《移明皇帝》 第1章 危机预警系统 “来,吾弟当为尧舜。” 天启七年八月十二,下午,太子东宫书房内。 朱慈炫听到这,便打断总管太监高时明的禀报,笑问道:“信王上位,魏忠贤会如何?” “作茧自缚吧。” 高时明答罢,躬身告退。 “明白人呐!” 对魏忠贤不挟幼君以令天下,偏如历史那般走死路,朱慈炫百思不得其解。 四年前,他莫名魂穿到明末,成天启皇长子,老妈则是悲催的张裕妃,原本因久孕未分娩而被害得一尸两命。 拯救老妈,自己却被客氏、魏忠贤视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 时不时让人下下毒,玩个失手摔,用被子闷什么的…… 幸有穿越福利——危机预警系统的预警和保护,才赖以存活。 可这极耗生命力,终年一副短命相,入不了天启法眼,倒也让魏忠贤轻忽他。 去年六月,幼弟夭折,眼看子嗣将绝,天启方寄望于他,没给太子名分,却迁到太子东宫。 安全相对有保障,可也不敢刺激魏忠贤,不得不自损生命力,维持短命相。 这趟穿越之旅,可谓凶危之极! “我只是财经生出身,攀不了科技树,也玩不转政治。这大明江山嘛,就让朱由检折腾去吧。” 朱慈炫刚自我开解完,却见高时明焦急返回,禀道:“殿下,娘娘哭宫去了。” 遗诏已立,您还去哭宫,这不是坑儿子嘛。 心里埋怨一句,朱慈炫急令:“快追!” 高时明抱着朱慈炫跑出书房,招呼内侍抬肩舆过来,放他上去,急忙往乾清宫赶。 乾清宫门口。 张裕妃通报许久,方见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出现,刚张口便被对方打断:“陛下有旨,着裕妃回宫。” 一回过神,她就顿地下跪,哭喊道:“陛下……父死子继,祖制不可违啊!” 哼,得罪魏公公,你母子还想有活路? 王体乾内心冷笑,却一脸温和地劝说:“裕妃娘娘,别让老奴为难,还是请吧。” 张裕妃哪里肯走,继续哭喊。 王体乾也没用强,只是不断劝说。 没多久,张皇后阴沉着脸来到宫门口,呵斥道:“闭嘴!” 张裕妃没有屈从,反而起身质问:“父死子继乃太祖所定,今炫儿健在,你选信王,是何居心?” “你……”张皇后气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后方怒道,“此乃陛下所定,非本宫所为,你别妄自猜测!” “我才不信!” 王体乾暗自称赞,魏公公的一箭双雕之计真妙啊,这么公开一质疑,一个是跳到黄河洗不清,另一个则把自己母子推上死路, 张皇后快要气疯了,怒声责备道:“裕妃,惊扰了陛下,你担当得起吗?” “我……”这还真担当不起,张裕妃一时语噎。 “即刻送裕妃回宫!无本宫懿旨,不得出宫半步!” 几个内侍领旨,上前抓住张裕妃,架起就要走。 “哇啊……” 一声洪亮的啼哭,将众人目光吸引过去。 不远处,一干人拥着肩舆快步跑来,一个脸色苍白的蟒袍小孩,坐上面嚎啕大哭。 一名中年太监在旁安抚:“殿下,勿哭。没事的,娘娘没事的……” 几个内侍下意识松手,这小爷的嚎哭闻名于皇宫,动不动哭死过去,若有不测,自己必死无疑。 “炫儿,别哭,母妃没事,真没事。”母子连心,张裕妃张开笑脸,迎过去。 张皇后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返回乾清宫。 王体乾紧随其后,非常时期,离这小家伙远些为好。 被张裕妃抱在怀中哄着,朱慈炫仍嚎哭不止,不把惨卖够是不会停的。 没多久,王体乾笑容可掬地跑回来,柔声柔气道:“殿下,勿哭。陛下没怪罪娘娘,宣您们觐见呢。” 老爹召见,目的已达到,朱慈炫哭声渐止。 高时明也被叫上,一起来到东暖阁。 床榻上,天启脸色苍白,头靠在垫高的枕头上,侧脸一瞧,有些浮肿的右手动了动,喘着气说:“裕妃,抱炫儿过来。” 张裕妃碎步上前,让朱慈炫坐在榻上,小手放到天启掌心。 天启脸上挤出笑容,右手轻轻一握,眼中充满溺爱和关切。 虽没护得自己周全,但毕竟是这世亲生父亲,而且还是个重亲情的父亲。 眼瞧着他只剩下十天生命,朱慈炫禁不住鼻子一酸,热泪盈眶。 天启一怔,而后精神陡然一振,惊喜地叫唤:“炫儿,你……” 听得出他有了期待。 朱慈炫暗道一声大意,情急之下就“哇”地哭了,以掩饰自己的真情涌动。 “炫儿乖,不哭,不哭……”张裕妃连忙搂住,柔声哄着。 天启尴尬地笑笑,说:“朕吓到炫儿了。” 但感受得到,他很失望。 张皇后轻吁口气,宽慰道:“陛下放心,妾身拼得一命,也会护炫儿周全的。” “嗯,梓童有心了。” 待朱慈炫止住哭声,天启方对张裕妃解释:“大明江山……正风雨飘摇,炫儿年幼,且身子骨太弱,不适合当皇帝。” 缓口气,继续说:“信王登基,会选江南富庶之地,供炫儿封王就藩。裕妃,你不适合待在宫中,就跟炫儿去吧。” “妾身遵旨。” 在皇帝面前,再心有不甘,张裕妃也只能顺从。 说了一番话,天启有些累,便闭上眼睛,但握着朱慈炫的手没松开。 大家等了许久。 他突然睁眼,语气威严道:“拟旨,准皇长子朱慈炫,自建一千卫队,着兵仗局、御马监提供军械物资。非朕亲诏,此旨不得废!” 待诏太监和翰林待诏齐声遵旨,余者皆是大惊,但无有异议。 原本嚎哭卖惨,是想让天启老爹兜个底,以减少朱由检的芥蒂,将老妈哭宫的影响降到最低。 没存想竟有这等意外之喜,朱慈炫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凭借穿越者的知识优势,笼络了几个在野的技术型官员,还有一个投机分子,他在天津卫建立据点,以图将来。 那里正好有一千卫队,结合军训方法训练的。 有了这道圣旨,卫队即可名正言顺地进宫,到时魏忠贤再想动他,就没那么容易了。 拟好圣旨,盖上玉玺,便交给高时明。 高时明迟疑片刻,提出现实困难:“陛下,皇长子殿下无钱粮啊。” 天启不假思索,即刻再下旨:“王体乾,传朕口谕,从内帑拨五十……不,拨百万两银子,给皇长子。” 朱慈炫简直不敢相信,天启老爹竟会有这等骚操作? 朱由检知道,想必是会发疯的。 不过,他喜欢! 亲爹呀! 第2章 阴谋 “陛下……”王体乾尚未奉旨,张皇后已出声。 天启没改变主意:“梓童,朕为炫儿,能做的就这么多了。” 张皇后叹息一声,没再反对。 王体乾刚领旨,天启又警告道:“王体乾,今晚,银子搬到东宫,少一分一毫,你自个了断吧。” “陛下放心,老奴定把差事办妥。”丢脑袋的事,王体乾不敢怠慢,立马告退去搬银子。 天启很疲惫,喘着气,又闭上眼睛,歇息良久,刚睁眼便下了禁足令:“裕妃,你即刻前往东宫,照顾炫儿。南下之前,不得出宫。” 裕妃领旨后,天启再下一道旨:“高时明,把裕妃身边的人,该换的都换掉。” 高时明领旨。 “朕乏了,都退下吧。” 天启说罢,有些不舍地松开手,但眼睛努力睁着,目光随着离开的朱慈炫移动。 出了乾清宫,高时明直接裁撤裕妃宫中人,拥着朱慈炫母子赶回东宫。 回到东宫书房,在床塌上坐好,朱慈炫便开口问:“母妃,遗诏的消息,从哪来的?” 一个不擅宫斗的人,得到消息竟然比自己早,他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 “炫儿,你……” 亲耳听到儿子说话,裕妃激动得不能自已。 待高时明解释了朱慈炫为何要藏拙,以及争皇位的必死性后,方让她平静下来,绝了那份心思。 她满脸愧疚说:“消息是身边人听来的,也是她们让母妃去哭宫,哭喊父死子继的祖制。” “殿下,定是魏贼所为,欲借信王之手,害您和娘娘啊。” 这点显而易见,朱慈炫点点头。 不过,对朱由检他倒不担心,因为这个人太好名声,做阴暗的事未免缩手缩脚,不见得敢下死手。 张裕妃对此很担心,朱慈炫安慰许久,方让她宽下心。 高时明安排好张裕妃,带回一份密信,禀报道:“殿下,王体乾已送来银子,现在都忙于清点。魏贼动向,恐怕要晚点。” “无妨,银子要紧。”提到银子,朱慈炫心里就特别爽。 拆开密信,取出简易密码本,翻译好递过去,呵呵笑道:“高伴伴,都是好消息啊。” 高时明接过信看,一开始还是笑咪咪的,不时点头道好,看到后面眉头就皱起来。 看完信还回,忧虑道:“殿下,二号炉钢的质量远非寻常可比,被建奴所获,后患无穷啊。” 拿什么吸引技术型官员呢?就是超前的学科——平面几何,从记忆中整理的。 高炉炼铁,平炉炼钢,历史小说中看到的。朱慈炫也把一点残缺知识写出,交给他们试验,看能否提升炼钢技术。 结果出乎意料得好! 一号炉钢一出,便被抢购一空,价格还是普通钢的两倍。 二号炉钢质量更佳,嗅觉灵敏的的晋商找上门,以普通钢六倍的价格包购。 一开始拒绝了,可前段时间物资紧张,京中又断了供,不得不出售部分二号炉钢,以维持运转。 即便明白人都知道,这些好钢的流向是建奴。 作为穿越者,朱慈炫看得更远:“高伴伴,炼出来的钢,自己不用,终究是要卖的。卖给别人,最终还是会落到晋商手中,那为何不以更高的价直接卖给他们呢?” “可……” 挥手打断高时明的话,朱慈炫继续说:“要解决建奴,问题不在于武器的优劣,而在于是否有敢战之兵将。建奴得到二号炉钢又如何?我们现在已有三号炉钢,以后还会有更好的钢来武装自己。” “是啊,大明缺的就是敢战兵将。”高时明叹息一声,不再有异议。 朱慈炫写了封密信,肯定天津卫方面的运作,但对保密工作提出严厉批评,要求他们立即补上漏洞。 将密信交给高时明,朱慈炫打了个哈欠,说:“高伴伴,本宫乏了,等魏贼动向来了,我们再商议。” “是,殿下。”高时明躬身告退。 太子东宫热火朝天地清点银子时,消息已传到信王府。 朱由检阴沉着脸,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一名年轻太监低头,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朱由检停下脚步,问年轻太监:“王承恩,你怎么看?” “殿下,当就藩赏赐吧。” “就藩赏赐?!”朱由检几乎要跳起来,“建奴虎视眈眈,边关将士拖欠粮饷多年,皇兄他不管不顾。为个小鬼,他倒拨百万银子建卫队,你跟孤说当就藩赏赐?” 对朱由检此刻表现,王承恩心有诧异,想了想,提醒道:“殿下,那是皇长子殿下,慎言呐。” 朱由检一愣,随即颓然道:“是啊,他是皇长子,孤不过是同父异母的弟弟而已,亲疏自然有别。” 这话不好接,王承恩便闭口不言。 朱由检却又说道:“那些君子递话进来了,绝不同意皇长子就藩江南。” 这事得进谏,王承恩又提醒道:“殿下,这事都传开了,您若食言,会失信于天下的。” “那……那可怎么办?”朱由检顿时急了,自己可是要当尧舜般圣君的,岂可在史书上留下污名。“若无君子们支持,孤如何拿得下阉党呢?” 王承恩本不擅长这些,有些话又不好说,只得又闭上嘴。 就在朱由检为侄儿和君子们为难得团团转时,却不知一场针对他的阴谋,已经展开。 明末的皇宫就是张漏筛子,一有风吹草动,很快会传到有心人耳中。 衙门下值,众多阉党便赶到魏府。 魏忠贤很淡定,谈笑许久,还留人吃宴席,以安定人心。 众人欢天喜地走后,有两人从后门返回魏府,被迎进书房。 默默喝着茶,待下人上好茶退出,魏忠贤放下茶杯,扫了两名心腹一眼,问:“对局势,你们有何看法?” 两人对视一眼,兵部尚书兼左都御史崔呈秀便开口道:“九千岁,皇长子本不足为虑,关键是朱由检,他似乎跟东林走得近。” “那个小短命鬼,老夫从未放在眼里,就是闲着无聊,下下毒作乐而已。”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则皱眉道:“九千岁,东宫若有千人卫队,也是个麻烦啊。” “就高时明那怂货?哼!” 魏忠贤极其不屑,两人跟着笑了。 的确。自朱慈炫搬进东宫,都没派人盯着,也被吓得窝在里面不敢出。偶而出来都跟逃命似的,哪怕多留片刻都不敢。 又岂敢生非分之心? 第3章 死亡警报 “不过,那对母子绝不能留!” 魏忠贤从不放过跟自己作对的人,田尔耕即刻表态:“九千岁,只要您一声令下,东宫即刻起火。” 这是商量好的狗急跳墙之举。 “陛下尚在,切不可轻举妄动。” 重申定好的策略,魏忠贤随即望向崔呈秀,这才是真正的军师。 崔呈秀笑咪咪说:“九千岁,这得看你想走到哪一步?” 魏忠贤眉头微微一动,问:“如何说?” “陛下立信王,九千岁只有两条活路可走,要么远走保命,要么拥他人上位,否则死无葬身之地。” 崔呈秀说完,书房内顿时一静。 拥有权势的人,又有几人能放得下? 更何况是权势熏天的九千岁! 一刻多钟后,魏忠贤终于打破沉默:“咱家得信后,摆了裕妃一道。随后,李康妃请我去宫中坐了坐……呈秀,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为好?” 都是明白人,事一点破,气氛顿变热烈。 田尔耕一脸兴奋和期待,但没开口,他只是一把锋利的刀,不是大脑。 崔呈秀皱着眉头思索良久,方开口道:“国本之争。” “国本之争?” 魏忠贤喃喃复述,略一思索便明了:“呈秀,你是说让东宫那位继位,同时令朱由检身败名裂,等小家伙死了,再推我们的人上位?” “是的,九千岁。” 为了权势,魏忠贤不再犹豫,目露凶光,恶狠狠道:“这事定了,就这么干!” 三只老狐狸会心一笑,开始更细致的谋划。 此时此刻,东宫书房内。 “叮,皇位危机,死亡警报!” 危机预警系统的一声报警,将朱慈炫从沉睡中惊醒过来,一股寒意霎时涌上心头。 这可是系统预警,从来没出错过,而且肯定不会出错! 这个时候他才明白,穿越引起的蝴蝶效应并非没有,只是自己没察觉而已。 明明人畜无害,连皇位都不要了,为何还要我死呢? 朱慈炫心中不仅愤怒,更是满满的恨,面目狰狞之极。 从朱慈炫睡过去后,高时明来过多次,见睡得熟就没叫醒。 清点完银子,连晚饭都没吃,便叫上几人,带着吃食,一起来书房等候。 每晚通报消息,分析并商讨对策,是这位小爷定下的规矩,可谓雷打不动。 见他明显异常,高时明就关切地叫道:“殿下。” 听到叫唤,朱慈炫回过神来,说声我没事,便一骨碌爬起来。 一直沉默,待洗漱完毕,吃过晚饭,他才开口说:“本宫做了个梦,被人害死了。” 高时明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宽慰道:“殿下,梦都是反的,不必多虑。” 我只是拿梦说事而已,危险却是千真万确的。 心里嘀咕一声,朱慈炫摆摆手道:“来,把重要的消息说说吧。” 书房内五人,加上蹲点天津卫的方正化,皆是朱慈炫以性命相托之人,他们非常尽心尽力。 负责宫内情报的张国元禀报道:“殿下,魏忠贤摆了娘娘一道,还去了李康妃那,半个时辰后才离开。” 高时明接口道:“我们讨论了下,如果把郑贵妃算上,这事就不那么简单了。” 一听到郑贵妃,朱慈炫脸色刷地一变,脱口叫道:“福王!” 得到系统预警,他现在是草木皆兵。 “准确地说,是福王世子。” 神情凝重地点点头,朱慈炫提出疑问:“信王继位遗诏已立,朱由菘又如何成事?” “国本之争!” 听到这四个字,朱慈炫脸色又是一变,大凡看过明末小说的,都了解这件大事。 高时明解释道:“引发国本之争,同时诋毁信王名声,推殿下上位。等殿下哪天……” 瞧他为难的样子,朱慈炫毫不在意道:“不就是个死嘛。本宫每天都在死亡威胁中,有啥好忌讳的?” 高时明干笑一声,说:“若殿下遭遇不测,信王又是道德有亏,那朱由菘就是皇位第一人选了。” “可信王继位,是父皇亲立遗诏,且已流传宫内外,又怎么整臭信王呢?”朱慈炫仍有不解。 高时明叹道:“他们是阉党,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说得也是。” 朱慈炫耻笑一声,目光转向李凤翔,负责宫外情报的。 “殿下,遗诏的消息只在权贵间流传,并未在民间传开,连阮先生都不知道。” 阮先生就是阮大铖,朱慈炫笼络来替自己筹集资金,未来用于舆论战方面的。 见朱慈炫没反应,李凤翔继续说:“阉党消息倒是灵通,傍晚大多去了魏府。散去后,崔呈秀和田尔耕从后门返回。应是去商议对策了。” 魏府安插不进,无法得知商议什么。 随后,他起身递来一张纸,笑道:“殿下,从信王府那,倒得到一点消息。” 疑虑地接过纸张,一见上面那熟悉的名字,朱慈炫不禁惊讶道:“这个老实人,也拉得过来?” 李凤翔笑道:“都是受魏贼打压的,以前相熟。原本也没抱希望,结果给了个天大消息。” 点下头,往下看到君子们反对自己时,朱慈炫不禁嗤笑道:“这帮眼高手低、只会放嘴炮的君子,真以为天下就由他们作主吗?” “只要信王倚重他们,就能恢复众正盈朝的光景。”高时明提醒道,“殿下,到时他们就能阻止您就藩江南了。” 魏忠贤现在要搞事,那就没朱由检什么事了。 朱慈炫没在意君子们的事,放下纸张,望向高时明,说:“说说看,这两方事成,分别对本宫有啥影响?” “殿下,我们讨论过了,无论哪方事成,对您都非常不利。” “一待事成,就会换掉我们和卫队,将殿下禁锢在宫中。唯一的区别是,信王会等您死,魏贼则时机一到就要您死。” “不过,活路还是有的,那就是放弃一切,悄然离开。” 穿越过来做隐士,这让朱慈炫又如何甘心呢? “高伴伴,要是我向父皇坦诚一切,你看有可能挽回颓势吗?” 高时明摇摇头道:“魏贼势大,已不是陛下可制,这是选信王继位的根本原因。殿下向陛下坦诚,基本是取死之道。” “唉,真的好难呐。” 感叹中,朱慈炫突然想到一人,心想或许他有办法吧。 第4章 孙传庭 以前看明末小说,爽倒是挺爽,但朱慈炫认为也只是个爽而已,举措大多是空中楼阁,根本救不了大明。 因为大明已经无药可救! 知道自己没做皇帝可能,迁入东宫后,他收了高时明六人的心,一起制定南进战略,欲开拓华夏生存空间,把北方人口往南迁移。 技术人才有了,但缺军事统帅。 孙传庭显然是最佳人选,统帅能力不说,单以他的秉性论,即便不愿追随,也不会将秘密外传。 所以,前段时间就派人去接触了。 朱慈炫问高宇顺:“高伴伴,孙传庭那有消息了吗?” 负责内外联络的高宇顺,回道:“殿下,傍晚刚收到消息,孙传庭明日中午到京。” “嗯。” 接受邀请,又来得及时。朱慈炫很是欣慰,轻应一声,随即陷入沉思之中。 把所有情报和分析推断,在脑中过了好几遍,他找到了一个关键点。 名分! 这个时代最注重的名分。 靠全副武装的千人卫队,逃出皇宫、杀出京城不难,但失去名分,在大明国土上将会被重兵包围,卫队再强也会被耗尽。 失去名分,天津卫的产业立马会被权贵瓜分。 失去名分,即便逃出大明,也就是一叛逆,无法笼络人才,甚至连百姓都不见得会追随。 因此,名分可以低点,但绝不能无,否则难成大事。 想明白这点,他就恶狠狠地下定决心:魏忠贤,既然你不给活路,那我就先下手为强了! 随即,朱慈炫一脸坚定道:“诸位伴伴,本宫决定:争皇位!” 五人大惊,推演过不知多少次,也制定过方案,因为都不理想,才最终被否决掉。 几人反应都在情理中,朱慈炫沉声道:“情势很明了,信王绝难成事,魏忠贤又欲致本宫母子于死地,本宫没有退路,只能迎难而上。” “本宫也知道这很冒险,即便成功,后果非常严重,但希望你们支持,共渡时艰。” 五人思索许久,先后朝朱慈炫点了点头。 毕竟,谁也不甘心,大好事业就这么没了。 达成一致,朱慈炫便写了封密信,交高宇顺尽快送出,随后又进行一番部署。 “银子要尽快转移,交阮先生送往天津卫。” “李康妃和郑贵妃那,要尽快监控起来。” “明日孙先生到京,高伴伴和李伴伴一起去见,坦诚相告一切,看能否有破局之策。没有,也请他完善下方案。” “是,殿下。”高宇顺、李凤翔神色凝重地领命,这是对孙传庭以性命相托了。 想了想,朱慈炫又补充道:“事急从权。若孙先生有好计策,需要我们配合的,只要做得到,什么都答应他。急着要办的事,又来不及上报,你俩便宜行事。” 这简直是霍出去了,但都没异议。 计议已定,大家散去分头行事。 第二天,上午巳时一刻,北京内城。 一名三十多岁相貌堂堂的书生,风尘仆仆,进入东安门外一处宅第。 高宇顺和李凤翔,即刻将孙传庭迎进书房,连茶都没上,便递上一大叠情报。 孙传庭也不拘小节,知道情势紧急,接过情报便看起来。 看情报,加上沉思,小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孙传庭抚须,望向两人,笑赞道:“宫内有能人呐。” “孙先生过奖了,是殿下带着我们一起做的。”高宇顺接口。 皇长子真那么神奇吗? 之前从来人那有所耳闻,现在又听他说起,孙传庭心里很好奇,但没问此事。 扬扬手中情报,他问道:“那千人卫队,真有上面说的强吗?” 高宇顺没直接回答,而是用力拍拍手。 很快,书房门被推开,进来四个半大的孩子,各执一件兵器。 孙传庭一见,不由倒吸口冷气,冲过去便拔出腰刀,挥臂劈向身旁的案几。 “咔嚓!” 案几从中劈为两半,没费多大力。 “好刀!” 高宇顺笑笑,从一孩子手上取来柄剑,递过去,说:“孙先生,这是殿下令人特制的君子剑,赠给您的。” “高公公,替我多谢殿下。” 放回腰刀,孙传庭接剑一拔,“铿锵”一声,寒光一闪而出。挥舞几下,哈哈笑着,将剑插回鞘内,放在一旁。 瞧一眼精钢枪头,却伸手拿来神臂弓,端祥几下,问:“性能如何?” “轻型神臂弓,全钢制,上弦不费大力。70米,约四十四步,可破三重甲。” 听完高宇顺介绍,孙传庭满意地点点头,赞道:“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千人卫队当可轻松击溃御马监的兵马。” 高宇顺心喜地问道:“孙先生,那你看有几分胜算?” 将神臂弓递回,挥手让人退出,孙传庭回到座位,非常肯定道:“再训练两千人,只需会用神臂弓,敢用腰刀砍人就行。保守估计,胜算当在七成以上。” 胜券在握啊! 高宇顺两人相视而笑,人顿时轻松不少。 “不过,方案需稍作改动。皇长子卫队,就在京郊招募,以惑魏忠贤。” “挑选精锐,以内侍身份进宫,护卫殿下。余者留在宫外机动。” “好,咱家马上写信给天津卫。” 高宇顺写好密信,紫木盒上插红鸡毛,用不菲费用启用驿站资源,傍晚即可送达天津卫。 已到午时,两人没上酒菜的意思,眼巴巴地瞧着孙传庭。 孙传庭却没理会,两眼微合,坐那如老僧入定。 足足思考三刻钟。 他方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盯着高宇顺,厉声道:“在陛下驾崩时动刀兵,实为大不孝,必被天下士民所唾弃!” 高宇顺点点头,忐忑地问:“可有解?” “得到陛下和皇后的支持。” 李凤翔一听便急了:“不可能!魏贼把持宫中,殿下稍露蛛丝马迹,立马会遭到致命打击。” 高宇顺点头,表示认同。 “糊涂!只要联系上皇后,让陛下单独召见即可。父子亲情,血浓于水,陛下才是最希望殿下继位之人。只要说出真相,陛下必将全力支持。” 高宇顺俩人听了,眼睛不由一亮。 孙传庭随后笑道:“你们是怕魏忠贤怕惯了,总以为他掌控一切,才谨慎过头。却忘记他是混混出身,把握上意是其所长,玩大谋略嘛,哼哼。” 第5章 矫诏 两人尴尬地笑笑,高宇顺随后请教道:“以先生之见,阉党诋毁信王将从何着手?” “信王谨小慎微,唯有遗诏可乘。” “遗诏乃陛下亲立,宫中也有档可查……”说到这,高宇顺一顿,与李凤翔对视一眼,齐声道:“矫诏!” “没错,仿汉武窦婴往事,只要在存档上动手脚,遗诏便成矫诏,信王必身败名裂。皇长子若有不测,朱由崧即可上位。” 孙传庭的推断,令两人心服口服,齐赞一声:“高!”。 “二位,既然已知魏忠贤如何行事,那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下午未时过半。 一位年轻宫女,提着食盒,一路畅通无阻,走进乾清宫东暖阁。 不是送点心时刻,她怎么来了? 张皇后满腹疑虑,瞧着贴身侍女来到跟前,无声地福了福,打开食盒盖放在面前。 一见,眼睛不觉一亮。 年轻宫女在案几上摆好点心,盖好食盒盖,福了福,再悄声离开。 张皇后拿块绿豆糕,小咬一口,细嚼慢咽,心中却犹如惊涛骇浪,因为食盒盖内有字:遗诏有变,皇长子盼秘见陛下。 细思许久,她起身来到待诏太监前,有些沉痛地吩咐道:“刘若愚,速宣皇长子见驾。” 刘若愚领旨,躬身退出东暖阁,暖阁内还剩一个翰林待诏。 张皇后两眼直盯着他,问:“江敬民,有份前程敢不敢要?” 江敬民没有犹豫,躬身回道:“但凭娘娘吩咐。” “詹事府府丞,正六品。” “谢皇后娘娘!”江敬民大喜,从正九品直升正六品,天下掉金馍镆了。 张皇后微微颌首,回到自己座位,继续思索起来。 半个时辰后。 天启醒转,张皇后凑到他耳跟旁,说:“陛下,妾身已宣皇长子来。” 天启原本微合的眼睛一张,挤出笑容道:“梓童懂我。” 说着,刘若愚已带人进来,禀道:“陛下,娘娘,殿下到了。” “炫儿,快到父皇这来。”张皇后刚转头,天启已迫不及待。 高时明却是就地放下朱慈炫,躬身道:“老奴到外候着。”也不等同意,便退出东暖阁,并带上门。 朱慈炫冲天启点下头,在几人目瞪口呆中,走到刘若愚面前,笑咪咪说:“司礼监秉笔太监,怎么样?” 非常直白的利益交换! 刘若愚也是被魏忠贤打压之人。 他心脏猛地一跳,从震憾中惊醒过来,急忙下跪磕道:“臣唯陛下、皇后娘娘和殿下是从。” 江敬民同样动作,表着同样的态。 “已许詹事府府丞。” 张皇后许诺的,与事先商量的一致,朱慈炫便点下头,而后带着警告意味道:“本宫不会亏待为我做事的人,但贪腐者除外!” “臣等谨记!” 让他俩起身,朱慈炫来到床榻前,伸手握住天启的手,直接了当道:“若非有神诋护佑,儿臣早离父皇而去了。” 天启刚缓过神,一听便怒道:“谁?” “魏忠贤。” “这……怎么可能?”天启震怒中,带有几分不信。 “光宗选侍赵氏,您的成妃、冯贵人和胡贵人,皆遭其迫害。他更欲除我母子为快,儿臣的每一次啼哭,都是他谋害的证据。” 朱慈炫说的每一个名字,仿佛都在天启心窝扎了一刀,脸色更加苍白。 “炫儿,别说了。” 张皇后想制止,天启却涨红了脸,怒吼道:“让他说!” “原以为,躲在东宫就能苟活,现在发现,也不行了。” “炫儿别怕,有母后和信王叔在,定保你没事。” 朱慈炫嗤笑一声,反问道:“母后,您以为您和信王叔就能活吗?” 张皇后凤体一颤。 “他敢?!”天启已怒不可遏。 朱慈炫没有停止扎心:“父皇,现如今,您已制不住他。所以,儿臣要自救。” “你……”天启右手抬到半高,最终因怒气一泄而落下,气色变得更加难看,但仍挤出三个字,“如何救?” “重立遗诏,儿臣继位,信王监国。” 天启在思考,张皇后却急道:“炫儿,信王继位的遗诏,大家都知道啊。” “母后,儿臣未死,您敢宣读信王继位的遗诏,信王叔和您必将身败名裂。” “你?”张皇后有点后怕。 朱慈炫摇摇头道:“魏忠贤。” “为何?” “遗诏变矫诏。” 张皇后身体摇晃,有些站立不稳。 这时,天启开口道:“拟诏,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太祖祖制也。前诏欲立信王由检,乃朕思虑不周,废之。皇长子慈炫,品性纯良,贤明仁孝,伦序当立。朕大行后……” 刘若愚和江敬民领命草诏。 “遗诏放东宫,朕更放心。至于它的法统,朕自会安排妥当,你无须多虑。”天启说着就好奇起来,“来,跟父皇说说,你如何对付魏忠贤?” “如果得不到父皇和母后的支持,儿臣计划在父皇驾崩之日,攻打皇宫,抓捕魏贼及其党羽,并禁锢信王叔。” 这话一出,张皇后脸色大变,天启却哈哈笑道:“有儿如此,朕心甚慰。”凸显他不受礼制约束之天性。 “有您们支持,儿臣便可安心做黄雀,顺利登上皇位,等魏贼狗急跳墙时,再一举拿下。” 天启微微颌首,随后惋惜道:“委屈五弟了,他要当那只蝉。” “监国就是对他的补偿。” 顿了顿,天启又好奇道:“对了,你哪来的兵马?” 这个老爹不糊涂啊! 内心吐槽一句,朱慈炫回道:“儿臣在天津卫有千人卫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足以应付变局。” 震憾多了,也就没什么可震憾了。 对儿子的不臣之举,天启理所当然地忽略,还赞赏地点点头。 朱慈炫又请求道:“父皇,母后,儿臣想以内侍身份,调无须的精锐进宫,以防不测。” 天启想了想,就对张皇后说:“梓童,这事你来安排。” “陛下放心,妾身定当办妥。” 天启跟着下一旨:“拟诏,迁京营千总周遇吉为皇长子卫队统领,职游击将军,明日东宫听令。” 父爱浓浓啊! 朱慈炫感恩不尽,心则很痛,因为过不了几天,这位溺爱自己的父皇,就要离开人世。 没等他情绪调整过来,天启又下了口谕:“传朕口谕,从内帑再拨百万两银子给东宫,着王体乾,今日克期完成。” 连皇长子都不再提,直接说东宫了。 第6章 东宫风波 “陛下……” 张皇后要劝戒,天启却笑道:“梓童,给蝉添添堵,螳螂更易忽视黄雀的存在,呵呵。” “多谢父皇。” 朱慈炫禁不住又热泪盈眶,天启却有些不舍道:“炫儿,父皇只能帮到这,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 随后,闭上眼睛,右手松开。 “父皇保重。”朱慈炫哽咽着后退一步,双膝下跪,磕三个响头。 高时明进来,怀揣遗诏,抱着朱慈炫离开东暖阁。 天启却在此刻张开眼,欣慰地对张皇后说:“梓童,朕不如炫儿远甚。” “是啊,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张皇后也很感慨。 八月十四,辰时三刻。 太子东宫,书房。 朱慈炫刚与张裕妃吃过早饭,正要叙话,却见高时明与褚宪章进来,脸色都有些难看。 负责东宫安全的褚宪章禀道:“娘娘,殿下,周遇吉带三十余人来,臣让他带人回去,他却不干,非吵着要见娘娘。” 朱慈炫闻言色变,真是担心什么就来什么。 黄道周,詹事府詹事,负责教导朱慈炫,也为朱慈炫招揽在野文官。 袁可立,字礼卿,号节寰,三朝元老,明末着名军事家。应黄道周再三相请,于昨日下午到京。 他只从这两天朝野动态,便推断出魏忠贤会如何对付信王,推断出天启已重立遗诏,并通过恩赏周遇吉拉拢京营。 昨晚听了高宇顺禀报,朱慈炫直呼厉害的同时,也吓出一身冷汗。 刚开始还为得名将欢呼雀跃,谁知却是死神降临。此时要推辞,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正好提醒还没回过味的魏忠贤。 对周遇吉这死神,大家商量好主动制造矛盾,将他赶走。 没存想这家伙竟带三十余人来,这事可就大发了。 魏忠贤绝不可能无视! 本以为是好事的张裕妃,听了朱慈炫解释,吓得花容失色,连呼:“怎么办?怎么办?” “娘娘,由臣等来驳斥他,您到时只需呵斥他不遵旨意,罚他闭门三月即可。” 高时明提议罢,便叹道:“但愿魏贼能被蒙蔽住,否则只能逃到乾清宫,等待救援。” 白天是逃不出宫的。 暖阁。 周遇吉被带进来,行过跪礼,便禀道:“娘娘,末将带来的兄弟,皆是百战精锐,愿以死效命于殿下,请娘娘收下他们。” “效命啥?啊,你想效命啥?殿下有我们护着,又在皇宫,需要你来效命吗?” 高时明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 “娘娘,末将以性命担保,不管发生什么,必能保殿下周全,请娘娘明鉴。” 周遇吉声音洪亮,自信满满,却不知人家当他是死神。 “周遇吉,你想抗旨吗?”褚宪章跟着尖叫起来。 周遇吉莫名其妙:“末将是奉旨而来,咋就抗旨了呢?” “陛下旨意是招募,你擅带京营人来,还说不抗旨?!” 被褚宪章一唬,周遇吉顿时傻眼,本想为兄弟们赚个从龙之功,却不知已抗旨。 “哇啊!” 坐张裕妃身旁的朱慈炫,适时祭出着名的皇长子哭。 一直没吭声的张裕妃,急忙抱起朱慈炫,假意哄起来:“炫儿别怕,有母妃在,别怕噢。” 高时明和褚宪章一起哄。 哄了好一会,朱慈炫方停止嚎哭,但趴在张裕妃怀里,紧抱着,不敢看周遇吉。 高时明冷哼一声,神色不善地喝道:“周遇吉,你吓哭皇长子,可知罪?” “我……”周遇吉抬头看一眼,又赶紧低头。 高时明使个眼色,张裕妃会意,和声道:“周遇吉,你违抗圣旨,吓哭皇长子,本应严惩,但本宫念你忠心耿耿,又是无心之失,故罚你闭门思过三月。可服?” “谢娘娘宽恕。”周遇吉心里郁闷之极,本想表忠心,哪知来第一天便受罚。 褚宪章阴阳怪气道:“还不赶紧退下,带你的人滚!” 又磕了个头,周遇吉方躬身告退,出了暖阁,走出东宫。 “周大哥,怎么样?” 望着满怀期待的兄弟,周遇吉沮丧道:“是为兄考虑不周,违背旨意,遭罚闭门思过三月。” 随即叹息一声,朝皇宫外走。 一路上,把事情经过讲一遍,那帮兄弟也唉声叹气,原想争个从龙之功,没存想是自己脑热过头了。 周遇吉带人去东宫,很快传到乾清宫,传到东厂,传到魏府,传到有心人耳中…… 对昨天的两道旨,魏忠贤毫不在意,天启率性惯了,不断对儿子恩赏都在情理之中。 至于周遇吉一事,虽有人提醒过,但也没太多关注。 一帮乌合之众,没个人管管,在宫中也不是个事,陛下的安排很合理。 可周遇吉带了三十余人,且都是百战精锐,甚至有守备和千总级别的,魏忠贤心就有些慌了,赶紧让人去请崔呈秀。 水榭中。 崔呈秀一听便觉得遗诏有变,提醒道:“九千岁,陛下应是有所知觉,因此改立皇长子。如此,我们将无隙可乘。” “可要是改立小短命鬼,应该寻英国公护卫才是,怎地找京营千总呢?” 崔呈秀解释道:“九千岁,勋贵都在厂卫监控之中,迁千总为皇长子卫队统领,张维贤那老狐狸自然会明白的。” “这……” 魏忠贤虽掌控朝政,但对天启却是打心底害怕。 “九千岁,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魏忠贤眉头紧皱,手指敲着额头,非常头痛道:“让老夫想想,好好想想。” 想了半晌,正要下决断,却听远处有人喊:“九千岁,好消息,好消息。” 听到是好消息,对来人没规矩都不在意了,魏忠贤笑道:“文辅啊,快来说说,有啥好消息?” “九千岁,周遇吉触怒裕妃,被罚闭门思过三月。”涂文辅,御马监掌印太监,边禀报边带一人进水榭。 魏忠贤眼睛一亮,目光落到那人身上。 那人急忙下跪,谄媚道:“九千岁,小的是涂公公同乡,今日跟周遇吉去了东宫……” “哈哈哈……” 听完禀报,魏忠贤放声大笑,而后嘲讽道:“咱家早说过,高时明是个怂货,果不其然。” 称赞那人一番,又许诺了前程,让他继续盯着周遇吉。 待涂文辅带人走后,魏忠贤对崔呈秀说:“呈秀,看来是我们想多了。周遇吉是陛下安排的,他们却视若烫手山芋,说明不敢有非分之想啊。” “九千岁,不可不防。”崔呈秀很是担忧。 第7章 国本之争 魏忠贤摆摆手,异常霸气道:“一切都在老夫掌控之中!” 正说着,下人来报,王体乾奉上谕而来。 宣完上谕,王体乾便笑道:“魏公公,这下该放心了吧。” “哈哈哈,老夫哪会不放心,只是呈秀有点担忧而已。” 被魏忠贤打趣,崔呈秀尴尬地笑笑,心里却总有点不踏实。 东宫统领一事,同样被权贵们所关注。 英国公府,书房。 之前刚还在想要做点什么,听完儿子张之极带回的消息,张维贤便搞不懂了:“陛下到底是啥意思?昨日召见皇长子,又是拨内帑,又是安排卫队统领,今个咋就托孤那阉货了呢?” “父亲,会不会是东林阻止就藩之事,让陛下知道了,所以……”张之极在旁说。 张维贤眉头皱皱,随即大骂:“东林那帮家伙,就没见干过正事,还一天到晚吹嘘自己是正人君子。” “对了,父亲。皇后派人接触孩儿,说最近有批内侍要入宫,可能会带些东西。” “从哪入宫?” “走东安门,过东华门,再去乾清宫。” 张维贤思索良久,对儿子说了两字:“东宫。” “父亲的意思……” 张维贤摇摇头道:“父亲也有点想不明白。不过,万事谨慎为妙,皇家的事,我们都要尽心去做,这总没有错的。” 随后吩咐道:“侍卫要换成最可靠的。如果事关东宫,定要做到滴水不漏。” “是,父亲。” 因天启率性而引起的东宫风波,很快被一道上谕平复下去。 午后,高宇顺、李凤翔和孙传庭一起,奉命前来黄府拜访袁可立。 行过礼,在书房坐下,李凤翔同样奉上一叠情报。 袁可立越看越惊讶,不时瞧瞧黄道周,又瞧瞧其他几人,又不时沉思。 大半个时辰过后,他才放下情报,感叹道:“幼玄,你那学生,虽是稚儿,所图却颇大啊。” “学生早说过,皇长子乃神人转世,老师还不信,现在总该信了吧,呵呵。”黄道周很开心,学生优秀,老师也是脸上有光嘛。 袁可立略过这话题,扫了高宇顺和李凤翔一眼,皱眉道:“既然畏魏忠贤如虎,为何还要弄险?” “弄险?没有啊。”与李凤翔对视一眼,高宇顺摇摇头道,“我们一直很谨慎,谨慎到殿下都不敢出东宫。” “自身安全没保障,蓦然联系陛下,结果弄巧成拙,还说没弄险?” 孙传庭脸不由一红,拱手道:“节寰公,是晚生思虑不周,让殿下陷入危境。” “一道上谕暂时稳住魏忠贤,但迟早会有人看破,皇长子仍很危险。” “节寰公,卫队明日即可到达,若是有变,可强行接应殿下出宫。”高宇顺说完,忐忑地望着袁可立。 “卫队真可保皇长子无虞?” 孙传庭回答道:“只要指挥得当,于京中当横行无阻。” 点点头,沉思许久,袁可立教训孙传庭:“谋划大事需谨慎,当料敌从宽,预己从严。” “多谢节寰公教诲。” 孙传庭拱手谢罢,说:“学生以为,得想法,转移魏忠贤的注意力。” 袁可立笑咪咪问:“如何转移魏阉注意力?” “国本之争。”孙传庭不假思索。 “孺子可教也。” 袁可立称赞一句,说:“这跟带兵打仗一个道理。敌人越不希望我们做的,那我们偏要去做,扰乱敌人部署,扰敌将心智,寻破绽败之。” “可皇长子不让我上疏啊。” 黄道周不解,袁可立笑着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昨日是怕引起魏忠贤猜忌,今日却是去恶心他,转移他注意力的。” 说着就指指自己,笑道:“孙稚绳与老夫,魏阉最忌惮之人。待老夫修书,请他拥立皇长子。明日老夫上一本,后日孙稚绳再上一本,声势未必能浩大,可只要引发国本之争,就够魏忠贤头痛了。” 孙承宗,字稚绳,号恺阳,遭魏忠贤排挤,辞官回高阳。 有了定计,书房内顿时轻松不少。 袁可立点点案桌上情报,说:“原先谋略就不错嘛,韬光养晦,一举而成。只要拿下阉党,道德有亏又如何?禁锢信王,更不足挂齿了。” 几人不解。 袁可立望着孙传庭,语重心长道:“年轻人,朝堂上多历练历练,前途无量。” 孙传庭略一思索,便起身一揖到地。 可黄道周还是不明白,说:“老师,那帮人都能把白说成黑,更何况皇长子那样做,的确道德大亏啊。” 袁可立笑而不语。 “利益!”孙传庭解释道,“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也能把黑说成白。” “哼,伪君子!”黄道周非常不耻。 袁可立摇摇头,笑道:“幼玄,等皇长子成事,你就专心谋划文字改革,推广教育,也当流芳百世。” “学生正有此意。” 自与皇长子接触后,黄道周发现自己真不擅朝政。 谋划起效果,需要一定时间,而变故却可能随时发生。 这一天一夜,是朱慈炫穿越以来,最难熬的时光。 八月十五,寅时五刻,晨钟敲响。 熬了一夜,朱慈炫红着眼睛,打着哈欠,对高时明说:“高伴伴,安排人出宫探探。” 探的当然是卫队,要求今日必须到京的。 会不会有意外呢?朱慈炫时不时涌起这念头。 幸好,辰时一过,传来的是好消息。 得知接到卫队已就位,朱慈炫禁不住大笑,高度紧张的精神一松,倒头便睡过去。 而此时,魏忠贤正在书房砸东西,因为那个讨厌的人进京不说,还一早就上疏,拥戴皇长子。 国本之争开始了。 虽然这事迟早要做,但要在合适时机做,而且还得自己主动做。 被袁可立这么一搅,那个谨小慎微的信王,要是退却了怎么办? 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因为蛮干必然引发朝堂动荡,非不得已不能干。 最关键的是,袁可立到京,厂卫竟然都没发现,这让魏忠贤愤怒有加。 “你自己说说,这么个人物进京都没发现,锦衣卫干什么吃的!”魏忠贤指着跪地上的田尔耕吼道。 田尔耕头抵地,不敢言。 坐一旁的崔呈秀转移话题:“九千岁,袁可立进京,不过是黄道周所请,这不足为虑。” “噢,呈秀,这如何说?” 第8章 带刀内侍 崔呈秀故作轻松地笑笑,说:“遗诏一事,无论东林人,还是勋贵,以及我们,都捂着不说。袁可立看似来势汹汹,响应却是寥寥,掀不起大浪的。” 魏忠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怒气降了不少。 “如今陛下重病卧床,眼瞧着不治,一切还不是九千岁说了算?”崔呈秀说这话时,眼神非常阴狠。 田尔耕更加狠:“九千岁,让我去干掉他。” “干你妹啊!” 魏忠贤怒火再起,一脚把田尔耕踹倒,吼道:“你是想遂了老匹夫愿,告诉所有人,我们支持信王吗?” 这件蠢事最严重后果是,会激起中立官员怒火,东林官员将被迫卷入其中,而自己党羽反而无所适从,甚至会离心离德。 因为,支持皇长子以固国本,才是政治的正确,才是大义所向。 大凡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公然对抗大义,哪位是阉党成员。 又当又立,才是正确的行事方式。 喘了几口气,怒火稍降,魏忠贤问崔呈秀:“孙承宗肯定会上疏的。以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留中不发即可。” 魏忠贤想了想,点头道:“好在皇长子短命,情势不明时,中立官员不会蓦然进场。只要我们、东林和勋贵装聋作哑,单靠他俩也难以成事。” “九千岁,我还是担心东宫那位啊。”崔呈秀却一直挂念着朱慈炫,认为他是整个谋划的核心所在,必须严密监控起来,“若是那道托孤上谕只是……” 说到这,便被魏忠贤打断:“呈秀,你真是多虑了。陛下已知东林干涉就藩,上午给老夫下托孤上谕,皇后下午就派人告诫了信王。” “这样的话……”崔呈秀眉头紧皱,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不过没有再劝。 魏忠贤情绪好转,便让田尔耕起来,吩咐道:“把锦衣校尉都放出去,袁可立接触任何人,做过任何事,老夫都要知道。” “是,九千岁。”田尔耕随即告退。 魏忠贤压低声音:“据御医研判,昨天发完上谕,陛下突然昏迷,到下午才醒转,估计也就最近了。” 崔吴秀指指西南,问:“那边何时到?” “快的话,二十五左右吧。” “九千岁,调内操军,确保对皇宫控制。” 天启虽病重卧床,但魏忠贤依然很顾忌,摇摇头道:“其他都好说,内操军是陛下亲令调离的,擅自调回,被陛下得知,老夫没好果子吃的。” “那怎么办?九千岁。” 魏忠贤哈哈笑道:“你不是说了嘛,只要陛下驾崩,一切咱说了算!” 两人哈哈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忠贤顾忌袁可立,袁可立却没做出格事,上完疏,去书斋买了几本书便回黄府,并未去串联官员。 消息是好消息,可魏忠贤反而不太淡定,总想老家伙到底意欲如何? 直到下人来报,中秋宴席已备好,只等九千岁开席,他方抛开这烦心事。 因皇帝重病卧床,这个中秋节,京城有点冷清。 魏忠贤却为安定人心,召集党羽,到府上饮酒。 这一幕被有心人瞧在眼里,喜上心头。 八月十六,凌晨丑时。 一队年轻“内侍”,抬着大小木箱,从东安门进皇城,又从东华入皇宫。 随后分为两拨,一拨前往乾清宫,另一拨则进入东宫。 东宫,书房。 朱慈炫坐在榻上,内心忐忑不已,但仍强装镇静,装模作样看着书。 高时明伺候在旁,心情同样思绪不宁,也保持一脸平静。 “踏踏踏……”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看向房门,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殿下,非常顺利。” 人未到,褚宪章的声音已到。 “呼……” 两人长吁口气,又同时笑起来,最难熬的时光终于过去。 有遗诏在手,有精锐卫队护卫,再也不怕魏忠贤。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等东风。 “让张伴伴带人散到宫中,继续监视宫中动静。” 魏忠贤发现内侍进宫,定会监视东宫。从此刻起,东宫要与外部切断联系,直到天启驾崩为止。 吩咐完,朱慈炫便放心入睡。 乾清宫增加带刀内侍,并由他们接管宫禁,此事很快在宫中传播开来。 王体乾着人打听了下,发现是刚招的内侍,只知丑时进乾清宫,却不知从何处进皇宫的。 很不对劲啊。 想了想,招过一小内侍,对其耳语几句。小内侍离开,王体乾便前往乾清宫。 带刀内侍的消息,很快传到宫外。 辰时快过了大半,宿酒未醒的魏忠贤被唤醒,来到书房,一脸寒霜道:“说说看,那些内侍怎么进宫的?” “九千岁,从东安门和东华门进去的。那里张之极当值,守城门的公公还满嘴酒气,但他们都不承认。” 田尔耕愤愤的,张之极是英国公府小公爷,他不敢用强。 越是这种时刻,越要冷静。 魏忠贤内心告诫自己,喝着醒酒汤,想了想,说:“心里有数就行,这个时候,别去惹张维贤。另外,那几个守不好门的东西,给老夫清理了。” “是,九千岁。”田尔耕领命。 魏忠贤随即问道:“呈秀,你对此事如何看?” 早让你调内操军加强宫禁,却偏偏不听,这下出事了吧。 对这个优柔寡断的九千岁,崔呈秀打心底就有点瞧不起,掂着胡须想了想,说:“重要的是,东宫是否有带刀内侍?” “怎么说?”经崔呈秀一次又一次提醒,魏忠贤开始重视。 崔呈秀回道:“现在内外朝皆由九千岁掌控,只要您不答应,信王难动皇长子,又何需带刀内侍?” “如果有,那说明陛下已怀疑您。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已改立皇长子。” 魏忠贤眉头紧皱,说:“如此说来,那道托孤上谕……” “没错,不仅仅是托孤上谕,连袁可立上疏都是陛下安排,为改立皇长子铺路的。” 崔呈秀将所有疑点连起来,得出一个令魏忠贤恐惧的结论。 推小短命鬼上位是一回事,改立又是另一回事。 改立意味着无隙可乘,只能蛮着来,并不是魏忠贤所希望的。 魏忠贤心头很灵清,自己权势来自病榻上那个人,只要朝局出现一点失控苗头,那些墙头草立马会离开,甚至倒向他人。 所以,面对崔呈秀的激进举措,他总是迟疑不决。 因为太害怕失败。 第9章 试探 魏忠贤想了想,问:“东宫有异常吗?” 田尔耕禀道:“跟往常一样,大门紧闭不出。” “待老夫亲自上门,看他开不开?”刀架到脖子上,魏忠贤心里发了狠,面目顿时狰狞起来。 之前让你监视东宫,又不听,现在却要蛮干。 崔呈秀想起就恼火,但仍尽心道:“九千岁,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魏忠贤面色不善。 崔呈秀面不改色,回道:“只可试探,不可硬上。” “如何试探?” “登门拜访,看陛下如何反应。” “那陛下要是迁怒于我呢?” 崔呈秀望着魏忠贤,没有回答。 两人都明白,走到这步,已很难回头了。 沉默许久,魏忠贤长吐口气,说:“老夫这就进宫。” 匆匆赶到东宫,魏忠贤即刻着人上前叫门。 一个小内侍跑上前,抓起铜门环,用力叩了三下。 没人反应,又叩三下,方听有人问话:“哪位公公叫门?” “魏公公有事,请见裕妃。” 小内侍一说,里面人就回:“娘娘禁足期间,概不见客,请魏公公见谅。” “放肆!魏公公来见,那是裕妃的福分,胆敢不见?” 想在九千岁面前好好表现,小内侍狂妄得很。 里面人却温和地说:“还请魏公公先请旨,撤了禁足令再来。” 魏忠贤闻言,脸皮不禁一抽,见小内侍扭头等指示,他怒瞪一眼,喝道:“咱家要见皇长子。” 小内侍一听,连忙复述:“对,魏公公要见皇长子。” “殿下怕生,要是被惊吓到,小的担当不起,还请魏公公见谅。” “让高时明来见咱家。”魏忠贤亲自上了。 里面人回道:“高公公陪着皇长子,走不开。” 态度很好,但就不给面子。 “放肆!”小内侍又吼起来。 可扯来扯去,里面的人就是油盐不进,但魏忠贤也不走。 东宫,书房。 没参与谋划的张裕妃很是惊慌,朱慈炫笑着安慰道:“母妃勿慌,魏忠贤是在试探父皇态度,还未到翻脸时刻。” “那他万一……” 高时明在旁接口道:“那就拿下他,召集群臣宣布遗诏。” 见张裕妃满满的“求知欲”,朱慈炫就笑着解释:“母妃,放宽心。卫队进宫,我们已立于不败之地。孩儿之所以隐忍不发,是为获取最大利益,并不是怕他。” “娘娘放心,陛下很快就有旨意,宣魏忠贤。” 张裕妃没再说,但看得出仍很担忧。 没让他们等多久,宣旨的人来了,是王体乾。 去乾清宫的路上,王体乾提醒道:“魏公公,有些过了。” “老王,咱们多年交情了,你给咱交个底。” 扫了周边一眼,王体乾压低声音说:“魏公公,咱也不瞒你。要是你能成事,咱就全力支持;成不了,也不会踩你一脚。” “咱家信得过老王。” 听到实情话,魏忠贤心反而踏实,随后又问:“老王,陛下那……” 王体乾笑道:“想必魏公公早有说辞了。” 魏忠贤点头不语。 “魏公公,陛下是重情之人。要不然,奉圣夫人还能留在宫中?” 没有客氏,就没有九千岁,魏忠贤对此深以为然。 “魏公公,那是陛下唯一血脉,而且不知啥时会走,能放过就放过吧。”王体乾劝道。 “咱家会考虑的。”魏忠贤内心有所动摇。 “带刀内侍的事,咱也不比你知道得多。但咱得提醒你,那些人只听陛下,你要是被他们砍了,可别怪咱没提醒过。” 魏忠贤闻言,脸色不觉一变,从来只有他砍人,啥时被人砍过? 这种滋味,真的非常难受! 随后,两人一路沉默,来到乾清宫。 看见那年轻但强壮的内侍,魏忠贤有些起疑,正想多瞧几眼,却见那内侍拔刀就砍来,吓得他脸色刷白,顿感裤裆一热。 “刀下留人!” 随着王体乾的尖叫,那把钢刀堪堪止住,离魏忠贤的脖子,只差毫厘。 王体乾赶忙拱手,赔着笑脸说:“小兄弟,误会,误会。这是魏公公,陛下召见的。” 钢刀收回入鞘,带刀内侍却是始终未发一言,但那眼神绝对令人不敢直视。 魏忠贤浑浑噩噩的,被王体乾拉扯进东暖阁,便又听到天启的责备声:“魏伴伴,为何堵东宫?” 回过神来,他急忙下跪,哭道:“陛下,老奴冤枉啊。陛下托孤于老奴,老奴不敢懈怠,故今日去见皇长子。他们不让见,老奴生怕有不忍言之事,于是就僵那了。” “噢,看来,是朕误会了。”天启语气变温和,“平身吧。” 魏忠贤谢过恩,起身,看着脸色更显苍白的天启,感到很心痛。 随即又想到自己来意,就赔着小心,试探道:“陛下,皇长子殿下尚未建卫队。要不,老奴让御马监挑些精锐,把卫队建起来。” “梓童,炫儿卫队未建吗?”天启很诧异。 袁可立建议,新招的卫队不要进宫,免得魏忠贤忌惮。 对魏忠贤的试探,张皇后暗自好笑,回道:“炫儿那没人懂兵,周遇吉又遭罚思过三月,想必要等他回来再建吧。” “噢。”天启随后对魏忠贤说,“兵士新招募,用起来顺手,这点朕还是知道的。那就再等等吧。” “是,陛下。” 天启明显有些疲惫,可眼睛刚闭上,却又见他睁开,吩咐道:“魏伴伴,朕大行后,你可得督促信王,给炫儿选个好地方。” “陛下……” 魏忠贤哭着拜倒,此时他坚信天启仍宠信自己,于是真情流露,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人。 “好了,朕乏了,退下吧。”天启说完,便闭上眼睛。 魏忠贤止住哭声,磕了三个头方起身,与王体乾退出东暖阁。 没多久,天启睁开眼睛,恨恨道:“这个老东西,戏还演得挺真的。要不是炫儿把他算得死死的,朕还真会被他骗了。” 他要是演得不真,能蒙蔽到您吗? 被客氏和魏忠贤压制多年,张皇后心里早不满,于是恨恨道:“还有客氏,也不是个好东西。” “梓童,奉圣夫人还好吧,没介入此事。” 听得天启还替客氏分辨,张皇后就来气:“她在家中准备了几个孕妇,陛下还说她没介入?” 这件事,朱慈炫向他们通报过。 “毕竟是朕的奶娘,放她一条生路吧。” 天启赔着笑,张皇后回以一声冷哼。 第10章 袁可立来访 天启叹息一声,叮嘱道:“梓童,炫儿比我们看得透,今后他无论做什么,你都要支持。” “妾身晓得。” 又是一声叹息,天启闭上眼睛,喃喃道:“真想看着炫儿,收拾阉党,中兴大明。可惜,朕,累了……” 听着就是临终遗言,张皇后忍不住流下眼泪。 而走出乾清宫的魏忠贤,可谓心情畅快,脚步轻松,早把被带刀内侍吓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哪知刚到家,就接到闹心的消息。 孙承宗的奏疏未到,人却已到半路,估计明天就会到京。 “两个老家伙,看你们折腾到几时?” 魏忠贤满肚子恨意,随后吩咐田尔耕:“把中立的文官看牢,别让他们出来胡闹。” 田尔耕应声要走,突然想起一事,便禀报道:“九千岁,袁可立是黄道周请来的,已经上疏拥立皇长子,可他这个老师却没上疏,有点奇怪。” 最近被崔呈秀带了波节奏,魏忠贤感觉自己智商有点不够,听了便有些不耐烦道:“别大惊小怪!他知道自己分量,现在还不是时候。如果闹得起来,你以为他会不上疏吗?” 随后恨恨道:“袁可立那老家伙,定是恨老夫赶他出朝堂,存心来恶心老夫的。” 这点他倒是猜得很准。 话音刚落,便有下人禀报,袁可立来访。 “你去东厂,告诉杨寰、孙云鹤,把东宫给盯住。” 经过带刀内侍的事,魏忠贤再不敢大意。他可不想每次出状况,都要去试探天启。 虽然打心底讨厌,恨不得他死,但也不愿在他面前示弱。打发走田尔耕,魏忠贤将袁可立迎进门。 分宾主在正堂坐下,两人满面笑容,没营养地寒暄着,直到下人上好茶退出,才开始进入正题。 袁可立浅饮口茶,放下茶盏,笑道:“有魏公公照应,老夫省了不少心。” 魏忠贤面部一抽,皮笑肉不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心里却很想打田尔耕一巴掌,连盯个梢都不利索,害得老夫被人嘲讽。 袁可立爽朗一笑道:“老夫有事不明,还望魏公公解惑?” “咱家一粗人,能解什么惑?”魏忠贤装糊涂。 袁可立道:“自古以来,权阉皆喜幼君,今上遗诏欲立信王,魏公公却无动于衷,欲独竖一帜乎?” “袁公,立储自有定制。若违制,当由朝中大臣劝谏,何须咱一阉人置喙?” 魏忠贤语气一转:“再说了,遗诏尚未宣,立谁皆为猜测,还望袁公不要以讹传讹。” “以讹传讹?”袁可立嗤笑道,“魏公公,你不会不知道,信王背后有东林影子吧。” 魏忠贤突露霸气道:“那又如何?只要咱家还在,东林休想翻身!” “魏公公所依仗,不过厂卫尔。信王登基,只需略作暗示,锦衣卫必然倒向他。待到那时,不知魏公公,还能如此淡定否?” 树未倒,猢狲已散! 魏忠贤脸色一变,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你能确定,到那时,东厂还忠诚于你?”袁可立再补一刀。 魏忠贤却已恢复平静,哈哈笑道:“袁公,一切皆为猜测尔。咱家相信,以陛下的睿智,定会选恰当之人的。” 他不承认遗诏内容,是不想提前引发国本之争。 阉竖,你自以为聪明,却不知,若非皇长子所图颇大,你早成阶下囚了。 暗笑一番,袁可立说:“魏公公,虽然我们政见不同,但在立储上目标一致,还望不要自误。” “袁公放心,朝中多的是忠贞之士,若陛下真有疏忽,他们定当忠言进谏。” 袁可立哈哈一笑,身子略倾,突然压低声音道:“魏公公,在皇位面前,那点小矛盾,根本算不了什么。” “噢。”魏忠贤不动生色。 袁可立直接挑明:“裕妃娘娘被禁足前,托黄道周与魏公公和解,说只要助皇长子登上皇位,魏公公和奉圣夫人的权势不变,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 这个小娘们,当初咱家向她示好,竟不给好脸色,现在知道来求咱了? 对魏忠贤这种权势熏天的人来说,张裕妃所求很合情合理。他心里讥讽几句,表面上却仍不动生色,说:“咱家都听陛下的。” “黄道周自认人微言轻,所以请老夫前来说合。”袁可立解释道。 黄道周,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一个以正直闻名的文官向自己低头,魏忠贤心里感到特爽,却没改变主意。 不把朱由检搞得身败名裂,小短命鬼死了,皇位还是会落到他手上的。 吃力不讨好的事不能干! 不过,他心里也有点动摇,想着是否放过小短命鬼,让他自然死亡? 假装思考许久,魏忠贤叹息道:“袁公,你有所不知,咱家只是表面上威风,立储这等大事,陛下是不会听我的。以咱家之见,不如找张皇后说合,当皇嫂毕竟不如太后。” “可裕妃刚得罪皇后娘娘啊?”袁可立皱眉,“况且宫中盛传,遗诏立信王,还是皇后的主意。” 魏忠贤脸色顿时一沉,骂道:“那些嚼舌头的玩意,咱家定饶不了他们。” 随后解释:“袁公,咱家都不知遗诏内容,更何况宫女、内侍?妄自猜测而已。” 又劝道:“袁公,你要相信陛下,立储是泼天大事,他不会率性而为的。再说,有儿子不立,却立兄弟,除了赵匡胤,这等糊涂事,谁还做得出来?” 这个阉竖,老夫来忽悠他,他倒假惺惺,劝起老夫来了。 袁可立感到好笑,想了想又追问道:“魏公公,若是陛下真立了信王,你会持什么立场?” 这话说得魏忠贤脸色一变,此时此刻他还真不好表态,要不然就会被袁可立利用。 最后,他仍坚持说:“咱家相信陛下。” “魏公公,遗诏若真的立信王,老夫定当联络朝野忠贞之士,不惜再起一场国本之争,以死相抗。” 袁可立一脸正色地说罢,随即拂袖而去,连告辞的话都没说。 嗨,这个老家伙,性格犟得很,一点不怕被新皇忌恨。 魏忠贤又好气又好笑,站起来想去送,却又怕被他拿话挤,不送嘛,又未免让人觉得落了下风。 犹豫来犹豫去,等赶着去送,袁可立已经出府门,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真嚣张! 呸一声,魏忠贤回转,想把袁可立说的话,好好消化消化。 第11章 天启驾崩 忽悠完魏忠贤,袁可立写了几封信给门生故吏,让他们拥立皇长子,便待在黄府不出。 信内容被锦衣卫截获,魏忠贤对他的戒心放下不少。 八月十七,下午。 孙承宗到京,立马递上拥立皇长子的题本,并请求陛见,然后待在府上,等待宣诏。 这更令魏忠贤欣喜,决定等天启大行后,让两个老家伙进宫,引为己方奥援。 朝堂也风平浪静。 于是,魏忠贤去乾清宫,安心照料天启。 八月二十一,夜。 天启自感命将不久,急召信王、勋戚及阁部科道重臣觐见。 魏忠贤擅作主张,宣袁可立和孙承宗一同进宫。 深夜,天启精神忽然变好,传召裕妃和皇长子。 事先有预案,卫队留在东宫策应,高时明带上二十名内待,跟随王体乾,护着朱慈炫母子来到乾清宫。 知道来的是皇长子,生命中的贵人,接管宫禁的卫队队员,用火热的眼神,向朱慈炫行注目礼。 能进东暖阁的,只有张裕妃和朱慈炫。 朱慈炫目光一扫,落到一位白面无须、头发斑白的老太监身上。 隔空过了好多招,却是第一次见到魏忠贤,他此时神情悲伤,看过来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朱慈炫保持一脸呆痴,而张裕妃却没给好脸色,以呼应袁可立的忽悠。 略显激动的天启,招呼张裕妃到榻前,让朱慈炫坐在榻上,小手放在他右手掌心。 握手比上次还有力。 不过,朱慈炫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诸卿,有炫儿送终,朕心甚慰。” 天启开口说了一句,魏忠贤便大呼“陛下”,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余者皆哭喊着跪下。 让他们平身,天启继续说:“朕相信炫儿,定能安安康康,长命百岁,替朕照看大明江山,照看大明子民。” 朱慈炫小手用力一握,鼻子吸了吸,强忍心中悲痛。 这句话,袁可立听得懂。 张维贤则心中一动,仍有疑惑,更倾向于谨慎行事。 其余众臣听来,却是父亲对病儿的祝福和期盼。 “袁爱卿,孙爱卿,朕大行后,替朕照看炫儿。” 第三句话是托孤,却没魏忠贤。 袁可立和孙承宗哽咽着回应:“陛下放心,有臣等在,必保皇长子无忧。” “五弟,凡事三思而后行,切不可操之过急。” “皇兄……”朱由检有所不解。 “五弟,要有自己主见,不要人云亦云。” 两句话告诫下来,令朱由检内心一颤,急忙回道:“谨遵皇兄教诲。” 天启叹息一声,转而对魏忠贤说:“魏伴伴,一朝天子一朝臣,该放时就得放下,切不可恋栈不去。” “老奴遵旨。” 魏忠贤回得很快,心里却不以为然,以后的皇帝不是你家的,还有很多用得着咱的地方。 沉默一会,天启重重吐口气,随后闭上眼睛,喃喃道:“要是一家人,能永远生活一起,该多好……” 声音越说越弱,人就跟抽了精神似,生命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感受到握着的手松开,知道这个重亲情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朱慈炫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悲痛,哇地嚎哭起来。 天启皇帝,驾崩于八月二十二凌晨。 王体乾唤来一干宫女、内侍,在乾清宫布置灵堂,为天启沐浴容颜、括发、更换寿衣,并在尸前陈设祭奠物。 布置好后,先是信王率众臣,在天启遗体前,三叩九拜。 待他们退出,张皇后率众女眷,及朱慈炫,行祭拜礼。 随后,张裕妃抱着朱慈炫,跟随张皇后,在高时明等内侍簇拥下,走出乾清宫。 接下来,要行新皇即位登基的第一步。 灵前即位! 门前,左文右武分两列,信王站在靠武勋一侧,魏忠贤则靠文臣一侧。 泾渭分明! 众臣参拜完毕,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信王是大家焦点,可他非常不自在,因为袁可立和孙承宗两个老臣,一直盯着他。 连起码的礼仪都不顾了! 作为文臣,大行皇帝有子嗣,却支持皇弟,道德必然有亏。 但皇位也不能久悬。 见武勋久久不发声,内阁首辅黄立极不得不出列,奏道:“皇后娘娘,国不可一日无君,今陛下大行,皇位空悬,为安天下臣民,宜早定储君,早嗣皇位。” “元辅之言,老成谋国。陛下大行,的确应早定储君。”张皇后说了句赞赏的话,便闭口不言。 武勋首位的英国公张维贤,老神在在,丝毫没劝进的意思。 成国公朱纯臣愣了一下,便出列跪下,朝信王磕头道:“臣成国公朱纯臣,请信王殿下,勇担重责,承继皇位。” 非常直接! “请信王殿下,勇担重责,承继皇位。” 此后,定国公徐希皋、抚宁侯朱国弼、襄城伯李守锜等武勋,纷纷出列,下跪劝进。 英国公依然老神在在,谨慎的勋戚在观望。 朱由检望着英国公,有些不解,随即听得一声怒吼:“放肆!” 扭头看去,原来是袁可立。 他指着武勋骂道:“太祖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今皇长子尚在,何来立信王之理?” “袁大人,你别忘了,太祖祖制还有兄终弟及一说。皇长子身弱,难当大任,立信王殿下有可不妥?” 因为知道遗诏内容,朱纯臣说话毫无顾忌。 袁可立追问道:“兄终弟及之前,还有父死之继呢,成国公不会不知道吧?” “大行皇帝不立皇长子,自有他的道理。” 朱纯臣硬杠一句,继续叩请:“请信王殿下承继皇位,统领大明!” “请信王殿下承继皇位,统领大明!” 武勋们齐唰唰地叩请,声势浩大,朱由检心中激动,嘴唇动动,想按规矩来个“三辞三让”。 袁可立却大义凛然道:“信王殿下,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老臣必血溅乾清宫!” 朱由检听了,心里不由一慌,求助的眼神连忙望向张皇后。 张皇后默然不语。 孙承宗稍温和些,出列规劝道:“信王殿下,皇位承继有序,国本方能固。今日您代皇长子,明日他人也可替您,天下势必大乱。还望殿下三思啊。” “我……”被俩老臣公然反对,朱由检更加手足无措。 朱纯臣见状,腾地起身,吼道:“殿下放心,我等公侯,与国同休,誓死扞卫大明江山!” “没错!我等誓死扞卫大明江山。” 武勋纷纷起身,为朱纯臣站阵,怒视袁、孙两人。 气焰非常嚣张! 第12章 遗诏自然是真的 国本之争不是目的,关键在于引出遗诏,令朱由检身败名裂,同时拿下张皇后。 魏忠贤打个眼色,阉党五虎之一的兵部侍郎田吉,率先出列,指着武勋斥责道:“尔等匹夫,不遵祖制,欲谋逆乎?” 谋逆大罪一扣,武勋们顿时一静,有人甚至慌张了。 然而,顶级勋贵之一的定国公徐希皋,却没被吓倒,嗤笑道:“我等谨遵陛下遗命,又有何错之有?姓田的,你违抗遗诏,又意欲如何?” 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冷笑着出列,先拱手相问:“元辅,陛下可曾召诸阁老,拟过遗诏?” “不曾。”黄立极实在不愿卷进去,但又不能不回。 李夔龙道:“如此说来,应是密诏。” “或许是吧。”黄立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李夔龙即刻责问道:“定国公,既然是密诏,那你又如何得知,陛下传位于信王的?” “我……” 徐希皋一时傻眼了。 私窥宫禁,勾连内臣,私底下都没关系,但摆到场面上论,那便是重罪! 让他如何解释此事? “没话说了吧。” 李夔龙讥讽罢,便喝道:“定国公,拿坊间传闻,议立储大事,该当何罪!” “你,你……”徐希皋说不下去。 朱纯臣开口解围:“姓李的,公然诬陷当朝国公,又该当何罪!” “尔等心怀叵测,都不让人开口了?”太常卿倪文焕耻笑道。 这时,兵部右侍郎霍维华出列,凛然道:“皇后娘娘,成国公,定国公,无中生有,妄议立储,当诛九族!” “你胡说!”张皇后尚未开口,朱纯仁和徐希皋已急了。 霍维华抱拳冲天,道:“苍天在上,朝中诸公当场见证,岂容尔等抵赖!” 这些都是党争高手,习惯在朝堂当哑巴的勋贵,又如何辩得过他们? 在大义面前,没哪个文官会帮,朱纯仁两人只得转向朱由检:“殿下。” 朱由检倒没犹豫,点头道:“诸位臣工,皇兄确有遗诏立孤。” “信王殿下,遗诏事关重大,切不可乱说。”霍维华追问道。 朱由检急忙道:“孤没乱说。”说完,他还望向张皇后。 此时,该大boss出场了吧。 朱慈炫扭头看向魏忠贤,果见他嘴角一弯,微不可察地一笑。 显然,他认为胜利在望了。 魏忠贤尖声道:“既有遗诏,那就拿出来,让大家一辨真伪吧。” “孤真有遗诏。”朱由检慌张自证。 魏忠贤却没理他,而是朝袁可立和孙承宗拱手道:“两位大人以公正严明闻名于世,遗诏由你们辨别,大家都信得过。” 袁可立没开口,孙承宗点头道:“也行,先辩遗诏真伪,再议立储。” 他的意思很清楚,即便遗诏是真,那也作不得数。 不知所措的朱由检,只得又转向张皇后,期盼她能出面。 唉,多亏了炫儿,不然本宫难逃此劫。 张皇后暗自叹息一声,开口道:“信王,把遗诏拿出来吧。” 朱由检应声,从袖袋取出遗诏,双手递给走到近前的孙承宗。 圣旨材料特制,一看便能知真伪,玉玺也没错。 两人对视一眼,点下头,孙承宗举着遗诏说:“遗诏是真的。”但没说内容。 朱由检仍一脸肃穆,但人放松许多,不似先前那般紧张。 勋贵们呵呵笑,得意洋洋地笑,还用挑衅的眼神瞧阉党。 阉党们也笑,一脸玩味地笑。 明白人都知道,要出事了。 孙承宗暗自焦急,将遗诏还给朱由检,劝道:“殿下,听老臣一声劝,拥立皇长子吧。” 朱由检谨小慎微,没有开口。 朱纯仁却抢先叫道:“孙大人,陛下遗命,信王继位,名正言顺,何须拥立皇长子?” “没错,信王继位,名正言顺!” 定国公等勋贵纷纷叫喊起来,听上去似乎理直气壮。 可阉党们却在嘲笑,其他官员则摇头叹息,四位阁老甚是忧虑。 这时,英国公突然开口道:“信王殿下,听孙大人的没错。” 他已想到可怕之事。 还未待朱由检开口,一声尖叫已响起:“放肆!陛下灵前吵闹,该当何罪?” 勋贵们安静下来,魏忠贤又阴恻恻道:“孙大人,圣旨皆有存档,与存档对比一下,方知真伪。” 孙承宗脸色一变,转向魏忠贤:“魏公公,皇长子继位,无可非议,此事到此为止吧。” “孙大人,遗诏真伪,自然要辨别清楚的,要不然如何服人?” 霍维华一开口,李夔龙先一声“言之有理”,随后指着勋贵们说:“要不然,这些公侯们不服啊。” “陛下亲立遗诏,岂有假的道理?”朱纯仁还没反应过来,“去拿存档验证就是。” 李夔龙呵呵笑道:“孙大人,你听听,不辩个真伪,公侯们岂会心服口服?” “那就请众位大人,跟随咱家去档案室查对吧。” 魏忠贤一锤定音。 显然很不对劲! 朱纯仁下意识瞧向英国公,见他眉头紧皱,满脸忧容,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唰地白了。 拥立朱由检的勋贵们皆是如此,甚至有人悄悄退回行列。 朱由检一见,也慌张了,望向张皇后,嘴唇发颤道:“皇嫂,那天皇兄立遗诏,您也在场,怎会是假?” 张皇后叹口气,说:“遗诏自然是真的,但已作废。” “作废?哼,这分明是矫诏!”魏忠贤暗感不妙,就想先下手为强,尖声喊道,“来人,拿下信王,打入诏狱,严加审讯!” 本要一起拿下张皇后,但事态发展似有失控,只得求其次,先拿下信王,再想办法诬陷张皇后。 “遵命!” 一群早安排好的锦衣校尉,齐吼吼朝乾清宫门扑来。 孙承宗不悦道:“魏公公,如此行事,似有不妥吧。” “有何不妥?”魏忠贤极其蛮横道,“信王矫诏,图谋不轨。锦衣卫主管谋逆大案,自有权将其打入诏狱。” 随后,他向孙承宗保证:“孙大人放心,锦衣卫查实后,自然会交由三法司会审。” 阉党控制的三法司,不过是替锦衣卫备份而已,哪有公正可言。 这个时候,谁都看得出,魏忠贤是要制信王于死地,但也没人敢出头。 连朱纯仁等勋贵都退却了。 遗诏变矫诏,理不直气不壮不说,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啊! 第13章 又尿了 唯有张皇后不怵:“魏公公,你没听明白的话,那本宫再说一遍:遗诏是真的,但已作废。” 崔呈秀一直怀疑遗诏已改,现在听张皇后两次提到作废,心头不由一颤,暗道坏了,连忙朝魏忠贤使眼色。 可此时,见张皇后自个撞上枪眼,魏忠贤内心已欣喜若狂,正想按个什么罪名好呢,眼里哪里还有其它。 “咳咳。” 崔呈秀用咳嗽提醒,魏忠贤却无动于衷,反而往前逼一步,冷冷道:“宫禁内外,近日皆有传闻,说立信王是你张皇后的主意,现在看来是真的喽。” 随即喝道:“尔等乘陛下弥留之际,私立遗诏,该当何罪?” “好一个私立遗诏!”张皇后讥笑道,“魏公公,你这莫须有的罪名,是从秦桧那学来的吧。” 魏忠贤嘴角一抽,正想大喝一声,让人拿下张皇后,却听崔呈秀叫道:“魏公公。” 正待酸爽时,却被人打断,心中甚为不喜,头也没回,说:“有事待会再说。” 可再要大喝时,崔呈秀又叫了一声。 魏忠贤顿时眉头紧皱,非常恼怒,不过生生忍住怒火,左手朝后摆摆,说:“做正事要紧。” 这次没给崔呈秀打岔机会,他即刻喝道:“来人,把这奸后拿下!”天启驾崩,他再也无所顾忌。 这时,袁可立开口道:“魏公公,皇后又何错之有?” “自然是私立遗诏喽。”袁可立已利用完,魏忠贤现在不再客气。 张皇后哈哈笑道:“魏公公,你不会年老健忘,忘记曾答应过陛下,陛下大行后,会督促信王,选块好藩地给皇长子吧。” “胡说!”魏忠贤矢口否认,“陛下压根没提这事。再说了,皇长子要承继皇位,就什么藩啊?” 听着很有道理,可这话一出口,崔呈秀心里就是一声哀叹,我当初绝对瞎了眼,才会跟你这蠢货谋大事。 现在提醒也已没用,他索性闭口不言。 “哈哈哈……” 张皇后一阵畅快大笑,令众臣瞠目结舌,这还是那个贤淑端庄的皇后吗? 可听了她下面话,就为魏忠贤感到悲哀了。 “魏公公,本宫提醒下,陛下曾给你下过托孤上谕。” 魏忠贤闻言一愣,急中生智地狡辩道:“陛下托孤于咱家,就是为了不让皇长子皇位旁落。” “那道上谕可是有存档的,要不要请诸卿,去查验一番?”张皇后一脸玩味地笑道。 那道上谕本为天启弥补自己率性之失,现在却成反击魏忠贤的有力武器。 被张皇后反将一军,魏忠贤顿时理屈词穷。 不过,他本是混混出身,这点也难不倒他。 理讲不过,那就来蛮的,魏忠贤喝道:“给咱家拿下奸后!” 此时此刻,勋贵已被压服,中立官员明哲保身,阉党以及依附的官员皆不会反对。 两个老家伙拥立皇长子,对矫诏提不出有力反证,即使反对,也空泛无力。 再也没人能阻止得了他,除非那个人活转。 魏忠贤现在踌躇满志,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巅峰,禁不住自嗨地大笑起来。 同时,他向前迈出一步,更迫近张皇后,满脸嘲讽地盯着她。 可就在这时,他眼睛余光见到一人影,晃身来到身侧,腰刀出鞘,白光一闪,刀锋即落到脖子上。 情形是那么地熟悉。 脖子上传来的寒意,瞬间将他从高峰打落,跌到人生低谷。 他额头顿时冷汗直冒,唯有裤裆里一热。 又尿了。 张皇后讥笑一声,目光转向锦衣校尉,他们离信王已不过五六步,却没停步的意思,大概是想抓信王为人质。 她心头怒火顿起,纤手一指,正要喝声“一个不留”,忽又想到一事,便住嘴放下手。 右侧正等攻击指令的卫队警卫,见她张口又闭上了,只得冲出两人,架着信王退后。 对他们的机警,张皇后甚感满意。 锦衣校尉原地止步,眼望向魏忠贤,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见魏忠贤败局已定,一直没吭声的王休乾,急忙对那“带刀内侍”,低声下气道:“小兄弟,手下留情,手下留情。” 随后奉劝张皇后:“皇后娘娘,陛下灵前,不宜动刀兵啊。” 朱慈炫的整个计划中,魏忠贤是主角,张皇后本就没想致他于死地。 之前改变主意,一则不宜过早暴露实力,二则她想羞辱下魏忠贤。 张皇后挥挥手,让卫队警卫收刀后退,随即指着提刀的锦衣校尉,问道:“魏公公,在陛下灵前动刀兵,该当何罪?” 意思非常明确。 王体乾心想:老魏这下难了。 那些锦衣校尉也慌了,都眼巴巴地望向魏忠贤。 魏忠贤心中那个恨呐,但又不敢不从,否则今日血溅灵前的就是他。 他面露痛苦之色,朝锦衣校尉们深深一鞠躬,嘶声道:“你们全家,咱家奉养一辈子。” 对魏忠贤的话,没人怀疑,他这个人也有优点,对自己人极好,作过的承诺从不食言。 “魏公公……” 有些校尉麻木,有些则哭起来,也有狠戾的直接挥刀,往脖子上一拉。 随后,在众臣震惊中,一个又一个锦衣校尉,都倒在血泊中。 “皇后娘娘,你可满意?” 听到魏忠贤充满恨意的问话,张皇后心头不禁一颤,连着调息数十,方让自己恢复平静。 此后,张皇后冷冽的目光,从阉党身上扫过,寒声道:“对那份遗诏,还有哪位卿家有异议?” “臣无异议。” 黄立极一带头,众臣纷纷躬身,呼喊:“臣等无异议。” “既然众卿无异议,那就颁布遗诏吧。” 朱由检眼神刚热烈起来,却听得张皇后说:“高时明,将遗诏交给元辅宣读。”心头随即一寒。 高时明应声而出,从袖袋取出一份诏书,双手捧着走到黄立极面前。 黄立极暗呼口气,双手接过诏书,展开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祖训也。前诏欲立信王由检,乃朕思虑不周,废之。 皇长子慈炫,品性纯良,贤明仁孝,伦序当立。朕大行后,承袭大统,嗣皇帝位,奉祀宗庙。 然,大明江山正风雨飘摇,朕三思之,特令信王由检监国,以免主少国疑。 此诏,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第14章 引蛇出洞 刚开始朱由检非常失望,听到后面自己监国,心中顿时大喜。 皇兄设监国,应是担心皇侄万一有事……呵呵。 黄立极宣完遗诏,率先朝朱慈炫跪拜行礼,叩请道:“臣黄立极,恭请皇长子殿下,早承大统,即皇帝位。” 跟着,朱由检及众臣,纷纷行跪拜礼,叩请道:“臣等恭请皇长子殿下,早承大统,即皇帝位。” 连魏忠贤都不例外,规规矩矩地叩请。 朱慈炫尚年幼,自然不用三辞三让。 让众人平身后,张皇后吩咐道:“王公公,元辅,大行皇帝丧礼,以及新皇登基大典,皆按规制办理,万不可疏忽。” “娘娘放心,老奴(臣)等定会妥当办理。” 王体乾和黄立极领旨。 随后,张皇后让众臣散去,各司其职,只留下袁可立和孙承宗两人。 之前天启托孤于他俩,现在皇长子继位,有了顾命大臣的名分。 而失魂落魄离开的魏忠贤,内心却五味杂陈。 他总结出两大错误:一是没听崔呈秀忠告,将东宫看管起来,让张裕妃有机可乘;二是未能严惩东林干涉就藩,天启才会改立遗诏。 真是悔不当初啊! 他心里懊悔不已,不过很快显出混混本性,狠下心来,暗暗发誓: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报之。 魏忠贤重新振作,脚步已快起来,去找人商量对策。 而朱慈炫皇位拿到手,死亡警报却没解除,因此刚进乾清宫书房,便派高时明去传袁可立、孙承宗和茅元仪。 茅元仪,字止生,着有《武备志》,通军械,文武双全。朱慈炫很器重,请他来仿制、改进神臂弓,并训练卫队。 先前卫队精锐进宫,他隐身其中,负责乾清宫安全。 我有系统预警和保护,又有精锐卫队护卫,魏忠贤还有啥手段,能致我于死地呢? 朱慈炫坐在床榻上,眉头微皱,不觉陷入沉思,连人来了都没感觉。 “陛下,三位先生到了。” 听到高时明轻声呼唤,朱慈炫抬起头,伸手相请道:“诸卿请坐。” 床榻前,左右各摆两张官椅,泡好的茶摆在茶几上。 高时明请人时,通报过议事规矩,所以几人没行那些个虚礼,袁可立和孙承宗坐左侧,高时明和茅元仪坐在右侧。 非常时期,什么事都没安全重要。 朱慈炫先对高时明说:“高伴伴,你现在是乾清宫都总管太监,按东宫规制管理乾清宫。” 东宫规制非常严格,非必要不能接近朱慈炫,也不能出宫。 高时明领旨,随后问:“陛下,在尘埃落定之前,皇后也会留在乾清宫,那她的人如何管理?” 留在这,是为张皇后安全着想,防止被魏忠贤的人劫持或所乘。 安全没得商量。 朱慈炫不假思索道:“待会去找母后,尽可能裁减人员。你跟她说明缘由,相信会理解的。” “是,陛下。” 随即,朱慈炫直接了当说:“诸卿,魏忠贤阴谋落空,以他的个性,定不会罢休。朕想知道,他会使何种手段来翻盘?” 袁可立率先道:“陛下不必多虑,有精锐卫队在,即便他刚才阴谋得逞,依然不可能成事。” 对朱慈炫身上的“神迹”,孙承宗有所了解,但首次接触核心机密,脸露不解。 茅元仪领命介绍卫队情况,惊得他张大嘴,好一会才合上,大喜道:“陛下,要是练出数万精锐卫队,灭建奴、收辽土可期啊。” 大明文臣议事习惯、甚至故意跑题,朱慈炫非常不喜欢,但也不好驳孙承宗面子,笑着说:“孙卿,朕已下令再练一万,但要担负四万多家属生计,花费巨大,不是朝廷养得起的。” “老大人,等议完事,学生再说明个中原由。” 因为方正化的要求,天津卫那边,议事就干脆利落。茅元仪见状,急忙将话题拉了回来。 孙承宗轻点下头,随后说:“陛下,无论是您还是信王掌权,魏忠贤都只有一条活路,那就是趁朝局未稳,远走高飞。” “狗急跳墙,富贵险中求。”袁可立补充道。 原本历史上,魏忠贤与崇祯没有直接冲突,才会犹豫不决,错过活命良机,最后被崇祯收拾。 现在有蝴蝶效应,双方冲突白热化,矛盾已不可调和。今日他又被张皇后一顿羞辱,在阉党面前大失颜面,自然不肯罢休。 魏忠贤要狗急跳墙,是朱慈炫所期望的,因为获益会更大。 但防患于未然计,还是指示高时明:“高伴伴,尽快将内外联络建立起来。传讯给李伴伴,盯牢魏忠贤,若有变故且不及请示,可便宜行事。” 高时明领旨。 朱慈炫对几人说:“远走高飞,我们就不讨论了。现在说说,他狗急跳墙,可能会做什么?” “刺杀。” 袁可立淡淡两字,令书房内气氛顿时凝重。 高时明看一眼茅元仪,说道:“陛下安全应当无忧,臣担心的是信王。” 东宫有成熟的安全保障体系,现在又有精锐卫队护卫,连京城的兵变都不怕,更别提刺杀。 “有道理。”袁可立点头,并建议,“陛下,可下旨英国公,令他安排精锐家丁护卫信王。” 朱慈炫要自建体系,按自己意愿行事,拯救大明百姓,保留华夏元气。 让信王监国,是想让他管理大明这个烂摊子,少给自己添点乱。 所以,对信王的安全,朱慈炫还是关心的。 吩咐高时明办理此事后,他又提出一个难题:“诸卿,若朕给魏忠贤行刺机会,你们说他会如何做?” “陛下九五之尊,岂可弄险?”孙承宗急忙劝谏。 袁可立却是明白了朱慈炫意图:“陛下,您是想引蛇出洞?” 朱慈炫尚未回答,孙承宗已摇头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现在强兵在握,陛下拿下魏忠贤,不过举手之便,何须弄险?” 身有系统保护,朱慈炫自然不怕刺杀,但也不想让人担心,于是笑笑道:“孙卿,朕是想弄明白,魏忠贤行事的任何可能,不是真的要去冒险。” 孙承宗轻吁口气,回道:“陛下,要想刺杀陛下,首先要接近,那凶手很可能是内侍和宫女。” 袁可立也点点头,在宫中能接近皇帝的,基本是这两类人。 第15章 栽赃嫁祸 被朱慈炫看了一眼,高时明不禁苦笑,这位爷肯定想玩什么花样了。想了想,他建议道:“陛下,要不把方正化调回来吧。” 方正化可是传说中的东方不败,武艺高强,有他在身边,安全更有保障。 至于引蛇出洞的方案,只能与内臣商量。 三位外臣,尤其是孙承宗,是绝不会答应的。 朱慈炫点头道:“那就把方伴伴调回来吧。” 搞清楚魏忠贤可能的手段,朱慈炫便散了会,只留下高时明。 叫到近前,他说了一番话,令高时明非常为难:“陛下,魏忠贤已是掌中物,真没必要这么玩。” “他没机会,那就给他创造机会,如此他才会丧心病狂。” 朱慈炫非常坚决,不破坏规则之下,要想取得巨大收益,他必须这么做。 见高时明迟迟不答应,他意念一动,全身顿时金光闪耀,随后轻松地笑道:“高伴伴,朕有神祗保护,不会有性命危险的。” 这是当初收复高时明等人的手段。 借助系统,自耗生命力,身体散发金光,展现神人护体景象。 “唉,”高时明叹口气,答应了,“那臣去安排。” 这时,魏忠贤也已回府,召来崔呈秀和田尔耕,在水榭里商讨对策。 “都是那帮伪君子,坏了咱们好事。” 认错是绝对不可能的,魏忠贤开门见山,恨恨地把锅甩给东林党。 见没人开口,他目光定在崔呈秀身上,解释道:“咱家得到消息,因信王与东林纠缠不清,为保皇长子离世前平安,先帝前天重立了遗诏。” 鬼才信你呢! 崔呈秀暗嘲一声,但还是点点头,给这个蠢货一个面子。 “东林人真是可恶!” 田尔耕怒骂一声,却是一副死样活气的样子。 魏忠贤非常不悦道:“这不是咱家一个人的事,咱家倒了,你们也没好下场!” “九千岁,怎么做,你吩咐一声。” 田尔耕立马表态,但崔呈秀却眉头紧皱,不吭声。 他娘的,树未倒,猢狲就要散了? 心里非常生气,魏忠贤表面上,却不得不强装温和,问计道:“呈秀,可有主意?” 有再多好主意,也经不起你糟蹋啊! 崔呈秀内心嗤笑一声,非常郑重道:“九千岁,事已不可为,收手吧。” “怎么不可为?”魏忠贤脸色非常阴沉。 崔呈秀苦笑一声道:“九千岁,今日乾清宫前,英国公并没劝进,反而劝谏信王,说明他已得先帝旨意。” 顿了顿,他叹息道:“先帝本就属意信王,为何会突然改立皇长子、信王监国呢?从今日张皇后的表现看,恐怕已经得知我们意图,早早做了部署。” 他这么一说,水榭里顿时一冷。 良久后,魏忠贤暴吼道:“不可能!这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怎么可能泄露?” 他非常聪明,没指控另两人泄密。 “有些事,猜也猜得出来。”崔呈秀简单地回一句。 至于如何猜得出来,他没有明说,但大家心知肚明。 水榭里一时又冷了场。 沉思许久,对于今日所遭受的羞辱,魏忠贤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恶狠狠道:“事情已到这地步,想要回头是不可能的,必须往前推进。” “九千岁,遗诏颁布,法统已定,我们再折腾也改变不了。为何不知难而退呢?” 今日在乾清宫前,崔呈秀已萌生退意,一则没翻盘可能,二则跟这个蠢货合作,实在是不明智。 “不能退!”魏忠贤非常坚决,“如果我们没逼迫过信王和皇后,那我们还可能有活路。现在,只要我们稍露退意,他们就会扑上来死咬,绝无善了可能。” 崔呈秀长叹一声,没再劝说,因为这是必然结果。 “栽赃嫁祸,两位以为如何?” 魏忠贤一说,崔呈秀眼睛顿时一亮,不过随即又恢复黯然,沉声道:“陛下身弱,离驾崩不会太久,信王为何要多此一举?没人信啊。” “有没有人信没关系,关键是咱家认为是信王做的就行。”魏忠贤已经顾不得了,上不了也要硬着上。“到时直接兵谏,拿下信王和张皇后,还怕糊弄不了愚蠢的裕妃吗?” 这个刚愎自用的蠢货,一路被人算计,竟然还自以为得计。 崔呈秀心里嘲讽不停,但也只能点头,反正这事不用他做,爱咋咋地,听天由命吧。 “属下听九千岁的。” 田尔耕倒是很光棍,但谁知道有几分是真的。 “你们退下吧。” 待两人离开,魏忠贤挥手召来一人,悄声吩咐几句。 来人应声而走,魏忠贤露出奸诈的笑容,得意道:“张嫣,你死也想不到,咱家早有对付你的手段。” 夜深深,紫禁城白光蒙蒙,让人觉得有些阴森。 一盏白色灯笼照着,魏忠贤走在永巷中,心思早飘到那座荒废的冷宫上。 走着走着,一直来到冷宫前,心绪方收了回来。 做贼心虚地朝四周望了望,魏忠贤才迈进殿门。 空荡荡的大殿里,闪出一道人影,嘴里喊着“拜见九千岁”,双膝已跪下,重重磕了个头,然后伏地不动了。 “抬起头来。”魏忠贤威严地轻喝一声。 那人即刻抬头,一张稚嫩而慌张的脸,让魏忠贤感觉有点不靠谱,于是问道:“知道咱家要你做啥事吗?” “知道,九千岁。” 那人回完,跟着又低下头,不像见过世面,能干大事的人。 魏忠贤再问:“怕死吗?” 那人从袖袋里取出一枚紫红色药丸,双手奉着,战战兢兢道:“放在嘴里,咬破就会死。” “明天大行皇帝要大殓,大家都很悲痛,或许会有机会。” “但千万要沉着冷静,就跟平常一样。” “一旦得手,就按吩咐的喊话。” 魏忠贤嘱咐三句,那人只答一句:“是,九千岁。” 佯作难过地叹息一声,魏忠贤声音沉痛道:“大凡咱家还有办法,都不会走到这一步,委屈你了。” “没有九千岁,小的早没命了。”那人突然咬咬牙道,“小的早就准备好,将这条命还给九千岁。” “好,好,好。”魏忠贤连道三个好,“真不枉咱家栽培你一场。” 顿了顿,又说:“你放心去吧。中午,咱家让人给你父母一万两银子,已送他们出京。以后,他们没你这个儿子,但日子过得火红。” 第16章 凶手是谁 “谢九千岁。” 那人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弯腰拍拍那人肩膀,魏忠贤有些伤感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开大殿,身后还传来感谢声:“谢九千岁,给小的报恩机会。” 八月二十三,上午,天启大殓。 无论平民,还是权贵,甚至帝王,大殓流程大致相同,无非是规制高低,及隆重程度有别。 按照礼仪官奏请,孝子朱慈炫拜地而哭,哭得非常伤心。 张皇后、朱由检等天启亲人,也放声痛哭。 宫人们把天启遗体放入棺中,按照规制,在遗体及周围,放置必要的丧葬用品。 布置好后,朱慈炫等亲人,开始围着棺椁转,最后一次瞻仰天启遗容。 紧接着是王公大臣,他们同样要向遗体告别。 完成这两道流程,接下来就要盖棺。 而这时就要“哭闹”。 张皇后和张裕妃,分别被两人扶住,号哭着把着棺木不放,不让人把棺盖上,以示对天启离世的不舍和悲痛。 魏忠贤则跪于地,脑袋叩地,嚎哭不止。 他是看着天启长大的,对天启感情的深厚,没人会否认。 朱慈炫由高时明抱着,站在张皇后一侧,哭得也很伤心。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哭闹”上。 朱慈炫同样如此! “叮,刺杀危机,死亡警报,自动开启保护功能。” 突如其来的死亡警报,令朱慈炫冷汗直冒。 昨晚,自己与高时明制定好行刺方案,人员也已挑选好,准备过几天实施,给魏忠贤创造疯狂的机会。 可那行刺不过是“演习”而已,并且得逞之前,“凶手”就会被抓获,安全得很。 系统发出死亡警报,有人刺杀,这是毫无疑问的。 可谁能行刺到自己呢? 今日大殓,人员众多,但以王公大臣为主。 没有深仇大恨,有谁会以诛九族的代价,公然行刺皇帝? 这首先被朱慈炫排除。 昨日讨论过,行刺者最大可能是内侍和宫女。 可除东宫内侍外,就扶张皇后的内侍和宫女,能留在灵堂区域,其余内侍宫女皆不得入。 灵堂外围,调集了六十名卫队警卫,时刻注视着灵堂内外动静。 按理说,安全规格这么高,凶手应该接近不了才对,可为何还会发生行刺呢? 电光火石间,朱慈炫分析一番,却得到一个巨大问号: 凶手是谁? 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发问,急得转头寻找可疑人,看到一个怯生生的小内侍。 正是扶张皇后的小内侍。 此时,他已松开张皇后,双手笼在袖中,见朱慈炫正瞧自己,竟还咧嘴一笑。 是他! 双方一照面,朱慈炫心中疑问,顿时迎刃而解。 昨日裁减人,张皇后只留下两人,一个曾是替东宫传递消息的贴身侍女,另一个就是这个小内侍。 他进宫不过一年,宫中没靠山,常被人欺负,故而张皇后换人时,把他给挑上,并给予信任。 昨日裁减人时,小内侍已下值,高时明当时提出要立即召回,被朱慈炫否决了。 一则他不觉得魏忠贤会在大殓时下手;二则小内侍一夜未睡,还熬到天启小殓后,方才回去休息,非常辛苦。 朱慈炫认为,等今天上值,之后待在乾清宫即可。 谁料到,这小小的疏忽,竟被对方利用。 安全无小事啊! 朱慈炫对自己的好心,感到很懊悔。 当他正要拉扯高时明时,小内侍右手突然从袖中伸出,抓着一把匕首,快速朝他喉部刺来。 匕首一看就是涂了毒药。 对方的必杀之局! 有系统保护,别说是死,连伤都不会有,可伤害造成的疼痛,是不能豁免的。 这就是着名的皇长子哭由来。 朱慈炫可不想遭这份罪,急忙发出破天的尖声惊叫,同时扭动身体,拼命往下倾,以避刀锋。 高时明被惊动,正好看到小内侍手持匕首,朝朱慈炫背部刺去,人下意识地往左边一倒,同时呼喊:“护驾!” 但还是有些晚。 “嗷!” 匕首入体,背部传来的巨痛,朱慈炫禁不住发出惨叫。 “护驾!” 扶张裕妃的一个内侍,尖声惊叫着,人直接朝凶手撞过去。 凶手被撞飞,匕首也从朱慈炫背部扯下来。 高时明结结实实落地,还好护住了朱慈炫。 “哇啊,哇啊……” 朱慈炫却哭得更加厉害,中毒引发的疼痛,更加撕心裂肺,不是他一个五岁小孩承受得了的。 “护驾!护驾!”留在不远处的东宫内侍,高喊着奋力冲过来。 转瞬间,他们将高时明和朱慈炫围在中间,警惕地注视着每个人。 同时,灵堂外的卫队警卫,怒吼着往里冲,不管是谁挡在身前,都一把推开。 “抓住他!” 高时明没起身,发出高声尖叫。 陛下抱在怀里遭刺,他心中的恨可想而知。 凶手动作很快,把左手捏着的药丸,往嘴里一塞,用力一咬,随后大喊道:“九千岁,您的大恩大德,小的今日报了!” 卫队警卫冲到近前,凶手嘴角已渗出黑血,脸上还露着幸福的笑容。 警卫反应非常迅速,撂下凶手,将朱慈炫等人护在中间,拔出腰刀,喝道:“近前者死!” 他们个个目眦欲裂,看谁都想砍上一刀。 这时,反应过来的袁可立喝道:“无关人员,速速退出灵堂,否则杀无赦!” 随即又大叫:“太医!太医!” 灵堂里人慌乱往外跑,不时有人被撞倒在地,又绊倒其他人,发生了踩踏。 可以说混乱一片,但没人敢哭喊出来。 朱慈炫附近转眼一空,只有张裕妃发疯似地挤进人圈,搂着朱慈炫,哭喊:“炫儿,你一定没事的。娘相信,一定没事的!” 而张皇后脸色铁青,全身发软,惊呆的贴身侍女一时没注意,她人直接瘫倒在地。 她信得过的小内侍,竟是行刺皇帝的凶手,这让她怎么都接受不了。 之前跪地痛哭的魏忠贤,抬头愣一会,随后嘶叫道:“张嫣,朱由检,你们陷害咱家!” 是啊,凶手行刺后,高喊报恩可以理解,可把活着的恩人名字喊出来,这就不正常了。 这是大家的第一想法。 张皇后无力辩护,朱由检却是慌乱地否认:“没,没有,我不认识他,不是孤家做。” 第17章 连环杀 “闭嘴!” 喝止完朱由检和魏忠贤,袁可立即刻催促跑过来的太医:“快救治陛下!” 这种场合,哭晕很正常,更何况还有个常会“哭死”的皇帝。 因此,有三位太医当值,跑在前头的是位青年太医。 围着朱慈炫的人群,刷地让开通道,但卫队警卫仍警惕地盯着,哪怕对方是救人的太医。 青年太医提着药箱,神情紧张地跑到朱慈炫身旁,匆匆检查下伤口,声音发颤道:“蛇,蛇毒……” “五步蛇蛇毒。” 他补充的话,令众人大惊失色,太医是来急救晕死,可不是来解毒的,而陛下又是个幼儿,身中五步蛇蛇毒,又能抗得了多久? “快,快,把伤口割开,先把蛇毒挤出来,再用清水洗。” 吩咐完青年太医,领头的老太医又对另一太医说:“快去太医院,取解蛇毒药来。” 知道有神只护体,高时明原本并不怎么害怕。 可见朱慈炫嚎哭不止,连身体都在抽搐,心里开始发慌,尖声叫道:“小德子,带人架太医去,取了药赶紧回来。” 顿了顿,他发狠道:“谁敢阻拦,杀无赦!” “遵命!” 小德子就是卢九德,高时明的干儿子,安排扶张裕妃的,也是他撞飞了凶手。 他点了十名警卫,让人架起那太医,朝太医院急奔。 此时,青年太医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把小剪刀,要来剪朱慈炫的衣服,好处理伤口。 而嚎哭中的朱慈炫,突然间心慌。 不同于皇位旁落,刺杀危机是即时危机,抓获凶手后,应该很快解除警报才是。 可凶手已死,自己又处于卫队护卫之中,为何还未听到系统解除警报? 连环杀? 不行,这里不安全,先回书房再说。 至于没有被毒死,也好糊弄人,中毒不深,又有解蛇毒药解毒。 谁表示怀疑,那就诛他九族! 心有定计,朱慈炫在张裕妃怀里,用力扭过身。 可正要暗示高时明,泪眼婆娑中却见一把剪刀,浑身顿时汗毛直竖。 卧槽,还真来连环杀啊! 朱慈炫大急之下,立马厉声尖叫,身子同时往张裕妃怀里缩。 这次还好。 有先前的经验教训,高时明再也不敢大意,一直注视着青年太医,双脚也摆好踹人的姿势,一旦不妙,就能将此人踹倒。 听到朱慈炫尖叫,他下意识抬脚就踹。 青年太医并未有刺杀动作,肩头挨了重重一踹,惨叫着翻倒过去。 “拿下!” 不管是不是凶手,先拿下再说。 高时明喝罢,人也站到朱慈炫身前,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几名卫队警卫扑上前,将青年太医按在地上,夺下他手中剪刀。 青年太医惊慌叫道:“我是要剪衣服,不是行刺陛下啊?” 老太医也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对,对,他是要剪衣服,割伤口,挤蛇毒。” 让人过来,护住朱慈炫,高时明阴鸷的目光,在两位太医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到剪刀上。 凝视数息,从卫队警卫那要过剪刀,张开看了看,好像没什么异样,心里才松口气。 正要挥手让人放了太医,高时明突然又改变主意,转转手中剪刀,阴险地笑道:“是不是行刺陛下,试一下就知道了。” 青年太医闻言色变。 原形毕露了! 高时明浑身顿时一冷,要是自己不改变主意,这凶手就从眼前溜走了。 一愣神,随即尖叫道:“阻止他咬牙!” 可卫队警卫动作再快,也没人家咬牙快。 青年太医咬完牙,如同第一个凶手一般,嘶声喊叫道:“九千岁,小人对不起您,您的大恩大德,来生再报!” 喊完,他的嘴角边流出黑血,眼瞧着就没治了,可他却是一副遗憾的面容。 “气死咱家了!”魏忠贤站在不远处,气急败坏道,“张嫣,朱由检,你们定要致咱家于死地吗?” “我,我没有。”还是如之前一般,朱由检慌乱地否认。 刚缓了缓的张皇后,身体又发软,这次幸好被侍女抱住。 两个凶手都为报恩而行刺皇帝,而且都喊出恩人姓名,让大家都把怀疑目标对准朱由检和张皇后。 连张裕妃都不例外。 她此时已被吓得都不哭了,内心只有无尽愤怒,正要张嘴发声,却听得朱慈炫在耳旁悄声说:“孩儿没事,快回书房。” 一愣,张裕妃心里随即一喜,定定神,开口道:“高时明,快快护送陛下,回书房。” 凶手已死,对方敢做这泼天大事,肯定会把线索消除,查也白查。 高时明很快作出决断,抛掉手中剪刀,命令道:“带刀内侍护在外围,谁敢接近,杀无赦!” “是!”卫队警卫在怒吼。 他从张裕妃怀里抱过朱慈炫,在内侍们簇拥下,急急返回书房。 进书房的,只有高时明和张裕妃,其他人都挡在门外。 “叮,刺杀危机解除,保护功能继续。” 听到系统解除警报,悬在嗓子眼的心顿时一落,朱慈炫忍住巨痛不哭,对高时明说:“传旨给王体乾,不要误了大殓。再带小刀回来,替朕割伤口,挤蛇毒。” 这两件事非常紧要。 丧礼,尤其是帝王的丧礼,那是有良辰吉时的,耽误了不吉利。 而挤蛇毒也很必要。 系统保护功能,有效保护时间是一个时辰,时间到了,身体复原,疼痛感会消失。 但先挤出蛇毒,身体受到伤害降低,疼痛感自然会减弱。 高时明出了书房,先向张皇后、袁可立和孙承宗三人,通报陛下无性命之忧,随后传达朱慈炫旨意。 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松口气,都表示大殓要继续进行。 四人一起回到灵堂,高时明冷眼扫了朱由检和魏忠贤一眼,冷哼道:“陛下有神只护佑,自然无恙。但咱家奉劝某些人,还是绝了那份心思吧。” “我……” 朱由检刚要开口辩解,立马被张皇后喝止:“信王,现在不是辩解之时。” 随后,她吩咐王体乾:“王公公,陛下遇刺,不能来送,相信大行皇帝定会谅解的。继续大殓吧。” “遵旨。” 王体乾领旨,急忙指挥宫人盖棺。 宽敞的马拉灵车,早在宫外等候,天启的梓宫也就是棺椁,被抬上灵车,在亲人和王公大臣护送下,送到皇宫西南部的仁智殿。 安置好后,天启的后、妃、嫔着素服祭奠,嗣皇帝朱慈炫因被刺而缺席。 第18章 兵谏 嗣皇帝被刺杀,祭奠完天启,大家都返回乾清宫,等候消息。 魏忠贤也不例外。 他得避嫌啊! 而此时,有带刀内侍守着,连乾清宫都不让进。 高时明阴着脸,语气不善道:“谁做的,咱家想,大家心里都有数。” 王公大臣们,有的望向朱由检,有的望向魏忠贤,令两人很不自在。 高时明却只扫魏忠贤一眼,冷哼一声,厉声道:“要是陛下有事,咱家定跟他拼了!” 顿了顿,他高声道:“陛下口谕,大丧期间,京营、厂卫不得擅动,以免京师不宁。朕无恙,静养即可,众卿无须担忧,都散了吧。” 宣完旨,只请张皇后和两位顾命大臣,前往书房。 朱慈炫脸色惨白,精神也不振,张裕妃抱着他,靠在软榻上。 “皇帝,怎么样?”张皇后焦急地问,她的精神不比朱慈炫好。 朱慈炫张开笑容,先说自己没事,随后宽慰道:“母后,此事是朕大意,与您无关。” “炫儿,你没事就好。要不然,母后真的没法活了。” 张皇后禁不住热泪盈眶,凶手是身边人,她的嫌疑真不太好洗。 “母后,不必介怀。魏忠贤昨日志在必得,那个内侍应该是早安插您身边的,但行刺肯定是临时起意。” 朱慈炫解释两句,见她精神很糟,便让卢九德扶着去歇息。 借着被刺契机,灵车走后,高时明带着卫队,将乾清宫四周清理一遍,丢下五具尸体,震慑了宵小。 高宇顺三人被召回,加上两位顾命大臣和茅元仪,一起商量对策。 高时明率先开口:“太医行刺,说明凶手是同一人指使,要不然他根本接近不了陛下。这等丧心病狂之举,也就魏忠贤敢为。” “只要拿下魏忠贤,真相自然会大白,没必要费力去查。”朱慈炫接口道。 “如此也好。”袁可立点头道,“免得厂卫针对信王。” 朱慈炫随后淡淡道:“众位卿家,都说说,现在有了由头,魏忠贤会如何搞事,他又有何依仗?” 有精锐卫队护卫,新招的两千卫队虽训练不足,但也装备精良。按理说,现在应该安然无恙了,但系统迟迟不解除警报,朱慈炫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陛下,魏忠贤不会那么老实,相信阉党很快就会弹劾信王,同时利用舆情,污化信王,为下一步兵谏造势。” “兵谏?”听了袁可立的话,朱慈炫有些不解。“京营掌握在英国公手里,他只有一万内操军,和御马监九千兵马,又如何兵谏得了?” 袁可立笑道:“陛下,魏忠贤眼里只有那只蝉,哪想得到还有你这只黄雀啊。” “哈哈哈……”众人跟着大笑。 笑罢,孙承宗即皱眉道:“陛下,魏阉插手京营已久,丰城侯李承祚就投到其门下,其他追随者未必没有。” “不可小视京营。”袁可立附和道,“如果他们跟着作乱,我们兵力恐怕不足。” “据朕所知,京营荒废已久,又有何威胁呢?” 对京营,孙承宗更了解:“三千营的骑兵,神机营的火器,对我们是个威胁。” “神臂弓本是骑兵克星,三千营不足为虑,但神机营的火炮确是个麻烦。” 朱慈炫直接把火枪兵忽略,火绳枪质量差不说,射击速度也远不如轻型神臂弓,碾压他们应没问题。 孙承宗忧虑道:“臣忧虑的是,京营作乱,京师难免动荡。” “那怎么办?”朱慈炫问,“要不,调曹文诏所部,弹压京营。” 孙承宗摇头道:“关宁那边,魏忠贤有不少眼线,调动兵马,必然会惊动他。陛下所图,恐怕要大打折扣。要不,跟英国公接触下?” 对孙承宗的建议,朱慈不置可否,勋贵这块肥肉,他早就垂涎三尺,怎肯分他们一份功劳? 摇了摇头,他先放下这问题,又问:“众卿预计,魏忠贤会什么时候发动兵谏?” “大丧期间,按理应该不会。但魏忠贤此人,为了权势,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袁可立说罢,就建议道:“陛下,要是可能,把京营和洛阳那边监控起来,如此或许能找到端倪。” “洛阳来京的路上,我们有人看着,但京营不行。”李凤翔摇头道,“关键是没合适之人。” “周遇吉呢?”朱慈炫问。 李凤翔苦笑道:“陛下,魏忠贤不防您,但防周遇吉啊。” 想了想,朱慈炫问茅元仪:“茅卿,宫外卫队,要是用来阻挡京营,宫内有压力吗?” 沉思许久,茅元仪回道:“有神臂弓在,击溃没问题,怕只怕他们在宫中作乱……” “如此说来,还是得调兵进京。”朱慈炫决定了,“孙卿,朕下道密诏,您也手书一封给曹文诏,不需多少骑军,二百骑即可,用来冲散神机营火炮手。” “遵旨,陛下。”孙承宗领命。 袁可立建议道:“那就让二百骑军,带领一千卫队,封锁京营,不让他们出营。” “行。” 朱慈炫这边已商量好,魏忠贤那边却刚开始。 这次,他把五虎、五彪、十孩儿等一干亲信都叫上了,准备搞场大的。 但看到神情寥寥的崔呈秀,魏忠贤心里就很恼火,自从遗诏变故后,他就没再出主意,还总打退堂鼓。 “呈秀,如今机会不错,你怎么还闷闷的?” 崔呈秀打起精神,拱手回道:“九千岁,大丧期间,陛下被刺已经捅破天,要是再弹劾监国,必被天下士人所唾弃。” “咱家需要士人景仰吗?”魏忠贤有些生气,“咱家要的是信王身败名裂,乘机来场兵谏,推福王世子上位。” 崔呈秀低头不语,魏忠贤也没再问他,扫了众人一眼,冷笑着威胁道:“想下船,没那么容易!咱家倒了,你们个个要死。” “九千岁,我听您的。” 丰城侯李承祚第一个表态。 “九千岁,我也听您的。” 其他人接着纷纷表态,唯有崔呈秀没开口。 魏忠贤嘴唇动动,很想骂人,最后还是生生忍住了。他也已决定,让自己来谋划一切:“丰城侯,神机营有多少自己人?” 李承祚回道:“九千岁放心,我已联络了万余人。” “好!” 魏忠贤终于露出笑容,有这份力量,足以与英国公抗衡,成功基本不会有问题。 哼,这个蠢货,竟然相信另一个蠢货。 崔呈秀内心极为不耻,想开口提醒一下,最后还是忍住,决定不再参与。 第19章 风云涌动 整个朝野,关注焦点是魏忠贤和朱由检,一方有阉党助威,另一方得勋贵撑腰,看上去旗鼓相当。 但谁都看得出,勋贵没想象得那么给力,没有文官相助的朱由检,处于绝对弱势。 而朱慈炫这个嗣皇帝,似乎被人彻底遗忘。 他倒乐得轻松,窝在乾清宫,等螳螂捕蝉时。 第二天早上,朱慈炫刚吃完早饭,高时明乐呵呵地来报:“陛下,信王求见皇后娘娘。” “想必是为弹劾而来的吧。” “是的,陛下。皇后娘娘也遭弹劾,罪名是御下不严,致使陛下遭刺。” “看样子,这帮阉党火力,集中在信王身上啊。” 对朱由检的无能为力,朱慈炫只有摇头,历史上明朝灭亡得快,跟他的骚操作有密切关系。 不久,黄道周来到书房。 朱慈炫递给他一份名单,上面有朱燮元、毕自严、毕自肃、陈奇瑜、张国维五人。 “黄师,这五人朕当重用,没在京的请速入京。” 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下魏忠贤,乘着闲暇时刻,提前作些部署。 黄道周领命离开,李凤翔却来了,汇报道:“陛下,前方来报,福王和世子,估计明后两天到京。” 说到这里,又笑着解释道:“长得太胖,比常人要多遭些罪,故而行程难以估计。” 朱慈炫笑笑,说:“越肥,朕越喜欢。” “哈哈哈……”三人会意地大笑一番。 随后,朱慈炫说:“李伴伴,现在可以派人去洛阳,把福王的家底给摸清楚。” “遵旨。” 李凤翔领命,匆匆离开。 在朱慈炫忙碌时,朱由检来到司礼监,传达旨意:“王公公,皇后娘娘懿旨,所有弹劾奏疏,一律留中不发。” 王体乾稍犹豫一下,建议道:“监国殿下,非常之时,拔弄是非,还是驳斥为好。” “王公公,那样的话,他们会不会变本加厉?”朱由检不自信地问。 “殿下,目前内阁忙于国丧,以及嗣皇帝登基事务,哪有闲情处理这等事?直接责成通政使司,拒收此类奏疏。他们爱闹就闹去吧。” 见王体乾如此决然,朱由检也有所感染,用力点头道:“那就按王公公说得办。” 王体乾提醒道:“殿下,他们的目的不是弹劾,而是让你名声败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千万别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朱由检闻言,脸色剧变,颤声道:“他,他们怎么如此下作?” 随后,他行了一礼,谢道:“多谢王公公指教。” 王体乾侧身一让,道:“殿下,折杀老奴了。” 内心本就厌恶太监,朱由检没再客气,自去文华殿,与内阁商议事务。 看着他的背影,王体乾张嘴要说,随即又摇摇头,轻叹一声,不语。 魏忠贤坐镇府中,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有令人振奋的,也有令人生气的。 对崔呈秀没上奏疏,他就很生气,在书房里摔了茶盏,怒道:“混账东西,分明是看不起老夫!” “九千岁,您消消气。”田尔耕在旁劝道,“等事成,崔大人自然会回心转意的。” “老夫不需他回心转意!”魏忠贤吼罢,问道,“田尔耕,你认为我们能成事吗?” “能,能,一定能。” 田尔耕忙不迭地肯定,丝毫不敢有违九千岁意志。 阴沉着脸,在书房里转了好多圈,魏忠紧停下脚步,吩咐道:“把那帮勋贵,尤其是张维贤,给老夫盯紧,别让他坏事。” 田尔耕呵呵笑道:“九千岁,张维贤是只老狐狸,他忠的其实是大明,而不是哪个皇帝。所以,他不会介入皇位之争的。” “说得没错,哪怕助朱由检成功,也会受到猜忌,张维贤不会做这等傻事。” 英国公府,书房。 听完家丁汇报,张维贤神情极其凝重,思索许久,仍下不了决心。 “父亲,丰城侯动静不小啊!”张之极有些急,“要是他们成事了,以后京营就是他的天下了。” 张维贤皱着眉头,直盯着儿子,问:“你认为他们能成事吗?” “宫禁内外,皆由魏阉掌控,现在连京营三大营,都被拉过去两大营,”张之极分析道,“而信王却孤立无援。魏阉成事可能性,无疑更高。” 张维贤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站在信王一边呢?” “宝贵险中求呗。” 张维贤点点头,又摇摇头,说:“英国公府两百年不倒,重在一个稳字,之极你要牢记。” “是,父亲。”张之极不再说,毕竟家族利益高于一切。 张维贤没上报,但这个消息,还是被李凤翔得知,匆忙再入宫中。 朱慈炫听完,感到头大。 他万万没料到,还真被孙承宗说中,三千营也倒向丰城侯。 面对三千营和神机营万余人马,二百骑军和一千初训的卫队,压力不是一般大。 沉思许久,朱慈炫问:“英国公对此无动于衷吗?” 英国公府不是监控对象,李凤翔摇摇头,没有回答。 “时间还有,可无处调兵啊。” 朱慈炫正叹息间,内侍来报,袁可立和孙承宗求见,便连忙让人请他们进来。 孙承宗一进书房,即提议道:“陛下,得马上下旨给张维贤,让他管制京营。” 这样做损失会非常大,朱慈炫下意识地摇头,急得孙承宗直跺脚:“陛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袁可立却说:“英国公不忠啊。” “袁卿可有解?” “谈不上解。”袁可立回道,“让止生出宫,从孙传庭那分一半精锐,用神臂弓,助曹文诏压制京营。” 孙承宗想了想,还是表示异议:“可如此一来,陛下这里压力会更大。” “内操军,不足道也。真正要对付的,还是御马监兵马,就如同压制京营一样,用神臂弓将他们困在营中。” “好!”对袁可立的提议,朱慈炫万分赞同。 孙承宗叹息一声,不再异议。 这时,高时明建议道:“陛下,新招卫队名额一万,可着天津卫再送两千来。” “也好。” 朱慈炫同意了,随即道:“高伴伴,下旨给大名知府卢象升,责成他精选民壮,组建民团,等候旨意。” 见孙承宗不解,就笑着解释道:“孙卿,朕本打算让卫队去洛阳抄家,现在看来得留京震慑宵小,只能让卢象升办这事了。” 第20章 九月初四 让人去请茅元仪,朱慈炫手指轻敲案几,思索起来。 前日灵前即位后,他就一直在想,系统没解除警报,魏忠贤掌握的死亡点是什么。 京营驻地在城郊,战斗力远不如精锐卫队,又是勋贵掌控,原本也没太放心上。 总以为凭着精锐卫队,自己已立于不败之地,生命安全应当没问题。 但今天京营的异动,给了他一个沉重教训。 在失去名分下,曾顾虑精锐卫队数量不足,可现在已是嗣皇帝,所以这点被下意识地忽视,差点酿成大错。 此时的京营,还不是崇祯时代的京营,多少有些战斗力。 让张维贤出面,或许能解决问题,但若非不得已,朱慈炫是不会给他机会的。 因为,正如袁可立所说,英国公没想象得那么忠诚。 其他勋贵更加不如。 对勋贵这个毒瘤,他下决心要拔除,顺便收一大波财富。 勋贵外强中干,实力却最不济,还丑事、恶事缠身。 文官动不了他们,但皇帝要动就很容易,相信大明势力最大的官绅集团,也会乐见其成的。 茅元仪一到,朱慈炫开口定下战略:“以神臂弓震慑,令其不敢动!” “孙传庭已接收六百新卫队,加上留在宫外的四百,一千卫队已混编好,朕拨给你六百。加上两千四百新卫队,曹文诏的两百骑军,共三千两百兵马。” 兵马安排好,朱慈炫下达目标任务:“茅卿,你要牢牢困住京营,不让溃兵为祸乡里。” “陛下放心,臣定不负使命。”茅元仪信心十足地领命。 卫队的训练和作战方式,都是他制定和完善的,如何使用这支部队,他比任何人都有发言权。 “孙传庭那一千四百兵马,要全部转移到西安门外,从那攻入,将御马监兵马困在西苑。” 袁可立一建议,孙承宗即担忧道:“如此的话,陛下这里兵马就不足了。” 朱慈炫手摆摆,毫不在意道:“东宫有两百卫队,乾清宫有四百,对付一万内操军,绰绰有余。” 内操军是给魏忠贤壮胆的,不能堵在营中,要放宫中解决。 “老大人,宫中兵力虽只六百,但皆是精锐,每人配备神臂弓,又有三十万支箭矢。只要调配好,应该不会有问题。”茅元仪解释道。 孙承宗忠诚是忠诚,但明显比袁可立保守,没再异议,仍看得出他有担忧。 袁可立提议道:“东宫无非是些银子,必要时可弃守,增援乾清宫。” 对此朱慈炫也赞同,遂吩咐高时明:“高伴伴,东宫的内侍先撤到乾清宫。” 高时明领旨后,朱慈炫提笔写了封密信,令天津卫加送两千卫队,时间上要抓紧。 信交给李凤翔带出宫。 朱慈炫这边紧张准备时,朱由检却丝毫感觉不到山雨欲来,在文华殿与内阁商议,新皇年号和大行皇帝谥号。 与原本历史上一般,黄立极的内阁,同样提出四个年号。 乾圣,兴福,咸嘉,崇贞。 朱由检想了想,便代朱慈炫选中乾圣。 而天启的谥号,依然是达天阐道敦孝笃友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庙号熹宗。 嗣皇帝的登基日期,黄立极建议宜早,钦天监定的吉日是九月初三。 新皇登基后,即可给大行皇帝上尊谥。 对此,朱由检也表示同意,新皇登基,他的监国也就落到实处,不至于象现在这样,任阉党欺负。 结果报到乾清宫,朱慈炫一愣,随后笑了,信王叔留着崇祯不用,还做皇帝梦呢。 系统保护,一个时辰有效,但此后有九天空窗期,这是朱慈炫生命最脆弱之时。 到九月初三,系统保护功能恢复,性命又有保障,朱慈炫便同意了。 八月二十六,福王父子终于到京,被魏忠贤秘密接进府中。 在宫中沉寂多年的郑贵妃,突然变得活跃,除了乾清宫及刘太妃那,其余嫔妃宫殿都串了个遍,对人态度也非常温和。 与此同时,感到机会来临的东林党人,也纷纷向京城进发,磨刀霍霍,准备在信王的支持下,一举将阉党铲除。 八月二十九,魏忠贤以加强宫禁为名,调了一万内操军入宫,每道宫门都有内操军把守,杜绝带刀内侍进宫的事件发生。 进出宫禁变得困难,内外联络近乎断绝。 闻到硝烟味的朱慈炫,变得异常紧张,将袁可立和孙承宗召进宫中,商议对策。 “两位卿家,魏忠贤发动时间,最可能是哪天?” 朱慈炫一问,袁可立即回道:“九月初四。” 朱慈炫有所不解,他的判断是九月初三,登基那天。 “陛下,监国的合法性,基于陛下登基,因此他们不会破坏登基大典。九月初四,登基后的第一次朝会,天色未明,更有利于调动军队,又能将朱由检的支持者一网打进。要是让臣来选,就选这一天。” 这么一解释,大家都点头,表示认可。 一方面为防夜长梦多,另一方面又要保证登基顺利进行,选九月初四合情合理。 “三千卫队就位,曹文诏部也到了,二百骑军皆是百战精锐。京营叛乱的人数大致摸清,三千营两千六百余骑,神机营近九千,其中火炮三十七门。” “孙传庭的一千四百人,也已部署在西安门外,一旦成功压制御马监兵马,他还能派两百精锐增援宫中。” 因为袁、孙两人被厂卫监控,情报没向他们通报,进宫议事也是以皇后名义进行。 “陛下,以不变应万变。只要把京营和御马监兵马堵住,魏忠贤就翻不了天。” 袁可立说完,孙承宗便提议道:“陛下可以身体弱为由,暂时改大朝会为小朝会,并定在乾清宫举行。” “乾清宫在宫内,魏忠贤会不会以宫禁为由拒绝?” 这样安排,对朱慈炫一方是有利的,但魏忠贤被带刀内侍整过两回,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呢? 朱慈炫对此有些担心。 “在哪开朝会,什么时候轮到一内宦置喙了?”袁可立非常不屑。 孙承宗笑笑道:“陛下,若他不同意,那就不召开,看他急不急?” “哈哈哈……” 书房内众人,都被孙承宗逗乐了。 第21章 要变天了 九月初三,天气晴好。 登基大典如期进行,朱慈炫在卫队护卫下,像个木偶似的,任主管礼仪的大臣安排,完成一道道流程,正式登基为乾圣帝。 即便有系统护着,一天忙碌下来,朱慈炫也累得人趴下。 按计划,高时明通报司礼监和内阁,因皇帝身体不适,故改大朝会为小朝会,并换到乾清宫进行。 登基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很重要,但朱慈炫惨白的脸色,很多大臣都看到,能举行小朝会已经不错了。 司礼监和内阁都同意,并通知信王及阁部科道重臣。 魏忠贤在府中举行宴会,参加的除阉党核心人员外,还有福王父子。 酒菜上齐,下人退出。 魏忠贤正要开口讲话,却见管家神色匆匆,走到身旁,禀道:“老爷,司礼监王公公着人通报,说大朝会改小朝会,在乾清宫举行。” 听到乾清宫三字,魏忠贤面部不禁一抽,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与宴众人,马上想到四个字:带刀内侍。 半晌,魏忠贤回过神,下意识问:“呈秀,你如何看?” “老爷,没请崔大人。” 管家一回,魏忠贤整张脸一扭,两眼暴突,喘着粗气,“火山”似乎马上暴发。 良久,他气息恢复正常,问福王:“王爷,您如何看?” “魏公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福王朱常洵咬牙道。 魏忠贤点头,转向涂文辅:“文辅,御马监可放心?” “放心,九千岁。御马监上下,唯您是从。” 涂文辅干脆利落,顿时引起一片叫好声。 魏忠贤欣慰地点头,瞧一眼福王父子,笑道:“再过一晚,紫禁城就要变天了。” “哈哈哈……” 众人开怀大笑罢,福王举杯道:“众卿家,孤只说一句:事成之后,众位的封赏,魏公公说了算。来,干了此杯!” “谢殿下,谢魏公公!” 众参宴人纷纷举杯道谢。 一杯酒入肚,朱由崧眯着眼,亲热地叫声魏公公,承诺道:“只要把本世子扶上皇位,一块封地,是少不了您的。” “应该的。”福王淡淡地肯定一声。 封地! 对福王父子的大方,众人不禁倒吸口冷气,随即露出羡慕的眼神,纷纷恭喜魏忠贤。 魏忠贤呵呵笑着,拱一圈手,连道:“同喜,同喜。” 魏府提前开庆祝宴,英国公府的气氛则很凝重。 听完家将的汇报,一向稳如泰山的张维贤,也眉头紧皱,内心焦躁地在书房里转起圈。 他没料到,事态竟已失控,并且后果异常严重,这令他甚是后悔。 要是之前果断出手,魏忠贤绝不敢收买京营将领,丰城侯也不至于势大难制。 张之极在旁轻声催促:“父亲,大家伙还等你拿主意呢。” “还有什么主意好拿?”张维贤没好气道,“连自己家将都管不好,还有脸来找老夫?” 不一会,他停下脚步,瞧一眼儿子,最后叹口气,回到自己座位,吩咐道:“别去参合他们的事。” 张之极闻言,有些不解。 京营向来是勋贵自留地,魏忠贤如此过分,自家父亲怎么就算了呢? “要变天了。” 张维贤说一句,便起身走出书房。 家将看着一脸蒙的张之极,解释道:“小公爷,魏忠贤现在争的是皇位,不是英国公府干预得了的。” 张之极想了想,觉得甚为有理,点点头,回房睡觉去了。 在门房等候已久,见没人来请自己等人进去,朱纯臣、徐希皋等勋贵最后也叹口气,上车回自家府邸去。 崔府,后花园。 自天黑起,崔呈秀便站在这,仰望星空。 他儿子崔铎,静静陪在一旁。 一块乌云飘来,遮住满天星星,崔呈秀方收回目光,说:“有疑问?” “是的,父亲。”崔铎回道,“魏公公已掌握京营,再加内操军和御马监,整个京城的兵马,几乎落于其手,连勋贵都不知所措。父亲为何不主动去魏府吃宴呢?” 崔呈秀望着黑乎乎的前方,轻声道:“镜中花,水中月而已。看似风光无限,却不知到头一场空。人啊,怎么都没关系,就怕没自知之明。” “父亲认为,魏公公成不了事?” 崔呈秀点点头,说:“从带刀内侍进宫那天,老夫便不看好他。虽然父亲不知是谁,但总觉得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掌控一切。” “信王肯定不是。最近袁可立和孙承宗经常进宫,那个人或许是皇后也未知。” 崔呈秀叹息道:“铎儿,你长大了,可惜为父却要害了你。” 顿了顿,他说出自己的判断:“从之前蛛丝马迹看,那个人可能是先帝。可从英国公最近糟糕的表现看,好像又不是。为父总觉得,那人在乾清宫,但就是抓不住这感觉。” “可除了皇后,乾清宫还有谁能掌控一切?” “陛下。” 崔铎闻言,惊叫道:“这怎么可能?” “看似不可能,却很有可能。” 崔呈秀感慨一句,随后解释道:“从陛下出生起,魏忠贤就不停谋害,可陛下看着随时会死,却是先帝子嗣中唯一存活的。铎儿,你不觉得奇怪吗?” 没等儿子回话,他继续说:“为父思索很久,唯有神只保护才能解释。” 崔铎惊呆了,他真想不到自己一向精明的父亲,竟然有这等奇思怪想。 “铎儿,你想想,带刀内侍从哪来的?” 崔铎这事知道:“不是说张之极放进去的嘛。” “为父问的是,在哪里训练出来的?”崔呈秀声音突然变重,似有些怒火。 崔铎打了个冷战,摇摇头道:“孩儿不知。” “那些根本不是内侍,而是精锐侍卫!” “什么?不是内侍!”崔铎震惊不已。 今日登基大典,崔呈秀一直暗中观察,终于证实自己之前的担忧,之前的皇长子才是最可怕的人。 没有解释,他继续道:“你说,张皇后一贯主张立信王,为何在最后关头支持立皇长子?如果皇长子真的是短命相,那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应是发现魏忠贤之谋吧。” 崔呈秀摇摇头,否定了儿子的说法:“遗诏变矫诏,只有我们三人知道,而且是最后关头才动手,根本不可能提前被发现。唯一的解释,那就是有人推测出来了。” “那真是太可怕了。”崔铎倒吸口冷气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笑的是,魏忠贤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 崔呈秀耻笑一声,转身往后宅走,大笑道:“要变天了,哈哈哈,真是可笑,太可笑了!” 第22章 势如破竹 九月初四,寅时。 参加早朝的大臣,已等候在午门外。 同时,京营大营内,突然人声鼎沸,一支支火把亮起。 根据之前预判,魏忠贤很可能这天举事。 因此,早在丑时,茅元仪已率领兵马潜伏到附近。 见京营异动,他神色不动,一旁的曹文诏倒有点激动:“大人,真的起事了。” 卫队都潜伏不动,茅元仪甚感满意,随后下令:“文诏,等叛军出营,你即率骑军拦截,卫队随后会跟上。牢记一点,未得命令不得攻入大营,离开大营的叛军,也不得一人活着离开。” “末将遵令!” 曹文诏领命离开,去与他的骑军汇合。 而在皇城西安门外,见城墙上最后两名守卫,也已进入城门楼,孙传庭随即一挥手。 一支五十人突击小队,从藏身处钻出,躬着腰潜行,越过护城河,来到北侧城墙下,散开。 从身上取下飞虎爪,旋转几下,便甩向城垛,响起一连串的闷响。 “什么声音?兔崽子,快去瞧瞧。” 城门楼响起一太监声音,随后楼门打开,一小群人打着火把,磨磨蹭蹭地来到城墙上。 举着火把往外照了照,一人朝城门楼喊道:“公公,没什么状况。” “兔崽子们,可得看好城门,要不然咱家饶不了你们。” “公公放心,有我们在,城门万无一失。” 那人回完话,嘴里小声咒骂:“没卵子的玩意,自己吃香喝辣的,还不让咱们睡觉?” 其他人轻声哄笑。 一刻钟后,例行完公事,一行人举着火把,返回城门楼。 自始自终,都没往两侧巡逻过。 城墙上许久没动静,突击队员便抓着绳索,蹭蹭地往上爬。 爬上城墙,毫不停顿,掂着脚潜行到城门楼外,取下后背的神臂弓,直指楼门。 见城墙上进展顺利,孙传庭随后又一挥手,第二梯队三百人,飞快地跑向城墙,熟练地上城。 随后经过马道下城,一拨人往前警戒,一拨人则来到藏兵洞。 “咕咕。” 一声鹧鸪叫,城门楼和藏兵洞外,几乎同时响起踹门声。 藏兵洞的守卫,正睡得香,还没醒即成了俘虏。 而城门楼内,那个美滋滋喝酒的太监,迷茫地望着举着神臂弓对准自己的突击队员,还问:“你们什么人?” “咔。” 一名队员扣动扳机,一支精钢箭矢,从神臂弓上厉啸而出,瞬间洞穿那太监额头。 强大的动能,将太监带倒在地。 守卫们吓得脸色惨白,惊恐万丈地看着突击队队员,没人敢反抗,乖乖放下武器投降。 西安门缓缓打开,孙传庭带着剩余兵马,快速进入皇城。 留下百人押着守卫,看守城门,他率领一千三百卫队,朝御马监兵马驻地西苑出发。 到了西苑外,见守卫同样松懈,孙传庭想了想,召来几位百人长,直接下达进攻命令。 随后,一个百人队从藏身处冲出,不待守卫反应过来,便是一阵“咔咔”声,箭矢如蝗般射出。 守卫都来不及呼喊,便被射中要害,仆倒在地。 以百人队为单位,一波接一波地攻入西苑,一路冲杀到底。 势如破竹! 西苑驻军死伤近一成,其余都被俘虏。 睡眼惺忪的涂文辅,连酒都没醒,被带到孙传庭面前,竟还歇斯底里地大叫道:“你们什么人?” “啪!” 一个重重的耳光甩到脸上,这才把他吓得酒醒过来,战战兢兢地看一眼打他的卫队队员,不敢再言。 “把参与此事的人员名单写出来,等候陛下旨意。” 孙传庭一开口,他就连不迭地答应:“是,是,是,大人。” 名单写好后,孙传庭留下五百人,拿人并看押俘虏,剩余八百人披上御马监的军服,押着涂文辅来到西华门。 此时,东方已开始泛白,很快就要到卯时,正式上朝时间。 “涂公公,西苑出啥事了?”城墙上守卫统领问道。 涂文辅异常嚣张地回道:“哼,几个小兔崽子要造反,咱家让人收拾了。” “噢,原来如此。刚才还吓了我一跳呢。”统领喊人去开门。 门一打开,卫队即刻迅速冲进西华门,守卫根本不及反应,很快成了阶下囚。 安排两百卫队看守俘虏、守卫西华门,剩余六百人则枕戈待旦,等待乾清宫发信号。 孙传庭这边进展,出乎意料地顺利。 而京营大营外,曹文诏则焦急返回茅元仪身旁,说:“大人,叛军压根没出营啊。” 此时的大营,已是火光冲天,一条条火龙在快速游动,喊杀声震天,但没听到火铳、火炮声。 茅元仪依然神色不动,淡淡道:“丰城侯是拉拢了不少,但京营主力是五军营,且不说战力如何,数量上还是占优的。” “这么说来,丰城侯的任务是看住五军营。”曹文诏有些失望。 对这个好战的将军,茅元仪不禁摇摇头,哑然失笑道:“他不出来,不是正好吗。” “可……”曹文诏刚说一个字,就没再说下去。 从这两天卫队的表现看,他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军令如山,也不敢蓦然行事。 卯时,天已亮。 三通鼓响罢,百官按次序排队,文官由左掖门入,武官由右掖门入,来到乾清宫。 朱慈炫坐上宝座,鸿胪寺官员“唱”入班,文武大臣分两班,齐头并进步入御道,行一拜三叩之礼。 礼毕,早朝开始。 御座下右侧设一座,供监国信王坐。 信王刚瞧眼左侧的文官,立见一官员咳嗽一声,出列奏道:“臣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弹劾信王谋害陛下,请陛下彻查。” 紧跟着,又有四名官员出列,奏道:“臣兵部左侍郎田吉,工部尚书吴淳夫,太常卿倪文焕,兵部右侍郎霍维华,附议。” 阉党五虎一出马,不少阉党成员纷纷跟着弹劾。 “你,你们……” 朱由检有些慌乱,求助的目光看向勋贵们,可勋贵们皆老神在在,当透明人。 黄立极等内阁成员,皱着眉头,非常忧虑。 而兵部尚书崔呈秀,同样老神在在,不作附议,眼睛余光不时观察乾圣帝。 见他脸色依然惨白,双目无神,痴呆般坐在那,毫无反应,跟一个儿皇帝并无二致。 难道我猜错了? 崔呈秀心里自我怀疑,但对乾清宫定有人掌控一切这点,他还是笃定不疑的。 正在这时,乾清宫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门口警卫呼喊着“护驾”,快速退回到御座前。 第23章 怒斥魏忠贤 重要时刻到了! 朱慈炫有点紧张,但不慌张。 威胁最大的京营,目前并没有收到讯息,说明情况可控。 魏忠贤已杀上门,危机预警系统没警报,说明没有即时性危机。 这对他来说,是绝好消息。 面向众臣的卫队警卫纷纷拔刀,其他的则暗自取下神臂弓。 “九千岁驾到!” 随着一声呼喊,一队强壮的内操军,持刀冲进殿内。 武勋们阴着脸往后退,阉党们喜笑颜开,其他官员则满脸忧虑。 内操军分开,魏忠贤笑容可掬,出现在大家眼前。 “拜见九千岁!拜见九千岁!”阉党官员声音哄亮,纷纷朝他行拜礼。 而魏忠贤只是轻点下头,扫了一眼朱由检,阴恻恻一笑,随后朝朱慈炫拜道:“陛下,臣有确凿证据,证实皇后和信王,共同指使人行刺,请陛下彻查。” 彻查你妹啊! 心里骂完,朱慈炫还冲魏忠贤呵呵一笑。 这小短命竟然笑了? 正当魏忠贤走神时,高时明喝问道:“魏忠贤,你带内操军上殿,意欲谋反吗?” 魏忠贤反唇相讥:“高时明,你个怂货,哪只眼睛,瞧见咱家谋反了?咱家抓刺客,保护陛下!” “噢,我知道了,你是怕带刀内侍。”高时明说话的神态和语气,极尽嘲讽意味。 听到“带刀内侍”,魏忠贤面部下意识地一抽,身子还缩了缩。 不过,他很快缓过神,冲高时明怒道:“高时明,咱家怀疑你,与信王勾结,阴谋行刺陛下!” “魏公公,陛下当面,不可造次。” 崔呈秀开口了,他想赌一把,争取赌出一条命来。 他这么一说,殿内顿时一静。 阉党官员惊呆,勋贵幸灾乐祸,而其他官员则不可思议。 魏忠贤面部扭曲,两眼怒瞪崔呈秀,咬牙切齿道:“你是打算跟咱家决裂了?” “魏公公,大家都是陛下之臣,当和衷共济,不要总是弹劾这个弹劾那个。” 魏忠贤不气反笑道:“好,好,好,你想拼个好前程,那咱家成全你。” 他突然喝道:“来人,把信王和高时明拿下,打入锦衣卫诏狱。”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现在不想再费口舌,直接造成事实再说。 “遵命!” 魏忠贤一声令人,内操军高声一喝,气势汹汹地要冲向两人。 “魏忠贤,朕记得,父皇曾对你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该放时就得放下,切不可恋栈不去。你要是现在放手,朕可留你一命。” 朱慈炫一开口,内操军顿时止步,眼望向魏忠贤。 殿内众臣,包括信王和魏忠贤在内,只有一人除外,余者皆是惊呆。 在大家印象中,朱慈炫是个痴呆,只会哭,不会说话。 可现在,他却是说得条理清晰,还隐隐有王者之气。 没惊呆的人就是崔呈秀,他内心欣喜万分,现在终于证实,那个藏在幕后之人就是乾圣帝。 “你,你,你,怎么会说话?”魏忠贤简直乱了神,竟然手指着朱慈炫,结结巴巴地问。 “大胆,敢对陛下无礼!”高时明怒喝道。 朱慈炫却不在意地摆摆手,佯作不解地问:“高伴伴,朕不会说话吗?” “会说啊,陛下。” 高时明差点没忍住,要笑出声来。 魏忠贤面目突然变得狰狞,朝崔呈秀嘶声怒吼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崔呈秀摇摇头,回道:“魏公公,本官只是有预感,但你从来都不肯听我一句劝。” 说罢,崔呈秀出列,朝朱慈炫跪下,头抵地,请罪道:“陛下,在带刀侍卫进宫前,臣曾向魏忠贤建议,控制东宫。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可魏忠贤并不听你啊,要不然朕可真危险了。” 说这句话时,朱慈炫仍心有余悸,改遗诏一事,还真有人猜测到了。 幸好魏忠贤不听! 君威难测,崔呈秀不敢接口。 “咱家好悔啊!” 魏忠贤满脸懊恼,心中更是悔恨万分,总以自己已掌控一切,谁知这个小短命鬼,却在夹缝中求得生存,最后给自己致命一击。 “你也别那么懊悔,”朱慈炫说得好像在劝魏忠贤,接下来却是极尽讥讽,“因为你没自己想象得那么能耐,能在朝中呼风唤雨,只不过狐假虎威而已。失去皇权支持,你什么都不是。” “可我至少为你朱家操尽了心啊。”魏忠贤甚是不服。 朱慈炫摇摇头道:“如果你能做到像冯保那样,朕依然会用你,但你不是。” 提到冯保,殿内众臣内心皆是一震,看向乾圣帝的目光有些异样。 “可朝中没张居正啊?”魏忠贤脸上露出沮丧,但仍是不服。 朱慈炫嗤笑一声道:“别把自己看得多高大,魏忠贤。从本质上说,你做的那些事,只是为了自己私欲,而不是为大明江山。” “没有咱家四处捞钱,大明江山能撑得下去吗?” “哈哈哈……” 朱慈炫放声大笑,笑声却又突然中断,两眼瞧着魏忠贤,冷笑道:“你捞了很多钱没错,但更多应入内帑的钱,却被你们私下瓜分了。” “你掀起的党争,没比东林党好到哪里去,不过一丘之貉而已。” “熊廷弼,袁可立,孙承宗,这些能臣干吏,不是被你杀了,就是被你赶出朝堂。你竟还有脸说,大明江山是靠你撑下去的。” “朕问你,要是袁可立还在登莱,辽南会失吗?辽南不失,辽东形势会急转直下吗?” “告诉你,在朕的眼里,你其实什么都不是!” 魏忠贤脸色一变,却是看一眼高时明,说:“高时明,咱家低估了你。” 你低估的是陛下,蠢货! 心里嘲讽一句,但高时明不会把真相说出来,只是嘲笑道:“在你九千岁眼里,我高时明就是个怂货。” 这话说得魏忠贤面部又是一阵抽搐,他的确时常这么认为的,却没想到自己输给了一怂货。 那自己岂不是更怂? 怒斥一番魏忠贤,朱慈炫最后说:“魏忠贤,你的败局已定。朕不想多造杀孽,让他们投降吧。” “哈哈哈……” 魏忠贤疯狂地大笑一番,而后一脸玩味道:“朱慈炫,你真以为自己赢定了吗?” “哼,你还有何依仗,敢跟朕如此说?”朱慈炫用看傻逼的眼神瞧他。 魏忠贤往后退两步,随后咬牙切齿道:“朱慈炫,你等着,咱有的是手段。” “魏公公,涂文辅到现在没出现,说明西苑已失陷了。”还跪趴在那的崔呈秀叹口气说。 第24章 怒斥勋贵 听闻西苑失陷,魏忠贤脸色一变,不过很快恢复正常,嘿嘿笑道:“你认为咱家靠的是御马监兵马吗?” “京营被堵在营中不得出。” 朱慈炫淡淡一语,不仅令魏忠贤再度色变,而且勋贵们也焦躁不安。 京营被堵,说明京营中事已被皇帝知道,那他们这些勋贵,就不单单隐瞒不报,更是不忠的罪过。 勋贵是什么? 与国同休、守护大明江山的臣子。 连危及皇权的政变都不上报,也不加以制止,这样的勋贵还有存在必要吗? 皇帝绝不会轻饶,重则诛九族,轻则削爵流放! 勋贵们吓得不轻,魏忠贤却犹自嘴硬:“那又如何?咱家还有一万内操军呢!谁是胜者为王,谁又是败者为寇,战过才知道。” 说罢,他转身就往外跑,那些簇拥他进来的内操军,也慌急慌忙跟着跑。 “嘿,就这样的垃圾军队,他又哪来的自信呢?” 讥讽完,朱慈炫淡淡地下旨:“投降不杀,活捉魏忠贤。” “遵旨!” 除了护卫朱慈炫的警卫,其余皆飞奔下御台,急追出去。 乾清宫外。 魏忠贤被架起,往大队人马堆里冲。 “咔咔咔……” 一队队卫队警卫,从乾清宫中跑出,脚步未停便扣动扳机,一支支钢制箭矢,厉啸而去,扑扑扑地射中内操军。 多数一击致命,因此惨叫声倒是不多,多的是恐惧带来的哭喊声。 “投降不杀,活捉魏忠贤!” 在高声口号中,一支钻天猴冲天而起,在空中爆开。 不一会,东宫方向,西华门方向,先后响起喊杀声。 “散开!” 一名百人队长一声大喝,两侧的警卫快速行动起来,朝四散而逃的内操军包抄过去。 “投降不杀,活捉魏忠贤!” 口号喊个不停,箭矢却只射向逃跑之人。 很快,回过神的内操军,纷纷扔下手中武器,跪倒在地。 还未等援军杀到,乾清宫外,只剩下一个披头散发的魏忠贤,孤零零站在那。 风中凌乱! 他眼神迷茫,显然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事实。 百人队长一挥手,两名警卫冲过去,将魏忠贤架了过来,随后押进乾清宫。 那百人队长禀报道:“陛下,乾清宫外的内操军,除死伤两三百外,其余皆已投降,卫队无一人伤亡。” 战果非常震憾人心! 但对朱慈炫来说,不过达到预期而已。 此时的魏忠贤,神情麻木,仿佛苍老十多岁,不再是气焰嚣张的九千岁,而是一位行将就木的垂垂老者。 轻叹一声,朱慈炫目光转到阉党五虎身上,说:“京营那边,你们五虎走一趟吧。” “遵旨。” 阉党五虎,皆是脸色苍白,两股打战,不约而同地应声领旨,退出乾清宫。 朱慈炫目光随后转向武勋那列,见他们同样脸色苍白,轻哼一声道:“三位国公,对京营叛乱,可有解释?” 原本有收拾勋贵的方案,但京营失控及叛乱,正好拿来作借口。 于是,朱慈炫提前发难了。 “臣有罪。” 英国公张维贤倒光棍,出列即跪下请罪。 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皋等勋贵,纷纷跟着出列,跪下请罪。 跟朕玩法不责众?哼! 对这些烂透了的勋贵,朱慈炫内心甚为不耻,便顺口道:“既然有罪,那就抄家诛九族吧。” 一动口就是抄家诛九族。 勋贵们傻眼了,回过神又纷纷叫起屈:“陛下,臣等冤枉啊!” “哦,京营被魏忠贤控制,你们还有冤呢,说来朕听听。” 相比于家族存亡,朱慈炫的讽刺不过小儿科。 张维贤心中懊悔不已,但没出口求情。 朱纯臣率先开口道:“陛下,丰城侯暗中串联,夺了我等军权,等知晓了,都已经晚了呀。” “是啊,陛下,不是我等不尽心,而是为时已晚。” 徐希皋连忙附和,其他勋贵也一样。 “嗯,听着很有道理。”朱慈炫玩味地笑笑,问张维贤,“英国公,你觉得冤不冤啊?” “陛下,臣有罪。” 张维贤直接认罪,但没说多大的罪。 嗤笑一声,朱慈炫问魏忠贤:“魏公公,依你之见,他们该当何罪?” “抄家,诛九族。”魏忠贤非常干脆。“陛下,在他们眼里,只有家族利益,无所谓谁当皇帝。” “魏忠贤,你个国贼,别胡说八道!” 怒喝一声魏忠贤,朱纯臣急着分辨道:“陛下,不是我们不报,而是宫禁皆被魏贼所控,无法进宫啊。” “是,是,是,陛下,我们根本进不了宫啊。” 徐希皋一附和,其余勋贵跟着附和,好像排练过一样。 “听着好像很有道理,但你们当大家眼瞎耳聋了吗?”朱慈厉声喝道。 勋贵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不敢再吭声。 “之前,阉党弹劾信王,信王求助尔等,尔等可有出言相助?” “魏忠贤要捉拿信王,尔等可挺身而出?” “一个藩王,被随意捉拿,就发生在眼前,身为勋贵,视若不见,那还要尔等何用?” “若是魏忠贤要害朕,尔等是不是也视若不见啊?” 连着责问四句,一句比一句严厉。 勋贵代表朱纯臣梗着脖子,叫道:“陛下,我等爵位是祖下打拼下来,来之不易啊,请陛下饶恕我等。” “请陛下饶恕我等……” 勋贵皆是应声虫,唯独张维贤不吭声。 “来之不易,好一个来之不易!” 朱慈炫怒骂道:“别跟朕说来之不易!大明养尔等两百多年,尔等的忠心都让狗吃了吗?” 没有给他们辩解机会。 朱慈炫继续骂道:“占役,冒领,吃空饷,喝兵血,你们样样精通,就是不会练兵,不肯练兵。朕就派三千两百兵马,六七万京营竟烂到,连大营都出不了!” “要是敌人兵临城下,谁来保护朕?靠你们吗?啊!” “不会练兵还不算,竟连忠心都没了,还有脸跟朕提你们祖宗。” “到九泉之下,去问问自己老祖宗,要不要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别以为朕骂你们,就会放过你们。朕明确告诉你们,这件事上,朕听魏忠贤的。” 魏忠贤听了脸皮一抽,勋贵们则骇得冷汗直冒。 还是朱纯臣领头:“陛下,我等愿罚。” “对,对,对,陛下,我等愿罚。” 第25章 千头万绪 “魏忠贤,你意下如何?” 勋贵的命运早就安排好,但朱慈炫就是要问问魏忠贤,恶心恶心他们。 魏忠贤光脚不怕穿鞋的,脱口就回:“陛下,罚不如抄家,削爵流放不如诛九族。” “魏忠贤,挨千刀的国贼!” 勋贵们个个目眦欲裂,纷纷扭头怒骂。 魏忠贤指着勋贵们,哈哈笑道:“陛下,瞧瞧,他们但凡对您有一分尊重,就不会在您面前破口大骂。” “你……” 勋贵们还要骂,却又立马醒悟过来,吓得转回头,重新伏倒在地,再不敢言。 “就魏忠贤一个阶下囚,都能耍得你们团团转,你说你们还有什么用呢?” 朱慈炫嗤笑一声,随后下旨:“元辅,拟诏,英国公等勋贵,不思报君恩,反欺君罔上,任叛贼控制京营而不报,几酿大祸,死罪难逃。然,朕思其祖与国有大功,不忍其子孙断绝,故判抄九族,流放济州岛。” “臣领旨。” 黄立极出列领旨。 “臣等谢陛下不杀之恩。” 勋贵纷纷谢恩,但听得出,只有张维贤是真心的,其他的都哭丧着脸,心里不知恨成怎样? “济州岛离倭岛不远,会有倭寇出没。不过,你们放心,朕会配备武器、粮种等耕种工具。在那里自立更生,待养成血性之日,才是尔等返回中原之时。” “臣等谢陛下!” 这回,勋贵们谢得倒是真心的,流放是流放了,但好歹还是公侯伯爵啊。 并且有返回中原之日。 人生还是有希望的。 朱慈炫并不在意他们的表现,让人把魏忠贤和勋贵们带下去,等宫中平静后,再派人去捉拿他们九族,抄他们家。 大大小小,三十余勋贵,还有魏忠贤等阉党,以及福王。 这波家抄下来,不知财物几多。 朱慈炫心里乐得不知该如何形容,整个布局宏大,收获远超预期。 关键是第二波抄家对象——勋贵,自个撞上枪,顺手拿下,省时省力。 但他仍保持一脸平静,瞧瞧大多是阉党的文臣,说道:“事情该做的,还得去做。至于如何处置,朕考虑清楚了,会告诉尔等。” “臣等谢陛下宽恕。”阉党们纷纷跪拜谢恩。 让他们平身,朱慈炫继续道:“今天,也不妨告诉你们,朕要的是做实事的臣子,而不是一天到晚想着党争的嘴炮,谁要是做嘴炮,朕就让他回家。” “陛下圣明。” 这番话,对阉党来说,如饮甘霖;而对东林党来说,可谓晴天霹雳。 这说明,东林党众正盈朝,清算阉党的企图破灭了。 朱慈炫接着对黄立极说:“元辅,今日早朝,本要敕封两位太后。以朕之见,如今有众多大事需处理,敕封仪式还是免了,着高伴伴带诏书去宣读即可。” 嫡母张皇后敕封为懿安太后,生母张裕妃敕封为康裕太后。 “陛下圣明。” 魏忠贤发动政变,朝局动荡不安,黄立极自然同意乾圣帝的决定。 要处理的大事众多,得等袁可立和孙承宗来商量。 因此,朱慈炫让众臣回衙处理政务,只留下阁臣及各部尚书。 黄立极又出列请示道:“陛下,宫禁内外,发生如此大事,京师臣民不明,谣言定起,不知该如何……” 见黄立极吞吞吐吐,朱慈炫一挥手道:“宫中喊杀声震天,京营驻地动荡,事情是瞒不住的。依朕看,就由内阁出布告,告知实情即可。” “臣遵旨。” 黄立极领命,但心感震惊,这位年仅五岁的幼君,不仅杀伐果断,还非常务实,不好虚的。 他瞧瞧仍一脸蒙的朱由检,不由暗自摇头,这个监国,以后难了。 书房早摆好座次,官椅前有张方桌,上面摆着水果糕点,还有泡好的茶,和一杯热牛奶。 众人进去,在内侍指引下,坐到各自位置上。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其他大臣有点拘谨,袁可立和孙承宗已习惯,自顾自吃起来。 等吃得差不多,朱慈炫先问张国元:“张伴伴,郑贵妃和李康妃收押了吗?” 张国元回道:“连客氏都收押了。” 朱慈炫又望向李凤翔,即听他禀报道:“福王和世子皆已拿获,几个内臣府邸也已着人看管起来,知道事败,各府无人敢反抗。” “抄家人员,准备得怎么样?” “厂卫中抄家能手,皆愿投诚,臣已严厉警告过,胆敢落一文钱,那就是杀头重罪。” 对李凤翔的决断,朱慈炫大赞一声好。 原本历史上,阉党被打倒,却没抄到多少钱物,大部分落到文臣手中。 朱慈炫可不想被人糊弄,更何况他一直旗帜鲜明地痛恨贪腐,对贪腐绝对零容忍。 禀报完,李凤翔求情道:“陛下,内操军皆是可怜之人,他们不过奉命行事,还望陛下能宽恕他们。” 黄立极等皆脸色大变,袁可立却进一步提出处置方案:“陛下,要抄的家众多,卫队还要震慑宵小。依臣看,不如让少量卫队,带着整顿后的内操军,承担抄家任务。” 对内操军,朱慈炫也没打算重处,原本是想让他们筑陵以赎罪。 没什么可思考的,即刻同意袁可立方案,让李凤翔和孙传庭处理此事。 李凤翔又禀道:“陛下,福王府的抄家圣旨,宜早拟定,臣可着人去打理此事。” “陛下不是有密旨给卢象升嘛,着内侍去大名府汇合,一起前往洛阳。” 对孙承宗的提议,朱慈炫立马表示同意。 这种议事方式,黄立极等阁部大臣很不适应,朱由检更是像木偶。 平定叛乱不难,难的是可用之人太少。 朱慈炫又问道:“众卿,宫廷政变虽被平息,但事情却是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着手?” 袁可立率先开口:“这次勋贵几乎一窝端了,京营将领几可清光,臣建议将御马监兵马并入京营,并裁撤弱小。” “臣以为可。”孙承宗表示同意。 黄立极等人皆是点头。 想了想,朱慈炫决定道:“除了战马,包括人员、物资,一概带走。” 袁可立接口就问:“陛下是要重建御马营兵马?” “对。”朱慈炫点头道,“兵制跟卫队相同,但其他可放宽些,就让曹文诏总领吧。” 这时,高时明笑道:“陛下,你可别忘了那位东宫统领。” 第26章 军制变革 一提到东宫统领,朱慈炫不由笑了。 周遇吉那倒霉鬼,自以为是地要报效君王,结果却是犯了大忌,几乎令朱慈炫陷入危境。 “那就解除他的处罚,让他跟着茅元仪,学学为将之道。” 朱慈炫一说完,这些老人都大笑,其他则跟着干笑。 “既然谈到整顿京营,那索性来个军制变革吧。” 对京营和御马监,朱慈炫有过成熟考虑,现在条件比预期要好得多,所以就提前进行。 望着崔呈秀,他下达旨意:“调满桂率其部,提督京营;调赵率教率其部,任蓟州总兵;调何可纲率其部,任山海关总兵。三部家属皆入京安置。” “臣领旨。” 崔呈秀领旨后,朱慈炫想到一事,又说道:“兵将家丁制,在前期发挥重要作用,但随着将领私心日重,家丁制已成军队毒瘤。崔本兵下文给三位将领,严禁蓄养家丁。” “另外,调入关的兵额,从关外兵额中减除。” “臣领旨。” 孙承宗这时插口道:“陛下,如此的话,关外兵力严重不足,不可不虑啊。”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京营变故,提前引发全局兵力调整。 关于辽东的事,朱慈炫本待今后再议,但孙承宗既然提出,他也不介意讨论一下。 “孙卿,恕朕直言,你的辽人守辽,辽土养辽人,以及堡垒推进战术,在大明风雨飘摇之际,会是压跨大明江山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话一出口,黄立极等人脸色又是大变,皆望向孙承宗。 孙承宗已习惯直言的议事方式,知道皇帝是就事论事,因此只是深思,并未有慌张。 “战术很好,要是辽沈不失,以熊廷弼之能,辽东仍会艰难,也不至于到今日之地步。形势好转,也极有可能。” 在军事战略上,袁可立明显要高孙承宗一筹。 说到熊廷弼,朱慈炫就是一阵难过。 作为现代人,他对魏忠贤并没那么恨,但对其利用党争,排斥、迫害能臣干吏,则深恶痛绝之。 “传旨,复熊廷弼官职名誉,封辽阳,不,辽阳未复,就封宁远伯吧;封张居正襄国公。” “传旨,凡朕及朕之子孙,所封爵位只能承袭三代,受爵本人有俸禄,承袭者为荣誉爵。” 待黄立极领旨,朱慈炫扫一眼众臣,笑道:“众卿用心做事,将来封个爵位,也不是不可能。朕要开放爵位授予,凡与国有大功者,不任文臣武将,还是工匠,及其他从业者,都能封爵。” 大明要变天了。 这是书房内众臣心里,此时的感想。 给人一个甜枣,还得准备一根大棒。 又扫几位阁部重臣一眼,朱慈炫严肃道:“今日朕要把话放在前头,对贪腐朕是零容忍。那些分润的破事,希望卿等不要再以身试法。” “臣等谨记陛下教诲。” 朱慈炫回到原先的话题:“孙卿的战略有两大弊端,其一是朝廷财政负担过重,其二是无敢战之兵将,破不了围点打援之策。因此,当前辽东采取守势,无须太多兵力。” 见孙承宗若有所思地点头,朱慈炫补充道:“若事有不济,那就放弃关外,守山海关即可。” 守山海关是王在晋的策略,如众臣所判断的那样,朱慈炫下了一旨:“调王在晋督师蓟辽。” 黄立极领旨,孙承宗则提出忧虑:“陛下,如此的话,辽民恐怕不稳。” “辽民?恐怕是辽东将门吧。” 朱慈炫甚不以为然,耻笑道:“这些人除了兵变,还能干得了什么?让他们打建奴,没本事;让他们去投降建奴,又舍不得大明的银子。” “哈哈哈……” 阁部重臣未笑,高时明等内臣却放声大笑。 待笑声停下,朱慈炫神色一冷,厉声道:“朕不是父皇,不会惯着军将。今后,凡是闹兵变,其部将领皆降三级。” “本兵,下文给各军将,朕欢迎他们造反!” 霸气! 太祖、成祖那样的霸气,甚至更霸气。 众臣神色一凛,崔呈秀领旨。 “陛下,依臣之见,辽东军将要是接受改制,可允其家属进京安置。” 对孙承宗的提议,朱慈炫有些犹豫,抄家后财力没问题,但安置的重点是建设性安置,而不只是发放土地和银子。 兵将家属纳入新体系,是既定的方针政策,但也别想一蹴而就。 想了想,他最终还是否决:“孙卿,卫队扩招,需要安置的家属不是小数目,辽东那边还是先搁着,待以后再行安置。” 这时,崔呈秀提议道:“陛下,勋贵被查处,京畿卫所将领大多被牵连,正是清理军田之时。” 今日惊得太多,阁部重臣们,对这要捅破天的提议,见怪不怪。 “崔卿提议不错,卫所制已不适应时代,到了非大改之时。除少数必要的卫所外,今后其他卫所都得撤除,军田纳入皇庄管理,军户由皇家安置。” “陛下,臣愿担此任。” 当年,张居正改革,都不敢动军田,崔呈秀却要动,这是给乾圣帝献投名状。 “既然崔卿愿担重任,那朕就派一千卫队助你,谁敢阻扰,卿可便宜行事。” “臣遵旨。” 连称呼都变了,说明乾圣帝对崔呈秀很满意,其余阁部重臣心生羡慕,也想着献个善策什么的。 首先谈的是军制变革,朱慈炫索性把军事都谈了。 “奢安之乱,久不得平,势必会影响朝廷大局。朕已召朱燮元回京,准备让其再督西南,平定奢安之乱。诸卿可有教朕?” 现在做着皇帝的事,并不是朱慈炫追求,往南移民,才是他核心关注的事。 可奢安之乱,牵涉甚广,连粮食大省湖广都要支援,影响移民大局。 “朱燮元确是个好人选,但臣认为还得派强军。” 袁可立又是先开口,朱慈炫接口就问:“可卫队人数太少,大多训练不到一月,并且还要拱卫朕,从哪调强军呢?” “白杆军。” 对于一个明末历史小说的爱好者,朱慈炫对白杆军自然不陌生,而且还想调入京,补充御马监兵马的。 “可白杆军本身就参加平叛的呀。” 袁可立笑道:“陛下,要是白杆军换上新装备,那它的战斗力提升可不是一点点。只要朱燮元用得好,自能提升平叛速度。” 第27章 改土归流 想了想,朱慈炫说:“装备没问题,粮饷也可拔足,但还得提升白杆军地位。” 说到这,下旨道:“封秦良玉为忠贞侯,白杆军纳入京军体系管理。”忠贞侯提前出笼,但秦良玉或秦马两家,配得上这爵位。 “京军体系即卫队体系,军队无饷,但家属由皇家安置。 壮者有活计干,老弱有基本生活保障,免费医疗,享受义务教育,日子过得比小地主都惬意。 军队负担转移到家属安置上,耗费巨大,但军队更忠诚。 他们不仅为陛下而战,为大明而战,更为华夏民族而战,为自己而战。” 听了高时明的解释,阁部重臣们皆咋舌不已。 户部尚书郭允厚,本来见乾圣帝开明,欲从抄家中分一杯羮,听后便息了这份心思。 朱慈炫又下旨道:“升傅宗龙为贵州巡抚,协同朱燮元平乱。” 傅宗龙,字仲纶,一字元宪,号括苍、云中,云南云南府昆明县人。 原本历史上,平定奢安之乱,明廷多用其策,最后累官至兵部尚书。 其官宦生涯却是沉沉浮浮,未能尽用其才,最后阵亡于项城。 朱慈炫认为,他与朱燮元搭档,应能提前结束奢安之乱。 黄立极领旨。 “袁卿,朕以为,还得派部分卫队入川,学习山地作战技巧。” 朱慈炫这么安排,还有另一个考虑,那就是神臂弓这等重器,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陛下的意思,是派少数精锐卫队,在当地或邻近招募人员,建新卫队?” “没错,以后往南用兵,需要山地作战专属部队,平定奢安之乱,正好练练兵。” “那……臣建议派茅元仪去。” 见朱慈炫有些犹豫,袁可立解释道:“陛下简拔茅元仪,目的当不是练兵,而是统领强军,坐镇一方。卫队训练体系完善,可由方公公负责训练。” 方公公就是方正化,传说中的东方不败,先前派卢九德替回他。由于魏忠贤太菜,还没发挥作用。 看一眼方正化,见他点头,朱慈炫便同意了:“那就着茅卿选百名精锐,前往四川组建山地营,人数五千左右。” “袁卿,孙卿,你们尽快与茅卿协商,确定山地作战的物资装备,着天津卫加紧打造。” “臣等领旨。” 跟着孙承宗问:“陛下,京营、蓟州、山海关兵马,是否要更换新装备?” “逐步更换。” “那臣建议,将替换下的装备,修缮后发往川黔,增强地方军力。” 袁可立也建议道:“有卫队在,京师当无忧。新京营整顿尚需时日,可将其装备全部入库,修缮后交由朱燮元,走水路带往四川。” “可。” 朱慈炫从善如流,开始问策:“上千年来,西南叛乱时有发生,难以断绝。朕欲觅良策,一鼓解决西南乱相,诸卿可有教朕?” “改土归流。”崔呈秀抢先回答。 朱慈炫一愣,随即疑虑道:“崔卿,改土归流之策,不是已在实施吗?” 改土归流,从明朝中后期开始,清朝逐步完善,但并未真正解决这问题。 “陛下,西南叛乱,问题不在于改土归流,而是流官肆意欺压土民,土民生计艰难,在土司煽动下,从而引发暴乱。要解决西南问题,当强化改土归流,完善治理制度,防止官吏压榨土民。” 崔呈秀的答案,虽没多少实质性内容,但朱慈炫还是欣赏地点点头。 千金买骨! 这是向朝臣发出信号,只要认真做事,即便是阉党,他依然会用的。 “官员清廉爱民,的确是个大问题。”袁可立以清廉闻名,他提了个令士林痛恨的建议,“陛下,可在新体系下培养官员,派往西南。” 新体系培养官员,这本是朱慈炫的教育计划,袁可立从黄道周那看到的。 “陛下,万万不可。” 黄立极反对,除崔呈秀外,其余阁部重臣皆出声附和。 朱慈炫没有理会,而是看向朱由检,说:“信王叔,朕请父皇立你为监国,不是让你来当木偶,而是真心希望你能担重任,替朕撑住北方局势。如此,朕能腾出手来,解决南方问题,解决北方流民、灾民的问题。” 朱由检眼睛一亮,立马又恢复平静,拱手行礼道:“只要陛下信任臣,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矣。” “死倒没那么严重。”朱慈炫笑道,“但你要牢记,身为上位者,要不被臣下欺蒙,当先了解民间疾苦,方能作出正确决策。” “臣牢记陛下教诲。” 朱由检恭敬倒是挺恭敬的,但朱慈炫还是不放心,于是吩咐道:“京师中你当亲去看看,也可派可靠之人,暗中进行调查,获取真实资料。相信,你看到的真实大明,并不是那些君子说给你听的大明。” 说到君子,朱由检脸色一红,急忙答道:“臣定亲眼去看看。” “有疑问,当向袁卿、孙卿多请教。” 对阁部重臣,朱慈炫还不放心,而对袁可立和孙承宗已相当信任。 “臣领旨。” 教完叔叔,朱慈炫脸色一正,说:“众卿,待大局稳定后,北方人事就交信王负责;南方,包括西南的人事,朕自有安排。” 新体系培养官员问题,他压根不想跟这些重臣讨论。 “臣等遵旨。” 见没人提异议,朱慈炫对高时明说:“高伴伴,魏忠贤已下台,朕对刘若愚和江敬民的承诺,该兑现了。” “陛下放心,待会臣就会安排。”高时明随即提议道,“陛下,江敬民为詹事务府丞,实为虚职。臣以为,不如让他跟着茅元仪去西南,看看能否锻炼出来。” 江敬民也算是自己人,朱慈炫便点头同意了。 孙承宗跟着提议:“陛下,明年科举大试,当有不少人落榜,若从中选拔干才,陛下缺人的问题当可减缓。” 他这么一说,阁部重臣们便明白了,新体系下官员培养,恐怕要走与科举不同的途径。 但他们并没出声反对。 眼前这位冲龄之年的幼君,谈笑间,魏忠贤便已灰飞烟灭。用来对付那些困在宫中君王的招数,不但不会有成效,很可能会带来杀身之祸。 第28章 警报解除 对阁部重臣的识相,朱慈炫还是满意的,不然他不介意清清阉党。 “诸卿,改土归流的大方针当坚持,细节当再完善。比如官员的选拔,当选真正的亲民官,不歧视土民,真心把他们当作大明子民看待。” 说到这,朱慈炫特意看了他们一眼,毫不客气道:“恕朕直言,当前科举出身的官员,还真成不了几个才,更没几个当得了亲民官。 “政务么,靠师爷,靠乡绅,靠胥吏,自己吟诗作对,风花雪月,还美名其曰:无为而治。 “西南情势复杂,让他们去管理,一则他们不愿,二则他们也没那能力。与其如此,倒不如另辟蹊径,选拔愿意实干的官员。” 他们脸上有羞愧之色,却没喊“陛下圣明”,说明心里另有想法,朱慈炫冷哼一声,还想继续训话,却听得系统传来播报声。 “叮,皇位旁落危机结束,死亡警报解除。” 听到这久违的声音,朱慈炫松了口气。 京营烂是烂了点,但还是有六七万军队,有火器,有骑军,战斗力也没崇祯后期那么烂。 若真疏忽,被打个措手不及,结局还真不好说。 警报解除,说明阉党五虎到达,京营又被神臂弓震慑,大势已去下,已缴械投降。 发愣中还笑了笑,朱慈炫没再训人,而是问道:“诸卿,对西南治乱,还有何良策?” 几个亲近之人,对朱慈炫行为见怪不怪。 阁部重臣们,想得就比较多,心里都在想,乾圣帝又想到什么歪主意,要整治士大夫了。 “陛下,俘虏的叛军别再遣返,当将他们移出西南,减少土民数量,间接削弱土司。” 袁可立说完,孙承宗就接上:“陛下,过往平叛后,有功土司会得到土地、人口。臣以为,在迁移俘虏的同时,这国策也当变。” 看了阁部重臣们一眼,朱慈炫有些失望,这些人官场争斗是好手,但真正处理国家大事时,却无一策。 “那就按两位卿家所言,叛乱土司的地盘,全部改土归流。俘虏用来开矿、建设水利工程。” 原本朱慈炫打算在西南试点,组建基层政权,落实皇权下乡。但今日看阁部重臣的反应,实施这国策的时机尚未成熟,还得先把军队建设好。 有实力,说的话才有力。 “关于善后事宜,诸卿还有何建议?” 朱慈炫是看着阁部重臣问,眉头也微皱,除了崔呈秀担了点重任,其他人压根没建过言。 他们还是没开口。 孙承宗暗叹一声,开口说:“陛下,当务之急就是抄家拿人,其余可先放一放。” “孙大人言之有理,趁现在城门关闭,正是拿人好时机。另外,将御马监兵马关押到京营,能腾出更多卫队。”袁可立附和。 想了想,觉得两位老臣说得有理,万事都要抓,很可能漏洞百出,还不如先抓重点。 于是,朱慈炫点头道:“以袁卿领头,孙卿和元辅相辅,组建善后工作小组,选择干吏,处理相关事宜。难决事宜报朕处理,其余可便宜行事,但须向朕每日一报。” “臣等遵旨。” 随后,朱慈炫指派崔呈秀:“崔卿,朕派卫队协助你,押送御马监兵马去京营,把抓捕的叛乱将领,交给卫队押回,你就留在京营,稳定局势。” “臣遵旨。” 时间紧迫,朱慈炫就让人散了做事去。 还没等喘几口气,有内侍来报:“陛下,张之极跪在乾清宫门前。” 高时明眉头一皱,不过还是提醒道:“陛下,卫队精锐进宫,张家帮过忙的。” “难道放过他?” 原先谋划,只是削弱英国公府,但明知京营要叛乱,却不加以制止,朱慈炫对此非常愤怒,改变放过英国公的主意。 “陛下,赏罚当分明,并且懿安太后那,也得给个交待啊。” 卫队精锐进宫,那是英国公承张皇后,也就是懿安太后的情,懿安太后得还这个情。 想明白这点,朱慈炫便点头道:“高伴伴,去奏请懿安太后,英国公年迈昏聩,由张之极承爵,留京侍奉他吧。” “遵旨。” 高时明躬身退出书房,来到东暖房,拜道:“启禀太后,张之极跪在乾清宫外。陛下的意思是,留张之极一支,余者处置不变。” 乾清宫全由朱慈炫控制,张之极的事没人报她。 不过,懿安太后也没什么想法,听了便同意:“就按皇帝的意思办吧。” “臣遵懿旨。” 高时明退出东暖阁,来到乾清宫前,瞧一眼跪得一丝不苟的张之极,暗叹一声,宣旨:“上谕,张维贤年迈昏聩,不知忠君报国,陷君王于危境,削其爵。张之极有功于朕,承袭英国公爵位,本支留京,侍奉年迈昏聩的父亲。” “微臣谢陛下大恩。” 张之极激动得热泪盈眶,心里也懊悔不已,要是当初力劝父亲,英国公府或许能逃过一劫。 “起来吧,跟咱家去,领你那年迈昏聩的父亲。” 虽然讽刺意味浓浓,但张之极还得谢:“谢高公公。” 勋贵们被关在东宫,由内侍和卫队看管,离乾清宫也不算太远,没多久就到。 宫前的内侍迎上前,拜道:“高公公。” 摆摆手,高时明吩咐道:“陛下口谕,去将张维贤带来,交英国公领回家。” “是,高公公。” 内侍领命,还瞧了张之极一眼。 不一会,憔悴的张维贤被带出东宫,张之极叫声“父亲”,但没敢上前,只是望着高时明。 对张之极的识相,高时明甚感满意,随后说:“英国公本家,会留府邸、部分财物,俸?照发,其余的就别再想了。” 张维贤向乾清宫方向拜倒:“陛下恩典,草民感恩不尽。” “英国公,千万别学你父亲,时刻牢记忠君报国。” 高时明又讽刺意味地提点一下,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张之极的感谢声:“谢高公公。” 刚处理好张之极的事,内侍又来报:“陛下,乐安公主和驸马巩永固跪在午门外。” 对永安公主,朱慈炫不熟悉,但巩永固这个殉国勋戚,他还是很熟悉的。 略微思索了下,决定培养培养,于是宣召两人进宫。 第29章 曹变蛟 两人一进书房,便腾地下跪,朱慈炫眉头微皱,看了眼高时明,高时明苦笑道:“臣已讲过规矩。” “平身吧。” 朱慈炫也颇为无奈,待她们谢恩起身,说道:“姑姑,您是您,李康妃是李康妃,朕不会随意牵连的。” 乐安公主是天启老爹八妹,难能可贵的是,其驸马还是殉国忠臣,朱慈炫自然更加敬重。 “陛下,母妃糊涂,罪不容赦,臣妾愿替母妃赎罪,还望陛下成全。” 见乐安公主一脸凄凉,朱慈炫轻叹一声,道:“姑姑,不必如此,李康妃会废封号关押,无性命之忧。” 对皇族后宫处置,自有一定规制,对没啥威胁的李康妃,他也没打算赶尽杀绝。 “谢陛下大恩。”乐安公主喜极而泣。 朱慈炫赶忙转移话题,笑问巩永固:“姑夫,想不想去西苑,跟卫队一块训练啊?” “臣,臣……”年仅十四的巩永固,紧张得说不出话。 朱慈炫笑道:“姑夫,自家人说话,不必拘谨。” “陛下,臣愿去西苑。” 随着参加朝会官员出官,有关卫队的事,在权贵间迅速传开,巩永固自然知道。 “好,这些天先跟着方正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到时他会安排的。” “谢陛下。” 正要让人带巩永固去见方正化,却见他欲言又止,朱慈炫便关心问道:“姑夫,何事为难?” “陛下,臣,臣……”巩永固扭捏几下,最后下定决心道,“臣自婚后,与公主聚少离多。” 乐安公方闻言,脸色一红。 朱慈炫一愣,随即明白,明朝奇葩的驸马尚公主制度,公主、驸马要过夫妻生活,还得嬷嬷同意。 “高伴伴,拟旨,撤销公主府,由驸马自建驸马府,宫中所派人员全部撤回。” “是,陛下。” 高时明应声领命,前往司礼监。 乐安公主夫妇喜极而泣,朱慈炫让人领他们去见太后,因为袁可立带人来了。 与袁可立同来的,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一身锁子甲,目光炯炯,非常精悍。 “末将曹变蛟,拜见陛下。” 一听是曹变蛟,朱慈炫眼睛不由一亮,曹文诏是明末第一名将,曹变蛟也不遑多让。 “平身吧。”待其起身,他就急道:“说说京营的事。” 曹变蛟领命,汇报起来。 在勋贵的默许下,丰城侯李承祚,基本控制三大营。 但在寅时召集军队入京时,却遭到部分中层将领的反对,于是双方发生火并。 奇葩的是,叛军手握六万余兵力,拥有绝对优势,反被对方三千余人杀败。 加上自身军队不断倒戈,天大亮时,叛军只剩六千余,想从营门逃跑,又遭到卫队神臂弓强力狙击。 几百人瞬间倒地,令后继者逡巡不前。 后面平叛军赶至,叛军就被夹在营门附近,最后向平叛军投降。 双方一接触,平叛军得知卫队是乾圣帝所派,就同意将叛军缴械关押,等待旨意处置。 没多久,阉党五虎快马赶到,传达了乾圣帝旨意,京营由此平静。 听到京营还真要入京,朱慈炫不由一阵后怕,要是让他们得逞的话,自己还真可能没命。 系统就是系统,全能的系统! 内心称赞一句,朱慈炫便问道:“那些叛乱的将领,全抓起来了吗?” “京营现在已由茅大人接管,叛乱将领大部分已抓获,但有些因为是临时反正的,所以不知如何处置,只是让他们暂时与军队分离。” 这时,袁可立建议道:“陛下,反正将领应该有所区别,臣建议让他们离开京营,但不作其他惩罚。” 从内心来讲,朱慈炫对这种将领同样深恶痛绝,但袁可立说得也没错,要是无差别处置,那今后还有谁愿意反正呢? 于是,朱慈炫点头同意了。 他感兴趣的是,那些反对叛乱的中层将领,于是问:“不愿叛乱的将领是谁?” “陛下,据后来赶到的周遇吉统领讲,就是当初跟他去东宫的那帮人,由孙应元和黄得功带头,一起反抗叛军。” 原来是这两位未来名将啊! 听到这里,朱慈炫不由笑着说:“袁卿,这里有您的一份功劳啊。” “哈哈哈……” 袁可立开怀地笑了,当初为了避嫌,赶走周遇吉,反倒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笑罢,他提议道:“陛下,忠臣当重用。” “袁卿说得没错,有功于朕者,当重赏。” 朱慈炫点头同意,随即下旨:“传朕旨意,孙应元、黄得功等忠贞将士,亲冒箭矢,英勇奋战,以弱势兵力,平定京营叛乱,有大功于社稷。孙应元、黄得功升为副将,其余将校皆升三级,伤亡将士加三倍抚恤。” 刘元斌应声领旨,前往司礼监。 他是朱慈炫刚发掘出不久,历史上勇卫营的监军之一。 “陛下,周遇吉是否也当赏?” 朱慈炫摇摇头道:“袁卿,周遇吉当初鲁莽,差点陷朕于危境,虽有无心插柳之功,但也不得赏。朕相信,假以时日,他定能脱颖而出。” “嗯,好钢得锤打锤打。”袁可立也深表同意。 两人谈笑间,便决定了几人命运,站在一旁当小透明的曹变蛟,非常非常羡慕。 看到这小子模样,朱慈炫笑道:“曹变蛟,朕赏功是按任务计,并不是按人头计,你没动过手,但也是有功劳的。” “陛下,这……” 曹变蛟竟然扭捏得像个小姑娘,很不好意思。 袁可立哈哈笑道:“这小子,不打仗手就痒痒,是个好苗子啊。” 称赞了一句,他透剧道:“陛下已经决定,让你叔统领御马监兵马,你也将水涨船高。” 谁知,曹变蛟一听便急了:“陛下,末将能否去茅大人那里?” 这话一听,朱慈炫顿感奇怪,问道:“卫队基本是步兵,你一个骑军将领,去那干啥?” “陛下,神臂弓乃骑兵克星,臣愿率弓弩兵灭建奴。” 与袁可立对视一眼,朱慈炫笑道:“小曹啊,你怎么想得这么美呢?现在普通钢每斤八钱银子,制造神臂弓的钢价,是普通钢的八倍,也就是六两多银子,你认为朕会装备数万弓弩兵吗?” 二号炉的钢价,晋商原来以六倍普通钢价收购,泄密事件后,钢价被提到八倍,但晋商照样收购。 第30章 议罪银制度 第二天,用过早膳,向两位太后请过安,朱慈炫便回到书房。 可坐在床榻上,忽然之间心里空落落的。 京城依然封锁中,在李凤翔和孙传庭的指挥下,卫队带着内操军,满城抓捕被拘勋贵的九族,查封财产。 但抄家尚未开始。 整顿京营的,处理各项善后事务的,事情处理得都有条不紊。 反倒他这个皇帝没事可干了。 以往,在死亡阴影下,他和近侍们每天都要分析情报,思索如何摆脱魏忠贤魔爪,还要暗中搞发展,日子过得很充实。 可轻而易举解决掉魏忠贤,还顺手搂了一帮勋贵废物,身上压力陡然间消失,有点不知所措的感觉。 傻愣半晌,朱慈炫就吩咐王承恩:“密柜里的紫盒子和纸笔,给朕取来。” 昨日,刚发掘出来的刘元斌,被派去京营传旨,并留在那当监军,干其老本行去了。 茅元仪要派往西南,练兵的重担落到方正化身上,他不能留在身边听用。 可贴身内侍老换来换去,也不是个事情。 高时明就提议调王承恩过来,这老实人提供过情报,也算是自己人。 朱慈炫想了想便同意了,王承恩能力或许不突出,但够忠心,能体会皇帝的心思。 所以,今天王承恩就当值了。 紫盒子装的是正在默写的教课书,小学的都已默写完,初中的只完成数学,正在默写的是化学。 王承恩把紫盒子和纸笔都摆好,朱慈炫正在回忆,却听内待来报:“陛下,王体乾跪在乾清宫外,说他有罪,愿交出所有财产,听候发落。” 内廷十二监,四司,八局,统称二十四衙门,设置掌印、提督太监。 他们多少与魏忠贤有关。 除了直接参与政变的被抓捕,其余的并不是不抓,只是暂时没人力、精力来处置。 王体乾这么做,内廷人心肯定不稳,搞得朱慈炫很被动。 他心下恼怒,但没发作出来,问急着赶来的高时明:“高伴伴,你说王体乾是什么意思,他是要逼朕吗?” “昨日陛下雷霆一击,毫无顾忌地拿下勋贵。王体乾审时度势之辈,知道自己同样犯了知情不报的罪过,抢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同样罪行,内廷处置肯定更重,朱慈炫是要杀一批的,不然连搞政变都没事,皇宫不是乱套了。 朱慈炫皱着眉头,说:“他是想朕会千金买骨?” “应该是吧。”高时明笑道,“陛下,以臣之见,与直接参与相比,知情不报的还是要有点差别。” 虽然不太情愿,但朱慈炫也没那么固执,略微一想就同意了:“如何处置?” “赎罪银。” 听到“赎罪银”三字,朱慈炫眉头又是一皱。 在他记忆里,汉朝就有这制度,司马迁因交不出赎罪银,而被处以宫刑。 到了清朝乾隆年间,和坤大力推行议罪银制度,深受贪官欢迎,却遭到直吏们强烈反对,负面影响很大。 但乾隆的腰包鼓起来了。 王朝末日,贪官满地,杀是杀不完的。 既然如此,那就让朕的腰包也鼓起来吧。 心下有计议,朱慈炫便吩咐王承恩:“去请袁可立和孙承宗前来议事。” 事情过大,还是得征求重臣的意见。 “陛下,要不让王体乾先回去?” 朱慈炫点头,高时明退出书房,来到乾清宫前。 见这只老狐狸变得这么老实,他心下很有感慨,碰到陛下这等明君,该有你们活罪受了。 “高公公,陛下可有话?”王体乾低声下气,哪还有半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威风? 要处理的事情多,高时明也没兴趣作贱这可怜老头,直接传达上谕:“陛下有旨,着王体乾回司礼监处理政事,等候处置。” 身子稍稍一颤,王体乾随即磕头道:“臣领旨。” 打发走王体乾,高时明将赎罪银的想法,思考许久,方返回书房。 朱慈炫看到他,便笑道:“现在外头肯定有传闻,高伴伴要做第二个魏忠贤吧。” 高时明苦笑道:“陛下,据说要是臣再继续下去,魏忠贤都快成圣人了。” “哈哈哈……” 两人放声大笑,除进书房议过事的,其他大臣都认为朱慈炫所说所做,皆是高时明等阉货所教。 一个新的阉党,比魏阉厉害无数倍的新阉党,在众臣的嘴里诞生了。 两人闲聊一番宫外趣闻,袁可立和孙承宗到了。 等高时明说完赎罪银的事,别说孙承宗两眼冒火,连一向开明的袁可立眉头都皱成一团,看着高时明的眼神有些不善。 “陛下,您是想效汉武旧事吗?”孙承宗率先开火。 汉武帝缺钱,除了实施盐铁专卖外,还把赎罪银制度推行得如火如荼。 腰包鼓了,方有大破匈奴的千古伟业。 手指敲敲案几,朱慈炫叹息道:“两位卿家,现在是王朝末日,说十官九贪都是睁眼说瞎话,你们总不能让朕都杀了吧?士大夫们也不答应啊。” “陛下,这项制度危害甚大,不可不慎啊。” 在这等事上,袁可立说得就比孙承宗有水平。 “那怎么办?现在连抄勋贵们家,都要抄上一两个月。要是再加上阉党和内臣,那今年基本别想做什么大事,而我们却是有许多大事要做的。” 朱慈炫提出难处,孙承宗继续反对:“陛下,那也不能纵容贪官,不然将来如何整顿吏治?” 袁可立也点头表示认同。 “两位大人,陛下不是纵容贪官,相反一再强调,对贪腐零容忍。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必须有个妥善处置方法。要不然,一味埋头反贪腐,整个大明,行政将会瘫痪。” 袁可立眉头一动,问高时明:“你的意思是过往是过往,今后是今后,分开处置?” “没错,袁大人。” 得到肯定答复,袁可立就转向孙承宗:“稚绳,如此的话,还是可以考虑的。” 孙承宗沉重地叹口气,转向朱慈炫:“陛下,这项制度要是失控,必贻害无穷啊。” “那么,就想想,如何防止失控吧?” 要将心中宏大设想实现,需要巨量金钱和时间,朱慈炫是不在乎一点贻害的,两者相害取其轻,到时亡羊补牢就是。 因此,议罪银制度,他是必须要推行的。 第31章 碰头会 不管多完美的制度,只要执行者串通一气,制度管控就会失效。 这个道理,书房内几人都明白。 半晌,孙承宗说:“陛下,厂卫本就横行霸道,肆意诬陷百官,欺压良民,宜裁撤,而不宜再加其权。” 这都能扯到厂卫,朱慈炫有点哭笑不得。 “陛下,臣也同意裁撤厂卫,倒不是因为它的本质,而是他变质了。” 见两位重臣都提到厂卫,朱慈炫就不得不说几句:“先讨论议罪银制度,至于厂卫如何处置,待处理完政变事件后再说吧。” “朕早就想好,要成立新衙门,审理贪腐案件,直接对朕负责,如此可防止官官相护的弊端。衙门名称呢,就叫廉政公署吧。” 孙承宗点头同意,然后提出新问题:“陛下,并不是每一个皇帝,都如陛下这般圣明的。” “廉政公署,绝不能由文官控制,否则就是第二个都察院。” 朱慈炫从不忌讳,对文官的不信任。 随后,他笑道:“孙卿,如何从王朝末日中走出来,这才是咱们要解决的迫切问题。至于将来会如何,那就让子孙后代去解决吧。” 袁可立瞧一眼高时明,随后点头道:“稚绳,先活下来,再想办法活得更好。” “也只能如此了。”孙承宗叹口气,“相信有陛下在,这个衙门是不会出问题的。” 新衙门达成共识,朱慈炫随后说:“那两位卿家,对议罪银制度,又有何高见?” “要的是证据,而不是诬陷。” 孙承宗一提出要求,袁可立微微一笑,道:“稚绳,有陛下在,这都不是问题。关键是如何确定贪腐金额,以及议罪银的多寡。” 作为现代人,朱慈炫突然想到一项罪名: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随即有了比较清晰的思路。 “三位卿家,所谓议罪银,顾名思义,是双方经过谈判达成的金额。 “廉政公署对罪犯进行调查,掌握了切实证据,就可进行惩处,没必要再议罪。 “之所以要议罪谈判,是因为明知对方贪腐,但取证困难,或者经济上不划算。达成的金额是双方都接受的,也就是议罪银,以换取廉政公署不作犯罪控诉的承诺。 “朕在这重申,为节省时间,阉党政变案件,临时用议罪银制度定罪,以后只适用反贪案件。” 大明难办的案件,其实就是贪腐案件,因为大家都贪腐,肯定会官官相护的。 朱慈炫说得三人云里雾里,不过字面上的意思还是懂的,就是拿钱顶罪。 “臣等同意。”三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同意。 达成共识后,袁、孙两人离去,朱慈炫留下高时明商议。 “高伴伴,宫中内侍、宫女,老无所养,病无所医。朕想建立养老和免费医疗制度,来解决这两个难题,而不是将他们丢到浣衣局了事。” “陛下……”高时明激动得哭起来,“我们这些身残之人,也只有陛下才关心啊。” 看了眼王承恩,见他也热泪盈眶,朱慈炫叹息道:“哪怕还有活路,又有几个会走这条路啊?” 待情绪平静下来,高时明说:“陛下,有这两项制度,相信王体乾也不会藏私。” 此时推出这两项制度,朱慈炫的目的也在于此。 他点点头道:“高伴伴,你再忙碌忙碌,把廉政公署框架搭起,再将宫中未捕的阉党请过来喝茶,商议下议罪银。” “臣遵旨。” 高时明领旨,退出书房。 内务府刚开始筹建,现在又要筹建廉政公署,够他忙得了。 朱慈炫轻轻摇头,又开始默写课本。 因为有些上奏的事情需要商议,处理善后的大臣,以及各内臣,傍晚时分来到乾清宫书房。 先简单地吃过晚饭,上好水果、糕点和茶,便开始碰头会。 “陛下,为加快阉党和政变案件处理,按陛下旨意,廉政公署接受王体乾提出的议罪银,他交出所有财产,免除贪腐罪和知情不报罪的处罚。” 事情朱慈炫早知道,故意让高时明在会上说,好给阉党们一个信号,自觉地把财产交出来。 果然,阁部重臣的神色都有变化。 “这事让大家知道就行,不作讨论。”朱慈炫摆摆手,冲崔呈秀说:“崔卿,把京营问题说说。” “陛下,平叛军中有老弱需裁撤,他们提出可否以子侄顶替留下?另外,叛军若是不留的话,如何处置?” 问题其实在于,京营体系可安置家属,对普通士卒有巨大吸引力。 这两个问题,朱慈炫已有考虑,但还是想征求大家意见:“众卿都说说。” “即便是协从,陛下已经赦免其罪,但也不能再留,否则对平叛军不公平。”袁可立非常坚决。 崔呈秀担忧道:“加上御马监的,有六万余人,若放任其离去,恐怕会有祸事。” “他们敢!”袁可立怒喝。 孙承宗在旁附和道:“被京营内部平叛,又被卫队神臂弓震慑,作乱估计是不敢的。” 随后向朱慈炫提议:“陛下,以臣之见,就让他们建设先帝陵寝,以赎罪吧。” 对这种叛军,他一向是深恶痛绝的,但毕竟人数众多,不能一杀了之。 他本来是想组建建设兵团,现在以劳动改造的方式惩罚,也不失一好办法。 同时,又可免征徭役。 朱慈炫眼睛一亮,点头道:“行,以后兵变也如此处置。” 这个难题解决,另外一问题就好办多了。 崔呈秀提议道:“陛下,臣等商量了下,认为可用子侄顶替,以酬其功。不过,家属安置仅限其本人家属。” 见大家都点头,朱慈炫便同意了,并且补充道:“满桂、赵率教和何可纲所部,应该都有这问题,下旨让他们也按此办理,但严禁以新兵补空额,否则严惩不贷!” 高时明领旨,目前兵马调动皆以圣旨进行。 京营问题解决完,李凤翔便禀报道:“陛下,京城抓捕已经结束,但查封商铺不少,京城物资已显不足,某些奸商乘机涨价。” 对奸商行为,朱慈炫非常痛恨,脸色不善地望向阁部重臣,冷冷道:“众卿有何对策?” 黄立极身子微微发颤,拱手道:“陛下,臣建议明日开放城门,让城外物资尽快进京。同时,被查封的店铺,也得想办法重开。” 第32章 抓捕奸商 “高伴伴,即刻下旨,京城各城门,明日结束管制。另外,让内务府接管商铺,边清点物资,边开门营业。” 高时明领旨。 第二个衙门出台,阁部重臣们心里又咯噔一下,这位雷厉风行的小皇帝,看来是要进行大变革了。 “元辅,对那些奸商,难道放任不管吗?”朱慈炫的语气再度变冷。 要是换一个皇帝,黄立极立马会说:“商人逐利,天经地义”,可这两天的经历告诉他,必须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心里组织下语言,他方开口道:“陛下,商人逐利,乃其天性……” 可未等他的转折说出来,朱慈炫已怒吼起来。 “这是天性吗?这是贪婪的本性!” “为了逐利,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心中没有朝廷,没有我大汉民族,没有乡亲百姓,更别提他们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皇帝!” “他们出卖朝廷,出卖这大汉民族的江山,甚至连自己祖宗都可出卖!黄立极,你说说,还有什么他们不敢卖的?” 都指名道姓了! 黄立极脸色惨白,低头不敢言,心里则暗自庆幸。 自家粮铺本也想涨价,最终还是顾虑到这杀伐果断的皇帝,被自己否决了,不然要在劫难逃了。 朱慈炫心里仍气愤填膺,继续吼道:“建奴一个小小部落,面对我泱泱大明,却越打越强,难道他们都是铁打的吗?他们不事生产,粮食从哪来,盐铁从哪来?不就是这些奸商干的好事嘛!” “这些破事,你们这些阁部重臣会不知道?朝中众臣会不知道?你们不说,是认为生在宫中长在宫中的皇帝不会知道,因为内内外外都在欺瞒他!” “什么与民争利,什么商人活不了,不应该收商税啊,他妈的都在欺蒙皇帝!” “朕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今后谁敢欺蒙朕,朕砍他的头!” 连粗口都爆了,更别提把文官骗人的鬼话都摆出来。要不是乾圣帝不兴跪礼,阁部重臣们都要跪下请罪了。 商人的问题,迟早要解决,可目前时机不到,因此朱慈炫生生地忍住怒火,只是下旨处置涨价的奸商。 看了眼孙传庭,再看着李凤翔,下旨道:“李伴伴,孙卿,你俩即刻去抓捕奸商,不管他背后是谁,都给朕抓起来,明日公开处斩。” 下完旨,他还冲阁部重臣,拍着案几,怒吼道:“别跟朕说什么三法司,朕不信这一套!” “臣等遵旨。” 李凤翔和孙传庭领旨,急急退出书房。 这时,袁可立开口,转移话题:“陛下,臣刚才思之,对叛军的处置,可稍加变动。” “噢,袁卿,不知是何变动?” 朱慈炫注意力被引过去,说话语气立马变得温和。 “陛下,对建帝陵来说,六万余人并不算多,但结束后回城,京城一下充入如此多闲人,终究有隐患。” 见朱慈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袁可立继续道:“臣以为,宣布处罚时,可给他们两个选择,若是不想去建设帝陵,也可以十两银子赎罪。这样,想必会有半数缴银赎罪,京营收数十万银子,也可减轻隐患。” “陛下,臣以为可。”孙承宗附和道,“不算卫队家属,就是京营、满桂部、赵率教部及何可纲部,他们家属有十余万,安置起来没那么快。不如让他们先建帝陵,再行逐步安置。” 家属安置,本来先用于疏浚通慧河和运河,再逐步安置。 想到六余万闲人一块入城,朱慈炫也觉得袁可立之策更稳妥,于是对崔呈秀下旨:“崔卿,京营叛军就按袁卿所议的处置,并且将其军户转为民户。” 崔呈秀领旨。 袁可立又提出第二项建议:“陛下,京营及其它三部,裁撤下的老弱,甚至家属中的壮丁,可充入京营守城的军队,自成一部,选可靠将领提督。” “嗯,这样也可减轻安置压力。” 朱慈炫表示同意,想了想就说:“让张之极统领吧。” 不管如何,在整个平叛中,张之极还是立有功劳的,需要安抚安抚。 “陛下圣明。” 两件要事商议完,朱慈炫就决定,将一些谋划提前,于是说:“以朕看,科举选拔的官员,只知读圣贤书,根本不知民间疾苦。” 说到这,他还特意看一眼阁部重臣们。 这小皇帝,又要搞事了。 阁部重臣们心事重重,但也不敢反对。 “陛下……”谨慎有加的孙承宗,也有些担心,步子迈得太快。 朱慈炫摆摆手,说:“朕心里有数。” 随后望着阁部重臣,继续说:“朕思之再三,觉得?米制度不妥,唯有将官员俸?货币化,体会到物价上涨带来的民生艰难,他们或许才会关心民间疾苦,才不会说出与民争利的鬼话。” 说到这里,见他们面色凝重,朱慈炫故意问:“众卿,可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阁部重臣众口一词。 怎么没异议呢?朕还盼望着有异议,杀只鸡敬敬猴呢。 内心非常不屑,朱慈炫嗤笑一声,说:“那就拟旨,明日颁布。” “陛下,那其他物品,是不是也……”户部尚书郭允厚问道。 明朝初建,由于货币不足,大臣俸?中,除宝钞、?米外,还有很多实物,一直延续下来。 “都货币化,大家也用不着再去仓库搬货物。” 反正不用自己发放,朱慈炫毫不在乎。 可郭允厚不能不在乎,为难道:“陛下,国库空虚,银子发不出来。” “那就采取措施,把各地积欠清了。” 轻飘飘地一句话就行,这就是至高无上皇帝的好处,要是一个弱势皇帝,此时就要担心被臣子训。 可朱慈炫不同,手握精锐军队,谈笑间平叛,谁要是敢怼,那就让他下地府怼去。 见郭允厚还无助地望着自己,朱慈炫没好气道:“郭尚书,你瞧朕干啥呢?阁部重臣都在,趁势打铁,你跟他们商量啊。” 这官真的没法当了。 这是阁部众臣们的想法,摊上这么精明的一个皇帝,以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郭尚书,历年的积欠应该不少吧。” 还是孙承宗为人厚道,他开口解围。 郭允厚点点头,回道:“天启初年以来,积欠超千万两。” 第33章 劝君莫伸手 “还有,历年被都察院十三道御史核减的钱粮,都给朕加上去。” 朱慈炫刚揭开一个锅盖,突然想起一事,急忙道:“对了,陕西的就别清,直接免除。” 陕西,尤其是陕北,干旱已久,此时已民不聊生,要是那些贪官污吏再逼一逼,估计造反要提前开始了。 这可不是朱慈炫希望看到的。 他打算免陕西二十年税赋,定为第一个移民省份,连诏书都已拟好。 只等手头事处理完,再召开一次大朝会,把这份旨意宣布下去。 而宣布免除陕西积欠后,郭允厚却是苦笑,其余阁部重臣则沉默不语,仿佛这跟他们无关似的。 尸位素餐! 朱慈炫非常不满道:“别总盯着内帑,想发俸禄,自个清积欠去。” 迟早要税制改革,由他带头发动,目前时机尚未成熟,可倘若由内阁重臣牵头,他倒是非常愿意助把力。 不想浪费时间扯银子的事,他直接让人散了。 阁部重臣,一路出宫,皆是满腹心事,没人开口说一句话。 回到家中,黄立极一声不吭,走进书房坐下,长子黄蘅若上好茶,侍立一旁。 良久,黄立极长叹一声,道:“天要变了,老夫真不知该何去何从。” “父亲,到底发生何事,令父亲如此为难?” 瞧一眼长子,黄立极苦笑着摇摇头,沉思一会,问道:“若儿,京中有多少财产?” “父亲?” 黄蘅若大惊,可见黄立极一脸坚决,便回道:“京中的商铺,加上京畿的田产,估计四十余万两。” 黄立极点点头,随后吩咐道:“你把地契、房契准备好,明日老夫上交用。” “父亲,到底发生何事,还要上交田产、商铺?”黄蘅若急问。 黄立极沉声道:“王体乾今日交出所有财产,以赎贪腐罪和知情不报罪。” “父亲,这么说,乾圣帝并不要人命,而是要财物?” 黄立极摇摇头,叹息道:“没你想得那么简单,该杀的还是会杀的。陛下之前已下旨,抓捕所有奸商,明日公开处斩,根本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 黄蘅若闻言,脸色刷地一白,舌头打颤道:“还好父亲老道,要不然就糟了。” “进过乾清宫书房的,都不会犯这错。” 黄立极一脸沉重道:“自太祖、成祖后,乾圣是唯一掌握军权的皇帝,阉党被他牢牢攥在手里,东林党尚未崛起。他要做的事,谁敢阻扰,那只有死路一条。” “父亲是有退意了?” 黄立极点点头道:“乾圣要的是张居正那样的首辅,为父显然不合适,还是趁早退了好,免得引来杀身之祸。” 说完,瞧一眼有些心痛的长子,他呵呵笑道:“若儿,什么都没命重要,那些身外之物,反正是别人送到,失去就失去吧。” “是,父亲。” 让长子离去,黄立极开始写请罪疏。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黄府,其余阁部重臣的府上也发生了。 显然,大家都怕了。 怕一个真正掌握军权、心头还那么灵清的皇帝。 唯有崔呈秀相对轻松,坐在书房,喝口茶,笑着对儿子说:“铎儿,父亲赌对了,只要勇于任事,陛下不会在乎是什么党。” “父亲,这么说来,您没事了?” “也不能说完全没事,父亲参与过魏忠贤谋逆,这罪是逃不掉的。” “那怎么办啊,父亲?” 见儿子急了,崔呈秀呵呵头道:“你急什么呀?罪逃不掉,并不表示会革职查办。今日王体乾交出所有财产,陛下已免去他贪腐和知情不报罪,父亲也可如此办啊。” “要交多少?”崔铎接口就问。 崔呈秀眉头轻皱,沉思许久,方说道:“不能太少,也无须像王体乾那样,交出所有财产。除了粮铺、存粮,再加三十万,不,加四十万两银子。” 说到这,他问道:“铎儿,我们的粮铺涨价了吗?” “没啊,父亲,”崔铎回道,“你两日未回,连打听都打听不到,兵将又在抓人,孩儿急死了,哪有心思开门做生意啊。” “好,好,不做生意好。”崔呈秀一脸庆幸,“铎儿,你不知道,今日涨价的商铺,全部要查封抓人,明日公开处斩。” “啊!”崔铎吓得脸色刷白。 起身拍拍儿子肩膀,崔呈秀吩咐道:“明日为父还要去京营公干,你准备好银子和粮铺房契,带上为父的请罪疏,一早给送宫中去。” “是,父亲。” 第二日上午,朱慈炫正在书房默写课本。 听到高时明的笑声,刚抬头,便见他边走边禀报道:“陛下,廉政公署一早就收到十一份请罪疏,每份都有上交的财产清单,除了商铺、田产外,光银子就有一百六十三万两。” 朱慈炫放下手中笔,接过高时明递来的奏疏,大致翻看一遍,呵呵笑道:“办事能力不怎么样,眼力介还是不错的。” “是啊,没八面玲珑的本事,绝对混不到那高位的。”高时明笑着,拍了一马,“但在陛下这,他们就不好混喽。” 朱慈炫手点点,笑道:“马屁人人爱听,但朕更注重实干。” 几人哈哈大笑,书房内气氛相当轻松。 笑完,朱慈炫问道:“宫内一点动静都没吗?” 高时明回道:“臣已让人放出风声,就看他们上不上道。要是今日还不来自首,臣就要拿人抄家了。” 点点头,又想了想,朱慈炫提醒道:“高伴伴,别只顾盯着那些掌印、提督太监,但凡手上过银子的,都有贪腐嫌疑。” “陛下放心,张国元已在暗中调查此事,绝对不会放过一个的。” 刚说声好,朱慈炫突然想起,在某本明末小说上看到过,修三大殿花费近五六百万,却被贪了近半。 于是,下旨道:“高伴伴,即刻清查三大殿维修账目,朕怀疑贪了近半。” “贪了近半?那可是五六百万的大工程啊!李永贞,巨贪也!”高时明惊喜万分,急忙告退,要去提审李永贞。 瞧一眼嘴都合不扰的王承恩,朱慈炫想起一句反贪标语,就开玩笑道:“劝君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陛下,臣不会贪的。” 虽然侍候时间短,但王承恩已了解乾圣帝,不然会被这番话吓死的。 正说笑着,又听内侍来报:“陛下,张之极进宫谢恩来了。” 第34章 有功必酬,有过必罚 朱慈炫正要让人打发走,忽地又想起一事,便宣召张之极。 来到书房,张之极非常拘谨地行礼谢恩:“家父年老昏聩,犯下死罪而得赦免,臣谢陛下恩典。” 朱慈炫摆摆手,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随后问道:“张之极,之前卫队进宫,有多少人参与掩护?” 有功必酬,有过必罚,这是朱慈炫的行事原则。 “三百余人。” 朱慈炫点点头,说:“这几天事情比较多,怠慢了功臣,是朕的过错。” “陛下……” 听到皇帝认错,张之极甚是激动。 朱慈炫安慰两句,让他情绪平复下来,继续说:“守城部队,以后称京卫军,算是二线军队,但对京城的安全极其重要,切不可懈怠。” “陛下放心,臣定当殚精竭虑,练好兵,守好京城。” 对这位谨慎有加的英国公,朱慈炫没有跟他扯闲话的兴致,便直入主题:“那三百余功臣,都安排在京卫军,根据能力安排官职,按程序报备即可。” “臣遵旨。” 还算有眼力介的张之极,随即躬身告退。 而这时,在京营大营,操练场上。 五百卫队举着神臂弓,三千余平叛军拿着刀枪,对叛军虎视眈眈。 崔呈秀与阉党五虎,带着兵部官吏,开始对叛军进行处置。 站在高台上,崔呈秀喊道:“陛下说了,协从有罪,但不至于死。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判处尔等劳役,建设先帝陵寝,完工后即可归家,并且军户转民户。” 通常对兵变的处理,只惩领头的,对小兵小卒一般予以安抚,不会有事。 崔呈秀喊的话,被大嗓门传遍操练场。 叛军听到处置方案,心里很是不满,但看到那令人生威的神臂弓,却也不敢发作出来,甚至连喧哗都不敢。 崔呈秀对此很满意,本来他都安排好,要杀几个刺头,来震慑叛军的。 随后他讲道:“陛下仁慈,给你们一个选择,可以用十两银子,赎买劳役。” 叛军士卒交头接耳,轻声议论。 从他们表情可以明显看出,对用银子赎罪,还是非常感兴趣的。 毕竟,能到京营混饷银的,很少是普通军户,没几个愿去建帝陵干苦力。 半晌过后,看情绪酝酿得差不多了,崔呈秀再高喊道:“按秩序到各登记点去登记。接受劳役的,登记完即回营,等候开拔;用银子赎买劳役的,到一边等你们家人,拿银子来赎人。” 在官吏的指挥下,一队队叛军,有条不紊地走向各登记点,登记家庭住址和联系人。 接受劳役的,直接带回营地。 赎买劳役的,按行政管辖地,到指定地点集合。 早等候一边的苑平县、大兴县衙役,带着一份份名单,快马赶回京城,通知叛军家属拿银赎人。 而在操练场的一角,一队未值勤的卫队在训练。 同时接受训练的,还有孙应元、黄得功等平叛功臣,也就是那三十多个到东宫的,要效忠君王的百战精锐。 他们现在最低官职都是千总,更有两名是副将。 周遇吉这个带头大哥,反而只是游击将军,也跟着一块训练。 他们正在站队列。 主管训练的是一位卫队精锐,手里拿着一根粗长竹条,啪搭啪搭地打着左手掌心,锐利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看到有人身形晃了,即刻冲过去。 连骂人都懒得开口,挥手就是一竹条。 一开始还有人不满地叫喊,几个卫队队员,冲上前拉人出来,就是一顿胖揍,揍到你不敢叫喊为止。 训练了一个时辰,在旁看热闹的茅元仪摇摇头,怒吼道:“连个队列都站不好,以后怎么去训练别的将士?” “也就是陛下仁慈,给你们酬了大功,要是我的话,连个小卒都不给你们当。” “瞧瞧自己这副德性,配当军官吗?” 训话到这里,指着一旁一丝不苟训练的卫队,茅元仪一脸耻笑道:“那些孩子刚招来,平叛之前也没训练几天。瞧瞧他们,你们不觉得汗颜吗?” “从现在开始,若是站队列还有人晃身、站不直,今天中饭就别吃;下午站不好,晚饭也别吃。” 训完话,茅元仪就带人走了,嘴里还嘟囔:“都是些什么破玩意。” 这帮本来目中无人、傲气满满的京营精英,一个个涨红脸,却挺着胸膛,不敢再晃身。 连一帮小孩都不如,真丢人呐。 而茅元仪已经在教导,朱慈炫派来锻炼的江敬民:“军队不同官场,没那么多弯弯道道,但你同军事主官又有所不同。” “请大人赐教。”江敬民非常恭谨。 茅元仪点下头,继续道:“陛下对自己人一向厚待,让你下来锻炼,应是要大用的,切不可辜负陛下的期望。本官建议你,最好能与将士同吃同住,这样更能掌握他们思想动态,服务好军队,也能锻炼你自己。” “是,大人。” 对来京营,江敬民之前还是心有抵触的,此时听了茅元仪的话,心里非常激动。 不是谁都能被陛下当自己人的,一定不能辜负陛下。 调整好情绪,江敬民随即进入自己角色:“大人,陛下允许子侄顶替,没被裁撤的人中,也有很多人想顶替,你看可不可……” “军队的年轻化,是陛下一直追求的。若不是骑军的话,想来应该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茅元仪停下脚步,思索一番后,吩咐道,“这样吧,敬民。你去统计一下,有多少将士抱这种想法,我再上报陛下。” “是,大人。” 京营走向正常化,而那位陛下,此时又在书房接见官员。 这次来的是黄道周和阮大铖。 请他俩坐下,朱慈炫先对阮大铖道歉:“阮先生,这两天很忙,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没来得及请先生一见,还望别放在心上。” “陛下,臣岂敢?” 阮大铖很激动,要不是乾圣帝不兴这一套,他都要跪下大哭了。 被东林党摆了一道,投靠阉党后,又被东林党逼得连官都不敢做。 原以为今生仕途无望,却不料默默无闻的皇长子找上门,请自己出山相助。 想着在大明也没前途,就到海外干番事业吧,谁知又峰回路转,皇长子被逼争皇位。 坐上宝座,又轻而易举地拿下魏忠贤。 可等了两天,却没等来宣召,心里不免惆怅。 听得当今陛下向自己道歉,阮大铖暗骂自己小肚鸡肠,岂可胡乱臆测陛下心意。 第35章 爱国主义教育 “阮卿,前番筹集资金,想必有人相助,卿列个名单,说明其特长,朕当酬其功。” 有功之人,朱慈炫不能相负,要给一次效忠的机会。 阮大铖回道:“臣代他们谢陛下。” 点点头,朱慈炫求贤若渴地问:“阮卿,可有大才荐朕?” “陛下,大同知府马士英,助款颇多,兼具才华横溢,当可大用。” 对弘光朝的首辅,朱慈炫还是印象颇深,背着南明灭亡的锅,但有一点是抹杀不了的,那就是壮烈殉国,气节比许多君子高得太多。 跟东林党嘴炮相比,此人还是实干之才。 思索了一会,朱慈炫说:“阮卿,朕到时会让他巡抚南边。” 阮大铖闻言,眉头一挑,随后会意道:“相信他定不负陛下深望。” 点下头,朱慈炫话题转到今日正事上。 “两位卿家,朕将设立上书房大臣一职,管理各项军政事务,其职类似内阁大臣。若外出公干,则代表朕,为钦差大臣。” 对乾圣帝的天马行空,黄道周早有心理准备,神色不变。 阮大铖一愣,随即嘴角一弯,显得很惊喜。 “黄师为教育大臣,下设教育部,主管教育全民化事务;阮卿为政宣大臣,下设政宣部,主管政治宣传工作。” 提前通下气,主要还是让阮大铖安心。 朱慈炫开始谈具体事务:“黄师,满桂等部家属很快要入京,成年人会安排去建设帝陵,但小孩的教育得先搞起来,以安其心。” “陛下,天津卫那边师资尚不足,得想办法征召才是。”黄道周提出现实困难。 小冰河期的恶劣天气下,陕西行省至少得迁出三分之二人口,剩下的才能勉强活得下去。 朱慈炫对此早有打算,数万皇族,计划第一批外迁。 他轻松地笑道:“黄师不必多虑。皇族无营生的居多,他们基本读过书,到时朕迁陕西部分皇族来京,当可解决师资问题。” “陛下圣明。” 黄道周大喜,乾圣帝的全民教育,摆明是挖士绅的根,师资也可招落第秀才,但总归不如皇族来得忠诚。 “阮卿,你那政宣部,也可从中选择机灵的,充实政宣队伍。” “臣遵旨。” 关于教育的事,朱慈炫曾跟黄道周谈过多次,这次主要还是跟阮大铖谈。 他说:“阮卿,政宣部不仅仅要引导舆情,而且还要控制舆论。” “比如,这次公开处斩奸商,定有人肆意诽谤朕和朕身边人。卿就得发动百姓,让他们宣讲自身感受,将舆论扭转过来,让大家认识到奸商的危害。” 见阮大铖神色一凝,朱慈炫笑道:“阮卿,与东林党争夺读书人之心,那是不理智的。百姓生活在底层,更能体会到朝廷政策优劣,他们站在我们一边,读书人煽动不了,就只能耍嘴皮子了。” 阮大铖顿悟,笑道:“陛下真是圣明。今早,有个读书人说,陛下处斩粮商,分明是强夺其财产。臣找了几个人,与他争论,引来小百姓们共鸣,结果把那读书人给揍得鼻青脸肿。” “哈哈哈……” 书房内众人听了,皆捧腹大笑。 对付嘴炮,有时候就得来真格的。 笑罢,朱慈炫继续道:“阮卿,政宣部的第二项任务,要为军队培养政宣委员。朕第一步计划,每一千新军设一政宣委员,以后政宣委员还要往下沉,以彻底掌握新军。” “哪怕其军事主官想叛乱,只要有政宣委员在,他也叛乱不了。” 这真是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阮大铖信心十足地表态道:“陛下放心,臣定当培养出足够多效忠于陛下的政宣委员。” “不仅仅要效忠朕,还要效忠大明,效忠大汉民族。” 效忠百姓,估计很难有人认可,朱慈炫理智地没列进去。 他继续设想:“阮卿,得把国家和民族的理念,灌输到军队里去,建立国家和民族神圣的荣誉感,树立为谁而战的坚定信念。” “陛下,臣定当完成此任。让将士们为陛下而战,为大明而战,为大汉民族而战!” 朱慈炫满意地点点头,随后又提醒道:“阮卿,任重道远,切不可想着一蹴而就。” “臣知晓。” 跟阮大铖谈完,朱慈炫又对黄道周道:“黄师,不仅军队要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学校也得进行,让学生从小树立爱国主义理念。” “那臣再设一课。” 黄道周领旨,随后说起刘宗周:“陛下,臣与刘宗周深谈过,他愿意加入到全民教育事业中来。” 刘宗周,字起东,别号念台,浙江绍兴府山阴人,与黄道周齐名的大儒。 两人性格也相近,皆不通政务,有些迂腐。 朱慈炫甚为好奇:“刘宗周在儒学上,也自成一派,肯放下架子,自毁长城?” 黄道周笑道:“陛下顾虑得没错,臣与其争论许久,都没能让他改变主意。结果,小儿一句‘愿名垂千古否’,令他顿时改变主意。” “哈哈哈……”众人不由开怀大笑,再固执的名儒,也放不下名利。 有两位大儒主持全民教育,阻力当减不少。 正事聊完,三人在闲聊时,高时明阴着脸进来。 “高伴伴,有何事发生?” 朱慈炫心里咯噔一下,因为从没见高时明这样过。 “陛下,王体乾来报,共有二十一本奏疏,为奸商求情。他们认为陛下用刑过重,对哄抬粮价,只需略作惩戒即可,请陛下收回处斩诏令。” 听完高时明禀报,朱慈炫的脸色也阴沉下来,原以为把阉党捏在手上,不会再有人蹦出来,没想到还是有人玩那套训皇帝的把戏。 “谁为头?” “前首辅韩爌,前吏部右侍郎曹于汴。” 听到是韩爌,朱慈炫即刻联想到一个卖国团伙,便问道:“处斩的奸商里有晋商吧?” “是的,陛下,此次共查封粮铺二十四间,为十家粮商所有,其中晋商就有五家。” 听到这里,朱慈炫顿时明白,韩爌和曹于汴都是晋商保护伞。 他又问:“内阁什么意见?” “内阁未附处理意见,直送司礼监。” 听到内阁甩锅,朱慈炫心中顿时一怒,喘一会粗气,方让自己平复下来,再问:“司礼监呢?” “陛下,王体乾认为不能退让,否则今后将一事无成。” 第36章 改组漕运 大明臣子,尤其王朝后期的臣子,都有以所谓大义逼迫皇帝的传统。 这些奏疏留中不发,定会引起他们更大反弹,简单驳斥也起不了作用。 朱慈炫想到这里就气恼,本来想将朝中政务甩给信王,自己专心搞移民,现在看来,还得自己开干。 但干也不能蛮干。 蛮干会引起朝局动荡,得不偿失。 对自己的实力,朱慈炫有着深刻认识,别人以为手握强兵,其实是外强中干。 五千卫队,只有一千是精锐,其余不过刚招来的孩子,训练都没几天。 凭着精良的装备,凭着一腔热血,出其不意地拿下西苑。 京营发生内讧,叛军被少数精锐击败,方能以神臂弓的震慑住,不然还真会有一番大战。 目前,京城已完全掌控,但大明幅员辽阔,单凭这点实力,远不足以应付可能带来的叛乱。 嘴上说欢迎造反,可那不过是气势上不输给对方,并不是真愿看到烽火连天。 商人的问题,始终要解决,但时机尚未成熟。 我忍! 到忍无可忍,就是算总账之时。 想到这里,朱慈炫情绪已完全平复,微笑着问:“阮卿,以您之见,那些奏疏该如何处理?” 对朱慈炫的实力,阮大铖也算知情人,在朱慈炫思考时,他也在努力思考。 以他官场的经验,这事还真不好办。 毕竟,除了太祖和成祖外,估计也就眼前的乾圣帝,敢一言而决,说斩了奸商就斩了奸商。 又思考良久,他回道:“陛下,无论留中不发,还是强力驳斥,皆不是良策,还不如直接退回内阁,让他们头痛去。” 见朱慈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嘿嘿笑道:“陛下,其实,官场上难办,尚可用其它手段。” 黄道周听了,眉头不由一皱,本就对阮大铖没好感,现在更反感了。 不过,他知道事情轻重,并没出言怒斥。 朱慈炫却是眼睛一亮,同样嘿嘿笑道:“阮卿,尽管去做,一切由朕兜底。” “是,陛下。” 暗地里搞事,阮大铖还是有把握的。 两人离去,朱慈炫静下心来,默写课本。 可没多久,内侍又来报:“陛下,韩爌、曹于汴和郭允厚求见。” 奏疏刚打回内阁,韩爌和曹于汴便已得知消息。 看来,这届内阁难当大任,得改组了。 朱慈炫眉头皱皱,思索一番,便吩咐王承恩:“着司礼监拟旨,孙承宗和王在晋入阁,撤销王在晋督师蓟辽的圣旨,王之臣继续留任。” 之前,得知王之臣对辽东的看法,他就有调整的念头,现在正好顺手办了这事。 王承恩刚要走,朱慈炫就叫住他:“去告诉韩爌和曹于汴,朕忙于朝廷大事,无闲召见他们。再请郭尚书来见。” 顿了顿,又吩咐道:“告诉他们,朕金口玉言,断难收回成命。不过,上苍有好生之德,奸商被抓捕待流放的家属,可依议罪银制度赎回。” 又想到商铺太多无用,再补充道:“商铺也可赎。” “是,陛下。” 王承恩领旨,到司礼监传达完旨意,急忙赶到午门外。 瞧一眼韩爌和曹于汴,却对郭允厚道:“郭尚书,陛下召见。” “谢王公公。” 郭允厚朝韩、曹两人拱拱手,随后走进午门。 “王公公,陛下……”韩爌仗着老资格,先问。 将乾圣帝的旨意传达完,王承恩最后说:“陛下忙于国事,无?见两位,请回吧。” 韩爌和曹于汴两人,脸色铁青,死死地盯了王承恩许久,方才转身离去。 望着他们背影,王承恩唾弃道:“还以为是天启初年,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吗?哼,陛下圣明,轮不到尔等折腾。” 乾清宫书房。 看到郭允厚进来,朱慈炫就开玩笑道:“郭尚书,你不会也来替奸商求情吧?” 郭允厚督过粮,也开过仓放过粮,对奸商的行为痛恨有加,回道:“奸商死活,与臣无关。臣请求觐见,是为俸禄货币化的圣旨。” “噢,被户部给事中封还了?”朱慈炫笑意依旧,心里顿生杀机。 郭允厚摇摇头,道:“封还倒还没封还,被臣暂时劝止住了。” “说说理由。” “祖制。” 听到祖制两字,朱慈炫顿时一怒,冷笑道:“看来朕杀得人还不够。” “陛下……” 郭允厚急了,却不知说什么好。 他本人是赞同俸禄货币化的,只是无法解决财政来源,来见乾圣帝,是想商讨对策,再回去劝止同僚。 “他们封还圣旨,跟杀奸商有没关联?” 见朱慈炫思路已转对另一件事上,郭允厚尴尬地笑笑,如实回道:“有或许是有的,但主要是国库空虚,发不出俸禄。” 又谈到国库空虚,朱慈炫便问:“郭尚书,对南宋赋税有无了解?” 郭允厚点点头,随即又为难道:“陛下,自大明开国以来,赋税就是这么收的。当年,张居正变法,也只能做到清丈田亩而已,很多事都不敢做。” “不敢做?那就表示可以做。你放心好了,有朕撑腰,断无张居正那等下场。” 见郭允厚不吭声,朱慈炫劝慰道:“郭卿,朕没有让你全面收商税的意思,但如果能在小范围,比如顺天府,开展起来,待有成效后,再慢慢推广。” “陛下,不是臣不愿做,而是要收商税真的难。恕臣直言,陛下若推行商税,天下一定会大乱,这是张居正不敢动的原因。” 郭允厚实话实说,朱慈炫也不藏私:“郭卿,朕没想全面收商税,只是想打开一个缺口。” “陛下想从哪打开缺口?” 朱慈炫不答先问:“郭卿,一年漕运有多少米粮?” “四百万石,实到一百万石。” “这等消耗,卿以为合理吗?” “不合理,可臣改变不了。” “朕欲对漕运进行改革,一年交户部一百万石米粮、一百万两银子,郭卿意下如何?” 听到多了一百万两银子,郭允厚眼睛都亮了:“陛下,真的?” “朕想改组漕运衙门和钞关,成立皇家漕运公司,收纳漕工,经营漕运和钞关。如此,可大幅减少人为消耗和贪腐,户部受益,朕受益,漕工也受益。” 第37章 俸禄货币化 郭允厚觉得可行,可又提出要求道:“陛下,若是这百万两银子,专项用于发放俸禄,臣相信户部给事中,是不会封还的。” “没问题,年终尚有余,就当年终奖发吧。”朱慈炫索性大方些,以争取户部支持。 郭允厚却又叹苦道:“陛下,俸禄货币化,银两发放会大幅增加,想要盈余很难。” 他得留些余地,争取提高俸禄银两,因为粮价是会波动的。 “以后每一项变革,都会拔给户部一些。” 郭允厚闻言,即刻道:“陛下,一言为定。” “朕还不至于食言。” 朱慈炫没好气地回一句,随后语重心长道:“郭卿,俸禄低,日子难过,朕可以理解,但这不是贪腐的理由。若财政好转,朕会提高俸禄的。” 随即警告道:“今时不同往日,廉政公署会时刻盯着。谁敢伸手,朕斩断谁的手!” “陛下放心,臣一定严加约束。” 见他装糊涂,朱慈炫就直接了当道:“郭卿,户部还未有人交议罪银,不会个个清如水吧。” 郭允厚尴尬地笑笑,道:“陛下,臣回去提醒。” 说完即告退,仿佛乾清宫书房有鬼似的。 朱慈炫摇摇头,深深地叹息一声,继续默写课本。 而韩爌回到府上,一个小厮谄媚地跟随其后,走进书房。 “阁老,我家掌柜可有救?” 韩爌皱皱眉头,待下人上好茶,浅浅地饮上几口,方好整以暇地开口:“回去禀报汝家老爷,老夫无能为力。” “啊,那,那怎么办?” 小厮惊慌失措。 韩爌冷哼一声,随后慢悠悠道:“掌柜的没得救,不过其他人倒有救?” “阁老,真的?” 小厮顿时又欣喜若狂 “陛下说了,可以拿银子去赎人,包括房产、商铺都可赎。” 见小厮又啊地惊叫,韩爌甚为不喜,冷声喝道:“赶紧回去禀报!” “是,是,是,阁老。” 小厮连不迭地点头答应,刚跑到门口,又顿地停住,转身冲韩爌行了个大礼,道:“阁老放心,老爷定会上门道谢。” 韩爌鼻孔里哼一声,连话都不愿说,端起茶盏喝茶。 等小厮离开,他将茶盏重重放在茶几上,阴沉着脸,在书房里转圈,思索对策。 原以为天启驾崩,信王会上位,却不料节外生枝,那个短命的皇长子被推上宝座。 魏忠贤虽倒了,但更厉害的高时明上台,搞什么议罪银制度,让阉党还魂,东林党回朝却遥遥无期。 “竟因区区一块封地,哼!” 韩爌非常生气,信王那颗棋子部署已久,眼瞧着就要成功,却被江南那帮人坏了事。 “老爷,曹大人来了。” 听到管家禀报,他神色恢复,坐回座位,声音平淡道:“自梁,又不生疏,进来吧。” 韩爌是山西蒲州人,曹于汴是山西解州安邑人,是乡党,又同是晋商保护伞。 曹于汴进了书房,自有下人上茶。 喝了几口茶,曹于汴开口道:“阁老,这次要是让乾圣得逞,我东林君子就回朝无望了。” “如今朝廷仍由阉党把持,东林君子寥寥无几,又能做什么?”韩爌有些悲观。 曹于汴身子前倾,嘿嘿笑道:“阁老,从户部得到消息,乾圣刚下旨,要将俸禄都发银两,几个给事中要封还,被郭默千暂时劝止。” “如此说来,”韩爌皱着眉头道,“郭默千去见乾圣,就是为此事?” 曹于汴兴奋地点头道:“是的,阁老。高时明不知深浅,正好给他个教训。若是京官都闹起来,乾圣必颜面大失,今后做事未免会缩手缩脚。” “嗯,束缚多了,小皇帝当不敢再肆意妄为。”韩爌也深以为然。“自梁,把消息放出去,让大家都去户部闹,给乾圣一个教训。” “是,阁老。”曹于汴奸笑着告辞。 中午下值,京官们三三两两,在外面用午餐,消息传播得很快。 得知俸禄货币化,户部又无银可发,京官们个个冒火,捸着户部官员就责问。 甚至,都想拳脚相向。 可户部官员也很委屈,认为户部给事中是要封还的,不能拿他们出气啊。 于是,大家约定,下午上值后,一起去户部讨个说法。 而郭允厚离开乾清宫,未回户部,而是去内阁商量俸禄标准,也即米粮折银标准。 天启七年,南方米价每石不过六钱银子,京城通常是一两银子一石。 但米价是会波动的,若折算太低,本就低得可怜的俸禄,会变得更低。 孙承宗入阁的圣旨已下达,算是内阁一员,他提议道:“按每石一两五钱,报给陛下吧。” “孙阁老,要不,午后一起去乾清宫?”定这个标准,郭允厚内心非常忐忑。 孙承宗笑道:“默千,陛下没你想象得抠门,只要用心做事,他大方得很。” 午餐时间已过,郭允厚便在内阁用餐,休息一会,跟孙承宗一起前往乾清宫。 乾清宫书房。 看到郭允厚,朱慈炫就开玩笑道:“讨债鬼来喽。” “哈哈哈……” 一阵大笑中,在各自座位坐下,郭允厚即递上题本。 朱慈炫翻看完,便笑道:“正一品一千石禄米,钞三百贯,合银一千八百两,每月一百五十两。这俸禄够可怜的,难怪不靠贪腐,没法过日子。” 一说到贪腐,孙承宗只是微微一笑,而郭允厚则比较尴尬。 合上题本,朱慈炫淡淡道:“朕准了。” “谢陛下。”郭允厚忐忑的心放下了。 冲着郭允厚,颇有意味地笑笑,朱慈炫对孙承宗说:“孙卿,你去内阁,待遇不足部分,内务府会补上。另外,按家庭额定人口,按月计算米粮等生活必须品定额,皇店会平价供应,过期作废。” 郭允厚震惊许久才回过神,叫屈道:“陛下,您刚废止官员?米,岂可再用米粮作俸禄?” “没用米粮作俸禄啊。”朱慈炫佯作惊讶道,“朕的内廷,以后都发纸币,纸币可到皇店购买用品。” 新型纸币已经研制成功,将要投入使用,不过只能在皇店使用,并且要配合一本家庭购物证。 这本家庭购物证,是朱慈炫新体系内人才有,算是给大家的福利。 第38章 封还圣旨 郭允厚愣了愣,随后惊喜道:“谢陛下,宝钞终于可用了。” 见他误解,孙承宗苦笑着,解释道:“郭默千,陛下说得是纸币,不是宝钞,而且还得有购物证才可用。” “啊!”郭允厚不满意了。“这,这怎么可以?” 朱慈炫反问道:“内廷事务,无需国库开支,有何不可?” “陛下,如此区分对待,群臣恐不满。” 朱慈炫冷冷道:“尸位素餐之辈,有何颜不满?” 面对强势的乾圣帝,郭允厚顿时无语,心里暗自告诫自己,这可是军权在握的皇帝,不可以等闲视之。 这老小子,得给他点压力,不然老蹬鼻子上脸。 朱慈炫于是提醒道:“郭卿,京卫军事关京师安全,粮饷可不能拖欠啊。” “陛下,京营钱粮本是内帑拔给国库的,京卫军从京营分离出来,也应当照旧啊。” 郭允厚急着推脱,朱慈炫脸色一沉,喝问道:“京营粮饷到底由哪支付?” “这……” 郭允厚顿时理屈词穷,国库支应京营粮饷,只是国库空虚,已习惯于请皇帝拔内帑,但内帑也是拔给国库,而不直接拔京营的。 这时,孙承宗开口道:“郭默千,不管户部多难,京卫军粮饷都得优先支付。” “我尽力吧。” 郭允厚被逼无奈,朱慈炫可不放过,掷地有声道:“不是尽力,而是不折不扣地办理!若有懈怠,朕严惩不怠。” “臣遵旨。” 郭允厚心里懊恼无比,刚才得意忘形,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两人告退,刚走到门口,朱慈炫再扎一刀:“郭卿,满桂等部家属将要进京,建设帝陵的钱粮,早做准备。” “是,陛下。” 建帝陵的钱粮,也是由国库开支的,真是难啊。 郭允厚差点要哭出来,夏赋未至,国库空虚,本想从内帑整点银子,结果反被…… 等他们走了,朱慈炫立马嗤笑道:“这些老官僚,都是骆驼,没千斤不载,得给他们加点重量。” “他们习惯从内帑划拉银子,而不是想办法充盈国库。”王承恩附和道。 刚静下心,正要提笔默写课本,却又见高时明进来,手里拿着纸张,满脸笑容。 “高伴伴,有何喜事啊?” 高时明边走边笑道:“陛下,是阮大铖送来的。” 会心一笑,接过情报,朱慈炫边看边笑,心里畅快之极。 午时三刻,处斩奸商。 囚车一路经过,奸商们被老百姓谩骂一路,遭到烂菜梆、臭鸭蛋等污物轰击,甚至还享受了米田共。 可谓狼狈之极。 可还是有不开眼的,为奸商推脱罪责,认为乾圣帝用刑过重。 这些人自然是穿长衫的读书人。 结果,他们比奸商们还惨。 周围的老百姓气愤填膺,从谩骂到殴打,衣衫破裂不说,连人都被打得不成形。 要不是事先有吩咐,还真会被打死。 群情汹涌,又是对乾圣帝不敬,负责秩序的五城兵马司,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送他们回家了事。 奸商被处斩后,有官员上奏疏替奸商求情的消息,在围观百姓中飞速流传。 在有心人鼓动下,满腔怒火的百姓们,纷纷涌向那些官员府邸。 谩骂,敲打府门,扔石头杂物,还有从家中取来马桶,直接往府门上泼米田共。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高! 这等大事件,五城兵马司兵马、顺天府衙役都不敢造次,一边劝说老百姓,一边上报给上官。 送情报来时,上奏疏求情的官员府邸,依然被百姓们围困。 “好,好,好!”看完情报,朱慈炫大叫三声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现在恼心的,是那俩道貌岸然的老家伙。” 书房内笑声荡漾,气氛非常欢快。 正笑着,却见内侍来报:“陛下,内阁五位阁老,还有户部尚书,在宫外求见。” 阁老来,肯定是为百姓围困官员府邸之事,可郭允厚刚走不久,又是为何而来呢? 心里疑虑,朱慈炫让人去请。 虽然忙,但还是让高时明留下,万一有事也好当场处理。 可一看到阁老们脸色难看,尤其是郭允厚脸色惨白,他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恐怕不是官员府邸被围困之事,而是户部出大事了。 也不等朱慈炫请坐,孙承宗即禀报道:“陛下,俸禄货币化圣旨,被户部给事中封还了。” 封还圣旨! 朱慈炫听了,脸色陡然一冷,圣旨一次被封还,那定会有下一次,如此政令就难畅通,而大明的臣子们,又可肆意践踏皇权。 哼,你们想错了,朕不会惯着你们的。 心里气愤不已,可朱慈炫仍强忍着,没将怒火发作出来,反而淡淡地问道:“是朕太年少,还是皇帝本该受欺负?” 淡淡的语气,却充满无尽杀机。 这是阁老们的内心想法。 “陛下……” 郭允厚嘶喊着跪下,叩首道:“臣管教不严,臣愿领罪。” “郭卿,你无罪,有罪的是朕。” “不,不,不,是臣管教不严,臣有罪。” 突然挥手将案几上砚台打飞,朱慈炫嘶吼道:“是朕太客气,你们才会爬到朕头上,拉屎拉尿!” “臣等有罪。” 阁老们下跪请罪。 正想着如何处置此事,又见高宇顺匆匆而来。 他瞧一眼跪地的阁老们,随后禀报道:“陛下,京官们聚集户部,反对俸禄货币化。” 李凤翔带领曹文诏的骑军,出京抓捕勋贵们九族,京内抄家就由高宇顺接管,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要不是官员聚集,事态严重,他还真不会关心这破事。 示意高宇顺站到一旁,朱慈炫冷笑着点头道:“原来如此。” 只要了解大明臣子的尿性,就能猜得出,户部有人传出消息,被有心人利用,煽动各部官员,强势逼迫户部给事中,封还圣旨。 略一思考,朱慈炫即冲高宇顺吩咐道:“高伴伴,八百里加急,着天津卫方面,将剩余的六千卫队,即刻送来京城。另外,再招募五千卫队。” “臣遵旨。” 高宇顺领旨出了书房。 阁老们很识相,不敢有异议,但心里却已明白,这位乾圣帝绝不会退让。 果然,朱慈炫下旨了。 “朕决定设立上书房,任命上书房大臣,辅助朕处理军政大事。上书房大臣为正一品,代表朕处理国事,为钦差大臣,见官大三级。” 第39章 沽名钓誉 “任袁可立为军机大臣,下辖总参谋部;任孙承宗为政务大臣,下辖政务院;任黄道周为教育大臣,下辖教育部……任张国维为水利大臣,下辖水利部。” 朱慈炫一口气,任命八位上书房大臣,设立八个部。 几位阁老脸色更加惨白,乾圣另立炉灶,内阁将要边缘化,六部九卿同样如此。 没管他们怎么反应,朱慈炫吩咐道:“高伴伴,将文华殿作为上书房办公地址,先把各部框架搭起来,以后逐步调整。” “臣遵旨。” 高时明领旨,他是亲近之臣,自然知道内幕。 今日颁布此旨,其实无关弃不弃用内阁,只是封还圣旨事件,提供颁旨时机罢了。 “陛下……” 黄立极刚开口,朱慈炫即刻喝道:“出去!” “陛下……” 朱慈炫第二次厉喝:“出去!” 守在门外的卫队警卫,刷地冲进来,要拖人出去。 孙承宗急忙起身,制止住警卫,而后对黄立极道:“元辅,你们先回内阁吧。” 四位阁臣和郭允厚叩完头,神情寥落地离开乾清宫。 孙承宗劝道:“陛下,朝廷事务繁多,内阁还是需要的。” 如同让朱由检监国一样,朱慈炫希望内阁能撑住北方局势,让自己腾出精力,解决移民问题。 “孙卿,朕得表明态度,圣旨不是谁想封还就能封还的。如果内阁解决不了,那就朕自己来解决。” 自己解决,就不会那么温和了。 见还有转机,孙承宗遂放下心,请示道:“陛下,这事让臣先处理吧。” “嗯,卿可便宜行事。” 孙承宗告退,朱慈炫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调查,因为实在没人手做这事。 并且是韩爌他们做的概率极大。 四位阁臣和郭允厚,在文渊阁如坐针毡,见孙承宗进来,如同溺水者抓到一株稻草般,眼巴巴望着他。 “诸位,陛下让内阁先处理。若是处理不好,后果我想大家心里都清楚。” 简简单单一句话,给大家带来希望,同时也有压力。 毕竟,给事中们都很牛的,不见得会听堂官。 几人凑到一块,好好商量一番,方去户部。 圣旨被封还,意味着文官与皇帝的激烈对抗,必定能青史留名。 户部衙门外,热闹异常。 不顾各部堂官奉劝,前来讨说法的京官,三两成堆,对封驳圣旨之事高谈阔论。 户部名声大噪,不止户部给事中容光焕发,户部其他官员,同样与有荣焉。 直至一群大佬到来,户部衙门外方安静下来。 一行人来到衙门口站定,各部堂官也围拢来。 孙承宗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们赢了。” 没有人欢呼,但京官们的喜形于色,实质上是对皇权的蔑视。 哼,这帮混账东西,竟还不知死活。 “陛下决定,所有京官都需接受廉政调查,在此之前停发俸禄。” 听到这句话,京官们的脸顿时绿了。 除了少数清水衙门外,现在大明官员有几个是清白的? 廉政公署里发生的事,已在京官中传开,有些人还在掂量,是不是要交点议罪银? 可现在不一样了。 刚刚封还圣旨,就要进行廉政调查,其中的意味大家都清楚。 皇帝开始反击! 户部都给事中义正词严道:“孙阁老,廉政公署的圣旨是中旨,恕下官不能从命。” “内廷设立衙门,需要你户部都给事中批准吗?” 孙承宗冷冷地反问,户部都给事中脸涨得通红,喘了好一会粗气,强词夺理道:“如此的话,廉政公署与厂卫有何区别?” “对,还不是另一个厂卫嘛。” 有官员开口附和,顿时引起在场官员的共鸣。 “肃静!” 黄立极一声喝止,吵闹声方停下。 孙承宗淡淡地笑道:“诸位放心,有陛下在,无论是厂卫,还是廉政公署,都以证据为凭,不会凭空诬陷。况且,陛下给众臣一个机会,只要交纳议罪银,就可既往不咎。” “如果行得正,还怕廉政公署调查吗?”郭允厚大喊道,他是清官,有资格说这话。 有些官员低下头,心里开始活泛起来。 没看阁部重臣交了议罪银,什么事都没有嘛。但若是被廉政公署调查,即便没事,恐怕也得脱一层皮吧。 那为何不主动去交呢? 孙承宗目光扫了一圈,继续道:“陛下刚设立上书房,任命八位上书房大臣,并设八个部,辅助陛下处理政务。各部应聘标准,第一是有实干之才,第二是奉公廉洁。” 这话一出,京官们顿时一片哗然。 乾圣帝另立炉灶,摆明不信任文官,但对每个人来说,却又是一个机会。 可那名户部都给事中却忿忿道:“陛下此举有违祖制,本官定上疏反对。” “对,我们也要上疏反对。”不少京官愤怒地附和。 孙承宗目光又扫了一圈,嗤笑道:“陛下说了,他最想遵守的祖制,就是贪腐六十两,剥皮实草。” 喧哗声顿止,唯有粗重的喘气声,这个祖制真不敢要。 “此祖制,汝可喜?”老好人郭允厚问那都给事中。 户部都给事中,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孙阁老和本官,在陛下面前据理力争,争取来较高的俸禄。每石禄米以一两五钱的标准折算,宝钞也全额换成银子。并且争取到每年百万两银子,用于实发俸禄。” “可因为封还圣旨,这一切都泡汤了。” 郭允厚给那都给事中一鞠躬,嘲讽道:“本官恭喜你,从此青史留名。” 前些话一说,有些清水衙门的官员,看户部都给事中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不善。 本就低得可怜的俸禄,好不容易有足额发放机会,却被他搞黄了。 “我,我……”户部都给事中有些发慌。 过了一会,他指着衙门前的京官,推脱道:“大司农,都是他们逼迫下官封还圣旨的。” 被他指到的京官,目光躲闪着不敢看。 扫一眼围聚的京官,郭允厚回头讥讽道:“你要是没青史留名之心,他们逼迫有用吗?” “大司农,下官,下官……” 户部都给事中真的有点慌,今日若不能善了,明日定会遭人弹劾。 沽名钓誉的罪名,一弹劾就准。 这时,孙承宗开口道:“此事并非不能挽回,但诸位得给个态度。” 第40章 盐政改革序幕 “孙阁老,下官同意俸禄货币化。” 一人开口,众人纷纷附和,与先前反对圣旨一个样。 归根到底,就是一个利字。 “你呢?”孙承宗问户部都给事中。 打脸来了! 当着众官面,赤果果地打脸。 收回对圣旨的封驳,名声受损,再无颜待在官场;不收回封驳,会被众官口水淹死,还会被内阁甚至皇帝打压。 无论如何取舍,户部都给事中都难以善了。 他苦涩地笑笑,道:“孙阁老,下官重新签发。” 顿了顿,他又艰难地说:“明日,下官会上本请辞。” “奉圣意,来请户部都给事中,去廉政公署喝茶。” 外围蓦然响起太监公鸭嗓子音,顿时将众人目光吸引过去。 一名满脸和气的内侍走来,身后跟着特殊装束的卫队。 来了,真的来了。 对皇帝的报复有预期,但没人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众官心头不禁一颤,像见到瘟疫般,下意识地往边上退。 户部衙门前,除了阁部重臣外,只剩下都给事中,在风中凌乱。 其他重臣目光皆望向孙承宗,孙承宗心里暗叹一声,微微摇摇头,而后对户部都给事中说:“把圣旨的事办好,交了议罪银,你不会有事的。” “孙阁老……” 户部都给事中是真的怕了。 他又不是杨涟那般硬骨头,之前封还圣旨,不过是沽名卖直而已,哪知会惹来大祸。 哼,现在知道怕了? 对这软骨头,孙承宗甚为不耻,但还是和声和气道:“老夫担保汝无事。” “谢孙阁老。” 户部都给事中这回是真的感激,有命就好,至于财产损失,那就顾不得了。 谢完,一脸郁闷地进户部,办理签发圣旨去。 “都散了吧,回各自衙门公干去。” 黄立极温言相劝,京官们依言散开。 事情办好,五位阁老和郭允厚,连忙往宫中赶。 在午门,看到顺天府府尹,满脸焦虑地站在那。 一看到几位阁老,顺天府府尹急忙迎上前,都来不及行礼,便急切道:“几位阁老,韩阁老等府邸被百姓围困,下官前求陛见,可半天了都……” “这等事情,也来劳烦陛下,还要尔等官员何用?” 黄立极极其不耐,自己等人都心急火燎地擦屁股,哪有闲心管这破事? “呃。” 顺天府府尹一时语噎,僵在那,瞧着几位阁老擦肩而过,心想连韩爌这等重臣都不管,难道出大事了? 孙承宗很快就明白,因为王承恩来了。 王承恩与众人打过招呼,来到顺天府府尹面前,挥挥佛尘,传达圣意:“陛下说,别大惊小怪。老百姓嘛,给几斤米粮,就会散的。” 顺天府府尹怯声声道:“王公公,陛下可说,米粮从哪开支啊?” “自家被人围困,还有让朝廷出米粮的道理?”王承恩非常惊讶道。 顺天府府尹又呃了一声,苦笑着行个礼,随即告退。 几位阁老看到这幕,皆相视苦笑,都是官场大油缸里浸出来,自然明白怎么回事。 乾圣帝已知户部闹剧原由,现在摆明是要恶心韩爌等。 大家皆暗笑韩爌,在乾圣帝面前,还用这等老套路,基本就是找死。 乾清宫书房。 看到几人进来,朱慈炫放下笔,淡淡地问道:“办好了?” “已办妥,陛下。”孙承宗回道。 朱慈炫点点头,说:“漕运改革的圣旨,司礼监已拟好,内阁一起签发,明告天下吧。” 见黄立极几人疑惑,郭允厚解释道:“漕运总督衙门改为皇家漕运公司,各抄关也并入公司,每年定额给户部,百万米粮和百万两银子。” 漕运的腐败,朝臣皆知,只是其中瓜葛颇多,每次整顿都不见成效。 若是一切由皇家包圆,其中的利益还是不小,不过也没人敢有异议。 要不然,乾圣一句话就能驳倒你:“那些盈利出来的米粮,以往消耗在哪了?” 黄立极连忙领旨。 “众卿,官场反腐,总不会失大义吧?” 朱慈炫海阔天空地一句,几位阁老即刻揪起心来。 这事还得黄立极来回:“陛下,反腐自然是大义所在。” 长长地叹息一声,朱慈炫道:“朕推出议罪银,一则是官场皆贪,二则是不愿杀戮过甚。” 说到这里,他声音陡然凛烈起来:“但若一定要逼朕,那朕也不介意举起屠刀,砍几颗脑袋的。” “臣等谨遵圣谕。” 正要让他们告退,朱慈炫突然又想起一事,心想还是一块办了吧。 “郭卿,长芦盐场一年盐税有多少?” 这一问,几位阁臣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长芦盐课的人要倒霉了。 郭允厚则心喜,户部又有收入了。 他连忙回道:“每年二十五万两银子。” 即便是后世,长芦盐场都是最大盐场,占海盐总产量的四分之一,质量也非常好。 只要经营得当,获利必巨大。 在长芦盐场拥有巨大利益的勋贵被一窝端,朝臣又刚被压制,正是拉开盐政改革序幕的好时机。 朱慈炫早有收回经营预案。 他故意冷场许久,才冷哼一声,道:“这里面的猫腻,相信郭卿应当知道吧。” 我知道有用吗? 朝廷又不是没整顿过,可每次都是雷声大雨滴少,最后不了了之。 郭允厚腹诽不已,苦笑不语。 扫一眼这老好人,朱慈炫又问:“众卿,尔等可知?” 黄立极几人自然也是知道的,可他们真不敢揭开这锅盖,只好装哑巴。 “传旨内务府,组建皇家北方盐业公司,长芦盐场划归其名下,但需每年交户部二十五万两银子。” 高时明领命。 盐税本就内帑所有,改制圣旨,无需外廷签发。 国库凭空得到二十五万两银子,郭允厚心里大喜,连忙谢恩:“谢陛下。” 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朱慈炫继续下旨:“传旨方正化,率一千卫队,调京营两千配合,抓捕长芦盐课贪官,全面打击北直隶私盐贩子。” 对北直隶私盐贩子,李凤翔早就调查清楚,直等时机成熟,便可实施抓捕。 高时明领完旨,即刻离开书房,叫来褚宪章,传达完圣旨,就让他即刻带圣旨去京营,展开行动。 禇宪章原来主管乾清宫安全,解决魏忠贤后,宫内安全由卫队全面接管,他分派组建内务府。 而在书房内,郭允厚提出一个现实问题:“陛下,户部出售的盐引,有数年甚至十余年未提盐,该如何处理?” “郭卿,户部售的盐引数量,够北方民众吃吗?” 第41章 妥协 用一道“盐引当期有效,过期作废”的圣旨,将郭允厚等人打发走,只留下孙承宗。 孙承宗神情有些凝重,问:“陛下,步伐是否迈快了点?” 原本计划,待局势稳定,再行漕运及北方盐政改革。 可粮商哄抬粮价,东林党暗中挑拨,户部都给事中封还圣旨,事赶事,这两项改革被赶着提前出炉。 军事准备不足,步子确是迈得快了点。 “孙卿担心漕运会中断?” 孙承宗回道:“卫队从漕工家属中招募,随着消息南传,漕工心有期待,难以煽动,因此漕运应当无忧。但臣担心两准盐业会出问题。” 大明盐业重心在两准,基本被陕商和徽商把持,他们背后又是藩王、勋贵和百官,势力颇大,处理起来比较麻烦。 决定争皇位后,朱慈炫便考虑到这些,因此将漕运改革摆在第一位,待时机成熟,再一鼓作气拿下两准盐业。 可勋贵们自个作死,将长芦盐场吐了出来,不接受就会被其他势力吞掉,他自然不肯。 “再苦不能苦百姓。”朱慈炫思考良久,说,“孙卿,待百姓解围后,你去见见韩爌。” 年轻而又强势的帝王,通常很难妥协。 见乾圣帝愿意妥协,孙承宗甚感欣慰,随即告退。 心中担着事,朱慈炫便不再默写课本,而是反思起得失。 近段时间,可谓顺风顺水,且每每都有超出预期的收获。 这让他心气有所膨胀,作决定过于强势,有时难免草率。 幸亏,他还能听得进劝。 虽然有时朝令夕改,但调整却是必要的。 不能总是强势,有时手段要温和些。 而且,盐业实行专卖制,需要各方面人才,给他们一条出路,双方都得利。 想到这里,他吩咐王承恩:“去给方正化传朕口谕,对私盐贩子,惩罚是必要的,但能收编的尽量收编;官员交纳议罪银后,可在盐业公司或盐场任职。他们家属待遇等同京营。” “臣领旨。” 王承恩领旨,匆忙离开书房。 想了想,朱慈炫招来一内侍,让他去给高时明传口谕,若那位户部都给事中愿意,可在内务府或廉政公署任事。 能做的都做了,至于能否缓和对抗,就看东林党肯否妥协。 而此时,东林党元老韩爌,在书房里差点气晕过去。 堂堂一个前内阁首辅,被百姓围困如此之久,官府不但不闻不问,最后还要自己出米粮,打发那些暴徒。 耻辱! 绝对是耻辱。 “老爷,府中还有范掌柜送的米粮。” 韩管家小心翼翼地说,令韩爌思绪回到现实,但没吭声,只是挥挥手。 韩管家会意,躬身退出书房。 回到会客厅,韩管家问顺天府府尹:“大人,需要多少米粮?” 毕竟是前内阁首辅的管家,即便有求于人,态度也不亢不卑。 顺天府尹叹苦道:“韩管家,不是本官不尽心,可百姓太多,现在又是非常时期,本官也不好办啊。” “大人,你总得说个数吧。” 顺天府尹下意识要大张其口,却猛然想到廉政公署,心头一颤,随即笑道:“韩管家,要不这样好了,你拿米粮出来,到府外现场发放,用得了多少算多少。” 现在都学做清官了? 韩管家暗讽一声,答应了。 顺天府尹出了韩府,让人把府门、府前收拾干净,抬出米粮,发给每人一斗。 领到米粮,有的百姓欢天喜地走了。 但也有家在附近,为人刁滑的,自己领完米粮不算,还叫上家人一起来领。 眼瞧着领米粮的人越来越多,韩管家脸色阴沉,对顺天府尹说:“大人,你确定我家老爷,以后不会起复?” “呃。” 顺天府尹神色一凝,向韩管家告声罪,吩咐衙役将领米粮的百姓驱散。 其他二十位上疏官员府前,发生同样的事情。 他们不仅成为百姓嘴里的狗官,更成为官场上的笑谈。 可谓大失颜面! 阮大铖得报,不禁开怀大笑,曾经被东林党欺压的耻辱,终于雪恨那么一点点。 写完奏疏,让人送进宫,他方去客堂,与一众党羽喝酒庆祝。 入夜,曹于汴从后院门进入韩府。 一进书房,他便怒道:“阁老,高时明欺人太甚,此恨不雪非君子!” “怎么雪恨?” 虽然心中也有怒火,但韩爌要比曹于汴冷静,因为他隐隐感觉有些不妙。 阉竖开始玩煽动百姓,那叫东林人以后还怎么玩? “乾圣刚下两道圣旨,我们可在上面作些文章。” 漕运改革,成立皇家北方盐业公司,这两道圣旨,身为前首辅,韩爌自然有渠道得知。 他之前也在思索对策。 听曹于汴如此说,韩爌深呼吸口气,说:“漕运改革,下面有人利益受损,但京官受益,没有运作空间。” “那盐业呢?阁老。” 韩爌点头道:“盐业倒可作些文章,但只怕南方那些人不敢动。毕竟京城勋贵几乎一窝端,南京勋贵肯定有所顾虑,没勋贵支持,官员和盐商岂敢动?” “那我们可传言,说乾圣要对南京勋贵动手。” 有了今日经历,对曹于汴仍惯用伎俩,韩爌并不看好。 “自梁,乾圣仅以五千卫队,横扫京营、御马监和内操军,不仅拿下魏忠贤等叛党,而且一举端掉勋贵,解决积重难返的京营。你认为,南京那帮废物,敢反对乾圣吗?” “这……”曹于汴一时哑言。 韩爌沉重地长叹一声,摇摇头道:“自梁,天或许已变,我们也没用武之地了。” “阁老,你是说乾圣手握军权,已无人可制?” 曹于汴顿时急了,这次急着赶回京,是想分一份大蛋糕的,可现在连洗碗水都没喝到。 “自梁,老夫今日想了很久,觉得还是远离这是非之地为好。” 韩爌似乎已经看透,可曹于汴仍不心甘:“阁老,要不联系下信王?” 信王是曾经的棋子,但他在魏忠贤谋逆中,表现却非常糟糕,丝毫不见明君风范。 在许多大臣看来,他甚至不如那个短命的乾圣。 韩爌对信王早已失望,摇摇头道:“自梁,只要乾圣还在,信王还得隐忍,千万不可与之接触。” “那得等到何时啊?” “再等等吧,唉。” 韩爌神情有些寥落,正要端茶送客,却听管家禀报:“老爷,孙阁老前来拜访。” 第42章 难眠之夜 准确地说,孙承宗只是信奉东林理念,不是正宗的东林党人。 他不好空谈,重实务且不喜党争,被魏忠贤排挤,便直接回老家高阳,对官位也并不热衷。 韩爌是东林党中的温和派,也算是实务派,但一直参与党争,对官位非常热衷。 双方理念有相同之处,但又有分歧。 孙承宗现在是上书房政务大臣,又是内阁阁老,乾圣朝仅次于袁可立的存在。 韩爌和曹于汴自然想引为奥援,让人打开中门,隆重地将孙承宗迎入府中,正堂入座。 上完茶,韩管家带下人离开。 韩爌微笑道:“稚绳兄,好多年不见。” “是啊,虞臣。”略略回应一声,孙承宗便端起茶盏饮茶。 曹于汴心急了些,眉头微微一皱,便问道:“稚绳,如今阉党势弱,汝居高位,又得圣上信赖,为何不上言铲除?” 虽然不喜曹于汴落人下乘之举,但韩爌依然点头。 孙承宗放下茶盏,看了两人一眼,笑道:“陛下曾说,世上只有可用或不可用之人,哪来忠奸之分?可用,奸也忠;不可用,忠也奸。” “如此说来,陛下是想任用阉党了。”曹于汴脸色非常阴冷。 见曹于汴上火,韩爌急忙打岔:“稚绳,不知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孙承宗微笑依旧,“虞臣,若想出来做事,那得适应陛下的风格。” 曹于汴抢先怒道:“只知迎合上意,岂是人臣所为?” “自梁,且听稚绳分说。”韩爌安抚一句,眼又望向孙承宗。 孙承宗收起微笑,淡淡道:“陛下不喜阉党,但也不喜东林党。他说,若臣子只热衷党争,大明不亡,那只能说老天无眼。” 这话说得韩爌两人神色巨变。 曹于汴正要怒斥,却见韩爌摇头示意,只得生生忍住,没将怒火喷发出来。 “稚绳,还请直言。” 瞧一眼曹于汴,孙承宗真心诚意道:“虞臣,放弃那些偏激的理念,出来做点实事吧。” “老夫与阉党誓不两立!” 曹于汴怒吼着起身,朝韩爌拱拱手,无视孙承宗,扬长而去。 “自梁……”韩爌起身要劝,最终还是叹息一声,坐下,朝孙承宗歉意地笑笑。 孙承宗无所谓地摆摆手,笑着问:“虞臣觉得,若不变革,大明还有几年?” “稚绳……”韩爌没料到,孙承宗竟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话。 孙承宗笑笑,自问自答道:“陛下说,长期以往,不出二十年,大明必亡,不是亡于内乱,便是亡于建奴。” “因此,陛下决意变革,容不下任何阻碍之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依然淡淡,但其中杀机,令韩爌再度色变。 孙承宗端起茶盏,慢慢地饮茶。 长考过后,韩爌满腹心事问:“稚绳,陛下是要铲除东林党?” 孙承宗摇摇头道:“陛下不喜空谈,更不喜党争,但不介意东林中实干之才回朝。” “如此,也算是好事。” 韩爌刚安下心,孙承宗又奉劝一句:“虞臣,离那些商人远点。” 韩爌脸色巨变,盯着孙承宗许久,才长叹一声,点点头。 他收过晋商例钱,但算不上贪腐,辞官回家闲居,甚至生活都不易。 “明日进宫觐见吧。” 完成任务,孙承宗即起身告辞。 这一夜,注定是难眠之夜。 身在通州的晋商范永斗,正瘫坐在官椅上,听着小厮汇报京城发生的事。 他在天津卫回京途中,听到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吓得不敢往前走,在通州找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派长随回京打探消息。 长随正好在途中遇到小厮,便带回客栈。 听完,深思一番,范永斗大松口气,庆幸道:“只要钱庄还在就好。” 经商哪有无风险,破些财,对范永斗来说,根本无所谓。 随后他吩咐道:“二子,你明天去廉政公署,商谈议罪银,再到钱庄取银两,把房产、商铺和人都赎出来。” “老爷,您看要多少银子?”长随低声问。 范永斗想了想,说:“既然是议罪赎人赎产,肯定会打折。人就按十万两,房产、商铺打个对折也十万两。至于被抄的其它家产,你就不要提。” “是,老爷。”长随答应,又问,“老爷,最高多少?” 对商人来说,漫天讨价,就地还钱,天经地义。 范永斗回道:“最高四十万。” “是,老爷。” 范永斗等奸商,所做的选择皆同,因为京城经商的意义,不仅仅在于经商,而是要打好朝中关系,以方便出塞经商。 在京城,还有一类人彻夜难眠。 锦衣卫大堂。 田尔耕坐在高位,脸色阴沉,他虽然未被当场抓住,却是魏忠贤谋逆的主要干将。 更可怕的是,魏忠贤动用京城全部兵马,却被乾圣五千卫队横扫,这令他极其无助。 往日的狠辣,杀伐果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堂下坐着的众多党羽,更是个个魂不守舍。 这几天,李凤翔和高宇顺,率领卫队和内操军,捕人抄家,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可作为皇帝的爪牙厂卫,却成了闲人,有人想凑上去沾点光,结果直接被砍了。 捞不到好处不说,还有把巨剑悬在脑袋上,大家心里的惊恐可想而知。 “高时明到底啥意思?抓也不抓,赦也不赦,当咱们不在似的。” 田尔耕的疑问,也即大家的疑问,可谁能搞得清呢? 堂中寂静,落针可闻。 田尔耕眉头皱皱,问阉党五彪之一许显纯:“老许,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许显纯叹息道,“阉党五虎,还有崔呈秀,交了议罪银,不是都没事嘛。依我之见,还是主动请罪去吧。” “是啊,指挥使,我们去请罪吧。”其他党羽纷纷附和,或许是条生路也难说。 可田尔耕总觉得不踏实,说:“诸位,乾圣重用的都是身边的内臣,连东厂都没派人接管,恐怕是要弃厂卫了。” “那怎么办?”众党羽再度惊慌失措。 许显纯沉重地吐口气,苦笑道:“还能怎么办?我们做厂卫的,没有好下场,不是很正常嘛。得罪了那么多人,天下之大,又有何处能容身?” 第43章 时不我待 一夜过去。 百姓还没什么感觉,权贵却感受到天变了。 寅时三刻,晨钟响起,皇城门打开。 上值的官员先进,身后跟着不少穿便装的人。 他们神情紧张,甚至不敢旁视,守卫查询,他们皆答去武英殿。 内务府和廉政公署,安排在那办公。 宫中早有安排,去武英殿办事的,沿途都有守卫,因此也没加阻扰。 阮大铖意气风发,一路往午门走,还笑呵呵瞧着,往文渊阁去的阁臣们。 小人得志! 阁臣们内心非常不耻,但又很郁闷,这个被东林党逼得连官都不敢做的小人,现在却是正一品的上书房大臣,比阁臣的级别都要高。 由于步子迈得太快,再加上对陕北形势的担忧,朱慈炫今日召集一干重臣,在乾清宫书房商议要事。 除了四位上书房大臣,还有孙传庭、茅元仪,和在京的内臣。 重臣各自入座,照例用完早餐,议事方开始。 朱慈炫先开口:“计划不如变化快,原本尚有月余,才开始漕运改革和北方盐政变革,事赶事,被提前出炉。加上陕北的事,今日主要议议这三件事。” 第二个开口的仍是袁可立:“陛下,目前人才短缺,物资准备不足,漕运改革步子不宜迈得太大。以臣之见,还是先控制运河,然后再延伸到长江流域,步步为营方妥当。” “臣也认为宜稳不宜急。”孙承宗附和。 漕运改革,不仅仅关系到本身,还影响粮食管控,以及田赋银改粮的变革。 并最终会影响到陕西移民。 陕西那摊事,始终搁在朱慈炫心头,每当空闲下来,就会为此忧心。 所以,他做事未免有些急切。 没有回应袁、孙两人,朱慈炫看眼褚宪章和孙传庭,问:“你俩怎么看?” 他们俩昨晚商量过。 两人对视一眼,褚宪章先回道:“陛下,要是人手充足的话,在开春之前,卫队招募和家属编组皆能完成,不会影响漕运。” “人手不足?” “是的,陛下。”褚宪章苦笑道,“内务府这摊子太大,一时半会抽不出太多人手。” 朱慈炫眉头微皱,想了想,说:“近些天捕人抄家,内操军中表现好的,可先吸收进来。” 高宇顺接口道:“陛下吩咐后,臣已着人关注,目前也只提拔百余人,远不能满足内务府的需要。” 点点头,朱慈炫望向张国元,问:“张伴伴,宫内能抽出人手吗?” 张国元也是苦笑:“陛下,宫中正在调查贪腐,抽得出的人手也不会太多。反腐完成后,大多需安排相应位置上,贡献不了多少人。” “陛下,臣与褚公公商量过,内侍只能保证到钞关,漕运公司还是得多提拔卫队家属。”孙传庭接口道。 目前,文官不太可信,对朱慈炫来说,最可信的还是内侍。 他要求,漕运公司和北方盐业公司,重要岗位皆由内侍担任,这无形中会带来人手的不足。 思考一番,他对高时明说:“高伴伴,赦免勋贵商铺里的掌柜和伙计,让他们为我所用,这样内务府便可抽出更多人手。” 高时明领旨。 褚宪章苦笑道:“陛下,这事臣正想跟你提,但我是为北方盐业公司准备的。” “褚伴伴,盐业公司先保证长芦盐场生产,而后再扩建,人手就从陕北招募的卫队家属解决。至于组建盐业分公司,可先在北直隶辅开,其余行省启用私盐贩子的出货渠道。” “陛下,如此的话,基本可保证漕运公司需要。”褚宪章回道。 内臣就是这点好,只要皇帝提出要求,他们绝不会推三阻四,会想办法解决。 人手的问题解决了,袁可立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陛下,一口吃不成胖子。臣以为,至少一年内还是维稳为好。” “是啊,陛下。把运河控制好,明年钞关收入会大增,漕粮也能大幅节约,如此才可接收更多移民。” 孙承宗本身就保守,对袁可立的维稳万分赞成。 但朱慈炫却不认同:“两位卿家,不管如何,马鞍山铁矿和钢铁厂,明年必须开工建设,因为这事关军队家属安置,也事关陕西移民安置。” 军队家属安置在钢铁厂,移民只能先安排开矿。 “陛下,采矿业人才,臣正在洽谈,估计没什么问题。但钢铁厂的话,还得天津卫方面解决。” 招募人才的事,本是高宇顺在做,只是接受了抄家事务,有点耽搁下来。 对此,朱慈炫表示同意。 而袁可立即刻劝道:“陛下,这两年就做这三件事吧。” “是啊,人才培养需要时间,物资准备同样如此。变革宜稳,切不可冒进。”孙承宗跟着劝道。 想了想,朱慈炫深以为然,叹息道:“的确是朕太过躁切。” “陛下圣明。” 众臣接口就是称颂。 “众卿,如此的话,陕北怎么办?” 总体方针确定下来,朱慈炫又操心起陕北,那里已是个火药桶,一点即会爆。 袁可立皱着眉头问:“陛下,陕北干旱,真有如此严重吗?” “大明官员的德性,袁卿又不是不知道,小灾他们会夸大其词,大灾反而要瞒报。造反的话,只有镇压不下去,才会向朝廷求援。” 朱慈炫非常气愤,因为他知道历史上,陕北王二今年就造反,明年造反规模会更大。 所以他才会急着移民,减少陕北流民,并尽可能快地把造反苗头压下去。 但这事不好明说啊。 孙承宗建议道:“陛下,要不派人去实地调查。” “时不我待!”朱慈炫摇头否决,此事他要乾纲独断,“王承恩,把那三道圣旨,送往司礼监和内阁,着他们即刻签发,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陕西。” 第一道圣旨是免除陕西二十年所有赋税,并责令陕西官府会同皇室、士绅及巨商,进行赈灾和生产自救。 第二道圣旨是迁徙陕西没有营生的皇族,来京由皇家安置,沿途由官府护送。 第三道旨是任命洪承畴为延绥巡抚,按卫队招募标准,在陕北招募两万卫队,连家属送到京城。并且整顿军队,准备平叛。 这三道圣旨,事先已通报过,书房内人人清楚,只是没有朱慈炫这么迫切。 王承恩领旨离去。 第44章 把该办的事办了 朱慈炫想了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决定给洪承畴增强军力,并启用两人。 于是再下三道圣旨。 “诏满桂部三千骑军,赵率教部三千骑军,即刻进京,交孙应元指挥。余部护送军属进京。” “诏孙应元选拔两千骑军,以其为主将,黄得功为辅,率八千骑军援延绥,暂归洪承畴指挥。” “诏杨鹤,任陕西三边总督,整顿军马,准备平叛;诏陈奇瑜,任总参谋部部长;诏杨嗣昌,任总参谋部副部长。” 对于官员职务,朱慈炫计划逐步转向现代称呼,并取消加衔,直接任命本职,确定职责。 高时明急忙去司礼监传旨。 “陛下,如此的话,会影响蓟州战略。” 原本历史上,建奴于崇祯二年十月入关,所以袁可立已开始进行战略规划,满桂等三部入关,就是为此准备。 从军事上讲,大明就是被建奴和农民军交互折磨死的。 朱慈炫现在面临同样困境,但他还是决定,尽可能避免大规模造反的发生。 因为对他来说,从军事上解决建奴不难,难得是无法根除建奴威胁。 但若国内烽火四起,定会影响移民,造成大量人口和财产的损失。 “袁卿,待陕西局势缓和,即可调回孙应元部。” 对朱慈炫的打算,袁可立眉头一皱,战争不确定性太多,无法保证到时定能调回。 想了想,他提议道:“陛下,满桂、赵率教部兵员不足,可令其尽快补足。另外还需想法让卫队骑兵化,不然建奴兵败,也难以将其重创。” 朱慈炫还在思索,孙承宗补充道:“陛下,卫队是精锐步兵,只需配备耐力强的蒙古驽马即可。” 袁可立也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这样吧,袁卿计算出数量,孙卿安排太仆寺秘密采购。” “臣等遵旨。” 大事已决,细节就由上书房大臣相商,朱慈炫散了会,但决定下午开朝会,议议陕西之事。 而此时,内阁已乱了套。 前三道圣旨的内容,已惊得阁臣不行,可王承恩直盯着,不签发也不行,不然就得承受乾圣帝的怒火。 刚协调六部给事中签好,又来了三道准备陕西平叛的圣旨。 有王承恩盯着,签还是签了。 黄立极正要提请朝议,孙承宗带着开朝会的旨意回到内阁。 “孙阁老,你看这……” 对圣旨上陕西的灾情,黄立极实在难以相信,二十年全免赋税更是前所未有,要不是户部都给事中刚被整治,封还圣旨的事又要发生。 “元辅,陛下是认真的,还会派重臣坐镇陕西,监督抗灾自救事宜。” “孙阁老,这么说来,陛下已得报灾情?” 得报不得报,孙承宗不知道,但他知道,要是谁敢拖拉、糊弄乾圣,下场肯定很惨。 “元辅,相信陛下吧。”对大明官员的劣根性,孙承宗明白得很,好心地提醒一句。“下午朝议,你们得提对策,切不可质疑。” 黄立极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乾清宫书房内,朱慈炫也没闲下来。 看着廉政公署送来的清单,他眉头始终皱着,不是议罪银的数量少,而是该来的人没来。 “奸商倒是很大方,议罪银近三百万两,平均每家三十万两。”朱慈炫吐下槽。 高时明回道:“能在京城立足的巨商,只要能求个平安,绝不会在乎这点银子的。” “这也正说明大明官员的腐败。”朱慈炫恨铁不成钢,但又颇为无奈。 遍地是贪官,砍是砍不完的,只能作为提款机,做些另类贡献。 高时明笑笑,没接这话题。 放下清单,朱慈炫想了想,叹息一声道:“高伴伴,说真的,朕还真不想用厂卫,可我们人手不足,有些事还得用他们啊。” “陛下勿忧,有廉政公署盯着,想必他们也会收敛些的。” 想想朱元璋时代,朱慈炫便没这么乐观,但也只能做到这步。 “别在午门跪着了,让他们去办事吧。” 高时明领旨,来到午门前,瞧一眼跪着的四人,说:“陛下说了,别在这跪着,把该办的事办了。” “臣等遵旨。” 跪着的四人大松口气,齐声领旨。 该做什么事,能做到厂卫高层,他们心头自然灵清得很。 东厂在皇城内,锦衣卫在承天门对面。 四人先去东厂,密议一番,方开始行动。 锦衣卫大堂,田尔耕面目扭曲,冲着堂下众多党羽,怒吼道:“许显纯、崔应元想做什么?不跟我这个堂官商量,擅自去廉政公署议罪!” 昨夜没商量出结果,田尔耕回家后彻夜难眠,想了一宿,还是迟疑不决。 刚睡下没多久,属下来报,说东厂杨寰、孙云鹤去廉政公署议完罪,正跪在午门外请罪。 匆匆来到锦衣卫衙门,又听报许显纯和崔应元,做了同样事。 他心头那个恨啊! 但同时又有些慌张,阉党五虎皆议了罪,五彪中只剩他没议罪,要是乾圣怪罪下来,恐怕难逃一死。 “你们说,要不要议罪?” 在堂大部分人低头不语,只有聊聊四人赞同议罪。 田尔耕阴沉着脸,问那些低头不语之人:“你们到底啥意思?” 那些人依然没说话。 门外却传来一熟悉的声音:“田指挥使,不是每人都愿跟随你作死的。” 田尔耕听了,心头顿时一怒,吼道:“许显纯,老子知道,你想本座的位置很久,这么快就耐不住了?” 许显纯和崔应元带一队锦衣卫校尉进入大堂,随后还有杨寰和孙云鹤的东厂番子。 田尔耕更慌,指着他们说:“你们可别乱来,我马上去廉政公署。” “太晚了,田指挥使。”许显纯满脸嘲讽,眼神里还有得意之色,“你是魏逆案的主谋之一,陛下曾给过你机会,但你顽固不化,妄图蒙混过关。可天日昭昭,你这等奸徒,上天岂会放过?” “许显纯,你做的那些破事,以为陛下会不知道吗?” 田尔耕知道自己已在劫难逃,就想拉一个下水。 “哈哈哈……” 不仅许显纯在笑,崔应元、杨寰和孙云鹤都在笑,他们带来的锦衣校尉和东厂番子也在笑。 更令田尔耕悲愤的是,原先那些低头不语的党羽同样在笑。 也就是说,自己和四个党羽被人耍了。 第45章 朝议 “陛下,许显纯四人来报,田尔耕九族基本抓获,财产查抄已移交给高宇顺。” 正要去大殿朝议,听得高时明来报,朱慈炫满意地点下头,吩咐王承恩:“让他们参加朝议吧。” 王承恩领旨。 朱慈炫被抱上肩舆,在内侍和卫队警卫护卫下,进入乾清宫大殿。 三呼万岁过后,朱慈炫让众臣平身,扫一眼御台下,依然泾渭分明。 左侧以黄立极为首的阁部重臣,右侧是袁可立领头的上书房大臣,还有上午未接见的韩爌,以及四个厂卫头子。 没有勋贵,朱由检位置还是在右侧。 “众卿,上午六道旨意,不是未雨绸缪,而是迫不眉睫。这次朝会就议议,朝廷当采取何等方略,以解决秦地民不聊生,防止烽火四起。” 事先已打过招呼,高时明说完,即便大多数大臣疑虑,也没人出声质疑。 黄立极出列奏道:“陛下,内阁商讨了下,觉得除了地方赈灾,朝廷也应赈灾,双管齐下,定能渡过难关。” “朝廷如何赈灾?粮食从何来?如何保证赈灾到位?若是今后几年仍是大灾之年,朝廷将如何办?” 一连串追问,问得黄立极哑口无言,只得求助于郭允厚。 自进乾清宫大殿起,郭允厚就是一副苦瓜脸,见元辅求助,只得出列奏道:“陛下,国库只余二十万两银子,还得保证帝陵建设,请陛下拨内帑赈灾。” 说到这里,见乾圣帝脸色不虞,只得咬咬牙道:“待夏赋抵京,再还给内帑。” 不少大臣闻言,皆是无比诧异,内帑出来的钱,还要归还? “有银子就能赈灾了吗?回答之前几个问题。” 目前,整条运河忙于漕运,别说南直隶余粮不多,即便能购到粮食,也很难运到京城,更别说冬季运到陕西。 郭允厚思考一会,提议道:“陛下,先从京城拨粮运往陕西。” “满桂三部军属,加上卫队家属,将近二十万人,朕还在想办法购粮,哪来的余粮拨给你?” “那就押运银两去陕西,就地购粮吧。”明知要被驳,郭允厚也不得不提这馊主意。 朱慈炫冷哼一声,道:“陕西粮食很多吗?军队要购粮,赈灾又要耗粮,郭卿估计下,每石粮价会涨到几两?” “还有,陕西存粮本就紧张,朝廷赈灾消耗了,地方会更加缺粮。郭卿不担心陕西烽烟四起吗?” 郭允厚也被驳得哑口无言。 “陛下,要是单靠地方,恐怕难以承受。” 黄立极再度开口,朱慈炫满脸不屑道:“元辅,解决不了问题,只好叹苦喽。” 黄立极非常尴尬,内心本生退意,此时已下定决心,等时机上疏致仕。 “诸位同僚,陕西的灾情,恐怕比你们想象得严重,而且还要长久。从外部运送粮食,消耗巨大,得不偿失。因此,单靠赈灾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必须要将陕民移离陕地。” 孙承宗出声解围,却遭到阁部众臣的反对。 “移民?孙阁老想当然了吧。别说移民代价巨大,大明天下还有安置他们的土地吗?” “移民需要更多粮食,连赈灾的粮食都无处来,更何况消耗巨大的移民?” “陛下,移民万万不可。若陕西灾害要移民,那其它布政使司受灾,是不是也要移民?朝廷本就国库空虚,哪来的财力移民啊?” …… 听着非常有道理,但除了反对还是反对,问题依然是问题。 对这种议事方式,朱慈炫非常讨厌,示意下高时明。 “肃静!” 嘈杂声随即消失。 高时明扫了几眼,厉声道:“陛下招尔等前来,不是让尔等反对,而是要解决问题的。提醒一下诸位,在反对之后,务必提出应对策略。” 要他们解决问题,个个都鸦雀无声了。 孙承宗接着说:“陕地无营生皇族迁移,招募卫队、安置家属,都是移民的一部分。包括今后的移民,所有费用皆由陛下内帑支应。今日先要讨论的是,朝廷如何撑住陕西局势,不让烽火四起?” “军队平叛没问题,但若地方赈灾不到位,百姓真活不下去,还是会造反的。”袁可立补充道。 阁部重臣们还在沉思,一位老臣出列奏道:“臣礼部右侍郎温体仁,愿意替圣上分忧。” 温体仁,字长卿,号员峤,浙江湖州府乌程县人。 历史上算是崇祯朝常青树,善于官场争斗,但即便是东林党,也不否认他的清廉。 知道他能体察上意,朱慈炫神色温和道:“卿且讲来。” “陛下所忧,无非地方敷衍了事,置百姓死活于不顾。臣以为可先允其功,以提振其心。” “若陕地赈灾得当,朕不吝赏赐。”朱慈炫欣慰地朝温体仁点下头,思索一番,就有了决定,“从乾圣四年会试起,陕西布政使司单独录取,名额是五十名,赈灾积极之士绅家属,优先录取。” “臣反对!” 科举分省录取,以削江南诸省科举优势,本是朱慈炫策略,此时正好以赈灾酬功为名,迈出第一步。 可尚未说完,便见温体仁原先位置那,冲出一名中年官员,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 朱慈炫顿时大怒,拍着御案,怒吼道:“退下!” “臣……” 或许没料到乾圣帝会如此不给面子,中年官员甚为震惊,卫队警卫迅速逼上前,大有不退就拿下的意思。 “陛下。” 几位阁臣低眉不语,郭允厚叹口气,只好出列劝阻。 但朱慈炫怒视着中年官员,没理会他。 中年官员涨红脸,被礼部尚书孟绍虞拉扯回去。 高时明在耳旁轻语:“礼部左侍郎周延儒。” 原来是他! 周延儒,字玉绳,号挹斋,南直隶常州府宜兴县人,也善官场争斗,但很贪腐。 朱慈炫冷哼一声,重申道:“朕议事,卿等可大胆直言,哪怕说错了,朕也不会怪罪。但绝不允许,为反对而反对。” 随即称赞温体仁:“温卿就很好,提出针对性策略,朕心甚慰。” “谢陛下。” 温体仁内心很激动,但表面上仍如故,继续提议:“陛下,其它布政使司,若发生同样灾害,士绅积极赈灾,也当同样酬功。” “准。” 朱慈炫非常果决。 第46章 干臣 温体仁又主动请缨道:“陛下,臣愿赴陕地,督促赈灾事宜。” “好!勇于任事,有担当,温卿这样的干臣,才是朝廷所需的。” 朱慈炫大赞,随即喊道:“许显纯,你去西安,改组陕西锦衣卫所,协助温卿督促赈灾自救,查处不法。” “臣遵旨。” 没被任命为都指挥使,但有替皇帝效命机会,许显纯就放心了。 “山西、河南和山东,这三个布政使司也有灾情,崔应元、杨寰、孙云鹤,你们三人各挑一地,改组锦衣卫所,清查灾情及官府的不作为。” “臣等遵旨。” 厂卫头子上朝,众文臣心里已担忧,乾圣帝要重新启用厂卫。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众臣的表情,朱慈炫看在眼里,没多大在乎,但对袁可立和孙承宗,还是得解释:“袁卿,孙卿,有朕在,厂卫不会是以前的厂卫。” “臣等明白。” 袁可立和孙承宗非常配合,实际上他俩也相信,乾圣设立廉政公署,以及重用内臣,都不会重蹈天启朝覆辙。 安排好厂卫,朱慈炫继续道:“温卿,从三法司挑选能臣干吏,若发现不法或者是懈怠的,可及时查处,严惩不贷。” 顿了顿,他厉声道:“哪怕是皇族,卿皆可便宜行事,天大的事,都由朕替卿担着。” 便宜行事,钦差特权,这都不算什么。 一切有君王担着,这才是臣子最渴望的信任! 情绪控制得再好,温体仁此时已是激动过望,跪下给乾圣叩首,泣道:“臣必不负陛下期望。” 上书房大臣倒没什么,他们都知道乾圣对自己人很好,可阁部重臣们两眼都要红了。 尤其是周延儒,对温体仁的前程似锦,心里更是充满嫉妒和懊悔,心想要是自己先提去陕西,那这份荣耀就属于自己了。 扫一眼阁部重臣,朱慈炫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即下旨道:“升温体仁为上书房政务院院长,内阁辅臣,从一品。” “臣谢陛下隆恩。”温体仁已激动得不能自已。 内阁辅臣,在乾圣朝真不算什么,上书房才是臣子们向往的地方。政务院院长,可是仅次于政务大臣,乾圣不信任自己,是不可能授予的。 我绝不能辜负陛下期望,要不折不扣地完成陕西赈灾事务。哪怕你是皇族,要是不开眼挡路,我也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温体仁心里发了狠。 刚让温体仁平身,朱由检起身,躬身行礼道:“陛下,臣想去陕地历练。” 从历史上看,朱由检熟悉朝政也很快,朱慈炫对他还是有蛮大期望的。 并且,监国亲王亲临陕地,更能体现朝廷对陕地灾情重视,同时对皇族、官员及士绅也有个约束。 见他愿去基层,便欣慰地点头道:“信王叔有此心,朕心甚慰。” 这时,袁可立出列道:“陛下,臣提议监国殿下坐镇延绥,如此可与温大人在西安遥相呼应。” “臣附议。”孙承宗出列支持,“陕北是重灾区,监国殿下更能体会到百姓疾苦,对他以后施政极有帮助。” 阮大铖眼珠一转,也出列道:“陛下,政宣部虽初建,也可派一支工作队,到陕北宣传陛下移民仁政,百姓们看到希望,跟随造反的意愿定会下降很多。” 这倒是朱慈炫一时没想到的。 “阮卿思虑周全。”他赞赏一声,想了想,说,“工作队成员的官职,卿可自行安排,朕会即刻批准。另外,政宣工作队,也归信王叔管理。” “臣遵旨。” 阮大铖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令阁部重臣甚为不耻,但又心生嫉妒。 从龙之功就是不一般! “陛下,臣举荐李邦华、倪元璐,前往延绥,辅助监国殿下。”袁可立又奏道。 这两人也在朱慈炫的名单中,前番跟袁可立提过。 “袁卿,李邦华、倪元璐可是已进京?” “昨日已进京,臣与他们谈过,他们愿意做实事,远离党争。” 李邦华还好,他算是孤臣。可倪元璐是实实在在的东林党,朱慈炫对他还是有点顾虑。 听了袁可立的话,朱慈炫回声行,随即对孙承宗说:“孙卿,两人都安排在政务院,具体官职由卿确定。” “臣遵旨。” 对于能干事的人,孙承宗是不会反对的。 随后他说道:“陛下,八千骑军进驻延绥,十余万卫队及家属要外迁,需要大量粮饷。臣建议,从京营和京卫军抽调兵马,护送饷银前往。” 袁可立表示同意,但补充道:“陛下,臣提议洛阳的钱粮不必运回,监国殿下先到洛阳,京营、京卫军返回,押运粮饷的兵马由卢象升安排,一同前往延绥。” “退朝后,即拟圣旨给卢象升。”对此,朱慈炫表示同意,并进一步筹划道,“袁卿,孙卿,移民是个大工程,组织复杂,钱粮消耗巨多。以朕看,应划出一条移民路线,沿途建立补给点,如此方能事半功倍。这事仍交卢象升负责,孙卿选派干练之臣,辅助他。” “陛下圣明。” 袁可立和孙承宗领头,众臣一起称颂。 圣明不圣明,朱慈炫毫不在乎,但他得防微杜渐,于是责令许显纯:“锦衣卫得严密监控这条补给线,一旦发现贪腐、怠政,即刻上报温院长查处。” “臣遵旨。” 温体仁和许显纯领旨。 阁部重臣皆心惊,乾圣帝是一丝漏洞都不让人钻啊。 而朱慈炫想了想,又对袁可立道:“袁卿,下军令给周遇吉,着他领五百卫队,全部装备神臂弓,携二十万支箭矢,护卫信王叔。” 新体系军队的调动,现在都归总参谋部,而神臂弓的配备更是慎之又慎。 袁可立领完旨,朱慈炫又对朱由检说:“信王叔,洛阳那边的钱粮,就用于补给线。朕从内帑拨的三百万银两,一半银两就交卢象升采购粮食,送到延绥。边军、孙应元部各给五十万两,你自个留五十万两应急。“ “臣遵旨。”朱由检仍一丝不苟。 陕西事宜,朱慈炫能想到的都安排好,剩下的就看具体执行了。 几次书房议事,包括这次乾清宫朝会,他对阁部重臣的表现是不满意的。 可朝廷现在就是个烂摊子,想要根本性扭转,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仍希望多些能臣干吏,而韩爌就是他要安插在内阁的。 第47章 山海关 在朱慈炫争分夺秒地布局陕西时,山海关的王之臣却是烦躁不安。 调满桂等三部圣旨一到,得知自己要被王在晋替代,他人倒是轻松,尽心尽职派人,传宁锦诸将到山海关接旨。 诸将未至,宫中近侍却又携旨而至,王在晋改任内阁辅臣,他的代蓟辽督师转正,他心里反倒不淡定了。 近年来,辽东将门军阀化日益明显,对军令总是阴奉阴违,多次战役因此而败。 颇有些势大难制。 如今,朝廷调三部入关,却减关外兵额,将门利益严重受损,他们岂肯罢休? “东翁,刘公公不肯吐言,但朝廷肯定是要放弃关外。” 朝廷策略与自己相同,王之臣心情却更沉重,问幕僚:“以你之见,本官该如何与辽东将门相处?” “东翁,何可纲部家属进京,自然是忠于朝廷的,您只需不离山海关即可。” 王之臣点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正商量着,下人来报,诸将已至大堂等候。 让人去请刘元斌,王之臣换上督师官服,来到督师府大堂。 刘元斌本在京营监军,但叛军处置异常顺利,就被差遣来山海关传旨,同时督促三部加快内迁速度。 香案早摆好,几道圣旨一宣完,除内迁三将外,其余将领都脸色阴沉。 撤了香案,王之臣与刘元斌在堂上并排入座。 刘元斌开口问:“满桂,赵率教,何可纲,对朝廷的安排,可有想法?” “末将谨遵圣意。”三将一脸恭谨地回道,心里则已乐开花。 关外苦寒不说,还得时刻提防建奴来袭,部属家人日子过得有一日没一日,苦不堪言。 非常影响士气! 现在军属由皇家负责安置,至少生计无忧,任谁都不会反对。 更何况,从此他们是陛下亲军,足以羡煞辽东诸将。 心里美美的,岂会有想法啊? 刘元斌满意地点点头,说出最新安排:“尔等军属中老弱安排在京营,余者暂时建设帝陵,待后逐步安置。不过你们放心,陛下金口玉言,绝不会食言。” “如何安排,我等遵从陛下旨意。”满桂领头,赵率教和何可纲随声附和。 刘元斌笑道:“得陛下青睐,尔等有福啊。” “是啊,刘公公。”三将是连不迭地点头,“陛下瞧得起咱,咱就用命报陛下。” 三将话糙理不糙。 众将却是脸色更难看。 刘元斌继续道:“三位,军属中的男童、女童,会有老师教授读书识字。要是学得好,还可继续进学,将来前程似锦啊。” “啊!”三将一愕,随即又谢恩,“谢陛下隆恩,末将等杀敌报国,必不负陛下。” 不仅是他仨震惊,连王之臣都惊讶不已,朝廷什么时候有这等气魄,安置军属不说,连孩子都有书读? 其余将领惊愕过后,脸色难看不说,有人眼睛都冒火了。 见铺垫得差不多,刘元斌方问辽东诸将:“尔等可有疑虑?” 诸将左右看看,用眼神交流一番,祖大寿出列,拱手问道:“刘公公,末将宁远副将祖大寿,请问朝廷减少关外兵额,欲弃关外乎?” 来之前,得到陛下叮嘱,刘元斌心中有数,笑着回道:“辽饷糜费,百姓不堪重负,朝廷难以为继,故而暂守山海关为要。但关外也不是一定要弃,只要能守,还是要守的。” “刘公公,三部入关,关外兵额几乎减半,如何守得住啊?” 刘元斌依然笑容满面,宽慰道:“祖将军放心,守不住,朝廷也不会问罪。况且,这只是一时之方略,以后还是要收复辽地的。” 祖大寿一时气愤难当,手指着外面,愤愤道:“刘公公,我等兵将可逃,可那些为朝廷奉献一切的辽民呢?他们徒手徒脚,能逃得过建奴铁骑吗?” “祖将军,离朝鲜不远有一济州岛,本是元人牧马之所,京中勋贵将迁往该岛,同时朝廷给关外辽民三万名额。”刘元斌神色不变,非常耐心地解释。 王之臣闻言一愕,随即问道:“刘公公,勋贵肯去济州岛?” 刘元斌嘿嘿笑道:“京中的消息,王督师难道没有听闻?” “刘公公,下官只知京城封锁过两日,其余皆未知。” 京中来关外本就不多,消息传得更慢。 刘元斌意味深深地扫一眼众将,嗤地笑一声,随后才说:“诸位,魏忠贤携京营、御马监和内操军九万余众,意欲谋逆。陛下仅凭五千卫队,加曹文诏两百骑军,不过两三个时辰即平叛。” 说到这,刘元斌声音腾地变冷:“勋贵知情不报,枉顾圣恩,九族皆抄家流放。仅英国公因世子有功,而被削爵留京,余者都要迁往济州岛。” 随后却是语气一缓:“陛下说,待他们找回祖上血性,即可返回中原。” 堂中众人,除京城来的,余者都被前面的话惊呆,后面的话压根没听进去。 片刻过后,醒悟过来的祖大寿,一脸不信道:“这怎么可能?五千卫队再强,京营再弱,也不可能五千破九万啊?” “是啊,绝对不可能。”众将纷纷附和。 唯有满桂等三人不语,但从他们神情看,也是不相信的。 王之臣也是不信,不过他不会说出来,不然得罪了内侍,穿小鞋是小事,要是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那就离死不远了。 刘元斌一脸不屑,朝护送前来的曹变蛟一挥手。 辽东诸将自然认得曹变蛟。 却见他上前两步,拔出腰刀,满脸高傲地冷喝道:“哪位将军,可敢一试?!” “我来!” 祖大寿尚未反应,绰号“祖二疯子”的祖大弼,已脾气火爆地高喝一声,冲出大堂去取兵器。 王之臣正要喝止,刘元斌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说:“王督师,让他去取。” 没一会,祖大弼提着一把钢刀,满脸狞笑着冲进大堂,连个招呼都没打,朝曹变蛟挥刀即劈。 “来得好!” 曹变蛟也是艺高人胆大,大喝一声,挥刀相向。 两刀空中相交,只听得“咔嚓”一声,祖大弼手中钢刀断为两半,曹变蛟的腰刀,却依然劈向他。 “啊!” 众将大惊,可救援也来不及,眼瞧着祖大弼要被劈中。 第48章 辽东诸将 祖大弼毕竟骁勇无比,阵战经验丰富,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松开手中残刀,身子猛地往后一倒,可仍见一道寒光闪过,腹部像被棘刺划过。 火辣辣的痛。 “大弼!” 祖大寿目眦欲裂,正欲冲出去取兵器,嘭地倒地的祖大弼急忙叫道:“大哥,我没事。” “没事?”祖大寿刹住脚步,狐疑看着兄弟。 曹变蛟笑道:“小子已手下留情,要不然,二爷就得剖腹喽。” 祖大弼从地上弹身而起,右手掌在腹部抹一下,张开就见一道腥红,却哈哈大赞道:“好刀!” 说着就要冲上前。 曹变蛟右臂一抖,腰刀对准他,苦笑道:“二爷,刀不能给你。” “小曹,就耍一下下。”祖大弼见猎心喜,眼瞧那腰刀,像见到亲生儿子,却也不敢再上前,急得直挠后脑勺。 辽东诸将缓过神,眼神跟祖大弼一模一样。 “二爷,陛下说,武器乃军人生命,生命只可报效国家,却不可轻易给人。对不起喽,二爷,刀不能给你,但你站那瞧瞧倒没关系。” 曹变蛟没上当,腰刀到祖二疯子手上,要是还能收回,祖坟冒青烟都不可能。 “你这小子,别那么小气,给二爷耍几下,马上还你。”祖大弼难得向人服软。 曹变蛟呵呵笑笑,将腰刀插回鞘中,退回到刘元斌身旁边。 “好了,别闹了。” 刘元斌发话,诸将甚不甘心地回到自己位置。 祖大寿却是拣起断刀,瞧见几乎齐整的断口,内心震憾不已,略微思索一下,问道:“刘公公,卫队想必都配备小曹的腰刀吧?” “没错。”刘元斌语气淡淡的,没急着往下说。 祖大弼却已叫喊起来:“不可能,我这刀用的钢,已比苏钢强上不止多少,却在小曹腰刀下不堪一击。这等千锤百炼的好钢,即便有,那也不可能装备到普通军士身上。” 早前,大明最好的钢材是苏钢,每斤需一两二钱银子,而普通钢也要八钱银子一斤。 徐氏庄园一号炉钢,晋商采购价是二两银子一斤,卖到关外要四两银子。 也就因为要从辽东过,祖大寿才截下五十斤,打造出的钢刀,只有兄弟和几个心腹才有。 说曹变蛟那等腰刀,配备至普通军士,打死祖大弼都不信。 铿锵,铿锵,铿锵…… 曹变蛟带来的二十名随从,在刘元斌眼神示意下,纷纷拔出腰刀。 “咝……” 辽东诸将纷纷倒吸冷气,瞪大眼珠子,直盯那一把把腰刀,目光再也挪不开。 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刘元斌暗讽一声,一挥手,二十把腰刀齐整划一地入鞘。 “呃。”辽东诸将收回目光,有的甚至都流口水了。 祖大寿还想质疑之前的问题,祖大弼却已耐不住问道:“刘公公,关外诸军可否装备此刀?” “绝无可能。” 刘元斌话未说完,祖大弼已叫道:“刘公公,我们可出银子买。” 对这个莾夫,刘元斌有些哭笑不得,只好不予理会,自顾自说:“钢材产量有限,优先装备卫队。小曹将军能有此刀,那是因为要护送咱家,陛下特批的。” 曹变蛟等腰杆一挺,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 这时,祖大寿接上话:“刘公公,即便卫队全装备此刀,那也无法对抗九万余京军啊。” 之前是完全质疑,见识了稀罕钢材所制的腰刀,他质疑中有套话的意思。 “是啊,是啊,大哥说得对。京营有骑军、有火器,光凭腰刀这等利器,都不足以击溃他们,更何况还是两三个时辰平叛?” 祖大弼跟着附和,其余将领皆深以为然。 刘元斌没回答,只是轻轻咳嗽。 曹变蛟即刻冲祖大弼玩味地笑道:“二爷,要不你准备二十个人形箭靶,着三层甲,让你再见识下强兵?” 果然还有利器! 祖大寿心中一惊,心情更显沉重。 “好,小曹,二爷马上去准备。” 祖大弼没那么多心眼,一心想早点见识到强兵,转身就飞奔出大堂。 关外诸军装备无望,可我们是陛下亲军呀。 满桂外粗内细,与赵率教和何可纲对下眼神,见他们与自己同个心思,便笑问道:“刘公公,您看,我们几部……” “满将军放心,全新装备正在打制中,御马监、京营、蓟州、山海关按次换装。” “谢刘公公。”满桂三将大喜,连忙道谢。 刘元斌无所谓地摆摆手,皇帝不好这套,他们这些内臣自然不在乎。 “那关外诸军呢?” 祖大寿是不会问这话的,是他弟弟祖大乐在问。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刘元斌没跟这些准军阀客套:“钢材产量有限,只有陛下亲军才会装备。” 辽东诸将闻言,脸色又不好看起来。 刘元斌对此视若不见,自顾着与满桂三人闲聊:“三位将军,陛下亲军实施新军制,军需物资皆由内务府管理,你们只管训练打仗。” “上书房政宣部,会派遣政宣委员常驻军中,宣传忠君爱国,了解军队思想动态,解决将士实际困难。在将领阵亡或背叛时,政宣委员将接管军队指挥。” “还会在诸军组建参谋部,为主将出谋划策,协助主将管理军队。” “另外,在条件许可时,将士们还得读书识字。” 三将有这样那样缺点,但皆是忠君之士,对朝廷加强军队控制没多少意见。 一开始连连点头,可听到还要读书时,就一脸苦涩。 这个时代,底层百姓哪有书读?除了管理军需、处理公文的,其他基本是文盲。 三人中也就何可纲读过点书,但也仅仅是读过。 “陛下说,一支由知识武装的军队才是不可战胜的。所以你们也别苦着脸,要带头去克服。” 三人对视几眼,仍是满桂开口:“刘公公,您看能不能禀报陛下,我们都这个年纪了……” “不可能!”曹变蛟叫喊道,“陛下都跟我叔说了,要是看不懂军令、公文,那就别当御马监总兵。” “啊!” 三人惊得张大嘴,一时合不上。 他们三个,两个总兵,一个参将。 何可纲从参将升至总兵,都已是皇恩浩荡,再浩荡。 曹文诏不过区区游击将军,转眼跟他们平起平坐不说,还是更亲近陛下的御马监总兵? 辽东诸将没掩饰,脸都扭曲不成形。 他们最低的官职就是游击将军,凭什么曹文诏能进御马监当总兵,他们却要在关外受苦? 第49章 辽东将门的历史结束了 对辽东诸将视若不见,刘元斌满脸笑容,劝慰三将:“你们也别担心,上书房教育大臣黄道周大人,已组织人手,进行文字简化、注音。以后读书识字,会简单许多,只要用心去学,一定没问题的。” 知道刘元斌在警告辽东诸将,王之臣只带耳朵听,一直没插口。 可听到读书事,他不禁好奇道:“刘公公,朝廷设有礼部,为何还要设教育大臣啊?” 刘元斌解释道:“王督师,礼部管的是科举,上书房教育大臣,下辖教育部,管的是全民教育,这是两码事。” “全民教育?” 这下,王之臣震惊了,士绅的优势就在于教育,全民教育不是要挖士绅根嘛。 “没错,是全民教育。”刘元斌回道,“不过,暂时在军队和军属中开展。简化汉字,加注拼音,使用蘸水笔,教育将变得更容易。” 王之臣神情麻木地点下头,没再说。 刘元斌笑笑,转而谈军属迁徙事:“三位将军,军属迁徙可得快点,帝陵建设不可耽误啊。” “刘公公,您放心,我部军属基本在宁远附近,两三天即可集结。”满桂信心十足。 赵率教和何可纲部要困难些,他们驻守在锦州,需要更长时间。 刘元斌想了想,提要求道:“最长十天时间,必须到达山海关,尔等做得到吗?” “做得到。”满桂用力点点头。 赵率教与何可纲对视一眼,最后还是点了头。 这件大事落实,刘元斌松了口气,正要赞扬几句,却听得外面传来祖大弼的叫喊:“小曹,箭靶整好了!” 见刘元斌点头,曹变蛟大喊:“好嘞!”随即带人往外走。 辽东诸将拥着刘元斌和王之臣,一起走出督师府。 府前区域已被军士封锁,前方六十余步,摆着一溜人形箭靶,全部穿着三重甲。 这是建奴巴牙喇,也即白甲兵的标准配备。 带人往前走十余步,估计离人形箭靶约七十来米,曹变蛟便举手,让随从停下。 指着前方人形箭靶,他下令道:“每人一个箭靶,射箭十支,落靶一支,晚饭就别吃了。” “是,将军!” 二十名随从中气十足,快步向两边散开,每人皆正对一人形箭靶。 曹变蛟回到府前,挑衅地冲祖大弼眨眨眼,方开口道:“四十五步左右,约七十米,可破三重甲。” “二爷倒要看看,你如何破三重甲?!” 建奴逼近到三十步,才开始射重箭,对明军杀伤力极大,非常伤士气。 要是能在四十五步破三重甲,对战建奴就不会那么被动,获胜也有希望。 辽东局势一坏再坏,朝廷为何不早拿出这等利器? 祖大弼绝对不信,辽东诸将也不信,甚至连满桂三将都将信将疑。 祖大寿瞧一眼满脸耻笑的刘元斌,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心想不会真有破三重甲的利器吧? 他两眼直盯曹变蛟随从的后背,那里系着一只黑色布包,瞧形状像弓弩。 “准备!” 曹变蛟一声高喝,二十名随从拿下黑色布包,从中取出一具弓弩,再从箭袋取出一支箭,往神臂弓上装。 并不怎么费力。 “钢制箭!” 祖大弼失声大叫,他瞧清楚了,打制弩箭的钢材,与他那把钢刀的钢材一样。 连箭矢都用如此好钢,穷得叮当响的大明,什么时候这么阔了呀! 知道又要被打脸,他内心悲愤之极。 “射!” 见随从装好箭矢,曹变蛟一声令下。 咔咔! 弩机几乎同时扣下,一道道寒光,厉啸着射向人形箭靶。 当! 箭矢又几乎同时射中人形箭靶。 不一会,又是二十支箭矢射出,虽没之前那般齐整,但也差不了多少。 一轮又一轮,厉啸的箭矢,中靶的金属刺破声,声声击中辽东诸将的心。 射完十轮箭矢,二十名随从收起神臂弓,跑回曹变蛟身旁。 “好,一支都没脱靶!” 曹变蛟刚开口称赞,辽东诸将已快步跑向人形箭靶。 冲一脸懵逼的王之臣笑笑,刘元斌心情畅快地大喊道:“陛下有令,所有箭矢都得回收,不准私藏!” 辽东诸将哪管这么多,焦急解起人形箭靶上的盔甲,待三重甲解开,瞪大眼珠,瞧了还瞧。 最后,左右对视一眼,咝咝咝地倒吸起冷气来。 每支箭矢都射穿三重甲,还至少入木一寸。 以箭矢的冲击力,人穿着三重甲,遭受的创伤远比这大。 曹变蛟呵呵笑着,冲祖大弼大喊道:“二爷,怎么样啊?” 祖大弼非常沮丧,没有理会曹变蛟嘲讽,喊来军士,让他们拔箭矢。 祖大寿努力克制,可身体依然发颤。 难怪朝廷撤关外之兵,毫不顾忌。 难怪那死太监,根本没把辽东诸将放在眼里。 朝廷有这等强兵利器,从此再也不需辽东将门。 辽东将门的历史结束了! 看到辽东诸将,耷拉着脑袋,回到督师府前,刘元斌正要开口讥讽几句,却听得街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在高喊:“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刘元斌来山海关,一人配双马,速度也够快的,可跟八百里加急相比,却不可同日而语。 可见这份圣旨之急! 围在府前的军士纷纷散开,数匹军马朝府前飞奔而来,中间一骑系着黄布包人,瞧打扮是曹文诏的兵。 前面引路的几骑,哗地朝两旁散开,那系着黄布包的军士,勒住马匹,嘶喊一声“圣旨”,人便往马下倒。 曹变蛟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那军士,解开黄布包,递给急匆匆跑过来的刘元斌。 “进府!” 一接到黄布包,刘元斌即已吼开,转身就朝府里跑。 不知发生什么大事,王之臣与辽东诸将紧随其后。 到了大堂,刘元斌双手发颤地解开黄布包,从中取出圣旨,打开看几眼,方大松口气。 圣旨简洁明了,但事很急。 也不让人摆香案,喊一声“接旨”,待众人跪下,他快速宣读圣旨。 宣完旨意,辽东诸将浑不在乎,刘元斌却焦急下令:“满桂,赵率教,即刻返回驻地,挑选好精锐,即刻让他们赶往京营。若有怠慢,定斩不饶!听清了吗?” “末将遵令!” 满桂和赵率教应声领命,转身就朝大堂外跑。 第一次接圣令,他们岂敢有丝毫马虎,恨不得插翅飞回驻地。 第50章 祖大寿之难 入夜,王之臣在书房摆上一桌酒席,与刘元斌边饮边聊。 在宣旨前,刘元斌一句话都没脱口,今日一切明了,也不再藏着掖着。 饮了满满一杯,他放下酒杯,笑道:“王督师,心里可忐忑?” “失地之罪,岂能不忐忑?” 王之臣苦笑,朝廷策略也是自己之策,可坐观失地,定会被言官御史弹劾。 即便今上能保自己,也难免日后被人清算。 对王之臣的顾虑,刘元斌自然清楚,劝慰道:“陛下雄才大略,重实务,轻空谈。督师尽人事,只需守住山海关,余者皆无须过虑。” “唉……”王之臣长叹一声,道,“刘公公,关外被抽调四成兵力,防御空虚,建奴岂会坐视?不出所料,今冬明春,定会大举来犯。兵将可后退,可百姓退不了啊。” 需要安置的人员太多,朝廷无力,乾圣心有余而力不足,择紧要的先安置。 辽西走廊,数十万百姓,这次动迁十余万,剩下的情况堪忧。 刘元斌跟着长叹一声,开解道:“督师,朝廷能力有限,能多救几个算几个。救不了,你也不必介怀。至于弹劾,你大可放心,陛下不会理会的。” 瞪大眼瞧刘元斌,见他用力点下头,王之臣心里宽慰许多,他心忧的其实是仕途,百姓的死活倒放在其次。 他点头道:“刘公公,请上禀陛下,本官定会守好山海关的。” 刘元斌一口答应,随即谈起正事:“王督师,山海关内鱼龙混杂,陛下的意思,是要好好清理一番,全部军权都集中到何可纲手中,并裁撤老弱,实兵强军。” 这正是以往王之臣想做,但又做不了的。 今日,辽东将门被强兵利器震慑,又有乾圣帝支持,他可放心大胆整顿山海关军务。 王之臣替刘元斌倒了杯酒,说:“刘公公,本官定不负陛下期望,将山海打造得水泄不通。” 又满满地饮了一杯,刘元斌身子往前一倾,问道:“王督师,你可知有商人通关,往建奴那运送军需物资?” 王之臣闻言,神色一变。 半晌,方回道:“刘公公,熊廷弼之后,再也没谁能约束住辽东将门,那些事儿本官是知道的,但也无能为力。如今辽东将门受挫……” 刘元斌挥手打断他的话,身子往后一靠,呵呵笑道:“督师,陛下并不是要追究此事,而是要你重建秩序。除了粮食及新装备,其它物资出关都没关系,但得收重税。” “刘公公,祖大弼那把钢刀,就是晋商走私的钢材打制。” 对王之臣的担忧,刘元斌嗤笑一声,反问道:“督师,神臂弓的箭矢,也是那种钢材打制的,你说陛下会在乎吗?” “啊!”王之臣不是祖大弼等军将,自然看不出箭矢上玄机,闻言顿时一惊。 刘元斌解释道:“王督师有所不知,那些钢材皆出于皇家产业。最好的钢材不会出售,但只要售给他们的,都允许出关。” 王之臣呆愣好一会,方叹息道:“刘公公,陛下好气魄。” 随即又问道:“刘公公,那税率多少呢?” “收税自有内务府来做,王督师只需用心协助,并保证他们安全。”刘元斌诡异地笑道,对陛下继续薅晋商的羊毛,敬佩不已。 没能捞到好处,王之臣有点失望,但也不敢造次,即刻点头答应:“刘公公放心,本官定当全力协助。” 随后,他又问起辽民安置的事。 刘元斌回道:“王督师,咱家说的,就是陛下吩咐的。选好名额后,明春海水解冻后,前往觉华岛上船即可。到时沈将军会率登莱水师,前来逐批运送。” 朱慈炫已启用七十高龄的沈有容,重组登莱水师,担负勋贵的流放,及辽民迁徙安置任务。 能救更多辽民,王之臣心稍安,与刘元斌谈兴更浓。 而辽东军将,却是另一番光景。 傍晚离开督师府,大家都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接完圣旨,仗着自己强兵在手,本想兴师问罪,谁知人家压根没将辽东将门放在眼里,直接给你噼里啪啦一顿打脸。 一副不服就来干的态度。 如果说腰刀之利只是眼红,那弓弩之强,则让辽东军将们大幅贬值。 从此,朝廷再也无须靠辽东将门,仅凭装备强兵利器的卫队,就足以横扫建奴。 三重甲的白甲兵都挡不住强弩,剩余的建奴兵马更承受不住打击! 对这点,他们嘴上或许不信,心里却是信得很。 仅仅五千卫队,两三个时辰平定九万余叛军,之前说出来谁信谁是猪。 如今却是不信才是猪。 这让他们的心情如何能好? 坐在酒楼密间,摆在眼前的一桌佳肴,也没动过几筷,一个个喝着闷酒。 半个时辰后,祖大弼的爆脾气上来了,用力拍下桌子,叫道:“不管咋样,总得拿出章程才行!一个个闷着,算啥回事呢?” 这等大事,心腹家将不方便说,只能祖家几个兄弟来说。 祖大寿沉重地叹息一声,开口道:“二弟,这个章程要是好拿,大家还须喝闷酒吗?” “大哥,朝廷已有强军在手,岂肯容许我们再像以前那样?以小弟之见,还是向朝廷请罪吧。” 祖大弼打仗勇猛,脾性也真爽。 “二哥,就我们干的那些破事,朝廷容得下吗?” 祖大乐在旁说出在场每个人的心声,密间内气氛更加凝重。 “大乐说得没错,怕只怕秋后算账。” 从跟随随李成梁以来,祖大寿从来没如此憋屈过。 过往,朝廷要依靠辽东将门,只要不过分,对辽东将门的要求,几乎百呼百应。 可如今,连看把腰刀都不给,更别提那强弩了。 但情势就是这般险恶,人家拿强兵利器来震慑,想要反抗都不敢。 任人宰割嘛,没人愿意。 可投降建奴,恐怕说出来,军士就会散去大半。 军中几乎人人与建奴有仇,谁愿投降仇人呢? 难啊,真的很难。 祖大寿尚在万难之中,祖大弼又嚷嚷起来:“大哥,再不早下决定,要是他们三部一动,整个军心就散了。” “可你凑上去,也没人要啊。” 祖大乐有些不耐烦,祖大弼是堂兄弟,以往怎么都没事,可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他这个亲弟弟,不允许有人对自己大哥存疑。 第51章 不杀人却诛心 曹变蛟走进酒楼密间,微笑着跟辽东诸将打招呼。 从内心讲,他是不情愿来的。 跟叔叔在辽东征战多年,与辽东诸将相熟,却无交情,甚至还常被他们欺负、打压。 可这是陛下交待的任务,因此不得不来。 “变蛟,来,坐我这来。” 座位早就安排好,祖大寿非常热情,邀请曹变蛟坐身旁。 曹变蛟相谢一声,落落大方地坐下。 酒过三巡,祖大寿温和地笑道:“变蛟,不管如何,咱们都是在辽地混营生的,你可不要见外噢。” “不见外,不见外。”曹变蛟非常客气,却抱着他们不问、自己不主动说的立场。 这憨小子,也开始玩心眼了。 祖大寿干笑一声,问道:“变蛟,我等消息闭塞,可否说说京中大事?” 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陛下都有交待,曹变蛟非常爽快,将该说的都说了一遍。 祖大弼抢着叫道:“小曹,你们都没捞到功劳,平叛就结束了?” 曹变蛟苦笑道:“陛下说,按任务计功,功劳还是有的。” 与马大哈的祖大弼不同,肩负家族兴衰的祖大寿,此时心里该有多绝望就有多绝望。 征战多年,他自然明白,即便京营没内讧,凭着神臂弓强大威力,京营兵员再多,也无法突出大营。 尤其听到五千卫队仅一千精锐,其余都是刚招的新兵,祖大寿仅剩的反抗之心,至此荡然无存。 “卫队是大明最强军,那你为何不去呢?” 祖大乐一问,曹变蛟更郁闷:“卫队是精锐步军,而我是骑军将领,陛下不让我去。” 众人一阵唏嘘过后,祖大寿开口道:“变蛟,你看我们过得了这关吗?” 他没再藏着掖着,问得非常直接。 到了关键时刻,曹变蛟故意沉思许久,方回道:“祖将军,魏逆案后,陛下特旨成立廉政公署,允许有罪之臣议罪,交纳议罪银后,赦免其罪。” “有人议过罪了吗?” 祖大寿急着追问,呼吸变得急促。 这关系家族存亡,他精神压力极大。 曹变蛟点头道:“议过罪的大臣继续留任。只有锦衣卫都指挥史田尔耕,因未及时议罪而被捕,九族被查抄流放。” 这个时候,连祖大弼都没插嘴,只有祖大寿一人问:“那你说,像我们这样的,能不能议罪?” “祖将军,据小子所知,只要及时议罪,定会被赦免,但只赦交待的罪行,隐瞒的罪行不在赦免之列。” 祖大寿点点头,思考许久,再问道:“变蛟,你可知道,需交多少议罪银?” “这个我真不知道。”曹变蛟摇摇头道,“听说,有全部交的,也有交大部分的,这得看罪行大小。” 祖大寿噢了一声,心里很是犹豫,议罪倒是个机会,但怕只怕朝廷到时翻脸。 沉吟许久,他问大家:“你们怎么看?” “我们听家主的。” 家将们很简单,毕竟此时背叛,绝不会有好下场。 “我听大哥的。” 这次,祖大弼没自行其是。 祖大乐最后回道:“我也听大哥的。” 这时,祖大寿突然想起,自己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连忙问道:“变蛟,像我们这等军将,议完罪后,朝廷会解除兵权吗?” “解不解除兵权,倒没听人说起。不过,我听叔叔说,朝廷军队以后不能有家丁,更不能吃空饷喝兵血。” 这是可预期的。 朝廷有强军在手,岂能再任边将们放肆? 问题没有答案,但有田尔耕的例子在前,祖大寿不能不早作决定,于是长叹一声道:“罢了,明日我去督师府请罪,再解甲归田。” 这是他想到的最好结局,而且征战多年,还真是累了。 “家主!” “大哥!” 祖大寿罢罢手,说:“都散了吧。” 辽东军将难,京城的高官也不易。 用过晚餐,黄立极一直在书房呆坐,儿子黄蘅若静静陪着。 一个多时辰后,黄立极方长长地叹息一声。 于是,黄蘅若问道:“父亲,你真决定要致仕?” “痴儿,不致仕又能如何?如今这朝堂,真不适合父亲这等老成稳妥之臣。” 做到内阁首辅的位置,又有几个甘心退下的,但经历今日朝议,黄立极知道乾圣对自己不满了。 或者说,对整个朝堂都不满。 黄蘅若更加不甘心:“父亲,陛下重实务轻空谈,不正是父亲大展身手的好机会吗?” 抬眼瞧儿子一会,黄立极深深叹息一声,回道:“陛下要的是张居正,而不是糊纸匠。” “有陛下支持,父亲您也可行变法之事啊?” 对儿子至今不解,黄立极不由暗自摇头,回道:“我儿有所不知,陛下对张居正的变法仍觉不够。” 黄蘅若啊地一声惊叫。 在他看来,张居正的变法已够成功,为何陛下还不满足呢? 黄立极苦笑一声,解释道:“趁勋贵被端之际动京畿卫所,接下来恐怕要收商税。这可是天大之事,一着不慎,天下必大乱。到那时,清君侧清的就是父亲。” 听了这番话,黄蘅若就赞同父亲致仕。 他们父子俩达成一致,可韩爌却是烦恼不已。 他入阁旨意已下达,可刚回府不久,便有许多朝臣前来拜见。 这帮家伙,难道不知该避避嫌吗? 韩爌只好吩咐管家,身体不适,恕不见客。 经历过今日朝议,他才发觉,不是如传闻的那样,乾圣被高时明等阉竖蒙蔽,而是一切由乾圣主导。 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那可是个五岁孩子,怎可能如太祖、成祖那般乾纲独断? 甚至他认为,乾圣比太祖、成祖都可怕。 不杀人却诛心! 可普通朝臣不见,有一人却不得不见。 曹于汴从侧门进入韩府,径直来到书房,一见便拱手贺喜:“虞臣,恭喜恭喜。” “自梁,何喜之有啊。”韩爌客气地回礼,请曹于汴入座。 曹于汴饮了口茶,便说道:“虞臣,我东林有你这面旗帜在,相信用不了多久,定能重回朝堂,实现众正盈朝的梦想。” 这老小子,还这么天真,把乾圣当作三岁小儿看,岂不知乾圣才是最可怕的。 心里吐番槽,韩爌说道:“自梁,今日朝议,温体仁出谋献策,并勇于任事,被陛下赞扬并重用;而周延儒反对对陕之策,却被陛下无情呵斥。你难道没看出点什么吗?” 第52章 东林决裂 “这不是很显然嘛,乾圣被阉竖把控,亲小人,远贤臣。” 听曹于汴不假思索的回答,韩爌一时语噎,心里却是一阵悲哀。 一天前,自己何曾不是如此。 一天后,却与东林人越行越远。 曹于汴并没意识这点,依然兴致勃勃道:“虞臣,你不是孤立无援,倪元璐破格入上书房,乃我东林之幸。你俩齐心协力,将阉党小人赶出朝堂。到时,阁部、上书房皆为东林人,众正盈朝可期啊,呵呵。” 这个老头,想得真是挺美的呢。 韩爌心里暗讥,仍心平气和道:“自梁,上书房不是从龙之臣,便是重实务之干才,不是东林人想进就能进的。” “虞臣,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东林人不重实务吗?要不是阉党作祟,我东林人疲于应付,辽东局势会如此恶劣,朝政会如此颓败?” 曹于汴言辞激烈,两眼圆瞪,怒视韩爌。 七十岁高龄,仍如此偏激,可悲乎,可笑乎。 对这个乡党,韩爌甚为无语,却仍耐心道:“自梁,我等离开朝堂已久,还得再看看,方有清晰判断,而不是抱着老黄历,自导自演。” 听完这番话,曹于汴才发觉不对,愣了一会,愤愤然道:“虞臣,你欲依附阉竖,与东林决裂吗?” “你……”韩爌手指着曹于汴,气得一时说不出话。 曹于汴却比他还气。 韩爌突然想到,那个曾是东林党干将的阮大铖,因东林党内讧而投靠阉党,又被东林逼得辞官,成人人唾弃的丧家狗。 自己此时处境,何曾不是他当年境遇? 而阮大铖如今却是上书房大臣,正一品的朝廷重臣,深得乾圣敬重,可见他并不是庸才,只是党争的牺牲品。 心头一时火起,想与曹于汴决裂,可话刚要说出口,韩爌又生生地忍住,长叹口气,心平气和道:“自梁,倪元璐进上书房,那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曹于汴火气仍很重。 韩爌回道:“今日朝议,信王欲亲赴陕北,孙稚绳举荐他和李邦华辅佐,说他们已放弃党争。” “不可能!”曹于汴吼道,“倪元璐是东林干将,岂会向阉竖低头?韩爌,你耍老夫吗?” 听对方直呼姓名,韩爌顿时气了,起身对吼道:“可不可能?你去问问倪元璐啊!” 曹于汴反倒愣了,韩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如今这番气恼,是不是倪元璐真的叛党了? 心头怒气发泄完,韩爌坐下,再度心平气和道:“自梁,乾圣不是你想象得那样,如果你还想掀起党争,就等着诛九族吧。” 一次朝议,见识到乾圣的用人之道,以及对平民百姓的重视,他绝对相信,党争者没好下场。 又被他的话刺激到,曹于汴暴起,手怒指着他,吼道:“韩爌,从今以后,我东林与你誓不两立!”随即拂袖而去。 韩管家劝说不住,跑到书房,着急道:“老爷……” 韩爌挥手打断他的话,沉声道:“他既然一心找死,拦也是拦不住的。” “老爷。”韩管家仍很着急。 韩爌没过多解释,只是吩咐道:“不要再收礼。”随即离开书房,回内院休息去了。 他已决定,今后只重实务,不再参与东林的口舌之争。 这一夜,不仅韩府宾客盈门,倪元璐府上同样如此。 只不过,他没韩爌那般资历,只是与同党好言相劝。 有人听了深思,但也有人情绪激烈,与他争论并最终决裂。 倪元璐只有苦笑。 在两人府上碰壁,激进的东林党人,不约而同地前去拜访刘宗周。 他也是东林人,如今是上书房教育部部长,从一品重臣。 他们想把他树为东林旗帜,却忘记刘宗周本就不喜党争,与东林大佬格格不入。 人倒是见到了,但刘宗周跟他们谈了一番慎独,并劝洁身之好。 一夜之间,东林决裂。 激进的东林人依然不依不饶,欲誓死与新阉党抗争到底;温和的东林人,却打算改弦易辙,接受乾圣帝施政思想:重实务轻空谈。 厂卫从各方收集到情报,整理后送进宫内。 朱慈炫看了后,欣慰地笑道:“不管为名还是为利,只要重实务轻空谈,哪怕能力差点,朕还是愿意给机会的。” “是啊,陛下,朝政糜废,皆与党争有关。要是朝臣皆重实务,重振江山有望,否则……” 听高时明不敢说下去,朱慈炫笑着接口:“否则江山倾颓,改朝换代。” 高时明不置可否地笑笑,禀报道:“陛下,今早,司礼监收到三十七本奏疏,不是弹劾魏逆同党,就是弹劾臣的新阉党,皆劝陛下要亲贤臣远小人。” “这么快就来了。”朱慈炫说罢,忽地又想起,自己曾下旨不收弹劾奏疏,“不是不让收嘛,怎么还到司礼监来了?” 高时明回道:“官员亲送奏疏至通政使司,通政使推脱不掉,只好送到内阁。内阁退回,那些官员又上内阁论理……” 愣了半晌,朱慈炫叹息道:“高伴伴,他们大概觉得朕的刀不够锋利,所以公然逼迫来了?” “遏制党争,须下重手。” 高时明短短八字,道出党争难止的症结。 有明以来,党争一直有,但可控;可自万历朝争国本起,却呈愈演愈烈之势。 左光斗喊出“若非同道,即为仇敌”的口号,得到东林人热切响应,并附之行动。 以至于大多非东林人,只好依附魏忠贤,抱团与东林党人决战,最终扫清朝中东林人。 可对大明来说,此等规模的党争,伤害性极大。 这个问题,朱慈炫思考过很久,明白根源在皇帝身上。 皇帝强势,可用皇权压制党争;皇帝弱势,只好眼睁睁瞧着,士大夫们肆无忌惮地闹,不然就会成为他们怒怼的对象。 他颇为无奈地叹息道:“高伴伴,如今朕算明白父皇苦衷,不推出魏忠贤,朝政更会糜废不堪。” 高时明身体一颤,不敢接这话题。 东林决裂是好事,但引起党争,却不是朱慈炫所愿见的。 要刹住这股歪风,必须要下重手,而且还不能有半分犹豫。 于是下旨道:“高伴伴,带卫队去,把弹劾奏疏当他们面烧掉。告诉他们,还要弹劾的话,就去先帝那弹劾。” “臣遵旨。” 高时明一点不含糊,并且非常赞成乾圣帝的举措。 第53章 有种你就冲出来 文渊阁,内阁办公所在地。 门前,站着三十多人,在任官员穿官服,致仕官员穿道袍,神情皆冷漠。 之前,他们跟内阁辅臣争吵。 可从奏疏送司礼监后,他们都不再吭声,只是静静地站那。 无声抗议! 黄立极很郁闷,自己准备今日递致仕奏疏,却不料来了帮东林人闹事,这事要处理不好,恐怕麻烦了。 韩爌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哪怕被他们辱骂,他都没开过口。 施凤来三人,只是过过场,劝不动就不再劝。 唯有孙承宗劝个不停,因为乾圣最恨这等事,绝无妥协可能。 果然,没多久,高时明一脸讥笑,带卫队前来,身后有人捧着奏疏。 孙承宗迎上前,拱拱手,焦急问道:“高公公,陛下如何处置?” “陛下说,当他们面,烧掉奏疏。”朝东林人玩味地笑笑,高时明淡淡回道,“若他们还要上奏,那就去向先帝上奏吧。” 孙承宗脸色一变。 反倒其他五位阁臣,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东林人一阵喧哗,曹于汴怒吼道:“阉竖,尔明目张胆矫诏,视天下无一物吗?” “大胆,在皇城喧哗闹事,尔心中还有陛下,还有大明朝廷吗?” 高时明一声呵斥,卫队警卫立马手按刀柄,怒瞪曹于汴。 “阉竖,有本事朝我等来!” “对,朝我等来!” 有几个貌似不怕死的东林党人,挺身而出,护在曹于汴身前。 生怕发生冲突,孙承宗急忙劝说:“高公公,三思啊。” 高时明冷哼一声,挥手道:“烧了!” 捧着奏疏的警卫走上前,将奏疏扔地上,正从口袋中掏出火折,便听到东林党人怒斥:“尔敢!” 可那警卫压根不理,其他警卫除两眼直盯他们,同样没人理会。 火折子已拉开盖子,被吹红了火,伸到奏疏下。 “阉竖,老夫跟你拼了!” 这时,曹于汴嘶吼着,要从人群中冲出。 而高时明却耻笑道:“老匹夫,有种你就冲出来,看咱家敢不敢砍了你!” 卫队警卫纷纷拔刀,瞧曹于汴的眼神,绝对是瞧死人的眼神。 见要真刀实枪干了,孙承宗急忙冲脸色惨白的东林党人大喊:“拉住曹大人!” “别拉我!”曹于汴被抱住,却折腾得更厉害,“老夫这条老命,为天下正义而死,何足惜哉。” 高时明继续嘲讽:“你个老匹夫,连你都有正义,天下百姓还有活路吗?” 奏疏点着,曹于汴目眦欲裂,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怒吼:“阉竖,老夫跟你拼了!” 孙承宗实在瞧不下去,厉喝道:“够了,曹于汴!你活够了,别害别人。” 听到被指名道姓怒斥,曹于汴手指着孙承宗,“你,你,你”三声,眼睛一翻便晕倒。 “曹大人,曹大人……”东林党人们焦急呼喊。 高时明却甚为不耻,这个老不死的,朝堂上那套玩得溜溜转,就不想干点人做的事吗? 孙承宗摇摇头,吩咐道:“抬曹大人回去,都散了吧。” 不是每个人的骨头,都像杨涟、左光斗那么硬。 也不是每个人都愿为“道义”而死,他们只是想刷名望,为的是官职升迁。 孙承宗给他们就坡下驴,虽然个个怒视高时明,脚步却下意识往皇城外走。 不一会,东林党人们走得一干干净净。 “一帮软骨头。”高时明讥笑一声,朝众阁臣拱拱手,返身回乾清宫。 孙承宗摇头叹息一声,回到内阁值房,问韩爌:“韩阁老,没劝过他吗?” 韩爌苦笑道:“孙阁老,东林内部昨晚已决裂,你还不知道吧。” 听到东林决裂,孙承宗呆愣一会,扫一眼其他阁老,自嘲道:“老夫现在两眼抹黑,不晓人间事喽。” 韩爌将事情说了一遍,随即担忧道:“诸位阁老,曹于汴已入心魔,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还想怎样?啊!”孙承宗心里也来了火,“他以为陛下是先皇,被他们一逼就躲宫中不出?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老夫早知就不劝,让高时明砍了他,一死百了!” “叩阙。” 黄立极轻轻两字,令诸阁老闻言色变。 叩阙,文官与皇帝的顶级对抗,文官胜利几率极高,许多刷名望之人,恐怕会趋之若鹜。 最令人担忧的是,参加明年会试的举子,有的已经进京,要是被煽动起来,事情就大发了。 科举被禁是可期的! “诸位阁老,得想办法阻止。”知道乾圣绝不会妥协,孙承宗想从士人中着手。 可韩爌苦笑道:“孙阁老,他们不会听的。” “以老夫之见,得下狠招。”黄立极也狠了狠心。 孙承宗急忙问:“什么狠招?” “让陛下下旨,参与叩阙,取消科举资格。” 这算狠招吗? 孙承宗甚感无语,要是让乾圣来处理,至少得二三十年不得参加,甚至直接革去功名。 想了想,他也觉得与其劝说一根筋的东林人,还真不如去请旨。 于是说道:“要不这样吧,请上书房大臣一起去见陛下。” 几人表示同意。 乾清宫书房。 本来听完高时明禀报,朱慈炫只是骂声怂货,并没有在意。 可上书房大臣与内阁辅臣联袂而来,他又不得不重视起来。 “叩阙?”听完孙承宗分析,朱慈炫非常惊讶,网络小说上写的情景,立马涌现在脑海。“在朕面前玩这等把戏,不怕扯着蛋吗?” 接触多了,对乾圣帝的粗俗语言,这帮重臣见怪不怪。 袁可立劝道:“陛下,要处理的事太多,我们没时间陪他们玩。” “对噢,留给大明的时间不多了,应该快刀斩乱麻才对。”朱慈炫深表同意。 于是问:“以众卿之见,该如何处置?” 这次,黄立极抢先露脸:“陛下,当下旨斥责曹于汴等人,同时警告应试举子和国子监监生,要是敢参与东林党闹事,取消应试资格。” “黄卿,对祸国殃民之辈,轻飘飘的警告,未免太儿戏了点吧。” 听了这话,众臣皆想翻个白眼。 有明以来,除了太祖、成祖,还有哪位皇帝敢如此做?陛下你竟还嫌处置太轻。 “陛下,得重惩,不然他们记吃不记打。”高时明赞同严惩。 凭白被东林人越描越黑,他很是憋屈,想泄泄愤。 第54章 大明苏武 对不开眼的东林嘴炮,朱慈炫深恶痛绝,绝对不可能轻饶。 “众卿,都说说,如何重惩?” 一时没人开口,不过见阮大铖欲言又止,想来有所顾虑,便鼓励道:“阮卿,不妨直言。” 阮大铖领命:“陛下,对于顽固的东林人来说,斥责、警告就跟玩似的,完全不起作用。以臣之见,不如削去宦籍,胆敢再犯就革功名,三犯就惩其三代不得科举。” “至于应试举子和国子监监生嘛,若是犯事,至少得禁考三届;情节严重者,终生禁考,甚至禁三代科举。” 好狠! 对东林人得有多恨,方想得出这绝子绝孙的狠招啊? 其余重臣面面相觑,心里为东林人感到悲哀。 可朱慈炫倒不觉得有多狠,思索一番,猛然间想到一妙招。 于是评议道:“阮卿的提议看似严厉,但对东林嘴炮来说,却是不痛不痒。他们善使阴招,煽动他人当炮灰,自己却躲在幕后,不将其彻底打跨,难免防不胜防。” 这样都不痛不痒,还得多狠,才让您老人家满意啊? 这回别说其他重臣,连阮大铖都无语了。 扫一眼众人,朱慈炫惬意地笑道:“朕倒有个想法,说出来大家评判评判。” 没人应声,就是好奇地瞧着他,看他能出什么坏招。 “呃,苏武,大家都知道的,”朱慈炫缓缓道,“是我大汉民族英雄。朕就想啊,我大明文人膝盖太软,该学学苏武的大无畏精神,直起自己腰杆。” 他们连死都不怕,腰杆还不直吗? 听到苏武,重臣们就知道没好事,再度为东林人感到悲哀。 瞧他们模样,朱慈炫不由嗤地一声笑了,然后问:“众卿,可有启发?” 袁可立哭笑不得道:“陛下,你不会想让曹于汴去草原牧羊吧。” “牧羊?” 没想到袁可立就这么点启发,朱慈炫一脸不屑道:“袁卿,就曹于汴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他牧得了羊?” 唉,曹自梁一向自负,没想在陛下眼里,竟是如此不堪。 韩爌内心哀叹,有心想劝阻,但又怕乾圣暴怒,只好给袁可立和孙承宗打眼色,希望他俩能出面,让曹于汴不至于受辱太过。 袁可立笑着摇摇头,直接拒绝。 孙承宗微微颌首,劝道:“陛下,士可杀不可辱。曹于汴毕竟进士出身,又是高官致仕,多少还得留点面子。以臣之见,不如削其宦籍,限时归乡即可。” “孙卿,你也太狠了吧,人家十年寒窗,数十年官宦生涯,你一言把他撸到底?” 想替曹于汴求情,没想还被乾圣反呛一句,孙承宗有些哭笑不得,“呃呃”两声,竟是无从反驳,只好闭嘴不语。 “哈哈哈……”朱慈炫却乐得开怀大笑。 众臣心猛地一揪,却又好奇地想,乾圣能想出什么坏主意,去羞辱曹于汴? 朱慈炫笑声突地一收,语气淡淡道:“众卿,大家都是文明人,别总喊打喊杀的。朕呢,总想建奴为何那么凶残,原因就是缺乏礼教,所以想派人去教化教化。” 听了这话,众臣心里不禁哀叹,碰上这么个“心慈”的皇帝,也是曹于汴他们倒了八辈子霉。 “教化嘛,总得派人吧。”朱慈炫继续说,“朕就想让他们组个团,名号就叫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众卿以为如何?” 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 众臣不再为东林人悲哀,而是对乾圣帝万般佩服,这主意真不是一般人想得出来的。 “牧羊倒不用牧,是牧人,牧通古斯野人。” 阮大铖嘀咕两声,随即满脸喜悦道:“陛下,臣以为可。臣提议,赐曹于汴等忠贞之士‘大明苏武’称号,让他们学习苏武,好好教化教化野猪皮。” “好!” 朱慈炫大赞道:“阮卿所言,甚慰朕心。” 这时,高时明出坏主意道:“陛下,大明毕竟不是大汉,有仁慈的陛下在,大明苏武岂能太苦?臣提议,让家属随团,以解其思乡思亲之苦。” “准。” 朱慈炫不假思索地准奏,心想还是内侍好,瞧那些大臣,也就阮大铖深知朕心。 “陛下,大明苏武牧人,自然用不着财物,臣提议收其家财,以资国用。” 朱慈炫闻言一愣,随即赞赏道:“王承恩不错,此为大明苏武高风亮节计,朕相信他们定会对你感激不尽的。” “陛下,苏武有匈奴赐妻,相信野猪皮不会亏待大明苏武的。臣提议,由教坊司负责他们女眷生计。” 这个无耻的家伙,真是坏到脚底板流脓了。 对阮大铖,众臣内心甚是不耻,哪知他们的陛下更狠。 听到教坊司,朱慈炫眉头不由一皱,想了想道:“阮卿,你这提议,朕以为不太好。” 知道乾圣帝有更好惩治措施,阮大铖心有灵犀地问:“陛下,那要如何安排她们呢?” 朱慈炫呵呵笑道:“你想想啊,咱们安置的军属,许多是没有妻室的。与其送往教坊司,倒不如给她们一个家,让她们为大汉民族子孙繁衍作贡献。如此,大明苏武们对朝廷怀恩戴德,教化起建奴来,更加尽心尽力。” “陛下圣明!” 阮大铖佩服得五体投地,深知陛下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高时明和王承恩跟着称颂,其余重臣只好跟随。 “不知众卿,还有何补充?” 能想到的都已想到,朱慈炫按惯例问一声。 干这种事,除了内臣,也只有阮大铖会尽心尽力,他问道:“陛下,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虽有钦差之名,但归根结底还是政治宣传。因此臣提议,将其纳入政宣部管理。” 这种钦差团,以后应该还会有,朱慈炫也认为得规范管理。 可没等他答应,刘宗周不悦道:“陛下,阮政宣此话甚为不妥。教化育人,教育部之责,跟政宣部毫无瓜葛,应划为教育部管理。” “刘部长,教化建奴不是教书育人,而是教他们如何做才是政治正确,这跟教育部无关,属政治宣传领域。” 刘宗周还要反驳,黄道周急忙打住:“起东,教育部事情繁忙,钦差团就让政宣部管理吧。” 第55章 曹于汴的人生巅峰 处理好曹于汴之事,正要让众臣告退,却见高宇顺匆忙而来,禀报道:“陛下,厂卫来报。奏疏被烧之事,已传到各部衙门,大臣们群情激奋,纷纷喊着要叩阙,以清除新阉党,严惩高时明。” 众臣闻言大惊。 而朱慈炫却讥笑道:“他们又想欺负皇帝,以向世人宣示,大明仍由士大夫当家作主吧。” “陛下,这事让臣等先处理吧。” 孙承宗怕事情闹大,但朱慈炫却不怕,挥手拒绝道:“朕又何惧之有?朕今日就让他们明白,大明是朕的地盘,一切由朕做主!” 这是士权与皇权的较量,他绝不退让,这次要坚决予以打击,以杜绝肆意侵犯皇权的不良风气。 他吩咐高宇顺:“高伴伴,你来得正好,先按名单查封家宅,待圣旨一至,即刻拿人抄家。” “臣遵旨。” 高宇顺匆匆离去。 “陛下,那各部衙门那呢?” 孙承宗异常焦急,他是真不愿见臣子与皇帝严重对立,不然也不会被魏忠贤一逼,便上疏辞官。 “高伴伴,传旨孙传庭……” “陛下!”见朱慈炫要硬刚,袁可立急忙开口打断,“可传旨孙传庭率卫队围住各衙门,但请让臣等先解决此事。若无果,一切任陛下处置。” 黄立极作为内阁首辅,即便再害怕乾圣,此时也不得不出声相谏:“陛下,涉及官员太多,到时朝政瘫痪,有违陛下初衷啊。” “朝政瘫痪?” 谁知,听到这个,朱慈炫更来气,吼道:“有种就全辞官好了!老子让上书房、廉政公署和内务府,全面接管朝政。让他们睁眼瞧瞧,朝政会不会瘫痪?” “陛下,”这时高时明在旁轻声禀报,“两位太后娘娘来了。” 抬眼看向书房门口,见到两位满脸忧虑的亲人,朱慈炫火气顿时一泄,有些疲惫地挥挥手,道:“按袁卿说得办。” “陛下圣明。”众臣一致称颂。 众臣及内侍们都离去,两位太后方单独进来,分坐两旁。 康裕太后拉着他手,轻泣道:“炫儿,不要这样好不好?母亲好怕。” 两位都是太后,他喊懿安太后母后,康裕太后则喊母亲。 “母亲,大明积重难返,须得下重药。”朱慈炫解释,声音有些嘶哑。 懿安太后劝道:“炫儿,你压力很大,大家都清楚。然士绅巨商势力庞大,不是一天两天能削弱的,还得一步步来。” “朕知道。” 道理朱慈炫都懂,可刚才气头上,他真的是要梭哈,以彻底打击士大夫嚣张气焰。 这时,一阵疲倦感突然袭来,他顿地仆倒康裕太后怀里,喃喃道:“朕真的好累,真的好累……” 康裕太后抱着已睡着的儿子,与懿安太后相视而泣。 她们没有理政能力,而皇帝再神奇,也年仅五岁,这副重担连先皇都挑不动,现在都压在他稚嫩的肩膀上。 朱慈炫放弃硬刚,曹于汴如今却是风光无限,感觉已达人生巅峰。 此前在文渊阁前遭受羞辱,曹于汴气愤不过,发誓要掀起一场政治风暴,让小皇帝见识下他曹于汴的能量。 于是,分派人去各部衙门,将高时明的暴行公示于众。 奏疏留中不发,甚至扔掉的都有,但有明以来,从无皇帝烧奏疏的。 更何况还是当面烧! 这不仅仅打曹于汴等东林人脸,更是蹂躏士大夫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 消息一传进各部衙门,群臣纷纷叫喊要叩阙,逼迫乾圣严惩高时明,清除新阉党。 这一回,连各部堂官劝说都没用,活跃分子开始到处串联,其他官员则起草奏疏。 眼见一场政治风暴即将来临,曹于汴满脸狞笑道:“高时明,这次不将你碎尸万段,老夫绝不罢休!” “公然烧奏疏,是对士大夫的羞辱,我等绝不答应!” “对,我们要以死抗争,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以死抗争,绝不罢休!” “曹大人放心,我等坚决支持你!” …… 走出衙门的官员,不论是东林温和派,还是中立官员,甚至是阉党官员,皆纷纷声援曹于汴。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门户之见,没有派别之分,为的只是士大夫的切身利益。 随着官员越围越多,声势渐渐浩大。 最后,各部堂官不得不放弃劝说,因为没法再劝。 再劝,怒火中烧的官员,就会将矛头对准他们。 早派人去内阁,却没见他们来,大家非常不满,匆匆一商量,即刻前往内阁。 这个锅太大、太重,不是各部堂官背得了的。 必须让内阁来背,这是大家的共识。 内阁比他们更着急,要是处理不好,整个朝廷要被一窝端,士大夫将被剔除于朝堂之外。 而他们这些阁臣,将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受万世唾骂。 士人皆好名,甚至为名连命都可不要,这让他们如何接受得了? “稚绳,非常时期,此责就由我俩负了。” “没问题,礼卿。” 袁可立与孙承宗一生正直,对名利看得比黄立极等人淡些。 只要有利于朝政,有利于大明崛起,他们不介意背锅。 大不了,再回老家。 “两位大人,我等愿共进退。”身为内阁首辅,这个态必须表,不然怎么都说不过去。 其他阁臣及上书房大臣,跟着纷纷表态:“我等愿共进退。” 袁可立脚步不停,安排道:“元辅,你们赶紧去准备圣旨,我和稚绳先去,把他们拦在各部衙门外。” 此时,各部官员纷纷朝承天门行进。 气势如虹! 身处人生巅峰的曹于汴得意之极,已经在畅怀未来。 无数的鲜花,无数的掌声,无数的荣华富贵,向他蜂拥而来。 而早有准备的孙传庭,一得袁可立命令,即刻率领一千全副武装的卫队,冲出承天门。 各部堂官一见,脸色刷地一白,急忙往边上让,心里害怕之极。 被簇拥在中间的曹于汴没见到,还在与周围官员热切攀谈,并享受无限崇敬。 而走在前头的官员,一看到步伐整齐,比他们还气势如虹的卫队,那满腔热忱瞬间熄灭,剩下的只是恐惧。 脚步也随之停顿。 后面却仍蜂拥而至,一时间整个队伍纷乱不堪,甚至有人破口大骂,完全没了大明文官应有的风度。 第56章 以东林攻东林 “怎么啦?” 曹于汴见状,非常不悦,现在是他建立丰功伟绩之光辉时刻,怎能如此有失大雅呢? 等了没多久,前方的恐惧传到跟前:“曹大人,卫队来了。” “卫队来了,又怎么样?”曹于汴不屑一顾,“我等为大义,何须惜命?让斧钺加于老夫之身吧!” 仅仅五千卫队,只用两三个时辰,平定九万余叛军。 这已经是京中传奇。 不论权贵,还是平民百姓,皆津津乐道,至今话题未衰。 您说不怎么样,不恐惧,可没人信啊。 即便是东林同党,也不信他大话,甚是恐惧。 谈道义,说正义,他们不怕,但人家不按常规出牌,直接动用卫队镇压,这就得两说了。 已经有人心生退意,只是碍于脸面,不敢付诸行动。 不一会,前方出现松动。 曹于汴哈哈笑道:“哈哈,诸君瞧瞧,我朝以文制武,在我等文官面前,武夫们岂敢造次?” 他还以为官员们大义凌然,顶着长枪前进呢。 听着很有道理,周边官员心情略安,跟着移动人群缓缓前进。 可走着走着,有人发现不对劲了。 前面人群不再拥挤,移动速度也渐渐加快,却不是往承天门移动,瞧着好像往两旁快走。 急促的脚步声,更令人内心忐忑。 “曹大人,似乎不对劲。” 有人提醒他,身材略矮的曹于汴,看不到情状,依然信心爆棚,哈哈笑道:“年轻人,淡定,淡定。我等行得正,坐得直,岂怕戚戚小人?” “不是啊,曹大人。”那人急了,“同僚们没往前走,而是往两旁跑。” 曹于汴闻言大怒,鄙视道:“这帮阉党小人,老夫就知靠不住!主持正义,众正盈朝,还得靠我东林党人。” 没走几步,他身边人都停下脚步,因为前方人群越来越稀薄,隐隐可见闪光的枪头,而附近身高的官员都惊恐地转身而走,带动更多官员后退。 “怎么回事?” 曹于汴也发现不对劲,怒火又起,谁今日要是坏他事,他绝对不放过的。 令他更气恼的是,竟没人理会他。 前方人像是遇上鲨鱼的小鱼群,刷地往两旁散开。 面对眼神漠视的卫队,面对寒光闪闪的枪头,别说阉党官员和中立官员,连东林党中的温和派,也不想再趟这浑水。 事成了,他们能喝点汤;事败,可能身家性命都没了。 胆敢一举端了勋贵,胆敢一言砍了粮商,魏忠贤都不敢做的事,高时明却毫不犹豫做了,岂会在乎多几颗人头? 与见识过乾圣手段的高层官员不同,这些中下层官员,至今仍认为,平逆以来,皆是高时明在一手遮天。 他们不想悲剧,但曹于汴却不得不面临悲剧。 这次不再是烧奏疏那么简单,而是要直面全副武装的卫队。 前面人群走光,身后人也纷纷而走,他和东林死党们孤零零站着,进退两难。 进,有闪着寒光的枪头;退,必将一败涂地,从此退出大明政治舞台。 况且,走到今日这一步,想退也未必退得了。 袁可立和孙承宗,带领一众上书房大臣,从卫队身后走上前,神色非常不善。 “曹于汴,你意欲如何?” 在古代,直呼人名是极其不礼貌的。 这等情景发生,表明对方要么是仇敌,要么自己成了阶下囚。 袁可立丝毫不给面子,曹于汴心慌了,目光在卫队和袁可立间来回逡巡。 “自梁,别再自误,放手吧。”看在乡党以及曾经同党份上,韩爌好言相劝。 曹于汴却没领情,恐惧的心又被愤怒充满,怒吼道:“韩虞臣,道不同不相为谋,别假惺惺的,老夫不领情!” 指着他身后,韩爌叹息道:“你自己瞧瞧,除了这帮被你蛊惑的小辈,还有谁跟你站一起。”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老夫死得其所,有何惧也。” 曹于汴犹自嘴硬。 可他身边人显然已恐惧,要有杨涟、左光斗那样硬骨头,他们也不会苟到现在,早见先帝去了。 袁可立对孙承宗笑道:“稚绳,他那般大义凌然之言,老夫听着都热血沸腾,仿佛年轻十岁,更何况那帮愣头青?” “礼卿,东林宗旨没错,错在被他们带歪。”孙承宗重实务,东林中的温和派,“陛下曾说,辽东一众正盈朝,一失辽沈,二失广宁;要是朝堂众正盈朝了,大明是否要失天下?” 以东林攻东林,是阮大铖一路提出的策略,不单要从精神上击跨曹于汴,考虑更多的是今后政治宣传需要,让世人看清东林真面目。 受朱慈炫影响,袁、孙两人对阮大铖感观改善不少,至少对他的才华是非常认可的,都同意他的策略。 犹如蛇被踩到尾巴,曹于汴再度暴怒,吼道:“孙稚绳,你个叛党的奸贼!辽东分明是阉党失掉的,你竟诬陷我党!” “要不是你们一意赶走熊廷弼,重用袁应泰那个废物,辽沈会失吗?” “要不是你们架空熊廷弼,让王化贞那个废物掌权,广宁会失吗?” “要不是你们一意孤行,要将其它官员赶出朝堂,魏忠贤聚拢得起阉党吗?” “要不是你们只耍嘴皮,不干实事,大明朝政会糜废至如此地步吗?” 袁可立一连四问,曹于汴不但没听进一句,反而气得面目扭曲,手颤颤巍巍指着袁可立,嘴里怒骂:“奸贼,奸贼,都是奸贼。” “陛下曾经说过,你们东林人,除了给人扣帽子,毁人名声,就没干过一件人做的事。” 东林党人现身说法,对曹于汴打击更大,他手指着孙承宗,已气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阮大铖站了出来,笑道:“曹自梁,该晕倒了吧。” 还正巧,曹于汴正想用这招,却不料被阮大铖当场揭开,直气得浑身发颤,手指着他骂道:“东林叛徒!无耻阉党!陛下被尔等蒙蔽,朝堂岂不暗无天日?” “曹大人,没听孙大人说吗?陛下说,让你东林众正盈朝,大明是要失天下的。” 阮大铖无尽嘲讽,让才思敏捷的曹于汴一时口舌打结,只有怒骂奸贼。 第57章 快意恩仇 “高攀龙,东林大佬也。本官为其弟子,他与东林同道曾应允吏科都给事中于本官。可本官尚未抵京,他又私相授予魏大中,打发个工科给事中于吾。本官不忿,方投靠魏忠贤,却被他们逼得辞官,惶惶如丧家之犬。” 先揭一官场往事,此后感动得两眼落泪:“若非陛下慧眼识才,吾必明珠蒙尘,而这皆拜东林所赐。” 跟着嘶喊道:“东林党人,嫉贤妒能,排斥异己,却自诩君子,蒙骗世人,实为小人也!” “阮大铖,阉党奸贼……”曹于汴无力分辨,因为此事世人皆知。 阮大铖抓紧博同情分,用力抹了把眼泪,再指着曹于汴,对大家喊道:“看到了没有?东林党自以为把持了舆情,便可黑白颠倒,随意毁人名声,一切都由他们说了算。” 对曾为东林干将的阮大铖,所揭露的东林黑幕,旁观官员自然更相信,心里更鄙视东林党人。 连东林党中的温和派,都有些无地自容。 效果不错! 阮大铖对此很满意,随即又揭一宫廷秘事,是乾圣帝指令他宣传的。 “诸位大人,神宗本无立福王之意,不立太子,只为王皇后。 “自诩君子的东林党人,却丧心病狂到无中生有,竟诬称神宗欲立福王,不惜掀起国本之争,致使朝政败坏,道德沦丧。 “士人从此不再务实,而喜务虚。不时高举所谓的大义,道德绑架帝王,肆意侵犯皇权,并以此为荣。” 说完,他又高喊道:“东林,伪君子也!” “你,你,你个阉党小人,竟敢诬陷东林君子!”曹于汴气急败坏,要冲出人群,与阮大铖撕打。 其党羽急忙抱住他,在卫队虎视眈眈下,胆敢轻举妄动,必无好下场。 阮大铖却没放过他,继续嘲笑道:“曹君子,这下可以晕了吧。” 在羞辱人同时,他不时揭点东林黑幕,再加点自已私货,快意恩仇。 即使有党羽助阵,曹于汴仍辩解无力,实在有损东林嘴炮的名声。 不远处观望的官员,一面震惊于种种内幕,另一面则为阮大铖的口才所折服。 而黄立极等阁臣前往各部衙门,办好圣旨的最后一道手续,返回承天门前,将圣旨交给阮大铖。 阮大铖冲曹于汴等人诡异一笑,随后高喊道:“尔等快快接旨。” “你……” 曹于汴心慌如麻,不知所措。 其党羽皆如此,都忘记跪接。 袁可立冷哼一声,卫队队员高喝一声“跪”,脚步往前踏出一步,枪尖直指曹于汴等人。 “还不接旨!” 随着阮大铖一声厉喝,曹于汴等人无奈下跪,没有同僚的声援,他们心知自已完了。 阮大铖打开圣旨,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曹于汴等爱卿,皆道德君子也。学识渊博,高风亮节,忠心可嘉,朕心甚慰……” 读到这里,阮大铖故意停顿一会,让人觉得他对旨意不可思议。 袁可立、孙承宗等人,都觉得这家伙不是一般的坏,人家都死到临头了,他还不忘玩一阵。 果然,听到这里的曹于汴,不禁露出微笑,心想面对群情汹涌,高时明到底撑不住,要与我东林妥协了。 其党羽皆如是想,心里得意,表情不免表露出来。 将他们微表情瞧在眼里,阮大铖心里哈哈直乐,继续读道:“朕常思,建奴化外之民,不知报恩,侵吾辽地,皆因教化不够。若派重臣教化之,皇台吉等奴酋必将知罪,向大明称臣,则辽地可复也。” 此时,曹于汴再笨,也知事情不妙,其党羽更是惊慌失措。 阮大铖停顿下来,冲他们厉喝道:“接听圣旨无状,尔等心中可有陛下,圣人学说白读了吗?!” 曹于汴等人心中苦涩,却不得不收住心神,让自已跪地不动,继续聆听圣旨。 “敕封众卿‘大明苏武’称号,以曹于汴为首席钦差,余者三十六位爱卿为副钦差,组建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携家前往沈阳,教化建奴。为防卿等家财遭人侵夺,特收归国用,待众卿功成归国之日,朕不吝以爵位授予,并加倍归还家财。钦此。” 圣旨宣读完,曹于汴涨红脸,抬头手指阮大铖,张嘴欲骂,却猛吐一大口鲜血,两眼一白,翻倒在地上。 这回是真晕。 “太医!” 袁可立早有准备,让人传太医前来。 太医上前急救,曹于汴的党羽们则暗自伤神。 阮大铖却提醒道:“诸位钦差大人,皇恩浩荡,激动归激动,这旨还得接。不然,抗旨不遵,遭诛九族就不妙了。” “臣等接旨。”他们哭丧着脸接下旨。 外面观望的官员,并没幸灾乐祸,而是浑身冰冷。 太恶毒! 这只锅,阮大铖非常乐意背,他就是要让东林人知道,得罪他是什么下场。 太医救皇帝的本事没有,但救大臣的水平还是可以的。 曹于汴很快醒转,他是不想醒,但太医岂会让他如意,那银针一针针下去,不醒也得醒。 这时,阮大铖拱手道:“曹钦差,恭喜的话本官就不说了。早日教化建奴,辽民也好早日脱离苦海。陛下有旨,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归政宣部管理,因此本政宣决定,钦差团明日即出发。” “你……”曹于汴气得不行,可有太医在侧,想晕也是晕不成的。 阮大铖嘿嘿笑道:“曹钦差放心,家属稍晚些,会与尔等团聚。” 说到这里,他佯装刚想起一事,急忙道:“噢,对了。陛下说,辽东苦寒,女眷就别去,让尔等放心,会有人照顾她们的。” “昏君!奸侫!” 曹于汴连呼两声,刚想晕,却见到太医手中闪亮的银针,立马不晕了。 “来人,请众位钦差前往西苑歇息,明日着锦衣卫,送往山海关。” 阮大铖一声令下,孙传庭手一挥,卫队瞬即围过去,直接用枪头对准他们,喝道:“起来!” 不管心有多不甘,在强悍卫队押送下,曹于汴等三十七人前往西苑。 快意地笑几声,阮大铖将圣旨,交给赶过来的高宇顺。 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风暴,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消息传开,一骑骑快马奔出京城,散往各地。 第58章 关外战略 昨夜,山海关八百里加急,刘元斌急疏报上书房,同时报乾清宫,禀告三部入关,以及辽东诸将请罪事宜。 祖大寿代表辽东诸将,昨日上午到督师府请罪,愿交七成家产议罪,并同意关外土地、山林、河流及矿产等,皆属皇家所有。 对这成果,朱慈炫甚感满意,原先还想会有波折,没想如此顺利。 但宁锦军事大幅调动,迟早会被建奴得知,因此需早做战略部署,以减少辽地损失。 招来袁可立、孙承宗和孙传庭,一起用过早餐,正要商量关外事宜,却听高宇顺来报。 东林党人钱谦益,昨日傍晚抵京,未出府。 文震孟已到通州,得知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一事,大骂高逆残害士人,欲来京叩阙喊冤,被其外甥姚希孟拦住,未能成行。 目前他仍待在通州,无法确定是返乡还是继续入京。 “水太凉”是官迷,容易收服,只要端正态度,在政治宣传或教育上可堪一用,无须多虑。 可文震孟仗着傲人家世,向来跋扈惯了,为所谓“大义”,难免会做偏激事,得预先防范。 对这种毫无用处的嘴炮,必须发现一个,打击一个,绝不手软,以此震慑东林党徒。 对厂卫最近的表现,朱慈炫还是满意的,先对褚宪章道:“拨三十万银两经费,锦衣卫二十万,东厂十万。” 褚宪章应声领旨。 随后,他吩咐高宇顺:“让厂卫盯紧文震孟,若他要来闹事,就告诉他携家直接去沈阳。若不听劝,直送山海关。” “是,陛下。”高宇顺领命告退。 将烦恼事抛之脑后,朱慈炫开门见山道:“诸卿,辽东将门重归朝廷,关外形势见好,但三部入关,兵力大降,建奴定会来袭。当如何应对?” “陛下,先急令祖大寿,率部前往锦州,接替赵率教部驻防,并封锁消息。待锦州一带辽民撤离,再收缩兵力至宁远,与建奴打一场宁远保卫战。” 军机大事,自然是袁可立先开口。 “臣附议。”孙承宗已放弃原先的战略思想,“狠狠打痛它一次,相信建奴再想来袭,就得先掂量掂量。” 顿了顿,他笑道:“陛下,若是能派些卫队,相信成果更佳。” 他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出神臂弓。 见袁可立和孙传庭也点头,朱慈炫心里也觉得,从军事上这非常正确,但问题是他知道历史走向。 再过两年,建奴先后降服朝鲜,击败蒙古察哈尔部,关外再无势力牵制它。 黄太极率“十万”之众,分兵三路从龙井关、洪山口、大安口突入关。 这就是着名的己巳之变。 而之前,他已着袁可立规划此战,准备以最强军力,在蓟州一带给予建奴沉重打击,为大明争取五至十年的平和期。 而一旦卫队实力暴露,黄太极会如何用兵,将变得难以预料,因此他拒绝道:“诸卿,目前朝局不稳,尚需精锐卫队威慑。宁远之战,还是辽东诸将来打吧。” 见朱慈炫非常坚决,孙承宗没坚持己见,不过还是建议道:“陛下,可拨给宁远两千腰刀、两千长枪,以增强其军力。” “这个可以。”朱慈炫点头同意,“不过,调拨的兵器,要用二号炉钢打制,以免三号炉钢泄密。” 这样做,也是为两年后一战着想。 袁可立三人自然明白,都点头同意。 孙承宗又举荐道:“陛下,袁崇焕善守,不妨诏其为辽东巡抚,守卫宁远。” 至于什么宁远大捷,什么宁锦大捷,在精明求实的乾圣面前,他自然不会提。 见举荐的是袁嘟嘟,朱慈炫一时拿不定主意,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跟东林人一个德性,做事不计后果。 抗旨、矫诏不说,甚至连与后金议和都敢,天下没什么事,他不敢干的! 以为朱慈炫担心官职问题,孙承宗解释道:“陛下,袁崇焕昨夜来臣府上,表示愿以一小卒守宁远,以报陛下。” 对袁嘟嘟的大话、屁话,朱慈炫丝毫不信,他牛皮吹得越大,更要担心其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陛下,辽东诸将新附,袁崇焕曾是他们老上司,用他可安其心。” 见袁可立也赞成,朱慈炫想了想便同意,但先作预防:“传旨给王之臣,令他别插手宁远军事,就让袁崇焕折腾去吧。” 如此,即便宁远出问题,也不会影响到守山海关战略。 “陛下,袁崇焕候在午门外,要不传诏觐见?” 袁嘟嘟大话连天,让他来议事,基本别干正经事了,朱慈炫断然拒绝道:“孙卿,军机大事,暂时不宜让其参与,待我们议好事,再诏他觐见吧。” 看出陛下不太信任袁崇焕,孙承宗点头,不再提这事。 “诸卿,待宁远保卫战后,朕欲再抽调一部,前往张家口,可合适?” 这主要是为张家口征关税用,已与内务部商定,但尚未通报总参谋部。 三人除孙传庭稍稚嫩些,袁可立和孙承宗都是骨灰级的,听了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都没开口,而是微笑地望着孙传庭。 知道两位大人在考验自己,孙传庭细细思索一番,才问道:“陛下,是为晋商?” “是,也不是。” 朱慈炫满意地点点头,解释道:“朕不是迂腐之君,不会断绝大明对外联通有无,但得规范管理,而不是放任晋商等,为了商业利润,什么都往外卖。 “所以,朕已令内务府,准备在张家口开征关税,并稽查走私,防止战略物资出关。 “所谓战略物资,目前仅止于粮食和打制的新兵器,至于三号炉钢,目前不外售,无须多虑。 “而要在张家口征税,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以晋商通天的关系,恐怕不会甘心交纳的。” “陛下圣明。”袁可立称颂道,“目前时机未至,还得让晋商再蹦达些时日。” 孙承宗和孙传庭也深以为然。 朱慈炫笑笑,说:“先在山海关和张家口,建立陆地海关,一方面可增加内务府收入,另一方面也给江南海商们一个缓冲,朝廷不会真禁海贸,但迟早要规范管理。” 这时,孙传庭建议道:“陛下,再抽调一部,宁远兵力难免不足。臣以为可于宁远实行府兵制,既可缓解辽民安置之急,又可增强守卫兵力。” 第59章 宏大设想 大明卫所制,实质是改善型府兵制,已被历史证明不行。 真正合适的军制,是后世的义务兵制。 而朱慈炫所采取的,是小范围的义务兵制,需承担军属安置重担,这点跟流贼建老营有些类似。 如此,可保证军队忠诚,将士也肯死战。 见乾圣疑惑,孙传庭解释道:“陛下,臣所设想的,与隋唐府兵制又有所不同。辽民平时为农,战时为兵,既可生产粮食,又可弥补驻军数量不足。” “称民兵更合适。”这么一说,朱慈炫瞬间明白了,这不就是后世的民兵制度吗? 袁可立击节叫好,道:“不过,辽地苦寒,出产不易,还得朝廷补贴。不然,民兵制难以存续。” 连民兵都要朝廷补贴,这个大明真的好穷。 吐完槽,朱慈炫点头同意。 “陛下,之前允诺的三万安置名额,让袁崇焕好生安排。” 事情议得差不多,孙承宗又把袁崇焕亮出来。 笑笑,吩咐完王承恩去传诏,忽地想起一事,崇祯二年,川湖客兵因欠饷而闹兵变。 朱慈炫即下旨道:“关外客兵,补足军饷,返回原籍。” “那关外兵力,岂非更不足?” 老成的孙承宗有点担心,袁可立却无所谓道:“稚绳,那种卫所兵,甚至比不上放下锄头的辽民,没他们不少,有他们不多,还要浪费朝廷钱粮。” 孙传庭附议:“既然弃不弃皆可,就无须保留客兵。” “客兵不留,无须再议。”朱慈炫拍板,“若兵力不足都解决不了,那袁崇焕不如回家抱孙子。” 孙承宗笑着摇头,也无异议。 乘袁崇焕未至,朱慈又聊起东江:“不知毛文龙可还听令?” 袁可立巡抚登莱时,毛文龙建了不少战功,后来却骄横得不服管教,竟买通言官御史弹劾袁可立。 袁可立倒很大度地笑笑,说:“待朝廷有足够精锐卫队,建奴不再有威胁,便是撤东江镇之时。” “陛下,臣也以为,这等骄横军将,朝廷不必对他客气。”孙承宗支持袁可立,他也是领军之人,对毛文龙之辈自然深恶痛绝之。 见孙传庭欲言又止,朱慈炫开玩笑道:“孙白谷,怕得罪前辈啊?” 孙传庭跟着笑了,回道:“陛下,臣是在想,如何安置毛文龙,既利于朝廷,又不伤东江军民之心。” “噢,有何良策?”朱慈炫三人皆兴致浓浓。 孙传庭回了两个字:“倭岛。” “伯雅,倭人战力不俗啊。”孙承宗眉头紧皱,想起嘉靖时的倭乱。 袁可立却觉得后生可畏,赞赏地用眼神鼓励他。 “陛下,辽民苦建奴久矣,敢战之心不让于倭人,只要提供精良装备,相信能在倭岛上杀出一片天地来。”孙传庭说到这里,眼神中露出一丝担忧,“但只怕到时势大难制。” 朱慈炫非常霸气地挥手道:“朕不怕!只要毛文龙敢战,朕就不吝支持。他想在倭岛称王称霸,朕不但不阻止,而且还要鼓励。” 说到这里,他无所谓道:“若我泱泱大明,连小小倭岛都不敌,那就让它灭亡好了。” “有陛下在,大明必然无敌于天下。”袁可立对朱慈炫有信心,孙承宗和孙传庭同样如此。 朱慈炫却叹息道:“怕只怕,毛文龙无敢战之心。” “陛下,不妨以爵位许之。”袁可立建议道,“若占据一大岛,可授其为侯爵。” 类似的事情,朱慈炫正在考虑中,尚未成熟。 想了想,说:“袁卿,朕已初步考虑,大明子民无论是谁,只要替朝廷解决百万移民之地,授予伯爵;解决两百万移民之地,授予侯爵;解决三百万移民之地,授予公爵;同时,允其享有该地若干比例的税收,期限为百年。” 大汉民族每当人口爆炸时,皆以改朝换代来解决,巨量人口和财富损失不说,民族元气也大伤。 极其得不偿失! 若能通过对外扩张移民,不仅能保住民族元气,而且还有可能成为日不落民族。 不过,这只是朱慈炫的通盘考虑,尚未完善。 对朱慈炫的宏大设想,三人不禁倒吸口气,不过也都点头赞成。 “陛下,此事就交给参谋部筹划吧。”袁可立接下这神圣使命。 朱慈炫点头同意,什么都要他这个皇帝来谋划,的确太累。 “陛下,待勋贵迁徙时,可令沈有容老将军,与毛文龙打个招呼,听听他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条件。” 对孙承宗的提议,朱慈炫也表示同意,但还是有点担心沈有容,因为在另一位面,他是在今年过世的。 聊完宏大设想,袁崇焕也来了。 一个典型的南方人,人看上去廋小,因常年军旅生涯,肤色有些黝黑,却令其更显得精干。 袁崇焕非常规矩,在书房门口唱名而进,还恭恭敬敬地朝朱慈炫跪拜,做得是一丝不苟。 朱慈炫瞧瞧王承恩,又瞧瞧孙承宗,见他俩都苦笑,便知又是袁崇焕自行其是,压根不顾皇帝立下的规矩。 既然你喜欢跪,那就让你多跪一会吧。 喝了一通茶,润润嘴巴,朱慈炫随后抓块糕点,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目光没离开袁崇焕,可就是不说话,心想你袁崇焕到底能坚持多久。 除王承恩未吭一声,君臣四人议事已久,口干肚也饥,便喝着茶,吃着糕点,同时瞧乐子。 跪了一刻钟,袁崇焕仍纹丝不动,令朱慈炫佩服不已,这家伙除了桀骜不驯、嚣张跋扈,这股韧性确非常人有。 又跪了一刻钟,袁崇焕身子方一晃,并且下意识地抬头,见到朱慈炫正在瞧他,即刻收回目光,唱名道:“臣袁崇焕拜见陛下。” 咽下嘴里糕点,喝口茶,朱慈炫方慢慢悠悠道:“袁崇焕,没人告诉过你,朕的书房是议事场所,不是用来行跪拜礼的吗?” “陛下,孙大人和王公公都说过,但臣以为,君臣大礼不能失。” 听完他辩解,朱慈炫故意逗他:“如此说来,袁、孙三位卿家不行跪拜礼,有失君臣大礼。那以你之见,他们三人该当何罪?” “这……”袁崇焕有些傻眼,本想给小皇帝一个好印象,谁知却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第60章 关黑屋 袁可立和孙承宗是顾命大臣,地位尊崇的上书房大臣。 孙传庭有从龙之功,据说还是小皇帝亲点,正二品的副总参谋长、漕运总督。 没一个人得罪得起啊。 这个小皇帝,人虽小,心眼却是坏得很呐。 袁崇焕心里编排着乾圣,争中生智道:“陛下,三位大人是重臣,自然可免跪拜之礼,臣如今是白服,当对陛下恭敬有加。” “如此说来,朕若赐你高官,你就不用跪拜喽。”朱慈炫仿若恍然大悟。 袁崇焕再次傻眼,不是该给我台阶下嘛,你这小皇帝,一点都不通情理啊。 见逗够了,朱慈炫才让其平身。 可没等问话,袁崇焕已恭恭敬敬,上奏道:“陛下,若予臣便宜行事之权,朝廷全力支持,臣当可五年平辽,以消朝廷大患。” 这下轮到孙承宗傻眼,谁让你平辽了?是让你来守宁远啊! 凡是明末小说,牵涉到袁崇焕的,同种场景各种描述,朱慈炫都熟烂于心。 并且,一听到袁崇焕名字,立马会浮现在脑海。 内心甚是无语,他仍好奇地问道:“如何平辽?卿试讲之。” “陛下,只要拨五万精锐卫队,保证粮饷军械充足,臣筑堡推进,不出五年即可平辽。” 袁崇焕说得信誓旦旦,神采飞扬,仿佛一切皆在他掌握中。 比历史上靠谱,至少还知道要精锐卫队。 给了一个中肯评价,朱慈炫笑问袁可立:“袁卿,若您要平辽,需多少精锐卫队?” 因为朱慈炫从末有此想,袁可立还真没考虑过,他规划的是两年后与建奴一战,需要的军队也不仅仅是卫队。 他思索一番,回道:“若只是打败建奴,臣只需两万精锐卫队,再配之辽东诸将;若要基本肃清建奴,恐怕需十万精锐卫队,耗费时日不会短。” 一开始,袁崇焕心里还忐忑得很,可一听袁可立多要一倍兵力,心气顿时又上来,疾呼道:“陛下,臣只需五万。” “闭嘴!” 孙承宗终于怒了,昨晚将乾清宫书房议事规矩,跟你说得明明白白,你还犯好斗之心,要跟老夫过意不去吗? “孙大人,本官实话实说而已。” 见袁崇焕还要辩解,孙承宗怒瞪着他,厉喝道:“尔一白身,哪来的本官?!” 这回,一点面子都不给。 “陛下,臣失言。” 心里极其不屑,至少表面上,他对皇帝还得恭敬。 朱慈炫大度地摆摆手,道:“无妨。” “陛下,只要调拨臣五万精锐卫队,臣若平不了辽,愿取下臣之人头,以谢陛下。” 袁崇焕有再多不是,做事还是认真的,将京中发生的事了解得清清楚楚,深知精锐卫队之强大。 又从孙承宗那,了解到乾圣行事风格,慎之又慎地策划今日之陛见。 要不然,他自认为只需两万精锐卫队,当可扫平关外。 听他说得如此诚恳,换个皇帝定会心动不已,问题是他面对一穿越人士,对他德性了解得很。 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努力调匀呼吸,朱慈炫方淡淡道:“对平辽,朕不感兴趣。” “陛下……” “闭嘴!” 孙承宗再度暴怒,喝断袁崇焕的话,斥道:“今日陛下召见,是让你禀报守宁远事宜,而不是平辽的!” “平了建奴,宁远还需守吗?” 听他竟然还反驳孙承宗,朱慈炫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喊道:“来人!将这狂妄之徒,打入锦衣卫诏狱,去替杨镐出来。” 茅元仪曾是杨镐幕僚,他早想卖个人情,放杨镐出狱。 袁崇焕自个凑上来,朱慈炫顺水推舟,将此事给办了。 “陛下!” 袁崇焕急了,但冲进书房的卫队警卫,毫不留情地架起他,来去如风地出了书房。 “陛下……啊!” 到了外面还敢叫,卫队警卫就给他重重一下子。 “陛下……”孙承宗非常惭愧,要请罪。 朱慈炫无所谓地摆摆手,劝慰道:“孙卿无须愧疚,袁崇焕目中无人,需好好敲打敲打,不然捅破天都有可能。” 随即决定推出黑屋,赏赐给袁崇焕:“王承恩,传旨给锦衣卫,给袁崇焕找个单间,用黑布四面遮挡,不透一丝光线,严禁与之说话。” 王承恩领旨后,他想了想辽东诸将,便改变主意:“朕决定,以祖大寿为主将,守卫宁远。待宁远之战后,再谴祖大弼率一部,前往张家口,任张家口总兵。” 祖大弼一猛将,心眼要少些,用起来更放心。 “陛下圣明。”袁可立三人都无异议。 顿了顿,朱慈炫继续道:“袁崇焕性格张狂,不过能力还是有的。人才难得,不用未免可惜。诸卿觉得,该放到何处为好?” 思考一会,袁可立建议道:“陛下,要不让他去宣大搅搅局吧。” “陛下,”孙承宗赞同道,“只要他用心,这个能力还是有的。” 宣大,尤其是张家口,八大“皇商”本大营,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可谓一手遮天。 文武官员几乎没清白的。 提到宣大,朱慈炫又想到马士英,现在是大同知府,本想放到南边搅局。 既然让袁崇焕去宣大,那就让马士英先留下,协助袁崇焕吧。 另外,还得调两名辽东将领,加强宣大军权。 想到这里,他点头道:“袁崇焕任宣大总督,马士英升大同巡抚。另外,宁远之战后,再调祖大乐率部,任宣府总兵;祖宽率部,任大同总兵。” 这两名将领,历史上曾入关平贼,对他们的能力,朱慈炫还是认可的。 “陛下开始布局?”袁可立问。 朱慈炫点点头,随后解释道:“宁锦多战事,辽东诸将算是久经考验,去宣大任总兵还是胜任的。另外,若林丹汗来打草谷,有三位久经沙场的辽将在,想必他也很难讨得便宜。” “如此甚好,既可分化辽东诸将,又能安其心,还可防蒙人打草谷。” 袁可立赞同,孙承宗两人也点头同意。 不过,孙承宗还是劝道:“陛下,文官调任还得稍缓缓,以免晋商势力强烈反弹。” 对这事,朱慈炫真没这么急,一则军事准备不足,二则政务人才不足。 他打算等李邦华、倪元璐从陕地回来,再将他们安插进去,然后以点带面,替换晋地官员。 第61章 钱谦益与文震孟 今日,京城发生两件大事。 辰时过半,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打着钦差仪仗,在锦衣卫护送下,经山海关去沈阳。 同情或有东林倾向的读书人,躲在家里,个个痛心疾首。 巳时过半,袁崇焕顶撞皇帝,被打入锦衣卫诏狱。 他被东林视作同党。 刚为曹于汴痛心疾首罢的读书人,尚未缓过来,又痛心疾首起来。 这次,不仅怒骂高逆,还顺带上小皇帝乾圣。 东安门外,一座豪宅内。 听完仆人带回的消息,钱谦益眉头微皱,感叹道:“好不容易捱过阉党垮台,谁知新阉党崛起,吾党连遭变故,式微已不可免。” “是啊,老师。曹自梁等三十七贤受辱,党中竟无一人上疏,可见人心已散,重整无期。” 钱谦益兴冲冲而来,本欲以党魁身份,率东林摘取倒魏胜果,谁知东林再遭重创。 除非改弦易辙,否则连立足朝堂都难,哪来的胜果摘啊? 内心伤感一番,钱谦益问道:“起田,以汝之见,为师该当如何?” 瞿式耜想了想,回道:“老师,要不我们回江南。找三两个亲朋好友,吟诗作对,忘情山林,不亦乐乎。” “回江南?” 钱谦益闻言,眉头又是一皱,这番来京,他的目标是内阁辅臣,让他空手回乡,如何心甘? 深呼口气,他摇摇头道:“起田,万事要往好处看,方能悟出真谛。” 瞿式耜深知老师心性,知道官瘾又犯了,有心相劝,但身为弟子岂可忤逆老师,于是行个大礼,满脸恭敬道:“请老师赐教。” 孺子可教也。 对这个学生,钱谦益非常满意,捻着长须,神秘地笑道:“起田,其实啊,吾党并非没有机会,而是曹于汴瞧不到而已。” “如何说,老师?” 这回,瞿式耜是真心请教。 乾圣年幼,高时明尚掌权一二十年,以东林党人嫉恶如仇的性格,势必与之汉贼不两立。 哪来的机会呢? “机会当然有。”钱谦益释疑道,“内阁有韩爌,上书房有孙承宗、黄道周、刘宗周,哪个不是东林党响当当人物?岂能说吾党重整无望?” 刚才你自己不也如此说吗? 瞿式耜内心吐槽一句,随后佯作一脸惊喜道:“学生受教。” 钱谦益得意地笑道:“从最近的朝局,以及上书房大臣品级看,乾圣更重上书房。吾党在内阁处于下风,但上书房却稳占上风,形势喜人啊。” 我就不知喜在何处呢? 这四人以及倪元璐身上,还有一点东林影子吗? 心里这么说,但瞿式耜不敢说出来,更别说反对。 尊师重教,在明朝犹为看重。哪怕老师错,也不能反对,不然会被士人所唾弃。 他还得开心地附和:“是啊,老师,形势的确喜人。” “那以汝之见,为师该去拜访谁?”在谋划方面,钱谦益还是很信任这位弟子的。 瞿式耜认真思索一番,回道:“老师,学生以为,当拜访黄道周和刘宗周。一则他们皆以正直闻名于世,前去拜访,不会堕了老师名声;二则老师与他们皆以诗文见长,上门拜访也合情合理。” “嗯。”钱谦益点头认可,“起田,黄道周是帝师,又是上书房教育大臣,为师今晚先拜访他吧。” 瞿式耜躬身应道:“是,老师,学生去送名帖。”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通州,结果却是截然相反。 脾气火爆的文震孟,一早就要上京,找高时明讨说法去。 他外甥姚希孟,与钱谦益一样分析给他听,告诉他可以曲线救党。 可他依然不听,固执地要去叩阙。 但姚希孟哪敢让他去啊,与仆人拼命拦阻,一耽搁,两耽搁,一天时间就过去。 直气得文震孟连夜南下,发誓从此再不入京。 盯梢他的锦衣校尉不由大松口气,这位爷可不好相与,按圣意劝阻都不见得有用。 如今又不是魏厂公当家作主,用强也不能乱来,否则可能会遭清算。 遭受连番打击,东林党偏激分子,所剩无几。 要么选择归隐,要么如钱谦益般,找门路运作回朝。 钱谦益的事,黄道周已得圣意,得知他送帖拜访,便着管家回帖相请。 入夜后,将钱谦益迎进书房,分宾主坐下。 黄道周非常直爽道:“牧斋兄,偏激的东林理念要不得,望你劝劝东林党人,大明已是山穷水尽,不要再折腾了。” 这个黄石斋,可真够耿直的。 钱谦益闻言一愣,随后笑道:“仆与石斋兄,情趣相同,岂会偏激?” 这么一说,反倒让黄道周发愣,心想陛下说得一点没错,钱牧斋就是个官迷,只要给他官当,什么理念都可抛。 回过神来,他连忙欣慰道:“如此甚好,甚好。” “石斋兄,仆远离朝堂已久,不知可否解说一二?”钱谦益一脸热切。 黄道周不是个有心眼之人,听问便回道:“牧斋兄,当今乃圣君,重实务轻空谈,对东林党争那一套,深恶之。” 见钱谦益听得很认真,他随即将近日与东林有关的事,详细介绍一遍。 说到曹于汴勾连党人,上疏弹劾魏忠贤和高时明,意欲再起党争时,黄道周怒骂道:“无视天下百姓困苦,无视大明江山摇摇欲坠,曹于汴等东林人,只想沽名卖直,明为君子,实为小人也。” “石斋兄骂得好,对此等所为,吾也不耻也。”钱谦益非常没节操地应和。 对此,黄道周已免疫,平复下心情,直问道:“牧斋,可愿东山再起?” 黄石斋,老夫等你这话好久了。 钱谦益闻言大喜,连忙拱手道:“石斋兄,仆正有为国效命之意。” 有许多明末小说普及,朱慈炫知道钱谦益不通政务,因此告诉黄道周,在政宣和教育两项中选一。 “牧斋,阁部没有官职可安排,但上书房这里却有,不知可有兴趣?” 如今,乾圣当朝,谁会舍上书房去内阁呢? 钱谦益心都快跳出来,竭力按捺住激动之心,故作沉吟片刻,方问道:“石斋兄,不知上书房尚有何职?” “阮集子的政宣部,尚缺副部长;吾教育部,也缺副部长。两职皆是正二品,不过待遇要比内阁好。” 这些钱谦益其实都打听清楚了,自然不会与阮大铖为伍,可他又故作沉吟一番,方回道:“石斋兄,仆愿投兄麾下。” “好,那明日即去上值,旨意稍后便到。” 第62章 八百里加急圣旨 陕西,西安。 这日,一滩死水的陕西官场,因八百里加急圣旨,而掀起惊涛骇浪。 巡抚衙门。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陕西三大官衙的官员,以及秦王朱存枢,跪在中堂接旨。 圣旨由巡抚胡庭宴代宣。 “赈灾乃朝廷分内事,与皇室何干?免除二十年赋税,皇室禄米从何而来,他乾圣给吗?” 刚宣完第一道圣旨,秦王朱存枢率先表达不满。 这道圣旨,免除陕西二十年赋税;赦免皇族、官员、士绅及胥吏过往盘剥百姓之罪行,再犯则严惩不贷;责令陕西各级官府会同皇室、士绅及巨商,进行赈灾和生产自救,不作为及怠慢者严惩。 而众官员皆有利益损失,乐得由秦王出头,搅黄这道圣旨。 这等事,胡庭宴也不想做,但圣旨中的大手笔,为历朝历代所未有,说明朝廷对陕西灾情异常关切,同时对陕西官场不作为相当不满。 要是圣旨不能执行,他不仅官宦生涯到头,恐怕人头都要落地。 甚至还要抄家、流放三族。 “秦王殿下,您再敢胡言,本官必上奏朝廷,治你大不敬之罪。” 藩王向来嚣张惯了,对胡庭宴的威胁,秦王朱存枢甚是不屑,还放肆地回道:“天下是他朱慈炫天下,与本王何干?本王要事缠身,告辞。” 朱存枢说完,起身即走。 “秦王殿下,还有两道圣旨未宣,”胡庭宴气极,但毫无办法,只得态度放软,“请接完旨再走。” “本王没空。” 朱存枢根本不听,自顾自往外走。 可没走出大堂,便闪出一满身疲惫的军官,两眼怒瞪他,拔出腰刀,喝道:“秦王,陛下有旨,尔敢抗旨,格杀勿论!” 军官护送圣旨而来,五人中唯一还能撑到现在的,因为他负有圣意。 “尔敢?!”嚣张的奏王哪会被一武官威胁,怒斥对方,继续前行。“信不信本王一封奏疏,诛你九族?” 刷! 没有任何回应,便见一道寒光闪过,秦王的王冠,连带着发髻,腾空飞起。 “啊!” 感受到头顶一寒,秦王顿时吓得尖声惊叫,人跌坐于地,一股异味随即弥漫中堂。 还跪地接旨的众官员,一时也吓愣了,这到底怎么啦?连身体尊贵的秦王都敢下刀! 可令他们震惊的还在后头,那军官刀指着秦王,喝道:“滚回去接旨!” 什么尊贵的秦王殿下,在这军官眼里,甚至比平民百姓都不如。 “我……” 朱存枢刚一犹豫,那军官再度挥刀,几缕黑发飞扬,跟着又是一声尖叫。 “我接,我接。”朱存枢脸色惨白,吓得连忙往回爬,甚至连起身的功夫都不敢耽搁。 还未等朱存枢回到先前位置,那军官已传达上谕:“胡巡抚,陛下口谕,皇室敢有不遵旨者,斩首抄家!” 狠! 连削爵幽禁凤阳都不给,表明皇帝对赈灾的严厉态度。 跪地的众官员,也吓得脸色苍白,身体发颤,庆幸有秦王出头,不然估计九族都保不住。 第二道旨,迁徙陕西没有营生的皇族,由沿途官府护送,去京城由皇家安置。 这道圣旨,大家没异议,皇室减轻负担,整个陕西同样减轻负担。 第三道旨,先是斥责陕西官员不作为,致使白水王二造反,至今未能平叛;再任命洪承畴为延绥巡抚,整顿军队,准备平叛;最后是令其以卫队招募标准,在陕北招募两万卫队,连同家属送到京城。 由于第一道圣旨赦免一切罪行,众官员庆幸万分,同时嫉妒洪承畴,以督粮参政,连升两级为巡抚。 洪承畴不动声色地接旨,心里则欣喜若狂,简在帝心,今后前程无量。 在场除秦王外,最郁闷的就是胡庭宴。 之前,副使陈奇瑜被调入京,显然是要重用。 如今,洪承畴又遽升为巡抚,表明朝廷对自己的不满。 他心事重重地暗叹一声,命人撤掉香案,急着升堂议事。 左边坐着满身狼狈的秦王,右边坐着刚升高位的洪承畴,胡庭宴一脸严肃道:“陕地灾情之重,不下重手整治,必负陛下和朝廷的期待。后果如何?相信大家心里都有数,不必本抚啰嗦。大家都说说吧,如何赈灾,如何生产自救?” “我等听从抚台指令。” 众官员异口同辞,秦王也表示听从。 胡庭宴顿时火了,拍案怒道:“想混日子的,上书辞官去!要是不辞官,还想混日子,那就别怪本官不留情。” 但即便如此,那些官员依然没人开口。 “你们……”胡庭宴气得直发抖。 之前那军官并没去休息,靠在门边,目督这一切,便站直身子,再传达一份口谕:“胡巡抚,陛下口谕:若有人抗拒、怠慢、不作为,甚至你觉得不满意,即可斩首抄家,无须上奏。” “臣遵上谕。”胡庭宴顿时大喜,连忙接旨。 效果非常明显! 毕竟,没人愿做那只敬猴的鸡。 有官员出列道:“抚台,下官愿出一千两银子,五百石米粮赈灾。” 一人开口,众官员纷纷开口出银出粮。 秦王强作笑脸,也献出三万两银子,一万石粮食。 胡庭宴脸上笑开了花,一下子募到六万多两银子,两万多石粮食,陕地赈灾事业大有可为啊。 在陕地,洪承畴没什么利益,只捐千两银子。 对胡庭宴的表现,他心里暗自摇头,连旨意都揣摩不透,陛下不重用你,圣明之极。 要不是关系到自己平叛,洪承畴还真不愿提醒。 轻咳一声,他善意地提醒道:“胡抚台,募捐银子、粮食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如何组织赈灾自救,如何防范有人怠政甚至不作为,如何防范有人贪墨赈灾物资。” 胡庭宴闻言一惊,暗道自己大意,这帮家伙别看捐得踊跃,但贪墨起来更是变本加厉,这点物资真不够他们贪的。 先谢声洪承畴,胡庭宴随即神色不善地扫众官一眼,厉声道:“若想试试本抚之刀利不利,本抚成全他!” “斩首,抄家!” 这四个字喝出来,堂下众官皆是闻言一惊,跟着纷纷表态,绝不碰赈灾物资一丝一毫,并全力以赴赈灾。 “好!” 言不由衷地称赞一声,胡庭宴随即问策道:“对洪抚台刚才所言,诸位有何良策?” 第63章 大明官员众生相 一问策,大明官员好谈,但不擅政务的本性,便表露无疑。 不是说要好好整顿吏治,就是说要加强监督,皆是空洞无物地夸夸其谈。 而旨意的核心,如何筹措钱粮物资,如何赈灾,如何生产自救,则无一人提起。 胡庭宴听着,竟然还连连点头。 堂中,唯洪承畴独醒,心想要是这样都能赈好灾,能生产自救,天下早大治了。 “胡抚台,要赈好灾,首先要查清灾情;其次按灾情轻重,分级管理;其三,落实官员具体负责;其四,设临时衙门,筹措钱粮物资,按需调拨分配;其五,设临时衙门,进行监督审查,并处置不法。” 要不是事关自己剿贼,洪承畴还真不想提建议。 “洪抚台所言极是。”对洪承畴提的五点,胡庭宴同样连连夸赞,但自己却毫无主见。 人比人,气死人! 被洪承畴当场打脸,堂下众官神色皆不虞。 “诸位大人,回衙召集人员,共议洪抚台五策,明日再议。” 洪承畴有些傻眼,急忙阻止道:“胡抚台,灾情紧急,今日议好具体方略,早日落实下去,损失便能多减一分。” “洪抚台,诸位大人是回衙商议,又不是去风花雪月,误不了赈灾。” 胡庭宴脸色有些阴沉,这家伙刚升巡抚,就翻脸不认人,真是太不当人子! 两位抚台交恶,众官有些幸灾乐祸,至于赈灾自救,谁管他娘呢。 “既然胡抚台执意如此,那本抚今日便赴延绥,整顿军务,准备平叛。” 洪承畴也来了火,赈灾自救本不是自己职责,好意相劝,却遭来敌视。 胡庭宴一愣,随即点头道:“毕竟剿贼要紧,洪抚台早日赴延绥也好。”他是人不见心不烦。 洪承畴起身,正要拱手辞行,却听到衙门传来急报声:“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堂中众官闻言,神色皆变,连续动用八百里加急送圣旨,很不寻常! 又是一名军官,背着明黄布包,在几名军士扶持下,踉踉跄跄地冲进中堂,嘶喊道:“胡巡抚,请你代宣圣旨。” 说完,他就倒下了。 胡庭宴坐在堂上不动,吩咐人取来布包,送人去救治。 打开布包,从中取出一道圣旨,还有四份密封公文,其中一份是给洪承畴的。 内心不悦地将公文递给洪承畴,胡庭宴拆开自己的三份公文,越看眉头越皱。 第一份是锦衣卫北镇抚使,阉党五彪之一的许显纯,奉旨前来整顿陕西锦衣卫所,并监督赈灾自救情况。 第二份是新晋的上书房政务院院长,内阁辅臣温体仁,率三法司坐镇西安,领导赈灾自救的同时,就地审判抗旨、赈灾不力、贪墨赈灾物资、盘剥百姓、恶意哄抬粮价等恶性案件。 第三份是监国信王殿下,亲赴延绥,监督赈灾,并处置不法。 每份圣旨,每份公文,皆为赈灾自救保驾护航。 但更表明,朝廷不太信任陕西皇室、官员和士绅。 看到胡庭宴神色,堂下众官紧张得呼吸都困难。 而洪承畴则越看越开心,最后还大叫一声好。 胡庭宴心里很好奇,问道:“洪抚台,可有好事?” “秦王殿下,胡抚台,诸位大人,朝廷调拨京营两千骑军,关宁军六千骑军,协助本抚剿贼,相信白水王二贼众,不日即可平定。” 洪承畴乃知兵之人,深知流贼难剿,而骑军恰是流贼克星,更何况还是大明最精锐的关宁军? 这的确是好消息。 不论秦王,还是胡庭宴,以及众官员,皆跟着喊好。 一时之间,中堂一片喜气洋洋,都忘记刚才胡庭宴还在皱眉。 而洪承畴这个新晋巡抚,却令人讨厌地问道:“胡抚台,汝那公文,可有好事通报?” 堂内笑声顿止,目光聚集胡庭宴身上。 胡庭宴心情烦躁,但仍一脸平静地通报了公文内容。 这下,除了洪承畴,连带秦王和众官员,脸色皆是灰白。 他们此时才知道,朝廷动真格了,不然不会派重臣的同时,还派三法司来。 更何况,还有一人之下的监国亲自坐镇延绥。 还没等大家缓过神,又响起那令人讨厌的声音:“胡抚台,先宣旨吧。” “好吧。” 有气无力地应一声,胡庭宴让人摆好香案,宣读今日第四道圣旨。 自乾圣四年起,陕西会试单独录取,共五十个名额,并且对赈灾积极之士绅家属优先录取,只要有秀才功名,便可免试录取。 以进士功名,酬赈灾之功,更加表明朝廷对陕地灾情重视。 之前谈到赈灾,皆敷衍了事,可一听会试有免试名额,有些官员便动起心思。 宣完圣旨,胡庭宴三人重新落座,即有官员出列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乃陕西赈灾之要法。望抚台大人上疏朝廷,赈灾有功之官吏,也当酬功。” “望抚台大人上疏朝廷,赈灾有功之官吏,也当酬功。”其余官员齐声附议。 洪承畴内心甚是不耻,天天作官样文章,不被抄家斩首就谢天谢地,还想向朝廷讨功酬? 不过,他也不想得罪许多官员,还是表示同意:“胡抚台,此有益于赈灾自救。” “好,本抚一定上疏。”对此,胡庭宴非常爽快,他也想这名额,岂会不上心? 于是,他就笑脸相向,问洪承畴:“洪抚台,以你之见,在监国殿下和温大人到达之前,我等该做些什么?” 众官员都满脸期待地望着洪承畴,奉承话说个不停,就生怕他不肯出力。 唯有秦王朱存枢,一个人被撂一旁郁闷,好处一丝分不到,家财倒要被那小皇帝掏空。 洪承畴才干过人,细细一思便提议道:“胡抚台,先派人去各府、各州县,摸清实际灾情,以及物资短缺、百姓生活状况,再商议出赈灾自救方略,呈现给监国殿下和温大人。” “甚好,甚好。” 胡庭宴一称赞,众官员跟着附和,甚至有人表露出感激神情。 微笑着客气一番,洪承畴却暗自好笑,尔等夸夸其谈之人,不贪墨钱粮便已老天有眼,在赈灾自救上立功,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为了自身前程,他还是提醒道:“胡抚台,派官员明查的同时,也得另派人暗查,以免被下面官员蒙蔽。” 第64章 朱由检的蜕变 准备三天。 五百精锐卫队,护送信王和温体仁,以及一百多官吏,开道前行。 后队是两千京卫军,两千驽马驮着三百万银两、二十万支箭矢及必备军需物资,浩浩荡荡往洛阳进发。 刚出京还不觉得,待离开京畿,越往前走,越见荒凉。 如今已是金秋九月,正是收获季节。 可道路两旁田地里的庄稼,却见一幅歉收年景。满脸菜色的老农和瘦弱的小孩,机械地做着农活,很少见到壮汉。 信王朱由检想起乾圣的话,每日都派出内侍,打听百姓过得如何,当地官绅口碑如何? 每次听完禀报,他都紧攥双拳,两眼怒瞪,咬牙切齿,痛斥豪强劣绅,痛斥贪官污吏。 恨不得将他们给吃了。 从京城去洛阳,一千六七百里。 朱由检心情极差,拒绝沿途官员觐见和宴请,一路紧赶慢赶,历时二十一日,抵达洛阳已是十月初。 传令大军在城外扎营,朱由检和温体仁来到十里亭,向奉令在此等候的一众官员,宣读了一份圣旨。 奉旨停于洛阳的陈奇瑜,以上书房总参谋部部长的身份,兼任山西、河南及湖广三省总督,筹集钱粮,支持陕西移民。 卢象升将福王抄家的扫尾工作,移交给陈奇瑜,以上书房总参谋部副部长身份,专职移民保障任务。 从陕北经山西至洛阳,建立一条移民通道,沿途供给点驻军,并剿灭附近山匪。 宣完旨,朱由检神色冷淡,拒绝洛阳官绅宴请,召陈奇瑜和卢象升进中军大帐。 除了这两人,他还让温体仁、李邦华和倪元璐,一同议事。 跟朱慈炫接触多了,他非常喜欢朱慈炫的议事风格,开口便直入主题:“卢卿,福王家产抄得怎么样了?” “监国殿下,福王家产大部已抄没,只是与缙绅有纠纷部分,正待厘清。” 不知个中原由的朱由检,脸色阴沉道:“福王侵夺人田产了?” “殿下,不是侵夺,应是缙绅投献、诡寄到福王名下,以逃避赋役。”高起潜在旁提醒道。 朱由检一愣,回过神来,便大怒道:“缙绅可杀!福王更可杀!” 出了京城,他方知道官绅道貌岸然,此时听到身为皇室的福王也如此,心中顿时恨意满满。 温体仁叹息道:“殿下,天下莫不如此,要不然国库不会空虚,陛下也无须为钱粮而殚精竭虑。” “秦王也如此?” “殿下,所有皇室皆如此。” 朱由检沉思一会,说:“如此说来,陕西局势严峻,不仅仅是天灾,更多的是人祸。” “是啊,殿下。白水王二造反,便是人祸造成的。” 陈奇瑜和卢象升两人,有些愕然地看向温体仁,与君上议事,已到如此直白程度,完全不顾忌官场规矩了? “陈卿,你在陕西为官多时,可知王二一农夫,为何至今未剿灭?” 朱由检问陈奇瑜,对这事他思考许久,一直存疑不解。 陈奇瑜沉吟许久,最后还是直说道:“监国殿下,官场的陋习所致。屁大的事,可用春秋笔法,变为天大事;而真正大事,却想隐瞒,不捅破天,下面是不会上报的。” “可恶!” 骂了一声陕西官员,朱由检问卢象升:“卢卿知兵,今陛下调八千骑军入陕,可能剿灭王二贼众?” 卢象升没有犹豫,回道:“监国殿下,对于民贼,怕只怕他流动难剿。有八千骑军,剿灭可期。” “甚好,甚好。” 离京一路而来,朱由检不是怒不可遏,就是忧心忡忡,这是他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随后自言自语道:“王二可杀,官绅可杀,皇室也可杀。” 见信王钻到牛角尖里,温体仁有点哭笑不得,提醒道:“殿下,陛下的方略是稳住陕西,因此才赦免陕西皇室、官绅,责成他们赈灾,组织生产自救。” “噢。”回过神来,朱由检马上点头道,“温卿提醒及时,陛下放过他们,只因国事要紧。” 揭过这一页,朱由检又回到先前话题,对陈奇瑜道:“陈卿,但凡缙绅投献、诡寄的财产,尽数没收。” “监国殿下,这……不太好吧。” 见陈瑜有些犹豫,朱由检即厉声道:“他们偷逃赋税,难道还有理了?!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要按本监国心意,一个都不放过。” 令陈奇瑜不解的是,连温体仁都点头道:“监国殿下所言极是。玉铉,若他们胆敢再来讨要,就以逃赋税治罪,看谁还敢再置喙?” “陈卿,只要有利于大明,哪怕是天大的事,都有陛下和本监国替你担着。” 朱由检行事风格,对心腹之臣本就信任之极,学了朱慈炫后,也很有担当了。 “臣谢陛下,谢殿下。”陈奇瑜心有忐忑,但仍决心去做这事。 温体仁宽慰道:“玉铉大可放心,监国殿下绝不是客套,而是真的会替你撑腰。” “陛下也会为你撑腰的。”朱由检暗自得意,“陈卿,你如今是上书房从一品高官,身份地位比内阁首辅都高,还需担心地方缙绅弹劾吗?” 陈奇瑜更加愕然,本来对什么上书房大臣不感冒,现在方知地位如此之高。 温体仁呵呵笑道:“玉铉,上书房乃陛下新设,大臣皆选才干过人之辈。只要用心做事,哪怕行差,陛下皆不会怪罪,也不允许言官弹劾。” “没错,陈卿,曹于汴等东林人弹劾阉党,意欲引起党争,被陛下打发到沈阳,教化建奴去了。”朱由检呵呵笑着,满心期待地望着陈奇瑜。 陈奇瑜无比震惊,没想新皇如此有胆魄。 他略为思索一番,便冲朱由检拱手道:“监国殿下放心,臣必筹得更多钱粮,以保陛下移民方略贯彻执行。” “壮哉,陈卿!” 见陈奇瑜明白自己心意,朱由检神采飞扬地大赞。 随后,他嘱咐卢象升:“卢卿,地方势力顽固,你可得保陈卿无忧。” “监国殿下放心,臣必保陈大人无忧。” 一路忧虑,今日方冲破阴霾,朱由检高兴得吩咐高起潜:“高伴伴,让人准备酒菜。今日,孤要与几位卿家,一醉方休。” “是,殿下。”高起潜应声领命。 第65章 以粮换盐 能与几位上书房重臣商议政事,朱由检非常兴奋。 他一路来洛阳,有些困惑事,迫不及待地想向他们讨教。 “诸卿,如今正是收获季节,为何田地间不见壮年劳力?” 几人中,陈奇瑜更接地气,见温体仁没开口,便回道:“监国殿下,近些年,北方愈发寒冷,且干旱少雨,粮食歉收,可田租、赋税却一分一毫不得少,甚至更重。百姓困苦,壮年劳力或进山捕兽,或打些柴火,或做些短工,以养家糊口。” “豪强劣绅皆可杀!” 一路有内侍打听消息,朱由检知道田租高得惊人,百姓不堪重负,一听就怒火顿起。 气呼呼好一会,他再问:“听说地方胥吏横行,朝廷收一两银子赋税,他们要收几两,甚至十几两。温院长可知此事?” “监国殿下,胥吏横行,自古皆然。”温体仁略略组织下语言,“王朝末路,吏治败坏,地方官吏对朝廷阳奉阴违,难免苛政猛如虎。” “贪官污吏皆可杀!” 听信王第二杀出口,温体仁不由感慨万千,同样长于妇寺之手,两人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陛下年仅五岁,洞若观火,处理朝政之老练,堪比太祖、成祖。 而信王却是非白即黑,只会喊打喊杀,完全是东林那一套。 不过好在信王好学,想必日后能成大器。 在他还在感慨时,朱由检已谈起政务:“陈卿,孤此番前往延绥,陛下拨三百万银两,一半交于卿购买粮食,用于陕地移民所用。剩余一百五十万,由边军、援陕骑军及孤各分五十万。” “监国殿下,据不完全统计,已查抄福王家产中,房产、商铺不计,现银有两百多万两,田产超两百万亩,皆可变现购粮。” 听了卢象升禀报,朱由检由衷高兴,称赞道:“朝廷有卢卿这等干臣,大明中兴有望。” “殿下,地段良好的商铺,内务府或许用得着;土地兼并,乃王朝末路标志。臣以为,田产还是由皇家控制为好。” 温体仁对乾圣施政深有研究,特意提醒,生怕朱由检一兴奋就给卖了。 朱由检听了,若有所思地点头道:“温卿所说极是,皇家多掌握田产,便可降低田租,百姓就多几分活路。” 他脑路回转得连温体仁都有些跟不上,顺口奉承道:“殿下深谋远虑,大明之福也。” “殿下深谋远虑,大明之福也。”大帐中其余四人跟着奉承。 朱由检呵呵笑笑,摆摆手道:“诸卿,陛下才是深谋远虑,远非孤所能及。” “殿下过谦。”温体仁等五人异口同声地称颂。 得到几位重臣认可,朱由检心里其实挺开心的。 但对自己所负使命更加迫切,轻笑几声,再问:“陈卿所辖三省,山西、河南皆有干旱迹象,粮食恐怕有些紧张,只有湖广有粮而买。不知陈卿如何规划此事?” 刚接手此任,陈奇瑜没来得及思考,听信王询问,即陷入深思。 朱由栓脸带微笑,非常耐心地等候。 一刻多钟后,朱奇瑜开口道:“监国殿下,大明是缺粮,但不至于缺活命之粮。” “问题在于粮食集中于缙绅、巨商之手,他们宁可让粮食腐烂于仓库,也不愿用来赈济贫苦百姓,反而想趁灾年,兼并百姓手中少得可怜的田地。” “田地到他们手中,又变着花样不纳赋税。百姓沦为流民,朝廷国库却是愈发空虚,军备不整,连小小建奴都剿灭不了。” 陈奇瑜越说,内心其实越忐忑不安,但希望信王能够明白,大明症结在于何处,以对症下药。 而朱由检已忍不住怒道:“缙绅、巨商皆可杀!” 不过一想乾圣处理朝政游刃有余,便立马冷静下来,非常谦逊地请教:“以卿之见,当如何解决此难题?” 知道信王指得是当前事务,陈奇瑜回道:“臣有两策可用。” “哦,卿快快讲来。”朱由检又兴奋起来。 陈奇瑜道:“其一,皇室、缙绅有粮,可劝其认捐;其二,请朝廷重行盐业开中法,募商人运粮到指定地点,以换取盐引。” “向缙绅募捐钱粮,陈卿可自行其是。至于皇室嘛,孤当奏请陛下,请他们捐钱粮,以共渡时艰。” 顿了顿,朱由检道:“盐业开中法,孤也有所闻。孤可将此策奏请陛下,可估计需时日方能解决。” “监国殿下,盐业开中法,是当前解决粮食短缺最实效之法,不仅可解灾民之困,也可解边军欠饷之难。”陈奇瑜解释道。 这时,倪元璐插口道:“监国殿下,或许不用盐业开中法,也能解决此难题。” “哦,倪卿,有何良策?” 朱由检急不可耐,温体仁却暗自摇头,若是乾圣议事,听倪元璐卖弄玄虚,恐怕就得皱眉。 有疑就问,有策即说,这才是高效率的议事之法。 倪元璐捻着胡须,笑道:“监国殿下,内务府可是有长芦盐场的,据说还要大规模扩产,当可满足开中法所需。” “对噢。”朱由检失态地拍自己大腿,兴奋之极。“内务府事务,阁部无法插手,陛下可一言而决。” 说到这里,他急道:“陈卿,你可联系湖广粮商,以粮换盐。” 陈奇瑜的本意,是朝廷改变盐政,他做起来就顺风顺水,可信王却如此简单处理,他有些犹豫。 对盐引制度和盐商贩私盐,朱由检有所了解,明白陈奇瑜顾虑什么,于是鼓励道:“陛下说过,只要利于大明,错的事也要做。陈卿,你放心大胆去做,不必有所顾虑。” 听他们谈了许久,温体仁不停思考,突然间有了灵感。 “玉铉,陕地移民,乃陛下力主之策。你只管以粮换盐,至于粮商有何顾虑,你可上奏陛下,陛下自然会为你解决。” 他有解决之法不说,是因为相信乾圣定能想到。 “对,对,陈卿。陛下对干实事之臣,向来不遗余力支持,有什么困难,大可直接上奏。”朱由检附和着,又提醒道,“但粮价不可太高。” 陈奇瑜回道:“以平价粮换平价盐,粮商定无问题,他们只担心会被大盐商针对。” “他们敢?!” 一听大盐商会破坏以粮换盐之策,朱由栓顿时火了。 第66章 福王余孽 “殿下,殿下。” 朱由检被人摇醒,摇摇晕乎乎的脑袋,睡眼惺忪地瞧一眼,看清是高起潜,精神顿时振奋起来。 他骨子里有勤政因子,腾地坐起,急问:“起潜,可有大事发生?” “殿下,锦衣卫指挥崔应元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听到是阉党五彪之一崔应元,下意识眉头一皱,随即又醒悟,陛下用锦衣卫自然有用的道理,孤对其人品虽然不耻,但也不应该厌弃他。 在高起潜服侍下,朱由检穿好衣服,然后让人去传崔应元。 崔应元进中军大帐,恭恭敬敬行完跪拜礼,禀道:“监国殿下,臣奉旨整顿河南锦衣卫所,并调查河南旱情……” 对整顿锦衣卫,朱由检不感兴趣,但对旱情却是异常敏感,一听便身体前倾,急问:“河南旱情如何?灾民多不多?官府可有怠慢安置?” 崔应元急忙解释道:“殿下,臣来河南不过十余日,锦衣卫所刚整顿好,调查各府县旱情的人员派出不久,尚未有回报。” 听得不是旱情,朱由检未免兴致缺缺。 “崔应元,不是旱情,是何事?要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咱家定饶不了你!” 高起潜替信王问话,语气有些严厉,因为这家伙竟然一点都不开眼,要不是怕耽误要事,还真不替他禀报。 一个市井无赖,要是在人情往来上没过人之处,如何能混到锦衣卫指挥? 可有廉政公署在,崔应元不敢再塞银子,如今被监国身边内侍针对,也只能忍声吞气。 “殿下,臣于今早得报,福王余孽有异动,便前来禀报殿下。” 一听是福王余孽,朱由检神色顿时一变,急道:“福王还有余孽?” 对皇帝宝座,虽不再有非分之想,但他仍非常上心,绝不容许被藩王谋夺。 “是的,殿下。经臣查探,河南、湖广、山东三省,共有五十一位缙绅齐聚洛阳,他们资助福王田产上百万亩,以求从龙之功。” 这话一说完,高起潜不禁一阵后怕,仿佛重见魏忠贤一手遮天、厂卫横行的时代。 朱由检刚要动怒,即又猛地一悟,心想陛下重启厂卫,大概是用来收拾无道缙绅的吧。 于是,他装糊涂道:“上百万亩田产,就算平均十两一亩,那也是上千万银两,这些福王余孽,手笔不小啊。” 见信王有意纵容,崔应元大喜,急忙回道:“是的,殿下,他们不仅资助田亩,还畜养家仆,储备大量钱粮,随时可为福王起兵。” 听到大量钱粮,朱由检眼睛都红了,强忍住内心喜悦,神色严厉道:“如此说来,他们是想清君侧?!” “应该是这样。” 崔应元非常肯定,同时为自己对形势的判断点了赞。 只要能搞到钱粮,而且师出有名,无论是陛下还是监国,都会乐见其成的。 让崔应元退出大帐,请来温体仁、李邦华和倪元璐,待高起潜通报完实情,朱由检即请教道:“三位卿家,如此处置可妥当?” “监国殿下,臣反对。”李邦华几乎要怒发冲冠,“魏逆时,厂卫横行,诬陷忠良,暗无天日,这等教训还不够吗?若殿下纵容厂卫,与魏逆又有何区别?” 倪元璐同样反对:“监国殿下,臣附议,切不可如此行事。” 朱由检有点放下脸,气冲冲地问温体仁:“温卿家,你如何看?” 知道信王一心想学陛下,只是才学了点皮毛,但也不好太驳他面子,不然会适得其反。 心里斟酌一番,温体仁回道:“监国殿下,《大明律.户律二.田宅》中规定:偷税一亩至五亩的鞭刑四十,此后每五亩加四十,最后还要再打100大板;其名下所有田产全部充公,还要缴纳完所有欠税。” 没说如何处置缙绅,但言下之意很明了。 “国之重臣,温卿当之无愧。”朱由检听了,顿时喜上眉梢,不用诬陷,家产照样抄。“温卿,如何行事,请细述之。” 为反对而反对,前朝臣子之坏习惯,陛下深恶之。 李邦华与倪元璐对视一眼,均尴尬一笑,便一块向朱由检请罪。 “无妨,无妨。”朱由检貌似大度地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温体仁,令两人心中一黯。 温体仁做事,一向谋而后动,深思许久,方回道:“监国殿下,可着陈部长登记名册,查清缙绅投献的田产,再拘捕他们,着锦衣卫查封其家产,上报廉政公署。” 听到锦衣卫,朱由检非白即黑的心理又开始作怪,怒声道:“崔应元道德有亏,此等重任岂可委之?以孤之见,卢卿最为合适。” 温体仁劝道:“监国殿下,卢建斗的职责是保障移民,不可让其分心。” “温卿所言极是,陕地移民为要。”朱由检立马知错就改,“不过,缙绅众多,巨量财产,难免有人会管不住手。孤当上奏陛下,让廉政公署来处置。” 暗自给朱由检点了个赞,温体仁又建议道:“监国殿下,那些缙绅毕竟与福王有瓜葛,报个疑似福王余孽,陛下自会斟酌处理。” 结果都是抄没家产,但如何定罪,要根据形势来定。 对这点,温体仁比朱由检更懂乾圣。 “好,好,好,”朱由检闻言,顿时心花怒放,连道三个好,“温卿老成谋国,大明之幸也。” 温体仁心里也得意,但仍谦逊地连说两声“惭愧”。 转来转去,又转回到福王余孽上来,但李邦华和倪元璐却无从反对,并且对温体仁之谏言深感佩服。 正商议着,却听周遇吉来报:“监国殿下,洛阳知府唐斌,率数十缙绅前来劳军。” 温体仁便笑道:“监国殿下,劳军物资自然欣然收下,对缙绅当温言相对,相求之事则请他们去找陈部长,殿下允诺他们会打招呼。” “好,温卿此言极佳。” 朱由检称赞下奸滑的温体仁,便带着高起潜、周遇吉亲赴营前。 “臣(学生)拜见监国殿下。” 缙绅皆有功名在身,但信王身份高贵,一见他出现,他们即刻行跪拜礼,非常恭敬。 “唐知府,诸位乡贤,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朱由检哈哈笑着,请他们起身。 他火热的眼睛,看到的却是白花花银子。 第67章 高风亮节的高起潜 让周遇吉收了劳军物资,朱由检站在营前,非常和气地感谢一番。 见众缙绅一脸忐忑,而唐斌又欲言又止,他心里感到好笑,佯作关切道:“唐知府,有何难事,不妨说之?” 唐斌叹息一声,指着身后缙绅,小心翼翼地回道:“监国殿下,众乡贤与福王谋逆无关,只是田产被福王强势所夺,前番被卢大人所抄。他们想请监国殿下作主,从福王逆产中取回自己田产。” “福逆,竟敢无视朝廷法度,夺人田产,真是该死!”朱由检装作不知,真性情地怒骂。 众缙绅纷纷跟着斥责福王,盛赞监国殿下英明。 唐斌眼睛一亮,趁热打铁道:“监国殿下,那您看,这等被夺之田产……” 挥手打断他的话,朱由检一脸正气道:“谁的田产,自然该归谁,这点勿用置疑。众位乡贤,查抄福逆家产,如今由陈卿家接管,尔等可请他厘清产权定属,收回自己份内的田产。” “监国殿下英明!” 唐斌率领一干缙绅,山呼着跪拜,有的甚至轻声抽泣起来。 真的好感动! “诸位卿家,快快请起。此乃孤份内事,无须多谢。” 朱由检非常和气,心里则厌恶之极,这帮大明蛀虫,统统该死! “那监国殿下……” 见唐斌还要核实,朱由检心头一怒,表面上却是温和地点头道:“唐知府放心,孤待会就派人,向陈卿家传达孤的旨意。” “谢监国殿下。” 等唐知府和众缙绅道谢完,朱由检才打个哈欠,道:“诸位卿家,孤连日赶路,身体疲惫,又是宿酒未醒,跪安吧。” 送走众缙绅,朱由检回到中军大帐,一脚踢翻桌案,怒吼道:“这帮道貌岸然的东西,肆无忌惮挖大明墙脚,竟还如此理直气壮,如此恬不知耻!” 待他发泄好一会,高起潜才劝道:“殿下,此间事当上奏陛下,另外还得派人提醒陈奇瑜。” 对于高时明的传闻,高起潜听过许多,但最可怕还在于,魏忠贤谋逆那么机密,却被他们探得一清二楚,谁知道信王身边有没有他们的人? 当真可怕之极,所以他赶紧劝朱由检如实上报。 “对,对,高伴伴说得对。”一提起正事,朱由检火气顿时没了,“包括昨日所议的以粮换盐之策,还有沿途见闻,孤当详报于陛下。” 让高起潜去告知陈奇瑜,他立马开始撰写奏疏。 崔应元原本以为揣摩到上意,可见信王一番操作下来,压根就没自己的事,心里不免焦急。 他在营门口逡巡已久,看到高起潜出营,便迎上前去,谄媚地问道:“高公公,监国殿下可有旨意?” 对这个不开眼的家伙,高起潜没给什么好态度,重哼一声道:“配合陈大人做好份内事,不得擅自行事。” “是,高公公。” 崔应元脸色惨白,不知哪出了问题。 之前,信王还对自己称赞有加,转眼功夫即已不满,是不是姓高的阉货进了谗言? 高起潜又是重哼一声,上了小内侍牵过来的马,往洛阳而去。 他的进城,立马被报到知府衙门。 唐斌与几位德高望重的缙绅相视而笑,信王到底年轻,要是遇上温体仁,那是绝对糊弄不了的。 “唐知府,接下来,当如何行事?”一位缙绅问。 唐斌想了想,道:“信王那有劳军物资即可,那位高公公和陈大人,则需要打点一番。” “唐知府所说极是。”一众缙绅纷纷点头。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不将信王身边人打点好,他进一句谗言,一切就会化为乌有;陈奇瑜是经办人,当然不能亏待于他。 福王府已成查抄物资仓库,卢象升正与陈奇瑜交接,见到高起潜,便请他进偏殿。 说完温体仁之策,高起潜道:“陈大人,殿下已起草奏疏,会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如何处置,待陛下旨意来再决定。” 陈奇瑜与卢象升相视一眼,点头道:“温大人老成谋国,非我等能比。” 从法理上说,这么做一点问题都没有,并且于国有利。 可一旦将桌底之事摆到桌面,可能会引起官场震动,大明不稳,于国反而有害。 “请高公公禀报监国殿下,本官会应允他们退田,但以未交接完毕为由相拖。” 高起潜一听,便称赞道:“好,有陈大人在,当真无忧。” 随后他又问道:“卢大人,如今已是十月,这会不会影响移民通道建立?” “无妨,”卢象升笑道,“交接这几日就会完成,本官会与陈大人起矛盾,然后就拂袖而去。” “哈哈哈……”三人相视大笑。 高起潜跟着两人,在交接现场巡视一番,看到珠光宝气、金光闪闪,直流口水。 正要依依不舍地离开,却听卢象升提醒道:“高公公,那些缙绅一定会行贿你的,千万别拒绝。” “这……” 高起潜有些犹豫,信王可是严厉警告过,要是敢受贿就要他人头。 因此,小便宜倒贪了点,但大礼是绝对不敢收的。 陈奇瑜笑道:“高公公不必多虑,此乃给缙绅们演戏,只须禀报监国殿下即可。” “唉,对噢,咱家这是为国自污。” 话虽这么说,但高起潜心里在滴血,礼收了却不是自己的,那得多恼心啊。 出了福王府,转过一条街,便见唐斌迎上前来,恭敬地行礼道:“高公公,酒楼已摆好宴席,下官等想请公公吃顿便饭。” “呃,咱家可是忙得很。” 明知不是自己的,却要装模作样替朝廷收礼,高起潜心里甚是不忿,摆出一副高风亮节的样子。 没想到会拒绝,唐斌一愣,随后谄媚地笑道:“高公公,那个……就吃顿便饭,绝对不会亏了您的。” 不亏吗?大亏特亏! 心里忿忿,但高起潜也不得不跟着演戏,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嘿嘿笑道:“唐知府,会做人,太会做人。咱家就喜欢跟唐知府这样的人交朋友。” “对,对,对,高公公,下官也喜欢交您这样的朋友。”唐斌跟着嘿嘿笑道,“不瞒高公公,下官对朋友,那是两肋插刀。尤其在财物方面,真是没得说。” “好,好,咱家就喜欢你这痛快人。”高起潜一副财迷的模样,心却是很痛。 第68章 粮食战略 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被锦衣卫“护送”,经山海关去沈阳,表明了乾圣或高时明的强硬态度。 谁敢引发党争,谁就去教化建奴! 这事连硬骨头的东林人都不敢做,更别提朝堂其余派别。 如此一来,朝堂杂音瞬即消失,京城官场风气为之一新,夸夸其谈者少,干实务者增多。 而一门四总兵的荣耀,使得祖大寿等主要将领,欣然接受朝廷对辽东诸将及宁远防务的安排。 反对意见肯定有,自有祖大寿去消除这些杂音。 至此,山海关外的布局已成。 京营两千骑军在黄得功率领下,比信王他们早出发一日,但速度要快得多,此时应该到西安。 剩余六千骑军,也在孙应元率领下,于十日前离京。 这样,陕地也布局完毕,接下来就看执行。 若是赈灾、生产自救得当,陕地移民顺利,相信大规模造反将不会出现。 而且,有八千骑军在,零星造反很容易扑灭,也能震慑某些有野心的家伙。 谁敢造反就灭了谁! 此外,传召进京的能臣中,陈奇瑜半道留在洛阳,傅宗龙直接去贵阳,沈有容直接去登州。 毕自严、毕自肃、张国维、朱燮元皆已进京,朱慈炫安排他们到上书房,了解相关讯息及朝廷战略,择时再商议相关事宜。 最大收获还在京城。 抄家基本结束,财产估值尚未完成,但大致数值已摆到他面前。 朱慈炫一边翻看汇总表,一边乐得呵呵直笑。 三十多勋贵及九族,抄得银两一千两百多万两;宅邸、商铺、田产、矿山及其他财物,价值估计是现银的三倍有余。 哄抬粮价的奸商,议罪银三百来万两,粮食等财物一百万两左右。 包括辽东诸将在内,文武百官议罪银九百多万两,田产、商铺及其他财物六百多万两。 内臣除了魏忠贤,议罪银和抄家所得银两四百多万两,其余财物也值一百万两。 福王抄家所得,洛阳尚未上奏。 抄家已得资产七千二百多万两,其中银子两千八百多万两。 短期内银子不缺,缺的是粮食。 粮食从哪来? 来自长江流域! 来自于大明缙绅、巨商粮仓! 最近,默写教课书之余,朱慈炫都在苦思粮食战略,甚至想用会试免试名额换取粮食。 今早,信王八百里加急奏疏到京,一份送上书房,一份送乾清宫。 看完这份自古以来最长的奏疏,朱慈炫眼睛一亮,即刻吩咐王承恩去上书房传旨,下午到乾清宫书房,商议信王奏疏事宜。 上书房几位重臣,一起来到书房,各自入座。 朱慈炫放下手中抄家总汇,将心中所想付诸行动:“王承恩,去内阁传朕旨意:山西、山东、河南、云南、贵州和四川六个布政使司,永久免除辽饷加派;湖广布政使司赋税,就近划拔给云贵川三省总督府,用于平定奢安之乱。” “臣遵旨。” 王承恩领旨后,新就任的上书房财政大臣,毕自严问道:“陛下,辽地不守,辽饷还继续加派吗?” “毕卿,国库入不敷出,边镇欠饷已久,未到撤销辽饷之时。这六个布政使司,三个是初见旱情,另三个是战乱之地,免除辽饷,当可减轻百姓负担。” 至于其他布政使司的百姓,朱慈炫只能再苦他们几年,待赋税问题解决后,再全面废除辽饷加派。 听完乾圣解释,毕自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表示异议。 朱慈炫开始正式议事:“诸卿,看了信王奏疏,朕真的不敢相信,身为皇室的福王,和大明统治坚石的缙绅,竟公然勾结偷逃田赋,孰为可恨!” 对于缙绅接受百姓投献、诡寄,他只能装糊涂,因为解决此事的时机未成熟。 “诸卿觉得,当如何处置此事?” 对投献、诡寄,众臣身为缙绅中一员,自然熟知其中门道。 但商议后,认为朝廷目前威望不足,对地方掌控不力,最好进行冷处理。 如今龙颜大怒,身为政务大臣的孙承宗,用眼神与其他大臣交流一番,见他们皆微微颌首,便奏道:“陛下,恕臣无礼,议事之前,请陛下下旨严惩崔应元。” 明白其话中之意,朱慈炫笑道:“孙卿,崔应元妄测圣意,然尚未付诸行动,严惩倒是过了,朕会下旨严斥。” “陛下,崔应元本幸进之辈,不严惩不足以警示他人,万不可轻忽。”袁可立劝道。 黄道周跟着奏道:“陛下,臣也以为当严惩。” “臣附议……”阮大铖和毕自严同时附议。 首次面对大臣齐心反对,朱慈炫没有马上回应,而是低下头,手指有节奏地轻敲案几,思考许久。 方回道:“诸卿,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日崔应元建言失当而惩之,明日诸卿建言失当,朕是否也该严惩?如此这般,尚有谁敢再建言?” “陛下……” 孙承宗欲辩解,朱慈炫挥手打断,继续道:“诸卿扪心自问,若崔应元不是锦衣卫,卿等还会齐心谏言严惩吗?” 归根结底就是文臣对厂卫的偏见。 被乾圣明言反问,众臣顿时哑然。 朱慈炫趁热打铁,道:“高伴伴,传朕的话给崔应元,并通报厂卫反思:若是连缙绅的罪都要诬陷,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要么该缙绅是道德君子,要么是他崔应元无能!” “臣遵旨。” 高时明领旨,众臣便不再纠结此事。 孙承宗将话题转回正事:“陛下,臣等商议后,认为宜冷处理。” 对这方案,朱慈炫并不满意,不过仍心平气和地问道:“如何冷处理?” “在孙传庭的漕运衙门,控制运河和长江沿岸之前,不宜与缙绅起争端,不然会影响陛下的移民方略。” “孙卿,你是说,若揭开这盖子,缙绅会群起反抗?” “陛下,反抗倒未必,但地方事务定会拖拉,甚至赋税不能及时上解。” 听了孙承宗的话,朱慈炫由此想到“非暴力、不抵抗运动”。 若是在平和年代,他倒是不怕,但在大明江山风雨飘摇之时,缙绅的全面不合作,问题还是挺严重的。 这也是他有时不得不忍声吞气的根本原由。 心情有些沉重,朱慈炫低眉,又沉吟许久,问道:“孙卿,要是界限于福王有关,甚至与各藩王有关的范围呢?” 第69章 新税制 听了朱慈炫的话,众臣尽皆动容,这可不仅仅动缙绅,还要动皇室。 历经两百多年分封和繁衍,记载于玉牒的皇室,已达十六万之众,无论是朝廷还是百姓,皆不堪重负。 再加藩王与官员勾结,禄米基本被爵位高的瓜分,低层皇室成员很难得到禄米,甚至比普通百姓都苦。 迁移陕地无营生皇族,一则给他们一条活路,另一则是弥补目前人才不足之困。 皇室迟早要动,这是朱慈炫与重臣的共识,但得看时机。 钱财如今算是不少,但做为政权强力后盾的军队,尤其是精锐卫队数量,目前尚嫌不足。 孙承宗有些忧虑道:“陛下,若是仅动皇室,缙绅应乐见其成,但与皇室有瓜葛的缙绅不少,阻力恐怕极大。” “陛下,如今的皇室不过……不过……” 首次议事,毕自严有点放不开,朱慈炫温和地笑道:“不过是圈养的猪嘛。严卿,就事议事,不必顾虑。” 毕自严呵呵笑笑,接着说:“他们既无雄才大略,又无士绅追随,断难成事。只要解决孙大人之担忧,实现陛下设想,粮食对大明的困扰将降许多。” 只说粮,没说钱,更没说田产。 朱慈炫明白,他们都不赞成按大明律处置,而这是收获最巨大,也是他希望得到支持的。 在他犹豫间,袁可立劝道:“陛下,您继位不过月余,对朝政、国策的调整,已是历代先皇所不敢想象。臣以为,还得坚持之前策略,先把基础打好,稳扎稳打,切不可冒进。” “陛下,袁大人建言,臣也以为然。”孙承宗说到这里,语气陡地一转,“当然,缙绅偷逃田赋,还是得惩罚,只是力度得适当。” 知道他们已达成共识,应该是最稳妥之策,朱慈炫有自知之明,便接口问道:“什么样的力度,才是最适当的?” 听他一问,众臣明显松口气。 孙承宗奏道:“陛下,田产不宜罚没,但可罚些钱粮。如此,可将处置缙绅的影响降到最低。” 就这么一点收获,朱慈炫显然不甘心,轻皱眉头,思索一番,又问:“那其它藩王呢?” “陛下,可派都察院御史,全面清查藩王接受投献之事,视情况处置皇室,也可再罚没些钱粮。” 嘿,这些文官,对缙绅都网开一面,对皇室倒不留情。 心里吐完槽,朱慈炫又问高时明:“高伴伴,你怎么看?” 高时明心中也有定见,见问便回答:“陛下,廉政公署可介入,允许犯事缙绅议罪。” 孙承宗立马劝诫道:“陛下,惩处不宜过重。” “孙大人,议罪嘛,自然是双方都能接受的,不存在重不重。”高时明听得出,哪怕有圣明的陛下在,这些文臣对内臣、厂卫依然有偏见,所以语气也不怎么客气。 孙承宗干笑一声,随即追问道:“那高公公如何把握这个度呢?” “孙大人,田产自投献之日起计,补交田赋,并处以两三成的处罚,这不过分吧?” 明朝田赋,加上徭役和摊派,比例大致是产出的十分之一,税负为历代最轻。 但由于皇室、勋贵、官绅不纳税,税负都摊到百姓身上,他们的负担才变得沉重。 对缙绅来说,没有摊派,这点税负加处罚,肉痛是肉痛,但不至于伤筋动骨。 孙承宗点头认可,袁可立也跟着点头。 朱慈炫却是不满意,这种无足轻重的处罚,岂不便宜他们,所以并没吭声。 高时明见状,便继续道:“廉政公署要他们签署承诺书,每年向公署申报田产、商铺、工场及矿山等收入,按大明税律向公署完税。” “高公公,征税应由户部管辖,廉政公署岂可越疽代苞?”毕自严还没进入自己角色,仍是老思维。 袁可立笑道:“景会,廉政公署负责审核,征税自然是你财政部的事。” “若户部有异议呢?” 朱慈炫回答这个问题:“毕卿,朕设财政部,就是征收户部征不到的赋税。大明缙绅未纳税多得是,他们有异议,尽管去征好了。” “臣……”毕自严有些尴尬。 朱慈炫无所谓地挥手打断他请罪之言,笑道:“毕卿,议事就该说出自个见解,无须顾虑对错,更无罪可请。” 毕自严谢一声,随后问道,“陛下,内务府产业庞大,日后需不需要征税?” 对这个问题,朱慈炫早跟褚宪章通过气,税收制度要逐渐规范起来,内务府的产业自然要做个表率。 他毫不犹豫地回道:“当然要征,还得按新税制征。但所征赋税,由财政部单独设金库管理收支,而不是交给户部。” “新税制?”毕自严眉头轻皱,眼神有些忧虑。 朱慈炫就简单地介绍:“商业按销售收入6%计征;生产行业按销售收入10%计征;矿业开采行业等同生产行业,但加征资源税,至少6%。目前盐业资源税为10%。” 其他几位大臣还好,见怪不怪。 毕自严却是听得目瞪口呆,皇家征税本就够震憾了,而且还是前所未有的税制。 尤其是资源税,让他想起被历朝大臣所反对的矿税。 而朱慈炫介绍完,就下旨道:“毕卿,税制是朕制定的,还很粗糙,由卿来完善,包括税率是否合适,还有什么税需单独列征的?” 毕自严点点头,随后又担忧道:“陛下可了解,万历矿税之争?” “不就是与民争利吗?”朱慈炫不屑地耻笑道,“毕卿放心,要是有谁胆敢蒙蔽朕,朕不介意再组个大明教化钦差团。” 所谓的“与民争利”,本质上是士大夫与皇权之争。 面对大臣气势汹汹,万历和天启躲在宫中不出,但朱慈炫绝对要用铁血手段,狠狠打击士大夫。 “景会,不必多虑,陛下行事向来有分寸。目前只在内务府实行,时机成熟才会全面推行。” 孙承宗打圆场,实际也怕朱慈炫又捞过界,欲以一言界定。 朱慈炫笑笑,道:“孙卿,只要士绅、巨商不逼迫,朕自然暂时会与他们相安无事的。” 他也表明自己态度,即便时机不成熟,他也不会接受逼迫,更不会害怕对抗。 “陛下圣明。” 乾清宫书房内,众臣纷纷称颂。 第70章 做开明士绅 既然谈到新税制,朱慈炫索性提提另一事:“毕卿,待内务府规范后,不仅要缴税,而且还得上缴部分利润。至于多少比例,由财政部与内务府协商,前提是不能影响产业发展。” “是,陛下。” 朱慈炫继续道:“今后上书房管辖内的开支,皆由财政部从内务府逐渐接手。每年初,根据上书房本年计划,制定财政预算,年底要进行财政决算,并接受廉政公署审查。” “是,陛下。”毕自严应答一声,内心又惊又喜。 他已大略明白,上书房财政部,职权比户部大,职责范围比户部广,并且更加规范有力。 可以说,它是一个加强版户部。 “新税制的事,先议到这里,高伴伴你继续说。”朱慈炫把话题拉回来。 高时明应声道:“陛下,廉政公署可施压,让他们减租减息,以降低佃农和自耕农负担,也可缓解土地兼并问题。” 土地兼并,绝对是王朝迭代循环的罪魁祸首之一。 朱慈炫有后世经验,自然能解决,却也不是短期内能解决的。 虽暂时不想动,但放任不管似乎也不妥,对此他头痛得很。 可问题总归要解决,于是他先问:“诸卿,现在的田租、借钱利息,到底有多高?” 毕自严天生就是个户部尚书,他奏道:“陛下,开明士绅家田租有三成的,但基本是四成;豪强劣绅六成,甚至有高达八成的。借钱利息嘛,一年下来几乎要翻一番。” “这也太高了吧。年景好,百姓辛苦劳作一年,估计也只能勉强糊口;可若逢灾年,让他们怎么活呢?” 没有怒斥豪强劣绅,朱慈炫态度却非常明了,对此非常不满。 大家目光都望向高时明,高时明接口道:“陛下,要是降得太低,缙绅估计不会接受,但既然开明士绅收四成,那臣就让他们做开明士绅。” “不做开明士绅,那就按大明律处置。”见几个文臣脸色也些不虞,朱慈炫立马点头,定下此事。 “陛下圣明。” 高时明称颂一声,继续道:“借钱利息嘛,臣觉得先要严禁利滚利,年息两分为顶。” 他家当年深受利滚利之苦,进宫也为此故,故而他对放印子钱,深恶痛绝之。 “陛下,此利息过低,缙绅估计不会答应。”毕自严插嘴道。 朱慈炫则严厉道:“不接受也得接受,不然就不是开明士绅,要按大明律处置。” 动不动就搬大明律,众臣偏偏对此无可奈何,因为乾圣已让步,逼迫过甚会适得其反。 “高伴伴,还有吗?” 高时明回道:“还可与其签订平价售粮契约,收租后除自用外,所余米粮皆由内务府收购。” 他刚一说完,朱慈炫立马击节赞叹:“好!高伴伴之策,甚合朕意。” 随后对众臣道:“诸卿,只要能搞到粮食,手段严厉点也无妨。再说了,平价售粮,银两或许损失了点,可也为他们搏得一个开明士绅的美誉。总的来说,还是赚多于亏。” 谁要开明士绅的美誉啊? 然,政治正确,无从反驳。 众臣暗自腹诽一句,也唯有齐声称颂“陛下圣明”。 虽然成果不如自己所想,朱慈炫对此也算满意,接着他提起信王奏疏中的另一策:“信王所献以粮换盐之策,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此策甚好。”毕自严说的,就是上书房大臣的综合意见,“长芦盐场,乃内务府直营,只要有粮食送到洛阳,换多少都可以。” 朱慈炫点下头,又问:“毕卿,为何只送到洛阳?” 盐业开中法,他大略了解,盐商送粮到边关,甚至在边关垦殖,换盐引兑盐。 毕自严回道:“陛下,黄河通航水道复杂,运至洛阳的效率最高,且陈奇瑜大人坐镇于此,也方便其调度。” 想了想,朱慈炫便同意:“嗯,那就下旨给陈奇瑜,让他依黄河码头,建立军营,以存储粮食。毕卿,在财政部组建完备之前,这等粮仓先由内务府派人管理吧。” “臣领旨。” 对乾圣的安排,毕自严甚感满意,就如户部管理太仓,这等大型粮仓自然由财政部比较妥当。 对以粮换盐之策达成一致后,朱慈炫提起信王奏疏中的担忧:“诸卿,北方盐制改革,暂时对淮盐影响不大,但以粮换盐之策,却是会极大损害其利益,难免会狗急跳墙。可有策解之?” “陛下,可允许两淮盐商以粮换盐。”毕自严建议道。 知道这是上书房的意见,朱慈炫禁不住眉头一皱,他本意并不是恢复盐业开中法,却是要打破盐业纲法。 以粮换盐,而不是换盐引,这是临时性政策,最终还是要实行盐业专卖制度。 思索一番,他摇头道:“以粮换盐,只能对粮商开放。盐商购粮换盐,会引起粮食市场混乱,产地粮价大幅提升,这不符合朝廷利益。” “陛下,如此的话,两淮盐商或许会暗中使绊子。” 毕自严的担忧,正是朱慈炫的担忧,目前控制力不足,他还不想动两准盐业。 这时,袁可立建议道:“陛下,孙传庭即将南下,臣建议将漕运总督衙门,从淮安移至扬州,给他们施加压力。” “陛下,臣以为可。”孙承宗附和道,“另外,两淮盐商背后,是南京勋贵和六部文官,陛下也可下旨严查私盐,以表明朝廷态度。” 大明官商关系,盘根错节,触一发而动全身。 朱慈炫相当头痛,想了想收拢军权方是善策,于是下旨道:“高伴伴,传朕旨意,南京操江提督衙门,划归漕运总督府,令其沿江巡查私盐。” 提前布局,一则给南京方面一个讯号,二则在卫队尚未训练完毕前,孙传庭有兵可用。 对此,袁可立点头表示同意,虽在计划外,但也不可因循守旧。 随后他说:“陛下,京中发生的事,传到南京有段时间了,相信南京勋贵和文官们,此时正在观望。臣建议,不若放个消息过去,让他们议罪。” “陛下,臣附议。”一涉及到大事,基本是孙承宗和袁可立两人在建议,“北京勋贵基本一窝端,相信南京勋贵此时正草木皆兵。给他们施加压力,他们必不敢在盐政上轻举妄动。” 第71章 确保以粮换盐之策 朱慈炫问袁可立:“袁卿,镇江计划驻扎多少卫队?” 江南运河始自镇江,为应天巡抚衙门驻地,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三千卫队。”袁可立上奏道。 朱慈炫点头,再问:“收拢江南军权,驻扎精锐卫队,朝廷控制江南的意图暴露无遗,江南那帮人会不会有想法?” “想法肯定会有,但臣以为他们未必敢动?” “为什么?”朱慈炫非常担心这点,作为赋税重地的江南一乱,会打乱总体部署,之前所作的所有布局,甚至会付诸东流。 袁可立解释道:“陛下,嘉靖年间倭乱时,江南卫所已不堪一用,如今更加不堪。精锐卫队如传奇般,平定九万余叛军,相信已传至江南。南京勋贵为其所震慑,必不敢动。而没勋贵支持,江南缙绅哪来叛乱之胆?” “陛下,江南士绅只剩银子和一张嘴,只要陛下坚定不移,其必无成事可能。” 孙承宗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出江南士绅色厉内荏的本质。 朱慈炫不由想起清兵南下,江南没一丝抵抗,多铎连传檄而定都不屑做,面前就跪下一大片。 以死殉国的,更是寥寥无几,远不如京城多。 若不是多尔衮一意剃发易服,江南士绅为保汉家衣冠,江阴八十一日,嘉定三屠,这等惨剧绝不可能发生。 除阎应元的江阴城外,其余地方惨烈或许算惨烈,可即便面对原为明军的绿营兵,依然不堪一击。 想明白这点,朱慈炫笑道:“既然如此,就索性把应天巡抚换成我们的人。” “陛下,您想提前布局江南?”袁可立问。 朱慈炫解释道:“确保以粮换盐之策,其余因时而变。” 袁可立略一思索,建议道:“陛下,王在晋升内阁辅臣,南京兵部尚书空缺,不如让崔呈秀南下,搅搅南京那汪死水。” 他步子迈得比朱慈炫还大。 “陛下,崔呈秀擅长此道。” 孙承宗附和之语,引来众人哄堂大笑。 南京六部,被调侃为养老之所,政治上失意的东林党人居多。把斗倒东林党的崔呈秀下放南京,这不存心恶心东林党人吗? 笑罢,朱慈炫拍板道:“待清理完京畿卫所,崔呈秀再南下任职。另,毕自严任应天巡抚,拔三千精锐卫队为其抚标。” 孙承宗大惊,提醒道:“陛下,孙传庭南下带三千,周遇吉带走五百,茅元仪带一百去重庆,再拨三千精锐卫队,京中所剩无几了。” 目前京城尚有一万零五百卫队,真正称得上精锐的不过四千,完成基本训练的还有三千,其余三千五百仍在训练中。 另外,天津卫那边五千卫队,已招募一部分,正在训练。 “孙卿,孙传庭善兵,有完成基本训练的三千卫队即可;拨给毕自肃三千精锐,茅元仪一百,尚余九百精锐,加上三千五百新卫队,京中当无忧。” 袁可立也赞同:“稚绳,当初不过一千精锐,辅以四千完成基本训练的卫队,九万余叛军都可平定。如今,山海关在握,辽东诸将归心,还有正在补充兵源的曹文诏和满桂所部,有何虑之有?” 不同于袁可立更锐意进取,孙承宗要保守得多,虽点头认可,但仍提议道:“陛下乃万金之躯,不可轻易涉险。臣以为,京中当驻一万五千卫队,以护陛下周全。” 见乾圣眉头微皱,知道他担心卫队家属安置问题,袁可立即刻解释:“陛下,来自运河上的卫队家属,本就要安置于漕运公司,不会加剧京中安置负担。” “两位卿家,陕北要来两万卫队,御马营一万骑军,京营两万步骑,蓟州赵率教部一万步骑,山海关何可纲部一万步骑,孙传庭部两万卫队,皇家负担总兵力十一万五千,是不是太多了?” 精兵越多,负担越重。 看似军队无饷,但得保证五六十万军属生计,这份负担比想象得还要重。 以目前财政状况,朱慈炫认为,京中精锐卫队只需五千。 他自问自答:“朕有五千精锐卫队,和一万御马营骑军,若连皇城都守卫不住,那所有人都该死,包括朕。” “臣等该死。” 一见众臣请罪,朱慈炫摇头笑道:“诸卿,朕只是随口说说而已。” 孙承宗和袁可立不再坚持。 信王奏疏事宜已议完,朱慈炫对高时明道:“高伴伴,八百里加急下密旨给信王,让陈奇瑜按刚才所议处理,他按计划去延绥。” “臣遵旨。” 高时明领旨,正要让众臣散去,王承恩回到书房,禀道:“陛下,免除辽饷加派的圣旨已下,黄立极、韩爌和郭允厚求见。” 知道为什么而来,朱慈炫宣三人来书房。 刚一入座,郭允厚便一脸苦笑地奏道:“陛下,国库本就入不敷出,湖广一省赋税皆截流,恐怕朝廷更捉襟见肘,难以维持。” “郭卿,奢安之乱迁延已久,若再不早日平定,朝廷损失更大,朝政越发艰难。这笔账,卿不会算不出来吧?” 对郭允厚的能力,朱慈炫认可,可对其缺乏进取心有点不满,但更多是无奈。 郭允厚老脸一红,叹苦道:“陛下,九边军饷拖欠已久,全部夏赋都不够补发,更别提还有京官的俸禄,臣要是不难,也不会来麻烦陛下。” “陛下,湖广赋税本有部分用于平乱,陛下又拨三百万银两,云贵川总督府目前粮饷充足,没必要再拨湖广赋税啊。”黄立极附和道。 高时明凑到耳旁,提了下辽饷,朱慈炫便顿地一怒,问道:“黄卿,你身为元辅,当纵观全局,而非只盯一堣。你不知辽西走廊已抽回四成兵力,关外可守可不守,无须拨付辽饷了吗?” “臣知关外事,但陛下已开始免除辽饷,且辽饷本专用,臣等哪敢挪用啊?” 咦,都敢怼朕了? 朱慈炫闻之一愕,正想回怼过去,袁可立已插嘴:“陛下,元辅提醒得极是,辽饷还是专款专用的好。” 先前已有计议,辽饷并入国库,供户部开支,听了袁可立的话,朱慈炫明白他想将九边粮饷管起来,便会意地点头道:“袁卿所言极是。” 随后,又对毕自严道:“毕卿,为辽饷专设一库,专门用于九边粮饷开支,直到取消辽饷为止。” “臣遵旨。” 钱粮自然多多益善,毕自严来者不拒,笑意满满。 第72章 阁部与上书房之争 郭允厚一听便急了:“陛下,辽饷,向来户部所管,岂可交由财政部?” “是啊,陛下,这样下去,权力皆集中于上书房,内阁六部形同虚设,实非朝廷之福。” 接触多了,黄立极知道只要就事论事,乾圣不会因言而罪,话也比之前敢说了。 韩爌跟着附和道:“陛下,不得不承认,上书房理政效率确实高,但也难以做到事无巨细,内阁六部还是需要的。”他没像黄立极那么露骨,言下之意却是相同。 “两位阁老,不管辽饷,难道内阁六部就无所事事了?”高时明接口道,“咱家以为,朝臣有利必争,知难必退,大明朝政糜废,皆源于此。” 之前,是郭允厚一人脸红,现在连黄立极和韩爌脸都红了。 对这种毫无意义的争论,朱慈炫向来反感,敲敲案几,打断他们争论,问道:“郭卿,今年辽饷估计收到多少?” “陛下,前番内阁和户部联合行文催交,从各布政使司反馈情况看,估计有五百六十余万两,扣除减免与湖广的,约四百七十余万两。” 听完郭允厚禀报,朱慈炫想了想,拍板道:“户部划四百万给财政部,九边军饷奏疏,今后直送上书房,由总参谋部处理。剩余辽饷,由阁部汇同商议用途,但得用于民生。” “臣等遵旨。” 对上书房来说,掌握军饷发放,有利于掌控九边军权。 对阁部来说,抛掉九边军饷的包袱,同时又有银两入国库,朝政运作更自如,勉强能接受。 但朱慈炫仍不满意,户部所管的皇家产业,大部已移交内务府,但盐业仍由户部管理。 以粮换盐之策,重要的是要打击私盐,并确保盐路畅通,他想乘机把盐业管理权收回,并清理户部管理的皇家事务。 同时,并给阁部施加压力。 “郭卿,你看这样行不行?皇家事务全部移交内务府或上书房;户部应管却管不了的事务,上书房也可接手。” 谁都听得出这是坑,而且是个大坑! 上书房众臣微笑不语,郭允厚三人一听便急了,对视几眼,便由郭允厚奏道:“陛下,皇家事务已全被内务府接管。” “你确定?”高时明追问。 郭允厚瞧瞧乾圣,见他没责怪高时明抢话题,就冲高时明点头道:“高公公,的确已全移交。” 他话一出口,上书房大臣都开心地笑了,心里不由咯噔一下,不知哪疏忽了。 而黄立极和韩爌却是更急,眼睛死死盯着他,而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郭尚书,藩王产业似乎是户部在管吧。” 高时明一提醒,郭允厚下意识地回道:“这都是地方官员在管啊。” “既然如此,高伴伴,下旨给内务府,接受各藩王产业经营,并负责禄米发放;同时,廉政公署全面调查,地方官员与藩王勾结,操持禄米发放中的腐败案件。” 高时明欣喜地领旨,接着便是一脸坏笑。 黄立极三人顿感不妙,但却猜测不出到底是何事。 没让他们久等,高时明说道:“郭尚书,盐税属于内帑,那么盐政也应该移交给上书房。” “高公公,户部管理盐政乃祖制。”郭允厚急得口不择言。 高时明皮笑肉不笑道:“郭尚书,贪腐六十两,剥皮实草,也是祖制。” 郭允厚顿时傻眼,自己跟乾圣说祖制,除了找死,没第二种下场。 黄立极和韩爌很是沮丧,失去盐政,看来已不可避免。 果然,朱慈炫很快下旨:“郭卿,给你十日时间,将盐政资料整理好,移交给财政部。” 有话在先,郭允厚不得不领旨。 朱慈炫嘱咐毕自严:“毕卿,凡皇室、勋贵等盐引,一律停止发放。为避免盐政上的腐败,当年盐引下年七月失效,历史遗留的盐引一概作废。” 没让上书房众臣担忧,除了盐引,其余方面暂时不动。 毕自严领旨。 “陛下,那些管理盐政官员如何安排?”黄立极问。 瞧了瞧高时明和毕自严,见他们都没接受的意思,朱慈炫便回道:“户部征税,不应坐在衙门,等地方上解,而是要主动出击,清查地方积欠原因,落实责任,上奏处分意见。安排他们处理这些俗务吧。” “陛下,这是都察院职责。”韩爌解释道。 朱慈炫听了,眉头一皱,不满道:“什么都靠别人去做,户部要是收得上税,那才是怪事。” 见他们也没主动揽责的意思,他厉声道:“你们要权力,朕可以给你们。可若做不好,那就让财政部来做好了。” 归还盐政还算过得去,可若户部的本职被财政部侵夺,那阁部就要大失颜面。 黄立极三人脸色悠地一白,连身体都有些发颤。 不一会,郭允厚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陛下,您能给什么权利?” 朱慈炫一听便气乐了,摇摇头,叹息一声道:“郭卿,你可知,上书房与阁部差别在哪?上书房做事,总是先考虑如何把事务处理好,再思考需要朕赋于什么权利,而不是如卿一般,先问朕能放什么权。” 也不等他回答,朱慈炫问高时明:“高伴伴,如果你来清理赋税积欠,会如何行事?” 清理积欠之事,他们都聊过,毕自严也知道,但还是由高时明说出来比较好。 高时明佯装思考一番,才回道:“陛下,若由臣来清赋税积欠,臣会抽调精兵强将,组建一个专门管理的衙门,调查积欠原因,向陛下提出处理建议。” 顿了顿,他扫黄立极三人一眼,淡淡道:“三位大人,若是一府有赋税积欠,一府暂停科举,尔等以为开明士绅们,会不会补上积欠的赋税啊?” 他一开口,黄立极三人脸色变得更白,内心忍不住打颤,这阉竖真是什么事都敢做的。 “三位卿家,高伴伴说的,可有不妥之处?”朱慈炫温和地问道。 黄立极颤颤巍巍地回道:“陛下,十年寒窗不易啊。” “陛下,要是把赋税积欠与科举挂钩,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请陛下三思啊。”韩爌更直接。 “请陛下三思啊。”黄立极和郭允厚齐声附和。 朱慈炫冷眼扫三人一眼,重哼道:“三位卿家,让朕三思啥呢?难不成士大夫皆以不缴税为荣?还是士大夫已道德沦丧?” 第73章 集议 缙绅逮赋,地方赋税积欠,历来就有。 新皇登基,皇子出生,册立太子……一系列大喜事,便是他们免除逮赋和积欠的借口。 可乾圣登基别说没赏,连大赦圣旨都没下,还想他会免除逮赋、积欠? 做梦都做不到! 本来想讨个说法,结果户部权责大减不说,还摊上这等天大之事。 黄立极三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乾清宫书房,回到文渊阁。 施凤来见了,便问:“元辅,陛下不肯改变旨意吗?” “唉……”黄立极长叹一声,坐回自己座位,方回道,“陛下决定,每年辽饷划拨给财政部四百万银两,今后九边请饷,交由总参谋部处理。” “啊!” 除刚到不久的王在晋,其余阁臣皆失声大惊,失权的不仅是户部,连兵部都大失权利。 “有廉政公署盯着,反正也无银子可捞,失去就失去吧。”王在晋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 黄立极眉头一皱,道:“王阁老,你以为仆等担忧的是那点银子吗?仆告诉你,长期以往,内阁能不能存都难说。” “元辅,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施凤来急着问,其余几个阁臣同样焦急。 连王在晋都没例外。 因为他虽是乾圣提拨,但与孙承宗和温体仁不同,并没在上书房挂职,只能算阁部一系,大家利益其实是一致的。 黄立极将乾清宫书房中发生的事,详细地述说一遍。 内阁上值房内,顿时唉声一片。 辽饷事务处理,算是勉强能接受。 可追讨逮赋,清理赋税积欠,只要头脑还清醒都不敢捅这马蜂窝。 要知道,连有明以来最强势的阁臣,张居正都没成功。 更别提要把它们跟科举挂钩。 这事谁做谁没好下场! 今日有乾圣支持,或许能强制推行下去,但自己过世后,后人必然会遭到缙绅们报复。 难啊! 包括之前浑不在乎的王在晋在内,六位阁臣皆沉默不语,谁也不想开这口。 更急的是郭允厚! 他倒是乐见其成,但他没这魄力,更没这权力。只是不做的话,户部就会毁在他手上,同样会是骂名一片。 正当他们手足无措时,王承恩又来了,带来六份圣旨。 崔呈秀贬往南京任兵部尚书,大家都没在意,他参与魏忠贤谋逆,受到的处罚算再轻不过。 操江提督划归孙传庭的漕运总督府,虽是收拢军权之举,但也还说得过去。 可对毕自肃的任命,以及漕运总督衙门迁往扬州,这两份圣旨。结合划拨应天巡抚三千精锐卫队作抚标,孙传庭带三千卫队南下,大家心里说有多震憾就有多震憾。 很显然,乾圣对江南已有想法,要是阁部不先动手,赋税重地的江南就会落到上书房手里。 毕竟,五千卫队即可扫平九万余叛军,有六千精锐卫队坐镇大江南北,有谁敢动弹? 只要脑袋没坏掉,无论南京勋贵,还是江南缙绅,都不会把身家性命当赌注。 对以粮换盐和户部移交皇家事务的圣旨,他们倒没多想,盐政和皇家事务已归上书房,再怎么折腾都是上书房的事,跟阁部无关。 不管情愿不情愿,尽管几部给事中有意见,但有户部都给事中的先例在,经过阁部重臣劝说,这几份圣旨还是被签发下去。 “大家都说说,该如何行事?” 重新回到内阁上值房,黄立极开口便问,但其它阁臣却没一人响应。 黄立极眉头一皱,心里又后悔了,要是几天前心里不打退堂鼓,或许现在已致仕回家,这份苦差事谁爱干谁干,跟自己没关系。 可今时不同往日,不干事便等于失权,身为内阁首辅,仍会落得千古骂名。 “诸位,不开口也没用,事到如今,谁也逃不掉。”黄立极再有不满,仍苦口婆心,点了一人。“次辅,你来说说。” 施凤来为人圆滑,被点到名,心里怨恨,却提议道:“元辅,要不请各部堂官还有给事中一起商议?” 这种议事形式叫集议,由大臣主持,皇帝不参加,商议出结果要认真执行。 其他阁臣纷纷附和,无论成与不成,与其让内阁一力承担,倒不如大家一起承担。 “行。”黄立极眼睛一亮,立马答应,唤来中书舍人,让他们分头去请。 刚被几份圣旨折腾,给事中们心里都很不爽。 自古以来,言官地位尊崇,唯独乾圣朝成了盖图章的了。 参会人员到齐,黄立极一介绍完情况,他们就闹腾起来。 “元辅,此事断不可行!”礼部都给事中立马挺身而出,“十年寒窗,就因别人家逮赋而断送前程?” “不行,绝对不行,哪怕要我等性命,也绝不答应!” “朝廷政务没处理好,岂能让读书人承担?” 其他给事中纷纷出言支持,并且目标直指黄立极:“元辅,你要促成此事,必将遗臭万年!” 有本事你们上奏去! 对这些言官御吏,黄立极心里非常不耻,被乾圣牢牢压制,谁也不敢言,骂老夫倒是爽快得紧。 各部堂官都没吭声。 黄立极目光扫向,都察院左都御吏曹思诚,礼部尚书孟绍虞,户部尚书郭允厚。说:“几位大人说说。” 曹思诚苦笑道:“元辅,事关重大,恐怕……”后面都不敢说下去。 其他两人同样苦笑。 黄立极冷哼道:“诸位,躲是躲不过的,此事阁部不做,自有上书房做。到了那时,阁部被架空,形同虚设,诸位会有如何感想?” “诸位同僚,陛下问:士大夫是否以不缴税为荣,是否已道德沦丧?”郭允厚叹息着接口道,“试问,我等朝臣该如何回答这问题?” 礼部都给事中怒责道:“大司徒,可这跟读书人有何关系?你们户部怠政,不能嫁祸于读书人啊。” “那你说说看,有几个读书人,不是出自士大夫家?”老好人郭允厚也禁不住发脾气。“地方上积欠赋税,缙绅逮赋,难不成是户部纵容他们的?” “你们户部要是管得严,他们敢逮赋吗?”礼部都给事中寸步不让。 郭允厚吼道:“那你家有没有逮赋?要不要老夫派人去查查?” 这话打中蛇的三寸要害,礼部都给事中脸涨得通红,期期艾艾地说不出话来。 第74章 带头大哥 在平和年代,集议也常无结论,甚至有几年未有结果的。 因礼部都给事中,被郭允厚怼了一通,心虚的给事中们,没人再敢表态反对,但也没人出言支持清积欠、清逮赋与科举挂钩。 与内阁辅臣一样,各部堂官没一个有担当,最终这次集议就无疾而终。 但消息却传出朝堂,传到抵京会试的举子中,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群情汹涌的举子,开始串联,欲叩阙反对此议。 又要叩阙? 从厂卫那得报,朱慈炫禁不住摇头,对阁部重臣非常失望,随即连下两道旨: “不论什么身份,凡围堵或围攻宫门和官府衙门、以及伤害官员和守卫者,本人革去功名,其宗族中有官罢官、有功名革去功名,百年内不得参加科举。” “传旨礼部布告天下,乾圣元年的会试策论题目:士大夫逮赋是否道德沦丧?” 在王承恩紧盯下,黄立极额头渗着冷汗,把两道圣旨快速办理完。 同时,下令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门,分头通知会试举子,并要求将不听劝阻的举子暂时关押。 方将一场政治风暴消弥于无形。 而几道圣旨的内容,先于朝廷邸报,早被一匹匹快马,带到扬州,带到南京。 无论是盐政划归上书房,还是南直隶官员调整,以及操江水军的归属调整,都没卫队南下令人恐惧。 风声鹤唳的扬州城内,几大盐商与都转运盐使司官员碰头,商议来商议去,也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一起前往南京城,找勋贵和文官集团拿主意。 南京城同样风声鹤唳。 魏国公府。 小公爷徐文爵,被魏国公徐弘基从秦淮河畔召回,一进书房连礼都没行,便愤怒道:“父亲,乾圣既然不给我们活路,那我们……” “闭嘴!”心里正烦恼的徐弘基,闻言即怒斥,“祸从口出,你不知道吗?” 徐文爵却浑不在乎道:“父亲,自己府上,说说又何妨?” 啪! 一巴掌扇到儿子脸上,徐弘基气呼呼道:“你以为还是天启年间吗?现在是乾圣朝,处置勋贵毫不手软的乾圣朝!” 见儿子还满脸委屈,他真的是恨铁不成钢,将桌子上的纸抓起,往其脸上一扔,厉声道:“看看清楚,南京锦衣卫千户已换,无论是文官还是我们勋贵的眼线,已全被清理。” 徐文爵从脸上抹下纸张,细细瞧了一遍,脸色变得惨白。 整顿锦衣卫千户所,意味着朝廷要重新控制南京,控制江南,南京勋贵的好日子到头了。 良久,他问道:“父亲,厂卫四大档头不是分赴四省,调查旱情了吗?怎么手还伸到南京来了?” 徐弘基冷哼道:“你还天真地以为,乾圣重新启用厂卫,仅仅是为了调查旱情?为父告诉你,他的胃口大得很……” 说到这里,他却神情一落,叹息道:“文爵啊,他要对皇室动手了。” “啊!”徐文爵大惊,连皇室都敢动,那南京勋贵真不算什么。 一开始接到北京勋贵被一窝端,徐弘基还骂了他们一通,谁叫他们对皇帝不忠,连魏忠贤谋逆的事都不报,活该他们倒霉。 可最近种种消息传来,他也不再淡定。 勋贵求见,文官求见,甚至大盐商直接求见,他都没见,因为他在等刘孔昭的话。 要是换作以往,向来由勋贵提督的操江水师,文官要是敢插手,作为提督的勋贵绝不会退让的。 而今圣旨都没到达,仅凭京中传来的消息,刘孔昭却没一丝反抗意思,徐弘基最后也只得认命。 召回儿子,是不想让他跟盐商再有瓜葛。 “文爵,最近别再出门。” “是,父亲。” 意识到事态严重,纨绔公子徐文爵非常乖巧,不过还是问道:“父亲,那盐利我们放弃了?” “盐政划归上书房财政部,你认为他们还会发放盐引给我们吗?” 徐弘基心中也有气,但更多是无奈。 自靖难之役后,魏国公府本不被皇帝待见,要是敢轻举妄动,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父亲,那我们要不要议罪呢?” 一听到议罪两字,徐弘基心情就特烦躁,不议罪恐怕也躲不过去,议罪则二百余年积累下来的家财大失,心痛得紧。 想了想,说:“再看看风向吧。” 徐文爵叹息一声,正要离开书房,却听管家在外禀报道:“公爷,除了如意伯,其他爵爷都在府前求见。老奴再三劝说,他们就是不离开,非得要见公爷不可。” 南京的勋贵也有二三十家,算是掌控南京城大半军权,但在如今乾圣朝,又算得了什么呢? 没了长江阻隔,几千卫队即能扫平南京守军,连想造反的心都没有。 听到这帮家伙要拉自己下水,徐弘基顿时大骂:“他们想干什么?!” “父亲,要不还是见见,跟他们说清楚吧。”徐文爵劝道。 到了这种境地,不见也不行了。 徐弘基哼哼道:“让他们到正堂候着,本公更衣后即去。” “是,公爷。”管家应声离去。 故意让众勋贵等候多时,徐弘基方姗姗来迟。 在正堂主位坐下,慢条斯理饮上几口茶,放下茶盏,神情淡淡道:“诸位,不知有何事,非得要见本公?” “公爷,盐利没了,还得补上逮赋,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忻城伯赵之龙叹苦道。 隆平侯张拱日附和道:“公爷,您是南京勋贵之首,可得上奏陛下言明原委,盐引可是先帝恩赐的,不能说收就收啊。” “是啊,公爷,您是我们南京勋贵的顶梁柱,不能抛下我们不管啊。” …… 一众勋贵吱吱喳喳,说是求魏国公,实则是在埋怨他不作为。 见他们竟还忽悠自己当出头鸟,徐弘基心中顿时一怒,拍桌吼道:“闭嘴!” 众勋贵顿时傻眼,这还是往日和蔼可亲的带头大哥吗? 安静半晌,赵之龙拱手道:“公爷,我等毫无头绪,请公爷给个章程。” “对,对,对,还请公爷给个章程。”张拱日等勋贵纷纷附和。 给个屁章程! 要是这事好办,你们还会来找本公爷吗? 徐弘基内心非常不耻,却是冠冕堂皇道:“诸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盐利本属皇家所有,陛下要给就给,要收就收,我等身为臣子岂可有怨言?” 第75章 井底之蛙 一众南京勋贵,还想让魏国公带个头,谁知却早已缴枪,顿时傻眼了。 又是沉默许久,还是忻城伯赵之龙开口道:“公爷,要是陛下单单要收盐利,我等也无话可说,但恐怕不止这点啊。” “是啊,公爷。”隆平侯张拱日接口道,“逮赋要补,卫所军田要退,吃的空饷估计也逃不了。” “公爷,你可得替我等向陛下说说话,要不然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请公爷为我等说说话……” 勋贵们这回是真心请求。 徐弘基却冷冷道:“诸位,应天巡抚毕自肃,可是带三千精锐卫队上任的,你们脑袋硬,自个碰去,别拉本公下水。” 这话说得非常决绝。 众勋贵非常伤感,愣了半晌,便唉声叹气地告辞。 送他们出府,徐弘基便吩咐管家:“现在起,谁也不见。” “是,公爷。” 魏国公烦恼,熊明遇同样烦恼。 南京六部,除兵部尚书有实权,户部管得到江南赋税,其他各部皆是闲置衙门,但两准盐利却少不了他们。 如今兵部尚书空缺,户部尚书郑三俊为人正直,刑部尚书熊明遇倒成了南京文官之首。 巡盐御史正在他府上商讨对策。 “御史大人,内务府刚接手长芦盐场,一时半会还插手不到两淮,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 听熊明遇说得如此轻巧,巡盐御吏便不悦道:“熊大人,毕自肃携三千卫队坐镇镇江,孙传庭移漕运衙门至扬州,同样是三千卫队,不是为两淮盐业,又是为了什么?” “全面控制运河,杜绝官绅避税。”熊明遇自然比他们瞧得更清楚。“操江水师划归漕运总督衙门,恐怕是要加强对私盐的打击,可得提醒下盐商小心。” 巡盐御史咬牙道:“私盐是想查就能查的吗?” 熊明遇摇摇头,劝道:“长芦盐场官员、盐商和私盐贩子,可是被高时明一窝端了的,切不可掉以轻心。” “熊大人,高时明迟早要动两淮盐业的,不如让盐商给朝廷施加点压力吧。” 听到他如此提议,熊明遇眉头不禁一皱,说:“有三千卫队坐镇扬州,盐商又如何敢动弹一二?” 顿了顿,他提醒道:“要知道,孙传庭可是率部攻入皇宫,一举端了御马监西苑兵营的。他可不是善茬,到时别偷不成鸡反蚀把米。” “熊大人,断了盐路,让整个南方缺盐,到时必然发生民乱,以此逼迫朝廷维持现状。” 巡盐御史献出妙计,熊明遇却心头一凉,若真是惹火了高时明,到时谁也难逃一死。 盯着恶狠狠的巡盐御史,他突然后悔自己贪了盐利,怔怔半晌,说道:“你要明白一点,乾圣平定魏忠贤谋逆以来,施政手段非常强硬,到了连御史言官都不敢言的地步,你还想跟他硬来吗?” “还能怎么办?”巡盐御史反问道,“既然不给我们活路,那就跟他拼了。” “不是还可议罪的嘛。”熊明遇提醒道。 巡盐御史突然怒吼道:“这么些年辛辛苦苦,就给他乾圣干?本官不甘心!” “熊大人,廉政公署引而不发,说是免罪,那是乾圣尚未完全掌握军权,到时来个秋后算账,那我们怎么办?” 这件事,其实地方官员都担心的。 巡盐御史继续道:“乾圣登基一反常例,不但没免赋税积欠和逮赋,而且已动催收念头。要不了多久,恐怕就是清田仗亩,不可不防啊?” “可你们除了断盐路,还有什么手段可制乾圣?”熊明遇有些恼怒,被人拿了把柄,想脱身也难。 巡盐御史冷笑道:“只要我们江南缙绅一条心,不与其合作,乾圣也得掂量下他牙口,能否吃得下整个江南。” 井底之蛙! 熊明遇给巡盐御史一个恰当评价,别说南京勋贵不敢动,便是他们起兵,可如何挡得住精锐卫队?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便叹息道:“你们爱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熊大人,大家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蚱蜢,你可别想置身事外。”巡盐御史这是赤果果地威胁了。 熊明遇顿时大怒:“来人,送客!” 议罪至少是条路,可跟手握精兵的乾圣作对,那是绝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曹于汴等人就是个鲜明例子! 熊明遇宁愿跟他们闹翻,也不敢走这条死路。 “好,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告辞了。”巡盐御史愤而起身,甩袖而走。 熊明遇气得浑身发颤,吩咐管家:“今日起,不要再让他们进府。” “是,老爷。”管家领命。 巡盐御史出了熊府,坐着轿子没走多少路,便吩咐随从:“去忻城伯府。” 说巧还真是巧,他与忻城伯赵之龙,刚好在其府门前相遇。 “忻城伯,本官口渴,想到府上讨杯茶喝,不知可否?” 赵之龙呵呵笑道:“御史大人,一杯茶而已,请吧。” 两只狐狸相视而笑,一起进了赵府。 在书房坐定,从魏国公府碰壁的赵之龙,直接了当道:“御史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还请直言。” “忻城伯就是畅快!”巡盐御史也没客气,“熊明遇胆怯了,本官前来与伯爷……” 他话没说完,但赵之龙懂,眉头也不由一皱,想了想,道:“御史大人,不仅熊明遇胆怯,连徐弘基那老东西也胆怯了。” 巡盐御史听了,心中却是一喜,急忙道:“那忻城伯又如何想?” “不甘心!” 赵之龙愤愤道:“我们赵家为朱家拼死拼活,好处没捞到多少,到头来还得把家产交出去,赵某如何心甘?” “伯爷,不甘心的,恐怕不至伯爷吧。” 巡盐御史更是心喜,盟友多多益善,一起闹起来,声势浩大,哪怕强势如乾圣也得掂量掂量。 赵之龙点头道:“除了徐弘基和刘孔昭,其他勋贵皆不甘心。” “伯爷,既然不甘心,那就使点手段,让乾圣小儿瞧瞧,江南是江南人的江南,不是他朱家的江南。” 听到这里,赵之龙顿时大喜道:“御史大人,有何妙计,不妨说来听听。” “断盐路,引盐荒,到时天下动荡,看乾圣如何办?” 赵之龙击节称赞道:“好!御史大人,这事算本伯一份。” 第76章 济州岛岛主 几天后,乾清宫书房。 召集上书房大臣,商议冬季收拢京畿流民,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在北直隶开展水利工程建设,以保粮食生产。 刚散会,王体乾急着来报。 朱慈炫重启厂卫后,他便以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并管理锦衣卫。 看完从南京来的厂卫急报,朱慈炫强压内心愤怒,让王承恩叫回袁可立和孙承宗,将急报给他们传阅。 待传阅完,朱慈炫冷笑道:“不过小小御史,也敢效螳螂挡车,可见江南士绅之狂妄,到了令人发指之境地。” 袁可立叹息道:“他们总认为银子是万能的,却不知在精锐卫队面前,一切皆是浮云。” “被人卖了都不知,可悲之极。”孙承宗也叹息,两人似乎并不在乎。 朱慈炫问:“两位卿家,若是盐路断绝,江南百姓无盐可吃,这可是天大的事,朝廷当如何应对此事?” “陛下,既然两淮盐商自个送上门,那就提前收了两淮盐政。” 袁可立先开口,孙承宗点头同意,朱慈炫遂放下心,他心中也是这等决断。 袁可立继续道:“如陛下所说,盐路断绝,后果严重。因此,要在他们发动之前采取行动。”说完,他目光转向高时明。 知道他想问什么,高时明回道:“李凤翔刚到扬州不久,盐商和私盐通路,没这么快摸清楚。” 抓捕完勋贵九族,李凤翔即带人秘密南下,为将来收两淮盐政、打击南方私盐泛滥进行暗中调查。 袁可立点点头,随即提议道:“陛下,时间太紧,恐难两全。臣建议抓大放小,收获或许会少些,但更有利稳定江南盐业市场,粉碎盐商阴谋。” “陛下,臣也认为宜快刀斩乱麻。”孙承宗附和道,“有精锐卫队在,不怕江南士绅起事,但朝廷赋税重地,宜稳不宜乱。” 对这点,君臣三人观点相同。 朱慈炫随后问:“两位卿家,具体怎么安排?” 依然是袁可立回答:“陛下,以孙传庭为主,李公公为辅,锦衣卫配合,赋予他们全权。” “臣附议,陛下。”孙承宗表示同意,“江南离京城太远,给孙传庭便宜行事为宜。” 对孙传庭,朱慈炫自然是放心的,便点头同意了。 “高伴伴,将李伴伴联系方式给王体乾,让锦衣卫尽快接上头。”朱慈炫安排起来,“王体乾,让南京千户所转告那人,卫所军田得退,不得再兼并田地,田租最高四成,借钱年息不超过两成,其余一切免罪。” 高时明和王体乾领旨。 朱慈炫想了想,这份功劳不小,光靠免罪恐怕小气了点,便再吩咐王体乾:“告诉那人,事成之后,爵位升为侯爵。” 王体乾再领旨。 朱慈炫再下旨道:“高伴伴,传密旨给孙传庭,改变原有计划,直抵扬州,处理此案。” 借着漕船南返之际,朱燮元和茅元仪押着军械物资和三百万银两先行南下,毕自肃带三千精锐卫队紧随其后。 原本计划,孙传庭率部和内务府,则一路接收钞关,安排漕运点,预计年前抵达扬州。 “臣遵旨。” 见袁可立和孙承宗没有补充的,朱慈炫便让人散了,他带王承恩,在卫队护卫下来到东宫。 魏忠贤和福王谋逆一案,其余都处理完毕,只剩下几个要犯还没处理。 东宫书房早已清扫完毕,朱慈炫在木榻上坐下,让人传来福王父子和郑贵妃。 “罪臣拜见陛下。”三人战战兢兢地跪拜。 按照所谓的祖制,哪怕藩王谋逆,一般都幽禁在凤阳祖地。 至少不能明着杀! 让他们平身,朱慈炫瞧一眼依然胖得直喘气的福王父子俩,不禁笑道:“就你俩这德性,也妄想做皇帝,不怕祖宗蒙羞吗?” “罪臣罪该万死。” 福王父子吓得又跪下,郑贵妃稍一迟疑,便也下跪。 嗤笑一声,摇摇头,朱慈炫又让他们平身,说:“勋贵九族都安置在济州岛,不知你们可愿去?” “愿意,愿意。”三人忙不迭点头,并跪拜谢恩,生怕朱慈炫改变主意。“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能留下一条命,对他们来说,已是万幸之极。 以福王父子之才,朱慈炫从来没觉得有威胁,不过还是提醒道:“大明江山风雨飘摇,朕欲进行变革,肯定有士绅不满,或许会找上你们……” “罪臣万万不敢,请陛下明察,请陛下明察。”福王父子听了这番话,吓得都哭出来。 郑贵妃请罪道:“陛下雄才大略,岂是常洵父子可比?前番来京,是臣妾被魏贼蒙骗,方有觑大宝之非分之想。一切罪责皆在臣妾,臣妾愿一死谢陛下,请陛下宽恕他父子俩。” 郑贵妃大哭,福王父子跟着哭。 跟这些人谈话,真是心累。 朱慈炫不由皱眉,朝王承恩示意一下。 王承恩喝斥道:“陛下面前,安敢放肆?” 三人住嘴,但脑袋皆抵于地,不敢动弹半分。 朱慈炫拉家常般说:“你们不安分,朕也无所谓,但下次再被朕所捉,命就没这么好了。” “罪臣定安分守己,不与士绅来往。”这次是福王一人说话,郑贵妃和朱由崧附和。 “如此就好。” 吓也吓够了,朱慈炫宣布对他们的处置:“福王削爵,郑贵妃去封,全家迁往济州岛。” “罪臣谢陛下隆恩。” 待三人谢完恩,朱慈炫又给朱常洵封了个官:“朱常洵,济州岛臣民皆是勋贵之家,需要有人管理,你可愿任岛主,替朕管理他们?” 朱常洵一愣,非常谨慎地回道:“陛下吩咐罪臣做啥,臣就做啥。” “那就这么定了。”朱慈炫说完,就让他们平身。 王承恩随即说:“朱岛主,你要记住,即便尔等是罪民,那也是上国之民,万不可在属国面前辱了上国之威,尔可明白?” “明白,明白。” 朱常洵回得很快,说明他其实并不明白。 朱慈炫轻咳一声,王承恩会意道:“朱岛主,朝廷钱粮不足,尔等此行会带些军械,但粮食只够到朝鲜。” “这……” 朱常洵一时转不过弯,在宫廷多年的郑贵妃却已明白,替他回道:“王公公,我大明平定李朝倭乱,花费三千万之巨,可让李朝连本带息归还。” 第77章 魏忠贤,你想活命吗 听郑贵妃说了三千万,朱慈炫心中点了个赞,久历宫中争斗,更知圣意。 王承恩引导道:“朱岛主,大明缺的不是银子,而是粮食。” “王公公放心,下官明白。” 朱常洵再笨,听了他妈的话,也明白要做啥事,没有心怯,反而心喜。 孺子可教也。 王承恩很满意,继续引导:“朱岛主,倭国岛屿,乃秦时徐福之领地,虽非富饶之地,但也能养些人。辽人苦建奴久矣,朝廷愧对他们,若朱岛主能给他们一条生路,当积一份大公德。” “王公公,勋贵已烂,下官也不通兵略,当如何收复徐福故地呢?” 朱常洵也没笨到家,对勋贵至少还是了解的。 对此事朱慈炫早有计划,王承恩按部就班地回道:“朱岛主,毛文龙所部久经战事,尔此行经过皮岛,可与其相商借一部,并应允安置部分辽民。” 朱常洵偷瞧乾圣一眼,随即问道:“王公公,倭人善战,东江镇能战是能战,可他们军械……” 挥手打断他的话,王承恩回道:“此次随船,有一千腰刀、一千长枪,武器之精良皆非倭人所能比,就看他们有无敢战之心。今后,尔可从李朝讨得平倭费用,从朝廷换取精良军械。” 这时,朱慈炫插口道:“朝廷新出的火绳枪,远比倭人的精良。” 遂发枪正在研制中,但改良的火绳枪已定型,全是用三号炉钢打制,无论安全还是性能之优良,皆远超朝廷合格的火绳枪。 为了安置更多汉民,朱慈炫临时加了这装备。 “小臣谢陛下。”朱常洵大喜,此时他更加相信,乾圣是真心放过他,“陛下放心,小臣收复的岛屿,皆是大明之领土。” 摆摆手,朱慈炫示意王承恩,继续跟他谈。 王承恩微微颌首,继续说:“朱岛主,尔可转告李朝小王,平倭费用,可用粮食、年轻女子抵消。” 对于李朝,朱慈炫觉得只有这两样,才是大明所需的。 粮食作用不说,年轻女子发给卫队或军属当福利,以增强他们的凝聚力。 “王公公放心,下官一定牢记在心。” 朱慈炫再插口道:“朕允许你,与李朝小王打交道,以及今后发号施令,可继续用福王爵位。另外,要将军队牢牢掌握在手,不要被毛文龙暗中架空。” 征伐倭岛,他本来考虑让毛文龙做,可后来经过反复斟酌,还是让福王来做为好。 “臣遵旨。” 明白了乾圣心意,朱常洵比之前淡定得多,没再战战兢兢。 对没处理过朝政的“福王”,朱慈炫有些不放心,随即吩咐郑贵妃:“郑氏,朕也允你用贵妃封号,辅助朱常洵管好那一摊子。勋贵能用则用,不能用则让他们留岛耕种,切不可陷入内争。” “臣妾领旨。” 得到乾圣示意,王承恩继续引导:“朱岛主,虽说你是济州岛岛主,但也别拘泥于此,对外争战,还得有陆地依靠为好。尔可明白?” “陆地?” 朱常洵还真一时没明白过来,郑贵妃替他回道:“王公公放心,到了李朝之地,当向其小王借一地,以护济州岛。” “朱岛主,咱家以为,陆地不能太少,就汉城以南吧。”王承恩坏笑道,“租金可抵平倭乱费用,你也可驻汉城,方便与李朝小王协商诸事。” “王公公放心,下官定当办妥此事。”朱常洵闻言大喜,他对李朝没任何心理负担。要不是有乾圣在,他都要拍胸膛保证此事。 李朝君臣的德性,向来畏惧强权。 朱慈炫思考一会,决定下点本钱:“朕再拨你五百卫队,携神臂弓。若李朝小王推脱不应,你可用武力震慑。” “谢陛下。”虽没亲历宫廷之变,但对卫队之精锐,朱常洵还是知道的,“小臣定当让李朝小王臣服,否则就换一个听话的。” 说到这里,他又偷偷瞧乾圣一眼,见乾圣微微点头,再大胆道:“小臣为上国之臣,缺乏物资,当从属国征用。” “只要需要,尽管征好了,李朝奏疏,朕是不会看的。”说到这里,朱慈炫心里又有了新想法。“曹于汴年迈,病倒在山海关,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至今未能前行。朕意让他们去李朝助你,但你得提防他们,千万别陷入内争。” 这些家伙政务不行,但用来跟李朝耍嘴皮,应该效果不会差。 “小臣遵旨。”朱常洵心喜地领旨。 最后,朱慈炫又给他一份人生希望:“朱常洵,若你征伐倭岛,安置汉民百万,朕复你福王爵位,所征倭岛为你封地,军政皆由你掌管。” “小臣谢陛下。”涉及敏感之事,朱常洵还是很谨慎,“陛下,小臣所复领土,皆为大明领土。” 朱慈炫对此毫不为意,摆摆手道:“看你造化吧。” 随即,王承恩递给朱常洵一份名单,几个“汉奸”皆在列,这些人算是毛文龙东江镇大浪淘沙后留下的精华,当可助朱常洵一臂之力。 安排人送朱常洵三人,去天津与家人汇合,登船前往皮岛。 随后,王承恩带魏忠贤进书房。 “罪臣拜见陛下。”魏忠贤同样恭敬。 让他平身,朱慈炫问:“魏忠贤,可知自己败在哪里?” 被关押的这段时间,魏忠贤进行了深刻反思,越想越后悔,要是听崔呈秀的,或许自己才是胜利者。 “陛下,臣太过自信。” 朱慈炫不置可否地笑笑,再问:“父皇调周遇吉为东宫卫队统领,的确是个大破绽。但你若听崔呈秀,会直接破东宫控制朕吗?” 魏忠贤想了想,回道:“先帝尚在,罪臣不敢,但罪臣会严密监视东宫。” “如此说来,你依然是个失败者。” 魏忠贤不服道:“陛下,只要切断您与卫队联系,他们就会投鼠忌器。” “魏忠贤,你太高估自己了。”朱慈炫耻笑道,“李凤翔和高宇顺在皇城外,张国元隐藏于宫中,你的一举一动,皆在他们监控之中。卫队一至京城,即会入宫营救朕,并且拘捕你。你压根就没一丝成功机会,所有一切不过是尔幻想而已。” 听了这番话,魏忠贤沮丧之极,人也瞬间苍老许多。 “魏忠贤,你想活命吗?” 朱慈炫这话说出口,魏忠贤明显不信。 而王承恩则大惊,不过心知陛下定有什么谋划,不敢出声劝阻。 第78章 魏忠贤的结局 活命的话题,朱慈炫只是轻点一下,给魏忠贤点希望,没想深入说。 他忽地转移话题,问道:“魏忠贤,父皇大殓之日,两个刺客都是你安排的吧。” 此前,他一直没命人调查,就想等今日问魏忠贤。 “陛下,罪臣冤枉。” 王承恩立马厉声斥道:“大胆,你众目睽睽之下行刺陛下,罪证确凿,竟敢喊冤?” 瞥一眼王承恩,魏忠贤腾地跪下,叩头道:“陛下,小内侍确是罪臣安排,罪臣不会否认,但太医行刺,真跟罪臣无关,望陛下明察。” “魏忠贤,尔敢欺君,罪该万死!”王承恩尖声呵斥。 魏忠贤悲凉地惨笑道:“以陛下之明,断不会让东林党人回朝,咱家一必死之人,又何须再栽赃嫁祸?罪臣有恩于那小内侍,他受命于罪臣。然,行刺陛下,目的是栽赃于信王,并非要陛下之命,再安排太医行刺,岂非画蛇添足?” 听他说得非常有理,王承恩满脸震惊,没再呵斥,而是望向乾圣。 朱慈炫眉头微皱,这与当初自己判断不同,但他相信魏忠贤没撒谎,那表明要自己命的是东林党人。 目的当然是为信王继位扫平障碍。 他又想到天启,落水一年多,病情不但没好转,而且还病重身亡。 后世有很多人怀疑,是东林党收买了太医,但也有人认为天启不治,跟太医世袭制有关。 太医世袭,且一直供奉于宫中,缺乏行医经验,导致医术下降,再加上对帝王治疗的保守,才是天启不治的根本原因。 之前,朱慈炫也认为是后一种。 毕竟,医治帝王非一人所为,而是整个太医院的天大事,收买一两太医,未必有用。 更何况,魏忠贤也会严密防范,医方存档,熬药定是必腹之人,太医无机可乘。 他因此任命吴有性为上书房卫生大臣,要改革太医体制,建立官营医院和官办医学院,为百姓提供医疗服务,以培养更多医疗人才。 但吴有性乃游医,目前尚未联系上。 朱慈神经细细想了想,还是决定放弃调查。 一则,这种诛九族的罪行,罪犯已亡,线索必定事先就已掐断,很难查得清。 二则,他有危机预警系统,又有精锐卫队护卫,不怕这种行刺手段。 三则,要做的事情太多,资源又有限,浪费于此,未免得不偿失。 “是谁行刺,朕不在乎。” 朱慈炫一言而定,王承恩张嘴要劝谏,却慑于乾圣威严,不敢说出来。 而魏忠贤则很惊讶,与他想象得完全相反。 “魏忠贤,你府上只抄得银两七十多万两,可有教朕?” 终于到正题了。 早有心理准备的魏忠贤,恭敬地回道:“外面藏了些。” “有多少?”朱慈炫亲自上阵。 魏忠贤非常畅快:“五百多万两。” “魏忠贤,尔敢欺君?”王承恩冷笑道,“阉党及地方官员上贿、从镇守太监那私分的矿税、关税、盐税等,每年都有数百万两。你说五百万两,谁信呢?” 从各方抄家及审讯结果,经过推理分析,除了购买田产、商铺及房宅外,魏忠贤的现银至少还有八百万两。 “陛下,臣是受贿不少,但私分的税款大多进了内帑,用于国事。”魏忠贤继续狡辩。 朱慈炫没那闲心跟他辩,冷冷道:“交出所有家产,不然你们魏家就断后了。” 听到这话,魏忠贤心里顿时活泛起来,抬头瞧了乾圣一眼,声音嘶哑道:“陛下愿给魏家留一脉?” “看你表现。” 魏忠贤权衡半晌,最后回道:“还有四百万两。”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再也没了。” “藏在哪?”这与预期相符,朱慈炫没再追问下去。 魏忠贤再次抬眼,眼神中充满期望,但朱慈炫不为所动,区区一阶下囚,没资格谈条件。 “凤阳藏了五百万两,祖坟里藏了两百万两,还有两百万两用于海贸。” 听了魏忠贤的交待,朱慈炫耻笑道:“魏忠贤,你对自己的下场,倒很有自知之明,可为何要行谋逆之举呢?”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罪臣懂。可世上又有几人,甘心放弃臣这等权势?”说到这里,魏忠贤叹息道。“都是被东林党人逼的。” “九千九百岁,也就你这蠢货敢叫。你不死谁死?” 嘲讽完,朱慈炫招手王承恩扶自己下榻,走到门口,停住脚步,道:“朕得到所有银两,留魏良卿一脉,五万两银子,安排他们隐姓埋名。” 之前安排朱常洵时,朱慈炫曾想留魏忠贤一命,去朝鲜辅佐朱常洵,所以才会问他想不想活命。 可刚才魏忠贤竟还敢隐瞒银两,便决定让他去死。 “罪臣谢陛下隆恩。” 魏忠贤心有失望,但这结果总比魏氏绝后好。 没再理会魏忠贤,朱慈炫边走边吩咐王承恩:“客氏、魏忠贤,皆白绫赐死,让他们为父皇守陵吧。” “罪臣谢陛下隆恩。” 王承恩没来得及领旨,魏忠贤已谢恩大恸。 回到乾清宫,朱慈炫向两位太后解释原由。 他说:“母后,母亲,魏忠贤和客氏,毕竟是父皇亲近之人,且至少对父皇是一片真心,就让他们陪着父皇吧。” 懿安太后尚未开口,康裕太后已满脸怒容,责问道:“炫儿,这两个丧心病狂的东西,暗害你无数次不说,还在先帝灵前公然行刺,岂可便宜他们?” “母亲,凌迟他们也没什么,但这终究非父皇所愿见。”朱慈炫赔着笑脸道,“母亲您大人有大量,饶恕他们吧。” 康裕太后怒道:“哀家要的是将他们凌迟三千六百刀,而不是什么大人大量。” “宝珠,炫儿是皇帝,要考虑方方面面,你就别责难于他。”懿安太后劝说几句,随后对朱慈炫说,“炫儿,你父皇有遗言,国家大事母后和你母亲不懂,你自己作主,不必事事禀报于我俩。” “谢母后、母亲。” 康裕太后冷哼一声,也没再坚持。 “母后,母亲,宫中已清理完,您们可择吉日,搬去慈宁宫和寿康宫了。” 慈宁宫是懿安太后寝宫,寿康宫是康裕太后寝宫。 毕竟,乾清宫是皇帝寝宫,两位太后长期居住于此,与礼制不合。迁往两宫,也是两位太后自己提的。 第79章 福王顾问团 这天上午,刘元斌刚从军营回来,心里恼火得很。 他临时坐镇山海关,慑服辽东诸将、调动各部军队,迁徙三部军属,基本达到预期。 松锦一带辽民,也按计划撤离中。 只要将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送出锦州,刘元斌即可回京。 可曹于汴病倒,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只能止步于山海关。 他回京因而遥遥无期,作为乾圣信任的第二梯队,一大把要事等着他去做,如今却在山海关磋砣岁月,他如何不急呢? 刚回督师府,还没跟王之臣埋怨几句,却又得报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与圣旨一道来的,还有高时明的密信。 看完密信后,刘元斌终于露出笑容:“王督师,你说曹于汴要是听到不用再去沈阳,他的病会不会好起来?” 曹于汴得病倒是真的,京中有派太医前来诊疗。 “刘公公,陛下赦免他们了?”王之臣好奇地问。 他自己深有体会,乾圣不同于其他皇帝,不会死要面子,一发现决策有误或有变,立马会调整的。 刘元斌呵呵笑道:“福王被贬往济州岛,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转任福王顾问团,前往朝鲜任职。” 王之臣沉思片刻,心里大概有点数,只是笑笑,没说也没再问。 再次踏进军营,刘元斌心情大好,见到曹于汴,立马恭喜道:“恭喜曹大人,不必去沈阳。” 已七十高龄的曹于汴,被病魔折磨得瘦骨嶙峋,听了这话还以为是讽刺,喘着急气,有气无力道:“老夫已知天命,陛下如何处置,皆无怨言。但请刘公公代奏陛下,饶恕我等家人。” 如今的他,哪还有当初欲叩阙逼宫的雄心壮志? “曹大人,你想多了。” 刘元斌哈哈笑着,从袖袋中取出圣旨,宣读完,将圣旨往病榻上一放,说:“曹大人,机会难得啊。” 虽然他笑哈哈,但其中威胁之意,曹于汴自然听得出来,一身冷汗一出,病情倒是好了大半。 “刘公公,请转奏陛下,老夫必按所定日期起行。” 见这老头屈服了,刘元斌开始谈正事:“曹大人,那其他大人呢?” “刘公公放心,一切包在老夫身上。” 经历了这次屈辱,曹于汴相信,那些东林小辈绝不敢忤逆圣意。 刘元斌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曹于汴家人退出帐篷,吩咐曹变蛟守在门外。 他压低声音道:“曹大人,关外苦寒,又有建奴出没,辽民困苦已久。朝廷欲将辽民暂时安置朝鲜汉城以南,但缺粮食、缺各种物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常年政治争斗,对刘元斌所说,曹于汴岂会不明白? 乾圣所为,自然与士大夫理念相悖。 若是以往在朝堂,他定会侃侃而谈,说什么上国应对属国行怀柔之策,说什么朝鲜乃太祖所定不征之国…… 但面对乾圣的实用主义,并且手握军权,他要再敢妄言,恐怕连朝鲜都别想去,会被直接埋在山海关。 “刘公公,朝鲜乃我大明属国,自然有义务安置大明子民。若李朝小王推脱,老夫定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王道,什么叫霸道。” 对曹老头的转变,刘元斌非常满意,随后提醒道:“曹大人,据户部匡算,万历期间大明平定朝鲜倭乱,花费银两达三千万之巨,而且一二十万大明精锐阵亡,不然哪会有建奴之乱?” 不用细说,曹于汴也能明白,于是忿忿道:“哼,李朝小王不知感恩,连军费都不出,岂有此理?” 见他上道,刘元斌继续道:“要想保辽民安全,必得强军守护。咱家以为,自袁大人离开登莱,毛文龙部再无建树,可见其已无战心。可他不能不顾手下前途啊,你说对不对,曹大人?” “对,对,刘公公放心,待老夫途径皮岛,定当让他明白,阻挡属下前途,那是不道德的。” 大明自英宗土木堡之变后,行的是以文御武之策,对粗鄙武夫,曹于汴压根就没放在眼里。 面对毛文龙,他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曹大人,征伐倭岛,还得有水师啊。你看咱大明水师不整,朝鲜李朝的水师能否征调?” 听到还要征伐倭岛,曹于汴有了点心理压力,说:“刘公公,当年元人征倭,可是被飓风所阻,损失惨重。” “曹大人,元人草原夷民,哪懂得海战。”刘元斌耻笑道,“江南海商每年从倭岛赚千万银两,怎么不被飓风吹走呢?” 曹于汴虽是山西人,但对东林党后盾的江南海商,他还是有所了解的。 没等他回应,刘元斌又自言自语道:“陛下对福王真是太好了,竟拨五百精锐卫队作他护卫。” 一听精锐卫队,曹于汴下意识地身体一颤,连忙回道:“刘公公,有精锐卫队在,征调李朝水师又有何难?” “曹大人,军事方面自然有人去办,但后勤保障就得你费心。” 曹于汴人躺在榻上,但仍拱手道:“刘公公放心,本官定当协助福王,做好后勤保障。” “曹大人,朝廷知道朝鲜没多少银两,但可以粮食和少女抵三千万军费。当然,利息也是要付的。” “完全没问题。” 见曹于汴已进入状态,刘元斌遂放下心:“曹大人,待休息几天,顾问团得去觉华岛,等沈有容老将军的船队。” “刘公公,本官马上召顾问团商议,争取明后日出发。”曹于汴说着,竟然从病榻上坐了起来。 刘元斌事情顺利,陕西的洪承畴也乐开怀。 京营两千骑军赶到西安,虽风尘仆仆,但个个精神亢奋。 对区区乱民造反,心高气傲的黄得功等京营骑军,哪会放在眼里,连一天都不愿休息,便向巡抚大人求战。 但洪承畴毕竟是知兵之人。 已提前派人探得,王二贼众已达数千人,活动于韩城、蒲城、宜君、洛川、白水等地,并累败官军。 凭京营骑军,要击败他们并不难,但要全歼恐怕难以做到。 他以筹备军需为名,下令京营骑军就地休整。 并召集黄得功等将,向他们通报军情,解释为何要等辽军到达才出征,方能不误陛下剿贼大计。 有乾圣旨意在,黄得功等才不敢造次。 两日后,辽军一人双马配备,以惊人的速度赶到西安,也被强令休整两日。 大军方向韩城方向开拨。 第80章 斩草除根 刻意放慢行军速度,从西安出发,经过两天半行军,于第三日中午抵达蒲城南三十里处。 下令大军安营扎寨,派出斥候封锁消息,令众将于帐外等候。 洪承畴独坐中军大帐,深思此次剿贼策略。 洪承畴,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以一个寒门子弟的身份,能在天启七年,累官至陕西布政使督粮参政,自然非寻常人。 京中关系通达,消息灵通,朝堂动态总能及时送达他手中。 他是乾圣破格提拔的大臣之一,说明能力被认可,却又是唯一没进上书房的。 连资历比他浅的孙传庭,立了从龙之功,已是上书房总参谋部副部长,可以说是第二梯队中的第一人,比身为部长的陈奇瑜还要前程远大。 为什么会有这等差距呢? 随着京中消息接二连三到来,洪承畴终于想明白,乾圣是在考验自己,需要自己打破常规,行人所不能行之事,方能简在帝心。 但要做到何种程度,他一时难以下定决心,故而放慢行军速度,让自己有更多的思考时间。 现在到了最后关头,他需要权衡下得失,作出最终决定。 半个时辰后,传孙应元和黄得功进大帐。 待两人行完礼,洪承畴笑容满面地问道:“两位将军,不知对剿贼有何看法?” 黄得功,性格粗鲁,全无上下尊卑概念,接口便回道:“抚台大人,区区数千贼众,在八千骑军面前不堪一击,一路打过去就是。” 在强大实力面前,一切计谋皆是浮云,更何况贼首王二,不过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哪来的计谋? 孙应元是主将,心里也认可黄得功说法,但知道洪承畴这么问,一定有深意。 他想了想才回道:“抚台大人,不是末将等说大话,除了陛下卫队,我等还未怕过谁。区区数千贼众,剿灭毫无压力。但若抚台大人有特别要求,还请明言。” 不愧为陛下钦点的主将。 洪承畴欣慰地点点头,道:“两位将军,剿贼容易,但要安定一方,却要做些非常之事。” “抚台大人,不知要做何非常之事?” 黄得功心急,孙应元却只是看着洪承畴,等着他解释。 洪承畴笑一笑,语气突地变得淡然:“两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若不将火种扑灭干净,恐怕关中大地难以安宁。” “抚台大人,您要末将等干什么,尽管吩咐就是。” 黄得功急不可耐,孙应元心里却咯噔一下,知道一定没好事。 “斩草除根!” 简简单单四个字,黄得功浑不在乎,孙应元却下意识地叫道:“抚台大人,万万不可啊!” 黄得功疑惑地看着孙应元,问:“老孙,对贼众斩草除根,又有何不可?” 洪承畴则已眉头皱起,这八千骑军虽临时归自己指挥,可以行军法,但毕竟是天子亲军,也不可太过于逼迫。 “老黄,陛下对百姓看得极重,贼首可斩,但从贼者则只需薄惩即可。” 孙应元回应黄得功,实际上却是说给洪承畴听的。 而洪承畴,对孙应元的反应早有预料,依然淡淡道:“孙将军,做臣子的应当为君分忧,而不要拘泥于所谓的道德。” “可……” 没给孙应元分辨机会,挥手打断他的话,洪承畴继续道:“孙将军,若不快刀斩乱麻,剿灭王二贼众,震慑宵小之辈,一旦赈灾不利,烽火必再起。待那时,悔之晚矣。” “要知道,关中不宁,则晋豫不安;晋豫不安,则中原震动,继而天下不宁。今因将军仁慈,致使天下动荡,陛下大计落空,尔可心安,可对得起陛下知遇之恩?” 这番大义之言,说得孙应元脸色惨白,期期不能言。 黄得功却一拍大腿,叫道:“抚台大人所言极是,应当对王二贼众斩草除根,以震慑宵小之辈。” “黄将军,大将也!” 听到洪承畴称赞自己,黄得功更是嗷嗷直叫着要斩草除根。 你这大老粗,让人家卖了都不知! 孙应元心中甚苦,却也无言反驳,只有暗骂黄得功。 见身为主将的孙应元久不回应,洪承畴心里甚是气恼,但也没办法。 这种事可做,但不可对外明言,更不能捅到朝堂中去,不然定死无葬身之地。 最后,他暗叹一声,一副大义凛然道:“两位将军不过奉命行事,一切后果由本抚承担。” 他之所以敢做此事,皆因京中传来乾圣说过的一句话:只要对大明有利,就尽管去做;哪怕做错了,也由朕替他担着。 “抚台大人,末将愿担责。” 黄得功被感动,孙应元差点气得大骂,可被洪承畴目光逼着,不得不开口支持:“抚台大人,末将也愿担责。” “好,两位将军,不愧为忠贞之士。” 随后,他也不召其他将领,直接下达作战命令:“孙应元!” “末将在!” “本抚命你率满桂部三千骑军为右翼,分两梯队,从南往北剿杀,不得有一贼人活着。” “末将遵命!” “黄得功!” “末将在!” “本抚命你率赵率教部三千骑军为左翼,分两梯队,从南往北剿杀,不得有一贼人活着。” “末将遵命!” “本抚自率京营两千骑军,同样分两梯队,一路往北剿杀。” 作战命令下达完毕,洪承畴神色一肃,语气严厉道:“传本抚之令:不听号令者斩!怯战者斩!取财物者斩!扰民者斩!” “末将遵令!” 对这四斩,孙应元和黄得功并不在意,京营已习惯,辽军也早通报过,相信不会有问题。 但因洪承畴要行非常之事,对扰民者斩,孙应元却有困惑:“抚台大人,剿贼与扰民如何区分?” “据本抚所获军情,凡不愿从贼的,不是逃进城池,就是逃外他乡,余下的皆为贼。” 对洪承畴不容置疑的论断,孙应元心中暗惊,王二贼众并未据城而守,但乡村里的百姓未必全从贼,不然也不会只有数千众。 “孙将军,可明白?” 面对洪承畴冰冷的追问,孙应元不得不点头应道:“末将明白。” 哼,竟想独善其身,你以为本抚好善与吗? 洪承畴心中甚是不悦,说话语气却温和起来:“两位将军,今晚三更生火造饭,带上十日干粮,五更按时出兵。” “末将遵令!” 第81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五天后。 榆林,三边总督衙门。 刚上任不久的三边总督杨鹤,收到延绥巡抚洪承畴军报。 一开始看军报,他笑容满面,连声道好。 可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将军报往案几上一拍,怒道:“这个洪亨九,真是丧心病狂!本督必上奏弹劾他。” “大人,不知洪巡抚做了何事,令大人不悦?”一个幕僚问。 将军报递给幕僚,杨鹤依然忿忿道:“他率八千骑军,自南向北,将蒲城、宜君、白水、洛川、韩城五地犁了一遍,王二和种光道两贼首被斩首,贼众也被杀得一干二净,可死在刀下的百姓也不在少数!” “这还不算,他竟让军士将首级系于马上,分头往各地传首示众,真是岂有此理?” 他得到的军情,王二贼众数千人,可洪承畴却报了斩首近四万军功。 可见被杀的所谓贼众,大部是百姓,甚至有老弱也难说。 “大人,陛下不允弹劾做事之臣,您可上书说明情况,但不可行弹劾之事。” 听了幕僚的话,杨鹤猛地清醒,点点头,随即叹息道:“洪亨九真是胆大包天,竟敢以百姓之首冒功请赏,不怕陛下诛他九族吗?” “大人,从稳定陕地局势来说,洪巡抚所为也是好事。” 杨鹤一愣,随后也醒悟过来,又叹息道:“洪亨九行军将之恶习,不怕身后骂名吗?” 他自认做不到,而且他认为乾圣是真心要救百姓,而不是一杀了之。 “大人,从邸报上行程判断,监国殿下差不多到西安,您可将军情密呈。” 以杨鹤的正直心性,绝不会隐瞒军情。 对幕僚的建议,他想了想便同意,做好臣子本份即可,如何评判那是君王之责。 与此同时,信王朱由检得密旨,安排好洛阳之事,轻装简从,携温体仁于今日抵达西安。 经过洛阳之事,他对温体仁非常敬重,一路向其讨教处理政务诀窍。 陕西巡抚胡庭艳率文武百官,与秦王朱存枢一道,出城三十里迎接。 “拜见监国殿下!” 朱由检一到,众臣和秦王朱存枢即行跪拜礼。 “众卿平身。” 起身后,胡庭艳双手递上军报:“监国殿下,大捷啊!” 一边接军报,朱由检一边问:“噢,哪来的大捷?” 胡庭艳上奏道:“监国殿下,洪大人刚传来军报,王二贼众已尽数剿灭,杀贼近四万众。” 朱由检闻言,两眼顿时发光,边看边赞道:“洪卿不愧为陛下简拔之臣,一出马便是大捷。” 看完后,将军报递给温体仁,笑道:“温卿,有你和洪卿坐镇两地,一边赈灾、生产自救,一边震慑四方,陕地必然无忧。” “托陛下和殿下洪福,洪大人方有此大功。”温体仁飞快地看完军报,对洪承畴也非常满意。 朱由检摇摇手,谦逊道:“诶,陛下运筹帷幄没错,哪有孤什么功劳?洪卿若非干才,也难以扑灭王贼。” 他这么一说,西安文武百官就非常难堪。 秦王朱存枢这时奏道:“监国殿下,巡抚衙门已摆下庆功宴,还请移驾城中,与民同乐。” 又是大捷又是与民同乐,朱由检便来兴致,颌首答应。 在众臣引领下,朱由检进入巡抚衙门,简单洗漱一番,便来到大堂,参加宴席。 人逢喜事精神爽。 原本为人谨慎的信王,对陕西百官和秦王的不满也放到一边,变得和蔼可亲,饮着酒,一边称赞洪承畴,一边与众臣有说有笑。 而早到陕西的许显纯,却是在巡抚衙门外急得团团转。 洪承畴所为,自然逃不过锦衣卫耳目。 他接报后,顿时吓了一大跳,在圣明的乾圣面前,洪承畴竟敢杀百姓冒功领赏。 他也在迎接队伍中,可信王压根没瞧他一眼,又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将此事捅出来。 如此,驳监国面子不说,还会被陕西文武官员针对。 令许显纯气愤的是,胡庭艳请庆功宴,竟然没他的份。 又因为没有请柬,巡抚守卫还不让他靠近,再解释都没用。 好不容易捱到散席,信王却又被接去秦王府歇息。 许显纯依然搭不上话。 “大人,要不直闯巡抚衙门,”一名属下建议。“将此事报给温大人吧。” 以许显纯对乾圣的了解,将此事直报京城,绝对是不可以的,必须先报给信王。 想了想,他即拿出锦衣卫令牌,带人往巡抚衙门里走。 “站住!”衙门守卫依然不买锦衣卫的账。 没有信王在,许显纯的底气足了些,举着令牌喝道:“赶紧禀报温大人,说锦衣卫有军情急报。” 未待对方拒绝,他急忙道:“要是误了军国大事,尔等可担当得起?” “没有巡抚大人的许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很显然,这些守卫得到胡庭艳授意,存心给锦衣卫难堪。 “上!” 许显纯也怒了,自魏忠贤倒台,厂卫地位一落千丈,竟然连小小巡抚衙门守卫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身后的锦衣校尉,带着怒火,拔刀扑上前。 “等等。”见对方来真的,巡抚衙门守卫怕了,“替你们禀报就是。” “哼!”许显纯重哼一声,举手止住属下。 西院,多天的劳累,再加上喝了酒,温体仁已经睡下。 被管家唤醒,知道有急事,他睡眼惺忪道:“有何急事?” “老爷,巡抚衙门守卫来报,说锦衣卫有急报。” 城外迎接时,温体仁看到许显纯,酒宴时却没看到,也没在意。 文官本与厂卫不对付,不请他也在情理之中。 听到有急报,温体仁一边掀被子起床,一边不悦道:“有急报,为何先前不报?” 让人伺候温体仁穿衣,管家猜测道:“或许是与陕西官员有关吧。” 这倒也说得过去。 知道事情轻重,温体仁吩咐管家:“去请许显纯来。” 不一会,许显纯被请进西院,一见便急道:“温大人,洪大人捷报有内情。” 温体仁一听,便挥手让人下去,接过锦衣卫密报,越瞧脸色越阴沉。 他也没想到,洪承畴竟敢做这等事。 “许大人,此报可送往京城?” 许显纯摇头道:“温大人,事关重大,得先报于监国殿下,方能上报啊。” 闭眼思索许久,温体仁道:“许大人,待明日与监国殿下商议后再说。” 这事他需要思虑周全,方能向信王进言。 第82章 洪剃头 不管有无政务处理,不管昨晚睡得早晚,天一亮就要起床,是朱由检定下的规矩。 刚被摇醒,脑袋还晕乎乎,便听高起潜禀报道:“殿下,温大人有急事求见。” 一听有急事,天生劳禄命的朱由检,精神猛地一振,睁大眼睛,问:“何事?” “殿下,温大人说事关重大,需当面禀报。” 朱由检一听,便翻身坐起。 简单洗漱后,急忙来到书房,未待等那的温体仁开口,他就急问:“温卿,发生何事了?” 温体仁瞧一眼高起潜,朱由检即刻吩咐道:“高伴伴,你到门外候着,别让人打扰。” “是,殿下。” 对温体仁心里有些恼怒,但高起潜仍恭敬地退出书房。 温体仁从袖袋取出锦衣卫急报,递过去,说:“殿下,洪承畴军报有内情。” “内情?”朱由检一边接军报,一边急切道,“他谎报军情了?” 温体仁没有回答,静静待在一旁。 看着锦衣卫急报,朱由检呼吸变得急促,但牢记温体仁劝告,遇大事须冷静,怒火才没当场暴发。 看完后,他呆呆地坐下,良久方问:“温卿,汝以为洪承畴可得旨意?” “殿下,应该是洪承畴妄测圣意,自作主张。”温体仁对乾圣认识非常深刻,可以断定他不会下这等旨意。 这时,朱由检才怒道:“这等天怒人怨之事都敢做,洪承畴真不当人臣!” “一条条活生生的命,他怎么下得了手呢?” 见温体仁没附和,朱由检强压下怒火,请教道:“温卿,以汝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殿下,此事若在朝堂传开,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温体仁想了一夜,将各方面得失都考虑一遍,认为宜作冷处理。“因此,不宜公开处置。” 朱由检想了想,问:“温卿的意思,孤当早日前往榆林,先听听洪承畴怎么说,再密报给陛下?” “殿下,洪承畴不是不知道后果严重,但他依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此目的也是为君分忧。” 朱由检不禁疑惑道:“温卿,取无辜百姓首级,冒功领赏,怎么还为君分忧了呢?” “以秋风扫落叶般横扫乱军,并鸡犬不留,以此震慑陕地宵小之辈,有利于陕地安定。” 思考半晌,朱由检点头道:“只是洪承畴的手段太过狠毒,不处置不妥,公开处置也不妥。温卿以为,孤当如何行事?” “殿下,先将事情调查清楚,附上您的意见,密报于陛下。” 深深地呼吸一下,朱由检叹息道:“为君者难啊。” “殿下,为君者处理朝政,不以忠奸,不以喜恶,不以对错,唯以是否有利于朝廷为要。” 出京一个多月,朱由检收益良多,点点头,对此深以为然。 随即冲门外喊道:“高伴伴,传孤令,即刻起程,前往榆林。” “是,殿下。” 吩咐完高起潜,朱由检相请道:“温卿,此事关系重大,还烦请卿不辞劳顿,伴孤再行一程。” “臣遵旨。” 卫队一动,立马惊动秦王:“监国殿下……” 未待他说出客套话,朱由检即挥手打断,神色严肃道:“秦王,陕北旱情如火,孤岂可因身体劳顿而多歇一时?” “监国殿下所言极是,臣愚昧。”秦王其实巴不得信王早点走。 趁人收拾行装,朱由检把要说的话都说出来:“秦王,陕地安宁,事关大明江山。你身为大明亲王,别吝惜身外之物,当以身作则,全力支持朝廷赈灾、生产自救之策。” “监国殿下放心,臣不会落人后,定会全力支持朝廷。”秦王非常恭谨地表态。 朱由检点点头,随即又警告道:“陛下常言,听人言,不若观其行。若你等表面敷衍于孤,就别怪孤不念宗亲之情。” 你们叔侄,是存心要秦王一脉要饭啊! “监国殿下放心,臣定不会口是心非的。”秦王心里恨极,但表面上却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有了福王例子在先,朱由检对藩王印象不太好,狐疑地瞧了秦王一会,再次警告道:“秦王,无论官绅还是宗亲,温卿皆有先斩后奏之权,你可千万别自误。” “监国殿下放心,臣一切听陛下,听您的。”秦王回答得很好,心里对这叔侄俩更加恨。 朱由检将信将疑,不过也没追问下去。 一个时辰后,朱由检在卫队护卫下,带着一干辅臣,一路往瑜林急行。 行到半道,三边总督杨鹤的军报送到,看了即确定锦衣卫急报的真实性。 朱由检强压怒火,命信使转告杨鹤,一切待他到榆林后再作计宜。 而此时,洪承畴已率京营骑军,先行到达榆林,他只身拜会三边总督。 将洪承畴请进书房,下人上好茶退出,杨鹤脸色顿时一沉,责备道:“亨九,岂可如此行事?” 对杨鹤的为人,洪承畴自然明白,他恭恭敬敬地回道:“杨公,为人臣者,当为君王分忧。” 杨鹤闻言,眉头一皱,怒道:“那百姓何辜?” 洪承畴大义凛然道:“总督大人,只要有利于大明,下官定当全力以赴,不惧生死。” “你……”杨鹤气极,但又不好驳斥。 喘了一会气,待冷静下来,他方说道:“亨九,汝可清楚,圣上安定陕地,是救百姓,而不是简单一杀了之?” “下官当然清楚。”洪承畴要是想不到这点,他就不是洪承畴了。“但下官以为,为保陕地安宁,这个恶人就让下官来做吧。” 杨鹤摇着头,手点点洪承畴,气极反笑道:“亨九可知,陕人给你起了个什么浑号?” “洪剃头。”洪承畴神情平淡,对百姓给他起的浑号,一点都没在意。 杨鹤耻笑道:“贴切之极。” “总督大人,只要陕地之民,闻下官之名而胆怯,起个浑名又有何妨?” 从各部汇报的军情看,陕北一带闻官军而色变,连士绅都纷纷出钱粮劳军,洪承畴认为自己所为,基本达到预期目的。 “那尔可知自己会如何?” 见杨鹤还考自己,洪承畴呵呵一笑道:“想必陕地是不能待了。” “你认为陛下会放过你?” 洪承畴朝京城方向拱拱手,道:“圣意如何,岂是人臣所可测的?” 第83章 榆林镇 杨鹤差点被洪承畴气死,不过想到儿子杨嗣昌从京城送来的急信,知道乾圣不会容忍官员内讧,并且对陕地稳定非常在意,便生生忍下怒火。 不再扯这恼心事,他开始谈起公事:“亨九,以你现在的恶名,招募卫队恐怕不再合适。” “还请杨公多多担待。”洪承畴也有意将此事转托给杨鹤,“下官先以强军安定地方,后招募一万抚标。” 按最新的旨意,朝廷对三边总督、延绥巡抚和陕西巡抚的职责,进行了严格划分。 陕西巡抚主管赈灾和生产自救;三边总督整顿边军,负责移民事务;延绥巡抚负责镇压造反民军,及招募两万卫队。 “如此也好。”多点事务做,杨鹤倒也乐意。“明日本督即张榜布告,相信以卫队之丰厚待遇,当不会有多大问题。” 王朝末世,尤其陕地活不下去的百姓,有皇家负责安置家属,对招募自然趋之若鹜。 不过,洪承畴还是提醒道:“杨公,卫队招募非常严格,监国殿下不日即可抵达,评判是否合格由卫队确定为好。” “本督也是如是想。” 对军务,杨鹤其实不太擅长,但有颗为善之心,负责移民非常合适他。 洪承畴告辞后,杨鹤请幕僚写了布告,并招来榆林总兵杨肇基。 “太初,明日你派骑军,前往延绥各州县,及交通要道,张贴招募卫队布告。” “总督大人,末将遵令。” 杨肇基乃忠义之人,对三边总督杨鹤非常敬重,言听计从。 接令后,他神情有些为难,榆林镇军饷积欠已久,军将皆有怨言。但杨鹤刚到不久,也不好马上请饷。 “太初,有事请说。”杨鹤非常和气。 迟疑片刻,杨肇基还是开了口:“总督大人,边军饷银积欠,好多人家都揭不开锅了,您看……” 杨鹤闻言,望向幕僚。 幕僚笑道:“杨帅,邸报上说,监国殿下携一百五十万银两而来,有五十万是给榆林镇发饷的。” “先生,说是五十万,可到榆林又能剩几成呢?”对大明文官的操守,杨肇基实在不敢太信。 杨鹤闻言,眉头一皱,他是不会克扣军饷的,但对其中门道却清楚得很。 稍顿一会,他回道:“太初,监国殿下亲押饷银而来,应当不会少太多。” “但愿吧。”杨肇基信心明显不足。 不想在此事上多耗精神,杨鹤转而谈起公事:“太初,整顿军务之事,下面反响如何?” 一提起这事,杨肇基更是苦不堪言:“大人,边军之弊,不是一年两年,而是一两百年了。要是一朝改变,恐怕……” 听到这,杨鹤眉头已皱成一团,冷冷道:“如此说来,他们不愿意?” “有抵触。”杨肇基避重就轻。 这时,杨鹤的幕僚笑道:“杨帅,辽东诸将都已心向朝廷,榆林镇军将不会想与朝廷离心离德吧?” 杨嗣昌是上书房总参谋部副部长,对辽东一事自然门清,并经乾圣同意,给他爹透露了部分情况。 “大人,关宁军也实兵整顿了?” 杨肇基大惊,那帮人他清楚得很,自认朝廷缺不了他们,向来出工不出力,连陷害客军的事都敢做,更别说吃空饷喝兵血了。 “朝廷有精锐卫队,谁敢不服?!”得到儿子急信,杨鹤心气十足,“太初,不是老夫瞧不起榆林边军,监国殿下带五百精锐卫队而来,若有谁不服,不妨试试。” 他的幕僚更是一脸傲然道:“杨帅,陛下五千卫队,不到两个时辰,平定京营等九万乱军。扫平榆林边军,只需监国殿下的五百卫队。” 卫队的传闻,早已到榆林,但没人相信。 连杨肇基都不信,他狐疑地问道:“总督大人,卫队当真如此之强?” 杨鹤朝自己幕僚一努嘴,幕僚呵呵笑着,从墙上取下一柄剑,递给杨肇基,请道:“这是陛下亲赐给总督大人的君子剑,杨帅不妨一观。” 剑鞘是蛇皮所制,看上去并不起眼。 杨肇基仍是满脸狐疑,应声接过剑,可刚缓缓一拔,脸色顿时一变。 铿锵! 他急不可奈地用力一拔,一道寒光自鞘而出,令他呼吸紧张起来。 连挥几下,杨肇基喝彩道:“好剑!好剑!” 转脸望向杨鹤,他颤声道:“总督大人,不知铸剑之钢何处有买?” 数十年的军旅生涯,他自然知道一柄优质兵器,对兵将重要。 “哈哈哈……”杨鹤与幕僚相视而笑。 笑罢,他回道:“无处有售。” “杨帅,君子剑的钢材每斤要十余两,目前除了重臣的君子剑,其余皆用于卫队。” 听了幕僚的解释,杨肇基神色一动,此时他才明白总督大人为何如此有信心。 一支装备精良的卫队,的确不是边军所能敌。 “太初啊,边军钱粮,今后皆由内廷支付,但须得实兵实饷。以前那些道道,今后皆不能有,也没机会有。” 幕僚接口道:“杨帅,朝廷手握横扫天下之强军,辽东诸将都不敢挡其锋,榆林镇行吗?” “不行。”杨肇基回道,他是忠于朝廷的,对此也乐见其成,没成失落感。 不过,对君子剑却是见猎心喜,弱弱问道:“总督大人,你看能否从朝廷……” 杨鹤呵呵笑着,挥手打断他的话,回道:“太初,边军的装备,以后会用每斤六两多银子的钢材打制,但轮到榆林恐怕尚需时日。” 虽然比不上君子剑的钢材,但也是普通钢材的八倍,杨肇基对此也甚为满意。 对整顿榆林镇,他有信心了。 杨鹤又朝幕僚努努嘴,幕僚会意,将案几上的布告递过去,笑道:“杨帅,看看卫队待遇,你当知他们为何善战。” 不再有狐疑。 杨肇基接过布告,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最后惊呼道:“总督大人,一人被招入卫队,一家人皆由皇家安置,此话当真?” 这种事自然无须总督大人回答,他的幕僚接口道:“杨帅,满桂部入京营,赵率教部入蓟州,何可纲部驻山海关,应当从邸报上看到了吧?” “看到了。”杨肇基点点头,他心里曾羡慕过许久。 莫僚呵呵笑道:“连他们的家属都由皇家安置,作为陛下最强的亲军,你以为安置他们的家属,会是一句谎言?” 第84章 挑事 杨肇基开开心心,回到总兵府大堂坐下,正要让人去唤儿子杨御蕃,安排张榜布告的事。 却听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还有儿子呼喊声:“父亲,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杨肇基一愣神,随即神色大变,猛地跳将起来,惊叫道:“御蕃,蒙古人打到哪了?” “不是蒙古人,父亲,是京营!” 杨御蕃回应着跑进大堂,随他而来的还有一名将领,左臂扎着绷带,身上也沾了不少血。 “京营?” 听说不是蒙古人,杨肇基安下心来,坐回座位,心里却更困惑,目光扫到那将领左臂上,问道:“贺疯子,被人砍了?” 这个叫贺疯子的将领是贺人龙,万历年间武进士,因不是将门出身,虽英勇善战,累立功勋,但官途却是不顺。 此前只是个把总。 杨肇基就职榆林总兵,将他提拔到自己亲兵副千总,杨御蕃是千总。 “大帅,是被京营人砍的。” 贺人龙非常郁闷,这本没他什么事,纯粹是好胜,结果就悲催了。 只是一招,腰刀被砍断,要不是躲闪得快,左臂就没了。 这帮家伙,真是太狠了! 军将之间打架,竟然往死里整。 “啊!”杨肇基惊疑一声,腾地又脸色一沉,喝问道,“御蕃,让你去探京营,不是让你打架的!怎么回事?” 他去总督府时,让杨御蕃去探探京营虚实,却不料起了冲突,心里有些恼怒。 杨御蕃更郁闷,瞧一眼低头不敢言的贺人龙,回道:“父亲,京营对安排的营房不满意,直接去榆林镇营房赶人,与闻讯赶到的榆林军将冲突起来。” “那本就是抚标营房啊,他们怎么不满意了呢?”杨肇基仍很困惑。 杨御蕃回道:“说是洪巡抚说的,京营就要住最好的营房。” “大帅,他们有八千骑军,基本是一人双马,抚标营房住不下,而且也太乱。”贺人龙补充道。 听到是洪承畴的命令,杨肇基不好发作,就起身道:“随本帅去见总督大人。” “父亲!”杨御蕃急了,“京营不但砍了贺疯子,还砍死榆林军将五名家丁,他们已去召集家丁,要与京营火拼。” “这些混蛋,真是反了天!心中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陛下啊?” 杨肇基听了,顿时暴怒,这些边军太把自己当回事,连京营都敢火拼。 “御蕃,你快去禀报总督大人。贺疯子,召集亲兵,随本帅去营房。”有了总督府一行,他现在也不叫家丁,叫亲兵了。 “是,父亲(大帅)。”杨御蕃和贺人龙应声而去。 他披挂好,出了总兵府,扫一眼三百亲兵,喝道:“走!” 上了战马,带着亲兵,往榆林镇营房急奔而去。 而得到杨御蕃禀报的杨鹤,顿时气极,怒道:“这个洪亨九,屁股还没擦干净,嫌事闹得不够大是吗?” 他的幕僚却是眼珠子一转,冲杨御蕃挥挥手,让他出去,然后压低声音道:“大人,洪抚台是在向您示好呢。” 杨鹤很是疑惑,问:”都砍死人了,怎么还向老夫示好了呢?“ “的确是示好,大人。”幕僚点头道,“您想啊,贺疯子以勇闻名,腰刀被砍断不说,手臂还受了伤,可见京营骑军已换上精良装备。洪抚台是想给榆林军将一个下马威,迫使他们接受整顿。” “嗯,有理。”杨鹤思索一会,点头道,“榆林镇名义上有三万兵马,但真正能战的不过近两千军将家丁,绝不是两千装备精良的京营骑军对手,让他们吃点教训也好。” “大人,外面还有六千关宁军呢。” 听幕僚一提醒,杨鹤不禁哈哈笑道:“这些鼻孔朝天的军将,这下踢到钢板上了。” 杨鹤拖延时间不出面,洪承畴得报后,却急急赶到榆林镇大营。他是要示好于杨鹤,但也不能真把榆林镇给打残了。 大营演练场,两千京营骑军摆好阵势,冷冷瞧着在大声辱骂的榆林军家丁们。 杨肇基带着三百亲兵,横在双方中间,也不吭声,只是一脸恼怒地盯着那些军将们。 “大帅,你这是什么意思?榆林军让人欺负了,你身为总兵,不给大伙讨个说法不说,反而要阻止我们。”一名军将策马而出,手握马刀,一脸的蛮横,完全没把这个总兵放在眼里。“你给大伙一个说法,到底站哪边?” 紧随其后,又有五名军将策马而出,纷纷责问:“大帅,你到底站哪边?” “大帅,你到底站哪边?”家丁跟着怒吼,阵势往前推。 杨肇基身后的亲兵胆怯了,贺人龙则持刀而出,怒吼道:“谁敢对大帅无礼!” “贺疯子,当初你好歹是条汉子,如今被人砍了,却成孬种了!”一名军将嘲讽。 贺人龙脸色变了又变,因兵器不如人而被砍,对他来说的确是耻辱,心下也想讨个说法。 可大帅对他有知遇之恩,绝不可在此时不挺身而出。 “别跟老子废话,”贺人龙摆摆手中长刀,冷喝道,“不服就来战!” “战就战,还怕你贺疯子不成?” 那个军将回应一声,却与众人退回到军阵,喝道:“杀!” “杀!杀!杀!”家丁们缓缓策马,齐声怒吼,朝杨肇基的亲军压过来。 亲军惊恐,骚动不安。杨肇基心里很着急,但仍硬着头皮高喊道:“兄弟们,你们要考虑清楚,走出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杀人赏命!”军阵中的一名军将大喊道,“杨帅,这跟你没关系,你让开,依然是我们的大帅,不然就得罪了!” 一场京营与边军的火拼,眼瞧着无法避免。 这时,一骑快马冲过来,朝杨肇基喊道:“杨总兵,洪巡抚有令,既然榆林军将欲反,那就着京营镇压吧!” 那骑快马划出道弧线,朝京营骑军急奔而去。 这下,不仅杨肇基傻眼,连榆林军将们也傻眼了。 闹兵变是边军拿手好事,更何况这次还有五条人命。可他们并不是真的要反,只是想借势讨个说法,顺便让朝廷把拖欠的军饷发下来。 而得到军令的京营骑军,却没有丝毫犹豫,纷纷拔刀。 这次剿灭王二贼众,手上沾满百姓鲜血,他们心里都窝着火,正愁没处出。 得洪承畴之令,前来挑事,就是想拿榆林军将出气。 第85章 来真的啊大帅 见杨肇基仍未退开,那骑传令兵又快马到来,提醒道:“杨总兵,京营要平叛了,请您们快快退开。要不然,伤了众兄弟就不好了。” 说完,他还扫了眼惊恐的总兵府亲兵们。 “大帅。” 贺人龙心里也有些害怕,京营那帮家伙,不按套路出牌,仗着装备精良,一上来就要梭哈。 扭头瞧一眼表现不堪的亲兵们,杨肇基心里不是滋味,除了老家带来的十来个家丁,新招的这些真令人丢脸。 “贺疯子,你先顶着,本帅去向洪巡抚求求情。” 打心底讲,他也想瞧着榆林军将被教训,可他是榆林总兵,不能放任不管,不然丢得不是脸,不是威望,而是前程。 一个不护自己下属的总兵,又有谁愿替他卖命呢? “是,大帅。” 杨肇基叹口气,狠狠地瞪眼慌神的榆林军将们,策马往营门口方向奔去。 这时,榆林镇大营门口,不仅有洪承畴,而且杨鹤也来了。 听报洪承畴已出府,他才带着幕僚,在杨御蕃护卫下,慢悠悠地来到大营门口。 洪承畴带着两百亲兵堵住大营,一副要全歼榆林军家丁的架势。 听闻杨鹤到来,他暗骂一声老狐狸,动作飞快地下马,小跑着迎过去。 “亨九,到底是怎么回事?”杨鹤装糊涂,一边皱着眉头问,一边在亲兵伺候着下马。 洪承畴恭恭敬敬回道:“总督大人,京营八千骑军,基本一人双马,抚标大营太小,故而下官知会总兵府,让腾出营地。哪知双方发生误会,唉……” 这话听着貌似有理,但漏洞百出。 杨鹤却继续装糊涂,指着营门口的巡抚亲兵,问:“那他们堵着营门,又是为何?” “总督大人,榆林军将公然对京营动手,分明是要造反,下官已下令京营剿灭,故而堵住大营。” 洪承畴一副淡淡然的样子,话中却暗藏杀机。 他延绥巡抚的职责,本就是剿灭乱军。 榆林军将的行为,从轻上说是军兵间冲突,往重里说那就是兵变,说其造反也不为过。 不管放哪说,洪承畴都有理。 杨鹤暗道自己不该与这心狠手辣的洪亨九玩心眼,要早来一步,事态也不会如此严重。 这时,杨鹤的幕僚插口道:“洪巡抚,榆林军将的确有错,但火拼毕竟还没发生,以安抚为宜。” “亨九,榆林将门牵涉颇广,还应慎重行事。”杨鹤语重心长道。 不仅在榆林当地,在宣大任职的榆林将门也不在少数,严厉处置榆林将门,难免会带来不良的连锁反应。 洪承畴自然知道这点,也没真想一举剿灭他们,见坡下驴道:“下官听总督大人吩咐。” 一番假惺惺地客套下来,洪承畴还了人情,杨鹤也不好在冒功领赏上多为难,双方各有所得。 “总督大人,巡抚大人,情势已缓和下来。”从巡抚亲兵让出的通道,杨肇基策马奔来。 马不停蹄,纵身下马,顺势跑到近前,连缓口气都来不及,冲两人跪下,求情道:“还请两位大人高抬贵手。” 瞧一眼洪承畴,见他没说话的意思,杨鹤便皱着眉头道:“太初,不是本督说你,榆林军将真是太不像话,对京营都敢动手,分明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总督大人,都是末将约束不严,请大人降罪。” 杨鹤对此不置可否,突然转换话题:“太初,本督来时曾下令,榆林镇全面实兵实饷之事,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这不刚向您禀报过吗? 突然之间,他觉得这事,恐怕没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京营或许是奉命挑事。 这些文官玩起来,一套一套的,让人防不胜防啊。 杨肇基暗自叹息,出言保证道:“总督大人,请饶恕他们这一次,实兵实饷整顿榆林军,这事包在末将身上。” 朝廷有强军,边军自然不敢再造次,他对整军已有些把握。 这时,洪承畴突然插口道:“总督大人,边军之弊深根底固,不让他们心服口服,恐怕依然会阳奉阴违。” “亨九,如何让他们心服口服?”对这个后辈,杨鹤再也不敢轻视。 洪承畴笑道:“总督大人,既然他们想与京营火拼,那就让他们比比吧。” 京营本多是辽军出身,与建奴拼杀中活下来的,说悍不畏死也不为过。 进行了军制改革,又经卫队严格训练,纪律严明,战力强悍。 看过他们这次剿贼表现,洪承畴信心十足。 杨鹤见状,便让杨肇基起身,吩咐道:“双方各出五百进行步战,让本督见识下榆林军风采。” “多谢总督大人。” 杨肇基领命,翻身上马,冲进大营。 “亨九,我们一起去瞧瞧吧。” “是,总督大人。” 而在演练场,榆林军将们脸若死灰,被人说成造反,家丁们士气大降不说,而对面的京营却始终鸦雀无声,气势如虹。 这等肃杀之势,让他们想起古之强军。 他们心里好后悔,眼巴巴地瞧着营门方向,看到杨肇基策马奔来,急忙出阵迎过去。 “大帅。”六名军将齐齐拱手行礼,再无先前那般嚣张跋扈。 狠狠地瞪一眼,杨肇基才喝道:“现在知道踢钢板上了?” 六名军将低头不语。 “告诉你们,朝廷最精锐的不是京营,而是陛下卫队!就你们这些家丁,只需数百卫队,不用一刻钟,即可全部击杀。” 六名军将闻言色变,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杨肇基。 “不服?” “服。” 见他们认怂,杨肇基冷哼一声,道:“总督大人方才问本帅,实兵实饷之事做到哪一步了?本帅回道:众将皆听朝廷的。” “末将等都听大帅的。” 利益受损再多,也不如命来得重要,六名军将不得不低头。 “听朝廷的,听陛下的!” 杨肇基怒吼,六名军将跟着吼:“听朝廷的,听陛下的!” “公然对京营动手,实乃大罪。幸好总督大人知道情有所原,饶过你们这次。” 还未待六名军将松气,杨肇基即下令道:“去挑选五百家丁,与京营演练一场,让总督大人瞧瞧,我榆林军虽技不如人,但也不是孬种。” “来真的啊?大帅。” 一名军将哭丧着脸问,其他军将皆脸色惨白。 一刀就劈死个人,一点都不带犹豫,面对这样的对手,家丁们估计都不敢迎战。 第86章 高下立判 杨鹤和洪承畴坐在高台上,杨肇基和杨御蕃分立左右,六名榆林军将则跪在一侧。 演练场左侧,榆林军那里,正在选参加演练的家丁。 有总督和巡抚在,他们不敢大声喧哗,却有不少家丁往后退缩,使得本就没那么齐整的军阵,更显得乱七八糟。 被选到的家丁一脸晦气,如丧考妣。 而在演练场右侧。 京营骑军们都已下马,阵型依然保持整齐,除了战马打喷嚏外,没人发一声。 二十多人在军阵外,比划着手势,低声争论。 双方高下立判。 丢人呐! 杨鹤眉头紧皱,怒斥榆林军将:“尔等吃空饷喝兵血,就给自个养出这么些家丁?瞧瞧人家京营,那才是真正的强军!” 榆林军将汗颜,低头不敢言。 忽然之间,杨鹤心中有了想法,问道:“亨九,听说京营骑军用得是卫队操练方法,不知汝可知晓?” 这个迂腐的老头,竟然也想练强军。 心里暗讽,洪承畴嘴上则恭敬地回道:“总督大人,京营骑军短时间内脱胎换骨,的确有赖于卫队训练方法,但也不仅仅于此。投入大量钱粮不说,更重要的是军制改革,方令他们英勇善战。” 对军制改革,杨鹤有一定了解:“亨九,边军若按新军制整顿,强军可期啊。” 老学究就是老学究,难怪陛下没安排他剿贼,要是采用他的剿抚并用之策,恐怕陕地要烽火四起。 洪承畴在官场上游刃有余,但骨子里却是恃才傲物,瞧不起杨鹤这等老官僚。 “总督大人,明面上新军无饷,但安置军属这块,哪是边镇做得到的?” 杨鹤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感慨道:“国库空虚,朝廷养军不易啊。” “要是养军容易,建奴又如何能猖獗至今?”不同于不知兵的杨鹤,洪承畴是真有此感。 “亨九,榆林军家丁快选好,京营骑军怎么还没商量好?” 洪承畴正想回答,却见两名京营将领快步跑来,便回道:“总督大人,他们想必已有定计。” 京营人员不整,暂时借鉴卫队编制,每百人为一小队,五小队为一中队,两中队为一大队。 作战基本单位为千人大队。 来的是两名大队长,行过军礼后,其中一位禀报道:“两位大人,兄弟们商量过了,对付五百榆林家丁,只愿出一小队,否则是对京营骑军的羞辱。” “一百对五百?!” 杨鹤失态地叫起来,京营骑军是强,可这是用木棍替代长枪演练,不是真刀实枪干,怎么都想不到会如此托大。 六名榆林军将却心下一喜,即便赢不了,打个平局总是有希望的。 洪承畴眉头一皱,也认为京营有些托大,不过没说出口,而是语气平淡地问道:“可有把握?” 另一位大队长一脸傲然道:“抚台大人,只有关宁那帮家伙,才配与我等演练。这些垃圾……不配!” 侮辱性极高,伤害性更大! 一名榆林军将脱口而出:“一言为定。” 可人家京营的压根没理睬他,而是在等待洪承畴决定。 “一百就一百,不能再少了。” 洪承畴的特意强调,更令榆林军将蒙羞。 “亨九。” 知道杨鹤是什么意思,但洪承畴更知道,要是拒绝京营要求,今后估计再难做到如臂使指。 他们心里憋的怒火需要宣泄,而榆林军家丁就是这个宣泄点。 他心里暗叹一声,但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于是故作轻松地笑道:“总督大人,让他们受点挫折也是好事。” 杨鹤点点头,没反对。 “末将等遵令。” 两位大队长领命,跑下高台,来到一群小队长前,喝道:“出战!” 出战的小队早已选好,是京营骑军中最强的。 双方手握长木棍,在高台下摆开阵型,相距五十步。 京营骑军分两排,整齐划一,眼睛直视前方,鸦雀无声。 而榆林家丁分十排,个个愤怒地瞪着对手,嘴里嗷嗷直叫。 以一百对五百,真的是侮辱性极高,伤害性更大! 杨鹤点头,中军官高喝:“开始!” “杀!” 榆林军家丁,齐声怒吼,挺着长木棍,朝前突飞猛进。 而京营这边却是不动如山,一脸冷漠地望着对方。 五十步的距离,对于军将家丁们来说,不过是几秒钟功夫。 可就这么短短几秒钟,他们的阵型却已混乱不堪。 “刺!” 一声高喝,京营第一排,左脚向前跨出一大步,手中长木棍顺势刺向对手胸膛。 “嘭!” 五十根木棍整齐划一刺出,却只有不到四十根刺中对方,因为有的榆林家丁落在后面。 在榆林军家丁的惨叫声中,京营骑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不管中不中,皆抽脚后退。 被刺中的家丁丢棍倒下,后面却蜂拥而上,榆林军家丁阵型更加混乱。 而京营骑军第二排,却已踏步上前,跟着一声“刺”杀,手中长木棍又是整齐划一地刺出。 又是一排榆林军家丁惨叫着倒下。 根据演练规则,被刺中要害倒下的,不能再战。 京营骑军踩着倒地的榆林军家丁,在一声声刺杀中,手中长木棍交替刺出,迅猛往前推进。 而榆林军家丁别说攻势,连守势都组织不起,军阵更是混乱不堪,有的甚至抽脚往后躲,哪有一丝敢战之心。 之前那嗷嗷直叫,更让人觉得是纸老虎一只。 “丢人!” 见五百榆林家丁仅剩百余站着,还不断后退,杨鹤气得发须直颤。 “停!” 随着中军官一声喝令,榆林军家丁松了口气,京营骑军却也令行禁止,恨恨地瞪对方几眼,转身跑回自己军列。 杨鹤正要斥骂,却见从营门口方向,几骑快马飞奔而来,其中一个穿便装的人高呼道:“洪大人,锦衣卫急报!” 听到是锦衣卫急报,洪承畴和杨鹤皆神色一变,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禁忐忑起来。 看样子,又是哪里起事了。 来人到了高台下,飞身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跑到洪承畴前,从身上取出急报:“洪大人,各州县锦衣密探禀报,不少人骑马带武器,往延川方向汇集,其中有马贩子,还有不少乔装的蒙古人,目的不明。” “蒙古人?” 洪承畴与杨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不安。 第87章 马贼 如果仅仅是马贩子,或者是匪徒,洪承畴都不担心。 边镇多马贼,有人组织劫掠也在预期之中,到时调集骑军剿灭即可。 可有蒙古人参与,事情就变复杂了。 一干人急急赶到延绥巡抚衙门。 让人取来陕西军用地图,摊在桌子上,洪承畴让那锦衣卫标出各州县动向,一看就很明了。 马贼的目标,的确指向延川方向。 这令洪承畴很是后悔,本想省点心坐镇榆林,却让自己一时鞭长莫及,被马贼钻了空子。 丢面子事小,被陛下斥责事就大了。 呃,等剿完马贼,得把巡抚衙门迁往延安府,如此就能照顾南北。 心下有了计较,洪承畴问那锦衣卫:“你们估计有多少马贼?” “目前发现至少有一千,待啸聚起来,应当还会更多。” 洪承畴点点头,再问:“可知延川有什么值得劫掠的?” 即便有蒙古人参与,但仍很不合理。 毕竟八千骑军刚横扫王二贼众,还马上系着人头,四处传首示众,此时应当不敢搞事才对。 可为何大量马贼,会往那贫瘠之地啸聚呢? “洪大人,监国殿下的辎重车队可能会经过那里,但我们没有确切情报。”锦衣卫是来探查旱情的,只因马贼异动才汇报过来。 对此,洪承畴自然门清。 “不好!” 洪承畴与杨鹤几乎同声喊出,脸色刷地一变,因为同时想到了信王押送的饷银。 那可是三百万两银子,邸报上登载过,显然早被贼人盯上。 在八千骑军震慑之下,马贼敢于弄险,自然是财帛动人心。 如此一来,有蒙古人参与就合情合理了,因为那些人本就是马贼。 而如今,洪承畴的八千骑军分成三部,除京营骑军外,孙应元部往西传首示众去了,黄得功部则南下接应信王。 除了榆林和边墙,陕北一带正是兵力空虚之时。 “监国殿下到哪了?” 军情紧急,但洪承畴依然保持冷静。 那锦衣卫回道:“辎重车队是从晋地绕过来的,而监国殿下要绕行西安,两者不同路。我们这片,目前没接到监国殿下行程。” 洪承畴判断道:“总督大人,监国殿下很可能会汇合辎重车队,而马贼的目标正是辎重车队。” “亨九,得赶紧救援才是。” 杨鹤很急,辎重车队他可以不在乎,可要是信王在陕地出事,估计谁也救不了他。 洪承畴倒没急,只是点点头,再问锦衣卫:“你们向辎重车队报讯了吗?” “已绕道去报,但不知来不来得及?” 见洪承畴没回应自己,杨鹤更急了:“亨九,快出兵增援啊。” “总督大人,监国殿下有五百精锐卫队,下官已派黄得功率三千骑军去接应,应当无忧。”先解释一番,洪承畴随即担忧道,“下官担心的是辎重车队,那可是三百万银两啊。要是被劫了,不仅整个陕地震动,估计陛下都会震怒。” “噢。”杨鹤却大松一口气,不再催促。只要信王无恙,他就没责任,因为洪承畴才是负责剿贼的那个人。 这个老家伙,一点良心道德都没有。 洪承畴心中暗骂,随即吩咐自己幕僚:“派人召回孙应元,往延川方向运动;再派人去追黄得功,告知延川情况,送监国殿下就近进入城池,待剿灭马贼后再启程。” 幕僚应声而出。 洪承畴又对杨鹤道:“总督大人,为谨慎起见,得赶快向边墙示警,封锁边墙,禁止蒙古人入内。下官亲率京营骑军,即刻赶往延川。” 榆林离延川四百多里,一人双马,日夜兼程,明天午后即可到达。 而马贼啸聚也需要时间,他有信心及时赶到。 杨鹤回总督府,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榆林镇顿时进入紧急状态。 而洪承畴则率领两千京营骑军,浩浩荡荡往延川方向进发。 洪承畴行动果断,但判断却有两点出入。 信王未出京,乾圣便吩咐留一百五十万银两于洛阳购粮,到了洛阳与温体仁一商量,再留一百万银两用于购粮。 因为,陕地虽然缺银,但更缺米粮。 卢象升派部将雷时声,率一千马队和七千役夫,押送五十万银两和两万石米粮,绕道山西,在韩城以北的龙门渡口进入陕西。 按计划在延川与信王汇合。 但过了延长不久,信王已快马加鞭赶上,于是合营往前行。 到了延川以北歇息一夜,正要拔营前行,前方斥候来报,发现不明来历的马队,数量在两千以上。 朱由检来陕北前,是做过功课的,知道边民悍勇,啸聚为贼,散而为农。 马贼此时而至,显然是为劫钱粮。 朱由检怒火三丈,召集诸臣众将,问周遇吉:“周卿,马贼劫粮,当如何应对?” “监国殿下,军情不明,宜扎营不动,以待战机。”周遇吉非常谨慎。 朱由检又望向雷时声:“雷卿,你意如何?” 雷时声听到马贼聚集,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要是没与信王相遇,此次恐难善了。 听问,便回道:“监国殿下,谨慎起见,还是扎营驻守为好。” 两将保守应对,都不符合朱由检心意,于是又望向李邦华,几个臣子中就算他知兵。 李邦华思索一番,方回道:“监国殿下,有五百精锐卫队在,无须惧两千多马贼,唯一担忧的是如何保护辎重营?” 朱由检点点头,又问周遇吉:“周卿,能否保住辎重营?” 明白信王是什么意思,周遇吉却问雷时声:“雷将军,若没卫队,你可守得住营盘?” 护送辎重前行,周遇吉不会做这等傻事,因为卫队目前都是步兵,要是辎重营乱了,卫队很可能会被他们冲散,战力将大幅下降。 雷时声为难地瞧一眼信王。 周遇吉道:“监国殿下可退回延川城。” “孤不退!” 朱由检一个敢于天子守国门之人,岂会胆小后退。 “监国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切不可弄险。”温体仁劝道。 朱由检摇头道:“温卿,敌军压境,若孤走了,军心如何安?” “监国殿下,有卫队在,何来军心不安?”李邦华劝道,“但若殿下在此,卫队行动起来,未免缩手缩脚,反而不利迎敌。” “孤不退!” 众臣再三劝谏,无奈朱由检异常坚决。 第88章 王嘉胤 正僵持间,殿后的斥候来报,黄得功奉命率三千骑军接应,因行军路线不同交错而过,现在从后面追上来了,离大营三十里。 “好!” 朱由检闻讯大喜道:“全歼马贼可期,李卿可运筹之。” 专业事,专业之人做。 他牢记朱慈炫的话,将指挥权交给李邦华。 有五百精锐卫队在,击败马贼很容易,难的是全歼。 加上三千关宁军,情势则大不同,李邦华自然想全歼马贼,至少也得歼灭大部。 闭眼思索半晌,他下令道:“周将军,派卫队出营,将大营两侧眼线清理掉。” 周遇吉领命出大帐。 李邦华再令雷时声:“雷游击,增派马队,将前后眼线清理掉。再将后营打开,接黄得功部入营。” 遇敌来袭,加固大营才是正常操作,可雷时声领命而去,李邦华却没再下令。 朱由检好奇道:“李卿,不加固下大营吗?” 李邦华笑着解释道:“监国殿下,我强敌弱,且此战目的是全歼马贼,防备不强的临时大营正好示敌以弱,让马贼觉得能攻下大营。” “不主动出击?” “是的,殿下。”李邦华继续解释,“马贼与乱民不同,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歼灭不易。要想将其全歼,最好引其攻营,我军方能从容调动各部,将其围住。” 朱由检想了想,依然不太明白,再问:“李卿,既然要包围马贼,那为何又让黄得功部入营呢?” “监国殿下,雷时声部乃民团改制而成,说是马队,其实就是骑马的步卒,无法抵挡马贼弓箭。卫队神臂弓则过于震憾,会惊走马贼,守营还得关宁军来。” 解释到这里,李邦华问许显纯:“许指挥,锦衣卫能否联系上洪巡抚?” 许显纯回道:“李大人,陕北各州县皆有锦衣卫,联系没问题,只是时间上不能保证。” “时间,本官会尽可能拖延。”李邦华下令道,“你让锦衣卫传达监国殿下令旨,着其尽速断了马贼后路,围歼马贼。” 说完,他望向信王。 朱由检点头认可。 许显纯领命正要出帐,朱由检严厉道:“许显纯,告诉洪承畴,要是放走了马贼,孤绝饶不了他!” 对洪承畴肆意屠杀平民百姓,他心中怒火满满,不把马贼给全歼,心里很难痛快。 “臣遵旨。”许显纯应声跑出大帐。 一道道命令下达,临时大营内外顿时忙碌起来。 而在大营以北三十里地,马贼聚集得越来越多,数量已将近三千。 能短期间啸聚如此之众,恰恰与洪承畴的绝户计有关。 不少马贼家人死于洪承畴部刀下,关中汉子不但没被吓怕,反而激起血性。 而洪承畴对自己绝户计又过于自信,大部骑军调离陕北,致使兵力有些空虚,马贼们想乘机在陕北起事。 府谷人王嘉胤,在马贼中有很高声望,他一开始的目标是三百万银两,打劫后即出塞避祸。 马贼欲起事,正好激起其野心,派人说动各路人马,先劫银两再起事。 临时支起的大帐内,各路人马首领汇聚一堂,商议相关事宜。 王嘉胤当仁不让地坐在上位。 安塞高迎祥,宜川王左挂、飞山虎、大红狼,洛川王虎、黑煞神,延川王自用,甘肃庆阳韩朝宰、武都周大旺等分列左右。 “诸位兄弟,官府不仁,洪剃头残暴,为关中百姓活路,我等起誓起兵,推翻暴明,不成功便成仁!” 王嘉胤一开口,其他首领齐声怒吼:“推翻暴明,不成功便成仁!” 按按手,让众人止声,王嘉胤笑道:“诸位兄弟,无规矩不成方圆。” 延川当地人王自用,挺身而出道:“大哥,我和尚就听您的。” 高迎祥是马贩子,在各路人马中势力不小,声望也不低,本想争一争,见王嘉胤事先有安排,便打消主意,跟着出列道:“大哥,我高迎祥也听您的。” 见王嘉胤满意地抚须而笑,他转身对各路人马首领道:“诸位兄弟,大哥说得没错,没规矩不成方圆。要想成事,大伙必须拧成一条绳,方能与洪剃头相抗衡,不然会被其各路击破,死无葬身之地。” “我等听大哥的!” 各路好汉义气使然,对王嘉胤当大首领都没意见。 “好,那兄弟便当仁不让了。” 王嘉胤哈哈大笑着,安排自己心腹王自用为二首领,原本声望第二的高迎祥成为老三,其他好汉皆按过往排位成各路首领。 排好座次,王嘉胤便问道:“诸位兄弟,三百万银两,我等志在必得。不知对此后的起事,可有看法?” 辎重车队的情况,自然逃不过延川地头蛇王自用耳目。 他率先回道:“大哥,这番杀了监国信王和重臣,暴明定不会罢休。以小弟之见,劫完银两即刻南下,从韩城北的龙门渡口过黄河,先把山西搞乱,吸引洪剃头入晋。到时我等先出塞,再从榆林镇入关,在陕北起事。” “我等听大哥的。” 王自用的提议,自然是王嘉胤的意思,大家心里门清,便纷纷附和。 只有高迎祥一伙人没开口。 排座次时落了下风,高迎祥自然内心不快,他不愿与王嘉胤同路,因为生怕被其算计。 见王嘉胤目光盯上自己,高迎祥拱手道:“大哥,我等毕竟不是山西人,在晋地再怎么闹,也不如在关中大地闹得大。小弟提议,到时兵分两路,大哥过河乱晋,小弟带人先散往各地,待洪剃头入晋后,再在陕北起事。” “嗯。” 王嘉胤对高迎祥有些忌讳,见他不愿与自己同路,点点头,也不勉强。 高迎祥见状心喜,但仍假惺惺地解释道:“大哥,陕地毕竟是小昏君必稳之地,若陕地有变,洪剃头只能回师。如此,大哥更游刃有余,进可攻晋地城池,退也可去塞外。” “高大哥高见。”高迎祥的人开口附和,“我等愿与高大哥一道,替王大哥牵制洪剃头。” 大伙当然没帐中看起来融洽。 王自用瞧一眼王嘉胤,见他微微颌首,即心神领会地出列道:“大哥,小弟也赞成高大哥所谋。” “大哥,我等也赞成高大哥所谋。” 更多的人还是愿跟着王嘉胤,一则是声望所致,二则对洪剃头大家还是心有余悸的。 第89章 各有算计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王嘉胤呵呵笑着,感谢道:“如岳,辛苦你了。” “大哥,只要能给关中百姓一条活路,小弟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高迎祥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心里却暗讽不已。 没见识的家伙,真以为陕西比山西重要,洪剃头会回师吗? 岂不知山西乱起,京畿震动,洪剃头当然要先剿灭你了。 却不知王嘉胤心中也有算计。 姓高的,算计得不错,让老子替你吸引洪剃头。 告诉你,老子早有布置,一过黄河即一路北上出塞,把洪剃头甩给你,老子避过风头再作定计。 两只狐狸相视而笑,皆以自己算计了对方而心喜。 这时,高迎祥提起钱粮分配:“王大哥,小弟刚贩马回来,钱财几乎一空,兄弟们连吃饭都困难,还望在钱粮上多多照应。” “高大哥,我们过黄河引走洪剃头,到了晋地又是人生地不熟,筹集钱粮不易。而你起事即有钱粮,信王辎重营由我们带走为好。” 王自用率先反对,除高迎祥一伙,其他首领皆纷纷附和。 “信王辎重营,是大伙一起打下来的,自然按出力多少分配。”高迎祥一伙的首领当然不肯。 双方在大帐内,你来我往地争吵起来,哪还有之前的融洽。 王嘉胤一方人多势众,自然占了上风。 见对方要独吞,高迎祥脸黑下来,厉喝道:“闭嘴!” 大帐中顿时为之一静。 高迎祥随即拱手道:“王大哥,自古以来,坐地分赃皆以出力多少为凭。” 话说到这里,他没再说下去,心中却已打定主意,若王嘉胤拒绝,则大家干脆撕破脸,分道扬镳。 独吞自然好,但王嘉胤还真没这意思,毕竟要让马儿跑,不能不给马儿草吃。 他沉吟半晌,开口道:“高老弟,你看这样行不行?米粮携带不易,关中大地也正缺粮,我等只取三日米粮,剩下都给你。” “那银两呢?”高迎祥追问道。 “高老弟,山西是有饥民,但刚起事自然要用银两去招,再加上攻城不易,得找晋商购粮,所需银两甚多……” 王嘉胤乃边军逃兵出身,在道上混,自然与晋商有来往。 可没等他说完,高迎祥已大声道:“王大哥,你也说过,没规矩不成方圆。如此分配钱粮,让兄弟们如何心服口服?” “怎地,不服?”王自用瞪圆双眼,直盯高迎祥。 “和尚,不可胡言!” 王嘉胤装模作样地呵斥一声,转而对高迎祥笑道:“高老弟,你别误会,不是老哥要独吞银两,而是各取所需。” “这怎么是各取所需呢?”高迎祥自然不肯,他认为王嘉胤此去,必然无活命可能,带走的银子基本要打水漂。 “若银两留在陕西太多,高老弟以为洪剃头会不分兵进剿你吗?” 按王嘉胤的算计,高迎祥死定了,同样认为给其银两是打水漂。 高迎祥沉声道:“王大哥,信王辎重营一破,我和兄弟们带着钱粮散于乡村,洪剃头又如何知道?” 这就有责问王嘉胤出卖兄弟的意思。 王嘉胤脸色顿时一沉,冷声道:“高老弟,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见对方兄弟都怒眼相对,知道自己有些过头,高迎祥马上赔着笑脸道:“王大哥,小弟不是那意思。” 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因此落了下风。 轻哼一声,王嘉胤装作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解释道:“高老弟,待为兄摆脱洪剃头,也是要回陕北与你会师的。到时合营,钱粮自然是大家的。” “王大哥,那你说个数。”高迎祥心中恨恨,但也不得不退让。 哼,小样,跟老子玩心眼,你还嫩得很呢。 王嘉胤心中甚为不屑,可仍佯作沉吟许久,方回道:“高老弟,银两给你三十万。” 妈了个蛋,心也太黑了点!老子想吃点亏,他竟然还想独吞。 高迎祥脸色再一黑,冷冷道:“王大哥,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五十万,不能再多。再多,我和兄弟们也没法过。” 双方开始讨价还价,王自用倒没再开口。 “王大哥,小弟就吃点亏,一百万两。”高迎祥的势力将近四成,有近一百二十万份额。 王嘉胤脸色跟着一黑,冷冷道:“米粮大部给了你,高老弟胃口未免太大了点吧。” “王大哥,信王辎重大部是银两,米粮又有多少?”高迎祥针锋相对。 王嘉胤冷声道:“一口价,七十万两,不然就分道扬镳,各干各的。” “这……” 高迎祥有些犹豫,包括蒙古人在内,汇聚的好汉四千来人,与自己交好的近一千五百人,按说攻破信王辎重营问题不大。 可有王和尚这个地头蛇在,到时暗中搞点事,自己可能什么也捞不到,反而惹来一身臊。 算了,吃点亏吧。 想明白此中得失,他便点头道:“行,王大哥,小弟接受。” “高老弟爽快人。”王嘉胤大赞,随即哈哈大笑。 “哈哈哈……”分完赃,帐中众首领放声大笑。 以有备算无备,又是伏击战,劫下信王辎重,那是十拿九稳之事,大伙心里开心得很。 王嘉胤正要让人取酒,预祝成功,却见王自用的眼线来报:“众位首领,我等行踪,被官军发现了,他们不但没出营,而且还开始加固营盘。” “怎么会发现的?” 王自用大怒,大步上前揪住那眼线脖颈。 眼线呼吸困难,呜呜叫着,双手乱挥。 “和尚。” 听到王嘉胤发声,大丢面子的王自用方恨恨地松开手掌,怒道:“老子提醒过,要小心再小心,怎地如此大意?!” 在高迎祥讽刺前,他得先把话圆回来。 那眼线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可这真与眼线没关系,他苦笑道:“和尚大哥,不是我等大意,而是这里的兄弟闹哄哄,没藏好,被官军斥候发现。然后,官军才派人剿杀我等。” “那其他人撤回来没有?” 王自用急了,眼线可都是好兄弟,在义军中有他们相帮,自己的地位才能稳固。 “大多被官军给杀了。”这眼线说完,眼都红了。 王自用悲愤地大骂道:“混蛋!都是他妈的混蛋!老子要杀了他们!” 要杀谁? 当然是要杀泄露行踪的马贼! 第90章 打得太猛了 那些闹哄哄的蒙古人,是高迎祥带来的。 高迎祥不得不从自己份额中,拿出五万两银子,方将王自用的怒火消下去。 “诸位兄弟,官军营盘再加固,我们也打得破,但兄弟死得多总归不好。”说到这里,王嘉胤扫一眼高迎祥,“不知哪位兄弟,愿率部去吓吓那些软脚虾啊?” 按照下发的英雄贴,今日午后才发起伏击,因此他不想提前,不然会得罪尚未赶到的英雄。 而且在他看来,攻打营盘与伏击战并无两样,唯一区别在于人死得多还是少。 至于官军派人求援之事,他压根不在乎,得手后连夜走人,等洪剃头追到这,自己早不知跑到哪了。 事情是自己人惹来的,而且姓王的吃定自己,高迎祥心里恼火,但也不好推脱,于是干脆利落地拱手道:“大哥,小弟带人去吧。” “那就有劳高老弟了。” 高迎祥出了大帐,带上自己兄弟,快马加鞭往官军大营而去。 与信心满满的马贼相同,临时大营中的朱由检,同样对全歼马贼充满期待,因为随同黄得功到达的,还有报信的锦衣卫。 报信的锦衣卫,时间上耽搁了一天,是因为要避马贼,绕了一大圈。 锦衣卫同样急报给洪承畴,让朱由检有了围歼马贼的信心。 可没等他高兴多久,马贼已杀到。 一波波快马绕着大营急奔,嗷嗷直叫,吓得加固营盘的役夫哭喊着往营地中央逃。 马贼们呼喊得更来劲! 李邦华与众将都判断,马贼最迟在午后就会攻打营盘。 “监国殿下,计划不变,”李邦华很快决定依计行事,“抵住马贼三板斧后,卫队即发起反击,待其溃败,黄得功部再掩杀。” 朱由检一心想全歼,对此计划不太感冒,强忍住要接手指挥的冲动,耐心问道:“李卿,不等洪承畴吗?” “监国殿下,大路被马贼所断,双方联络不便。”李邦华解释,“而马贼狡诈,今日攻打不下,定会呼啸而走,再难有如此战机” 好可惜。 心里惋惜,朱由检点头表示同意。 李邦华扫一眼众将,下令道:“按计划行事。” 众将应诺而出,临时大营内更加混乱。 役夫哭喊着到处乱跑,兵丁们拿着武器追打怒骂,甚至守营的官军都有后退,被将官拖回来鞭打。 “哈哈哈……” 不知营内在演戏,高迎祥放声大笑,嘲笑押送银两官军无能,心中更加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现在要防备得是王嘉胤。 唤来几个心腹,吩咐道:“悄悄告诉兄弟们,攻打营盘,都给老子悠着点,免得损失太大,被姓王的算计。” “高大哥,我们省得。”常在江湖飘,岂会轻易信人,众心腹都心知肚明。 时间很快到了午后,马贼已超四千,王嘉胤不再等待,下令按事先分派的顺序,在各首领带领下,一股股马贼赶到官军大营前。 高迎祥迎上前,提议道:“王大哥,以小弟之见,当速战速决为好。谁先攻进大营,奖励十万银两。” “好。” 王嘉胤欣然同意,以多年马贼的警觉,最怕的是夜长梦多,并不在乎一点银两。 “那小弟就带人攻打后营。” 随着马贼陆续到达,高迎祥已把自己人都集中到后营那一边。 “高老弟,攻打大营当一鼓作气,兵力不宜分散,还是一起攻打营门吧。区区一千余民团,又能抵挡得了多久?” 大道在此拐弯,营门正好面对自北而来的马贼,有利于兵力布置。 一起攻打大营,气势也更盛,还能防止高迎祥出工不出力。 王嘉胤自然不会同意其提议,说完,目光便直盯着高迎祥。 算计落空,高迎祥面不改色,问道:“王大哥,那谁先打?” 王嘉胤早有定计,接口即回:“高老弟率部攻打营门,大哥我率部攻打两翼。” 营门防备肯定最严,但王嘉胤投入兵力更多,高迎祥也无法反驳,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临时大营中央,已搭起高台,信王率众臣站上面,观察马贼调动。 看到马贼没围攻大营,自军只需防守一面,对反攻也更有利,李邦华不禁松了口气,吩咐黄得功:“黄副将,兵力部署不变,让将士们悠着打,免得吓走马贼。” “是,大人。” 黄得功应声而走,心里却很郁闷,实力明明远强敌手,却要依寨防守,还让自己的骑军守营。 “呜呜呜……” 两刻钟后,马贼兵力部署到位,进攻号角声随即响起。 “杀!”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弃马攻打大营的马贼,蜂拥着冲向各自目标。 冲在最前头的是弓箭手,一至营前五十来步,即放弓射箭。 “啾啾啾……” 黑压压的箭矢,如满天蝗虫般,射向营寨。 “举盾!”大小军官纷纷厉喝。 虽然关宁军都有盔甲,马贼用的是马弓,射程不远,伤害性也不算大,但也没谁喜欢被射中。 关宁军的弓箭手,则由雷时声部举盾防护,只需专职引弓射箭。 一连三波箭矢过后,高台上红旗挥动。 “弓箭手,射!” 也不管营寨外敌人情况,黄得功一声高喊,躲在盾牌下的弓箭手,唰地站起,拉满弓即朝前射。 而此时,恰好是马贼的刀枪手,越过弓箭手,朝营盘攻来。 “噗噗噗……” 曾经作为大明最精锐的关宁军,面对建奴有些拉垮,可对区区马贼,他们占有的不是一点点优势。 而是绝对优势! 一大片马贼倒下,剩下的吓得哭爹喊娘,拼命往回逃。 “打得太猛了!” 在王嘉胤和高迎祥傻眼时,李邦华却气得直拍腿,刚开打就把人打怕,他们还敢投入兵力? 中军官立马摇动黄旗。 黄得功一瞧,无奈地吩咐下去:“让兄弟们悠着点,不然马贼逃了,吃不了兜着走。” “啊呀妈呀!快跑啊!马贼打进来了!” “后退者斩!” 按事先的布置,有几名关宁军哭喊着往后逃,几个小军官提着刀追。 “乱起来,快乱起来。” 营盘中央的一些书吏,见状便招呼役夫们。 “快跑啊!马贼打进来了!”役夫们如同无头苍蝇,哭喊着到处乱窜,书吏们忍住笑,喝斥着追打。 守寨墙的关宁军,又配合着跑了一批。 整个营盘顿时大乱。 第91章 那我们也溃败 “哈哈哈……” 王嘉胤与高迎祥相视大笑,原本以为碰到硬茬子,谁知却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 “传令,继续组织进攻,后退者斩!” 大家都是合伙人,虽不至于真的会斩,但被那些怂货吓退,各位首领都觉颜面大失,挥着刀鞘打了几下,大骂道:“你们皆是刀口舔血之辈,却被一帮刨地的农民吓跑,丢不丢人呐!” 在一声声怒骂中,马贼整好队型,并投入更多兵力,再度朝营寨发起冲锋。 阵型不变。 仍是弓箭手在前,三波箭矢射罢,刀枪手发起冲锋。 营寨内射过来的箭矢明显稀疏,也不够齐整,被射倒的人少了许多,远没之前那般震憾。 “杀!杀!杀!” 后面一波接一波的喊杀声,激励着排头兵,发起潮水般攻势。 谁知,一攻到营寨前,箭矢顿时密集起来,倒地的马贼明显变多;可马贼攻势一缓,营寨内又会变乱,逃跑的官军越来越多,马贼的士气又会被鼓起。 来来回回地攻守,每位首领率部差不多轮了一遍,伤亡人数也达七八百,但摇摇欲坠的营寨却仍没攻下。 始终差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 王嘉胤黑着脸,两眼圆睁,怒瞪众首领。 他是边军出身,但官职不高,排兵布阵能做到像模像样,阵战经验却很少,更别谈攻打营寨。 “王大哥,小弟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高迎祥是本能反应,事实也不知哪里不对劲。 “说。”王嘉胤没好生气。 高迎祥略一思索,提出自己的疑问:“王大哥,我们每次攻到营寨前,箭矢便越发密集,令我们损失惨重;而一退回就有官军逃跑,防守力度却没见弱下去。”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信王五百护卫来自京营,真正抵抗的是他们,逃跑的兵丁却是洛阳官军,防守人数自然不会变少。” 王自用下意识反驳,听起来却非常有道理。 “和尚说得没错,京营自然远强于洛阳官军,敌守我攻,我等伤亡七八百,并不是不可接受。” 王嘉胤开口应和,将自己低估敌人的错误,轻飘飘地抹掉。 高迎祥不是傻子,但也不好明着反驳,于是再度提议道:“王大哥,以小弟之见,既然京营才五百,那我们不如四面围攻,他们兵力一分薄,我等自然有机可乘。” 说来说去,又回到当初建议。 可若王嘉胤同意,那就等于他指挥有误,如此重大伤害,定有损他声望。 因此,他绝对不答应。 “大哥,都打到这份上,五百京营伤亡定不会小。并且我们是车轮战,体力一定优于他们,再集中兵力攻一波,定能攻破。” 王自用这小弟,替大哥挡下高迎祥的暗自责难。 “王大哥……” 高迎祥顿时急了,他攻打的是营门,对方防守最强点,大半伤亡是自家的,要是再攻一波没打下,那底下人说不定会哗变。 王嘉胤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他的话:“高老弟,大哥我再拨二十万银两,用于伤亡兄弟的抚恤。” 这个力道够大,不过却是空头支票。 然而,不仅王嘉胤一方首领点头同意,连高迎祥的人也同意。 无奈的高迎祥只得点头道:“那好吧,再攻一波,不行就四面围攻。” “行。”王嘉胤表示同意。 而在高台上,看到马贼第二波攻势来得有点迟,李邦华眉头不禁一皱。 关宁军的确收着打,可对方攻到营寨前,箭射起来就不留情,马贼伤亡看上去不小。 他们迟疑,会不会有退意了? 一直想到马贼第二波攻势打到营寨前,李邦华不敢再迟疑,禀报道:“监国殿下,要是再无进展,马贼或许会退。” “那……那还不反击?” 朱由检一听便急了,马贼是当地人,逃起来熟门熟路,追杀自然更难。 “传令,反击!” 李邦华领旨,下达反击军令。 高台上的中军官手中红旗,猛力挥动几下,而后直指前方。 密切注视旗号的周遇吉,低声下令道:“反击!” 下令是反击,但却不是马上攻出大营,而是先接替关宁军防守。 “快!快!” 卫队是没盔甲的,他们手执长枪,故意乱糟糟地往前跑。 在王嘉胤等人看来,却认为信王卫队已抵挡不住,洛阳官军上前增援了。 “哈哈哈……” 这回,不但王嘉胤的人在笑,高迎祥的人同样在笑。 胜利在望啊! 卫队一到位,身穿盔甲的关宁军又闹哄哄地往后跑,还有军官怒骂着追打,令王嘉胤心气更加高。 “全面进攻!” 他一声令下,军号即呜呜呜地吹响。 摘果子的时刻到了! 前方马贼士气大振,后方马贼嗷嗷直叫着往前冲,连首领们都不例外。 王嘉胤和高迎祥一路谈笑,策马上前,心情非常轻松。 高伤亡带来的郁闷,在这霎那间飘散得一干二净。 “李卿,马贼怎么无退之意?” 朱由检困惑,李邦华心中的担忧却一扫而净,解释道:“监国殿下,卫队接管防守,关宁军‘溃败’,马贼觉得已胜利在望,所以发起全面进攻,妄图一举攻破营寨。” “好,好。”朱由检大喜,“那我们也溃败吧。” 原以为这招用不上,谁知马贼自个上了当,他说完便急着往下走,并大呼道:“快,快,护孤走!” “来人,护卫殿下!”高起潜尖声叫喊起来,高台上顿时一片大乱,甚至有人对撞跌倒。 营盘中央的役夫更是乱得不行。 “哈哈哈……”王嘉胤大笑道,“高老弟,连信王都要跑,官军败势已定。” 高迎祥深以为然,笑着回道:“王大哥指挥若定,小弟甚为佩服。” “大哥就是大哥……”王自用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对高迎祥的嘲讽意味,大伙都听得出来。 成者为王败者寇! 深谙此道的高迎祥装糊涂,跟着大家开怀大笑,心里却将王自用恨上了,有机会绝对要让他好看。 “攻破营寨,活捉信王!” “攻破营寨,活捉信王!” “攻破营寨,活捉信王!” …… 王嘉胤一声高呼,身边人纷纷高呼,带动攻击的马贼跟着高呼,一浪接一浪。 马贼气势如虹! 攻势更加迅猛! 躲在混乱人群后的李邦华,露出胜利的笑容,下令道:“注意后营关宁军动向,及时下达反击命令。” 第92章 你行你来 “齐射!” 随着周遇吉一声令下,卫队队员们举起神臂弓,对准马贼弓箭手,扣动弩机。 咔! 一篷钢制弩箭厉啸着,朝马贼弓箭手覆盖过去。 “啊!” 在惨叫声中,马贼弓箭手倒下大片,中箭者要么直接死亡,要么嘴里吐血、身体抽搐。 没一个能活! 活着的马贼弓箭手吓得脸色刷白,条件反射地仆倒在地,身体瑟瑟发抖,都忘了逃跑。 仅仅一波齐射,便瘫痪马贼远攻能力。 神臂弓攻击力之强,可见一斑! 周遇吉不屑地嗤笑一声,干脆让举盾的雷时声部,扔掉手中木盾,哭喊着退下寨墙,制造溃败假象。 “点射!” 即便面对蜂拥而来、气势汹汹的马贼,他也没再下令齐射,要不然太吓人。 咔!咔!咔…… 一支支钢制箭矢,噗噗地射中前列马贼,看似不密集,马贼攻势却是一滞。 冲在前的马贼发觉不妙,想转身逃跑,可后头想摘果子的马贼太多,直接被人潮推着往前走。 倒下的马贼越来越多,攻击阵型更加混乱不堪。 “又怎么了?” 王嘉胤看出有点不太对,但又瞧不清营门前状况。 “官军守卫依然强劲,兄弟们伤亡有点重。”高迎祥感觉相同,但没建议后撤。 “传令,后退者斩!” 肥肉都咬在嘴里,怎么肯松嘴? 王嘉胤发了狠,一声令下,他身边兄弟纷纷拔刀,策马往前冲,边冲边高喊:“大首领有令,后退者斩!” 想退的都在前头,他们才是直面死亡。 “哪个傻子要退啊!”后头的马贼没意识到危险,脚步不停,还大声嘲笑传令的马贼。 时间在双方攻守间缓缓流逝。 两刻钟后。 营寨迟迟没攻下,王嘉胤心情烦躁,听到高迎祥自言自语说这样攻不行,便怒吼道:“你行你来!” 高迎祥回过神,瞧一眼怒目相对的王嘉胤,一时不敢出声,避开对方目光,望向营门方向。 而此时此刻,三千关宁军已集结完毕。 高台上,呜呜呜…… 昂扬的号角声响起,真正的反击开始了。 “虎!” “虎!虎!虎!” 周遇吉一声吼,卫队队员发出一声声怒吼,收起神臂弓,抓起身边长枪,下寨墙,往营寨门冲去。 动作非常迅捷,且有序。 营寨门一打开,一队持长枪的卫队队员,大踏步冲出,迅速在寨门前集结。 而留在寨墙射箭掩护的队员,则将目标移向马贼后方,一篷接一篷钢制箭矢,落到马贼人群中,惨叫声连连。 “大哥,不好,中计了!” 高迎祥率先醒悟,大声提醒王嘉胤,王嘉胤却陷入痛苦中,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大哥,跑吧!” 高迎祥顾不了这么多,大喊一声,扯起缰绳,调转马头要跑。 可他身后的兄弟却仍震憾中,没人有调马头的动作。 “跑啊!” 高迎祥面目狰狞地嘶吼,要不是不想成孤家寡人,真的想拔刀砍人。 正在这时,轰隆隆的马蹄声响起,连胯下的战马都骚动不安。 不一会,官军大营两侧出现骑兵。 身穿盔甲的骑兵! 他们没去砍杀攻营的马贼,而是朝众首领直扑过来。 “快跑!” 王嘉胤这才回过神,大喊着调转马头。 可在慌张之下,大家步调并不一致,浪费了不少时间。 在他们策马快跑时,官军骑兵已追到身后不到两百步,啾啾啾的弓箭破空声,队伍中不时的惨叫声,令王嘉胤等吓得魂飞魄散。 攻营的马贼也没好到哪里。 四百卫队排成四行,在一声声刺杀中,步调一致地朝前轮番猛刺,一排接一排马贼倒下。 落网之鱼,也逃不过一百卫队神臂弓的射击。 卫队所过,几乎没什么活口。 随着总攻开始,朱由检又回到高台上,看到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嘴里不住称赞:“好,好,好。” 下马攻营的马贼,一个都跑不掉,李邦华唯一担心的是那些马贼首领,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传令雷时声部,收拢马贼的马匹。” 远处有些马匹被惊得四处乱跑,李邦华已提前打扫战场了。 中军官红旗挥动。 早已上马的一千马队,在雷时声率领下,轰隆隆冲出营门,一分为二,绕过卫队,一路砍着乱哄哄逃跑的马贼,朝马贼的驻马地插过去。 马队一过,五百卫队不再直攻,而是分两路对所剩的千余马贼包抄过去。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刚喊出三轮招降口号,早如惊弓之鸟的马贼,纷纷扔掉手中兵器,跪地投降。 除了几个马贼首领还在逃外,大局基本已定。 朱由检准备处理后事,悄声问温体仁:“温卿,投降的马贼如何处置为好?” 与那些无辜死于洪承畴之手的百姓不同,他对这些作恶多端的马贼,可谓深恶痛绝之,并不想让他们活命。 但杀俘不祥,身为监国亲王,这样的话不宜公然说出来。 奸滑如油的温体仁,自然明白他心意,悄声回道:“殿下,洪巡抚身负剿贼之责,自然由他处理为宜。” “温卿,非常人也。”朱由检大喜,轻声称赞。 温体仁呵呵笑笑不语。 “打扫战场吧。” 朱由检欢天喜地回中军大帐,王嘉胤和高迎祥等马贼首领却苦不堪言。 一开始,认为自己是地头蛇,又是积年马贼,马术精湛,而对方只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哪怕双方只相距两百步,大家对逃脱都信心十足。 谁知道,刚逃出四五里路,一百四五十马贼只剩下二十余骑,剩下的全被弓箭射死。 关键的是,官军骑兵数量众多,一次又一次分兵从两侧包抄,马贼们想分开逃都不行。 像被赶的鸭子般,直着往前逃。 双方距离也越来越近,听着身后传来的欢笑声,还有不时射来的弓箭,及兄弟们中箭落马的惨叫声,令王嘉胤等绝望之极。 跑不掉了! 高迎祥恨死王嘉胤,要不是他,自己也不会来劫官军饷银,直接起事把关中大地搞乱,官军不见得能抓得到自己。 “大哥,洛阳官军没这么多,是洪剃头的骑军!”王自用绝望的叫喊声,打破马贼首领们最后一丝念想。 第93章 人在做,天在看 边镇时常会遭到蒙古人打草谷,可蒙古人再残忍,也比不上洪剃头的骑军。 这是众马贼的一致看法。 对他们这些妄图劫饷银,还危及监国信王的马贼头子,洪剃头肯定恨不得千刀万剐。 恐怕还会殃及家人! “众兄弟,洪剃头定不会放过我等,不如跟他们拼了!” 王嘉胤鼓动着手下兄弟,高迎祥同样如此:“王大哥说得对,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跟他们拼了!” “拼了!拼了!拼了!” 近二十余骑马贼,绝望之中反倒激起血性,纷纷勒马调头。 率骑军冲在前的黄得功,右手钢鞭一举,身后关宁军马速即刻放缓,更后面的则往两侧包抄。 轰隆隆…… 刚把马贼首领包围,大地再次震动,远处尘土大起。 显然,有大量骑兵杀来。 “戒备!” 黄得功一声令下,旗手将旗摇动,外围包抄的骑军,纷纷朝大道靠拢,快速整队。 王嘉胤等人有些懵逼,哪来的骑兵啊? “大哥,你召来的蒙古人?” 高迎祥一问,众马贼首领心中希望顿起。 王嘉胤却明白过来,苦笑道:“高老弟,恐怕是洪剃头来了。”他是跟蒙古人有来往,但也只是生意上来往,哪里请得动如此多的马队? 果然,远处轰隆声停下来,一骑快马边跑边喊:“黄将军,是洪巡抚。” “跟他们拼了!” 绝望的王嘉胤高喊一声,率先朝黄得功杀过去。 高迎祥等马贼没一个孬种,拍马跟上。 “射!” 黄得功手中钢鞭一挥,举弓的关宁军射出一波箭矢,二十来骑马贼转眼只剩寥寥四五骑。 面对对准自己的弓箭,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听完黄得功禀报,扫一眼被困绑起来的马贼,洪承畴脸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是五味杂陈。 原以为信王来得没怎么快,黄得功能接应得到,却不想两天前已与辎重营汇合,并遭到马贼攻击。 监国亲王在辖区遭险,自己这个巡抚自然罪责难逃。 这还不算严重,毕竟陛下才是大明当家作主的,自己不是没作为,而是信王改变计划导致的。 关键是信王没在西安停留,急冲冲而来,显然是为屠杀平民之事。 唉,丑媳妇总得见公婆…… 洪承畴心里暗叹一声,对乾圣他自认为吃得准,可没留心信王,不知他心性如何? “黄副将,把贼首押上,收兵回营。” 吩咐完黄得功,洪承畴带亲兵,策马往大营赶。 营寨前,书吏带领役夫在打扫战场,从满地的血肉残肢可以看出,此仗打得很惨烈。 可连役夫们都有说有笑,又可知他们并未受到惊吓,说明营寨牢不可破。 洪承畴稍稍安心,在一名书吏带领下,来到中军大帐外。 守卫中军大帐的是卫队,身上沾了不少血迹,显然经历过激战。 不过,看上去却精神饱满,对他的到来目不旁视。 传说中的卫队,果然名不虚传。 洪承畴心中暗赞不已。 对卫队,他从京营那里听过不少,知道他们唯陛下之命是从,谁也别想在他们面前摆谱。 “臣,延绥巡抚洪承畴,拜见监国殿下。” 洪承畴唱名,下跪,脑袋抵在草地上,静等传见。 不一会,高起潜挥着佛尘,走出中军大帐,一脸嘲讽地笑道:“哟,这不是横扫王二贼众的大功臣吗?” “下官不敢,让公公见笑了。” 被人嘲讽也不敢回啊,洪承畴态度端正。 “进去吧,洪大功臣,监国殿下在里面等你呢?” 说完,高起潜冲卫队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他自个守在中军大帐外。 “谢公公。” 洪承畴起身,拢在袖中的手便递过去。 看到袖中金灿灿,高起潜手不禁一颤,吓得往后退半步,扫一眼四周无人,方松口气,低声骂道:“你想害死咱家吗?” “下官若躲过此劫,定不会忘记公公恩情。”深谙此道的洪承畴收回手,低声谢道。 对洪承畴的上道,高起潜心里很满意,略一思索便提醒道:“温体仁在里面。” “谢公公。” 短瞬间,洪承畴便知道自己该如何做了。 低头进入中军大帐,碎步走到主帅案几前,洪承畴跪下叩头请罪:“罪臣洪承畴,拜见监国殿下。” 该剿的马贼没剿掉,平民百姓倒屠了四万,朱由检对洪承畴所为,可谓怒火三丈,恨不得踹他几脚。 要不是温体仁在场,他的怒火早就爆发。 两眼怒瞪洪承畴半晌,朱由检才抓起案几上的锦衣卫急报,用力甩过去,咬牙切齿道:“这种天怒人怨之事,也做得出来,你的心该有多毒啊。” 整个大帐内,充满信王的恨意。 “臣罪该万死!” 这种事没法反驳,又得高起潜提醒,洪承畴认罪态度非常好。 当然,他也是听天由命的心态。 此事一旦被信王公开上奏,那他这辈子基本完了,连陛下都保不住。 他只能心中祈祷,信王会以大局着想,密奏给陛下。 只要有圣裁机会,那他至少能保命,甚至会得陛下重用。 “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瞒得了一时,就瞒得了一世吗?” 朱由检拍着案几,越说心中越恨,都下意识起身。 唉,信王遇事太过急躁,不及陛下万一啊。 温体仁心中感慨,及时咳嗽一声,插口道:“洪亨九,身为人臣,当为君王分忧。尔行事如此不计后果,欲置监国殿下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温院长,是下官思虑不周,方酿此大祸,一切罪过皆由下官承担。”洪承畴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概。 大家都是明白人,但该说得话还是得说,不敲打下洪承畴,他日恐怕还会惹出泼天大祸。 温体仁冷笑道:“洪亨九,你是觉得监国殿下没担待,还是陛下没担待?” 这话一出口,洪承畴顿时吓了一跳,急忙分辨道:“监国殿下明辩,罪臣万万不敢有此意?” “哼!” 被温体仁这么一搅,朱由检冷静下来,只是重哼一声,并不表态。 “洪亨九,尔如此行事,可知会有何影响?”温体仁替朱由检审问。 听到这,洪承畴算是放下大半的心,略一思索,还是决定要解释一句:“温大人,平定乱民,重在一个快字,不然烽火蔓延,朝廷四处扑火,会力不从心。” 第94章 内乱危机 “叮,内乱危机,国力衰竭警报!” 乾清宫,东暖阁。 危机预警系统一声报警,沉睡中的朱慈炫猛然惊醒,从被窝里坐起,高喊:“来人!” 上值的内侍推门进来,一看朱慈炫满头汗水,急喊着陛下跑过来,取衣服替他披上,并拿绸巾替他擦汗。 缓过神来,朱慈炫往后一靠,问:“什么时辰了?” “陛下,刚到寅时。” 刚到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钟。 “去上书房看看,有没有陕西来的奏疏、急报。” 内侍一愣,随后领旨出了东暖阁。 朱慈炫随即陷入沉思。 内乱来自哪里? 他第一个感觉就是陕西,历史上明末动荡的爆发点。 因此,刚挫败魏忠贤,他就开始部署。 免二十年赋税,派八千骑军入陕,并下旨皇室、士绅配合官府赈灾、生产自救,还派出监国亲王和上书房高官,坐镇陕西。 已下旨迁出一万余皇族不说,还要招募两万卫队,迁移近十万军属。 减负、预防力度不可谓不大。 按理说,陕民有了生路,宵小之辈想要起事并不容易,可为何还会产生内乱呢? 朱慈炫越想,心情越是焦虑。 这可是他穿越以来,从来没有过的。 “陛下。” 朱慈炫的反常,内侍禀报给高时明,他匆匆赶到东暖阁。 从沉思中清醒过来,朱慈炫摆摆手,说自己没事,却又说道:“高伴伴,朕有些心慌,总觉得哪里要出事。” 最近这段时间,高时明做事顺风顺水。 洛阳那边投献田产的缙绅,都接受了廉政公署的契约,只等各家主最终认可签署。 陛下也同意收纳他们进入新体系,直接推出部分职位酬功。 双方可谓皆大欢喜。 但对乾圣的直觉,他向来非常重视,因为人难免会出现疏忽。 从宁锦想到陕西,想到西南,又想到江南,似乎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又会是哪里出事呢? 想了许久,高时明突然想到一事,心里一惊,但仍强制让自己保持冷静,轻声回道:“陛下,会不会是藩王闹事?” 在处置洛阳投献缙绅同时,朝廷派出都察院御史,全面调查缙绅向皇室投献田产、商铺偷逃赋税的情况。 要是没被拿住把柄,没几个缙绅愿成开明士绅,毕竟损失还是比较大。 对清理投献田产,缙绅不乐意,藩王自然更不高兴。 若是他们勾结到一块,整出些事来,无论内外廷还是皇帝本人,将会承受巨大压力。 但朱慈炫是穿越人士,岂会怕明末的朱氏皇室? 搬祖制,卖惨,甚至阳奉阴违地拖拉,这些对朱慈炫都没杀伤力。 全面控制藩王田产、商铺,堵住偷逃赋税的漏洞,这是他与上书房及内阁达成的共识。 无论有多大阻力,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造反? 那些皇室废物,一则没这能力,二则没这胆量。 “不会是藩王。” 否定了高时明的猜测,朱慈炫却想起一个人,于是吩咐道:“高伴伴,传旨给调查唐王一脉的御史,让他调查下唐王世子父子被禁锢之事。” “是,陛下。” 高时明领旨,随后又猜测道:“陛下,会不会是江南盐商那边?” 朝廷对陕西的支持力度前所未有,他不觉得陕西会出事,若不是藩王的话,那有可能是江南盐商。 朱慈炫倒没多关注江南盐商,因为军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且盐商阵营中有非常重要的内应,他们一举一动都在锦衣卫监控中。 但对江南士绅,他倒不会忽视,问道:“江南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异常,陛下。”高时明回道,“从锦衣卫传回的消息看,一切都在我们掌控之中。但臣担心的是苏州那边。” 苏松常一带,曾是张士诚的地盘,朱元璋建明后,以重税进行惩罚,始终未变。 可张居正因病故而被反攻倒算,崛起的正是江南士绅和巨商的代言人东林党,在东林党牵制下,朝廷对江南尤其苏松常逐渐失控。 天启年间,苏州士绅都敢煽动百姓,杀锦衣卫、追打坐镇太监和巡抚。 完全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可谓猖狂之极! 在没有完全掌控南直隶之前,朱慈炫甚至不敢去惹他们,但他们若真与盐商勾结闹事,那他也会血腥镇压。 不计后果地镇压! 他决不允许有人公然对抗朝廷,出现一次就镇压一次。 除了陕西,也就江南可能会出事。 他暗自叹息一声,吩咐道:“高伴伴,传朕旨意给王体乾,江南的消息,厂卫要一日一报。” 除了朝廷驿站的加急,也就锦衣卫传递情报来得快。 高时明领旨离开,朱慈炫却再无睡意,靠在软塌上,一直想到天明。 简单地吃过早餐,向两位太后请过安,回到东暖阁,靠在软垫上,闭眼继续想内乱之事。 正当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却听高时明禀报:“陛下,信王八百里加急送来奏疏,还有给陛下的一封密信。” 完了,他还笑眯眯地补充道:“陕西大捷,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好。”听到陕西没事,朱慈炫紧张的内心顿时一松。 江南乱,损失的是赋税。 陕西乱,潘多拉之盒就会打开,群雄逐鹿将成可能。 若有选择,他宁愿江南乱,而不是陕西乱。 接过奏疏和密信,朱慈炫看完奏疏还很高兴,可看着信王密信,眉头越皱越紧,神情也变得严肃。 最后,啪地将密信拍到案几上,怒道:“丧心病狂!无法无天!这个狗东西,枉朕如此信任他,真是该死!” “陛下……” 高时明开口询问,朱慈炫气呼呼地急喘几口,吩咐道:“去传袁可立、孙承宗和阮大铖来。” 他都不敢让黄道周知道密信,怕其要以死相逼,公开处置洪承畴。 “是,陛下。” 出大事了! 高时明心里咯噔一下,急忙领旨跑出东暖阁。 朱慈炫越想越气,他真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拯救陕民,洪承畴竟妄测圣意,干出这等天怒人怨之事。 丧心病狂! 真是丧心病狂。 他现在甚至后悔启用洪承畴。 王二起事只是陕地造反的开端,但只要快刀斩乱麻将其剿灭,有八千骑军震慑,王嘉胤、高迎祥等人未必敢动。 哪怕王嘉胤组织马贼劫辎重,人数也不会达四千之众。 有五百卫队在,给他一波沉重打击,他还如何敢有非分之想? 第95章 鄂尔多斯部 吩咐王承恩守住东暖阁门,不准让人靠近,朱慈炫方将密信给袁可立,努力让自己语气保持平淡,说:“信王密信里,有洪承畴干的勾当,四位卿家都看看,议议如何处置此事?” 瞧这架势,袁可立几人都知事关重大。 飞快地看完密信,东暖阁内只闻喘息声,没一人开口。 从他们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但朱慈炫知道高时明和阮大铖不觉得怎样,袁可立和孙承宗肯定肺都要气炸了。 “先议议剿贼事宜吧。” 缓和下气氛,他先说道:“从结果上看,倒是将陕地的隐患基本消除。” 除了李自成和张献忠两位推倒大明的名人未出现,王嘉胤、高迎祥、王自用和王左挂,这几个前期闻名的造反派都被一网打尽。 朱慈炫认为,陕西或许会因此安定下来。 从这点上说,对洪承畴的功劳,他还是认可的。 不认可的是洪承畴做事不计后果,还妄测圣意。 “陛下,有这两场歼灭战铺垫,陕地残余的宵小之辈,想必不敢再有非分之想。”愤怒归愤怒,但袁可立也不是迂腐之辈,听得懂朱慈炫的话,也认可其判断。“若陕地官府、士绅和皇室能用心赈灾,陕地危机必将消除。” 孙承宗点点头,表示认可:“陕地安定最大的威胁是马贼,流动性大,剿灭困难,妄图劫信王辎重,合该他们倒霉,也是朝廷之幸。” 高时明和阮大铖没对此发表看法。 “那么,对马贼家属又如何处置呢?” 从内心讲,朱慈炫还是想放过的,但信王说得不错,要是不严惩,难免让人觉得朝廷软弱,会依样画葫芦,反而于朝廷不利。 尤其,信王还提到法不责众的危害。 而朱慈炫对法不责众向来很反感,甚至是痛恨! 东林党或者朝臣们,常常用此招逼迫皇帝,还屡屡见效。 叩阙就是法不责众的典型之作,他两次出手严惩,就是想让官绅们明白,谁敢跟朕玩这花样,朕就让谁好看。 “陛下,要不流放西域,永世不得返回故土。”孙承宗要温和得多。 袁可立张张嘴,又看一眼乾圣,最终没说自己意见。 明白他的建议会严厉些,朱慈炫也没询问,见阮大铖没开口之意,便看向高时明。 高时明躬身道:“陛下,臣赞同洪承畴之议,对马贼就要一棍子打死,不给他们死灰复燃的机会。” 信王在密信中提到洪承畴的担忧,马贼不同于农民,有口饭吃就能安定下来,马贼家属被流放,未必不会重操长辈旧业。 而这些人是与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的,祸乱大明对他们来说毫无心理压力。 这时,袁可立开口道:“陛下,对马贼宜斩草除根。” 孙承宗叹口气,也点头道:“陛下,臣收回前议。” “臣附议。” 在两位前辈面前,阮大铖不敢提过火的建议,但内心确是如此想的。 朱慈炫沉默许久,心里不断计较得失,最后叹息道:“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四人听不懂,他也没解释,再问:“那对蒙古之策,诸卿有何看法?” 洪承畴的确是个狠人,敢屠杀近四万无辜百姓,敢对马贼斩草除根,还建议对蒙古人进行血腥报复。 谁让马贼中有蒙古人呢? 这事若是放到朝堂上,那绝对会遭到众臣反对,他们有一个非常冠冕堂皇的罪名:擅开边恤。 这个罪名来自弱宋,也常被大明文臣引用。 “陛下,鄂尔多斯部占据的河套之地,本是大明领土,他们不但不感恩,反而屡屡进攻边关打草谷,是可忍孰不可忍。”袁可立对此倒大力赞成,“臣以为,当严惩鄂尔多斯部。” 孙承宗点头附和道:“陛下,臣也以为,当严惩鄂尔多斯部。” 高时明和阮大铖同样附和。 “严惩到什么程度?”朱慈炫问,他心里有灭了鄂尔多斯的想法,但对草原民族用兵,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明白圣意。 思考一会,袁可立回道:“陛下,轻则驱赶其众,夺其牛羊马匹;重则灭其族。” 随后他解释道:“目前,朝廷派去的八千骑军,因屠杀平民积累的怒火无处可出,正好拿鄂尔多斯部泄泄火。三边总督府调集五六千战力尚可的骑军,归洪承畴指挥,打鄂尔多斯部一个措手不及。” 一万三四千基本算是大明最强的骑军,对付一个不算多强大的鄂尔多斯部,胜算应该是蛮大的。 关键是能否将其歼灭。 有了袁可立兜底,朱慈炫信心大增,随即问孙承宗:“孙卿,可有补充?” 孙承宗回道:“臣建议派五百卫队,协助洪承畴。如此,即便不能灭鄂尔多斯,将其重创是能做到的。” 信王已决定,将监国行辕建在延安府。 洪承畴也吸取教训,将延绥巡抚府搬到延安府,以覆盖整个陕北,同时还能震慑陕中南。 至于信王的安全,朱慈炫很快有定计:“陕西卫队招募,等旨意到时,想必已经开始,就留下五十名卫队,一边训练新卫队,一边保护信王。另外四百五十名卫队,尽快学会骑马,跟随洪承畴出关作战。” “陛下,臣以为可。”袁可立附议,“等招募好卫队,北方已进入冬季,长途跋涉不易,还不如明年开春后再起程。” “可。” 孙承宗只说一个字,朱慈炫便作定论:“下旨给洪承畴,一边清理马贼之患,一边准备征鄂尔多斯,力争将其族灭,至少也得将牛羊马匹给夺了。” 这两件容易处理的事处理完,同时大家基本达成一个共识,给洪承畴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毕竟,在天下未大乱之前,屠杀无辜百姓,这等恶劣行径,绝不可公开处置。 否则,即便强硬如朱慈炫,也无法不给天下一个交待。 失去洪承畴这把屠刀,他还是觉得很可惜的。 “诸卿,那对洪承畴该如何处置?”达成共识归达成共识,朱慈炫还是要形式上询问。 袁可立和孙承宗两人,眼观鼻,鼻观心,没回答。 阮大铖瞧瞧两人,又瞧瞧高时明,适时开口道:“陛下,洪承畴妄测圣意,罪该万死。不过,他这般恶劣行径,的确对陕地稳定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如此也算情有可原。臣以为,给其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为朝廷再立新功。” 第96章 南京失联 将功赎罪的机会,前头已给。 朱慈炫想听听阮大铖实质性惩罚意见,他却闭口不言了。 “陛下,臣以为下道密旨给信王,严厉斥责洪承畴。” 对高时明的建议,朱慈炫不以为然,都给他将功赎罪机会了,这种不痛不痒的斥责,又有何效果? 或许,洪承畴还会暗自得意呢? 这不是朱慈炫所要的,也会助长洪承畴擅自行事的气焰,但袁可立和孙承宗闭口不言,他只好自己来拿主意。 思索良久,他开口道:“要明确告诉洪承畴,哪怕稳定了陕地局势,但朕对他的恶劣行径依然非常愤怒,不公开严惩只是为大局着想。除非他活百万大明百姓,否则今后有功不赏,有过重罚。” 活百万大明百姓! 袁可立和孙承宗闻言,眼睛顿时一睁,对这种惩罚甚感满意,异口同声道:“陛下圣明。” 阮大铖和高时明跟着称颂。 “陛下,还要明确告诉洪承畴,朝廷不会在河套驻军。”袁可立谏言,堵死洪承畴投机取巧之路。 河套是塞上江南,但以小冰河期的农业生产条件,这种说法是不成立的。 反而对蒙古人来说,倒是一片垂涎三尺的肥沃草原,一旦大明兵力不足,他们一定会来争夺的。 争与不争,对大明来说都得不偿失。 对袁可立的谏言,朱慈炫深以为然地点头道:“高伴伴,在密旨里明确这点。” “是,陛下。” 高时明领旨,心里为洪承畴感到悲哀,同时也为乾圣的重罚措施点了个赞。 信王密信中提到,他已下令几个知情人保密。 但朱慈炫以为这还不够,于是下旨道:“高伴伴,内廷成立保密局,建立秘密档案制度,将所有不宜公开的事件、资料建档,在一定时限内不得公开,泄密者严惩不怠。” 高时明领了旨,又请旨道:“陛下,时限以多少年为宜?” 想了想,朱慈炫回道:“百年之后,如若必需,可向公众公开秘档;两百年之后,自动解密。” 处理完洪承畴之事,正要让人散了,却听王承恩敲门,禀报道:“陛下,李公公急报,南京失联。” 朱慈炫闻言,神色不禁一变,内乱还真来自江南。 一进东暖阁,脸色苍白的王体乾,颤声奏道:“陛下,李凤翔传来急报:五天前,南京锦衣卫千户所不再有情报送来,过江联络的锦衣密探也没返回,估计已经出事。” 朱慈炫沉默不语,接过王承恩呈来的急报,快速浏览一遍,又传给袁可立等人。 等所有人看完,他才嗤笑一声,道:“袁卿,孙卿,既然江南士绅、巨商不识相,那朕只好举起屠刀了。” 虽然尚未明着举事,但南京锦衣卫的失联,足以说明问题。 “陛下,江南如若巨变,六千卫队兵力略有不足,当再调军南下。”袁可立非常果断。 孙承宗却忧虑道:“可我们哪来的兵力呢?” 八千骑军调往陕西,整个京畿能动的也只有卫队,可卫队刚抽调六千南下,目前兵力也稍赚不足。 “从京中抽调一千五卫队,天津卫抽调三千五卫队,以老带新,对付江南卫所兵足矣。” 朱慈炫对卫队战力信心十足。 孙承宗明显有些担忧,袁可立却建议道:“陛下,卫队皆是步兵,尚须骑兵相辅,臣建议调御马营五千骑兵南下。” 御马营兵额一万,但曹文诏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千,最近刚从京畿辽东难民中招募一批,总兵员尚不足六千。 想了想,历史上建奴首次入关尚在两年后,辽东诸将归心,京城安全应当没问题,朱慈炫点头道:“那就以曹文诏为主将,率五千骑兵、五千卫队南下。” 孙承宗一听便急了:“陛下,京营尚在招募,御马营又要调离,京城防务空虚啊。” “陛下,有五千骑兵南下即可,卫队不宜再动。”袁可立显然没与朱慈炫在同一频道上,他的提议是以骑兵代替卫队。 摆摆手,朱慈炫坚持己见:“朕要以雷霆之势,横扫江南,震慑宵小。如此方能将损失减到最小。” 大多时候,乾圣能虚心纳谏,但有时却乾纲独断,劝谏也没用。 拉住急得要起身的孙承宗,袁可立建议道:“陛下,要不调何可纲部三千骑兵,暂归满桂指挥。” 瞧一眼仍怒气满满的孙承宗,朱慈炫虚心地请教道:“两位卿家,用不了多久,建奴得知宁锦虚实,定会大举来袭。到时得知山海关兵力不足,转攻山海关怎么办?” “可调两千新火绳枪给山海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建奴吃了亏自然会退。” 用三号炉钢打制的新火绳枪,性能远超之前的火绳枪。本用于装备从陕北招募的卫队,目前京中库存有两千。 “可。” 朱慈炫同意了,孙承宗脸色方转好。 唉,这个老孙头,忠诚是够忠诚的,但过于保守。 心里叹息一番,朱慈炫直接问袁可立:“袁卿,要不您南下主持大局?” “臣遵旨。” 袁可立没犹豫,江南有巨变,目前也只有他亲自南下为宜,不过他仍提议道:“陛下,京畿卫所已整顿完毕,不妨调崔呈秀南下。待大局一定,留他坐镇南京,臣北返。” “可。不过,改任崔呈秀为江南总督。” 崔呈秀原本定好出任南京兵部尚书,但如今江南形势有变,朱慈炫顺势而为,要撤销朝廷对江南失控的罪魁祸首——南京六部。 “陛下要撤南京六部?” 袁可立听了,神色不由一变,这步子迈得太快了点。 见孙承宗出乎意料地没反对,朱慈炫放心地点头道:“两位卿家,若江南士绅真与盐商勾结,那南京六部官员恐怕难以独善其身。” “陛下明见。”孙承宗附和道,“但在大局平定前,不宜公开此旨,不然会适得其反。” 朱慈炫回道:“嗯,下密旨吧。” “高伴伴,让内务府统筹军械物资,保证大军供应。”安排好后勤,他又令王体乾,“厂卫全动起来,尽可能迟滞朝廷调军南下的消息。” “臣遵旨。” 王体乾自然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第97章 扬州异变 在朝廷紧锣密鼓调军南下时,毕自肃已率军抵达扬州。 盐商有异动的消息,紧急送达他手上,但他并没有加速南下,因为如今是漕运旺季,运河繁忙。 不过,由于卫队招募的原因,绝大部分漕丁、纤夫及家属皆与皇家同一阵线。 一些欲妨碍大军南下的无赖、恶霸,都被他们揭发,遭到毕自肃严惩。 大军南下因此畅通无阻,比正常还稍快些。 一路过徐州和淮安都很正常,到了扬州境内,毕自肃发现一丝异样,但也没多放在心上。 扬州盐商本要搞事,对应天巡抚标营,自然会有抵触。 可大军到达杨州城外,看到码头空无一人,城门关闭,城墙上刀枪林立,毕自肃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很显然,扬州官员已与盐商勾结,公然与朝廷对抗,欲迫使朝廷放弃整顿盐政。 扬州异变,做为应天巡抚,毕自严有平叛之责。 他下令漕船靠岸,三千卫队下船整军,亲自带亲卫来到水门前,让人上前喊话。 “城上的人听着,应天巡抚毕大人到,即刻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城墙上明显没高级军官在,听说是巡抚大人到,即刻喧哗起来,军士们神色也有些慌乱。 不过,没多久,城墙上安静下来。 一个把总模样的军官,躲在人群中高喊道:“毕大人,我等奉令关闭水门,无令不得开门。还请巡抚大人与上官交涉,别难为小的们!” “请巡抚大人,别为难小的们!” 城墙上守军齐呼,显然事先进行过演练。 喊话的亲卫接着高喊:“你们要明白,胆敢违抗巡抚大人之命,将被视为叛军,要诛九族的!” 一听要被诛九族,城墙上的守军顿时乱成一团,有人甚至要逃下城墙。 “擅离者斩!” 一声怒吼,伴随着就是几声惨叫,乱糟糟的守军赶紧跑回城垛前,手握刀枪,战战兢兢地瞧着下方。 “无能小辈,躲在人后算什么英雄?有种站出来,让大爷瞧瞧!”喊话的亲卫大声嘲讽。 城墙上的军官厉喝:“射箭!” 却没军士真敢拉弓射箭,毕竟站在城墙上是一回事,真正引弓射箭又是另一回事。 那军官急道:“射箭者赏十两银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话音刚落没多久,便有几个面目狰狞的军士,举弓瞄准喊话的亲卫。 “回来!” 毕自肃喊回亲卫,调转马头返回码头,他只是来证实一下,扬州是否真叛了。 正要派斥候去瓜州渡打探情况,却见数十骑飞奔而来,瞧装束应该是自己人,于是带人迎过去。 一到近前,毕自肃大惊道:“总督大人,茅大人,你们怎么还在扬州?” 来人是云贵川三省总督朱燮元,和上书房总参谋部副部长茅元仪,他们比毕自肃早走十日,押运军械、饷银去重庆。 “一言难尽。” 朱燮元苦笑一声,下马与毕自肃见完礼,便开始介绍为何滞留于此。 与毕自肃运兵不同,朱燮元一行,除了京营淘汰下来的六万多兵丁装备外,还要运五千卫队、两万白杆军装备及三百万两银子。 一路行船谨慎,船速自然要慢上许多。 昨日中午方到瓜州渡,却没见到应等候于此的操江水师,他们承担长江上的运务。 不但如此,长江来往的船只也稀稀疏疏,并且都沿南岸走,仿佛北岸有瘟疫似的。 因为昨日派人进扬州联络的人没返回,今日朱燮元亲自带人前来扬州,正好与毕自肃相遇。 知道他们并未得到盐商异动的通报,除了机密外,毕自肃简单介绍下情况,随即问道:“李凤翔公公没与你们联络吗?” “没有。”朱燮元回道。 毕自肃望向茅元仪,有些惊讶。 茅元仪苦笑道:“毕大人,盐商异动与我们无关,李公公自然不会与我们联络。” “如此说来,操江水师有变。”朱燮元一点即透,叹息道,“止生,我等恐怕难以成行,要留在南直隶过年了。” 平叛不是一日两日可成功的,他的判断也没错。 茅元仪却笑道:“总督大人不必悲观,只要情报通达,能做到擒贼先擒王,盐商异动不日可平。” “可联络不上李公公,我们两眼抹黑啊?”毕自肃叹苦道。 此行以孙传庭为主,他为辅,所以他没有李凤翔的联络方式。 茅元议宽慰道:“毕大人,李公公要么被困于扬州城,要么已经过江。得知你们到达,一定会与你联络的。” “但愿吧。” 情况不明,毕自严还真不好蓦然行事,只能等候李凤翔前来联络。 下令就地扎营,并派人北上给孙传庭报信,随后请朱燮元和茅元仪进中军大帐,一边饮茶,一边商议对策。 “茅大人,运河漕丁、役夫对长江水道不熟,你们短时间内难以成行。以下官之见,不若以押运的装备武装漕丁,一则可替你们守住辎重,二则也能壮大官军声势。” 三人官职品级都是正二品,但茅元仪隶属上书房,实际官职却是最大,并且得乾圣重用。 毕自肃想让他们留下平叛,必须征求他的意见。 现实困难摆在这,朱燮元不会反对,与毕自肃一道望向茅元仪。 茅元仪思虑一番,也表示同意:“没操江水师,我们的确也走不了,留下平叛理所应当。不过,这得上奏给陛下。” “那我等三人联名上奏吧。” 毕自肃提议,朱燮元和茅元仪同意。 吩咐书吏起草奏疏,他们三人继续商议平叛事宜。 “两位大人,扬州城内,盐商与官绅勾结,公然对抗朝廷,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局势异常严峻。”茅元仪要比其他两人大胆一些,“以本官之见,索性拿下扬州,以震慑江南。” 毕自肃心动,朱燮元要老成慎重些,道:“可我们兵力只有三千,攻下扬州或许不会有大问题,但要控制扬州却很困难,要保护盐路畅通则难上加难。” 凡是对卫队有所了解的,对卫队战力都不会怀疑。 朱燮元担心的是盐路。 盐商闹事,平叛的重中之重定是保证盐路畅通,要是做不到这点,恐怕只能向盐商妥协了。 茅元仪点头,又思索一会,道:“两位大人,要么这样好了。我等一边临时招募兵丁,一边等待李公公情报。” 第98章 清理门户 局势大大出乎三人预料,等待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朱燮元和茅元仪返回瓜州渡,下令移师扬州城水门码头,与毕自肃部合营。 他们运送的装备可以武装八万多军队,别说白杆军和卫队的装备,就算是京营替换下来的装备,对于旧体系军队来说,也是非常精良的。 更何况还有三百万两银子。 不容有失! 漕丁和役夫们听说盐商异动,朝廷要临时征召兵丁,非常踊跃地参加选拔。 他们中有的是卫队家属,有的是有望成为卫队家属,剩下的今后也是要从漕运公司讨生活的人,皇家的利益就是他们自身的利益。 因此,用了半天时间,茅元仪便选拔出万余兵丁,发放武器,开始简单的队列训练。 落选的也没离开,留在大营做后勤事务。 朱燮元看在眼里,感慨在心中。 这样的军队才是无敌的,哪怕大多人从未进行过训练。 江南那些毫无斗志、光靠银两刺激的卫所兵,别说面对卫队,就是面对这些刚征召的兵丁,那也是必败无疑。 要是顺利的话,或许年前还能前行吧。 他心里如是想,思绪则已飘到西南战局上,那里才是他心里时刻挂念的地方。 入夜已久,三人正在中军大帐饮茶,聊平定南直隶后如何稳定政局,一个不速之客挑门帘而入。 “李公公。” 三人中只有茅元仪相熟,见了便欣喜地打招呼。 李凤翔随意地拱拱手,笑道:“三位大人,想必等急了吧。” 三人嘿嘿干笑。 “咱家刚刚过江,就赶了过来。” 茅元仪要随便些,接口就问:“李公公,操江水师哗变了?” “刘孔昭被手下人软禁,操江水师昨日天不亮便撤回南岸,江北扬州一带的漕船、漕工和役夫全被挟持过江,所以这一带运河和渡口才空无一船,连人都没一个。” 三人闻言色变。 毕自肃担心道:“若操江水师控制长江水道,大军过不了长江,那问题就严重了。” “毕大人不必多虑,咱家就是操江水师送过江的。” 给了毕自肃一个定心丸,李凤翔呵呵笑着解释道:“操江水师归属京营体系,军属归皇家安置,基层官兵岂会跟着造反?要不是锦衣卫暗探,联络许多中层军官,劝说基层官兵假意听令,否则他们早就哗变了。” 听了这番话,茅元仪和毕自严不觉得惊奇,朱燮元不禁倒吸口冷气,为南京勋贵、江南官绅和盐商们感到悲哀。 新军制是世袭将领的坟墓,他们再也无法控制军队,军队今后只会听从皇帝命令。 可笑的是,那帮家伙脖子搁在人家刀口下,却还自鸣得意。 “三位大人,南京锦衣卫千户所,目前基本恢复。江南情报会源源不断送来,你们只需在此静候,以不变应万变。” 这与之前的决断相同,三人都无异议。 “诸位,咱家五天前已将江南局势报给陛下,相信定会有重臣南下主持大局,尔等切不可擅自行动。” 待三人应允后,李凤翔又解释道:“那些跳梁小丑,尽管让他们跳好了。只要咱家将盐路安排好,收拾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们欢声笑语,南京城内的魏国公府却是一片惨淡。 啪! 书房内,魏国公徐弘基,一巴掌将儿子徐文爵打倒在地,恨恨道:“孽子,老子一再警告,让你别出府,竟还跟那帮无脑家伙混一起。你是觉得魏国公府还不够衰败,要彻底断了根才满意吗?” 徐文爵捂着脸,非常委屈地辩解道。“父亲,长江水道已断,卫队再精锐,它过不了江又能怎样?待盐路一断,整个江南震动,他乾圣不妥协也得妥协。” “你,你,你……”徐弘基气得浑身发颤,“你就没想过,被那些老狐狸给卖了吗?!” 徐文爵不服:“父亲,乾圣要断大家财路,他们卖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你,你,你……” 徐弘基气得要用脚踹,却被老管家抱住:“公爷,息怒,息怒。事到如今,得拿个章程才行。” 恨恨地瞪儿子几眼,徐弘基推开老管家,坐回官椅上,端起茶盏猛喝一口,却被烫得大叫一声,气得用力将茶盏摔了。 章程? 哪来的章程? 徐弘基现在连心都快死了,京城勋贵知情不报,都被削爵流放海岛,他现在也面临这等境地。 这个孽子却还要行谋逆之事,魏国公府眼瞧着要败在自己手上,还有什么脸面见列祖列宗? “公爷。” 听到老管家叫唤,徐弘基清醒过来,深深地叹口气,吩咐道:“将这个孽子关在柴房,不准他离开一步。还有,他身边的人都清理掉。” “是,公爷。” 老管家领命,朝还有些愤愤的徐文爵伸手相请:“世子爷,请吧。” 他依然一脸笑容,徐文爵却没领情,重哼一声,转身就往书房外走。 老管家离开书房,顺手把门关上。 徐弘基心情沉重,静不下心来想办法,在书房内转了不知多久,方重重地叹息道:“该来的终究要来,躲不过,躲不过啊。” 笃笃。 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吧。”知道是谁来了,徐弘基有气无力地说一声,瘫坐回官椅上。 推门进来的是老管家,关好书房门,问道:“公爷,你是想赌一把,还是要保点什么?” “也就那帮蠢货才会认为,封锁长江就能挡得住乾圣卫队。”说到这里,徐弘基一脸寥落道,“长江这么长,南京这一带过不了,卫队不会从其它地方过江吗?他们还真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们一样蠢?” 话说得已经很清楚,老管家便建议道:“公爷,如此的话,就清理门户,上奏疏向乾圣请罪。” 为了家族生存,清理门户对徐弘基来说,毫无心理障碍,但心里仍没底:“老管家,还有用吗?” “英国公张之极。” 老管家只提了一个名字,徐弘基两眼顿时一亮,紧接着就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懊悔道:“我真是鬼迷心窍,妄图置身事外。唉,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老管家提醒道,“公爷,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第99章 软肋 忻城伯赵之龙府上。 南直隶一干重要人员欢聚一堂,庆祝长江水道断绝,扬州城门紧闭,应天巡抚毕自肃迟滞江北。 勋贵只缺魏国公徐弘基和诚意伯刘孔昭,文臣缺户部尚书郑三俊和刑部尚书熊明遇。 “诸位……”赵之龙正要开场白,却见下人匆匆前来禀报:“伯爷,魏国公来了。” 这个老狐狸怎么来了呢? 赵之龙心中狐疑,好不容易把徐文爵给拉下水,徐弘基就把他给关了,还把他的仆从全部杖杀,这不表明魏国公府不想掺这趟浑水吗? 江南勋贵、文臣、士绅及盐商大联合,没魏国公也成了事,但有他更能壮声势。 可一时摸不清魏国公心意,忻城伯赵之龙有些犹豫,生怕被他坏了事。 隆平侯张拱日建议道:“忻城伯,要不请他进来,听听他怎么说?” “是啊,忻城伯,请进来听他说说吧。” 正堂中人皆纷纷响应,向勋贵新带头大哥忻城伯请求。 见众人意见一致,赵之龙也不好拒绝,便点头道:“我等一起去迎魏国公。” 一番假心假意地寒暄,徐弘基被请到正堂,坐在左首第一位。 “公爷,前来敝府,不知有何请教?”赵之龙开口问。 对这个害人的笑面虎,魏国公徐弘基恨不得一刀劈了他,可为了家族生存,却不得不虚与委蛇,冷声道:“忻城伯,你把我家文爵拉下水,本公还有选择吗?” 这是他与老管家商议的策略,先惩徐文爵,再装作被迫接受现实。 “嘿嘿。”赵之龙干笑两声,“公爷,勋贵就该同气连枝,这……怎么能说拉下水呢?” “是啊,公爷,大家只有联合起来,才不会被乾圣欺负。”张拱日附和。 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徐弘基一脸无奈地叹息道:“定国公一脉连根拔起,我徐氏一脉存亡皆在本公一念之间,不得不慎重啊。” “公爷,要是事成,国公府份额加两倍。” 赵之龙许了大利,众盐商皆出声支持。 略一沉吟,徐弘基便同意:“既然如此,本公会知会公府家将,听忻城伯将令。” “公爷,大局还是您来掌控为好。”赵之龙大惊,连忙推迟。 这混球,恨不得一脚踹开本公,却还假惺惺让权。 徐弘基心中暗骂,表面上却客气地摆摆手道:“忻城伯,此事一直是你在筹划,还是你继续掌控为好,本公就坐亨其成好了。” 对这事,其他人不好开口。 赵之龙颇有深意地瞧徐弘基一会,心里有些把握不住,但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既然公爷信任,那赵某就当仁不让了。” “不信任,本公也就不会上门了。” 赵之龙干笑两声,开始开场白:“诸位,扬州关门,长江水道断绝,是给朝廷一个讯号,我南直隶不是京城,不是他们想拿捏就能拿捏的。” “忻城伯说得不错,只要我南直隶人上下一心,朝廷自然会明白,南直隶不是那么容易动的。”张拱日大笑着附和。 “隆平侯说得对,朝廷是朝廷,南直隶是南直隶,乾圣他得分分清楚。” “对,得让乾圣明白,南直隶不是他的南直隶,而是我南直隶人的南直隶。” “他乾圣若还不死心,那明年的赋税一分都别想要。” “要不是时间有点晚,断了漕运,教训教训他乾圣如何做人。” …… 与会众人纷纷开口,越说越离谱,哪还把朝廷把乾圣放在眼里。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心里耻笑一句,徐弘基咳嗽一声,待正堂内静下来,方开口道:“诸位,口舌之争就放到朝堂去做,我等要有实际行动,向朝廷向陛下表明决心。” 对魏国公一反常态的表态,赵之龙甚是惊讶,愣了片刻才点头道:“国公说得没错,扬州关门、长江断水道还不足以令朝廷顾忌,须再来点狠的。” “忻城伯,要怎么做,您尽管吩咐。”一位大盐商非常上道地开口。 赵之龙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诸位,要是盐价稍稍涨了点,百姓吃不起盐,地方官员是不是该上奏疏,请朝廷解决盐路问题啊?” 话音一落,正堂内顿时落针可闻,不一会却爆发出热烈掌声。 赵之龙的提议,显然说到大伙心坎里去了。 南直隶能与朝廷讨价还价的,无非是赋税、漕运和盐路。 夏赋已交,今年漕运也接近尾声,唯有盐路可做出动作。 一番热烈讨论,最终决定由盐商出银子,地方官员奏疏包在南京六部和苏松常士绅身上,勋贵们则开始整军,不是真要造反,但要给朝廷压力不是。 徐弘基回到府上,老管家即来书房,禀报道:“公爷,奏疏已送出。” 由于此前不愿同流合污,魏国公府被人监视,此次去忻城伯府,让人趁乱离开,绕道送奏疏去京城。 “老管家,那帮愚蠢家伙,要在盐路上做文章,你说朝廷会如何应对?” 老管家眯着眼,阴笑道:“公爷,乾圣做事,不动则已,一动则雷霆万钧。他们自鸣得意,却不知已走向死路。” “你是说,盐路不足以威胁乾圣?” 老管家摇头道:“公爷,盐路绝对是朝廷软肋。可正因为如此,乾圣定有事先安排,就如同处置长芦盐场一样。” “如何说?” 魏国公府一向老管家在操心,徐弘基管现成的。 “抓大放小。”老管家短短四个字,点出乾圣的谋划。 徐弘基不禁倒吸口气,大盐商在算计朝廷软肋,却不知自己软肋已被朝廷拿捏在手。 大盐商仗着关系铁,向来欺压中小盐商,自己吃肉还嫌不够,要从人家锅里舀汤喝。 若有机会,中小盐商绝对会反戈一击。 呆愣半晌,徐弘基疑虑道:“可从乾圣对长芦盐场的处置看,盐业今后会由皇家完全掌控,中小盐商利益同样受损啊?” “公爷,乾圣招募卫队,改运军为漕运公司,并钞关,就是要通吃运河之利,但漕运总督衙门为何不敢有动作? “运军、漕丁、役夫及家属百万之众,皆站皇家一边,漕运总督衙门敢动,那只有死路一条。 “前有大盐商欺压,后有朝廷的屠刀,中小盐商没有选择,只能与皇家合作。” 第100章 劫盐 扬州城,翠芳楼。 一个小厮来到后院。 笃笃。 小厮一敲门,里面有人说:“进来。” 小厮进房关上房门,碎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竹管,双方递给榻上的中年人,躬身道:“李公公,南京急报。” 李凤翔一边接过竹管,一边问道:“大盐商那边有什么消息?” “他们今早刚回扬州,即刻召集扬州所有盐商,要求在南直隶提盐价,至少涨一倍以上。” 怒骂一声奸商,李凤翔再问:“只在南直隶提盐价,不断盐路吗?” “是的,李公公,盐照运,但要居囤积奇,引百姓恐慌,推动盐价上涨。” 每斤盐现价四五十文不等,涨一倍则到百文左右,百姓真要吃不起盐。 不过幸好,盐价上涨,到影响百姓吃盐困难,还有一段时间可供运作。 李凤翔心中稍稍一松,打开竹管取出情报,看完就放到一边,问:“目前,答应合作的中小盐商有多少?” “十一家小盐商愿意并入皇家盐业,六家中等盐商只愿意合作,并且要求将几大盐商的盐引全给他们。” 李凤翔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咬着嘴唇,深思半晌,方开口道:“要是盐价上涨,无法令朝廷妥协,大盐商们定会断盐路。我们没时间跟他们扯,你告诉那几家小盐商,联合组织人选,保证南直隶盐路畅通。” 顿了顿,他补充道:“告诉他们,在收网之前,不要公然与大盐商对抗,先按他们说得做。” 小厮点点头,随后问道:“李公公,六家中等盐商那,该如何回复?” “先稳住他们,到时再算账。”对这种要挟朝廷的商人,李凤翔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小厮略一迟疑道:“那小的就告诉他们,他们的要求已上报朝廷,等待批复。” “你看着办好了。” “是,李公公,小的告退。” 小厮一关上门,李凤翔心情却突然一沉,大盐商对陛下举措反应过度,令他非常被动。 可时间不等人呐。 思考很久,他自言自语道:“不能坐等他们闹事,得给点教训。” 随后,写好情报,命人送至锦衣卫,传往京城。 他打扮一番,带两个小厮模样的下属,塞了点钱给城门官,从扬州北门出城,绕了一大圈,午后到达毕自肃抚标大营。 “李公公,情况可好?”一在中军大帐坐下,毕自严就问。 将情报向三人通报后,李凤翔笑道:“既然扬州大盐商要扰乱盐业市场,那咱家就索性给他们加把火。” “加把火?”茅元仪却眼睛一亮。 “茅大人知我。” 两人相视大笑,他们都深受朱慈炫影响,做事不拘一格,只要对朝廷有利就敢做。 朱燮元和毕自肃疑惑,李凤翔解释道:“三位大人,咱家是这么想的,与其坐等,不如派人劫盐,一则打击扬州盐商嚣张气焰,二则也为之后平抑盐价囤积食盐。” “李公公是想借兵?”茅元仪问。 李凤翔点点头道:“无论私盐贩子,还是大中盐商,护送盐货的盐丁皆是亡命之徒,没有军队支持,咱家是劫不了的。” 这个时代,做盐生意的,又有几人是善茬? 朱燮元三人皆深以为然。 茅元仪当仁不让:“李公公,大营有毕大人抚标守卫,我的一百卫队可归你用。” 他要训练临时招募的兵丁,腾不出手,不然非常乐意亲自指挥劫盐。 “谢茅大人。” 李凤翔大喜,与三人细细商议一番,便带着家丁打扮的卫队,离开大营。 闹事归闹事,但生意不能停,秋冬之际正是运盐囤货的时节。 一座大营建在扬州水门不远,水路运盐断绝,但陆路往河南的盐路则畅通无阻。 河南食盐市场,本为福王垄断。福王被抓,连家都抄了,这个大市场正好被扬州大小盐商们瓜分。 可第二天一早,整个扬州盐商们都震动了。 仅仅昨晚,在离扬州不远,六家盐商共两千三百石盐被劫,所有押送盐丁皆被杀。 不仅如此,毕自肃还派三千卫队,带着一万临时招募的兵丁,屯兵南城门前,摆出一副攻城的架势。 于是,整个扬州城震动。 无论扬州府衙,还是两准都转运使司,以及各大盐商府中,都乱作一团。 一直以来,他们都认为自己牢牢吃定朝廷,一切尽在掌握中,哪知毕自肃会不按常理出牌。 一骑骑快马从北门而出,将消息送往各地。 然而,攻城并没有发生。 一个上午的压迫之后,大军退回大营。 这个举动,令扬州城内官绅、巨商们百思不解。 “毕自肃到底要干什么?” 一家酒楼内,巡盐御史愤怒地大吼,这次盐商闹事皆出自他手,却被毕自肃玩弄了一手,不觉大失颜面。 “御史大人,他是向我们示威啊。”一个盐商哭丧着脸说,他只是依附大盐商,心底并不是真想闹事。 “本官不知道吗?” 巡盐御史怒瞪一眼,随后扫一圈堂上众人,冷声道:“事到如今,大家谁也别想退缩。” “我等与大人共进退。” 一名大盐商出言声援,其他盐商跟着附和 “诸位,既然毕自肃不让运盐,尔等就停止运盐,让河南先断盐,看乾圣怎么办?” 想运也没法运,大小盐商有口无心地应允。 消息连夜传至南京,除了扬州盐商,昨晚一干人都又聚集到忻城伯府。 气氛却是一片惨淡。 南京这帮人也没料到,毕自肃竟敢不顾盐路断绝,动真格了。 “诸位,可有良策?” 忻城伯赵之龙发问,没有一人回答。 魏国公徐弘基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赵之龙见了,心里对这个老家伙甚是恼火,但又不得不虚心问道:“国公爷,您看我等该如何办才好?” “忻城伯,本公问你,集结南京所有兵力,可打得过毕自肃的三千卫队?”徐弘基不答反问。 赵之龙老老实实回答:“打不过。不过……” 他刚要分辨,却被徐弘基挥手打断:“没有不过,从来就没有不过。你们只看到断盐路,天下会震动,朝廷会向盐商妥协。可从来都没想过,真正决定命运的,却不是所谓的盐路,而是天下无敌的军队。” 第101章 内应 赵之龙等勋贵哑口无言,江南承平已久,他们连剿贼都没剿过,哪懂得带兵打仗? 可他们却是盐商、南京文官和苏松常士绅的依仗。 “没有用的。”徐弘基继续道,“以往用来对付朝廷的手段,如今在手握强军的乾圣面前,皆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国公爷,只要操江水师封锁长江,他乾圣卫队再精锐,过不了江又奈何得了我等。”隆平侯张拱日犹自嘴硬。 徐弘基冷哼道:“隆平侯,那你认为扬州守得住吗?没有来自扬州的盐利,尔等可还如此踊跃,为他们呐喊助威?” 此次闹事,主要还是为了盐利。 可突然之间,大家都明白了,哪怕这次乾圣妥协,一旦时机成熟,乾圣还是会下狠手的。 堂中气氛非常沉闷。 赵之龙后怕地问道:“国公爷,那以您之见,我等该当如何为好?” 徐弘基扫一眼赵之龙,长长叹息一声道:“本公原想置身事外,可你们却要拉本公下水,忻城伯你竟还向本公问计,不觉得可笑吗?” “国公,我们还有回头可能吗?”赵之龙脸色难看,“反正是死路一条,以本伯之见,不如索性反了吧。” “反了?”徐弘基闻言大惊,他是真没想到,赵之龙竟敢做这等诛九族之事。 “忻城伯,反了倒不至于。” “是啊,忻城伯,我等只是抗议朝廷弊政,并不是要谋反。” “忻城伯慎言,千万慎言。” …… 赵之龙的提议,遭到文官和苏松常士绅一致反对。 有了曹于汴的先例摆在那,他们岂敢拿家族存亡开玩笑? 现在,他们都有了退意。 “那怎么办?你们说啊!” 赵之龙急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仿佛只有等死一条路。 可他如何心甘? 要是心甘的话,那当初又为何会答应巡盐御史? 这时,东宁伯焦梦熊开口道:“诸位,锦衣卫南京千户所,今可安在?”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变。 为了断乾圣耳目,当初可是煽动人冲击锦衣卫南京千户所,杀锦衣卫十余人,已经与造反无异。 要免除此罪,必须得要乾圣妥协。 不一会,心中暗喜的赵之龙,佯装无奈道:“诸位,刚才说反了,不过是本伯气话。但事到如今,我等总要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那以忻城伯之见,我等该做点什么呢?”一位苏州的士绅问。 赵之龙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见徐弘基那老狐狸又坐那打酱油,只好说道:“诸位,就按昨晚所议去做,下一步如何行事,静待时变吧。” 议了半天,什么也没议出来,众人带着满腹心事,各回各府。 徐弘基回到府中,将议事情况说一遍,便问道:“老管家,东宁伯焦梦熊,向来默默无闻,今日为何要自寻死路呢?” 老管家眉头紧皱,抚着稀疏的白须,想了许久,脸上突然露出震惊之色,叫道:“公爷,东宁伯焦梦熊不会是内应吧?” “内应?” 徐弘基大惊,他是迫不得已才做了内应,还是到目前没人认可的内应。 可东宁伯焦梦熊若真是内应的话,那他所做一切皆成无用功了。 “公爷不必惊慌。”老管家安抚魏国公,“东宁伯焦梦熊无职无权,能做的无非是情报,而公爷掌握南京城近四成兵权,待朝廷大军抵达,要立功容易得很。” 听了老管家分析,魏国公才缓过神来,大骂东宁伯焦梦熊一通,然后问:“老管家,今日若无焦梦熊,大伙差点退却,那要如何让这事进行下去呢?” “继续装聋作哑即可。”老管家笑道,“事到如今,只要赵之龙没想向乾圣投诚,那就退无可退,只能继续往前走。” “以您之见,断盐路迫使陛下妥协,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老管家点头道:“毕自肃今日所为,足以表明乾圣态度,要不然他如何敢劫盐,如何敢引兵扬州城下?” “老管家,本公以为,向陛下上奏疏太慢,不如直接与毕自肃联络。”徐弘基心里很急,他在操江水师没人,需要绕着太平府过长江,时效太差。“另外,得想办法直接从南京过江。” “公爷,这事我来办。”老管家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于是,徐弘基给毕自肃写了封信,透露自己打算。 而东宁伯焦梦熊回到府中,一进书房,脸色顿地惨白无比,呆坐官椅上,瑟瑟发抖。 “伯爷,发生什么事了?”他的管家递上一杯热茶。 焦梦熊端茶,两手都还在发抖,只得嘴凑近茶盏喝,一盏热茶下肚,才缓过神来。 将所有情况说一遍,他一脸后怕道:“管家,今日真的好险,本伯的功劳差点没了。” 他已与李凤翔直接联络上,知道李凤翔所图颇大,可要是勋贵和苏松常士绅不闹事,那他的功劳绝对要大打折扣。 “伯爷放心,只要你掌握分寸,把局势维持住,大功绝少不了您的。”在这些没落的勋贵府上,基本有一位支撑家族的管家。 焦梦熊点点头,随即写好情报,交给管家,连夜送过江。 与此同时,留在毕自肃抚标大营的李凤翔,正在中军大帐召见魏国公的信使。 略略看了奏疏,他就不感兴趣,南京城中已有自己内应,根本用不上魏国公。 毕自肃却是兴趣浓浓,问道:“本官问你,要是朝廷大军到南京城下,魏国公可有把握打开城门?” 魏国公信使恭恭敬敬地回道:“大人,三山门是国公同族人把守,大军一到即可打开水陆两门,迎大军入城。” 三山门,又称水西门,为水陆两栖城门,是从水路进出南京城的主要通道。 操江水师实际掌握在朝廷手中,又有魏国公为内应,下南京如探囊中之物。 毕自肃心中大喜,唤人带信使去休息,笑道:“李公公,南京那些废物竟还梦想陛下会妥协,哪知道早被人卖了。” “哈哈哈……”帐内四人大笑。 笑罢,李凤翔道:“三位大人,抓紧整军备战,待咱家把盐路安排好,相信陛下派的重臣也赶到了。待到那时,一举拿下扬州,挥军过江,清扫江南的蝇营狗苟。” 第102章 皇家两淮盐业公司 又是丰收一夜。 扬州盐商没敢从扬州陆路出货,但在运河沿岸的食盐仓库,被李凤翔派人全端了,缴获食盐五万余石。 扬州盐商损失惨重。 李凤翔则欣喜若狂,有如此之多的食盐在手,一旦投放市场,很容易平抑盐价,百姓吃不起盐的日子不会太久。 江南那帮家伙再闹腾,也掀不起大浪。 他写了封命令给锦衣卫,令他们在南直隶传播消息,说朝廷有足够食盐库存,很快会投入市场,告诉百姓们别买盐商的高价盐。 可收到东宁伯焦梦熊的情报,李凤翔不禁怒从心中起。 让人唤来魏国公信使,骂道:“奏疏咱家让人送京,你马上回去告诉魏国公,别自作主张,没本事,就做个鹌鹑好了!” 信使唯唯诺诺,看上去却不知所云。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下人! 要不是为了陛下大业,咱家才不理徐弘基那混账。 心里气极,但李凤翔不得不耐心地吩咐:“告诉魏国公,勋贵、文官和盐商爱怎么闹就怎么闹,让他别去掺合,免得误了大事。你明白了吗?” “明白,李公公。”信使听了这话,吓得满头冷汗,自家国公坏了事。 半个时辰后,魏国公派人送过江的情报,放到李凤翔案头,草草看了几眼,见没什么新消息,便扔在一边,打发信使回南京。 在李凤翔按自己部署,一步步展开对两淮盐商打击时,孙传庭和褚宪章率部抵达淮安。 不同于扬州,淮安虽有两淮都转运使分司,还有一个批验盐引所,但这里是漕运总督衙门所在地,盐政官员和盐商没敢闹事。 昨日,从京中发来急报,通报了江南局势,及袁可立率部南下,主持江南大局。 并令孙传庭先驻兵扬州,协助褚宪章的内务府,清剿盐商,控制两淮盐业,未得命令不得过江。 同时,李凤翔的情报也跟着送达。 了解了扬州和南京局势,孙传庭和褚宪章商议一番,觉得还是按部就班来,先把淮安控制在手,再南下扬州,奉旨行事。 至于,江南那帮家伙,越闹腾越好,待大军过江、秋风扫落叶后,在南直隶实行新政,阻力会更小些。 码头上,原漕运总督崔文升,率淮安文武百官及缙绅,在此迎接新任漕运总督孙传庭,和内务府都总管太监褚宪章。 因开大黄致光宗病重,崔文升曾被贬南京,后在魏忠贤运作下,封为总督漕运兼管河道。 魏忠贤被拘,他失去后台,漕运总督一职也被孙传庭替代。 幸好京中消息灵通,他及时派人去廉政公署议罪,上交五十万两银子,以及一万多亩田产。 过往的罪过都免了,但宫中对他的安置,却没了下文。 这段时间,崔文升日子过得忐忑,对淮安城内动向更敏感,生怕出乱子。 得知两淮盐商欲要挟朝廷后,他立马上门警告盐政官员及部分缙绅,并派人盯着,稳住淮安局势。 一艘艘漕船缓缓靠上码头,从船上下来一队队卫队,接管了码头。 随后,一艘大官船靠岸,两位身穿绯色官服的官员下船。 走在前的是位白面无须中年人,满脸和煦,却令人胆寒。 紧随其后的是位三十余岁文官,一脸冷酷,同样令人闻声丧胆。 “拜见褚公公,孙大人。” 在崔文升的带领下,淮安城文武官员及缙绅,非常恭谨地跪拜。 “崔文升,淮安城可安宁?”没让人起身,褚宪章尖笑着问。 崔文升恭敬地回道:“回褚公公,淮安是朝廷的淮安,没人闹腾。” 扫一眼众文武官员和缙绅,褚宪章对这话甚是满意,语气随即缓和下来:“扬州城门紧闭,长江水道断绝,大军不能过江,粮草短缺,淮安可能分担一二?” “褚公公,淮安缙绅已备六千石粮草、五万银两及若干酒肉劳军。”顿了顿,崔文升补充道,“因时间紧迫,暂时只筹得这些,待后咱家还要再筹。” “都起来吧。” 让人起身后,褚宪章朝孙传庭伸手。 孙传庭点下头,淡淡道:“因扬州叛乱,漕运衙门暂时不动,待漕运事务交接后,漕运官员再回京待任。” “下官等遵命。” 漕运改制,官员不会留任,大家早有心理准备。 没跟他们寒暄,孙传庭右手一挥,喝道:“进城!” 三千卫队接管淮安城防,再护着孙传庭和褚宪章进驻漕运衙门。 一块皇家两淮盐业公司的牌子,挂在漕运衙门大门旁。 同时,船上物资卸下,搬进淮安城。 看样子,孙传庭和褚宪章似乎并无南下打算。 这个消息被一匹匹快马,传向四方。 漕运衙门内院,一名衙役站在褚宪章面前,汇报淮安城内动向。 待其汇报完,褚宪章问:“淮安盐商真的那么安分?” “回褚公公,长芦盐场的改制,早已传到淮扬。小盐商本在大盐商手上讨口饭吃,他们并没什么想法。有两家中型盐商,在官场的关系不错,对改制并不乐意,他们与扬州大盐商互通声气,表面上或许安分,私地下却动作不断。” 褚宪章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冷声道:“淮安盐价涨了多少?” “原先每斤四十来文,现在要六十多文,百姓怨声载道,有骂盐商,也有骂朝廷的。” 褚宪章摆摆手道:“盐价暴涨,百姓有怨言,情有可原,别去管他。那些暗中作梗,以及煽动百姓的人,锦衣卫要盯住,给咱家查清楚幕后势力。” “是,褚公公。” 挥手让人离开,褚宪章又着人喊来崔文升。 “拜见褚公公。”崔文升一进门即跪下,脑袋抵地,不敢有丝毫动弹。 褚宪章端起茶盏饮了一会茶,待晾够了崔文升,方开口问道:“陛下问,你开的方,可与郑贵妃有关?” 这罪也在议罪之列,崔文升听问,吓得浑身颤抖,颤声回道:“回陛下,是罪臣不通药理,与郑贵妃无关。” “那又是如何与魏忠贤勾搭上的?” “回陛下,罪臣向来与魏贼交好。他掌权后,让罪臣为其掌管漕运,收漕运之利。” 见问不出什么,褚宪章便让其起身,说道:“廉政公署自有规矩,若无隐瞒之罪,陛下不会加罪于尔。” “罪臣谢陛下隆恩。”崔文升大恸,跪地叩射圣恩。 第103章 都是戏精呐 安排崔文升替大军筹措粮饷,褚宪章将目标转到盐商身上。 虽派人一再警告,让盐价跌回原价,但淮安的盐价却不跌反涨,短短三天,盐价每斤破百文。 紧接着两天,盐价直破一百五十文,差不多是原先的四倍。 有不少百姓,甚至跑到漕运衙门前,跪求褚宪章平抑盐价。 褚宪章束手无措,躲在衙门内不敢出,天天气得摔东西,大骂毕自肃自断盐路。 这个消息,令淮安盐商振奋,同样令扬州盐商们振奋。 同时,一道道“百姓吃起盐,民心不稳”的奏疏,从江南各地沿着运河,快速送往京城。 这日,淮安盐商们来到漕运衙门外,请见褚宪章,以解决盐源问题。 后衙,褚宪章正与孙传庭商议下一步行动。 孙传庭抵达淮安后,没如人预料得那样整顿运军、卫所,甚至连卫队都没招募。 每日不是待在衙门,就是去军营训练卫队。 “孙大人,咱家管不了毕自肃劫盐,对盐价上涨束手无策,盐商们的心开始膨胀了。”褚宪章笑道。 孙传庭似乎永远都一丝不苟,神色平静地点头道:“欲让人死亡,必先使其疯狂。” “孙大人,你准备好了吗?” 孙传庭回道:“本官这里已经准备就绪。” “好,那咱家就去见见盐商。” 褚宪章来到漕运总督衙门大堂,令人传众盐商。 “拜见褚公公。” 众盐商跪拜完,褚宪章却没让人起身,而是怒吼道:“尔等究竟意欲如何,想让淮安百姓揭杆造反吗?” “褚公公,冤枉啊!” “我等库存已罄,想要平抑盐价也做不到啊。” “是啊,褚公公,淮安无盐,民心不稳,还请公公援手,从长芦盐场划拨食盐。” “请公公援手,从长芦盐场划拨食盐。” 众盐商纷纷喊冤叫苦,反将了褚宪章一军。 褚宪章从座上跳起,歇斯底里大喊道:“尔等别想蒙骗咱家!告诉尔等,等咱家调来食盐,有尔等好看!” “褚公公,冤枉啊,不是我等不肯售盐,是真的无盐可售啊!” 两家中型盐商之一,大喊冤枉,咚咚咚地叩起头来,那份诚意令人唏嘘。 “请褚公公明见,我等真非惜售,只是盐路被截,无处来盐啊。” 另一位中型盐商,步调一致,叩起头来,同样诚意满满。 “请褚公公明见,请褚公公明见……” 小盐商跟着叩头,附和两位中型盐商。 这帮家伙,戏演得很逼真嘛。 褚宪章内心不耻,假装颓丧地跌坐回主座,哭着大喊道:“陛下,臣无能,臣无能呐!哇哇哇……” 足足哭了两炷香功夫方止,褚宪章嘶哑着声音,站起来朝众盐商拱手,一脸诚意道:“咱家求各位了……要是盐价再居高不下,陛下非扒了咱家的皮不可。求求各位,拿出你们的盐来,平抑盐价吧。” “褚公公,不是我等撒谎,是真的没盐啊!” 一位盐商带头,其余盐商跟着纷纷叫苦。 这时,一位小内侍慌张地跑进来,禀报道:“褚公公,孙大人要带兵南下,接管盐场去。” “这,这,这不是乱弹琴嘛。此时不好言安抚,还要去刺激扬州盐商,他是想让盐价涨上天吗?” 褚宪章撂下众盐商,急得往大堂外跑,正看到孙传庭满脸怒气地带人出衙。 “孙大人,冷静,冷静呐!”褚宪章高喊着追过去。 孙传庭左手提剑,头也没回,右臂一摆,怒吼道:“有什么好冷静的?那些该死的盐商,本官要将他们斩尽杀绝,方解心头之恨!” “孙大人,这个时节,盐场哪还有盐啊,你去了也是白去。”褚宪章嘴里劝着,拉住孙传庭手臂。 孙传庭手臂用力一甩,不顾褚宪章往后摔去,怒道:“盐场没盐,本官就杀进扬州!” 幸好被小内侍扶住,褚宪章没跌倒。 他顿时气极,朝走出衙门的孙传庭喊道:“孙传庭,要是你敢乱来,咱家定向陛下参你一本!” “嘿,你个阉货,竟还有脸参本官!”孙传庭止步转身,剑柄指向褚宪章,“褚宪章,你每天待在衙门享乐,对盐价猛涨却束手无策,本官已向陛下参你尸位素餐,等着下诏狱吧。” 褚宪章一愣,随即气急败坏道:“姓孙的,你竟向陛下进谗言,卑鄙,卑鄙!” 孙传庭冷哼一声,没再理会谩骂的褚宪章,转身上了马,下令道:“传本督军令,三千卫队轻装出城,杀奔盐场!” “姓孙的,咱家定饶不了你!” 冲奔马离去的孙传庭嘶喊一声,褚宪章面目狰狞地回过身,怒瞪跑出来瞧热闹的众盐商:“滚!滚!” 随即怒气冲冲地返回后衙。 众盐商个个如丧考妣,怏怏地离开漕运总督衙门,先后进了一处不起眼的酒楼,就是一番哈哈大笑。 “大家都看到了,孙传庭和褚宪章来势汹汹,其实不过是纸老虎。”淮安领头的那位盐商满脸不屑,“自古以来,朝廷都想控制盐业,可最终不还是要靠我等盐商贩盐。” 另一位中型盐商嗤笑着附和:“光有强军又有何用?没有我等大大小小的盐商,就凭他那狗屁的皇家两淮盐业公司,一点盐都运不出盐场。天下无盐可吃,民心不稳,他乾圣不得还要来求我等?” “两位东家,接下来我等该如何做?”一络腮胡小盐商谄媚地问。 两人相视一眼,还是由领头的那位盐商回道:“诸位,扬州那边传来消息,毕自严想靠漕船过江,操江水师摆在江中心,一顿火炮轰下去,毕自严就缩回扬州城下。” 众盐商听了,顿时喜形于色,纷纷叫好。 振奋过后,那位盐商继续道:“京畿卫所全部撤除,世袭军官无一人留用,南直隶的卫所世袭官们朝不保夕,已同意与南京勋贵合作。” 对于起兵造反,众盐商还是很有顾虑,闻言便是一静。 “大家不必惊慌,不是起兵造反,而是联合向乾圣谏言。”另一位中型盐商解释道。 领头的盐商轻松地笑道:“诸位,这可不是单单我们两淮盐商闹,而是整个南直隶的文官武将还有缙绅们一起闹,以逼迫乾圣收回卫队,让南直隶保持原状。” “好,我们听两位东家,一起跟着闹。”小盐商们顿时信心大增。 收到酒楼里的情报,褚宪章嗤笑一声道:“都是戏精呐。” 第104章 惊天谋划 一夜过后。 漕运总督衙门内衙。 宿酒刚醒的褚宪章,吩咐身边小内侍:“所有物资装上船,非必要人员都走。对了,那艘大官船留下,有人要劫再走。” “褚公公,您还是走吧,小的留下迷惑盐商即可。” 小内侍很是担心,要是褚宪章出事,他们都落不得好。 褚宪章摆摆手,一脸和煦地笑道:“不必担忧,若是咱家出了事,所有锦衣卫都得死。” “褚公公放心,一旦有变,定能护您安全离开。”衙役打扮的锦衣卫密探吓得急忙表态。 褚宪章没接这话题,而是问道:“崔应元去哪了?” “回褚公公,崔指挥护送一批食盐回河南,昨日刚走。”衙役回道。 褚宪章点点头,吩咐道:“淮安有变,那些地痞、无赖一定会生事,要安排好,别让百姓遭殃。” “褚公公放心,到时官府会出面维持秩序。” 挥手让人离去,褚宪章一脸期待道:“老李这盘棋要是下好,整个南直隶尽在掌握中,大明少死很多百姓,陛下定会很开心。” 他口中的老李,此时正与朱燮元,坐在大营中央高台上喝茶,冷眼瞧着扬州城一帮亡命之徒组成的乱兵,朝大营冲来。 为了戏演得逼真,这几天卫队都会偷渡长江,然后被操江水师击退,双方对峙到下午才回营。 今日已是第六天。 卫队此时正在抢渡长江,而守卫大营的只有临时招募的五千兵丁,怎么瞧都是不堪一击。 得知毕自肃抚标大营,有云贵川三省总督府的海量军械物资,以及三百万两银子,扬州缙绅、盐商和卫所军官,组织了一万余盐丁和家丁,趁机攻打大营。 这么一块大馅饼,他们自然不会与人分享,扬州守军连喝汤的份都没有。 因此,扬州乱兵皆是亡命之徒,战力不俗。 但到底没经过战阵训练,看似气势如虹,实际上却是乱糟糟。 手指一窝蜂似涌来的乱兵,李凤翔冷声道:“朱大人,盐商、缙绅竟公然攻打巡抚标营,可知根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 “唉,礼乐崩坏,王朝末路啊。”跟李凤翔几人待久了,朱燮元说话也少了很多顾忌。 “陛下曾说,排除气候原因,缙绅就是王朝灭亡的罪魁祸首。可他们却给自己脸上贴金,说什么朝廷根本、大明基石,孰为可恨。” 朱燮元也是缙绅家族出身,听了这话颇为尴尬,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道:“李公公,玩这么大,不怕失控吗?” “咱家劫了盐商十万多石食盐,褚公公秘调三万石食盐走海路南下,足以平抑盐价。” “李公公,本官说得不是盐价,而是盐商、官绅、巨商和勋贵联动,足以震动整个江南,要是把控不住,后果非常严重。” 李凤翔扭头瞧一眼朱燮元,笑道:“朱大人,陛下本打算乾圣三年再动南直隶,他们自个送上门不收,有违天道啊。” 开了句玩笑,随即正色道:“朱大人,陛下向来谋而后动,因时而变。他身边有袁、孙两位大人把关,没一定把握,不会同意咱家的惊天谋划。” “谋划是不错,若成功,则朝廷收益巨大;可若失败,整个南方动荡,收不上赋税,没了粮食北运,则天下不宁。” “朱大人无须多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咱家现在不是怕他们闹大,而是怕闹得不够,参与的人太少。” 朱燮元不禁苦笑,这些从陛下身边出来的人,个个精明强干,还都不怕捅破天。 最关键的是,他们每一次都是胜利者。 唉,江南缙绅倒霉,大明缙绅的好日子,恐怕也到头了。 他心中暗叹,不过也很庆幸,自己家族还算开明,再加自己受陛下重用,不会落到其他家族那等地步。 “朱大人,扬州乱兵攻到离大营五百步。” 听到中军官禀报,朱燮元瞧一眼,便道:“神臂弓的有效谢程是四五十步,到了再下令还击。” 茅元仪前往重庆,可是带上两千具神臂弓,而孙传庭和毕自肃两部不过各装备五百具。 在实施佯渡长江计划时,已从临时兵丁中选拔出两千人,练习神臂弓。 这些人做不到卫队那般如臂使指,但用来分段齐射则没问题。 朱燮元一点不担心,防线会被扬州乱兵突破,因为还有三千武装了卫队精良装备的临时兵丁,足以挡住漏网之鱼。 “攻入大营,抢银子!” 一位盐丁头子高喊一声,身边盐丁跟着高喊:“攻入大营,抢银子!” “攻入大营,抢银子!” 一波接一波的口号响起,在差不多力竭之时,扬州乱兵顿时气势高昂,慢下来的脚步跟着加快。 押后的缙绅、盐商和卫所军官们笑逐颜开,心中已在畅想发大财。 他们都是食盐被劫的受害者,但比起大营中海量军械物资和银两,那点损失实在算不了什么。 而且,他们跟南京方面也是有共同谋划的。 一旦攻下大营,即点起狼烟。 长江中阻截卫队的操江水师,立马会发起反击,缠住卫队,为水陆夹击创造条件。 即便不能全歼卫队,也要把卫队打残,给乾圣一个惨痛教训。 “诸位,今日过后,天下人都会知道,南直隶依然是南直隶人的南直隶,而不是朝廷的南直隶。哈哈哈……” 盐商对抗朝廷的主谋划人——巡盐御史意气风发,今日过后,他将名动天下,仕途远大。 “哈哈哈……” 他身边的扬州缙绅、盐商和卫所军官们,跟着哈哈大笑。 这时,从扬州城里出来一骑快马,跑到众人跟前,即大声禀报:“大人,淮安来报,孙传庭与褚宪章闹翻,自个带兵前往盐场。” “哈哈哈……” 一愣过后,众人即刻爆笑,局势比想象得还要好。 欢快过后,巡盐御史一脸耻笑道:“孙传庭多谋,奈何阉竖当家,乾圣不败,太没天理了。” “没错,御史大人,我等所虑者乃孙传庭,毕自肃之流实在不足为惧。”一名卫所军官谄媚着拍马。 “一切皆仰御史大人谋划,我等方能得活。” “是啊,御史大人是我等再生父母。” “诸位,本人提议,今日所获一成归御史大人,可好?” “好,好,好。” 一人提议,大伙附和,场面其乐融融。 第105章 栋梁之才 被众人吹捧,还获巨利。 巡盐御史甚为得意,甚至连谦逊的姿态都没摆,哈哈大笑着下令:“点狼烟,示警操江水师。” “御史大人,攻营刚开始就点狼烟,不好吧?”一名卫所军官有异议,但仍赔着笑。 巡盐御史一脸傲然地摆摆手道:“难道你认为,我们一万余精兵强将,连几千漕丁役夫都打不过?” 他这么一说,大伙顿时豁然开朗,即刻又是马屁如潮。 享受过大伙崇敬,巡盐御史才解释道:“毕自肃抚标大营空虚,我等强兵来袭,他们岂不会快马求援?大营被攻,毕自肃抚标定然慌张,操江水师有备而发,能杀他个落花流水也说不定。” “大人高见!” “有大人在,我扬州定然无忧。” “大人不愧天下奇才,刘伯温重生,所不及也。” “是啊,是啊,大人乃大明栋梁之才,” “此役过后,乾圣小儿必定会向大人折腰,请大人入主内阁,主持朝廷大局。” …… 又是一通马屁,拍得巡盐御史飘飘然,内心踌躇满志。 咚咚咚…… 然而,毕自肃抚标大营中一通战鼓声,即刻将他拉回到现实。 “嘿,就一帮漕丁、役夫,竟然敢阻我大军?”那名卫所军官一脸嗤笑,“给我死去吧!” 没等大伙附和,巡盐御史已故作高深地摇头道:“营中毕竟还有朱燮元在,他可是在四川平过奢安之乱的。诸位,狮子搏兔,尚用全力,更何况面对知兵之人,切不可轻视。” “大人高见。” 一通马屁过后,那名卫所军官又是一脸嗤笑道:“茅元仪的卫队都派出去劫盐,营中没强兵,朱燮元再知兵,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人,用不了一刻钟,我军即可攻入大营。” “啊!啊!啊……” 喊杀声中,隐隐传来惨叫声,一干人皆哈哈大笑。 他们谁都不会觉得,一帮亡命之徒的盐丁和家丁,会打不过漕丁、役夫。 攻打大营的目标一致,但盐丁和家丁毕竟分属不同,没人统一指挥。 营门前的乱兵倒下,近前的乱兵吓得要往回跑,可后面的乱兵却急着要抢银子,一波着一波往前冲,将哭喊着回头的乱兵推着,继续往前走。 这还是朱燮元的谨慎所致。 他安排一千六百具神臂弓分四段齐射,还留着四百具神臂弓作机动,以防这些临时兵丁慌张,被乱兵所趁。 钢制箭矢射往密集人群,想落空都难。 在神臂弓箭矢强大动力下,中箭者不死也得遭重创倒下,在乱兵踩踏之下,必死无疑。 “射!” 一声喝令,第二波钢制箭矢厉啸而出。 直面箭矢的乱兵,吓得哭喊着要往后转,但无济于事。 噗嗤!噗嗤!噗嗤…… 一支支箭矢射中乱兵,数百乱兵倒下。 然而,后浪推前浪,乱兵攻势依然不止。 “咝……” 高台上的朱燮元,看到这一幕,不由倒吸口冷气。 他亲自参加过神臂弓练习,也听茅元仪说过拦阻京营乱军的场景,可都不如亲眼见到来得震憾。 “朱大人,有此强兵利器,奢安之乱不日可平。” 听了李凤翔的话,朱燮元苦笑着叹息道:“李公公,川黔卫所兵再烂,平定奢安之乱也不难,难的是军械物资短缺,难的是有各种掣肘。” 说到这里,他神情轻松道:“今上圣明,全力支持川黔,本官相信,奢安之乱用不了多久即可平。” “朱大人,陛下用人不疑,也严禁言官弹劾,你做事无须瞻前顾后。只要有利于战局,只要有利于朝廷,尽管放心大胆去做。” 见识过李凤翔和茅元仪行事风格,朱燮元也深以为然:“李公公所言极是,本官会放手去做的。” “朱大人,有些事你不方便做,可让茅大人去做。” 朱燮元点点头道:“本官省得。” 两人在高台上,轻松地聊着西南战局,甚至都没多瞧一眼大营攻防战。 而仅仅攻打大营两刻多钟,拥挤成一团的乱军,好似被削去三分之一。 然而,却没看到攻进大营的迹象。 卫所军官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正要派人去察看,大军两侧已有乱兵往回跑,还边跑边哭喊道:“死光了,全死光了……” 他们带动军阵两侧乱军,跟着往回跑。 “死光了?” 这时,谁也不会蠢到认为,死光的是营中漕丁、役夫。 巡盐御史神色不虞,冲卫所军官喝道:“快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一万多敢生死搏杀的盐丁、家丁,竟然被漕丁、役夫杀得往回跑,他内心非常愤怒。 身边的家丁刚派出,可乱兵却倒卷得越来越快,哭喊着往众人这里涌来。 “大人,快走!” 没经历过战阵,可家族传承还是有的。 溃兵难挡! 发现不妙的卫所军官,只是高喊一声,便率先调转马头往回跑。 “大人,快走!” 多少还有些情分的盐商,倒是拉着吓傻的巡盐御史,快马往扬州城门跑。 呜呜呜…… “杀!杀!杀……” 大营中响起追击的军号声,没捞上仗的兵丁手持长枪,高喊着从打开的营门冲出,朝溃败的乱兵杀过去。 长枪兵冲在前,刀兵紧随其后,最后才是弓弩兵,两侧则是数量不过五十余骑的骑军。 按照事先演练的阵型,有序地进行追杀。 追到乱兵身后,一声刺杀响起,长枪齐齐刺出。 落后头的弓弩兵们,则斜举神臂弓,朝前方乱军自由抛射。 惨叫声此起彼伏,活着的溃兵吓得更慌乱,有嫌前头跑得慢挡自己生路的,直接挥刀劈砍。 自相残杀,在整个乱军中蔓延开来,所死的乱兵不比被敌人所杀得少。 而对于盐丁和家丁,常被他们欺负的漕丁、役夫,杀起来同样毫不留情,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投降也没用。 他们都是罪该万死之人,李凤翔等不会给他们生路。 押阵的文官武将及缙绅、盐商们,一逃进扬州城门,即刻高喊着关门,完全不顾之前还在为自己拼杀的盐丁、家丁。 城墙上的守军,目睹这一幕,个个吓得脸色惨白。 同时,他们还很庆幸,要不是被那些狗东西排斥,自己今日恐怕也难逃一死。 第106章 死贫道不如死道友 离扬州水门不远的酒楼二楼,一间包间内。 巡盐御史、盐商、缙绅和卫所军官们,个个脸色惨白,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官椅上,瑟瑟发抖。 谁也没想到,一场十拿九稳的攻营战,却是一败涂地。 而时间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两刻多钟后,一名家丁来报:“大人,官军在打扫战场,没有攻城。” 一听毕自肃没趁机攻城,一干人顿时活泛起来。 巡盐御史急问:“快说,有多少人逃回城?” 那名家丁嘴角抽抽,脸色为难。 “说!有多少人逃回城?” 巡盐御史面目狰狞地怒吼,那家丁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回道:“大,大人,只有六……六七人骑马逃……逃脱,但没回城。其余全……全死了。” 很显然,那几只小猫小狗被杀怕了,不愿跟他们这帮傻叉混。 咚! 巡盐御史一拳砸在案几上,疼得捂着手,直龇牙。 半晌,一位盐商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有点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巡盐御史怒火未减半分。 那盐商回道:“我们中计了,守营的不是漕丁、役夫,而是毕自肃的标营……那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卫队。” “卫队?” 巡盐御史闻言,身体顿时一直,目光炯炯地盯着那盐商片刻,唉地叹声气,咬牙切齿道:“毕自肃,本官不杀汝,誓不为人!” 随后,他突然两眼圆睁,扫一眼包间内众人,怒道:“毕自肃是如何知道我们袭营的?一定有内奸!谁?说,到底是谁!” 在他看来,一万多亡命之徒,遭三千精锐卫队屠杀,当在情理中。 但不能接受的是,自己阵营中有内奸。 除了目光不住扫来扫去的巡盐御史,其他人皆面面相觑,看谁都像内奸,而自己也被别人当内奸。 “御史大人,会不会是南京方面泄露的?”还是那位盐商打破僵局。 没等其他人附和,巡盐御史已下结论:“对,我等与毕自肃不共戴天,不可能与之合作,一定是南京方面泄得密。要是让本官知道是哪个混蛋泄密,绝饶不了他!” 也只有这样解释才合情合理。 一万多盐丁和家丁死亡,这个损失不可谓不大,可以说是元气大伤。 盐商、缙绅和卫所军官们,皆是怒火朝天,纷纷怒骂南京的内奸。 可骂又有何用呢? 骂够了,但极其不爽,胸口反而堵得慌。 “御史大人,接下来怎么办?”仍是先前那位盐商开的口。 巡盐御史左手轻抚长须,故作高深地沉吟良久,方回道:“毕自肃没趁势攻城,说明其没把握攻下扬州。” “一万多盐丁和家丁,转眼间被屠个干净,他毕自肃会怕扬州这些老爷兵?”一位卫所军官质疑。 巡盐御史顿时大怒:“你懂个屁!卫队没装备盔甲,扬州城池高大,他攻城得死多少人啊?乾圣卫队不过万余,经得起这般损失吗?” 被他怒骂,包间内气氛反倒热烈起来。 盐商、缙绅和卫所军官们,脸上顿时有笑容。 没错,卫队是精锐,但数量少。 毕自肃能将计就计,设伏全歼万余盐丁和家丁,如此智虑高深之士,岂会做出这等脑残之举。 “大人高见!” “大人高见……” 一人拍马,众人纷纷开口拍马。 巡盐御史恢复自信,得意地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下来,道:“诸位,你们继续与毕自肃对峙,本官即刻过江,与忻城伯商量对策。” “大人,万万不可,您要是不在,我等就群龙无首了。” 仍是那位盐商开口劝阻,但他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于是纷纷劝起巡盐御史来。 尼玛的,坏老子好事,迟早有你好看! 有三千卫队在卧榻旁,心岂能安?巡盐御史正是有避祸之意,被人看破,心里顿时大怒。 不过,他装作糊涂,捻捻长须,语气平淡道:“诸位,尔等有谁可与南京勋贵接得上头?” 勋贵盐利是要的,但不会放低身段,与盐商谈兄论弟。 “这……” 被大义凛然地一反问,其他人都张口结舌。 “诸位,单靠扬州,是成不了大事的?”巡盐御史语重心长道,“扬州的依靠在南京,在苏州。本官不去联络,谁去联络?” 一阵沉默过后,那位盐商再度开口道:“大人,那扬州这边怎么办?” “毕自肃抚标就让操江水师操心去,尔等只须联络扬州各州县,将盐价涨起来,继续给朝廷施压。”巡盐御史似乎胸有成竹。 那位盐商却听得目瞪口呆,怔怔半晌,说:“大人,扬州盐价每斤已高于一百五十文,早没人买盐了,再涨也没用啊?” “没用也要涨!”巡盐御史大怒,“涨盐价是为赚钱吗?啊!是涨给朝廷,涨给乾圣看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 一顿怒火下来,盐商、缙绅和卫所军官们,顿时噤若寒蝉,连不迭地点头附和。 “好了,本官从北门出城,你们自个分工,将整个扬州府的声势搞大。” 不给众人细思机会,巡盐御史起身便走。 “御史大人,淮安那边怎么办?上午已派人报讯,让他们即刻闹起来。”仍是那位盐商询问。 巡盐御史头也没回,喝道:“封锁消息,让他们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 死贫道不如死道友,淮安怎么样,关你扬州什么事啊? 他心里吐槽,开门便走。 扬州这边大败,长江操江水师却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 扬州三炷狼烟升起,亲自坐镇操江水师的赵之龙顿时大喜,即刻下令:“追击!给本伯缠住卫队。” 中军官一声令下,攻击令旗升起。 可卫队的漕船退往运河,操江水师却没追击。 当然,也不能完全算没追击。 至少,赵之龙所在的旗舰乘风破浪,朝运河口直追过去。 眼瞧着就要追上,中军官才发觉旗舰孤军深入,刚慌张高喊:“退!退!快退!” 咚咚咚…… 前方漕船中一阵急鼓声响起,后退的漕船随即纷纷调头,朝还处于懵逼中的操江水师旗舰冲来。 “快退啊!” 中军官一声嘶喊,旗舰上的水师官兵才惊醒过来,用尽全力调头。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赵之龙吓得脸色苍白,惊怒中被家丁拉扯进船舱。 第107章 内奸 在操江水师炮火轰击下,毕自肃抚标漕船退回运河。 赵之龙死里逃生,但旗舰上水师官兵却折损大半,包括他的四个家丁,气得他直跳脚。 他派去问罪的副将怏怏不快地返回,禀报道:“伯爷,水师钱粮不足,船旧炮老,追击就是送死。” “什么!”赵之龙暴跳如雷,“刚拨给你们十万银两,你跟老子说钱粮不足?” 副将面不变色心不跳,非常认真地回道:“伯爷,操江水师欠饷五年,您那点银两扔下去,一点水花都没有。” “你,你,你……” 手指着副将,赵之龙气得直哆嗦,他是勋贵,哪会不知道军队中的门道。 十万银两,发到底层军士手中,估计一万两都不会有,基本被这些将领给贪了。 远距离炮击没问题,可若要近战,底层军士谁愿意送死? 半晌,气好容易顺过来,赵之龙怒骂道:“这种要命的钱,你们也敢私吞,脑袋被驴踢了吗?” “伯爷,大家都穷得揭不开锅了。” 见副将还腆着脸叹苦,赵之龙怒吼道:“闭嘴!” 他气得在船舱里团团转,手反指着副将,恨铁不成钢道:“尔得逡巡不前,放虎归山,痛失大好形势,罪不可恕,罪不可恕!” “伯爷,只要钱粮充足,卫队绝过不了长江。” 听了副将这一番话,赵之龙恨不得一脚将其踹下旗舰,可心里却很冷静,自己敢动真格,沉入江底的将是自己。 气乎乎坐了老半天,他一脸疲惫地摆摆手道:“收兵,收兵吧。” 回到府上已是傍晚,也不顾询问战局的勋贵、文官和苏松常缙绅们,赵之龙坐在主座沉默不语,脸色甚是阴沉。 许久,他沉重地叹口气,正要开口,却听家仆禀报,巡盐御史来了。 巡盐御史怒气冲冲,一把拨开忻城伯府家仆,两眼怒瞪赵之龙,责问道:“忻城伯,能给本官一个解释吗?” “解释啥啊?”赵之龙没好气道,“操江水师损失严重,连本伯都死了四个家丁,你让本伯解释啥?” 巡盐御史一愕,随即怒吼道:“赵之龙,你蒙谁呢?三千卫队埋伏在营中,谁让操江水师损失严重,是那些没拿过武器的漕丁、役夫吗?” “卫队埋伏在营中?!” 赵之龙气得跳将来,顺手从案几上抓起几枝钢制箭矢,朝巡盐御史扔去,吼道:“睁大眼睛瞧瞧,这是什么?啊!老子都差点被卫队射死,你特么的还说卫队埋伏在营中。” 叮当! 几枝钢制箭矢落在眼前,箭头上还沾满赤褐色的血。 巡盐御史真是瞪大眼睛瞧,一回过神来即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一万盐丁被屠,除了卫队,还有哪支军队做得到?” “一万盐丁被屠?” 这下不仅赵之龙大惊,堂中勋贵、文官和苏松常缙绅皆是大惊失色。 双方冷静下来,将战局分别一说,大家立马想到一种人。 内奸! 扫一眼徐弘基,见他也是一脸惊愕,赵之龙率先摇头道:“此次谋划,南京方面只有本伯一人知晓,内奸定出在扬州。” “不可能!”巡盐御史矢口否认,“参与此事的,连家底都拿出来了,如何会自寻死路?” “御史大人,你不会认为是本伯泄露了机密吧?” “反正不是扬州泄的密。” 两人又要争吵起来。 徐弘基插嘴道:“两位,会不会是操江水师泄的密?” 巡盐御史两眼刚一亮,赵之龙已满脸不屑道:“国公爷,不懂就别瞎哔哔!扬州狼烟升起,本伯才下令追击,操江水师根本不知情。” 自从成了南京勋贵带头大哥,他已经不把徐弘基这老东西放在眼里,寻到机会就要讽刺几句。 徐弘基气得面目扭曲,要不是被李凤翔给警告过,他真的要与赵之龙反脸。 大堂内,除了粗重的喘息声,一时没人开口。 许久之后,东宁伯焦梦熊弱弱道:“之龙兄,御史大人,会不会是孙传庭部秘密南下了?” “不可能!”巡盐御史斩钉截铁,“昨日早上,孙传庭与褚宪章闹翻,已率部前往盐场。” 焦梦熊继续弱弱道:“那会不会中途转道……” 挥手打断他的话,巡盐御史抬高声音道:“漕船都在淮安,即便转道,又如何一夜之间赶到扬州?” 淮安到扬州三百多里路,走运河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到达。 这点常识大家还是有的,于是都像看白痴一样瞧焦梦熊。 焦梦熊讪笑不语。 徐弘基却暗自一惊,这姓焦的,什么时候有这等城府了? 两边都是强大卫队,也扯不清内奸来自何地,在苏松常缙绅周旋之下,双方都不再纠缠此事,转而商议对策。 “诸位,扬州损失严重,只能严防紧守了。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得拿出个章程才是。”巡盐御史喧宾夺主。 赵之龙皱眉,不过为了共同利益,还是忍住没怒怼。 见大家都望着自己,他心情方好些,开口道:“操江水师中计,损失惨重,船舰要补充,阵亡将士得抚恤,这些都是需要银两的。” “忻城伯,不是刚给三十万银两嘛。”巡盐御史话中充满责备之意。 赵之龙和颜悦色道:“御史大人,操江水师五年前的饷银都还欠着呢。船要修,武器要制备,还要发饷银,三十万银两够什么用啊?要不是那些将领给本伯面子,他们才不会出兵拦截卫队呢?” 他话中也是满满威胁之意,让大家明白军权在谁手,对他放尊重点。 “忻城伯说得没错,三十万银两的确不够。”附和的是南京兵部的一名侍郎,他参与瓜分银两,自然要站在赵之龙一边。 “需要多少?”事到如今也没回头路可走,巡盐御史不得不折腰。 赵之龙皱着眉头,嘴里无声动着,装作计算好久,才回道:“御史大人,这次至少得五十万银两。” “五十万两?!”巡盐御史惊叫,随即摇头道,“扬州盐商被堵在城内,南京这里只有十万两。” 说到这里,他眼望向苏松常缙绅们,以商量的口吻道:“诸位,要不你们先凑点?” 一位白须缙绅神色一凛,淡淡道:“不是商量好的嘛,银两由盐商出,我苏松常缙绅负责官员奏疏。” 第108章 外援 “沈家主,银两自然由扬州盐商承担,只是请您们先垫,待他们从扬州脱困,即可归还。” 扬州盐商出多少银两,巡盐御史丝毫不在乎,他关心的是能否阻止卫队过江。 挡得住,那么一切皆有转圜余地。 挡不住,恐怕就是身死族灭,连去沈阳教化建奴的机会都没有。 他主导的盐商闹事,现在越闹越大,以手握精兵的乾圣狠辣心性,决不会放过他的。 事实上,他早把家人送回老家,一旦有事立马从广东下南洋。 沈家主叫沈柏溪,祖上是沈万三五服之外的族人,沈万三被朱元璋流放,他们则在苏州扎下根。 经过二百多年经营,沈家已是苏州顶级缙绅,江东的商业资源几乎掌握其手,什么事都饶不过他。 在三家联合的势力中,扬州盐商只有出钱的份,南京勋贵只剩祖上荣光,唯独苏松常士绅才是真正的实权派。 让他们来垫银两,自然是不肯的。 沈家主扫一眼忻城伯赵之龙,依然淡淡道:“南京又不是没银两……” 言犹未尽的一句话,大堂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卧槽! 赵之龙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非常恼怒,扫一眼众多勋贵,见他们个个低头不语,一副我就是打酱油的样子。 尤其可恨的是,魏国公徐弘基老神在在,低眉不语。 “魏国公,你怎么看?”赵之龙冷声问。 我能怎么看? 当然是坐着看! 对这个早被人卖得一干二净的傻叉,徐弘基内心甚是不屑,但仍不得不抬头,迎着赵之龙的目光,同样冷冷道:“忻城伯,你是否认为吃定我公府了?” 这话一出,大堂内顿时一冷。 强敌压境,勋贵内讧,实在不是好兆头。 “徐弘基,你这是什么意思?乾圣收盐利,难道是我赵之龙一家之事吗?”赵之龙两眼冒火。 “少点盐利,国公府不会倒;对君王不忠,国公府万劫不复,这一切都拜你忻城伯所赐。本公不找你麻烦,你竟越来越放肆,是当我国公府好欺负吗?” 徐弘基越说越严厉,大有一番掀桌子的气概。 “你……” 欺负欺负魏国公,是赵之龙现在日常乐趣,但真要掀桌子,他还是不敢的。 毕竟,徐弘基是南京守备,名义军权掌于其手,实质上也有四成在他手上。 对两位大佬闹矛盾,南京勋贵和文官皆面面相觑,不敢出言相劝。 唉,刀都架到脖子上,不想法共渡难关,竟还要起内讧,与这帮废物共事,老夫真是瞎了眼! 沈柏溪心有悔意,仍出言相劝道:“两位,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别因一言伤了和气,当同舟共济才是。” “对,对,对,沈家主说得对,咱们当同舟共济,当同舟共济。”东宁伯焦梦熊赔着笑脸附和。 徐弘基瞥一眼焦梦熊,冷哼一声,恢复老神在在模样。 冷场许久,赵之龙开口问:“那怎么办?” 好处没拿到,出钱自然不乐意。 南京勋贵们有样学样,个个低眉不语。 又是长久的冷场。 “诸位仁兄,要是卫队过江,咱们都落不得好。以小弟之见,一起凑点吧。” 往常的小透明东宁伯继续活跃。 有人带头,赵之龙顺手推舟道:“焦老弟,那你出多少钱?” 焦梦熊一脸肉痛地瞧一眼赵之龙,低声嘟哝道:“我东宁伯府出一千两。” 这倒是一如既往地吝啬。 “一千两够什么?”赵之龙抬高声音道,“焦老弟,你们东宁伯府至少出一万两。” “一万两?!” 焦梦熊惊得跳起,冲赵之龙一通摇头:“不,不,不,那会要我东宁伯府老命的。” “五千两,一分都不能!” “三千两,至多三千两!”焦梦熊咬咬牙,心痛得面目都扭曲了。“不同意,大家就一拍两散。” 对这吝啬鬼,赵之龙不得不屈服:“好,那就三千两。” 随后转向其他勋贵:“各位,都报个数吧。” 有人带头,银子不能不出。 勋贵们衡量下自家情况,报出能接受的数。 不论赵之龙如何讨价,如何威胁,他们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要就给,不要那就拉倒! 费尽口舌,总共才筹到四万七千两,直气得赵之龙想掀桌子。 最可恨的是,魏国公竟一毛不拔,还说自己是被拉下水的,不找你要补偿,你还想要老子出银子? 忻城伯府议事不欢而散,苏松常缙绅一起到沈家别院。 “诸位,南京勋贵看来是靠不住,我等当自寻活路。” 沈柏溪一开口,众缙绅皆是大惊。 半晌,见没人开口,沈柏溪叹息道:“诸位,沈某得到消息,操江水师只是拦住卫队漕船,并未如忻城伯说得那样追击,只有他的旗舰追击时,被卫队打了个反击而已。” “啊,他,他怎么撒谎?” 一位青年缙绅惊讶不已,其他缙绅就像看白痴般瞧他,他尴尬一笑。 沈柏溪再度叹息道:“三十万银两,到了操江水师副将手中只剩十万两,众将官又截了九万两,真正落到底层军士手中的,不到一万两。都死到临头了,他们还贪腐救命钱,又岂能成事?” “沈老家主,如此说来,士气低落的操江水师,迟早会挡不住卫队的。”那青年缙绅神色慌张。 “挡?挡个啥呢?”一位年纪稍长的缙绅耻笑道,“也就毕自肃不知虚实,要不然早冲过长江,大军兵临南京城下了。” “啊!”青年缙绅只剩下惊,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年纪稍长的缙绅冲沈柏溪拱手道:“沈家主,还请您老拿个章程,救救苏松常。” “还请沈老拿个章程,救救苏松常。”其余士绅纷纷拱手相请。 沈柏溪深深地舒口气,淡淡道:“乾圣一举拿下阉党,原以为东林党能重回朝堂,可现在看来已不可能。我们若不自救,将万劫不复。” “如何救?沈家主。”青年缙绅迫不及待地问。 沈柏溪依然淡淡道:“发动士人,将声势闹得更大,同时寻求外援。” “外援?”青年缙绅脑子里升起一个大大问号。 沈柏溪一脸意味地盯他一眼,指指东边,淡淡道:“海上。” “海上!” 众缙绅震惊,唯独青年缙绅一脸懵逼。 第109章 如愿以偿 忻城伯府议事情报,第二天上午就放到李凤翔案几上。 让人传给毕自肃三人,他讥讽道:“就这点小格局,还妄图对抗陛下,真是不知所谓。” 看完情报,毕自肃笑道:“井底之蛙,不足为虑。” 茅元仪深以为然地点头,朱夑元却摇头道:“三位,盐商、勋贵格局太小,但苏松常缙绅却不可小视。能推东林党为己代言,岂会是目光短浅无能之辈?” 李凤翔点头道:“朱大人所言极是。在陛下强力压制下,东林党分化、没落已成定局,但苏松常缙绅不甘失败,又推出娄东二张,欲号召江南学社组建复社,以张声势。” “娄东二张?” 毕自肃对江南士林不太了解,朱夑元是读书人成堆的绍兴人,又如何不知娄东二张? “没错,张溥和张采同创应社,现在他们是苏松常缙绅的新代言人,正开始筹划组建复社,奉东林宗旨为圭臬。” 李凤翔是南直隶情报中心,对各处情况了如指掌。 江北有大军驻扎,淮扬尽在掌握之中。 南京勋贵太废,文官基本为嘴炮,又有两个内应,基本没问题。 唯一令他担忧的是苏松常三府。 南方锦衣卫基本瘫痪,重组后情报能力也嫌不足。 苏松常缙绅身边有人,但核心机密却很难得到。 “他们不怕家族被禁科举吗?”茅元仪年轻气盛,甚为不屑。 朱夑元抚抚长须,笑着反问道:“要是他们能逆转局势呢?” “想得美!” 官场上的门道,茅元仪不懂,毕自肃和朱夑元则是老官僚,相视一笑,没出言反驳。 “三位大人,以你们之见,苏松常缙绅要逆转,关键点在哪?”李凤翔虚心地问。 “卫队!”茅元仪还未思考,朱夑元和毕自肃却已异口同声回答。 李凤翔闻言,眉头不禁一皱,继续请教道:“两位大人,如何说?” 朱夑元当仁不让道:“李公公,陛下强在卫队,也弱在卫队。不跟建奴比,在大明境内,说是无敌绝不为过,但数量太少,经不起消耗。他们若想翻盘,必要集中力量,歼灭江北卫队一部,令陛下投鼠忌器。” “李公公,孙大人正在接管盐场,目前对他们威胁不大,我们才是他们的目标。”毕自肃接口道。 茅元仪神色一凛,冷笑道:“我们粮草、军械充足,要想攻下大营,没个二十万是不可能的。” 对茅元仪的自信,李凤翔很赞赏,不过他还是谨慎道:“茅大人,咱家想办法给你调批箭矢吧。” 一旦开战,大营实际指挥人肯定是茅元仪,他是卫队创世人,能更好发挥卫队战力。 李凤翔将南直隶情报汇总,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同时,他还将最新情报,通报给孙传庭、褚宪章和袁可立。 两日后。 收到李凤翔情报,心里有预期,但朱慈炫仍禁不住大怒:“一斤盐涨到一百五十文,他们还嫌不够,要涨到三百文,是想试试朕的刀利否?” “陛下息怒。”高时明劝道,“那些狗东西,不过是想以此要挟陛下。如此高的盐价,哪会有人买?” 欲使人灭亡,必先使人疯狂。 朱慈炫深呼吸几口,让自己火气退下,吩咐道:“传旨给李伴伴,让他们尽快把盐铺下去,急需食盐的百姓,可暗中以平价供给。但需小心,不要被大盐商发觉。” 李凤翔的情报中说,已收编不少小盐商,覆盖到整个南直隶,一待事定即可全面铺开,平抑盐价。 有这张供应网,朱慈炫相信,能满足少数缺盐百姓的需求。 顿了顿,他又下旨道:“传旨给袁卿,让他继续在山东清剿私盐贩子,等待江南事态进一步发展。” 由于李凤翔提出惊天谋划,而且能实现的可能非常大,朱慈炫就下旨:袁可立暂缓南下,协助内务府接管山东盐业;孙传庭和褚宪章接管两淮盐场。 淮安的皇家两淮盐业公司,其实是个空架子,南直隶食盐调拨权在李凤翔手中。 高时明领旨。 随后,朱慈炫带人来到乾清宫正殿,朝议南直隶局势。 扫一眼左列的上书房大臣,又扫一眼右列的阁部重臣,朱慈炫却先问身右侧的王体乾:“地方官员上奏通盐路的奏疏有多少?” 王体乾躬身回道:“陛下,一共有五百三十七封,其中南直隶三百二十三封。” 点点头,朱慈炫冷嘲道:“苏松常的缙绅能量不小嘛。” 京官都被乾圣整怕了,哪怕是南直隶籍官员也无一人上疏,好似一切与他们无关。 这时,黄立极出列奏道:“陛下,南直隶乃朝廷赋税重地,一旦有乱,朝廷赋税必入不敷出。” “元辅的意思,是要朕向他们低头吗?” 朱慈炫淡淡一句,黄立极吓得跪下,叩头道:“臣不敢。” 对这个一点担当都没的内阁首辅,朱慈炫越来越不满,冷哼一声,转问郭允厚:“郭卿,南直隶不乱,户部能否做到开支平衡?” 虽然对南直隶局势担忧,但郭允厚却乐于见到乾圣成功,而且他数次厚着脸皮觐见,争取到未来南直隶全部田赋。 这份田赋不是定额,而是按实际征收,他估算至少可翻两番。 对黄立极官僚式上奏,他也有些不满,听乾圣询问,即出列奏道:“陛下,臣掌户部以来,户部开支皆靠内帑支应方能维持。” 示意郭允厚归列,朱慈炫让黄立极平身,思索半晌,最终还是同意他致仕:“传旨,加黄立极太子太傅,荣归故里。” 硬着头皮上了三次致仕奏疏,一直未得批准,现在如愿以偿,黄立极紧张的心顿时一松,急忙拜道:“臣谢陛下隆恩。” “去吧。”朱慈炫毫不掩饰自己失望。 黄立极再拜,方退出乾清宫。 “诸卿,南京勋贵联合南京六部,出动操江水师,拦截应天巡抚毕自肃,毕卿至今仍滞留扬州城下,难以赴任;前日,淮安盐商勾结淮安卫,公然抓捕内务府都总管太监褚宪章;大前日,扬州盐商及卫所军官,组织一万多盐丁、家丁,公然攻打毕自肃抚标大营。” 说完三件大事,朱慈炫猛拍御台,厉声道:“他们都公然造反了,竟还有官员替他们上奏疏,助长声势。诸卿说说,这样的官员是朝廷的官员,还是反贼的官员?” 第110章 新政 知道朱慈炫问得是阁部重臣,上书房大臣都保持沉默。 但阁部重臣们却无一人开口,毕竟这不是惩处一两名官员,而是五百多名,压力不是一般大。 乾清宫正殿,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一炷香过后,见还没人开口,朱慈炫不禁摇头,不悦道:“既然尔等不肯担责,那就让朕担吧。” “臣等有罪,请陛下责罚。”阁部重臣跪拜请罪。 没理他们,朱慈炫直接下谕旨:“所有上奏疏官员,全部入京待参。” 这基本上断了这些官员仕途。 事不关己,阁部重臣们自然不会反对。 朱慈炫继续下旨:“孙卿,自即日起,南直隶由朕直管,上书房代朕行使管理权。” 之前,朱慈炫只在人事任免上独断专行,现在直接管理行政区域,这已经不是夺权,而是架空朝廷。 “陛下,三思啊!” 孙承宗尚未领旨,施凤来疾呼着抬头,脸色如灰,浑身颤抖。 “陛下,三思啊!” 其余阁部重臣同样惊骇不已。 仍然没有理会,朱慈炫自顾自下旨:“传旨,在南直隶实施新政,具体官府机构及政令由上书房政务院颁布。” 在阁部重臣的三思声中,孙承宗出列领旨。 在李凤翔提出惊天谋划后,朱慈炫与袁可立、孙承宗紧急磋商,决定干脆在南直隶来次彻底的改革。 继续忽视只敢喊三思的阁部重臣,朱慈炫问高时明:“高伴伴,陕西的皇族,现在到哪了?” 高时明估算一下,回道:“陛下,秦王一脉差不多到洛阳了,肃王一脉应该出西安不久。” “传朕旨意,让老弱妇孺慢行,壮者加快行程来京。” “是,陛下。” 安排好皇族,朱慈炫又转向黄道周,下谕旨:“废除南直隶科举制度,实施新教育、官吏一体化考试制度。” “臣遵旨。”黄道周领旨。 这回,阁部重臣连三思都不喊了,抬头看着朱慈炫,满脸震憾。 他们都没想到,乾圣新政会如此彻底,这不仅在挖士绅的根,而且还在挖儒家的根。 上书房教育部全民教育方案,已在京中传开,要不是乾圣强硬,儒生们早就要来叩阙了。 见朱慈炫没理,他们目光随即转向黄道周和刘宗周。 这俩可是大儒。 黄道周同样没理会。 教育部长刘宗周倒是开口解释:“新教育也是有儒学的。本官认为,治理天下靠实学,修身养性才是儒学根本。” 有乾圣在,威胁的话不敢说,辩解也没用。 阁部重臣们除了悲愤,剩下的也只有悲愤。 可朱慈炫给他们的打击还没完,目光转到礼部尚书孟绍虞,道:“孟卿,礼部下个公告,取消南直隶举子会试资格,他们只能参加官吏一体化考试。另外,其他布政使司举子,也可参加官吏一体化考试,不过得永久放弃会试资格。” 直南隶新政,朱慈炫要实施皇权下乡,大幅增加官吏数量,考试录取名额不是一般多,不可能全用南直隶籍官员。 “臣……遵旨。”孟绍虞非常苦涩,遵旨会被天下缙绅唾骂,不遵旨呢?胳膊扭不过大腿,“陛下,官吏一体化考试何时进行,在哪进行?” 黄道周接口道:“首次考试在会试半年后举行,教育部会下发考试大纲。今后就在布政使司首府进行。” “那参加考试的资格……” “南直隶官吏统一进行考核,合格者留任或调整官职;官吏一体化考试,暂时只要是生员都可参加,以后再调整。另外,参加考核或考试者,自动放弃朝廷对官员的优渥。” 听到这,阁部重臣心中皆是一沉,知道这只是开始,今后谁都要放弃优渥。 当然,这对朝臣来说也有好处。 相对于比上蜀道还难的科举,官吏一体化考试,录取人数更多,难度也会大幅下降,家人会有更多的出仕机会。 既然阻止不了,那自然要瓜分这份蛋糕。 于是,大家眼巴巴看着乾圣。 鉴于他们没直接阻拦新政,朱慈炫也不介意给点甜头:“这样吧,每名京官一个名额,陕西用心赈灾的官员及缙绅每人一个名额,只要通过基础考核即可录取。” 教育部制定的基础课程共三门:儒学,政治学,数学。 儒学和政治学这两门,对读书人来说,不是什么问题。 只要在数学上用点心思,基本能通过基础考核。 这等于给京官们一个天大福利。 阁部重臣们大喜,叩拜道:“臣等谢陛下隆恩。” 乾圣接管南直隶,并且实施前所未有的新政,一定会在京官中引起轩然大波。 可又有几人会拒绝一个当官名额呢? 反对新政者,得好好考虑,敢不敢面对两三千京官的怒火? 阮大铖适时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通过考试者,还需进行政治审查,方可出仕为官。” “可。” 政审一环,早有计议,是朱慈炫特意强调的。 这无形中给了政宣部一个巨大权力。 见阁部重臣们脸色不善,朱慈炫补充了一点:“阮卿,政审标准要公开,政审要公正,也要有复审程序。” “臣遵旨。” 阮大铖甚为得意地朝阁部重臣们笑笑。 正要退朝,郭允厚赔着笑脸,出列奏道:“陛下,南直隶实施新政,那田赋是否仍按原先的上交国库?” “你说呢?” 朱慈炫一声反问,郭允厚脸上顿时露出苦涩之色。 扫一眼阁部重臣,朱慈炫冷声道:“诸位臣工,这次南直隶叛乱,表面上是盐商闹事,实际上却是朝廷与地方的控制权之争。为了加强对地方的控制,朝廷会在各级官府增加直属机构,以专业化治理地方,同时削弱缙绅对官府的影响。” 皇权下乡是新政成败的根本,他没在此挑明。 “郭卿,地方官吏大幅增加,开支自然会大幅增加,田赋暂按三成上交国库,以后再调整。” “是,陛下。”事已成定局,郭允厚只好无奈接受。 这时,欣喜的阁部重臣们才明白过来,南直隶恐怕要变天了,内心对乾圣更加恐惧。 自古以来,没哪个皇帝敢跟乾圣这般做的。 都是人精啊! 一眼便知他们明白了隐含的东西,朱慈炫心里吐完槽,便宣布退朝。 第111章 倭寇 做乾圣朝的官,大家已习惯战战兢兢。 下朝后,部院高官没回各自衙门,皆在文渊阁等候。 等什么? 自然是等圣旨。 等不了多久,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亲自携撰写好的圣旨,来到内阁值房文渊阁。 第一道圣旨,对南直隶事件定性为造反,海捕参与造反的南京勋贵、文官、苏松常缙绅及盐商。 第二道圣旨,所有上奏疏要朝廷通盐路的官员,皆回京待参。 第三道圣旨,南直隶进行新政试点,增加朝廷直属衙门,实行官吏一体化改革,并大幅增加官员数目;同时废除南直隶科举制度,实行新教育、官吏一体化考试制度。 第四道圣旨,确定会试半年后,在京举行南直隶官吏一体化考试,与试资格暂定为生员及以上功名;其他布政使司举子也可参考,但得永久放弃会试资格。考试合格者,经政审录用后,须放弃朝廷给予官员的优渥。 第五道圣旨,给予每名京官一个特招名额;给予陕西布政使司两百特招名额,授予对象为用心赈灾的官员和缙绅。 内阁早已准备好,圣旨一到即签发,并会同部院高官前往六部衙门,找各科给事中核审。 先去的是刑部衙门。 召集全体有品级官员,刑部尚书虞景辰开始宣读圣旨。 前四道圣旨,刑部官员虽没公然反对,但神色皆不虞,私底下议论纷纷。 不过,等第五道圣旨宣读完,他们表面上平静,却掩饰不住内心喜悦。 在众多官员注视下,刑部都给中也只是迟疑一会,最后叹口气,亲自盖上核签印章。 随后是兵部、吏部、户部、工部,这四部给事中皆扭扭捏捏核签了圣旨。 但在礼部却遇到了麻烦。 南直隶新政,影响最大的是礼部。 上书房教育部主导全民教育,在地方设置朝廷直属教育机构,教育部当仁不让,没礼部什么份。 礼部式微难以避免! “孟大人,长久以往,礼部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有人对此提出异议,礼部都给事中借势拒签,并得到礼部众多官员的大力支持。 “诸位同僚,可考虑过拒签圣旨的后果?” 压力最大的是礼部尚书孟绍虞,其他五部都没问题,偏偏他主管的礼部遭拒,致仕恐怕是老天保佑,被下诏狱都是可期的。 拒签圣旨的后果,大家心里都明白。 当初内务府伸出橄榄枝,可那户部都给事中,依然无颜留在朝中,怏怏归乡。 更大的后果是,以乾圣的强硬,今后将会下中旨,以代替圣旨。 从此,六部科道言官,甚至内阁都没存在必要。 可事关自己前程,礼部众多官员并没屈服,而是以沉默对抗。 “诸位同僚,沉默解决不了问题,有话还请直说。”孟绍虞拱手相请。 礼部官员们仍是沉默,显然没谁会傻到出头,乾圣首创的大明教化建奴钦差团正缺人呢。 礼部还有一份公告要出,总僵着也不是个事。 “诸位阁老,待下官去向陛下请罪。”孟绍虞满肚子苦涩。 官员不作为,在乾圣朝绝对不会受重用。 施凤来自然不会让孟绍虞独自请罪,道:“我等一起去请罪吧。” 而此时,朱慈炫正在东暖阁,与孙承宗及杨嗣昌,分析李凤翔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情报。 “两位卿家,那些参与闹事的苏松常缙绅,基本是大海商。来自海上的外援,朕以为应是海盗。” 因为这个年代,倭国正闭关锁国,历史上大明并没有倭乱发生。 而对于海盗,朱慈炫第一想到的便是十八芝,此后就是东海的顾三麻子。 与他相反,孙承宗和杨嗣昌对嘉靖朝的倭乱记忆犹新,第一想到就是倭寇。 “陛下,苏松大海商,海贸的目的地就是倭国,从那招募倭寇并不难,不可不防。”孙承宗提醒道。 杨嗣昌跟着分析道:“陛下,大明水师衰败,海盗日益猖獗,然海战是其长,陆战不足为虑。正如孙政务所言,倭寇才是心腹大患。” 倭寇凶残,朱慈炫自然不会小觑,点点头,问道:“那当如何应对?” 杨嗣昌是参谋之才,具体排兵布阵不是其所长。 孙承宗知道乾圣心意,倭寇来了就要留下。 他双眼微眯,思索良久,回道:“陛下,海盗是有火炮的,毕自肃大营离运河太近,应当后移。如此,也给海盗、倭寇留出进攻空间,反击时方有可能将其全歼。” “火炮?” 朱慈炫眉头紧皱,因为大量军械需要打制,卫队目前没能装备盔甲。 遇到卫所军,凭着强大的神臂弓,具有压倒性优势。 但若海盗甚至倭寇来袭,有先前万余盐丁全军覆没血淋淋教训,他们定会用火炮攻营,卫队伤亡不可避免,甚至有可能惨重。 “孙卿,天津卫那有多少火炮库存?” 孙元化,字初阳,号火东,上海川沙县高桥镇人,是西洋火炮专家。 他主持的火炮研制,目前小有成就。 守城用的新型红夷大炮基本定型,铁模铸造,材质是三号炉钢,性能更优,重量也降到一千五百多斤。 但步兵炮则不理想,重量仍在六七百斤,与朱慈炫期望的三百多斤,还有不小差距。 但为备不时之需,两种火炮保留一定成品。 “红夷大炮只有四门,步兵炮有十二门。” 天津卫每旬皆有库存上报,袁可立不在,孙承宗现在兼管总参谋部,清楚各种军械物资数目。 回答完,他问道:“陛下,您是想调火炮过去?” “对付火炮,最好的武器就是火炮。”朱慈炫点头道,“海盗火炮性能不会太好,也缺乏保养。朕想,十六门火炮足以应付。” 至于海盗火枪的威胁,三人基本予以忽视。 现在卫队装备的轻型神臂弓,参照建奴白甲兵的三重甲,有效射程是七十米。 对付没什么盔甲的海盗,其射程远超他们劣质的火枪,优势还是比较大的。 孙承宗想了想,便点头道:“陛下圣明,消除了火炮威胁,卫队只需专心对付倭寇即可。” 对于海盗,他认为威胁不到卫队,唯有凶残的倭寇才是真正的威胁。 第112章 考试院 “陛下,苏松常缙绅要想翻盘,必定会全力以赴。除了海盗、倭寇外,南直隶的卫所兵也不在少数。” 对杨嗣昌的顾虑,朱慈炫点点头道:“事发仓促,李凤翔可用人数不足,对卫所兵的策反,恐怕也仅限重点区域的卫所。从其他卫所调兵的风险,应当考虑在内。” “还得考虑盐丁,这些亡命之徒,远比孱弱的卫所兵威胁大。”孙承宗补充道。 有了万余盐丁被屠,盐丁不见得有参战意愿,但也不可不防。 朱慈炫点点头,问道:“两位卿家,那从哪调兵呢?” 心性谨慎的孙承宗闻言,内心顿时一紧,急忙瞧往杨嗣昌,用眼神警告他。 杨嗣昌还真有调何可纲部三千骑兵的想法,被警告后脑子顿时急转,边想边回道:“陛下,毕自肃部重在防守,新训的卫队可担此任。” “天津卫的新训卫队,是用来补充京城数目不足的。”孙承宗即刻斥责道,“文弱你别打那主意!” 这个孙老头,动不动拿京城防务说事。 内心吐完槽,朱慈炫解围道:“袁卿所部,目前留在山东清剿私盐贩子,为的就是迷惑对方,自然不可调动……” 刚说到这里,杨嗣昌已有主意:“陛下,调兵不如调装备。” “调装备不调兵?”朱慈炫很是疑惑,“考虑到对方很可能会日夜攻打,毕自肃大营兵力明显不足,单靠补充装备,如何解决问题?” 孙承宗却先明白过来,笑道:“陛下,杨文弱的办法是就地招收卫队。” 瞧一眼杨嗣昌,见他也笑着点头,朱慈炫拍手称赞道:“杨卿此法甚善。若不是盐商闹事,招募卫队本重中之重。如此,一边备战,也可一边完成此事。” 随后,他又问道:“孙卿,神臂弓还有多少库存?” “陛下,神臂弓每月产量仅三百来具,此前库存已告罄,天津卫的库存恐不足三百。” 因为时间紧迫,基本训练一完,新训卫队便要出任务,根本没来得及整编。 但整编方案基本确定。 以千人卫队为基本作战单位,五千卫队为一旅,其中配备两千神臂弓,两千长枪兵,一千刀兵。 茅元仪携带的装备,就是按此标准配置。 朱慈炫略一思索,决定道:“神臂弓就从京城、登莱各调拨五百。运河离封冻不远了,天津卫的神臂弓和刀枪,有多少就运多少。至于需招募多少卫队、多少临时兵丁,就由毕自肃他们确定吧。” 因为南直隶有大动作,沈有容部水师要配合行动。 海冻之前,运送福王和勋贵的任务已改变,他们暂时滞留登莱。 而福王有五百卫队,全部装备神臂弓,正好挪用。 孙承宗皱着眉头,心里计算一番,方点头道:“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杨嗣昌跟着附和。 “两位卿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孙承宗想了下,眼望向高时明,问:“高公公,毕自肃、孙传庭两部,粮草可充足?” “充足。”高时明回道,“淮安虽然被盐商所控,但有大军威吓,筹集粮草不会有问题。至于扬州那边,李凤翔不断劫盐商仓库、田庄,粮草更不成问题。” 孙承宗点头道:“陛下,臣没什么补充的。” “臣也没有。”杨嗣昌跟着回答。 得危机预警系统的预警,朱慈炫心理压力很大,但在众人面前,他一直表现出非常乐观。 “高伴伴,用八百里加急,将刚才所议连同朝议决定,通报给李伴伴。”朱慈炫吩咐道,“告诉他,朕当然希望能尽全功,但也能接受不尽如意。行事切不可患得患失,应谨慎但又不失大胆。” “臣遵旨。”高时明领旨而出。 孙承宗和杨嗣昌正要告退,却见内侍来报:“陛下,施凤来等阁部重臣觐见。” 知道事情没办好,朱慈炫不禁皱眉,有些不耐烦道:“宣他们进来吧。” 不一会,施凤来等人来到东暖阁,跪下请罪道:“陛下,臣等有负圣望,其余五部皆已核签,唯独礼部拒签。” “理由。”朱慈炫声音非常冷。 施凤来内心恐惧,但仍强自让自己保持平静,回道:“臣等再三询问,无人回应。但臣等揣摩,应是担忧礼部被裁撤。” 在这个时代,礼部还是不可或缺的,朱慈炫没裁撤的想法,听了便怒道:“做事也没见他们有多用心,尽用来揣摩圣意了?!” 要是换个皇帝,施凤来等就会高呼“陛下息怒”,但不敢用此糊弄乾圣,只好沉默不语。 知道问题出在权利划分上,孙承宗奏道:“陛下,可宣黄道周、刘宗周两人前来,一起商议。” 跟这些官僚接触久了,朱慈炫也马上明白原委,便示意王承恩去宣召。 对这些阁部重臣甚是不满,没有让人平身,他紧皱眉头,手指轻轻敲打案几,思索有什么办法能化解此困? 文华殿离乾清宫不远,黄道周和刘宗周很快赶到。 在路上已知怎么回事,两人刚坐定,刘宗周便奏道:“陛下,教育部管新教育,礼部管科举,两厢并不矛盾。” 他身为教育部部长,自然不肯让权。 阁部重臣前来觐见,路上也商议过对策。 孟绍虞接口就问:“刘部长,现在仅是南直隶试点,那以后呢?” 以后,新教育当然要全面推开,刘宗周不好明言。 黄道周淡淡地问:“孟尚书,那你有何章程?” “黄教育,在陛下面前,大家不妨开诚布公些。” “你请说,孟尚书。” 孟绍虞不安地瞧一眼乾圣,见他神色未变,方说道:“礼部主持科举熟门熟路,考试由礼部来主持,合情合理。” “你们懂新教育吗?”刘宗周正直,说话毫不客气,却一针见血。 孟绍虞老脸一红,期期艾艾,不知该如何辩解。 “好了,都听朕说。” 这会功夫,朱慈炫想到后世的考试制度,心中已经有了方略。 “黄卿,刘卿,教育部新立,无论人员还是组织经验皆不足,考试就由礼部组织吧。” 按按手,让黄道周和刘宗周稍安勿躁,朱慈炫继续道:“教育部下设考试院,负责出题、试题刊印以及评卷,录取由礼部负责,政审由政宣部负责。” 第113章 江阴三公 对官吏一体化考试的分工,双方都没异议。 让阁部重臣平身,朱慈炫想趁此机会,对教育和考试方面事项进一步明确。 “三年初小为强制性义务教育,所有适龄男女孩童必须入学,课程主要为基础儒学和数学,目标是识字和基本算术。 “两年高小为自愿性义务教育,增加政治学,以通俗易懂的故事,进行爱国主义教育。” 之所以把小学分开,是为了让女童能接受初步教育。 在朱慈炫坚持下,教育部不得不接受,不过提出了建立女校。 朱慈炫也同意了,在这个时代,能替女性争取到小学教育权,已是莫大进步。 可对阁部重臣来说,女孩入学读书,太过惊世骇俗。 但在朱慈炫冷冷眼神逼视下,他们皆不敢反对。 “初、高中为非义务性教育,要接受分级考试才能入学,增加专业或技能性课程。困难家庭孩子可申请官府补助,品学皆优的学生可申请奖学金。” 听到这里,郭允厚出列奏道:“陛下,经费由财政部承担吧?” “义务教育经费由州县官府承担;除田赋不变外,其他税种皆加一项教育附加费,归财政部管理,用于补助教育经费不足的州县。” 一听朱慈炫说出教育附加费,众阁部重臣心里都咯噔一下,加强商税征收,恐怕为时不远。 不过,他们没人敢反对。 冷冷地扫他们一眼,朱慈炫说道:“实施新教育改革后,只有高中或高中同等学力者,方可参加官吏一体化考试。大学阶段,除书费由学生承担外,其它费用皆由朝廷拨付。大学生毕业,即获入仕资格,具体分配由教育部会同其它部门进行。” “陛下……”孟绍虞又有想法。 朱慈炫挥手打断,继续道:“大学入学考试组织工作,按官吏一体化考试常例办。” 给了礼部一点甜头,朱慈炫方问:“孟卿,可有异议?” “臣无异议。” 冷哼一声,朱慈炫语气陡然变得严厉:“半个时辰内,核签好圣旨,否则朕……” 没把话说完,威胁之意却满满。 阁部重臣不敢怠慢,皆躬身道:“臣等遵旨。” 让他们离去,朱慈炫向黄道周和刘宗周解释:“两位卿家,教育部只要抓住教材编制、出题和评卷,礼部不过给尔等打下手而已。” 本来有些郁闷的黄、刘两人,闻言顿时大喜:“陛下圣明。” 正要让人散去,朱慈炫又想到一事,即刻吩咐王承恩:“去司礼监传朕旨意,各级学校教材和辅导资料的刊印权在教育部,出售权在皇店,任何人不得私自印刷销售。” 王承恩领旨而出。 “两位卿家,教材和辅导资料售价的一成为版税,归教育部支配,主要用于教育工作者的生活福利。” “臣等谢陛下隆恩。”黄道周和刘宗周更是大喜。 安抚好两位重臣,朱慈炫的目光即转到宫外。 他很好奇,到底会不会有人敢闹事? 争取回两项考试组织工作,礼部官员心下甚喜,五道圣旨顺利签发,并布告天下。 同时布告的,还有礼部取消南直隶举子会试资格的公告。 如同一声惊雷,在会试举子中炸开。 有的顿足捶胸,痛哭流泪,这些举子基本是学霸,中进士不难,官吏一体化考试让他们变得不那么金贵。 有的却是哈哈大笑,欣喜若狂,原本中进士没什么希望,官吏一体化考试就是天上掉下的金馍馍。 有的则是争论不休,这些举子不上不下,最难抉择。 南直隶举子反应也是差不多。 最紧张的莫过于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衙役,要是举子闹事,最倒霉的就是他们。 强硬应对会遭来士林谴责,放任不管基本是死路一条。 让他们感动得要流泪的是,举子们并没有闹事。 有的举子去找本地京官,打听朝廷动向。 有的只是在不同场合热烈议论和争论,并没有抨击朝廷。 更多举子则涌向皇店,那里有新教育教材出售。 也唯有皇店有售。 厂卫同样如临大敌,一道接一道情报送回,经过分析归总,报到乾清宫。 朱慈炫关心什么? 他关心的是那些名人有没有出现,他们反应又是如何? 原本崇祯元年的那批进士,只有一个吕大器成材,其余基本默默无闻。 真正青史留名的,恰恰是那些落榜者。 第二天。 朱慈炫向两位太后请过安,即待在东暖阁,翻看厂卫情报。 没什么营养的情报,他大略瞧几眼,便放到一边;涉及到那些名人的,才会留下,在名字下划一道红线。 几道圣旨引起的哄动,到了中午便偃旗息鼓。 最终,朱慈炫看到六个感兴趣的名人。 殉国者夏允彝,造反派李岩和牛金星,还有江阴三公阎应元、陈明遇和冯厚敦。 夏允彝和冯厚敦是南直隶举子,拜见了钱谦益后,就接受了只能参加官吏一体化考试的现实。 其他四人应是认为自己考中进士无望,主动选择参加官吏一体化考试。 将案几上情报递给王承恩,朱慈炫吩咐道:“让厂卫通知这六人,午后来见朕。” 王承恩离开后,他又想到一个名人,对高时明道:“高伴伴,让崔应元找一个叫宋献策的卜者,河南永城人,个子有点矮。找到后护送进京。” 高时明应声领命。 他随后又问:“吴有性到哪了?” 吴有性,字又可,江苏吴县东山人,明末清初传染病学家。 朱慈炫要任命他为卫生大臣,除了防治瘟疫外,还要研制治疟疾的药,为往南移民作准备。 他正好在陕西,被锦衣卫发现,并护送前来京城。 “陛下,按行程估算,应到大名府了。” 午后。 被宣召的六人,都候在乾清宫门外,他们内心都很忐忑,不知为何陛下要召见自己。 朱慈炫先宣江阴三公。 阎应元、陈明遇和冯厚敦进入东暖阁,按规矩躬身行礼:“拜见陛下。” 让他们平身,朱慈炫淡淡地望着三人,直接了当地问:“对朝廷在南直隶实施新政,有何看法?阎应元,你先来。” 阎应元规规矩矩回道:“回陛下,若成,则大明中兴有望。” “那若败呢?” 第114章 直捣黄龙府 阎应元身子一震,期期艾艾道:“这,这……” 高时明轻喝道:“陛下问话,别吞吞吐吐,有话直说!” 阎应元迟疑片刻,硬着头皮道:“若败,则大明积重难返。” “为何不直接说大明灭亡,怕朕治罪吗?” 朱慈炫淡淡的话语,听到阎应元耳中,却犹如惊涛骇浪,顿时骇然失色。 其他两人同样如此。 “你们皆是寒门子弟,对大明底层的情况,相信比朕都要清楚,应当知道大明若再不变革,灭亡难以避免。” 说到这,朱慈炫再问:“阎应元,朕说得可对?” “陛,陛下说得对。”阎应元不得不回道,“朝廷应收的赋税,都被贪官、缙绅、巨商及胥吏瓜分。朝廷国库空虚,无力抵御外侮,也无力赈灾济民,长期以往,大明必亡无疑。” “你倒是说了句实诚话。”朱慈炫随后转向陈明遇,“陈明遇,你是浙江人,可知浙江茶业灾荒重否?” 陈明遇身子一震,连忙回道:“陛下,有灾荒年,也有年景好的。” “那么,灾荒年片茶不收,茶商可有茶售?” 陈明遇被朱慈炫问得呼吸都急促起来:“陛下,即便是灾荒年,也是有茶售的,只不过产量低些,品质差些。” “可知浙江茶税一年多少?” “臣,臣不知实数,据说是几十两。” 在天气变凉的时节,陈明遇额头汗都出来了。 顿了顿,他又听乾圣问道:“茶税去哪了?” “陛下,被贪官和缙绅们瓜分了。” 朱慈炫点点头,又转问冯厚敦:“冯厚敦,你是常州府人,可知现在还有多少良田种粮食?” 有了前两位大胆直言为铺垫,冯厚敦神色没那么紧张,回道:“陛下,臣只是个读书人,未有实数,但以臣所观察,种粮食的良田,在常州府应有七成以上。” “其余都种了桑麻?” “大抵如此,陛下。” “那以你之见,曾为苏湖熟天下足的苏州和湖州,又有几成良田种粮?” “陛下,臣只知应比常州府少。” 其实,朱慈炫也没有具体数据,点点头,再问:“苏松常三府,现在自产的粮食可够吃?” “陛下,据臣所知,三府粮商从湖广购粮,每年当在三四百万石,部分补当地粮食不足,剩下的用于缴纳田赋。” 这正是朱慈炫所担忧的。 连缴纳田赋都要从外地购粮,本就粮食紧张的大明,会更加缺粮。 “那你可有法解此困局?” 冯厚敦此时才紧张起来,因为他知道回答得是否合圣意,将关系到自己未来的前程。 “陛下……”他一边开口,一边快速思考,“若要解此困局,必须……必须毁桑归粮。” 说完,他仿佛大病初愈般松口气,发觉后背湿了。 却又听乾圣问道:“阎应元,陈明遇,你们俩以为如何?” “陛下,保粮毁桑,不失为良策。”阎应元率先开口。 陈明遇随即也赞同:“陛下,流民、灾民无粮,将影响大明朝局。为保粮食,毁些桑田,又有何妨?” 他们三个深知圣意,都没提苎麻和棉花,这是平民百姓衣着来源。 略有些沉重地深舒口气,朱慈炫又问:“冯厚敦,现在的南直隶还是朝廷的南直隶吗?” “陛下……”冯厚敦有些承受不了来自乾圣的压力。 朱慈炫淡淡一笑道:“朕要听实话,而不是毫无用处的奉承之言。” 冯厚敦心里组织下语言,方回道:“陛下,在南直隶缙绅眼里,南直隶是他们的南直隶,而不是朝廷的南直隶。” 赞赏地点点头,朱慈炫目光落到其他两人身上,微笑道:“你俩认为,江南还是朝廷的江南吗?” “陛下,江南缙绅以为,江南是他们的江南,而不是朝廷的江南。”陈明遇是顺着冯厚敦的话说。 阎应元是通州人,说得更露骨:“陛下有精锐卫队,臣相信,江南终究是朝廷的江南。” “说得好!”这才是朱慈炫真正要的答案,“朝廷之所以对江南失控,就是因为那些自诩为道德君子的文臣,夺走了本应属于皇帝的军权,方致朝廷势弱,对地方的掌控变弱。” 顿了顿,朱慈炫问了一个终极问题:“你们是想继续参加考试,还是愿意现在就出来做事?” 三人闻言大喜,齐齐拱手,回道:“臣等唯陛下之命是从。” “应天巡抚被操江水师所阻,朕已命毕自肃建江北大营,你们去他麾下效命吧。” “臣等遵命。” 让高时明安排三人去天津卫,随运送武器给养的漕船南下,朱慈炫随即召见夏允彝。 看着这位殉国忠臣,朱慈炫也是感慨万千,即便南直隶不实施新政,在乾圣元年的会试中,他也考不上进士。 按其人生轨迹,若没朱慈炫这个穿越者,要在崇祯十年方考中。 他那青史留名的儿子夏完淳,要在四年后才出生。 “夏允彝,江南结社情况如何?” 之前见阎应元三人神采飞扬地离去,显然已得乾圣重用,夏允彝也心有期待,可没想到乾圣会问这事。 他稍一愣,方回道:“陛下,江南士子喜结社,共同探讨诗词文章。” “与科举无关吗?” 噢,原来点在这里。 夏允彝恍然大悟,急忙回道:“陛下,探讨的文章,大多是科举有关的文章。” 朱慈炫突然话锋一转:“你对东林党人有何看法?” 东林党的大本营就在苏松常,夏允彝自然深受其影响,但也知道乾圣对东林党并不感冒。 他想了想,回道:“陛下,东林误于党争。”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 朱慈炫话锋转得更快:“那你对南直隶局势如何看?” “陛下,臣家中并无盐利,对盐商所为,臣甚为不耻。” 先表明自己立场,夏允彝随后回道:“只要大军过江,南直隶缙绅美梦必碎。” “你对朝廷有信心?” “是的,陛下。”夏允彝接口道,“南方承平已久,无论南京勋贵,还是卫所世袭官,皆不通武略,哪是朝廷大军的对手?他们所依仗的,无非是长江而已。” “那以你之见,朝廷当如何应对?” 终于问到这里了。 夏允彝心喜,他之前所准备的就是进军江南的方略。 深呼吸一口气,他略略组织下语言,回道:“走海路,直捣黄龙府。” 第115章 李自成的三个军师 从海路抄人后路,正是袁可立提出的谋略。 原本历史上,漕运改海运,正是崇明人沈廷扬所奏,被崇祯采纳,并作过试运行。 作为松江人的夏允彝,对海贸有所了解,想到此策也不稀奇。 不过,从夏允彝反清的表现看,他不通武略,最终兵败,投水殉国。 因此,朱慈炫打算安排他留京。 “夏允彝,若你想现在做事的话,有两个去处供你选择,教育部或政务院。” 对朱慈炫的用人之道,作为南直隶士子,夏允彝清楚得很,不论功名和资历,只论能力和忠诚。 上书房的衙门,肯定是现在为官者首选。 夏允彝心喜之下,思考片刻,躬身回道:“陛下,臣愿去政务院。” “王承恩,带夏卿去政务院,再传李岩和牛金星。” 王承恩领旨,带夏允彝离开。 不久,李岩和牛金星来到东暖阁,躬身拜道:“臣等拜见陛下。” 看到这两个造反派,朱慈炫同样感慨万千。 要是找到宋献策,李自成的三个军师都给自己挖过来,哪怕他仍聚众造反,最多也是个流贼,成不了大气候。 李岩正直,牛金星圆滑,不过朱慈炫有把握用好两人,相信只要他在,牛金星必不敢作妖。 “平身吧。” 待两人平身,朱慈炫问道:“你们都是河南人,可知如今河南旱情如何?李岩,你先说。” 李岩称诺道:“陛下,河南旱情或许没陕西严重,但也境况堪忧。” 见他有些顾虑,朱慈炫不禁皱眉。 高时明轻喝道:“陛下问话,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无须顾虑!” “臣……” 李岩刚开口要请罪,朱慈炫即刻打断他话:“议事讲究得是效率,请罪就不必,有话直说。” 李岩眼睛一亮,咬咬牙道:“陛下,陈奇瑜大人坐傎洛阳,筹集粮草,赈济陕西灾民,臣以为有不妥之处。” “有何不妥?” “河南粮食本就不足,今福王府的粮草皆发往陕西,所采购米粮也来自河南缙绅。如此,河南粮食缺口变得更大……” 当初,虽然知道河南也有旱情,但以赈济陕民为首要,并没多考虑河南米粮的不足。 听到这里,朱慈炫神色大变,急忙对高时明道:“高伴伴,即刻八百里加急,下旨给陈奇瑜,尽快实施以粮换盐之策,所换米粮留一部分补给河南。另外,让他督促河南地方官府,汇同缙绅就地筹集米粮,赈济灾民,抗旱自救。” “是,陛下。”高时明领旨而出。 李岩深深一躬,道:“臣替河南上下谢陛下隆恩。” 摆摆手,朱慈炫再问:“还有什么吗?” “陛下,陈大人坐镇洛阳,主要还是为陕地灾民安置作想。臣以为,河南也需重臣坐镇,领导各级官府,进行抗旱自救。” 提议很好,但朱慈炫并不想采纳,因为人才有限,资源也有限,只能先保陕西。 “此事再议吧。”朱慈炫转问牛金星,“牛金星,你对河南旱情可有见解?” 牛金星躬身道:“陛下,河南有锦衣卫监督,朝廷只需严惩赈灾不力的官员即可。待陕地灾民安置好,再行安置河南灾民。” 从这番回答上看,牛金星比李岩更明圣意。 没有再问河南旱情,朱慈炫转移话题:“对南直隶局势,可有看法?” “陛下,臣以为,当静待时变,快刀斩乱麻!” 对他的回答,朱慈炫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李岩:“李岩,你又有何看法?” “陛下,应对南直隶叛乱,想必您已胸有成竹。臣担忧的是,昨日几道圣旨一下,其它布政使司也会不稳。” 李岩说到这里,牛金星却有异议:“陛下,臣不赞同李岩之言。在南直隶实施新政,实施官吏一体化考试,是会引起缙绅不满,但新政受益者却更多,他们想串联闹事也不易。” “噢,详细说说。”对牛金星的话,朱慈炫非常感兴趣,他显然比李岩看得更深。 牛金星闻言大喜,将自己之前的分析娓娓道来:“陛下,实行新政,受益最大的是把控地方实务的吏员,而他们大多来自缙绅家族,因此缙绅的分化不可避免,此其一。 “其二,实行新政,百姓受益也很大,只要朝廷将旨意传至他们耳中,缙绅煽动百姓将不再可能。 “其三,陛下精锐卫队盛名远扬,缙绅要想闹事,心里也得掂量掂量。 “臣以为,其他布政使司的缙绅,必定抱观望之想。若朝廷能在短时间内平定南直隶,他们自然不敢擅动;若久久难以平定,他们当会起事呼应南直隶。因此,重点在于朝廷能否快刀斩乱麻,一举平定南直隶。” 对人心把控上,李岩的确远不如牛金星,他更适合任军事之职。 朱慈炫随即安排两人:“牛金星,李凤翔那适合你,先去他那里任职吧。” “臣遵旨。” 对在太监手下任职,牛金星心有抵触,不过想到权势庞大的内务府,现在也有很多文士任职,也就心下释然。 “李岩,你去茅元仪麾下任职,待平定南直隶叛乱,跟他去四川平叛。” “臣遵旨。” 六位历史名人,只有夏允彝一人留京,其余五人皆去毕自肃的江北大营。 朱慈炫相信,有这五名精兵强将加入,取胜的把握会更大些。 他内心的担忧稍稍减了些。 此时,承天门外,一高一矮的两个中年人请求陛见,却被侍卫拦在门外。 一身儒服的高个子,是国子监监生沈廷扬,字季明,号五梅,南直隶苏州府崇明人。 一身道士打扮的矮个子,正是河南永城人宋献策,朱慈炫刚下旨锦衣卫寻访之人。 被阻在承天门外,沈廷扬规规矩矩,宋献策却是大怒,指着锦衣侍卫脑袋,喝道:“贫道有良策献于陛下,如今却被尔等屑小之辈所阻,致使朝廷局势大坏,尔等可担当得起?!” 你个死侏儒,大凡换个皇帝,胆敢在老子如此放肆,必定要将你打个半死,然后送入锦衣卫诏狱,让你知道得罪锦衣卫的下场。 侍卫心里气得不行,只是慑于乾圣之威,不敢真将他们怎样。 但扭头不理总是可以的。 “哟,竟然还不理了呢?” 宋献策满脸不屑,可一要往里闯,却又被待卫拦住。 第116章 招安之策 “这位仁兄,宫禁之地,切不可意气用事。”沈廷扬相劝道,“待政务大臣孙大人下值,我等再向其禀报也不迟。” 宋献策闻言,顿时意气风发,哈哈大笑道:“小子,听到了吗?待贫道受陛下重用之日,必定找你算账。” 一名侍卫回怼道:“陛下圣明,岂会用睚眦必报之辈?” “你……”宋献策一时语噎,对自己张狂,心下顿时后悔。 沈廷扬再劝:“这位仁兄,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宋献策不甘地后退,心下却如同被蚂蚁咬,痒痒的,禁不住掂脚朝里瞧。 刚瞧一眼,便哈哈大笑起来。 这次,他笑得真的很开心,瞧侍卫的眼神满是玩味。 “放肆,宫禁之地,胆敢喧哗,找死否?”有了他之前的胆怯,侍卫却变得胆大,直接拔刀厉喝。 宋献策嘿嘿笑道:“小子诶,等下就有你好看。” “区区一道士……” 没等侍卫说完,他已扬手朝门内大喊:“聚明贤弟!” 牛金星正与李岩作伴,要回客栈收拾行装,明日去天津卫,听到有人叫喊,抬头一看,便惊喜道:“宋兄!” 在侍卫目瞪口呆之下,宋献策哈哈大笑着,拔腿冲进承天门。 “聚明贤弟,可是见过陛下?” 牛金星满脸堆笑着拱手,回道:“正是。” “聚明贤弟,为兄有良策献于陛下,可愿引荐?”宋献策开口便提,一点都没客气。 牛金星神色一变,将他拉到一旁,悄声道:“宋兄,陛下可不是随便见的,得胸有丘壑才是。” 宋献策拍拍胸口,一脸胸有成竹道:“贤弟放心,为兄要无良策,岂敢劳动贤弟?” “那……愚弟去禀报陛下。”牛金星有所迟疑,但也抹不下脸面拒绝。 宋献策大喜道:“聚明贤弟,为兄他日飞黄腾达,必不忘今日举荐之恩。” 与李岩打过招呼,牛金星快步来到皇极殿前,请守门的内侍,向陛下禀报。 因为刚觐见过,内侍爽快地答应,通报到乾清宫。 没多久,王承恩来到皇极殿门前,问道:“牛金星,可还有未尽之事?” “王公公,是下官一位好友,有良策献于陛下,下官因此觐见。”牛金星已进入自己角色。 王承恩眉头微微一皱,问道:“何人?” “河南永城人,宋献策。” 牛金星见状,嘴里回着,心下有些忐忑,却见王承恩眼睛一亮,呵呵笑道:“宋献策在何处?快带咱家去见。” 他不知乾圣正要寻访宋献策,对王承恩前倨后恭感到莫名其妙:“王公公,宋献策在承天门前。” “走。” 来到承天门前,见候在门外一副高人状的宋献策,牛金星指着说:“王公公,这就是宋献策。” 见是一道人,王承恩心中更加尊重,连忙笑着拱手道:“咱家王承恩,让道长久等,失礼,失礼。” “无妨,无妨。”宋献策拱手回礼,还不忘瞧一眼脸色惨白的侍卫。 不过,也没真要报复。 他指着一旁的沈廷扬,道:“王公公,这位贤才也有策献于陛下。” “王公公,学生国子监监生沈廷扬。” 瞧一眼沈廷扬,王承恩没多说,相请道:“两位贤才,请跟咱家觐见陛下吧。” “谢王公公。”两人拱手相谢。 到了乾清宫,留下两人等候,王承恩急急来到东暖阁,禀报道:“陛下,您着锦衣卫寻访的宋献策,还有一位叫沈廷扬的国子监监生,有良策献于陛下。” “沈廷扬?” 听到沈廷扬,朱慈炫不由一愣,没想到他是国子监监生。 “先传宋献策吧。” 不一会,宋献策进东暖阁,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见还真是一矮个,朱慈炫让其平身,问道:“不知宋先生有何良策?” 世人传闻无误,乾圣当真思贤如渴,宋某必有用武之地。 宋献策闻言心喜,回道:“陛下,南直隶之乱,患不在南京勋贵、文官和盐商,而在于苏松常缙绅。” 朱慈炫顿时肃然起敬,李自成封宋献策开国大军师,的确有其过人之处。 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 “愿闻其详。” 宋献策随即侃侃而谈:“陛下,苏松常缙绅,不但有丝绸之利,更得海贸暴利,银两无数,被其收买的官员更是多不胜数。南直隶战局一旦陷入僵局,天下必烽火四起。” “朕有精锐卫队,其有何法能成僵局?” “陛下,卫所兵孱弱不可用,他们定会寻求外援。” 虽然早有预判,但朱慈炫仍虚心问道:“从何而来?” “海上,陛下。” 朱慈炫点点头,没再问。 宋献策见状,心里不由咯噔一下,气势顿时一弱,问道:“陛下已知?” “参谋部推断出来的。”朱慈炫没绕弯子,“宋先生,此局可能破?” 宋献策心感庆幸,接口即回:“招安。” “招安?”朱慈炫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一时不明白其意。 宋献策解释道:“陛下,苏松常缙绅所寻外援,无外乎东海顾三麻子、闽粤一带的十八芝以及倭寇。顾三麻子与十八芝有仇,若能将其招安,可劝其假意答应苏松常缙绅,暗助朝廷。” 江阴八十一日,顾三麻子曾引海盗去救,可见其心中有大义。 朱慈炫觉得其计可行,不禁拍手称赞道:“宋先生果大才也。” “陛下谬赞,贫道惭愧。”宋献策竟然还谦虚起来。 朱慈炫则直接了当道:“宋先生,可愿当其大任?” “但凭陛下吩咐。” 见其领命,朱慈炫又传来沈廷扬,没给其献从海路进攻之策,而是直接问道:“沈廷扬,朕欲任宋先生为正使,你为副使,前往东海招安顾三麻子,可愿往?” “臣遵旨。” 策没献上,官倒没落下,沈廷扬心中大喜。 朱慈炫随后道:“宋先生,朕已在登莱重建水师,若顾三麻子肯接受招安,视其立功大小,可授其游击将军,最高为副将。不过,其部必须整编入登莱水师,这点没有商量余地。” 在他的军队中,绝不允许有私军存在。 宋献策领旨,随即问道:“陛下,登莱水师家属,是否也由皇家安置。” “按新京营体系常例办。” 宋献策信心饱满地点头道:“如此,臣有八成把握。” “高伴伴,速送他们去江北大营,与李伴伴商议后,立即采取行动。” 第117章 走私粮食 山东,济南,永安客栈。 进入济南城的临时行辕,袁可立刚要休息,一声急报传来。 京城八百里加急! 来自乾清宫的情况通报。 苏松常缙绅外援来自海盗和倭寇,昨日情况通报中即有,今日通报中说要招安东海海盗顾三麻子,作为打入敌人内部的一颗棋子。 袁可立看了,眼睛不由一亮。 之前,他甚为顾忌苏松常缙绅,一个能让东林党为之卖命的超级势力,即便东林党式微,但对他们的削弱也微乎其微。 要是他们成功起事,将会动摇大明根本,打乱乾圣的移民计划。 因此,原计划要等到乾圣四五年,再在南直隶实施新政。 那时,一切掌握在朝廷手中,苏松常缙绅也作不了妖,他们要么接受,要么灭亡。 然而没想到,扬州盐商竟然作死,并将南京勋贵、文官以及苏松常缙绅拖下水。 操江水师阻挡应天巡抚,扬州盐丁攻打巡抚标营,淮安盐商会同卫所抓捕内务府都总管太监…… 这一切,让他们失去所谓的正义。 而本处于舆论劣势的朝廷,却成了正义一方。 可以说,南直隶事态发展,纯粹是个意外,有利于朝廷的意外。 如今,苏松常缙绅竟蠢到勾结海盗、倭寇,为祸大明,绝对会被大明士林所唾弃。 毕竟,倭乱结束不过六十来年,大明士民对此记忆犹新。 若能剿灭海盗和倭寇,必将对朝廷控制东南沿海,提供非常有利的契机。 看完情况通报,又细细思之,袁可立随即将自己的建议,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正要休息,却见儿子袁枢来报:“父亲,济南缙绅求见,说他们都有向德王投献田产之罪,特来请罪。” 奉乾圣旨意,对缙绅向藩王投献田产一事,都察院早派出御史全面清查。 向福王投献田产的缙绅,因议罪而因祸得福,家中子侄获得不少官位。 如今,济南缙绅主动请罪,目的还不是为了那些官位? 袁可立对此门清,便吩咐道:“你去告诉他们,本官是来清查私盐的,议罪就去京城廉政公署。” 袁枢领命,出了客栈,复述袁可立的话,济南缙绅道谢完,纷纷离去。 可回到客栈不久,却又听卫队警卫来报,有一员外打扮的人说有要事禀报。 唤人进来一问,袁枢神色一变,让人稍待,自己匆匆进入大堂。 “父亲,胶州的一位员外禀报,曲阜那边有人向建奴走私粮食。” 确定粮食战略后,乾圣曾下旨,大明粮食颗粒不得出境,否则严惩不怠。 袁可立闻言,眼中戾气顿显,沉声道:“唤人进来。” 来人一进客栈大堂,非常熟练地跪地叩拜道:“小人李卫,拜见军机袁大人。” 显然,这位叫李卫的员外没有功名在身,是个小缙绅。 “你说得可有实据?” “小人愿以阖家性命担保,此事千真万确。”随后,李卫将自己掌握的消息说了一遍。 袁可立越听,脸色越是难看,最后手掌在桌上用力一拍,大怒道:“如此道德败坏之辈,竟为天下士人所敬仰,孰为可恨!” “父亲,要不先向陛下禀报?” 对方身份非同小可,袁枢心有顾忌。 袁可立却大手一挥,指点道:“枢儿,你当牢记:大明粮食短缺,不论是谁走私,只要掌握证据,陛下绝不会轻饶。” “谢父亲提点。”袁枢躬身谢道。 “去请刘公公,还有曹文诏将军来。” 袁枢急急离开大堂,袁可立又详细询问起粮食走私一事。 李卫有问必答。 完了,袁可立一脸和煦道:“李卫,陛下一向有过必罚、有功必酬,不知你有何想法?” 李卫顿时惊喜有加,再度拜倒在地,叩谢道:“多谢袁大人提携,小人终生难忘!” “好了,起来说话吧。” 李卫再三道谢方起,随后拱手道:“袁大人,小人家道中落,皆因无功名傍身,田产商铺大多被那家人侵夺。小人想请陛下赐一小官,不知可否?” 他表面上一副恭敬模样,内心却是恨意满满,同时也有大仇得报的爽感。 “李卫,你想做什么官,尽管讲来。”袁可立依然一脸和煦。 李卫迟疑片刻,心有忐忑地回道:“袁大人,小人想将家中田产皆献于皇家,去内务府任职。” 他筹划此事,想得很清楚,只有依附皇家,才可保持家族兴旺。 “小事一桩。”袁可立笑道,“等刘元斌公公来,你即可跟他去做事。” 刘元斌从山海关回京,因袁可立停止南下,改为在山东清剿私盐,他奉命率内务府众多人手,赶到济南,全面接收山东盐业。 “谢袁大人。” 李卫欣喜地又要跪下叩谢,袁可立伸手拦住,提醒道:“李卫,陛下做事讲究得是效率,今后不必向上官下跪。” “是,袁大人。” 李卫紧张的心放下不少,京中来的关于乾圣传闻,他可是揣摩再三,方有今日孤注一掷。 “袁大人,可真有此事?” 快步进大堂的刘元斌,满脸的兴奋。 他刚洗漱好要歇息,听袁枢来报有大案,便急急赶来。 作为得乾圣信任的第二梯队,他已落后卢九德半个身位,急需办理一件大事要事,在陛下面前露露脸。 袁可立指着李卫,笑道:“刘公公,是这位员外亲眼所见。” 被刘元斌阴翳的眼睛盯着,李卫身子顿时一颤,连忙赔着笑脸,将自己所知又叙述一遍。 “好,好,好。”刘元斌喜不自禁,毫无尊卑有别地拍拍李卫肩膀,“李卫是吧,今后好好替皇家办事,陛下定不会亏待于你的。” “谢刘公公提携。”有两人担保,李卫心中仅有的一点担心也没了。 刘元斌赞赏地点点头,随后冲袁可立拱手道:“袁大人,如何行事,还请不吝赐教。” “刘公公,此事切不可声张,以免消息外泄。” 处理这等大事,袁可立熟门熟路:“本官派卫队和御马监骑军,暗中护你去登莱……持本官军令,调登莱水师,在海上拦截走私粮食的船只。然后,派军查封所有粮食仓库……” 见刘元斌明白自己意图,袁可立即笑道:“本官留在济南应酬,恭候刘公公大功告成。” 第118章 粮食去向 在厂卫相助下,刘元斌带人乔装,当天就出了济南城。 第二天,曹文诏率两千御马监骑军,和两千卫队一早出城,在城外三十里处,接上刘元斌一行人,一齐前往登莱。 加上先前调军清剿私盐,袁可立身边,如今仅剩一千骑兵、一千卫队。 上午,山东巡抚朱大典前来拜见。 朱大典,字延之,号未孩,金华长山村人。清兵犯金华,守城两旬有余,城破,引爆火药库殉国。 他因父丧守制,朱慈炫手中人才有限,故夺情启用为山东巡抚。 他也刚到济南不久,政事尚未展开,昨日本欲请袁可立赴宴,却被袁可立以身疲为由婉拒。 今日公事公办,上门拜见。 分宾主坐定,朱大典扫一眼客栈大堂,不好意思道:“此地简陋,老大人不若搬往巡抚衙门。” “延之,本官不过坐镇济南,又无多少政务处理,何来简陋之说?” 朱大典尴尬一笑,略过此话题,转而请教道:“老大人,下官远离朝堂已久,对朝局不甚了解,还请老大人不吝赐教。” “延之到济南也有几日,可知齐鲁大地,当前以何为重?”袁可立不答反问。 朱大典细细思之,方回道:“老大人,下官以为当以抗旱救灾为重。” “粮食。” 袁可立只说两字,朱大典神情顿时一滞,一时摸不清头脑。 抗旱救灾就是为保粮食啊,可为何老大人还特意强调粮食呢? 想了许久,他想不明白个中原委,便拱手道:“下官糊涂,还请老大人解惑。” “赈济灾民需要粮食,兴修水利也需粮食。”说到这里,袁可立颇有深意地瞧朱大典。 朱大典又深思许久,方开口道:“老大人,下官当召集缙绅,筹集粮食赈济灾民、兴修水利。” 这不过是场面话。 袁可立轻叹一声,道:“延之,今上重实务轻好谈,你大可不必瞻前顾后。锦衣卫调查旱情,御史清查投献田产,此中大有可为啊。” 朱大典闻言,顿时恍然大悟,急忙相谢:“老大人此言,如醍醐灌顶,下官多谢。” “延之,兴修水利,收益者多是缙绅啊。” “下官明白。” 思路一打开,朱大典当即明白该如何行事,又向袁可立讨教一番朝局,方告辞回衙。 接见完山东官员,袁可立正在思索南直隶战役,却听警卫来报,德王派王府长史来请,过王府一叙。 要是以往,大臣进城,当先拜见藩王。 可如今乾圣当朝,只要办好政事,不会在意此等俗礼,袁可立也就没拜见的意思。 既然对方来请,那就不能不去。 带上百名卫队警卫,袁可立随王府长史,来到德王府。 体形略胖的德王朱由枢,端坐在大殿上,袁可立按礼制行完礼,他也没让人起身,而是一脸不善地盯着对方。 袁可立也没开口,就静静地跪着。 半晌,朱由枢甚为恼怒道:“袁可立,尔等文官,是否皆不将皇室放在眼里了?” “不知殿下为何如此说?” 袁可立回得不亢不卑,朱由枢顿时暴怒:“前番御史清查投献田产,肆意妄为,没把孤放在眼里。尔身为军机大臣,进济不拜藩王,不知失礼乎?” “殿下,御史清查藩王接受田产投献,若有不当之处,可向陛下上奏疏。至于本官,奉陛下旨意,清剿山东私盐,不拜见殿下,是为避嫌。” 袁可立毫无畏惧,说得是头头是道。 “你……”朱由枢气极,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递眼色给王府长史。 王府长史会意,责问道:“袁大人,官员哪怕是归乡路过,也得拜见藩王,更何况大人进济南办差事?” “请问长史大人,本官乃上书房军机大臣,见陛下都不曾长跪,不知德王殿下有否违制?” 王府长史顿时哑口无言,而德王朱由枢则闻言大惊,慌急慌张道:“平身,平身。” 这小子,不知祸事已至,竟还如此嚣张。 袁可立心中甚为不屑,冷着脸起身,躬身道:“若殿下无他事,那下臣告退。” 朱由枢又气极,手指着袁可立,气呼呼的,说不出话来。 王府长史只好替他说事:“袁大人,接受田产投献,又不止是藩王,勋贵和缙绅皆有,要查大家一起查,不要只针对王府啊。” 瞧一眼王府长史,袁可立道:“尔可知,如藩王有过失即问长史?” “你别,别诬陷本官,本官哪来得过失?”王府长史有些慌,“田产投献又非一日两日,德王殿下无过,本官也无罪。” 袁可立厉声道:“德王,尔身为藩王,不但不以大明天下为重,反而肆意助人偷逃赋税,还说无过失?” “你,你,你,别诬陷孤。”本欲问罪对方,却不料被对方倒打一耙,德王朱由枢又气又急。 袁可立冷哼道:“是不是诬陷,自有御史调查清楚。本官事务繁忙,若殿下无他事,容本官告辞。” 他连臣都不自称了,分明没把德王放在眼里。 对方是上书房军机大臣,深受乾圣重用,可以说是乾圣朝第一臣,朱由枢也不敢怎么样,挥挥手让他走。 走到门口,袁可立忽又转身,拱手道:“请问德王殿下,王府名下田亩二百余万亩,所获田租不知几何?” “孤又如何知道?” 袁可立又转向王府长史,问:“长史大人,尔总管王府事务,应当知道吧。” “本官不知。”王府长史还真不知,他只管拿份子钱,哪管王府一年有多少田租。 袁可立一脸玩味地再问:“那尔可知,王府粮食去向?” “自然着粮铺卖掉了。” “行,那本官会请御史核查。” 德王顿时急了,喊道:“袁可立,你如此欺负孤,不怕陛下诛你九族吗?” “袁大人,你乃上书房军机大臣,此等俗务非你所管。”王府长史同样急了。 再次一脸玩味地瞧着王府长史,直瞧得心虚地低头,袁可立才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当上禀陛下,派御史前来核查。德王殿下,如此可好?” “袁可立,你是来清剿私盐,不是来查粮食的!”德王目眦欲裂,大声嘶吼起来。 “噢,原来本官是来清剿私盐的。”袁可立仿佛刚醒悟过来,“德王殿下,不知王府可有涉及私盐?” 第119章 曲阜孔氏 藩王基本涉及盐利,或多或少而已。 福王深得万历宠爱,河南一地盐利,基本掌握其手,只留些残羹冷炙于人。 齐鲁大地上的盐利,自然少不了德王、鲁王和曲阜孔氏…… 所谓的盐引,只不过是个幌子,更大的利益在于私盐。 私盐猖獗,赋税大量流失,朝廷每次整顿盐政,皆因藩王、勋贵及文官集团阻挠而失败。 但如今,袁可立挟精兵强军莅临山东,在锦衣卫的配合下,自西向东一路碾压过去。 只要涉及到贩卖私盐,不管你是青皮、山贼,还是豪强权贵,皆在御马监骑军和卫队打击下,纷纷落马。 只有德王、鲁王和曲阜孔氏,暂时脱身于外。 并不是不动,而是时机还没成熟,因为现在的战略重心在南直隶,在山东打击私盐不过是个幌子。 李卫捅出粮食走私一案,迫使袁可立不想动也得动。 因为,粮食走私是乾圣逆鳞,其重要性不亚于南直隶叛乱。 但也不能公开查粮食,那会打草惊蛇。 而清查私盐恰好是个突破口。 德王歇斯底里喊叫不停,袁可立则扬长而去,回到永安客栈,写了一道奏疏,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最近,虽然仍有内乱危机悬在头顶,但南直隶风波处理起来,还算顺风顺水,朱慈炫心理压力顿减。 尤其是昨日,袁可立送来他对海盗内应的补充谋划,更令朱慈炫笑逐颜开。 要是能将闽粤海盗一网打击,东南沿海尽皆掌握于己手,那白花花的银子,将数之不尽。 与孙承宗和杨嗣昌商议一番,对歼灭海盗、倭寇作了重新规划,八百里加急送往济南和扬州。 可刚松口气没多久,袁可立又送来八百里加急奏疏。 看完袁可立的奏疏,朱慈炫直气得掀了案几,大怒道:“丧心病狂,丧心病狂,简直猪狗不如!” 东暖阁的内侍,顿时噤若寒蝉。 乾圣帝发怒不至一次,却从来没像今日这般暴怒的。 王承恩给一名内侍递个眼色,默默地扶好案几,蹲下身,拣奏疏、纸笔。 高时明闻讯而来。 “陛下。” 高时明轻呼,朱慈炫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话都没说,只朝王承恩那努努嘴。 接过王承恩递来的奏疏,高时明快速扫一遍,脸色攸地一变。 他如何都想不到,朝廷重点防范宣大一线的晋商,山东却成了粮食走私的重灾区。 更令人震惊的是,主犯还是曲阜孔氏,并涉及到两位亲王。 而乾圣之前还曾下令,清查私盐不要涉及他们。 “陛下,要不宣孙承宗和杨嗣昌来?” “再叫上黄道周、刘宗周和阮大铖,还有王体乾。” 要动曲阜孔氏,没想象中那么容易,除了政宣部发动舆论宣传外,还需得到黄道周和刘宗周两位大儒的支持。 人到齐,传阅完袁可立的奏疏,孙承宗尚在思索对策,黄道周和刘宗周已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在他们这等道德典范眼里,哪容得下这等数典忘祖之辈。 “陛下,当下旨三法司,联合厂卫,彻查粮食走私一案。” 黄道周一开口,刘宗周便接口:“陛下,这等道德败坏之辈,决不可轻饶。” 在他们眼里,曲阜孔氏再重要,也没有道德重要。 这时,孙承宗开口了:“两位大人,此案重在证据,切不可打草惊蛇。” 也就是孙承宗这等资历,要是换个人,黄道周和刘宗周就要喷死他。 他们气呼呼地不说话,孙承宗才奏道:“陛下,办案很容易,难在要令天下人信服。臣以为,朝廷可派三法司,清查藩王贩卖私盐一案,暗中则派员前往登莱,彻查粮食走私一案。” “陛下,臣以为可。曲阜孔氏不可轻动,一动则需雷霆万钧,将其彻底打入深渊。” 杨嗣昌是个狠角色,肯替皇帝背锅,这也是朱慈炫重用他的原因。 阮大铖也赞成:“陛下,只要拿到切实证据,政宣部立马可将舆情造起来。” 这时,朱慈炫已冷静下来,思考一番,随即冲王体乾道:“传旨给孙云鹤,暂停调查旱情,转而配合刘元斌,调查粮食走私一案。” 山东锦衣卫千户是高文采,他亲自点名其掌管山东锦衣卫,目前正配合袁可立清剿私盐。 调查粮食走私,只能让东厂来做。 王体乾领旨后,朱慈炫问道:“诸位卿家,暗中调查粮食的大员,派哪位大臣为宜?” 为了减轻舆论压力,选择的大臣非常重要。 大家的目光都落到孙承宗身上。 孙承宗沉吟半晌,奏道:“陛下,臣提议以韩爌和钱谦益为正、副钦差,再选部分大儒和儒生为随从,去现场抓现形。”他选的人,主要还是为堵残余东林的嘴,同时也可取信于读书人。 曲阜孔氏,是儒家的一块贞洁牌坊,朱慈炫不敢轻易动。 原想着推行新教育,一步步将儒学淡化,顺其自然地推倒它。 可它既然动了自己逆鳞,也只好拿起屠刀。 真是个操蛋的时代,连动个卖国贼都这么难。 朱慈炫内心颇为沉重,深深地吐口气,点头道:“那就按孙卿所议,从天津卫坐海船去登州。” 顿了顿,他又说:“大家都议议,哪些人可为随从?” 御史是肯定要派的,翰林院的所谓清流自然不能少,京中也有不少授业解惑的老儒生。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商定一个三十六人的大名单,里面没有一名所谓的阉党。 朱慈炫甚为无语,不过也只能接受。 “刘卿,听说黄尊素之子黄宗羲,拜到您门下了?” 听乾圣问起黄宗羲,刘宗周轻摇下头,叹息一声道:“陛下,这孩子,心里藏着事呢。” 对于乾圣知道黄宗羲,他一点都不奇怪,毕竟其父是东林干将,所谓的“后七君子”之一。 原本历史上,崇祯元年五月,刑部会审。 黄宗羲出庭对证,出袖中锥刺许显纯,当众痛击崔应元,拔其须归祭父灵,人称“姚江黄孝子”,明思宗叹称其为“忠臣孤子”。 但现在是乾圣当朝,自然不能允许他这么做,要不然还要大明律何用? “刘卿,替朕告诉黄宗羲,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收起他的孝子之心。”朱慈炫语气坚定。 第120章 南孔方是孔圣嫡宗 孙承宗笑道:“年轻人嘛,心中总是藏着正义。陛下,要不让他跟韩象云,去长长见识?” “也好。”朱慈炫刚同意,突地想起一人,“左光斗的学生史可法,正在京城参加会试,让他也去长长见识吧。” 由于左光斗的原因,史可法也在厂卫递交的名单中,可朱慈炫对他的能力不认可,并知道这科能中进士,也就顺其自然,没加笼络。 随口加了两个名额。 这时,阮大铖也想起一人:“陛下,左春坊左谕德孔贞运,乃孔子第六十二代孙,为人正直,由其佐证事实,当更能取信于人。” 为了堵士林的嘴,大家可谓绞尽脑汁。 “可。”黄道周和刘宗周难得附和阮大铖。 一共三十九人的钦差团确定后,朱慈炫随即吩咐拟旨。 一道以左都御史曹思诚为钦差,会同三法司要员,前往山东清查藩王贩卖私盐。 另一道则以韩爌、钱谦益为正副钦差,率三十七名朝野名士,前往朝鲜宣扬大明正道。 圣旨到达内阁。 在乾圣朝,第一道圣旨还好理解,可第二道圣旨就令人莫名其妙。 要不是乾圣强势,内阁铁定要驳回。 圣旨一下,京城中顿时哗然。 贩卖私盐,在这个时代见怪不怪,更何况是针对藩王? 一骑骑快马,迅速将消息带往各方。 而另一道圣旨,除了参团官员、名士惹人眼红外,并没引起多少注意。 这些人将会被重用,仅此而已。 韩爌、钱谦益和孔贞运,被召到东暖阁。 吩咐王承恩将袁可立的奏疏,递给三人传阅。 看完奏疏,韩爌眉头紧皱,知道乾圣要对曲阜孔氏动手了,理由又是如此正义,毫无反驳之处。 他担心的是,严惩曲阜孔氏,会在天下士林引起轩然大波。 钱谦益一脸的愤怒,但朱慈炫明白他在表现给自己看。 而孔贞运则开口大骂:“如此卖国求利之徒,不配为孔圣子孙……” 等他骂够了,韩爌方开口道:“陛下,是要臣等调查曲阜孔氏走私粮食一案?” 朱慈炫一脸阴沉地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证据确凿无疑,无须再查。朕要你们去见证,向世人公布事实。” “臣遵旨。”孔贞运仍是一脸愤慨,“陛下,查清实据后,当削其衍圣公爵位。” 韩爌脸色一变,劝阻道:“陛下,削爵事关重大,不可不慎。臣以为,令其自尽,以其嫡子承爵。” 对韩爌的处置,朱慈炫并不感冒,要不趁此良机,将曲阜孔氏一举打落凡尘,又何必要组一钦差团去见证呢? “钱卿,你如何看?” 从进上书房教育部以来,钱谦益的表现还算令朱慈炫满意,现在需要他站出来支持自己。 “陛下,衢州南孔方是孔圣嫡宗。” 钱谦益这句话,几可令曲阜孔氏万劫不复。 “陛下,慎重啊!”韩爌大惊,急忙劝戒。 孔贞运却是两眼一亮,大声附和道:“陛下,钱受之所议甚当,那等道德败坏之徒,有何面目承袭孔圣百世余泽?” “陛下……” 韩爌甚急,而他正是这个时代士子的缩影,宁愿藏着捂着,也不肯让这座贞洁牌坊倒下。 按朱慈炫本意,是要挖了儒家这块贞洁牌坊的。 这样做真的好吗? 他心里不停地问自己。 足足沉思两刻钟,他终于还是妥协了。 如今事业刚起步,南直隶又起莫大风波,再要将整个士林推到对立面,以后的路不是走不通,而是会困难重重。 甚是不甘地叹息一声,朱慈炫淡淡道:“拨乱反正吧。” “陛下……” 韩爌还要劝戒,钱谦益和孔贞运却已称颂:“陛下圣明!。” 朱慈炫两眼直盯着韩爌,冷声道:“韩卿可知,不事生产的建奴,是如何越打越强的?” 建奴越打越强,当然是靠卖国商人。 曾经身为晋商的保护伞,韩爌自然心知肚明,听乾圣提起这事,他心头不禁一颤,硬着头皮回道:“走私商人。” 对他模糊处理,朱慈炫并不在意,在意的是他老派的行事原则。 “藩王朕都能处置,难不成区区一个孔圣后人,朕就不能处置了?” “臣不敢。”韩爌吓得跪倒在地,却也不敢出言辩解。 朱慈炫冷冷看他一眼,说:“此事朕一力承担,同时也告诫世人,凡是卖国求荣者,不管他什么身份,朕一律不会放过!” “臣愿与陛下共担责。” 钱谦益抢先表明心迹,孔贞运也不甘落后。 欣慰地朝两人摆摆手,朱慈炫坚定道:“两位卿家,此事还是由朕一力承担为好。” 这种事,让一个臣子承担,恐怕会被士林唾液淹没,朱慈炫身为穿越者,自然不会怕承担责任。 “陛下……” 钱谦益是故作姿态,孔贞运却是真的感激。 朱慈炫没闲心扯下去。挥手打断两人话:“秘旨朕已准备好,也派人去卿等府上取衣物,现在就去城外,与钦差团成员会合,连夜前往天津卫,坐海船去登莱吧。” 三人心里自然明白,乾圣不给与人接触机会,是为他们好。 京中紧锣密鼓,办曲阜孔氏走私粮食一案,齐鲁大地也是风声鹤唳。 到济南后,久不见动作的朱大典,突然派出抚标,持令拘拿向藩王投献田产的缙绅。 有朝廷大军在,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乾圣卫队,缙绅家族不敢拒捕,一名名缙绅被拿入济南城。 但跟着来的,还有缙绅家人。 他们不敢去巡抚衙门,就哭求到永安客栈,军机大臣袁可立的临时行辕。 “父亲,朱巡抚这是何意?”袁枢看不清其中道道。 袁可立笑道:“朱延之借势而为,一为粮食,二为立威。” “父亲前次不说,让他们去京城,找廉政公署议罪吗?朱巡抚如此作为,岂非坏了陛下规矩?” “这不是还没议罪嘛。” 袁可立一解释,袁枢方恍然大悟,跟着笑道:“那就让他们去巡抚衙门吧。” “孺子可教。” 袁可立称赞一声,对自己这个更擅长画画的儿子,他可谓用心良苦,带在身边不时指点几句。 袁枢随即来到客栈门口,笑脸安抚道:“诸位乡贤,还请放宽心。家父说了,只要肯去廉政公署议罪,断无性命之忧。” 第121章 藩王可欺 这个时代,日子过得滋润的缙绅,没一个是糊涂鬼。 听了袁枢的话,大家心如明镜,道完谢,一脸肉痛地赶到巡抚衙门。 朱大典得报,不禁抚须晒笑,以往高高在上的缙绅,如今却成了乖宝宝,这就是皇帝手握军权的好处。 派幕僚出面,跟他们一番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朱大典得到六万一千石米粮。 随后,巡抚衙门发出两道紧急公文,分别给德王府和鲁王府,要求在期限内各纳两万石米粮补税。 公文到达德王府。 “孤倒要瞧瞧,他朱大典哪来的胆,敢欺压藩王?”德王朱由枢气得暴跳如雷,接过公文便撕个稀烂。 前些天,被袁可立气出一肚子窝火,连着杖毙几个内侍和宫女,他心中怒火方消。 没想到,被军机大臣欺负不说,连小小巡抚也敢欺上府,朱由枢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让王府侍卫严整以待,朱大典的抚标敢上门,就给孤杀了他们!” 巡抚标营不可怕,但可怕的是袁可立,手握一千骑兵和一千卫队。 王府长史心有忧虑,劝道:“殿下,袁可立尚在济南城中,切不可意气用事啊?” 朱由枢怒声嘶吼:“让你上奏疏,你说不行;现在人家欺上门来,你还说不行。难不成孤就任人欺负不成?” 从成祖以来,藩王只要不造反,尽管肆意横行,没谁敢管。 最多也是遭皇帝训斥,损失那是一丁点都没有。 可自那短命鬼登基,先拿下福王,再责令秦王、肃王出钱粮赈灾。 如今,连区区接纳点投献田产,便有御史上门清查,朝臣公干不上门拜见,还被人欺上门缴粮。 心里明知不可能,朱由枢仍天天诅咒,小短命鬼早死,让自己过原先的好日子。 朱大典给德王府期限只有一日。 见对方没有动静,还扬言给自己好看,朱大典奸计得逞地嘿嘿笑笑,前来永安客栈。 一开口要借兵,袁可立立马答应,调拨五百骑兵、五百卫队给他。 让幕僚带五百骑兵、三百卫队,去城郊德王庄园,朱大典则亲率二百卫队,来到德王府门前。 让人上前通报,却见德王府侍卫,从府内蜂拥而出,持刀拦在府前。 德王朱由枢一脸阴沉,在王府长史和内侍簇拥下,来到朱大典跟前,咬牙切齿道:“朱大典,尔不要欺人太甚!” “德王殿下,接纳田产投献,有违大明律,下臣有权收缴偷逃的赋税。”朱大典笑容相迎,但字里行间却没把德王放在眼里。 德王闻言大怒:“朱大典,你告诉孤,天下有哪个藩王不纳投献的?” “德王殿下,下臣身为山东巡抚,只管得了山东,其他地方的藩王自然另有人处置。” 朱大典神色不变,更令朱由枢气恼,非常蛮横道:“孤站在此处,你朱大典有胆,就从孤尸体上过。” 呵呵笑两声,朱大典拱手道:“德王殿下,下臣只是来通报一声,别无他意。” “通报什么?”王府长史警觉起来。 朱大典饶有意味地扫他一眼,和声和气道:“本官已派人去德王庄子,搬运米粮。” 王府长史闻言色变, 德王则气得浑身发颤,手指点着朱大典,恨恨道:“朱大典,尔敢欺孤,孤定当上奏陛下,诛尔九族!” 随后,他一挥手:“都给孤上,冲开他们,去庄子!” 王府侍卫听令,提刀上前。 朱大典嗤笑一声,退回到卫队队列中。 “虎!虎!虎!” 卫队发出震天的吼声,一百长枪兵挺枪上前,另一百弓弩兵则举着神臂弓,直指王府侍卫。 面对训练有素的卫队,王府侍卫心有胆怯,下意识止住步伐。 朱由枢霍出去了,大喊道:“每人三十两银子,给孤杀了他们!” 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可王府长史却被对方气势所慑,知道那就是传闻中的精锐卫队,急得制止:“退!退!退回王府。” 两道相反的指令,令王府侍卫不知所措,纷纷扭头瞧德王。 “为何要退?”朱由枢气得要踹王府长史。 王府长史急道:“卫队,殿下,是卫队。” “啊!” 听闻是那些煞星,朱由枢直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软地往下倒。 “殿下,殿下……” 内侍们疾呼着,将他托住,急忙抬回王府。 “回府,回府。”王府长史喊两声,也跟着跑回王府,哪还管庄子里的米粮。 王府侍卫急吼吼逃回王府,咣当一声关上府门。 远处瞧热闹的有心人,或者是纯粹的闲人,顿时哗然。 一向在济南横行的德王,面对强硬的巡抚大人,竟然吓得闭门。 这世道,难道真变了? 闲人感叹着离去,有心人却急忙去报讯。 永安客栈。 听完书吏禀报,袁可立笑道:“枢儿,朱延之的四万石米粮,现在一粒都不会少了。” “朱巡抚,干臣也。”袁枢甚为感慨。 他不是为朱大典的强硬而感慨,而是感慨乾圣的深明大义,感慨乾圣的识人之明和用人不疑。 “好好学着点,什么样的皇帝,做什么的官。” “是,父亲。” 藩王可欺? 承宣布政使、都指挥使、提刑按察使,山东布政使司的三驾马车,权势与巡抚相当。 先前,他们对朱大典向王府要米粮,皆以瞧热闹心态看待,可听报朱大典率兵堵德王府,并吓得德王逃回王府,他们心下皆是震憾不已。 连藩王都敢欺负,朱大典不可小视。 于是,纷纷吩咐底下人,用心配合巡抚衙门。 德王府前发生的事,被快马带到兖州城。 鲁王朱寿鋐闻报,一时傻眼,坐在书房里,脑子里只有四个字:藩王可欺。 “殿下,巡抚衙门公文上的事?” 王府长史声音发颤地问,一则被朱大典的魄力所吓,二则也怕鲁王怒责自己。 “呼……” 吐出一大口闷气,鲁王朱寿鋐怔怔道:“不给行吗?” “不行,殿下。”王府长史快要哭出来,心想您是不是嫌脸丢得不够大,要等朱大典欺上门来啊? 朱寿鋐叹口气道:“让人准备米粮,派人去问问朱巡抚,是他派人来取,还是王府送去?” “是,殿下。” 这或许是鲁王想要的最后一点颜面,但王府长史不确定朱大典会不会给。 第122章 孔胤植 山东最有权势的,是曲阜城的衍圣公府——儒家的贞洁牌坊。 不管愿意不愿意,历代帝王都对其优渥有加。 藩王作恶,还有些头铁的官员上奏。 可衍圣公府哪怕坏事做绝,那些自诩道德君子的文官,不但视之不见,甚至会替他们掩饰。 衍圣公府通过强取豪夺,田地遍布山东,其他布政使司也不少。 府中商铺同样如此。 德王府前发生的事,同样被快马报到衍圣公府。 衍圣公孔胤植坐在正堂,悠闲地品着名茶,听完管家孔尚云禀报,耻笑道:“朱由枢那抠死鬼,活该被人欺负。你说他要不咬死粮价,把米粮都运到登莱去,朱大典能有收获吗?” 孔尚云没他那么自信,忧虑道:“公爷,袁可立一万大军在山东,不可不防啊?” “哼!”孔胤植重哼一声,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不悦道,“别总想七想八,袁可立清查私盐,御史清查藩王投献田产,不是也没查衍圣公府嘛,难道他朱大典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孔尚云赔笑道:“公爷,小心无大错。” “你这是堕了衍圣公府的威风,知道不?”孔胤植眉头紧皱,更加不悦。 孔尚云急忙谄媚道:“是,是,是,公爷你镇静自若,小的自愧不如。” 甚为自得地摆摆手,孔胤植端起茶盏又品了几口,想起一事,即问道:“尚云,登州那边船准备怎么样了?” “公爷,尚高传来消息,说因朝鲜有变,福王、勋贵等暂时去不了海岛,沈有容的水师返回登州,船只一时还凑不齐。” 孔尚云的弟弟孔尚高,负责公府向建奴运粮。 孔胤植眉头一皱,又不悦道:“那些混球,是不是找理由抬价呢?” “应该不是,公爷。”孔尚云回道,“运费是沈阳那头出的,他们也想与沈阳方面合作,不会抬价。”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道:“公爷,听说沈有容运了些盐去南直隶,所以船只就紧张了。” “混蛋!” 孔胤植闻言大怒,直接将手中茶盏给摔了。 山东平常粮价,每石不到一两;今年有旱情,也不过一两五钱一石。 而卖给建奴的粮价,却是十两一石。 哪怕被德王、鲁王敲竹杠,每石价格三两,那也是获利巨大。 可要是因船只溱不齐,海冻前走不了船,那这损失就不是一般大。 骂完沈有容,孔胤植满脸怒气地问:“海上走货都要经过他们手,找其他缙绅借些船不行吗?” “公爷,据他们说,往南的船很快就会返回,不会误了船期。” 听了这话,孔胤植稍稍消了气,又问:“沈有容那老家伙,不是致仕了嘛,怎么又回来了?” “公爷,据说是袁可立举荐的。” 孔胤植眉头又是一皱,恨恨道:“袁可立那家伙,迟早要把他再赶走。” 不好赶啊,公爷。 现在可不是魏忠贤当朝,花点银子就能办成的。 孔尚云心里吐槽,肃手立在一旁,没接此话题。 下人收拾完,重新上了一盏茶。 恢复淡定的孔胤植,慢悠悠地品一会茶,忽然道:“尚云,你刚才不是说沈有容走私盐吗?” “是的,公爷。” 顿地放下茶盏,孔胤植吩咐道:“拿本公的名刺去见袁可立,让他查处沈有容。” “公爷,沈有容可是袁可立举荐的。” 孔尚云闻言大惊,真没想到自家的这位公爷,会有如此骚操作。 若没袁可立许可,沈有容敢在风头上走私盐吗? 您去断人家财路,就不怕自家的财路被断? 孔胤植眉头再一皱,不悦道:“难道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袁可立敢拒绝,就将此事上奏给陛下,看他敢不敢包庇?” “公爷,咱们衍圣公府,也是有私盐在售,还是别捅这马蜂窝了。”孔尚云赔着小心劝诫。 咣当! 孔胤植愤怒地摔了手中茶盏,怒吼道:“你说,这大明天下,有谁敢动衍圣公府?文官还是武将,还是那小皇帝?” 瞧他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孔尚云甚是无语,先公爷去世,府中长老瞎了眼了嘛,选了这个狂妄家伙承袭爵位? “去,马上去办!”孔胤植极其蛮横。 孔尚云却不得不劝道:“公爷,袁可立深得乾圣器重,要想搬倒他,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到的。可惹了他,封了登州港,我们的米粮就出不去了。” 他都没敢说,袁可立鱼死网破,定会上门查私盐,孔胤植已吼了起来:“他敢!” “公爷,乾圣可是下过旨,严禁走私粮食。要不是宣大一线查得严,沈阳那边也不会找我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衍圣公府,还怕区区一个权臣不成?” 你个蠢货,难道不知和气生财吗? 孔尚云心里也气极,只是在等级森严的孔府,他不敢以下犯上。 脑子急转,组织了下语言,他恐吓道:“公爷,袁可立刚派四千大军东去,现在整个山东都掌握在其手,没有什么他不敢的。” 本想以此劝阻,却不料孔胤植突然脸色一变,颤声道:“尚云,你看袁可立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孔尚云非常不耻,这个嚣张跋扈的衍圣公,原来是银样镴枪头。 “公爷,听说灵山卫有人对抗查私盐,大军应是奔那去的。” 一番解释,让孔胤植安下心来,也不再提硬刚袁可立,倒是和气地吩咐道:“尚云,跟鲁王府联系下,让他们把余粮全卖给我们,省得被朱大典给抄走。” 蠢货,你确定鲁王府现在敢卖粮吗? 对这个脑袋不太拎得清的衍圣公,孔尚云心里越来越瞧不起,但仍应声领命。 可他还没派人去兖州,鲁王府已派人前来,说要取消之前的粮食交易。 “发生啥事了?” 孔尚云大惊,商定的六万石米粮,如今才交割两万石,要是让衍圣公知道,少不得要拿几条人命,才能消他气? 来人苦笑道:“孔管家,鲁王已决定交纳两万石米粮。在这非常时期,王府需要的是蜇伏,而不是招摇过市。” 无论什么样的家族,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孔尚云不是孔胤植,他很理解,商定下次再合作,便送人离去。 可禀报给衍圣公,却被劈头盖脸地怒骂一顿。 第123章 沈有容 灵山卫辖有前、后、左三所,卫所不算太大,但靠海吃海,私盐泛滥。 大大小小的世袭卫所官,皆有盐利在身。 许多私盐贩子,听到大军清缴私盐的风声,纷纷携家逃进灵山卫,寻求庇护。 卫所军官们一商量,一方面集合三个卫所,再加上私盐贩子及海盗,召集五千余兵力,共守灵山卫;另一方面,派人携银子去济南疏通关系,希望能蒙混过关。 要不然,只能逃亡海上做海盗。 灵山卫城西门外,崔呈秀骑马站在火炮射程外,一脸阴沉。 大军临时取消南下,转而在山东清查私盐,崔呈秀这个江南总督,瞬间成了闲人。 因此,他从袁可立那讨来清查私盐的差使,率领两千卫队、两千御马监骑军,分十支队伍,在锦衣卫配合下,一路从西往东横扫而过。 没多少背景的私盐贩子,基本归附内务府。 一座座顽抗的寨堡被攻克,为数众多的青皮、恶霸、地主豪强被剿杀,山东大地一片风声鹤唳。 可谓硕果累累。 正当他意气风发时,却在灵山卫遇上硬骨头。 灵山卫城门紧闭,城墙上刀枪林立,如临大敌。 有强军在手,崔呈秀当然不放在眼里。可当他召集全部军队,正要攻城时,锦衣卫送来袁可立军令,让他一切行动听刘元斌指挥。 而刘元斌的指令,则是对灵山卫引而不攻,等待进一步指令。 扎下营寨,每天崔呈秀都带队伍,来灵山卫西门外耀武扬威一番。 灵山卫,顿时成了整个山东的焦点。 而孙云鹤接到旨意,分派东厂番子,按李卫提供的情报,前往各粮食储存点,暗中调查。 刘元斌则带人进入登州,包下一间离水师大营不远的客栈,接收并处理各方情报。 得到京中派钦差团前来登州,刘元斌即刻派人,拿袁可立军令,去请沈有容。 天黑后,乔装的沈有容进入客栈。 双方寒暄过后,刘元斌单刀直入:“沈提督,登莱水师可整顿完毕?” “刘公公,目前只掌握四成军力。”沈有容颇为尴尬。 刚到登州,便接命令运送勋贵往济州岛。 匆匆整合水师,赶到天津卫不久,便又改往觉华岛,接上一帮文官,返回登州。 可很快就派船运盐去南直隶,根本没多少时间整顿登莱水师。 刘元斌闻言,眉头紧皱,事情比他想象得更严峻。 “刘公公,不知发生何事?”沈有容忐忑地问。 刘元斌努努嘴,一名小厮打扮的内侍,将汇总好的情报,递给沈有容。 “咝咝……” 沈有容翻看着情报,不住倒吸冷气,他怎么都没想到,在自己眼皮底下,竟有如此庞大的走私团伙,把大明救命之粮卖给建奴。 他放下情报,神色凝重道:“刘公公,要怎么做,你尽管吩咐。” “沈老将军,往南直隶运盐的水师,大约什么时候返回?” 沈有容想了想,回道:“按行程估计,两三天内回港。” “也就是说,你来不及整合登莱水师?” “若要封港,倒可做到。” “那么,在海上拦截,问题大吗?” 沈有容闻言一怔,随后不解地问:“刘公公,既然证据确凿,那为何不直接查封粮仓,抓捕案犯呢?” “因为对方是曲阜孔氏。” 非常简单的理由,令沈有容脸色一变。 刘元斌接着解释道:“陛下已派韩爌阁老、钱谦益副部长,率三十七名朝野名士赶来登州,就是要在海上抓个现形,以堵天下士民的嘴。” “这个……”沈有容非常为难。 水师不同于陆师,召集兵丁裁撤弱小即可,操控战船技术性很强,有些人是缺一不可的。 要是有时间,他还可慢慢收拢人心,将整个登莱水师掌控在手。 可问题是,现在哪来的时间啊? “沈老将军,他们在等去南直隶的船只,你看可有操作余地?” 通过李卫,东厂已与一位船老大接上头,得知这个消息。 “让老夫想想。” 沈有容坐在那一动不动,足足想了两刻多钟,方沉重地吐口气,道:“刘公公,待去南直隶的船回港,老夫会以保养的名义,暂时将船留在港内。” “他们没船,岂不是无法运送粮食?”刘元斌眉头一皱,目光盯着沈有容,听他如何解释。 沈有容笑道:“刘公公,这么大一笔生意,他们岂会放过?等他们来通融时,老夫趁机以保养名义,拆下火炮。如此,在海上拦截住,便有很大把握。” 在刘元斌点头时,他又提出一要求:“刘公公,不知可否借福王的卫队?” “沈老将军,你是要神臂弓吧?” 卫队只服从乾圣,没有旨意,刘元斌调动不了。 可孔家运粮也就在最近,等上报批复下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他想了想,觉得沈有容恐怕是看中这个。 “没错,刘公公。只要有五百具神臂弓,老夫有很大把握,将他们全部拦截下。” 刘元斌笑着摇摇头道:“沈老将军,神臂弓是他们的性命,绝对不会出借的。不过,咱家可调五百卫队弓弩兵,助你一臂之力。” “可他们从未下过海,恐怕……”沈有容有些为难,福王的五百卫队,至少有一半晕船,这还是因为他们是运河上孩子的缘故。 刘元斌正色道:“神臂弓是朝廷重器,绝不可轻授于人。” “好吧。”沈有容知道轻重,“那能否让他们先到海上适应一下?” 刘元斌点点头,写了两道命令,让人分别送给曹文诏和崔呈秀,令他们把所有弓弩兵急调入登莱水师大营。 “沈老将军,一共有八百弓弩兵,你最多只能选五百。” “谢刘公公。” 刘元斌又问道:“沈老将军,水师大营是否都已掌控于手?” “刘公公放心,守卫水师大营的将领,皆是老夫旧部。” 点点头,刘元斌随即下令:“请老将军派心腹率船,迎着天津卫方向,接韩阁老他们进水师大营,不得泄露其行踪。” “末将接令。”沈有容身子一正,拍胸膛保证道,“请刘公公放心,水师码头明日起就戒严,一定不会泄露消息的。” 送走沈有容,刘元斌又召来孙云鹤,两人商量一番方歇息。 第124章 范文程 第二天,辰时。 登莱水师码头突然戒严,水师官兵无令皆不得出营,码头附近也禁止民船停留。 登州城内,刚感受到一丝紧张气氛。 巳时时分。 两千骑兵、两千步兵,轰隆隆开进登州城,驻扎在水师大营内。 午后。 一位读书人来到城西的一间酒楼,被人引到二楼包间。 包间内,一位络腮胡员外起身相迎,请读书人入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待小二上好酒菜,关上大门,读书人神情顿时一变,问道:“陈参将,登州港戒严,是不是沈有容发现什么了?” “孔先生,沈有容一大早召集众将,说为保证福王等安危,登州港将戒严至明年开春后。” 孔先生就是曲阜孔府管家的弟弟孔尚高,负责向建奴运送粮食,对登州城内的动向异常敏感。 “陈参将,朝廷对粮食走私查得很严,切不可掉以轻心啊。” 陈参将不以为然地笑道:“孔先生,你多虑了。扬州、淮安已落到盐商手里,长江更是被操江水师控制,朝廷束手无策,哪还顾得上查登莱粮食走私啊?” “可山东有袁可立的一万强军呢。” “孔先生,那所谓的强军,不是被灵山卫拖着嘛。”陈参将笑道,“他们打打寨堡没问题,碰上灵山卫,绝对讨不了好。听说,正与灵山卫谈判呢。” 孔尚高非常谨慎:“今日不是有四千军队进登州吗?” “他们是来保护福王的。”陈参将浑不在乎,“孔先生,你不妨想想,为何流放济州岛的福王,突然又改道来登州了呢?” “为什么?”孔尚高只有秀才功名,现在专心替孔府打理粮食生意,对朝局不甚明了。 陈参将一脸玩味地朝南边指指,解释道:“要是福王被南边劫了,孔先生觉得南直隶局势会如何变化?” 南直隶局势如何,对身为曲阜孔府的孔尚高来说,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他关心的是粮食能否顺利运出。 陈参将尴尬地笑道:“朝廷注意力都在南直隶,不会有人想到登莱有粮食走私的。” “那袁可立为何来山东清查私盐?” “孔先生,无论是清查田产投献,还是清查私盐,朝廷都没动孔府半毫,你又担心什么呢?” 想了想,觉得陈参将说得甚有道理,孔尚高没再纠结此事,于是催促道:“陈参将,公爷过问了,船只什么时候能集齐?” “快了,快了。”陈参将赔着笑脸,“也就这两天,去南直隶的船只就会回港。” “好。”孔尚高放下心,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陈参将却问道:“孔先生,范先生那,不知……” “陈参将,范先生发话了,只要你协助好运米粮,今后有的是生意给你做。” 对这结果,陈参将很不满意,说:“孔先生,你这可是百万石粮食,猴年马月才运得完啊。” 孔尚高脸色一沉,道:“陈参将,粮不是白运,你别不知足。” “没,没不知足。”对方一强硬,陈参将立马赔笑,“孔先生,本将不是着急嘛。” 孔尚高冷哼一声,放下酒杯,从座位上站起,两眼直盯着陈参将,冷声道:“陈参将,辽东的米粮生意,公爷可是很在意的。” 陈参将跟着起身,急忙解释道:“孔先生,本将向你保证,绝不做米粮生意。” “如此就好。”孔尚高迈步往外走,“孔某恭候陈参将好消息。” “有本将在,孔先生尽管放心。” 赔着笑脸,将孔尚高送出包间,陈参将关上门,脸色顿时阴冷下来。 端起酒壶猛灌一通,方气呼呼地坐下,咬牙切齿道:“姓孔的,老子迟早要你好看。” 带着满腔怒气,他胡吃海喝一番,才悻悻离去。 没多久,一道情报交到刘元斌手上。 “范先生?” 刘元斌皱着眉头,嘴里念叨一会,问道:“孙云鹤,还没查到这个范先生是谁吗?” “刘公公,姓范的在孔尚高府上深居简出,身边的又都是他自己人,我们的人接近不了啊。” 对孙云鹤的办事能力,刘元斌还是满意的,短短几天,连孔尚高府上都有了东厂暗探。 “唉,要是辽东那帮军将在就好了。”他惋惜地叹息一声,“孙云鹤,让人盯着他,待收网时一起拿下。” 孙云鹤有些为难:“刘公公,姓范的身边,一定有建奴高手,拿下他恐怕有些困难。” 要是面对魏忠贤,孙云鹤绝不敢提困难。 可乾圣手下的这帮亲信,做事风格完全不同,只要为完成任务,能解决的困难,他们都会解决。 刘元斌觉得那个范先生,一定是建奴重要人物,拿下他,陛下一定会高兴的。 想了想,便答应道:“等沈老将军选完人,咱家拨给你三十名卫队,十具神臂弓。” “谢刘公公。” 孙云鹤大喜,来到大明地盘,姓范的一定不会带太多人,有三十名卫队,十具神臂弓,足以留下他们。 与此同时,孔尚高府,西厢房内。 范文程眉头皱成一团,他能得皇太极重用,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对时局非常敏感。 有沈有容的水师在,他不相信南直隶那帮废物,能劫得走福王。 此时四千军队开进登州,其中还有两千传闻中的卫队,恐怕绝不是防范福王那般简单。 灵山卫那等卫所兵,又如何挡得住四千虎狼之师? 袁可立调兵进登州,一定有什么目的。 想了想,他觉得还是谨慎些好,于是问孔尚高:“孔先生,孔府在莱州有多少米粮?” “莱州?” 孔尚高闻言一愣,随后问道:“范先生,你想从莱州运粮?” “对。”范文程没向他解释。 孔尚高回道:“范先生,莱州那边只有五万多石米粮。” 计划运十万石,现在只需运一半,船只应该是够了。 范文程非常谨慎,道:“孔先生,让人准备船只,先从莱州运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水师返航再运。” “嗯,既然范先生这样说,那我就去安排。”莱州那边的米粮迟早要运,孔尚高没意见。 范文程随即道:“那范某也随莱州的米粮走。” “范先生,不多留几日?” “不留了,孔先生。沈阳有很多事,需要范某处理,需尽快赶回去。” 第125章 人证、物证俱在 末时,一支小型水师进入登州港,一艘大福船缓缓停靠到码头。 沈有容率登州水师心腹将领,早在此等候。 一群人,陆陆续续从船舱内被水师官兵扶出,大多脸色苍白,甚至还有人弯下身子呕吐。 两天的海程,这群娇惯的高官、名士,被海浪折腾得不成人样。 除了韩爌、钱谦益和孔贞运,没人知道登州才是此次行程的最终目的地。 钦差团被迎进一座专门的军营,沈有容安排专人伺候他们。 天黑后,韩爌升起中军大帐。 老老少少的钦差团成员,无精打采入帐,待瞧见主位摆着香案,一内侍怀抱黄轴立于案后,才感到一丝惊讶。 “圣旨到……” 随着内侍抑扬的声音,大帐内众人陆陆续续跪拜在地。 对这种有违礼议的举止,刘元斌没在意,打开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尝闻民以食为天,无粮则民饥,民饥则民乱,民乱则天下不宁,江山倾颓。 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四地旱情如火。朕心甚忧,故下旨禁绝粒米出境,并派厂卫调查旱情,督促地方官府抗旱救灾。 然,齐鲁大地粮价猛涨,百姓嗷嗷待哺,可权贵却视之如草芥,弃之如敝履。 权贵、水师将领利令智昏,上百万石米粮藏于海港,待运往辽东,以牟取暴利。 朕常思,不思生产之建奴,为何越打越强?粮食、军械物资来自何处?难不成天上掉下的? 今有义民,心怀大明,冒身家性命,将此情报于朕,朕心甚慰。 大明有此等义民,何愁建奴不灭,何愁大明不中兴? 权贵出卖米粮,甚至不敢公开处置,朕心甚怒、甚哀。 三思之,故着卿等明面上出使朝鲜,实质为查处此重案。 望卿等不负朕望,将那等丧心病狂之徒绳之以法,朕不惜以高官厚?相酬。 钦此。” 除了韩爌三人,钦差团其他成员,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都没想到,乾圣竟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派他们前来查处重案。 很显然,厂卫已掌握实证。 这不是白送大功吗? 想到这点,他们心里皆欣喜若狂,无官授官,有官升官,皆大欢喜。 “臣接旨。” 韩爌三人率先接旨,缓过神来的钦差团成员们,才参差不齐地接旨。 将圣旨交给韩爌,让人撤去香案,刘元斌便走到一旁。 主案后,韩爌居中而坐,钱谦益和孔贞运分坐两旁,其他人依次分列左右。 没跟人解释,韩爌直接问:“刘公公,卖粮要案,查处得如何?” “韩阁老,此案基本查清,只待收网抓捕。”刘元斌说到这里,不由扫一眼那些官员、名士,不知他们听了下面话,会是什么样反应,“此案主犯为曲阜孔府……” “不可能!” 一名在京城教书的老儒生惊得大呼,其他人也纷纷议论,除寥寥几人惊疑,其余人皆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 甚至有位年轻人怒盯刘元斌,咬牙切齿。 咳咳。 韩爌轻咳两声,大帐内随即静下来。 他望着那年轻人,温和地问道:“太冲,你可有疑虑?” “韩阁老,曲阜孔氏乃圣人后裔,岂会做此天怒人怨之事,定是厂卫栽赃陷害。”黄宗羲怒声回道。 史可法附和道:“韩阁老,学生也以为,定是厂卫陷害。” 一位是黄尊素的儿子,一位是左光斗的学生,对他俩的话,大家甚以为然,要不是被刘元斌冷冷盯着,他们绝对会出言附和。 唉,还好陛下料事在先,否则此案即使拿到实据,士人们也绝不会承认的。 真要将此案揭开,天下士林必将哗然。 刘元斌强压下心中怒火,淡淡地问道:“两位后起之秀,不问青红皂白,看来要步东林后尘喽。” “刘公公,年轻人嘛,看事情,总是简单了点。”钱谦益打岔,“不碍事,不碍事。” 黄宗羲却不依不饶:“牧斋公,栽赃陷害是厂卫惯用伎俩,这是天下共知的,学生岂会看错?” “有没有看错,得看证据。”孔贞运眉头微皱,“黄太冲,你口口声声厂卫栽赃陷害,可有证据?” 孔贞运可是地地道道的孔圣后裔,连他都质疑自己,黄宗羲有些心慌,但仍硬着头皮回道:“玉横公,那他们说有证据便有证据了?学生不信。” “信不信,看证据!”孔贞运声音陡然抬高,听得出他非常不悦。 咳咳。 韩爌又是两声咳嗽,待大帐内安静下来,问刘元斌:“刘公公,可否公开情报?” 刘元斌点点头,几名侍立他身后的内侍走到前头,给众人分发情报。 看了情报,有人皱眉,有人愤怒,有人仍坚决不信。 “假的,全假的!” 黄宗羲刚喊起来,孔贞运即刻大怒道:“闭嘴!” 黄宗羲脸色很难堪,但也不敢怼孔贞运。 “黄太冲,你年轻也不小了,该知道脑子是用来思考的!”孔贞运教训道,“人证、物证俱在,甚至连建奴奸细都在登州城内,你还没脑子地喊不信。你说说看,要怎样才信?” 钱谦益叹息一声,扬扬手中情报,道:“太冲,即便汝父在,也是会信的。这可是百万石米粮,不是小数目。要不是出海,会运到登莱吗?可出海运哪里去,难道是南直隶吗?” “海禁是大明国策。”刘元斌轻点一句,大帐内有人变色了。“单凭这点,曲阜孔府就有违大明律。” 黄宗羲不再说话,但看得出他仍不服气。 东林党激进派真是害人呐。 韩爌是东林温和派,在东林利益上趋同,但不会做不顾后果的事。 他暗叹一声,继续问:“刘公公,厂卫计划如何行事?”他问,是表示自己不知情。 刘元斌自然不会戳破,回道:“待米粮出海,沈老将军会带诸位大人、贤士,一起出海拦截粮船。真相如何,到时自然水落石出。” 厂卫什么时候也讲证据了? 这些没接触过乾圣的贤士心中惊诧,连黄宗羲都不例外。 韩爌等则见怪不怪,纷纷点头,对此计划表示赞同。 这时,一位内侍匆匆进帐,小跑到刘元斌面前,凑到他耳根,悄悄地说了几句。 刘元斌脸色攸地一变,朝韩爌三人拱拱手,不言不发地跑出大帐。 第126章 到嘴的鸭子要飞了 财神范文程要提前走,孔尚高自然不敢怠慢,立马派人约陈参将老地方见。 可孔尚高到了包间,却没见到陈参将人,直到等得不耐烦,方见他一脸酒气,姗姗来迟。 “陈参将,你就这样敷衍曲阜孔府的吗?”孔尚高大怒。 陈参将酒还没全醒,唔唔两声,舌头打结道:“孔,孔先生,你,你怎么生气了?” “老子等到花都谢了!该不该生气啊?”孔尚高火大。 “哦。”看着像是恍然大悟,事实却是酒仍没醒,“孔先生,有,有啥事?” 咚! 咣当! 孔尚高拳头在桌子上重重一捶,一只酒杯震落在地。 陈参将猛地一惊,神情方有些清醒:“孔先生,息怒,息怒。” 重哼一声,孔尚高沉声道:“陈参将,范先生有事早归,要从莱州港先运五万石米粮走。” “不等水师船只回归了?”陈参将大惊。 颇不耐烦地摆摆手,孔尚高耐着性子,解释道:“待水师船只回归,再从登州港运五万石。” 陈参将闻言,愣了片刻,顿时跳将起来,猛地摇摇头道:“不行,不行。” “为何不行?!”孔尚高眼神阴翳。 陈参将即刻赔着笑道:“孔先生,莱州港的船只皆是民船,没有水师战船护卫,走海不安全的?” “怎么个不安全?”孔尚高专心做这门生意,对海上的道道了解得门清,自然不是陈参将所能糊弄的。“怕海盗吗?挂我孔府旗帜就是,看谁敢劫!” 呃。 陈参将闻言一噎,沈有容没来时,他可是登莱第一霸,哪家海盗敢不给面子? 可自从孔家找上门,他是没一次不受气,并且每次都显得好像很理亏。 “陈参将,公爷对贩粮的生意,可是很重视的。” 听这可恶的家伙又威胁自己,陈参将心里窝火得很,但又不得不赔笑脸,要不然这个官就别想当了。 “孔先生,要是孔府肯挂旗帜的话,那倒是没问题的。” “既然如此,今晚就去莱州。”孔尚高办事倒很利索。 陈参将却有些犹豫:“孔先生,沈有容可是有交待,没他许可,任何人不得擅离登州。” “区区小事,何足持齿?”孔尚高一脸不屑地挥挥手,“一切包在我孔府身上。” “好,好,好。”陈参将无奈地同意。 在孔尚高催促下,陈参将连家都不能回,一起来到他府上,汇合上范文程等人,叫开西门,连夜往莱州赶。 他们毫无征兆地改变行程,厂卫根本来不及反应。 孙云鹤刚看完酒楼来的情报,认为他们明天才会走,便没着急,想等刘元斌回来再禀报。 可听完孔尚高府上暗探的话,他顿时汗如雨下,急急赶到水师大营门前,恳请守卫通报。 匆匆而来的一位内侍闻报,又匆匆赶回中军大帐禀报。 到嘴的鸭子要飞了。 刘元斌心里很是焦急,看完东厂情报,又细细思索一番,只得忍痛作出取舍:“孙云鹤,你亲自去莱州,盯着粮船。” “刘公公,若那位范先生要独自走,该如何处置?” 这事孙云鹤得问清楚,不然出岔子,他也担不起这份责。 “拦截粮船为要,别打草惊蛇。” “是,刘公公。” 孙云鹤松了一口气,庆幸这是在替乾圣办事,要是替魏忠贤办事,那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刘元斌一脸阴沉,回到中军大帐。 韩爌问道:“刘公公,发生何事,如此焦急?” “建奴的范先生改变主意,要从莱州运五万石米粮先走,他们已连夜出城。” 孔贞运闻言,即刻大怒道:“登州城门形同虚设吗!” “孔大人,试问天下哪座城门,是曲阜孔府打不开的?”刘元斌苦笑道。 韩爌朝孔贞运轻摇摇头,又问刘元斌:“刘公公,那接下来要如何应对?”对那位范先生的走脱,他一点不在乎,他关心的是如何截下米粮,这才是此次来登莱的任务。 “沈老将军,你判断他们会从哪走船?”刘元斌却问起沈有容。 沈有容毫不犹豫道:“无论从登州走,还是从莱州走,粮船一定会去辽河口。从觉华岛绕行,路程有点远,想来会擦着金州走。但因本督坐镇登州,行船路线定会离登州远点。” “能拦截得住吗?” “刘公公放心,一切包在本督身上。” “出海的情报,咱家会提供给你。” 刘元斌神色凝重,被那位范先生溜走,他心里很挫败。 “沈提督,大约什么时候出船?”韩爌直接问沈有容。 沈有容回道:“韩阁老,五万石米粮装船,需要两天时间。本将明日先派船,拦在他们可能经过的海路上,待得到确切情报,韩阁老你们再上船尾随。” “那就听沈提督安排。” 钦差团成员,坐海船都坐怕了,有两天歇息,大家心下稍安。 与沈有容出了大帐,刘元斌低声问道:“沈老将军,弓弩兵可够?” 时间紧迫,崔呈秀那四百弓弩兵,肯定赶不及。 沈有容却自信满满,笑道:“刘公公,建奴走莱州港,反而对我们有利。” “噢,不知如何说?”刘元斌闻言大喜。 “莱州只有民船,对水师有威胁的是家丁,只需一两百神臂弓即可。” 他们交谈着离开,韩爌却着人请曹于汴来自己营帐。 “自梁,身体如何?”韩爌关心地问。 曹于汴在登州待了一段时间,坐海船带来的不适,渐渐恢复过来。 听问,他自嘲地笑道:“我这付老骨头,身体再好又有何用?” 两人同为东林党人,只因激进和温和,结局却截然不同,韩爌对此也感慨万千。 “自梁,陛下已赦免你们女眷。” “真的?” 曹于汴很是惊喜,但又好像在梦中,有些不敢相信。 韩爌点头表示肯定。 “太好了,太好了。”曹于汴喜不自禁,忍不住流下眼泪,自家男丁流放还可忍受,可女眷被许配他人,让他悔不当初。 等他冷静下来,韩爌再报一喜讯:“自梁,陛下让我转告你,只要在朝鲜立下功劳,你们的后辈可回来做官。” “做官?” 自从进了那个钦差团,曹于汴对朝局两眼抹黑,哪理解得了韩爌的话。 第127章 捅了马蜂窝 听韩爌介绍完朝局,以及南直隶和山东的剧变,曹于汴心下骇然。 天启年间,苏州民变,以魏忠贤的狠辣,最终还不是不得不低头。 可如今,南直隶已到造反地步,乾圣不但毫无妥协之意,而且还要严办曲阜孔府。 这需要何等魄力啊! 他越想越怕,越不敢有异样心思。 曹于汴身上的变化,韩爌看在眼里,心下颇多感慨。 双方沉默良久,他问道:“自梁,可愿在登莱立份功?” 混迹朝堂数十年,曹于汴岂会听不出韩爌话中之意,可他有选择吗? 天下士林固然舆论汹汹,但乾圣的屠刀就在头顶悬着,今日胆敢拒绝,朝鲜也甭想去了。 好不容易脱困的女眷,恐怕下场更凄惨。 “虞臣,我们一起去见证,曲阜孔府通奴的实情。” “好,好。” 韩爌大松口气,这位乡党、东林同党折服,面对天下士林诘难,会有更多人分担。 登州这边,刘元斌开始部署收网,济南城却又风波再起。 从两家王府收获四万石米粮后,朱大典再度发布令士人愤恨的政令:在山东布政使司,全面清理积欠,追缴逋赋。 这份政令,直指缙绅和权贵。 缙绅不敢明着对抗,济南城的一众高官,却蜂拥向巡抚衙门,要向朱大典讨说法。 朱大典不但不见,而且又发布一道政令,分派官员到山东六府,督促清积欠、追缴逋赋,三个月内未完成的官衙,分属官员一律罢官收押。 众高官忿忿,又赶往永安客栈,求见袁可立。 客栈大堂。 “父亲,朱巡抚捅了马蜂窝。”袁枢唏嘘不已。 清积欠、追缴逋赋,历朝皆有,可从未见效。 连乾圣帝都没碰,朱大典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份魄力的确非凡。 “枢儿,记住,这就是为官之道。”袁可立时刻不忘指点儿子,“不管成功与否,朱大典已简在帝心,前程无量。” 袁枢点点头,又问:“父亲,那如何回复众官呢?” “告诉他们,本官职在清查私盐,朱巡抚若有不当,可上奏陛下。” 上奏陛下? 没谁敢去触这份霉头。 自认倒霉的官员,安排家人补交赋税,在抚标护送下去自己负责的府县。 还想顽抗的官员,则修书给相熟京官,妄图将事情搞砸,最终不了了之。 可令他们震惊的是,负责查处藩王贩卖私盐的钦差曹思诚,一抵达济南城,即刻发出三道公文。 除了两家王府,还给曲阜孔府发了一道,要求他们派主事者,前来济南协助清查私盐。 没谁管藩王死活,可侵犯曲阜孔府,文官士子岂肯罢休? 在求见袁可立未果后,他们一起来到巡抚衙门,要曹思诚给个说法。 甚至有几名士子抬棺而来,一副死不罢休的气势。 曹思诚捅的马蜂窝更大,让朱大典压力顿减。 书房内,喝了几口茶,他笑呵呵地问:“曹大人,曾记苏州往事否?” 对于苏州民变,曹思诚记忆犹新,对曲阜孔府,更是讳莫如深,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朱大人,本官奉命行事而已。”曹思诚苦笑,随行内侍出示密旨,他哪来的选择? 朱大典若有所思地点头,叹息道:“朝廷严禁生员冲衙,袁军机不会见死不救吧。” 有山东官员撑腰,他还真担心士子会做出不理智之事。 “他们看不到山东实行新政的好处吗?”曹思诚饶有意味地问。 明年是会试年,留下的皆是科举无望之人,官吏一体化对他们是利好。 朱大典笑笑,回道:“南直隶悬而未决,想来还没人想到这茬。” “若是朱大人上奏,陛下未必不会同意。”曹思诚深知乾圣心性,对敢于任事者的支持,绝对不遗余力。 朱大典现在所为,在官僚们看来,已经很出格。 若再在山东推行新政,恐怕将是千夫所指,他觉得自己已捞够政治资本,无需再多此一举。 于是回道:“曹大人,南直隶才是朝廷当前所重,下官就不添乱了。” 老狐狸一只! 曹思诚中肯地评价,内心很是遗憾,若朱大典被自己说动,不管成否,陛下也会记在心里的。 衙门外,众士子正在愤怒声讨他这个奸贼。 “无端羞辱孔圣后裔,曹思诚,乃大明第一奸贼!” “曹思诚,你不配为名教中人!” …… “为维护名教,当饥餐曹贼肉,渴饮曹贼血!为了名教,冲啊!” “冲啊……” 士子们群情汹汹,心中那只恶魔被激活,开始冲击巡抚衙门。 一众山东高官,抚须微笑。 有这群炮灰冲在前头,成则可摘取胜果,败也有人顶罪,何乐而不为呢? “关门,关门!” 守门的把总脸色攸地一变,急呼军士关门。 咣当! 从军士虽慌张,但性命攸关,最终还是在士子之前,将大门给关上。 咚咚咚…… 士子们辱骂不止,拍门也不停。 可一点用都没有! 瞧热闹的百姓都哄堂大笑,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如何推得开巡抚衙门。 咳咳。 山东布政使神色不虞,发出两声轻咳。 一位中年书生,从官员队伍中离开,匆忙来到一条静巷,怒问一老管家:“怎么回事?人呢?” “老爷,说好的打手行都不敢来啊。” “哼,他们是不想在济南混了吗?”中年书生愤怒交加,唾沫喷到老管家脸上。 老管家解释:“老爷,袁可立的骑军和卫队已出大营。” 中年书生闻言色变:“你说什么?袁可立动手了!” “没动手,但已列阵永安客栈外。” 示威! 中年书生没因这话而松口气,反而吓出一身冷汗,吩咐老管家紧盯永安客栈,自己则急忙回到官员队伍中。 “大人,袁可立动了,打手们不敢来。” 山东布政使周围的官员,闻言皆是一悚。 原以为袁可立会闭门不出,却忘记他正是来山东清查私盐的,曹思诚查曲阜孔府,未必不是他授意。 “到哪了?”山东布政使强自镇静,但微微发颤的身体,却出卖了他。 其他官员更加不堪,有人甚至急得追问:“快说,到哪了?”一副随时要跑的模样。 见这些高官都怕,中年书生更加害怕,颤声回道:“列阵永安客栈外。” 第128章 官员众生相 卫队威名在外,袁可立又是乾圣第一重臣,山东官员敢怼朱大典,敢怼曹思诚,对袁可立却是不敢有丝毫不敬。 “大人,怎么办?”山东众官员皆看向布政使。 从根本上说,曲阜孔府死活,也不管他们事,大家来此请愿,不过是做给天下士林看的。 但也犯不着搭上一条命啊! 山东布政使却是又气又急,要不是朱大典架空自己,他想给曲阜孔府一份情,借助他们赶走朱大典,他才不会来趟这浑水呢? 灰溜溜走,不是颜面大失问题,而是威风扫地,山东再也无他立足之地。 可强自忤在这,谁知袁可立会不会真敢下手? 总之,他无论如何抉择,都没有好结果。 “看本官作啥?为了名教,自然要跟曹贼干到底!” 山东布政使的大义凛然,听在众官员耳中,如同吃了一坨屎。 异常恶心! “来人!给本官砸开巡抚衙门,抓出曹贼。”发了狠的山东布政使,直接指使自己家丁上前助阵。 其他官员则面面相觑,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 心里纷纷怒骂山东布政使不当人子,官员冲击衙门,这事也能干? 不知这很理亏吗? 你自个找死,让我们以后在官场如何混? 他们心里怎么想,山东布政使如何不清楚? 他嗤笑一声道:“你们是否认为,自己还有回头路?本官告诉你们,我等要么名垂青史,要么身死族灭,没有第三种选择!” 是啊,的的确确没回头路可走。 被山东布政使骂醒,山东众官却更恨他,非常默契地没一人跟随他。 “哼,那就等死吧。” 山东布政使心凉了,重哼一声,不再管他们,目光聚集在巡抚衙门大门上。 他的家丁,不知从哪找来一根巨木,像攻城锤一样撞击大门。 咚咚咚…… 一声声撞击,令山东众官员心一颤一颤,内心却又活泛起来。 攻打衙门这傻事不能做,要是现在溜了,至少罪会轻些吧。 那立了功呢? 这个念头一起,再也抑制不住地长,官员们心砰砰跳,双脚下意识地往外移。 觉察到不对,山东布政使扭头一瞧,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要不是你们这帮杂碎怂恿,老夫会来趟这浑水? 现在倒好,你们让老夫独自顶罪,自己倒想置身以外。 他内心恨意满满,转身大声嘶吼道:“你们以为现在走就没事了?没门!老夫早拟了份名单,到时将公布天下。” “你,你个狗贼,真不当人子!” “狗贼,竟公然攻打巡抚衙门,还诬蔑我等!” “对,我等乃朝廷命官,岂会攻打官府衙门,狗贼狡诈,竟想拉我等下水,孰为可恨!” …… 山东众官员纷纷指责布政使,先前怎么骂曹思诚,现在就怎么骂他。 后院起火,撞击巡抚衙门的家丁们顿时傻眼,下意识停了下来。 这还没完,众官员招呼上自己家丁,众目睽睽之下,将山东布政使给拿下,驱散冲击巡抚衙门的士子,向曹思诚请罪。 一场轰轰烈烈冲击巡抚官衙,为曲阜孔府伸张正义之举,就这样滑稽地落幕了。 巡抚衙门前的官员众生相,被书吏报到袁可立这里。 “父亲,没存想,山东官场竟如此不堪。”袁枢有些傻眼。 袁可立却见怪不怪,笑道:“你想想,陛下为何不用他们,反从金华夺情起用朱大典?陛下为何不重视科举,而要朝廷官吏一体化考试?” 说到这里,他叹息一声,道:“如今科举出身的官员,无心处理政事,只知千里做官为求财。仁义道德,大义凛然,在他们心里,不过是遮羞布而已。” 袁枢想了想,问:“父亲,您引而不发,是不是早猜到这结局?” “曲阜孔府有没有罪,他们心中不知吗?心中若真有大义,又如何会出头?”袁可立回道,“见利忘义才是其本性,为父一旦作出姿态,他们定会反戈一击。” 袁枢点头,再问:“那接下来,父亲会如何行事?” “枢儿,贩卖私盐,压根动不了曲阜孔府。陛下指使曹仲参如此做,是要将山东的焦点集中到济南和曲阜两地,以方便登莱那边行事。” “父亲,不动灵山卫,也是为此着想吧。” 袁可立点头道:“没错。灵山卫,不过疥癣之疾,哪需劳动大军围困?待截住走私建奴的粮船,端了曲阜孔府粮仓,弹指间可灭。” 父子俩说话间,卫队警卫来报,曹思诚和朱大典联袂前来。 迎两人进大堂,分宾主坐下,下人上好茶,饮了两口。 袁可立笑道:“仲参,延之,是否为曲阜孔府而来?” “袁大人,公文发出去了,想必孔府定不会理会,下官不知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大人赐教。” “不理就不理,你继续发公文,静待事态变化。”袁可立心里笑道,审理粮食走私大案,才是你来山东的真正差使,现在就悠着点吧。 曹思诚心下诧异,仍点头称是。 “袁大人,下官清积欠、追缴逋赋,想必不会太顺利,还请大人到时支持。”曹思诚问完,朱大典即刻接上。 “没问题。”袁可立满口答应,“若需要,那一千骑军随时可调用。” 朱大典大喜:“谢大人。” 他们在这里轻松交谈,曲阜孔府却鸡飞狗跳。 原本接到米粮准备启运,孔胤植乐得多饮了几杯酒,正呼呼大睡,却被侍女叫醒,说出大事了。 以为是售卖粮食出事,他匆匆洗漱一番,来到大堂,见到孔尚云,便劈头问道:“尚高怎么做事的?” 这个猪头,一心想好事呢? 孔尚云内心不耻,双手递上钦差公文,恭恭敬敬道:“公爷,曹思诚发来公文,让公府派主事人去济南,解释贩卖私盐一事。” 孔胤植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接过公文便撕,吼道:“曹思诚,他那左都御吏不想当了,敢冒犯我孔府?” “公爷,袁可立坐镇济南,曹思诚又携皇命而来,切不可掉以轻心。”孔尚云谨慎地提醒道。 孔胤植却更暴怒:“小皇帝活得不耐烦,想步乃父后尘吗?” 孔尚云大惊,连忙劝止:“公爷,万不可如此,息怒,息怒。” 第129章 准备好了吗 孔胤植激愤的情绪,刚被孔尚云安抚好,却又听得大堂外传来禀报声:“公爷,兖州府衙转来巡抚衙门的公文。” 听到那声音怯生生,便知无好事。 孔尚云要去取公文,孔胤植已怒吼起来:“滚进来!” 发须都白了的老门房,双手捧着一道公文,战战兢兢走入大堂,来到目眦欲裂的孔胤植跟前,低头不敢瞧,双手将公文递过去。 一把夺过公文,怒喝一声“滚”,孔胤植打开一瞧,即暴跳如雷:“欺人太甚!” “公爷。” 生怕他又撕公文,孔尚云轻叫一声,但孔胤植仍三两下就把公文给撕了。 扔掉手中碎纸条,孔胤植怒气难消,忿忿道:“你们以为孔府要倒,都来欺负孔府。本公倒要瞧瞧,你朱大典有多大胆,敢来孔府追缴逋赋?” “追缴逋赋?” 孔尚云原以为是私盐的事,现听到是追缴逋赋,心下甚感震惊,这绝对比清查私盐更严重。 孔子祭田2073大顷,一大顷等于三市顷,一市顷约100亩,合计62万多亩。 但明里暗里,曲阜孔府田产何止百万亩? 被追缴逋赋本身没什么,引起后果却非常严重: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哪怕是地位尊崇的曲阜孔府,官场投机者也敢跳出来踩一脚,从而引发雪崩的后果。 那些见不得阳光的龌龊事,一旦暴露到阳光下,那曲阜孔府必将掉入深渊。 哪怕有孔圣后裔这块招牌,也保不住曲阜孔府。 因为,衢州孔氏南宗才是孔圣嫡宗。 孔胤植想不到这点,掌管孔府数十年的孔尚云,则已后背发冷。 一张无形大网,正朝曲阜孔府撒过来。 “公爷,乾圣恐怕要动孔府?” 可他的担忧,并未令孔胤植觉醒,反而歇斯底里大叫:“小短命鬼,不想当皇帝了吗?” “公爷,公爷……” “闭嘴!”对孔尚云焦急地想阻止,孔胤植非但没收声,反而更暴怒,“凤阳朱氏,暴发人家,小家气耳!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敢动我孔府?!” 要不是孔府等级森严,就你这作死样,老子真想一棍子打死。 孔尚云冷冷地瞧着孔胤植信口开河,直到他发泄够,方提醒道:“公爷,朱氏毕竟尚在,切不可出言无状。” “人家都欺上门了,那你说怎么办?!”孔胤植唾沫喷到孔尚云脸上。 孔尚云低头,思考一番,道:“公爷,一则要派人进京打点,阻止乾圣动孔府;二则将孔府遭欺之事传扬出去,让天下士林为我孔府伸张正义。” “那朱大典的公文如何回复?” “公爷,不理。” 孔胤植与管家商议对策时,朱慈炫正在东暖阁看急报。 收到刘元斌用快船送来的急报,他对查处粮食走私的进展甚为满意,唯一有点遗憾的是那范先生,或许是抓不到了。 刘元斌不知道范先生是谁,他这个穿越者,一看便能猜出,范先生就是大汉奸范文程。 夸张点说,大明就是亡于范文程和洪承畴手上。 在这个位面,洪承畴不会有机会,但皇太极集权及弱明国策的确立,范文程在其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要是将他给咔嚓了,大明压力顿减。 很可惜,这个大汉奸已产生警觉,肯定不会跟粮船走的,现在让人拦截也已来不及。 遗憾地放下急报,朱慈炫让人传王体乾,因为他想起另一个汉奸——宁完我。 他记得,在好多明末小说里,宁完我是建奴在京城的情报负责人。 “王体乾,厂卫有没有建奴在京城的情报?” 朱慈炫一问,王体乾身子顿时一颤,低声回道:“陛下,魏逆掌权时,厂卫重心在东林党,没有京城建奴奸细的情报。” 他没说厂卫当前情况,朱慈炫自然能懂,除了基本监控官员、士子外,厂卫力量基本在外。 “朕听闻,有个叫宁完我的汉奸,与晋商联系密切,窃取朝廷情报。晋商情报来自何处,朕想你应该明白吧。” “陛下,臣明白,臣即刻安排人彻查。”王体乾额头冷汗直冒,皇帝都知道了,厂卫却是不知,大失职啊! 王体乾刚走,袁可立的八百里加急奏疏到了。 看到朱大典在山东清积欠、追缴逋赋,朱慈炫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之前朝中议事,他也提到过清积欠、追缴逋赋,阁部重臣甚至都没吭声,可朱大典却一声不吭地做了。 可我没在山东清积欠、追缴逋赋的意思啊。 要清缴也得先在南直隶开展。 朱大典的惊人之举,让朱慈炫甚为被动,但他也不会责罚勇于做事的臣子。 “做了就做了吧。” 嘀咕一句,朱慈炫让人宣召上书房重臣,还有刚走的王体乾也叫回来。 人到齐后,将两份急报给众臣传阅一遍。 扫一眼已怒发冲冠的黄道周和刘宗周,朱慈炫淡淡道:“说说看,孔府通奴一案,京城如何配合?当在山东全面实施新政,还是仅止于清积欠、追缴逋赋?” 衢州南孔入主曲阜,大家都清楚。 当前要做的是,将舆情造起来,以减轻朝廷压力。 “陛下,登莱已收网,朝廷可以公开此案了。”孙承宗先开口。 乾圣也是这个意思,点下头,问阮大铖:“阮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陛下。”阮大铖兴奋之极,政宣部早想借此大案,正式出现在公众面前,“陛下是只想在京城展开,还是在两京十三省都展开?” “让厂卫配合,将宣传尽量传得更广。” “是,陛下。”阮大铖和王体乾两人领旨。 点点头,朱慈炫邪邪一笑道:“黄卿、刘卿,将衍圣公府通奴一案,编入基础政治学,作为官吏一体化考试必考题。” “是,陛下。” 黄道周和刘宗周刚应诺,阮大铖便提议道:“陛下,这道题应作为必对题,否则政治学考试不合格。” “臣等附议。” 若是以住,阮大铖的提议,定会被其他人不耻。 这次提议,却得到大家一致支持。 不将曲阜孔府的神话打破,即便查处了它,朝廷压力依然不会小。 朱慈炫同样明白这点,因此他作了进一步打击部署:“传旨给礼部,乾圣元年会试,曲阜孔府通奴一案作为策论题,正确者方有资格录取。官吏一体化考试,此案也是必考题,同样是录取的先决条件。” 第130章 山东新政 朱慈炫相信,一定会有举子为维护儒家牌坊,公然与朝廷作对,但他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单凭神话般的卫队,大明士绅就不敢造反。 看那南直隶,盐商控制了淮安和扬州,操江水师拦住毕自肃,苏松常缙绅联络海盗、倭寇,但仍没公开造反。 他们所做的一切,目的只不过是想让朝廷妥协,而不是真正要造反。 并且,直到如今,其它布政使司的缙绅并未响应。 但必要的手段还是要有的。 于是,朱慈炫下旨道:“王体乾,过激的生员,让厂卫给逮了。” 王体乾领旨。 朱慈炫又道:“曲阜孔府,毕竟事关儒家颜面,朕以为还需礼部派员去山东,协同审理。” 大家都同意。 刘宗周跟着举荐:“陛下,钱龙锡到京,可派其协同审理此案。” 钱龙锡,字稚文,松江华亭人,也是东林党干将。 既然借刘宗周口回朝,想必他不会再有东林党激进派思想。 另一位面,他崇祯元年入阁,能力还是有的。 朱慈炫也没多思索,点头同意了:“那就让他入阁,与礼部一起去山东吧。” “陛下,曲阜孔府通奴,毕竟事关重大,臣提议下旨北直隶和山东两地,推举德高望重者旁听。” 其他布政使司路途过远,而南直隶则处“叛乱”中,孙承宗的提议甚当。 对旁听的安排,朱慈炫深以为然地同意:“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这等举措是必要的。” “陛下,可急召衢州孔氏旁听。” 对黄道周的提议,朱慈炫也同意,八百里加急去召,衢州孔氏即便不能全程旁听,也能赶上末尾。 对孔府通奴一案,基本安排妥当,朱慈炫又问道:“诸卿,朱大典在山东清积欠、追缴逋赋,朝廷是顺其自然,还是干脆实施新政?” 仍是孙承宗先开口:“陛下,清查私盐、曲阜孔府通奴案发,再加朱大典清积欠、追缴逋赋,在山东实施新政可谓水到渠成。” “陛下,臣附议。”杨嗣昌奏道,“在山东实施新政,一则不会延误南直隶风波的解决,二则大军清查私盐,山东缙绅豪强已如惊弓之鸟,必不敢反对。” 一直没开口的毕自严,跟着奏道:“陛下,清积欠、追缴逋赋,必然要清丈田亩,此乃新政核心之一。臣以为,当对负责的官吏,以资鼓励。” 官吏一体化考试,是新政的另一核心。 赏什么? 当然是赏官做! 看其他人都点头同意,朱慈炫也无异议:“只要把积清欠、追缴逋赋之事做好,无论官吏,还是缙绅,或者是白役,都可赏。具体方案,由政务院会同教育部商议,报朕批准。” 之所以提到白役,因为他们是官府底层办事员,没有编制,但靠一些常例获得收入。 将这批人收编,官吏一体化会得到广泛支持。 “陛下,将白役纳入体系甚好,有他们支持,新政阻碍必更少。” 孙承宗一支持,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意。 想了想,朱慈炫觉得干脆大方些:“传旨,山东官吏、白役、缙绅豪强,只要支持新政,赦免其过往一切罪行。” 他们不用议罪,皇家少了一大笔钱,但对新政的实施,却是有巨大的推进作用。 有了这良好的先例在,无论是接下来南直隶,还是其他布政使司,对新政的抵触一定会大幅下降。 甚至,底层的吏员、白役会主动提出实施新政。 “陛下圣明。”众臣一起称颂。 山东新政安排好,朱慈炫又道:“孙卿,杨卿,趁大军在,山东卫所也一起清理了吧。” “陛下,就让王在晋办吧。”孙承宗提议。 王在晋本是南京兵部尚书,先前因王之臣留任蓟辽督师,王在晋改为入阁。 但其失落是难免的。 朱慈炫也觉得有点愧疚,便点头道:“免去王在晋内阁辅臣一职,改任参谋部副部长,负责清理山东卫所。” 从内阁转为上书房任职,想来王在晋的郁闷将一扫而空。 议完事,几道圣旨便由司礼监送到文渊阁。 众阁臣一看,顿时骇然。 哪怕是在山东实施新政,他们都已见怪不怪,但查处曲阜孔府通奴的圣旨,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那可是儒家的贞洁牌坊,怎么可能会通奴? 可百万石米粮囤积在港口,而且还有朝野名士见证,即将拿下现形。 曲阜孔府也有口莫辩,毕竟别人也不是傻瓜,没那么容易糊弄。 没敢去觐见乾圣,他们一面派人去找钱龙锡,一面又组团前往六部,找都给事中核签圣旨。 有明以来,这届内阁辅臣一定是最委屈的,连核签圣旨都要亲自上阵。 没人是傻瓜。 圣旨内容在各部衙门引起轩然大波,但圣旨却顺利地签下来。 随后,在政宣部和厂卫推波助澜下,圣旨内容很快在京城传播开来。 从权贵到读书人,直至底层百姓,在各种场所议论纷纷。 有相信,也有不信的。 很快,大家明白一事理,那就是你可以议论,但不能肆意谩骂朝廷,皇帝那绝对一点都不能沾。 不然,锦衣卫诏狱就是你的归宿。 对于那些应试的举子来说,在忿忿之余,最终关心的还是自己仕途。 有举子上礼部咨询,山东一体化考试会在何时举行? 礼部尚书孟绍虞非常感慨,大明的举子都这么乖了嘛,孔圣后裔生死都没人关心,倒关心起官吏一体化考试来。 乾清宫,东暖阁。 听完孟绍虞上奏,朱慈炫不由暗叹。 实施新政、掘缙绅坟墓不说,连动儒家贞洁牌坊——曲阜孔府,他们竟都无动于衷。 说自古以来,明末读书人最拉跨,绝对不会有人异议。 让人叫来黄道周、刘宗周和阮大铖,朱慈炫问道:“三位卿家,山东一体化考试,安排在乾圣元年三月,可有问题?” 黄道周回奏道:“陛下,教育部是不会有问题,问题在于参加考试者,他们来不来得及?毕竟,除了三门基础学科,还要考专业科目。” 这的的确确是个问题。 “那就只考三门基础学科,再对录用者进行专业培训。”朱慈炫很快有了决断,“南直隶考试也如此安排。” “陛下圣明。” 第131章 粮食统购统销 这日上午,八百里加急圣旨,抵达济南。 知道定有重大事情发生,权贵们的目光顿时聚集到永安客栈,忐忑不安地等待消息。 八百里加急带来的,除了数道圣旨,还有乾圣给袁可立的一封信,信中告诉他有些事情应当如何处理,也授权他便宜行事。 近午,数骑携带袁可立军令,从永安客栈奔出,出济南城,往东而去。 令崔呈秀率一千六百卫队移驻青州,曹变蛟率御马监两千骑军开往曲阜,同时令刘元斌收网。 随后,曹思诚和朱大典被请进永安客栈。 没有繁琐的礼仪,袁可立直接给两人各一道圣旨。 朱大典接到的是山东新政的圣旨,令他惊讶之余,还瞧了一眼曹思诚,因为对方曾劝过自己。 曹思诚接到的是审理曲阜孔府通奴一案,刚看几眼,他双手便发颤,神情极其凝重。 “老大人,这,这……”他打死都想不到,曲阜孔府竟然通奴。 袁可立神情淡然,道:“仲参,韩虞臣、钱受之他们,其实是去海上抓现形的。噢,对了,估计曹于汴他们也是见证者。” “抓,抓到了?” 曹思诚声音发颤,审理曲阜孔府通奴,肩头压力不是一般大。 可谓重如泰山! “粮仓都已查清,大汉奸范文程与孔府谈妥,以每石十两银子的价格,购买百万石米粮。除了孔府自有的粮食外,山东两家王府及部分缙绅牵涉其中。”袁可立简单介绍情报,“目前,运送米粮的船只应已出港,用不了多久,便会在海上被拦截。” 这回不仅是曹思诚骇然,朱大典心中同样如此。 原来陛下早有谋划,老大人令我向孔府追缴逋赋,是为登莱那边的行动打掩护。 陛下动孔府,不怕把天捅破吗? 他心存惊惧地望向袁可立。 袁可立始终一副淡然的样子,轻笑道:“仲参,你不必有心理负担,只需公平审理即可。” “可……” 曹思诚刚表露出为难,便被袁可立挥手打断:“陛下已决定拨乱反正,由衢州孔氏入主曲阜,承袭衍圣公爵位。” “啊!” 曹思诚和朱大典禁不住惊叫,这是不给曲阜孔府一丝生路啊! “有朝野名士见证,铁证如山,还有德高望重者旁听,仲参何惧之有?” 何惧之有? 曹思诚心里苦涩不已,这份烫手的差使,想甩也甩不掉:“下官定尽力而为。” 对曹思诚露怯,袁可立眉头不由一皱,不过还是温和地说:“内阁辅臣钱龙锡,率礼部官员已赶来山东,将参与三法司会审。” “下官明白。” 袁可立随即目光转向朱大典,问:“延之,对山东实施新政,你可有困难?” 不是能不能实施,而是必须要实施。 基调摆在面前,朱大典没像曹思诚那般露怯,而后坚定地点头,然后请求道:“老大人,下官的抚标大多派出,能否留点强军在济南?” “好。”袁可立早有决定,“本官留五百卫队,携两百具神臂弓,归延之指挥。另外,本官已令崔呈秀率一千六百卫队移驻青州,配合你实施新政。” 两千一百卫队,足以震慑缙绅豪强。 朱大典闻言大喜:“多谢老大人。” 袁可立接着问:“延之可知,实施新政的重点是什么?” “清丈田亩。”朱大典回答得极为干脆,历朝历代搞新政,不都做这事嘛。 袁可立不置可否地笑笑,将乾圣传来的新政手册递过去,道:“陛下早知你会这样回答,将所有事项按轻重缓急列好,你用心去做即可。” 朱大典惶恐地接过新政手册,打开一看,脸顿时红了。 与他想当然的做法不同,新政手册开门见山就是利益交换。 与官员利益交换,与缙绅利益交换,与吏员利益交换,与白役利益交换,将地方核心力量掌握在手,剩下的要反抗也无济于事。 匆匆看完新政手册,朱大典悻悻道:“下官惭愧。” 袁可立强调道:“延之你千万记住,县州官府对乡镇的派出衙门,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在乾圣新政中,以加强清缴赋税的名义,将在乡镇设立派出衙门。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皇权下乡。 而皇权下乡,将打破缙绅对地方的控制。 明着反对不见得会有,但一定会有人变相抑制。 因此,乾圣在新政中指出,新政由当地官吏和白役实施,完成后他们将会异地为官,对当地新政结果进行核查,上报舞弊行为。 上级衙门也将进行抽查。 舞弊者一律革职流放,查出舞弊者升官! “下官明白。”朱大典神色凝重,内心却踌躇满志,有皇帝大力支持,新政的成功是理所当然。 袁可立最后提醒道:“延之,内务府会在山东设立分支衙门,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粮商只能从内务府批发粮食,在当地零售,违者抄家流放。” 新政地域粮食统购统销,其余地域以盐换粮,是在南直隶风波后,乾圣提出的新粮食战略。 朱大典和曹思诚闻言色变。 这招够狠! 可谓一针穿心。 在控制粮食购销的同时,也将清丈田亩的舞弊降到最低,彻底打破缙绅豪强对地方的控制。 “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去做。” 从清积欠、追缴逋赋起,朱大典便没回头路可走,只能追随乾圣一条道走到底。 袁可立欣慰地点头,随后拿出一道军令,递给朱大典:“延之,这是上书房参谋部的军令:山东境内,只设巡抚标营,兵员两万,按新京营体系管理;其余军队一概撤销。” “下官遵令。” 朱大典惊喜不已,整个山东军政皆掌于一手,又有朝廷强军相助,新政何愁不成? 陛下真神人也! 他对乾圣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古以来,没哪个皇帝有这等魄力,有这等缜密心思。 扫一眼目瞪口呆的曹思诚,袁可立继续道:“延之,王在晋已转任参谋部副部长,将率员前来山东清卫所,你只管用心实施新政即可。” “下官明白。”不用管卫所,朱大典更显轻松。 安排好新政事宜,袁可立才转向曹思诚:“仲参,现在可还有顾虑?” 第132章 污点证人 “老大人放心,下官当全力以赴。” 曹思诚心理包袱放下了。 新政前,山东固有利益者是两家王府、曲阜孔府、官吏及缙绅豪强。 新政后,利益获得者是支持新政的官吏、白役及缙绅豪强。 表面上好像区别不大,可本由官绅控制的地方政权,将转由皇家和朝廷控制。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士大夫将失去他固有的权利,天下将是皇家和万民的天下。 而这正是乾圣新政高明之处。 有万民支持,谁又能动摇得了皇权? 有山东新政的样板在,大明其他布政使司实施新政将不可逆转。 官绅反对没用,因为新政最大利益获得者是吏员和白役,以及那些科举无望的生员,还有他们身后的家族。 曹思诚属朝廷核心阶层,心里跟明镜似的,哪里新政实施得最早,哪里的官吏、生员和白役升官最快、获益最大。 我要给家族、门生故吏写信,让他们给陛下上书,在北直隶实施新政。 在曹思诚畅想未来时,袁可立已下令:“仲参,你即刻回巡抚衙门,让大家收拾行装,随大军前往曲阜。” “啊!” 曹思诚惊醒过来,有些为难地请求道:“老大人,下官可否给家里写封信,让他们支持新政?” 支持新政? 袁可立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 朱大典先反应过来,也请求道:“老大人,下官也想给家里写信,让他们支持新政。” 两个人都如此说,袁可立顿时反应过来,他自己家族和门生故吏,无需靠新政得利,故而没想新政会有何好处。 可曹思诚和朱大典不同,他们更需要在新政上立功。 他笑着点头道:“仲参,延之,你们勇于担当,老夫甚慰。” 曹思诚和朱大典进永安客栈不过两刻,即返回巡抚衙门。 半个时辰后,袁可立留下五百卫队,亲率大军开拔,曹思诚率三法司官员随军南下。 难道要动曲阜孔府? 为了点私盐,至于吗? 济南城权贵非常不解。 可又过半个时辰,巡抚衙门发出一道政令,令济南城顿时骂声一片。 山东实施新政! 作为官场老手,朱大典自然不会马上全盘托出,而是先将火点起,等火候差不多,再将手中的利益放出,给心生绝望的官吏、缙绅甜头。 如此,新政的阻碍会更少。 同时,他这样做,目的也是将山东焦点引到自己身上,为袁可立行动打掩护。 在山东各势力聚焦济南城时,曲阜孔府粮船出海的消息,也传到登州刘元斌手里。 看到粮船将擦金州而过,再前往辽河口的情报,他因范先生先走一步而郁闷,也因能拦住粮船,心中重担陡然落下。 随即亲赴水师大营,将情报通报给沈有容。 沈有容心情轻松,派出快船通知率水师拦截的副将张大可,同时令六子沈寿崇所部水师登船,准备运送朝野名士,尾随孔府粮船。 韩爌的钦差团,还有曹于汴的福王顾问团,一齐来到码头,上了各自船只,驶往预定地点。 刘元斌和沈有容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道:“开始吧。” 军令下达。 曹文诏率骑军冲出水师大营,分路接管城门。 一千八百卫队,以及两千余水师官兵,在东厂番子带领下,奔赴各处宅院。 整个登州城,顿时鸡飞狗跳。 大街上行人慌忙逃回家,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心生恐惧地倾听外头动静。 “沈有容到底要干什么?” 听到衙役回报,城门被御马监骑军接管,内外联络断绝,城内到处是官军,登州知府气得要去责问沈有容。 可没等他走出衙门,一队卫队冲了进来,瞬间将他围了起来。 “你们,你们要干啥?” 登州知府吓得张口结舌,按大明以文驭武的传统,对沈有容他拿捏自如,可面对传闻中的卫队,却不敢有丝毫不敬。 这虎狼之师,只听乾圣之命,任谁都敢砍的。 “要干啥,你心里没个数吗?” 听到公鸭嗓声音,登州知府脸色顿时苍白无比,太监不会无故来登州,定是那大事发了。 “刘公公,他还以为是前朝呢,我等武将,他想怎么拿捏,便怎么拿捏。” 听到沈有容苍老但豪爽的声音,更令他心生绝望,身体一软便瘫倒在地。 完了! 不但仕途要完,整个家族都要完。 刘元斌和沈有容联袂走进衙门,瞧一眼地上的登州知府,一声嗤笑道:“就你这熊样,也敢私通建奴?” “没……没有,本官,没私通建奴。”登州知府结结巴巴地辩解。 刘元斌走到跟前,用脚踢踢,嘲笑道:“知府大人,你这话,觉得有人信吗?” 说到这里,他手指着码头方向,大声道:“知府大人,曲阜孔府粮船,昨日下午出海,你不知道吗?” “不,不知道。呃,”登州知府语一噎,随即翻身坐起,朝刘元斌拱手道,“刘公公,下官要举报……举报曲阜孔府,私通建奴,走私百万石粮食。” 如此巨量粮食,没他登州知府许可,绝对出不了登州港。 “当真?” “当真,当真。” 瞧登州知府谄媚的样子,刘元斌内心甚是不屑。 不过,为了完成陛下交付的任务,他却神色温和地问道:“知府大人,要是三法司会审,你敢登堂作证吗?” “敢,敢。” 为了自己性命,还有家族安危,登州知府哪还顾得上儒生大义,把曲阜孔府卖个干净,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的。 让人把知府衙门里人都看押起来,刘元斌带上登州知府,来到大堂。 他满脸微笑,朝奴颜婢膝的登州知府说:“陛下有旨,若你愿做污点证人,指控曲阜孔府通奴、贩卖百万石米粮,那就可赦免你罪行,只需罢官去职。你可愿意?” 登州知府闻言一愣,随即大喜,连不迭地点头道:“愿意,愿意,刘公公,下官愿意。” 当初,曲阜孔府找上门来,师爷还曾提醒过他,乾圣对粮食看得很重,要是事发,绝对是身死族灭。 可架不住孔府威胁,再加上巨利诱惑,他最终心存侥幸,答应给孔府方便。 现在乾圣给自己和家族一条活路,登州知府哪还管你什么曲阜孔府。 第133章 第二个污点证人 五万石米粮,紧赶慢赶装好船,顺利出海。 孔尚高和陈参将连夜赶回登州,准备下一批五万石米粮出海。 可刚回府不久,便听报城门被御马监骑军接管,水师官兵出动。 这个时候出动官兵,会为何事呢? 做贼心虚的孔尚高,第一个念头就是事情败露,大惊之下,急忙招呼上家丁走后门,打算去暗自购置的别院,躲躲风头再说。 可刚打开后门,便听得外头传来阴恻恻的声音:“去哪呢?” 话音未落,一个白面无须的人转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群年轻人,不是手持长枪,便是手执腰刀。 还有部分举着弓弩,那闪闪发光的钢制箭矢,直指他脑袋。 卫队! 装束是平民的装束,但武器却是卫队的标配装备,尤其那弓弩,更令人胆战心惊。 “你,你们是,是谁?”孔尚高吓得浑身直冒冷汗,“这,这里是,是孔府,不,不得放肆!” 那个白面无须的人阴笑着问:“孔府比皇家还神圣吗?” 若说之前还没多想,现在已经可以肯定,眼前这人是皇宫内侍,通常所称的太监。 想到来自京城的传闻,孔尚高顿时浑身发软,吧嗒一声瘫倒在地。 “老爷,老爷。” 惊恐的家丁们尚在呼唤,那个内侍已一挥手,尖声叫道:“都拿了!给孙云鹤发讯号。” 一队手执长枪的卫队,一声不吭地冲进孔府后院,随着一声“刺”,几杆长枪便向前刺出。 “啊!” 尚在懵逼中的孔府家丁,被长枪刺倒之后,发出惨叫。 剩下的家丁,吓得急忙扔掉手中兵器,嘴里喊着饶命,双膝跪倒在地。 就这么一个回合,战事结束了。 “啾!” 而这时,一支钻天猴方冲天而起。 “杀!” 埋伏在孔府前门附近的东厂番子,在孙云鹤命令下,杀向孔府大门。 不到一刻钟,孔府被扫荡一遍,男女老少都被看押起来。 刘元斌姗姗来迟,扫一眼脸色惨白跪在地的孔尚高,露出快意笑容,迈步坐到大堂主位。 一名内侍上好茶,退到一边。 刘元斌端起茶盏,好整以暇地饮了几口,放下茶盏,方倾身上前,笑眯眯地问道:“孔尚高是吧。” “是,是小的,公公。”再眼瞎,孔尚高也听得出对方是太监,声音发颤地回答。 “你可知走私粮食,尤其对建奴走私粮食,是杀头灭族的重罪?” “饶命啊,公公。”在陈副将面前趾高气扬的孔尚高,一边磕头一边讨饶,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小的只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 见是个怂货,刘元斌便知有戏,问道:“说说看,奉谁的命?要是咱家满意的话,饶你一命也不是不可以。” 孔尚高闻言,顿时心喜,连忙谄媚地回道:“公公,是孔胤植那老家伙,逼小的做的。” “你不怕孔胤植对你行家法吗?” 刘元斌总觉得有点不太真实,曲阜孔府家地位尊崇,官员见了都要礼让三分,这孔尚高的膝盖未免太软了点吧。 “孔胤植坏事做绝,小的知道他迟早会遭报应的。”孔尚高回道,“公公,孔胤植经常说凤阳朱氏小家子气,哪比得上他曲阜孔氏贵气。” “当真?!”刘元斌听了,两眼精光顿冒,这绝对是条灭族重罪。 孔尚高毫不犹豫回道:“千真万确!” “三法司会审时,你可敢当面对质?” 孔尚高闻言,心还是虚了,犹豫好一会,才胆气没那么足地回道:“公公,小的敢。” 这时,刘元斌抛出诱饵:“孔尚高,陛下有旨,若你愿做污点证人,出面指控曲阜孔府,可免你罪,事后给一笔银子,送你全家去没人知道的地方。” “真的?”孔尚高眼睛顿时亮了,皇帝金口玉言,一定不会骗人的。 刘元斌神色温和,朝抬头求证的孔尚高点点头,道:“登州知府已做污点证人。” “多谢公公!”孔尚高闻言大喜,重重地磕了个头,“小的一切听公公的。” 让人起身,刘元斌吩咐道:“陛下不是要你做伪证,而是根据你掌握的犯罪证据,指控衍圣公,指控衍圣公府。” “公公放心,衍圣公和衍圣公府,罪行罄竹难书,用不着做伪证。”孔尚高信誓旦旦。 呵呵,衍圣公啊,衍圣公,有这样“忠”仆,你们曲阜孔府不倒,那真是天理难容。 落实了第二个污点证人,刘元斌心下甚是感慨。 可没等他开口,孔尚高再给他一个大惊喜:“公公,曲阜孔府管家孔尚云乃是家兄,对孔府罪行如数家珍,要是陛下能赦免他的话,家兄肯定也愿当污点证人。” “你说得可真?” 刘元斌欣喜若狂,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之前刚安排东厂,对孔府重要人物进行摸排,筛选出可策反之人。 没想到,孔尚高竟是孔府管家的弟弟。 “孔尚高,给你兄长写封信,若他肯做污点证人,同样赦他无罪。” “是,公公。”孔尚高立马应允。 刘元斌这边异常顺利,沈有容那却遇到抵抗。 他跟刘元斌商定,要趁此次办孔府通奴一案,将登州水师给清洗一遍。 所以,水师官兵和卫队主要对付水师将领,御马监骑军除控制城门外,还负责查封粮仓及抓捕缙绅。 这个年头,将领都养家丁,身为登州水师的地头蛇,陈参将笼络了许多亡命之徒。 闻知有变,他即刻召集家丁,搬出五大箱金银珠宝,打开箱子,大声嘶喊道:“要是尔等助本等杀出登州城,这些都是你们的!” 两百余家丁眼睛看得都绿了,气势如虹地叫喊道:“杀出登州!杀出登州!” “听说了吗?五千卫队平定九万余京营。他们现在就在登州城,你们怕不怕?!” 陈参将话音一落,众家丁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对他们这些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来说,那等骗人的鬼话,谁会信呢? “好,既然你们不怕,那我们就去教教他们如何做人。” “走,走,教他们做人去!” 陈参将的家丁非常狂妄,排着队从箱子里拿走自己财物,而后一哄冲出陈府大门。 而此时,水师官兵带着卫队,刚刚赶到近前。 第134章 第三个污点证人 袁可立离开登莱,沈有容不久也致仕归乡,登莱水师立马断了奶,常年缺饷,久疏训练。 再兼水师本不熟陆战,五六百水师官兵,一对上两百多虎狼家丁,一个照面便败下阵来。 “啊哟,妈呀,快跑啊!”哭爹喊娘的,水师败兵转身即逃。 可怜的是,连逃都没人家追得快,身后传来的惨叫声,更令他们如惊弓之鸟,逃得一点章法都没。 队后押阵的卫队傻了眼,他们自出道以来,从来没见过这么拉稀的军队,跟不战而逃没什么区别。 “快,快,退到街旁。” 幸好,卫队训练有素,在两名小队长大声指挥下,两百卫队分退到街道两旁,让开大道给逃跑的水师官兵。 在知府衙门与刘元斌分别后,沈有容就率亲兵赶来,要亲自来啃陈参将这块硬骨头。 可刚赶到,水师官兵便已败下阵,并且兵败如山倒,差点冲了卫队阵型。 “丢人呐!” 沈有容羞得无地自容,拔刀大吼道:“退后者,杀无赦!” “退后者,杀无赦!”他的亲兵纷纷拔刀,跟着叫喊起来。 前头逃跑的水师官兵,吓得止住脚步,后头的却被陈参将家丁追杀,一刻都不敢停。 一时之间,水师官兵拥挤在街道上。 进,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眼瞧着他们要往街道两旁逃,直吓得卫队小队长发令攻击:“弓弩兵,射!” 弓弩兵举起神臂弓,对准追杀水师官兵的陈参将家丁,咔咔地扳动弩机。 一支支钢制箭矢,挟着厉啸声,噗嗤噗嗤,射中陈参将家丁。 大多一箭制命! “啊!啊……” 少数一时未死的,仆倒在地,身上咕咕冒血,张嘴凄厉惨叫。 天地间万物,仿佛一滞。 追杀水师官兵的陈参将家丁,脚步陡然停下,一脸惊呆地望着街道两旁,都忘记逃跑。 “自由射击!” 伴随一名小队长厉喝,陈参将家丁们才惊醒过来,换作他们嘴里喊着妈呀,转身就逃。 啾啾啾…… 知道陈参将家丁厉害,两百名卫队可是配备一百具神臂弓,交替射击。 落后的陈参将家丁,被一箭箭射倒在地,前头的跑得更快。 卫队的长枪兵和刀兵,甚至都没来得及追赶,残余家丁已逃进陈府。 咣当一声,陈府大门被关上。 “老爷,卫队,卫队啊!”陈参将家丁精粹崩溃,大声嘶喊。 脸色惨白的陈参将,双脚下意识后退,刚才他在府门口也看到那一幕。 哪怕水师官兵败得落花流水,那一两百卫队都毫不慌张,一退到街道两旁,即刻发动弓弩射击。 箭箭中身! 他甚至没看到一支箭落空的。 训练有素! 陈参将现在虽然堕落了,但能升到参将一职,眼光还是有的。 自己的家丁够凶残,但面对训练有素的卫队,绝无一合之将。 “逃,快逃,老爷!” 得到管家的提醒,陈参将惊醒过来,转身即跑,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而在陈府外头,两名小队长对视一眼,一名即大喊道:“跟我去后门!” 卫队分工明确,长枪兵在前,刀兵随后,弓弩兵押阵。 沈有容看看行动如风的卫队,再看看吓傻了的水师官兵,不由苦叹一声道:“丢人呐,真丢人呐。” “忤在这干啥,还不跟卫队过去,围住陈府!” 沈有容的中军官一声高喊,缓过神来的水师官兵,方乱糟糟地奔跑起来。 陈参将急奔如飞,可与卫队相比,仍落于下风。 他刚打开后门,身体便僵在原地。 一排寒光闪闪的长枪直指自己,后面还有许多弓弩兵,一支支箭矢对准自己。 这些年轻得过分的卫队,胸膛起伏不止,大口喘着气,队形却方寸不乱。 后头追上来的管家和家丁,顿时傻了眼,没想到自己在府中奔跑,还跑不过绕着府邸跑的卫队。 “跑啊,怎么不跑了呢?”卫队小队长大声讥讽,丝毫没把这些家丁们放在眼里。 而那些亡命之徒却连嘴都不敢回,就这么直挺挺地站那。 比他们还不如的水师官兵,陆陆续续跑过来,却是个个脸色苍白,站立不稳。 陈府前门。 沈有容策马到跟前,非常惭愧地看一眼卫队小队长,随后安排搭人墙观看府内动静。 见没人,水师官兵大胆地翻墙而入,从内打开府门。 一百卫队兵分三路,带着水师官兵,一味朝前冲杀。 陈府内到处有人夺路而走,但一看见官兵,便都朝后门跑。 最终,男男女女三百多号人集中到后门,仿佛中了定身咒,都忤那不动。 “怎么回事?” 沈有容推开水师官兵,来到前头,眼珠子顿时掉了一地。 往常,这些残暴的家丁,在水师中横行霸道,碰到卫队却如老鼠见了猫,吓得连逃跑都不敢跑。 “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回过神来的沈有容一声高喝,狐假虎威的水师官兵,跟着高喊:“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投降不一定能活,但不投降则马上死! 叮叮当当! 没人敢反抗,手中兵器纷纷落地,人也跟着跪地。 “老将军,饶命啊!”陈参将空手转身,一脸惊恐地朝沈有容大喊。 一脸厌恶地瞪着他,沈有容耻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老将军,是末将利令智昏,被孔家人蒙骗,方铸下大错。”陈参将不敢奔跑,但嘴上却讨饶不止,“老将军,看在昔日卖命的份上,饶了末将一命吧。” 照着沈有容本心,真想一刀劈了陈参将,可刘元斌特意提醒过,要想法让他转为污点证人。 “带过来。” 沈有容吩咐一声,转身往前院走。 来到正堂前,他亲自带着陈参将走了进去。 里面,一名内侍早等候于此,见到陈参将,便笑眯眯道:“啊哟,这不是威风凛凛的陈参将吗?” 陈参将傻站着,被沈有容一脚踢跪:“还不见过公公?” “公公,饶命呐!”陈参将磕头求饶。 那内侍不耻地摇摇头,直接了当道:“尔可敢指控孔府?” “敢,敢,敢。”陈参将连不迭地回应。 “陛下有旨,若你肯做污点证人,指控孔府通奴、走私百万石米粮,可赦免你罪,赐一笔银两,携家迁往异乡。” “臣叩射陛下隆恩。”陈参将闻言大喜,心地异常坚决,要做好污点证人。 第135章 愿降 登州城内,最大的一块硬骨头——陈参将被铲平,剩下的水师将领就不在话下。 他们没资格当污点证人,敢反抗就直接射杀,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一夜之间,登州水师中非沈有容嫡系,被清理一空。 参与粮食走私的缙绅,一个不少地被抓捕抄家。 连不少海商都没逃过一劫。 要不是朱慈炫有言在先,刘元斌真想将所有海商收拾掉。 不过,经历这无比震憾的一夜,内务府要收编剩余海商,相信不会有太大问题。 海洋必须抓在手里! 离京前,陛下的谆谆教诲,刘元斌记忆犹新。 作为内务府在山东的总管,他自然要给陛下交上一份满意答卷:“沈老将军,待天明后,请那些海商到水师大营住几天。” “好,好,好。” 沈有容抚须,开怀大笑,从戎数十年,从没像今日这般爽快过。 内务府组建登莱海贸商行,用来安置登莱水师军属,令水师官兵们无须再操心家人生计,可安心从军。 新京营体系还有转业和退休机制,他们自身也无后顾之忧,遇敌当敢死战。 而且必须死战! 除从这次抄家中拨取三百万银两外,登莱海贸商行还会持续为登莱水师输血,以保持强大战力。 “陛下圣明,从今以后,登莱水师将是朝廷在海洋中的一把利剑,定当扫平一切不臣!” 天亮后。 一夜未睡的御马监骑军,汇同卫队冲出登州城,对登莱一带涉及粮食走私的官员、缙绅和商人,进行全面抓捕。 同时,数骑锦衣卫飞奔出城,将登莱的消息传给袁可立。 而在海上,经过一夜航行,沈寿崇所部水师到达指定位置,负责跟踪的哨船送来消息,孔府粮船离此不过小半日海程。 有过一次海船经历,钦差团和顾问团成员适应不少,大多可以在船舱内走动,年轻人甚至敢上甲板眺望。 “小沈将军,水师何时能追上孔府粮船?”韩爌问。 沈寿崇回道:“韩阁老,海上不比陆地,多突发意外,末将保守估计,明日早上即可追上。” “那张副将来得及拦截吗?” “没问题,韩阁老。张副将接报,能估算出大概时间,会即时出现在孔府粮船行进路线上。”沈寿崇回道,“粮船走得慢,我们即使不能合围,他们也跑不掉的。” 韩爌等放下心,这份功劳基本落袋。 经过一日一夜的航行。 水师刚换好班,便见旗舰桅杆上的了望员,朝下打旗语。 “沈将军,前方二十余里外发现目标。” 沈寿崇得报,兴奋地下令:“传本将令,按预定计划,船队呈扇形包抄过去。” 旗舰上令旗摇动,各船得令,整个船队即刻忙碌起来,调整为扇形,方向前快速行驶。 而粮船上的孔府管事,此时却吓得脸色煞白,因为前方出现水师战船,正朝船队包抄过来。 建奴不重视水师,仅有的缴获也拖到岸上烂掉,哪会有水师前来接应? 朝廷水师! 他一把抓住登莱水师的一名游击将军,声音嘶哑地大喊道:“怎么回事?陈参将不是打过包票,登莱水师片帆不会下海吗?那些水师船舰哪来的?” 游击将军一把甩开孔府管事的手,没好气地回道:“哪来的,老子怎么知道?” 他此时正天人交战,盘算着是否要向水师纳投名状,卖了孔府。 但心里又没底,怕水师不肯纳降。 “你,你,你……” 孔府管事气得要出言威胁,但被游击将军冷眼盯着,生生地将要出口的话咽下去。 “这里是海上,要懂规矩。”游击将军让人把孔府管事,以及几名随船的建奴送回船舱。 随后,他让桅杆上的哨探,与其他船只上的属下传讯,商量对策。 结果如他所愿,押船的登莱水师官兵,一致通过:愿降。 对身边的一名把总耳言几句,便令他坐哨船,迎向登莱水师船舰。 登莱水师副将张大可正踌躇满志,要将水师内的败类一网打尽,却见前方驶来一只哨船,桅杆上悬挂着白旗。 “这帮怂货,还没开战,就投降了?”张大可心中甚是不爽。 跟他出来历练的弟弟张小可笑道:“哥,人家是民船,别说火炮,连火铳都没几杆,怎么跟我们斗啊?” “陛下说的,不是火铳,是火枪。”张大可纠正道。 张小可头点得如鸡啄食:“是,是火枪,不是火铳。” 传令放哨船过来,张大可语重心长地吩咐道:“小可,陛下重整登莱水师,今后有大把的功劳可立,前程似锦。可千万别犯浑,学那些个玩意出卖祖宗,背叛陛下,背叛朝廷!” 张小可拍拍胸膛,大声道:“哥,你放心,小弟将来定挣个水师提督,给你涨涨脸。” “好,好,好,老弟有志气!”张大可开怀大笑。 他是沈有容心腹,也是重点培养对象,一个水师提督是少不了的。要是弟弟再来个水师提督,那就是一门两提督,定会传为佳话。 兄弟俩说话间,哨船上的把总爬上旗舰,一见张大可便顿地跪下,磕头道:“副将大人,小的们愿降,饶了小的们一命吧?” 想当年,张大可在辽南跟建奴血战过,身边不少兄弟死于建奴之手,对建奴可谓痛恨之。 依他的脾性,这帮出卖朝廷、私通建奴的狗贼,一个都不放过。 可沈老将军再三叮嘱,还有那个太监阴恻恻地威胁,张大可不得不放下心中仇恨,问道:“粮船上可有建奴?” 没听到喊打喊杀,这条命估计保住了。 把总闻言大喜,急忙回道:“回副将大人,建奴姓范的先生带人先走一步,只留下他的从弟和三个随从。” 那范先生走脱,张大可已从登州得到消息,听说还有建奴,心中顿时大喜,随即吩咐道:“孔府人和建奴,本将都要活口,不然……” 威胁的话没说,但把总明白得很,立马表态:“副将大人放心,所有人一个不会少。” “上头说了,水师尔等不能待了,但可削籍为民。” 让人用心做事,得给人一个甜头,这是朱慈炫的风格。 “谢副将大人。”把总喜极而泣,这个官虽没了,但子孙后代不再是军户,不用再过刀口上舔血的日子。 第136章 第四个污点证人 把总回到粮船旗舰上,将张大可的话复述给游击将军。 游击将军甚不心甘,但形势所迫,不投降即是死路一条,也必定会成他人的投名状。 于是,让桅杆上的哨探,将商谈结果传递给其它粮船。 随即,粮船上顿时爆发欢呼声。 人心所向啊! 游击将军暗叹一声,寒着脸,带上心腹下船舱。 明知情况不妙,看见游击将军走进船舱,孔府管事仍问道:“将军,可有机会逃脱?” “有。” “真的?”孔府管事惊喜交加。 范文程从弟范文言同样如此,孔府管事未必会有事,但他这个汉奸落到大明手上,定不会有好下场。 孔府人都嚣张惯了,压根想不到朝廷派水师拦截,那定是有了整治孔府之心,你哪还有活路啊? 哼,至少老子还有活命。 游击将军心中失落,从孔府管事身上找到安慰。 还没回过神的孔府管事不解地问道:“将军,那还不赶快行动?不然,水师船舰围了上来,再走就来不及了。” “哈哈哈……” 游击将军跟心腹们捧腹大笑,眼神中满是嘲讽之色。 范文言当然没孔府管事那般缺心眼,脸色刷地变白,手指颤抖地点着游击将军,张口结舌道:“你,你,你……” 可孔府管事仍不解,问道:“范先生,你怎么啦?” “怎么啦?”游击将军收住笑声,“他知道自己要死,所以害怕了。” “啊!” 孔府管事惊叫,他再笨,此时也明白了怎么回事。 “拿下!” 游击将军心里恶狠狠,真的把这几个家伙恨死了,要不是他们,自己也不会丢了官,落到平民的下场。 范文言没反抗,孔府管事还拿话威胁,但被打了几下刀鞘,也不敢再说。 粮船上的孔府人尽皆拿下。 游击将军下令落帆,并解除武装。 然后,他带人押着孔府管事和四个建奴,坐上哨船来到张大可旗舰上,双膝下跪,禀报道:“张副将,罪将幸不辱使命,拿下孔府人和建奴。” 扫一眼瘫软在地的孔府管事,还有那一脸平静的范文言,张大可沉声道:“本将所言,乃陛下令旨,尔等大可放心。” 最后一点的担心没了,游击将军大松口气,磕头道:“罪将谢陛下隆恩。” 对这等卖国牟利之辈,张大可打心眼厌恶,让他起身,下令道:“你带水师官兵去收缴武器,原地待命。” “是,张副将。” 旗舰打出旗语,登莱水师船只随即呈扇形,将粮船队包抄住,各船皆派人接管粮船。 安排好一切,张大可让人押上范文言进船舱,然后让弟弟张小可守舱门。 “范文言,你可知罪?”张大可冷声问。 跪倒在地的范文言神色不变,淡淡道:“有什么吩咐,张副将大可直言。” “你……” 被人识破心思,张大可顿时恼羞成怒,可正想动脚,却又听范文言说道:“张副将,想必朝廷有用得着范某之处,你切不可胡来啊。” 被怒火冲昏的头脑顿然清醒,张大可急喘会气,恨恨道:“你怎么知道的?” “曲阜孔府。” 范文言短短四个字,令张大可心下一惊,这个狗汉奸还真有些头脑啊。 “只要朝廷能赦免范某之罪,范某愿替朝廷指证曲阜孔府。”范文言非常干脆地提出条件。“除此之外,还有其它通奴者可供,但不能对你说。” 张大可外粗内细,自然也不想听这等机密之事,他只想做好份内事:“范文言,陛下有旨,若你愿做污点证人,出面指控曲阜孔府通奴、走私百万石粮食,可赦免你和你全家之罪。” “当真?”范文言两眼一亮,下意识抬头望向张大可。 虽然对这人非常讨厌,但张大可仍表现出一脸和气,点头道:“陛下令旨,岂会弄假?” 范文言略一沉思,再提一条件:“请张副将派一哨船,送家仆去辽河口,接范某家人回归大明。” “你……”张大可怒火刚起,便又生生地压下,“好,本将答应你。但你再提条件,本将就是拼着受责罚,也要一刀劈了你!” “多谢将军。” 虽然没把张大可的话放心上,但范文言也知分寸,见好就收。 冷冷地盯范文言许久,张大可方走出船舱,让人带一名范文言的家仆,同时给他准备纸笔。 船舱内,范文言写了封信,交给家仆,吩咐道:“记住,必须在大海封冻前,带家里人回到辽河口。” “是,老爷。” 家仆一脸惶恐,随后问道:“老爷,范二爷那怎么办?” 一提起范文程,范文言两眼顿时怒火直冒,要不是被那家伙留下,自己又如何会被大明俘获? “范文程的死活,跟老爷我有个屁关系啊?” 家仆闻言一愣,随后点头道:“是,老爷,小的定当办妥。” 张大可派哨船,替污点证人范文言接家人。 而沈寿崇所部水师,刚追出十余里,便有哨船回报:“将军,孔府船队已投降,张副将请钦差们前往核查事实。” 这么顺利? 钦差团和顾问团成员皆难以相信,卫队的强悍大家都知道,什么时候连登莱水师都有如此震憾力了? “诸位钦差,押船的是登莱水师,他们投降,粮船自然被俘获了。”沈寿崇解释道。 孔贞运闻言,顿时须发贲张,怒道:“这等通奴败类,一个都不能放过!” “非凌迟不能治其罪!”曹于汴大声附和。 “对,卖国求荣之辈,须抄家诛族!” “诛其九族,方能震慑无耻之徒!” …… 无论是钦差团,还是顾问团,一个个兴奋地发表意见。 唯独韩爌和钱谦益没掺合其中,他们深知乾圣脾性,对那些讨口饭吃的水师官兵,定会从轻处置。 果然,沈寿崇苦笑道:“诸位大人,陛下有令,只要他们保住粮船不失,待孔府通奴一案审理结束,只须削籍为民。” 现在不是从前。 对乾圣的圣意,众臣皆不敢有异议,只是能看得出他们心有不忿。 “诸位同僚,待船队与张副将汇合,我等按计划分为数批,检查粮船及询问押船的孔府人等。” “是,韩阁老。” 话题被韩爌引开,众人即各自寻找组长,开始兴奋地商议如何检查。 第137章 锦衣卫在行动 证据是现成,也是明晰可见的。 大大小小六十七艘船只,大部分是沙船,还有部分福船和海沧船。 粮包齐整堆在船仓,统计起来非常方便,数量与随船的孔府人一对照,便得出实数。 整整五万石米粮! 无论是钦差团,还是福王顾问团,此时的利益与朝廷一致,与乾圣一致。 没谁会傻到替曲阜孔府开脱,毕竟证据摆在面前。 通过对孔府主事和建奴联络人范文言的审讯,基本搞清交易内幕,只须再审核登莱一带的证据,曲阜孔府通奴、贩卖百万石粮食大案,便证据确凿。 船舱内,顿时怒斥声一片! 但也有心情沉重的,比如韩爌、曹于汴等老成之臣,他们看得更远。 淮扬盐商公然对抗朝廷,南京勋贵拦截应天巡抚,苏松常缙绅动作不断,这么大规模的风波,甚至可以说是叛乱,乾圣却无动于衷,反而掀起曲阜孔府通奴大案。 恐怕不仅仅为保粮食,更多的是试探,还有对儒家的打击。 试探什么? 当然试探天下士林反应,试探大明缙绅反应,看他们敢不敢站出来,维护儒家利益,维护缙绅利益。 打击什么?当然是打击儒学一家独大的传统! 实学与儒学并立,官吏一体化考试与科举并立,新教育与传统教育并立。 长期以往,科举取消,儒学地位进一步下降,实学必将一支独大。 他们一直待在水师大营,并不知道乾圣已在山东实施新政,要不然心情更会沉重。 他们在海上抓现形,夯实曲阜孔府通奴证据时,沈有容和曹文诏分海陆两路,对灵山卫杀了个回马枪。 一夜过去。 刚松下劲的灵山卫城守卫,愕然地看到那支消失的骑军又回来了。 不仅仅是陆上,海面上也是帆影重重。 灵山卫卫所军官、私盐贩子和海盗头领,刚上西门楼观察朝廷官兵情况,却又得报登莱水师来了。 大家顿时傻眼,脸色惨白。 陆地上被围,还能出海为盗;海港被堵,基本无路可逃。 在传统理念中,官绅与朝廷对抗或许有转机,武官的对抗绝对是诛族下场。 哪怕皇帝会放过底层卫所兵,他们这些军官定会当作敬猴的鸡给杀了。 私盐贩子和海盗头子更不用说,同样没活命。 “跟他们拼了!” 不仅海盗头领狠,私盐贩子狠,卫所军官更狠。 但他们哪里想得到,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军户,为生计出海为盗的平民,以及被官军杀破了胆的盐丁,不会跟他们同心。 他们早被锦衣卫策反,只等这一天到来。 很快,北门和南门方向冒起浓烟,并响起一片喊杀声。 列阵于西门外的御马监骑军,迅速派出两部骑军,轰隆隆地奔跑过去。 军户叛乱了! 而且与官军有勾连。 大家第一念头便是如此。 但事实却不仅仅如此。 卫所军官招呼家丁,私盐贩子招呼盐丁,海盗头领招呼海盗,要他们防备卫所兵。 但不少家丁、盐丁和海盗,却拔刀砍向身边同伴,并高呼:“拿下贼子,迎官军入城!” 还没回过神来,一大片人已被砍翻在地。 还站那的,脑袋上皆包着黑布巾。 “你们干啥?” 慌神的卫所军官不说,连私盐贩子和海盗头领都如此,似乎还没明白,自己早被手下给卖了。 “点火,迎官军入城!” 一声断喝后,一位三十来岁的壮汉从人群中走出,一脸嗤笑道:“干啥?你们眼瞎了嘛。” 随后,他自我介绍:“在下锦衣卫山东千户所千户,高文采。” “锦……锦衣卫。” 灵山卫指挥史满嘴苦涩,原想官军知难而退,自己人等可出钱运作,没存想锦衣卫进了卫城,而且还把手下人给策反了。 更骇然的是私盐贩子和海盗头领,盐丁和海盗都是刀口上舔血之辈,想不到也会被锦衣卫收买。 “很得意是吧,指挥史大人?”高文采一脸得意,手指着那些反正者,“告诉你,灵山卫不是攻不下,而是陛下不忍这些苦命人丧生,想给他们一条活路。” 围而不攻的真实意图,他当然是不会说的。 “有什么活路?啊!”灵山卫指挥史目眦欲裂,骂那些反正者,“朝廷要是顾你们死活,就不会常年缺饷。醒醒吧,姓高的在骗你们!” “对,他在骗你们!”其他卫所军官附和,连私盐贩子和海盗头领都是。 但反正者却是对他们怒目而视,没一人动摇。 “哈哈哈……”高文采扬天大笑,片刻之后,笑声陡然一止,大声道,“你以为他们会听你们吗?还是以为他们不知道,军饷都被你们克扣,不给他们活命的是你们?” “你,你撒谎!”灵山卫指挥史气急败坏。 高文采则呵呵笑道:“陛下有旨,除反叛的军官、私盐贩子和海盗头领外,其他人尽皆赦免其罪,并着内务府安置。他们以后至少不用担心生计,也不用再担心被尔等欺凌。” “不可能!” 灵山卫指挥史犹自嘴硬,人群外传来嘲讽声:“没什么不可能的。” 人群分开,一名全甲的中年将领走来,朝反正者们点头笑笑,然后不屑地上下打量灵山卫指挥史一番,耻笑道:“就你这种饭桶也敢造反,没撒过尿照过自己吗?” “你,你,你……”灵山卫指挥史气不打一处来。 中年将领冷哼一声,自我介绍道:“在下御马监提督总兵曹文诏,奉命剿杀灵山卫反贼。” 在山东一带,曹文诏没什么名声,但从他身后走出的弓弩兵,却是闻名天下的卫队。 “饶命啊!” 灵山卫指挥史哭喊着下跪,其他人依样画葫芦,但没人理会。 “杀!一个不留。” 咔咔咔…… 神臂弓的弩机扣动,一支支钢制箭矢厉啸而出,噗嗤噗嗤地射中反贼脑袋。 皆是一击制命! “啊……” 惨叫之人,那是还没轮到被射击,手忙脚乱地要爬起,可后面越身而出的弓弩兵,立马扣动弩机,将他们一一射杀。 “曹将军,灵山卫就交给你。” “高千户请便。” 身为高级将领,山东发生的事,曹文诏自然一清二楚。 清缴私盐后,锦衣卫又要配合新政,任务非常繁重,他也没跟高文采客气。 第138章 愁云惨淡 拿下灵山卫,山东私盐贩子一扫而尽,原本为掩人耳目的无心之举,却得到完美答案。 不仅如此,山东缙绅势力也遭到极大削弱,为实施新政创造良好条件。 而随着朱大典将甜头放出,原本令人深恶痛绝的新政,遽然间变得炙手可热。 那些原没什么干劲、甚至是抵触的官吏和白役,即刻如打了鸡血般,急哄哄地行动起来。 要是谁敢阻扰,他们是会砍人的。 缙绅是新政受损者,哪怕有甜头,他们也极不乐意,可架不住官吏和白役逼迫,不得不接受清丈田亩的命运。 这还不算。 他们还从官吏嘴里听说,商税以后也要严起来,不然地方官吏俸禄无处来。 “这个狗皇帝,他就不怕天下大乱吗?” 缙绅们只敢在肚子里怒骂,因为私盐被清缴一空,令恶名远扬的锦衣卫,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要是被他们得知,那还不得诛族抄家? 近段时间,缙绅们除了父子,谁也不敢相信,看谁谁像锦衣卫。 但在万恶的新政之余,又一重磅消息传开:朝廷公布了曲阜孔府通奴、贩卖百万石粮食的要案,要严惩曲阜孔府。 卧槽! 缙绅们惊呆了,但也从曲阜孔府身上找回安慰。 至少自家没那么惨。 当然,除了那些与曲阜孔府有米粮来往的缙绅,他们都被东厂带着大军给抄了。 连缙绅们都知道了,消息灵通的曲阜孔府已是一片愁云惨淡。 曲阜孔府正堂。 衍圣公孔胤植坐在上位,孔府长老们分坐两侧,管家孔尚云则躬身站在大堂中央。 嚣张,来自曲阜孔府的底气,而此时每人都是满面愁容。 孔胤植虽是族长,但贩卖百万石米粮,不是他一人能作主的。 堂中众长老皆是决策者。 若朝廷严惩曲阜孔府,他们也很难逃得脱责罚。 “尚云,朝廷真不顾天下舆情,公然要对我孔府下手吗?”孔胤植嘶哑着声音问,总让人觉得有些低声下气。 唉…… 孔尚云暗叹口气,他想到朝廷或许会逼孔府让点利,可万万没想到要将孔府打入深渊。 其他罪行还好说,可通奴大罪,朝官们也不见得敢出声。 要不然,也不会明旨下发查案。 而这桩百万石米粮的交易,正是那狗汉奸范文程通过他,方与孔府接上头。 一旦案发,身死族灭是避免不了的。 半晌,孔尚云方抬头,一脸平淡地望向孔胤植,回道:“公爷,消息绝不会有错,袁可立率大军向曲阜,定是携旨而来。” “那你派人去登莱报讯了吗?” 看着一脸期待的孔胤植,孔尚云心情沉重地叹口气,苦笑道:“公爷,朝廷圣旨已下,现在派人去登莱报讯,岂不是送人把柄?” “那怎么办啊!”孔胤植心情暴躁地嘶吼起来,“当初要不是你,公府怎么会落得这等下场?” 对孔胤植推诿罪过,孔尚云丝毫不惊讶,心里也能接受,不管孔府最终结果是什么,他是绝对逃不掉的。 “京城那边,我已派人绕道赶去,请朝官向陛下求情,能让孔府破财免灾。” 听到破财免灾,孔胤植又吼起来:“就那小皇帝的德性,还不得把孔府搜刮干净!” “公爷慎言。”对孔胤植的肆无忌惮,孔尚云深感厌恶。 孔胤植却毫不在意,依然嘶吼:“怎么啦,难道本公说错了,他乾圣没搜刮过勋贵钱财?” “公爷,此值孔府生死存亡关头,还请您别口无遮拦。”一位须发全白的长者开口。 孔胤植冷哼一声,随后又问:“尚云,你说说看,我孔府还有转危机会否?” “公爷,先上表认罚……” 可孔尚云一开口,立马被孔胤植挥手打断,骂道:“钦差都没到,你就投子认负,这就是你的狗屁办法?” “公爷,朝廷没拿到确凿证据,岂敢下明旨查案?” 没等孔胤植再责骂,那须发全白长者问道:“尚云,你是说,出运的米粮被拦截了?” 接到消息,孔尚云便将最近山东大事想一遍,突然发现一切皆是烟幕弹,目的就为了孔府贩卖米粮一案。 “大长老,前些天尚高来信,说建奴的范文程回沈阳了,当时我也没在意。如今看来,他定是觉察到危险,才会不顾米粮先走。” 话音一落,孔胤植又骂起来:“你这狗东西,这等大事竟放着不说,孔府要是倒了,皆是你之过。” “公爷,要是能用我的小命换孔府安危,我孔尚云眼都不会眨一下的。”孔尚云声音也略高起来,“可陛下愿意吗?” 突然之间,大家的目光都落到孔胤植身上。 孔胤植心一慌,连忙道:“诸位长老,他乾圣的目标不是我这个公爷,而是整座孔府。” 大长老眼盯着他,问道:“那若陛下肯以你命换孔府,你愿意吗?” “这,这……”孔胤植更是心慌,他很可能会被这帮老家伙给出卖,于是连忙低声下气转向孔尚云,“尚云,可另有他法?” 孔尚云却一脸寥落地自言自语:“一切皆是我的错,明知锦衣卫和大军在清缴私盐,还跟建奴交易米粮。” “尚云,现在不是追究谁过错之时,得想办法渡过难关!”大长老喝道。 孔尚云苦笑道:“大长老,如今乾圣军权在握,而朝臣势弱,能不能奏效还不得知,我也无法可想。” “那老夫就拼这条老命,去见见袁可立吧。”大长老一脸悲怆。 “大长老……”众长老同样如此。 孔尚云跟着道:“大长老,我身为孔府管家,自然不能脱身于外。您老跟袁可立说,通奴一事是我一人所为,与孔府无关。” 反正虱多不痒,他也霍出去了。 “好,尚云。”大长老非常赞赏,“若袁可立能通融,那老夫定当保你一脉;若不能,也会从族中选人续你一脉。” “谢大长老。”孔尚云无所谓,因为他并不认为袁可立会通融。 这时,大堂传来急报声:“公爷,公爷,大军快到曲阜,大军快到曲阜了!” 正堂内众人皆是一脸懵逼,昨日得报大军才过泰安州,今日上午如何赶得到曲阜? 袁可立急不可奈了吗? 第139章 孔府危矣 “东边,是东边,公爷!” 脸色煞白的仆役,慌张跑进正堂,咚地摔倒在地。 “东边哪来的军队?”孔胤植异常暴躁。 孔尚云倒还冷静,问倒地未爬起的仆役:“是不是骑兵?” “对……对,”仆役一边爬起一边回,“尘烟很多,估摸着有数千骑兵。” 听到是骑兵,大家明白军队是哪来的。 从灵山卫撤围的御马监骑兵。 这则消息,比袁可立率军到来,还要令人绝望。 袁可立来,是正常流程。 而御马监从灵山卫来,说明是蓄谋已久。 孔府危矣。 这是大家此刻唯一的想法。 “关门,关城门!”孔胤植又嘶喊起来。 仆役答声是,人刚站定,转身又往堂外跑。 关城门又有什么用呢? 没人阻止孔胤植,内心都已绝望。 百万石粮食走私,海量米粮往登莱方向运输,只要厂卫留心便能发现,事实是否认不了的。 唯一的希望是天下士林站出来,替孔府求情。 但有曹于汴教化建奴的先例在,还会有谁肯替孔府出力呢? 南直隶官吏一体化考试,连南直隶举子都没人反对,更何况要冒杀头风险,替孔府出头。 一切根源在于乾圣的强势。 怪都怪那些无能的京城勋贵,要是他们不作死,乾圣实施新政都得掂量掂量,哪还有心思动曲阜孔府? 一切都完了。 但姿态总得摆,于是大家一起登上东城墙。 远处尘烟冲天而起,犹如一条长龙朝曲阜卷来。 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震憾人心。 一刻钟后,御马监骑军抵达东门外,一看那整齐军阵,便知这是一支强军。 不一会,一骑从军阵中策马而出,来到东门前,朝城上尖声喊道:“尔等关城门,欲反乎?” 瞧那白面无须的样子,来人定是宫中内侍。 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在代表皇帝问话。 这话还真不好回! 从孔胤植到孔府长老,再到管家孔尚云,皆面面相觑。 “咋地,真反了呀!”内侍拿话相逼。 “尚云……”孔胤植满头冷汗,几乎以相求的口吻请孔尚云回话。 唉,这个蠢货,一点担当都没有。 孔尚云暗自叹息一声,身子趴在城垛上,探出脑袋,笑脸相迎道:“有军而来,恐惊动圣人,岂能不关城门?还望公公见谅。” “哟,还怕惊动圣人呀。”内侍耻笑道,“送米粮给建奴,尔等想没想过,是不是孔圣后裔该干的事?” 果然如此。 早有心理准备,可听对方点明,孔尚云仍暗自心惊。 “这位公公,有什么事,不如等袁大人到了再议。” 态度很好,但内侍不领情:“别跟咱家打马虎眼,告诉你,咱家等就是奉袁大人之命,前来接管曲阜城防。要是尔等不开门,那就别怪咱家得罪了。” 直接攻城? 听了这番话,孔尚云心都快揪起一团,连直接攻城都敢,看来乾圣是不放过孔府了。 他也没敢作主,收回脑袋,眼望向孔胤植。 “看我作啥?”这脸面要他来丢,孔胤植非常不爽。 难道要我一管家来下令吗? 孔尚云心里有气,眼又望向大长老他们。 大长老瞧一会孔胤植,叹息一声道:“反正逃不过一劫,开门吧。” 说罢,他颤颤巍巍靠近城垛,上半身前探,拼尽全力往前一纵,人翻出城墙。 “大长老……”众人大惊,嘶喊着望向城下。 嘭! 大长老身子重重落地,四肢张开趴在那,身子还一抽一抽的。 哼,这老东西,竟妄想以死取大义! 内侍重哼一声,没理会离自己不远的尸体,又尖声叫道:“要是再不开门,大军就要攻城了!” “开门!开门!”孔胤植慌张地叫喊起来。 其他长老则泪流满面,望着城下的大长老直摇头。 没多久,曲阜东门缓缓打开。 一队百骑策马朝城门冲去,那些开门的孔家仆役吓得急忙往旁闪避。 虽然是人蓄无害的曲阜,但曹变蛟依然没大意,得到安全的反馈,方率大军进城。 “这位公公,请进孔府一叙。” 孔尚云笑脸相迎,但内侍却没领情:“咱家等奉军令接管城防,其它事就等袁大人来了再说吧。” 孔家仆役被赶下城墙,四座城门皆被御马监接管,进城可以,但出城却不行。 连那位跳城自尽的大长老,都是由御马监骑军收殓的。 若之前还抱有幻想,现在则是个个绝望,没人回公府正堂议事,各回各家。 孔尚云脚步蹒跚地回到自己府上,还没在书房坐定,便听下人禀报:“老爷,二爷派人来见。” “尚高?” 孔尚云闻言一喜,兄弟派人来,说明已逃脱。 让人进来,孔尚云急问:“你家老爷在哪?” 来人没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说:“老爷说,一切尽在信中。” 狐疑地望着来人,孔尚云接过信,直接站着拆开。 刚看几眼,他便脸色大变,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 看完信,让来人去歇息,孔尚云再仔细看一遍信,方将它给烧掉。 此时,他倒不再慌,而是细细揣摩,自己该怎么做。 想明白后,他又去了公府面见孔胤植,说:“公爷,不管如何,大军进驻曲阜,得准备些酒肉劳军。” “劳什么军!”孔胤植一听便跳了起来,指着东门方向喊道,“孔尚云,大长老的英魂还在那,你有何面目去见他啊?” 孔尚云劝道:“公爷,尘埃落定之前,孔府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不然会被天下人耻笑。” “孔府倒了,族人尽灭,还怕天下人耻笑作啥?”孔胤植气愤交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孔尚云不禁皱眉,开口又不知该怎么劝,最后摇头叹息一声,离开公府。 他独自一人来到东门城楼,请人通报求见。 这回内侍倒是爽快,一见便笑道:“你来了。” “是,公公。”孔尚云非常恭谨,“您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小的定尽力而为。” 内侍满意地点点头,起身道:“陛下有旨,若你愿做污点证人,出面指控曲阜孔府通奴、贩卖百万石粮食,即可赦尔无罪。案结后,赐尔一笔银两,改名换姓移居他乡。” “小的谢陛下隆恩。”孔尚云大喜之下,拜倒在地。 第140章 司法变革 让人起身,内侍重新坐定,问:“孔尚云,孔府那些伤天害理之事,想必你都清楚吧。” 孔尚云闻言,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身为孔府管家,哪件伤天害理之事没他份。 “孔尚云,你不过奉命行事而已,不必替人揽责。”内侍笑得阴恻恻。 孔尚云赔着笑道:“公公火眼金睛呐。小的确实奉命而行,罪责皆在衍圣公他们。” 内侍嘿嘿奸笑两声,而后道:“罪证都收集好,三法司会审未必用得上,但朝廷会将此公开。” “公公放心,一切皆在小的心中。”孔尚云拍拍胸脯保证。 聊完罪证,内侍提起另一要事:“孔尚云,孔府财产、账薄可在掌握中?” “公公放心,管账的皆是小的心腹。” 孔胤植太废,除了享受,基本不理事。 孔府差不多是孔尚云一人在运作,对财物比罪证还要清楚。 内侍对他非常满意,随后吩咐道:“你用心去准备,有事咱家自会派人与你联系。” “是,公公。” 孔尚云离开东城楼,刚下城墙不远,便遇到孔府二长老。 “尚云,可有通融之处?”二长老问。 孔尚云一脸沉重地摇摇头,回道:“公爷不肯劳军,我空手而去,站了冷板凳,连人都没见着。” 二长老眉头紧皱,不悦道:“都到这等地步,他还心疼那几个钱吗?” “二长老,迟早都是人家的,可公爷看不透啊。”孔尚云揶揄道。 对他的无礼,二长老视若不见,悄声问道:“尚云,你看我等可能脱身?” 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孔尚云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自己命运都掌握在别人之手,哪有资格替他们开脱? “尚云,钱财都不是问题。” 孔尚云听了,不由晒然一笑,道:“二长老,廉政公署只给向福王投献田产的缙绅议过罪,孔府显然不在此例。” “总得试试呀,尚云。”二长老有些急,“孔胤植干的破事,总不能让我担罪啊。” 见对方也有推脱罪责之意,孔尚云心眼顿时活泛了,想了想便说:“二长老,此事得大家齐心才有可能活命。至于钱财嘛,估计是留不下的。” 二长老愣了好一会,叹息道:“唉,流放总比杀头强啊。” 两人随后商量一番,各自离去。 曲阜孔府面临巨变,钦差团和福王顾问团成员则如打了鸡血,刚回登州便兴冲冲开始查证。 而朝廷查处曲阜孔府通奴的相关邸报,也从海路送到登州。 韩爌和曹于汴一起拜访刘元斌。 分宾主坐定,韩爌便问道:“刘公公,孔府通奴一案,不知如何审理?” 这件案办得前所未有,他相信乾圣定会在审案上作出变革。 刘元斌呵呵笑笑,将手边的小册子递过去,道:“韩阁老,今后恐怕不会再有三法司会审了。” 韩爌与曹于汴对视一眼,狐疑地接过小册子,刚一翻看便脸色一变。 上面写道:刑部负责侦察,落实证据;都察院负责审查证据,并提起公诉;大理寺负责审理并判决;重案须邀请德高望重者旁听,以示公正。 三法司各司其职,分工明确,而不是如以往那样都有审判权。 小册子后面是些具体事项,韩爌看完,便递给曹于汴。 曹于汴没资格提意见,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一遍,他请韩爌陪同前来,是询问小辈为官之事。 韩爌感叹几句,便进入正题:“刘公公,曹大人他们,这次也立了微末之功,你看他们子女能否留下不去朝鲜?” “韩阁老,大海很快要封冻,去朝鲜得等明年开春。” 曹于汴闻言大喜,拱手相谢道:“多谢刘公公。” 刘元斌呵呵笑着摆摆手,道:“这都是陛下旨意,与咱家无关。” 福王一行留滞登州,是因为登莱水师另有要务,他自然是不会说的。 “谢陛下隆恩。” 曹于汴朝京城方向磕拜,非常虔诚,往日的高傲早抛到九霄云外。 “你们要把证据查实,到时三法司及旁听者都会去现场核实。” 两人答应一声,韩爌随即问道:“刘公公,此案不在曲阜审吗?” “在登州审。” 在他们交谈时,袁可立已兵分两路,一路由五百卫队护送三法司钦差前往登州,他自己则率一千骑兵,快马往曲阜赶。 紧赶慢赶,天黑前抵达曲阜。 被迎进东门楼,听内侍汇报了污点证人情况,袁可立心中大赞陛下神来之笔。 此案的重要实施者都成污点证人,曲阜孔府可谓百口莫辩,罪责难逃。 至于孔府其它恶行,那不过锦上添花而已。 “去联络孔尚云,让他列出名单,明日一早即行抓捕。本官押他们往登州,你们两人留下清查财物。” “咱家(末将)遵令。”内侍和曹变蛟领命。 天黑后,御马监骑军开始宵禁,内侍趁机进入孔尚云府中。 “公公,不知有何吩咐?”孔尚云一脸谄媚。 书房中,内侍大大咧咧坐下,慢悠悠地饮了会茶,方开口道:“袁大人已到曲阜,命你列出罪犯名单,明早即行抓捕。” “是,公公。” 内侍瞧一眼惶恐的孔尚云,提前打招呼道:“你家也会被抄,你们兄弟或许都会判死罪,到时再安排你们离开。” 曲阜孔府影响过大,污点证人不能摆到明面上,否则明末那些嘴炮定会质疑。 因此,此事只有相关人员才知情。 “是,公公。” 孔尚云的内心忐忑,内侍当然看得出,他笑着安慰道:“孔尚云,你放心,此乃陛下亲承,绝不会失信于尔等。” “公公,小的哪敢质疑陛下。”孔尚云内心稍安。 待自己心情平复后,他出言试探道:“公公,众位长老也愿出面指证。” “孔尚云,污点证人不是谁都可以当的?”内侍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孔尚云一惊,连忙摇手道:“公公,误会,误会。众长老只是想破财免灾,小的没将污点证人告诉他们。” “这得要看他们表现。”内侍神色稍霁,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有重大内情可供,免了死罪也不是不可以。” “公公放心,小的一定转告他们。” 孔尚云相信,孔府定有什么隐秘事,是他这个管家所不知道的。 第141章 公审 时间紧迫,孔尚云连夜去孔府,取了所有账薄交给内侍。 细细思索一番,筛选出衍圣公直系,以及作恶多端的旁系,将他们列入抓捕名单。 连同自己多年写的札记交给内侍,里面尽是孔府恶事。 内侍熬夜熬得直打哈欠,但对孔尚云的表现非常满意,吩咐道:“孔尚云,你把府中人划分为两类,一类是今后你要带走的,另一类是无关紧要的仆役、侍女。明日只抓捕你要带走的人,剩下的由皇家统一安置。” 曲阜孔家有产者基本会被抓,剩下的都是旁系,不是佃户就是仆役、侍女,属皇家安置之列。 “是,公公。”孔尚云送内侍出书房,“小的会把府上财务清单放在书房。” “嗯,很好。”内侍转身拍拍他肩膀,称赞一声。 得到抓捕名单,内侍随即让人找来曲阜县衙差役,分派他们,明早领大军抓捕。 原本,有衍圣公府在,新政的春风吹不到曲阜。 如今形势已经明了,衍圣府即将灰飞烟灭,这些孔氏旁系的差役,立马沐浴到新政春风中。 只要将上差分派的差事做好,捞个官身是不难的。 所以,差役们非常积极,拍着胸膛向内侍保证,不但分毫不差地抓到人,而且还要把他们的家抄得干干净净。 陛下的新政就是好啊。 赦免了他们过往罪责不说,还给官做,谁会不积极呢? 内侍感慨万千,吩咐人下去歇息一会,等天明就行动。 第二天,天色刚明。 踏踏的马蹄声从大街上急驶而过,紧跟着就重重拍门声,还有呼喝声和哭喊声。 平民百姓事不关己,没敢出门,却也耳贴门板,倾听外面喧嚣声,心里还暗暗高兴。 新政的消息,明面上没谁谈起,暗地里却已传开。 他们的好日子要来了! 从今以后,他们不再是心黑的衍圣公府佃户,不再是他们的仆役,而是皇家的佃户或员工。 好皇帝啊! 上天保佑陛下长命百岁! 感激之余,平民百姓们都虔诚地替乾圣祈祷。 一个上午抓捕,在曲阜的目标人物及家属尽皆落网,被统一关押在衍圣公府。 漏网之鱼则交由东厂抓捕。 午时刚过,上处斩名单的被押上马车,在御马监骑军押送下,加紧赶往登州。 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人,都是去登州观审的。 袁可立让人打听一下,才知乾圣帝又下了一道旨,要将曲阜孔府通奴一案公审,想去听审的人,可去登州向大理寺卿申请,批准后进公审现场旁听。 这次曲阜孔府通奴一案,审判规格之高前所未有。 单单辅臣级别就有三位,尚书级堂官四位,更别提侍郎、郎中等高官,以及乡贤名士。 而去听审的皆是有身份之人,他们也将成此案的见证者。 陛下部署周密,证据确凿,曲阜孔府必将遗臭万年! 而坐在马车中的孔胤植则面如死灰。 众长老、孔尚云以及三堂六厅主事都被抓,唯独他全家押往登州,看样子是要满门抄斩。 不仅如此,连他九族都在抓捕之列。 而与孔尚云同车的二长老也神色不宁,瞧准机会,悄声说:“尚云,大家都说好,将罪责往孔胤植身上推。” “二长老,孔胤植与我们是主犯与从犯的关系,一点罪没有,三法司也不会信的。” 现在大家都是囚犯,孔尚云不再有尊崇之心,直呼孔胤植其名。 “那……”不仅二长老犹豫,车内其他几位长老也犹豫。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孔尚云暗自不耻,故作一脸无奈道:“诸位长老,先想办法保住家人性命,其它的就听天由命吧。” “唉……” 几声叹息声,表露出众长老内心的悲凉。 车内沉默许久,孔尚云再度开口:“若有孔府隐秘事,当可向袁大人求情。” 隐秘事? 长老们对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一提隐秘事,他们立马想起两件。 一件是孔家人不时说,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张、凤阳朱而已。江西张,道士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言外之意不言自明,只有孔家最为贵气。 另二件是,嘉靖朝张璁对祭孔祀典的改革,去掉孔子王爵,但孔府却一直将“大成至圣文宣王”牌位保留。 将两件事与孔尚云一说,孔尚云暗道一声大意,自己只顾记录那些破事,竟将这两件大事给忘了。 “尚云,你看可有活命机会?”二长老迫不及待地问。 孔尚云想了想,便说:“等到登州,我等再求见袁可立。” 他肯定要单独关押,到时可先汇报,若有转机也不介意拉这帮老家伙一把。 同时,他不判死刑,到时运作起来更方便。 “好。”长老们年纪都不小,这些事情自然要托付给孔尚云。 袁可立一行在抓紧赶路,还有一重要人物比他们更急。 那就是衢州孔氏的族长孔尚南,比当代衍圣公孔胤植还要高一辈。 接到由孔氏南宗入主曲阜的密旨,孔尚南比任何人都急,匆匆交待族人保密,他自己则带人立马北上。 到了杭州,恰好接到八百里加急圣旨,让他去登州听审。 此时,他才知南宗为何能入主曲阜。 “孔胤植,真不当人子!”得知曲阜孔府通奴,一向有铮铮风骨的南宗,岂容得下这叛国奸贼,“哼,等拨乱反正后,老夫定将那些无耻之徒踢出族谱。” 传旨的锦衣卫却笑道:“老先生,这等奸贼,踢出族谱哪够?以某看来,当去其族籍。” “对,对,小哥说得对。”孔尚南点头道,“孔胤植之流,不配为孔圣后裔!” “老先生,某听说衍圣公一支是蒙元血统,不知真还是假?” 这哪是区区一个锦衣卫说的话啊? 孔尚南闻弦知雅意,知道朝廷要自己清理门户,把曲阜孔府通奴一案的影响尽可能降低,以免士大夫离心离德。 看来,老夫今后要小心行事,切不可逆了乾圣之意,不然今日孔胤植的下场,他日便是老夫下场。 他暗自告诫自己,千万不可得意忘形,承袭衍圣公爵位即可,其它皆听朝廷安排。 孔尚南随即让随从雇船,直接从海路前往登州,免得赶不上公审大会,白白浪费效命朝廷的机会。 第142章 东林旧人 走海路就是快,但人却更辛苦。 钱龙锡率礼部官员和北直隶德高望重的乡贤,以及大理寺卿孙杰和刑部尚书虞景辰,一行人从天津卫坐海船抵达登州港。 其他人还在忙于核实证据。 韩爌、钱谦益、孔贞运及曹于汴,还有刘元斌和沈有容,一起在码头迎接。 看到众人蔫不拉几的,韩爌几人很想笑,他们当初也是如此过来的。 “稚文,辛苦了。”看到钱龙锡,韩爌便打招呼。 何止是辛苦,可能叹苦吗? 钱龙锡心里吐把槽,拱手回道:“大家皆为皇命,岂有辛苦之说?” “哈哈哈……” 钱龙锡刚回朝,对乾圣脾性不了解,韩爌、钱谦益他们却摸透了,没什么顾忌地大笑起来。 在公审结束之前,刘元斌都不敢大意,即便已拿下登州知府,他也没把大本营移往府衙,仍将要犯关押在登州水师大营。 收集的证据皆是如此。 而粮仓则是重兵把守,不给或许并不存在的宵小之辈钻空子。 见这些文官装逼,他故意指着远处船只,揶揄道:“诸位大人,要是不辛苦的话,可先上船看看截下来的米粮。” 这个死阉货,真不当人子! 下了船,连两脚都站立不稳,你眼瞎,看不到吗? 钱龙锡等心里皆破口大骂。 要不是乾圣当朝,他们定要怼死这阉货。 “刘公公,不急,不急。”韩爌开口解围,“以本官之见,还是先歇息一番,再到中军大帐审阅证据,到时再一一核实。” 钱谦益附和道:“快马来报,曹思诚他们不日将至,实物证据到时一起审验好了。” “行,那就这样吧。”刘元斌就坡下驴。 有人伺候洗漱、用餐,大家心里还好受些,毕竟此次前来基本是孤身一人,连个伺候起居的人都没有。 即便如此,钱龙锡、孙杰和虞景辰三人,用过餐就来到中军大帐,他们对曲阜孔府通奴一案,除了圣旨外,可谓一无所知。 曲阜孔府通奴,已超出他们认知。 你说孔府巧取豪夺、草菅人命,他们还信,毕竟这是世家大族的通病。 可说孔府通奴,他们震惊之余,内心多多少少有些疑惑,下意识就想到厂卫的陷害。 刘元斌和沈有容不在,中军大帐内连书吏都被支开,只有韩爌、钱谦益和曹于汴三人。 大帐中央摆着一张长方桌,上面摆放着整理好的资料。 钱龙锡皱着眉头扫一眼,便问道:“虞臣、受之,自梁,曲阜孔府通奴可是事实?” 见另外两人点头,韩爌便回道:“稚文,我等可是在海上辛苦追赶了两天两夜,方将六十七艘粮船截下,除了查获五万石米粮外,还抓获四个建奴人。” “真的?”钱龙锡还下意识问。 孙杰和虞景辰却没他那样失态,看他如同看东林旧人。 钱龙锡随即醒悟过来,拍拍自己额头,自嘲道:“瞧我这脑袋,还是以前那一套。” “稚文,陛下讲究的是证据,连厂卫都不例外。” 韩爌嘴上解释一句,心里却道这才是最可怕的,要抓天下士绅权贵的罪证,还不手到擒来吗? “陛下圣明。” 用一句称颂解自己尴尬,钱龙锡随后指着长桌上资料,问:“虞臣,这些都是曲阜孔府通奴的证据吗?” “对。”韩爌点头道,“除了收集到的账薄、信件等,还有一些重要人犯的初步审理结果。” “抓到哪些重要人犯?” “有孔府管事孔尚高、登州知府、登州水师参将和大汉奸范文程从弟范文言。曲阜孔府的人犯,袁大人会捉来。” 钱龙锡闻言,下意识就倒吸口冷气,登州抓到的重要人犯他没在意,在意的是曲阜孔府的人犯,这次倒没异样表示。 “想来衍圣公孔胤植,也在抓捕之列吧。” 韩爌叹息一声道:“稚文,百万石米粮交易,又是卖给建奴,没他衍圣公许可,谁敢?” “唉,真没想到,身为孔圣后裔,衍圣公竟做出如此不堪之事。”钱龙锡跟着叹息。 “稚文,先看看证据,心里好有个数。”韩爌指着长桌上资料说,“等人员全到齐,大家先核实实物,预审人犯,然后再安排公审。” 钱谦益补充道:“稚文,每一项核实的证据,每人都要签名为证。” “受之,仆明白。” 钱龙锡回一声,心里对上书房那些人深为忌讳,无论是平定魏逆,还是一锅端了京城勋贵,行事皆滴水不漏,让人置喙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想反案。 猛然间,他顿感一股冷气,从脚底板升至头顶。 陛下传诏衢州孔氏族长孔尚南,为德高望重之贤者旁听,显然是想以南孔替代北孔。 陛下这一招真是太狠了,他是想把曲阜孔府彻底打入深渊,如同处置京城勋贵一样。 韩爌是知情者,看到钱龙锡脸色变化,就知道他想到什么,又开口打岔:“稚文,先看看证据再说。” 钱龙锡又知自己失态,连忙收回心神,在长桌前坐了下来。 孙杰和虞景辰要不是深知乾圣脾性,对钱龙锡今日的不堪,真会上本弹骇他。 资料是按顺序排放好的,三人轮流看下去,越看脸色越难看。 听别人说是一回事,自己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 若只是厂卫查处,他们还真有可能不信,毕竟犯案的是曲阜孔府——儒家贞洁牌坊,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事? 可这次出海抓现形的,除少数在野贤士,其他人基本是东林党出身,或者与之或多或少有关联。 更何况证人中有现抓的建奴! “无耻!” “丧心病狂!” 钱龙锡吹胡子瞪眼睛地怒骂两声,其中有造作成分在内,但也听得出他真是气愤。 “唉,朝廷在宣大一线查得紧,山海关又被王之臣把得紧紧,能给建奴供粮的也只能是山东。”钱谦益知道的内幕更多,“诸位可以想想,陛下刚下过严禁粒米出境的旨意,除了胆大包天的曲阜孔府,还有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干这事?” “山东本旱情严重,米粮短缺,他们赚这种银子,不怕祸及子孙吗?”孙杰气愤地说出一番政治正确的话。 虞景辰不甘人后道:“想必往年也卖过粮吧。”他是刑部尚书,担负侦察、落实证据的任务,自然要在乾圣面前露露脸。 “到时再审吧。”韩爌回道。 大家好像都在有意回避,没人提这茬,就只审当前之案。 第143章 五小君子 袁可立押送孔府人犯,追上曹思诚一行,一起赶到登州。 韩爌等出城十里迎接,刘元斌却是提前上了袁可立马车。 听完刘元斌汇报,袁可立眉头微皱,对钱龙锡有些不满,陛下启用你,不是让你拿东林党旧作风看人做事,而是要你为大明百姓做点实事。 “旁听的贤者都到齐了吗?” “除了南孔族长孔尚南,其余二十位贤者皆已到登州。”刘元斌回道,“另外,申请旁听读书人超过三百,估计后面还会有人来,孙杰大人有些把握不住,暂时只收申请,尚未批准。” “有何把握不住?” 刘元斌嘿嘿笑道:“有不少读书人,持东林倾向,孙大人生怕到时生事。” “不怕他们生事。”袁可立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陛下之所以进行公审,是要取信于天下,不怕他们生疑。但若无理取闹……哼。” 这位老大人真有担当,难怪陛下会如此敬重。 刘元斌心中称赞不已,略一迟疑,最终还是说出自己的为难之处:“老大人,此事厂卫不太好插手。” “由本官来做。”袁可立点头道,“在碰头会前,你去见见孔尚云。” “是,老大人。” 曲阜孔府来的消息,毕竟是二手,刘元斌本计划与孔尚云面谈。 正要下车,他又想起一事,说道:“老大人,孙杰提到过往年贩卖米粮给建奴的事,似乎有意扩大。” 扩大? 袁可立眉头又是一皱,孙杰立功心切,好坐实大理寺与六部一院平起平坐的地位,他能够理解。可如此一来,审案时间延长,可能会影响南直隶风波的解决。 另外,建奴得知米粮被截的消息,必定会起兵攻打锦宁,等发现锦州被大明所弃,更加会恼羞成怒,宁远压力更大。 甚至被攻破也未可知。 因此,曲阜孔府通奴一案不宜拖得太久,以免朝廷分心太多。 “这事等本官考虑好再说。”袁可立没立马作决断。 十里亭外,大军停了下来。 袁可立从马车上下来,韩爌等作辑道:“见过袁大人。” 大家都是钦差,但袁可立级别更高,并有临机决断之权,众官自然不敢怠慢。 袁可立拱手回礼,正与同僚寒暄,却听不远处有人高喊:“袁大人,如今阉党当朝,肆意陷害孔圣后裔,老大人欲同流合污否?” “袁大人,您以正直闻名朝野,请伸张正义,还孔圣后裔清白。” “袁大人,请复衍圣公名誉,以正视听!” “袁大人,请拿出天下士林典范,以身卫道!” …… 韩爌等人闻言,脸色悠变,喊话的是申请旁听的读书人,对他们要来迎袁可立,本来想想也是情理之中,却不料他们竟公然要翻案。 那读书人旁边,有不少人脸色煞白,犹如遇到瘟神般,哗地跑开。 只剩五人风骨依旧,傲立不动。 “放肆!” 大理寺卿孙杰大喝,却引来他们嘲讽:“孙杰,你这个十恶不赦的阉党,害死不少东林君子,又来害孔圣后裔,还当不当人子啊?” “你以为整出公审,天下士林就会信服?告诉你,孙杰,别妄想!” “你,你们……”孙杰气得说不出话来。 袁可立一直冷眼相看,至此方扫一眼众官,目光最后落到钱龙锡身上,微笑着问:“稚文,你如何看?” “袁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钱龙锡脸色一变。 袁可立可不是一般人,哪会被钱龙锡的话拿捏住,依然微笑道:“稚文,本官是问你如何看待孔府通奴一案。” “按律审判即可。”钱龙锡脸色阴沉。 韩爌出口解围道:“袁大人,钱大人一直用心审核证据……” “哦,证据可有疑虑之处?”袁可立神情不变。 钱龙锡闭口不答。 袁可立追问:“稚文,对那几个读书人,你如何看?” 这分明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钱龙锡顿时须发贲张,怒目而视:“袁大人,你认为他们有罪,那就治罪即可,为何要问本官?” “多谢稚文赐教。” 袁可立脸色顿时一沉,喝道:“来人,将那些读书人拿下。” 那五个读书人正瞧热闹呢,没料到袁可立直接用强,脸色皆变。 可仍有人不信这邪:“袁可立,你要自绝天下士林吗?” 护卫在旁的卫队应声领命,在一位小队长指挥下,扑向那五个读书人。 而他们当中,有人惊慌欲逃,有人却仍傲然不动,甚至还高喊:“为了名教而亡,某死得其所!” 五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是虎狼之师的卫队警卫对手,三下五除二就被扭送到袁可立面前。 “姓袁的奸贼,某恨不得生啖尔肉,渴饮尔血!”一名脑袋上流血的书生,犹自嘴硬,丝毫不屈服。 袁可立神情始终如一,轻笑道:“但凡你有岳武穆的气概,相信建奴早灭,又何来曲阜孔府通奴之机?” “诬陷,诬陷,全是诬陷!”那书生嘶喊道,“姓袁的奸贼,你助纣为虐,残害孔圣后裔,迟早有人掘你坟,鞭你尸。” 读书人的恶毒,此时顿显无遗。 袁可立神色未变,韩爌却怒喝道:“放肆!” “韩爌,你这个东林叛徒,迟早也不得好死!” 火力被韩爌引过来,气得他直哆嗦。 这时,袁可立又开口了:“刘公公,让厂卫去抓他们家属,若他们拿不出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曲阜孔府清白,那就依律定罪。” 他的惩治算是温和,而刘元斌则阴恻恻道:“你们东林党,不是喜欢搞多少君子嘛,那咱家就成全你们,五小君子!” 这分明是要往死里整啊! 不仅五名书生闻言色变,连韩爌都有些不忍心,出言劝道:“刘公公,不至于,不至于。” “什么不至于?”刘元斌给袁可立面子,那是因为对方深受乾圣器重,但一个连上书房都进不了的内阁辅臣,他不会给面子,“韩大人,这五名贼人,冲撞、辱骂钦差,影射陛下,罪不该死吗?” “这……”韩爌一时无言反驳。 刘元斌有意瞧了钱龙锡一眼,冷笑道:“如此多的朝廷重臣,还有朝野名士审核证据,又在海上抓了现形,曲阜孔府通奴一案铁证如山。他们妄言诬陷,意欲如何?” 第144章 朝廷难,陛下更难 一声意欲如何,顿时令众官侧目,阉竖就是阉竖,一上来就上纲上线,不但要致人于死地,而且还要灭人九族。 “你,你,你诬陷!”别说其他几名书生,就是刚才硬刚袁可立和韩爌的书生,此时也已惊吓得不知所措。 刘元斌阴笑道:“小子,咱家绝对不会诬陷人的,因为陛下不允许。而你为通奴奸贼公然反案,却是大家有目共睹,你怎么狡辩也没用。” “钱大人,你站出来,说句公道话啊!”慌张之下,那书生直接招呼上钱龙锡了。 钱龙锡真想一脚踹死他,这不是把我往火炉上烤吗? 他暗吸口气,异常冷静道:“这位小哥,大明律就是最大的公道。”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那书生却心感绝望,嘶喊道:“钱大人,您也要弃东林而去吗?” “小哥,本官觉得你误会东林了。东林的宗旨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而不是胡搅蛮缠,是非不分。” 对钱龙锡的绝情,那书生义愤填膺,用拳头捶打胸膛,高喊道:“东林君子们,你们睁眼瞧瞧啊,这些伪君子都与阉党同流合污了!” 钱龙锡不再开口。 这时,黄宗羲走了过来,好言相劝道:“这位仁兄,在下以先父名义起誓,曲阜孔府通奴、贩卖百万石米粮,此案证据确凿。” “小子,别跟我来这一套,你以为某会信吗?” 袁可立问道:“那你信黄尊素吗?” “黄前辈响当当的君子,晚辈当然信!”那书生一脸的崇拜。 跟着,令他厌恶的阴恻恻声音又响起:“可你嘴里不屑一顾的小子,正是你崇拜的黄前辈之子——黄宗羲,拦截孔府粮船时,他也在登州水师战船上。不知现在你又如何说?” “不可能,不可能……” 这脸被打得啪啪响,那书生犹自否认,可声音却越说越低。 底气顿失! “这位仁兄,曲阜孔府通奴,的确是黄某亲眼所见。”黄宗羲心中的信仰早坍塌,只不过不屑睁眼说假话。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那书生说着说着抽泣起来。 陛下说得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对这名书生,刘元斌心中其是不耻。 “带下去。”袁可立一声令下,五名书生被卫队带走。 再瞧一眼钱龙锡,袁可立心里也不确定,这五名书生闹事是不是与他有关。 “袁大人,先进城吧。”一直没开口的钱谦益突然发声。 大军入城,看到街道上冷清,袁可立召来刘元斌,问道:“登州缙绅、商人牵连甚大吗?” 刘元斌点头道:“登莱一带有粮的缙绅,以及有船的海商,大多与孔府通奴贩粮有关联。沿街商铺基本被抄,但内务府人手都在查证据,一时半会还开不了店。” “把货放给小商人,尽快恢复市面繁荣,不然会影响老百姓过日子。” “是,袁大人。” 对袁可立的话,刘元斌不敢不听,离开后即安排人落实此事。 大军进入水师大营,孔府人犯移交给东厂,袁可立便来到中军大帐。 案情大致了解,他略略翻了长桌上资料,就在主位上落座。 与案有关的人员,分左右安坐。 扫一眼众人,袁可立先道声辛苦,而后道:“曲阜孔府通奴贩粮,铁证如山,却仍有人肆意妄言,是非不分。可见他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陛下之所以推出公审,就是要建立公正的司法环境,而不是如魏逆把持朝廷那般,厂卫横行霸道,捏造证据残害大臣。” “陛下圣明。”众人即刻称颂。 袁可立继续道:“不过一通奴贩粮案,只因牵涉到曲阜孔府,朝廷不得派出大量高官,还邀请大量乡贤名士,不惜放任南直隶风波失控,也要给天下人一个交待。朝廷难,陛下更难!” “我等有罪。”大家都朝京城方向躬身请罪。 说了一通开场白,袁可立进入正题:“孙大人,旁听的缙绅、读书人,按正常流程审批即可,不必怕他们闹事。” “下官领命。”有这位老大人担当,孙杰欣然领命。 袁可立又问:“孙大人,你们大理寺对公审,心里可有数?” “老大人,下官与都察院、刑部商量过了,计划先进行预审,然后再对证据一一核实。等证据查实无误后,再进行公审。” 从稳妥角度看,孙杰的安排不失老成谋国之举,但袁可立心里始终挂念着宁远。 想了想,他问道:“这样安排的话,时间上会不会拖得太长?” “若无意外,应该不耽误时间。”孙杰回道,“老大人,下官觉得通奴贩粮绝非今次……” 这个问题,袁可立一直在思考,听他提起,便问道:“若不追查往年的通奴贩粮案,会影响此次判决吗?” 孙杰闻言一愣,最后自嘲地笑道:“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吧。” “既然不影响,那暂时只追查这桩大案。”袁可立拍板,孙杰领命。 袁可立问韩爌:“韩阁老,陛下说要替曲阜孔府寻讼师,可有着落?” 韩爌苦笑着摇头道:“袁大人,铁证如山之案,哪有人来应征啊?” “不是有书生要为孔府反案嘛,他们没找讼师来?” “他们只带嘴炮来。”刘元斌替韩爌回答这问题。 袁可立笑笑,道:“不跟他们讲证据时,他们说你捏造事实;跟他们讲证据时,他们依然说你捏造事实。合着天下就他们有理,不合其意便是阉党重生,厂卫横行。” “老大人,等官吏一体化考试推广开来,相信他们会改变行事作风的。”自从进了上书房教育部,钱谦益身上一点东林影子都找不到了。 袁可立又是笑笑,道:“新政不是难搞,难的是朝廷缺少官员储备。山东、南直隶实施新政,多少也得三五年吧。” 这么彻底的新政,自古未有。 对袁可立的估计,大家皆深以为然。 “没有讼师,仲参你们要轻松不少,但也不可麻痹大意,当用心准备公诉,别搞砸了。” 由都察院公诉,是这次司法变革的重要里程碑。 左都御史曹思诚肩上担子不轻,他点头道:“老大人放心,都察院定会全力以赴的。” 第145章 预审 “对你们三个衙门来说,这次公审不是审过就算,要及时发现不规范之处,整改并拿出成熟的刑侦、公诉、审判条文、方案,弥补新政中三法司改革的不足。” “是,袁大人。”虞景辰、曹思诚和孙杰应声领命。 “另外,还要从这次公审中选拔人才,下派山东,组建三法司的地方衙门。” 这些在新政草案中有,但乾圣帝只给了框架性说明,细则需要他们这些专业官员来制定。 曹思诚叹苦道:“袁大人,在布政使司设立派出衙门,官员勉强可以凑足,要是再往下派,恐怕一时半会难以成行。” 其他两个衙门官员,纷纷点头称是。 大明是大社会小官府,官员人数少得可怜,新政增加的官员不是数倍,也不是十倍,而是增加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普通行政官员还好说,培训培训先上岗再说,可三法司这等专业性极强的官员,需要时间沉淀才能培养得出来。 “一步步来吧。”袁可立自然知道其中难处,“在官吏一体化考试后,可从中选拔培训,以弥补官员不足。” 大家私下议论一会。 袁可立咳嗽一声,继续道:“曲阜孔府通奴、贩粮案牵涉颇多,这次公审要抓重点,只审曲阜孔府犯罪证据,其它的就另案处理,不必纳入公审中。” “袁大人,两家藩王也不审吗?”曹思诚问。 他可是肩负清查藩王贩卖私盐一案,他们现在又牵涉通奴贩粮一案,自然要问清楚。 袁可立点头道:“曲阜孔府通奴贩粮案审结,其他涉案罪犯只需核实证据,按律审叛即可。到时,按就近审判的原则,将他们一一绳之以法。两家藩王就放济南审吧。” 见大家都没意见,袁可立便让人散了,安排接下来的预审。 刚回到自己大帐,刘元斌来见,将自己与孔尚云见面的情况说了一遍。 袁可立听罢,笑道:“孔府这两件隐秘事,压根就不隐秘。朝廷不追究就当不知,要追究随时可以追究。” “那能不能视为检举立功?能的话,对孔尚云这个污点证人处理起来更方便。”刘元斌请示。 想了想,袁可立回道:“这都是小事,你怎么方便就怎么办,到时本官会跟孙杰打招呼的。” “是,袁大人。” 刘元斌领命后,又请示道:“袁大人,下官打算将证据制作个副本,在登州城内办个展览,安排人讲解,想看的人都可以看。” “嗯,这个好。”袁可立赞赏道,“老百姓知道真相,就不会被那些读书人蒙蔽。另外,这事可上奏陛下,让政宣部做起来。” “是,袁大人。” 能得到袁可立的赞赏,刘元斌开心地笑了,这等在陛下露脸的事,他自然多多益善。 经过一天紧张的准备,预审开始了。 水师大营,一个简易平台上,摆着一张长条案桌。 主审官孙杰正中落座,大理寺两个少卿任副审官,分坐两旁。他们左旁还有三名书记官负责记录。 下首左侧有十个座位,是都察院公诉专座。左都御史曹思诚为首,一个副都御史,两个佥都御史、一个山东道御史及五名监察御史,阵容豪华。 右侧是二十名德高望重的乡贤专座。 被告席和证人席在正前方。 其后则是旁听席,除了审判和公诉人外,其他查案官员名士均列席而坐。 现场安全由卫队负责,刑部官员负责传唤案犯和证人,以及递呈证据。 大家都落座后,曹思诚轻咳一声,开口道:“传……曲阜孔府通奴贩粮案主犯……孔胤植!” 负责传声的卫队警卫,扬声高喊:“传……孔胤植!” 刑部官员听到传讯,押送孔胤植进审判场,交给两名卫队警卫,一左一右,将他押送到被告席上。 孔胤植须发蓬乱,满脸憔悴,站在被告席上,两眼茫然。 例行公事,验明正身。 主公诉人曹思诚起身,开口道:“审判官大人,对刑部递送的公诉申请,都察院进行严密细致地核查,认为所有证据如实,符合公诉要求。都察院特此提出公诉,请审判官大人,判决曲阜孔府通奴贩粮罪名成立,叛决孔胤植为此案主犯的罪名成立!” 孙杰微微颌首,转问孔胤植:“孔胤植,你可认罪?” 孔胤植没有反应,左侧的卫队警卫捅捅他腰,低喝道:“快回答!” “孔胤植,你可认罪?” 孙杰抬高声音,孔胤植反应过来,哭丧着脸,朝审判席哭喊道:“大人,本公冤枉啊!” “放肆!”孙杰高喝道,“你是通奴主犯,哪来的本公?说自己是罪人!” 孔胤植的哭喊被孙杰喝止,又陷入迷茫之中,嘴里喃喃自语:“罪人?谁是罪人?我是衍圣公啊。” 啪! 右侧的卫队警卫在他脑袋上重重一拍,孔胤植“啊哟”地痛叫一声,整个人顿时瘫倒在地。 一股臭味发散开来。 两名卫队警卫厌恶地看着他,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一时僵在那。 刚开始审就大便失禁,孙杰不由眉头紧皱,顿了顿,便道:“带他出去,收拾干净再回来。” 主犯被带走,审判停了下来。 审判台上,众目睽睽,大家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等。 下方的旁听席,则议论纷纷。 抛开通奴案件本身不说,就孔胤植那不堪表现,便令人感到不耻。 从这个要学识没啥学识、要风度没什么风度的衍圣公身上,可以看出曲阜孔府这座儒家丰碑,只不过是块遮羞布而已。 大家又想到,自万历朝以来,大明读书人的表现,与曲阜孔府何等相似。 心中无父无君,只有白花花银子。 为唯利是图的商人站台不说,甚至面对建奴侵犯都能相互拆台,心里根本没有朝廷,没有大明江山。 只有党派利益! 乡贤之所以为乡贤,是因为他们心中始终恪守道德底线,没像大多地主豪强那样,欺压平民百姓。 他们心中还是能分得清是非的。 在这个场合,袁可立有着超脱的身份地位,他没有参与谈论,却密切关注周边动静。 第146章 乡贤的道德底线 陛下真神人也! 龌龊事还没揭开,曲阜孔府就已名誉扫地。 袁可立心中暗自赞叹,对乾圣请乡贤旁听等举措,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心中已有计较,要给陛下上奏疏,选拔乡贤及其子弟为官,以弥补新政官员的严重不足。 一刻多钟后,收拾干净的孔胤植又被押回被告席。 孙杰即刻警告道:“罪人孔胤植,若你再如此不堪,本官必当严惩不怠!” “本……” 孔胤植刚说一字,脑袋上立马遭到一记重拍,耳边又传来卫队警卫的呵斥:“老头,认清自己身份,再敢自称本公,别怪老子揍你!” 在这严肃的审判场上,这小小的插曲,令大家忍俊不禁。 往日地位尊崇的衍圣公,如何想得到,今日会被一区区小兵拍打、呵斥? 孔胤植满脸委屈,却又听得孙杰大声问:“罪人孔胤植,对都察院的指控,尔可认罪?” “大人,冤枉,”孔胤植叫起屈来,“孔府贩粮是真,可没通奴啊!” 曹思诚会意一笑,追问道:“罪人孔胤植,如此说来,对孔府向建奴贩粮。你供认不讳喽?” “大人,罪人不是这个意思。”孔胤植矢口否认。“我知道米粮出海,但不知是卖给建奴啊。” “那你知道卖给谁的?” “这……这,”孔胤植一时难以回答,最后就干脆不认,“我不知道啊。” 曹思诚喝道:“罪人孔胤植,你在撒谎!” “没,没撒谎。”孔胤植百口莫辩,只想不承认,以蒙混过关。 曹思诚左侧的大理寺少卿,冷哼道:“百万石米粮囤积于登莱,出海卖给谁,你都不过问,是说你在孔府就一傀儡吗?” 这番话,本应问得孔胤植哑口无言,却不料他低头哈腰地谄笑道:“大人所说极是,罪人在孔府就是一傀儡,大小事皆由长老和管家作主。” 旁听席上的刘元斌差点脱口而笑,孔尚云和众长老要将罪责全推开他,他却想将自己给摘出来。 “孔胤植,你还要不要脸啊!”下首右侧旁听席上的一名老者,气得胡须发颤,指着他怒斥,“孔圣有尔这等无耻子孙,真是莫大的耻辱。” 按事先议定的程序,乡贤呵斥不合规矩,却无人出口劝阻。 “无耻,太无耻了!” “无耻之徒,当浸猪笼!” “老夫提议,将此无耻之辈,逐出孔圣族谱!” “无耻之徒,不千刀万剐,无以泄我辈之恨!” …… 这闸门一开,其他乡贤纷纷呵斥,孔胤植又哭丧着脸。 等稍稍安静些,孙杰开口道:“孔胤植,孔府到底由谁作主?” “管家……孔,孔尚云。”孔胤植越说越离谱。 要是小家族,管家还有可能把持大权;但对曲阜孔府这等顶级世家,长老们要收拾一个管家,还不是随手掂来。 啪! 孙杰抓起惊堂木,在案几上重重一拍,喝道:“罪人孔胤植,再敢胡搅蛮缠,本官打你二十大板!” 三法司变革归变革,旧时的用刑习惯,他们不会改掉的,要不然如何治刁民? 孔胤植吓得一哆嗦,惊恐地望着孙杰,嗫嚅道:“大……大家开堂决定。” 这还像点话。 曹思诚即刻追问:“最终由谁拍板?” 不敢再像先前那般否认,孔胤植吞吞吐吐道:“大家都说可以卖,那我也就同意了。” “审判官大人,公诉方请求传唤从犯——孔府众长老和管家孔尚云?” “准。” 在曹思诚和孙杰一问一答间,基本将案犯主从定了性。 这也是袁可立打招呼的结果,他的理由是加快审理进程,只要将此案办得铁板钉钉,给那几个犯人从轻判决,也不伤大雅。 几位孔府长老和孔尚云,同样神情憔悴,被卫队警卫押到被告席上,身体还直哆嗦。 又是一番例行公事地验明正身。 曹思诚问道:“罪人孔尚云,孔胤植说,孔府通奴贩粮出海他知道,但不知是卖给建奴的,他说得可真实?” 这蠢货,死到临头竟然还想甩锅! 孔尚云内心甚为不耻,表面上却假装惶恐地瞧孔胤植一眼,才结结巴巴道:“大,大人,他……他撒谎。” “孔尚云,你才撒谎!”孔胤植顿时焦急嘶喊。 啪!啪!啪! 听三声惊堂木响起,他方脸色惨白地闭上嘴。 孙杰冷哼一声,伸手请曹思诚继续。 曹思诚颌首,再问道:“罪人孔尚云,建奴购粮是你一手办理的,向审判官大人陈述事实。” “是,大人。” 孔尚云应声,随即冲审判台道:“审判官大人,建奴派范文程来山东购粮,的确是先联系上小人,但小人不敢作主,报给孔胤植,请他决断……” 孔胤植顿时急了,冲孔尚云大喊:“你撒谎!孔尚云,你这小人,竟敢陷害本……本人。” 啪!啪!啪! 见孔尚云的陈述被打断,孙杰脸色顿时一黑,抓起惊堂木就重拍三下,而后喝道:“罪人孔胤植,你想吃板子吗?” 威胁打板子并不违和,而且大家都认为孔胤植该打。 要不是为了公审,孙杰还真想打板子。 孔胤植退缩了,如鹌鹑般缩在被告席上,脸色惨白。 孔尚云说得有点不符事实,但大方向是没错的,这等大事的确需他拍板作主,可这要是认了…… 他甚至不敢想象后果,但又不敢再开口打断孔尚云。 孔尚云将整个决策过程陈述一遍,非常符合大家对世家大族的认知。 “罪人孔胤植,对孔尚云的陈述,尔可知罪?”孙杰要他确认。 可孔胤植哪敢啊,愣了会,矛头又指向长老们:“大人,在孔府,本人只是小辈,大事还得由几位叔伯作主。” “孔胤植,你无耻!” 孔府二长老一怒骂,其他几个长老跟着怒骂,骂他真不发人子,连长辈都要陷害。 这点似乎不太符合世家大族规矩,审判台下首右侧旁听席上,有乡贤皱眉道:“据老夫所知,这等灭族大事,哪怕孔胤植一意孤行,身为孔府长老,你们也有权否决才是,怎么会放任他行事呢?” 这是个意外! 但也在意料之中。 这正是朱慈炫敬重乡贤之处,他们始终恪守道德底线,一是一,二是二,绝不混为一谈。 第147章 检举 几位长老年纪大,反应不够灵敏,孔尚云转眼间便有了主意。 他朝那位乡贤拱手道:“这位贤士有所不知,我们这位族长在孔府,一向说一不二,嚣张跋扈。” “孔向云,你个狗贼,竟敢睁眼说瞎话……”孔胤植一急就骂上。 啪!啪!啪! 三声惊堂木下来,他顿时又蔫了。 “罪人孔尚云,你继续说。”孙杰维持秩序,也是有意无意将孔胤植往死里摁。 孔尚云应声,继续道:“孔胤植刚愎自用,性格暴躁,一言不合便杖毙下人,呵斥府中管事乃家常事,连众长老都不敢违背其意。” “孔尚云……” 啪!啪!啪! 孔胤植目眦欲裂,可他刚开口,又被三声惊堂木镇住。 孙杰两眼一瞪,怒哼道:“继续。” “唉,作为曲阜孔氏族人,本不应该揭自家短,”孔尚去忽地一脸愧疚道,“但在众位德高望重的乡贤面前,罪人隐瞒便是罪。” 说到这里,他仿佛卸下重担,指着孔胤植道:“孔胤植从承袭衍圣公以来,不说佃户平民,单是侍女、仆役,死于他杖下便不下二十人。” “孔尚云,你撒谎!”情急之下,孔胤植又忘记惊堂木的威慑。 啪! 脑袋被卫队警卫重拍一下,直痛得他龇牙,却不敢再出声。 啪! 脑袋又挨了下,那卫队警卫方呵斥道:“你个老头,轮到你说你不说,不让你说却偏要说,还有没有把众位大人放在眼里,又没有把诸多乡贤放在眼里?” 大家都忍俊不禁,孙杰的惊堂木,还没这小年轻手掌有震慑力。 孙杰适时开口:“其他几位罪人,孔尚云说得可属实?” “大人,属实,属实。”几位孔府长老纷纷认同。 而这时,孙杰有意无意地瞧一眼孔尚云。 咳。 二长老听到孔尚云轻咳,猛然醒悟过来,差点忘记自己要检举赎罪。 他慌忙朝审判台上拱拱手道:“大人,罪人要检举孔胤植大逆不道,诽谤圣上!” “大人,我等也要检举。”其他几位长老不甘落后。 “你……”孔胤植气得要骂人,却又被卫队警卫一巴掌拍清醒。 这分明是串通好的! 但旁听席上的乡贤们,也只是皱皱眉,并没出声质疑。 他们心下觉得,这个嚣张跋扈的衍圣公,做出这等逆事也未可知。 “说来听听。”孙杰轻描淡写道。 二长老应声道:“大人,孔胤植说过,天下只三家人家:我家与江西张、凤阳朱而已。江西张,道士气;凤阳朱,暴发人家,小家气。” 言外之意不言自明,只有孔家最为贵气。 这事在官场不是新鲜事,乡贤们也有耳闻,倒也不觉得什么。 可黄宗羲、史可法等年轻一辈,却是闻言色变,议论纷纷。 轻拍下惊堂木,让审判场内安静下来,孙杰喝道:“孔胤植,可属实?” “大人,他们也说过!私下里说说,不当真的。”孔胤植却下意识承认了。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孙杰怒声呵斥。 二长老跟着又加码:“大人,孔府现在还供着‘成至圣文宣王’牌位。” 这事也不新鲜,也就小辈们不甚了解其中曲直。 “孔胤植,尔身为孔氏族长,诽谤皇家、忤逆君上的罪名,你是逃不掉的!” 听孙杰直接给他定罪,孔胤植顿时哭着喊冤:“大人,冤枉啊,这是历代衍圣公所为,罪人也不敢撤啊。” “大人,奸贼孔胤植还诅咒圣上,说……说……”二长老吞吞吐吐,不敢把那字眼说出来。 审判场内,顿时鸦雀无声,也没人去催他说出大逆不道的字眼。 这时,旁听席上的袁可立淡淡道:“今上无忌,你说吧。” 二长老扭头望向袁可立,脸上仍满是顾忌。 大家的目光也聚集到袁可立身上。 袁可立神色依然淡然,道:“说吧,一切由老夫承担。” “是,大人。”二长老没有底气地应一声,转回头来,一脸沉痛道,“诸位大人,诸位乡贤、名士,孔胤植贼子,诅咒圣上‘小短命鬼’。” “你……”孔胤植拼尽全力,为自己辩解,“撒谎!” 孔尚云冷哼一声,接口道:“大人,罪人可以作证,孔胤植不止一次诅咒圣上。” “我等也可作证。”其他长老争先恐后地作证。 孔胤植直接瘫软在地,别说这是事实,哪怕不是事实,在那帮吃里扒外的家伙勾结下,也能三人成虎。 他的表现,让大家更觉得是确凿无疑。 “忤逆之徒,竟然诅咒圣上!”先前质疑的那位乡贤,气得身体直发抖。“孔圣怎会有你这等不耻子孙?” 有乡贤在旁劝解,也有乡贤怒斥:“孔胤植,竟敢诅咒圣上,真是大逆不道!” 审判场内,没一个不气愤填膺的,毕竟这是政治正确。 待大家情绪发泄得差不多,孙杰朝公诉席伸伸手,道:“请公诉方继续。” 一位副都御史起身,总结道:“审判官大人,孔胤植连圣上都敢诅咒,可见其嚣张跋扈到何种地步。孔府通奴贩粮,孔府长老固然罪责难逃,但罪主要在孔胤植,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与左右两名少卿轻声交流一会,孙杰提起惊堂木一拍,道:“审判官一致裁定,曲阜孔府通奴贩粮,罪责主要在孔胤植,几位长老和管家承担次要罪责。” 随后,他张着笑脸向旁听席,拱手问道:“诸位乡贤,对审判官的裁定,可有异议?” “无异议。” 连商量都不用,乡贤纷纷点头认可。 在几位孔府长老退场后,孔尚高被传讯到场。 曹思诚问道:“罪人孔尚高,曲阜孔府通奴贩粮,是否由你一手经办?” “大人,的确是本人经办的。”身为污点证人,孔尚高自然知道该如何回答。 曹思诚又问:“是谁交待你经办的?” “是家兄孔尚云找上我,说衍圣公吩咐的,让我配合建奴人,组织粮船运粮。” 孔尚高说完,大家下意识望向孔胤植,却见他一脸麻木,没有辩解。 “罪人孔胤植,孔尚高所言,可属实?”曹思诚却没放过他。 孔胤植脑袋僵硬地点头,嘶哑着声音道:“是孔尚云推荐,罪人同意的。” 第148章 事实不容置辩 孔胤植的回答,更证实他不是孔府傀儡,戳破他之前的谎言。 曹思诚问:“罪人孔尚高,建奴何人与尔联络?” “大人,是范文程。” “可是大汉奸范文程?” 这个时代本无汉奸一说,朱慈炫率先提出,再从内臣和上书房大臣那传开,查案的朝野名士和乡贤都接受这一提法。 “是,大人。” “范文程在山东落脚何处?” “是在罪人登州府上。” “范文程如今何在?” “大人,范文程似乎觉察到什么,提前返回沈阳去了。” 对范文程的溜走,大家都很遗憾。 “那他可留人督促运粮?” “有,大人,他留下从弟范文言及三个家奴。” 孔尚高非常配合,令公诉方和审判官非常满意。 随后,范文言传讯到位。 那泛青的脑袋,还有后脑勺留的金钱鼠尾辫子,令乡贤们气愤不已。 “你个汉人,梳着蛮人发辫,不怕祖宗蒙羞吗?” “无耻之尤!” “真是无耻之尤!” 祖宗蒙羞,总比死好吧。 范文言内心厚颜无耻,表面上却佯作一脸无地自容,等乡贤们骂够,才羞愧地回道:“诸位贤士有所不知,朝廷兵败,我等皆被建奴所俘。从兄投奴,小人不得不跟随啊。” “为何不以死洗尔清白?”有位乡贤怒斥,“汝不过贪生怕死而已,何来的不得已之说?” “这位贤士说得是,是小人贪生怕死。” 范文言被乡贤们斥得汗都流出来,不想承认也只得承认。 要不然,还会被喷。 哼,自作聪明。 旁听席上的刘元斌极其不屑。 待乡贤们平静下来,曹思诚继续问:“罪人范文言,人尽皆知,山东刚遭白莲逆贼祸乱不久,今岁又干旱严重,粮食歉收,百姓甚至填不饱肚子。尔等为何还来山东购粮?” “回大人,朝廷对粮食管控甚严,宣大一线过不了关,山海关又被王之臣封锁,建奴缺粮严重,只得南向购粮,故而来山东碰碰运气。” 由于事先有决议,大家对建奴以往粮食来源,皆忽略不提。 曹思诚:“那为何不找海商,而找上曲阜孔府?” “大人,以如今朝廷的严令,普通缙绅、海商很难筹到米粮。整个山东,唯独两家亲王府和孔府才有可能。罪人从兄经过慎重考虑,认为要购百万石米粮,始终绕不开曲阜孔府,因而直接派罪人与其联系。” 除了范文程,范文言的确是重要案犯。 “你跟谁联络?此人可在庭上?” 范文言指指孔尚云,回道:“罪人跟孔管家联络,他说要衍圣公同意,方可贩卖。” 他的证言,从侧面证实,孔胤植是此案主犯。 不过孔胤植只是傻傻一笑,没有出言反驳,显然知大势已去。 “孔尚云什么时候回复你的?” “晚上与孔管家洽谈,半夜他从衍圣公府回来,说公爷已答应贩粮。” 范文言话音一落,审判场顿时一片哗然,这说明无耻的衍圣公,压根就没犹豫,把山东百姓的口粮贩卖给建奴。 “无耻之尤!无耻之尤!”那位乡贤又怒斥起来。 预审被一次次打断,要是直接公审,估计会更加混乱。 但孙杰也不敢阻扰他们,只能等快安静时,方拿起惊堂木一拍,朝公诉席伸伸手,道:“继续。” 曹思诚继续问:“那你可知米粮来源?” “据孔管家说,近半米粮由孔府提供,其余得购买,因此一口咬定十两一石的价格。” 曹思诚转问孔尚云:“罪人孔尚云,范文言所说,可属实?” “属实,大人。” “那另一半米粮购自何处,价格如何?” “大人,另一半米粮来自德王府、鲁王府……购买单价基本是三两一石,只有两家王府咬定六两一石。” 即便早知道,但乡贤们依然气愤交加,指责孔府和两家王府贪鄙。 “孔尚云,两家王府各售多少石粮,谁与你联络交易?” “回大人,德王府十万石,鲁王府六万石,都是与王府长史洽谈,亲王殿下拍板。”孔尚云跟着补充道,“大人,因为朱巡抚追缴逋赋,故而鲁王府害怕了,没交割的四万石米粮取消交易。” “你是不是说,德王实售十万石,而鲁王府只售两万石?” “是,大人。” 其余售粮的缙绅,曹思诚也一一讯问。 而后传讯了登州知府、登州水师陈参将,以及在粮船上投降的游击将军等。 最后,韩爌的钦差团和曹于汴的顾问团成员,一一上前作证,在海上拦截孔府粮船的事实。 整条证据链清晰,事实不容置辩。 最后,曹思诚朝审判席道:“审判官大人,曲阜孔府通奴贩粮一案,罪证确凿,不容置疑,请判决罪名成立。” 孙杰三名审判官,又是一番商议,最后由孙杰道:“三名审判官一致裁定,曲阜孔府通奴贩粮一案罪名成立。” 随后,他又笑脸问旁听席上的乡贤:“诸位乡贤,对本案的裁定,可有疑问?” “大人,没有疑问。” 罪证早就审核过,现在的回答就是过过场而已。 让犯人退场后,大家又围到一块,听袁可立点评。 “诸位,这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成果也是斐然。这次公审,作为司法变革的尝试,虽有不尽如人意处,但总体还是值得肯定的,没辜负陛下期望。” 这种新型审案方式,的确让人感到新颖,也感到会更加公正。 只是大家都是赶鸭子上架,没经验可循,能做到这等程度,已相当不错。 得到袁可立肯定,大家都不禁松口气。 鼓励几句,袁可立又叮嘱刘元斌:“尽快将今日预审记录,画押的证词整理好。明日进行通奴贩粮案展览时,好让人知晓。” “是,袁大人。” 这时,大家才知道袁可立还作了这等部署。 随后,袁可立转向曹思诚和孙杰,吩咐道:“你们两个衙门,也尽快协商好判决结果,交刘元斌。随证据副本,以八百里加急,呈交陛下御览。” “是,袁大人。”他们俩人应声领命。 第149章 吴有性 最近这段时间,朱慈炫要处理的政务不多,心里牵挂的却是很多。 只是凭记忆,知道陕地旱情严重,但随着被官绅捂住的一幕幕揭开,发现实际情况远比想象得要严重。 陕北甚至已现易子而食惨状。 随着王嘉胤等反贼被剿灭,信王率部到达延安,开始招募卫队,以及洪承畴招募巡抚标营,状况稍稍得到缓解。 得知军属由皇家安置,大批平民家庭携家,蜂拥往延安而来,都想抢一个卫队名额。 孩子进不了卫队,大人才会去应募延绥巡抚标营,拿份军饷养家糊口。 妥协处理完洪承畴的破事,温体仁已返回西安。 朱由检与杨鹤、洪承畴等商议后,在韩城北的龙门渡口建立大营,将卫队招募移往此处,由李邦华带一百卫队负责。 并报朱慈炫同意,在陕北招募寒门子弟,赋予官职,协助主官处理各项事务。 朱由检还与陈奇瑜、卢象升商议,让卫队家属参与运粮,以缓解陕北的粮荒。 与此同时,官府出台以工代赈措施,组织灾民修建水利工程和道路。 随着一系列缓解措施推出,以及大量米粮进入陕北,灾情没多少缓解,但民心已安定下来。 可令朱慈炫愤怒的是,即便自己给了那么多优惠政策,并且命锦衣卫严密监控,仍不时发现有人贪腐、怠政,百姓因此得不到妥善安置,出现饿死人现象。 气得他直接下旨满门抄斩。 除了陕西,厂卫报回来的山西、河南旱情,也令朱慈炫忧心忡忡。 可朝廷国库空虚,皇家资源有限,他也有心无力。 能给的只有优惠政策。 因此,他不顾郭允厚幽怨的眼神,除了商税不免外,给予两地与陕西同等措施,寄希望皇室、官绅和巨商们出力,缓解两地灾情,安定百姓生活。 孔府粮船被拦截的消息,迟早会被皇太极得知,建奴定会挟怒来袭,宁远承受的压力远超以往。 朱慈炫又以八百里加急圣旨,令王之臣将之前拔给山海关的两千火绳枪、火药运往宁远,以及运送尽可能多的米粮,保证宁远军民衣食无忧。 同时也令祖大寿加快迁移关外卫所,集中到宁远抵抗建奴进攻。 由于曲阜孔府作死,山东的局面倒是大好。 孔府再加两家藩王,所有田产几乎占山东的七成,再加上涉案缙绅被抄,估摸下来近八成田产落于皇家手中,这对新政推行非常有利。 又有重兵护卫,山东新政将成乾圣朝典范。 朱慈炫对此很欣慰。 让他最牵挂的还是南直隶——内乱危机的爆发点。 江北大营建设得如火如荼,招募的卫队训练步入正规,军械物资也充足,抗住海盗、倭寇进攻,应当不会有问题。 但招安顾三麻子的事,却毫无进展。 不是顾三麻子不肯接受招安,而是宋献策和沈廷扬两次出海,都没能找到他的窝。 锦衣卫拼尽全力,成功打入苏松常缙绅领头人沈柏溪府中,却仍无法获得顾三麻子落脚岛屿。 没有顾三麻子作内应,李凤翔那惊天谋划将大打折扣,很难将海盗和倭寇一网打击。 朱慈炫考虑过派人与郑芝龙接触,可一想此人历史上的表现,觉得不打痛他,招安恐怕不过是官面文章而已,实际上郑芝龙却是游离朝廷掌控之外。 这等方式的招安,绝不是朱慈炫想要的,因此便息了这念头。 难啊! 只要朝廷水师一日不强大,大海始终是海盗天下。 不过,除了这些烦心事,还是有令人高兴的。 经过长途跋涉,明末传染病学家吴有性到京城了。 北方人往南迁移,大明往南迁移,需要土地、粮食、工坊以及军队保护等等。 假以时日,这些都能解决。 但很难解决的是传染病,最知名的便是疟疾。 粉碎魏忠贤宫廷政变后,朱慈炫即派人乔装为海商,前往吕宋接洽西班牙人,采购金鸡纳霜和橡胶树种,计划在两广和云南一带栽培试种。 可这一时半会难以成效。 在金鸡纳霜量产前,他需要吴有性带头,对大明现有的治疗疟疾方子进行完善。 另外,那个疙瘩瘟,也就是鼠疫,始终悬在朱慈炫心头。 崇祯末年,疙瘩瘟在山西爆发,很快传播到河南、北直隶一带,最严重的通州差不多十室九空。 李自成打到北京城下,崇祯无兵抵抗,多少跟这疙瘩瘟有关。 吴有性配制的达原饮,主治瘟疫、疟疾等。朱慈炫只知方名,却不知方子内容,需要吴有性来研发。 而在陕地游医的吴有性,得知皇帝寻找自己进京官,心里忐忑得很,因为对进太医院,他心里还是有抵触的。 哪知一进京城,任命他上书房卫生大臣的圣旨颁布,顿时令他如在梦中。 不过一郎中而已,就成位高权重的正一品大臣了? 不仅京城官场一片哗然,连吴有性自己都不相信。 等那宣旨的内侍,告诉他今天进宫觐见,他人都晕乎乎的。 不过,今日进入皇宫,他却感受到什么叫尊重。 无论是遇到的官员,还是内侍甚至皇宫侍卫,对他都是恭敬有加。 跟着内侍来到乾清宫,立马被乾圣帝请进东暖阁,不需跪拜,还被赐座。 受宠若惊啊。 吴有性落座,甚至激动得说不出话。 乾圣帝笑着开玩笑道:“吴卿,朕的东暖阁,可不是龙潭虎穴,不必如此拘谨。” “陛下,臣何德何能,窃据高位?”吴有性回过神,一脸惶恐道,“还望陛下三思,另寻能人高士替臣。” 能人高士? 自李时珍之后,还有哪个郎中比你更能? 再说你可是《瘟疫论》作者,在防治瘟疫,连李时珍都不如你。 你让朕上哪找比你更能的能人高士? 心里狠狠地吐把槽,朱慈炫朝王承恩努努嘴,他要用自己来自后世的知识,来拉近与吴有性的距离。 王承恩稍欠欠身,走到吴有性面前,将手中的一叠纸递过去。 吴有性满是狐疑地望了王承恩一眼,又偷偷望一眼朱慈炫,见陛下微微一笑,他随即脸一红,连忙向朱慈炫告罪。 朱慈炫道声无妨,朝他伸伸手,让他先看资料。 吴有性刚看几眼,便露出一脸震惊,又不经意间抬头瞧了一眼朱慈炫。 第150章 显微镜 细菌、病毒和鼠疫,这些字眼对后世人来说,不要太过普通。 但看在吴有性眼里,却颠覆了对医学的认知,怀疑,迷茫,心底却又有一丝相信的感觉。 只少纸中所写的“隔离与封锁,是防治瘟疫最必要的措施,甚至连医治都不如它重要”,他是非常认同的。 看完几页资料,吴有性陷入沉思。 朱慈炫没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 不知过了多久,吴有性终于清醒过来,朝朱慈炫扬扬手中纸张,一脸虔诚地问道:“陛下,纸上高论,不知是哪位郎中所写?” “是朕所写。” 吴有性大惊道:“陛下,臣认真的。”跟着又惶恐地请罪。 摆摆手,让他稍安毋躁,朱慈炫拿起案几上的线装书,是他回忆出来的《生理卫生》,一脸认真道:“吴卿,的确是朕所写,不过可能会有差错,需要卿等今后去验证。” 穿越过来,记忆非常棒。 但毕竟是初中所学的知识,也没几人会去背书,全凭记忆加理解整理出来的。 有差错难免。 吴有性似乎仍难以相信,瞧瞧朱慈炫人,又瞧瞧他手中的书,最终还是见猎心喜道:“陛下,那书可否予臣一观?” 就那几张纸,已雷得人不行。再让你看这书,那今天还谈事吗? 朱慈炫吐会儿槽,放下线装书,坚决地拒绝:“吴卿,此书会给你们卫生部,以后作绝密资料管理。今日,朕要与卿聊聊疟疾和瘟疫的事。” 吴有性领命,跟着就问:“陛下,世上真有细菌、病毒,人生病真与之有关?” “吴卿,在这东暖阁,可曾看到有物浮在当中?”朱慈炫不答先问。 吴有性非常认真地四下看了看,而后才回道:“不曾看见。” 朱慈炫呵呵一笑,朝头顶一指,再问:“若有一束阳光射进来,卿可会看到有物浮于空中?” 这一问,吴有性顿时愣了,这事一般人都知道,有什么特别的呢? 朱慈炫解释道:“吴卿,有些细微之物,我等肉眼是看不到的,需借助工具方能看清。而这束阳光,便是看清浮尘的工具。” 见吴有性若有所思地点头,朱慈炫继续道:“一盆清水看似很清,其中却可能有不少细菌,甚至是病毒。但仍饮之,并非一定会得病,这与各人的身体健康程度有关,或者说与人对病毒的抵抗力大小有关。” “陛下,清水里真有细菌、病毒吗?”吴有性非常难以理解,但又很好奇,“要借助何等器具,方能看得到呢?” “显微镜!” 都是些新鲜字眼,吴有性非常懵懂。 朱慈炫笑道:“吴卿,朕手中没显微镜,不过已着徐子先联系佛朗机传教士,去泰西购买。” 显微镜于十六世纪末,由荷兰人詹森发明,十七世纪开始应用科学研究中,是细胞学、微生物学等学科建立的先决条件。 而朱慈炫默写的《生理卫生》,以及还未默写出来的《生物》,在这个时代,将是跨时代的学科。 要是大明能妥善利用,那将会领先欧洲两百多年,而这需要吴有性带领卫生部来实现。 毕竟,朱慈炫只是个财经生,有着超前知识和宽广的视野,但缺乏验证及拓展应用的能力。 “陛下,臣非常期待。”听说真有显微镜,吴有性异常激动,说话时连嘴唇都在发颤。 朱慈炫点点案几上的线装书,异常严肃道:“吴卿,这些书籍都需严格保密,不得外泄。” 这个时代,没有科技封锁的想法,那些传教士才能把大批科学书籍带到大明。 但朱慈炫不一样,深知封锁科技的重大意义,更深知落后就要挨打的真理。 “臣遵旨。”吴有性没这等自觉心,但皇帝开金口,他自然是要服从的。 有了显微镜的铺垫,相信吴有性至少信了八分,朱慈炫没再在病毒上浪费口舌。 他转移话题:“吴卿,对打摆子病,可有看法?” 疟疾,俗称打摆子。 在陕地,吴有性也常听人说起,乾圣帝要往南移陕民。 他认为很难,因为北人南下,常有水土不服,甚至因此丧命。 听问起打摆子病,他立马明白乾圣是什么意思,想了想便回道:“陛下,恕臣直言,陕民过江淮,恐怕会水土不服。” “吴卿,大多的水土不服,皆是卫生习惯造成的,比如喝生水就可能得病,因为里面有病毒。本地人已习惯该病毒,或许体弱时也会得病,但正常人通常不会得病。” 听了朱慈炫的解释,吴有性眼睛一亮,追问道:“陛下,您的意思是,北人南下,只要坚持喝烧开的水,便能大幅降低得病可能?” “没错,喝生水有可能得病,但喝不洁之水,更容易得病。”朱慈炫说到这里,伸开自己手掌,“吴卿,你别看朕的手干净,其实上面有不少细菌,甚至是病毒。” 吴有性闻言大惊,道:“陛下,快叫人端清水来洗洗。” 东暖阁的内侍们,常听乾圣帝说这等古怪事,他们见怪不怪,都抿着嘴笑。 朱慈炫摆摆手,笑道:“吴卿,不必如此惊慌。朕经常洗手,不会得病的。” 见吴有性疑惑,他又解释道:“病毒要让人得病,一则与人的抵抗力有关,另一则与它的数量有关。数量多就容易得病,数量少则不易得病,甚至自己就会消亡。” 笑了笑,朱慈炫又把话题拉回来:“说起打摆子病,其实也算是水土不服的一种。南方人得病或可自愈,北方人就比较难。但若我们有可靠的治疗方子,那么就能克服这等水土不服。” “陛下说得不错。”吴有性是历史级名医,除了缺乏后世的知识和视野外,在医术上比朱慈炫高不知多少倍,他一点即通。“若有好方子治疗打摆子病,北人南移将成可能。” 朱慈?叹息道:“吴卿,不可能也要南移啊,不然他们活不下去,迟早要造反。到了那时,死的百姓远比死于水土不服的多。” “陛下仁慈,乃万民之福。”吴有性医者父母心,对乾圣的作为有共鸣,“陛下放心,臣定当全力以赴,完善治疗打摆子病的方子。” 第151章 卫生部事务 聊完疟疾,朱慈炫又说起鼠疫:“吴卿,疙瘩瘟的危害远大于打摆子病,是种急性传染病,死得快,传染得更快。一旦爆发,须当机立断,在隔离病人的同时,立即进行区域封锁,防止病毒外泄。” 作为《瘟疫论》作者,对畏之如虎的疙瘩瘟,自然洞若观火。 “陛下圣明,治疗只能活一人数人,而隔离、封锁则活成千上万人,来不得半点马虎。” 谈起医学问题,吴有性轻松自如:“陛下放心,臣亦当竭尽全力,完善治疗疙瘩瘟的方子。” 记得达原饮主治疟疾和瘟疫,朱慈炫于是点拨道:“吴卿,打摆子病和疙瘩瘟皆为热病,可考虑先用同一方子治疗,而后再按病种优化。” 吴有性眼睛一亮,喜道:“陛下,臣正有此意。” “吴卿,朕以为治病有两种方法:一是直达病灶,杀死病毒,修复病体;二是培本固元,增强抵抗力,杀死病毒,修复病灶。卿等研制处方,可参考此思路。” 吴有性听完,细细思索一番,随即又喜道:“陛下,您真神人也!” 摆摆手,朱慈炫谈起卫生部事务:“吴卿,对卫生部政务,可有思之?” 昨日颁布圣旨,今日就觐见,问卫生部事务自然少不了,吴有性与几名弟子谈论了大半夜,有一定准备。 听乾圣问起,他立马回道:“陛下设立卫生部,想必是对太医院不满,要另起炉灶。” 从泰昌到天启,皆医治无效,再到自己被太医行刺,朱慈炫对太医的厌弃理所应当。 但他对太医更多的是失望。 中医需要经验累积,可朱元璋制定的太医世袭制度,却令良医流于民间,太医院反而庸医成堆,效果适得其反。 当然,所有的世袭制都有这通病。 他回道:“吴卿,上书房是新体制,可以承继旧官衙,亦可平地起高楼。太医院有可取之处,卿自可延用,不妥之处当唾弃不用。” “臣明白。”吴有性点头道,“臣会从太医院选拔有用之才,也会从民间征召良医,集中大明良医,攻克打摆子病和瘟疫的治疗处方。” 从民间征召良医,会影响地方就医,但朱慈炫也顾不了许多,心下默许。 等了一会,没听他继续,反而眼望着自己,朱慈炫知道吴有性能想到的就这点。 他轻笑一声道:“吴卿,卫生部不是太医院,而是从一品的衙门,不仅需要研制治病处方,更重要的是卫生管理。” “如何管理?陛下。”吴有性有些懵逼。 对此,朱慈炫也有自己不成熟的想法,于是与吴有性探讨起来,最后达成三点共识。 第一点,卫生部通过设立下派衙门,自上至下实行垂直管理,同时也协助地方衙门管好卫生医疗事务,犹以传染病防治事务为重。 第二点,建立并完善医疗人才培养体制,开办医学院加快大夫培育;设立医学研究所,组织良才攻克各类疑难病症,犹以传染病方面为重。 第三点,建立皇家公立医院,为新体制内人员提供低费甚至免费医疗服务,同时也为医学院学生提供实习场所。 这是卫生部当前的三大事务,于其它方面,等今后慢慢完善。 吴有性很兴奋,同时心里也有点不踏实,他只是民间良医,善医不善管。 “陛下,能否从内务府调人进卫生部,帮助臣管理?” 朱慈炫手中机构,就属内务府摊子摆得最大,人才尤其不足。 被俘的内操军全部启用不说,连宫内其他不太信任的内侍也被选走,还收编许多商业人员,但仍远不能满足内务府需求。 并且不少人是新手,目前只能以传带帮的方式,让他们边干活边成长。 朱慈炫瞧一眼高时明,褚宪章在江北,内务府目前归他兼管。 “陛下,卫生部管理的确是个问题。臣提议,在医学院设立管理专业,培养卫生管理人才。” 朱慈炫闻言,眼睛顿时一亮,拍下自己脑袋,干笑道:“朕怎么没想到呢?” 按理来说,他有后世的眼界,应该更能想到才是,但操心的事务繁多,忽视了这点。 听了乾圣这句话,吴有性心下骇然,见高时明却一脸微笑,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现在这么随和了? 不过,想想乾圣与自己交流,都是随随和和,一点架子都没,以下也即释然。 没一会,朱慈炫说道:“吴卿,卫生事务,包括传染病防治等,当由卫生管理人才承担;医院、医学研究所,则应选拔医疗技术高的大夫。两者各有所偏重才对。” “臣遵旨。” 聊完这点,高时明举荐道:“陛下,庞天寿臣警告过他,已不再信外教。此人有善心,正合卫生部之职。” 对于一个内臣信外教,朱慈炫绝对不能接受,这也是一直没重用庞天寿的原因。 听到他已改正,朱慈炫便同意了,可又问道:“高伴伴,那职务该如何安排?” 身边的内侍都位高权重,但并没在上书房任职,若将庞天寿任命为上书房大臣,会影响内臣升迁体系。 对此,高时明早有对策:“陛下,庞天寿暂以陛下特使身份,协助吴大人管理卫生部。待卫生部管理正常后,再回内廷另用。” 特使? 这身份倒解决了之前的困扰,朱慈炫欣慰地笑道:“还是高伴伴思虑周全。” 他又想到,大明有不少官员不务正业,喜欢干自己喜欢的事。 比如徐光启他们就这样,本职没见他有何成就,农学、数学等学科上成就却是非凡。 大明官僚中,应当也有钻研医学的吧。 钻研医学的,肯定是实干家,有了他们加入,卫生部管理问题当可缓解。 想到这层,朱慈炫吩咐王承恩:“让司礼监拟旨,征召官吏中懂医者,入卫生部任职。” “陛下圣明。”吴有性闻言大喜。 这时,有内侍来报,山东急报到。 组建卫生部,自然有上书房操心,朱慈炫不会去管具体事务,最后提醒道:“吴卿,朕没期望一步到位,你先把卫生部大框架搭起来,有条件的事务先做,条件不足的亦可不急。” “臣遵旨。” 吴有性告退后,朱慈炫精力转到山东急报上。 第152章 严惩是基调 朱慈炫对庭审的了解,仅来自于电视剧,因此并没在司法变革上设线,只是给了个建设性建议,具体还靠大明官僚发挥。 看完整个审判过程,他不由笑了。 从后世人来看,绝对不伦不类,却符合大明官场现状。 这个时代,有这个时代的烙印,做不到后世那般面面俱到,后世的审判流程也不见得适合这个时代。 但总的来说,此次司法变革是成功的,进步也显而易见。 并且,朱慈炫的目的不在于公正,而在于此次审判带来的政治影响。 即便有强军威慑,即便事实确凿无疑,但仍有人跳出来挑战朝廷的威严,挑战皇帝的尊严。 可见曲阜孔府对儒家影响之大。 对那五小君子,袁可立提议,以冲撞钦差、诬陷朝廷官员的罪名,判以斩立决,并抄家流放。 这等处罚,朱慈炫下意识觉得有些残酷,但想到另一位面的大明,就是被无数个这种书生推倒,他心里又倾向于严惩。 “诸卿,对那五小君子,该如何惩罚?” 朱慈炫一问,阮大铖稀罕地抢先道:“陛下,臣以为当严惩,不可宽恕。” 令朱慈炫惊讶的是,黄道周再次赞成阮大铖:“陛下,在大是大非上,切不可留口子,须堵得死死的。” 杨嗣昌也赞同:“陛下,冲撞钦差本是死罪,再加诬陷朝廷官员,袁军机提议无不妥之处。” “陛下,赦免他们,他们不会感恩,反而认为自己做得对,恐怕会变本加厉。”高时明补了重重一刀。 严惩是基调! 刘宗周等倒点下头,唯独孙承宗没表示的意思。 知道他行事要温和些,朱慈炫也就没征求他意见,直接拍板:“按袁卿所议,下旨定罪吧。” 有了这个先例在,他相信儒生们今后说话做事,应当会谨慎些。 按照“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精神,那几个污点证人都被判了流放。 这个时代,估计一时半会接受不了污点证人,对他们赦免得暗中操作。 其他人,朱慈炫倒不在意,唯独对范文言有想法。 想了想,便说道:“高伴伴,传讯给刘元斌,待范文言家人接回,立马送他们来京城。” 阮大铖问道:“陛下,要不要在这上面做做文章?” 对政宣部来说,这自然是揭露建奴内幕,宣传建奴残暴的好题材。 但范文言还有他用。 “阮卿,你能想到这点,非常好。” 先称赞一句,朱慈炫随后解释道:“建奴对大明的渗透,主要由三人负责。李永芳负责联络辽东诸将,范文程负责联络晋商,宁完我很可能潜伏在京城。范文言要禀报的情报,估计跟晋商及宁完我有关,动他们的时机尚未成熟,范文言暂时不宜公开。” “陛下圣明。” 阮大铖一记马屁下来,王体乾却额头渗汗,即刻躬身请罪:“陛下,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查了这么久,竟然没查到宁完我下落,甚至朱慈炫都认为自己判断错了。 不过,朱慈炫也不会因此怪罪,摆摆手道:“盯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其它等范文言到京,真相自然会解开。” “是,陛下。”王体乾心中松了口气,幸亏陛下大度,要不然自己这差事就要被撸。 朱慈炫转移话题道:“阮卿,刘元斌的点子不错,用展览的方式,将曲阜孔府通奴贩粮案,原原本本展现在世人面前。” “陛下,臣刚与政宣部同僚讨论过,打算在京城也开一展览。”阮大铖笑眯眯的,他们政宣部又要露脸了。 王体乾跟着提议道:“陛下,曲阜孔府通奴一案,也可通过厂卫传遍天下,令万民皆知。” 对他的提议,阮大铖恨得直咬牙,要不是乾圣不允许同僚倾轧,他必定要开口反驳。 朱慈炫嗯了一下,点点头表示同意:“圣旨明发天下,受众毕竟过小,让厂卫通传,百姓当不会再被读书人所蒙蔽,此事甚好。” 随后,他又对黄道周和刘宗周道:“两位卿家,曲阜孔府通奴贩粮一案已尘埃落定,教育部可编写并刊印相关案情及定论,供考生们参考。” “臣等领旨。” 这案子是必考题,并且是必对题。朝廷迟迟没公布详情,已有考生到皇店催促。 教育部也受到来自皇店的压力,这白花花银子,不能不赚啊。 大理寺和都察院,对孔胤植的量刑为凌迟,以及满门抄斩、九族抄家流放。 朱慈炫觉得有点重,于是道:“诸卿,朕以为杀人不过头点地,用不着凌迟、五马分尸这般残酷。今后,凡大明子民犯罪,皆以斩立决为最。” “陛下圣明。” 孙承宗此时方开口,其他人跟着称颂。 除了孔胤植这个衍圣公,还有两位藩王需要处置,朱慈炫问道:“诸卿,对德王和鲁王当如何处置?” “陛下,抄家是必须的。”毕自严笑道,他是财政大臣,最关心的自然是收入。 别看魏逆一案抄了两千八百多万现银,但支出也是庞大。 信王带走三百万银两,朱燮元带走三百万,张国维的水利部要了三百万,登莱水师又要三百万,天津卫徐氏庄园又拨两百万,加上其他七七八八开支,一千六百万银两没了。 财政部现银只剩一千两百万,而明年的开支绝对不会小。 内务府现在单独列支,财政部等于少了一大活水,压力不比户部小。 因此,对抄家,毕自严比任何人都热衷。 朱慈炫笑笑,说:“毕卿,抄家自然是要抄的,现在的问题是抄到什么地步,是只抄两家亲王,还是两系皇室都抄?” 跟上书房官员,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就是要彻底解决皇室对朝廷的拖累。 “陛下,如此的话,其他藩王难免兔死狐悲,会有所反弹。”孙承宗老成稳重,每当朱慈炫行事偏激,他都会出言相劝。 黄道周是道德君子,一听便吹胡子瞪眼睛,怒道:“难不成还想造反?” “福王的下场,他们没看到吗?”刘宗周是同类人,一点都不留余地。 阮大铖自然要赞同乾圣:“陛下,进京城应试的举子都服服帖帖,藩王何来胆量造反?臣以为,山东乃陛下新政典范,要做就做得彻彻底底。” 第153章 绍兴师爷 心底下赞成这三位臣子的看法,想要彻底解决皇室的拖累,但身为关系大明末来、关系大汉民族存亡的君王,朱慈炫却不得不慎重,眼又望向孙承宗,期待他进一步解释。 陛下还是那个陛下,并未因新政顺利而忘乎所以。 孙承宗松了口气,知道在乾圣心里自己不如袁可立,但谨小慎微的性格也难以改变,习惯未虑胜先虑败。 “陛下,按原先计划,新政先在南直隶试行,时间也在乾圣四五年。如今,因南直隶风波和曲阜孔府通奴,新政不但提前,并且还在山东先行。” “由于清缴私盐和严办曲阜孔府通奴一案,作为山东统治根基的权贵和缙绅,遭受严重打击,已不能对朝廷产生威胁,又有强军坐镇,再加新政分化了缙绅集团,山东新政当无忧。” “可哪怕没南直隶风波,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有西南土司叛乱,再加陕地抗灾自救、灾民安置,均须大量钱财物资支持,单靠抄家亦难以后继。” “陛下,藩王是算不上什么,却有可能成为火种。一旦被人利用,其它布政使司缙绅、权贵响应,南方必然大乱。” “为区区一点抄家之利,引发南方大乱,得不偿失啊,陛下。” 孙承宗一番大论,令东暖阁内顿时一静,众臣神情也严肃很多。 大家放弃世俗理念,紧跟乾圣左右,为的是干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为的是青史留名,孙承宗描绘的情景,不是大家所愿看到的。 朱慈炫心情很沉重,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太跳脱,认为自己强军在握,就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不然真有可能前功尽弃。 他又想到危机预警系统的警报,深知一旦处理不好,内乱危机真有可能爆发,国力衰弱不可避免,甚至…… 后果他都不敢想象。 要是自己穿越过来,费了这么大劲,最后依然被建奴窃取汉祚,剃发易服,汉统灭亡,那自己良心何安,如何有颜面存于世? 想到这里,朱慈炫浑身顿感一冷,急忙恭敬地朝孙承宗施一礼,道:“孙卿,朕替大明子民谢谢您。” “陛下……” 看到乾圣猛醒,孙承宗顿时老泪纵横,天启皇帝要是有今上圣明,又如何会国事艰难。 “感谢孙大人拨开迷雾,使陛下不为我等所惑,酿成大错。”其他人纷纷向孙承宗施礼。 等孙承宗与众人谦虚一阵子,朱慈炫开口道:“众卿,我等貌似强大,实质外强中干,无非是他人不知虚实而已,否则后果难以预料。朕以为,接下来得缓缓,先把南直隶风波解决掉,再解决西南叛乱和建奴威胁,方可再思进取。” “陛下圣明。” 基调定下来,处理两家藩王就水到渠成了。 孙承宗奏道:“陛下,身为皇室,通奴贩粮,罪大恶极,不可不严惩。臣意德藩、鲁藩两系削藩;两家亲王抄家流放;余者保留爵位,财产不动,但无俸禄。” “陛下,臣以为可。” 对孙承宗的提议,黄道周很满意,其他人纷纷赞同。 朱慈炫随即同意,只补充一点:“两家藩王通奴贩粮,王府属官罪责难逃,皆抄斩流放。” “陛下圣明。” 众臣例行称颂后,朱慈炫提起袁可立的担忧,那就是即便有官吏一体化考试,也难以弥补新政官员的需要。 主要是新手太多,会影响施政。 官吏数量不足,可降低要求,从生员和皇室中录用,但政务熟练的官员却无从解决。 众臣陷入沉思,唯独刘宗周欲言又止。 朱慈炫笑道:“刘卿,有何不能言之处?” 刘宗周讪讪一笑,上奏道:“陛下,前些时日,多有乡人来信,提起吏员、白役皆能为官,朝廷不知能否对师爷网开一面?臣以为,与此允其考试,倒不如考核隶用,当能减缓新政官员不足之困。” 绍兴师爷! 听刘宗周一说,朱慈炫脑海中立马出现一个职业名词。 做师爷的,一般是秀才或举人,他们科举无望,又有养家糊口之累,方走上这条不是仕途的仕途。 师爷大抵有七种,分别是刑名师爷、钱谷师爷、征比师爷、书启师爷、账房师爷、挂号师爷和朱墨师爷。 虽然不一定会聘全,但州县主官,政务基本要靠师爷来处理,数量相对要多些。 师爷有着非常的理政经验,也懂得基层那些门道,当个州县主官当不在话下。 大明单单州县就近一千两百,府、布政使司所属衙门也为数不少。官员所聘师爷,以及退职归家的,朱慈炫相信两万之数是有可能的。 若将这部分中坚力量发掘出来,山东和南直隶新政官员不足之困,当可基本解决。 通过他们传帮带,也能加快官吏新手的成长。 “刘卿,你可解决了大难题啊!” 朱慈炫欣喜万分,刚大赞刘宗周,孙承宗却皱眉道:“陛下,没了师爷辅助,地方政务恐怕会耽搁。” 对这点,朱慈炫当然不会想不到,但相对于新政,其他政务似乎没那么重要。 有师爷在,地方政务也没见得多少好,积欠、逋赋不还是年年有?抽调了师爷,最多也就那个样,说不定还能赶鸭子上架,让那些无为的地方官员勤些政。 因此,他笑着道:“孙卿,处理政务是地方州官应有之责,他们要没这能力,那就让其回家抱孙子去吧。” “哈哈哈……”除孙承宗外,其他人皆开怀大笑,说明都认可刘宗周的提议。 孙承宗拱拱手,不再异议。 朱慈炫思考一番,下旨道:“圣旨明发天下,有师爷经历者,若认可新政,皆可参加官员录用考核,地点就在济南。” 官吏一体化考试,录用者大多要从基层干起,但朱慈炫这份旨意,直接给了师爷们当州县主辅官的机会。 待遇可谓优渥之极! 他相信,一旦旨意到达,师爷们定会争先恐后,赶到济南应征。 毕竟,愿干师爷这行当的,基本是家境普通之人。要不然,他们可选择去做更有前途的幕僚。 当一方大员幕僚,立功机会相对容易,走上官途不难。另外,人脉丰富,视野开阔,出人头地的机会自然更多。 茅元仪就是个典型例子。 第154章 没比较就没伤害 正如朱慈炫所料。 曲阜孔府通奴贩粮一案早颁布天下,对查实严惩的结果,大家都有心理预期。 有心者正在登州旁听公审,剩下的缙绅、读书人,只是唏嘘一番,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对德、鲁两藩的处罚,更是掀不起一点浪花。 按大明文官的德性,对藩王的惩处,大家都乐见其成,拍手称快。 读书人和缙绅集团当然也不例外。 晚一日颁布的那道圣旨,才是他们的焦点所在。 对官吏一体化考试,读书人们皆吃得透透的,录用者从最基层做起,但升迁空间却是巨大。 只要能力足够,只要政绩突出,别说进内阁为辅臣,连进上书房都有可能。 你看茅元仪他们,也只是举人出身,但因能力突出,被乾圣帝简拨于阡陌中,成了上书房重臣。 这也是许多举子,被取消会试资格没反弹的原因之一。 大家都看得出,乾圣帝对科举抡才不感冒,同进士不说,就是进士,哪怕是状元,都未必会得重用。 唯才是举! 这是乾圣帝的用人之道,大家对此都十分赞赏。 不声不响间,很多举子放弃会试,转而参加官吏一体化考试。 山东的考不过,不是还有南直隶的嘛。 据说,坊间已在传闻,北直隶已有官绅上书,主动要求实行新政。 机会多多啊! 可师爷考核为官的圣旨一出,顿时一片哗然。 从宫中传出的消息看,师爷为官基本以州县主辅官起步,像刑名师爷甚至有可能在布政使司一级为官。 没比较就没伤害! 官吏一体化考试,与师爷考核为官一比,简直是天上人间的差别。 但你一个毫无经验的菜鸟,怎比得上为政经验丰富的师爷呢? 于是,有人心思活泛起来,想着是不是先去做个师爷? 但心里又有些拿捏不准,万一过了这村没那店呢? 那些家族中有师爷的,或曾经有师爷经历的人,最为高兴,立马写信回家报喜讯。 有高兴的,自然有悲愤、沮丧的。 沈柏溪等苏松常缙绅就是其中之一。 淮扬被盐商所控,大江隔绝南北,五百余官员上奏,原本以为乾圣会松口,却不料山东私盐被清缴一空,甚至追缴起逋赋来。 这还不算! 没多久,山东竟然率先实施新政。 更令他们恐慌的是,连朱元璋都不敢动的曲阜孔府,眨眼间便成通奴贩粮之贼,被抓捕当众审判。 乾圣小短命鬼,连遮羞布都掀了,苏松常缙绅势力再大,他会放在眼里吗? 再加上官吏一体化考试,苏松常缙绅明显出现分化,原本答应合作的已闭口不谈,原本阵营中的也有借故退出。 其他地方联络好的缙绅同样如此,因为不再看好他们能成事。 还有那个顾三麻子,听说宿敌十八芝参加,他便一口回绝。前去洽谈两次,允诺了许多好处,都没令他回心转意。 非常不顺啊! 离岸不远的一太湖无名岛上,沈家别院内,一干人皆忧心忡忡,眼巴巴瞧着沈柏溪,期待他能有好主意。 要不然,等朝廷调集大军南下,他们都落不得好。 “诸位,事情已到如此地步,我等已无退路,唯有将乾圣的江北大营给攻下,打破乾圣无敌的神话,方能令其他人改变主意。” 大家都是明白人,沈柏溪没藏着掖着,直接了当言明关键点。 言下之意大家也明白,攻不破江北大营,那自己人等只有逃亡一条路。 可这是大家所愿的吗? 自然不是! 那么,只有一条道走到底了。 见大家都点头,沈柏溪心里略略放松些,于是再鼓气道:“诸位,南京勋贵和文官们,处境与我等一样。他们刚来信,说要孤注一掷,与乾圣拼到底。” “沈家主,他们连给操江水师的军饷都要贪,光靠耍耍嘴皮,又有什么用呢?”一干人中唯一的年轻人气愤地说道。 对此,大家皆深以为然,纷纷点头应和。 对这个年轻人,沈柏溪甚是不满,不过念在他与大家同气连枝的份上,不与他一般见识。 他笑着回道:“诸位有所不知,毕自肃忙着建设江北大营,对扬州的监控有所放松,盐商们已送过江三百万两银子,操江水师如今是兵强马壮、军械物资充沛。” “就他们那些老爷兵,还兵强马壮?”年轻缙绅讥讽道。 沈柏溪眉头皱皱,回道:“银两一到位,老爷兵皆退,由其精壮的子侄顶上。另外,还招了近万兵马,皆是三十岁以下的精壮者。” “好,好。”年轻缙绅顿时大喜,“有了精兵强将,攻破乾圣的江北大营当不难。” 别院内气氛顿时热烈起来,长久以来的郁闷,在此时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良久之后,沈柏溪又提出一个棘手难题:“诸位,十八芝和倭国武士都已应允前来助阵,可顾三麻子却依然不松口,这很伤脑筋啊。” 闽粤,甚至浙江沿海,都是十八芝天下。 但顾三麻子牢牢掐住长江口,对十八芝和倭寇威胁极大。 不解决顾三麻子,对攻破乾圣的江北大营影响甚大。 一位中年缙绅恶狠狠道:“沈家主,既然顾三麻子不识相,那就干脆灭了他!” 要是灭他容易,十八芝会留着他吗? 听了这番话,沈柏溪内心就是一阵厌恶,这帮家伙有好处不能少,要他们出主意,瞧他们出得是什么馊主意啊? “灭他不容易啊!”这帮缙绅中,也不乏明白人。 那中年缙绅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坐等乾圣来收拾我们?” 在一阵叹息声中,那个年轻缙绅极不自信地开口道:“沈家主,家父生前与顾大当家有旧,晚辈多少与他有些交情。要是不嫌弃的话,晚辈愿前往说服顾大当家。” 对他家与顾三麻子的旧事,大家自然心知肚明,可因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也就没拉上他。 听他自告奋勇,大家纷纷称赞起来。 身为苏松常缙绅领头人,沈柏溪做事一向缜密,与海盗、倭寇联络,皆由他一力承担,不假手他人。 倒不是他积极性高,而是这等机密大事不宜托于他人,免得遭人反噬。 可现在火烧眉头,他不得不慎重地权衡利弊,是否让这小家伙参与进来。 第155章 杀父之仇 沈柏溪心里很纠结。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要么不做,要做就得一切尽在掌握中。 但时易世变。 自从乾圣登基,原本尽在掌握中的一切,忽然之间变得虚无缥缈,看似仍在掌握中,其实早脱离掌控之外。 对这些追随者,大可说些鼓气话,但自己心里明白,或许真的是大势已去。 这不,连那些拿银子拿到手软的文官,现在大多已离心离德。 甚至,有过分的文官都想清积欠、追缴逋赋,以洗清与自己等人的勾连,获得乾圣的赦免。 而与自己合作的,基本都是些好高骛远之辈。 淮扬盐商除了银子还是银子,费了那么大劲,掌控了淮安、扬州,可除了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巡盐御史,其他文官都不愿合作。 或者说,他们慑于乾圣之威,没人再敢与盐商沆瀣一气,连表面上的支持都没有。 南京勋贵一群烂人不说,南京六部连人心都不齐,正直如郑三俊之流,明确反对与朝廷对抗,而支持的又是一帮无能之辈,除了耍嘴皮,剩下的还是耍嘴皮。 陈家这小子说得真没错,他们都死到临头了,还要贪腐饷银,又如何与乾圣争强? 苏松常这帮人,赚钱或许是好手,但多是目光短浅之辈,没一个帮得上忙的。 唉…… 心里长长叹息一声,沈柏溪已有定计,一脸殷切望着年轻缙绅,态度非常温和道:“世扬贤侄,福建那头还需加强联络,老夫的确分不开心,你既然自告奋勇,那顾三麻子就由你去劝说吧。” 陈世扬精神顿时一震,急忙拱手道:“多谢沈家主给小子历练机会,小子定不负使命,说通顾三麻子听从沈家主号令。” 沈柏溪轻摇手,道:“贤侄啊,海盗总归是海盗,我等缙绅可与之商业合作,但不宜走得过近。想当初,令尊就是犯了该忌讳,方遭大难。尔切不可再犯。” 提到父亲,陈世扬两眼顿时红了,咬牙切齿道:“要是让陈某知道,是谁出卖了先父,陈某一定要让他挫骨扬灰。” 这话说得沈柏溪嘴角一抽,场面气氛顿时一冷。 顾三麻子的生意,基本被陈家垄断,自然会让人眼红,其父遭害肯定是圈子里人干的。 怀疑对像有,但没人敢透露哪怕一个字,不然自己就没好果子吃。 许久之后,沈柏溪叹息道:“贤侄,汝父遭难,老夫痛失一好友,心也甚痛,无时无刻不想替他报仇。但如今大难临头,还望世侄暂时放下这段仇恨,与大家共渡难关。” 陈世扬一脸铁青,沉默不语。 “贤侄,不知可好?”沈柏溪又是一脸殷切地问。 “呼……”长长呼出口气,陈世扬脸色稍缓,点头道,“沈家主,小子知道轻重,杀父之仇先放一边,待渡过难关再说。” “好,不愧为我苏松好男儿!” 沈柏溪大赞,心中却暗道:渡过难关,便是陈家灭门之时。 “好,好,好!” 其他缙绅纷纷叫好,心里却都吐槽:陷害人的事,迟早会露出马脚,你公然要报仇,害你父亲的人,会让你活命吗?傻小子! 沈柏溪手指敲敲桌面,让大家安静,郑重其事道:“世扬贤侄,待渡过难关,老夫便全力以赴替你寻凶,以雪尔心头之恨。” “多谢沈家主援手。”陈世扬转怒为感激,“此恩小子铭记在心。今后,只要沈家主有令,小子必赴汤蹈火。” “好,好,好。”沈柏溪连叫三声好,此后即吩咐道,“贤侄,事不宜迟,明日你即出海与顾三麻子联络。” “沈家主,那小子在哪上船?” 听了陈世扬的话,沈柏溪不禁一愣,问道:“贤侄,你不会连顾三麻子在哪都不知道吧?” 陈世扬苦笑道:“沈家主,这等事,家父从未让小子插足。家父遇难后,顾三麻子只派人送来丧礼,其后没再联络过。小子真不知他在哪?” 他说得倒也合理,这等隐秘事,通常不会让后辈沾染。海盗又是狡兔三窟,单凭过往经验,很难找得到顾三麻子。 而沈柏溪却是刚与人联络过两次,自然知道顾三麻子落脚岛屿。 于是,大家目光都落到沈柏溪身上,看他会如何行事。 “这样好了,贤侄。老夫今日派人送海图给你,明日你即出海。”沈柏溪非常果断。 陈世扬点头应允,却又为难道:“沈家主,自家父遭难,出海的人多弃小子而去,您看能不能……” 一听他提到父亲遭难,便会冷场。 那些挖陈家墙角的缙绅,脸色更是难堪。 沈柏溪倒很坦然地答应道:“世扬贤侄,老夫派出海经验丰富之人,随你船出海吧。” 心里却是冷哼:算你识相,不然今日就别想离开太湖。 陈世扬大喜,连忙拱手道:“多谢沈家主,给小子一份立功机会。” 随后,他朝其他缙绅扬扬眉,笑道:“诸位叔伯,小子立功,可别眼红噢。” “这小子……” 沈柏溪笑着摇摇头,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说走就走,陈世扬上船离开无名小岛。 在船上,他与管家说得眉飞色舞,大谈自己从沈家主那争取来立功机会,这次一定要办好,让那些蔑视陈家的人好好瞧瞧,陈家后继有人了。 管家老怀甚慰,一边抹泪一边笑。 回到吴县府中,他顿时恢复家主的威严,吩咐管家安排出海事宜,然后让人伺候洗了个澡,方前往母亲房中。 “老爷,老夫人在房中。”一个大丫鬟福了福。 陈世扬微微颌首,整理下衣服,方抬腿迈进母亲房中。 “孩儿见过母亲。” “我儿,快过来让母亲瞧瞧。” 瞧一眼老迈的母亲张开双手,陈世扬眼睛顿时又红了。 老贼,害死我父不说,还害得我母亲哭瞎了眼,此仇不报,我陈世扬以死谢父亲在天之灵! 让丫鬟带上门,在外候着,陈世扬快步走到母亲身前,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激动道:“母亲,老贼同意孩儿出海了。” “真的?” 老夫人同样激动,用力握着儿子手,浑身都在颤抖。 “真的,母亲。”陈世扬牙齿咬得咯咯响,“陛下在山东大获全胜,那些原本支持他的文官都退却了,老贼现在是孤注一掷,顾不得那么多了。” 第156章 盗亦有道 陈世扬是陈家独子,又是父母老来得子,可以说是衔着金钥匙出生,一向宠爱有加。 他天资不怎么样,但父母望子成龙,哪怕是十八岁才中秀才,依然不惜巨资拜名师培养他。 要知这个时代,不是进士门第,只是算是豪强,而不是真正的缙绅。 破门的县令,灭门的知府,破灭的就是他们这种门。 正当他一门心思苦读时,父亲却遭人举报。 与顾三麻子交易后,海船在崇明岛外被官兵所截,其父悲愤之下,让人跳水逃生,自己则引燃船只,被大火活活烧死。 即便如此,陈家仍拿出近半家财,方将此事摆平,但家族从此一蹶不振,任人欺凌。 陈世扬被迫中断学业,又拿出剩下一半财产,带着陈家投靠沈柏溪,方得苟活。 但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暗中追查很久,陈世扬始终不得其秘,正当他快绝望时,有人找上门告诉他真相。 他方知杀父仇人,正是自己所投靠的沈柏溪。 几年苟活下来,他表面上中二,内里却是心思缜密,没急着去找沈柏溪报仇,而是问来人意欲如何? 来人笑眯眯地告诉他,只要肯替皇家效力,他将得到一个官身,只要能力够,只要功劳够,给个知府都没问题。 陈世扬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为官身,只为报杀父之仇。 因为他深知,沈柏溪对自己来说,就是个难以撼动的庞然大物,唯有与皇家合作,方能得报大仇。 那个矮子宋先生的要求很简单,那就是帮他们联络上顾三麻子。 但陈世扬真没这个渠道,居丧三年,家中生意一落千丈,早没跟顾三麻子来往。 还好宋先生没有逼迫,只让他等待机会,等待自告奋勇的机会。 今日机会来临,父仇有望得报,他才来与母亲分享喜讯。 “我儿,府中人多不可靠,你切不可粗心大意。”陈母叮嘱。 当年父亲遭难,肯定是府中人被沈柏溪买通,不然海船哪能一近崇明岛就被截? 陈世扬点头道:“母亲放心,除了母亲和阿莲,孩儿谁都不信。” 阿莲就是那个大丫鬟,是陈母收养的孤儿。 陈母欣慰地点头道:“我儿长大了,母亲也放心了。” “母亲您早点歇息,孩儿还要去商量要事。” “我儿不必挂念母亲,去吧。” 离开陈母卧房,陈世扬朝阿莲点下头,便回到自己庭院,与妻子打声招呼,再回书房安歇。 他曾向父亲灵牌发誓,父仇未报,不与妻子同房。 也无须人伺候,陈世扬用过晚饭,看书到子时,方息灯安歇。 半个时辰后,倾听四周没声音,他悄悄下床,走到书厨前,取下几本书,往露出的按钮上用力一摁。 书厨缓缓打转,露出一黑乎乎的洞口。 他闪身进入密道,将书厨恢复原样,点上灯笼,沿着台阶往下走。 走到底后,再转身往左转,往前一直走了一里多路,从出口走出地道。 屋子里,昏暗的灯盏亮着,灯下一个矮子,手捧书卷,正看得津津有味。 “世扬见过宋先生。” 矮子正是宋献策。 两次出海未得,又无法寻得机会,他只得求助锦衣卫,从中筛选出陈世扬。 知道对方没多大办法,但从沈家所得的情报看,顾三麻子并未答应,因此他吩咐陈世扬耐心等待机会。 “机会来了?”宋献策轻声一问,放下手中书卷。 陈世扬恭敬地回道:“是的,宋先生。老贼束手无策,今日答应小人出海。” 顿了顿,他又道:“宋先生,明日就要出海,还请宋先生想办法混上船。” 宋献策笑笑,未答先问:“沈柏溪可派人随船?” “老贼派人持海图上船。” 宋献策点点头,笑道:“看样子,沈柏溪非常放心。” 他随即打开抽屉,拿出一块玉佩,唤陈世扬到身旁,一阵耳语,然后将玉佩塞到一脸懵逼的陈世扬手中。 对宋献策所吩咐,陈世扬甚是不解,一直返回书房,躺在床上想了老半天,依然不解。 但不解归不解,他依然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对方是自己家族未来希望,听他的总不会有错。 一觉睡到天明,听到管家呼唤,陈世扬方睡眼惺忪地醒来。 “管家,船准备好了吗?”吃了几口早饭,他问道。 伺候一旁的老管家,欠身回道:“老爷,船已准备好,沈老爷派的人也来了。” 陈世扬点下头,不再说话。 吃完早饭,陈世扬坐上马车,带人出了吴县,来到码头上船,一路出海都没说过一句话。 在航行两日,到了下午时分,船只停靠在一座岛屿上。 岛上的人听说是陈家少爷来见,也没为难他们,派人回报给大当家顾三麻子。 盗亦有道! 因生活所迫而走上这条道路,但顾三麻子始终讲江湖道义,也未做过伤天害理事。 从来劫货不劫船,杀人更不用说。 可陈家主的事,他很是愧疚,碍于对方势力大,不敢与之撕破脸,为陈家讨个说法。 对陈家后人找上门,他很是为难。 “这小子,就你手上的那点人,在人家眼里连只蚂蚁都不如,还敢上门寻真相?” 喃喃自语几句,顾三麻子吩咐让人带进来。 岛屿上设施简陋,大当家住的房子也不过是低矮的茅草屋。 陈世扬走进昏暗的屋子里,朝正位上的顾三麻子拱手道:“陈家小子,见过大当家。” 顾三麻子扫一眼几位当家,一脸和蔼道:“贤侄啊,有些事不是你能赶趟的,明日天明趁早回去吧。” 一听对方下逐客令,陈世扬顿时急了:“大当家,朝廷无道,还望大当家援手,给苏松百姓一份活路。” 呃,这小子合着是为那事来的。他不知替人作完嫁衣裳,就是鸟尽弓藏之时吗? 明白自己误会了陈家小子,顾三麻子更急,装作恼怒道:“世人皆知老子与十八芝有世仇,他沈柏溪当老子什么人,一而再再而三上门糊弄人!” 发完火,他又和气地对陈世扬说:“陈家小子,这事不是你一小辈能掺合的,还是哪来回哪去吧。” “大当家,请三思啊。” 陈世扬更急,没能把宋先生的话带到,他岂不是白来一趟? 没功劳,谁替他报父仇啊? 第157章 重要的是人活着 顾三麻子不由分说,让人送陈世扬去茅草屋,并警告他不得随意乱走,否则别怪自己不念旧情。 待人走后,顾三麻子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这种事是他一毛头小伙能参与的吗?” “大当家的,后生可畏啊。”二当家张海豹笑道。 顾三麻子扫他一眼,冷哼道:“要真是后生可畏,就不会参与这破事。” 随后,他问道:“大家都说说,以后该怎么办?” 跟苏松常缙绅一样,朝廷在山东的强硬态势,令他受到极强压迫。 灵山卫一役,山东沿海的海盗几乎被扫荡干净,登莱水师展露出利齿,吓得他将人马收缩到海岛,不敢再上岸销赃。 本来,沈柏溪的提议他还有点感兴趣,可一听十八芝也参加,立马愤怒地拒绝了。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被十八芝杀得几乎丧命的情景,如何肯跟他们合作? 再说了,那十八芝哪个是好易与之辈,有机会他们定会下手,没机会也会创造机会下手。 长江口海路一打通,整个大明沿海都是他们的天下,岂会放过自己? 听过三国演义,顾三麻子知道,谁都可降,唯独自己不可降。 “大当家,冤家宜解不宜结,以我看,还是与十八芝和解,大家一起快活不好吗?” 一听这话,顾三麻子顿时大怒,指着张海豹嘶喊道:“张海豹,你想和解自己去就行。老子与十八贼不共戴天,要么老子死,要么他们死,绝无和解可能!” 脾气暴躁的张海豹,出人意料地没回怼,只是摊开双手,一脸担忧道:“大当家,要是十八芝与倭人攻破江北大营,联手而来,我们又如何抵挡得住?” “抵挡不住就跑呗。”顾三麻子口气放缓,“东海这么多岛屿,岂是闽粤贼人找得到的?” 当初,就靠多不胜数的岛屿,方逃过十八芝追杀。 他现在依然有信心。 张海豹又道:“大当家,当初我们能活,那是因为陈家主仗义……” 他话只说一半,可大家心里都明白,沈柏溪是个不择手段之人,只要利益足够,他不介意出卖顾三麻子的。 这也正是顾三麻子的痛处。 他语气再软:“海豹,要是在攻打江北大营时,十八芝回头算计,咱们也很难活啊。” 合作不行,不合作也不行,此等两难境地,令人难以抉择。 这时,角落里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大当家的,要不咱去投沈有容吧。” 大家目光顿时转到此人身上,他是顾三麻子的堂弟顾老五,一向懦弱无能,要不是有顾三麻子罩着,早让人给做了。 “这的确是条路。”顾三麻子一脸严肃,“只是登莱水师不同以往,听说军纪严明,违者严惩不怠。咱们兄弟散慢惯了,恐怕过不惯那种日子。” 他不是没想过,也暗中让人探听过口气,发现近半兄弟不愿去登莱,并且以张海豹手下为多。 “大当家说得是,兄弟们怎么受得了那种约束?”张海豹附和一声,随即骂道,“顾老五,你个怂货,是想把兄弟们往刀口上送啊!” 顾老五立马怂了,赔笑道:“二当家,我说说而已,您别当真。” “哈哈哈……”海盗们顿时乐得哈哈大笑。 每次议事皆无疾而终,见这帮家伙又没心没肺起来,顾三麻子心情烦躁地大吼道:“闭嘴!” 茅草屋里安静下来,他依然怒气难消:“让你们出个主意,一个个都蔫蔫吧吧的。嘲笑别人,倒来劲得很!” 他发起火来,除了张海豹,没人敢哼一声。 张海豹沉默,顾三麻子气没地方出,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道:“散了吧,散了吧。” 人走屋空。 顾三麻子瞧着,心里就是一阵悲凉,自己当年在海上,好歹也是个响响当当人物,没存想今日竟混到进退两难的地步。 生着闷气,提起酒坛就猛灌一通。 “三哥。” 听到这怯生生的声音,顾三麻子心里更是生气,骂道:“你就不能有个男人样?尽丢老子的脸!” “三哥,男人也好,女人也罢,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活着。” 整个顾家只剩这窝囊废和自己,除恨铁不成钢外,顾三麻子对他照顾有加。 听他这么说,顾三麻子放下酒坛,叹息一声道:“老五啊,寻个机会,你自个去登莱,也好给咱顾家留个后。” 顾老五来到顾三麻子身边,悄声道:“三哥,山东的例子摆在那,沈柏溪决不可能成事。” “那又如何?”顾三麻子眉头一皱,这他不是看不出来,可关键是人心不齐,没法北上。 顾老五一本正经道:“三哥,不是老五说你,你这个人就是太仗义,迟早会死于此。” 恶狠狠地瞪一眼顾老五,顾三麻子只顾喝酒,沉默不语。 知道有戏,顾老五说道:“三哥,我私下联络过了,现在大约有七成人,愿跟咱去登莱的,但得把家眷带走。” 这些落海为盗之人,什么时候命没了都不知道,很少有人把家眷带身边,基本是化名为盗,家眷留在陆上。 对他们而言,家是唯一的寄托,必须得妥善安排。 顾三麻子醉眼一睁,片刻后说:“那也得好聚好散。” “唉……”顾老五一声长叹,知道今晚又白说了,打个哈欠,离开茅草屋。 他像一只在黑暗中行走的老鼠,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茅屋,衣服都没脱就上了床。 刚要睡觉,就听得吱呀一声,屋门缓缓打开,一个削瘦的身影闪进来。 唉地轻叹一声,顾老五翻身坐起,埋怨道:“我说小海,下次能不能光明正大地进来?” “五叔,你都活得像窝囊废,难不成小侄就要当大男人?”顾小海嘿嘿笑道。 对这个没脸没皮的小家伙,顾老五也颇为头痛。 不过,作用还是挺大的,暗中探人口气的事都是他干的。 顾小海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一只烤熟的海鸟,撕一半给顾老五,说道:“五叔,二当家、三当家和四当家都在跟自己人商议,恐怕对大当家不利啊。” “可我说了,他不听啊。”接过半只海鸟,顾老五生气道,“他张口闭口都是义气,问题人家不跟他讲义气,有机会都想捅他一刀啊。” 两人埋头吃了会海鸟肉,顾小海提议道:“五叔,要不先上岸,再寻出路?” 第158章 小鬼当家 哪怕做了海盗,也总忘记不了落叶归根的心愿。 顾老五叹口气道:“小海,上岸也不是随便能上的,要么跟沈柏溪合作,要么投奔沈有容,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五叔,那位小陈家主,你看能不能合作一把?” 顾老五闻言大惊,低声骂道:“小海,你找死啊,那事要是透露出去,谁也救不了你的命。” “五叔,小海是那种鲁莽之人吗?”顾小海浑不在意。 知道这小子多有小聪明,顾老五便悄声问道:“那你说说,看出什么了?” “随船人中有沈家的人。” 顾老五嗤笑一声道:“这我知道啊。” “五叔,不是那领航的,而是陈府中人。”顾小海解释道,“天黑后,有人暗中去二当家的茅屋,待了两刻多钟才出来。” 顾老五神色一肃,低声骂道:“陈家都落到这般光景,沈老头竟还不肯放过,心真是狠得很呐。” 随即又叹道:“可惜了陈家小子,眼巴巴地还想立个功,哪知人家早挖好坑,要将他给埋了。” “嘿嘿,五叔,你也太小看小陈家主了。”顾小海嘿嘿笑道。 顾老五听了,顿时来了兴致:“噢,有什么大发现?” “五叔,小子听墙根去了。” 吊下顾老五胃口,看见他扬手,顾小海才笑道:“听陈家的人说,小陈家主来找大当家,是他自告奋勇的。” “自告奋勇?”顾老五立马听出味来。 顾小海点下头,分析道:“五叔,你说一个愿拿近半家财投奔沈柏溪门下的人,他岂是鲁莽之辈?小侄相信,他必定另有乾坤,于是又去听了他的墙根。你猜猜,小侄听到什么?” “听到什么?”顾老五非常好奇。 顾小海却嘿嘿笑道:“五叔,什么都没听到。” 顾老五笑骂着要打,可手挥到半空,却是猛地一停,神色跟着一变,倒吸口冷气,道:“这小子,大当家还一个劲将他往外推,他城府倒深得很呐。” “没错,五叔。”顾小海点头道,“若他真是个鲁莽之人,抢着来立这份功,那他在屋里应该坐立不安才对。可小侄却一点都没听到,说明他正躺在床上思索对策。” 顾老五盯了顾小海许久,手指点点,笑道:“你小子,适合当锦衣卫啊。” 顾小海却一本正经地摇头,道:“五叔,乾圣登基,扫平魏逆,如今厂卫不吃香了。小侄要做,也得投奔乾圣近臣,那才是小侄的用武之地。” 打趣了下,顾老五又恢复正经,道:“小海,你去试探一下。” “不用跟大当家说?” “不用,你先试探清楚,到时我再跟大当家商量。” “好,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顾小海扔掉手中骨头,滑下床,又像贼一样离开茅屋。 正如顾小海判断的一样,陈世扬躺在床上急思对策,却不知早被人识破。 “吱呀……” 听到推屋门的声音,陈世扬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急忙翻身坐起,正要高喊,却听对方说:“我是大当家的人。” “呼……”长吁口气,陈世扬也不敢埋怨,起身要吹火折子点灯。 气得顾小海一把夺过火折子,低声骂道:“到底是哪个家伙瞎了眼,派你这个不知死活的玩意来啊?” 陈世扬还在懵逼中,又听对方说:“陈家主,大当家知道你是朝廷派来的……” “啊……” 陈世扬刚惊叫,立马被顾小海捂住嘴,再遭一通骂:“就你这德性,别说办一件事办不好,就是办一万件事,也不见得能办好一件。” 陈世扬惭愧地点下头,嘴才被松开。 两人在木桌旁坐下,顾小海即刻教训道:“你给人就是个无脑的人……呃,事实上也是个无脑的人。你知不知道,一个鲁莽的人突然间变冷静,这很容易让人发现反常,并判断你就是个奸细。” 被一个小家伙教训得无地自容,陈世扬脸庞发烫,有种想吊死自己的冲动。 “陈家主,你是厂卫,还是皇帝内侍派来的?” 这小家伙,终于猜不到了吧。 陈世扬稍稍扳回点面子,回道:“是招安钦差大人派我来的。” “招安钦差?”顾小海有点懵逼,在他的想象中,除了厂卫便是皇帝内侍,压根没招安钦差的概念。 不过,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又教训道:“你看看,你看看,连我真假都没搞清,一问就把底给托出。这是找死,明白吗?找死!” 去尼玛的! 陈世扬内心爆粗口,脑袋却下意识点着,连不迭道:“是,是,是,你说得对,我不该轻易亮出底牌。” “来,说说招安的条件。” 半晌,见陈世扬没开口,顾小海明白对方在跟自己赌气,顿时火道:“你这家伙,正经问你,你不说,有毛病啊。” “那我怎么知道你是试探,还是正经的呢?” 一时被这家伙气得不行,顾小海只好说道:“好,好,现在我是正经地问你,你快回答。” “第一,赦免前罪;第二,可选择进登莱水师或内务府海贸商行;第三,大当家授予游击将军职,但所部必须打散整编。” 前两条招安条件,顾小海非常满意,他心里已有了进内务府海贸商行的打算。 但对第三条,他有些不满道:“我说陈家主,沈老头给的可是操江水师参将,大伙还是在大当家手下做事。” 陈世扬开始进入状态,开口嘲讽道:“给个元帅,你有命当吗?还沈老头给个参将,他谁啊,有权给吗?他也就糊弄糊弄你们这些土包子,除此还糊弄得了谁啊。” “你……”顾小海气得不行,不过为了自己前程计,最终还忍了下来,说:“陈家主,游击将军压根就不是将军,这官也太小,得往上提提才行。” “往上提,不就是参将了嘛。” 被陈世扬一刺,顾小海顿时无语。 陈世扬心情畅快,提醒道:“小兄弟,告诉你们大当家,要快点拿主意。要是等朝廷大军南下,连游击将军都没得当了。” “你……”顾小海猛然醒悟过来,自己一时不慎,被这无脑的家伙牵着走了。 深呼吸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顾小海方开口道:“陈家主,朝廷的条件,我自会禀报给大当家。现在就谈谈我们的条件吧。” 第159章 菜鸟特使 听到小家伙提条件,陈世扬心里顿时紧张,将宋献策的叮嘱抛之九霄云外,脱口而出道:“什么条件?” 毕竟,此行关系人生得失成败,他一个没经历过人性考验的菜鸟,哪来的城府? 哼,一个雏儿,还想在小爷面前装大爷? 对陈世扬的拙劣表现,顾小海甚是不屑,故意两眼盯他半晌,直到他坐立不安,方才开口道:“我等接受招安没问题,但家属需得到妥善安置,否则就免谈。” 敢出来当海盗,没几个怕死的。他们拼死拼活,就是为了家人能过上好日子。 但去登莱水师当兵,那点能不能拿到手的军饷,与他们心理需求差距极大。 他们要的是皇家安置,这是最近一段时间海盗们谈得最多的新鲜事。 但貌似登莱水师还没传出,军属由皇家安置的消息。 这个是大家提出的死条件! 提完条件,顾小海表面上平静如水,但内心却是忐忑不安,生怕对方拒绝了。 他是孤儿,什么都无所谓,可不带人过去,顾大当家也没地位不是。 顾大当家没地位,手下人自然更惨。 “噗嗤!” 这回轮到陈世扬嗤笑了,他还以为小家伙会提什么泼天大条件,谁知不过是家属安置而已。 这是条件吗? 无论是登莱水师,还是内务府海贸公司,家属都由皇家安置,外面或许未传开,宋先生可是经常提起,时不时赞叹“圣明莫过于陛下”。 刚才被小家伙鄙视了下,陈世扬也故作沉吟半晌,直到小家伙眼神中露出焦急之色,方说道:“小兄弟,除了这事,可还有其它条件?” 看到对方目光锐利,顾小海心里没底气,下意识就低声下气道:“陈家主,这事朝廷答应了,其他事都好说。” “到底还有没有其它条件?”陈世扬声音突然变高。 顾小海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捂住陈世扬嘴巴,低声道:“陈家主,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可别乱来,否则大家一拍两散,鱼死网破也说不定。” 被他一番威胁,陈世扬气势顿时为之一落,拨开他散发着海腥味的手掌,悄声道:“我是说,有什么条件都提出来,能做到我就可以答应,做不到自然是一拍两散。” 顾小海心里一安,回应道:“就这条件。” 陈世扬这回学乖了,没急着答应,反问道:“那朝廷的条件呢?” “这我得禀报大当家再定。” “那你快去禀报。” “可你得告诉我,答不答应我们的条件。” “你们答应朝廷的条件,我也答应你的条件。” 一番语言交锋下来,不知不觉间,顾小海得到了自己答案。 茅屋安静一会,顾小海以吩咐的口吻道:“陈家主,明日你离岛,可千万别像今晚这般冷静,必须表现出焦虑来。” 嘿,这小家伙,怎地如此老气横秋呢? 被一小家伙吩咐来吩咐去,陈世扬老脸有些搁不下,但一想宋先生的吩咐,只得强忍下心中不忿,不耐烦道:“这等小事还需你置喙?事没办成,我不得焦急吗?”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愣,醒悟过来便急道:“哎,我不是答应你条件了嘛,怎地还要离岛?” 菜鸟从来不承认自己是菜鸟! 哼,就你小子这表现,你不是菜鸟,难不成小爷是菜鸟? 对陈世扬,顾小海内心再次表示不屑,耐心地解释道:“陈家主,大当家有心投奔登莱,可有人却想与沈老头合作,你打着沈老头的旗号,不跟大伙一起谈,如何取得沈老头信任?” 被顾小海说得哑口无言,呆愣一会,陈世扬才发觉这小家伙真不简单,于是问道:“要不,你给份海图,过几日再来岛上见大当家?” 菜鸟就菜鸟,这馊主意都想得出来。 内心又鄙视陈世扬一句,顾小海方回道:“我们会去吴县找你。” 陈世扬一愣,便急道:“小哥,陈府有沈贼眼线。” “哼,这点小事我们都办不好,又如何在海上混到现在呢?”顾小海没再掩饰对陈世扬的鄙视,“陈家主,这事就不劳烦你操心。” 两人交谈到现在,陈世扬不得不承认,与这小家伙相比,自己真不适合干这行,心想等事了,还是要个官身当官去吧。 忽地想起宋先生吩咐,陈世扬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宋先生不来,想必是早预料到这局面了吧。 他心里叹息一声,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顾小海,道:“小哥,到了吴县,戴上这玉佩,自然会有人与你联络。” 顾小海眼睛一亮,接过玉佩,问道:“锦衣卫?” “天机不可泄露。”陈世扬故作高深地回应一句,其实他也不知道。 顾小海收起玉佩,说声“吴县再见”,随即又像贼般摸出茅屋。 在“村落”里东转西转,确信无人跟踪,顾小海方摸回顾老五的茅屋。 “小海,怎么样?”顾老五声音有些发颤,内心充满无尽的期待。 顾小海轻笑一声道:“五叔,小侄出马,自然马到成功。” “陈家主真是朝廷派来的?” 顾老五依然觉得自己在梦中,想着要去投奔沈有容,朝廷却主动找上门来,这事看来板上钉钉了。 对顾老五的表现,顾小海表示理解。 在这群海盗中,顾老五是唯一的另类,上岸奔向新生,是他毕生的夙愿,现如今眼瞧着能实现,不激动才不正常。 “五叔,小陈家主是招安钦差的特使。”顾小海想来想去,也只有特使这个称呼贴切。 兴奋一会,待冷静下来,顾老五便沉声道:“看来,朝廷这时上门招安,也是为了江北大营。” “五叔,不仅仅如此。” 从穿开裆裤起,即在海盗中混,而且活得还很滋润,顾小海远比顾老五机灵,看得更远。 他分析道:“以陛下在山东的作为看,他是想全歼海盗、倭人,从而一举击跨苏松常缙绅,将整个南直隶甚至东南沿海掌控在手。” 顾老五听得目瞪口呆,愣愣半晌道:“小海,朝廷真有这大气魄吗?” 对这个很照顾自己的五叔,顾小海不会鄙视,非常郑重道:“五叔,朝廷自然没这气魄,但陛下有。” 第160章 大明是他家开的 面对顾老五的不解,顾小海耐心解释道:“陛下设立上书房,说明他不信任朝廷,要另立炉灶,实行不同国策。组建卫队,改组御马监和京营,手握强军,为实施新政保驾护航,可以说与官绅士大夫背道而驰。” “嗯,这点我知道。”顾老一心想上岸,对京城传来的消息非常上心,也常常思索。 “山东清缴私盐,清理田产投献,追缴逋赋,抓捕通奴的曲阜孔府。要在以往,哪一件事能做得成,有哪一位官员敢做?” 两声反问,问得顾老五若有所思地点头。 顾小海自鸣得意道:“可如今,别说袁可立等乾圣重臣,便是新启用的朱大典,都敢追缴逋赋,甚至抢先在山东实施新政。这说明什么?说明陛下有魄力,他敢做敢为,绝不会与苏松常缙绅妥协,必定要剿灭助纣为虐的海盗和倭人。” 说到这,他又故作高深地问:“五叔,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顾老五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因为百姓呗。” “对,是因为百姓。”顾小海自顾自道,“刘备一卖草鞋的,为什么能据荆益而三分天下?不就是他对老百姓不离不弃嘛。陛下应当听过三国演义,所以才能如此圣明。得到百姓支持,那些缙绅老爷们再蹦跶,又能蹦跶到哪去?” 听他越扯越远,顾老五不禁嗤笑道:“小子,陛下可是神人转世,生而知之,哪需听什么三国演义啊?” 乾圣在江南,远比在北方神奇。 要不是缙绅们压制,说书先生早就来一段段传奇故事。 但民间却传得神乎其神,老百姓都说老天爷有眼,派了个好天子下来,百姓能少受点苦难。 顾老五手下有一帮人,他们不用在海上拼死拼活,专门负责打探消息,对这些传闻自然津津乐道。 顾小海嘿嘿干笑几声,顾老五却若有所思道:“小海,你说得或许不错,陛下是要将海盗和倭人一网打尽,控制东南沿海,尽收海贸之利。” 内务府要在山东组海贸商行,明眼人皆明白乾圣要取海贸之利,而海盗自然首当其冲。 顿了顿,他想起正事,问道:“小海,陛下招安,给了什么好处?” 一提到好处,顾小海便叹息一声道:“陛下是个实在人,所以才给了大当家一个游击将军。” 他没说家属安置的事,就是要顾老五先把这“坏”消息给消化。 “沈老头都给了参将,他一个皇帝不会这么小气吧。”顾老五眉头紧皱,对此显然有些不满。 顾小海嗤笑道道:“五叔,沈柏溪一个反贼,他哪来的权利给参将啊?再说,除了我们,还有十八芝呢。每个人都给个参将,大明是他家开的?” “嗯,这好像也有道理。”顾老五点下头,语气一转,“不过,朝廷只招安我们,给大当家一个参将也不为过吧。” “五叔,就我们这千把人,陛下给个游击将军已够仁义,你就知足吧。再说,陛下给个总兵,大当家敢接受招安吗?” 被顾小海一通说,顾老五又觉得有道理,可转眼一想,又说道:“陛下招安我们,说明我们是全歼海盗和倭人的关键,他应该拿出更大的诚意才对啊。” “诚意就是我们可选登莱水师,也可选内务府海贸商行,家属由皇家安置。” 这则重磅消息抛出,顿时令顾老五眉开眼笑。 他在岸上有个相好,给他生了个儿子,这事只有顾三麻子知道。 对当什么官,他其实并不太在意,最在意的就是家属安置,这是他咬死的条件。 “好吧,大当家那我说去。”顾老五拍拍顾小海肩膀,笑道,“你小子比我们机灵,以后定有好前程,到时可别忘了五叔噢。” “不会,不会,大当家和五叔是小海救命恩人,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们。”顾小海说到这里,眼睛都红了。 真情表露啊。 顾老五安慰几句,便问起两人洽谈的详情。 听完便感叹道:“小陈家主拉胯,但他身后人却心思缜密,做得是滴水不漏啊。” “要不,乾圣帝如何成大事?”顾小海深以为然。 第二天一早,顾三麻子派人送陈世扬离岛,他死活不走,哭喊着要见顾三麻子,结果被海盗们硬拖上船。 在船上,陈世扬痛哭流涕,说自己没说服顾三麻子,对不起沈家主信任,要以死相谢,吓得陈家下人日夜看护,不敢有丝毫疏忽。 两日后,顾三麻子召集人议事,直接分派道:“老二,老三,老四,按以往安排,你们三个分守丙、丁两岛,护住后路;老五,你前出乙岛,盯牢长江口方向。” 这四个岛屿,在海图上按甲乙丙丁标注,是顾三麻子这伙海盗的生命点。 以往危急之时,五位当家都如此分派,大家对此都无异议。 最后,顾三麻子深情地说:“各位兄弟,大家生死十余年,你们要去奔前程,我也不会拦着,但希望能提前打声招呼,好聚好散。” “大当家,你言重了。”张海豹肃然道,“大家生死与共,何来自奔前程?” “大当家言重了。” 其他三位当家拱手附和,众头目不甘落后。 按按手,让大家安静下来,顾三麻子叹道:“诸位兄弟,如今形势我也看不懂,走错一步或许就是生死之别,不得不慎重啊。过几天,我亲自上岸摸摸情况,到时再召集大家一起商议对策。” “谨遵大当家之命!” 声音齐整,听上去大家都齐心协力,但顾三麻子心里明白,自己这伙海盗火拼是迟早事。 议事后,甲岛上海盗便忙碌起来,要离开的在收拾家当,留下的寻好友道别。 顾老五是老好人,对谁都客气有加,到这里帮帮忙,到那里聊下天,一天都没得空闲。 有泥鳅之称的顾小海,更是上窜下跳,到处留下他的欢声笑语。 顾三麻子,除了叫来五当家吩咐几句,其余时间都待在茅屋,思索接下来要如何行事。 三天后,估摸着几位当家都到位,顾三麻子唤来顾老五和顾小海,神情严肃道:“岛上的眼线查清了吗?” “查清了,大当家。”顾小海回道,“一共有十一个眼线,分属二当家、三当家和四当家。” 第161章 民心所向 留下心腹守甲字岛,盯牢那些眼线,顾三麻子带上顾老五和顾小海,坐海船前往乙字岛。 守乙字岛的五大当家黄海,读过书,人也忠义,因家道中落而出海为盗。 事情没定论,顾三麻子没跟黄海通气,这次前往吴县,想跟他商议商议。 行船一日,海船停靠乙字岛,三人被黄海热情地迎入茅屋。 酒过三巡,黄海轻皱眉头,率先开口:“大哥,你真的要跟沈柏溪走?” “大海,大哥是个粗人,没什么见识。你见多识广,做事靠谱,跟大哥说道说道。” 黄海端起酒又灌了一杯,一脸寥落道:“大哥,黄家只剩我一人,皆拜狗官所赐,我本与朝廷誓不两立。但你也看到了,乾圣帝登基后,北方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南方百姓也盼这一天到来啊。” 说到这里,他沉重地叹口气,道:“民心所向啊,大哥。” “大海,你的意思是投靠朝廷?”心里激动,但顾三麻子神色不动。 黄海摇摇头,又点点头,道:“大哥,不是投靠朝廷,而是投靠乾圣帝。朝廷无道,受招安也可能被算计。只有乾圣帝才把百姓放在心上,日子方有奔头,兄弟们也愿意。” 沉默片刻,顾三麻子说:“听说沈有容是乾圣的人。” 黄海醉眼一睁,笑道:“大哥,你还是想奔个前程?” “除了在海上刀尖上舔血,大哥我还能做什么?”顾三麻子一脸惆怅道。 黄海又叹口气,道:“大哥,我累了,不想再下海。”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明白了对方心思,于是相视而笑,端起碗,干了一杯酒。 “大哥,说说你的打算,看小弟能否帮得上忙。” 顾三麻子身子侧倾,靠近黄海,悄声道:“大海,大哥都没想到,陈家小子竟是招安钦差派来的。” “哦,那他已知道老父遇害的真相?”这事也出乎黄海意料,跟着讥讽道,“沈柏溪机关算尽,哪知反被陈家小子算计。他知道了,不知会不会吐血而亡。”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大笑,心情特别畅快。 随后,顾三麻子将所有事细细说一遍,再跟黄海商议一番,方离岛前往吴县。 而在吴县,返回多日的陈世扬,久不见顾三麻子前来联络,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白天,他基本会去见沈柏溪,故作打听顾三麻子消息,将自己急迫的心情展露给沈柏溪看。 晚上,一至子时,他便会通过暗道,来到宋献策的屋子。 在这里,他才是真切想知道顾三麻子的消息。 每当这时候,宋献策就会放下书卷,温和地指点道:“世扬啊,成大事者,当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顾三麻子要如你这般急躁,本钦差又如何愿与其共谋?” “宋先生说得对,是学生失态。” 陈世扬一脸受教的样子,对这钦差,他既佩服又尊敬,坚持要自己称他先生,还时不时指点一下,一点钦差架子都没有。 宋献策掐指算了一会,微笑道:“这几天,顾三麻子应当会到。” “他敢亲身来吗?”陈世扬将信将疑。 宋献策笑容不变,道:“贫道不会算错的。” 这时,一人从外闯进来,笑着附和道:“宋先生,顾三麻子的人已到吴县。” “世扬啊,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顾三麻子不会假手于人,哪怕是他的族弟。” 没忘指点几句,宋献策方笑问道:“季明,来了几人?” “就两人,一大一小,应该是顾三麻子族弟顾老五,和顾小海那个小鬼。” 来人是沈廷扬,没联络上顾三麻子之前,他就负责与锦衣卫联络,将各种消息汇总到宋献策这里 宋献策沉吟半晌,笑道:“这个顾三麻子,还真挺谨慎的。” “季明,让锦衣卫联络顾老五,告诉他事不宜迟,请顾三麻子尽快前来相见。” 对顾三麻子的谨慎,沈廷扬表示理解,毕竟有汪直的事例在前,海盗接受招安都异常谨慎。 他领命后就笑道:“宋先生,他是怕自己成了汪直第二啊。” “他想做汪直第二,得有那个能耐啊。”宋献策有所不耻。 汪直可是个大海盗,他招安后又被文官陷害,逃脱后引发一场大倭乱。 沈廷扬笑着摇摇头,返身离开宅院,安排人前往顾老五歇息的客栈。 事关重大,顾老五在客栈中辗转难眠,搞得顾小海都睡不着,埋怨道:“我说五叔,我都把玉佩亮出去了,他们迟早会上门联络的,你担心个啥啊?” “可半天了,他们还没来啊。”顾老五担忧道。 顾小海没想那么多,接口道:“那我明日再去街上晃荡,让他们看到为止。今晚你好好睡一觉,行吗,五叔?” “行,行,行。”顾老五很不耐烦。 梆,梆,梆。 听到三下敲门声,两人顿时住嘴,一脸警惕地望向房门。 “要是来抓你们,用得着这么斯文吗?” 听到门外的耻笑声,两人不觉脸红,顾小海哧溜一声下床去开门,顾老五也掀开裤子下床。 出门在外,他们都养成不脱衣服睡觉的习惯,动作非常迅捷。 来人进门后,只有一句话:“钦差大人说,事不宜迟,请顾大当家尽早相见。” “在哪相见?”顾小海问。 “人来了,自然会来相请。”来人说完,闪身出了门,三两下便消失不见。 呆愣一会,顾小海关好门,唏嘘道:“锦衣卫能人也不少啊。” “锦衣卫要是没能耐,皇帝又如何玩得转?”顾老五嘲笑一句,连忙让顾小海连夜出城。 第二日晌午,一辆旧马车进入吴县,顾老五在离客栈不远的地方上了车。 走了没多久,前方不远有一个小贩子迎上来,喊道:“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马车夫正要赶人,却听小贩子悄声说:“跟我来。” 没等马车夫迟疑,坐他身旁的顾小海吩咐道:“跟上去。” 于是,小贩子在前,马车跟随,转入街边小巷,走了没多远,便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小贩子上前,抓起铜门环重敲三下,侧门随即从里打开。 马车进宅院,侧门关上,小贩子原路返回。 第162章 窝囊废 顾三麻子三人被引进书房,看到一个青年书生、一名矮个子中年人坐那,却没看到陈世扬。 正当他心疑间,那矮个子中年人笑着伸手道:“顾大当家,请坐。” 躬身相谢,坐到座位上,顾三麻子很是拘谨。 顾老五和顾小海站在身旁,同样如此。 宋献策笑笑道:“顾大当家,招安之策乃本使所献,陛下恩准。” 顾三麻子激动地起身,拱手一揖到底,相谢道:“多谢宋钦差。” “多谢宋钦差。”顾老五两人同样很激动。 一句话拉近与顾三麻子距离,宋献策右手虚扶,道:“顾大当家,陛下重实务、轻空谈,不拘小节。以后咱们都是自己人,别这么生份。” “是,宋钦差。”顾三麻子道,“对陛下,我等即便出海为盗,仍是恭敬有加,不敢有丝毫冒犯。” 让顾三麻子坐下,宋献策笑道:“本钦差游历江南,素闻顾大当家仗义,故而送这份功劳于你,千万不可错过。” “草民谨听宋钦差吩咐。” 铺垫完毕,宋献策转入正题:“顾大当家,听闻你们有五位当家,不知有多少与你同心?” “回宋钦差,五当家黄海素有忠义,常劝草民不可害无辜之人,其心敬仰陛下,愿与草民一同投朝廷。其余三位当家,估计已被沈柏溪收买。” 宋献策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问:“双方各有多少人?” “我们大约有千人,愿归顺朝廷的有七成。”顾三麻子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只要宋钦差令下,草民当将其剪除干净。” 区区不过一千人,还有三百吃里扒外,难怪被十八芝杀得差点无处可逃。 也幸亏李公公早有预案,要不然还真有点麻烦。 宋献策心里暗舒口气,在江北大营时,李凤翔召集人,将所有可能的状况都分析得通透,并提出各种应对方案。 “不可打草惊蛇。” “是,宋钦差。” 这时,沈廷扬接口道:“顾大当家,十八芝有好几万人,你东海海盗至少得上万人,方能与之平起平坐。” “一……一万人?” 顾三麻子咋舌不已,这个数目绝不是他所能想象的。他仅仅只是个海盗,靠打劫为生,不像十八芝,有海贸之利养人。 “顾大当家放心,人员、船只和装备,朝廷会替你安排好,但粮饷则要你这想办法,不然沈柏溪会疑心的。”沈廷扬解释道。 顾三麻子闻言,一时傻愣在那,等顾小海捅捅他胳膊,方清醒过来。 宋献策呵呵笑道:“顾大当家,本钦差也不瞒你,陛下要全歼十八芝海盗和倭寇,要不然也不需招安你。” “是,是,是,草民本无足以轻重,是陛下的恩典,也是您宋钦差高义,给大伙一条活路。” 顾三麻子额头上皆是冷汗,顾小海对他分析过,他之前不以为然,可现在听到真是如此,心里顿时一阵庆幸。 一伙没用处的海盗,只有灭亡一条路。 “呵呵,顾大当家,除了活路,还有份泼天大功可立。”宋献策笑道。 顾三麻子满脸堆笑,连不迭地点头道:“是,是,是,陛下恩典,还有份功劳赐于我等。” “顾大当家,这事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宋献策耳提面命,顾三麻子不停点头应是。 相约好如何联络,顾三麻子一脸懵逼地离开那宅院,坐上马车回到落脚的客栈。 坐到床榻上半晌,方才回过神来,满心喜悦地感慨道:“陛下,非常人也。以皇家实力,扫平江东轻而易举,却敢于直面江南大乱的风险,谋此惊天大局。” 对顾三麻子竟未谈招安条件,顾小海心下有些不满,接口道:“大当家,陛下乃神人转世,自然是非常人,用得着您发感叹吗?” “你小子,是不是皮痒痒了?”顾三麻子佯装怒道。 顾小海翻个白眼,哼一声。 顾老五跟顾小海同样的心思,埋怨道:“三哥,你说你连条件都没谈,这算什么招安啊?” “你看人家一出手就是上万人,我们就七百号人,拿什么跟人家谈啊?”顾三麻子嗤笑道,“你们俩别尽想这有的没的,多想想如何立功才是正事。” 随后,他分派道:“小海,你先撒出去,一则盯着那三个混蛋的人,二则与宋钦差联络好。老五,你现在就去陈家,让陈世扬联络沈柏溪,说我要与他们面商大事。” 顾老五两人应声领命,立马行动起来。 顾小海暗中活动不说,顾老五坐马车来到陈府门前,让人上前通报。 陈世扬刚从沈家别院回来,听到海上来人,立马惊喜万分,连忙把来人请进书房。 人刚一坐下,他就问道:“老五叔,可与那边联络过?” 顾老五点点头,道:“陈家主,大当家要与沈柏溪面商,烦请你牵线。” “啊!” 陈世扬大惊,正要开口相劝,顾老五已解释道:“陈家主,这是那边的意思。” “哦,原来如此。”陈世扬悬在嗓子口的心放下。 对这个一惊一乍的书生气家主,顾老五暗自摇头,连忙把宋钦差的话转告他:“陈家主,宋钦差说了,以后沈柏溪吩咐你做啥,你就做啥,其它的什么都不用做。” “这……”陈世扬顿时有种被人抛弃的感觉。 小子,若不是要靠你联络三哥,就你这无能之辈,宋钦差岂会用你? 顾老五暗自嗤笑,又耐心地解释道:“你现在要做好你自己,免得沈柏溪怀疑,懂吗?” “哦,我懂,我懂。”听了解释,陈世扬方转忧为安。 你懂个屁啊,你懂! 要不是他还有一点点用处,顾老五真想踹他一脚。 轻吁口气,让自己心境平复下来,顾老五再度解释道:“在沈柏溪眼里,你就是个窝囊废,那你就做个窝囊废好了。” “好,好吧。”这话对陈世扬打击有些大,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在所有局中人里,他的确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看在陈老家主的面上,顾老五把顾小海的话转告他:“陈家主,你不适合在官场混,也不适合待在内务府等皇家产业,最好还是去教育部混一职,也可保衣食无忧。” “可我……” 陈世扬刚开口,就被顾老五打断:“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 第163章 张溥 太湖无名小岛,沈家别院,书房内。 张溥枯坐在官椅上,内心五味杂陈。 他本赴京赶考,可因扬州生变,沈柏溪派人相传,不得不半道回转,回江东替沈柏溪卖命。 可成效却不尽如人意。 经过曹于汴事件,本已决裂的东林,基本盖棺定论,名存实亡。 失去朝廷奥援的苏松常缙绅,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出资助他联络江南文学诗社,设立复社以壮江南士林声势,从而令乾圣插足江南会投鼠忌器。 可他奔波两月有余,江南士子却响应者寥寥,原因就是官吏一体化考试,让那些科举无望的士子,顿时有了仕途希望,谁还跟着他瞎闹啊? 即便新政严重侵害缙绅利益,但并非每位缙绅都敢与朝廷对抗的,有的甚至想都不敢想,还约束族中子弟不得议政。 好不容易说动五个士子,前往登州扞卫名教、拯救衍圣公,却落到满门抄斩的下场。 至此,一些走得近的江南士子,像躲瘟神般离他远远的。 就连与他合称娄东二张的张采,被族老们严厉训斥了一顿,再度赴京赶考。 可这次考的不是会试,而是官吏一体化考试。 像张采这等成名士子,不与自己合伍还说得过去,就连吴传业、陈子龙等崭露头角的士子都与自己疏远了。 更令他心生恐惧的是,族老们已发话,要是他再跟沈柏溪混在一起,那就等着族中怒火。 族中还能有什么怒火? 逐出家族,从族谱中除名呗! 这让他想起过街的老鼠。 令张溥沮丧的是,他现在是欲罢而不能。 他诗文成就非凡,但没沈柏溪等缙绅扶持,才名又如何显于江东,又如何能在江南士子中具有名望? 这很大部分是银子堆出来的。 在他心绪翻转时,沈柏溪姗姗来迟,毫无违和地问道:“天如,复社组得怎么样了?” 复社! 听到这两字,张溥满肚子苦涩,自己不说孤家寡人,但也只有三瓜两枣跟着混吃混喝。 “沈家主,溥有负所望。”张溥起身,满脸羞愧道,“人人皆知新政猛如虎,可大家都慑于乾圣之威,不敢再出头露面,甚至,甚至……” 沈柏溪越听脸色越青,厉声追问道:“甚至什么?” 花了二十多万银子,结果一事无成。张溥底气不足,弱弱地回道:“甚至偷偷过江,去京城参加官吏一体化考试了。” 听到江东士子离心离德,沈柏溪胸口顿感一阵填堵,恨恨道:“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们都给老夫等着,迟早要你们好看!” 听到白眼狼这个字眼,张溥心中更不是滋味,要是有可能,他也非常乐意做白眼狼,总比跟着沈柏溪一起死好。 可自己拿了他巨大好处,想要离开也不能啊。 问题是他现在真的有心无力。 前些年苏州生变,他可是在其中出了大力的,那时有多么意气风发,现在就有多么心灰意冷。 真的没法干啊! 自古以来,没哪个皇帝像乾圣这般玩的,玩的一点都不剩,连残羹冷炙都不给人吃。 思绪又是翻转许久,张溥苦笑道:“沈家主,没人响应,复社真的组不了。” “那么多银子都白花了,啊!”沈柏溪嘶吼起来,面目狰狞,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张溥顿时吓了一跳,连忙道:“沈家主,不是溥不尽力,而是士子们家族向乾圣低头了呀。” “哼,皆是些鼠目寸光之辈!等大事成了,再跟他们算总账。” 见沈柏溪的注意力转向别处,张溥心中方松口气,他以张家庶子身份混到如今,深知这些缙绅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柏溪杀自己,甚至不如捏死一只蚂蚁简单。 “那你接下来如何行事?” 听到沈柏溪问,张溥心顿时又提了上来,沉吟片刻,不答反问道:“沈家主,可知五小君子事?” “五个士子而已,杀了便杀,何足挂齿?”沈柏溪毫不在意。 这更令张溥心凉,立马想到自己将来是怎么死的。 他沉重地叹息一声道:“沈家主,朝廷圣旨未到,地方官府便已开始抄家。据学生听闻,所抄家产一分不少地封存,只等乾圣派人接收。” 五小君子不是江东几府人,但也是南直隶士子。 那些地方官员都曾响应苏松常缙绅号召,上奏疏给乾圣,请求开盐路。 但乾圣的回复,归纳起来只有四个字:回京待参! 乾圣的强硬,吓得地方官员胆战心惊,除上疏请罪外,也疏远苏松常缙绅。 但没想到,南直隶如今还是僵局,他们即以实际行动要将自己给摘出去。 这事沈柏溪当然不可能不知道,但他深知当局势翻转时,这些贪得无厌的墙头草,立马会重新回到自己阵营中。 因此,对此他并没生气,淡淡地回道:“只怕乾圣没这牙口吃。” 这老头哪来的自信呢? 难不成他已老眼昏花,看不出如今不再是任意拿捏的天启,而是不杀人却诛心的乾圣? 张溥深黯士权与皇权争斗,但缺乏战略眼光,他看不出沈柏溪翻盘的机会在哪。 沈柏溪当然也不会告诉他,联络海盗与倭寇之事,只有几个核心死党才知,即便是陈世扬,那也是因为一切在掌控中,方让其参与其中。 “复社暂时停了吧。” 张溥心中刚松口气,便又听沈柏溪吩咐:“天如,现在江东几府的官场都不稳,你在这方面用点心思。” “可……” 他刚一开口,即被沈柏溪打断:“告诉他们,现在疏远,老夫能理解。但希望形势好转时,他们能站出来支持老夫,支持江东缙绅。天如,这点你总能做到吧?” 这老头藏得真够深的,有反败为胜的手段,竟不让我知道! 张溥内心愤怒,表面上却恭恭敬敬道:“沈家主放心,以大明文官的德性,这点溥还是做得到的。” 沈柏溪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道:“去柜上支三万银两。” “是,沈家主。”张溥起身,向沈柏溪行一礼,离开书房。 稍倾,沈柏溪重哼一声,对张溥的无能表示不屑。 “老爷,陈家主求见,说海上来人了。” 听了管家禀报,沈柏溪心中顿时一怒,陈府中眼线不少,海上来人之事,竟不见有人来报。 第164章 顾三麻子来了 走到别院门口,看到门房内,陈世扬焦虑不安地转圈,张溥心念一动,打招呼道:“陈兄。” 被顾老五一顿鄙视,陈世扬心里郁闷得很,却也一心要将自己角色演好,请人通报后,他便表现出心浮气躁。 听到有人叫唤,转身望去,见是张溥,他心里顿时活泛起来。 沈老贼不是觉得我又鲁莽又窝囊嘛,那我就表现给你瞧瞧。 “天如先生,幸会,幸会。” 对方年纪比自己小的,但文名传遍江南,陈世扬一个小家族的家主,理应给予莫大的尊重。 “陈家主,何事如此着急啊?”张溥语气温和,毫无名士架子。 鲁莽来喽,沈柏溪! 陈世扬心中暗笑,随即顺着杆子上,一脸兴奋道:“天如先生,海上来人了……” 刚透露点消息,别院门房已喝道:“陈家主,慎言!” “啊,啊,哦,哦。” 没有被一门房呵斥而恼怒,陈世扬装作醒悟过来,一脸的尴尬。 张溥笑笑,朝陈世扬拱拱手,出了沈家别院,心想原来找了顾三麻子为援啊。 可转念一想,顾三麻子刚被十八芝杀得无处可逃,又哪来的实力替沈柏溪翻盘呢? 突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心肝都为之一颤,心道:这个沈老头,不会找十八芝来吧? 相比在东海称王称霸的顾三麻子,十八芝可是囊括大明海盗近九成的势力,要是有他们为奥援,江北大营攻得破也说不定。 江北大营一破,乾圣无敌神话破灭,离心离德的缙绅士子,会重新跟随沈老头。 如此,天下大势又在江东缙绅掌握中。 张溥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精神大振,步伐也变得欢快,让他的书童甚为不解。 而在书房等候的沈柏溪,听到家仆禀报,气得当场就砸了一只茶杯,恨恨道:“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老夫真是瞎了眼!” 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让陈世扬参与其中,哪知他竟会将这等机密事当作儿戏,随口就能透露出去。 要不是对方是张溥,沈柏溪都要杀人灭口了。 等陈世扬进书房,沈柏溪劈头盖脑就是一通大骂,然后警告他不得再对任何人说。 陈世扬脸色苍白,肃手立在沈柏溪跟前,唯唯诺诺答应再也不敢。 喝了一通管家送进来的茶,怒气稍退的沈柏溪,没好生气道:“谁来了?” “沈家主,顾三麻子来了。” “什么?” 沈柏溪正要喝茶,一惊之下,捧茶杯的手一颤,小半口热茶倒进嘴里,烫得他甩了茶杯,张嘴吐舌哈着气,原地直跳脚。 啪! 缓过气来,沈柏溪直接给了陈世扬一记耳光,怒骂道:“没用的东西!” 这记耳光来得毫无原由,内心愤怒的陈世扬,却不得不低头不敢言。 “说,顾三麻子在哪?” 在吴县,沈柏溪可是地头蛇,可以说没什么事他不知道的。顾三麻子进吴县,他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心里愤怒到极点。 “不知道。”刚说不知道,陈世扬便感到一阵寒意,连忙补充道,“是顾老五上门,说顾三麻子要与您当面商谈。” “当面商谈?” 对顾三麻子突然的举动,沈柏溪甚是惊讶。 接管陈家销赃的生意两三年,已经笼络了东海海盗的三位当家,想着顾三麻子不识相,那就撇开他另起炉灶,可就在这关头,顾三麻子却回心转意了。 这让他惊讶的同时,顿生警觉。 沈家能在他手上崛起,不是偶然,这跟他为人心狠手辣有关,更与他一向谨慎行事有关。 事关家族存亡,不得不慎啊! 可想了半晌,也想不出顾三麻子会有何居心,于是问道:“顾老五还说了什么?” “没说其它,就是要与您面商。”陈世扬弱弱地回道。 又思考了许久,沈柏溪才定下此事:“你回去,带他们来这吧。” “是,沈家主。” 目送陈世扬退出书房,沈柏溪目光突地变得阴翳,恶狠狠道:“顾三麻子,今日你要是不答应,那就别想离开这。” 随后,他唤来管家吩咐了几句。 吴县,顾三麻子得到陈世扬通报,立马随其船赶到无名岛上的沈家别院。 他敢来此,自然是有所依仗的。 顾三麻子虽是海盗,但太湖也是他的势力范围,只是因为来自登莱的压力太大方才退出。 到达吴县后,顾老五和顾小海负责联络招安钦差,他自己则在太湖内进行了严密部署,重新将太湖控制在手。 对顾三麻子,沈柏溪表现出极大的尊重,亲自到码头迎接,两人一路笑谈,来到正堂。 这里已摆好酒席,山珍海味尽全,的确是款待贵宾之道。 酒过三巡,让人退下,正堂里只剩下他俩。 沈柏溪微笑道:“顾大当家,不知你来吴县,有何赐教?” 哼,这个沈老贼,还跟老子玩这一套! 对沈柏溪一意占据上风,顾三麻子甚为不耻,他可是来下套的,不是真跟其合作谈判。 “沈家主,你不会不想与我顾三麻子合作吧?”这话暗示我知道你与其他当家有勾结。 大家都是明白人,沈柏溪神色不变,呵呵笑道:“顾大当家,不肯合作的似乎是你吧。” “沈家主,你都逼到这等境地,我有得选择吗?” “顾大当家,此言大廖。”沈柏溪摇头道,“逼你的是乾圣,不是我沈柏溪。” 顾三麻子哈哈大笑道:“沈家主,听起来你说得好像真的。” 沈柏溪同样哈哈大笑,回道:“顾大当家,真真假假,你还瞧不出?” 一番机锋下来,两人谁也没得便宜。 “说说看,顾大当家,你有何条件?” 沈柏溪明知自己会落下风,但仍率先进入正题,毕竟这对自己家族极其重要。 若没东海海盗相助,十八芝和倭人必定难以全力以赴,不然被顾三麻子一个偷袭,将会前功尽弃。 “沈家主,你只能跟我顾三麻子一人合作。” 顾三麻子的言下之意很明白,一则对沈柏溪与其他当家勾结不满,二则是要清理门户了。 对顾三麻子清理门户,沈柏溪一点都不在乎,要是另外三个当家真有能耐,他也不会一直寻求与顾三麻子合作。 他最在乎的,是顾三麻子有多少诚意。 这关系到他谋划的成败,不能有半点马虎。 第165章 狮子大开口 “顾大当家,大家明人不说暗话,你今日来此,想必定有自己想法,不妨直言。” 思索许久,沈柏溪还是决定直接了当些,不跟顾三麻子打马虎眼。 对他的果断,顾三麻子向来佩服,要不是为大伙前程着想,真不想与之翻脸。 “沈家主,第一个条件刚才说了,想必你无异议吧?” 见沈柏溪点头,顾三麻子说出第二个条件:“沈家主,我要招兵买马,钱粮还请解决一下。” 这个条件是双方合作的基础。 要是平和时期,决不会允许顾三麻子势力膨胀,这会打破双方力量平衡,不是要掌控一切的沈柏溪所乐见的。 但如今形势逼人,也只能放一口子。 装作为难地思索半晌,沈柏溪颇为无奈地叹息一声,问道:“顾大当家,你打算招多少人?” “一万。” “一万!”听到这个惊人数字,沈柏溪都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万万没想到,顾三麻子会狮子大开口。 要挟! 脑海里一想到这字眼,沈柏溪内心顿时愤怒到极点,嘶吼道:“顾三麻子,操江水师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千人。你要一万兵马作啥?要攻苏州造反吗?” “为了自保!” 顾三麻子两眼怒睁,跟着吼道:“老子与十八芝有血海深仇,他们有数万兵马,老子不过千人,跟你合作是为了送死的吗?没有一万兵马,老子连觉都睡不着,还跟你合作个啥啊!” 两人胸膛剧烈起伏,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对峙着。 正堂外,双方人马几乎同时拔刀,怒目相对。 剑拔弩张! 气氛非常紧张,火拼之势一触即发。 “这不可能!” 良久之后,沈柏溪打破僵局,但口气依然非常强硬。 “那就一拍两散!”顾三麻子同样强硬,丝毫没让步的意思。 又是沉默半晌,沈柏溪再度开口道:“钱粮自己解决,你爱招多少就招多少。” “老子要招得起兵,不去跟十八芝拼命,还躲在那破岛上作啥?”顾三麻子没好气道。 顾三麻子的要求非常无礼,但又非常合理。 他与十八芝仇恨难消,十八芝挟势而来,他不合作深受威胁,合作更无安全感。 瞧他毫不让步的样子,应该不是装的,我该不该答应他要求呢? 沈柏溪非常为难,原因就在于的确需要顾三麻子合作,不然大事恐难成。 可要是顾三麻子因此尾大不掉,那就是搬石头砸自己脚,悔之必晚。 思来想去,沈柏溪心中难断,非常郁闷地问道:“那事成之后,这一万人马如何安置?” “十八芝要发死誓,不得越过台州一线,我可只保留五千人。”顾三麻子早有定计,答得严丝合缝。 五千兵马的威胁还是太多。 再说,就长江口这小地方,不可能养得起五千兵马。 沈柏溪一听便摇头道:“不行,五千太多。” “沈家主,总不能用过就甩吧。”顾三麻子满脸讥讽。 沈柏溪却视若不见,回道:“东海海面,最多养两千人。” “那太湖养个三千,闲时打打鱼,有活计干再聚兵。”顾三麻子说出自己最终打算。 这倒符合水贼的特性,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不行!”沈柏溪依然拒绝,“太湖上也只够你打打牙祭而已,哪养得了兵?老夫问你,朝廷的漕运船,你敢劫吗?要敢劫,那兵马尽管你养。” 漕运是朝廷的命脉,要是动了,那官军定会倾巢而来。 顾三麻子如何承受得了? 以往他不会做这傻事,今后自然更不会做。 这时,他突地又转入正题:“沈家主,你不答应过我一个参将吗?养个三千兵马不过分吧。” 所谓的参将,不过空头支票而已。 要等打破江北大营,迫使乾圣让步,方可运作。 为了让顾三麻子卖命,沈柏溪也顾不了那么多,回道:“朝廷那点军饷,最多养个四五百人,剩下的你要养那就自个解决。” “那我要三成海贸之利。” 海贸之利绝对是不可触碰的红线,别说沈柏溪不答应,苏松常其他缙绅也不会答应的。 “顾三麻子,凡事得有个分寸,不然怎么死都不知道。” 本就是来下套子的,说的一切都作不了数。 对沈柏溪的威胁,顾三麻子很不以为然,呵呵笑道:“沈家主,要让马儿跑,总得给马儿吃草吧。” “江北大营有三百万银两,还有京营六万、白杆兵两万装备,卫队的五千装备更是价值惊人,估摸着总值不低于千万。你要装备,老夫拨付一万装备;你要银两就拨付一百万。” “太少!”顾三麻子坚决反对,“我东海义士拼死拼活,就这点收获,兄弟们决不肯干。沈家主,至少两百万银两,加五千装备。” 又是一次狮子大开口! 沈柏溪闻言,顿时又急又气。 操江水师明言,他们要一半战利品;拿出剩余一半的两成给东海海盗,他觉得足够仁义了,而这死海贼竟然要四成有余,他如何肯答应? “顾大当家,你认为郑芝龙、李魁奇他们答应吗?”这话问得极其轻蔑。 可顾三麻子却浑不在意,笑着回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这个道理沈家主不会不懂吧。” “还是之前那价,你要就要,不要拉倒。”沈柏溪坚持不让步。 顾三麻子又呵呵笑道:“这样好了,沈家主。除了百万银两外,我再要五百艘漕船。” “漕船?你竟打漕船主意!” 沈柏溪被雷得又要跳起,连不迭地摇头道:“顾三麻子,漕船连老夫都不敢打主意,你就省点心吧。” 随后,他耻笑道:“顾三麻子,你为盗十数年都不敢打漕运主意,现在想动漕船,胆变肥了?” 以后老子就是官军,会打漕船主意吗?傻子! 老子东打一枪,西打一枪,为得是转晕你脑袋,做错误决定而已。 心里暗笑不已,顾三麻子一脸堆笑道:“沈家主,大战起,损失些漕船,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以为孙传庭是傻子吗?”沈柏溪又吼了起来,“他可是乾圣重臣,平叛的第一功臣,要不是太年轻,官职绝对是正一品的上书房大臣。以他那狠辣秉性,如何肯善了?” 第166章 海贼本性 “沈家主,搞个百八十艘,总可以吧?” 顾三麻子赔着笑,语气非常软,与之前的强硬判若两人。 这才是海贼本性! 沈柏溪暗自耻笑,对他的戒备降低不少,但仍没好气道:“你不怕被孙传庭揍,就尽管去搞吧。” 孙传庭有三千卫队,扫荡沿海盐场,那些凶狠的盐丁几乎一触即散,根本不敢与之拼斗。 苏松常一带闻之皆惊,对孙传庭的惧怕,远甚于毕自肃。 大家一致认为,也只有残暴的倭人,能与之一战,连海盗恐怕都稍嫌不足。 对沈柏溪的蔑视,顾三麻子回之呵呵一笑,随后又说道:“沈家主,这不行,那不行,总得给点补偿吧。” 讨价来讨价去,沈柏溪都有些不耐烦了,于是答应道:“到时再找扬州盐商,给你要点吧。” 话题一转到这,顾三麻子立马顺杆子上:“沈家主,这样好了,给点盐利补偿吧。” “盐利?!” 沈柏溪又像被踩了蛇尾巴,几乎要跳将起来。 没等他拒绝,顾三麻子抢先道:“沈家主,淮扬一带私盐贩子损失不小,顾某介入,不会影响大家利益的。” 听他这么说,沈柏溪情绪方平复下来,回道:“我们的盐利只会增加不会减少,给你盐利没问题,但要听从大家安排,不能乱卖一气。” “行!” 双方总算达成一点,正堂内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干了两杯酒,吃了一会菜,顾三麻子又问道:“沈家主,那钱粮什么时候给我解决啊?” 这个死海贼太难缠! 以往替他销赃还不觉得,今日一番讨价还价下来,沈柏溪感到有些心累,想着还是早点打发他走吧。 于是点头道:“老夫尽快替你筹二十万钱粮。” “二十万?”顾三麻子大叫着,怒瞪双眼,不干了。 这回是真不干了! 宋钦差说得很明白,钱粮一定要在当地解决,不然会露出破绽的。 沈柏溪更是不喜,不满道:“顾大当家,二十万还不够吗?开春后就要攻打江北大营,到时自然有扬州盐商筹措钱粮,你只需熬过这几个月就成。” “沈家主,招的兵马不用操练吗?” 操练个啥啊? 就你那点破烂玩意,能操练出个啥来? 要不是怕被你抄后路,老夫才不想跟你合作呢。 沈柏溪心里鄙视一番,淡然一笑道:“顾大当家,有些事大家场面上过得去就行。说实在的,真让你去拼命,干吗?” “呵呵。” 顾三麻子干笑两声,按他原来的秉性,还真不肯干。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要替朝廷卖命,不拿出点真心实意来,别说加官进爵,连答应的游击将军都会没着落。 “沈家主,大家明人不说暗话,为了防备十八芝,人马还是要操练一番的。” “顾大当家,合着你是想拿我们钱财,保自己命啊。” 虽然是嘲讽对方,但沈柏溪内心却是高兴的,顾三麻子要求越多,证明他是真的在乎这次合作。 “要是连命都保不了,兄弟们岂肯卖命吗?”顾三麻子一采悲怆地叹息道,“不瞒沈家主,当初被十八芝追杀而死的兄弟,至今都没能将他们家人安顿好,心里有愧啊……” “五十万。”沈柏溪没被煽动,但也加了价。 顾三麻子仍一脸苦涩道:“沈家主,一万人马,一百万两总要吧。” “合着你以往死的兄弟,也要我们抚恤!”沈柏溪又嘶喊起来,“六十万两,一分都不能多了。” “八十万两,一口价。”顾三麻子顺势松了口。 沈柏溪嘿嘿笑道:“那就七十万两吧。”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多给点他也不在乎。 但不能惯着这死海贼。 “成交!” 目的基本达成,顾三麻子哈哈大笑。 两人又吃喝一会,顾三麻再开口道:“沈家主,我这个参将,还是要放在长江口一带,比如崇明岛。” 崇明岛沈家,也是海商之一,如何容得下一海贼? 沈柏溪不假思索就拒绝了:“顾大当家,崇明沈家不会答应的。” “那沈家主你说,要将我放在哪里?”顾三麻子不耐烦道,“我告诉你,要是将我安置到其它地方,我可不干。” 沈柏溪想了想,说:“要不舟山水师吧。” “舟山太远,十八芝的势力快过台州,我去那送死啊?”顾三麻子不干。 “那就松江水师,驻地除崇明岛外,你自个决定。” “行,那就这么定了。”顾三麻子闻言大喜。 重要的事情谈妥,细节就谈起来就容易得多,两人边吃喝边谈,到了大半夜,双方皆大欢喜。 顾三麻子醉醺醺地走了,沈柏溪却来到书房,喝了碗醒酒汤,细想今晚与顾三麻子商谈的细节。 他猛然发现,那看似大老粗的顾三麻子,今晚基本牵着自己鼻子走,一番插科打诨,最终得到所需一切。 “管家,顾三麻子可招募了读书人?”沈柏溪相信,顾三麻子身后定有高人。 侍立于旁的管家,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方回道:“老爷,没发现顾三麻子招了什么人。不过,老奴大胆推测,顾三麻子今日所用策略,很可能是黄海教的。” 大凡奸滑之人,反而更愿意与忠义之人打交道。 对五当家黄海,沈柏溪自然知道,可也不觉得读过几年书的黄海,能有如此机智。 “管家,得多留心顾三麻子身边人。” 管家低声问道:“老爷,你怀疑顾三麻子欺骗您?” 愣了一会,沈柏溪道:“目前倒是很正常,但以后不得不防。” “那筹款的事?” 沈柏溪指批北面,笑道:“这笔银子,自然要由扬州盐商来出。你亲自走一趟,让他们不要耽误大事,赶紧筹银子交你带回。” 顿了顿,他又交待道:“另外,你跟他们说,咱们的盐利要加三成,也得给顾三麻子一成。他们要是推脱,你就说顾三麻子事关攻破江北大营,必须要喂饱。” “是,老爷。”管家应声而出。 而上了船走远的顾三麻子,突地睁开眼睛,哈哈大笑道:“陈贤侄,你顾叔发达了,不会忘记你的。” 陈世扬会意,低头哈腰道:“小侄多谢顾叔。” 沈柏溪不是一般人,决定跟顾三麻子合作,肯定会盯牢他,传讯的事自然落到他身上。 第167章 许心素 天明后,陈世扬马车进入吴县。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在一个街头小摊吃早餐,把此行结果传给锦衣卫暗探,方回府。 宋献策几乎同时接到计划顺利,以及顾三麻子谈判的详情,心中顿时大舒口气。 不说一波三折,此次南下的困难,远出宋献策意料。 原以为联络个海盗,那还不是信手掂来,哪知两次出海而不得。 要不是沈柏溪也不顺利,这次使命恐怕要落空,让自己在陛下面前大丢颜面。 而随着对沈柏溪深入了解,他对这个狠人十分忌讳,生怕顾三麻子露出破绽,不仅会被其识破,并且还会被其算计。 顾三麻子取得沈柏溪信任,全歼海盗、倭寇成为可能,宋献策露出从未曾有的自信,呵呵笑道:“季明,人啊,切不可过于自信。即使谨慎如沈柏溪,也因过于自信而失警觉,一切谋划付诸东流。” “宋先生高见。” 沈廷扬也非常高兴,此次大功告成,以乾圣帝酬功的大方,至少一个五品官是跑不了的。 家族也不会因新政而没落,反而会更兴旺发达。 “陛下真神人也。” 宋献策感慨一句,越了解乾圣,他对乾圣越发钦佩。 疑人不用,谁都做得到,但用人不疑,却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 他一个靠算命混江湖之人,仅凭献一策便被赋予重任,可以说将南直隶风波的解决寄于他一身。 这不是单靠圣明能做得到的。 还需莫大魄力才行! 感慨完,宋献策轻松地笑道:“季明,沈柏溪入彀,接下来按计划行事即可。” “是,宋先生。” 沈廷扬告退,他要返回崇明岛,准备船只。 而宋献策给李凤翔写了封情报,同时也给乾圣上奏疏请罪。 而在京城,乾圣正在召见一个明末着名的海盗兼海商。 不是郑芝龙,而是许心素! 许心素是福建泉州同安人,海盗领袖李旦货源基本来自于他。与荷兰人经常有贸易往来。 李旦死后,他失去海上支持,并与郑芝龙等人交恶,转而投靠福建总兵俞咨皋,做起官商。 另一位面,许心素于崇祯元年,被郑芝龙所杀。 此时,由于俞咨皋也被官绅排挤,他感受到危机,于是暗中联络月港市舶司刚到任的镇守太监卢九德。 魏忠贤有两百万银两用于海贸,是原镇守太监负责运营,卢九德被乾圣派来接收银两,并接管月港市舶司。 得知许心素在陆上有巨大货源网络,卢九德不禁大喜,立马打保票,只要他肯加入内务府,定会给他官身和人身安全保障。 与其一番商议后,卢九德写了份奏疏,让人带许心素回京。 朱慈炫接到卢九德奏疏,看到许心素这名字,立马想起他与郑芝龙的恩怨,对他顿起兴趣。 即使是海盗,还是给其赐了座,令许心素受宠若惊。 同时还有几分惶恐。 “许心素,你说福建还是大明的福建吗?” 朱慈炫一声问,许心素额头顿时冷汗直冒。 陛下真是太直接,这天下除了脚下的京城,还有那刚清扫一遍的山东,哪个地方说不是大明的就不是大明的,这让我如何回答? “不敢说?” 他正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又听乾圣一声问,急得把卢九德的吩咐忘得一干二净,下意识便回道:“陛下,福建自然是大明的福建。” “既然你说福建是大明的福建,那朕问你,福建海商每年海贸之利数千万银两,月港市舶司又得几何?” 这一问,许心素脸色陡地一白,霍地起身,又顿地下跪,磕头请罪:“草民有罪,请陛下责罚。” 朱慈炫摇摇头,叹息道:“除了那些连活命之粮都无的老百姓,大明天下还有几人是无罪的?” 许心素脑袋抵地,不敢回。 让其平身,朱慈炫又问道:“许心素,郑芝龙等海盗可有异动?” 郑芝龙无忠义,是个唯利是图之人。 朱慈相信他会响应沈柏溪,但因福建锦衣卫形同虚设,目前并无情报证实。 许心素想了想便摇头道:“陛下,目前不是海贸季节,郑芝龙想必待在大员岛。” 见他不知十八芝与沈柏溪合谋,朱慈炫便问起其它:“郑芝龙所部有多少人船?” “陛下,郑芝龙应有七百余艘船,三万余众。” 这个数字有点大,朱慈炫听了,眉头不由一皱,顿了顿,又问:“是郑芝龙一人所有,还有十八芝共有?” “是听从郑芝龙号令的人船,若是加上十八芝的其他海盗,估计船只在两千余,人马不下八万余众。” “有这么多吗?”朱慈炫不禁怀疑此数字的真实性。 若说郑芝龙接受招安后,剿灭李魁奇和刘香,独得海贸之利,有这等规模是可信的。 可此时的郑芝龙,不过是十八芝名义上的首领而已。 “陛下,十八芝基本可分三大势力,除了郑芝龙,还有李魁奇和刘香两股海盗。” 对明末海盗信息,基本得自网络小说,朱慈炫没穷究消息的真实性,问道:“若海盗有事,会动用几成人船?” “陛下,这得看多大的事。通常会出五成左右,最多出八成,至少需留两成守老巢。” 许心素所说,合情合理。 朱慈炫又问:“若是上千万银两的打劫目标,对方实力又比较强,十八芝会不会倾巢而出?” “倾巢而出肯定不会,最多出八成人船。”许心素回道,“陛下,海盗不比军队,后路不稳无战心啊。” 这点可利用,但目前似乎条件不足。 毕竟,皇家精锐卫队是步军,而操江水师、登莱水师比起十八芝来,实力差距不是一般大。 海盗们一旦拼力逃窜,他们未必拦截得住。 还是在江北大营消耗其实力为好。 甩掉脑中不切实际的想法,朱慈炫再问:“许心素,十八芝海盗中,倭人可多?” “陛下,十八芝每家都有倭人,犹以郑芝龙所部为多,故而他实力最强。” 这符合一贯印象,朱慈炫点头道:“跟田川氏联姻有关?” “多少有些关系。”许心素不忘给郑芝龙上眼药水,“陛下,郑芝龙其人素无忠义,性也残暴,此乃多用倭人之因。” 这也说得过去。 朱慈炫又点点头,又问道:“许心素,目前倭国闭关锁国,因大名失藩而无生计的倭国武士可多?” 第168章 海盗难治,根在官绅 对乾圣问起倭国武士,许心素心有困惑,仍按自己所知回道:“陛下,倭国大名现在相对稳定,因失藩而流浪的武士,大多有生活着落。” 顿了顿,他补充道:“基本被海盗们所笼络。” 倭国武士是倭国精英,战力不俗,人数多少关系到江北大营兵员损失。 听了许心素的回话,朱慈炫心里大松口气,追问道:“要是招募普通倭人,短时间内估计能招到多少?” 说是普通倭人,自然也是嗜杀成性之人,不然谁会招募来征战呢? “陛下,若是银两充足,短时间内招募个四五千人,估计是能做到的。要是再多的话,恐怕得打点倭国官员才行。” 朱慈炫点点头,只有四五千倭人,江北大营的压力不会太大。 并且他已想好,以后攻伐倭国,就以其为借口。 “许心素,在福建海贸中,你现在占有多大份额?”问完海盗的事,朱慈炫又问起海贸来。 提到海贸,许心素眼睛都禁不住红了。 想当年李旦还在时,他的海贸份额占三成还不止,可如今要花银子买海路不说,十八芝那伙海盗都想要自己命了。 吓得他都不太敢出海,组织的货源只能交由海商,自己吃点差价。 “陛下,十八芝欲独占海贸之利,福建官绅又多被其收买,故而草民今年只出海一次,份额忽略不计。” 这时,高时明插话道:“许心素,当年沈老将军在时,福建水师都打败过荷兰人,怎地现在连海盗都清剿不了?” “高公公,十八芝海盗势大难制,又多有官绅为之通风报信,福建水师刚出海,海盗即已知动向,如何剿灭得了他们?” 高时明冷哼一声道:“俞咨皋无能!要不是他们排挤了沈老将军,福建水师又如何会败落到如今这等地步?” 本来还想让俞咨皋在乾圣面前露露面,见到高时明的态度,许心素不敢再言,跟着附和道:“是啊,高公公,要是沈老将军在,十八芝又如何能如此猖獗?” “虎父犬子!”朱慈炫叹息道,“俞龙戚虎,戚家军为国尽忠而亡,而俞大猷一代名将,生的儿子心中却只知捞钱,不知有国。” 对俞咨皋那些老油条,他是不会用的。 他早就有打算,等登莱水师恢复后,令张大可分兵南下,任闽粤水师总兵,镇守福建。 许心素不敢回应。 该问的都问了,朱慈炫便警告道:“许心素,朝廷有朝廷的规制。朕宁可晚点控制福建,也决不容许海商脱离朝廷控制,更不允许海盗肆虐福建沿海。” “草民明白。” 与卢九德商谈后,许心素早没了做官商打击异己的妄想,决意加入内务府,替皇家效力。 挥挥手让他退下,朱慈炫让人去传相关官员,还有那个被扔到锦衣卫诏狱许久的袁嘟嘟。 上书房来了孙承宗、毕自严和杨嗣冒。 王体乾也被招来,因为要重建福建厂卫,要不然两眼抹黑,不好做事。 看到跪在跟前、精神萎靡的袁崇焕,朱慈炫不由笑了,黑屋的效果真不错。 随后,他吩咐王体乾:“让厂卫好好揣摩下黑屋,以后能少用些酷刑。” “是,陛下。” 王体乾躬身领旨,心里则吐槽道:那些关黑屋之人,恐怕巴不得用上酷刑。 袁崇焕闻言,身子条件反射地一颤。 “袁崇焕,尔可知错?” 朱慈炫极少如此对待臣子,但对这个动不动要捅破天的家伙,不得不使劲锤打锤打。 “臣知错。”袁崇焕声音发颤,看上去非常老实。 不知可否地冷哼一声,朱慈炫问道:“尔是粤人,对海盗、海商可有所闻?” 孙承宗和杨嗣昌非常诧异,袁崇焕内定为宣大总督,听乾圣这话,应该是要南下任职了。 冲两人点下头,朱慈炫没有解释。 袁崇焕没接口就回答,显然变得谨慎了。 思索十余息,他恭敬地回道:“陛下,对海盗、海商,臣略有所闻。” 没有放大话,但他心里却是狂喜,乾圣看来是想用自己了。 “噢,说来朕听听。”朱慈炫语气平淡,却仍未叫他起身。 袁崇焕再度思考一会,方回道:“陛下,海盗、海商难分家。” 这话倒一针见血! 见朱慈炫没回应,袁崇焕继续道:“海盗难治,根在官绅。朝廷欲取海贸之利,当先清理官场腐败之风,打击不良缙绅,令海盗、海商无所可依。”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拱手道:“陛下,只要掐住货源,海盗必成无根之木、无水之萍,必败无疑。” 虽然他语不惊人誓不休,但说到了关键点。 从郑成功到郑经,最后到郑克塽投降,根本原因是清廷掐住死点——迁界禁海之策。 这损敌一千自损一万的策略,朱慈炫当然不会采用,与他移明南下的策略相违背。 “平身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出袁崇焕的命运。 “谢陛下隆恩。”袁崇焕闻言大喜,但表情表现得很恰当,不像之前那般无状。 王承恩会意,搬了一张椅子给他坐。 袁崇焕再次谢恩,坐下后没放大话,低眉敛目。 “诸卿,福建如何处置?” 朱慈炫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孙承宗。 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目光都落孙承宗身上,没有抢先开口。 讨论福建的背景,大家都清楚。 孙承宗早有所思,听问就回道:“陛下,浅尝辄止,动静不宜过大。” “详述之。” 孙承宗领命,侃侃而谈。 “陛下,山东新政刚开始,虽无异声,但若无强军坐镇,出现不忍言之事也未可知。 “况且,南直隶解决在即,开展新政必牵制朝廷很大精力,强军驻守是新政顺利的保证。 “再加建奴来袭,西南未平,陕西、山西和河南旱情也得兼顾。而我们精锐之军少之又少,战线不宜拉得太长。” 对解决福建,朱慈炫没那么急,但若能一举全歼海盗、倭寇,却是皇家插手福建事务的好机会。 更何况,朱慈炫早瞄上大员岛,搞得好,至少解决两百万移民。 这个好时机放弃,他有所不甘,可孙承宗分析得也很有理。 总之一句话:步子迈得太大,会扯到蛋的。 第169章 调整驻军编制 对于近臣,朱慈炫从来不会藏着掖着,将自己心中所想,原原本本说出来。 大家都表示理解,毕竟乾圣一直以来,最重视的便是陕地移民,控制运河和长江,目的也在为移民作准备。 只是,南直隶那帮人反应过度,才让事态发展脱离计划之外。 不过还好,事态是向好的方向演变。 山东是无心插柳之举,南直隶局势至少目前仍在掌控中,但正如孙承宗所忧虑的,将手伸向福建,似乎有点力不从心。 可要放弃这大好机会,别说朱慈炫,就是这些近臣,也都不太甘心。 孙承宗同样如此,听完朱慈炫掏心的话,他陷入沉思。 半晌之后,才开口道:“陛下,要不要进入福建,得取决于能歼灭多少海盗?” 先简单地介绍许心素提供的情报,朱慈炫紧接着说:“江北大营的银两、军械,以及为此战储备的物资,即便对有海贸之利的海盗来说,都是一块大肥肉。再加卫队盛名在外,相信他们不会轻忽,一定会尽全力而来。” 因为招安顾三麻子的情报,现在没送到京城,如何歼灭海盗,他没在此讨论。 孙承宗刚点头,袁崇焕已迫不及待地表现,他奏道:“陛下,不妨再加把火,让海盗倾巢而来。” 心里想着这袁嘟嘟是不是又要放嘴炮,朱慈炫表面上却表示赞赏,和颜悦色道:“袁卿,说说看,这把火如何加?” 袁崇焕闻言大喜,表现得又有些跳脱,孙承宗轻咳一声,放令他醒过神,神色顿时严肃起来。 “陛下,自太祖以来,大明一向禁海。隆万开海,也不过在漳州月港设市舶司,但也严禁与倭国通商。但十八芝海盗靠的就是垄断与倭贸易之利,方有与朝廷水师对抗之本。” “但若朝廷重申禁海之策,并着重指明对倭贸易的重惩,相信原本为利而来的海盗,也得为自己未来着想,定会倾巢而来,只留老弱守老巢。” 开放海贸是朱慈炫既定之策,但也不会在失控状态下开海,哪怕会影响沿海百姓生活。 本只想睁只眼闭只眼,也没打算收紧海禁,可听袁崇焕这么一说,他心里顿时活泛起来。 “陛下,若能逼海盗倾巢而来,并将其全歼,朝廷插手福建事务将成可能。”孙承宗对袁崇焕之议表示赞同。 福建事务,朱慈炫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海贸,那少得可怜的土地产出,都不够福建百姓活命。 孙承宗的意思想来也是如此。 他正想表态,杨嗣昌却表示担忧:“陛下,江北之战,参谋部规划的是海盗和倭寇四万之众。若逼来八万余海盗前来,那敌方兵力翻倍,恐怕整个战役规划都得变。” 面对九万左右的海盗和倭寇,江北大营不见得守不住,但损失会非常惨重。 更何况,招安顾三麻子一事至今未果,同样会影响整个战局。 朱慈炫心情有些沉重,更深信危机预警系统的预见性,它不会无的放矢。 危机定然存在! “孙卿,要不增加兵力?”这事得孙老头点头同意才行,不然又得闹僵。 除了卫队外,京城还有什么兵力可调? 只有何可纲部三千骑军可调,可这是调来拱卫京城的,要是山海关危急,还得往回调。 孙承宗决不答应如此行事,但插手福建事务又如此重要,他也没马上反对,只是说:“陛下,京城兵马不可擅动,不然建奴来袭,朝廷缺乏机动兵力。” 这时,袁崇焕插嘴道:“陛下,调五百卫队去山海关,可保关外无忧。” 关外无忧? 东暖阁内,唯有毕自严眼睛一亮。 同样不知道乾圣两年后谋划的王体乾,却非常老成地面无表情。 见孙承宗和杨嗣昌看自己,朱慈炫轻笑一声道:“袁卿,卫队的确是精锐,但大多刚招募,所依仗的不过是兵器之利,现在用来对付建奴,为时尚早。” 若没被关过黑屋,袁崇焕定会梗着脖子据理力争,此时听了却下意识认为,陛下是不想卫队因此堕了军威,免得今后对上建奴生畏惧之心。 知道乾圣没想透露两年后一战,孙承宗即将话题转回来:“陛下,京城兵力不宜南调,但若调整南直隶驻军编制,或许能减缓兵力不足之困。” “哦,孙卿,不知如何调整?”朱慈炫非常期待。 对南直隶驻军编制,参谋考虑得非常成熟,只是如今形势大变,说不定真需要调整。 孙承宗奏道:“陛下,不妨按山东驻军编制为常例,调整南直隶的驻军编制。” 他这么一提,朱慈炫和杨嗣昌皆点头。 曲阜孔府通奴贩粮一案,已到扫尾阶段;新政展开也非常顺利,少数刺头得到严厉镇压,缙绅豪强们现在都很乖。 御马监骑军和卫队已腾出手,开始展开打击山匪水寇的行动。 目前来看,效果非常明显。 因为赦免前罪,再加新政让百姓有奔头,大多山匪水寇已向官府投降,将被遣送回原籍。 少数顽固的,不是遭到御马监骑军和卫队的联合打击,就是退出山东境内,逃往河南。 如今的山东,说海宴河清可能为时过早,但说太平景象也不为过。 山东内地有两万巡抚标营,沿海有两万登莱水师,足以震慑宵小。除了运河重要的城市外,不会再驻扎精锐卫队。 而在南直隶,毕自肃巡抚标营,原先配制是卫队,若将其改为招募,那卫队就能腾出手。 无形之中,江北大营的兵力就有所增加。 “孙卿,说说南直隶驻军的具体编制。” 孙承宗已有初步想法,回道:“陛下,漕运总督府,水域安全由两万操江水师负责,沿岸除重点城池驻卫队,其余皆不驻军;应天巡抚标营两万编制,也只驻守重点城市;设立松江水师,编制两万,保障苏松常三府,以及沿海的安全。” 这样分配兵力,除了漕运总督衙门外,跟山东一模一样。 看一眼杨嗣昌,见他点头同意,朱慈炫随即分派道:“高伴伴,下份这密旨给孙传庭和毕自肃两位卿家,并令毕自肃按新京营体系组建应天抚标和松江水师。杨卿,将军情变化通报给袁卿,让他心里有数。” “是,陛下。” 两人应声领旨。 第170章 战略基调 朱慈炫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立马吩咐高时明:“密旨里提醒毕自肃,守卫大营可随意招募,数量也由他定,但战后则要尽量杜绝父子从军的现象。” 因为无论卫队,还是新京营体系都无军饷,只承担军属的安置,父子皆从军会出现新问题。 他要事先杜绝。 之所以开一小口子,那是因为此战定有人立功,成为军官就有军饷,父子从军不会有问题。 “是,陛下。”高时明领命。 孙承宗又奏道:“陛下,孙传庭部要守运河东之城池,擅动也容易引起海盗、倭寇们警觉。袁可立部在战局发展到一定阶段,方可南下,同样无法提供支援。江北大营兵力的不足,臣以为应提供精良军械来弥补。” 一听到精良军械,朱慈炫头立马大了一圈。 刀枪还好说,可神臂弓产量却严重不足,月产不过三百有余。 按参谋部推测,海盗、倭寇是南人,最早也会在开春过抵达,攻打江北大营会在农历三月底四月初开始。 如此,神臂弓最多能提供一千五百具。 加上现有的二千五百具,江北大营总共四千具,数量是不少,可长时间使用,故障及损坏不可避免,需要留有余地。 这么一算,面对九万海盗、倭寇,数量也不会充裕。 “杨卿,发文给徐氏庄园,神臂弓按产能生产,加大对刀枪生产,用以装备江北大营。” 杨嗣昌领旨,问:“陛下,用几号炉钢生产?” 一号炉钢除生产钢制箭矢外,基本用于出售;二号炉钢七成用于出售,剩下用于打制刀枪;三号炉钢在保证神臂弓生产外,原本用以打制卫队装备,只因人手不足,倒有不少库存。 想到倭刀比大明刀更精良,不说倭寇本身,海盗也有不少装备,朱慈炫咬咬牙道:“用三号炉钢打制刀枪各五千,但战后得收回。其余就用二号炉钢打制。另外,让他们多铸造箭矢,让江北大营有充足储备。” “是,陛下。” 见朱慈炫霍出去了,大家神情都非常严肃。 “诸卿,江北大营兵力不足,目前只能做到这点。”朱慈炫继续道,“只要他们挺过十天半个月,一旦山东兵马南下,兵力不足的困境即可解。” 袁崇焕却讪讪道:“陛下,海盗、倭寇一旦攻营不利,定会退却。若不能堵住其后路,恐难将其全歼。” 朱慈炫没开口,孙承宗也没训斥,杨嗣昌嗤笑一声道:“袁大人,这点参谋部自有谋划。” 瞥一眼一脸平淡的乾圣,袁崇焕点点头,自觉地闭上嘴。 “袁卿,有些事尚未有定论,在此谈论战役,不过纸上谈兵而已。条件具备,我们就要想办法将其全歼;条件不具备,那就尽可能杀伤其众,不必苛刻求全。” 水师实力不足,要全歼海盗、倭寇,只能靠外力。 但这次要讨论的是福建事宜,于是朱慈炫把话题转回来:“诸卿,暂且以全歼海盗、倭寇论,福建事务能插手到何等程度?” 孙承宗奏道:“陛下,当顺海南下,攻克海盗大员岛老巢,再控制福建沿海重要港口。如此,可为移民大员提供支持。” “陛下,臣附议。要在福建实行新政,会牵涉朝廷过多精力、资源,反不如依孙政务所奏,此次目标只解决海盗、控制大员岛。”杨嗣昌跟着奏道。 高时明提醒道:“杨大人,大员岛上还有西班牙人和荷兰人,要想控制大员,避免不了与之一战。” 朱慈炫摆摆手,定下此次战略基调:“先接管十八芝的地盘,能守住即行,红夷人以后再解决。” 南直隶风波解决后,他需要夯实自己统治基础,精心打造精锐卫队,准备两年后与建奴一战,没精力与西班牙和荷兰人开战。 再说,水师实力不提上去,与他们开战不过空谈。 “陛下圣明。”孙承宗对此绝对赞成,“移民是个大工程,不可能一蹴而就。先在大员岛打个基础,消除海盗的影响,建立移民点。等条件成熟,再将岛上外夷歼灭。” 一直没开口的毕自严,接口道:“陛下,需在南直隶、闽浙建立移民中转站,等陕民适应南方水土后,再往大员岛上移也不迟。” 他是上书房财政大臣,移民费用今后由财政部调拨管理,在这方面自然有发言权。 朱慈炫苦笑道:“毕卿,移民不是移十几万,而是数百万、上千万,这耗费……” 在沿海建立移民点,这是既定的战略,但要等移民适应南方水土、气候,再往大员岛上移,这巨大耗费不是如今的大明耗得起的。 毕自严未自辩,反而问杨嗣昌:“文弱,对军属是如何安置的?” 听他一问,杨嗣昌不禁摇头苦笑,一时也无言可答。 军属安置数量已远超计划,两个巡抚标营各两万,再加松江水师两万,这六万兵将军属背后可是三四十万人,安置的压力不可谓不小。 知道他的难处,朱慈炫道:“杨卿,两淮盐场可安置个十余万,马鞍山铁矿、钢铁厂也可安置个二十余万,淮南煤矿开起来,也可安置个一二十万。” 军属安置,卫队优先。 钢铁厂、盐场这等危险系数比较低的,自然要用来安置卫队军属。像漕运、开矿,以及其他工程,用来安置其他军属。 杨嗣昌略为思考一下,奏道:“陛下,陕北招募的卫队军属,安置在长芦盐场。山东关闭盐场,灶户迁往两淮盐场,只可安置部分卫队军属。卫队剩余军属安置在马鞍山钢铁厂。” “如此甚好。”朱慈炫表示赞成。 杨嗣昌再奏道:“内务府大量缺员,某些不重要的岗位,也可用来安置军属。再加几个矿场,目前基本可安置完毕,但若要再增加,恐怕一时无从安置了。” “嗯。”朱慈炫点头,随后朝高时明说,“高伴伴,内务府海贸商行,可优先招募水师家属。” “是,陛下。” 高时明领旨后,朱慈炫望向毕自严,想听听他有何高招? 第171章 移民部 “陛下,臣以为马鞍山铁矿,倒不如腾出来,用作北方移民安置点。另外,可规划从南直隶至福建沿海路,安排移民边开路,边往福建方向移动。如此,可容纳更多移民,移民也有更充裕时间,来适应南方水土。” 毕自严的想法非常不错,但沿海开路工程不是一般难,因为一路基本是岩石,依明末的技术条件,付出的代价令人难以想象。 “毕卿,闽浙沿海多岩石,靠铁钎、榔头,开不了多少路的。” “陛下,臣也没指望靠移民修成路。臣是这么想的,过一批移民,把容易修的路先修上,难的路段就慢慢来。十年不行,那就百年,用上数百年,总能把那条路修好吧。” 愚公移山! 听了毕自严的解释,朱慈炫立马想起这典故,便呵呵笑道:“毕卿,你是大明的愚公啊。” “哈哈哈……”大家都被乾圣逗乐,开怀大笑起来。 等东暖阁里安静下来,孙承宗附议道:“陛下,臣以为毕大人所议可行。东南沿海再难,也不如蜀道难。千百年来,经过一代一代人努力,进川道路不也慢慢好转了嘛。” “陛下,臣以为可。”其他大臣纷纷附议。 修一条没有成功负担的道路,朱慈炫也不会反对,他担心的是移民耗费:“毕卿,你不担心移民钱粮吗?” 毕自严答道:“陛下,您说过,谁受益谁承担。水利工程如此,道路自然也应如此。” 知道他的意思不是收费,而是由地方承担经费。 朱慈炫两眼微闭,手指轻敲着案几,细细思考起来。 浙闽两地乃海贸大户,银子定然是不缺的,缺的只是粮食,需要外调。 只要尽快拿下南直隶,控制住江西和湖广粮食出路,调剂部分用于工程,想来也不会有大问题。 至于建设工程消耗粮食多,也总比将粮食运往陕西消耗多,从性价比上说,毕自严的提议是可取的。 经费嘛,皇家肯定要承担。 要地方官府和缙绅承担,他们会有很大怨言,但从道义上也说得过去。 沿海道路建成,商路更通,造福一方百姓嘛。 再说,有了苏松常缙绅下场摆在那,闽浙缙绅或许会搞些小动作,但决不敢公然对抗。 想到这里,朱慈炫睁开眼,点头道:“那此事便这样定,马鞍山铁矿用于安置陕地移民,待南直隶安定下来,移民便先从陕北开始。” 移民能够提前,他还是乐见其成的。 “陛下圣明。” 对众臣的称颂,朱慈炫没多太在意,按自己思路提出一新问题:“诸卿,如此一来,移民事务必定更纷繁复杂,朕以为应设一专门衙门——移民部,负责整个移民事务。” “大明生存空间太小,需要往南拓展,移民事务不是十年二十年能完成,相信在未来数百年,我大明的移民不会停止步伐。诸卿任重道远啊。” “臣等定当辅佐陛下,办好大明移民事务。” 东暖阁内众臣,个个心潮澎湃,这可是亘古未有的功绩,谁都想因此青史留名。 “诸卿,议议移民大臣和移民部重臣人选。” 听朱慈炫这么说,大家都不由瞥一眼袁崇焕,他看来是没有机会了,要不然陛下会直接任命的。 好一会没见人推荐,朱慈炫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笑道:“袁崇焕任闽海总督,驻地大员,负责安置移民,以及攻伐岛上红夷。” “臣谢陛下隆恩。” 没能入上书房,但做个开疆拓土的总督,也令袁崇焕非常满意,立马起身谢恩。 摆摆手,朱慈炫提了个人选:“诸卿,郑三俊郑用章如何?” 郑三俊,字用章,号元岳,池州建德人。此人素有清名,并多次于任上变革弊政,是个实干家。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是南京户部尚书,在南京勋贵与文官对抗朝廷中,明确表示反对,并多次上书朝廷遣大军南下平叛。 要不是名声显着,勋贵不敢动他,能否活着都未可知。 “陛下,郑用章为人正直,多有实绩,臣以为可任移民大臣。” 毕自严率先赞同,移民事务是乾圣帝重中之重,选一个同行人当移民大臣,今后沟通起来更顺畅。 “臣也以为可。”孙承宗一附和,其他人跟着附和。 用了一个老臣,就给他搭配个年轻力壮的,于是朱慈炫又乾纲独断:“调马士英回来,任移民部部长。” 未登基之前,马士英出过大力的,原本要安排他南下,后因袁崇焕惹怒了他,于是将马士英安排在大同作巡抚,现在乘机将他纳入上书房体系中来。 “那大同巡抚呢?”孙承宗问,晋商未除,这个位置非常重要,必须要控制在皇帝手中才对。 袁崇焕原本安排为宣大总督,现在改任闽海总督,宣大总督人选也得定下来。 朱慈炫索性自己一言而定:“待宁远安定下来,王之臣改任宣大总督,由孙卿你兼任蓟辽督师。至于大同巡抚,让方孔炤就任吧。” 方孔炤,字潜夫,号仁植,安徽桐城凤仪里人,方以智之父。 另一位面,他累官至湖广巡抚,通兵略,也实干。 朱慈炫在查阅吏部档案时发现的,就诏他回京,刚好填补上马士英的缺。 “臣遵旨。”孙承宗自然明白,让他兼任蓟辽督师的深意。 众臣也无异议。 移民事务暂时讨论到这里,朱慈炫对毕自严道:“毕卿,海陆海关收税,暂时由内务府承担,但你也要安排人员进去。一旦时机成熟,成立大明海关总署,接管起来更容易些。” 这是召毕自严议事的原因。 “陛下放心,臣即刻选派人员,进内务府学习。”毕自严心中一喜,海关收税事宜早议定,但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正要让人散了,孙承宗却提议道:“陛下,南直隶的布局大多已到位,不如议议全歼海盗之策。” “臣附议。”杨嗣昌也赞成。 瞥了袁崇焕一眼,朱慈炫心想他官职也落实了,被关黑屋的教训应该够深刻,不会再在外面乱哔哔吧? “陛下,臣告退。” 仅仅是被瞥一眼,袁崇焕内心即已发颤,知道乾圣帝对自己还不放心,就自觉些。 第172章 横船锁江之策 见他很自觉,朱慈炫就摆摆手道:“这事跟你也有关,一起议议吧。” “是,陛下。”袁崇焕表现得服服贴贴。 朱慈炫先开口问道:“诸卿,若顾三麻子联络不上,该如何将战果扩得更大?” 顾三麻子是战役的一个重要关节点。 有他则可将兵力事先部署到位,哪怕海盗、倭寇从江北逃脱,也可将他们拦截在长江上,全歼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没有他也能取得胜利,但战果肯定远不如前种情形。 这是朱慈炫最关心的一点,因为这关系到能否将手伸进福建,能否在大员岛上落脚。 更长远地看,这关系到大明移民战略何时开展。 “陛下,参谋部推演,要想扩大战果,必须将操江水师兵员增加到两万。”杨嗣昌回道。 操江水师连老弱,满打满算不过五六千人。 因为要归入漕运总督衙门,心属朝廷的中下层军官,乘机用盐商提供的粮饷,将老弱替换下来,并补充了兵员。 目前兵员也只有一万。 再多也没船可用。 对此朱慈炫自然是了解的,随即问道:“杨卿,兵员可由江北大营招募,船只如何解决?” “船只可着沈廷扬家族解决部分,另一部分则干脆用漕船,打制铁链,下游横船锁江,上游放火船烧敌。对逃脱之敌,进行多次拦截,如此便能将战果扩大。” 这横船锁江之策,听着很实用,但面对逃命的海盗、倭寇,损失绝非一般大。 “兵员损失估计有多少?” 杨嗣昌回道:“陛下,实施横船锁江之兵将,须有死战不退之心,方能见成效。不然,铁链防线冲破太快,敌船顺江而下,拦截效果会大减。” 听到这里,朱慈炫心情更显沉重,这完全是命换成果,但他也不会怪杨嗣昌。 毕竟,这个时代的人,对兵将性命看得很贱。 不过,他还是问了个重要问题:“杨卿,你以为操江水师官兵可有死战之心。” “这……”杨嗣昌顿时呆住了。 在他眼里,为朝廷死战,是兵将应尽之职。可如今大明官军,早已不知烂成怎样,让他们死战不退,恐怕很难。 哪怕抚恤金很高,哪怕家属由皇家安置,可死志也不是谁都能作出的。 “大明官军若尽如卫队般忠诚,大明也不会被区区建奴欺凌了。”孙承宗对此深有体会。 东暖阁内,气氛非常凝重。 沉默半晌,朱慈炫打破沉寂:“杨卿,你看有否可能,将海盗、倭寇全引入运河?” 杨嗣昌苦笑着摇头道:“陛下,海盗都是刀尖上舔血之人,对危机非常敏感。进运河攻打江北大营,必然会有重兵守运河口。” “他们不相信操江水师?” “陛下,一定会防着的,他们只相信自己。”杨嗣昌回道,“参谋部推演将战局下移,考虑的就是这点。”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绕不开顾三麻子这点。 “唉,这就是没有水师的痛啊。”朱慈炫不禁叹息,要是有水师可依,哪须顾三麻子为自己藏兵,全歼海盗、倭寇可能性极大。 孙承宗点头道:“陛下,还得派人催催宋献策,让他们多想想办法,联络上顾三麻子。哪怕代价大些,也要将顾三麻子拉拢过来。” 代价大,朱慈炫不怕,无非是个官位而已,随着移民战略展开,有的是高官给人做。 可问题是没找到熟悉东海海域的人,大海捞针也捞不到啊。 朱慈炫想了想,没回应孙承宗,轻笑一声道:“诸位卿家,不管如何,此战能赢,这是不会有差的。全歼不了海盗,那就等重建水师后,再南下与其算账也不迟。” 大家都跟着笑笑,但无一人附和。 “杨卿,横船锁江之策可行,但无须令人死战,规定他们射完定数的火箭,即可自行决定退不退。” “陛下,那臣就下文给徐氏庄园,令他们打制锁江铁链,并责令操江水师选址固定铁链。” 嗯地应一声,朱慈炫提醒道:“杨卿,即便顾三麻子归顺朝廷,横船锁江之策依然可行,着人用心准备吧。” “是,陛下。”杨嗣昌领旨。 这番对话下来,东暖阁内其他人还好,只要用心做事,乾圣从不苛刻求全,他们没心理压力。 最郁闷的就是袁崇焕,不能全歼海盗、倭寇,朝廷手就伸不进福建,拿不下大员岛,他这个闽海总督便名不副实。 他快速动了一番脑筋,鼓足勇气奏道:“陛下,海盗家人大多安置于陆上,若无特殊情况,没劫掠可做的冬季,他们必定回陆地过冬。臣愿前往南直隶,寻访顾三麻子。” 王体乾即刻反对:“袁大人,寻访顾三麻子乃重中之重,南直隶锦衣卫一半力量在做此事。你一个外乡人,一开口便会被苏松缙绅耳目发现,反而会坏了大事。” “王公公……” 袁崇焕一开口,就知要指责王体乾,朱慈炫立马挥手打断:“袁卿,这事就交锦衣卫去办,你先去参谋部熟悉下情况,然后再去登州,到时随登莱水师南下。” “是,陛下。”袁崇焕咽回要说的话。 朱慈炫继续道:“孙卿,杨卿,若顾三麻子没归顺,可否在江北战事开打后,即令登莱水师南下,能捞到多少战果算多少?” 两人对视一眼,孙承宗回道:“陛下,若横船锁江之策顺利,臣以为可。” “臣附议。”杨嗣昌跟着道,“江北战役,没个十天半月恐看不出成效。有横船锁江迟滞,哪怕消息泄露,登莱水师也有充足时间准备,虽不能全歼其敌,但战果想必不会差。” 自古以来,一场战役发生,对战场进行屏蔽是必要手段,可延迟对方获得军情。 朱慈炫分派任务道:“王体乾,曲阜孔府通奴一案已结束,留锦衣卫在山东跟进新政实施,东厂全部南下,将江北运河东一带都管控起来,迟滞登莱水师南下消息。” “是,陛下。” 说到厂卫,朱慈炫索性再安排一番:“不管此次能否全歼海盗,厂卫都要渗透进福建,把海商以及与海盗勾结的缙绅摸排清楚,这有利于今后朝廷掌控海贸。” “是,陛下,臣待会即刻去安排。”王体乾领旨。 第173章 朕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官位 在思索建奴攻打宁远时,朱慈炫想起一件极其重要之事,但未来得及与参谋部沟通。 如今江北战役兵力不足,正好有一部分兵力可调。 他先问道:“孙卿,杨卿,你们说,建奴攻打宁远未果,接下来兵锋会移向何处?” 其实也就两个方向,不是蒙古察哈尔部,就是朝鲜。 “陛下,臣以为是朝鲜。”孙承宗老成。 杨嗣昌锐意十足:“陛下,臣以为是察哈尔部。” “为什么?” 孙承宗说粮食,杨嗣昌却说建奴关外之敌,唯有察哈尔林丹汗,不除难以安心。 这话朱慈炫和孙承宗都懂,但还没到揭开之时。 不过,因为宣大一线粮食不能出关,山海关关闭,山东粮食又被截,建奴此时缺粮严重,拿朝鲜开刀理所当然。 至少,朱慈炫是如此认为的。 因此,他要作出重新部署:“传旨给福王,明年晚些时候去朝鲜,并不得在朝鲜陆上停留,免得刺激建奴。” 原本,他是想让福王鸠占鹊巢,但若是建奴因此延迟进关,那就得不偿失。 重创建奴,令其至少五年缓不过来,朱慈炫方能腾出手来,实施移民战略。 “是,陛下。” 这事自然由高时明来办,之前也是他安排的,而且他明白个中原由,能安抚好福王。 朱慈炫随即对杨嗣昌道:“传朕旨意,调福王五百卫队,暂归袁可立指挥。” “是,陛下。” 杨嗣昌心喜,这可是全装备神臂弓的五百卫队,又因为派往朝鲜,可能会面对建奴,他们的精锐堪比乾清宫卫队。 这时,孙承宗奏道:“陛下,许心素虽与十八芝交恶,但他对其非常熟悉,或可从十八芝内部找找思路。” 他这一提议,东暖阁内众臣两眼顿时一亮。 朱慈炫更是拍下自己额头,自嘲地笑道:“朕怎么没想到这点呢?” 十八芝分崩离析,是历史的必然。 因招安成果分配不均,也或许李魁奇和刘香真不愿被招安,他们先后被郑芝龙剿灭。 朱慈炫是知道这点的,只不过一时没想起而已。 “王承恩,去内务府传许心素来。” 王承恩去后,朱慈炫又唤人送来点心,续上新茶,让大家放松一下。 许心素进乾清宫东暖阁,看到众臣,顿时吓了一跳。 “许卿,召你前来,只是打听下十八芝海盗,不必惊慌。” 朱慈炫非常温和,连称呼都把他当自己人了。 许心素受宠惹惊,急忙躬身行礼道:“陛下,草民若知,定当全盘托出。” “许心素,你是内务府的人,应当称臣。”高时明提醒一句,也帮朱慈炫拉近与许心素的距离。 许心素心喜,连忙称是。 杨嗣昌开口问道:“许大人,你可知十八芝海盗,勾结江东缙绅,要攻打朝廷江北大营?” “啊!”许心素闻言大惊,知自己失态,连忙回道,“草,呃,臣……” 见他一时不知如何称呼,众臣不由都笑了。 朱慈炫温和地提醒道:“许卿,这位杨大人是参谋部副部长,你应该称下官。” “是,陛下。”许心素抹了把汗,尴尬地笑笑。 “杨大人,下官来京之时,并未听到消息。”许心素刚回答完,跟着又确认,“卢公公也未听到此消息,要不然定会让下官带消息进京。” 杨嗣昌笑笑,再问:“十八芝海盗可同心?” 说到这个,许心素人也放松下来,回道:“杨大人,十八芝大体可分为三股海盗,郑芝龙实力最强,李魁奇和刘香两股稍弱些。” “那十八芝里面,可有人对朝廷有归顺之意?” “这……”许心素有些迟疑,因为他真不知道。 朱慈炫笑道:“许卿,就按你对他们的了解,推测下有没有谁愿被朝廷招安,或者说可以分化的?对了,朕说得是真心被招安,而不是想拿朝廷名号,行攻伐之实。” 许心素听了,脸不禁一红,当初他就是这样想的,只是实力不如十八芝,谋划没得逞而已。 他想了许久,说出三个名字:“陛下,李国助、何斌、郭怀一三人或许可分化。” 李国助是李旦的儿子,何斌助郑成功复台,这两人朱慈是知道的,郭怀一他不知是谁。 “许大人,你联络得上他们吗?”王体乾顿时来劲,要是能策反海贼,江北战役必定能竟全功,他这份功劳可谓不小。 这些事本应由厂卫来做,杨嗣昌只是看了王体乾一眼,没有开口。 “王公公,下官与他们暗中有来往,要不然不会知道郑芝龙有杀我之心。”王体乾,许心素还是认识的。 有戏! 能给许心素通风报信,至少证明与郑芝龙不同心。 见王体乾看向自己,朱慈炫便点头道:“那就试试吧,但不可泄露我们的战略意图。等江北战役开始,再下指令给他们。” “是,陛下。”王体乾大喜。 杨嗣昌笑笑,继续问:“许大人,朝廷目前缺少船只,不知你能否筹集一些?” 对杨嗣昌,朱慈炫越来越满意,自己想不到的,他都能查漏补缺,而且很有担当。 “杨大人,下官自有船只六十余艘,但若朝廷能给官职,筹个三百多艘也是可能的。”说到这,许心素还心虚地瞧一眼朱慈炫。 朱慈炫笑道:“许卿,朕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官位。” “哈哈哈……”众臣放声大笑,许心素也尴尬地跟着笑了。 想了想,朱慈炫给许心素好处:“高伴伴,许卿擅海贸,让他管理皇家海贸商行,正三品。” 内臣现在朱慈炫给的品级也很高,从龙的六位内侍都是正一品,卢九德、刘元斌和刘若愚是正二品。内务府是从一品衙门,三品算是分管业务的高官。 高时明领旨,许心素顿时哭着跪拜道:“臣谢陛下隆恩,今生今世,臣这条命就是陛下的,您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让臣死都可以。” 哪怕是祖坟冒青烟,他都不会想到,自己能做到三品高官。 可陛下就有如此大气魄,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官位,说给就给了个三品。 心里也暗下决心,此次一定要被陛下交待的事办好。 第174章 江南大营 凡是官位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无论是官吏一体化考试,还是山东新政,都证实这点。 从许心素身上又得到证实。 “好了,平身吧。” 让许心素起来,朱慈炫温和道:“许卿,别老提死不死的,朕不会随意取人性命。只要你肯用心做事,为皇家立功,朕赐你一爵位也不是不可以。” 许心素急忙躬身道:“陛下放心,臣定当说服李国助三人来降。” 朱慈炫点点头,下旨道:“王体乾,你派厂卫,协助许卿行事,但不得牵连卢九德,免得事不成,害他陷入困境。” 王体乾领旨后,杨嗣昌又问:“许大人,筹集到船只,能否连人带船秘密带到长江口外?” “途径是有的,从海岛走能直达长江口。但冬季行船有些困难,并且还有顾三麻子挡路。”许心素有些迟疑,“若数量不是太多的话,倒是可以沿海岸线航行,以运货的名义,不会引人注意。” 三百多艘海船,至少可武装五六千人,这对江北战役非常重要。 但沿海岸线走,在这个敏感时期,难免会惹人注目,很可能会坏事。 杨嗣昌瞧一眼朱慈炫,见他微微摇头,便说道:“许大人,事关重大,必须走直达长江口的路径。他们有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许卿,还是那句话,其它朕或许办不到,但官位是有的。给什么官,你斟酌着办。”朱慈炫替杨嗣昌说了句他不便说的话。 “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到。”许心素一脸坚毅。 杨嗣昌提醒道:“许大人,一则要跟他们直言会有生命危险,二则需绝对保密。” “没问题,杨大人。” 让许心素退下,朱慈炫说道:“诸卿,顾三麻子是个大问题,可以通过许心素船队偶遇,与之进行谈判。若谈不拢,那就干脆灭了他。” “陛下,这或许会暴露我们意图。”杨嗣昌有些担忧,一旦海盗因此回缩,那个惊天大谋划会大打折扣。 “海盗火拼也很正常。”孙承宗这回倒不保守,“只要时间控制得好,还是可以操作的。” 朱慈炫想了想,最后拍板:“如何操作,就让李凤翔他们头痛去吧。” 他一直秉持一个原则,上书房只提供推演和建议,具体谋划或行动,皆由第一线人员决定。 在朱慈炫等为顾三麻子头痛时,扬州城外的江北大营里,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宋献策的情报和奏疏,通过锦衣卫送到李凤翔手中,他一看便笑开了花,最后一个难点解决了,自己的惊天大谋划基本成功在望。 运河东区域被孙传庭犁了一遍,与盐利有关的缙绅豪强基本被扫清,要不是人员不足,都可实施新政了。 整个江北战役,孙传庭只是辅助,但他仍抽空前来,翻阅李凤翔收集的情报。 接过李凤翔递来的情报,粗略看一遍,他建议道:“李公公,可以派人去江东了,早点准备好,全歼海盗的可能性会更大。” 李凤翔点点头,随后请教道:“孙大人,以你之见,操江水师兵员扩到两万,江东那帮人会不会生疑?” “生疑倒不会。”孙传庭回道,“但你有船吗?水师没船,跟下水的旱鸭子又有何区别?” 顿了顿,他又说道:“顾三麻子扩兵至一万,那是他有保命的需求,但跟着瞧热闹的操江水师扩兵,扬州那帮金主也不会答应啊。” “这倒也是。”李凤翔赞同道,“扬州盐商的目的是打破江北大营,并不是真要替他们养兵。” “你们趁着这个机会,把操江水师兵都操练一遍,省得到时本官还得整军。” 李凤翔笑道:“没问题。” 操江水师扩充的兵力,除了裁撤老弱以子侄顶职外,其他都由江北大营招募并操练。 “牛金星,李岩,你们俩做好准备,今晚就过江。”李凤翔下令道,“时间紧迫,早日将操江水师和顾三麻子部整合成形,有点军队的样子。” “是,李公公。” 牛金星和李岩两人拱手领命,帮着参谋许多,终于要撸起袖子大干了,他们都很兴奋。 他们并不知道,海盗、倭寇不是原先估计的四万余,而是可能九万余。 当晚,坐上操江水师来接兵的船,牛金星和李岩带一百卫队过了江。 对应于朝廷的江北大营,南京勋贵也在镇江建一江南大营,目前兵力凑够了一万,但将领们却没几个愿待在营中的。 前次赵之龙的惨痛教训,至今历历在目,没人真敢与卫队对抗,现在也只不过随大流,表表态,喊喊口号而已。 江南大营的大权,基本落入这些中小军官手里,而他们却都被锦衣卫策反,成了未来操江水师的将领。 下层的兵丁更不用说,早就盼望着江北打过来,他们好带着家属奔向新生。 最近这段时间,他们也在抓紧操练,一则给提供粮饷的扬州盐商看,但主要还是给朝廷看,留个好印象,不要到时给裁汏了。 操江水师的几位军官,带牛金星两人视察了大营。 一路上,只闻打呼噜声,不见交谈声。 可见如今的军纪严明,操练得也够辛苦。 回到中军大帐。 牛金星上座,李岩陪坐于侧,三十余位军官分立两旁。 扫一眼众军官,牛金星开口道:“顾三麻子已归降朝廷,其名下兵马一万,但缺少军官。江北大营决定,在操江水师抽调部分军官,组建顾三麻子部。不知哪几位愿去?” “牛大人,末将徐克江愿去。”一名中年军官出列。 牛金星点点头,满脸笑容地问道:“可是魏国公一脉?” “禀牛大人,是魏国公一脉,不过与公府无啥瓜葛。”徐克江回道,“要不是陛下隆恩,末将不过是一把总而已,现在忝居旅官,皆是陛下所赐。” 军队草创,编制也混乱,朱慈炫打算解决南直隶风波后,再进行全部整编。 因此,大家都在套用卫队编制,一百为小队,五小队为一中队,两中队为一大队,五大队为一旅。 操江水师目前一万人,分两旅,徐克江是其中一个旅长。 另一旅长刘致心,是如意伯刘孔炤的族人。 第175章 憧憬未来 徐克江不知魏国公徐弘基与朝廷暗通款曲,只知刘孔炤是根正苗红的朝廷人,一旦诚意伯归来,未必不会为难自己。 故而,他想去顾三麻子那,看能不能闯出另一番天地。 “徐克江,等顾三麻子来,你带人跟他去太湖,接管太湖一旅,到时听从本官指挥。” 牛金星对魏国公族人,也无特别担忧,毕竟一切尽在锦衣卫掌控之中,哪怕要送出情报都不可能。 “兵源从江南大营抽调一千,江北送来四千,尽快形成战斗力。” 徐克江应声领命。 随后,牛金星对刘致心说:“江南大营被抽调的兵源,江北操练好再补充。” 刘致心无异议。 散会后,李岩笑道:“聚明兄,到时可得剩点汤给兄弟喝喝啊。” “贤弟,海盗不是山匪水寇,深入内陆,比老鼠还要谨慎。”牛金星笑着回道,“你看阎应元三人,都把江北大营经营得水泄不通,海盗攻不了三天,见啃不下那块硬骨头,一定会退兵的。” 这种可能性,在江北大营讨论过多次,唯一的办法是示弱,或者是牺牲兵马,方可能将海盗吸引住。 可乾圣帝有个明确指令,得尽可能减少兵员损失,令他们非常头痛。 在歼敌与保全兵员上两难全。 “贤弟,顾三麻子一部势弱,抗不抗得住海盗也难说,最终可能还是得靠登莱水师。” 李岩点头道:“这倒是,顾三麻子的作用在于藏兵,而不是硬抗海盗。袁大人所部随船南下,有神臂弓相助,至少能重创海盗。” “这还得看袁大人愿损失多少兵员。”牛金星道,“倭寇比海盗还要凶悍,不付出巨大代价,难达目的。” 李岩叹道:“症结在于朝廷水师难堪重用啊。” “贤弟想进水师?”牛金星笑问道,他对李岩选择去顾三麻子部不解,宋献策就在那,有没有李岩都无足轻重。 李岩点头道:“聚明兄,陛下的移民战略实施,必须要对南用兵,水师是大明未来之重。再说,陛下也提出了水师陆战队的设想,愚弟想从这方面发展。” 他们一起南下,可以说无话不谈,但李岩方才所说,在江北大营没说起过。 牛金星听了,也不禁深思。 良久之后,他问道:“贤弟,建奴虎视眈眈,可是大明之大患,不解决它,陛下会南下?” “神臂弓!” 李岩点出要点,解释道:“现在不是建奴太强,而是大明太弱。陛下重拾神臂弓,目的就是要克制建奴铁骑。只需一仗,即可令建奴大失血,从而不敢西顾。” “宁远?”牛金星马上想到一个关键点。 朝廷大事都会通报给李凤翔,他们清楚山东发生的事,得出这个结论也不难。 “或许是,或许不是。”李岩看得更远,“参谋部一定会推演,宁远之战能否重创建奴。若能,则卫队精锐尽出;若不能,恐怕要等两三年,再主动出击。” 牛金星惆怅道:“打完辽东,北方基本无大战事。看来,我也得想办法进水师。” “聚明兄,你现在指挥的就是水师。”李岩笑道。 牛金星跟着笑道:“为兄得好好跟他们学学水战,争取打出明堂来,方能再入陛下圣眼。” “有机会的。” 他俩在憧憬未来,南京城忻城伯府则已吵翻天。 沈柏溪的管家,没锦衣卫走得快,今晚刚进南京城。 由于顾三麻子的事太重要,他都没休息,连夜去了忻城伯府。 赵之龙一听顾三麻子要扩军,脸都扭得不成样子,不过还是给沈柏溪面子,派人去请巡盐御史,同时叫来操江水师副将。 人到齐,沈府管家介绍完与顾三麻子谈判的情况,就说道:“伯爷,御史大人,笼络顾三麻子,事关攻打江北大营大局,还望早日解决粮饷。” 邀请海盗攻打江北大营,事态毕竟过于严重,因此只限于这几人知道,策略也早谈好。 操江水师守住镇江后路,顾三麻子则承诺不抄海盗后路,战利品不少拿,但力基本上不出,粮饷却一分不差。 南京方面对此非常满意。 可一听顾三麻子要一百万粮饷,操江水师副将即吼了起来:“他顾三麻子又不出战,要一万兵马作啥?” “将军大人,顾三麻子与十八芝血海深仇,十八芝挟重兵而来,他岂能无忧?扩兵一万,不过是自保之策而已。”沈府管家不亢不卑。 对顾三麻子的重要性,几人都明白,但如此狮子大开口,他们都很不爽。 巡盐御史接口道:“自保也无须扩兵一万啊。他现在不过千余人,扩到三千足矣。” “三位大人,顾三麻子一直不肯松口,就是因为自身安全无保障。我家老爷好不容易谈下来,要是他气走了,你们谁担当得起?”沈府管家直接责问。 不过一管家而已,竟然如此猖獗,赵之龙三人脸色都铁青,但也不敢责难沈柏溪。 “沈管家,扬州盐商是富,但也经不起今日一百万、明日一百万地给啊。” 对巡盐御史说难处,沈府管家不置可否,要是你们少贪点粮饷,扬州盐商银子给得至于不情不愿吗? 粮饷的事还没谈好,他又提一条件:“三位大人,我家老爷说了,事成之后,沈家盐利得增三成,另外也得给顾三麻子两成。” 他把条件提高,一是谈判所需,二是争取下来,那就是沈家的,他也会得老爷奖赏。 “沈家可以给,顾三麻子不给。”巡盐御史不敢对沈柏溪无礼,但顾三麻子他岂会如其所愿。 沈家利益无损,沈府管家心感满意,但顾三麻子的利益谈不下来,恐怕就是一场空。 他佯作急道:“三位大人,顾三麻子提的条件,要是一条没得满足,他就要撕破脸。到时,大家都落不好。” “沈管家,他还有啥条件?” 忻城伯赵之龙面目变得狰狞,对顾三麻子的贪得无厌,已愤怒到极点。 “除之前两点外,他还要一百万银两战利品,以及一个松江水师参将,驻地要安排在长江口附近。” 这两点基本没问题,赵之龙三人都认可,但对前面两点,他们都不同意,因为有损他们的利益。 第176章 要挟与威胁 巡盐御史道:“沈管家,你回去告诉顾三麻子,三十万银两给他扩兵,盐利就别想了。” 这回,沈管家是真的急了,叫道:“御史大人,你这样对他,是不想攻下江北大营了吗?” “这个贪得无厌的东西,今日答应他,那明日呢?”被一管家大声责备,巡盐御史很是愤怒。 沈管家道歉一声,而后道:“三位大人,顾三麻子素有忠义,不会出尔反尔的。” “那也太多了吧。”赵之龙脸色不堪道,“他这是要挟。” 他有要挟的资格! 沈管家心里吐槽,不再跟他们费口舌,端起茶盏,悠悠地喝起茶来。 “沈管家,这真是太多了,扬州盐商不会给的。” 大势要翻盘,就离不开沈柏溪,巡盐御史口气先软下来。 沈管家放下茶盏,徐徐道:“御史大人,船翻了,的确不会有人活。但我们沈家势大,最多损失点财物而已,迟早能捞回来的。” 若说顾三麻子是要挟,那沈管家就是威胁。 但对他的威胁,赵之龙三人却不敢发怒,毕竟他代表的是沈柏溪,一个只手遮天之人。 “五十万银两,盐利不给。”巡盐御史加码。 沈管家笑道:“御史大人,给还是要给的,但今后你们之间有龌龊,那就不管沈家的事。” 听了他的话,赵之龙三人眼睛顿时一亮,对盐利如何处置都有了定计。 巡盐御史随即说:“盐利可给,但银两最多六十万。” “八十万两,一口价。”沈管家亮出自己底牌。 这事只有巡盐御史能作主,他沉吟半晌,又深深地看了沈管家一眼,最后点头道:“那就这么定了。” 这时,赵之龙给操江水师副将使个眼色。 副将会意,开口道:“御史大人,操江水师所部皆在镇江,南京只有末将所部两千人,这点兵马平常也无关紧要,但若有事则恐力有不逮了。” 你那是两千人吗? 只有四百来家丁好不。 对这个死到临头还要吃空饷的副将,巡盐御史甚是不耻,喝着茶不理会。 瞧一眼尴尬的副将,赵之龙用商量的口吻说道:“御史大人,万一事有不济,有上万兵马,也可接应扬州盐商过江。另外,我们也可……” 他没说下去的话,几人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巡盐御史放下茶盏,细细地思索一番,最后点头道:“那就增五千兵马吧。” 赵之龙两人刚面露微笑,巡盐御史已警告道:“伯爷,这是保命的银子,让下面的人管住自己的手。” 说是下面的人,他警告的其实是眼前两人。 大家心里都明白,赵之龙两人干干一笑,连说一定管住手下人。 与巡盐御史约定两日内提银,沈府管家便告退,留下他们谈龌龊事。 巡盐御史一急,便问道:“伯爷,你不看好十八芝海盗吗?” 赵之龙深叹一声,道:“江北大营营盘稳固,物资又充足,不是一天两天能攻得下的。以海盗和倭寇之能,攻破自然是没问题的,但他们肯大耗兵力,与朝廷死拼吗?” “朝廷也不会放任江北大营遭攻,山东袁可立部定会南下救援,要不能在短时间内攻破,那基本无望。”操江水师副将分析道,他是无军事能力,但祖传的军略还是有的。 没想到作了如此多部署,最后希望仍不大,巡盐御史脸色顿时一白,哆哆嗦嗦道:“那怎么办?” “禁海!” 赵之龙说出与副将协商的办法。 “禁海?”巡盐御史非常困惑。 对这个无脑却狂妄的文官,赵之龙两人非常鄙夷,因此故意不说,给自己增加点筹码。 “伯爷,现在局势怎么跟禁海有关了?”巡盐御史不耻下问道。 赵之龙故作神秘地抚抚长须,淡淡道:“御史大人,海商最怕开海,如此他们将失去海贸垄断优势;而海盗最怕的却是禁海,开海不妨碍他们劫掠,禁海不但海贸无望,连劫掠都无处来。” “伯爷的意思是逼迫海盗出全力?”巡盐御史总算回过神来。 赵之龙点头道:“没错,只有如此,才能逼迫海盗尽全力,攻破江北大营,因为这也是他们利益所在。” “那方才沈管家在,你们为何不说?” 对巡盐御史无脑的话,赵之龙两人其为无语,什么都让沈柏溪做了,那大家还有啥功可争? “伯爷的意思,是让本官通过官场放出消息?” 巡盐御史还不算太笨。 “御史大人高见。”赵之龙正色道,“本伯发话,那也无人信啊。” “好,我写信给福建同年,告诉他们朝廷动态,不但禁海,而且还要严惩通倭者。” 巡盐御史的谋略,倒跟上书房所谋相同,却不知他用了大力气,却是为朝廷做嫁衣裳。 两天下来,在巡盐御史逼迫下,扬州盐商又给了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八十万给了沈管家,剩下的他自己留下二十万,另五十万给赵之龙。 而在江北大营,满身轻松的李凤翔,一接到上书房传来的急件,脸色顿时吓得煞白,人也瘫软下来。 孙传庭发现不对劲,关切地问道:“李公公,何事如此惊慌?” 李凤翔动动手臂,急件从手中滑落。 京城发生大事了吗? 孙传庭心中也有些慌张,但表面上仍保持镇静,上前拣起急件。 刚看几眼,脸色也是一变,不过没李凤翔那么失态。 “李公公,立刻派人召回牛金星、李岩和宋献策三人,需重新部署战役规划。” 李凤翔回过神来,立马唤来锦衣卫,命令他接回牛金星三人。 朱燮元、毕自肃等人也闻讯而来,看完京城来的急件,一个个都目瞪口呆。 江北大营,可是按防御四万海盗、倭寇而建的。 正如急件中所推演,要是来了九万海盗,有神臂弓相助,防住是有很大可能的,但兵马损失巨大。 一切皆是情报缺失所致。 当然,也跟陛下所谋甚大有关。 “先按参谋部推演的兵力,把不足额的兵丁招募起来,其他等牛金星三人来了再议。”朱燮元提议道。 孙传庭点头表示同意,随后建议道:“李公公,许心素他们走海路,宜派人与其联络,告知顾三麻子的事,并让他在崇明岛沈家会面。” 第177章 形势大好 吴县,那座不起眼的宅院里。 宋献策处理完锦衣卫情报,照例空下来看书。 正看到精彩处,一人急匆匆闯了进来,禀报道:“宋先生,江北大营送来急件,令您即刻回营。” 出事了? 宋献策心中狐疑,接过急件连忙拆开,可刚看没几眼,眼色顿时大变。 他也没想到,海盗兵力误差竟会如此之大。 虽不至于败局,但战果定不会让陛下满意。 他知道乾圣对卫队看得很重,宁可多花些银子,也不愿卫队多损失一人。 “呼……幸好许心素到京,不然真的有负陛下圣恩。” 宋献策感慨一句,随即吩咐道:“让顾小海转知顾三麻子,去崇明岛沈家等候。再派人持信去见沈大人,请他亲自出海,将许心素迎到崇明岛。” 他匆匆写了封信,盖上钦差关防,交给来人。 安排好一切,宋献策在锦衣卫护送下,坐船过江,再骑快马赶到江北大营。 牛金星和李岩早一日到,大家就等他一人。 人一到齐,李凤翔便开口道:“参谋部送来的推演以及新的谋划,大家都看过了,都说说看,我等当如何重新规划战役?” 见大家都看自己三个新人,宋献策便笑着开口道:“李公公,诸位大人,形势大好!” “宋大人,如何说?”李凤翔心有些急,前番情报缺失带来的打击,他还有些没恢复过来。 “李公公,参谋部推荐的横船锁江之策,解了我们兵力劣势的难题,此战必胜无疑,而且是大胜特胜。”宋献策稍顿,“甚至,全歼海盗、倭寇都有可能!” 这条计策的妙处,大家自然清楚,但都没宋献策这么乐观。 毕竟横船锁江之策,需要有死战之心的勇士执行,效果方能大好。 李凤翔却听得眉开眼笑,伸手道:“宋大人,请继续为我等解惑。” “以本官之见,无论是陛下,还是参谋部,都小瞧了横船锁江之策,原因就在于我们的钢材质量。” 大家都若有所思地点头。 宋献策解释道:“要破横江锁链,无非就两种途径,要么派兵攻破两岸绞缆机关,要么用火熔断锁链。我们可派卫队携神臂弓把守,哪怕有凶悍的倭寇相助,也只能是弓下之魂。而要熔断锁链,那也是一时半会做不到的。如此一来,我们就有很大运作空间。” “好!” 李凤翔禁不住大声叫好,心中的憋屈也释放大半。 被宋献策这么一描绘,大家都觉得形势大好。 “大家围绕横船锁江之策,谋划战役规划吧。” 李凤翔一开口,牛金星抢先道:“李公公,诸位大人,海船吃水深,横江锁链可放置水下,照样能拦住海船。同时,两岸若能操控锁链升降,海盗烧火熔断更不易。” “好,快记下来。”李凤翔心急地提醒书吏,他也提了一点,“如此的话,可将锁链制造长些,以方便操作。” 孙传庭笑道:“既然如此,也不用火攻。前后各五条,两组锁链,直接将海船困在江中。两岸重兵把守,令他们进不能,退也不得,再来个四面楚歌之计,让内应投降作个榜样,他们不降也得降。” “哈哈哈,孙大人,你是看中他们海船了吧。”李凤翔高兴得差点手舞足蹈,“如此一来,内务府海贸商行有船,登莱水师也少花费许多,陛下定然大悦。” 李岩也趁机献策道:“李公公,诸位大人,若横江锁链真能困死海盗,那登莱水师和许心素的人不必再来围歼海盗,直接令他们掏了海盗老巢。如此,东南沿海基本由朝廷掌控。” “李大人之策,可分两步执行。”宋献策补充道,“许心素带人掏海盗老巢,登莱水师则沿海南下,一路收缴海船,收编船员,归内务府所有。如此,大明海贸尽掌皇家手中。” 牛金星不甘落后:“两位大人所谋甚当,下官只补充一点,那就是逮了福建水师军官,裁撤老弱,整编入登莱水师中。” 三个人一番话下来,就把东南沿海的问题都解决了。 其他人听得目瞪口呆,甚至都忘记称赞叫好。 他们三个也没再说话。 半晌,缓过神来的李凤翔,拍着自己额头,自嘲地笑道:“咱家怎么像在梦中呢。” “呼……”醒悟过来的众人,皆大呼口气,让自己醒醒神。 李燮元微微摇头,笑道:“若是海盗真倾巢而来,那的确有可能一窝端了它,海盗之害可解,大明海贸尽皆归皇家所有,北民南移也成可能。陛下得偿夙愿。” “那得看,严厉的禁海旨意,能不能起到大作用?”孙传庭接口道,“李公公,福建那头你一时顾不到,南直隶这里倒可先传播开来。沈柏溪想必不会放过这好消息,定然会主动送到闽地去,以激起海盗、海商的同仇敌忾,或许会倾巢而来也说不定。” “孙大人说得是。” 李凤翔说干就干,先了封命令,着人送到大营中锦衣卫联络点,令他们依计行事。 这时,牛金星又提议道:“李公公,最好能去壕境找弗朗机人买几架千里镜,以便更快发现海盗动机,升降锁江铁链。” “嗯,此议甚好,咱家即刻安排人去购买。”李凤翔甚喜。 随后,他分派道:“牛金星,李岩,安装绞缆机关的合适地点,就由你俩汇同操江水师勘探,并将长度测量出来。” “下官领命。”牛金星和李岩应声领命。 李凤翔接着道:“孙大人,江北的绞缆机关,就由你的卫队负责守卫。可请袁大人所部卫队秘密南下,负责江南那块。” “没问题。”孙传庭非常干脆。 北岸三千卫队,五百具神臂弓。 南岸五千卫队,一千具神臂弓。 海盗和倭寇定难冲得开。 事情似乎出乎意料的顺利。 至于内应如何响应,在战役规划中会有预案,这点无须在此讨论。 堵住海盗后路,成功至少已八成,现在就看江北大营如何布置,能留下多少海盗和倭寇。 “诸位大人,按海盗、倭寇九万余众计,江北大营该如何调整?” 李凤翔接着问,这个问题一解决,就可形成完整的战役规划,上报给参谋部和乾清宫。 第178章 谨慎无大错 提到如何守营,大家目光都看向毕自肃和阎应元几人。 近段时间,他们四人最忙,为江北大营建设呕心沥血,海盗情报缺失对他们打击,不比李凤翔小。 江北大营营建得非常完美,防火防炮不说,卫生设施都建设得近乎完美,几乎是一座完整的小型城池。 听完牛金星三人谋划,他们的信心顿时提高不少,这座完美的大营总算派上大用场了。 毕自肃先开口:“李公公,诸位大人,江北大营如何调整,要不要调整,那得先判断海盗如何攻城?” “以本官之见,海盗九万余众,坐的又是体形庞大的海船,应该会在瓜州渡口扎下水寨,与水寨相连,又会扎一陆寨。如此的话,海盗不会从运河来攻,与之前判断走水路攻打相悖。” 阎应元接口道:“下官同意毕抚台判断,江北大营难攻,对海盗来说是可期的,攻打兵力应当不会少。而从运河运输兵力有限,不仅会遭到两岸埋伏,而且还有可能被我们打反击,被各个击破。” “如果海盗从陆路攻击,那江北大营就不必调整。”毕自肃下结论。 听着好像一切都没变,却又变得无限好。 李凤翔看看其他人,见表情都跟自己一样,就问道:“毕抚台,大营中现有两万三千卫队,临时兵丁一万,还有五千役夫,将近四万众。若再加你两万抚标,人数高达六万,大营能否容纳得下?” “李公公,战事开打前,五千役夫可转往运河东,剩下的基本是可战之兵。”毕自肃回道,“因为军械物资众多,拥挤或许拥挤些,但也不妨碍大家歇息。毕竟是战时,寨墙上需要留大量兵丁防卫,营帐中会宽松些。” 他们四个肯定事先推演过,说得合情合理。 大家纷纷点头。 孙传庭却建议道:“毕抚台,参谋部计算兵力,一向往宽裕里算。以本官之见,再招募一万抚标,足以应付这场战事。战后抚标兵力不足,再招募也不迟。” “参谋部考虑的是,新招的卫队毕竟年轻,怕被凶悍的海盗、倭寇吓傻,有老成的漕工坐镇,安全系数高些。”朱燮元回应道。 孙传庭点点头,道:“这样好了,我那三千卫队有战事经验,置换到江北大营里来。” 战后卫队肯定要整编,基本也由他掌控,他做得了这主。 李凤翔心中已同意,不过仍望向毕自肃,问:“毕抚台,你看如何?” 毕自肃闭眼思考了会,觉得有四万三千军队,其中六千卫队相对精锐,还有两千会使用神臂弓的临时兵丁,面对九万余海盗、倭寇攻打,应该应付得下来。 于是,睁眼回道:“李公公,抚标可以少招募一万,如此大营不会拥挤,消耗物资也少许多。” “那守卫方案有大变动吗?” “李公公,方案只需微调即可。” 之前,由阎应元三人设计的防守预案都谈论过,听毕自肃如此说,大家都放心下来。 又是孙传庭笑道:“不是本官笑话参谋部,他们习惯未虑胜先虑败。尤其是对神臂弓威力认识不足,方才会忧虑兵力不足。要是本官的话,连这一万抚标都不足,就用这两万三千卫队守卫营寨。” “本官也是这么想的。”茅元仪对神臂弓的认识比任何人都深刻。 但对他俩的乐观,李凤翔却不敢苟同,笑道:“谨慎不会有错,还是招募一万抚标吧。” 这一战,对大明今后走向影响重大,大家自然不会反对李凤翔的谨慎。 茅元仪又提议道:“李公公,本官记得,重型神臂弓已定型,若能生产几具送来,海盗的火炮基本算瘫痪了。” “真有这么厉害?”李凤翔非常感兴趣,他知道这回事,但不知进展如何。 “有效射程比火炮远,精确度大约是轻型神臂弓的七成。只是一架重型神臂弓,需十二人操纵,至少得配备四十八人,否则会续不上。” 听完茅元仪介绍,大家都咋舌不已。 先秦就有这等射程的弓弩,只是已失传,大明能抢救出神臂弓,基本是茅元仪的功劳。 李凤翔道:“那咱家上奏陛下,看会不会批这等神器。” 大的谋划达成一致,大家又花半日时间,完成新的战役规划,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一直在担忧江北战役的朱慈炫,看完李凤翔的奏疏,又看完新的战役规划,总感觉自己在梦中似的。 一场艰难的保卫战,能打出如此好的效果来? 他们这帮人是不是太乐观了点,战役都没开始,都已把东南沿海给控制了? 他点点李凤翔的奏疏,吩咐王承恩:“去参谋部,让他们行文给徐氏庄园,造四具重型神臂弓给江北大营。” 重型神臂弓操作难,射速也慢,原本是打算用于海战,专门对付纵火船。 要是能用来狙击火炮,那也算用得其所。 随王承恩回来的,还有孙承宗和杨嗣昌,看上去也被雷得不轻。 待他们入座,朱慈炫即问道:“两位卿家,少招募一万抚标,会不会影响战局?” 杨嗣昌讪笑道:“陛下,参谋部按他们的攻防方案推演,觉得问题不是太大,的确是参谋部过于谨慎了点。” “谨慎无大错。”孙承宗总是谨慎有加。 对此,朱慈炫也赞同:“谨慎点也是好的。不过,他们更了解实情,我们还是宜尊重他们的判断。” “陛下圣明。”两人称颂。 朱慈炫又问道:“横船锁江是否真能困住海船?” “陛下,他们肯定是排演过,想必可以吧。” 听杨嗣昌的回答,可知他也不太确定,朱慈炫于是望向孙承宗,却见其也苦笑着摇摇头,便不再询问。 “海盗从陆上进攻的可能性,估计有多大?”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关系到御马监骑兵何时部署到位。 杨嗣昌回道:“参谋部同意江北大营的判断,海盗从陆路进攻可能性极大,因为兵力过多,必须要立陆寨。从运河运兵,不说会不会被伏击,单说上船下船就浪费时间,每日运送大量兵力攻营,还不如从陆路推进。” “陛下,臣也赞同他们的判断。”孙承宗附和道。 第179章 后生可畏 “伤亡会大吗?” 朱慈炫非常在意卫队伤亡,这些都是十六岁左右的半大小伙,皇家未来最忠诚的中坚力量,能少伤亡一个就要少伤亡一个。 如果伤亡过大,那就要严旨江北大营,增加招募抚标人数。 杨嗣昌回奏道:“陛下,有横船锁江之策打底,现在也再也无须刻意与海盗近战,以尽可能消耗他们。只要到适合距离,神臂弓即可点射,无须顾虑。伤亡人数不会比原先大。” 不怕海盗逃,自然可把底牌全摆到明面上,凭神臂弓的威力,伤亡应不会太多。 朱慈炫心稍安。 孙承宗提议道:“陛下,军械库里有不少弓箭,不妨修检下送往江北大营,让毕自肃的抚标使用,也可放慢海盗逼近营寨的步伐。” 漕工纪律性强,臂力又大,用来齐射倒是可以的。 朱慈炫便同意了,同时又下旨道:“杨卿,孙传庭所部置换到江北大营,守卫绞缆机关,力量过于单薄,行文给袁卿,福王五百卫队秘密南下,暂归孙传庭指挥。” 对手是凶悍的倭寇和海盗,孙传庭部只有五百神臂弓,他下意识就要增加神臂弓,增强防御力量。 孙承宗却有不同意见:“陛下,海盗逃亡,江北大营就可进行支援,孙传庭部无忧。反而江南袁大人所部,力量相对要单薄一些,福王卫队还是不动为好。” “臣附议,陛下。海盗逃亡被阻,江北有强军在,他们第一选择就会攻击江南。袁军机所部加福王卫队,也不过一千五百具神臂弓,再调拨给孙传庭部,他们的力量就显薄弱了。”杨嗣昌赞同孙承宗的意见。 觉得他们有道理,朱慈炫从谏如流,点头道:“那就让袁卿先调部分卫队秘密南下,令操江水师接应过江。” 山东山匪、水寇基本扫清,御马监骑兵和卫队都清闲下来,调部分南下,不会引人注意。 孙承宗和杨嗣昌都赞成。 “那东南沿海之策如何?” 从内心深处讲,朱慈炫是赞同李凤翔他们所奏,但又担心东南海商有所反弹,影响此后移民战略执行。 毕竟,他们的势力不比苏松常缙绅小,不然朝廷为何一直无法开海收税? 从稳妥起见,朱慈炫觉得还是如先前所论,抄海盗老巢,控制福建沿海几个重点港口,然后开山修路,缓缓推进移民。 “陛下,臣以为,李公公他们的策略可行。”杨嗣昌奏道,“不过,尽量不要一味抄没,还是由内务府和厂卫去洽谈收编为好。” “陛下,臣附议。”孙承宗依然老成谋国,“目前宜稳不宜急。” 朱慈炫也认为这样更稳妥,于是点头道:“那就按两位卿家所议办吧。另外,许心素跟海商多有生意往来,又是皇家海贸商行主官,让他参与洽谈。” “朕相信,恩威并施,定能收编大部。少数顽固的,那就对不起了,直接以犯禁治罪,抄家流放。” 孙、杨两人赞成朱慈炫的处置。 杨嗣昌跟着奏道:“陛下,因执行横船锁江之策,顾三麻子部作用大降,李岩就不用再安排此处,令他随许心素去福建,收编福建水师。” “善。” 对这安排,朱慈炫也觉得可行,北方用不上李岩他们,今后还是要放在南征上,多历练历练有利于其成长。 随后他又问:“那张大可带多少人船南下?” 张大可是内定的闽粤水师总兵,这次南下就直接在那任职了。 “陛下,应尽携精锐南下,整合福建水师,再遣返一部即可。”这建议符合孙承宗谨慎的性格。 杨嗣昌也赞同:“陛下,新式火炮已铸了近百门,可以列装登莱水师。另外,趁此为江北大营赶制重型神臂弓之际,也为登莱水师赶制一部分。” 这是要拿新式武器去福建耀武扬威了。 朱慈炫笑着点头道:“可。” 随后道:“让宋献策也去福建,在策反方面他更擅长。李岩到时就去大员岛,一面学习海战,一面辅助袁崇焕稳定大员岛。” “陛下圣明。” 安排好一切,两份八百里加急件,以及一些密旨、密信,分别发往江北大营和登州。 加急件先到登州,袁可立看完,递给袁枢,感叹道:“后生可畏。” 袁枢疑惑地接过加急件,边看边赞叹:“妙招啊,十八芝死也想不到,他们会被一网打尽,而且败得如此憋屈。非战之战,败于人谋尔。” 对自己儿子,袁可立暗自摇头,与那三个后起之秀相比,差距不是一点,而是鸿沟般大。 唉,陛下不破格任用枢儿,算是识人之明。 反正都是当官,何必一定死盯在政务、军略上?枢儿还是去教育部任职吧,以他在书画上的造诣,想必能有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袁可立即命人准备笔墨,然后将自己打算告诉儿子。 袁枢思索一番,也觉自己不适合乱世争斗,倒不如在教育上做一番事业好,于是就答应了。 袁可立在这里,登莱算是山东重心,与京城多有急件来往。 刘元斌,沈有容,还有袁崇焕等闻讯而来。 等大家传阅完急件,袁可立开口道:“张大可,任命你闽粤水师总兵的密旨已到,你要抓紧训练水师,并列装火炮以及稍后到的重型神臂弓,一旦海盗入彀,你要率主力即刻南下,依计行事。” “末将遵旨。”张大可起身,拱手领命。 他早知道有这任命,可眼见成事实,内心依然非常激动。 让张大可坐下,袁可立随后对刘元斌说:“刘公公,听说福王情绪不稳,还得加以抚慰。告诉他,先前让他做的事并不是取消,而是为大局延后。到时去皮岛,该做的还是要做的。” 未免刺激到建奴,鸠占鹊巢的事暂时不能做,但分化毛文龙势力的任务,依然要执行。 “是,袁大人。”刘元斌领命。 山东实行新政,不仅官吏忙,他这个内务府山东总管,更是忙得不得了,一时也顾不上福王。 “元素,马上要运送一批卫队南下,你随船去崇明岛,汇合许心素去福建。”袁可立提醒道,“宋献策是钦差大臣,负责策反、招安,你有好策可提,但不能喧宾夺主。” 第180章 卫队南下 袁崇焕称诺,心中却是一惊,他还真有主导策反、招安的想法,没想到被袁可立一眼瞧破。 顿了顿,袁可立继续道:“皇家将在福建招募一旅五千卫队,他们配备两千轻型神臂弓、一千微型神臂弓,不仅要熟习海战,并且还要练习丛林战。李岩是卫队旅官,深受陛下看重,战事紧急,你可请其助战,但不可干涉其部军务。” “是,袁大人。”没能掌控精锐卫队,袁崇焕有些郁闷,问道,“那闽海总督府可有督标?” “待控制海盗老巢后,会想法从福建招募一旅五千标营,他们家属都安置在大员岛。”袁可立解释道,“在控制福建之后,你方有福建全境的管辖权,可按规制行事。” 袁崇焕拱手称诺,多少安了点心,但也明白福建一时半会难以回到朝廷手中。 “闽粤水师掌控福建沿海港口后,即刻实行严格的禁海制度,除有月港市舶司下发许可外,其余船只一律没收。”袁可立说到这里,两眼直视张大可,神色严厉道,“下海打鱼都不行!” 张大可神情一肃,拱手回道:“末将遵令。” 袁可立神色一缓,道:“若他们愿携家迁往大员,或者加入内务府,也可免其罪。” 这话的意思,张大可自然明白,这是要断海商的根,同时也为大规模移民打好前站。 “都去准备吧。”袁可立最后道,“福王卫队,和本官所部一千卫队,趁夜坐船去江北,交由孙传庭安排。” 散会后,刘元斌就去了福王大账。 福王父子正在对饮,面容也很憔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一入大帐,刘元斌即笑嘻嘻道:“福王殿下,好有雅兴啊。” 即便心里有多么不满,可面对乾圣的近臣,福王父子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拱手道:“见过刘公公。” “客气,客气。”刘元斌也没跟他们客气,伸手抓了块鱼肉塞进嘴里,边吃边点头。 “刘公公,可是陛下有旨意?”朱由崧谄媚地笑问道。 刘元斌吮下手指,咽下嘴里的鱼肉,笑呵呵道:“世子啊,瞧你这身肥肉,该动动了。” “是,是,是,刘公说得对,”朱由崧保持一副谄媚的脸,“由崧的确该动动,要不然都胖得动弹不了。” 刘元斌笑笑,坐到福王身旁,拍拍他的背,语重心长道:“福王殿下,你不要想得太多。咱家每次跟你说的,全是真的。由于南直隶闹得厉害,朝廷军力南移,一时顾及不到辽东一带,故而让你们不要去刺激建奴。” “刘公公,以后还能那样干吗?”福王朱常洵一脸期待,内心又忐忑不安。 刘元斌点点头道:“先安心在济州岛上待着,时机一成熟即可上岸,做你喜欢做的事。” “多谢刘公公。”福王父子俩大喜。 刘元斌摆摆手,道:“卫队暂时调离,到时会再调回。另外,皮岛上该做的事,千万不要落下。” 福王父子俩连不迭点头称是。 刘元斌从怀中取出一叠资料,放在案几上,道:“这是毛文龙手下的资料,你们好好斟酌斟酌。” 在刘元斌安抚福王时,一千五百卫队已开始登船,趁夜南下。 江北大营接到京城加急件,要比登莱晚上半日,对参谋部复核同意战役规划,大家都非常高兴。 最高兴的要算宋献策和李岩。 完成招安顾三麻子,现在又要去福建策反海盗,宋献策受重用程度可想而知。 李岩也如愿以偿,走上水师生涯。更重要的是,他起步就是最精锐的卫队旅官,同样体现出乾圣的重视。 大家一同祝贺他们。 唯有牛金星心里有些失落。 虽说到时辅佐袁可立,指挥江南一部,但与宋献策和李岩相比,他算是落后了一步。 不过,他有极强的好胜心,心境很快恢复过来,决意要在此次战役中好好表现,重入陛下圣眼。 牛金星连夜过江,召集一干将领,分派勘探任务。 顾三麻子那边。 接到顾小海密报,他先派人去海岛,召集大伙到太湖过冬,然后一个金蝉脱壳,应约来到崇明岛沈家。 整天喝酒吃肉,没等来宋献策,却等来一个福建海盗加海商。 沈廷扬也不知原由,只按命令行事,一切得等宋献策来才知道。 顾三麻子期间还回了趟太湖,从沈家那接受七十万银两,然后装模作样地开始招兵买船。 令他震惊得是,从江北送来的兵员,都由操江水师送来。 连操江水师都是朝廷的,沈柏溪要不死,只怪老天无眼! 顾三麻子耻笑沈柏溪的同时,又甚感庆幸自己的明智选择,要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他回到崇明沈家,宋献策正好也到了,一起来的还有李岩。 大家在书房里坐定,宋献策就解释道:“情况有变,不用再堵海盗后路,而是直掏其老巢。” 沈廷扬、许心素和顾三麻子闻言,皆是震惊得张大嘴,一时合不上。 宋献策笑道:“多亏许大人提供情报,要不然,江北大营会被海盗打个措手不及。” “应该的。”许心素还谦逊一下。 顾三麻子弱弱地问道:“宋钦差,那接下,我如何行事?” 不用堵海盗,他海上补充兵额应该没了,这事得问清楚,要不然心里不踏实。 宋献策一脸温和道:“顾大人,你首先要做的就是清理门户,然后躲在太湖不出,让海盗们安心前往瓜州渡。到时,再听登莱水师副将张大可命令。” 顾三麻子点点头,然后又问道:“宋大人,那我部还是原先那般整编吗?” “这要看你们意愿。”有些谋划,宋献策不宜在此公开,“可以去登莱水师,也可入内务府皇家海贸商行。上岸务农的话,可去皇家农场。” 顾三麻子松了口气,又问道:“李大人在此,那卫队可用来清理门户吗?” 为减少兵员损失,原本计划用卫队清理门户,执行人正是李岩。 李岩回道:“顾大人,你可联系牛大人,他会安排好的。” “好,好。” 顾三麻子再松口气,那三位当家不是好易与之人,两三百人手下大多不是良善,火拼起来有些棘手。 第181章 崇明沈家的抉择 议完事出了书房,沈廷扬就被请进后宅。 沈父急问道:“季明,听说朝廷禁海了?” “听谁说的?” 沈廷扬被问得莫名其妙,他出海归来,便在家等候宋献策,并未出岛。 “苏州那边都传遍了,说朝廷已下旨,要官府严格执行禁海之策。”沈父很焦急。 沈廷扬愣了一会,便笑道:“父亲,内务府已成立皇家海贸商行,您到时携船进海贸商行为官就是,管他禁不禁海呢?” “岛上这么多人都进去?”沈父已被儿子说服,要加入内务府的,但也想将海贸生意继续做下去。 沈廷扬回道:“海贸商行初创,需要大量熟悉海贸之人,安排岛上人进去不是问题。再说了,到时他们家属也由皇家安排,只要肯做事就能过上好日子,这何乐而不为呢?” 那些替沈家做事的人,自然是乐意的。可沈父还是想保住海贸生意,于是又问道:“海上生意真的不能留吗?” 沈廷扬指指书房方向,耐心道:“父亲,许心素的生意总比我沈家大吧?” 沈父嗯一声。 “父亲,他现在就是皇家海贸商行主官,正三品。您说他会留自家生意吗?” “正三品?” 沈父咂舌不已,一个做海贸生意的,而且还是海盗,怎么眨眼就成正三品高官了? 他没再关心自家生意,反而关心起儿子的官职来:“季明,你是钦差副使,将来会是几品啊?” 对父亲的转变,沈廷扬不禁摇头,他内心也展望了下,两次钦差副使下来,或许给个四品官应当没问题的。 想到这里,他告诉自己父亲,先去打探下消息,于是来到西厢房,宋献策几人都住在此。 “宋先生,家父也想入皇家海贸商行,您看如何运作好?” 宋献策放下书,笑道:“季明啊,内务府正值用人之际,令尊识时务者为俊杰啊。这样好了,待我写封信,让他持信去江北大营见李公公。相信李公公会安排好的。” “多谢宋先生。” 沈廷扬闻言大喜,他没直接找许心素,就是想为自己父亲谋个更好的官身。 随后,他将朝廷禁海的消息告诉宋献策。 宋献策知道此事,解释道:“朝廷的圣旨的确下了,只是邸报来得慢,消息尚未到达。苏州这边的消息,应当是锦衣卫故意放出,让沈柏溪给十八芝报信,以此逼迫十八芝尽全力而来。” 沈廷扬恍然大悟,之前说要掏海盗老巢,他还以为是登莱水师趁虚而入,现在才明白只须许心素的人就能搞定。 拿到宋献策的信,沈廷扬兴高采烈地回到后宅,将信递给父亲,笑道:“父亲,苏州的消息是真的。宋先生说,朝廷严格禁海的圣旨已下,邸报很快就会到来。” 沈父狐疑地看一眼手上的信,问道:“怎么说?” 指指那信,沈廷扬回道:“父亲您持宋先生的信,去江北大营见李公公,李公公会安排的。” 随后压低声音:“海贸商行对皇家很重要,自然不会放任许心素一言堂,父亲多跟李公公谈谈海贸经验,谈谈我沈家的忠心,官身一定不会低的。但在朝廷控制南直隶之前,千万不可泄密,此事任何人都不能告诉,母亲也不例外。” “我儿放心,为父知道事情轻重。”沈父一脸正色。 沈廷扬刚要告退,突又想起自己是来告别的:“父亲,孩儿明日要随宋钦差去闽地,依然是副使。” “好,好,好,季明用心去做你的事,家中为父自然会打理好。” 沈父非常高兴,为自己的抉择高兴,也为儿子的远大前程高兴。 第二日,许心素的船继续沿海岸南行,宋献策三人随船,奔赴新的岗位。 顾三麻子则带着宋献策的妙计,回到了吴县。 崇明沈家作出自己选择,吴县沈家却在反抗朝廷的路上,渐行渐远。 张海豹接到顾三麻子消息,虽举全岛而来,却也小心万分,提前派人来吴县,探听事情真伪。 沈家与张海豹联络的人,立马将此事禀报给老爷。 知道顾三麻子要清理门户,沈柏溪并不点破,反而让人转告顾三麻子是真心合作,让他们安心入太湖。 这几天,他对顾三麻子的所为很满意,几天下来即招了近千兵马,而且皆是身强力壮之人,没学操江水师那般吃空饷。 尤其是,顾三麻子真在操练兵马,这正说明他要自保。 糊弄完张海豹,他将打探到朝廷禁海的消息,派人快船送往福建,并请十八芝全力来攻,不然朝廷一严格禁海,大家都吃不到海贸的饭。 刚放松心身,要去找小妾谈人生,却又听管家来报:“老爷,顾三麻子来吴县了,说要将海船全卖掉,今后一心一意做朝廷的参将。” 沈柏溪皱眉,道:“他做松江水师参将,不也得要海船嘛。” 说到这里,他猛然醒悟过来,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怒吼道:“顾三麻子,你个混蛋,口口声声说要招兵一万,原来是吃空饷啊!” 他真的很愤怒,这一生也就这次真心对人,哪知却被人骗了。 本也没指望顾三麻子出力,但被他骗,这口气实在是忍不下,当即着人去找顾三麻子来。 谁知顾三麻子又进太湖了,气得他差点把书房给拆了。 待他气消下来,管家才劝道:“老爷,顾三麻子吃空饷,也是好事。” “这怎么就成好事了呢?”沈柏溪顿时又怒起来,要不是管家从小跟自己一块长大,一定要将他给杖毙。 管家也吓了一大跳,连忙说老爷息怒,而后解释道:“老爷,顾三麻子吃空饷,说明他不会跟我们作对,只是想趁此机会赚点便宜罢了。” 这么一听,倒也是件好事。 反正银子不是自己出的,沈柏溪怒火消了大半,吩咐管家:“去找顾三麻子,说那些海船我沈家全要了,要是卖给人一艘,松江水师的参将也甭做了。” 山东海商被一网打尽,北方海贸正是空档,沈家手中要是有海船,那就能独占此生意。 “是,老爷。” 管家退出书房,仔细想了想,觉得顾三麻子狡诈,还是自己亲自走一趟为好,免得坏了老爷的事。 第182章 注意你形象 顾三麻子放完消息,让顾小海留心各方反应,自个回到太湖中巢穴——西洞庭山。 将这次去崇明岛上的事,跟顾老五说一遍,然后说:“老五,你想进内务府的事,三哥跟宋先生说了,他写了封推荐信。这几天你趁空去趟江北大营,见见李公公,听他的吩咐。” “三哥,那你一人在此,我也不放心啊。”顾老五对这堂兄,是真心关切。 顾三麻子摆摆手道:“老五,待战事一了,三哥就去登莱任职,到时娶个婆娘,生个崽,也给咱顾家多留个后。” “三哥,您别打岔,老五在跟你说在太湖里的事。”顾老五急道。 顾三麻子笑道:“老五你个胆小鬼,现在我们是官军,镇江那有一万操江水师,难不成还怕张海豹那混球?” 抬手制止顾老五说话,他继续道:“明日我即去镇江找牛大人,让他派卫队来,替我们清理门户。” 顿了顿,他恶狠狠道:“一个不留,包括他们陆上家人。” “这不太好吧,三哥。”斩草除根,顾老五认为理所应当,但现在是有官身之人,影响不太好。 顾三麻子却不以为然:“没事,这种事我们悄声做了就做了,别大张旗鼓就是。” “那让小海他们去做。”顾老五对顾小海还是信任的。“对了,三哥,小海的事,你跟宋先生提了吗?” 顾三麻子一拍额头,傻傻地笑道:“你瞧我,连这事都差点忘了。老五,宋先生说,小海古灵精怪,以后跟他混就是。” “好,好,好,”顾老五闻言大喜,“宋先生再任钦差,前程远大,跟着他,小海是祖坟冒青烟了。” 聊完正事,顾三麻子又去观看兵丁操练,心里不禁为自己当机立断而自豪。 就这操练出来的兵丁,都能甩自己这帮海盗不知多少条街,更别说那强悍得快成传奇的卫队。 正出神间,却听得顾老五大喊:“三哥,沈管家来了。” 他一听便笑了,宋先生真坏,人家都临死了,还要宰人一刀。 让老五带沈管家到这来,顾三麻子指着操练的队列,炫耀道:“沈管家,你看本参将的兵,练得怎样?” 沈管家观看一会,也暗暗惊奇。 顾三麻子招募的兵丁精壮不说,刚操练没几天,就有精锐的势头冒出来。 要是操练成功,再装备精良,恐怕在南直隶是无人可敌了。 或许,唯有乾圣的卫队可敌。 “顾大当家……” 沈管家刚开口,即被顾三麻子打断,洋洋得意地更正道:“沈管家,如今咱可是松江水师参将了。” 哼,你这松江水师参将,连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心里嘲讽一句,沈管家表面上恭恭敬敬道:“是啊,顾参将,眨眼变了个模样,咱老沈都快认不出来了。” “哈哈哈……” 顾三麻子肆意大笑,却不料引来教官的一声呵斥:“顾将军,注意你形象!” 顾三麻子一愣,随后躬身道:“是,是,本将注意,本将注意。” 他这番操作下来,顿时令沈管家目瞪口呆,一个练兵的货色,什么时候都能呵斥参将了? 他不知道,这个操练兵马的汉子,可是太湖旅旅官徐克江,刚从江北大营学来的操练之法,这几天操练得正来劲,被顾三麻子一打断,心里自然很不爽。 面对比自己官职都大的徐克江,顾三麻子下意识就怂了。 带沈管家回自己屋,让人上了茶,饮了几口,顾三麻子故意问道:“沈管家,沈家主派你来探听军情,你看了我的兵,觉得如何?” 鬼才来看你练兵呢? 心里否认,沈管家嘴上奉承一句,然后问道:“顾参将,那操练兵马的汉子,从哪找来的?” 没料到他会问这事,幸亏早准备好借口,顾三麻子笑道:“沈管家,人家可是辽东那从血海里活下来的,练兵的能力自然响当当。要不然,老子肯花十万两银子请他?” “十万两!” 沈管家惊叫一声,手指着顾三麻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十万两银子,那得出海卖多少货才赚得回来,顾三麻子这个败家玩意,甩手就给人家十万两。 哪怕戚继光重生,也无需十万两银子啊,你这个傻海盗! 啪! 顾三麻子大手掌往桌子上一拍,令沈管家醒过魂来,方趾高气扬道:“沈管家,十万两很多吗?要是你沈家请得这样的练兵行家,舍不得十万两吗?” 听这么一说,沈管家觉得这傻海盗没傻得那么离谱,以自家老爷的心性,这十万两恐怕也是肯出的。 刚这么想,他顿地又醒悟过来,可这看似傻傻的海盗,花得可是我替他争来的银子啊! 不满地横了顾三麻子一眼,沈管家道:“顾参将,那七十万银两,可是我费尽口舌争来的,用完了别想再有。” “这不,本参将不是有自知之明嘛,准备卖海船筹银子,要不然这兵还真操练不下去。”顾三麻子身子往沈管家那一倾,神神秘秘道,“沈管家,我告诉你,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每日单单花的伙食费,一人就要一两。” “啊!” 沈管家又是一惊,五千人马操练起来,每日伙食五千两,一个月就要十五万银两,六十万两也只够四个月花啊。 他都没想起,一两银子可在吴县买一石多米粮。 “沈管家,你回去得禀报你家老爷,这个月的钱粮,可要快点送来啊。” 这话说得沈管家又是气急,手指着顾三麻子,就是一阵“你你你”。 好不容易“你”过来,他怒道:“顾三麻子,说好的七十万银两,到战事开打才会有钱粮,今后就是你自个的事。你胆敢糊弄我家老爷,自个先掂量掂量!” 啪! 顾三麻子大手掌,往桌子上重重一拍,然后笑嘻嘻道:“沈管家,开玩笑,开玩笑。跟你开个玩笑,可别当真,噢,千万别当真。” 沈管家又用手指着顾三麻子,“你你你”三声,而后呼出一大口气,恨恨道:“顾三麻子,再跟我耍心眼,可别怪老子不客气。” 作为沈家的大管家,他真有这能耐,给顾三麻子一个深刻教训。 顾三麻子知道自己玩过火,立马赔笑道:“沈管家,别生气,别生气,等会我老顾有份小礼送上,让你消消气。” 第183章 一口价:一百万! 被顾三麻子扯东扯西,沈管家差点忘记自己干什么来的,愣了半晌才想起正事,说道:“顾参将,我家老爷可说了,你的海船只能卖给我沈家,要是少一艘,你这松江水师的参将也甭想做了。” 赤果果的威胁! 吴县沈家就有这能力。 顾三麻子收起嬉皮笑脸,一脸正经道:“沈管家,船卖给你沈家没问题,可这价格要是不合理,我顾三麻子也是响当当的汉子,说不卖就不卖。” “哼,沈家还没这么下作!” 沈管家冷哼一声,道:“顾参将,按市场价买,不会亏你的。” 他知道自家老爷的心意,比起北方的海贸利益来,船价上这点蝇头小利还真瞧不上眼,因此他也没打算狠狠压价。 “沈管家,大大小小一百二十一艘,一口价:一百万!” “你怎么不去抢呢?”沈管家讥讽道,他没打算大砍价,没存想对方来了个狮子大开口。 顾三麻子嘿嘿笑道:“沈管家,漫天要价,坐地还钱,你请还个价。” “要看船,按新旧估价。”沈管家没被绕进去。 顾三麻子嘿嘿笑两声,随后点头道:“好,等我安排好,沈管家你再来看货。” 安排什么? 自然是清理门户。 沈管家心里门清,点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刚起身,顾三麻子双手便是一拍,顾老五捧着一木箱过来,赔着笑脸道:“沈管家,笑纳,笑纳。” 瞧一眼那木箱,沈管家满意地点头,让随从接下。 送走沈管家,顾三麻子跟徐克江打过招呼,带上顾老五一起坐船前往镇江。 这几日,牛金星忙得人团团转。 安装绞缆机关的地方,不是随随便便就行,一则要有隐蔽性,二则要能驻兵,三则要有利于防守。 这还不算,还得大江两岸都符合条件。 好不容易考察好一处,他立马又想起一事,连忙修书给江北大营,要求给驻守地配备重型神臂弓,要不然被海盗火炮一轰,很容易造成大量伤亡。 江北大营倒很干脆,加急报给京城。 可忻城伯赵之龙,脑袋却不知哪搭牢了,竟跑来镇江观看操练,搞得他真想干掉这死家伙。 好不容易应付过去,一天时间白白浪费了,气得他脸色铁青。 不过还好,那些事先得报跑回来的将官,赵之龙一走,他们拿上好处,跟着跑回家快活去了。 好不容易空下来吃晚饭,却又听报太湖中来人。 自己人的事,生怕因自己疏忽而出差错,牛金星是不会怠慢的,让来人进帐说话。 “下官顾三麻子,拜见牛大人。” 顾三麻子非常恭谨,要不是宋献策提醒过,他还真会扛几箱银子来。 一听是顾三麻子,牛金星即刻知道对方来意,让他起身,而后笑道:“顾将军,那百名卫队,本官可早想派人送过去,只是最近太忙才耽搁下来。” “不急,不急。牛大人,你的事要紧。” 顾三麻子赔着小心,但心里其实是开心得很,自己一个海盗,不但宋先生不嫌弃,而且连这位高权重的牛大人也不嫌弃。 让人送来一份饭菜,两人一边吃一边谈。 听说宋献策还安排了这一出,牛金星不由笑道:“宋兄促挟人,沈柏溪要是知道,不知会不会给气死?” “牛大人,宋先生说,放开长江口,我又把海船给卖了,海盗们便无后顾之忧,说不定真会倾巢而来。” 牛金星点点头,宋献策的深意,以他的能力自然看得透,心里为宋献策立功而喜,同时也有几分嫉妒。 要是我也游历天下,应当能看出顾三麻子这关键点,宋兄的功劳便是我的功劳。 好可惜,我早入陛下圣眼,却被宋兄赶了个先。 心里唏嘘一阵,牛金星道:“那你可得卖个高价,让沈柏溪更放心。” “一定,一定。”顾三麻子混江湖的,自然看得出两位大人有竞争之心,有意不再提宋献策。 牛金星又问道:“张海豹他们何时会到?” 顾三麻子想了想,回道:“若海上没意外,四五天内会到太湖。” “那你的人呢?” “我跟五当家黄海的人,这两日就会入太湖。” 牛金星思索片刻,又问:“海船停在哪?” “崇明沈家。”顾三麻子解释道,“我们跟崇明沈家没生意往来,但以往进太湖窝冬,海船也是停在那,换乘江船进太湖。沈柏溪知道这点,不会怀疑的。” 嗯了一声,牛金星再问:“张海豹他们与你有隙,会不会不服从你号令,自个找沈柏溪安排海船呢?” 顾三麻子一听,眉头便皱成一团,若有所思地点头道:“牛大人,你别说,还真有可能会这样。” 随后,他语气一转:“不过,沈柏溪想抢长江北的海贸生意,不会因小失大,一定会按规矩行事。再说,他明知我清理门户,仍然给张海豹报平安讯息,说明还是信任末将的。” “如此就好。”牛金星也放心下来。 顾三麻子是江北战役的关键点,其实最关键的还是沈柏溪,这场战役就是他一手策划出来的。 他对顾三麻子的信任非常重要。 谈完正事,顾三麻子又赔笑道:“牛大人,我兄弟要去江北见李公公,你看……” 牛金星摆摆手,笑道:“顾将军客气了,这是公事,操江水师自然会送过江。不过,今日应付赵之龙,兄弟们被折腾一日,大家都累了,要明晚再送。” “无妨,无妨。”顾三麻子拱手道,“多谢牛大人。” 吃过晚饭,牛金星安排人带顾老王去休息,亲自领顾三麻子来到卫队的秘密驻地。 见到一名小队长,问道:“今晚去太湖岛上,可能成行?” “没问题。” 小队长非常干脆,即刻下令整理行装、武器装备,一刻钟后出发。 很快,一百名卫队队员,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不到一刻钟,行装打理好不说,连神臂弓都拆下装进木盒,背到身上,整整齐齐地排着队。 小队长朝两人敬了个礼,大声请示道:“顾将军,卫队集合完毕,请指示!” 顾三麻子有些不知所措,牛金星提醒道:“顾将军,你回个礼,只需发出简单的指令,比如出发之类,他们就会执行。” 顾三麻子依样画葫芦,敬了个礼,然后大声喊道:“出发!” 第184章 清理门户 局势大大出乎三人预料,等待是唯一正确的做法。 朱燮元和茅元仪返回瓜州渡,下令移师扬州城水门码头,与毕自肃部合营。 他们运送的装备可以武装八万多军队,别说白杆军和卫队的装备,就算是京营替换下来的装备,对于旧体系军队来说,也是非常精良的。 更何况还有三百万两银子。 不容有失! 漕丁和役夫们听说盐商异动,朝廷要临时征召兵丁,非常踊跃地参加选拔。 他们中有的是卫队家属,有的是有望成为卫队家属,剩下的今后也是要从漕运公司讨生活的人,皇家的利益就是他们自身的利益。 因此,用了半天时间,茅元仪便选拔出万余兵丁,发放武器,开始简单的队列训练。 落选的也没离开,留在大营做后勤事务。 朱燮元看在眼里,感慨在心中。 这样的军队才是无敌的,哪怕大多人从未进行过训练。 江南那些毫无斗志、光靠银两刺激的卫所兵,别说面对卫队,就是面对这些刚征召的兵丁,那也是必败无疑。 要是顺利的话,或许年前还能前行吧。 他心里如是想,思绪则已飘到西南战局上,那里才是他心里时刻挂念的地方。 入夜已久,三人正在中军大帐饮茶,聊平定南直隶后如何稳定政局,一个不速之客挑门帘而入。 “李公公。” 三人中只有茅元仪相熟,见了便欣喜地打招呼。 李凤翔随意地拱拱手,笑道:“三位大人,想必等急了吧。” 三人嘿嘿干笑。 “咱家刚刚过江,就赶了过来。” 茅元仪要随便些,接口就问:“李公公,操江水师哗变了?” “刘孔昭被手下人软禁,操江水师昨日天不亮便撤回南岸,江北扬州一带的漕船、漕工和役夫全被挟持过江,所以这一带运河和渡口才空无一船,连人都没一个。” 三人闻言色变。 毕自肃担心道:“若操江水师控制长江水道,大军过不了长江,那问题就严重了。” “毕大人不必多虑,咱家就是操江水师送过江的。” 给了毕自肃一个定心丸,李凤翔呵呵笑着解释道:“操江水师归属京营体系,军属归皇家安置,基层官兵岂会跟着造反?要不是锦衣卫暗探,联络许多中层军官,劝说基层官兵假意听令,否则他们早就哗变了。” 听了这番话,茅元仪和毕自严不觉得惊奇,朱燮元不禁倒吸口冷气,为南京勋贵、江南官绅和盐商们感到悲哀。 新军制是世袭将领的坟墓,他们再也无法控制军队,军队今后只会听从皇帝命令。 可笑的是,那帮家伙脖子搁在人家刀口下,却还自鸣得意。 “三位大人,南京锦衣卫千户所,目前基本恢复。江南情报会源源不断送来,你们只需在此静候,以不变应万变。” 这与之前的决断相同,三人都无异议。 “诸位,咱家五天前已将江南局势报给陛下,相信定会有重臣南下主持大局,尔等切不可擅自行动。” 待三人应允后,李凤翔又解释道:“那些跳梁小丑,尽管让他们跳好了。只要咱家将盐路安排好,收拾他们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们欢声笑语,南京城内的魏国公府却是一片惨淡。 啪! 书房内,魏国公徐弘基,一巴掌将儿子徐文爵打倒在地,恨恨道:“孽子,老子一再警告,让你别出府,竟还跟那帮无脑家伙混一起。你是觉得魏国公府还不够衰败,要彻底断了根才满意吗?” 徐文爵捂着脸,非常委屈地辩解道。“父亲,长江水道已断,卫队再精锐,它过不了江又能怎样?待盐路一断,整个江南震动,他乾圣不妥协也得妥协。” “你,你,你……”徐弘基气得浑身发颤,“你就没想过,被那些老狐狸给卖了吗?!” 徐文爵不服:“父亲,乾圣要断大家财路,他们卖了我,又有什么好处?” “你,你,你……” 徐弘基气得要用脚踹,却被老管家抱住:“公爷,息怒,息怒。事到如今,得拿个章程才行。” 恨恨地瞪儿子几眼,徐弘基推开老管家,坐回官椅上,端起茶盏猛喝一口,却被烫得大叫一声,气得用力将茶盏摔了。 章程? 哪来的章程? 徐弘基现在连心都快死了,京城勋贵知情不报,都被削爵流放海岛,他现在也面临这等境地。 这个孽子却还要行谋逆之事,魏国公府眼瞧着要败在自己手上,还有什么脸面见列祖列宗? “公爷。” 听到老管家叫唤,徐弘基清醒过来,深深地叹口气,吩咐道:“将这个孽子关在柴房,不准他离开一步。还有,他身边的人都清理掉。” “是,公爷。” 老管家领命,朝还有些愤愤的徐文爵伸手相请:“世子爷,请吧。” 他依然一脸笑容,徐文爵却没领情,重哼一声,转身就往书房外走。 老管家离开书房,顺手把门关上。 徐弘基心情沉重,静不下心来想办法,在书房内转了不知多久,方重重地叹息道:“该来的终究要来,躲不过,躲不过啊。” 笃笃。 两声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吧。”知道是谁来了,徐弘基有气无力地说一声,瘫坐回官椅上。 推门进来的是老管家,关好书房门,问道:“公爷,你是想赌一把,还是要保点什么?” “也就那帮蠢货才会认为,封锁长江就能挡得住乾圣卫队。”说到这里,徐弘基一脸寥落道,“长江这么长,南京这一带过不了,卫队不会从其它地方过江吗?他们还真以为,天下人都跟他们一样蠢?” 话说得已经很清楚,老管家便建议道:“公爷,如此的话,就清理门户,上奏疏向乾圣请罪。” 为了家族生存,清理门户对徐弘基来说,毫无心理障碍,但心里仍没底:“老管家,还有用吗?” “英国公张之极。” 老管家只提了一个名字,徐弘基两眼顿时一亮,紧接着就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懊悔道:“我真是鬼迷心窍,妄图置身事外。唉,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老管家提醒道,“公爷,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第185章 天不绝我 张海豹等头目一死,两三百喽啰随即被包围,一些被顾老五暗中策反的被甄别出来,剩余喽啰被神臂弓射杀一空。 顾三麻子甚是感慨,要按他来策划火拼,绝对要死伤数百,方能将张海豹的人给剿杀干净。 可按江北大营的谋划,连一人都没伤,更别说死。 由此可见,圣明的陛下看重百姓性命不是谣传,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实。 在顾三麻子清理门户时,沈柏溪在太湖沈家别院大发脾气,因为张溥那狗东西,花起银子来毫不手软,做事却一事无成。 就这短短的不到十天时间,他花掉三万两银子,连一点涟漪都没泛起。 沈柏溪岂能不愤怒,都差点指着他鼻子骂娘了。 苏松常缙绅们很沮丧,坐在那不吭声。 张溥脸色铁青,不是他不用心,可是形势逼人,哪怕只需将来支持,都没一人敢应允。 每当请人饮宴,吃喝一点都不落下,可一提起正事,人家就跟你打哈哈,装疯卖傻。 文官武将不敢应允,那些胥吏干脆直接拒绝,嘴里不说,心里正盼望着朝廷早点平叛,他们好走上仕途。 有仕途无望子弟的家族,跟胥吏们一个德性,没谁支持沈柏溪一伙。 可见,山东新政带来的影响,有多么深远。 乾圣大派官位,挥手间分化掉曾经铁板一块的缙绅,连势力强大的江东数府都不例外。 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能怪他吗? 张溥轻咳一声,恳切道:“沈家主,只要形势逆转,他们不支持也会支持。” 沈柏溪扭着脸,冷哼一声道:“这还用得着你说吗?打破江北大营,乾圣都得低头,这些墙头草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见解释不通,张溥干脆闭口不说。 而沈柏溪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之色,扫一眼在座众人,提醒道:“诸位,我苏松缙绅没有退路,唯有与乾圣干到底,方有可能善了。大家都给老夫打起精神,想办法共渡时艰。” 众多缙绅挺了挺身子,但仍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这让沈柏溪想起陈世扬的好处,那个蠢货蠢是蠢了点,但至少能在这种时候响应自己。 只是招安了顾三麻子后,以为再也用不着那蠢货,这次议事就没让他来。 正堂里沉寂许久,方有人苦恼道:“沈家主,十八芝不肯全力以赴,我们也打不过乾圣啊。” 十八芝的消息刚传回来,他们愿意出力,但最多来一万人马,要价却是江北大营的五成物资,少一分一厘都不行。 沈柏溪气得要死,却又无可奈何,于是召集众人商议。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江东一带的官绅都离心离德,这是他冲张溥发火的原因。 为了给众人鼓气,他自信满满道:“诸位,朝廷严厉禁海的消息,老夫已派人送过去,相信得知这点,他们定会挟怒而来,江北大营必破无疑。” 又扫了众人一眼,他语气一转:“但我们也不能全寄托在十八芝身上,自己也点有所准备,不然定会被他们敲诈。” “我们又如何准备?”还是那个缙绅问。 沈柏溪神色顿时一厉,咬牙道:“招募泼皮、山匪水寇甚至死囚为家丁,随十八芝一起攻打江北大营。” 众多缙绅眼睛一亮,可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响起:“沈家主,在大江南北,还有谁敢与盐丁争雄?泼皮敢,还是山匪水寇敢?听说,那些逃散的盐丁,都跑到湖广去了,山匪水寇会没听到消息?” 啪! 沈柏溪顿时暴怒,手掌在案几上用力一拍,吼道:“那你是想向乾圣低头,还是在家等死?你以为现在还有回头路可走吗?不知所谓的东西!” 那人低头不敢言。 沈柏溪重哼一声,望向张溥,问:“天如,你觉得如何?” 要是公然响应,到时追究起罪来,肯定逃脱不掉勾结匪徒之罪,张溥没这么傻,推脱道:“沈家主,学生联络人还可以,却不善谋。” “你联络到什么人?说说看!”沈柏溪岂能看不出他心意,再次暴怒。 张溥有样学样,也低头不言。 啪! 沈柏溪又气恼地重拍案几,吼道:“每家至少招募两千壮丁,不然老夫就先灭了你们!” 沈家势大,还真有灭人满门的实力。 众缙绅皆惊惧不已,纷纷拱手称是。 “老夫会派人上门检查,要是发现用老弱滥竽充数,别怪老夫不客气!” 威胁完缙绅,沈柏溪锐利的目光盯牢张溥,沉声问道:“天如,你家呢?” 被这老毒蛇紧逼,张溥吓得脸色煞白,颤声回道:“沈家主,学生都要被赶出家门了,哪还说得上一句话啊?” “哼,回去告诉你父亲,要是张家没两千家丁供驱使,老夫不介意拿你张家练练手。” 被逼到绝路上,张溥内心苦涩,可不得不应声答应。 沈柏溪现在连缙绅的底线都不顾,给人只有一种感觉,连身家性命都霍出去了。 瞧见这些怂货,沈柏溪心里就烦,想想自己也心累,好好银子不赚,干嘛领头与朝廷对干? 闷头赚钱不好吗? 他心有退意,想着是否先转移些家财和后人出去,一旦事败就逃往海外。 “老爷,好消息,好消息!” 听到沈管家兴奋的大喊声,大家目光都转向正堂外。 沈柏溪深呼吸口气,让自己纷乱的心境平复下来,语气平缓地问道:“什么好消息?” 表面上如此镇静,心里却急得不得了,想立马知道好消息。 “朝廷禁海了,朝廷真的禁海了!” 沈管家依然兴奋地喊叫,手里拿着一张邸报,快步跑进正堂。 禁海? 难道传闻是真的? 沈柏溪接连给自己两个问号,被打击得太惨,现在听到什么都怀疑三分。 沈管家跑到跟前,满脸堆笑,双手恭敬地将邸报递过去,禀道:“老爷,朝廷的邸报到了,不但严厉禁海,还要严惩与倭国贸易者。” “真的!” 沈柏溪两眼刷地一亮,一把夺过沈管家手中邸报,匆忙看一遍,而后仰天大笑道:“哈哈,天不绝我,天不绝我啊!” “是啊,老爷。”沈管家恭喜道,“原以为前方无路,谁知柳暗花明又一村。” 第186章 新一代汪直 禁海,有利于东南海商垄断海贸。 朝廷也不是没重申过禁海,但执行者皆是文官,官场势大的东南海商,不过费些银子,就轻易解决掉麻烦。 可如今,乾圣另辟蹊径破格用人,阁部重臣大权旁落,言官都不敢拿钱上书。 银子已起不了作用。 朝廷严厉禁海,对东南海商绝对是巨大打击,对海盗同样如此。 这足以令东南海商和海盗强势反弹。 可乾圣作死的是,竟然还明着指向与寇国贸易者,这已不是断人财路,而是要断人命根。 作为两大海贸主力的东南海商和海盗,基本上与倭国贸易有染,是乾圣的打击对象。 同样,他们也将是反对乾圣的中坚力量。 沈柏溪相信,只要朝廷邸报传到闽浙,两地海商一定会蜂拥而起。 十八芝海盗闻讯,绝不可能再听任不管,一定会倾巢而出,与乾圣决战到底。 他欣喜地想起,嘉靖年间的倭乱,正是大海盗汪直所为。 他甚至已开始展望,一场新的倭乱就要开始,而他就是一呼天下响应的新一代汪直。 心里美滋滋的沈柏溪,扬扬手中邸报,呵呵笑道:“诸位,我们得感谢乾圣帝啊,要不是他听信奸臣,我们要想翻盘真的很难。可这旨意一传开,我们苏松常缙绅不再孤军奋战,而是有众多同盟者。” 这番鼓动的确振奋人心! 正堂内众缙绅皆眉开眼笑,纷纷响应沈柏溪,拍胸膛要出全力,招募精锐家丁。 如今形势大好,他们岂会放过拿好处的机会。 沈柏溪对此并不在意,今后要面对闽浙海商,以及十八芝海盗,苏松常缙绅的确应抱成一团,方能捞取更多好处。 唯独张溥表情如常。 这令沈柏溪非常不喜,不悦道:“天如,你好像仍看好乾圣。” 张溥深叹口气,拱手回道:“沈家主,天如始终与您共进退,只是影响不到家族,故而心甚忧虑。” 张溥为婢妾所生,不为宗族重视。 不过,他天资聪颖,又勤奋好学,靠自己努力拼出一份前程,为苏松常缙绅看重。 在张家的地位,虽比先前有所改善,但仍脱不开婢妾所生的卑贱。 要想说服张氏宗族,的确有点难为其人。 听他说得如此恳切,沈柏溪也原谅了他,说道:“天如,之前是老夫太急切,你今后还是替大伙奔波,不用去管家族的事。等打破江北大营,迫使乾圣低头之日,老夫定替你向张家讨个说法。” “多谢沈家主,天如感激不尽。”张溥激动得落泪,说话的声音也哽咽。 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沈柏溪呵呵笑道:“诸位,我们苏松常缙绅自然要抱成团,不然会被闽浙那帮人欺负。” “沈家主放心,我等为唯您马首是瞻,您指向哪,我等打向那。”那个原本令人讨厌的缙绅,率先恭维。 其他缙绅纷纷响应,这不仅是大势所趋,而且抱团的确符合大家利益。 重新将一盘散沙凝聚到一起,沈柏溪非常开心,呵呵笑着与大伙客气一番,而后正色道:“大家回去,找找那些置身事外的家族,提醒他们,要是不与大伙共进退,海贸这口饭就别想再吃。” 他要将离心的海商都逼回到自己阵营,增加与闽浙海商与十八芝的谈判筹码。 “谨遵沈家主之令。”一人领头,其他人跟着响应。 稍顿一会,那个令人讨厌的缙绅问道:“沈家主,那崇明沈家怎么办?他们一向自行其事,与我等井水不犯河水。” 对崇明沈家,沈柏溪的确有些头痛,他们坐拥独特的地理位置,又有众多岛民靠其讨生计,想动也难。 但如今之势,要是能把他们给拉到同一阵营中来,苏松常缙绅势力更会见涨,好处自然非常明显。 他想了想,道:“待老夫去探探口气再说。能争取过来最好,争取不过来,也要迫其中立。” “沈家主高见。”众缙绅又是一阵恭维。 沈柏溪抚抚长须,笑罢,问张溥:“天如,沈家嫡长子沈廷扬,你可相熟?” 张溥是名士,岂会把一国子监监生放在心上? 他摇摇头道:“沈家主,溥与其无来往。” 沈柏溪点点头,也没放在心上。 “沈家主,那还要与十八芝洽谈吗?”还是那位缙绅在问。 沈柏溪冷哼道:“现在咱们用不着再求他们,坐等他们来谈利益分配吧。这次不但要谈江北大营的战利品,还要谈谈海贸份额的分配,不然乱搞一气,吃亏得总是大伙。” 他心下已决定,等会就派人叫回自己的人,让十八芝着急去。 “沈家主高见。” 沈柏溪随后吩咐张溥:“天如,你再去柜上支三万两,多方联络联络,不用他们现在就表态支持,但告诉他们一旦形势逆转,他们要不公开支持,那就别怪老夫不客气。” 对那些墙头草,该给的威胁还是要有的,不然都不知自己是谁了。 “天如遵命。” 张溥乐于干这事,有银子落袋,还能拓广交游,何乐而不为呢? 商议完事,大家离岛分头行事。 沈柏溪第二天就赶到崇明岛,让人递上拜贴请见。 沈廷扬的父亲沈其徐接报,更对宋献策佩服得五体投地,禁海消息证实后,沈柏溪还真找上门来了。 将沈柏溪迎进正堂,吩咐人上好茶,沈其徐微笑着问:“不知族兄光临寒舍,有何赐教?” 两家与沈万三同宗,只是远在五服之外,并没多少来往,两人也只是相识而已。 “贤弟,朝廷严厉禁海之事,想必已知吧?” 沈其徐神色凝重地点头道:“苏州早已传开,今日县衙也已接到邸报。” “不知贤弟如何看待此事?” 唉地叹息一声,沈其徐一脸寥落道:“还能怎么看?胳膊扭不过大腿,朝廷要禁那就禁吧。” “贤弟,你甘心祖业凋零?”沈柏溪逼问。 沈其徐早得宋献策指点,故作不甘地内心挣扎许久,才又叹息一声道:“族兄,愚弟做不了海贸,那就去贩点盐,总能把家业支撑下去。” “贩盐?” 沈柏溪甚是困惑,江东数府的盐利向来以他沈家为主,什么时候轮到崇明沈家插手了? 第187章 天冷了,建奴要出兵了 盐利是吴县沈家禁脔,可以给没有背景的顾三麻子一点,但绝不允许崇明沈家涉足其中。 顾及目前还不能与对方翻脸,沈柏溪提醒道:“贤弟,盐利有限,每份都有名分。” 沈其徐前次去江北大营,已与李凤翔谈妥,也得褚宪章首肯,将是皇家海贸商行副总管,从三品高官。 涉足盐业不过是托辞而已。 “族兄勿虑,愚弟听说两淮盐场正在改造,产盐量将大幅提升。内务府有以盐换粮之策,我崇明沈家湖广有粮田,松江府也正在垦荒,到时换点盐往内陆卖,不会影响族兄盐利。” 崇明沈家这些举措,乃响应乾圣保粮之策,皆出自于宋献策主意。 李凤翔听闻,非常高兴,承诺将上达圣听。 沈其徐垦荒更卖力,如此大的举动,自然会被有心者看在眼里。 沈柏溪听了这番解释,心中怒火稍减,但也不会因此放松对崇明沈家的警惕,哪怕是自己族人。 他劝道:“贤弟,以盐换粮之策,听说被湖广粮商视为禁脔,你崇明沈家介入,定会遭到他们反击,切不可妄意行之。” 江西是苏松常缙绅自留地,浙江的私盐也多出自他们之手,他决不允许别人涉足。 但湖广粮商势力颇大,进不了其他布政使司,独占湖广盐利还是做得到的。 沈其徐明白沈柏溪话中之意,笑道:“族兄,福王被抄家流放,河南的盐利能者占之,愚弟不怕无利可得。” 这倒是一条路。 江北私盐贩子基本被卫队清扫一空,山东更是被扫得干干净净,崇明沈家抢河南盐利份额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沈柏溪仍不愿见其成,再劝道:“贤弟,顾三麻子已有官身,河南盐利可是他嘴中物,岂能容你沈家插手?” “族兄,顾三麻子虽与我没生意来往,但每年窝冬的海船都由我打理,这点盐利想必他不会不给。” 沈柏溪要说的话,宋献策分析得通透,如何应对都详详实实告诉沈其徐,他应对得滴水不漏。 而强迫崇明沈家,也不符合沈柏溪的利益,反正两淮盐场皆掌控于扬州盐商之手,到时打声招呼就断了崇明沈家之念。 于是,他笑问道:“贤弟,既然你欲退出海贸,那对海船如何处理?” 顾三麻子的海船,大多是劫掠所得,保养得不好,崇明沈家的可不一样,沈柏溪志在必得。 “族兄,转行之事,待情势明了方可定。” 这也在情理之中,沈柏溪于是提起此行正事:“贤弟,乾圣欺人太甚,我江东缙绅当众志成城,誓与其周旋到底。” “族兄,祖上有训,不与官斗。”顿了顿,沈其徐轻声道,“族兄可曾记得沈万三往事?” 沈万三因炫富被流放,别人或许已忘记,作为有野心的沈家人沈柏溪岂会忘? 见无法把沈其徐拉到同一阵营,他不再多嘴,只是提醒道:“贤弟,我苏松常缙绅同气连枝,不期望你相助,但请两不相帮。” “族兄放心,愚弟只想管自家三亩地。” “那愚兄告辞了。” 大家都很忙,沈其徐没有客气,送沈柏溪到码头,回到府中,将今日之事写了封情报,交给岛上锦衣卫,传往江北大营。 沈柏溪两手空空回到吴县府中,亲近的缙绅随即上门,向他汇报与其他海商沟通情况。 一听没多少海商回心转意,沈柏溪怒把茶杯砸了,恨恨道:“这帮狼心狗肺的东西,等攻破江北大营,再来收拾他们。” 关键时刻没能支持自己,他不再想收了海贸之权那么简单,而是要他们家破人亡。 “那怎么办?沈家主。”一个中年缙绅问。 扫一眼这忧心忡忡的中年人,沈柏溪回道:“按计划招募家丁,其他的等攻破江北大营再说。” 苏松常缙绅串联的事,被锦衣卫报到江北大营。 李凤翔看完情报,只是耻笑几声,将情报报往京城,并没多在意。 京城,乾清宫东暖阁。 朱慈炫看完情报,只是叹息一声道:“要是其他地方锦衣卫,都能像苏州这般得力,天下大势皆掌于朕手。” 言下之意很简单,闽浙两地锦衣卫基本瘫痪,需要大力整顿了。 王体乾站在一旁,神情惶恐,京城外厂卫都已烂透,苏松一带本是厂卫监控重点,重建起来方有成果。 可重建其他地方厂卫,不是短时间能办得到的。 目前也只能拆东墙补西墙,闽地刚派出一批骨干,浙江一时就顾不上。 不过,朱慈炫倒没能理解,自说自话:“慢慢来吧。” 南方局势发展,基本符合预期,他目光又转向宁远,这里马上就有一场战事,烈度恐怕还不小。 “天冷了,建奴要出兵了。” 此时,沈阳皇宫大政殿内,怒火已到极点。 皇太极坐正中,三大贝勒分坐左右,建奴宗室大臣分列左右。 御台下方正匍匐着两个汉人,一个是从山东辗转逃回的范文程,另一个是从大明京城暂时撤离的宁完我。 山海关封禁,他们双双从张家口出关,快马赶回沈阳,带回山东粮食被劫的噩耗。 一双双眼睛喷着怒火,恶狠狠盯着他们俩,阿济格、多铎及豪格等已蠢蠢欲动,随时都会扑上去撕了他们。 皇太极内心同样愤怒。 他倒不是心痛那二十万两定金,而是筹谋多时,最终却连一粒米粮都没得到,大金的这个冬天恐怕不好过了。 一阵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大家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不一会,一个铁塔似的汉子大踏步进来,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跪拜道:“禀大汗,范文言那狗尼堪,全家都已潜逃。” “范文程,你个狗尼堪,本贝勒杀了你!” 豪格嘶吼着扑到御台下,一脚踹趴范文程,犹自怒火难消,一脚接一脚踹下去,嘴里骂骂咧咧:“狗尼堪,暗通大明,竟还敢回来蒙骗大汗!” “大汗,奴才冤枉啊!”面临死亡境地,范文程不得不向皇太极求救。 皇太极轻咳一声,缓缓道:“豪格,事情还没问清楚,别把人给真踹死了。” “狗尼堪,本贝勒迟早杀死你!” 豪格骂完,还不解恨,又踹了一脚。 第188章 四贝勒议政 皇太极问那铁塔似的汉子:“鳌拜,范文言一家,何时潜逃的?” “回禀大汗,据他邻居说,半个月前,他们全家去城外庄子,再也没回来过。奴才追到那庄子里,发现不仅没空无一人,连家都搬空了。到周边庄子打听了下,说卖完东西,搬辽阳那头去了。” 皇太极冷哼一声道:“这狗尼堪,早有所谋啊。” 范文程听了,不敢插嘴为自己辩清白,吓得瑟瑟发抖。 “父汗,定是范文程这狗尼堪与之同谋,假装粮船被截,贪了二十万银两。”豪格大声叫道。 简直比窦娥还冤! 范文程心里万分苦涩,不得不开口为自己申冤:“大汗,奴才并未蒙骗,曲阜孔府的确筹集了百万石米粮,只是被登莱水师中途截了。” 皇太极两眼冷冷地盯着范文程,没有开口。 米粮没着落,代善心情有些沉重,问道:“那范文言尼堪家人,要不是事先有谋划,怎地会潜逃?” “禀大贝勒,奴才不知。” 范文程心里恨死范文言,本要将他当替罪羊,谁知连家人都潜逃,可见他已投降大明。 “你不知谁知?!” 性格暴躁的多铎,再也忍不住,抢在豪格之前,冲上去对范文程就是一阵猛踹。 噗嗤! 范文程吐出一大口鲜血,脑袋一歪,人昏了过去。 “住手!” 皇太极满脸怒容,气呼呼地瞪着多铎,多铎不敢看他,恨恨地退回。 还是代善善解人意,唤人叫太医,将范文程给弄醒。 “范文程,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来。” 遵从皇太极之命,范文程从发觉不对劲抢先运粮说起。 原来,在米粮尚未完成装船,范文程思前想后,推测购粮计划可能暴露了,于是提前一天离开莱州。 而在海上航行一日,他又隐隐觉得不对。 于是当机立断,海船不再去三岔河口,而是转道昌黎上岸,想从山海关出关,找熟悉的辽东将领打探消息,再作决议。 谁知离山海关不远,遇到返回的商队,说山海关已封关。 他知道,晋商贩卖钢材,原先就是走山海关。如今山海关封关,明国肯定有重大事情发生,于是他打算去京城打探消息。 可走了没一天,就遇到从京城撤离的宁完我,两人一合计,决定先到张家口,等晋商消息打听清楚,再返回沈阳。 到了张家口不久,晋商快马送来消息,说曲阜孔府通奴贩粮案发了,朝廷要公审此案。 两人大惊之下即刻出关,日夜兼程赶回沈阳。 大政殿内,建奴高层都听得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大明皇帝竟然如此有魄力,都敢拿曲阜孔府开刀了。 之前,宁完我送回的大明情报,对小皇帝所作所为,皇太极就已忧心忡忡,如今更是忧虑万分。 沉默许久,他开口道:“宁完我,范文程说得可真实?” 一直匍匐不动的宁完我,强自让自己心境平稳下来,回道:“回禀大汗,奴才发现厂卫活动频繁,风声不对,故而决定先撤离明国京城。奴才的确是在去山海关的路上,遇上范文程的,后面两人一道行动,他所说属实。” 宁完我回得滴水不漏,前面如何我不知,后面是两人一块经历的事,也没什么事。 “范文程,你觉得是如何案发的?”皇太极想从山东找蛛丝马迹,如此一件泼天大案,一定有迹可循。 范文程早想好托辞:“大汗,乾圣重臣袁可立,原本率大军南下平叛,谁知突然在山东停下,转而清缴私盐。” 顿了顿,他继续道:“奴才事后判断,曲阜孔府自以为能只手撑天,百万石米粮调拨动静过大,应是被调查旱情的东厂番子发现,袁可立以清缴私盐为借口,突然调大军东来,就是为了拦截米粮。” “奴才感觉不太对劲,于是连夜离开登州,准备抢先运送五万石米粮。可在莱州,总觉得思绪不宁,便留下范文言随船,奴才先走一步。” 豪格已回过神来,一听便接口道:“然后你又发觉不对,抢先又逃了,是不是?” 他说着话,人已靠近范文程,抬脚就要踹去。 “退下!” 听到一声厉喝,豪格抬头望向,见自己父汗脸色铁青,一副欲杀人的模样,心头顿时一颤,连忙称诺回列。 “范文程,你觉得不是被范文言所出卖?” 皇太极声音冰冷,范文程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禀大汗,范文言一直没离开奴才耳目。与曲阜孔府谈好生意后,我等在孔尚高府上深居简出,没有与外人接触的机会。” 他没直接说范文言清白,但所说的话却是为其开脱。 “那为何他的家人要潜逃?” 这关始终是过不去,范文程心如死灰,但仍实话实说:“回禀大汗,这狗尼堪应是投靠明国了,因此要将家人接走。” 皇太极闻言,眉头不禁一皱。 刘爱塔被袁可立策反,此事影响深远。要是再来个范文言叛国,那丢得不仅是大金面子,而且会让那些汉臣汉将人心不稳。 想明白关键所在,皇太极冷眼扫了一圈,冷冷道:“范文言已殉国,当嘉奖。” “大汗圣明。” 代善先明白过来,即刻出言支持。 稍倾,在皇太极冷冷的眼神注视下,阿敏和莾古尔泰不情愿地出声支持。 多尔衮和岳托等纷纷附和。 最后剩下阿济格、多铎和豪格三人,听到皇太极一声冷哼,方才不情愿地开口。 统一了大金内部口径,皇太极暗舒口气,再问道:“宁完我,朱慈炫小儿不是短命鬼嘛,怎么平定魏忠贤谋逆不说,竟然还练出强军,掌控住朝局了呢?” 这回轮到宁完我发颤了。 “大汗,宫中一向传闻,朱慈炫从小即体弱多病,不时会哭死过去。奴才也不知,为何他一登基就变得生龙活虎?” 他刚说几句,阿敏已怒吼道:“这个不知,那个不知,你知道些什么啊?” 皇太极眉头微微一皱,冷冷地瞧一眼阿敏,令他忿忿地闭上嘴,再问宁完我:“那朱慈炫如今又如何呢?” “奴才没有骗大汗,到时发现情况有异,故而留下范文言随船,奴才绕道张家口,就是想回来禀报大汗啊,” 第189章 大金这个冬天难过了 “大汗,据宫中传闻,乾圣龙体无恙,但未能证实。” 皇太极听了,眉头又是一皱,自从乾圣平定魏忠贤谋逆以来,明国的消息越来越难得到。 尤其令他担忧的是,乾圣现在重用上书房大臣,连阁部重臣都干涉不了朝政,更无人得知核心机密。 他很难做出正确决策。 关键还在于,决策的后滞性太严重,哪怕是正确的,效果却非常不理想。 比如作山东购粮决策时,竟然不知东厂番子赴山东调查旱情,更不知乾圣压根不惧士林,查抄起曲阜孔府来都毫无顾忌。 而基于曲阜孔府超然地位的决策,大家都非常乐观,结果却非常凄惨。 大金这个冬天难过了。 “上书房大臣,一个都接触不上吗?”明知没结果,但皇太极依然非常期待。 宁完我满心苦涩道:“大汗,自曹于汴等东林党人被贬,再也没人敢违背乾圣旨意。连一向与晋商交好的韩爌,人不见不说,连银子不收。” 这次海上截粮就有韩爌的份,要是如以往那样,那建奴立马就能作出反应,抢运回部分米粮,连曲阜孔府都不会浮出水面。 可他不敢说出此事啊。 “现在还有多少官员与晋商有联络?” “大汗,自曲阜孔府被抄,朝臣们都风声鹤唳,没人再敢与晋商来往。”说到这里,宁完我差点都要哭了,“现在连晋地官员都如此,见晋商如见瘟神。” 阿敏再也忍不住,怒骂道:“你个狗尼堪,一点用处都没有,还不给爷死去!” 啪! 他没忍住,皇太极同样怒了,手掌在御案上重重一拍,吼道:“你行你上啊!” 阿敏一脸愕然,不过面对皇太极利剑般的目光,也有些心虚地扭头不语。 “大汗息怒。” 代善出来打圆场,问宁完我:“那现在大金情报没处来了?” 沉吟一会,宁完我点头道:“现在风声紧,没人敢提供情报,出再多银子都不行。” 代善突然想起一事,朝皇太极道:“大汗,宁锦情报许久没来了吧。” 他这一提醒,皇太极脸色悠地一变,即刻喊道:“鳌拜,传李永芳来。” “奴才遵令。”鳌拜应声领命,急急跑出大殿。 此时,多尔衮出列道:“大汗,明国从关外调三部入关,如今又封锁山海关,或许要放弃宁锦了。” 多尔衮一向机智,对他的话,大家多少有几分相信,脸色皆是大变。 王在晋守关战略,曾经令大金担忧不已。 比税银还多的辽饷要是取消,积重难返的明国少了负担,说不定就能缓过劲来。 而这对大金来说,绝对是噩耗。 幸好有明国朝臣强烈反对,王在晋的战略被唾弃,他本人也被贬往南京。 但从目前所作所为来看,那年仅五岁的乾圣却有此魄力,关外说弃便能弃,没谁敢反对。 皇太极暗自深呼吸几口,让自己心境平复下来,语气平缓地问道:“宁完我,你在京城时,可曾听过类似奏议?” “不曾。” 对这点,宁完我非常确定,但又疑虑道:“大汗,乾圣曾召回王在晋,出任蓟辽督师,后来不知如何又改变主意,让王之臣留任。” “本汗记得,王之臣也赞同王在晋的守关战略。” “是的,大汗,要不是被袁崇焕坏了事,放弃关外都成事实了。” 这么说来,多尔衮所说,很可能已成事实。 皇太极感觉一向很准,很少出差错。他暗叹一声,又问道:“最近这段时间,明国向山海关运送物资多吗?” “前段时间,从天津徐氏庄园运送一批物资,奴才估计应是武器。” 阿敏又怒了,骂道:“你个狗尼堪,这等重要情报不报,找死啊!” “禀二贝勒,山海关被封,奴才又要撤离京城,心想回来再报。”宁完我辩解。 见阿敏还要骂人,皇太极神色不善地问道:“阿敏,大政殿是议政之所,还是骂人的地方?” “你……” 阿敏气得要顶杠,代善急忙出声道:“阿敏,宁完我人要返回盛京,带回情报也不耽误事。” 随后他眼睛一亮,满怀期待地问宁完我:“会不会是弓弩?” 宁完我摇头道:“回大贝勒,那弓弩是乾圣卫队装备,不会配备给关外。奴才估计是新钢打制的刀枪,京营骑军刚装备了一批。” “大汗,等李永芳这狗尼堪来了,让他去辽东将门那弄一批来。” 莾古尔泰两眼同样发光,二号炉钢他分到两百斤,对打造出的兵器爱不释手。 皇太极无声地点点头。 他没莾古尔泰这么笨,要是山海关封关为了弃关外的话,说明祖大寿已经大权旁落,好兵器是搞不来的。 “宁完我,晋商还没搞到徐氏庄园的炼钢之法吗?” 宁完我回道:“大汗,前次晋商打探到二号炉钢,随后即被徐氏庄园发觉,钢价直接从每斤六两抬到八两,他们现在也不敢轻易打听,要不然精钢会被断。” “父汗,儿臣愿率大金铁骑,突袭徐氏庄园,抓一批工匠回来,精钢炼制方法就为我大金所有了。” 对豪格的豪言壮语,多尔衮嘴角一弯,说道:“豪格,徐氏庄园有乾圣卫队,必定配备那神秘的弓弩,大金有多少铁骑可供你挥霍啊?” “你……” “闭嘴!” 豪格要骂人,立马被皇太极喝止。 扫一眼大殿内一众建奴高层,皇太极道:“乾圣卫队到底有多强,等大金军队进关了,尔等自然会见识到的。” 代善建议道:“大汗,乾圣卫队必须要歼灭,不然迟早成大患。” “可只要徐氏庄园在,卫队被消灭了,重建起来也很容易。”多尔衮毕竟足智多谋,一眼看出症结所在。 皇太极斩钉截铁道:“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徐氏庄园给端了,否则大明精良兵器源源不断,我大金再强也消耗不起。” “大汗圣明!” 这一回,无论是阿敏、莾古尔泰,还是阿济格、多铎等人,皆异口同声地支持皇太极。 想当年,大金被戚家军和白杆兵打得很狼狈,先汗就是不惜代价将之全歼,大明从此再无强军。 可乾圣那小短命鬼登基后,强军再次展现于世人面前,让大金贝勒们非常不爽,非除之而后快。 第190章 粮食从何来 “宁完我,南直隶那帮人闹得凶吗?乾圣又是如何应对的?” 得到扬州盐商占了淮扬,南京勋贵和苏松常缙绅也跳出来与明廷对抗,皇太极开心极了。 明国内耗得越严重,大金入关坐江山越有希望。 南直隶风波,在京城是公开话题,读书人议论很多,消息来得也容易。 宁完我回道:“大汗,长江被操江水师所截,毕自肃抚标过不了江,手握强军也无济于事。如今,他已在扬州城外建了江北大营,与操江水师对峙。无论是乾圣,还是南京勋贵,以及苏松常缙绅,目前行事都很克制,双方没公开对抗,似乎在寻找妥协之法。” “妥协?” 皇太极听了,眉头又是一皱。 双方妥协不是大金所愿见到的,心想一定要将其破坏掉,让大江南北燃起战火。 如此,大金就能渔翁得利。 这时,多尔衮又出列道:“大汗,应派人联络苏松常缙绅,一则从他们那购粮,二则我大金可为之策应,令乾圣不敢尽遣大军南下。” “好,多尔衮之议甚好。”皇太极拍案叫绝,“有我大金支持,苏松缙绅们胆气会壮些,另立新帝也不是不可能。” 另立新帝都出来了。 而这决策,竟然得到建奴高层们一致支持。 骇得宁完我都不敢出声,乾圣把山东翻了个天,把洐圣公给宰了,大明士林都没敢吭声,苏松缙绅另立新帝,有哪个皇室子弟敢答应? “宁完我。” “奴才在。” “你带人前往苏州,联络那沈柏溪,看看海冻消了后,能否运批粮食过来?”皇太极下令道,“另外,深入洽谈下双方合作,在军事方面,我大金还是能提供强大支持的。” “奴才遵令。” 宁完我毫不犹豫地领命,但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份差使自己绝对讨不了好。 经过曲阜孔府通奴一案,登莱水师已完成掌控在乾圣手上,沈有容又是油盐不进的老顽固,南直隶海船如何过得了登莱水师那一关? 大金是有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铁骑,可如何到得了南直隶? 乾圣的卫队吃素的吗? 可他不敢忤逆皇太极进忠言,更怕豪格等莾汉打死自己。 匍匐于地不敢动的范文程,心头也如明镜似的,明知不妥,但也不敢出声提醒。 “都平身吧。” 有了刚才的决策,皇太极心头爽快许多,对范文程也没那么多不满了。 两人起身,退到一旁。 正好鳌拜带李永芳进殿,甩甩衣袖,叩拜道:“禀大汗,李永芳带到。” “奴才叩拜大汗。”李永芳奴意十足,各种礼仪动作,跟建奴一般无二。 让两人平身,皇太极温和地问道:“李永芳,宁锦那边可有新情报?” 李永芳额头冷汗直冒,辽东将门是有异常,已许久没派人来交易。他刚派人去联络,可还没回报。 “大汗,宁锦没来情报有段时日,奴才已派人过去查探。”他实话实话,要不然会被杀头的。 多尔衮闻言,立马问道:“多长时间了?” 李永芳想了想,回道:“最后一批情报是九月上旬。” 哪怕对方是建奴女婿,多尔衮仍满腔怒火,上前一脚将之踹倒,指着他骂道:“如此大事,竟不报大汗知晓!李永芳,你可知罪?” “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李永芳不敢不认罪,事实上从情报时效性上讲,他的确犯了大错。 建奴与辽东将门联络频繁,对方对大金细作来往都视若不见,如此长时间没情报送来,说明细作很可能已出事。 皇太极问宁完我:“明国关外军队入关,朕记得也是九月中下旬吧?” “回大汗,的确是那个时日。” “那山海关又是何时封关的?” “这……”宁完我回答不出来,“大汗,奴才没从朝堂得到山海封关的消息。” “废物!” 多尔衮怒骂一声,随后上奏道:“大汗,从目前情况看来,明国军队入关,山海关即已封关,也是锦州军民撤离之时。” “那宁远呢?”皇太极相信多尔衮的判断。 多尔衮沉吟半晌,回奏道:“大汗,宁远或许会守,或许也会被弃。” 皇太极反应回来:“如此说来,宁远是可弃也可守,要视关外辽民转移情况而定。” “大汗圣明。” 这哥俩倒是能说得到一块去。 “岳托,率一甲喇去锦州打探军情。”皇太极非常果断,并派出自己亲信。 岳托出列领命。 “李永芳,你也别忤着了,派人去联络细作,将宁锦的虚实打听清楚。” “是,大汗。” 李永芳大汗淋淋,即刻出了大政殿。 得到确切军情之前,皇太极不会作大决策,但粮食问题已非常严重,他问道:“大家都说说,粮食从何来?” “大汗,本贝勒愿领兵攻打朝鲜,让他们上缴百万石米粮。” 阿敏今年刚征过朝鲜,可谓熟门熟路。 可皇太极对他有点不放心,没有马上答应,眼睛又望向多尔衮。 “大汗,征朝鲜,征察哈尔,征大明,皆可。” 多尔衮分析道:“征朝鲜最易,百万石米粮或许没有,但一二十万石总逼得出来的。察哈尔始终是大金心腹大患,征之可削弱其部,也可得不少牛羊马匹。大明若守宁远,那宁远城里军械物资定然不少,可解我大金之需,只是攻城不易,需要时日。” 宁锦今年五月刚攻打过,自身伤亡不小。 看上去似乎不宜再攻,但若被大明戏耍而不作出反应,大金将士们如何肯答应。 皇太极其实也很憋气,一时也难下决心。 代善奏道:“大汗,征伐朝鲜最易,可派少量军队突袭,迫使朝鲜臣服缴粮。” “大贝勒,要是明国退守宁远,那我大金攻还是不攻?” 皇太极提出一个非常现实问题,分兵攻伐的事他不能做。 “这……”代善有点为难,大金军队对大明有心理优势,要是被戏耍而不反击,那他这个大贝勒的威望定然受损。 “以本贝勒之见,现在趁辽东军不备,即刻发兵攻打。”莾古尔泰嚷嚷道。 皇太极脸色一沉,道:“军情不明,岂可胡乱兴兵?” 多尔衮表示支持:“大汗所言极是,还是等岳托探明军情再作定议。” 第191章 饮鸩止渴 “范文程,粮食能撑到何时?” 听到粮食两字,范文程心头就发颤,依例跪拜道:“回大汗,若不动刀兵,省吃俭用,亦可支撑到明年三四月份。” “你个狗尼堪,粮食都被你贪了吧。” 豪格不知是不是看上范文程家什么人,总跟他过去,一边开骂,一边又要上前踢人。 “退下!” 被皇太极一声厉喝制止,豪格怒瞪范文程一眼,心头更是恨恨的。 粮食支撑到明年三四月份,这是可以接受的,但问题就出在省吃俭用上。 皇太极明白,这只是范文程春秋说法,事实上已经很严重了。 “说说看,今年粮食为何如此紧张?” 除自产外,大金粮食主要来源是晋商,通过登莱海运而来。但沈有容到位后,即刻对登莱水师经过整顿,掐住粮食海贸。 另外,整个晋地都有东厂番子,不仅查旱情,而且还查粮食去向,晋商不敢从张家口出关。 因为粮食是大宗商品,只要一运输,就很难瞒得过有心人。 粮食出不了关,但可用来换徐氏庄园的钢材,倒腾一个来回,利益依然可观,因此他们不会冒险运粮。 另一粮食来源是辽东将门,但夏赋解京前,辽东将门已被乾圣压服,粮食再也没输出到大金。 剩下的来源就是朝鲜,这倒是正常,但远不能弥补前两种来源的缺口。 听了范文程的解释,皇太极满脸怒火,厉声道:“李永芳这个狗东西,连粮食这么重要的事都办砸,大金还要他何用?” “父汗,儿臣去把李永芳给宰了!”豪格跃跃欲试。 皇太极怒吼道:“闭嘴!” 豪格悻悻退下。 目前这粮食储备,远不能满足大金要求,开战没得选择,但从哪个方向打,这是皇太极需要细细斟酌的。 最后,他还是决定对朝鲜进行怀柔之策,而不是动不动就征伐。 “英俄尔岱,你去趟朝鲜,面见朝鲜国主李倧,要求他上缴一万石粮食作岁币,再按市价卖粮三十万石。” 英俄尔岱出列跪拜道:“奴才定不负大汗期望,超额完成购粮任务。” 他当然听得明白市价是怎么一回事,心里也暗暗发狠,要是李倧不配合,那就换个人当朝鲜国主。 阿敏却是脸蛋涨红,他是一心要去征伐朝鲜的,可这死胖子竟然摆了自己一道,派英俄尔岱这狗奴才去搞粮。 其他人倒无异议,他们能理解皇太极稳定后方的良苦用心。 “大家都去准备吧。” 征伐是不可避免,不是征伐明国,就是征伐察哈尔。 去准备什么? 当然是准备战粮! 至于这战粮从何而来,大金权贵们都有自己理解,基本上兴高采烈地离开大政殿。 唯独多尔衮有些忧虑,但瞧一眼皇太极,见他非常坚定,只好暗叹一声,跟着大家离开。 没多久,沈阳城就乱起来。 一队队大金兵丁冲入汉人家中,甚至是汉官汉将府中,抢夺米粮。 范文程这倒霉催的,也没逃过抢掠的下场。 他回府请来大夫诊治后,刚吃过汤药,就听到府中传来嘈杂声。 随后脸上一个红手掌印的管家焦急来报:“老爹,多铎贝勒他,他……” 心中生起不好念头,但范文程仍一脸平静道:“说,多铎贝勒做什么啦?” 管家唉声叹气道:“老爷,夫人被他抢走了,还要抢府中米粮。” 范文程脸色一变,张张嘴要说话,最终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老爷,老爷……”管家急喊起来,“快来人,去请大夫来!” 不独范文程,宁完我府上也遭了难,夫人倒没少,但米粮基本被抢光。 汉人的商铺,甚至是晋商的,都没逃过一劫。 沈阳城中,一直喧闹到小半夜,也渐渐安静下来。 遭难的汉官汉将们,心中极其不忿,但无人敢出一声,连去皇太极那哭诉都不敢。 因为他们明白,这一切都是皇太极默许的。 第二天,沈阳城门一开,闹哄哄的大金兵将蜂拥而出,灾难随即朝城外蔓延,快速卷向其他城池。 辽东大地,到处是家无米粒的辽民,眼睛通红,心中悲愤,却不敢找建奴拼命。 第三天,皇太极下了一道军令:凡是踊跃从军的辽民,家属每月可从官府领定额口粮。 于是,不单单城外嗷嗷待哺的辽民,就是城池中汉官汉将的家仆们,都冲向汉军招募处。 范文程正躺在塌上唉声叹气,一身地主老财打扮的宁完我悄声进来。 朝管家使个眼色,请宁完我坐到塌前的椅上,范文程问道:“公甫,还没去南直隶啊?” “宪斗,整个辽东都乱了,一时半会走不了。”宁完我非常安静,看不出他心中有悲愤。 大金突然之间,展露出野蛮本性。 范文程一时也想不明白,皇太极这个雄主,为何会如此短视,将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辽民,重新推到大明那边。 “宪斗,大金要大招汉军。” 招募辽民为兵,范府也有不少人参加,范文程自然知道,也明白皇太级为何如此做。 但他极其不赞同,因为这是饮鸩止渴。 辽东失去辽民耕种,只会令大金粮食更加短缺,好不容易走出大山的女真人,又要过回茹毛饮血的日子。 因为单靠劫掠,是解决不了粮食短缺的问题,垦荒耕种才是根本。 “公甫,大汗恐已有定计,要攻打宁远。” “为何是宁远,而不是锦州?”宁完我问,他在这方面真不如范文程。 范文程瞧他一眼,长吁口气,回道:“公甫,李永芳要是早日发现宁锦异常,大金就有趁势攻克宁锦的良机,但此时再兴兵,恐为时已晚。关外军队大举入关,表明明国要弃关外,但若能守住宁远,给大金添添堵,想必也是明国所乐见的。” “宪斗,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呀。” 听了范文程解释,宁完我脸色变得苍白,这其中也有他的失职,要是贝勒们缓过神来,定会拿他出气的。 范文程叹息一声道:“公甫,大汗不是不明白这事理,只是没能独掌乾坤,只能按大金权贵的意思行事。要不然,他这汗位也坐不稳。” 第192章 若为真,则大金危矣 “宪斗说得没错,整个大金,只有大汗和多尔衮看得明白,但他们不敢违背大金权贵意志。”宁完我说到这,脸色稍稍好转。 范文程又叹息一声道:“让他们闹腾去吧,等碰得头破血流,就会明白自己错了。” “等到他们认错,将悔之晚矣,宪斗。” 军略方面,宁完我不如范文程,但他长期待在京城,对形势看得更清楚,只不过有些话不方便讲而已。 “公甫,你瞧出端倪了?” 去了趟山东,范文程脑子里总有个念头挥之不去:大明显露出欣欣向荣的景象。 瞧一眼书房外,宁完我身子前倾,靠近范文程,压低声音道:“宪斗,京城有传闻,说明国一切举措皆是乾圣所为。” “这……这怎么可能?”范文程大惊,从得到的情报分析,乾圣身边的六个内侍,主导了明国一切国政,“公甫,那可是个五岁的小孩啊。” 宁完我叹口气,道:“宪斗,说来我也不信,所以才没上报。听说这是从阁部重臣口中传开的。正如你反应的一样,相信的人几乎没有,都说是乾圣‘六虎’所为。” 两人都不由沉默下来,思索传闻的可能性。 半晌过后,范文程道:“公甫,若传闻是真的,那真是太可怕了。” “是啊,宪斗。一个五岁的皇帝,若非神人转世,何以堪比太祖、成祖之能?”宁完我回应道,“空穴未必来风,但事出反常定有因。” 范文程喘着粗气,惊骇道:“若为真,则大金危矣。” “瞧这两日作为,大金不危,也未必有代明之日。”家中遭到公然抢劫,宁完我心里来气。 范文程盯着他好一会,方正色道:“公甫,这种话,出了门千万不可再说。” “呵呵。”宁完我笑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宪斗,家中无粮,仆役、丫鬟都还了卖身契,让他们自奔活路去了。这次去南直隶,身边没人伺候,带上小儿,恐怕大汗未必答应,让我如何是好?” 说到这里,他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沉默一会,范文程叹息道:“唉,这可如何是好?” “宪斗,说句掏心窝子话,真羡慕你那族弟,因祸得福,逃过这一劫。” 范文程脸色陡地一白,低声嘶吼道:“公甫,欲置吾于死地乎?” 宁完我呵呵笑笑道:“宪斗,你说你,还有什么值得我出卖的?” 是啊,连夫人被人抢走,那位都不闻不问,我一文弱书生,还有什么值得人出卖的? 范文程心中很是悲切,但人心隔肚皮,这话也不敢回。 顿了顿,他出主意道:“公甫,你辽阳不是有庄子嘛,不如将家人送那去。” “谁知还在不在?”宁完我心里气得很,自己一心一意为建奴卖命,在人家眼里却是命贱如草芥。 随即,起身告辞。 范府管家送宁完我回来,道:“老爷,府中所剩米粮不多,该想想出路了。” 范文程苦笑道:“文言走在前头,老爷我一举一动,大汗都看在眼里,你说还有什么出路可走?” “可这么饿死,总不是个办法啊。” 管家忧心忡忡,年轻力壮的都去从军,只剩下他这样老弱的,要是划算不到米粮,只有活活饿死。 范文程想了想,道:“要打仗了,你们都跟着老爷去,总会有口饭吃的。” “那打仗前呢?” “用不了几天,岳托就会送信回来,仗很快就要打了。” 管家非常无语,一群怕死的人,从来都没像今天这般盼望打仗的。 而此时,岳托已陷入死境。 建奴骄横惯了,一点都没把大明军队放在眼里。 岳托带上一甲喇骑兵,五个牛隶都没满员,也没带包衣奴才,总共一千来骑。 日夜兼程,到了义州才歇息一晚。 第二天一早,用过早饭,他甚至骄横到没派斥候,直接赶往锦州。 却不知他的动向早被祖大寿得知,并已在大东沟、小东沟一带设伏,准备给建奴人当头一击。 锦州军民撤离前,锦州至义州一带已被斥候屏蔽,城里的建奴奸细也被祖大寿扣押。 锦州断了与建奴来往。 原本,祖大寿也没想伏击建奴,可从山海关送来两千新式火绳枪,一试便令众将惊喜交加。 皇家出品必属精品! 单凭二号炉钢铸造,这质量就是杠杠的。 比起老式火绳枪,新式火绳枪射程远,穿透力强,用来对付建奴红甲兵,一点压力都没有。 近距离对上白甲兵,都能射穿其三重甲。 虽然乾圣已允诺一门四总兵,但没军功打底,祖家众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于是打起伏击建奴的心思。 他们了解建奴用兵习惯,认为伏击其打探军情的前哨,把握还是非常大。 一开始,祖大寿不同意,觉得只要守好宁远,这份功劳便够了。 但架不住兄弟们苦苦纠缠,最后同意将其上报。 一份前出锦州伏击建奴前哨的战役构思,快马加鞭地送往上书房参谋部。 没多久,出乎祖大寿意料的是,参谋部竟然授权他便宜行事,但要求保护好火枪兵。 于是,熟悉地理的辽东将门,策划了一场令岳托痛悔一生的伏击战。 没有派斥候的骄横,让他付出生命。 连夜埋伏在道路两旁山坡后的火枪兵,一看到建奴前哨进入伏击圈,即刻点燃火绳。 嘟…… 一声尖锐哨响,道路左侧的火枪兵们,几步跨到山坡上,对准奔跑中的建奴扣动扳机。 火绳落位,点燃火药。 砰! 还算齐整的枪声响起,铅弹厉啸着朝建奴射过去。 噗噗噗…… 一颗颗铅弹穿透铠甲,一个个建奴惨叫着从马背跌落,被铅弹击中的战马嘶嚎着翻倒在地,惯性前滑…… 道路上一片混乱。 岳托也被打懵,还来不及喊叫迎敌,道路右侧山坡上,又冲上来一排火枪兵,举着火绳枪扣动扳机。 同样的场景发生后,还在马背上的建奴已所剩无几,连岳托都被击落马上。 “保护贝勒爷!” 岳托的一个白甲护卫大声嘶吼,附近的白甲兵、红甲兵纷纷向他靠拢。 他们不敢逃跑。 保护主将不力就是大罪,可若不能将尸首带回,那就是斩首之罪,家属也要发配宁古塔,给披甲兵为奴, 因此,他们不能自顾自逃跑。 第193章 卫队来了 祖大寿等将领站到山坡上,看到眼前的战果都惊呆了。 一千来建奴骑兵,只是一个回合下来,能战者不足百人,不少人身上还渗着血、受着伤。 “大哥,这火绳枪真不错啊!”祖大弼亲手开了一枪,过了把瘾。 祖大寿人好像在梦中,下意识地点点头,就这么傻傻地看着那群建奴兵,他们围着一具尸首,应是这队建奴兵的主将。 “大哥,要不要活捉啊?” 听到祖大乐问,他才醒过神来,摇头笑道:“今时不同往日,朝廷以战役胜败计功,首级都没用了,人留着干嘛?都射杀了吧。” “射!” 祖大乐非常干脆,冲那些等待军令的火枪兵一声吼。 火枪兵们纷纷举起枪,对准那群建奴,扣动扳机。 “没用的尼堪,连跟爷一战都不敢吗?” 那为首的白甲兵不忿地大喊大叫,但大明官兵没一人理他。 砰! 更加齐整的枪声响起,建奴如则被割倒的麦子,纷纷倒下。 无一人站着。 “让长枪兵给每具尸首补一枪,然后打扫战场,迅速撤离。” 跃跃欲试的长枪兵,三两成群,朝道路建奴尸首扑去。 一至近前,一人持枪刺,另几人警惕地保护左右。 果然,参谋部下发的作战指南不是瞎说的,一条长长的道路上,转瞬间就有五人从死尸堆里跃起,持刀朝长枪兵砍去。 噗嗤! 护卫的长枪兵迅捷出枪,每名建奴身上至少被两杆长枪刺中,嘴里吐着血沫,满脸不甘地歪头死去。 看到这一幕,祖大寿等皆一阵后怕。 对补枪,他们起初还不以为然,认为高傲的建奴岂会装死? 可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他们:一切皆有可能! 沉寂良久,祖大寿一脸惭愧道:“我都不记得,已有多久没打过胜仗了。” 其他将领皆无地自容,对参谋部作战指南的怀疑,只能证明自己无知,更是无能。 “将军,建奴将领是岳托!” 听到一名军校在远处兴奋地大喊,祖大寿再次惊呆,不过一次小小伏击战而已,全歼建奴不说,还捞了一条大鱼。 岳托可不是一般人。 他是大贝勒代善长子,又是镶红旗旗主,本身也是贝勒,身份非常尊贵。 要是以往,捞到这么大一条鱼,封个爵位都不一定。 也就乾圣帝不把这当回事,只以战役胜负而论。 即便如此,祖大寿还是决定将岳托尸首带回,至少也给那王之臣瞧瞧,自己这次伏击战的成果有多大。 王之臣还是用老眼光看人,认为宁锦军不善野战,当以守城为上,不可浪战。 要不是参谋部同意,估计这次伏击战就黄了。 而祖大弼更出格:“大哥,要不在此筑个京观,给黄太极瞧瞧。” “大弼啊,你是嫌一个岳托,还不够刺激黄太极,要再给他加点料?” 祖大寿甚是无语,宁远城孤立无援,守城压力本就大如山,要是黄太极受刺激,不惜代价攻城,宁远是绝对守不住的。 除非,精锐卫队来援。 但,这是不可能的! 连山海关何可纲来援都不可能。 三部带家属入关,后来又从关外招募骑兵,减少二十余万军民。 如今在宁远城,军民仍有二十余万。 祖大寿不能只顾自己爽,得为他们着想,多少给大家一分活的希望。 还是那句话:今时不同往日。 哪怕家属在宁远城,祖大寿依然不敢投降,唯有死战。 因为现在他知道,不仅仅是乾圣卫队强,今后其他装备新式武器的军队同样强。 一旦大明从关内缓过劲,建奴只有灭亡的下场。 祖大弼讪笑着跑到道路上去。 祖大寿却满腹心事,拉祖大乐到一旁,悄声问道:“泽润、泽洪、可法那,得赶紧派人去,让他们潜逃去朝鲜,再想办法回大明。” 杀了岳托,他担心代善不会善罢甘休,要拿自己两个儿子、一个养子开刀。 “大哥放心,我马上派人去。” 祖大乐也感事态严重,立即叫来两名家丁,对他们一阵耳语。 两人连连点头,分开后即骑马从小路,往沈阳方向急驰而去。 打扫战场,宁锦军非常熟套。 铠甲、兵器、战马,以及死马、伤马的马肉,用了一个时辰,就被打扫一空。 祖大寿一声令下,全军上马,往锦州方向急驰。 他们也只会在那吃上一顿饭,然后就要跑回宁远,一刻都不敢在外停留。 激烈的枪声,引起义州守军警觉,他们派出的斥候,被宁锦军斥候拦截。 可等他们全军驰援时,看到的是一具具僵硬的尸体,没着铠甲,身边也没武器,战马更是只有一具具骨架。 更令义州守将胆颤的是,竟然没见到镶红旗旗主岳托的尸首,不知是被活捉,还是怎么了? 还有点令他疑惑的是,大金将士竟然首级全在。 当然,最令他困惑的是,明国军队何时如此善战,都能全歼大金铁骑了? 哪怕见到尸首身上的弹孔,他依然不觉得宁锦军能做到。 难道是那支小皇帝的卫队来了? 五千卫队平定九万余京营叛乱,建奴将领都知道,认为那不过是明国给自己脸上贴金而已。 没人觉得有那么厉害。 可眼前大金铁骑被火铳所杀,应不是祖大寿那孬种军所为,想必是小皇帝卫队来了。 他一想清这点,立马派人向盛京急报:卫队来了。 而沈阳城中,一场惠及无数大金人的盛宴,刚刚落下帷幕。 捞得盆满钵满的大金权贵们,再度聚集到大政殿,商议下步要征伐的目标。 阿敏率先道:“大汗,如今军粮充裕,兵员也多,攻克锦州的时机到了。” 他兴高彩烈,不似以前那般桀骜不驯。 莾古尔泰哈哈大笑道:“如今招募了八万余汉军,光攻克锦州如何够,得把宁远、山海关都攻下,兵锋直指明国京城。” 听他越说越离谱,代善轻咳一声,建议道:“大汗,锦州必须攻下,至于宁远则要看情形再定,山海关暂时不要考虑,劳师远征乃兵家之大忌。” “大贝勒……” 莾古尔泰刚要争辩,便被皇太极打断:“好了,大贝勒所谋,乃老成谋国之言。” 莾古尔泰满脸不忿,但也没跟皇太极硬杠。 第194章 伐明 征伐大明,这点没任何疑问。 毕竟米粮被劫,乃大金之奇耻大辱,要是大金不作强硬回应,那皇太极这个大汗威望将大损,汗位亦不稳。 其他人同样不敢反对。 多尔衮忧心忡忡,搜刮辽民活命的口粮,又招精壮为兵,一场大战下来又能活几人? 没了辽民耕种,大金今后只能靠劫掠,但劫掠岂能长久? 大明有质量超高的钢材,精良武器源源不断,又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岂是大金所能耗得起? “多尔衮,你如何看?”看到多尔衮神色黯淡,皇太极问道。 多尔衮回过神来,出列奏道:“大汗,不出意料的话,锦州应是空城,大金要攻的是宁远,甚至是山海关。” 这事之前讨论过,但似乎被大家想当然地视若不见。 大家目光都聚焦到多尔衮身上。 皇太极神色平淡,又问道:“那你认为,宁远攻得下吗?” “攻得下,但伤亡会非常惨重。” 多尔衮一说完,阿敏即大声嘶叫道:“那些尼堪,死就死了,有啥可惜的?” “没了那些尼堪,那谁来替大金耕种?”多尔衮回击道,“如此的话,大金跟那蒙古人,又有何区别?” 蒙古人没前途,这是大家公认的。 但即便如此,得了好处的大金权贵们,也没人赞同多尔衮的话。 莾古尔泰脸色不善道:“多尔衮,不用尼堪填命,难道要我大金将士去填命不成?” “还有蒙古人、朝鲜人呢。” 多尔衮始终认为,大金要代明而立,必须要善待汉人,而善待汉人,是为了用其才,更好地为大金搏取利益。 “好了,都别争了。”眼瞧着要吵闹起来,皇太极及时阻止,“攻城的确少不了蒙古人,本汗已派人去科尔沁,令他们出兵共伐明国。等他们兵到,我们即刻起兵伐明。” “大汗英明!” 宁远必下,这是大金权贵们的共识,一想到城中众多军械物资,他们禁不住欢呼。 对伐明,多尔衮也没反对,他反对的是死用辽民。 正当他们兴高彩烈时,大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一会,一脸焦虑的鳌拜手里拿着一份军报,大踏步进来,跪拜道:“大汗,义州紧急军情,岳托贝勒下落不明,其所部全部阵亡。” “什么!”代善霍地弹身而起,手发颤地指着鳌拜,嘴唇哆哆嗦嗦道,“你个狗奴才,竟敢胡言乱语,信不信本贝勒一刀砍死你。” 鳌拜抬起头,目视着代善,掷地有声道:“义州守军亲眼所见,岳托贝勒所部全部阵亡,但没找到他本人。” “你……” 代善要暴起,却被皇太极一把拉住,让他先冷静,待问清楚再说。 岳托所部全部阵亡,大殿内大金权贵们都难以相信,多尔衮如此,皇太极也同样如此。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皇太极深呼吸一口,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命人取来鳌拜手中军报,刚看了几眼,他脸色便涨得绯红。 “大汗……” 听到代善呼唤,皇太极又深呼吸几口,再度平复好情绪,义州军报看了好几遍,方叹道:“岳托遇袭,其部全军尽没,其人应凶多吉少。” 代善不顾尊卑,一把从皇太极手中夺过军报,看完后便哭喊道:“乾圣小短命鬼,本贝勒与你誓不两立!” 朱慈炫躺着中枪。 让他一人在那哭,皇太极继续道:“除极少数被长枪所毙外,其余将士皆死于火铳。据义州守军所报,铠甲都已带走,但从火铳创口判断,应当能破甲,说明不是祖大寿部的三眼铳。” 行军中,哪怕是白甲兵也不会着三重甲。 火铳近距离能破甲,这也不算稀奇。 问题在于,在火铳轰击下,一千来大金将士无一生还,这显然不是祖大寿部的三眼铳所能办得到。 很显然,明国的火铳质量非同一般,应该是徐氏庄园精钢所铸。 大殿内,大金权贵们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块,那支卫队来了。 皇太极深呼吸口气,点头道:“大家猜得没错,义州守军判断,乾圣的卫队来了,但他们寻遍战场四周,都没发现其它证据。” “也就是说,我们攻打宁远,将要面对那支传闻中极其精锐的卫队。” 祖大寿万万没想到,代善刚把仇恨算到乾圣帝身上,但皇太极却又把仇恨拉回到宁远。 转了一圈,宁远依然要面临惨烈的攻防战。 “大汗,必须将那支卫队给歼灭掉,不然有损我大金军威。”多尔衮在这点上非常坚定,绝不允许大明有强军存在。 豪格跳将出来,大声请命:“父汗,儿臣愿率镶黄旗为先锋,突袭宁远!” 阿敏开口嘲讽道:“等你追过去,他们早逃回宁远,哪来的突袭啊?” “你……”豪格气得满脸通红。 看到这些,皇太极心头就是一阵厌恶,心中有了要把阿敏给搞掉的想法。 挥挥手,让豪格退下,皇太极下令道:“阿敏,率你镶蓝旗为先锋,攻打宁远周边的卫所。” 听到是攻打卫所,阿敏便欣然领命,宁远城高池大,攻打不易,卫所城堡要容易得多。 “阿敏,多派斥候哨探,当心乾圣卫队伏击。”虽然要削弱阿敏,但皇太极也不会在军国大事上扯后腿。 阿敏一脸高傲道:“大汗放心,我不是岳托那小子,不会让乾圣卫队得逞的。” 代善一脸不善地盯着阿敏,阿敏却扭头不理。 “莾古尔泰,你率正蓝旗,晚一日开拔,直趋山海关,有机会便攻,没机会也挑衅几日再回宁远。” 知道自己为阿敏挡援兵,莾古尔泰也没反对,应声领命:“谨遵大汗令。” 皇太极随后转向代善:“二哥,岳托侄儿下落不明,暂由硕讬领镶红旗,领兵为岳托复仇吧。” 对于岳托的命运,其实大家都猜测得差不多,死的可能性远比活捉的可能性大。 代善直视皇太极,点头表示同意,随即提醒道:“大汗,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大金不应为岳托复仇,而是为灭明而战。” “二哥。”对这个顾全大局的二哥,皇太极深为感动,“你放心,本汗必会时时提醒自己,不会拿大金将士性命当儿戏。” 第195章 大金恐要遭大难了 代善留守盛京。 满八旗四万,汉军旗两万,新汉军八万余,蒙古骑兵一万,加上包衣奴才,近二十万大军。 在皇太极一声令下,粮草、兵马都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岳托一千铁骑全军覆没的消息,也在有意无意间流传开来。 大金将士群情激奋,誓要屠宁远,以报岳托被擒杀之仇。 窝在府中养伤、过苦日子的范文程,又迎来一地主老财。 看到宁完我,他就没好气道:“我说公甫,下次来能不能别这身打扮,闹心啊。” “宪斗,宁某穷,但架子总得要摆嘛。”宁完我自我挖苦道。 范文程微微摇头,问道:“公甫前来,可有大事发生?” “你不知道?”宁完我反问,一脸玩味地瞧着范文程。 范文程苦笑道:“公甫啊,我现在连躲避都来不及,哪还敢出门讨人嫌。” 宁完我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宪斗,岳托一千铁骑全军覆没,他本人下落不明,大金将士们嗷嗷直叫,要杀去宁远报仇。” 范文程越听脸色越苍白,沉默半晌,问道:“是谁做的?” “传闻是乾圣的卫队来了,除少数被长枪刺死外,大部皆被火枪,呃,也就是火铳所杀。”宁完我回道,“据送军报的信使说,那长枪创口很深,显然是用徐氏庄园的精钢打制。” “真的是乾圣卫队来了?”范文程将信将疑。 宁完我却笑道:“乾圣卫队除拱卫京城外,连新招募的都南下山东、南直隶,再从乾圣弃关外这点上判断,卫队不应该来锦州。我猜想,应是祖大寿装备了新武器。” 范文程脸色再度发白,嘴唇哆嗦道:“这样的话,大金恐要遭大难了。” 宁完我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大金遭不遭大难我不知,但辽民精壮定没几人能活。” 又是沉默许久,范文程一脸恍然大悟道:“公甫,辽民饿死不如战死,这就是大汗默许的原因。” 宁完我点点头,叹息道:“宪斗,大金能代明而王天下,那我们这些汉官汉将还有奔头,可乾圣强势崛起,唉……” 没说完的话,范文程懂,可他现在这个样子,又能如何呢? 宁完我却语不惊人誓不休:“宪斗,我们虽投靠大金,但没害过汉人,没作过什么恶,总还有希望的。” “公甫,妻儿怎么办?” “昨日,我已得大汗许可,让管家送他们回辽阳。” “有文言先例在,大汗一定会让人盯着的。” “宪斗,急是成不了事的,慢慢来,总会有机会的。” 范文程沉默良久,道:“公甫,小儿可否送你庄上住段日子?” 这老狐狸,终于想通了。 宁完我心里冷笑,回道:“宪斗,这恐怕得大汗允许。” “我现在就去求大汗。”范文程翻身坐起,心里非常苦涩,当汉奸当得连饭都吃不上,怕也是自古未有。 宁完我离去,范文程拖着病体前往皇宫。 皇宫,书房内。 皇太极手握书卷,思绪却飘到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事上。 他怎么想,心里都觉不踏实。 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又怎么想都想不起。 心情无形间变得非常糟糕。 “启禀大汗,范文程有要事求见。” 鳌拜大声禀报,皇太极思绪被打断,想了想就下令旨:“宣他觐见。” 在心情急躁的等候中,一脸病态的范文程被带进书房,跪拜在脚下。 皇太极盯他好一会,才和颜悦色道:“宪斗啊,本汗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望你多体谅体谅。” 老婆被人抢,你还让我体谅你个死建奴? 范文程心里恨恨,表面上却一脸惶恐:“大汗,您说什么,奴才就听什么,做什么。” “这样就好。” 皇太极一脸欣慰,但压根不提替范文程要回老婆的事,因为多铎已明确拒绝了。 他现在压力重重,暂时不想与多铎三兄弟闹僵。 当然,范文程这个尼堪,在他心里也只是个会办事的尼堪,如何能跟大金权贵比呢? 再说,按大金的风俗,权贵抢属下妻子,那是理所应当的事。 “宪斗,不知有何要事禀报?” 皇太极声音平淡,但范文程知道,自己要是没重要的事,一定会遭受其怒火。 “大汗,岳托所部,恐怕不是乾圣卫队所歼。” 听到范文程这么讲,皇太极震惊得从金椅上跳将起来,一把将范文程提起,恶狠狠道:“范文程,今日你要是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本汗定不轻饶!” 范文程低着头,轻声回道:“回大汗,二号炉钢打制的枪头、铸造的火铳,要破甲并不难。” 突然之间,皇太极觉得已明悟,放开范文程,坐回到金椅上,语气平和道:“你是说,祖大寿部装备了新武器?” “是的,大汗。”范文程一脸平静地回道。 思考一会,皇太极喊道:“鳌拜,派人把祖家商铺给封了,所有人抓捕下狱。” “奴才遵令。”鳌拜应声领命。 范文程却暗自耻笑,商铺早被你们给抄了,人还会留着等死吗? “宪斗,你觉得攻破宁远的机会有多少?” 范文程故作沉吟半晌,方回道:“大汗,至少得伤亡上万。” 这个上万,自然不是指新汉军,也不会指蒙古人。 皇太极心情有些沉重,大金不过五六万军队,要是伤亡个上万,那就是伤筋动骨了。 “有无办法避免?” 范文程道:“适可而止。” 听到这个答案,皇太极心里没来由就是一阵急躁,要是他能乾纲独断,自然是可以做到的。 可如今,岳托所部全军尽没,这个大仇不报,别说阿敏和莾古尔泰会借机生事,连代善那都无法交待。 “你先退下,本汗好好思量后再说。” 被下了逐客令,范文程急忙跪下,服服贴贴地拜道:“大汗,府中无粮,小儿恐难活命,还请大汗开恩,让他跟宁完我家人去辽阳。” 汉官汉将汉商被抢一空,皇太极自然不会不知道,但他绝不会认错,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心里权衡许久,同意道:“本汗答应你。” “谢大汗……” 范文程感动得热泪盈眶,心中却将这个死胖子恨得要死。 挥手让他退下,皇太极又招来鳌拜,道:“本汗记得,他俩交情好像一般吧。” “或许是同病相怜吧。”鳌拜回道。 第196章 宁远危在旦夕 第197章宁远危在旦夕 宁完我将范文程迎进书房,问道:“宪斗,大汗可答应?” “答应了。” 范文程非常平静,朝宁完我长揖,谢道:“拜托公甫了。” 抬手虚扶一下,宁完我道:“宪斗,同为汉人,不必客气。” “公甫说得没错,同为汉人,当患难相扶。”范文程直身,与宁完相视而笑。 在这一刻,原本两个死心塌地的汉奸,与建奴离心离德。 “宪斗,可有教我?” 在谋略方面,宁完我有自知之明。 范文程没急着回答,而是说:“公甫,祖大寿所部装备新武器的判断,我禀报给大汗了。” “为何?”宁完我皱眉,有些不解。 “大金此次挟怒伐明,二十余万大军若不惜代价攻城,不是祖大寿所部所能敌。宁远若失,二三十万军民被屠,乾圣即便再强势,也会受到莫大压力。大汗得知新武器的事,很大可能不会死攻宁远,这也算我们为大明所作的贡献吧。” “宪斗高见。”宁完我恍然大悟。 范文程自我嘲笑几声,道:“你入关别急着与大明联络,先南下与沈柏溪联系上,再想办法去江北大营,那里有你要找的人。” “宪斗高见。” 摆摆手,谦虚几声,范文程继续道:“公甫,大明退出关外,我们与之联络不畅,不是重大军情,很难引起乾圣注意。所以,你要想办法把沈柏溪的打算摸清楚,这才是我们的晋身之功。” “宪斗放心,我一定办妥此事。” 两人聊了些细节后,范文程告辞回府,让管家带上儿子范承谟,跟随宁完我家人去辽阳。 他自己则准备随军去宁远。 ......r#但令他更气愤的是,每个城堡都城门紧闭,里面却空无一人,粮食物资也被搬空。 一无所获! 而跑回宁远城的祖大寿,却是心情舒畅,一场伏击战获得前所未有的战果,他从此亦能抬得起头。 何可纲刚送来一批军械物资,正要回山海关,遇见祖大寿率军回来,策马迎上去,乐呵呵地问道:“祖帅,战果如何?” “一千零五十三名真奴,连同岳托,无一人逃脱。” 何可纲闻言大惊:“岳托也击毙了?” 新的计功制度,首级是没用的,但岳托毕竟是贝勒,又是一旗之主,没证据不能乱报。 祖大寿惬意地一笑,一挥手道:“带过来。” 一辆马车随即来到两人旁边,祖大弼掀开布帘,朝里面的尸首一指,哈哈笑道:“何帅,你要不要验验真假?” 与建奴争战多年,建奴的大头目,何可纲还是认识的。 他下马走到马车前,不瞧那精良铠甲,只看那张脸蛋,即刻倒吸口气,笑道:“祖帅,你们还真打赢了伏击战啊。” 祖大寿也下马,笑着感谢道:“何帅,多亏你送来的火绳枪,要不然定有一场血战,死伤惨重不说,能不能留下岳托那得看老天爷。” 新式火绳枪,何可纲亲自试射过,自然知道其精良。 祖大寿讨好笑道:“何帅,射杀岳托,建奴必定发重兵复仇,宁远危在旦夕,能不能再支援些火绳枪?” “嗤!” 何可纲不禁嗤笑道:“祖帅,那两千杆火绳枪,本用来守卫山海关,只因陛下忧虑宁远防卫不足,故而调拨给你们,本帅哪来的火绳枪给你啊?” “真没?” “真没。” 祖大寿相谢一声,随即请何可纲带走伏击战的斩获,......以及一封军报。 回到城中,他招来留守的祖宽,问道:“建奴追兵马上就要到,卫所城堡里的军民,可全撤到宁远?” “大帅,有部分不肯来宁远,自个去了山海关,其他都已进城。” “守城物资准备得如何?” “若是像五月那样攻城烈度,守城物资够三四个月。” 这样的准备已经非常充足,但祖大寿知道,此次绝非前次那般好过,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攻防战。 “祖宽,守城物资尚需再收集。另外,柴薪也需准备半年之数,不然到时只能吃生米。” 祖宽欣喜地问道:“大帅,可是捞到大鱼?” “射杀岳托,你说大不大?” 听到是岳托,祖宽脸色即刻大变,拱手领命,前去布置收集守城物资。 祖大弼却浑不在意,有些遗憾道:“要是兵力充足,还可伏击下建奴。打痛了他,下次自然不敢再来欺负咱们了。” “大弼,你就自作多福吧。”祖大乐嗤笑道,“还再伏击建奴?建奴要是有这么傻,大明就不会一败再败。” 以及一封军报。 回到城中,他招来留守的祖宽,问道:“建奴追兵马上就要到,卫所城堡里的军民,可全撤到宁远?” “大帅,有部分不肯来宁远,自个去了山海关,其他都已进城。” “守城物资准备得如何?” “若是像五月那样攻城烈度,守城物资够三四个月。” 这样的准备已经非常充足,但祖大寿知道,此次绝非前次那般好过,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攻防战。 “祖宽,守城物资尚需再收集。另外,柴薪也需准备半年之数,不然到时只能吃生米。” 祖宽欣喜地问道:“大帅,可是捞到大鱼?” “射杀岳托,你说大不大?” 听到是岳托,祖宽脸色即刻大变,拱手领命,前去布置收集守城物资。 祖大弼却浑不在意,有些遗憾道:“要是兵力充足,还可伏击下建奴。打痛了他,下次自然不敢再来欺负咱们了。” “大弼,你就自作多福吧。”祖大乐嗤笑道,“还再伏击建奴?建奴要是有这么傻,大明就不会一败再败。” 第197章 胜利就是我们的 第198章胜利就是我们的 阿敏率军一路搜索前行,时间耽误得有点多,他还未到达宁远,莾古尔泰已率部赶了上来。 两人一碰头,发觉正如多尔衮所判断,明国弃锦州守宁远了。 一面派人送军情回去,催促皇太极尽早领军前来,不然两部军队会面临无粮的境地。 另一方面,两人决定由莾古尔泰率军先行,寻找突袭山海关的机会,阿敏继续搜索前行。 而返回山海关的何可纲,虽然命令加快回程,但对军情估计依然不足。 当辎重队到达山海关,尚未完全入城时,远处已尘烟腾起,大队骑兵追来。 当,当,当…… 山海关城门楼上,警钟敲响。 何可纲闻声色变,一面命辎重队加快进城步伐,另一方面调转马头,率亲兵队殿后。 同时,让人跑到城墙下,命令守军等辎重队进城,即刻关闭城门。 王之臣正在督师府,听闻警报,脸色悠地一变,心想还真被参谋部料中,建奴来偷城了。 当他赶到城门处,双方已经用弓箭接战,而城门仍大开着。 他当机立断,令从军营赶来的两个大队兵丁,从辎重队两侧出城,依城列阵,守护城门。 如今的山海关守军,军属已迁往京城交由皇家安置,又经过何可纲整顿、操练,无论战力还是战意,皆非往日可比。 一听命令便持兵器朝城外冲,没一人胆怯。 王之臣满意地点点头,下令道:“等辎重队全部进关,立即关上城门,用石块堵死!” “遵令。” 守门校尉脸色惨白,带着部属紧随两队兵丁,准备随时关城门。 而关外的何可纲退回到城门附近......为辎重队尚在进城中,城门仍未关上。 砰,砰,砰…… 随着一阵又一阵火枪响起,冲到近前的建奴骑兵,瞬间被扫倒一大片。 但城墙上的火枪兵,也被建奴重箭射中不少,惨叫声此起彼伏。 王之臣的亲兵队长,挥刀格挡射来的重箭,催促他上城门楼。 但王之臣却不管不顾,在城墙上来回大步走,高喊道:“火枪手别乱,保持三段射击节奏,顶住建奴三板斧,胜利就是我们的!” 被惨叫声搅得有些乱的火枪兵,在小队长的喝令下,重整队型,继续进行三段射击。 不一会,一名王之臣的幕僚,跑到他身边,大声禀报道:“督师,城门已关上,正在用石块加固。” “好!” 王之臣大叫一声好,脸上绽放出笑容,身体却有些发软。 他的幕僚很机灵,立马大喊道:“城门已关上!” 王之臣的亲兵队,跟着高喊起来:“城门已关上,城门已关上……” 震天的高呼声,令城墙上下的关宁军气势大振,开始有秩序地发出“虎虎”声。 而莾古尔泰却深感失望。 山海关守军应是刚送辎重去宁远,并不知道大金铁骑来袭,辎重车辆正在进关,正是偷袭的大好时机。 但山海关守军反应非常快,以悍不畏死的英勇气概,顶住大金铁骑的冲击,最终还是将关门给关上了。 再冲击下去,不过徒增伤亡而已。 莾古尔泰随即下令撤军。 后退的建奴骑兵,顺手带上身旁战死袍泽的尸首,以及那些无主的战马,轰隆隆地后退。 在大军远离火炮射程后,莾古尔泰又看一眼山海关下那队残兵,最后恨恨地转身离去。 他派斥候,将山海关的战况......通报给阿敏,让他小心如今的关宁军。 而山海关上下的大明将士们,纷纷举着刀枪欢呼,这差不多是他们从军以来,战得最酣畅淋漓的一场。 双方战损差距仍巨大,但他们未曾有过退怯之意,有了与建奴死战之心。 从今以后,他们才算是真正的军人。 没错! 他们可以自豪地告诉别人,他们是真正的军人! 王之臣面带笑容,在城墙走着,伸手拍着一个个火枪手后背,激动得都说不出话来。 “医护兵!” 还是他的幕僚先醒悟过来,喊医护兵前来救护伤员。 关下的何可纲作出同样安排,他自己则带上为数不多的亲兵,骑上马,吊在建奴后头监视他们。 得到安全回报后,王之世下令打开关门,先救护伤兵,再打扫战场。 安排好一切,他和幕僚回到督师府,两人兴高彩烈地商量一番,一封文情并茂的奏疏出笼,派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第198章胜利就是我们的 阿敏率军一路搜索前行,时间耽误得有点多,他还未到达宁远,莾古尔泰已率部赶了上来。 两人一碰头,发觉正如多尔衮所判断,明国弃锦州守宁远了。 一面派人送军情回去,催促皇太极尽早领军前来,不然两部军队会面临无粮的境地。 另一方面,两人决定由莾古尔泰率军先行,寻找突袭山海关的机会,阿敏继续搜索前行。 而返回山海关的何可纲,虽然命令加快回程,但对军情估计依然不足。 当辎重队到达山海关,尚未完全入城时,远处已尘烟腾起,大队骑兵追来。 当,当,当…… 山海关城门楼上,警钟敲响。 何可纲闻声色变,一面命辎......重队加快进城步伐,另一方面调转马头,率亲兵队殿后。 同时,让人跑到城墙下,命令守军等辎重队进城,即刻关闭城门。 王之臣正在督师府,听闻警报,脸色悠地一变,心想还真被参谋部料中,建奴来偷城了。 当他赶到城门处,双方已经用弓箭接战,而城门仍大开着。 他当机立断,令从军营赶来的两个大队兵丁,从辎重队两侧出城,依城列阵,守护城门。 如今的山海关守军,军属已迁往京城交由皇家安置,又经过何可纲整顿、操练,无论战力还是战意,皆非往日可比。 一听命令便持兵器朝城外冲,没一人胆怯。 王之臣满意地点点头,下令道:“等辎重队全部进关,立即关上城门,用石块堵死!” “遵令。” 守门校尉脸色惨白,带着部属紧随两队兵丁,准备随时关城门。 而关外的何可纲退回到城门附近,下马接管两个大队的指挥权,命令长枪兵在前,刀盾兵在后,结厚阵抵挡建奴骑兵冲击。 建奴骑兵轰隆隆而来,城墙上弓箭射击不止,但弓箭质量一般,弓箭手也不是久经战阵的,射出的箭没章法,射中也很难伤得了身披重甲的建奴甲兵。 建奴骑兵依然在逼近。 王之臣赶到城墙上,趴在城墙上朝外一看,即刻下令点火开炮,同时令火枪手上阵。 知道建奴即将来袭,山海关早进入战备状态,火炮手一见不妙便装弹药,听到督师命令,纷纷点火。 轰,轰,轰…… 火炮接二连三响起,一颗颗被火药烧得通红的铁弹,厉啸着出膛,朝建奴骑兵轰过去。 嘭,嘭,嘭…… 铁弹砸到马群中,带着惯性向前,残肢断臂乱飞,犁出一条血路。#...... 建奴骑兵攻势为之一缓。 “弓箭手退后,火枪手上前,三段射击!” 火枪手刚到城墙上,王之臣即刻下令,弓箭手不力,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些火枪兵,用铅弹击退建奴。 那两千新式火枪送达后,何可纲可是专门操练过火枪兵,到了实战,效果立马体现出来。 虽无法做到整齐如一,但以百人小队为单位,在小队长带领下,各自为战。 嘭! 城下,建奴第一拨骑兵撞到长枪林上,在战马中枪的嘶鸣声中,倒地的战马惯性砸向明军,军阵瞬间凹进去一块。 “顶上!” 在何可纲须发倒竖,一刀砍向从马背飞过来的建奴,同时大声嘶喊,让后面兵丁补上空缺。 莾古尔泰在阵后观看,发现如今的关宁军,已不再像以前那般孱弱,竟然有了悍不畏死的气概。 他神色非常凝重,依然下令继续冲击关宁军军阵,因为辎重队尚在进城中,城门仍未关上。 砰,砰,砰…… 随着一阵又一阵火枪响起,冲到近前的建奴骑兵,瞬间被扫倒一大片。 但城墙上的火枪兵,也被建奴重箭射中不少,惨叫声此起彼伏。 王之臣的亲兵队长,挥刀格挡射来的重箭,催促他上城门楼。 但王之臣却不管不顾,在城墙上来回大步走,高喊道:“火枪手别乱,保持三段射击节奏,顶住建奴三板斧,胜利就是我们的!” 被惨叫声搅得有些乱的火枪兵,在小队长的喝令下,重整队型,继续进行三段射击。 不一会,一名王之臣的幕僚,跑到他身边,大声禀报道:“督师,城门已关上,正在用石块加固。” “好!” 王之臣大叫一声好,脸上绽放出笑容,身体却......有些发软。 他的幕僚很机灵,立马大喊道:“城门已关上!” 王之臣的亲兵队,跟着高喊起来:“城门已关上,城门已关上……” 震天的高呼声,令城墙上下的关宁军气势大振,开始有秩序地发出“虎虎”声。 而莾古尔泰却深感失望。 山海关守军应是刚送辎重去宁远,并不知道大金铁骑来袭,辎重车辆正在进关,正是偷袭的大好时机。 但山海关守军反应非常快,以悍不畏死的英勇气概,顶住大金铁骑的冲击,最终还是将关门给关上了。 再冲击下去,不过徒增伤亡而已。 莾古尔泰随即下令撤军。 后退的建奴骑兵,顺手带上身旁战死袍泽的尸首,以及那些无主的战马,轰隆隆地后退。 在大军远离火炮射程后,莾古尔泰又看一眼山海关下那队残兵,最后恨恨地转身离去。 他派斥候,将山海关的战况通报给阿敏,让他小心如今的关宁军。 而山海关上下的大明将士们,纷纷举着刀枪欢呼,这差不多是他们从军以来,战得最酣畅淋漓的一场。 双方战损差距仍巨大,但他们未曾有过退怯之意,有了与建奴死战之心。 从今以后,他们才算是真正的军人。 没错! 他们可以自豪地告诉别人,他们是真正的军人! 王之臣面带笑容,在城墙走着,伸手拍着一个个火枪手后背,激动得都说不出话来。 “医护兵!” 还是他的幕僚先醒悟过来,喊医护兵前来救护伤员。 关下的何可纲作出同样安排,他自己则带上为数不多的亲兵,骑上马,吊在建奴后头监视他们。 得到安全回报后,王之世下令打开关门,先救护伤兵,......再打扫战场。 安排好一切,他和幕僚回到督师府,两人兴高彩烈地商量一番,一封文情并茂的奏疏出笼,派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再打扫战场。 安排好一切,他和幕僚回到督师府,两人兴高彩烈地商量一番,一封文情并茂的奏疏出笼,派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第198章 担忧成真 “山海关八百里加急,建奴来袭!” 响午时分,一名军士骑着骏马,一路冲进朝阳门,过东华门,朝皇宫飞驰而来。 听到建奴来袭,京城一时出现混乱。 没多久,急报送到上书房参谋部。 杨嗣昌看过急报后,倒没怎么着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将急报送给孙承宗观看后,两人联袂来到东暖阁。 请两人入座,朱慈炫看完急报,便笑道:“王之臣表现不错,还有他那个幕僚也很机灵,让他升为督师府佐官吧。” 对于使用幕僚,在上书房体系中已经杜绝,有相应官职承担职责。 孙承宗随口道:“陛下,八百里加急军报,在京城引起了混乱。” 因为在东暖阁内,朱慈炫听不到皇宫外动静,听闻后便想起一部康麻子的电视剧。 八百里加急军情,从福建一路喊到南京,引起一路恐慌,然后被某人包装为捷报进京。 他没觉得有这必要。 太平日子过久了,来点危机感也没什么不好的。 于是回道:“孙卿,让京城的老少爷们感知下危机,也是件好事。” “陛下圣明。” 杨嗣昌称颂,孙承宗笑着附和一句。 杨嗣昌随即转入正题:“陛下,何可纲这次大意了。明知建奴即将来袭,没派斥候断后,差点酿成大错。” 何可纲够勇敢,事后补救措施也得当,但也没法弥补其行错带来的损失。 “陛下,这跟卫所城堡撤离也有关系。”孙承宗为老部下开脱些许。 卫堡有传敌讯的职责,全部放弃的确带来很多不便,但不是何可纲推脱责任的理由。 朱慈炫一言而决:“参谋部按军规,对何可纲进行处分,同时向全军通报。” 他所说的全军,自然指自己掌控的军队。 “是,陛下。”杨嗣昌领旨。 由于要放弃关外,锦衣卫因此没进入辽东,对建奴领地发生的事,朱慈炫两眼抹黑。 只能按加急军报作些推测。 “两位卿家,曲阜孔府粮船被截,建奴缺粮严重。除了攻打宁远外,他们还能从哪获得粮食?” 杨嗣昌瞧一眼孙承宗,见他没开口的意思,便回道:“陛下,大明严禁米粮出境后,建奴粮食来源,无外乎攻伐大明、朝鲜与察哈尔。” “年初刚征服朝鲜,建奴想必会派一重臣,去朝鲜要岁币,或者购买粮食。至于察哈尔,他们要攻打宁远,今年估计不会再征伐了。” 对杨嗣昌的推测,朱慈炫表示认同:“如此说来,建奴突袭山海关,也仅仅是为了突袭,并不会强攻。” 三千骑军调离山海关,原本用以弥补兵力不足的新式火枪,又被调往宁远,山海关的防御力量的确有些薄弱。 得出建奴不会强攻,他心中稍安。 不过,山海关不容有失,朱慈炫还是谨慎地想加强下它的防御,于是问道:“杨卿,新式火枪能调拨些给山海关吧?” “陛下,徐氏庄园生产紧张,目前没多余钢材送进京,兵仗局火绳枪已停产。满桂的京营倒有一千余杆,为日常训练所用。” 这时,孙承宗建议道:“陛下,倒不如派五百卫队,携神臂弓秘密前往山海关,以备不需。同时发秘旨给何可纲,非不得已不得暴露卫队虚实。” 瞧一眼杨嗣昌,见他也点头同意,朱慈炫便下旨道:“高伴伴,传朕旨意,抽调五百卫队前往山海关。” 高时明领旨,现在京城和皇宫安全无虞,临时调拨些卫队,也无关紧要。 朱慈炫注意力随即转到宁远:“两位卿家,建奴来势汹汹,海上又开始封冻,救援肯定是没有的。你们说,宁远可能守得住?” “陛下,应当没问题。”杨嗣晶奏道,“参谋部推演多时,只要皇太极还有野心,他必然要考虑,为区区一座宁远城,是否值得付出那么大的代价?而以宁远现在的兵力、装备以及战心来说,建奴八旗不付出两三万伤亡,绝不可能攻得破。” 孙承宗也附和道:“陛下,皇太极此人不可小觑,他比努尔哈赤难对付多了,不会把家底都打光的。” 不算那些旗丁,建奴常备军不过五六万,一次损失两三万,的确代价过大。 对皇太极,朱慈炫自然是了解的,但只怕万一。 于是,担忧道:“两位卿家,皇太极要是从朝鲜组建仆从军,用他们填命攻城,宁远想必够呛吧。” 他不知担忧已成真,只不过不是朝鲜人,而是辽民。 “陛下,这的确是个问题。”杨嗣晶奏道,“但这么大动作,毛文龙不会不知道。” 一提到毛文龙,朱慈炫立马皱眉,将袁可立逼离登莱巡抚任上后,这个家伙的心思就没用在打仗上,而是用在虚报军功上。 “自朕登基以来,毛文龙请粮饷多少次了?” 杨嗣昌笑道:“从臣进参谋部以来,毛文龙平均半月请饷一次。另外,大海封冻前,他报一次杀奴三百余的军功。” “这个家伙真是太不要脸!”朱慈炫一脸的嫌弃。 对后世有人说他牵制建奴的作用很大,朱慈炫是不相信的。 袁可立在登莱巡抚任上,可是收复过辽南失土,最后都丢在他手上。 他窝在皮岛上,一门心思用在奏疏上,杀敌的心气早没了。 对孤悬海外、不听朝廷号令的毛文龙,孙承宗也没好感,接口道:“陛下,等明年福王过皮岛,挖了他墙根,想来他会老实些。” “毛文龙就不去管他吧。”朱慈炫霸气十足道,“有朕在,他再折腾也折腾不到哪里去。” 杨嗣昌笑笑,建议道:“陛下,参谋部要不行文给王之臣和何可纲,让他们派出斥候,时刻关注宁远战况。” 随后,他补充道:“寻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山林中远远观察即可。” 一听他提到观察,朱慈炫突然想起千里镜的事,道:“杨卿,行文给宋应星,让他成立玻璃工艺研究所,改进琉璃工艺,早日生产出合格玻璃来。有了玻璃,不仅能做出千里镜,还能做出玻璃试管,进行化学实验。” 杨嗣昌领旨。 危机预警系统没预警,想来即便宁远失守,也不会影响国力。 朱慈炫想到这点,心中的担忧少了许多。 第199章 进退两难 第200章进退两难 一天后,圣旨、密旨和参谋部公文,以八百里加急方式送到。 山海关内顿时欢呼不断,又痛哭不绝。 最高兴的莫过于王之臣的幕僚,在山海关保卫战中表现突出,战功不小,从幕僚转为四品佐官。 可谓一步登天! 官品远比那些师爷入仕来得高。 欢呼的是山海关守军,他们力保关门不失,集体荣立一等功,个人的战功则要在宁远战后再核定。 令山海关将士痛哭的,是一份参谋部公文。 公文内容是关于英烈的认定和烈属待遇,以及伤残军人的安置。 英烈认定目前仅限于战争,以及执行公务殉国的军人,他们家属将被认定为烈属。 烈属会得到一份象征性抚恤,但英烈子女在升学、入仕及官职提升上有优先权,父母妻儿安排活计时同样优先安置,烈属到退休年龄有额外的退休金,体弱多病的由官府提供基本生活保障。 伤残军队,由皇家或朝廷安排合适的活计,或者直接发放抚恤金提供生活保障。 这两大措施解除了大明军人的后顾之忧,是之前新军制改革的持续。 当然,目前仅限于已经改制的军队,包括宁远守军。 山海关守军战意浓浓,而主官何可纲则有些郁闷。 此次战役杀死杀伤建奴一百余,但守军却伤亡四百余人,而这一切皆源于他的大意。 参谋部下发的作战指南,明确规定在战时行动应迅速,前后皆须安排哨探,避免被敌打伏击或追击。 而两大规定他偏偏都违反了。 建奴铁骑突袭至关前,因辎重队未及时入关,使得关门没法关上,本来一场相对轻松的守城战,......被大明所弃的坚城,又有何价值呢? 没辽民耕种,弃之可惜,守则徒费军力。 相对于锦州来说,宁远的守城价值更低。要是祖大寿一把火烧了军械物资,那岂不是大金将士的伤亡白费了? 进退两难! 这就是皇太极此时此刻的心情。 没有入城,大军在城外扎营结寨。 中军大帐内,扫一眼依然士气高涨的大金权贵们,皇太极暗叹一声,道:“阿敏和莾古尔泰的军报,大家都已知晓。说说看,下一步我军将如何行动?” “父汗,二十万大军四面围困宁远,日夜攻打,用不了多久,宁远必下。” 没脑子的豪格又率先跳出来,皇太极眉头微微一皱,不过没开口训斥。 这两个没脑子的是阿济格,跟着出列道:“大汗,祖大寿与何可纲不同,他与我大金多有生意往来,一旦守城无望,定然会向我大金投降。” 听着好像很有道理,可事实上却是狗屁不如。 你真有心劝降祖大寿,就不会将他的商铺都抢劫了。 范文程冷眼旁观,心里差评。 而皇太极依然没开口,目光在大金权贵身上转,最后转到济尔哈朗身上,想听听自己这个亲信的看法。 “大汗,祖大寿全歼岳托所部,摆明不会投降我大金,因此必须做好与之恶战的心理准备。” 这时,皇太极开口了:“济尔哈朗,你对祖大寿部军力如何看?” 济尔哈朗回奏道:“大汗,能够短时间全歼岳托所部,并打扫完战场,说明其部战力非凡,且训练有素。” “训练有素?”多铎跳了出来,“济尔哈朗,连训练有素的狗屁话都说出来,是不是被祖大寿那尼堪给吓傻了?” 在他们这些大金将领眼里,祖大寿......部就是垃圾,哪怕他全歼了岳托部,也不过撞了狗屎运而已。 跟训练有素差了十八二十条街呢。 被一个十多岁小鬼训斥,哪怕对方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济尔哈朗也很是不爽,反驳道:“多铎,你率一旗兵力,能在两个时辰全歼岳托部,并打扫完战场撤离吗?” “本贝勒当然可以。” 多铎一脸的高傲,却不知自己犯了大忌,他的正白旗是强,但也没强到可全歼一千镶红旗。 而就这样,皇太检却早想削弱他了。 多尔衮上前一把将他拉回班位,低声训斥道:“这种话都敢说,有没有脑子啊?” 大战在即,皇太极不会自毁长城,心里却已想好削弱正白旗的办法。 “多尔衮,你怎么看?” 多尔衮出列,奏道:“大汗,得乾圣新武器支持,祖大寿部已非昔日吴下之阿蒙,攻打宁远,大汗要作好重大损失的心理准备。” “十四哥……” 多铎顿时急了,战事将要开打,岂能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第200章进退两难 一天后,圣旨、密旨和参谋部公文,以八百里加急方式送到。 山海关内顿时欢呼不断,又痛哭不绝。 最高兴的莫过于王之臣的幕僚,在山海关保卫战中表现突出,战功不小,从幕僚转为四品佐官。 可谓一步登天! 官品远比那些师爷入仕来得高。 欢呼的是山海关守军,他们力保关门不失,集体荣立一等功,个人的战功则要在宁远战后再核定。 令山海关将士痛哭的,是一份参谋部公文。 公文内容是关于英烈的认定和烈属待遇,以及伤残军人的安置。 英烈认定目前仅限于战争,以及执行公务殉国的军人,......,他们家属将被认定为烈属。 烈属会得到一份象征性抚恤,但英烈子女在升学、入仕及官职提升上有优先权,父母妻儿安排活计时同样优先安置,烈属到退休年龄有额外的退休金,体弱多病的由官府提供基本生活保障。 伤残军队,由皇家或朝廷安排合适的活计,或者直接发放抚恤金提供生活保障。 这两大措施解除了大明军人的后顾之忧,是之前新军制改革的持续。 当然,目前仅限于已经改制的军队,包括宁远守军。 山海关守军战意浓浓,而主官何可纲则有些郁闷。 此次战役杀死杀伤建奴一百余,但守军却伤亡四百余人,而这一切皆源于他的大意。 参谋部下发的作战指南,明确规定在战时行动应迅速,前后皆须安排哨探,避免被敌打伏击或追击。 而两大规定他偏偏都违反了。 建奴铁骑突袭至关前,因辎重队未及时入关,使得关门没法关上,本来一场相对轻松的守城战,最后演变为一场野战。 这一切皆因他贻误战机所致。 不过,令他感到庆幸的是,没如原先那般下狱待审,而是从总兵降为参将,并署理山海关总兵军务。 算是给他戴罪立功机会。 随着八百里加急而来的,还有一份密旨给王之臣和何可纲,严令他们谨慎使用卫队,并做好保密工作。 有五百卫队在,山海关无忧,王之臣也放下心,同时也很开心。 他的功劳,由参谋部记录在案,升官是迟早的事。 而大军刚过义州的皇太极,心情郁闷的同时,还非常忧虑。 关宁军坚壁清野,使得大金军队劫无所劫,只能消耗本就不宽裕的军粮。一场大战下来,若不能攻破宁远,则会雪上加霜,......大金国力更加衰弱。 尤其令人担忧的,是莾古尔泰送回来的军报。 守卫山海关的关宁军已今非昔比,在强大的八旗铁骑冲击下,竟然死战不退,攻破山海关的大好机会,眼睁睁地在莾古尔泰眼前溜走。 要是宁远守军也如此英勇善战,那不是能否攻破宁远的问题,而是大金能否承担得起这份损失的事。 对大明来说,失去的无非是一座可守可弃的城池,损失的不过二三十万军民,却丝毫没伤筋动骨。 而对大金来说,攻破宁远,获得一座鸡肋般的城池,却是伤筋动骨,没个十年都缓不来。 皇太极心有退意,但面对群情激愤的大金权贵,他岂敢做出这等民贼独夫的决定。 一路郁闷地到达锦州,瞧着这座曾多次攻而不克的城池,他内心更是五味杂成。 对于一个游牧民族来说,城池真的不重要。 而对于女真这种渔耕民族来说,攻克城池扩大疆域,却能成万古之业。 但这座被大明所弃的坚城,又有何价值呢? 没辽民耕种,弃之可惜,守则徒费军力。 相对于锦州来说,宁远的守城价值更低。要是祖大寿一把火烧了军械物资,那岂不是大金将士的伤亡白费了? 进退两难! 这就是皇太极此时此刻的心情。 没有入城,大军在城外扎营结寨。 中军大帐内,扫一眼依然士气高涨的大金权贵们,皇太极暗叹一声,道:“阿敏和莾古尔泰的军报,大家都已知晓。说说看,下一步我军将如何行动?” “父汗,二十万大军四面围困宁远,日夜攻打,用不了多久,宁远必下。” 没脑子的豪格又率先跳出来,皇太极眉头微微一皱,不过没开口训斥。 这......两个没脑子的是阿济格,跟着出列道:“大汗,祖大寿与何可纲不同,他与我大金多有生意往来,一旦守城无望,定然会向我大金投降。” 听着好像很有道理,可事实上却是狗屁不如。 你真有心劝降祖大寿,就不会将他的商铺都抢劫了。 范文程冷眼旁观,心里差评。 而皇太极依然没开口,目光在大金权贵身上转,最后转到济尔哈朗身上,想听听自己这个亲信的看法。 “大汗,祖大寿全歼岳托所部,摆明不会投降我大金,因此必须做好与之恶战的心理准备。” 这时,皇太极开口了:“济尔哈朗,你对祖大寿部军力如何看?” 济尔哈朗回奏道:“大汗,能够短时间全歼岳托所部,并打扫完战场,说明其部战力非凡,且训练有素。” “训练有素?”多铎跳了出来,“济尔哈朗,连训练有素的狗屁话都说出来,是不是被祖大寿那尼堪给吓傻了?” 在他们这些大金将领眼里,祖大寿部就是垃圾,哪怕他全歼了岳托部,也不过撞了狗屎运而已。 跟训练有素差了十八二十条街呢。 被一个十多岁小鬼训斥,哪怕对方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济尔哈朗也很是不爽,反驳道:“多铎,你率一旗兵力,能在两个时辰全歼岳托部,并打扫完战场撤离吗?” “本贝勒当然可以。” 多铎一脸的高傲,却不知自己犯了大忌,他的正白旗是强,但也没强到可全歼一千镶红旗。 而就这样,皇太检却早想削弱他了。 多尔衮上前一把将他拉回班位,低声训斥道:“这种话都敢说,有没有脑子啊?” 大战在即,皇太极不会自毁长城,心里却已想好削弱正白旗的办法。 “多尔衮,你怎么......看?” 多尔衮出列,奏道:“大汗,得乾圣新武器支持,祖大寿部已非昔日吴下之阿蒙,攻打宁远,大汗要作好重大损失的心理准备。” “十四哥……” 多铎顿时急了,战事将要开打,岂能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看?” 多尔衮出列,奏道:“大汗,得乾圣新武器支持,祖大寿部已非昔日吴下之阿蒙,攻打宁远,大汗要作好重大损失的心理准备。” “十四哥……” 多铎顿时急了,战事将要开打,岂能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第200章 走一步看一步 不仅多铎,其他大金权贵也对多尔衮有所不满。 皇太极却是赞赏地点头道:“多尔衮,你很冷静,乃大金之福。” 没再问其他权贵,他目光转到范文程身上,问:“范文程,你如何看?” 我还能怎么看? 你让我怎么看,我就怎么看呗。 范文程出列,匍匐于地,叩头道:“大汗,走一步看一步。” “如何走一步看一步?” “回大汗,看大军折损能否承受?” 他刚回完话,豪格已冲了出去,一脚猛喘下去,怒骂道:“你个尼堪,本贝勒看你就是明国奸细。” 噗嗤!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范文程张口便喷出一大口血,脸色惨白如灰,整个人软塌塌地趴下。 “滚下去!” 皇太极怒了。 整个中军大帐,除了多尔衮和济尔哈朗,也就范文程这个尼堪看得透,这个脾气暴躁无脑的儿子不支持自己不说,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坏自己事。 他如何不怒? 豪格不敢回话,匆匆出了中军大帐。 让人抬范文程下去,找大夫给他疗伤。 皇太极满脸不善地扫一眼,冷哼道:“打了几年仗,本汗看你们是越来越不把对手放在眼里了。明国弱,并不是明人不会打仗,而是朝臣内讧和贪腐造成的。如今乾圣当朝,六虎锐利变革,装备新式武器,改革落后的军制,哪怕是绵羊,战斗力也能提升。” 说到这里,他又扫了众人一眼,怒道:“你们眼睛都瞎,还是耳朵聋了?!” 大金权贵们皆低头不语,但仍看得出,他们心里是不服气的。 皇太极感觉很悲凉,有三大贝勒牵制,他一时半会未能掌全权,连这些小贝勒都敢阳奉阴违。 “散了吧。” 挥手让权贵们回自个营中去,皇太极又唤来宁完我,问道:“宁完我,你打算如何去明国?” 匍匐在地的宁完我,规规矩矩回道:“禀大汗,待大军至宁远,奴才翻山越岭过长城,去明国京城。” 山中森林茂密,大军无法从中通过,但只要带足补给,几个人还是能通过的。 这也比绕道蒙古近得多。 皇太极对此非常满意,又问:“与沈柏溪的商谈,你打算许以何种利益?” “禀大汗,大金缺粮缺盐缺钢铁,沈柏溪有海贸之便,可以许之。” 大金唯一不缺的就是银子,没了可以去抢。 皇太极点点头,吩咐道:“若沈柏溪愿意,大金可派人去替他训练军队。” 训练军队? 宁完我暗自着急,这可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脑子快速转了一会,回道:“大汗,南人自古身弱,单靠训练,一时半会恐难见成效,反而不美。” 皇太极眉头皱皱,道:“可有山海关挡着,我大金铁骑也过不去,如何与之策应?” 军略本不是宁完我所长,他趴在地上,没有回应。 瞧了他几眼,皇太极也觉得这事不应与他商议,于是让他退下了。 想了想,皇太极派鳌拜传来济尔哈朗,问道:“济尔哈朗,你说宁远之战该如何谋划?” 济尔哈朗知道,这个谋划,恐怕不仅仅是攻打宁远,而更多的是谋划那三大贝勒,以及多铎三兄弟。 思索一番,他回道:“大汗,阿敏、莾古尔泰和多铎兄弟各攻一门,大汗您自领中军攻一门。另外,豪格贝勒,大汗分派他警戒山海关方向。” 对济尔哈朗无条件的支持,皇太极甚感满意。 又问:“汉军,蒙古军,以及新汉军,兵力如何配备为好?” 对此济尔哈朗早有思考,听问即回:“新汉军给他们四万,蒙古骑兵、汉军留在大汗身边供驱使。” “新汉军是不是给的太多了?”皇太极皱眉,虽然是炮灰,但也不能让他们随意糟蹋。 济尔哈朗回道:“新汉军耗完,那就包衣奴才上。” 包衣奴才是大金权贵的私产,损耗掉也间接削弱他们势力,对此皇太极还是满意的。 不过,他需要掌握一个度,尤其八旗兵不能消耗太多,不然会损及大金国力。 “济尔哈朗,你说什么时候可以撤军?” “大汗,久攻不下,他们自然会请求退兵的。” 皇太极望着济尔哈朗许久,才叹息一声道:“看来,你是真的不看好此战。” “大汗,攻城非我大金所长,而祖大寿与我大金攻防多年,守城经验丰富。再加有乾圣新武器支持,要想攻下宁远,代价恐怕不是我大金所能承受的。” “唉,整个大金,也就你和多尔衮有这眼力。” 皇太极心中已有定计,要尽快削弱三大贝勒,实现集权,不然大金会被他们拖入死地。 沉默一会,他又说道:“要不,让多尔衮留在中军大帐,指挥攻城吧。” 没了多尔衮盯着,多铎和阿济格就是两匹脱缰的野马,更能达到皇太极削弱他们的目标。 “大汗圣明。” 皇太极想了想,又道:“济尔哈朗,你去看望下范文程,听他有何良策?” “遵大汗令。” 得了皇太极令,济尔哈朗来到范文程营帐。 范文程刚喝过药,正躺在行军床上闭眸歇息,心里想着皇太极会如何决策。 他的管家伺候在旁,偷偷地抹眼泪,却不敢哭出声。 济尔哈朗直接闯进营帐,打招呼道:“范先生,可好些?” 大金权贵没一只好鸟,范文程不敢怠慢,急忙睁眼欲起,却被济尔哈朗按住,温和道:“范先生,有伤在身,就别讲究这些虚礼了。” “对不起了,贝勒爷。” 济尔哈朗摆摆手,让范文程的管家出去,而后问道:“范先生,对宁远一战,可有良策?” “贝勒爷,还是那句话,走一步看一步。” 对这些汉人的德性,济尔哈朗心里明白得很,于是讨教道:“范先生,请详解之。” “贝勒爷,大金必须是大汗一言而决的大金,不然危矣。” 从最近的情形看,皇太极受到牵制的确很大,别说那三大贝勒,连几个小贝勒都玩得很跳脱,这对大金来说不是件好事。 济尔哈朗是皇太极心腹,自然认可这点。 见范文程难得说了亮堂话,接口就问道:“范先生,大汗也想一言而决,但众贝勒议政是老汗所定,要如何更改,方不引起混乱?” 第201章 劝降 从长远看,皇太极集权,对大明不利,但短期却能削弱大金。 范文程相信,以乾圣朝欣欣向荣的景象,时间对大明更有利,大金集权造成的影响,并不足以撼动大明。 所以,他献上集权之策,心理没有压力。 “贝勒爷,按老汗制定的军规,战事不利当罚。” 济尔哈朗闻言,两眼顿时一亮,这宁远之战就是个好时机啊。 范文程再建议道:“战后,可令阿敏守锦州。” 分而治之! 济尔哈朗对这个尼堪,内心甚感敬佩的,三言两语便是一良策。 他又问道:“那阿敏之后……” 范文程笑道:“莾古尔泰不过一莾夫,寻其错还不轻而易举?大汗没了这两大贝勒牵制,奴才相信代善一定会退缩。那时,大汗便掌大金全权,非几个小贝勒所能撼。” “好!” 济尔哈朗大赞,范文程有些话没说,但他明白,正蓝旗和镶蓝旗定有一旗属于自己。 带着巨大收获,济尔哈朗满心欢喜地去交差。 这个死建奴,用完就弃,如何成就大业? 范文程心中忿忿,表面上却波澜不惊,朝进来的管家微微颌首,便闭眼继续歇息。 当晚,皇太极下达军令。 令多铎和阿济格率正白、镶白两旗,以及蒙古骑兵,携带部分粮草,快马加鞭朝宁远赶。 他自率中两黄旗、两红旗,紧随其后。 而多尔衮和济尔哈朗殿后,率领汉军和新汉军,押解粮草。 三天后。 宁远城门楼上,祖大寿等辽东诸将,皆神色凝重地观望一队建奴铁骑到来。 “大哥,八旗一个不剩,加上包衣奴才,应当有八万之众。蒙古人估计也有一万。”祖大乐苦笑道,“我们全歼岳托部,捅了马蜂窝。” 祖大弼粗声粗气道:“我们粮草、军械充足,有两千新式火绳枪,还有两千二号炉钢打制的刀枪,怕他作啥?” “大帅,皇太极舍得八旗兵,我们辽东将门也没什么舍不得的。”此战过后,祖宽就要赴大同任总兵,如今心气也高得很,对建奴大举来袭,一点都不怵。 祖大寿眉头紧皱,警告道:“祖宽,别胡扯,从来都没辽东将门。” “是,大帅。”祖宽吐吐舌头,讪讪一笑。 没看到汉军,但祖大寿却把他们算了进去,压力也非常大。 “润儿,洪儿,你们去安抚好民壮,告诉他们,只要大家同心协力,守住宁远,本帅厚着脸皮,也要向陛下讨个恩德,让大家进关安置。” 祖大寿开始总动员,三部军属进关由皇家安置,宁远城里的辽民眼红得很,相信有这点刺激,他们定会拼死而战。 无形之中,宁远的守军就多了数倍。 要不然,单凭四万多守军,其中还有近半是卫所兵,要想守住宁远,困难不是一般大。 “是,父帅。” 祖泽润和祖泽洪领命,转身朝城下跑。一门四总兵,对他们刺激很大,做起事来干劲冲天。 而宁远城下,皇太极未待扎营,就率众贝勒来观察城防。 看到城墙上刀枪林立,没有丝毫慌张,他心情如祖大寿般沉重。 宁远城守军,有新武器为依仗,再加全歼岳托部,单单那股精气神,就非往昔可比。 豪格却马鞭指着城头,笑道:“父汗,瞧他们那紧张劲,还跟原来一样啊。” 莾古尔泰立马怒道:“无知小儿,你去战过就会知道,他们现在已是强军。” “你个败军之将,也有脸说这个?”豪格大声讽刺,丝毫没把莾古尔泰放在眼里。 皇太极重哼一声,道:“好了,光耍嘴皮有什么用?等开战了,用心打一仗,不就能探明宁远军实力了。” 争执停了下来,但气氛依然紧张。 皇太极策马上前,朝城楼上大声喊道:“祖将军,我大金二十万大军至此,宁远城指日可破,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宁远百姓着想啊!” 没有了其他念想,祖大寿遂针锋相对道:“皇太极,要战便战,要退便退,何须徒费口舌?” “祖将军,生灵涂炭,本汗不忍也。将军不如开门归顺大金,吾君臣当传为美谈。” 祖大弼忍不了,怒声大喊道:“皇太极,你别假惺惺的,上百万辽民的英魂,正在天上盯着你呢!” “哈哈哈,本汗等着他们来杀,可他们有这本事吗?”皇太极似乎穷图匕见。 城门楼上,祖宽悄声道:“大帅,要不调新火枪兵来,轰他一下?” 两千新火枪兵,现在可是祖大寿的宝贝,开战初期会藏起来,等关键时刻再用。 祖大寿摇摇头道:“皇太极没那么傻,城上一有动静,他即刻会后退的。好钢用在刀刃上,留着底牌,给建奴致命一击吧。” 果然,他话音刚落,皇太极已后退,回到远离火炮射程之外。 看样子,努尔哈赤的惨痛教训,建奴还牢记着呢。 “还说满人不满万,满万不可敌呢。”祖宽不屑地退到一旁,“真是个笑话!” 城门楼上,一干祖家将领哄堂大笑。 而城下的豪格觉得自己父汗落了面子,大声请战道:“父汗,祖大寿狂妄,待儿臣引兵教训教训他!” 扫了他一眼,皇太极冷声道:“本汗看你比他狂妄多了。” “父汗……”豪格刚要争辩,却被皇太极冰冷的目光吓得闭了嘴。 皇太极冷哼一声,马鞭指着城门楼,道:“莾古尔泰没撒谎,关宁军的确今非昔比了,大家切不可盲目乐观,还以老眼光看他们。不然,到时吃了败仗,可别管本汗处置你!” 见没人吭声,皇太极叫来范文程,下令道:“范文程,按照惯例,你前去劝降。” “奴才遵令。” 范文程心中暗喜,但表面上却非常平静。 明知对方不会降,可每当攻打锦宁,建奴都会玩这一套,不过作作样子,同时扰乱下对方军心而已。 可从来都没奏效过。 皇太极率众退去,范文程则独自策马上前,朝城门楼上拱手道:“祖将军,范文程请求一见。” “大哥,两军对垒,双方使者来往也正常。”祖大乐悄声道,“可现在非常时期,还是少惹点麻烦为好。” 祖大寿侧身,轻声道:“我们回收太早,对建奴军情一点都不了解。让他上来见见,说不定能套出点军情来。” 第202章 投名状 宁远总兵府。 祖大寿上座,旁边坐着一白面无须中年人,他就是被魏忠贤发配南京,后来被乾圣召回的曹化淳。 刘元斌调往山东,他来到山海关主持内务府事务。 宁远面临血战,储存了海量粮饷物资,曹化淳亲自前来,一则要在陛下面前露个脸,二则想亲自掌管物资,为今后高就积累经验。 范文程坐到右下首,他对面是祖大乐。 搞不清那白面无须之人是谁,范文程悠闲地喝着茶,没劝降,也没闲聊。 其他三人同样没开口,自顾自喝着茶。 一盏茶喝完,范文程最终还是耐不住,放下茶盏,瞧了祖大乐一眼,又瞧了曹化淳一眼。 曹化淳微微一笑,冲祖大乐使个眼色。 祖大乐起身,沉默地朝他拱拱手,大踏步出了大堂。 范文程看明白这中年太监,或许是宁远真正主事人,于是拱手笑问道:“不知这位公公?” “咱家皇家内务府关宁总管曹化淳。”曹化淳自我介绍。 原来是内务府的,难怪能跟祖大寿平起平坐。 范文程内心一阵唏嘘,拱手道:“曹公公,幸会,幸会。” “嘿嘿,幸会就不必了。”曹化淳皮笑肉不笑,“范先生,你进宁远,不会是想讨杯茶喝吧。” 范文程呵呵笑笑,道:“曹公公,学生想来看看,宁远可守得住?” 听到他自称学生,曹化淳心道果然如此,随口答道:“你家主子要是肯留一半人在此,宁远便是失了,又如何?” 祖大寿开口笑道:“范先生,建奴铁骑不留下一半,宁远是攻不下的。祖某可以告诉你,哪怕皇太极肯,他得到的也是一座废城。” 范文程闻言色变,惊道:“祖将军是要焚城?” “宁远是孤城,没有援兵,唯有死战。”祖大寿大笑道,“用一座孤城,换四万建奴铁骑,祖某必青史留名。” 连祖大寿这两面派都要死战,乾圣对大明的影响何其大也。 范文程内心感叹,摆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 曹化淳不失时机,尖声道:“不知范先生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感觉自己好像被曹化淳看透,范文程额头顿时渗汗,“曹公公,辽东沦陷,汉人遭殃,许多事都迫不得已啊。” 曹化淳朝京城方向拱拱手,道:“圣明莫过于陛下,设廉政公署给官员赎罪机会。若范先生有罪,大可去京城与廉政公署议罪,前罪应可除。” “谢曹公公。” 范文程谢完,下意识地擦擦额头上汗水,面对宫中混出来的曹化淳,他自感多有不如。 稍后,他问祖大寿:“祖将军,可知大金来了多少兵马?” 祖大寿心里一动,回道:“八旗四万,包衣奴才四万,蒙古轻骑一万,十来万兵马吧。” 范文程嘿嘿笑笑道:“祖将军,大汗没有骗你,此次攻伐宁远,的确有二十余万兵马。” “呵。”祖大寿不置可否地一笑。 曹化淳依然是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道:“范先生是说,后续还有十余万兵马?可咱家多少也知道一点,建奴除留守的,能出的兵马也就剩两万汉军了。” 唉,大明收缩得太快,也不是件好事啊。 见两人依然抱着老黄历看建奴,范文程暗自一阵叹息,回道:“曹公公,山东粮船被劫,大金缺粮严重,因此劫掠了辽民。辽民无粮过冬,为了家人那可怜的活命粮,精壮不得不从军。” 祖大寿闻言大惊,问道:“范先生,从军的辽民有多少?” “八万余。” 这个数字,顿时令祖大寿和曹化淳沉默。 苦寒之地的辽民,哪怕没经过专业训练,为了家人活命,他们绝对做得到悍不畏死。 再加上两万汉军,十万人足以耗掉宁远城大半守城物资。 一场酣战过后,疲惫不堪的关宁军,即便挡得住生龙活虎的建奴铁骑,那损失也必将惨重。 两人都清楚大明的变化,绝不可能投降建奴,祖大寿只能死战到底,而曹化淳还肩负焚烧物资的重担。 青史留名! 这是他们两人的共同选择。 良久之后,曹化淳恢复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再度请教道:“范先生,可有教咱家?” 范文程拱拱手道:“曹公公,学生已给皇太极献策,削弱几位贝勒,攻城遇阻,则寻机退兵。” 随后,他详细介绍了自己献的策。 “范先生,辽民不消耗光,如何削弱几位贝勒?” 范文程胸有成竹地笑道:“祖将军,大金攻城的套路你熟套得很,只须如此如此,便可解宁远之困。” “多谢范先生。” 祖大寿大喜,宁远守军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同时又能对建造成不小的打击,可谓皆大欢喜。 不用殉城,曹化淳也心喜,非常客气道:“范先生,你有功于大明,陛下定不会亏待于你。” 范文程大喜,朝京城方向拱手道:“学生定不负陛下圣恩。” 他心中同时感谢了李永芳,要不是他出大错,这次劝降就轮不到他,也就无法给宁远献策立功,没了交投名状的机会。 “范先生,以后还望继续保持联系。”曹化淳温和道。 范文程眉头微微一皱,道:“曹公公,大明退缩太深,辽民又基本成了包衣奴才,有事也无法联络上大明啊。” 祖大寿下意识望向曹化淳。 曹化淳也有些为难,对他们这些内臣来说,乾圣帝的举措其实一猜就透,大明的重心不在辽东,不会在此投入情报力量的。 想了想,他说道:“范先生,有机会就联系。” 范文程点点头,随后又介绍了宁完我的事,建议道:“曹公公,宁完我身边定有建奴眼线,不若厂卫出面主动跟他联系,想必定有所收获。” 曹化淳神色非常凝重,他没想到建奴离江南如此远,竟然也想赶这趟浑水。 江南是大明赋税重地,又是陛下密切关注的焦点所在,绝不能被建奴搅乱。 想到这里,他问道:“范先生,你可知建奴如何介入南直隶之乱?” “曹公公,皇太极目前只是想介入南直隶风波,如何行事,这取决于宁完我与沈柏溪商谈结果。”范文程建议道,“待宁远解围后,您即可通报厂卫,想办法与宁完我取得联系。” 第203章 不若就食于朝鲜 天快擦黑,范文程方回到大营。 中军大帐,皇太极一人呆坐,想着最近发生的事,心里产生一丝悔意。 岳托所部被全歼,伐明是正确的态度,但不应放任他们劫掠辽民,这一举动不仅大伤大金元气,并且也助长了他们嚣张之气。 倾全国之力,攻一鸡肋般的小城,不管伤亡的是辽民,还是大金将士,总是要伤大金元气。 此举更不明智。 可如今骑虎难下,不碰得头破血流,那些家伙是绝不肯退兵的。 可这伤亡万一…… 想到这,皇太极都不敢想下去,心里唯有后悔。 正焦虑间,听报范文程觐见,他心头又没来由地一阵愤怒,要是这狗尼堪能阻止自己,岂会到今日进退两难境地。 范文程得允,低头碎步入帐,非常熟套地行了奴才礼,禀道:“大汗,祖大寿不降。” 祖大寿不降,这不是明摆着嘛,用得着你禀报? 皇太极眉头一皱,心中甚为不悦,正要开口,却突地闻到一股酒味,顿时勃然大怒。 “范文程,本汗令你去劝降,不是叫你去饮酒的!” 对皇太极的反应,范文程早有预料,心里不慌,身体却要装出颤抖来,颤声道:“大汗,奴才饮酒,是想从祖大寿嘴里套话。” “哼!” 其实也不是真对范文程发怒,李永芳以前劝降也饮酒,关键是最近日子过得不顺,皇太极心中怒火需要发泄。 不过,听到套话,他还是将怒火给压下,一声重哼过后,便问道:“那你套出什么来了?” “禀大汗,宁远孤立无援,祖大寿仍将死战到底,拒不投降。” 听到孤立无援还死战到底,皇太极眉头又是一皱,心想这是那首鼠两端的祖大寿吗? 瞧他这份英雄气概,一心要成大明英烈了啊! 明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令这些养寇,呃不,是养大金自重的辽东将门,竟对明国皇帝忠心耿耿,都有死战之心了? 想到这里,皇太极下意识就喊:“鳌拜,传宁完我来!” 鳌拜在帐外回禀道:“大汗,宁完我未待扎营,便率人入山,去大明了。” “知道了。” 皇太极又没来由地一阵心烦,两眼瞪着范文程,怒声道:“你还套出什么,都讲出来!” “是,大汗。” 范文程身子又是一颤,随后回道:“大汗,整座宁远城,现在就是一座兵营,百姓们不论男女老少,皆编组为营,在为守军搬运守城器械,烧饭做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见皇太极没反应,就继续道:“令奴才担忧的是,他们众志成城,皆有死战之心,看奴才的目光都想要杀人。” “本汗又没对他们做过丧尽天良的事,为何要与我大金死抗到底?”皇太极将劫掠辽民的事选择性地遗忘了。 范文程嘴巴张了合上,合上又张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皇太极心头一阵厌恶,怒声道:“有什么话尽管讲,本汗不是那小鸡肚肠的明国皇帝,不会因言而罪!” “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请完罪,范文程深叹口气,沉声道:“大汗,祖大寿说了,要是宁远城被攻破,那他就焚城,让我大金什么都得不到。” 皇太极闻言,神色陡然一变,恨声道:“祖大寿这天杀的尼堪,拿宁远数十万百姓为自己陪葬,其心何其狠毒!” 焚城对他绝对是莫大打击。 伤亡惨重,好不容易攻下宁远,欢天喜地入城,结果还被人烧了一把,损失更为惨重。 这让人如何承受得了? 胸膛剧烈起伏,皇太极怒气冲天地大吼道:“他祖大寿,不怕朝臣弹骇,不怕小皇帝诛他九族吗?” “他说,为了大明中兴,背负骂名又如何?” 范文程说到这里,突地想起曹化淳转述乾圣的一句话,于是现学现卖道:“大汗,祖大寿说,功过如何,自有后人评述,又何须顾虑身后骂名滚滚来?” “混蛋!” 听到这句极具哲理的话,皇太极更是气得掀了案几。 这要是大金忠臣所言,他定会加以厚赏,可偏偏是那明国将领所说,这如何让人受得了? 气呼呼在大帐内转了半天,好不容易将心中怒火给压下,皇太极站到范文程身前,冷冷道:“那你说,攻伐宁远之策,尚可行否?” 范文程稍稍迟疑一下,回道:“大汗,要是不攻而退,必损大汗英名……”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皇太极却更心堵,明知不可为,明知损失不小,却要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损的是大金元气,得利的却是大明。 哼,这帮混蛋,本汗迟早要收拾了你们,不然难消本汗心头之恨! 皇太极有些沮丧地回到自己座位,沉声问道:“那你说说,退兵之后,大金该如何用兵?” 损兵折将之后,退兵回朝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找个势力泄泄愤,同时弥补下米粮不足。 他是一国之汗,必须做到未雨绸缪,而不是真的走一步看一步。 范文程对此早有预料,在宁远总兵府,与曹化淳和祖大寿两人,权衡过对朝鲜和察哈尔的用兵选择。 听问,他又装作深思半晌,方回道:“大汗,不若就食于朝鲜。” “就食?” 皇太极眉头紧皱,低头沉思一番,最后拍掌称赞道:“范文程,你解了大金之困。” 称赞完,他心情畅快道:“你个狗奴才,这条计策怎地如今才上?” 你个死建奴,以为大爷献策,是为你们女真好啊? 范文程心里耻笑不已,表面上却苦笑道:“大汗,这都是被祖大寿逼的,要不然奴才还想不到这计策。” “如此说来,本汗还得多谢祖大寿喽。”皇太极挤眉弄眼,呵呵笑着,跟范文程开起玩笑来。 范文程干笑两声,没敢回应,要不然这死建奴翻脸,那他就是找死。 让鳌拜进来收拾一番,皇太极还给范文程赐了座,然后问道:“范文程,损兵到何种程度,方可商议退兵?” 范文程想了想道:“大汗,退兵之事,绝不能由大汗提出,甚至连济尔哈朗提都不可以,不然会弄巧成拙。” 退兵太早,也不符合大明利益,更不符合祖大寿的利益。 范文程还是希望,能尽可能地削弱建奴。 第204章 勇气可嘉 四日后,多尔衮和济尔哈朗,率汉军和新汉军,押解粮草到达大营。 而这四日内,包衣奴才们打制了不少攻城器械,攻城准备基本停当。 皇太极召集建奴权贵们,入中军大帐议事。 这次,他没让范文程参加,蒙古人同样没这权利。 他开口便说:“范文程去宁远劝过降,带回来的消息不乐观。目前,宁远全城就是一座兵营,军民众志成城,欲与我大金血战到底。大家切不可掉以轻心。” 皇太极是枭雄,分得清事情轻重,即便要算计几大贝勒,但如此重要的军情,也必须要让他们知道。 至于焚城之事,他不会让其发生,自然无须多此一举。 豪格事先被警告,他一脸忿忿,但没激愤地冲出来。 多铎这小鬼,一听就怒吼道:“祖大寿这尼堪,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敢与我大金铁骑对抗?” 他出列,随意行了一礼,大大咧咧道:“大汗,明日本贝勒就领兵攻城,让祖大寿那尼堪瞧瞧,与大金对抗是什么下场。” “勇气可嘉。” 皇太极难得地称赞一句,挥手让得意洋洋的多铎退出,扫一眼众人,道:“大家都说说,该如何攻城?” 这时的建奴,对火器并不重视,火炮也没什么缴获,攻城并不是其所长。 “大汗,让汉军和蒙古人先上,我大金将士押阵督战。待明军露出破绽,我大金将士再攻城不迟。” 阿济格的攻城之法,是大金老战法,并无新鲜之处。 挥手让他退下,皇太极左右看看两大贝勒,问道:“你们两位可有高见?” 阿敏嗤声道:“攻个城而已,要什么高见?” 而刚损兵折将的莾古尔泰,却谨慎道:“大汗,宁远守军能全歼岳托部,战力不可小觑,未见胜利在望,大金将士当小心行事。” “莾古尔泰,被何可纲咬了一口,便怂成这样?” 再次被多铎这小鬼讽刺,莾古尔泰大怒道:“多铎,你再敢放肆,信不信本贝勒撕了你?” “你敢?”阿济格站出来,为自己兄弟撑腰。 莾古尔泰暴怒,腾地起身,抬脚便朝阿济格冲去。 皇太极冷眼相对,心里巴不得他们产生间隙,自己好渔翁得利。 多尔衮眉头一皱,冲出来站在两兄弟身旁,冷声道:“莾古尔泰,不要欺人太甚。” 被阿敏抢先一步拉住的莾古尔泰,暴吼道:“多尔衮,你说说,本贝勒哪里欺人太甚了?” 见他们打不起,皇太极便怒喝道:“每次军帐议事,动不动就吵架,动不动要打架,成何体统?” 虽然是四大贝勒议政,但大汗毕竟是大汗,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多尔衮拉着两兄弟回归班位。 莾古尔泰也忿忿地回到自己座位,不过依然怒眼瞪那三兄弟。 军帐里安静下来,皇太极瞧着多铎道:“多铎,莾古尔泰与关宁军交过手,自然更了解他们战力,不要动不动讽刺人。” “大汗,我定不会让祖大寿那尼堪讨得了好。”多铎一拍胸膛,竟还挑衅地瞧莾古尔泰一眼。 皇太极神色稍缓,道:“勇气可嘉,但用兵还得小心谨慎。” 多铎洋洋得意,可多尔衮心中不免多想,大汗一再称赞多铎,是想激起他血战之心吗? 回营不久,他就得到莾古尔泰与山海关守军激战的军情,心里已萌生退意。 他是想待晋商贩来更多二号炉钢,大金基本装备完毕,再与明军一战,把握性才要大得多。 不然,有新式武器在手的宁远守军,定会让大金将士损失惨重。 只是,他与皇太极一样,此时也不敢把心里打算说出来,不然他就是替皇太极顶缸,而自己却名誉扫地。 得不偿失! 对皇太极的一言一举,多尔衮非常警惕,心想议完事,得给多铎和阿济格提醒下,小心提防宁远军新式火绳枪。 其实,皇太极也在暗中观察多尔衮,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生怕他想到什么,便即刻下达作战计划:“阿敏,你率镶蓝旗在东门外扎营,负责攻打宁远东门。” “遵令。”阿敏大大咧咧地领了军令。 皇太极瞧一眼莾古尔泰,下令道:“莾古尔泰,你率正蓝旗在西门扎营,负责攻打宁远西门。” 莾古尔泰拱手领命。 再瞧一眼多铎和阿济格,皇太极下令道:“多铎,阿济格,你俩各率正白、镶白两旗,于南门外扎营,负责攻打南门,同时警戒觉华岛方向。” “遵令。” 接了令,多铎却是满脸不屑,现在是海冻期,明军援兵难不成滑冰而来,要大金铁骑提防? 多尔衮却是眉头一皱,出列奏道:“大汗,那我呢?” “多尔衮,你率中军,负责攻打宁远北门。” 多尔衮领了命,心中却很忧虑,要是以往,能率领中军征战,他定会欣喜。 可如今,皇太极摆明要削弱其他贝勒,他心里为两位兄弟的鲁莽而担忧。 这是阳谋,多尔衮也不敢明言。 分派给他们各一万新汉军,比范文程建议的还少一万,皇太极最后下令道:“明日一早移营,歇息一天后,四门同时攻城。” 散了帐,多尔衮与两兄弟一起回到自己营帐,一坐下便忧心道:“多铎,阿济格,关宁军今非昔比,切不可以老黄历瞧人,不然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些事不能明言,只能寄希望两位兄弟能够有所警觉。 多铎却不以为然地挥手道:“十四哥,又不是第一次与祖大寿交手,不过多了点新武器而已,在我大金强力攻打之下,他迟早丧胆。” 多尔衮刚皱眉,阿济格已笑道:“我说十四弟,你总学那老八干啥?谨慎没错,可也用不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吧。” “你……” 见两人听不进劝,多尔衮有点气,刚要开口提醒,却猛地醒悟,急忙起身到营帐外,瞧了一会才返回。 压低声音,对俩兄弟道:“你们就看不出,大汗他要收权吗?” “我们又不是大贝勒,管他作啥?” 多铎嗤笑,阿济格深以为然。 多尔衮恨铁不成钢道:“你俩一人掌一旗,又总跟老八抬杠,他不忌讳吗?他一意想削弱阿敏和莾古尔泰,可有机会不会削弱你们吗?” 第205章 大战起 “呜……” 长号响起,建奴中军大营内,人喊马嘶…… 没多久,一队队衣着混乱的新汉军,率先冲出大营,往指定的集结地点跑去。 宁远北城门楼上,祖大寿与曹化淳并立,身侧是一位铠甲精良的小将。 要是没有范文程事先透露,祖大寿一定没这么淡定。 昨日,建奴二十余万大军,已将宁远团团包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表明建奴对攻破宁远,不惜一切代价。 今日大战起,北门面临严峻考验。 建奴在其他三门部署了七万兵力,而北门却有十三万之众,战力也更强悍,而他只有一万五千兵马,差距不是一般大。 如今的宁远,犹如波涛大海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翻船。 庆幸的是,建奴竟然自己作死,将范文程那个狗汉奸推到大明一边,透露了皇太极的意图。 这几天,祖大寿作出紧急部署,也重新制定了作战方案。 如今,他对胜利胸有成竹,因为不仅有范文程这个内应,更重要的是一封参谋部的公文。 这份公文到来,顿时令宁远满城沸腾,也让祖大寿之前的允诺显得更真实。 英烈认定,烈属待遇,以及伤残军人的安置,令宁远守军士气如虹。 而这份公文对百姓因协助守城而伤残、死亡,也等同于军人待遇,让宁远百姓参与守城的积极性更高。 军民同心,众志成城! 这是祖大寿从军以来,从来没有过的支持。 即便皇太极誓死攻城,祖大寿也有信心守住宁远,虽然付出的代价巨大,甚至难以承受。 “长伯,这次要好好表现。”祖大寿鼓励身边小将。 这个小将就是吴三桂。 祖家一门四总兵,对吴三桂刺激很大,一心要在此战中立下汗马功劳,在乾圣帝面前露个脸。 吴三桂神情激动,拱手道:“长伯定不负大帅所望。” “是不负陛下所望。”祖大寿提醒。 吴三桂一个激灵,即刻改口:“末将定不负陛下所望,多杀建奴!” 曹化淳暗哼一声,对辽东这些悍将,他心里其实是有看法的,虽然臣服于陛下,但与满桂、赵率教和何可纲相比,忠诚却有所不足。 对吴三桂之前的表态,他没出声,但心里已记下一笔账,等将来有机会算账时,定要把它拿出来好好算上一笔。 “曹公公,满人不过万,过万不可敌,这话说得有些偏颇,但建奴的强悍却是有目共睹的。”祖大寿转移话题。 曹化淳目光从远处收回,阴恻恻道:“祖将军,那不过是建奴自吹自擂而已,要是碰到陛下卫队,除了死还是死,绝没有活命可能。” “那是,那是。”祖大寿连不迭地点头,附和。 这两天,他也想了很多,一开始对乾圣不派卫队前来不解,后来终于想明白。 卫队的确精锐,但也仅限于平叛的那五千人,后面新招的训练或许一样,但终究是新兵,战力全靠精良装备。 面对建奴或许会胜,但代价必定是巨大的。 他想,这应该是乾圣帝不派卫队前来的原因吧。 当然,他不会因此生出歪心思,因为卫队强大只是时间问题,建奴的灭亡也是时间问题。 而祖家一门四总兵,已是陛下莫大恩典,绝不可辜负。 祖大寿现在要提携吴三桂,一则是因为他是下代中最杰出者,二则因为妹夫吴襄不堪重用,今生升迁都无望。 这次宁远保卫战,他安排吴襄协助内务府搞好后勤支持,让他在陛下面前露个脸,到时转行也容易些。 而吴三桂则是祖家的接班人,让他在北门指挥部分军队镀镀金。 一个时辰过后,建奴大军尽数出营,在北门外摆好阵势。 多尔衮看向皇太极,皇太极微微颌首,下令道:“攻城!” “呜呜呜……”进攻号角响起。 多尔衮策马来到前阵,唤来蒙古两大统领满珠习礼和吴克善,下令出战。 两人应声领命,各率领五千蒙古骑兵,策马来到宁远城下。 满珠习礼马鞭指着城头的明军,笑着对吴克善道:“你我就比比,看谁射的人多。” “好!” 吴克善非常干脆,自己家族与皇太极联姻,科尔沁左部明面上臣服,但心里却很不服气。 他不怕满珠习礼挑衅,暗暗发誓要让左部明白,自己家族不但后台硬,而且实力也比他们强。 “长生天保佑!” 两人一声呼啸,率两队蒙古轻骑直插宁远城下,未待城上守军射箭,两队忽地左右一分,绕城而走。 “举盾!举盾!” 城墙上各级这军官大声呼喊,并用脚踢那些傻呆的军士。 为了减少伤亡,祖大寿令人赶制了大批木盾,城墙上每人都有一张,防备建奴重箭或许略显不足,但防蒙古轻弓却绰绰有余。 木盾刚举起,箭矢的厉啸声已入耳。 梆梆声接连响起,那是箭矢入木的声音。 当然,也少不了几声惨叫。 祖家军兵力不过两万,其余两万是从卫所兵中挑选出来,并与祖家军混编,战力参差不齐,难免有人应对不及时。 不过,这也仅是战斗经验不足,对士气却没多大影响。 反正自已阵亡,家属得福。 伤残也有皇家安置,至少是衣食无忧。 他们现在真正做到了置之生死于度外,一阵慌乱过后,举着木看,人紧贴着城跺,等候命令。 “祖将军,守军表现不错。”曹化淳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祖大寿呵呵笑道:“曹公公,陛下待将士恩重如山,他们岂能不死战?您放心,此战定无长忧。” “不可掉以轻心。” “曹公公放心,我祖大寿别的本领没有,一分谨慎却是有的。” 蒙古兵来去迅捷,到了北城墙尽头,又各自呼啸一声,转头轰隆而来,一支支箭矢射向城墙。 他们在城门附近交错而过,不停地射箭。 但效果却是寥寥。 多尔衮眉头微皱,对身旁的硕托道:“明军已今非昔比,等会攻城,你可不要莽撞,不顾一切往上冲。” “十四叔放心,小侄定会小心谨慎的。” 岳托意外阵亡,硕托因祸得福,得以掌管镶红旗。 在他出兵之前,代善好好嘱咐了一番,让他切不可轻易出头,保全实力为上。 他自然不会如多铎那般莽撞。 第206章 开炮 两部蒙古骑兵,射完箭囊中全部箭矢,没取得多少成果,但也兴高采烈地返回阵中。 吴克善上前缴令:“贝勒爷,蒙古两部完成任务。” “不错。” 多尔衮满脸堆笑,称赞一句,随后冲济尔哈朗和硕托点头,下令出战。 “呜呜呜……” 号角声再度响起,一万新汉军开出阵列,朝宁远城冲去。 队伍闹哄哄,又没有章法。 吴克善和满珠习礼哈哈大笑。 但紧随其后的一万汉军,却是队列整齐,严谨有序,显得训练有素。 “哼,这些尼堪,当明军时没见他们如此善战。” 吴克善在那嘀咕,满珠习礼却大笑道:“尼堪嘛,只要棍棒伺候,不敢战也得敢战啊!” “大金军纪严明,岂是明军可比?”多尔衮呵呵笑,心里却非常厌恶这两个蒙古人。 第三队出战的是硕托的镶红旗,他们骑着战马,携带弓箭,一则是押阵督战,二则是作为弓箭手使用,打击城墙上冒头明军。 三刻钟后, 排好严明阵势的新汉军,第一队三千人,推着盾车,抬着攻城梯往前冲。 汉军原地不动,镶红旗的弓箭手则纷纷下马,跟着新汉军往前冲,到了射箭的位置,他们会停下狙击城墙上的明军。 城墙上的明军依然举着木看,身体紧贴城跺,未得命令不得颤动,不然会被建奴重箭射中。 城门楼前。 曹化淳未经战事,神情有些紧张。而祖大寿则一脸波澜不惊,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建奴冲城。 一直到对方冲到火炮射程,方下令:“开炮!” 宁远是袁崇焕所建,不但狙击过努尔哈赤,今年五年刚打退皇太极,靠得就是火炮。 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响起,那些躲在木盾下的炮兵们,纷纷露头。他们分工明确,有人校正准头,有人点起火把,准备点火。 轰! 随着一声炮响,一颗火红的铁弹出膛,呼啸着朝建奴盾车轰去。 嘭! 盾车被铁弹击中,轰地炸裂开来,躲在其后的新汉军被犁出一条血沟。 碎木片四射而出,如散弹般击中新汉军,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响起,有人直接毙命,有人则在地上翻滚嚎叫,引起一片混乱。 “不要乱,顶上,快顶上!” 统领新汉军的汉军军官,一面用鞭子挥打乱跑的新汉军,一面大声指挥整队。 可随着火炮声不断响起,一架架盾车被击毁,新汉军损失惨重。 但有建奴在后督战,惊慌失措的新汉军们,也不敢后退。 济尔哈朗目无表情,攻城前期的损失那是必须的,要不把明军火炮打得熄火,谁上去谁就是死。 两刻钟后。 木盾车损失了三分之一,人员伤亡也近千,不过好在火炮声开始稀落,表明炮管已打红,需要冷却后才能用。 “第二队上!” 济尔哈朗一声令下,第二队三千新汉军,仍是推着木盾车,抬着攻城梯,朝前冲。 没一会,火炮声歇了下来。 新汉军推进到城下,开始搭攻城梯,激烈的攻防战即将到来。 硕托冷笑一声,马鞭朝前一指,不屑道:“明军还是那一套,不过如此嘛。” “不可掉以轻心。”济尔哈朗比他谨慎,“明军新式火铳未用,攻上城还要面临新钢制刀枪,战力不可小觑。” 听到新式火铳,硕托眉头便是一皱,他那大哥便是死于新式火铳之下,至今他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新汉军已经在爬攻城梯,但城上的明军却仍未有动静,好像被吓傻似的。 “六叔,明军仗着兵器之利,竟如此托大了吗?”硕托不解地问。 济尔哈朗两眼依然警惕地盯着城墙上,回道:“他们应在等待出击的时机。” “出击的时机?”硕托更加糊涂,“有我镶红旗弓箭手盯着,他们要敢冒头,必死无疑,有什么时机可等的?” 的确有点反常,而这正是济尔哈朗警惕的。 他也想看看明军会是何种手段。 咚咚咚…… 突然,城上响起一阵急促战鼓声,紧跟着一排木盾往上举,木盾下是一名名持弓的明军,他们动作娴熟地探出上身,放箭射登攻城梯的新汉军。 硕托一见,急忙大喊:“快射,快射!” 可等镶红旗弓箭手的箭射出,那些引弓射箭的明军又缩了回去。 一支支重箭厉啸着越过城墙,嘭嘭地射城墙壁,但无一射中明军。 因为城上一声惨叫都没有。 济尔哈朗发现不对,急忙道:“硕托,派人告诉他们,不要直射,密集抛射城上明军。” 建奴射击娴熟,直射的准头不低,但祖大寿心有依仗,所以敢用这战术。 紧接着而来的,就是建奴的抛射。 梆梆梆…… 重箭射中木盾,城墙上惨叫声不少,是重箭击穿木盾,给明军造成的伤害。 “击鼓!” 祖大寿当机立断,下令反击。 北城墙上,顿时一群又一群明军站起,他们举着火枪,火药已引燃,对准正在取箭再射的镶红旗弓箭手。 “卑鄙!”硕托两眼通红,目眦欲裂的嘶喊。 砰砰砰…… 一阵火枪声响起,那些正要引箭举弓的镶红旗弓箭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惨叫着纷纷倒下。 三千弓箭手,一瞬间少了三分之一强。 而当镶红旗弓箭手反击时,明军火枪手又缩了回去。 重箭落到铁盾上,铛铛地响,却没有一声惨叫。 “哈哈哈……” 曹化淳心情顿时放松下来,放声大笑,这一波偷袭战果颇大,镶红旗建奴吃了个大亏。 趁着空档,明军弓箭手又从城跺上探出身子,举弓朝攻城梯上的新汉军射箭。 攻城梯上的新汉军中箭,惨叫着,如下饺子般跌落。 而镶红旗的弓箭手,神情紧张地举弓对准城墙,目光都盯着火枪手的位置,顾不上明军弓箭手。 要明军弓箭一波接一波打击下,新汉军溃不成军,残兵哭嚎着往后逃。 “上去砍了他们!” 硕托怒吼,一队镶红旗铁骑出阵,右手提着弯刀,冲那些溃逃的新汉军奔去。 “啊!” 往回逃的新汉军,看到凶残的镶红旗铁骑,吓得又转身往城墙方向逃。 朝城墙上冲会死,但后退死得更快。 调教汉军,是建奴铁骑的拿手好戏,他们绝不会因你退而止手,反而激起他们凶残本性,哇哇叫着挥起手中弯刀。 噗嗤,噗嗤…… 一颗颗头颅冲天而起,而惨叫声却来得很晚,甚至于没有。 第207章 专射镶红旗 在建奴逼迫下,新汉军再次发起攻势,但气势明显不如先前。 在奔跑时,时不时抬头瞧城墙上,身体动作也明显僵硬不协调。 济尔哈朗眉头一皱,随即唤来吴克善和满珠习礼,让两人率一万蒙古人顶上,配合镶红旗弓箭手,压制城墙上明军。 “贝勒爷,我科尔沁部臂力未缓,不宜参战啊。” 吴克善提了个现实问题,与火枪不同,射箭是要用臂力,射一阵子后需要恢复,此时出战没多大用处。 济尔哈朗冷声道:“吴克善,要不现在派你们去攻城,如何?” 硕托更干脆:“再啰嗦,本贝勒砍了你!” 虽然是皇太极的内侄,又是他的妻兄,但吴克善知道,与大金事业相比,自己在皇太极眼里,还不如一个屁。 心中不忿,吴可善也只能忍了,转身就去调动人马。 满珠习礼瞧一眼济尔哈朗和硕托,一言不发,跟着离开。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是拿蒙古人顶缸,减轻镶红旗损失。 一万蒙古兵加入,射上城墙的箭矢明显密集起来,明军弓箭手和火枪手,一时难以展开反击。 而新汉军受到攻击变少,气势也提了上来。 很快,架到城墙上的攻城梯又多了起来,梯上是密密麻麻往上攀登的新汉军。 “祖将军,怎么办?”曹化淳有些焦急。 祖大寿却轻笑道:“曹公公放心,新汉军攻不下来的。” 他话音未落,城墙上已有部分木盾举起,一些明军手里端着石块,身子往外一探,手中的石块便砸向攻城梯。 在蒙古人弓箭射到之前,他们飞快地缩回城跺后,身体被木盾遮盖住。 梆梆梆…… 一支支蒙古箭矢落到木盾上,经验稍长的明军几乎无人中箭。 而镶红旗的弓箭手,则紧紧盯着火枪手的位置,那里才是最具威胁的点。 他们不敢轻易放箭,生怕被一个反击,自己又要损失一大片。 攻势依然继续,但效果却令人不如意。 徒增伤亡而已。 远处观望战况的皇太极心堵,打仗如此战战兢兢,又如何攻得下一座坚城呢? 就因为被人偷袭了一波,一个个患得患失了? “传令硕托,令镶红旗全上,压制城上明军。”明知损失会加大,但皇太极也不想攻一天就退军,这太丢颜面。 传令兵策马到阵前,向硕托传达了皇太极命令。 硕托不情不愿地接令,随即将剩余的两千镶红旗派了出去。 前线建奴兵力得到加强,攻势再度高涨起来。 但祖大寿却不慌不忙,叫过传令兵向城内传达军令。 没多久,一队火枪手在木盾的掩护下,猫着腰冲上城墙,按事先部署替换下弓箭手。 当新汉军快要攻上城墙时,一阵急促战鼓声响起,举石块的明军再次探出身子,往下砸石头。 啾啾啾…… 一波箭矢射上城墙,梆梆声中,惨叫声不止。 明军伤亡不小。 但紧跟着的是一群火枪兵站起,举着已点燃的火绳枪,对准建奴和蒙古弓箭手,砰砰砰地开起枪来。 枪声没先前那般响脆,但铅弹射入人体的巨痛,轻不了多少。 一大片弓箭手倒地惨叫,数量比先前都要多上两倍。 但建奴和蒙古弓箭手的灾难还没完,因为部分警戒的弓箭手射箭还击,的确收了些战果。 当听到城上再度响起急促的战鼓声,别说蒙古兵,就连镶红旗的都想往后逃。 随着一张张铁盾举起,盾下的新型火枪手,举着已点燃的火枪对准他们。 砰砰砰…… 一阵炒豆子般的枪声响过,镶红旗又倒下千余人。 “该杀的尼堪!” 看到这一幕,硕托都气得要提刀上前厮杀,该死的明军,专射镶红旗。 而那些缓过神来的蒙古兵,像避瘟神般远离镶红旗弓箭手。 城墙上的火枪手动作如一,铅弹一出膛,立马蹲下,铁盾跟着将他们保护起来。 而他们战果却非常惊人,镶红旗五千兵马伤亡近半,这个损失已不是硕托所能承受。 直接死亡的不说,就是那些轻伤的能不能活,也得看天意。 毕竟,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铅弹入体带来的感染,主要靠自身免疫力来消除。 死亡率还是非常高。 “六叔,怎么办?”硕托现在非常后悔,没听老爹的话,太不把明军放在眼里,才会吃了个大亏。 济尔哈朗瞧一眼前方,看到新汉军攻势已弱,蒙古人射箭也稀稀拉拉,明显在磨洋工,知道今日士气已落,便回道:“硕托,别担心,多尔衮不是个莾汉,知道该怎么做。” 而在后方,皇太极脸色铁青,他怎么都没想到,第一天攻城就遭到当头一击。 新汉军伤亡数千,连镶红旗都损失过半,蒙古人也有伤亡,这伤亡不是一般大,已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镶红旗残了! “大汗,收兵回营吧。” 听到多尔衮的话,皇太极抬头看一眼日头,见离落日尚早,正要增派兵力,却听被他叫到身边的范文程劝道:“大汗,祖大寿新战法,我大金一时难解,不若先收兵回营,想到对策后再战也不迟。” 皇太极猛然醒悟过来,冲多尔衮点点头,甚至连开口都感到心堵。 不一会,一骑飞奔向前线,向济尔哈朗两人传达了多尔衮的军令。 “收兵!” 济尔哈朗一声令下,呜呜的号角声响起。 如篷大赦的新汉军,如潮水般退下。 压阵的镶红旗和蒙古弓箭手,相互掩护着后退,直到离开火枪射程放松口气。 而在城门楼上,兴奋之极的吴三桂,正绘影绘声地说刚才的战况。 祖大寿是总指挥,而他却是最重要的一分子,新型火枪兵的指挥官,主要的战果就是由他们取得的。 曹化淳哈哈大笑,祖大寿却只是笑着点点头,他心里已想着接下来战局会如何演变。 建奴压制明军一二十年,不是偶然,而是他不仅善战,而且还善学。 今日用新型火枪打他个措手不及,但明日呢? 他相信,建奴一定会找出克制新型火枪兵的办法。 心里暗叹一声,祖大寿唤来祖可法,让他检查下老式火枪损失了多少。 别看它们质量远不如新型火枪,却也是必不可少的补充。 第208章 大明敌人 北门攻防激烈,其它三门同样如此。 东西两门,皆是常规攻防战,一个用人命填,另一个用人命堵,有建奴重箭支持,双方死亡都不少。 而南门的祖大弼,面临的压力不比北门小,毕竟他只有五百杆新式火枪,面对的又是正白、镶白两旗的攻击。 战法与北门相似,给予两白旗沉重打击,而自身新式火枪手也伤亡两百余。 说是惨烈也不为过。 但更郁闷的是皇太极。 到了傍晚,另三大营收兵后,主将皆赶来中军大帐,一听各方损失,他脸色便拉下来。 首先是新汉军的损失,单北门便超过五千,另三门加起来都超一万,说明大家都往死里用新汉军。 而新汉军此前不过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辽民再彪悍,也架不住明军的狠击。 八旗将士的损失更说不出口,镶红旗伤亡二千七百余,两白旗伤亡近千,已近八旗总兵力的一成。 而攻城才刚刚开始。 问题在于,皇太极最想削弱的两蓝旗,却没有遭到新式火枪轰击,所以除了新汉军损失惨重外,八旗子弟却是无恙。 瞧了眼多尔衮,见他低头不语,皇太极目光又转向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会意,出列奏道:“大汗,在没想到克制新式火枪之前,不宜再攻城。” “被人咬了一口,我八旗将士就吓怕了?”阿敏阴阳怪气道,“既然祖大寿主防南北两门,那我们就加大东西两门的攻势,看他怎么办?” 战况一汇报,其实大家都明白过来,宁远城中新式火枪数量不足。 听阿敏这么一提,眼睛不由一亮。 要是能将新式火枪分散,那它就发挥不出北门那种密集打击的效果,八旗损失自然就降低。 莾古尔泰附议道:“大汗,阿敏说得没错,加大东西两门兵力,分散新式火枪,以减少伤亡。久攻之下,宁远城必破。” 必破你个头! 皇太极暗骂一声,目光移到角落里的范文程身上,见他低头不语,显然是怕被人揍,心中不禁一怒。 这个狗尼堪,本汗是让你来装哑巴的吗? “范文程,你如何看?” 从收兵开始,范文程一直在思考祖大寿为何要在北门部署重兵,这跟他先前的提议不同。 他是要重点打击阿敏和莾古尔泰,如此退兵的阻力就会大降。 但祖大寿却反其道而行,重点打皇太极的脸,顺道还带上多铎、阿济格两人。 他们是想削弱皇太极,令建奴陷入争权夺利的混乱吗? 范文程想到那个阴恻恻的曹化淳,心中就有这种想法。 可这根本不可能啊? 有两红旗顶在前,皇太极的两黄旗丝毫未损,实力不但未得削弱,相对来说还是上涨的呀。 正在百思不得其解时,听到皇太极发问,心头不禁一颤,这个死建奴一点都不念旧情,要把自己放到火架上烤。 心里骂着妈卖批,范文程硬着头皮出列,匍匐在地,奏道:“大汗,奴才以为,六贝勒说得没错,在没寻到压制新式火枪办法之前,不宜再攻城。” 这番话是政治正确,却惹怒了阿敏和莾古尔泰。 “你个死尼堪,敢扰乱军心,看本贝勒不踹死你!”阿敏怒吼着冲上去,一脚冲范文程踹下去。 范文程刚感觉到背部传来的巨痛,已张嘴吐出一大口血,人跟着痛昏过去。 这个倒霉催的,自从粮草被劫后,遂成了建奴权贵的出气筒,谁心里不顺,就要上来踹他几脚。 可就他这身板,又如何抗得住一次又一次摧残呢? 坐在上位的皇太极,见人已昏死过去,而阿敏还骂骂咧咧地要踹,心头怒火一起,厉喝道:“阿敏,你眼中还有我这个大汗吗?” 这话有点重。 阿每收回脚,瞧了皇太极一眼,哼哼道:“一个没用的狗尼堪而已,你用得着为他跟本贝勒翻脸吗?” “阿敏!”皇太极更怒。 阿敏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又是哼哼两声,大步坐回到皇太极身旁。 这时,莾古尔泰开口道:“我大金啥时跟明人一样软弱了,一点点挫折就要缩头,还有一点老汗在时的威风吗?” 皇太极现在才发现,让代善留守绝对是个大错误,要是他在,必定会以大局为重支持自己的。 而那个刁滑的多尔衮,却在此时装傻。 “多尔衮,你如何看?”但他仍不放过多尔衮,一意要逼他表态。 站着看啊! 多尔衮心中轻叹一声,出列道:“大汗,明日不若以东西两门强攻,而南北门佯攻。” 一直没吭声的多铎和阿济格,都出列支持多尔衮。 见议来议去,结果还是如此,皇太极就给阿敏两人各拨一万新汉军和五千汉军,以加强他们兵力。 散帐后,皇太极把中军大帐砸了个遍,心中怒火方消。 而在宁远城总兵府内,气氛却很热烈。 众人皆浅饮几杯,然后兴奋地聊起今日战事。 “大哥,瞧多铎和阿济格那架势,是一心想攻下南门,可被新式火枪一阵轰击后,他们变老实,后面就一个尽催新汉军攻城。” 说到这里,祖大弼神色一黯,叹息道:“可怜那些辽民,为家人一点活命的口粮,白白地搭上一条命。” 曹化淳一听,便有些不悦:“祖二疯子,陛下说了,只要攻我大明城池,攻我大明军队,不管是谁,都是我大明敌人。” “陛下圣明。”祖大寿打圆场,同时给祖大弼使了个眼色,“辽民攻我宁远,那他们就是敌人,大弼不要为他们痛惜。” 祖大弼知道自己失言,连忙朝曹化淳一拱手,赔罪道:“曹公公,我就一感慨,并不是真的可怜那些辽民。” “他们不是辽民,是我大明敌人!”曹化淳纠正道。 “是,是,是,曹公公,他们是我大明敌人。”祖大弼赔着笑。 咳咳。 祖大寿轻咳两声,将大家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而后提醒道:“本帅估计,明日东西两门必遭建奴猛攻,大乐和祖宽,你俩千万得小心应对。” “是,大帅。”祖大乐和祖宽拱手称诺。 这时,曹化淳问道:“祖帅,要是明日阿敏和莾古尔泰吃了亏,建奴会不会因此退兵?” 第209章 渡冬荒 第二天,建奴攻势按时开始。 与昨日部署一致,南北两门攻势猛烈,而东本两门则显得不温不火。 尤其是北门,攻势比昨日更为猛烈。 新汉军一波就投入五千,推着?车,抬着攻城梯,在城头火炮猛烈轰击下,死伤惨重。 有建奴执弓督战,没人敢后退半步。 死也要往前冲! 等城头火炮渐歇,包衣奴才出动,推着盾车,掩护正红旗五千和蒙古一万弓箭手,推进到城下三十步。 刷地一下,从盾车后站起五千弓箭手,张弓射箭。 啾啾啾…… 一波五千支重箭,抛射到城头上,在梆梆声中,响起一片惨叫声。 祖大寿神色不禁一变,蒙古人都换上建奴重箭了,城上明军被打得措手不及,伤亡颇大。 “祖将军,怎么办?”曹化淳脸色刷地铁青,建奴战术改变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祖大寿朝不远处的吴三桂打了个手势,然后安慰曹化淳:“曹公公,射箭与火炮一样,总有停止时,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响起。 城墙上腾地升起一排排铁盾,未见火枪手举枪射击,城下盾车外已站起一排弓箭手,射出一大波重箭。 差不多一半是抛射,而另一半则直射铁盾下方,目标是火枪手。 只是令他们失望的是,火枪手并未起身,并且铁盾也及时放下。 当当当…… 重箭落到铁盾上,却无一射中人。 而城上的明军,却趁此机会,举石块往攻城梯上砸,粉碎新汉军的攻势。 “狡猾的尼堪!” 硕托气得直跺脚,没弓箭手支持,新汉军攻不上城,无法发挥他们彪悍的优势,那除了送死还是送死。 无非是消耗了些守城物资,对大局没有丝毫影响。 双方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斗智斗勇,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在不远处观战的皇太极却明白,大金军队其实已经败了。 无论从当前战局,还是从大金国战略上说,此次伐明都败了。 与昨日不同,今日四门之间,不停地传递战情。 南门与昨日相同。 双方都硬着来,两白旗弓箭手虽有盾车掩护,半天下来仍伤亡两百余。 城上明军火枪手伤亡,从目测看与两白旗伤亡差不多,只是明军火枪手补充也很快,始终保持相当火力输出。 东西两门。 明军有了火枪手参战,仍如昨日般残烈,两蓝旗由于没经验,伤亡加起来已过六百。 阿敏和莾古尔泰派人催促南北两门加大攻势,但皇太极不为所动,因为目前的攻势比正常的还要猛烈,要是再加大,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攻城了。 这不是他所希望的。 多尔衮同样不为所动,非常冷静地指挥战斗。 他心里其实早就明白,对大金来说,今日攻城不过是“演戏”,演给阿敏和莾古尔泰看的戏,等他们被打痛了,自然而然会同意退兵。 这场大金输不起却无法赢的攻城战,今晚就会落幕。 一天激战下来,阿敏和莾古尔泰带着怒火来到中军大帐。 “大汗,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东西两门攻势不减,但明国守军却依然源源不断增援。” 阿敏率先发难,莾古尔泰跟着怒道:“大汗,你想退兵就直接说,别拿我大金将士性命当儿戏!” “莾古尔泰!” 皇太极怒了,阿敏抱怨还说得过去,莾古尔泰这话有点诛心了,他身为大汗,尊严何在? “本贝勒说错了吗?”莾古尔泰有点撕破脸皮的意思。 自乾圣登基后,大金似乎走得很不顺,多尔衮不想大金出内讧,立马站出来,解释道:“二贝勒,三贝勒,北门今日新汉军伤亡五千,正红旗和蒙古兵伤亡四百有余。从开战起,攻势一直不止,说我们拿大金将士当儿戏,你们怎么对得起那些战死的大金将士?” 打虎亲兄弟! 多铎跟着出列,冲阿敏两人吼道:“我们两白旗将士伤亡四五百,难道都是自个拿箭扎的?” 从战损上讲,两蓝旗各伤亡六百余,排除经验不足,大体与南北两门伤亡相同。 除阿济格跟着喊外,硕托喊得更凶:“两位大贝勒,我镶红旗被打残了,是不是正红旗也要被打残,你们才高兴?” 这话也有点诛心,要是代善误会了,阿敏两人也不好过。 “别胡扯!”阿敏吼道,“现在是谈攻城不力,都是大金将士,本贝勒岂会马不得让两红旗送死。” 他们都在为大金将士争吵,可谁都没在乎新汉军伤亡近四万。 等中军大帐内争吵平息下来,皇太极冲济尔哈朗使个眼色。 济尔哈朗会意,出列道:“大汗,我大金攻城常用间,从未攻破过明国紧城。如今,各旗战损不小,不宜再攻宁远,不若另寻他处攻伐。” “哼!”阿敏重哼一声,张口欲要反驳,却听莾古尔泰轻咳一声,于是恨恨地闭上嘴。 他心里也明白,要是再强攻下去,他镶蓝旗必然会大损,而未参战的两黄旗却丝毫未损,到时自己与莾古尔泰联手,也未必是皇太极对手。 算你识相! 皇太极板着脸,心里冷笑几声,扫了大帐内众权贵一眼,问道:“其他人可有看法?” 多尔衮用眼睛余光瞧瞧,见没人出面,而皇太极目光一直盯着自己,他知道今日必须表态,不然会被皇太极怀恨在心。 于是,轻咳一声出列,奏道:“大汗,臣弟赞同济尔哈朗看法,在找到可靠办法之前,不宜再攻宁远,还是另寻他处攻伐吧。” 他一开口,多铎和阿济格立马出列赞同。 “大汗,我赞成十四叔。”硕托是真的害怕了,再攻下去,正红旗不残,皇太极不会投入两黄旗的。 其他贝勒都要退兵,阿敏和莾古尔泰也不敢犯众怒,跟着同意退兵。 皇太极松了口气,跟着问:“大家以为当攻何方?” 察哈尔还是朝鲜,这个问题对阿敏来说非常简单,接口便说:“朝鲜人软弱,当攻朝鲜。” “大汗,大金刚受挫,不宜远伐察哈尔,当全军攻朝鲜。”莾古尔泰也同意,捏杮子当然要捏软的。 待多尔衮等人都赞同后,济尔哈朗出列奏道:“大汗,此战粮草损失巨大,大金境内又缺粮严重,不若迁百姓随大军行动去朝鲜,渡冬荒。” 第210章 大金路在何方 第211章大金路在何方 济尔哈朗渡冬荒之策,得到大金权贵们一致支持,而献策的范文程则躺在行军床嗯嗯啊啊地叫痛。 他被阿敏伤得真不轻,一天一夜休养下来,仍浑身疼痛难忍。 撤军的大汗令下达后,济尔哈朗奉命前来,代表皇太极安抚他。 说了一通场面话,济尔哈朗讲起正事:“范先生,从岳托部全歼,至这两日攻城,新汉军伤亡近四万不说,八旗将士伤亡高达六千余,大金已伤筋动骨,不宜再战。大汗问,不知范先生有何良策,以恢复大金元气?” 良策? 你个死建奴,还想要良策? 灭了你的良策,要不要啊? 范文程心里耻笑不已,装模作样地思考很久,叹息道:“六贝勒,大金的出路当在大明,但大明如今气象一新,要想再图,恐怕不易。” “那大金路在何方?”济尔哈朗很焦急。 范文程却故作沉吟,半晌过后,再次叹息道:“六贝勒,奴才也没好办法,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济尔哈朗心情异常沉重,愣了好一会,又问:“范先生,大军携百姓入朝,是干脆征服朝鲜,还是只取其粮?” “六贝勒,数十万军民入朝,需夺其活命口粮方能撑得过去,朝鲜人岂会不奋起反抗?” 说到这里,见济尔哈朗继续用心听,范文程咬咬牙道:“依奴才之见,干脆将其纳入大金僵土,收拢精壮为军,家属拿份活命粮。其余嘛,哼哼。” 又搞辽东那一套? 济尔哈朗脑门升起一个大大疑问号,夺辽民活命口粮,绝对是失策。不过想到朝鲜烂了就烂了,只要大金缓过气来,一切都好说。 想了想,他又问:“范先......要休整一两日,方能恢复战力。” 顿了顿,他又笑道:“因此退兵也有可能。” “真的?” “曹公公,五成可能还是有的。”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曹化淳正击掌赞叹,吴三桂跑到城门楼前,禀报道:“曹公公,大帅,范文程求见。” 范文程暗通款曲,这事仅限于曹化淳和祖大寿知道,祖大乐也只能猜个大概,连祖大弼、祖宽都不知道,吴三桂更不可能知道。 “带他去总兵府。” 曹化淳一声令下,与祖大寿对下眼神,随即双双返回总兵府。 范文程拖着病体进大堂,曹化淳大惊道:“范先生,你未攻城,为何伤得如此重?” “唉,曹公公有所不知,皇太极前日就欲退兵,逼我进言,故而为阿敏那匹夫所伤。”范文程坐下,一脸苦笑。 知道这家伙是想请功,曹化淳会意道:“范先生有功于大明,陛下定会铭记在心。” “陛下隆恩,臣定以死为报。”范文程感动得大恸。 曹化淳和祖大寿安慰好一会,范文程方停止痛哭,用绸巾抹了抹眼泪,报喜道:“曹公公,祖将军,皇太极要退兵了。” 与祖大寿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笑容,曹化淳呵呵笑道:“这多亏范先生进言啊。” “不敢,不敢。” 两人你来我往,又是客套一番。 祖大寿一直没插嘴,等他们客套完,方问道:“范先生,建奴派你前来,可为城下尸首?” “没错。”范文程道,“新汉军中有八旗将士,建奴要是不收回尸首,恐怕还得战一场。” 反正不用首级论功,祖大寿无所谓,刚点头答应,曹化淳却眼珠子一转,阴恻恻地笑道:“范先生,不若让建奴......送些银子……” 嘿,这个死太监,人家都要退兵了,还要敲人一把。 范文程心里吐槽一番,沉吟片刻,道:“曹公公,适可而止。” “多少给点吧。”曹化淳道,“将士们打了场大战,庆功宴总得建奴出吧。” 范文程禁不住笑道:“曹公公,从祖将军全歼岳托至昨日攻城,八旗前后伤亡六千余,新汉军伤亡四万余,你还要皇太极给庆功宴的银子,不怕他跟你拼命吗?” “拼命或许会,但他肯定更想退兵。”在宫中混了数十年,曹化淳岂会看不透这点? 范文程点点头道:“那这样好了,曹公公。能讨得多少算多少,讨不来也就别勉强。” “行!”曹化淳不是迂腐之人。 祖大寿的心思却在建奴伤亡上,有些不相信地问道:“范先生,建奴伤亡真有这么大吗?” 他们昨晚碰头时,大家估算过,攻城两日八旗伤亡估计在三千多,新汉军三万余。 送些银子……” 嘿,这个死太监,人家都要退兵了,还要敲人一把。 范文程心里吐槽一番,沉吟片刻,道:“曹公公,适可而止。” “多少给点吧。”曹化淳道,“将士们打了场大战,庆功宴总得建奴出吧。” 范文程禁不住笑道:“曹公公,从祖将军全歼岳托至昨日攻城,八旗前后伤亡六千余,新汉军伤亡四万余,你还要皇太极给庆功宴的银子,不怕他跟你拼命吗?” “拼命或许会,但他肯定更想退兵。”在宫中混了数十年,曹化淳岂会看不透这点? 范文程点点头道:“那这样好了,曹公公。能讨得多少算多少,讨不来也就别勉强。” “行!”曹化淳不是迂腐之人。 祖大寿的心思却在建奴伤亡上,有些不相信地问道:“范先生,建奴伤亡真有这么大吗?” 他们昨晚碰头时,大家估算过,攻城两日八旗伤亡估计在三千多,新汉军三万余。 第211章 宁远大捷 “祖将军,是昨晚济尔哈朗亲口告诉学生的,应该是实数。” 在这军情方面,皇太极一向是坦言相告,范文程并不认为对方会骗自己。 “哈哈哈,六千真奴伤亡,哈哈哈……” 祖大寿欣喜若狂,自辽事以来,每战有数十首级,便可称大捷。 文官们春秋笔法描绘出的战果,那只不过哄哄皇帝,哄哄天下人而已,当不得真。 而这场大捷却是实打实。 与六千余真奴伤亡相比,原本甚至可封爵的歼灭四万新汉军,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从今以后,我辽东诸将终于能抬得起头了,也对得起陛下一门四总兵的恩典。 曹化淳永远政治正确,朝京城方向拱拱手道:“全赖陛下洪福,方有宁远大捷。” 祖大寿听了,顿时清醒过来,跟着朝京城方向拱手,道:“一切皆仗陛下所谋,方能引建奴上当,方有宁远大捷。” “哈哈哈……”曹化淳至此,方开怀大笑。 三人大笑一番,曹化淳问道:“范先生,锦州大明肯定是要暂弃,不知有何办法与你联络?” 大明后缩太大,双方联络不便,这对范文程再建功勋不利,他有空就思索这事。 还真被他想到一好办法。 “曹公公,若内务府暗建一支商队,贩些建奴急需的物资,厂卫暗藏其中,寻机与学生联络。”范文程道,“目前,晋商方面,是由学生负责……” 晋商的事,祖大寿自然知道,也经常雁过拔毛。 曹化淳听了,眉头不禁一皱,心急地了解了一番,最后怒骂道:“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咱家就想,建奴不事生产,怎地会越打越强,原来是他们搞得鬼!” “商人趋利罢了,曹公公。”祖大寿劝道,“以陛下之圣明,应当知道晋商通奴之事,只是事务繁多,尚未来得及处置。” 一门四总兵,三位总兵安排在宣大,祖大寿自然看得出朝廷部署,目的就是为了收拾晋商。 曹化淳气消了下来,对范文程道:“范先生,咱家会将此事上奏陛下,商队之事我想年后就能成行。” 将联络之事细细商讨一番,范文程方回建奴中军大营交差。 听范文程说要拿银子赎尸首,皇太极不由一怒:“他祖大寿是认为,本汗真怕了他不成!” 范文程不敢答。 济尔哈朗劝道:“大汗,忍一时海阔天空,给点银子早日退兵,大金也能早日缓上气。” “哼!” 皇太极重哼一声,对范文程道:“范先生,你再走一趟,本汗只出一万两银子。若不答应,那就再战!” 范文程应诺,拖着病体又来到宁远。 这回是直接在城门楼上见。 他休息到傍晚才回,向皇太极请功道:“大汗,奴才好说歹说,祖大寿方同意。” 皇太极得意地哼一声,吩咐济尔哈朗和范文程将此事办妥。 办妥的意思,自然是不能让其他贝勒知道,连多尔衮都不能知道。 银子连夜送到宁远城,双方达成默契,明日建奴来城下收尸。 建奴派出新汉军,花了一整天时间,将战死将士收殓完毕。 新汉军就葬在附近山里,八旗将士则装棺,要送回沈阳安葬。 这天辰时一过,新汉军开始拔营,紧随其后的是中军大营…… 建奴大军浩浩荡荡而去,祖大寿派出斥候,一直跟到锦州,目睹建奴大军往义州而去,才派人回报。 有范文程这个内应在,祖大寿和曹化淳胸有成竹,早把捷报撰写好,送往山海关。 与此同时,曹化淳以内务府的名义,派人送了一封密报给乾清宫。 又一次八百里加急到京,不过这回是宁远大捷,京城顿时一片欢腾。 杨嗣昌得报后,立马和孙承宗前来东暖阁。 有了前次全歼岳托部垫底,对宁远大捷,朱慈炫有了心理准备。 不过,看了捷报后,仍笑道:“两位卿家,建奴记吃不记打啊,岳托部刚被全歼,竟然还会被祖大寿偷袭成功。” “陛下,大明屡战屡败,辽事以来几无胜果。岳托所部被全歼,在建奴眼里,不过是偶然,方吃了大亏。” 对建奴人的心态,孙承宗非常了解。 朱慈炫点头,跟着叹息道:“可惜了四万辽民,被建奴当炮灰。” 见朱慈炫伤感,孙承宗劝道:“陛下,您曾说过,凡攻我大明城池、冲我大明军阵之人,皆为大明敌人。四万辽民虽死之可惜,但毕竟是大明之敌,陛下不应痛惜之。” “孙卿,朕不是痛惜他们,而是为大明无能而惭愧。要是大明富强,区区建奴岂能肆虐辽东?” 朱慈炫感叹一番,便摆摆手,不再纠结这点。 “两位卿家,建奴能占据辽东,不是偶然。他们善于从战斗中学习,新式火枪威力只能逞一时,今后得以强军灭之。” 对朱慈炫头脑清醒,孙承宗和杨嗣昌大呼圣明。 宁远守住,这在朱慈炫意料之中,可辽东和朝鲜局势演变,却大出他意料。 他真没想到,因为自己打击粮食走私,竟让辽东和朝鲜局势变得面目全非,自己先前所作的部署基本落空。 不过,令他惊喜交加的是,范文程和宁完我两个汉奸,竟然因建奴失策而投靠大明,相当于大明在建奴心脏插上一刀。 “两位卿家,建奴大举入朝,福王他们一行恐怕又得再拖延。” 孙承宗呵呵笑道:“陛下,范文程这一招,朝鲜人可苦了。就食于朝鲜,几令朝鲜亡国啊。” 对李朝亡不亡,朱慈炫压根不在意,建奴不亡朝,福王也要鸠占鹊巢,最终也会成为大明疆土。 时间迟早而已。 建奴人把朝鲜搞乱,将李朝纳入大明疆土,更是水到渠成。 “高伴伴,内务府商队要尽快组建,以什么名义,你们自个去想。但有一原则,不能暴露内务府,不然范文程危矣。” “是,陛下。”高时明领旨。 朱慈炫才转向孙承宗的话题:“孙卿,建奴入朝,李朝必将求援,到时如何处置?” “陛下,一个字:拖。” 孙承宗找理由:“我大明关外有建奴威胁,西南有奢安之乱,南直隶风波未平,北方又干旱严重,哪来的粮饷,哪来的军队,替他复国啊?” 第212章 甘肃叛了 建奴在宁远遭受重挫,一时半会不会再来攻,朱慈炫遂放下心来,开始在宣大进行部署。 暗许的一门四总兵,这回是明旨下发。 祖大乐升宣府总兵,祖大弼升张家口总兵,祖宽升大同总兵,至于原有的总兵,自然交由兵部负责安置。 五军都督府有的是空位置,有个地方去算你好运,要不然就是抄家处斩。 相信那些老军痞们不会拿性命当儿戏,识相地作出选择。 而对祖大寿战前总动员时的允诺,朱慈炫也同意了。 因朝鲜被建奴肆虐没法再去,三总兵外迁后,宁远兵力严重不足,需增加军屯兵,他们的家属就交由皇家安置,以安其心。 压力最大的就是杨嗣昌和高时明,凭空多了二十多万安置名额,又要伤脑筋了。 关外暂时安宁,福建那边宋献策等人都没到,陕地救灾自救虽有不如意处,但大势向好。 朱慈炫的目光转到鄂尔多斯部,这里是洪承畴马上要攻伐的地方。 只是他没预料到,甘肃叛了。 洪承畴自作主张残杀陕民,因事关重大,没有明旨处置。 但朱慈炫在密旨中严厉训斥了他,并明告其今后有功不赏、有过则罚,直至安置百万汉民,方能解除此罚。 洪承畴哑巴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猜对了乾圣用人之道,却没看出乾圣对百姓的看重,才犯下这泼天大罪。 幸好,乾圣顾及天下影响,没对他进行严厉处置,而给了戴罪立功机会。 当然,立功要待南下用兵才会有。 因此,洪承寿非常用心准备征伐鄂尔多斯一役,招募延绥抚标时,要求一再往上提,录用者不仅要精壮,并且还要会马术。 于是,一些落网的马匪赶紧入伍,免得今后被洪剃头给剿了,连家属都不放过。 此前,王嘉胤、高迎祥率陕地大部马匪起事,最终其自身被剿灭外,他们家属也消失了。 据说逃往他地,但马匪心知肚明,都给当匪徒剿了。 洪承畴剃了两次头,他们岂能不怕? 陕地不仅有马匪,而且还有不少马贩,有高迎祥先例在,他们同样惧怕被剃头,于是干脆带着马匹入伍。 洪承畴笑得合不扰不嘴,即战力有了,马匹也有了,延绥抚标没多久就组建完毕,还招了两员蒙古族猛将——虎大威和猛如虎。 这令杨鹤嫉妒万分,他这个三边总督,得信王朱由检饷银支持,心气也涨了许多,再加榆林将门臣服,对三边的整顿还算顺利。 虽有杨肇基父子,还有贺人龙这位猛将,但兵马反而没延绥镇精锐。 而坐镇延安的信王朱由检,以自身为表率,率众臣勤于政事,陕北抗灾自救卓有成效,得到乾圣赞赏。 只是,甘肃总兵柴时华因多行不法,且拖延对甘肃镇整顿,被杨鹤解职。 怀恨在心的柴时华,在洪承畴准备出兵鄂尔多斯时叛乱了。 甘肃告急文书送抵榆林,杨鹤顿时气急,一边下令杨肇基整顿兵马准备平叛,一边赶到延安。 信王朱由检得报,同样气得脸色铁青,立马召集杨鹤、洪承畴、李邦华等文臣,以及孙应元、周遇吉和黄得功等武将,商讨平叛事宜。 杨鹤先请罪,说自己考虑不周,在出兵鄂尔多斯之际,没能唯稳,使得柴时华叛乱。 对这位肯做事的老臣,信王倒没责怪,而是问道:“杨总督,征伐鄂尔多斯,可有令柴时华出战?” “监国殿下,征伐鄂尔多斯,主要目标是河套,臣只令榆林镇和宁夏镇出兵。” 杨鹤脸上一阵后怕,幸亏因甘肃镇整顿不力,没抽调柴时华,要不然军情泄露,自己罪莫大焉。 “如此甚好。” 信王大松口气,转问洪承畴:“洪卿,可有平叛之策?” 洪承畴通军略,一听甘肃叛乱,很快想好对策,见问就答:“监国殿下,京营和蓟州骑军皆配备双马,可前往甘肃平叛。” 甘肃叛乱不过藓芥之疾,平定河套才是军国大事。 于是,信王又问道:“可会影响河套战役?” 鄂尔多斯大部在河套过冬,因此征伐鄂尔多斯称为河套战役。 洪承畴回道:“监国殿下,延绥抚标一万骑军,榆林和宁厦两镇一万骑军,再加四百卫队,足以平定河套。” 信王扫一眼蠢蠢欲动的孙应元等人,再问:“甘肃平叛后,京营和蓟州骑军可否出塞,包抄鄂尔多斯部?” 与这些文臣武将待久了,他对军略也甚感兴趣。 洪承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稍思虑一会,回道:“监国殿下,若赶得及,可出塞剿灭塞外之鄂尔多斯部,但不应与鞑靼部发生冲突。” 他这样回答,是担心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京营骑军们,会惹出麻烦来。 信王点点头,道:“孙应元,南方不稳,京营、蓟州骑军,在平定河套后,即刻回京。” “臣遵旨。” 没捞上平定河套的功劳,孙应元有些失望,但不敢违背信王旨意。 粮草准备了一日,孙应元等八千骑军,在李邦华率领下,飞马赶往甘肃。 而洪承畴则继续调动兵马。 一路以榆林镇总兵杨肇基为主,从镇羌堡出兵;另一路洪承畴亲率抚标和四百卫队,从宁夏镇出兵,两路合围鄂尔多斯主力。 经过日夜兼程,先锋黄得功两千骑军,不管沿途叛城,于八日后直抵甘肃镇驻地张掖城。 对于内地来说,张掖不过是座小城。 城门紧闭,旌旗林立,但城墙上的守军,看到阵容齐整且装备精粮的京营骑军,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身体发颤。 总兵柴时华也不例外。 边镇整顿,将官利益大损,他方能煽动起事。 可没想到仅仅不过十数天,平叛大军已抵达张掖城,而且来得还是可令小儿啼哭的京营骑军。 黄得功策马上前,朝城头大喊道:“柴时华小儿,快快自缚双手,出城投降,不然攻破张掖,定屠尔全族!” “黄得功,有本事你来攻城!” 柴时华硬着头皮,反正投降也要全家受诛,还不如拼一拼,算不定能挡住对方攻城,毕竟骑军不擅攻城。 第213章 兵不血刃 “好,有胆!” 黄得功诡异一笑,拔马回阵。 他喊来三个中队官,令他们率倍盯住其他城门,自己率一中队逼近城下,摆开攻城阵势。 两千人马还分四门,这等骚操作,令柴时华哈哈大笑。 稍懂点军略的,用骑兵攻城本就不智,更何况如此排兵布阵? 一时间,他都忘记对方是京营骑军,能止陕甘一带小儿啼哭。 可未待城墙上叛军放松下来,一队短装年轻军士下马,从弓囊里取出一具弓弩,从腰间箭囊中取出钢箭,非常娴熟地装好。 然后,他们朝张掖城走去。 人数总共五十,动作齐整划一,始终沉默不语,却让人产生点窒息感。 突然之间,柴时华一阵明悟,顿时慌张地嘶喊道:“是卫队,是卫队,快,快,放箭,放箭!” 可叛军听到是卫队,却没响应他的号召放箭,反而两股打战,面目抽搐。 人的名,树的影。 面对数千攻营寨的马贼,不过五百卫队,还收着打,一阵切瓜切菜,就把马贼解决了。 他们这些说是营兵,实际上却是烂到根子里的卫所兵,哪能与马贼比? 别看卫队只有五十名,张掖这点兵真不够他们切的! “快射箭!” 柴时华慌张中带着怒火,提着刀鞘一阵拍打。 可还没待眼前几个弓箭兵拉弓,远处已有人哭喊:“跑啊,快跑啊,卫队来了!” 那个傻哭的老兵,比柴时华的命令来得有效。 “快跑!快跑……” 哭喊声顿时响成一片,叛军逃跑的动作比兔子还快,随手扔掉手中武器,转身就往城下疾冲。 这速度,令柴时华目瞪口呆,他戎马生涯数十年,从未见过自己的兵速度如此之快,连吃空饷喝兵血养成的家丁都做不到。 还未待五十名卫队队员走到位,城头上,几个眨眼功夫,除了柴时华身边的人,其他的叛军都逃得干干净净。 “天杀的!”柴时华瞬时崩溃,别说抵抗京营骑军,瞧他身边人的眼神,很快就会将自己拿下请罪。 果不其然,十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大声狞笑着拔刀,将他给围了起来。 “罢,罢,罢,”柴时华连哭都哭不出来,扔掉手中刀,“你们拿我去请功吧。” 看到城门打开,黄得功立马想到李邦华的嘱咐:兵不血刃! 原以为卫队总要射上一波,但人都没到位,人家已押着柴时华投降。 这仗打得越来越没劲了! 剿马贼好歹还能砍上几刀,对上这些叛军,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他心里有点怀念在辽东的岁月,虽然老打败仗,可那仗打得真是过瘾。 内心叹息一声,黄得功策马上前,一把将柴时华提起,恶狠狠道:“你个猪头,这么没用还造反,脑子搭牢了吧。”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柴时华脸色灰白,一个劲地求情。 “饶你娘的!” 黄得功恼怒地吼一声,将人往地下一扔,冲那些卖主求荣的家丁骂道:“姓柴的养你们多时,连为他战一场都做不到吗?” “将军,对这叛逆,我等已忍多时,只盼官军到来,好将其拿获。” 一个家丁谄媚地笑道,其他家丁纷纷附和,好像他们真的很忠君安国似的。 黄得功顿感一阵恶心,吩咐人把柴时华给绑了,然后下令大军进城,收缴叛军手中武器,抄没与柴时华一起造反的军官家产。 没人敢反抗。 京营骑军一至,那些叛军头目都将自个绑了,奉上家产。 善后事,自然有三边总督府的属官做,黄得功目光已急不可耐地转到塞外,那里应该有他用武之地。 柴时华等主要叛军头目拿下,其他城池皆传檄而定,一场看似声势浩大的叛乱,转眼就平定了。 李邦华赶到张掖,下令将柴时华等头目验明正身后处斩,抄没他们的族产。 至于从叛者皆革除军籍,哪来的去哪,不管安置,也不让他们从军。 由闲赋在家的尤世禄,暂代甘肃总兵,协助三边总督府属官清理军田,招募新兵。 传回捷报,安定了甘肃镇,李邦华率部出塞,对鄂尔多斯余部展开打击。 自西向东,一路横扫,没一个部落能幸免,全部清理一空,收获巨大。 河套被榆林镇和宁夏镇三面环抱,两路明军从两镇出发,相向而行,清除掉外围的一些小部落。 然后合兵一处,向已经惊动的鄂尔多斯部主营进发。 鄂尔多斯部比不上察哈尔部,但在漠南也算是大部落,大大小小十数尤众。 听闻懦弱的明军来攻,一个个气得哇哇直叫,没两日便组起五万余骑兵,迎着明军而来。 两军在半道相遇。 鄂尔多斯部派一老者前来质问:“我鄂尔多斯部,一向与明国相安无事,为何无故杀我牧民,抢我牛羊马匹?” “说得比唱得好听。”洪承畴在阵中耻笑道,“他们大概忘记每年入塞打过草谷了吧。” 灭其部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 既然不需要,那又何需与人废话呢? 洪承畴越来越有乾圣风范,压根没想跟他们废话,下令四百卫队持弩上前,骑军皆换马,等待命令。 那鄂尔多斯老者,见没人回应,顿感大失颜面,气急败坏道:“要是明国不赔偿道歉,到时别怪我鄂尔多斯部叩关!” 明军依然没人回应,正按命令进行换马,而四百卫队却下马上前,手持神臂弓,冷冷注视那鄂尔多斯老者。 鄂尔多斯老者不由打了个冷战,心底涌起一丝不安,这支军队明显与三边明军不同,他们眼神里充满着战斗的渴望,并且军纪严明,战斗力相信不会太低。 看来,我鄂尔多斯部今日必定要大损。 到了此时,他依然不认为明军能战胜自己部落。 但他仍想与明军达成妥协,因为察哈尔部不断西侵,鄂尔多斯部压力巨大,若与明军消耗太多,很可能会被察哈尔部吞并。 不符合鄂尔多斯人的利益。 “不知大人可否上前一见?”鄂尔多斯老者高喊道。 可明军军阵中依然没人回应,并且差不多已换好马,准备好大战准备。 鄂尔多斯老者顿时急了,急喊道:“大人,我鄂尔多斯部可有得罪之处,还请坦诚相告。” 第214章 强者为尊 “击鼓!” 洪承畴依然没理他,什么讨伐檄文,压根就没准备,这次就是来灭鄂尔多斯部的。 同时,给鞑靼等时常叩关的蒙古部落一个警告,明军已今非昔比,惹恼我就灭你部,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你。 当然,等打完仗,还是会将出兵的理由,在草原上广而告之。 “你们,你们……”那鄂尔多斯老者吓坏了,急忙拨马往回跑。 纪律严明的卫队,并没有射他,依然缓缓向前推进。 身后两万骑军,却已拉开阵势,等待缓冲的距离合适时,再小跑前进。 对面的鄂尔多斯部骑兵,个个都气炸了,没等自家台吉下令,就已蠢蠢欲动。 “呜呜……” 号角声响起,鄂尔多斯骑兵,迎着明军小跑起来,挥舞着弯刀,乌拉乌拉叫着,要给明军一个惨痛教训。 可面对轰隆隆而来的战马奔腾声,四百卫队连眼都不眨一下,阵型齐整地朝前缓行。 眼瞧着鄂尔多斯骑兵提速,离自己不足百步,尖锐的哨声才响起。 四百卫队手扣动弩机,一阵咔咔响后,三百余支钢制箭矢,挟带厉啸声,朝敌人射去。 多年与明军征战得胜的高傲,岂会被区区几支弩箭所吓倒? 鄂尔多斯骑兵们满脸不屑,依然挥舞着弯刀,乌拉乌拉嚎叫,提升马速。 噗嗤,噗嗤,噗嗤…… 射人先射马! 转瞬间,前排骑兵胯下战马,嘶叫着腾地摔倒,马背上的鄂尔多斯骑兵,惯性往前飞。 后面骑兵收不住,被死马拌倒,鄂尔多斯骑兵阵型顿时乱成一片。 而卫队队员迅速地装好第二支箭,在哨声的指挥下,射出第二波箭矢。 他们像是木偶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机械地装箭射箭,将涌上来的鄂尔多斯骑兵一波接一波射倒。 不是没漏网之鱼,而是有四十名射艺精湛的卫队,用点射将他们一一射倒,背上无人的战马面对闪光的利箭,不敢往前冲,都往两旁跑了。 没有一骑能靠近卫队阵列。 杨肇基则看傻了眼,没想到令明军忌惮万分的蒙古骑兵,在神臂弓打击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洪承畴却一脸波澜不惊,喝道:“击鼓前进!” 鄂尔多斯骑兵阵型,像被挖掉一大块,距离卫队有点远,需要上前攻击。 四百卫队闻鼓而进,一直行进到死马堆中,队型方有点乱,但不妨碍齐射。 只有四百卫队在进攻,其余两万明军骑兵,在等待鄂尔多斯部溃败。 不到两刻钟,已有四五千鄂尔多斯骑兵折损。 一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后方的骑兵顿时惊恐万分,不顾首领们鞭打责骂,纷纷拨转马头,回头往营地跑。 鄂尔多斯部乱了! 洪承畴见状,即刻大声下令:“全军出击!” 一阵急促的战鼓声响起,杨肇基率领榆林镇和宁夏镇,从左侧朝鄂尔多斯溃兵包抄过去。 而延绥抚标两旅骑军,则在虎大威和猛如虎分别率领下,从右侧包抄追杀过去。 洪承畴自率亲兵队,牵着卫队马匹,护卫他们往前攻。 等鄂尔多斯部骑兵,与卫队脱离接触时,他们已有六千多伤亡。 兵败如山倒! 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明军,甚至被明军追尾砍杀,他们都不敢回头,只恨自己跑得太慢。 明军追杀了五十余里,将溃兵赶进鄂尔多斯营地,令他们无处可逃,方停下来整顿阵型。 鄂尔多斯又派那老者来,求见明军主将,商讨归顺事宜。 但他们真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了三边明军。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活命。 草原上以强者为尊,归顺投降都不可耻。 这种情形,亦在洪承畴预料中。 前后共歼灭万余鄂尔多斯骑兵,但仍剩下四万余骑,若真拼命的话,那自军也会有不小伤亡。 于是,他接见那鄂尔多斯老者。 在中军大帐中,鄂尔多斯老者跪倒在地,磕头道:“大人,万能的长生天告知,归顺仁慈的明国,方是鄂尔多斯部唯一出路。万请大人接纳。” 长生天不长生天,本官不知。 本官只知陛下有令: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 “精壮者加入明军,家属内迁,牛羊马匹归皇家所有。” 洪承畴开出的条件,是信王召集众臣定下的。 鄂尔多斯老者闻言大惊,抬头呆呆地瞧洪承畴许久,老泪纵横道:“大人明鉴,我鄂尔多斯部愿永远臣服大明,替大明在塞外牧马。” “哼,臣服?”洪承畴嗤笑道,“你认为本官是三岁小儿嘛,还臣服呢?听你说得,好像当年没臣服过我大明似的,可你们有哪年不叩关打草谷?大明百姓每年死于尔等刀下又有几何?” 鄂尔多斯老者哭道:“大人,那些都是马贼所为,非我鄂尔多斯牧民干的呀。” 啪! 洪承畴重拍下案几,怒道:“你这个老匹夫,不提马贼也罢,既然提起,那本官就与尔好好说道说道。本官问你,入延绥攻打我监国殿下的马贼,可是你们所派?” “啊!” 鄂尔多斯老者大惊,这事他听说过,但跟众首领一样,不认为明国会因此擅开边恤。 回过神来,他辩解道:“大人,草原上多有部落覆灭者为马贼,这跟我鄂尔多斯部无关啊。” “有关还是无关,不是由尔得化外之民来决定的。”洪承畴冷哼道,“侵犯监国殿下,与侵犯大明皇帝无异,必须血债血偿。” 顿了顿,他厉声道:“本官告诉你,不灭鄂尔多斯部,难以向陛下交待!” “大人……”鄂尔多斯老者非常愕然,明国看来真是要灭自己部落。 洪承畴挥手打断他的话,冷声道:“回去转告你们台吉,要么接受本官条件投降,要么明日决一死战。” “大人,我鄂尔多斯部仍有五六万之众,要是真死磕,明军不伤亡大半,战事绝难分出胜负。到时大人损兵折将,恐难以向明国皇帝交待吧。”鄂尔多斯老者竟然威胁起来。 “哈哈哈……” 洪承畴纵声大笑一番,而后朝宁夏镇方向一指,一脸意味地笑道:“本官给你透露点军情,宁夏卫方向有两万京营骑军,早先他们平定了马贼之乱,又刚平定甘肃叛乱,急着赶来分本官一份功劳呢。” 第215章 草原再无我大明敌手 “另外,本官也不妨告诉你,那两万京营骑军中,还有两千弓弩兵,就是杀得你们落花流水的那种。” 鄂尔多斯老者闻言大惊,两千弓弩兵他是不信的,但数百应当会有。 今日明军不过数百弓弩兵,自己部落五万余骑兵已抵挡不住,要是再来数百,估计部族要被屠戮一尽。 “请大人明鉴,我鄂尔多牧民以好客闻名,攻击监国殿下的马贼,绝非来自我部。” 见鄂尔多斯老者仍纠缠不止,洪承畴怒而起身,指着他吼道:“回去告诉你们台吉,赶紧整军来战!” 随后,他拂袖而去,留下哭丧着脸的鄂尔多斯老者。 今日一战,鄂尔多斯部已闻风丧胆,可坐在台吉营帐内的小部落首领们,喝酒吃肉,依然谈笑风生。 他们在等待老者谈判回来,相信会带来好消息。 明人好面子,每当打不过他们,就献点牛羊马匹、上表臣服即可。 这是他们祖上流传下来、屡试不爽的办法。 从无失败先例。 听到营帐外传来脚步声,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酒碗,嘴里嚼着羊肉,眼望向帐门。 帐门掀开,老者走了进来。 鄂尔多斯台吉哈哈笑道:“快说说,明国要多少牛羊马匹?” 老者扫一眼帐内众人,沉重地叹一声,道:“台吉,明国不仅要我鄂尔多斯部归顺,还要收我精壮从军,家属全部内迁。” “什么!” 鄂尔多斯台吉跳了起来,两眼圆瞪,一脸愤怒地盯着老者,咬牙切齿道:“明国真的是这样说的?” 老者迎着台吉要杀人的目光,沉声道:“长生天在上,明国真是如此说的。” 台吉气得身子发颤,吼道:“明国主将就不怕损兵折将,回去被明国小皇帝革职查办,还是欺我鄂尔多斯无人?” 老者道:“台吉,甘肃镇那边的族人,估计所剩无几了。” “什么!”台吉更惊,“他们,他们还去甘肃那?” 老者颌首道:“剿灭陕西马贼的两万京营骑军,平定了甘肃叛乱,自西一路横扫而来,并且有两千今日那种弓弩兵。” “不可能!京营骑军不过八千,哪来的两万?”一名小部落首领叫道。 老者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一眼,而后道:“真假重要吗?现在重要的是明国要灭我鄂尔多斯部!他们要是没把握,敢如此做吗?” 台吉盯着他,问道:“你相信明国灭得了我们?” “台吉,明国灭不灭得了我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此战过后,察哈尔林丹汗一定会灭了我们的。” 这才是鄂尔多斯各部担心的事情。 林丹汗那头恶狼,已经展现出它的尖齿利牙,趁你病定会要你的命。 台吉沉默不语,老者道:“台吉,我部精壮要么替明国效命,要么替林丹汗效死,唯一的区别是家属,跟着明国或许有更好出路。” 草原民族很现实,对臣服、归顺于强者,毫无心理负担。 但台吉不同,他权势旁落是必然,甚至有可能死于非命。 咔嚓! 台吉一脚踹断桌案,怒吼道:“长生天在上,我鄂尔多斯部绝不屈服于明人,誓与他们死战到底!” “死战到底!死战到底……” 小部落首领们政治正确地高呼,但内心有几个是真心的,估计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老者没再说,躬身行礼,退出营帐。 对于他这种老人来说,不会有人保着杀出去,结局只有一个,那就听天由命。 台吉营帐内高呼声,惊动鄂尔多斯部族人,妇孺惊恐,青壮摇头叹息。 整个营地一片凄惨。 不同于首领们对权力的把持,普通牧民需要的是活下去,与明国死战并非情愿。 对鄂尔多斯部营地异动,洪承畴非常轻蔑,他对此早有部署,哪怕有漏网之鱼,在失去牛羊马匹后,在严冬季节能活下来的概率非常小。 一个多时辰后,滚滚洪流从鄂尔多斯营地冲出,从明军大营左侧往东逃。 西面有京营骑军,他们不敢去送死。 可未逃出多久,冲在前头的鄂尔多斯骑兵,听到前方传来啾啾声,一个个吓得即刻伏在马背上。 要是被那种利箭射中,基本没活命可能。 然而,卫队弓弩射杀的是马匹,并且他们不是拦在前头,而是从斜侧面射击。 滚滚洪流被一片片削掉,等到后面的骑兵看到前方已无一骑,纷纷吓得尖声惊叫,拨转马头躲避。 “杀!” 前方传来明军骑兵喊杀声,成了压倒鄂尔多斯部最后一根稻草。 调转马头回营地,是他们唯一选择。 明军在后掩杀,一直杀到鄂尔多斯营地,嗷嗷叫着示威一番,方收兵回营。 中明军埋伏,鄂尔多斯又伤亡三四千人。 台吉营帐内,空空落落地坐了些人,有好些人都折在这次突围中。 一片愁云惨淡。 那位老者又被请了进来,台吉急忙道:“待天明,你再去明军大营请降,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连这两万明军都打不过,要是等京营骑军到来,恐怕连请降都不可能了。 台吉非常焦急。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老者想起汉人的一句谚语,心里叹息一声,默默地转身走出台吉营帐。 他知道,营帐内这些人恐怕不会有好下场,也懒得跟台吉废话。 天渐渐亮了,刚平静不久的鄂尔多斯营地,突然又闹腾起来。 一阵阵喊杀声传到明军大营。 未参加埋伏的明军,迅速穿戴完毕,一骑骑冲出大营,开始排兵布阵。 整支队伍中,最辛苦的就是四百卫队,洪承畴没要求他们出战,但他们依然飞速整军,比明军骑兵还要快上一拍。 洪承畴一点压力都没有,策马到阵前,朝鄂尔多斯大营瞧一会,对杨肇基呵呵笑道:“太初,今日过后,草原上再无鄂尔多斯部。” “抚台高见。”杨肇基同样呵呵笑道,“自陛下登基以来,我大明军力与草原诸部调了个,他们胆敢再侵犯我大明,那只有灭族的下场。” 洪承畴点头道:“假以时日,建奴都会授首,草原再无我大明敌手。” 这时,杨肇基凑到洪承畴身侧,悄声道:“洪抚台,可否带我家小子奔个前程?” 第216章 历法 明军横空出世,鄂尔多斯部覆灭,草原必然震动,再要叩关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部落能否承受灭族之灾? 乾圣当朝,杀良没什么用,冒功风险很大,三边军将要立功勋,机会少之又少。 杨肇基给儿子寻找出路,亦在情理之中。 洪承畴知道,等陕地稳定下来,他肯定要南下拓疆消罪。 有一员心腹勇将相助,他自然欢喜,于是点头答应了。 两人说着悄悄话,鄂尔多斯营地已平静下来。 没多久,十余骑冲出营地,朝明军军阵而来,领头的正是那位老者。 一行人在五十步外下马,急步来到洪承畴跟前,跪拜道:“大人,鄂尔多斯部叛逆已除,部落上下皆愿归顺大明,服从大明安置。” 洪承畴神情严肃道:“交出所有战马和武器,所有人接受编组,等京营大军到达,赶着牛羊马匹前往京城。” “是,大人。”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鄂尔多斯部族没有选择余地,只能答应。 接受战马、武器,对牧民进行编组,花了洪承畴三天时间。 李邦华率京营骑军按时到达,他们战果同样不小,不过战利品已全移交给杨鹤,他自会与洪承畴瓜分胜利战果。 而河套的鄂尔多斯部缴获,战马六万余匹,其余马匹三十万余,大小牛羊超百万头。 战利品以及十二万多牧民,全部交由京营骑军和两万卫队,押解回京。 而在京城的朱慈炫,接到甘肃柴时华反了的急报时,只是呆愣了一会。 平叛的吕大器尚未中进士,柴时华这个反骨仔却先叛了,不过他并没太在乎,那种连蒙古牧民都打不过的叛军,岂是京营骑军的对手。 过了没多久,洪承畴大捷的奏疏上来,看到那份缴获,朱慈炫脸上乐开了花。 卸马监和京营骑军要满编,尚缺大量战马,这次缴获绰绰有余,还可给赵率教一部分。 驽马则给卫队当坐骑,以加强卫队的机动性。 其余牛羊马匹,他也有去处,趁将要过年之际,他召回徐光启,准备跟他探讨下家业部的职能。 他决定在农业部设立畜牧管理局,以加强和指导良种培育,研究提升饲养技术,从而推动畜牧业发展,增加大明肉类供应,减少对谷物的需求。 同时召回的,还是宋应星、毕懋良和孙元化三人,他们是工业部重要成员。 乾清宫东暖阁,徐光启、李之藻和李天经三人入座。 徐光启,字子先,号玄扈,上海人,曾师从利玛窦学习西方的天文、历法、数学、测量和水利等科学技术。 李之藻,字振之,号凉庵居士,浙江杭州人。 李天经,字长德,河北吴桥人。 三人都是明代着名科学家,《崇祯历书》主要编译者。 瞧着两眼冒光的徐光启,朱慈炫不禁笑了。 昨日给他一册默写整理的初中数学,震憾得他一晚都没睡,眼圈黑得像熊猫。 “陛下,臣翻译的几何原本……”徐光启并不知道,书中的平面几何,正是源于他的《几何原本》,还以为早有人翻译了。 朱慈炫自然不能点破,呵呵笑道:“徐卿,雷同而已,不必多心。今日,朕召三位卿家前来,主要想讨论下历法和农业部职能。” “陛下圣明。”徐光启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失望。 朱慈炫开门见山道:“三位卿家,基于地心说编制的历法,就是我们华夏习惯用的农历;而基于日心说编制的历法,就是泰西人常用的公历。 “那什么叫地心说,什么叫日心说呢? “简单地说,地心说指得是太阳围绕地球转。噢,对了,地球就是我们脚下这片土地。 “日心说指得是地球围绕太阳转,这在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中有相关论述。 “这两门矛盾的学说,一定有一种是错误的。事实上,错的正是地心说,日心说才是正确的。 “很显然,基于日心说编制的历法更直观正确。那么我华夏习惯用的农历又为何也合农时呢?那是因为通过闰月进行校正。只是时间一长,就会出现大误差,需要时常进行校正才合农时。 “而我朝现在所用历法已不合农时。与其进行复杂的校正,那不如基于泰西学说,重新进行编制,误差会小些,校正起来也更方便。” 说到这里,扫一眼三位明代着名科学家,见他们皆若有所思,朱慈炫呵呵笑道:“三位卿家,想必尔等也有同感吧。” 徐光启与另两人对视一眼,回奏道:“陛下,臣等正想编译西学,重新编制历书,只是并未考虑地心说和日心说正错之分。” “三位卿家,你们要认准一点:地心说是错误的,日心说才是正确的。” “臣等谨遵圣命。” 这就是华夏的好处,听从皇帝是政治正确。 朱慈炫呵呵笑笑,拿起案几上的高中地理中的自然地理书,朝他们扬扬,道:“这里面有你们想要的答案,但这是我大明最高等级的保密资料,不得对外透露,尤其是汤若望等泰西人。” 徐光启三人神情极其凝重,拱拱手道:“谨遵陛下圣命。” 朱慈炫欣慰地点头,随后说:“朕所编写的书籍,包括给徐卿的数学,今后要有选择性地编入各年级教科书,而有些则需保密,只允许有相关权限的人才能阅览。” 目光盯着露出求解眼神的徐光启,朱慈炫继续道:“徐卿,你只需认为朕编制的书籍是对的,别问它来自何处。” 他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只能用皇帝的旨意,给这些书籍定个性,省得某些人打破砂锅问到底。 而徐光启正是这种人,老脸一红,拱手道:“臣遵旨。” 随后,他请旨道:“陛下,汤若望学识渊博,精通历法,不知可否请他参与编制新历书?” “可。” 朱慈炫非常干脆,因为他知道原本历史上,《崇祯历书》的编制有汤若望很大一份功劳。 有汤若望参与,能节省许多时间,何乐而不为呢? “陛下,臣知该如何行事。” 对徐光启,朱慈炫非常尊重,也非常信任。 他点点案几上的自然地理书,笑道:“徐卿,编制新历法用得上,你们可来乾清宫查阅,但不能以完整学识示于人。” 第217章 朕命由朕不由天 “三位卿家,我华夏自古以来,有许多非常精湛的工艺技术,但没有流传至今,为什么?” 听了朱慈炫的灵魂拷问,徐光启三人不禁陷了深思。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神臂弓,打击骑兵的不二神器! 但宋以后就失传了。 要不是茅元仪博学,要不是乾圣帝全力支持,神臂弓将消失于历史长河中。 乾圣帝也不会今日之强势。 可复制出的神臂弓,肯定并非是原样,而是凭借超高质量的钢材,方能达到今日这效果。 那么多的技艺,又为何会失传呢? 自然是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的陋习,技艺传承者意外身亡,或者没有寻到合适的传承者,技艺因此而失传。 但这谁都知道的原因,是陛下所要的答案吗? 他们三个都认为不是,但又想不出更好的答案。 于是,他们都像小学生般,眼巴巴地望着乾圣帝,寄希望他能解答。 朱慈炫知道难为了他们,于是道出正确答案:“三位卿家,若一门技艺知其然而又知其所以然,也就是说我们归纳出其系统理论及制造方法,哪怕技艺传承者意外亡故,这门技艺也能通过理论和实践知识进行复原,并世代相传下去。” 三人听了,眼睛都一亮,拱手道:“陛下圣明。” 笑着摆摆手,朱慈炫总结道:“因此,我们要建立起系统的理论知识,同时也要将制造方法进行记载。朕所编写的教课书就以系统的理论知识为主,但仍需要后来者进行完善、拓展,并付诸以实践,方能发扬光大。” “陛下放心,臣等必呕心沥血,不负陛下期望。” 徐光启三人郑重地表态,朱慈炫一番话,解开了他们一生困惑,内心都非常激动。 朱慈炫呵呵笑笑,转移话题道:“历法的事,朕不懂,但相信三位卿家,能编译出一本好历书。” 按按手,让他们不用再称颂“陛下圣明”,朱慈炫随后下旨道:“王承恩,去司礼监拟旨,撤除观察天象的禁令,并征召相关爱好者进京为官,研究天文地理。” “陛下,万万不可!”徐光启大惊,“历朝历代,钦天监才是观察天象的唯一衙门,余者观天象皆为诛九族之大罪。” 朱慈炫挥挥手道:“徐卿,所谓君权天授,乃儒家蒙骗君王的鬼话,君王信之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朕才不信!” 这次别说徐光启三人色变,连高时明和王承恩都闻之色变。 朱慈炫扫几人一眼,掷地有声道:“朕命由朕不由天!君权天授的神话,就由朕来打破吧。” 随后又朝徐光启三人道:“三位卿家,你们编译西学,追求的就是科学,又为何要相信这等骗人的鬼话呢?我们要相信科学,只有科学才能兴明,才是扫除愚昧。” 陛下啊,别人私下说说可以,可这是皇帝统治天下的基础,可以不信,但不能明着说啊。 徐光启心里焦急,知道自己劝不了强势的乾圣,就冲高时明使眼色。 但高时明何尝不是如此,于是苦笑着摇摇头。 看到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传递消息,朱慈炫心下不禁一乐,却佯装冲王承恩怒道:“王承恩,你敢抗旨?” 王承恩脸色刷地一白,连说三声不敢,跑出东暖阁传旨去了。 朱慈炫知道,司礼监和内阁一定会为难,但他们绝不敢违抗自己旨意,会把圣旨核签好的。 这就是一个强势皇帝的好处! “好了,都别苦着脸了。” 朱慈炫继续转移话题:“徐卿,你精通农学,此朕所以任卿为农业大臣的原因。朕不反对你猎涉其它学科,但不能误了农业大臣之职。” “陛下放心,臣会逐渐从其它学科脱出,专务农业部之职。” 徐光启跟着兴奋道:“陛下,用钢渣施肥,庄稼长势喜人,产量也高,不知为什么?” 农业技术,朱慈炫仅限于一点点书本理论,见徐光启疑惑,就回道:“徐卿,庄稼所需养分最多也最缺的,就是氮磷钾三种肥料。而要炼出好钢,正要将铁矿中的磷元素用中和的方式脱离,因此钢渣就是磷肥。用其施肥,庄稼相对长势喜人,产量也高。” “那氮、钾又是何种肥料呢?”徐光启非常好学,其他两人也是如此。 朱慈炫答道:“大豆、红花草这类豆科植物有固氮作用,其根部富含氮肥,因此可作基肥使用。至于钾肥,朕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但在化学课本上有讲到。” 三人听完,仍然一知半解,不过听说化学课本上有,他们都有了阅览的心思。 解释不清就转移话题,朱慈炫问道:“徐卿,听说你在天津庄园培育甘薯?” 一提到甘薯,徐光启两眼一亮,点头道:“陛下,若能将甘薯培育成功,当能大减北方饥荒。” 穿越前,朱慈炫看穿越类小说,对用番薯解决粮食困顿之策,很是不解。 因为他出身农村,多少知道番薯是旱生作物,同时也是夏季作物,抗旱能力强没错,但在小冰河期的明末北方,却无法耕作。 因为太冷! 番薯生长期是四至五个月,崇祯时甚至七八月份会下雪的北方,压根满足不了其生长期。 再说,番薯原始品种产量不是太高,在北方种植产量会更低,不具经济价值。 朱慈炫将自己所知说给徐光启听。 徐光启不可思议地望了朱慈炫好一会,然后感叹道:“陛下真神人也。臣在天津庄园培育甘薯,产量的确远低于南方。臣不知其然,陛下一番言语却解了臣之困惑。” “徐卿,听说南方有洋芋和玉蜀黍种植?”朱慈炫所说的洋芋就是土豆,玉蜀黍就是玉米。 说起农作物,徐光启兴奋不已,点头道:“陛下,这两种作物,臣还没来得及往北方引种。” 听到北方两字,朱慈炫不禁笑道:“徐卿,玉蜀黍跟甘薯一样,暂时不宜在北方种植,但洋芋却可试种,培育出越冬品种,或许能增加北方粮食供应。” 在这种时代,有土豆吃,总比挨饿好。 但朱慈炫还是希望增长主打作物产量,比如水稻和小麦。 “陛下,真的?”徐光启像哥仑布发现新大陆般,两眼绽放光彩。 第218章 农牧联产 朱慈炫随口道:“徐卿,朕岂会骗人?” “陛下,臣失礼,请陛下责罚。”徐光启非常愧疚,说着起身就要下跪。 朱慈炫一愣,连忙摆摆手道:“是朕开了句玩笑,徐卿切不可自责。” 深知朱慈炫的高时明,见状便跑上前,一把扶住徐光启,不让他下跪,劝道:“徐大人,陛下并无责备你的意思。” 科技型大臣就是好,忠诚、务实又不迂腐。 徐光启听劝坐下,回到正题:“陛下,臣即刻着手在北方试种洋芋。” 朱慈炫点点头,又从案几上拿起一书册,道:“徐卿,朕写了些如何育种的规范,但朕无农事经验,仅供农业部参考,期待你们能纠错、完善,指导育种衙门培育良种。” “臣遵旨。”徐光启奏问道,“陛下,何为育种衙门?” 朱慈炫想了想,组织下语言:“徐卿,我大明像卿和宋应星等朝野有识之士,研究农事的不少,但基本单打独斗。成果喜人,可终究不系统,且往往‘人亡政息’,留下一部数部着作,后人研究时又会重新开始,浪费前人研究成果。” “陛下明烛高照,洞察入微,非臣等所及。”徐光启很有同感。 朱慈炫放下书册,道:“朕细思之,农业部当在各地设立良种培育衙门,不仅培育作物良种,还要培育畜牧良种。设立示范性农场或畜牧场,以此推广成熟、高产的良种,增加大明粮食或肉类供应,减少饥荒。” 徐光启眼睛一亮:“陛下,臣愚钝,竟不知以一己之力,不如依万众之力。” “徐卿,这不怪你,怪只怪过往朝廷不重视,且喜空谈、不务实。” “徐卿,农业部任重道远,不仅要编制适合农时的历书,还要培育推广良种,提升种植、养植技术。” 朱慈炫说到这,突然又想起一事:“徐卿,农业部不仅管理农林畜牧业,渔业暂时也得管起来。” “臣遵旨。” 朱慈炫突然之间感到心累,要做的事太多,银子还好解决,但人才的缺乏不是一年两年能解决。 “徐卿,朕当单下一旨,为农业部招贤,只要在上述几方面有一技之长,哪怕不识字也可为官。另外,有志于此的读书人,皆可先招入各级衙门,边学边干。” “当然,对他们得加强培训,不然会让无良之徒滥竽充数。” 徐光启对此甚是感动,他是四朝老臣,可乾圣完全颠覆他对皇帝的认知,对乾圣一心为民感到无限敬佩。 而朱慈炫做事一向很果断:“高伴伴,内务府拨银,并出皇家农场,与农业部合作进行良种培育和推广。” 等高时明领完旨,他又对徐光启道:“徐卿,农业生产,光有良种还不够,并且要利用畜牧业增加肥料。从南直隶开始,由地方农业衙门牵头,采用各种不增加农户负担的办法,扩大畜牧业发展。” “陛下圣明。”徐光启眼睛又是一亮,“以往土地多为缙绅权贵所有,要农户增加畜牧生产很难,但如今皇家掌握了不少土地,可引导佃户养牲畜增加肥料。” 对于农家肥,朱慈炫认为首数猪栏肥,其次为羊栏肥。 牛马吃草,但繁殖过慢,推广起来不易。 兔子繁殖倒快,可作为增加肉类的发展思路,但不能作为增加肥料的措施。 而猪和羊正合适,又能增加肉类生产,同时能增加栏肥用于农业生产。 不过,此时猪不叫猪,而叫豕。 朱慈炫觉得非常可笑,随后下旨:“复豕为猪,鼓励百姓养殖。” 徐光启、高时明等并未阻止,朝廷层面叫豕,但百姓私下里依然叫猪,即使嘴上不叫,心里还是叫猪,改回来更符合时人习惯。 “徐卿,冬种红花草,根可作氮肥,茎叶青贮养猪;夏季种甘薯,秋收甘薯藤青贮养猪。如此,既可增加肉类产量,也可增加肥料,可谓双丰收。” 对朱慈炫海阔天空的思路,徐光启除了敬佩,剩下的仍是敬佩。 “陛下放心,臣当在先于南直隶建农业衙门,选官田佃户为试点,逐步推广。” 朱慈炫提醒道:“徐卿,刚开始很可能会走弯路,农业部当补偿农户损失,方能令农户放心接受新的联产方式。” “陛下仁慈。”徐光启奏道,“农业部先与内务府皇家农场合作为主,其余官田佃户推广为辅,并责成地方农业专业衙门上门指导,让新的联产方式尽快推广开来。” “具体事务,朕不懂,徐卿会同农业部专业官员自行处理。” 高时明奏道:“陛下,马鞍山铁矿周边田产,基本被内务府收购,钢铁厂建成投产后,可作为试验示范田。” “臣附议,陛下。”徐光启眼睛又是一亮,兴奋道,“有炼钢渣作辅助,相信收成定不错,有利于农户接受。” 聊完农牧联产,朱慈炫又在机构设置上提了建议:“徐卿,农业部下设机构,布政使司一级为农业厅,府州县为农业局,负责农业生产及新技术推广。下设的专业衙门,为农业科学研究院、所,或者良种培育基地等等,负责良种培育及农业新技术研究。” 顿了顿,冲还在深思的徐光启道:“朕只是提个建议,具体由卿等决定。” “陛下所取名称甚当,臣以为可借用。” 这些名称来自后世,徐光启自然会感到新鲜,觉得恰当也是必然。 “徐卿,简化字、拼音、白话文及横排书写,你们在庄园已经接触过,不知有何看法?” 徐光启回奏道:“陛下,这对推广识字和普及教育甚为有利,臣当响应陛下号召,在农业部及隶属衙门实行。” 他没说推广,而是直接用实行,是因为他相信那些想入农业衙门为官者,一定会接受的。 毕竟,这是进入仕途的捷径。 “徐卿如此,朕心甚慰。” 朱慈炫开心道:“子乎者也,并不是普通百姓看得懂。朝廷旨意、政策以往皆止于官绅,下情不能上达不说,百姓也多被官绅蒙蔽,令朝廷政令不畅,且皇权不能下乡,实为愚民、害民之弊政。” 第219章 小冰河期 沉默半晌,朱慈炫问了件帝王士大夫极端忌讳的事:“徐卿,可知历朝历代为何灭亡?” 徐光启惊讶地瞧一眼朱慈炫,沉眉沉吟,内心明显有些挣扎。 许久,他斟酌地回道:“陛下,臣以为吏治败坏是改朝换代的原因。” 朱慈炫冲他笑笑。 徐光启讪笑道:“土地兼并严重,也是改朝换代的原因。” 这个时代的士大夫,毕竟有他的时代局限性。 徐光启能点到土地的问题,已算是开明、正直。 朱慈炫叹息道:“徐卿,天下太平益久,人口数量必定暴长,而土地有限,粮食增长缓慢,甚至还减产。当人口与粮食的矛盾恶化时,必定有人会揭杆而起,改朝换代成为可能。 “而土地兼并严重,粮食集中至缙绅巨商手中,必然催化人口与粮食矛盾尖锐化,令改朝换代可能性增高。 “归根结底,要解决改朝换代,必须解决人口与粮食矛盾,改善土地兼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提高粮食产出。而要提高粮食产出,要么扩大土地数量,要么提高粮食产量。” 徐光启越听,神色越沉重,表态道:“陛下,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培育良种,提高粮食产量,给大明百姓多一分活路。” 李之藻和李天经跟着表态。 “三位卿家,朕替大明百姓谢谢你们。” 华夏百姓需求真的不多,他们只想活下去,哪怕过得不好,依然不会选择造反。 当然,少数野心家除外。 “陛下……” 三人非常感动,虽然与乾圣接触不久,但能感到乾圣的诚意,和对大明百姓的深切关怀。 等他们情绪平和下来,朱慈炫继续说事:“三位卿家可知,除了前述原因,还有个改朝换代的原因?” 三人对视几眼,交换下眼神,最后由徐光启回奏道:“陛下,臣等愚钝,实在想不起还有何原因。” 朱慈炫摇头笑了笑,要不是从信息爆炸时代穿越过来,他也不会想到这个原因。 “天气,极端的天气,导致粮食大幅减产,使得人口与粮食矛盾更加尖锐。此时,只要稍一煽动,没活路的百姓就会挺而走险。改朝换代后,史书却为定性为朝廷暴政,民不得不反。” “天气?” 听了这番话,三人满脸的震憾,却也非常困惑。 他们的确没想到,极端天气会是改朝换代的原因,但从粮食减产方面推理,亦确实符合逻辑。 朱慈炫提点道:“三位卿家,大明之前,已有三次极端天气出现,并且都出现战乱及改朝换代。” “陛下,不知是哪三次?”徐光启急切地问道。 朱慈炫回道:“殷商末期到西周初年是第一次,东汉末年、三国、西晋是第二次,唐末、五代、北宋初是第三次小冰河期。” 这三个时期,皆是华夏历史上战乱极其严重时期,改朝换代自然无须多说,关键是人口锐减一半,甚至七八成。 三位博学之士,当然知晓这些时段的历史,因此闻言皆大惊。 正如他们所担心的那样,朱慈炫神情沉重道:“三位卿家,自神宗登基以来,天气已往极端方向发展,至今越发明显。” “陛下,可神宗在世,大明强盛……” 说到后面,徐光启都说不下去,因为这只能蒙蔽老百姓,他们这些开明之士,之所以兴实学救国,正是因为看到王朝末年景象。 李之藻和李天经沉默不语,内心所想跟徐光启一样。 朱慈炫却突地轻松笑道:“三大征是大明文治武功的绝唱,此后竟被区区建奴欺负,却无丝毫办法。” 作为穿越者,对自揭伤疤毫无心理压力。 徐光启忧虑道:“陛下明烛高照,自万历登基以来,天气的确越来越冷,雪霜时间提前不少,故而臣等欲重修历书,使农时不误。” “徐卿,朕胆敢预言,今后二十年是大明天气最冷时期,朕免陕地二十年赋税,皆源于此。” 未待三人发问,朱慈炫雪上加霜道:“比前三次极端天气还要严重,若朕再不发愤图强,大明就要走上末路。” 这不是危言耸听! 三位科技型士大夫不会虚言相对,不是陷入深思,就是忧心忡忡。 等他们心境恢复过来,朱慈炫方继续道:“三位卿家,这种极端天气叫小冰河期,主要表现是大明整个疆域天气大幅变冷,北方干旱与南方洪涝并存,粮食生产条件恶劣,总产出自然大幅降低。” 说到这里,他疾声厉色道:“可恨的是,那些贪得无厌的缙绅士大夫,犹自不满足手中的土地,利用灾害高价放粮,逼迫自耕农,不得不卖出手中少得可怜的土地。” 东暖阁内几位内外臣,政治正确地谴责了一番无良缙绅。 徐光启忧心道:“陛下,进入小冰河期,大明产出已养活不了百姓,是您往南移民的原由吧。” “徐卿,日子过得不如意,但活命粮还是有的。”朱慈炫叹息道,“只是不敢寄托于缙绅士大夫良心发现,朕因此决定开拓疆土,拓展大明百姓生存空间。” “陛下仁慈。”三人打心底地称颂。 朱慈炫摇摇头,道:“三位卿家,编制新历书就不说了,培育作物良种,须得考虑小冰河期的影响,以提高南方作物产量为主,北方就试种洋芋一项,其余暂且放一放吧。” “臣等遵旨。” 领旨后,徐光启请求道:“陛下不吝赐教,臣等今日受益匪浅,但有不少是一知半解,还请陛下恩准臣等阅览乾清宫绝密资料。” “还请陛下恩准。”李之藻和李天经基于对新知识渴望,跟着请求。 对这三位,朱慈炫自然是信任的,只是提醒道:“三位卿家阅览无不可,但不可泄露半分。若着书涉及机密,则交由乾清宫保存,不得随意刊印。” “臣等遵旨。” 给三人猛灌一通新知识点,政务也谈完,朱慈炫建议徐光启主攻农业,而李之藻和李天经主攻天文地理和气候研究。 而后吩咐高时明送三人去书房阅览资料,同时传召宋应星、毕懋康和孙元化,要跟他们谈谈工业部的政务,以及工业发展方向。 第220章 工业发展方向 粮食长期战略,朱慈炫百分百沿用后世经验,历史证明唯一能解决华夏百姓吃饭问题。 明代农业生产技术,已相当成熟,后世仍在运用的不少。 因此,朱慈炫目前只在良种和肥料上花功夫。 良种突破点就是杂交水稻,但这不是一年两年能达成,需要长期研究,一步一个脚印提高杂交水稻产量。 肥料则是畜牧业的副产品,加大农家肥使用,间接推动畜牧业发展,可谓一举两得。 上书房工业大臣宋应星,字长庚,江西奉新县瓦溪牌楼里人,明朝着名科学家。 他博学多才,其中也猎涉农业,并且成就堪比徐光启,同为农业大臣的理想人选。 对这个科技大拿,朱慈炫毅然决然任命他为工业大臣,因为他在自然科学和机械制造方面的成就,不是徐光启所能比拟。 毕懋康,字孟侯,号东郊,安徽歙县上路人,武器专家,擅长研发火枪。 孙元化,字初阳,号火东,上海川沙县高桥镇人,是西洋火炮专家。 三人入座后,朱慈炫道:“宋卿,朕听说卿在农业方面也有不少猎涉?” 上书房设农业、工业两位大臣,宋应星身为工业大臣,对乾圣问话早有所准备。 “陛下,臣正抽空整理相关资料,完成后供农业部参祥。”他回道,“今后,臣只会在工业方向下苦功夫。” “卿能理解朕之苦心,朕心甚慰。” “陛下谬赞,此乃微臣份内之事。” 朱慈炫略略应付两句,而后问道:“三位卿家,看了乾清宫绝密资料,可有收获?” 昨日一到京城,他们三人就进乾清宫,阅览朱慈炫默写的初中物理、化学书。 要不是有高时明盯着,他们都会废寝忘食,但仍留宿乾清宫,一早就进阅览室。 三人讪讪一笑,宋应星回奏道:“陛下,臣等愚钝,大多一知半解,不过眼界大开。臣冒昧借用陛下的话,那就是打开了一个新世界,呃不,打开了很多个新世界。” “陛下,那些鬼画符,也就是泰西人的符号,臣真的看不太明白。”毕懋康接口道。 孙元化笑笑,他师从徐光启,接触西学比毕懋康多,倒是能看得懂符号,但也同另两人一样,一知半解。 “卿等留京过年,朕抽时间给你们讲讲课。” 教课书是个系统工程,数学是各自然科学的基础,要看懂物理、化学书,也得把相应数学学会。 工业部暂时在天津徐氏庄园,来京时间有限,今后还是需他们自学为主。 过几年都城南迁后,有了更好的保密措施,再对相关官员进行培训,以提高他们的研发水平。 当然,这些计划,朱慈炫不会跟他们说。 “臣等谢陛下隆恩。”三人大喜,像小孩子般开心地笑了。 朱慈炫随后讲起自己对工业部要求:“宋卿,工业部不同于其它衙门,暂时无须在地方设立相应衙门,只须按科题需要设立相应研究院所。” “陛下圣明。工业部草创,人员不整,不宜大规模设立地方衙门。” 宋应星上奏自己设想:“陛下,臣打算以钢铁工业龙头,逐步建立其它工业门类,同时培养工业科技方面人才。” “宋卿所想,甚合朕意。” 他务实的计划,与朱慈炫心中所想一样,但他提出当前工业发展方向:“不过,玻璃工业发展必须提上日程,因为关系到化学试验。即便从军事角度看,玻璃工业也值得我们花费资源。” 早前,参谋部曾发过公文,要求发展玻璃工业,制造出更出色的千里镜。 但宋应星苦于没这方面人才,再加最近这段时间武器生产任务重,他没得闲思考这方面事。 听乾圣提出要求,宋应星苦笑道:“陛下,臣挖空心思招揽贤才,工业部目前仅有百零四人,却没有一人猎涉过琉璃制造。臣也与内务府联络,但这方面工匠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故而目前尚无头绪。” 对玻璃生产,朱慈炫也不懂,但化学教课书上有原理,他能提供的也仅止于此,研发只能靠相关人才去执行。 “宋卿,乾清宫阅览室化学书上,有玻璃制造原理,卿等可依其进行研究。另外,徐子先正托请泰西教士,想法获取威尼斯制造玻璃工艺。但工业部不应寄托泰西教士,必须想办法攻克此工艺。” 没等宋应星开口,朱慈炫继续道:“宋卿,皇家有琉璃作坊,卿等可依托琉璃生产工艺,用化学方法清除一些物质,从而获得玻璃,而不再是琉璃。” 宋应星听了,眼睛一亮,随手拍了下额头,自嘲地笑道:“陛下,你瞧臣这脑子,一心想平地起高楼,却忘记皇家钢铁工业是如何发展起来的。” 随后,他表态道:“陛下放心,臣派人来皇家琉璃作坊,选拔手艺精湛之工匠。他们不识字没关系,臣为他们配备相关人员,替他们记录实验数据,共同分析实验结果。” “如此,臣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定能生产出合格玻璃。” 朱慈炫却觉得宋应星太过于自信。 此时的欧洲,只有威尼斯能生产玻璃,但钢铁工业却要比原大明强一些,但因无法获得玻璃生产工艺,因此其它地方只能眼睁睁瞧着,威尼斯商人大发横财。 他不想打击宋应星积极性,但仍提醒道:“宋卿,从琉璃到玻璃,不仅要用化学方法除杂色,并且在炉温上要求更高。” “陛下,臣受教。”宋应星显然比朱慈炫更有信心,“去除杂色的化学方法,工业部有相关人员可参与。” 说到这里,他满脸笑意地奏道:“陛下,臣已建立动力研发小组,研究用大型水车替代牛马,提高炼钢的炉温。马鞍山钢铁厂,臣打算进行这方面试验。” 朱慈炫听了,高兴道:“宋卿欲借鉴钢铁工业,解决玻璃工业炉温问题?” “没错,陛下。”宋应星回奏道,“生产玻璃对炉温要求高,这解决起来相对容易些,难的是用化学方法去除杂色,需要更长时间实验,同样也需要运气。” 对宋应星的思路,朱慈炫很赞赏,比他这个外行高明得多。 “高伴伴,内务府全力支持工业部,所选拔的工匠授予相应官职。” 第221章 不拘一格降人才 官位多得是,朱慈炫给得起来,要多少给多少,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但对于那些下层的工匠,别说获得品级不低的官职,就算是一小官,在他们看来,那是祖坟冒青烟,也不可能得到的。 但本圣明的陛下就这么任性,说给你们当官,就给你们官当。 朱慈炫心里吐完槽,冲回来缴旨的王承恩,笑问道:“朝臣对豕改猪有何反应?” 还能有何反应? 气势汹汹要抗指,然后在阁臣劝说、安抚下,迫不得已地接受有辱皇家的旨意。 可咱家瞧他们心里都开心得很,从此又可以骂蠢猪了。 王承恩心里也在吐槽,躬身回奏道:“陛下,司礼监和内阁有意抗旨,但迫于陛下虎威,不情不愿地拟好圣旨。六部科道言官都要封还圣旨,在阁部重臣劝说和安抚下,最终把圣旨核签下来。” “王承恩很会说话。”朱慈炫笑道。 众人微笑,乾圣言下之意大家皆懂,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 农业科技人才相对要少,而由于有匠户制度,工匠这群体虽比不上农民多,但更注重手艺提高,因此人才不会少。 只不过,工匠大多不识字。 而宋应星已找到解决办法,那就是为手艺精湛的工匠配备读书人,这个方法同样适用农业科技人才。 朱慈炫吩咐高时明将此通报给农业部,随后再下一道招贤圣旨,不拘一格降人才。 “传旨,无论匠户还是民间爱好者,凡在机械制造、物品生产等工业领域,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参加工业部核审,通过者按工艺水准授官。” 下完旨又想起炼丹的道士,其实是华夏化学试验先驱者,无非是没有研究其本质,没能形成系统的化学理论。 “对了,再加一点,道士等方外人士擅长炼丹的,或者认为自己所长与工业有关者,皆可参加核审。” 下完旨,见宋应星脸露忧虑,朱慈炫便笑道:“宋卿,可别小瞧炼丹道士,炼的丹没什么用,甚至会害死人,但炼丹本身其实涵盖冶炼和化学试验知识。只须加以正确引导,炼丹道士必可为化学工业发展作巨大贡献。” 听到乾圣征召道士不为了炼丹,而为化学工业发展,宋应星不禁大松口气,奏道:“陛下圣明,臣定善用道士。” 朱慈炫笑笑,跟着要求道:“宋卿,工业部须尽快拿出技术官员等级标准草案,先按此实行,以后在实践中再补充和完善。” “臣遵旨。” 紧接着,朱慈炫再下一旨:“凡工农业及医学技术官员,俸禄比同品级官员多五成,期限暂定一百年。到时,根据需要进行调整。” 有一百年时间,他相信能将读书人的风气转变过来,更多人会投入这三个更有技术要求的领域。 百年之后,优待应向高端人才倾斜,而不再实行普惠制。 对这一点,他打算到晚年再下旨确定方向。 “陛下圣明。” 宋应星、毕懋康和孙元化三人激动异常,他们以往不被主流读书人认可,如今乾圣却将他们拔到读书人的最高端,为天下人所敬仰。 又跟他们聊了些技术和技术管理人才培养的事宜,朱慈炫便让三人退下,自个去乾清宫书房阅览相关资料。 随后,他对上位四五个月来的成果,进行了回顾和反思。 虽然有时自己激进,但总的来说,还是能听人劝,没出多大错误。 令他甚感满意的是,朝局完成掌于他手,而山东和南直隶因有人作死,而被迫走到这一步,结果却是大感意外。 成果喜人! 当前阶段,大的布局已完成,其它地方暂时i尘埃落定,只有南直隶甚至福建尚待时日。 接下来,除了平定西南叛乱,就能苟着发展,巩固胜利成果,夯实基础,以待厚积薄发。 而西南平叛,有历史上平叛的能臣朱燮元在,朱慈炫非常放心,也没多大要求,只需不超出历史的平叛时限即可。 但得到他的大力支持,相信朱燮元不会拉胯,定能交出满意答卷。 并且,一时间,他暂时还顾不上西南发展。 稳住陕西、山西和河南,稳固山东和南直隶胜利成果,逐步开展移民,才是他当前关注的重点。 于是,反思完过往,他的目光又转向福建方面,宋献策等此行,虽不会影响整个布局,但能令布局有更完美结果。 之前,锦衣卫传回消息,坐江船没多大问题的宋献策和李岩,在进入冬季风大浪急的海上,立马吐得胆汁都出来,只能靠岸歇息。 边歇边走边适应,行程有些慢。 但朱慈炫很理解宋、李两位内陆人坐海船的难处,他再急也不能让人去送命,并下旨给他们当以身体为重,不得为赶时间而出现令人不忍言之事。 他是很关心臣子,但有人却不这么想。 许心素一行刚到宁波,落后的袁崇焕已追上来。 不比宋、李两人是内陆的河南人,袁崇焕是广东东莞人,再加上那股精气神非一般人可比,坐海船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从登州一路到宁波,精神比许心素这等海贼都好。 瞧着宋献策和李岩两个幸进之人,内心是很鄙夷,不过表面上却非常热情,问道:“宋大人,李大人,要不你们慢慢走,本官先行一步。” 宋献策是钦差大臣,李岩属乾圣卫队体系,品级暂时不如袁崇焕,但地位俨然比他高。 自称本官,乃袁崇焕骨子里傲气使然。 作为刚进官场的宋、李两人,对这位闽海总督尚不太理解。 但沈廷扬久在京城,对袁崇焕了解得更多。 从锦衣卫送达的通报看,在江北战役开始前,应当没这位闽海总督多少事,他欲先走一步,显然又忘乎所以,想抢自己两个钦差的活。 对这位敢捅破天的爷,沈廷扬可不敢放任所为,在宋献策回答前,他先开口道:“袁大人,此行主要为招安、策反,宋大人为钦差正使,理应跟随他一同前往。” “不知这位大人……” 对沈廷扬坏自己好事,袁崇焕心底甚为恼怒,但乾圣大举破格用人,他又摸不清眼前这年轻人是谁,只好强压怒火,保持一脸热情。 第222章 回泉州派发官位啊 “袁大人,此乃钦差副使沈廷扬,沈大人。” 宋献策久在江湖为卜者,察言观色之能,非一般人可比,岂会不明白此中道道。 笑着替沈廷扬介绍一番,他随口回道:“袁大人,本官与李大人,大体已适应海上航行,一同前往,耽搁不了多少事。” 特么的,老子一个进士,连一个监生都不如。 袁崇焕心里爆粗口,表面上依然一脸热情,朝沈廷扬拱手道:“原来是副使大人,本官失敬,失敬。” “不敢,不敢。” 沈廷扬年轻气盛,嘴上客套,但表情则对袁崇焕没多大尊重。 他们这些破格录用者,与乾圣重用大臣交好,但对袁崇焕这种骨子里狂傲之人,则敬而远之。 更何况此人跳脱,连陛下都要打压一番才敢用,他又如何敢与之深交? 能少沾就少沾点,免得被他牵连。 袁崇焕与之客套一番,随后转向许心素:“许大人,不知可否派一船给本官,本官想先行一步,考察下闽地海情。” 他可是当过福建邵武知县的,在福建多少有些人脉,心里有着抢先拉拢海商的打算,一为广交人脉,二为自己立功。 可他这点小心思,宋献策岂能看不破,没让许心素为难,他就笑着回道:“袁大人,陛下有旨,本使与沈大人全权负责招安、策反,在攻破海盗老巢前,袁大人协助本使分析情报,不得擅自与外人接触。” 乾圣赋予他全权,并有临机应便之权,为办好差事,假传乾圣圣旨,并不算矫诏。 有了沈廷扬暗中提醒,他现在对袁崇焕有了防范之心。 “呃,既如此,那本官就随船而行。” 袁崇焕没有强辩,内心却很是沮丧,甚至有些怨恨,陛下对他的信任,甚至不如几个举子。 他甚感自己怀才不遇。 要是换个皇帝,绝不可能如此对待自己这个绝世大才。 而在袁崇焕去船舱休息后,宋献策听沈廷扬说了其事迹,顿时吓了一大跳。 要不是之前有沈廷扬抢先阻止,他还真可能答应袁崇焕所请,让他打个前站。 感谢一番沈廷扬,宋献策即刻写了一封奏疏,为自己刚才假传圣旨请罪,同时说明原由。 随后,唤来一锦衣卫,将奏疏交给他,并悄声吩咐一番。 该锦衣卫听了也吓一跳,立马向宋献策保证,会派专人盯住袁崇焕,杜绝其与外部联系。 虽与袁崇焕说已适应海上航行,但宋献策仍在途中停留两次,方于年前抵达福建泉州府。 许心素是泉州府同安人,与郑芝龙、何斌、郭怀一和李国助等,皆是泉州府人。 海商、海盗基本为一体,与陆上官府也缠杂不清。 若不是非常时期,他们基本会回陆上过年,地方官府有好处落袋,自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与十八芝仇怨颇深,许心素不敢回老家同安县,只能在泉州府落脚。 俗话说狡免三窟。 许心素在泉州城外,置有一间不为人知的宅院,宋献策一行就在此安顿下来。 曾经拥有闽地七成货源的许心素,在泉州人脉很广,可以在不被十八芝发现的情况,在泉州府内行动自如。 他与宋献策等商议一番,决定年前先联络相熟的海商,李国助等人在年后再见。 歇息一天,许心素坐马车进了泉州,在大街小巷转悠小半个时辰,方来到好友黄国江宅院后门。 许心素的管家许放,上前敲门。 后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中年管事打扮的人出来,与许心轻声交谈几句,随后关上门。 没多久,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门再次打开,让许心素的马车入内。 后门刚关上,黄国江即走到马车外,悄声道:“许兄,郑芝龙可是关照过,若是泉州有人收留你,那就是与他郑芝龙为敌,你怎么还敢回泉州啊?” 的确,许心素就是因在泉州待不下去,方去漳州月港找卢九德,寻找出路。 本官回泉州府干嘛? 回泉州派发官位啊! 呵呵。 身穿紫色斗篷的许心素,只露半张脸,吐完槽,在管家许放搀扶着下车,走到黄国江跟前,悄声道:“事关机密,去密室谈。” 非常时期,的确应慎重。 黄国江神色一凛,急忙请许心素到后宅的密室。 “许兄,你不是去京城了嘛,怎么又回来了?”黄国江焦急地先问。 许心素则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茶,略有歉意道:“黄贤弟,此去京城,来去匆忙,来不及拜访你宗叔。” 黄国江的宗叔,就是上书房教育大臣黄道周,不但是从龙之臣,并且深得乾圣帝重用。 消息传回来,比邸报还要快。 黄国江一得消息,即去漳州府漳浦县黄道周府上贺喜。 只是黄道周子女与其一样正直,除长子黄中留府,其余三子已上京城奔前程去了。 跟他们同往的,还有不少祖籍莆田的族人。 黄国江的确是黄道周远支宗亲,有来往但交往不深,故而没捞到好处。 可尽管如此,身为乾圣重臣的宗亲,他在泉州府的地位猛涨,连郑芝龙等悍盗都看重三分。 许心素此去京城,他曾托其带上礼品,替他拜访黄道周。 听到没拜访过宗叔,黄国江心里很是不高兴,但表面上却摆出一副毫不为意的样子,笑着摆摆手道:“无妨,无妨,待明年开春,愚弟亲去拜访。” 能控制闽地七成多海贸货源,许心素岂能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听罢便呵呵笑道:“黄贤弟,为兄虽没见到黄大人,却见到陛下了。” “什么!许兄见到陛下了?”黄国江满脸的不信。 他多少也是秀才出身,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山中老农,岂不知皇帝连官员都未必能见到,更何况许心素一海商? 许心素唉地叹口气,一脸惆怅道:“黄贤弟,为兄至今仍像是在梦中,甚至都不信自己见过陛下。” 听他这么说,黄国江立马相信几分,急着又求证道:“许兄,你当真见到陛下了?” “真见到陛下了。”许心素非常肯定地点头道,“黄贤弟,为兄不但见到陛下,还幸得陛下看重,赐了为兄一官身。” 第223章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官身?” 黄国江惊叫一声,心跳都加速了,他前去漳浦黄道周府上,一心想求个前程,可人家不带他玩,一直引为憾事。 可现在听许心素得了官身,他顿时被雷到了,瞧许心素的眼神非常热切。 “内务府皇家海贸商行总管,正三品。” 许心素淡淡地说了一句,又非常淡定地端起茶盏,悠闲地饮起茶。 还没完全缓过劲来的黄国江,再次被雷到,两眼无神地瞧着许心素,喃喃道:“正三品,竟然是正三品。” 有明以来,除了恩赏外,至少得有举人功名,方可为官。 他有秀才功名,而许心素不过读过几年书,连读书人都算不上,如今不仅有了官身,并且还是正三品的高官。 正三品啊! 这是连进士穷其一生,都很难达到的高度。 而许心素却只是去了趟京城,得乾圣帝召见,便获赐正三品高官。 还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内务府官员。 又是皇家海贸商行的总管。 他越想心里越感苦涩,自己屁颠颠去舔黄道周,却连个小官都混不上,而许心素却…… 人生际遇……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猛烈地呼吸一阵子,让自己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落下,黄国江干干一笑,拱手道:“恭喜许兄得高官厚禄,衣锦还乡。” “同喜,同喜。” 许心素客气两句,随后神情一落,叹息道:“贤弟,为兄这个高官啊,还得躲着郑芝龙呢。” 望着眼前这位皇家海贸商行总管,黄国江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皇家海贸商行的消息,早前已传到福建,福建海商都非常气愤,已经发动自己手中的官场资源,进谏乾圣要遵从祖制禁海,解散皇家海贸商行。 可皇家海贸商行还没下文,载有严厉禁海圣旨的邸报,却已飞马送达,证实了苏松常缙绅传来的消息。 尤其是圣旨严惩通倭者,更令福建海商肺都气炸了,纷纷联络相熟的海盗,要联合起来与朝廷对抗。 而本对皇家海贸商行不放在眼里的十八芝,趁年节之际回到陆上,与海商商讨对策。 整个福建官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刚与十八芝结仇的俞咨皋都上窜下跳,欲与十八芝冰释前嫌,大有官盗联合之势。 的的确确,许心素这位正三品的高官,如今在福建是过街老鼠,谈何衣锦还乡呢? 黄国江应景地想起一句话: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以两人的交情,他又在此时找上门,相信定有大事相托。 黄国江心里活泛起来,假意问道:“许兄,今后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 当然是把那些混账东西送入地狱,抄了他们老巢! 许心素心里恶狠狠,表面上却是淡然地一笑,不答反问道:“黄贤弟,严厉禁海旨意,想必已到福建了吧?” “一个多月前就有传闻,数日前载有旨意的邸报到了。”黄国江冷静下来。 “那贤弟可有打算?” 黄国江叹息道:“许兄,小弟宗叔乃乾圣帝重臣,他们整事也不会带我玩啊。” “哈哈哈……”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笑罢,许心素正色道:“贤弟,黄大人没在仕途上帮上忙,却让你逃过抄家灭族的一劫。” 黄国江闻言大惊道:“许兄,乾圣帝欲对福建动手?” 新政绝不为官绅和海商所欢喜。 别看现在只是清丈亩亩,清理逃赋、逮赋,但从山东传来的消息,内务府大举入鲁,凭借抄家所得的商铺,基本控制了山东的商业。 待局势一稳,山东肯定会严格征收商税,甚至会征重税 福建要是实行新政,他们这些海商必然利益大损。 黄国江岂能不惊。 自己这位好友的心思,许心素知道一眼便知,仍是不答反问:“贤弟,你对新政如何取舍?” 黄国江相信自己,肯定是整个闽地最憋屈之人。 反对新政,没人带自己玩,原因就在于自己想抱的大腿黄道周。 赞同新政嘛,那大腿却也没理会自己。 因为大腿的原因,官场上人倒对自己敬重有加,其他人却都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连商议禁海这等大事,他们都对自己视而不见。 他叹息一声道:“许兄,小弟有选择吗?” “除非与漳浦黄家撕破脸,不然,你就没得选择。” 许心素随后玩味地一笑道:“贤弟,没得选择,其实也有主动和被动之分,主动则获益无穷,被动则听天由命尔。” 混海贸的,没有一个不是人精。 闻弦知雅意,黄国江强压住内心狂喜,保持一脸淡定道:“许兄,不知如何说?” 许心素依然保持自己节奏:“贤弟,此次去京城,蒙陛下恩德,得以面见圣颜,又得高官,为兄甚为感慨。” 听对方如此说,知道有重大事发生,黄国江没出声,只是默默地点下头。 许心素却突然回忆起往事:“贤弟啊,想当年,为兄在闽地也是叱咤风云,可如今却是难有一容身之地。为何?皆因没有官身,哪怕银子赚得再多,最终也是一场空啊。” 对此,黄国江深有同感,这也是他腆着脸舔漳浦黄家的原因。 破家的知县,灭门的知府。 别看今日他们与你称兄道弟,可一旦有更大利益,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露出獠牙,狠狠地咬你一口,不死也得让你掉层皮。 若有官身,别人要对付你,只能按官场规矩来,除了遇上少数不讲规矩的,最多也破点财。 黄国江仍然保持沉默,听许心素继续说。 “贤弟,到了京城,为兄才觉得光有官身还不够,还得有大靠山。官场起起落落,抱上的大腿终有落幕之时,唯有皇家才是最稳的靠山。” 江山易主的事,两人非常默契地忽略了。 “许兄,这是你投靠内务府的原因?”黄国江想知道,许心素到底付出了什么,才蒙乾圣恩赐三品高官。 “不是投靠,而是寻条活路!” 许心素一脸后怕道:“贤弟,你若是去了京城,一定也会如为兄般抉择,因为如今的皇家,已是前所未有的强大。别看东南海贸,完全控制在海商与海盗手中,一旦皇家缓过来,他们立马灰飞烟灭。” 第224章 心有抵触 瞧着一脸不信的黄国江,许心素悄声道:“贤弟,朝廷一切决断,皆出自乾圣之手。” “什么!”黄国江大声惊叫,连不迭地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不过一五岁稚儿,如何能决断朝廷大事?许兄,你一定被人蒙骗了!” “被人蒙骗?” 许心素略有些嘲讽道:“此乃为兄亲眼所见,且京城阁部重臣人尽皆知,哪来的蒙骗?” “不都说是高时明等乾圣六虎所为吗?” 尽管许心素说得很明白,黄国江仍不相信,毕竟这太过骇然。 一个五岁的皇帝,处理朝政如此果决老到,至少堪比太祖、成祖,这让人怎么相信啊? 但瞧着许心素认真的样子,他对自己固有的观念也有些不太自信。 许心素苦笑着摇摇头,他未到京城之前,也如黄国江一般,认为是乾圣六虎掌控朝政。 待亲见陛下之后,方知外面传闻为假,大明真正的决策者,是那个让人忽略的小皇帝。 乾圣为神人转世,这传闻早流转到福建,大家不过一笑了之,甚至还有人嘲讽的。 可正是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小皇帝,现在要他们命来了。 “贤弟,从来就没有乾圣六虎,连厂卫现在都不敢随意陷害人,拿人办案都要讲求证据,而这一切皆是乾圣所定。” 黄国江半信半疑道:“许兄,真是这样的吗?” “千真万确!” 黄国江傻傻地呆坐半晌,沉重地呼出口气,悻悻道:“许兄,小弟感觉多活了四十余年。” “彼此,彼此。” 见许心素铺垫这么多,却久久不进入正题,黄国江有点急了,问道:“许兄,乾圣不会白白许你高官吧?” “当然不是白白给的。” 听许心素一回答,黄国江神色一动,心想就知道天下没免费午餐,乾圣给他高官,一定要收其海贸之利。 看得出黄国江心有抵触,这也是许心素要把事情尽量介绍清楚的原因。 “贤弟,不是你想象得那样。为兄也不向你虚言,刚投靠内务府,第一次见到陛下,他也仅仅向我询问了些海贸之事,并未亲自授官。 “第二次召见,上书房大臣正在商议大事,向为兄询问海盗情况后,陛下就授予我正三品高官,但未向为兄索取海贸之利。 “是为兄自己深感陛下隆恩,愿以死效之,献出所有海船以及货源。” 黄国江大惊道:“许兄,那可不是几万银子,而是上百万银两啊。” “贤弟,为兄被郑芝龙死死相逼,那还有上百万之利?”许心素叹息道,“再说了,一旦皇家海贸商行南下,将货源一封,无论海商还是海盗,立马成无源之水,终究要饿肚子的。” 黄国江突然愤愤道:“难道他不怕福建乱吗?” 许心素有些愕然,沉默一会,笑道:“贤弟,大明幅员辽阔,陛下不可能面面俱到,闽地要乱,朝廷一时也鞭长莫及,压根要挟不到陛下。” “那要是南直隶乱了呢?”黄国江追问。 许心素神色一正,反问道:“贤弟,你认为凭操江水师,拦得住陛下卫队吗?” “要是加上十八芝,还有闽地海商呢?”黄国江也不盏省油的灯,虽然没参与,但知道的事并不少。 或者说,泉州发生的事,要想瞒得了他,那是不可能的! 许心素只参与部分谋划,但他坚信乾圣必胜,之所以要招安策反,那是要将战果尽可能扩大,一举解决掉东南沿海脱离朝廷掌控之外的状况。 见黄国江太过看重蝇头小利,他不敢和盘托出自己掌握的情报,只是坚持道:“贤弟,你要相信为兄,陛下仅凭五千招募不久的卫队,挥手间平定九万余京营叛乱,如今实力要强上不知多少倍,击败海盗轻而易举。” “许兄,十八芝皆悍不畏死之辈,岂是那些烂到根的京营所能比?别的不说,只要把船往长江上一摆,便足以令天下震动,难道乾圣不担心漕运被断吗?” 顿了顿,黄国江轻笑道:“许兄,朝廷严厉禁海旨意一下,反对的可不仅仅是闽地海商和十八芝,连大员岛上的弗朗机人都不肯罢休,扬言要与大明大战一场,以开放更多港口,扩大海贸规模。” 听到大员岛弗朗机人参与,许心素暗暗心惊,不过仍非常淡定道:“贤弟,弗朗机人巨舰,进入长江并无多大优势,成不了大事的。” “许兄,你与弗朗机交情匪浅,难不成忘了他们可是有巨炮的?把巨炮往江北大营前一摆,那座营建不久的营寨,又能撑得了多久?” 听到巨炮,许心素有些坐不住,想把情报尽快汇报给宋钦差,好上奏给陛下,令江北大营早做防备。 他苦笑道:“贤弟,你还有选择,而为兄却没得选择,只能一条道走到底了。” 说完,他就起身告辞。 黄国江一边陪着往外走,一边道:“许兄,可要小弟与郑芝龙通融一二?” “多谢贤弟,为兄与郑芝龙绝无和解可能。”许心素哪会不知道,自己与郑芝龙的矛盾,并不是私人矛盾,而是海贸利益之争,如何还有转圜余地? 出了黄国江宅院后门,马车又在大街小巷转悠起来,直到正午城门进出人不多才出城。 因为黄国江的态度不明,许心素不敢直奔自己宅院,而是去乡下拜访自己的另一好友罗海富。 情报则由城中接应人员,化装出城,带回给宋献策。 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进了罗海富乡下别院。 早得到消息的罗海富,一大早来到别院等候,见到许心素就是一个熊抱,哈哈大笑道:“许老弟,京城回来,相信收获不小吧。” 罗海富人如其名,为人仗义,性格豪爽,不像黄国江那个秀才想得太多。 他号召力或许不如黄国江,但更可靠。 许心素对他也直来直去,呵呵笑道:“罗老哥,小弟现在可是正三品高官,内务府皇家海贸商行总管。” 黄国江知道的事,罗海富也一清二楚,听闻许心素是皇家海贸商行总管,神色一惊道:“许老弟,你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皇家了吧。” “罗老哥,是小弟自愿,也是自保之策。” 第225章 这事越玩越大了 酒菜早置办好。 两人入座,饮了两杯酒,吃了些菜。 与对黄国江不同,许心素对罗海富推心置腹,一放下酒杯,便将自己在京城的经历讲了一遍。 纵使之前已知道一点,罗海富依然听得满脸难以置信,唏嘘不已。 就因让人回福建招安、策反,乾圣随手就给了个正三品,这等气度非寻常帝王所能比。 不过,对许心素的魄力,他也甚感佩服。 遽然得高位,没几人还能保持头脑清醒,舍得把海船和货源无私奉献出去。 那不仅仅只是海船这么简单,而是源源不断的银子,只要不败家,子孙后代受益无穷。 但许心素就做到了。 当然,他的无私奉献,绝对忠诚,也将余荫子孙。 只要子孙不作死,必能衣食无忧。 嘴上没说什么,可罗海富心里羡慕得很。 相交多年,许心素哪能不明白这老友心思,立马呵呵笑道:“罗老哥,陛下说了,他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官位。不知老哥可有兴趣?” “许老弟,老哥我一大老粗,也能当官?”罗海富两眼放光,满脸期待,内心却是忐忑不已。 “罗老哥,只要肯为皇家效力,当个官又算得了什么?” 听了这话,罗海富已知许心素来意,心里犹疑不决,但更多的是激动。 世代是渔民,因禁海没了出路,罗海富才带族人和乡党,硬闯出一条活路,日子过得算富足,但离大富大贵则远得很。 他不是没机会,但心中始终坚守着底线,不肯如郑芝龙他们那般杀人越货,令祖宗蒙羞。 现如今,一个光宗耀祖的大好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如何不激动? 可有得必有失,要想获得皇家信任,手中的海贸之利必然要放弃,甚至连海船都得无偿送出。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需慎重再慎重。 想了许久,罗海富开口道:“老弟,这事老哥得跟人商量后再定。不过你放心,不管事成与不成,你的行踪都不会暴露。” “多谢罗老哥。” 跟这个直爽人谈事,不像与黄国江那般心累,许心素对他也很放心。 两人又饮了几杯,许心素笑问道:“罗老哥,泉州城那帮人没找过你?” “哪能不找呢?”罗海富笑道,“老哥告诉他们,民不跟官斗,这种要抄家灭族的事,我罗海富绝对不做。老弟,你说是不是?” “老哥,他们没为难你吗?” 罗海富冷笑道:“他们想要为难我罗海富,那也得掂量掂量。惹毛了我,谁也别想好过!” 随后,抛开正事,两人连喝边聊,宾主尽欢。 许心素去厢房休息,罗海富则回城去,要召集族中各主事人议事。 而在许心素别院的宋献策,一收到许心素派人传回的情报,脸色遽然一变。 这事越玩越大了! 原本凭着三千卫队,哪怕操江水师没被策反,要打过长江也轻松自如。 无论是扬州盐商,还是南京勋贵、文官,甚至是势力巨大的苏松常缙绅,他们只有两种结局:要么臣服,要么灭亡! 可李凤翔偏要玩把大的,要将他们一网打尽,扫平新政障碍,获取天大的收益。 却不知,随着事态一步步发展,潜在利益受损者会越来越多,他们联合起来反抗,力量绝不可小觑。 即便陛下和众臣不断调整方略,也很难面面俱到。 现在倒好,闽地海商被卷入不说,连那弗朗机人都来凑热闹,原本稳固的江北大营又面临摇摇欲坠的局面。 宋献策内心叹息,却是一脸平静,写了封加密情报,令锦衣卫克服困难,尽快送到江北大营。 现在是冬季,往北行船困难,陆上快马肯定会引人起疑,从闽地往扬州送情报,的确困难重重。 “宋大人,得加快联络海商,他们要是被十八芝收拢,江北大营面临的压力可想而知。” 见袁崇焕又跳了出来,宋献策心头就是一阵恼怒,从到达泉州起,这个家伙就在自己耳边吱吱喳喳个不停。 “袁大人,你现在要做的是分析情报、提建议。” 听了如此不客气的话,袁崇焕心里同样恼怒,表面上却一脸心诚道:“宋大人,情势紧急,单靠许大人,根本来不及联络海商,还得我等参与进去才行。” “静观事变吧。” 沈廷扬替宋献策帮腔,而搭不上话的李岩,则在冷眼旁观。 见两位钦差大人都不赞成自己,袁崇焕只好无奈地闭上嘴。 宋献策两眼微闭,心情非常沉重。 福建人生地不熟,连厂卫都帮不上,除了依靠许心素,还能依靠谁? 这倒也没什么。 招安、策反,哪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 连当初一直联络不上顾三麻子,宋献策都很有耐心,可如今福建局势堪忧,令他心焦不已。 原以为抛出一大票官位,海商们还不趋之若鹜? 可从黄国江的反应看,不跟着十八芝闹事都算烧高香了,要指望他们与皇家合作,恐怕得要到将海盗一网打尽时。 可现在连弗朗机人都卷进来了,要想收服他们只会更难。 宋献策思索再三,睁开眼道:“诸位大人,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将厂卫情报网络给建起来。那样,十八芝等一旦有新动向,我们也能尽快作出应对,并将情报送往江北大营。” “宋大人,福建锦衣卫千户所已瘫痪,要重建不是一日两日能办得到。” 东厂的孙云鹤,这次作为福建厂卫主官而来,他的压力最大。 久不开口的李岩,突然说道:“孙大人,做海商的,都有自己打探消息的人,你大可从这方面着手,尽快组建厂卫情报机构。” 宋献策听了,两眼顿时一亮,拍案赞道:“李大人一言,可解了大难题。” “多谢李大人。”孙云鹤心生感激,他原本一意自己寻人,却忽略了事态紧急,应当事急从权。 这时,李岩又提醒道:“孙大人,俞咨皋等水师将领,与海商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明面上或许不会参与此事,但暗地里的动作肯定会有,需派人盯着他。” 官场靠不住,这是大家的共识。 可不到万不得已,无论文官还是武将,都不会走到与反贼勾结这一步。 宋献策叹道:“他若如此,如何对得起他爹啊?” 第226章 收之桑榆 罗海富一回到城中宅院,立马来到正堂。 里面有六人等候于此。 他接到许心素有急事相商,便敏锐地觉察到可能与家族抉择有关,于是让人请来族内有话事权之人。 他一露面,坐在左侧首座的一位须发皆白老者,开口问道:“海富,都到年节了,还有何大事?” 这位老者是罗氏唯一族老,也是罗海富的族伯。 罗海富边走边回道:“三伯,事关家族未来,小侄不得不打扰您老人家。” “噢。”罗氏族老没再问下去。 罗海富走到正座坐下,扫一眼堂内六人,问道:“对当前的局势,不知大家有何看法?” 除了族老外,还有家族各房主事人,以及罗海富的得力助手,堂弟罗大海。 这个时代,宗族力量强大,规矩森严。 大家目光皆望向族老,等他先开口。 罗氏族老眉头一皱,略一沉吟,道:“海富,三伯还是那句话,民不与官斗,你可千万不要跟他们瞎掺合。” “三伯放心,小侄不会乱来的。” 宽慰一句,罗海富跟着解释道:“小侄今日见到一故人,他给我们罗家带来一场大机缘,但我们也要付出很多。小侄一时难以决断,因此请三伯和各房主事前来相商。” “在说正事前,想听听您们对局势的看法,小侄心里也好有个数,那事该不该介入。” 罗氏族老当仁不让道:“朝廷内忧外患,但自乾圣登基起,已显中兴气象。别看十八芝和福建海商闹得欢,可哪怕能攻破江北大营,依然改变不了天下大势。老夫以为,家族无论如何选择,皆不应与朝廷作对。” 对族老所见,大家深以为然。 但朝廷严厉禁海,并严惩与倭贸易者,这也严重影响罗氏家族生计。 因为闽地多山水而少耕地,银子再多,也未必能买到田地。 二房主事担忧道:“族叔所言,小侄赞同。可罗氏家族没多少土地,要弃海归农也不现实,这可如何是好?” 他道出大家心声。 罗海富心里却大松口气,从族人的表现看,总的来说还算本份,投奔内务府大有可为。 “三伯,诸位兄弟,出路不是没有,只是要看我等取舍?” 一直没吭声的罗大海,嗡声嗡气道:“大哥,不管你带家族怎么走,小弟都听你的。” 他们堂兄弟是罗氏家族支柱,再加族老又是罗大海之父,说话有很大分量。 罗大海一表态,其他人除非叛出家族,不然大局已定。 族老也附和道:“海富啊,只要我罗氏今后能堂堂正正做人,三伯就支持你。” “我等支持族长。” 四房主事皆表态支持。 “好!” 罗海富大叫一声好,随后压低声音道:“三伯,诸位兄弟,朝廷来人,说只要我们加入皇家海贸商行,可以给我们官当。” “当官!” 族老闻言惊叫,其他人皆满脸震惊,呆呆地望着罗海富。 做生意的,算术倒是勉强懂点,可说起来还是大老粗。 一辈子能过上温饱日子,大家都已很满足,当官的事连做梦都不敢想的。 听罗海富说有官当,他们心动之余,又如何敢相信? 罗海富肯定地点下头,道:“三伯,诸位兄弟,只要我等举族加入皇家海贸商行,官大小而已,肯定是有得当的。” 因为不知家族会如何抉择,他也没好意思问许心素,能有几品官? 率先缓过神来的族老,颤声道:“海富,给大伙好好说说。” 罗海富应声,将事情详细说了一遍,只是隐瞒了许心素的身份。 当官谁都想当,可要把海船无偿奉献,还是有人不太舍得。 族老考虑得要远些,问道:“海富,这么说,皇家的人去找过黄国江,似乎没谈成?” 罗海富回道:“三伯,黄国江再怎么说,也是黄道周大人族人,皇家人先去找他是应当的。对方没说谈的结果,但以小侄判断,他们应当没谈成。” “哼,黄国江格局太小,成不了事。漳浦黄氏不带他玩,不是没道理。”族老有自己判断。 他扫了其他一眼,道:“你们要明白,谁先接受皇家邀请,谁将获益最大。你们得赶紧想好,要不然,等黄国江反应过来,抢得头筹的可是他了。” “但凭族长和三伯做主。” 二房主事一开口,其他各房主事即刻响应,他们不想让黄国江捞到便宜,自个也想捞个小官当当。 族老点点头,道:“当前风声紧,尔等要把紧嘴巴,连孩子他娘都不能说。要不然,一旦消息泄露,罗氏难逃族灭下场。” 大家皆神色凝重地点头, 族老随后催促道:“海富,赶紧跟皇家人联系去。” “好。” 罗海富出了正堂,唤来几个人,悄声吩咐几句,然后才从后门出府,乔装离开泉州城。 到了乡下别院,一见到许心素,他就拱手道:“许老弟,族中已有决定,愿举族加入皇家海贸商行。” “好,好。” 许心素大喜,黄国江影响大,但有黄道周那层关系在,自然不甘心做小弟,而罗海富则不同,此人一向忠义,可视作心腹。 正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两人来到厢房坐定,罗海富非常真爽,即刻问起关心的事:“许老弟,不知我等可授几品官?” “罗老哥,不瞒你说,内务府这次给了四个主事名额,皆是正四品。三个名额已另有其人,剩下这个小弟原本是留给黄国江的。”跟直爽的人说话,许心素非常真诚。 这都在情理之中。 毕竟黄国江有黄道周那层关系,皇家更器重他,亦理所应当。 罗海富内心有遗憾,但仍一脸笑容道:“许老弟,老哥可不敢跟黄国江比,有个小官当当就行。” “罗老哥,你先确定哪些人需要官品,其它的再说。” 许心素还是决定要等黄国江,要不然到时人家捅到黄道周那,自己也不太好过。 对这点,罗海富来的路上已想好,回道:“许老弟,大海一直跟着老哥打理生意,还有四房主事得要安排,至于其他的,你看着安排就行。” “没问题。” 许心素一口答应,一支船队需要不少骨干,他们都要授于官职的。 第227章 十八芝海盗 黄国江有大小六十多艘海船,罗海富也有四十余艘。 能收服罗海富,许心素自认算是旗开得胜,现在不是谈细节之时,只是提醒他随时候命。 两人随后又对交好的海商分析一番,认为有把握再收百余海船,其它到时视情形再定。 毕竟,福建海商齐聚泉州,正与十八芝商议对抗朝廷,有人犹豫也可理解。 接下来,许心素不打算出面,只要将几家先收服的海商官职定下来,就可让罗海富跟人去谈。 他急急返回自己宅院,正好赶上晚餐时刻。 听完许心素禀报,袁崇焕冷哼道:“不知所谓。既然不上道,那就放弃他。” 知道他说得是黄国江,宋献策心有同感,点点头,安抚有些不安的许心素:“许大人无须多虑,黄大人以正直、忠义闻名于世,黄国江这等首鼠两端之辈,他岂会认其为族人?” “宋大人之言甚当。”李岩笑道,“陛下起用重臣族人,他黄国江没捞到份,可见漳浦黄氏对其人品有疑。” 沈廷扬也点头。 听了几位高官的话,许心素不由尴尬一笑,他等黄国江,不仅仅顾虑黄道周,里面还一份交情在,想拉其一把。 “既然如此,那下官就想办法联络李国助三人。” 宋献策深以为然:“朝廷所患,弗朗机巨炮也。海商与海盗勾连,其实不足为虑。一群乌合之众,不过多些炮灰尔。” “宋大人,炮灰越多越好。”袁崇焕一脸兴奋道,“东南海商众多,大浪淘沙,只收编剩余即可。” 对袁崇焕的观点,宋献策内心是认同的,但要看许心素的意思,毕竟他是皇家海贸商行总管。 许心素心中是想多收编福建海商,添为自己臂助。 但听了这番话,他顿时感到一阵后怕,自己最近心气高了,竟然想在皇家海贸商行一家独大。 犯了皇家大忌,那是自取灭亡之道。 略微沉吟一番,他点头道:“袁大人所议甚当,当清除不良海商,留下忠义之辈即可。” 盗亦有盗! 顾三麻子就是个典型,海商也不尽是为利是图之人,自然也有罗海富这等忠义之辈。 听许心素如此说,宋献策就问袁崇焕:“袁大人,以你之见,当如何推波助澜,送更多海商上路?” 自己有了用武之地,袁崇焕更加兴奋,瞧一眼孙云鹤,回道:“宋大人,让厂卫放出消息,说朝廷平定南直隶后,将派精锐之军进驻福建,凡沿海处处设防,不许片帆入海。” 够狠! 这是饭桌上所有人的评价。 若消息放出去,有些不愿卷进南直隶风波的海商,甚至渔民都会加入反抗朝廷大军。 一战下来,几乎可扫清东南沿海一带隐患。 几个眼神交流一下,宋献策随即下令:“孙大人,这事尽快去办。” 情报网一时建不好,放消息倒没多大难,孙云鹤应声领命。 宋献策继续下令:“许大人,让罗海富也派人放消息,但不能暴露身份。” 许心素领命。 孙云鹤随即提了个要求:“许大人,厂卫需要熟练人手,不知可否支援一二?” 厂卫要人,岂能不给? 许心素一口答应,并且保证从罗海富那也要些人。 他们心情相对轻松,还想着逼迫福建海商时,郑芝龙正在一处宅院大发雷霆。 沈柏溪原本派人来闽,请十八芝海盗相助,但因出兵数目没谈妥,双方就僵在这。 朝廷严厉禁海的消息刚到福建,郑芝龙认为是沈柏溪所为,还嘲笑了一番,并没有被他的人所说服,仍按原计划出兵两万。 当严厉禁海消息得到证实,沈柏溪的人却不告而别,坐海船返回苏州。 “沈柏溪这个混球,竟敢不把我十八芝放在眼里!”郑芝龙骂道。 当初应允出兵,那是看中江北大营海量军械物资,报酬还算令人满意。 可如今,朝廷严厉禁海,十八芝几无路可走,不出兵也得出兵。 沈柏溪优势在握,他们十八芝反倒很被动。 “首领,一旦朝廷大军入闽,根本不用出海扫荡,只须掐住海贸货源,便可砸了我等饭碗。” 听了何斌的话,十八芝海盗心情都很不佳。 朝廷要掐海贸货源,邸报倒没有,很有可能真有这么一回事,但也有可能是沈柏溪故意散布的。 非常时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郑芝龙怒吼道:“他乾圣敢做初一,就别怪我郑芝龙做十五!惹毛老子,到时派兵沿岸攻打,看他能承受到几时?” 嘉靖朝的倭寇就是如此做的。 但结果却是两败俱伤,大明固然损失巨大,但倭寇也基本被剿灭。 对郑芝龙的威胁,连他的兄弟都没附和,更别提十八芝其他成员。 毕竟与庞大的大明相比,海盗还是太渺小,朝廷一旦认真起来,自己等人的下场不会太好。 “怎么?都蔫了!”郑芝龙非常不爽。 他年仅十五的四弟,郑芝凤弱弱道:“大哥,皇家设海贸商行,是想取海贸之利。以小弟之见,不若与之谈判,大家一起赚钱。” “闭嘴!”老二郑芝虎怒吼道,“他乾圣分明是想全取海贸之利,岂会跟我等下贱的海盗谈?” 让点利,郑芝龙不是不肯,但他与老二的判断一样,乾圣是要全面控制,从而削弱海盗,达到东南海宴河清的目标。 对此,郑芝龙如何忍得了? 答应出兵相助沈柏溪,就为了给乾圣一个教训。 可谁知事态越来越严重,乾圣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变本加厉,要严厉禁海,并严惩与倭通商者。 矛头直指十八芝! “首领,芝凤兄弟说得也有理,与朝廷接触一下,谈不拢我们也不会有损失。”同样有些懦弱的李国助开口道。 毕竟是李旦之子,势力已不如以前,但大家明面上仍尊重他。 郑芝虎眉头一皱,只是冷哼一声,并没有呵斥。 打心底讲,郑芝龙是有招安打算的,但自从南直隶风波以来,福建官场都没人敢收银子了,个个当起清官来。 他轻叹一声道:“国助啊,大江南北盐价猛涨,地方官员上奏疏进谏,人家乾圣压根就没理,还下旨召他们回京待参。如今的福建官场,哪还有官肯为我们上奏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