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医仙道》 第1章 无名血海 苏合拎着散发恶臭,不断滴落黏液与血水的盒子,穿过一条阴暗潮湿走廊,顺便踩扁了一只拖动硬壳走路的蜗牛,留下一滩绿色腐败的血肉。 到了尽头转个弯,他抬头看了一眼前头金字黑底的牌匾,那写着飘逸‘药房’二字的腐朽木头,已生出大小不一,如坨坨肿瘤般的黑木耳。 木耳滴下黑色汁水,落于地面,引来几只虫子顾涌着饱餐。 他用力将脚踩在上面,拧了两下,推门而入。 门内各种腐烂与腥臭的味道交杂在一起,灌入他的鼻腔,让他肠胃本能地抽搐几下。 药房很大,他需要爬上移动的梯子才能拿到需要的药材,有同门弟子走过来帮他推梯子。 抽屉很大,每次来抓药都会让他想到棺材。 “庚九。”他说了一个方位。 同门便移动梯子去到横向写着九字的位置。 苏合用钩子拉开标注着茯苓的药棺材,挽起袖子把手掏了下去,随即挖起一颗腐烂却跳动的心脏,黑红色血水不断滴落下去。 实在厌恶透了这种活儿,他思绪飘飞起来,想到了自己穿越那天。 舍友说:“本命年,你穿红裤·头儿没?” 他说:“我穿了啊!” 就真穿了。 …… “苏师兄,你没事吧?”下方的同门见他神情异常,问了一句。 苏合看一眼在掌中跳动的腐烂心脏,习以为常地将其浸泡在盒子里的粘液中,淡淡回应一句:“没事。” “那您快些吧,小心师傅责罚。”同门提醒道。 这是善意的提醒,在春仁堂的人都知道,耽误了师傅的事情,就一定会受到惩罚。 苏合向下点头,示意自己明白,并让同门移动梯子,推到其他抽屉前。 然后在标注着虫草的抽屉里,抓出三根勾动的干瘪手指,在标注着昆布的抽屉里,抓出一截蠕动的肠子…… 这是苏合在春仁堂里的职责,师傅给人诊病结束,会派人传来方子,他就负责抓药。 再将药送去捣药房,让其他同门砸烂包好。 离开药房之前,他趁着同门不注意,偷着在最下层位置,标注着鹤顶红的抽屉里,双指夹出半截猩红的舌头。 离开药房。 到了一处更加潮湿的房间,门头有着‘捣药房’三个字。 屋子里点着昏黄油灯,因为苏合开门的动作,火焰变得摇曳不定。 密闭房间内,有五个正在用石杵捣药和推动药碾的病弱少年,虽然看不清他们面色,但他们体格瘦弱,动作吃力,还有人不断咳嗽,充分说明他们病得不轻。 有人咳出了血,喷在药罐子里,但并没有停止动作,依然机械地捣药。 “把这些药捣碎,混在一起。”苏合语气听不出情绪,就像这屋子里冰冷的墙壁。 他朝屋子里面看了一眼,黑暗的角落里有个瘦弱的少年站起身来,边咳嗽边摇晃地走过来,恭敬地接过药箱:“苏师兄,这药我来捣。” “乌头,这个给你,对肺痨有帮助,”苏合贴近耳朵小声说话,谨慎递过去一粒成型丹药:“白天从其他人那里换来的。” 那少年闻言瞪大眼睛,想说点什么,却被苏合示意禁声,少年的眼中便有泪水打转。 苏合离开屋子,回头看了一眼捣药房,想到里面那些病秧子,倘若哪天站不起来,就必然会被当成药材炼了。 自己的命运跟他们也没什么两样。 在春仁堂里度过了两年漫长的痛苦日子,肮脏怪异的环境,恶心重复的劳作,在一个具有现代思维的人眼里,简直不可理喻。 最近那将疾病视作珍宝的老头儿开始给他吃昂贵的药膳,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去年十五圆月夜的时候,吃过昂贵药膳的师兄消失了。 所以,他必须在圆月到来时候做点什么。 首先他需要一些信得过的人,乌头算一个。 事关生死,没必要一个人去抗,多一个人多一分生存希望。 其次就是自己的力量提升,根据两年的观察与同门的了解,师傅医法诡谲,杀人如捏蝼蚁,但有个弱点,就是味觉有问题,尝不出酸甜苦辣,每次用膳都会让人试毒。 所以下毒是他最佳选择,也是以弱胜强的关键所在,但如何下毒瞒过师傅,用什么样的毒丹,就需要精细的打算。 苏合想到这里,找到一个僻静角落,将偷来的鹤顶红塞进口中,艰难地咽下那黏滑软烂的半截舌头。 巨大的痛苦席卷全身,毒药好似洪水猛兽般,冲击他全身的命脉。 他七窍流血,蜷缩在地上抖得像个筛子。 目光开始迷离,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整个人浸泡在缓缓流动的血海之中,周围飘着无数面目狰狞的尸体,残缺,腐烂。 低沉的暗语,痛苦的哀鸣,不甘的呐喊,远远近近地传入耳中。 远处有朦胧的光,如同灯塔般让他不得不留意,那暗哑的光色里,涌动着莫名的影子,却无法看得清晰。 沙哑的风刮过耳边,他能感知到,是那些巨大无比的影子在召唤他。 他很好奇朦胧光色里,那些生物是谁,他想过去,但却遥不可及。 血水要没过他的口鼻,他连忙挣扎游动起来,可黏稠的血水阻碍了他挥臂速度,他见到不远处有一条骸骨之舟,便用尽全身力气游去,可终究还是沉入血肉之海里。 窒息让他清醒过来,回到了现实中。 他一边擦去五官上血迹,一边大口喘气,最后从地上站起来,脸色似乎更滋润了点。 这是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的秘密。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苏合感到荒谬,想回到从前,便寻到自己知道的毒药鹤顶红,含泪吃了,认为只要自己死去就能回去。 结果除了能够感受到痛楚之外,并没有死去,还进入了无名血海,见到无尽的尸骨,骇人的血肉,闻到了腥腻的风,还望见远方未知的巨大身影。 后来又尝试了麻风绿果,草乌等剧毒食物,仍旧只是经历难言痛苦,生命却依然在。 最重要的是,无论他感染了任何疾病,哪怕是重风寒,都能在短时间内愈合,同时也能感觉身体因为吞噬毒药与疾病而带来的变化。 那种微乎其微的变化虽然小,可还是能够证明,那让他的体质变得好了一点。 他将这种情况称为:吞噬疾病。 总结之后发现,凡是吞下能杀死人的毒药,他都会进入无名血海,毒药药性越大,他停留在血海的时间越长。 寻常疾病则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是他依然能够将疾病吞噬掉。 从那时候开始,他便间歇偷取毒药吞噬,不断增强自己体质。 两年时间,共吞噬了致命毒药七十八次,可始终无法登上骸骨之舟,好在距离越来越近,已在眼前。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现在力量还不够,知道自己跟师傅的差距有多远,如果下毒失败,他如今的体魄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师傅可是修行着《九医经》的道医。 如果成功杀掉师傅,他想瞧瞧《九医经》到底写了些什么,怎么会让师傅炼成一个怪物。 必然是师傅悟性不足,走火入邪修偏了。 同门都说那经书是道医修行经典,却没有一个人见过内容,师傅也从来不给他们看。 可既然来到这世上,入了道医之门,就是缘分,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不修行说不过去。 “要修行,还是得先杀师傅啊!”苏合叹息一声。 第2章 春仁堂 春仁堂是桃源镇附近最出名的医馆,占地面积很大,只是建筑古旧,仿佛上百年都未曾修缮,到处都是污浊肮脏。 有棵巨大的榕树遮天蔽日,把整个春仁堂笼罩起来,便是站在院子里都是阴森暗淡。 一些纠缠的树枝上挂着人骸骨,如同风铃般晃动。 不过分区规整,入门是正堂,普通病人在那里拿被用过障眼法的药物。 通过一道门,便是诊房,师傅给人看病的地方。 再往后要过一道月门,药房、捣药房、药舍、养药房、居住屋子等都在这片区域。 “苏师弟,师傅叫你去一趟诊房,”有弟子迎面走来,眼神痛苦,他停顿一下,递出一根锥子给苏合,说道:“这个给你留纪念。” 看着锈迹斑斑的锥子,尖头上隐约带着血迹,让苏合心头五味杂陈。 面前男子三十出头,满脸倦容,名叫丹参,是陪在师傅身边的弟子,苏合经常跟他聊天。 其最大愿望就是当个坐堂大夫,然后取个婆娘过日子。 这根锥子是丹参用来刺痛自己的,因为师傅经常熬夜,而师傅不允许陪伴自己的弟子耽误任何事情,必须时刻保持清醒。 “你?” “我刚才打瞌睡了。” 很随意的一句话,但是意味深长。 苏合摇摇头,没接受锥子。 正要跟丹参说点什么,对方却摆摆手,让他快些过去,同时双眸下意识地往正堂方向看去。 苏合从丹参的眼中看出些什么,这位师兄要逃,看来他已经偷到了师傅给他喂下毒丹的解药。 祝他成功。 进入诊房,先是闻到怪异味道,余光能瞄见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黑烟。 师傅正坐在一张长条桌案后方,案子上整齐摆放着戥子,号脉布袋,笔墨纸砚…… 身后则是精致的红木药柜,以及一些瓶瓶罐罐。 鬓发已白的老者闭目凝神,一身脏旧的麻布黄衣套在瘦骨嶙峋的躯体上,略有驼背。 师傅叫杜春仁,当地名医。 “你来了。”老者缓缓张开双目,嘴角带笑,竟让苏合看出了一丝和善来。 “师傅叫我?”苏合并起两手,躬身行了个礼。 “在我春仁堂两年了,身子骨竟然没有半点毛病,也是稀奇,”杜春仁眼中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光色,随即调整好自己的表情:“以后做师傅贴身弟子吧,为师传你真本事。” “弟子身子骨好,多亏师傅赏的药膳,”苏合面色略微显出一丝惊恐:“能得师傅传承,弟子感恩不尽。” “把这个吃下去,”杜春仁抬手扔给苏合一个带着血丝的蚕茧: “此丹名为蝶舞,你若听话,每月来领解药,若不听话,他将破茧成蝶,吃了你肠胃,吸了你血液,吞下你五脏,最后本在你肚子里的蚕茧,变成你在它肚子里。” 杜春仁平静且温文儒雅的声音钻进苏合耳朵里,如同一条条拱动的虫子,让他想将耳朵扯下来。 便在这时,门外来了其他弟子,那弟子得到杜春仁的授意走进来。 苏合见到那弟子手上端着个方盘,上面摆了一只紧握的手,有根锈迹斑斑的锥子插在手背上。 “丹参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手很多余,”杜春仁状似惋惜地说道:“早些时候这只手不但偷了我的百解丹,还用这锥子杀了炼药房守门的一位弟子,” “苏合啊,你说,这手是不是很多余。” 苏合额头冒出冷汗,丹参偷丹他能料到,可是杀了人还想着栽赃给自己,就很生淦。 看来什么都瞒不住这个老东西。 搞这么一出,无非是先立个威,让自己听话而已。 顺着他意思来就是了。 苏合将手中的蚕茧丹仰脖子一口吞下,然后走上前去拔出锥子,猛劲刺向那只断手。 反反复复。 断手被扎成烂肉。 杜春仁叫弟子将方盘端下去。 这时候苏合感觉肚子里翻江倒海般疼痛,瞪着眼睛,紧捂肚子缩在地上,他知道是蚕茧丹的缘故。 “好徒儿莫怕,蚕茧丹刚开始确实会有点小调皮,”杜春仁说道:“片刻便好,它将在你身体里寻找舒坦的窝住下,它睡着了,你就舒服了。” 苏合在剧痛中听着师傅的话,不过师傅前面说的他认可,后面半句则不会认同。 他具有吞噬疾病的体质,任何毒药对他来说,都是疾病一种,都是养料。 苏合感觉到蚕茧丹在他腹内逐渐消失,并成为他体内一部分能量。 从地上站起来后,悬挂在门口的铃声响起。 “有病人来了,你站在旁边,替了丹参的活儿,莫要做声,多看为师如何给人诊病,学些本事。”杜春仁捋了一把短白胡须,如个良师一般。 苏合领命,往墙边靠了靠,安静站在那里。 继续用余光扫视着屋内环境。 这里是杜春仁常给人看病的地方,不可能放太多宝贵物品,根据同门暗中胡扯的闲言碎语里,能够知道师傅最秘密的地方在卧房。 但是那里他向来不让人进,便是丹参最受信任时候,也从未进去过。 所以那里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有人说那里藏着师傅独门丹药和众多宝贝,曾有些弟子偷偷潜入偷盗,最后都消失无踪了。 那些人消失在药柜里面,不一定被杜春仁炼成什么样的药材。 现在他跟在一个面目和善,名头响亮的邪医旁边,才切实感受到那种压迫与每个呼吸都要紧张的状态,就不难理解丹参为何冒着风险去炼药房偷药了。 …… 诊房进来一位丰腴女人,头戴黑纱遮面的帽子,衣着宽松,身边还跟着一位面容俏丽的侍女。 那女人扭动着丰满的身躯坐在杜春仁对面。 “杜大夫,劳烦给我家小姐治病,我家老爷说了,您的诊金隔日子时送到春仁堂后院,这病治好了,感恩不尽。”俏丽侍女将自己老爷的话转述一遍。 “镇守大人客气了,他日夜为了桃源镇劳苦,便是不付诊金,老夫也不会敷衍,你且外面候着。”杜春仁在外人面前,多了些笑意,但仍藏不住那股子邪气。 侍女去了外面等候。 苏合在旁边看着,知晓丰腴女子便是镇守大人闺女,定是得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症状,才会夜间来此医治。 只见那丰腴女人宽松衣衫内,不时有什么东西鼓动,弄得她几次干呕。 未婚先孕,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苏合继续盯着杜春仁,企图发现对方一些弱点,或者特别之处。 别说这老东西在专心给人看病时候,还真有点仙风道骨的道医模样。 “苏合,我们行医诊病,讲究个望闻问切,但有时候你望不见人的脸面耳舌,”杜春仁说道:“也有时候,你听不出什么,也问不出什么,那么只有切脉一途,这也是最考究你功底的时候……” 苏合听着师傅说话,看向罩着黑纱帽子的女人,那女人确实见不到脸,也是一问直摇头,一言不发,果真只能号脉,可却迟迟不肯伸手。 离着桌案也有些距离。 “小姐放心,老夫不会触碰你的手腕,”杜春仁猜到了女子心思,说道:“咱们悬丝诊脉。” 第3章 悬丝诊脉 杜春仁说着就从袖子里取出一条红绳。 弹指一去,红绳在桌案上扭动起来,眨眼工夫成了一条拇指粗的地龙,就是蚯蚓。 那蚯蚓一头捏在杜春仁手中,从缠绕的状态蠕动着延长,另一头快速地爬向地面,爬上女子的脚面,爬上了女子的手面,绕住寸关尺。 丰腴女人身体开始发抖,显然是能透过黑纱见到外面情况。 蚯蚓缠在女子手腕上,鼓动间生出许多粘稠液体,让女人的腿脚也跟着颤抖起来。 杜春仁显然已经号到了病根,眼角带笑:“小姐见识过更长的家伙,还怕我这条小蚯蚓吗?” 话有含义,就是意思不好理解。 至少苏合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丰腴女人虽然隔着黑纱,还是略微低下了头,显然是有些羞愧,但转瞬便抬起头来,苦笑道:“那就有劳杜大夫好好治病了。”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些无奈,也带着一些惋惜。 “小姐是喜脉,”杜春仁名医不是白当的,不然在桃源镇也混不到如今的光景:“这胎异常,需要落下。” 丰腴小姐停滞片刻,似乎在犹豫。 看来与之欢爱之人,乃是真情所至。 “落下之后,容我观之一眼,便可心安了。”丰腴小姐眼中竟滴下几颗黑色泪珠。 “邪祟而已,小姐又何必动情,这胎儿资质不错,我留着用药,也算是给他一个好归宿了。”杜春仁收起蚯蚓,扔进袖子内。 丰腴小姐想了片刻,点头应了。 她三月前入山游玩,肚子胀痛,便跑去无人之地排泄,却见到一只奇形怪状的黑山羊,三个人脑袋,一笑,一哭,一含情。 三个脑袋争执不休,小姐吓坏了,但是经不住黑山羊的蛊惑,捡起了地上插好的一把刀。 笑脸让她砍掉另外两个,会给她讲一个的笑话,给她开心。 哭脸让他砍掉另外两个,会让她变得柔情似水,泪眼迷人。 含情那张脸,也是如此,会给她一个满满长夜,入梦得欢。 她在蛊惑之下,用刀砍掉了笑和哭,与那剩下的俊脸山羊邪祟入了洞。 回到桃源镇,仨月一过,肚子里竟然有了种。 这事她没说,但是杜春仁号出来了个七七八八。 春仁堂里也有不少药材来自山间小邪祟,三脑黑羊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杜春仁左袖子一挑,从里面取出一个陈旧泛黄的棉布包,向两边一翻,就能见到一根细长的银针躺在里面,在油灯晃动间闪着光亮。 “为何只有一根?”苏合有些不理解。 然后他心里开始嘀咕起来,杜春仁不但耳目藏得深,还有这等道医手段,真的是他这种小角色能杀掉的吗? 事在人为,这老东西必须杀。 苏合给自己坚定了一下信念,然后继续观看杜春仁的诊病手法。 杜春仁捏起银针,弹指刺出。 银针化成一条小小土龙,贴在女子手上,张开圆形口器,咬上女子左手虎口上端的合谷穴,然后顺着血肉钻了进去。 “合谷助产,开骨缩宫降痛……”杜春仁不知道是念给自己听,还是念给苏合听,嘟囔了一通。 那丰腴小姐身体开始剧烈不安,咬牙声如同在撕啃坚硬的骨头。 随着一声嚎叫,女人头上的黑纱帽子被甩落,显出狰狞模样,双眼发黑流脓,青筋暴起,双手双腿却动弹不得。 苏合仔细去看,发现椅子上精雕细刻的浪涛里,竟然伸出数条蠕动的触须,将女人困缚在椅子上挣脱不得。 腥臭味儿在屋子里弥漫开,杜春仁竟然陶醉地深深吸了吸鼻子:“好香的药材。” 那表情让苏合看得恶心,他很想将视线挪开,但是杜春仁总是能够在他想要逃避画面的时候,将目光投射过来。 “是啊,味道真的不错。”苏合附和了一句。 “好苗子,不愧是我看中的徒儿。”杜春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女人继续嘶吼,椅子腿上缓缓流下黑色血液,黏稠,恶臭,淌过的地面还泛起些许黑烟。 “咩~”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羊叫,女人晕厥过去。 地面一只人身羊头的小邪祟躺在黑血里,脐带还连在女人身体上,它焦急地找奶喝,最后疯狂扭动尚不太有力的身躯,舔地面的黑血。 杜春仁抽回银针,在脐带上轻易一划,算是剪了脐带,也不擦一下,直接放进泛黄且脏兮兮的棉布包里。 女人醒转过来,看一眼生下的孩子,嗷了一声,又晕过去了。 “很好的药引,送去养药房里关起来。” 杜春仁捡起脐带咬了一口,咀嚼几下后喂给了地上的邪祟,没理会女人的状态。 作为一个大夫,他见过太多人物,妆容雅致,气态骄傲地来诊病,然后像个乞丐一样肮脏,还连连道谢地离去之人,很多。 毕竟人最宝贵的就是生命了,其他都是配菜。 “是,师傅。”苏合现在不敢违背师傅的意思,虽然这老头儿看着面善,但是变脸也是极快的,他见识过几次了。 将地上咩咩叫唤的饥饿人羊拎起来,就往门外去,他早就不想待在老头儿旁边了,刚好去透透气。 “这么可爱的药引,难道你不想抱抱吗?”杜春仁警惕地看着苏合。 苏合没有迟疑,直接将人羊抱紧,把脸贴了上去。 黑血沾在他的脸上,似乎还有蛆虫亲他的触感。 “这就对了,对于药材,要有足够的尊重,你将来才会成为好大夫。”杜春仁说道。 鬼都不会信你的话,苏合一肚子火,却只能憋着。 “对了,以后为师的药膳你来安排,今天夜里弄点人身固补汤,老皮人蛋羹……”杜春仁看来想吃宵夜了,将一枚铜制腰牌递给苏合:“身体最近有些虚浮,需要补补了。” 有了腰牌就能在春仁堂整个后院活动,甚至能够进入师傅的炼药房。 待遇有了不小提升。 但是前堂是无法进入的,前堂有师傅另外信任的弟子管着,而且离开春仁堂唯一的出口,就在前堂。 翻墙挖洞就不要想了,现在头顶巨大榕树枝条上,还有十几具森森白骨,夜里都飘着绿色的磷火呢。 地下也被树根缠绕着一些尸体,肉肠都早已成为榕树的养料。 苏合应下师傅要求,缓步离去,不敢快走,也不敢回头。 因为他感觉背后发凉,似乎正被一双贪婪的眼睛盯着。 第4章 养药房 离开诊房之后,飘荡着腐烂潮湿味道的空气都显得清新不少。 深呼吸几口气,苏合拎着人羊快步回到自己的住处,取了两个小包,然后才往养药房去。 养药房距离药房不远,顾名思义,是专门养药的地方。 这里的空间更大一些,有同门佩剑弟子守在门前。 苏合掏出脏兮兮的令牌给对方看,那两个弟子见到后,显然态度友善不少。 这也从侧面说明,作为杜春仁贴身弟子的地位很高。 巨大的木门被同门弟子拉开,混杂在一起的各种味道如同一道巨浪扑面而来。 偶尔会有怪叫声发出,那些是新来的药材,还不太听话,杜春仁让管养药房的弟子用各种残酷的法子让他们闭嘴。 他说:药需静养。 进入大门,是一条长长的走道,两侧是数十个满是污渍的笼子,里面关着各种生物,奇形怪状的人也不少。 浑身是脓疱的女人,肉里养虫的男人,以及异变的猛兽…… 它们每天都会被喂食不同的丹药,那些药苏合知道,是专门催生疾病的。 算是一种养病的容器,当病体成熟之后会被杜春仁炼制成丹,或者制作成各种药服下。 苏合暂时还不明白师傅这样做的具体目的。 把人羊放进一个笼子里,他找到一些污水,用麻布袖子沾染污水擦脸,将上面的黑血污渍,还有手上的血腥洗掉。 一个身影出现在眼中。 “牛至。”苏合叫了一声。 然后一个正在搬运药材的弟子扭过头来,焦黄的脸色彰显着营养不良,走路也是飘飘忽忽。 “苏师兄,您怎么来这里了,被师傅发现的话,可要……” 牛至的话还没说完,苏合笑了一下,取下自己的腰牌晃了晃。 “呦,您成师傅贴身弟子了,真了不起。”牛至笑得憨厚。 苏合四下看了看,将憨厚汉子拉到一处僻静地方,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包,递给了牛至。 “这是……”憨厚汉子打开纸包,就见到了三块被压扁的豆馅糕饼:“苏师兄,你对我真好,可是我不能总吃你的东西,你偷着从伙房里拿东西,被发现了可是要遭殃的,师傅的手可黑着呢。” “这点小事难不住师兄,放心吧,”苏合拍了拍牛至的肩膀:“你这活每天量大,然后伙食还不够,总吃蟑螂老鼠哪行,需要补充点营养,下次给你带块五花肉吃。” “师兄,我……” “别说话,快吃吧,吃完把纸给我,不能留在你身上。” “你要不要来一块。”牛至把糕饼递给苏合,苏合捏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滋滋的味道让他回味无穷。 也让他更加坚定干掉师傅的信念,吃喝这样简单的事情,在春仁堂竟然成了一种奢侈,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整天往肚子里灌药,简直不可理喻。 等了一会儿,他离开养药房,往伙房走去。 …… 杜春仁用饭时间不定,兴致来了一天吃上五六餐也时常会有,但是每次进餐的时间有迹可循。 根据苏合两年的观察,加上同门的闲聊,他知道师傅每顿饭从拿起筷子开始,到放下筷子,整整一炷香。 他也多次计算过,春仁堂里的香粗细与长短相同,烧完一整根是二十一分钟。 同门偷东西也基本上都是在这个时间段,只是杜春仁明知道他的时间漏洞,却不担心他的卧房。 定然是暗中有耳目,同门之间告密的情况很多,所以在与人交往上,需要极其小心。 两年过来,值得信任之人,不过四人而已。 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快步往伙房走去。 春仁堂的伙房也是重要场所,药膳的制作来源于此。 伙房里有八个人,各司其职,除了拉动风箱的声音,就是菜刀劈砍在硬物上的声音,几乎没有人说话。 苏合走进闷热的屋子里,扫了一眼挂在屋顶的各种黑乎乎的脏器与骨肉,那些东西下方还有烟火熏烤。 有负责切菜的厨子,名叫鳖甲,抬头看了一眼苏合,本不爱搭理,但是瞧见其腰上悬着的铜牌,顿时笑脸迎来。 “苏师兄,您来了。” 苏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然后径直走到负责煲汤的人面前:“玉竹,师傅晚上要人身固体汤,老皮人蛋羹……别误了时辰,做好了叫我,我好去请师傅用膳。” 名叫玉竹的女子满脸是灰,但是从身段与骨型上来看,必然是个漂亮姑娘。 她喜好干净,但在这里太过干净会出事。 去年苏合见到新来的师妹,便悄悄让她脸上抹灰,将自身弄得满身污浊。 不然难免会有人有心做歹。 玉竹见识了春仁堂里各种恐怖的环境,知道苏合对她好,从此便只信他。 苏合如今是师傅的贴身弟子,没有人敢去直视,生怕惹了麻烦。 他看了一下周围,笑着从怀中摸出半个手掌大小的铜镜,细声说:“我磨了好些天,送你了,瞧瞧你黑脸的模样,记在心里,等咱们离开这里后,你洗干净了好对比。” “真的能活着离开吗?”玉竹脸上有些失落。 “只要你听我的话,就一定可以,”苏合想了想,又说道:“大不了一死,总比赖活着好。” 玉竹抿着嘴小心接过铜镜,塞进袖子里,然后快速递给苏合一个纸包:“我偷着做的绿豆糕,给苏师兄吃。” “以后别偷着做了,”苏合说道:“想吃什么,咱们出去敞开了吃。” 将纸包放好,起身离开。 “什么德行,小人得志的模样,说不定哪天就躺在老子刀下,看我不剁碎了你,在你肉泥里洒水,” 被冷落的切菜厨子,狠狠将手中刀劈向砧板上瞪着他的丹参脑袋上:“就跟这货一个下场。 随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将手伸向地上浸泡肠子的桶里,用手指点向里面鼓着泡泡的腥臭水中。 然后冲着苏合的方向追去。 “苏师兄,苏师兄……”鳖甲谄媚地笑着跑过去,拉住苏合衣袖:“您如今是师傅的贴身弟子,今后还望您多照顾,想吃什么偷着告诉我就好,只盼着您多在师傅面前提提我。” “应该的。”苏合信不过这个肥胖的男人,看着对方生着满脸脓疮的面皮,敷衍道。 现在他不想得罪人,面子上互相过得去就行,即便他如今是师傅脸前的红人。 但自己活着走出春仁堂大门的计划,近在咫尺,可容不得半片拦路的瓦。 鳖甲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走远的苏合,嘴巴一撇,往地上呸了一口,然后洋洋得意回去伙房。 …… 杜春仁用膳都是在诊房内。 苏合将七类药膳置放桌面,把碗、筷子和汤匙递给师傅,然后恭敬站在略微远些的地方。 “你做事很得我心,至少看着比丹参让人踏实,”杜春仁微笑说话,然后用汤勺在七类药膳里各舀出来些汤来:“乖徒儿,第一天陪着为师,也辛苦了,你也喝一些吧。” 说着将碗推向苏合。 苏合知道师傅的习惯,这老头儿情绪阴晴不定,疑心很重,又没有味觉,每次用膳都会让人试毒。 苏合谢过师傅,直接将碗里的汤水喝下。 杜春仁等上一会儿,才拉过药膳,不顾形象地大口吃喝起来。 “你先回去歇息吧,明天鸡鸣时候,去炼药房陪师傅炼药。”杜春仁嘴里捣鼓两下,吐出一截指骨。 苏合行礼退下。 出了门后,快步离开。 从师傅拿起筷子开始,现在过去了七分之一炷香。 他还有七分之六炷香的时间去探索师傅的卧房。 第5章 化龙丹 这个时间里,除了值守弟子与他这个贴身弟子可以随意走动,其他人则都不许出门,便是死了,也要等到第二天再叫人拉走。 小心避开守夜的弟子,迈入师傅的大屋,向左进入卧房内。 沉下心来用一点时间听室内环境,然后用一颗鲛人眼球炼成的明珠照着屋子。 这东西是师傅曾赏赐的小玩意,如今刚好用上了。 床铺,方桌,衣柜,布局与摆置十分简单。 他快速搜索起来。 要找的东西并非解药,他不需要解药,而且一旦大事成功,这房间内的解药随便找,可是有一样是必须提前拿到的。 那是一味名叫化龙的毒药,曾听丹参说过,那是师傅最引以为傲的丹药,能轻易将一条蛟龙化成肉泥,且无解。 只要有了这个丹药,才有杀死杜春仁的机会。 这样重要的东西,丹参在炼药房里并未找到,只有卧室尚未被探索过。 可是翻找一通被褥玉枕和衣柜箱子后,除了发现几件脏兮兮的道医袍子和一些医书外,再无其他。 连忙将现场复原,算了一下时间,距离师傅用完膳还有八分多钟,正要往床下去看,身后突然响起了声音。 用明珠一照,发现一只黑黢黢的大老鼠,刚跳过门槛进来。 随后一个胖乎乎的脑袋瓜子伸了进来。 两人都是吓了一跳,强忍着未发出声音。 “苏师兄,你好大胆子,竟敢私闯师傅的卧房,”明珠幽光照着一张胖脸,正是切墩的鳖甲:“随我见师傅吧。” 鳖甲说着将地上老鼠装进袖子里,并对老鼠说话:“乖儿子,等爹爹回去给你肠子吃,这次你立功了。” 苏合眉头一皱,明白过来,之前这家伙故意来跟自己献媚,目的是在他身上留下味道,然后让老鼠跟踪自己。 还真是不能小瞧了任何人。 “你先别走,你也进了师傅卧房,”苏合故作淡定,用明珠照向自己的腰牌:“你没资格四处走动,而我可以,我告诉师傅我是抓贼才进了这屋子,你觉得师傅会信谁?” 鳖甲闻言一怔,没想到往日性子带些良善的苏合,竟说出恶贼先告状的话来:“我是因为抓你踪迹才来的,你不能乱说话。” 看着有些急了的鳖甲,苏合轻声道:“你放心,我当然不会那样做。” “那苏师兄打算怎么做。”鳖甲心中紧绷的情绪松缓一些。 苏合回身进屋,招手示意对方跟过来。 慌张的鳖甲卸下防备,他料想苏合也不敢轻易告状,现在两人都犯了戒,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只恨他打小就心胸窄智慧少,要是能多忍忍,多拿一些证据直接给师傅,也比这个结果强。 都怪自己兴奋过了头,直接在院子里喊抓贼也比这强啊。 鳖甲现在被苏合牵着鼻子走,来到四方桌前,却被苏合一把按下脑袋,直接将他太阳穴撞向桌角。 同时避开了血液喷溅的方向。 鳖甲晕迷中,伸手去抵抗,苏合见对方未死透,直接用双手紧紧按住对方口鼻,避免其喊出声来。 很快鳖甲就一命呜呼。 苏合结果了鳖甲,从其袖子里抓出大老鼠,用鳖甲的脚踩死,制造出人在黑暗中脚踩老鼠滑倒,从而撞向桌角的现场。 距离师傅用膳结束还有七分之二炷香左右。 苏合用明珠仔细整理现场,不留下自己的任何踪迹。 “哼哼……” 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声,轻飘飘地发出。 苏合背脊一凉,头皮发麻,快速用明珠照向四周,却未发现任何东西。 “哒~” 一滴液体落在他的鼻尖,伸手去擦,发现是血,忙退后几步抬头去看。 有盏灯笼悬在屋子正当中。 到底是没有搜查的经验,忽略了上方,苏合心底暗道糟糕。 细看之下,那灯笼微微亮起,竟成了一颗娃娃头。 长辫子系在屋顶横梁上,微弱红光从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里冒出,下面垂着一截食道和剪成细长的皮肉。 随着灯光亮起,红血灯油开始不时滴落下来。 “你们把老娘吵醒,算你们倒霉,一个笨一个蠢,两个憨憨都要死,哈哈哈……” 那娃娃人头灯竟然开口说话,且极无素质。 苏合顿时明白过来,为什么师傅不怕人进入他的卧房,竟是有专门安置的耳目。 只是这娃娃灯笼智商不足,没等人走呢,就开口说话了。 同时也证明从前来偷宝物的师兄弟们,一定在娃娃灯开口的瞬间就吓跑了。 苏合站在椅子上将灯笼提下来放在桌面上。 “你个蠢货,把我放回去。”娃娃灯面色不悦,可能是第一次遇见未逃走的弟子,发了慌。 苏合开始研究这灯笼。 “你这脑壳竟然能打开,”苏合将娃娃灯的头盖骨掀开,发现里面是混杂血水的粘液,有蛆虫在里面翻涌:“里面装的应该就是灯油了吧。” “我一定会把一切都告诉师傅的。” “我给你加点茶水试试。”苏合不知道如何处理灯笼,想砸烂,但是又怕里面的液体味道弄到身上,容易被师傅发现马脚。 “啊呀,脑子里是不能进水的,一滴都不行,你个蠢货。”娃娃灯叫嚷起来。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我就不给你脑袋里倒水。”苏合威胁对方。 看来倒水是破除灯笼的绝佳方式。 “问吧问吧,问完快点把我挂回去。”灯笼说道。 “化龙丹在哪里?”这是苏合最想知道的。 “在悟道房入门右边第三块地砖下面。” “悟道房,那是哪里?” “在地下。” “怎么去那里?” “从衣柜里去。” “悟道房里有像你这样的东西吗?” “没有,”灯笼说道:“还有啊,老娘不是东西,很贵重的,真以为随便揪个脑袋就能当灯笼了,蠢货。” “师傅的九医经在哪?”苏合觉得机会难得,不如多问一些。 “你好烦,问那么多问题,”娃娃灯不耐烦道:“九医经我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问多了,现在距离师傅用膳结束已经不足七分之一炷香,苏合一直在心里默算时间。 这次必须拿到化龙丹,不然等师傅发现卧室出大问题后,一定会改变防贼手段。 他连忙打开柜子,用明珠照亮,掀开下面板子,发现一条不算长的通道。 快步跑下去,很快到底,进入悟道房。 发现里面有口炼药炉,还有许多书籍,来不及看环境,直接找到入门右边第三块地砖,掀开之后发现里面放着一个小瓷瓶,写得正是化龙丹字样,打开后发现里面是许多细小的丹药。 这样最好,如果只有几颗,以师傅那种疑心病,一定会检查。 倒出来七八粒,然后将那里复原。 原路返回。 一炷香时间结束,根据他的默算,师傅已经用完膳,正往卧房走来。 时间来不及了。 他将茶水倒进娃娃灯脑袋里,灯笼红光尽散,变成了毫无生机的头颅,只是面目狰狞,保持着骂人的嘴型。 苏合把娃娃灯放在鳖甲身边,然后小心翼翼撤出房间。 到了院子里。 他并没有走,因为走不了。 就那么站着,面对门口,一动不动。 “乖徒儿,你站在为师门口作甚?” 杜春仁进入院子,扫视四周后,将目光紧紧盯在苏合转过来的脸上。 第6章 疑心 苏合身子一抖,惊恐地回过身来,拱手道: “师傅,弟子在附近检查异常,见到有身影进了您的院子,还听到屋里传出异常响声,本想进去查看,想到师傅从不允许人进去,甚至连守门都不安排,便守在这里,怕进了屋子那身影逃离。” 杜春仁眯起眼睛走过去,将手放在苏合的心脏位置,试探其是否说谎。 “跟为师进来。”杜春仁脸色变得阴郁无比。 苏合便恭谨地跟在后面,进了大屋。 而师傅进了屋子后,却站着不动,回过头来说道:“你先去我卧室查看一下。” 堂上灯盏骤然亮起。 能够看清周围,当中供奉着一位背着药篓采药的雕像,左右两边有同样的门面。 左边是卧房,右边是书房。 苏合脚步迟疑,似乎想到了什么,怔愣地向两侧各望一眼:“师傅,哪个是卧房?” 说话时候背脊发凉,有冷汗沁出。 差一点就露馅了,如果他直接奔着卧房走去,必然就证明他进来过。 杜春仁脸上有了些许笑意,向着左侧的卧房门指了一下,然后先行走了进去。 卧房内。 “孽徒,”老大夫怒火中烧,面目异常扭曲,心痛地捧起地上的娃娃灯:“竟敢毁了老夫苦心炼制的灯笼。” 说着便在地上尸体上猛地踢上几脚。 苏合心也随着那腿脚抖动起来,无意间瞥见自己袖子和腿上有几滴污血。 好在师傅没有第一时间检查他的衣衫鞋袜,不过这不代表一会儿不会检查。 情急之下,他也跳起来,用脚去踩踏那圆滚滚的脑袋瓜,也在鳖甲躯体上猛踢,然后跪在地上用双拳去砸那尸身。 污血四溅,弄得满身满脸。 “你在做什么?”杜春仁将满是怨气的双眼看向苏合:“你一定进来过,说,是不是。” 声音尖锐,嘶吼中带着无尽的愤怒。 “不是,不是弟子,弟子真的只是在外面守着,绝对没有进来。”苏合故作惊恐,吓得跌坐在地,向后挪动,最终背靠墙壁解释:“弟子只是帮您老出气。” “唉,不过是一盏灯笼,没什么大不了,”杜春仁从极度愤怒的扭曲面孔,变成和善的老者,语气温和:“起来吧,这事与你无关,你守着门,为师很欣慰。” 看来在杜春仁眼中,娃娃灯更重要一些,确实,一个人最重要的地方失去了掌控,难免暴怒。 苏合站起身子,低头垂手站着,很是乖巧。 “你守门时候,可曾听见他进了密室。”杜春仁继续盯着苏合。 苏合下意识想去看一眼衣柜方向,不过他按捺住了自己的本能动作,抬起头来,面露疑惑。 这时候如果说听见,或者没听见,都是个麻烦。 因为那里不应该有人知道。 这是一次考验。 “密室?什么密室?”苏合皱起眉头:“师傅是说这里有菜窖吗?” “哼,菜窖算什么密室,”杜春仁放松了些许:“你且回去休息吧,别忘了明天鸡鸣时候去炼药房,别误了时辰,十五快到了,为师要炼几味药出来。” “他?”苏合指着地上的尸体:“弟子要不要清理掉,别影响了师傅休息。” “这个孽徒就让他先在这里躺着。”杜春仁挥手,示意苏合离开。 苏合恭敬后退,到了门口小心转身离开。 “站住。” 杜春仁突然叫住了他,然后走上前来,伸出手拍打着苏合的衣衫。 “身上沾了那孽徒的污血,晦气,这衫子脱下吧,回头去领一件好袍子,已经成为我贴身弟子,形象还是要注意些。”杜春仁从苏合衣服里取出一颗鲛人眼球。 “那是师傅从前送我的,弟子感恩,睡觉都放在怀中,刚好如今可以检查院落,拿着方便照明。” “小玩意儿而已,耍耍还好,只要你听话,师傅会送你更多好东西。”杜春仁把明珠还给苏合。 看着面前阴晴不定的老者,苏合听话地褪下衣衫,躬身一礼,再度离去。 “鞋子也脏了。”杜春仁说道。 便把鞋子也留下了,光着脚丫子退出大门。 从前他只是听说师傅性子古怪,疑心很重,没想到这么重,即便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搜查房间的场景,并对各种情况作出过应对方法。 可是今天才发现,计划没有变化快,突然出现了小人跟踪,还有娃娃灯。 而且师傅竟然以人的本能接二连三的考验,让人逐渐趋向崩溃。 也幸亏鳖甲小人作祟,才让他侥幸摆脱嫌疑。 后面他一定会被师傅各种警惕,只是不知道师傅既然怀疑自己,为什么不直接杀掉,那只有一个说法,就是他有用,至于用来炼药还是煲汤,就不得而知了。 苏合的身子发抖,脚步有些踉跄,迈出门时候将脚踢在门槛上,跌了一跤。 来到院子里。 他没有回头,颤抖着腿走路。 到了刚才他守门的位置,腿脚一软,又跌了一跤,右手按向地面,顺势抓起一把潮湿的土,紧紧握在手中,然后假意打扫两下膝盖,脚丫子在土上踩过去。 出了院子的门,才加快步伐。 空荡荡院子里飘荡着寂寥腐败的空气,月光因为巨大榕树的遮挡,只零星透下点晃动的光影,如同黑色湖水荡起的涟漪。 在苏合离开院子一瞬间,杜春仁从门框处缓缓移出,露出半张朦胧阴郁的脸。 “是个不错的徒儿,”他喃喃道:“味道也真的是香啊。” …… 苏合一路未做停留,也不敢松开握着土的手。 娃娃灯让他开了眼,春仁堂比他想的更复杂,同门的嘴要防着,现在看来暗中还不一定有什么古怪玩意。 还需更加谨慎才好。 师傅一直惦记着十五月圆夜,在苏合的记忆里,他已经经历过两次十五月圆夜,师傅也一直惦记着那一天。 根据从前的信息掌握,每个八月十五月圆夜,春仁堂里的生命都会骤减,养药房里的药材会消失许多,生病弟子会消失。 而从规律上来看,每次消失的药材都是极端腐烂,病入膏肓的生物,弟子也是性命垂危,不久于人世的人。 最重要的是,每次都会有一个健康之人消失。 那健康人在遭遇诡异消失前,都会被要求吃昂贵药膳,并得到杜春仁格外关照。 他应该就是下一个健康躯体。 苏合有个疑惑,杜春仁这两年根本就没出过春仁堂的大门,那么药材来源在哪,外界一定有人帮衬。 他想到在诊房里听到的话,那俏丽丫鬟说镇守会在隔天子时送酬谢,还是在后门交易。 听着就不正常。 什么样交易需要在午夜。 到了自己独居房间,松开手掌,里面的土经过汗水浸湿,已经成了泥巴样。 小心从泥土里捡出几颗黑粒药丸,放进一个纸包,埋入墙根的小洞中,封好后,心里才踏实下来。 化龙丹算是到手了。 第7章 药浴 翌日,鸡鸣。 苏合等在炼药房的门前。 “守时是个好习惯,”杜春仁微驼着背,负着手缓缓从阴影里走来,进了炼药房的门:“进来吧。” 苏合跟在后面,借着长明灯的光亮打量屋子里面。 这里面的气味儿自然也不好,墙根都生着各色霉菌,药碾上血污还没干透,两人高的黑色炼丹炉里,还残留着上次炼药的余温。 紧接着就见到昨夜死去的鳖甲,被随意扔在屋子的角落,叠在其他动物尸体上面。 “这个孽徒私闯我卧房,死不足惜,用来炼药已经算是便宜他了。”杜春仁冷哼道,脸上泛起怒意。 在春仁堂里的人,都管杜春仁叫师傅。 实际上他没有传授给任何人医术,据说只有贴身弟子,以及一些忠心的守门人才能得到一些实质性的东西。 凡是进入医馆的人,都干着杂役的活,伙夫,捣药,搬运,熬药…… 他口上叫着大家伙徒弟,实际上在心里,都是药材。 苏合已经看得清楚,作为一个具有现代思维的人,在分辨谎言上,具有一些优势。 “快到十五了,你可要保持好状态,为师让人给你做的药膳,可不能浪费,”杜春仁来到一处大木桶前,用手在里面搅拌了两下: “在传授你真正医术之前,必须让你的五行平衡,身子骨无恙,才可正式入医道。” 看着杜春仁的手从木桶上拿出来,能看见污血顺着小臂流淌,滴落,随着甩动的动作,胳膊上黏附蠕动的虫子便被甩到地上。 因为站位和光线的缘故,苏合只能看见木桶,看不见里面的东西,不过从师傅的举动来看,那里面应该泡着恶心的秽物。 这样的邪医,真的不应该活在世上,苏合心中恨意再度拔高,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拼杀一番。 大不了一死,回到生养自己的世界,没准就不用在这里受折磨了。 念头一瞬间就被按下去,十五之夜近在眼前,苦心经营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可不能功亏一篑。 继续曲意逢迎。 师傅说的内容,苏合并不是很理解,只是知道在医家的说法,五行指代心肝脾肺肾:“弟子药膳丝毫未敢浪费,只是不懂如何平衡五行。” “万物有阴阳,五行亦在其中,温热寒凉此消彼长,阳从左升,阴从右降,阴阳交汇时,便是平衡,” 杜春仁用染血的手捋着胡须,将胡须弄成黑红色: “这也是为何师傅让你吃药膳的原因,可以让你五行互相制化平衡,不太过,也不太及,” “师傅早就看中你了,你跟那些废物不同,你天生就是道医的好苗子,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月圆之夜将至,正好入门。” 虽然师傅说得头头是道,让他心思略动,可想着春仁堂里的种种事物,再看看那古怪的木桶,理智便回归了。 “多谢师傅愿意栽培,弟子一定用心学医,治病救人。”说出这种话,苏合自己都恶心,春仁堂确实给桃源镇很多人医好过病,但是杀的性命可能要更多。 而且残忍的炼药方法,与昨天见识的悬丝诊脉,以及针灸的方式,根本就不是人该学的。 他怎么可能学杜春仁教的恶心人的医术。 但现在他必须顺从。 “傻徒儿,成为道医,怎么可能是为了治病救人,”杜春仁脸上挂着些许嘲讽的意味:“你见识少,为师告诉你,道医治病只为自己,” “现在说了你也未必懂,等你入门后,为师传授你九医经,成为师傅的好帮手,” “比起那些虚伪的秃驴,狡诈的道士,咱们大夫才是正途。” 说完话,杜春仁略微虚起眼睛看苏合。 “多谢师傅栽培,弟子必定竭力侍奉,”苏合面露惊讶:“可是九医经到底是修什么,弟子有些好奇。” “成仙之书。”杜春仁神态恢复正常。 “成仙?” 杜春仁见到苏合兴奋的模样,脸色晴转阴,怒斥:“混账,为师刚才说了什么,让你五行平衡,” “除了药膳调理,你自己也要控制好心思,喜怒悲思恐都需平衡,大喜伤心,你不懂吗?” 看着喜怒无常的师傅,苏合也吓了一跳,依然忍着怒火:“弟子过错,师傅责罚。” “算啦,为师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会罚你,”杜春仁面色又从阴转晴,指向不远处的小药柜和蔼道:“去帮师傅取来沸血散,倒入桶中,为师先药浴一个时辰。” 从药柜里找到沸血散,苏合来到浴桶旁边,看着里面猩红色的血水,其内蠕动着莫名的虫子,它们如同被困在深渊里的邪物,向上挣扎着,嘴里还吐着消化物。 他胃里一阵抽搐,但面色平静。 “全倒进去吧。”杜春仁说道。 苏合领命,将沸血散从棕色小瓷瓶里倒进去。 药物触碰到血水,顿时沸腾起来,让人联想到煮开的水,沸腾的油,发酵冒泡的汤。 血液开始发黑,逐渐粘稠起来。 里面长短不一的虫子开始活跃,它们兴奋地舞着,疯狂地摇摆,喷溅黏液。 杜春仁让苏合在旁边伺候,自己则褪下脏兮兮的麻衣,跳进大桶里,将里面的液体溅出不少,那黑红血水都能拉丝了。 苏合倍感震惊,师傅的身体千疮百孔,腐烂的皮肉里隐约可见内脏。 修仙修成这个模样,也是够可以了。 整日拿疾病患者炼药,炼成这幅皮囊,八成师傅是个疯子,一定是修行九医经出了岔子,脑子里有虫。 正想着,师傅的双眼中钻出两条可爱的线虫,支着身体摇摆,好奇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别愣着了,弄些木丹倒进来,肝胆虚弱,别不舍得。”杜春仁盘膝在桶中,只露个脑袋说话。 炼药房里有师傅炼制的珍贵丹药,这里面的东西,都是他自己用的,跟药房与诊房的药物都不一样。 或许很多人都会藏私,将最珍贵的留给自己一些。 从精致的小药柜里取来养肝的丹药,一股脑倒进去,心道:“我有什么舍不得,我恨不得烧了这医馆。” 过了一会儿。 “弄些金丹来,肠肺少补,三粒即可。” 如此反复几次,苏合有些后悔没有带来化龙丹,不然这时候混进去几粒,什么金木水火土的,都歇着去。 “做道医,时间尤为重要,炼药,药浴,用膳,诊病,都需时光,但一日十二时辰,终究是不够用,便需合理安排……药浴与炼丹可同时行进,” 杜春仁突然张开双眼,说道: “为师让你见识一下炼药,将来你入道医修行之门后,也可轻易掌握,” “你是不是很期待啊。” 第8章 纸童炼丹 杜春仁开始炼药。 只见他张着眼睛,嘴里念叨些什么。 “干活喽~”接着拉长声音叫了一嗓子。 一道暗门突然被推开,从里面走出两个童子,一男一女,双眼瞪得圆溜溜,脸上涂着夸张的腮红,动作僵硬,表情也僵硬。 苏合越看越不对劲。 那两个童子,竟然是纸人,就是用来烧的那种。 “不用惊讶,纸童炼丹而已。”杜春仁似乎听到了苏合的心声。 纸童开始干活,动作虽然僵硬,但是力气不小,两人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配合着将堆在墙角的尸体,一具具塞进丹炉里。 杜春仁从浴桶里捏住一条挣扎的虫子,往丹炉那边一扔,虫子化作一团红火,点燃了丹炉。 熊熊烈焰烧灼起来,炉子里发出滋滋啦啦的烤肉声。 两个纸童开始分工,一个在附近找来大蒲扇,开始煽风助火,另一个不断往炉子里扔各种药。 “这世上最好的药材,不是山间野地里的草木,而是吸了天地精华的血肉,好徒儿,你还没入门,等你入门了,就知道炼丹是一件多美妙的事情,” “当然了,草木金石也是需要的,比如为师现在要炼制的白骨生肉养皮丹,就需薯莨、落地生根、人参、硼砂、滑石……共计三十六味药材,’” 杜春仁说起炼药来,如数家珍,面色颇为得意。 大概是泡澡的时候人比较舒坦,容易放松下来。 “当然,这些虽然重要,但是最后的一味药材至关紧要,所有丹药炼制,都需要一味药材将之聚合,锁住药性。” 说到这里,杜春仁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纸童忙忙碌碌,根据师傅的指示,不断往丹炉里面加材料,一会扔进去几颗草,一会扔进去一些粉末。 苏合闻着越发焦烂的味道,胃里有些不舒服,但表情还是要维持正常的模样。 纸童忙碌不停,苏合也没闲着,杜春仁泡个澡简直麻烦,一会儿加点这个,一会儿加点那个,稍有缓慢,就是一通责骂。 一个时辰后,杜春仁直接从桶里跳出来,身上的血水烂虫逐渐滑落到地面。 苏合惊讶了。 刚进桶里时候,他分明见到师傅满身溃烂,很多地方都能见到骨头,泡了个澡后,竟然皮肤光泽,血肉痊愈。 “今日为师要炼三味丹药,若有剩余,为师赠与你些。” “多谢师傅。” 杜春仁正在给苏合画大饼的时候,一位纸童不小心踩在地上爬动的一条长虫上,滑了一跤,捧着的一堆药材散了一地。 纸童虽然看起来没有智商,只是如同程序操控般地炼药,但也知道自己惹祸了,僵硬地扭动脖子,顶着虚假的笑容看向主人。 杜春仁面色霎时阴沉起来,袖袍一挥,将纸童击飞。 纸童倒飞很远,撞在墙壁上停下来,落地后,摔碎了外皮,圆滚滚的脑袋瓜从身子上分离,掉在地上,滴溜溜转起来。 停下后,那虚假的笑容还在,眨巴着眼睛看苏合。 而那身子同样破碎,五脏六腑从里面滑了出来,看得苏合一阵心悸。 师傅大抵真的走火入邪了,竟然真的往纸人身子里面装内脏和肠子,苏合看向师傅:“师傅,这纸人很有意思,不知道弟子能不能学来,以后可以帮着弟子抓药。” “你也见到了,它们并不好用,要不是师傅缺人手,必然不会造出它们来干活。”杜春仁说着还叹息一声。 就是信不过真正有脑子的人,怕自己的一些紧要医法与丹方被偷学,那样将对自己不利,无非是防弟子的手法而已。 苏合猜到了,但是不敢直说,只好说道:“那真是可惜,弟子如今陪着师傅身边,今后抓药的事情可就耽搁了。” “放心吧,你从前的活儿,我已经让香丸接手,那丫头不错。”杜春仁说道。 “她才八岁,手脚应该不够长吧,而且不是一直在药寮熬药吗?”苏合认识香丸,没想到已经被师傅替代了自己从前的工作。 “这个不用你操心。”杜春仁摆摆手,中止了话题。 见不到天日的房屋,也分不清时辰,但是苏合对于时间一向较为在意,会不断通过细节分析时间。 一炉丹是两个时辰,每炉丹结束后,会歇上一个时辰,歇息的时候,杜春仁会说一些炼药的经验,现在正在炼制第三炉丹,已经接近尾声。 大致已经临近午夜。 期间一口水一口饭都没入口,苏合感觉整个人昏昏沉沉。 “坐着休息吧,”杜春仁指着附近自己的椅子说道:“别累坏了身子,注意平衡五行。” 苏合没去坐,正要开口说话时候,守门的弟子敲响了门。 “进来。” “禀告师傅,镇守差人送酬金来了。”那弟子低着脑袋,腰上配着剑。 “知道了,”杜春仁一挥手,遣走了报信弟子,回过身看向苏合:“你去接应一下吧,在后门,你现在是师傅最信得过的弟子,可以胜任,” “今天炼药就到这里了,明天去诊房给人看病,也是鸡鸣时分,不要迟到,” “收了酬金之后,记得去药寮把药膳吃了。”杜春仁说道。 苏合领了任务出门。 朝着后门走去。 后门是禁地,交易的地方在门内,也曾有弟子出逃,但无一例外,第二天都会以各种悲惨形象出现在众人眼中。 他回忆今天的画面,药浴是师傅维持身子的方式,不然身体早就朽烂掉了,能看出来他修行九医经修歪了,身子骨承受不来那样的痛苦。 “难道师傅要在月圆之夜夺舍我?不太像。”苏合心道。 从一些谈话里也能做出一些推测,师傅说炼药的最后,需要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来聚合丹药。 从他当时的语气和后续的表情来看,自己应该就是那味药材。 那就证明自己现在可以大胆一些,师傅不会杀掉他。 “到时候就看谁动作快了。”苏合一咬牙,往后院走去。 子时。 后门院子里,苏合首先见到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 就是昨天陪着自家小姐来的俏丽丫鬟,没想到还是镇守大人的得力下人。 陪小姐看见不得人的病,帮着自家老爷干午夜才能干的活儿,自然不简单。 “姑娘,在下苏合,我师傅的贴身弟子,来领酬金。”苏合大步迎上去,拱手作礼。 “呦,丹参哪儿去了,”丫鬟说话娇滴滴,有点勾栏风尘女子的画风,跟那天初次见到时候,两个模样:“上次还拉着人家袖子说期待下次见面呢。” 这是周围没有长者,就放开了自我吗? “他去了更好的地方。”苏合说道。 第9章 香丸 “他去了更好的地方。”苏合说道。 “苏合是吧,你脸蛋倒是比丹参好看多了,你师傅早就该让你来交易。”丫鬟笑着说话,身子往前凑合。 “酬金呢。”苏合后退一步。 丫鬟一拍手,门开了,有兵士押进来五个人。 “都在这里了,目前只有这些,杜大夫嫌弃少的话,下次交易我们让一步。”丫鬟轻描淡写地说道。 苏合这时候明白了,师傅不出门,还能用人体养药,以及获得奇奇怪怪的生物,全是交易来的。 而供货的主人,便是桃源镇的镇守。 想必外面也有人专门盯着春仁堂,后门逃走肯定不合适。 苏合见那些人都用黑布套头,手脚挂着镣铐,看不清样子,不知是吓傻了,还是被用了法子,一言不发,十分乖巧。 “他们都犯下什么错?”苏合问道。 “都是囚犯,死不足惜,”丫鬟媚眼如丝,盯着苏合脸面不放松:“苏合哥哥果然医者仁心,但关心他们,不如关心一下我,以前丹参那小子可是总想关心我呢。” “死囚?”苏合又退一步。 “有的是,有的不是,比如这个,竟敢做打油诗暗骂我们镇守大人没良心,所以被抓了,还有那个,偷了鸡,说自己冤枉……” “不管他们因为什么进了牢,但是外面最后知道的,就是他们身子弱,意外死在牢里的。” 丫鬟指点着说道。 因为苏合一直退后,她脸色开始变得难看。 “我从前不过是个捣药抓药的弟子,师傅初次让我来领酬金,未说明原因,有些细节需要磨合,姑娘勿怪。”苏合歉然道。 “呦,你会捣药呢。”丫鬟捂着嘴笑。 苏合此时想着,镇守与师傅合谋害人,那镇守必然是得到什么好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杀死师傅之后,能顺便将镇守也给除掉,也算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成与不成,都可以试试。 而想要将这一整个害人链条铲除,喜好男人面皮的丫头,是个不错的棋子。 “我极擅长捣药,一夜也不觉得累。” “捣药的杆子岂不是要坏掉。”丫鬟噗呲一乐,面带期许。 “小臂般粗细的石杆子,哪里那么容易坏。”苏合笑得淡然。 “那我倒是要见识一番了。”丫鬟来了兴致。 “十五过后,十六月最圆,同样子时过来,那天刚好师傅要请镇守尝一味奇异之药,可延寿,到时候,记得领镇守过来……” “好,我很期待呢。”丫鬟贪婪笑道,转头领着兵士离开。 …… 带着五个神志不清的人,苏合知道他们有冤,但还是要领去养药房,交给那里的弟子看管。 如果事态正常发展,这些人注定跟里面其他人一样,成为满身脓包,或者皮肤溃烂的病体。 最终被师傅当做珍贵的药材,入药,炼药,甚至煲汤。 吃人的道医,与邪魔无异。 苏合虽然没有半点道行,但是此时感觉自己就像个要以身赴死的侠士,即将斩妖除魔。 师傅最后交代他,领了酬金后去药寥吃药膳。 药寥是一处僻静的房间。 里面只有一个八岁的姑娘待着,那姑娘叫香丸,整日里熬药。 苏合的药膳是在这里吃,且必须当着那丫头的面吃下去。 不过药寮的药膳和熬制的汤药,与伙房里不同,这里的药膳真的用昂贵山草药熬制,且不是谁都能吃,只有被师傅看中的弟子才能享用。 天上当然不会掉馅饼,杜春仁也当然也不会平白无故对人好。 他在养药。 只是养药的方式与养药房不同,养药房里是养病体,而药寮里,则是养健康的体魄。 “苏师兄,你来啦。”扎着羊角辫的姑娘,见到苏合进屋,唤了一声。 这处屋子跟别处不同,满屋子的药香盖住了外面蹿进来的污浊空气。 也有专门的药柜,不过里面的药材很正常,反而让苏合每次都觉得不正常。 “香丸,师傅让我来吃药膳,说实话,我有点不想吃。” “可不敢浪费,师傅每次都会问我你的进食情况,做不得假。”香丸虽然年纪小,说起话来有些成熟。 “我就说说,不会给你添麻烦。”苏合嗅着药香味儿,感觉身体通畅,找个矮凳坐下。 “我倒是愿意让苏师兄麻烦,”香丸想了想,挪动着弱小的身躯往苏合那边凑合过去:“师兄,我可跟你讲过几次了,药膳虽然补,但上次吃过药膳的弟子,踪影都没了,你可要小心。” 对于这样的话从香丸口中说出,苏合并不感觉奇怪,这丫头的心思极灵。 小大人的模样。 “嗯,”苏合点头道:“对了,我听师傅说,他安排你去药房抓药?” “是啊,那么恶心的地方,可没药寮好,”香丸皱起眉头:“明天给你熬完最后一锅药膳,这地方就歇着了,以后我去抓药,接替师兄你以前的活儿。” “你个小胳膊小腿的,别掉进药棺材里。” “其他人抓,我就负责送。”香丸用两块抹布垫着,端起被烟火熏烤地发黑的砂锅,把里面放了十八味昂贵精细药材的汤水和物体,一股脑倒入粗瓷大碗里。 “辛苦两天吧。”苏合抓起一双筷子,搅拌着碗里冒着腾腾热气的药膳。 “苏师兄,你是不是送了铜镜给玉竹姐,”香丸小嘴撅起来:“为何不送我一把,她昨晚跟我显摆来着,我也想要。” “你个小娃娃家,要铜镜做什么。”苏合笑了一下,端起大碗开始嘘着喝汤。 “你莫要小看我,”香丸弹了一下自己翘起的小辫子:“我也是会长大的。” “是个人都会长大,长大后就会变老,”苏合烫到了嘴,用袖子擦两下:“只是在春仁堂里,我怕你长不大。” 大概是被苏合说到了伤心处,小姑娘闭了嘴,在小凳子上抱着双膝,将下巴架在膝盖上。 “我讨厌这里,当初要不是嘴馋,被人用一根糖葫芦给骗来熬药,我现在还能自由自在的讨饭呢。” “想出去讨饭吗?” “想。” 苏合乐了,到底是小丫头片子,梦想真的不高啊。 “想活着走出春仁堂,你得听我的话,出去之后,我给你买十根糖葫芦。” “一言为定,”香丸两眼蹦出光来,是希望的光:“来,拉个勾。” 苏合本不想让香丸参与进来,但是现在这丫头替代自己去干抓药的活儿,就很重要了。 “那你得帮师兄做一件事。”苏合认真说道。 第10章 圆月 “什么事儿?” 香丸跑到门口看了看,发现没有耳目,跑回来瞪着眼睛,压低声音问道。 “我偷了师傅的化龙丹,”苏合用嗓子眼说话:“在十五那天,师傅一定会像上次圆月夜一样,在子时用百皮膳,” “烹饪百皮膳的药材里,有味药是用蛛人炼制的八角茴香,会送去捣药房,我明天会将化龙丹交给你,你将那药里参杂化龙丹,交给乌头捣药,” “圆月那天我肯定会陪在师傅旁边,一切只能拜托你。” 苏合对着一个八岁孩子说话的身影,看起来有些滑稽。 但后天就是圆月夜,自己跑去抓药必然会被怀疑,而这丫头是值得信任的人之一,虽然年纪小了点,可真做起事来,比很多成年人还要沉得住气。 “你要杀师傅?不成,不成,”香丸制止了苏合说话:“乌头那家伙鼻子比狗还灵,我可是知道的,而且捣药房里的人整天想着立功,然后去干守门的活儿呢。” 看来香丸对春仁堂的了解很充分,没准这小丫头也在想着如何逃跑。 “放心吧,他不会说的,捣药房只有他信得过,你到时候给他一粒治疗肺痨的丹药,”苏合指了指旁边的药柜:“说是我给的。” “哈,东西从我这里拿,人情跑你那里去了。”香丸斜着眼睛看苏合。 “都是权宜之计,不要在意这点细节,到时候我会跟大家解释的,”苏合叹息一声:“如果大家都能活下来的话。” “那算你欠我一面铜镜,到时候亲手打磨给我,要比玉竹姐的大一些。”香丸说道。 “好,没问题,”苏合笑道,随后从衣服里取出一只千纸鹤:“送你一只鹤。” 香丸接下:“这还差不多。” 在吃完药膳后,两人的谈话也结束了。 苏合离开药寮。 没过多久,杜春仁驮着背走来,叫起香丸:“好丫头,苦了你了。” “谢师傅关心。” “苏合吃下药膳了?”杜春仁来到大碗旁边,端起来看看,又打量一下周围。 “吃过了,”香丸说道:“师傅可真偏心,给苏师兄吃那么好吃的药膳,几天下去,千两黄金都不止了吧。” “等你长大些,师傅让你天天吃更好的药膳。”杜春仁罕见地笑了笑。 “一言为定,”香丸笑道:“拉钩。” 杜春仁笑着摇了摇头:“这几天你苏师兄要是有异样,一定告诉为师,免得他药膳吸收出了差错,他可是一根好苗子啊。” “苏师兄刚才就有问题,还跟我说了件天大的事儿。”香丸嘴角一挑,笑得玩味。 “哦?快告诉师傅。” “苏师兄送了我一只纸鹤,”香丸从内兜取出一只纸鹤,说道:“他说我是美人胚子,等我长大了,要取我做新娘子。” 杜春仁嘿笑一声:“难怪你们交头接耳,好了,你歇着去吧,明天记得把七日膳最后一膳熬好,看着他吃下,师傅送你桃源镇最好的胭脂。” 第二天。 苏合去了一趟伙房,又去了一趟养药房,跟玉竹和牛至交代一些事情。 然后就一直陪在师傅旁边。 …… 圆月之夜。 春仁堂今天关门。 杜春仁未在诊房,端坐在大屋正堂的方桌前,等着用膳。 平日里都是在诊房进食,今天比较特殊,苏合也知道,每年这个时候师傅都会在大屋,从前自己无法靠近这院子,但是今天可以进来。 他进了敞开门的大屋:“师傅,我去帮您取来百皮膳吧。” “坐下吧,今天陪师傅赏月,别的事情不用你管。”杜春仁抬头往门外看去。 苏合也随着目光去看。 见到被榕树枝叶遮蔽的地方,散开一道空间,一轮金黄的满月悬在天上,像摊开的煎饼。 “谢师傅。”苏合看了一眼月亮,就在师傅对面坐下。 杜春仁看起来跟往日状态不一样,脸上扬着前所未见的兴奋神色,充分说明今天他的好事要来了。 “好徒儿,为师稀罕圆月啊。”杜春仁意味深长地说道。 “弟子也喜欢今天这日子,”苏合附和道:“有五仁月饼吃。” 门外榕树枝叶晃动,鼓进来一阵风,带给正堂一些爽快。 “为师当年跟你这般大的时候,也是在八月十五这天,病入膏肓,就要死了,”杜春仁开始讲述其自己的故事:“幸运地遇见一个云游的道医,他救了我,” “我便拜他为师,学写字开方子,学采药,学熬药,学炼丹,学着他的模样治病救人,” “为师也没少救过人啊!” 苏合听着师傅说话,感慨苍天蒙昧,竟没让他当年死了,不然世上也不会那么多枉死人。 “师傅现在也是悬壶济世,桃源镇很多人都感念春仁堂。”苏合心里着急,想着药膳为何还不过来,怕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少奉承,你又没听过镇子人夸我,”杜春仁捋了一下胡须,表情变得阴狠起来:“可那老东西竟然要拿我入药,” “我真的怕极了,我哭,我求,我骂,都无济于事,可惜他天赋实在太差,竟把自己毒死在我面前,” “然后我从他怀里发现一本书,叫九医经,翻开去看,竟入了迷,” “我将那老东西的尸体炼了,然后云游四方,不断修行九医经,我也不再信任任何人,” “可是道医成仙,实在太难了,十几年过去,竟然都破不了第一层,年年尝试年年败,” “仅靠着云游治病,从别人身上拿疾病,实在太慢了,而要想吞噬那些强大的道医修为,简直就是主动投喂,所以,我便来到了桃源镇这偏僻的镇子。” 堂上寂静,只有杜春仁的说话声与外面摆动的叶子声。 “所以师傅就创建了偌大的春仁堂,造福了一方百姓。”苏合适时说话。 “哼,屁的创建春仁堂,屁的造福百姓,”杜春仁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春仁堂是我占来的,鸠占鹊巢而已,” “春仁堂原本叫德仁堂,当家的是个化形的老树根,实力高出我不少,我假意拜入门下,它欣喜若狂,打算吞噬掉我身上的修为,占了我的天赋,直接跨进道医修仙的门槛,” “我便用我的化龙丹,给他吃了,锁了德仁堂大小弟子三十二人,从此德仁堂更名春仁堂,” “可惜那时候的化龙丹效果一般,没有如今化龙的威力,只废了它而已……” 杜春仁说完话,眯着眼睛看向对面的弟子。 “师傅厉害,弟子钦佩。”苏合恭敬说道。 “钦佩?你莫不是也想学着我的样子,毒死我吧。”杜春仁皮笑肉不笑。 “弟子不敢。”苏合做出惶恐状,心却慌起来,莫不是走漏了风声,信任的人里出了叛徒? 大门那边出现人影,是香丸端着药膳走来。 第11章 百皮膳 香丸端来百皮膳,没看苏合一眼。 杜春仁笑着看了看香丸,给她一盒上好的胭脂,示意她退下。 香丸离开。 杜春仁上下打量苏合:“你是我所有弟子里最喜爱的一个了。” “您也是我最尊敬的师傅,”苏合起身,摆好碗筷,然后给师傅盛好一碗蠕烂粘稠的汤水:“请师傅用膳。” “赏你半勺。”杜春仁示意苏合试毒。 苏合看着那加了化龙丹的恶心药膳,小心翼翼用汤匙放进口中半勺,直接吞下。 杜春仁这才放心用膳。 吃相难看地将所有药膳塞入肚肠,然后毫不掩饰地将贪婪目光看向苏合。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说。 有点让人交代遗言的意思。 “有。”苏合回应。 “问。” 正在问答的时候,跑来一弟子,说养药房的笼子都被人打开了。 杜春仁此时并不在乎,而且不希望有人打扰自己,便让所有后院的人去维持。 苏合要去帮忙,未被允许。 “弟子想知道,九医经,到底是什么样的医书?”苏合只好继续问问题,等着杜春仁毒发。 当然,如果香丸真的按照自己说的去做了的话。 但是刚才那丫头明显没有正眼瞧自己,莫不是选择师傅那边,告了密? “九医经乃医道修仙之术,也是道医成仙必看之书,”杜春仁笑容在脸上荡开: “要想得到纯粹的仙形,须经九层蜕变,遭个七灾八难,完成灵体转化,最终去除三念,便可成仙入仙门。” “九层蜕变?” “没错,皮、肉、筋、脉、骨、血、脏、魂、灵、气,全换个遍,你就是仙了,啊呸,我就是仙了。”杜春仁侃侃而谈。 师傅说的内容,苏合大致能听懂,只是这样的修仙法,必然是邪门歪道,师傅一定理解错了九医经的内容,或者说他手里的经典,是假的。 照着师傅这样说,这种邪性功法,注定是阴渠里的老鼠,见不得光,不然他也不会窝在桃源小镇里养药修行。 “那师傅现在到了哪个阶段,应该快断气了吧。”苏合继续问道。 “为师尚未入门,不过今天就可以了,”杜春仁身子开始发抖: “我天赋虽好,但天生体质不善,身子骨里面装不下太多疫病,每吸收一点疾病,便需要药浴几天,否则一身肉早就烂光了。” 说到这,苏合算是明白了一些,师傅得到九医经,也创造出完善的养药炼药的春仁堂,外界还有源源不断的药材送来。 但是身体不行。 就像人有了钱,身边美人环绕,却只能干着急。 “可是师傅之前跟我说,会在今天让我入门,为何师傅却也没入门?” “傻徒儿,你进师傅肚子里,师傅入了门,踏上真正的修仙之途,你不是也跟着沾光了吗?” 杜春仁说着站起来,他的身体颤抖,双眼的贪婪已经不再遮掩。 “师傅什么意思?”苏合也站起身,往后慢慢撤,心里有些焦急。 师傅炼制的奇毒,在没有催发的效果下,基本上都是半柱香后发作,可是现在已经临近半柱香了,师傅的状态一点没变化。 “好徒儿,师傅会记得你的,师傅今天吸了养药房里成熟的药材,方才又服下百种烂皮熬制的汤食,现在药性在身子里面快要包不住啦,” “需要服了七日膳的你,帮师傅聚合一下药性,”杜春仁身体开始异变,皮肤开始溃烂,一片片随着浓稠的绿血往下滑:“知道师傅为什么叫你苏合吗。” “我不知道,”苏合拖延时间:“师傅请说。” “因为苏合香是药香之冠,能盖住其他味道,最适合当做聚合药物,当然了,你绝佳的身子骨才是主因,你是在是太香了。” 苏合见到师傅逐渐异化,打算先跳到院子里躲避一下。 岂料才到院子里,头顶大榕树便落下一条树枝,半空中成了一条大触须,直接将他抽进屋子里,倒在师傅面前。 他回头去看,借着圆月漏下的光,发现大触须是树枝变的,摇摆如草,黏液像鼻涕流落。 “师傅,弟子还想知道,如果百皮膳里面混入了八颗化龙丹,会如何?”苏合问道。 “会烂成泥巴,”杜春仁说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弟子不过是在你的百皮膳里放了些化龙丹,”苏合哈哈笑起来,将到了眼前的死亡看淡,只要能看着杜春仁绝望地死去,就很满足: “悟道房入门右边第三块地砖下面,化龙丹,八粒,哈哈哈……” 苏合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发生变化,那应该是化龙丹的作用,五脏六腑开始变得灼热,有种高温下蜡烛融化的感觉。 初微痛,随后便是挖心掏肝一样的痛楚。 苏合视线模糊起来,周围又变作血海,远处看不清晰的巨大生物依然在召唤他,他毫不犹豫,奋力游向骸骨之舟。 这次停留在血海的时间长一些,他推开一具挣扎无头的躯体,拉着一具正在啃食其他血肉的头颅长发,借力滑向骸骨之舟。 手即将触碰到小舟时候,体力耗尽,再度沉没进血海中。 视线回到现实,发现自己正与师傅争执,他身体吸收掉化龙丹带来的痛苦,体质增强很大一截,竟能挡住师傅按下的枯爪。 用力向上一挑,一拳将师傅打出半丈。 “孽徒,你是怎么知道化龙丹位置的,我就猜到你进了密室,”杜春仁怒气迸发,倒在地上,四肢已经无法动弹:“而且,你怎么没事?你明明也吃下了百皮膳,骗不了我的。” “我也很奇怪,你给我吃的蚕茧丹,在我肚子里痛一会儿,就消失了,然后我的体力便好了一点。”苏合的表情很猖狂,举了个例子。 杜春仁拿他没办法,只是愕然看着苏合,感慨道:“真的是根好药材,我为何没有这样的躯体,不然老夫早就成仙啦,可惜最终却连蜕皮这入门的阶段都过不去,我不甘心啊~” 愤怒在堂上回响,久久不散。 苏合以为接下来杜春仁只有等死的份,自己现在也不敢过分靠前。 “本爷爷死也让你没有好下场。”杜春仁摇晃着来到座椅附近,拉动桌下的暗铃。 那下面有两个铃铛,左边是连通前堂守门弟子,右边是连通后院巡逻弟子。 总共二三十个人,都被杜春仁喂下毒丹,必须听命于他。 “别浪费力气了,前堂的人吃过玉竹下了睡药的饭,都打着酣呢,后院的人都在养药房那边忙活,等他们过来之后,你早化成泥巴了,现在没有人帮你。” 他顾涌向苏合,身体不断融化,很快,化作焦烂状的腿脚快到腰了,如同陷入泥潭之中,根本无法移动,而外面的树枝似乎够不到屋子里,没有动静。 “混账东西,”他叫嚷着:“快到嘴里来。” 第12章 蜕皮 “混账东西,”他叫嚷着:“快到嘴里来。” 苏合恍惚的瞬间,杜春仁张开嘴巴,咧开嘴角,伸出暗红色的舌头,舌头甩动,变成蠕动的触手,上面满是吸盘状的圆形口器,里面布满小牙。 瞬间便将苏合拦腰缠住,拉到近前,双手也化成触手,缠着苏合的脖子,死死勒住。 杜春仁此时手边没有好物件使用,倘若银针带着,就不会这么麻烦。 只是也不会想到会出现这种意外。 在烂泥塘一样的地面上,苏合奋力挣扎,凭借两年来吃毒带来的力气,竟能支撑着做出动作,他抓着桌子使劲摇晃,接住一只掉落的筷子,用上最大的力气,扎进师傅的右眼眶中。 拉出来,继续扎,三个呼吸的功夫,在师傅脑袋上留下七八个红血白浆的小孔。 这些年他隔三差五就吃上点毒药,如今的力气和速度不可小视,即便不会诡异的术法,依然有不小杀伤力。 痛苦的哀嚎声再度响起。 相持一阵子。 杜春仁似乎改变了想法,不顾苏合的攻击,一条触手松开对方脖子,伸向桌面的碗,然后缠住打碎,用尖锐的一片去切割苏合的胸膛。 剧烈的痛楚让苏合浑身抽搐,一时间不知如何反抗。 现在杜春仁已经化到了胸膛位置。 但是空出的一条触须扔掉瓷片,从苏合被割开的胸膛处,伸了进去,在里面鼓捣一会儿,然后抽了出来,鲜血顿时喷洒,混在地上烂肉泥上面。 剧烈的疼痛让苏合头脑晕迷,险些背过气去。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杜春仁松开了他,一身力气泄去了。 此时杜春仁已经被化龙丹化到手臂位置。 “好徒儿,师傅在你心间种了药,得到为师全部修为,你只要动动念头,便可以蜕皮,踏入修仙之门,”杜春仁面目变得有些期待的样子:“乖徒儿,师傅求你,吞噬掉它,然后蜕皮给师傅看,” “师傅入不了修仙之途,是命不好,但是真的想看看入了修仙之门的道医,是怎么个蜕皮,” “快,师傅就看一眼,真的,我就看一眼。” 苏合捂着胸膛的伤口,扫视屋子里是否有止血药,见到师傅只剩下个脑袋了,两眼瞪得极大,正期待着自己表演个绝活给他看。 如今看来《九医经》竟是邪道之法,倘若如此,必然不会去练。 “别做梦,我不可能修行这种邪医之法。”苏合拒绝。 “蠢货,混账,九医经乃正统道医修仙之法,比秃驴牛鼻子的法子干净得多。”杜春仁发狂地大叫着。 “死到临头,还敢乱嚼舌头。”苏合表情鄙夷。 “哼哼,好徒儿,心间栽种可不是下毒,你除了感知没有他法,你不吞噬它,那棵药材便会不断吸取你身子的养分,最终蚕食肌肉骨骼,想缓解消除,就只能不断吞噬疾病之体来喂饱它,” “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快蜕皮吧,完成成仙第一步,让师傅瞧瞧,便死而无憾了。” 杜春仁已经化到了下巴处,仅剩个脑袋在那里唠叨,说不出的怪异。 “我说了,死也不会蜕皮。”苏合能感觉到心间有棵摇摆的小草,体内有股巨大的力量挣扎着要出来,皮肤在跳跃。 他死死咬住牙齿,没有让蜕皮发生。 不过杜春仁在他心间栽种,显然是将其全部修为聚在上面的,所以他能感受到自己身体力量的变化,许多诡异医术也在脑子里生根发芽。 即便没有看过《九医经》,还是领悟了第一卷,蜕皮。 门外有了响声。 一些佩剑弟子听到师傅的铃声召唤,赶了过来,牛至,乌头,玉竹,还有后面偷眼观望的香丸也在。 他们见到苏合狼狈不堪地站着,胸前被血染透,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 而师傅只剩下一颗脑袋在那里说话。 一时间所有人都停下了,站在院子里互相看。 “孽徒,快蜕皮,”杜春仁发出最后的怒吼:“咕噜咕噜……” 张大的嘴巴灌进了他自己的烂肉泥,导致发不出声音,直至最后一根头发丝融化,世界便清净了。 苏合看着地上一滩鼓着泡泡的烂泥肉,缓缓走上去,然后疯狂地在上面践踏,脚踢。 他恨这个师傅,临死都要在他心间种药,让他对未来充满未知的恐惧。 现在他只有两条路走,一条就是蜕皮入门,让心间的草消失,从此踏上跟杜春仁一样的修仙之路。 另一条就是寻找疫病痛苦吞噬,压制生长。 无论哪一条路都不好走。 所以他愤怒,即便师傅变成肉泥,也要将其踢散,踩得更烂。 “你……”有佩剑弟子拔出长剑,其他七八人也纷纷拔剑对着苏合。 现在苏合身体极不稳定,而且极其虚弱,如果这帮人一拥而上,他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乱剑把自己斩成肉酱。 “恶师傅死了,大家自由了。”香丸在人群后方喊上一句。 持剑的人顿时醒悟过来,他们又何尝不是忌惮师傅喂下的毒丹。 现在师傅死了,就表明他们获得自由。 不过还是有人犹豫着,刀剑始终没有归鞘,只要兵刃还指着苏合,一旦有个脑子发热的家伙冲上去,后面必然不好收场。 这种好事儿来得太突然,很不真实。 “快去炼药房找解药吧。”香丸又补充了一句。 巡逻守卫都是被喂下毒丹的,每月领取解药,现在他们需要找到百解丹,那一定在炼药房。 众人彻底恍然:“对,可以回家了。” 唰唰收剑声过后,有人跑向炼药房,一边跑一边喊:“师傅死啦,师傅死啦……” “苏师兄,你还好吧。”牛至等人走过来,小心地看着有些发狂,累倒在地,躺在师傅烂肉里喘息的苏合。 “小心,”苏合瞪大眼睛,看着门外垂下来的榕树枝条:“都躲进屋子里。” 可惜他的声音太小,那些人走得太快。 巨大的榕树笼罩着整个春仁堂,数十条长长的触手,如同游在空中的巨蟒,见到人就贴过去。 大榕树在师傅死后,就开始失控。 缠绕,抽打屋子外面所有人。 惨嚎声不断传来,借着零星的月光,可以见到有弟子被长长的触手卷至半空,勒成两截。 “管不了那么多,大家先在屋子里待着,”苏合艰难爬起来,顺着树缝看圆月: “好个十五月圆夜!” 第13章 密室 几人躲在堂上,苏合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那里还在流血,已经顺着裤子淋漓到地上。 一步一个血脚印,支撑着坐到椅子上休息。 “师兄,你坚持住,我们去给你找止血药,”香丸左右看看,奔着卧房那边跑去:“大家分头找。” 玉竹,乌头和牛至闻言,也反应过来,开始到处翻找。 “我没事儿的,外伤而已,”苏合语气平淡:“刚好你们都在,有些话,我跟大家伙说说。” “以后再说吧,先给你止血才重要。”玉竹从身上扯下一块布,去帮忙止血。 苏合伸手制止。 然后看着玉竹说道:“这一年多的时间,我对不住大家的地方很多,我利用了你们,” “我不喜欢磨铜镜的,我觉得那是个极其讨厌的事儿,送你东西,就是为了讨好你,顺点吃食,然后让你帮忙在今天给前堂人食物里下睡药……” 玉竹眸子澄澈,看着苏合,未发一言,她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儿,但还是有些失落,还以为苏师兄是为了逗自己开心才做的。 而且自打她来到春仁堂,师兄一直关照自己,隔三差五送些小玩意,自己喜欢得紧。 “治疗肺痨的丹药,是从香丸那里拿的,原本可以一次性拿到治愈的量,我分成几十次送你,就是为了让你信我,依赖我。”苏合又看向乌头那边。 “苏师兄,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为了我好,别说这个了。”乌头轻微咳嗽几声,声音微弱。 苏合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他也常常想,为了杀死师傅,耍弄人心是对是错,他在原本的世界里,最鄙夷这样的人。 却成了这样的人。 “还有糕点食物,都是玉竹送我的,不是我偷的,我只是借花献佛而已,就是想让你帮我声东击西,把巡逻守卫引去养药房,免得节外生枝。” 这话是看着牛至说的。 “没关系,苏师兄别想太多,我吃得可美了。”牛至蜡黄的脸上憨厚一笑。 春仁堂的院子里还有哭嚎声,说明头上的榕树依然在杀戮。 新鲜的血腥味儿随着风飘荡。 “那我嘞,”香丸双手弹了一下羊角辫,笑问:“说,除了骗了药寥的药,还骗了我啥?” “千纸鹤是玉竹折了送我的,我根本就不会折纸,”苏合摇晃着站起来:“换你们的信任,只是想利用你们,在今天,完成一次尽量不出现失误的下毒,杀了师傅。” “说那么多,还以为有什么顶了天的事儿呢,真浪费时间。”香丸摇摇头,表示无聊。 苏合往师傅的卧房走去。 “师傅卧室下面有密室,里面应该有些东西,化龙丹就是从那里偷的,我去看看,你们要不要来。” 显然没有人知道密室的事情,大家都大眼瞪小眼。 “现在春仁堂里乱成一锅粥,不一定一会儿跑过来谁,我们守在这里,师兄自己去吧,有银子别忘分我们。”香丸说道。 苏合看了一眼只有八岁的香丸,又看了看嘴皮子不利索的其他人,没说什么,径直进了卧房。 找到几处暗铃,那是上次没有的。 打开柜子,进入暗道,刚下去就见到一个妇人灯,跟娃娃灯一个原理,直接取下来摆地上,冲进去一弯水柱,这才提起裤子扶墙进入密室。 上次来得匆忙,根本没有仔细看密室内的环境。 他先是将入门右边第三块地砖下的化龙丹取来,藏在衣服里,想着以后没准也能用上。 屋子里小炼丹炉内的火已经冷了。 开始搜东西。 先是发现了一些贵重的药,有止血粉,只用鼻子一闻,便知道是上等的好药。 他继承了师傅的修为,对于药物的感知已经超越以往太多。 涂抹了止血粉,发现异常好用。 也能理解,毕竟这里是整个春仁堂最秘密的地方,自然会存放许多好东西。 来到桌案边,见到上面翻着一本经书,凑过眼去看,竟是《九医经》,第一卷的内容已经在杜春仁那里继承来,翻看第二卷,文字变得晦涩难懂,但是标题能看明白, 分明写着两个字:换肉。 应该未曾蜕皮,所以看不懂。 “害人的经。”他嘟囔一句,奋力将书扔到墙角。 用力过度,牵扯到肉皮,引发了阵痛。 捂着伤口活动几下筋骨,继续搜东西。 从今往后,春仁堂必然人走院空,他也一定会离开,所以能多带点啥就带上。 在一个柜子里,他发现了师傅从前的一些东西。 干净的道医袍子规整地摆放着,一个游方郎中的箱笼竖在里面,还有写着医字的幡,药铃,褡裢…… 将东西一一取出来,竟是整套的行医物件。 这些东西表面看起来都是寻常郎中的物品,苏合没想到师傅竟然当做宝贝存着,或可说明杜春仁对游方江湖那段日子,极为在乎。 “没准他刚开始的时候,确实想当个好大夫吧。”苏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倒是可以带上,现在他身具医术,就算不用杜春仁的邪法,依靠寻常方子也能混口饭吃。 他这样想着,就把这些物品归拢好,打算一会带走。 又翻出一些宝贵的丹药,苏合知道那些丹都不干净,是在身子里养疾病的药,他不想要,便一股脑扔进炼丹炉里,一把火炼了。 明面上的箱子柜子抽屉,都已经翻了个遍,有价值的东西没有想象的多。 这就让苏合有些难以理解,杜春仁如此在乎的秘密之地,总不会只是为了钻研《九医经》的吧。 想到化龙丹是藏在地砖里的,便开始徒手扣砖,地面的砖被轻易掀开,然后苏合发现了宝藏一般,心竟然跳动起来。 地下藏着许多瓷瓶小盒,整体下来,足足有五十几样之多,而且药物极其珍贵。 这些药物与刚才炼掉的丹药不同,虽然里面也有不少邪法炼制的丹,可却能治病救人。 甚至有些可以短时间内增强体能等。 最重要的是,毒药很多。 行走在未知的江湖里,什么最重要,当然是安全。 而毒药是可以逆风反杀的必备良品。 将这些瓷瓶小盒规整码放进箱笼里。 正打算换上干净的道医袍子离开的时候,桌案对面的墙壁似乎有些异样。 他贴耳朵过去听,隐约有些动静。 立马在附近拍拍按按,在搬动一个花瓶的时候,触动了机关,整面墙壁竟分成两块,缓缓向左右移动。 然后他就见到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画面。 第14章 吞噬 密室里的暗门开启。 苏合往后退了两步,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 那是一根无比粗壮的树根的一部分,爬满了黑色的长虫,一个人形生物的血肉已经与树根生长到一起。 听到门开,那生物艰难地撑开眼皮,愕然地盯着苏合看,见到苏合满身污血,他深深吸了吸鼻子。 然后如释重负般说话:“杜春仁死了?” 苏合不知道这怪物是谁,突然这么问,显然是已经察觉出什么,撒谎没有必要。 “是,我杀了他。” “你个小娃娃当真厉害,连他都能杀了,呵呵呵……”沙哑声如同深渊的回响,让人耳朵不舒服。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苏合沉静问道,又退后两步。 这长在树根里的怪异老头儿,看起来实在恐怖。 苏合本想用点法子宰了他,但不能杀错了人。 既然遇见这古怪事儿,还是要搞明白一些。 “我是谁,我都快忘记了,”古怪老者活动几下脖子,说道:“哦,对了,我是德仁堂的当家人,是个大夫,桃源镇的名医啊。” “你不是被我师傅杀了吗?” “原来他是你师傅,哈哈哈,天道轮回好报应,他终究也被自己的弟子害了,报应啊,报应……” 老者笑声里夹杂着哭声,十分难听。 “他可不舍得杀我,我这一身的疫病,满满的修为,他要是不吃干喝净,怎么肯罢休呢,那个贪婪的东西,” “当年他跪在我德仁堂门前三天三夜,跪求我为师,我见他可怜,便收做徒弟,倾心传授医术,教他仁心仁术,” “而这个白眼狼,竟然偷炼九医经,给我下毒,还将我禁在这里,每天都来吞噬我的修为,” “可惜他天赋足,身子差,只能一点点吞噬我的修为,” “上次我见他已经到了修仙入门的阶段,没想到,哈哈哈,他终究失败了。” 老者似乎有些发狂。 苏合认为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一身散发的疫病气息,必然也是修了九医经之人。 他咽动几下口水,回头准备找些东西,杀了这人怪难分的东西。 “你到了蜕皮这一步了?”老者紧紧盯着苏合的背影,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小小年纪,竟然有了入门修仙的机会,真是让人羡慕啊,杜春仁这狗东西,临了却给他人做了嫁衣,哈哈哈,有趣,有趣……” “我不会蜕皮的。”苏合漫不经心地说道,依然在找尖锐的物品,打算给对方来几下子。 “那可由不得你,你已经到了这个阶段,满身香香的修为,又是难得的聚合之材,”老者面目阴沉起来:“而且根据你脉搏的跳动声音,你应该已经被你师傅在心间种了草,” “你不蜕皮,就只能压制,不断的寻找疫病吞噬,可你就像一个瓶子,总有装满的时候,当压制不住的那天,你将爆体而亡,然后带来长久的瘟疫,” “那时候,很多人都会因你而死。” 老者说话时候一直在观看苏合的双眼,然后侧着耳朵认真听苏合的心跳声。 “那我就抛开胸膛,将那草挖出来。”苏合装作不以为意。 “呵呵,所谓心间种草,不过是一种意识,你怎么拔的到呢。”老者似乎很懂。 “江湖广大,总有人能拔了我心间的药。”苏合决定用火,取了一截木棒,在正烧着的丹炉那边取火:“实在不行,我就在爆体之前,抹了脖子。” “傻孩子,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老者脖子往前伸:“我好饿,你给我些吃的,让我饱饱肚子,我便告诉你去除的方法。” 苏合点火的手一滞,看向怪人:“什么方法?” “你先给我吃的,”老者的语气有些迫不及待,看来是真的饿坏了:“杜春仁每天都折磨我,他故意饿着我,三天才给一点食物,就是为了不让我死。” 拎着火把,在地上找到了些具有饱腹作用的丹药,他向着老者走去。 距离十步的距离,苏合停下来:“先告诉我,我就给你。” “你过来喂我,吃了我就告诉你,你看我哪里动弹得了。”老者脖子前伸,嘴唇开始哆嗦。 苏合又向前走了一步,老者的眼睛变得有些漆黑。 “你不说,我是不会给你的,”苏合感知到有些不对劲,老者根本就是骗自己:“我觉得你还是死了的好,我帮你减轻点痛苦。” 他举起火把,准备扔过去。 一条树根缓缓在地上移动,碰到了门边闪回一下,但转瞬突然撞开门前的屏障,化作触手缠住了苏合的脚腕。 苏合倒在地上,被一寸一寸地拉过去。 “好孩子,把你身子里的修为给我,我恢复过来后,让你也尝尝被困在这里的滋味。”老者面目狰狞起来,附近的触手从土里钻出来,攀上苏合的身体。 实在没想到这样都会被抓住,看来他还是不够果断。 这样的事情,如果能活下来,必须牢记在心。 苏合心思急转,他挪动手臂深入怀中,艰难取出小瓷瓶使劲往嘴里倒,同时用念力催动药力,化龙丹开始起作用。 整个身子开始疼痛。 他被拉到了老者的面前,被触手举了起来。 苏合因为催发化龙丹药性,前所未有的痛苦袭来,导致他再度进入血海之中。 他已经触碰到了骸骨之舟,踩着血海中的尸体往上爬去,骸骨之舟如同花篮一般,以各种骨头交叠穿插而成,近距离观看,十分骇人。 现在他想爬上去,他踩着血海中的尸体,吃力地攀上了小舟,正要翻身进入时候,下方突然伸出一只半骨半肉的爪子,紧紧扯住他的脚腕。 情急之下,他只好从小舟上掰下一段骨臂,猛烈砸向下方的阻碍。 砸烂了那跟手臂,他连忙翻身进入小舟,发现附近血水沸腾起来,鼓出许多泡泡,细看之下,发现是无数的手臂,还有无尽的残躯在愤怒。 它们的愤怒朝着苏合这边,小舟开始晃动,下方的爪子嘴巴开始攻击小舟,导致骸骨之舟向下沉去。 苏合最终还是淹没在血海中。 回到现实环境中。 发现自己已经被触手吊在半空,无法动弹。 数十条触手如同贪婪的蛇,开始用吸盘的口器吸血。 老者干皱如树皮的皮肤开始逐渐有了光泽,血色渐起,脸也开始饱满。 贪婪的目光突然迟疑下来,看着地上的小瓷瓶。 那瓶子实在熟悉,但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最后双眼一吐:“你刚才吃了什么?” “化龙丹,”苏合脸上浮出一丝邪异的笑:“我师傅也是被化龙丹融成肉泥的,” “听说你是第一个试药之人,现在这丹药,可比那时候好用多了,如今真的能化龙啊。” 老者闻言,立刻停止吸血,所有触手的口器不断向外吐血。 可是已经晚了。 苏合顺势贴了过去,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抓起触手咬了上去。 那是疾病的味道,他感觉皮肤开始颤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他不想蜕皮,不能蜕皮,那样将走上一条不归路,蜕皮后是换肉,自己不能成为怪胎。 想到自己需要疾病来压制,而目前这个德仁堂前当家人,就是杜春仁所不断蚕食的同道中人,吞噬掉这个老头儿的修为,就能够暂时喂饱心间的草。 老者的身体开始逐渐溃烂,化龙丹带来的融化体验,加上不断被吞噬的修为,让他感受了双重的痛苦…… 时间很快过去,苏合看着怪异老者化成肉泥,自己则意犹未尽,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修为的增加。 舒服,通畅,有点热。 随即开始感到惋惜,不是因为老者,而是化龙丹全没了。 苏合只是继承了师傅的修为,很多独门药方继承不来,化龙丹要是没有方子,就算是绝产了。 看来要想成为真正的名医,还需要多看医书才行。 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失血过多,头有些晕,恍惚间发现地上有一粒黑色的丹药,是幸免于难的化龙丹。 苏合没有浪费,谨慎收好,想着没准哪天能用上。 在密室里找到一些清水,擦拭了一下身体,然后换上干净的黄色道医袍子,背上箱笼,拄着幌子往密室外面走去。 回头看一眼,想瞧瞧还有什么要带的。 一瞥眼,就见到了墙角的那册《九医经》。 “还是拿上吧。” 第15章 入瓮 “呦,好靓的仔。” 香丸见到苏合干净的面皮和衣衫,正拄着医幡出来,身后还背着箱笼,有点游方郎中的意思。 其他人闻声也看过去,开始评头论足。 “不是说闲话的时候,咱们多搜上些银子和路上用的物品,然后再离开。”苏合往门外看了一眼。 或许是前德仁堂当家人死掉的原因。 方才凶残无比的巨大榕树上,触须早已无精打采地垂着,努力地想翘起来,最终却只是跳动两下,然后就彻底耷拉着了。 翠绿的叶子开始卷曲发黑,变成虫子纷纷下坠,树干逐渐变得光秃。 巨大的橙黄色圆月出现在大家眼中。 每个人都抬头看着天,心中竟有些激动。 他们被盖在榕树下的建筑里,已经很久没见过完整的夜空,月亮这种举头可见的景儿,却成了一种久别重逢的画面。 外面没了危险,苏合率先迈出门槛:“大家分头搜,等会在这里集合。” 苏合想到什么,奔着诊房而去。 一路上到处都是不完整的躯体,血肉遍地,显然是刚才没躲在屋子里,被榕树触须抽打缠绕死掉的同门。 极少数活下来的同门,都缩在房屋里不敢露面。 诊房里的油灯还在亮着,曾照着的主人却已经不在了。 苏合翻箱倒柜,将贵重的药物带上,然后打开桌案的抽屉,见到了里面摆放整齐的红线和装银针的脏布包,没有犹豫,直接就收了起来。 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寻这两样东西。 那天见识过杜春仁使用的手法,就知道这两个东西是好物件,将来游方江湖时候,肯定用得上。 春仁堂变了天。 师傅死了,养药房里除去已被杜春仁炼成药的成熟病体,还有一些人活着,巡逻守卫也剩下五六人,前堂的人有九个。 苏合正打算带着几个交情好的同门离开,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将所有活着的人叫到一起,让所有人都暂时留下一天,等明天夜里杀了给春仁堂供应药源的镇守之后。 大家再各奔东西。 所有人都答应下来,眼睛里冒着火,他们之间基本上都是被镇守送来的,有的曾是乞丐,有的曾是入狱的受害人,还有的是莫名其妙被抓来的外地人。 这天晚上。 苏合领着所有人清理院子,把死去的同门都放在一处,等着明天事情结束,就一把火烧掉。 玉竹在伙房里,做了一顿像样的饭菜,众人吃饱喝足,干完活,开始憧憬未来的日子。 牛至则将所有人搜来的钱财整理一番,按照苏合的意思公平分配,等离开的时候,不至于大家因为谁的钱多钱少而闹起来。 那会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 翌日,子时。 后门被敲响,上次来的丫头先进了门,然后照顾着后面一个穿戴严实的人进来。 必然就是镇守大人。 同时还带来一些“药材”。 “镇守大人客气了,今天是我师傅送您长寿丹的日子,您还带礼物来。”苏合笑脸迎了上去。 镇守将遮头的披风一掀,露出一张沧桑的老脸,笔直的腰身自带些威严:“杜大夫客气了,炼出这等好药,竟然想着老夫,” 他稍微抬了点头,接着问道:“春仁堂的榕树怎么了?” “此榕树乃我师傅炼制大药的药引,取了精华后,便是这般模样。”苏合语态从容,做了个请的动作。 镇守大人想了想,向后摆摆手。 丫鬟见到镇守的动作,便将随行而来的兵士遣到外面候着,自己则把俏脸对着苏合一笑。 “别忘了带我去你捣药的地方。” “姑娘放心,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好事总会晚一点。” 那镇守显然也知道自己家丫鬟什么德行,嗤笑一声,心里也踏实不少。 离开后院。 苏合让牛至带着镇守大人的‘礼物’去安排地方,让乌头带着丫鬟去了自己的房间等待,他则亲自带着镇守往师傅的大屋走去。 那丫鬟也没说什么,毕竟好事总会晚一点嘛。 “你们春仁堂里的空气就是好,血腥味道很足啊。”镇守虽然跟杜春仁是老相识了,还是保持着警惕心。 他也是知道的,春仁堂是当年抢来的,自然明白杜春仁心黑手黑,好在他们两个除了交易上往来,别的冲突不会有。 “昨夜有几个不听话的弟子,偷东西不说,还想着跑,还嚷嚷着要去京城里告您的状,说镇守大人您草菅人命,勾结邪医,师傅便惩戒了他们。” 苏合发现一些断肢没被清理干净,一些血污还粘在地上,知道镇守起疑心了。 不过已经走到这里,就算现在这昏庸的官吏叫嚷起来,也无济于事。 “贵师真是仁义,这些人不惩戒是不会老实的。”镇守笑道。 “到了,镇守大人请进吧。”苏合往师傅居住的大屋一指。 镇守进了堂上,没发现杜春仁的身影,表情阴沉起来。 显然是有些不满。 在他眼中,杜春仁只是个大夫,自己则是朝廷的官,要不是为了多活几年,岂会屈尊前来。 “人呢?”他语气有些不善。 “人都在呢啊。”苏合平静的脸上,带着几分戏谑。 随后从两侧的屋子里,还有外面的院子里,出现了二十多个人,一个个衣衫脏旧破烂,捏着拳头,有的脸上肌肉都在颤抖,目光要喷出火来般。 “混账,这是什么意思?”镇守心中突然有些慌了,这显然不对劲,便怒喝道:“杜春仁呢,叫他出来见我。” “镇守大人要找我师傅啊,您的脚底下就是。”苏合冷眼点向镇守的脚下。 镇守将头一低,发现脚下有个暗沉的不规则圆形,好像撒了什么脏东西,却没清理干净。 见到镇守不说话,苏合解释道:“他昨天晚上化成了一滩肉泥,就在你的脚下位置。” 此话一出,镇守连忙退后,离开了那个暗沉的圆圈位置。 “还有啊,这些人都很想你,日夜盼着有一天,能够与镇守大人您,好好交流一下。”苏合语气变得阴阳怪气。 镇守自知不妙,好在为官多年,大小场面都经历过,顿然摆出一副官架子:“本官今日没空,尔等小民叨扰了本官,念是初犯,不追过错,快些散去,否则当成土匪,一窝缴了。” 威严的表情与语气,确实将被困在春仁堂多年的人唬住了。 本能地怕了起来。 “镇守大人好大的威风,今日这里所发生之事,唯有天上圆月可见,你安静一些,他们下口可能会温柔些,”苏合看向犹豫的人:“有什么憋闷,就啃上去吧。” 一个脸上结疤的人,昨天还在养药房笼子里关着,曾因为状告旁人占了自家土地,反被囚禁用刑,转头就送到春仁堂里,此时浑身哆嗦着,第一个冲上去。 有一个,便有两个三个,然后所有人都扑上去。 鲜血在大屋的堂上流开,嚎叫声渐渐弱了,没了,践踏人命的桃源镇镇守,与刮进院子里那八月风一般,凉了。 第16章 你的杵呢 桃源镇八月的风虽带着凉意,却没到冷进骨子里的时候,但苏合还是让大家尽量带一些厚重衣服和御寒的被褥。 只要他们走出春仁堂的门,必然是不敢去镇子里逗留,大部分时间都会在荒无人烟的野地密林中。 杀死供应人命给杜春仁炼药的源头之后,大家伙心里都畅快不少,有的忍不住哭起来。 接下来就是各奔东西的时候。 牛至,乌头,香丸与玉竹各自都背上了东西,来找苏合。 苏合并不想跟他们一起走,但是想到自己之前利用了他们,至少也要将人带到彻底安全的地方后,再分道扬镳。 他有他的路要走,师傅在他心间栽种的东西得除掉,不然自己要么变成师傅那样的怪物,要么就是死。 而他对这个陌生世界有了些兴趣,想瞧瞧这江湖是个啥样子,走累了就去同门口中繁华无比的京城里开个小医馆。 至于如何除去心间的草,尚无头绪,不过既然杜春仁开的偏僻医馆都这般厉害,想必江湖里也会有大把的厉害宗门。 师傅说秃驴牛鼻子修行的功法更脏,就说明这世上有佛门道门,而脏的说法,估计就是师傅这种邪门歪道对正道之光的污蔑之词。 不可信。 “弄个大袋子吧,我记得养药房里有,”苏合看着牛至说道:“这样可以多携带些东西。” 春仁堂虽然脏,但是东西不少,这些年杜春仁没少攒下家业。 光是分银子,基本上每个人都能分上万两,但是他们带不了那么多,苏合打算走的时候,将拿不走的银子撒在野外,让穷苦人捡取,也好过被来调查案件的污吏弄去好。 鸡鸣破晓之前,春仁堂里仍活着的人,便携着钱财丹药从正门离去了。 苏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香丸等人在不远处等着他。 他要放一把火,将这里彻底烧个干净。 火势逐渐起来。 正要离开院子时候,一个人影在浓烟中冲出来,边跑边咳嗽。 定睛去看,苏合暗叫大意,那人影正是镇守带来的丫鬟,这才想起来后门还有一队兵士,以及这个心眼儿长歪了的丫鬟。 那丫鬟见到了苏合,有些气喘,看起来找了一阵子了:“这里怎么了,我家大人呢?” “你家大人死了。” 火焰耀着苏合俊朗的脸,忽明忽暗。 丫鬟愣片刻,显然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然后迫切问道:“那你的杵呢?” 竟然还惦记这事儿,苏合也是开了眼。 “你们等我片刻。”他对着身后的几人说道,然后拉着丫鬟往一个房间走去。 那丫鬟并不蠢,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很清楚,春仁堂的弟子们反了,而她也看出来,一切都是苏合在指挥。 所以现在让这个男人不对自己起杀心,才能保命。 至于要不要杀掉这个女人,苏合纠结一个呼吸,且不说留着她有多危险,单单是助纣为虐,就不可原谅。 这姑娘也是将他人性命看做蚊子苍蝇般。 将脚步慢下半拍,错开女子一个身位,苏合俯身在脚边捡起一把掉落的无鞘长刀,直接就将锋利的刀刃斩向丫鬟。 丫鬟警惕地回头瞬间,见到一抹寒光,感觉脖子有些凉快。 …… 刀切过女人的脖子,喷出许多蟾蜍卵来。 女捕头顾青岩躲避不及,被溅了满身满脸,她用袖子一抹脸,呸出嘴里的卵,踏地疾驰,去追另一只负子蟾蜍邪祟。 荒林里,圆月砸下的光被树木拦下,只有点点余辉落地。 不过这对于顾青岩来说已经足够亮堂,她从大业的国都九安城,追这对负子蟾蜍夫妇数千里,三个月的光阴让她怒气攒到满格,每每挥刀,便斩倒一片树木。 鸟兽安歇的惬意夜晚,被突如其来的打斗闹起来,呼啦啦飞去一片大鸟,林子深处的野兽闻到了骇人的杀气,也匆忙跑远。 跳跃远去的男子见到女捕头穷追不舍,杀了个回马枪,身子急停,回头张开大口,一条猩红的长舌头卷向顾青岩的面门。 女捕头嘴角一撇,瞧不上这等把戏,身子一侧,左脚点地,身影瞬间欺到对方身前,右手上的长刀不停,从下往上斩去。 男子吃了一刀,倒跌数丈,撞在一颗粗壮的树前停下。 正要变形来个鱼死网破的招式,脑袋却突然被顾青岩斩落。 “除了跑,你们还会什么?” 顾青岩拍了拍沾在身上腥臭浓绿的黏液,捡起还在来回摆动张嘴的负子蟾蜍脑袋,也不将上面的卵去掉,直接用钩子挂在腰间。 拖着显了原形的邪祟身躯,回到刚才杀掉的女子那里,也将脑袋挂上,把两具尸体绑在一起,拖着腿走出密林,踩着月光往桃源镇的衙门去。 看起来有些娇小的身躯,腰上挂着硕大的两颗怪头,单臂拖着无头邪祟,留下一路的蛙卵,卵像沸腾的泡泡,啪啪地不断爆开。 她今天心情不错,等到了桃源镇,委托当地衙门押送邪祟尸体入京,自己回京后,能得到不少奖赏。 这对邪祟在九安城犯下十九条恶,吃了三十六人,逃亡的沿途害过不少人,所以赏金不断增加。 鸡鸣三遍,到了桃源镇衙门。 顾青岩直接上去砸门。 有当值守夜的差人见到顾青岩一身黑色夜枭捕头服,脚踏牛皮靴,腰上除了两颗硕大邪祟脑袋外,还有块铜制腰牌闪着暗光。 腰牌上面只写了一个‘京’字,便知道是都城京查司的人,得罪不起,值守那人原本要发作的脾气咽回肚子里,顿时精神起来。 “大人,您……”值守的人抱手行礼。 “别废话,把东西放牢里存着,抽空替我送到九安的京查司,等会给你封信一并送去,”顾青岩大步走进门内,又回过头来:“弄些酒肉和月饼,叫你们镇守来陪我喝两杯。” 值守之人回过头来,见到微光照在顾青岩脸上,明眸琼鼻,有着污垢的鹅蛋脸右边,偏偏竖着一道鲜明且狰狞的疤,应该是运气好,没有伤到眼睛。 这样的女子,眼光里藏不住凛然的杀气,让人不敢直视。 那人正要回话,街上飞奔过来一人,气喘吁吁:“春仁堂起火,镇守死在里面了,同去的同僚死在外面。” 有衙门的人跑回来叫人。 镇守死了?可是大事情。 功劳真是往怀里钻啊,顾青岩将腰上脑袋扔下,问清地方,瞬间蹿出,身影在鳞次栉比的镇子屋顶起起落落。 片刻便消失不见。 第17章 休息一下 春仁堂在镇子偏僻的西南方位,附近没有邻居,孤零零地落在一座小山的脚下,此时已是一片焦黑的废墟。 从前人们来这里看病,总是要走上一阵子。 也因此,昨夜冲天的火光才没有引人注意,到了鸡鸣时候有起早路过的农户,捡到了一些银子,发现异常,吓得撒腿就跑,遇见县衙的人,告了状,才引来衙门的人。 巨大的榕树也早已被烧成灰。 顾青岩踏着狼藉的地面,认真搜查现场。 她来到镇守死亡的屋子里,然后发现除了腰牌和仅剩下的二分之一脸皮能够辨认身份外,其他地方几乎被烧成灰。 “这个是你们桃源镇的镇守?”她看着旁边的佩刀官差询问。 “回大人,这尸体正是我家镇守大人。”官差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虽然百姓都管他们叫捕快,但是这位可是京查司的,专门负责天下邪祟之案,手段了得,地位颇高。 京查司的地位不简单,是他们大业的女皇,太子,以及一众官员都要敬起来的衙门。 还皇权特许,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要真是得罪了他们,说你是妖邪,你便是妖邪。 可不是他们这种武夫能比的。 现场来了几十个桃源镇的官差,到处搜寻证据。 顾青岩在众人间穿过,有规律地走过一间间屋子。 来到养药房的时候,虽然里面空了,但是她还是一眼看出了问题,轻蔑道:“道医歪门,净是见不得光的下三滥手段。” 满院子竟找不到个全尸,恼怒下,一脚踢开两块断壁,一个被压变形的脑袋出现在眼前,旁边是躯体。 是个女子头颅,瞪着惊讶的眼睛。 顾青岩将那脑袋抓起来,来到光线好的地方,端详了一阵子:“还好有个没被烧焦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条黑色小虫,用手指在脑袋上抠开一个小洞,然后将虫子放进去。 黑虫吸光了脑子里的料,钻出来。 顾青岩捏住虫子头往自己嘴里一扔,咀嚼几下后,眼前的视线发生了变化。 她的视角来到断头的那边,在其死亡前的一刻,回了一次头,就见到一个男人从后面斩来一刀,将其杀死。 那男人面目俊朗,双眼狠厉,下手十分果断。 余光里还能见到几个人在后面站着,只是看不清晰。 这法子是京查司寻找线索的手法之一,吞食亡者脑子,然后获取最后死亡画面。 刚开始她有些不适应,后来发现很好用,不过通常是用不到的,毕竟司里养这种食脑虫不容易,每个人一年配额只有十条。 “背着箱笼,手拄幌子,这是打算以游方郎中的模样逃亡,算你倒霉,遇见了本姑娘,哼,可爱的猎物。” 顾青岩要去往正门查看,分析凶手往哪个方向逃亡。 她将手上头颅扔在地上,一脚踢开。 …… 苏合踢开一块圆形石头,坐在草地上:“大家歇歇吧,连着走大半天了,吃点东西。” 牛至,香丸,玉竹与乌头几人,也都疲惫不堪地坐下休息。 “玉竹做点热乎的吧,咱们吃饱好赶路。”苏合继续说道。 “不成啊,现在桃源镇死了镇守,肯定会派人追咱们,生火的话容易留下痕迹。”香丸不赞同生火做饭。 其他几人也觉得香丸说得有道理,好不容易出来,可不能再被抓住。 “放心吧,就是让他们见到咱们的踪迹,好让他们继续往东边追,”苏合往地上一躺,感受柔软的草地,任凭蚂蚁虫子往身上爬: “咱们吃饱喝足,乌头跟我继续往东走一段,留下点痕迹,然后咱们往西北方向走。” 这个主意大家没意见,牛至去溪边打水,乌头生火,玉竹从大包袱里取出铁锅准备做饭。 乌头在附近寻来一些能吃的野菜,算是给大家加个餐。 浓粥野菜配面馍,众人竟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样子。 “大家今后有什么打算么?回家还是寻亲?” 苏合知道,只要逃出桃源镇的范围,向着西北方向再行出几百里,就算是安全了。 到时候可以各奔东西,寻家的寻家,寻亲的寻亲。 “活着就行,能有口饱饭吃,至于打算,还没想好。”乌头说道。 “我没家了,当时我爹要将我卖给人家做妾,我便逃掉,到了桃源镇,就被送到春仁堂。”玉竹抹去刚落下来的眼泪,继续喝粥。 “咱有这么多钱,可以做买卖。”牛至声音敦厚,拍拍旁边的袋子。 “是个好主意。”香丸说道。 苏合看一眼香丸,笑道:“你不是想当乞丐吗?” “苏师兄,竟说笑,在春仁堂的想法是当乞丐,现在不在春仁堂了,就要追求更好的日子。”香丸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咱们终究要分开的,现在大家身上都有银子,去哪里都饿不到。”苏合说出自己的想法。 野风吹过,让几人身心畅快。 玉竹开始收拾碗筷。 “苏师兄要去哪里?”香丸过来给苏合捶背捏肩。 “我也不知道,我被师傅用了心间栽种的法子,我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如果放任不管,活不了太长时间,我打算去找个厉害的地方,帮我瞧瞧。” 苏合话音刚落,其他人就沉默下来。 “那我陪着苏师兄,”香丸继续捏肩:“你看我这么小,得跟着你这样的人才行。” “我也跟着苏师兄,我家人早就在战乱里没了,也没啥亲戚。”牛至连忙说道。 “算我一个吧,我手脚健全能干活的。”乌头也不落下。 几人看向玉竹,玉竹则有些懵,端起手中干净的碗说道:“我会洗碗,也会做饭,还能帮苏师兄缝补衣裳。” 苏合没想到自己这般地步,命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交代,大家还愿意跟着自己。 便说出了一些心里话。 “如果我能活下来的话,打算游历江湖几年,然后去一趟九安城,从前同门师兄总说,九安是世上最大的城,繁华无比,如果能在那里开一家医馆,也算是不错的归处了。” 一席话说完。 乌头接话:“苏师兄,我可以帮你,我鼻子灵,大家都知道的,我很擅长采草药,一进山,准能找到稀罕的药草。” “我帮苏师兄打算盘。”牛至说道。 这一点苏合最了解,当时观察牛至两个月,发现这汉子憨厚,但是对于养药房里的事情,还有关押的每一个药材,都能了如指掌。 记忆力超强,极其擅长管理,如果开了药堂,这样的人去掌算盘管账,当真省心。 香丸看了看大家伙,一个鼻子灵能采药,一个会缝缝补补和做饭,还有一个会打算盘。 可是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 “我现在就会熬药,不过等我长大了,肯定会的更多。”香丸自信说道。 看来这些人是跟定自己了,苏合也只好先答应下来,人多互相也能有个照应,等谁想开了,准备开始新的人生时候再说吧。 “对了,师傅在师兄身上做下手脚,咱们可以先去寻个道士问问,应该就有法子解开,”香丸说道:“我从前讨饭的时候,遇见一个道爷,舍了一个饼子给我,很心善。” 苏合觉得可以,但是现在荒郊野岭,根本找不到道观的影子。 “咱们出发,路上问问哪里有道观,去碰碰运气也好。” 苏合起身,几人启程。 第18章 路途 向着西北方行出半月有余,过了秋分,淋过几场短雨,日子是一天寒过一天了。 苏合等人朝行夜宿,虽然辛苦腿脚,却也自在,总好过暗无天日的春仁堂,起码没有了死亡的胁迫。 这天一行人正歇在一处漏顶的破观里,幸亏还有半边瓦片撑着,算是有了遮风挡雨的落脚点。 玉竹忙活着做饭,山间荒野虽然寂寥,但是有乌头这样的鼻子,就没有寻不见的野菜。 香丸坐在那里斗牛至取乐子,偶尔笑得嘎嘎响。 苏合则窝在墙角翻看九医经,即便已经将第一卷烂熟于心,还是津津有味地看着,每一次看完都会有些不同的领悟。 虽然在心里认定这是邪门歪道的功法,还是忍不下心将其销毁,他告诉自己:这世上一片肉都能杀人,做不做恶事,完全取决于人心,只要他将九医经用在正道上,即便法子恶心了些,也终究能够为善,甚至保命。 可是同时,他又不想蜕皮入所谓的仙道。 整个人的内心是纠结的。 他对这个世界实在陌生,逃离出这么远,就没见过一处村镇。 同伴们也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见识最广的竟然是只有八岁的香丸,还全是乞丐的视角。 也是,在从前的世界里,古代的人一辈子就绕着方圆十几里地转悠,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几个字。 苏合拿起身边的药铃,细细端详。 这一路上,他已经将从密室里带出来的几样东西研究透了,师傅之所以将这些东西当成宝贝,除了留个念想外,还因为它们是道医的法器。 比如现在手上的圆圈状的药铃,将两颗铁丸从小孔里放进去,然后晃动起来,就是寻常郎中引人来看病的铃铛。 倘若置放三颗铁丸,那便不一样了,他想起来自己那天摇动药铃的场景。 哗啦啦声音一响,所有人都陷入了晕迷的状态,随着他加大力度,将自己体内莫名气息灌入药铃里,几人便全部栽倒在地上,不断呓语。 便知道了,药铃具有安眠以及让一定范围内的目标陷入困倦中,可以用来催眠,也可以用来削弱危险源的力道。 银针与红线不必多说,他见识过师傅使用,一路上经常拿其他几人扎针练手,如今也算是得心应手。 至于医幡,则让他感觉有些惊异。 大约在三十米的范围内,他能够通过幌子改变附近的气候,温热寒凉随心而变。 现在他有了自保的法器,也有了自保的力气,还有几个同伴随行,即便在荒野间,也不觉得日子难熬。 唯一担忧的就是师傅在他心间留下的东西,看不见摸不到,实在让人煎熬。 他需要疾病来吞噬,可是山野间想找个病人都难,先前乌头的肺痨,早就被他吞噬个干净,现如今已经是个活蹦乱跳的少年了。 似乎有一些理解师傅为何要占了春仁堂。 真想入了修仙之门,对于道医来说,最需要的就是疾病,可是仅仅依靠寻常方法寻找病体,即便是免费给人治疗,能够吞噬掉的能量也微乎其微。 所以师傅就去养病体,炼邪药,走上不归路。 也可以去吞噬别人的修为,可首先你要能打过对方。 还有个古怪的气息在体内游荡,跟九医经完全不同,感受上是来自密室里德仁堂那怪老头的,可始终得不到使用的法子。 有种有力没处使的憋屈感。 “开饭啦。”玉竹叫唤了一声。 众人便都放下手中的活,围拢过来。 麻油野鸡汤,土茯苓炒兔,山椒菌菇,以及野菜团子。 没办法,他们虽然背着大量的金银,却没有地方买米面,只能想各种办法去解决主食的问题。 好在都是医馆混出来的,有山有草的地方,就能解决温饱。 吃的还都是正经的药膳。 苏合看着眼前的饭菜,想到了春仁堂里那些恶心的药材,也想到了密室下吞噬邪祟修为的时刻。 那时候,他闻到了对方身上诱人的香气,吞噬过后那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无比真实,他一直想将那归之为假象,然而他骗不了自己,他觉得那味道确实比面前鸡汤还香。 “师兄,吃饭啊。”玉竹柔和的声音将他唤回了当下。 “玉竹姐的手艺真是不错,到时候咱们不开医馆的话,就弄个饭庄,玉竹姐掌勺,肯定能赚钱。”香丸捏着野菜团子往嘴里塞。 “快吃饭吧,菜团子都堵不住你的嘴,一天到晚闲不住。”玉竹又扔给香丸一个菜团子。 “我倒是觉得是个好主意,真有点想念人多的地方了。”乌头说道。 “嗯,可以买很多东西。”牛至也插话说道。 “对啦,苏师兄,你可说过,要送我十根糖葫芦的,可不要忘记。”香丸喝了一口野鸡汤,兴奋地说道。 “放心吧,咱们这不是没走到城镇嘛,到了之后,肯定给你买,”苏合笑道:“再说了,银子也有你一份,你还不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那可不一样,你给的是承诺,吃得更甜些。” “放心吧,这辈子肯定买给你。”苏合开始吃饭。 “休想耍赖皮,这辈子还好久呢,万一哪天咱们散了呢,岂不是诺言成空。”香丸一激动,弄撒了一些汤,烫在袖子上。 “竟瞎说话,咱们跟着苏师兄紧一点,他谁都不会扔下的,”玉竹拍了香丸一下,顺便把汤给她填满:“散了也会找到。” 几人吃饭谈话间,一些雨水飘进来,落在他们铺好的干草上。 很快雨就下大了。 他们连忙开始转移物品,全部堆在墙角位置。 “快跑,破观要倒。”苏合发现承重的柱子开始弯曲,发出细微的擦擦声。 其他人抓起身边的东西,开始往外面跑。 才到荒草丛生的院子里,那不大的破落道观便压了下来。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在附近寻枝叶茂盛的树木,在底下避雨。 玉竹抱着香丸,头顶上是牛至从破观里捡来的大木板,憨厚的汉子正淋着雨撑起板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牛至,不用啦,我帮香丸挡雨就好。” 苏合见到后,走过来,拉着乌头去多弄了些板子,简易地搭了一个小窝棚,只能容下玉竹和香丸两人。 翌日。 大家伙开始翻破观,打算将昨天没能及时拿走的东西取出来。 锅碗瓢盆和金银都在里面呢。 苏合检查自己的东西,发现箱笼里的东西都在,就将东西晾在附近,去帮着翻东西。 金银全部翻出来,重新包裹,可是锅碎了,没办法修补,玉竹有点伤心。 苏合正要安慰几句玉竹,乌头那边叫嚷起来:“有人,有人……” 第19章 干瘪躯体 有人? 倒塌的破观下面怎么会有人,昨天他们进入破观的时候,只有半边是能遮挡风雨的,而且屋子就那么大,要是真有人,肯定第一时间就发现了。 苏合闻声连忙过去,牛至和香丸也跟着跑过去,玉竹暂时忘记了自己整天敲打的锅子碎掉的事情,也跑过去。 到了近前一瞧,确实是人,不过,是个死人。 身躯早已干瘪,好像被吸尽了汁水的水晶柿子,只剩下了皮骨。 但是从亡者的面貌来看,他似乎并不痛苦,隐约透着极乐之感。 比起惨死的面孔,这样的表情更加让人心里抗拒,本能地生出一丝恐惧。 昨天进破观之前,他们是检查了整个屋子和周围环境的,所以断定应该是昨夜大雨冲刷出来的,或者是屋顶梁上掉落下来的。 不管来自哪里,这样古怪的尸体让他们撞见了。 “葬了。”苏合说道。 于是三个爷们在附近找来尖锐的木板和石块等尖锐物品,挑选一块松软的地块挖掘,最后将那干尸葬下,并说了些“莫怪,莫怪”之类的话。 “咱们快些走吧,无关紧要的东西也别翻了,只要有银子,遇见个像样的村镇,就能补充好,到时候再弄辆马车,咱们也算阔绰的江湖人了。” 苏合催着大家伙走,让他们别贪小便宜,现在莫名其妙出现一具诡异干尸,兆头不是很好。 同时说了些望梅止渴的东西。 一行人匆匆离开破观,顺着糟烂的登山石阶下去,很快就到了平地,沿着大路往前走,只是路上尽是些泥巴,他们就算光着脚丫子行路,依然极为缓慢。 行出小半天,几人都有些累了,苏合也觉得很是疲乏,刚好见到一处平整的地块,就都过去了。 苏合将背上睡着了的香丸放下来,玉竹接了过去,寻块石头坐着。 “苏师兄,不妙啊。”乌头叫了一声。 苏合过去一看,头皮发麻,那边林子里,竟然有躺着三具姿势不同的尸体,同样是身躯干瘪,没有蛆虫的干扰,好像连虫子都不愿意靠近他们。 同样的,他们的面部表情都是快乐的,那种诡异的微笑挂在嘴角,神秘,恐怖,极为异常。 “咱们是招惹了什么东西吗?”苏合嘟囔了一句,然后大着胆子上前。 他双手一抖,袖子上翻,伸出右手去探其中一具干尸的脉搏。 “苏师兄,他们是死的,没有脉。”乌头提醒道。 苏合递过去一个眼神,让大家别发声。 他的手指搭在那尸体的脉搏上,然后突然瞪大眼睛,向后退去几步,要不是牛至搀扶,他险些摔倒。 “活的。”他说了两个字,然后放下恐惧,再度上前探脉。 可是刚才明明感知到的微弱跳动,却消失了。 连忙去探其余两个干尸的脉搏,有动静,只是跳动极为微弱,是死亡之兆。 “你们醒醒,醒过来,能听见我说话吗?”苏合大声叫着。 却得不到回应。 香丸听到苏合的叫喊,醒了过来,跟着玉竹凑合过去。 “苏师兄,他们是干尸啊。”玉竹说道。 “不,他们有脉搏,绝对没有错,”苏合感到了周围氛围的诡异:“这地方叫什么,大家知道吗?” 众人摇头。 有死人和叫不醒的人在这里,他们自然不会多加停留,休息了一会儿,便再度上路。 好在后面的路好走一些,没有那么多泥巴,洗洗脚穿上鞋,脚步快了很多。 到了傍晚时候,天气极为晴朗,他们见到了远处的炊烟。 仿佛见到了什么希望之光,兴奋地往那边加快走去,只是那里看着近,真正走起来,一个时辰后,天都黑下来,才依着灯光来到近处。 是个不小的客栈,这是苏合等人的第一印象。 孤零零那么一家,周围没有其他住户,应该就是专门开在大路边上的野店,收费不会便宜。 “总算闻到点烟火气。”乌头鼻子一嗅。 苏合见到乌头陶醉样子,笑了笑走过去:“你鼻子那么灵,这烟火气在你鼻子是什么样的,说来听听。” “也就那些味道,市井里的酒肉和人味儿,嗯,也有一些畜生的味道,还有香烛和泥土味儿。”乌头说道。 苏合往点起灯笼的院子里看了一眼,见到骡马驴子影子,甚至能听到后院杀猪宰羊的些许声音。 他相信乌头的鼻子,既然他说有人味儿,那就说明这里有活人,有活人聚集的地方,多半是安全的。 “那咱们就进去吧,好好吃喝一番,然后睡个好觉,”苏合说道:“但要保持互相在视线之内,不要单独行动,咱们是陌生客,很多地方还是要谨慎。” 其他人点头,将银子使劲塞了塞,感觉不会被人发觉,才放心下来。 “这客栈总感觉怪怪的。”牛至说道。 “怪就怪吧,别人能去的怪店,咱们也能去,有钱怕啥,要真宰客,咱们点一根迷魂香,扯了他的财物走人。”乌头盯着渐渐近了的客栈说道。 “我们可不是贼。”牛至说。 “那样不算贼,算是惩恶扬善。”乌头扭过头看向憨厚的汉子。 “有点道理。”牛至点头。 几人走近了,然后立在院子外面,看清了客栈的招牌,分明写着:香暖楼。 红灯笼高挂,云袖彩裙的女子滑肩如玉,纤手甩着描绘鸳鸯的手帕招呼着进院的客人。 竟是这种综合型的客栈,苏合不确定这是不是这个世界的特色。 荒野之中,古怪莫名,顿时便有了离开的意思。 “我听说过这样的客栈,专门给商旅解乏的,官家允许。”乌头说道。 “据说收费很高,很宰客。”牛至补充。 正分析间。 “客官,进来呀。”有女子对着苏合那边喊道。 既来之则安之,现在他们需要物品,在这里只要肯花钱,一定能买得到,要是黑店的话,他现在也不是什么正经大夫。 他看了一眼香丸,她还是个孩子啊。 “不用担心我,这里不就是野勾栏吗,我听说过,进去后我闭着眼睛不看就是了。”香丸读懂了苏合的眼神。 “哎呀,怎么说话呢,谁说这里是勾栏了,”有老鸨模样的妇人,穿着贵重华服走来:“我们这是赛神仙的歌舞场,小娃子莫要胡说。” 香丸撇了撇嘴,扭过头不说话,现在不是她跟人斗嘴的时候。 “那咱们进去吧。”苏合说道,他实在太疲惫了。 “进来就对了,这方圆三百里,除了我们这里有吃有喝,再无其他落脚的土。”老鸨子喜笑颜开。 第20章 夜游宫 香暖楼就是野勾栏,只有两层,每隔一丈挂起红灯笼,红幽幽的光照着夜色。 院子很大,毕竟在大路边上。 后面还有几间平房,以及养牲口的栅栏。 人倒是不少,灯火明亮的屋子里传来各种欢闹声,推杯换盏,笑语盈盈。 院子里姑娘忙着,刚到的客人看起来兴奋难掩,盯着凉风中穿着单薄纱裙的姑娘腰身,咽动口水往屋子里去。 苏合走在前面,其他人跟在后面。 有姑娘瞧了他面皮几眼,抿着笑往屋子里领。 “苏师兄,你可要把持住啊。”香丸从后面快走几步,扯了下苏合的袍子:“我瞧他们眼睛里,都写着贪字呢。” “不贪财人家也不会把店开到这里了。”乌头在后头笑道。 “小孩子说话,大人家别打岔,”香丸继续说道:“贪财是小,万一你丢了身子,以后就脏了,我都嫌弃呢。” “香丸,你别说话了。”玉竹走上来,牵起香丸的手用力捏了两下。 小声嘀咕时候,便进了门。 热闹声更大些。 进门时候,苏合仔细看了一眼高瘦的门,虽然还算宽敞,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没有哪个店面把门做成这个模样,跟自己在药房抓药时候,拉开的药棺材似的,只是这个门是立起来的。 门内一楼是大堂,刚跨进门槛就飘着香火,是供奉的财神画,那财神一手撒着铜钱,一手抬着棺材。 领路的姑娘见苏合样子疑惑,清铃铃笑了一声:“俊官人,这保佑人升官发财的神仙,可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苏合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财神,心想可能这世界便是如此。 他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目前仅限于春仁堂,所以不敢乱说话。 见到香丸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财神画,没有什么反应,就放下心来,要是这画有古怪,那丫头必然会找自己嚼舌头。 虽然天黑过一阵子了,可香暖楼里人们吃喝正欢。 正中间是几个彩裙女子,扭着腰肢跳妖艳之舞,四周则是两眼放光的食客,他们一边啃着手中里的肉食,一边喝着瓷碗里的酒,一边欣赏直白的大腿。 四周飘着香烟,更是将这空间的氛围烘托起来。 “几位坐这里吧。”女子招呼苏合几人在一处不错的雅间落座,刚好能看到中间的舞女。 “多谢。”苏合说道。 “呦,俊哥哥好客气。”女子柔媚发声。 “这会儿工夫,都叫哥哥了呢。”香丸看着那女子,语气显得有些不温和。 玉竹连忙将她搂紧一些:“香丸,少说话。” “伶牙俐齿,真是可爱的姑娘,”女子看了香丸一眼,态度也没变:“几位看看要吃喝些什么,我好去交代人送来。” “你们这里有什么好菜?”苏合问道。 “俊郎君随便点,我们香暖楼的厨子,没有做不出来的食物,烹个孩子都没问题呢。”女子说话时候,调笑着看香丸。 遭到香丸白眼两下。 几人简单商量一下,叫了一些鸡鸭鱼肉的粗俗肉食,要了包子白馍等主食,也点两坛酒水。 那女子去安排时候,苏合有意问一句:“这些食物,大概多少银两?” “随便给些就是了,我们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这句话让苏合一头雾水,哪里有吃饭随便给钱的店,而且这里还是山野间独一家的野店,不使劲宰客就不错了,怎么会给客人便宜占。 有小厮端着酒菜上来,苏合悄着取出银针,放在菜里,银针变成蚯蚓在菜肴里钻动一阵,并无异样。 收好针,他先尝了一口,示意大家进食。 菜色香味俱全,酒也香醇爽口。 牛至撕开一条油汪汪的烧鸡腿递给苏合,苏合摇摇头,先喝了一杯酒,烈酒烧喉一线入肚。 几人开始抡起筷子。 一路上虽然山间野味也没少吃,但是这种像模像样的用餐,还是离开春仁堂后头一回。 玉竹吃了两口,动作慢下来。 苏合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这菜的味道里,有些泥土气。”玉竹是做饭的好手,对于食物感知比别人多一些。 其他人表示很香,山间的饭菜带些泥土气也正常。 又吃过一阵子。 苏合心里越觉发得不安稳,便打算吃过饭就离开,有些后悔进入这楼子里来。 “牛至,可曾数过方才客人的数目,还有香暖楼人的数目?” “管全场的老鸨子一个,院子里接待有六人,大堂内招待有九个姑娘,小厮十三个,二楼瞧不见。” “可曾见到有客人下楼?”苏合继续小声问道。 “只见有人上去,没见有人下来。”牛至回答。 又有客人醉了,被姑娘搀扶着上楼。 两人对话之后,让人觉得这里确实有些问题,饭也吃完了,到底是留下过夜,还是立马走人,都等着苏合说话。 这时候有绝色女子罩着薄纱面罩,坐到中间的圆凳上,身姿优雅地拨弄起怀中琵琶。 清脆圆润的声音压下了杯盏的碰撞,玉珠走盘,叮当深浅响动,让人渐渐陶醉,沉静。 “尘世恼人多忧,步子忙,为银几两。也把姑娘看心上。流年过,伊人却,忘了郎。” 女人嗓音哀婉,让人双目迷离,仿佛勾起心事重重。 苏合感觉头脑昏沉,心道不妙,果然黑店,连忙从袖子里取出师傅曾炼制的百解丹,悄悄放入酒坛里化掉,然后让众人喝下。 在场的外来客,一个个在唱词里陷入梦幻,偌大的厅堂里,只有吟唱之音。 那弹琵琶的女子,反复唱着词曲,手上弹动琵琶动作加快。 这时候苏合猜测饭食酒水里应该是下了幻药,只是催发药性的是琵琶曲,这种手法颇为高明,他心道学会了,以后没准用得上。 “天上宫几所,金满堂,红袖霓裳。何不醉酒来疏狂。天上床,伴霄娘,夜成双。” 一曲《夜游宫》唱了几个来回,在场的人全部倒下。 有小厮将麻布搭在肩上,扛起人就往楼上去。 苏合也随着最后一拨人,让同伴们佯装醉倒。 可是却没能躲过弹琵琶女子的眼睛,那女子抱着琵琶回到楼上,没过一会儿又下来了,径直走到苏合等人身边。 “这位郎中,我家主人有些心疾,想请您上去瞧瞧。” 苏合知道再装下去也没意义,既然入了虎口,算是自己江湖经验浅薄,只好硬着头皮去诊病。 他将自己的医幡与医铃带上,还有箱笼也背上,交代了同伴几句话,然后就跟着摇曳女子后面,登楼。 二层楼不高,深深浅浅九步一转,再上九步,入了高处,女子回头看苏合一眼:“到了。” 苏合见女子在雕花门上轻敲两下:“主人,那大夫来了。” 里面没声音,门却无声开启。 苏合深呼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第21章 方子 屋子昏暗,一盏如豆的油灯照不清偌大空间。 空荡荡的感觉让苏合捏紧了银针。 适应了光线后,苏合发现床铺位置有声响。 “在下游方郎中苏合,路过贵宝地,只求饱个肚子,若有叨扰,还望见谅。”苏合态度客气。 他不想惹事,且不说对这世上暂且无知,单说自己一身诡异医术能打几个人,也不清楚,人家一个唱曲的姑娘都懂些异术,自己还是要谨慎才妙。 “吱呀~” 床铺那边又传出声音来。 苏合感觉那声音让他头皮微麻,便往前走了两步,细看去后,额头惊出些汗来。 那床铺竟是一口棺材,因为棺材盖子掀开,才发出声响。 “小郎中,我有一病,无肉,无骨,无脏,空有一身皮囊,以魂魄撑着,敢问如何医治。”棺材里飘起一张皮囊,落地成人。 是个好端端的女子,在昏暗油灯下,飘着。 白裙无风而动,黑发如瀑般拉到脚后跟,面容惨白异常,眼眶空洞漆黑。 见识过春仁堂里的各种腐烂,这样的场景反而让苏合觉得还好。 苏合没想到离开春仁堂后的第一次落脚,竟然是这种情况,他头脑狂转,寻找一些治鬼的法子。 却得不到什么办法,倒是有个能让空皮囊撑起来的方法,就是师傅曾炼制纸人的办法,往里面塞五脏六腑。 可那法子,根据脑海的回应,每个人身上取一样脏器,前前后后得舍掉十几条性命,方可填满肚子。 “在下不过寻常郎中,实在无能为力,夫人另寻高人吧。”苏合婉拒。 “你这郎中好不负责任,望闻问切,你一样不做,就下了论断,摆明在敷衍我,”香暖楼的主子飘到苏合面前,抬手唤出一张桌子,以及两把椅子:“坐吧。” “实在无能为力,看也无用,给夫人省些时间……” “倘若医不好我这病,你和楼下的同伴,以后就留下吧,刚好缺几个杂役。”女皮囊说话如凉风,阴沉冷人。 苏合话说了一半就被打断,对方还开始威胁人,让他心中有些火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而且从目前香暖楼举动来看,根本不可能让活人离开。 楼上房间里,应该已经躺着一些尸体了,他推测着,所以他必须想办法制服面前邪祟,方能保得自己与同伴的性命。 “那我便给夫人瞧上一瞧。”苏合坐下,将箱笼摆放在旁边。 先是认真看着邪祟的脸,要真是个活人,如果有眼睛的话,却也算个美人。 生得人畜无害的脸,偏偏亡魂留在大路边害人,看来生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敢问夫人有舌头没?”苏合虽然在这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还是表现得极为认真。 如果能凭借认真的态度躲过危机,浪费点时间也没关系。 楼下没有传来同伴的叫嚷,应该是邪祟们还没下手。 那皮囊邪祟缓缓吐出手臂长的舌头,让苏合有些惊呆,倒不是怕,主要是没想到这邪祟竟然还有器官,也不算太空。 他左手拉住长舌头,认真看舌苔:“夫人舌头鲜红,上焦尤甚,是为火气旺盛,常为小事烦躁,睡眠应该不怎么样,” “下焦微白,舌根瘀斑严重,两腿乏力,迈动步子应该很吃力吧。” 那邪祟没说话,竟做出了皱眉的动作,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认为苏合在骗她。 问不出什么东西,苏合也不理会,只按照自己的剧本走,对方不说话最好。 他抬手按在邪祟的寸关尺上。 自然无脉。 叹息一声,收起手来。 “夫人皮内空空,乃为至虚,若想填满五脏六腑,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苏合一本正经地说着:“我给夫人开个方子,你吃上九九八十一天,便能体内生脏,滋养血肉。” 说罢,便在箱笼里取出笔墨纸砚,开始撰写方子。 邪祟嘻嘻笑了两声,格外渗人:“你这小郎中,唬人真有一套,我乃鬼物,你却用治人的法子,你切脉时候,我虽然喜欢,但你满口谎言,必然骗不了我,” “见你有趣,我又无聊,容你与同伴多自在片刻,跟你说几句话听,我如今虽是鬼物,却修着道,你们道医的法子再管用,却跟我不是一路,倘若我用了你的法子,岂不是一身修为溃散。” 鬼修道? 苏合听出了点意思,可活人之道,鬼岂可修行,荒谬感十足。 而且就算是她能修道,那么为什么不是一路的,就不能用了?这个问题虽然被对方轻易带过,苏合还是很想知道。 “虽然修的不是一路,大家互助一下,也未尝不可。”苏合一边说话,一边继续撰写方子。 “你在跟我装傻么,”皮囊邪祟态度阴沉起来,没有了笑脸:“你一个道医,敢去吞噬和尚的修为吗?不怕身死道消吗?” 苏合笔锋一顿,不明白邪祟话中意思。 正待去问,那邪祟开始动手了:“既然你无法入眠,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长发飘动,舌头飞卷,缠住苏合脖颈,让他无法呼吸,无法通知同伴逃命,身子渐渐被拎了起来。 悬空时候,他右手两指夹起刚写罢的药方,对着邪祟的脸皮甩去。 白纸黑字在暗光下飞舞,上面写着的人参、何首乌、川贝母等字样的方子黑烟一乱。 所有字迹混入一处,一朵川贝母花成了血肉之花,嘴巴开了六瓣,细碎的牙齿清晰可见,直接咬住邪祟脑袋。 花脑袋下方接着何首乌人参混合样子的形状,有根须化作触须,纷纷缠绕上那显得惊慌失措的邪祟。 道士写符箓,大夫开方子,苏合在情急之下,脑海中蹿出《九医经》杀人除邪的法子。 经书九卷,每卷九章,第九章便是方子做符的门路。 那方子便是他的符。 见到邪祟被束缚,他左手挑出土龙缠住邪祟双臂,右手银针捏住,注入大量气息,直接刺入其肚脐位置,以求毁了其魂魄。 香暖楼的主子长发游动,去撕扯附在身上的那些血肉之花与木,却挣脱不开,最终发出一声尖啸。 凄厉的声音刺动耳鼓,震得苏合鼻孔喷出血来,整个人倒着飞去好远。 随着这声音的结束,除邪方子破散一空,成了股股烟气,香暖楼的环境也开始崩碎,很快就出现了此地原本模样。 竟是落在大路慢坡上的一处荒坟堆,扫眼便有数十座坟茔立在月下,一些贡品还摆在坟前,冷肉蔬果与酒水,纸钱伴着山风起落。 玉竹等人此时正躲在一起,有些惊慌无措,乌头和牛至从包袱里取出长剑茫然四顾。 那是他们在春仁堂离开时候携带的,一直藏在大包袱里。 还有二十多个商旅全部卧在土馒头上,正笑着安眠。 有人捧着坟上烂果子吃得正欢,有人抓着纸钱大口吞咽,有人抱着骸骨气喘吁吁…… 第22章 火是好东西 皮囊邪祟摆脱了苏合的方子,一身皮囊也变得有些残破。 眼睛,嘴巴,以及身上有眼儿的地方,都冒着缕缕黑烟。 阴气笼在周围,那些杂役与姑娘也不再婀娜多姿,都变得半骨半肉,嘴巴里发出呃呃啊啊的怪声。 方才弹出美妙旋律,唱出婉转声调的女子,正抱着腿骨琵琶,抓挠出刺耳杂音。 苏合不知道这处邪祟窝目的是什么,为何不直接伤人害人,为何偏僻地方有这么多坟茔,谁会供奉食物纸钱?为何要将人催眠入梦? 都想不通,索性不想,离开才是必要的。 “大家往大路上跑,别落单。”苏合对自己同伴嚷了一声。 “那些人……”玉竹看着二十来个睡梦中的商旅。 “管不了那么多了。”苏合一手拎着摆动的土龙,一手捏着银针,弓着腰,做好战斗姿势。 山风不急不慢地刮,乌头和牛至拔出长剑,护着玉竹和香丸往大路上撤。 香丸叫嚷了几声救命,然后就不吭声了,她也知道,这荒山僻壤里,就算叫破喉咙也喊不来人。 “你们哪儿都别想去。”皮囊邪祟声调尖利,双眼里黑烟飘摆,但却不散去,显然那就是她的魂魄。 那些骨肉邪物就姿态各异地追上去。 苏合知道躲不开邪祟纠缠,为今之计,只有将对方制服才能保命。 一阵小风从邪祟那边吹来,他竟闻出了一丝香气,这种诱人的味道有些熟悉,跟自己在春仁堂密室里闻着老树根类似。 他晃晃头,咽动一下口水,让自己保持清醒,别中了邪祟的伎俩。 见到医幡在地上躺着,他想起自己也是有些手段的,便将左手拇指粗的土龙一甩,绕在自己手腕上,右手银针藏于指缝。 弯下腰,用右手捡起医幡,左手掏出药铃,有节奏地往大路那边撤去。 皮囊邪祟飘得高些了,嘴里嘟囔着:“有客要走,尚未结账。” 声音落到几十个坟茔上,接着那土馒头就开始震动,许多手从那里伸出来,没多大工夫,苏合周围就全是邪物。 他左手摇晃放了三颗铁丸的药铃,哗啦啦地声音一响,附近的草木都打了蔫,脚边的杂草甚至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 那些坟里钻出来的东西,也感到一阵眩晕。 皮囊邪祟知道今天遇见个有道行的郎中,可事已至此,只有你死我亡才算结局。 她身体发劲,附近阴寒气息袭来,让本就不暖和的季节,变得犹如凛冬。 苏合见寒冷气候让邪祟从自己药铃的催眠中醒来,右手医幡晃动几下,随着他心思将温度又提高起来。 寒热之间,生死较量。 苏合又捏碎两颗当归赤芍丸,散入空气里,让周围提升一些火气,赶走一些阴气。 皮囊邪祟有了顾忌,变得谨慎起来,她似乎从这位郎中的双眼里,看出一些贪婪之色。 那是只有饥饿的人见到酒菜时才有的样子。 她还是动了。 鬼影迷离,竟随风化成一张软皮,贴着地面滑动。 夜里虽有月光,但附近树木较多,视野还是不足,苏合知道不妙。 打算上到大路,站在月光明亮的地方。 一阵骨头摩擦的声音突然传来,随着余光看去,发现是那弹奏人骨琵琶的邪祟,弹起黄泉的曲子来。 片刻的头脑刺痛,让他失了方寸,被地面贴来的扁平皮囊沾上了。 这样的邪祟,苏合知道用毒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有破了她的魂才成,而要破她的魂,首先就要碎掉她的皮。 他如同饺子馅,那皮囊就是饺子皮,直接将他包了饺子。 苏合陷入黑暗中,四周是软哒哒的皮囊,想用力气却用不上,他被皮囊紧紧挤压住。 隐约能听见外面的声音。 “苏师兄,苏师兄……” “跟他们拼啦。” 牛至等人见到苏合被邪祟包裹住,在那被撑大的肚子里挣扎,好不容易跑出去一段路,又折返回来,将剑砍在追赶的半骨半肉的东西上。 可惜他们身上没有什么神通,也没有力气,仅凭借两口长剑,是挡不住十几个追来的小邪祟的。 苏合感觉呼吸开始困难,浓郁的魂气让他感到窒息。 现在唯一能动弹的地方,就是手指,他想到自己指缝间还有银针,左手腕上还有土龙,便开始让土龙吞噬空间里的魂气,撕咬皮囊上的组织,右手的银针也开始不断刺向周围。 皮囊邪祟终于是感觉到不妙,裂开肚皮,将里面的人泄了出来。 苏合滚到地上,见到散出来的魂气正往肚子里挤,知道这个香暖楼的主子,是依赖这具皮囊存在的,倘若皮囊有大的漏洞,又缺乏修为的补充,那么这个邪祟,就将逐渐消亡。 想到这一点,他立马将土龙一头拴在银针上,弹指而出,隔空操控缝针,将那邪祟扯开的肚皮两边,分别缝在左右两手上。 导致那皮囊中间裂着一个洞。 魂气藏不住,黑烟纷乱,逐渐消去。 邪祟无法销毁土龙和银针,只好将矛头指向法器操控的主人,毫无顾忌地奔向苏合。 附近的小邪祟也跟着涌向不听话的人。 苏合被打了几个趔趄,脸上被邪祟抓出许多口子,袍子也早已破烂。 牛至与乌头那边,也已经体力不支,见到苏合出来了,又开始往后边打边退。 如此折腾将近半个时辰,几人汇合在一起,体力殆尽,玉竹和香丸倒在地上起不了身,拿剑的两人很想躺下,但是一旦躺下,注定就再也起不来了。 皮囊邪祟魂气消去大半,恨不得将苏合撕成肉沫。 邪祟们似乎不知疲惫,就算那些被砍掉了两腿的残躯,还在远处不知疼痛地爬着。 一圈的危险缓缓靠近。 苏合混乱的头脑开始沉静,他体内有股莫名的劲,这时候十分想发泄出来。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每当这股力量要鼓出来时候,附近的种子与树根都在动。 “便是密室里那精怪老树根的能耐了。”苏合想通之后,感觉到一丝轻松,因为这股力量一直是师傅心心念念的,一点点蚕食多年的。 如今全在他体内。 苏合收回银针与土龙,将土龙钻入地下,片刻之间,周围的土地开始如同波浪般颤起来。 “噗噗噗~” 不断有树根钻出地面,变成蠕动的长须缠绕所有邪祟。 咔咔地骨裂声不断,怪叫声响彻方圆十里。 随着用出这股力量,苏合感觉自己被抽空了,整个人颓然倒地,皮肤也开始跃动。 那是蜕皮的征兆。 他咬着牙,生生撑住了身子,避免蜕皮的发生。 现在的苏合是纠结的,他对《九医经》越发入迷,可想到师傅用养药炼人的法子修行,他就有些怕,怕自己也变成那个模样。 所以心里总是有两股劲绷着,就看哪个先无力。 “放火。”苏合彻底精疲力竭,除了心里有股劲,四肢已经歇着了。 玉竹听到后,挣扎着站起来,找出火折子,其他人在附近寻来碎木碎树皮,最后将被捆缚的邪祟们一烧而尽。 皮囊邪祟以及一众血肉骷髅,在火中嘶吼尖叫,却换不来那郎中的一丝怜悯。 苏合被牛至安置在不远处的树根下,他看着旺盛的火:“火是好东西啊。” 夜里的山风还是很冷的,但是现在几人都感觉不到凉意。 身子里的血现在还烫着呢。 “可惜了,可惜了,”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大路上:“大好的养料,却给烧掉。” 第23章 道士 一个道士落在几人眼里。 那道士年纪不大,穿着针脚细密的青色袍子,背上贴着把古朴长剑,眼里满是遗憾。 苏合不知道他口中的“可惜了”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是问的时候,只是警惕地打量道士。 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人,自己这边的人都已经精疲力竭,留心总没坏处。 他悄悄在袖子里取出一粒增力的丹药吞下,倘若对方意图行凶,他就来个出其不意。 “我听到声音赶来,没想到是活人治了恶鬼,你们有两下子。”道士来到苏合面前,眼神不定。 他看出来这里苏合是中心。 “道爷这么晚了,是去哪里降妖除魔?”苏合状似随意地问道。 “观主让我外出送礼,怕耽搁明日的早课,便连夜赶路,可没时间斩邪祟。”道士说道。 苏合有了力气,发现道士也并没有乘人之危的意思,倘若要动手,就不会给他们歇息的机会。 道士在被焚烧的邪祟附近,不时叹息,显得有些古怪。 “苏师兄,咱们不正要找道观吗,眼下就有个,要不要跟着过去。”香丸凑合到苏合旁边,也靠着树干坐下。 确实是个主意,但是现在不知根不知底,还要问多几嘴,才好跟着走。 “先收拾东西吧。”苏合起身往回走,经过牛至旁边,把剑也带上了。 看了看皮囊邪祟那边,已经被烧的近乎成灰,仅剩下嘴巴附近的几块皮。 他闻到了异常的香气,认定那皮是不错的药材,便捡起来塞好。 如今手上没有炼药的炉子,无法进行炼药,但苏合还是尽量将遇见的药材收好,以便以后用。 他们的家当都散落地到处都是,夜里瞧不清晰,错过很多物品,好在苏合的箱笼还在,里面除了丢失了些药物和琐碎物件,其他都在。 其他人的心情就没那么好了。 牛至神情沮丧,大家的银子都是他管着,方才逃难时候,被几个骨头架子追着打,银子边跑边丢,就算香丸一个劲儿地让他全扔了,他也没扔。 然而到头来,却一个元宝都没剩下。 好在几人一路上也捡到一些小元宝,算是有了点底。 “没关系,钱没了咱们想办法赚,命在就好,”苏合过来安慰牛至:“这地方咱们不能多留,快些走,重要东西捡到就行。” “那些人怎么办?”玉竹又见到那些躺在坟头上的商旅。 只是现在安静了许多。 “他们无碍的,邪祟没了,他们明天早上鸡鸣时候,便会醒来,现在是叫不醒的。”道士开口说话。 苏合这时候才发现,那道士竟然一直跟着他们。 不过人家似乎很懂,他们也就不再犹豫,快步往大路上走去。 “贫道清霄,无忧观弟子,几位若不介意,不如随我去观里歇息,” 清霄道人开始邀请几人:“你们方才杀了本地邪祟,身上染着味道,必定会遭到其他邪祟的侵扰,不如在无忧观里沐浴浸香,去除邪味,再上路不迟。” 道士说得有理,苏合也觉得他们现在身上邪气煞气过重,而且他本身就是要去道观解决心间草药问题。 “在下苏合,这几位是我师弟师妹,我们自东边来,师傅病逝,医馆闭门,加上瘟疫肆虐,只好背井离乡,道长愿意容我们几日,那就有劳领路了。” 苏合对着道士作揖,表示感谢,暂时没有提起自己的困扰问题。 走在陌生路上,有些谎话还是要说,说是东边,就避免了道士往南边想,免得到时候官府询问桃源镇案子,怀疑到他们头上。 其他几人也对着清霄作揖。 “几位太客气,我乃修道之人,积善而已。”清霄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沓符箓,往卧眠的商旅那边走去。 分别在每个人的脑袋上贴了张符:“山间风凉,会致人风寒,若再遇邪,则小命不保,我给他们贴上辟邪符,能保他们一夜无忧。” 一行人离开坟堆,往无忧观而去。 苏合拄着医幡与清霄并行在前头,说道:“敢问道长,你刚见到邪祟被烧时候,说可惜了,说它们是大好的养料,如何理解?” 清霄听到苏合的问题,显得有些惊讶:“你们杀了这样多的邪祟,竟不知养料为何物?” “我们从前生活的地方小,只在方圆十几里内转悠,师傅对我们管教甚严,所以孤陋寡闻。”苏合解释了一下。 清霄笑了笑,表示能够理解:“这世上万物,小鱼被大鱼吃,大鱼被更大的鱼吃……而越是肥美庞大的鱼,则更有价值,比如你烧掉那皮囊,她养着的东西就是小鱼,她则是大鱼,而我们是更大的鱼,要是你没有将她烧掉,则是极好的养料,送到官府,可换上不少银子呢。” 苏合听得愣住了,一个道士竟然用弱肉强食的法则来阐述修行之事,虽然有一定的道理,可是你吃我,我吃他的规矩,怎么听都是怪。 道士见到苏合模样,心道遇见个不太聪明的亚子货,便多说了几句:“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鱼,有的喜欢吃草,有的喜欢吃粪土……” 清霄道士说到这里,苏合似乎想到了什么,使劲回忆一番,终于想起来。 香暖楼的皮囊主子说过一句话。 “你一个道医,敢去吞噬和尚的修为吗?不怕身死道消吗?” 这句话是那邪祟说的。 当时不理解,现在则明白了八九分。 就是说,吃草的被吃草的吃,吃鱼的被吃鱼的吃,同一体系内大的呑小的,小的呑更小的。 倘若一只羊吞了一条鱼,则会身死道消。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算什么样的世界,修行都靠掠夺吗?”他心道。 也有一种可能,这个道士在骗他,路上可以多观察,倘若有不对劲的地方,这道士下场不会好。 不过这个规矩倘若是真,那么住在道观里的道士,就跟行医诊病的大夫不是一个门路,对方应该对自己没有吞噬的兴趣。 跟着清霄走上一夜,天亮的时候,大家休息用饭,到了巳时才继续动身。 在黄昏之际,才到了无忧观的山脚下。 这一路上,让苏合坚定了一个事儿,就是有机会一定要买个马车,驴车也行。 倒不是怕累,主要是太废鞋了。 好端端的千层底布鞋,硬是被碎石砂子地,给磨穿了。 第24章 无忧观 无忧观落在一座不高的山顶上,数百级的石阶直通上去。 举目往上看,就能瞧出这里占地面积不小。 不过让苏合感到不安的是,这山下却没有村镇,在他的概念里,无论佛寺还是道观,山脚下必然有炊烟缭绕的人家。 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孤零零一座道观。 在一片林子里,乌头小解的时候,发现了村落的遗址,只是都被树木掩盖起来,屋子也早就烂掉了八九成。 “苏大夫,登山吧。”清霄在附近看着他。 “道长,这无忧观下为何没有人家?”该问的还是要问,苏合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给师弟师妹们带来灾厄。 如今他视野不高也不宽,看不透这世界的本质,所以更加小心一些。 “原本是有的,百来户的村子,后来因为黄连城闹了灾,朝廷便从外地迁徙人口,牵连到这里,从此无人,” “而无忧观祖师当年没有将道观移走,镇守此地至今,” “我也是听我师傅说的,苏大夫要是好奇,可以去那空荡的村子里走走,不过据说没什么可瞧的,里面屋子都烂光了,早被树木占据。” 清霄的一番话下来,加上乌头私下与自己讲的情况对照,让苏合放下心来,认为清霄没有说谎。 顺着不平的石阶走上去,来到一处平地,就见到了无忧观的正门和围墙。 附近的地里能见到种植的耐寒蔬菜。 可见道观自给自足,活得逍遥尘世外。 暗沉的红墙斑驳已久,但并不脏乱,门上的牌匾经过风雪四季,倒是显出几分破败。 进了大门,有些打扫的弟子,与清霄互相打过招呼。 虽然这里没有香客,但是院中的大香炉却燃着粗壮的香火,让整个院子氤氲在烟气中。 绕过香炉,登上台阶,便进了正殿。 正殿里供奉的法相跟苏合想的不同,并非三清,而是一个捧着书卷卧眠的道士,法相后面悬着一副道士梦蝶图。 他也不好开口问人家那是谁,刚进门就问这种没见识的问题,会显得他们很没礼貌。 “几位在此稍等,会有人来见你们。”清霄说完话后,就离开了正殿。 他因为带着一些人,耽误了脚程,没赶上早上的听讲,心里带着疲惫与遗憾走开了。 脸上似乎有些愠色。 大殿很朴素,没有过多的装饰,可能也是因为这里穷吧,毕竟没有香客,食物都是自己种植的。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人多口杂,万一哪个是从凤梧郡桃源镇过来的,说一些春仁堂的事情,岂不是增加了风险。 “贫道云逸,见过几位。” 有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从侧面走来,打了招呼。 苏合等人还礼。 “我无忧观好久没来客人了,晚膳已经叫人准备,稍后贫道带你们用膳,”云逸老道说话间,逐一看过众人的脸面,最后停留在苏合身上: “诸位这几日的活动,有我来陪,只望每天各位能敬香一根。” 苏合便与老道聊上数句。 知道无忧观里逸字比霄字大一辈。 吃过斋饭,云逸亲自领着几人去了客房,安排好房间,派男女弟子分别照顾几人沐浴除尘,升香去邪气。 云逸老道精神头很足,问了一些苏合等人沿路的情况,以及他们所知道的香暖楼细节。 苏合避重就轻说了一通。 看着慈和的老道,苏合觉得可以将自己的事情讲一讲。 “云逸道长,不瞒您说,我们一路走来,遇到不少怪异,其中有个游方郎中,杀不死我,便在我心间种了草,无法清除,敢问无忧观可有什么法子解决。” 那老道一听,抬起两指按在苏合胸口,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那游方郎中必定是个狠辣角色,不过我无忧观早年间也有弟子遇到这样麻烦,不过是被人心间种道,是我师兄将其救回,苏大夫暂且安心住下,我回头与师兄讲一声。” 有了老道的回答,苏合放宽了心,看来道士的确人间之光,杜春仁那种躲在偏僻镇子的邪医手段,定然难不住修行多年的道士。 云逸回去后,苏合先后去看过自己的师弟师妹。 无忧观安排了三个房间,玉竹和香丸一个,牛至与乌头一个,苏合一个。 三个房间距离并不远,这也再度降低苏合过度的警惕。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下。 索性起身,从箱笼里取出一个竹筒,开去盖子,倒出几只蚂蟥往脸上伤口贴去,蚂蟥蠕动着身子在苏合脸上顾涌。 过了一会,苏合轻易揭下蚂蟥,重新放进竹筒里。 脸上被邪祟抓烂的伤口,竟全部愈合。 杜春仁精心喂养的蚂蟥主要是用来吸血排毒的,不过对于伤口愈合也有奇效。 做完这件事,又闲下来,床上坐了一会儿,倍感无聊,披上袍子出去外面。 难得有机会一个人安静地赏月听风。 在院子里走几圈,听到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些像脚步声。 便好奇地走过去。 还没走出几步,一个声音传来:“苏大夫,这么晚了,为何不睡啊?” 苏合回头去看,发现云逸老道在侧面出现,一身道袍整齐,胡须在风里飘起落下。 “天当被子地做席了好些阵子,一时间躺在软床上,竟是睡不着,就起来吹吹风,听到有动静,就想过去瞧瞧。” 从天上月亮的位置来看,这时候应该已经过了子时,花甲有余的老道还不睡觉,第一时间出现在自己附近,苏合推测对方在监视自己。 为什么不是年轻的弟子,估计是因为清霄描述了他除邪的画面,所以派来高手盯着。 不知道对方是防着自己偷东西,还是怕他发现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总不会担心自己跑掉吧。 苏合心里开始琢磨,并有些担心明天云逸的师兄给自己做法时候,动什么手脚。 他们如今并不富裕,倘若这些道士贪财的话,也不会将道观立在荒无人烟之地,但古怪的举动后面必然有古怪之事。 倘若真的是将他们骗入道观,一定另有图谋。 “我们无忧观在山顶,平日少杀生,附近的一些獐子,甚至胆小的野兔,都会在夜里进观溜达,发出一些声响很常见。”云逸道长说道。 话很好理解,也说得通,但是苏合已经放下的警惕心,又浮动起来。 “既然如此,我也不多事了,这便回去睡觉。”苏合拱手离开。 云逸作个道揖,往远处走。 没走出几步,苏合突然停下回过头,略微瞪大些眼睛去看云逸的鞋子。 那鞋子底下,有一张圆形的黄色纸钱粘在上面。 云逸也回过头来:“苏大夫还有事儿?” “没什么,就是明天要给我做法的道长如何称呼,我见面好打招呼。”苏合淡然问道。 “贫道师兄,道号梦逸。”云逸低沉发声。 …… ps:目前写的有些压主角了,应该早点就开始踏入诡医修仙之门,作者只是觉得应该有个过程,毕竟太过于另类的修仙法,正常人需要接受的过程,后面会挑个合适的剧情点开展,然后剧情会变得残暴起来。 还是求大家追读,最好给点票。 第25章 夜探无忧观 苏合相信自己看得没错,云逸道长脚上确实踩着纸钱。 好端端一个道观,为何会有纸钱,这不由得让苏合想到了经历的坟场危机。 坟场附近根本就没有人家,却有着或新鲜或腐烂的水果,以及酒水纸钱,可是怎么也无法将那里与无忧观联系到一起。 带着疑问,与云逸道长分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有了疑惑的心,就更加难以入眠。 这件事涉及自己与同门的安危,必须搞清楚才行。 想到这里,他坐直身子,在暗中摸到窗根,顺着缝隙向外看。 没有人影。 但是他知道,云逸道长必然还在附近守着。 苏合取出红线,轻微一弹,红线化作土龙,顺着窗户缝顾涌着爬出去,到外面寻一处松软的土壤钻了进去。 他将手上这头直接塞进耳朵里。 当土龙在地下延长到墙外停下来,苏合便清晰地听到墙外的动静。 有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动作快些,时辰不早了,现在观里有客,莫惊扰了人家休息。” 是云逸的声音。 附近的脚步声变得急促起来,但是明显能听出来,这些人都压着嗓子说话。 苏合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但是大半夜的不睡觉搞小动作,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又听一阵子,外面没了脚步声,云逸的脚步也向远处走去。 苏合收起土龙,想了一会儿。 决定再度出门。 向着云逸离去的反方向,他往后院走去。 那里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清霄提起过,不过云逸并没有说。 在暗中走,翻过一道墙,避开了守夜的看守弟子,他潜入后院。 后院建筑比前面小些,数量也多些,不过一座仍亮着微弱灯光的偏殿,引起了苏合的注意。 贴身过去,从有些破烂窗户缝往里瞧。 许多小灯盏摇着昏黄火焰,虽然不太明亮,却还是能够看清楚环境。 他顿时惊得一身冷汗。 偏殿里并没有供奉什么法相祖师,而是一些衣衫不同的生人。 那些人盘坐在一排排案子里,如同祭祀祖先的层层牌位,每个人的前方都摆着一盏小油灯。 其中有些人的身体已经干瘪,最重要的是,里面有几个他见过,就是在香暖楼喝死人酒时候,他见过里面有个微胖的商旅被人抗上楼的。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苏合疑惑着。 现在这些人的脸上都挂着诡异的笑。 这让苏合想到了他们行路时候,见到的那些散落的干瘪躯体。 躯体是活的,但是却无法醒来,笑容都是同个模样。 现在来看,必然就是无忧观做了什么手脚,也可以说明,无忧观的道士,修的是邪道。 自己竟然领着同门进入了邪道士的观里。 心惊之后,再将眼睛看进去。 确实不是幻觉,里面的人还在。 “快点,迟了又要被责骂,”附近有小道士声音:“都怪你,大半夜的拉什么肚子,耽搁这些时间。” “放心吧,迟不了,月亮够亮,天又无雨,何况那么多人送东西,咱俩不是最后一名就好。”同行的小道士心态好些。 苏合在暗中往明亮地方看去,见到两个小道士,他们手里拎着大篮子,篮子里面压着蔬果酒肉,甚至还有圆纸钱。 不用猜了,无忧观肯定跟坟场有关,而且如此看来,坟场不止一处。 至于这帮道士具体目的是什么,暂时不得而知,与邪祟勾连,见不得光是必然的,再看看偏殿里表情诡异的人,苏合想到了春仁堂的养药房。 “难道无忧观也养着人炼丹?”他心道。 然后就在心里安慰自己,这里是道观,就算再恶,应该不至于用人炼丹。 可也说不准,远离尘世,躲在山野的道士不要香火,能正经到哪里去。 跟着两个小道士前后走,发现这两个道士果真往山下去。 “难怪道观躲在山野间,竟是养着诡物,然后诡物帮他们抓人,一定是这样,” “得想办法离开才好。” 苏合得出断定后,离开了后院的偏殿,就在他身影离去后,那偏殿的窗户缝里蓦然出现一只滴溜溜转动的眼睛。 苏合回到自己的房间,暂时没有去拍师弟师妹们的门。 今晚应该是安全的,如果道士要动手,不至于好吃好喝供着,肯定是直接抓起来才对。 只是不知道他直接领着同门下山,对方会不会下黑手。 一夜警惕,到了鸡鸣时候,有了些困倦,但是他强撑着眼皮,坚持着熬到同门起床。 他简单洗漱几下,将同伴叫在一起。 “无忧观有问题,吃喝行都要注意,咱们看看如何下山,此地不宜久留。” 苏合没有说的太具体,怕说了细节引发同伴们惊讶,容易被云逸道长看出些什么。 无忧观的饭菜没有问题,也很可口,还给备了酒肉。 道士饮食只有节制,没有忌讳,所以自养的鸡鸭也宰了两只给他们食用。 倘若没有昨晚的发现,苏合肯定会感激无忧观的款待,现在则不同,对方准备了丰盛的食物,又没有下药,显得更加可疑。 “苏师兄,会不会是你过于疑心了,我见无忧观上下都很正常,人都很客气呢。”牛至扒拉几口白米饭,感受着细粮的口感后,说道。 “咱们有命案在身,又刚经历邪祟,凡是要多加小心,宁可多耗费心神,也不能让自己枉死。”苏合压低声音说。 “我觉得苏师兄说的对,这无忧观确实看起来怪异,他们不练剑,不念经,方才我溜达时候,见到他们授课都只是盘着腿睡觉,” 香丸嘴里叼着个鸡翅,四顾后说道:“可他们一身能耐不小,就说那清霄道长,腿脚多利索,神通哪儿来的?” “你不是说道爷是世上最善的吗?”乌头调笑一句:“还得过人家一块饼子呢。” “什么行当不都有好坏人嘛。”香丸白了乌头一眼。 香丸的话让苏合沉默了一会儿。 是啊,修行的深浅,总要有来源,你胳膊粗就肯定要拎东西,你腿脚狠,就一定会常踹树,可是无忧观里道士不练剑却背着剑,不念道家经书却有能耐。 “安全起见,咱们尽快离开,你们先去,下山后往西边走,遇水则停,在那里等我,行李都不要了,身上揣几块银子就好。” “不能留师兄一个人,我们跟你一起,道士真有坏心,咱们就拼命。”乌头说道。 “人多不好走,你们听我的,我会想办法离开的。”苏合劝说道。 正在说话的时候,云逸老道走来:“几位可吃好了,倘若饭菜不合口味,可以跟我讲,我让弟子换烹饪方法。” “饭菜可口,有劳云逸道长了。”苏合起身作揖。 “苏大夫若是用完饭,便与我去见师兄吧,你心间被种道,需尽快做法才好。”云逸说道。 苏合看了同伴们一眼:“今日阳光正好,风也不凉,你们山间游玩去吧,摘些野果子回来给我。” “终于可以好好耍一番了,咱们比赛采蘑菇。”香丸兴奋说道。 苏合最喜欢香丸这一点,总会在第一时间配合自己,让很多假的事情,变得特别真。 云逸笑了笑:“山间虽然景色好,但也曾出现过猛兽,几位最好不要走远。” 几人出道观正门游玩,苏合跟着云逸道长往正殿走去。 第26章 登春道 进入正殿。 苏合再度见到正中供奉的卧眠法相,以及法相后面的道士梦蝶图。 “或许这幅图能解释一些东西。”他内心推测,可是却不知这幅图有何深意。 这让他想到了前世的庄周梦蝶,真假难辨,不知道二者之间是否有同等意境。 在殿内等了一会儿,云逸陪同在侧,才有一年轻道人轻步踏入。 “师兄。”云逸恭敬地行了礼。 苏合愣了瞬间,也礼貌作揖。 眼前的画面实在让人开眼,早过了花甲的云逸,竟对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道人叫师兄。 “这位便是我师兄,梦逸。”云逸介绍道。 “梦逸道长驻颜有术,实在让人开眼界。”苏合表现出一些羡慕。 梦逸道长淡然一笑,看着苏合:“苏大夫必然也会驻颜的方子,不必谦虚。” 简单的寒暄过后,苏合知道梦逸只是云逸的师兄,并非观主,观主正在修行,要一关三年。 听着梦逸道长平和的声音,让苏合心境平稳不少,提防之心在不经意间消散去。 “我就是个寻常的郎中,学艺也不精。”苏合说道。 “在我面前,苏大夫就不必客套了,倘若真的学艺不精,我听师弟说你来时满脸伤,今日却平复光泽,这可不是寻常郎中能做到的。” 梦逸笑着说道,走向祖师法相下的案子前坐下,用细针挑动几下灯芯。 无忧观没有香客,所以正殿里的摆设就简单些,也异样些,祖师法相下的案子是聊天喝茶的位置。 “苏大夫坐吧,我来瞧瞧你被人在心里种了什么道。”梦逸放下细针,看向苏合。 “苏大夫请吧。”云逸招呼着坐下,然后就离去了。 坐在梦逸道长对面,苏合竟被二十多岁的脸面弄得有些压抑,困倦感袭来。 为提神醒脑防中招,他随意抓下后脑勺,在风池穴用力压了一下,顿时驱散困倦,清醒不少。 梦逸看着苏合双眼,盯上好一会儿,看得苏合有些难受,感觉很古怪。 之后,梦逸道人闭上眼睛,时而皱眉,时而吐息。 终于张开眼睛。 “我方才观你心神,才知苏大夫藏了神通不少,明明已经可以修仙,却压着境界,” 梦逸道人一边用夹子夹出茶叶放入美人肩紫砂壶中,一边感慨:“想我初次顿悟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却被师傅说是天赋不俗,” “现在我面前有个不足二十的郎中,却早已突破入门境,还有压境的能耐,果真如师傅所言,世间广大,无奇不有。” 道士的话,苏合听懂一半,但是不想追究下去,他现在只想弄清楚,无忧观到底有没有法子去了他心间的草,还有这里的道士是否有害人之心。 后面的问题他基本已经确定,没有哪个正经道观会勾连邪祟,囚禁路上商旅的。 那就只有逃出无忧观一途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逃离的时候,玉竹他们腿脚慢,还是在山间行路,至少要离开大半天,他才好动身。 而且面前道士口中的顿悟,应该就是所谓的入门,实力必然在自己之上,硬来是不成的。 何况人家这么多人。 梦逸道人摆弄好茶壶,刚好云逸拎着开水进来,摆放在桌案边的矮墩上。 “苏大夫平日饮茶吗?” 苏合摇摇头,逃亡路上,能有口水喝就不错了。 “这茶道对热水颇有讲究,刚开的水淋下去,口感不是最佳,只有在风中行过一段路的水,烫在茶叶上,才能出最好的味道。” 看来这位面容年轻的老道对茶道也有研究。 可惜苏合不懂这方面知识,不然也能跟着聊几句。 他试着去理解梦逸道人的话,说的好像就是刚烧开的水,不如凉一点点的水泡茶,还讲什么风中行过一段路,有点故弄风雅的嫌疑。 苏合正愁着说点啥,梦逸道人又开口了。 “与人交往时候也一样,总要留下一点热情,才会让人觉得舒服。” 话里有话,苏合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知道自己去了后殿查探的事情。 但既然这么说,就证明至少现在无忧观还没有动粗的意思。 他直接开口换个话题:“道长,你看我心间这草,可拔得掉。” 梦逸道人见到苏合没有跟自己聊智慧的意思,只好说道:“自然拔得掉,世上凡是能种下去的东西,就一定拔得出来,真若卡在里面,切掉也可。” “那就劳烦道长帮我。”苏合抬手敬茶。 “自然可以,只是时日漫长,需要将苏大夫体内道医修为洗刷掉,再重新入我登春道,方可。” “登春道?”苏合不明白什么意思。 梦逸没有因为苏合的表情变化而变化:“昨夜苏大夫也见到了,那些人修行的,便是登春道,可惜你不够光明正大,爬着墙根可见不清晰啊。” 果然被发现了,也难怪,后院那么重要的地方,怎么会把守得如此宽松。 可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他也不好再装糊涂。 “荒山里一座古观,有些担心也正常,所以昨夜做出些出格举动,还望见谅,另外,小医年纪浅,见识短,不知何为登春道,”苏合做出抱歉的样子:“可否说来听听。” 苏合有意避开自己见到的那些人,表明自己无意干扰对方的行为。 梦逸道人扭头看向祖师法相后的梦蝶图。 “登春一道,虽被道门排挤至深山老林中,可香火还在,终有一天,世人会明白,登春道才是拯救他们脱离苦海的舟,” “人生凄苦寒凉,生老病死,忧虑常伴,穷着想富,富着想权,永无满足,” “穷汉子没婆娘,苦,行商万里为财,苦,权贵倾轧不止,苦……” “但入了我登春道,可得一切乐,在幻梦之中,一切唾手可得,” “你可曾见到他们满足的脸面?” 一番话下来,让苏合目瞪口呆,这分明就是自欺欺人。 “可整日活在梦中,田野荒芜,人岂不是要饿死。”苏合反驳道。 “苏大夫,你可曾见我登春道哪个人饿死了?”梦逸道长说道。 道人说完话,一口滚烫的茶水倒进口中吞下。 第27章 突然之间 “我在荒野中见过两个干瘪躯体,应该就是修过登春道之人吧。” 既然对方敞开了说,自己也最好表现的敞亮一点,把疑虑说出来,最后附和对方几句,换对方的松懈,就有更好的机会离开。 梦逸不以为然:“且不说那些修习登春一道的小民过于贪恋幻中之乐,只说他们这些无天赋者,作为最基础的养料,能在快乐中死亡,大幸也。” 苏合在登春道的口中第二次听到养料。 但是从字面意思理解,加上路上清霄所说的小鱼被大鱼吃,大鱼被更大者吃来看,世间应该存在基本的食物,是所有派系都可以食用的养料。 这是糟践生命的谬论,但苏合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不过也能理解一些,现在无忧观里的弟子,理性好一些,能够及时从幻境里退出,按照观里规矩修行,而平常之人,则无法保持理智。 梦逸见到苏合不说话,将自己面前的空茶杯倒扣起来:“带苏大夫去后院走走吧。” 话是说给身后人听的。 “苏大夫随我来吧。”云逸走上前来,做出请的姿势。 苏合没想到对方让自己参观后院,不知道是何用意。 给自己做法的事情,好像告一段落了。 不过梦逸道人刚才也说了治病的法子,那是他无法接受的,将自己一身道医本事洗去没关系,到时候寻个正经门派修行即可。 但是还要修行登春道,那种靠做梦修行的法子,去吞噬所谓的平民养料,他做不到。 那跟师傅杜春仁吞噬疾病有什么区别。 都是邪门歪道罢了。 心中已有答案,离去就是唯一的选择。 不过直接提出来离开,对方要是不肯,就一定会多加看管,且顺着他们意思走,趁其不备时候,再翻墙去寻同伴。 空荡荡的后院,除了树上叶子声,再无人声,似乎这里就是一座无人道观。 “苏大夫,这边。”云逸先向左手边请了一下。 苏合发现正是昨晚自己爬墙根的那偏殿,不知道这样的安排有何用意。 进入偏殿,光线暗下来,他发现这里的场景,跟昨夜自己见到的一般无二。 五排人高低坐在不同层,每人面前点着一盏如豆的小灯,其中有自己见过的商旅,还有一些人的脸已经是青黑色,显然是“前辈”。 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笑着,但是笑得诡异。 “登春一道,当真有趣,”苏合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不知道他们在梦幻之中,见到了什么美事?” “心之所想而已。”云逸道人轻描淡写说道。 登春道,拼的就是个想象力。 “不知云逸道长平日修行,都想些什么?”苏合好奇心上来,问些登春道的修行细节。 “农人思粮思衣,商人念金念银,贫道只想天上云宫……”云逸道人罕见地露出一丝眷恋。 “可那终究不是现实。” “何为现实,苏大夫真的能分清吗?” 云逸这话一出口,苏合想到正殿里供奉的道士梦蝶图,或许真的跟自己前世所知晓的庄周梦蝶有相似之处。 庄周梦蝶虽然说的是人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来后发现自己还是个人,便分不清到底是人梦蝶,还是蝶梦人。 但是两者有着相似之处,就是让人无法分辨清楚真实与梦幻。 苏合没有还口,因为在一瞬间,他想到一个问题,就是自己穿越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一个梦,如果说这里是现实,万一大梦一醒,发现自己面前站着舍友怎么办。 便是这一个思考,他头脑顿然陷入迷离中。 整个人飘忽向上,落在一个空地上,头顶蓝天万里,四周是无限空间。 他想,这里应该有山,四周便有了山,蓝天应该有云,便有了四方云动,应该有城,便有了热闹的城…… 满足感充盈心间,一切都那么真实。 就当他想继续构造自己的世界时候,猛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他捂着脑袋在幻境里挣扎,躺在热闹的街上打滚。 终于想到自己原本在无忧观的后院,身边有个道士。 正想着的时候,一只大手从天而降,将他拉了出去。 苏合快速按动神门,百会,风池三处,驱赶残留的梦幻。 清醒之后,发现是云逸将自己拍醒的。 他心中一阵后怕,对方仅仅一句话就让他陷入梦幻中,登春道果真邪门,同时他也明白过来,只要自己保持足够的理智,邪门道士就奈何不了自己。 对方强大的地方在于幻境,就像大路边上的坟堆里,皮囊邪祟因为修的是登春道,所以在坟场附近会出现香暖楼。 登春道向内是修行,向外是幻术。 “云逸道长引我入梦境,是何用意?”苏合语气不善。 “只是让苏大夫领略一下登春道的美,我师兄方才也说了,你满身道医本事,还需洗净道医修为,再登春入道,才能去你心间之道。” 苏合开始警惕云逸的语言,尽量不去深思其中意思,免得再着了道。 “好,只要能拔出我心间的草,做什么都愿意。”苏合假意显示出一些期待,嘴角留下点笑意。 云逸点点头,然后带着苏合离开偏殿,往右偏殿走去,同样也是许多养料在修行。 最后苏合跟着来到后殿之内。 一入正门,便有一股迷蒙的气息往人身上扑。 这里大很多,正前方高处,落着许多奇异雕像,但不出意外的是,雕像后面依然挂着巨幅道士梦蝶图。 那应该就是登春道的祖师爷,苏合心道。 “这些是我观中弟子,他们在修行。”云逸挥手示意苏合向两边看。 向两边看去,发现是很多道士盘膝在蒲团上,同样是笑着。 “你们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苏合说道。 “因为苏大夫即将入我登春一道,提前参观一下,并无不妥。”云逸双眼直勾勾盯着苏合:“没有人不喜欢快乐,无忧观便是乐子的源泉……” 云逸轻声念叨起来,让人听得头晕。 苏合在偏暗的殿堂里,感觉四周的灯盏都飘动起来,那些盘膝入梦的道士,各个都变得张牙舞爪。 他知道这是虚弱人心的低级幻术。 而且这样重要的事情被他知晓,这一刻就注定自己要失去自由。 “看也看了,我见梦逸道长今天扣了茶杯,必然不会再见客,希望明天道长能为我做法,去了我心中的草。”苏合撒个谎,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 “那便……” 云逸的话没有说完,就皱起眉头,捂住口鼻,用大袖快速挥动几下。 突然之间。 苏合捏爆了一颗安眠丹,左手晃动几下药铃,然后转身飞奔而去,跑到西边墙根,纵身跃出,消失在踉跄跑出的云逸眼中。 “抓人。”云逸扶着柱子怒目喊叫。 后殿内的弟子齐齐张眼,脸上的笑意全部消失,正要奔处殿外,结果浑身无力地跌落在地。 殿外的清醒弟子闻声而来,顺着云逸手指方向追赶而出。 第28章 河边 苏合跳出墙外,向东奔跑一段路程,故技重施,折返回无忧观,跳入墙内,来到自己的房间里,往床下一钻。 最危险的地方相对安全,因为敌人会在自家地盘放松警惕。 而且现在白天,实在不适合逃跑。 他跳出墙的时候向着东边,因为同伴在往西走,回到无忧观里,一来暂时安全,二来可以用更多的时间思考自己如何跑路。 突然动手并不是一时慌乱,也不是一时心头火起,而是看出来云逸已经要将他控制在后殿里。 后殿正在修行的弟子里面,一半是真的在修行,脸上挂着满足的笑,而混在其中的另一半,则笑意僵硬,有的甚至还嘘着眼睛偷瞧。 摆明就是给自己下套。 只是对方没想到的是,他还没被套牢,就从口子边溜掉。 众所周知,圈套破了口,是极危险的事情。 苏合还有一点很疑惑,为什么对方要生擒,而不是将他困在幻境里,在左偏殿的时候,云逸明明成功的希望更大,却主动将人拉出来。 对方不想让自己死,又想将自己控制在观里,究竟适合用意,苏合想不明白。 他从袖子里取出蚯蚓,一头塞进耳朵里,另一头往地下钻,在有限的范围内听听动静。 云逸清醒后,快步走向前方正殿。 “师兄,他跑了。” “师弟啊,你还是那么没用,若不是我处在第二次顿悟的关键处,不能乱心思,定不会让你做事。”梦逸淡然坐在法相前方,没有去看师弟惭愧模样。 “师兄,师弟知错,接下来该怎么办?”云逸询问办法。 “追便是了,”梦逸给自己到上冷茶,鼻子贴在茶杯边上深深嗅着,然后品上一口:“他身子很香啊。” “师兄,我总觉得那小道医不似常人,虽都追随道祖,可总感觉他身子有毒,就像刚出锅的豆腐,会烫嘴。”云逸模样有些担忧。 “所以我刚见到他时候,也不敢强夺修为,”梦逸放下茶杯,若有所思道: “那种饿了三天三夜,见到一只喷香的烧鸡,却不知里面有没有毒的感受,真让人煎熬,师兄见到那游方郎中,便是这种滋味啊。” 云逸叹息一声,因自己办事不利自责。 “被我们杀死的观主曾说过,世上人无数,总有那么几个稀罕物,那郎中便是个稀罕的灵香。” 梦逸道人说话如同梦呓,每个字似乎都飘在空中。 “可我为什么闻不到?”云逸问。 “因为你实力不够。”梦逸的回答很直接。 说过几句话,梦逸就不再多言,面对着梦蝶图闭眼清修。 云逸很识趣,恭敬退出大殿。 门关上时候,悬挂在法相后方的道士梦蝶图,如同水波般晃动起来,里面的那只蝴蝶翩翩飞下,落在梦逸的鼻尖上。 蝴蝶五彩翅膀逐渐变大,罩住道士整张脸,毛茸茸的身体逐渐融入脸面。 最后成了一张单目蝴蝶脸。 …… 苏合精神高度集中,始终没有放松警惕。 期间云逸来过他的房间一次,不过只是随便看一眼就离去,带着人往东边追。 附近是无忧观的地盘,苏合想到坟场老鸨说过,三百里内没有其他落脚地,可以理解为无忧观的影响力覆盖荒野三百里。 他们养着邪祟,通过邪祟获取源源不断的养料,如果想活命,就必须逃离出三百里范围。 也可以从侧面印证,三百里之外有无忧观忌惮的宗门或人物。 附近没动静时候,苏合从床下爬出,正要出门,见到自己的箱笼,按道理说,逃命的时候,尽量让自己少带东西,越轻巧越好。 可是想着箱笼里都是好东西,实在不想浪费。 反正他是暗中逃亡,没有追兵发觉,便将那箱笼背起来,然后轻巧地跃出无忧观高墙,奔着东边而去。 路上有月光,偶尔有云挡住。 苏合走得也算轻松,估计现在无忧观的人都往东边追,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三百里范围内,凡是有邪祟的地方,必然就是耳目。 不知道同伴们走出多远,希望都还平安。 按照约定的地方,他只需要向着西边走,然后遇到河流就停下,同伴们一定会在附近等自己。 风有些冷了,苏合紧了紧衣袍,想到秋风之后便是冬雪,他们倘若还在山间游荡,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得抓紧找到像样的村镇,购买过冬的物资。 从春仁堂里带出的棉衣棉被,丢了,银子也在坟场撒出去不少,真是让人心疼。 一个人的时候,不管是看景儿,还是行路,抑或是吃饭喝汤,都会想许多事情。 苏合现在脑子里最多的事情是养料。 养料顾名思义,就是吃的东西。 从坟场到无忧观,虽然经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可终究还是获得许多关于这世界的信息。 “商旅,农人,以及更多行业的普通人,野兽,小邪祟……是谁都可以吸取的养料,坟场的皮囊是小鱼,无忧观是大鱼,那么更大的鱼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思考会带给人困扰,苏合感觉肚子有些饿了,但是他不敢停下来去找食物,甚至连早已干涸的嘴唇都得不到滋润。 他只想走路,不想停下。 终于后半夜,见到了一条横在面前的小河,月亮掉在水中,随着河水流动,被搅碎在里面,成不了圆。 有水,说明同伴们就在附近。 他先是趴在河边往肚子里猛劲饮水,喝饱了才开始寻找同伴的踪迹。 不能大喊,免得引来其他东西。 在附近找了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视野清晰不少。 人不是那么好找,毕竟往西走的时候,若是有一丁点的偏差,就会相差很长距离。 不过苏合相信同伴一定会留下记号,他需要做选择的是往左走,还是往右走。 现在的视野不好,他也十分疲惫,索性就卸下箱笼,打算在附近找个隐蔽的树,在上面休息一下。 “苏大夫,不打个招呼就走,是不是很不礼貌啊。” 一个有些愤怒的声音,在苏合身后传来。 苏合回头去看,心凉了一截,竟然是云逸道人,身边还跟这两个弟子,其中有一个他见过,是清霄道士。 “邪门道士,这么远都追,狗皮膏药都没你黏人,大好的夜,不怕浪费做梦的光阴吗?”苏合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讽刺。 “苏大夫可是一肚子的修为,别说你没有杀过人?”云逸冷漠说道:“你们道医表面悬壶济世,肚子里的坏水可脏得很呐!” 第29章 净心神咒 “我虽然是道医,却只想做个寻常游方郎中,云逸道长,你们处心积虑捉我,可是有些不讲道理啊。” 苏合脸上摆出无畏姿态。 都已经这步光景,求饶必然无用,那就硬气些。 云逸见到苏合凛然不惧的模样,想到了师兄说自己实力不够,还有清霄亲眼见到他们灭了一处坟场,就知道真动起手来,自己未必会占到大便宜。 不过现在对方只有一个人,自己这边是三个,胜算就大很多。 “只是想带苏大夫回去说道一下,我无忧观好吃好喝款待,你却突然撒药,还偷着离去,莫不是在我观中,偷了什么东西。” 栽赃的手段虽然低劣一些,却也让苏合很难回答,也便有了动手的理由。 看来这世上的人,不管在任何地方,动手前也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抓人有理。 “凭空污人清白,我见你们无忧观胡乱抓人,强迫人修行登春道,有违天理,离开也是正常,至于什么时候走,怎么走,是我自己的事。”苏合踢动几下脚下的石子,故作轻松姿态。 “修行一事,可没有强迫一说,难道您没见到他们脸上的满足吗?”云逸说道。 苏合并没有心情跟邪道士聊天,只是现在他比较被动,需要寻找一些时机。 这时候哪怕没有修为的同伴们过来,都能增加不少胜算,就算两柄长剑无法伤人,至少能够分散一下对方的注意力。 云逸开始往苏合那边走去。 清霄与另一名弟子,手握剑柄,随时都会出招。 “满足的是你们,那些被你们称为养料的人,原本可以活命很久,却被你们榨干,能再活个三两年,都算高寿了。”苏合开始揭对方的底。 即便没有旁观者,只要能让对方心境产生一些波动,他就准备来次偷袭。 可是云逸,甚至身后两个弟子心境都没有发生变化。 “人生不如意事,常有八九,如果他们在幻梦中,无时无刻不体会快乐,那么活得短一些,又有什么关系,而且在死亡前一刻,他们将获得人生前所未有的体验,”云逸距离苏合只有一丈了:“多么美好的一生。” “说得再堂而皇之,也藏不住你们肮脏的道统。” 苏合这句话说出口,让云逸等人感到很诧异,看苏合的眼神变得有些可怜。 “果然是个涉世未深的小道医,懂什么肮脏。” 云逸不再废话,伸手去抓苏合的肩膀。 却见到一根银针从对方手缝里飞出,直奔着他的右眼球。 关键时候他侧身躲过。 苏合见到逼退对方,从袖子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毒粉,往空气里一撒,扔下箱笼冲着河边奔去,准备跳进河中。 云逸袖袍一卷,轻易将空中毒粉聚在里面。 清霄见到师叔动手,纵身跃到苏合前方拦住去路,回身拔剑。 苏合见跳河无路,将手上医幡抖动,四下里冷风骤起,左手的药铃晃动,哗啦啦声音里,好似一场催眠演奏。 清霄脚步踉跄起来,空中银光忽闪而至,银针在苏合意念操控之下,奔着清霄眉心刺去。 他打算先解决掉两个弟子,再与云逸单挑。 清霄感知到面前的杀机,踮脚后退数丈,长剑在面前划动出一个虚晃如水的八卦图。 苏合要杀的第一个人却并非清霄,而是那个打算从右侧扑来的壮实道士。 银针在清霄面前虚晃一下,霎时饶了个弯,偷袭壮实道士后脑的玉枕位。 云逸没想到这道医手段阴险,急忙用袖袍挥动出一股风,去打银针。 苏合药铃用力再晃,身边十丈内的花草顿时枯萎,卷进来的那股风也被打散了。 柔软的银针如同一道细光,刺入壮实道士的后脑,强健的身子骨顿时萎靡,似一块烂肉般瞬间倒地。 “苏大夫好手段。” 云逸右手两指并起,竖在眉心处,左手托着右胳膊肘,脚下踏出罡步,口中念动起来。 “灵通万物,玄名可名……” 随着云逸念叨声,苏合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如水似雾,晃动着,朦胧着。 清霄见到师叔施法,连忙远离苏合旁边,往远处跳去。 结果发现银针从那位师兄的脑袋里钻出,奔着他飞过。 他急忙又在身前挥剑,造出防御的架势,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结果感觉脚腕有什么东西在爬动,低头去看,一条拇指粗细的蚯蚓,快速顺着他的腿脚上来。 心中一慌,用手中长剑挑开蚯蚓,将其断成两截。 未曾想,那蚯蚓扭动两下,竟变成了两条。 正要继续切割,想着万一两条变四条就麻烦了。 便是这犹豫的功夫,两条蚯蚓一条紧紧缠住他的上半身,一圈圈地绕着,根本没有摆脱的机会。 而另一条则缠住他的脖子,然后落在地上往树根那里爬,两个呼吸的时间就爬到了树枝上。 清霄顿然明白那蚯蚓要做什么,慌乱起来:“师叔,救我……” 然而云逸念动净心神咒的时候,进入忘我之境,对周围的一切都视为幻觉,只顾着做自己的事情。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入幻。” 苏合顿感心神一阵祥和宁静,他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便将视线投向中了自己圈套的清霄那边。 腿脚利索,轻身功夫了得的道士,此时长剑早已坠落在地上,双目惊恐,面部扭曲,已经被蚯蚓吊在树上,眼珠瞪得快掉出来了。 蚯蚓仍在顾涌,从他的左耳进,右耳出,鼻孔进,嘴巴出…… 红血白浆弄得满脸满身。 两个无忧观弟子虽然被解决掉,可是最大的追兵尚且在折腾。 道士的神咒,苏合不懂如何破除。 这安定心神,杂念顿消,反观自心的清音,让他遁入冥寂,抛却了一切烦忧,整个身体是畅快的。 但是苏合知道,这不过是登春道的把戏,四周的一切都是梦幻,倘若再不做些什么,注定会成为无忧观里的一块不会动的养料,任凭这些恶道士胡作非为,自己的下场也会成为一具干瘪的黑肉。 然而自己陷入对方幻术中,无法操控法器与丹药,就算是想写个破法的方子都不成。 连续拍按自己身上醒神的穴,却没有任何反应。 周围的树木变得鲜活起来,新鲜,活跃。 第30章 幻境与真实 苏合陷入幻梦之中,依然想不通,无忧观的邪道士为什么这么远都要跑来捉自己。 难道就因为他毁了对方一个坟场。 四周景色已变,哗啦啦地河水声逐渐消失,原本就不亮的天,变得更加晦暗。 红色圆月高挂远天,照下如血的光。 他闻到了一股香气,就在朦胧的雾气里。 这种味道很香,让他喉头忍不住咽动几下,浑身的皮肤开始鼓动,藏在心间的怪异力量开始涌起,如同浪涛不断冲击堤坝。 那是蜕皮的征兆,苏合便是在这时候,依然不希望自己变成师傅那样的怪物。 但是他的内心却告诉自己,这是唯一的途径,只要他秉持良善,《九医经》里记载的东西,一样可以拯救无数苍生。 周围的树木活动起来,它们扭动身躯将他围在中间。 “这是幻觉,你个妖道也就会这点下三滥的东西。”苏合大声喊叫,提高自己的意念。 一棵树开始融化,树皮快速腐烂,里面流淌出鲜红的血液,一个人在树干里拼命往外挤,最后终于落在地上。 那人抬头的瞬间,让苏合惊出一身冷汗。 “是你?” “是我,你失踪之后,所有人都说我是凶手,所有人都在骂我,还把我关起来,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就那样从我面前消失,我甚至都没有触碰到你,你凭空消失了……” 出现的人是他的舍友,他最好的朋友。 苏合正要回答,突然想到自己正在幻觉中,舍友样貌不过是登春道的把戏,是从他脑海深处记忆里挖出来的影子。 “你骗不了我,这是假的。”苏合说罢,一拳砸向面前的舍友,直接将舍友的脑袋击飞。 鲜血从脖子里喷涌出来,洒落在他身上,脸上,他用力去擦,却越擦越多。 肠胃也从脖子里爬出来,如同自己的红绳蚯蚓,在地上蜿蜒而行。 远处掉落的脑袋稳定下来,看着苏合:“我知道你很生气,你有情绪很正常,你尽管打吧,发泄出来吧,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很高兴。” “闭嘴,不许你伪装成他。” 苏合奔跑过去,一脚将那头颅踢飞至树林黑暗的背景中。 地上的尸体与肠子瞬间消失不见。 “我就知道是假的,有能耐面对面你打我一拳,我拍你一巴掌,你们登春道的人,跟阴沟里的老鼠没区别,永远见不得光,难怪被人排挤到深山老林里。” 苏合打算激怒对方,至少让云逸道人的心境产生一点微澜,他便能找到破幻境的机会。 他知道登春道的幻梦中,只要越是沉静,便越是深陷,这一点是他第一次中了云逸幻梦之术时猜想的。 越是沉静,便越是将内心深处的东西呈现出来,所以他要做的就是保持激动,保持狂躁,保持疯癫。 他开始冲向围绕自己的树林外面,可是他身体刚靠近那里,便有枝条将他抽打回去。 经过几次奔跑失败后,他身上已经出现数道口子,鲜血与疼痛让他开始产生了恐惧。 又有一颗树的皮开始腐烂,从里面淌出许多粘稠的血肉,最后摊在地上。 那摊血肉上绕着嗡嗡叫唤的苍蝇,还有蛆虫在里面不断钻来钻进。 血肉泥巴开始沸腾,炸裂的泡泡迸溅到苏合脸上,让他一阵反胃恶心。 接着血肉泥巴如同泥塑般,逐渐升高成型,最后出现了驮着背的杜春仁模样。 “好徒儿,你还没蜕皮给师傅看呢,为师等得很焦心啊。” 杜春仁缓缓走向苏合,淡然地捋着短白胡须,双眼中充满期待。 “你已经死了,你什么都看不到,从我的意识里滚蛋。”苏合咬牙切齿,双手握紧拳头。 “你都没有死,师傅怎么会死,只要你蜕皮给师傅看,我便从你眼前消失。”杜春仁的幻象如此逼真,让苏合头脑开始眩晕,逐渐失去理智。 “那是邪门医术,我不会蜕皮的,那样会变成第二个你。”苏合大声叫着。 “别骗自己了,你有多喜欢看《九医经》,你自己最清楚,你喜欢里面的每种医术,”杜春仁站住脚步,定定地看着苏合:“你对其爱不释手,终究会去尝试里面的一切,” “为师当年也像你一样,认为这道医经典就是邪门功法,可是真的忍不住啊,那可是成仙啊,成仙你懂吗?” “只要你成仙了,就能帮助更多的人,所以先拿一些人来炼药又有什么关系,” “你身体里积攒了太多的力量,终有一天你会控制不住的,那时候你会爆开,你的碎肉会被蚂蚁搬走,你的肠子会被黑鸦叨碎,你的骨头会被野狗咬烂了咽进肚子里,” “你将成瘟疫之源,” “蜕皮吧,开启修仙之门。” 杜春仁的声音低沉沙哑,让苏合的皮肤越发不安,跳动节奏越发快速。 “别做梦了,我不会在你面前蜕皮,就算是入道医修仙之门,也不会给你看,就算是幻境里,都不行。”苏合双眼通红,说话咬牙切齿。 他将双手的指甲抠进肉里,让疼痛带给自己一丝清醒。 “你已经是一滩烂肉泥了,骗不了我的。” 苏合哈哈笑起来。 笑声在红月之下震荡,将杜春仁的虚影震散,将周围扭曲的怪异树木震散。 面前出现脸上汗水淋漓的云逸道人,手正端着诀,脚还踏着罡步,显然为了制服苏合,用了极大力气。 苏合心中惊喜,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惊无险地走出幻境了,无忧观师叔辈的人,也不过如此吗。 不过他整个人却有些发飘,一身力气全在幻境对抗中耗去大半。 正在这时候。 “苏师兄。”同伴们从远处跑来。 “按住他,他施法过度,没力气了。”苏合让同伴们帮忙。 牛至和乌头连忙跑上去,将已经透支的云逸道人按在地上。 苏合踉跄走过去,从牛至手中拿来长剑,缓缓向着地上的道士扎去。 …… 远处河边,哗啦啦的流水声下,有四个人影快速跑动,最后面是个个头矮小的女娃。 “乌头,你确定是这边吗?”玉竹将心里的焦急写在脸上,生怕出了什么差错。 “应该不会错,我闻到了那边有血腥味儿,人血。”乌头坚定自己闻到的没有错。 这个时候,深山里有血腥味儿,确实不正常。 很快,跑在最前面的牛至惊喜地回头说道:“看,苏师兄。” 四人凑近一些,发现月光下果然有苏师兄,还有一个踏着罡步的道士,另外还有一个吊在树上的道士,正是他们早前见过的清霄道人,还有一个壮实些的道士躺在地上没有动静。 “苏师兄怎么拿着剑往自己脖子上扎呀?”玉竹声音变了调子。 “快去帮忙呀。”香丸垫着脚往前望,发现情况后叫嚷一声。 然后牛至与乌头便提着剑闷头冲上去。 第31章 牙印 苏合在幻象里,用剑去刺地上的云逸道人。 突然停滞住。 “不对,身后河流奔波不停,却没有半点声音,你的幻术有瑕疵啊!” 然而已经晚了,苏合的长剑被笑着的云逸拉住,使劲往自己的脖子里刺去。 周围的假同伴如同泡沫般,炸裂不见。 竟然还在幻境中,苏合到底是低估了云逸道人的水平,真是将自己的内心充分利用。 于是苏合将剑往回抽,云逸道人将剑往前送。 很明显苏合的力量弱了半分,剑缓缓前行,即将刺入云逸道人的脖子。 …… 玉竹,乌头,牛至和香丸,先后来到血腥味儿浓重的河边。 玉竹去拉苏合手臂,想将那把扎向师兄喉咙的剑取下,可是用上全部力气,却止不住剑缓缓移动。 香丸也去帮忙,可惜他个头太小,根本使不上劲。 牛至与乌头举着剑提防做法道士,发现那道士也是一动不动。 “斩了那恶道士。”香丸回头冲着两人说道。 她想,如果做法的道士死掉,那么苏师兄的怪异行为就会终止。 乌头便举剑去砍。 “当~” 金铁交击的声音发出。 乌头手臂震得发麻,身子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那道士的身周竟有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防御罩,随着剑刃劈下,陡然泛起一层淡金色光雾。 牛至见状,也上前挥剑,结果同样如此。 “砍不动。”乌头额头紧张出汗水来,回头对着香丸和玉竹那边看去。 “出血了,出血了,快过来帮忙拉呀!”玉竹见到剑尖已经刺破苏合脖颈上的皮肤,有血沁出来。 两个男人跌跌撞撞跑过来,用力去拉苏合的手,却毫无作用。 他们想将苏合放倒,却发现苏合整个人与土地仿佛粘连在一起,纹丝不动。 “砍了吧!”牛至焦急道。 “砍什么?”乌头疑惑。 “砍了师兄手臂,总比死了强。”牛至说道。 情急之下,香丸直接张开嘴巴,照着苏合持剑的右手腕便咬上去。 牙齿透过手腕的皮肤,扎进肉里,松开口的时候,带出些许血液。 苏合感觉持剑的手腕阵痛,猛然松开了手,长剑落地。 瞬间便回到现实中。 便见到了正在擦唇上血渍的香丸,以及其他同伴。 手腕处十分疼痛,低头去看,发现两排清晰的牙印。 “休想骗我,我岂会再上当。”苏合双眼陡然来了精神,举起拳头便去砸香丸脑袋。 玉竹见状,一把扯过香丸,结果自己肩头被苏合拳头擦到,致使她整个人跌出去很远。 “苏师兄,是我们啊,你看清呀~” 香丸大声叫道。 苏合退后几步,晃晃脑袋,耳中听到河水哗啦啦声音,再去看周围环境,云逸道人缓缓张开眼睛,吃力地盘膝在地,地上躺着壮实道士,清霄挂在树上。 便知道自己回来了。 “邪门歪道,你们登春道就只有这些把戏吗?”苏合愤怒至极,扑向盘膝的云逸道人。 他双手掐住道士脖子,对方的脸很快就变成猪肝色,挣扎着要喘息,却没有力气抵抗。 “放,开……放……”云逸道人眼睛开始翻白,嘴角憋出许多白沫。 此时,苏合的皮肤开始跳动,整个身体都鼓起小包,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出来。 他体内磅礴的力量又要挣扎出来,心间的草开始生长,那草觉得很饿,需要一些食物。 苏合鼻子里灌进浓郁的香气。 是那种让他无法抵抗的香味儿。 他知道香味儿的来源是云逸道人,但是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好像所有要杀死自己的人,都会出现这种味道,还有自己想杀的人,也会出现这种味道。 如果按照清霄道士说的,小鱼被大鱼吃,大鱼被更大的鱼吃,那么现在算不算两条大鱼互搏。 但是明明不同修行体系之间的人,不可以互相吞噬修为,那样会死的。 可是自己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了。 苏合的身体开始颤抖,皮肤鼓动的越发激烈。 终于,他张开了口,冲着地上快要咽气的道士猛然吸了一口气。 然后便见到云逸道人惊恐的表情,惊恐之后,是双眼和口鼻涌出浓烈的气息,气息五颜六色,如同一段长长的梦境。 那些气息被吸入苏合的口中,进入他的体内。 云逸道人身体开始急速干瘪,瞬间老去几十岁,成了一个干瘦的老者。 苏合终于松开道士,向后跌倒,乌头快步赶上,将他接住。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很快就出现在无名血海之中,自己正踩在骸骨之舟里面,四周是茫茫血海,里面无数的手臂脑袋伸出又沉没,喃喃不休的低沉暗语,狂躁不安的嘶吼在响着。 骸骨之舟晃动几下,便平稳了。 两年多时间,历经近百次的死亡,他终于登上了骸骨之舟。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怔愣片刻。 能进入血海,说明他的身体必然遭遇了一次中毒,只有能毒死他的药,才会将他带进这里。 而他刚刚只是吞噬云逸道人的修为,难道坟场皮囊说的是真的,不同体系之间,倘若互相修为侵蚀,将身死道消。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他忍不住吞噬了无忧观道士的修为,导致身体中毒。 想通了,心里便如同落下一块石头,面色平静中似乎还夹杂着兴奋之色。 他将视线看向小舟里面,骸骨之舟外面是白骨,里面则是蠕动的血肉与肠子。 恶心不要紧,现在的问题是,他如何划动小舟去往远处朦胧巨大光影那边,那里的呼唤声又从风里刮来。 正在思考时候,血海里爬出一只双头人,腰子下面只有骨头没有肉,那怪人拼尽全力向小舟里爬。 苏合快步上去,直接一脚将其踹入血海中。 那双头人一落到海面,便被更多的手臂拉进血海下面。 这次他没有因为窒息而醒来,只是平静的张开眼睛,回到现实里。 皮肤不再鼓动,能够清晰感受到实力增加了一大截,心间的草也长高一截。 “苏师兄醒来了。”牛至吼吼一笑,然后叫起来。 香丸撇着嘴看苏合,眼神里有些埋怨。 她正在帮玉竹轻揉肩膀。 苏合平静过一会儿,知道一切都结束了,他跟同伴都已经安全。 回想自己打香丸的那拳,误伤了玉竹,便歉意地凑合过去,尴尬笑了笑,问道:“还疼吗?” 玉竹眼睛里还忍着些水珠,咬着牙没让其流到脸面上。 香丸看了苏合一眼,也知道那种情况下必然不是有意的,依然气道:“你伤的是玉竹姐,但是当时拳头可是往我脑袋上砸的,我这小脑袋瓜,要是被打中,还了得,” “我可是在帮你从幻象里回来。” “下次不会了,”苏合揪了揪香丸的羊角辫,又看了看自己被咬出牙印的手腕,笑道:“看,你也不亏,这牙印可够深。” “不准你用药去疤,留下三五个月,”香丸脸上有了点笑容:“罚你。” “这个简单。”苏合不介意。 “还有啊,”香丸歪着脑袋想了想,继续说道:“糖葫芦要十一根了。” 第32章 乞丐 几人心情逐渐好起来,苏合将自己的猜想与遇到的情况跟大家说了一下,也印证了自己提前让同伴离开的想法是正确的。 不管如何,现在劫难已过,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至于走向何方,一时也是没有头绪。 河水哗啦着轻松的声音。 很快,苏合就被不和谐的声音干扰。 “还给我,还给我……” 躺在地上的干瘪道人,容貌枯槁,已经醒转过来,在地上艰难地爬起来,晃动着身子往苏合身上扑。 苏合轻微移动身体,云逸道人便栽倒在地上。 那道人一身修为被苏合吸了个干净,此时心中已疯魔,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苏合把自己的东西还给自己。 可是被吞噬掉的东西如何还的回去,且不说苏合愿不愿意,便是愿意了,那在肚子消化掉的东西,可不是原来的形状了。 “杀了吧,免得留下后患。”香丸看了一眼地上的道人,又瞅瞅苏合:“无忧观的道士表面仁善,实际暗养鬼物勾商旅路人,跟杜春仁养药属于一个德行,不是好鸟。” 她见苏合看自己的眼神有一丝异样,后面就多解释了两句。 苏合没想到香丸小小年纪,尚不足十岁,就对性命这般看淡,虽然事情没错,话也没错,可总是觉得心中有点凉意。 “他已经废了,让他自生自灭吧,”苏合看了一眼香丸后,扭头去看无力挣扎的老道:“估计也活不久了,咱们快些过河,继续往西走。” 春仁堂恶心,无忧观虚伪,但是世上总会有美好的东西,他希望香丸以后能少沾染杀业。 虽然现在没有目的地,但是依然在无忧观控制的范围之内,要是再来一帮邪道士,他们就凶多吉少了。 几人开始动身,现在身上没有什么行李,唯一的大件就是苏合的箱笼。 牛至主动拎起箱笼,淌着小河过去,河水不深,最多到腰间,便是香丸,也能轻易渡过。 苏合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从褡裢里取出一粒丹药,塞进云逸道人口中:“道长,这丹药算我送你的,味道甘甜,入喉生效,你的命便只有半柱香了。” 他终究还是没放过云逸,只是不想让香丸等人看到,希望他们能还抱有一些人性,谁知道这世道有没有因果报应呢。 要命的事,他来做就好。 倘若无忧观的人找到这道人,知道了整个打斗的过程,还有自己吞噬登春道的修为行为,弄不好要追杀到天涯海角,这种隐患当然是要去除的。 一行人湿哒哒地走在路上,天色亮了,凉风吹过他们的身子,让他们忍不住打起哆嗦。 可也没有办法,现在他们没有换洗的衣服,也没有烤火,只能硬挺着。 苏合从箱笼里找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丹药:“增力气的,每人一颗,也会让身子暖一些。” 吃过丹药,果然身子暖和些,衣服上都冒着细微的蒸汽。 一路上不敢停留,偶尔见到果子和附近的野菜,便直接吃下。 直到傍晚时候。 他们终于扛不住了,停在一处平坦地面,寻些枝叶铺着,直接躺在上面休息。 “牛至,你能推算出现在咱们离开无忧观多远了吗?”苏合靠在一颗粗壮的枫香树旁看着憨厚汉子,等着答案。 牛至精通整理,善于记忆,想了片刻说道:“苏师兄,从无忧观离开,咱们大概走出两百八十多里,路不好走,若是平坦大路,咱们能走得更远。” 苏合听到牛至的答案,心中泛起担忧,走了这么久,竟然还没走出三百里,只有出了三百里范围,才能走出无忧观的控制范围。 于是几人又撑着身体,吃下几粒丹药,继续行路。 直到出了无忧观外三百里,天色似乎好看起来,苏合才算是安心下来,带着大家选了块好些的地面,准备好好休息一番。 才躺了一会儿,乌头鼻子嗅了嗅,惊坐起来。 其他人见到他这个模样,知道他一定是闻到了什么,都保持安静不做声。 “有味道。”乌头眉头皱起,看来那味道并不怎么样。 “一起过去看看。”苏合起身,将医幡握在手中,按照乌头的指引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几人蹲在树丛里,虚着眼睛往味道来源地方看。 竟又是一处坟场,十几座坟茔立在一处缓坡地上,前头都摆着各种水果馒头和酒肉,纸钱在地上铺着,偶尔风过的时候带走几张。 苏合感觉心跳加速,难不成要遇见第二个无忧观了? 再仔细去看,发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他端着破碗在坟场里走来走去。 “这个人看起来好怪啊?”牛至胳膊被蚊子叮了一口,一边用手抓一边小声说话。 “会不会是山野精怪?”玉竹说道。 “这样的地方不应该出现人,可他分明就是个人,所以,我断定他脑子有问题。”香丸表情看起来很确定。 苏合耳边听着同伴的分析,眼睛始终盯在乞丐身上。 那乞丐行为举止就不正常,他走在坟场里,每经过一个土馒头,就拿着木枝敲碗,唱一段词:“活人忙,死人闲,讨饭的来这不要钱……这位爷,您躺好,一碗酒,两个馍,我祝您下辈子长命过百年……” 唱完后就伸手在坟头上拿了两个馒头,还倒上一碗酒。 如此唱过三个坟头,大概是吃饱了,寻个干净的土馒头前躺下睡觉,还翘着二郎腿,颠呀颠。 “几位,别藏了,林子里头蚊虫叮咬,多难受啊!”乞丐闭着眼睛小憩,却对苏合等人的动作了如指掌。 苏合等人互相看几眼,然后往坟场那边走去。 “这位前辈,我们只是路过此处,多有打扰,还望见谅。”苏合行了一礼,恭敬说道。 在荒郊野岭,不能瞧不起任何人,谁知道这乞丐是不是江湖上哪个凶神呢。 何况人家早就知道他们藏在暗处,明着说出来,多少能看出来点行事作风,至少比他们偷摸着要好看不少。 “少客套,我一个乞丐,犯不着你这般客气,”乞丐说着坐起身来,将旁边碗里的酒水砸吧几口:“只是老头子我没想到,在这馒头堆遇见几个娃子,” “肉都嫩得很呀。” 第33章 一碗仙 肉嫩的说法,苏合等人能看出来乞丐是在谈笑,但是世上险恶,什么样的人都有,不能只凭一眼定好坏。 “我们是从凤梧郡来的,逃难,那边闹了瘟,死了师傅,路过这附近路不熟,才走到这里来。”苏合谨慎说道。 “小娃子,做人还是要留点真诚,你们明明是被人追杀过来的,说什么逃难呢,”老乞丐将碗里酒全部灌进肚子里:“你身上的血腥味虽然泡过了水,还是躲不过老头子鼻孔的。” 苏合一时无语,站在原地,冷风穿过坟场,刮起许多纸钱,似乎周围的土馒头都在嘲笑他。 “你这乞丐脏老头,真是没礼貌,我们是见你老人家,怕说了斩头放血的事儿,吓坏了你,你倒好,装什么高人,高人有偷死人酒饭的么?”香丸站上前来,对着乞丐说道。 老乞丐显然愣了一下,然后扭头找人,脑袋一低,找到八岁娃娃位置,嘿笑一声:“好个毒嘴子的丫头,亏得你遇见了我,要是碰上些手黑的,拔了你舌头炒着下酒吃。” 香丸还要说些什么,被苏合用眼神制止,香丸再说下去,万一惹得老乞丐发火,真招来些什么人物和东西,就有大麻烦。 现在他们身体虚弱,肚子里空荡,方才乞丐举动又过于邪异,不得不小心。 “老人家,在下想问一下,附近可有什么村镇,我们去买些御寒的衣裳,这眼见着冬雪就要飘起来,身上还穿着单衣呢。”苏合笑着询问。 “这附近可没什么村镇,不过向着西北走上二百里,就是盆谷郡的黄连城,”乞丐向着西北方看上一眼:“十八年了,老头子我也想去瞧瞧了,不如一道同行,可好?” 突然有陌生人要同行,苏合脑筋快速转动,认为对方要真有歹意,现在就可以动手,何况现在这乞丐知晓路途,可以同行,一旦事情有变,他一袖子,一褡裢,一箱笼的毒药,也不是白背着的。 “求之不得。”苏合说道。 于是一行人加入一个乞丐,同行上路。 坟场也是在大路边不远,很快就踏上大路。 乞丐啃完馒头没说话,只顾着走路,后面跟着苏合等人,也很安静。 行出半柱香的时间。 乞丐站定脚,苏合立马握紧医幡,牛至乌头也去摸剑柄。 结果那乞丐回过头来,脸上挂着嘲讽,阴狠说道:“倘若再敢跟着,别怪我老头子我手黑,我这碗里可是许久没喂过鲜肉了。” 说着就拍了拍塞在腰上的破瓷碗。 苏合等人满脸疑惑,方才不是这老乞丐说一道同行吗,怎么这时候翻脸。 事出异常必有妖,这乞丐莫不是脑子有病,精神分裂? 阴风刮起,后方的树木里一阵响动,片刻便有三个道士落在地面。 苏合等人被夹在中间,心道不妙,可是一时间也搞不清情况。 “老乞丐,这路又不是你家开的,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一个花甲道士站在前头,语气不善。 “可是我很不喜欢有路不走,偏在林子里跟踪的小人。”乞丐态度轻蔑,不知道是刚才的酒水让他微醺了,还是此刻心情不好。 这时候苏合几人也知道了情况,老乞丐刚才的话并不是说给他们的,而是说给暗中跟踪的人。 因为天是吹的西北风,他们算是逆风行路,所以乌头并没有闻到后面跟踪的人。 而且现在也看出来了,那些道士身上穿的道袍,是无忧观的。 那么就能够确定,这群人是来抓他的。 看年岁,应该都是云逸一辈的,情况有些危险。 不过从这些道士的语气和眼神中,能看出来,他们对这老乞丐颇有忌惮。 “我们只是想将这几个娃子带走,你没意见吧。”无忧观道士说道。 “有意见,你没见我孤零零一个,正缺伴呢吗。”乞丐说。 “那我们带一个走。”道士眼睛盯在苏合身上。 “你们过界了,趁着我没脾气时候,你们最好回去,不然我去你们无忧观讨酒吃。”乞丐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无忧观的道士们见到乞丐要发火,只好咬牙离去。 经过这个小插曲,苏合几人对乞丐的态度转了个大弯,虽然依然有所防备,可是笑脸给的很足。 尤其香丸,他凑合到乞丐旁边:“老爷子怎么称呼?” “呦,不叫乞丐脏老头了。”乞丐嘿笑一声。 “刚才不是不熟吗。”香丸眯着眼睛抬头看乞丐。 “我可不敢跟你熟,你可是斩头放血的人物,怪吓人的,”乞丐调侃香丸:“说了只是顺路,我真的要去黄连城一趟,有个约而已。” 香丸也不在意,摸了摸乞丐的碗:“你不是说你这碗好久没喂肉了吗,等到了那个什么,黄连县城,我把你碗里装满许多肉,我有银子。” “我这碗,怕是你装不满。”乞丐呵呵笑着,然后继续行路。 倘若只是从外表看,这乞丐就是个普通乞丐,碗也是脏破的,不过经过刚才的事儿,苏合知道这人不简单,登春道的那伙人全是云逸级别的,却不敢冒险动手,就可见一斑。 虽然不知道这乞丐的来历,但是现在跟着走准没错,至少安全有保障,有机会的话,最好弄些酒肉孝敬一番。 “前辈还是告诉我们名字吧,以后我们报恩也好知道个方向。”苏合靠近乞丐说话。 那乞丐认真盯着苏合瞧,鼻子耸动两下,显然是闻到了什么,最后长呼一口气:“你这娃子身子骨好,这样走在路上,迟早被人吃干抹净,” “要说姓名,老乞丐我当真没有,出生时候就没爹没娘,跟着一帮叫花子抢食吃,后来有了点机缘,就有些人叫我一碗仙。” “一碗鲜,”香丸笑道:“真是好名字,您老要是有兄弟姐妹,就必然会叫一盘香,一坛醉。” 见到小姑娘曲解了自己的名号,老乞丐也没计较,认真看了几眼香丸:“你这丫头,虽然嘴子碎了些,倒是个讨饭的好苗子,真想收你做徒。” 一番话让香丸闭嘴了,这乞丐虽然没动手,可明眼人都猜出来他不平凡,倘若真的动粗抢了她做徒弟,岂不是真的要讨饭为生了。 那可不成。 于是香丸不再多嘴,安静地躲在玉竹那边,紧紧握住玉竹的手。 第34章 灵香 “那我便称呼您为碗爷了,”苏合说道: “碗爷,我们这一路走来,有些地方想请教您,在遇见无忧观道士之前,也遇见到大大小小的一些坟堆,可是却全在大路边上不远,实在奇怪。” “你们外乡来的,当然会觉得奇怪,”碗爷说道:“很多年前,盆谷郡闹瘟疫,许多人便从北向南跑,从西向东去,” “那年,有个游方郎中刚好路过瘟疫地方,一路诊病,哪里病人多,便往哪里去,很多人也主动去寻他,” “后来有京查司的人一路追来,人们才知道,那郎中便是瘟疫的源头,他每经过村镇,便往喝水的井水里扔药,制造出瘟疫来,然后以此装成善人去医病,” “普通百姓自然不懂其中蹊跷,想必你这个道医会懂吧,那郎中在以这种办法修行,京查司的追杀让那郎中逃了,但是瘟疫却没散去,都城来的御医也没解决掉,” “于是便来了一个狠心的将军,将染了病的分成数十队,给许多银子让他们沿着这条路迁徙,在路上,让服下昂贵避瘟药的兵士一拨拨全杀了,瘟疫才算解除。” “好狠心的将军,该挨刀子。”玉竹听得头皮发麻。 “官家的兵也觉得过于残忍,那可是许多鲜活的命,原本得到的命令是集中埋了,但兵士分别给立了坟头,按照名册刻上名字与生辰,不过是混乱的,李家的身子上插着薛家的牌,” “朝廷为了安慰民心,便将那将军革职,收了兵权,还专门让盆谷郡的郡守,每年分三个时节,春节,清明,中秋,来给郡内的亡者摆上食物酒水,撒些纸钱,免得阴魂冤屈重回人间。” “那碗爷为什么要守在这地方。”苏合问道。 “因为方才那堆坟里面,都是善人,曾在我快饿死时候,给过我馒头和肉,”碗爷神情变得有些严肃,大概是想到了当年自己快饿死的场景:“所以我便来给他们这个家族守墓,我立誓守墓十八年。” “但您为什么要吃他们的酒饭。”香丸终究还是没忍住嘴巴,开口问道。 “只是想跟他们近乎近乎,吃一桌子菜,喝一坛子酒,”碗爷停顿了一会儿,叹息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京查司有没有抓住那驼背的郎中。” 此话一出,苏合几人心中猛然一颤,但是表情上不敢变化。 即便碗爷没有说出杜春仁的名字,光凭着驼背两个字,就能猜想那游方郎中是谁。 没想到师傅曾经还干过这样的畜生事,不过想想也是,他都能用好端端的人养药,又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 “他做下如此恶事,想必是不会有好下场的,就算不被京查司抓住,也一定会烂成肉泥。”苏合愤恨说道。 聊天说话间,时间过得快,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很远了,距离最近的黄连城还有一百多里地,今天估计又得在外面过夜。 幸好碗爷路熟,将他们带到一个破败的庙里,瓦片完整,他说那是他经常休息的地方。 破庙没院子,偏殿都塌了一半,只有个正殿落脚。 里面的法相已经面目全非,看不出来供奉的是哪尊罗汉,屋子里很凌乱,破罐烂钵随意扔着,地面有些吃剩下的骨头,骨头上还粘连着生蛆血肉。 一些老鼠正在啃食上面的碎肉,见到有人进来,便一蹿而逃。 很显然那些食物是老乞丐吃剩下的。 破庙里空气不是很好,就算有穿堂的风,依然吹不走腐烂的味道。 “碗爷,你都是吃生肉的吗?”香丸盯着地上骨头。 “有时候懒得动弹,就直接生吃了,没你们那么讲究,”碗爷说罢,就往自己用蒲团排成的铺上躺去:“附近就这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嫌弃的话就出去找地睡。” 几人不说话,开始在角落打扫休息的地方。 入夜,无话。 山间的鸟兽也都休息了,只有虫鸣阵阵。 苏合心里烦闷睡不踏实,虽然乞丐看起来没什么恶意,他心中还是留存了三分警惕。 这乞丐显然就是个高人,或许能帮自己解决掉麻烦。 他想换个舒服的姿势,便转了个身,却发现一张脏兮兮的老脸,对着自己沉迷地吸气,且就距离自己一拳之隔。 袖子里藏着的银针,直接吸入两指间,立时便照着对方太阳穴刺去。 结果却被对方轻易拦下。 这时候借着破窗照进的月光看,发现对方竟然是碗爷,这么晚了不睡觉,对着自己抽鼻子,显然不正常。 再看周围的同伴,还都活着,甚至有轻微的鼾声。 一路逃亡,加上今天路上的行走,让他们都倍感疲惫,心里又卸下防备,所以睡得特别香甜。 香丸都呓语了,糖葫芦,桂花糕,小面人啥的,不时嘟囔两句,还吧嗒几下小嘴。 “碗爷,您……”苏合心中狂跳,但是没有叫喊出声。 “没什么,就是你这身子实在是太香了,过来闻几下。”碗爷见到苏合醒了,对于自己的行为也没有太多过意不去,也没有想解释的意思,回到自己位置,靠着墙壁看苏合。 不是第一个人说自己身子香了,按照目前已知的情况,能闻到对方身子香,说明对方是可以吞噬的养料,难道说这老乞丐在打自己的主意。 他知道那种感觉,他从春仁堂地下老树根,皮囊邪祟,以及云逸道人身上都闻到了香气,让人控制不住的香气。 也曾分析过闻到香味的原因,除了同体系的角色外,对自己动了杀意的人也会散发那种气息,而实力比自己高的人,则无法闻到,就像无忧观的梦逸道人。 左右也睡不着,苏合打算冒险靠近碗爷问点问题,他去到乞丐旁边,说道:“碗爷,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您,为什么很多人都说我身子香。” 碗爷又看了苏合一眼,说道:“因为你是灵香啊,” “老乞丐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是头回遇见灵香,是真的香啊,难怪那么多人都想要,不过你放心,我就是好奇,多闻了两下,不会把你怎么样。” 灵香,这是一个听不懂的词汇,苏合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什么是灵香?”苏合很想知道答案。 第35章 黄连县 “什么是灵香?”苏合问道。 “灵香是一种上好的灵材,”碗爷说道:“所以你这样堂而皇之的行路,真的有些危险,也难怪无忧观的臭道士会破例过境。” “灵香有什么用?”苏合感到一丝惊恐,很显然自己大概是某种珍贵的身体,是很多人都觊觎的东西。 穿越者的福利吗? “我也不知道灵香有什么用,只是知道灵香味道独特,能够引发人体内气息波动,估计是用来吃的吧。”碗爷半调侃道。 这是一个坏消息,也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自己无意中成为了某种物品,估计江湖上还会有明码标价,好消息是遇见了这个乞丐,让他知道了这个坏消息。 那么他从今以后,凡是去到有人的地方,就需要在身上留下其他味道,以此来掩盖自身的气息。 这件事并不难,他作为一个道医,改变气息的方式有很多。 “碗爷,我还有个问题,”苏合认真看着老乞丐:“我曾被人在心间种了草,是一种意识,我想将其除掉,您老能帮我么?” 碗爷盯着苏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突然坐直身子,眼里慵懒之色全无,换成了肃穆神采。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左手,扣在旁边的脏破瓷碗便悬浮在身前,膨胀了三倍有余,里面有九道模糊而弯曲的虚影。 右手点了一下碗,向上一挑,碗里出现一条蠕动的黑色影子,片刻后碗里有了血腥味儿。 一条黑色的虫子爬出,断面全是嘴巴,外面是一圈眼睛,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牙,还有四只爪子攀在瓷碗边缘。 虫子怒睛飞爪,跳入碗里游荡,虽未变大,却杀气凛然,飞腾中卷起一片云雾。 苏合看愣住,这种生物似龙非龙,怪异十分。 下一刻,虫子携风带云撞向苏合嘴巴里,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反应。 半柱香的时间,虫子回到碗爷的碗里。 这诡异的碗,怪异的虫,很难让苏合心情平静,难不成这乞丐也修行了什么邪法? 不过事已至此,只能装作不在意。 “如何?”苏合紧张地望着碗爷。 “娃子,你这毛病我弄不了,而且你体内藏了太多东西,你竟然压着修为,总有一天你会控制不住的,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太久,该破境就破境吧。”碗爷坦言自己能力不够,并给出自己的建议。 “我还要再想想办法,这世上总有更高明的人。”苏合语气里带着坚决。 碗爷依然靠着墙壁,他不理解面前年轻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他能看出来,眼前人似乎灵魂里多了几两秤,沉稳里裹挟着凛凛霜寒。 是狠人该有的模样。 至于能破境修仙,却不破境,或许这年轻大夫有更好的打算,想转行也说不准,这世上有太多中途悟道,放弃从前修为换路数的。 “你要寻高人的话,我建议你去一趟状元门,那里的人与众不同,都是读过圣人书的,脑筋活,法子多,估计能帮上你。”碗爷给出一个方向。 苏合正好需要这样的方向指引,状元门听起来就是名门正派,肚子里必然有许多墨水。 到时候没准还能拜入门下,学些正经本事,就算人家不要,他也不介意,大不了去都城九安开间小医馆度日。 “状元门是个什么宗门?”他问道。 “信仰文圣的一帮怪胎,是瞧不起我这一把贱骨乞丐的酸人。”碗爷说话时候,躺了下来,还打个哈欠,看样子是要困觉了。 “谢过碗爷,等我们在黄连县里购买些物资,就去状元门瞧瞧,只是从前没听说过,不知道路怎么走。”苏合趁着乞丐打鼾前抓紧询问。 “向北走,到了都城随便问些江湖人,就会有人告诉你。”碗爷说罢就翻了个身。 苏合也识趣,回到自己的位置那边,给香丸和玉竹身上的破单子扯了扯,又在上面加几把干草,然后就开始平躺着发呆。 碗爷的话里有很多信息,对于不了解这个世界的他来说,想充分理解其中意思是不可能的。 但是状元门这地方肯定要去。 坚定了想法,向右翻身,合上眼睛睡觉。 …… 苏合翻身坐起,发现天已大亮。 耳边有凄惨的吱吱叫声。 顺着声音看过去,发现碗爷正拎着脚丫子大小的老鼠吃得津津有味,下巴上红血滴落,用脏袖子一抹,继续吃。 即便在春仁堂见识过很多恶心画面,还是被这种连皮带毛一起生啃的画面恶心了一下。 碗爷见到苏合睡醒了,将手中只剩下半只的老鼠往前一送,示意苏合也来点。 对于乞丐的大方,苏合不想接受。 “您老吃吧,我吃不惯。”苏合拒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有阳光的地方站去。 乌头被刺鼻的血腥味儿弄醒,接着其他人也醒来。 他们都见到了碗爷吃朝食的模样,突然觉得这乞丐吃死人饭的时候,还好一些。 乌头在附近寻来许多能吃的杂草和野果子,大家垫补一下空虚肚子,便继续行路。 约莫正午时候,他们站在了黄连县城门下。 许多人在门下进出,里面有行商贴着笑脸跟检查的兵士搭话,有富家子弟的马车吆喝,有乞丐,有背着兵器装模作样的江湖人,也有许多草药贩子赶着马车…… 一派繁荣热闹。 “黄连县是盆谷郡的大城,最早时候是专门卖黄连的村子,后来人越来越多,就成了这规模,最出名的就是医馆和草药了,” 碗爷对这里很熟悉:“我最早的记忆就是蹲在黄连县的街上,端着破碗讨饭。” 这里算是碗爷的故乡。 其实就算是碗爷不介绍这城,苏合也能从众多拉着草药的马车瞧出来,加上这地方气候独特,适合大部分药草生长。 入城并不麻烦,兵士也并不是很严格,加上碗爷浑身散发臭味的缘故,他们轻易进了城。 进城后,苏合看着碗爷,说道:“一路多谢碗爷照顾,我们请您吃一碗酒吧。” 乞丐看了苏合一眼,摇摇头:“不必喽,咱们到这里就散吧,老乞丐我要去见个老相识,不知道他如今还在不在黄连城,” “我看你这娃子不错,既然你有心请我吃酒,我便再劝你一句,” “你如今修的是医道,心里至高信仰必然是道祖,不管将来你是要拜佛主,还是投了兵家,希望你懂一个道理,最危险的便是同道中人。” “碗爷是让我小心道医?”苏合不是很明白碗爷的话。 “是所有与你一样,追寻道祖指引的人,”碗爷留下话后,就挪着步子离开:“包括我这种清静无为的懒惰肮脏之人。” 这话,苏合记下了,至于如何明白,还需要琢磨。 苏合几人对着碗爷深深作揖,目送告别。 毕竟从很大意义上,他们能活着来到人烟繁华地,承蒙那老乞丐的护佑,不然现在估计在无忧观里做梦呢。 虽然那乞丐啃老鼠的样子没有梦逸道人沏茶文雅,但是苏合分得清好赖。 第36章 衣食住行 新到一座城,就要去看它的景儿。 当然了,在看景儿之前,要处理好衣食住行的问题。 苏合他们现在只有一身脏衣服,其他的早就在逃亡的路上弄丢了,所以在暴饮暴食之前,需要去布行买上几套现成的衣服,然后寻一间客栈换洗。 等休息够了,赏赏风景,就去购买马车离开黄连县。 他们没有去往主街,而是找了一条人不多不少的街道,寻上一间布行,要进去挑衣服。 犹豫了很久,竟没敢走进去。 起初店里伙计见到几个脏兮兮的外乡人,有点手足无措,老板娘见状迎了出来。 会做生意的人眼睛好使,能瞧出谁是真正买东西的主顾,那绫罗一身的女人只是看了苏合一眼,顺着目光瞧见一身白色成品袍子,便知道今天要开胡了。 “几位公子姑娘,进来看,尽管瞧,瞧上哪件衣衫告诉我便好。”老板娘嗓音清亮,笑脸让人有些暖意。 苏合选了那身白袍子,又买上一件厚料的换洗衣裳,外加些御寒的贴身衣服,两双新布鞋,其他人也选好几样,总共花掉七两五十三钱。 “几位模样长得都好,等换了新衣裳,不知道迷倒多少男女呢!”老板娘欢喜地将银子收好,将算盘往旁边一推,笑脸讲好听话。 他们几人也不晓得如今的物价,暂时对钱没什么概念,不知道人家卖的贵了还是便宜了,总之,他们买的开心。 苏合见老板娘性子开朗,便上去询问:“老板娘,想跟您打听一下,哪里客栈便宜些,我们想住。” 说是要便宜的客栈,实际上是想找偏僻地方,毕竟他们有命案在身,就算现在已经远远离开桃源镇,还是要小心些。 “往南市走,那边许多商户落脚,客栈酒肆相对便宜些,就是有许多卖牛卖马的,环境差了点。倘若想要住的舒坦,就得去北街,价格不算太高,但是有许多国外的药材贩子,总出事。” 老板娘是本地人,对黄连县了如指掌。 苏合也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便谢过老板娘,领着同门离去。 有了新衣裳新鞋子,大家心情前所未有的高涨,虽然还没穿在身上,但是喜悦的神情充分表达内心。 香丸与牛至嘻嘻笑闹起来。 “小点声,别引人注目。”苏合提醒了一下。 按照老板娘的指引,他们来到了南市,果然见到许多卖牛卖马的店,畜生不时嗷嗷叫唤着。 走在街上的人也多半都是些农户和小民。 找到一家挂着常来客栈幌子的店门口,张望几眼,就进去了。 店里人不多,小二靠在柜台上打着哈欠,见到有客人来,笑意立马跳上脸面,将麻布一搭肩头,快步迎上。 见到客人一身脏兮兮,手上拎着布行的包裹,知道不是来打趣的。 “几位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梁归回应。 于是他们便住进了客栈里,因为没有三人的屋子,只好定下三间房,苏合独自一间。 所有人都是先洗个畅快的热水澡,然后换上合身干净的衣裳,往楼下来。 人靠衣裳马靠鞍,干净的模样跟换个人一般。 苏合眉眼精神,似个白衣公子,牛至乌头翩翩少年,玉竹云髻素钗粉衣如画,香丸五尺之童玲珑如玉,额头上还被玉竹印上了一点红。 新衣上身,让几人都觉得有些别扭,他们在肮脏里摸爬久了,竟然对干净与整洁产生畏惧心理。 最重要的是,他们这样过于惹眼了,脏兮兮的时候,别人巴不得离得远些,一旦换洗干净出现在人们眼前,总有些男人往玉竹脸上看,总有些女人要将苏合看家里去。 不过人们只是正常的审美,遇见好看的东西总会多瞧上几眼。 大堂上,几人点上许多酒菜,准备大吃一顿。 牛至见到满桌子的菜肴,小声说:“苏师兄,咱们的银子可不多了。” 苏合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是大家逃亡路上吃了太多苦,还经历过生死危机,这时候要不犒劳一下身子,就太憋屈自己了。 从春仁堂离开时,他们有三袋子金银,在坟场被邪祟追的时候,丢失一大半,剩下的又在无忧观里拿不出来,只有几人随身塞着的银子是保住了。 不过凑到一起,也不过百两,买衣裳就花去七两多,住店一天九百个铜子,算是一两银子,这顿饭最贵,要二两多,主要是酒贵。 而且还要预留出五十两购买车马。 所以牛至的担心是对的,照这个花销下去,用不上一旬,他们就要捉襟见肘。 他们又没有正经营生。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黄连县这么多人,总有几个生病的,我走街串巷摇铃,能赚些钱,”苏合端起玉竹给自己倒的酒,看着牛至:“咱们在这也待不上十天,住两天缓缓劲,就买上马车走。” “咱们接下来要去哪里?和尚庙?”香丸用小手捏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巴里。 经历过无忧观,对道士的感官已经开始动摇。 “要去一趟状元门,往北走,那边天应该更冷,咱们还得买些御寒的被褥。”苏合举起酒碗,跟大家碰一下。 满桌子荤素搭配的菜肴,土窑鸡只剩下骨头,酱牛肉酱汁都没剩下,一大盘子湖水二斤鲢鱼只有刺堆着…… 两坛子好酒,最后一碗被牛至喝下,原本肚皮已经撑不下了,他实在不想浪费,就咬着牙硬喝下肚子里。 苏合早早让大家服下醒酒丹,避免了酒后胡言乱语惹事的行为,也让大家的脑袋不至于昏沉疼痛。 但是身子还是摇晃的。 他们摇摆着回房里睡觉。 苏合是清醒的,见到大家都醉了,整夜未睡,但凡有些动静,他都要警惕几分,生怕有人趁着他们醉酒来作恶。 无聊中,会想着未来何去何从,状元门是一定要去的。 既然连碗爷都推荐的地方,必然是名门正派,光字面意思就知道人家有文化,没准宗门里真的出过状元呢。 只要自己体内的草被除掉,那些高人愿意传授自己正经功法,那么他放弃道医身份也不是不可以,《九医经》也可以扔掉。 想到九医经,苏合便将怀中经书小心翼翼掏出,认真研读起来。 这就像是前世的他,大半夜刷抖音,一边嘟囔着该睡觉了,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上面,这样不好,我明天就戒了,却一如既往。 直到第二天,门外传来同伴的声音,他才合上眼睛小憩一会儿。 第37章 良药 翌日。 苏合捏着老油条,正在蘸鲜豆浆。 其他四人也是闷着头吃。 客栈的朝食品类丰富,包子、面条、豆浆、油条、豆腐脑……十几样选择。 小二从没见过如狼似虎的吃法,昨天那一大桌子饭菜被吃得精光,已经让他开眼了。 这个早上,这帮外乡人,吃个早餐竟然吃进去一两银子,前所未见。 吃过饭后,苏合将褡裢往身上系好,背上箱笼,拄着医幡,就去走街串巷。 香丸和玉竹要去街上走走,买路上用的被褥物品,牛至乌头也将值钱东西带好,跟着去了。 苏合走过几条街,药铃晃荡许久,也没有个来看病的,便去到热闹的主街,寻一块干净地方,写了一张‘包治百病’的纸,贴在旁边树上。 不过在黄连县里,有名的医馆太多,没有人信得过游方郎中,所以坐了半天也没有生意来。 直到下午,他放弃了行医,收好东西准备回客栈。 看一眼凉风里热闹的黄连县主街,感觉这个地方跟自己有鸿沟,就算是想在这里扎根,估计也融不进去。 一个人与一个城的缘分,从心里就可以分辨。 苏合确诊自己与黄连县无缘。 他拄着医幡慢慢走着,余光见到墙根下窝着一个病弱少年,十岁模样。 那孩子脸色蜡黄,身体干瘦,脸上还有几道新疤,即便还没入冬,手上已经有了冻疮。 从那双无神的眼睛就能看出来,已经是等死的模样了。 或许这孩子的心已经死了。 苏合缓缓走过去,蹲在少年面前:“有家吗?” 少年艰难坐起摇头,好奇地看着苏合。 “你身子看起来不怎么样,我是个游方郎中,想帮你看看。”苏合说着就将箱笼放下,医幡竖在旁边墙上。 “我没钱。”少年的声音微弱,嘴唇有些颤抖。 苏合笑了笑:“没关系,我不要你的钱,我只想帮你治病,认真说起来,你大概算我第一个病人。” 少年没说话,眼神依然是好奇,身子竟然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怎么了。 或许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让他的世界观和心灵产生了地震吧。 “我叫苏合,一个游方郎中,你叫什么?”苏合询问对方姓名。 “萧苦,”少年说自己名字时候,眼神有了些光彩,声音也大些:“我爹给取的,他说我命苦,” “我爹告诉我,我三岁时候家就被马贼毁了,没了娘,他带着我去投亲,三年才讨饭到九安,结果被棍子打出来,当天就咳血不成了,因为没钱,医馆不给治,他最后告诉我,这辈子都别主动去求人,” “所以我讨饭时候,从来不求人,我就低着头,因为我答应过我爹。” 叫萧苦的孩子声音虽然弱,但说话利索。 “你怎么跑黄连县来了。” “被人贩子骗的,不知道要送去哪儿,不过中途我逃了,就到这。” 没想到这孩子身世这般凄惨,但是给人的感觉很踏实。 苏合看了一眼街上来往的行人,有的孩子骑在爹脖子上,有的孩子被娘牵着。 却没有人在意这个墙根有个没人疼没人宠的孩子。 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也没什么好说的。 “脸上疤是被人打的?”苏合盯着萧苦脸上的疤痕问道。 “嗯。”萧苦点点头。 “下次记得打回去,”苏合说道:“当然了,在你有信心战胜对方的情况下。” “是我允许的,”萧苦说:“那眼角有疤的人说,打我一巴掌给一个铜子,两巴掌两个,我答应了,可他打完后,没给钱。” 萧苦的脸上巴掌印已经没了,但是几道鲜红的指甲印还在,说明对方拍巴掌的时候,是挠下来的。 这算不上什么大事,比起师傅将孩子抓去春仁堂的行为,这就是一次小波折。 可他还是无法理解,世上为何有这样无聊的人,苏合很想将对方的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形状。 “那等你有机会了,别忘记把他手切下来。”苏合用特别的话来安慰萧苦,希望这孩子能有点血性,人一旦有了狠劲,就能活得有生机,别人就不敢过于欺凌他。 他不再问话,而是从箱笼里取出一个圆形筒子,但是手停滞住了。 “我治病的方法有些特别,怕吓到你,愿意把眼睛蒙上吗?”苏合问道。 萧苦摇头:“苏大夫为我好,为啥要怕?” 苏合突然觉得面前脏兮兮的孩子,是个特别的人,就算经历过亲人离去,就算被人拐骗,就算流落街头被人欺骗,就算身子有病,脸上还有新伤,眼瞅着要饿死街头,依然坚持心里的真。 是啊,别人在对你好,为什么要怕。 不再说什么,苏合将筒子里用血水泡养的蚂蟥捏出两条,在萧苦面前晃了两下:“我先帮你把脸伤治好,可能会有点疼。” 很显然孩子没见识过这样的东西,同样,他也从来没有被人医治过,或许在他的眼里,黄连县里大大小小的医馆,都是这么给人治病的。 蚂蟥在萧苦脸上蠕动一阵儿,面皮恢复了正常,平整光滑。 苏合给孩子喂下两粒补血丹后,又将萧苦的手放在箱笼上,开始切脉。 “你身体有点差,肚子里有虫,我帮你捉出来,”苏合说道:“嘴巴张开。” 萧苦便听话地张开嘴巴。 苏合将银针刺入孩子的口中,银针变作蚯蚓钻进肚子里,一阵绞痛过后,又钻出来。 算是捉过了虫子。 简单的治病过程就算结束了,苏合起身背起箱笼,拄着医幡离开。 萧苦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因为他从未遇见过这样的善人。 过了一会儿,还在怔愣的少年见到那游方郎中又走回来,手里还端着油纸包。 “热乎的包子,趁热吃吧,”苏合来到近前,将油纸包递给萧苦:“然后我给你开一味药。”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二两碎银,递给萧苦:“冬天快来了,记得用这方子买身暖和衣服,吃几顿饱饭。” 然后就离开了。 萧苦看着游方郎中白衣背影,那箱笼,医幡,眉眼,都烙在心里。 他双眼亮起来,觉得自己不应该死在墙根,应该去外面走走,学些本事,像苏大夫一样帮人。 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碎银,那是苏大夫给他开的一剂良方,能治病,也能医心。 “谢恩人!” 萧苦小声嘟囔一句,声音微弱,飘在风里,又被风吹散了。 第38章 散了 苏合往客栈方向去,一路上见到许多乞丐和将死之人,但是他没有再去免费给人医治。 一些人死在路边,有身体裹缠严实的兵士将他们用棍子叉上马车上,附近的人便纷纷远离那边。 虽然场景有些古怪,但是在一个城里,穷人病死饿死也不算奇闻。 苏合没有在意。 他虽尚有良心,可他也知道,方才救治萧苦,只是一时烦闷所至,何况一座城花不起钱进医馆的人,成千上万,他哪里救治的过来。 倘若真的摆摊免费给人诊病,又不开方子给药,直接吞噬疾病,估计会有官家的人来拿他,会惹麻烦上身的。 到了客栈门前,发现玉竹他们也回来了,香丸见到他,就跑过来,拉着他衣袖低声说:“师兄,快回房里。” 这语气分明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几人聚在苏合的房间。 “你们见到什么了?”苏合问。 香丸低声讲述自己的所见:“我从前讨饭时候,一开始跟着个子高的走,想着能得到好处,却总被抢食物,便寻思着挑选人多的地方。” “你想让大家讨饭赚钱?”苏合打断香丸的话。 “不是,我那时候动了脑筋,寻到城东人多的地方,发现那里有很多奇人异士,很大方,高兴了给许多铜子,便发现那里有张榜处,上面挂着许多逃犯凶徒画像,” “也才知道每个城的东市边上,都会有这种张榜处,所以早上我自己去瞧黄连县的张榜地方,” “发现师兄你的画像就贴在那上面,赏金三千两,提供线索也有三百两。” 似乎有些能理解碗爷想收她做徒弟了,简直就是天生的乞丐胚子,当时估计也就四五岁,竟然能自己寻地方讨饭。 “会不会看错了。”玉竹看着香丸。 香丸摇脑袋,确认自己没看错:“不会错,我看了好几遍,桃源镇,春仁堂,这些字我反复看过。” 香丸经常熬药,需要认字,所以杜春仁也让她识字不少。 大家都觉得奇怪,他们走的时候附近并无官差,官府是怎么知道苏合样子的。 “会不会有同门其他人被捉住了,供出师兄。”乌头说道。 “不可能,春仁堂里没有人会画画,”牛至说道:“而且为什么没有咱们的画像。” 不论他们如何分析,苏合成了行走的三千两,是不争的事实。 看来大业国的管理制度颇有成效,一个僻远的镇子出事,竟然将嫌疑人贴在富庶的城里。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分开吧,我不能牵连你们。”苏合决定独自离开黄连县。 “那成什么了,我们不能保命时候跟着苏师兄,现在苏师兄有危险了就抛开,还是一起走。”牛至语气有些急。 争执了一番,苏合发现这几人心思坚定,便不再坚持自己,开始安排后面的事情。 他是不可能再抛头露面了。 “牛至乌头,你们俩去把马车买好,咱们赶在快闭城门时候出去。”苏合说道。 快闭城门时候,值守的人急着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应该是相对宽松的,更容易出城。 现在想来,进城时候真是走了大运,万一被守城门的认出来,现在肯定在牢里待着呢。 牛至和乌头两人立刻就揣好银子去买车马。 马车来到客栈,他们将早就购买好的物资和食物搬到车上,牛至去跟掌柜的结账。 苏合登上马车,直接用一把剪刀将自己的脸剪了个稀巴烂。 车厢里边顿时血腥味浓厚,为了遮掩气味,他又取出几个肉养的瓢虫,捏碎了,车厢里便都是香气。 清除脸上的血迹,用蚂蟥在脸上贴几下,将伤口愈合,算是给新鲜的伤口做个旧,看起来就像是陈年老伤。 这模样就连对面一直盯着的香丸和玉竹都认不出来。 牛至和乌头在外面驾车,眼见着城门口就要到了,或许是因为心里有事,感觉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苏合在车里心也是七上八下的,这个陌生世界里,他不知道如果被抓住,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香丸侧身坐着,挑起帘子一角往外看情况,却见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她跟玉竹逛街时候,原本是要买的,突然想起来张榜处,便去看,见到苏师兄成了猎物,便没有心情再去买。 现在也只能咽动几下喉咙了。 不过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把帘子放下,然后安静地坐着。 苏合从那缝隙瞧见了外面的环境,知道香丸盯着卖糖葫芦的看了几眼,同时也想到自己曾许诺给她买十一根糖葫芦的事情。 再想想自己是几人里面唯一被通缉的,大家还愿意陪自己共患难,自己如果这点小承诺都做不到,岂不是笑话。 “你们先往前走,我片刻就追上。”苏合掀开前面帘子,拍了乌头肩膀一下,小声交代后,就跳下车子。 香丸和玉竹不知道师兄要做什么,打开帘子往后看,发现苏合快步走向卖糖葫芦的小贩那里。 苏合直接掏出一块碎银子:“十一串糖葫芦。” “好嘞。”小贩见到来了好生意,连忙热情地从稻草架子上拔糖葫芦。 当那小贩收钱的时候,吓了一跳,面前的主顾满脸伤,好似个被切过千刀的菜墩子。 好在对方给的银子是真的,他便歉意地接过钱,恭敬把糖葫芦递过去。 当苏合双手握紧十一根糖葫芦,快步往马车那边追赶时候。 大批兵士从主街上赶来,领头的是骑枣红马的大汉,他策马一路,撞到些许行人,高喝一声:“关城门。” 高昂的嗓音惊得人们心中一跳,路上许多猫狗俱是一惊,接着便是快速逃离。 因为兵士突如其来,场面顿时乱起来,原本还有秩序的人们顿然乱窜,好走的路也变得拥堵不堪。 原本就在前方不远的马车,苏合突然瞧不见了。 他拨开当住自己的人往前跑,终于在拥挤的城门那里,见到失控的马车疯狂地冲出了门,玉竹和香丸从侧面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用力往后看,并喊着什么。 冲到门前时候,大门已经关闭,兵士死守在门前,人们不得已,只好返回城中。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应该跑出去。 苏合双手握着十一根糖葫芦,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第39章 怪病 第二天,城门依然没开。 第三天,同样如此。 如此等了七天,同样城门紧闭,看守的兵士严守城门,墙上也日夜有人巡逻,想翻出去几乎不可能。 城里开始死人,很多,有的是因为没有食物,有的因为疾病。 前些日子还热闹的街上,已经见不到人,只有许多将自己包裹严实的兵士行走,将无家可归的人抓走。 县衙内。 “大人,最近死的人有些多,已过百了,仵作那边说,很多是饿死的,甚至是混乱中被打死踩死的,咱们是不是过度忧虑了。” 说话男人四十来岁,是黄连县的巡检,恭敬在堂下哈着腰。 “你糊涂,你可是本地巡检,万一黄连县再出现大规模瘟疫,别说我头上乌沙不保,你脑袋也留不住,甚至守城门的都得陪咱一块走,”那县令用手指了一下巡检,使劲一甩袖子: “黄连县不比旁的县城,从前可是闹过灾出过混账大夫的,倘若再发生一次,丢官丢脑袋事小,万一安个株连之罪,你担当的起?” 巡检知道县令说的是曾经闹瘟的事情,现在往南边走,一条路的两边,尽是坟包。 加上黄连县的医馆众多,又是生产药材的大县,朝廷盯得严实,恐怕又出现道医作乱的事情。 寻常武夫杀人,无非叫唤的声音骇人些,可道医作恶,都是在暗中,且受灾是一片一片的,历史上就有许多道医修仙,急于求成,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灭。 “大人说得在理。”巡检没话说了,他跟县令是一条船上的。 “出城的人什么情况了。”县令问道。 “发现异常之后,按照您的意思,已经第一时间关闭城门,跑出去的人也派人去抓了,只是抓住一部分,有些跑掉了。”巡检低着脑袋,用余光去瞧县令的脸色。 “活蹦乱跳的,那么能跑,估计也没染上什么病,就算出了问题,也安不到咱们头上,不必理会了,”县令心里也乱,在堂上走来走去:“七天前街上死的第一波人,什么问题,薛仵作那边可查出来了?” “查不出根由,病很怪,根据第一个发现死者的捕快说,当时他见到一人形迹可疑,便上前询问,结果发现那人脸皮尽是瘀斑,很快就流脓溃烂,接着就是倒地不起,他连忙……” “好了好了,这些事情你说过许多遍,本官现在只想知道,有无办法解决,有无办法控制。”县令制止住巡检的话。 “神医堂那边有些消息,说有办法治疗。”巡检说道。 “为何不早些告诉本官?”县令恼火起来。 “也是方才得到的消息,怕他们为了功劳乱承诺,正在求证。”巡检声音弱了些。 “求个蛋,先将所有皮肤有患的人送去神医堂,”县令说道:“尤其外乡人,还有街上没住所的,全送去,鬼知道疾病是不是他们带来的,” “地方不够的话,就将旁边的屋子征来安置,告诉他们,是朝廷用,” “对了,外面围上,凡是进入神医堂的人,在瘟病未解决之前,一个不能出来,叫主簿来,我问问最近亡故多少人,再与他商讨一下折子该如何写。” 两人对话结束,巡检去干活了,同时把主簿叫来。 …… 苏合无法出城,最近这些天都窝在客栈里,可是身上的银子没了。 无奈之下,只好来到街上,打算寻个住处。 刚巧遇上一队士兵,见到他就围上来,简单询问过后,就给带走了,送进神医堂里,跟一帮外乡人关在一起。 “黄连城这帮官匪,等我出去,一定去朝廷告他们。” “这帮家伙,别人生病,却关我们,脑袋长到后头了么。” “放我出去,家父张二条。” 苏合看清了环境后,也从一帮人嘴里知道一些情况。 靠近旁边的人细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兵的怎么又关城门,又当街随便抓人?” 虽然互不相识,但如今也算萍水相逢,旁边那人看了苏合一眼,被他满是伤的脸吓一跳,不过还是说了。 “听闻七天前街头病死一些人,病症都是一模一样的,皮肤溃烂流脓,黄连县衙门怕是瘟疫,便将城控制起来,便是这样了。” “简直没有王法。” “这便是王法,不错了,我听我爷爷说,当年黄连城和附近的村镇闹瘟灾,半个盆谷郡的人都往南走,有个将军一路杀过去,现在那条路上还许多土馒头呢。” “这个常年走商的人都知道,一路上,两边隔一阵就是一堆坟包,绵延好几十里,要不是草木茂盛,你瞧去吧,呵呵。” 一帮人竟然聊起来了,开始说一些奇闻异事,苏合发现没人再搭理自己,便寻个宽敞点的地方靠墙休息。 屋子还算透气,虽然人多,也没过于憋闷,甚至有小窗户能见到外面的星天。 他有能力逃走,但是现在他不想走。 因为来的时候他知道这里是一家叫神医堂的医馆,作为同行,他觉得自己能从这里弄到些好东西。 现在他身上除了银针和红绳,再无其他护身的。 医幡,药铃以及箱笼里宝贵的东西,都在马车上。 也不知道香丸他们怎么样了,应该不会守在城门外。 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想瞧瞧,神医堂会不会跟春仁堂一样,也是养着一堆药材。 就在胡思乱想时候,有人来了。 “排队检查,”那人穿着神医堂蓝色的弟子袍,打着哈欠走来:“没病的放走,有病的免费治疗,大家安稳点,别添麻烦。” 这话很安慰人,起码让人知道自己的性命是安全的,心里就算落下一块大石头。 大概五十来人,逐一从大屋子里走出来。 在大堂里,有个五十来岁的大夫,正一本正经地给人号脉,旁边有弟子记录。 一个身板结实的商旅正在接受检查。 “年龄?”那记录弟子问道。 “三十有二。”那人回答。 “八字?”弟子继续问。 “生辰八字也要问,那怎么成,我又不是来算卦。”那人有些急,这种东西向来都是秘密,不告诉陌生人的。 “都是这样的,你要不检查,就去县衙找县令。”弟子显然对这个问题有着充分的准备。 “庚午,丁卯,辛辰,乙丁。”那人不耐烦说道。 “病已入体,需医治。”坐堂的大夫,探脉后说道。 后面的人见到,便都安安静静地等待检查。 苏合觉得有些古怪,确实有根据生辰八字用药的,但是那坐堂大夫诊脉实在太随意,他看得清楚,手甚至都没按准寸关尺。 想着的时候,就轮到他上前。 那大夫将手随意往他手腕上一搭,轻微搓动两下,眉头挑起,抬眼看苏合一眼:“病已入体,需治疗。” 那坐堂大夫,好像爹妈就教了他这么一句话。 第40章 神医堂 那坐堂大夫并不是在诊脉,这一点苏合十分确定。 跟着神医堂弟子去往后院,苏合认真去看每一处地方,他想知道这里是否也跟春仁堂一样,隐藏着外人见不到的黑暗。 倘若这里也养着各种特殊的药材,那么春仁堂就不是个例,而是道医有问题。 可是随着他穿过两道月门,所见到的人和景物,都跟春仁堂极为不同,阳光能照进这里,也没有古怪的味道,更没有养药的痕迹。 神医堂占地面积比春仁堂要大不少,还是在繁华热闹的地段,或许是自己多疑,神医堂不过是寻常的医馆? 后院有许多屋子,苏合被送进一个大屋子里,里面摆放了许多床,住在里面的人甚至有免费的上好茶水,人的脸色看起来都不错。 身上遮掩严实的神医堂弟子逐一安排好之后,简单交代几句离开,态度和善,没有多说废话。 苏合平静住下,现在他了解了事情的缘由,是黄连县为了防止疫病散播所采取的办法,而那怪病跟皮肤有关。 也眼见着有人在院子里病情发作,场面较为恶心,那人满身皮肤逐渐溃烂,流脓,最后整个人都面目全非。 很多人都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见到了那场景,就都心中惊恐起来,生怕自己也染上那病。 接下来几天,每天都有七八个人被带走,再没回来。 有人询问神医堂弟子,带走的人如何了,弟子便说那些人里面有的病死了,有的无碍离开了。 但是这样的说法,显然让苏合感到可疑。 苏合想夜探神医堂,可惜门口始终有弟子把守,不仅门口有人,对面的大屋也有人,就等于两个屋子的弟子互相看着,实在没办法出去。 他们吃喝拉撒全在屋子里,好在屋子够大,又有熏香点着,气味倒是还好。 又过几天,屋子里就剩下六人了,月光刚撒向大地,就有弟子来带他们去诊病。 跟着两名弟子往神医堂最后面走,过了一个有持剑弟子把守的院子,来到一座类似祖堂的地方,一位将近花甲年纪的老者坐在堂上,闭目调息。 苏合想起来,那老者便是来时候给人切脉的老者,这时候才知道这便是神医堂的主人。 进入屋子里,就见到铺着红布的桌案,上面已经摆放好六个青花瓷碗,里面装着棕色的汤水。 “喝下吧,”那老者说道:“若是有病,饮下便可痊愈,若是无病,我神医堂的东西,诸位就算没用过,也知道有多养人。” 老者的话让人听着踏实,六人里面有黄连县当地人,知道神医堂在当地的名号,虽算不上最大的医馆,但名气是最大的,看过病的人都夸着。 那人没有太多犹豫,直接就将药喝下去。 其他人也跟着去喝,苏合自然不在乎碗里汤水有没有什么古怪,他最不怕的就是毒药了。 棕色汤水滚进肚子里,味道微甜,略带苦涩。 苏合擦了一下嘴,顿感汤水不对劲,因为他的身体开始反应,汤水带来的微痛逐渐变作自己的养料。 率先喝下汤药的人,瘫软在地,其他人也开始摇晃,苏合跟着装作晕倒。 果然还是有问题,苏合心中暗道,且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见到六人全部晕倒,有弟子上前检查他们的皮肤:“师傅,这些人有四人皮肤发烂,两人无碍。” 地上六人里面,有四个人的皮肤开始溃烂,很快就只剩下红血糜肉,血腥味儿很重。 神医堂主子见状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轻轻端起旁边尚有热气的茶水,吹动两下,抿上一口:“刚好够数,你去告诉县衙的人,说怪病彻底解决,黄连城不会再有此病,” “旁人问起,记得管好自己的嘴,事情妥当了,回来领赏。” 那弟子听到有赏,连忙谢恩:“多谢师傅,弟子定然将此事办妥当。” 老者挥挥手,那弟子便离去了。 老者走上前用手拨弄几下腐烂的四人,对着在场两个佩剑弟子说道:“先将这四个废药材喂给白肉,剩下两个好药材,搬入地下,跟前面一样,趁着汤药里的麻劲儿还在,锁在笼子里。” 老者交代完后,那两个弟子立马利索干活,生怕老者发怒。 苏合躺在地上装睡,听老者语气,颇有杜春仁的架势,而从那些话里可以推测,这神医堂,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也是拿活人当药材的阴暗地。 对怪病如此自信,不用想也知道是他做的手脚,目的便是让县衙主动将人送进神医堂。 这样一来,不但官府不深究,就连不知情的百姓也会对神医堂感恩戴德。 手段可谓是比杜春仁要高明不少。 刚才的汤药里有睡人和腐蚀皮肤两种效果,从目前情况来看,应该是在挑选药材。 什么药材需要这么挑选,苏合心中一惊,他想到了师傅烹饪百皮膳之前,就会精心挑选一百副皮囊。 “难道神医堂也有人在修习九医经,也在修仙?”苏合心道。 至于在老者眼中的劣等‘药材’,要喂给什么白肉,则无法想明白。 没过多久,苏合被人抬起来。 …… 神医堂有地下空间,跟杜春仁的密室不同,这里十分宽阔。 顺着台阶下去,推开一扇门,里面各种疾病的气息就扑面过来。 有人在哭喊,咒骂,求饶。 “放我走,我家中老母尚在,需要人服侍……” “你们不得好死,丧尽天良,罄竹难书……” “家父张二条。” 苏合悄悄张开眼睛,发现这里类似一座大殿,周围墙壁上挂着许多油灯与火把,铁笼子都排在两边。 他被扔进其中一个,才发现大门正前方有个祭坛,祭坛上面是个血池。 血池周围有许多杂乱的骨头,溅射出来的血水顺着台阶流淌出很远。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神医堂的主人领着一个年轻人进来,其余弟子全部退出去。 “孩子,修仙之门爹帮你铺垫了很久,如今药材都给你备好,只需好好养到明年圆月时候,你便能跟爹一样,踏入修仙之门了。” “谢谢爹,孩儿一定努力修行。”那年轻人显然是馆主的儿子。 苏合没想到神医堂的主人已经入了修仙之门,这就说明那老者已经蜕皮完成,现在正在修行九医经的第二层,是换肉阶段。 早知道如此,就应该早点离开神医堂,现在等于是自己主动投喂到人家嘴巴边上了。 占神医堂便宜,取这里丹药宝贝的计划可以放弃了,活着出去就行。 他心里开始混乱,透过铁栏杆见到那老者的眼神,他看着自己孩儿的目光里,分明有几分贪婪之色。 不由得有个想法,这老者或许在换肉阶段遇到了瓶颈,正在打算先将自己儿子弄到蜕皮境,然后吞噬掉。 不无这个可能,邪门道医什么干不出来。 第41章 蜕皮 现在神医堂的情况也知晓了,怪病的来源就是这里,馆主实力不俗,占便宜事情告一段落,只能尽快逃走。 苏合等地下空间没有神医堂弟子时候,将蚯蚓缠在两个铁栏杆上,用力收缩,铁栏杆开始变形,出现一个能挤出去的空隙。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发现笼子里许多人都在看他。 为了避免这帮人乱叫唤,只好先说话:“大家别吵,我会把你们放出去。” 人们便安静地看着他。 举手之劳的事情,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再加上人多也能帮自己分担一些风险。 就在他寻到一条铁棒,准备撬开笼子时候。 上头的血池子发出咕嘟声,他扭过头去看,一条无皮蟒蛇,从血池中猛然冲出,带着满身血水,张开巨口呑咬过来。 苏合脚步后撤,同时用铁棒击打蟒蛇头部,将没皮的血肉砸出许多碎屑。 那蛇显然是感觉到疼痛,嘶叫一声,缩回脑袋,快速在地面滑动,寻找机会攻击苏合。 怪蛇出现后,笼子里的人吓得往角落躲,身子都在发颤。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白肉了。”苏合看一眼血池附近的骨头。 神医堂专门用人肉饲养这种怪物,应该是用作药引,顺便守门的。 正想着时候,无皮大蛇尾巴一甩,虚晃一下,脑袋瞬间贴近苏合,便往身上缠绕。 苏合左手放出红绳蚯蚓去缠大蛇七寸,右手银针飞出,直接钻进大蛇跳动的腐肉里。 大蛇虽然力大,可缺乏智慧,显然娇生惯养久了,没有受到过什么打击,战斗经验不足,纠缠不久,便往血池那边逃。 可惜尾巴被变大的银针叮在地上,只能发出凄惨的嘶鸣。 打斗的动作还是被外面听见。 大门一开,神医堂主人来了,身后还跟着儿子。 “住手,”那老者见到有人在动自己心肝宝贝,胡子气得飘起来:“老夫辛苦养的针,岂是你能碰的,说,哪里来的贼。” 光线暗淡,加上情绪急躁,老者并未看清苏合容貌。 当苏合站定看向来人,思索脱身之计时候,那老者心中吃惊,将视线看向被掰开的笼子,诧异道:“你是兵家?” 又瞧见银针与红绳蚯蚓,又道:“还是道医?” “别管我是什么家,你让开路,我就当做没来过。”苏合不会承认自己是道医。 按照吞噬法则,同修行体系的人互为养料,碗爷也告诫过,最该防着的人是同行。 自然不能说实话。 幸亏自己掩盖了原本的气息,不然被闻出是灵香,那么更是无法脱身了。 然而神医堂老者只是年纪大些,并不痴呆,他反复确认苏合使用的土龙和银针,便断定出对方是道医。 心中由惊转喜,这等于是送上门来的好养料,看着水平还不低。 “儿啊,咱爷俩运气真好,有了这养料,你明年入修仙之门,便万无一失。”老者邪气绕身,笑得颇为玩味。 “我让你笑。”苏合找准对方松懈间隙,冲撞过去,银针从大蛇尾巴处拔起,化作土龙,快速弹向老者灵墟穴,打算让银针咬进对方心脏里。 老者轻蔑一笑:“小小道医,在老夫面前卖弄,且让你看看银针是如何耍的。” 说话间,刚要钻进血池里的长蛇,随着他手指移动飞蹿起来,将逐渐变大变长的蚯蚓一口咬断,并在空中转个方位,去咬苏合。 看着带着血水的长白肉身,苏合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之前他能杀死师傅,是因为化龙丹,能杀死老树根,也是因为化龙丹,杀死清霄道人,则是对方水平不足。 而面前的老者,与他同样是道医,且早早蜕皮,如今正在换肉期,刚一交手,就让他防守都显得吃力。 入了修仙之门的道医,果然强大太多。 老者的儿子想要上前帮忙,却被老者叫住:“你下手太狠,这可是大好的养料,要完整些才好。” 苏合的皮肤开始跳动,强烈的蜕皮渴望占据脑海。 现在他手上没有药铃,没有医幡,甚至许多奇妙的丹药都不再,攻击力弱了许多,如今看来,仅仅依靠红绳与银针是不够的。 怀中还有一粒化龙丹,这是杜春仁独家丹药,如今世上也只剩一颗,最后关头,他可以再来一次用自己血肉做毒的把戏。 他的长短两条蚯蚓已经被被那无皮大蛇压制住了,只好取出随着携带的丹药来用。 一颗增力丹直接扔进口中,一颗睡药直接捏爆,企图将现场的人迷晕。 然而这点把戏在更加强大的道医面前,实在不够看,那老者直接从腰上取下个小丹炉,往地上一扔。 香炉滴溜溜转动起来,逐渐变大,最后成了个一人高的丹炉,在地面上晃荡两下后,终于落稳。 老者口中念咒,火焰顿时燃起,苏合散在空中的丹药粉末如同烟一般,被吸入炉子里。 大小两条土龙也开始往丹炉里去,即便两条蚯蚓想缠住什么东西,任凭苏合怎么用劲,依然无法阻止自己的两个法器要进炉子被炼。 他心间的草开始摇摆,皮肤再度波浪般起伏。 “你能蜕皮了?”神医堂主人终于发现异常,眉头紧锁,继而哈哈笑道:“道祖垂怜,知我修仙虔诚,有意送份大礼给我。” 说着便操控长蛇缠住苏合,自己缓缓上前,活动着嘴巴往前走去。 他抓住苏合的头发,用力扯起来,眯起眼睛闻味道,一股异香钻进他的鼻孔,略带疑惑问道:“你是灵香?哈哈哈,今天老夫赚大了。” 苏合面目开始变得狰狞,他知道,自己再不做些什么,小命就要交代了。 与其憋屈地死掉,他宁愿变成师傅那种怪物,从此开启诡异的道医修仙路。 原本想找个正经门派帮自己除掉心间草,拜入一个正经宗门修行,如今看来,这世界跟自己想的不一样,见过的修士,就连碗爷那种心怀善念之人,都修着怪异术法。 最重要的是,现在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体内一直压抑的修为开始释放,磅礴的气息在体内冲撞,最后来到整个身体的皮肤上,脸部的皮鼓胀起来,爆掉,血浆喷了面前老者一脸。 红白相间的肉触碰到空气,给苏合带来强烈的痛楚,筋肉痉挛不止。 有血水开始顺着裤脚淌出来,白色袍子承受不住蜕皮的高温,被烫出褶皱,继而燃烧起来。 苏合整个身体的皮肤开始溃烂,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他感觉到痛,千刀万剐般的疼痛,连呼吸都喷着灼热的气。 “不是圆月蜕皮,会误入邪道,你不应该今天入修仙之门,不应该是今天,你错了啊。”老者的笑容逐渐消失,显得惊慌起来。 他想挣脱开苏合鲜血淋漓的双手,却挣脱不开:“你怎么会……” 后面的话老者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超乎他的认知,就算对方蜕皮入仙道,也不应该是自己的对手,他可是在换肉期修行过许久的。 然而事实证明,对方的力量远在他之上,不由得想到一个说法,就是压境。 这世上有些人为了追求更强的力量,在明明可以破境的时候,偏偏去压制,将修为强行压在一处,等到实在控制不住的时候,再去破境,这样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可是那就是疯子做法,跟赌命没有区别。 第42章 饥饿 地下空间里,所有人都见到一个浑身无皮的男人,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老者。 长蛇因为苏合的异变,完全发挥不上作用,老者儿子见状,要上前帮忙,结果被什么东西绊倒。 仔细去看,发现地面一条大腿般粗细的蚯蚓翻滚着,顿时惊慌无比,要往门外跑。 苏合看过去一眼,心随意动,地面也经过异变的蚯蚓,快速游动过去,缠住那男子脚腕,生生拽了回来,并一圈圈缠上去。 即便身体变粗许多,依然足够柔软,它用尖脑袋看着老者儿子,那脑袋尖上,赫然是一张满是碎齿的口器。 苏合感觉身体逐渐凉下来,皮肤肉眼可见地生长着。 他感觉很饿。 心间的草开始枯萎,耷拉在地上,最后一点点在身体里溶解,成为滋养他皮囊的养料。 “真以为老夫那么好控制吗?”老者开始愤怒,这么多年,在黄连县,他就没有做不成的事,凡是得罪他的人,都死于非命。 整个县城的人都是他的养料,他可以让人们在感恩戴德中,提供生命给他。 一切都是顺利的,他治病救人,然后根据自己的需要,随意选择县城里的药材,就连蜕皮时候,都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为什么今天出了问题,而且还是很大的问题,眼前的人正在踏入道医修仙之路,显然是在修行九医经。 “让你尝尝老夫的味道,让你感受一下蜕皮即将完成,新皮消失的痛苦。”老者阴沉着脸,牙齿用力咬着舌头。 他的舌头被咬下三分之一,然后对着面前的年轻道医用力一喷。 黑红色的血液喷溅到苏合脸上,浓烈的毒药味道盖住了血腥味儿,那是刺鼻的味道,有点像点燃后的火药,让人不是很舒服。 苏合感觉脸上火辣辣疼起来,能清晰感受到,毒性快速随着血液扩散,他的皮肤开始发黄,发黑,甚至开始掉落。 毒药沁入软肉,随着血液流入心脏。 死亡的气息再度来临。 恍惚的片刻,苏合觉得道医打架实在过于恶心无聊,不管自己,还是面前的老者,即便已经有一定的实力,毒药依然是保命的最后手段。 “你会稀的很蓝看……”少了一大块舌头的老者,说话不清楚,让苏合勉强听懂。 “我死的难看不难看,让结果告诉你。”苏合怪异地笑着,溃烂的脸变得古怪异常。 毒药这种东西,倘若没有能够吸收的体质,则会致命,但是对于苏合来说,他希望这种奇毒能多来点。 眼前彻底昏沉下去,当视线清楚后,苏合发现自己又出现在血海中。 这证明老者的毒足以将他杀死。 他坐在骸骨之舟中,疲惫,饥饿,困倦,有想睡一觉的冲动,但是他知道不行,进入血海一趟不容易。 必须争分夺秒往巨大的影子那里去。 那里是岸,是他看清未知影子的唯一办法。 但是现在他需要解决体能的问题。 有一只身上挂满肠子与手臂等杂物的生物,也攀爬上了小舟。 苏合看着它,那是一个人头八爪鱼,八根触须一根不少,一上船就卸下力气,大口喘着气。 它突然发现同船上有个人类,立马警惕起来。 苏合缓缓起身,走了过去,最后猛然一扑,抓起八爪鱼的一条触须就啃食起来。 他实在太饿了,在血海里挣扎这么久,被毒死近百次才登上骸骨之舟,如今来了香喷喷的八爪鱼,岂能浪费。 那人头八爪鱼痛苦叫嚷起来,但是显然是不会说人话的,只是怪叫着,怪叫着,最后在痛苦中死去。 吃饱之后,苏合将那剩下一半的八爪鱼扔到血海里,引发一阵争抢。 有了力气,却来了新的问题,就是他该如何划动小舟。 急速思考之后,他从血海里捞起一条大腿,啪啪地左右砸向海面,骸骨之舟缓慢地动起来。 很快他就重新回到现实中。 面前的老者剩下半具身体,不远处的老者儿子瞪着大眼睛,神情看起来有些呆滞。 苏合擦掉脸上的血,推开老者残躯,从地上爬起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一身新的皮肤,破烂的脸皮也焕然一新,光滑细腻,他一寸寸触碰着,爱不释手,有些陶醉。 终于想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才缓缓走向老者发懵的儿子。 “你别杀我,我不是他儿子,我只是他的弟子,他连婆娘都没有,我怎么可能是他儿子,他抓了我们,给我们吃毒,如果不听他的,我们会生不如死,你没见识过他有多残忍,求求你,求求你……” 苏合轻轻将双手搭在对方颤抖的肩膀上,巨粗的蚯蚓缓缓撤去,恢复成一条细长的红绳搭在苏合手臂上。 一条触须突然从下面出现,须子将男子右手打开,然后托举出一粒红色丹药,出现在两人脸面的中间。 “本来是不想杀你,但是你手里捏着的毒药,难道是给自己吃的吗?” 苏合紧紧盯住男子,知道这个人并不是老者的儿子,在老者眼中是一味珍贵的药材,等明年十五圆月时,生命便会消失。 但是他不会留着他,因为这个人想杀了自己,出去后还有可能出卖自己。 并且,他一定会修行九医经,这种修仙法会害死很多人,不能留其性命。 “九医经最好只有我一个人修行才好。”苏合心道。 男子在苏合的双眼注视下,哆嗦着嘴唇,缓缓将嘴巴打开:“不,不要,我……” 触须将那粒红色丹药弹了进去,男子便捂着喉咙跪地猛烈咳嗽,可是无论如何抠嗓子眼,都无法将毒药弄出来。 最终倒地抽抽。 有持剑弟子过来检查笼子里的药材情况,发现神医堂主子惨死的画面,还有个光着的人,吓得连忙跑去。 苏合没有去追,多杀两个人对自己毫无意义,接下来神医堂注定会出现混乱,许多弟子都会逃亡,就像在春仁堂时候一样,人们都只顾着找药,求生。 他看着一人多高的炼丹炉,虽然这丹炉小了些,但是能够随身携带。 那是老者是从腰间取下来的,那么他也可以。 不过苏合没有第一时间收取炼丹炉,而是来到血池那边,直接跳了进去,没过多久,就抓着无皮长蛇的尾巴,拖着来到炼丹炉面前,直接将长蛇扔了进去。 丹炉里发出滋滋啦啦声音,夹杂着怪叫声。 苏合光着膀子,满身血水,盘膝在地,从自己褪掉的皮囊和烧焦的衣服里,捡出完好无损的《九医经》,翻到第二卷第八章,那是专门教人炼器的法门。 第43章 第二根针 其中有一段是这样记录的。 “若心生懒惰,取材艰难,则夺取他人之物,加以调训,以血认主,为己所用……” 就是说如果你没空,找不到材料的时候,就去抢去夺,将别人的法器经过熬炼,用自己的血来让法器认主,就成自己的了。 苏合知道那无皮大蛇便是老者的法器,他很喜欢,虽然不知道老者用了多久,用了什么法子喂养出这么一条蟒蛇,但是今天,必定属于他。 “多好的一根针。”他盘膝在丹炉前面,喃喃道。 周围是许多目瞪口呆的人,他们在笼子里,见到了整个过程,虽然男人杀死了罪魁祸首,但是刚才恐怖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所以他们大气都不敢喘,只能悄悄看着,等着。 苏合咬破手指,弹出几滴血入丹炉内。 里面的大蛇嘶嘶叫唤,灼热的火焰烧着血肉,整个身子都开始焦糊,进入丹炉里的两滴血液散成血雾,火焰无法将其烧净。 大蛇终于忍耐不住,将那血雾吸入口中,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苏合见状,轻蔑一笑,知道大蛇已经屈服,灭了火,那满身焦黑的大蛇爬行出来,乖巧地来到苏合旁边,缠着他身子亲昵一阵子。 脏旧的棉布包已经烧成灰,只好先将手头的银针放在地上,然后那大蛇身形开始缩小,最后成了一根黑色的银针,躺在另一根针旁边。 如此一来,苏合便有了两根银针可用,根据九医经的说法,修仙者一旦进入换肉期,便能操控两根银针法器。 地下空间空气污浊,血腥味浓重,现在有一股焦糊味道,寻常人一定难以承受。 终于有人忍不住呕吐起来,将苏合的注意力转移过去。 苏合起身,心念催动丹炉缩小,然后握在手心,放出黑色银针去开启所有牢笼,同时他向外面走去。 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即便他赤着身子出来,那些争夺财物的弟子最多也就是看他一眼,然后就各自争夺。 他抓来一个弟子问清了神医堂主人的屋子,便往那边去。 那里面一定能收获不少东西。 刚到那里时候,正有一伙人在那屋子和堂上搜刮,苏合赤脚走去,身后一条大蛇完成任务游动而来。 所有人都见到了,愣在那里。 大蛇化作银针被捏在手上,苏合扫了一眼里面的七八人:“东西都放下,然后滚出去。” 有个弟子贪红了眼:“你是谁,别多管……” 话还没说完,苏合左手一抬,一条巨粗的蚯蚓便缠上了那人脖子,往回一拉,那人就到了跟前。 苏合鼻子吸气,将那弟子修为全部吸入体内,只有一丝丝黑气,可以说是毫无意义,但是对于恐吓那帮不听话的人,则好用多了。 他手一甩,那弟子直接被扔向大门,脑袋撞碎大门,半个身子卡在里面,随着大门晃动起来。 其他人见到这架势,都小心地将得到的好东西放下,绕开苏合离开。 苏合进入屋子里,在地上捡起一件针脚不错的黑色袍子穿上,又在地上将方才那群弟子收拢到的珍奇丹药放进一个包裹里。 也捡到一个专门放针的棉布包。 在屋子里简单转过,发现再没有其他可带走的东西,就用蚯蚓缠住神医堂外面的一棵树杈,荡了出去。 外面守卫的兵士只觉得一道黑影闪过,再见不到动静,便未理会。 走在一条无人街道上,苏合回头看一眼神医堂的方向,认为那些弟子太蠢,神医堂出乱子,外面的兵士更不会让他们出去。 他们完全可以等一等,因为神医堂主人已经将消灭怪病的消息传给县衙,只需要忍耐一天,甚至只需要一个时辰,等兵士撤离后再逃离。 但那不是他的事情,该放的人他救了,搞事情的源头也解决掉了,接下来他要做的是,如何离开黄连县,去城外寻找自己的同伴。 城门还没开,城上的兵士把守严密,人数众多,硬闯肯定不行,就算能出去,也经不起县衙大批人马的追杀,万一有京查司的人,就更是插翅难逃。 很多人都见到了他杀死神医堂主人的画面,这里自然不能久留。 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便扯开步子,往县衙那边走去。 …… 黄连县县令洪百年,此时心情不错。 在盆谷郡,尤其黄连县当官,最怕的就是瘟疫和怪病,朝廷对这里盯得很紧,若是再发生从前那种游方郎中为了修行作乱下毒的事情,乌沙和脑袋必定一同落地。 所以黄连县里的百姓,在他的管辖下,百姓对游方郎中基本都是不理睬,有病就去医馆。 而医馆也是严密监管,这么多年,从未发生什么乱子。 就算真有乱子,他也能用最快的速度给压下去。 如今怪病消失,给朝廷的折子就好写了,加以修饰一番,将自己如何力挽狂澜,将瘟疫扼杀摇篮中的事情编排一下,没准能调出黄连县,去朝廷里任职。 他步子都轻松许多。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神医堂的主人死了,弟子闹哄哄,好在已经被控制在围墙之内,四周也加派了人手过去。 闹不出什么大乱子。 现在只要在城里多排查两天,乱叫唤的,不听话的,该杀就杀,巡检和主簿两个得力同僚会将尾巴处理好。 天色有些黑,月被浓云挡着。 一个人往后堂去,那里也是他睡觉的地方。 堂上昏暗,看不清事物,有些腥臊味儿。 “哪个混蛋这时候不点灯,莫不是想让老爷我摔跤吗?”洪百年怒骂着,好心情被破坏掉: “人呢,侍卫和干活的,都去哪儿偷懒去了,老爷我没睡呢,你们就敢睡觉去?不罚你们三个月银子,我就不姓洪。” 骂了半天,发现这里确实没人,没有多想,火气憋在心里,关上了门,将一部分冷气拦在外面,就摸黑去找火折子。 “擦~” 火折子亮起来。 他将微弱的火光点向周围的灯盏。 点过四盏后,洪百年停下脚步,余光里似乎见到墙角有影子。 他缓缓移动脑袋过去。 洪百年将眼睛向墙角去看,见到了自家的仆人和守卫,正被一条粗壮的蚯蚓缠着,地上一滩,不知道是恶心生物的黏液还是什么排泄物。 这场面让他慌张地忘记叫人,只顾着往后退,生怕那蚯蚓往自己这边爬。 终于想要开门逃跑的时候,见到一个穿着黑袍的年轻人,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端着他专用的珍贵紫砂壶,对着壶嘴喝冷茶。 “你回来了。”一身黑袍的苏合放下茶壶,寒暄道。 第44章 出城 “你回来了。”一身黑袍的苏合放下茶壶,寒暄道。 温和的声音,在冷寂的大堂里回响。 洪百年嘴唇有些哆嗦,可这里是他的地盘,岂能被陌生人吓住,要说怪异的生物,县衙的地牢里还关着不少,何况黄连城里也有京查司的人常年来买药材。 “你是谁,敢擅闯本官住所,可知这里是县衙后院,信不信本官叫人捉了你。”洪百年的话听起来硬气不少。 苏合笑了笑,说道:“如果大人你没湿了裤子的话,我还真被你的胆量折服了。” 在洪百年颤抖的腿脚下面,有水流顺着裤子淌到地面。 “你,你,你到底是谁,要做什么?”洪百年身子往后退去。 没等苏合说话,那县令转身便要逃,正要拉开门的时候,却突然惊得向后跌倒,倒着往后蹬腿。 一条焦黑的怪蛇正攀在屋梁上,脑袋倒垂下来,正好拦在门前,口中的信子是分叉的触须,嘶嘶叫唤着。 “我来给大人您诊病,”苏合淡定说话:“症状是胡乱抓人草菅人命。” “胡言乱语,抓人也是怕怪病传染,神医堂有方法医治……” 苏合听到回答后,没有再啰嗦没用的,因为这等于浪费时间,转而说道:“你这病我今天治定了,不过我可不免费,诊银还是要一些的。” 听到这话,洪百年放心下来,求财,说明有贪念,这便是弱点。 只要围绕这金银做些手脚,他不但能把性命捡回来,还能将对方反抓,只要抓着这大半夜不睡觉,来勒索银子的家伙,一定让其知道,他洪百年有多么不好惹。 “不止银子,金子也有,小先生先想要多少?”洪百年语态开始轻松,甚至有了些微的笑脸。 “弄些容易携带的珠宝和银子,多少你自己看着办。”苏合放下话。 “小先生稍等,我卧房里便有一些……” 洪百年话说一半,苏合曲指弹进洪百年嘴里一粒药丸,直入喉咙,一吸气,就往肚子里滚去。 “这丹药叫蝶舞……” 苏合身上并没有蝶舞丹药,有的都是从神医堂搜刮来的,能直接毒杀人的药,所以弹出的那粒东西,不过是泡软的茶叶沾上一些蚯蚓吐出的粘液,揉搓城小球的玩意。 说辞也是跟师傅那学到的,他还记得那次师傅给他吃蝶舞丹的时候。 洪百年并不知道实情,认为自己真的吃下了什么可怕的毒丹,脸上刚有的笑意,霎时间散了。 “你为何给我吃毒?”他问道。 “大人放心,我有解药,你只管先去拿金银,倘若做些什么小动作,我的解药可能会没有。”苏合呵呵一笑,端起桌子上的茶壶,又往嘴里倒茶水。 洪百年不再说什么,去了卧房,端出一口不大不小的箱子,打开,里面全是金银珠宝。 估计也是贪污了许多菜攒下这些财物,也有可能只是一部分钱财。 但是对于苏合来说,已经足够了。 “金银你拿到了,离去吧,本官当做一场梦。”洪百年仔细看着苏合,将其面目深深印入脑海中。 这种贪财的小贼,根本逃不出京查司的追捕。 “大人别急,你看我这样子,能走得出去吗?”苏合笑道:“还请大人准备辆寻常马车,送我出城,刚好也瞧瞧深夜城外的风光。” 大半夜哪里有什么风光,洪百年心头焦急起来,为官多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衙门里被人胁迫,当真憋屈。 “吱呀~” 焦黑的巨蟒用蛇信子将门打开,让出了路来。 “辛苦大人了,蝶舞丹半个时辰就会发作,蚕食五脏六腑,吃你三百六十根骨……这个过程大概需要半年左右,痛苦无时不刻,”苏合悠哉坐在堂上,甚至都没有正眼去看洪百年:“大人可要抓紧时间。” 洪百年信了,走出门,扯着嗓门叫道:“来人。” 过了许久,有听到声音的人过来,见到院子里竟然没有守卫,感到好奇,平日都是照料他起居的仆人或者守卫去安排事情,这次竟然亲自叫嚷。 “弄辆寻常马车到后门,本官要夜间查访。”洪百年眨巴着眼睛说话。 可是他平日威风惯了,那人头不敢抬起来,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洪百年,发现其眼睛好像进了沙子。 “大人,您眼睛不舒服么,要不要帮您叫大夫,”那人微微探出身子,眯着眼睛看:“您可真是黄连城的好父母官,都已经累出眼疾,还想着夜间查访……” 能够在洪百年面前说话,这侍卫算是头一回,便想着巴结一下,说些奉承话,混个脸熟,到时候升职时候机会大些。 “快滚去安排。”洪百年急切骂道,便转身回到堂内,乖巧地关上了门。 “大人眼睛有问题,在下懂医术,帮您瞧瞧。” 苏合放下茶壶,起身来到洪百年旁边,端起下巴看了看,然后右手按头,左手食指直接挖了下去。 洪百年一颗眼球便在苏合手心里晃动。 恐惧让洪百年怔愣片刻,然后便是下意识地去喊叫,可惜尚未喊出声音来,苏合右手便捏住他的舌头,将喊叫声止住了。 角落里的仆人和侍卫,见到那场面,纷纷闭上眼睛,祈求这种噩梦的场景快些过去。 “我也是为了您好,免得这患了怪病的眼球传染给别的器官,那就麻烦了,早些处理掉省心,”苏合看着冷汗湿透的洪百年,说道:“大人这些日子,不就是如此作为吗?” 苏合话里有话,将洪百年胡乱抓人往神医堂里扔的行为,换种方式表达出来。 他将手中眼球往前一伸,焦黑的蟒蛇便将那眼球吸入肚子里。 马车来了。 苏合没有杀死仆人和侍卫,只是将那几人迷晕,便带着洪百年上了马车,从县衙后面出门。 有县令的牌子在,出城十分顺利。 先是在城门附近走了几遍,没有发现同伴的踪迹,便先向着南边走,感觉守城的人见不到影踪后,才转而向西边行驶。 “小先生,可以放过我了吧,明天如果我不见了,黄连县会乱,京查司的人也会出来捉你,”洪百年说道:“你放心,只要我回去,必定闭口不提,放过我吧。” “如果明天你不见了,我觉得对黄连县的百姓来说,是好事。”苏合将马车停下来。 第45章 羊道人 洪百年瞪着独眼,半张肉脸躺在地上,身上许多地方已经露出白骨。 野狼围着他,附近树枝上有些黑鸦也闻到血腥味赶过来,正在集结数量,等达到足够数量就会冲击地面几只野狼,将新鲜的食物抢到手。 苏合擦掉嘴边的血渍,驾着马车往西边走,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同伴们。 既然说好了一起走,就一定要有始有终,哪怕同伴们死了,也要活见人死见尸。 等找到了同伴,再一起商量去哪里,之前打算去北方找状元门,现在则不必了,他已经踏入道医修仙之门,今后只有修仙一途。 他还是感觉很饿,肚子里好像有一只食肉猛兽,让他对肉无比眷恋。 这是九医经第二卷,换肉的基本特征,需要大量的肉来填补五脏,对于他来说,这是个麻烦事儿,他不是杜春仁,也不是神医堂那老头儿,有些事儿他做不来。 关于九医经第二卷的内容,暂时还没详细去读,不过根据第一卷的内容来看,并不一定要用人来做药引,也不一定要用人体来养病。 相对来说,邪祟的体质,更适合道医修仙,将那些寻常邪祟当做养料更有效果。 为何师傅和神医堂的人都选择了用人命,因为那更容易获取,普通人的心中有善念,更容易被欺骗,也更弱小些。 马车快速在路上奔驰。 天光亮起时候,马有些累了,慢下来不少。 现在黄连县里面应该是一团糟,暂时不会有人寻到他的头上。 又走出一段路,发现路上有许多散落的包裹和杂物,明显是遭遇了什么。 甚至还有许多被野兽啃食干净的骨头,就在路边不远,显然这里曾发生过战斗。 继续加速行驶,在路边见到一件物品,是一个药铃铛,他连忙勒停马,跳下车往那边去,将那药铃捡在手中,反复查验,发现那就是他的物品。 苏合心头激动起来,在这里发现自己的东西,说明同伴们是从这条路经过的。 这时候再仔细看路上的脚印车辙,发现有密集的马蹄印经过,很有可能当时同伴们遭遇了追杀,凭借大家相处这么多年,他知道几人的性情,他们不会丢下他离开。 将车辆往旁边的林子里牵,藏好踪迹,卸下车辆,将财物藏好,放马儿自由。 马自然不明白苏合的意思,但是两鞭子下去,鞭子破皮伤肉,那马惨叫一声,扬起蹄子飞奔离去。 苏合蹲在地上不断寻找线索,路上又捡到一些瓷瓶小盒,还有许多看起来平常的物件,比如能照明的鲛人眼球等,那都是自己曾装在箱笼里的东西。 找到一条通往林子中的小路,直到一处洞口,见到了新买的马车,车子周围有许多血迹,车厢也变得破烂,显然是遭遇过重击。 苏合耸动几下鼻子,闻到一些血腥气从洞里飘出来,或许同伴们就在山洞里,没准已经遇害了。 想到这里,苏合心里有些难过,他咬着牙靠近洞口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血腥味儿越重。 行为有些冒险,可是想着同伴极有可能还在里面,就硬着头皮往里去,好歹现在也算个修仙者,胆子要大些。 洞里幽暗,走了半柱香的时间,隐约有声音传来,像念咒的声音,嗡嗡嗡地听不清晰。 终于见到了火光。 充分说明这里有人,或者什么邪祟。 苏合探头去看,见到里面空间很大,一个盘膝在地的老道,对着三人高的漆黑丹炉念咒。 周围许多骸骨随意散落,一些人被锁链吊着,已经没有了生机。 还有一些黑漆漆的东西窝在边缘,无法判断是石头还是什么。 不对,苏合皱起眉头,那不是老道,而是一只披着道袍的山羊,白色胡须很长,整体形态接近于人,可还是掩盖不住羊的特征。 一股香气从前方传来,苏合确定是人羊的味道,他咽动口水,肚子里开始翻动,那是饥饿的感觉。 能够闻到香味儿,说明这是一只不错的邪祟,适合下肚。 “谁?” 人羊竟然开口说人话,随着它说话,周围黑漆漆的东西动了,缓缓起身,走向有火光的地方。 苏合这时候才看清楚,黑东西不是石头,而是十几只三脑黑羊。 三脑黑羊他是知道的,是专门蛊惑别人的东西。 他走了出来,一个黑袍道医就出现在炼丹人羊的面前。 “道医苏合。”苏合报上名字后,就往人羊那边走去。 现在他已经确定了,这里面都是些小邪祟,就算是有模有样的炼丹人羊,也不过是基础养料。 “敢擅闯我的洞府,你活腻歪了?”人羊一挥大袖,站起身来,怪异的脸上两只眼珠盯着苏合使劲看。 “打听点事情,”苏合咽动一下口水问道:“你洞口的马车,可是你打劫来的,那里面的人哪里去了?” 人羊伸出半蹄半般人手的爪子,往吊着的人那边一指:“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些,自个去瞧。” 苏合按下怒火,真的往那吊着腐肉白骨的地方走去,逐一看过,没有发现自己同伴的身形,心中安定许多。 不过心头的火却旺了不少,那些人显然已经死了,必然就是这群人羊邪祟干的。 所以今天,这里的东西,一个都活不成。 “现在告诉我,马车哪里来的?”苏合走进穿道袍的人羊面前,逼问着。 三人高的炼丹炉里火焰与气氛配合,不安起来,那代表着炼丹人羊的心境在变化。 “哪里来的杂碎,敢在我爷爷面前撒野,”有只三脑黑羊跳出来,将一把刀丢在地上,三个脑袋看着苏合:“你砍掉我另外两颗脑袋,我给你讲一个笑话……” 苏合知道这种小邪祟的把戏,倘若真的听他的,将会受到蛊惑,然后成为没有意识的人。 看来白色人羊就是凭借这些小邪祟给自己蛊惑人,助自己修行。 不过现在这种水平的东西,在自己面前跟儿戏一般。 苏合笑着捡起刀来,来到侧面,对着还在说话的黑色三脑羊用力斩下。 三颗黑羊头齐刷刷落地。 这一幕惊呆了在场所有邪祟,那道袍人羊紧张加愤怒,直接“咩”了一声。 怪异的声音在洞里来回震荡。 十几头三脑黑羊,都往后挪动,测量好距离后,拼命冲向苏合,打算将不讲规矩的家伙撞碎。 苏合轻蔑一笑,手上两根银针甩出,一条粗壮的蚯蚓,一条焦黑的长蛇,两根针在地上游动起来,将所有三脑黑羊脑袋全部勒爆。 洞府之内,下了场血雨。 三脑黑羊们的内脏肠子纷纷从脖子里流出。 炼丹炉里的火焰开始快速摇动,道袍人羊乱了方寸,打算往洞口跑。 却被焦黑的蟒蛇拦住去路。 无奈之下取出一根骨剑,对着苏合尖声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苏合来到一头三脑黑羊面前盘坐下来,双手直接扯下一条羊腿,连毛带肉往嘴里一塞,一扯,生肉入口咀嚼两下: “饿了,先吃点东西。” 第46章 炼器 人羊道人自知来硬的不成,略一寻思,便小心翼翼上前几步,谄媚道:“我见高人肚量大,这里食物又不美味,我愿意外出帮您寻些美味,这山里有一些半人半兽的家伙,那味道着实让人惦记。” 苏合听到人羊道人说话,确实馋了,但是他岂会不知这邪祟要逃。 “不必了,你老实待着,最好闭嘴,别影响我吃饭。”苏合掏出羊肝大口嚼起来。 吃着吃着,他停下来,心里有一股怨气。 他好端端一个人,今日竟对生肉无比眷恋,九医经究竟会将他引向何方,这样的怪异修仙法,真的能成为腾云驾雾的仙人吗? 想着自己从前对一只虫子都感到恶心,现在则喂养恶心的东西,以秽物修行。 想了一会儿,便不去想了,左右已经如此,只有走一步算一步。 连续吃下两只三脑黑羊,他扭下一只黑羊脑袋,徒手在盯上抠开个洞,仰脖子滋溜溜吸食里面的白浆。 “我再问你,门前马车哪里来的?”苏合擦了擦嘴巴,打个饱嗝。 看着实力强大,杀羊如捏死蚂蚁般的道医,人羊道人不敢隐瞒,连忙回应:“抢来的。” “马车上的人呢,细说。”苏合站起身,绕着三人高的炼丹炉看,不时用手去拍打两下,发出暗沉的撞击声。 现在丹炉里面的火已经快熄灭掉,就跟人羊道人的心情一般,已经降至冰点。 “前两天,山下热闹,许多兵家骑马追赶人群,我便领着羊群埋伏在附近,打算捡一些活口用,他们冲撞开人群,大肆掠夺后,就开始杀人,” “半个时辰的时间,七八里的人几乎杀干净了,那帮人又策马往前去,” “我便领着羊群将装死的,半死不活的,全都弄来洞里,然后就发现了那马车,掀开帘子发现里面并无人,但是一匹马,就算不能炼丹,也能吃,我就将它往洞府里带,” “哪里知道,在那车厢下面,藏着一个七八岁的丫头,扛不住车子颠簸,从下面掉下来,被我抓住。” 说到这里,苏合猜出来那丫头是香丸,便不动声色地问:“那丫头呢,被你吃了?还是炼了?” 倘若香丸真的不在了,苏合决定让人羊道人知道什么叫做道医的恐怖,论起折磨人,道医的手法,可谓是五花八门。 “那女娃倒是细皮嫩肉,可是没有多少斤两,我就想着炼了,可是,那女娃子狡猾地很,”人羊道人说着就咬牙切齿起来: “她说要拜我为师,还说自己能帮我骗来许多人,那女娃还哭着表演了一通求人帮忙找娘的戏,还说她天生就想做一只羊,所以整日梳着羊角辫,我便信了,派一只黑羊跟着,” “哪知道许久没动静,去找时候,发现那黑羊中了药,心脏上插着一截树枝。” 人羊道人讲述着当时的情况,表情还带着一些气愤。 听到这里,苏合松下一口气,知道香丸已经逃掉,也能理解,香丸人虽小,但是点子不少,加上山中邪祟智慧欠缺,确实算不上太稀奇。 “她人往哪边跑了。”苏合想问出更多的细节。 “是往东边去的,我顺着逃跑的痕迹追了一段路,然后线索断了。”人羊道人说道。 故意往东边留线索,那么必然就是往西逃,这算是他们这些人不成文的规矩,苏合知道自己应该往哪边寻人了。 当然,西边太大,现在已经过去几天,山野如此险恶,人在不在还是两说。 另外,在人羊道人的口中,并没有提到玉竹,牛至和乌头,那他们又在哪里呢? 苏合收了两根针,准备杀掉人羊,看了看自己的包裹,里面有他从神医堂搜刮的丹药。 自己的药铃和医幡已经毁了,手上的法器太少,战斗力直接降低一大截。 他想到了九医经里面关于炼器的方法。 打算借用此地将药铃给炼出来。 关于药铃的炼制,现在他有最基本的材料,但是如今已经是换肉期,就需要提升法器的品质,九医经中是这样记载的: “药铃乃道医至关重要法器,需以通灵之丸,金铁之骨,辅以通人言者三千六百根骨炼制三日成灰,附着其上……” 没想到药铃这简单东西,竟然如此麻烦,苏合知道,通灵之丸和金铁之骨是炼制药铃的关键东西,在自己能操控的能力之内,用最好的材料去炼制就行。 倘若将来能够突破换肉,达到拔筋境界,那么就以现成的药铃,加入更强大的材料炼制。 他看了看周围,将目光放在人羊道人的双眼上,那两个眼球就可以充当通灵之丸,虽然品质差了点,总好过没有,将来有更好的材料时候,再重新炼制不迟。 还有地上那堆三脑黑羊,骨质虽然没有那么结实,可也比寻常石头要坚固,也能凑合用,别说三千六百骨头,估计五千块骨头都有了。 “高人为何如此看着我?”人羊道人从苏合的眼中看出一丝寒意。 “你眼睛不错,我很喜欢。”苏合说道。 “你……”人羊道人也是有些道行的,从苏合身上散发的杀意就知道对方要虐羊了:“欺人太甚。” 说罢,就趴在地上,四个蹄子奔腾起来,要往洞外跑。 苏合左手一抬,红绳飞出,空中变作蚯蚓,缠上道人的后蹄子,往回一拉,直接将道人摔在自己面前。 右手不迟疑,二龙戏珠,生生将自己所需的通灵之丸挖出来。 人羊道人痛不欲生,人叫与羊叫混同一起,咩啊咩啊地狂嚎。 苏合并不理会这邪祟道人的痛苦,相比那些被吊起的人来说,他的痛苦微不足道,甚至于说,完全不够。 他将两根银针扔到地上,白的变作蚯蚓,开始去拆卸黑羊的骨头,黑的画作焦黑蟒蛇,去将吊着的人取下,排在地上。 等苏合离开这里时候,会将这里烧掉,这些枉死之人,则会帮其葬在山野里,算是一场缘分。 三千六百块骨头堆积在苏合旁边,他将人羊道人吊了起来,让躺在地上的尸体瞧着,然后将自己损坏的药铃扔进丹炉里。 丹炉他并未用人羊道人的,而是从腰间取下自己的丹炉,这丹炉来自神医堂,虽然炼制过许多人命,但是多半还是会往里塞珍贵药草玉石,所以更适合道医炼丹炼器。 随着药铃进入丹炉里,苏合口中念动几句,火焰滕然而起。 然后便操控蚯蚓,有节奏地往炉子里扔骨头。 在火势达到最旺时候,又将手中两颗道人的眼球扔进去,那两颗眼球最后会变成铁一样的弹丸,用于摇铃使用。 从前两颗铁丸是普通铃铛,三颗铁丸有术法功效,如今两颗铁丸炼制成型后,将随心所欲。 人羊道人被吊着,听着旺盛的火焰声,知道道医在做什么,心中无比恐惧。 他开始求饶:“高人,你放过我吧,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可你是只羊啊。”苏合随意说道。 “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只求一条活路。”道人哀声求饶。 “你炼丹时候,被你吊起来的人,应该也向你求饶过,你可曾放过他们。”苏合从怀中取出九医经,翻到炼器篇,在关于药铃那一页上仔细看,别弄错了哪个步骤。 万一先扔腿骨的环节,把头骨扔进去,就前功尽弃了。 “我以后绝对重新做人,多做善事,你放过我啊~”人羊道人继续说道。 苏合思路被打断,叹息一声:“我说了,你是只羊啊。” “别看我只是一只羊……”道人还想说话。 “舌头应该扯下来,”苏合用意念操控焦蛇爬去:“聒噪。” 第47章 守口如瓶 大蛇爬向道人那边,尚未动口,苏合制止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医幡,已经破烂不堪,只能当做拐杖使用,算是报废了,而医幡对道医来说极为重要,可以在对抗中调节最适合自己发挥的温度。 是能够让药粉与术法效果达到最佳,也能让敌人处在最不利的温度下。 而炼制医幡需要的东西更加难找,根据经书所写,至少需要蜕皮等级相当的东西,炼制后即可使用。 “你可知道医蜕皮一说。”苏合问道。 “自然知道,修仙必经之路,怎会不知,无非叫法不同罢了。”道人听到苏合说话,感觉又看到了生的希望。 他现在无非是没有了双眼,只要能活下来,找到滋养双目的法门,就能再见光明。 听到这话,苏合明显一愣,修仙必经之路,难道说所有修仙之人,都要经历蜕皮,只是各修行体系说法不同? “可有什么相熟的邪祟,蜕过皮的。”苏合看向悬吊的道人。 “认得认得,我有个朋友,从很远的外地来,当年我没有洞府时候,与他一起游荡山野,专门找新鲜的尸体,他呑魂,我要肉,经常在战场附近出没……” 苏合不想听一个邪祟的故事,打断道:“他在哪儿?” “上次见到他,是在五个月前,往西走两百里,有个古羊镇,是我故乡呢,那地方发生了叛乱,朝廷出兵镇压,在镇子里灭了三千叛军,也死了不少百姓,剩下的活人都给迁徙了,现在那里面没有活人,我朋友就在那里。” “你出卖朋友的时候,真是果断。”苏合嘲讽对方一句。” 那道人嘿嘿一笑:“只要高人高兴,朋友算什么,我们做畜生的,没那么多讲究。” “他为什么留在那里,说清楚。”苏合想要用那邪祟炼制医幡,就要多了解一下对方的实力,怎么说也是蜕皮的角色,弄不好自己未必是对手。 人羊道人开始讲述自己朋友的事情,细节也说得清楚,让苏合有了基础判断。 寻着死人落脚,专往尸体里钻,听起来就不正常。 “你这朋友,到底是个什么?”苏合听对方说得玄乎。 道人连忙回答:“他名字古怪,是个疣猪,故乡在很远的地方,好像那里很多草,说实话,我并不喜欢他,因为他的角长在嘴里,我当初也只是想跟他合作而已,” “头上才能长角,生在嘴巴里算怎么回事,” “他靠呑魂修行,不过人一死,魂就散,留在尸体里的只有无力的残魂,它每折腾一具尸体,身体里就多出一条魂虫。” 对于智商尚且不太够用的人羊道人的说辞,苏合觉得这邪祟能把地方记住已经不错,至于疣猪嘴里的是牙齿,不是角,这种问题他懒得解释。 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邪祟,苏合都打算去杀了,用来炼幡。 刚好古羊镇在西边,香丸应该也是往西边逃的,没有不去的道理。 三天后,丹炉里的火灭了,苏合从里面取出药铃和铁丸,入手便知道比从前的好用很多。 收起丹炉挂在腰上。 放出两根银针:“吃干净些。” 蚯蚓与焦蛇便开始吞食已经开始溃烂的黑羊,最后将吊着的人羊道人也扯下来啃了。 人羊邪祟开始咒骂苏合,直到彻底无法发声。 苏合又将洞里的可怜人和骨头都运到地面,在附近挖出许多坑来,全都埋掉。 他是用土龙挖坑的,想到当时对法器不够了解的时候,在遇见香暖楼之前,还用木片和瓦片挖坑,不由得笑起来,笑自己当时很蠢。 最后从附近找来许多乱木树枝,堆在洞里,打算将这里的邪祟尸体全部烧掉,免得滋生出不干净的东西。 从怀中取出一枚磷粉制作的火丸,往前一丢,烈焰猛然烧起。 …… 顾青岩从怀中取出一张画像,往前一抖,一个俊朗男子模样出现。 正是苏合样子。 “杀人者,是不是这个人?” 她举着画像在一排男人面前逐一走过,让他们看清楚些。 这里是神医堂地下,地上的血还新鲜着,站着的男人都是被神医堂囚禁在笼子里的幸存者,他们亲眼见识了苏合蜕皮的过程,还有那骇人画面。 那画面估计三五个月都会成为噩梦。 在场的还有一些县衙的捕快,都等着答案。 让人意外的是,这些人看起来挺怂,却没有一人承认画像里的男人就是凶手。 “当时这里很暗,又有怪物,哪里敢看。” “姑娘,你都问半个时辰了,让我们走吧,好不容易逃出去,您这又把我们给抓回来,算什么事儿啊。” “是啊,我们真没看清,别问了吧。” 听着一帮不配合的人说话,顾青岩左手扶在刀柄上,用力握住,将脾气忍耐下去。 “家父张二条,”有个狼狈不堪,衣衫破烂如乞丐的公子,仰着脖子叫嚷:“快放我们走,我要回京,再不离家出走了。” 说着竟哭了起来。 顾青岩闻言去看那公子,眉头皱起来,对着后面的捕快一挥手:“送他们回衙门录好口供,安排人都送回家。” 众人都见到那画像上的脸,与杀死神医堂主人的人,是同一个人,可是他们不能说。 大业的人最厌恶叛徒,如果人家救了你,还出卖别人,不说到时候亲朋好友瞧不上,自己后半生都过不踏实。 很快,神医堂地下空间,就剩下顾青岩一个人。 她能够判断出来,凶手与灭了春仁堂的男人,是同一人。 那帮嘴巴严实的家伙,能管住舌头,却藏不住眼神。 顾青岩在偌大的空间来回走动,在血池边蹲下来,将手往血池里一探,然后把手放在嘴边,用舌头舔一下血水的味道,呸了一口,在身上擦掉血水,寻着战斗痕迹推演当时情况,最后来到苏合蜕皮的地方。 先是绕着仔细看一圈,才蹲下身子,捡起一块完整的人脸皮,对着火把方向眯眼打量片刻。 “竟然开始修仙了,”顾青岩将脸皮一抓,塞入怀中:“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活到拔筋。” 第48章 古羊镇 一旬后。 荒凉的古羊镇里刮着腥风,数不清的黑鸦站在废墟里黑突突的枯枝上,野狗在镇子里晃荡。 这是座曾生活了三千户的镇子,如今没有人烟,只有断壁残垣和食腐禽兽。 在废墟中间,有个地方堆着座小山,有哼唧声传出。 离近看才发现,那是用尸体堆叠起的假山。 下方散乱的尸体里,有东西拱动,哼唧声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没过一会儿,那东西钻出来,是个满身血污的邋遢男人,他拖着两具尸体来到旁边,用长满长指甲的双手,将面前的尸体撕烂,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发现了什么,一头扎进腐烂尸体里,再抬头时候,一缕细微的黑气便钻进他的鼻孔。 他将脑袋上碎烂的肉和肠子撇开,将那尸体轻易扔到远处,开始忙活下一个尸体。 附近的黑鸦见状,呼啦啦飞向那里,开始食用男子扔掉的美食,野狗与其他小兽则不敢靠前,只能继续等待。 它们似乎对邋遢男人有所顾忌。 正在男子继续寻找尸体的时候,感知到不对劲,警惕地向后看去。 发现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不远处看自己。 这让他感到不安,于是俯下身子做战斗姿态,口中两颗獠牙快速长出来。 …… 苏合按照人羊道人的地址,果真找到经历过战火不久的古羊镇。 看起来这里已经被朝廷抛弃,人口都迁移走了,只留下满地的破败与腐烂。 就跟他的心情一样破败,他心情不好,是因为从县令那里夺来的财物,藏在山里,不知道被哪个混蛋给捡走了,导致他现在只有碎银几两。 看着一具躯体,他觉得大业国这一点做的不好,哪怕帮着挖个坑也好,总不能让各种尸体就那么扔着。 从尸体上的穿戴能看出来,大部分亡者都是士兵,不过他分辨不出哪些是叛军,哪些是朝廷的兵。 镇子焦黑一片,就像自己驯服的那条肉蛇,没有一处好看的地方。 他开始寻找自己要找的邪祟,按照人羊道士的说法,哪里尸体多就一定能找到疣猪邪祟。 一阵黑鸦叫声吸引了他。 巨大的黑鸦是这个世界十分凶残的食腐飞禽,一只成年黑鸦能够单挑孤狼,会生生将野狼戏耍死,它们锋利的爪子能够轻易抓穿头颅,坚硬的喙能够将骨头叨碎。 既然它们兴奋地叫着,那里肯定有他们喜欢的美味。 苏合过去后,发现了小山般的尸体堆,即便隔得很远,恶臭也让人难以适应。 紧接着就看到尸体堆下面的邋遢男人。 那人见到他后,变得异样起来,两颗獠牙从嘴里长出。 很显然这就是人羊道人口中的疣猪邪祟了。 在苏合的前世记忆里,疣猪是非洲大草原上的生物,只是偶尔吃腐食,不知道两者之间有多少相似度。 “滚,”那邪祟敌视苏合,恶语相向:“要找食儿,去别地方,这里都是我的。” 苏合不禁有些无语,这就好像一条狗子,堵在茅房前嚣张地说:“里面的主食都是我的。” 不过站位不同,思考就会不同,虽然对方将自己当成来抢食物的,他还是很快就释然了。 “你就是远道而来的疣猪?”苏合往前走。 “你听说过我的故事?”邪祟愣住。 苏合突然觉得自己跟前世看过的反派类似,话太多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可以判断对方是邪祟。 而从前方恶臭里,他能闻到飘荡出的那丝香味,就可以做出判定,不管对方是什么东西,今天都应该死。 “我听说你的身体里有很多魂虫,想看看是真是假。”苏合缓缓前行,手上已经握着铃铛。 疣猪邪祟开始往后退,他虽然长得有些凶残,但是胆子不大,突然出现的道医有法器,很有可能是来捉自己入药的。 “哗啦~” 药铃响起。 声音里混入苏合的气息,震荡如同波纹,在空中肉眼可见地荡漾开去。 邪祟耳朵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感觉浑身发麻,强健的四肢开始发软。 事关生死,邪祟嗷地叫唤一声,将有节奏的铃声震散,脖子咔咔扭动,身子膨胀起来,将一身破烂的麻衣撑爆,粗硬的黑毛覆盖身体,四肢变得更加粗壮。 一只獠牙凶狠的疣猪,壮似水牛,出现在苏合面前。 下一刻,邪祟冲锋,然后半路转头,直接扎进尸体堆里消失不见。 苏合手中银针已经捏住两根,正要出手的时候发现对方逃了,这让他一头雾水。 原来邪祟也有胆子小的,也知道怕。 他还是将手中两根银针扔出去,黑白两条光丝游动,蚯蚓与蛇一同钻进尸山里。 附近看热闹等机会捞一把的黑鸦,见势不妙,呼啦啦飞去一片,野狗也是不情愿地离开。 尸山开始震颤,崩坍,两根银针显然无法控制住发疯的疣猪,也充分说明蜕皮后的邪祟一样厉害。 苏合左手摇晃药铃,右手捏着一粒迷魂丹,心念操控两根银针,走在不断掉落的尸雨中。 尸体因为疣猪邪祟的挣扎冲撞,许多都被挑飞很高,最后摔在地上,就像一个个西瓜啪叽在地上,碎块无数。 药铃的作用下,疣猪的力气消去很多,苏合有了机会,直接将迷魂丹弹入邪祟的血盆大口中。 不消片刻,邪祟就四肢乏力,颓然在地。 蚯蚓和焦蛇缠着巨大的疣猪,越勒越紧。 苏合感觉药效已经发作,便收了银针,那疣猪筋疲力尽侧躺在地上,化作人形。 战斗的时间虽然短暂,不过争执了一炷香的工夫,但是双方气力消耗巨大。 苏合喘息一会儿才蹲下身子,看着邋遢男人的脸。 没成想那邋遢男人先开口了:“好吧,你赢了,这些尸体归你了。” 这话让苏合火大,在对方眼里,自己竟然只是个抢食的,跟刚才附近的野狗黑鸦一般。 “这些东西我不稀罕,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有没有见过一个八岁女娃,扎着羊角辫,很水灵。”苏合说话时候,往四周看了看,生怕对方让自己去尸堆里找。 “活的?”邪祟问道。 苏合点点头。 “那没有,我只对死的感兴趣,而且这么多尸体里,就没有八岁的娃娃,我保证,”邋遢男看着苏合,见对方没有反应,继续说道: “我不骗你,这些尸体,原本被朝廷埋了,是我,一个个挖出来,堆到这里的,其实你想要的话,好好商量,我是愿意分给你一半的。” 苏合在人羊道人那里知道这邪祟的喜好,专门从尸体里挖掘最后一丝残魂,以魂魄为食,所以这样的护食行为,倒是能理解。 他没理会邋遢男的慷慨,继续问道:“附近可有什么耳目灵通的地方。” 想到无忧观势力覆盖三百里,养了许多鬼物做饵,料想其他地方也有势力范围,有时候这些宗门的消息,比朝廷要灵通许多。 如果真的有的话,或许能打听出关于香丸的下落。 虽然机会渺茫,可总要做点什么,万一管用呢。 “清净寺,”邋遢男说道:“那里的和尚耳目广,人也很好。” “你一个邪祟,懂得什么叫好赖?” “当然懂,古羊镇没闹兵灾时候,我日子过得紧吧,死人太少,”邋遢男一脸认真说道:“所以他们盗墓的时候,会把尸体留给我处理。” 第49章 虫幡 盗墓的和尚,算哪门子好人,八成是一帮土夫子冒充的,故意以光头打掩护,然后背地里干缺德事。 苏合不是善士,也不想当什么侠客,可是既然那帮家伙能立住脚,香火还旺,又是盗墓贼,足以证明他们对附近情况了如指掌。 可以去看看,没准就有香丸的消息了。 打定主意,就抓住邋遢男子的头发拖着走。 “你做什么,事情告诉你了,为什么不放了我?”男人惊慌叫道。 “借你身体用用。”苏合边走边往周围看,想找个大宅院。 “我是疣猪,不是蜥蜴,你不能这样。”邋遢男子慌了。 “本郎中不管你是什么,这身子都要定了。”苏合用力一扯邪祟脑袋,让对方放弃挣扎。 “成,只要让我活着,干什么都成。”男子说道。 苏合不再理会邪祟的胡言乱语,两个人根本就说不到一块去。 他并没有打算让疣猪邪祟活着,这种东西虽然对活人没有危害,可修行方式过于特殊,谁知道他实力不断生长,会不会开始对活人动手。 要知道,活人刚死的时候,魂魄最完整。 何况他来找这东西,就是为了炼制新的医幡。 所以,一来为了自己的法器,二来为了给未来世界解决一丁点的隐患,这邪祟就留不成。 穿过几条满是乱石的街,选了一户三进院落,踹开大门走进去。 在后院找了间大屋子,将邪祟往地上一扔,用红线蚯蚓给缠了。 红线虽然没有银针威力大,可是在缠人诊断方面,是别的法器替代不了的。 他先是翻看了一阵子九医经,确认炼幡的步骤和材料。 确切说来,医幡的制作算不上炼制,因为无需丹炉火焰。 需要用一口埋人十年以上的老棺材,里面放满腐肉,将主材料之一的杆子浸泡其中,滴入主人之血。 而布面则需要蜕皮者的皮囊覆盖棺上,撒上半斤李子核粉末,八十克独活,三十克益母草,磁石九十克……共计四十九味药材混同水银涂抹。 待水银挥发三分之一后,浸入棺材中,念动炼器咒三百六十次,再引出一缕魂注入幡皮之上,再过七个时辰,幡面成布,以血写上医字,即可。 苏合感到一丝为难,现在主材有了,辅材却去哪里弄。 来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古羊镇已经被毁城这样,现在又没地方去抢药材,着实犯难。 可总要行动才是,便拽着邪祟头发,继续在城里搜索,终于在七家药铺医馆的废墟里,翻找齐全所需物品。 再弄一口陈年棺材,让焦蛇去尸山那边呑许多烂肉过来,吐进棺材里。 疣猪邪祟一直在旁边瞧着,不知道这道医在忙活什么,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苏合直接一针刺入他的天溪位,让其很快咽气,恢复了本体原貌。 苏合开始剥疣猪的皮,锋利小刀切下去,不由得惊愕半晌,那邪祟肚子里全是蠕动的小虫,长得有点像蛆,却比蛆可爱一些。 每一条虫子肚子里都藏着一缕黑气,苏合知道,那是魂气,一旦虫子被捏爆,那缕魂就会消散。 不再思考,直接将皮囊里的虫子全部倒进腐肉棺材里。 魂虫疯狂蠕动起来,显得很开心。 按照九医经的方式,苏合做完了一系列的准备工作,开始等待,该加药材时候就加药材,该念咒时候就念咒。 这一折腾竟然过去七天。 好在初阶法器消耗时日不多,需要的材料也简单,等以后升级法器时候,估计一次都要几个月。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不必多想。 疣猪皮囊变成黑布时候,苏合知道法器已炼制成,应该是泡制成型。 棺材里的腐肉全部消失,应该是被魂虫吞噬掉了,而里面的魂虫也已经不见,只有一根不是很规整的普通木杆子。 苏合将木杆子拿起来耍动几下,手感跟普通棍子也差不多,又用小刀将黑布切成条形,咬破手指,挤出许多血来,在幡上写上个医字,再以线绳固定在杆子上。 黑幡上的红血字并不清晰,或者说已经被黑幡吸收了,即便在近处看,都瞧不见上面的字。 不过苏合心随意动,那黑面上就出现一个白色的医字。 初阶简易的魂幡,就到手了。 至于如何炼制更高阶的医幡,九医经上说得也明白,就是让你去抢一个好的,然后将两个法器融合起来,既简单又省事。 苏合收好自己的东西,拄着魂幡往外走,准备找个地方练练手。 现在对于魂幡的掌握,他只会蜕皮境界的调节温度,很显然现在这面幡功能更多些。 走出不远,见到一只盯着自己看的黑鸦。 估计是在判断有没有能力将他拿下。 苏合看了看手中的医幡,立在地上,心中念叨着:“化剑。” 那魂幡立在原地,可能还在磨合期,动作有些慢了,不过还是听话地开始变化。 原本好端端的黑布和木杆,开始蠕动起来,苏合也好奇地凑近去看,发现那杆子和布面全成了魂虫样的东西。 它们快速地蠕动着,很快一杆幡就变成了一把虫剑。 造型跟普通剑差不多,只是握在手里肉乎乎地,有点不适应。 他抬头看向那只黑鸦,打算用它试剑。 黑鸦感知到不妙,急忙往天上飞。 苏合左手红绳出去,蚯蚓凌空就咬住黑鸦大腿,给拉了回来。 他用剑刃去切割黑鸦的脖颈,剑刃尚未接触黑鸦羽毛,虫剑便有了反应,靠近黑鸦的部位许多魂虫开始张开细小的口器,疯狂地张着嘴巴。 苏合能看清魂虫是有细密牙齿的。 剑刃触碰到黑鸦之后,魂虫极快地吞噬触碰到的位置,瞬间便将黑鸦脖颈咬出一道齐刷刷地口子,不过细看之下才能发现伤口的异样。 “好幡。”苏合神情异常兴奋。 看着脖颈流血的黑鸦,苏合感觉自己开始饥饿了。 打算饱餐一顿再离开这废墟镇子,去清净寺里走走。 两个时辰后。 废墟中,多出许多黑鸦羽毛,还有野狗野狼半骨半肉的躯体。 苏合则打着饱嗝,吞下一颗散香丸,寻个河边,祛除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儿。 …… ps:主角吃生肉这一点,跟所处等级有关,等下一阶段就不会这样了。 第50章 清净寺 清净寺并不远,走出三十几里地,经过几个大小村落后,远远地就能看见半隐在山顶的寺庙,一座佛塔在晚霞里亮着金光。 等日头落下,天色变黑,苏合来到山脚下。 许多人急匆匆往山上去,都背着箱子,许多是驾着马车往后山绕。 登山石阶平整干净,正有小沙弥清扫刚落上不久的枯叶,十分勤劳。 这样的场景,让苏合心情也好不少,便将疣猪邪祟说清净寺是土夫子的话,有意不去想。 每隔几丈就有石灯笼,此时都亮着火,灯油里散发出淡淡香气,让人心境平和不少。 苏合仔细看了看石灯笼,做工非常考究,雕刻着精细的降魔图案,下方基座切口平滑,放灯地方是镂空的祥云,顶端是一颗涂金珠子。 还没见到寺庙,就感受到了庄严与大气。 这是一座不差钱的寺庙,苏合在心里做出判断。 山不高,两炷香工夫就到了顶上,有呛人香火味儿在空气里聚拢。 举头去看,气派宽阔的寺门异常高大,红墙崭新,显然是最近刚刷过的,两座石狮威严无比,瞪着大眼睛恐吓着刚上山的人。 那让许多刚上山的人,从嘁嘁喳喳的状态中紧闭了嘴巴。 庙门上方描着烫金大字:清净寺。 然而清净寺里并不清净,甚至有点赶集的热闹氛围。 虽然已经太阳落山,清净寺敞开的大门里面,能见到众多香客。 没想到附近大镇古羊镇遭遇兵灾,清净寺里依然香火旺盛。 院中一口鎏金香炉格外显眼,香火燃起的烟尘浓重,四处燃灯,照得殿顶琉璃瓦如同珠宝翠玉。 苏合与不同香客擦肩而过,那些香客衣衫不同,背着各种大小包裹,眼神里充满期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最直接的感觉就是,这里周围并没有什么繁华大城,不过是些许村落,就算香客虔诚,也不该这么多衣着鲜亮穿金戴银的男女。 他反而成了特殊存在,一身脏旧黑袍,拄着一杆黑幡。 幸好寺庙中讲究清净心,人们才没有对他品头论足,只是皱眉看上一眼,就厌恶地远离,去烧自己的香。 苏合在院中逗留一会儿,发现不再有人看自己,才大方走动起来,去看如何找个清净寺的僧人搭讪。 跨步迈入正中的大雄宝殿,高大的空间压抑下来,入门就有四个怒目金刚俯视,扫眼里面八百罗汉坐卧各异,让人心情肃然安宁。 最中的佛陀金身在火光下闪耀,显得格外醒目。 佛陀周围是两个大佛,以及慈眉菩萨。 眼前的景象让苏合倍感诧异,也显得有些目瞪口呆。 所有罗汉菩萨佛陀的法相,全是金银镀身,各种翡翠玉石点缀,单单是颈项上的佛珠,明眼就看得出是珍珠玛瑙。 珠光宝气在大殿里流转。 再看上香的人,一个个将自己背来的财宝,大把大把扔进面前的功德池里,那前面偌大的池子里面蓄满了金银珠宝。 方才瞧着庄严的高大佛陀法相,似乎在乐。 虔诚的香客贡献过自己的财物,虔诚地叩首,闭目念叨些祈求之词,然后起身在一个盘膝僧人那里,取一炷香供上,一套流程下来,才恭敬退出大殿。 有四十来岁的僧人见到寒酸的苏合,走过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可要敬香?” 苏合单手拄着幌子,只能单掌竖在胸前:“这位师傅,我乃游方郎中,行医救人无数,路过古羊镇,见到满目疮痍,尸体遍地,心中不免悲伤,路过贵寺,便想烧几根香,抚慰心中之悲。” 那僧人端详几眼苏合样貌,又叫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仁心,随贫僧来吧。” 苏合是道医,勉强算得上是道门的,当然了,道门从来不承认道医是同道,就算是道,也是左道。 所以僧人没有将他领到蒲团前,他也无需叩拜,只上炷香即可。 然而他手上没有香。 苏合看了看旁边人的举动,知道自己要想敬香,就得掏银子。 在怀中摸了半天,捏出一小块碎银子,扔进功德池里。 那僧人眉头一皱,显然不太开心,手中的香没有递出去。 旁边一个穿着绫罗华服的矮胖家伙,从袋子里扔出最后一把金子和玉石,站起身来,鄙视了苏合一眼,晃着身子从僧人手里接过三炷香。 如此拜金的寺庙,苏合感到郁闷,刚才那丢银子至少能买一只烧鸡,还是按照黄连县的物价。 现在却连一根香都换不来。 要不是自己想在这里寻香丸的下落,他现在一定转头就走。 正尴尬时候,一位老僧从附近走来,对着苏合念阿弥陀佛,苏合回礼,那老僧就示意中年僧人离去。 “贫僧净金,见过施主,我清净寺许久没有道门的人来,想必大夫不仅仅是来上柱香吧。”到底是老僧,见多识广,说话和表情都不会让人难堪。 好朴素的僧名,就差把金子贴脸上了,苏合看着金丝穿插,珠宝点缀的袈裟,又看了看脖子上挂着金制佛珠的僧人,心中有话。 “净金师傅慧眼,我乃游方郎中苏合……”苏合将刚才跟中年僧人说的话,又讲了一遍,最后奉承一句:“清净寺香火旺盛,真乃宝地。” 老僧慈眉善目,呵呵一笑,露出满口大金牙,说道:“我清净寺确是宝地,施主也见到了,我庙中珍宝无数。” “在下想知道,贵寺的香多少银子一根。”苏合问道。 “香火岂会有定价,”老僧说道:“自然多多益善,香客的虔诚都在金银里,你对佛主有求,又在意身外之物,那么便是心不诚。” 苏合不想跟对方理论诚心的问题,便敷衍地点了点头。 “我听人说,清净寺慈心覆盖甚广,对附近许多地界都有护佑,会关注所有苦难者。”苏合给对方戴高帽。 不过老僧很受用,呲着金牙又念阿弥陀佛。 “与我同行者有四人……”苏合将自己同伴的样貌与穿着说了一遍,说道:“希望大师傅能帮忙给指引一二。” 疣猪邪祟说清净寺耳目广,从这等豪气的寺庙来看,确实不虚,不过这样的阔气僧人,岂会是盗墓之辈,人家貌似没穷到那个地步。 邪祟的话,听取三分真即可。 净金老僧微闭双眼,口中诵经,干枯的手指搓动起沉甸甸的金珠子。 片刻后张开眼睛:“那八岁女娃曾在清净寺山下走过。” “去往何处,请高僧告知。”苏合眼神里放着光,心道老僧道行不浅。 净金老僧沉静片刻,对着佛主法相一拜,转头打量苏合一番,说道:“施主拿什么来换?” 第51章 干尸 这话摆明了就是要金子,清净寺的人都钻钱眼里了。 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要看你兜里银子几许。 可是现在他苏合总共就几两银子,就算全都扔进功德池里,人家也瞧不上。 烦。 “在下碎银几两,愿意倾囊来换。”苏合说的是实话,他确实只有几两银子。 “来人,送客。”容貌慈善的老僧,表情古井无波,态度却很坚决,扭头便走。 附近马上有几个僧侣要过来送人。 苏合见状,连忙叫住老僧:“净金大师傅,既然知道我同门下落,只是因为在下囊中羞涩,便不告知,出家人的慈悲心可在?” 那老僧闻言,挥手制止了要上前来的僧人,口念佛号后说道:“施主,你身为道医,给人治病,难道不收银两?旁人像你讨一根千年老参,你可愿意赠送?” “若不愿意,你的仁心又何在?” 简直就是强词夺理,清净寺的人妄为僧人,话怎么可以这么讲。 可是其中却有一定的道理,天下没有免费炊饼,人家让你用银子换消息,也没过错。 “请问大师傅,烧多少银子的香,能换您口中一句话。”既然对方知道香丸的下落,就没有放弃的道理,总要想办法问出个东南西北。 只要找到香丸,其他三人的下落应该就会有着落。 “我见施主仁义,便三千两白银吧。”老僧合十双手,脑袋微微低下,听口气还给打了折。 苏合肚子里有火,却不便发作,说道:“如今身上虽然只有碎银几两,但在下尚有医术傍身,可下山赚钱,再来时,还望大师傅有些诚信,三千两可别有变化。” “出家人不打诳语,既说三千两,便是三千两,”那老僧面色丝毫未变:“只是施主要清楚,三千两只换一个答案。” “好,净金大师傅别忘就好,”苏合承诺下来,脸色已经有些阴沉,抬头看向正殿那边,说道:“你们清净寺敛财,不知佛主可知否?” “佛门之事,苏大夫作为道医,莫要过界。”净金老僧缓缓说道。 这个回答如同一种警告,苏合在对方语气里听得出来。 这方世界如此怪异,联想到自己见识过的那些人,清净寺瞬间便合理起来,相对春仁堂,无忧观和神医堂来说,这里还是个蛮慈悲的地方。 苏合点头,表示自己不再多问,只在寺里随便走走,然后就下山去筹钱。 净金老僧便不再理会苏合,往正殿里走去。 看着珠宝满袈裟,脖挂金链子的老僧离去,苏合叹息一声,便往附近逛去。 清净寺的免费斋饭就不用想了,没有钱,一口水都喝不到。 不过看着如此奢华的寺庙,苏合还是从中找到了一些乐子,这何尝不是一种景色。 从春仁堂奔波许久,难得踏实走几步,还能看罕见的景致。 从前殿到后殿,清净寺没有设置任何阻拦,凡是来此烧香拜佛之人,都可以随意走动。 或许这寺庙的和尚只是贪财而已。 而且他们对一个道医并不感兴趣,从对方听说他只有几两银子,就要赶出寺庙就能分析出来。 只是不知道他们要这么多金银珠宝做什么,佛主吃香不吃金,难道这方世界的佛主与自己前世的不同? 正看着,想着,余光发现几个僧人一直缀在自己后面,不远不近,他去触碰一些精巧佛像雕刻时候,那几人便瞪大眼睛,紧张地要冲上来。 “这是?在防贼?” 苏合心情开始复杂,清净寺的人不但贪财,还守财,真是让他大开眼界,没想到这世界里还有这样的寺庙。 随着在清净寺走动,他发现自己一开始的格局还是小了。 清净寺的僧人脑洞极大,不同殿堂里,供奉着不同法相。 只说苏合面前的一处偏殿里,供奉着一尊千手菩萨,那菩萨数不清的手上,拿着各种各样的宝贝,金元宝,翡翠白菜,金龙鼎,摇钱树…… 那手上的宝贝是可以随时被更换的。 更换规则简单透明,就是当天哪个施主在千手殿里扔的财物多,便按照榜一的意思安排上去,现场甚至有专业鉴定宝物价值的僧人。 苏合甚至在其他殿里见到了套圈这种市井把戏。 贪财如此,也不容易。 在苏合打算离开清净寺时候,发现了一个收费看宝的殿,那是清净寺的后殿,里面供奉着一具坐化的肉身高僧,在门外看不清晰。 但是经过僧人的阐述,能够知道里面的干尸,是清净寺前代的一任得道主持,灵魂飞升,肉体不灭,火烧不焦,水泡不腐,刀斧难侵。 守在门口的人,不让外人近距离观看,若是想进去观看,必须交一份佛缘费,方能一睹清净寺坐化高僧的遗体,若是再交上一份金银,就能拥有一次火烧,刀砍干尸的机会。 还美其名:火烧业障,刀斩祸乱,水淹灾厄…… 在敛财这一块,连祖师都不放过,或许是清净寺祖上的意思,也说不准。 苏合虽然看不清楚里面干尸,但里面涌出来的气息能感知到,那是饱含着不菲价值的好养料,是他所需要的。 那可比三脑黑羊的肉有价值多了,若是炼成丹药,一颗更比五颗强。 他咽动一下口水,目光精彩了几分。 苏合想到自己如今的修行,已经处于道医换肉阶段,对于不同肉身有着独特理解。 九医经共分为九卷,每卷九章,其中每卷第一章最为重要,是专门教人升级的法门要点,还有制作关键药膳的内容,苏合已经倒背如流,清楚什么样的肉身更适合加速自己破境。 如今他在换肉期,大量进食各种肉,尤其是人与邪祟的肉,会让他修为快速而稳定上升,人,他当然不会去吃,邪祟虽然数量稀少,危险性大,可他只有这一条路走。 一旦得到那坐化枯僧,炼制出的丹药,可以抵得上百来个三脑黑羊,对修为也更有增益。 如果其曾是蜕皮境以上的高僧,那就更妙了。 换肉到拔筋的修行期间,他在进入拔筋境时,需要服用九病肉膳,跟百皮膳的流程差不多,弄九种不同蜕皮境或以上的修行者肉身,养成病肉,混合成膳食吞下。 虽然数量不多,可是那等于杀死九个与自己同等实力,甚至超过自己的对手。 剩下的八章内容,则分别是第二章阴阳,算是内功心法,调解气息;第三章诊病;第四章药浴;第五章针法;第六章养药;第七章炼药;第八章炼器;第九章方子。 虽然第三卷拔筋的内容暂时看不懂,不过根据第一卷和第二卷来分析,就能够知道,剩下七卷都是这样的顺序与内容。 也得出结论,就是境界越高,炼器等内容就更为高深。 不论如何,苏合想要里面的干尸。 然而清净寺不是荒野,那坐化尸身也不是路边石头,岂是随意夺走的。 这寺庙里不知道有多少高僧潜伏。 有僧人见到苏合状态异常,走来:“阿弥陀佛,施主若是想入殿参观,只需千两纹银即可……” 苏合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面前的年轻僧人,说道:“没钱。” 僧人闻言,没吭声,转头离去。 没过一会儿,几个年轻沙弥竟然把那偏殿挂起了帘子。 真是没钱看都不让你看。 第52章 借宿 苏合被几个僧人紧紧盯着,一开始那些僧侣还在暗处跟随,后来索性就直勾勾看着,只要他敢动手偷东西,和尚就会扑上去。 在这样的环境下,苏合也没闲情继续看了,珠光宝气的寺庙看久了眼睛发干,到处都是金灿灿的,火光晃动,更是变得五彩迷离。 这里留宿就别想了,一瓢水都要五两银子,斋饭和床位必然也是天价。 苏合今日开了眼,打算下山寻个村子借宿,清净寺下十里地就有个村落,来时候经过的。 一口气走到正殿前的院子里,看着香火旺盛的香炉,好奇心又上头了。 这么晚的天,附近又没有大城,哪里来这么多有钱人,就算再信奉寺庙,也没有这么扔钱的,不合常理。 想到这里,便去留意在场的人。 看过五个人后,在第六个人身上,终于发现一些线索。 那穿着锦衣玉服的精瘦男人,外衫被晚风吹起,腰上一把洛阳铲入了苏合的眼。 “盗墓贼?”苏合顿时精神不少。 放缓脚步,故意从其他人身边走过,发现很多人身上都藏着盗墓工具,麻绳,斧头,竹签,凿子……甚至有人背着箩筐,里面装着的宝贝金银,自然是盗来的。 疣猪邪祟说清净寺的人盗墓,曾让其处理尸体,现在看来,八成是真的。 只是这些人并非和尚,实在让人想不通。 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苏合放下自己的好奇心,不管这帮人是谁,跟清净寺有什么关系,清净寺的和尚是否盗墓,那些跟自己关系不大。 他现在只想做两件事,一个是尽快筹集到三千两,然后换取香丸的下落,第二个就是清净寺的坐化枯僧,机会难得,他必须得到。 离开清净寺,回望一眼灯火通明的山顶,苏合转头往最近的村落走去。 修仙道医体能比普通人好许多,在夜里低温环境下,苏合快步连续行走十里地,也不觉得疲累。 甚至在月光下走路,心情还有几许畅快。 他做好敲门准备,甚至连说辞都反复练习很多次。 不然这么晚了,突然来个陌生人,容易被村民当做贼人,那可不是什么好事,他不想杀普通无辜的人。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他脑子里思考最多的还是如何赚够三千两,还有如何得到坐化枯僧的躯体。 而两件事结合起来看,首先要有三千两,有了钱才能再度进入清净寺,那帮贪财护财僧人,都是凭金银待人接物的。 如果自己有充足的银子,大把扔进功德池里,对方就不会过于防备,就能降低僧人的警惕心,才好展开盗取枯尸的机会。 若是能在那里住上一晚,则事情就好办多了。 可是三千两并不是小数目,清净寺僧人见到他有寻人的需求,狮子大开口,直接要巨额钱财,真是够难为人的。 “忘了砍价了。”苏合自责叹息。 附近都是山野,村落虽然有些,可就算把所有村民挨个治一遍,也未必凑得齐三千两。 那么就只有一个方法了,苏合想到师傅为了提升修为,给人井里下药的故事。 不过转念就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不成,怎么会想这种丧良心的事。” 还是先好好借宿一晚吧,先去敲村子的门。 计划没有变化快。 他并没有得到敲门的机会。 当苏合来到最近的名叫百草村的地方,发现村子里灯火亮着,很多人都没睡觉,男人们聚在一个大院子前,许多妇人孩童都站在自家门口张望。 盆谷郡很多村镇和城的名字,都跟能入药的东西有关,因为这里药材行业发达。 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苏合心道。 从村子的牌坊进去,能够做出些判断,百草村曾经富裕过,如今境况不如从前,因为牌坊有些年头没修缮了。 有守村的村民发现陌生人,举着钢叉过来两人。 “做什么的?”一个村民质问,眼神里充满警惕。 两人都是紧张表情。 “在下游方郎中,路上遇见豺狼,跑丢了行囊箱笼,见到这边有光,所以过来。”苏合说道,还给对方行了一礼,很是客气。 伸手不打笑脸人,村民见到来人礼貌,又是治病救人的郎中,也降低声调:“哦,原来是借宿的大夫。” 不过那两人互相对视几眼,显然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最后其中一人说道:“大夫稍等,我去叫里正来。” 苏合抬头看了一眼写着百草村三个大字的牌坊,没想到这里如此严格,外来进村都需要过问村长。 没过多久,一个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走来。 “这位大夫,在下百草村里正,不知贵客从何处来?”魁梧汉子是一村之长,看起来有几分武力。 村长看着一身黑袍,拄着黑幡的游方郎中,心中也是有些警惕。 因为他们印象里的郎中大夫都是麻布衫子,灰布袍子,有些坐堂大夫,也就是一身素净的白袍。 黑袍过于另类了,而且那医幡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不由得让人想到关于邪医的故事。 苏合将自己姓名说了,又将来历编造一番,并添加了些自己一路治病救人的事迹,还凭空捏造出一匹凶恶的豺狼来。 见苏合态度不错,天色又晚,里正也不好拒人千里之外,最重要的是,不能见人落难不管,万一碰见个心眼小的,偷着往他们村儿的井里扔点药,给畜生中点邪,那将要遭大难。 “既然如此,大夫随我来吧,还望苏大夫不要乱走,莫要出门,水和食物我会派人送与你,”里正说完,对着后面吩咐:“将苏大夫送去二愣子家,好生招待,到时候去我那里领钱。” 苏合在对方说话时候,用余光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到里正手臂上有刀伤,从血气味道判断,应该是新伤。 百草村应该是遇到什么麻烦,便问道:“敢问村子里可遇见什么事情,若需要在下帮忙,尽管开口,我虽是个游方郎中,自认有些医术。” 里正犹豫片刻,说道:“不瞒苏大夫,我村子里确实有些麻烦,有些村民受了刀伤,您若愿意,想请您帮忙瞧瞧。” 有病治,就等于有了深一些的交情,如此一来,到时候想问点什么,就会方便很多。 第53章 盗墓贼圣地 表面的麻烦很好处理,只有七个村民受了刀伤,应该是看过大夫,身上都缠着布,血从里面殷出来。 不过大夫水平不高,伤口处理的过于马虎,止血和止痛药用的比例有问题,有的人伤口都肿胀起来。 苏合在百草村祖堂里见到几个受伤村民,简单看过伤口就知道大概情况。 好在村里有许多草药,他无需用自己异常的诊病手法,说出十三种药草名字,村民提供过来,凭感觉配置好,先帮着外敷处理流血伤口,又让里正派人熬药内服。 里正见到苏合医术不俗,态度进一步客气起来。 虽然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村子里有一帮老爷们哼哼唧唧,作为一村之长,总归心里闹腾,这下安静不少。 “我见他们受的都是刀伤,是跟哪个村子抢地还是抢水弄得?”苏合问道。 他对于村民械斗的理解,仅限于这点知识。 里正叹息一口气,也没隐瞒:“不瞒苏大夫,都不是,我们是糟了山匪了,” “从前我们采集的草药,都会送到古羊镇,可是如今古羊镇遭了难,人都迁徙走了,我们就只能多走些路程,往黄连县城里送,” “哪里知道过了界,苍阴山的匪人强收过路费,给了许多银子,却不满足,几番争吵下,动起手来,这便伤了我村里送草药的汉子,他们还强行掳去十三人当肉票,” “索要的赎金高达两万两,我们正商议如何处理此事。” 听完里正的话,苏合替他们感到惋惜,财路出现拦路虎,往后日子必定不安生。 他也见到了里正怀里拿出来的帖子,说是山匪让受伤的人拿着帖子和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回来的。 内容不用看就知道是关于赎人的事情。 “为什么不去找官。”苏合说道。 “没用,且不说黄连县城里官兵奈何不了那山贼恶匪,每次去人家都挪窝,只说我们敢报官,人家就敢直接撕票,” “村儿里的孤儿寡母可咋办,今后可咋办?”里正身材壮硕,却对自己村子的遭遇无能为力,看起来有些憔悴。 “我见十里之外,就有清净寺,里面和尚可找过?”清净寺香火虽贵,但是山下村落,捏死几个恶匪应该不成问题。 “那群秃驴,我们连一根香都烧不起,哪里求得动他们,不来化缘就不错了。”里正冷哼一声。 从语气里能听出来,附近村落对清净寺有很大意见,而香火旺盛的他们,还会经常下山化缘,简直把敛财一道表现地淋漓尽致。 说到清净寺,苏合打算深入询问一下:“我去了那清净寺,发现里面香火旺盛,地势偏僻,却有许多富人散财,里正可知缘由?” “就是一帮盗墓的。”旁边有汉子忍不住说道。 “不说话少了你米吃了?”里正对汉子不满,让其离远一些,显然是有些不愿意说这事情。 苏合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对清净寺多了解一些,就更有机会盗取坐化枯僧。 “是香客盗墓,还是和尚盗墓?”苏合盯着里正看。 里正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坦言说道:“十里八乡都知道,清净寺不干净,传说最早的祖师是个盗墓贼,当然了,我也是听爷爷辈儿说的,谁知道真假呢,” “但他们贪恋金银,又是铁公鸡,整天往大佛上镶嵌金银珠宝,偏偏善事做的少,这却是不争事实,” “他们还派人高马大的僧人化缘,不给东西就念经,听得懂话的人都能听出来,那经文是诅咒我们上山采不到药,下山崴了脚的话。” 通过里正的阐述,苏合对清净寺有了更多了解。 这是一个以盗墓起家的寺庙,过度贪财,只是不知道盗墓与寺庙之间有何关系,若只是想将盗取的钱财转化为香火钱,这么多年也可以收手了,为什么还一直贪下去。 一个令苏合都感到夸张的想法浮现脑海。 “难道盗墓跟这帮和尚的修行有关?”他心道。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又去问里正:“我在清净寺里,见到许多疑似盗墓贼的人,难道他们每天都住在清净寺不成。” “那是他们每三年一次的聚会,人来自四面八方,估计又要闹什么大动静,”里正说道:“和尚盗墓富的流油,我们苦哈哈上山采药遭山匪,这世道不公啊。” “黄连县不管?” “管不了,以前去过,可是人家又没杀人放火,财物都是香客扔的,那里和尚又厉害,干脆就不管了。” “京查司呢?” “也是那个理,查不到财物来自哪里,没有人指认哪块金子是自己的,毕竟都是埋进棺材墓地里的,谁认得出来。” 看来清净寺并不仅仅是敛财那么简单,按照里正的说法,清净寺三年一聚,集合五湖四海有能耐的盗墓贼,再联想那些盗墓贼豪爽往功德池里扔财物,或许就能确定,清净寺是盗墓贼的圣地。 可是盗墓贼大把扔银子,目的是什么呢,暂时想不通。 而每次聚会都会闹大动静,估计是又相中了哪个重要大墓。 倘若真是如此,清净寺必然会将护寺高手都派遣出去,守卫空虚,就能浑水摸鱼。 “不成,那样寺庙会更加戒严,还是热闹时候好动手。”苏合在心里盘算如何盗取干尸,如果成功,自己距离下次破境,就近了一成。 虽然修仙的门路有些异常,不过现在苏合已经完全接受,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就算成不了仙,让自己变得强大,也更容易活下去。 弱肉强食,颠扑不破的真理。 苏合沉默着,里正以为外乡来的大夫被吓到了,连忙宽慰:“和尚虽然贪,但是不杀人,我们无非给些粮食,可山匪却是让我们无路可走。” 又说到山匪上面,苏合心里起了一个念头。 “里正,你把那山匪在苍阴山的老巢告诉我,我去帮你们谈谈,将你们村儿里人领回来。”苏合说道。 里正以及附近伸着耳朵听话的人,都是怔愣一会儿。 一个看起来连腱子肉都没有的年轻郎中,竟然要孤身去替他们村子谈判,这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那可是山匪,匪徒向来杀人干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人时候还唱着曲的。 “苏大夫,这可不成……” “里正放心,我赠他们几味神奇丹药,将人换出来就成。” “要真能救出人来,您就是我们百草村的恩人。” 里正语气有些激动,引得旁边的许多汉子围过来。 苏合说救人不过是为了要一下线路和地点,救人也是顺便,他真正想做的,是找山匪头目,借点钱。 第54章 山寨 当夜在百草村睡下,里正原本给苏合安排在二愣子家,经过这么一遭,直接把他安排到自家屋檐下。 鸡鸭鱼肉,山珍野味,配上自酿米酒,让苏合吃了个肚儿圆。 在修为没有太大进步的情况下,他无需过多生肉,这样的口味,在眼下正合适。 踏实睡了一夜,第二天辞别里正,拄着黑幡往苍阴山走去。 百草村没有马,只有牛车,苏合觉得那牛车的速度还不如自己的脚程,便徒步行走。 里正领着村子里老少送出去很远,还不放心地询问,是否需要一些壮实汉子帮忙接应,苏合说不必,就只好不再说什么。 目送出去好远,直到苏合身影消失在转弯处,里正才挥手招呼大家回去。 苏合快步走了整整一天,行出去的路程相当于正常牛车的三倍。 夜里就在林子里寻个地方随便睡下。 第二天继续行路,直到脚底板有点酸,才放慢了脚步,扭头望了一眼望西天边落下的夕阳,又看看附近山的形状,知道快到苍阴山匪徒的寨子了。 这条路跟他从黄连县到古羊镇不是一条,算是近便小路,能节省五天行程,要付出的代价也能见到,就是容易遭匪。 不过那条大路也没那么安全,要不是自己,人羊邪祟现在还在抓人炼丹呢。 虽然知道眼下就是苍阴山,可是这山看起来有些大,要想找到匪徒窝,还真是有些麻烦。 正在发愁时候。 附近林子里冲出一伙人,带头的骑着大马,旁边两个骑着劣马,后面呼啦啦跟着跑动十来号人。 小路上顿时显得拥挤不少,许多灰尘飞舞起来。 苏合一见便知道自己遇到苍阴山剪径的山匪了,心头乐了,这省去多少时间。 领头蒙面山匪勒住缰绳,拿鞭子往后面一个癞子头身上抽去:“你眼睛瘸了?怎么观的风,一个连牛马车都没有的穷郎中,你嚷嚷有兔子?” 兔子应该是苍阴山匪徒的暗号,说明有打劫的目标。 那癞子头小匪挨下一鞭子,嗷地叫唤一声,忙说:“咱新来的大当家不是说,凡是过路的,就算是乞丐,都得留下破碗吗?” 骑大马的蒙面汉子闻言,收起鞭子:“大当家说的,那叫形容,你个没见过春联的东西,看我回去收拾你。” 大当家的话,看来他们还是听的,没有因为苏合是个没有牛马车的郎中而放过。 从他们的语言来看,这帮山匪毫无底线,竭泽而渔,完全就是杀鸡取卵,不给别人留活路,长此以往,他们要么搬家,要么饿死,要么开垦土地撒种子。 “虽然只是一个游方郎中,不过看一身衣衫料子不错,而且做郎中的,都不少赚,咱们也不算白折腾。”骑大马汉子见到苏合只有一人,扯下闷嘴的黑布,露出样貌。 是个方脸络腮胡的汉子,看起来确实有些凶恶。 苏合站在原地没动。 “吓傻了吧。” “这小郎中哪里见识过咱们哥哥的威风,就算是黄连县城里的捕快,都得被哥哥的威风镇住。” 络腮胡后面两个骑马的人说起话来,哈哈的笑声让苏合耳朵烦。 “小郎中,把银子和值钱的东西掏出来,身上的褂子也扔下,然后放你生路。”骑着大马的汉子居高临下,鼻孔瞪人。 苏合缓缓抬起头,走上前,伸手在马头上一处皮肤按了一下,那马如同醉酒的汉子,顿时摇摇晃晃,直接栽倒地上,四个蹄子抽搐地蹬腿。 马背上的汉子有些硬功夫,身子落地前来个侧空翻,稳稳落地,后面一众小弟叫了一阵子好。 然后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黑袍子郎中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一匹马瞬间倒地,弄不好他们遇见了邪门道医。 不过他们没有怂,道医与舞剑弄棒的道士和尚不同,弱很多,只要憋着气打上几下子就能解决。 他们也劫过游方郎中,对方除了会下药,别的什么都不会。 见识决定一个人生命的长短,眼前这帮苍阴山的匪徒便是见识短的货色。 不过这一手,还是让络腮胡山匪有了一丁点的顾忌,直接甩出几句江湖上山匪的切口。 两个骑着矮马的山匪见到领头的摔下马,也立刻跳下马来,看着苏合。 苏合皱着眉头,不知道对方说了些什么玩意。 络腮胡一见,撸起袖子一拍腰上大刀:“弟兄们,捉活的,今儿晚上哥哥我给你们表演点绝活。” 后面弟兄一听,热闹起来,各种胡话在大笑中传向两边林子里,一时间忘了前面郎中的诡异。 不过那些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们瞪着眼睛看黑袍郎中的手上,正拎着他们哥哥的脑袋。 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恍惚见到郎中右手上的黑幡扭曲出一条怪东西,缠在领头人的脖子上,下一刻脑袋就搬家了。 苏合用魂幡割下络腮胡的脑袋,往前面一扔,那头颅像个皮球般滚到众山匪脚边。 这么多年拦路打劫,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不配合,所有人都傻眼了,没有一个敢说话的。 “他们杀了咱们哥哥,跟他拼了。”方才骑着矮马的一人叫嚷着,却没有一个人动。 苏合缓缓走上前来,看着他:“我要见你们大当家,你来带路。” 这些人虽然都是山匪,实际上有的人连练家子都算不上,在一个修仙者面前,只是一个眼神,就足够让他们听话。 “爷们上马,山路难行,马上舒服点。”要给领头的报仇的山匪,态度转个弯,成了领路人。 其他山匪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跟在后面往山上去。 苏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已经哑火,一帮靠拦路打劫生存的人本身也没什么骨气,都是恃强凌弱之徒罢了。 但是这样的人,往往会给普通的善良之辈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他们没有怜悯心,贪财害命如同家常便饭,比起清净寺的僧人来说,这样的人更是可恶。 苏合冷眼一扫,回过头来继续在山里颠簸。 大约过去一个时辰,见到一块平整地面,山寨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快到木栅栏前的时候,牵马领路的山匪突然撒腿狂奔,边跑边喊:“大当家的,二当家的,不好啦,三当家的死啦……” 苏合身后的匪徒见状,也纷纷跑进寨子里。 好像那里就是他们保命的地方。 不过在苏合眼里,好像鸡都进窝了,想宰哪个,可以随便选择了。 第55章 生全羊 清风寨不是什么大寨子,甚至可以说有些小,守在寨子木建筑上面的有十来号人,院子里练把式的二十来人,算上刚跑回去的,初步估计也就是个百八十人的小匪窝。 寨子门正开着,不会因为一个陌生郎中而关闭,但是疯着往里跑的人,还是让其他人警惕起来。 所有人都将武器握在手里。 最后发现只有一个黑袍郎中走进来,许多人开始吐吐沫骂娘。 有个脸上带疤,捏着裤子往起提的魁梧汉子,走向苏合:“站那,当这是黄连县大街呢,随便逛的?” 苏合正在打量山寨,感觉景致很奇特,被突然到来的声音打断。 抬头就见到一个身材如熊的恶汉,后面跟随一帮其貌不扬的手下。 “我们二当家跟你说话呢,聋了吗?”有狐假虎威的手下走上前来叫嚷,还伸手去推苏合。 苏合左手一抬,红绳蚯蚓缠住那人脖子,用力一拉,不成想那人禁不住,直接脑袋落地。 “带我去见你们大当家,我来给他诊病。”他说道。 见到这一幕,清风寨二当家哑口无言,行凶拦路多年,没见过这等邪事,最多就是跟官家的兵躲猫猫。 “娘的。”二当家终于反应过来,夺过身边弟兄的大刀,朝着苏合劈去。 …… 群英堂是清风寨喝大酒说大事的地方,木建筑,窗子开的小,加上周围林木高大,显得阴沉,即便白天都要靠火把灯烛照亮。 独眼大当家正坐在首位,面前石案子上摆满酒肉,还有个烧炭火的炉子,上面架着肉烤,旁边挂着一只被生宰的剥皮羊。 那当家的用小刀片下一片羊肉,扔在烤炉上,滋啦声音响起,一阵浓郁的烤肉味儿窜起。 下方坐着清风寨有些头脸的人物,不过十几个人,或端着酒碗,或手把着肉和骨头,扯着嗓门笑闹不止。 “老二撒泡水怎么这么久,老子还要跟他拼酒呢?”大当家说道。 “刚才外面有些闹哄哄声音,估计又有几个王八羔子打架呢,二当家应该,应该去教训去了。” “打架也是练功夫,有什么可管的,去叫二当家快些回来,喝酒吃肉才是正事。” 正说话间。 苏合跨进木门,携进来一股小冷风,将里面的火把吹得摇起来。 碰碗啃骨头声音逐渐停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陌生的黑袍人。 “你们二当家在这呢。”苏合将一团东西扔向大当家面前的桌案。 当东西精准落在大当家面前桌案上,众人才看清楚,那是二当家的脑袋,正瞪着牛眼,有些不瞑目的意思。 这一幕让在场吃酒的山匪全都醒了酒,乱哄哄地寻自个兵器,大当家算是有些警惕心,立马从旁边提起金丝大环刀,横在胸前。 “你是何人?”那当家的问道:“为何断我二弟的头。” 苏合扫视一眼众匪的状态,就可以认定这是一群乌合之众,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躲避官兵追捕这么些年的。 “我不过一游方郎中,来这里,也只是想给大当家的诊个病,赚点银子,岂料那厮拦路,你也知道,断人财路,相当于要人的命,我也很无奈。” 苏合已经走到群英堂正中,鼻子耸动两下,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儿:“大当家,你的肉烤糊了。” 大当家酒醒了,人也清醒不少。 发现来者只有一人,而清风寨又是自己的地头,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这郎中有些能耐,料想他们一拥而上,对方也未必撑得住。 “在下身子还不错,吃得下,睡得着,不劳大夫操心,倘若需要盘缠,我清风寨不是小气的地方,来人,给这位大夫取三百两纹银,” 大当家瞥了一眼烤炉上的羊肉,已经糊了,用金丝大环刀挑起来,直接将滚烫的焦糊羊肉塞进嘴里,使劲嚼起来。 这算是一种委婉表达凶悍的方式,老子什么都敢吃,你别惹我发火。 也算是一种礼貌,你提醒我的事情,我很重视。 苏合感觉有些饿了,蹲在悬挂的生羊肉那里,肚子咕咕叫起来,他将黑幡往旁边随意一丢,徒手撕扯羊肉,将带着血水的腥膻羊肉一块块塞进嘴里。 他整个人的意识都扑在羊肉上,吃肉的速度极快,三百两纹银还没取来,大半只羊就已经剩下骨头。 苏合意犹未尽,坐上首座,没有去看任何人,现在他已经入了修仙之门,这些凡俗山匪就算再暴力,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第一次感受到绝对实力带来的快意,如果修仙大成,睥睨天地,搬山移海,将是何等美事。 大当家的被挤到台子外面,干脆站到堂中。 取银子的兄弟回来,还没等大当家将银子送上,不速之客苏合先开口了:“我说了,我是来给大当家诊病的,可不是乞讨啊,何况,我的诊金有点贵,三百两,可治不了你的病。” 旁边有几个兄弟见状,咬牙切齿,有的要立马动武,却被大当家拦住。 “好,那我便让大夫诊断一番,”大当家说道:“我见你好像没吃饱,我寨子里还有许多羊肉,如果还吃得下,我请你,吃饱了再给我诊病也不迟。” “来三只。”苏合确实没吃好,现在体内存储的养料已经消耗许多,需要补充一些生肉,这样才有力气做事。 大当家回头让手下去取,同时暗中做了一个手势,那是在肉里下药的意思。 手下激灵,懂了意思,点了点头快速离去。 没多一会儿,剥皮嫩羊就送来了。 苏合徒手在烤炉上清理一番,火焰烧得他皮肤滋啦作响,他并不是闲着无聊,而是刚才不小心烫到手,一块皮肤焦了,没一会儿,就重新生长出来,替换了从前坏掉的部分。 “蜕皮后,皮肤可以快速修复损伤,那要是过了换肉境,岂不是能自己吃自己了?” 他正琢磨的时候,清风寨的人将生全羊放在他面前的案子上。 刚要下嘴,便闻到了一股蒙汗药的味道,这帮山匪没安好心,只是他们直接将药涂在羊肉表面,下药的水平过于粗野了,一点对药物的尊重都没有。 对于修仙道医来说,这点下药的本事实在不够看,苏合轻微一笑,伸手去扯羊肉。 第56章 仙人冢 “还别说,加了蒙汗药的羊肉,别有一番滋味。” 苏合用袖子擦去嘴边的血迹,吐出一块碎肉,说话时看着场下大当家。 阴谋被戳穿,场下的山匪也不再遮掩,那大当家直接抬起手上金丝大环刀,指着苏合脑袋:“妖医,别以为会点妖法,就敢肆无忌惮,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手下弟兄一听,提起家伙就上。 苏合冷眼一扫,手上银针飞出一根,焦黑的巨蟒瞬间出现在众人面前,任凭刀子劈砍,连一条口子都割不出来。 巨蟒一口咬断一人身子,让那人变成两段,埋伏在外面的山匪听到动静,便往里冲,结果巨蟒尾巴一扫,三人倒飞而出,见到屋子里情况的其他人,哪还敢进,已经做好了逃出清风寨的打算。 大当家不是寻常山匪,竟在巨蟒的攻势下,抵挡了七八回合,被打倒六七次,才算是被巨蟒制服。 “在下认输,大夫饶命。” 大当家的骨气没了,还活着的七八个人,也丢下兵器,倒在地上等着饶命。 “瞧瞧你,说了只是给你看个病,无非是诊金会贵一些,你偏偏弄出这样的场面。”苏合收回银针,将其摆进棉布包里。 “大夫瞧吧,看看我可有什么病症,多少银子我都给。”大当家撑起身体,靠在墙根。 “你的病很简单,劫道劫人,良心已黑,一剂毒汤下腹,保管药到病除,”苏合面色冷起来:“不过你要想吃我的药,还要看你表现,说吧,百草村的人票,在哪?” 一番话先是让大当家疑惑,不过后面提到了百草村的事情,他就想通一些,或许这是百草村请来的高人,目的就是救人。 “在兔子房里关着呢,一个没死。”大当家心情好一些,连忙说道。 百草村的村民被送来了。 苏合见到这些苦命人,只是送一趟草药,就成了人票,其中有几个显然是受到了刑罚,一人耳朵被割掉,一人根本站不起来,需要旁人搀扶,还有几个嘴巴乌黑肿胀,显然是被针线缝过。 人票很少会有好下场,因为匪徒通常会要巨额财产,为了逼迫亲属快些筹钱,往往会将人票的耳朵鼻子,手指等有黑痣的特殊部分切下来送给亲属。 百草村的汉子们显然被打熬的没了性情,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清楚自己将遭遇什么,心中很是惶恐。 “大夫您看,真的一个没死。”大当家觉得自己有功一般。 “确实没死,数量也对,可是一个也不健全。”苏合点数了一下人数,跟里正说的数量无误。 不过他想到,自己来这里的主要目的不是救人,救人只是顺带的,钱才是重点。 “人齐了,先把诊金付了。”他说道。 清风寨打劫多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被别人劫了。 破财免灾,现在这帮山匪见识了郎中的厉害,只盼着快些将瘟神送走。 “大夫您想要多少?”大当家试探地问道。 “有多少我要多少,”苏合说道:“但凡敢藏一两银子,我就扎你一针。” 见过贪的,没见过这么贪的,那大当家小心说道:“大夫,我们这些弟兄也要过活,眼瞅着入冬了,山中大雪,连个鸟都少见,起码留点口粮钱啊。” “我怎么听你弟兄说,你下令拦路,让乞丐过去都得留下破碗,可是你说的,”苏合认真看着大当家说道:“而且你以前不是做匪的吧?” “我……”那当家的有话憋在嘴边,没说出来。 “我们游方郎中给人瞧病,也算半个看相的,你虽忍着怒气,但是眼睛里的杀气藏不住,还有你手上的老茧,可不是寻常山贼有的,”苏合打个饱嗝,继续说道: “我在山下时候,就听你手下弟兄说,你是新来的大当家,这里,应该是你抢来的吧。” “没错,我是做过兵,这些弟兄里许多都是,”大当家的将身体又撑起一些,仿佛想找到一些曾经的尊严: “我们运送一批粮草,经过黄连城,遭到蒙面人抢夺,东西丢了,上官要问斩我们,我们才知道,那批粮草无所谓,重要的是夹在粮草里的一张图,我们为了活命,只好反了,才逃到苍阴山里,抢了这寨子,想着能舒坦一天是一天。” “看来你们已经舒坦很多天了,”苏合不屑,不过对方提到的图,肯定有问题,夹在粮草中混人耳目,必然藏着什么大事件,便问道:“什么图?” “是一张地图,蒙面人抢走的时候,我听到了。” “听到了什么,具体点。” “他说,”大当家开始翻自己的记忆:“仙人冢的地图拿到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二十几天前,黄连县城外,我们本已到了县城,就差一步,那城门莫名其妙关上,死活不开,又冲出一队人马抓人,那伙黑衣人便趁乱来夺,上官知道便立马赶来,在城外三里就要斩了我们,我们反了,杀了上官,一路奔逃,却遇见清风寨的匪,索性上山……” 苏合不想听他如何叛乱上山的,只想知道仙人冢的事情,这名字听着就与众不同,没准能去得到点什么,要真有仙人肉身,炼成丹吃了,估计能直接破境。 “那伙黑衣人是谁,有何特征,说细些。” “蒙着脸,下手狠辣,会些术法,三个人便将我们百人小队击溃,”大当家想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什么,说道:“他们的法器很亮,应该说很贵重,镶金玉如意啥的,有个人虽然一身黑,但是脖子上挂着一串金佛珠,还有一人被风吹落了帽子,是个光头。” 听到这,苏合感觉有些熟悉,可一时想不起来什么,最后恍然,心道:“莫非是清净寺的和尚?” 再结合清净寺与盗墓之间的关联,仙人冢极有可能是那群和尚的下一个目标。 不过也只能是猜测,要想得到准确答案,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该问的问了,该拿的也装进马车,该救的人也聚齐了。 备上些粮食,就准备下山。 “来,这方子你拿好,既然收了你的诊金,该治的病还是要治的。”苏合扔出一张方子,顺着冷风飘进群英堂里,落于大当家脚下。 山匪原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钱财粮食马匹都送了,该告诉的也说了,按理说,这命是可以留下的。 但那郎中给人感觉异常,行事作风怪异无比,说话也古怪。 大当家撑住身子,艰难捡起地上那张墨字方子,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一剂药方,只是药材下的极猛,都是上火的药材,党参,黑姜,巴戟天,砂仁……共计八味。 正疑惑时候,方子猛然燃起,火苗如同火蛇,瞬间绕着屋子游了一圈,大火便将所有匪徒围住,完全无法冲出去。 “我们想活,有错吗?”大当家身上烧着火,怒吼着。 苏合的马车即将启程,回头说道: “你觉得人票们不想活吗?如果你收不到百草村的两万两,他们会活吗?你路上拦下的银子里,有多少是救命钱,你知晓吗?人想活没错,但你们想活,就是大错。” 他一扬手中鞭子,抽在马身上。 “驾~” 第57章 阔气 肉票不仅百草村的人,还有其他几个倒霉村子的人,都是因为古羊镇遭了兵灾,运送草药去黄连城,走上这条小路被劫。 下了苍阴山,苏合叫来几个精明的人,将所有肉票分好方向,并将清风寨的财物分出一部分,算作这些可怜人劫后余生的礼物。 苏合不是清净寺的人,没有守财的习惯,不过看着大笔银子分出去,心里还有有些心疼,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现在这些金银都是他的。 其实财物并不多,清风寨应该在同行里算穷的,有人帮苏合统计过,总共九千六百两银子,金子只有十来块金砖,珍珠玉石的质量参差不齐,数量也不多,估计也就值个几千两银子。 有了这些钱,在没有散干净之前,清净寺应该会将他当成佛主供起来了,苏合想着。 肉票分别回家,临走时候都跪在地上给苏合叩首。 苏合一开始也让人起来,他可受不起这样的大礼,不过那些人很执着,没什么好表示的,就只有磕头了。 他想,人确实很奇怪,给了他们第二次生命的人,得到的尊敬永远比给他们第一次生命的父母还多。 没有人念叨娘亲生自己时候十月怀胎的辛苦,但总会说道某年某月,一个什么样的人救了自己,自己愿意下辈子当牛做马报恩。 直到将百草村的人都送回去,里正领着全村人出来拜谢,苏合领了情,就往清净寺去。 清净寺的香火没有上次来时候旺盛,但依然有穿着贵重衣料的盗墓贼在此流连。 看样子他们在这里过了几夜,天价过夜费,这帮盗墓贼还真是舍得掏,估计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就不心疼吧。 车绕着山道走了许久,在正午时分到了寺庙门口,高高的门槛不是轱辘能滚进去的。 没过多久,净金老僧亲自出门,见到苏合身后七八口箱子,大金牙呲出来:“苏大夫,好久不见,昨夜贫僧还梦见您了。” 苏合冷眼一瞅,知道清净寺都是些什么和尚,语气略带嘲讽:“净金大师傅,您忘宣佛号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净金走上前来:“贫僧没想到苏大夫短短几日,就有了万贯家财,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来人,还不帮苏大夫把箱子扛起来。” 一些沙弥连忙上来帮忙。 “苏大夫的牲口用上好的草料,若是瘦了丝毫,罚你们抄经文。”净金补充道。 话音未落地,就有沙弥拉着车绕去后山。 苏合知道,清净寺的人热情起来,无非是看中你身上的金银。 势利如斯,变色龙之姿。 上次已经将清净寺前殿后殿,甚至每个偏殿都看过了,这次来,苏合只想快点烧上香,然后得到香丸的下落。 几千两一根的香,是净金亲自点燃的,苏合拎着香,直接插进香炉里,抬头看了大殿内佛主阔气的金身一眼,隐约中感到那法相似乎亮了一丝。 “净金大师傅,我同门那丫头的消息,可以告诉我了吧。”苏合转身看向老僧。 “阿弥陀佛,上次我已告知施主,那八岁姑娘,从我清净寺山下经过。”净金老僧容貌恢复了和善淡然。 苏合心头火气,这简直就是流氓行为,快步上前瞪着净金说道:“和尚,莫要过分,几千两一根的香,我买了,你却说胡话。” 周围有小僧见到香客要动粗,连忙往前围,净金却不急,淡然摆手,让周围的僧侣退去。 “难道在苏大夫心中,同门的安危,就值几千两?”净金老僧说道。 苏合看了一眼大殿,周围的菩萨罗汉佛陀,似乎都在嘲笑他。 他深呼吸一口气,将身后的箱子打开,直接抓起几把不值钱的珠宝,扔进功德池里。 进入清净寺之前,苏合已经做好打算,带来的钱他没心情再拉走,也预料到贪财的僧人会想法设法捞空自己的财物。 “这样够了吧。”苏合拍拍手说道。 净金老僧微微眯起眼睛,捻动金佛珠几下,说道:“那八岁姑娘,在我山门前经过,往西而去。” 说到这里,话头又停下来。 苏合冷哼一声,又去箱子里抓金银扔进功德池里。 老僧又开口说话:“她与一群灾民逃难,被一伙兵家的人追赶,当场被杀死许多,剩下的被绑起来,被拖着往西去了。” “哪里的兵,大业国的?他们怎么随意杀人。”苏合心中有了些慌张,万一香丸死在刀下,自己则万分愧疚。 要不是他一意孤行去买什么糖葫芦,应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的这些同门师妹师弟,根本就没有傍身的术法,也没有什么保命手段,在这样混乱的世道里,很难存活下来。 不过就算人死了,他也要找到尸体,就算尸体被啃了,他也要找到骨头,哪怕就剩下一截。 “阿弥陀佛~” 见到老僧又卖关子,苏合继续往功德池里扔钱。 “看铠甲和旗号,应该就是大业国的兵。” “什么旗号?”苏合扔一把钱,问道。 “旗上写着个余字,乃大业四大将军之一的余兰舟麾下。”净金老僧说话时,眼神有一丝变化,看样子这个余将军不简单。 都是一国四大将军了,自然简单不到哪里去。 现在苏合对这个将军兴趣不大,只想知道关于这股兵力将香丸抓去哪里了,至于为什么抓,抓了做什么,他也没有太大兴趣知道,而且,只要找到了香丸,一切都能了解个七七八八。 那丫头激灵,希望不会出事,苏合心中安慰自己。 后面不管苏合再扔钱,再问什么,净金老僧都不再言语,便能知晓,这老僧所知晓的内容,就这么多了。 扔进功德池里几箱子财物,就换了两个有效信息,一是香丸被大业国余兰州将军的属下抓了,二就是这帮兵是往西边去的。 苏合不再多问,从箱子里取出一些金银和几块看起来不错的玉器,然后对净金说道:“净金大师傅,剩下这些钱,能在贵寺住几晚?” “一晚。”净金淡然说道。 “贪,也要有个度,我要住三晚,好酒好肉招待着,”苏合语气强硬:“不然这些财物,我全搬下山去。” 贪财的人弱点明显,苏合能轻易拿捏住对方。 “阿弥陀佛,”净金回应:“也成。” 随即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但我佛门重地,酒肉的话……” 苏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元宝:“既然没有,那我就收回一些。” “苏大夫不是佛门中人,还望饮酒吃肉不要当着我寺内弟子的面,酒肉过后,清水漱口。” “漱口水可收费?” “苏大夫说笑了,水乃生命之源,自然要些银两。” 苏合看着净金,点点头,表示自己看透了对方。 又看了大殿里的法相一圈,想到清风寨匪徒说的话来,关于仙人冢地址的密函,估计就是清净寺的人抢的。 一帮贪财的和尚,与盗墓贼勾连甚深,结合仙人冢地址被夺,清净寺里贼人前几日聚头,定有大图谋。 第58章 盗洞 净金让人给苏合准备了一间客房,苏合看了一眼环境,干净整洁。 接下来他就到处闲逛,貌似无意地来到了后院偏殿的坐化枯僧房前。 里面的干尸是他的目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枯槁尸体散发出来的香气。 苏合很难理解这股香气发生的原因,只要对方是最适合自己的养料,就会出现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是灵香有关,而灵香到底是什么,碗爷也没说清楚,导致他需要经常用其他香料来盖住自己的香气。 他打算炼制一种长久有效的香料,放在香囊里挂着。 坐化高僧的门前人少了许多,估计是这些盗墓贼香客已经把银子花光,即便再想进去也没办法,没有钱,在清净寺什么都干不了。 苏合走过去,对守门的僧人问道:“在下想进去瞧瞧。” “千两银子半柱香时间。”僧人说道。 对于这个价格,苏合第一次听感觉到离谱,一千两银子根本就不是小数目,不过经过这几天的思考,还有对清净寺的分析,觉得其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主要目标客户都是盗墓贼,盗墓贼来钱容易。 只是不知道这些贼人为何把冒着生命危险盗取来的财物,心甘情愿地扔给清净寺,这其中一定有缘由,暂时还想不透。 “或许抓个盗墓贼,就能逼问出来些什么。”苏合心里打定主意。 不过只是一个念头,他现在要做的是进入赏宝的屋子,盗取坐化枯僧。 如今修仙修完了皮,该修肉身,九具与自己同样境界的肉身,数量虽然比百种病烂皮肤少,但是获取难度则更高。 如果修的是同道,倘若遇见活的,那么双方的目的必然相同,都想获得对方的肉身,战斗基本上五五开。 那么得到已经没有生命特征的腊肉,则难度相对要低一些。 在这方面,苏合觉得自己有优势,因为他可以无视目标是不是同道中人,不管你是道医还是僧人,不管是大众养料的邪祟,还是其他什么古怪道门宗门,他百无禁忌,都可入药。 而且越杂乱越好,那样他在无名血海中存在的时间也会更久,就越能靠近让他好奇的未知身影。 “银子没有了,用这两块玉吧,在你们寺里专门找人鉴定过,价值一千五百两。”苏合从身上取下一个玉扳指和一个手镯,递给面前守门僧人。 清净寺虽然贪,但是不作假,若是让僧人鉴定财物价值,他们会实际给出价格,就是鉴定费贵了些。 守门僧人收下玉器,让苏合进去里面,还强调了只能观赏半柱香时间。 对于苏合来说,半柱香已经足够了,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进入屋子里,从外面看起来有些朦胧的坐化枯僧清晰起来。 那僧人已看不出原来的样貌,大体上能瞧出来年纪在百来岁,在修行之人眼中,算不得什么高寿。 干尸披着昂贵的袈裟,脖子上挂着玉制佛珠,手里还托着一个金钵,金钵里面装着金米粒,身边全是来了兴致的香客扔的碎银佛经之类的东西。 在枯僧面前有许多简易的法器,大刀,棍棒,火器,水桶……都是让花了钱的人体验火烧业障,刀斩祸乱,水淹灾厄的。 这个偏殿的屋子不算太大,所以十几号人加上盯着客人的四个僧侣,就显得有些不宽敞了。 花过钱的香客在使用简易法器,一道火舌喷向枯僧,发现那枯僧毫发无损,看来算是得道僧人。 旁边人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苏合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便凑上前去,假装看热闹,假意听人谈笑,并拿起前面的一把刀,用力砍下的时候,偷着将自己的白色银针扔在一堆碎银书籍中。 这时候倘若有人上前来质问他,他就会说,不小心弄掉的,再谢谢对方几句,就不会遭到麻烦。 要是后面有人发现,寻上来,同样感谢对方拾金不昧的品质。 倘若没有人发现,那就正是他想要的。 不过料想清净寺的人,巴不得别人掉些东西在寺庙里,贪万两银子是贪,一两也是贪,一根银针,不也是银子吗。 做完这个小举动后,苏合离开这处偏殿,只等着夜色降临。 清净寺专门给他准备了酒肉,能看得出来寺庙常年备着肉食酒水,应该是很多盗墓贼所需要的,所以提前准备好这些伙食赚银子。 吃饱喝足,漱漱口,将重要物件揣在怀里,该带的东西都带上,然后走出寺门闲逛。 这种举动在清净寺很正常,因为盗墓贼们也是这般,都将重要东西随身携带,因为容易丢。 盗墓贼虽然跟开天窗,踏早青的草贼有区别,一个摸死人钱,一个摸活人钱,但互相都瞧不上对方,祭拜的祖师爷都不是一家子的。 但架不住他们手闲不住,见到好东西就喜欢上去抓。 绕着寺庙走了许久,确认没有人后,来到寺庙围墙外面的一处密林中,盘膝坐地,双目闭合,口中喃喃有词。 …… 清净寺,坐化枯僧偏殿,即便门是锁着的,还是有僧人守在外面。 在众多盗墓贼聚集的地方,要不防着点,估计第二天早上,整个寺庙都得被偷空。 坐化枯僧面前的银子堆里,一根银针逐渐柔软,最后变成土龙,逐渐延长变粗。 土龙便是苏合白天留下的银针所化,它无声息攀上枯僧早已没有生机的躯体,缠裹紧实了,就将其举高高。 拖到墙角处,土龙张开圆形口器,贴在坚固的青砖上,快速将地面啃出洞来,直到能将枯僧拖走的高度与宽度,才钻入里面,继续不断将地下的土吃进肚子里。 …… 一炷香后。 苏合缓缓张开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他面前的松软土壤突然破开,一条如牛身粗的蚯蚓冲了出来。 最后将枯僧给苏合带过来。 苏合没有迟疑,直接收了银针,用红绳蚯蚓缠住枯僧,固定在自己背上,拎着黑幡在夜色里快速奔驰起来。 清净寺有高僧,他虽然用取巧法子盗走了枯僧,可这么重要的东西,对方一定会有人夜里进去检查,一旦发现丢失了重要的敛财工具,必然怒火中烧,肯定有大量僧人追出来。 离远些才安全。 第59章 舍利子 清净寺丢了重要东西,必然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应该大面积搜山呢。 苏合想到清净寺,觉得自己虽然花了大价钱,买了并不具体的消息,但是好歹寻找的方向,有了着落。 只要见到打着余字旗号的兵,就有了香丸的下落,可是天地辽阔,那一队兵马去了何方,根本没有方向。 何况现在背着一具干尸,也不便去人多的地方。 他便寻个清净的地方,取下丹炉开始炼。 按照原本的想法,用三天时间将尸体炼成一团,便于携带,可惜三天过去,枯僧不惧火焰,除了焦一点,并未变形。 无奈之下,将枯僧从丹炉中取出,把自己藏在手臂肉中的化龙丹取出,除掉包裹的气息,直接塞进坐化枯僧体内。 这种方式是否好用,他也并不清晰,但这是苏合能想到的唯一办法,现在他身上的毒药,只有化龙丹这一种能将人化成肉泥。 原本这丹药是用来保命的,不过现在他境界提升,能够炼制的保命药物很多,效果也更好,所以化龙丹可以放弃了。 从前作为最大的保命药丸,苏合不知道藏在哪里好,左思右想,就藏进了自己手臂的肉里。 一盏茶的工夫,枯僧开始缓缓融化,还是有效果的。 肉泥在丹炉里化开,苏合念了一些咒语,然后守在旁边。 三日后,太阳落山时,肉泥的水分和杂质被炼化分离。 丹炉里的火焰渐渐熄灭,苏合开炉,从里面取出一团干肉,还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金色石头,看起来有点像金子,但是色泽暗沉许多,光照在上面都不怎么亮。 苏合想到了一个词汇,叫舍利子。 一个僧人的修为如何,只看火化后留下舍利子的大小与藏在里面的气息浓淡。 苏合用鼻子闻了一会儿,确定这是换肉以上境界的坐化僧,只是他对于僧人的修行不是很懂,没想到炼化凝结后,竟然多出一块石头。 不管怎么样,去往下一个境界的路缩短了,九具肉身,已得其一,剩下的就看自己的运气和能耐了。 将枯尸炼成干肉并非苏合本意,只是他如今没有固定居所,背着一具尸体跑来跑去也不方便,只好先炼制出来,以后再以毒药煨制。 这一趟清净寺虽然破财不少,收获却是高于金银的。 将丹炉收在腰间,舍利子藏在怀中,然后就往有路的地方走去,接下来他要往西寻找余将军的麾下。 在交通不发达,信息不通畅的世界里,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相信净金老僧的话,但是想不通作为大业国的兵,为何会胡乱抓人。 “会不会跟清净寺盗取仙人冢地图有关。”苏合想道。 清风寨里的匪说过,仙人冢地图被盗走,那么如此重要的东西丢失,负责这件事的军队和人物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一路上兵抓人杀人,肯定也跟这件事有关,不然护佑边疆和平叛的军队为什么对寻常百姓如此针对。 所以这件事已经不是急切的问题,而是成为未来一段日子里,活着的一个方向。 如果三年五载都找不到一个同伴,那么这将成为他一生的执念,弄不好会在修仙的过程中走火入魔。 苏合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事情。 不管将来要做什么,现在有个很现实的问题需要解决,就是他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银子了,想要在人烟旺盛的地方吃喝住,银子是必不可少的。 其实身上也有一些,照比从前穷困时候,算是发达许多,但是人的贪念会滋生,他摸过大把金银珠宝,就会留下一些贪念。 此刻他很希望有人能跳出来,对着自己喊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那样他就能复制清风寨的时刻。 打劫山匪马贼不算打劫,算替天行道。 一路上就那样走着,饿了就进山找些猛兽吃,渴了就喝些山泉水,天黑脚乏就跳到树上眯着。 苏合认为自己还是需要一辆马车,虽然目标会大一些,可前路漫漫没有尽头,总这么走也不是办法,自己能受得了,鞋子受不了,他还不想做真赤脚郎中。 路还算好走,就是遇见的人不多,附近也没有什么村落。 苏合不知道自己目前的位置在哪里,唯一能分辨的就是方向,他一路向西。 “一定要弄一副大业国的堪舆图。”苏合终于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份地图,对于踏江走湖的人来说,地图是必备的东西,只是从前他没有留意这一点。 旅程的枯燥让苏合得到一个结论,就是太过于荒凉的地方,连邪祟都不乐意待,它们跟人一样,也会根据修行的资源来择地而居。 而对于邪祟来说,人越多的地方,就越是宝地,人因阴阳聚合而生,吸取天地精华而成长,所以邪祟对人极为迷恋。 当然了,风险也更大,人族里面练家子和修行之人不计其数,甚至有专门抓妖拿邪的。 这让苏合想到了师傅曾说过的话,杜春仁曾单独对他说:人是最好的药材。 现在能够理解明白其中的意思,但人与邪祟之所以不同,就在于良心与善念。 所以底线问题,苏合是不会放弃的。 下午时候,苏合望见几道炊烟,那证明前方有人家,应该是要进入村落或镇子了。 这是一个好风景,苏合虽然因为换肉阶段身体需要,每天进食生肉,可那并不是他的本意,他的胃还是本能的更喜欢用调料烹饪的各种美食。 对于吃生肉的过程,苏合预计要等到自己进入下一个境界,才能摆脱,暂时也只能这样。 奔着炊烟方向,他加快了脚步。 身上有些银子和珠宝,能够换来一夜酣眠,也能吃上许多美食,最重要的是打听一下附近的情况。 要是有集市就最好不过,现在他连自己要买的东西都做好了计划,地图和马车必须要买,其他的一些生活物资也要有,钱肯定是够的。 走近炊烟,发现那里不是什么村子,而是一个被低矮土城墙围着的小镇,人不多,能看出这座小镇算是偏僻的穷镇子。 苏合趁着夕阳最后一抹霞光落下前,往写着留喜城三字的城门里去。 还没到城门时候,天色灰暗起来,黄昏的晚霞好景也被遮掩,深秋的疾雨哗啦啦落下,催着人往城里跑,守城门的兵也没多加阻拦,自顾自去避雨了。 第60章 女人城 留喜镇哗啦着冷雨,胡乱拍在地上。 晦暗的天色压得人都失去活力。 雨珠成线砸在地上,散成水花,持续发出噼里啪啦声音。 苏合身子早已湿透,坠落的雨水砸在他身上,顺着袍子往下淌,他踏着石板路走进镇子。 留喜镇很小,主街一条。 进城都没有检查。 许是雨天的缘故,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外来的人懵头蒙脑地四处打量,很多铺面都很冷清,无客店主伸着脑袋往街上看,看着陌生外来人,估计是盼着客人能进自己店里买点什么。 苏合打算先找个客栈落脚,天色黑了,又下起秋雨,加上自己还有许多东西要买,没有不留宿的道理。 这个镇子有些古怪,苏合一时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只好认真多去看周围环境。 绸缎铺的老板娘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裳,正在门前板凳上翘着二郎腿,边嗑瓜子边摇着头看陌生的来人。 茶馆上窗户支着,有百无聊赖的客人看街上的雨。 药铺里没什么生意,一个目光精明的女掌柜摆弄着算盘,不时往门外去瞧。 镇子仅有一家挑着缘来客栈幌子的店,店里虽谈不上冷清,可也并不热闹,相比黄连城里偏僻客栈,都差上许多。 一些卖杂货和小吃的店铺开着门。 街上许多人撑着伞小跑着去避雨。 苏合发现了什么,脚步不自觉缓慢下来,他再仔细前后去看街道,发现了问题所在。 留喜镇的街上,店里,竟全是女人。 “难不成来到女儿国了?”苏合心中思忖。 见到旁边有个面馆,他打算先去吃口汤面,热热肚子的同时,也好打听一下镇子的情况。 面馆的老板自然也是女人,四十来岁的妇人身上挂着围裙,在一张桌案前单手撑着下巴打瞌睡。 “老板,来一碗面。”苏合将黑幡立在旁边的墙壁上,叫醒了面馆老板。 女老板被客人声音叫醒,揉了揉睡眼,伸着懒腰打个哈欠:“只有阳春面。” “热的就行。”苏合说道。 “你这人可真有趣,”说着目光突然涣散了一下,可能听出苏合口音不是本地的:“外地来的?” 苏合点点头,没有说自己具体来自哪里。 “稍等一下,面很快就好。”老板娘起身就去烧水下面。 冒着热气的汤面送上来后,老板娘就坐回原来的地方,瞧着苏合的眉眼,似乎在想着什么,好像有话要说,但是又不敢说。 苏合不急着搭讪,先是从筷筒里抽出两根木筷子,拨弄一下清汤面食上面的葱花,闻了一下鲜香的气味,再挑起一筷子面吹几下后送进口中。 面条大口被吸溜进腹内,苏合感觉自己的胃里暖意很足,与皮肤触碰的冰冷空气形成反差。 “客官,你外地来的,又淋了雨,应该先住进客栈里,这样容易感染风寒。”老板娘没看出来苏合是个游方郎中。 “不满阿姐,在下是个游方郎中,风寒杂病入不了我体。”苏合嘘着喝了几口汤,感觉无比充实:“再说了,我要先进了客栈,哪里还能吃上这么好吃的阳春面,鲜得很。” “唉,多好的男子,说话也中听,”老板娘叹息了一声,往外看了看,凑近一些小声说:“小郎中,听姐姐的,快点去客栈里住下,万一没房间了可就麻烦了。” 苏合又喝下一大口汤,把面碗放下,笑道:“阿姐放心,我风餐露宿惯了,大不了睡在街上。” “那可不成,如果你真没地方睡,可以来敲阿姐的门。” 苏合一愣,端详了几眼面前的老板娘,虽经历风霜打磨,底子还不错,换到年轻应该也算是个美人,加上这年岁,莫不是死了丈夫的寡妇? 夜里敲寡妇的门,可不是什么地道行为。 “阿姐好心领了,”苏合从腰间取下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面上:“想请问您个事情,我进了留喜镇,发现个情况,这街上店里,怎么见不到几个男人。” 确实应该问问,一个镇子,就算附近有矿去做工,有大产业需要人手,也不可能连个男人都没有,甚至连老头子都没有。 简直就让人捉摸不透。 老板娘听到苏合问话,警惕地又往街道上看,一阵阴风随着冷雨刮进小面馆里,让老板娘不由自主打个冷战。 “吃完了就走吧,去客栈里睡个好觉。”老板娘连忙收拾碗筷,又找给苏合一些铜子。 这个老板娘好像知道些什么,话里话外点自己,又没有说明白,但是又在惧怕些什么。 苏合不好再多问,这样善心的女人,要是想告诉他什么话,直接就说了,一定是在顾虑什么东西。 “钱不用找了,老板娘的面好吃,很得胃口。”苏合起身,抓起黑幡就要往外走,打算去别的地方打听镇子的事情。 “多好个小郎中,偏进了留喜镇,”老板娘细声嘟囔两句,抓起铜板,叹道:“客官,在我们这个镇子,男人晚上尽量别出门……” 老板娘说了半截话,突然戛然而止。 苏合等了一会没动静,见到老板娘忙活擦桌子,便轻轻作揖,然后走进雨中。 发现街道上的人已经散尽了,面馆门外却有个穿得花里胡哨,头戴宽大抹额,抹额左侧携了一朵大红花的婆婆。 那婆婆一手撑着伞,一手拄着根桃木手杖,往面馆里瞥上一眼,又看了苏合一眼,然后迈着小步继续在街上走着。 那是媒婆的打扮,苏合看得出来。 没有多想,径直去往客栈。 客栈很好找,小镇子里面就一家,里面也没有面馆老板娘说得那么好生意,大堂里进食的人都没有,只有两桌的女子在低声聊着。 交上一角银子,就定了客房,收费不贵,物价低廉,客房里也算干净。 到了屋子里,苏合叫跟上来的女杂役弄些热水。 等热水一到,他低声对那杂役问道:“姑娘,镇子里男人为什么这样少,怎么都见不到几个?” 留喜镇不是没有男人,苏合也见到了一些,但是跟女人数量一对比,就显得有些异常了。 他还猜测这镇子里的女人对男人有敌意,可是从接触的人里能看出来,这些女子心态都正常。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个杂役,客官没事的话,我就去干活了。” 女杂役听到苏合问话,面色慌张,连忙退出房间。 第61章 红轿子 古怪事情,必有古怪缘由。 苏合躺在床上,哪里睡得着,眼前总是晃着留喜镇的街,清一色的女人。 面馆里老板娘的提醒,客栈杂役面色的紧张,无不昭示着留喜镇的异常。 人的好奇心促使苏合想晚上出去瞧瞧,好歹自己如今也算个修仙人,可是转念一想,这世道难测,自己既有命案在身,又得罪过无忧观的道士,现在估计清净寺的和尚也在找自己。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窝进暖和的被子里,闭上眼睛想自己的事情。 如今这个世道里有邪祟邪道,有点本事的正常人就没碰见几个,所以提升自身实力至关重要,别到时候找到了同伴,反而把自己性命搭进去。 苏合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自己如今能保命的东西,药铃,医幡和银针,这三件套是常用法器,有符箓效果的方子虽然制作简单,但是关键时候,生死一瞬,敌人哪里会给你机会写方子。 想到这里,苏合从床上坐起,检查一下门窗,看看是否有人盯着自己,确认无事,才来到方桌前,点燃蜡烛,取出包裹里的文房四宝,纸张已经皱巴,不过还能用。 没有箱笼的情况下,什么东西都一股脑塞进包袱里,肯定没有那么规整。 所以苏合觉得自己需要个好一些的箱笼,不是那种一撞就碎的竹子或木头。 昏黄如豆的油灯照着桌前小片地方,苏合在砚中加入墨锭,又倒上些清水,研磨起来。 一边研磨一边思考。 方子的纸张过大,比起道士的符箓,看起来显得有些蠢笨,想到符箓,苏合有了主意,不如就将方子的纸张尺寸与符箓相当,人家道士无数年下来,最后定下的尺寸,必然有一定道理。 至于在上面写墨字,道士能鬼画符,自己也不能写得太直白,不能被人一眼看出根底,便想到了前世医院里的医生开药方,都是在上面胡乱画,谁都看不懂。 那么自己可以将文字简化,每个字按照笔顺留下其中几笔,这样就只有自己懂了。 苏合心头振奋,开始按照思路尝试。 纸张裁开符箓大小,这种尺寸不是很准确,他是根据无忧观清霄道人在坟场给人贴符目测的。 但是用起来顺手很多,两指一夹,符随心动,效果不错。 于是提前写下十几张方子藏在袖子里,一旦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轻易扔出。 方子共有五种功效,提升火气相当于火符,增加湿气相当于水符,加入巴豆等泻药的是降低敌人攻击里的符,还有迷烟的方子,便于逃跑。 暂时他就想到这么多,也足够用了。 刚将文房四宝清理放好,客栈外面传来锣鼓唢呐声,这让苏合倍感诧异。 大半夜的敲锣打鼓也就算了,吹唢呐就过分了,是想把人从睡梦里带走吗。 声音是从街上传来的,听曲调是喜庆的,婚娶的氛围。 谁家大半夜娶媳妇,这是信了谁的邪,不说人家新娘子乐不乐意,睡觉的人也不答应啊。 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出去制止,镇子里连捕快都没来阻拦。 苏合的卧房刚好挨着街,只要打开窗户就能看见外面的情况。 如此异常的情况,让苏合刚要打开窗户的手停下来,他想到了面馆老板娘说的话,还有杂役的神色,意识到这镇子晚上不能出去的原因,一定闹邪祟了。 只是邪祟如此猖狂,大半夜走在街上敲锣打鼓吹唢呐,衙门里的人就不管吗,还是说邪祟强大,他们不敢管,那就去请京查司的人解决啊。 但是稀罕事到眼前了,总要瞄一眼,苏合手指放在舌尖上,沾了点口水,去捅窗棂纸,麻纸出现一个小小的孔洞,苏合将眼睛凑近去看。 顺着小孔,他见到了外面的场面。 喧哗着的送亲队伍,只有七人,跟前世古代的习俗类似,单数。 领头的吹着唢呐开道,后面跟着敲锣打鼓两人,再后面是四个抬喜庆红轿子的。 “嗯?” 苏合正要抽回目光时候,发现了更为不正常的事情,前面吹吹打打的倒是没什么,无非吵人而已,可是后面的轿子,一点颠簸的迹象都没有,如同装了滑轮的车。 去看轿夫的腿,根本就没有迈动,而是飘着抬轿。 “难怪留喜镇的人晚上不出门,这种诡异在街上招摇,谁敢出去,”苏合心道,又想到镇子里都是女人,男人不知道哪里去了,就又了猜测:“难道这女鬼与留喜镇男人有关?” 他看乏味了,也不想理会这等事,再度要收回目光时候,一个小意外出现了。 那飘着的红色轿子,帘子被掀开,一个红盖头扭头往苏合那边看去。 红盖头被轿中人掀开来,露出红唇嘴巴,那嘴巴微微翘起,轻轻吹了一口气。 气息飘出,一股阴风随风而至,钻进了苏合偷眼看的小孔里。 他连忙将身子后撤,用手煽动几下,把那小阴风给打散,心竟是有些乱了。 虽然隔着红盖头,苏合又只是在窗棂纸上一个小孔看着,但还是被发现了,人家都用嘴给他送秋波了。 帘子合上,送亲队伍继续上路,一直走到街尾才转个弯往别的地方去了。 锣鼓声消,唢呐声还在镇子上空荡着,没有人知道这亲是送到哪里,苏合也不明白,谁的胆子这样大,真是什么都敢取。 这事跟他没关系,他在房中转了两圈,心里不踏实,方才那股小阴风是红盖头吹给自己的,现在他只有快些离开留喜镇。 但此刻天色太晚,只好等到明天日头升起来,快些采购些东西买上马车离开。 一夜无眠。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红盖头下的那张红唇,根本无法安眠。 自己虽是个修仙的,但也有自知之明,对方是什么东西难下定论,是善是恶不能凭借一眼定真。 就算是敌人,未交手之前,生死胜负皆五成,万一邪祟强大,弄不好要弄丢性命。 未知大于已知,避开是最明智的。 天亮了,苏合早早下床,琢磨一些散魂的方子藏在袖子里,心里才安定不少。 第62章 夜夜做新娘 留喜镇不该留,苏合决定快些离开,最好是正午天最亮的时候,鬼在正午必然不会出来祸害人。 正吃着朝食,大堂里几个女人,还有客栈女掌柜,以及女小二,都盯着苏合看,嘴里不知道说些什么,女掌柜看了一会儿还摇头。 想着昨天面馆老板娘跟自己说的话,苏合可以确定,那老板娘是个好人,一定是在提醒他,留喜镇的男人很危险。 但是又不敢直接说,那就是幕后者不让说,说了会有危险。 苏合毕竟是个修仙人,寻常妇人嚼舌头,他想听自然有法子,服下一颗扩音丹,耳朵热起来,那些细碎的啰嗦声就如在耳边。 “昨晚是哪家?” “镇东头儿的拐子李家,他儿子十七,可惜了。” “这怪事都大半年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再这样下去,咱们留喜镇早晚绝了种。” “别说绝种了,耕地干活,咱们女子哪有力气,早晚饿死。” “不是说有人去九安找京查司的人了吗?” “谁去,出去一个死一个,没见到衙门里的爷们也都藏着吗?” 女人们嘁嘁喳喳小声说话,全被苏合听到耳朵里。 结合昨晚看到的,心里有了初步的判断,轿子里的东西在留喜镇很久了,专门祸害男人,至于目的,有可能是生前遇到了渣男,或者天生就好这一口,有了机会就使劲折腾。 可薅羊毛不能可着一个薅,祸害人也不能专往一个镇子祸害啊。 “你看这外乡人,估计也废了,这脸皮儿,想着就要被邪祟糟蹋了,我就觉得可惜。” “就是,现在谁家大老爷们抛头露面出来吃饭。” “那东西也真会享受,一天一个男人,夜夜做新娘,唉……” 听这几个娘们说话,竟然还有点羡慕的意思,苏合也吃饱了,起身结账,问清女掌柜卖马的地方,径直就去了。 至于镇子里的古怪,他懒得去管,少惹麻烦才对。 街上依然那个模样,女人走动,男人极少露面,即便见到几个男人,也都跟做贼一样,很快就藏进屋子里。 苏合决定在自己的采购清单上,加一顶斗笠,没事的时候也将自己脸面藏起来。 买齐了东西,购好马车,准备出城。 路上经过一家宅子,门头贴着喜字,挂着红灯,院子里也是喜庆的装扮,大门敞开着,有哭声从里面传出来。 一个老妇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神志有些不清,像个患了脑病的人,嘴里嘟嘟囔囔。 “拐子李家要无后喽,可怜我的儿呦……” 声音并不大,可是路过门前就能听清楚,一些妇人经过那家门前,都是摇头叹气。 苏合想到客栈里那些娘们聊天的内容,明白了,昨夜女鬼睡了这妇人的儿子,不知道是觉得脏了,还是阳气耗去不少生了病。 苏合头戴斗笠,驾着车离去。 从正街往城门方向行驶,又经过了来时那家面馆,只是奇怪,面馆竟然关着门,正是营业的好时候,就算镇子人口不多,生意不旺,总归也是有人的。 他预感到不妙,那老板娘极有可能糟了难,因为昨天她隐晦地告知自己躲避危险的方法。 苏合停下马车,跳下来,径直来到面馆敲门。 里面没有动静。 旁边卖糕饼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瞧,发现是个黑袍子的俊朗男人,说道:“别敲了,这家人没了。” “那老板娘昨天还在,怎么今天就没了?”苏合追问道。 “不晓得,别问了,离我铺子远些,”糕饼铺子老板娘眼神飘忽,不住地往街上看:“昨天就是你,害了别人,别再连累我。” 苏合站了半晌,扫视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这边,跨步往糕饼铺子里进,一把扯住那老板娘,瞪着眼睛低声喝到:“想活命就告诉我,面馆老板娘怎么没的?” 他与那面馆老板娘仅有一面之缘,可即便两人不相识,人家还是提醒他保命,并告诉了他躲藏。 从助人这方面来说,他不如面馆老板娘。 如果这样一个善人死了,一个暗中想救自己的人无声息地没了,自己一走了之,那还像话吗。 苏合决定给面馆老板娘一个公道。 “这位小爷,您放过我吧,疼死人了,”那老板娘求饶道:“我身子骨弱啊,经不住你这一下子。” “别废话,不告诉我实情,我现在就弄死你。”苏合知道自己跟对方求问不会有结果,说些装逼的恐吓话,估计也听不懂,便直接来硬的。 “小爷别为难我,我真不想死,我就是个卖糕饼的。”老板娘继续求饶。 苏合不听,直接扯着那妇人往后面拽:“告诉我,你未必会死,但是不告诉我,你现在就得死。” 妇人不言语,心里在犹豫。 苏合趁热打铁,直接放出红绳蚯蚓,顺着自己的手臂爬动,落了地上,钻进妇人的裤筒里,攀上了妇人脖子,然后在脸上滑腻而过,最后扬着头看妇人。 妇人见到恶心的蚯蚓,整个人就要晕过去,苏合直接在对方的风池位按了一下,让其清醒过来。 “我说,我说,您把这东西收了……”妇人浑身颤抖,吓湿了裤子,苏合一松手,她人就瘫软在地上。 红绳钻进袖子里,苏合心道,要是有蟑螂老鼠,估计效果更佳。 以后可以养一些来耍耍。 “隔壁娘子昨天说了不该说的话,早上衙门来人收的尸,我见到了,舌头被割了,贴在额头上,嘴巴边全是血。” “谁杀的她?” “我,我不……”妇人不想说,见到苏合活动手臂,生怕那恶心东西再跑出来,连忙说道:“真不知道,都是晚上才出现的东西,媒婆一定知道。” “媒婆?哪个媒婆,姓什么叫什么?”苏合问道。 “留喜镇只有一个媒婆,我也不知道她姓名。”妇人声音颤抖。 苏合想到了昨天吃过汤面,见到了街上一个媒婆装扮的婆子,那应该就是媒婆,应该就是盯着留喜镇的人,也是杀死面馆老板娘的帮凶。 一切没有确定,但方向有了。 “媒婆住在哪里?跟鬼新娘有什么关系,他们如何作恶?”苏合心里已经确认两者有关联,还是问了。 “这位小爷,这些我真不知道啊,她们只找阳光下晃荡的男人,我跟您说了这么多,我死定了,我死定了,我不想被拔掉舌头啊……” 妇人抽噎起来,没一会儿眼泪就止不住流下。 苏合知道从这里问不出些什么了,留下一张散魂符给妇人,不管有没有用,至少能让妇人安静下来。 “这符你贴身戴着,不干净东西很难靠近你,若有人来害你,我也会知晓。”苏合留下宽慰人的话,就离开了铺子。 他打算给一面之缘的面馆老板娘,报个仇。 原因也简单,苏合认为那老板娘因为自己而死,有了这个因,就必须有个果。 第63章 媒婆 苏合离开糕饼铺子,驾车往回走,去了另一个地方。 就是昨夜遭殃的拐子李家。 儿子刚遭到邪祟折磨,料想那院中妇人肚子里正憋着一股火,应该能问出些事情。 至少娶亲的流程和经过,是能问出来的。 也能从其儿子身上的阴气邪气做一些基本的判断,如果残留的邪气都让他难受,那么这个采阳的邪祟必然实力更高。 那么给面馆老板娘报仇这件事,就可以暂时放下,等以后自己实力增进到一定程度,再回头过来。 他不会做莽夫,硬着头皮上的事情,还是要掂量。 再度来到拐子李家,那妇人依然在嘟囔,看样子精神状况不太好。 “我儿不干净喽~” 边说话边将家里贴着的喜字和物品往下撕。 苏合站在敞开的门口敲门:“这位大娘,打扰了,想问您几个问题。” 拐子李家的媳妇抬头见到苏合:“你这小哥怎么敢阳光下到处乱走。” 苏合见到对方没疯,也能正常说话,就走进院子里:“您家中是新取了媳妇吗?” 妇人身体一怔,一时无语。 “我昨天午夜见到有邪祟过街送亲,应该就是送到你家吧。”苏合打算开门见山。 “是又如何,我儿可怜,不听我话,大白天偏要出门,现在好,躺在床上不成人样。” 妇人说着哭起来。 见到女人这样情绪,苏合说道:“不瞒您说,我是个游方郎中,懂些补阳偏方,愿意给贵公子瞧瞧病症,或许能让他再成个人样。” 听到黑袍子男子会些补阳医术,妇人抹去一把眼泪,也不管来人是谁,为何来此,直接道谢几声,将人领进了屋子。 这院子里人家只有一进院落,大屋左侧睡着个瘸老汉,应该就是拐子李,右侧屋子睡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神色无比憔悴,黑眼圈浓厚,嘴唇乌青,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苏合去号对方脉搏,同时嗅着其身体上附着的气息。 邪祟留下的味道很淡,证明对方不是什么厉害诡物,脉搏微弱,生命迹象还在,但是附着在身体上的阴气依然在蚕食体内阳气,如此下去,用不上三个月,这人就要没了。 需要药浴一次,在浴桶里放些吞噬阴气的虫子,把附着的阴气去除,再按疗程服用补气汤药,用不上几天,就能自己起来吃饭喝水了。 但该卖的关子还是要有的。 “贵公子命在旦夕,进的气没有出的气多。”苏合哀叹一声,微微摇头。 “求大夫救救我儿,他活不了,我也活不成啦。” “你先别哭,倒不是不能救,只是我需要了解一下这病的根由,方能下药。”苏合把话头引入正题上。 “还不是那……”妇人说到这里停住,不敢往下说。 “但说无妨,不瞒您,在下身为道医,懂些术法,这附近除了我,没人听你说话。” 苏合这句话没有假,他在入门时候,专门在大门内贴了一张散魂方子,一旦有邪祟靠近,他是能感知到附近气息变化的。 妇人看了一眼病榻上的儿子,心下一横:“我们镇子闹邪祟,那东西专门睡男人,半年多的时间,镇子里的男人,不管老的少的,只要白天在日头下晒着的,被看中了,都逃不过去。” “衙门里的人治不了她?” “捕头都被睡了,还说啥呀,”妇人说起这些事情,来了精神,似乎忘记自己儿子的病症:“我告诉你啊,衙门里出去找京查司派人的捕快,都死了,现在这个镇子是有进无出。” 说到这里,苏合想起来,自己进入留喜镇的时候,就没见到有人检查,只见到有少量人进来,没有一个往外走。 “那吃喝怎么办,总要有粮食。” “事情才发生半年,明年种地的事情还没考虑过,我家也没地,更没琢磨这事。” “那您继续说,关于邪祟的事情,都可以讲讲。”苏合说道。 妇人便展开回忆,将自己听到看到的继续说来:“最开始,有一个铁匠家里,正关铺门时候,媒婆来了,说有家富贵的小姐瞧上了铁匠,还展开一幅画,让铁匠看,铁匠想着自己四十来岁的光棍,竟有这种好事,就答应了,” “媒婆离开,铁匠回到家中,就见到大门上贴着喜字,红灯笼都挂起来,一派喜庆,就跟我们家经历的一模一样,” “直到晚上,敲锣打鼓的送亲队伍到了他家门前,新娘子就来了,第二天,人们就发现铁匠病在床上,后来啊,每天都有一个男人出事,人们才意识到问题严重,出事儿的多了,就有了经验,发现出事儿的男人都是白天日头下瞎溜达,还遇见过媒婆,所以白天都藏起来,没有必要的事情,就不出门,不见光,窗户都封上。” 苏合根据妇人的描述,了解个七七八八,媒婆像是鬼差,专门给她主人物色男人,主人看中哪个了,就牵桥搭线,然后晚上直接过来祸祸人。 也就能说通,为什么留喜镇的街上见不到男人了。 “你见到了新媳妇没?”苏合问道。 “见到了,盖着红盖头。”妇人说。 那就等于没见到,苏合打算再多了解一些:“把你儿子被睡,额,娶媳妇的过程,从头说一遍,我再分析一下病症,免得下错了药。” 于是妇人就仔细说了一遍,大概流程就是他分析的那样,男人见到了媒婆,然后太阳刚落山就收到媒婆的帖子,院子里莫名其妙张灯结彩。 午夜一过,轿子就停在家门口,红盖头主动走进去,还放下几箱子彩礼,当天晚上,她儿子屋里的床就摇了一夜,儿子的声音也从一开的哦哦,变成了哼哼。 “那彩礼在哪里,我去看看。”苏合说道。 妇人叹息一声,带着苏合过去看,就见到几口纸糊的箱子摆在地上,里面装的全是纸钱等东西。 该了解的全部了解完,苏合从怀中取出一颗增力丹药,对妇人说道: “症状我已经了解,但这邪祟邪乎,我需要配置更有效的药,需要几日光阴,这粒丹药你给他先服下,一粒药分十次,能帮他缓解痛苦。” 增力丹不是寻常人吃的玩意,需要分成多份服用,一整颗下肚的话,寻常人承受不住。 说完便离开了院子。 第64章 红盖头 苏合当天没有离开留喜镇,通过观察了解拐子李家儿子的情况,知晓那邪祟并没有想得那么强大。 之所以能够让一个小镇的人陷入恐慌,无非是利用了人心里的恐惧,倘若白天见到那牵桥搭线的媒婆,一拥而上,必定能将其打死,再拷问出邪祟地方,直接上去几十个阳刚小伙子,撅了那墓,事儿就解决了。 可是现在人都走了神,心气都被邪祟压住,整日里想着的就是怎么躲藏保命。 这样下去,不用说邪祟灭了这镇子,一到明年秋收,整个镇子颗粒无收,饿死的人肯定比邪祟祸害死的要多。 白天,苏合是街上唯一乱晃的男人,这里买点东西,那里坐坐。 就是有意引媒婆再度出现。 其实他不这么做,媒婆也会找到他,因为从他出现的第一天,媒婆的主人就已经看上了苏合,只是当天已经定下姻缘,悔婚这种事,她可干不出来,只好多等一天了。 苏合是住在客栈里的,没有自个的房子。 所以当他日落后,回到客栈吃晚饭的时候,发现客栈门前贴了许多喜字,还有红灯笼飘了一排。 他刚一进客栈,头戴抹额红花的媒婆就呲着牙走来,递上一封帖子给苏合:“恭喜公子,有富家姑娘瞧上您了……” 邪祟已经知道了他一切动向,不知道选中自己是因为脸好,还是因为他去了上一个新郎子的家。 “好事,好事。”苏合呵呵笑着,接下了帖子。 “公子真是爽利人,”媒婆也呵呵笑着,抽出红布条摆了摆,就有人扛着两箱子财物进来:“这是彩礼,人家姑娘心多诚。” 这一幕,客栈里还在大堂里的人都瞧见了,只是没想到,今天邪祟要睡的男人,竟然就在客栈里,这一晚上,注定无眠啊。 午夜。 唢呐和锣鼓声从远处敲过来,到了客栈门前停下,苏合在楼上自己房间往外瞧,这次大大方方地开着窗户看。 乐器吹打的声音停下,红盖头从轿子里下来,进入客栈,轿夫就等在那里。 这场闹剧,新郎子从头到尾都在房中,甚至连衣服都没换,胸前连个大红花都没有,苏合觉得这个邪祟搞事情的专业度不够。 他现在还穿着一身有些发馊的黑袍。 新娘子倒是穿戴齐全,红衣红盖头,莲步轻移,温柔地坐到床头。 屋子里灯光昏黄,场面暧昧,灯影在新娘子身上摇动,明暗间竟让人有一丝冲动。 苏合在方桌前坐着,打量红盖头,看身形确实不错,会让人好奇红布后面的脸,阴气也确实盛,混和水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屋子。 “相公为何只是坐着,你不想看看奴家吗?”红盖头里面发出声音,是婉转的女子动静,听起来有些柔,但苏合却从音调里听出一丝魅惑。 他站起身来,看看窗户,留着一道缝隙,一旦对方超出自己预判,极为凶恶,那就只有跳窗逃去。 在心里又一次做好几种情况的预演,苏合缓缓走向红盖头,伸出右手捏住红盖头的一角。 “相公快些,奴家有些等不及了。”女子柔和娇媚声音再度响起。 “好事多磨,不急于一时。”苏合将红盖头往起掀。 红布一点点掀开,随着掀开的动作,有白色粉末从脸上簌簌地掉落下来。 “这是抹了多少粉,”苏合心道:“估计是个难看的鬼,用脂粉来粉饰死人脸。” 盖头掀到嘴巴,跟自己那天见到的一样,粉嫩樱桃嘴,没有想象中恐怖的画面。 苏合也不想再磨蹭了,直接一把扯下红盖头,然后惊得后退两步,直接跳到墙边,将提前放好的魂幡握在手中,左手药铃也取了出来。 “相公何故惊慌。”新娘子声音依旧柔和。 但是苏合却不这么认为了,只觉得诡异无比。 那掀开了红盖头的新娘子嘴巴往上,完全就是另一种生物,他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毛茸茸的脸,随着嘴巴说话动作往下掉粉末,漆黑的眼珠,一丁点眼白都没有,两只触角定在头上,头发也没有,只有软毛。 “蛾子,”苏合突然想起来邪祟是什么东西:“你是扑棱蛾子。” 原本以为女子是鬼物,他连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却突然出现半人半妖的玩意,超出了自己的预判范围,难免有些惊慌。 可是这东西身上明明有极强的阴气,怎么可能不是鬼。 “相公说话真难听,不过很准确,奴家今天晚上就要在相公身上好好扑棱几下。”蛾子妖掩嘴而笑,伸出的手也是半人手,还有着茸毛翅膀的模样。 “好啊,那就来吧。”苏合说话间摇动药铃,声音在屋子响开。 蛾子妖见状,头上触须动弹几下,张开樱桃小口嗡嗡叫唤,两股声音在狭小屋子里碰撞起来。 苏合见铃铛无效,直接用魂幡打出一道黑气,无数魂虫开始绕着蛾子撕咬。 蛾子妖实力并不强,但是也不弱,苏合暂时看不懂对方的水平,也看不懂对方妖术的弱点。 从模样分析,应该相当于道医蜕皮中期,只是道医是多年积累,一朝升华,而这蛾子则是一点点变化,如今还剩下半张脸就彻底化形了。 随着蛾子叫唤,它身上大量的粉尘布满屋子,让苏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粉尘里有致幻毒粉,不过对于苏合来说没有作用。 打斗声越发大了。 …… 楼下。 因为害怕,所有女人聚在厨房里,注定这一夜无法睡觉。 “就这动静,哪个男人扛得住!”有个胖女人撇着嘴说道。 “床估计是保不住了。”老板娘担忧自己的家具。 “我听着怎么像打架呀。”另一个女人说道。 “可不就是打架吗?”胖女人瞪着眼睛白了那女人一下。 所有人就都窃窃笑起来。 客栈门外。 四个轿夫纹丝不动地扛着轿子,突然听到楼上动静不对,得到主人声音的提示,齐齐将轿子一扔,身子呼啦散开一团黑烟,四只半人黑鸦展开翅膀飞至空中,直接撞进打架的房间里。 第65章 飞火扑蛾 蛾子妖不是苏合对手,但是突然多出四个帮手,五打一,让这个战斗经验不算丰富的蜕皮境道医落了下风。 两根银针也放出来,狭小的屋子里顿时拥挤不堪,从窗外看,就是八道影子纠缠在一起,桌子床铺碎裂声,打斗时候的怪叫声在小镇街上传开。 苏合知道这样不是办法,他便从已经破烂的窗户跃出去,将战场转移到宽阔的街道上。 四只半人黑鸦紧随其后,困住四个方位,蛾子妖一对翅膀扑腾几下飞在半空,俯视自己今夜的如意郎君。 两根银针也从窗户里蹿出,守在苏合身边。 “好狠心的郎君,真是不懂怜香惜玉,”蛾子妖声音依然娇媚:“奴家要教训你。” 蛾子妖落地,头上两根触角摆动,敲锣打鼓吹唢呐的三人也活动起来,接着敲接着吹。 乐声刺耳,街道两旁的门窗咯咯作响,阴气从街头刮向街尾。 有了适当场地,加上短暂的空闲,苏合状态调整好,将魂幡往地上一立,铸成幡的魂虫活跃起来,黑气绕着幡布转悠。 药铃哗啦啦响起来,竟是将嘹亮刺耳的唢呐声盖住。 新娘子和新郎再度打起来。 四个半人黑鸦速度极快,还好焦黑巨蟒护住苏合,抗住了邪祟的攻势。 苏合左手药铃不停,右手两指夹出一张方子,同时操控土龙钻入地下。 土龙轻易破开坚硬厚重的石砖,瞬间入土,再出现时,已经将吹吹打打的三个邪祟紧紧勒住,整条街道上只剩下药铃铛响动。 蛾子妖见到自己郎君厉害,背后双翅展开,翅膀上满是巨大的人眼,不停地眨眼。 双翅向前挥动,灰色粉末如同沙尘暴弥漫开。 苏合手中一张增火气的方子并未向前甩出,而是扔在了焦蛇身上,焦蛇曾被苏合用火熬炼,如今耐火,身子被点燃后成了一条火蛇。 之所以用火方子,是因为苏合想到了一个成语,叫飞蛾扑火,火能制蛾子。 焦蛇快速游动,先是在苏合身边绕了一圈,铸成一圈火墙,将空中的蛾子粉烧个精光,转头又冲向蛾子妖。 蛾子妖见到火焰,身体开始扭动,所有的眼睛里都倒映着火焰,那让她感到狂躁,火焰像上瘾的毒药,让她想在火中起舞,体内阴寒之气开始乱窜。 冲动与本能让她想跳进火里,理智让她知晓火中危险,需要灭掉火焰。 蛾子妖知道自己遇见了强敌,在留喜镇半年多的时间里,一直都没有意外,今天却惹到道行高于自己的道医,只有拼尽全力才能赢了对方。 真是一场事关生死的洞房。 蛾子妖发出嗡嗡声响,无数大小不一的蛾子从四面八方飞来,汇聚在上空,源源不断地扑向火蛇。 有的蛾子拳头大,有的蛾子有人半个身子大,它们撞进火焰,爆开柔软的肚囊,绿色粘稠的血液喷溅在焦蛇身上,被火焰烧灼干净,空气中焦糊味道浓厚。 焦蛇身上火焰逐渐暗淡,大量的飞蛾让火焰难以旺盛。 飞蛾趋光,苏合身上的压力减轻,他伸出右手,魂幡开始异变,从幡的形态成了一把暗沉的虫剑。 在暗影中,苏合瞬间来到蛾子妖身前,挥剑斩下,飞蛾身子侧开,躲过一斩。 土龙那边将敲锣打鼓吹唢呐的邪祟勒爆,再度钻入地下。 苏合的两根银针,黑色的焦蛇攻击力最强,白色的土龙困缚与纠缠效果最好,也最能出其不意。 现在焦蛇无暇他顾,被大量的飞蛾与四个轿夫纠缠,土龙则空出身子被苏合操控至地下。 三剑过后,苏合知道自己力道与术法强过邪祟,但是灵活性与帮手数量不足,要想除邪,就必须速战速决。 他尽可能贴近蛾子妖,让其处于被动状态之下。 虫剑变化莫测,每沾染一角红衣,就吞下邪祟一丝魂气,魂虫铸造的魂幡喜好吸魂呑魄。 剑刃擦过红衣蛾子妖的翅膀,翅膀上一只眼睛被刮破,便是这一瞬间,剑刃上的噬魂虫就快速吞噬了一些魂气。 蛾子妖见势不妙,不想恋战,聚拢飞蛾护住自己身体,向后倒飞出去数十丈。 苏合贴身跟上,左手甩出一张火方子,右手虫剑恢复魂幡原状,往前一送,幡布呼出一股黑风,卷着地面杂物向前吹,将火方子燃起的火焰也一并送过去。 火焰如同一道火龙,直接烧在蛾子妖周围,所有飞蛾尽数点燃,疼痛的烧灼感让它们在空中乱舞,好似一团巨大的烟花散开。 蛾子妖没了护身之物,转身要逃,下面却被什么东西拉住,低头去看,见到粗壮土龙正缠着她的腿往下拉。 “中计了。”蛾子妖脑海瞬间出现方才道医虫剑乱砍的样子,每一剑看似随意,实际上是有意将她逼向埋伏好的土龙方位。 都说道医阴险,为道门所不容,如今看来,所言非虚,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蛾子妖只好服软:“郎君好狠心,真的要杀奴家吗?” 见到邪祟入戏太深,她柔和语调搭配上骇人容貌,着实让人难以承受。 苏合冷哼一声,调侃道:“我怎么忍心杀娘子,蛾子可以入药,你这种可算得上是上等好药材,我刚好有一味干尸丸,欠缺些毒药炼制,你身上的粉正好用上。” 蛾子妖失势,其他手下直接萎靡,被焦蛇尽数吞了。 黑针回到苏合指尖,没有迟疑,直接刺入蛾子妖两眉中心,将其邪气撒出。 苏合抓着土龙一端将邪祟捆进自己的房间,不再多言,直接开始刮蛾子身上的毒粉,翅膀上血肉模糊,血水混着灰粉流进地上的脸盆里。 邪祟忍不住疼痛,嘶叫起来,尖锐刺耳的声音,估计整个留喜镇都听得到。 …… 客栈厨房里。 “新娘子叫唤的声有点大啊,这外乡郎中可真厉害。”胖女人啧啧说道。 “床是保不住了,真是倒霉,这日子以后还怎么过啊!”老板娘惦记自己被损毁的财物。 “我听着就是打架,是真的打那种,动静好像都传到街上了。”另一个女人说道。 “打架还有什么真假,甭管是不是邪物,一个男一个女,新婚之夜,就算打到城门口也不奇怪。”胖女人瞪着眼睛白了那女人一眼。 第66章 神医 检查过蛾子妖的身体,身体没有什么价值,最有价值的就是茸毛上挂着的粉末。 苏合刮完半盆的毒粉,蛾子妖已经奄奄一息。 但是她依然不想死,苏合暂时也不想杀她,就好像捕快抓住一个小偷,总要询问一下贼人的作案动机,还有作案的目的,以及是否还有同伙。 “你在留喜镇睡男人,只图快活么?”苏合将蛾子妖扔在地上,开始处理毒粉,最后将粉末提取到一个袋子里装好。 现在他需要一个箱笼,只是镇子里售卖的材料过于普通,不适合装自己贵重的物品。 “我也是被逼的。”蛾子妖面容憔悴,有气无力。 “你明明很快活。”苏合嘲讽道。 就像是别人逼着你去勾栏耍,逼着你去消费,逼着你去大鱼大肉。 “不骗您,我本是山中飞蛾,见一处地方草木奇特,许多飞禽走兽和各种昆虫的尸体落在地上,大部分都成了白骨, 我当时未开灵智,误入其中,伏在一颗灵芝上饱餐,不知多少日,吃下整颗灵芝,灵智就开了, 从此就在那里修行度日,饿了吃菌菇,渴了喝露水,如此过去数十载,竟有化形征兆,又过数十载,已能学人走路,然后有一道声音开始指引我,让我发现越来越多的稀罕菌菇与灵芝, 最后被指引入一个墓室,见到一口棺木,那棺木里的人说自己曾是仙人,被人陷害至此,他让我帮他做件事情,我眼前出现幻觉,见到许多心心念念的东西,不自觉靠近棺材,一道阴气打入我口中,让我浑身阴寒……” 蛾子妖讲述自己的经历,意外机缘让她有了化形的机会,对于一只飞蛾来说,这算是天降奇缘。 那神秘棺材里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用阴气控制蛾子妖,这也是为什么苏合一开始判断对方是一只鬼物的原因。 阴气会要了蛾子妖的命,从此她就按照棺材里的人指引,外出吸取男人阳气,回来渡给棺材里的人。 可惜那口棺材从未打开过,蛾子妖也不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而蛾子妖尝到了化形成人的甜头,心中只有一个盼头,就是妖身成人。 从此采摘阳气成为她唯一目标。 “采阳聚身?”苏合疑惑道。 采摘阳气聚拢肉身,他曾在师兄弟们讲述的故事里听说过,没想到世上真的有这种事情发生,还被自己遇上了。 既然那神秘棺木里的东西需要操控邪祟帮忙采摘阳气,就说明其行动不便,无法离开墓室。 “那地方是否在留喜镇附近?”苏合问道。 “往南三十里,荒山顶。”事关生死,蛾子妖有问必答。 苏合在考虑要不要去一趟,有这样能力的东西,要是有肉身,那自己岂不是又能得到第二具尸体,九尸病膳就距离成功更近一步。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那里。”苏合本意是想知道是否还有其他邪祟帮着采摘阳气。 “没了,那秘墓周围古怪,百死一生,许多走兽飞禽承受不住那幻境,也有许多承受不住那附近的食物,大部分都成了白骨。” 苏合哦了一声,心中开始盘算。 “不过最近有些异样,许多盗墓贼围着那荒山转悠,甚至有许多化缘的和尚从那里经过,还在山中清修。” 和尚去荒山里清修,实在过于不正常,苏合脑海中首先跳出来的是清净寺的和尚,加上盗墓贼出没,准没错了。 再联想清风山匪徒说的仙人冢,又说到和尚劫了仙人冢地址,苏合有个大胆的猜想,蛾子妖口中的神秘墓地,极有可能就是仙人冢。 清净寺的人已经开始搜索荒山了,看来他第一次进清净寺正好赶上盗墓贼聚会,他们或许正在筹谋盗取仙人冢的计划。 金银如山,视宝如命的清净寺,一定知道仙人冢里有什么好东西。 从这一点上来看,似乎清净寺对于朝廷的动向很了解。 原本还想去看一看,现在清净寺的人惦记那里,苏合就不打算去了,那帮和尚估计现在都想破荤戒生吃了他。 但是蛾子妖后面的话,让他又改了主意。 “最早出现在荒山的人,是几个兵家人,他们在山中打猎数日离去,很久没来,最近又出现一些兵。”蛾子妖认真回忆。 “兵家的?打着什么旗号?可是余字?”苏合将三个问题抛出去,等着蛾子妖回答。 “就几个人,没有旗,不过我贴在一棵树上伪装,他们并没有发现我,我见到有一个人的腰牌上,确实写了个余字。” 那就是余家兵了,苏合心情略有激动,找到余家兵,抓个胆子小的恐吓一番,没准就会有香丸的下落。 既然如此,不管清净寺的和尚来了多少,藏着仙人冢的荒山,注定要走一趟的。 询问持续了很久,荒山具体地址,情况,以及蛾子妖曾见过什么样的人物,直到确认再也问不出有价值消息,才算是结束。 …… 第二天,苏合将蛾子妖的尸体扔在面馆老板娘店铺的门口,一把火将邪祟烧了,把找到的媒婆也压在门口跪着,直接斩了头,算是给这个一面之缘的老板娘报了仇。 媒婆是个懂些邪术的人,与蛾子妖狼狈为奸,甘做邪祟耳目与物色目标的媒人。 收拾两个始作俑者,苏合没有急着离开,他要准备找余家兵的事情,同时帮着留喜镇虚弱的男人们恢复一下往日雄风。 治疗阳虚耽误了几天时间,就在客栈里,他用烂肉养虫,以旺火烘烤,加入一些养气补阳的草药和石头粉末,然后灌入特制药水,让病了的人在阳光下泡药浴。 药浴一炷香时间,然后再去服用苏合特制的药丸,按照嘱咐养身,就能逐渐痊愈。 留喜镇来的这位游方郎中,不但杀了邪祟,让小镇恢复往日自在,还救治了一百多号男人,自然就成了人们口中的神医。 只是黑袍神医的事迹有些跑偏,各种版本都有,但是人们往往会相信最具有传奇性的那个。 有人说黑袍大夫睡死了邪祟,搞活儿的地方带钩子,那夜还涂抹了剧毒。 苏合不在乎别人怎么传说这件事,只是有些担忧,现在很多人都见过他的脸,算是一种隐患,自己的画像都贴在黄连县张榜处了,万一通缉消息传到这里,就不是很妙。 从目前状况来看,留喜镇的衙门并没有派人来拿自己,甚至还专门送来了礼物,就有一种分析,大业国虽然通缉流程很快,可是覆盖面并不完全,只能在重要的县城里传递,然后逐渐往下自然传递。 他也知道,自己杀了师傅不重要,重要的是镇守死在春仁堂,在大业国杀官,事情很严重。 虽然他只是帮面馆老板娘报个仇,可也没拒绝别人的好意,享受了几日留喜镇的感恩戴 德,好东西也吃不少,好东西进行筛选,最后乘着一辆马车,离开了留喜镇。 第67章 荒山 马车咣当当行驶在不平整的路面,苏合在驾车位置回头看了一眼留喜镇,想到这样一个小镇,仅是一个未化形完成的邪祟,就闹成这个样子。 世上还有那么多的镇子,不知道多少人在受罪。 换个角度想,只能怪留喜镇的衙门不作为,如果统筹好兵士,聚集起来力量打击邪祟,就不会弄成这样狼狈。 当一城的人都陷入一种怪现象里,都生在恐惧中,不去想着反抗,那真是有些可悲。 有马车替代双脚,行路就轻松许多,速度也快,没多久他就见到了蛾子妖说的荒山。 荒山无名,唯一能辨识的是一块如剑的巨石,倒插在地上。 看看漫山黄叶枯枝,山峦连绵,苏合感觉有些头痛,这山竟是这般大,却去哪里寻人。 他要找到蛾子妖口中的余家兵,那些兵是最早在荒山徘徊的,迟迟不离去,定然也是知晓了神秘墓地,弄不好那里真的就是仙人冢。 蛾子妖说只需要登上山顶,就能找到墓的位置。 苏合见不到能走马的路,只好将车藏在山里,这次他没有让马儿离开,而是任由其在附近吃草,等他回来时候再来寻马车。 将重要物品携带背好,徒步往山顶去。 山路难行,即便深秋让树枝枯败,无数交错的枝丫还是让人不容易辨别方向。 他打算找到墓地守在墓地口,余家兵和清净寺和尚,以及一帮土夫子,如果真的绕着荒山搜查,那么没有收获就不会离去。 这帮不知道安了什么心的人,应该还没有动手,因为按照蛾子妖每天往返留喜镇,专门给神秘棺材里的东西渡阳气,就能做出基础判断。 眼见上了山顶,苏合听到了一些沙沙地异响,悄着摸过去,发现一个矮胖的家伙,正蹲在石头阴影里小解,脑袋还警惕地四处看。 从对方蹲着洒水的举动来看,应该是缩小自己身形,降低被发现的概率。 苏合看对方的肉脸有些熟悉,脑海中光影一闪,想到了在清净寺里,曾有个矮胖的人,因为他没钱买香,鄙视过自己一眼。 “看来清净寺的人也来了,墓地八成就是仙人冢。”苏合心中判断。 矮胖男人小心提起裤子,正要离去,苏合从上方的粗壮树枝上,悄无声息跳下来,一把扯住对方后脖子的肉。 那人愣了半晌,声音如同被什么东西掐住,无法发声,想要回头,又无力挣扎,他在苏合眼里,跟一只蚂蚁无异。 “轻松些,别嚷嚷,不然你会死的很难看。”苏合说完话就松开手。 矮胖盗墓贼身体恢复主动权,快步往前跳去,从腰间取下洛阳铲,惊恐地回身看着苏合。 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是谁?” “别问我是谁。” 苏合踩着枯烂叶子缓缓往前走。 “你去过清净寺?”矮胖盗墓贼有了印象,毕竟苏合在清净寺里的穿着,实在让人印象深刻:“原来是同行,可吓我一跳。” 估计在这个盗墓贼眼里,凡是去清净寺里的人都是同行。 “不对,你偷了清净寺的坐化高僧……” 盗墓贼终于想起苏合是谁。 “你废话真多,现在我问你,你们这帮土夫子,跑去清净寺做什么,还有,你们大把扔钱给寺庙,为何?” “在盗墓祖宗的面前偷东西,现在还敢跟过来,你胆子真肥。”盗墓贼见到苏合只有一人,胆子壮起来。 苏合知道不给对方一些颜色,这人嘴里就吐不出真话,直接扔出红绳蚯蚓,将面前人缠起来,拉到近前。 “问什么说什么,从现在起,我一句废话都不想听。” “可知道这名叫荒山的地方,有多少我的同行,有多少清净寺的高僧?”盗墓贼眼睛瞅着身上越缠越紧的蚯蚓,音调虽然没有拔高,但是面部表情开始变得惊骇。 他打算用这种方式恐吓苏合,狐假虎威起来。 盗墓贼明知苏合只有一个人,自己这边有许多人,还是没有高声喊人,应该是在顾虑什么。 苏合摇摇头,往前走几步,将手抓在对方的胖脸上,用力一扯,直接撕下其脸上一大块皮肉,随手丢在地上。 红绳蚯蚓延伸出去,直接将那块肉吞了。 盗墓贼感到疼痛,本能就要叫喊出来,脖子上的蚯蚓却顿然勒紧,让其无法发声。 “现在能说了吗?”苏合又伸出手抓在盗墓贼另一面脸蛋上:“你肉乎乎地,撕扯起来很有手感,你听说过手撕鸡么。” 看着面前撕肉如同撕纸的道医,盗墓贼心中的防线还没彻底立起来就瓦解了。 “我说,我说,”他忍着疼痛,说道:“聚在清净寺是因为那里是盗墓乐土,跟着走有肉吃,” “至于我们为什么在寺庙里撒钱,因为那对我们修行有好处,诚心侍奉佛主,可让我们距离极乐世界更近一些,修为也会有所增加,” “更能得到清净寺的信任,我们也能盗更好的墓。” 在苏合眼里,这些话除了让他将清净寺列为脏寺以外,意义不大。 “你们来荒山做什么?”苏合开始询问关键的事情。 矮胖盗墓贼迟疑了一下,迎接他的就是苏合的魔爪,直接将他另一边的脸蛋肉撕扯下一大块:“再有话不说,我就直接扯下你的舌头。” “找仙人冢,找仙人冢,”盗墓贼不再墨迹:“清净寺的高僧领着我们来的。” “清净寺与盗墓贼搅合在一起,还算什么佛门,”苏合冷冷抛出去一句话:“和尚们都在哪,多少人?你们什么时候盗墓?” “我也不知道高僧们藏在哪里,人数更是不知了,我们都是等消息的,要不是为了隐蔽,怕留下气味儿,我也不会跑出来小解。” “你们可是防着兵家。” “您怎么知道,难道你就是兵家的细作,跑清净寺探口风?” “少废话,把和尚盗墓计划说来我听。” 经过刚才苏合果断撕脸,矮胖盗墓贼不敢迟疑,直接就说了: “现在有一股兵藏在山里,清净寺不敢乱动,生怕黄雀在后,打算稳一手,我们一帮土夫子别的不行,寻墓定位没人比得过,凡是墓地周围,甭管什么格局,一丁点不对劲都瞒不过我们,” “那伙兵在山北一个洞里藏着呢,煞气极重,不过清净寺高僧说这伙人不会有援兵,只需要再熬上些日子,这帮人就得离开,那时候就是入墓最佳时机。” 盗墓贼还将兵家具体藏身位置说了一遍。 对于清净寺如此自信余家兵会撤走,苏合可以确定当日盗地图的就是清净寺和尚,按照清风寨逃兵大当家的讲述,如今兵家传信的死了,送信人也被他一把火焚了,援兵注定来不了。 一切都在清净寺的掌控中。 “带我去和尚藏身地方,我要在远处看看。”苏合说道。 盗墓贼眼中顿时放光,这似乎是个能活命的机会,二话不说就领路。 在荒山里七扭八拐,来到一处阴暗区域,阳光照不进来。 正当苏合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时候,一声佛号扬起。 “阿弥陀佛。” 第68章 六根清净 苏合杀了将自己引入埋伏的盗墓贼,将目光投向口宣佛号的僧人。 那僧人不是别人,正是净金,看来他也是本次盗墓和尚之一。 “净金大师傅,咱们又见面了,您瞧起来有些消瘦,可否让在下给调剂几味药膳吃。”苏合送上笑脸,语态轻松。 “阿弥陀佛,苏大夫真是地狱无门闯进来,你盗了我清净寺法身,还敢与我贫嘴,想来不知道我佛门之威。” “大师傅可别乱讲话,你哪只眼睛见到我盗了你家法身,你瞧我身上可有?”苏合说道。 “强词夺理,就算你未曾偷盗,方才杀人灭口,可是我们亲眼所见的,”净金双手合十,向着刚失去性命的盗墓贼念了一段往生咒:“苏施主罪孽深重。” 单去看他怜悯生命的模样,还真有些慈悲姿态,可苏合只觉得虚伪。 可是这和尚说的话却有些奇怪,他的主语用的不是我,而是我们,就说明他的同伙在旁边,但四周根本无人。 “要说罪孽深重,还是要看你们清净寺,你们不护佑苍生,脑子里整日想着盗墓,入你寺中,你们便敲骨吸髓,贪财如此,天早晚收了你们。”苏合蔑视道,同时往四周看去。 净金和尚没有展示过功法与力量,但看样子就不简单,倘若打斗不过,需要提前找好退路。 净金并没有被苏合的话惹恼,往前走了两步,说道:“苏大夫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清净寺并没有盗墓,而是在行善。” 盗墓头子说自己挖人家祖坟不算盗墓,是在行善,听起来让人想笑。 苏合没有直接否定对方,来了兴趣,很想听听和尚如何狡辩。 “如何行善,大师傅指教。”苏合往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去,如果对方先行动粗,他就将这块大石头扔过去。 净金面目认真地说道:“人生一世,罪孽颇多,入土仍不忘金银玉器,美人与珍奇,皆为俗物所困,” “清净寺为助世人脱离苦海,让亡者魂魄六根清净,所以摘金取银,不是大善吗?” 一番言论让苏合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驳,谬论与真理有时候仅有一线之隔,还是挺难分辨的。 “说得好听,你们清净寺敛财的手段,我可是见识过的,寺里法相身上都快没地方挂金子了,功德池里的罪可是不少,你们口中的善,无非是掩饰自己的恶行罢了,你们注定去不了极乐,只能下地府,在第六层铜柱狱里经受烧灼,” “你们良心可会安,心里可会怕?” 净金嘴角微动,淡然说道:“佛主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改变他人观念,本来就是极难的事情,何况对于一个信奉佛主的老僧,苏合暂时不明白,这世上的和尚都是如此贪财,还是清净寺仅仅是个例外。 也有另一种可能,就是清净寺的和尚是依靠盗墓来修行,不然他们哪里来的神通,就像走偏的道医养病体,登春道引人入梦,那么这些和尚就是在养盗墓贼。 还是大鱼吃小鱼那一套,盗墓贼是下等养料。 看着净金一脸慈悲的虚伪嘴脸,苏合很想将他的脸皮扯下来,但敌我双方实力未知,不能贸然动手。 “既然咱们道不同,那便不相谋,各走各的路,在此别过。”苏合拱手一礼,然后转身要走。 周围的气息有了变化,他预感不妙,不如先行走开,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想找到余家兵,打听点事情,没想到钻进了清净寺盗墓的圈子里。 “哪里走?”净金咧开满口金牙,面色突然狰狞起来,左手快速搓动金珠子,右手向前按压:“顾左右而言他,盗我寺法相这事,容不得你活。” 苏合顿时感到头顶传来巨大压力,举头去看,一只金色佛掌从天而降。 不容迟疑,直接向着旁边蹿出,堪堪躲过那一掌之威。 他迅速回身,弹出一粒迷魂丹,向前疾驰,虚晃一招,身子向右侧林子里藏去。 不料他身子尚在空中,地面上一块石头突然动了,一人直直跃至空中,手中洛阳铲挥舞间变大两倍,当着他脑袋砸下。 苏合空中身子一扭,躲过铲子,才落地,就发现许多树木开始晃动,许多土夫子从树里走出,石头里跳出,土里爬出。 另有十八名僧人从四周走来。 “不愧是一群盗墓贼,真是会藏。”苏合背脊发凉,冷汗都沁出些许。 到底是低估了盗墓贼,藏在深山里竟然看不出任何破绽,障眼法用得真不错。 除了净金外,还有十八个和尚,各个看起来龙精虎猛,能够参与盗取仙人冢的,必然都是精英,还有将近百人的盗墓贼,场面让苏合感觉做梦一般。 上一刻四周还十分寂静,只有深山里的幽寂之声,鸟鸣与枝桠晃动声。 下一刻,呼啦啦跳出来这么多人,而他一个修仙之人,竟毫无察觉,可见不同行业里面,都有着独门的生存法门。 盗墓的,就需要耐心的隐藏。 这场面苏合知道铁定打不过,干脆再聊两句,看看能不能说出一条活路来:“净金大师傅,您这是为何,我都说了,贵寺的法身不是我偷的。” “那为何你连夜消失?” “清净寺里的酒肉乏味,又不够吃,我便想着出去吃个饱,吃过后,想着再回寺里也没有价值,该问的都问了,我身上又没钱再扔,所以就直接走了,有问题吗?” 净金看着苏合,思考一会儿,说道:“既然如此,苏大夫将包裹和法器留下,人就可以走了。” “清净寺要改行不成,不盗墓,改成打劫的了。”苏合说道。 “那贫僧让一步,苏大夫只需让我检查一番,可好。”净金说道。 “大师傅尽管看。”苏合拍了拍身上包袱。 净金靠近,正伸手去解苏合包袱时候,一阵香雾快速散开。 “道医无耻。”净金喝骂一声,忙闭上五感,抽身飞离原处。 驱散迷烟,再看苏合,已经用红绳蚯蚓挂在高大树枝上,荡出去很远。 “追,”净金怒喝道:“送他见佛主。” 苏合趁着对方松懈时候,从十九个清净寺和尚,近百号盗墓贼中飞出,他就像抓着藤条在森林里转移的猴子。 身后坠着一帮和尚和土夫子。 第69章 兵家 苏合不是慌不择路,而是往山北而去。 刚才矮胖盗墓贼说过,山北一处洞里,藏着一伙兵家人,而那伙兵与盗墓贼是两伙的,互相之间都在提防,目的又都是仙人冢。 那么让两伙人碰个面,生机自现。 他的速度很快,身后的盗墓团伙动作也不慢,和尚境界不低,尤其领队的净金,竟逐渐追上苏合,身后一帮土夫子大部分都是遁地而行,距离也没拉开太长,硬生生凭借自身技术,跟上了修仙的苏合。 苏合也很郁闷,荒凉的山林里,还能遇见仇家,运气不要太差。 他只好在和尚伸手要拿住他时候,捏爆些毒丹,让其抽手自救。 山路难行,障碍物太多,苏合第一次在这样的环境里疾驰,几次撞在树枝上,减缓了速度。 他跃上山顶,在平地上快速奔跑一段,直接一头扎向山北的枯木中。 洞的具体位置不太清晰,但是大致方向晓得,边跑边调整路线。 …… 荒山北面少阳光,更阴暗些,树木与山南也颇有不同,虽然也有许多高大参天的古木,但是造型有些扭曲,就像营养不良的孩子,身子有些歪。 一处潮湿阴冷的洞里。 四周鼓出许多疙瘩样的石壁渗着水,一条溪流从洞里拐着弯流出去。 “头儿,咱们要在这破洞里墨迹到什么时候。” 一位铠甲在身手持长枪的兵家,拧巴着眉头看向一位三十来岁的汉子。 汉子正坐在一块潮湿石头上,旁边也放了一把长枪,随手可拿,他沧桑的脸上,双目囧囧有神,似乎放着冷光。 他看了一眼说话之人,沉思半晌:“再等等。” “还等,都等的忘了日子了,这荒山里,火也不让生,整天抓生肉吃,兄弟们都快变野人了。”持枪兵士心中的焦躁从语气里散出来。 “是啊,头儿,咱们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援兵估计是来不了了,直接干吧。” “就是,咱们兵家满身煞气,不畏鬼神,什么破墓下不得,既然上头让咱们寻墓,找到了,直接进去,该拿啥拿啥。” “百夫长,不是咱说啊,咱们兵营里生生死死这些年,都晓得个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您虽然不是将军,可道理是通的,找墓无非是想要里面的东西,只要咱们把东西全拿出来,必定无过有功……” 有个精瘦兵士凑合过来,开始给百夫长分析利害。 “上面说得严重,寻到了仙人冢不能妄动,需传信给朝廷,到时候会有援兵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处仙人冢不寻常,容易死人,你们几个混球光棍死了我不心疼,可还有许多弟兄家里婆娘孩子等着,还有的弟兄连女子爪子都没碰过呢,” “修仙的人,跟咱战场冲锋的人不同,邪门法子多,我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再忍几天。” 百夫长心里也着急,但是命令是这样下的,他也不敢乱改,只能等。 “可是信已经送出去许多日子,按理朝廷也该派些奇门遁甲的人物来,准是出了意外。” “山南的盗墓贼可是越聚越多了,咱们的探子消息可准,貌似还有和尚。” 见到兄弟们一个个熬不住性子,百夫长也觉得等的时间太久,迟则生变,现在已经有些晚了,来了许多盗墓贼,可以从侧面说明,传出去的信走漏了风声,若是再派弟兄传消息,时间一定来不及。 朝廷如此重视这块墓,必然有其理由,倘若拱手让给盗墓贼,砍自己脑袋不要紧,这么多弟兄跟着受罪,万一牵连家人,他黄泉路上心也不安。 真是陷入两难。 百夫长抓起长枪,用力握了握,附近的弟兄们见状,都站起身来,精神抖擞起来。 旺盛的煞气瞬间布满整个洞里。 正在睡觉的蝙蝠和溪水中的小鱼,被这股强盛的煞气弄得慌张,乱游乱飞。 却在这时,洞外守卫的兵冲进来一人,神情兴奋:“百夫长,那帮盗墓贼冲过来了。” “来的正是时候。”百夫长牙齿一咬,心头的一块沉重石头落下。 有了这个意外,他们就是被迫行动,就算上头怪罪下来,也是大事化小,毕竟战场风云易变,他们必须临场反应。 百夫长长枪在手,身子霎时直冲向洞外,带起一股强横的风,后面兵士全抓起兵刃长枪,跟着冲出来。 到了洞外,百夫长直接跃上洞口上方,向南面望去,其他手下出了洞口,直接散开,五人一组,占据各处高位。 近百人队伍,陷入沉寂中,仿佛等待猎物上门的老猎手。 百夫长俯身洞口上方的石头后,透过层层树木,从缝隙间隐约见到一道人影,快速用手中长绳攀着树枝飞驰。 …… 天刮北风,正在奔命中的苏合迎风感知到前方传来的煞气,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到了。 见到洞口,正要钻进去,一只羽箭奔着他眉心射来。 苏合急忙侧开脑袋,旋身落地,开口:“自己人,敌人在后面。” 先发制人,只要有了这句话,兵家在没弄清自己来历之前,不会再暗放冷箭。 兵家的果然不再放箭,齐齐跳出来,掰着弓箭瞄准追来的盗墓贼,两伙人纷纷亮出家伙,对峙起来。 这一箭让苏合意识到兵家的威力,从前只是口中听说,自从修仙之后,从骨子里就有些看淡兵家实力。 如今一遭遇,就知道现实与想象的差距有多大。 即便这群兵无法修仙长寿,但是霸道的力气和驱鬼惊神的煞气,让他都心中凛然,深秋被风都吹不冷的皮肤,竟让他有打颤的冲动。 扫眼一圈,众人已陷入兵家军阵中。 “阿弥陀佛,这位百夫长莫要听了此人言语,他乃道医,盗了我寺中法身,可不是你们自己人。” 净金看了一眼百夫长的腰带,上面一个百字注明了身份,加上一身铠甲与普通兵士不同,直接看出身份。 “百夫长当然不会听信清净寺盗墓妖僧的话,我所言不虚,”苏合见到形势稳定,自己性命无碍,对着百夫长说道:“曾有三个清净寺的僧人,盗夺一封密函,内容便是荒山仙人冢的地址,净金大和尚可别说不知道,” “我游方救人,在苍阴山下无意遇见个将死的官,那人委托我来此找余家兵,说密函被抢,快做决断,这才到了荒山来。” 苏合凭着自己已知信息,编造故事。 和尚不信,但是兵信了。 因为好像一切都能对的上,他们传出消息等不来结果,料想就是被人劫了,而知道这里是余家兵的人,肯定是别人告诉的。 而且很明显,荒山有仙人冢这件事,倘若不是被人夺取密函,怎么会来这些盗墓贼与和尚。 从前就听过清净寺的所为,今天一见,果不其然。 “放箭。” 百夫长做事干练果决,一声令下,百箭齐发。 第70章 送葬西天经 许多盗墓贼纷纷中箭倒地,更多的则举起自己的工具,抗住几轮箭雨。 清净寺高僧口诵佛号,施展佛门功法,十几个金钟罩护住身体,箭簇打在上面叮当作响。 兵士射空了箭,随着百夫长的号令,拔刀出枪,跃入人群中。 对于百夫长而言,这群盗墓贼于情于理都该收拾,这些人的目的只有仙人冢,不可能是来跟自己寒暄的。 至于苏合,现在除了净金用眼睛时不时瞪他之外,就没有人搭理,都在自顾不暇。 金光与煞气纠缠,地里不时冒出个土夫子照着兵士的腿脚就来一铲子,兵家的长枪找准位置往地下一捅,一股鲜血就飙出来。 战斗混乱,苏合现在哪头儿都不想帮,趁着乱劲往边缘移去,出了战斗圈,往远处一个高大古木上跃去。 虽然中立,但心底还是不希望清净寺的人占上风,毕竟还得从余家兵的口中知道香丸下落。 土夫子们不经打,挨不住长枪,一盏茶的工夫,近百个土夫子就倒地不起,活着的也失去战斗力。 可清净寺的和尚厉害,十八个人不断形成阵法,在军阵的围困之下,依然行动自如,身体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这一次清净寺来的和尚,不是佛法最高深的,但盗墓却是寺里精英。 净金也没想到留在荒山的兵,竟有百人之多,还是训练有素的西边疆的余家兵,更是难缠。 老僧双手合十,口诵佛经,道道金光从天而降,祥瑞之兆起,漫天佛音传来。 其他十八僧人也同时盘膝在地,念叨着同样的经文,用着同样的旋律。 剩下的六十多个老兵,战斗的动作逐渐迟缓,他们知道自己不应该停下杀戮,但是手脚却不听使唤,甚至百夫长都控制不住自己,他想用长枪堵住念经老僧的喉咙,却无能为力。 “佛主西天,往生极乐,人间悲苦难渡,诸位六根不净,且放下执念兵戈,我佛慈悲,为诸位,送葬西天,南无释迦无苦无悲……” 金色字迹的经文绕在上空,金光普照一切,一个佛陀金身隐约出现在空中,俯瞰大地。 苏合听着经文念叨,心绪烦乱,不过他身在外,没有受到太多影响,用银针刺入几处醒脑位置,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被杂音侵扰。 他看不明白场内情况,不过从余家兵的举动能看出来,他们情况不妙。 百夫长见到自己的手下许多扔下了兵器,开始控制不住卸甲,心中暗道不妙,强咬舌尖,让自己能够发声。 “精神点,”他突然爆喝一声:“宰了秃驴,我请你们吃大酒,登花楼。” 苍劲的声音响动山林,其他兵士立马来劲,身体里全部涌出大量煞气,瞬间将金光打散许多。 飞舞在空中的金色文字成了嗡嗡吵闹的苍蝇,隐约可见的佛像成了巨大的骷髅影子。 和尚们都是眉头紧锁,加快念经的速度,手上佛珠不断搓动,频率过快,终于有个和尚支撑不住,佛珠断开,银珠子洒落一地,大口鲜血吐出,整个人脑袋往下一垂,再没动静。 两股气息碰撞纠缠,都不舒服。 苏合见到这情况,知道是时候出手。 绕在战场边缘,弹出一粒迷魂丹,在上空爆开,粉尘随风吹过去,进入所有人的鼻孔。 药铃晃动,将声音聚在和尚耳边,哗啦啦声打断了和尚的节奏,整体出现混乱。 又有和尚垂头无声息,接二连三,再用不上一炷香的时间,清净寺注定覆没。 到时候这队兵一定会感恩他的出手帮忙,问些什么就容易很多。 净金先是额头流汗,继而嘴角双目流血,显然用上了极大力气。 苏合也无法判断这两伙人的实力,不过要说单挑,他是斗不过净金老僧的,不过百夫长他有信心打过,通过旁观,他知道兵家最厉害的地方,在于煞气,心越齐,煞气越重。 也难怪总有故事说强大的将军能斩鬼与仙,一口长剑不知道染了多少血,煞气浓厚,鬼神避让,军营与战场又都是魂魄无数的场合,在这样厉鬼亡魂中滚爬过来的人,斩个仙也算不得什么。 净金突然张开眼睛,望了苏合一眼,颤抖着双唇对同门说道:“入墓。” 剩下的九个和尚同时停下念经,与净金同时遁地不见。 百夫长也松下一口气,握着长枪的双臂颤抖,喝道:“寻金。” 几个兵士快速从腰间取下罗盘,贴在地上观测,很快就有了结果:“头儿,他们进了仙人冢。” 百夫长眉头一皱,将口中鲜血呸在地上,果断下令:“咱们也进。” 他手下兄弟一听这话,疲乏的身体来了精神。 “杀。” 震天的杀声传在林子里,惊散了许多飞鸟走兽。 他们的速度很快,提兵刃穿梭在林子里,如同平地奔袭。 苏合见到情况突变,本想找上百夫长先套套近乎,再问香丸下落,现在只能跟着往仙人冢里面跑了。 百夫长自然留意苏合,不过他暂时并不完全信任苏合,只是暂且将他当做同一条船上的人。 对于突然出现的人,作为余家兵,首先怀疑的就是,这人是不是他国细作。 但该有的礼貌还是有,他在冲刺之前看了一眼苏合:“小郎中,多谢了,若是活着相见,有空去西边的白首关找我,请你喝大酒,前面是仙人冢,你最好不要进。” 不要进有两层含义,一是仙人冢不是寻常墓地,古怪莫名,二是不要惹麻烦,这是朝廷的事,你一个宝贝也拿不走。 苏合能听明白,至于白首关,应该就是西边最险要的关口,背靠白首城,是许多守疆兵士从少年到白发的城。 许多要攻打大业的西方敌国,都想拿下白首关,一旦夺取,后面将一马平川,大业国将危。 所以在白首关当兵的人,个顶个不是普通兵。 至于为什么如此重要的兵跑到荒山来,一定是上头的意思,可以说明这件事的重要性。 苏合点点头,拱手一礼,没说话,不给出答案,到时候还有得商量。 百夫长抱拳一点,转身往仙人冢方向冲去,携卷起来的风,将所过之处的小木吹断,无数落叶被吹得飘摇而落。 苏合等了一会儿,也朝着仙人冢的方向走去。 第71章 挖耳【拜求追读】 未见仙人冢,先遇上道观。 道观出现的极为突兀,苏合跟随两伙人后面往仙人冢去,走出一片茂密枯木林后,眼前风景好似换了个人间。 巨大古老的建筑群映入眼帘,原本还有些天光的地方,也灰暗起来。 道观极大,各种建筑不下百座,宏伟的正殿,高耸的镇妖塔,姿态各异的雕塑…… “难道所谓的仙人,葬在这处道观中。”苏合看着脚下的台阶,正是通往上方道观的。 他尝试转身往回走,却发现无论如何都绕不出道观四周。 “糟了,这是幻境。”苏合原本放松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笨想也能明白,仙人的墓,哪里是那么好来去的,就算是寻常王公大臣死后的大墓,也都会弄些防贼的手段,暗箭,毒气,巨石等,让盗墓贼有来无回。 仙人防盗,自然与众不同。 既来之则安之,苏合如今也是修仙之人,知道修习仙法的各路人,都会遵循天道基本原则,大道五十,都要遁去其一,不管什么功法仙术,都存在一个生机。 幻境也一定有一处活命的点,只要找到就能出去。 清净寺的和尚与兵家人不知去了何处,但肯定也在这幻境当中,苏合深吸一口气,开始拾阶而上。 台阶上有些痕迹,是深深印入石砖的脚印,应该是兵家人冲锋时候踩的。 到了顶上。 苏合发现这座宏伟的道观建筑群,已经十分破败,残垣断壁,瓦片掉落,就像这里在很久前发生过一场极为惨烈的战斗。 “抓住领头的秃驴。”百夫长的声音传来。 苏合闻声而去,挑着高处往上跳,最后选了下方正殿的屋顶,视野还算开阔。 道观的远处灰蒙蒙,应该就是幻境的边界,没有任何景物,近处的院落里,清净寺僧人正与兵家争斗。 “阿弥陀佛,这位百夫长,贫僧无意杀人,咱们不如各退一步,共同找上仙人棺椁,平分宝物。” 两头人战力势均力敌,各有伤亡,百夫长不忍见到自家弟兄再死,犹豫了三分。 净金见到对方有意向,继续说道:“我再让一步,咱们合力破了此处幻境后,如若真的找到仙人墓里,由百夫长先选,最后我寺再让出三件宝物,由百夫长挑选。” 百夫长与周围弟兄们对视两眼,也觉得这是缓兵之计,不过他们力气也耗去许多,如今在幻境中,体内煞气还要分出一部分抵抗蛊惑。 “别听这和尚撒谎,”苏合蹲在屋顶,盯着净金说道:“清净寺的人敛财入魔,一个铜板都不会让,怎么可能这么大方。” 净金抬头去看苏合,手上拨弄金佛珠的速度加快,显然忍着怒火。 “看,他急了。”苏合语气嘲讽,笑意玩味。 净金冷眼一扫,直接以佛掌术压向苏合,巨大的金色手掌从天而降。 这一招苏合见识过,也有了防备,所以这一次躲避的很轻松,不过看着被从天而降的佛掌,直接压垮一座偏殿,还是让他心中骇然几分。 “百夫长还等什么?”苏合见到兵家人没有动作,连忙催促:“这和尚厉害,清净寺又是盗墓起家,如今又处在荒冢里,保不齐还有什么厉害手段,他们体力不如兵家,要趁热打铁。” 百夫长看着躲避佛掌的苏合,想到刚才这郎中站在自己这边,不管这人是什么来头,目前来看,都应该救下。 如果此人真的有诈,那么一个人也容易对付,相比而言,清净寺的和尚更难对付。 “杀秃驴。” 百夫长一声令下,几十个兵身体煞气凝集成黑气,冲了上去。 刀狠枪快,叮叮当当往和尚们的金钟罩上砸。 净金眼见自己这边快要撑不住,把心一横,盘膝在地,念道:“耳识无聒噪,尽是清净色,耳根清净。” 念罢,双手抬起,伸出食指,照着两耳的孔洞就刺了进去,直接毁了听觉。 接着又念起西天送葬经。 这是防备刚才苏合这样的人捣乱,直接自抠耳聋,苏合皱起眉头,觉得清净寺的僧人不仅敛财狠,对自己的身体也狠。 其他几个僧人也如法炮制,抠聋了耳朵,开始念经。 西天送葬经应该是清净寺的大招,刚才苏合是在外面听的,感受没有在场内来的强烈。 嗡嗡嗡地声音不断灌入耳中,导致人神情扭曲,头脑昏沉,身子无力,想将身上所有东西都除去。 苏合想封住自己的几处窍门,却发现手脚已经无法动弹。 有个兵士抗力低下,随着诵经声放下兵器,卸甲,然后开始抓自己的脸皮,将皮肉抓烂,甚至开始拆卸自己骨头。 正所谓六根清净,放下一身业障见佛主。 百夫长手脚颤抖,终于以坚韧的意志力张开口,低声喝到:“挖耳。” 既然影响他们的是声音,那么只要按照和尚的做法,让自己听不见,就能够摆脱危机。 可是他们动作实在太慢,有的人根本就无法做出动作,即便拼劲全力让煞气散出,还是被飘在空中快速转动的经文压制住。 苏合闭目凝神,开始寻思破局方式,最终想到了春仁堂地下的老树根,那股力量已经在他体内,还曾经用过一次。 虽然现在他们在幻境里,但是身体本身一定站在现实的土壤上。 身体无法动作,可是脑子可以动,他开始用意念催动附近的种子与树根。 种子快速发芽生长,树根快速蠕动延长破土而出,全部钻进幻境之中,攀上了打坐和尚的金钟罩,开始紧紧勒住。 和尚念经本就消耗巨大的能量,现在又有旁人捣乱,有的和尚支撑不住,佛珠逐渐崩散。 实力不济的和尚,金钟罩如同被勒瘪的面团,开始走形了。 座下一松懈,许多根须从下方土里钻进,直接缠住和尚身体,悲惨的嚎叫声替代了诵经声。 百夫长见到机会难得,直接怒喝一声,握紧长枪,猛然往前一送,直接刺破净金的金钟罩,刺在其胸口心窝上,枪势力大,把人带飞,钉在后面的墙壁上。 净金咬着金牙,直接一手按向百夫长,将其手臂生生扯下,将手臂连肉带骨化成金汁,然后无力地合上双目。 诵经声彻底停下,几十个兵就剩下七个,其他的都是面目全非,四肢不全。 血流满地,肉块满地,骨头也被拆了满地。 百夫长心头悲愤,跳到几个活着的僧人面前,直接让他们变成自己死去兄弟的模样。 苏合浑身哆嗦,气力散去大半,根须缩退,离开了幻境。 百夫长和七个手下泄了愤,颤巍巍来到苏合面前,俯身一拜:“多谢兄弟二次相救,大恩不言谢,这条命梁啸天欠你了,来日必还。” “梁百夫长客气了,都是自己人,还是让我先给你疗伤吧。”苏合看着少了一条左臂的百夫长说道。 第72章 断臂续接 院落里血腥味极重,剩下的人也不多了,好歹恢复了平静,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发生争斗。 苏合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来到一具身体还算完整的僧人面前,手起刀落,斩掉一条臂膀。 他拎着胳膊来到梁啸天身边,让其盘膝坐下。 苏合打算用自己的医术,给对方断臂续接,刚才被净金扯下去的胳膊已经化成肉汁了,只能狗尾续貂。 看着面前眉眼精神的道医,梁啸天作为身经百战的百夫长,有些动容,他一直怀疑对方是细作,结果人家救了自己这边两次,虽然人都死了,可结果是好的,现在又施展医术接胳膊,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几个还活着的兵开始整理自己人的尸体,都聚拢到一起,打算一把火烧掉。 “小兄弟,贵姓,这次真是多亏你了,到时候我一定跟上头提及你,争取让朝廷给你些赏赐,”梁啸天说道: “如果你想进宫当御医,我也能帮上忙,我虽跟余将军说不上话,但是我有个堂姐,在长公主旁边做丫鬟,有些门路。” “我叫苏合,百夫长客气了,游历江湖挺好,世上苦命人多,我作为郎中,应该多救人才对,”苏合说些假话掩饰自己,将断臂上的布片扯掉,扔在地上:“倒是梁百夫长你,应该找些门路离开边疆,真不知道你们好端端守着国门,却跑这荒山里寻什么宝,命都差点搭进去,何苦呢。” 苏合说了些违心话,他并没有什么救世仁心,如今只想修仙得道,要说最大的良心,就只能是自己还惦记着一同逃难的同伴。 同时也将话头转向仙人墓这边,方便自己接下来询问其他事情,免得直接开口问,对方起了疑心不告诉自己。 “有些话其实不该与苏大夫说,不过苏大夫既然愿意跑来给我们送信,还救了我等性命,不妨说了,”梁啸天说道:“我们也是上面安排的,派了些懂风水阴阳,寻金问位的同袍,来找这处仙人冢,” “据说是朝廷很重视的地方,只是没想到被人盯上了,还走漏消息,看来朝廷里有内贼。” 苏合开始给梁啸天续肢,两片肉相连吻合后,捏碎一颗止血丹,涂抹在断口处。 他如今懂得白骨生肉术,虽然无法让人起死回生,也没办法让人断肢再生,只能让人长出些许新肉来,可是拼接一下还是可以的,相信等到了撤骨境,就能够真正的白骨生肉了。 “朝廷为什么寻这样古怪的墓,应该不缺法器宝物吧,听说京查司每年斩妖除邪收获不小,天材地宝收获更多。”苏合认真处理着伤口处,说话时候也看着伤口。 “这个就不知道了,我不过是个百夫长,只能听话做事。”梁啸天忍着疼痛说话,将兵家胆色表现得淋漓尽致,一声痛都没喊过。 苏合取出白色银针,准备缝接口。 “像你们这样的余家兵应该很多吧,我赶来荒山前,听说有余家兵杀了百姓,追着杀,还将我同门的人给掳走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苏合觉得是时候该问正经问题了。 “不可能,”梁啸天急了:“余家兵不会杀百姓,一定是哪股叛军伪装的……也可能是有重要的敌人藏在百姓里。” 后面的话梁啸天说得没有那么确信,说明曾经发生过宁可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的事情。 “如果余家兵抓了人,通常会怎么处理。”苏合手上动作停下,看着梁啸天问道。 “嫌疑不大的人,通常会送到白首关,余将军过目后就会放掉。”梁啸天说道。 看来要走一趟白首关了,苏合心道。 他开始缝断口,银针化成蚯蚓,在皮和肉里里外外钻动,细长的身形柔软无比,脑袋咬破皮钻进去,后头拉出一些黏液,像浆糊一样,把两个原本不相同的肉粘在一起。 所过之处,断臂与身体紧密缝上,虽然样子难看些,但总算是完整了,苏合如今身上没有蚂蟥修复伤疤,只能就那样晾着。 兵家不在乎伤疤,伤疤越多,越显得能耐,说明流过血,那都是荣誉。 苏合按动梁啸天身上几处通血的茓位,那兵家好汉表情开始拧巴,疼痛没让他觉得怎么样,酸麻的感受却让人难受无比。 过了半柱香,梁啸天活着的几个同袍围着看热闹,都赞叹苏合医术高超,大有白首关那些老大夫的能耐。 虽然活儿做的粗糙了些,可总算是四肢健全。 “多谢苏兄,”梁啸天感觉血液通常了,手臂能够动弹,抱拳说道:“苏兄同门的事情,梁某人放在心里,拿了此墓东西,就去白首关寻人。” 然而他的表情古怪起来,旁边人的表情也古怪起来,苏合也诧异起来。 因为梁啸天的两只手,无论如何都抱不起拳。 细看过后,所有人才看明白,梁啸天失去的是左臂,梁归给其装上的,是右臂。 两条右臂活动起来,极为怪异。 “梁百夫长放心,方才大意,只顾着说话,这次大家都不要言语,让我认真做事,”苏合面色微红,歉然说道:“只要再将你这手臂斩了,我寻一条新的左臂给你续上,就能完好如初。” 梁啸天尴尬笑了笑:“无妨,无妨,苏兄尽管练手。” 正尴尬着。 梁啸天的脑袋突然飞出去,一只金色的手掌,停在其脖颈位置。 众人退后,见到本已经死去的净金老僧,出现在梁啸天身后,正是他一掌斩断了百夫长的脑袋。 梁啸天的身体还盘膝坐在原地,脑袋却已经滚出去很远,表情还是笑着的。 当他看到自己的身体上缺了一个脑袋,还有一帮人惊诧地看着自己双眼的时候,笑容逐渐敛去。 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松开了嘴里一口气,合上双目。 “阿弥陀佛,”净金站直身体,双手合十,冷眼看着苏合:“不知头断了,苏大夫能否续上?” “你……”苏合哑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涅盘。”净金佛眼瞪起。 身体伤口处的红色血液变成了金色,随着伤口处金色逐渐蔓延,最终整个人都变得金灿灿,成了一个金人。 第73章 百病缠身 这是放大招了。 见到自己同袍脑袋被切,剩余几个兵士煞气蒸腾,提起兵刃便上。 无奈净金铜皮铁骨,坚不可摧,任凭刀劈枪刺,竟伤不到分毫。 金色老僧不再念经,凭借速度与坚硬的皮与肉,肆无忌惮,捏住长枪直接以手掌劈断,大手盖住一名兵士的天灵盖,五指内扣,生生将脑壳掀开,再一拳砸下,那兵士颓然倒地,红血白浆溅到四周。 不消半柱香,余家兵尽数亡去,苏合在旁也施展技能,两根银针游走,却也是无计可施,焦蛇被打得嘶嘶叫唤,土龙则是断成几截。 根须缠绕也挡不住金色老僧的暴戾。 简直就是软硬不吃。 苏合无奈之下,只好在偌大的道观里躲藏,金色老僧则穷追不舍。 破败的巨大道观里,两道身影起起落落,忽而房顶跃起,忽而地面穿梭。 如此下去不是办法,苏合继续想破解之道,他刚开始猜测这是净金老僧的回光返照之术,岂料许久过去,依然生龙活虎,看样子不将他撕碎了决不罢休。 仙人冢的幻境中,四周是无法出去的,能够躲藏的地方只有道观里,虽然屋子众多,可是架不住老僧追逐,根本没有机会躲藏。 苏合想到九医经,提升境界后,入了修仙门槛,有一个技能叫做百病缠身。 这个招式他没有用过,也没有当回事,因为在战斗中,法器似乎更有效一些,还有一点,百病缠身是将周围所有生物的疾病吸纳到自己身上,会折损寿命,使用一次消耗寿命三年。 对于人来说,世上什么最宝贵,不是金银珠宝,不是屋舍田产,不是绝色佳人,也不是什么王权富贵,而是命,寿命。 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三年寿命尝试一个未知的技能。 不过现在来看,该用的招式,该用的法器都用过了,除了能降低金色老僧的攻击节奏外,没有什么效果。 毒丹也没少扔,还剩下唯一的保命技能,就是以身做毒,可是这老僧只想撕碎他,又是与道门无关的佛门,对吞噬他修为与肉身完全没有兴趣。 而且老僧似乎越发疯狂,看起来不送他见西天佛主不罢休。 再这样下去,苏合力气将被耗尽。 还有一点,在清风山匪窝里,他意外发现自己的皮肤就算是被烧灼过,依然能够快速痊愈,那么使用百病缠身,不会让他从此没有皮囊,唯一付出的代价,就是三年寿命。 “老子还年轻,”苏合给自己打气后,心中念叨:“百病缠身。” 将法门聚在皮囊上,以他现在的境界,也只能吸纳周围现实与幻境中所有生物的皮肤杂病。 幻境之外,荒山鸟兽感觉皮囊羽毛一阵发凉,方圆十里禽兽之皮肤杂病化为气体游向同一个点,灰黑色的气体如同溪水聚成河流,河流聚成江水,最终进入那个黑洞。 苏合感觉到了这股源源不断的能量,各种禽兽杂病聚于一体,他开始感到痛苦,皮肤时而灼热,时而寒冷。 他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金色老僧,净金也停下来,怔怔地望着前方古怪莫名的道医,从对方的双眼中瞧出了森然冷意。 即便老僧已经发狂,可面对未知强大的气息,还是稳住脚步。 要说公平对决,苏合不是净金对手,可是经历与梁啸天等兵家的战斗,体内佛力耗去大半,又被煞气侵蚀,勉强用了涅盘强行续命,更是虚弱许多,要不是凭借一股疯魔之劲,怕是早就倒下了。 但是他就算是倒下,也要让搅乱清净寺的道医付出应有的代价。 苏合的皮肤开始溃烂,流脓,没有个人样,大片的皮肤如同蜕皮时候一般,开始一块块往下滑。 黑袍子因为融化的皮肤而被殷透,巨大的灰黑色气体绕在苏合身边。 “去死。” 苏合整张脸都没有了皮,红肉上满是绿色的液体,如同沸腾的开水,泡泡噗噗鼓起,说话时候两个没有皮的嘴唇蠕动。 “妖医,贫僧今日降妖除魔。” 净金涅盘之后,听力恢复,能够听到周围动静了,他感到压力如山,虽然一身铜皮铁骨,可架不住对手过于恶心,而且道医手段诡异,不一定弄出什么伎俩。 老僧盘膝悬于空中,双手合十,金光大盛。 一个巨大的金色降魔金刚出现在身后,圆目瞪着苏合,手中降魔金鞭高高举起,当头敲下。 苏合感受到杀意,手中魂幡飞出,大量的灰黑色疫病气息与魂幡散成的无数小虫飞在空中,如同铺天盖地的蝗虫,将金色老僧团团围住,将近乎实体的怒目金刚金身裹起来。 疾病爬满老僧身躯,却找不到口子进去,那就像是一座金做的法相。 不过强大的病气还是让老僧的金色皮囊开始发黑发烂。 金色老僧双手分开,再用力一合,一阵金光将周围的病气驱散,身后金色法相直接横扫一金鞭。 苏合躲闪不及,肩头挨上一下子,他就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急速撞在一面墙壁上,砸出个窟窿,滚进了一座废弃的殿里。 金刚不等苏合反应,又一金鞭下去,砸烂了殿顶,巨大的石块与瓦片,随着柱梁倒下乱飞。 肩头脱臼,苏合咬牙躲开致命一击,踮脚冲出屋顶,在碎瓦乱木中跃出很高, 在空中他将脱臼的手臂归位,一张烂脸上全是灰尘与木屑。 他的皮肤正在快速恢复,整个人看起来更怪了,像是飘荡着一块一块水藻的死水潭。 苏合头脑快速运转,忽然想到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在巨大金刚正在挥动武器的时候,他在空中从腰间取下一坨金子,向远处扔去。 净金老僧原本冷眼冷脸看着苏合,突然发现对方做了如此怪异的一个动作,仔细去看,这厮竟然将无比珍贵的金子扔了,愕然一下,嘴巴下意识微微张开一些。 苏合在清净寺扔钱时候,每次扔一把就看净金老僧一眼,当他往回拿钱的时候,净金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一点嘴巴。 便是这个不经意的小细节,苏合用上了,随着老僧微微张开嘴巴,缠在其身上的病气顺着缝隙钻了进去。 病从口入。 病气在净金老僧的体内开始疯狂蔓延生长,七八个呼吸之后,老僧开始咳血,气力大减,召唤出来的怒目金刚动作也迟缓起来,身影逐渐模糊,最终消失。 净金老僧的皮肤开始恢复正常颜色。 “你的涅盘结束了。”苏合刚好从空中落地,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 “妖医。”净金老僧支撑着合十的双手终于熬不住,分开了。 “妖僧才对。” “你不得好死,佛主不会放过你,他已经看见你了,看见你对清净寺做的一切。”净金老僧说完最后一句话,想扭头往西边的天空去看,却无力地圆寂了。 苏合沉默地看着老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去搬动净金老僧的身体,发现其已经与地面融为一体,身子坚固如石头。 难道这就是涅盘后的结果?苏合胡乱猜着。 他只好将净金老僧的脑袋掰下来,帮着换了个方向,让其面对西方,看着自己佛主的故乡。 善哉! 第74章 天音道宫 偌大的建筑群里,只有苏合一个能动弹的。 正在他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一声沉闷的敲钟声,从高处的主殿方向传来。 一声之后便不再响,空余风声。 苏合心想,道士敲钟打鼓,晨暮各一次,召唤百灵,壮道宫之威仪,引山峦之气象。 可是现在身处幻境,突然传出钟声,一定是制造幻境大阵的主人所为,弄不好就是为了引自己过去。 能够制造这样大的幻境,那人实力到底多高,实在难以想象。 无忧观的老道制造的幻境不过十数丈,这里少说也有千丈。 但如果不过去,就无法找到破幻境的办法,且在远处瞧瞧,看是谁在敲钟。 躲藏肯定是行不通的,人家没准能见到他每一个举动,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苏合没有急着往那边去,而是先在净金老僧的残躯上翻找一阵子,取了地上的金佛珠,又在老僧的袈裟里找到许多金银珠宝,还有一本金册子佛经,想了想,又捡起净金老僧的头颅,将上面的金牙拔掉。 最后用昂贵的金丝袈裟将财物裹起来,装进自己的包袱里。 之前在清净寺散出去的钱财,算是回了本,尤其那金册子佛经一看就造假不菲,遇上懂行的和尚,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当~” 沉闷钟声又响了一下。 苏合动身往高处主殿去。 到了附近,攀上一颗万年古木,藏在枯朽的树枝里面,通过稀疏木枝往外看。 能见到一个道童正在敲钟。 第三下钟声过后,道童看样子收工了,开始拿起附近的大扫帚清扫满地黄叶。 “反正这里是幻境,胆子要大一点。”苏合在心里告诉自己。 接着就是从树上荡下去,直接落在道童身后,故意问道:“小道士,这里是哪里?” 道童停下清扫动作,回头好奇地打量苏合:“这里是天音道宫,善士难道不知?” 天音道宫应该是幻境主人生前所在的道观,从这一点上来看,这墓主人生前一定是个道士。 或许不是什么真正的仙人,仙人怎么会在凡间,又怎么会死在这里。 小道士说完话就不再言语,继续干活。 苏合看着小道士的背影,尴尬了一会儿,走上几步:“小道士,你敲钟为什么敲三下。” 道宫敲钟,三声寓意福禄寿,苏合懂得,懂了还要去问,这并不是他太无聊,也不是为了跟小道士套近乎,这里是幻境,任何奉承都得不到回报。 可也因为这里是幻境,就要更多的跟幻境里的人物交流,通过对话,有很大概率能够找到出去的办法。 机会就藏在细节里。 “善士这都不懂,却来我观里烧香,莫不是来打趣的,”小道士笑道:“三声钟响,寓意灾厄苦,每次有要客来,师傅都会让我敲三下,” “方才师傅说有个黑袍道医要来,便让我敲了,如果没猜错,你就是那道医吧。” 苏合并没有感到意外,在幻境里,发生什么事情,出现什么人物,听到什么古怪的话,都可能发生,自己唯一要明白的,就是坚定信念,不相信任何东西,只相信这里是假的。 “也许是吧。”他回答道。 “那便是了,这三声钟,就是送给你的了。”小道士抬头看着苏合。 送人灾厄苦,根本就是没想让人出去。 “我要是不接呢。”苏合看了一眼空中飘飞的枯叶。 “那可由不得你,进了天音道宫,可是要守规矩的。”小道士说话的声音变了,成为一个青年道士的声音。 苏合迅速扭头看去,发现刚才拿着扫帚的小道士,俨然已变成个青年道士。 幻境也变了,周围老树开花,鸟雀叫闹,道观也变得有了朝气。 “不知此地规矩是什么?”苏合认真听着每一句话,希望从里面找出答案。 “自然是上香。”青年道士笑道。 可以看得出,这青年道士与方才的小道士,是同一个人,只是小道士长大了,就变成了青年道士。 苏合想到了山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故事,自己莫不是也陷入了这样的奇遇里,此地名叫仙人冢,要真是有仙人,那么等自己回到现实里,千百年过去,那还真是省了很多心,也不必再找香丸的下落了。 “我见你道宫虽大,却没有几个香客,不知道是香太贵,还是天音道宫太难找。”苏合试探地说话。 “天音道宫岂是凡俗道观可比的,”道人不屑道:“能烧上我天音道宫一炷香,那得有机缘,一香许你一愿。” 一香一愿,或许这就是破除幻境回到现实的机会。 只要在主殿中烧上一炷香,许个离开道宫的愿望,没准就成了。 苏合道谢,说道:“那有劳道长带我去上一柱香。” 道士放下大扫帚,作了个道揖,引着苏合往主殿方向走去。 广场很大,从上空去看,一黑一青两个身影,如同两只缓慢爬行的蚂蚁,逐渐靠近宏伟巨大的主殿。 苏合只是仰头看上三五个呼吸,就感觉有些眩晕,主殿实在太高大,离得近了更觉得这建筑的宏伟与精巧,盘龙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龙,造型各异,各种道家符号随处可见。 更让他感到压抑的是,这里只有他与年轻道士两个人。 随着两人走路,苏合没有放弃谈话,企图从年轻道士口中再问出些什么,如果烧香没有如愿,那么破幻境的关键点一定在钟声里。 “天音道宫有几种敲钟的方式。”苏合问道。 “你是问姿势?”年轻道士疑惑道。 “应该是敲几声寓意什么。” “我们天音道宫没有那么复杂,一声,三声,九声,一百零八声,再无其他了,”道人边走路便看苏合:“如果你想改了此间命运,我愿为善士敲个百八钟,赠你一百零八罪。” 苏合闻言止步,凝眉看道人,发现那年轻道人转头的瞬间,竟又老去许多,成了个中年道士。 中年道人的眉眼里,已经没有了笑意,眸光中尽是沧桑与警惕,苏合作为大夫,能从里面看出一丝戾气,还有一些杀意。 第75章 仙人棺 百八钟,是道观敲上一百零八下,寓意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 可是在面前古怪道人的口中,却成了另一种解释,三声的灾厄苦,已经让苏合感觉不是很舒服,这算是在幻境里被人给诅咒了,弄不好这将是幻境主人给自己下的套。 要真是再弄上一百零八罪,等于给自己增加游戏通关的难度。 中年道士已有胡须,面容显得更加沉稳,但是戾气已生,让苏合不得不留意。 从广场到主殿,虽然不是很远,但走得颇为漫长。 四周的春风已无,变成了白雪漫天洒落。 接下来开始登阶,每走一步台阶,季节就开始变化,四季无序,春天后面跟着秋,秋天后面是炎炎夏日…… 终于到了殿门前,回望来路,中年道士叹息一声,容貌已然变成了花甲老者。 “善士请吧。”老道脸上皱纹明显,双眼浑浊中藏着混乱。 苏合迈入高高的门槛,感觉在跨越生死关,可是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在制造幻境的主人引导下,寻找破幻境的关键点。 老道不再多说什么,苏合问了很多,回答却只有寥寥几字。 完全没有还是小道士时候那么多话,也没有青年道士那么善言,有的只有沉默。 大殿威严空寂,许多降魔仙师雕塑分列四周,头顶金龙如若活物,正前方抚琴的祖师法相,好似正在做法,几只鲜活的蝴蝶绕着琴飞舞。 花甲道士递给苏合一炷点燃的香:“善士,请。” 苏合拿着香,来到香炉前,犹豫着要不要插下去。 “善士莫要浪费时辰。”老道催促道。 不对劲,苏合收回了手,现在他也不知道这香插下去会有什么后果,老道如此焦急,必然有什么阴谋。 如果不将香放进香炉,那么会有什么变化? “道长,天音道宫如此恢弘,为何只有你一人?”苏合看向老道:“你师傅呢,你同门呢?” 老道缓缓抬头,面容变成了百岁老者的样子,他对着苏合苦笑道:“你说我师傅和同门啊,他们就在这殿上,你难道看不到吗?” 苍老道人双眼尽是戾气,语气里夹带一丝无奈。 苏合紧握香火,往四周看去:“这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老道士,你眼花了吧。” 苍老道人嘴唇开始发颤,突然一手抓向苏合,苏合吃惊后退,却发现那道人的手从他胸前透过,如同抓在空气上。 道人看着自己的双手,老泪纵横。 苏合意识到什么,壮着胆子上前,轻轻按向老道肩头,竟轻易穿过,面前之人,只是一个幻象,双方无法互相触碰。 “原来这偌大的天音道宫幻境,只是个纸架子,看着唬人罢了。”苏合哈哈笑起来,手上的香火也跟着抖动。 老道恢复正常,淡然道:“可你手上的香却是真的。” 苏合停住笑声,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这香当真能许我一愿。” 冷静下来后,苏合知道就算幻境主人无法伤害自己,也必须想办法走出去,若是一直被困在这里,迟早是个死。 “天音道宫说话算话,岂会与你个凡俗道医扯谎。”苍老道人将目光投向抚琴祖师。 “这香入了香炉,我可会死?”苏合问道。 “不会,”苍老道人说道:“而且这是你唯一离开幻境的机会,你若不信,可以先将香放下,寻不到出路再来找我。” “这香入了香炉,会发生什么?”苏合希望问出更多的答案,然后从答案里找出关键。 “你会见到真相,”苍老道人说道:“见到天音道宫的真相,见到仙人冢的真相。” “仙人冢里葬的,应该就是你吧。”苏合根据自己的判断说话。 “没错,就是我,”苍老道人面色突然变得难看:“你想知道更多,就把香放进去,你也可以不放,我相信你终究还是要放的,别说区区道医,便是仙人,面对生死时候,又有多少选择呢。” 苏合将香还给苍老道人,没有遭到任何异常的阻拦,主殿里的雕塑没有动粗,那苍老道人也没有使用什么邪恶的招式。 任凭他来去自由。 这样的幻境实在让他感到诧异,不知道制造这巨大幻境的仙人,究竟在盘算什么。 为什么钟声要在人都死的差不多,就剩下他一个的时候敲响。 为什么会有那么一个道人引路。 他是故意的,苏合心中断定。 所以他离开了主殿,苍老道人接过香,盘坐在蒲团上,送都不送一下,背对着苏合跨出大门的背影。 苏合在天音道宫里寻找线索足足有十天,梁啸天和净金的尸体开始腐烂,之前战斗的地方,已经是苍蝇的地盘。 幻境中根本找不到任何食物,他的肠胃感觉很空虚,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跟苍蝇抢食了。 终于还是回到了主殿。 他决定插香。 既然这处幻境是仙人所布下的,那么他一个区区换肉境的道医,肯定找不到破绽,而从苍老道人的神态可以看出来些什么。 或许关于出口的线索,真的藏在香里。 苍老道人手里依然捏着那炷香,而香依然那么长,完全没有因为燃烧而变短。 听到苏合过来,老道人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把香举过去,苏合接过来,直接按在香炉里。 随着香火入炉,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 干净的殿里,开始有大量的血液流淌,惨嚎声不断,许多天音道宫的人死在地上,断臂残腿还在动弹,脑袋哭喊着滚动。 一位抱着琴的道长摇晃着身体怒骂:“叛徒,孽畜。” 许多道士也骂着。 他们在骂着同一个人,就是那个陪苏合一路进殿的苍老道人。 此时苍老道人浑身是血,身体颤抖着。 他说:“我扫了十年院子,做了二十年杂役,当了三十年弟子,没有人比我更在乎天音道宫,可是你们,连一门功法都不教给我,那我便偷,偷藏书楼里的禁书,才发现,哪里有什么正邪之分,所谓的禁书,不过是你们学不会罢了,” “你们看,如今整个天音道宫的人都不是我对手,只要吞了你们的修为,我便能成仙。” 怀抱古琴的应该是掌门,直接一手抬琴,一手拨弄琴弦:“为师护了你一生,你不感恩,却恩将仇报,贫道一生奏不响祖师仙器,今日便以命弹琴,毁了你这孽畜。” 琴音一响,四方震动,寒风吹得整个大殿摇摇欲坠。 那掌门一口血喷在琴上,身子就无力倒下。 而那一缕琴音化作冰霜,直接缠上苍老道人,双方纠缠,最后将其拉入琴盒之中,琴与苍老道人一同进入盒子里,而那盒子竟变成了一口漆黑的棺材。 这是要生生世世以仙器磨杀孽徒的意思。 如今看来那掌门成功了,这所谓的孽徒只有虚影,无法过多干预现实。 苏合看完殿里的情景,发现周围的大殿开始垮塌,整个道宫从山巅坠落,随着苍老道人与古琴的纠缠忽隐忽现,最后不知道坠落到什么地方,陷入地下,越陷越深,四周的光线也快速阴暗下来。 最终苏合发现自己立于一片潮湿阴暗的古墓中。 面前有一口漆黑木棺材。 这应该就是朝廷与清净寺想找到的东西,仙人棺。 第76章 仙人骨 眼前出现棺木,人又处在墓中,可以说明幻境崩塌了,现在是现实里。 苏合不明白幻境出现的意义,布置在墓地周围的幻境大阵,无非是为了不让人靠近墓中心,而这个墓地的主人却将人引进来了。 墓中很大,长明灯挂在周围燃着,苏合往后退着走几步,脚下一个踉跄,发现踩中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个早已无皮无毛的脑壳,看不出是什么生物的。 再看四周,各种骸骨散落,姿态各异。 苏合想到了蛾子妖,那邪祟受到棺材里东西的引诱,被注入阴气,从此帮着里面的东西采摘阳气,以此来采阳聚身。 所以一定要离远一些,免得成为第二个蛾子妖。 他与棺材保持一定的距离,开始在墓中走动,企图找到出去的地方,既然蛾子妖能够在这里进来出去,那么就肯定有出口。 “小道医,出口在我琴匣下面。” 漆黑棺材里突然发出嘶哑声音,如同古老的诅咒低语,绕在人的耳边不散。 那口棺材被称为琴匣,看来从前一定是用来放琴的。 苏合警惕地望向棺材,沉默半晌,说道:“你引我进来,是想让我帮你采摘阳气吧,只要你放我出去,我每月送来阳气丹助你。” “就算再度成人,再度成仙,又有什么意义呢,”棺材里的仙人感慨起来:“如果你登上仙界的彼岸,就会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一切都是骗局。” 声音变得刺耳,让人有些发飘,苏合运气抵御,撑住精神又往远处站了站。 “既然你不想成仙,又为什么让邪祟帮你采阳气?”苏合质问。 “你也说了,那是邪祟,邪祟的话怎么能信呢,”棺材里的声音发出嘲讽的声音:“你也看到了,我躺在这口棺材里,根本做不了什么,哪里会去胁迫旁人,” “他们为了得到这口棺材,使用任何办法都不足为奇,你看看,周围的骸骨烂肉,都是贪婪之辈,并不是我杀的他们,而是他们因为贪婪相争相斗。” 苏合又去看旁边的景象,这次他发现了净金无头的躯体,梁啸天开始发烂的头颅。 原来他们早已在幻境中进入了墓室。 “我现在除了制造一些幻境之外,连动都动不了,” “我用了一千三百六十四年,想尽各种办法,如你所见,我杀了师傅,杀了同门,我吞噬天音道宫所有人的修为,终于成仙,可是才刚踏上仙界的岸,才看明白一切,就被天音道宫至宝天音琴镇压,” “我躺在这口棺材里,悔过数千年,我后悔自己没有留在红尘生老病死,却拜入天音道宫,后悔没有听了师傅的劝诫,偏去偷学禁术,后悔杀了同门,后悔看清仙界的风景……” 棺材盖开始晃动,凭空漂浮起来,落在旁边,旺盛的阴气涌出。 周围空气开始变冷。 “可惜我身为道医,却没有后悔药相赠。”苏合不想用语言激怒对方,尽可能说些惋惜的话。 至于仙界与天音道宫的往事,他当个故事听了就好,心中必须始终坚定一个信念,就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就连云逸道人都能制造幻中幻,何况这样一个自称仙人的家伙。 只是躺在棺材里,就能够制造出数千丈的幻境,若是没有被镇压,该是何等恐怖。 “我最后这缕魂也快散了,后悔与否,我也早已看淡,只是数千年来,仍有个遗憾,就是在我消亡之前,有个真正的有缘人能够顺利进来,将这琴匣中的天音琴取走,” “可惜来了几百上千人,竟全成了白骨,昔日之天音道宫,如今竟成了野冢之地,料想世间早已无人晓得曾有天音道宫立于山巅呼风唤雨了吧。” 苏合也觉得遗憾,这处古墓如今看来,是天音道宫深埋地下的遗址,现在的位置是大殿之中,之前在幻境中所见到的仙人法相与金龙雕塑,都早已成了残破的石头,甚至早已堕成尘埃。 “你是唯一活着见到棺材的人,你便是有缘人,这天音琴属于你了。” 苏合看不清棺材里,但是声音听得真切。 这算是意外收获吗?一个曾经见过仙界彼岸的仙人,弥留之际其言也善,不忍天材地宝浪费,赠与有缘人? 苏合心境有些动摇,曾经一个强大道宫的镇门之宝,天音琴,就在眼前,而且人家还诚意相送,内心自然想要。 理智却又告诉苏合,这样不正常的地方,不正常的棺材,周围死了这么多人,一定有古怪。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不过视线已经能够看到棺材里的东西,许多黑气缠绕,一具白骨骷髅安静地躺在里面,说话的时候嘴巴上的骨头翕动。 天音琴就躺在他的胸前。 因为角度的问题,苏合暂时看不清晰,也看不全仙人骨与那把古琴。 “我知道你在怀疑,然而我若真能杀你,在幻术中便去做了,如今我这缕残魂,就算是想杀你,也做不到,”那仙人骨说道:“既然你已经是修仙的道医,胆子不妨大一些,天音琴意味着什么,你可能不知道。” 苏合一直在思索,别人的话只能听听,到底真相如何,都是要凭借自己的判断,诡异的世界里,不知根知底的人,尽量不要去相信,面前棺材里说话的骨头,可是吞噬了整个天音道宫修仙者的东西。 现在之所以这般说辞,一定是没办法离开棺材里,那骷髅架子一定在筹谋什么。 从前用蛾子妖不断提取阳气来吸,就足以说明,这仙人骨还惦记着世界,还想着重新修出肉身,一定也想重新拥有掌握生杀权利的快感。 苏合想了很多,也开始想着自己如何在不触碰棺材的情况下把棺材移开,用法器是不错的方式,只是不知道脚下有法阵残留的坚固地面,自己的银针能否咬开。 就在这个时候,仙人棺里的仙人骨突然震动一下,随后发出刺耳的杂音:“你是灵香?” 第77章 三香九宝 听到仙人骨说到灵香,苏合再度往后撤了几步,更加冷静。 “你是灵香,哈哈哈哈,”仙人骨笑起来,格外渗人,笑声如同金属摩擦带来的刺耳感:“原来是个苦命人啊,呜呜呜……” 笑着笑着就哭了。 棺材里的骨头越发让苏合头皮发麻,不知道是仙人修仙修疯了,还是躺在棺材里被镇压太多年头而疯癫。 “什么是灵香?”苏合很想知道,上次碗爷没有说清楚,估计这个骷髅能告诉自己答案。 棺材里沉默了一会儿,才传出沙哑刺耳声音:“人间珍奇,三香九宝,你就是三香之一。” 一个疑惑引发出了更多的疑惑。 原本只是想知道什么是灵香,有什么特点,明白过后,就能针对性的去预防意外,现在则好,又出来什么三香,还有九宝。 “既然我不久于人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告知你也无妨,”仙人骨停住笑声,语气认真起来:“你将来在世上行走,也好有些防备。” 难道他真的只是想将棺材里的琴给我,并没有夺舍之意? 苏合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一些真诚。 “三香乃为人香,灵香与仙香,九宝则是仙界散落人间的九个宝贝,这琴棺之中的天音琴,便是九宝之一,小道医,你现在知道自己运气如何了吧。” 听着这些陌生的名词,苏合虽然不懂,可还是感受到了其中的不简单。 也能理解为什么总有人对自己的身子念念不忘了,果真如自己猜测的那般,自己是天材地宝中的一个。 “人香和仙香也是与我一样的人?”苏合没想到这世上还有同类。 “本道爷也是一根灵香,”仙人骨说道:“本道爷曾经也是灵香一根啊,哈哈哈……” 仙人骨笑声里带着凄然。 “望前辈说明白些。”苏合实在听不惯这笑声,连忙继续追问,趁着对方有兴趣聊天时候,最好多问些。 “那三香一定有特别之处吧,请前辈告知。”苏合作揖问道,如果更加了解自己这具身体,充分利用起来,应该会有更多收获。 仙人骨停下笑声,恢复了沉静,吊着苏合胃口沙哑道:“时间太久,有些记不清了,你容我想想。” “你都曾踏上仙界彼岸,还会记不清东西。”苏合有些失望。 “我让你在幻境中看了我的一生,我一生都被困在天音道宫,从未下山,能够知晓这些,还是从旁人口中偷听到的,我成仙也不过一瞬间,便被宫主师傅用天音琴拉下来。” “从未下山?”苏合没想到一个仙人竟然一生都没有见识过人间风景,确实有些可悲。 “身为灵香,我师傅口口声声说为了护我周全,免得下山被人拿去炼药炼器,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想什么,他一定在暗中抓人香与仙香,企图破了他八百年都没解决的第八次顿悟。” 顿悟这个词,苏合在无忧观里听梦逸道人讲过,现在则能轻易理解,一定是破境。 各家有各家的说法,虽然目前还没见识过其他体系的破境模样,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从皮开始,逐渐炼肉与骨头…… 第八次顿悟简直不敢想象,如今他在换肉境,就已经觉得自己术法医法了得。 “所以你怀疑你师傅和同门,就杀了他们。”苏合说道。 仙人骨声音开始变得没有那么刺耳:“说实话,我也分辨不出师傅究竟为什么将我困在天音道宫,他对我那么好,始终不让我修行,只是让我扫地,打水,做着各种杂物,或许他真的在保护我……” 仙人骨开始变得有些疯癫,似乎有两股意识在他最后的残魂里挣扎。 “既然前辈记不起灵香的事,不如说说九宝吧。”苏合打断了仙人骨的呓语。 “九宝?”仙人骨开始思考,思维看起来恢复了正常:“我只见过天音琴,就算是我师傅,天音道宫的宫主,也只见过这一个宝贝,” “你以为这些来闯墓的人,是为了我这这仙人之骨吗,错了,他们的目的是天音琴,这琴才是他们想要的。” 墓中的长明灯随着仙人骨的语气而变化,时而摇摆,时而安静。 “九宝都有什么?”苏合继续问道,倘若将来有机会遇见,可别错过了:“一定是哪位高人炼制的吧!” “一神死,九宝生,别的我就真不知道了,”仙人骨语气低沉:“如今九宝之一,天音琴,就在你面前了,你真是走了大运,你拿去吧。” 苏合往前走几步,见到了棺材里仙人骨的样子,只是比寻常人骨架高大一些,其他看不出什么。 在仙人骨的身躯上,正压着一把古朴的五弦琴,样子看起来有些老旧,实在让人很难将其与天材地宝联想到一起。 “拿走琴之后,挪开琴棺,下面就是离开此地的出口,如果有空,记得找个说书人,将天音道宫的故事,转述一下,编个故事给世人听,我一身罪孽,也算是给天音道宫留下一点东西了。” 苏合看着天音琴,那琴上流转着阴寒的气息,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真是一件好法器,只是他一个道医,不知道将来如何使用这把琴,至少要有个琴谱。 正想着,突然意识到什么,手在触碰到天音琴的瞬间,停住了。 对方一直催促他拿走天音琴,肯定有问题。 苏合最终长叹一口气,似乎想明白了些什么,连连后退数步,想着,棺材里的仙人骨说的故事真假无所谓,引导自己去拿天音琴才是重点。 从进入幻境后,每一步都是陷阱,仙人骨一直希望有人能够靠近棺材拿走天音琴,而天音琴不是谁都能碰的,小邪祟就算愿意帮忙,也拿不动。 倘若来了强者,则东西会没命也会没。 所以只能引导实力不上不下的人进来,而天音道宫的幻境就是挑选目标的过程,不适合的就用各种办法解决掉,合适的就引导走进主殿,陷入地宫。 所以说,仙人骨根本就没有什么忏悔,只是想让他将天音琴拿掉,将他从压制中解脱。 苏合想到这里,心中竟然开始慌乱起来,额头的汗水流下。 “你还在犹豫什么,九宝比三香还珍贵,只要拿起来,它就属于你了。”仙人骨声音变得柔和起来。 第78章 破土见月 “九宝如此珍贵,又如此强大,却没能彻底将你压住,你也不简单啊,这样子都能逃出一缕残魂,而一缕残魂都能制造出如此庞大的幻境,”苏合神态恢复正常:“若真的取下天音琴,怕不是我直接就被你呑了吧。” 从这一刻开始,苏合不会再相信仙人骨任何说辞,唯一要做的,就是怎么将仙人骨拆了。 “你这样谨慎的活着,很累的,”仙人骨语气开始变化:“我这个模样,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世人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一把老骨头就要撑不住了,想做点好事,你却如此对待。” “那我就等你彻底死了,再拿琴也不迟,”苏合看着仙人棺,说道:“你还有什么秘密愿意说出来,我还是愿意洗耳恭听的。” “你这小道医,还真是与众不同,当年我若是有你这样谨慎的性子,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仙人骨似乎想挣扎起来,不过随着他有动作,身上的琴就发出低鸣颤音。 苏合将魂幡立在旁边,盘膝坐下,从自己包袱里翻找东西,想找出点有用的东西解决仙人骨。 可惜许多奇特的丹药都丢在无忧观里了,就算从神医堂里补充了不少,花样却没有从前多了。 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来,师傅杜春仁在天赋上比神医堂的馆主要强不少。 想到了无忧观,苏合突然想到什么,看向漆黑的棺木,说道:“前辈方才说从未下过山,是否天音道宫里,也有许多其他弟子,也未曾下过山。” “不来取琴,却说这些无聊事情,是又如何?”仙人骨显然也在思考如何让苏合取下天音琴。 他被压在这里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有了合适的人选,却是个异常谨慎,不容易上当的角色。 “那么说来,天音道宫修行的是登春道了。”苏合问道。 其实也不难理解,无忧观里的道士善于幻术,修行全靠幻觉,而仙人骨所展示的天音道宫与其极为相似,同样也是擅长幻术。 如果是的话,登春道比想象的要可怕很多,无忧观只能算作渺小道观。 活着出去之后,见到有登春道嫌疑的人,直接绕开走,免得中了对方的幻术。 登春道的标志性生物是蝴蝶,在无忧观见到过,在幻境中的主殿里也有蝴蝶绕着法相飞。 “算你个道医有些见识。”仙人骨声音里开始有了戾气。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 幻境再度出现,天音道宫宏伟的建筑又出现了,苏合正身处主殿之中,旁边是缓缓起身的苍老道人。 “让你做点事情,真是麻烦,”苍老道人语气森冷:“既然这么不听话,就跟那些烂肉一样去死吧。” 可能这是仙人骨唯一能够杀人的方法,就是在幻境中处理用不上的人。 编织出的幻境,可以看出来一个人的思维方式。 天音道宫是仙人骨所在意的地方,虽然他杀了自己的宫主师傅,也吞噬了所有的同门修为,不过他还是在乎天音道宫。 不然也不会将这里作为幻境大阵的模样。 苏合感觉到了杀意,拎着魂幡飞出主殿,落到了外面的广场上。 苍老道人缓缓走出主殿的门,顺着台阶往下看,冷冷地盯着苏合的身影:“这是我的世界,你跑不掉。” “你不过是一丝残魂,也未必能杀了我。” “我杀不了你,你也杀不到我,最终你会精疲力竭而亡。”苍老道人负着双手,扫眼自己编造的天音道宫幻境。 苏合刚要说些什么,一道白影凭空而至,直接撞在他的胸膛上,让他倒飞出去很远,撞在一根巨大的睡龙柱上才停下。 痛苦的感觉很真实,让他心中起了忧虑,先前道人并触碰不到他,现在却能了,之前或许只是为了迷惑他,如果仙人骨的残魂真的能在幻境里杀人,自己该如何对抗。 对方仅仅是一缕残魂就这样强大,要是巅峰状态下,岂不是动动手指头就能捏死自己。 境界之间的鸿沟确实将人的距离拉开不少。 他希望自己将来能够成仙得道,那样自己面对的危险与敌人少了很多,听着仙人骨说躺在棺材里都几千年,要真成了仙,长生有望。 白色身影又至,有了防备的苏合脚下一动,黑色身影一晃,离开了原地。 追逐中苏合始终没有还手的机会。 在躲开一次抓袭之后,他想到一个办法。 对于修习登春道的人来说,费劲心力编织的幻境如同自己的命根子,这也是他们一生所呵护的东西。 那么将对方的珍爱之物拆个七零八落,一定会很心疼吧。 这仙人骨仅剩下一丝残魂,早已无力重建如此巨大的幻境。 想到就去做,苏合分别向东西两个方位扔出黑白两针,土龙与焦蛇都化成最大的模样,都如同水牛般粗壮,落地就开始摧毁建筑物。 它们的动作很快,一个钻地,一个撞墙,大片的建筑倒下去。 天音道宫的精美建筑开始向着废墟变化。 “住手。”苍老道人怒火攻心,整个人的须发皆是飘飞起来。 他开始去抓蛇斩土龙,在飞驰的空中,向着镇魔楼一招手,一把大剑便破空而至,是锈迹斑斑的斩妖剑。 剑在空中一划,铁锈尽去,剑刃闪亮如新。 土龙被切开两段,钻入地下,焦蛇表皮坚固,却吃不住痛,也是被斩的到处乱跑。 苏合见状,打算用百病缠身,再拼去三年寿命,可转念一想,仙人骨早就成了骨头,如今幻境中不过是一缕残魂,万病缠身也无济于事。 既然是魂,那就用吸魂的法子。 接着将手中魂幡扔向空中,让其化成无数的噬魂虫。 “既然你剩下最后一缕魂,那我便帮着吃干净。” 噬魂虫随着苏合心念而动,在空中散漫无形,快速绕着苍老道人飞舞。 苍老道人挥剑去斩,就如同用剑去劈砍蝗虫群,根本就无济于事。 五行术法祭出,却得到苏合的嘲讽:“亏你做过仙人,见识过仙界,道医的魂幡是融合五行药材喂养魂虫而炼制,你却用五行术法来对抗,别忘了你只是一缕残魂,还是想想留存人世最后的话怎么说吧。” 苏合怕仙人,却不怕仙人的一缕残魂,虽然这缕残魂依然强大,但他也不是寻常人。 空中的魂虫已经有许多贴上了苍老道人的身躯,一点一点的将仙人残魂吞噬掉。 苍老道人仰天长叫,倘若当年,这些小虫子只需要挥手间就能焚烧干净,现在却如同虎落平阳般,无奈之感随着叫声散向四方。 直到残魂所剩无几,他终于支撑不住幻境,再度回到现实的墓中。 “好个小道医,你赢了。”仙人骨声音细若游丝。 他绝望了,或许在骗局被识破那一刻,就已经宣告此生终了,只是仙道崎岖,好不容易踏上仙界之土,却功亏一篑,换了谁都不会甘心。 魂虫吞了仙人骨最后的残魂,回到苏合手中,恢复了黑幡的样子。 黑幡的品质提升不止一倍,更顺手,也更强大。 苏合靠近棺材去看,绕在仙人骨上的白色气息已经暗淡,直至消失。 为了安全起见,他在墓中枯坐了三天三夜,最后用红绳蚯蚓拆解仙人骨,直到全部拆出,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才放心下来,将棺中的天音琴拿在手里。 只是无论他如何拨弄琴弦,都无法发出声响。 看来好东西就是不一样,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琴谱,才能奏响这把古琴。 他跳进棺材里检查一番,发现里面空间异常宽敞,好像另一个天地般。 跳出来推动棺材,随着仙人棺的移动,头顶的土地开裂,出现一个极大的缝隙。 土地裂开,一轮明月光洒下,将墓地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楚。 苏合来到地面,发现是荒山的环境,心里才算彻底踏实。 用两根银针和红绳蚯蚓配合,将仙人冢里的棺材拉到地面,又将自己的包裹杂物扔进棺材里,暂时用棺材充当装物品的柜子。 往下看着零碎的仙人骨,觉得那是好物件,入手冰凉,阴气极盛,虽然没有肉身可用,终究是仙人的骨头,将来一定有大用处。 便又将仙人骨一个不剩地,全部装进棺材里。 这里有兵家和清净寺的人关注,相信不久后这里会来更多的强者。 他没有停歇,用红绳蚯蚓一头缠咬住仙人棺,另一头抗在肩膀,往山下拉去。 第79章 白骨箱笼 自己的行迹也没有忘记掩盖,把仙人冢四周全部弄得乱七八糟,树木断折,然后放火烧山。 他去寻自己的马车,发现马已经只剩下骨头,车子也野兽毁坏,只能亲自拉棺材。 也可以让焦蛇来拉,可是那太耗费自己的气力,不划算。 拖着一口棺材行路,实在过于惹眼,不过目前只能这样,扔又不舍得。 好在荒野无人,他不必遭遇太多的揣度和议论。 棺材是天音琴的琴匣,只是造型跟棺材没有两样,对于苏合来说,这样的好材料除了用来装东西以外,还是不错的遮风防虫庇护所。 躺进去后,就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很是宽敞,有点储物法器的意思,只要他想回到外面,只需要往上跳一下,就能够从棺材里坐起来。 所以这口棺材他打算充分利用一下,比如睡觉,外面空气寒冷,躲在这里面就吹不到冷风,阴气流转会有丝丝凉意,到时候加上一床被褥,就会很舒服,简直就是冬暖夏凉梦寐以求的空间。 现在东西都是随意摆放,或许可以弄几口箱子,将物品分类摆放。 面对着一口棺材,苏合脑海中有了许多未来的畅想。 也想到了碗爷和自己腰间的炼丹炉,碗爷的怪碗能够自动变大缩小,腰上炼丹炉也可以随心变大,如果这口棺材也能这样就好了,可惜他用了许多办法,都没能将棺材缩小。 也就放弃了,如果天音琴真的如同仙人骨说的那样,是散落人间的九宝,琴匣自然也不是简单东西,那么凭借他一个小小道医,操控不了也正常。 夜里,苏合拉动棺材的黑色身影十分诡异,粗壮的蚯蚓改变了拉棺的姿势,换成缠绕状态,尾部的脑袋清理后面拖出痕迹的印子,让棺材走过的路面恢复原貌,不留一丝痕迹。 棺材倒不是很重,可是走得久了,苏合还是会有些疲惫。 连续七天未合眼,除了吃东西喝水收集药材,大部分时间都在走路。 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只是知道一直向着西边,他是打算找到白首城,梁啸天是正经兵家人,口中的话值得信任。 那百夫长说余家兵抓了人都会送到白首城,如果同伴被抓,就一定会在那里。 白首城不是善地,这次他见识了兵家的骁勇和强烈的煞气,仅仅一个百夫长都让人骇然,若是将军,暴怒起来的煞气,不得笼罩一座城? 苏合回头看看走来的路,觉得距离荒山已经足够远,可以好好歇上一晚。 经过几个三岔路,可以见到一些车辙印,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遇见村镇。 现在他这个样子,拖着一口棺材,实在不好见人,还是要想个办法才行。 将东xz在外面的办法,他是不放心的,容易丢。 棺材被拖进旁边的隐蔽林子里,打开盖在,苏合跳了进去,又把棺材盖合上。 有了自己密闭的空间,整个人的心情都好不少,做事的效率也提升很多。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光线不够就将用来照明的鲛人眼球挂起来,这颗鲛人眼球是从神医堂获得的,炼制的效果不是很好,对比杜春仁曾送给他的,要差不少,光线不足,还经常眨眼睛。 眼球外面没有眼皮,但是里面黑色的瞳孔会收缩一下,这就导致光线不稳定,会突然暗淡一下,对于一个需要安静和专注的道医来说,这很恼人,原本灵感正旺,突然光线一暗,整个炼药的思路就中断了。 眼下条件就是这样,能有个照明的鲛人珠已经不错了,将来有机会弄到更好的原材料,再重新替换品质差的小法器。 在棺材里,苏合躺着,侧过身来,吓了一跳,发现一个头颅正对着他,漆黑空洞的大眼眶,牙齿整齐地呲着。 棺材里还有这样一堆骨头,苏合坐起身来,灵光一闪,决定给仙人骨换个造型。 刚好现在缺少箱笼,这样珍贵的仙人骨,目前他又用不上,那么随便摆着也怪渗人,不如错乱的拼凑成箱笼来用。 说干就干。 苏合将仙人骨聚拢好,开始一截一截地拼凑,需要连接的地方,就用手捏着蚯蚓的头,挤出些黏液粘起来。 一口气将仙人骨弄成一个骨制的箱笼,颅骨嵌在中间,造型其实还算别致,里面垫上些布片的话也能装东西,只是寻常人见了弄不好会报官。 做完了自己的手艺,苏合把蚯蚓收起来,疲惫不堪地在棺材里一躺,竟感觉到了一丝惬意。 一路的奔波实在让人疲倦,睡过地,睡过床,也曾有自己的房间,还躺在松软的客栈床铺上,却始终没有今天这种感受。 混乱未知的世界,邪祟遍地的人间,好像这小小的盒子,才像自己的家。 侧着脑袋看自己亲手制作的箱笼,心中满足,谁会想到这是用仙人的骨头做的。 余光扫见天音琴,那把古朴五弦琴实在过于传奇,按照仙人骨的说法,这东西是九宝之一,所谓‘一神死,九宝生’,倘若是真的,那么集齐九宝,会发生什么,直接就能踏上仙界的彼岸?还是说能够复活什么神奇的古神? 他也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从前一穷二白奔波逃命,跑了,人家嫌麻烦就不会再追,如今不同,要是自己拥有天音琴的消息传出去,自己就别想安生。 将天音琴置在身前,弹了一曲十面埋伏。 可惜好端端一把琴,就是发不出一丝声音,手指头还被琴弦上刺骨的冰寒侵蚀,双手都有些发麻。 “果然还是需要请教别人。”苏合搓动两只冰凉的手。 等双手缓过劲来,苏合再度躺下,耗费了许多精力,让人感觉很累,才一闭眼,浓浓的睡意就袭来。 “棺材里果然是睡觉的好地方。”苏合嘟囔了一句,就舒坦地睡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美梦正在进行中,他梦见自己成仙了,一众仙子绕着他献媚,滑肩,白足,长腿,桃子,葡萄轮番往自己眼前献,他却只希望那些聒噪的肉块离自己远一些。 棺材板传来异响,还能听到附近隐约的说话声音。 苏合猛然张眼:“有人在掀我的棺材盖?” 第80章 拜血教 天正亮着,林子里因为高大树木遮挡,显得阴暗,一伙身穿鲜红衣衫的人,围着一口棺材。 “这里怎么有口棺材?” “估计是盗墓贼干的,最瞧不起他们这帮土夫子,靠着盗墓修行,整天挖死人。” “可他们只是盗财物,为啥连棺材都给掘出来,还扔在这破地方。” “管他呢,打开看看,没准里面有财物呢。” 红衣的这伙人正讨论着。 山风吹不透这处林子,地上落叶能没过脚踝,随着他们走动发出沙沙声音。 “咱们拜血教可不是盗墓贼,只要活人血,不要死人尸,开这棺材干嘛,晦气。”一个矮小的尖嘴男人说道。 “你就不好奇这里面是什么,虽然咱们崇尚鲜血,可终究是要吃肉喝酒的,没银子吃西北风么?”一个个头高大的方脸男人语气严肃,看起来是领头的:“圣姑最近散钱可是很大方,教里银子吃紧得很,你是不晓得的。” 矮小男人不再说话。 其他人上前帮忙,一起掀棺材盖。 棺材盖子轻易被打开,六个人伸头探脑往里看,赫然见到一具尸体躺在里面,面色红润,眉眼精神,根本就不像死人。 就在几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棺材里躺着的尸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六人心中吃惊,本能往后退去。 苏合听着外面动静,就抬头往上看,看到了几个人往下面张望。 他不知道对方的视角如何,只是觉得这时候应该出去,免得有人进来。 其实在拜血教几人的眼中,苏合就是平静地躺在棺材里的,完全没有任何与众不同之处。 苏合张开眼睛,从棺材里坐起来。 “你们拜血教这么没有礼貌吗?”苏合脑筋急转,想着如何收拾这几个人:“去别人家不用敲门?” 听到棺材里的人开口说话,拜血教六人稳住心神,盯着苏合看。 “是活人。”矮个子尖嘴男人鼻子耸动,瞪着眼睛说道。 “活人躺棺材里,看起来是个怪人。” “别管是不是怪人了,有血就行。” 拜血教几人显然没将苏合放在眼里,竟商量起如何处理他。 苏合从棺材里爬出,手上拎着魂幡,整理了几下黑袍子。 “看样子还是个道医。”领头的方脸汉子说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奋。 “那样最好,圣姑不是说了吗,最近的鲜血大祭,就需要道医之血做引子。” “也不知道这道医成不成,之前捉去的道医,都被圣姑给放了,说什么要最肮脏的道医血液才行,干净的容易影响大祭。” “圣姑也不知道想什么,大祭用不上的鲜血,给弟兄们饮了多好。” “应该是道医的血有毒吧,圣姑也是为了大家好。” “少揣摩圣姑的意思,那是天道指引,岂是你我能明悟的?” “先捉回去再说吧。” 等几人商量完,苏合也听完了,大概意思明白,自己成为拜血教的献祭物品,这个教派需要道医的血来做引子。 光听名字就知道拜血教不是什么好地方。 崇尚鲜血的地方,必然饮食鲜血。 “你们拜血教做什么的,宗门在何处?”苏合问道。 “让你明白一下也好,我们拜血教就在血阳山,”方脸汉子语态随意:“到了你就知道了,若是你能成为我们鲜血大祭的引子,就算你的福气。” “你们刚才说的圣姑,是你们教派的掌门,还是吉祥物?”苏合问道。 “吉祥物?” “就是花瓶的意思。” “休得胡言乱语,我们圣姑乃是天道的女儿,专门来拯救世间的。” “这厮说话不中听,先缝上他的嘴巴,免得又污染圣姑的名声。” 领头的动了怒,身边上来两人就要扯苏合的嘴。 就在这时,尖嘴矮个子突然望着棺材里叫道:“这里面好像有东西?” 众人的注意力被移过去。 领头的方脸汉子凶恶地看着苏合:“小子,说,这棺材里有什么古怪?” 苏合温和一笑:“你们仔细看不就清楚了。” 尖嘴男人便探头往里去瞅,突然双眼瞪得极大,身体本能地往后撤。 却来不及了。 一条焦黑的蟒蛇从棺材里跃出,直接将那矮小男人咬住,甩动几下就吞进大口之中。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导致其他五个拜血教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焦蛇就吞掉一人。 “洒血。” 方脸汉子最先醒过神来,直接掏刀子往手上割,把鲜红的血洒在地面,然后口中念叨起来。 其他几人也是同样操作。 地面的血升腾起红色雾气,弥漫在整个林子里。 血腥味越发浓厚,但这并不能阻挡苏合辨识几人的位置,操控着焦蛇快速吞掉另外的四人,只留下几声悲惨的嚎叫。 现在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方脸汉子。 苏合没打算直接杀掉对方,想询问一些关于附近的情况,也想多了解一下拜血教。 世界陌生,从别人嘴里打听,是最快了解世界的方式。 方脸汉子见到同伙尽数被呑,双眼瞪得血红,又抽出刀子,在手腕,肚子,脖颈几处割上几下。 浑身鲜血飙洒,他整个人如同刚浸泡过血水一般,随着鲜血喷洒,方脸汉子从怀中取出一颗丹药吞下,应该是造血保命的东西,不然这种喷血的法子,要么是想吓死对手,要么就是等着对手帮自己收尸。 “血龙丹入腹,别的咱不夸,只夸血神降临福泽万物,红艳艳尘世尽享恩泽,弟子虔诚,恳求血神来助我……” 俗气的口号还没念完,血神还没召唤出来,苏合直接用蚯蚓勒住对方的脖颈,往后一用力,就将人拉倒:“你前奏太长了,没有人愿意等你。” 苏合一手抓着蚯蚓,一手拄着魂幡,任凭蚯蚓在方脸汉子的脖子上越勒越紧。 “圣姑……万……安,”方脸汉子已经是个红人,脚下一滩粘稠的血液,上面已经爬上了许多觅食的虫子。 “你们圣姑是什么境界?”苏合操控蚯蚓松开一点,让拜血教汉子能够说话。 “虽然我们血阳山的拜血教没有总坛厉害,可圣姑是不会放过你的,她虽然没有法力,但却是天道的女儿……” 话没说完就咽气了。 苏合懊悔自己动手粗野了些,没想到拜血教这么霸道残忍的教派名字,手下竟然如此弱小,除了喷血那几下挺唬人,战斗起来,可称为渣。 而且这个拜血教信奉鲜血,就是个抓人放血的教派,血阳山是拜血教的一个分支,实力弱些就能理解了。 只是不明白拜血教跟道医有仇还是怎么,为何偏偏就要道医的血液做引子,听着这伙人说话,好像不合格的还给放了。 这样一个地方摆着,里面一定有许多好东西,可以上山走一趟,若真是邪门,直接掠夺而去,要是那圣姑也是歪门,是换肉境同级别,九病肉膳就能凑出第二具躯体了。 第81章 顾青岩 苏合离开鲜血浸染之地,肩头抗着蚯蚓,身后拖着棺材,往远处走。 拜血教的出现,充分说明前面有人口聚集的地方,不然这帮嗜血的家伙靠什么修行呢。 宗派总会在人烟聚拢的地方落脚,那样才有机会获得更多的资源,就算他们的主要修行材料来自邪祟,可大多数邪祟都是往人烟多的地方去,他们自然也要选择人烟多的地方。 苏合才走出没几步,就停下来,直觉告诉他有危险在侧方。 …… 顾青岩在已经破烂的仙人冢里捡到一颗发烂的头颅,用手弹掉上面生出的蛆虫,在脑壳上抠开一个洞,放入食脑虫,取出咀嚼。 眼前出现亡者最后的画面,她在画面里又见到了苏合的样子,还有一个金色老僧。 正是梁啸天死亡时候的瞬间。 顾青岩在荒山寻踪捉迹,终于找到了苏合离开的方向,下山寻到自己坐骑,驾马而追。 日夜奔驰,顾青岩最后耗尽了快马最后的力气,直接向前飞起,重重落地后凭借双腿往前跑,头也不回,可怜那耗尽力气的马倒在地上,迎接他的将是荒野的食腐野兽。 她到了一块地方,抖开夜枭服,蹲在地上检查土壤,从细微处判断目标已经不远,与此同时,她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 她是大业国京查司的行走,百姓和地方官习惯叫捕头或者大人。 对于京查司的奇人异士来说,所有的凶徒都是猎物,他们作为猎人,一旦盯上一个猎物,就会死追到底。 也正因为大业国京查司官修的这个特点,邪祟与邪道之人会对其产生畏惧,生怕被京查司的人缠上。 苏合并不是京查司追踪最久的凶徒,有人曾追杀一只邪祟,用了十八年。 但是顾青岩显然没有什么耐心,数月的光阴对她来说,已经让其煞气积攒到了顶点。 纵身往前方林子里去,落在一颗巨大古木的树杈上,见到了下面一片血雾。 她安静地蹲在树杈上,当血雾散去时候,一切尽收眼底。 自己苦苦追寻的凶徒又杀了一伙人,那是拜血教的人,他在京查司修行的时候,见过同僚抓过几次这个宗门的人。 拜血教大部分是用牲口和邪祟的血液修炼,京查司管不着,可总有那么些人会越界,用更有效果的人血修行,那京查司便不会客气,该抓抓,该杀杀。 她见到苏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棺材,拖着就要走。 是时候动手了。 顾青岩紧握腰刀,续上力气,脚下一震,如一阵狂风般冲向拖着棺材的苏合。 那粗壮的树杈随着她借力而直接断裂,可见力道之大。 苏合感知到了危险,没来得及看清来人面目,只听到刀子离鞘声音,忙松开手上的土龙,身子一缩,往地上趴去。 不管作为道医,还是游方郎中,一举一动都讲究一个稳字,比如普通的游方郎中说话没个把门,身子动来动去如个泼皮,那么就没有病人信你的医术。 道医同样如此,不管袍子怎么脏,脸上多少泥,动作始终都保持了一定的优雅,抬手银针取命,挥手医幡呼风唤雨,都不会有太大的动作。 苏合现在没那么多讲究,不顾形象地往地上趴去,生死关头,谁还在乎那虚无的优雅,就算敌人见到了自己不堪的一面,只要杀掉,就没有人知道你趴进了泥坑还是粪坑。 躲过一阵狂风般的攻击,苏合在起身时候,将白色银针刺入地面埋着,身子立马离开棺材边,往一颗高耸入天的古木边躲去。 顾青岩偷袭未成,心中已经有了些惊诧,一个刚刚换肉的道医,没有理由躲过这样力道的偷袭,那可是蓄满了煞气的攻击,自己已是肉身锤炼大半,没有理由被一个刚蜕皮不久的道医躲过。 一刀未果,直接折身反冲,地面被踏出一个坑来。 快刀刚猛,斩向苏合人头。 苏合用蚯蚓拉着附近树干荡了出去,杀意凛然的刀子上携着滚滚煞气,就算刀子没有斩中身体,烈风的煞气却如无数钢针擦过身体。 黑色的道医袍子被撕开数道口子。 附近古木脆生生地被斩断了。 “你真聪明,”顾青岩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棺材:“提前给自己准备好了棺材,其是你不挣扎的话,我倒是愿意给你挖个坑埋了,只是脑袋我要带走,那是我的赏金。” “姑娘,你认错人了吧。”苏合终于看清顾青岩的面容。 是个好端端的姑娘,身子骨婀娜窈窕,夜枭服将其身体裹地说不出的曼妙,快刀闪亮,刀身匀称细长,较直刀弯曲一些,精致中带了些粗蛮霸道,京字腰牌挂在腰上闪动暗沉光色。 再看那张鹅蛋脸,明亮的眸子隐含浓烈杀意。 要不是右边脸上竖着一道狰狞明显的疤痕,可称得上倾城辣美人。 天妒红颜,莫不过此。 “哼,”顾青岩琼鼻微动,摆动刀子的位置,准备下一次进攻:“我顾青岩做事,错不了,你,苏合,春仁堂杀人杀师杀镇守,黄连县杀人夺财杀县令,荒山里也没少作恶吧,不说别的,地上六人性命应该是你的成果吧。” 苏合看了一眼顾青岩腰上的牌子,知道今天事情大了,他虽然第一次遇见京查司的人,可是非常明白,一个京查司的人出现,事情得不到解决,就注定会有更多的人来。 书上的文字,旁人口中的话,不管多么扯淡,终归要信三分。 而且京查司的人一旦失败死亡,就会有更多更强的京查司的人参与进来,一定会讨一个结果。 “别人杀你的时候,难道不应该还手吗?”苏合见到对方还愿意听人讲理,或许还有些机会:“我确实如你所说,杀了人,可当你的师傅整日惦记着拿你入药,你会如何做?” “就像你刚才偷袭我的那一刀,我若不自保,如今人头已落地,这样的话,姑娘觉得我可做错了?” “我只相信我的眼睛。”顾青岩双膝微曲,做好了蓄力准备。 “可笑,你又不在现场,怎么会看到真实。” “这个不用你管。” “就算你看到了当时杀人的情况,之前几年里别人遭受的痛苦和恐惧,你可曾见到,你们京查司该换个抓人除邪的方式了。” 话音才落,顾青岩一刀又来。 第82章 往事 话音才落,顾青岩一刀又来。 苏合躲过攻击,伸手吸来魂幡,往前一抖,满地起风,吹起无数枯烂的叶子,卷向顾青岩那边。 顾青岩收刀再拔刀,清脆的拔刀声产生巨大震动,将身体周围的乱叶子震散,迎面就见到一把虫剑刺来。 她脚尖踏地向后飞离,脚步才一落下,一条焦黑的蟒蛇便从头上蹿下,身子只好向着右侧滚动,避开蟒蛇的冲撞。 “慢了些。”顾青岩并未感觉到威胁,道医擅长古怪医术,在速度与力量上远远不如一身煞气的她。 苏合嘴角一撇,手上虫剑又化成魂幡,无数的虫子挣扎着要去吞噬顾青岩的身子,就如同被困在兽栏里的众多猛犬。 “快了怕你受不了,”苏合左手药铃也取出来,轻晃九下,再重重摇上一下:“节奏才是最重要的。” 顾青岩耳中听着铃声,眼前有些虚晃,提起一股气抵抗入耳之声。 瞳孔却顿时紧缩,下面不知何时钻出一条粗壮的蚯蚓,已经将她定在原地。 蚯蚓是苏合提前藏在地里的,一直引导对方踩在上面,然后催动之下,便快速将顾青岩束缚起来。 顾青岩开始集聚煞气,企图直接挣脱出来,苏合不给机会,直接上前封住她的几处要位。 两人对视着,落叶归于平静,画面在晚秋的林子里铺展着,就像一个猎人捕获了重要的猎物,安静地欣赏着。 只是猎手变成了猎物,猎物握住了生杀的权利。 顾青岩倒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眼中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自从入了京查司,追杀凶徒邪祟从未失手,今天却栽在一个小道医身上,愤怒,恐惧,还有茫然,占据着她的整个脑海。 苏合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刀,准备斩了京查司的捕头。 瞟见对方腰上的暗沉黄铜京字令牌,手上迟疑了,如果京查司真的有仇必报,死了一个行走跑出来一帮奇人异士,事情就变得糟糕不少。 “如果我杀了你,京查司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吧。”苏合蹲在顾青岩旁边,将刀放在其脖子上。 冰凉的刀身贴着女行走细腻却满是污垢的肌肤,让顾青岩体会到了死亡近在眼前的恐慌。 干她这一行,总有面临生死的时候,这是第一次,估计也是最后一次,顾青岩很想让自己平静地迎来斩头的时刻,却压抑不住本能里的怕,呼吸急促起来。 她想到自己除邪捉凶的时候,从来都是干脆果断,没有给人喘息的机会,原来这世上还有比死亡更让人厌恶的东西,就是明知道要死了,却不知道在哪一刻。 “要动手就快点,”顾青岩故作镇静,轻哼道:“京查司的人不怕死,杀了我,自然会有更多的人来寻你,你的案子我已经报上去了,我一定时间没有回信司里,就会有更强的出来。” 对于苏合来说,杀死地上的女捕头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杀了她也得不到什么东西,只会让他陷入更大的麻烦中。 而且京查司的人让他感到震惊,他在春仁堂可以说是处理的十分妥帖,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自己的线索,不该留的活口一个没留,可还是被京查司的人一路追来。 得罪强者是愚蠢的。 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眼前的人要是不杀掉,自己依然被大业通缉,可是杀掉的话,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甚至会有更多强者来追杀自己。 生活已经如此艰难,为什么还要被雪上加霜。 “我跟你无冤无仇,杀了你没有任何意义,”苏合开始给自己寻求最佳的解决办法:“我们做个交易吧,我不杀你,你以后帮我做三件事。” 顾青岩沉默着,原本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决心,突然有了活着的机会,让她对自己的心产生了动摇。 京查司的人被猎物捕获,还要帮着猎物做事,传出去她一定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要杀就杀,别说废话。” “你有什么顾虑就说来听,既然是交易,肯定是有商量的,如果你觉得三件事太多,那就两件,”苏合从对方的语气里听出了动摇:“而且我不会为难你,让你做的事情一定是正义的,” “这里没有别人,就我们两个,不寒碜。” 女行走如果答应自己的交易,对他来说将是最好的结果,不但少了一个敌人和麻烦,将来要是去了都城九安,就等于朝廷里有人,还能解决问题,十分划算。 “一件。”顾青岩呼吸更加急促,咬着牙做下决定。 “成交,”苏合淡定说道,后面还加上一句:“加个前提,取消朝廷对我的追捕。” 看着地上的女人,那骇人的伤疤实在碍眼,就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花上,卧着一条蛆虫。 他取来一个筒子,将里面的蚂蟥倒出一条,这是他从荒山下来后,在一条河边饮水时候收集的,专门用药血喂养的吸毒蚂蟥,算是练手之作。 这种蚂蟥主要用来给别人吸毒,同样也能祛除皮肉上的疤痕。 不知道京查司这样大的衙门,为什么连这种小事都搞不定。 为了与面前的京查司捕头增进一些关系,将来自己有求时候,对方能够积极一点,他打算帮着除掉那条疤。 蚂蟥贴在顾青岩的脸皮上,让她有了些惊慌:“你说过不杀我的,要反悔吗?” 如果刚开始苏合举刀杀她,她不畏惧,后来杀她,也能承受,可是现在已经有了生的机会,却突然又要面对死亡,她内心里绷着的坚固城墙便开始垮塌了。 蚂蟥贴在脸上,刺痛,冰凉,那种蠕动的触感让她不舒服。 “我说话算话,”苏合说道:“既然加了前提条件,就免费帮你治一下脸上的疤痕,女人嘛,脸还是很重要的,这样一条疤痕不配在你脸上待着,放心,一会儿就好,” “到时候你好好洗把脸,样子会更好些。” 顾青岩面皮开始抖动,双眼里生出愤怒的光色:“停下,你给我停下,别碰我的伤。” 举动反常,可是已经晚了,苏合收好蚂蟥:“已经结束了。” 顾青岩闻言,好像被什么抽空了力气,眼光也涣散起来。 她想到了自己十三岁那年。 春风正浓,院子里开了许多花,就让丫鬟取来镜子对着照,淡妆涂抹,一朵黄花斜插发间,丫鬟在旁边打趣说着美人缺个好郎君。 父亲刚好走过,见到后皱起眉头。 作为大业国四大将军之一的父亲,顾封,一生戎马,败狼族,扫北奴,战无不胜,可偏偏生不来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 他想到了京查司的一位卦师,说他一生杀业过重,阴魂追着索命,黄泉状告冥王,注定无后的结局。 许是天命如此,后面无论妻子小妾,凡是怀胎,必夭折。 从此便将自己两个女儿中的大女儿当成儿郎去养,他要让自己的大女儿成为堪比男儿的帅才。 大女儿便是顾青岩。 所以当顾封见到顾青岩的女儿姿态,暴戾情绪上扬,一掌击碎铜镜,一脚踹死丫鬟,将其头上黄花取下,化成飞灰。 “这么在乎脸,还算什么好儿郎,”顾封当时如此对她说:“要想成帅才,就得忘了这张脸。” 然后直接抽出腰间宝剑,刺在顾青岩的右脸上,重重地划下,鲜血顺着脸流淌到下巴,滴落到地上。 顾青岩忍住女子的泪,从此挂着这道伤痕,努力让自己变成父亲心中的样子,用煞气戾气来填充自己生为女人的空隙。 可是今天,这空隙却被别人给填满了。 忍了七年的眼泪,无声滑下,顺着脸颊滴落进泥土中。 第83章 圣姑 苏合走了,他并不知道顾青岩眼泪里藏着什么故事,他只知道京查司里有人欠了他一件事,自己被朝廷追杀的事情有了不错的结果。 相信在未来的日子里,那个叫顾青岩的京查司女行走甚至这辈子都不想见到自己。 大业国的朝廷讲信用,百姓知廉耻,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大业能成为世上最强盛的国,除了朝廷人的信用,还有顾青岩一定不会将被猎物按在地上的事情传出去。 顾青岩看着苏合拖着棺材的背影,身子开始发抖,那个男人真的可恶,让她早已忘记的脸面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在父亲眼里,她是个男儿郎,将来要去边疆领着一群男人冲杀在草原上,荒土里,让异族闻风丧胆的。 可是她到底是女子,女子无论将自己滚进泥坑里多少次,杀人斩妖多么果决,脸上的伤疤多么狰狞,终究还是女子。 顾青岩缓缓捡起刀,刀身清亮,照着她的脸,虽然污垢附着在表皮上,但是曾经那道疤没有了。 她仿佛不认识面前的自己,借着刀身当镜子,颤抖地触碰自己已经愈合的伤口位置。 “我是女人,”顾青岩的表情狠厉起来:“兵圣下凡我都是女人,” “女人也可以做将军,余兰舟不就如此吗!” …… 苏合拉着棺材走了许久。 他需要一辆马车,能够拉棺材的马车。 这样的行路方式实在过于费劲,平路还好,遇见了坑洼地方,还得将棺材抗起来走,他安慰自己,这无非浪费一些力气,吃几只野狼就能补充回来。 可是路上总会遇见人,那些人会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看。 快到人烟之地,商旅行人会逐渐增多,从不同的路汇聚到主路上,被人看到难以避免。 一开始他会有意避开人们的视线,直到见到一个骑着大鸡的江湖客,才明白些什么。 在这个古怪的世界里,人们可能不在乎你拥有什么古怪东西,之所以会盯着你看,是因为你举止遮掩,让人误认为你心怀不轨。 凡事合理,就没问题。 自己不过是拖着一口棺材,有什么问题吗?大城小镇都能明目张胆卖棺材,自己为什么不能拖着棺材呢。 所以一个人拉着棺材,很合理。 对了,绳子不对劲,没有人用一条巨粗的蚯蚓拉东西,这需要做一些障眼法。 与顾青岩的事情结束后的第二天,苏合再度遇见了拜血教的人,一行十几人,驾着马车,拉着七八个木笼子,笼子里是几只奇模怪样的邪祟,还有几个用红布盖着的笼子里,装着水平不高的道医。 那些穿红袍的人看了他一眼,并未理睬,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拿着医幡,样子不像道医的缘故。 他站在路上看着拜血教的人擦肩而过,被关着的邪祟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几个寻常道医把布盖弄出个口子看他,仿佛见到什么救命稻草,直呼救命。 拜血教的人直接用长刀往呼救的人身上捅上两刀,让叫声停止,然后冷眼看着苏合。 苏合扫过几人,抖抖肩膀,继续拉自己的棺材。 拜血教领队的人轻蔑笑了一下,取下腰上酒囊,饮了几口血酒继续赶路。 苏合看着这队人马从前方的路口转了弯,应该是往血阳山去的,之前杀死的几个拜血教的人说他们住在血阳山,有个神秘的圣姑坐镇。 苏合也跟着拐了过去,心里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动粗。 并不是他想救人,只是他现在真的需要马车,拜血教的人崇尚鲜血,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就算多杀几个,心里也不会愧疚。 循着车辙印来到了血阳山脚下,那伙人早已上了山,苏合的计划又有了变化,如果那个圣姑是不错的身子,适合用在九病肉膳的话,那么只是抢一辆马车,就不太合理。 从被杀掉的拜血教信徒口中可以得知,那个什么圣姑应该不是太强大,只是血脉正宗,是什么天道的女儿。 正在思索间,有个拜血教巡逻跳出来,脸上涂着干涸的血迹。 “在血阳山下鬼鬼祟祟做什么?”那巡逻喝问道,说话时候往其身后的棺材上看。 “在下游方郎中,初入道医之门,路过贵宝地,不知山上是何教派。”苏合说道。 听到游方郎中几个字,拜血教的巡逻眼神一亮,最近他们拜血教中,正在准备鲜血大祭,需要道医的血做引子。 踏破铁鞋无觅处,总有憨货送上门,巡逻脸色大喜,估计心中正筹算着如何领赏。 别人千辛万苦找道医,要么是潜进城里偷,要么是路上等着截,自己则捡了一个,运气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 “道医也算修行人,我们血阳山拜血教最敬重救死扶伤的道医,不如山上走走,歇上两晚,再上路不迟。”巡逻态度诚恳,眼中有光。 “正合我意,有劳带路。”苏合表现的很兴奋。 血阳山不高,顶上面积很大,建筑一派脏兮兮,四处涂抹鲜血,导致蝇虫许多。 苏合被领到一个大厅上。 周围墙壁上是各种鲜血涂抹的符号,各种柜子桌案上,摆着许多瓶瓶罐罐,里面盖不住的血腥味道散出来,聚拢在大厅里,冲刺着人的鼻腔。 最显眼的是上方的高台上,背景是个血瀑布,应该是循环的血液制造的景,不然这得用掉多少性命才有那么多血。 巡逻的悄声告诉他:“道医是血阳山极为尊重的人物,圣姑会亲自见一眼。” 苏合知道,血阳山最近要准备鲜血大祭,要以道医之血做引子,估计还会用各种不同生物的血水来祭祀。 而且道医还会经过圣姑的过目,不合适的会被送走,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 巡逻退去,苏合看着满心欢喜的巡逻离去,知道对方一定心里得意,认为轻易骗了个人来拜血教。 没过多久,大厅里来了许多祭祀,看起来颇有身份,穿着上就不同于方才的巡逻,也比先前杀掉的那些信徒衣着更红艳,他们分列两边,苏合被请到中间。 接下来的场面让苏合都觉得有些疼。 拜血教的这些祭祀,嘴里哇啦着让人听不懂的祷告词,都从腰上取下尖刀,照着动脉位置就是一下子。 鲜血喷洒起来。 这些祭祀一边喷血一边跪下来,对着前方的高台虔诚地叩首,齐声道:“以血为礼,恭请圣姑……” 满场的人,只有苏合站着,身后还摆着一口棺材。 一路上走来,他对拜血教的人有了充分了解,就是施法的时候有点唬人,实力一般,如果他愿意,现在就可以屠了在场所有人。 过了一会儿,血瀑布突然停止流血,后面出现一个厚重斑驳的石门。 石门缓缓开启。 神秘的圣姑在四位祭祀陪同下,迈着庄重的步伐走出来。 那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高高的台子上,一身华丽鲜红的衣裳如血,眸子清光灵动,直击苏合脸上。 “止血吧!” 圣姑平淡地说道。 放血的人就吞下一颗止血丹药,血就止住了。 苏合看着跪地的祭祀们,明白了,割动脉喷血,就相当于朝廷上大臣给帝王跪礼,而止血,就等于是,平身。 要是这位圣姑心情不好,或者忘了让众位平身,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苏合忍住笑,抬头认真去看神秘的圣姑,却突然脸色一沉,眉头拧巴起来,心中暗道: “香丸?” 第84章 炼血堂 苏合十分确定,高台上的圣姑就是香丸。 自己一路寻找踪迹过来,本以为会在白首城里找到线索,没成想意外来到拜血教找到了。 看样子香丸日子过得不错,竟然混成了一个教派的圣姑。 可是眼前这样的场景,不适合相认,他确认香丸也认出了自己,那双秀气的眼睛正闪着激动的光色。 在场的人也都瞧出了圣姑神态的异样,纷纷看向苏合。 “此道医正是本圣姑要找的,十分适合做鲜血大祭的引子,养上几日,好了送我房中,我祈求我父天道,洗涤其血液,让其更为肮脏。” 香丸冷静的表情,让苏合感觉那好像不是自己要找的同伴,太冷血了,竟然要拿自己去做祭祀的引子。 不过想想,这样的场合下,不知道自己如今变化的情况下,真不适合相认,他也只好顺着香丸的意思来,装作不认识。 或许圣姑也没那么好当,香丸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且等一等,看这丫头要干嘛。 香丸人小却精灵,对事情应该会做出分析考量,当初大家分散时候,他苏合还没有如今的实力,那时候还没有入修仙之门。 这丫头蒙骗成了拜血教的圣姑,又吩咐教众寻找他,肯定已经做好了打算。 “恭喜圣姑。” 拜血教的人听到圣姑的话,恭敬地跪下,将脑袋埋得很低。 圣姑说完话,没有再看苏合第二眼,端着自己高高在上的圣姑架子,转身缓缓往血瀑布中走去。 就像在春仁堂十五圆月夜那晚,她端着参入化龙丹的百皮药膳那样,显得那么自然。 高台上的石门关闭,血瀑布又哗啦啦流淌下来,大厅里的血腥味又浓重了一些。 祭祀们围着苏合深沉地念叨咒语,然后门外过来两个满身伤口的壮汉,请苏合跟着走。 “圣姑选中了他做引子,关进练血房,好生招待。”有位红袍老者,看起来应该是长老级别的人物,对两个壮汉说道。 苏合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太过于淡定显得不太合适:“我的棺材要陪着我。” “随意,等你死掉那天,我会用你的棺材装你,并葬在我们血阳山上。”红袍老者声音阴冷。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苏合转头就拉着自己的棺材随着两个壮汉离开。 身后是一众祭祀,纷纷将头上的兜帽掀开,看着拖着棺材的古怪道医。 这人的淡定,让他们感觉不是很好。 太听话的人,总会让人不安。 …… 炼血堂。 苏合觉得如果是从前的自己,肯定会认为这里比春仁堂还要让人恐惧。 进入炼血堂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石灯笼照明,两边挂着被放空血的干尸,那些人和邪祟的表情都是惊悚的,可以想象他们临死前经历过什么样的折磨。 走廊的两侧,有许多房间。 透过房间的锈铁栏杆,能看到里面的惨景,那是拜血教的人给人放血的地方。 门上还挂着牌匾。 心血房,肺血房,兽血房,污血房,精血房…… 真不愧是崇拜血液的教派,连血的种类都分的特别齐全,苏合看着,很想知道什么是尿血房,话说那根本就是两种液体吧。 到了走廊的尽头,一间写着血引房牌匾的大屋子出现在眼前,两个壮汉没有说话,用手比划一下,示意他进去。 苏合拖着棺材就进去了。 这里关不住他,要不是拜血教的圣姑是香丸忽悠出来的,他现在已经血洗拜血教了,已经在收集自己需要的东西了。 话说他只是想来抢匹马,顺便弄些财物而已。 血引房里没有想象中那么脏乱,相反,这里很干净,摆设的物件都是正常人用的。 或许作为独特的血引子,有着特殊待遇吧。 两个壮汉守在门前,是防止他乱走的。 没过多久,有拜血教的侍女送来精美的食物和酒水,三个人,一人拎着食盒,一人端着酒水,一人捧着糕点。 “请公子用膳。” 侍女用满是伤疤的手臂将食盒里的菜肴逐一摆上桌面,并倒好了酒水,屈膝行礼后就离开了。 苏合去看桌面的菜肴。 一道清蒸菜,里面肉类状似松鼠,苏合知道,这是五灵脂,还有一道天麻猪脑汤,就没了。 水果也只有桃子。 苏合饮着酒,盯着面前的菜果,嘴角一丝笑意随着漏下的酒水出来。 “呵呵,五天逃。” 香丸从前在春仁堂的药廖熬制药膳,经常与苏合玩这类游戏,没想到今天还用上了。 这是丫头给他吃定心丸呢。 也有一种可能,拜血教的圣姑行动并不方便,身边始终有人,五天后就是最佳时机。 虽然有些多此一举,苏合还是按照提示安稳下来,吃喝过后,躺进棺材就睡觉。 仙人棺不是普通棺材,是专门装九宝之一天音琴的,天音琴通体寒凉,棺木里面也是丝丝阴气流转。 寻常人可能躺上半晌就会寒毒入体亡故,他却喜欢的很,比起有事没事吃点毒药来说,这等于是躺进去就能提升修为,估计九尸病膳材料还没凑齐,自己的修为就已经到了换肉境的顶。 找到了同伴,苏合竟难以入眠,如今香丸找到了,玉竹,牛至和乌头还没下落。 不知道香丸知道其他人多少消息,或者说其他人也在拜血教里也说不准。 五天一晃而过。 这几天苏合吃香喝辣,无聊了就钻进棺材里研究些炼药的方法,道医修行靠经书,但还是要有自己独家的玩意,每个道医面对同样的病症,下的方子用的药都不同。 说白了,就是讲究个天赋。 随着不断走在这个世界上,经历的人和见过的事情就多起来,也越发觉得自身危险,诡异的世界里,不一定会冒出什么东西。 如今看来,春仁堂不过是这世界渺小的一角。 就说眼下的血阳山拜血教,背后还有什么总坛,那人物肯定一个比一个厉害。 再想修登春道的无忧观,在数千年前就消失的天音道宫面前,简直就是尘土。 若是如今还有天音道宫那样的宗门,将是何等恐怖,那仙人骨仅是一缕残魂,都能制造庞大的幻境,都能操控许多邪祟帮自己修复身体。 提升境界,让自己高到足够安全,才是生存的重要法则。 没有实力,谁都护持不了。 正想着事情,血引房的门开了。 两个壮汉请他出去,苏合知道,这是五天时间到了,香丸准备带自己离开这里了。 见面后,可以问问这丫头,拜血教可有什么好东西,他总不能空着手走。 第85章 血麒麟 圣姑房内。 苏合与香丸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跑拜血教里当圣姑来了?”苏合先开口说话。 香丸直起腰来,捏起桌面上新鲜的苹果,咔嚓咬上一口:“那天我们跟你散了,大家想着在城外等你,结果来了一伙兵匪,好像在找什么人,兵器不留情,胡乱杀,” “还有一伙人只抓人,最后两伙人打起来,乱得很,” “我们就跑,最后也跑散了,我躲在马车下躲过去了,却被一只羊给抓去山里……” 香丸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从人羊道人那里逃离,顺着路往西走,打算找到玉竹他们,没想到遇见拜血教的,这教派的信徒虽然残忍,可是智慧不够,或许是因为对未知的天道过于虔诚,在香丸几番忽悠之下,就真的认为她是天道之女,降临人世,只为了壮大血阳山的拜血教。 “我想啊,凭我弱小的身子,在外面别说找人了,找吃的都费劲,就让这帮拜血教的信徒帮忙找人,帮着我忙活。”香丸说起这些显得轻松,并没有意识到身处多么危险的境地里。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这很危险,稍有纰漏,你的下场可想而知。”苏合看着香丸,认为这丫头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效果不是挺好,不是把你给找到了么,让他们继续找,没准能够把玉竹姐他们也找到,”香丸说道:“不过拜血教后天就要进行鲜血大祭,怕是要露馅了,我可不懂他们那些邪门法典,咱们俩得走了,” “这几天我已经安排好逃跑的计划,到时候你跟着我身边就行。”香丸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苏合看着不满十岁的小姑娘,心中复杂,在这样险恶的世界里,竟然凭借一张小嘴,忽悠成了一个残忍教派的圣姑,要是长大了,还了得? “不用这么麻烦,咱们大大方方下山,”苏合说道:“既然你在这里许多日子,应该知道血阳山上都有些什么好东西,咱们拿了走人。” 苏合见到香丸疑惑的表情,将自己如今的情况说了一通。 香丸相信苏合的话,想了一想,说:“相对其它的教派来说,血阳山的拜血教,挺穷的,他们只求鲜血,就连这些蔬果都是我来了之后让他们寻来的,不然整天喝血,谁喝得下去。” “他们没有怀疑你?” “我说了,鲜血有不同的种类,不要总是盯着红彤彤的血水,蔬菜的绿汁是血,水果的汁也是血,天道之女嗜好万物之血……” 苏合愣住了半晌,他确信自己没有这样的逻辑,如果有人在自己面前这样胡扯,他一定用蚯蚓把对方脑袋勒下来当球踢。 “对了,师兄问血阳山有什么好东西,确实有样东西不错,只是……”香丸面色变得严肃一些。 “别啰嗦,有话就说。”苏合催促道。 “血阳山有个血麒麟,这次的鲜血大祭就是为了让那头血麒麟破境的,”香丸摆弄着自己的羊角辫,认真说道:“那东西我看了,一点都不像麒麟,样子怪凶。” 听到血阳山有凶兽,苏合来了兴趣,忙问:“那血麒麟现在是什么境界?” “我也不是很懂,好像是要剥皮,然后以后用鲜血滋养肉身了。” 相当于蜕皮往换肉转化,苏合心中大喜,九尸病膳的第二个目标出现了,只需要让血麒麟换皮完成,在其刚完成换肉的时候,直接杀了,就得到第二具躯体。 “那咱们先不急着下山,咱们俩等鲜血大祭完成后,我取了那血麒麟再下山。” 苏合开始盘算夺取血麒麟。 香丸见到师兄样子是认真的,有些担忧,将自己的顾虑说来:“师兄,虽然你现在今非昔比,可是这里是拜血教的地盘,人家人多势众,咱们就两个,” “再说了,鲜血大祭需要许多人的血,会死很多人,我作为圣姑,名义上挑选祭祀的血液,实际上放了不少人,现在鲜血大祭还差着一百个生物之血,” “师兄真想夺了换过肉身的血麒麟,香丸可帮不了。” 确实是个问题,不过苏合很快脸上就有了笑意。 “香丸,咱们不用找人,这拜血教的信徒我看有许多,他们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我看练血堂里有许多被抓来的人,正被他们放血,” “既然如此,就用这些信徒的血来祭祀血麒麟,不是刚好?” 香丸想了想,点头赞同:“那后天大祭时候,却如何让他们主动献血,这个我要筹谋一下。” “不用那么麻烦,到时候看我的就好。”苏合心中已有主意,根本没有那么复杂,杀便是了。 确定了这件事,两人开始想离开拜血教之后的事情。 “你现在可知道玉竹他们的下落,哪怕只有一个方向也好。”现在找到了一个同伴,还有三个,不管怎么样,哪怕只有一个脑袋,一片衣角,也得找回来葬下。 香丸摇了摇头,显然不知道:“那伙兵杀了些人,另一伙又抓走一些女人,不知道送去什么地方了,当时场面很混乱,我根本就看不见他们。” 听完香丸的话,苏合沉思半晌。 那么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去白首城找余家兵,梁啸天说过,余家兵抓了人通常都会送去白首城。 这一趟边关注定要走,相信路途也未必会顺畅。 从故事里,还有书上都能看到,边关与国内大小城镇不同,三教九流,甚至换面的邪祟,都聚集在那里,茶馆酒肆里说书人口中的许多奇谈怪事,都跟边关有关。 大小战斗每天都在边塞上演,杀戮,鲜血与黄沙,是边关不变的元素,死亡是家常便饭,亡魂与人烟成为众多邪祟向往的地方。 正在苏合想事情时候,香丸来到苏合的棺材旁边,拍了拍:“师兄,你这棺材真的有那么神奇?” “要不你进去玩会儿?”苏合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 香丸摇摇头:“以后再说吧,既然师兄决定夺血麒麟,那还得委屈两天,充当一下鲜血大祭的引子。” 简单的计划定下来,苏合被送回血引房里待着,只等后天到来。 躺进棺材里,他心情有些激动,对九尸病膳的渴望加强了,很期待能够突破换肉境,进入拔筋境,修仙之路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只是还需要再积极一些。 剩下的日子,一方面寻找同伴,另一方面也要积极修仙。 兴奋之余,他日常性地吞下一颗毒丹,来增强自己的气力。 可惜现在寻常的毒丹根本无法让他死去,因此他也无法再轻易地进入无名血海中。 对于修仙之路,还有一种方式,按照仙人骨的说法,‘人间珍奇,三香九宝’,仙人变成了骨头都会赞叹的东西,得之,一定对修为大有裨益。 第86章 鲜血大祭 血阳山。 鲜血大祭现场。 许多拜血教的信徒窃窃私语,他们对于这次的大祭感到好奇,因为这次的鲜血材料根本就不够,不够的部分竟然用一些瓜果和蔬菜替代。 “圣姑说了,万物汁水皆为血,这次她不但要让咱们护山神兽升境界,还要直接破三境。” “到底是圣姑,到底是天道之女,这样的神迹都能做出来。” “拭目以待吧,咱们有圣姑在,早晚替代了总坛那边,并将拜血教打造成天下第一教派,让大业的女皇来参拜咱们神兽。” 苏合作为本次鲜血大祭的引子,肯定是第一个要被放血的。 可是圣姑说了,本次大祭先给邪祟放血,血引子用在最后。 虽然对此种做法很多人有疑惑,但是既然是圣姑说的,那么就肯定没问题。 苏合不知道这帮凶残嗜血的拜血教徒,是如何被香丸洗脑的,让他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好像他不该来找香丸,如果放任香丸在拜血教发展,没准真能将这里打造成世间第一教派。 祭坛在血阳山的一个广场上,上面是一个很大的血池,里面的血水腥臭,许多巨大的蛆虫和触手试图爬出来。 教众开始给邪祟放血,他们将早已没有挣扎意识的邪祟压上了高台上的血池,固定在满是血污的石墩子上,夹住脑袋,像杀鸡一样,照着脖子就是一刀。 鲜血,污血,绿色的血,开始在台子上喷洒,血水进入血池里,下面的蛆虫与生着眼球的触手更加兴奋,拼命摇摆起来。 邪祟的血放空,接下来就是不同的人,人们眼中惊恐,却做不出什么反抗的动作。 这个时候苏合走出来,淡定地取出两根银针,往空中一扔。 拜血教的信徒不知道血引子要做什么,圣姑好像对这人的举动也不介意,随之他们见到空中出现两条怪东西,细看才看清楚,一条是土龙,落地便钻进土里,另一条是怪蛇,全身焦黑,外表全是凸起的烧焦结疤。 那道医还打开了棺材,从里面取出医幡和药铃,随着黑幡摇晃,场间阴风吹起,浓云在头顶聚拢。 对于突发情况,人的本能通常是看着,等着,直到焦黑的巨蟒咬断了一个祭祀的脖子,将其扔进血池里,其他教众才反应过来,纷纷掏刀往自己血脉上切割。 以自己的鲜血换来血主的赐福,获取额外的力量。 自残后的信徒双眼也发红,开始对游串的黑蛇发起攻击。 地下的土壤震动起来,粗壮的土龙掀开坚硬的石板,破土而出,缠着人往血池里进。 拜血教的长老与高阶祭祀,看了圣姑一眼,发现圣姑看得津津有味,目光中甚至有期待的神色,知道情况不太对劲,便祭出各自看家本事。 苏合药铃里催着人意识绵软,许多信徒停止攻击,将刀子放在自己脖颈动脉处,主动往血池那边走,到了血池直接放血。 “杀了妖医。”祭司与长老们将矛头指向苏合。 在苏合眼里,这些人都已经死了。 魂幡化成一群黑压压的黑虫,飞舞着扑向长老与祭祀,将他们三魂迅速吞尽。 得了仙人一缕残魂的魂幡不同往日,十分得心应手,吞噬人的魂魄速度极快,一群虫子贴在祭祀们的身上,在七八个呼吸之后,实力不济,无法调用气息凝成防御气罩的人,都成了目光空洞的痴傻人,疯疯癫癫地舞动着手中的刀子。 香丸一开始还有看戏的兴头,看到后面,心中惊惧起来。 这还是她念叨着的苏合师兄吗,就算是师傅杜春仁也未必有这样的手段,就算有,也未必会有这样果断的心肠。 “师兄莫非已经走火入魔?”虽然香丸知道今天苏合要做什么,可是亲眼见到后,一个八岁孩子的心还是有些发颤。 血腥骇人的场面,让嗜血的拜血教众都觉得过于血腥。 鲜血如雨洒落在广场上,焦蛇与土龙不停地将人咬死扔向血池。 血池里的水位不断上涨,就要溢散出来,里面开始有了动静,原本只有蛆虫触手涌动的池子里,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神兽血麒麟要出来了!” “恭请神兽,快救我们。” 苏合等的就是这东西出来,眼见着要出来还没出来,让他心中焦急,加快了杀戮的节奏。 终于,在拜血教信徒所剩无几,只有一些略微有些自保能力的祭祀和长老颓然在地的时候,血麒麟出现了。 或许那根本不应该叫做血麒麟,因为这只凶兽虽然身型庞大,可是一身粗硬的鬃毛让人想到了黑猪,黑猪獠牙巨长,双目燃着火焰,浑身鲜血不住地流淌。 得到了足够的献祭,凶兽血麒麟黑硬的鬃毛脱落,皮囊爆裂开,里面伸出许多灵活的触须,生生将皮囊撕扯掉。 鲜红的肉上鲜血淋漓,苏合咽动几下口水,那喷香的味道让他几乎要扑上去生啃血肉。 不过他控制住了自己,因为这具肉身有更大的价值。 血麒麟低沉地嘶吼着,喷火的双眼看向周围,苏合知道它现在一定很饿,需要大量的肉类来填充肠胃里的空虚。 同时也彻底明白过来,这世上的修行之旅,万物同途,都需要经历同样的步骤,先是蜕皮入门,接着就是换肉,至于后面的步骤,估计也都大同小异。 血麒麟低吼的声音镇压全场,血阳山顶的暗云也跟着翻滚不定。 它坚硬的皮囊开始更换,一寸寸地生长出来,与刚才长长的鬃毛不同的是,这次重新长出来的皮肤上,带着厚厚的红色鳞片。 或许祭坛上的生灵真的是血麒麟,只是还没有彻底成型,应该是随着境界的提升而不断从形态,容貌上变成血麒麟。 “听说从前这就是一只凶残咬人的黑猪,被拜血教的人捉来养着,”香丸感到害怕,凑合到苏合旁边,也不再矜持着自己圣姑的架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而且现在人家早就看穿了她,再演下去显得太尴尬。 她拉着苏合的胳膊,终于恢复了那个弱小女孩的模样。 那就对了,这跟苏合的猜测相同,所谓的血麒麟,也是需要普通的指定生物变化而来。 血麒麟换皮完成,一身流血的鳞甲让它变得威风不少。 就在这时,苏合动了。 第87章 龙眼 苏合的身影如同一道刮过的黑风,瞬间出现在庞大的血麒麟面前。 他抬头看着凶兽的身子,香气真浓。 血麒麟肚肠正饥饿,急需一些血肉来填补身子,见到一块好肉送上面前,张开血口吞咬下去。 动作才做了一半,它就有了不祥之兆,面前的肉块气息虽然极为香,可是旺盛的杀意却假不了。 这时候再想逃走已经来不及。 苏合身体直接前蹿,以手做刀,分开了血麒麟的胸膛,整个人进入庞大血麒麟的身躯里,在里面扯烂了其五脏六腑,然后从原路回来。 血麒麟经受了极大的痛苦,在五脏六腑被扯烂的时候,它浑身喷血,血液所落下的地面燃起火焰。 可惜刚蜕皮结束,没有及时得到肉类补充,加上突然出现的道医实力远超过它,所以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反抗机会。 血麒麟倒下了。 拜血教残余的祭祀与长老绝望了。 神兽被养了这么多年,已经开始有了麒麟之身,竟然被黑袍道医轻松屠戮。 香丸松了一口气,师兄如今的实力比当年的师傅可要厉害多了,短短数日未见,人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只是师兄果断的杀伐,让她也有了些忌惮,那狰狞嗜血的表情,根本不像正常人该有的模样。 不管怎么说,此间事以了,她终究还是要跟着师兄一同离开的。 …… 苏合在血阳山停留了几天。 他不但要处理这里的后事,还要将血麒麟的肉炼化拆解出来,不然根本就没法带走。 教派的后事交给香丸处理就好,让谁走,让谁死,他并不在乎,他现在只想将庞大的血麒麟整个肉身装进棺材里带走。 如今有了坐化枯僧的干肉团,现在又得到了血麒麟的身躯,九个肉身还差七个,要是后面都能如这般顺利,相信用不上一年,他就能升到拔筋境了。 仙人棺里虽然空间不小,可是血麒麟实在太大,他便将其内脏掏出,喂给两根银针和红绳蚯蚓。 又将血麒麟的身体分成数份,分别放在炼丹炉里祛除水分血液和杂质,这样就将肉身的体积变得小了很多。 此时此刻,他更加理解师傅为什么要抢了德仁堂修行了。 没有固定的地方,简直麻烦透了,药材没有存放的地方,炼制也火急火燎,实在不方便。 将来找到了玉竹,牛至和乌头后,一定要寻个安稳的地方,建立一座医馆,躲在里面安静的修行。 炼制完火麒麟的躯体,装进了仙人棺里面,心情好很多。 在棺材里盘腿打坐,开始用九医经的心法修行,心法是第二章的内容,能够让他对道医之术不断提升领悟能力。 “唉,望闻问切,望字为首。”苏合想到了一些道医基础能耐,就是望闻问切,银针和悬丝诊脉一直在用,可是望闻问切却早抛到脑后,这时候突然想起来。 作为一个道医,从本质上来说,依然是大夫,只是治病的手法与众不同而已。 望闻问切也依然是道医的基础。 他几乎将这些忘在脑后,刚才默念心法,顿然领悟了一些要点。 如今只顾着以肉养身,惦记着凑齐九个尸体,却忘了修行最基本的东西。 望,可以升华成类似于望气术一类的东西,能够看清患者的生死气运,以及奇经八脉的走向。 想到这里,苏合快速翻动九医经,找到关于望闻问切的基础培养法。 只是看完之后,他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单单说望字,肯定是需要双眼去望,而想要升华双目,需要进食大量的眼珠。 天道应该看不见我的所作所为吧,苏合嘟囔道。 “天道?”随即他又开始对自己的思维产生了鄙夷的情绪:“这里根本就没有天道,就算有,估计也是邪异天道。” 那么看见了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罢,起身去了别处,祭坛那里,一直都没有人清扫,大量的尸体扔在那里,与其让蛆虫吃了,不如给需要的人滋补。 …… 香丸推开门,来找苏合,便见到苏合正在擦拭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上面好像粘着些液体。 然后就愣住了。 在她师兄的面前,正摆放着一盆龙眼,这个季节,又是盆谷郡,哪里来的龙眼吃。 苏合嘴巴里正在咀嚼着。 “师兄,无辜的人我都放了,拜血教的活人该如何处理,还有三个长老,十八个祭祀,他们那天都被你斩断了脚筋手筋,被关在炼血堂里了。”香丸想得到苏合的指示。 “给他们放血吧,一滴一滴的放,蒙上他们眼睛,滴血的下面放一个盆,让他们听着,好好体验一下,好好反省一下。” “我去做?” “嗯,我现在没空。” “从无忧观逃出来时候,师兄不是说不让我总想着杀人么?”香丸想到了那天她要杀云逸老道的时候,师兄没让,还教育了她,现在却好像忘了自己曾说过的话。 “师兄那时候蠢,那天是你对了,尽管去做吧,善意是留给好人的,对待残忍的东西,就要狠辣些。”苏合拿起一颗龙眼放进嘴里,咀嚼几下直接咽下去。 “好,那我就按照师兄的法子去做了,”香丸看着苏合,借着微弱的油灯看盘子里的龙眼:“师兄,你吃龙眼都不吐核儿吗?” “龙眼一身都是养分,不需要吐。”苏合说罢,笑着又吃下一颗龙眼。 随着养分入肚,微弱的气息随着经脉游走,上升至双眼位置,让他的眼球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感受,一闭一睁,暗淡的环境下,似乎看清了一些。 香丸离开苏合的房间,往炼血堂走去。 她要以天道之女的名义,让这帮杀人放血的长老祭祀们,在向往与痛苦中走完人生最后的旅途。 现在整个血阳山拜血教里,只有他们两个自由人,其他的无辜者全部被放走,剩下的教众被关进了炼血堂里。 这一夜,他们将体验滴血而亡的过程。 从前他们放血求血主赐福,因为有神异的补血丹,如今补血没得吃,流出去的血液得不到补充,最终肯定活不成。 炼血堂里,香丸给人挨个蒙眼,放血,滴答滴答…… 一处卧室里,昏暗的油灯照着苏合的样子,他不停地吃着龙眼,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随着每一颗龙眼入口咀嚼,都会发出声音,噼啪噼啪…… 第88章 书生 一辆马车拉着一口棺材行驶在路上,苏合和香丸盘腿坐在棺材上看风景。 “师兄,有人在看咱们。”香丸瞧着附近经过的旅人说道。 “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苏合从棺材上跳到地下去牵马:“谁的人生都逃不过这大盒子。” 香丸依然坐在棺材上,觉得师兄说得对,只是她现在还没从圣姑的身份里恢复过来,太在意旁人的眼睛了。 “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混进拜血教当上圣姑的?”苏合对这个事情一直很好奇,觉得一个小姑娘,凭借一张嘴就混成了个半仙,多少有些玄幻了。 “师兄啊,我都说过好多次了,直接告诉他们我是天道之女,他们就信了。”香丸嘻嘻笑着,见到路边有耐寒的野花,也跳下车,摘上几朵放棺材上点缀一番。 “不说算了,我也没兴趣听了,还是考虑一下晚饭的事情吧,”苏合肚子咕噜噜叫起来:“真是有些饿的慌。” “咱们路上打听的人不是说,再走几天就到白首城了,到时候能好好吃几顿饭,要比咱们在路人身上买的好百倍那种,咱们这一棺材的金银,可以使劲挥霍一阵子,” 香丸拍了拍棺材板,想了想说道:“师兄你说白首城里真的能找到玉竹姐他们吗,我有点想他们了,尤其玉竹姐做的药膳,可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 “找不到也没办法,现在那里是唯一的线索,到时候晚上抓个兵问问先。”苏合看着前方的炊烟。 最近的路途上,城镇没怎么见,村子不少。 越往西边走,离开了盆谷郡后,人烟聚落就越发少了,可能是距离边关更近,战事时常被波及,所以大业国没有设置城镇。 “咱们拉着个棺材,你又不舍得扔掉,还是要先想想怎么混进城才好。” “放心吧,师兄我有办法。” “说来听听。”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看景色。 冬天快来了,一切显得萧索,北风吹得也勤快,恨不得早点将冬雪吹落。 随着距离白首城越来越近,民风也变得彪悍起来。 路上也遇见些江湖人,闲扯过几句,不过都是香丸跟人家胡侃。 得到了许多关于白首城的事情。 作为大业国最西边,最重要的边关,白首城是白首关的依托,提供着人和兵器以及粮食,一城一关互相依靠,没了谁都不成。 附近的村民民风悍勇,多半都是兵家的后代,所以寻常小邪祟都不敢进村惹事,国内经常传言的白首城外村民,几个人拎着锄头砸烂了妖邪的事情,应该就是真实存在的。 许多亡命之徒也会来这里改命,边疆的将领只看你对敌的成果,不在乎你曾经做过什么,只要罪名不大,扔上战场里去立功,有了军功来抵罪,很多人从此走上另一条人生之路。 成了浪子回头的典范,只是可惜了那些受害者的家人,原本等着朝廷给自己亲朋报仇,迎来的却是仇人前呼后拥,领着朝廷俸禄的逍遥姿态。 最后人们会告诉他们,凡事以大局为重。 最近西边正打仗,据路上的江湖人讲,是跟邻国的大景国开战,起因不知,人们也不愿意探究,两国历来战事不断,大景也算是大业的强力对手,就算富裕程度上赶不上,兵力军阵却不输丝毫。 又行出一天,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苏合与香丸先是遇见几个国外的皮甲铁器商人,刚从大业国内采购了药材和丝绸等物品。 他们冒着风险做买卖,头悬在裤腰带上,这种敢于在各国间游走的商人,基本上没有什么国家概念,只要钱。 又遇见一个白衣书生。 那书生身子弱,礼貌地对着苏合说:“这位大夫,小生腿脚乏力,求车上一坐。” 苏合答应了。 香丸明白苏合的意思,不断与书生闲聊,询问关于白首城与白首关的事情,以及一些西边疆的风土人情。 书生叫白暮云,白马郡人士,考过几次秀才都考不上,干脆把圣人书扔下,告辞老师,游行万里,见识人间广阔。 他是这么说的,苏合并不信,一个柔弱书生,万里奔波来到边塞,还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哪怕你少个胳膊少个腿呢。 “多少黄口儿,白首在边关。”书生远远望着已经出现巨大城池轮廓的影子,感慨起来。 这话是书上写白首城或白首关常用的句子,倒显不出书生多么文思泉涌。 “你个读书人,操什么兵家的心。”香丸嘿笑一声,觉得书生够酸。 “香丸姑娘这就不懂了,书生也有万丈雄心,也想手持长剑斩敌寇,无奈力弱。”白暮云认真对着香丸说道:“倘若国破山河亡,书生也不惜一死。” “可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我觉得你还是好好考取功名吧。”香丸语气调笑。 白暮云不在意香丸的调笑,继续说道:“功名也不过浮云,多少才子倒在了温柔乡,多少状元躺进了金银场,” “真正的读书人,哪会在乎那些虚名,都说我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笑我提不起长枪,舞不动三尺青锋,” “我也不屑那些粗蛮东西,我一支笔可安天下,一条舌头也能搅动四海不宁,生死万人场,只需我一言。” 多少有些吹嘘的成分,就连苏合在旁边走路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真的那么厉害?”香丸说道。 “小生不厉害,厉害的是家师。” “教你书的私塾先生?”香丸问道:“哪个大儒教出你这样厉害的人物,说来听听。” 白暮云肚子咕噜噜叫唤,听出来香丸的话中之意:“你这丫头,年岁不大,嘴巴比我还利索,小生服气。” “别服气啊,服点酒肉下肚吧。”香丸笑着说话,递过去些酒水肉食。 这些食物酒水都是花了大价钱从路过的商旅身上买的。 白暮云道了一声谢,没有客气,接过酒肉就吃。 “二位款待了小生的腿脚,还款待了小生的胃肠,将来有缘,一定重重感谢。”白暮云态度很是诚恳。 “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你看你身子骨这样弱,边疆诡谲,能否再见,还真要看缘分。”香丸说道。 三个人,苏合基本上没怎么说话,只是香丸与白暮云互相聊天调侃。 同行一天,到了傍晚,寒意袭来,白暮云只有一身薄衫,冻得瑟瑟发抖,苏合将自己的厚衣服递给他。 白首城的影子近了,但是依然有些距离,这样的城池让苏合心中也感觉震撼,到底是怎样大的城池,隔着几天车程都能瞧见城的影子。 走了一天竟然还没到城墙下。 几人选了一个四周有林子挡风的平坦地面,升起篝火,准备吃些晚饭睡觉。 有外人在的时候,苏合是不会躺进棺材休息的。 “苏兄,你为何拖着棺材赶路,莫非里面躺着重要的人?”白暮云还是好奇地询问了。 “是给我自己准备的,江湖行医,万一哪天染上不治之症,直接挖个坑葬下了。”苏合扯谎也很随意。 白暮云哦了一声,表示理解。 夜里,书生白暮云讲了许多历史典故,香丸爱听,从前尘雄主,到今日大小国家之间的格局与纷争利害,阐述的很透彻。 苏合则没有那个心思听,只想着自己的修行路,去哪里弄合适的尸体来用。 篝火上架着烤肉,还悬着一口炖锅,里面煲着羊肉汤。 正在开吃的时候。 另一辆马车好似闻到香味儿般,咣铛铛地驶来。 第89章 青衣 陌生人闯入林子。 是一架乘人马车与一辆拉着大大小小箱子的驴车,阴影里可见七八人跟在驴车旁边。 这帮人面对着苏合这边的篝火站着。 苏合如今的眼神极佳,虽然达不到白天的视线,还是能够看清楚来人的模样,不过他还是与香丸,白暮云一起点燃火把,往那边走去。 火把照亮了那边的情况,是个浪迹的戏班子,驴车上的箱子上标注着戏服锣鼓等字样。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见到苏合几人过来,陪着笑脸说话:“打扰几位,路途坎坷,我们粮食空了,附近没有地方买米,想来借点吃食,等到了白首城自当双倍奉还。” 苏合打量一会儿,客气道:“荒郊野岭,天也黑了,刚好肉熟了,一并吃吧。” 戏班子几人便牵驴牵马来到篝火附近,闻到炖肉烤肉的香味,都咽着口水。 卸下车,把驴马拴好,有人弄来夜草给牲口吃。 马车上下来的是个着青衣的女子,一身素衣,眉眼清秀,举止娇柔,实在看不出来是走江湖的戏子,倒像个大城里的名伶。 戏班子其他人对她较为照顾,看样子着青衣女子嗓子不错,是戏班子里的顶梁柱也说不准。 众人围在篝火前,苏合照顾大家吃肉,香丸在旁边脸色不是很好,自己的食物被突如其来的一帮人往肚子里塞,心情肯定不舒服。 过了许多苦日子,多少会有点护食情结。 可是苏合这样做,她也不好赶人走,只能尽量多吃点。 白暮云打量着突然出现的这伙人,盯着青衣姑娘多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姑娘被一个书生看得有些脸红,低着头用筷子夹碗里小块的肉往樱桃小口里放。 吃东西也是细嚼慢咽,像个大家闺秀。 “先生怎么称呼,你们这是要出关?”白暮云对着三十来岁的男人询问。 男人管着一伙人,干的是班主的活儿,却对青衣女子毕恭毕敬。 白暮云对他说话时候,他正在吞咽热乎的肉,其他戏班子的人也都是如此,看得出他们许久没有吃过像样的食物了。 “方才只顾着吃东西,忘了道来历,抱歉,在下姓吴,名六,家中排行第六,”听到有人问话,男人连忙咽下嘴里的食物,用袖子擦了擦嘴巴,说道: “我们是罗家班的,唱戏为生,确实准备出关走走,想着去关外别国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活路。” 苏合一直在旁边用余光打量这伙人,他们不正常,至少那个叫吴六的人不正常,即便他极力隐藏一身的煞气,还涂抹了浓重的土气,还是躲不过苏合的鼻子。 至于那个端庄斯文的姑娘,则看不出什么异样。 “在下白暮云,一介书生,也是叨扰了这位苏合兄弟,搭乘马车,混些酒肉来的。”白暮云介绍自己的时候,没忘记自己也是外人。 吴六等人便起身对着苏合再谢,苏合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吃喝:“萍水相逢,都不容易,大家别客气。” “师兄,我瞧着他们不像好人,一定闻到了咱们银子的味道来的。”香丸小心地看其他人,贴上苏合耳朵说话。 苏合笑了笑,也小声回应:“就算是坏人,赶他们走,那样他们就在暗处,现在则是在明处,哪头儿更容易防范,你拎不清吗?” 香丸闻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吃喝过后,戏班子的人主动承担起刷碗,清理骨头残渣的活儿来,省了香丸一些力气。 可是见到食物酒水被吃去大半,就算白首城快要到了,进城后可以补充足够的食物,还是觉得亏太多。 天下哪有那么多免费的食物吃,自己讨饭的时候,还会唱上几句吉利话呢。 给白暮云吃食,是因为能打听许多事情,还能听历史故事。 于是她就看着一举一动都十分文雅的青衣女子,开口说道:“你们是戏班子的,应该会唱戏文吧,酒足饭饱,让咱们也听个,没准能做美梦呢。” 戏班子的人看向香丸,吴六转头往青衣女子身上看去。 青衣女子眸子闪在苏合身上,回头往林子里看了一眼,终于主动开口说话:“这位公子,姑娘,谢二位今夜款待,小女子罗芸,是罗家班如今的班主,愿唱上一曲。” “没想到姑娘竟然是班主。”白暮云旁边说道。 “原本只是唱个青衣罢了,无奈家父路上病故,只好做起班主,如今心情尚且沉闷,若是曲子偏了,各位勿怪。”罗芸说道。 “不怪,不怪,有个声就行,这一路乏味,难得有这样机会。”香丸说道。 青衣女子起身,旁边的戏班子成员也起身来,陪着站那。 虽然罗家班的人都穿着寻常的衣衫,就连青衣姑娘都是简单的素衣,脸面也并非倾国倾城,可是给人的感觉就是高贵些。 众人的眼睛都落在罗芸身上,等着。 罗芸步态轻盈,即便没有穿着水袖戏服,还是做了个甩动水袖的动作。 “悲怜高堂霜白发,一朝野路历千辛。” “肚囊空虚人骨瘦,冷眼流言洗不净。” “都说好语暖心肝,我却看那人言似豺狼把人咽……” 苏合不懂唱的是否讲究,只觉得余音绕着篝火经久不散,唱词里的哀婉流着不尽凄苦。 罗芸唱了一会儿,捂着喉咙停下来,吴六连忙递上一碗水让罗芸清嗓子。 “好听。”香丸第一个鼓起掌来,虽然没听懂里面讲的是什么,却对罗家戏班子有了改观。 山野清净,苏合也觉得有些意犹未尽,看了一眼旁边的白暮云,发现这个书生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出了戏班子有问题?”苏合从书生的脸上看出些什么,自己能感知到吴六身上的煞气,颇有兵家的嫌疑。 可是白暮云不过是个普通的书生,连秀才都考不上,怎么会发现异常。 正在疑惑时候,林子里传来更为霸道的煞气。 随着气息而来的,是一道声音。 “奸贼逃窜江湖里,化身流民欺人眼。” “皇权之下何处逃,一刀斩断欺瞒言。” 老生铿锵有力的唱腔从林子里传来,如深夜的炸雷,给人们都提了提精神。 声音犹在林中传荡,数道人影破空而至,空中拔刀亮剑,寒芒如雷电闪过苍穹。 第90章 梨园帮 看着突然出现的十来号人,苏合又懂了一个道理,如果已经看出陌生人有问题,那么就应该离远一些,不要试图打探出些什么来。 香丸则看了苏合一言,凑合上来:“师兄,你刚才明处暗处的说辞,我现在不太相信了。” “凡事总有意外,谁知道这戏班子不但藏着身份,还有仇家暗中追着呢。”苏合说道。 对于场面的变化,白暮云似乎并不意外,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 苏合觉得这个人知道一切,弄不好就是这伙跳出来的人一伙的。 跳出来的一帮人,是兵家的,从武器就能判断,统一制式的长枪,长刀,为首的中年汉子握着一口好剑。 更何况他们穿着一身铠甲,腰上是余家兵的牌子。 突然涌现的煞气,让篝火摇曳不止。 “陈家余孽,真是让人好找。”为首中年人应该就是唱老生戏词的人,语气恶劣,扫了一眼全场,自顾自来到篝火边,随意取来烤肉和酒,吃喝起来: “从九安一路到盆谷郡,又从黄连城追到白首城附近,你们可不但能跑,还很能藏。” 罗家戏班的人也是不知所以,罗芸更是一头雾水。 吴六笑着脸往为首的兵头去:“这位军爷,您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只是走江湖的戏班子,不是贼人。” “还装,真当我们当兵的是傻子?”那兵头撕扯下一块肉在大口里咀嚼:“真特娘香,这一路真是让嘴里淡出鸟来。” 香丸看着新来的兵,跟匪徒似的,吃人家东西都不打招呼,心里不高兴。 她抱着苏合的胳膊:“师兄,这伙人该杀。” 苏合低头看了香丸一眼:“不急。” 见到苏合那边有动作,兵头看去一眼,对着吴六冷笑一声:“还结交些江湖人物,你们都是死鱼了,还乱折腾啥,乖乖随我回九安,让爷们安稳地领个赏,你们路上会好过些,不然有你们苦头吃。” 吴六更加不懂了,眉头更深:“军爷,您说的我们不明白,我们只是沿途唱戏赚些银子讨生活,没偷没骗,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兵头儿扔下手上的肉骨头,饮下一碗酒,站起身来,用长剑指着吴六:“你们入戏太深,看来需要我弟兄们,给你们清醒一下。” “我们虽是下九流,可也是守大业规矩的民,你们身为朝廷的兵,怎么可以随便抓人,我们罗家班也从未坑蒙拐骗,我吴六可以对天起誓。”吴六开始有了愤怒。 “你们确实是大业的人,如今也确实是下九流,但你却不是吴六,你叫韩舒,大业国前廷尉陈玄礼大人的家奴,那位青衣乃是陈大人的女儿陈清荷,是也不是?” “军爷在说什么,我们听不懂啊,我们真的只是罗家班的戏子,千真万确,军爷不信的话,可以随小的回乡里,那里人都认得我们。”吴六显得很是惶恐,说话的语调都变了样。 “寻常人家当然认得你们是谁,也看不出你们骨子里是谁,”兵头儿冷笑着:“可却瞒不住我余家兵的眼睛,” “你们陈家惹恼了女皇,落得满门抄斩,本以为陈家有些骨气,弄了半天亲属竟然如此窝囊,姓名都不要了,陈家小姐已然不要祖宗了。” 听到余家兵,苏合与香丸对视一眼。 若面前的人真是余家兵,那就可以询问一下。 白首关是余家军镇守,附近出现余家兵很合理。 可是白暮云却只是扫了一眼,眼神里似乎带着轻蔑,可是他并没有说什么。 “军爷可有那什么陈大人家人的画像,既然是惹恼了女皇的人物,想必有清晰的海捕画像吧。”吴六看起来并不是陈家人,语气与神态都很自信。 那兵头并没有取出画像,淡淡说道: “你们的样子自然不是陈家余孽的样子,可陈玄礼大人未雨绸缪,提前将自己女儿和几个家奴拜入梨园帮,戏子换脸换人生的把戏,几位应该很娴熟吧。” 戏子换脸,还换人生? 苏合听得来了兴趣,见识过佛门道门的异常,也见识过许多邪祟的古怪,现在冒出来一个梨园帮,估计又是什么邪门宗门,而且听起来就跟戏子有关。 “人生如戏,梨园帮的人时常演绎别人的人生,倒是实话,我倒是有兴趣听听这段戏是如何唱的。” 白暮云突然开口,也说到了苏合与香丸的心坎上。 如此有趣的事情,谁都想听个来龙去脉。 “兵爷真是了不起,这样都能找到我们,这一路也是辛苦了。”吴六声音突然变了,语调里带着冷意。 不止声音变化,身体和脸也变了,他将自己的脸扯下来,撕开皮与肉,从里面钻出来另外一个人,原本吴六的样子落地化成黑烟,渗入泥土中。 罗家班其他人也同样如此,从原本的戏子,成了龙精虎猛的壮实汉子。 罗芸也扯掉面皮,成了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样子比先前好看许多,神态也甚是稳重。 “没想到这出戏就要唱完,却出了意外,白首城可就在眼前啊,”从罗芸变成陈清荷的女子幽幽叹息,举头透过枝桠看着清冷的夜空:“我父亲衷心为大业国,到头来落得个满门抄斩,苍天可真是无情。” “罪徒而已,苍天不会饶过。”兵头盯着陈清荷的脸使劲看,只要将这些人押往九安,这路上,不管面前的姑娘曾经地位多么尊贵,都将臣服于自己。 而且她也没有门路告状,迎接她的只有死亡。 “人家梨园帮换脸唱他人的命,至少唱的认真,倒是几位兵爷,不是余家的兵,却装成余家的人,就不怕余兰州将军追查吗?” 白暮云又说话了。 两次插话得罪了两伙人,倒是让在场的人都看不懂了。 很显然这个书生看清了场间的一切。 “你这书生可别乱说话,小心今夜过后,见不到明日朝阳。”兵头说道。 “这位书生所言不虚,你们根本就不是余家兵,我父亲与余兰州将军关系甚好, 嘱托我一定要来白首关找她,所以怎么可能被余家兵追杀。”陈清荷说道。 香丸似乎想起了什么,靠近苏合,拉了拉他的衣袖。 第91章 护食 香丸似乎想起什么来,对着苏合说道:“黄连县外面,好像就是这伙人胡乱抓人杀人,不对,当时有两股余家兵的人马,他们还打起来,抢人夺人杀人。” 苏合闻言一想,说得通,冒充余家兵大肆抓人杀人,为的就是抓当朝廷尉陈玄礼的女儿,要斩草除根。 可是大业的女皇要抓个人,直接明目张胆派人就是了,怎么会如此偷摸着做事,那就有另一个可能,就是女皇不追究余孽,是其他人想灭了陈家。 而两股余家兵里必然有一股是真的余家兵。 朝堂的事情实在麻烦,光是想想都头疼,这也不是他该想的事情,他需要想的是,玉竹被哪伙人抓了。 苏合没想到他们一行人运气这样差,赶在一个十分糟糕的时间点出城,仙人冢的寻宝和朝堂的烂事全都在那一天,搅合在黄连城外。 “你们应该是太子的人。”白暮云从沉思的状态恍然大悟。 兵头将长剑指着白暮云:“你是谁?” 其他的兵也举起手中的兵器,对准场上所有人。 “寻常一书生罢了,只是你们的伪装过于简陋,余家兵的兵器与别的兵营不同,常年踏马游沙海,或长驱入大景之地作战,不管级别,所有人都会佩戴弓箭,而你们没有,枪与刀也都会长两寸,你们的却没有,” “而太子的亲兵,因为日子过得太好,不缺钱花,太子又表面爱才,却不懂如何用才,他的亲兵就显得没有章法,兵器上都会点缀昂贵的玩意,边疆的兵,恨不得将刀鞘都扔掉,减少负重,而你们却增加许多金玉……” 一番话听得人目瞪口呆。 一伙兵愣在原地,底子就这样被人揭了,实在有些让人意外,若是真的给太子增加麻烦,别说赏赐了,脑袋估计都要没。 没等别人做出反应,白暮云又说了。 “陈玄礼大人虽然值得敬重,可过于执拗,女皇临朝天下,黎民百姓富裕远胜前朝,却想着让德才兼备的二皇子即位,一下子得罪了两个权势人物,还想活,可笑至极,” “没想到他的唯一血脉的女儿,也那么蠢,都已经成了梨园帮的人,竟然还戴着祖传的镯子,蠢,蠢,蠢,” “只是可惜,戏子唱的戏眼看就要结束了,却意外中断,实在可惜,” “梨园帮的戏难得一见,今日却看了个残的,不知道罗芸姑娘出了白首关,可否名扬域外?” 苏合听得有些迷糊了。 白暮云见多识广,知晓朝堂细节,所以从细微之处分辨人物是谁,这个倒是能理解。 所说的梨园帮,就是一些修行的戏子,通过演绎别人的人生来提升修为,这个也能勉强猜测。 可是他为什么要将在场的两伙人都得罪了,就实在想不通。 兵瞪着他,也要杀他,陈家的人也瞧着他,想让他闭嘴。 太子亲兵终于动手。 兵头第一剑没有斩向陈家的人,而是白暮云,可见他让对方多么恼火。 白暮云没有动。 苏合眼见着长剑要斩下白暮云的脑袋,心中念头电闪,这样的人实在聪明。 可见他先前说的那些历史典故,朝堂趣事,还有夸赞自己的一笔安天下,一舌天下乱的说辞,有足够的底气。 这样的人,如果结交下来,将来其若是真的高中状元,或者成了哪个大人物的幕僚,这关系注定不简单,自己也能得到许多便宜。 剑尖距离白暮云的脖子只有半寸,却突然止住。 兵头惊讶抬头,见到黑袍郎中徒手抓住了剑刃,鲜血正顺着剑身流淌。 “你……”兵头说了一个字,就不说了。 因为苏合手上流出的血,蠕动着攀沿上了他的手臂,变成了虫子往肉里钻。 小手段而已。 却让兵头直接徒手扯断了自己持剑的右臂,惊愕地跳回兄弟们的中间。 在场的人实力都寻常,这些兵家照比荒山里的梁啸天等,要差上许多,怎么说梁啸天是余家兵的精英百夫长,又擅长寻金定位,头脑和煞气都超过许多同级兵家。 十几个兵鼓起煞气,梨园帮的人也从驴车上取来唱戏的家伙,混战开始了。 只有两个人没参合进来,一个是白暮云,一个是香丸。 这伙梨园帮的人看起来水平并不怎么样,吴六,真实名字应该叫韩舒,前廷尉陈玄礼的家奴,从其水平也看出来只是个家奴罢了。 看来陈家真的遭到了灭顶之灾,护卫后人的卫士,实力平平。 不过太子亲兵那边也实力好不到哪里去,只能说他们运气好,率先找到了陈清荷。 兵刃对撞,树木断折,泥土纷乱,篝火也跟着猛烈摇晃。 苏合甚至都用不上银针,只凭着手上的黑幡,每经过一个兵,就用幡吸了对方的煞气,兵士就浑身卸去力气,干枯而亡。 兵头见到苏合下手阴狠,转到后面直接当头斩去一剑。 苏合并未回头,直接一抖魂幡,一股强烈的黑气喷出,将兵头卷去数丈。 “先生并非梨园帮的人,为何帮忙?”兵头知道大势已去,咳出一口鲜血,问苏合。 “因为你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吃了我的酒肉。”苏合缓缓转过身来,走近兵头,俯身用手扣入对方的脖子,脑袋凑近看着兵头。 这是个不错的理由,狗子都会护食,何况人乎? “我赔,我赔,多少银子都给你。”兵头这时候很慷慨。 “想赔也可以,说说你们在黄连城外抓的人,都哪里去了。”苏合开始问话。 “我们是来灭口的,没抓人,到处抓人找人的,是白首城的兵,是余家兵,他们一定是在找陈家余孽,” “如果你杀了陈家唯一的女儿,我会上报,你一定会有锦绣前程的,太子知人善用,不会亏待你。” 兵头儿开始威逼利诱,威是太子,利是前程。 如此看来,苏合也明白了,太子派亲兵灭口,有一部分假扮余家兵,而余兰舟将军也知道朝堂动态,派人寻找陈家后人,而且一定没有明说缘由,导致余家兵以为是抓囚犯,所以用大车笼抓,余家兵宁可多抓也 不放过,将线索附近的人尽可能抓回去。 苏合直接吸干兵头的煞气,让那人浑身皱巴起来。 这场打斗很快平息,陈清荷等梨园帮的人却已经狼狈不堪,死了几个,剩下的除了陈清荷外,都挂了彩,他们走过来感谢苏合。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陈清荷此生不忘。” 陈清荷容貌变了,姿容可谓倾城,身边的仆人也出现原本的 容貌,让人惊奇。 苏合点头接受了对方的感恩,让他们去包扎伤口,自己回到篝火前,坐在白暮云旁边:“白兄修的什么道,可否告知?” “苏兄怎么不信我,从相遇到如今,我可没有半句假话,家师最厌恶谎言,我怎么会说谎,”白暮云淡然笑着:“小生真的不懂术法,而且力气也差。” “那你都敢得罪人?”苏合检查了白暮云身上的气息,确实是普通人。 “因为我相信能够盗了仙人冢的苏兄,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白暮云轻松地说出了苏合的秘密。 第92章 曲谱 苏合心惊,从荒山仙人冢离开,他自认根本没有人发现,却被一个偶遇的书生知晓。 忍着好奇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好像在这个书生面前,他就是透明的。 回想这书生博览群书,对天下事无不知晓,可能又是从某个细节分辨出来的。 梨园帮的几人不在附近,去包扎伤口,所以白暮云说这话没有避讳。 要不要灭口呢,苏合起了杀心。 “苏兄一定好奇我怎么知道的,”白暮云去拿剩下的酒,给苏合倒上一碗,自己也倒上:“因为家师的藏书楼里有关于仙人冢的记载,虽然没有具体的位置,可是根据上古遗留的只言片语还是能够知道,仙人冢曾为天音道宫,立派根本为天音琴,天音琴有琴棺,琴棺之底刻录四个字,凛冬之音,” “我是趁你们二位没注意,趴在车子下面透过缝隙看的。” 白暮云尴尬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别人的秘密,还坦荡地说出来,而且也没有觊觎仙人棺的心思,要是图谋仙人棺和天音琴,估计不是这样的举动。 实在是个古怪的人。 苏合杀心放下了一半。 仙人棺的底下有字,苏合还真不知道,他就没有留意仙人棺底下的情况,这算是大意,还是愚笨呢? “只是这凛冬之音的曲谱,却看不全,如果苏兄有誊写的曲谱愿意给小生瞧瞧,小生则三生有幸,”白暮云见到苏合没说话,解释道:“小生并非贪图苏兄的曲谱,只是这种传说中的宝贝和曲子,实在难得一见,我又对琴棋书画颇有研究,好奇,好奇。” 还有曲子? 苏合彻底放下了杀心,如果白暮云真的贪图天音琴的话,曲谱的事情就不会告诉自己,当然了,也有可能他是真的以为自己知晓。 怪不得天音琴弹不响,也找不到曲谱,弄了半天,就在棺材底下刻着呢。 正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香丸见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了。 “你是洪夫子的学生,我们也没揭开啊,在我师兄妹面前,你可别耍心眼,曲子给不给你看,等我师兄心情好了再说。” 香丸将白暮云的包袱丢过去,手上拿着一个木铎,一种开蒙的铃铛,木头把,铜身,摇起来清脆悦耳。 “你如何知晓?”白暮云没有否认,只觉得惊奇,面前的只是个八岁孩童而已,竟能猜出他的根脚。 “你给我讲故事时候说了,洪夫子虽无儒术,却堪比圣人,他为人开蒙,会手摇木铎,你还说了木铎的样子,我见你包袱落在地上,碰巧摸到了,这木铎与你描述一般无二,所以你是洪夫子的门生。” “当真妙人,若是夫子见了你这丫头,估计会追着让你成为他学生。”白暮云笑着摇头,将酒碗碰向苏合的碗,两人干了一碗。 苏合喝下了碗里的酒水,对着白暮云说道:“此地人多眼杂,若是白兄真的想看曲谱,等进了白首城,有了僻静地方,再看不迟。” 他有自己的打算,这个书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知识渊博,对世间了解透彻,甚至对上古的传说也懂许多。 有这样一个人在,可以多询问一些事情,刚好都是要去白首城,可以结伴而行,慢慢打听关于自己心中想知道的事情,也可以打探关于这个世界的许多未知事情。 梨园帮那边几人已经包扎差不多,开始往篝火这边来。 白暮云见到苏合大方,连忙拱手一礼:“苏兄真乃丈夫,胸襟似海,小生等着了。” 有了天音琴的曲谱,或许就能够弹动天音琴,苏合想着。 只是他如今是个道医,弄个琴来配合自己如今的术法与法器,好像很难配合。 想着想着就看了一眼香丸。 “这丫头可以用。” 再转念一想,不成,这东西过于阴寒,仅仅是躺在琴匣里面,都有寒毒入体,手放在天音琴上,更是寒意透骨,香丸身子本就弱,时间长了哪里抗得住。 琴送知音?既然白暮云如此有研究,又这么喜欢琴谱,送他? “愚蠢,这么好的东西,对方的为人尚且不熟悉,怎么能瞎大方。” 而且现在还有一个担忧,就是天音琴按照仙人骨的说法,是九宝之一,这样珍贵的东西,知晓九宝的人和宗门应该都在寻找,朝廷也在寻找。 好东西所有人都想要,怀璧其罪,他得了天音琴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来日的路可怎么走呢。 苏合的念头不断转化,一直在考虑将来如何应用和处理这把古琴。 也没想出个结果。 “苏公子,梨园帮弟子陈清荷特来作别,”陈清荷一脸倾城貌,不再是罗芸的模样,双眼瞅在苏合脸上:“多谢公子的酒肉款待,也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天这样黑,路不太好走,不如明天一同进城。”香丸说道。 “给各位带来了麻烦,小女子心有愧疚,此地距离白首城不过一天路程,只要进了城,就没有人再敢追杀,若未进城而死,是为天命,认了便是。” 陈清荷说完话,屈膝礼拜几人,转身离去。 苏合没说什么,因为他的心思全在天音琴上,等不再想琴的事情时候,见到梨园帮的一行人已经没入夜色中,离开了林子。 人生无常,会遇见形形色色的人,苏合觉得梨园帮有意思,演绎别人的人生,也觉得陈大人忠心可悲,落得个满门剩下一人。 “白兄可懂梨园帮?”苏合看着车子彻底消失后,看向白暮云。 “以后苏兄若是见到梨园帮的人,可要绕着走,”白暮云叹息道:“今日咱们遇见的不过是初入梨园帮不久的戏子,若不是陈玄礼早知有今日结局,也不会让自己女儿入了下九流的行当,” “梨园帮并非什么良善之辈,最爱唱不同的戏,越是有故事的戏他们越爱唱,唱的又都是别人的故事,将自己的故事强行藏起来,投入别人的生命中,以此修行。” “那他们的人生不就是假的吗?”香丸疑惑道。 “戏子唱戏,又何时真过。”白暮云面色严肃起来。 “如何分辨梨园帮的人,若是遇见了,又该如何躲开?”苏合认为自己没有白暮云这样敏锐的观察力,就想问个便捷的门路。 “没法分辨,”白暮云不像有意隐瞒:“只能凭直觉。” 第93章 白首城 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话过于敷衍了,白暮云重新整理下思路,说道:“苏兄将来要真的遇见强大的梨园帮戏子,先凭直觉体会,再从细节着手,” “三百六十行,都有自己的规矩和说辞,就像是一个拜兵圣的人,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苏兄觉得合理吗?” 到底是读书人,说东西就是透彻许多,三言两语让苏合对梨园帮有了认识,也有了分辨的点子。 香丸撑着下巴听两人说话,很安静,不知过去多久,小姑娘困倦了,双眼强撑着不合上。 “香丸,你先睡吧。”苏合从马车上拿下被褥,垫平整了。 “小孩子可不能少了睡,正长身体时候,”白暮云在旁边打岔:“苏兄可得管好了这丫头,小生一条舌头能挑动四海不宁,她长大了,估计半条就够。” 夜深后,三人都安静了,苏合盘膝运行心法,香丸的脸被篝火照得红艳,白暮云则侧躺在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大圈小圈,各种箭头和叉。 …… 白首城外。 苏合抬头看着高大厚重的城墙,正门极为高大,还有杀意凛然的箭楼,心中竟生出些许豪迈之气。 城垛间隐约能见到许多规矩的兵,如松木般站立不动。 城外遍地砂砾,树木粗壮苍老,商旅脸上有霜,奇人异士默然前行,各种困着邪祟异兽的猎人呼着雄浑的号子…… 这里确实有边城该有的样子。 “未见白首关,先叹白首城,”白暮云看样子也是第一次来,感慨不已:“听说白首关更加让人惊叹,险峻,高耸,煞气冲云霄。” “白书生,昨日听你滔滔不绝说了许多白首城的英雄和战场,怎么现在跟我们俩一样,跟个乡下人进城似的。”香丸在旁边打趣。 “香丸姑娘,这书里的东西总会差那么一些意思,但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城角挂着龙头,那可是真龙之头颅,用煞气熬炼出来的护城大法器,你看最右边那个龙首,就是白首关的前代将军,领着三千兵,在沙海里追了六千里得来的,” “当然了,书上说回来时候,仅有三百残兵拖着巨龙尸体归来,命去九成,” 白暮云指着右边箭楼下方的漆黑大龙头说道。 “还有啊,别总是叫我白书生,听着别扭,什么时候叫我声哥,我便认下你这妹妹。” “想得美,先拿一座城来换。”香丸看着白首城说话。 “一言为定。”白暮云把视线从龙头上撤回。 苏合看了一眼白暮云,总觉得这个书生藏着大能耐,通天术法那种大能耐,可惜真的是平平无奇的书生,甚至连书生的模样都不像,除了一身衫子像点样子,腰上也不弄卷书,手上也没扇子。 能从大业的繁华地,没受到半点伤,就背个包袱来到白首城,也是奇人了。 白首城东门上方,用长枪钉着十几个骸骨之身,按照白暮云的说法,那些人都是敌国赫赫有名的将军,曾攻破白首关,最后被大业的强者斩杀,钉在城门上,一来以示国威,二来让各国的商旅震服,让其传播大业国的强大,口口相传,越传越离谱。 到了城门口。 不管什么样的人物,都规矩地排着,守城门的兵士高大威武,门头挂着的大戟不是俗物,浓烈的煞气压的人透不过气来,甭管多嚣张的江湖人都会沉静下来。 “怎么拉着一口棺材,”守门兵士上前盘问苏合:“打开验棺。” 仙人棺不是寻常东西,虽然寒气内生,总会顺着缝隙溢散出些许,难免让人生疑。 不过白首城的兵并未在意这些,因为来这里的怪人很多,许多都扛着更为怪异的法器,总怕别人看扁了自己。 即便如此,苏合还是做了些防范,棺材里可是藏着九宝之一的天音琴,消息走漏,生死就难料了。 “这位长官,这里面装着我妹妹,不忍下葬,多存几日。”苏合上前说道。 兵士没理会,还是要求打开看看,万一里面藏着什么古怪,给白首城造成混乱,就有大麻烦了。 棺材打开,香丸惨白的脸蛋出现,直挺挺地躺在棺材里。 检查的兵士见到后,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进城走出很远,挑个没人地方,香丸跳出来,擦掉脸上的粉灰,苏合又给她吃了一颗驱寒的丹药,三人算是平安进城。 白首城内。 三人都步伐缓慢,东瞧瞧西看看,这里景致特殊,没有过多的装饰,极尽简朴,但不妨碍风物人情里带来的粗粝豪迈之气。 原住民都是经过风沙的样子,粗野,嗓门也大,瞧不上繁华地界来的柔弱人。 苏合没有去客栈落脚,打算买个独门的院子住下,在白首城寻人注定不是一天两天能找到的,加上他们还有一口大棺材,客栈的人也不会让抬进去。 人多眼杂,城里尽是奇人异士,总要尽量避着点。 白首城的房价不贵,也容易交易,五百两银子就买了个僻静干净的独门院落,还是二进的。 现在不差钱,从血阳山拜血教弄来的金银,虽然没有清点过,估摸着省点花这辈子开销是够了。 苏合在让白暮云看琴棺曲谱之前,先请他去了白首城里一处名叫八方客的酒楼用饭,选了个雅间,点上五荤四素三点心,叫了两坛好酒,用掉一块金疙瘩。 边关的厨子用料实在,几个菜占了一桌子,造型一般,味道上佳。 三杯酒过后,苏合问白暮云:“白兄看过的书多,我有几个问题请教。” “苏兄客气,说来听听,只要小生知晓的,知无不言。”白暮云很敞亮,大概是吃得美了。 “我一路走来,在仙人冢里听到一句话,叫人间奇珍,三香九宝,白兄可知道这句话所隐含的意思?” 听到苏合的问题,白暮云端着筷子寻思良久:“小生略知一二,不过也只是皮毛而已。” “那就说来听吧,你这书生总是卖关子,说话还慢。”香丸手里抓着烧鹅腿正啃着。 第94章 三香 “小生这便说,只是真实与否,小生也不知,”白暮云放下筷子,给自己斟上一杯烈酒饮下:“这三香九宝,要分开说,三香是三香,九宝是九宝,” “三香分为人香,灵香,仙香,说的是三类人……” 听到这里,苏合知道白暮云说的八九不离十,前面说的与仙人骨基本一致。 他没有打断白暮云说话,看对方酒杯空了,还给续满。 “古书上说,三香乃神主赐予世间礼物,也是修仙者眼中的奇珍异宝,一香一境,上古三根香为一炷,一炷香里若是有人,灵,仙,便能直接破境,你说他们珍贵不珍贵,” “当然了,三香能够完整的被人吞噬,算是好命,大 部分的香,都是被人争夺撕抢,这个拿了心,那个要了肝,碎肉都不放过,血液就算混入泥土里,也要将那块地挖走,” “所以三香是神主赐给人世的礼物,也是对三香的惩罚,” “确实珍贵,”苏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好像也谈不上什么惩罚。” “因为珍贵,所以修仙之人便不拿你当人,只拿你与灵草仙兽对待,将你当成畜生抓来,关着,等有一天吃进肚子里……” “不过小生并非修仙之人,这些事情,只能算是道听途说。” 白暮云端起杯子敬酒苏合。 两人对饮后。 苏合问道:“白兄知晓天音琴,可知道九宝其它的东西在哪?” 白暮云看了苏合一眼,摇头笑道:“苏兄想集齐九宝?” “只是好奇而已。” “若是苏兄有这个打算,我劝你放弃,你偶然得到天音琴,已经算是天大的运气,要知道各国暗中寻找九宝,可是从未停止过,京查司的能人集大业国力观天象寻宝都急红了眼,” “不过每三年,天象都会泄露九宝中某一个的一线天机,这次的天机便是天音琴,没想到被苏兄捡漏了,” “小生也是因为从朝堂好友处得知这一线天机,才一眼认出天音琴的,” “而且九宝不是凡品,遇见未必是好事,苏兄能安然取得天音琴,是大造化,切莫过贪啊。” 苏合夹了一筷子菜放在口中咀嚼:“我只是好奇其它九个宝贝是什么,绝无夺取之心,不瞒暮云兄,这天音琴,我也是在无奈之下得 到,如你所说,走了大运。” “其它八个宝贝,我也只听说过两样,一个在咱大业国的皇城里供着,是个金钟,敲之无声,每十年自行响动一次,听闻此钟之声可延国运,不知真假,” “另一个在大景国供着,据说是一盏灯,大景视为国宝,从不给人看,小气的很,” “旁的便不知道了,若是有机会我问问夫子,他老人家应该知晓更多。” 如此看来,要想得到九宝,真的需要极大的运气,一个强盛的国家都只有一件,如今他也有一样,已经很难得。 还是应该多了解一下三香的问题,毕竟他本身就是一根灵香,苏合心中想着。 “暮云兄对三香可还有更多了解?”苏合将话题又转回三香上。 “三香是行走的天材地宝,虽然不如九宝珍贵,但依然十分罕见,小生也是听闻人香爱色,仙香好赌,灵香嗜毒,” “所以小生一直有个推断,三香并非神主赐予人间的礼物,而是来搞乱人间的,神主或许也会怕,怕人力胜天。” 苏合这顿饭收获很多,虽然没有彻底了解透彻三香九宝,可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三香各有特点,白暮云说的很准确,他确实对毒药很依赖,那是他提升修为的基本能力,没有毒,就没有他的今天。 酒足饭饱,夜色降下。 三人来到苏合买下的僻静院落,来到后院。 苏合将棺材倒扣过来,让棺材底向上,不知道这个举动会不会让藏在里面的东西杂乱,还是如此做了,到时候再整理就好。 棺材底果然铺着曲子,标题就是凛冬之音,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应该是与寒风冬雪有关。 白暮云定在原地看曲谱,闭上眼睛体会,在脑海中弹奏了一曲。 “怪哉,怪哉!”他叹了一口气。 “这书生又卖关子。”香丸坐在石墩上抱着膝盖嘟囔着。 白暮云回过神来,说道:“可能小生不懂修仙,看不明白这曲谱,调子实在古怪,难听,估计要弹奏天音琴,才能奏出好乐章吧。” 书生对琴谱和琴都没有了兴趣,看看清冷月色,去了苏合给他准备好的房间里休息。 翌日清早。 三人吃过香丸买来的朝食,白暮云抬手跟苏合与香丸告辞。 苏合诚恳留人,一路上难得遇见个真正有文化的,又看不出来贪婪的人,多相处一段时间,一定能了解更多关于这世界的事情。 “左右暮云兄在此地也无亲朋,不如住下些日子,我也好请教些江湖事。” 白暮云拱手做礼:“多谢苏兄盛情,实不相瞒,小生并非闲游,有夫子给的使命 在身,要先去一趟白首关。” 白首关距离白首城不远,不足三十里。 “什么要紧的事儿,说来听听。”香丸好奇道。 “此事重大,夫子有嘱咐,不可说,”白暮云虽然是成人,依然对着香丸恭敬作揖,表示歉意:“不过小生在此地会留些日子,有空会过来拜访,关于二位同门的事情,小生也放在心上,会去帮忙探查。” 苏合不好强留,只好点头表示理解,然后说道:“既然暮云兄要事在身,我就不勉强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尽管来,我与香丸估计要在白首城住上一段时间。” 送走了白暮云,苏合与香丸开始展开接下来的事情,首先要找余家兵问清楚在黄 连城外抓的人,都关在什么地方,只要知道人的下落,就好办很多。 苏合对于购买下的这处宅院很满意,附近没有多余的杂音,除了买东西要走很远一段路,别的都很好。 唯一有些变故的是,马死了。 因为最近这些天马儿一直都是拉着仙人棺,虽然也弄了上好的草,还是禁不住棺材缝隙里散出的寒毒之气。 普通的牲口哪里驾驭得了如此神物。 苏合将马儿炼了,算是给它一个好的归处,总好过腐烂在泥土里。 在白首城晃荡几天,香丸打听来消息,一是白首城张榜处的墙上,没有苏合的通缉告示,只有许多害人邪祟案的悬赏令。 这里是边疆的兵家之地,亡魂阴气吸引了许多不要命的邪祟,所以案件看起来比国内要恐怖许多。 还有个消息不太好,就是白首城里并非都是余家兵,只有白首关里的兵,才算是正经余家兵。 余家兵军令森严,没有批示,基本都不会私自来城里。 这样一来,还得去白首关走走。 第95章 抓药材 苏合没有闲着,先在后院的房间里,用土龙挖出一个地下空间,用来存放仙人棺,然后带着香丸,两人在城里到处晃荡。 见识了许多怪人,直到见到一个用汗血宝马拉车的,苏合便决定也弄个这种血气旺盛的牲口拉车。 那汗血宝马即便没有奔跑都浑身淌血,走过的路上,尽是鲜红蹄子印,惹来附近人的谩骂声。 也看到了端着骷髅法器的人招摇过市,还有街头牵着怪异邪祟弄杂耍的。 照着这种情况来看,他要是背着骸骨箱笼游街走巷也算不得什么。 看过奇怪的人,香丸往街上看去一眼,突然拉住苏合的袖子:“师兄,看 。” 苏合顺着香丸的指点看过去,发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想起来自己还欠着香丸十一根糖葫芦,笑着往那边走去。 “老板,十一根糖葫芦。”苏合递过去一小块银子。 小贩见到来了大客户,从瞌睡状态精神起来,忙着开始给糖葫芦。 “不好意思客官,就十根了。”摊位小贩有些愧疚。 “无妨,那就先十根,剩下一根以后再说。”香丸抓着两手糖葫芦,已经吃起来。 “你能吃得下这么多?”苏合看了一眼香丸,虽然这丫头精明,可毕竟还是小,有些孩子心性尚未脱离。 “休想让我分给你。”香丸已经吃完半串。 “快吃吧,十根糖葫芦都堵不住嘴,”苏合揪了一下香丸的羊角辫:“吃完咱们出城一趟,到白首关看看。” “师兄,去白首关是瞎折腾,只会浪费时间。” “怎么,玉竹,牛至和乌头不找了?”苏合说道。 “当然要找,我是说咱们俩的重点放在白首城。” “为何?” 有时候苏合觉得香丸比自己聪明太多,虽然这是一个孩子,还是很愿意听她的意见,好像就没有出过错。 “那书生跟咱们道别后,就去了白首关,”香丸嘴里还塞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他这人还行,既然说了帮咱们找人,一定会帮,他也一定有进白首关的办法。” “万一只是客套话呢,他会不会去白首关都不知道,就算去了也未必能进去。” “他一定会去白首关,他包袱里有通关文牒。” “你翻人家包袱这种举动,以后可以多练练。” 果然如同香丸所料,第二天白暮云就来了,告诉苏合和香丸一个不知道算好还是坏的消息。 余家兵确实在黄连城外抓了人,但是都给放了,只有几个女子被将军留下,带出了关,去了沙海。 沙海东面靠着大业国,北面临着大景国,一路往西就是西雀国,云海国,玉国等各种小国家。 顾名思义,沙海尽是黄沙,有人称其为荒原,也有人称为无主之地。 实际上那里并非没有主人,沙海里也有许多城镇,最大的叫巨石城,城主就算是沙海的主人,不过经常会有人前往挑战,赢的人就会成为新的主人,那里崇尚力量与野蛮。 白暮云也说不清余兰舟将军领着抓来的人去沙海做什么。 苏合不知道那几个女子里面会不会有玉竹,但也只能等,余兰舟将军归期未定,无人知晓,就只能等了。 白暮云传完消息,就往白首关去,保证一旦有了消息就会再来,他也在找余兰舟将军。 如此一来,苏合与香丸就只能干等着。 虽然暂时没有门路去寻同伴,但也不会闲着,苏合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关于修行一事,先前一直在路上,耽搁很多进度,现在有了固定的落脚点,就可以好好提升一下了。 吃毒可以用仙人棺里的寒毒来进行,生肉就需要去城外狩猎,另外还需要七个同境界的肉身,炼制成九病肉膳,以此完成升到拔筋境的需求。 如何让九个肉身成为病体,是技术活。 当下有了两个去除水分杂质的肉身,想将这两种肉养成病体效果,显得有些麻烦,城里的医馆他去看过,得病的人并不多,就算把这些病人的疾病全部收拢起来也不够。 那就只能自己养病了。 苏合想到了春仁堂的养药房,他也可以炮制一个出来,棺材里的空间不小,足够用来养病体,还有寒毒效果加持,效率会更高。 “香丸,师兄要去城外找些药材回来,你回家里待着吧。”苏合说道。 “我陪师兄一起去,免得再走散了。”香丸要陪同。 苏合想想也对,现在他们对于白首城还很陌生,万一治安不好,香丸就算头脑再灵光,遇见些不讲理的直接动刀子就悲催了。 “也好,只是到时候你自己注意安全,能跑就跑。”苏合提前提醒香丸注意事项:“我见许多进城的猎人抓的药材十分凶残,还是小心为妙。” “师兄这次是要找的药材是邪祟?”香丸才反应过来:“还以为你就是找一些寻常的草木呢。” “不仅如此,师兄还要猎取一些动物来吃,师兄现在感觉身体很乏力啊,需要补充些养分了。”苏合感觉很饿,城里的食物只能满足舌头,却满足不了身上的肉。 “师兄知道去哪里找药材?”香丸问道。 苏合摇摇头:“你不是带我去看张榜地方了么,我见那里许多邪祟案,按着上面选择目标,既准又快。” 边城的邪祟案子明显比国内要多许多,类型也多。 当时苏合站在白首城张榜处看着,面前一张悬赏令上画了一条怪鱼,鱼鳍和尾巴满是长短不一的人手,头顶生者一颗独眼,嘴巴巨大,里面是细密的牙齿。 这是有人目睹怪鱼吞人的唯一画像,至于邪祟是否会易形,就不得而知。 文字也很简练: “白首城外北边将军渡一处,有邪祟吞食船只与渔民,擒之,得黄金五百两……” 赏金颇高,邪祟实力官方给的判断是二等。 因为各修行派系对于修行境界命名不同,如佛家说:人身九层恶,脱去便是佛。就是每次增加境界,都是褪去一层恶。 道门又说顿悟九次,便可与世长辞,说得也是九层境界。 所以为了统一,将邪祟归为九等。 这二等邪祟就相当于道医的换肉,正是苏合所需要的。 第96章 将军渡 翌日,苏合起的很晚,香丸没有吵醒他,将饭菜放在棺材前,等着他什么时候醒了就自己吃。 午时过去,苏合才出来吃饭,然后领着香丸出城。 将军渡是白首城外重要的江水,江面很宽,渡口是当地最方便过江的地方。 这渡口是当年某个将军未成名之前,乘舟过江,后来率军重游此地,因此得名。 因为怪鱼邪祟作案,导致渡口冷清,虽然根据官方给的消息,怪鱼邪祟只有在江水对岸某个区域作乱。 可是人们还是宁愿多跑出几十里 去别的地方过江,也不来此地。 偌大的渡口,就剩下几艘小船,其他人都另谋生路去了。 船家很无奈,为了混口饭吃,只能守着江水载人,也怕自己连同船只一同被吞下,可是不做这行,又能做什么,总比活生生被饿死要强。 见到有客,几家船夫争抢着要将人请去自家的船上。 天色尚早,苏合两人没有理会争抢的船夫,挑选了艘像样子的船登上去,等了一会儿,也没见来第二个过江乘客。 苏合等不及,直接扔给船家一个小元宝:“开船吧。” 船家是个憨厚的汉子,上身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衫,不畏冷风,直接将元宝塞进怀中往岸上去看,没见到人影,只好去解绳子,杆子一撑,小船离开了岸边,往江水的中间飘去。 江水茫茫,让人体会到了壮阔之感。 同样,苏合也意识到了边疆的危险,出了人烟旺盛的白首城,许多地方都潜伏着邪祟。 船家好心,见到他们两个是外乡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也让苏合对白首城外了解了更多。 而苏合目前只对怪鱼邪祟更感兴趣。 “船家,我听城里人说这江水里有怪鱼,可是真的。”苏合来到船尾站着,看着茫茫江面。 “当然真的,不然我这生意可没这么冷淡,寻常这时候,很多人过江的,许多同行都干不下去了。” “白首城怎么没派人来除邪?”苏合问道。 “哪里晓得啊,从前江里出了怪物,要么许多强人来拿赏金,要么城里派兵来抓,谁知道今年城守竟不怎么理会,只是派些人来,简单转悠一圈就走了。” 确实有些不合常理,不过苏合不想管官府的事情。 “船家,可知道那怪鱼在什么地方吃人?”苏合问道。 船家看了一眼苏合,见此人气态不凡,多看上几眼都让人觉得心里发颤,又拄着一杆黑幡,估摸着是个有能耐的江湖客,认为这是来寻赏金的。 “这位公子,那怪鱼在江水对岸,沿着岸边往东,具体哪里我就不知道了,躲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去寻。”船夫掌着船说道。 苏合在张榜处已经知道了大概的位置,只是跟船家确认一下,见到船家知道的有限,也就不再多问,进了船舱等着靠岸。 才坐下船舱里,香丸拉了一下苏合袖子,羊角辫凑近苏合说道:“师兄,船家有问题。” “说。”苏合将耳朵凑合过去。 “上船时候你扔的可是一个元宝,按照白首城的物价,这可不是小数目,他竟然都没多看一眼,就塞怀里了,不对劲。”香丸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也发现了,”苏合说道:“只看他将咱们带去哪里,这节骨眼乘船,多半是不要命的江匪,咱们不管他做什么,只要能过江就行。” 船家果然不正常,将船停在了江水中间,然而却没有接头的其它船只。 只凭借一个人来打劫,有些说不通。 “公子姑娘,到了。”船家对着船舱里喊了一声,憨厚的脸换成了狡诈的模样。 苏合与香丸走出船舱,见到流淌的江水,距离岸边遥远,知道船家坏心肠要使出来了,只是不知道这孤船之上,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正想着,那船家扯掉短衫,直接往冰冷的江水里扎。 结果船家身子还没碰见水,就感觉飘起来了,保持着跳水的身形,惊诧地回头去看,见到了穿着黑袍的男人正站在船头,手里握着一条长长的肉虫,再看身体,正被巨粗的蚯蚓缠着。 还没来得及叫嚷,就被黑袍子男子给拉回了船尾。 “天这么冷,船家要洗冷水澡么?”苏合语气平淡,却让船家感到了杀意。 “公子,我,我……”船家结实的身板开始发抖,不怕冷风寒水,却被面前的男人吓得发颤。 苏合收起蚯蚓,拄着黑幡蹲下来,双眼直直盯着船家:“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说话,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 “江里的东西让我载人来献祭给它。”船家身体抖得越发厉害,苏合的双眼似乎比北风天冷上许多倍。 “可是白首城捉拿的怪鱼?”苏合眼神里精彩起来,如果真的这么顺畅找到邪祟,算是很走运了。 “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苏合见到问不出话来,站起身来,准备结果对方。 “师兄,先斩他一条腿。”香丸在后头给建议。 充当邪祟鱼饵的船家看向黑袍人身后的女娃,心里慌起来,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个年岁的女孩,说出这样的话,却如此平静。 苏合看了一眼香丸,没说什么,直接抖动魂幡,杀出一股弯月般的黑气,切断了船家的一条腿。 “还知道什么,继续说。”苏合问道。 “给江里东西带来一个人,给一百两,两个人就给两百两。”船家说出自己的小秘密。 难怪对小元宝不在乎,这是做着大买卖呢。 后面苏合切掉了船家的另一条腿,还有两个胳膊,就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了。 “现在你可以继续跳水了,”苏合说道:“我不杀你。” 船家被黑幡鼓出的一阵风卷入江水里,叫嚷几声救命就沉入了江下。 现在只有一艘孤船停在江水中,苏合和香丸两个人都不会划船,这就很愁人。 苏合知道,等不了多时,江水里就会冒出邪祟,也猜测并不是白首城悬赏的怪鱼,因为地点不对。 没想到边疆的城外如此凶险,邪祟猖獗到如此地步,光天化日下都敢在重要交通道上作恶,苏合感到欣喜,这就意味着养料会很充足。 没等苏合想到行船的方法,小船晃动起来,江水翻涌起波浪,他让香丸躲进船舱里坐稳,自己则拄着黑帆,立在船头。 第97章 江水鲛人 涌动的江水里,许多江水鲛人跃出水面,又扎入水中,足足十几条。 江水里的鲛人没有海中的珍贵,不过也算是不错的基础养料,苏合看着绕着船只如离弦之箭般游动的人鱼,心里并不慌,甚至想着活捉几只回去炼药。 鲛人可是不错的药材,浑身都是宝,下面鱼身可以用来煲汤,鳞片可以入药,上半身则可以用来喂养自己的法器,练成药的话,也能让寻常人强身健体,尤其脑袋上的眼球,炼制成鲛人珠来照明,能卖上好价钱。 普通渔民十几年能捕获一条鲛人,在村子里都能 吹上三年五载,扛着鲛人回家的时候,三炷香的路能走上一整天,就为了跟人显摆自己的收获。 如今面前摆着十几条鲛人,苏合心中岂能不兴奋。 一条鲛人率先从水面蹿出,扑咬向苏合的脖子,企图将其带入水中。 狰狞扭曲的面孔上,五官像是雕塑失败的泥巴团,两颗眼球极为突出,开合的大口里尖牙参差不齐,直接能看见嗓子眼,腮在脖子上快速翕动,双臂细长,手指尖利如刺。 身子未到,腥风先至,浓烈的鱼腥味儿,让苏合都忍不住搓了搓鼻子。 他依然站在船头,左手甩出一根黑色银针,针向着鲛人的大口里刺去,在空中逐渐变大,成为一条游动的黑蛇钻进鲛人的嘴巴里。 鲛人身子距离苏合仅有一丈距离,突然诡异地停滞在空中,整个身子瞬间鼓胀起来,随之被什么东西撑爆,血肉散开漫天。 一条漆黑的巨蟒从鲛人脑袋进入,鱼尾钻出,化作巨粗的漆黑焦蛇,在空中狰狞张口,冲着水面嘶叫。 鲛人群见此场面,迅速游开船只旁边,与苏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焦蛇钻进水里,游动起来,这是为什么苏合只放出一根银针的原因,土龙更擅长在地上使用,水里的话,目前来看,焦蛇更为适合。 不过焦蛇虽然是用血池泡养出来的,终究不算是水中生物,将来升到拔筋境之后,有了使用第三根针的能力,可以抓个水中蛟龙来炼制成针。 焦蛇在水里的速度并不快,不过苏合强行将自己的意念加在其身上,效果就不同了。 鲛人被水中一道长长的黑色影子追得到处跑,终于开始放弃船只,却被焦蛇追上一口一个,全都浮出水面。 苏合点数了一下,整整十七条。 这可算得上不错的收获了,只是刚才下手没个轻重,江鲛没有一个完整的。 再用焦蛇把船只拖到对岸,又将鲛人全部打捞过来,苏合感觉气力消耗过大,打算在岸边稍作休息。 虽然刚才江中发生了鲛人袭击人的情况,但苏合知道,这并不是自己要找的吃人邪祟,它们不过是寻常的养料,连经验丰富的渔民都能偶尔打到一条两条。 而且刚才的位置也不对,官方说的是江对岸名为鱼腥水域的地方,鱼腥味极重,可以判断为邪祟的老巢,跟山间邪祟的洞府类似。 这样一个地方,不可能只有一只妖邪,弄不好是一个邪祟家族,手下不知道有多少凶残东西。 苏合有些担心香丸,这丫头现在完全没有自保的能力,可是单独留在家里也不放心。 只能在行动前暂时将她安排到安全地方了。 “师兄,这些怪家伙怎么处理,我看有一些肉都烂掉了。”香丸捂着鼻子从鲛人尸堆里走过来。 “江水鲛就是娇贵些,不如海洋里的鲛人皮实,离开水一定时间肉就会烂掉,”苏合看着鲛人尸堆:“反正这些肉我也用不上,烂就烂吧,留下些鳞片和眼球就行了。” 苏合最后挖出三十三颗眼球,因为十七只鲛人里面,有一条独眼鲛,那颗独眼个头比较大,苏合已经决定用其炼制照明的鲛人珠,替换现在使用的那个残次品。 鳞片只挑选了一些坚硬且发亮的,总共收集到六十多片,其余的部分,全部扔回江里喂鱼了。 休息之后,两人继续沿着江边不远的路走,寻找官方说的那片鱼腥水域。 “嘎兹~” 有什么东西被咬破的声音。 香丸回头,瞧见苏合正捏着一颗鲛人眼球往嘴里塞,嘴里还咀嚼着什么,嘴角有半透明绿色黏液。 “师兄,你……” “九医经上说,望闻问切,只有望需要对应食物来修,”苏合蹲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礁石上,又扔进嘴里一颗:“这可比寻常牲口的眼睛补多了。” 这一幕让香丸想到了杜春仁,那个曾经的师傅,就经常行为古怪,常弄些恶心人的东西吃,生吃肉皮五脏都算不上什么,她甚至见过师傅生吃虫卵灌血肠。 香丸的表情不是很好看,苏合能瞧出她的忧虑。 “香丸,师兄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没办法,”苏合说道:“这世道诡异无常,咱们要想好好活着,就必须强大自身,修仙之路注定要经历许多超越认知的事情,总要付出些什么,” “我相信,只要过了这个阶段,后面师兄会恢复到原来样子的,” “而且一入修仙门,很多事情根本控制不住,停不下来。” 江风吹动,两人如同画卷,一个坐在礁石上,一个站在礁石下,前面是骇人鲛人尸堆,尸堆前面是浪追着浪的江水,江水上系着一条浮动的船。 “香丸只是怕师兄变成师傅那样,没有了做人最后的原则。”香丸抬头去看嘎巴着眼球的师兄。 香丸在与苏合重遇之后,发现师兄的性子改变了许多,所以有些担忧也正常。 万一哪天夜里把自己吃了,那她在这世上可是十年都没有活满啊,想着就不甘。 苏合知道香丸讲的是什么,她是怕他像杜春仁那样,视人命如同儿戏,为了修仙不顾旁人的痛苦,不论善恶,一律当成药材。 “放心吧,师兄分得清善恶,也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 苏合不想说这些话题,从前光是看着杜春仁吃煮熟的药膳都恶心不止,现在自己竟然生吃各种肉类,还吧唧着小邪祟的眼球,重要的是,真香啊。 接着又补充道:“等我修行大成,能够腾云驾雾时候,带你去天上兜兜风。” 香丸笑了,觉得这是个美事,转头想到了什么,问道:“师兄,你说天上真的有神宫和仙人吗?” “当然有,昨天你不是还把仙人骨头熬汤了吗。”苏合从礁石上站起,将最后三颗眼球塞进口中,说话呼噜着。 “死了的仙人算什么仙人,我说的是住在天上的那种。”香丸认真说道。 苏合来到岸边,用手捧着江水往嘴里灌,喝够了水就简单洗了把脸,将脸上因为咬动眼球溅射出的汁液洗掉,再用袖子擦擦脸,整个人状态就饱满许多了。 听到香丸的问题,苏合想到了无名血海中的那些未知影子,还有立在山巅的天音道宫影像,说道:“当然有,到时候我领你去看,不过有可能不在天上,而在某片海的对面也说不准。” “仙人怎么会不在天上。”香丸认为仙人就应该在天上。 两人收拾东西启程,一路为了这个问题,争执了许久,直到香丸撅着嘴巴不说话 了,苏合才说仙人在天上。 第98章 鱼腥水域 鱼腥水域是一片宽阔的江面,再急切的风都吹不起太大的浪,似乎腥臭的味道锁住了江水,上空密布的浓云挡住阳光,整体氛围暗淡诡异,岸边怪石嶙峋。 苏合跃上一块礁石,伸手拉着香丸上来,竟瞧见了些人。 那些人不是寻常人,是修行之人,他们分别站在不同位置,对于一切靠近自己的同类显示出极大不友好。 这样的场景让苏合有些意外,本来是做好孤身抓怪鱼的准备,现在突然出现这么多竞争对手,无异于增加了夺取邪祟的难度。 “师兄,这里有人。”香丸说道。 “我看见了,”苏合白了香丸一眼:“应该是奔着悬赏来的, 五百两金可不是小数目,而且能拿到悬赏榜上的邪祟,对提升名声有很大作用。” “那这五百两金子咱们可不太好拿,”香丸开始点数入眼可见的人。 那些人或坐在高大的礁石上,或乘着小舟逍遥在黑水里,都在等着邪祟的出现。 苏合也将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同样,那些人也隔着老远看着新来的竞争对手。 “咱们来这不是为了钱,再说了,咱们也不缺钱了,先前从你的拜血教里可是拿走了许多财物,占了我棺材的很大空间,”苏合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香丸:“师兄我要的是邪祟身子。” 香丸点头表示明白了,然后望着水域里面:“要不我去跟他们说道几句,让他们换个地方等邪祟?” 是个好主意,要是能够将这帮猎人给弄走,就最好不过。 没等苏合答应让香丸去试试,突然有陌生人开口说话:“上面的兄弟,麻烦从我身上下去。” 声音是从脚底下传来的,苏合感觉到脚下开始震动,连忙拉着香丸从礁石上跳到地面的沙滩上。 方才站脚的高大礁石动了,随着那块石头碎裂成细小石块纷纷落地,一个驼背的渔夫,扛着一把鱼叉从碎石中走出。 “你们两个可真会挑地方,不过凡事有个先来后到,离我远些,”驼背渔夫模样的人看起来有些恼火:“真是晦气,被人踩了背,这次估计点子要背。” 换了别人也会同样不愉快,毕竟谁愿意让人踩在自己的背上呢。 “你这驼子真不讲理,这片水域如此宽,你又装成块石头,谁晓得哪块石头是人伪装的,要知道给驼子踩背,我还嫌弃脏了鞋底呢。” 驼背渔夫抖了抖手上鱼叉,想说些什么骂回去,又不想耽误时间,心里估摸着骂也骂不过,这时候要是跟人动手,容易凭空耗费体力,干脆就咽下了这口气,被人踩几脚也不伤筋动骨。 “行,那这地方给你们了,老子换个地方。”驼背渔夫冷哼一声,扛着鱼叉,拖着佝偻身躯往远处走。 “你这渔夫一身鱼腥味儿,我们还嫌弃呢,”香丸冲着驼背渔夫叫道,随后笑嘻嘻看着苏合:“师兄,说走一个,那驼子看起来就像个常年偷袭江里邪祟的人,他选的地方肯定有讲究,咱们就在这里等吧。” 那老叟走出一段路,听着后面小姑娘嫌弃自己,回头昂着脑袋扯着老嗓子叫到:“两个嫩娃子,回去吧,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小心逞能喂了鱼。” 香丸也回应:“要抓邪祟,除了实力还要看运气,这么多人,鱼落谁手还说不准呢。” 两人的吵嚷声,让水面上和其他地方的人也听见了,都皱着眉头看那边。 苏合盯着驼子的背影,略有所思。 “可能刚才这里是好地方,不过现在肯定不是了,不然他也不会挪窝。”苏合说道。 于是两人也开始寻找合适的落脚点,以便等着邪祟的出现。 道医的望闻问切,在这片水域里,闻是闻不出来什么的,到处都是鱼腥味道,期间夹杂了些血气味道,人血兽血皆有。 而一双眼睛,似乎也看不出什么,现在苏合的眼睛在看人皮囊的病能一眼看清,可是要想达到望气术那种神通,还需要多以形补形才行。 从遇见的第一个人渔夫来看,他这一趟不会多轻松。 出现在鱼腥水域里的人都不简单,单说那个渔夫驼子,就不知道修的什么,要是对方脾气差些动起手来,胜负还真是不好说。 在这样一帮人中间抢东西,显然是不明智的,可这邪祟的身子苏合要定了,肯定不会眼瞅着让别人抓取。 又选了几个地方观望水面,结果好地方都有人,现在初步推算,来抓怪鱼的猎人足足有三十来个,要么是江湖刚猛武夫,要么是不知道修了什么道的怪人。 唯一的共同点是,脾气都不算好,还都想吃独食。 苏合最后还是选到了一处好地方,是个不错的高大石头,石面垂直下去就是深水区,可惜那里还是有个人,是个钓叟。 好在对方只是白了他们一眼,并没有驱赶。 而且苏合也下了决心,要是钓叟敢撵人,他就直接断了他的鱼竿,然后将人一脚踢水里去。 人的耐心耗尽之后,就没有道理可言。 苏合与香丸也不是没有礼貌的人,没有打扰钓叟的垂钓,在不远处静静观察着钓叟。 钓叟头戴斗笠,只有在抬头的时候才能见到对方模样,古稀年纪,虽然天没有下雨,还是穿着蓑衣,大半时间都是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 他的木质鱼竿很长,搭在空中,细长的鱼线是红色的,较为罕见。 时间就这样过去,鱼腥水域越发安宁,冷风渐渐消失,水面出奇地平静,所有来抓怪鱼的人,都进入备战状态。 所有人都等着怪鱼的出现,然后就是一场争夺。 苏合就算不懂水域妖邪,也知道邪祟要露面了,暗自也做好动手准备,手上银针夹住,握着黑幡的手也紧上三分。 “小兄弟没有钓过鱼吧?”附近的钓叟突然开口说话,不过他的身子没有动,斗笠下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水面。 苏合对此感到疑惑,为什么钓叟突然问这么一句,刚才他来的时候,这钓叟可是 都没有开口说话。 第99章 钓叟 苏合很奇怪钓叟为何突然对自己说话,过了几息才说道:“没钓过。” 香丸知道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应该闭嘴,这时候她没有插话,也没有去打趣钓鱼翁,只是静静地看着,希望从对方的身上看出些什么来。 钓叟抬起斗笠下面的沧桑老脸,和善地对着苏合笑了一下:“钓鱼啊,一定要安静,刚才你窸窸窣窣地弄银针,容易惊扰了别人的钩子,” “而且在钓鱼抓鱼之前,一切的动作都是多余的,你要做的就是等。” 这块大礁石上面很宽敞,似个小平顶山,只有他们三个人,此时钓叟的话绕在耳边,带了些寓意。 苏合琢磨了一阵子,不太明白钓叟要讲的是什么,刚才说的内容是很浅显的,谁都知道钓鱼的时候需要安静,需要耐心。 “在下只会诊病炼药,对钓鱼一事,不甚明白,”苏合看着钓叟的鱼竿说道:“还请老丈再指点。” 钓叟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鱼线,水下面有道模糊的黑色影子晃动,应该是有鱼要上钩了。 “钓鱼的讲究太多了,选位置很重要,这片鱼腥水域,就是不错的位置,”钓叟似乎并不在乎惊扰到水下的东西:“钓鱼之前,一定要打窝,窝打好了,鱼儿才会多,收获才会丰富。” 苏合不明白钓叟为何一直说些简单的钓鱼道理,就连他前世没钓过鱼,都知道打窝,空军这些钓鱼词汇。 “而且钓鱼前啊,一定要在钩子上挂鱼饵,这样才不会让自己白忙活一场。” 钓叟的鱼竿开始动了,应该是水下的鱼在试探,也是给钓鱼者一个信号。 鱼线下面并没有鱼漂,只是单纯用视力去判断。 江面再度起风,混迹于白首城的高端猎人们蠢蠢欲动,各个警惕起来。 苏合听着钓叟讲话越发诡异,内容虽然简单,可是从这古稀老者的口中说出来,就是说不出的奇怪。 而且钓叟除了手中的鱼竿以外,连个鱼篓都没有,更别说什么鱼饵了。 这钓鱼翁不是来捉怪鱼的? 可他明明就跟其他人一样,守在鱼腥水域的四周,不是猎人又是什么? “我见老丈也没有鱼饵啊,却用什么做饵?”苏合问道。 “饵料自然是有的,老夫窝都打了,还会差饵料吗!”钓叟侧着脑袋看了苏合一眼,斗笠下的和善面容换成了异常模样,两只眼珠极大,直勾勾地看着苏合,眼皮也不眨动一下。 苏合暗中运气息至魂幡上。 与此同时,钓叟的鱼竿动了,在空中拉出一条弧度水花,一条大鱼上钩,直接被甩到礁石面上。 苏合定睛去看,心中吃了一惊。 那鱼并非是鱼,苏合却见过,正是他在渡江时候斩去四肢的黑心船夫,此时那船夫正咬着无钩子的长线。 钓叟看着苏合皱起眉头:“让小兄弟见笑了,老夫今天的运气不是很好,钓上来个残废。” 说罢,直接将鱼竿再度抛向水面。 苏合视线跟着鱼线垂入水中,发现那鱼线竟然是一截又一截的肠子系在一起,连接部分打着死结。 而那鱼竿,赫然便是一段段粗细不一的指骨连接而成。 用了法力,钓叟以及其法器都显出原本形状。 随着钓叟第一条鱼上岸,水域里的黑水下出现许多飞速游动的影子,就像荒野的猎人们围杀猎物般运动着。 江面舟中,岸上,礁石上的许多白首城猎人,先是心中激动,然后心情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因为水下的邪祟实在太多了。 终于有一条鲛人窜出水面,扑向小舟里的人,舟中之人直接扔出一杆竹竿,将鲛人穿胸带走,随即从小舟里抓起一把网子向着水里一扔:“大家一起来吧,中计了。” 在场的都不是寻常人,手上都有两把刷子,也知道如今的情况危急,被邪祟摆了一道,围困在现场。 之前组团的猎人,临时一心,共同对抗起邪祟来。 鲛人与各种江水里的邪祟,鱼头人身者,鱼皮带腮人形者,鱼鳞人……纷纷跳上岸边,礁石上,与来捕鱼的修行人缠斗在一起。 苏合在高处看着,将香丸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大致猜出了鱼腥水域的古怪。 “你就是白首城里说的怪鱼?”苏合看着钓叟。 钓叟缓缓起身,掀开斗笠,死鱼眼瞪着苏合,脸上皮肤半是鳞片,伸出带着蹼的手指向水面:“你说的是我重孙子。” 两人便见到了城里通缉像上的怪鱼,鱼鳍和尾巴满是长短不一的人手,头顶生着一颗独眼,嘴巴巨大,里面是细密的牙齿。 与张榜处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怪鱼吃人不过是你下的饵料,鱼腥水域就是你打的窝,来者以为自己是猎人,实际上是上钩的鱼。”苏合看着钓叟,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以此来拖延时间。 因为他感觉到了老者身上强大的气息:“而且你重孙子是二等妖邪,你确是三等邪祟,这样吸引来的就大部分是组团分帮的人,数量会很多,同时因为散出去的消息是二等邪祟,作为三等的你,就可以轻松大肆捕获了。” 钓叟看着水域里的争夺,没有直接对苏合发难,估计已经将苏合当做被捕获的鱼了。 “说的好,不过也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总有些闲着没事干又有能耐的修行人跑来捣乱,相对来说,会麻烦些,起竿收网的时候,会有些累。” 钓叟是鱼腥水域之主,将人钓鱼的故事反过来,成了鱼钓人。 看着数百条水邪祟攻击三十多个修行人,场面不可谓不震撼。 与苏合同样没有动手的,还有许多守在岸边高处隐蔽礁石上的人,似乎在犹豫着上去帮忙还是走了算逑。 “你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来做这件事,在下难以理解。”苏合余光看着周围,实在没有好逃的地方,面前邪祟比自己实力高处不少,仅仅是散出的气息都压得他血气翻涌。 “钓人是一种乐趣,就好像很多人明明可以去市场买鱼,却偏偏拎着鱼竿坐在水边一整天,最后钓上来一条小泥鳅,不也是兴奋异常嘛!” 钓叟的骨肠鱼竿使劲往下一甩,直接勾在一个人的脖子上,用力起钩,那人便被钓到了身边,躺在地上挣扎着。 趁着钓叟甩杆子时候,苏合夹着香丸,直接从巨大的礁石上纵身跃下。 身子将要落地,腰上被一段肠子紧紧勒住,他将香丸往地上一放,整个人就被拉扯回去。 钓叟将苏合钓了上来,看了一眼礁石下方发懵的香丸,咧着鱼牙笑道:“老夫对寻常人没兴趣,”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大费周章来打窝钓人吗,因为老夫要跃龙门呀,寻常的养料哪里够用,需要的是你们这种有修为的,很补的。”钓叟说道。 第100章 鲤鱼跃龙门 钓叟将苏合钓了上来,看一眼礁石下方发懵的香丸,没理会。 他咧着鱼牙对着苏合笑道:“老夫对寻常人没兴趣,就像钓鱼的人,总会选择精贵的鱼来钓一样。” 苏合身上的鱼线松开,钓叟继续往水里甩杆子。 看来他已经将苏合当做一条活鱼,而活鱼从身边挣扎着逃跑是很正常的事情,抓回来就好了。 “你如此大费周章打窝钓人,不觉得麻烦吗?”苏合干脆盘膝在地,思考自己与钓叟之间的差距,也在想着钓人翁会有什么弱点。 “我为何大费周章来打窝?呵呵,因为老夫要跃龙门,寻常的养料哪里够用,需要的是你们这种修行的。”钓叟不紧不慢地说道,就像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 苏合虽然不懂,却也不震惊,只是有些好奇,怎么个跃龙门。 这方世界有着千奇百怪的休仙法,人有不同道,邪祟自然也有古怪法,想想血麒麟的蜕变方法,从一头黑山猪经过养炼,都能够逐渐成为麒麟瑞兽。 那么一个鲤鱼邪祟,通过拿人做养料,最终达成跃龙门的壮举,就能够理解的通了。 而鱼跃龙门,就跟人成仙是一个道理,过了龙门就是仙。 现在最重要的是自救,苏合自知凭借自己的能力不够,需要鱼腥水域里其他人的辅助才行。 而那帮人现在也是自顾不暇,在水里岸边打的正酣。 钓叟又起钩了,这次鱼线上挂着鱼钩,是个头颅鱼钩,上头两排牙齿咬着一个人,正往起拉,那人挣扎剧烈,用手中法器不断劈砍肠子鱼线。 可惜终究是徒劳的,鱼线异常结实,根本斩不断,用法器撬动咬着他的头颅嘴,依然无可奈何。 苏合似乎看到了一些机会,在钓叟用力起钩的时候,如一阵黑风般蹿向前去,黑幡化成虫剑去刺老者脖颈。 同时两根银针祭出,土龙去缠钓叟握着杆子的手腕,焦蛇从另一侧去咬老者的大腿。 钓叟的斗笠在争斗过程中被砸烂,让其面目更为骇然。 对于钓叟来说,这就相当于你钓来的鱼儿,跳起来抽了你一尾巴,还想咬死你。 苏合的攻击节点很好,也很果断,效果也确实有,只是有限。 钓叟被苏合缠住不过三五个呼吸,便用一身旺盛的邪气冲开了束缚,一杆子将苏合打飞百丈,落在岸边碎石地上,黑袍背面几乎被擦烂。 土龙与焦蛇也从天上砸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着。 香丸见到苏合从高高的礁石上面被打飞,心中猛然一缩,迈开步子往那边跑。 “师兄,师兄。” 她的速度太慢了,声音太小了,不过苏合听见了,挣扎着坐起,摇晃着爬起,远远看着香丸弱小的身影朝着自己跑来,因为路面不平整,还摔倒两次。 在怪异的世界里,有人在意自己,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会让人有生的渴望,也会让人充满期冀。 钓叟拎着鱼竿,站在大礁石的上面,瞪着死鱼眼俯瞰苏合,也见到了香丸跑过去的动作。 苏合从那双死鱼眼中看出了什么,脚下不敢迟疑,全力冲向香丸那边。 他黑色袍子在岸边划出一道黑影,地面的鹅卵碎石被脚踏出一道沟来。 可惜还是慢了,被激怒的邪祟没有用鱼竿去钩香丸,而是选择直接飞身下礁石,张开鱼牙大口要咬掉小姑娘的脑袋。 “趴下。”苏合身子赶不到,只好叫了一声。 可是香丸只是一个寻常的孩子,除了机灵些,根本没有躲避的能力,她感觉到了身后更为浓烈的腥风,愕然回首,见到一张密牙大口,甚至见到了里面猩红的嗓子眼。 再扭头惊慌地看向苏合时候,钓叟的脑袋就如同头顶蓦然出现的黑云,挡住了仅有的光。 “快跑~” 香丸用尽此生力气,说出了最后的话。 鱼嘴合并,香丸的世界就此黑暗。 她合上了眼睛。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些画面,那是她连十年都不到的一生,慌乱的马车,劫掠的匪徒,街边的乞讨,医馆的药炉,师兄的糖葫芦…… 对啊,师兄还欠自己一根糖葫芦,看来是不用还了,真是便宜他了。 …… 苏合知道自己来不及了,霎时间大量懊悔的情绪挤满脑袋。 这种事情真的不适合带香丸来,拜血教的人终归是人,有你开口的机会,鱼腥水域却是打了窝的战场,根本没有普通人说话的机会。 香丸死了,他将会把这片水域所有的鱼杀光,全部毒死,是啊,早就应该用毒。 他的脚步没有停下,眼见着满是细密鱼牙的大口合上,心中五味杂陈。 一道灰色光影从空中闪过。 下一刻,一把生锈的鱼叉贯入钓叟的鱼头,当中铁叉从右眼进入,将之刺飞数十丈,撞烂了两块大礁石才停下来。 苏合抬眼去看,发现竟然是先前有过短暂交流的驼背渔夫,他潜伏在暗处,便是等着大鱼出场。 这是高手。 “香丸,还愣着做什么。”苏合冲着香丸嚷了一句。 死里逃生的香丸醒过来,见到了浓云笼罩的水域与岸边,还有师兄的脸。 “多谢兄台,敢问高姓。”苏合边说话,边往驼背渔夫那边去。 “可不敢说,我这驼子一身腥,让你家丫头嫌弃呢。”驼背渔夫说着朝香丸那边瞥了一眼。 “还有,现在这鱼是我的了,你最好离我远些,休要分一杯羹。” 苏合识趣,对着驼背渔夫躬身一礼,转头将香丸带离原地,放在了一处隐蔽地方,让其别出来。 自己则踩着焦蛇,快速游在水面,绕着圈撒毒粉。 不将这片小小水域的鱼全毒死,他难解心头恨意。 水面上还有许多水邪祟与人厮杀,水里的修行人也见到了岸上的情况,知道今天拿不到大鱼了,不过能活下来,弄些小鱼卖,也算不错的结果。 所以他们将矛头都对准了江中钓叟的重孙子,那个张榜处画着的怪鱼。 随着苏合撒毒的动作,水面开始浮起数不清的鱼肚白,都是小鱼,如鲛人这些寻常养料,虽然死不了,可力气却弱去三分。 整片鱼腥水域的邪祟,情势立马掉转过来,数十个猎人开始大肆抓捕水邪祟。 岸边。 驼背渔夫欣赏够了自己的战果,稍作休息,刚才那一叉子偷袭,用掉了他太多力气,这一次过后,需要修养调息大半个月才能再出来捕邪祟。 他正要将鱼叉从邪祟脑袋上拔下来。 钓叟的右手却突然紧紧握住鱼叉,止住了驼子的动作,左边的死鱼眼球动了动,左手猛然抓向驼背渔夫的脑袋。 第101章 断针 驼背渔夫深感不妙,松开握着鱼叉的手,往后撤去。 钓叟挥手招来骨肠钓竿,往驼子的腿部缠去。 没了鱼叉的驼子虽然杀伤力不足,但是自身的能耐不低,速度灵活,直接往鱼腥水域的外围跳去。 一个甩着鱼线追,一个灵活躲避,两道身影极快。 岸上一些得了便宜的猎人见到大鱼尚未有主,想着还能分一杯羹,便上去帮忙。 驼背渔夫这才有了喘息机会。 钓叟挨了一叉子,自身的实力必然受损,如今又扑上来许多好手,只好将脑袋上的鱼叉拔出来扔掉,一颗死鱼眼也被叉子头带出来,有些脑浆和血水滋出来几股。 顾不上疼痛,钓叟舞动鱼竿在岸边杀戮起来。 作为被人族定性为三等邪祟的他,面对许多初入修仙之门的人类,优势很足,唯一难以对付的就是用叉子的驼子。 驼背渔夫见到自己法器落在地面,挥手吸来,心中才算是安定不少。 苏合在水面上踩着焦蛇游动,撒毒的行为也结束了,水面上早已泛起无数的鱼肚白,各种形状的死鱼飘着,有一些还在挣扎,鲛人等邪祟则有气无力,此时也知道水里有毒,不敢入水,可是留在水面上被一帮猎人一刀一网的打杀,也不好过,进退两难。 见到岸边情况有变化,苏合操控焦蛇往岸边游去,偶尔会有邪祟跳出来阻扰,皆是被他虫剑所斩。 白首城张榜处画的邪祟,根本就不是二等东西,只是一个诱饵罢了,他真正用得到的药材,就是岸上杀人的钓叟,那才是真正的怪鱼。 从一些细节上来看,应该是鲤鱼的异变种。 这种东西要是能跃过龙门成仙,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东西,苏合想着。 而且龙门在哪里,是什么样子,真是让人想瞧瞧。 到了岸边,苏合跳向钓叟那边,空中飘着的时候想了些事情,就是如果集体制服了怪鱼,大家能否分一下邪祟的物资,他只要肉,骨头,内脏,鳞片,眼睛之类的东西,他一概不要。 驼背渔夫人虽然粗俗些,好歹也算是香丸的救命恩人,如果其不同意的话,这东西就让了也无所谓,再另寻其他药材便是。 想事情间,身子近了,钓叟已经杀掉了四个猎人,有的肚皮被鱼钩咬开,肠子屎尿流了一地,有的脑袋被钩中,直接少去一半脸皮,白浆子喷涂在地上的鹅卵石上…… 还有五个岸边的人不敢再上,犹豫在周围。 钓叟死命追着驼背渔夫,看来这邪祟的报复心理极强,不将伤了他的人弄死不罢休。 驼背渔夫实力不简单,那钓叟能够轻易压制苏合,却被其重伤,如今两者纠缠时候,还能偶尔反过来怼上两叉子,甚至破开了钓叟的袍子,将其身子上的鳞片刮下几片。 苏合没有犹豫,直接上前帮忙,两根银针未变形状,直接以针形往钓叟的要位上刺。 无奈那怪鱼的身子上尽是鳞片,银针完全无法刺透。 “你这娃子,亏你是个道医,用火方子啊!”驼背渔夫也被鱼钩刮中几下,翻飞的烂衫子下,肉片反卷着,红白的肉里能见到骨头。 有人提醒后,苏合也反应过来,即便是能上岸的鱼,也是喜欢水厌恶火的。 眼下用火方子确实比银针好用许多。 于是向远处一跳,将握着的药铃塞进怀中,抖出一把增加火气的方子,往空中一扔,右手黑幡向前一送,一阵大风仿佛从天边而来,卷起黑水,吹乱岸边的砂石。 火方子随风而至,烈焰在岸边燃起来,火势瞬间逼向钓叟。 苏合为了稳妥些,将黑针化蛇,在火里滚上一圈,贴地滑行,去缠钓叟。 驼背渔夫看了苏合一眼,点了点头:“有两下子。” 说罢就举着钢叉蹲下,蓄积力量,准备在最恰当的时候出击。 钓叟感知道了危险,头脑未乱,先是嘴里吐出口水,大口如同装着一条江,源源不断的水从口里滚出,甚至水草与小鱼小虾都被带出来,大水与火焰对峙起来。 做完这件事,他一挥骨肠鱼竿,直接缠在焦蛇身上,用力紧缩。 苏合手指传来同感,预知不妙,再想收回黑针,却已经晚了,焦蛇直接被肠子鱼线勒成两节,在火里痛苦翻滚。 黑针断了。 苏合前所未有的慌张起来,银针可以说是贴身法器,连法器都能勒断,这战斗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好在驼背渔夫在,这是个深不可测的猎人,苏合猜想这人就算比钓叟怪鱼差,也差不了多少。 两者应该都在拔筋前后,如果他们都换过了骨头,他苏合今天估计早就死透了。 驼背渔夫见到机会难得,灰色身影一动,锈铁叉子直接灌入钓叟胸膛。 钓叟吃痛,放弃将焦蛇再碎裂成数段的念头,一边操控大水阻挡火焰,一边用力抓住叉子,用力一掰,鱼叉法器竟然生生断裂。 随着法器被折断,驼背渔夫冷汗流下许多,强撑着的裂肉伤口也开始缓缓流血。 不过他动作没有迟疑,直接操控断裂在钓叟胸膛里的半截叉子。 “裂。” 他大喝一声。 叉子便在对方的胸膛里炸开。 主动毁掉法器的举动,很多人做不到,因为法器是主人的心血凝结而成,就算是从别人那里夺来的,也需要让法器重新认主,也需要与新主人完成新的连接。 法器碎裂,则主人也会受到反噬。 就像苏合的黑针,现在已经被收回手里,仅仅是断开两截,就让他道心受损,浑身阵痛。 “加把火啊。”驼背渔夫看着苏合,艰难说道。 苏合连忙掏出备用的纸张,用鲜血快速写了几味更猛的火方子,再度撒向空中。 周围聚集了更多的猎人,不过让苏合意外的是,这些人只是远处观望,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 或许这些人在乎的只是猎物的归属,至于过程,则没有人在意。 驼背渔夫没有跟人求救,或许他早就知道这里没有人会帮忙,要不是有个初入江湖,经验浅薄的道医,今天的事情估计难活。 苏合自然也看出来周围人的贪婪模样,也不难理解,面对如此大鱼,谁不想要呢,若不是这驼背渔夫救了香丸,如今他应该藏在更暗的地方等着最后的结果。 自己都是这般想法,何况旁人。 火烧红了岸边,将钓叟团团围在里面。 现在只需要等待,过上几炷香,或者几天,将起生生烤干,让其一身修为逐渐蒸发,就能收获一条大鱼干了。 第102章 死亡之雨 钓叟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挥舞鱼竿,造出烈风,保持火势不再逼近。 两次遭受鱼叉的偷袭,他的气力已经快被耗空。 他用尽力气怒喝一声:“雨,给我下雨。” 空中的浓云滚动起来,黑水开始翻涌。 整片水域的水快速被吸入浓云之中,上百道龙吸水的景象让人震撼。 浓云黑暗起来,随着黑水被吸干,鱼腥水域干涸泥泞起来,无数的水生物尸体落在上面,继而许多小鱼小邪祟的尸体也被吸入云空。 云朵承载不住大量的水,开始降下大量的雨水,许多死鱼烂虾也纷纷坠下,在半空中鳞肉脱落,变成根根骨刺。 苏合在落雨未到达地面之前,看向香丸藏身的地方,这种大雨她必然承受不来。 同时,钓叟直接用骨肠鱼竿缠住了驼背渔夫的脚踝,拉向自己的身边,生生扼住对方的咽喉。 苏合可以去帮忙,但是没有帮。 因为他要在落雨到来之前,出现在香丸的身边。 他的黑色身影急速离开原地,任凭大火被熄灭。 落雨如同江水倒灌,砸的人身子发痛,尤其骨刺降落,好似漫天飞刀,透入皮肉,直接贯穿人的肉肠。 整片水域的猎人感知到大祸临头,运气抵抗,无奈钓叟拼劲全力的保命法门实在霸道。 许多人开始倒地,被骨刺扎成了刺猬。 苏合撒开魂幡,让其变做一把黑伞,撑住两人头顶空间,抵抗落下的死亡之雨。 方才看戏的猎人们开始惨号,片刻就没有了声息,这种时候,要想救命,只能靠自己。 有人躲在能够遮蔽的礁石下面,却无济于事,死亡之雨滴水穿石,将水域岸边的礁石全部砸成筛子,根本无处可逃。 苏合感觉自己的气力急速消耗,如果这场雨下足一炷香,那么自己与香丸也将无法存活。 他看到了远处的钓叟,正掐着驼子的脖子,而那驼背渔夫已经快死了,间歇地用剩下的半根鱼叉往对方的身上刺,却造不成什么伤害。 死亡之雨不分敌我地乱杀,下了三分之一炷香便停了,看来钓叟操控这场大雨也颇为不容易。 让人惊奇的是,雨水落地后就快速混入泥土中,没有倒流回坑洼之地。 钓叟松开驼子被掐的只剩下半边的脖颈,无力地寻一块破碎的石头坐下休息,大口喘着粗气。 他憎恨地看着毁了自己打好窝的钓人场,甩出鱼钩,挑开对方的肚子,那颅骨鱼钩张开嘴巴啃食起蠕动红艳的肠子。 鱼竿法器开始补充养分。 苏合散开头顶的黑伞,让吞过仙人魂的魂虫恢复黑幡模样,站起身来。 现在他是唯一还有战斗力的猎人,要想活着离开,就必须杀死那个钓叟。 鱼腥水域的岸边闪动一道黑影,下一刻,便是苏合一剑斩向钓叟的脖颈,虫剑前所未有的亢奋,许多魂虫尚未到达血肉的边上,就开始伸着小小的脑袋,快速张开闭合嘴巴,贪婪地想要啃噬目标。 钓叟收起鱼竿挡下苏合的一剑,身子立马离开十数丈,手上的骨肠鱼竿挥动着往道医脑袋上砸。 他有些恼火,对于他来说,一条入篓的鱼,不但挣扎出了鱼篓,还想要自己的性命。 而无奈的是,他一身能耐早就耗尽,方才那一剑只能说是堪堪挡下。 鱼叉在脑袋上胸膛处留下的伤口,正不断消耗着他的气力,他需要找个地方修养几年,对于将来势必化龙的他来说,几年的时间算不得什么,一旦跃过龙门,几百年又算得了什么。 苏合开始摇晃药铃,一步步靠近,声音荡开,逼入剩下半条命钓叟的耳朵里,让其无法静心。 作为一个垂钓者,心乱了,那么一切都乱了。 看着缓缓靠近的道医,钓叟心中烦乱,一身修为一部分消耗在两叉子上,剩下的大半部分用来降了一场磅礴的死亡之雨,现在还真不是小小道医的对手。 那就只有先避开锋芒,藏起来修养好身体,就又是一个好的垂钓者。 钓叟挥动鱼竿,暂时打断了苏合的节奏,趁着苏合防备之时,直接往已经变成泥潭的水域里跳去,趟着泥浆,快步往一处黑影里钻。 很明显那是一个洞。 “师兄,那东西逃洞里去了。”香丸焦急道。 “先不管了,怕里面有古怪,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清扫下岸边,捡些实用东西就走。”苏合看着漆黑的洞,怕里面有些埋伏,要是还藏着些强大的邪祟,小命就会不保。 香丸来到驼背渔夫那里,低声道:“师兄,我平时是不是很没有礼貌。” 她想到了之前与驼子吵嘴的一幕,心中有些内疚,毕竟这人在关键时候救了自己。 “没关系,你还是个孩子。” 苏合说道,想了想,补充说:“没爹教没娘养的,师兄觉得你已经很礼貌了。” “师兄打扫猎场吧,我要葬下他,怎么说也是我的恩人,睡在坑里好轮回,距离黄泉近便些,也省得被黑鸦啄了。” 苏合觉得有道理,又看了一眼水域里的黑洞一眼:“也好,我让土龙帮你。” 说完就扔下白色银针,这根针他一直没有用,因为他知道,寻常垂钓者,最喜欢鱼钩上挂蚯蚓,钓叟的骨肠鱼竿的鱼钩是颗头颅,吃起蚯蚓来一定会很爽快。 于是土龙帮着香丸去挖坑,小姑娘则将驼背渔夫散落的肠子都捡起来,塞进其破开的肚子里。 苏合则摸着自己的黑色断针看了几眼,叹息一声,心中有些难过,多么可爱又忠诚的法器,竟然断了。 自己的心肝宝贝竟然就断了。 “师兄,你先帮我把他肚子缝起来吧。”香丸按住驼子被扯开的肚子说道。 苏合过来,开始缝合肚皮。 驼背渔夫却回光返照般微弱地说话了。 虽然说话了,但是苏合和香丸都知道他肯定活不成,都是从医馆出来的,什么样的人能救活,什么样的救不活,还是有些眼力的。 “有什么话就说吧,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帮你去做,超出范围,恕我无能。”苏合看着骤然出现一丝微弱气息的驼子说道。 驼背渔夫嘴巴动了几下,终于出声了:“这鱼要化龙,藏在这片水域里修行,等着修行有成去东海跃龙门,如今已经快要生出龙角来,此物邪恶,化龙也是毁城灭镇的邪龙,除恶务尽,如今邪祟剩下一口气,此地再无二妖,好机会……” 这段话,他说了很久,在说完之后就彻底没气了。 香丸开始下葬驼背渔夫。 苏合看着泥泞水域里的洞口,对着香丸说道:“藏完之后你藏好,我去洞里走一趟。” 驼背渔夫的话可以相信,洞里应该只有钓叟一人,若是还有其他邪祟,现在肯定已经出来斩草除根了。 而如此重要的药材此时身受重伤,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第103章 鱼洞 药材险中求。 苏合帮着香丸挖好坑,准备去鱼洞里抓药材,小姑娘说藏好驼背渔夫后就会藏起来等他。 鱼洞口子像个张开嘴的鱼,苏合简单看过几眼后,整理一下早已破烂的黑袍就进去了。 一进鱼洞,光线就彻底黑下来,伸手不见五指,浓烈的鱼腥味道更加难闻,几乎让人窒息。 苏合调出一些气息来冲淡鱼腥味儿,从怀中拿出一颗鲛人珠来照明,幽光照亮周围数丈距离。 苏合见到洞口四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钟乳石,脚下地面坚硬,前方黑洞洞的,是一条极宽敞的笔直通道。 随着往鱼洞深处走去,苏合的步伐越发缓慢,警惕四周的动静。 这里是钓叟的老巢,肯定会做些防人的手脚,不然也不会受了伤往这里面跑。 洞里的结构并不复杂,就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只是周围的环境逐渐异常起来,周围开始出现了许多尸骨,有的尸体的半腐烂的,有的骨头则化了一半。 石壁上开始出现莫名的发酸发臭的黏液。 在他来到一个略微比通道宽敞的地方时候,见到了半死不活的钓叟,那老者依然握着钓竿,坐在一个骸骨王座上,憎恶地看着苏合。 “到底是小看了你这小道医,刚钓到你时候,就应该敲死。”钓叟脸面已经血肉模糊,被驼子一鱼叉刺烂的脸,看起来更加扭曲,左眼上一个洞能看到后面的东西。 苏合没有妄动,先是打量周围。 这里应该是鱼腥水域邪祟聚集的地方,周围挂着许多类似图腾的玩意,尤为明显的是一座石门,就在钓叟王座的后方立着。 大门的柱子上雕刻了龙和云的图案,上方如同村子的牌坊般写着几个字:东海龙门。 那自然不是真正的龙门,只是一种崇拜或追求的摆设。 但也能看得出来,东海里应该确实有个龙门,是所有水族生物所向往的地方,只要跃过那龙门,就会得道成仙。 周围并没有其他生物,在刚才水域争斗的时候,洞里有战斗力的邪祟全都出去了,一个不剩全死在外面。 其实猎人们杀的并不多,大部分都是被钓叟的大招,死亡之雨砸死的。 “只能怪你贪,谁都知道活鱼的味道最好,活人不也是同理吗。”苏合往前走去,目光不再往四周看,紧盯着前方骨座上的邪祟。 “你敢进我水府,让我很意外,”钓叟摩梭着手中鱼竿,阴冷说道:“可知道我这水府叫什么?” 苏合暗中蓄力,准备趁着钓叟松懈时候偷袭:“说来听听。” “这水府名叫鲤鱼洞,”钓叟嘿嘿笑起来,咳嗽几声后继续说话:“是一条真真正正的大鱼啊,现在我们就在它肚子里呢。” 进洞之前,苏合认真打量过鱼洞,入口确实有些像鱼嘴,现在再联想整个水府的造型,真的很像一半身体埋入泥土里的大鱼,而鱼头是翘起来的,漏出了完整的洞口。 如此巨大的鲤鱼,堪比几条出海的大船了。 “那又如何?”苏合停下脚步,双腿蓄力,准备爆发。 “就是说,你出不去了,我将这条大鱼炼制成护我的阵法,敢来杀我的人,就别想活着出去。” 四周震动起来,墙壁与头顶的石头开始掉落,鲛人珠照耀之下,苏合见到墙壁变成了微微动弹的鱼肉,巨大的红肉蠕动着,许多触须样的血管在头顶四周蔓延,脚下也不再是坚硬的石地面,而是柔软的肉路。 通道成了肠道。 鱼洞之外。 香丸已经将驼背渔夫葬下,弄了一块长长的鱼骨竖在土包上,还从附近捡来一些新鲜的鱼供在坟头前,算是给驼子一些路上的食物。 又念叨几句感恩的话,说了些一路平安之类的祝福语。 听到了鱼洞那边传来动静,回头去看,发现好端端的一个洞竟然动起来,洞口闭合后呈现处一个鱼头的画面。 逐渐出现了半埋在泥土中的大鱼形象,鱼鳞有暗光发出。 “师兄。”香丸缓缓起身,看向鱼洞方向。 接着她慌乱地跑向鱼洞那边,她的师兄还在里面,现在洞成了大鱼,洞口闭嘴了,可是师兄还在里面。 会被消化掉吧。 大鱼只是闭了嘴,没有甩动鱼尾之类的动作。 香丸跑向鱼嘴那里,脚下的泥巴很粘,她的速度渐渐慢下来,跌倒几次后,整个人成了泥人。 鱼肚子里。 苏合冷笑一声,黑幡化剑,猛然劈了过去:“那就先杀了你,看看我能不能出去。” 钓叟鱼竿一抖,颅骨鱼钩从侧面甩向苏合身体,企图阻止杀意浓烈的道医。 苏合身子在空中,来不及后退,忙将虫剑换个方向,砍在颅骨鱼钩上,用力下压,将鱼钩按向地面,借着力气翻身继续往钓叟那边去。 王座上的老者有心无力,只能看着苏合杀来。 他明明修为高于对方,实力也远超这小小道医,却只能看着虫剑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不规则的伤口,那是被无数虫子撕咬出来的。 钓叟舞动鱼竿,试图将苏合缠绕起来。 黑袍道医轻易躲过,脚一落地,又杀了过来,同时还摇晃着药铃,哗啦啦的声音在大鱼的肚子里反复震荡,让邪祟的脑袋几乎要炸开。 苏合几剑过后,身体也有些吃不消,猛力偷袭,一下两下还行,次数一多,对方有了防备不说,自己消耗的气力远远大于对方躲闪的消耗。 时间久了就不划算了。 将身形落地,与钓叟保持一定距离之后,苏合开始催动魂幡。 温热的鱼肠里,变得寒冷起来。 苏合想着大部分鱼类冬季时候都会冬眠,就说明温度越低,钓叟的战斗力就会越弱。 医幡原本就具备温热寒凉的属性,能够将操控的范围内的温度改变。 地面的液体开始结冰,钓叟也开始瑟瑟发抖,战斗力在药铃与医幡的双重压力下迅速减退。 钓叟的血液也开始结冰,眉眼上挂着白霜。 “杀了我你也休想出去,你会被消化掉,你将给我陪葬,你将给我陪葬……” 不甘的怒吼声在鱼肠里回荡着。 第104章 鱼肠 钓叟实在没有气力了,他就像一个饿了许久的猛兽,只需要几顿饱饭就能再度威风起来。 可现实却并没有吃饭的机会,只有弱小的东西在图谋它的性命,在不断啃噬它的身躯。 面对势必要宰了自己的道医,它不想也不能坐以待毙,只好再度强行施法,将自己体内最后的能量耗空。 钓叟用尽最后的修为,让鱼洞闭了嘴,催动了大鱼的消化机能,以此来与敌人同归于尽。 自己钓不到鱼,宁可毁了渔场,也不能让别人捡便宜。 四周的肠壁上涌出许多具有胃酸功能的浓绿色黏液,那些液体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道。 巨大的鱼肠开始蠕动,消化的酸液到处都是,空气里都是灼人的酸气。 苏合的感觉身子越发疼痛,黑色袍子已经被腐蚀的不像样子。 他的虫剑刺中了跌落在王座上的钓叟眉心。 噬魂虫从剑尖开始蔓延开去,将钓叟的整个身体包裹起来,很快就将其吸干。 苏合又疯狂的用一个动作刺在钓叟身上,直到对方毫无反应,成了千疮百孔的模样才停下来。 用红绳蚯蚓将自己与钓叟捆在一起,拎着骨肠鱼竿,开始寻找出路。 这根鱼竿是不错的法器,自己虽然用不上,可是将来用来改造一下也不错,万一自己哪天有了真正钓鱼的兴趣,就能够用上了。 将照明的鲛人珠悬在头颅鱼钩上,挑着照亮,继续往鱼肠深处寻去。 鱼嘴闭合,前路不通,苏合用了许多方法都无法将鱼嘴打开,那么就走后路。 肠子总有尽头,尽头处就一定有出口。 肠道越发窄了,不过通过一个人还不成问题。 苏合感觉皮肤被酸气灼烧的厉害,已经开始发烂,一寸寸的皮肤逐渐化作浓稠的汁水,在筋肉上滑落。 鞋子虽然结实耐用,也被腐蚀干净了,双脚就算用上气息护着,也无法改变结果,脚皮也开始逐渐溃烂成泥。 现在酸液腐蚀消化着他的皮肤,若是再不出去,就会开始侵蚀筋肉,那样的损失就有些大了。 糟糕的是路断了,前方是一片肉壁。 苏合尝试过破开肉壁,可惜现在以他的实力,根本无法快速破开鱼肚,只能寻找出口。 他想到了前世在超市看鱼的时候,总会见到鱼肚子下有个孔洞,室友还曾说过,鱼肚子下面的孔能挤出奶来。 后来他在网上查过,才知道那是鱼排泄的地方,具体位置在鱼鳍下方。 那就说明,下方位置肯定是有个洞的。 他在脑海中推断自己的位置,并寻找地下的孔洞。 终于在一处地面十分柔软的地方,发现了微微闭合的向下通道,用力撕扯加上魂虫与土龙的撕咬,终于弄开能够通人的口子。 苏合先用钓竿向下照一下,看看是否有什么古怪东西,确认安全后跳了下去。 初极狭,才通人。 复行数十步,豁然懵了。 向下的路竟然被封死了,是阻人的泥土。 苏合有些撑不住了,全身的皮囊几乎快烂光了,虽然这里没有肠道那么强烈的腐蚀性,可依然在消化着他,他甚至见到自己的肉都发焦,许多地方有了黑色的形态。 正要往回走,突然想到什么。 “这里应该就是出口,只是鱼肚子冲下,必然就是泥土。”苏合早已失去眼皮,瞪着大眼睛笑了。 他将白色银针祭出,土龙开始吞噬前方的泥土,很快就在他的意识引导下,挖了出去,并逐渐侧着向上挖去。 没多久,就见到了光,是外面暗弱的光。 苏合爬出地面大口呼吸起来,许久后才缓过劲来,无皮的身体接触到空气,让他撕心裂肺地疼痛,直到适应了疼痛后,才将身上的钓叟扔下,那钓叟的皮肤也已经被酸气腐蚀去大半。 他将钓叟邪祟挂在鱼钩上,用钓竿拉着往岸边去。 这段路走的十分艰难,苏合的新皮肤还没有生长出来,整个人样子很怪。 一层新生的薄膜罩在红白相间的肉身上,许多血管是漏出来的,甚至有的地方因为酸气腐蚀而破裂了,正在流血,两只大眼睛无法眨眼,看东西的样子十分骇人。 因为这次气力消耗实在过了头,皮肤是逐渐恢复,不像刚入修仙之门时候,蜕皮可以快速生长。 按照如今的速度来看,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 可能需要找个地方修养一番,就算他有心情回白首城,守城的人也未必会让他进,弄不好还会跳出一些江湖客,将他当成邪祟来打。 正拉着钓叟邪祟的身子缓慢走在泥泞的地面,身子突然一滞,目光钉在鱼嘴那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在拿东西在鱼嘴上做法。 苏合悄悄放开钓竿,握紧黑幡,弓着腰往那里摸过去。 “师兄,师兄,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啊。” 一身是泥的香丸,用捡来的大骨刺,吃力地往鱼嘴上招呼,拼命地撬,却没有能力打开鱼嘴。 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喊着话,希望师兄能在里面做出些回应。 这时候苏合已经摸到后面,打量着香丸,见到头顶的羊角辫,确认正是香丸。 险些误杀。 “香丸,师兄在这呢!”苏合直起腰来,松了一口气。 香丸闻声回头,吓得往后倒退几步,脚下泥泞,还又许多水草,结果又摔在泥巴里。 眼前的人根本就不像师兄,倒像个邪祟。 苏合也意识到自己的模样问题,瞪着血红的大眼睛,张开少了唇皮的嘴巴,说道:“我是苏合,你师兄,听声音,听声音,蠢丫头,快跟我上岸去,师兄有点累了。” 香丸战兢兢起身,抹了抹脸上泥巴和泪水,凑合到苏合身边:“师兄,你怎么这模样了,以后都这样了吗?” “过些日子就会好,放心吧。”苏合安慰道。 香丸哦了一声,就坐在地上:“师兄,你先上岸吧,我实在没劲了,休息会儿就去找你。” 苏合看了一眼闭着嘴的鱼洞,其身体已经开始发烂,说明钓叟制造的绝命阵,是会将整个水府都摧毁的,留香丸在这里不安全。 于是他将香丸背起来,找到钓竿拴住钓叟,拉着往岸上走。 香丸脸贴着苏合只有头发却没头皮的血肉脑袋上,感觉无比踏实,还没到岸边时候,就睡着了。 第105章 双面猴 鱼腥水域干涸了,到处都是腐烂的血肉。 岸边有座简易的无名坟墓,苏合将钓叟邪祟的脑袋留下来祭祀墓主人,算是让其瞑目,黄泉路上放心走。 反正炼制九病肉膳用不到脑袋,留下也没什么损失。 背上的香丸睡得稳,苏合做事情拉东西尽量动作小些,能让法器做的尽量不自己做。 暂时是回不去白首城了,心里还是有些担心,宅子里遭贼倒没什么,就怕遇见过于贪婪的贼人,把自己藏在地下的仙人棺给偷走,或者打开去看,就会很麻烦。 眼下担心也没办法,只能以后再多挖一层来藏棺材了。 在尸体里找到一身黑色的袍子罩在身上遮羞,想着回白首城之后,制作几套合身的黑袍子,现在他非常喜欢黑色的东西,尤其在夜里,黑色意味着隐蔽。 拉着邪祟,走了很久,远离鱼腥水域估摸着有五十里地,苏合才停下来。 头顶的天色虽然灰暗些,却是正常的天气。 附近的环境也是正常的。 苏合是向着最近的山走的,远离了江边,此时的地界很空旷,偶尔会有土丘遮挡视线,没有人迹踩踏出来的路,说明这里是朝廷不允许普通商旅通行的地方。 也从侧面说明,附近有邪祟出没。 香丸早已醒来,一直在关心苏合的皮还能不能长出来,看得出她还是挺在乎苏合的脸面的。 边疆有许多古怪的地域,跟汇聚而来的邪祟有关。 “咱们最近不能回城,等我皮长出来后再回去吧,”苏合说道:“趁着天黑前找个落脚地方,师兄有些饿了,得弄些食物来。” 苏合有些后悔没在鱼腥水域包餐一顿再走,现在他气力消耗巨大,身子骨乏力的很。 “师兄安排吧,我跟着走。”香丸没有太多的要求,跟着师兄就行了。 看着距离不远的山边,苏合鼓起劲儿来往山边走,有山的地方就会有食物,也更加适合藏身。 到了山边,苏合与香丸往植被稀少的山上去,这里没有路,没有台阶,直接趟着烂叶子寻适合住下的地方。 “这里有邪气,不过不浓,咱们就在这山里找个地方歇着,你千万不要独自出去找食物,必须随时跟着我。” 苏合对此地做出判断,闻到的邪祟味道很淡,自己能够应付的来。 香丸正帮师兄扛着钓竿,点了点头,羊角辫颤悠几下。 正探路的时候,有隐约动静传入苏合耳中,他示意香丸停下脚步,再仔细去听。 他望闻问切的本事越发精通,眼力随着以形补形更加敏锐,听力和味觉虽然不需要进补的方式提升,但也随着自身能力的升高,随着诵念心法的次数增加,而变得更加灵敏。 所以香丸没有听到什么,他却听到了。 那是一种野兽惨叫的声音,还参杂了些怪笑。 “跟紧我。”苏合将无头钓叟抗在肩头,大步往有声的方向走去。 无头邪祟的血液早已流干,现在的体重轻了许多,苏合虽然一直在走路,但是精气神恢复了不少。 走了一段山路,有香气扑鼻,声音也更加清晰起来。 从声音里能够判断,这里并没有人类,都是些古怪的叫声,有悲惨的哀鸣,有兴奋的吼叫,也有贪婪的喘息。 声音是从一个不大的天然山洞里传出来的,可见这个洞并不深。 “师兄,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听着怪吓人。”香丸紧紧拉着苏合的袖子。 苏合翕动几下无皮的鼻子,说道:“小东西而已,不用怕。” 见识过师兄如今的强大,香丸也放下心来,贴着苏合往前走:“我才不怕,我可是当过拜血教圣姑的人。” 苏合低头看了一眼香丸,无皮的脸面真诚一笑,格外渗人:“那就好。” 两人前后脚进了洞里。 洞口很宽,里面不长,走几步路就到了尽头。 见到一伙邪祟正在撕扯一头猛兽,那猛兽的肚肠已经被扯烂,不过从其染血的毛皮上能看出来,那是一头白色的猛虎。 用餐的邪祟们,是一群多手多脚的猴子,通红的猴腚上竟然也是个脑袋。 上面的脑袋跟下面的脑袋不停地争吵着,为了谁吃的更多些而嚷嚷。 为首的应该是怪猴子的王,正蹲在洞里的一块石头上,嘴里啃着虎尾巴,腚脸也在啃食着一块肉。 洞里到处都是散乱的白骨,分不清是什么生物的。 怪猴子王发现了没有脸皮瞪着眼睛的男人,愣了一下,叫到:“嗷。” 还不会说人话。 显然是开启了灵智不久。 猴群停下了吵闹,警觉地往四周跳去,一些还攀上了洞里的墙壁,等着偷袭陌生来客。 许多猴子呲牙咧嘴,显示出了极大的敌意,只是猴王没有下命令,他们也不敢妄动。 苏合点数了一下洞里的邪祟,共有十七只,足够补充肌肉所缺少的养分,又看了看已经被啃得差不多的猛虎,觉得有些可惜,要是早点过来,就能吃到完整的虎肉了。 不过这些猴子也不错,就是样子怪了些,随便一只怪猴都有五六只手臂,五六条腿脚。 它们比峨眉山的猴子要大上两三倍,身条看起来很健壮。 也难怪它们能在虎洞里杀掉猛虎饱餐,还是有一定实力的。 “嗷嗷嗷?”猴王感知到了浓烈的杀意,见到对方样子又怪,不敢轻易动手。 白首城里奇人多,弄不好就是个邪恶修士。 边疆的邪祟跟不少修仙人打过交道,打不过完全可以拜服对方,成为对方的喽啰,帮着做些恶心事就行。 然而今天它们遇见了不一样的修行人。 这人没有皮,而且,上来就动手。 苏合直接用红绳蚯蚓扯过来一只双面猴子,徒手掀开脑壳,饮了一颅白浆,舒畅地长吁一口气。 猴子们见状,都愣住了。 刚才那一幕好似做梦般,出手实在过于果断,让双面猴子们还在想着,这人要干嘛,就算是打架,也总要叫嚷几声吧。 在苏合宰掉第二只多臂双面猴时候,邪祟们终于反应过来,也不等猴王下令,纷纷扑向不打招呼就杀猴的凶徒。 第106章 小兽 苏合抢了多臂双面猴子的洞,确切的说,这个洞原本是死去的猛虎的巢。 饱餐过后,将洞内清理干净,弄些干树枝和叶子,搭了个床位给香丸睡觉,又剥了一些猴子皮烤干,铺在床位上,如此躺着就舒服很多。 “下次我出门时候,你就待在仙人棺里,白首城外面环境不太好。”苏合一边烤着火一边说道。 香丸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自己确实很累赘,根本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在家里待着好些,只是有些担心,万一师兄死在外面,她想收尸都没处寻。 “不知道白暮云那书生能不能打听到玉竹他们的消息,如果不行,咱俩还得想别的办法,混进白首关才行。” 香丸后面的话没听进去,想了一会儿说道:“师兄,你以后出门,我就去街上转悠吧,打听些事情也好,有时候消息等不来的话,还是要主动寻找。” “城里怪人也挺多的,还是别乱走了。”苏合怕与香丸再度走散。 八岁的姑娘却很坚持自己的意见,不想做闲人,苏合也争执不过,只好应允了,让她白天往热闹的地方打听,晚上一定要躲进棺材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天,苏合开始借着火光看自己断掉的黑针,想要重新恢复如初,需要一些时日来炼制。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就要在这个洞里度过了。 夜深。 香丸沉沉睡去,苏合还醒着,他也想睡,可是没有眼皮,根本就无法合眼,只能干耗着,有些无聊。 看着无头的钓叟邪祟,身子已经从人形逐渐恢复本体模样,初步判断就是一条鲤鱼,手脚上已经出现许多鳞片。 这是完成九尸病膳的第三具尸体,距离拔筋又近了一步,可是下一步该如何走,去哪里寻适合的尸体养病,就是让人头疼的事情。 这次的经历还是蛮凶险的,张榜处的消息并不十分可靠,很多邪祟也会动脑筋,就像钓叟这样的,竟然利用人族的习惯来打窝,钓人修行。 将自己置于险境里,也不能怪自己,原本奔着二等邪祟去的,却出现了三等左右的东西,要不是那个驼背渔夫,两人的小命可能真的就没了。 好在白首城外方圆数百里,到处都是邪气,养料可谓是充足的,如何辨别哪块地方更适合自己,就需要多浪费些工夫去探索。 正沉思着,洞里的边缘传来细微动静。 苏合瞬间握住身边的黑幡,缓缓起身,弓着腰往发出动静的地方去看。 火光之下,见到边缘一堆碎石烂叶子里,有什么东西动弹。 香丸虽然睡着了,可是在外行走多时,有异常动静时候也会第一时间醒过来。 她见到师兄的谨慎样子,也悄悄坐起来,捡起身边防身的一块趁手石头。 两人对视一下,苏合示意香丸别动,然后紧紧盯着那边,只要出现邪祟,他将直接出手,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洞口的冷风呜咽着,洞内安静着。 怪异东西终于出现了。 却让苏合松开胸口的一股气,直起腰来看了香丸一眼。 香丸也放下了警惕心,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一条路都走不明白的小兽摇摆着从碎石烂叶子里钻出来。 “它是狗吗?”香丸问道。 “这样偏僻,还有怪猴子称王的地方,怎么可能有狗,狼还差不多。” “它的毛是黑色的,我可没见过黑狼。” 苏合走过去,单手拎起刚出生不久的小兽,带到火焰边,仔细打量了一阵子,想起来什么。 “它应该是虎,”他说道:“记得我们刚进来时候,地上躺着一只白色的猛虎,被怪猴子们啃着,那应该就是它的母亲,只是毛色不太一样。” 香丸认可这个说法,凑合到火焰边上,捋了几下小兽湿哒哒的毛:“那它真可怜,就跟我一样,没了娘。” 火光照着两人一小兽,通红的光让人温暖,也让小兽舒坦许多,它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对着苏合娇柔地啊呜了一声,就合着眼睛在狰狞无皮苏合的臂弯里睡下。 看着神情有些低落的小姑娘,苏合安慰道:“你还有师兄,师兄就是你亲人。” 小姑娘笑了,伸手接过小兽抱在怀里,摇晃了几下:“我记得我躺在母亲怀里睡觉时候,她都会摇几下,等我睡踏实了才放下。” 有时候人的记忆会被其他东西触发,那往往都是极为在意,极为深刻的往事。 苏合知道香丸想娘了,可是世道如此,命运如此,谁也无能为力。 很难想象,漠视生命的小姑娘,竟然对一只小兽产生了关怀。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燃烧的火焰,不时往里面扔几根干木头,避免火焰熄灭。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亲朋好友,读书逃课,游戏电影…… “它受伤了。”香丸的声音打断了苏合的回忆。 小兽的腿上有一条口子,难怪走路时候会瘸着摇摆。 轻伤而已,又有修仙的道医在旁边,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现在苏合身上没有携带疗伤的东西,只能用些术法来诊治。 效果没什么区别,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样的疗伤方式会有些疼,不知道小兽如此柔弱的身躯能否扛得住。 苏合取出白色银针,充当缝衣针,在小兽的伤口上缝补着,一针下去小兽痛醒,挣扎时候被香丸紧紧抱住,只有啊呜啊呜地痛苦叫声发出。 伤口很快缝好,苏合按揉着小兽的身子,在几处位置按捏,帮忙止痛止血。 很快小兽平静下来,但是叫声换了声音。 “它会不会是饿了。”香丸拍了拍小兽的肚皮。 苏合便起身,去外面找到堆积多臂双面猴子的尸堆,正有许多寻常野兽卧在旁边,显然是吃饱了还守着,等着第二天再吃。 野兽见到人影在月光下走来,正要发出凶狠样子,就被强大的气息镇住,低声呜呜叫着,夹着尾巴逃离,刚开始还担心地回头看,跑着跑着就撒开腿头也不回的跑掉。 苏合在猴子堆里翻找一番,将猴王扯了出来,拎到洞里,先是喂了些白浆给小兽吃,又弄些红水给它喝。 小兽贪婪地进餐,直到肚子溜溜圆,嘴边的细毛被染得通红才停下来。 “等咱们走之后,它还是会死。”苏合说了一句现实的话。 香丸将小兽放在自己的床位上,看了小兽一眼,说道:“我想养着,我要当它娘。” 第107章 长寿面 香丸要养小老虎,让苏合感到一些意外,本以为刚才她不过是临时感伤,没想到来真的。 这小虎在他们手里养着,不一定养成什么样子呢。 苏合试探地问道:“你确定么,万一养死了,你可别哭。” “师兄别说不吉利的话,这小家伙多可爱,我一定养得活。”香丸看出来苏合没有反对,如果师兄真的不答应的话,她将亲手掐死小兽。 总好过被别的野兽嚼烂了吃肚子里。 “那你得给它起个名字,”苏合不知道可爱和养得活之间有什么关系,便笑道:“它是一只母虎。” “叫兰花你觉得怎么样。”香丸灵光一闪。 “俗气。” “富贵?” “更俗。” “吞天,”香丸皱着眉头:“这总不俗气吧。” 苏合摇摇头,叹息道:“若是白暮云在,那个读书人应该能给起个不错的名字,咱们两个都没看过几卷书,最好想几晚再说。” “谁说我没读过书,我五岁时候就蹲在私塾偷着听了许多书,我娘都我没懂的多呢,”香丸躺在床位上,轻抚小兽的脑袋:“既然师兄觉得我起名俗,那你来。” 苏合捏起自己没皮脚上爬着的几只拇指大的蚂蚁,放进嘴里嚼着,略微思索片刻,说道:“叫桃枝吧,性平味苦,跟它性子与身世类同,咱们都是药材名,你闺女的名字自然也要往这边靠拢。” “桃枝儿,”香丸看着黑虎小兽,笑了:“就叫这个了。” 小插曲很快过去,两人里加入了新成员,虽然是个身世凄惨的小野兽,还是增添了不少活力。 香丸看够了小兽,往洞口外面看去,刚好能见到月亮。 “师兄,过子时了吧。”她问道。 “快到丑时了都,”苏合看了她一眼,说道:“快睡吧。” “不睡了,”香丸说道:“那今天就应该是立冬了,记得六岁那年,立冬时候家里下了第一场雪,早雪,娘亲给我准备了长寿面,让我活久一些,我还蹲在院子里看了整天的雪。” “今天是你的生辰?”苏合听到长寿面,就想到了生辰的问题。 香丸说是,然后又开始念叨自己的家,自己的面,还有那天的雪。 苏合知道这丫头想娘了,凡是念叨自己故乡点点滴滴的人,所思念的或许并不是那时的景物,而是那时的人。 “你家在哪里?” “在白马郡,庄稼人,”香丸说道:“那年进城陪着爹娘卖谷子,许多乡亲一起走,路上遭了匪,我趁乱滚进路边的草里,躲过一劫,等匪徒劫掠之后,人都死空了,就我一个小姑娘站在死人堆里哭,我对着天哭,天却没有反应,” “我娘以前跟我讲,天上有神仙,会护佑天下苍生的,有难处就对着天求,” “可是我求了那么久,神仙都没来帮忙,所以我认为天上没有神仙,” “可是娘说有的啊!” “师兄,天上一定有神仙的吧?” 小姑娘开始讲述自己的家,自己的悲惨往事,这些话从前在春仁堂时候,她没有跟人说过,也没有跟苏合提过。 几次问过,她都说自己记不清了。 这样一个聪明的姑娘,怎么会记不清呢,原来只是藏着不提罢了。 苏合认真想了想,用木棍拨弄几下柴火,说道:“我也没见过,应该是有的,只是他们到底会不会帮人,就不知道了。” 自己正在修仙,要不相信有仙,那无论如何都修不成结果的。 香丸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继续说话:“截杀我村子的人,我见过,是隔壁村子的人,他们经常与我们抢水源打架,那年他们村子收成不好,就动了邪念,” “我对着天求了半天,也没有个神仙来帮忙,也没能让我爹娘活过来,我想将他们葬下,却拖不动,有许多黑鸦和野狗要过来,我只好走了,” “我去了城里,饿了就讨饭,半年后我将攒下来的钱,买了许多油和火折子,叫上些关系不错的胆子大的半大乞丐,同去仇人的村子,在夜里摸进去点火,烧光了那村子,” “看着许多被烧死的人,我觉得我给爹娘报仇了,当夜我就走掉,免得被官府抓住。” 苏合有些意外,香丸竟然只是个农户的孩子。 没想到她当年那样小的孩子,竟然能够想着给亲人报仇,还成功了。 他没有追问过程和细节。 过一会儿,香丸困倦,抱着小兽睡着了。 立冬。 也是香丸生辰,她九岁了。 山间鸟鸣阵阵,野兽奔忙寻找着食物。 桃枝小兽醒来,舔着香丸的脸。 香丸醒过来,笑着将小兽揽入怀中,逗弄几下,看向苏合:“师兄,早。” 苏合的皮肤已经生出来一些,样子却更为怪异,桃枝见到苏合狰狞的模样,吓得躲在香丸怀里不出来。 “来,今日你生辰,吃碗长寿面。”苏合将一个颅骨大碗递给香丸。 山中没有生活用品,只能临时打造,这只碗是昨晚苏合用怪猴子脑壳做的,煮面的锅也用的同样材料。 香丸好奇,接过冒着腾腾热气的面碗来看,果真见到里面弯曲的面条。 “师兄,荒山野岭,哪里来的面啊?”香丸知道这不可能,便去询问。 苏合搓了搓手,在火焰上烤了烤,闻到一些烤肉味,才将自己无皮的手往回收收。 闻到肉香的桃枝将脑袋看向苏合,发现怪人并没有对自己做什么,胆子就大了些。 “我天还没大亮时候,抓了些小鸟小兽,将它们的肠子扯出来,专挑同样细的来用,凑成了一碗面,”苏合笑了一下,脸上的肌肉怪异地动着,递过去一双新做的筷子:“趁热吃吧。” 香丸接过两根干净的木棍,搅动几下热汤面,挑起来往嘴里塞,香喷喷地吃过几口,想起来什么,捏起一根面条放在桃枝的嘴巴边。 小兽闻了闻,扭过头没吃。 苏合从旁边捡起一块带血丝的生猴子肉,扔给小兽:“它应该爱吃生的。” 桃枝见到肉块,从香丸身上跳下,腿脚还有些瘸,拐着去寻肉,冲着苏合啊呜两声,就露出还有些稚嫩细小的尖牙,撕起生肉吞咽。 第108章 九病 一旬后。 白首城。 苏家。 苏合的皮肤已经生长出来,除了些极少见阳光的隐蔽地方还烂着皮,其他地方已经光滑如初。 他与香丸到了院子里,检查一番,马棚里的马料还没吃完,马依然健壮。 这匹马是苏合在上一匹马死掉后购买的,为的就是临时离开时候,有牲口拉棺材,以此来节省时间。 这次进城并不麻烦,苏合也没有特意将无头钓叟藏起来,因为边城有许多猎人整日将猎物运进城里,就像真正的钓鱼人一样,恨不得绕着城走两圈,然后从四个城门分别进一遍,最后在主街上慢慢溜达着。 猎人喜欢别人艳羡自己的猎物。 苏合没有去领赏,因为这个猎物它要留着自己用。 家里没有遭到盗贼,一切如旧。 苏合还是将自己的地下空间多挖了一层,将仙人棺放进去,心里感觉安稳不少。 小兽第一次进城,第一次见识许多人,路上就从香丸的怀里钻出来乱瞧,进了家门时候,就开始在院子里活动。 它的身体还小,动作不是很灵敏,不过已经有了些奶凶的样子。 香丸去街上买了许多物品,用马车拉回来,除了日常需要的食物外,还按照师兄的要求买来许多大坛子和罐子,以及几身黑袍子。 另外特意准备了很多生肉,是专门在卖野味的屠夫那里买的。 她希望桃枝能够多吃些野味,快些健壮起来。 苏合待在棺材里,开始筹备炼制三具肉。 九病肉膳的养炼较为麻烦,肉瘤病体,息肉病体,寄生病体,尸毒病体,液化病体,五花病体,疱症病体,瘟病病体,鼠犬病体,每样都需要来上一份。 干尸肉团可以养成尸毒病体,血麒麟肉块可以养成五花病体,至于无头钓叟,可以液化病体,鱼邪祟除了钓鱼之外,大部分时间都生存在水里,适合液化。 虽然有了些计划,可是真正实行起来,还是有些麻烦,现在苏合手头上的尸毒不够,或者说是根本没有,寒毒无法替代。 去哪里弄是个让人头疼的事情。 五花病体需要弄五种剧毒之花,将肉身炼制成五层病身,就像五花肉一样,层层分明,颜色也要不同。 如此看来,液化病体反而是最好处理的。 苏合将香丸采购回来的坛子和小缸搬进棺材里,将无头钓叟塞进小缸里去,从附近的简易架子上取来化肉的粉末,撒了进去。 为了加快进程,还专门弄来一块大石头压在里面,就像腌酸菜那样,最后还扣上了盖子,防止毒素挥发。 看起来比较简单的养病过程,让苏合忙活了大半天,直到香丸敲棺材时候,他才知道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棺材前蹲地上快速扒拉几口饭,又回到里面,他还有件事情急需去做,就是他的第二根银针断了,得接上。 炼丹炉里燃起火焰,把两截断针扔进去,开始灼烧,等部位软化之后,再取出来做细致的结合环节。 这次的炼造,至少需要几天时间,苏合感到苦恼,因为他只能守在丹炉旁边,火焰淡了,就让火旺盛些,火头过了,就降下来点,时不时还要扔些五行丹药进去平衡一下阴阳,免得到时候银针出现难以操控的现象。 总之就是得看着。 可是这很浪费时间,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出去做,总不能整天看着炉子吧。 头疼之际,苏合想到了香丸,如果让这丫头来帮忙看炉子,自己不就多出时间干别的了吗,转念一想也不成,外面的事情还是需要香丸去做,食物还有购买物品,打理院落,都不是清闲的事。 随即他想到了纸童,纸童炼丹他在春仁堂见识过,有些笨拙,但是确实能帮着做事。 “得弄两个纸童子。”苏合感慨着。 纸童的炼制虽然不难,但是需要的东西很多,而且都涉及人的内脏,一具纸童,光是心肝脾肺肾,就得找五个不同的人来提供材料。 谁会愿意掏心窝子给你呢。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杜春仁那么多年里,只弄了两个纸童的缘故,因为消耗太大。 这一有时间来修行,竟然感觉比逃难的路上还忙,时间根本就不够用。 正在发愁的时候,棺材盖又被敲响,还传来了香丸的声音。 “师兄,白暮云来了。”香丸喊着。 苏合回应了一声,就从棺材里出来,回到地面,往前堂去见白暮云。 这个书生过来,必然是有关于余家兵抓陈玄礼后人的消息,涉及自己同伴的下落,不管交情如何,都要快些来见。 前院堂上,香丸已经端上来热茶。 “暮云兄吃了没?”苏合寒暄道。 “没吃。”白暮云也不装假,他匆忙从白首关赶来城里,真的还没进食。 “那就先喝点茶吧,”苏合说道:“等会请你酒楼去。” 白暮云没拒绝,端起茶杯来喝了两口热茶。 “我前些天来过几次,苏兄不在,我就又去了白首关,”白暮云正色说道:“小生实在有些惭愧,本以为能够很快见到余兰舟将军,然后将你同伴下落查明,未曾想,余兰舟去了沙海,至今未归,真不知道她堂堂大将军,只带着数人小队出关,为了个什么。” “那余将军的手下,应该会知道什么吧,不如下次暮云兄带我去一趟白首关,我抓个兵士问问。”苏合觉得这件事可以换一种角度来做。 白暮云连连摇头:“不可,不可,余家兵军令森严,凡是涉及大将军的事情,就是昨日什么时辰吃朝食都不会讲,更何况涉及抓人的问题,又是在白首关里。” “按照暮云兄的意思,只能继续等下去了。”苏合说道。 白暮云点头,说只能如此。 两人喝了一会茶,苏合言而有信,领着白暮云又去了八方客酒楼,点了一桌子好酒菜。 香丸不想去,就在家里留下,逗弄桃枝。 小兽就像一个新鲜的玩具,在孩子的眼中至少要稀罕一段时间,就像初为父母的人一样,对新生儿宠溺到了天上,宝宝长,宝宝短。 但谁都知道,打骂都在后面等着呢。 要是桃枝蠢笨些,听不懂香丸的指令,让坐下趴着,让叼棍子却撒娇,免不了皮开肉绽一顿打。 牲口难训,何况猛兽呢。 第109章 乱葬岗 酒桌上。 白暮云说了这些日子在白首关得到的消息,都不是什么秘密,只要有心去查,在张榜处就能打听的到。 苏合对白暮云口中的一个词汇很感兴趣。 ‘乱葬岗’。 刨除在鱼腥水域耗费的时间,苏合也在白首城停留些日子了,却从没有听过这样一个地方,要真有个乱葬岗,他可是一定要去一趟的。 这种地方是道医喜欢的,因为能采集到许多药材,比如尸毒,病菌,还有些奇奇怪怪的玩意。 “白首关的那些大景国间隙,胆子太大,竟然伪装成商人,趁着过关时候,潜伏进了白首关里,”白暮云品味着杯中美酒,脸上是嗤笑模样:“才两个时辰不到,就给抓住了,三个人,全扔乱葬岗里了。” “暮云兄,乱葬岗在哪里,我在城里怎么没听说过。”苏合随意地夹菜吃,心里却期盼白暮云快些告诉自己。 “因为那地方晦气,所以没人愿意提,我也是在白首关里知晓的,书上可不会讲这些东西,无非就是大墓场,随便挖坑埋人的地方,甚至许多人连坑都没有,直接被扔在里面。” 苏合问清了具体的位置,打算等身体调养好,气力恢复后再去。 乱葬岗这种脏地方,旁人不愿意去,里面尽是些秽物邪祟,作为养料处理起来麻烦,又不会出来作恶,朝廷那里也没有赏金拿,但是道医肯定喜欢,那算是天然给他们准备的礼物。 聊过乱葬岗,两人又说了些关于余兰舟那边的情况,这个大将军私自领着亲兵出关,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否则扔下大业重要的关口出去,朝廷知道了,可是会留下把柄被人弹劾的。 “余兰舟将军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我只需要一句话,就是我同门是否被抓来,要不暮云兄带我进关,我想办法问个结果。” “小生一个人进关尚可,多带一人却行不通,苏兄想进关,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在白首城里办个通关文牒,”白暮云把弄杯子说道:“但也只能从东门走到西门,若是有一脚踏出了街道,余家兵就敢动刀子。” 余家兵军令森严,苏合相信白暮云的话。 可他只想要一个回复,若是玉竹三人真的被抓来边关,至少有了营救的目标,要是没有被抓,那么就得折返回黄连城等上两年,他们平安后一定会回去黄连城找人的。 苏合沉默了一会,闷着头喝了几杯酒。 白暮云看着苏合样子,宽慰道:“虽然小生与苏兄相处日短,但萍水相逢,已将苏兄视为好友,若是信我,再给一月时间,定帮苏兄问出下落。” 说罢,就举起杯子敬了苏合一杯。 有了白暮云的这话,苏合感觉见到了光一般,举起杯子与其对饮起来。 这个书生虽然暂时看不出门路,但是头脑灵活,阅书无数,敢做下这样的保证,一定是有什么办法,苏合也就宽心不少。 酒饭过后,两人于八方酒楼门前作别。 苏合诚意邀请白暮云家中留宿,白暮云却说还有要事去办,无论如何就是不肯随他回家。 就算还有很多问题想请教白暮云,比如当今世界的格局,甚至还想再深挖一下关于三香九宝的事情。 无奈书生就是说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苏合只有与其分别。 等书生孤身走入了某处暗巷子里,苏合黑色身影也从上头的建筑一闪而过。 白暮云实在让人好奇,所以他打算跟踪一下瞧瞧,看看这书生是不是有什么瞒着自己。 转过几条巷子,到了一处明亮的辅街,还有许多人走动,白暮云的步伐缓慢许多,看着四周的建筑打量。 “果然有问题,谁家大老爷们大半夜不睡觉,在街上乱逛,”苏合疑心道:“若是勾结旁人图谋我天音琴,此生再不信人。” 苏合拿自己心中仅剩的信任做赌注。 他藏在高大建筑的阴影里,看着下方缓慢行走的人流,正集中精力看着白暮云时候,隐约察觉到对面黑暗屋顶上,有一双幽暗的眸子盯着自己。 若是从前他必然无所察觉,可是如今双眼增光不少,能够在夜里看出许多事物的轮廓,所以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眸光,让他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 聚气在双脚上,他猛然冲向对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就来到盯着自己的位置,下方有人余光扫见头顶忽闪过一道黑烟,举头去看时候,又什么都不见,只有冷冷夜空上眨着些许寒星。 苏合自认自己的速度并不慢,却没有捕捉到方才暗影中的东西,那双眸子在他动的时候,已经逃离了现场,速度不可谓不快。 是邪祟,还是什么? 他用鼻子使劲闻了几下,是一股香气,但是里面裹着的煞气还是漏了马脚。 “女人?”苏合做出猜测,因为用香味来掩盖自身煞气的行为,男人是不屑去做的。 想到了顾青岩,能够将女人和煞气联系起来的,目前苏合脑子里只有顾青岩一人。 而且两人之间还有些敏感的小疙瘩,或许那女行走打算灭口,这样就没有人知道她曾被猎物按在地下,还与杀害朝廷官员的凶徒达成了交易。 “那个京查司的女行走想杀了我?”苏合随即摇头否定。 应该不可能,这股煞气远远没有顾青岩的纯粹,是另外的味道。 或许那根本就不是跟踪自己的,只能算作一种偶遇,对方在跟踪其他人而已。 不管怎么样,今后外出,要么置身暗中,要么避开暗处。 暂且不理这个插曲,再去看白暮云时候,发现那书生仍然在街上晃荡。 最后白暮云停留在一个华灯如昼的楼前,那门前甚是热闹,许多姑娘不畏寒冷,粉肩红袖飘来飘去,迎来送往,与街上的爷们儿们笑着打招呼。 楼上招牌写着:鸳鸯楼。 白暮云看了两眼,就随着一个来拉他胳膊的姑娘进去了。 “原来是这种要事。” 苏合松了一口气,为自己的疑心苦笑一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110章 束发 苏合没想到白暮云好这一口,放下心来往家里去。 到了家中,香丸给他熬了一碗汤,喝下后就睡下了。 接下来的一些日子,过得还算平常,苏合整天看着香炉,想尽快将黑色银针接上,香丸则每天喂养桃枝,小兽有了充足的肉食补充,没有外在的威胁,肉眼可见的大了一圈。 这天,苏合见到丹炉里的火焰暗下来,炉子晃动着,知道银针到了连接的时候,灭了炉火,唤出焦蛇,那断成两截的黑蛇咬着尾巴顾涌到他面前。 在焦蛇断口处涂抹些药膏,苏合将两截肉身合到一处,烧成结疤的断口处开始糜烂,肉汁流淌,他捏着白针开始缝合。 焦蛇有些痛苦,在空间里嘶叫着。 缝合的过程还算顺利,最后涂上些能加速结疤的粉末,弄些肉食喂下,算是大功告成,再等上几天,就又是一根好针。 黑针很重要,若是少了一件法器,苏合是不会贸然去乱葬岗的,听名字就知道那里会存在许多异类。 香丸抱着小兽爬进来,希望苏合能跟桃枝亲近些。 “师兄,你看它长得越来越可爱了。”香丸将小兽递给苏合。 苏合把两根银针摆进小包里,放入怀中,看了一眼桃枝:“不是师兄说你,这可是猛兽,你这么娇惯着,将来它凶性没了,可是很难存活。” 桃枝似乎听懂了苏合的话,对着黑袍道医摆出一个奶凶的表情,小牙呲起来。 “有师兄在,不怕的,”香丸拍了拍黑色小兽的脑袋:“师兄你看,它额头上有白色小毛生出来了。” 苏合用手扒拉两下桃枝的额头,发现了隐约出现的王字。 “万一师兄不在了呢。”他随意说道。 “别乱说话,师兄可是要成仙的人物,香丸还等着腾云驾雾呢。”香丸把小兽递给苏合。 苏合抱在怀里逗弄几下,弄来些血肉喂给它。 桃枝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男人浓烈而危险的气息,显得很是安静,乖乖撕扯血肉。 “暮云兄那边还没消息,也不知道那个女将军去沙海到底做什么去了,这么久不回来,我要是敌国的将军,就这时候攻城,”苏合说道:“没有将军的关,跟没有头的猛兽没什么区别。” 听苏合提到了女将军,香丸说道:“我最近在城里打探出些消息,白首城里许多案子都压着,官差都被安排去做些繁琐而简单的事情,导致城里出现了些混乱,有邪祟出现,办案的官差水平极差,张榜处给的价格极低,” “而且白首城与白首关,属于两个派系,城守是朝堂里安排过来制衡余兰舟权利的,一城一关,名义上互相依靠,实际上是互相制约。” 苏合沉默了一会儿,将桃枝放到地上,让其撒欢。 “朝堂的事情咱们不管,如今师兄我只想找到玉竹,牛至,和乌头,并不断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提升自身能力,其他的事情,只要不影响这两件事,都不必理会。” 香丸在棺材里走动着,帮着苏合整理有些凌乱的物件。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师兄你想啊,既然一城一关互相制约,那么你要事帮了一头儿,总会得到感谢,当然了,帮什么还要再等机会,” “但是总要选一边,而且你看这城里明显就不对劲,哪里有放任邪祟作乱却不管,那些猎人想做事,又惦记着赏金,迟迟不动手,” “再说了,你不是还需要些药材吗,有了朝廷的人才更方便,只做事,不入仕。” 香丸一席话,让苏合觉得有道理,这件事情确实可以考虑一下,不要还要再想想。 “等过几天我去一趟乱葬岗,这段时间你收集一下城里邪祟的案子,我回来后挑选着去抓。”苏合说道。 刚说完话,苏合愣住一下,皱着眉头看着香丸。 “你羊角辫呢?” 香丸换了发型,脑瓜子上不再有两个翘起来的辫子,而是将头发束起来,样子脱离了些稚嫩。 在大业乃至大景国等其他礼仪之国,三岁到八岁孩童发型是垂髫,九岁到十四岁前是总角,香丸从前的羊角辫便是其中一种,十五到二十岁才束发,及笄成人礼则是在十五岁之后。 不过香丸的看法与意识总是超越同龄人,现在她认为自己九岁了,不再适合弄羊角辫。 香丸听到苏合发现了自己的发型,笑嘻嘻道:“不要啦。” 苏合想着立冬那天,正是香丸生辰,可惜当时环境恶劣,只能在野外的洞里弄一碗不太像样子的长寿面,还没送什么东西。 他突然有些懊悔,歉然道:“你生辰那天,委屈你了,没吃上像样的东西,师兄也没送你什么,回来后就给忘脑后去了。” “师兄以前可不是这样,在春仁堂时候,可是整天想着法的弄礼物送我和玉竹姐呢,现在用不上我们了,礼物也没了,”香丸依然在帮苏合整理空间内的杂物,弄得井井有条:“别忘了,你以前不仅答应送我糖葫芦,还有一面亲手磨的铜镜呢。” 苏合没否认,在春仁堂时候确实答应过送香丸一面亲手打磨的铜镜。 “放心吧,师兄什么时候赖过账,说送就一定会送。”苏合笑了一下。 桃枝儿折腾够了,觉得这处空间过于阴冷,想到外面去,就扑在香丸的裤腿上撕咬玩闹,求个抱抱。 香丸将桃枝抱起来,放在肩头:“师兄做的长寿面是我吃过最特别也最好吃的,而且那天师兄送了我桃枝,可是天底下难寻的礼物呢。” 苏合看着香丸肩头的小黑老虎,不知道这到底算个什么品种,因为它的母亲是白色的,而且天底下好像就没有见过黑色老虎,要不是额头上有个隐约的白色王字,看起来就是个小黑狗子。 “这样吧,下次你十岁生日时候,师兄给你大办一回。”苏合还是很有诚意的。 “师兄还是少承诺些吧,欠的越来越多,记性又那么差,怕你还不上。”香丸说着就跳上了棺材顶,爬了出去。 苏合叹息一声,收起香炉挂在腰间。 第111章 采药是个麻烦事 乱葬岗并不是简单的墓地。 而是白首关往东南向的一片区域,在一处极大的土丘上。 传闻是因为曾经的一场大战,那里死了许多人,久而久之,就成了乱葬岗。 边塞最不缺的就是土地,许多大片的区域被邪祟占据着,环伺着白首城,人们通常只会在城里和有官兵管辖巡逻的大路行走,所以那里就成为了小邪祟和食腐凶兽的地盘。 苏合独自走在路上,就算还没有落日,天色也昏沉起来。 这里的黑鸦野兽胆子较其他地方的要大不少,即便像苏合这样的人物走过,也敢盯着瞧上一会儿。 见惯了死人,见惯了出入这里的强大人物,也就见怪不怪了。 苏合穿了一身新做的黑袍子,拄着黑幡站在一块大石头前看了半晌。 石头上只有三个字:乱葬岗。 旁边还竖着残破的木牌子,注明此地凶险,凡人勿入,若命丧于此,无人收尸。 看过一会儿,苏合就跨步往里面走去。 里面的情况跟他想象的差不多,三五步就能见到骸骨,有些半埋在泥土里,有些干脆直接就躺在地上,甚至许多尸骨因为被食腐野兽啃食的缘故,骨头支离破碎。 有巨大的兽骨如同小山般倒着,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也看不明白是死于什么手段。 许多野狼野狗,黑鸦秃鹫见到活人后,盯着打量。 苏合没有去理会这些小凶兽,他一身气息足够震慑这帮贪婪的家伙,他只想找到自己需要东西。 首先就是尸毒。 这样的毒素虽然不难提取,却很难找到,尸体不能过于腐烂,也不能过于新鲜,需要刚刚滋生病菌,产生毒素的才行。 乱葬岗很大,而且环境复杂。 有林子,有废弃的建筑,有黑色或红色的溪流。 他来到一个即将垮塌的三层屋顶,往附近看去,发现了许多黑鸦聚集在林子边缘位置的树上,还有许多黑鸦不断汇聚过去。 这说明那里有黑鸦稀罕的食物,根据这种食腐大禽的习性,可以判断出那里有半腐烂的食物,也正是苏合要找的。 来这里苏合有几个目的,一是收集用来养尸毒病体的毒素,二是准备些炼制纸童的材料,三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采到五朵养五花病体的毒花。 他跳下屋顶,那残破不堪的屋子经过踩踏,直接轰然倒掉,让诡异安静的乱葬岗里热闹了片刻。 到了近处,果然如同自己的预料,几十具半腐烂的肉堆在那里,凶禽正在贪婪的进食。 苏合的到来,打破了美好的用餐环境,黑鸦们怪叫着离开地面,愤怒地对着苏合叫嚷,却也只能叫着,根本不敢上前。 黑袍道医蹲下身子,开始挨个提取尸体里的毒素,浓缩的黑色蠕动液体不断被装进小瓷瓶里。 可惜数量太少,苏合需要更多。 他封好瓷瓶准备离开。 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无论是人还是禽兽,总有勇者,一只黑鸦忍耐不了自己族群占据的美好食物被别人抢走,飞速冲向黑袍道医,企图将那人的后脑勺啄穿。 不知道它是不是这群黑鸦里最勇的那只,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最蠢的那只。 苏合对这些食物并不感兴趣,如果这只蠢勇的黑鸦肯多忍耐那么一会儿,就能保住性命继续享受美味。 可惜它上了。 苏合没有回头,黑幡里的魂虫如烟雾般将那只黑鸦缠起来,瞬间吸空了它的魂魄,致使它成了一只傻鸟,扑棱棱没有方向的飞出一段距离,就成了一堆黑灰,飘洒在林子里。 苏合完成了这处地方的提取,还需要继续寻找。 乱葬岗里到处都是骸骨,适合的血肉却很少,好在有很多保存完整的干尸没有遭到破坏,之所以能够保存下来,完全是因为他们有棺材,还被埋入地下浅葬了,算是有不错的待遇。 可惜他们躲过了禽兽,却躲不过苏合的魔爪。 对于掀棺材盖,苏合极为熟练,掀开之后,就从身上取下筒子,从里面捏出十几条蚂蟥。 这东西就是用来吸毒吸病的,之前一直用来祛疤,给自己用过几次,也给京查司的顾青岩用过,不过那个女行走好像并不是很感恩自己,女人就是矫情,脸上丑陋的疤没有了,心里一定美得很,表情却是一副我不乐意的样子。 苏合将蚂蟥贴在完整干尸的不同位置,云门,列缺,灵道,天池,天溪,地机,人迎,气冲,水道十几处要位,让干尸的毒气疫病充分进入蚂蟥的体内。 这比刚才的半烂尸体更有价值,但是提取更加麻烦,耗时也更久一些。 方才只需要三五只蚂蟥就能处理一具身体,同时能处理三个药材,现在则只能作用在一个上面。 过了一会儿,一只勤劳的蚂蟥吸饱了,肚子明显鼓胀起来。 苏合将其从身体上撕下来,对着小瓷瓶使劲挤,拧着挤,终于将蚂蟥身体里的病毒汁挤进了小瓶子里。 如此反复,一次收集工作就完成了,然后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刚处理完这具干尸,发现一只孤狼的影子,藏在林子更加阴暗的地方,亮着眼睛看苏合。 见到怪异的黑袍子扭过头的双眼后,孤狼呜呜地后退几步,转身就逃。 苏合现在对这些野兽没有兴趣,肚子不饿,体能充沛,而且这趟采药的活儿真的很耗费时间。 比起与邪祟战斗来,这样的采药行为,更加考验人的耐性,都是细致活,一旦分心,就容易浪费时间。 疫病毒素的采集还算是顺利,在经过一天一夜后,距离一整瓶的量,还差三分之一,这比苏合想象的时间要久。 正当他刚采集到一些新的毒素疫病之后,直了直腰,心头却猛然一颤。 一个红衣破烂的七八岁女孩,出现在他的身后,无声无息。 那姑娘抱着一个包袱,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着苏合。 “哥哥,你见到我娘了吗?”烂衣小姑娘眼泪在眼窝里打转,怯生生地说话。 在这样的地方,遇见一个小姑娘,这合理吗,根本就不合理。 那就一定是邪祟。 苏合左手握紧药铃,右手黑幡随时出手:“你为什么在这里?” 小姑娘见到苏合是个人样,心里放松了些。 “我跟娘被装进死人堆里,别人拉到这里给扔了,娘把我救出来,我说我饿,附近没有东西吃,她就去给我找吃的,可是都好几天了,她怎么还不回来啊!” 小姑娘的声调里带着哭腔。 难道这真的是个活人?苏合闻不到小姑娘身上的邪气,只有人味儿:“你娘去给你找吃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她说,如果她没回来,让我去找外婆。”小姑娘恍然大悟般。 第112章 红衣姑娘 母亲让女儿找外婆应该是对小姑娘的安慰。 这里是乱葬岗,到处都是凶兽邪祟,普通人只能充当最基本的食物和养料,这小姑娘的母亲去找食物,八成已经遇难,或者压根就不想带她走。 “你外婆家在哪里?”苏合问道。 “往东边走。”红衣女孩怯生生说道。 苏合看着小女孩,又看了看乱葬岗里的环境,有了一个想法。 邪祟凶兽对于食物的感知超强,若是这里有个活生生的鲜嫩食物,比起腐肉来说,这是上等的美味,肯定会吸引来许多邪祟。 不如将此为诱饵,潜伏暗处,等着活邪祟上门,还能额外收获一波药材。 那么这一趟乱葬岗,不但能采集尸毒,还能收获些其他东西,何乐而不为。 “那你就听你娘的话。”苏合说完话就离开原地,往林子的暗中去,最后跳上一棵歪脖子树上,远远盯着红衣姑娘那边的动静。 红衣姑娘就坐在一个小土丘上,等着娘亲。 时间过去很久,并没有凶兽邪祟上门,苏合推断是因为先前自己在那里留下了太强的杀意,吓怕了附近许多凶兽邪祟导致的。 小姑娘等不来母亲,开始不安地走动,终于开始往东边走,苏合就在暗中跟随。 “哗啦啦~” 林子里传来动静,红衣女孩停留在原地,裹了裹单薄的衣衫,怯懦地看传来动静的地方。 让苏合失望的是,那不过是一只与同伴争抢食物受伤的孤狼,下巴明显被咬掉了一半,这种狼胆子小,即便见到小姑娘都吓得转身而逃,失去了撕咬能力的狼,结局只有一个,就是死亡,不是饿死,就是被其他生物吃掉。 只是死亡很快就降临到那只孤狼身上,就在它要往林子边缘逃窜时候,一只巨大如牛的蜘蛛从天而降,八只爪子按住孤狼,快速将蛛丝缠绕在狼的身上。 那狼只能发出悲惨的嚎叫,起初挣扎剧烈,但很快就被又粗又粘的蛛丝紧紧裹缠住,无力动弹,只能如丧家之犬般呜呜哀鸣。 随着如同一头牛般大小的蜘蛛一口咬下,麻醉了乱叫唤的孤狼后,林子里安静下来。 红衣女孩眼神惊恐,转身开始没命的奔跑,中间还摔倒几次,可惜她的速度太慢了,但幸运的是,巨蛛对她没有兴趣。 苏合等着小女孩不再回头看,玩命地跑的时候,从林子的暗影中跳出来。 巨蛛扭过头来,苏合才看清楚,蜘蛛的脑袋位置,原本是一圈眼睛的部位,由一些头颅替代,有男有女,有白骨有烂肉,它们的表情由刚刚捕猎的兴奋变成惊恐。 巨蛛能感知到黑袍人的气息,那股压制自己不知道多少倍的强大气息,让它八只尖爪人手开始颤抖。 苏合只摇晃了几下药铃,就将巨蛛的意志瓦解,黑幡一下,就彻底解决了其性命。 这样的大蜘蛛,能够炼制出许多好东西,不管是充当药材,还是炼制些法器,都有极大的价值,如果自己用不上,也可以跟其他有需求的江湖人交易。 让苏合有些不悦的是,这样大的怪蛛,没有合适的大车装载,就算八只爪子因为死亡而蜷缩起来,个头依然不小,只能拖着走。 因为没有专用的笼子装猎物,所以没法抓活的,药用价值大打折扣。 他安慰自己:“这不能怪我,我只是来采尸毒的,这只是临时起意。” 这只巨蛛必须拖着走,不然就会被乱葬岗林子里的其他邪祟或生物弄走消化。 朝着红衣女孩的方向快步走去,没过多久,就追上了,苏合拎着巨蛛的脚灵活地在暗影中跳跃躲藏,用药粉隐藏自己与药材的气息。 凭借着用红衣女孩做诱饵,果真不断有邪祟凶兽靠拢过来,可惜后面来的药材价值不大,除了留些内脏以待日后炼药,别的就没什么意义。 红衣女孩的情绪趋于稳定,始终往东边走。 苏合一开始认为这是个被人有意扔进乱葬岗深处的可怜姑娘,可是现在有些不同的看法,这样一个姑娘,在这暗无天日,只有幽光的乱葬岗里,竟然能够清晰地辨别方向,真的是往东边走。 大约过去两个时辰,小女孩依然机械地走着,不知疲惫。 林子里逐渐变化,从暗绿色的幽光,逐渐增加些许诡异的红色,出现了扭曲的道路,也出现了完整的建筑。 苏合见到一户坐落在林子里的人家,竟然有袅袅炊烟往上飘。 小女孩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古怪,反而加快了步伐,冲着那户人家小跑起来。 苏合将巨蛛藏在一棵大树的顶端,纵身跟了上去。 红衣女孩停在了那户人家的门前。 “这是要借宿么?”苏合心道:“这种地方怎么可能有人家,里面的邪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女孩敲响了门。 “外婆,娘亲让我来寻你。”小女孩说道。 苏合闻言,心中惊讶,没想到小女孩的外婆家竟然就在乱葬岗中,可是这里不应该是普通人居住的地方,而小女孩也确实有人的味道。 先看看再说。 “进来吧,门没挂。”屋子里传来沙哑的声音。 女孩推开吱呀作响的门,走了进去。 苏合打量一眼这处人家的建筑,篱笆院子小土屋,前面院子里有些空荡,只堆着柴火,墙上窗上挂着些野菜和看不出是什么的腊肉,真的就像是一个平凡的人家。 他直接跳到窗前,顺着窗户缝隙往里看。 土炕上窝着一个人,面部朝内,盖着厚被子。 女孩刚好进屋,对着炕上的人说道:“外婆,娘亲出去寻吃的,不知道晚些会不会来接我。” “她不来接你,难不成想让你在我这里蹭吃蹭喝,”背对窗户的人声音粗糙沙哑,缓缓转过身来:“你娘亲为了省粮食,想得可真美,隔三差五骗你往我这里跑,今天,我的粮食,你一口都吃不到。” 苏合皱起眉头,见到了转过身来的女孩外婆模样。 一条硕大的狼头对着红衣女孩说着话,被子掀开,灰毛大狼竟然站了起来。 第113章 吃狼外婆 灰毛大狼人模人样地站起来,红衣女孩竟然没有丝毫害怕。 乱葬岗里的环境比苏合想象的要更诡异。 大狼的举动十分僵硬,肚皮像波浪般滚动。 在苏合仔细端详的时候,一只干枯怪爪从狼肚子里破皮而出,血淋淋的爪子里还抓着一颗硕大的狼心。 接着里面的东西钻了出来。 竟只是一具染了红血的白骨,骨头上生出许多碎肉,看起来就像被啃了一半的大骨棒。 “孩子,跟你说过许多次,你要努力成长,学些生存本事,不能总是跑我这里来蹭吃喝,”白骨人的声音是苍老婆婆的声音:“要知道现在这地方食物不比从前了,抓一只狼有多麻烦,你知道吗,外婆腿脚不快,野兽逐渐精明,骗一只狼进来,简直让我发疯。” “我知道外婆辛苦,所以我这不是给外婆带粮食来了嘛!”红衣女孩说着就扭头看向窗户,诡异地看着窗户缝外面的苏合。 红衣女孩竟然一直知道苏合的存在,一直引着他跟随自己。 然而苏合感到奇怪的是,红衣女孩的气息一直都是人味,自己的鼻子不可能出错。 接下来他就明白原因了。 红衣女孩的身躯开始破碎,一只个头矮小的小白骨人从里面跳出来,竟是用人躯做掩饰,本体藏在人体内。 乱葬岗的邪祟还真是有意思,苏合一拳砸烂窗户:“两位出来说话。” “客人真是没礼貌,尾随着到了别人家,二话不说就砸烂人家的窗户,”白骨婆婆并没有动怒,黑洞洞的眼眶看着苏合:“可得赔偿些。” 苏合本以为这样的邪祟会直接动粗,没想到还想跟自己聊几句,看看周围并没有其他邪物,再看看里面的两个大小白骨,邪气不是很浓郁,但一时也无法分辨两者的实力。 便说道:“如何赔偿。” 说话间依然站在窗口,企图判断一下两个白骨邪祟的价值。 家里有个仙人骨都不知道如何处理这样的邪祟骨头,自然更加用不上,不过面前的骨头上挂着许多肉,或许白骨婆婆还能有些用途。 大小白骨走出屋子,来到院子里,白骨婆婆打量了一阵子苏合:“要说赔偿的话,我见你的两条腿不错,留下两条腿,你便爬出院子吧。” 看样子在乱葬岗里,这家白骨邪祟没有遇见过什么强力敌人,属于食物链的顶端。 苏合握紧黑幡,准备动手了。 那白骨婆婆却突然说道:“哎,话说老婆子我是好久没见过活着的男人了。” 听这话的意思,还想劫个色? “男人这样可恶的东西,只是用两条腿来抵我窗户的钱,老婆子我有些吃亏呢,不如这样,你的两条胳膊也留给我吧。”白骨婆婆声音沙哑,仿佛在说着什么小交易。 苏合阴沉着脸,缓缓走进那白骨人,企图将距离拉近一些,然后一击毙命。 偷袭,越近越好。 “看来您老对男人有些偏见啊。”苏合边走边说。 “偏见?怎么会是偏见呢,”白骨婆婆见到生人靠近,有了些警觉,往小白骨人那边走去,边走边说话:“忘了多少年前,我就生活在这里,女儿嫁人,还有了个闺女,可惜孩子父亲嗜赌,输光了钱,输掉了房,输没了婆娘,” “我女儿就跑回来找我,那该死的男人竟然追过来要将我女儿带走,说什么已经输出去的东西,就是人家的了,” “于是我们三个大小女人,便宰了那个畜生,我动的手,” “债主们来了,争执啊,争执啊,最后将我们三个砸死在屋子里,” “我们的血干了,肉烂了,不知道多少年过去,骨头里残留的那一缕魂,竟有了意识,然后发现家已经成了乱葬岗,也正因此,我们得到大量阴气才能苏醒过来,” “飘荡在这孤独恶心的林子里,看着男人们的恶行,军队的屠戮,打斗的不择手段,骗人来此的计谋……” “所以啊,不是我对男人有偏见,而是男人本来就该死,” “哎呀,老婆子我怎么跟你这粮食说这么多话,客人,你的胳膊和腿是自己留下来,还是让我老婆子来帮忙呀。” 听完邪祟说话,苏合已经做好灭邪的策略。 根据对方的身世来看,其属于亡者之列,勒断骨头砸烂头颅是没有意义的,那么现在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用魂虫吸干她们阴气浓郁的魂魄。 看着白骨婆婆挂着一身烂肉,苏合先问了一句话来分对方的心:“这么多年过去,你骨头上为什么还有肉?” “老婆子我还不是也想再当回人,在热闹的街上逛逛。” 白骨婆婆正在畅想未来之际,苏合的魂幡化作一条长鞭子甩了过去。 眼见着要缠绕住对方,那婆婆腿脚慢,手上动作不慢,直接抓起身边的小白骨人,往鞭子上扔去。 魂鞭缠住了小白骨人,只听见一声凄厉地惨叫,小白骨人体内的魂气便被魂鞭吸了个空,一堆散乱的白骨落地。 “看吧,男人就是一肚子坏水,”白骨婆婆尖叫一声,身子散成白烟钻入了地下:“今天你不但要留下四肢,脖子这部分的活肉也得给我留下。” 地下的声音飘忽不定,苏合直接刺出白针,让土龙去寻地下的白骨,将其逼上地面。 土龙才钻进土里,那白骨婆婆竟从苏合身后爬出来,同时,院子里开始震颤,无数的亡魂悲鸣响起,地面松软起来,一只粘着泥土的白骨手从地面伸了出来,去抓苏合的脚踝。 苏合抬脚就踢,直接将那白骨手臂踢飞出去。 更多的手臂从地下伸出。 “刚才的故事忘了说一件事,”白骨婆婆叹息道:“我们会将男人杀了,埋进院子里,然后每天都被我踩在脚下。” 这对男人到底是有多大的恨意,走进牛角尖的人实在可怕,凡是讲究冤有头债有主的。 苏合用脚踢飞附近的白骨手,环视院子,密密麻麻的白骨手臂活动着,如同常年无人打扫的院落里的野草,在随风摇摆。 第114章 采蘑菇 白骨人全都从土里爬出来,苏合放出焦蛇,挥动魂幡,半炷香的工夫,就将小喽喽清理干净,目光又放在白骨婆婆身上。 白骨婆婆见到自己多年的心血被毁于一旦,直接用双手摘下头颅,朝着苏合扔去。 苏合能看清楚,那头颅上还带着些杂毛与血皮,白肉已经生出一些。 头颅在空中变大,企图将苏合一口咬断。 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应付,苏合身形后撤,跳出了院子的范围,与白骨婆婆拉开距离。 头颅落在地上,没有咬到人,显得有些愤怒,两排牙齿咔咔地开合着。 白骨婆婆无头骨架开始寻找自己的脑袋,刚捡起来时候,苏合发现这是一个机会,纵身而去,瞬间出现在白骨人的身后,左手药铃晃动,右手魂幡再去缠绕骨身。 地下的土龙也破土而出,绕上了白骨人的双腿。 场面似乎已经稳定下来,剩下的时间就是苏合处理邪祟的阶段,可是事情并没有苏合想得那么顺利。 那具白骨眼见动不了,直接从身上拆下两根肋骨,照着脚下的土龙就去戳,土龙吃痛,松开一些力气,导致白骨人有了活动的机会。 魂幡化鞭,也是缠在白骨人身上,却没有将其魂气吸空,反而导致这骨头越发暴躁。 苏合意识到什么,边打边问:“你这邪祟是二等的。” “什么等不等的,今天你一根毛都别想离开,你这身子老婆子我要定了。” 阴风在乱葬岗里刮着,场面阴森,苏合的脸上却挂上了一层兴奋的笑意。 这具骨架显然不寻常,看其身上正在生肉,料定是二等邪祟。 现在他对于邪祟的等级不太会分辨,因为这世上的古怪东西太多了,但是一切往肉上面想就对了。 如此一来,这具骨架就有了价值,尤其身上长出的烂肉,更是不错的药材。 苏合放出两条银针,打算速战速决,一开始还想着稳妥收拾这骨头,现在则改变策略,直接猛攻。 一黑一白两条身影游向白骨婆婆,手上魂幡化作一张网子,照着骨架就扣了过去。 白骨婆婆虽然实力较强,但是弱点是腿脚太慢,行动如同裹脚老太太,面对苏合的快速攻击,只能勉强应付。 魂网扣在她身上,让它的行动更加慢下来。 无奈之下,她开始不断拆身上的骨头往苏合那边扔,肋骨,指骨,胫骨…… 骨头携带浓烈阴气,让附近的气温骤降,地面许多被苏合打散的白骨开始蠕动起来,一根根地拼凑到一起,速度越来越快。 这时候苏合才意识到,白骨婆婆不是恼羞成怒才扔骨头,而是每一个骨头都有作用,现在去看扔出去的骨头,摆在地上竟是一个巨大的人形。 周围的散乱骨头根据那形状开始拼凑。 “阵?”苏合嘟囔一句。 魂网里只剩下一个颅骨,没有理会黑袍人的惊讶,张开嘴巴沙哑地喊了一声:“起。” 拼凑而成的巨大骨人站了起来,地面随之震动几下。 那巨大骨人伸手轻易将颅骨上的网子掀开,里面的颅骨飞起来,安在骨人身上。 一个巨人般的古怪骷髅出现在苏合眼前。 魂网也吸取了一些魂气,只是没有在骨人拼凑成型之前,对方就已经完成了拼接。 苏合将网子收回,变成魂幡模样,想着下一步如何收拾这东西。 骨人满身的骨头散乱地拼接,完全没有规章,不过从远些地方来看,还是能够看出来是个人的造型。 这怪东西动作看起来很慢,实际上却不慢,黑袍道医每次躲闪都需要运足力气,大巴掌拍打,大脚丫子踩踏,每一下都具有十足的杀伤力。 硬去劈砍又砍不动,用火又怕将混在里面的珍贵药材烧焦,缩手缩脚的道医,一时间竟落入了被动中。 躲了半天,苏合发现这东西虽然猛,薅树跟扯羊毛一样容易,但是行动并不是很便捷。 于是他躲闪几下,就跃上了巨大骨人的后背,这样一来,骨人的手臂和腿脚完全失去作用,即便用力去够后面,却总是差那么一丝距离,苏合只需要小范围内活动就好。 黑袍道医开始寻找白骨婆婆的骨头,每找到一块,就用魂幡吸了上面的魂气,每处理一块骨头,巨骨的力量便萎缩一分。 在不同位置分别找到三百六十根骨,逐一吸空魂气,巨大的骨人便如同垮塌的楼阁,轰然倒下,成了一堆骨山。 一个白骨邪祟被掩埋其中。 接下来的活儿让苏合有些烦躁,虽然不嫌麻烦地吸了白骨魂气,可是他最想要的不是喂养黑幡,而是要那具骨肉之身体,准确地说是白骨婆婆骨头上的烂肉。 现在无数的骨头堆叠在一起,寻找起来就很麻烦。 可是到手的东西不能不要,便操控银针配合自己开始给骨头分类,逐一将自己所需要的骨肉取出来。 耗时良久,最后将一堆杂乱的骨头装进带来的大包袱里,搭在肩头离开此地。 苏合的心情是好的,乱葬岗简直就是生长药材的良地,虽然品质都不是上层的,但是该有的都有。 尸毒的收集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只需要在阴暗的林子里再忍耐几天,就能完成自己所需要的尸毒。 同时他也额外获取了巨蛛和第四具制作九病肉膳的躯体。 这一趟的收获,可谓是很满。 而苏合的收获远不止这些,就在他收集完尸毒,背着包袱,拉着巨蛛的时候,发现在早已没有树叶的扭曲树木底下,有一堆鲜艳的蘑菇。 “这可是好东西,”苏合放下手上的蚯蚓绳子,快步来到蘑菇面前:“药性很强啊。” 蘑菇是一种神奇的东西,不同种类的蘑菇都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苏合看着附近生长着许多的药材,决定带它们走,给它们的生命增添一些意义。 蹲下来才发现这些蘑菇为什么长得这样好。 因为蘑菇是生长在尸体上的,苏合不在乎这个,直接从一个眼眶里揪出一朵蓝红相间的蘑菇。 第115章 大景失灯 苏合从乱葬岗回到家中,将本次收获一股脑全弄进仙人棺中,开始忙活起来。 首先把第四具骨肉身体装在一个笼子里,养药不一定全部装在坛子里泡着,不同的药材需要不同的处理方式。 看着九具躯体弄来四具了,便开始畅想自己摆脱换肉期后的日子,应该会好很多吧,增加一个境界就等于实力突飞猛进,世上的敌人就少去一部分。 将提炼的尸毒倒入装载干尸肉团的缸里,封好盖子等着发酵成型。 采摘的蘑菇也培养起来,只是暂时没有太好的土壤,只能将其放在猪肉上养着,等以后有更适合的培养基再转移。 见到自己从将军渡得到的那颗大鲛人珠,拿在手上把玩一会儿,开始炼制,这颗眼珠要是炼制成照明的珠子,效果会比现在用的好很多。 刚回来这几天苏合特别忙碌,五天后才算是有了空闲的时间。 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桃枝从前院跑到后院,扑在他的脚边撕咬裤腿,被苏合一脚踢飞,才啊呜啊呜叫着往后进院的香丸那边跑去。 “师兄,你的暮云兄来了,”香丸对着苏合不满地说道,俯身将桃枝抱起来,摩梭几下脑袋瓜:“被师兄踢疼了吧。” 白暮云守着白首关等余兰舟,这时候过来,要么是余兰舟回来了,有了关于玉竹她们的消息,要么就是待着无聊,过来讨酒喝。 见了面后,苏合要请酒,白暮云说在家中随便吃些就好。 到了后院,两人在屋子里坐着,香丸沏好茶水送进来。 “余兰舟将军是不是死沙海里了,”苏合语气有些烦闷:“堂堂大将军领着几个亲兵就往关外跑,不太合理啊。” “当然不合理,现在敌国虎视眈眈,她作为大业的名将,应该是知道自己的分量的,”白暮云轻轻品了一口茶水:“所以她去沙海一定有重要的事情做,小生想来想去,无论从兵法上来讲,还是从朝堂的局势来看,她都应该坐镇白首关,” “大景兵力压在东南边,不一定什么时候就发兵,而太子为了加强自身底牌,早就有心夺了白首关的兵权,白首城城守又是太子党,是太子老师的学生,” “这样的情况下还敢贸然出去,胆色不一般啊。” 说完这段话,白暮云认真品起茶水。 苏合咂摸着书生的话,想从里面听出些什么,其实话已经很直白,就是白首关和白首城不是一心,这对于边疆的防务来说,是极为凶险的,只要敌人撺掇一下,弄不好就是里应外合。 他也想到了香丸之前打听到的情况,加上最近城里对于邪祟作乱的不作为,难免不让人不往阴谋上去想。 “你这书生,又卖关子,既然知道原由还不快说,”香丸从旁边拉着一把椅子坐过来:“简单的话往长了说,是想多蹭几杯茶喝吗?” 白暮云呵呵一笑:“什么都瞒不过香丸姑娘,小生这便说来。” “快说,我正好奇着呢,堂堂大将军不顾个人与国家安危往关外跑,没准有投敌叛国的心思呢,”香丸说道:“也有可能是卖个空城计,等着敌人杀进来,好率奇兵杀回来。” 苏合起身,去弄了盆炭火放在白暮云旁边,这书生体内毫无半点修为,怕热怕冷,这冬天干冷,弄些热气给他烤烤。 白暮云谢过苏合,认真说起话来:“小生也是才收到朝廷里好友的来信,说大景国的国宝丢失,就是九宝之一的灯盏,” “消息小范围走漏,大景国派出大量军队搜寻,奇人异士分散八方,锁了国门,却毫无收获,有人说沙海曾有夜灯照天一瞬,夜如白昼一眨眼,” “所以才有许多江湖人修仙人,各国的能人,去了沙海寻宝。” 白暮云说得嗓子发干,又低头去饮茶。 “最后谁找到了?”香丸抱着小黑虎,瞪着眼睛问道。 白暮云放下茶杯,摇摇头:“尚无定论,但东西肯定是丢了。” 天下奇珍,三香九宝,如今在苏合的眼里,世上已知的九个宝贝,一件在自己手里,一件在大业的皇宫中,另一个就是大景的灯盏。 “可知道是谁盗了灯?”苏合问道,心中有点想要的意思。 “我只是说与两位听听,想告诉苏兄关于余兰舟外出的原由,可不是让苏兄去寻宝啊,”白暮云摆正自己的态度:“早前跟苏兄说过,九宝乃神死之物,若没有强大的造化压着,则视为不吉利,” “咱们大业有一件宝物,乃是用昌隆的国运压着,如今苏兄已经有一件,且未遭到反噬,极为不易,若是再多一件,万一带来灾厄,就不划算了。” 书生的话还是很诚恳的,苏合示意自己只是好奇,并无贪婪之意。 “应该是监守自盗,大景国也是高手如云,修仙人如过江之鲤,皇城里更是强人众多,能够盗宝轻易离去,不是自己人又会是谁呢,总不能自己长了腿跑掉吧。” 白暮云说道。 聊着聊着天色就暗下来,书生依然拒绝了苏合的挽留,说是有要事需办理。 苏合此时已经知道白暮云口中的要事是什么,就是想不明白,这书生身上分文没有,给银子也不要,却是用什么办法在风月场里潇洒的。 难不成这种事情也能用舌头? 用他那能搅动四海不宁的舌头? …… 送走了白暮云,香丸回到自己的房间喂桃枝。 现在这只小兽虽然看起来小,食量却大的惊人,不知道成年后每天要不要吃下一头牛。 苏合则坐在后院的堂上,冥思白暮云带来的消息。 总结起来有二,一是白首城与白首关的关系,二是大景国丢失的国宝。 大景丢的那盏灯,他当然想要,至于白暮云说的九宝是神死之物的话,只当做一种诅咒来看,就算是平常的修仙者,为了避免别人盗走自己的法器,都会给东西上下咒,就算不能置人于死地,至少也能让偷盗者遭遇些小麻烦。 而白首城的事情,就颇让人玩味了,现在城里对于邪祟案完全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猎人们也都唉声叹息,因为捉邪祟的赏金一落千丈,总不能为了区区数两银子玩命。 猎人不会为了百姓的命去干免费的活儿,许多人已经离开白首城,去别的地方赚银子了。 “城守有意为之,目的一定在白首关。”苏合做出自己的推测,不过他不会过问朝廷的事情。 他现在想做的事情,就是看看城里的邪祟有几斤几两,若是太瘦便不去理会,若是很肥,适合九病肉膳,就捉来养着。 第116章 大骨汤 这段时间里,白首城里似乎并没有太多的变化,至少看起来跟往常一个样子。 张榜处还有许多案子,附近也有许多猎人流连,正分析利害,看看追踪哪个案子。 似乎没有人知道,或者是根本就不愿意去提鱼腥水域的事情,别的猎人死了,对活着的他们来说,是件不错的事情,因为那意味着竞争对手减少了。 边疆的猎人不仅仅武夫,还有很多修行人,目的也很明确,就是为了得些银子把日子过好些,也有很多人是来赚快钱的。 苏合与香丸溜达着,打算看看还有没有新鲜的药材值得冒险。 大致看过张榜处的案子,有很多看起来不简单,邪祟作案手段凶残,但是等级不够,去捉了的话,也只能换些金银。 香丸在苏合去乱葬岗这几天,来过几次,领着苏合去看几个新鲜的案子,有几个案子倒是值得琢磨,虽然没有写出邪祟的等级,但是从其作案的手法来看,等级低不了。 只是让人奇怪的是,白首城对这种已经危及城里人生活的邪祟并未重视,听周围人说话,好像只派出了几次寻常兵士,都无功而返。 白首城若是被邪祟搞乱了,白首关可就危险了。 苏合让香丸将有价值的案子记录下来,等回去后慢慢分析,有空的话就出去抓来看看。 …… 夜,棺材里。 苏合在研究自己修行之事,香丸吃下一颗增火气的丹药,也在棺材里待了一会儿,帮忙整理归纳物品。 “师兄,你这白骨箱笼啥时候背出去走一圈,一定能吸引很多目光。”香丸将箱笼翻出来打趣道。 “可不敢背出去,容易遭贼,”苏合此时手里正端着白暮云帮忙写的凛冬之音曲谱,身前放着天音琴:“你要喜欢就拿去玩,看你摆弄半天了。” 目前来说,他手头有个天下至宝,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得研究一下古琴如何用。 “我是小孩子,还是个姑娘家,哪有玩骨头的,我只是觉得吧,这骨头就这么凭空摆着,岂不是成了摆设,按师兄的说法,这可是仙人的骨头,用来接灰尘太浪费了,”香丸摸着仙人骨制作的箱笼:“就算是花瓶还能插几朵花来欣赏呢。” 苏合早已将曲谱背诵下来,却还是奏不响天音琴,便放下曲谱,看向了白骨箱笼,思索起来。 半晌后,他将目光看向香丸:“香丸,要不熬一锅大骨汤吧。” 香丸闻言愣住片刻,拍了拍白骨箱笼:“师兄的意思,将这白骨箱笼放锅里熬汤?那得多大一锅,你怎么喝得下。” “收收汁,熬到只有一碗不就好了,”苏合为自己的想法振奋,略微瞪着眼睛说道:“你要是也想喝,就弄两碗。” 仙人骨不是寻常物件,苏合觉得香丸说得很在理,花瓶也要插花,总不能就那么摆在那里,在没有具体用途之前,不如用来熬汤试试,仙人的骨头,听起来就很有营养。 香丸在苏合的目光下,摇头表示自己不喝,如果苏合要喝,她就帮忙熬。 宅子里有大锅,苏合原本准备用来熬炼其它东西的,现在刚好用上,大锅放不进棺材里,只能在院子里熬汤。 香丸从师兄那里要来一张上火的方子,准备让火焰旺盛一些,然后爬出棺材去生火熬汤,白骨箱笼也不用拆开,直接扔进去就行。 苏合独自在棺材里盘膝炼了一会儿心法,对提升境界的渴望增加了一些,浑身变得颤抖起来,感觉很饿,很疲倦,甚至想将自己的肉咬下来嚼。 可惜现在他只有皮囊可再生,他试过,吃皮根本不行,他现在需要的是肉。 于是打开棺材盖,冲着院子里喊香丸:“帮我把厨房里的两条猪腿拿来。” 声音从地下空间传到院子里。 地下空间不大,也不深,所以香丸听得到,回应了苏合一声,就去找猪腿肉去了。 香丸分两次扛着生猪腿肉扔进棺材里,苏合开始撕扯起生肉来,只是城里肉铺里卖的肉算不上好养料,只能临时补充体力。 对于目前这种状态,苏合已经开始感到厌倦,总是吃生肉,形象上无所谓,可是太麻烦,他就希望快点度过换肉期。 对于提升境界,修为方面可以说是稳扎稳打,有了仙人棺的加持,寒毒时刻入体,生肉方面也很容易获取,以肉养肉,无非就是浪费一些时间打猎,最不济在肉铺里购买也成,但是剩下的肉身去哪里弄,才是最关键的。 除了需要肉身来养病,养病的材料也需要耗费一些心血。 他需要将九具肉身分别炼制成,肉瘤病体,息肉病体,寄生病体,尸毒病体,液化病体,五花病体,疱症病体,瘟病病体,鼠犬病体。 九医经只描述了需要这九种病体,却没有说用什么东西养,这就要看道医的天赋和运气了。 苏合已经有的几团肉,正在培养成病体中。 剩下的肉身虽然比较难获得,不过如今边城诡谲,连城里都出现异常案件,官府又不知道什么缘故不作为,这样就等于是给他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条件,选定好目标之后,晚上去捉就是了,连城门都不用出,免去跟守门的兵士解释邪祟来历了。 规划好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苏合感觉轻松许多,将啃食干净的猪腿骨头扔进炼丹炉里烧了,可是身子还是感觉很疲乏,两条猪腿的养分根本就不够抚慰苏合肉身发育的需求。 这时候,有人敲门,不对,是香丸在敲棺材盖子。 大骨汤熬好了。 将白骨箱笼放好,留着下次用,苏合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咕嘟嘟喝起汤来。 骨汤入喉,带来极为特殊的感受,浓郁的阴气散向四肢百骸,气息中饱含着浓烈的毒素,苏合畅快地呼了一口气。 这股毒游走在经脉之上,让他无比舒心。 他也想到了仙人骨说自己也是灵香,而灵香嗜毒,现在苏合信了,因为这骨汤里随便一勺,都能毒死普通人。 可惜他如今抗毒性极强,这超越鹤顶红不知道多少倍的毒汤,竟然无法将他带入无名血海中。 不由得有些遗憾,他实在太想进入血海,向着岸边巨大的影子靠近,那些高大的身躯实在让他好奇。 喝干净最后一滴,整个人精力充沛起来,感觉很饱,应该是喝不下第二碗了,在没有上好生肉的情况下,大骨汤充分解决了麻烦。 苏合不舍地将大碗递给香丸,说道:“一天一碗,睡前帮我熬好。” 第117章 疯婆子 城南有妇人,坐于门前哭啼。 街坊邻居见了她都摇头绕着走,有相熟的就上前安慰几句。 她丢了男人。 那天夜里明明缠在一起睡着,清早起床却发现男人没了,找遍家里各处,甚至闹到邻居寡妇家里,都没有找到人。 她去报官,人家问她最近是否惹了谁,她说没有,问她两口子生活是否协调,她说半年一次,结果捕快让他去勾栏找人,肯定是压抑的,喝花酒喝大了。 结果等了几天,勾栏也寻过,寡妇房间也搜遍,就是没有人。 正当人们推断是他家男人离开白首城时候,又一个妇人丢了男人,接下来的时间里,隔三差五有男人失踪。 苏合看着香丸记录下来的案子,眉头拧巴,这让他想起了留喜镇里夜夜做新娘的蛾子妖,但那东西只是睡男人,这回是连着男人都抓走了。 官府对这件事很敷衍,当做寻常案件处理,没有派出办案高手去寻踪捉迹。 分析着手头的案子,苏合觉得这个可以探究一下,直觉和处理过蛾子妖的经验,让他预感背后有大东西。 而活生生的大老爷们根本不可能从城门被抓出去,守在四角的龙首法器也不会让凶徒轻易过了城墙,那么就只能做出一个判断,丢失的男人们还在城里某个角落。 这样一分析,范围就小了许多,只需要在城里去找就行了。 “香丸,我晚上出去一趟,你待在棺材里就好。”苏合将记录的案子放在桌面上。 没错,他在棺材里增添了床铺,还有桌案椅子,这里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屋子,还给分了区域,用几张屏风隔开。 最里面就是养病体的地方。 桃枝很喜欢待在仙人棺里,倒不是为了跟苏合亲近,而是喜欢这里的寒气,虽然外面的天气也不暖和,但它对这里的空气格外喜欢。 香丸在这里待不了多久,要是想停留多一会儿,就要服用增火气的丹药。 “师兄去哪,我跟桃枝陪你溜达去。”香丸起身要走。 “我去抓药材,晚上带着你们两个不方便,你们就安生待在这里就行。” 苏合交代过几句话后,就跳到了地面,往院子外面走。 悬赏令上的信息不多,官方也只是描述了案件的怪异,具体的细节还需要猎人独自推敲。 苏合已经有了些眉目。 这件怪异案子看起来古怪,实际上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失踪的人都是夜里丢的,而且都表现出对自己婆娘极大的厌恶,对糟糠之妻产生了厌倦心理。 要不就是提出新花样遭到拒绝,要不就是嫌弃妻子姿势难看,要不就是直接连脸都不愿意看。 很显然,他们一定是遇见了更好看更会玩的姑娘。 这几天苏合拄着医幡背着普通箱笼,走街串巷打听过,他以赠送强身健体丹药的名义与案发附近的人聊天。 那些人为了一点小便宜,说了许多。 在问过几家之后,发现一个关键线索。 这个线索并不是什么难获取的,倘若官府真的将这件事当回事,就一定能发现。 就是所有出问题的人家当天,都曾有个疯婆娘的身影。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寡妇,因为丈夫去国外走商,死在异国他乡,送回来的尸骨只剩下个头颅。 从此就抱着脑壳睡觉,时间久了,娘家人觉得这人如此下去要疯掉,就偷着将那颅骨烧了。 让人意外的是,女人虽然没有狂喊乱叫,眼睛里也有了光彩,可是行为却更加怪异。 白天正常,干活做饭洗衣,闲了就弄弄自己的前后院子,理一理园中的菜,可是一到夜里,就将自己打扮一番,容貌也越发艳丽。 原本也没什么,亲朋好友都可怜她,甚至想为她再寻个人家,女人白天清醒时候总是淡淡笑着回绝,说自己一个人挺好,就算是缺男人了也不需要别人帮忙,自己会找。 这样的人必然是有问题的,至少可以当成嫌疑人来看待。 苏合轻易就得到了疯婆子的地址,是城北偏僻地方的一处院落,周围邻居都搬走了,看来是不堪其扰。 因为是冬天,前院种植的蔬菜只有架子,后院看不清楚。 苏合嗅了嗅鼻子,闻到空气里飘荡的瓜果香,这个季节,何来瓜果,白首城里可没有大棚种植的技术。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挑了个高些的建筑,藏在暗影中,盯着疯婆子家的动静。 对这女人的作息有了一定掌握。 只是她虽然夜里固定时间出门,却没有作案,苏合打算今天最后一次盯着,没有结果就换个调查方向。 这两天这个女人白天里会故意与男人撞上,双目对视,肌肤触碰,导致男人心猿意马,如此行为进行了几次。 离开家后,苏合径直来到城北,藏好身形,等着疯婆子出门。 午夜过后,疯女人淡妆薄衫出门,不畏冷风,摇曳在街上。 衣着虽然鲜艳,却始终避开人走,一路上竟没有人瞧见她,直到城西某户人家前,女人轻易推开了大门走进去。 这一户人家两口子已经睡下,男人感觉自己的肩头被什么拍一下,醒了过来,一张开眼睛,就瞧见一个淡妆浅笑的女人坐在床头,拿着个黄瓜摆弄,直勾勾盯着他看。 男人的魂被勾去,默默起身,随着女人一路走,轻易躲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最后进了疯婆子的家门。 苏合在大门关闭时候,知道这个案子八成就是这个疯婆子搞的事情,他有些失望,因为这个婆子并不强大,除了行为诡异些,避人耳目高明些,一身的蔬果香味有些迷幻效果,若真实战起来,估计两下子就倒。 可是浪费了几天时间,不能这样算了,这疯婆子俨然邪念已深,误入歧途,后面只会越来越古怪,弄来炼药不为过。 苏合的身形从高处暗影里,忽闪不见,再出现时候已经在疯婆子的院中。 “梆梆梆……” 有剁东西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苏合闻声快步走过去,就见到了让他想不明白的画面。 第118章 种瓜得瓜 如果苏合的速度快些,可能那个男人就能活下来。 当他进入栽种的后面菜园子,发现女人已经提着圆滚滚东西,嘟嘟囔囔地寻锄头,找到一块地,刨了个坑,把圆滚滚的东西小心翼翼栽了下去,填上半截土,只留下半球和长长的瓜秧子。 菜园子里瓜果蔬菜的味道很浓,许多早已过季的东西还挂在架子上,铺在地面上。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女人絮絮叨叨地开始往瞪着眼睛的西瓜上洒水:“春天种下一个男人,秋天就会收获一堆男人。” 听着古怪又错误的词儿,苏合跨步走出:“你种错了,西瓜不是这么种的,现在也不是春天,你这样注定长不出来东西。” 疯婆子听见陌生人说话,慌乱地回身去看,发现个黑袍子站在自己家院子里,还挺没有礼貌,一见面就否定自己的劳动成果。 也不知道这个女人中了什么邪,竟然没有过度慌乱,只是淡定地将锄头拾起来摆放到墙根,还从附近的黄瓜架子上摘下一个旱黄瓜,也不擦洗,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你又不是种子,哪里知道长不出来,”疯女人歪着脑袋看苏合:“要不,我也把你种了,看看明年能不能长出来很多个你?” 苏合不想跟一个疯子讲理,踏步往前走,体内的杀意弥漫在菜园子里。 疯女人嗅到了死亡的气息,直接将手里的半截黄瓜扔向苏合,黑袍道医伸手直接将那物抓住,神情突变。 哪里是什么黄瓜,却是肉乎乎的长虫,被咬掉三分之一,竟然还有五寸左右。 那东西突然喷溅出一股浓烈的绿色黄瓜毒汁,苏合闪头躲过,将那物扔于地下,用一张火方子烧成灰烬。 疯婆子借此机会与他拉开了距离,但是并没有离开菜园子,或许这里是她很重要的地方,不舍得放弃吧。 苏合再看这处菜园子,因为入了邪的女人动了意念,法力波动后,满园子的瓜果香换成血腥腐烂的味道。 再去看种植的东西,矮小的茄子树上挂着许多无力的手臂,豆角架上全是细长的手指,西瓜瞪着眼,蠕动的大葱钻出土来扭着腰…… 品类很全,场面很惨,这得害了多少男人,才能建造成这个菜园子,就这样的情况,白首城城守都不派人解决,任由混乱逐渐蔓延,其人其心皆可诛。 “我这里的菜不卖生人,你走,你走。”疯婆子表情狰狞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镰刀握在手里,对着苏合警告。 苏合能看出来这个女人有些姿色,而且也能看出来她很害怕,毕竟颤抖的身子骗不了人。 “我不是官差,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做这些,是谁让你如此做的,我就饶你一命。”苏合拄着黑幡往前走。 这是夜,园子里又遮着阴气,加上苏合一身黑袍,形象在洒下的月光里忽明忽暗,就像女人的心跳一样有节奏。 “我要种男人,我要把我的男人种回来,”疯女人开始挥舞手中的镰刀,企图让黑袍男人离远一些:“我只要我的男人,你们这些畜生别想占我便宜。” 从疯子的话里是能听出来许多故事的,苏合放缓脚步,想让疯女人多说些话,这样就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面前的女人肯定不是什么大邪祟了,如果用来形容的话,苏合更愿意将这入了邪的女人,比作无忧观养的荒野坟场里的小鱼。 她的背后一定有大鱼盯着。 “你不用怕,告诉我哪个是你男人?”苏合指着菜园子问到:“据我所知,你男人死在国外,送回来时候就剩个半烂的脑袋,还被人给烧了,你却如何种的出来呢?” 在询问的时候,苏合刻意提起疯女人的往事,略微刺激一下,以此来激发女人的记忆。 “可以种出来的,那农人黄阿伯说了,只要勤恳耕耘,就会得到想要的一切食物。”疯女人歪着脑袋陷入思考中。 她突然往前一跳,挥舞着镰刀往苏合这边跑。 苏合提起一股气,只要这女人将镰刀劈向自己,他就用土龙缠了她,现在不是杀邪的时候,挖出背后那个老农才是正经事。 女人并没有对着苏合斩刀子,而是在附近找到一个菜篮,扔掉镰刀,提起篮子,从里面抓出一条大茄瓜,说道:“看,这茄瓜跟我男人的胳膊一模一样,上头的红痣都一样大小,都一样的位置,” “只要我将他所有的部位都种出来,就能够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他,” “我不能没有他,我们青梅竹马,说好了白头偕老,他凭什么先走,我不让,不许……” 疯婆子开始陷入癫狂中,苏合需要想个办法让她稍微安定一下,先是用红绳蚯蚓隔空缠住其手腕上的寸关尺,诊脉一番,确定了病症确实在脑袋,收起红绳,弹出银针,刺入其神门位,让女人镇静下来。 从逐渐疯癫状态恢复正常的女人,显然被苏合吓到,恍惚片刻才想起来刚才的事情。 苏合虽然对于女人的往事不感兴趣,也不想知道她跟她男人之间的感情有多好,但是现在要想挖出更多的细节,只能从其感情入手。 “你男人长的一定很好看吧。”苏合说道。 女人正常了几个呼吸,就又开始变得不正常,她听到苏合的问话,咧着嘴傻乐一下,歪着脑袋开始摆弄自己的长发。 “当然。” 两个字后就停下了。 苏合只好继续问:“既然他这么好看,你一定很想他活过来吧。” “当然。”女人摆弄头发的手颤抖起来。 “所以有个老农告诉了你把男人种出来的方法,是吧。”苏合将问题逐渐引导。 “那是个好阿伯,别的男人晚上都想来占我便宜,他们敲我的门,对我说下流的话,还给我铜钱让我陪着说话,我不喜欢他们,我就想要我的男人,” “要不是阿伯告诉我个好办法,我还要被他们纠缠着呢……” 话题到了关键的部分,苏合稳住语速与表情,继续问到:“什么办法,我很有兴趣,说来听听。” 疯女人警惕地抬起头,放下摆弄长发的手,皱眉盯着苏合。 第119章 邪农 苏合知道问话已经快接近尾声,只要没有旁人突然杀了女人,这件事就会有眉目。 仿佛下一具能够适用九病肉膳的躯体已经在招手。 疯女人警惕地抬起头,放下摆弄长发的手,皱眉盯着苏合。 “放心说,只要你说了,我就愿意当你的种子,你可以把我种下去,来年秋天,你会有收获的。”苏合知道面对这样的人,粗蛮无用,只能引导。 “阿伯的法子就是将那些混蛋的男人抓来,种下去。”女人一句话就说完了。 不说细节苏合也知道,凡是对她有色心的男人,都会被抓来,不同的部位种不同的瓜果蔬菜,比如手指,就从生长出来的一堆手指里挑选一根与她男人一样的。 这是邪农欺骗小鱼的说辞,多少年头能给疯女人凑齐一个完整的自家男人,而且要用多少条性命去栽种,才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那你告诉我那个姓黄的老农在哪里,我也想学些种植的法子,给自己种个女人出来。”苏合对着疯女人笑道。 疯女人一听,乐了,两只手一拍:“嘿嘿,我种男人,你种女人,有趣,有趣。” “那你告诉我那个阿伯在哪里?” “他啊,就在城外种菜种果子,有一片果园,一大片菜地,我以前卖菜时候去过呢,”疯女人歪扭着头看天空:“他每七天都会进城来卖菜,也会来我这里收菜呢,前天才来过。” 苏合心里踏实了,小鱼后面的大鱼在郊外的果园菜地里。 这里果然只是那邪农的一个收集点,就像无忧观养着的坟场。 有了答案,苏合开始扫视菜园子,随意走动,疯女人愣在那里,还等着黑袍男人跟自己说话,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突然不问话了。 两个人明明聊的很好,这让她想到了自己的丈夫,不像别的男人那般,见到她的脸就坏笑着说缺德话,还趁人不备故意碰撞她身子。 疯女人逐渐变得有些恼火。 苏合看完整个菜园子,要不是有春仁堂的见识在,现在这场景一定让他变得暴躁起来。 这个女人在白首城里至少杀害十几个男人,数量听起来不够耸人听闻,但是一个男人种下去,一年过去就会收获十倍以上的数量。 产量很高,而且都会被邪农收走。 只要疯女人不用些保命的小术法,菜园子就是满园瓜果蔬菜香味儿,现在园子里不是那些断臂残肢,不是肠子涌动,而是一派与季节不符的绿意盎然。 每一颗绿色蔬菜的背后,都是鲜红的悲惨故事。 “我忘了问你叫什么了,不过没关系,那不重要,”苏合看着疯女人说道:“我给你一颗药,你吃了就会见到你心心念念的丈夫,” “但是你要在我挖的坑里躺着才行。” 苏合拿到镐头开始刨坑,直到挖到足以装下入了邪的女人才停下,从袖子里抖出一颗毒丹扔给女人。 先不说这女人杀了多少人,只说这样入了邪的人已经不算人,就不算乱杀无辜也得死。 女人吃了毒丹躺进坑里,死了。 这算是苏合给了她一个体面的死法,不然这园子里必然是碎肉满地。 疯女人难得地平静下来,嘴角的笑容一如当年送别丈夫时候,对未来生活充满期待的笑意。 她见到了国外走商归来的夫君,两人都年轻着,说些未来生许多娃的计划。 女人说着白首城里最近的趣事,珠宝行里的镯子,布行里的新绸缎,胭脂铺里的腮红…… 说着说着就彻底睡去了。 …… 苏合埋了入邪的女人,烧了菜园子,离开原地。 想着尽快去郊外一趟,找到邪农,取了其性命。 白首城里养着的一处养料点被毁,黄姓邪农一定有所警觉,连夜搬家也说不定,一旦让这样有价值的药材跑了,苏合肯定不甘心。 根据疯女人的说法,那邪农每七天进城一次,前天来过,那么就剩下四天的时间去解决这件事情,免得那农人进城发现自己的养料点出事,那样的话,再想找到他就难上加难了。 天色依然黑,他先是回到家中,在棺材里亮着新炼制的鲛人珠沉思。 看着自己越来越多的家当,心里美滋滋,但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站起来。 “纸童炼丹啊,”他模样很是懊悔:“满园子的五脏六腑和其他用得到的东西,能炼制多少童子啊。” 疯女人的后园子里的黄瓜茄子,大葱土豆,西瓜豆角的画面,在苏合脑子里闪过。 如今懊悔也无用,园子已经被他给烧了,只有去邪农的地里瞧瞧了。 此时此刻他有点想念睡在勾栏里的白暮云,那个书生一定知道邪农种菜的事情,那样就能够知根知底了。 在打扰别人清梦和方便自己抓药材上面,哪个更重要,苏合选择后者。 于是他没有犹豫,再度离开家,往上次见到白暮云进入的鸳鸯楼而去。 鸳鸯楼这条街,叫春风街,夜里华灯明亮,五彩四放,各路江湖汉子都有,所以一身黑袍子的道医并不是很显眼。 苏合在姑娘招呼下进了鸳鸯楼,直接找到老鸨子,扔去两个大元宝:“我跟你寻个人,那是我兄弟,他家出大事了。” 老鸨子哪里管你兄弟,什么大事,只看着两个元宝往身上两处塞:“有你这样的弟兄,真是羡煞旁人。” 说着就领着苏合来到楼上一个雅间,叹了一口气:“你这兄弟我是服了,让我家姑娘花钱请瓢自己的,还是头回见。” 苏合又递给老鸨子两个小元宝,这娘们顿时明白过来,笑着离开了,边走还边用牙齿在元宝上咬上两口。 白暮云正在风花雪月,给头牌讲着从良姑娘报效大业国的故事。 门似乎被一阵狂风刮开,然后就见到苏合大步走进来,见到他后一招手:“快跟我回家。” 里面娇艳女子显然愣了一下,看着风度翩翩的书生,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那眼神似乎在说话:好有雅趣。 “苏兄,你这是?”白暮云庆幸自己还没有进入关键步骤。 第120章 农家 白暮云凭着一条舌头混人间,按他的话讲,他的肚子里装着千山万水,也装着古往今来,是不世出的人才。 而天下再牛的人,也都有些独特的癖好,白暮云的癖好就是逛楼子,并且不花一文钱,由姑娘掏银子请他耍自己。 书生也不是白瓢,会讲故事给人家听。 苏合的出现,让这书生脸上红了不少,有种被人捉双的感觉。 “苏兄,要不,一起?”白暮云罕见地舌头打卷,说话开始没有章法。 “我有真正的要事找暮云兄,很急,你今晚的快活改天再说吧,到时候我请你。”苏合见到书生杵在那里,忙上前拉着他往外走。 空留美人落寞于房内。 回到苏家,苏合将后堂的灯烛燃起,沏了一壶茶,探听院子周围无动静,才开口。 “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人,拿人做种子,”苏合停顿一下,一时不知道如何将长话短说,最后想起来疯女人的话:“就是春天种下一个男人,秋天收获一堆男人。” “种瓜得瓜,”白暮云没等苏合再补充些什么,直接说道:“农家的种瓜得瓜法,上古时候养活了许多人,让很多穷人都吃上了肉,不过那时候的农家人只是种些牲口,猪羊鸡鸭鱼之类,” “直到第一个邪农出现,将人种下去,得到的修为远超牲口,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白暮云果然没有让苏合失望,古怪的知识又增加了,并对农家有了初步认识。 这是个依靠种东西获得修为的势力。 “他们危险程度如何,可知晓?” 人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后,就要考虑实用性,就好像一个新鲜的物种出现后,人们嘁嘁喳喳地围观讨论,看腻歪了之后,就开始研究这东西能不能吃,用什么方法来吃,煎炒烹炸哪个好。 “种地的,多半都面朝黄土背朝天,入邪的农家人毕竟是少数,但是如果真的遇见了还是要小心为妙,”白暮云看着苏合:“难道苏兄遇见了?” 苏合点头,没有隐瞒:“就在城里,一个疯女人的隐蔽后园子里,邪农七天进城收割一次。” “看来这里的城守要玩大的,他是太子党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要趁着余兰舟不在白首关而制造麻烦,还是要通敌破了白首关,让余兰舟身败名裂?” 白暮云端着茶杯微微晃头,开始分析起边城的局面。 “农家人除了种瓜得瓜法,还有什么能够伤人的厉害手段?”苏合不在乎朝堂局面,只想着收拾了城外的邪农。 如今换肉期的能量已经蓄积的差不多了,体内毒素与修为都已经充足,只等着九病肉膳来完成换肉的最后关头。 其实他的修行进度不错,许多道医终其一生,也弄不到两个同境界的肉身养料,甚至许多道医成了别人的养料,他如今已经进度接近一半,可谓是幸运的。 “要说厉害的手段,书上说,农家善种植,也善操控季节与土壤,苏兄要想抓邪农,最好挑选坚硬些的地面,”白暮云说道:“当然了,这也都是书上说的,小生转述一下罢了,到底好不好用,门外汉不好下结论。” 白暮云有时候很啰嗦,但总会说出有用的话。 “还有啊,农家人的法器通常是些什么锄头铁锨之类的,当对方扛起锄头的时候,你就要小心了,”白暮云又补充了些内容:“他们的实力通常会以种地面积来衡量,要是对方的菜地一望无际,估计是神农下凡,就离远点吧。” 话里有调侃的成分,但是苏合能够明白,可以根据菜地的面积来估量对手的实力。 这一点很重要。 两人又闲扯了一会儿,天色快亮了。 “要不你再去鸳鸯楼里补一觉吧,”苏合终于感觉到一丝愧疚,掏出银子递给白暮云:“这银子你拿着用吧,总不花钱不好。” “小生不喜欢黄白之物,人之所以立于天地不败,就在于有个情字,有些事,不用花钱。” “常言道,总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要是哪天你因为银子问题,被困在鸳鸯楼里,记得找我就好。”苏合笑道。 白暮云也笑了,然后说道:“小生的事情不足以让苏兄挂怀,倒是苏兄整天找邪祟的麻烦,不知道原因何在?” 白暮云语气真诚,苏合也不必隐瞒,在这书生面前说谎,是会被看穿的。 说明了自己的需求,书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出自己的想法:“你们修仙人太麻烦,人生百年,七十足矣,做三两件足以自傲的事情,吃些美味,见见新奇的景色便够了,” “修成了仙又如何?活那么久,又有什么意义,修仙之途险恶,死亡常伴己身,一旦成仙,万古寂寥长随,不值当,不值当。” 苏合听完白暮云的话,接着说道:“暮云兄豁达,可一旦成仙,就能品尝更多凡俗没有的美味,见世上更多的好景,听更玄妙的韵律,睡更婀娜的仙子,你当真不想体验?” “苏兄这么说,倒是让人有些动心,或许有一天,小生也会改变主意,修个仙瞧瞧。” 书生修仙,估计就是凭借琴棋书画,苏合见到白暮云有些困倦了,也不再多问,邀请对方进自己棺材里休息,被拒绝了。 就让其在第一次来的时候的房间住下。 鸡鸣,天亮。 苏合一夜未合眼,在仙人棺里寻思收拾邪农的事情。 “如果一个农家人的种植面积很大,那么这个人的能力就越大,其园子里的瓜果都是农家人力量的来源,那么如果果实都被摘走了,是不是这个农人的力量就会减弱呢。” 带着这个疑问,直到白暮云醒来,共吃朝食的时候才问出来。 结果这种情况,书生说的也是模棱两可,只能去实践一下了。 吃过朝食,苏合与白暮云一同出城,这回书生是真的去了白首关,苏合则是按照疯女人给的地址,往邪农的地盘行去。 北风刮得紧了,黑袍道医抬头看了看天色,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雪,他有些想看白雪飘零的景色了。 第121章 偷菜 黄老汉是个农人,最爱的事儿是扛着锄头在地里溜达,看着一派涨势良好的蔬果,心头就美。 他的菜园子很大,里面种着各种瓜果。 在这样的冬日里,冷风如同春风,吹拂着各种绿叶菜,整个园子里瓜果飘香。 他皮肤黝黑,穿着麻布衫,外面罩着棉马甲,因为常年弯腰的缘故,身子驼的很厉害。 除草,浇水,扒拉扒拉土,一整天就这样过去,他也美滋滋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倒上二两小酒,将新摘下来的蔬菜炒两盘,吃喝起来。 这个地方很隐蔽,远离了官道,也远离了人烟,他的屋子冒着附近唯一的炊烟。 天很快黑下来,黄老汉关好门窗,准备就寝。 正要熄灯时候,眼睛突然一瞪,捏灯芯的手停滞住了。 看着身上飘飞出去的一丝淡绿色气息,他迅捷地将床头卧着的锄头扛起来。 “有人偷我的菜?”老农的面目狰狞起来。 药材是郎中的宝贝,蔬果则是农人的心肝。 有人偷菜导致老汉的气息消失了一丝,这意味着他的力量弱了一点。 那都是他辛辛苦苦浇灌出来的养料,付出了心血,撒上了气息,在没有收获进自己肚子里之前,谁都不能动。 …… 苏合躲在远处,让土龙钻土进入菜园子,开始偷吃瓜果。 他能感知到自己法器每每吞下一些蔬果,法器的质量就提升一丝。 见到农户屋子开了门,邪农黄老汉扛着锄头怒气冲冲跑出来,苏合知道偷菜是个不错的方式,连忙撤回了土龙,身子一转,消失在夜色里。 在能逐渐削弱自己药材能力时候,就没有必要正面冲突,薅羊毛就是要一点一点的薅,逐渐增强自己法器的品质,同时不断消耗对手的力量,并让对方情绪不稳,是个很划算的计策。 邪农老汉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偷嘴的家伙,骂了两句后就折返回屋子里,等了一会儿没动静,就准备休息。 结果身子上又有些绿色气息离体消散。 “狗娘养的。”老汉暴躁起来,提起锄头冲了出去。 为了第一时间抓住偷菜贼,他直接撞烂了门出来,精锐的目光快速在菜地里巡视,依然没有发现偷菜的家伙。 折返回屋子里,没有去修门,而是熄灭了灯,趴在窗户缝隙往菜园子里瞧。 见到一块土地拱出来一个脑袋,一口吃下去个母南瓜。 “原来在地底下。”黄老汉心道。 瞅准了位置,双腿续上力气,直接健步从门里冲出去,鬼魅身影瞬间来到土龙偷菜地方,直接一锄头刨下去,嘴里还嘟囔着:“给老子出来。” 土龙及时被苏合撤回,险些被发现踪迹。 邪农抓贼未成,从怀里取出几个十字稻草小人,嘴里念叨着些什么,然后开始在园子里走动,在四个角落和四个方向,以及中间位置,插下九个小稻草人。 小稻草人一遇见土壤,就如同见风就生长的草,迅速拔高,成个守家驱鸟的大稻草人。 稻草人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带着草帽,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哪里有动静就往哪里转身,两只眼睛冒着幽光。 苏合远处暗中看着一切,知道那是邪农看家的手段。 邪农这一招果然奏效,苏合再故伎重施,去削弱黄老汉实力,让土龙继续偷嘴吃菜。 就算有所警惕,只是在边缘位置偷嘴,还是被稻草人发现。 稻草人僵硬的脖子扭向土龙位置,一下跳了过去,单足踩中土龙身子,稻草蠕动起来,身子很快就活泛了,无数的草杆刺入土龙的厚皮上,九个稻草人全部过来,将土龙围拢起来。 黄老汉嘎嘎笑了两声,拎着锄头出现在土龙的身边:“好个东西,偷嘴到我的园子里,还是能翻土的土龙,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正当邪农要处置土龙时候,那蠕动挣扎的长虫突然缩小,成了一根银针,飞了出去。 邪农侧目去看,见到一个黑袍道医收了针,正站在自己的园子里。 正要打个招呼,那道医不讲道理,直接用火方子烧了九个稻草人。 黄老汉从腰上取下个小水桶,手上一晃,水桶变大,漂浮在空中往下倒水,直接灭了火。 稻草人不过是用来看园子的小玩意,没了再扎几个就是,可是陌生客不但偷菜,见面就动手,就让人看不懂了。 大家又不是同行,何必呢! “这位郎中,很无礼啊。”看来黄老汉并不想与苏合交手。 苏合近处打量邪农几眼,若是在城里遇见,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个修行人,完全就是个普通农人的打扮,也是寻常的面孔。 “抓药材,不需要礼貌。”苏合说着就要甩针。 不过邪农后面的话让他决定暂时停手,听对方把话说完。 “我是农家,修的是农道,阁下是个道医,咱们井水不该犯河水,”黄老汉很是奇怪的打量苏合:“我这一园子的菜都染了农家的气息,作为道医的你,用这些蔬果当药材没什么效果吧,” “要寻药材,你不该来我的菜园子,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可不是修仙人能干的,” “你应该找城里摆摊的那郎中,而不是我。” 话,苏合能听懂,他是道医,与农家不是一条脉上的,正常情况下,道不同,则用途不大,除非双方有仇怨,互相之间只图个你死我活,要是修行的话,确实争斗无益。 听着黄老汉的话,苏合知道如今白首城里也有道医隐藏修行,只是不知道在哪个位置。 “那郎中在何处?”不问白不问。 “白日在城东摆摊,夜里城外破庙炼药。”黄老汉说着往一个方位指去,点出了破庙的位置。 这是祸水往别处引,自个省麻烦。 按道理来说,苏合确实从邪农身上占不到便宜,可是他是嗜毒的灵香,不管什么脉系的修仙人,吞了对方修为也死不了,甚至还能在无名血海中停留一段时间,那里的海风让人通透,召唤让人迷恋。 知道了方位,苏合却没有走,直接就用魂幡往邪农头上砸去,魂虫迅速散开,笼罩在农人的头顶。 黄老汉并未慌张,也没有躲避,意念一动,附近的架子上的藤蔓,迅速将其遮掩起来,成了绿色的保护团。 “无冤无仇,偷菜不止,还暗中下黑手,”邪农生了气:“就算没结果,今天老夫也非种了你不可。” 第122章 秋收 黄老汉的锄头舞出了风,下手狠辣。 可是苏合很快就发现对方的一些弱点,就是这农家的修行人,凶狠时候,不忍伤害周围的瓜果,对于自身辛劳种植的东西,不忍心破坏。 见此,苏合嘴角微微上扬,躲过一锄头后,直接一脚提烂一个西瓜。 “我的男瓜。”邪农心痛不已。 正心疼时候,苏合一脚又踢烂了几颗白菜。 “我的母白菜。”邪农怒气快从天灵盖蹿出了。 在苏合一巴掌拍倒一排豆角架子后,黄老汉终于不在乎自己的菜地了,直接用上足够的气力,使出杀人的法决。 他一锄头刨进地里,喝到:“翻地。” 整片园子的地面开始颤动起来,泥土翻卷着扑向黑袍道医,许多瓜果显出原形。 好端端一个瓜果飘香的菜园子,顿时腥气如浪,扑在人的身上。 许多西瓜张开了眼,长长的大葱从土里蠕动出来,腰子土豆如同乱雨从底下涌出,饶了弧度从空中砸向苏合。 苏合黑幡一动,身影如魅,出现在另一块地方,同时放出土龙钻地,快速吞噬园子里的菜。 几番交手下来,苏合发现农家的战斗就那么几招,很朴实,锄头砸,粮食水果攻击,再就是地面变化。 不过再接下来的几次交手后,苏合有所改观,因为农家最依赖的能力是季节变化,这一点白暮云说过,虽然是从书上看来的,但是实际情况八九不离十。 邪农随手一甩,往已经破烂的地面上撒种子,手上掐诀变化,春风夏雨瞬间而来,一点眉心,头上一束光照下来,落在黑袍道医的身上,如同烈焰灼烧。 黑夜里出现一道阳光,实在匪夷所思。 四季变化让苏合感到了压力,附近的种子快速生长,各种怪异的生物逐渐成型。 随着邪农一声:“秋收。” 巨大的稻谷便饱满开裂,粮食落地成鼠,接着就是更多的老鼠,绕着苏合扑咬。 苹果成熟坠落,空中就钻出无数的蛆虫,生出翅膀飞向敌人。 各种古怪的秋收食物都成为怪异的东西,密密麻麻,让人见之想逃。 苏合魂幡舞动,可是扛不住源源不断的秋收怪物,一时间跳着躲避,想离开这处果园,去往地面坚硬的地方。 结果这园子已经是阵,四周快速生长起藤蔓,爬着空气往上,在极高的地方连接起来。 “烧了你的园子。”苏合扔出火方子。 结果邪农腰上的水桶又取下来,里面似乎装了无尽的水,直接就灭了火焰。 根须缠绕也试过,根本无法操控对植物更擅长的邪农。 对于四季变化,苏合比不上农家的,可是小范围的气温调整,却有些优势。 他想到了魂幡的基本功能,温热寒凉调整。 黑幡往地上一立,幡布猎猎作响,引来冬风寒霜,乌云遮住了那束阳光,可惜现在实力不济,无法降下冬雪。 但是这样寒冷的气温已经足够,那些正在生长和已经落地的果实,感受到了冬的气息,开始衰败,萎靡,冬眠。 茄子打蔫,黄瓜下架…… 邪农见自己的拿手庄稼活被破了,心中有了怯意,说道:“兄台好手段,只是我区区农人,何苦你一个道医来纠缠,是老夫何时得罪了你,还是有什么原因。” “原因倒是有一个,”苏合气息也开始不稳,这样快速消耗气力的行为,持续不了多久,可是见到邪农也气息不稳,心中就有了把握:“就是要你的命。” “杀了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我这一身修为放你面前,你敢要吗?”邪农今夜很憋屈,不明白自己好好经营菜园子,情势一片大好,城里人对邪祟犯案不管不顾,简直就是难得的收获机会,培养的一些果园也收获稳定,每七天进城一次,都能收获不少,加上自己的种植,不出半年就能续满自己的果肉,百果千蔬园也能彻底成型。 却偏偏今夜来个不讲道理的道医,偷东西不行,还要杀人。 “我当然敢要,就怕你不给。”苏合趁着说话工夫调整气息,顺便服下几颗丹药。 邪农也没有浪费时间,借着说话时候,摘着旁边的苦瓜往嘴里塞,以此补充气力,一会做法时候,能够多些效果。 歇息够了,两人再斗。 邪农的优势是地盘是自己的,苏合的优势是法器更有攻击性,而邪农的法器大部分都是防御的。 两人实力分不清强弱,胜负只能看经验与细节,甚至需要一些生物的常识。 苏合看着不断攻击自己的血淋淋蔬菜,想到了植物怕药。 只要将这些蔬果撒上些衰败的粉末,对手的实力就会缩减,自己的优势就拔高不少。 捏爆几颗毒丹,空气里就弥漫着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 邪农黄老汉不惧,但是园子里的蔬果却开始打蔫。 苏合不会让这些蔬果彻底死去,因为他还有用途,炼制纸童需要土豆大葱西瓜…… 一个纸童的炼制,每一样脏器都要用不同身子里的,这蔬果园里这样多,简直就是随便摘来用。 蔬果打蔫,邪农咬着牙决定放弃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大不了重新找地方垦出新的园子。 黑袍道医如何会让他离去,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邪农身子里的肉。 有了逃跑的想法,战斗力就直线下降,苏合用土龙缠住了邪农身子,魂幡化剑,没有留情,直接刺进邪农脑子里一搅,卸去其修为,瞪眼而亡。 为了稳妥,又在黄老汉身上来上几剑。 绿色如菜汁的血水流淌出来,让苏合不知道现在这人还算是人不。 菜汁淌了满地。 与此同时,屋子旁边的鸡窝里,有公鸡唱歌,天竟然要亮了。 斗了大半宿,总算是出了结果,苏合看着打蔫的蔬果,知道这时候的果实无法使用,只能等药劲过了,才好选择炼制。 拖着邪农的身子,苏合进了屋,又出来,将叫过三次的公鸡徒手捏死,扯掉鸡毛就开早饭。 这几天,估计都要在这隐蔽的菜园里度过了。 希望没有人来打搅自己,苏合想着,毕竟带一个邪农回去没问题,要是拉着一堆五脏六腑和肠子脑壳回城,就算是白首城的兵再纵容,也有其他人盯上自己。 不如就在此地将纸童炼制完毕,再回城不迟,也更方便些。 第123章 纸童 又用了半个时辰,便拿下邪农。 对于农家修行的方式,苏合已经见怪不怪,这世界上虽然修行方式五花八门,但是都遵循着一定的规律,大鱼小鱼,所以种菜就如同养药一般,都是为了获取基础养料。 换做从前他可能会骂上黄老汉几句,可是现在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也整天为了养料和药材苦恼,甚至从前鄙夷师傅养药,第一次见到纸童炼丹时候也感觉诧异。 现如今他也执着于养药材,并且急需纸童来帮忙炼丹。 这样会节省他许多的时间,不用整日盯着炼丹炉了。 杜春仁从前的纸人品质一般,当时那老头子连道医的修仙入门都没达到,所有的东西都很劣质,至少苏合现在如此认为。 单说现在手上的土龙银针,早已不是离开春仁堂时候的品质了,吞噬过许多邪祟,经历过多次战斗,已经是一条成熟的蚯蚓了。 这处蔬果园的主人,水平与如今的自己相当,这样的人种植出来的果实必然是良好的。 苏合在邪农家里吃饱喝足,又在屋子里修养半天,过去不久,他就从屋子外面找到一个大筐,到菜园子里选蔬果。 五脏六腑,大小肠子,脑花……一样不能少,作为一个道医,对人体的经脉骨骼和内脏,可以说是极为了解。 挑着颜色健康的蔬果,凑齐了一整副人体后,拎着筐来到屋子里。 身后是一地血淋淋的粘稠液体。 腰上丹炉扔到地上,晃荡几下稳住,从怀中取出纸张开始折制纸人,小小的纸人看似简单,实际上折出来,虽然四肢健全,可是样子实在古怪,不得已只好放弃重新折。 纸人的外观不仅仅是让人看着舒心的问题,而是实用的问题,若是一个胳膊长,一个胳膊短,就容易在忙活炼丹时候出现差错,弄撒了药材无所谓,但是弄倒了丹炉,就会糟糕。 终于折出个不错的纸人,男娃子,将其吹上一口气,在丹炉上引出一丝法力注入,小小的纸人如同鼓胀的气球,变大起来,直到成为一个八九岁的纸童子模样才停下。 接下来的炼制过程,就需要极大的心思,将纸人放倒,开了胸膛,破开腿脚胳膊,用红线布满身体,激活后充当骨骼支撑身体,然后填装五脏六腑等东西。 一边填装一边撒上药粉,还得不断注入气息,保持内脏的鲜活性,直到心脏开始跳动,就可以缝制肚皮。 缝制完毕,这纸童依然无法帮忙干活,还需要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开纸脑壳,把脑花放进去,同时写上一张方子,是主导纸人思维的东西,通常只是让其掌握炼丹的步骤,还有接受主人信号的能力。 等苏合临时炼制新的丹药,需要不同配比的药材时候,只需要重新放入方子名录即可。 一切完成,最后再检验一番,让纸童炼制些简单的东西,没有差错的话,就算是大功告成。 苏合忙活了五天五夜,弄出了两个纸童,一女一男,算是有了不错的帮手。 样子比杜春仁炼制的难看不少,动作很僵硬,表情更加惊悚。 苏合觉得自己要是没有往两个纸童子眉心上点红点,没有学着人家往脸上抹大大的腮红,可能会柔和些。 然而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外貌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具纸童的器官品质很好,动作僵硬却准确,样子惊悚却有效率,这就够了。 苏合看起来还是很满意的。 “哎,就这样吧,”终于他还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口气:“能干活就行啊!” 纸童方便携带,可以缩小藏在袖子里,就是有些脆,容易露馅。 反正以后都是放在仙人棺里的,不会经常拿出来用,脆薄这个缺点也算不得什么,到时候在它们身上涂上防火防水的油料,就可以堪当大用了。 炼制纸童完毕,背着邪农黄老汉往白首城走。 身后的菜园子则老规矩处理掉,一张乱窜的火方子搞定。 进城只需要编些瞎话就成,现在白首城里的兵都是形同虚设,人们也逐渐没有了章法,犯罪的事情与日俱增,城守却无动于衷,似乎对这样的情况不以为然。 对于苏合来说,这样最好,免得出麻烦。 进城后,回到家里,安顿好这次外出的收获,开始研究黄老汉说的城里道医的事情,只是心里有些遗憾,那道医水平听起来很低,根本就不适合充当肉膳的材料。 那么这个道医的用途就只剩下一个了,就是直接吞噬掉其修为,让他苏合多蓄积些能量,在换肉时候更加完美,也能将拔筋期的进度缩短一些。 新弄到的肉身是换肉期的人物,用从乱葬岗采摘回来的,正在培养的蘑菇,种在其肉里,蘑菇会越来越多,直到覆盖整个身子,成为肉瘤病体就算完成。 仙人棺里环境早已大变,潮湿的味道在寒毒空气里游荡,细菌开始滋生,蘑菇生长的速度很快,要不是苏合有意将其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想必早已占据了大半空间。 看着自己的收获,苏合感觉很满足。 正在笑的时候,棺材盖被敲响。 “师兄,喝汤了。” 是香丸,端着用仙人骨熬的汤来了。 “下来吧。”苏合说道。 香丸将粗瓷大碗给了苏合,有些不快:“师兄,仙人的骨头拎来拎去的,好麻烦,以后我弄个合适的锅,就在你这盒子里熬汤算了。” 苏合让她自己安排,这种小事,不必问他。 香丸上去将仙人骨弄下来,最后一手端着另一碗汤,一手抱着桃枝跳下来,让小黑兽也喝汤。 “喝点仙人的味道,将来咱们桃枝也能上天入地呢。”香丸哄着小兽。 小兽闻到骨头汤的味道,扑上去舔起来汤水来,看得出它很喜欢喝。 苏合看着身形又大了一些的黑虎,额头上的白色王字已经很清晰了,说道:“以后不要给它吃菜市场买的肉,去修行人卖邪祟的那条黑街,弄邪祟的肉给它吃。” “我怕她不爱吃。”香丸说道。 苏合摸了一下桃枝的后背,惹得小兽呲起牙来,苏合直接就是一巴掌,小兽顿时老实了。 “喝吧。”苏合下令。 桃枝便小心翼翼地再过去喝汤,苏合再去摸背,就不再凶恶了。 不管什么样的凶兽,总得认识主人,现在桃枝有两个主人。 “不爱吃也得吃,将来咱们离开白首城,浪荡在荒郊野岭,不一定遇见什么东西,吃草它也得吃,”苏合抬头看向香丸: “何况,它将来还得承担起保护你的责任,太弱了哪成。” 第124章 城守 夜,阴沉。 白首城,城守府。 城守徐勉端坐正中,未穿官服,仅着了一身宽松的白衫,外头罩着精致的狼皮袄子,双手伸在前方桌案上的火炉烤着。 场中灯火通明,有舞女卖力甩动袖子跳边塞特有的刚劲舞蹈。 世人皆知徐勉是太子党的,当年太子老师朝堂之上推荐他来白首城任职,女皇允了,女皇也不希望边疆的将领拥兵自重,大业的四方大将军,哪个都是得了人心的,若真是反了,倒不是收拾不了,只是会有些麻烦。 徐勉是儒家人,写得好文章,字迹在大业也算有名,虽然年过五十,一身儒雅气质却越发浓厚。 但熟悉他的人会知晓,这人虽然面貌儒雅,真正说话做事却不如他那手俊逸的毛笔字柔和。 今日他夜宴白首城的大小官员,吃的是狼肉火锅。 “咱们白首城是重城,每年进出的人杂七杂八,有的为了银子,有的为了功名,有的呢,为了逃难。” 话说到这里停下,徐勉搓动几下手,端起案上筷子,在沸腾的小砂锅中夹起一片狼心肉放在嘴里,有滋味地咀嚼起来。 下方的人听到城守说话,都停下吃饭的动作,有的沉思其中意思,有的则故作糊涂,有的则已经开始说话。 白首城负责具体军事行动的司马,看了一眼对面的长史,那是他的上头官,见其点了点头,才放下酒杯开口说话。 “是啊,每年咱们城里都有重犯匿名躲来,就说前些日子,可是听闻前廷尉陈玄礼家的余孽进了咱们白首城。” 话头一出,下方的许多小官有了方向,纷纷附和。 “逆贼敢入我白首城,定然有来无回。” “那陈玄礼家中竟然还有余孽,需斩草除根,否则将来定是我大业之祸患。” “白首城可不是罪人的避风塘,必须抓了送回九安。” 徐勉觉得今夜的狼心肉格外好吃,多吃了几片,似乎并未在乎下方人的谈论与愤怒,吃满意了,才放下筷子端起瓷杯。 “有诸位正义之士,真乃我白首城之福气,大业国之运气,”徐勉语气里有一丝嘲讽:“来,我敬各位一杯。” 干了一杯酒,他的面色阴沉下来:“我乃太子之人,那余孽之父陈玄礼,愚忠二皇子,怎敢入我白首城呢,那余孽已经去了白首关。” 看来徐勉的消息很灵通,作为一城之守,若没有些耳目,也不会有今日安稳的位置坐。 既然是太子安排,女皇有意放其过来制衡余兰舟将军,就一定有过人之处。 下面的人见风使舵,见到话头变了方向,嘴里的话也跟着变。 “白首关凭着天险拒敌,凭空捡了许多荣誉,那余兰舟手下个个嚣张跋扈,如今敢收留逆贼之后人,该让女皇斩了她。” “没错,凭借着天险,那余兰舟听说去沙海打猎去了,玩忽职守,置我白首城于不顾,视大业国国运为儿戏,确实该死。” “我愿前去白首关,让余兰舟交出陈玄礼后人。” 夜宴上热闹起来,谴责余兰舟的,痛骂陈玄礼的,一派激愤之声。 徐勉见这帮人净说些没用的,都是一帮老油条,浅笑一下,低头开始吃自己的狼肉火锅。 今天的狼肉,不仅狼心肉好吃,就连排骨上的肉都滋润心肺。 他挑出一截煮熟的狼肠子,用牙齿咬断一块,细细品味。 半晌后,才叫停了场上杂乱的声音:“看你们这么有力气,城里又这么清闲,那就去几个人在白首关外叫嚷一番吧,叫上三天三夜,一刻都不能差。” 徐勉的话让在场的人全部安静下来。 对于这样的安排,他有自己的想法,就是想看看余兰舟在这三天里,会不会露面。 传言余兰舟外出沙海,现在消息不能够确定,按照那女将军的暴脾气,若有几个口舌利索的家伙坐在城下叫嚷,必然拎着大枪轮出来,并将乱叫唤的人吊在关门头上晾上几天。 若不在,他徐勉则可以做些事情了。 余兰舟是朝廷的门神,同样也是许多贵人的拦路虎,尤其她不喜欢太子这一点,让太子爷整天睡不踏实。 场上逐渐推杯换盏,人们忘了刚才的话题。 突然有一身穿锦服的白面小官站起来说道: “徐大人,听闻前些天探子传来消息,大景国避开沙海,小道逼近白首关,如今停在一处山岗上,余兰舟若不在关里,咱们大业西国门则危,是否该向朝廷请兵?” 一窝烂桃里面总有几个好的,还是有人关心国家安危,关心百姓生死的。 “今日夜宴,只品狼肉,不谈国事。”徐勉的脸色阴沉下来。 那白面小官才坐下,好似想起了什么,又站起来,端着酒杯向着徐勉:“大人,最近咱们白首城里邪祟乱了套,我问了些百姓,说是衙门里强人外出,兵人不管,悬赏金额不如织布,不知何故?” 徐勉闻言,手中酒杯掉落,让在场的所有人再度安静下来,刚要换场的舞女正要登场,就被这场面给吓得缩回去了。 他故作惊讶怒道:“还有这等事情,长史大人何在?” 长史惊慌上前,躬身低头:“属下在。” “给你七天时间,暗中调查此事。”徐勉说道:“事关白首城安定,我已放在心上,大家继续品肉吧。” 用七天的时间来调查一个既定的事实,只能说明是在拖延时间。 在场的人很多人都知道徐勉要做什么,他为了让太子睡个好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余兰舟负罪。 如今白首关里将军外出,大景国藏兵关外,若是白首城里有些动乱,关键时候无法出兵援助,关口被占,余兰舟必然死罪一条,至于白首城的安危,他徐勉的生死,已经不重要了。 徐勉不再说话,再度去吃小锅里的狼心肉,浓郁的汤汁裹着肉身,放在口中细细咀嚼。 他眉头皱了起来。 这狼心肉,突然变得没那么好吃了。 …… 宴散。 热闹的场上寂寥万分,只有灯火动着。 徐勉盯着自己面前的狼肉火锅,叹息一声:“好米最厌有沙,好汤怎能硌牙?” 声音一落,几道影子从屋子里闪过。 次日一早,白首城最热闹的街头,一具锦衣白面的人躺在地上,鲜血早已流出好远。 一截舌头是被割下来的,随意扔在其身上。 第125章 骗 城守府里的动态,除了给百姓增加一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和一些无端的猜测外,就再没有其他意义。 人们的生活一切如常,只是怨气更浓,因为城里的安全已经得不到保障。 对于城里越发频繁发生人口失踪和邪祟伤人的案子,人心渐渐浮动起来,白天里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苏合行走在大街小巷,寻找邪农黄老汉口中的道医。 道医并不常见,算是稀罕的人物,尤其是入了门的道医,想想杜春仁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丧尽良心,也不过堪堪够到修仙之门的门槛,虽然名义上是个道医,可实际上只有入了门的郎中,才算是真正的道医。 既然邪农如此说,就说明这个道医是入了门的,至于是否到了换肉期,就不好说了,只能碰运气。 几个时辰后,苏合终于在城南边缘位置找到了那个摆摊的道医。 年岁已经很大了,一脸的倦容能够看出其有心事。 苏合有些失望,因为他一眼便看出来,这个道医虽然入了门,可是却失败了,确切来说是成功了一半,蜕皮只蜕了一半。 那道医紧张地看着苏合,他没想到这座城里还有个道医,行医多年也没有遇见,推测是新来不久的。 同行见面,必然会紧张,尤其他们这种野郎中,若是有其中一人动了心思,那么一场吞噬的好戏必然会上演,多年的修为也将功亏一篑。 而这种事情一旦发生,肯定是不会留下活口的,没有人愿意给自己的未来埋下隐患。 苏合转身要走,让那胆子略小的道医放下心来,看着黑袍道医的背影,老道医盘算起来,若是能将这人的修为吞过来,一切就都会好起来。 正要起身暗中跟随,苏合却突然停下脚步,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转过身子走过来。 “你是道医?”老道医问道。 苏合没说话,盯着老者看了半天才开口:“老郎中,你入门失败了?” 反问的问题算是直接回答了老道医的问题,只有修行的郎中才知道入门的细节。 老者谨慎地看着苏合,扯开灰色厚袍子,让苏合看胸膛。 只见上面没有皮,只有肉。 苏合确认了自己没有看错,这是个蜕皮蜕了一半的道医,对自己来说毫无价值,当然,如果吞噬掉其修为的话,就算是有些用途。 但是他不会那么做,因为他还有其他的想法。 “可惜了,”他说道:“不过也不是没救。” 话说了半截,苏合起身要离开。 老者听到还有希望,就跟了上来:“敢问贵姓。” “苏合。” “老朽姓周,单名一个术,”老道医年龄虽大,但是说话利索:“方才你说还有救,是何意思,可是说我入门之事还有法子去办。” 苏合停下脚步,抓起老者的手腕号脉:“相信老人家也感知到了,我也是道医,而且已经到了换肉期,当年也曾遇见过你这般麻烦,不过后来我遇见个能人,给了我一个办法才成功度过。” 病急乱投医,在一个病人已经绝望,突然一个人说有救,那么病人一定会去尝试。 苏合虽然骗了老者,可是确实有办法帮忙完成蜕皮入门。 老道医看着苏合人畜无害的脸面,推测这是个运气不错,但是心智不够的小道医,走了狗屎运才成功入门的,这样的人若不是有天大机缘,早就死透了。 这样的道医怎么配活着,老道医心中有了希望,也有计划,先骗小道医帮忙入门,然后找个机会吞了对方,这样一来,后面的修仙路就好走多了。 上天果然没有放弃他,扔了个心智不成熟的娃子给自己,老道医心花怒放,已经开始畅想未来。 “你若愿意助我,我将送上我全部的丹药和独门炼丹法,并认你做哥哥,”老道医表情真挚:“今后你我兄弟二人互相扶持,共同修得成仙,逍遥天地间,岂不快哉!” 苏合笑了笑,做出沉思状,说道:“倒是个好主意,你有什么好法门,拿出来我瞧瞧。” 老道医连忙收了摊子,将自己多年整理的心得取出给了苏合,虽然有些担心,可是为了入门,为了有机会吞噬小道医的修为,给其看看也没关系。 苏合看着老道医的书册,上面记录着许多炼丹的法门,还有一些独创的东西,心里有些失望,本以为会有些获取,没想到都是些没用的技巧,对他来说,毫无价值可言。 将书册还给了老道医:“果真好东西,这书你先收着,等我助你入门后你再给我,所谓无功不受禄,我总得为你做些事情才好拿东西。” 老道医连连点头:“说得有理,说得有理,哥哥打算什么时候教我方法。” “这个有些麻烦,城里不便做,街上人又杂,最近邪祟又经常城里闹事,”苏合从邪农那里知道,这个道医住在城外的一个破庙里,希望去那里,但是又不能直接说,便问道:“你可有什么落脚的地方,最好隐蔽些。” “城外有个破庙,十分隐蔽,我白天在此找药材,晚上去那里炼药,挖了地下,就算上头有人睡觉都察觉不到。” “好,将位置给我,今夜午时我去寻你,助你蜕皮入门。”苏合说道。 “午时太久,不如现在就去。”老道医怕跑了苏合,激动之下竟紧紧拉住了其袖子。 苏合运起一股气,将老者的手震得发麻,那老者才醒过神来,虽然这是个不聪明的道医,但是实力还在自己之上。 “蜕皮一半,再想续上,哪里那么容易,需要我熬炼几颗丹药来用,”苏合脸上显出些怒意:“若再是无礼,我便离去不管你。” “哥哥勿怪,哥哥勿怪,就依你,我回去等着,你去熬炼丹药。”老道医连连道歉。 这样一来,老道医心中还有的一丝疑虑消了,若这小道医一直仁善,没有怒气,则一定有诈,逃跑才重要,如今一来,这人才算真实。 喜怒哀乐,神仙也有。 两人分开,一个去了城外的破庙等着,一个回了家里取药材。 苏合确实能够帮忙完成蜕皮后半段过程,但是用的药材很珍贵,不过比起来一具换肉期的病体,他觉得很值得。 他决定将老道医养到换肉期,然后收获成果。 收集好需要的药材后,苏合嘴角露出笑意:“这也算一种养病体吧。” 随即笑容收敛,这种举动好像似曾相识,跟杜春仁养徒弟,神医堂养干儿子,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与老道医是萍水相逢,自己没有付出培养的辛苦,只能算是骗。 骗药材,好像很省时省心省力。 第126章 办法 苏合将老道医晾了几天,这几天里他在城里的邪祟市场,就是黑街上,买了些相关药材,又去了一趟乱葬岗,收集关于制作百皮膳的药材。 这天白暮云来了。 上次苏合火急火燎地去鸳鸯楼里将他抓回来,问些关于农家的事情,当时没有好好询问苏合原由,这回过来专门认真了解一下。 书生虽然读过很多书,也知道许多事情,但是别人修行的功法于细节是不会知道的。 苏合还没回来,白暮云见到香丸在院子里逗弄小兽,正要说话时候,那小黑老虎呲着牙,低吼着就扑向白暮云。 “桃枝儿。”香丸叫了一声,小兽听懂了主人的意思,跳着回去。 “看来小生下次过来,还需准备些食物,你家中养着凶兽,以后怕是不敢登门了,”白暮云远离小兽站住:“苏兄在吗?” “我师兄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香丸抱起桃枝。 “你领我进后堂吧,我在那里等他,天太冷,小生扛不住,脚都有些麻了。”白暮云看着桃枝说道。 香丸知道书生怕被咬,便让书生放宽心,说自己家的宝贝很听话,以后不会凶他。 还不忘告诫桃枝:“这书生跟咱家有点交情,下次记得了?” 小兽嗷呜一声,拱着就合眼休息。 白暮云进入后堂,跟来到自己家一样,弄了火炉烤脚,香丸拎来热水,他就自己泡茶喝。 “白首关的女将军回来了?”香丸问道。 白暮云正在喝茶,嘴里有水,只能摇了摇头。 “没回来你跑过来干嘛,还以为有我其他师兄师姐的消息了呢。”香丸看起来有些失望。 “我是看苏兄最近有些奇怪,问我的问题也古怪,应该是遇见什么麻烦事,所以想来问问,看看是否能帮上什么忙。”白暮云说道。 “你已经帮了他许多。”香丸回应道。 “可是苏兄只是遇见了问题才询问我,不如直接告诉我他在做什么,或许小生可以直接从根上帮他解决。”白暮云感觉手也有些冷,蹲下来把手靠近火炉取暖。 香丸见到柔弱的书生,笑着从自己的香囊里取出一粒丹药:“师兄炼制的暖身丸,你还是来一颗吧,瞧你这脆弱的身子,真怕你往返白首城时候冻死在路边。” 白暮云将丹药和着茶水吞下,立时见效,暖意遍布全身,完全感受不到寒意。 “好东西。”他赞叹着。 “我师兄最近炼制了许多小玩意,这暖身丹算不得什么,”香丸笑着看白暮云:“呐,这些都给你了。” 说着,香丸将香囊里三十多颗小药丸倒出来,送给了白暮云。 “多谢香丸姑娘,这对小生来说可是好玩意,”白暮云略有凄苦地说道:“小生娘胎里生下来就怕冷,你不知道啊,白首关里除了伙头房里三餐有火,其他时间里,军营里一点火星都见不到,余家兵用寒天熬炼煞气,” “可是苦了我了,我寻了些长官要柴火,就是不给,只给一些大皮裘给我裹着,还说是看了洪夫子的面子才给我的,气煞我也。”白暮云说道。 看来这位书生虽然有大儒洪夫子的亲笔信,还是没有获得太好的待遇。 “人家军营里有规矩,不喜欢火,凭什么为了你一个穷书生改变,入乡随俗,你入了军中,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两人闲扯许久。 苏合回来了。 两盏茶后,白暮云开口问道:“苏兄最近是不是在做什么麻烦事。” 苏合也没有忌讳,全天下的修仙人都铆着劲儿提升实力境界,自己要说没有,岂不是很假。 反正上次也简单聊过这些。 “正在寻九具肉身,以此来养病体。”苏合说道。 白暮云思索片刻:“说实话,道医修行的门路小生实在不喜欢,不雅且无趣。” 苏合看着书生,想到些什么,直接问道:“那什么行当的修行有趣,暮云兄说来听听。” “要说这天下修行人里面,最雅致的还是儒道,读书写字间成仙得道,打起架来养眼得很。” “怕是读书写字间,也有不少血肉遭殃吧。”苏合不知道儒道的人怎么样,但是从目前的规律来看,儒道也未必多干净。 白暮云呵呵一笑,不说话了,看来真如苏合所言,也脏得很。 雅致与脏,并不冲突。 “暮云兄如此聪慧,为何不修仙?”苏合觉得面前的书生要是修行,一定是世上罕见的人物。 关于这个问题,苏合从前问过,只是还是想问问,若是世间有个友人能够纵横四海无敌,那么自己未来的路,可谓是坦荡无比啊。 白暮云没有按照从前的说辞回应,想了一会儿说道:“小生天生怕冷,怕自己寒了自己的心,若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怕是小生的心要结冰。” 苏合听出来了,这书生不是不会修行,也不是不懂如何修行,而是不想修行。 “若有一天,暮云兄最亲之人面对生死,你不得不修行,该当如何?”苏合问道。 白暮云手中的茶凉了,续上些热水,说道:“小生听夫子曾说过,上古有大能,一生平凡,一日国都乱于敌国铁蹄之下,于是觉醒心门,一诗九步登天,一笔压千军万马,” “若真有一天小生不得不入修行之门,希望能有这样的才情。” 听完白暮云的话,香丸说话了:“这样看来,儒道确实比道医的手段雅致许多。” 苏合知道,白暮云心中有夫子,有儒道,刻意隐藏了许多阴暗的东西,听起来确实有些意思,可实际上,应该没有这么好的景色。 文人杀人,与道医应该差不多,暗中取巧的地方也应该很多。 “还是说正事,苏兄寻九个身子,如今几个了。”白暮云问道。 “还差着五个,”苏合将先前遇见的老道医算作了已收集的一类:“运气好一两年内有结果,差些就得十年二十年。” 苏合已经看清白首城的情况,张榜处没有合适的邪祟了,城里的邪祟有价值的也没了。 要想得到合适的肉身,就只能去别的城,去别的国。 “我与苏兄有缘,小生愿意帮着想个法子。”白暮云语气很诚恳。 苏合看着没有修为的书生,认为对方只是客气:“那就有劳了,不过若是有风险,则不必。” 听到苏合的话,香丸抱着睡觉的桃枝说道: “师兄要是愿意的话,我也帮忙想想办法,总是不让我参与,如果白书生都能帮忙,那我也可以。” 现在苏合的问题已经摆出来了,就是差了五具二等邪祟的肉身。 半盏茶后,香丸笑道:“我有办法了。” 白暮云闻言,制止了香丸说话:“香丸姑娘,请给小生几日时间,你先将你的办法写在纸上,等我也想出办法后,咱们比试一番,” “苏兄也请等待几日,这几天小生就在苏兄府上住下了。” 香丸觉得有趣,就去写了,将纸张合起来,压在桌案上的花瓶下方。 第127章 破庙 边城外野山,破庙。 老道医坐卧不安几个日夜,焦虑伴随着他,他怀疑那个小道医忘了帮助自己的事情,白天去城里找,晚上回来等,精神状况极差。 这件事关乎他一辈子,若是成了,则修仙路通畅。 人在憧憬中会产生两种情绪,一种是焦虑,无比的焦虑,还有一种就是欣喜,在即将到手的礼物上做出许多幻想,于是整个人在患得患失中不安。 月亮早就挂在中天,破庙周围老树枯枝,一口破钟倒在院子里。 寺门毁弃,院墙斑驳。 一个黑袍黑幡的道医身影出现在门前,跨步进了院子。 “好哥哥,你总算来了。”老道医早就不晓得礼义廉耻,直管苏合叫哥哥。 苏合没有说话,走进了小小的寺庙里,断身佛像早已落满灰尘,四角挂着蛛网,大蜘蛛正在休息,古旧的桌案上凌乱不堪,各种小生物的尸体留在上面。 简单看了一眼环境,没感知道老道医布下什么手段,就说道:“带我去你炼丹地方。” 老道医忙往佛像那边走去,直接跳上断身法相上:“就在这下面。” 两人进入地下,空间不大,丹炉和药材摆放的也很乱,没有什么好物件可以带走,可以看出这个老道医水平普通。 许多人骨凌乱地混在一起,许多捆着的病体品质极差。 “哥,如何帮我?”老道医就像病入膏肓的病人,急切想让苏合帮助自己,那种期待从其每个动作,每个表情,和每一句话里都能瞧出来。 苏合也不想啰嗦,毕竟这老道医早点蜕皮结束,进入换肉期,就能够早点成为药材。 “百皮膳懂得熬制吧?”苏合将自己带来的包袱扔在地上:“熬制出来,等会用得到。” 蜕皮失败,和蜕皮完成一半,是两个概念,失败就说明要重头来,完成一半,则说明当时道医的养料养分不够,还有自身的气力不够,就会导致完成一半的情况。 接下来苏合会帮着他完成后半段的过程,这个过程无需等到十五圆月日子,不需要那样纯粹的月华也可。 “熬制好药膳后,我会将自己的气息注入你皮囊上,帮你完成后半段的过程。”苏合盘膝在地,摆出五颗丹药:“这些丹药是我这几天炼制的,要吃下去。” 老道医拿起两粒丹药放在鼻子边闻了闻。 “怎么,怕我毒你,若是怀疑,我这便离去。”苏合说道。 现在不想让老道医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尽量让对方平静一些,心无杂念才好,这是五行平衡,五粒丹药对应金木水火土,用来平衡五体。 老道医听到苏合要不帮自己,丹药本身也没有什么毒味,便将五粒丹药吞了下去。 体内五股气息窜动,让其前所未有的通畅,心也淡定下来。 药膳熬制好,摆放在地上:“哥,什么时候吃。” 老道医咽着喉咙,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苏合给老道医号了一下脉,说道:“稍等片刻,你气息不足,贸然吃下会与从前一样没有效果,相信这些年你吃过不少百皮膳了吧,” “百皮膳的品质很重要,你自身的承受能力更重要,原本百皮膳的养炼需要许多日子,因为你体内已经积蓄了许多养料,我便简单炼制一下,补充你体内所不足之处,” “但是你要明白,即便是我用几天时间炼制的皮囊,也比你几十年养的要强,所以你要用点心,不要走神。” 老道医如同开蒙的童子,苏合每说一句话他就点头如捣蒜,十分虔诚:“懂了,懂了。” 寺庙无人,地下空间更加安静。 苏合看了一眼满空间的骨头烂肉,然后看了老者一眼:“吃下吧。” 老道医得了命令,直接大口吞咽起药膳,吞咽过后,整个人开始感受到痛苦。 皮囊在燃烧般,他有些承受不来,叫嚷着:“太疼了,老夫受不住啊!” 苏合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在手臂上扯下两条肉皮,贴在老道医的身上,肉皮快速融化,被老道医吸收掉。 有了外力加持,那老者挺了过来,浑身袍子被灼热的皮肤烧灼干净,新生的肉皮开始蔓延。 过了许久,新皮再生,老道医贪婪地看着苏合,感觉很饿。 苏合同样也贪婪地看着老道医。 两两相望,互有所求。 他从附近找到一件脏烂的衣衫扔给老道医:“穿上。” 老道医知道苏合是换肉期一段时间的道医,此时不宜正面对抗,要想吞了这个小道医,需要用些伎俩。 他听话地穿上了衣衫,筹谋如何喂苏合吃下他的独门丹药,只要面前的小道医中招两个呼吸,他就有把握杀死对方。 “好饿,”老道医说道:“我需要肉,寺外有许多野兽,我去吃些,等会带来一些给你。” 只要去到外面,将弄回来的食物里下药,骗着小道医吃下去就好。 “不必了。”苏合缓缓起身,表情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这句话老道医不是很明白。 “什么意思?我现在入了换肉期,不吃肉如何稳定修为啊?”老道医摇着头说道。 “人死了,就不会感到饥饿,”苏合看着老者:“不是吗?” 那双充满贪婪之色的眼球,看得老道医新皮发颤,前所未有的恐惧袭遍全身。 在老者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苏合的身子已经来到他面前,一爪抓透了其胸膛,缓缓拉出来,将一颗跳动的心脏扔在糟烂的地上。 老道医似乎没有看清楚一切,嘴唇哆嗦着:“你,你……” 苏合轻蔑地看了一眼老道医,淡淡道:“难道你不知道,要小心同道中人吗?” 这样的话,是碗爷那个老乞丐告诉他的,现在苏合能够彻底体会其中意思,同道中人的味道真的太香了,若不是这具身体自己还有大用途,此刻就会将其修为全部吞噬。 破败不知道多少年的寺庙,被烧了。 苏合在火光里走出来,他肩膀上是一条长长的蚯蚓,后面系着老道医,正拖着往白首城方向走去。 第128章 妖牢 三天后。 清早。 苏合正有灵感,炼制了两味有趣的丹药,并亲自尝试了一番,一种是寒嘴丹,让丹药在口中融化后,会有丝丝冰凉的感觉,持续半个时辰,这期间可以吃各种滚烫的食物,烈焰除外。 还有一种丹药是除垢丹,一颗丹药入腹,会产生大量的气息,快速从全身毛孔中冲出,将附着的污垢冲刷干净。 虽然有些鸡肋,但是有了这两样丹药,至少心急也可以吃热豆腐,吃火锅的时候可以比其他人多吃许多,外出时候可以长期不洗澡。 苏家后院很安静,最后被白暮云打破了。 “有了,有了。”书生兴奋地往后堂走去。 苏合与香丸听到后也赶过去,看看他到底有了什么。 “香丸姑娘,三天前你写的字拿出来吧,看看我们为苏兄想的法子,哪个更妙些。”白暮云看起来很自信。 苏合很有兴趣,因为书生说的事情,是帮他解决病体肉身的事儿,若真有更妙的办法,他会省去很多麻烦,也能节省很多时间。 现在寻找适合的肉身已经停滞下来,完全没有头绪,虽然边城附近有很多邪祟,可真要想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并不是三五个月就能完成的。 香丸抱着桃枝儿来到花瓶那里,从下面拿起三天前写的纸张,铺在了桌案上。 白暮云故作淡定地走到近前,往前一看,呆住了,随即展开自己的纸张,哈哈笑了起来。 “香丸姑娘让小生佩服。” 两张纸上写着相同的两个字:妖牢。 只是一个字迹飘逸,一个字迹普通,普通的自然是香丸的。 妖牢是许多大城才有的地方,寻常的城镇只有地牢,能囚禁些寻常的凶徒邪祟,可是妖牢不同,是有阵法加持的,专门控制许多强大妖邪。 白首城就有这样的妖牢。 而妖牢里面也必定会有许多邪祟,苏合如梦初醒,要是早点想到这一层,现在估计已经换过一身肉了。 白暮云对着香丸深深拜了一下:“小生服气。” “别又服气了,赶紧去把朝食服了吧。”香丸并不觉得如何,没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苏合看着妖牢的字样,知道自己接下来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了。 之前一直没有往这方面想,还是受到了一些寻常思维的束缚,妖牢是官家设立的地方,遵纪守法的百姓不可能会有打劫妖牢的想法。 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如何绕开守卫和那些守牢的强人,又如何将几个适合自己用的邪祟运送出来,这就不是说说就能办到的了。 “主意虽好,却很难办。”苏合叹了一口气,显得有些失落。 这就好像前世的人,知道提款机里有许多钱,可是那并不属于自己,而且你也没有胆量和能耐将其变成自己的,道理差不多。 “小生想了,白首城的妖牢,每月都会运送一批邪祟去九安城,而且根据小生所知,送去九安的邪祟,多半都是有价值的。”白暮云说道。 “那如何才能判断送出去的妖邪等级,万一弱了没用,万一强了打不过,我师兄可挑剔的很。”香丸蹲在地上教桃枝用双脚走路,头也不抬地说道。 “可以根据押送的人来确定,押送的人与笼子里邪祟是同样等阶的。”白暮云说得很确定。 “不可,那要看运气,如果一年白首城都送不出几个合适的邪祟,我岂不是要等到老,守株待兔不可取,”苏合有自己的分析,想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押送之后,白首城管监牢的力量就会减弱,毕竟分出去一些人押送,那时候可以对妖牢内动手,” “暗抢不成,只能明夺。” 苏合现在需要一个计划,最好能不动声色的将邪祟弄出来,不留后患。 “苏兄不想明抢,那么小生还有一策。”白暮云话头止住。 “书生快说。”香丸催促。 白暮云笑了笑:“用银子。” 就这么简单?苏合不敢相信,那可是妖牢,如此重要的场所,只凭借银子就能解决问题,与痴人说梦没有区别。 看着黑袍道医不敢相信的表情,白暮云又认真地确认道:“没错,就是用银子,” “边城与国内的城不同,女皇的名字镇不住这里,京查司的威风也扫不到这里,在这里,规矩是死的,义气才重要,不然当今女皇也不至于让白首城与白首关互相不对付,为的就是把控。” “朝堂的事我不懂,你直管说如何用银子解决问题。”苏合拉着白暮云坐下,用一张火方子给隔夜凉茶加热,并给书生倒上一杯。 “小生从前在夫子家中,翻阅过许多各国律法案件,记得关于白首城妖牢的些许情况,书上说,白首城的妖牢不甚牢靠,总有邪祟窜逃,就是说这里的妖牢,偶尔丢了几只,并算不上什么,更何况,世上任何国家的妖牢里,每年都会逃跑许多,” “开启了灵智的邪祟,也懂伪装与计谋,可不要小瞧。” 苏合觉得有道理,如此漏洞,那些守牢的人俸禄又少,只要选中了贪财之人,那么送银子就十分可行。 “暮云兄帮我策略一下,用多少银子,给谁,什么时候开始?”苏合自认在这种事情上不擅长,而面前的书生则读书万卷,又懂国法,还擅长言辞,要是愿意帮自己,则最好不过。 “银子不宜过多,不宜太少。”白暮云端着茶杯转圈,里面的茶水晃荡着。 “书生快说话,”香丸正认真听着,她觉得这很有趣,白暮云比自己懂得要多许多:“你不去茶楼说书可惜了,总是卖关子。” 白暮云呵呵一笑,右手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足矣,太多了守门的小官不敢接,太少了人家觉得不值当,就三百两。” “可以,三千两都没问题。”苏合现在不在乎钱,也不缺钱。 “当然了,还有一些东西要准备,妖牢守外门的人一点小银子就能打发,可是守内门的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常年镇压牢底,不是寻常人。”白暮云说话时候看了一眼苏合,欲言又止。 “需要什么东西,直说吧,有的就给,没有的想办法弄来给。”苏合一心只想快点跨过换肉期,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一些丹药,苏兄是大夫,知道地下越深,距离黄泉越近,阴气也就更盛,妖牢掘地百丈,借黄泉之气压妖邪,常年在里面的人,大多都会有些缺陷,” “白首城镇守妖牢的头儿是个道士,具体修的什么道,小生却不知,那道士每月会出妖牢一次,在外面过一晚。” “你是如何知道的?”苏合问道。 “因为那道士外出过夜,去的是鸳鸯楼,而小生也是从那些姑娘们的口中了解的。” 苏合沉默了,有文化的人就是厉害,瓢都能瓢出个价值来。 “苏兄有时间,也可以与那些姑娘们聊聊,你要知道,在一座城里,只有一个地方没有秘密,” “呵呵。” 第129章 陈兵关外 苏合惊呆了,但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恶心,”香丸年龄小,听不得这样的话,一噘嘴抱着小兽离开后堂,往前院子走去,还不忘回头说一句:“稳着点舌头,桃枝儿还小呢。” 看着香丸离开,苏合没有说什么,只是心里感叹白暮云了不起。 一座城里,还真就这样的地方藏不住秘密,而且去这里的人基本上非富即贵,在里面混迹一段时间基本上可以了解许多城里的秘密。 “那道士需要什么丹药,暮云兄可以说了。”苏合心中已有猜想,但还是希望书生亲口说出来。 “阴气侵蚀,自然缺阳,一些灵验的还阳丹即可,”白暮云说道:“有个姑娘说那道士看着凶恶,实际上很没用。” 有了这个消息,苏合感觉妖牢里的邪祟可以随便挑选了。 “不是难事,我手头上就有些现成的丹药。”苏合说道。 “苏兄可曾验证过是否有效?”白暮云还是很谨慎的。 苏合摇头。 “不如这样,你先拿一颗给我,我今夜验证一番,看看效果如何?”白暮云看着苏合,说得很认真。 苏合便去仙人棺里取来一瓷瓶丹药,全都交给了白暮云:“都拿去吧。” 白暮云没客气,直接塞进怀中。 一件大事似乎就做完了,接下来就是等待时机。 通过这件事,苏合认为结交一些人还是很有必要的,自己神通再大,总有比自己强的,若是不认识白暮云这个书生,那么去妖牢的办法,就算香丸某一天跟自己提了,也没有良好的策略进行。 入夜后,白暮云要去鸳鸯楼了,小癖好被苏合知道了,也就不用藏着,有时候书生还是在乎一些脸面,估计是那个洪夫子不喜欢常上勾栏的人,所以这个书生才对此遮遮掩掩吧。 “暮云兄,此事对在下重要,还望夜里别忘服下丹药,一粒即可,切莫多食。”苏合提醒了一下。 “苏兄放心,小生必定不辱使命。” 苏合将白暮云送到门口,直到身影不见,才回到后院。 上个勾栏,弄得跟拯救天下一般。 …… 西北飘来乌云压住月亮。 天上无光,但白首城有条街上灯火辉煌,人们流连不归。 有个白衣书生在花枝招展下进了鸳鸯楼。 一夜无完整的话。 就在白暮云杯盏碰撞的噼啪叮当声中快活的时候,白首关西北方三百里,一个男人站在山岗上望着远处,他的身后站着几个不说话的军官。 “余兰舟到底有没有出关?”近处看这个男人,是身披暗沉铠甲的将军。 他是大景国的征东大将军,景渊,名将之后,治军水平颇有其祖上风采,但是他征服了许多小国,多年来止步白首关,那雄关几乎成了他的心病。 现在可能是他拿下关口的重要机会,守关名将余兰舟出关了,但是消息模棱两可,让人不敢轻举妄动,加上大景国内丢了国宝,丢了那盏模样平常的灯盏,国主催他领兵入沙海寻灯。 这一定是朝堂上那帮老狐狸的计谋,去沙海只能带走一小部分兵力,大部分养了多年的兵要交给前来的钦差。 若是寻到了国宝,那么一切都是好的,若是寻不到,一定会被治下罪名,兵权将被收回,自己将彻底从朝堂的局势里滚出去。 可是如今探子的消息说白首关无将,这种难得的机会,对于大景国来说,简直就是千载难逢,若不赌一把,将来一定会后悔。 “白首城来了一封奇怪的信,不知何人传递,”身后有亲信走上前来,汇报从前方得到的消息:“说余兰舟领了寥寥数人去了沙海,至今未归。” “她去寻我大景的国宝了?”男人有些疑惑:“难道区区一件宝物,比一国之重关还有价值?” “神死之物,价值连城。”手下说道。 “哼,城都是别人的了,有那宝物又有何用,”男人语气嘲讽:“既然余兰舟不在,那就拿下白首关,等她寻到宝物归来,还不乖乖献上,丢城就是丢人头,她到时候没得选择。” “阿弥陀佛,景渊将军,请恕贫僧无礼,”一个身披烂布条,满脸褶皱的老和尚手上搓着发绿的眼球念珠上前:“天命显示,将军您此生过不了白首关,切莫逆天而行。” 景渊回头看着算命僧,左手扶着剑,盯着他:“天命?他亲口告诉你的吗?” 老僧摇头。 “既然他没有亲口告诉你,你的话我便不信,”景渊冷眼看着和尚:“我会让你亲眼看见我踏入白首关,屠了白首城的,到时候我会扯烂你的佛珠,将你泡在酒肉池子里破戒。” “阿弥陀佛,天命无法改变。”和尚有些执拗,让景渊煞气散开,脚下杂草顿时发黑成灰。 “真不知道父亲把你留给我作甚?”景渊想起父亲临死前,交给他一个和尚,让其凡事听从大师意见,可是在他眼里,这就是个故弄玄虚,碍手碍脚的老僧:“你应该算算自己能活到几时?” 说罢,大步走向战马,翻身上去:“攻城器械何时到?” 亲信白了和尚一眼,回复:“十天必到。” “那就十天后攻城,再派出所有死士,伪装商人,分批潜伏白首城,与已经潜伏者合力,攻白首关之日,里应外合,乱白首城,牵扯兵力。”景渊留下军令,一拍马身,奔向大营。 算命老僧伫立原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天命难违。” 接着诵了一段经文,手上的眼球佛珠直接断了,噼里啪啦落下,满地滚动。 夜深。 白首城内。 城守府。 徐勉端坐宅院的后堂中,手上捧着一卷书正读。 有人着夜行衣落在院中,径直入堂,直接跪下。 “说。”他没有抬头,仍旧看书。 “余兰舟不在白首关的消息已经传出,大景军队三百里外扎营,已有夺关迹象。”黑衣人禀告着。 徐勉没有说话,挥手让人退下。 等管家来的时候,他问道:“我的东西准备好了么?” “回大人,车辆金银都已经备好,安排了些好手随同,去大景的路也按照计划准备妥当。”管家躬身说道。 “这是太子给我安排的后路,听说这条路上下过雨,有些泥泞,换条路吧,往南绕道,去云海国吧。”徐勉收起书卷,读不下去了。 管家点头,示意明白,拱手退去。 太子要灭口,他知道,太子党的人也知道,可是他不想死,那就把活干利索了,背负一身罪名逃去。 这有酒有肉的世界,苟活也不错。 第130章 囚道 白首城,妖牢。 这里的走道很深,也很潮湿,两边的石壁上浮着水珠与霉菌,插在墙壁上的鲛人油灯像游弋在水里的鱼,随着人走动带起的风摇晃。 白暮云走在前面,与牢头并肩而行,说是牢头,实际上只是管着进出门的小吏。 只会将人带到底下。 当然了,这往下百丈深的路,他走得很划算,因为怀里的三百两银子正在温暖他的心窝。 这可能是干这职位唯一的油水来源,且并不常见,能捞一把自然不会放过。 苏合走在后面,香丸没有跟来,因为她觉得自己帮不上忙,而且不放心将桃枝独自放在家中。 到了妖牢底下,是一片挖掘出来的宽阔空间,浓烈的妖气刺的人鼻子发痒,白暮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将身上的厚袄子裹紧些。 牢头指了指看守底牢道士的方向,立马离开。 苏合递给白暮云一粒驱寒的丹药,没说话。 书生看了苏合一眼,点头表示感谢,接过丹药就吃下去,体内的热气涌向全身。 他此时觉得道医是不错的职业,能够炼制出各种丹药来应付问题。 妖牢的深处很暗,不过苏合能够看清楚一些,里面有许多大小不一的铁笼子,有些像春仁堂的养药房,不过这里的药材更大个一些。 听到有脚步声,许多邪祟叫唤起来,各种古怪声音交杂在一起,让寻常书生白暮云心里有些发毛,贴近了苏合:“苏兄,小生可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跟书里写的差距有些大。” 书里介绍妖牢,不过是几笔带过,说那里关着许多邪祟,可是现实中的邪祟是有模样的,是会发出声音的。 一声鞭子如同闪电亮起,将一只叫唤得凶狠的邪祟抽中,那双头怪虫直接萎靡,缩在贴满了符箓的笼子里不再出声。 整个妖牢随着鞭子声落下,骤然明亮起来,许多巨大的灯盏与火把同时燃起,苏合与白暮云的眼睛猛然闭上。 等再张开眼睛看清环境时候,发现一个锐眼如鹰的紫袍道士站在面前。 周围几个巨大的灯盏下方,也出现了十几个道士模样的人。 他们都穿着紫袍,袍子肮脏,许多喜爱潮气的小虫在身上爬着,他们也没有理会。 还有个共同点,就是这些人都很瘦,骨瘦如柴。 “这位道爷,初次见面,带了点小礼物,从一个灵验道医处得来。”白暮云赶在对方开口前说话,从怀中掏出包裹严实的丹药,递了过去:“很纯,小生试过,三个时辰不止。” 那骨瘦如柴的紫袍道人看了一眼两人,又认真看着书生递来的丹药,往四周看了看,周围十几个看守妖牢的道士立刻闭上眼睛,开始修行。 环境很古怪,苏合的耳朵很灵验,能听到这些道士的肚子里咕咕叫着,是只有饥饿过度产生的声音。 苏合产生了担忧,若这些道士极度饥饿,现在他们两人岂不是很危险,下意识握紧了黑幡。 紫袍道士接过丹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挑着眼睛看白暮云:“当真可撑起三个时辰?” 他的声音极为沙哑,气息很是微弱,加上这一身病弱的骨架子形象,让人感觉他就要被饿死了的错觉。 然后其强大的气息不会骗人,那是苏合所遇见过的最强大的气息,自己完全就不是对手,只希望这瘦弱的道士不是动杀心。 “小道医莫紧张,我乃囚道之人,岂会惦记你这点小肉,往贫道嘴里放都嫌麻烦呢。” 囚道?这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道门,苏合看了一眼白暮云,表示自己没听过。 饱读诗书的书生自然晓得,笑道:“囚道乃天下最正宗之道门,一入囚道,永生不食,值得让人钦佩。” 这次书生说话没有得罪人,估计也是知道守妖牢的道士厉害,但是从其中意思能听出来。 这种囚道是肯定很擅长囚禁看管妖邪,而永生不食,是一辈子不吃东西的意思吗,苏合不是很懂。 那紫袍老道将丹药放进怀中,谨慎放好,皮包骨头的身躯摇着走了几步,有气无力说道:“世人谬赞了,我囚道专擅困人困妖,一生不食也是夸张了,我们不是一直在食用饥饿嘛。” 听到食用饥饿四个字,苏合将目光放向周围,见到里面的许多邪祟都饥肠辘辘,怪动静竟然是因为饥饿而产生的。 心里懂了,困住猎物,然后让猎物保持饥饿,从饥饿中获取修为,这就是囚道。 真有意思。 那就意味着,这些紫袍道士真的是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不会吃,吞噬妖邪与自己更是不可能,因为吃食物等于修为倒退。 这世上古怪的道门可真多。 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白暮云很擅长掌控时间节奏,见到老道心情不错,说道:“道长看管这么多的邪祟,可是够辛苦的,若是能少几只,想必会轻松不少。” 紫袍道士听懂了其中意思,在接过丹药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交易,听到对方意思里想要几只邪祟,就停下来,将手中的鞭子整理几下塞在腰上。 苏合从鞭子亮起闪电那一刻,就注意到这件法器的不同,从造型上来看,就如同一个木枝上系着一条宽长的手擀面,实际上他推测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条长扁的绦虫做成的鞭子,每抽打一下邪祟,就会如同寄生虫一样,从邪祟身上提取出一些饥饿,来增强自身的修为。 从那些邪祟的样子来看,平时应该没少挨抽。 紫袍道士摇摇头,表示不行。 白暮云早已料到,毕竟几颗丹药就想换走几个二等邪祟,简直异想天开。 他表情有些为难,然后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整瓶的丹药,递给道士,同时伸出五根手指,意思是要交易五个邪祟:“二等的。” 道士看着小瓶,很想要,可是要交易的是五只邪祟,还是二等的,数量可是有点多。 苏合见状,从怀中掏出五六瓶同样的丹药瓶,递了过去:“就这些,不要我们这就走。” 看着果断开口的苏合,紫袍道士笑着接过了所有的瓷瓶。 第131章 九病肉膳 人有欲求,仙有欲求,夹在中间的修仙人同样也有,知道了紫袍道士的需求,才有了在妖牢里的交易。 苏合没想到事情会发展的如此顺利,这比他辛苦寻找病体简单多了。 果然人还是需要用些脑筋,读书多还是有用途的。 他已经对这世界的奇奇怪怪宗门派系有了些了解,所以虽然心中有疑惑,还是能接受囚道的生存与修行方式。 所以看着古怪孱弱的老道,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因为对方强大的气息而心中有些波澜,仅仅依靠提取饥饿就能修行成这般厉害,到底要有怎样的强大心里,才能入囚道。 饥饿一顿就难受,三顿也无碍,常人也能够忍耐,可是保持饥饿一年两年,八年十年,几十年上百年,想想就有些可怕了,这种痛苦是比道医修行要付出更多代价的。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不管吃什么,总要吞进肚子点东西,可是连吃都放弃了,毅力不可谓不强大。 “二等邪祟虽然弱了些,却也稀少,好在贫道这里还有些存货,于我而言也没什么价值了,尽管拿去。” 白暮云谢过那紫袍道士,看着苏合:“苏兄选吧。” 妖牢里很大,多半都是些凶恶的小邪祟,等阶高的都会送去国都,供京查司等部门使用,所以二等邪祟在这里算是高等级的了。 苏合走在潮湿的通道里,两边贴着各样符箓的笼子里的邪祟警惕地看着他,有些也感觉到了危险,呲牙咧嘴。 他杀死了所需要的药材,借着月色装在马车里,回到了家中。 药材齐了,自身修为也早已足够服用药膳,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快速将新得到的药材养成自己需要的。 养药是个等待的过程,一旦药材不够成熟,毒性混乱会造成修行人的死亡。 不过苏合不在乎这一点,毒越烈越好,他现在喜欢被毒药杀死的过程,那意味着可以进入无名血海,在里面前进一段。 肉瘤病体,息肉病体,寄生病体,尸毒病体,液化病体,五花病体,疱症病体,瘟病病体,鼠犬病体,九种病体只用了三天就安排妥当,等待结果就可以了。 只要该开花的开花,该长芽的长芽,就算可以入膳了。 苏合有些激动,便与香丸来到街上溜达,却发现白首城多了许多陌生脸孔,这里虽然是边城,每天都有大量的外来人,可在苏合这个道医眼中,能分辨出其中的不同。 道医望闻问切比寻常的大夫不同,能够看出人身上的气息种类与变化。 正常来到白首城的人,气息外放,因为他们多半的目的是在这里谋财,谋事,谋前程,谋活路。 而这些人的气息都是煞气,且为内敛,是收着的。 虽然他们穿着不同,但是苏合判定他们是同伙人,在白首城里一定有其目的,只是具体目的不得而知,他也不想知道,便领着香丸离开街上。 “白首城可能要发生大事了,咱们今日多买些日常物品,不出门了。”苏合小声与香丸说道。 香丸不知道师兄为什么要突然说这些,不过她也觉得街上的环境与往日不太一样,多了一些沉闷。 两人很快回到家里,苏合回到仙人棺里,见着两个纸童正在忙碌地管着丹炉,心情好不少,毕竟自己亲手炼制的纸童能帮自己干活了,节省了许多时间。 若是从前,炼丹炼药期间,想出门是不可能的,整个人必须时刻守在炉子前。 纸童能够正常管理丹炉,最主要的是脑子里的方子,那就相当于苏合前世的电脑,需要程序才能运转,所以现在苏合是将自己所会的炼丹炼药法门,全部写好了放进纸童的脑子里,配合许多药材产生作用,达到熟悉炼丹流程的目的。 这不,他又有了新的灵感,趁着两个纸童歇息的时候,将他们叫过来,打开他们的脑壳,将里面的旧方子取出,放入最新的方子名录与细节,再盖上脑壳,就算更新完成。 不过有些特别重要的丹方,苏合还是有所保留,万一纸童有了灵智,两人一商量,趁着他这个主人不注意,背后来两刀,岂不是糟糕,就算他不怕被下药,可是并不代表不会死,至少拳脚和刀剑还是怕的。 来到九个病体面前,开始挨个检查,病毒已经开始快速生长,随便一个病体都让人感到不适,也就五花病体还算是看起来没那么恶心,五层肉色十分鲜艳。 这些病体他已经下足了猛料,涨势良好。 欣赏完自己的杰作,就坐在桌案旁畅想自己即将突破换肉期的事情,那意味着实力突飞猛进,距离得道成仙更近一步。 翻看九医经,看着上面暂时还看不懂的字迹,竟然有些心急了。 目前关于下一阶段的修行,只能看懂两个字:拔筋。 肯定是要将自己的筋抽出来了,苏合想着,如果真的是将自己体内所有的筋抽出来,那一定意味着需要填充进去其他的东西来替代筋。 “将来我会不会整个人换一遍,那样的话,我还算是我吗?”苏合自言自语着。 蜕皮,换肉,拔筋,转脉,撤骨,掏脏,灌血,移魂,抽气,成仙,这是九医经成仙的九个步骤。 苏合想着这九个步骤,心里不停猜测着距离自己十分遥远的未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香丸过来叫他吃晚饭,才从棺材里爬出来,来到堂上用饭。 白暮云也在,最近他一直留在苏合家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让他一起去溜达也不去,晚上也安静了,苏合曾透过窗户看他,想知道这个书生是否偷着修炼什么,发现这个书生只是安静地做在桌案前,冥想着什么。 苏合眼睛再好使,也不可能观测到人心里想什么,便不再理会。 不过书生的样子确实有些沉重,所想的事情应该会很重。 虽然苏合与香丸很想知道他想什么,却也明白,这种时候不是问问题的时候,等书生表情轻松一些时候,再问不迟。 第132章 换肉 又过四天,苏合近距离盯着自己养的病体,时不时使劲闻上几下,那股别人闻不见的香味,让他越发陶醉。 现在的病体已经快要成熟,就像即将被秋收的果实。 腿蹲的有些发麻,苏合疏通了一下经络,坐在桌案前,眼前浮现出那个囚道道士,准确的说是那个道士手中的绦虫长鞭,那可是个不错的法器。 想要。 想要的东西在别人手里怎么办,买的话肯定是行不通,抢的话肯定也打不过,就只能另辟蹊径了。 在棺材里来回走动,最后伏案沉思,眼眸一亮,想到了一个不错的办法。 他准备弄一颗丹药喂给紫袍道士。 每个修行人,每个修行之道都有弱点,就看人如何去寻找,苏合找到了,那个紫袍道士需要丹药,那么就可以在丹药上做些事情。 苏合让香丸去街上购买大量的食物,尤其肉类。 既然那个紫袍道士吃点东西就降低一点修为,那么丹药里要是由众多的食物凝练而成,一颗下肚,实力必定迅速枯竭。 想通这一点后,苏合就将这几天的重点放在炼制食丹上。 将一头猪一头牛炼制成小小的一粒丹药并不是什么难事,困难的是如何将十头猪十头牛十只羊十只鸡,鸭,鹅,再加上尽量多的邪祟肉等,凝练成一颗拇指肚大小的丹药。 在让香丸煮了一碗浓稠的仙人汤之后,苏合开始以这种大补的汤汁为药引,把一堆牲口家禽连皮带毛扔进丹炉里炼。 两个纸童忙碌不休,不停往炉子里扔珍贵的大补药材。 现在苏合手头上的好药材并不多,所以还是有些心疼的,可是一想到那个绦虫法鞭,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这是未雨绸缪,提前给自己的第三根银针做准备,在到了拔筋境之后,就有操控第三根银针的能力,尽快拥有第三根针,将会让人心安不少。 经过一个昼夜,一颗食丹就炼制完成,这种东西,要是给普通人填上一口,估计都会被撑死,那个紫袍道士不管多高的境界,这一颗丹药下去,直接就是几十年上百年的修为尽丧。 “看来囚道不仅修行不容易,破绽也不小。”苏合打量着指间还有热度的丹药。 这种丹药自然不能直接给紫袍道士,肯定一下子就能闻出来里面的肉味儿,所以外面要裹上三层不同气味的药衣。 一层真气环绕,二层草木香,三层就是上次给紫袍道士的补阳丹的气味。 做完这些,就等着有合适时机去拜访一下老道,至于周围那十几个囚道之人,则不必理会,虽然正面对抗打不过那些人,可是夺了法器撤离还是没问题。 至于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机会,自然是换过肉身,实力大增的时候。 两天后,苏合尝了一下病体的味道,知道药性已经成熟,可以制作九肉病膳了。 九种病体混合一处,开始制作肉膳。 …… 热铁锅凉猪油,葱姜蒜爆锅,香气四溢。 香丸正在准备晚饭,今天师兄脸色好,看得出心情也不错,所以值得做个九菜一汤。 九种菜一股脑倒入锅里,开始搅拌,均匀后撒入各种调料。 盖上锅盖,防止香味跑了。 今天的菜似乎有些调皮,竟然开始踹锅盖,或许是油放多了的缘故吧。 诈菜。 这是香丸根据白首城独特菜肴大乱炖而演化的新菜,表面上看这些菜只是九种菜,实际上是九种营养不同的菜。 锅里各种菜品纠缠在一起,葱花因为热油而蠕动,逐渐变得干瘪,其他的菜也开始变得安静,不同造型的菜开始释放自己独有的养分。 七七四十九个呼吸开盖一次,加入平衡身体五行的佐料,撒上粗盐,扣上盖子,如此反复至后半夜。 浓郁的香味儿让桃枝都在大锅旁边跑来跑去。 小兽在香丸的照顾下,长得很快,已经与刚开始瘦弱模样判若两兽,额头上的白色王字格外显眼。 “成了。” 香丸掀开锅盖。 …… 一股浓烈的香气扑在苏合脸上,九病肉膳成了。 苏合有些激动,面对着被熬炼这么久,依然一大锅的东西,他怀疑自己火候没有掌握好。 如果玉竹在的话,估计会做出不一样的造型吧。 他叹息一声,开始找筷子。 家中院落安静,香丸在堂前台阶上垫上厚垫子,披着厚厚的貂裘坐上去,抱着桃枝望月亮。 她在等师兄吃饭,师兄说了,今天会晚些出来吃饭,没想到是这么晚,新研究的菜都快凉了。 香丸肚子有些饿,不过还是等着师兄出来一起吃。 她想到从前在春仁堂时候,师兄看她无聊,给她讲过一个故事,就是月亮上有个广寒宫,上面住着一个美人,抱着一只兔子,还有个砍桂树的吴刚。 那个故事真的好听,只是有些虚无缥缈了,因为小时候娘讲的故事不同,说月亮是个牢,里面关着魔,守门吴神仙手持桂树每天将要逃出来的魔头给镇压回去。 月牢,还是月宫,真是让人搞不清楚。 仙人棺里。 苏合开始颤抖,整个人开始撕扯自己的皮肉,满地都是他的血。 他有些明白了,所谓的换肉,比蜕皮要痛苦太多,因为想要换肉,皮囊同样也要再度换一次。 皮囊碎烂,肉一块一块的掉落下去,落地成黑气。 他就像一个在浓烟里挣扎的弱小生命,就像在茫茫大海里漂泊无依的孤舟。 肉掉下去,就见到了骨头,见到了内脏,即便没有皮肉,一层气息还是拖住五脏六腑,肠胃里的药材养料开始消化,逐渐蔓延至全身。 苏合的意识模糊起来。 周围越发空旷,浑身疼痛无比。 视线逐渐清明,耳边传来裹着沙哑召唤的风声,远方是岸边,立着许多高大如神祗的影子,他们在看着他,在召唤着他。 这里是无名血海,苏合正在小舟上,海里飘着许多挣扎且狰狞的东西。 他的手上正有大腿骨的船桨,这是上次进入血海所得到的划船工具,不做迟疑,立马开始划动小舟。 小舟在粘稠腥腻的海水里,又靠近了岸边一点点。 第133章 龙筋 这一次,苏合在血海里停留了很久。 他经历了这里的腥风血雨,也经历了这里的风平浪静。 腥腻的风里夹着骨刺,淋下的雨水鲜红,让他整个人被血水浸透,大雨让他张眼艰难,直到风停雨歇,才见识了血海温柔的一面。 粘稠的海水里依然有许多危险存在,不过已经平静了。 透过红雾能见到前方有座小岛。 他奋力划桨,可惜速度实在太慢了,慢到让他心里狂躁。 一炷香后,或许是两炷香,海里传来声音。 “救我。” 苏合趴在骨舟的边缘往下看,一个快要没有力气,只有一半脑袋的人看着他求救。 能看出来,这人不完整,因为他的身上有鳞片。 半个脑袋的人在海里浮沉,不过依然在靠近骨舟,苏合举起大腿骨,照着那人脑袋砸了下去,半头人仅剩下的半个脑袋被砸没了,整个身体沉入血海中。 没有说什么,继续划船。 直到筋疲力尽时候,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那是一艘巨大的海船,没想到血海里还有其他的船只。 苏合想躺下装死,却已经被那艘大船上的人发现。 船靠近过来,经过骨舟旁边。 苏合眯着眼睛看大船,感觉到了压力。 大船很大,骨舟在其面前如同人类脚下的蝼蚁。 一只巨大的触手从大船里伸出来,缠在渺小的骨舟上,将苏合连人带船扔到甲板上。 装睡失败,苏合只好张开眼睛,整个人有些惊诧。 甲板上有许多水手,它们造型各异,有的甚至只是一具骨架,但是从它们的穿着与手里的水桶,麻绳等物品能看出来,它们地位很低。 有个穿着兽皮,一身骨制法器护身的高大生物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将目光瞧向远处神秘的身影:“送去底下划船,船长需要更快的速度,哪怕这个废物一样的东西能够带来一丝速度,都是不错的。” 高傲的生物转身离开。 苏合看着那个头发全是触须组成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已经断成两截的骨舟,还有周围古怪的生物们,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 本以为可以凭着自己的力气,在血海里逐渐靠近岸边,没想到这海域里竟然还有这么多活着的东西。 血海里有秘密,他想知道。 “这是哪里,船要去哪里?”他问周围的生物。 那些古怪的人形怪物没有吭声,上来两个健壮的骨兵架着他就往船底下拖去。 可惜现在他实在没有力气,手边也没有法器,而且这里的东西似乎都很强大,他目前要做的,似乎只有隐忍,先去船底下看看,逐渐了解整艘船的一切,了解一切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动作。 船很大,往下走了一会儿才到底下。 下面的环境让人揪心,如果有得选择,苏合宁愿在骸骨之舟上。 这里是划船的地方,许多大船桨正被数不清的怪物有节奏地划动着,鱼鳞人,马头怪,多臂人,巨型蟑螂,鼠人…… 周围很潮湿,很多地方打了补丁一般,外面的血海渗透进来,甚至有的地方还裂开口子,有一股股泉眼般的血水灌进来,有人在用结实的皮囊修补,暂时忙不过来的地方,有些肚子巨大,嘴巴巨大的生物张口接着。 因为潮湿,很多角落和边缘位置,都长出了不一样的霉菌,那是红色的,甚至还长出了妖艳的红色蘑菇。 苏合被安排在一个位置划桨,左边是一个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什么的骨头人,右边是一只安静的胖无头人。 “我只需要划船?”苏合看着安排自己的一个熊人,问道:“我会有自己的房间么?” “通~” 熊人拍出一掌,直接将苏合打倒在地:“只警告你一次,好好划船,不然撕碎你扔海里喂鱼。” 苏合被打的飞了出去,撞在柱子上停下来,旁边的划船奴隶,似乎对此见怪不怪,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划船。 这只熊人是管着船底的小头,苏合已经看出来了。 怒火烧心,苏合撑起自己的身体,见到身边的一堆红色毒蘑菇,有了个疑惑。 若是在血海里吃毒,会如何呢? 反正他不怕毒,不如试试,他直接抓着旁边的毒蘑菇往嘴里塞。 “这里是血海,有幸进入三千世界的幸运之海,还有幸登上长生福船,却只想着身死到消?”那熊人轻蔑地看了苏合一眼。 能来这里像个奴隶般的划船,竟然还是福报?荒谬至极。 苏合吃了毒后,除了体力恢复许多,并没有任何异样,这样的情况让那些只顾着划船的古怪生物,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这种毒菌菇可不是普通植物,是血海里的精华养成,剧毒可诛仙。 有了体力后,在熊人诧异之际,苏合直接蹿上去,单掌做刀,开膛破肚。 熊人没想到一个奴隶竟然反抗,正要躲闪时候,先前还奄奄一息的家伙,竟然已到了眼前,手臂通过了他宽厚结实的身体。 …… 苏合躺在仙人棺里,身边血液还未干,一身皮肉已恢复如初。 他再度从血海中归来,感觉浑身精力充沛,前所未有的气息在肉里传动。 起身,穿好准备好的新黑色袍子,来到外面。 见到香丸还坐在院子里,说道:“香丸,你身子寻常,这么冷的天,可别着了凉,给你的御寒丹药记得吃。” “师兄气色看起来不错,”香丸发现了苏合的不同之处:“看细皮嫩肉的样子,应该一身肉都换过了吧。” 苏合点点头,来到台阶上坐下:“下一阶段还不知道要做什么,等下我去看看九医经下一阶段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希望能够简单些。” “若还是弄些邪祟药材来用,就再去一趟妖牢便好。”香丸虽然没有修为,但是说起这些事情来轻描淡写。 应该没有那么简单,若是如此容易,看管妖牢的人都去修习九医经多好。 香丸领着师兄吃了饭,苏合虽然没有胃口,还是吃了。 吃完后回到仙人棺里,翻看九医经下一阶段的拔筋阶段。 “筋乃人体力量之本,取五海龙筋以替之,拔除体内……” 苏合看着已经出现清晰文字的拔筋内容,竟然是在五个海里,找五条龙筋。 九医经既然如此说,就真的说明这世上还有活龙,且不少。 第134章 大军压境 白首关外。 夜。 景国征东大将军景渊站在军帐中,看着面前一副巨大的万国疆域图,尤其盯着大业国的四个方位反复看。 帐中灯火很亮,在人眼中倒映着光。 大业的四个大将军天下闻名,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物,像祖上那样踏着大业的疆土,屠城无数。 可惜他实力不济,如今手握重兵也是凭着祖上的荫蔽,别说与大业的将军齐名,就算是与大景的名将罗树对比,都差了不止一截。 机会就在眼前,白首关是大业的雄关,破之,则名扬天下,坐镇白首关的余兰州如今不在关中,机会难得。 可是如今大景丢了国宝,国主派人去往四个方向,其中沙海寻宝,就安排在他头上。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业霸蛮天下太久了,只要白首关破,大业危已。”景渊似乎下定了决心违背君命。 下方的各个统领闻言,知道这仗一定要打了。 “阿弥陀佛,大将军,朝堂有信,破关的事情会交给其他人,你只能去沙海了,”破衣算命僧走出来,没有畏惧愤怒的景渊:“天命所示,这关你破不了。” 当着众多统领的面,这等于说他景渊无能。 “天下修行者众多,我景渊独瞧不上算命僧,一年到头算不了多少次,对错全凭一张嘴,”景渊盯着算命僧说道:“若不是我父亲让我善待你,让我走到哪里都带着你,你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阿弥陀佛,若不是贫僧以命为将军算前程,大将军如今坟茔则是荒草一堆。”算命僧不卑不亢,有什么说什么,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景渊自然知道这老僧的能耐,只是骨子里的骄傲和从小就想做些大事的他,总认为算命僧有些事情言过其实了。 因老僧这话,景渊感觉颜面尽失,近乎咬着牙说道:“陈兵白首关,攻城时第一个攻上白首关之人,我景渊私财赏赐黄金万两,国都宅院五进,美人百名,我佩剑一把,军功另算。” 看起来是意气用事,实际上景渊能坐上大将军的位置,又何尝会因别人一句话而发怒,不过找个理由攻城罢了。 他堂堂将军,十几年都被一个和尚左右,下属早有异议,大将军的威望还是要树立起来的。 算命僧见到景渊如此,念了佛号,说道:“大将军已做定夺,贫僧也不再多讲什么,只是当年你父亲于我有恩,临终让我随同你,曾说过一句话……” 景渊没等和尚说完话,不耐烦道:“若有一天,犬子不听大师天命之言,则离去吧。” 他替和尚说完后面的话,一挥手,下方各路将领便散去,各自准备压城事宜。 和尚走了,景渊送到军帐外,直到和尚背影消失不见,心里才松快下来,同时,又有一种失去翅膀,无法掌控方向的感觉。 “父亲愚昧,命可不是算出来的,是杀出来的,”景渊对着远方冷哼一声:“老子信,儿子不信。” 如今白首城里内应就位,里应外合,一关一城同时乱,互相无支援,胜利的果子就在不远。 大军十八万,连夜向前压至白首关外。 次日天明,白首关外,密密麻麻的军队,整齐陈列,军阵分明,长枪直指白首关。 …… 苏家。 白暮云与苏合,香丸,一起吃着朝食。 饭后。 “苏兄,香丸姑娘,小生要去一趟白首关,大景的军队一直觊觎白首关,领军之人乃一俗子,先前守在关外三百里,不断前压,怕会攻城,其虽然实力平常,可余兰舟不在,万一破了关,小生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苏合不知道白暮云到底来边城做什么,可是对方一直保守秘密,自己也不能追着问。 “你一个书生,人家攻城你凑合上去,是送命吗。”香丸不理解这个书生为何这样做。 “小生一条舌头赛过千军万马,这样留名传诵的事,岂能错过。”白暮云笑道,神态自然,很是洒脱。 “暮云兄若是死了,可否需要我为你收尸?”苏合说道。 “苏兄不如家中备下好酒,等我回来畅饮一番。”白暮云说罢,就潇洒转头离去。 到了大门口突然停下,回身过来,歉然道:“苏兄,小生腿脚慢,瞧你那马喂养不错,最近我常给他草料吃,也骑着院子里溜达过,可否借我一用。” “送你了。”一匹马而已,苏合不在乎。 于是白暮云就骑着马出了城,直奔白首关。 等书生离去一会儿,香丸抱着桃枝过来,看着苏合:“师兄,这书生头脑坏了,换了我一定不会去那里,读书人不是常说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为何明知道有危险,还是要去?” “这世上啊,不是所有东西都符合常理的,总有人为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执着,他不是说了么,这是千载难逢的留名机会,书生吗,有时候比将军更爱意气用事。” 苏合说完话往门口看了一眼,就在白暮云离开前一刻,他望了那书生的气,这次的观望不同以往,从前只是观人病理,如今过了换肉期,已经能够观人命理。 书生头上紫气升腾,一身白气运转顺畅,至少三天内小命死不了。 虽然能够观气,但是只能看一些寻常人,若是遇见些有道行的,各种修行气息混杂,对方又刻意隐藏,则看不清晰。 “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已,”香丸沉思了一下:“比不上活着。” 两人说了一会书生,如同市井小民般猜测了一会儿白暮云真正要做的事情,最后在院子里教育了一会儿桃枝。 他们弄来一只活鸡,让小黑虎上去练习扑咬。 结果却有些让人吃惊,这小兽晃荡着走过去,那只先前还奋力挣扎,使劲扑棱翅膀的公鸡,此时却倒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子,两只还没被炖的大腿快速颤抖着。 而桃枝径直走过去,轻易便将鸡咬死。 苏合鼻子动了动,闻到从桃枝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凶兽气息,鸡是被这种强大气息所吓倒的。 “桃枝的野兽气息里似乎夹杂了些其他的味道,是从前没有闻过的气息,有些特别。”苏合踢了桃枝一脚说道。 第135章 孤身出城 白首关外,军阵已成,冲天的煞气驱云遮日。 景渊身跨骏马立于军前,他看着高耸的城关,视线往上去,见到了传说中镇守国门的巨剑,那巨剑的剑柄如通天之梯,笔直地插在关中。 传言那是一位大业的寻常铁匠打造,偶然一梦,醒来便铸造了这把有斩仙之威的好剑。 只是剑的威力,向来都是看谁用,如今大业没有人能拔出此剑,那么这剑就只能是个摆设。 白首关上的余家兵整齐立着,早已做好战斗准备,弓箭手已就位,只等敌军进了射程之内,就箭雨一阵。 许多奇门异士也上了城头,只等战斗的鼓声敲响,便呼风唤雨。 余兰舟确实不在关里,指挥的是其亲信将领,气态不俗,临危不乱,但是谁都知道,主帅才是一个军队的魂,没有余兰舟的余家军,战斗力直接消去一大半。 “余大将军还不回来,去哪也不说,白首关丢了,咱们脸也跟着丢了。”有小将抱怨着。 身为临时统军人物的郑占生白了那小将一眼:“这时候别说丧气话,你我跟随将军也有些日子了,若不是有重要事情去沙海,她如何放着国门不管?” “这仗打不起来。”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是何人,谁让你上的城墙?”小将见到来人书生模样,怒喝道。 白暮云扶着城墙喘息。 郑占生见到是洪夫子的学生,最近隔三差五就往白首关跑的白暮云,制止了小将,让其去备战,对着白暮云说道:“你不想着考秀才,整天来找我们余将军,问什么又不说,现在敌军压城,你又跑来作甚?” “还有,我余家军里,可别乱嚼舌头,咬到舌根无所谓,要是乱了我军心,别说我不给洪夫子面子,就是女皇来了,我也斩下你脑袋扔下城去。” 白暮云面对郑占生的煞气,只觉得刚缓过来的气儿,又不顺畅了。 “小生怎会乱说,夫子让我出来走走,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两军厮杀,小生确实提不起三尺青锋,可如今天下局势,你们舞刀弄枪的,可未必有我清楚。” 两人对话几句后,郑占生要拔刀。 白暮云笑了笑,正色道:“请开城门,让小生孤身入敌营,退了他们的兵。” “你一人退大景二十万的兵马?”郑占生感到好笑,将目光看向城外黑压压的敌军。 白首关如今是历史上最虚弱的时候,从来没有大将军离开关口,大景国难得等来这个机会,怎么会轻易放过。 若不出意外,等敌人煞气最盛时候,攻城的鼓声就会敲响,一场生死较量也将展开。 却有个书生大言不惭,说一人退兵。 “将军尽管笑,”白暮云语气里夹带一丝嘲讽:“将军连死都不畏惧,又何必怕给小生开一次门?” 郑占生看白暮云的样子不像开玩笑,犹豫片刻,说道:“立下军令,若你死,也好留个证明,免得洪夫子跑到朝堂上闹。” 白暮云似乎早已知道对方的想法,从怀中掏出一张新写不久的纸,上面写着一些关于自己独自出城的话,字迹尚未干。 “开城门。”郑占生下了令。 许多余家兵好奇地看着出城的书生,一头雾水,这种时候出去送死吗? “将军?”有手下过来要说话,被郑占生制止了。 “开着城门,若敌人放冷箭射死白暮云,出骑兵将尸体抢回来。”郑占生说道,面目纠结不少。 他向来瞧不上书生,认为那就是一帮纸上谈兵的怂包,可是今天下面的柔弱书生,竟然敢孤身入敌营。 这种勇气,不管傻不傻,至少他郑占生是没有的。 大景国军阵前。 景渊视力极佳,见到城门开了,有些诧异,这种时候难道不是加固城门,摆好护城阵吗? 开城门算几个意思,随后就见到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徒步沉稳地往这边走来。 书生脚步踏着坚固的地面,偶尔踢走几颗小石头。 …… 苏合大白天的走到妖牢。 直接递过去一些金子,让牢头将自己领到地下,他再度见到了紫袍道人。 虽然如今实力提升不少,可是依然能感受那道士的气息威压,依然不是一个档次的人物。 苏合突然有些担忧,若是看守妖牢的道士实力超越自己想象,今天可冒险大劲了。 “几日不见,你竟然有所进境,难怪会冒险来我这里。”紫袍道士挥出一鞭子,抽打在一个邪祟的身体上,鞭子上的绦虫便将邪祟身上的饥饿感吸走。 “果然瞒不住高人,”苏合顺着话头往下说:“正因如此,我才特意再来拜谢你,这次来没有别的需求,只为感恩。” 紫袍道士显然不吃这套,见苏合没有携带自己想要的礼物,就没有正眼瞧苏合:“谢过了便滚吧。” “上次与你交易的丹药,我回去思来想去,觉得配不上你送我的几个邪祟,便将压箱底的宝贝丹药拿来做礼。” 听到这话,紫袍道士郑重地张开眼睛,看着苏合慢慢掏出来的一个锦盒,那盒子看着就价值不菲,能够用这样盒子装的丹药,必然是好东西。 “什么丹药?”紫袍道士问道。 苏合故意延缓说话的速度:“跟上次的效果差不多,只是这枚丹药下去,便不用再服其他丹药。” 就是能彻底撑起男人一片天的好药。 紫袍道士身影一闪,瞬间来到苏合面前,很没礼貌地将丹药抢入手中,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果然跟上次的药差不多味道。 “高人若是要,我便留下,若是不要,我就带走,在下还有一炉丹要炼。”苏合表示自己也很忙。 紫袍道士笑着收了起来,只是没有当场服下,抱有一丝怀疑。 苏合给完东西就离开了,没有回头。 回程路走了一半,停下来屏住呼吸,聚气在耳,静听下方声音。 过了不久。 “道医无耻,误我修行。”一声凄厉之声传来,下方牢底一片混乱。 苏合握紧黑幡,猛然冲下去,黑烟一散,魂虫纷纷,他边摇着药铃,边去寻紫袍道士的长鞭。 第136章 别惹小姑娘 紫袍道士拿到神奇丹药,看着黑袍道医离开,看了一会儿,迫不及待地将药丸放入口中吞下。 他自幼就开始修行囚道,一生基本都在维持饥饿的痛苦。 作为囚道之人,唯一的乐趣就是女人,可是他却天生废物,也曾吃过一些灵验的药,但是无济于事,药效一般,直到上次来的道医给他的丹药,才让他见识了什么叫做美好。 如今面对能够彻底根治脸面的病症,没有太多的顾虑,直接吞下丹药。 那丹药一入腹部,他便直到不妙,饱腹感升起,胃里很胀,大量的养分快速充盈着四肢百骸,快速滋养着整个身体。 他需要的是饥饿,不是饱肚,他感觉到修为快速的流失,就如同被大水冲走的泥土。 那小小一枚丹药竟然藏着如此多的养分,让他的修为快速消失,旁边的同门见到着情况,知道此人难救,要么从头开始,可是这个年岁,重来百年,何其艰难。 黑烟散去,苏合带着绦虫长鞭离开妖牢,往自家而去,他忽隐忽现的身影在高墙屋顶上起落。 蓦然停在一处高塔上,发现白首城似乎有些异常。 大白天的浓烟四起,各处都有奔逃的百姓,散乱的兵士也如无头苍蝇般,这里一股,那里一股。 一些裤脚缠着白布条的人到处杀人放火。 煞气,怨气和各种杂乱的气息在苏合眼前浮现。 捣乱的人并不多,但是覆盖面广,一些真正守着百姓的兵东奔西走最后乱了方向,成了无头苍蝇般。 “城乱了。”他往城的四个角看了看,那些地方有龙头法器,城门还悬着剑,可是如今并不起作用,看来那些护城法器只能防外,不能防内。 他停留了片刻,快速往自己的宅院而去,整个城都乱了,那么自己家肯定也有人捣乱,香丸可没什么能力自保。 …… 香丸在前院听到外面的混乱声音,知道外面一定出了什么大事,这种时候不适合出门,她就来到了后院,准备领着桃枝儿藏在仙人棺里。 可是那调皮小兽不知道此时藏在哪里。 现在可不是躲猫猫的时候,外面的混乱声音里可是带着许多捅刀子和惨叫声。 正要进入后堂,三道人影越墙而入,他们裤腿都缠着白布条,与香丸对视着。 “财物在哪?不说宰了你。”一个脸带刀疤的凶汉对着香丸喝到。 “前院后院都有。”香丸故作害怕,怯弱说道。 三人分头搜刮。 这三个是混入白首城的内应,是被派来送死的,不过送死的人也有自己的想法,有许多人打算借着这次机会,劫掠些财物,远走他乡,过些满足日子。 修行人爱财,这些刀口染血的煞气兵同样也爱。 他们见这里二进院落,估摸着是个有钱人家,便一同跳进来。 香丸自知自己不是三人对手,做出小女孩的害怕模样,将三人分开。 跟着一人来到后堂上。 “你是要打劫吗?” “废话,不然老子拿着刀来做什么,钱到底在哪里?” “我就是个丫鬟,主人每天让我洗衣做饭,还不让我吃饱,我带你去,你们可一定要偷干净点。” “带路。” 现在后堂只有一个凶汉,香丸领着那人来到后堂的地下入口:“你打开这个暗道,不过要小心,下面有暗器,你要先看看里面是否点着灯烛,若是亮着就下去,若是黑着就回头。” 凶汉看了一眼小姑娘,认为这种小娃子他一根手指头能打十个,就没有在意,加上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样子,认为这丫头确实在此处受苦。 便打开地道的口,害怕所谓的暗器,小心翼翼将脑袋探下去,见到黑漆漆一片,收回脑袋,回头去看小女孩,想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结果那可怜兮兮的小姑娘,正蹲着近距离笑着看自己。 那笑容让他感到发凉,那根本就不是小姑娘有的笑容。 “你敢耍老子?”凶汉捂着脖子正要发飙。 香丸左手微微抬起,在手心里吹了一口气,提前准备好的迷魂粉飞入了凶汉的鼻子里,顿时让其浑身无力。 香丸在凶汉脖子上割了一刀,那人只感觉脖子一凉,伸手一摸,竟是血,再看小姑娘的表情,心中竟惊悚起来。 补上几刀,将人推入地下空间,香丸封好了盖子。 前院找不到钱财的刀疤脸恶人来到后堂,门外时候,他刚才隐约听到了什么动静,见到堂上小姑娘,问到:“我那兄弟呢?” 香丸本想故伎重施,可是地上有血迹,离近了一定会露馅,便指着地上的血迹不说话,又指了指门外,然后躲在墙角蹲下来。 这时刚好第三名凶汉进了后堂:“娘的,这里院子挺大,鸟毛没有,一片铜子都寻不见。” 刀疤脸看着地上的血迹,又看了看进门的兄弟,冷冷道:“怕不是已经寻到好东西了吧。” “大哥,你这什么话,我若寻到好东西,自然要兄弟三个分的,咦,老八人呢,莫不是他寻到了好东西,独个跑了吧。” 刀疤脸笑了笑,直接用刀背后偷袭,两三下就解决了对方。 对方满脸疑惑地死去,你你你个不停。 这有点出乎香丸的预料,本以为两个身材差不多的人,能够互相厮打一阵子,结果几个呼吸的工夫就结束了,接下来自己如何保全,就只能另想办法了。 刀疤脸看着香丸:“你家主人的财物到底放在哪里?老子忍耐有限,先砍了你一根手指,让你麻利些。” 说着就朝着香丸走来,刀子也抬起不少。 一道黑影闪过,刀疤脸还没来得及转头去看,脖子就被锁住,体内本就不多的煞气快速被吸干,整个人挣扎几下就死去了。 桃枝松开刀疤脸的脖子,舔了舔嘴巴,看向香丸,啊呜啊呜叫唤几声。 香丸没想到个头不大的小兽,潜能如此巨大,简直可爱至极。 “下次可不许这样了,”香丸佯装生气道:“要早点出口,你娘我还是小姑娘,很害怕的。” “啊呜~” 第137章 军营 苏合到家后,没有听到香丸动静,在后堂上发现血迹,心中有些慌,立马去地下空间找人,发现了三具尸体。 香丸正从仙人棺里爬出来,手上拿着化水粉,那是一种将肉化成水样物质的药,香丸曾用其来煲汤化肉。 “师兄,你回来了。” 苏合看香丸的样子很平静,似乎没有因为家中闯入贼人而慌乱,倒是他自己心乱了些。 “城乱了,应该是朝堂上的纷争导致的,咱们不管,先守在这里,等外面静下来再说。” 苏合将得到的绦虫长鞭扔进仙人棺中,自己也跳进去,想了想,又探出头来:“师兄是不是应该炼制些煞气纸人,以后留给你防身,今天遇见几个杂兵,万一遇见厉害的就糟糕了。” “师兄放心,桃枝再长大些,可比什么纸人好用多了。”香丸将今天桃枝的表现说出,感觉很自豪。 桃枝似乎听懂了,跳着来到香丸近前,看着苏合昂起头来。 各自忙活。 绦虫长鞭是成型法器,苏合不必考虑重新炼制,抢了别人的来用真是太省心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绳子部分与棍子连接部位拆开,然后让常常的绳子部分重新认主。 这会节省大量的时间,就像他从神医堂抢来黑针一样,放丹炉里熬炼一下,让其低头认主就可以。 过程中与收服黑针不同的是,浪费了更大的精力,也用掉了更多的血,苏合竟然感到了疲乏,可见紫袍道士实力强大。 绦虫长鞭从此变成了绦虫银针,这根针的作用与之前两根不同,这根针具有吸取之能,算是寄生虫的本质了。 新法器入手,自然要试用一下,苏合拿来一只鸡腿,用绦虫银针刺了上去,那鸡腿瞬间养分就流失掉,变黑发干。 经过一番验证,这根针不仅仅能够吸取人的饥饿,还可以根据主人的心思来吸取不同的能量,用好了这根针会解决很多问题。 苏合满意地将银针放入自己小布包里,妥善放入怀中。 这时候香丸跑进来:“师兄,我觉得吧,你应该去城里转转,随便抓几个捣乱的家伙。” “那些东西抓再多也无意义。”苏合说道。 “意义自然有,如果按照师兄说的,现在城里乱了,衙门一团糟,兵也没方向,你去解决了问题,那么将来算是对白首城有功劳,那白首关的将军回来了,还不得另眼相看,找玉竹姐她们的事情,人家也真诚些。” “若是这般想法,抓几个捣乱的东西是不够的,要擒个大的。”苏合说道。 …… 白暮云走在景渊的军营里,两侧是兵戈竖立的兵士,各种投石车等攻城器械都已经准备就绪。 最大的军帐里,就是这里最高统帅景渊的议会之所。 白暮云后悔没有骑马过来,这一路走来,还真是耗费体力,两腿已经有些发酸。 先前空旷的场地风有些大,好在苏合给了他御寒的丹药,算是让他热气不停,脸色未变。 两个身穿银甲,头戴兽盔的守门人用大戟挑开厚重的门帘,白暮云看了一眼,笑着进去了。 步入帐中,发现里面整齐坐着许多持兵刃着盔甲的将领,主帅景渊端坐正中,其身后是很大的万国图。 这是给他看的,对方将他当成了白首关的说客。 或许是因为他们知道白暮云是洪夫子的学生,所以郑重一些。 白暮云来到中间,拱手对着景渊一礼,又对着周围大小军将一礼。 “小生听闻大景名将之后,景渊将军路过白首关观光,特来见见。”白暮云说道。 说名将之后,算是直接否定了景渊的实力,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只是没有人明白,一介书生,空手过来,还说这样的话,不怕死吗,就算是洪夫子桃李天下,也不该如此猖狂。 景渊微闭双目,自饮自酌。 “听说洪夫子门下学生遍天下,有个考不中秀才的,不知道是不是阁下。”旁边有谋士出口,讽刺白暮云。 “正是在下白暮云,”白暮云微微笑着说道。 “哦?” “这是何故?” “洪夫子学生考不中秀才?” 下方的一些将领纷纷附和。 白暮云面色如常,只看着景渊说道:“小生用盖世之文,某秀才之事,自然不中,若是中了,则说不通了。” 这种话在众人眼里就是强词夺理,可是几番讽刺之后,发现这书生都能轻易破解,甚至反讽几句,弄得大家心情都不太好。 “洪夫子的学生,来我军营里,可是没有盘缠了,需要我送一些?”景渊的地位高,但是心胸不宽,书生提他祖上灭自己威风,他就提夫子压书生一头。 “来此只为劝景将军退兵。”白暮云开始说自己本次前来的正题。 “听闻洪夫子学生,有提笔惊风云之人,有言出法随之大能,不知道阁下会哪样厉害术法,可顷刻将把我煞气冲云霄的十八万大军掀翻啊。” 景渊话里话外语气刺人。 “小生是夫子门下读书最少之人,天性愚钝,自然没有那些神通,”白暮云始终保持一种姿态,不傲慢,不畏惧:“但小生在夫子门生之中,是唯一对兵法战局有兴趣的。” “你要与我谈兵?”景渊感到不可思议。 下面哈哈笑起来,有人插话道:“书生谈兵?滑天下之大稽。” 白暮云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嘲笑,景渊却觉得有些脸面挂不住,自己军帐重地,手下毫无大气模样,确实被个小小书生比下去了。 “谈谈又不流血,将军怕了?” “你一个书生与我谈兵?”景渊心中有了火气。 这或许就是白首关的人专门派来惹恼他的。 “小生不懂兵法,只懂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白暮云说了句谁都能听懂的话:“有时候小生常想,若是有一天夫子厌恶我,而我跑去天下四大学宫的云上书院,砸了人家的门,夫子会不会救我?” 景渊放在心上了,他自己的处境自己知道,大景的朝堂上表面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他这个大将军早就有人看不过,一直有人盯着呢。 书生话里有话,摆明了是在说他。 景渊摆了摆手,下方的将领便离开军帐。 里面只剩下他与白暮云两人。 “若是你夫子不救你,你会如何?”景渊态度真诚了一些。 第138章 退兵 军帐内。 火光映出两个影子。 白暮云坐在下方,正说着话。 “洪夫子虽是大业人,却不理朝政,只做学问,女皇多次派人请人,都吃了闭门羹,” “夫子讲求一个德字,一个礼字,所以小生路过白首关,见将军攻城,一来不想见到生灵涂炭,二来不想见到将军万劫不复。” “你我素未平生,却如何信你。” “若不信,小生人头早已落地。” 景渊不说话了,虽然天生贵胄,可只有他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身边只有个算命僧可信,但那和尚从小到大都是一副知天命的模样,什么都要听他的,早已让人心生恼怒。 现在有个书生,三言两语就能说到他的痛楚,一番话下来,攻城的心思竟然淡了几分。 “我要攻下白首关,让天下人认识我景渊,证明我不是个废物,不是个被和尚左右的废物。” 白暮云见到景渊心境不稳,果然不是帅才,但并未表现出来自己的认知。 “我有一策,愿意说给将军听,”白暮云见到案上有酒,自斟起来:“先说将军强攻白首关,胜负难料,雄关千年威名,可不是一个余兰舟竖起来的,是万千将士的血,” “若胜,将军死,十八万大军貌似后继无援,小生听闻大景的朝堂想让将军死的人可不少,若败,将军死,这个完全不需要理由,” “且听闻大景丢了国宝,你国主让你去沙海寻宝,你抗了君命压兵白首关,拒绝交出兵权。” 景渊心惊,手上杯子被捏出裂纹:“这是国之密函,你却如何知晓?” “一个人知道,是秘密,两个人知道就不算了,你军中这么多人,小生只需要出恭的工夫,就能打听出来。” 景渊不再说话。 白暮云继续说道:“将军为今之计,只有去往沙海,寻灯。” “天下九宝之一的物件,我景某人不敢贪婪。”景渊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且不说沙海里到底是不是偷灯人的去除,只说那好东西,多少江湖客盯着,一个个鸡鸣狗盗之人,可比明晃晃的兵刃好用多了。 “左右是死,将军为何不去搏一番,若得灯,可立国。”白暮云饮下杯中酒,淡然说道。 景渊手中杯子被捏碎了,瓷片纷乱在桌子上。 “你~” “将军稍安勿躁,”白暮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大景不仁在先,将军保命在后,天下人分得清,若得宝立国,便可活,若得不到,向西的小国可挡不住您十八万把刀子。” 景渊的心开始乱了。 “实话告诉将军,夫子让我游方四海八方,是因为见到文曲星暗灭,天下读书人将遭殃,梦见九国攻大业,图谋在东方,” “而将军,应该就是挑起事端的一枚棋子,” “景渊将军,乃是弃子。” 弃子二字,彻底击溃景渊的防线,从朝堂上决策出兵开始,就是一场阴谋,就是为了让他来送死。 果真是这样吗?一定是这样。 景渊眼神有了变化。 夜,漫长。 军帐外的将领等着,不知道里面两个人说些什么,都显得有些焦急。 不知过去多久。 书生走出来,对着帐外的将领门拱手做礼,然后洒然而去。 将领们抢着进入军帐里,见到大将军还活着,那书生并非刺客,才算是安心下来。 “大将军,那书生……” 有属下好奇,忙问到。 “由他去,”景渊的双眸中有了些决绝的光色:“传令,收兵,入沙海。” 景渊去沙海原本也是国主的意思,只是兵权他是不会交出去的,十八万人,都要带走。 天露出鱼肚白。 白首关外,书生迎着风归来。 “开城门。” 厚重的吊桥被放下,白暮云抬头瞧着城头上的临时大将军郑占元,拱手向上做礼,然后一摆衫子,踏上吊桥,入了城门。 远处,密密麻麻的大景军队开始移动。 当天亮之后,大景退了兵。 城上的余家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郑占元领着一帮重要军官见到白暮云。 “到底是洪夫子的学生,真的说退了敌兵,定然是用了言出法随的本事。” “言出法随可是会闹出大动静的,昨夜敌营可是很消停的。” “书生,说一下,你咋个退的兵。” 军官里有些粗人,说话夜没什么讲究,白暮云夜不是讲究人,任凭一帮糙人围着,等有说话的空档才说道:“因为领兵的人内心里并不想打。” 郑占元要请白暮云吃酒。 对于这个临时大将军来说,这仗他并不想打,如今的局面很好,虽然大景与大业早晚会开打,但现在余兰舟不在,他还是希望安静些的。 白暮云没有留下,只是希望余兰舟回来后告知一声就好。 …… 苏合在混乱的白首城里走着,发现城里的守兵竟然被调走了,腿脚绑着白布条的作乱人竟然占据了城守府,而城守不知所踪。 这样的环境下,除了捞点东西,别的好像根本做不了什么。 走在街道中间,有作乱人上前喝问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合魂幡吸干。 苏合想到了四个城角的龙头,还有悬在正门的斩妖剑,若是这样的重器弄到手,可以说是非常有价值,总比被匪徒拿走要好。 想到这里,就上了城头,走在空荡荡的城墙上,见到了一只龙头。 个头很大,好像拿到手也没地方装。 伸手去触碰,却直接被强烈的气息震飞,身体内经脉顿时混乱不堪,只好吞下调理丹药,盘膝理气。 难怪没有人拿护城法器,这样强猛的东西,早已与城联合一体,现在他的实力,碰一下都不行。 修行之路,还远着呢。 调理好一阵子,才算是气息顺畅了,将目光投向城守府,估摸着这时候作乱的人们已经收刮的差不多了。 是时候把现成的好东西抢到手里了。 刚到了城守府门前,十二道身影落下,将他围困在当中。 “妖医,休走。” 扫视一圈,发现是十二个身穿紫袍的道士,正是囚道之人,看来是寻仇的。 苏合很想告诉他们,自己只是来,并非要走。 所以,休走二字并不合适。 第139章 余兰舟 十二个囚道之人,是看守妖牢的紫袍道士的弟子,十二人单个拿出来并不强大,但是所有人凑合到一起,好像弄出个阵法,则让苏合有了些忌惮。 现在被人围在圈子里,出去不得,只能杀出一条路来。 这帮道士不但不管妖牢了,还将里面的邪祟全部放出来,说什么要让全城的人给师傅陪葬。 如此看来,囚道的人并非是官方的人,之所以帮着守妖牢,只是各有所需。 邪祟在整个城里乱窜,作乱的人还在折腾着抢夺财物和放火,正义些的江湖人数量太少,军队早已被调走,这情况下,过不上几天,就会成为废墟。 苏合屈膝,微微弯腰,药铃在手,紧握魂幡,他瞧着正前方的一个道士,余光关注着右侧的一个女道士。 看着的是误导敌人的方向,女道士才是他第一个要攻击的目标。 “我可没杀你们师傅,只是看他法器不错,拿来用用。”苏合缓缓说道。 “妖医,住口。”正前方道士手持长鞭,指着苏合。 还要骂上几句解心头恨意时候,黑袍道医身影一乱,原地留下一股黑烟,再出现时候,已经将黑幡刺入右侧女道士肚子里,魂虫急速吞噬着一切能量。 吞了一半,苏合感觉四肢乏力起来。 才想起来,这帮囚道之人,以饥饿为力量来源,那么吞噬掉他们的修为,就等于吞噬大量的饥饿。 吞噬一途不可用,那就只能用些霸道的法子了。 十二个道士死了一个,剩下的十一个看似孱弱,实际上动作迅捷,不再给苏合机会,团团将他围住,各种法器打出,苏合一时之间只有招架的机会。 这也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就是很多水平不如自己的人,有一套成熟的阵法,将会发出巨大的威力。 打斗的身影在城里上上下下不停,房屋倒塌,楼台摧毁。 天色暗沉不动,白天黑夜跟着混乱起来。 一天一夜后,苏合终于感觉不对劲,这帮道士似乎没有杀死自己的能耐,但是一只围困着,在等待最后的杀掉自己的机会。 自己吃力,十一个道士也不轻松。 终于有个道士开口了:“留下我师傅法器,放你生路。” 弄了半天,根本就不是为了给师傅报仇,这就对了嘛,这世道里,怎么会有和睦的师徒,都是互相利用罢了。 这帮弟子估计平日没少被师傅吸取饥饿的能量。 “想要法器,看你们能耐了。”苏合嗤笑一声,服下一颗蓄力的丹药,挥动虫剑继续劈砍。 打了一阵子,道士们一直躲闪,不正面硬碰。 苏合肚子里开始咕噜噜叫唤起来,饥饿感更加剧烈。 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这帮道士可能并没有打算用鞭子抽死自己。 而是想饿死他。 那些鞭子每次挥动,并不是吸取他的饥饿感,而是释放一些饥饿,在空气中随着呼吸进入他的身体内。 想到这里,苏合决定将三根银针放出来。 土龙纠缠,焦蛇硬抗,绦虫吸取这帮道士的饥饿能量。 三根银针在空中穿行一阵子,化出本体,开始尝试破阵。 如此又过一昼夜,十一个道士已经开始支撑不住,有人的步伐开始慢了。 苏合见到空隙,直接让土龙缠住一个踉跄丝毫的道士脚踝,绦虫像一根宽面条般,直接缠了上去,将那人缠得不露一丝缝隙。 三五个呼吸后,那道士的饥饿能量全被绦虫吸收消化。 这阵算是彻底破了口子。 剩下的时间,就是苏合的表演时间。 在绦虫吸收了最后一位道士的躯体后,苏合的虫剑斩下了对方的头颅,一脚踢出很远。 现在他饿,很饿,非常饿。 见到街道上一家关着门,尚未毁弃的酒肆,直接撞门进去,奔向后厨。 厨房里,鸡鸭鹅,猪羊兔,都被捆着,还塞着嘴巴,看来是店家不想让食材发出声音给想的馊主意。 店里躲藏的人见到了黑袍子的人闯进来,不敢有动作。 苏合本来已经过了换肉期,对生肉的需求早已没有那么大,但是现在的饥饿感,远远超过那时候的感觉。 先吃了一只兔子,又将小的家禽连毛带肉吞进肠胃里,饥饿仍在,便开始生吃活猪,上去就啃。 直到他满嘴鲜血的从厨房出来,在柜台上取下一坛子酒灌进肚子里,才算是舒坦了。 留下身上的银子,按在柜台上,苏合打着饱嗝走出酒肆。 见到外面的天色有了些光。 跳上一个高建筑上,见到城里来了兵,整齐有章法,遇邪祟便杀,遇作乱人就灭,且分了区域推进,城里逐渐恢复秩序。 “余家兵?”苏合寻思道:“余兰舟回来了?” …… 城外西南方向。 一辆宽敞的马车快行,后面跟着一队车马,拉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用布盖着。 车上坐着徐勉,白首城的城守。 还有个白首城的长史随同着。 “大人,太子的事咱们算是办砸了吧。”长史脸色始终都是拧巴的样子。 “大景的人太软弱,还是高看了景渊,这样好的机会,竟然不攻城,此子难成大事,与他祖上的威名差之千里,”徐勉似乎并不在乎结局:“我已尽力,对得起太子。” “若太子差人追来,可如何是好?”长史浑身开始哆嗦。 “我给你办法,你照着做就会无忧。”徐勉说道。 “大人指教。” 徐勉笑了笑,从旁边拿过一张纸一只无墨毛笔,那无墨无水的毛笔竟然在纸上写出了墨字。 赫然一个‘死’字。 那长史见状,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正要跳下马车时候,感觉心脏骤然停下,竟真的死去了。 儒家言出法随,笔墨纸砚皆法器,一口气可杀人,一段念词可变天。 徐勉便是儒家人,杀个长史不是问题。 刚收起笔墨纸砚,车子骤停,车厢猛然晃动起来。 外面是一片马的嘶鸣。 徐勉预感不妙,猛然掀开前方帘子,冷汗流下,双眼顿然无光。 车队前方,横立着一匹浑身淌血的战马,马上是个扣着镇魂异兽头盔的将军,头盔挡着脸面,却让人能看出来,那是个女人。 铁枪正刺在战马前方的地上,散着强烈的煞气。 正是这股气息,让一众马匹惊慌。 后方也走出几个骑马的女兵,虽然没有前方将军威风,却同样不可小视。 显然是将人前后堵住了。 “余兰舟,你,你回来了?”徐勉说话颤抖起来。 大业的人都知道余兰舟这个女将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角色。 徐勉见到那鬼面獠牙面具后面的嘴没动静,急忙去拿自己的法器,准备搏命一番。 刚一转身。 铁枪便穿他胸而过,钉在车队的后方,狂烈的煞气如凛冽的寒风,吹掀了车盖,吹裂了车辕,吹碎了人的血肉骨头,吹干净了一切。 一队车马顷刻间被煞气散成了飞灰。 余兰舟骑着高大血马,缓缓经过地上成灰的暗影处,来到自己的铁枪前,拔出法器,头也不回地离去。 后面几个兵士坠在后面而行。 第140章 最后的晚餐 余兰舟回来了,苏合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白暮云见过这位传奇女将军后,告诉苏合,余家兵抓的人逃了,因为并不是陈玄礼后人,所以就没有追杀,那些人逃跑的方向是巨石城,要度过沙海。 基本上是九死一生。 就是说白首城算是白来了,也不能说没有收获,至少苏合的实力提升了,对世界的了解也更充足了。 苏合决定去沙海,若是能找回同伴的尸骨也行,至少要见到,不然他就会一直找下去。 去沙海还有个原因,就是大景丢失的灯盏,若有机会,可夺来。 白暮云等来了余兰舟,帮苏合问了同伴的下落,就打算离开了。 离开前,他与苏合和香丸在苏家吃了一顿便饭。 “苏兄,小生要走了,有幸相遇,望余生再见。”白暮云正式地端着酒杯敬酒。 “暮云兄这是要去哪里?”苏合问到。 “很多地方要去,很多路要走。” “你走到白首城,其实已经很危险,若是出关去别国,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若真遇见听不懂话的邪祟和人,你的舌头再灵活,也未必有用。”苏合说道。 “多谢苏兄担心,夫子说了,我这一趟天命庇护,一根毛都少不了。” “鸳鸯楼里怕是少了很多哈。”苏合给白暮云空了的杯子里倒酒。 白暮云笑了笑,想了一会儿,说道:“不瞒两位,天下九国合谋我大业国,老师让我出来走走,于诸国说和说和,” “大景在西不断骚扰边境,狼族人北方虎视眈眈,东月国觊觎富土多年,南庭国也蠢蠢欲动……周边九大国,若干小国,早就想分了大业。” 饭桌上的话题突然沉重起来,格局好像也打开了。 白暮云的知识都来自书本,但仍然让苏合与香丸听得有有趣,甚至能了解到如今的天下大势,还有各国的特色。 东月国的水产,狼族人的祭天,还有天下最凶险的北奴国,马背上的金鞍国,南庭的剑,大景的稻米,云海国的雾,离岸的海神城,以及万绿国的女人…… 听着这些,让苏合恍惚了许久,感觉好像书上的事情与现实里的经历严重不符,那些美好的下面,或许依然隐藏着诡异的门道。 但是他还是愿意听听,就像白暮云的故事里,装着一些让人憧憬的远方。 “我曾听人说,世上有个状元门,不知道暮云兄可知晓。”状元门这个宗门,是苏合从碗爷那里听来的,那个乞丐不知道如今身在何方。 之所以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当时苏合认为状元门是个人间美好之地,甚至打算去走一趟,如今可能没工夫去了,便随便问了一句。 “状元门有些能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用夫子的话来说,是个大杂烩,瞧不上他们,不过小生倒是有些不一样的看法,那里的人衷心爱国,虽然出身古怪,但是有事真上。” “他们修的是什么道?” “千奇百怪的道,等苏兄有幸遇见,就知道,这些人玩的有多花花了,呵,那群古怪的人。” 苏合有了些了解,不再追问,他从白暮云身上问到了许多事情,虽然真真假假都有,真的里面也会因为描述上有些许偏差。 “我听说前些日子白首关外的大景国兵,是你孤身入敌营说退的?”香丸整日往外跑,听到许多传闻。 其中有个书生夜退兵的故事,从人的模样来看,就是白暮云。 “小生不才,顺水推舟而已。”白暮云还是谦虚的。 “这下子国里的说书先生们又有故事编造了。”香丸笑着。 三人一餐饭吃了许久,从中午吃到傍晚,吃到明月高悬。 “来了边关一趟,有些遗憾啊,今年的雪还没下来,有些晚啊,”白暮云叹息着:“听说白首关的冬雪很美,盖着苍茫茫大地一片白,” “书上说,曾有初雪大战,白如蚕丝被褥子的大地上,落了一片红,红白相间,尘世美图矣!” “只是这样的好景,却需要人命去作画,又有了那么一丝不完美。” 冷风入堂,几人烈酒丹药护身,并不觉得冷,甚至有些舒爽。 “书生说话就是有趣。”香丸将重新热过的酒菜逐一端上来,脚边跟着桃枝讨要熟肉骨头。 “暮云兄是做大事的,我如今只求找到同伴的人,或者骸骨,哪怕一片衣角给他们葬下,然后继续修行,将所有的危险踩在脚下,”苏合嘴巴里嚼着菜:“过些日子,我与香丸也会离开这里,这里已经没有住下去的意义了,” “将来若是暮云兄有了我同伴的下落,就选择每年第一场雪那天,在国都最大的勾栏前等我,我若去了国都,会在那一天去门前站着。” 苏合没有去过国都,但这是一个约定的好办法,白暮云将去往很多地方,或许会有些消息。 “一言为定。”白暮云说道。 两人碰了杯子,又喝下些好酒,书生醉了,嘴里嘟囔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似乎那是他只能在梦里见到的姑娘。 苏合看着趴在桌子上的白暮云,眉头突然皱起,身子骤然飞向屋顶。 一道黑影眨眼又不见,留下的依然是香气。 “到底是谁?”苏合寻思着。 “师兄,你喝多了,怎么还上房顶了。”香丸从厨房出来收拾桌子。 “有人盯着咱们,身影鬼魅,根本捉不到方向。”苏合搬起白暮云,背着往厢房去:“或许不是盯着咱们的,而是他。” 这天苏合没有睡觉,躺在屋顶上吹冷风,感觉还不错,早知道屋顶这么舒服,他也不会整日待在棺材里。 现在他已经进入拔筋期,需要五条龙筋,可是现在他只见过白首城的龙头,却没有见过真正的蛟龙。 龙一定是稀罕的物种,从白暮云口中得知,蛟龙可不是寻常凶兽,有道行的龙更是难以对付,巨龙吞船,龙尾扫城,飞龙遮天,许多典故都让人感慨龙的威风。 最重要的是,去哪里找龙,总要见到实物,才能想掠夺的办法。 修行前路,一片灰暗。 第141章 凛冬之音 白暮云离开白首城,估计在白首关也待不上几天,苏合与香丸送到城门外,三人作别。 苏合看着淡薄书生的背影,甚至有了点‘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寂寥感。 看着那书生,想着他看过那样多的书,知道那么多的故事,在这个古怪的修行世界里,猜想他一定懂得如何修行,或许是在压着境界,等有一天直接成仙。 回到家中,苏合翻弄天音琴,弄得仙人棺里的温度降了许多。 为了不破坏药材的生长与培养,他将古老的五弦琴弄到院子里,胡乱摆弄着。 “师兄,做什么呢?”香丸见到苏合愁眉不展,问到。 “我看看这琴能不吃。”苏合漫不经心说道。 “我正给桃枝炖猪杂,要不我帮着师兄把琴也煮一下吧。”香丸呵呵笑着。 苏合闻言走到院子中的大黑锅旁,皱着眉头看里面的食物,猪血,猪心,猪肺,肉,骨头,蹄膀……摇了摇头。 “你还不如直接把一头猪扔进去煮,”苏合有些无奈:“还有啊,说了许多次,要给他生肉吃,野性得养着,别吃娇惯了肠胃。” “偶尔吃点熟食,没事的。”香丸对着桃枝笑道。 小黑兽正期待着自己的午饭,乖巧地蹲坐在香丸旁边。 苏合不在管闲事,说两句就作罢了,回到古琴旁边,看了一眼院子边正在冒着蒸汽的大黑锅,里面的血水溅射到了地面上。 “血?”他想着:“或许可以用血来试试。” 念头一落下,苏合就直接将十指按在琴弦上,用力一提,十指割被寒冷的琴弦割开口子,鲜血淋漓上去。 香丸见到师兄的模样,没太在意,继续给桃枝做饭。 苏合用气逼出许多血液洒在天音琴上。 过了片刻,琴低沉地震动起来,逐渐变成蠕动的虚影。 “香丸,拿曲谱过来。” 苏合面目非常认真。 曲谱是白暮云之前照着棺材底的曲谱抄写下来的,并未带走,交给了苏合。 香丸小跑着取来曲谱,交给苏合。 苏合不精通音律,但是懂一些,加上请教过白暮云,此时弹奏曲谱上的旋律不是问题。 古琴吸了苏合的血液后,开始变得生动起来,宛若一个活物。 黑袍道医瞪着眼睛看着古琴的变化,有些不敢相信。 香丸也觉得不可思议,等着吃熟肉的小兽,有些惊慌,似乎嗅到了什么危险,躲在主人的怀中。 古琴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五根琴弦如同水蛇般蠕动起来,逐渐变得暗红,最后成了五条肠子。 五段肠子连接古琴两端岳山,充当五条琴弦,而两侧的岳山则是由两只大手骨骼牵引着琴弦。 再看琴的底板,边板,头尾两端,各个部位都是由骨骼构成。 苏合心脏起初跳动剧烈,逐渐平缓,叹息一声:“这样就对劲了。” 此间世界,太正常的东西不可能是神物,他觉得面前的古琴才配得上九宝的名号。 他的双手已经结痂,开始缓缓按向古琴上的弦。 琴弦柔软了许多,但是依然冰凉刺骨。 苏合用上全部的气息来抵抗寒气,拨弄起琴弦来。 暗红的肠子被手指撩拨,发出古怪莫名的颤音,声音不美妙,甚至有些刺耳,但是却让人着迷。 天起北风,浓云盖天。 乐声持续发出,狂风远遁,一枚落雪飘先至人间,落于苏合舌尖,被品入腹中。 一曲《凛冬之音》奏罢,初雪已漫天。 …… 白首城苏家后院,两人一兽,默然看雪。 白首关外,古道之上,有个背包袱的年轻书生,看着关外纷扬落雪,嘴角有了笑意,索性停下路程,坐在附近大石上,看着大好美景。 书生白暮云到底见到了白首关外的白雪,比他在书上见过的要美许多,苍茫,寂寥,大气,许多词汇都无法形容他的心情,就如同他心里的未来,未知,但美好。 城里的百姓走出家门,忘记了先前城里的纷乱,笑着看今年迟来的大雪。 遥远的大业国都,九安城里,某个大宅院。 顾青岩穿了一身女装,对镜抿着红唇纸,镜子里的她让自己看得入了迷,金钗在桌前摆着,她拿起来准备插上,丫鬟说下了雪,她便让丫鬟去开了窗,静静看着。 白色如梦,让人怀念幼时,那年初雪母亲抱着她,说着女人家的话。 想到母亲,就会想到父亲,若不是一心想要儿郎的父亲,母亲也不会死,生不出儿子成了一种罪,凶手就是大业的大将军顾封。 顾青岩眼眸里有了恨意。 “小姐,大将军来了。”丫鬟慌张地跑进来,低着头。 顾封依然配着他的宝剑,那口当年毁了顾青岩脸面的剑。 他看着照铜镜的姑娘,缓缓抽开长剑。 顾青岩没有正眼去看,从桌上拿起金钗,递给丫鬟:“别弄歪了。” 丫鬟低着头,余光看见了剑,也看见了小姐递来的钗,颤抖着手接过了金钗,安放在美人的发间。 顾封的剑对准了丫鬟,刺了下去,却停在丫鬟眉心一寸止住了。 顾青岩徒手握剑,鲜血顺着剑锋流淌,缓缓将剑尖移向自己的脸上。 “生不出儿子,是你无能,母亲无罪,我亦无罪。” 大逆不道的话说了,是死是活早已无所谓。 大业镇北大将军顾封,听完这句话后,气力顿消,似乎已经垂垂老矣。 “你妹妹要嫁给太子了,有空记得去说说话,往后再想见面,怕是难了。”顾封留下一句话后,提着剑走进门外大雪中。 顾青岩挥挥手,让丫鬟下去,自己则端坐桌前,默然看雪,看着看着,似乎看到了一张脸。 她从怀中抓出一张脸皮,那是在黄连县城的神医堂地下找到的,是那个黑袍道医苏合蜕皮后留下的,是那个填满了她伤痕的男人的。 那个男人,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将自己当成女人的人。 自己还欠他一件事,不知何时来提取,顾青岩心脏开始跳动。 她将那张皮放在鼻子前,深深嗅着,然后用力按在脸上,仿佛这样就算相拥,就像窗外的雪触碰到了大地。 第142章 出关 白首关。 某处房间。 玉竹手捧一面铜镜照着,听闻将士说下雪了,也不为所动,依然照着镜子,好像能从里面看见什么人。 余兰舟走进来,看着玉竹。 “男人只会影响你的速度,”余兰舟此时穿着女人寻常衣裳,面目清秀,谈不上绝色,只有洒脱:“你要找的人,我会帮你找。” 玉竹见到大将军进来,连忙放下铜镜参拜。 “私下里,别那么多繁文缛节,咱们白首关不是九安城,我也不是那帮讲究礼节的老狐狸,”余兰舟说道:“你是天生的兵家人,若放下执念,好好锻体,将来必然强过我。” 玉竹的模样看起来很柔弱,与同伴们走散了,刚被抓来白首关时候,本以为会死掉,接过那威风的女将军,直接说让自己做亲兵,还答应帮着找人。 亲力栽培,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余兰舟不会帮忙找人,她见过白暮云,聊了天下的战事,还听了洪夫子的意见,甚至知道黑袍道医找到白首城了,她暗中去看过,那个道医她不喜欢。 “我还是想跟着师兄浪迹天涯,我只会做饭,大将军好意,玉竹知道,只是我连骑马都学了这么久,沙海里若不是将军,早就死了。”玉竹说道。 “你想跟着一个道医,可知道天下道医皆自私,他们不会真诚的给人看病,只顾着自己修行,念头一歪,就入邪道,”余兰舟说道:“相信我,等有一天你端起长枪纵横沙场,会忘了男人的,” “沙海里的景物,不过是这世界的沧海一粟,万国风光,早晚臣服于你手中长枪。” …… 白首城。 苏家。 香丸正在收拾东西,所要携带的除了自己的衣物,就是一些桃枝的食物。 苏合早已将贵重物品放进了仙人棺里。 如今已经能够操控天音琴,虽然还没有彻底挖掘出琴的真正实力,依然算得上好用,既然是天下至宝,肯定不是那么容易操控的。 琴有了主人,琴匣自然也能操纵,大小随心,这样一来,就不用拖着棺材走路了,只需要背着就行。 全部的家当背着走,确实不错。 两人收拾差不多了,乘坐马车准备出门。 这处宅院没有卖掉,因为不差钱,将来若是被人占据也无所谓,反正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他们要去沙海。 正要出门,大门却被敲响。 进来了几个陌生人。 是商人打扮。 穿着贵气的老妇人面色和蔼,走到苏合近处,恭敬地行了个礼:“老身特来与恩人拜别。” 老妇人身后的几人也是恭敬的作揖。 可是苏合不认识他们,哪里有什么恩情,一定是认错了人。 “这位阿婆,我们素未相识,何来恩情,怕是走错了门吧。”苏合警惕地看着几人,感知他们身上的气息。 毫无古怪气息可言。 那老妇人笑了笑,抖开袖子,从手腕上取下一个质地不错的玉镯,递给了苏合:“祖传之物,能避瘴气,与大夫而言没什么用途,不过贵在心意,请收下吧。” 苏合看着那玉镯,想起来了,这玉镯乃是到白首城之前,篝火旁遇见的那伙梨园帮的人,女的是前廷尉陈玄礼的后人,有个仆从叫韩舒,镯子便是陈家的传承之物。 难道面前的老妇人,便是那陈玄礼后人,陈清荷?苏合感到不可思议。 看来白暮云说得没错,梨园帮的人确实该小心。 “你这镯子我不敢要,陈家的追兵应该还在找你们,我若是戴着这镯子,算是埋着一个隐患,姑娘收好吧。”苏合说道。 “老身不懂炼器,苏大夫懂,可以换个模样,若您不收,就只能砸烂了,”变作老妇人的陈清荷说道:“要是苏大夫将来去都城的话,这镯子还是有用的,朝堂上还有些家父的好友,见了镯子必然会帮些小忙。” 苏合想了一下,有些道理,便收下了镯子。 梨园帮这几人是来跟苏合道别的,至于他们是从哪里得到苏合落脚点的消息,苏合不想询问,左右这里已经不再停留,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那又如何。 送走了梨园帮的人,苏合与香丸就上了马车,驾车从东门出,绕道一阵子,取道西边,往沙海去了。 之前让白暮云提前帮忙准备了通关文牒,出白首关不会是问题。 白首城与白首关很近,当天下午就到了。 巨大的关隘被夹在两座耸入云霄的高峰之间,但依然盖不住白首关的雄奇险峻,城门不大,城墙很高,城垛上的余家旗帜飘展着,即便这里是面向国内,依然有许多防守森严。 过了城门,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两侧是街道,街道后面是拔高的另一条街道,这样的建造格局,显然是为了防止敌人杀进来后规划的。 出关之前,苏合发现有处地方掩着水库,应该是用来护城的。 走过通道,就到了瓮城,拐出几个弯,才到了正面防御的城门。 交了通关文牒后,就出了关,踩着吊桥,前方是一片茫茫白雪裹着天下。 站在城关之外,回望如同顶天巨人的白首关,苏合心中无限感慨,这样的关,十八万大军就能拿下?根本不可能。 他对于兵家的了解还很浅薄,有这样的想法也算正常。 苏合与香丸跳下车子,怔怔地看了半晌白雪大山中间经过无数战火的黑城,想将着一幕震撼人心的画面记下来。 或许这是所有出关人都会有的举动,其他出关的人也都是这般。 看够了,苏合与香丸才驾车离去。 白首关上。 玉竹陪同余兰舟上了城头,往关外看。 雪景很好,人如蝼蚁爬动。 余兰舟看着苏合离去的马车,已见不到人的正脸,只能看见车厢滚动,她对玉竹说道:“你就当你师兄出了关,很久后才会回来,”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你要做的就是有些本事,” “或许有一天,你的道医师兄需要你的力量来救命也说不定呢,” “道医诡异,可实力真的很弱啊,” “天下至强,唯刀与枪。” 余兰舟是兵家的人物,瞧不上其他的门道。 第143章 沙海 凛冬,万物寂寞声,人间风枕雪。 天上的雪,盖不住沙海的黄沙乱石,刚下了一层白,风一过,就吹去一片碎末。 黄与白两种颜色在空中胡乱舞着。 茫茫沙海中,一艘巨大如小城的沙船行驶着,许多城门般高大的古族巨人正扛着铁链在前面卖力拉着。 所过之处留下乱糟糟的痕迹,被风吹上一阵子,就恢复如初。 这里是无主之地,巨石城管不了那么多,所以出现各国的沙船与江湖人,都不稀奇。 如今沙海有宝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无数的人涌向这里,就像数不清的河流注入海洋。 沙船是沙海特有的工具,巨大的船只由上好的木料和铁构成,动力的一部分来自拉船的古族巨人,另一部分则是来自底部的各种邪祟和罪人,船是有脚的。 至于风力,只能是很小的作用。 跟海洋里的船只异曲同工之妙。 巨大沙船的船头,站着一位大业国的官,官服在身,脸上白净无须,他手上拿着一副地图,看了一会儿后塞进袖子里。 “大人,北方三十里发现大景国军队。”有手下上前汇报。 那白净年轻人如女子般笑了一下:“沙海出奇珍,谁来了都不稀奇,何况那宝还是大景国的东西,他们若不来人,则奇怪呢,” “继续向前,派人盯着,人马数量,弓弩配备,都给我查全喽,来了沙海,先立立威风,灭了他们,”白净男人掏出一个绣着百花的帕子,擦去脸上风沙,跛着一条腿往回走:“沙海里连风都是脏的,咱家可是有点受够了,可早点回宫里伺候圣上吧。” “大人,那军队目测十几万人,踏着乱石地行走,咱们的船上去后不好走。”手下说道。 “十几万?难不成景渊带着所有人来了沙海?疯了不成,避开着,先去绕着巨石城走一圈,扬扬国威,” 太监用绣帕捂着口鼻,往船舱那边高高低低走去,没有正眼瞧下面跪着的人:“说话都不会说的狗东西,就你这样的,在圣上面前,早死个八百遍了,” “幸好你是跟着咱家,只需要死一次。” 说着从绣帕里的刺绣百花图上,取下一朵鲜艳的月季花骨朵,手腕一翻,花骨朵往甲板上落去,风一吹,就来到了那跪着人的面前。 月季花骨朵猛然盛放,甚是好看,看得人都入了迷,可下一刻跪地的人就惊恐地瞪着眼睛,只因那月季花里是一圈密密麻麻的大口,直接将咬住,快速吞下。 白净男人要进船舱了,一挥绣帕,那朵花飞回百花刺绣中,方才画面仿佛幻觉般。 “我黄鸾可不是怕大景的兵,早晚有一天,我定蹲在大景的龙椅上撒尿一泼。”名叫黄鸾的太监愤恨道。 黄鸾曾是大景人,是个管粮的小官,因贪腐被打断了一条腿,并逐出大景,那时候心中便有了目标,要在有生之年,看着大景灭亡。 走投无路之际,选择去荒原的巨石城,偷盗手段了得,又是个瘸子,擅在鸡鸣时候偷东西,有了别号,跛子鸡鸣。 当时当地权势人物风家,收他做了幕僚,让其做些脏事,结果这人偷了风家的宝贝,一个让人感觉时间缓慢的沙漏,献给大业女皇,得到赏识,赏赐入宫做太监,察言观色几年,竟成了宫里的红人,许多朝堂大臣都要给上三分薄面。 女皇派出几队人马沙海寻宝,他便是其一。 沙船远处。 一个有着杂木碎石的土丘上,黄白之间,坐着个女人。 她身旁有一些单膝跪地的人,都遮着下面半张脸防风沙。 “小姐,确定了,是大业的船,那瘸子的确在上面。”一个好像刚从沙土里钻出来的人,一边打扫着身上的沙子,一遍汇报情况。 “我风枕雪今日拿了那瘸子狗头,给爹宽宽心。”女人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沙子。 “小姐,要不要晚上动手,天虽暗,却有光,不适合动手。”后面几人里面,有个人说道。 “晚上太静,更不适合动手,现在那瘸子必然掉以轻心,”风枕雪说道:“杀了人便走,不必汇合,直接回巨石城。” 女人一身黄色麻衣,与地上黄沙相近。 她从腰上三个红白黄锦囊里,摘下一个黄色的,倒出一捧沙子,翘嘴一吹,沙子成了一条板子,人踩上去就往土丘下面滑去,速度极快。 其他人也不再多说,纷纷弄出滑沙的工具,俯身降低身形,急速往沙丘下方而去。 到了沙丘下方,八个人分散开,各自取了隐蔽的路线,避开护卫的小型沙船和骑着巨峰骆驼的骑兵,逐渐靠近大业的沙船。 沙船太大,守卫的人根本照顾不到所有地方。 风枕雪已经来到快速行进的沙船底部,见到许多宽大的触手,大脚板,以及各种古怪莫名的器官。 她打开白色袋子,倒出沙子,沙子凝聚成一条白色的长蛇,隐藏在传递的缝隙中,算是给自己留个后手。 昨晚这件事,她收回黄沙入锦囊,身子随着船底混乱的尘沙消失不见。 船上,一道流沙出现,快速凝结成人形,正是风枕雪。 两个巡逻的兵士经过,见到刺客,刚要喊叫,就被一堆沙子钻进口鼻,挣扎几下,就到底抽搐,全都变成了一堆沙子。 …… 苏合见识了沙海的无情,路难走,天还善变,需要戴上遮挡口鼻的面罩,斗笠也是必备的。 刚翻过一个碎石土丘,有一块平地,上面长着一些干巴巴的小树。 “师兄,歇歇吧,我要进你棺材里躺会儿。”香丸在后头追上来。 他们的马早就死了,马车也用不上了,只能徒步走路。 桃枝体力倒是不错,也不怕冷,样子已经比刚相遇时候大了好几圈,颇有猛兽的架势了。 苏合背着棕红色的琴棺,撑着黑幡,一身黑色袍子站在土丘上,望着无边的沙海没说话。 香丸颓然坐在苏合旁边,桃枝蹲坐下来,学着苏合的样子,往远处看,看了个寂寞,鸟都没一只。 “咱们得赶在天黑前,找个隐蔽地方,这里不行,至少也要能当风沙的,要大片碎石地的地方,在这里要是遇见移动的沙丘,早上一醒过来,要是棺材被盖在沙子下面,咱们可就难出去了。” 苏合虽然不懂沙海规则,但是这一点顾虑还是有的。 从棺材里拿出来一些提前酿制的酸梅汤,两人一兽开始大喝起来。 “冷不冷,”苏合看着香丸,说道:“桃枝猎杀的大熊,那皮要不要给你做件熊皮大氅?” “会不会太霸气,我这样一个柔弱的姑娘,万一撑不起来怎么办?”香丸有顾虑。 第144章 无头算命僧 香丸穿着熊毛大氅,感觉很暖和。 她并不喜欢这种厚重的大氅,太重,而且风吹不透,穿久了行路很闷。 刚开始穿还觉得有点意思,几天时间过去,就觉得不实用。 “师兄,着熊皮我穿不惯,还是睡觉时候盖着用吧。”香丸掀开熊头兜帽,脱下大氅,扔给苏合:“还有,万一哪天被猎人当成熊,一箭穿了,那要冤枉死了。” 苏合笑了几声,就将熊皮大衣好,重新背起琴棺,继续行路。 沙海的风景很独特,尤其朝阳与落日。 但是时间长了,发现每天的风景都差不多,过了新鲜期,就懒得去看了。 一开始哇哇哇地香丸,也不再抬头看夕阳,也不再感叹沙海的辽阔,只说什么时候能有馆子下。 苏合想让香丸学点本事,可是现在除了九医经,好像就没有其他的功法,而且这种功法肯定不适合香丸,两个人修同样的功法,难度一定会多上好几倍。 那就得去哪里抢个功法来,这个也是需要机缘的。 继续上路。 沙海里并非没有建筑,按照白暮云的故事,这里曾经也有过许多强大宗门,也曾有郁郁葱葱,之所以变作沙海,是因为上古有仙人大战,一仙坠落凡尘,落地成沙,就有了沙海。 而且沙海里不但有巨石城活着许多亡命之徒,也有很多城镇住着人,就说明这里并非全是沙子,也有水,也有人,也有邪祟和修行者。 关于仙人成沙的故事,若是前世肯定当做谣传,不过这方世界,或许真的是个强大仙人的身躯所化。 落日时候。 苏合见到远处有个小绿洲,旁边似乎有建筑,就加快了脚步。 香丸走得很吃力,看着桃枝念叨着:“你可快些长大,你娘我就有坐骑了。” 桃枝啊呜叫了几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小绿洲近了,并非是幻觉。 这一路上他们并不缺少食物和水,琴棺里存着许多生活物资,甚至可以浪费着来,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还是尽量节省着。 天色晦暗。 桃枝叫唤几声,从声音里听,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苏合跟着过去,发现旁边的碎石路上,有许多马匹的排泄物,还有许多残留在石子上的煞气,甚至发现了很多人的痕迹。 “有大军经过这里?”苏合推断着。 “那小庙可装不下大军。”香丸看着前方小绿洲说道。 “谨慎些没坏处,跟紧了我,咱们先探探。”苏合绕道绿洲里小庙的侧面,放出土龙探查里面。 得到的结果是里面没有活物,可进。 小庙不大,残破不堪,院子到处都是漏洞,院子里钟扣在地上,拴钟的绳子早已朽烂。 一座殿,大门没了,里面蒲团散乱,法相无头。 “就在这歇着了,一会儿随我去打水,捉些野味烤着吃。”苏合看着屋顶的破洞说道。 他想到了曾经进入无忧观之前,遇见的破罐,那时候他们几个人是逃亡者,进了无忧观又被人惦记着当养料,现在若是有机会回到无忧观,一定让那里比这破庙还败落。 沙海的路虽然难走,但是遇见的邪物似乎少了很多,苏合觉得这一切都不太合理。 或许他们现在只出现在沙海的边缘地段,等真正踏入沙海中,就一定会见识奇怪的生物和邪祟。 在绿洲的水边,补充了水,又弄了一些回去烧着喝,抓了一些长着腿的鱼,还有一些脑袋插在沙子里睡觉的沙驴。 沙驴这种东西,让苏合想到了前世的狍子,傻乎乎地。 不过这种生物的肉是很好吃的,至少香丸很认同这一点,她吧肚皮吃涨不少,桃枝就不用说了,大部分的肉都是被它吃掉的。 沙海的月很大,透过破洞的屋顶就能看到。 香丸拦着桃枝,盖着熊皮大氅,看着月亮。 她又想到了师兄的故事:“师兄,你之前说月亮上有个广寒宫,广寒宫里住着个冷艳的仙子,还有捣药的玉兔和伐桂树的吴刚。” “怎么了?”苏合问道。 “可是娘说,那上面不是月宫,是牢。”香丸只是想跟苏合说说话。 “管他呢,没见到之前,说什么就是什么,快睡觉吧。”苏合很怕香丸问问题,因为有时候回答不上来,甚至脑回路跟不上这丫头的转弯。 桃枝打起了鼾声,香丸也睡熟了。 夜深人静。 “梆,梆,梆……” 有敲木鱼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 苏合微张开眼睛,心头微颤。 自己占据的破庙里,不知何时出现个和尚,那和尚正在瞧木鱼。 古怪的是,和尚无头,脖子上切口平整,身上是破烂布条的袈裟。 身前台子上的木鱼是那和尚光秃的脑袋,一根筷子敲打在点了香疤的秃头上,梆梆梆地响着。 自己拿自己脑袋当木鱼敲,这太不正常了。 苏合见到香丸与桃枝仍然睡着,显然这声音只有他能听到。 他嗅着鼻子,判断无头和尚的属性,是邪祟还是人,总要判断一下。 “施主醒了!”无头和尚停下瞧木鱼动作。 说话的声音是从台子上脑袋上发出的,那老僧头颅正看着苏合,嘴巴能动,声音显然就是从那里发出的。 苏合见到对方暂时没有恶意,也判断出了对方是什么东西,阴气极重,显然是个魂魄。 “你这样敲,难道不是给我听的吗?”苏合起身,取来魂幡。 和尚说道:“只因施主坐了我的蒲团,打扰了我的清修。” “你头都掉了,人也死了,还修什么呢?”苏合不知道说话时候应该看着无头躯体,还是那说话的头颅:“有什么执念说来听听,我看看能不能助你轮回。” 和尚想了想,说道:“确实有个执念,原本我有一双筷子,被人抢走一根,剩下的一根如何用呢?” “世人皆知,筷子需两根才可使用,这便是贫僧的执念了,也是那恨我入骨之人对我的诅咒。” “这庙是你的?”苏合不想跟老和尚聊筷子,转了话题,企图让和尚出去。 “原本不是,前些日子来了,便是了,而施主住进来,便又不是了。”和尚说道。 禅机啊。 第145章 刺客 无头老僧说话如此弯弯绕绕,还真有点正经和尚的样子。 “你说你前几天来过,为何头掉了?”苏合问道。 “我本景渊身旁算命僧,天机说破太多,佛主招我入梦,让我往西天极乐,”和尚脑袋说道:“为了罚我,给我置下一道劫,破了方可去西天。” “说来听听。”苏合竟然来了兴趣。 “离开景渊后,梦里得了一卦,将死于景渊之手,我便在再此处等死,他大军路过,见我正在用饭,不敢正面看我,便从背后斩了我的头颅,怕我魂魄找他,于是将我身首分别深埋,把我的筷子扔掉一根,想让我来生不得食,” “所以这剩下的一根筷子,该如何用呢?” “这或许就是佛主给我的一道劫。” 苏合听得头大,扯来扯去又是筷子。 便说道:“你将你手中敲脑壳的筷子,当中折断,来生便可得食了。” 话音一落,无头老僧顿然醒悟,将筷子折断后,尝试将脑袋放在脖子上,果然接上了。 老僧看着苏合,念了句佛号:“贫僧与施主有缘,如今虽为魂魄,即将去往西方,不过弥留之际,愿为你再算一命,加解惑一言。” 苏合见和尚古怪且神神秘秘,算是自己遇见过的唯一没有伤害性的异常。 “你可知道清净寺?你是否也与他们修得同法?”苏合问道。 “佛门万千,未必通途,但终归佛主前,”和尚说道:“清净寺以财敬佛,功德无量,我以算命普度,也是佛意……” 和尚的身影开始变得虚无缥缈,逐渐消失,最后彻底消失,只留算命的话余音绕梁: “你乃灵香一根,已被点燃,余生切莫烧得太快,若得百年命,需忌风。” …… 风枕雪已经靠近太监的豪华屋子,藏在暗影中,等待时机。 时机就是同伴有意制造混乱,将这艘沙船上的人注意力吸引过去,将重点兵力引过去,她才有最佳的刺杀时机。 她们风家的人,有恩必偿,有仇必报,这太监,也就是当年的跛子鸡鸣,偷了她们风家的宝物,换得荣华富贵,如今敢跨进沙海,那就不能留着命回去。 船头船尾闹起来了。 “有刺客,有刺客……” 杂乱的声音在几处同时响起,巨大的沙船开始陷入混乱,兵士们开始寻找捕捉刺客的踪迹。 在太监鸡鸣附近巡逻的人也往四周奔去,近卫也将注意力放在四周。 屋子内。 昂贵的鲛人油点亮的金银灯盏照着明,稀有木妖雕饰摆放在各处,尤其到处都种植着花,芳香阵阵,色彩迷人眼,一派的花团锦簇,百花争放。 鸡鸣如今贵为大业的总管太监,应有尽有,只要想得到的,只需要一个眼色,朝中巴结者便会想尽办法去弄来。 人富贵了,就开始想些梦想的东西。 与他同级的那些太监,想得到男人最基本的东西,祈求完整,他则不同,少个物件难道就不是男人了? 他要的是大景的国灭,要的是那些欺凌过自己的人不得好死。 鸡鸣正在刺绣一幅锦绣江山图,圣上最爱他的手艺,说他的绣工天下无双。 针线穿插时候,外面响起了叫嚷声,他知道有刺客上了船,却并不惊慌,这艘大沙船,虽算不上天下最大的船,但是在大业也算得上艘好船,配备的兵家卫士,还有奇人异士,都是好能耐。 加上他早年偷了一朵奇葩,以花入道,早已不是几个三脚猫能打断他腿的年月了。 他冷哼一声,翘着兰花指,轻柔地放下刺绣和金针,随手招来屋子里的一朵牡丹花,放在鼻子上深深嗅了一下。 那朵娇艳的花,顿时枯萎发黑,成了灰尘散无踪。 却在这时,门缝流进一股细沙,沙子蠕动如流淌的血液,随着最后一粒沙融进来,开始幻化人形。 风枕雪出现在鸡鸣面前。 “呦呵呵,风家人?”鸡鸣用手帕掩着嘴笑了一下,看起来有点像个精神失常的患者。 “算你记性好。”风枕雪往前走几步,看着周围的繁花,能闻到里面暗藏的玄机。 “记性再不好也不敢忘,风家对我可是有救命之恩,当年我断了腿,落魄地去了荒原的巨石城,要不是风家,我可能早就死了。”鸡鸣表情悲戚戚,感慨起来。 “既然风家对你有恩,为何恩将仇报,盗了沙漏而去。”风枕雪继续往前走,表面看着各处的花,实际在拉近距离。 既然鸡鸣没叫人,那么就可以再稳妥一些。 “好事要做到底,风家救了我,可是我的平步青云,我的权势,我对大景的仇恨,总要也帮帮,当年大业女皇喜欢你们风家的沙漏,因为那东西可以在一定范围让人感觉时间变慢,而女皇希望快乐的时间长一些,我便借花献佛了,” 鸡鸣开始给花浇水,背对着风枕雪:“东西虽然是偷的,但是我会感激风家的。” 风枕雪第一次听到这样理解事情的,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希望你死了也会感恩。” 一股黄沙自风枕雪手上出去,空中变作一条沙蛇,张口往鸡鸣脖子上咬。 鸡鸣面色骤变,猛然回身,旁边一朵食人花将那沙蛇吞下。 同时他凌空打出一掌,数朵腊梅如飞镖打出,被风枕雪的沙之屏障拦下。 屋子里的百花摇动起来,灯盏的颜色开始诡异,此间如同炼狱。 沙子游动,百花乱飞,黄沙成尘,红花变泥,两人竟打了个势均力敌。 这里到底是大业的船,是鸡鸣的船,而风枕雪脚下远离黄沙,更是倍感有心无力,刺杀已无望,逃命都显得有些艰难。 这次刺杀算是情报有误,只知道鸡鸣地位高,没想到实力也早已不俗。 风枕雪破开百花围阵,往船外去逃。 赶来的士兵,煞气逼人,长枪利刃往其身上招呼。 兵家人不是摆设,沙船又有着严格的防御,风枕雪一时之间陷入危机,同伴也在船上到处逃窜着,他们见到风枕雪出来后,不管事情成败,都该退了。 众人纷纷往船的边缘而去。 风枕雪口中念咒,手上掐指,念了一声‘动’。 提前布置的白沙钻进了船底,开始破坏动力。 沙船的速度慢下来,前方拉铁链的巨人感到吃力,脚下松软,竟陷了下去,半个身子都陷入沙子里,动弹不得。 沙船失去动力与方向,撞平一个沙丘,撞烂一块大石才歪着停下来。 鸡鸣在晃动的屋子里,淡然坐在椅子上,捡起金针,继续绣自己的锦绣江山图。 “看来风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气的很,”鸡鸣说道:“留了这丫头一命,也算是我偿还了风家的人情了。” 第146章 诊金 苏合与香丸在沙海迷了路。 这地方与大业国内不同,正常的环境下,一棵树做个标记,可是几年后还在,这里不行,吃个午饭的功夫,前方的沙丘没了。 也是循着太阳辨别方向,可是凛冬的沙海里,天上不一定有太阳。 “师兄,咱们接下来做什么?”香丸有些没方向。 “寻宝,寻龙,找他们。”苏合说道。 香丸知道,他们指的是同伴,宝是大景的灯,龙是师兄修行的关键。 “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们了。”香丸有些沮丧。 “随缘吧,有了消息就去找,算是个人生命立个目标,有点念想,”苏合整理一下背上的缩小的棺材:“说起来啊,大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你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早认识的人,而且能从春仁堂活着出来,没有你们的话,根本不可能。” 琴棺最小只能缩小到琴匣大小,不能像香炉一样挂在腰上,有点遗憾。 “哪怕见不到他们了,也希望他们能活着,这世界多有趣啊,鱼能钓人,还有种脑袋瓜的人,他们也应该见识一下。”香丸憧憬着。 苏合看着香丸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她竟然觉得这些古怪的事情很有趣。 想了一想,好像确实很有趣。 “有人。”苏合视力极佳,见到远处有打斗的迹象。 两人带着桃枝去往附近一个高些的地方,往远处看。 黄沙弥漫,几道人影速度极快,身后一帮骑着骆驼和踩着沙板的兵,术法与煞气冲撞,搅动那边的天气都阴郁许多。 追逐近了。 苏合看到了大业的军旗,被追杀的人不知道是什么人,善用沙子,应该是常年游走在沙海里的人物。 香丸也看到了打斗的场面,对着苏合说道:“师兄,咱们要是想找沙海里的龙,还有什么九宝,可以找个当地的城镇,一定能打听出线索。” “师兄也想找巨石城啊,可是咱们迷路了,”苏合说道:“走吧,咱们不管闲事。” 闲事上门了。 被追杀的女人和后面的追兵到了近前,苏合从女人的动作看出来了,她中了毒,实力发挥不出来。 苏合在两伙人旁边经过,没有去看,也没有询问,只是走自己的路。 这样的画面很罕见。 寻常江湖人见到打斗,要么远处围观,看看最后能不能得到些便宜,要么远离,绕着道走,可是黑袍子领这个小女孩,还有一只小黑兽,目不旁视地径直向前。 完全不把打斗的两伙人当根葱。 苏合早已看出这两伙人的实力,他有信心对付才如此行径,只是他不想插手,因为没有好处。 女人已经十分虚弱,毒气蔓延全身。 追兵气力还盛,猎物已经插翅难逃。 女人双腿颤抖,看着黑袍道医,说道:“这位郎中,我要诊病。” 这样求人的方式,还是很特别的,至少引起了苏合的期待感。 他停下脚步,看向身上已经有多处刀伤的女人:“你好像付不起诊金。” “一万两,”女人说道:“金子。” 有钱。 苏合笑了一下,摇摇头,拄着黑幡继续行路。 女人能感知到黑袍道医身上散发的气息,不愿意放弃这次活命的机会。 “我乃巨石城风家人,沙海有的,都可用来付诊金。”女人是刺杀失败的风枕雪,中了花毒,虽不致命,但是会导致人气力虚弱。 当然,现在要她命的不是毒,而是围困她的二十多个兵。 苏合停下脚步,看向女人:“龙筋可有。” “家中没有,但我知道哪里有龙,只要帮我治病,我亲手擒龙拔筋赠与大夫。”风枕雪看到了希望。 二十多个兵家的不乐意了。 这是根本没当他们存在。 “此人乃刺杀我大业总管的凶手,今天要么死在沙海喂沙虫,要么活捉回去献女皇,旁人滚远点。” 兵家的人里面,有个骑巨峰骆驼的人用刀指着苏合,给了个下马威。 苏合正在判断女人话里的虚实,从其刚才的术法来看,必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肯定有根脚的,说话的语气也有些权势人家的模样。 至于语出不善的兵者,等他看完了病后,再来处理。 “姑娘何病?”苏合问道。 “内伤花毒,外伤追兵,望大夫内外皆治。”风枕雪看着苏合。 苏合摇摇头:“这是两种病,需要两个报酬。” “大夫想要什么,说来,能做到,自然会给,我风家人,言出必行。”风枕雪说道。 “如此甚好,病我先帮你医治,诊金先欠着,若是赖账,我家桃枝一定会喜欢你的味道。”苏合看了一眼自家的小兽。 桃枝似乎听懂了苏合的意思,呲起牙来。 风枕雪也看了一眼桃枝,从腰上取下三个锦囊递给苏合:“三样法器,押给你。” 苏合没要,站起身来,打算先帮女人治疗外伤。 兵家二十人,感觉此情此景有些莫名其妙,可是确实被黑袍道医的气势压住了,竟然一直等着那两人讨价还价完毕。 “头儿?”有兵者提醒带队的人,请求下令动手。 “故弄玄虚,全都给我宰了。”领队的人下了命。 二十多个兵家人,煞气溢出,聚在头顶。 正要挥刀时候,一条巨大的土龙从沙土里钻出来,直接咬掉一人脑袋,缠断一人身子。 焦黑的蟒蛇也同时出现,刚硬无比,刀枪不入。 一条像宽面样的虫子开始裹缠众人,吸取煞气如引水。 苏合只是扔出三根针,便不去看那些人,蹲在风枕雪面前,递上一颗解毒丹药。 “吃了,花毒可解。” 风枕雪接过丹药,看了一眼,能瞧见黑乎乎的药丸上面,还有虫子腿脚和小脑袋,看起来像被四分五裂的蟑螂团成的丸子。 很不想吃,但还是吞下去了,花毒果然快速被清退。 “花毒解了,但是螂毒种下,”苏合起身:“只是怕你逃了,放心,一年之内你命正常,一年若是付不清诊金,你肚子里的蟑螂会生出许多娃娃,成千上万的蟑螂会将你五脏六五啃干净,然后是骨头,血肉,最后你连皮都剩不下。” 风枕雪没想到道医如此阴险,但还是接受了,因为面前的大夫已经将追兵解决,正在收针入包。 “放心,我这便带你去,”风枕雪起身活动几下手脚:“沙龙巢穴,刚好有一条虫成了龙。” “上路吧。”苏合淡定说道,内心还是很激动的。 第147章 卖水客 沙海是荒原的一部分,而荒原之所以被称为无主之地,是因为没有哪个国家有能力完全控制这里,也没有哪个国家愿意花费大量的精力来维持这里,加上这里过于贫瘠,更是不会做赔本买卖。 所以生命在这里特别不值钱,风沙一过,杳无踪迹。 风枕雪还算有诚信,果真带着苏合往沙龙巢穴去了。 或许是因为肚子里的蟑螂丸的缘故,总之,一行三人一兽有了目的地。 沙龙巢穴有些远,风枕雪说他们得弄两头骆驼,有了它们,才不会在沙海迷路,也能避开许多危险。 对沙海较为了解的风家人,很快就找到了骆驼的落脚地,那时一个很小的绿洲,里面有成百上千头巨峰骆驼。 苏合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这种巨大的骆驼,两个驼峰间可以躺着睡觉,个头堪比大象。 巨峰骆驼略有灵性,虽然不会主动攻击人,但是陌生人想拉着它们去做苦力,也没那么容易,它们的牙齿能咬碎石头。 风枕雪领着苏合与香丸走进绿洲,来到中心一颗粗壮的怪树前停下,那颗树若是仔细去看,能瞧出一张人脸。 女人单膝跪在泥土上,吟唱起关于赞美骆驼的古老词句,并咬破手指,涂抹在树干上。 “骆驼聚集的地方,一定有它们的守护神,我跟它们的神保证了,带走的骆驼一定尽力保全,一定视为伙伴,”风枕雪来到水边,往嘴里捧了几口水喝:“咱们只能领三头骆驼。” 沙海里还是有些讲究,并非没有规矩,连骆驼都有守护神。 这种简单的仪式与约定还是有点意思。 苏合选了两头骆驼,其中一头交给香丸。 骆驼很懂事,知道它们被神赐予给了眼前的人类,会趴下来降低高度,让人踩着肉爬到上面。 有了本地的向导,苏合省去很多麻烦,也没有刚进入荒原时候的茫然感。 他很少跟玩沙子的女人交流,只是在有疑惑的时候问上几句,说的最多就是关于沙龙的事儿。 沙龙是龙的一种,这一点不用怀疑,五方之龙,沙海算是一方。 根据风枕雪的说法,沙龙并不强大,价值也不高,不像东海的龙浑身是宝,甚至不如江中蛟龙。 香丸躺在巨大骆驼的身上,笑着看桃枝小范围玩闹。 骆驼的背上很舒服,好像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随着走路微微晃动,适合睡觉。 他们经过了一个地方,那里有艘巨大的沙船,正式风枕雪刺杀鸡鸣的那艘,现在她从最危险的地方走过,却是最安全的,因为那里的兵所有精力都放在让沙船重新航行。 苏合看着巨大的沙船,心中惊叹,那船虽然陷入沙海里,但是上面的高楼建筑,身形如城门的巨人,还有许多奇怪生物做苦力的场面,真是让人开眼。 沙海就像东海南海北海一样,不是每个地方都可以走,也有着专门的安全路径。 一路走去,也遇见许多人。 那些人来自四面八方,从各种穿着上就能判断,那是许多国家的人。 也见到了路边许多洁白的骸骨,有的甚至如小山一般。 直到遇见一个巨斧劈胸的白骨后,苏合才从内心认定自己依然渺小,这世上还有许多未知的东西没见识过。 能够想象使用巨斧的人一定是个力大无穷的巨人,而那白骨的怪异模样,看起来像鸟又像狼。 正看着,有骑着矮小许多骆驼的商人出现,始终跟在他们后面。 这让苏合心情不痛快,风枕雪看见苏合的样子,将骆驼调整到苏合旁边,说道:“那是个卖水的,不必理会。” 沙漠里卖水,应该很赚钱吧。 那卖水的人跟随了一段路,终于打算换目标,往前赶去,去到一队穿着昂贵貂裘的富贵人后边,也不说话,就是跟着。 “哑巴卖东西有些不妥啊。”苏合笑道。 风枕雪看着对沙海不熟悉的强大道医,解释道:“不说话,是因为还没有到卖的时候。” 女人卖了个关子,只跟在卖水人的后面,等着让苏合看结果。 四天后。 沙海的狂风吹得人干燥,地面早已没了雪的痕迹,一切的景物看起来都很干,树木是干瘪的,石头是碎裂的,满眼全是沙子,似乎水在这里是禁忌一般。 卖水客终于拿着一大囊水,往自己嘴里灌,加快骆驼的行程,来到那队富贵人的旁边,依然不说话,隔三差五拿起水囊喝水。 那队人没有沙漠经验,身上带着的水和酒早就喝光了。 “你不是说,去巨石城只需要三天路程,带四天水就行了吗?”那队人里其中一个灰毛大氅的汉子怒目盯着卖水客。 “当时的镇子里,距离巨石城,确实只需要三天路程,只是你们的方向走错了。”卖水客嘴巴上有撇八字胡,说起话来有些冷嘲热讽。 “是你指的路,你为何指着反方向?”那队人马里的一名妇人要拔刀。 “不指反方向,我却如何赚银子?”卖水客嘲讽道:“你们的水空了,我这里还有许多,你们买足了四天的水,回去镇子里,不就成了。” “你混账,骗人骗银子,沙海没有王法吗?” “对不住,沙海确实没有王法,”卖水客端起水囊咕嘟嘟喝起来:“这水你们买不买,现在不买,等我的水喝光了,你们可别后悔。” 那队人有七人,看得嗓子冒烟,幸好现在是冬季,要是夏日炎炎,估计身体早就干了。 灰毛大氅汉子动手了:“既然你说此地无王法,我抢了你水又如何?” 卖水客八字胡向上一翘,一拳制敌,三五下将那队人马全部掀翻。 没有点实力,又如何能沙漠里卖水呢。 “你们外地来的就是没礼貌,别人好心卖你们水,怕你们渴死他乡,却好心当成驴肝肺,要做强盗,无耻。”卖水客并未生气,甚至早就料到会有这般状况。 在选择卖水目标之前,早已对客户进行了充分的了解,一切都在掌握中。 卖水客将一囊水倒入细沙里,水落沙上就消失不见。 第148章 沙虫 卖水客并不与人争吵,只做自己的事情,倒自己的水。 “你们若是不卖,我这便将多余的全部倒光。”卖水客继续倒水。 “买,买,我们买,”灰毛大氅汉子认输了:“多少银子一囊。” “我这人做买卖最公平,你若是个穷人,身上只有两三个铜板,那这水便是两三个铜板,若你身藏千金,那便全交出来。”卖水客停止倒水,开了价。 “一囊水,一百两已经算多,你还想要多少?”妇人不满道。 卖水客也不争执,继续倒水。 打又打不过,命竟然就如此轻易地被别人拿捏住,这让远处观望的苏合学到了,有时候做事未必需要来硬的,只要局布置好了,目标自然达成。 “给,给,我们给,”大氅汉子不再多少,将身上的银子,金子,玉石全部给了卖水客。 卖水客直到将所有人的财物搜刮干净,便留下几囊水离去。 …… “这卖水客人不错,但不适合沙海里活着。”风枕雪看着卖水客离去的背影说道。 那行为简直就跟打劫无异,却说人不错,苏合看着风枕雪,眼神古怪。 “这帮人一定是听说沙海有夜灯照天的事,来寻宝的,那天夜里出现光的地方便在前方,只是这条路并不好走,他们那几个人修为低劣,完全是来碰运气的,再往前走十里,就活不成了,” “天下人都听说大景丢了国宝,相信苏大夫也知晓吧,却不想想,要真那么好寻宝,我们巨石城的人,还会留给人生地不熟的外人?” 巨石城的人都认为他们是荒原的主人。 “现在各国的寻宝能人都在荒原的沙海里游荡,跟没头苍蝇般,” “甚至大业的余兰舟将军,都领着些人来寻,结果不也是一无所获。” 他们说话时候,仍在看着卖水客,那卖水客似乎也知道有人观望自己,举起一囊水对着苏合他们,做了个敬酒的动作,然后躺在骆驼上悠哉离去。 “别人拿到了东西,总不能满世界嚷嚷,”香丸打岔道:“要是我得了那个宝,肯定藏起来,然后看着世人忙活。” 一句话中指了话题。 继续上路,苏合脑海中始终有卖水客的影子,从其出手的诡异程度来看,并非寻常修行人,这样有修为的人,不可能只为了些财物,一定是在图谋更大的东西,或许也是在寻找大景的灯。 那灯应该还在沙海。 寻宝的人有特殊的直觉,就像盗墓贼,只需要看一眼墓就知道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那卖水的八字胡,肯定就是有些能耐的寻宝人。 又过了八天。 三人已经行到了沙海的深处,环境越发恶劣。 好在有巨峰骆驼,遮风挡沙,也不必耗费气力行走,这让苏合有更多的思考时间。 五龙筋是下一阶段修为的重点,当然,那并不是全部。 平常的修为还是要有的。 但是只是寻找疾病吸收,完全就是不切实际的行为,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吞噬掉别人的修为。 正常的修行过程,是养病来吸收,等级越高养的病体越复杂,就像无忧观养坟场,清净寺养盗墓贼,邪农养农人一样,然后从自己发展的人身上,得到越来越多的养料。 苏合早已放弃这种修行方式。 他知道,药材做药膳,就像百皮膳,九肉病膳,那是破镜关键。 但是平日里的修为提升与来源还是不能断的。 而苏合增加修为的最好方式,并非是养疾病,而是吞噬他人的修为,这是最方便也最省心的办法,更何况他可以无视吞噬目标是否是同道中人,只要有修为,都算是养料。 如何获取养料,他也有自己的准则,道德底线要守住,比如面前的风枕雪,虽然修为不俗,但是没有在自己面前做太多的恶事,甚至都不如自己邪恶,那么就可以放弃这种养料。 若是有邪祟凶残,则就是可以吞噬修为的目标养料。 “后面的路,咱们要小心了,”风枕雪提醒道:“这地方我以前来过,有些东西处理起来还是有些麻烦的。” “能避开尽量避开,我只要龙,活的死的无所谓。”苏合说道。 “你这人真奇怪,想要龙,为何不去东海,那里的蛟龙最多了,听说几百年前,还有一条泥鳅跳过了龙门,成了真龙仙,” “那可是六爪的,比你们大业皇宫里锁着的五爪金龙更厉害呢。” “四爪的就行,”苏合突然想起什么:“沙海里的沙龙,也是有脚的吧。” “自然有,相当于四爪的蛟龙。”风枕雪说道。 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头顶的云更低沉黯淡,地面的沙子开始无风而动,如条条换换蠕动的触须。 偶尔会见到扭曲的矮树,还有会盯着人看的仙人球仙人掌等植物。 “这个沙龙的巢穴还有多远?”苏合问道。 “快了,这里应该就算是沙龙巢穴了,”风枕雪说道: “其实你这样的实力,弄沙龙真的不划算,那东西我抓过一只,人家东海的龙全身是宝,它全身是废,从头到尾没有一样能用到的,因为它全身都如同沙子一般,一死就变作黄沙,只有那根筋还在,但是味道不好,也当不了养料,城里的人都嫌弃,炼器又不够结实。” 风枕雪依然无法理解苏合为何要这种东西,凶险且无用。 苏合不会告诉她自己要用来做什么,两人之间只是有个小交易,交易完成,这女人还完诊金,两人就可以一拍两散,此生或许都不会再见。 路人缘分而已。 又走出一段路,已经能见到绿洲的影子。 “有沙虫。”风枕雪凝眸看着地面,手按在腰间的袋子上。 沙虫这种东西,苏合前世见识过,虫子身,圆型口器里全是细密的牙齿。 正想着,地面突然震动,一条巨大的沙虫从地面钻出来,直接去吞苏合的骆驼。 苏合动作迅捷,黑影一闪,将另一头骆驼上面的香丸与桃枝加在胳膊下,离开原地。 沙虫将两头骆驼吞进肚子里,原本还觉得如大象般身材的骆驼不小,可是在沙虫的面前,如同两颗葡萄进入口中。 风枕雪驾着骆驼往远处奔跑一段,让骆驼离去,一个人化作细沙躲过沙虫尾巴的攻击。 沙虫的目标显然不是骆驼,那根本吃不饱,但是有修为的人不同,一个人足以吃饱。 这种巨大的虫子虽然看起来没有脑袋,但是他们身体上许多部分都具有灵敏的嗅觉。 苏合意识到这一点,将香丸和桃枝放在远处,自己站在沙虫出现的地方。 巨大的沙虫又从地下钻出。 苏合跃至高空,向下看去,见到一圈细密牙齿之下黑洞洞的虫口。 他没有再躲闪,直接往沙虫口中刺去。 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不见。 第149章 蝴蝶 沙虫皮肤坚硬如铁,肚子里却是柔软的。 不过这种生物算不上养料,完全没有可以吸取的能量,它就相当于草原的狼,水里的鱼,就是普通的凶兽罢了。 苏合在虫子体内各处器官上贴了五张五行方子,同时引爆。 巨大的沙虫爆开,碎肉漫天,全都落在沙子上。 黑袍道医一团黑烟凝成实体,手上魂幡化伞,遮在香丸头上,九岁小姑娘抬头看着师兄笑了一下。 风枕雪没在乎天上落下的碎肉,用沙子擦去衣服上的腥气后,往前方指了指:“有沙虫就说明快见到沙龙了。” 沙海里的生物也有自己的群体,也会聚居而活,不过也会有些类似独狼孤虎的沙虫与邪祟四处游荡。 距离沙龙的巢穴越来越近。 周围的环境也开始诡异危险,若不是风枕雪熟悉沙子,估计苏合已经踩中了几处吞人的流沙。 因为遇见了一条沙虫,就证明附近还有许多沙虫,这种生物倒不是有什么威胁,可是能避开就尽量避开,省得麻烦。 “我们见到一块绿洲,沙龙虽然吃沙子生长,依然离不开水,因为它知道人族与许多生物都需要水,只要守着一块绿洲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食物。”风枕雪偿还诊金非常认真,事无巨细都会说。 说的最多的还是她们风家,还有那个荒原最大的巨石城。 “绿洲真的是沙海里重要地方,如果放眼整个荒原,最大的绿洲其实是巨石城,巨大的地涌湖养活了许多人,我们风家就占着湖水的源头,” “占着湖水就等于占着许多人的命,这并不是什么容易事,毕竟荒原除了沙海就是碎石,除了碎石就是各种不毛之地,” “等你拿了沙龙,记得去一趟巨石城,我领着你们看荒原最好的山水。” 风枕雪看起来并不像碎嘴子,一开始冷面如霜,相处几日后,竟然有些絮叨,让苏合感到烦躁。 香丸倒是觉得蛮不错,与风枕雪聊了起来。 沙龙巢穴比苏合想得要远,绿洲已经看见了,可是走出很远,依然还没有到了跟前。 望山跑死马,这沙海里估计是见绿洲走死人。 “不太对劲啊,”风枕雪也意识到了什么,或者是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怎么越走越远了?” 苏合蹲下身子,捏起一把沙子检查,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周围扭曲的矮小植物上,绕着两只蝴蝶飞舞。 “沙海里有蝴蝶吗?”苏合看着风枕雪问道。 风枕雪不知道苏合为什么这么问,嘲笑道:“这里会飞的除了沙鹰,再无其他。” 再去寻找蝴蝶踪迹,却发现已经不见了。 “咱们遇上麻烦了。”苏合先快速吞下一颗定心丸,又扔出三颗给两人一兽。 “不用怕,沙海在荒原里不过是一个区域罢了,荒原里更可怕的东西我都要见识过,看你道行颇高,胆子竟如此小。”风枕雪很自信。 “你见识过可怕东西的时候,身边一定有你父亲吧。”苏合不相信一个被二十来个兵追杀的人,能够多高深。 一语中的,风枕雪脸色难看许多,不再多说闲话。 “师兄,是有什么东西吗?”香丸问道。 桃枝跳到香丸脚边,守护主人。 “登春道。” 苏合简单回应了三个字。 判断的依据也很简单,沙海里不应该有蝴蝶,而蝴蝶是登春道的标志,之前每次遇见无忧观登春道的人时候,都见到了蝴蝶的痕迹。 无忧观代表不了登春道,世上修行这种道法的道观和散修有许多。 苏合先入为主,目前能想到的,只有无忧观的道士。 “现在荒原热闹得很,遇见什么宗门都不稀奇,寻宝不成,就想打劫一番吗?”风枕雪嘟囔着。 地下传来轰隆隆的响声,身后一道大浪涌起很高。 他们仿佛置身海洋中。 原本脚下是黄沙,此刻却逐渐出现水波样的东西。 “小心幻境,不要相信任何人说话,咱们别分开,站近一些。”苏合拎出红色蚯蚓缠在几人身上:“我用红绳将大家连接起来,无论我们变成什么样子,都要相信连着红绳的人是自己人。” 虽然大家还不算太熟,但是目前确实算得上自己人。 风枕雪看着腰上缠着的黏糊糊还滴着液体的蚯蚓,显得有些不适应。 桃枝的尾巴被蚯蚓咬着,显得更是不开心。 苏合现在还没有有效对应登春道的办法,之前两次交手,一个是实力不怎么样的道士,一个是只剩下一丝魂气的半仙,都算不上公平争斗。 也从没有找到破除幻境的最佳办法。 “走吧,咱们继续往前。”苏合说道。 于是桃枝走在最前面,黑袍道医紧随其后,香丸三人居中,风枕雪殿后。 刚走出几步,突然动作滞住。 风枕雪感觉身后被什么东西拉着,回头去看,见到苏合古怪地看着自己,正立在原地不动。 “你……” 女人刚要说话,突然想起来什么,往前面看去,发现前面的苏合也回过头来看自己。 两个苏合,腰上都缠着蚯蚓,风枕雪迷惑了。 “果然是登春道。”后面的苏合率先开口。 前面的苏合皱着眉头,手上黑幡正有大量黑气漫出。 “别误伤了旁人。”风枕雪知道苏合的能耐,这种时候可是不能动手的。 正在僵局时候,香丸让小兽去闻两人,结果也分辨不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风枕雪有些头疼。 “人的脸面确实难辨,动作也能够模仿,但是每个人心里的故事不同,”香丸说道:“我说两件事,你们二人分别作答。” “你曾欠我十二根糖葫芦,还了十根,可对?”香丸对着后方的苏合问道,因为她怀疑那个是幻境主人制造的麻烦。 “是十一根,还欠一根。”后面的苏合说道。 香丸没说话,看向前方:“白首城的家中地下有几层?” “三层?”前方的苏合随便猜了一个。 假苏合自然知道露馅了,哈哈笑了两声,显出原身,是个头顶蝴蝶钗子,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人。 苏合一眼便看出了他是谁。 “梦逸道长,好有雅趣啊!”苏合将前方自己人往后一拉,与那道人分开一些距离。 “雅趣谈不上,只是寻个绿洲取水,无意间发现故人,算做小小问候,”梦逸道人脸色从笑意逐渐冰冷:“真是有缘。” 第150章 天音再临 梦逸道人也是来沙海寻灯,对于修行人来说,大景的东西丢了,那么谁捡到就是谁的。 这一场偶遇并非阴谋,纯粹巧合。 同时也点醒了苏合,目前的沙海并不安全,可能遇见各种人,这样大的宝贝,清净寺自然也不会消停,盗墓贼估计已经遍布沙海各处了。 他与梦逸算是故人,也是敌人,既然见面,就没有理由不动手。 何况这个道人知道他灵香之体,早就馋他的身子了。 先下手为强,苏合虫剑劈向道人。 道人未躲,身子被虫剑啃噬成两截。 没有鲜血飙洒,那身子化成了水,汇入地面水波里。 幻境之中,想杀死制造幻境的主人,很难,但并非不可能,而且梦逸不是什么神仙大能,所制造的幻境面积是有限的。 苏合看着水波地面的范围,推断梦逸境界与自己差不多,用道门的话来说,他顿悟了两次。 远处的海浪压过来了,苏合魂幡落于脚下,化成小舟,将香丸,风枕雪与桃枝乘起来。 地面成水,小舟如同冲浪的木板,起起落落。 “沙子成水了,这道士很讨厌。”风枕雪脸上不是很爽快,因为这样的幻境里,她很难使用沙子做武器,等于直接成为一个废人。 “咱们往边缘走,他的幻境是有边界的,而且没有实力围困边界,只要走出去就破了他的术法。” 苏合的小舟快速在水面动起来。 他本意并不是离开梦逸道人,相反,他要逼着道人出来,大家实力相当,自己还有帮手,没有理由不吞了这道士的修为。 梦逸并不知道苏合如今已经跨过换肉期,因为时间太短,上次见面这个道医还只是一个压着境界未入门的傻小子。 可是苏合几番出手,已经证明了一些实力。 道士暗藏在大浪之中,伺机而动。 大雨倾盆而下,让人的视线模糊起来,海浪没有方向的涌动,让苏合失去了方向,成为大水里迷茫的鱼儿。 梦逸冲出水浪,手上一把斩妖剑直取苏合脑袋,不过那是虚招,天赐灵香一根,怎么舍得杀掉,他的剑半路转弯,划了两道,便有两条大鱼出水,跃出水面,去咬小舟上苏合的双腿。 风枕雪尝试放出沙子,结果沙子遇水成泥,速度直接慢了下来。 苏合的黑舟快速移动,但是速度不够,他只好祭出三根银针,黑针阻挡后方道士,土龙直接立在船中,当做杆子,绦虫白针被苏合双手一扯,成了面兜风的帆布往杆子上挂住。 风吹着船帆,小舟的速度直接加倍。 道士见状,钻入水中,随流而至船底,两剑斩散魂虫。 “数日不见,真是刮目相看,让人羡慕啊。”在梦逸眼中,不管被困在他环境中的灵香成长了多少,终究是自己即将拿捏的一根香。 有了这根香,对修行大有裨益,若是将来再得人香与仙香,通天之路则如同坦途。 风枕雪自保,苏合抱起香丸与桃枝,如春节的烟花窜上了天上。 魂虫汇合,重新载起香丸与桃枝,苏合则从空中缓缓落下,背上琴匣打开,一架古朴木琴悬于身前。 苏合的手抹过琴弦,十指流血,撩拨几下,几条肠子快速延长,去缠绕梦逸在幻境中的主体。 道人心惊,一时之间不知道那琴是何物,只顾着躲藏。 琴音再起,一只巨手从天降下,去抓道人。 梦逸知道不妙,遁入水下。 苏合继续弹琴,直奏起凛冬之音,寒风天降,凛冽刺骨。 风吹在水面上,所过之处尽是冰霜。 幻境里的水要被冻结住。 道人看出苏合用意,加速向上而去,虽然幻境中的身体并非真身,可是作为幻境主体,若是被灭掉,成为笑话是小事,真身所受到的反噬可不小。 可惜还是慢了。 他的身体刚出水一半,就被琴曲冻结住,上半身挣扎不出。 苏合落于冰面,弹出最后一个音符。 幻境直接破碎。 现实中的梦逸道人,一口鲜血喷出,猛然张开眼睛,就见到苏合几人已经近在眼前。 刚要说些什么,黑袍道医直接用红绳蚯蚓将他缠绕起来,拉扯到身边,二话不说,直接吞噬修为。 大量的气息凝结成梦幻之色,源源不断被黑袍道医吞进口鼻。 风枕雪紧紧抓着自己的法器袋子,生怕道医神志不清将自己也给吸了。 这种场面不是没见过,只是这么狰狞且吸食不同道门人的情况,还是头回见。 “他不怕死吗?”风枕雪心道。 让她意外的是,黑袍道医真的没有死,而且还很满足的样子,与之前见过的满脸沉静冷漠不同,此时他的样子有些扭曲。 吞噬掉一个同级别道士的修为,并不能获得其全部修为,只能提升一小部分。 但是苏合已经感觉很知足,可以吞噬别人修为这种方式,比辛辛苦苦养药材可省心太多了,灵香的优势就应该这么用。 “你应该有很多仇人吧。”风枕雪觉得自己应该主动说说话。 “初出江湖,修为浅薄,遇见的人不多,得罪的人也不算多,仇人倒是有,不过都死的差不多了。”苏合盘膝运行心法,却不妨碍说话。 有些意外的是,这次吞噬没能进入血海。 在血海里,他已经登上了一艘大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控制大船,然后快速向着彼岸进发。 虽然经历过许多次血海,但是至今也搞不明白,血海到底意味着什么,感觉那就像自己的家,比现在的世界更让他向往。 因为天音琴的缘故,沙海里又下起了鹅毛大雪。 一行人继续前行。 梦逸枯死的身体开始发烂,血肉凝结成一个蚕茧,蚕茧快速变化,最后破壳而出,一只蝴蝶展开翅膀,飞向远方。 没走多久,沙龙巢穴到了。 “前面就是沙龙巢穴,它不会存在绿洲里,因为它厌恶水和植物,只爱沙子,在绿洲附近,是因为这里会经常来寻觅水源的生物。”风枕雪脸上有些兴奋,毕竟第一笔诊金就要偿还完毕。 “你带路就好。”苏合说道。 第151章 地下迷宫 风枕雪带着苏合绕着绿洲走,始终没有进入绿洲。 终于在杀死几条沙虫后,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口,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这么小的洞口,给沙虫当门都不够吧?”苏合有些疑惑。 “龙与男人一样,可大可小,”风枕雪说道:“我说的是胸怀。” 苏合第一个进洞的,香丸其次,风枕雪最后进来。 “沙龙的洞如同蚁巢,若是夏天,只需要用些祭祀的血肉就能引它出来,但是现在是冬天,它要冬眠。” 真是神奇的龙,竟然还需要冬眠。 洞里无光,苏合只能用鲛人珠来照明,往前走着,才走出一段路,就发现出现了许多岔路。 它看着身后的女人,想得到正确的路线。 风枕雪显然也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洞里,看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结果。 只能留标记,然后一路走下去。 苏合先选择最右边的路走。 洞内七扭八歪,不是很好走,有些地方很宽敞,但有些地方又十分狭窄。 “沙龙被沙海的野兽视为神,甚至有许多东西在它冬眠之前来朝拜,主动充当过冬的口粮。”风枕雪又开始说关于荒原的故事。 人朝拜听说过,但是动物朝拜却是头回听说。 苏合对于这个故事没什么兴趣,只是让女人快点带路。 随着越走越深,里面的空间空旷起来,许多骨头出现,都随意堆积在两侧。 许多诡异的壁画出现在洞内,画的内容十分抽象,不过还是能看出来,简单的几笔线条是在讲述某种仪式。 长长的东西应该是龙,龙下面有许多跪拜的人,他们围着龙做着各种各样的动作。 高处也有人,不过只是一个。 “沙龙会画画?”苏合问道。 风枕雪被这个问题问笑了:“当然不会,他们的爪子没有那么灵活。” “那这些画是谁雕刻上去的。”苏合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些问题。 “好像是上古生活在荒原里的人,它们在没有得到古神赐福人间之前,并不强大,便将强大的沙龙视为神明的奴仆,” “这种画在许多洞里都能见到,并不奇怪。” 风枕雪说得云淡风轻。 苏合还是觉得应该没有这么简单,上古的人既然信奉沙龙,那么就不会在被视为神明奴仆的洞里涂鸦,也不可能进入这么深。 或许是那些人在猎龙。 如果壁画让苏合感到奇怪,那么接下来看到的情况,就让他感觉有些诧异了。 因为出现了许多饰品。 有许多头颅串起来的风铃,有暗沉血液涂抹的方形石头,以及许多大小不一牙齿组成的阵图…… “这里一定还有活人。”苏合看着脚下许多拳头大小的蚂蚁,那些蚂蚁托举着一颗硕大的心脏,心脏还在跳动,证明是鲜活的。 它一脚将心脏踩烂,顺便踩死几只蚂蚁,将一只还活着的蚂蚁捡起来咬上一口,味道有些发酸,但是上面残留的气息里,有着一股土气。 苏合没有饿,只是想从蚂蚁的味道上来分辨洞深处的环境。 “师兄,你不该这么做。”香丸走过来蹲下,让桃枝吃碎烂的心脏和蚂蚁。 “怎么,你学会善良了。”苏合调侃道。 “我本来就很善良,”香丸说道:“咱们应该跟着蚂蚁走,一定能有收获。” “小姑娘说得有理。”风枕雪看了香丸一眼。 “没关系,”苏合将鲛人珠举高一些,让光线放得远点,指了指另外一条通道:“还有很多蚂蚁。” 几人看过去,发现果然有连成串的大蚂蚁举着各种脏器,肉块,以及脑壳,源源不断地往里面搬运。 “原来如此。”风枕雪叹息一声,看起来不太像本地人了。 “我感觉咱们来的不是龙洞,而是蚂蚁洞。” 香丸调笑一句,发现蚂蚁并没有因为师兄的滥杀无辜而群起攻之,便放开桃枝,让它去吃点东西。 这就像旋转寿司,流水宴,小黑老虎看中了哪块东西,连着蚂蚁一同抓过来,直接放进嘴里。 等桃枝吃饱了,过一会儿,跟在最后一只蚂蚁的后面,往洞里深处走去。 “你不是说沙龙只吃沙子吗?”苏合来到风枕雪旁边,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风枕雪也说不出来原因,只好坦白:“我也是第一次进洞,没经验的,我也不懂。” 看来这个女人真的不知道,果然之前的许多话都有吹嘘的成分,好在将他带来了龙洞,剩下的事情只有慢慢探索。 走出许久,口子越发紧了,已经无法让人通行。 苏合几人只能看着蚂蚁钻进小洞口消失不见。 放出土龙钻地,发现这里的沙土层异常坚硬,强行让土龙钻容易造成塌方。 只好放弃这条路线,重现回到原点,选择另外的一条路。 “沙海里的蚂蚁很讲究,有粮道,有入口道,还有专门的出口道,总计六道,而且除了入口和出口,其他的地方不跟休息的地方连通。”风枕雪终于想起来些有用的东西。 苏合有些怀念牛至了,如果那个师弟在的话,以他超强的记忆力来看,在这种古怪的龙道里寻路,简直轻而易举。 根据风枕雪的说法和龙道的顺序,那么从左边数第二条通道就是入口,第三条就是出口。 这两条通道都能够找到沙龙,不过苏合还是选择了出口通道。 这样就会避免他去找龙的同时,那家伙却出门。 这次的通道依然拐着不同弯,也有许多壁画,也有许多颅骨风铃等物件。 “这些东西是镇压之物,甚至有用法器摆成的阵法。”苏合在一开始就感知到了其中的怪异。 沙龙是不会自己创造这些东西的,一定有活人,或者开启了灵智的邪祟在这里。 “你不是说能够单人擒拿沙龙送给我师兄的吗?”香丸想到了之前吹嘘的风枕雪。 风枕雪有口难言,她确实生擒过沙龙,不过当时的环境不太一样。 那时候父亲领着一帮手下,在沙海围猎,圈住了一条沙龙,交给她处理,就拿下了。 现在想来,那时候父亲也不过是想让她开心罢了。 “嘘~” 苏合做了个静止的手势,弓起腰往前轻步挪去。 前方隐约传来震颤的动静。 第152章 陶罐 震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一切恢复平静,洞里依然安静诡异,只有鲛人珠照出幽幽光色。 “沙龙出洞,”风枕雪往洞内深处看了一眼:“我们打扰到了它的冬眠,它醒了。” “醒了最好,将它引到地面擒拿。”苏合将鲛人珠往高处举了举,让光照得更远一些。 内心而言,他有些担忧,毕竟没有见识过沙龙的能耐,对于这种沙海特产的龙,只从初相识的风枕雪嘴里听到。 而这个风家姑娘,看着外表像个人物,接触久了,就会发现她并不成熟,很多冷冽的表情,都是硬装出来的,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会让人瞧出来她的娇生惯养。 大户人家的女子多半如此,她一定是风家的掌上明珠。 这样的人对苏合有用,至少在荒原有用,且不说风枕雪尚且懂一些沙海的规矩与地理,只说将来进入巨石城,这样的人可比顶尖高人还有价值。 “咱们再往里走走。”苏合迈步往前走。 雕刻与符箓开始散发隐约的光,好像阵法被启动了,但是沙龙巢里并没有什么变化。 龙巢深处。 有细微动静发出,三人停下脚步。 暗影里,一双眸子闪着清光,直勾勾盯着他们。 “何人?”风枕雪按着腰上锦囊,跨前一步:“我乃风家……” 话没说完,暗影里的人直接闪出,一掌拍向风枕雪天灵盖。 在沙海,不给风家人面子的人,要么是风家的仇人,要么是比沙驴还傻的傻子。 女子锦囊里快速游出细沙,造成薄薄的沙壳挡在前面,生生抗住了生猛的偷袭。 “好不讲理。”风枕雪见到对方是个人模样,脸皮气得微红。 偷袭之人背着一口陈旧掉漆的黄色陶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好东西,手上脸上脖颈上,全是被尖锐牙齿啃咬的旧伤,一时之间,苏合也分辨不出此人是做什么营生的。 “要说不讲理,你们风家人才是荒原最不讲理的吧。”那人开口,声音幽冷。 这是遇见仇人了? “我们风家人最讲信誉,恩怨分明,最是讲理,看你这人长得难看,一定是被赶出巨石城的人,”风枕雪听不得别人说风家不好,冷哼一声:“弄不好你是偷龙的人。” “来偷龙的是你们吧!”背陶罐男人冷冷说道。 苏合听着两人说话有些不对付,又是在如此怪异的地方遇见,对这怪人不知底细,现在动手无疑是不明智的,便上前说话。 “这位兄台,我们不是来偷龙的,是来猎龙的。” “有区别吗?”那人并不给面子,白了苏合一眼。 苏合淡然笑了一笑,撑着黑幡往那人近前走,希望距离近一些能感知出对方罐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有无区别都无意义,总之这巢里的龙,我要定了,兄台若是也奔着沙龙而来,此时便离去吧。”苏合将语气强硬三分,以此来看对方的反应。 沙龙虽然在风枕雪眼中是没有用途的东西,但是既然是沙海里稀有生物,必然有其价值,抓龙的人也肯定不少。 苏合略微挑衅的语气,并没有让对方动怒,也没有离去,依然冷淡地打量三人,看了一会儿,就将目光的重点放在苏合身上。 这个细节能够说明,此人实力不低,至少能在不动手的情况下,分析出哪个最难对付。 而有这个举动,必然是要拿下三人,或者提前提防。 “我生在荒原,父亲被风家人赶出巨石城,从此浪迹沙海,我家婆娘病了,需要沙龙肉来入药,八两三钱即可。” “如此最好,”苏合也只是想要龙筋,不想因为几两自己用不到的肉与人争执,那样得不偿失,不划算的事情,一定要少干:“我求龙筋,你要龙肉,咱们结伴而行吧。” 风枕雪拨弄几下自己装沙子的袋子,轻蔑地看了一眼满脸牙伤的男人,不再做声。 三人变四人,继续往龙巢深处走。 “兄台贵姓?”苏合问道。 “傅沙。”男人蒙头走路,听到苏合问话,简单作答,同时将背上的罐子往上抖了两下。 “兄台修的什么门道?”苏合问道,企图凭借聊天把对方底细摸清。 风枕雪一直暗中盯着傅沙,也想知道这人什么门路,这可是风家的仇人,虽然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但还是要防着些,必要时候斩草除根,给父亲省去一丝隐患,回家后也好交代本次出走的错误。 “你听说过沙线吗?”傅沙说道。 “我吃过。”苏合本能回复,瞬间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风枕雪与傅沙都看着奇怪的黑袍道医,沙线是一种从沙子里提取出来的丝,能够制作柔软但结实的布料,这世上可没人吃这东西。 “开个玩笑,”苏合说道:“没听过。” 傅沙解释了几句,就让道医明白沙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所以你身上的伤,都是弄纱线被虫子咬的?”苏合看着周围环境,状似漫不经心地闲扯。 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个略微宽敞些的空间,周围的法器符箓越发明亮。 “不是,”傅沙停下脚步,将身后的沉重罐子放在地上:“是被一种可爱的东西咬的。” 男人表情更加阴冷,蹲下身子,轻轻抚着陶罐。 那陶罐里的东西仿佛受到什么惊吓,开始震动起来,不断冲撞罐子,挣脱欲出。 苏合眼神眯起,手紧握黑幡。 这震动的声音,就是刚才他们听到的。 “你罐子里装的是什么?”苏合质问道。 傅沙没有理会苏合的话,只是盯着自己的陶罐,好似安抚新生婴孩:“好孩子,你一定是饿了,现在爹就给你些吃的,” “爹知道你怕生,也知道睡得正香的时候,被人吵醒有多恼火,” “现在,爹放你出来。” 罐子震动越发厉害,若没有傅沙扶着,估计已经滚动起来,里面开始出现抓挠的声音,还夹杂着呼啸的声音。 血腥气味儿也从罐子的封口位置泄出来一些。 风枕雪听着陶罐里的声音,似乎想到了什么,那声音她有些印象,便眉头紧锁起来:“罐子里是龙。” 第153章 养龙人 风枕雪眉头紧锁地说道:“罐子里是龙。” 话音一落,陶罐的封口化作流沙,黑洞洞的口子里涌出腥臭味儿,接着便是一条通体发黄的小龙盘旋至半空,游动时候,不断掉落黄沙。 “不愧是风家人,到底有些见识。”傅沙挺了挺腰板,看来背着一条沙龙让他耗费不少力气。 “所以你根本不是做纱线的,”风枕雪手放在腰间,随时能扔三个锦囊:“你是养龙人。” 养龙人很稀少,苏合也只是知道一点,这世上有的人养猫养狗,他与香丸养了一只黑虎,所以自然也有人养龙。 不过养龙很难,寻常所知的龙能三栖,极难捕捉,就算捉到也野性难服,需要从未成形的时候就开始豢养,就像眼前刚成型的沙龙,必定是傅沙从小小的沙虫时候,不断的帮忙进化,最终成龙。 “这么小?”苏合竟有些失望,不敢相信那便是自己要寻找的沙龙。 “听你这郎中口气,喜欢大的?”傅沙冷鼻子冷眼看苏合。 现在双方都不装了,大体情况已经明显,苏合来拿龙,结果人家有主,想要,就只能动手,他便也没好语气:“世上男女,谁不喜欢。” “那就给你瞧个大家伙。”傅沙将脚边陶罐踢到一旁,口中念叨起来:“遇沙而生,见风而长……” 周围的阵法启动,黑烟黄光乱走,脚下生风,场间迷乱起来,空中小龙急速生长,很快就大了三圈。 地下的桃枝见到了比自己凶恶不知多少倍的生物,恐惧起来,躲在香丸腿后。 可香丸也不过是个九岁女娃,身上也无救命法,自然也怕,可依然挡在桃枝前面,心慌地看着盘旋舞动的龙。 又去看了一眼师兄,心中镇定下来。 在她眼里,有师兄在,就一定死不了。 沙龙直接占据了大半空间,伸着坑洼的脑袋凝视苏合。 龙身不断掉落细沙,让原本已经不宽敞的空间越发狭小。 “孩子,开饭吧。”傅沙看着三个外来人,命令沙龙动口。 苏合不会轻敌,这比自己想象中捉龙的过程要麻烦,因为多了一个养龙人,而养龙人视龙为亲儿子,自然不会轻易将龙送人。 “等等,”风枕雪突然开口:“开个价吧,我风家有钱。” 傅沙皱起满是伤痕的眉头,看向有些儿戏的女人:“先吃这个。” 沙龙咆哮一声,咬向风枕雪。 小空间里,展开了追逐。 风枕雪直接将锦囊里的三色沙子祭出,铺向龙身,减缓了一些速度。 苏合见状,把三根针同时祭出,焦蛇,土龙,绦虫与沙龙缠斗起来。 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更加拥挤不堪,苏合根本施展不开手脚,还要照顾着香丸与桃枝,更是无法发挥全力。 香丸抱着桃枝躲在角落,心中苦恼自己没有保命能力,没有杀人抓龙的力气。 傅沙并不着急,悠哉地在巢内走动,踏着细沙表面如履平地,单手托举陶罐,用手拍在上面,以此来指挥沙龙。 周围的阵法开始变化,从附近的洞口爬来许多小小的沙虫与大蚂蚁,开始对苏合等人展开进攻。 风枕雪擅长御沙,能够踩踏细沙,苏合则不行,脚一下去就陷进去,如同站在水里。 随着沙龙不断掉落细沙,空间里的沙子已经没过小腿,再这样下去,不是被龙咬死就是被沙子淹死。 香丸找到一块高一些的地方站上去,但沙子依然蔓延至脚踝。 桃枝见到许多小生物来咬自己的主人,便从香丸怀中挣脱出,护在身前,对附近的沙虫蚂蚁一口一片。 苏合让焦蛇护在自己身边,取下天音琴,弹了几下发现没有效果,推测这玩意不能用的太频繁,或许也是他如今境界低微,尚且无法随心使用。 毕竟是神死之物,不会那么容易让人摆弄。 冻死傅沙的计划落空,只能想别的办法。 风枕雪被沙龙摆尾抽中一下,整个人已经虚弱不少。 “上去。” 苏合叫了一声。 土龙得到指令,直接往头顶钻去。 很快就有一个极大洞口出现。 苏合抓着香丸与桃枝从洞口直接窜向上头。 落到沙子地面,感觉天地无比宽广,沙海里的冷风都如此温馨。 风枕雪也从洞里飞出来,直窜上天,后面跟着沙龙张着大口从地下撞上沙海地面,巨大的沙尘如同巨浪盖天。 沙尘落定,养龙人骑在龙脊之上,悬浮在半空。 此时的沙龙已经巨大无比,跟刚从罐子里钻出来时候完全就是天壤之别,人站在龙影子下面,如同蝼蚁望青虫。 “师兄,以后咱们也养条龙吧。”香丸看着会飞的怪兽,心中羡慕。 苏合看了一眼自卑的桃枝,说道:“咱们桃枝将来能降龙。” 桃枝听懂了,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男主人,眼窝里有晶莹的光。 风枕雪落到地面,三色沙子回护身边,疲惫在脸上就能看出来。 这位神秘的风家女人似乎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好像从她任性来沙海刺杀大业总管开始,世界观都不断改变。 她发现自己似乎没有那么强大,从前的自己在巨石城里,不过是老虎前面的狐狸,而自己却总是有意忽略身后的老虎,一直生活在虚假的骄傲里。 傅沙居高临下,似乎下方的几人已经是盘中之物,什么时候能吃,只是时间的问题。 沙龙咆哮一声,四周黄沙碎石满地走,一道巨大的龙卷风凭空出现,试图将敌人卷入其中绞成肉块。 缠斗太久,苏合气力逐渐跟不上,急需办法速战速决。 他想着自己的底牌,毒肯定是没用的,沙龙不怕毒,那就是块石头般,先前虫剑斩开一片沙龙皮肉,里面流淌的血液竟然是极其细小的沙子。 何况目前掌控局面的是养龙人,自己的毒根本进不了那人身子。 不过苏合还是快速制定了战斗策略,就是不再与龙正面缠斗,而是擒贼先擒王,拿下养龙人,剩下的就好说了。 他飞身踏在焦蛇尾巴上,焦蛇猛然摆尾,借力将苏合高高抛向养龙人方向。 苏合如同御空而行,瞬间便一剑劈向养龙人。 第154章 沙龙悲鸣 苏合的虫剑很快,养龙人则更快。 那一剑劈空了。 黑袍道医的身影急速落在沙子地上,炸出一个坑来。 沙龙啸出三个龙卷风,追着风枕雪和苏合跑,骑在龙背上的养龙人傅沙,似乎有些傲气,并没有去攻击弱小普通的香丸。 这让苏合省了很多心,同时也在心里告诫自己,战斗的时候千万不要托大,就算面对最弱小的敌人,也要全力以赴。 因为那是敌人,当他有能力的时候,一定不会心慈手软。 苏合渐渐发现了沙龙的特点,它能够制造强大的龙卷风,也能召唤附近的沙子里的虫子,速度也足够快。 但是它依赖风,风能够给他带来力量,也依赖于沙,沙子是它的生命之源。 “风姑娘,麻烦收好你的沙子,带着我师妹离远点。”苏合看了一眼风枕雪:“亏你是沙海的人,你的法器只会让它更精神。” 风枕雪收起法器,躲开沙龙的攻击,闪身来到香丸那里,将一人一兽带开战斗的区域。 一道龙卷风去追赶。 苏合直接将医幡竖在地上,掌心鼓出一道黑气,灌入黑幡上。 黑幡上无数的魂虫激动地伸着脑袋张着嘴,周围的风开始被吸入魂幡中,风向就此改变,苏合成了这片范围里风的主宰。 缺少了自然风的沙龙,速度显然慢了下来,但依然凶猛,每次冲撞都让苏合有些吃不消。 附近没有太多的根须植物,根须缠绕的招式也没法去用。 那就只有百病缠身可用。 这算是苏合的大底牌,轻易不会使用,也不能使用。 用一次就要消耗三年寿命,苏合现在的能力还无法算出自己还剩下多少年的寿数,所以必须谨慎。 最重要的是,他目前不知道如何增加自己的寿命,但是按照九医经的内容来看,阴阳互补,大道也如此,那么有折损寿命的方式,就必然有增加寿元的窍门。 之前使用过一次百病缠身,那是在仙人骨的幻境里,在天音道宫之内与化作金身和尚的净金老僧对决时候使用的。 效果很可观,但是折寿这种事情,实在该谨慎。 今天似乎又要面临这样的选择,养龙人骑在龙背上,已经将他逼近绝境。 养龙人傅沙似乎也开始烦躁,企图先不理会苏合,将其他人来喂龙,让自己的龙先补充些养分。 苏合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敌进我退,敌追我阻,让养龙人不得不认真对待黑袍道医。 这条沙龙是新生的,但依然让苏合倍感辛苦。 已经做好了使用百病缠身的法子,就需要选择合适的地点,地点对于这个医术来说十分重要。 附近生物的多寡,生物的健康程度,都会影响最终的结果。 苏合引着养龙人往绿洲而去。 养龙人以为自己看穿了苏合的把戏,笑道:“小郎中,你的如意算盘真好,知道沙龙不喜欢水,故意引着我来,那我就如你愿,呵呵,真以为水能把我的龙化掉吗,可笑。” 傅沙如此想,正得苏合意。 黑袍道医只是看中了绿洲里的生物,但是生物的健康程度需要处理一下,它们需要病一些才好。 他佯装躲避,在绿洲的上风向跳来跳去,一边跑一边挥洒毒粉,捏爆病丹,让其散入绿洲之内,林中,水面,土里,都留下致病药末。 果然如同苏合之前的想法,沙龙与养龙人都不畏惧毒药,他们护体的沙子直接就将毒药过滤掉。 过了半刻钟,绿洲里的生物开始哀嚎鸣叫,甚至附近的沙虫都开始从沙子里钻出,躺在地面打滚。 苏合知道时候到了。 百病缠身。 黑袍道医袍子呼啦啦响起,方圆三十里的面积,囊括整个绿洲,所有病疫的生物都痛苦叫唤起来。 疾病离体,过程并不轻松,是一个极其痛苦的步骤。 大量的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凝结在头顶,挡住了光与云。 风枕雪第一次见识道医用这种功法,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恐惧,离得老远都能感知到空气里弥漫的古怪杂病。 这次苏合没有直接将疫病投放在敌人身上,而是汇聚在自己的身体里。 大量的疫病从口鼻耳朵,从身上所有有孔洞的地方钻入,不管大小,皮肤也快速吸收养料。 这样的感觉,让苏合感到惬意,某一个瞬间甚至觉得这三年的寿命没有白花,这种体验简直就是人间至尊体验。 吸收疫病是在奔跑的过程中完成的。 养龙人傅沙感觉到了不妙,可惜已经晚了。 黑袍道医仿佛换了个人,速度,力量,医术,都提升了许多,脚踏绿洲上的草地,青草便枯萎一片,触碰水源,很快便翻起许多鱼肚白。 苏合反过来追着沙龙,直接跃上沙龙背脊,一手按向养龙人的天灵盖,直接掀开,病气直接灌入脑腔,导致养龙人坠落下去。 苏合没有理会沙龙的逃窜,他知道这条龙已经属于自己了,后面如何处理就是很简单的事情,一条龙筋唾手可得。 他有些兴奋,五龙筋今天就能得到其一。 落于地面,他是为了结果傅沙,如今他抢了别人辛苦养的龙,若是留下活口,就等于留下后患。 从沙龙巢里所见,那些巨大的蚂蚁所搬运的肉块内脏,其中就有人的,就可得知,养龙的食物不会简单,就能猜测出傅沙为了这龙付出多少心血。 养龙人傅沙躺在沙子里,上面的脑壳是掀开的,意识已经模糊。 沙龙绕在附近飞着,不敢靠近。 风枕雪也算机灵,知道这时候来到苏合旁边,让沙龙更加不敢靠近。 苏合用虫剑在养龙人的脖子上切了一下,动脉破开,鲜血喷洒不止。 与此同时,龙啸沙海,悲鸣不止。 结果了傅沙,几人将目光放在飞舞的龙身上。 苏合纵身而上,一手抓向龙角,准备直接断掉头颅抽筋。 沙龙与水里的龙不同,只有一根独角,道医的手刚触碰到龙角,便急速撤回。 一道身影抢先踏上龙头。 一只碗悬在半空,挡在了沙龙身前。 第155章 九龙碗 凭空出现的破碗,和一个糟烂的老头儿,让几人心生震撼,那股强烈的气息让人有了窒息之感。 对方是个强者,这一点从气息上就能够做出判断。 苏合被刚才的气息逼退百丈不止,瞪着眼去看悬浮于空中的龙,以及上面站立的糟老头子,突然眉头一皱。 沙龙被强者踩头,竟是乖巧许多,上面站立的老头儿咧着嘴嘿嘿一笑,对着香丸说道:“丫头,有缘了。” 香丸刚才被突然出现的风沙给掀翻很远,这时候站起身来,仰着脑袋瓜子往上看,眉眼舒展开:“碗爷,是您老啊,站那么高,可别闪了腰。” 苏合这时候也醒悟过来,那龙头之上的糟老头子,可不就是有过救命之恩的老乞丐碗爷嘛。 既是故人,又有恩情,危机感顿消。 苏合来到近前,给碗爷作了个揖:“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 碗爷收了破碗,单手抓住龙角使劲晃了两下,那巨龙便乖乖缩小,随着老乞丐落在地面。 一条暴戾的沙龙,虽然刚刚失去主人,但是威力仍在,却被老乞丐轻易拿捏,就可见碗爷的实力如何。 “原本瞧着你们这边斗得好看,结果你这娃子要杀龙,老乞丐我不得不阻扰一下,”碗爷看向苏合,乐呵呵地从地上捡起个小沙虫啃食起来:“这龙啊,老乞丐我想借用一下,赴个约后,再还给你。” 没想到碗爷也是来沙海寻龙的。 “这沙龙被你一手制服,貌似没什么大用。”香丸看着乞丐说道。 “这个你就不懂了,我这九龙碗,如今能装五条龙,可惜第五条龙难寻,好不容易找到这里,自然能用就用了,”碗爷说道:“何况这龙现在看着寻常,实际是上养龙人水平不行,只要在我九龙碗中养上一段时日,就会变个模样。” 九龙碗,这是苏合与香丸第一次听到碗的名字,顾名思义,这碗里,应该有九条龙。 按照碗爷的说法,现在只有四条,加上这条沙龙就是五条。 “您老不是在黄连县赴约去了么,怎么又跑沙海赴约,虽是个乞丐,交友也真是广泛,让人羡慕呢。”香丸对碗爷说道,她对这个老乞丐印象不错,所以愿意多与对方调侃。 “在黄连城当天,我没等到人,我老乞丐讲究诚信,别人未必,怎么说也是生死之约,总有人在关键时候逃避,不过老乞丐我一定把这个约完成。” “呦,生死之约,原来竟是约架,您都这么大岁数了,好好修行,好好讨饭,才是正事,少年心性收着点吧,万一打不过人家可咋办?”香丸说道。 “有些事可以忍,有些事可以忘,但有些事,这辈子要是做不完,将死不瞑目。”碗爷虽然面对着一个小姑娘说话,却极为认真。 风枕雪在旁边觉得有些尴尬,她自幼就被人拥护在中间,今天遭到冷落,甚至人家聊天都不看她一眼,心里还是略微有些波澜。 便干咳了一声。 碗爷听到声音,往风枕雪那边看过去,想起了什么,问道:“记得还有两个爷们一个姑娘,怎么不在?” 老乞丐问的是牛至,乌头和玉竹。 “走散了。”苏合说道。 “所以跑到沙海寻人?”碗爷问道。 “既寻人,也寻龙,接下来还打算寻宝。”苏合想让碗爷陪着一同走,有这样实力见不到底的高人在,安全系数提高不少:“碗爷陪着我们一同走走,如何?” 还有一点,碗爷借走沙龙,不知道将来如何个还法,若是此生不见,还得去找其他的龙替代。 这条龙筋近在眼前,却突然生了变故。 或许这次算是白忙活了,这龙必须让,且不说碗爷有救命之恩,单说实力,就天壤之别,老乞丐就算是抢,这里的人也没个对手。 “老乞丐我还要赴约,这次巨石城里,必须有些了断,”碗爷看着苏合和香丸:“若你们两个有机会去巨石城,没准能赶上我风光的时候。” 风枕雪听到强大乞丐提到要去巨石城,往前凑合几步:“老先生,巨石城我熟,到时候提我风枕雪的名字,好使。” 帮风家结交个能御五龙的乞丐,简直不要太有面子。 碗爷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笑嘻嘻凑合到香丸旁边,将早已恢复正常大小的破碗往前一伸:“丫头,这碗你喜欢不?” “你这碗神奇着呢,可不敢要,”香丸伸手小心翼翼碰着碗边:“而且我也喂不饱里面的东西。” “那就是喜欢了,”碗爷收回碗,认真地摩梭着,看着,最后说道:“若是这次赴约老头子命到了头,这碗就赠送你了。” 说完话,老乞丐抓着龙角的手散出黑气,直接将那沙龙收入九龙碗中。 “等你凑齐了九条龙再送我吧。”香丸觉得碗爷说话晦气,加了句话。 “若真齐了九龙,老乞丐我就成仙了,就去仙界找徒弟了。” “拿了你的碗,我是不是得讨一辈子饭?”香丸说道。 “谁告诉你拿着破碗就要讨饭了,先不提这个,”碗爷对着香丸说道,然后把脑袋转向苏合那边:“老乞丐我借了龙,娃子啊,到时候我会还你一条龙的。” “碗爷客气了,您老对我们师兄妹可是有救命之恩的,若没您,那天无忧观的道士就会将我们捉了去,逼着修行登春道。”苏合还有是非观。 “小事情而已,我早就瞧不上登春道了,整天做梦,这大好的现实,不比那虚无缥缈的梦境强?不过啊,今后若是再遇见登春道的人,千万小心,” “虽然你娃子现在修为提升飞快,依然还是弱了些,老乞丐我走在江湖上都战战兢兢,何况你了。” 又聊上几句,碗爷就往巨石城的方向去了。 破烂的衣衫破烂的碗,老头子孤单地走在茫茫沙漠里,偶尔一阵寒风吹过,将那苍老的躯体吹得摇晃,却吹不倒。 苏合不知道碗爷有什么样的故事,若是在巨石城再见到,估计就会晓得了。 而且,一定是精彩的。 “那咱们也回巨石城吧,龙我帮你找了,只是你让给别人了,而且现在沙海里我能找到的沙龙,就这一条,”风枕雪说道:“诊金可算是付过了。” “诊金有两份,第一份齐了,第二份可以开始了。”苏合往沙海深处看去。 “你要寻灯?”风枕雪惊讶道。 第156章 碎石镇 沙海里留不下坑,再大的坑洞经过一段时间,都会被风填满。 一具半掩在沙子里的尸体已经被烈风吹得发干,脑壳是被掀开的,许多沙蝎沙虫在身子上进食,那张已经被啃噬掉一半的脸显得极为狰狞。 尸体流出的血液早已被细沙覆盖。 许多细小的沙子开始流动,如同蜿蜒的溪水,逐渐向着尸体而来,沙子攀上身体,寻到脖颈处破开动脉的伤口,开始往里面钻。 片刻后,尸体猛然张开眼睛,大口喘息起来。 这尸体是傅沙的,他艰难蹲在地上,对着茫茫黄沙跪拜几次,然后四顾一番,最终对着苏合等人离去的方向:“你休想离开沙海,休想夺走我的龙。” 养龙人傅沙活了过来,伸手将附近一只蝎子拉来,往后脑一扣,蝎子开始变形,成了傅沙新的脑壳。 他站起来,踉跄地往前走去。 空中一只苍鹰长鸣一声,展翅翱翔而过。 …… 一只沙蛇在沙地游动,见到沙鼠便快速吞下,食物还没进嗓子眼,就被一只隐藏的蜥蜴捕获撕咬,蜥蜴刚要大快朵颐,一条大沙虫从地下冒出,直接将蜥蜴吞了。 沙虫如同大鱼出水,在空中划了个弧度往下落,在半空中,就被一只黑色猛兽拦腰擒住。 桃枝捕获了猎物,开始进食。 苏合,香丸,风枕雪从后面走来。 “其实我不建议你们去那里,我们风家都不愿意参合这种事,寻灯的势力太多,而且还不一定有结果,容易得罪人,”风枕雪跟在苏合旁边絮絮叨叨:“之前许多高人也去了,甚至你们大业的余兰舟都领着亲兵来找,也没找出个结果,纯粹浪费时间。” 风枕雪早已没有大小姐的架子,时间一久就端不住了。 “你带路就行。”苏合说道。 黑袍道医对此很执着,让人无法再去劝阻。 又走上两天时间,周围已经不再全是黄沙,甚至出现了许多过往城镇的废墟。 “再往前就会见到一个名叫碎石镇的地方,那是距离当时夜灯照天最近的城镇。”风枕雪将自己知道的毫无保留说出来,毕竟这一趟她也要跟着走,欠人的诊金总要还,所以为了安全起见,她必须尽心一些。 “那咱们就在碎石镇调整一下,备足食物和水再出发。”苏合说道。 “有些话我提前说,最近碎石镇上可与往常不同,许多想寻灯的人,都陆续往那里去,虽然顶尖的高人走了,但是像你这样不死心的人,依然陆续过去,都会停留在镇上,也不乏能力出众者。” 风枕雪说道。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别惹事?”苏合理解了女人的意思。 香丸看了风枕雪一眼:“你不是风家人嘛,提你大名不好使么?” “那倒是有些用处,不过不大,毕竟那里离巨石城有些远。”风枕雪说道。 碎石镇的周围都是乱石。 这样的风景比起黄沙来,竟然好看不少,至少能见到许多看起来营养不良的古怪树木,还有一些耐寒的花草立着。 镇子不大,建筑简朴,但五脏俱全,基本的店铺都有,茶肆酒楼,医馆药铺,砸铁的,卖糕饼的……都挤在一条还算宽敞的街道两侧。 没有城墙,没有守卫,这里与巨石城一般,都是强者做头儿,想做镇子的头儿就直接去挑战便是。 已经许久没有吃过烟火气的食物,一进镇子肚子就开始提醒几人用饭。 苏合选了一家面馆,打算用热乎的汤水烫烫肠子。 香丸和风枕雪没意见,沙海里走久了,汤面入腹最好不过。 “老板,三碗素面。”苏合开始点食物。 面馆老板端着茶水和碗筷过来,将茶壶放在桌面上就去忙活了。 “老板,再准备十碗肉云吞。”香丸指着趴在自己脚边的小黑老虎:“混在一个盆里给它吃,盆子费用算我的。” 面馆老板往香丸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了黑色的老虎,笑着点头:“好嘞。” 这样阔绰的生意,自然开心。 但是香丸与苏合却互相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面馆是开敞的,能见到街上环境。 正是午间,热闹着,许多叫卖的声音嚷嚷出很远。 但是很快就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十几人的队伍,都骑着高头大马,冲撞在街上,人们似乎对这种情况见惯不惯,暗处骂上两句就算了。 这样的人就是别地方有钱有势的人,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来,因为在这片地方,到处都是乱石,平整地面很少,虽然也能行马,但是骆驼和一些古怪的沙漠巨兽才更好用。 爱显摆的人往往缺少头脑,容易躁怒,这样的人远离才是明智的。 那对人马领头的是个魁梧汉子,骑着枣红大马,冲撞到街道中间,突然马匹直立起来。 竟是被一个背剑的年轻剑客拦住了去路,确切地说,那剑客没有让路。 “哪家不要命的,敢挡本爷的马?”魁梧汉子声音洪亮,半条街上的人都能听见:“我们是金鞍国的人,识相点就让开。” 背剑年轻人,轻拍几下被沙尘沾染的白色长衫,淡然笑道:“贵姓?” “金。”魁梧汉子傲然说道。 金乃金鞍国的国姓,这样一说,就摆明了他们是那里的皇亲国戚,江湖人多半都会给些面子。 “年龄?” “四十有三,”魁梧汉子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说了:“你是要给本爷算卦不成。” “可有遗言?”年轻剑客依然语气淡然。 三句话,三个问题,最后的问题让周围的人惊讶不已,这分明就是找架打。 “混账,你说什么?” 魁梧汉子身后的人忍耐不住,踏马上前,纷纷抽出弯刀,对准了白衫剑客。 可是无论这帮人如何辱骂如何问问题,白衫剑客都不再说话。 而是缓缓取下身后的长剑,推开了鞘。 场面,静了下来。 “客官,你们的面,”苏合看戏的店铺里,面馆老板端着面过来,摆在桌子上:“趁热吃吧。” 第157章 三言剑 面来了,街上的好戏也开始了。 只说三句话的白衫剑客已经抽出了长剑,苏合视力极好,见到剑柄上刻着一只苍鹰。 那伙骑马之人见到马下之人出了兵器,不再啰嗦,弯刀直接往脖子上搂去。 白衫剑客嘴角一撇,身影在十几匹马之间穿过,在众马后面缓缓收剑,继续赶路。 “三言剑?” 看热闹的人里面,许多都是江湖客,见多识广,此时已经推测出了剑客的身份。 “停剑阁的三言剑?” “沙海现在可真是热闹,停剑阁这么老远从南边都来人了。” “好东西谁不想要,那可是大景的国宝,现在谁先找到是谁的。” 街上人看着满地的尸体,言语一阵子,就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 面馆里。 苏合与香丸看着面,风枕雪正要动筷子,却被苏合制止了。 “老板。”苏合叫来老板。 老板闻声过来,陪着笑脸问道:“客官可是觉得汤面咸了?” “尚未品尝,”苏合看着面馆老板:“只是想知道你这汤面有什么名堂。” “手艺来自大景,祖上专营面食,这面不过是普通的阳春面。”面馆老板说道。 “普通的食物最难做,不知道老板这面是用什么食材制作。”苏合用筷子挑动汤面。 风枕雪从黑袍道医口中听出些什么,放下筷子,面色凝重不少。 香丸则逗弄着桃枝,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面馆老板见到道医刁难,脸上也没有了笑容,将肩头的麻布扯下来,擦着油腻的手。 “我这阳春面,乃天下一绝,世上绝无二家,大夫想知道食材与做法,怕你听了吃得撑了。” “说来吧。” “此面食材,汤底是百年老汤,面是黑丝细面,汤是红水鲜汤,我还给各位加了葱花与肉丝,何不尝尝味道。” 碎石镇街上起风了,天色阴暗。 面馆的门板骤然合上,将苏合几人困在店内,店内也有两桌其他人,见到突然闭合的门面,心中疑惑。 苏合将鲛人珠取出放在桌面上,筷子挑起阳春面,那喷香的汤面,此时红血做汤,长发为面,几条肉虫泡着澡,切片如葱花的肠子漂浮在汤面上。 “不愧是走江湖的郎中,鼻子够灵。”店老板露出凶相,脖子咔咔作响,几个呼吸就獠牙展现,围裙上满是血污,双手上挂着淋漓的尸油。” 这是邪祟开的店,让人想不到的是,竟然就在一众江湖客的眼皮子底下,估计吃过这里面食的人不少,而且那些人应该都躺进了后厨的案板上。 从一开始苏合与香丸便知晓店老板不正常,没想到是个獠牙野猪邪祟。 寻常老板见到桃枝,多半都会吓个机灵,这老板却跟没事人一般。 虽然用各种食材与香料遮盖邪气,依然躲不过拔筋期道医的鼻子,很快便判断出面馆的问题所在。 汤面里的黑发开始快速生长,缠着筷子就往苏合手臂上缠绕,道医眼疾手快,直接扔下筷子,捏出一张火方子,往疯狂生长的黑发上一扔。 头发快速嗞啦嗞啦地烧起来。 其他桌子上的食客终于看明白了,纷纷拔刀,却被猪头人身邪祟的面条缠住,如同黑色蚕茧,被裹挟地严严实实。 邪祟然后飞身扑向苏合,被轻易躲过。 它的力气不小,一掌拍向苏合,又被轻易躲开,那张桌子就没有好结果了,直接碎烂满地,上面的汤面倾洒,一地红血焦发。 风枕雪也出手帮忙,从后面干扰邪祟。 几番争斗,野猪妖皮糙肉厚,苏合为了施展银针,只能破开店铺的门。 街上人见到又有热闹看,还有邪祟,精神头十足,有的跳上房头看戏。 这样的场面,苏合有些不自在,他做事情喜欢黑。 现在却在天光下,还有这么多人看着,感觉自己什么都被看去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观看的人里面有很多专业选手,会分析他的每个动作,快了慢了,深了浅了,会将他的特长拿去研究。 这些人都是来寻灯的,过不久没准就会遇见,所以现在的情况苏合并不喜欢。 风枕雪见到人这么多,战斗情绪高昂,有观众,她必然会卖力,而且动作都极为洒脱,沙子在空中能舞出花来。 “这店原来是邪祟开的,还好我没吃过,听说味道不错。” “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的,邪祟胆子不小。” “那道医有点意思,出了两根针了。” “两根针算什么,这次寻灯,比他强的多了去了。” “那娘们有点意思,好看,有点实力,看着还有点眼熟。” 苏合只放出了两根针,算是保留实力,加上风枕雪全力以赴,野猪邪祟伴随着一声惨嚎,猪头落地,哼唧两声就没动静了。 风枕雪将沙刃恢复成沙子收入锦囊,拍了拍手,往四周拱手,示意热闹结束。 街上多半都是修行人,见着一场还算精彩的打斗,意犹未尽地散去了。 苏合往四周看了看,见到方才自己看热闹的白衫剑客,那个人称三言剑的家伙,正在一座茶肆楼上看自己,心中有些懊恼,方才自己看风景,现在成了人家眼中的风景。 他没有第一时间离开,杀了妖,这店里要是有好用的物件,可就都算是他的了,这算得上是江湖上不成文的规矩。 进了店里,去到后厨,见到了那百年老汤,里面泡着骨头,各种食材糜烂者,若不是撒了浓重的香料,估计恶臭能逸散到街上。 油锅下还燃着火,锅里还剩些油水喷溅。 苏合盯着油锅若有所思。 “师兄,你怎么了?”香丸一边让桃枝大快朵颐,一边看着苏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油水奇怪。”苏合说道。 搜了一番,没发现什么好用的东西,只见到了原店主的尸身。 也不能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在面馆的后厨里,翻找到一个装盐巴的精致瓷瓶,后厨到处都是粗糙油腻的瓶瓶罐罐,这个瓶子显得有些另类。 所以苏合将之先藏在身上,准备有时间再研究一番。 离开面馆,去往街上的一家客栈。 今夜,需要住在这里,明天开始采购物资,然后去往夜灯照天的地方。 凌晨上架,求个订阅 书三十多万字了,凌晨上架,会晚几分钟。 跟大家求个订阅,求点票,打赏随意,拜谢了,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因为回老家十来天,完全没机会码字,所以存稿没了,赶出来五章上架发出来。 后面不管成绩如何,都会尽量多更新。 最后再感谢一下最近给投票票的朋友,大家万安。 彦祖,来! 感谢各位兄台订阅至此,最近每天两章是因为在写新书开头。 这本书前期剧情拖拉,中期进度过快,导致现在剧情硬挤,不过肯定会写个结尾,还有几万字的量。 另外,拜求诸位去看一眼新书《我靠预知危机剧情修长生》。 喜欢的可以收藏,投票,追读一下。 书就在这个笔名之下,文风轻松流畅。 —————— 苏飞能预知危机降临,度过之后可获得奖励。 【你避免溺水而亡,获得天赋:避水】 【你成功躲开了捕兽夹,获得功法《金刚腿》】 【你杀掉狐妖所化的鸳鸯楼头牌,保住了纯洁之躯,获得物品:纯阳宝玉】 …… 大盛王朝帝王动用国运修长生,天下大乱,妖魔四起,宗门争夺不休… 人人自危的世界里,一个道士总是出现在危险之中,国之忠良称他为人族长城,修行侠士认为他是仙王在世… 苏飞:“他们说的都对。” 他斩国师,换人皇,孤身入妖土,一拳毙邪主,大宗门霸凌弱小,各宗老祖出关护犊,苏飞一怒挨个屠… 他焚江逼江神,煮海炖龙王,一剑灭了天人族… 这是一段苏飞与血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