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没想当阁老》 第一章 秦墨落水 “来人呐!秦相公落水了!” 岸边人声嘈杂,秦墨猛地睁开眼,一阵剧烈的呛水感觉袭来。 可......他就是落水的主角。 等他反应过来时,脑海中第一反应就是扑腾。 他可曾是江北市儿童组的游泳冠军,游龙戏浅滩怎么可能会...... 咕咚一声,秦墨沉河了。 这并非秦墨的身体,脑海中的记忆一时并不能代替肌肉记忆。更何况此时秦墨早已脱力,像个老母鸡一样扑腾一下自然只能沉河。 好在河水并不深,也好在民风足够淳朴,秦墨最终被一个黑大汉给捞了上来。 赤膊着上身的黑大汉像是捞一只炖在锅里的小鸡似的,轻松将秦墨给提了上来。 随后将秦墨整个人倒了过来,猛地拍打几下,顿时秦墨便吐出几口河水慢悠悠醒了过来。 “卧槽!谋杀!我要报警!” 秦墨开口第一句话,就将在场众人给镇住了。 “误工费、交通费、营养费、医药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精神损失费、一项都不能少!” 可等秦墨说完,忽然发觉四周静悄悄的,身上衣服似乎也有些漏风。 抬头一看,视线所及之处全都是粗布麻衫。 周遭景象顿时收入眼底,热闹的街市沿着河水旁,青衫书生背着竹书箱急匆匆走过。 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剁肉的屠夫额头汗水顺着花白的肥肉流下。 远处酒家外,小二肩头搭着一块白巾弯腰吆喝,头上的黑字白旗明晃晃的写着酒字。 铛铛铛的锣鼓声夹杂着人声,莺莺燕燕的声音从街道中间地带的胭脂铺子里传来。 正是初春时节,料峭春寒刚过,唯有穿着短衫的粗壮汉子为了干活不惧寒冷。 弱身子骨的秦墨怎么抵得住这倒春寒,凉风拂过,浑身湿透的秦墨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啊嚏!” 一旁河边的大青树底下,一群扎着总角的小儿正嘻嘻哈哈的嘲弄着秦墨。 “哈哈哈!绿帽秀才跳河了,” 秦墨看着那一帮围着自己嬉笑的开裆裤小孩,顿时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一个外科男,奋斗多年刚财务自由。 好不容易实现了不用上班家里蹲的梦想,还没来得及吃大餐庆祝,眨眼就穿越到了这物质条件极其缺乏的古代。 脑内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他得知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秦墨,是个运气极差的秀才。 小时候掉落过山涧,在幽暗狭小的山涧子里待了一天一夜才被人发现。 虽说人没啥事,但是落下了个幽闭恐惧症,在狭小的空间里待一阵就想吐。 可偏偏乡试答题一场就需要三天,考生都是待在一小格子间里考试。 于是原身这货考一次吐一次,考一次吐一次。 曾坚持最长时间也不过半个时辰就被抬出了考场,算是彻底与科考没了缘份。 弘治四年,太子朱厚照出生。 秦墨父亲秦有年却在同年被京城大案牵连,发配至南京城做了个闲职,次年与本地大户张氏订了婚约。 秦有年终日郁郁不得志,没两年就死了,后一年秦墨的母亲伤心过度也跟着走了,留下孤零零的小秦墨一人独活。 他磕磕绊绊总算长大了,十三岁中秀才,还没来得及高兴,却在一次求学意外掉落山涧。 在山涧里待了一夜,没有得到九阳真经,倒是落下了幽闭恐惧症。 九年来,三考三败,吐得连笔都拿不住了。 那张家借着秦家发达后对这门婚约态度本就暧昧,等秦有年一死,对于秦墨的态度就有些不冷不热了。 张家小姐根本没顾忌这门婚约,堂而皇之与其他公子哥成双成对的出入诗会,后婚约流出。 气急败坏的张家小姐直接用财路开道,扭转了舆论。诬陷秦墨整日浪荡青楼,张家怒而单方面退婚。 从记忆里抽离,秦墨瞬间有些目瞪口呆。 “卧槽!古代也有这种倒打一耙的渣女操作?” 好在现在的脸皮极厚,倒也不觉得此事有多难堪,完全不值得投河自尽。 现在,正式宣布,这烂摊子我接手了。 一手拨开那群小屁孩,秦墨对着那救自己上来的黑壮汉一拱手,说道。 “谢了,二牛哥。” 那名叫赵二牛的黑壮汉闻言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傻憨憨的摸了摸脑袋。心道平日里这秦相公可没这么客气过,素来抬头不看人。 周围人见没有热闹看了,看着得救的秦墨似乎也和没事人一般,也就慢慢散了。 古代民风还是很淳朴的,没有人在秦小相公的伤口上撒盐,刺激他再投河一次。 其实就算有人这样做了,秦墨也一定会先把起哄那人扔进河里。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坚韧灵魂,加上秦墨那本就混不吝的性格和那长期从事医科工作养成的大心脏。 除了没钱基本没有什么事情能让秦墨破防,更不要说干投河自尽这种蠢事了。 清水河通城外秦淮河,也连着城内的秦淮河。 水不算太深但是恰好能淹死人,憨厚的赵二牛想要将秦墨带回自家换身衣服。 秦府离着河边太远,赵二牛不忍看秦墨就这样湿漉漉的走回去。 秦墨一听自然是满口答应。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着顺道去看看赵二牛的水灵灵妹妹。 记忆里,赵二牛虽是长得五大三粗,他的妹妹却是这十里八乡神仙玉骨的美人。 好不容易穿越,已经这么点背了,如果不看看六百年前的美人实在也太亏了。 至于以后,要不就当一个坐堂的大夫算了,嗯......就叫泰西医学。 两人来到赵二牛的家门口,却听见里头传来呼喊声,顿时不由齐齐脸色一变。 “小妹!”赵二牛急了,想要打开门却发现院门从里面被栓住了。 砰的一声,赵二牛一脚踹开了院门,一旁的秦墨看得有些心惊肉跳。 心道这两百斤的大块头也太猛了,要是搁医院指定没有医闹。 几平的院子里,两个青衣男子正对一少女拉扯着。 听见轰的一声院门被踢开,两个男子顿时被吓了一跳。 直到看见来人是赵二牛这个憨货,两人反倒不怕,脸色还瞬间黑了下来。 “赵二牛!你要干什么!欠我们的钱凑够了吗!”面容猥琐的泼皮叫嚣道。 “放开我妹子!”赵二牛瓮声瓮气的喊道,气势明显没有那么强了。 趁这个空档,那面容清秀的少女猛地一脚踹开拉扯着她的泼皮,惊慌失措的跑到了湿漉漉的秦墨的身边。 秦墨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当下就想要吐槽却找不到骚话。 “啊,你这个疯婆子!”泼皮受痛倒地,指着少女恶狠狠地骂道。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还不上钱,就拿你妹妹收点利息,尝尝鲜!” 第二章 无耻相公 可还没等那泼皮无赖说完,一道身影便扑向了他,沙包大的拳头直接落在了泼皮的脸上。 砰砰几拳下去,泼皮脸上像是开了一个染铺似的到处开花,被打的哭爹喊娘。 秦墨骑在那泼皮的身上,一拳接着一拳,嘴里还骂骂咧咧。 “尝鲜你妹啊!尽欺负老实人是吧!你在这里尝尝鲜,你谁啊!直你娘!” 在场的人都傻了,惊魂未定的赵清雪看着秦墨的背影嘴巴更是张成了0形。询问的眼神看向一旁的憨憨兄长,却见赵二牛也是一脸懵逼。 赵清雪对秦墨有些印象,这附近一带公认的学识最高,却也是最倒霉的秀才。 可这秦相公从来只沉迷于科举,走路都要捧着个书本摇头晃脑,怎么如今却跟个泼皮似的? 想着秦墨刚刚口中那些话,赵清雪顿时脸色一红,心道这秦相公怎么能说出这么粗鲁的话。 另一个青皮看着同伴被打了一阵才反应过来,怒喝一声提着棍棒就朝秦墨冲去,没走几步就被一堵墙似的赵二牛挡住。 “滚开!”暴怒之中的青皮一棍打在了老实不知还手的赵二牛身上。 赵二牛吃痛,却也没闪开,脸上留下了一道青紫的痕迹。 “哥!”一旁的赵清雪见自家内向的哥哥被打不由急了,随便抓了个东西就扔了过去。 眼看那青皮偏头轻松躲过,就要向着赵清雪走去。 却冷不丁被抽出空来的秦墨一脚揣在腰上,砰的一声飞出两米远。 撩起并不存在的留海,秦墨朝着两个青皮嘿tui了一口。 早在穿越前,就因为自家老爷子说,学医不练武迟早躺板板。秦墨学医前学的是武,也算是半个练家子。 对付这种小流氓,对秦墨来说不过是家常小菜。只是碍于这具身体孱弱,没动几下就有些气喘。 一番拳脚下去,两个泼皮哪里还敢提还钱的事情,连忙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完事之后,秦墨拍了拍手靠近挨了一棍的赵二牛,随意问道。 “你欠了什么钱?” “聘......聘礼,剩下一点没给。”赵二牛低下了头,嗡嗡说道。 “哈?”秦墨咋舌,嘴角微咧,“想不到啊,你赵二牛看着憨厚老实,比我都着急要老婆?” 左右瞥了一眼院子里的光景,破败不堪却显得整洁,秦墨心里对于赵二牛兄妹的经济情况大致有了个数。 “秦公子,是我执意要给兄长娶亲的。”一旁的赵清雪小声开口道,“大夫说我还有一年可活,我想着家里只剩我和兄长,不如省下这个钱给兄长娶亲。” “兄长素来憨厚心善,若是屋中无知冷热的人怕是要受欺负。可谁知那帮青皮与媒婆串通起来,把我们所有的钱都骗走了,还欠非要我们给剩下的钱。” 闻言,秦墨心中了然,古代婚嫁重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双方交流基本只能靠媒婆,被骗倒是也不奇怪。 这是被骗了彩礼,人也没得到。 秦墨不由想到自己,才猛地想起自己似乎也没钱压根没付彩礼,顿时有些庆幸穷也有穷的好处。 “先别站着了,让我换身衣服吧。”秦墨换了个话题,抖了抖身上的湿的衣裳苦笑着说道。 “呀!”赵清雪惊呼一声,“兄长,快去取衣服来。” 话刚说完,赵清雪一转头就看到秦墨直接在院子里直接将湿衣服脱了下来,身上只留下一件轻薄的裤子。 “啊!秦相公,你这是干什么?”赵清雪羞得满脸通红,慌忙背过身去。 闻言,秦墨停下了脱衣服的动作,望了望天一脸无辜道。 “脱衣服,晒太阳啊,干的更快,很奇怪吗?” 奇怪倒是不奇怪,河边卸货的汉子常常赤着身子晒太阳,偶尔也会在自己的院子里穿着一件裤衩劈柴干活。 “可秦相公你是读书人啊!” “哦,是哦,差点忘记了。”秦墨一拍脑门,“那我边晒边淫诗怎么样?” 说着秦墨换了个姿势准备晒地均匀一些,却不料门口忽然进来两三个妇人,一声大嗓门直接将坐在板凳上秦墨吓了一跳。 “赵家小娘子,上次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一个面容尖酸的妇人走了进来,刚想再说什么,却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赤膊的男子,顿时扯着铜锣般的嗓子骂道。 “好你个不知羞的骚货,竟然找野男人,看我家大郎回来怎么收拾你!” 一番话说得赵清雪眼眶瞬间红了,怒而回怼道。 “李家婶子,我说了不可能嫁的,我怎么找男人也不干你们家的事!” “方才那两泼皮上门也没见你们来帮忙,若非我兄长回来了,我怕是已经失了清白。现在倒好,泼皮一走就上门,我就算是死了也不可能嫁入你们家的!” “你说什么!”李婶扯着嗓门喊道,“你个赔钱货,周大夫都说了你还剩一年可活。要不是看在你们兄妹二人可怜,我都不可能委屈我家大郎娶你这个短命鬼。” “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吃完上顿没下顿。” 秦墨就站在一旁大大方方的听着,没有穿衣服的自觉,白花花的站在院子里有些刺眼。 听到这秦墨心中大概已经对事情有了个初步的判断,于是咳嗽了一声,插嘴道。 “好妹妹,敢问是何病症?” 秦墨突如其来的插嘴,让几个妇女顿觉不爽,于是看向那个野男人。 “呦!这不是绿帽秦相公吗?” “怎么落到这副模样,被这骚蹄子勾搭上了?” “闭嘴!”秦墨没有废话,没有和中年妇女理论的心情,“再吵我就让二牛出去到处说你们脱衣服甩胯勾引他!” 此话一出,三个泼妇顿时色变。 二牛那憨憨的脑子,还有那牛一样的身板,若是真到处造谣,说不定真的会有人信的。 说的人多了,当家的也会闹起来的,这十里八乡的荤言荤语传得最快了。 见秦墨一句话镇住了这群聒噪的妇人,赵清雪也暗暗吃惊,待到秦墨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不知为何有种被大夫问诊的感觉。 “时常头晕,头痛,有时会乏力苦恼,一天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这不是短命相这是什么?周大夫可是我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福医,他老人家一口断定的病还能有错?”一妇人忍不住开口讥讽道。 “就是,秦相公你读书这么多年也没见考个举人回来,莫非还能治病?” “治病?我看只是想要吃骚蹄子那物吧?” 妇人说话三句不离脏,秦墨直接无视,大喊一声,“二牛,走去河边逛逛!” 此话一出,三个妇人笑声戛然而止,结伴连忙离开了。 清净下来的秦墨对于赵清雪的病症,结合刚刚的对于她面部的观察,悬着的心反倒是放了下来。 赵清雪所得并非绝症,而是缺乏铁元素导致的贫血。 根本就不算是病,只是庸医害人罢了。 第三章 人生大事,上桌吃饭 “想要治好这病,我有办法。”秦墨顿了一下说道。 “秦相公此话当真?”一旁的捧着衣服站立许久的赵二牛憨憨笑了笑,惊喜问道。 秦墨点头,看向两兄妹答道。 “自然是真的。” “秦相公,这诊费贵吗?我们.......”赵清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诊费免了,至于治病的办法也简单,多煮一些猪血鸭血之类的吃食就好。”秦墨大大咧咧的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不如我们来打个商量。” “敢问秦相公是什么商量?” “也没什么大事,我那府上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做饭。如果赵姑娘不嫌弃的话,可否去我府上做个厨娘?”秦墨咧着嘴笑道,“至于二牛就跟着我做些事情,如何?” 说实话,秦墨没有别的意思,刚穿越是真的是不想自己做饭了。 心里盘算着自己一个穷秀才,虽是寒门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产比起一般百姓来说还是阔绰的。 一座三进三出的院子,外加一些的翻烂的书是秦墨最后的财产,虽说现银只有几十两,但并不妨碍秦墨享受生活。 住着豪宅的穷人,这便是秦墨现阶段最真实的写照。 只是现在对于他来说,赚钱太远,先逍遥几天再说。 “秦相公乃至读书人,我等不祥之人怕是会污了相公名声。”赵清雪有些犹豫,“况且兄长素来一根筋,跟着公子怕是会误了秦相公大事。” “莫要多说,若是那地痞流氓再来,姑娘又将如何?”秦墨劝道。 闻言,赵清雪也是脸色一白,这次多亏了自家哥哥回家。下一次若是发生这种事情,自己怕只有一死了。 想到这,赵清雪抿了抿唇,朝着秦墨微微屈膝福了一礼道。 “小女子多谢秦相公搭救,那就多有叨扰了。” 见赵清雪松口,秦墨也松了一口气。这次多管闲事的结果还不赖,至少多了一个厨娘,晚上不用饿肚子了。 既是决定离去,赵清雪立刻嘱咐赵二牛找来了一辆平板推车。 破旧小院内本就没有什么值钱货物,赵清雪将一些衣物打包好后,其余的让赵二牛全都推去卖了。 “院子是父母租来的,反正下个月也要到期了。”赵清雪又福了一礼解释道,“本来就打算搬走的,如今秦相公愿意收留,小女子感激不尽。” “感激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我们是雇佣关系,并非主仆。”秦墨穿好衣服,看着赵二牛出门去,大大咧咧的说道。 “下次不要再叫我秦相公了,换个称呼吧。” “什么称呼?”赵清雪疑惑的看着他。 “叫公子就好。”秦墨盯着她琥珀般的眼睛笑道,“要不然下次叫秦相公时候,把秦字去了也可以。” 赵清雪:........ 三人来到了秦墨的府上,其父母去世多年,留下不少财产。这院子就是其中之一,但秦墨一直执着于科举,一直没有心思打理父母留下的产业。 很快所有的产业也败光了,丫鬟小厮也请不起了。 但秦墨是个狠人,没有下人做饭就硬是学着自己做饭,随便做点也不管味道,吃饱了就读书。 一连几年下来,这一处院子不显得杂乱倒是有些荒凉的意味。唯一的好处是足够大,三进三出,可以容纳几十人同时住在府上。 秦墨自己住在内院东房,将赵清雪兄妹也安排在内院。 按照秦墨的意思,都住在内院方便一些。 可赵二牛觉得外院不能没有人守,万一进了贼人都没有人能发觉。 秦墨心道哪来的贼人,这院子里空荡荡的,逢年过节贼来了都得扔几袋米。 但最终秦墨还是只能同意了,最后赵二牛住在外院,秦墨与赵清雪住在内院。 定下来之后,秦墨将全部的银子都扔给了赵清雪,吩咐她让赵二牛外出买些米菜回来。 说罢,也不管呆滞的赵清雪什么表情,秦墨直接闪身进了洗浴的房间。 院子里的赵清雪有些哭笑不得,拎着沉甸甸的银子,既然秦墨都说了是所有的身家那大概就是所有身家了。 如此沉重的信任既让赵清雪觉得感动,也让她感觉压力山大。 若是寻常人家,这笔银子足够生活许久了。但若是对于一个科举的学子来说,四十两还要置办行头,吃饭量衣,上下打点。 真要是细致说起来,恐怕真有些捉襟见肘。 既然公子给了自己兄妹栖息之地,自然也不能白住。 赵清雪心里盘算着或许可以找些活计补贴生活,也好让公子继续读书科举。 洗漱完的秦墨回到房间倒头就睡,等他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正巧门外传来敲门声,赵清雪软糯的声音传了出来。 “公子醒醒,饭菜已经好了。” 秦墨哼哼了一阵,翻了个身接着睡。门外的赵清雪敲了一阵,担忧之下推开门走了进去,结果又红着脸走了出去。 “秦公子真怪,怎么睡觉都不穿衣服。” 好在半个小时后,秦墨终于迷迷糊糊的起床了,吊着大钟摆窸窸窣窣穿衣服洗漱吃晚饭。 上辈子职业习惯让秦墨有熬夜补觉的习惯,一般在连轴转的大手术之后一睡就是睡一天。现在穿越了,一时间倒是没能改过来。 穿越第二天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就过去了。 躺平jpg…… 入夜。 醒来后秦墨独自坐在饭桌前,看着站在一旁的伺候的赵清雪,这才猛地想起tm自己好像穿越了。 “坐下吃,你哥呢?把他也叫过来一起吃。”秦墨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菜说道。 “兄长吃过了,我等公子吃完再吃,妇人不能上桌的。”赵清雪红着脸解释道。 “那你坐下吃吧,下次把你哥叫上。”秦墨说道。 “公子,这不符合规矩。”赵清雪下意识就是拒绝,对她来说这似乎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这没那么多规矩,让你吃饭就吃饭。”秦墨抬头看了赵清雪一眼,放下碗筷摊手说道,“我这府上就我们三个人,有什么规矩可讲的。” “即使以后我阔绰了,你也要上桌吃饭,我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 一番话说得随意,却字字都敲在赵清雪的心头之上。她眼圈一红,多年来从未有人如此对她说过如此贴心的话。 自家兄长又有些憨,其中辛苦无人可说。 赵清雪抬起头看着秦墨,却看见秦墨正大口扒着饭,含糊说道。 “再不吃就凉了。” 长夜当空,四周静谧。 门外,赵二牛傻笑着将描着秦府二字的灯笼挂上大门之上。 灯火通明的内院,赵清雪大口吃着饭,豆大的泪珠不住的滑进碗里。如同断了线的鲛人泪,怎么都止不住。 第四章 当面报仇秦公子 翌日,大清早的秦墨特地起了个早床,在院子里打起了太极。 古代的夜生活太枯燥,没有手机没有电灯,辗转了一整夜才睡着。 打了没一会,赵清雪也起来了,站在檐下看着秦墨有模有样的打太极。顿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形体美感,不由出声问道。 “公子打的是太极?” “怎么?你知道太极?”秦墨收了拳,看着赵清雪问道。 关于太极的起源有许多种说法,大多数的说法是明朝初山西陈家沟陈卜迁移带出来的家传武术。 但对于秦墨来说并不重要,反正他只是随便打打,不知道是简化了多少式的太极拳了。 赵清雪摇了摇头,说道。 “随爹爹去过山西,学过一招半式,听说那边是甩枪杀匪用的,公子打的拳看着有些不一样。” 闻言,秦墨只是笑了笑,心道这赵清雪的见识似乎也不似寻常人家女子。 只是赵清雪不主动说,秦墨也不打算查户口,于是换了一个话题道。 “吃完饭把你哥叫上,一起出外面弄钱。” 站在原地的赵清雪眨了眨眼,虽然不知道秦墨想干嘛,但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早饭过后,秦墨三人出了门。赵二牛推着板车秦墨让赵清雪坐在上面,可赵清雪死活不坐。 “坐在上面不就像是卖老婆的吗?”赵清雪小声的嘀咕道。 彼时来到桥头,来往赶集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秦墨的目标却不是这些平头小老百姓,而是桥头那头贴着的求医告示。 这南京城里权贵极多,身为旧都,多少达官贵人居住于此。加上这四通八达的水路,经济繁荣如锦簇。 这人多,怪病就多。有些能靠这老招牌的名医治好,而有些不治之症或是尚未发现的新病症则只能病急乱投医。 有点钱的人家便是什么巫衣、福医、做法事的,一并都给用上,最后也没什么效果就认命了。 那些不认命的,就会在各地散发求医帖。广寻名医,只为了那一线生机。 听完秦墨的想法,赵清雪倒没有多吃惊,毕竟昨天吃过鸭血粉丝之后,自己的身体似乎好了一些。 耳旁是鼎沸的人声,赵清雪眼睛余光瞥向一副脸色泰然的秦墨,不由有些担心。 没有行医资格的话行医救人全靠口碑,若是弄砸了搞不好要吃人命官司的。 待三人立定在那几张求医贴面前时,头顶的天色忽然阴沉了下来。这江南一带到了春天,雨来得又急又绵长。 前有诗人云,春雨贵如油。但刚出门就要下雨,三人的心情还是不太美丽的。 期间,秦墨将赵清雪两人搁置在路边,径直离开而后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返回。 桥头围观的人不少,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前来揭榜,大部分都是一些庸医。 在给贵人治病之前,往往需要通过这桥边医馆的考校。贵人的门子就带着仆役坐在医馆里,负责每日监督揭榜的人前来考校。 顺带着过滤一些人渣,维护一下秩序,免得扰了贵人。 围观群众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前来揭榜的人从一开始嚣张至极,到后面狼狈的被那门子轰出去。 每当这时,医馆内外乃至于桥头都会充满快活的空气。 桥头的茶摊上,两富家翁模样的老头正在下棋。其中一个忽然指向一边,笑道。 “桥头那有动静,估计又是哪个名医在揭榜呢。” “名医?”另一个老头不苟言笑,手中执黑棋并未回头,“不过是一群庸医罢了。” “那三人看着挺年轻的,也不知名医是那黑大汉还是那书生,亦是那姑娘?”老头说着玩笑话,摸着花白的胡子哈哈大笑。 那不苟言笑的老头落下一子,倒是回头望了一眼道。 “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组合,怕是骗人的江湖郎中。” “瞧!揭榜了。” 秦墨当着众人的面揭了榜,榜上写着病症,大致意思是终日咳嗽,体弱多病,说了和没说差不多。 但毕竟是病人的隐私,只透露一部分倒也是情有可原。 这城里盛行文病,例如眼睛不好,一定是刻苦读书所致。体弱多病,那一定是良家小姐标配。 古代小仙女饮的是雨露,吃的是素食。 可这些在秦墨看来都是缺乏医学常识的表现,不以为意。 而他自小学医,研究生毕业之后,一头扎在医院里就是十年,什么疑难杂症病例没见过。 刚揭榜,一旁的医馆里就走出一个十四五的书童,眼睛瞥了一眼三人,显然不太相信秦墨三人能有什么过人本事。 “跟我来吧。”童子冷冰冰的说道,转身就走。 进了医馆,一个青衣打扮的管事打量了一眼三人,拉长了声调问道。 “谁会治病?” “我,秦墨。” “秦墨?”那青衣管事倒吸一口冷气,“你就是那个屡考屡败的书呆子秦墨?” “正是。”秦墨也懒得跟他废话。 谁料那管事立刻换了一副不耐烦的面孔,拂手直接赶人道。 “滚滚滚!书呆子别来着碍事,赶紧滚开!” 秦墨眉头微皱,身旁的赵清雪忍不了了,出声道。 “哎!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别人揭了榜都能有考校,怎么我们一来就直接让我们滚?” “你们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穷酸样?”管事一脸鄙夷,“书呆子也敢来冒充江湖郎中来治病?还考校,简直就是浪费我时间!” “这城中谁没听过秦相公的名号啊,不过是看在你死了父母的份上尊称你一声秦公子,再不滚我可就让人打出去了。” “你!”赵清雪深感羞辱,想要继续理论却被秦墨拦住了。 “不要冲动。”秦墨拉住了赵清雪,“人都看着呢”。 “他是谁的儿子?”远处下棋的两个老头站起,背着手注视着医馆门前的秦墨。 “你忘记了?十年前那个顶撞圣人的秦有年,几头牛都拉不回来,听说来了南京城不久就郁郁而终了。”老顽童摇头晃脑说道。 “可怜留下那个孩子,疯了似的一直执着于考取功名,似乎留下了病症,踏进考场就狂吐。” “秦有年的儿子?有印象,怎么会落到这副田地。”那严肃的老头苍老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兔死狐悲的神色。 “你啊你,还是这副模样。”老顽童指着对面医馆说道,“你猜那秦墨会不会随他父亲脾气,会不会动手?” 不苟言笑的老头并没有理会老顽童,只是微微昂头盯着对面。 “砰!” 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秦墨转身瞬间,猛地回身甩了那管事一拳。 在场所有人都傻眼了,眼看着那一瞬间被无限慢放,看着那管事脸皮与秦墨拳头相碰泛起肉眼可见的巨大涟漪。 赵清雪也被吓到了,猛地捂住了嘴。 谁能想到,主动服软的秦墨竟是玩了个漂亮的回马枪。没有任何顾忌,也没有任何犹豫,就像是一开始就是这样准备的。 轰的一声,管事向后倒去三米远。 下颚处明显看着已经错位了,疼得喊出声却反而牵扯了错位的下颚,只能不停的无声哀嚎流泪。 第五章 此子日后必成大患 一拳砸了个石破天惊,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想到秦秀才如此凶猛。 “吴管事!” 那几个带来镇场子的仆役见自家管事被打,顿时气势汹汹的朝着秦墨奔了过去。 见状,赵清雪看着人数众多的仆役,连忙将自家两米高的哥哥推了出去。 赵二牛本是按着妹妹出门前的吩咐,站在一旁当背景板就行。可站在一旁,任凭赵二牛如何憨憨也知晓当下有人欺负自家妹子和公子。 只是碍着没有妹子指令,也只好站着不动。 眼下妹子都推自己出去了,赵二牛哪里还有什么顾忌,怒吼一声如同凶兽出世。 那五六个提着棍棒的仆役被凶性大发的黑大汉一吼,顿时吓得不敢动弹。 那肉山一般的黑大汉,看着脑子就不好使。若是发起疯来,指不定要杀几个人,仆役们哪里还敢上前。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秦墨猝然吼了一声。 所有人目光下意识的往秦墨的身上聚集而去,而秦墨早已换了一副模样,眼眶微红面皮轻抖。 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一只拳头,咬着牙恶狠狠的说道。 “我辈寒窗苦读数十年,难不成就是为了给这等恶奴羞辱?我要报官。” 周围的人闻言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再也绷不住了,心道好家伙这秦相公是狗吧。 从未见过打了人还主动报官的人,这是发了癔症吗? 就连担忧着秦墨安危的专属小厨娘赵清雪都被秦墨一顿操作整不会了,心道公子这是来哪出啊? “呜呜呜!” 一阵呜咽的声音传来,惹得众人不禁回头。 “哪里来的狗叫?”人群里有人问。 “是那个躺地上的,还在哭呢!”一人接着话茬道。 众人一看,果然是那下颚脱臼的管事脸都涨红了,一副气愤至极的模样。正手捶着胸口,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屈辱的叫声。 看戏的吃瓜群众率先绷不住了,纷纷大笑了起来。顿时医馆内外一如往常那样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只是不同的是这次出丑的对象变成了那管事。 “小相公,这十里八乡谁不知你学识高,俺常让俺家娃像你一样读书上进!” “若是要出堂作证,俺第一个去!不能让俺家娃知道读书人也会被人欺负!” 一言既出,周遭即刻响起了附和之声。这个时代对于读书人的态度是宽容的,乃至于到了宠溺的程度。 秀才见官不跪,免徭役,犯事不上刑罚,从轻发落。明代初期,秀才判了死刑甚至能三连减刑。 不用交公粮,也不用受到路引的限制,可配剑到处游学。 若是生得俊俏,可穿盘领长衫,头戴方巾,脚蹬长靴,青衫儒雅。往青楼门前一站,你就是整条街最靓的仔。 虽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规矩,真正落到实处又是因地制宜。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孝宗皇帝中兴,这是文人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甚至就连秦墨的父亲当年顶撞了当朝天子,在蹲了几天大牢后仍旧能被发配到这南京过退休生活。 朝廷重文轻武,圣人性情仁和兢兢业业,除了有点偏袒张皇后一家外基本没什么毛病。 秦墨缓缓环视了周围一圈,冲着围观的吃瓜群众拱了拱手,随后指着那管事说道。 “我不知那恶奴是哪一家府上的下人,但我知道那恶奴侮辱了我的父母。” “或许在座的父老并不知晓家父的名号,家父曾是朝廷命官,为官正直不阿。虽触怒于君父,但未曾负过天子。” “我虽有心追随家父的脚步,为官为民科举,奈何一入考场心中有疾。” “但!家父一生清白并非恶奴能肆意侮辱!”秦墨疾呼道,“听闻旧都百姓素来明事理,忠君爱国,大家说!” “恶奴先是辱我辈读书人,继而辱我朝廷旧部,实属让人心寒,试问谁能答应?” “不能答应!”周围人群被秦墨一番话说的也有些上头。 “我能不能报官?” “报官!必须报官!”人群如同开水般沸腾了起来,竟有被秦墨三言两语带着走的趋势。 “此子......竟是如此,怕是为民大患。”那面容严肃的老头看着眼前被煽动的人群,整个人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小子是个人才啊,哈哈,不随他爹的老古板!”那老顽童倒是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嘻嘻哈哈的。 “真是胡闹!肆意煽动人心!”不苟言笑的老头严肃的说道,“颠倒是非,这是要造反吗!” “没那么严重,周老,我看呐,这小子不简单。”老顽童眯着眼睛笑个不停,嘴上直呼有趣。 “这人心哪能凭他三言两语就被煽动,恐怕那小子在人群里也费力不小的心思去布置。” “你是说,那小子找了托?”不苟言笑的老头浑身一震,咬牙道,“这秦有年的儿子真是胡闹!” “若是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稍微一查就能抓住把柄,来年乡试能落下什么好风评!” “嘿嘿,年轻人玩心重可以理解。”老顽童眯着眼睛笑道。 一道慌张的嘶喊声从远处传来,女人嘶哑着用尽全力的喊道。 “让让!大夫!大夫!救救我家当家的吧!” 人命关天,人群闻言纷纷退让出一条道来。一个粗布的妇人推着板车赶了过来,板车上俨然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中年人。 “当家的,撑住,找到大夫了!” 妇人焦急的喊着,板车上的男人却没有任何回应。 “那也是秦墨找来的?”严肃的老头问道。 “这.......”老顽童也有些看不透。 人群中的秦墨闻言也愣了一瞬,这一出不是他安排的。他确实动了些歪心思找了托,但没有给钱,只是卖了个人情。 他只是在去往桥头的路上,顺道路过一户屠户家,随意攀谈几句将屠户儿子收为学生罢了。 至于把柄,不给钱哪里能抓到把柄。 谁料自己正刷着声望正酣,意外陡然来临。人命关天,秦墨也顾不上那么多,连忙上前帮忙。 第六章 死而复生 秦墨主学西医,就算中医有一定的了解,但眼下这个情况若是没有足够的把握,也不适合轻举妄动。 这次出来,他是来搞钱的,不是搞事的。 而且秦墨并非医籍,想要短期弄来钱,一定要有个好名声又不能落下无资格行医的把柄。 这桥头医馆也是秦墨昨晚就根据记忆物色好的舞台,心里那点小算盘打得叮当响。 唯有声望刷出来了,才方便选择性的诊治病人,挑些别人治不了的自己能治的病例,来钱快隐秘性高。 换而言之,他压根没想来揭榜治病,只是想着来刷名气。 秦大公子对自己现状心里还是有些数的,离开了那些现代器械和各种基础药物,他那万般的本事都发挥不出来。 况且,他没有行医资格,有些事情不能摆在明面上。 “快快!!快些让开!”秦墨上一秒还在眼圈泛红振臂疾呼,下一秒丝滑的抓住板车把上前帮忙。 医馆的五十出头的大夫和学徒闻声赶了出来,那大夫对着那板车上的男人仔细检查一番便摇了摇头径直回去了。 一旁的仆役也趁机拉住那大夫给那管事看病,嘴里说着好话顺便塞了几个碎银子给大夫。 “脉搏没了,来的太晚了。”一旁的年轻学徒解释道。 此言一出,四周人群哗然一片,虽然医馆门前这种事情时有发生,但看着一条人命就这样逝去也难免唏嘘。 那中年妇女看着四十有几,身着蓝色粗布,头发花白凌乱。看着大夫就这样回去了,眼眶顿时一片泛红,哭嚎道。 “大夫!大夫,救救俺家当家的!” “当家的快醒醒啊,你真就这样丢下俺走了!” 哭着哭着,妇人忽然猛地站起,扯着那年轻学徒的衣袖哭道。 “小大夫,求求你救救俺当家的好不好,俺给你钱!” 只见那妇人从腰间摸出一袋子散钱,作势就要塞给那学徒。那学徒顿时有些不耐烦了,直接一把将妇人推倒在地。 哗啦一声,满地的铜板如雨水般溅落在地。 “人死不能复生,你抓我有何用!何况你这点钱,怎么够治病。” 一拂袖,学徒扔下一个冷眼,径直走开了。 秦墨站在板车旁目睹了整个过程,他看着那大夫只是摸了摸脉搏,甚至没有仔细看瞳孔就直接走了。 或许不是不能救,而是选择性救。 而就在刚刚妇人痛哭之际,秦墨发觉板车上那男子似乎手指微弱的抽动了一下。 或许不是不能救,只是需要冒一些风险。 秦墨素来不是犹豫的人,念头初起,赶忙上前扒开男人的瞳孔看了一眼,更是印证了心中所想。 心脏骤停,但是现场没有除颤仪。 既是决定要救,秦墨自然是收起了自己那番影帝的心思,面容严肃一把拉起那妇人快语连珠的问道。 “你家男人什么什么时候犯病的?” 那妇人眼泪还在往外冒,见秦墨模样斯文态度强势,不由配合说道。 “刚刚,就在人群里,俺家男人一倒我背不动,就放在一旁的板车上弄过来了。” 刚刚?算了算时间,应该还在十分钟以内。 秦墨没有废话,放开那妇人转身就跑入了内堂,抢了一枚银针。 若是讨要,脑子没病的大夫都不可能将自己的银针交给别人。秦墨也不愿意多费口舌,仗着年轻力壮直接强抢了一枚。 于是人群看着秦墨跑进内堂,又飞快跑出,身后跟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紧赶慢赶的追着。 “你谁!抓贼啊!” 贼?读书人的事情那能叫偷吗?秦墨不屑一顾,对于身后老头的话充耳不闻。 呜咽的妇人看着秦墨飞快跑到了自己男人身边跳上了板车,四周的人群看着秦墨二话不说朝着那大夫判定活不了的尸体就下针。 赵清雪站在自家兄长旁,怔怔的盯着一脸严肃像是变了个人的秦墨,想起了那日院子里公子询问自己病情的模样。 心里想着,“或许,公子真的会医术。” 秦墨肯定是会医术的,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急救设备,没有除颤仪。 他只能按照自家老师教过的一个古方开始施针,手指放血,随后飞快扎向手腕内侧穴位。 随着银针不断深入,在场的人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银针都将那人手腕扎穿了!” “这不是乱来吗!快看,针从另一次出来了!” “太吓人了!” 妇人怔怔的看着,无论旁人如何议论,却没有出声阻止秦墨。或许是被秦墨镇定的气场感染,又或许想着死马当活马医。 总之现场的气氛异常的诡异,秦墨与妇人对于身旁的声音充耳不闻,两人只是紧紧的盯着板车上昏迷的男人。 扎到一定深处,秦墨再次将银针拔了出来,转而将男人扶起,在头顶施了一针。 一番动作,不过半分多钟。 可男人并无醒来的迹象,仍旧在昏迷之中。 那下颚脱臼的管事已经被大夫治愈,咧着嘴朝着秦墨走了过来,冷哼一声道。 “费什么功夫,装模做样的。大夫都说了没救了,难不成你是华佗在世?” 秦墨没说话,将银针放在一旁,低着头扒开男人的衣服开始心肺按压。 双手交叠,一下接着一下。 耳边的声音早已模糊,汗水沿着眉角打湿了眼睛,眼前的事物都变得不真切了起来。 仿佛在这一瞬间又回到了那段没日没夜抢救病人的时光,想着那股消毒水的气味,秦墨喉头下意识涌起一阵苦涩的唾沫。 “活了没有?” “不知道?秦相公,有气了没有?” 人群中赵清雪心都快揪起来了,踮着脚一脸担忧的看着不远处的秦墨。脸上的冷汗不断的渗着,后背已然湿透。 那个花白胡子的大夫在旁边看了一会,这会终于忍无可忍,一脸怒容吼道。 “简直是草菅人命!” 就在此时,一道男人的微弱的喘息声响起。 这道喘息低微,却又无比绵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才得以呼吸一般。 在那道呼吸声响起的瞬间,人群里一众人瞬间鸡皮疙瘩就起来了。仿佛白日见鬼,从未有过的恐怖感觉在心里如草藤般蔓延。 嗷的一声,有人被吓得腿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胆小的已经鬼叫着往外跑了,只剩胆大的还站在原地伸着脖子往里头看去。 直到听见喘息粗重均匀,秦墨放开了手,抬起被汗水打湿的头,面无表情的缓缓站起。 神了! 第七章 顾府来请 天蒙蒙亮,东城的雨来得又急,疾风骤雨落打在庭院翠绿的短芭蕉上。青砖石瓦的院子,却显得越发的幽静。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打着红叶油纸伞的丫鬟踩着木屐急匆匆的从青石板路上走过,手里拎着檀木色的食盒。 檐下收了伞,丫鬟有意收腹屏着呼吸并放慢了步伐,走到门边轻轻的敲响了房门唤了一声小姐。 “进来。”门里传出一声极细微的回应。 贴在门边细听的丫鬟松了一口气,走进房间绕过青花屏风走到了后面。 房间里温度比外边要高,地上铺满毛绒的软垫。一身素白的少女已经醒了,坐在地毯之上痴痴的盯着条案上的书。 “小姐,吃点东西吧。”丫鬟眼圈泛红道,“老爷去请了新的大夫,晚些来给小姐治病。” 少女转头盯了丫鬟一眼,神情漠然。 “让爹爹不用白费心思了,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 闻言,丫鬟揭开食盒的手一顿,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一边往外拿着吃食,一边呜咽着哭道。 “小姐一定能好的,听门子说老爷请的是桥头的神医。” 抽泣着,丫鬟磕磕绊绊的解释道。 “听说那神医是个秀才,号秦墨,能活死人生白骨。” “活死人?”少女声音清冷,似乎没有用上力,极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厌恶。 ........ 一觉睡醒,秦墨躺在床上迟迟不愿起床。门外赵清雪喊了五遍了,终于失去了耐心直接闯了进去。 鉴于上次看到了秦墨光溜溜的模样,赵清雪这次进门是闭着眼睛进的。 “公子!起来了!再不起来粥要冷......啊!” 一个不留神,赵清雪踩到了秦墨扔在地上的衣服,整个人不住往前倒去。 即便如此,赵清雪仍旧不愿意睁开眼睛,只是下意识伸出手撑住自己。 “啊!!”秦墨的惨叫声回荡在秦府的上空,连在前院劈柴的赵二牛都被吓得浑身一颤。 饭桌上,秦墨坐在桌前老老实实的喝粥,不时用幽怨的眼神瞥向一旁的赵清雪。 “哼!”赵清雪脸红红的,扭过头不去看他。 “早上郑屠户儿子来过了,送来了十斤猪头,说是给公子的拜师礼,明天还会接着送。”赵清雪皱着眉头汇报道。 “谁?” “桥头那边卖肉的郑屠的小儿子。”赵清雪提醒道。 “哦哦,那收着吧。”秦墨放下粥,差点忘了昨天顺路收了个便宜学生。 “公子,今早还收到了几家医馆的拜帖,想要请你坐馆。”赵清雪又说道,“要不要拿过来看看?” “不用,凡是医馆的帖子放着不用理就好。”秦墨低着头喝粥。 昨天救完人之后,由于精神压力太大,秦墨自己也有些恍惚,已经记不清怎么被带回的家了。 当时凭着本能莽了,一大早回想起来才觉得后怕。 那种环境下,一没有专业设备,二没有基础药剂,秦墨的举动无异于钢丝跳舞。 察觉到秦墨有些神情低落,赵清雪眼神逐渐软了下来。昨天她同样被吓得不轻,见那男人活了过来赵清雪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那一瞬间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似的,高度紧张后整个人都差点瘫软在地上。 用过早饭后雨就停了,秦墨似乎已经忘了昨晚的赚钱大业,跟个没事人似的兴冲冲跑到院子的一方池塘边钓鱼。 平日里充当门子的赵二牛,可现在秦府已经不同往日,经昨天一事后总有些医馆的人上门递贴子。 虽然大部分都是一些小医馆,大医馆也看不上这种街头的风言风语。 但赵清雪觉得也不能慢了礼,于是充满了门子的角色站在门口处接待。 对此,秦墨觉得完全没必要。但转念一想让赵清雪锻炼锻炼也好,最近倒是越来越像一个称职的女秘书了。 昨日目的已经达到,秦墨只是缺钱,但志不在此也不可能去坐医馆。 今年是弘治十四年,一个让秦墨记忆深刻的日子。穿越前,秦墨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 那家伙追星,追历史明星,一个三十岁的中年胖子疯狂的迷恋弘治十大才子之一的丑男才子徐祯卿。 单说徐可能大部分人没怎么听过,但说起徐祯卿的好基友,号称江南四大才子之首的唐寅便是无人不知了。 或许是因为帅哥爱丑男,两人竟是惺惺相惜。 两年前也就是弘治十二年,唐寅科举舞弊诬陷案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 一切来自捕风捉影,却又没有找到证据,最后由老好人皇帝朱佑樘下旨各自施以惩戒。 唐寅屈打成招,一辈子不能踏入科举。 皇帝不在乎,文人可以死,科举公正不能失去威信。而今年就是舞弊疑案后的第一次乡试,无论是难度还是严格程度都会有所提高。 在中年胖子同事的疯狂科普下,秦墨清楚的记得徐祯卿在弘治十四年应天府秋闱中举,并且在弘治十八年皇帝去世那一年中了进士。 至于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主要是同事选得好。 “今天吃什么?” “你怎么知道徐祯卿因为长得丑被拒绝入翰林?我跟你讲,偶像的人生实在是太励志!” “滚!” 秋闱在即,留给他准备乡试的时间只有短短五个半月。而秦墨却知晓乡试的题目,不仅知道乡试的题目,连来年会试的题目也知道。 因为来年会试,徐祯卿同志落榜了。 这让秦墨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使是名誉江南的才子,也会因为长得丑而没有出头之日。 因为颜值低,没钱,身世平平没有历经坎坷。丑男哥徐祯卿被人挤出江南四大才子,好不容易中了进士也被踢出了翰林院。 “还好我颜值高,什么都高。”秦墨蹲在池塘边无耻的笑了,裆下凉飕飕的。 原身秦墨本就是个科举的书呆子,学识高到离谱,现在秦墨取而代之,原身的幽闭恐惧症也直接不治而愈。 阻挡秦大公子考取功名的最后一块绊脚石也自动消失,就没有什么能阻止秦墨大放异彩。 “脑子抽了才去坐馆当大夫,考取功名欺男霸女为祸一方不好吗?”秦墨嘀嘀咕咕的说道。 正做着美梦,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还没来得及抬头,赵清雪已经走到了秦墨身前,俯身轻语。 “公子,顾府老爷来了,请你去给他女儿治病。” 第八章 胸痹之症 “顾府?哪个顾府?”秦墨愣了一瞬,就连鱼竿有鱼咬钩都没有反应过来。 “公子,东城的顾府啊。”赵清雪在一旁提醒道,“前些年顾氏一族出了一个进士老爷,名讳叫顾......顾璘。” “顾璘!”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秦墨如同屁股触电般站了起来,猛地和赵清雪头撞在了一起。 “哎呦!公子,疼,你干嘛?”赵清雪有些吃痛的揉着额头,心道肯定都红了。 谁料秦墨竟是露出个笑,最后干脆蹲在地上哈哈大笑,顾府可是条肥鱼。 赵清雪害怕秦墨撞傻了,想要去摸秦墨的头,却被秦墨反手抓住。 “公子你没事吧?” “没事,我现在好得不得了。”秦墨整个人笑得嘴快咧到天上去了。 嘴里不停念叨着发财了发财了,不用饿肚子了之类的话。 “人呢?在哪?” “花厅等着呢,让兄长上茶去了。”赵清雪说道。 “清雪你真好!我先走了!”秦墨扔下一句话跑了。 只留下赵清雪一人呆呆立在原地,片刻之后才回过味来,顿时脸烧了个通红。 “啊!”赵清雪尖叫了一声,整个人羞得蹲了下来。 公子总是没个正经,语不惊人死不休。 话说两头,秦墨已经赶到了花厅,随即放慢了步伐装作一副恬静君子的模样。 脑子里却在回忆着有关顾璘的记忆,顾家本是世代生长在苏州吴县,后因明太祖朱元璋打下了天下定都南京,为兴土木征召工匠。 顾家的祖父顾通为了应聘上班,作为当时的稀缺人才带着全家落户南京。 而顾璘也从小在南京城长大,弘治八年中了进士。后来弘治十二年也就是前两年出任广平知县,上任后政通人和,风气肃清。 此时的顾璘应该还在广平县大展身手,熬资历做成绩,往三年后调任南京的履历本里不停的增光添彩。 更重要的是,顾璘和徐祯卿也是好朋友。 朋友的朋友不就是朋友吗?秦墨从心里想要好好的交朋友,渴望大佬们的兄弟之情狠狠的滋润自己。 这一年注定不平凡,唐寅无心科举,回到江南当他的第一才子。整日在狂热的江南士子与青楼名妓间浑浑噩噩辗转,烟雨江南里醉生梦死不问世事。 颜值略低的徐祯卿踌躇满志,踏踏实实的准备乡试,眯着眼展望着这大明的朝堂,完全是一副古代版本的杜拉拉升职记。 顾璘已经在广平知县两年,越发的如鱼得水,为日后的传奇一声默默的积累资历。 而秦墨,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外科狂魔,躺平咸鱼。现在一心只想和大佬做朋友,默默耕耘自己的朋友圈。 别的不说,唐寅的诗和画,秦墨是真的馋啊。 留下一箱子的唐寅真迹当传家宝也好啊,哪个比不过真金白银? 花厅前,秦墨停下了脚步,故意将头发弄乱一些以示自己是匆忙赶来的。随后大步流星的踏入了花厅,眼眸微微一扫。 一个留着美鬓的中年人坐在花厅当中,眉头紧皱神色犹豫,见秦墨到来下意识打量一番才缓缓站起。 秦墨一副读书人打扮,青衫带冠,身高八尺有余自带压迫感,面容棱角分明貌若潘安更赛徐公。 以貌取人自古有之,明朝此风更盛。甚至有貌丑者难以为官,事事都要吃亏一些。 很显然,顾老爷对于秦墨的第一印象就不错。读书人与读书人自然是会高看一眼,相比与普通的大夫来说。 “想不到小神医如此年轻。”顾老爷起身说道。 “神医不敢当,顾老爷折煞在下了。”秦墨怕越说纰漏越多,单刀直入问道,“不知顾老爷亲自上门所为何事?” “这个......小女顾烟有疾,寻遍了这苏州名医也是治标不治本。不知神医是否能办法,若能治好必有重谢。” “不知顾小姐是何病症?”秦墨眉头跳了一下,他记得顾璘似乎只有个弟弟,并无姐妹。 也不知道这顾老爷与顾璘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不管是什么关系,总之诊金不会少。 交游广阔,高朋满座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吃饱饭。古人早就将层次需求理论玩了个明白,正所谓饱暖才能思**。 秦墨现在就是一个住着豪宅的穷比,这一单生意黄了下一次就不一定有没有了,挣不来钱三人只能喝西北风了。 闻言,顾老爷面露哀色,指了指心脏的位置说道, “胸痹症,请了十几个大夫都看过了,开过方子也是无济于事。小女现在已经抵抗治病了,不愿意再喝药。” “老朽也是没有办法,这才求到神医这来。听说昨日神医在桥头救活一男子,正是胸痹症状?” 看着顾老爷期盼的目光,秦墨微微点头,露出一副高人的笑容道。 “正是,也算是机缘巧合之下顺手为之。” “哎呀,果真是神医,自古英雄出少年,这话果然不假。”顾老爷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热切的握住了秦墨的手。 “恳求神医与我走一趟,给小女治病。若是能治愈,顾府必定重谢。” “我本是读书人,治病救人不过是随手而为。”秦墨默默的将顾老爷的期待拉低,“顾老爷,不必再叫我神医了。” “无碍,神医乃是有真本事的人。”顾老爷害怕秦墨拒绝,于是接着说道,“那老朽就斗胆称一声秦公子。” “无论秦公子是否能治愈小女,顾府都有酬谢奉上。” 听到这,秦墨才一脸为难的说道,“那好吧,既然顾老爷话都说到这份上,秦某就陪着顾老爷走一趟吧。” “那多谢秦公子了。”顾老爷大喜过望。 稍微收拾了一番,吩咐赵清雪看家等自己回来,而后秦墨随顾老爷一起坐上顾府的马车缓缓离去。 路上,顾老爷有意无意的提到一些病症,秦墨知道这是在有心考校自己,便是有意挑了一些侃侃而谈。 古代并没有那么多疑难杂症,人们一般活不到那个得疑难杂症的岁数就早早咽气了。 顾老爷见秦墨见解新颖奇特,一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心中底气不由更足了一些。 第九章 顾烟 天色无常,行至半途天空突然乌云滚滚,瓢泼大雨不要钱似的落下了下来。 长安街上的人群如下热油的豆子似的,顿时热闹了起来。 人马相嘶的声音不绝于耳,经验老到的车夫放慢了速度,唯恐马匹受惊冲撞了贵人。 这南曹乃是明朝旧都,向来是清闲贵胄之地。一块板砖落下来,能砸死五个权贵。 权贵们虽是矛盾不断,却又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爹和他儿子是同年,他女儿和他姑姑是亲家。 顾府位于东城,秦墨下了马车便看到了那顾府的牌匾。顾府在外面看着不大,进了门才发现这是这是一座复式的大院子,顾氏一族就居住在此。 走过一座小拱桥,跟着小厮入了花厅,添茶温酒。顾老爷在府门前就和秦墨分开了,应该去内院换衣服去了。 顾老爷心宽体胖,一路有雨,即使小厮费力撑伞也遮不住顾老爷的的身躯。 花厅内摆着几个火盆,驱散了江南的阴湿之气。秦墨的面前盛放着几样吃食,一个四方的雕花镂空小酒炉摆放在一旁。 小婢女跪侍在一旁,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温酒。 不一会儿,顾老爷果然换了一身居家的富家翁的打扮从花厅后走了出来,满脸带笑道。 “秦公子久等了,还请再稍等片刻,小女那边老朽已经让下人去知会了。” “不碍事。”秦墨颔首道。 温酒下肚,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秦墨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顾老爷聊着。 大约过了三炷香的时间,一个身穿碧荷长裙的丫鬟急匆匆的走了进来。 “老爷,小姐愿意看大夫。但是小姐说......说。”丫鬟一脸的难为的神色。 “她说了什么?”顾老爷整个人急了。 “小姐说这是最后一次看大夫了,若是下次再逼她,就绝食。” “什么!”顾老爷猛地站起,顿时被这一番话气得不轻,喘着粗气道,“真是反了天了!” 秦墨默默坐在座位上不出声,对着这顽固病患顾烟的性格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若是换做在现代,哪有医生卑微求人看病的。可是秦墨真的很需要这笔钱,也很需要这个机会翻身。 昨日冒险刷出的声望,断然不能毁在这顾烟手中。秦墨心中默默祈祷,这顾烟大小姐的病症轻一些。 治病不治病不重要,秦墨更想要得到顾府的友谊。 待一切安排妥当,秦墨被丫鬟撑着油纸伞带进了顾大小姐居住的小院子。一进院门,扑面而来的一股悲春伤秋的文青气息。 房间门就这样开着,一个身着素服,随意束着满头青丝的少女就这样做在案台前写字。 丫鬟喊了一声小姐,那顾烟才抬起头来。美人唇没有血色,面容清冷,黛眉如烟。眸子如水。 “公子就是那个看病的大夫?”声音软糯,有些无力。 秦墨顿住,朝着顾烟行了一礼,说道。 “在下秦墨,会些医术,应府上老爷邀约特来给小姐看病。” “会些医术?”顾烟笑了笑,似乎有嘲讽之意,“也罢,反正我也是将死之人,就当是给小郎君练习医术吧。” 闻言,秦墨面色如常,他并不在意病人的态度。 “来时顾老爷大致和我说过了,包括之前那些大夫的诊断与药方。十几个大夫,几十个药方,顾老爷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说实话,这样的记忆力在下很羡慕。” 话音落下,顾烟的脸色变了变。显然对于这些她也是第一次知晓,一时间眼神有些迷茫。 “父亲记忆并不算好。”顾烟低下了头,眼圈微微泛红。 “这正是秦某佩服的地方。”秦墨笑道,“顾小姐大可信任我,早些治好这病,我也好向顾老爷交差。” “大夫说,这病治不好。”顾烟声音很软,“我最多三五年可活。” “嗯,胸痹,确实治不好。”秦墨说道。 虽早已死心,但听着秦墨说出口,顾烟的眼神还是免不了黯淡了一分。 “但延缓个三四十年寿命应该不成问题。”秦墨冷不丁的补充道。 顾烟伤心的神情僵在脸上,猛地抬头却看见那男人脸上挂着戏弄的笑容,似乎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你!”顾烟绷不住了,捡起一本书扔了过去。 秦墨也没躲,直接一手接住笑吟吟说道。 “天色不早了,早些诊断早些抓药如何?” “能治?”顾烟小心翼翼的问道,紧张的像是个孩子。 “能治。”秦墨没有再戏弄她,点了点头笃定的说道。 事实上顾烟的病属于轻症的冠心病,只是看了太多大夫,搞垮了身体。大病小病加在一起,病症实在是复杂。 再加上顾烟总是一副黛玉葬花的模样,每天宅在这幽静的院子里,人都快养废了。 诊断之后,秦墨喊来了丫鬟要来了纸笔抓药。 写到一半,秦墨实在是受不了丫鬟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抬头问道。 “你是不是喜欢我?” 丫鬟被秦墨猛地抬头吓了一跳,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 “是,不是.....我没有,我......我,公子不怕药方泄露吗?先前那些大夫自称秘方不可外泄,都是自己回去煎药,隔日再带来。” 看着丫鬟不像是说假话,秦墨倒是觉得有些没劲,低下头继续写药方,随口说道。 “无妨,治病救人捂着药方传给孙子吗?” “公子倒是深明大义。”丫鬟笑着说道,“奴婢不会泄露出去的。” 丫鬟前去抓药,秦墨坐在案前缓缓翻看闲书,顾烟低着头写字。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与哗哗的翻书声。 中间来了一个丫鬟,或许是怕出什么事情,特意跪坐在房间里服侍。 到了午饭时间,顾老爷差人将秦墨请了过去吃饭。饭后,秦墨便坐在花厅里用茶等消息。 药方开的是羊藿与太子参,在一定程度上对冠心病有治疗效果,效果因人而异。 恰好顾烟脾胃也有些问题,免疫力低下。这药方对于顾烟来说有效,秦墨和那些大夫不一样的地方在于。 大夫的学识一般来自家学或是医书里的案例累积,可秦墨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脑海里拥有更多更大的知识库。 控制正确的剂量,顾烟的病情就能得到极大的缓解。 正思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 第十章 秦公子的本事 人未至,声先到。 “老爷,小姐喝下药,说是好了不少,已经睡下了。” 只见一抹碧荷色的裙摆轻摇,闪身进来一个丫鬟,正是秦墨在顾烟院子里见过的那个抓药的少女。 “那就好,那就好!”顾老爷站起身,四十好几的人满面红光,搓着手在花厅中走来走去兴奋的像个孩子。 走了一会,似乎是想起秦墨还在这里,顾老爷忙不迭的对秦墨千恩万谢。 “秦公子,你果真是妙手回春,还请稍坐片刻,谢仪即刻将送往府上。还请秦公子赏脸,今晚老夫春香楼设宴特地感谢公子对小女救命之恩。” 秦墨行了一礼,委婉拒绝了。 “设宴就不必了,改日我还会再来。令千金病症已经得到了缓解,大概七天之内能好个大半。” 又是一番叮嘱之后,秦墨在顾老爷的亲自相送下出了顾府,坐在马车上缓缓驶离了东城。 回到家,还没下马车秦墨就看到了早早翘首等待在门口的赵清雪,不由心中微暖。 天色昏暗,下了马车后赵清雪走了过来,很自然的接过了秦墨披着的长袍。 “公子,诊治还顺利吗?” “还好,不算麻烦,只是这几天还得再去几趟才放心。”秦墨脸上露出一抹倦色。 见秦墨不似白日那般吊儿郎当,赵清雪也明白秦墨累了,于是扶着他洗漱去了。 晚饭的当口,顾府的酬谢也送了过来。 除了白银五百两之外,还有一些珍贵的绸缎布料。玲珑宝玉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谢礼,光是这些加起来就远远超过了千两银子。 顾府出手果然是阔绰,说是重谢就是重谢。这还是第一天出诊的谢礼,若是后期顾烟病情好转,后头的酬谢才是大头。 五百两白银进账,极大了缓解了秦府尴尬的财政危机。 夜深,秦墨沉沉睡去。 翌日。 秦墨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打了会太极之后,又重新蹲在了池塘边打量着里面的鱼。 赵清雪迈着小步子走了过来,见秦墨又在琢磨这祸害池塘里的鱼,于是走前站定说道。 “公子,二青送肉来了。” “二青是谁?”秦墨转头问道。 “桥头郑屠之子,昨天来过的,只是公子睡过头了。”赵清雪站在一旁解释道。 “哦!”秦墨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收了一个便宜徒弟。 当时在屠户家还见过那徒弟一面,十五六岁,低着头看着有些老实木呐,和他那大大咧咧的父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让他过来见我。” “是,公子。” 赵清雪转身去了,不一会款款领来一个瘦了吧唧的少年。难以置信屠户家的儿子,竟是如此消瘦。 “老师。”二青有些紧张,刚到就要跪下磕头。 秦墨拦住了他,说道。 “我比你年长不了几岁,不必下跪磕头,行礼代替就行。” “是,老师。” 看着二青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秦墨倒吸了一口冷气问道。 “你爹不让你吃肉?” 二青摇了摇头,呐呐说道。 “不爱吃肉,腥臊味重。” 闻言,秦墨仔细愣了一瞬,炒菜从宋朝就已经普遍存在了。现在都过了几百年了,没道理改良的肉菜还有腥臊味。 长期不吃蛋奶肉,蛋白质缺失便是无处找补。秦大公子虽是不着调,但收下的弟子也没有敷衍了事的意思。 “今天就别回去了,留着这用完午饭再走吧。”秦墨说道。 二青嗯了一声,随后就呆呆的站在一旁。 “多大了?四书读过了吗?”秦墨一边盯着游动的鱼,一边随意问道。 “回老师的话,十五了,四书跟着学堂里的先生学过,不太明白。” 问到这,秦墨也明白自己这个便宜徒弟不算是个读书的料了。考秀才连考三场,第一场就是经学。 四书都没学完,更不要说五经了。 沉吟了片刻,秦墨再次问道。 “喜欢读书吗?” 这一次,二青沉默了很久,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摇头道。 “不喜欢,也不喜欢去学堂。” 听到这回答,秦墨并不显意外,心里某个计划缓缓孕育而生。 清晨日光熹微,清澈的鱼塘前,二青低着头等待着来自老师的训斥。只为他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他知道自己性子木呐,对于父母也是逆来顺受。当老师第一次问他喜不喜欢读书,二青犹豫了很久。 若是平常,他定是会怯懦着说喜欢。可不知为何,或许是在家听过了亲人对于老师当日救人的夸赞,又或许人生中最后一丝叛逆。 然而,想象中的责骂没有出现。 “很好。”秦墨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欣慰的说道,“我也不喜欢。” 二青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秦墨径直离开了,留下了一句。 “来书房,教你点不一样的。” 日上三杆,偌大的书房里,秦墨已经离开,只剩二青一个人捏着毛笔对着纸上奇怪的公式绞尽脑汁的苦想。 这样的状态一直到吃午饭,秦墨夹给了二青一块肉他也未曾发觉,只是就这这样吃下。 抱着那几张纸迷迷瞪瞪回了家,一句话不说就进了房间。 好在家人对二青这个老实孩子疼爱有加,这才免了一顿男女混合双打外加一份竹笋炒肉。 “这倒霉孩子,怎么连晚饭也不来吃?”二青的母亲坐在桌前叹了一口气,看着郑屠大口大口的扒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杀千刀的!孩子都快饿死了,你还吃得下!”其母大怒,一巴掌拍在郑屠后背。 “俺刚刚叫过了。”郑屠一看老婆生气了,连忙解释道,“二青提着笔在那写写画画,那些东西俺也看不懂,鬼画符似的。” “可俺觉得孩子上进这是好事,就没多问。” “好事也不能饿着肚子!我看孩子都快魔怔了!” 话刚说完,只听见二青的房里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叫声。 “噫!我算到了!” 一声叫喊吓了夫妇两一跳,两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二青上一次大声说话是什么时候?” “五岁吧,还是七岁,呃,记不清了。”郑屠放下碗筷,挠了挠脑袋说道。 “这秦公子确实有些本事。”其母喃喃道。 第十一章 过河拆桥 秦大公子自然是有本事的人,没过两日,顾烟的病就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而顾府素来交游广阔,得知消息前来庆贺的友人更是车马盈门,更有甚至已经做好了提亲的打算。 一时间,顾府上下如同过年一般热闹。 两天内,秦墨这个名字被频繁提及,往往还伴随着顾老爷的一句一个神医,或是妙手回春之类的溢美之词。 东城热闹了,但给顾烟治过病的大夫们却不高兴了。 这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秀才捣什么乱啊,随便倒腾几下治好了贵人就敢打着神医的招牌,这不是砸场子吗?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这下连那群大医馆的大夫也坐不住了,纷纷前往顾府说要上门诊断。 非要亲眼见到顾家小姐病情好转才肯相信,一个个对着顾老爷陈词利害,嚷嚷着要揭穿那秀才骗子的把戏。 顾老爷也是个妙人,任凭那些大夫七嘴八舌,仍旧是和颜悦色的奉茶听着,仿佛是在看猴戏似的。 但一提起给顾家小姐看病,便是用各种理由搪塞。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讨论病情可以,诊治没门。 那群名医们在顾府吃了瘪,于是调转矛头对准了秦墨。 顾老爷心善,可秦墨却并非善茬,直接大门紧闭,连门都不让进。后面实在被那群老头烦的受不了,秦墨一咬牙来了一招狠的。 让二青从家里拿来了淘汰的杀猪刀,再把凶神恶煞的赵二牛握着刀往门口一站。 效果异常显着,当场就有两个老头被吓晕了过去。 若是普通人家,哪里敢用杀猪刀门口镇煞。也只有秦大公子百无禁忌,各种花招一起上。 本就凶恶的赵二牛,握着不知道多少年血迹的杀猪刀杵在门口,就算是阎王来了高低也得挨顿打再走。 池塘边,特意定制的大型油纸伞下,秦墨睡在躺椅里眯着眼睛打盹。 赵清雪站在一旁扇风,偶尔给秦墨喂一颗葡萄。 葡萄自宋朝开始不再是皇帝桌前的限定供品,也不再是王公贵族的专享,而是随着商人之手开始慢慢的走入民间。 “那群该死的庸医走了吗?”秦墨问道。 “都走了。”赵清雪说道,而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公子,最近许多人散播谣言说你找托。” “说你没有真才实学,根本不懂医术,只是误打误撞随意开药,草菅人命。” “知道了。”秦墨翻了个身,懒洋洋的应道。 “公子,要不要报官?”赵清雪问道。 “不用,报官是没有用的。这里是南曹,贵胄之地,那群人认识的权贵比我们多得多。” “公子不是与顾老爷相识吗?” “拿钱治病,本就是两清。”秦墨缓缓说道,“交朋友不是这样交的,若是为了这点小事求上门,顾府反而会轻视我们。” “况且公子我要考取功名的,神医这个名头过盛也不是好事。”秦墨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件事我有办法处理,你不用管了。” “让二牛去车行租一辆马车,晚些我去顾府复诊。” “是,公子。” 赵清雪得了令,缓缓退下。 躺在摇椅上的秦墨也没了睡觉的心思,眼睛微微眯起。想不到那群名声在外的大夫也会如此小气,竟然干出造谣如此下作的手段。 “既然你们龌龊在先,就别怪我歹毒了。”秦墨喃喃自语道,“生活好难,我只想活下去而已。” “非要我当小人,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肮脏。” 这样想着,秦墨再次闭上了眼睛。 “公子,顾府到了。” 马车稳稳停住,车夫隔着帘子轻声唤道。 下了马车,门子见是秦墨,连忙让人去通知顾老爷。 “秦公子这边请,老爷说公子来了不用等,直接请进花厅奉茶。”小厮微弯着腰,极力显着尊敬。 最近几天府上的人都说一个秀才治好了小姐,起初还没几个相信。 直到从不出院子的小姐昨天竟然出府了,所有人才意识到小姐的病真的好了。听碎嘴的丫鬟说,那秀才在小姐院子里待了半天小姐的病便好了。 而秦墨又是那般眉清目秀,走路自带气场,难免有些闲言碎语在府中传播。 花厅坐了一会,顾老爷还是那般热情。 唯一不同的是,秦墨前去顾烟院子里复诊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丫鬟。 秦墨倒也不在意,面色自若的仔细复诊。对药方进行了一些改动,又添了几条医嘱。 顾烟看上去精神了不少,病症确实已经减轻了。整个人显得开朗了不少,缠着秦墨看她写字。 平日里顾烟病重时,全靠读书写字转移痛苦。秦墨注意到顾烟的房间里全是字画和一些诗本,不由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 这个时代医术尚不发达,顾烟这等贵人尚且要被折磨,若是普通人怕是早就死在庸医的偏方之下。 想要改变一个时代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秦墨能做的十分有限。 “这是我们诗社新作的诗,怎么样?”顾烟递过一张抄写好的信筏。 “嗯,不错。”秦墨压根没看,敷衍说道。 “你根本就没看。”顾烟抢了过来,气呼呼的说道。 生了一会闷气,顾烟见秦墨想起身,不由皱眉打断道。 “要走?” “要走。” “看不起我们女子诗社?”顾烟的思路过于跳跃,秦墨都差点跟不上。 “什么女子诗社?何来看不起一说?”秦墨哭笑不得。 “我们几个女子姐妹组成的诗社,我病重时时常能收到她们写的诗信。”顾烟解释道,“你看都不看一眼就要走,不是看不起是什么?” “女子就不配作诗了吗?” 秦墨抬起眸子,静静的盯了顾烟一瞬。 “你的病好了,多保重。” 不知为何,秦墨这句话一出,顾烟莫名的想哭。看着不远处的四个丫鬟,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知道秦墨给自己治病惹上了麻烦,也知道自家父亲只想着保全自己的闺名清誉,而她也做不了什么。 那些麻烦秦墨承受不住,或许此生无法行医,又或许会要了性命。 “不来了?” “没病自然不来。” “有病呢?” “没必要这样吧?”秦墨有些不会了,无奈的看着顾烟。 “那你必须留下点什么!”顾烟说道。 闻言,秦墨眉头微皱。 他对顾老爷撇清关系的举动并非没有怨言,相反他很生气。 秦墨自认为不是圣人,也不是什么坏人。救了顾烟的命现在却要搭上自己的职业生涯乃至性命,这到哪说理去? 即使秦墨有能力自己处理,但是顾府不能知道了却半句话也不提,过了河就拆桥。 顾家是南京城东城那一小戳戳,随随便便调节一下哪怕做出一点努力也好,唯一能治你女儿病的医生你不保,以后再给你女儿治病就是傻子了。 他可以不要,但顾府不能不给。 提笔,秦墨在纸上落下了半句词。 第十二章 陷害 秦墨走了,只留下顾烟神色怔怔的望着那半句词。 一盯就是半天,连秦墨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抬起头早已人走茶凉。 “月儿,秦公子呢?”顾烟一脸茫然,仿佛刚做了一场大梦。 “回小姐的话,已经走了很久了。”抓药的丫鬟说道。 秦府,大门外天色已晚。 一个头戴方形官帽的小皂吏不耐烦的打断了赵清雪的话,冷冷说道。 “我不管你家公子有没有治死人,反正那人报了官,让你家公子前往县衙走一趟。” “差爷,高抬贵手。”赵清雪赶忙陪笑,“我家公子去了给东城的顾府小姐看病,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什么误会。”插着红翎的差役冷哼一声,“被你家公子治过那男子昨天突然发病,若非被大夫救治,现在已经死了。” “那和我们家公子有什么关系啊?”赵清雪一脸着急,“差爷,这天下没有救人还有错的道理啊。” “若是那时我家公子不救那人,恐怕那时他就已经死了。” “救人救到底这个规矩都不懂。”领头那差役身后几个穿着官服的白役红笑道,“一个穷酸秀才没本事,学人家去救人?” “听说是落水落傻了,连头上的绿帽就忘记了。” “我想起来了,他家公子就是那个一心想着入张家赘的那个秀才啊!” 说完,几人纷纷相视嬉笑着,带着几分奚落又带着几分怜悯。 “我家公子不是........”赵清雪小心翼翼的说道。 突然间,一辆马车慢悠悠的停在了秦墨门口。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天色昏暗,车夫稳稳的停住马。马儿喷了一声响鼻,马蹄不安的在地上踏了两下。 大概过了半分钟的时间,帘子终于被拉开。 秦墨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几名差役。能看出来秦大公子此刻的心情并不好,眼神冰冷而严肃。 几名差役,特别是刚刚嘲笑过秦墨的那几个白役霎时有些没有来的心慌。 他们差点忘了,穷秀才也是秀才,见官不拜,刑不上秀才。 何况这一次只是带回去问话,在场的差役都心知肚明,秦墨最多罚没一点银两,不可能真的有事。 但秦墨进了府衙,今后神医的声誉也就没了。 还是那句话,秦墨不稀罕这个声誉,不过是用来临时吃饭的招牌。但是他不稀罕是一回事,别人要砸了他的招牌又是另一回事。 领头的那红翎羽率先打破了沉默,也没管秦墨是否下了马车,拱手道。 “敢问阁下是否是秦公子?” “是我。”秦墨也懒得扯半文半白的话,直接点头道。 那差役又将对赵清雪所说的那番话又对秦墨说了一遍,随后静静的盯着秦墨的眼睛等着回话。 “证据呢?凭着风评抓人,你们是锦衣卫吗?” 那红翎的差役闻言色变,不由反驳道。 “秦公子莫要胡说,慎言。” 自孝宗朱佑樘继位以来,对于锦衣卫管制甚严,没有明确的证据不能抓人拷打。 即使是量刑,也要从轻从宽。 这以至于弘治十八年间,锦衣卫达到了大明几百年仁慈之最,谁也不敢触碰皇帝定下的高压线。 “诊治的大夫说了........” “诊治的大夫?谁是诊治的大夫?”秦墨目光灼灼,打断道,“我只管救命,从未医治。” “话虽如此,但公子还是要和我们走一趟以便洗清嫌弃。”红翎的差役已经开始出汗了。 “阎王要他当即死,我留住他性命。此事众人皆知,此后怎样与我何干?”秦墨露出了李达康同款眼神。 “我十三岁中秀才,考了几次举不成,认识我的人却不少。你希望过两天县令老爷的案桌上出现几十封鸣冤信吗?” “不敢。”红翎差役冷汗湿了一背,这事情府丞大人根本就不知道。 本就是那几个医馆的大夫求到了通判那,通判推给了推官,这才将这桩麻烦事落在了自己身上。 “还要去吗?”秦墨问道。 “不去了不去了。”红翎差役赔着不是道,“我看其中一定存在这误会,小人前往调节一番就好,不用公子费心了。” “天色已晚,秦公子好生歇息着吧。” 见差役识趣改口,秦墨的脸色也缓了下来,下了马车往领头那红翎的差役袖子里塞了一锭十两的银子。 “那就辛苦走一趟了。” 俗话说小鬼难缠,秦墨也不在乎那些小钱。刚才他所说的鸣冤信也只是吓吓那差役,真正做起来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他虽然能应付这一连串的打击,但他需要一些筹备的时间。花钱买清净,倒是也值得。 收了买酒钱,一帮差役诚惶诚恐的离开了。 “公子。”赵清雪迎了上来。 “没事了,二青走了吗?”秦墨问道。 “还没,我留他吃晚饭了,现在二青应该在书房里写公子留给他的习题。” 秦墨点了点头,又看着赵清雪问道。 “被吓到了吗?” “没有。”赵清雪很懂事的摇了摇头。 “没事,很快就会结束了。”秦墨宽慰道。 翌日。 二青破天荒的没有像往常一样上秦府,而秦府也是整日大门紧闭。 同一天,南京城十四家大夫前后都摊上了事。 东城的一家大夫坐馆时,被一半老徐娘的寡妇带着牙口小儿破门而入,一进门就撒泼的哭,孩子一口一个爹爹。 云顶堂大夫刚诊治完一个病人,那人起身便呕了大夫一声污秽,顿时不省人事。 荣寿堂大夫给人施针时,病人口吐白沫,家属顿时冲进来大闹了一场。 同样的事情以更加花里花哨的在南京城里上演,有大夫坐馆回府时被碰瓷,有人被传拿病情威胁病人家女眷拿身体抵诊费。 五花八门的桃色花边,仗医杀人,草菅人命乃至于传言某个大夫出门喜欢踹狗一脚都被传来传去。 在这个看重道德的时代里,偏偏这些大夫都小有名气,素来有钱。 有些桃色花边时有鼻子有眼的,虚虚实实掺杂其中,在这风气开明的南京城里顿时不胫而走。 当舆论正不停发酵之时,另一个重磅消息也传了出来。 秦墨终身不开门行医,闭关读书。 第十三章 民心 就在当日,以秦府为中心多处茶楼酒肆人群密集处,总有人高声拿着一张纸或是欣喜大喊,又或是与同伴一唱一和。 “这当然是活死人的神医流出的方子,听说那秦公子在那桥头救活了一个已死之人。东城顾府小姐知道吧?” “南京城的大夫都治不好的绝症,顾府都快要准备丧事了,后来请了秦公子,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人群屏息凝神,胃口被高高吊起。 “当日病情就缓解,两三日就痊愈了。” “那可真是神医啊!” “后生,你可知那神医秦公子住在何处?” “不用去了!”那青年撸起袖子声情并茂的说道,“那秦公子被十几个大夫逼得关了门,终身不再开门行医。” “如何能这般!” “我家老娘还带病在家里躺着呢,这该如何是好!” 哗啦哗啦,青年举起手中的纸扬了扬,昂着下巴得意说道。 “我家有路子,从秦公子的门子手里拿到了几幅药方,头疼脑热的有,治疟疾的也有。” “什么!疟疾?”有人高声喊了起来。 在这个时代,得了疟疾也叫打摆子,得了这病隔几天就会挥汗如雨不停哆嗦。几乎无药可治,只能咬着牙承受一次又一次的痛苦。 即使侥幸好了,也有可能来能再染上一次。 而且这疟疾来无影去无踪,大夫说是瘴气入体,可弄来弄去也没有个根治的法子。 现场一片混乱,人群七嘴八舌的,方子被传来传去。 街头摆摊写信的老童生倒是大发横财,抄了一篇又一篇,到最后实在抄不动了,竟是纸笔都被人夺了去了。 罢了罢了,反正赚来的银两够买百来副笔墨了。 这样的景象重复发生在南京城各处,影响并不大,有地方热闹有地方冷清。 秦府,仍旧灯火通明。 书房内,旷课一天的二青趴在桌前拼命补作业。秦墨挂着一盏灯笼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池塘边,一脸悠闲的夜钓。 看着自家公子又在祸害院子里的小池塘,赵清雪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昨日秦府亮了一夜的灯,秦墨这厮眼睛蒙块布,早早的抱着被子睡了。 二青倒是累坏了,陪着他的父亲郑屠联络了一群三教九流的朋友。一群人将秦墨布置的一大堆任务,通过银子层层转手散布了出去。 即使有心人想要追查,也查不到什么指向秦墨的实质性证据。 “今天花了多少钱?”秦墨一边钓鱼一边随口问道。 “回公子,一共花了三百五十两,现在府里只剩下一百三十二两银子。” “知道了。”秦墨点了点头。 赵清雪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一百多两也够我们用一年了,足以撑到公子秋闱。公子收留之恩我兄妹二人时刻念着,公子以后只管安心念书。” “我与兄长可做些活计补贴家用,算一算也能够让公子体面赴考。” 秦墨闻言,仰头看了一眼站着的赵清雪,幽幽问道。 “你知道我考了几次吗?” 赵清雪抿了抿唇,小声说道。 “知道,公子一共考了三次。” 她听过秦墨辉煌事迹,备战九年乡试。考一次吐一次,把巡考都吐麻了。 “那你觉得我这次能考上吗?” “我自然是觉得公子能考上。”赵清雪攥紧了拳头说道。 “其实我的病只是心理问题。”秦墨忽的露出一抹怪笑,“能治,但是需要一个药引。” “能治?”赵清雪已经被秦墨两次出手治病整服了,对秦墨的话自然是深信不疑,“公子,什么药引?” “你附耳来听。”秦墨挥了挥手。 赵清雪眼睛亮晶晶的,兴奋的弯腰,随着秦墨话一点点讲述,赵清雪的耳根肉眼可见的红了。 几乎是瞬间,红晕从赵清雪的脖子爬向了脸上。” “公子!你又在消遣我!”赵清雪锤了秦墨一拳,绷着脸跑开了。 秦墨坐在胡凳上笑个不停,刚想起身喝口水,却发现跑远的赵清雪又红着脸回来了。 “怎么了?”秦墨笑着问道,“想好了?” 赵清雪神情纠结,两只手捏在一起,红着脸低声问道。 “公子所说的当真有用?” “自然有用。” “那.......既然关系到公子乡试,我.....” 话磕磕绊绊的还没说完,秦墨突然捏了捏赵清雪的脸笑道。 “等到秋闱的时候再说吧。” “嗯。”赵清雪低着头应了一句,又红着脸跑开了。 “真天真啊。”秦墨嘴角噙着笑意,心情大好,“可惜没钱,否则过着地主老财的日子也不错。” “整日喂鱼逗鸟,调戏奴婢,勾栏听曲,一掷千金。” 说着说着,秦墨又叹了一口气,幽幽说道。 “总有刁民不想让本公子好过,让我挣点钱不就好了,等本公子财富自由,谁还稀罕打工。” “现在好了,大家都没得玩了。” 说罢,秦墨一边摇着头一边往书房走去。 秦墨扇起的风暴还未完全出现,子弹还在半空中飞着,另一边秦墨留下的那半句诗已经流入那女子诗社。 论女性之友,除了北宋的柳永之外,没有人比得过高富帅诗人纳兰性德。 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击中多少怀春少女的心。 毫不夸张的说,若是纳兰性德早生几个朝代,也是个逛青楼不用花钱还有女人给他倒贴钱的主。 文人刷名声的最好方式就是各种文会与诗会,虽然明太祖制定了八股文来消耗文人的精力,限制文人的思想。 但并不妨碍文人对诗词歌赋的美的追求,精品越少,越是追捧的厉害。 正如唐寅一般,即使他身无分文,仍旧到处有人接济。一身的才气,深受江南才子的疯狂追捧。 前身的秦墨一心读书,从来不关心诗会与文会。导致现在秦墨知道有这个东西存在,但是完全挤不进这个圈子。 今夜失眠的不仅是收到残句的诗社大小姐们,还有顾老爷。他只是想着病好了,顾忌一番女儿的清誉。 他知道秦墨因为给自家女儿治病的缘故陷入了麻烦,但他也不想为此与得罪众多名医。 本想着等那帮老家伙出了气之后,自己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去帮秦墨解决麻烦。 谁知道,等来等去却等来了秦墨从此不再开门行医的消息。 秦墨不行医了,女儿以后万一病发了,岂不是只能等死了? 顾老爷辗转反侧了一夜,愣是在无限的懊悔中没能合眼。 第十四章 正经人谁去诗会啊 半月过去,秦府照例大门紧闭,二青还是每日都来。 “二青,吃肉吗?”秦墨坐在饭桌上玩味的问道,朝着二青挤眉弄眼。 “吃。”二青胀红了脸,却又说不出什么话,只好闷着头吃饭。 “公子,不要取笑二青了。”赵清雪瞪了秦墨一眼。 秦墨哈哈大笑,引得的一旁的坐在长条凳上扒拉着海碗的二牛抬头看了一眼,不知所以的也跟着憨憨的笑起来。 “小姐,这是今天的信。”顾烟跟前的丫鬟月儿说道,抱着一摞的书信放在了案牍之上。 “这些是诗社的,董家小姐和张家小姐各自回了有四封信。” 顾烟叹了一口气,墨色的瞳孔透着一丝疲惫。 “放那吧。” “这么多信,小姐哪里看得过来。”月儿一边收拾一边嘟囔着。 “你不懂。”顾烟轻轻的说道,随后没了下文。 月儿知晓这是自家小姐没了力气,便是识趣的没有出声,接着低头整理着书信。 “你替我。”顾烟忽然出声道。 “小姐要我做什么?”月儿抬起头,“将书信拆开吗?” “将这些信件拿去烧了。”顾烟费力的说道。 “啊?”月儿诧异的看着自家小姐。 但没有得到回话,顾烟只是皱着眉,挥了挥手做了一个驱赶的动作,这是催促着她去做。 待月儿抱着那堆书信离开,顾烟缓缓的躺在雪白的毛毯之中,双眼无声的看着木制的天花板。 “太费神了,诗社的人续不出来。” 恍惚间,顾烟似乎又想起了当日的情形。自己大声质问着那人是不是看不起女子诗社,那人只是留下了半句诗。 顾烟一人对不上来,便把那残句寄给了诗社的姐妹。附信上说明了,这残句来自秦墨。 半句诗,愣是让女子诗社全体成员失眠了半个月。 信件像雪花一般向着顾府飘来,那半句诗一对就是半个月,可能还要半个月,或许永远对不上。 “那诗真是他做的吗?”一个念头蹦了出来。 “一个男子如何能做出这样柔情的诗?”顾烟心乱如麻,她不愿意去求秦墨要那剩下的半句诗。 这样会显得她.......很可笑,也很幼稚。 “这下半句到底是什么?” 东城张家亭子里,女子诗社的几个亲近的小姐坐在一起。各个愁云不展,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半个月了,对了无数句,还是对不上。”董家小娘子年纪小,只有十五六岁,说话带着一丝稚气。 见无人回应,董家小娘子咚的一声拍桌而起,豪言道。 “把那秦墨抓回来吧!” “小妹,你别闹。”另一身穿蓝裙的温婉少女出声道,“这人名是真是假尚且不知,你去哪里寻去?” “秦墨?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张家小姐抿了一口煎茶笑着说道,“我堂姐以前有门亲事,那人是个秀才,倒也叫秦墨。” “只是后来听说那人荒淫无度,又十分无趣,这门婚事倒也就这么退了。” “那秦墨听说是个神医,给顾烟看过病的。”蓝裙的少女软声说道。 “那定然不是同一个人了,偌大的南京城,同名同姓也不稀奇。”董家小娘子像个小大人一般下定论说道。 “张姐姐,说起来你堂姐,似乎是与谢公子相识。”董家小娘子话头一转,忽然说的。 “哪个谢公子?”张家小姐脸色尴尬了一瞬。 “举办游园诗会的那个谢公子啊,还有哪个谢公子?”董家小娘子眨巴眨巴了眼睛问道。 那蓝衣少女听张家小姐的话,不由眉头一跳,张家小姐的话信息量有点大啊。 好在张家小姐早就习惯了自家堂姐交游广阔,甚至得了个雅号名叫张公子。终日混迹在才子堆里,如鱼得水。 “哦,那个谢公子啊,我家堂姐应该是认识的。” 堂姐两个字,张家小姐着重咬了咬字,似乎在强调不是亲的。 董家小娘子听不出来那么多门道,高兴的拍了拍手说道。 “那太好了,张姐姐,你让你家堂姐和谢公子说说呗,让我们诗社也参加那游园诗会。” “游园诗会?那岂不是要抛头露面?那是青楼女子才会干的事情。”张家小姐皱眉道。 诗会确实会请青楼的名妓捧场,除了名妓之外也有不少出名的女师丝竹琴瑟相喝。 这玩意就是古代的大型吟诗趴体,说白了没有妹子谁去参加啊! 一群大老爷们聚在一起干巴巴的对诗,再商业吹捧一般,说出去都觉得丢人。 麻麻赖赖的,一点都不润。 只有夜黑风高,丝竹吹箫,才子佳人聚在一起。大家一起愉快的装比,划重点,在明朝软妹子面前装比! 他一声兄台高才,在下佩服佩服!软妹子在旁冒着星星眼,你便会觉得读书十年的意义不过就在此刻间。 当然,虽然没有真的头铁到临场发挥,但真到了那时候总要装模做样吼一声。 “有了!在下不才,偶得一首还不错的小诗。” 诗作的最好的,往往会被送往清倌人手中,被改编成曲当场唱出来。 若是诗词的主人长得帅一些,说不定有幸被美人看中留宿一夜,以后传出去便是佳话了。 “好姐姐,你就去问问嘛!”董家小娘子摇晃着张家小姐的手臂撒娇道,“听说那兰亭诗会也要参加,她们还不是一样抛头露面嘛!” “我们可不能弱了风头,”董家小娘子攥着粉拳说道,“我们可不能弱了风头,否则以后众人皆知兰亭诗社,而不知我们女子诗社了!” “好好好!我去问问,你别摇了,头都晕了。” “诗会?”秦墨一脸不屑的说道,“一群绿背王八装比的地方,正经人谁去那地方啊?本公子不是没参加过,就是根本看不上。” 院子的大青树底下,秦墨嚷嚷着。 二青坐在一旁心无旁骛的写着题,赵清雪看着自家公子吃不到葡萄酸的模样,脸不由的抽了抽。 “公子,诗会可以白吃白喝,都是上等的吃食。” “嗯?” “作了诗的都有润笔费,凡作诗者十两,比试最终胜出者百两。” “嗯!”(狗头.jpg) 第十五章 白鸦为瑞 春日初晓,卯时的梆子刚刚敲过,城南的一处小胡同民居里。 房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一旁的稚子似乎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娘。 “你睡着,过一个时辰去替你爹照顾你祖父。” 妇人起身后进了另一个屋,里头的空气污浊不堪,各种呕吐排泄的气味混杂着汗馊味,躺在床上的老人气走游丝。 “当家的。”妇人唤了一声。 油灯下下,守了一夜的男人站了起来将妇人带出了门外说话。 “起这么早作甚?父亲这我会守着。”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丝疲惫。 “我去采一些青蒿来,前些日子我见过的,河边就有。”妇人放低了声音说道。 “采那些东西做什么?又不能食。” “昨天嫂嫂来过了,给了我一份手抄的药方,听说是从城南的神医府中流出来的,我看过了里面有治疟疾的。” “取一些新鲜的青嵩,捣碎成汁有一定或许有用。” (注:明朝的青蒿就是现在的黄花嵩,明朝的黄花嵩现在叫青蒿,在明朝李时珍记载之中,明确标注青蒿治病,而后在小日子过的不错的岛国人完成并翻译的《头注国译本草纲目》中将二者标注反了。因此现在沿用提取青蒿素的黄花嵩,以前就叫青蒿。不是古人傻,青蒿截疟早有记载。) “或许?”男人脸上涌起一腔怒气,“若是庸医害人,我这辈子都要背着不孝的骂名,言哥也要抬不起头来。” 言哥就是那稚子,七八岁模样。 “现在连大夫都不愿来了。”妇人掩面哭泣道,“再这样熬下去,当家的你也要挺不住了,这个家还怎么活啊!” ..... “不做工就活不下去吗?”秦墨愕然的看着一门心思要出门打工补贴家用的赵清雪。 早饭刚吃完,赵清雪就当着秦墨的面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一旁喝粥的赵二牛也傻傻附和道,“公子,俺力气大,能挣钱。” “家里那些钱不是够用吗?”秦墨问道。 “是够用,现在只有一百两了,总不能坐吃山空。”赵清雪抿了抿嘴,“公子还要考举,哪里都要用钱的。” “公子以后是要中举的,读书人哪里能弱了排场,书童小厮轿子银伞都要的。” “活见鬼了。”秦墨喃喃道,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阵幻听,“卡里就剩一百万了,我特别焦虑。” “哪里要那么多排场,公子我没那么多讲究。” 赵清雪只是抿着嘴,目光灼灼的看着秦墨,不肯妥协。铁了心了要出门打工,补贴家用。 “你走了谁来伺候我?”秦墨反问道。 “公子说了没那么多讲究的。”赵清雪眼里雾气蒙蒙,看着眼泪就要落下来。 “我错了。”秦墨及时醒悟,不该和女人讲道理的,特别是漂亮的女人。 “来人!”秦墨大喊一声。 然而秦府总共就三个人,端着大碗的一脸懵逼的赵二牛,泪眼婆娑的赵清雪,而后就是秦大公子了。 二青提前请了一天假,雇的帮工半个月前回家照顾重病的父亲去了,少个人家里杀猪忙不过来。 没有得到回应的秦大公子尴尬了一阵,煞有其事的举起筷子,一副搅动乾坤的姿态。 “卖家产!” “公子你疯了!”赵清雪终于有反应了,“卖了院子住哪?” “不是院子。” “我也不卖。”赵清雪害怕的抱住了寄己。 “也不是卖你。”秦墨咳嗽一声,英明地抖了抖眉毛,“我是说将那顾府送来的礼品变卖。” 那一日顾府的管家来送酬礼,除了五百两银子之外,确实还有一些值钱的物件。 “这不好吧,公子。毕竟是顾府的谢礼,变卖岂不是在打他们的脸?”赵清雪犹豫道。 “呵,若是真有脸面,我也不会治个病就落到这番田地。”秦墨冷笑道,“卖了,去最大的当铺。” 想着这几日大门紧闭的日子,赵清雪咬了咬牙,应了下来。 “莫要再提什么做工的事情,赚钱不是这么赚的。”秦墨慢悠悠的说道,“我这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公子,你说了不再行医了的。”赵清雪提醒道。 “胡说,我什么时候说了不再行医?” “这不是公子你说的吗?” “我说的不再开门行医,我关着门行医不行吗?”秦墨嘴角咧起一抹笑容,“再等等,自然会有人来的。” “这.......”赵清雪对于自家公子的无耻程度又有一次新的认识。 饭后,秦墨照例坐在池塘边钓鱼。这几天隔三差五就要吃鱼,厨房里都是鱼腥味,全拜秦墨所赐。 按照钓鱼佬秦大公子的说法,把鱼钓光直接清塘重修。 赵清雪也懒得管自家公子的想当一个钓鱼佬的远大志向,急急忙忙的出门去谈变卖的事情了。 身为秦府的大秘书,雷厉风行是基本操作。 等到一切谈妥,赵清雪带着当铺的管事连同几个伙计一同坐着当铺的马车回来。 “东西都在那边,跟我来,小心点别打碎了。”赵清雪干练的吩咐道。 “好咧,您就放一百个心吧。”管事拍了拍胸脯。 赵清雪笑了,“反正价钱谈过了,磕着碰着损失的可是你们当铺。” “姑娘说的是。”管事也笑了。 之所以不用见货,凭着清单就能定价,完全是当铺的人也明白,只要递消息顾府肯定会出更高的价钱买回去。 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呢? 一切结算完毕,赵清雪走到了秦墨身旁,汇报着刚刚变卖得来的银两数目。 “公子,我按你教的是说,那当铺果然给高了一些,一共是六百三十两。” “嗯。”秦墨应了一声,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你见过白色的乌鸦吗?” “公子又在逗我,乌鸦哪有白色的。” 秦墨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眼睛微眯,不知在想些什么。 弘治十四年春,正月,陕西地震,群臣上谏,言宫闱内寺柄臣之祸,请帝亲贤臣,远小人。 弘治十四年三月,保定某抚臣献白鸦以为祥瑞。 弘治十四年冬,改兵部尚书马文升为吏部尚书。 “现在是几月?”秦墨问道。 “回公子的话,三月。” 第十六章 药方 入夜,小巷内,破旧的民居内一片寂静。 屋内没有点油灯,四周一片黑压压的让人觉得分外压抑。蓦的一阵脚步声响起,妇人甩了甩水淋淋的手,顺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有用吗?”院内的男人沙哑着问道。 “一个时辰前的样子不打摆子了,睡了快两个时辰了。”妇人似乎心情不错,坐在了男人旁边。 按着嫂嫂给的神医流出的药方,捣出汁水服下确实有些用处。 男人闻言沉默了一阵,睡下了有很多种可能。 “那神医是什么人?”或许是为了排解心中的不安,男人开口问道。 “不知道,或许是个老大夫。”妇人摇摇头说道,“明天找嫂嫂问问就知道了。” 男人苦笑,若是药方没用或许明天也不用问了。心里也开始怪妻子连药方来历都没弄清楚,就敢去照着弄药。 但这种话他是不能说出来的,他很清楚若非这个家已经走到了绝境,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这最后一个办法了。 若还是没用,恐怕只能....... 正想着出神,狭小的院子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吴叔,是我,开门。” 闻言,妇人哎呀了一声,连忙起身开了院门迎道。 “这么晚了,二青你怎么来了。” 院子里的油灯被点亮,二青老实而微黑的脸庞映着烛火,局促的说道。 “家里杀了一批猪,父亲让我送些肉来。” 二青说的磕磕绊绊,似乎要将母亲出门时的交代全都一字不落的说完。 “母亲说言哥还小,得补补身子,苦日子总会过去的。吴叔若有难处,可放心去说,自会来帮忙的。” “哎,好孩子,进来喝碗水。”妇人含着泪,就要将二青拉进去。 二青微微挣脱了一下,把肉递了过去,正要说自己不渴。 “水。” 一道声音响起,二青愣了一下,心道自己没说话啊。 谁料那男人打了一个激灵,蹭的一下直接往屋里跑去了。妇人脸上也是大喜过望,肉也没来得及接也跟着跑进屋内。 院子里的二青拎着肉,呆呆的站着有些懵。犹豫了片刻,将肉放在厨房关上门就离开了。 “爹,你醒了?”男人激动的跪在床前,妇人正在小心翼翼的给自家公公一点点喂水。 老人年纪大了,喂水不能喂得太急,否则容易呛着。只能一点点润润口,然后再喂多一些水。 半柱香的时间,老人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家儿子不由咧着干枯的嘴笑了。 赫赫了两声,喊了一声饿。 床前的两夫妇几乎是喜极而泣,饿了就好,能吃病就是好了。 妇人去煮粥,男人继续跪在床前服侍着。两夫妇忙活到了后半夜,这才满身疲惫的坐在一起吃着残羹冷炙。 “终于好起来了,果然是神医啊!”男人仍旧有些激动,拿着筷子的手直哆嗦。 妇人眉眼带笑,这个家总算是保住了。 “我明天去找嫂嫂打听打听神医的住处。”妇人说道,“毕竟沾了神医的福气,明天送些新鲜的蔬菜瓜果,也算是尽尽心意。” “好!” 天蒙蒙亮,秦墨早早的出了门,沿着河边缓缓的晨跑。 在家闲赋了半个月,秦墨觉得有必要锻炼一番身体,以便应付以后的同行的打击报复。 这半个月来,秦墨除了钓鱼摆烂之外,还研究了几道新的菜品。 纯粹是自娱自乐,想要自己开酒楼或是拿着菜品加入酒楼根本不现实,这里可是二京十三都的南京城。 这里权贵盘踞,又号称重臣养老院。 一些被外放,明升暗降的大佬都在这里渡劫,秦墨除了医术之外,真的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了。 秦墨确实不怂,但是也不蠢。 若是出了事没有靠山,怎么被人阴死的都不知道,明朝每天都在死人。 偌大一个南京城死了一个无依无靠的秀才,谁又会在意。 得罪一些名医,大不了就是玩一些手段比比谁更脏,大家也都不会将不可直视的肮脏拿上台面上说话。 毕竟是同行,彼此总归有些忌惮。在权贵眼中,不过就是一场闹剧罢了。 可若是真的动人蛋糕,蹦的太高又没有实力,怕是离死不远了。 除了满腹经纶,秦墨的脑子还藏着领先大明五百多年的外科技术。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不能在这阴沟里翻船。 至少,不能被一些街头无赖,一些无名小卒干掉。 跑了一段,秦墨停在原地气喘吁吁。这具秀才的身体还是太弱了,自己现在是空有一身的理论技术施展不出来。 和街头无赖打打架还凑合,真要是和武夫厮杀起来,恐怕没过两招就得全村吃席。 秦府的位置离内秦淮河不远,城外还有一条外秦淮河。起于长江下流右岸支流,从江宁县句容县合成秦淮河干流。 绕过方山后从上坊门东水关流入南京城,由东到西滋养着整个南京主城。 秦墨站在岸边,依稀能在看见远处的画舫。如同宿醉归来的老p客,慢悠悠的飘荡在秦淮之上。 “这个时代的妇科似乎也不发达吧。”秦墨摩挲着胡子拉碴的下巴说道,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 “再等等,等不到人上门,就想办法挣点小钱。” 休息了一阵,秦墨又接着往前跑了。 一边跑着,秦墨脑子一边想着还能回忆起的历史纪要。这个时代,唯有中举才是王道。 虽然秦墨喜欢耍手段,玩弄一些技术。但是他仍然清醒的明白,摆在他面前最好的也是最快的一条出路就是秋闱中举。 举人和秀才的区别可谓是天差地别,中了举在一些偏远的地方可直接为官。 中了举了,便不再命薄如纸。 这是文人最好的时代,秦墨没有理由错过。 断断续续跑了半个时辰,秦墨如同刚从秦淮河爬出来似的,人倒是越跑越精神。 来了一处河岸边支起的茶摊,秦墨大大咧咧的叫了一壶茶,又要了一些吃食,准备吃完再回去。 刚喝了一碗热茶透去身上的寒意,忽的听见一道疾呼。 第十七章 华亭秦家 转头望去,只见四十模样的中年人倒在茶摊外,那声疾呼正是来自中年人一同带着的老仆。 在老仆手忙脚乱的掐人中的呼喊声中,湿漉漉的秦墨喝尽碗中最后一口茶,慢悠悠的凑到一旁说道。 “让我看看。” 茶摊位于河边偏僻处,除了卖茶的老头外只有二三人坐在此处。那几人见中年人昏倒,怕麻烦纷纷走了。 留在原地的唯有跑不了庙的茶摊老头,还有眼前这个态度不咸不淡的年轻人。 “公子会医术?”老仆问道。 “略懂。”秦墨随口答道,说着已经上手将老头弄醒了。 瞳孔散大,脸色苍白,盗汗。心率加快,脸皮有微微的颤抖。 “公子可不能说笑,万一医坏了我家老爷那该如何是好!”老仆在一旁焦急的说道,若不是看秦墨手法娴熟都要直接赶人了。 “那我走?”秦墨抬头瞥了一眼那老仆。 老仆瞬间老实了,呐呐无言。 只见秦墨起身径直走向了茶摊那老头,中年人醒是醒了,却说不出话,老仆赶忙问道。 “公子,我家老爷是何病?” “不知。”秦墨远远回应道。 他确实不知道低血糖怎么说,或者说有印象但是懒得去回忆了,秦墨的脑子光是每天回忆那些大小的史料就已经够累了。 老仆愣住了,脸上涌现一抹怒色。 “公子莫要说笑,我家老爷乃是........” 还没说完,却又见秦墨折返了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冲着那老仆摆摆手,轻飘飘说道。 “你老爷是谁都没用,过来搭把手。” 秦墨指挥着那老仆将那中年人扶起,而后往他的嘴里灌了一些满是杂质化开的红糖水。 过了没多久,那中年男人果然慢慢恢复了过来。 从老仆的嘴里知晓了前因后果,那中年人也忙对着秦墨行了一礼。 “在下王朝佐,感谢公子救命之恩。” 听着那中年人自报名字的瞬间,秦墨眉头下意识的微皱了一下。似乎看过有这么个人名,只是记不清了。 好在秦墨也没有太过于纠结,对于他来说只是随手帮个忙而已。 “救命之恩说不上,就算我不管你也会醒过来的。” “方才公子喂食之物,是糖水吗?”王朝佐砸吧砸吧了嘴,不知道里面掺杂了什么有些辣喉咙。 “粗制的红糖,向茶摊讨来的,记得付钱。”秦墨拱了拱手抬腿就走,“我还有事,后会有期。” “哎!公子留步。”那王朝佐有些费力的追了上来,将一袋银钱塞到了秦墨的手上。 “方才在下炫目昏厥,老仆护主心切顶撞了公子,还望公子海涵。” 默默感受了一把手中钱袋的重量,秦墨眉头微挑,不动声色的收下了。 看着那王朝佐也不像是差钱的人,于是说道。 “回去之后用糖霜滚金桔吃,每天吃几颗,便不会再晕倒了。” 王朝佐闻言顿时口齿生津,明白秦墨这是在给治疗炫目症的药方,不由一脸的感激。 “多谢公子,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日后也好上府上拜访。” “免贵,秦墨。” 留下一句话,秦墨直接溜了。 什么来日拜访,鬼才会当真。秦墨早就不信这一套,顾府冷眼旁观的姿态早就让秦墨醒悟。 什么恩情都是虚的,权贵不是傻子,他们眼里只有利益。功名利禄在身,才是真正的底气。 出门晨跑还挣了一趟钱,不亏。 回到秦府,老远秦墨就看到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十余个精壮的小厮站在马车旁立着伺候,秦墨进门时忽感觉背后那几道目光正齐刷刷的盯着他。 但秦墨并未回头,只是径直往里走去。 “那就是四老爷的子嗣?”一个小厮悄声说道。 “看着满身狼狈,也不像是个读书人。”另一个小厮搭话谈论道。 “阿拉谁知道哩,兴许是买出来的秀才。”有人不屑搭腔道,“反正比不上府上的公子们。” 赵二牛在外院候着,一看见秦墨进来连忙凑了过说道。 “公子,来客了,在花厅。” “什么客?”秦墨一边走一边问道,“是来求医的吗?” “好像不是。”二牛憨憨挠了挠头,“妹妹说是公子的叔伯带人来了。” “叔伯?”秦墨愣了一下,记忆里似乎有听已故的父亲提过。 但秦有年每次提起都是大骂,从来没有带秦墨回去过,只知道大概有个祖父,有几个叔伯。 然而即便是血亲,在秦墨父亲秦有年过世时,那边也没有来问过一句。 送出的讣告也是石沉大海,不闻不问。 这个时候,这些冷血的叔伯来做什么?秦墨的身体下意识微微颤抖,似乎激起了原身残留的愤怒情绪。 “我会处理好的。”秦墨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走进花厅,只见三人如同进了自己家,大刀阔斧的坐在主位。两个中年人一个少年,紧绷着脸像是极力在忍受着这寒酸之地。 赵清雪尴尬的站在一旁,三盏茶都被倒在了地上。 花厅布置确实寒酸,原身秦墨缺钱,为了读书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昂首阔步走入花厅,秦墨没有见礼,而是径直走向了赵清雪。一番耳语让其退了下去,示意他会处理。 “孽障!见长辈也不行礼,你爹怎么教你的?”为首一个四十模样穿着丝绸的中年人冷哼一声道。 秦墨置若罔闻,直到赵清雪退了出去。他这才施施然的转身,露出一口大白牙笑道。 “既然不认我这个侄子,我又哪里来的长辈?” 那中年人下意识想要发怒,又似乎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下了怒火说道。 “我是你大伯秦有民,那是你四叔秦有和和四叔的儿子秦善风。” “这次来是告诉你,你祖父同意你回我们华亭秦家,派我们来接你回去。至于这宅子,家里会帮你照料。” “回去?我为什么要回去?”秦墨直接坐了下来,笑着看着高高在上的三人。 “混账!”秦有民忽的涨红了脸高声呵斥道,“你可知你给我们秦家惹下了多大的麻烦!” 第十八章 牢笼之鸟 松江府华亭县,属南直隶,与苏州府共称苏松。身为朝廷赋税的重镇,向来有“苏松赋税半天下”的说法。 在六百多年后,它有个恰当而生动的名字,魔都。 不用等到六百年后了,秦墨已经从自己的便宜叔伯脸上看到了傲慢与优越几个字。 仿佛是不是他们来到了秦墨府上,而是秦墨讨饭路过了秦家。 秦有民怒气冲冲,一副秦墨侮辱了他们家的门楣,而他正是来兴师问罪的模样。 便宜四叔秦有和与他的儿子衣着华贵,坐在一旁冷眼看着。用一种怜悯的眼神,不时的冷笑打量着秦墨。 才接触了这么一会,秦墨发现自家便宜老爹是对的。这哪里是亲人,分明是一群高高在上的疯子。 “我能惹什么麻烦?”秦墨自动忘记了同时报复南京城十六个名医的事情。 “孽障!”秦有民似乎到了更年期,动不动就要暴脾气。 像极了丢了官、老婆跑回娘家了、女儿早恋的中年老男人。 “我是孽障,大伯您岂不也是老畜生。”秦墨倒吸一口冷气说道。 “那祖父岂不是更老的......大伯,慎言!” “你!”秦有民气得拍了桌子一掌,猛地站起来指着秦墨就要骂畜生。 但看着秦墨嘴角噙起的冷笑,不由将快吐出嘴的话给吞了下去。 “好个口齿伶俐的混账!”四叔秦有和出声说道,“你可知你那些糊弄鬼的那些医术给秦家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好好一个秀才不思怎么考取功名,反而做一些神神叨叨的江湖方术!” “你个读书人自称个神医,我看你是想治死人才肯消停!” 秦墨笑了,眯着眼盯着秦有和。 “四叔这是说笑吗?我爱干什么干什么,治死了人也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父亲出殡那日,也不见秦家来人,华亭秦家和我南京城的秦家有何干系?” “难不成整个松江府海域也归秦家所有,管得这么宽?” “若真是与秦家无关倒是好了,你怎么不随你那不忠不孝爹一起死了算了?”秦有和冷笑。 “有贵人寻上门问我们秦家是不是有个神医,你现在就和当初你那个胆大妄为的父亲一样,无知无畏。” 秦有和说完,那个坐在一旁的少年郎突然出声接着说道。 “堂兄,我应该这样称呼你吧?”秦善风唇红齿白,一副世家公子良好教养的模样,施施然开口笑道。 “我对于堂兄的事迹也有所耳闻,三次乡试吐了三次。”秦善风笑容更冷了,“我奉劝堂兄该停止这样的闹剧了。” “不要再用身体不适这种低劣的借口来掩饰自己的学问不够,真相恐怕就是堂兄进考场不吐也无法中举。” “堂兄只是不愿意承认,今天就由我来告诉你,这是自欺欺人。而现在堂兄又想用一些江湖方术哄骗自己,以神医之名妄想沽名钓誉,实在是可笑。” 秦善风越说越起劲,洋洋得意道。 “今年的秋闱我也会参加,中举恐怕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还望堂兄共勉,重新走正道才好。” 秦墨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三人。 “哦,你们都说完了?” “所以,你们到底想说些什么?没事的话,就可以离开了。” “自然是和我们离开,回华亭秦家,由秦家教导你走上正道,不要再出来丢人现眼连累秦家!” 秦墨听懂了,这是要将自己带回去当狗一般养着,废了人生。 心道这秦家好生霸道,权贵行事都是如此。难怪门口特意留了那么多小厮,原来是来绑自己回去的。 大伯秦有民一脸的不耐烦,双手负在身后。 “你现在是自己随我们走?还是被我们带回去?” “我的意见重要吗?”秦墨笑着问道,手中的拳头却紧了一分,眼中笑意更盛。 “那就要看你识相不识相了,虽然你父亲不在了,但你祖父和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是能教你的!” 四叔秦有和接声,满眼都是碾死蚂蚁的快感。 “你若是不从,那我们只能强行带你回去了。你的身体里流着我们秦家的血,就算是你报官也没处说法去。” “这倒是。”秦墨笑得眉角都弯了。 “这么说你是想明白了?”秦有民语气松了松,盯着秦墨问道。 “各位长辈都亲自来了,我自然是想明白了。”秦墨说道。 “想明白就走吧,还等什么呢?华亭路途遥远,早些上路也早些见到你祖父。”秦有民一拂袖。 “好啊。”秦墨抬起来头,眯着眼睛看向三人,“你们走吧。” “你什么意思!”秦有民顿时暴跳如雷,吼道,“这是在耍我们吗!” 四叔秦有和亦是站起,冷眼看着秦墨。 “真是个有爹生没爹教的废物!一点教养就没有!” “你今天走也的走,不走也得走,一切由不得你!也不怕告诉你,背负了不忠不孝的骂名,你一辈子都别想中举!” “堂兄,不要再胡搅蛮缠了!认清现实,跟我们回去。”秦善风好言相劝道,“不要再做一些错事了!” 三人的话对于秦墨没有任何作用,秦墨只是走向大门将一个茶杯狠狠的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杯子在三人心颤的眼神中碎成了几瓣。 秦有民三人看着秦墨弯腰在地上挑选锋利的碎片,顿时呆立住了,三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哗啦哗啦的拨弄碎片的声音令人胆寒,秦墨的声音幽幽传来。 “我真的想做一个好人。” “好好的,你们为什么非要平白无故给自己找麻烦呢? 秦墨的语气越来越诡异,直到他抬起头,手里捏着一块尖锐的碎片缓缓走向三人。 他咧开了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笑得很开心。 “大伯,四叔,堂弟。我真的有些好奇,我们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不如现在就验一下吧。” “你想干什么!”秦有民魂都快飞起来,尖声喊道。 “杀人呐!救命啊!” 三人再也忍不住了,腿都软了,疯狂往门口爬去。 第十九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大明律 三人连滚带爬的出了花厅,连鞋掉了也顾不上,冠带歪了来不及扶着,疯了似的往秦府外跑去。 “疯子!” “竖子尔!” “孽障!” 最后一句是秦有民说的,见到自家十来个仆役的瞬间,秦有民面容扭曲且狰狞。 “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秦有民浑身气得发抖,身子起起伏伏,围着几辆华贵的马车乱转。随后指着大门敞开的秦府,咬着牙愤然喊道。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给我进去打断那个畜生的腿!” 十余个杂役闻言,轰的一声齐齐从车马边上拿出了短棍,如同龇牙咧嘴的恶犬。只要主人缰绳一松,分分钟就要扑上去咬人。 “不用那么麻烦了。”秦墨的声音从府内的高墙里透了出来。 只见一个提着杀猪刀的九尺黑汉子凶神恶煞的率先走了出来,黑脸黑鬓,豹头环眼。 闻见那浓重的血腥味,仆役瞬间哑火了,你看我我看你,连忙后退了十余步。 赵二牛的身后,秦墨背着双手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先扫了一眼围成半圆的十余个杂役,微微一笑道。 “谁要打断我的腿?谁先来?” 仆役们不敢动手,一个个止步不前,大伯秦有民见状气得发抖,抢过小厮的短棍狠狠的抽了那畏惧不前的小厮。 “竖子!辱我也!” 秦有民说着就要亲自上前,他挥着短棍,指着自己的鼻子怒道。 “我就不信你的眼里没有王法,殴打长辈亲属乃是重罪,你还敢纵恶奴以下犯上!” 十余个仆役哪敢让老爷上阵,连忙拉着拦着。 “呵呵。”秦墨冷笑道,“老东西,你身上一根毫毛都没有少,可不要栽赃诬陷本公子。” “我身旁这位也不是我秦府的恶奴,只不过租住在我这罢了,我劝大伯你还是收敛一些的好。” “这位好汉脾气可不太好,也是个生吃肉活饮血的主,若是说错了什么话,回家的路上缺个胳膊瞎个眼睛什么的是不是也不太好?”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刀刃相向。 “混账!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大明律?”四叔秦有和看不下去了,指着秦墨怒骂道。 哪知秦墨没有害怕,反而从怀里摸出一本分册子,冷笑道。 “大明律?没有人比我更懂大明律了!” 见状,秦有和明显愣了一瞬。见硬的都不行,一旁的秦善风满脸焦急的开口了。 “堂兄,你不必这样,这都是祖父的意思。” “你也不必难为我们,就算你不愿意跟我们回去,难道下次祖父派人来你也要违抗吗?” “祖父?”秦墨脸色一沉,大手一挥,“滚!” ... “金桔滚了糖霜,倒是挺新奇的吃法。”老人的声音浑厚,一如其严肃的面容。 王朝佐端正的坐在椅子上,像是个面对老师的学生,赔笑道。 “王老,您这不是在折煞我吗?” 位于上座的老者笑呵呵的抿了一口茶,说道。 “听说你目眩症好些了?” 听老大人换了个话题,王朝佐顿时松了一口气。 即使他所有的身家来路都是光明正大,但面对眼前这个守身廉洁方刚严毅的老人,他仍旧感觉压力山大。 明明两人并未上下级领导,也非师徒关系。只能算是棋友,偶尔就文学或是国家长谈的交情。 然而,每次涉及到锦衣玉食方面的问题,王朝佐仍旧会心存惭愧。 自己不过是在这应天府做一个正七品的闲职,出行皆有车马相送。吃的穿的,哪一样都是都透着奢华的气息。 可面对眼前这个老人王继,王朝佐只有羞愧的份。 王继一生都活在传奇色彩之中,少时成名。打过仗,屯过田,管过盐,把得罪权贵滚刀子的事情都干了一遍。 为官三十年,就像一把刀,哪里凶险就往哪里扎。任职的省份几乎全是穷山恶水之地,别人干的畏手畏脚。 结果王继一来,雷厉风行,闭着眼睛管你什么权贵土匪,高低就是干。一生行事刚毅,不畏权势。 若非年岁大了,来这南京城做一个养老尚书,王朝佐也没机会接触这曾经的一方大员。 “王老,这倒是要多亏了一个书生模样的......额,大夫。”王朝佐说道。 “书生模样的大夫?”王继眼皮跳了一下。 “是啊,今日在那秦淮河畔,若非那书生搭救,我恐怕早已凶多吉少。”王朝佐感慨说道。 “谁能想到那书生看着文弱,竟是有这等本事。” “文弱?”王继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他想起了那日在桥头看见的那副场景。 “秀才打扮,大汗淋漓的,看着身子骨应该不怎样。”王朝佐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王老,那人叫秦墨,您认识那大夫?” “如果不是同名同姓,那么你说的那个秀才我是见过的。”王继罕见的露出了一丝笑意,爽朗笑道。 “不过你说的那秀才可不文弱,反而蛮横得紧呢!” “啊啾!” “啊啾!” “啊啾!” 秦墨连打了三个喷嚏,醒了醒鼻子,大喘气的坐在大青树下看赵清雪杀鱼。 “哪个孙子骂我?”秦墨喃喃道。 但转念一想,这一次自己算是将华亭秦府得罪狠了,好在这里是南京城,若是自己身在华亭想必现在已经被沉海了。 但秦墨也没什么后悔的,即使再来一次,他仍旧会喷回去。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华亭秦家势大,他秦墨也不是软柿子。惹急了,什么阴损招都弄上去。 秦墨本身就不是什么寻常秀才,没有秀才会把大明律当做休闲读物翻来覆去的看。 别的秀才都在全力冲刺今年八月的秋闱,唯有秦墨这个奇葩将大明律看了个滚瓜烂熟。 说实话,张三来了见了秦墨也得喊声大哥。 这种人,不是正在犯大明律,就是在想要在大明律的边缘疯狂摩擦。很明显,秦墨属于后者。 来到这个世界半个多月,一桩又一桩的事情接连将秦大公子的安全感都敲碎了。 而华亭秦府的到来,不过是加速了这一过程。 第二十章 拨云见日 二青来了,见赵清雪在杀鱼,便闷着头上前帮忙。 赵清雪深知二青沉闷的性子,若是不搭话,恐怕这厮帮完忙擦擦手,喊一声赵姐姐就要走。 “二青,昨天怎么一整天都没来?” “前日和老师告过假了,昨日和娘亲一同前往吴叔那帮忙,吴老太爷疟疾痊愈,需要人手改屋子。” 闻言,赵清雪哦哦了两声,又拉一些家常。基本上是赵清雪问一句,二青答一句。 生活中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上课认真听讲,就是打死不举手回答问题。 老师让讨论,他就闭着嘴在一旁听着。问到他时,干巴巴挤出一句话,而后就是无尽的沉默。 可偏偏他比任何人都要勤奋,不贪玩不贪吃,认真到专注只做眼前的一件事。 一般这种人都会被叫做呆子,要么就是木头。 但赵清雪知道二青不呆,人聪明着,就连公子都会夸他。二青只是不愿意说话,除非全都想明白了才会开口。 忙活了一阵鱼终于处理完了,二青帮着将鱼肉抹上盐巴熟练的穿上绳。他在家也常干这样的活计,倒也显得手脚麻利。 绳子穿过竹竿,支着竹竿子晒在院子里。 二青进了书房继续完成昨天拉下的作业,赵清雪则来到了大青树底下,撸起袖子弯腰眼神不善的盯着秦大公子。 “公子你从弄来那么多鱼?” “这个嘛。”秦墨打了个哈哈,识相的从摇椅上坐了起来,“昨天不是从河边过了一下吗?” “我看着河边鱼还是挺多,所以标注了一下,昨晚特意去钓了一些。” 一番话,说的赵清雪眉头直皱。 “公子,河边清冷易着凉,下次钓几只就可以了。” 说起昨天,赵清雪又想到了那帮来势汹汹的华亭秦家。想要问,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好好,我保证不乱钓了。”秦墨一本正经的说道。 “公子,秦家不是公子的亲人吗?为什么还会那样?”赵清雪眼眶微红,昨日秦墨第一时间让她避开了。 可即便是待在内院,赵清雪仍旧听见了那几段侮辱至极的话。 高声震耳,没有丝毫忌惮与犹豫。面对亲人却用尽了极致恶毒的话语,赵清雪有些不明白。 秦墨愣了一下,又重新躺回了摇椅之上,眯着眼笑道。 “没有为什么,不过是我有的他们没有,又或是他们不想我有。” “若是我低微的活着,他们便能宽容大量不计较。可若是我想站着说话,那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可是公子明明没有做错什么,甚至救了人命。”赵清雪说话都有些哽咽了。 见状,秦墨伸出手将赵清雪拉了过来,拍了两下手背温声宽慰道。 “昨天吓着了吧?” 赵清雪摇了摇头,眼泪簌簌的落下来,带着哭腔肩膀微抖道。 “我就是...觉得,他们这样对公子,太过分了。” 说实话,秦墨内心倒没有什么波澜。他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于他来说那些便宜亲戚更像是外人。 只是一些有着血缘关系,还千方百计想要碾死自己的外人。 “没事,本公子有的是办法。” 又过了一日,二青又恢复了每日早早过来早读的规律生活。 这是秦墨的安排,说的是还是要读书考取功名,否则以后就不教授二青偏门的知识了。 说起来秦墨给二青上课几乎没有规律性,先是上了一周的数学,而后又上了一周的生物。 再后来是三天的大明律,而后一时兴起甚至教授了一周的泰西话。 虽说秦墨上课天马行空,但注重基础,所讲的课都是从零基础讲起,甚至清楚的标注了进度以防串讲。 当然,标注这种累活肯定是二青来干。 教了半月,二青虽然仍旧一副沉闷的模样,但眼里已经有了光。基本上秦墨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二青看见老师的房门大开,院内却仍旧不见秦墨的身影。给二青开门的赵清似乎提过一嘴,老师似乎每天都去河边跑步。 他有些不太明白,秀才郎不都是要时刻保持斯文的吗?似乎从未见过哪个秀才当街奔跑的,那样的场景太奇怪了。 完成了早读,二青照例出了书房。他要去外院劈些柴火,原先劈柴本是赵二牛的活计。 后来二青主动揽了过去,他在家常常劈柴,家里总是要大量的热水供应,以往每天劈的柴都要足量,大小也不能有太大的差距。 虽然后来家里请了小工,二青每天的工作也从劈柴转向了读书,但劈柴仍旧是二青熟悉且享受的技能。 他劈柴很有特点,三十斤的大斧子,斧口锋利宽阔。二青瘦弱的手臂举重若轻,像是举一根寻常的木棒那样。 斧头落下时,二青的眼神格外的专注,仿佛这不是一项累人的差事而是在制作某项工艺品。 厚重的斧子在空气中一下接着一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秦墨不忙时,偶尔也会来看二青劈柴。每次看到二青劈出柴几乎一模一样之时,仍旧会感慨神乎其技。 其实二青自己也知道,没有那么多神乎其技,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留给他劈的柴并不多,每次只能达到暖暖身子的程度。二青知道这是那个黑汉子二牛哥做的,这里的人似乎都心善。 无论是老师,还是赵姐姐,还是二牛哥,每个人都是善良的。 斧子被放下,二青呼出一口气正要回书房,却听见府门被扣响。 “吴叔?”二青站在门口,愣了一瞬。 一对打扮朴实的夫妇缩着脖子,提着一篮子的菜肉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有些紧张探头望着。 “二青?”吴实也有些懵。 他们夫妇二人打听了许久才打听到那方子的神医住在城南另一边,急急忙忙赶过来正敲门,正有些手足无措之际却看到开门是二青。 “这是神医住的地方吗?”妇人推了一把自家的男人,急忙问道。 “神医?是说老师吗?”二青张大了嘴,耳边响起了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再等等,总有拨云见日之时。” 二青万年不变的木头脸终于掀起了一阵抖动,胸膛里涌入一阵暖流,罕见的露出了一副自豪而温暖的笑容。 “吴叔,陈婶,是这里。” 第二十一章 兵部尚书王继 四月初,南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弘治十四年三月中旬,改南京户部尚书王继为刑部尚书,未逾月,改兵部尚书。 这条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任命,并非出错而是朱佑樘真实下达的两条任命。 按着皇帝朱佑樘尊才心善的性格,大概是觉得给少了。 虽然自打明成祖朱棣迁都京城后,南京的便沦为陪都。也成为了各大重臣的养老院,就连大名鼎鼎的阁老王恕也在南京待过。 但南京的六部与京城六部不同,并非吏部尚书为首,而是兵部尚书为首。 京城作为天子之城,吏部尚书负责三品以下的官员任命,被称为百官之首的老天官。 而南京城作为留守的备胎,战时守备才是最大的作用。因此,兵部尚书的权利在六部中是最大的。 可以说整个南京城,除了守备太监与世代镇守南京城的武勋之后魏国公以及成国公之外,兵部尚书绝对是排得上号的。 天恩浩荡,快七十的老大人王继也只能苦笑着接旨谢恩了。 一时间,王相公府上车马络绎不绝,门子的茶都快烧不过来了。但是也没有人在意,劣茶有什么喝的,重要的是人。 半个月过去,华亭秦家,三人已经回去复命了。 “人呢?”秦老爷子重重的拄着拐,一把年纪了仍旧是狼顾鹰视之相。 “人呢!” 苍老的怒吼声回荡在秦家议事厅内,跪在堂下的秦有年兄弟两抖了抖。至于隔代亲秦善风自然是免跪的,老老实实侍奉一旁。 “父亲,那孽障实在是顽劣,口齿善辩。”大儿子秦有民硬着头皮说道。 “连一个书呆子都带不回来,我让你带去的那十余个仆役都是摆设吗!”秦老太爷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厉声骂道。 “父亲,那小畜.....那竖子豢养了一九尺大汉,寻常人等不能近身。”四儿子秦有和出声道。 秦老太爷闻言,指着自家老四骂道。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难道那混账连我都不认了?到底还留着秦家的血,这是要反了吗!” 秦有和三十来岁,被自家老父亲骂的抬不起头,偶然间一瞥自家儿子却站在一旁若无其事的神游,不由大为恼火。 或许是感觉到了秦有和那核善的目光,置身事外的秦善风猛地打了个哆嗦。 “爷爷息怒。”秦善风出声道,“那秦墨反正也只是个秀才,我们不管他不就好了。” 听见自己的最小的孙子说话,秦老太爷的脸色总算好看了一些,拄了拄拐杖说道。 “京中的贵人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那小畜生会什么劳什子医术,竟然派人问到秦家来了。” “不能让那小畜生坏了我秦家的名声,好好的秀才摆弄什么方术!我宁可把他当废人养着!” “爷爷,那贵人后来还问吗?”秦善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再问过了,或许是贵人多忘事,一时兴起罢了。”秦老太爷说道。 “一个疯子罢了。”秦善风笑道,“爷爷,我看我那堂兄也不像是正常人,怕是有脑疾才如此胆大妄为。” “不如爷爷修书一封给南京城的张大人,表明那秦墨目无尊长不忠不孝,已被除名秦家。” “如此一来,即便那秦墨害死了人也连累不到秦家,让张大人秉公处理倒也算是了去一桩祸事。” 议事厅里,秦老太爷沉默了一瞬,眉头微皱但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没时间在那废物身上花费心思。” “你们几个逆子这几天收拾收拾,随我进京,风儿就留在这,等你秋闱中举后再接你去京城。” “是,爷爷。”秦善风应下了,“我一定中个举人回来”。 跪在堂下的秦有民与秦有和俱时心头一震,悄悄的对视了一眼,俱时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喜。 “谢谢父亲!”两人忙不迭的叩首道。 华亭秦府每年都会花费大量的金银维持京城里的关系网,十年来秦老太爷从未进过京。 此去突然要进京,除了给秦有民、秦有和兄弟两走动关系,弄个一官半职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可能。 “你们两个逆子真是要气死我!”秦老太爷痛心疾首的骂道,“以往我最看好你们兄弟三人。” “可结果呢,老三一家死在了大同才换回秦家的荣华富贵,你们又做了什么!” 两人闻言,皆是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入夜,秦家的女眷晚饭后坐在一起用茶,红烛映窗,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秦家的男丁只剩长子秦有民,小儿子秦有和,两人膝下分别有两子一女,一子三女。 “听说四郎哥哥去了一趟南京城,只为了接一个呆子回来?”秦二娘子调笑道。 “听说是二老爷的子嗣,读书读坏了脑子,在南京城行医呢。”秦三娘子也跟腔道。 秦善风在家排行第四,说话的两人都是秦善风的妹妹,年纪小恃宠而骄嘴上自然没有什么禁忌。 “还好没有接回来,谁愿意多一个呆子堂兄,出去都不知道怎么见人。” “说的在理,我听到消息的时候都吓死了。” “好了,都别说了,晦气,不是没接回来嘛。”秦大娘子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说话自然没那么幼稚。 “这次祖父进京,说是要顺便给大姐说亲呢。”秦二娘子忽然说道,“特意让我们也去了看看呢!” “怎么忽然说这个!羞死个人了!” 笑声再度响起,洋溢在整个食厅。 ....... “公子,再高一些!烧焦了!”赵清雪紧张的说道。 “知道了知道了!”秦墨无奈的将烤肉的铁网抬高了一些,这才没有烤焦。 内院里,秦墨四人围坐在一起吃烧烤。二青吃得少烤得多,闷头坐在那里拨弄着炭火。 一旁的案板上放着准备好的肉串,各种肉食蔬菜琳琅满目。 “公子,这些烤出来好吃吗?”赵清雪略带害怕的看着那些腰子与各种下水。 “当然好吃。”秦墨指了指放着的料粉说道,“有了本公子独家配制的调味粉,烤什么都好吃。” 最近送菜来的百姓越来越多,秦墨无奈只能变着法的吃。 “公子!又焦了!” 第二十二章 起风了 “寄!” 秦墨果断起身,将烧烤的位置让给了二青。 不得不承认,这种与炭火打交道的事情,还是得交给做事一丝不苟且的二青。秦墨干脆当起了甩手掌柜,隔空指挥起三人来了。 好在这是万恶的旧时代,即使秦墨空手不干活也没有人觉得不正常。 “公子,这个鱼好吃!” “公子,这个烤菜好吃!” “公子,这个肉是什么,也好吃!” “腰子。” “啊!!” 一番忙活之后,众人吃得不亦乐乎。秦墨更是吃了个人饱肚圆后,又躺在了他那个老爷摇椅上消食。 这样的太平日子又过了几天,一切似乎都已经风平浪静。 “秦相公在吗?我家老爷是奉承郎王朝佐,约莫半个月前在河边的茶摊那见过的,还望通报一声。” 年过六十的老仆衣着朴素却异常干净,向着五大三粗的黑壮汉子赵二牛递上了拜帖。 心道这秦公子的门子怎么如此.......别致。 赵二牛不懂这些,接过拜帖憨憨的笑了笑,转身就往里走了。 “王朝佐?”秦墨愣了愣,“没印象。” 把拜帖还给了赵二牛,说道。 “说我病了不见人。” “是,公子。”赵二牛抓着拜帖又回去了。 “病了?”老仆人都傻了,“你家相公不是神医吗?怎么会病了?” 回应他的只有赵二牛憨憨的笑容,一概是一问三不知。 老仆知晓这是秦墨不待见自家老爷,但看着眼前的黑大汉也有些无可奈何,既然理论无用那就回吧。 “什么!”上座之上的王朝佐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病了?” “那秦墨不是神医吗?” 老仆苦笑,他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可谁让人家不见,又能如何呢? “老爷,恐怕是那时说了拜访,我们却没有如约上门,人家恼了。” “一个秀才而已,有什么好上门的。”王朝佐顿时有些不悦了,“功名在身,怎么好得和那沽名钓誉之辈扯上关系。” “而且当时也给过诊金了,他不来拜访本官就算了,本官又怎么好去上他的府上。” “老爷。”老仆劝道,“毕竟是神医,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 “王尚书如今病不见好,倒是越病越重了。” “若是老爷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请来那秦相公治好王尚书,其中的益处想必老爷比老奴我清楚。”老仆苦口婆心的劝道。 “什么神医,不过是沽名钓誉的方士。”王朝佐嘟囔了几句,但明显态度缓了下来,“那我去一趟?” “老爷确实该去一趟。”老仆腰更弯了,“那秦相公毕竟是读书人,倒不像是做出那种神鬼之事的人。” “况且老奴据消息得知这城中的大夫都替尚书大人看过了,估计很快就有人能想到这位得罪了南京十六位名医的秦相公了。” “若是被别人抢先了请到了秦相公,那无论治好与否都和老爷无关了。” “你说的在理。”王朝佐起身左右踱了两步,看向老仆道,“备轿,带上我拜帖,我亲自走一趟。” “大郎,孙大夫怎么说?” 灯火通明的尚书府,年过花甲的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大儿子。 这叫什么事啊,圣上的任命没几日,自家丈夫就重病不起。眼看着病重加剧,也顾不上别人怎么传了。 若是病因此好了倒没事,现在眼看着进气少于出气。丈夫一倒,两个儿子免不了要受到那些谣言的牵连。 “孙大夫说救不了,让我们早些准备后事。以免......手忙脚乱。”王继的大儿子脸上写满了忧虑。 “为之奈何!”老夫人叹了一口气。 老夫人的话如同落地的重锤,顿时间院子里哭声一片。平日里王继虽是严肃,对家人与下人却是甚好。 女眷与丫鬟们听闻老太爷不行了,眼泪再也忍不住,互相抱着痛哭流涕。 老夫人听着哭声心烦,出声训斥道。 “哭哭哭!人还没死也要被你们哭死了!” 闻声,院子里的哭声活生生的止住了,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啜泣声。 “还有什么名医没请过?”大老爷看着两个小厮出声问道。 “回老爷的话,南京城的名医都请过了,听到孙大夫都没有办法,纷纷都拒绝了。” “连个病都不敢治!算什么劳什子名医!”大老爷愤愤锤了一下桌子。 “老爷!我知道有个人敢治老太爷的病!”扑通一声,一个小厮跪倒在地。 “谁?” “回老爷的话,那人乃是城南的神医,人称秦相公。有活死人,生白骨的神通。”小厮跪在地上说道。 “混账!你想害死老太爷吗!”大老爷怒了,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黄澄澄的煎茶落在地上,如同泼在白纸上的墨。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小厮惶恐极了,不停的在地上磕头。 “等等,”老夫人忽然开口说道,“你先抬起头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名叫水生,从小在府里长大,在伙房做事。” “嗯,是个忠心的主,你不要害怕,且详细说说那秦相公。”老夫人温声说道。 “娘!那姓秦的一听就是个方士,哪里有人能活死人生白骨的,都是骗人的!一看就是那方士买通了这奴才,串通起来想来捞一笔钱财!” “冤枉啊!大老爷,府里待我不薄,我定不能做出那等心长了蛆的事!不若不得好死!” “呵,你这黑了心的东西!”大老爷起身就想要去打。 “坐下!”老夫人厉声道,“你父亲命悬一线,身为长子你所作所为是为不孝!听他说完!” 大老爷轰的一声,如同被五雷轰顶一般。在这个时代,对读书人来说不孝就是最大的罪过。 “接着说!”老夫人发话道。 “是,小的听说那秦相公在桥头救活了一个已死之人,又治愈了顾大人府上的顾娘子的胸痹之症,便觉得秦相公或许是有真本事的。” “只是听说治好了顾小娘子的胸痹之症,得罪了南京城里十几位名医,现在已经闭门不行医了。” “不行医了说了有何用?”大老爷冷哼一声。 咚!老夫人重重的拄了一拐,说道。 “闭门?难道你不会去请吗?” 大老爷顿时身子一抖,不敢再说什么,于是行了一礼应下了。 “是,娘亲,孩儿这就去请。” 第二十三章 兵部尚书府 游园诗会在即,顾烟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胸痹之症倒是好了,却又多了一个忧思伤身的症结。问是思人?摇头。 思物?也摇头。 “老爷,最近小姐看一些书画都会垂泪。”顾烟的贴身丫鬟月儿跪在堂下,皱着眉头说道。 “知道了,下去吧,小心伺候着。”堂上,顾老爷揉着眉心不由有些烦闷。 前些日子,知晓秦墨竟是将顾府赠与之物都变卖了,心善的顾老爷听闻不由大为恼火。 这是在打顾府的脸,难不成没给那五百两的诊金?五百两足够一户五口之家生活二十年,怎么倏的就要变卖赠与之物。 人人都知道秦墨给顾府看过病,如今却靠变卖顾府的赠礼过活,谁知道外面能传什么什么样。 这是在砸顾府的体面,明晃晃的报复。一个秀才,哪里来的胆子。 闻言,月儿刚起正要退下,犹豫了一下又跪倒在地说道。 “老爷,要不要再请秦相公来看看?” “请什么请!下去!”平日见谁都好脸色的顾老爷骤然翻脸,站起身厉声呵斥道。 “你是老爷还是我是老爷,要你教我怎么做!” “奴婢不敢。”月儿跪在地上叩首,不敢抬头。 稍缓了一会,顾老爷叹了一口气道。 “去请城东的张大夫。” 月儿叩首应了一声是,慢慢起身退了下去。 出了院门,小婢月儿嘱咐管事一声去请城东的名医张大夫,而后径直出了府,要了一辆下人的马车。 “姐姐哪里去?”车夫认出了这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月儿,好声好气的问道。 “城南秦相公府上。” “公子,这是什么?”赵清雪蹲在院子里,看着秦墨忙前忙后折腾着一大堆的瓶瓶罐罐。 “提纯酒用来擦洗。”秦墨盯着眼前一大堆粗陋的器械说道。 酒实在是不便宜,好在秦墨只是想要一些高纯度的消毒酒精,并没有吹毛求疵。经过几天的折腾,粗制的消毒酒精也被弄了出来。 看着秦墨小心翼翼的将那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提纯酒倒入小罐子里,赵清雪仍旧是一脸迷糊。 既是不能喝,那做来干什么?用酒擦洗也未免太浪费了吧? 可公子做的事情自是有他的道理,赵清雪也没有多问,只是蹲在那看。 闲着也是闲着,来到这个世界两个月了,成天摆烂的秦公子也开始未雨绸缪。虽说世道不乱,但万一受了伤染了病一样没法治。 或许是外科待久了,秦墨对工具有些很深的执念。既然闲来无事,便尝试复刻六百年后的外科工具。 弄出酒精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抗生素。 那玩意比针灸霸道多了,何况现在秦墨还舍不得买银针或是金针。谁没事往自己身上扎针,反正扎别人秦墨倒是没心理负担。 但他心里也有数,自己那点针灸的小常识是走不远的。 要用魔法打败魔法,好在平时学医也没少鼓捣土味小实验,动手能力仍在。 青霉素不容易搞,失败率高,弄个大蒜素还是可以的。 “好了,将这些都收起来吧。”秦墨嘱咐道。 “是,公子。”赵清雪看了半天,虽看不明白,却仍觉得有些开心。 这时,赵二牛走了过来,递上了一道拜帖憨憨说道。 “公子,有人来递拜帖,说是王尚书家的。” “哪个王尚书?”秦墨嘀嘀咕咕的接过帖子,这南京城尚书多如狗,大部分都是虚授。 定睛一看,南京城兵部尚书王继,秦墨眉头皱得更深了。 王继这个人,他有印象。 上任兵部尚书之后,身体就不行了。弘治十六年,也就是两年后王继会上书京城乞骸骨,尊老爱幼朱佑樘大手一批。 “朕不准!” 正准备玩一手三进三退的拉扯之后再让这位老大人光荣致仕,哪知第一道拒绝的命令还没传到南京,王继就咽气了。 “公子,见不见?”赵二牛问道。 犹豫片刻,秦墨道。 “见。” “秦相公出去了?”月儿诧异的看着眼前的黑大汉。 “是,刚走不久。”赵二牛咧嘴说道,满脸的老实本分。 “怎么这么巧?”月儿不能久待,自家小姐那还等着伺候,咬了咬牙月儿将一封信递给赵二牛。 “我是顾府的丫鬟月儿,请把这封信交给秦相公,我下次再来拜访。” 赵二牛懵懵懂懂的接过信件,看着顾府的马车驶远。见无人上门了,于是关上大门颠颠的往内院走去。 这些信件得交给妹妹收着,公子也不常在书房,房间也只有妹妹才能进。 赵清雪正在浇花,看着自家哥哥递过来的信封有些懵。信封精致散发着幽香,盖着火泥印。 “哪家小姐送来的?” “一个丫鬟送来的,说是顾府的。”赵二牛摸了摸脑袋,“俺拿不准主意,还没说收不收她人就走了。” “哥哥给我吧,公子带着二青出去了,等公子回来定夺。”赵清雪甩了甩手上的水渍说道。 “上回公子就是给顾府那小姐治了病才落到如此下场,连行医也不能做了。顾府明知此事,却未曾出面说过一句话。” “下次若是他们再来,哥哥需多加提防。” “怎会有如此不义之人,可恶!”赵二牛怒气冲冲,攥紧了沙包大的拳头。 见状,赵清雪连忙叮嘱道。 “哥哥多加提防便是,万不可鲁莽行事,连累公子” “妹妹放心,俺不会擅自行事的。”赵二牛拍了拍胸脯说道,“除非公子有命,不然俺不会乱来的。” 看着自己哥哥,赵清雪不禁扶额叹了一口气。 “秦相公,到了,请。”王府的管事侍立在一旁,陪着笑说道。 马车上的帘子被掀开,秦墨撩起下摆率先走了出去,二青低着头闷着一张脸背着一个小箱子跟在身后。 这个奇怪的组合从一进门开始,就吸引住了院内所有人的目光。 望着四周投来的打量的眼神,秦墨泰然自若,二青更是如同木头一般面无表情。 小厮走在秦墨前面,口中不断喊着秦相公,请这边来! 一路畅通无阻,直到进了内院却被人拦了下来。 第二十四章 能治 “你就是秦墨?” 拦在门口那青年看着只有二十出头,眼神里充满嫌恶的冷意,像是在看低贱的野狗。 可惜他面对的早已不是那个医者仁心的秦墨了,面对如此明晃晃的敌意,秦墨只是咧嘴笑笑。 “南城秦墨。” “你不能进去。”拦着秦墨那郎君得意道,“我乃王府王显祖” “那请我来做什么?”秦墨乐了,丝毫不惧的看着那小郎君,“那劳烦送我们回去吧,另请高明。” “自己走回去!”王显祖指着秦墨愤然说道,“你们这些江湖方士不就想要用我祖父的名头扬名吗?” “做梦去吧!小爷我今天就要将你们这些江湖骗子扫地出门!” 秦墨很想说一声,你身后有人,但还没来得及出声。见那王显祖身后出现一只胖脚,一脚将其踹倒。 胖脚的主人出现,带着一副更加愤怒的神情,吼道。 “逆子,你是我背上不孝的罪名吗!” 王老爷咳嗽一声瞬间恢复了体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神情。 “秦相公里面请,府上管教不严,犬子荒唐,见笑了。” 他终究没有亲自去请秦墨,只是派了府中的管事去请。在他看来,与这种江湖方士搅在一起总回污了清名。 即便是大老爷现在只是坐在一个闲职之上,但他仍旧拉不下脸来,恐传出去被同僚耻笑。 秦墨闻言行了一礼,大步踏入其中。 内院之中跪满了女眷,大部分都是一些粗使婆子与丫鬟。几个年轻的小姐打扮的低低的跪着抽泣,媳妇打扮只是低着头跪着。 王府的顶梁柱就是祖父王继,一旦王继过世,说王府的天塌了也不为过。 当秦墨带着二青走过时,也有女眷抬头,看见一个来了一个如此年轻的大夫,顿时哭得更厉害了。 一个哭了,又引得一片女眷哭泣。 不少丫鬟与粗使婆子也哭得伤心,若是老大人不在了,她们也免不了要被送去牙行发卖。 而秦墨一边向里走去,一边用脚默默丈量着院子的大小。南京城果真是个富贵之地,王继一家搬来南京城不久就有了这样一座大宅子。 而他自己坐拥着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却穷的可怜。对比这些住在东城的权贵,简直就是个住豪宅的穷比。 正堂里,见过了老太君和王府的主要的男丁。 正好见着一个胡子花白的大夫从房里摇着头走了出来,秦墨默默的移动脚步给那老大夫让开了道路。 “老夫人。”那大夫行了一礼,叹了口气说道,“老大人火毒攻心,阴邪入体,恐怕已经无力回天。” 那坐在堂上的老太君闻言,神情并无太大的变化,满是褶皱的眼底藏着如墨一般黑的凝重。 “送送陈大夫。” 一个王家的后生即刻起身,恭敬的陪同着陈大夫离开了。 陈大夫一走,屋子里的视线很自然的聚集到了秦墨的身上,所有人都屏着气。直到老太开口,气氛才为之一松。 “方才,秦大夫都听见了?” 听老太君称自己大夫,秦墨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拱手行了一礼道。 “能不能治,看了才知道。” 话刚说完,只见一道冷哼从门外传来,秦墨转头看见那王显祖捂住屁股冷着脸走了进来。 “奶奶,那就是个骗子,我都打听过了。”王显祖挪着步子来到了老太君面前,指着秦墨说道。 “那骗子在桥头救回那人本就是找的托,没过几天就死了,大夫都说是那一日这骗子下手重了,伤了本元。” “只是可怜那妇人,被骗了做了那唬人的局,还赔进去了自己的丈夫。” 王显祖说得慷慨激昂,指着秦墨口水乱溅。仿佛秦墨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而只有他及时揭露了他的真面目。 “说完了没有?”老太君看着自己最宠爱的孙子,语气平淡的问道。 “说完了,奶奶。”王显祖捂着屁股略显得意。 “那你来给你祖父治病。”老太君冷不丁的说道。 “我不会,奶奶。”王显祖有些委屈的说道。 秦墨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只是和二青默默的站着。他不愿意去争,治不治和他没有关系。 他只是被请过来,不能不来。但救活和治好,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秦墨良心仍旧在,但权贵喜怒无常,他只是不愿将自己的命交给别人去掌握。某种程度上,他才是那个掌握生死的人。 而且秦墨来时都已经明白,一旦屋内这个老人咽气,这一大家子都算不得什么。秦墨也无需忌惮什么,彼时尚书府将自顾不暇。 一切都很完美,现在只差一个态度,尚书府的态度。 老太君抬起头,秦墨亦是平静对视。老人的眼神里似乎有询问,也带着淡淡的压迫。 而秦墨却始终眼神如一,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个院子里有很多人,屋外跪着一圈,屋内坐着一圈,屋最里面躺着一个。人心嘈杂,各有各的心思。 然而真正掌握主动权的始终只有两个人,秦墨与那老态龙钟的老太君。 半分钟后,故作卖弄的王显祖被其父拖了出去,院子里再次传来了王显祖的惨叫声,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场面。 秦墨眉头扬了扬,心中暗定,老太君这是准了自己去治病。 “小郎君,快去看看吧。”老太君说道。 秦墨也不废话,抬脚进了里屋,二青也背着个箱子跟了上去。 好一会儿,二青空着手走了出来。 众人的心即刻被揪了起来,目光落在了这个木头脸的少年身上。 “能治吗?” “醒了吗?” “这是要抓药了?”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屋子里再次乱哄哄闹作一团。直到老太君重重的拄了一下拐杖,屋内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二青环视一周,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开口说道。 “要一些新鲜的大蒜,烈酒一坛。” 闻言,众人再次闹了起来。 “这不是胡闹吗!”一个男人站了起来呵斥道,“你们要在府上炼丹吗!” 咚! 老太君再次拄拐,众人皆静。 “能治吗?”老太君张了张嘴,半天问道。 “能治,东西越快越好。” 二青从不说多余的话,冷着脸转身进了里屋。 第二十五章 后路 “又有人上门?”赵清雪疑惑问道,“谁家的?” 赵二牛摇了摇头,憨憨递上了拜帖。 “俺不认识,轿子里的人没下来。说是认识公子,想请公子看病,还带来了一堆礼品,我没收。” 闻言,赵清雪接过帖子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承奉郎,王朝佐?” “轿子都不下,也难说。一切等公子回来再说。” 布帘子被掀开,王朝佐睁开了眼睛。 “收了?” “回老爷,没收。说是公子不在家,让咱们下次再来。”老仆弯着腰说道。 “下次?这秦墨真是好大的谱。”王朝佐冷哼一声,“好心给他送富贵来了,倒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老爷,咱们这还等吗?”老仆问道。 “不等了!一个没功名的秀才如此不知好歹。”王朝佐板着个脸拂袖道,“回府!” 王朝佐扑了个空,尚书府这边秦墨已经在着手治疗了。 先是将屋子里所有伺候的丫鬟都赶了出去,而后从二青背着的箱子里取出了一整套的简陋蒸馏装置。 二青进来之后,两人都用提前配制的酒精擦手,随后又裹上了蘸酒的白布。 除了老太君之外,几乎所有人都围在了院外,紧张而焦急的等待着。 “有动静没有?”有人问道。 “再仔细听听。”王显祖顶着一张猪头脸说道,态度已经不似之前一般桀骜。 “也不知那秀才能不能治好。”王老爷叹了一口气,刚揍了儿子一顿,显然火气没那么大了。 “治不好就弄死他!”王显祖嚎了一嗓子。 结果一转头,王显祖就看见了自家亲爹那张拉长的臭脸。 “逆子!”王老爷就像解锁了什么密码,逮着王显祖又揍了一顿,“我们全家都靠你祖父!你要弄死大夫!” “爹,我不敢了!别打了!”王显祖哭嚎着说道。 父慈子孝,这个时代的主旋律注定王显祖不能躲,否则就是大逆不道。 一向老实温和的王老爷,今天一共揍了自家小儿子三顿,比他这一辈子动手次数加起来还多。 “出来了!出来了!”扒着窗户的前排的女眷喊道。 “什么?出来了?”正揪着儿子揍的王老爷猛地抬起头,直接扔开王显祖,肥胖的身躯往堂内挤去。 秦墨带着二青走了出来,进去什么样,出来还是什么样。只是两人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酒味,靠近些便是觉得刺鼻。 “怎么样了?”王老爷紧张地问道。 “没事了。”秦墨勉强笑了笑,说道,“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大约是没事了。” 话刚说完,女眷鱼贯而入。 老太君仍旧坐在堂前一动不动,只是攥着拐杖的手青筋微微隆起。 “醒了!老爷醒了!” “快!拿水来!” 屋内的声音迅速传了出来,屋外的人顿时喜形于色,老太君一直正着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了下来,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快给秦公子奉茶!”老太君嘱咐下人道。 “去我书房拿!上明前龙井!”王老爷高声喊道,整个人笑成了包子。 这时屋子里的人才意识到,似乎从秦墨与这个木板似的少年进门起,连茶都没有喝上一口。 这明显是不符合规矩的,但在权贵眼里有名气才能配上一壶茶。像秦墨这种半路出家的野路子,配不上一壶茶水。 明前龙井是头茶,一冬积蓄的精华,只能用八十度以上的水温冲泡。口感清爽,有甘甜回味。 此刻,秦墨嗓子也已经冒烟。但他没有留下喝茶的打算,只想膈应一下这尚书府上的人。 他算是看清楚了,这一个府上的人全靠那老头活着。 “不必了,来时匆忙,府上有急事。”秦墨哑着嗓子环视了一圈众人,“王老爷的病算是暂时控制住了,记得将一千两诊金结一下。” “告辞。” 众人怔住了,眼看着秦墨带着那少年径直离去,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 王老爷正想发怒,却想起秦墨那一句“病情暂时算是控制住了”,不由将到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暂时控制住啊,意思就是没全好,还有可能发病。 想到这王老爷不由打了个寒颤,若是下次病发人家拒绝了,这大家子岂不是又要乱成一锅粥。 “秦公子!”王老爷伸出手,却见人影越来越小。 “老爷,他们走了。”小厮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用你说!”王老爷怒道,瞪了那小厮一眼,愤然甩袖道。 这算是被人拿捏住了,什么府上有急事,明明就是不满尚书府的待客之道。 “母亲,您看这.......” 坐在堂上的老太君就是整个尚书府的定海神针,而此刻老太君面色也冷了下来,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儿子怒然抬起拐杖。 “你们几个不争气的,人走了不知道去追!” “是,母亲。”王老爷也不敢躲,任凭一拐杖敲在自己身上, 只是眼神一瞥,正好看见自家小儿子王显祖躲在人群后面偷着乐,不由向其投去了一个核善的眼神。 “母亲放心,我这就领着那不争气的孽障上门赔罪!” 说着,王老爷转身神情骤变,眼神直勾勾锁定了幸灾乐祸的王显祖身上。 ...... “儿子,刚刚爹下手重了一些,你别放心上。” 马车里,王老爷苦口婆心的安慰着鼻青脸肿的王显祖。 “爹,你是我亲爹吗?”王显祖呜呜的说道,一脸的欲哭无泪。 “逆子!说什么呢!”王老爷上演一秒变脸。 “别别,爹我错了。”王显祖主动认错。 听着儿子认错,王老爷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问道。 “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吗?” “啊?我也不知道啊,爹。”王显祖一脸委屈的说道。 “我这是为你好,若是不打你,恐怕也没有理由带你出来。”王老爷苦口婆心的说道,“咱们家的风光全拜你祖父所赐。” “现在大房二房还未分家,也是因为你祖父在所以才不分。但是你祖父毕竟上了年纪了,爹得给你找条后路。” “谁?”王显祖一脸懵。 莫非是南京城的守备太监,还是魏国公? 第二十六章 山雨欲来 “治好你祖父那人。”王老爷说道。 “什么?”王显祖几乎惊得要跳了起来,却牵动了脸顿时疼得嘶哑咧嘴。 “那个.......” 王显祖正要出口成脏,猛地瞥见自家老爹黑着的脸,顿时焉了。 “那个......公子?他他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王老爷还是忍不住踹了自家儿子一脚,怒骂道,“蠢材!就凭他能救你祖父的命!” “凭你祖父能续我们全部人的富贵命!” 王老爷满脸的怒其不争,一边打一边骂道。 “蠢材!蠢材!等你祖父驾鹤,光是得罪那些人就能把你弄死了!你现在还有多少逍遥日子可过!” “那秦墨能救你爷爷的命,也能救其他贵人的命,不趁着现在交好难道等他飞黄腾达之时再舔着老脸上门吗?” 王显祖只是为人纨绔,但并不是真的蠢。 听自家父亲如此一提,整个人猛地惊出一声冷汗。 整个王家,最游手好闲的就是他了,平日里得罪的人也不少。自家祖父已经七十了,而父亲也是就这一个小官不好不坏的混着。 “咱家的好日子......到头了?”王显祖颤抖着问道。 王老爷闻言一怔,随后怒拍了王显祖的后脑勺一下。 “逆子!” 来时,王老爷特意将那提出找秦墨的小厮带上,将秦墨治过的人得罪过的人通通问了一遍。 秦墨前脚刚回府,王老爷的马车后脚就到了。 好在秦墨没有为难他们,收下了诊金。至于礼品,王老爷结合秦墨以往变卖顾府礼品的行为,十分贴心的折算成了银子。 花厅奉茶,王老爷喝了一口茶表情有异,但还吞下去了。 “粗茶不入眼,王老爷,请怒怠慢。” “不敢不敢,吃惯了龙井,换换口味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王老爷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然而身体却是很诚实的将茶碗犯下了,转而将慈爱的目光投向王显祖。 “显祖,你多喝些,莫要辜负秦公子的一番好意。” 躺着也中枪的王显祖害怕的咽了一口口水,看着自家父亲核善的眼神,不由打了个哆嗦。 可父命难为,王显祖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而后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秦墨看着眼前的奇葩父子,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所以,王老爷此番上门是?” “老夫教子无方,冲撞了公子,我已经代公子动手教训过了。此番带着犬子来向公子赔罪,还望能取得公子原谅。” “令公子也没做错什么,何须赔罪。”秦墨悠悠喝了一口茶,“在下受不起。” “受得起,受得起。”王老爷赔笑说道,“若是公子觉得还未出气,我再揍犬子一顿,公子看如何?” 咔嚓一声,茶碗落地碎了一片。 王显祖咕嘟一声喷出一口茶水,一脸惧色的看向自己的老父亲。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父亲这是揍自己上瘾了,再打下去恐怕自己走得比祖父都早。跟着谁都好,离父亲远一些就好。 咚声一声,鼻青脸肿的王显祖直接跪下了,哭嚎着喊道。 “秦公子,我错了!” 秦墨一看,心道自己也没说什么,这孩子都快被亲爹打坏了。 “咳咳,起来吧。” 见父子态度如此端正,秦墨倒也不好再端着,见好就收的扶起了王显祖。 看着王显祖一脸的猪头样,秦墨赞叹道。 “王老爷好手劲,老当益壮。” “过奖过奖。”王老爷谦虚道,“平日闲来无事,就爱盘个核桃。” 秦墨眉头一挑,心道果然是老男人,那玩意不行了就只能玩玩核桃。 “王老爷有所不知,我那倒是有个稀罕的钓鱼法。” 王显祖呆滞的站在一边,看着自家父亲与那秦墨相谈甚欢惺惺相惜的模样,心中顿觉悲凉。 完了,人生完了。 正当王显祖感念祖宗时,顿时被踹了一脚,王老爷的声音传来。 “逆子,快给秦公子奉茶!” 王显祖:“......” 南京城里,一户妇人家中,几个青皮扔了几锭大银子给那妇人,凶恶着脸说道。 “好了,现在你男人终于死了。贵人可怜你,给你母子些钱,也够你们换个地方生活了。” “只要你能按我们说的去报官,指控那秦墨医死了你男人,你还能拿到一笔钱。” 妇人诺诺的低头,低声说道。 “可是,他毕竟是救我男人的恩人。” “直你娘!”那青皮闻言脸顿时拉了下来,一脚踹翻了那妇人,“你个贱人!给你脸还不要脸了!” “把他儿子带过来!” 身后那几个泼皮闻言,狞笑着走入了内屋,直接将一个八九岁小孩拖了出来。 “娘!娘!” 小孩被吓哭,不断的挣扎着。 “放开我儿子!华儿!我的华儿!”妇人爬向自己的儿子,却被青皮再次踹翻。 “什么恩人比你儿子都重要吗?”青皮嬉笑道,一脚一脚的踹向妇人。 “我去报官!你们说什么我都照做!”妇人抱住青皮的脚,撕心裂肺的喊道,“求求你们放开我儿子!” “他还小,受不得惊吓。” “切,早点答应不就好了,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青皮冷笑道,将一张书信拿出,“现在我教你怎么说,你最好一字不落的给小爷记下来。” “否则......我也不能保证你儿子会不会哪天去陪你那死去废物丈夫。” 顾府,大夫刚刚离开。 “宋妈妈,大夫说小姐受不得凉,还请取几个暖炉子过来。”月儿对一个中年妇人吩咐道。 “是,我这就去安排。”妇人领了命转身便离去了。 顾府再大,也不是什么消息都能藏得住的。取个炉子的功夫,几乎半个府的丫鬟都知道小姐又病重了。 “似乎老爷没去请那秦相公,也不知道为什么。” “张大夫名气在外,自然是先请张大夫咯。” “名气在外也治不了病啊,还是秦相公医术更高明一些,上次治完小姐便好了许多。” 丫鬟们说着话,手上的活计不停。 “宋妈妈来过了,取走了几个火炉子,我看老爷最后还是要请秦相公的。” “小姐肯定也更喜欢请秦相公呢,总比看着几个老头子要强。” 第二十七章 风满楼 “怎么不去请秦相公?”顾夫人喝了口茶问道。 “夫人有所不知,那秦相公蒙了心了竟是将老爷送去的礼品变卖了,两家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仆妇说道。 “变卖?”顾夫人愣了一瞬,“没给诊金吗?” “给了,人家嫌不够呢。”仆妇嫌恶的说道。 “那倒是个贪财的人,”顾夫人摇头说道,“那便是花钱请就是了,府上又不缺钱。” “主母,恐怕那秦公子只是想借着治病攀附上咱们顾府,上次治病之后府上就风言风语的。”仆妇说道。 “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的本分,那姓秦的收了钱还想要攀附上大小姐。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对啊,嫂嫂,人心隔肚皮。”另一夫人打扮的贵妇人说道,“咱们家烟儿可是清清白白的女子,怎么能被那等穷秀才玷污了闺名。” “就是,拿钱治病本就是本分,是那秦墨太过分了。”另外两个女眷附和道。 堂内七嘴八舌,声音有些嘈杂。 顾夫人被闹得有些烦了,将手中的煎茶重重放下,堂前猝然安静了下来。 “总不能看着烟儿越病越重,至于那秦墨想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大不了给他赐几个丫鬟。” “大概是穷惯了,到了年纪没见过女子,赏他几个也就平事了。” 顾夫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慢条斯理的说道。 “来人,将老爷请过来。” 仆妇应声退下,转身离开了。 “大人!民妇王氏状告城南秦府秦墨胡乱行医,治死了俺家王老三。”一妇人跪在应天府堂前,哭嚎着说道。 几个男人与妇人站在门外一脸愤慨,叫嚷着要为自家兄弟报仇。 应天府府丞周知正并未直接出面受理,正坐在堂前揉着额头发愁的是推官陈景禄。 诉词他也反复看过了,证人也传唤过了,都一口咬定是那秦墨治坏了王老三。受理前,同僚张大人还暗戳戳示意让他多“照料”秦墨。 但那秦墨在那桥头只是救活了王老三,并未开过药。如今这等刁民报案要将秦墨捉拿,这不是闹吗! 且不说那秦墨是个秀才,再者其神医之名就连陈景禄也有所耳闻。 现在陈景禄怀疑张家把自己当枪使,他也曾听闻秦墨与张家有过婚约,也不知退没退成。 况且当府丞周知正将烂摊子扔给他时,陈景禄心中便是警铃大作。 这南京城里扔一块板砖能砸死五个权贵,谁知道那个秦墨到底和哪个大人有关系。 抓?得罪人,不抓,也得罪人。 “大人可要为我们做主啊!”堂下妇人趴在地上哭嚎着说道。 妇人一哭,门外的妇人也跟着哭嚎了起来,男人们则是一个劲的喊着要庸医血债血偿。 看着如此混乱的局面,陈景禄心一横,喊道。 “来人,将那秦墨带过来!” “是!”底下一班衙役高声应道。 但他们是不会去拿人的,只有一人转身离开去通知刑房去拿人,人手不够时用的一般都是一个差役带着几个白役。 “退婚?”秦墨将手中的茶放下,看着自己未来的便宜岳丈张升笑了。 “岳父大人何出此言?” 昨日王老爷带着自家儿子千恩万谢,总算是让王府与秦墨重修于好,本约好了今日上门替尚书王继复诊。 可还没来得及出门,一封拜帖递了上门,自家便宜岳父亲自带人堵了门。 说起来,原身秦墨落水而亡还是拜这位便宜岳丈所赐。先是对婚约食言而肥,而后更是操控舆论肆意抹黑秦墨。 这才导致原身秦墨中举无望,婚约背刺,万念俱灰之下跳了清水河。 “慎言,我没你这么个女婿。”张升冷脸说道,“这婚姻大事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你看看你如今那狗一般的落魄模样,哪点配得上我张家。” 张升一来就是开门见山,没有打机锋的意思,也可能是觉得秦墨不值得遮遮掩掩的浪费时间。 张升旁边站着几个仆役,此刻正面带嘲讽的看着秦墨两人。 赵清雪站在秦墨身旁充当丫鬟,闻言不禁咬了咬下唇,心里替秦墨感到万分委屈。 这分明就是欺负人,结亲的是你张家,退婚的也是你张家,天下的道理都被你家占了了一半。 “确实配不上,这南京城谁人不识东城张,我这等落魄之人最是佩服令家千金,从未踏入青楼半步却比那头牌名声还要大呢。” 秦墨笑眯眯的说道,仍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这是拐着弯说张家小姐浪荡,就差指着张升的鼻子骂你家女儿是个表中贵族了。 “混账!”张升拍桌怒道,“你是在找死。” “咳咳!”秦墨咳嗽了一声。 “公子你找俺?”人未至,赵二牛粗犷的声音先入了花厅。 接着,张升一等人便是看见一个身高九尺的黑大汉满身血迹的走了进来,齐齐脸色一变。 赵清雪看见自家哥哥满身的鱼血,不禁扶额,心道真不应该让自家哥哥帮忙杀鱼。 钓鱼佬秦墨看着魁梧的赵二牛,不禁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没事,你先在外面候着吧,别吓着了贵客。” “哦。”闻言,赵二牛咚咚咚的离开了。 秦墨满脸笑意的望向自己的便宜岳父张升,看着其阴晴不定的脸说道。 “岳父刚刚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楚。” “咳咳咳.....”这次咳嗽的对象轮到张升了。 “贤侄。”张升沉吟片刻说道,“我们都是读书人,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即使你娶了我女儿也不能给她好的生活。” “吃穿用度,你哪一样能负担得起?” “强扭的瓜不甜?”秦墨笑容更甚了,“但是解渴啊。” “在下不才,不能给令千金好的生活,但是能带着她一起受苦。说到吃苦,岳父有所不知,在下颇有心得。” “一餐分成两餐吃,饿了就灌点水,撑一撑总是能活下的。” 听着秦墨的话,张升想象着以后要养着一条蛀虫,顿时火冒三丈。 “秦墨,你不要欺人太甚!”张升站起暴怒道,“这婚退不退可不由你!” 第二十八章 依仗 赵清雪紧紧的抓了抓手,心道欺人太甚的明明是你们。 横竖都是你们的理,何时考虑过公子的感受。 “是啊,欺人太甚。”秦墨点了点头,“岳父打算怎么办呢? “是捂蒙汗药,敲黑棍,把我沉入秦淮河吗?还是找一群染了病的乞丐冲府门?” “你说的是什么话!”张升看着微笑的秦墨,没由来的背后渗出一片冷汗,“我乃朝廷命官,岂会干这等龌龊之事。” “说的也是。”秦墨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岳父乃是朝廷命官,有功名在的,自然不会干这等容易被人抓住把柄的事情。” 忽的,秦墨微微抬头盯着张升露出一抹渗人的微笑,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但是我会的哦,无论多么肮脏的手段我都会用的。” 咕嘟,张升冷汗涔涔,喉咙咽了一口唾沫。 “贤侄.......”张升一屁股坐回位置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喃喃道,“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的。” “当年我和你父亲还是至交。” “岳父大人不必如此,时间长了什么都会变的,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定要待人以诚。”秦墨语重心长的安慰道。 “所以我从小就立志以天下大同为己任。” 闻言,张升脸色稍缓,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秦墨接着说道。 “如果我不快乐,就把所有人都打哭。” 张升:“......” “贤侄,没有这个必要吧,” “人与人之间的命都是不同的,强扭的.......”说到一半,张升改口道,“我们还是谈一谈婚约的事情吧?” “说个条件吧,怎么才能放弃婚约?” 一旁的赵清雪人都听麻了,还没反应过来,自家公子三言两语就让张家人服了软。 虽然她心里并不希望公子娶了那张家小姐,但若真娶了,对公子也有好处。 正纠结时,只听秦墨出声道。 “六千两白银,婚约取消。” “六千两?你当我是什么?”张升直接从椅子上崩了起来,“难不成我张府是开钱庄的吗?” “哦豁,是吗?张府不就是靠这些年圈地富起来的吗?”秦墨慢悠悠的说道,“应天府可是个富裕之地。” “听说岳父大人在松江府也有不少田地,套了名那也是张家的。” “你怎么?”张升瞬间冷静下来了。 “怎么知道的对吗?”秦墨一脸坏笑的说道,“猜的。” 弘治年间初始动乱的主要原因有三个,天灾、暴乱、边防不稳。明朝中期,自然灾害几乎是成为了日常。 弘治元年,山东旱灾,松江府水灾。此后每一年,黄河沿岸乃至于苏松一带水灾不断,淹死百姓数以万计,财产损失更是无法估计。 常年的水灾导致百姓流离失所,即使被朝廷免了田税仍旧是活不下去。 田地都卖给狗大户了,朝廷免了狗大户的税,几个狗大户能免劳苦大众的佃租呢? 没钱只能卖田,卖了田只能租田种,实在活不下去就暴乱,周而复始。 这一切的源头皆来自圈地,皇帝带头圈地,名为皇庄。即便朱佑樘是个明君,也免不想有自己的小金库的想法。 虽然这也不能怪朱佑樘,他已经够节俭了,当了皇帝没有开后宫也没有铺张浪费,,每天零零七的苦逼工作。 稍微干点什么事,底下一大堆言官就要跳出来骂皇帝。甚至连皇帝几天那啥一次都要说两句,完全没有性福自由。 这就是大明朝的言官,也是秦墨所追求的人生岗位。弘治年间的言官狠到了什么程度? 就是皇帝门前过辆粪车,言官们都得拦下来尝尝咸淡。说白了就是扛着正义大旗,到处咬人。 既然皇帝都带头圈地了,下边的权贵与宦官自然是闻着味打狗随棍上。 好在皇亲国戚不多,才不至于玩崩。 但圈地之风仍旧不可流行了起来,张家最近没少活动,这些秦墨随便打听打听就能猜个大概。 秦墨看着张升冷笑道。 “没钱,没钱就不要谈了。来人,送客!” “等等!”张升匆忙喊停,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六千两就六千两,但是能不能......” “不能。”秦墨斩钉截铁道。 张升冷汗涔涔,正要再度擦汗,却听见外面传来砸门声。 “开门!应天府府衙查案!” 震天的敲门声不断,隔着两个院子都能听见。张升面色一喜,忽然又不急了,缓缓道。 “贤侄,府衙来人了,你要不要先去看看?” 秦墨瞥了张升一眼,微微皱眉,便随口喊道。 “二牛,去看看!” 话音落下没多久,那叫门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似的。 张升满脸带笑,心道进了府衙可就由不得你了。六千两?这一次我定要让你将这宅子也吐出来! “贤侄,不去看看?” 秦墨没有说话,起身直接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张升哈哈大笑,也跟在身后边走边说道。 “贤侄,我在府衙也有些薄面,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提我的名字,万不可冲动。” 秦墨当然没有理会那老王八,从赵二牛身后闪出,看着眼前几个衙役面无表情的问道。 “什么事?” “什么?人被府衙抓走了?”王显祖站在秦府门外暴跳如雷,“直他娘!哪个不开狗眼的抓走了秦公子!” “我祖父还在等着复诊,直他娘!老子非得去踩了那人的狗胆不可!” 王显祖狂躁不已,将手中从自己亲爹那顺来的核桃摔碎在地,怒道。 “府丞周知正莫不是疯了,不知道秦公子给我祖父救命!我这就找他去要个说法,看看他是何居心!” 赵清雪呆呆的立在门外,通红的眼眶不受控制的留下一行泪来。 太好了,公子有救了。 秦墨被带走前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赵清雪。早就与秦墨有了默契赵清雪能明白他的意思,便一直苦苦等到了王显祖上门。 即便是着急,赵清雪仍旧没有自己找上王家,因为公子说过主动凑上去就不值钱了。 终于,还是等来了。 只不过不是公子依仗着他们,而是他们依仗着公子。 第二十九章 不会医术 应天府属于两京十三布政司之中的两京之一的南京城,天下两府独一份,气派自然不是其他省府能够比的。 秦墨进门时由衙役交付守门的锦衣卫,由锦衣百户核验的放了进去。 一路上,秦墨始终沉默着。 直到堂前传报,锦衣卫高声喊道。 “秦墨带到。” 推搡着,秦墨被带到堂前。应天府推官陈景禄端坐在堂前。 推官为府尹的辅佐官,官居从六品,并不负责政务,只负责断案但是没有量刑权,与府一级的法官类似。 明朝一共有是十三个布政司(省),一百三十多个府,便是有一百三十多个推官。 除了应天府与顺天府的推官是从六品,其余府的推官皆是正七品,掌管刑名,偶尔管管审计。 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属于事务官,说白了就是给府尹大人埋头干活的小弟。 比不上人家二把手府丞周知正,手中有点权,还特么闲。虽然很多事情都不经手,但是人家明面上毕竟还是府丞。 前段时间京城来旨,封了快七十岁的王继为兵部尚书。而应天府尹的位置却空了出来,按照传统极有可能是兵部尚书补缺兼职。 想到这,陈景禄不由叹了一口气,自家顶头上司悬而未定。听说老大人王继不苟言笑,怕是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你就是秀才秦墨?”陈景禄咳嗽一声,正色问道。 厅内只剩妇人一人跪着,外边跟进来的几个男子妇人早就被不耐烦的陈景禄驱离了,旁听还那么多话,该! “学生秦墨,拜见大人。”秦墨微微躬身行礼,神色泰然。 秀才见官不跪,不上刑罚。 见秦墨行礼,陈景禄脸色稍缓。推官一般都由进士补缺,或是贡生,应天府推官也是正儿八经进士出身。 对于同为读书人的长相斯文白净的秦墨,自然是第一印象会好一些。 “嗯。”陈景禄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转而问道,“本官问你,你如实回答不可有假。” “是。” “你是否认识你身旁那妇人?”陈景禄问道。 秦墨瞥了一眼,那妇人身子抖了抖,不敢抬头对视,身子伏得更低了。 “认识。” “妇人王氏指控你并无资质胡乱行医,以至于治死了她的丈夫王老三。”陈景禄问道,“以上可否属实?” 行医资格,自周汉起就有。古代行医一般有两个途径,一是考。万物皆可考。通过太医院举办的医学考试便可行医坐馆。 二是子承父业,有一个大夫爹,只能能证明有能力行医即可接任。能绍其业者,量才录用。 翻译过来就是,有个当大夫的爹,加上自身技艺精湛就可以上岗了。但是有一点,入了医籍,想要放弃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为了保证行医乱用药,一般出现医疗事故时,衙门都会找大夫讨论药方是否合理。配合仵作的尸检报告,一同作为断案辅助证据。 虽然哪个朝代都有偷偷摸摸行医的人,更有甚者名扬天下。但黑户是不能摆在台面上的,特别是医死了人的时候。 秦墨很坦荡,抬起头答道。 “一派胡言,我辈乃读书人,怎会行医治病?” “嗯?”陈景禄眉头微跳,他开始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王氏,本官问你,三月初十那日在桥头医馆外,是否是秦墨给你丈夫王老三治病?” “回大人,确有此事。”王氏猛地抬起头,哭着说道,“求大人做主,当日就是他给我丈夫治病,不足一月我丈夫便死了。” “那日桥头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民妇绝没有说谎。” “青天大老爷,求你为民妇做主啊!”王氏哭哭啼啼,“我家孩子才八岁就没了爹,以后我们母子还怎么活啊!” 证人证词都放在了陈景禄的桌上,锦衣卫亲自去桥头医馆那办的。 既是证据确凿,事情就好办了。 其实这件事本就是一桩闹剧,可最大的问题在于秦墨没有行医资格,因此即便王老三的死与秦墨无关,秦墨也免不了要受到责罚。 咚!陈景禄一拍桌,指着秦墨问道。 “秦墨,你可有话说?” 秦墨站在厅内屹立不动,直到被问话时才开口说道。 “我说过了,我并不通医术,那一日王老三濒死,医馆以无力为天为由拒绝救治。” “而我所做的不过是怀着圣贤教诲,循古法用银针刺激王老三穴位,尽人事听天命,实乃命陨之际救命并非行医。” 说道这,秦墨顿了顿,转头盯着身旁跪伏着的妇人幽幽说道。 “王老三那时能活,全靠君父天佑,神明怜悯。学生只是感叹,擅用福泽之人恐怕后代再无天佑。” 对于指控,秦墨咬死自己不会医术不放,既然不会医术,便不是行医而是见死而勇为。 因此,妇人王氏基于对秦墨治死人的指控从根本上就不成立。 换句话说就是,人家秦墨只是在大夫口断必死之后,仗义而为,还特么当场救活了。你再告,那就是农夫与蛇了。 而最后一句更是杀人诛心了,翻译过来就是,神仙保佑了你丈夫一次,你却滥用这份福泽,弄不好要断子绝孙。 文人之弱弱在手脚,文人之强强在口舌。 一边说着不可怪力乱神,一边挥着拳头呐喊皇权天授。天下一半的道理都让文人占了,字字珠玑,句句成剑。 此话一出,王氏身子抖得更厉害,顿时埋头痛哭了起来。 堂上,陈景禄自然明白秦墨在搬弄口舌,却又拿他没办法。 “放肆,秦墨,你竟敢在本官面前满口胡言!” 陈景禄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手指着秦墨怒道。 “你说你不会医术?” “正是。”秦墨面色自若,大声答道。 闻言,陈景禄冷哼一声,愤然道。 “你当本官是傻子吗?你替顾府小姐治过病又怎么解释,你说你不会医术?你散播出去的药方,你说你不会医术?” 站在堂下的秦墨沉默了片刻,抬头笑了。 “不会。” 第三十章 文弱秀才 “荒唐!你在戏弄本官!”陈景禄怒了,他讨厌别人把他当傻子。 特别是自做聪明的人,这让他格外愤怒,脾气上来了就想好好惩治一番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秀才。 “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秦墨说道,“顾府所请,乃是顾家小姐所患绝症所余下寿命不过一年,求医无望这才求我诊治。” “学生哪会医术,不过是照着医书照本宣科建议顾老爷抓一些简单的补药。不过是为了求个安心,哪知道误打误撞竟是医好了。” 秦墨说的倒是实话,顾烟本就是绝症,他开的药方分开来都是简单的补品,羊藿多为给男子补精气。 太子参补气益寿,两者叠加在一起,谁也没想到能治顾烟的胸痹之症。 虽然用量十分考究,完全根据顾烟的病情定制的,但是秦墨一口咬定瞎蒙的,谁也拿他没办法。 还是那句话,证据,拿出证据来! 自始至终,秦墨从未开口说过自己会医术,除了在兵部尚书府王家。 “那从你府中流出的药方你怎么解释?”陈景禄被气得不轻,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学生无意间治好了顾大小姐,自然对此十分惊奇,不过是短暂的浏览了一些医书。” “那些药方不过是我习惯性做的读书笔记,根据自己的理解改良了一些,从未想过会流露出去。” “奈何闻名上门之人,趁我不备顺走了那草稿,竟是流了出去,实在是荒唐至极。” 这一番话彻底将陈景禄气得说不出话来,不管怎么问都是那几句。 “不会医术。” “碰巧罢了,我也不懂。” “别人说的,我没说过。” “证据,拿出证据来?马上伏法。” “我乃读书人,绝非那等信口雌黄之人,所言之事句句属实。” “不信就去查啊!”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那你抓我啊!” 对峙到最后,陈景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着粗气抓过桌上的茶一口咕咚咕咚一口干完。 “好几个口齿伶俐的秀才!” “过奖。”秦墨冷笑道,“大人莫不是想要欺负我等弱书生?” 砰的一声,陈景禄将手中的茶重重放下,冷声道。 “我倒是要看看你的嘴到底能硬到什么时候!” “来人!”陈景禄喊道。 话音落下,两个凶恶的衙役整齐踏步双双入堂中,一拍胯刀单膝跪下抱拳道。 “属下听命。” “将那秦墨投入班房!看他几时说实话!” “是!”两衙役起身抓着秦墨的肩膀就要押走。 “慢着!”陈景禄突然喊道。 两衙役的动作顿住,秦墨就这样被抓着肩胛骨,看着那陈景禄慢悠悠的走到他的面前开口道。 “秦墨,你现在可有话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秦墨脸上挤出一道笑容,看着陈景禄说道,“我秦墨一生行事光明磊落,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好一个光明磊落!”陈景禄叫了一声好,转头暴怒,“死到临头还嘴硬,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带走!” 班房并不是牢狱,只是用于临时关押嫌疑人的地方。有些案子一般是先拿人,再慢慢完善证据链。 里面关着的什么人都有,龙蛇混杂,小偷小摸杀人放火都有,在没有证据之前通通关在一起。 偏偏应天府府衙办事效率本就低下,有时嫌疑人熬不住自己就招了。 于是便是有了个传统,不能当堂上刑罚的,便是往那班房一扔,打个招呼自有人去“照顾”。 看着秦墨被带下去,陈景禄的脸色稍缓。 张升让他“照顾”秦墨,他现在也已经做到了,关上一会若是那秦墨认了就罢了。随便发个罪名,小惩一番放走得了。 若是死活不认,那就要在胡乱行医致死上好好掰扯掰扯了。 不过也不怕那秦墨不认,班房那地方岂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能待的,怕是不出半日就要哭爹喊娘尿裤子了。 至于这妇人......陈景禄走回堂前,猛地一拍惊堂木。 厅堂里跪着的只剩下妇人一人,猛地听见惊堂木响,妇人顿时一哆嗦。 “大胆民妇王氏!竟敢诬告恩人秦墨!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此乃重罪!”陈景禄重重呵斥道,“实情如何,快快如实招来!” 先前秦墨那番话已经让王氏内心接近崩溃,她只是普通的民妇,最是信命。加上陈景禄猛地一道回马枪,一顿连吼带吓。 王氏内心的防线已经彻底崩溃,跪倒在地上嚎啕大哭道。 “我说!我都说!”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那个新来的!”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向着秦墨走了过来,狞笑道。 衙役已经走了,或许他们听见了大汉的话,但估计也不会在意,径直离开了。 这是一间散发着恶臭的班房,阴冷潮湿,隔壁还有四五间一模一样的。 班房里的人见来了好欺负的秀才,纷纷随着黑大汉起身向着秦墨围了过来。 秦墨脸上并没有慌乱,沉默片刻后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环顾四周,又盯着面前的满脸横肉的大汉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大汉狞笑道,“莫非想要威胁我?我刘四烂命一条,你这等秀才不怕断手断脚拔了舌头就试试?” 说着,刘四伸手就要推秦墨。 “兵部尚书王继。”秦墨忽的出声道。 大汉的手停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刘四挤出一抹狰狞的笑容,却有些气虚的问道。 “什么?” 身在南京城中,或许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兵部尚书叫王继这个名字,但没有人不知道兵部尚书。 南京城里身份最高的几个人之一,真正的口含天宪断人生死。 回应刘四的是来自秦墨的一击重拳,砰的一声,一米八的大汉被重重击中下巴,直挺挺的倒地。 顿时,班房里的呼吸齐齐静止了。所有人用见鬼一般的眼神盯着秦墨,眼皮狂跳不止。 这是什么疯子!一言不合就下重手! 甩了甩拳头,秦墨没有给众人更多的反应时间,气势就是要一气呵成。他面无表情的走向班房里剩余的嫌疑犯,冷冷说道。 “昨天,我于兵部尚书王继有救命之恩,现在王家的人应该在来找我的路上。” 秦墨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比青皮还更青皮,狞笑道,“你们也不想家人有什么事吧?” 见众人惊疑不定,秦墨突然暴喝一声。 “所有人!给老子蹲下!” 几息之后,班房里传来了阵阵惨叫之声! 第三十一章 祸从天降 应天府外,王显祖老老实实的通过门子见到了府丞周知正。 周知正四十多岁,面容白净清瘦,一副无为而治的模样。整个人的气质看着不像是府丞,倒像是朝天宫里的道士。 应天府的府丞乃是正四品,除了是府尹的副手之外,就是兼管学校。 兼管学校......没事就修学校,直接说是闲职就得了。小事不用动手,大事插不上手,一本书一壶茶坐一天。 若真是清闲倒也不错,应天府本就是大明朝的大神养老院。可偏偏应天府权贵众多,摩擦冲突也不少。 府尹自然冷眼呵斥,下面又不敢管,拿不定主意的往往就呈上给了周知正。 “世伯。”王显祖恭恭敬敬的行礼。 即使他内心气愤又焦急,但是王显祖只是纨绔又不是白痴,面对仅次于自家祖父的府丞大人,自然要礼数周全。 “显祖啊,你来了?”周知正身穿常服坐在堂上瞥了王显祖一眼,没有起身的打算。 “怎么有空来我这了?又闯祸了?” 看着面前一脸便秘的王显祖,周知正面色微黑。他最不喜的就是王显祖这种二愣子纨绔,一天到晚追鸡撵狗,愣是一点人事都不干。 可偏偏自己清闲,一个好好的正四品大员硬生生整成了街道办主任。 特别是看到王显祖,周知正脑子疼。 以往王继还不是兵部尚书是时候,王显祖就经常和那帮国公的顽劣后代厮混在一起,现在他祖父升了兵部尚书兼参军,岂不是要翻天了。 偏偏顶头上司空了,又听说王继又重病了,真是见了鬼了! “惭愧,惭愧。”王显祖面容苦涩,“我此次前来乃是有要事相问世伯。” 闻言,周知正冷笑,心道别人衙内睚眦必报,你王显祖小人报仇从早报到晚,能好到哪里去? “什么事?”周知正不慌不忙的喝了一口茶,想要听听着王显祖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世伯,把我祖父病治好的那个秦相公被府衙带走了,您看?”王显祖恭敬道。 “病好了?”周知正一口茶呛着了,瞳孔微扩咳嗽连连,慌忙坐直问道,“贤侄,老大人现在身体如何?” “托秦相公的福,昨天已经好转,今日已经能正常饮食了。”王显祖说道,“今天本与秦相公约好上门复诊。” “可迟迟见不到人,祖父催我看看,一问才知原来被府衙带走了。” “什么?抓了?谁抓的!” 听着这话,周知正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若是王继就这样一病不起还好,反正也是府尹这个位置也轮不到自己来做,谁来都一样,自己伏低做小便是了。 可谁知眼看着要病死的王继竟然被治好了,大概率要兼任府尹。 现在顶头上司唯一的救命稻草被自己人抓了,周知正整个人彻底不淡定了。心道哪个王八蛋给自己添堵,脑子被狗咬了吗! “母婢!哪个抓的!一向不过问我的意见!”周知正气得骂娘,也有撇清自己的嫌疑。 “贤侄,事不宜迟,且随我来,定要将那秦相公带出来。”周知正又恢复了那般斯文的模样。 “听世伯的。”王显祖无比乖巧。 反正祖父大旗祭出来了,自己躲在后面呐喊助威即可。 周知正带着王显祖急匆匆出了门,询问一番才知道原来是推官陈景禄派人去抓的,为的只是一桩扯皮栽赃的烂案。 活到周知正这个岁数什么没见过,一眼就看到了案子的核心,秦墨无资质行医。 周知正行事一向稳健,一边派人去喊推官陈景禄,一边拿过了堂前记录的口供来翻看。 王显祖内心焦急,坐在堂下紧张绞手心,时不时看向周知正,却发现这货看文书的脸色越来越古怪。 这时,陈景禄也急匆匆的赶了过来,一脸的惶恐。 在这应天府做推官真是倒了血霉了,一天到晚审案跟开盲盒似的,动不动就审到哪位权贵的七大姑八大姨。 蒙着头往前走,陈景禄怎么也想不明白,最近手段稍微过一些的,也就审了个胡乱行医的秀才。 跨过门槛,陈景禄小步快走来到周知正面前,附身行礼道。 “府丞大人,下官听闻大人急召,不知所为何事?” 周知正脸色古怪的收起了审案记录,皱着眉盯着陈景禄,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这秀才果然是........一言难尽。 张了张嘴,周知正没有废话,绷着脸道。 “放人!” 陈景禄闻言心顿时紧了起来,有道是不怕犯错挨训,只怕上司只字不提,字越少越危险。 就像大夫不会花费金石去医治一个已死之人,女子不会对不喜之人多言一句,老p客上青楼路过不好看的女子门前不会多瞥一眼。 因为没有必要,一切的多余动作都是浪费时间罢了。 浑浑噩噩间,陈景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将人带到班房外的,每走一步只觉脚软无力冷汗涔涔。 “秦墨关哪了?”周知正黑着脸问道。 陈景禄和衙役俱是不敢抬头,直到周知正气愤的问了第二遍,衙役这才大着胆子说道。 “在第三间班房。” 周知正在府衙待了这么些年,对于府衙里审案的那些手段再清楚不过了。第三间班房较为特殊,大多都是一些青皮惯犯。 手段狠辣,最喜欢欺压弱小。 而现在将一个秀才放了进去,下场可想而知,一顿毒打怕是免不了,弄不好恐怕要断手断脚。 光是想想秦墨只剩一口气的场面,周知正差点有些站不住。 那可是老大人唯一的救命稻草,要是掐灭在府衙之中。京城那边随便一个御史弹劾上达天听,定是龙颜大怒。 怒气瞬间涌上脑海,周知正猛地踹了一脚那衙役。 “谁给你们的胆子!” “快去救人!若是那人少了一根毛,一个一个的,本官定要让你们好看!” 陈景禄闻言顿时面如死灰,整个人都抖成了筛糠。能让一向佛系的府丞大人破防,定然与这南京城最尊贵的几人有关。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蛋了! 第三十二章 他人之血 班房的大门猛地被拉开,午后刺眼的阳光宛如刀锋一般打入。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众人心不由凉了半截。 “秦公子!”王显祖绷不住了,猛地往前跑去,鞋掉了都顾不上。 开什么玩笑,秦墨凉了,王继好不了,王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周知正带人走在后面,心里已经在盘算着保全之法了。一抬头,忽的看见王显祖直直的愣在了原地。 他不由心中一猝,暗道该不是闹出人命了吧。 急匆匆小碎步跑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血污,第三间班房里所有人都躺在地上半死不活。 甚至隔壁那间班房里仍旧有几人躺在地上,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一个捂着耳朵,一个似乎手被折断了,却咬着布条不敢哭嚎出声。 当中一个秀才模样的站着,几乎满身都是血,冲着众人露出了一抹笑容,嘴角淌出一道血渍。 王显祖已经彻底呆住了,整个人吓得不敢动弹。血腥的场面,一阵阵的刺激着他的大脑。 整日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大脑一片空白。 心道这秦墨是什么怪物,一个人打倒了这班房里全部的青皮流氓?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关二爷来了高低都要挨两拳。 莫非这一群人都是伸着脸排队挨打吗?怎么可能?除非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青皮脑子坏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府丞周知正,当他看到秦墨手脚都在,还能站着的时候不由松了一口气。 而后,周知正面色一沉,低吼道。 “还不快放秦公子出来,谁?谁把秦公子关进去的!” 周知正的话,如同按下了启动键,众人纷纷从失神中醒来。衙役忙不迭上前开锁,陈景禄亲自打开牢门。 “误会,都是一场误会。”陈景禄赶紧解释道,“都怪那个妇人捏造大量证据栽赃秦公子,这才让公子蒙受这冤屈。” “我方才已经还原了事情的真相,那妇人王氏也已经伏罪画押。” 陈景禄只觉得低头认错过于羞耻,但想着反正秦墨人没事,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最多让那秀才骂两句,但恐怕那秀才也不敢闹大,毕竟深究起来那秀才多少还是存在无资质行医的罪名。 只要大家各退一步,一切都皆大欢喜。 秦墨走到了门边,在陈景禄身前停下。陈景禄微微有些紧张,抬起头略微有些心虚的挤出一个笑容。 “秦公子.......你看这......” “呸!”秦墨没有笑,并对陈景禄吐出一块血肉。 陈景禄愣住了,脸上一抹放在手心一看,竟是半块被咬下的耳朵。 竖子!辱我也!陈景禄刚想发怒,抬头却看见秦墨指着他缓缓开口说道。 “你想杀了我。”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陈景禄的头顶,刹那间心头的怒气全都散去,只剩下心底森森阴寒。 人是他送进去的,送进了关满了青皮的班房。这是不符合规矩的,因为秦墨是个秀才,因为陈景禄没有证据。 此刻,当秦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所面临的所有指控都站不住脚了,甚至不再需要任何证据。 王显祖是个纨绔,除了胆小一些喜欢欺负人之外没什么太大的缺点。听见秦墨的话,顿时怒火中烧,朝着周知正问道。 “世伯,这是怎么什么意思!”王显祖指着秦墨面不改色的说道,“秦公子差点被那群青皮活活打死!” 周知正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并没有在这这种小细节上出声反驳。 “一个弱秀才!”王显祖指着满身是血的秦墨激动的说道,“被打得满身是血,说出去怎么有脸面对应天府的学子们?” “迫害读书人,这就是在断大明的文运啊!”王显祖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话,张口就来。 “不是这样的。”陈景禄慌忙想解释。 “不是这样是哪样?”王显祖直接走到了陈景禄面前咬着牙说道,“我家祖父刚脱离险境,现在还躺在床上等着秦公子救治。” “难不成你这早早听着了消息,无缘无故抓走秦公子想要暗中杀掉,好让我祖父重病无医可治?” “我不知道秦公子是.......他明明可以早点说的。”陈景禄脸都绿了,被王显祖指着鼻子骂却不敢直起腰。 这件事他落下了把柄,还在府丞与兵部尚书的孙子面前。谁能知道一个秀才,竟会是治好尚书大人唯一的希望? “你不知道?”王显祖纨绔气质展露无疑,冷冷看着陈景禄道,“陈大人,你莫不是想说一个秀才不会开口说话吗?” “你连害命这等行径都能做出来,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景禄被气得发抖,却又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秀才害我! “世伯,”王显祖转向周知正说道,“我小辈人微言轻,又无功名在身,本不该对府衙指手画脚。” 周知正没有答话,眼皮又跳了一下,看着王显祖自顾自的表演。 “我只好请父亲将祖父抬来,让祖父亲眼看看到底是谁不想让他病好,想要谋害朝廷老臣。” 周知正闻言终于有反应了,真要是让那小王八蛋将老大人抬过来,估计自己祖宗十八代都要被言官骂到揭棺而起。 “咳咳。”周知正出声道,“贤侄稍安勿躁,先让秦公子洗漱一番后接回去治病吧,老大人的身体要紧。” “王氏栽赃诬陷秀才秦公子,罪大恶极,应从重处置,以正视听。” “推官陈景禄徇私枉法,纵犯行凶,意图害命。即刻停止所有职权,本官将上奏朝廷。” “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尚且未知,意图谋害朝廷命官,本官亲自带人一定追查到底。” 三言两语,周知正摘了陈景禄的职位,把推官的一部分权利直接拿了过来。 至于那些躺在班房里的青皮,周知正脸色一沉。 “来人!将那帮青皮扔入大牢!” “是,大人!” 话音落下,衙役们鱼贯而入,呵斥声棍棒声不断。隔壁两个班房的犯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满脸畏惧的看向那道染血的背影。 原来那秀才说的,都是真的。 第三十三章 相识 王家的马车上,秦墨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身上的血污也在府衙洗净。 一个班房十来个人,若非当时秦墨占据了先机,怕是现在也免不了要重伤。 几个青皮被吓住了,始终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得罪秦墨。 秦墨武德充沛下手狠厉,对那些不愿意趴下的人下了死手。正是因为下手果断,秦墨除了挨了一些拳脚外,仍旧完完整整的走出来了。 “秦相公,你还好吧?”王显祖有些拘束的问道,整个人对秦墨显得异常的恭敬。 比起自家那个暴躁的老爹来说,眼前这正主才是狠人呐,哪有咬人半只耳的? 那玩意还是从隔壁班房犯人身上摘下来的,这是杀疯了吧! “我没事。”秦墨撩开马车的帘子,往外吐了一口血沫,回头问道,“你祖父身体恢复的如何?” 王显祖见状呆滞了一瞬,笑容越发恭敬了起来。 “托公子的福,已经能下地了。” “嗯,走一趟吧。”秦墨靠在马车上闭上了眼睛。 “已经去了那么久了,那小子怎么还没回来?”王老爷焦急地在院门口踱步,老太君把他赶了出来让派人去催。 大夫人正好从院子里走了出来,看见王老爷背着手踱步,上前宽慰道。 “显祖这孩子虽然平时顽劣一些,但事关他祖父,想必也是不敢怠慢的,或许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哼!”王老爷袖子一甩,怒道,“那小畜生要是敢偷跑去和那群狐朋狗友喝酒,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狐朋狗友?大夫人神色微微有些尴尬,心道小国公也算是狐朋狗友? 老太爷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在南京权贵中地位也算是更进了一步。 看来以后没事得催催自家丈夫多走动走动,趁着老太爷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好让自家两个儿子谋个一官半职。 正想开口,远处跑来了一小厮,嘴里喊着。 “老爷,少爷带着秦公子回来了。” “到哪了?”王老爷赶忙问道,说着就要往府门的反向走去。 “已经来了。”小厮指着一个方向说道。 王老爷闻声看去,果然有三五人正急匆匆往这边赶。等那几人走近,王老爷看见秦墨脸色的伤顿时被吓了一跳。 “秦公子,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爹,都是那个推官陈景禄干的!” 不等秦墨开口,一旁的王显祖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个明白。宛如一个狗腿子,一脸殷勤的讲述着。 听到最后,王老爷脸色越发的难看。 “这老匹夫好大的胆子!回头定要好好和父亲说说,参他一本,给公子讨回公道。” 秦墨其实想说不用,公道他已经自己亲手挣回来了。 但想到这也是王家的一番好意,便也默许了。比起那顾府,尚书府王家倒显得更纯粹。 而这一切,全都得益于那个大病初愈的老人,王继。 “先诊治吧,免得耽误了时间。”秦墨出声道。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王老爷猛地一激灵,终于想起了自家亲爹还等着治病呢,“公子随我来吧。” 王老爷亲自带路,王显祖跟在一旁,父子两恭敬的将秦墨带了进去。 位于几人身后的大夫人见状不由捏着眉心摇了摇头,心道自己这是什么命啊,父子两都是这般毛病。 叹了口气,大夫人一边念叨着儿孙自有儿孙福,便是也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挤着二房几个孙背,齐齐跟着老太君在给自家祖父念经祈福,见秦墨来了不由转头去看。 秦墨与众人对视了一眼,行了一礼后转身进了房里。 “秦公子怎么脸上带伤啊?”王四小娘子瞥了一眼祖父的屋子,压低了声音问道。 “一看就被打了呗。”说话那少年唤作三郎,王家二房独子,比王显祖小一岁,排行第三。 老太君生了两个儿子,大房王老爷膝下育有两子一女,大娘子去年嫁去了京城,偶尔回娘家看看。 二房老来得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三郎年纪最小也最为调皮。 “怎么会突然被打?昨天还好好的。”文静的二娘子也凑了过来,略带紧张的问道。 “二姐,怎么了?”四娘子狡黠的笑了笑,冲着二娘子眨眼睛道,“心疼了?” “你才心疼!”二娘子羞得推了四娘子一把,“休要胡说,我只是听说秦公子以往替人诊治过后也被人找过麻烦。” “二姐,你是说公子替祖父看病,所以才被打了?”四娘子愣了一刻道,大睁着眼,“不会吧,这南京城怎么会有人惹到我们家头上来了!” “那模样一看就是被揍了,错不了的。”三郎凑了过去,插话道。 这时,前头念经的老太君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古井无波,随后又慢慢闭上接着念经了。 房里,秦墨刚给王继诊治完,开了药方喊了丫鬟去抓药。 “没想到最后把老夫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人竟然是你。”王继显然精神不错,坐在床前笑道。 闻言,秦墨抬起头疑惑的看了一遍王继,确认自己以前并未见过王继,怎么对方一副早就认识自己的模样。 该不会是.......绿帽秀才吧? 秦墨眉头微跳,还是恭敬的行礼问道。 “尚书大人认识我?” 看着秦墨这厮本分老实的模样,王继指着他哈哈大笑道。 “桥头见过的,那时你可没现在这么老实!” “惭愧惭愧。”秦墨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尚书大人的病差不多了好了。” “你脸上的伤这是被人记恨上给打了?” “那个,我改天再来。”秦墨熬不住了,转身就要走。 王继想要叫住他,秦墨却已经出了门快步离去了,身后跟着相送的王老爷与一众小厮。 “怎么突然走了?”院子里,四娘子转头瞥了一眼匆匆离去的秦墨。 “秦公子兴许是有急事吧。”二娘子说道。 “或许是天黑了,怕被人堵着又挨一顿毒打。”三郎接茬说道。 话落下没多久,老太君再次睁开眼睛,出声道。 “安宁。” 安宁乃是二娘子的闺名,听闻老太君唤自己,连忙走到应道。 “奶奶。” “把显祖叫来,我有事问他。” 第三十四章 庸俗 马车走远,秦墨再也绷不住了,倒吸一口冷气解开衣服看了一眼。 “青了。” “嘶!” 靠在马车车厢上,秦墨吐出了一口浊气,忽然咧着嘴笑了,低声自言自语道。 “真是个老狐狸,救命之恩,哪能被你这么容易糊弄过去。” “一个小小的推官的命,哪里值这个价。” 马蹄声远去,向着南城方向而去。 “奶奶,事情就是这样。”王显祖跪坐在堂下,将今天所看到的来龙去脉细细的讲给了老太君听。 “嗯,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老太君点了点头道。 “奶奶,那推官实在是可恶,您看要不要告知祖父?”王显祖试探着问道。 “不用,这事情不用你操心了,去给你祖父念经祈福吧。”老太君半睁着眼说道,话里没有什么情绪。 “是,奶奶。”王显祖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退下了。 这南京城虽然被叫做养老之地,但也并非是一片祥和。府衙里欺压百姓的衙役也不少,百姓也只能忍气吞声。 衙役尚且如此,这府衙大堂之上坐着的老爷们自然也不会是吃素的。 若是惹不到自然是一派和气,若是真触及了他们的利益又没有势力,他们有无数种办法能让人无声无息的死在大牢里。 正如今天,秦墨本该要折在班房里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一个书生竟然武德充沛,一挑十几个青皮还能站着说话。 王显祖都不敢去看那躺在地上的青皮,除了几个胆小的没事之外,那重伤的几个基本上救治不及时多半就凉了。 狠人啊,直接下杀手,主要是还不用担责。 越是念经,王显祖越是觉得心惊肉跳。今日之事实在过于凶险,站在秦墨身旁他都害怕秦墨把自己活撕了。 更是一句话就把一个堂堂的从六品推官的命运给钉死了,实在是恐怖。 回到了秦府,秦墨刚下马车就见赵清雪红着眼眶站在门口。赵二牛站在一旁憨憨笑着,二青仍旧是那副沉默的模样。 显然是王家的小厮前来报过平安,三人特意守在门前等秦墨回家。 此时的秦墨模样有些狼狈,即使洗漱过脸上仍旧能看到明显的伤痕,活脱脱就是被人揍了一顿。 秦墨自己心里也有些无奈,没人愿意挨打。但奈何肉身之躯,又不是铠甲勇士。 何况那时候若非秦墨气势上占了上风,凭借兵部尚书的名头吓住了一部分人,这才免得被更多人的群殴。 但那些青皮也不是傻子,就算喊什么都只是缓兵之计,反应过来还是免不了被群殴。 那时的秦墨已经选择了最优解,最后能站着纯属是上辈子十年一日练武留下的充沛武德了。 “公子。”赵清雪刚开口,眼泪就落了下来。 “公子。”赵二牛憨憨的打着招呼。 “老师。”二青闷闷喊了一句。 几人早就从小厮口中得知了秦墨的大概遭遇,知道了自家公子将班房里打出了几残几重伤的彪悍战绩。 饶是如此,看见秦墨一脸的伤,赵清雪还是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没事,去给我拿换洗的衣服。”秦墨吩咐道,“别哭了,擦破点皮而已。” “可是.....” “别可是了,快去吧。” 好不容易支开了赵清雪,秦墨倒吸了一口冷气,站在原地面露痛苦之色。 “二青,快,扶我一把。” 赵二牛太高,虎背熊腰也不好搀扶秦墨。 一夜无话。 翌日,一觉醒来的秦墨接着睡,一连休息了三天,身上的伤这才好了个利索。 期间王家老爷来过一次,王显祖几乎是每天来一次。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管家与小厮,大包小包的往秦府塞东西。 由于秦墨本人比较穷,原身之前穷困时将府内的值钱物件都发卖了。 这导致府内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几乎是空空如也。 王显祖这厮倒是脸皮厚,天天带着大车小车上门,硬生生将秦府缺的物件都补上了。 甚至纠缠了秦墨许久,在外院硬生生求来了一间属于他的房间。 说是在家住着天天挨打,以后没事可以往秦府躲清静,也不至于被自家老父亲责骂。 院子里的大青树底下,秦墨与王显祖一同睡在摇椅上乘凉,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放着洗净的水果与热茶。 几个请来的工人正在太阳底下热火朝天的挖坑,秦墨打算将那片池塘扩大,建一个更大的曲水养鱼池。 “秦公子,你是不知道,我父亲只要一听我和小国公他们出去玩定要发脾气。”王显祖絮絮叨叨的说着。 “可是我一说要来你这,你猜怎么着,破天荒的夸我了。” 王显祖坐了起来,口中啧啧称奇。 “我都不敢相信,我爹那样的人竟然还会夸我。” 躺椅上,秦墨眉毛扬了扬,不置可否的笑了。 王家想与他交好,这正合秦墨的意思。一个人的力量毕竟微弱,王家看好他,他也需要王家作为盟友。 王继一生行事正直刚烈,老太君持家极严,以至于王家子孙虽没有什么太大的出息,但人品都不错。 虽说王显祖纨绔一些,但心性不坏,人也还算聪明。 “秦公子,你不想知道那陈景禄的下场吗?”王显祖问道。 “不想。”秦墨打了个哈欠说道,“他什么下场都和我没有关系。” “也是,反正那老家伙也落不到什么好下场。”王显祖摇头晃脑的说道,随后似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秦公子,你班房的事迹已经传出去了,昨天小公爷还特意来找我套近乎呢。说是想要见你,让我引荐引荐。” “秦公子,你说要不要回绝?” “见我?为什么?”秦墨有些诧异的看着王显祖。 “想要带出去威风威风呗。”王显祖嗤之以鼻,重新躺回躺椅上,不屑的说道。“那群人就那样,只能仗着权势欺压欺压青皮。” 王显祖似乎忘记了,不久前他也曾是那群人其中的一员,并以应天大侠自称。 “庸俗!”王显祖唾了一口,满脸嘚瑟的说道。 第三十五章 功名 南京城进入夏季,雨水渐渐充沛。 赵清雪正在书房里整理秦墨的书稿,抬头活动脖子时往窗外望去,被那在小雨中摇曳着的逼人的翠绿晃了眼睛。 “公子,下雨了。”赵清雪揉了揉手腕,温声说道。 烛光照不到的一角,昏暗的光线将摇椅上的秦墨完全笼罩了起来。闻言,秦墨只是哼哼了两句又接着睡了。 赵清雪看见自家公子这般怠惰模样,不禁叹了口气喃喃道。 “还有三个月就要秋闱了。” 烟雨落满南京城,东城张府内院,一阵又一阵的女子清脆的笑声从房里飘出来。 外头雨打芭蕉,里头香雾缭绕,茶温话闲, 张府原来并不住在东城,十年前不过是南城里的一户不大不小的商户。 明朝初期朱元璋开元洪武,凭着对商人本能的厌恶,觉得重农抑商的策略更有利于战后休整生息,由此商人的地位低下。 直到明朝中期,现任皇帝朱佑樘继位大统开启弘治中兴,商人的地位开始有所提高。而商品经济的发展,必然导致个人财富的累积。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社会歧视。借着弘治中兴,盛世之下,南徽北晋商已经深入人心,更有无徽不成镇的说法。 南京城的里的小商户张家正是大时代里借势缓慢崛起的商户之一,后来攀上了被砭南京养老的秦有年并结下了童子亲。 自此,张家的运势竟是疯涨似的挡也挡不住。 交好隔年,三十余岁的张升考上进士。因为年纪大,家中老母也需要供养,张升在京城轮岗两年就被调回了南京城。 同年,秦墨生父秦有年病逝,隔年,秦母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 自此,秦府散作鸟兽,除遗子秦墨外,竟是无一人留下。 秦母去世隔年,秦墨头悬梁锥刺骨十三岁考中了秀才。或许是麻绳只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秦墨考中秀才那一年大雪封山,求学归来的秦墨落入山涧,冻了个半死不说还落下个幽闭恐惧症。 而张家却是越来越富,张升更是官运亨达,一举坐上了通判的位置。正六品官,比那推官陈景禄还要高上一级。 张家亦官亦商,很快就在这富庶的南京城有了一席之地。张府更是从人口繁杂的南城搬到了东城,人称东张。 东城张氏,分两房,不分家但分府,两家宅子相通。大老爷张升一房富贵,几个兄弟成为附庸。 十年前与秦墨定下婚约的正是老大爷张升唯一的女儿,张安伊。 “说起来,那顾烟的病情倒是越来越重了,最近也不怎么回信了。”张家二娘子叹了一口气道。 几人刚刚正在讨论即将三日后即将到来的游园诗会,本该上个月就该举行的,听说请到了文坛大儒前来。 为此,游园诗会特意推迟了一个月。 那日张府亭子小聚之后,挨不过董家小娘子的苦苦哀求,张家二娘子只好厚着脸皮找上了自己的堂姐张安伊。 好话说了一堆,总算是将这个生性风流的堂姐给哄开心了。在张安伊的安排之下,女子诗社也获得了游园诗会的名额。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活泼好动的董家小娘子点点头出声道附和道,“不过她大概是嫌我烦了,也不回我的信了。” “怕是身体不好,没有多余的精力回信了。”蓝家小娘子抿了一口茶温声道,“只希望她的病能好得快些。” “听说顾烟现在病得下不了床了,三日之后的游园诗会肯定是去不了了。”董家小娘子皱着眉说道。 女子诗社一共八个人,皆是东城贵人家未出嫁的小娘子组成,董家与张家还有蓝家与顾家小娘子玩得好些。 “奇了怪了,前两个月还听顾烟说病重被一个秀才治好了,怎么现在又是病重了?”张二娘子一脸不解的问道。 “相思成疾呗。”董家小娘子抱住了自己,夸张的向前迈了一步,学着戏曲里的美人仰头唱道。 “莺莺闷坐手儿托腮,叫声红娘你快过来!” “小妹别闹。”蓝家小娘子捂嘴笑道,“我倒是听说上一次那秦秀才治好了顾烟,后来不知怎么的与顾府闹翻了。” “那秦秀才被人报复,而后放出话来不再开门行医,现在估计是请不来了。” 闻言,董家小娘子愣了一瞬,转头盯着董家小娘子问道。 “好姐姐诶,你怎么这么清楚?” 蓝家小娘子笑了笑,打趣着说道。 “因为我不爱唱戏啊。” “好啊!姐姐你竟然消遣我!”董家小娘子脸红红的,直接扑了上去。 两人又是好一阵嬉闹,直到片刻后红着脸气喘吁吁的停下手,却忽然发现四周异常的安静。 抬头一看,两人发现张二娘子皱着眉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蓝家小娘子软言温声问道。 “没有,我在想那秦秀才哪里学来的医术,竟是能为患上绝症的顾烟诊治。”张家小娘子说道。 “或许是自己从书上学来的吧。”董家小娘子抢着说道,又思索了一阵补充道,“那群腐儒不是最喜欢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嘛?” “那黄金屋又不是医术,说的是功名。”蓝家小娘子笑道,“读书不过都是为了考取功名做官罢了。” “做官?”董家小娘子不屑道,“做官有什么好的,我哥哥现在还在京城做官,几年也见不得回来一趟。” “不过上次听张姐姐说那秦墨与张家大娘子有婚约?”董家小娘子忽的问道。 “嗯,确有此事。”张家二娘子点头道,“十年前定下的,倒也不知道我伯父与堂姐认不认这门亲事。” 沉默了一刻,张家二娘子又开口说道。 “大概是不作数的,那秦秀才如今已经步入及冠,却仍旧是穷酸落魄。以我堂姐的眼光,自然不会甘心嫁给他。” “为什么不嫁呀?”董家小娘子有些摸不着头脑,“既然那秦秀才会治病,那考取功名对他自然也不是难事。” “我家兄长说什么,功名在手,天下我有......” 第三十六章 得加钱 “那秦秀才有疾,无法参加乡试,考场待不了多久就吐得不成人形了。”张家小姐出声说道。 “他一辈子只会是一个秀才,没有任何功名利禄可言。” 闻言,董家小娘子顿时呐呐无言,懵了一会说道。 “那自是配不上了,只是可惜了那诗句。” “那个穷酸秀才?怎么配得上我?”张安伊一脸不耐烦的看着自家父亲说道,“我不考虑,除非我死了。” “我张安伊就算是随便嫁给富公子,我都不要嫁给那穷酸的秀才。” “父亲,您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以前您不是一直跟我说不要在意那穷秀才吗?” 张家花厅,张升一脸无奈的看着自家女儿。 他现在有些后悔这些年一直给自家女儿灌输秦墨的坏话了,以至于张安伊对秦墨的观感几乎差到了极点。 大约现在在张安伊心里,秦墨约等于乞丐。 “女儿啊,今时不同与往日,你知道那秦墨治好了谁吗?”张升苦口婆心的劝道。 “管他治好了谁?总不可能是皇帝。”张安伊不屑的喊道。 弘治时期明朝风气十分开放,锦衣卫被皇帝朱佑樘拔去了狼牙,当众议论国事,哪怕是议论皇帝都不会被抓去喝茶了。 甚至有锦衣卫在茶馆里听到有人高声议论皇帝,都会站着听一会,只要不是大骂皇帝便直接离去了。 “唉。”张升一拍大腿,叹了口气说道,“那秦墨治好的不是圣上,但在这南京城倒也是顶了天的存在了。” “啊?”张安伊愣住了,见自家父亲不像是说假话,不由问道。 “父亲,那穷秀才到底干了什么?” “他治好了你爹我的顶头上司的上司,兵部尚书老大人王继!”张升重重的叹气说道,“十有八九尚书大人兼任应天府府尹的任命就快下来了。” 饶是张安伊素来骄惯,但听见兵部尚书与应天府尹的名头时也被吓了一跳。 应天府顶头的也就那几个位置,如今兵部尚书与府尹合并在一起,这体量相比镇守一方的魏国公也毫不逊色。 “那个穷秀才怎么会有那般医术?”张安伊诧异道,“父亲大人,莫不是消息是假的吧?” “绝不可能是假的。”张升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都说抄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 “现在得罪了那秦墨,若是他在尚书大人面前提了些要求,恐怕也够我们张家吃一壶的。” “父亲大人莫慌,或许那秦墨对于尚书大人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张安伊安慰道,“老大人毕竟年事已高,撑不了几年就要乞骸骨的。” 张安伊虽是女子之身,但一向喜好与那群才子纨绔厮混在一起,耳闻目染对这南京城乃至于京城的局势都有一些了解。 “过几天我托人问问尚书大人的玄孙,探探口风,看看王家对于秦墨到底是怎么一个态度。” 听着自家女儿的一番话,张升也冷静了下来。 他一心做官,与同僚和众权贵的关系都不错,唯独与七十岁的王继没有什么来往。 一来王继刚烈死板,不苟言笑,不好相处。二来,王继年事已高,在这养老的南京城几乎是一眼就能望到老。 要么是乞骸骨死在家里,要么就是死在岗位上。 张升不愿意费那个心思花在一个没什么用的老人身上,可谁知七十岁的王继突然就被朝廷启用了。 好巧不巧,前端时间府尹的位置空了出来。然而朝廷对于府尹的任命却是迟迟未下达,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候,一月之内,朝廷连改两道任命,让王继从南京户部尚书改成兵部尚书。 其用意不言而喻,这是要在老大人王继退休前,带着天恩荣宠悉数加身再致仕了。 这一系列的操作,无疑是在告诉天下,朝廷不会忘记为大明整治地方的能吏。 “王继老大人毕竟年事已高。”张升有些紧张的搓手说道,“或许,过不了两年身体就熬不住了。” “对啊,父亲大人不必担心。”张安伊附和道,“何况或许那秦墨这一次只是碰巧用了些方术才将老大人救了回来。” “运气不会一直都这么好的,一次可行,第二次可就不一定了。” 张安伊趁着父亲张升摇摆之际,继续出言劝说道。 “一个秀才会些医术,又能有多大的本领,不过是些皮毛。若是父亲大人此时一时糊涂,将张家绑在那穷秀才身上。” “若是他日那秀才酿成大祸,我们张家一样要大祸临头。” 闻言,张升猛地被自家女儿的话点醒,瞬间后背全湿。 果然是自己老糊涂了,竟然急功近利到这般程度,全然看不见其间的凶险。 那秦墨毕竟只是一个照本宣科的穷秀才,读书尚且如此死板,也没听着有什么才气。若是哪一日用药过量,将老大人害死....... 光是这样想想,张升便是感觉全身手脚冰凉。 “父亲。”张安伊见自己的话起作用了,心中不由得意,暗道这次必要借机彻底摆脱那穷酸秀才。 “尤为重要的是,那秀才听说一辈子无法踏入考场,根本不可能考中进士。”张安伊趁势补充道,“难道父亲非要逼我嫁给一个碌碌无为之人吗?” “自然不是这样!”张升猛地抬头,咬咬牙说道,“这秦墨行事实在是大胆,完全就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我们张家万万不可和他扯上关系,我这就去将那婚约彻底解决。” “那秀才肯解除婚约了?”张安伊微微有些诧异问道。 “为父上次去的时候,那秦墨已经松口了。”张升回答道。 张安伊愣住了,她记得这十年来张家无数次上门求过,通通被那秦墨拒了。 “他.......要什么?” ...... “六千两银子?岳父大人,莫非你在羞辱我?”秦墨坐在花厅,看着蓄着山羊胡的张升眯着眼说道。 “我们上次不是谈好了吗?”张升茶也顾不上喝了,指着地上那几口大箱子急忙说道,“六千两银子都在这里,一分没少。” “岳父大人,今时不同往日啊。”秦墨语重心长的说道。 “那你想怎么样?”张升咬着牙问道。 “得加钱!” 第三十七章 分寸 “什么?加钱?”张升错愕道,“你想要多少?” 和自家女儿谈完话之后,张升越想越心惊,便是火急火燎的让人清点着六千两银子一起带到了秦墨府上。 本想着一手交钱,一手交婚约,谁知道秦墨却突然开始坐地涨价了。 秦墨伸出一根手指,咧嘴笑道。 “一万两。” “你疯了吧!一万两赎买一份婚约?”张升怒道,“前些天明明说好的六千两,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 “呵,这婚约不是张大人先变卦的吗?”秦墨说道,“这普天之下,食言而肥者多如牛毛,出尔反尔是常态。” “张大人做得初一,我做不得十五?” 张升也意识到秦墨这是完全撕破脸了,连便宜岳父也懒得喊了。 不过这倒也正合他意,秦墨这般贪婪的吃相,让张升更加坚定了退婚的信念。 “贤侄,你这样做就没有意思了。”张升背着手愠怒道,“你这般吃相,莫不是要让你死去的父亲蒙羞。” 张升倒不是付不起这笔钱,张家世代行商,即使传入他手中时已经大不如前。但自从他考上进士,家族的生意倒是又红火了起来。 一万两,不过是张家几个月的利润,只是张升不甘心让秦墨空手套这一万两。 张升本以为故意提起秦墨死去的父亲会让秦墨破防,哪成想后者不为所动,竟是点了点头道。 “张大人说的是,我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知道我干出如此荒唐的事情,定会以我为耻。” 闻言,张升脸色稍缓,看来这秦墨也并非没脸没皮之人。 “贤侄,知错能......” “两万两。”秦墨出声打断道。 “什么!”张升瞬间蚌埠住了,怒气顿时冲上了头,“你莫不是掉钱眼里了!” “两万两!你以为你是谁?” “你仔细看看你这贱命,就算你死去的爹娘凑一起也不值这两万两。” 话刚说出口,张升便后悔了。 一抬头,果然看见秦墨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老畜生,你不要给脸不要脸!”秦墨猛地站了起来,眼神冷冷的盯着张升道,“你以为你是谁?” “做了几年官,就忘记了你们张家的出身,你当年怎么中的进士心里是不是没数了?” 一道呵斥,令张升彻底呆在了原地,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恶毒眼神死死的盯着秦墨,冷声道。 “你再说一遍?” “说一遍?”秦墨冷笑,抓着杯子喝了一口茶说道,“我不仅要说,还要写下来,递上去。” “你以为你当年做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吗? 原身秦墨的便宜老爹去世与张家也有一定的关系,当年两家定下婚约之后,张升的爹就带着银子找上了门。 他们看上了秦有年的人脉,想要趁着新朝而立没几年,走一些路子给三十来岁的张升谋个进士出身。 秦有年那时候确实很缺钱,秦墨开蒙许久也没钱拜名师,妻子也没钱看病。 加上经不住张家苦苦哀求,又看张升快四十的人了还是个举人,咬了咬牙这才答应了下来。 后来张升顺利进士之后,张家却对那笔银子赖起了账。左右言他,硬是施舍乞丐一般一点点往外吐钱。 秦有年赌上了自己的人脉,甚至往里贴钱,结果却被像是乞丐一般被对待。 心高气傲的秦有年哪能咽得下这口气,可偏偏无处说理,杂七杂八的打击叠加在一起便成了生命不可承受之轻。 张升进士那一年,秦有年病死了。 “污蔑朝廷官员,你倒是好大的胆子!”张升同样冷笑道,“这个世界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单纯,望你好自为之。” “老东西,你在威胁我吗?”秦墨问道。 “老夫从来没这么说过,你怎么想与老夫无关。”张升负手而立。 “我记得你们张家只有张大人身上有功名吧?”秦墨突然笑了,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你什么意思?”张升不悦道。 “没什么意思,张大人可务必要保重身体,否则张家可就......”说着,秦墨口中啧啧摇了摇头。 “我身体比你好,不用你担心,谁活得久还说不定呢。”张升拂袖怒道。 “当然是您了,老王八也活不过您老了。”秦墨反言讥讽道,“四十岁连个进士都考不中,还得使手段,真是令人佩服。” 秦墨说这话不过是故意想要气一气张升罢了,当年的事情没有留下一丝证据,无论是谁也无法说清当年的真相。 话不投机半句多,张升最后还是带着那几箱银子气冲冲的走了。 花厅重归于寂静,秦墨坐回椅子上,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这几个月他横竖躺平实属不得已而为之,秦墨深知自己船小浪大,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 万事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仅仅一手医术已经将南京城风云搅动,一切行事都需要把握分寸,三个月后就是秋闱了,免得被人忌惮。 秦墨深知怀璧其罪,他如今最大的底牌不是满脑子的医学与科学知识,而是他拥有中举的把握。 前身给他留下了备战九年的丰富学识,足以应对乡试。即使他现在闭着眼睛,那些知识仍旧会不停的从脑海里蹦出来。 功名,功名,仍旧是压在秦墨心头的一块重石。 有了功名便不再是命如草芥,不再命薄如纸,就能够离开南京城前往更大的天地。 所以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卖弄自己的学识,也不是到处去证明自己不再患有幽闭恐惧症。 人们不需要认识一个新的秦墨,秦墨也不在乎名声。 把握分寸并不代表秦墨万事需低调,每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分寸分寸,就是该深的时候深,浅的时候浅。 “公子,二青来了。”赵清雪的身影出现在了花厅外,轻声说道。 “知道了,让他去书房等我。”秦墨褪去了脸上的凝重,笑道。 “好。”赵清雪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问道。 “少爷,顾府的人又来了,今天见吗?” “不见。” “是,公子。”赵清雪福了一礼告退了。 第三十八章 本分 顾府的管事一连来了五天,却是连秦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五月中,暑气渐起。 顾府的周管五十出头,正处于性子沉稳的年纪,饶是如此,一连五天站在门外两个时辰也仍旧有些吃不消。 顾府一行人且站着,只听见门里传来一阵木屐清脆的踏地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门缝那头露出一张清秀娇美的脸,见人便露齿笑了笑,眉角好看宛如轮弯月。 明朝初期对于女子的束缚极重,甚至不允许被男人看到脚,府里的女子往往一年四季都穿着能盖住脚面的裙子。 到了明朝中期,女子纷纷穿起了木屐,甚至戴冠配剑,穿男子服饰行与街头。 俗话说“女装只有零次与无数次,”男装亦是如此。 这个时期的明朝处于中兴之势,文化包容性强,风气开化。女装的才子也不少,身穿女装,头上插花,粉墨登场。 在这个时代,不骚,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文人! “赵姑娘,公子怎么说?”管家见到赵清雪,连忙问道。 “公子说不见,周管事还是请回吧。”赵清雪笑着说道,随后关上了大门。 “唉!”周管事浑身一松劲,整个人变得无精打采。 “走吧,回吧。” 一群小厮低头跟着打道回府,与周管事关系不错的小厮忍不住问道。 “周爷爷,那秦墨如此不给府上脸面,老爷为何不让我们教训教训他?” “说什么混账话!”周管事板着个脸训斥道,“小姐的命还等着那秦相公来救,你这话若是传出去谁能保你!” 小厮吓得脸色一变,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了。 回到府上,周管事向着顾老爷如实禀报。 “他真这么说?”顾老爷皱着眉问道。 “回老爷的话,确实是这么说的。”周管事一脸苦涩的点了点头。 活了一大把年纪,没干错这么辛苦的差事,天天跑人家门前站岗算是什么事啊! “老爷,明天继续去请吗?”周管事低头问道。 “不去了!”顾老爷拂袖转身怒道,“什么东西,在我面前拿大!给他脸面却是不要!” “不去?你这个当爹的真是黑了心了!”一道女声从门外传来,顾夫人带着两个丫鬟一脸怒容的走了进来。 “你真是好狠的心,唯一的女儿的性命也置之不顾!”顾夫人怒斥道,“顾益谦!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不是我要怎么样!”顾老爷也怒了,气愤道,“这话你应该问他,给他送去银子也不收。” “送了美婢也不收,说什么都不见!我也想问问那秦墨到底想要怎么样!” 闻言,顾夫人竟是呜呜的垂泪哭了起来。 “你们男人的脸面就如此重要吗?连女儿的命也可以不要!我们母女两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可怜我烟儿从小体弱多病,大夫说着活不过十八,眼看着病竟是治愈有望。” “结果却被你们这些男子的脸面拖累,现在倒是要死在你的手里了!” 看着自家夫人哭哭啼啼,顾老爷也是一阵烦躁。 “我去,我亲自去请,亲自去赔罪总行了吧!你满意了吧!” 顾夫人仍旧是雨打梨花,一边擦眼泪一边啜泣道。 “早知道早干嘛去了?若是早点去,烟儿的病情也不至于拖到现在。你非要和那秦相公斗气,人能和大夫斗气吗?” “若是寻常大夫也就算了,大不了花些钱请别的大夫就是了。可那是唯一能救你女儿的大夫,你却仍旧不管不顾。” “我可怜的烟儿,你父亲好狠的心。与别人斗气,却要让你受苦。” 顾老爷被自家夫人说得脸青一阵红一阵,可也没办法反驳,他确实是在和秦墨怄气,不愿意低下头请秦墨。 自秦墨将顾府送的礼物变卖后,顾老爷便是脾气发作了一场。 如今,倒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这又怎么是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能说清楚的呢? “来人!备车!”顾老爷喊道。 半个时辰后,顾府的马车稳稳当当的停在秦府门前。 咚咚咚,小厮前去开门。 本来顾老爷是坐在马车里面,但最后还是走了下来,亲自等候在门前。 “谁?”门被拉开,面容娇美的少女伸出半个身子问道。 “顾府的,我们老爷求见秦相公。” “我们相公说了,不见。”赵清雪甜甜的笑了笑,可这个笑容在顾老爷的眼里却是如此的冰冷。 “麻烦前去通报一声,说老夫亲自来了。”顾老爷强忍着怒气,陪着笑说道。 闻言,赵清雪忽然上下打量了一番顾老爷,看着其两手空空不由面色古怪。 “敢问顾老爷见我家公子所为何事?” “小女身体抱恙,秦相公上次诊治过的,这几日小女身体又不舒服了,特此前来请秦公子。” “哦,求医?”赵清雪问道。 “正是,求医而来。”顾老爷勉强挤出一道笑容,点了点头说道。 “哦。” “麻烦姑娘通报一下,多谢。”顾老爷又说了一句。 可赵清雪仍旧半个身子停在门里,却没有要去通报的意思,而是面色古怪的说道。 “不用通报了,我家公子不会见的。” “为何?”顾老爷绷不住了,怒声斥责道,“难不成公子要将与我的个人恩怨发泄在我女儿身上?” “若是公子有何不满,我自可登门谢罪,为何要牵连小女的性命!” 顾老爷胸口起伏不定,一脸的怒气,恶狠狠地盯着赵清雪。 “你问问你家公子,到底想要怎么样?” 赵清雪倒没有被吓住,仍就是面色平静,等到顾老爷将话说完。 “顾老爷前来求医,连诊金都不要带吗?” “什么?”顾老爷愣住了。 “我家公子说了,顾家小姐的病给钱就能治。”赵清雪平静的说道,“一万两,只收现银。” “还有,若是要诊治请把顾烟小姐带来府上,我家公子身体不适,不宜出行。” “一万两?”顾老爷怒了,“治病救人不是医者的本分吗?如何开这天价?” “本分?”赵清雪奇怪的看了顾老爷一眼,疑惑问道,“我家公子又不是大夫,何来的本分?” 第三十九章 堕怠 顾老爷闻言顿时语噎,脸青一阵红一阵,恼怒道。 “难道秦相公就要见死不救吗?” 赵清雪没有回怼,只是深深的盯了一眼顾老爷,语气平淡的说道。 “顾老爷还是先把诊金与病人一同带来再说吧。” 说罢,吱呀一声,大门重重的的关上。 吃了闭门羹的顾老爷气急败坏,咬着牙怒道。 “贱婢!” 果然骄主出恶奴,也只有那人能养出如此贱婢!顾老爷心里一团火,却也只能被牵着鼻子走。 赵清雪踩着轻盈的步伐穿过庭院,踏踏的脚步声传进书房。 “二青,公子呢?” 她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圈,并没有看到秦墨的身影。 二青闻言从满桌的书稿里抬头,板正着脸一本正经的回答道。 “老师去了后面药房,做实验去了。” “哦哦。”赵清雪转身欲走,忽的又猛然回头说道,“二青,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没有啊。”二青一脸茫然,仍旧是那副木头脸。 “是吗?”赵清雪一脸疑惑的走开了,而后熟练的拐进了内院药房。 这处药房是由一处干燥的空房腾出来给秦墨做实验所用,接着改造池塘的机会,秦墨顺带着让工匠把药房也改造一番。 赵清雪并没有直接迈进药房,而是在在门外淋浴了片刻,换了一身衣服,鞋底全然换去。 穿着秦墨特制的衣服,将头发全部包好,带上消毒过的布口罩,缓缓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药房地面被铺上了打磨过的木质地板,空气中掺杂着消毒酒精的特殊气味。 几米长的木桌实验台上,秦墨正聚精会神的正在撕扯着棉条,手上戴着消毒过的羊皮手套。 “公子,这是什么?”赵清雪站在一旁,好奇的看着秦墨掏出一盒食盒,一旁放着即棕色的糖浆与磨碎的粉末。 “柑橘。”秦墨瞥了赵清雪一眼,揭开食盒盖子道,“要来一点吗?” 闻言,赵清雪凑过头看去,顿时被吓了一跳。 食盒里盛放着几个柑橘,上面长满了青色的霉菌。 “啊!公子,这橘子已经发霉了!” “我知道。”秦墨说道,“我要用来入药的,能救命的。” 说完,秦墨同时在心里补了一句,也可能是杀人的毒药。 “这霉点也能入药?不会吃死人吧?”赵清雪被吓得不轻,连忙后退说道,“公子,霉点会害病的,快扔掉!” 秦墨也懒得和赵清雪科普什么是土法制作青霉素,一方面赵清雪接受不了,另一方面青霉素这玩意太娇气,古代这条件几乎提取不了青霉素。 土法提取只能获取并不算纯的菌种,并且青霉素中可能会混入有毒的展青霉素。这玩意没法分辨,只能选用展青霉厌恶的柑橘做培养物。 而后是挑选,尽量挑选青一些的菌落。先不论各种培养提纯分离的难度,即使最后得到了青霉素也很难保存。 青霉素在液体中很容易挥发,最好的办法是把液体变成固体,也就是用化学干燥机做成干粉。 可问题是,这大明朝电都没有,哪里的干燥机。 限于各种条件,秦墨只能退而求其次选用化学书里最为常见的砂土管保藏法。 保藏的前提是青霉素的有效性,而完成这些,秦墨不仅要满足青霉素各种恒温条件,还需要培养二代菌种,完成动物实验。 一想到这些,秦墨头都大了一圈。 “不能扔,这玩意将来会比金子都贵上百倍的。”秦墨说道。 “公子又在哄我了。”赵清雪自然是不信的。 “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着,秦墨指挥起了赵清雪让其给自己打下手。本来二青最适合干这份工作,但二青还在书房完成作业,这个想法也就作罢了。 赵清雪虽然嘴上咋咋呼呼的,但到底还是心细的,两人配合之下,半天后终于完成了初代的培养。 做完这一切,秦墨终于松了一口气,带着赵清雪离开了药房。 两人换过衣物,重新回到了院落里,秦墨一把躺在摇椅上,闷哼一声问道。 “顾府又来人了?” “嗯,顾老爷亲自来了。我将公子教我的话都说了,人估计已经回去了。”赵清雪站在一旁扇风道。 “一万两是不是要得有些少了?”秦墨忽然问道。 赵清雪不知道怎么回答,五千两足够一户寻常家庭温饱一辈子。一万两,在公子这里要得还真不多。 顾府是东城首富,金银再好,却不能救命。 况且,顾府毕竟是负了公子。公子在明知道救人惹祸上身情况下,仍旧是出手了。 顾府却过了河拆桥,冷眼旁观,一千两就能换公子一条命吗? 若是寻常人,在那东城十六医的手段下恐怕命已经丢了。 “少了。” “那等顾府再来,再加五千两吧。” “好。” ....... “祖父,您找我?” 王家某个院子里,王显祖恭敬地跪坐在堂下,抬起头看着那个两鬓霜白精神矍铄的老人。 王继扫了一眼自家的纨绔孙子,微微皱眉问道。 “近日读了什么书?” 一说起读书,王显祖整张脸瞬间就垮了下去,委屈巴巴的说道。 “这几天听父亲的话,大多都在为祖父的病与秦府走动,未来得及看书。” 听着这话,王继嘴角直抽抽,恨不能将儿子拉进来抽王显祖一顿。没看书就没看书,还特意牵扯上他。 虽然王继对儿子辈都很严厉,但唯独隔代亲,与孙子孙女辈相处都很慈祥。 即使以前忙着,偶尔也会派人问问自家孙子孙女都在干嘛。这几日病了,抽空将王显祖叫了过来。 没想到这混账如此滑头,真是欠抽! 最终还是没有抽,毕竟隔代亲,王老大人忍住了。 看着自家装蒜的孙子,王继端起茶杯问道。 “你常去那秦墨府上?那秦墨这几日又在做什么?” “秦相公近日在修鱼塘,想要做得大一些,说是好玩。”王显祖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其余的时间就是在睡觉了。” “不过,秦相公府上的饭菜倒是一绝,比那天仙楼里的酒菜还要美味。”王显祖很没有出息的砸吧着嘴。 王继喝茶的手抖了抖,脸上微现怒色。 “胡闹,秋闱在即,这小子怎么能如此堕怠?纵情玩乐,此般如何中举?” 第四十章 此子非人哉 王显祖见祖父生气了,也不敢说话了,低着个头一副老实乖巧的模样。 “三年之后又是三年!”王继不满的说道,“这乡试机会如此难得,中举要等到何时?” “那秦墨小子到底有几个三年可以蹉跎!” “祖父教训的是。”王显祖一个劲的道歉,态度无比虔诚,仿佛挨骂受训的是他一般。 “你个滑头。”王继被自己孙子整得没脾气了,敲了敲茶桌说道,“不行,你去把那秦墨叫来,我有话跟他说。” “是,祖父。” 王显祖巴不得天天待在秦府蹭饭,得了祖父的命令更是欣喜不已,连忙应下。 用过午饭,顾府就将人和银子一同带来了。 顾烟病的很重,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被四个强壮的仆妇抬着软轿打着红罗伞候在门外。 “开门!”小厮焦急的拍着门,却是半天不见回应。 “怎么还不来!”顾老爷肚子里憋着火,皱着眉来回走动。 “大老爷,夫人嘱咐过了,请大老爷为小姐性命着想,万万不可激怒秦相公。”一个三十有几的老婢女在一旁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顾老爷没好气的说道。 顾夫人本也是要来的,只是被顾老爷一句妇人怎么好抛头露面给顶了回去。饶是如此,放心不下的顾夫人仍旧是派了自己的心腹丫鬟盯着。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秦府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顾老爷走上前,板着脸说道。 “一万两银子我已经带过来了,现在可以诊治了吧?” 赵清雪走了出来,看了一眼虚弱的顾烟,又看了一眼顾府堵在巷子里浩浩荡荡的马车群,眉眼一弯笑道 “顾老爷带了诊金诚心而来,自然是能诊治的,只是我家公子此时不在家,还请各位稍微等些时候,或者明天再来。” “不在家?” 在场众人面色各异,上午来时还说着身体不适,不宜出门。 “这病如何能等人?”五十岁的周管家适时站了出来,朝着赵清雪恭敬的行了一礼道。 “敢问姑娘秦相公去了哪里?我们可派去车马,待公子办完事也好快些接回来。” “管事说笑了,公子的行踪怎么能轻易泄露。”赵清雪笑着说道,“我们家公子可是得罪了好些人。” “这事,想必顾老爷比我更清楚。” 闻言,顾老爷的脸色微变。 他知道赵清雪这是在拿上次秦墨给顾烟治病得罪了东城的十几名大夫的事情说事,讽刺他冷眼旁观。 周管家讪讪,无言以对只能退了回去。 “总得给个大概的时间吧?”一个小厮开口问道。 “公子回来了,你们在门口自是能看见。”赵清雪说道,“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顿了顿,她接着说道。 “诊金再加五千两,天黑之前凑齐,不然的话就请各位明天再来吧。” “不是说好了一万两吗?” 顾老爷终于忍不住了,攥着拳头咬着牙喊道。 “你们怎能说变卦就变卦,如此这般没脸没皮,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赵清雪已经进门了,听见顾老爷的话,不由转身歪头道。 “我们公子说过了。” “这脸皮几两银子一斤?”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秦墨将王显祖堵在王家府门外,神情激动的揪着王显祖的衣领。 “你这厮将我底裤都卖了干净?” “咳咳。”王显祖明显有些心虚,将秦墨的手移开,目光瞥向别处,“秦公子所说的底裤又是何物?” “他娘的。”秦墨无语,他忘记了明朝的人有牛鼻犊也喜欢空档滑行。 只是他没想到王显祖这厮如此靠不住,在王继面前将自己这几天逍遥快活的事情全都抖了出来。 不出意外,王继叫自己过来多半要效仿古人劝学。 兵部尚书传唤,又没办法拒绝。 叹了一口气,秦墨猛地推了王显祖一把,递了一个刀子般的眼神,便大步进了门。 两人关系熟稔,自是觉得寻常。 一旁的前来给自家老爷递贴子各府上的几个管事心底不由面色一变,心道这到底是何人,竟是与老尚书的公子关系如此要好。 在南京城,王显祖以前是出了名的纨绔,整日与小国公几个权贵子弟厮混在一起。 见谁都不顺眼,虽然不至于仗势欺人,但就是不干人事。今日惊了谁家的小姐,明日又砸了谁家的招牌。 一众管事之间,张家的管事身子不由抖了抖。 秦墨他是认识的,前几日没少陪着张升前往秦府退婚。今日又见到秦墨,只是没想到秦墨竟与老尚书公子关系匪浅。 此事还需禀报给老爷,那张家的管事在心底默默记下。 进了院子,秦墨看见王继坐在堂前看书,不由有些头疼。 “老大人好。”秦墨一揖到底。 王继拿书的手微抖,心道终于知道自家孙子那无耻劲到底是跟谁学的了。 这厮故意一揖到底,自己倒是不好对他当头棒喝、耳提面命。 “咳咳。”王继咳嗽一声,“来了?” “是。”秦墨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老大人找我?” “嗯,我问你最近有读书吗?每日可有做题?策略看过了吗?”王继将书本放下,一脸严肃的问道。 秦墨心中微暖,王继想要让他中举,担心他荒废了学业。 他拱手答道:“回老大人的话,学问盘旋于胸,每日温习不敢忘。” 王继皱眉,目光渐渐尖锐了起来,呵斥道。 “万事空想,唯有笔下才是真,文章不落在纸上,光是想又有何用?” 秦墨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说道。 “老大人为何不出题考考我?” 闻言,王继脸色顿了一下,思索片刻便出了几道小题考校秦墨。 几乎没有思考,秦墨脱口而出,破题巧妙,条理清楚,总结言简意赅,立意深刻。 这时,王继才感觉到了事情似乎与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他原本是想叫秦墨过来,自己给他当头棒喝,让其浪子回头刻苦读书。 只是.......怎么感觉这秦墨脑子这么好用呢?这是将书本都吃进了肚子里吗? 秦墨说完最后一个字,王继脸上没有表情,战术喝水压了压惊。 心中掀起波澜,暗道,此子非人哉! 第四十一章 报应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回来?” 秦府大门外,顾老爷阴沉着个脸望着巷子口的方向说道。 一个小厮适时的凑了上来,谄媚地笑道。 “老爷,夫人差人将一万两银子送过到了,就在巷子口。” 顾老爷正生着闷气,这小厮纯属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一听这话顿时就让顾老爷爆炸了。 “啪!” 那小厮被顾老爷一巴掌扇出了血印子,顿时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狗奴才!痴了心了,不是五千两吗?竟敢多报银子!”顾老爷怒骂道。 “老爷,小的怎敢多报,这都是夫人的意思。”小厮惶恐的跪倒在地不停磕头。 “混账!还敢狡辩!”顾老爷正愁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偏偏这小厮就自己递过了脸来。 那可是整整两万两银子,即便是弘治九年末,朝廷收入的金银也不过是五万两。 虽然金银只占朝廷收入三千四百万两中的极小的一部分,但仍旧能窥见弘治年间白银储备并不算多。 究其缘由,这就要从明太祖朱元璋发行的堪称“三无产品”的大明宝钞开始说起。 钞规定一贯等于白银一两,但因为没有准备金制度,发行后没过多久迅速贬值。到了弘治年间,宝钞几乎沦为了废纸。 其价值从洪武年间的一贯等于白银一两,到弘治年间白银一两等于333.33贯。 而民间交易多为金银,想要短时间内拿出两万两白银,对于顾府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几乎是将顾府存着的银子都拿了出来,倒也不怪顾老爷如此激动。 “老爷息怒。”一旁的年老的周管家面色尴尬的走了过来,悄悄拉着顾老爷说道。 “这一万两确实是夫人的意思,嘱咐老爷务必不要和秦相公起冲突,府里给王老尚书递贴子的管事带回来一个消息.......” 片刻之后,顾老爷脸色越发难看,怒气却已褪去。 “当真亲眼所见?” “千真万确。”周管事苦着脸说道,“那秦相公与尚书府的小公子关系匪浅,老爷万万不可意气行事。” “不用你说,我自然知晓。”顾老爷压着火,深呼了一口气,表情三秒四换。 周管事见此情形默默退下,留给自家老爷消化情绪的时间。 呆在原地站了一会,顾老爷默默闭上了眼睛,以前他的脾气并非如此暴躁。商人重利,和气生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是从请了那个秦墨开始,所有的谋划一步一步都落在空处。 秦墨被东城名医报复之时,他不过是本着商人利益最大化的心思,想要再等上一些时日再出面。 毕竟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自己从未想过冷眼旁观,又有何错? 马车里,硬板上铺着几层的被褥,顾烟双目紧闭,面色苍白额头冒着虚汗。 “小姐。”丫鬟月儿跪坐在一旁,带着哭腔眼眶通红。 马车里空间并不大,三层厚重的被褥使得空间有些狭小,丫鬟强忍着泪水给顾烟擦汗。 不多时,顾烟睁眼了眼,眼神空洞而迷茫,痴痴的望着车顶。 “小姐,你醒了!”丫鬟惊喜道。 “我......睡了多久?”顾烟眼里空荡,漠然问道。 “小姐,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了。” “月儿,这个月我昏过去几次?”她问道。 “四次了。”月儿连忙说道。 “现在还是四月吗?” “小姐,现在是五月了。”月儿听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小姐病得越来越重,醒着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秦相公一定有办法治好小姐的,可老爷却和秦相公怄上了气,请了许多大夫都无济于事。 若非眼看着小姐没剩几口气,恐怕老爷仍旧不会上秦相公的门求医。 小姐好苦的命,天底下竟会有男子将自己的颜面看得比女儿的命还要很重要。 “这是......在哪?”顾烟说话很是吃力,但她仍旧慢慢地问了出来。 “回小姐的话,这是在秦相公门前求医。”月儿答道。 “为何是门前,不进去?”顾烟声音软软的,气息有些不稳。 月儿面色尴尬,但顾烟一直很认真的盯着她看,于是月儿只好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详细的告诉了自家小姐。 “秦相公也太过分了,小姐现在病重,他怎么能用小姐的病来报复老爷?”月儿一脸的愤慨。 听了月儿叨叨这么久,顾烟脸上出现一丝疲惫之色,便是干脆就闭上了眼睛。 车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月儿不再说话,低着头继续跪坐在一旁。 “他能。” 顾烟忽然开口,仿佛刚刚闭眼只是为了攒足了力气说话。 “小姐,什么?”月儿被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这是我们顾家欠他的。”顾烟道。 过了好一会,她又再次开口道。 “父亲错了,我若是死了,这便是顾家的报应。” “小姐,你不会死的。”月儿抓住顾烟的手,呜咽着哭了起来,“小姐你一定会好的,秦相公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一定会治好你的,小姐。” 月儿说着各种安慰的话,心中却闪过一丝寒意,小姐的手好凉,似乎温度在缓慢的流失。 马车的帘子被猛地掀开,月儿猛地冲了出来,脸上挂着泪珠,带着哭腔大喊道。 “不好了!小姐!小姐快不行了!” 此时,申时的梆子刚敲过,拥堵在巷子里的一众人听见那一声叫喊声,猛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老爷更是手不由控制的狠狠一抖,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怎么会!怎么会! 轰的一声,小厮,仆妇,跟来的二房的堂兄弟们顿时哗然,潮水般往顾烟的马车那边赶去。 “快!弄热水来!” “弄什么热水!去喊大夫啊!” “大夫!大夫!这南城能有几个会看病的大夫!” “去看看秦相公回来了没有!” “快!快去!” 一众人乱做一团,喧闹声在秦府门外响起。 而此时,秦墨正和老大人王继喝茶聊天,气氛融洽。 “你这小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得罪了东城那帮人,迟早会上门找你麻烦的。”王继放下茶说道。 第四十二章 争! “老大人这话折煞我了。”秦墨一脸无辜道。“我还有得选择吗?” “你啊你。”王继指了指秦墨,面带笑意说道,“好好一个读书人,非要去抢那群庸医的饭碗。” “你且需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若是秦墨不会医术,王继恐怕现在尸骨在地下都凉了。但即便如此,王继仍旧觉得读书人考取功名才是唯一的出路。 “老大人说的是。”秦墨没有反驳,顺着王继的话说。 秦墨也很清楚,王继并非腐儒,他说的话才是正确的。若是秦雕虫小技则不足以行医,天下医者众多并不缺秦墨一个。 若是有救世医术,那更要读书,方可突破那些束缚,大展身手。 “以你的学识,中一个举人绰绰有余,今年秋闱有何打算?”王继问道,“听闻显祖说你身体有疾,一进考场就吐?” “确实如此。”秦墨点头道。 “不能治?”王继盯着秦墨,似乎想要从眼前这个青年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那得看情况。”秦墨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看情况那就是想治好就治好,不想治好就不治好。王继眉头微动,苍老的眼睑微合道。 “你这段时间得罪了很多人。”王继说道,“你要做好应对的准备,明枪不会有,暗箭少不了。” “解决不了就和显祖说一声。” 和王显祖说,基本上等同于告知了王继。秦墨能看出来,王继似乎对自己印象不错,这是要硬保自己了。 “是。”秦墨没说自己能够解决,只是应下。 “东城的张家与陈家不会找你麻烦,暗地里的也不会,你要小心东城那帮小气量的庸医。” “实在不行,我会让显祖带着你多和小国公那群人多走动走动,这南京城里的青皮不敢轻易招惹那群纨绔。” 王继饮茶,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些稀疏平常的事情。 但这两句话分量足够重了,代表了王家的诚意。老大人刚正不阿,言辞严肃,却掩不住拳拳爱护之意。 东张指得是秦墨的便宜岳父张升所在的张氏一族,陈家则是被秦墨一句话害得丢了官的陈景禄所在的陈氏一族。 两个家族一只脚踩在仕途之上,自然要受到王继的限制。未来的应天府府尹大人的面子,打碎牙也要笑着给的。 但那群东城名医就不一定了,这些人接触到的权贵众多,三教九流之人无数。 这些人真就不一定要卖王继面子,不买账的人不在少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报复一定会有,虽迟但到。秦墨也清楚,那群人没有就此罢手,只是在暗处盯着。 一旦找到合适的机会,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往秦墨的命门处狠狠咬上一口。 “多谢王老厚爱,学生惶恐。”秦墨起身郑重的行了一礼。 “我看你好像也没多惶恐。”王继说道。 “学生惭愧。”秦墨讪讪答道。 “那些庸医已经使过一次手段了,下一次手段或许会更激烈一些。”秦墨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闻言,王继摇了摇头,心道这秦墨虽学识不浅,但终究是少年心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再来,只管应对便是。终究你是要考举人的,风评同样重要,难不成若是泼皮闹事你还能杀了他们不成?” “有何不可?”秦墨抬起头,一脸认真的说道,“若不是泼皮而是匪呢?” 王继顿了顿:“什么匪?” “当然是漕运的匪。”秦墨答道。 听到漕运二字,王继的脸色变了变。漕运一直是他心头的一块心病,只是苦于找不到借口无从下手。 应天府尹的任命马上就要下来了,王继即将沐浴一次圣恩。 可他仍觉得不妥,他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但秦墨还年轻,卷入漕运恐怕会丧命。 “那是要吃人命官司的!”王继皱起了眉头,“若是影响了秋闱,更是得不偿失。” 话音落下,王继又言。 “不妥,从明天起,你来我府上闭门读书,直到你考取举人为止。到时转身去京城,那群庸医的手想来也伸不到那么长。” 秦墨沉默了一会,并未出声。 王继眉头越皱越深,说道。 “君子不争,视为无器。你自幼读书,为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秦墨说道。 “既是明白,何必蹚这浑水呢?”王继面色严肃,“踩了泥巴也免不了溅一身泥。” “我不觉得这是一趟浑水。”秦墨很认真的说道,“老大人,进了应天府您老应该能保住我吧?” “一定要?”王继皱眉问道。 “嗯。”秦墨重重点头,“我不会吃人命官司的,所以要快刀斩乱麻。” 王继心头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一跳,顿时释然了。 “那你去做吧。” 秦墨应下,眼看天色不早正要准备告退,座位上的王继忽然出声道。 “今年的主持应天府乡试的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的王翰林王华。” 闻言,秦墨身体微微顿了一下。 王华,明朝心学大宗师王阳明的亲爹。年少成名,由好友当朝的内阁大佬谢迁亲自点的状元。 成化十七年的新秀状元,本该是连中三元的逆天大佬,却因为乡试时候穿着白衣服答题被主考官认为不成体统,被迫屈居第二。 而他的儿子王阳明,在弘治十二年,也就是唐寅科举舞弊案的那一年,二十八岁的王阳明全程近距离吃瓜并中了进士。 这世界就是如此小,一切都很凑巧。 弘治十一年,王华刚主持完顺天府的乡试。今年例行调动倒是也不显得奇怪,只是秦墨也没想到主持应天府乡试的人竟然会是王华。 王继很满意秦墨的反应,眯了眯眼接着说道。 “我与王华有些交情,你尽管凭真本事去考,不必分心。” 闻言,秦墨心中微跳,大佬全程护航,差点乐到笑出声。 “学生明白了,多谢大人厚爱。”秦墨一揖到底,郑重的对着王继行了一礼。 出了王府大门,秦墨坐在缓缓前行的马车上闭目养神。 王继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若不是碍着礼法,秦墨真想给王继磕一个。 原来这就是被大佬关照的感觉,针不戳。 君子不器,君子不争?可去他的! 君子不可欺之以方才对。 连孔子他老人家都提倡能动手绝对不逼逼,秦墨想不通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更好的选择? 反正有靠山,手拿大明律,横竖就是干。 第四十三章 救 秦墨走后,王显祖走了进来,喊了一声祖父。 “嗯,来了。”王继面色严肃。 “坐。” “谢祖父。”王显祖行礼。 刚准备坐下,便听见王继的冷哼声。 “你整日不学无术,到底都在干什么!” 屁股刚挨着椅子,王显祖又很识相的站了起来,闪到一边低头认错道。 “祖父我错了。” “今年立了秋,你差不多就随你父亲滚进京去。”王继说道,“我给你在国子监找了个位置,闭门读书准备来年的会试。” 闻言,王显祖的脸立即耷拉了下来,委屈道。 “祖父,我不是已经是中了举吗?还要读书啊?我真不是读书的料。” “住嘴!”王继一脸威严,“你那举人怎么来的?你还有脸说!” 王显祖闻言不敢说话了,低着头立在一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反正南京城挺好的,我不想进京,想留在祖父跟前尽孝。” “你那是想尽孝吗?”王继冷笑,毫不留情的戳穿了孙子心里的小九九,“你分明是想留在南京城里作威作福吧。” “我可明着告诉你,京中的同年已经修书给我了,这应天府尹我干不了两年就要退,免不了要得罪人的,你可想好了。” 扑通一声,王显祖跪倒在地,哭嚎着。 “祖父,我舍不得你啊,我若是进京了,您老可要保证身体啊!” 王继:“.......” “真不知道你这一身的毛病到底随谁?” 王显祖只是笑笑,没敢接这个大逆不道的话头。 顿了顿,王继看着王显祖说道。 “等秦墨秋闱中举,我会安排你和他一同北上,把二娘也带上。” 二娘乃是二房的第一个女儿,性子温婉,年仅十九家中排行第二。王显祖一听便品出味来了,眉头一扬。 “祖父这是要榜下捉孙婿?” “说什么混账话,没大没小的!”王继呵斥道,“二娘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天天关在家里算怎么一回事。” “祖父说的是。”王显祖再度行礼,心中微惊。 现在他有些好奇刚刚秦墨到底和祖父谈了些什么,怎么现在祖父一副着急绑人的模样? “没事多和秦墨走动走动,两家关系不要生疏了。”王继吩咐道。 “是。”王显祖乖巧应道。 “平日里多读些书,大丈夫就该身居庙堂,心怀天下才。” “祖父教训得是,孙儿记住了。” “下次去秦墨府上,把二娘带上。”王继随口说道。 “嗯,.......嗯?”王显祖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抬起头骇然看着自己的祖父。 这还是自己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祖父吗? “怎么?”王继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可是祖父,二妹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子,就这样上门会不会......”王显祖有些为难的说道。 开玩笑,带着一个拖油瓶自己还怎么玩? “有什么不合适,秦墨府上不是有个女郎吗?让二娘带上些胭脂礼品多走动走动,免得生疏。” 现在王显祖开始怀疑自己是亲孙子还是秦墨是亲孙子了,心里微微泛起一阵酸味。 “秦相公来了!” 喊声由远及近,堵在巷口的顾家车马太多,无法容纳王家的马车通行。 无法,秦墨只好下车。 “公子,老奴送你进去吧。”王家的老管家说道。 “多谢,不必了,你先回去吧。”秦墨摆了摆手道,不等老管家回答,径直往巷口走了,只留下一个背影。 “快让开!秦相公来了!” “快告诉老爷!快!” 欣喜的呼喊声交替着往前传递而去,堵在这巷口的仆妇小厮加上马夫与护院林林总总大概有上百人。 天色近晚,巷子里的小厮点燃着火把高举着,火光几乎将整片巷子照了个透亮。 嘈杂的人声让马有些不安,站在原地踢踏着马蹄,重重的喷着响鼻。 车夫们纷纷拉紧了缰绳,生怕冲撞了人。 跪着行礼声、唱福声不断,顾家众人在这巷子里等了一整个下午才见到人。此刻竟是没有一丝抱怨,火光飘忽的脸上尽是拘谨。 一切皆因秦墨是从那辆印着王家标志的马车上下来的,来自南京城最尊贵的人之一的兵部尚书府上的马车。 即便那辆马车陈旧温朴,像一件满身补丁的秀才长衫。 可众人仍旧没有敢抬头,听着马车缓缓离去的声音,宛若踩着泥泞的血路归营。 秦墨无言,默默沿着巷子往前走去。 前方纷纷让路,火把燃烧松脂的气味刺鼻。人群潮水般让开,直到露出顾老爷那张阴沉到能滴出水的脸。 嗒,嗒,啪嗒。 众人屏着呼吸,看着秦墨终于停下了脚步,这才呼的大喘气起来。 “顾老爷,有事?”秦墨面无表情,连客套话都懒得讲了。 身旁顾烟的马车上,仆妇流水般轮转,各各急的团团转。 顾老爷脸色铁青,脸绷着嘴唇蠕动,正想出声之际身后突然窜出一道人影。 月儿哭得梨花带雨,一把跪倒在秦墨身前,不停的磕头哭着恳求道。 “秦相公,救救小姐吧!” “小姐她,她已经快不行了!呜呜呜!” “求求......求求公子了!” 丫鬟哭得歇斯底里,后面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不断的磕头。 砰砰的磕头声,实实在在的重重磕在地上,血腥味很快就蔓延了出来。 秦墨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瞥了一眼磕头的月儿,又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顾老爷。 “顾老爷,没事的话我就回府了。” 说着,秦墨头也不回向着大门走去,站定敲门静静等待着来人开门。 看着秦墨竟真的见死不救,顾老爷铁青着个脸道。 “秦相公莫非要老夫跪下来求你不成!” 闻言,秦墨转头,眼神平静的盯着顾老爷看了几秒,出声道。 “原来你第一句话就想说这个啊?” “秦相公,别走!求求你救救小姐!”月儿也不顾地上尘土,连滚带爬的滚到了府门边。 “秦相公,求求你了!” 府门大开,秦墨瞥了一眼月儿,说道。 “抬进来吧,你进来,其他人留在外边。” “我的意思是所有人留在外面。”秦墨说话时盯着顾老爷,一字一句的说道。 第四十四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多谢秦相公!”丫鬟满脸是血,猛地站起又要摔倒。 秦墨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月儿的手腕,扶稳。还未等月儿开口称谢,秦墨已经转身进了府门。 府门外,留下一道声音。 “二牛,若是有闲杂人等进来,那就全部赶出去。” “是,公子。”赵二牛雷鸣般的声音闷闷响起。 四个仆妇抬着顾烟就要进府门,被壮得像一堵墙似的赵二牛给堵住了。 “公子说,闲杂人等不能进,除了她。”赵二牛指了指一旁满脸是血的丫鬟月儿。 “公子说笑呢,我们不进,谁把小姐抬进去呢?”仆妇赔着笑说道。 “俺来。”赵二牛稳稳当当的接过轿子,冲着那几名仆妇说道,“出去。” 咚的一声,秦府大门关闭。 月儿捏着衣角,小心翼翼的跟在赵二牛身后。秦府到处都亮着宫灯,几曲活水缓缓在池底流淌。 秦墨大刀阔斧的坐在大堂之上,看着赵二牛将轿子抬进来,月儿沿着门边缓缓跪倒在地。 银月高悬,时间一点点过去。 府门外的来了几拨衙役,得知是顾府上门求医,略加盘查后卖了个方便就走了。 只要不是这一百来号人在大街上逛就行,缩在这巷子里倒也不碍事。 夜深,小厮仆妇们轮流在下人的车马上休息。 “你们说,秦相公能把小姐治好吗?”几个小厮靠在马车上,小声议论着。 “悬,小姐都成那样了,下午就快不行了,这都快入夜了。”一个小厮咧了咧嘴,说道。 “那可不一定,都说秦相公有神仙相授医术,能活死人肉白骨。”另一个小厮撇了撇嘴道。 “哪来的神仙,都是骗人的。” “那可是尚书大人的马车。”那小厮沉默了一会,出声感慨道,“读书人都信的东西,怎么会有假。” 后半夜,顾烟眉头动了一下,缓缓醒了过来。 “小姐!你醒了!”跪坐了半夜的丫鬟惊喜道,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顾烟呆滞了好一会,怔怔的看着大堂高高的天花板,出声问道。 “他救了我?” “是,小姐,是秦相公救了小姐。”月儿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道。 “没死。”顾烟喃喃道,又不说话了。 偌大的花厅里,只剩下月儿低低的啜泣声。 大约过了一刻钟,顾烟似乎有了些力气,再度开口问道。 “他人呢?” 闻言,月儿赶忙答道。 “秦相公在厨房熬药,让我注意些,小姐大约一个时辰之内就会醒。秦相公说的真准,不到一个时辰小姐果然醒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 “丑时,梆子刚敲过,我听得真切。”月儿答道。 “嗯。”顾烟又不说话了。 又过了许久,顾烟再次开口了。 “他怎么会亲自熬药?” “嗯......”月儿的面色忽然变得古怪,犹豫说道,“秦相公的话说得有些奇怪,我也听不懂。” “他说,他说发扬服务精神,要拿出配得上一万五千两的服务来!还有什么消费者什么东西,后面我也没记住。” 这些东西顾烟也不懂,于是也不问了。 直到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门外传来脚步声,秦墨端着药走了进来。 看见顾烟醒了也没太惊奇,将药递给了月儿,嘱咐道。 “让你家小姐喝下去。” “是,秦相公。” 秦墨站在一旁,抱着手看着月儿将顾烟搀起喝药,一直耐着心思等到顾烟喝完转头就想走。 “秦公子。”顾烟叫住了秦墨。 “有事?”秦墨转身问道。 顾烟想起身,月儿连忙搀着,却是被顾烟轻轻推开。挣扎了几次,顾烟脸色苍白的跪在被褥之上脸色如常,出声道。 “顾家负了公子,一切都是顾家咎由自取。还望,还望公子就此放过顾家。” 看着虚弱至极的顾烟,秦墨忽然笑了。 “是你们求医上门的,我本不再开门行医,只是替你医治过,不想你死罢了。” 摊了摊手,秦墨说道。 “我本就没在意过顾家,何来放过一说?” 闻言,顾烟低眉,小声道。 “如此便好。” “嗯。”秦墨点了点头,抬脚想要离去。 “公子且慢。”顾烟细声说道,“有一事想求公子。” “何事?” “公子留下的诗那下半句是什么?” “什么?” “人生若只如初见,下半句。”顾烟语气很轻,却意外的固执。 “何事秋风悲画扇。”秦墨神色平淡,说完就离去了。 “小姐。”丫鬟担忧的喊了一声,她害怕小姐又如同当日一般魇了心一般怔住良久。 “我没事。”顾烟抿了抿唇,自顾自的睡下了。 “你天亮再出去。”她又补了一句。 人生若只如初见,顾烟默默念道。顾府与秦墨何尝不是如此,第一个接触秦墨的明明是顾府。 彼时,自己死期将至,秦墨出手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若是当时,顾府抓住了机会,一切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 悲春伤秋不是顾烟的性格,叹了口气,她便合上了眼睛。 先活着,才能有后续...... 翌日,天微微亮,梆子敲了三声。 秦府的大门敞开,顾烟与丫鬟月儿慢慢的走了出去。 顾府的车马在外待了一夜,听见动静窸窸窣窣的都爬了起来,往门口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天晚上还只剩一口气的小姐,天一亮竟然能下地走路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就连顾老爷自己都呆滞住了。 真是神乎其技的医术,那样一个将死之人一夜之间就站起来了! 巷子里顿时炸开了锅,仆妇们跪倒在地呼喊着菩萨保佑小姐,小厮们忙着指挥车马退出巷子。 秦府门前又是热闹了一阵,引得四面的邻居都扒拉着墙头看着。 从众人的只言片语的热闹声中,邻居们也得知了事情的大概经过,一个个啧啧称奇后又摇着头回屋了。 而那两万两银子也交付给了秦府,收进了厢房之中。 这一觉秦墨睡得踏实,赵清雪却睡不着了。 她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银子,几大箱几大箱的银子被抬了进来,看着血压就高。 顾家不愧是东城里的富商,南京城里那一撮尖尖。 “公子!”赵清雪也顾不得男女授授不亲了,直接闯进秦墨房间将其摇醒,“这么多银子,我们藏哪比较好?” “为什么要藏?”秦墨迷糊问道。 “不藏等贼惦记啊!”赵清雪紧张说道。 “对!”秦墨满脸困意,梦呓道,“等他们来........然后宰了他们!” 闻言,赵清雪身躯浑然一震。 第四十五章 破矢之箭 午后,闷热的南京城外,镶着金边的乌云骤然压顶。 雷声滚滚,电龙在厚实的云层里翻滚。 龙江关码头,这里被称为南京城的北大门,其位置临近长江,背靠狮子山。其江上下船,皆要系缆于此。 永乐三年,郑和下西洋就是从龙江关下水的。最繁华时,江面上千帆同游,场面甚至壮观。 自永乐大帝迁都顺天后,应天府闲赋作为陪都。政治中心与经济中心的一次大分离,使得应天府一带漕运低迷了一阵。 反而使得本沦为配角的大运河雄起,成为各个都城联系京城的主要线路。 好在朱佑樘继位正统十余年,明朝的经济形势逐渐好转。即使南京城因为长江西岸迁移并不在运河旁,却仍旧是漕运中心。 紧跟着,上新河下游的龙江关再次成为了商船运输的重要枢纽。 来往的千万船只养活了南京城三百万人口,粮食,货物,纺织物,茶叶,源源不断的流入南京城。 那一条条运河,像是一条条血管,承载着长江中下游物资集散地的重要使命。另一方面,同时也滋养着南京这方富贵之地。 而龙江关码头之上,更是三教九流的聚集之地。多数参与漕运搬运货物的苦哈哈往往都是拖家带口,每日停歇不得。 但是摆烂之人自古皆有,一些年轻力壮的青皮,忙时做做苦里在码头上挣钱,闲时便入南京城到处作案。 往往这些刀口舔血的法外之徒人,不认大明律,只认五城兵马司的染血利刃。 距龙江关不远处的一处小院内酒气熏天,粗犷的男人斗酒吆喝声不断,其间还夹杂着莺莺燕燕的娇柔尖叫声。 “两万两银子?那秀才当真有两万两?”上座那胡子拉碴的男人三十出头,唤作刘大,是这二十几号亡命之徒的头。 “我家老爷怎敢骗刘好汉,此事千真万确,假不了。”与一众黑毛壮汉格格不入的清秀小厮在一旁点头哈腰道。 “这个倒是,你家老爷还称什么东城名医,我看就是个硬不起来的怂包。”刘大哈哈大笑,拧了一把坐在自己腿上的软玉娇人。 “啊!”嘤咛声起,引得刘大哈哈大笑,望着小厮得意问道。 “你家老爷新娶的小妾滋味不错,昨夜叫唤了一整夜,怎么就舍得赠与我?” “自然舍得,我家老爷常说美女赠英雄,刘好汉乃是当世英雄,如何能舍不得?”小厮倒是口舌了得,资深舔狗了属于是。 外头眼看着要下暴雨,厅堂里摆了两桌酒席,那二十来号壮汉或站或坐端着酒肉大口吃喝。 而刘大七八个人单独一桌,一个独眼龙,一个书生,四个满身刀疤穿着短衫的汉子。 闻言,坐在刘大旁边那书生倒是也笑了,声音浑厚开口说道。 “你家主人倒是慷慨,又是送女人又是送银子,恐怕也没安什么好心。” 话一出,还没等小厮解释,那独眼龙便是暴喝一声猛地站起。 “好你个直娘贼!狗婢养的,竟然给爷爷们下套!看爷爷不把你鸟卸了下酒!” 那小厮一听直接腿都软了,南京城里的青皮骂人大多是走走形式,这帮城外的土匪可是真的会动手的啊! “咳咳。”那秀才模样的男人也被独眼龙的话给刺激得不轻,眼皮微跳,出声道,“四弟且慢。” 转而,那秀才见小厮胆已经被吓破,不由顺坡下驴板着个脸说道。 “快说,你家老爷到底做的什么好打算?” 感觉到七道不善的目光扫来,小厮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嚎道。 “大爷们饶命,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敢有假。” “那秦秀才与我家老爷乃至于东城十几个名医都有过过节,奈何那秀才身上有些拳脚功夫奈何不得,这才找了各位好汉相助” “况且城内知道那两万两的人不少,各位好汉在城外消息不是很灵通。我家老爷这才派小的前来报信,真假与否一打听便知!” 小厮哭嚎在地,鼻涕眼泪裤子湿了一地。 秀才和刘大闻言彼此对视了一眼,对了一个眼神。 可当秀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独眼龙时,却发现其一直盯着小厮的裤裆,脸上露出不堪的贪婪神色,不禁恶寒。 “够了!滚出去!”秀才呵斥道,“这点诚意不够,回去让你老爷再掂量掂量,告诉他东城也不是那么安全。” 闻言,小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着就要往外跑。 一边爬着,口中喊着多谢好汉。 但还没爬出院门,就被独眼龙给拎起来,一脸怪笑道。 “你这小胳膊小腿能跑多远,让爷爷我送送你!” 说着,独眼龙大汉将小厮夹在腋下,横着大步出了门。 “不!不不要啊!”小厮脸瞬间白了,疯狂喊叫着,身体抖得像个筛子。 屋内众人沉默了一秒,秀才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对刘大说道。 “大哥,四弟他......” 刘大举了举筷子,满脸尴尬的打断道。 “莫要再说了,四弟也就这点爱好了,知道他不会对自己人下手就行了。” 秀才闻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道当然不会对你们动手。你们这群五大三粗的糙汉子怕个鸟,我这一表人才的才害怕啊! 这时,院墙外突然传来小厮凄厉的惨叫声,啪嗒一声,秀才筷子没拿稳摔在了桌上。 这叫声似乎包含着极大的痛苦,尾音里掺杂着一丝屈辱与绝望。一声未止,又是一声,秀才终究还是放下了筷子。 “大哥,要不还是管管吧,别出人命了。”秀才道,“那就没人报信了。” 惨叫声戛然止住,于此同时独眼龙夹杂着乡音的叫骂声也响起了起来。 “什么屙娘的东西,这就晕了,真是扫兴!” 秦府,后院。 倏倏的几声,几道利箭连发射向了几个穿戴着皮革的草人。 咚咚咚,沉闷几道破木之声响起,箭头从木桩里穿了出来,激起一片木屑横飞。 这把一旁观看的赵清雪吓得脸色苍白,耳边不由又响起了前几日公子梦呓之言。 “宰了他们!” 公子,这次是认真的? 第四十六章 一箭三鸟 “公子。”赵清雪颤抖着喊了一声。 “怎么了?”秦墨放下手中的粗制十字弓,扭头疑惑问道。 “没事,只是公子你最近怎么对弓弩感兴趣了?”赵清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硬着头皮问道。 “哦哦,为了打鸟啊。”秦墨敷衍一句后,又转过了头继续对着十字弓挠头了。 打鸟?谁信啊? 赵清雪抿了抿嘴,脸上仍旧萦绕着淡淡的担忧。 自从那两万两银子入府,公子与二青,甚至是自家哥哥都变得怪怪的,问又遮遮掩掩的不说。 肯定有事瞒着自己,赵清雪眉头微皱。 二青这时扭扭捏捏的走了过来,木着脸走到赵清雪面前说道。 “赵姐姐,王公子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姑娘。” “好,我这就过去。”赵清雪应道。 王显祖这段时间来得勤快,美其名曰常回家看看。平时来了直接叫门,倒是也不用招待。 但这次却是带了一个姑娘,倒是新鲜。来者都是客,赵清雪自然要忙着去接待。 走了两步,赵清雪忽的顿住,猛地回头。 二青也转过了身,仍旧是那张木脸。 “你背后藏着什么?”赵清雪皱着眉头严肃问道。 “没什么。”二青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快,拿出来,不然我生气了!”赵清雪眉头皱得越发深。 二青思考了一秒,随后将背后藏着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把通体黝黑的轻便斧头,模样与普通的斧头大不一样。斧头尾处有弯钩,开刃处散发着幽幽寒光。 “这斧子哪来的?”赵清雪问道,“用来干嘛?” “公子吩咐王公子给打的,用途公子说不知道。”二青老实说道。 “不知道还是不肯说?”赵清雪皱眉,往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二青木木的说道,“公子还在等我,赵姐姐我先走了。” 说罢,二青转身就想走。 “等等!”赵清雪拉住了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最后一个问题。” “你上次说家里疯跑的猪都是你杀的,怎么杀的?” 二青犹豫了一下,目光望向自己手中的斧头,又看了看赵清雪,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赵清雪一边往花厅的方向走去,心脏狂跳,公子、二青、还有自家哥哥,三个人一定有事情瞒着自己。 “王公子,请用茶。”赵清雪规规矩矩的烹茶奉上。 借着奉茶的间隙,王显祖顺势介绍道。 “这是我堂妹,唤作二娘。自家人,不必拘束。” “公子在后院,我这就去通知公子。”赵清雪上了茶,想要出门去喊秦墨过来。 毕竟第一次有王家的女郎上门,赵清雪的第一反应就是冲着秦墨来的。 “不必了,二娘此次前来是来探望你的。”王显祖起身说道,“我去后院看看,你们两个聊。” 说着,王显祖竟是脚底抹油,一走了之。 二娘性子温婉,并未身着华服,而是寻常女子装扮,上半身是粉色短袄,下面是蓝色的下裙。 并未有过于端庄,反而显得年轻活泼了些。 二娘名为王卿婉,出门前被王显祖提醒过,赵清雪并不是秦府的丫鬟,但干着丫鬟的活计,总之与大管家的职务相差不大。 第一次见面不必带过多的礼物,用力过猛,反而适得其反。 反正,只是交个朋友。 嗯......兵部尚书的孙女的交一个丫鬟似的平民,竟也是挖空了心思钻研。 二娘起身,冲着赵清雪温和一笑,微微蹲下行礼道。 “妹妹几岁了?唤我二娘即可,都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闻言,赵清雪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以往接触的都是粗妇婆子,张嘴闭嘴就是男人那玩意。 即使是跟着了公子,也从未想过能被贵人称作妹妹。 “我......我吗?”赵清雪指着自己问道,“我今年十八了,姐姐呢?” 二娘看着温婉,赵清雪下意识称呼其为姐姐。 “我十九了。”二娘笑着说道,“今天倒是新认了个妹妹。” 说着,二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金手镯,塞给了赵清雪,说道。 “给妹妹的改口礼,不可不收,不然就是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赵清雪脸瞬间红了,口中说着。 “这如何使得。” 推辞不过也只好收下了,道了几声姐姐,气氛顿时融洽了起来。 后院,秦墨与王显祖齐齐蹲在一旁,看着二青挥舞着飞斧将木桩齐齐劈成两半。 “威力小了一点,你觉得呢?”秦墨说道。 “确实,感觉斧子还是不够锋利。”王显祖毫无形象的蹲在地上,摸着下巴说道。 “斧头太锋利,砍进头骨的瞬间会卡住。”秦墨自顾自的说道,“太轻了,还是太轻了,重一些反而能将头骨敲碎。” 秦墨已经代入了上百场开颅手术的经验,结合所学的知识,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判断。 殊不知,这番令人听了毛骨茸然的话,直接让一旁的王显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真打算这么干啊?”王显祖倒吸了一口冷气,龇牙咧嘴的说道。 “何必呢,反正八月秋闱一过,直接北上不好吗?你一个秀才没必要参合进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里吧?” 顿了顿,王显祖继续苦口婆心的劝道。 “不如搬进我家,熬两个月,八月中举我们一同北上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墨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见过哪个君子报仇真的等到十年后的?” “八月过后就要北上了,再不报仇就没机会了。” “啧。”王显祖被怼的无话可说,“秦公子好气量,果然有原则。” 秦墨没理会王显祖的蛇皮发言,默默的盯着劈砍木桩的二青,心里算计着该不该弄点化学武器出来。 总会有人来踩点的,这几日秦府前后都有王家的部曲日夜盯着。若是发现来人,立刻就能顺藤摸瓜弄清来人的底细。 “你懂什么,这是礼尚往来!”秦墨撇撇嘴说道。 报仇不过是顺带着的,秦墨虽然眦睚必报,但也从不做亏本买卖。这一次,少说也是一箭三鸟。 第四十七章 故事 轰隆一声,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没过一刻,黑云翻滚,豆子大的雨点密集的倾盆落下。 温度骤降,湿润的空气夹杂着土壤的香气瞬间扩散开来,令后院廊下躲雨的几人精神为之一振。 “不行,斧头得弄回去再打。”秦墨拍板说道,“另外再给我找些干燥的动物的骨头来,人骨也行。” “要这些东西做什么?晦气!”王显祖龇牙咧嘴道,听了秦墨的话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心道这家伙真是秀才吗?怎么看都更像是麻匪吧。 当日在府衙的班房,将半块耳朵吐在陈推官脸上的动作,怎么看也过于熟练了吧! 王显祖其实挺想吐槽的,但是一想到秦墨武德充沛、手段肮脏,他还是决定放尊重一些。 “人骨其实更好一些。”秦墨皱起了眉头,敲着廊下的木头柱子道。 “那玩意只有城外的乱葬岗有,难不成你要我用马车给你弄进来?”王显祖摊了摊手说道。 “不能吗?烧成粉敲碎用桶运进来。”秦墨瞥了一眼王显祖一脸犹豫的表情,“办不了?” 雨幕之下,秦墨与王显祖谈着话,二青静静的蹲在一边盯着斧子出神。 哗啦啦的雨声,逐渐将两人的声音覆盖。 “也不是办不了。”王显祖不得不扯着嗓子提高了音量,“咳咳!只是你如果想用骨粉对付贼人,不如用生石灰。” “那玩意刚猛,洒在人眼睛上,再强悍的贼人都要跪倒在地。” “骨粉除了晦气人,哪点比得上生石灰?” 好家伙,秦墨一看王显祖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就知道这逼绝对是个惯犯了,老石灰战神了。 “石灰那东西已经过时,不过你下次来时可以顺路带点过来。”秦墨循循善诱道。 算起来,他认识王显祖那个孙子也有一段时间了。知道这货最大的毛病就是爱装逼,一天不装就浑身痒痒。 不给他一些甜头,看他刚那样,就算去搜集骨粉估计也不会太上心。 “过时?”王显祖一听就忍不了。 现任石灰战神还站在这呢,你跟我讲石灰已经过时了?王显祖觉得自己有必要和秦墨好好讲一讲,南京城弘治十二年聚众斗殴案的故事。 还没等王显祖开口,秦墨瞧了瞧阴沉的雨势,说道。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这是将不出声的二青算上了,廊下一共三人。四面暴雨环绕,廊下光线阴暗,秦墨用一种幽幽的语调开口了。 “茂州有一个姓董的老汉,妻子早早离世,膝下无子只剩一个女儿。平日里,和一家姓许的三口人家住在一处废弃的官吏办事处。” 王显祖一听便来了兴致,这不是标准的春宫剧情开头吗?好活,当赏。 “后面呢?” “那男子时常外出办事,只留下妻子与四岁的儿子在家。董家小娘子与那妇人关系甚好,称为嫂嫂,时常谈话到深夜。” 王显祖眉头一扬,听得更加细致了。 “有一日,董家小娘子和那妇人又聊到深夜,便是回房睡觉了。可等到第二天的日上三竿却仍旧不见妇人起床。” “好奇之下,董家小娘子趴在窗户眼上看去,却被里头的情形吓得近乎窒息!” 咕咚一声,王显祖吞了吞口水略显慌张,他已经开始意识到故事有些不对劲了。 “看到了什么?”王显祖小声的问道。 “妇人与其子相对而坐,脸上挂着怪异的微笑,怎么喊都没有回应。官府仵作来查,发现其门窗反锁,从那小儿的脚趾处烧出一条黑线,直连私处。” “那妇人身上也有一处黑线,同样直入内部。两人皆是腹中被烧空,”秦墨盯着王显祖说道。 王显祖被秦墨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吞了口唾沫摆手说道。 “秦公子,你别这样看着我。” “那妇人与那小儿定是引火烧了身,莫非是食火炭?” “当然不是,食火炭怎么会火从私部入腹中,况且仵作也不是吃干饭的,如何能查不出来?” “那是怎么一回事?”王显祖被秦墨这个略带诡异的故事勾起了好奇心。 “你先别急,若是到这就结束了,那也不算是故事了。”秦墨说道,“后来董家老汉觉得那地方晦气,便带着女儿搬走了。” “又过了些年岁,那董家小娘子嫁了人,嫁给一个姓潘的秀才。有一年初,潘秀才带着董家娘子访亲戚,又再次路过那间屋子。” “那潘秀才如同中了邪一般,非要往妇人死过那屋子走去。董家小娘子费尽全身力气才将潘秀才从那屋子拖了出来,匆匆带回了娘家。” “说来也奇怪,一离开那屋子,潘秀才便是头痛欲裂,直到那董家老丈人讨了符水给女婿喝下这才好了起来。” “眼看着天色已晚,潘秀才和董家小娘子便留在岳丈家中,忽至半夜,老丈听见女儿的呼救声。” 顿了顿,秦墨看了一眼明显已经紧张的王显祖接着说道。 “那老丈手持着火折子推门一看,其女儿后背起绿色诡火,火焰碧绿,后背的衣服都被烧穿了,整个人被灼烧得昏迷了过去。” “火被扑灭后,那董家小娘子醒来后,解释道。梦见那妇人与其子,齐齐举着火烧的双手烧着她的背,不停的笑。” 王显祖听到这,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今天算是被秦墨恶心坏了。 转念一想,他似乎又明白了秦墨意欲何为,颤抖着问道。 “你......莫非能将那母子招来?” “呸!你才能将那母子招来!”秦墨没好气的推了王显祖一把,“总之你把骨粉运来,我自会告诉你真相。” 秦墨没有说骨粉能制白磷,那玩意谨慎点保存,弄出来绝对是对付冷兵器的大杀器。 一千多度的高温粘在身上烧,怎么拍都拍不掉的火焰。 虽然秦墨做不出那种绝世级别的三千多度的燃烧弹,能把装甲车烧个洞出来的那种,但是简易的爆燃物还是能弄出来的。 那玩意扔在贼人身上,骨头都烧成渣。 都怪这世道太凶险,双拳难敌四手。为了自己的安全,秦墨心道自己一个半吊子大夫,会做一点白磷很合理吧? 第四十八章 微火 天色昏暗,王府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偌大的厅堂之中,八盏宫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老人王继独身一人坐在上座,手上捧着一本书随意翻看着。 门外,二娘款款进门,行礼道。 “祖父,您叫我。” “嗯。”王继收起了书,让二娘上秦府本就是王继的意思。 王家与秦府本就交好,这女子之间的手帕交,倒也没人能嚼舌根。照例,王继自然要询问二娘玩得是否尽兴。 “回祖父的话,那妹妹性子直率,谈吐见识都不似寻常人家女子,也是走南闯北见识过世面的。” 二娘声音不疾不徐,低着头说道。 “南京城里贵胄众多,那妹妹倒是知晓不少。品级名号,如数家珍。” 闻言,王继严肃的面容微微牵动,他想起了那时在桥头似乎远远望见过那个女郎,面容古怪道。 “那倒是挺配的,和秦墨那小子一样古怪。” 说完,王继又问道。 “你觉得秦墨怎么样?” 沉默了一瞬,二娘声音低低的回答道,脸上并未有羞涩的神情。 “祖父喜欢就行。” “这样啊,那是不喜欢了。”王继说道,“也是,你们接触太少了。” “二娘不知何为喜欢,秦相公救了祖父的命,王家理应报恩。”二娘犹豫一瞬说道。 “报恩?”王继说道,“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王家还没有到靠送女儿来报恩的境地。” “祖父知晓你素来才情不浅,你是嫌那秦墨没有功名还是没有才气?” “二娘不敢。”二娘跪下说道,“徒有才情也非良配,二娘只是不懂,不懂何为喜欢。” “秦相公精于岐黄,又有学识,性子也不错。况且能入祖父的眼,自然是能力出众者。” “只是祖父问,二娘不敢说假话。秦相公乃良配。但二娘只是匆匆见过秦相公几眼,从未说过话。” “由此,不知如何回答祖父。” “嗯。”王继点了点头,“你所言有理,祖父和高兴你没有说一些违心的话来故意哄我。” 顿了顿,王继敲着桌子说道。 “只是,我唤你过来,一来有我自己的私心。秦墨这人性子稳沉得住气,做事有分寸,能力强。” “即使他也有无耻的一面,手段残忍,行事狡诈,但他是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 “这样的人天生就应该站在朝堂之上,为君分忧,宰治天下。而不是在这南京城中,和一群庸医青皮纠缠不休。” “祖父素来惜才。”二娘跪坐在地上,低眉道。 闻言,王继的神色稍缓,微微笑道。 你这丫头,不用你夸我,哄我开心,你祖父我还没老到那个程度。” “祖父老当益壮,听闻阿母说,圣上的旨意已经下来了,恭喜祖父兼任应天府尹。”二娘说道。 王继闻言,哈哈大笑。指着二娘说道。 “还是你孝顺,整天想尽办法哄我这老头子开心,比那不着调的孙子强多了。” “说起来,那不成器的混账怎么没见他回来?” 二娘想了想,开口答道。 “堂哥似乎去了城外,说是秦相公交代的事情。” “既然是秦墨交代的,那就让那小子去办吧,不管那么多。”王继说道,继续说起了刚刚的话题。 “其一是我的私心,想要替二娘你找个好归宿,也替王家找一段好交情。我已七十老矣天命已知,老到没有办法再盯着这个家。” “偏偏你那些叔叔伯伯都是一些不成器的家伙,若是日后王家遭逢大难,我也想着有人能帮衬一二。” 深叹了一口气,王继眼皮微合,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几分。 “这其二就是你,二娘。” “你素来聪慧,教导你那么多年,我也不希望你将来的姻亲将你所有的灵性都磨去,只是相夫教子,为后宅之事累心。” “我时常对你奶奶说,若是我家二娘是个男儿身,定是能给王家考个状元回来。” “祖父谬赞了,二娘惶恐。”二娘眼眶微红,磕头跪拜道,“二娘只想侍奉在祖父面前尽孝。” 王继摆了摆手,说道。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还能苟活几年。我只希望你能放下一些抵触,并非祖父我要逼你去上门倒贴。” “有些东西,该去争取就去争取。那秦墨并不会因此看轻于你,哪怕最后你不喜欢,结个善缘也好。” “将来我会留些东西给你,若是你不想嫁人,也能有一方天地去逍遥自在。” “是,祖父。”二娘再拜。 ...... 看着二娘离去的背景,王继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慈祥的神情慢慢从脸上慢慢褪去,逐渐被威严取代。他没法告诉二娘,王家又欠下了秦墨一笔恩情。 那家伙打算用性命做赌注,为她的祖父上任点燃第一把火。 至于秦墨......王继自己也看不透,行事极端却又分外的有边界感。闯下的祸是越来越大,得罪的人越来越多。 可偏偏,秦墨就只得罪那一群以庸医为首的人,无论闹得多大,只会被人定性为大夫之间的行业恶劣竞争。 说到底,因为秦墨没有功名,而大夫的地位并不高。无论事情如何发展,权贵都不会下场插手。 这对秦墨来说是个机会,借着两万两银子四处蹦跶求锤,想要玩一票大的一举端了仇家老窝,顺带卖王继一个恩情。 王继同样清楚秦墨的心思,但他没法拒绝。他很欣赏秦墨从始至终以平等的姿态与王家对话,不用依靠任何人的手段。 夜深,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贴着墙根小心翼翼的靠近了秦府。 在藏在暗处的王家部曲的注视下,熟练的翻身上墙,刚想走两步身形却猛地顿时,一声极微弱的闷哼声响起。 暗处,王家的护卫脸紧绷着,免得笑出声来。那探路的贼人大概是被墙上的针刺给扎伤了,听说秦相公每晚都给那排细刺上药。 那贼人估计活不了多久了,秦相公说那是什么来着.......七日肾什么.....坏死?” 只见那贼人在墙上停留了一瞬,而后又往里头跳去,看样子是要踩点了。 第四十九章 虚 守在秦府外边暗处那帮人的头姓沈,单名一个三字。 三十左右,刀削一般的棱角,不修边幅眼窝微陷,像是长期失眠的中年失业男。 当初秦墨开口向王继挑人时,王继毫不犹豫的叫来了沈三,让其下去根据秦墨的要求自行安排。 明朝的官员乃至于豪绅都喜欢供养私兵,或是保家护院,或是出行护卫。 王继一生都在大明朝西南方工作,几乎是朝廷的一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成化二年进士,两年后,王继一出道就调任云南道监察御史,督理两淮盐法。 监察御史本就是个不畏权贵,得罪人的活,偏偏是管盐法。若是在江南一带还好,是个滋润的肥差。 可地点却在土司横行,民风彪悍的云南道。 三年之后,王继再次调任,这次的地点是煤矿资源丰富的山西,任职巡抚,妥妥的封疆大吏一枚。 那升官速度宛如坐火箭,问经验就是两个字,狠!干! 藩王强夺民田?直接给你干到皇帝面前,上达天听! 宗室乱国?直接给你下狱! 为官三十年,王继屯过田,开过山,修过河。在明朝最艰苦的地方,弹劾过镇守太监,也斗过御史。 打压过宗室,也镇压过起义的匪寇。 如此刚烈的性格,又行走在边远艰苦之地,王继能活到七十岁除了依仗皇帝的信任之外。 更为重要的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私兵,选人的标准就是忠诚,悍不畏死。 沈三是几年前才跟着王继的,俗话说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跟班。沈三能入王继的眼,自然也不是花架子。 八岁的时候,沈三就去了边陲重镇大同,跟过名将王越打过仗,夜行八百里,两次偷了鞑子的家。 将近二十年刀口舔血的边关生活使得沈三整个人有些神经质,整天神神叨叨,见血就跟狼似的眼红。 见那贼人翻进去秦府高墙,暗处的护卫从腰间掏出一拇指大小的竹器,憋足气吹响,竟是吹出了夜鸟长鸣的声音。 藏在秦墨暗处的沈三猛地睁开了眼,瞳孔像是动物一般瞬间扩散又猛地缩紧。 贼人一瘸一拐的沿着外院往里摸去,脚步无声。 刚行至于内院,便是听见里头传来叫骂声与酒杯碎地的摔打之声。像是秀才的雅正嗓音传了出来,带着些许气急败坏。 “谁也别想靠近我的银子!你们都给我滚开!”这是秦墨的声音。 咔嚓!又是一道摔杯声。 “少爷,银子不能放在这,这可是五万两,会引来贼人的!”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丝丝焦急的意味。 这是赵清雪的声音,倒是本色出演,秦墨不怕,她是真的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啊! 秦墨没跟她说实话,只说晚上演一场戏,过几天就搬去王家住。 “胡说!我看你们都想着要偷我的银子!都给我收拾东西滚!”秦墨的吼声传来。 油灯打在纸糊的窗户上,三个影子晃动。 “公子,俺不会拿你的银子的!”赵二牛结结巴巴的念着台词。 影帝秦墨又喊又叫,不断挥舞着棍棒,从内院往那卧房看去便是一片乱糟糟的人影舞动。 那贼人在墙根下听了一阵,便又瘸着往别处摸去了。 沈三一直在屋顶暗处躲着,听着内院的动静,盯着那贼人往其他去,眼睛微合跟了上去。 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沈三回到了内院。 房间内几人还在哭,还在骂,秦墨的声音都哑了。 “我的银子,谁也别想.......咳咳。” 听着那令人不禁尿下的台词,沈三忍不住敲了敲房门,沉声道。 “秦相公,人已经走了。” 闻言,里头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人厄住了喉咙。 屋内的灯火跳了一下,似乎是有人快步上前,轻微的脚步声后,闭着的房门被猛地打开。 灯光像是雨丝般泄出,又瞬间被一道身影给牢牢的挡住。 沈三没抬头,不敢冲撞贵人,只是低头抱拳行礼。 “终于走了!嗓子都喊哑了。”秦墨咳嗽一声,笑吟吟的抖了抖手中的纸张,“不用多礼。” 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一些话,与秦墨刚刚喊的那些一模一样。 “谁走了?”赵清雪从秦墨身侧探了个头出来,手中同样拿着几张宣纸。 “公子,这什么剧本杀还挺有意思的,嘻嘻。” 赵二牛也跟着憨憨的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说道。 “公子,俺先回去睡觉了。” 他只有一句台词,自然不用纸张。 “我也去洗漱了,公子早点睡。”赵清雪也打着哈欠离去了。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秦墨与沈三两个人,沈三仍旧一副恭敬的模样,小心侍立在一边。 边军以实力为尊,跟了王继之后,沈三的心底的傲气收敛了许多。整人像是个颓废大叔,极少说话。 夜光流华,秦墨率先开口了,脸上带着吟吟笑意。 “听老大人说,你自幼在漠北长大?哪?” “回公子的话,大同。” “那冷吗?” “冷,冬天的雪细密,扑在脸上能将人冻进棺材。”沈三呐呐说道,不知为何多说了几句。 或许是提到了大同,那片没有生却养了他二十年的铁城。 那的冬天下刀子似的,寒气直往骨头里钻,狼群见血长怒而嚎叫,吸一口气都不敢吸得太急。 “也是,那地方确实不好待,落日白虹,都是染着血的。”秦墨笑道。 闻言,沈三心中微微触动,低头称是。 “派人去盯那贼人吗?”秦墨问道。 “去了,公子放心。”沈三抱拳道,“派去那人乃是军中干过斥候,跟人乃是一把好手,不会令贼人察觉端倪。” “可靠吗?”秦墨再次问道。 沉默了一瞬,沈三坚定的答道。 “在下与那人乃是生死兄弟,一起杀过鞑子数百人。” “如此......便好。”秦墨拍了拍沈三的肩膀说道,“有劳沈兄弟了,事成之后,秦某自有重谢。” “公子言重了,沈三分内之事。”沈三单膝叩谢道。 出了内院,沈三的脸忽然变得更冷了。 第五十章 入夜 “你怎么了?”二娘担忧的看着赵清雪。 赵清雪的意识慢慢恢复,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走神了。今早二娘忽然递了请帖,稀里糊涂之下她就被王继家的马车接到府上。 此刻坐在凉亭之中,与二娘吃着点心赏花,闲聊一些女儿家的心事。 二娘的庭院里种着一些广玉兰,花期正好是五月。风微微吹动,像是绿幕墙上泼上了一层雪。 倒是极少贵胄家的小姐喜欢广玉兰,其叶偏厚肥大,花大而香显得壮丽。赵清雪觉得二娘这样温婉的女子,与桃花倒是更配。 “我没事,不知为何今日总是感觉有些心神不宁。”赵清雪捂着胸口,皱着眉头说道。 “大概是夜里着凉了吧。”二娘说着,转头对丫鬟吩咐道,“去取一些广玉兰茶来。” “是,小姐。”丫鬟微微蹲下行礼,领命转身走了。 “广玉兰花还能泡茶吗?”赵清雪微惊。 看着赵清雪疑惑的眼神,二娘笑着解释道。 “广玉兰花蕾与树皮可入药,有驱寒行气的功效,我试着配了一副茶,喝完妹妹应是能好些。” “多谢姐姐了。”赵清雪眉眼一弯,又开心的笑了起来。 “妹妹笑起来的模样真好看。”二娘抿了一口茶,真心的夸赞道。 闻言,赵清雪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扭捏道。 “没那回事,其实姐姐更漂亮,在此之前还没有人这样夸过我呢。” 二娘微惊,愕然问道。 “你家公子没这样说过吗?” 一说起秦墨,赵清雪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脑海里再度想起了那段被钓鱼佬秦墨支配的恐怖时光。 整整十日啊,没日没夜的跑去秦淮河钓鱼,赵清雪杀鱼杀到四条裙子全都臭了,蹲在血水里嚎啕大哭。 而秦墨这个老六,竟然......竟然变本加厉的拉上了自家哥哥赵二牛还有二青三个人,直接弄了一网鱼回来。 赵清雪死都不会忘记那一天,眼泪都哭干了。三个大男人哄了半天,又是保证又是买新布料的,这才将赵清雪哄好。 “他!”赵清雪咬牙切齿的说道,“公子只会哈哈哈,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望着赵清雪的神情,二娘忍不住掩袖笑了。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忘记了,秦墨并没有将赵清雪收为丫鬟。 赵清雪似乎一直都是自由身,与秦墨的关系更像是掌柜与东家。现在看来,或许要加上一对冤家。 聊了一会,丫鬟将茶拿了过来,泡好后给赵清雪倒了一杯。 “怎么样?” “好像还是那样,我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赵清雪抬头看了看天色,皱了皱眉说道,“姐姐,我想先回去了。” 回去,自然是回秦府。 那里有她牵挂着的三个男人,或许天天看见总是把她气得肝疼,但离远了又觉得有些放心不下。 哥哥不会做饭,公子懒得做,二青做的.......不提也罢。如果没有自己,他们三个一定会饿死的。 或许,自己拖到下午再回去,他们三个人就该坐在大门口眼巴巴的等着自己回去。赵清雪这样想着,倒是将自己逗笑了。 二娘看着莫名笑出声的赵清雪,眼眸黯淡了一分,妹妹明媚的倒是让人羡慕。 “姐姐,我该回去了。”赵清雪站了起来,一脸歉意的看着二娘说道。 “今天你不能回去。”二娘静静的说道。 “为什么?”赵清雪瞳孔微扩,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是你家公子的意思。”二娘看着赵清雪笑道,“男儿总有些自己的事情,妹妹应该理解才是。” “不行!我要回去!”赵清雪瞬间急了。 她想到了天天闷着头对着木桩挥斧的二青,被人殴得满脸是血的公子,还有自己那个从未杀过生的哥哥。 他们三个人,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但是她还是要回去,赵清雪告诉自己,现在,必须马上回去! “妹妹,既是你家公子的意思,你现在回去了反而会令他们措手不及。”二娘说道,“不如留下来。” ...... 秦府,三人蹲在门口,眼巴巴的看着巷子口的方向。 “二青,你这次的厨艺发挥得有些过分了啊。”秦墨吐槽道,“为师的牙差点被你崩掉。” “是,老师,我下次会努力的。”二青闷闷的回应道。 “别有下次了。”秦墨叹了口气道,“你看你二牛哥,今天中午硬着头皮吃了一盆饭,愣是没夹一口菜。” “也只有为师勇于尝试了,下次还是收手吧。”秦墨热泪盈眶,“二青,别人做菜要钱,你做菜要命啊!” 听见提到了自己,二牛只是转头憨憨的笑了笑。轻轻拍了拍二青的肩膀,就当做是解释了。 盯了好一会,只见日头西沉,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秦墨突然站了起来,啪嗒一声拍了拍腿道。 “回去吧,她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是王家那边拦住了。” “嗯。”二青话不多,跟着秦墨进了府门。 砰的一声,府门被赵二牛重重关上。 “公子,周围已经布置好了。”沈三胯着刀,冲着秦墨单膝跪地道。 “好。”秦墨点头,而后又问道,“沈兄弟防卫外围吗?” “对,院子里暗处已经布好了人手。”沈三答道,“我负责从外面杀进来,完成包围。” “有劳沈兄弟了。”秦墨笑道。 “职责所在。”沈三抱拳道,“在下自会豁出性命替公子办好这件事。” 待沈三退了出去,秦墨的脸立即垮了下来,冲着二青与赵二牛说。 “走,跟我进内院。” 三人一边快步走着,沉默寡言的二青忽然开口道。 “公子,那些人有问题。” “我知道。”秦墨说道,“沈三不清楚,但他带来的守在外院暗处的两个人确实有问题,不过不打紧,加上沈三一共也只有三人。” 秦墨这次要的人不多,只要了三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边军了。 他深知人多反而坏事,至于那三个到底几个能用,秦墨并不清楚。 但从一开始,秦墨就没想过靠别人。 这年头,良心值银钱几两?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无异于寻死。 第五十一章 杀贼 秦墨冷着脸,伸手推开了药房紧闭着的门。 看着二青与赵二牛下意识要换衣服,秦墨转头面无表情的说道。 “不用换了,跟进来。” 平日里,药房是秦府的禁地,秦墨定下的规矩,所有人进门前都必须沐浴换衣服。 赵二牛从未进去过,二青也只进过一次。 两人跟着秦墨,谨慎的跟了进去。看着秦墨的背影,两人总觉得公子与平日里有些不太一样。 闷着头走入光线昏暗的药房,外头已然入夜,秦墨也没有点灯的打算。走到一处靠墙的位置,取下墙上的斧头往下劈去。 木板一声巨响,猛地从中裂开。 几把裹着毛皮的武器放在木板之下的无盖的匣子里,两把大小不一横刀,一把浑身散发着暗色幽光带着弯钩的利斧。 他自顾自的将武器取出,分给了身后的二青与赵二牛。而后又拿出了三套找王继特批定制的软甲,最后取出七八管不知名的液体绑在了自己身上。 秦墨道:“二青,二牛哥。” “公子!老师。”两人穿戴好武器护甲,几乎同时抬头应道。 “你们的家人已经被送往了应天府尹王继的府邸,今日一事将你们卷入进来绝非我本意,实属无奈。” “今日,我三人为饵,诱蛇出洞。”秦墨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沉声说道,“事关漕运,无论我们三人是否能活过今晚,王继都有理由借机对漕运下手。” 二青听过漕运,押送税粮的船只铺天盖地,昼夜不停的在龙江关进行吞吐。 豪绅两面通吃,打压卫所军户,强行将腐烂的谷子弄上了船。军户们敢怒不敢言,走投无路只能卖去妻女,补上亏空。 赵二牛闻言,只是挠着头说道。 “公子,俺不懂那么多道理,谁要害公子,俺就和他们拼命!” 一旁的二青如往常一般寡言少语,说道。 “老师不会死。” 秦墨面色仍旧凝重,说道。 “谁都不会死,等一会你们将随我来,我做了几把十字弓弩,箭头上涂了剧毒,三十息可致人死亡。” “今夜大概会有贼人二十余人,沈三那三人不知几个可用。但他们只是冲着银子而来。” “我们只需要与之交战拖到五城兵马司过来即可,不需要在乎银子。” 听着秦墨提到了剧毒,二青忽然抬头问道。 “老师,那青霉素实验成功了吗?” “没有。”秦墨摇了摇头,“先用十字弩,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和贼人纠缠交战明白吗?” “是!”二青与赵二牛神色郑重,齐齐应道。 秦府门外,沈三整个人如同鬼魅一般隐蔽在暗处。 焦躁的心情如同蚂蚁一般啃噬着他的心,直觉告诉他,跟人的两个同伴大概已经被那群贼人收买了。 五万两,很难不使人动心,即使沈三怀疑秦墨根本就没那么多银子。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纵使是一万两也足以让人挺而走险。 边军生活艰苦,说是俸禄十几两。抛去克扣、留滞不发,甚至不给了的情况,一年到头也攒不到一两银子。 两个同伴与鞑子拼杀的血性已经熄灭在了这繁华锦绣似的南京城,沦陷在了夜夜笙歌的秦淮河畔。 一阵细密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二十人左右的黑影正从四面八发向着秦府聚集。沈三暗处看着,瞥见那群贼人手中只拿着刀剑,没有弓弩之类的武器。 五城兵马司不是吃素的,若是士人佩戴着一把剑在街上游荡自然是不会管,但若是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提着棍子,恐怕也会被训斥一顿。 能弄来刀剑,也算是这群贼人有些本事。 沈三没有出声,仍旧藏在暗处,看着贼人分批翻进了秦府的高墙,随后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依照他对于自己两个同伴的了解,他们两个根本就不可能与这群贼人平分银子,绝对会两头通吃。 暂时来看,秦相公那至少是安全的,沈三必须先从外面摸进秦府,从后面一路清扫过去包饺子。 两个同伴要的是银子,大概率不会伤害秦相公,先解决那群贼人才是重中之重。 打定了主意,沈三悄悄的从大门另一边摸上了高墙,落地后沿着黑暗的墙根缓缓抽出了匕首。 赫赫! 冰凉的匕首顶入了一名贼人的喉咙,鲜血涌入喉中根本叫喊不出来。沈三的半边脸从那贼人的耳边探出,眸子渐渐变红。 同时,贼人的喊杀声顿时在内院响起。 接头时,为首那凶汉忽然暴起砍死一名沈三的同伴,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刘大狰狞的笑了。 那人倒在血泊里,死死的睁大着眼睛瞪着刘大。 “你.....” 刘大对黑吃黑不以为意,又往血泊里砍了一刀,大声怒吼道。 “兄弟们,宰了那秀才!抢娘们!抢银子!” 内院没有娘们,只有银子,此刻也被秦墨弄在了屋顶之上。二青与赵二牛用厚实的家具为遮挡物,全副武装守着银子,架好了十字强弩。 普通的扳机弩用的是木头与篾片,秦墨托王显祖打造的是金属弩,与欧洲的十字弓相似。 铁片经过反复淬炼,加入了匠人的独家秘方,韧性比一般的铁要强上许多。 不能连发,但操作简单,射程远,威力大。 缺点是上弦费尽,需要用脚踩。但二青与赵二牛两人本就是力大无穷,秦墨需要用脚踩着上弦,而这两人直接用手就能上弦。 轰然一声,那二十个壮汉一脚踹断内院的木门,铁塔一般涌了进来。 秦墨就站在房檐下,冷冷的看着二两银子打成的木门惨叫一声倒下。 刷的一声,轰鸣似的弓弦声响起,一阵尖锐的箭羽脱弦声嗡鸣着袭来。咚咚!几道血浆冲天而起。 最先进入的那两名贼壮汉被一箭穿了喉咙,压缩到极致的重箭轰的掀飞了为首那贼人的半边喉咙,轻微的偏移命中其身后的壮汉。 强大的后坐力直接贯穿了那壮汉的胸膛,狠狠的将其钉在了墙上! 涌入的四人还没来得及抬头,便是被劈头盖脸的两箭钉死了过去,侥幸未被夺命,也在数十息后毒发身亡。 内院狭小到只能供两人通过的院门,如今成了贼人无法越过的死亡关口。 第五十二章 疯狂 沈三刚摸到那群贼人的身后,看着为首那贼人一刀斩了自己叛变的其中一个同伴,随后被底下人乱刀斩了血沫。 他目睹了全程,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即使那同伴曾与他一起深入过鞑子大本营,出生入死,交付后背。但人总会变的,在沈三眼里,叛敌已经不算人了。 自作孽,不过而已。 正当沈三准备跟上去在末尾偷偷拉脖子时,咚咚两声巨响,那群贼人又慌忙退了出来。 “强弩的声音?”沈三心头微跳,秦相公怎么会有那玩意。 弩在积弱的宋朝扬名,对西夏的骑兵有着天然的压制力,只要不是极端严寒的天气,对骑兵都有一定的威慑力。 在宋对外的几场重要的战争中,弩兵都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或是车床弩射死主帅,又或是铺天盖地的箭雨重创敌人。 到了明朝,明弩再次进行了自我进化,功能与威力都上了一个台阶。然而,明朝对于弩兵的重视程度并不高。 一来明太祖就是靠步兵与弓兵打天下,二来钢甲的诞生使得弩箭的局限性越来越大,远不如火器来得简单凶猛。 其三,强弩每次击发都十分耗费体力,而且弩机的制作费用昂贵。 说到底,弩兵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沈三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远在大同才能看见的强弩,竟然诡异的出现在了秦府。 “大哥!他们有弩箭!”独眼龙退出院门后大吼道,“那狗娘养的边军骗我们!宰了他!” 他亲眼看着那弩箭刮去了旁边那兄弟半边脖子,血肉横飞溅了他一脸。 “我没有啊,他们怎么会有强弩的?”站在一旁的那边军喊道,昨日正是他前去跟踪的贼人,而后故意暴露并收了不少的好处。 被斩的那人是被他私下里说服的同伴,约定好绕开沈三一起投贼,一起分赃。 那人之所以不找沈三,一来害怕出事,二来他与另一人都是勾栏里的常客,一起欠下的印子钱。 “别慌!我们人多,弩箭射不了那么快!”青衫秀才模样的狗头军师喊道,“找些遮挡的东西,我们一口气冲进去!” 刘大点了点头,将边军推了出去,横刀威胁道。 “不想死的话,你打头阵!” 边军早已没有了当年杀蛮的武力,全都泄在了红粉骷髅的肚皮之上,悍不畏死的信念早已崩塌。 也就只有沈三还活在十年前从未走出来,天真的一如既往的相信着自己的同伴。 “我不想死啊!好汉饶我一命,我不要银子了还不成吗?”边军跪下求饶道,“我去喊话,让他们放下弩箭投降。” 闻言,刘大眯起了眼睛,目光瞥向了狗头军师。见狗头军师点头,刘大便暴起一脚将边军踹倒,哈哈大笑道。 “果然只是个贼边军,没有软蛋的废物!就你们还能打赢鞑子真是做梦!” “爷爷饶命,饶我一命。”边军整个人不住的磕头。 面对着二十个手持钢刀的贼人,他早已失去了反抗的心思。什么尊严,都不如活着再逛一回勾栏,醉倒在女人肚皮上听曲。 人因为欲望而强大,同样会因为欲望而软弱。 暗处藏着的沈三冷眼看着,心头不住的冒火,他几乎快不认识那个曾与他一同夜行八百里的兄弟。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宰了他。 贼人们很快找来了厚实的木板与水缸盖,甚至有人直接搬来了一口铁锅。 秦墨站在檐下的柱子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弩箭只能用两次,再多只会有风险。 三人齐齐射出一箭,恐怖的嗡鸣声覆盖整片院子。改良后的铁铸造的弩身给与箭头无与伦比的动力,轰然将木板铁锅射穿。 惨叫声再度响起,那打着头阵没有任何防护的边军胸口被射了一个大洞,生生贯穿的力道带着其倒退出去砸在身后的贼人身上。 但,弩箭的作用到此为止了。仍旧有十七八个贼人握着钢刀凶狠的窜了进来! 独眼龙一马当先,大吼着:“杀我兄弟,老子要生剁了你们!” “退!”秦墨没有任何犹豫,朝着二青与赵二牛大声吼道。 当时秦墨给他们强弩的时候,只有两发箭矢。约好了打完了即刻往房里退去,不得有任何犹豫。 好在二青与赵二牛十分听话,没有一个人擅作主张要留下来。两人将手中的空弩机直接丢在原地,头也不回的往房里跑去。 “宰了他们!跑有用吗!”贼人大喊,就连刘大也跑到了前头。 从院门至于檐下,不过是三十步。 秦墨没走,他仍旧站在檐下柱子旁,院子只有西边一盏宫灯,堪堪能照亮半个院子。 檐下泛着浅浅的幽光,像是猛兽大张着的巨口,深邃的黑暗择人而噬。 二十步.......十步。 五步。 “狗婢养的,爷爷剁了你们!” “宰了你!剥皮抽筋!”贼人眼里闪烁着杀意,疯子一般狂热地大吼着。 “他妈的来啊!” 秦墨忽的暴起从柱子后闪出身,俊秀脸皮扭曲而狰狞,这几日心惊胆战紧张无比的情绪全都积攒在这一刻,通通爆发! 他再也没有了秀才的形象,像是最凶狠残暴的蛮子,眼里透着变态残忍的神色。 那六个绑在身上的管子被秦墨握在手上,猛地向着扑来的贼人投掷了出去! 白磷制作的燃烧弹在贼人身上爆开,纯白色的火焰狂涌而出,那一瞬炸开的光芒纯净的宛如初雪。 强光几乎让除了提前闭眼闷着头往房间里跑的秦墨之外的所有人瞬间致盲,在那一闪之后,夜间充足的氧气与水汽让燃烧弹的温度瞬间拔升到了恐怖的一千度。 瞬间火焰的颜色转为了耀眼的黄色,在沉寂许久的黑夜里猛烈炸开。地狱之火一般的热浪瞬间将一众贼人吞没,又如附骨之疽一般粘在了绝大部分贼人的身上。 那些靠后的贼人被那灼热的火焰吓疯了,眼睁睁看着同伴在满是烈焰的地上翻滚,身体被烧出大洞,灼皮穿骨。 独眼龙几乎被烧成了血人,疯狂的在被烧得满目疮痍的地面上打滚,场面异常瘆人。 夜风拂过,秦墨手中握着刀再度返回。 他站在檐下,隔着汹涌的火海望着幸存的贼人,目光锐利而疯狂。 第五十三章 重新定义被害 “鬼啊!”幸存的四五个贼人望着火海那头的秦墨,被这血腥的场景吓得肝胆欲裂。 此时的秦墨被烈火烤得脸色发红,目光却锐利得紧,身旁燃烧着粗制残余的绿色磷火,在几个吓破胆的贼人眼里近乎厉鬼。 那几人连滚带爬的转身就要往外跑,一回头却被守在内院门外的沈三一脚踹倒。钢刀横在胸前,沈三并没有直接动手。 今晚发生的一切,让沈三意识到这或许是秦墨早就准备好的圈套。眼看着有活口,自己若是莽撞杀了,那不成了同伙了吗? “沈三!”秦墨沉声喊道。 先前秦墨从未喊过沈三全名,一直客气称呼为沈兄弟。沈三今年已经三十岁了,正好大秦墨一轮,正是年富力强的岁数。 “属下在!”沈三没有任何犹豫,横刀高声应道。 望着炽海那头矗立着的身影,沈三拿出了他全部的敬意,如同在大同听授军令一般严肃。 “拦住这群收钱杀人的土匪,给我统统绑了,若是跑了一人,唯你是问!” “是!属下遵命!”沈三横刀一劈,眼神顿时凶厉了起来。 贼人大势已去,秦墨并不在乎沈三是否忠诚,这个时候若是人不是傻的,装也得装出忠诚的模样。 在这寂静的夜里,震天的惨叫声与冲天的火光,必然已经惊动了街坊四邻。大差不差已经报了官,巡夜的南城兵马司估计也在来的路上。 院子当中的火渐渐熄灭,尸体几乎被烧成了灰。秦墨带着二青与赵二牛,脸上蒙着湿布快速的沿着墙根绕过了火海。 这时沈三已经将五人制服,秦墨便让赵二牛将死狗一般的四五人拖出院子,找了绳子绑了起来。 这时二青走了过来,按照秦墨的吩咐配好了一坛水溶剂。依次分给了在场的四人,用来洗手与皮肤上沾染可能沾染的看不见的污渍。 咔哒一声,秦墨费力将手中的十字弩上弦,方才他只射了一箭,身上还留了一箭。 他走到那被绑住的五名贼人的面前,顺手挑了一个长得样貌斯文的秀才打扮的贼人,直接将箭头摁在了那人的脑袋上。 秦墨挑中的正是那贼人窝里的狗头军师,怕死走在后面,结果被现在被强弩顶住了脑袋。 秀才被吓得脸色苍白,牙床整个打飘,像是在哭又是像是叫喊救命。他见过那秦墨手中那弩箭,三十步外一箭钉死两个大汉。 “娘嘞!”那秀才哭着出声,“身体......受之父母,求留我全尸。” “受你娘!”秦墨一脚踹倒那狗头军师,狠狠地踩着他的脸,将弩箭顶在其脑袋上像是固定住怕射歪。 狗头军师啃了一嘴的土,牙都磕断了,顿时一滩血污渗入了泥土之中。 人白心黑的秦墨向来秉承着先毒打再说话的优良传统,落他手里横竖先鞭挞一顿再说。 惨叫声中,秦墨开口道。 “你们是什么人?” 军师被秦墨不讲武德地踩住,哪里开得了口。 “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你们是什么人!”秦墨冷笑着将几封提前准备好的书信与几张贬值百倍的万贯宝钞扔在地上。 他收起了脚,一刀解开了那狗头军师的绳子。 “捡起来。”秦墨冷喝道。 狗头军师的手早就麻了,被秦墨猛地一吓,慌乱中手扎进了血污之中,颤颤巍巍的伸着猩红的手掌捡起了那几封书信与宝钞。 书信上印上了血指纹,那便是铁证如山了,里面装着想要弄死秦墨的十六个仇家的联名信。 是不是伪造的,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 一旁的沈三默默看着,不敢出声。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南城的兵马司就到了。与此同时,应天府的衙役们也匆匆赶了过来准备接手。 两边目光交汇瞬间,南城兵马司就让出了位置。 没办法,谁让自己是后娘养的。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应天府尹手下的人,还是乖乖协助吧。 应天府衙役领头那人还是个老熟人,正是两个月前上门想要带走秦墨协助调查的红翎衙役。 今时不同往日,那红翎衙役早就领了命,知道自己这一趟是来干什么的。 府尹大人低调上任两天了,硬是没点动静。今天突然下发了第一个任务,红翎衙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见到秦墨之前,衙役在心里已经在估摸着用什么条件从贼人手里换回秦墨了。毕竟是府尹大人亲自开口要保的人,自然不能出任何意外。 可踏入内院一瞬间,红翎衙役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深刻怀疑顺天府保卫战是秦墨的院子里打的,特娘的什么情况,刺鼻的气味弥漫,十余个贼人尸首被烧得透透的。 明火已经熄灭,仍残留着大量的余热。 红翎衙役快疯了,这是哪个大佬调用了城门的投石车袭击了这个小院吗? 当他向着秦墨投去询问的目光时,却看见那厮正抬头望天。 衙役陪着笑,凑了过去问道。 “秦相公,案情已经很明朗了,板上钉钉是买凶杀人。只是,那院子是......” “我不知道,兴许是那帮贼人走水了吧。”秦墨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闻言,红翎衙役顿时有些为难了,苦笑道。 “秦相公,这样我们很难编.......呸,很难写案宗啊。” “那我给你个思路。”秦墨看着衙役说道,“这群贼人原为将龙江关的亡命之徒,靠着打压勒索军户取要银钱,杀人犯火无恶不作。” “搜集银两供给反贼,勾结东城大奸似忠的十六户贼人大肆寻找目标作案,手法残忍,惨绝人寰!” 听到手法残忍这个词从秦墨嘴里蹦出来的瞬间,红翎差役顿时蚌埠住了。 红翎差役也不是傻子,应天府尹说辞模糊,只重点提到了秦墨,那自然是唯秦墨的话马首是瞻。 不过是换了张嘴说出来,秦墨也罢,其他人也罢,总的来说还是府尹大人的意思。 “那这些贼人都是谁制服的.....?”红翎衙役欲言又止,心道你敢说老子就敢写。 “哦,这个啊,当然是府尹大人府上的护院沈三几人勇斗恶贼。”秦墨摊开手说道,“总不能是我这个弱书生干的吧,我可是被害人。” 第五十四章 少年仗剑 几天过去,疑似鬼神轰趴过的秦府已经被完全应天府衙封锁。 秦墨三人被接进了王家,二青则是和父母一同回了家。一想到以后儿子要经常进出应天府尹大人府上,郑屠脑子便嗡嗡的。 至于沈三,在装模做样的完成了口供、物证、指正等一系列扯犊子证据链之后,安然无恙的回到了王家继续做护院。 证据确凿,一夜之间,东城十六位名医被抓走下了狱。都是一把年纪了,五六十的岁数,哪里经得起整夜的拷问。 应天府衙的效率出奇的高,连夜拷问,连夜审案。当中一些人还妄想着拖到家人寻人来救,却不料被各种杀头的大罪一股脑的扣在头上,人顿时就傻了。 人证物证俱在,火速定罪并留中,就等待着有人上门指认以往罪行,到时候数罪并罚便是绝无翻盘的可能了。 抄家的抄家,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 天色破晓之后,东城十六医案轰动整个南京城,只给贵人看病的名医们一夜之间沦为了阶下囚,戴罪之身。 各种离谱的传言顿起,有说医坏了京城来的贵人,也有说是这群色胚老货给哪家小姐诊治时行了苟且之事。 什么女婢沉井,养瘦马,好清秀书童,越是离谱越是传的有鼻子有眼。 真相被淹没在谣言的洪流之中,没有人在乎事实,更没有人会给十六个几乎定了死罪的人澄清。 从他们要秦墨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 王继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南京城待了这么久,对于烂透了的漕运不可能没有想法。秦墨不过是顺手推舟,给王继送去了一阵及时雨。 秦墨早就算计好了,从逼着顾府给钱的那一刻就算好了。 他知道那帮十六医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特意找人放出两万银子诊金三万银子家底的口风。 本来以为那群庸医只敢买一些城里的青皮,却没想到这群蠢货出城买匪,买得还是龙江关的匪。 这倒是让秦墨省了不少功夫,半虚半实的直接办了个铁证如山。 案发之后,年近七十岁的老大人王继宛如焕发了第二春,抓着龙江关的漕运凶恶势力彻底的发了一次火。 堂前精神抖擞地骂了整整半天,让人完全看不出来前两个月,王继还是躺在病床上一副马上要撒手人寰的模样。 案发后两天,王继一边命府丞周知正主持审案,一边聚集了应天府的所有空闲力量,将漕运烂账彻底的翻了个底朝天,查出了一堆豪绅权贵的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南直隶作为漕粮的六省之一,本该是漕运最是肥厚之地。可到头来,却是卫所运军每每在南直隶入不敷出。往往还要卖儿卖女替大老爷们补上亏空,便是落得个穷苏松的说法。 前几年便已有官员上谏,“自弘治四年税法改革之后,银有定数,而船日加多,入不敷之际,官军每有借贷之患,卖儿卖女怨声载道。” 说的就是南直隶那些漕粮的烂事,上边给的预算有限,而经过层层克扣后运送的费用却越拉越大,这些最后都要算在运军的身上。 豪绅接着漕运的名头提前收租,往往令农户措手不及,只能用高于税粮的代价卖粮食交税粮,豪绅弄来了粮食却屯着两头赚。 等上交时以次充好,甚至以发霉潮热的粮食替代,官府更是经常干以次充好的勾当,欺压运军。 碍于对权势的畏惧,运军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为了活下去,偶尔也干一些贩卖私货的活计。 船队在大运河上航行,停靠时便贩卖从其他地方运来的瓜果异货,彼时岸边千帆船队同开,小贩商队,马匹骆驼队更是川流不息,车水马龙。 而这些繁华更多还是阴影之下的昙花一现而已,漕运就像是行走在河边的老牛车,吱呀吱呀的苦苦支撑着。 漕运一事复杂,权贵横行,借贷成风,已经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经济泡沫。更要命的是欺压民船,役多事繁,律苛罚重。 王继清楚的意识到了漕运问题积重难返,恐怕会成为压垮大明的重锤。 而在那一日闲谈中,秦墨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一点,预判了王继上任后的第一步动作。 老大人王继上任只做一件事,漕运!漕运!还是他妈的漕运! 秦墨很清楚,王继的担忧是对的。 九年后,也就是1510年,由一个御史多次侮辱戍边士兵的妻子引发的叛乱烧起了民怨的熊熊大火。 江南各省纷纷民变响应,失去了土地交不起税粮的农民将怒火倾泻在了漕运之上,数天之内几万漕军被屠戮。 五千余艘船只被点火焚毁,大运河上火光冲天,大明朝的生命补给线几度瘫痪。 而这一切,都被一个老人提前预料到了。 京中的同年明确告诉过王继,这应天府尹他最多能干两年,算作是朝廷给他的退休前最后的荣耀。 南直隶不比西南,水太深您老快七十了,把握不住的。 但王继为官四十年从未变过,还是那个在西南屯田修河杀匪的王继,性子固执且暴烈。 立足这世道,悍不畏死,为国为民,以挽天之倾。 “我大概会死在南直隶。”王继用着最平淡的语气对秦墨说道,甚至那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说这等家国之事。 秦墨当时只是笑了笑,安慰了王继一句话。 “纵使神器动荡,山河欲裂,只要国一日不破,便有老将死守疆土,少年仗剑,不知世事凶险,披甲而出。” 闻言,王继苍老的心狠狠的跳动了一分,萦绕在心间的忧虑一扫而空,举杯哈哈大笑道。 “山河离崩太远,与老夫共赴如何?” 两年,这是王继最后的时间。 秦墨自愿卷了进去,喝下了老人倒的茶。 弘治十四年五月,老将再戴红缨,披红袍,为大明朝领出了一个少年。 王府某个清净的院子里,十余岁的四娘气鼓鼓的堵住了一个书生,生气道。 “你骗我,你昨天根本不在崇礼街!” 第五十五章 枪和药 “你跟踪我?”秦墨大吃一惊。 “哼哼!”四娘挺着胸脯一脸的得意洋洋,“我这是替二娘看着你,免得你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秦墨翻了个白眼:“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 说罢,他一脸毫不在意转身欲走,对于这个便宜小姨子,秦墨没有心思搭理。 张家那边的婚约还吊着,现在似乎又快多了一根,秦墨对于王继妄想拉红线的做法嗤之以鼻。 王继这老家伙,真是不要脸。 他搬去了应天府衙居住,于是封了自己的秦府,好说歹说将自己拉到了王家居住,厚着脸皮说什么潜心读书。 若非手上的钱有大用,秦墨早就找了处宅院搬出去了。 现在好了,王家的大家长走了,王老爷又不常回来。剩下秦墨三人住在这,天天面对着这个像是女版哪吒一般的小娘子。 “哎哎哎!你不许走!”四娘噔噔蹬的跑到了秦墨的面前,两只手打开拦住他,“你要是走了,我就告诉二娘你去了那种地方!” “什么地方?”秦墨歪着头一脸无辜的看着四娘。 “就是那种地方!我都羞于说出口!”四娘脸微红,别开脸说道。 她平生从未见过这等厚颜无耻之人,不敢相信这人竟还是个秀才,差点治好了她刚萌芽的道德内耗。 “哦,那你去告状吧。”秦墨一脸的无所谓,二娘管她是谁,见都没见过。 留下愣在原地的四娘,秦墨笑着走远了。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赵清雪似乎生闷气了,一直待在二小姐院子里面,哦,也就是那个没有任何印象的二娘。 也是,如此大的事情唯独瞒着她一人,搁谁身上都会生气。 赵清雪毕竟和王府的女眷待在一起,秦墨不好去找,于是便隔三差五差人送个口信认错。 几次没有回信之后,秦墨便知上次用过的招数不管用了,此事也就此搁置了。 时间过得飞快,扳倒东城十六医之后,眨眼来到五月底了。 距离八月秋闱只剩下两个半月的模样,因为胸有成竹的关系,秦墨不考虑花大量时间温习,最多只会抽出十天左右的时间准备考试。 贼人案结束之后,秦墨细细梳理过自己当下的状况。 与王继形成结盟之后,好处是两年之内只要王继不下课,自己也能借势。除去王继在京的人脉,最起码自己两个月内在这半大个南京城可横行无忌。 坏处也很明显,王继无论如何都会对漕运下手的,这些事情并不需要秦墨关心插手。 王继为官四十载,辗转在民风彪悍之地出任封疆大吏,论为官智慧,秦墨在他面前就是一个萌新。 漕运是个很能得罪人的活计,王继快七十了,明确告诉过秦墨他只剩两年就要下野了。 眼看着王家后人无能,完全没有能力兜住老爷子整出的烂摊子。换言之,若是哪一日王继驾鹤西去,王家怎么被人整死的都不知道。 而王继此时相中了秦墨,秦墨在享受王继带来的资源的同时,也肩负着庇佑王家的责任。 换句话说,今后王继负责一心一意负责给漕运动手术,秦墨则负责守在门外杜绝医闹。 着实应了那句话,老将提银枪扯红袍赴沙场,初生少年无知仗剑,批甲而随。 这就意味着他必须快速的成长起来,迅速缔造他自己的影响力。八月中举,九月扛着王继的大旗入京城。 乡试与会试之间只隔着短短七八个月,秦墨必须连续考中。中了举人,入京再中进士登科及第。 只有入朝为官才能保住王家,同时才能保住秦墨自己的小命。 而且秦墨很清楚的记得,弘治十四年十月,京城吏部尚书倪岳终究是没熬过这个秋天,老天官薨。 同月,被后世称为“弘治三君子”之一的马东升继任吏部尚书,成为新的老天官。 王继第一次外调,就是去陕西接替马东升屯田的班。两人有些交情,若是秦墨明年能中进士,自然方便一些。 会试毕竟太远,眼下两个月,摆在秦墨面前的有两个难题。 枪和药。 上次实验的青霉素早就失败了,无论秦墨怎么做,做出来的青霉素都无法使用。用在老鼠身上,分分钟溘然长逝。 固执的秦墨在根治了方圆两里的鼠患之后,终于放弃了。 总的来说,达不到培养菌种的条件,没有恒温条件,也做不了对照组。各种仪器更是缺的不得了,而且没辙。 若是想要跨过这些基础条件制作青霉素,那估计得要玉帝穿着白大褂亲自下场。、 秦墨没有仙术,也没有这个运气。 除了充沛的武德与头脑外,他无外乎只是一个普通人。青霉素没有提炼出来,反而提炼出了其胞弟,另一种更加凶狠的毒素,展青霉素。 那是一种比青霉素更猛的玩意,直接从根源上解决疾病,将人和病毒一起带走。 抗生素计划自此告一段落,秦墨只能另想他法。 自贼人案一事后,秦墨的自我安全感大幅度下降,彼时迫于时间紧张,来不及弄出更强力的武器。 那时秦墨只能在王显祖的帮助下挺而走险粗制白磷弹与十字强弩,但白磷弹这玩意威力实在是恐怖,以至于王继不得不封锁秦府以帮其掩盖。 若是让民众了解到白磷弹的恐怖威力,少说也得人心惶惶一阵子,难说会不会被人捅到京城去。 再者说秦墨粗制的白磷弹太过于劣质,不易保存,效果又极其不稳定。偶然赌赌运气还行,经常用那是嫌命长了。 至于十字强弩,那玩意威力大,但是不能连发,速度不如弓箭。 但是总不能带着弓箭到处乱转吧,难度系数高不说还难上手,况且背着那么大一个弓藏也藏不住。 若是没有王继的默许,秦墨那一夜使用强弩甚至都要被追责。 出于长远的考虑,秦墨不禁打起了热武器的主意,明朝虽然禁止民间私人拥有火器,但民间总有人私造。 当然,民间私造的技术自然比不上拥有核心技术的朝廷,造出来的鸟铳质量差到扣动扳机人和鸟活一个的概率五五开。 有王继在,秦墨不用担心权限的问题,打着应天府衙门的名义使劲造就是了,现在就是缺一个可靠的人。 第五十六章 诡案 秦墨一直信奉一个道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对于火器,秦墨尽是睁眼瞎。除了在高中时期疯狂迷恋过一段时间的火器外,几乎没有任何经验。 找人,肯定是要找的,并且秦墨这几天已经物色好了目标。 私造火器毕竟是和谋反沾边,即使秦墨扯了应天府衙的名头也需谨慎行事。 可问题在于会造火器的匠人几乎都在登记在册,神机营退下的寥寥无几。 找了一阵子匠人没找到,秦墨与王显祖倒是听闻了一宗与火器有关的命案。 时间倒退回三天前,南京城里来了一个投奔亲戚的灰头土脸的苦命丫头。其生来白眸,母亲早逝,猪狗一般养到七岁时,父亲又弃了她。 后入府做丫鬟,九年后被某上门做客的远亲认出,主人干脆将她送给了远亲。 本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以后要过上有亲人依靠的生活。谁知那远亲看中了其姿色,带来了南京城想要给自己的痴傻儿子做媳妇。 对外说是给自家痴傻儿娶亲,但真正播谁的种那就不知道了。 远亲言之凿凿,道这是亲上加亲。何止是亲上加亲,简直是杠上开花,太刑了。 白眸少女不肯,欲逃。 远亲露出丑恶面目,欲带着傻儿一起行苟且之事,称霸德国骨科。其妻不制止,反手现场助力打气。 不料白眸少女怀中带着简陋火器,轰的一声炸开。先杀远亲,后射其子,而后白眸少女用炸了膛的火器砸死了妇人。 现实比说书先生的话本还要魔幻,即便那时秦墨盯着那卷宗上的白纸黑字,仍然是不敢相信。 怎么会有人能造出那玩意,还能带进南京城。即使射两枪就完事,却仍然能称得上牛比克拉斯。 秦墨感觉自己的三观被狠狠的震慑到了,连忙去了府衙请求王继将这件案子搁置了下来。 现在的情况是,人还在大牢单间里蹲着,事情性质恶劣。初步断定的罪名有,私藏火器意图谋反、杀人、杀害亲属。 好在是远亲,扯不上太多血缘亲属,否则罪名可能还要加重。 一家三口都被杀了,无疑是件大案。 奇葩的是,或许是这一家三口人平日也不干人事,导致其亲属并不关心这件事,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悲伤,除了其隔壁邻居。 邻居很愤怒,理由是隔壁死了人晦气,声称自己目击了全过程,一定要将那疯子问斩了。 那邻居几乎是隔一天就来问一次案子的进度,在得知案子已经搁置,便是赖在府衙闹。 府衙的人不堪其扰,直接将那无赖扔了出去。 这件案子本不是白眸少女的错,落入狼窝,不反抗也免不了以后被无尽的折磨。问题是出现了火器,还闹到了官府。 记录在卷宗里的文字是不能更改的,除非详实举证,关在大牢里谁能有这个能力去举证。 秦墨有,而且这是他现在找到的唯一的稻草,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私造火器确实是重罪,但是大明律上写的是制造铁、铜等材料的火器与谋反同罪。 换言之,不用铜和铁就行了。 办法总比困难多,论抠字眼,没有人比得过秦墨。 火器并非一天能够做成,在没有完成之前都可以用这种小手段去避免惹火上身。 他盯了一天卷宗,终于发现了其中的漏洞。一直举证的是邻居,其提供的证据全是单方面的口供。 说的天花乱坠,宛如就站在案发现场。 在关于凶器的描述中,邻居称用了爆炸的火药,并没有断定是火器。 反而在白眸少女的口供中,凶器被认为是火器。 而最关键的证据,行凶用的火器恰恰不翼而飞。 至于白眸少女的口供.......其实没有得到任何口供。即使给那少女上了刑,也是一句话都没有说,白着眼眸冷脸呆滞宛若厉鬼。 通判觉得其女诡异,干脆直接依着邻居的口供杜撰了一份相似的口供。 两份口供对不上,这等细节自然也没有人在意,毕竟是一个孑然一身的女犯人而已。谁能想到会有人想要给一个杀人犯翻案? 当秦墨带着王继的人前来核查案宗时,很快发现了两份稍有差异的口供,秦墨也不是第一次来府衙了。 上一次来府衙不到半日,陈推官隔天就光荣退休了。 几位通判之中,还有一位是秦墨的便宜岳父张升。府衙之中,自然是没人没听过秦相公的大名。 为了保险起见,秦墨没有对供词指手画脚,而是去隔壁府丞衙门请来了清闲府丞周知正。 在周知正的评判,以及秦墨的坚持之下外加王继的授意之下,白眸少女的口供被撤销了。 没有口供,找不到凶器。 至于是不是私藏火器,这件事就有得掰扯了。通判急的满脸通红,愤怒说道。 “这不是火器是什么?仵作所出的凶器判断也是火器!” 对此,秦墨只问了一句话。 “凶器找到了吗?” 凶器当然找不到,一直都藏在邻居家里。天知道那邻居要一把炸膛的枪干什么? 从案发现场偷东西,好家伙,真刑啊。张三见了都得跪下磕头,叫一句祖师爷。 都说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秦墨一连跟着那邻居去了两天青楼,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在一个巷子里堵住了醉酒的邻居。 当蒙着面的秦墨掏出十字弩顶着他的脑袋的时候,那邻居的酒瞬间就醒了。 喊叫哑在了嗓子里,整个人瘫在阴影里。 一番友好沟通后,在邻居的帮助下秦墨找到了那把炸了膛的火器。在月光下,枪膛炸开一道缝。 贴心的邻居甚至将枪膛上染着的妇人的血洗去了,哭死,真是好人。 无缝钢管还未问世,火器炸膛是常有的事情。 但抛开炸膛不说,火器的制作工艺粗糙,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造的。拿到火器的瞬间,也坚定了秦墨的想法。 那白眸少女的手里一定有秘密,只要问出这火器是哪来的,或许能找到制作火器的匠人。 有那么一瞬间,秦墨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玩意会不会是那白眸少女造的?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三秒便随着夜风飘散,秦墨感觉自己真是疯了,火器这玩意传男不传女,向来被官府紧握在手中。 一个苦命的白眸女,哪学来的技术? 第五十七章 林出岫 鉴于昨夜秦墨已经搞定了那案件的奇葩邻居,以至于案件再也无人问津,不出意外的话会在府衙一直搁置下去。 加上证据不足,若是秦墨有心运作,极有可能白眸女能脱罪。 摆脱了四娘子的纠缠,秦墨谁也没带,直奔府衙。 守在府衙门口的锦衣卫百户见秦墨又来了,笑着将秦墨迎了进去,听说是府尹大人的学生,也不敢多得罪。 “秦相公,府尹大人正在用朝食,请随我来。”浓眉粗鬓的丁百户走在前头说道。 朝食就是早餐,秦墨来得其实也不算早,只能说王继养生雀氏有一套。在古代能活到七十岁了头脑灵光,就已经超越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话说播种机皇帝也没几个能活到七十,大部分都会被忽悠着吃壮阳药或是各种掺着水银的丹药。 “有劳丁百户了,我不是来找老师的。”秦墨苦笑着拉住了丁百户,“我找少府周大人。” 为了来往方便,王继对外宣称秦墨是他的学生。 但府衙上下的人心跟明镜似的,连府尹大人的孙子过来看个热闹都差点被臭骂一顿。可这秦相公天天往这规矩森严的府衙溜达,斗过推官,怼过通判,昨天找府尹,今天找府丞。 好家伙,这是将天下第二的应天府衙当家了呀。这哪是学生,九代亲玄孙吧。 丁百户愣了楞,还是丝滑的接过了话头。 “请这边来。” 象征性的带了一段路,丁百户唤了一个小厮接替着带秦墨进去了。锦衣百户非必要情况,不得擅离职守。 迎秦墨进去,不过是客气客气,规矩仍旧是不能坏的。 少府就是府丞,应天府衙的二把手,好听些叫少府,不好听叫老二。 秦墨见到周知正的时候,他正坐在大堂里处理公务。平日里闲得要死,大清早哪里赖得公务要处理。 “来了?”周知正头也没抬,似乎早就知道秦墨会来,“又来找那个不祥的白眸女?” “是。”秦墨略微心虚的笑了笑。 闻言,周知正抬头,皱着眉盯着秦墨说道。 “你不会真看上她了吧?” “这个......”秦墨总不能说自己看上火器了吧,那不如自己把自己铐了算了。 “书生不都喜欢女鬼吗?比如什么聊斋狐女之类的。” 周知正冷笑:“何为聊斋狐女?” 秦墨猛地想起现在聊斋还未问世,于是他花了几分钟的时间,站在堂下简略的将聂小倩与婴宁的故事讲了一遍。 没想到竟是听得周知正公文也不批了,禁不住男人的攀比心,略带不屑的给秦墨讲了一件自己经手过的更光怪离奇的案子。 说的是借尸还魂的案子,江宁有一姓李的人家儿子大婚,朋友深夜闹洞房将新郎官失手弄死了。 大婚变大丧,还摊上了人命官司,谁知几月后,松江府送来一主一仆自称是死去的新郎官。 其家人所问皆能答出,仆人言自家少爷暴毙停灵三天后突然苏醒,面容惊恐说着自己是江宁人士。 李家上下大喜,拉着男人就要去与守丧的新娘相认。新娘不肯认,非要让男人说出成婚那晚的悄悄话,否则宁死也不认。 谁料男人果然将那晚的悄悄话答出,新娘喜极而泣,遂丧事变红事。 听着周知正说完,秦墨眼皮微跳,冷笑道。 “少府大人信吗?” “自然是不信的,十有八九乃是奸夫淫妇勾结所为。”周知正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意味深长的说道。 “杀人凶手早已伏法,此等民不举官不纠且愿打愿挨的事情,本官也不好将手伸那么长。” 秦墨称是,低头的瞬间,男人之间奇怪的胜负欲莫名出现了。 于是,挣扎了一刻,秦墨还是没忍住,反手给周知正讲了一个聊斋人犬妇人奇闻。 周知正怒了:“哪来这等荒唐事?真是.....。” “来人!还不给秦公子上茶看座,真是没眼力见的东西!” “秦公子且详细说说,真是世风日下,本官从未听闻如此骇人之事,容本官好好批判批判!” 待秦墨走出府丞衙门之时,一脸的神清气爽。少府表示,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带着周知正派的人,秦墨直奔应天府监。 经过层层手续核验,最后由司狱点头首肯,秦墨终于见到了留置不发的案子女主,那个不祥的白眸少女。 监牢里的气味着实不怎么好闻,整个地下的空气在熹微的光下照耀下仿佛时刻处于丁达尔状态。 一旁跟着的老卒护在秦墨身前,带着深深的忌惮看着缩在监牢角落里的少女,唯恐阴邪冲撞了贵人。 大致扫了一眼,秦墨并未发觉那监牢里的女子的异常,瘦弱的身形弯成虾米一般蜷缩着,披着杂乱的头发将整张脸盖住。 大牢门上被扣上了巨大的锁链,老卒手臂上的肌肉像是被锤子猛敲了一锤似的高高隆起,轰的一声捶在铁门上对着里头吼道。 “贵人要见你,还不快快跪下相迎!” 那少女没有反应,仍旧缩在角落,秦墨神色如常,对牢头说道。 “把门打开。” “大人,万万不可啊,这贱婢有阴邪之法,恐冲撞了贵人。”牢头一脸的惶恐,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秦墨微微皱眉:“你不开,我就换个人来开,你要不要去问问孙司狱他的原话怎么说的?” “小的不敢。”牢头低头,捏着钥匙咬了咬牙将门打开了。 “嗯,不错。”秦墨拍了拍牢头的肩膀,离手就是一锭二十两的银子。 牢头眼睛都直了,牢里的灰色收入全靠劳饭以次充好与贪墨灯油支撑,加上工资一年到头也就几十两银子。 秦墨财大气粗,不在乎钱,只想要人。 察觉到铁门被打开,那少女缓缓转头,杂乱的长发落下,睁开了眼睛。 衣着破烂到处是血痕,灰头土脸,脸色漠然,浑身散发着死气。 杏仁一般的眼里,瞳孔如针尖一般大小,一眼看过去仿佛全是眼白,甚至吓人。 盯着看了几秒,秦墨忽然往前走了两步,无视异味直接蹲在了少女面前。 “我记得你的名字,林出岫。” 第五十八章 我会 少女抬头,用几乎满是白仁的眼睛注视着秦墨,眼神之中尽是麻木。 “公子,小心。”牢头站在门口胆战心惊。 望着角落里宛若女鬼一般的人,他想上前,又觉得晦气。 见林出岫仍旧不出声,秦墨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会把你弄出去,可能是两天或者是三天,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身上那粗糙的火器是哪来的。” 说完,秦墨起身站了一会,见少女没动静,就直接转身离开了。 牢门被重新关上,冰冷的锁链缠绕声回荡在狱中。 大步出了府监,秦墨又回到了府衙,揪着案宗一事与通判掰扯。 通判不比一天到晚闲出鸟的府丞周知正,王继新官上任三把火,最近又把火烧向了龙江关的水匪。 这恰好是通判的职责范围,粮运、水利、家田、以及诉讼。府中所有公事都需通判签署同意方可往下执行,说白了负有监查之责。 但王继是什么人,四十年前就是封疆大吏,玩转西南穷山恶水,被称为马东升第二的人。 如此暴烈的脾气,怎么可能被通判限制住手脚,说要整治水匪其实就是顺带着将手伸向了漕运。 连带着府衙里简直一地鸡毛,几个通判忙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和秦墨在这浪费时间。 可偏偏这厮可恶,横竖不说要干什么,就是杵在那说一堆好话夸赞你。想治他一个妨碍公务,又怕得罪顶头上司。 主要是抓不到这厮的证据,看你忙于公务,他就在一边添茶。等你闲下来就是一顿好夸,四处掰扯那白眸女的卷宗。 负责白眸女案子的是一名姓李的通判,此时被秦墨折磨的头都大了,一刻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虽然恨不得当场将秦墨扔出去打上五十大板,但想了想这厮睚眦必报的性格,决定还是退亿步海阔天空。 “秦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李通判五十多岁了,看着秦墨一个头比两个大。 他感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多和这个小畜生待一刻,自己都可能熬不到六十大寿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秦墨只是一个秀才,背靠应天府尹,天天揣着明白穿糊涂。即使看他不爽,又抓不到把柄。 这厮是真的不要脸啊,一心抱着李通判就是一顿舔,专挑休息时候,又是添茶又是夸字如其人。 害的五十多的老大人被秦墨带得脑子嗡嗡的,一下笔就写错了,得,重新写吧。 “没想说什么啊。”秦墨一脸无辜。 “那个案子......”李通判沉吟片刻,“我又想了想,找不到凶器,或许凶器并非火器。” “鉴于被杀的一家三口行径与禽兽无异,那女子也只是为了守住清白之身免于侮辱,于情于理倒是应该法外开恩。” 一旁的秦墨也不说话了,就等着李通判说下文。 “虽是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三天之后,判罚二十大板加罚银二十两,限期缴清吧。” “大人英明。”秦墨适时的恭维道,整个人也不聒噪了。 老老实实给李通判干了两个时辰的奉茶童子,日落后,秦墨踏着残阳满载而归。 三天之后,秦墨替林出岫缴了罚银。 当血痕累累的林出岫躺在杖罚木板上时,秦墨又使了一些银子,落在林出岫身上的板子也就凑合着意思意思,轻伤都算不上。 一来林出岫并非大奸大恶之人,通判都已经给面子了,下面的人收了银子自然得见好。 二来,白眸女这眼睛实在是诡异啊。而且谁能扛着那么多刑罚一声都不吭,实在是诡异,谁也不想被这邪门玩意记恨上。 三来,谁没事得罪秦墨这个人啊?有事他是真动手啊,经班房一战后,整个府衙的人都知道有个秀才心黑手辣武德充沛。 上班就已经够不愉快了,要是下班还被堵在巷子里一顿板砖加木棍的,谁受得了。 自王继上任府尹之后,应天府衙早就有了一个共识,宁可得罪纨绔都不要得罪秦墨。 这厮是真的不要脸,而且他有仇是真的报啊!现在府衙的人暗地里都叫秦墨报仇小郎君,生人勿近。 鉴于林出岫刚刚被放出来,秦墨即使想带着她客栈开间房也做不到,身份不明且一看就是蹲过牢的。 无奈之下,秦墨将林出岫悄悄带回了王家。 花了半天时间找来了丫鬟给她梳洗上药换衣,整个过程中林出岫像是一个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不说话也不做多余的动作,有饭就吃,有水就喝,眼神依旧木然。 秦墨倒也不着急,放着养了两天。 只要是人,不可能不说话的。况且秦墨在大牢里的时候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他想要的不过是火器的来源。 偌大的内院里金屋藏娇,不被人发现那是不可能的。 但除了四娘噔噔蹬的跑来批判秦墨之外,倒也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波浪。就连王显祖来了都没提这一茬,只是偶尔没事过来逛逛。 古木阴阴六月凉,不知不觉,夏日悄然来临。 院中乔木繁盛,亭亭如盖。浓郁的绿荫里,秦墨放肆地脱了鞋,抓着毛笔在纸上不停写写画画。 火器一事停滞不前,秦墨只好亲自下场重新拾起抗生素进行研究。 明朝的外科手术已经有了一定的体系,对于消毒、麻醉、缝合、术后护理都有相对成熟的技术。 自隋唐两宋以来,史书上有大量外科手术成功案例,包括大网膜血管结扎与断指再植手术。 虽然在后世,断指再植技术已经十分成熟了,但在这个时代断指再植还是因医而异。 不是所有的大夫都会外科手术,简单的给你放放血治治风炫就不错了,毕竟大部分大夫对于剖腹开肚还是呈反对姿态。 正当秦墨思量着如何克服青霉素培养困境的时候,一道阴影忽的压了过来。 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林出岫那道满是白仁的眼睛,素黑的头发,苍白的脸庞。 “有事?”秦墨微眯着眼仰着头问道。 而后他第一次见林出岫开口,薄唇微启,声音凛然如冬。 “火器,我会。” 第五十九章 养我 秦墨坐在绿荫下,林出岫站在阳光里。 两人之间被阴影线切割开来,秦墨看着她站在阳光里明媚耀眼,却感受不到任何的生气。 仿佛自带阴暗的角落气场,走到哪都蜷缩着。 像是将人世间所有的苦难都掰碎,一点点的都塞进了少女的身体里。她始终冷眼旁观着,麻木的看着自己的痛苦。 “你会?”秦墨似乎反应了过来,站了起来道,“那火器是你做的?” 林出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秦墨脸上。 他恍惚了好一阵,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想要更进一步的确认。林出岫木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很好,很有精神。”秦墨对于她的话似乎深信不疑,“为我做事怎么样?你想要什么条件?” “养我。”林出岫吐出两个字。 秦墨眉头一扬,没有任何犹豫,满口答应了下来。只要能造火器,别说养她了,当姑奶奶供着都行。 手中的实验草稿一扔,秦墨带着林出岫直接进了书房细谈。 “来来来,看看我这个设计怎么样?”秦墨朝着林出岫招了招手,指着桌上的大型图纸说道。 那是一张超级繁密的图纸,上面却没有几幅画,全是各种概念性的东西,抽象而丑! 秦墨渴望之物,无疑是热武器。 但高楼大厦不可能平地而起,都需一砖一瓦建设。秦墨之所以敢开拓热武器版图,主要还是对当下火器体系有信心。 从宋朝起,轻量的火器就已经开始崭露头角。而到了如今明末中期,钢的锻造技术已经有了质的改进。 虽然现阶段大明做出来的燧发枪无论是在枪管的气密性,无缝钢管技术问题仍旧未能取得突破,安全性上也都远远不足。 并且颗粒火药也未能问世,雷汞也能没弄出来,击发火药的时代还没来到。 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想要一比一复刻现代枪械恐怕无法做到,但加速击发枪时代来临还是很有希望的。 秦墨一张大型图纸,将现在所有面临的问题都大差不差的列了出来。 林出岫走近盯着看一眼,眼睛就不能再挪开了。 “这是什么?”林出岫指着图纸顶头那玩意问道。 “游标卡尺。”秦墨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可以随意活动的多功能尺子,什么都能测量。” 他有些心虚,关于游标卡尺他只大概记得一个基础模型,若是真正要投入使用,恐怕得另起一套计量单位。 自汉朝起游标卡尺就已经有出现了,秦墨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些改动,将单位换掉了,顺带着完善了其精密度,使其更适合测量不规则的铁块。 度量衡改革对于一个时代意义非凡,最早提出的人是黄帝,确定了度、量、衡、亩、里等单位。 而后每一次度量衡的改革几乎都伴随着一次世纪变革,往往变法者都没有好下场。 而秦墨异常的怂,暂时做不到权倾朝野,所以只能自己掺着私货偷偷的用。反正林出岫造的那枪也是手搓的,对于新计量单位估计不会排斥。 这就是野路子出身的好处,林出岫盯了那卡尺许久,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看不懂,不要你养我了,放我走吧。”林出岫摇了摇头。 “别啊!”秦墨急了,“没让你现在就看懂,明白吗?” “不明白。” “哎呀,没让你现在明白!” 似乎是害怕自己的御用铸造师就这样溜出去讨饭了,秦墨内心万分焦急,以至于直接在屋子里踱步了起来。 好不容易逮住一个不要工资只要包饭的员工,看来自己还是不能给她太大的压力,要是真要是哪天一言不发离家出走就麻烦了。 这偏僻古怪的性格,往南京城哪个角落一蹲,鬼才能找回来。 棘手啊,棘手。 创业未半,开头就蚌埠了。 在书房里乱转了一圈,秦墨忽的停住了脚步,回头盯着林出岫。 “这样吧,你想办法帮我把这套尺子弄出来,我以后都养着你如何?” 秦墨能看出林出岫真的在考虑,她低着头想了很久才点头。这段等待的时间里,秦墨差点被急死。 火器计划,算是磕磕绊绊的启动了。 翌日,忙碌许久的秦墨猛地记起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一回神才想起似乎很久没见到过赵清雪了。 二青这段时间倒是常来,多数时间里都窝在另一间小书房里读书。 他既要学习秦墨给他布置的课程,也要学习秀才试需要考校的课程。四书五经,选了一门《春秋》做本经。 这倒是秦墨没想到的,他本以为二青这等不爱科举考试的人会选一本简单的作为本经。 至于赵二牛,每日里闲不住,还是会做些力气活。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晚受刺激了,竟开始向沈三讨教起了拳脚功夫。 沈三自然不会拒绝,他做护院本就是个闲差。整个王家武艺最为精湛的也就数他了,平日里无事倒也不忙。 一个想学,一个想教,自然能混到一块去。 倒是最近没听过赵清雪的消息,前阵子太忙,秦墨忙着满世界找人,自然顾不上赵清雪。 如今清闲了下来,秦墨又开始想念有赵清雪服侍的日子。 林出岫仍旧窝在书房,几乎吃住睡都待在那。秦墨特地弄了八盏宫灯,就怕入夜林出岫看不清楚。 为了留住自己的第一位员工,秦墨甚至给林出岫私人订制了一个能够整个人窝在里头的吊椅。 以供林出岫闲来无事能够像小猫一样窝着,免得自家员工又抱着一床被子蹲在墙角像是野兽一般靠着入睡。 这些都是秦墨从府上的丫鬟嘴里听来的,心中灵机一动干脆为她定制了员工福利。 “这么久了,天大的气也该消了吧。”秦墨喃喃道,心里思量着要不要派人前去打探打探赵清雪的口风。 忽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秦墨转头便看着一个丫鬟快步走了过来,手上似乎还拿着像是书信一般的东西。 果然,当丫鬟走到他面前行礼时,果然递过了那封信道。 “公子,有二小姐给你的信。” 二娘?只隔着几个院子还要写信,真有意思。看来这个二娘似乎对王继乱点鸳鸯谱的行为也有些不满,这样也好,省得浪费时间。 秦墨笑着接过了信,拆开扫了一眼,字迹娟秀,上面写了不少字。 大致意思是赵清雪最近有些不对劲,似乎被威胁了。 被威胁了?哪个活得不耐烦了。秦墨冷笑着收起了信,给自家员工做舔狗的负面情绪顿时找到了宣泄口。 第六十章 窥伺 眼看着天色近午后,夏日将门口青树的影子聚成了一口薄井一般大小。 纵使担心,但秦墨并未直奔二娘所在的女眷后院,而是绕过侧院,先去找了赵二牛。 名义上,赵二牛身为赵清雪的亲哥哥,来寻自家妹子自然合情合理。总比秦墨孤身一人杵在王家女眷院门外,要来得合适的多。 纵使平日里秦大公子总是自诩百无禁忌,但若是真是干什么事情都不顾礼法规矩,恐怕秦墨的坟头草已经三丈高了。 王继对秦墨的评价很高,两人之间并未非简单的恩惠关系,秦墨有能力做到王继做不到的事情。 他从来不欠别人的,受了恩惠就会回报回去,报仇就一定会斩草除根。 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像是非正式的盟友,未拜师的师生,忘年交。 女眷院外,秦墨顿住了脚步,拍了拍身旁的赵二牛吩咐道。 “让人通报一声,就说你来寻你的亲妹子赵清雪。” “是,公子。”赵二牛还是那副憨憨样,秦墨没跟他说赵清雪的事情。 门子进去通报后,两人蹲在院门前闲聊。赵二牛半天闷不出几句话,全靠秦墨一问一答。 例如和沈三练得怎么样,会了几招之类的。 “回公子的话,俺脑子笨,学了五天也才学会三招。”赵二牛挠头,一脸的不好意思。 一向嘴毒的秦墨对于赵二牛却是格外宽容,他拍了拍赵二牛的肩膀,宽慰道。 “三招够用了,你家公子我以前可是医闹克星,两招就能空手夺菜刀。” 赵二牛听不懂,只能回应一道憨憨的笑容。 沈三倒是有心了,秦墨默默记下。 门子施施然走了出来,对着两人施了一礼,开口道。 “回秦相公,二小姐与赵姑娘刚出门不久,说是去南市街买胭脂散心去了。” 这南京城以皇城为中心分为南北市街,南市街背靠秦淮,又有一条皮市街,人群密集,万口一嚣。 那也是灯市的中心之一,官街几条,小街数十条,巷子上百条。沿着南市街走,步入秦淮。 从东水关到西水关,秦淮十里,夏日水满之时更是金粉楼台,画船萧鼓。河岸两边茶社如星,酒楼数百座。 待到入夜时分,每一条街道都挂着数千盏明角灯,置身其中宛如踩在天街,明亮如白昼。 夜风拂过,明灯宛若星雨,待到薄雾涔涔,更有暗香盈盈。 良家女轻纱笼玉体,卷帘思情郎。秦淮十六楼官妓对镜贴花黄着新装,夜夜新娘。 “出去了?”秦墨心一沉,顿觉不妙。 王继这段时间似乎都在忙着整治漕运,虽是温水煮青蛙,但动刀子就会见血。某些人的利益已经坏掉了,很难不气急败坏。 若是王继仍是壮年,孤身一人带着老仆横行在大西南,恐怕也不见得会惧怕这些小风小浪。 可现在王继一家三代人都住在南京城里,不比大西难的贪官污吏,这里的权贵更加蛮横,恐怕不会将垂垂老矣的王继放在眼里。 毕竟王家上下青黄不接,有个打头的兵部尚书老大人,身居应天府尹一职,底下儿子却又没成什么气候。 所有人都清楚,王继撑不了几年。王继一倒,王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坏了!”秦墨捏着那封二娘的书信关节微微发白。 “沈三带人在府门前候着!”秦墨脸色一变,冲着赵二牛喊道,“让他带见过血的,取刀要快!” 应天府尹出行有正规军锦衣卫护送,但默许了府尹家护院必要时可以配刀出行,且人数不设限制。 山高皇帝远,只要不是私军都好说。 赵二牛称了一句是,转身飞快呼哧呼哧走了。 “你家二公子呢?”秦墨朝着那小厮问了一句。 王继膝下一共有三个孙子,大房两个,最大的那个去了江西布政使司的吉安府任职。千年老二就是那个不着调的王显祖,老幺是二房的三郎,鬼精的小孩一个。 “上午在府里见过一次,小的现在去找!”门子也意识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连忙说道。 “嗯,让他去府门前找我!”秦墨说完急匆匆的走了。 二娘的信上说着赵清雪被以前的街坊婆娘找上门,撒泼着非要让赵清雪嫁给她们的儿子,拿着一张所谓的婚约就是一顿闹。 扬言赵清雪不跟她们回去成亲就找一大帮妇人去府衙闹,还要让秦墨名誉受损考不了乡试。 这些狗都不理的威胁,也就只有赵清雪能信。二娘自然无惧,一通吓唬直接将人吓跑了。 但那些妇人如同附骨之疽,总是隔三差五又来碎碎念,或是站在王家门口远远望着,一副要缠上王家的架势。 赵清雪没有办法,又觉得分外愧疚,给公子和王家带来了麻烦。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二娘才带着赵清雪一同出去散心,估摸着准备夜游秦淮了。 “王卿婉到底怎么想的,这个时间点还敢出去?”秦墨骂骂咧咧推开了厢房门,王卿婉是二娘的大名,王继赐小名为安宁。 王继最近事务繁多,分心不得。王卿婉身居闺阁,消息闭塞,加上和赵清雪一起玩了几天,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也没有那么敏感了。 她知道自己祖父内心一直都很矛盾,把她教的很好,却又迫于她的女儿身不想让她接触太多不该接触的事情。 王继对于王卿婉的人生选择倾向于两个方面,一个是嫁一个不会束缚着她手脚的好人家,二是守着一方水土避世而居。 所以,这次还真的不能怪王卿婉。但秦墨哪里知道,秦墨只知晓王继那老头总在他面前夸耀自己的孙女继承了衣钵。 从箱子里取出一把比那一夜更小的弓弩,几乎只有一个半巴掌那么大,弓弩由金属打造,通体呈现暗色。 这是二青的杰作,经过几个月天马行空的教学秦墨似乎点歪了二青的科技树,导致二青炼钢与武器异常的执着且天赋异禀。 谁能想到一个屠户的孩子,脑子里装着的全是各种含碳量的冷兵器。 第六十一章 王卿婉 “姐姐,我们还是回去吧。”赵清雪有些不安道,拉着二娘就要往回走,“我真没事,再不回去就天黑了。” “这天街就是要入了夜才好玩,你怎么就不想逛了?”二娘轻笑道,目光扫向熙攘的人群。 眼看着要日垂西山,二娘的心头也闪过一丝别扭,似乎有人在跟着她们。 “回去吧,姐姐。”赵清雪央求道。 “好。”二娘答应了,眼底目光微沉,“我也乏了,今天就游玩到这把,回府。” 两人挽着手转身,却猛地发现身后的仆妇与小厮没有动,六人就这样冷冷的望着自家的主子。 二娘目光微凝,看着六张平日里熟悉的面孔如今却感觉有些陌生。 “二小姐,天色还早,去秦淮河再逛逛吧。”一四十岁的仆妇开口面无表情的开口说道。 她对那妇人有些印象,似乎是前几年招进来的,听说是家里遭了灾,只剩一个几岁的儿子一起逃到了南京城,为人本分老实做事勤快。 老实吗...... 王家几乎没有养家奴的习惯,除去几个贴身照顾老太君的老丫鬟之外,所有的下人都是从牙行里买的。 平日里,王家对这些卖身的下人宽厚。攒够了赎身的银子,想出府也可自行赎买。 这样一来,倒是没有几个赎身走了的,去哪里不是做工,不如留在王家。 那四个小厮,没印象。 哦,对了,还有一个丫鬟,前年冬天祖父在路边捡回来的。看着快要饿死了,给了一口饭吃,后面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哭着求着进了王家。 她轻轻的扫过一眼,没有一个人敢与之对视。 赵清雪微微有些紧张,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的捏着一个药包模样的东西,那是她自己闲暇时自己配的药,吸入即毙命。 秦府没被毁之前,药房里几乎是只有赵清雪没事能进去乱晃,这也是秦墨默许的。他早就发现赵清雪似乎对药材十分敏感,可偏偏又不通医术。 赵清雪身上带着秘密,秦墨对别人的秘密也不是很感兴趣,于是也就没问。 只是偶尔的时候给懵懵懂懂的赵清雪灌输一些细菌之类的概念,天马行空的科普各种菌种。 秦墨不能失去赵清雪,就像他不能失去二青,对于秦墨来说,两人都是他的翅膀,辛勤培育出的备胎员工。 听那妇人半恭敬半威胁的话,二娘没有愤怒,脸上也没有害怕的情绪。 只是笑了笑,挽住了赵清雪的手说道。 “那就再逛逛吧。” 众人松了一口气,四名小厮袖中出鞘的匕首又退了回去,低压的气氛一扫而空。一行人胁着两女王秦淮河边慢慢逛去,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奴仆逼主,依照大明律是死罪。 仆妇心有余悸的跟在两女的侧边,若是刚刚二小姐撕破脸,恐怕也只能用强了。 本以为少不了剑拔弩张,谁知二小姐竟然先退了,心中不由得意,想来女子面对这种事情都要顾着自己的脸面。 就算是二小姐,怕是也不能免俗。真要闹起来,受皮肉之苦不说,名声也要被打没了。 这些高高在上的小姐,哪个能受得了被下人扇上一巴掌。 那边已经谈好了,只要自己把人押送到秦淮河边上,就能给自己一大笔钱还能安排一条船连夜出城。 主家虽然待自己不薄,但自己也有苦衷。儿子越长越大,总要点田地立足,自己每月的拿到的月钱不到一两银子。 其他府上的下人月钱早就涨到了一两银子,自己还在这可怜巴巴的紧着,何时才能给自家儿子娶媳妇置办田地。 要怪只能怪这王家不仁,活该走到了这一步。自己更是被逼无奈,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苦命儿子,那就只能对不住二小姐了。 在仆妇的观念里,这些小姐虽是身份高贵,但如何也比不上少爷。等到王家发现时,自己早就出城去了。 终究不过是两个女子,王家再如何大肆寻找也不会持续太久,出外头躲躲风头过两年还能再回来。 逃荒过那么多地方,还是这南京城好啊,到处都照得亮堂,河上的船像是一块块金锭子一般。 赵清雪被二娘挽着慢步往前走,手心几乎全是汗。 入夜,秦淮河边人烟鼎沸,挂满明角灯的酒楼依水而建,放眼望去,两岸的酒楼如同灯带一般点亮了秦淮河畔。 听着酒楼客人碰杯喧闹之声慢慢远去,赵清雪心不由颤了颤,她们正在往偏僻处走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赵清雪停住了脚步。 瞬间,跟在一旁的仆妇粗糙的巴掌袭来,啪的一声扇肿赵清雪左半边的脸颊。 “你个贱婢!不要想耍什么花样!”仆妇厉声呵斥道,“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再无故停下,老娘就挖了你的眼睛!” 赵清雪眼泪都被扇出来了,差点就要把毒药包洒向那仆妇,但一想到二娘还跟在边上,便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仆妇那边有六个人,带着四个年轻力壮的小厮,自己只有一包药粉。若是一次没得手还会牵连二娘,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 那仆妇似乎是扇了一巴掌还不过瘾,看着还要动手。 二娘一把拉过了赵清雪,挡在了她身前,面无表情静静的凝视着那仆妇。直到看着那高高扬起的手掌收回,二娘这才将目光移开。 仆妇阴阳怪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二小姐,这只是个警告,识相一些老奴便称你一声二小姐,若是不识相.......” “不识相又当如何?”二娘一手抚摸着赵清雪肿起的脸,面无表情侧头盯着那仆妇开口道。 “你是什么身份?要教我王卿婉做事?” 温声温语却溅起肃杀之气,二娘还是那个二娘,但她姓王,兵部尚书的那个王,应天府尹的王,这便是足够了。 仆妇凝噎,不敢再说话了。 二娘捧着赵清雪的脸揉了一会,问道。 “疼么?” 赵清雪含泪固执的摇了摇头,却引得二娘发笑,落下手轻声道。 “那继续走吧,跟紧我,不会有事的。” “嗯。” 第六十二章 武德充沛但选择不讲武德 一树梨花在水面上空炸开,白光呼啸着冲天而起,炸开的瞬间将将河畔仰着面的行人的神情照亮。 巨大的画舫缓缓在水中游弋,船上挂满了各色灯笼,上下两层灯火通明摆满了酒席。其尾部吊着一个出菜的厨船,客人靠着往来的小划船接送。 人群喧闹的喊叫声与炸起的烟花让穿行在人群里一身黑衣的秦墨有些烦躁,分头找了一个下午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他当然希望只是虚惊一场,可两女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南市街一片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 此时秦墨艰难的在乌央的人群里前行,人群聚集之处,到处都是相似的面孔。 人流朝着东水关的方向而去,那把冰冷的铁弩被秦墨背在身上,摸上去已有些温热。秦墨一边艰难前行,一边四处张望着找人。 走散的人不少,四处张喊着自家孩子姓名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继那边刚对漕运碰瓷,这边就开始打击报复了。秦墨心沉到了谷底,连带着被熙攘的人群连碰带撞了好几次。 无论如何,今晚就算是将秦淮河翻个遍也要将二女带回来。王显祖那边已经找了两位小国公,小国公也已经派人到处去问。 整个南京城地界,最为纨绔者还是论小国公。世代备守南京的国公,谁能不给面子。 即使到了这明朝中期,武勋的地位有所下降,但是仍旧是排在兵部的前头。 微微侧头,满头大汗的秦墨忽的瞥到远处暗处有一戳人影往偏僻处走去。顿时,秦墨再也挪不开目光了。 远处光线熹微,看得不是太清楚。但秦墨记得门子说过,出门时两女带着仆妇丫鬟小厮六个人。 也顾不上远处那暗处到底是多少个人了,秦墨心头一紧,绷着脸直接逆着人流往那边赶去。 “别挤了!哪个畜生!”人群有人吼了一嗓子。 话刚说完就猛地挨了一拳,嗷的一声人群顿时混乱了起来,秦墨趁乱将拳头上的血迹随机擦在一名路人身上,便随着混乱的人群快速往边缘散去。 不消片刻,随着越来越多路怒症莫名挨打,秦墨身法如鱼一般消失在人群。 他原先看到的那戳人看着不远,等赶过去时已经完全没了人影,秦墨四处转了个圈这才重新找到那波人。 对于二娘,秦墨没有个大致的印象,暗淡无光的远处看赵清雪也不可能认得。令秦墨生疑的是那群人身位过于奇怪,就像是将什么人护在了中间。 若是在人群拥挤处尚且能理解,家奴护主怕自家小主被冲散了丢了。可在这没什么人影的偏僻处,还护个锤子。 为了方便起见,秦墨出门前换了一身黑衣,脚裸处绑着二青打出来的匕首。将贴身携带的小钢弩上弦搭箭。 咔哒,铁齿咬合的声音轻不可闻,钢弩不可连发。改造后用起来需要搭箭上弦,短时间内可射出两发。 而秦墨一共也只带了两只箭矢,免得给敌人送武器。 其弩体型小巧,以放弃连发为代价换来了强弩的高穿透性与爆发性,箭头淬毒,用炒钢法炒出的高碳钢制造,昂贵但坚硬。 二青还在实验秦墨描绘的液态钢技术,需要将温度升高到1600度高温才能使钢融化成钢水,只有突破液态钢技术才有望拉开合金钢世界的大门。 接着熹微的光线,秦墨躲在暗处慢慢的向前方靠去。心里碎碎念着,额头的汗水低落又模糊了视线。 他只能努力眨着眼,小心翼翼的往前靠去,一不小心就会丢失了目标。 赶了一阵,又不见人影时,忽的听见一道微小的巴掌声,秦墨顿时一震,猛地盯向了西边。 秦淮河一带小码头众多,从东水关至于西水关,这里只能算是一个偏僻的停泊处。似乎早就荒废,没有任何灯火。 荒木成叠嶂,入口处早已隐入。纵使秦墨盯着紧,但毕竟离得远,那戳人一晃就不知道从哪个地方下去了。 “走?往哪走?”仆妇粗胖的身形压了上去,死死的盯着二娘。 “知道这是哪吗?等一会就会有船来把你和这贱婢带走,我想大概是发卖了。”仆妇一脸恶毒转身盯着四个小厮,“你们还是不是男人?动不得二小姐,还动不得那贱婢?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话音落下,仆妇身后的四个小厮顿时也对视了一眼。银子即将到手,面对着两个美人,怎么能不生起其他心思。 二娘他们不敢随意处置,但看着其身旁的赵清雪,早就有些按奈不住了。 反正这荒水之地,收点利息不过分吧,就算拿着银子去勾栏也不一定能找到那等姿色的美人。 说不定二小姐也不是不能碰,一想到高冷的二小姐,几人心中的那团火顿时不可遏制的烧了起来。 看着围上来的四人,赵清雪攥着满是冰冷黏腻汗水的手松开了,握紧了袖中的毒药粉。 四个小厮面部被阴影笼罩看不见五官,赵清雪整个人都在不停的颤抖,紧咬着牙关担心着自己有没有力气甩出毒粉。 二娘与赵清雪站在一起,抓着她缓缓的向后退去。 只听见黑暗中连续两道嗡鸣声震天响,仆妇惨叫声响起。两女睁大着眼还没反应过来,只看见两名小厮身体里各自穿出一道箭矢。 血腥味蔓延,被射穿了胸膛的两个小厮高声惨叫着。剩余两个小厮猛地回头,只看到一物呼呼生风砸了过来。 到底只是普通小厮,一人躲闪不及,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你们可让我好找啊!” 听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令赵清雪浑身一震,她怔怔的看着黑暗处那人快速接近,侧身躲过只剩一人站立着的小厮刺出的匕首。 熟练地一个侧滑踢档,迫使小厮呆滞片刻,秦墨抓住小厮持匕首的手,一个转身四方投将小厮翻滚了一道。 直接将小厮摔了出去,顺带着拧断了手。 另一个被钢弩砸得头破血流的小厮已经起身,大喊着持匕首朝着秦墨一顿猛刺。 “公子小心!”赵清雪惊呼。 “还用你说!”秦墨心里默默吐槽道,不断后退躲过乱刺的匕首。 趁着小厮一个大幅度猛刺使得重心偏移的瞬间,秦墨侧身进步瞬间拉进距离,一脚踹在其膝盖。 拉其手断其骨,卸了匕首的瞬间,接着一套流畅的双峰贯耳将小厮打蒙,踢档,掌切喉最后一把拧了脖子。 生死搏斗,哪来那么多武德。秦墨武德充沛,但是选择不讲武德。 掏出匕首,秦墨在场补完了刀,特意只留了一个比较菜的活口。那丫鬟早就没了,被摸过来的秦墨率先抹了脖子。 拖着那活口,秦墨这才慢慢的走向了呆滞在原地的二女,笑道。 “二位好闲情,夜游秦淮游到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来了。” 第六十三章 目下无尘 秦墨人如其名,一团黑。 向来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习惯,嘲讽不分地点、时间、人物。没有生命危险,能吐的槽绝不留着过夜。 什么名誉脸面,他向来是轻拿轻放。从未见过的张家小姐给的绿帽婚约也好,顾府的过河拆桥,华亭秦家的本宗羞辱也罢。 对于他而言,一切都是虚的。欠他的他会加倍拿回来,但从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秦公子目下无尘。 那些负他的、欺他的,他从未放在心里过。 但知晓二娘与赵清雪不见了之后,秦墨心里第一次感觉到了惶恐与紧张。 他已经将自己与王家绑在了一起,秦墨在王继面前保证过会保全王家众人,他的功名利禄与远大前程全都押在了王家。 中举、考进士,所有的障碍王继会帮他排除。 大佬共享一生积攒的资源,换取秦墨同舟共济,秦墨宁可负了天下人也不想负了老大人王继。 而且秦墨深知自己没时间了,弘治十四年,等他排除万难考中进士,弘治中兴就已经完蛋了。 弘治十八年,帝崩,庙号孝宗。 特么的,现在还剩两年不到,秦墨现在连皇帝的庙号都知道了。 等熊孩子太子朱厚照即位,太监刘谨把持朝政,整个大明朝又要水深火热,朝廷那时就是个火坑,傻子才往里面跳。 王继只剩下两年府尹可做,秦墨也只剩下两年可蹦跶,蹦跶不起来就得被王继的敌人沉江。 弘治朝也只有两年的寿命,他哪里有心思去一步步慢慢爬? 王继选择了他,秦墨同样选择了王继,这是一波互相下注,双向选择。 秦墨这个人桀骜、卑鄙,不能吃苦,但他从来不人生摆烂。 这天下,本就是大争之世。 他道:“我既来,既见,就无法随波逐流藉藉无名。” 大丈夫居于天地,岂能被樊笼所困!仰面是君,低头是民。 试问这天下,何人不想被叫一声大官人。 他可以接受自己无才、无德,被世人不解,但秦墨不能接受碌碌无为。他想要站在那朝堂,想要深入草原会会那小王子达延汗,封狼居胥,彪炳千秋! 所以秦墨不能接受有人对王家人动手,这让他很愤怒。 王继已经有意识的开始慢慢转移家人了,包括想要让二娘与王显祖跟着秦墨八月乡试后一同进京。 至于王家大老爷与二老爷,最近一直都在活动,似乎想要将官职调往京城。 天子脚下,方能护住家人周全,王继是这样打算的。 秦墨很清楚,王继毕竟老了,狠不下心让家人与其一同冒险。正是因为如此,秦墨才如此惶恐。 这刚把重任交给自己,转眼人就出事了。 这不是肆无忌惮的打脸又是什么?秦墨压根没想到南京城里竟然有人如此猖狂,王继不过做了一点小动作,他们就敢设法绑王继的孙女了。 秦墨很愤怒,一定要宰了对方的才能熄灭的那种。 ...... 听着秦墨的调笑,赵清雪想说些什么最终张张嘴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弱弱的叫了一声公子。 二娘站在原地静静的打量着秦墨,目光没有波动。 秦墨也在打量着她,应天府标准的秦淮美人,身上带着温婉清冷的气质。目光相接的一瞬,两人都感觉到了对方的刺探。 有点意思,两人心中暗道。 目光很利,像漠北的刀子,二娘心中默默念道。 眼神很深,像是幽潭,适合做侯爷。秦墨撇了撇嘴,对于二娘没有什么心思,都是一路人,估计尿不到一壶里。 “小女子王卿婉,见过秦相公。”二娘行礼,报上了自己的名讳,没有任何顾忌。 她曾在祖父的院子里见过秦墨一面,当时看着冷面、率直像是个性子沉稳的书生。 但知道自家祖父要撮合自己之后,再看秦墨,心里不知为何微微有些抵触,那些好感荡然一空。 二娘曾以为自己是像祖父说的那样,不愿依附他人姓氏,但现在看来应该是秦墨大抵性子和自己一样。 一柄剑配鞘则相得益彰,那秦墨与自己大约只是两把剑,相斥。 短暂的眼神接触,两人就得出了相差无几的结论。于是,两人便像相亲一般态度虚假而客气了起来。 秦墨将匕首一扔,扎入那小厮大腿,空出手来对二娘行礼。 “在下秦墨。” 在小厮的惨叫声中,两人相视一笑,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而后秦墨蹲下身,简单逼供一番大致知晓了这失败的抢人案的前因后果。本想在这蹲到那接头的人来,但碍于两女在场存在风险,想了想还是算了。 护送着两女离开那废弃的码头,走入人群,秦墨刚想回身去看一眼,忽闻一旁的二娘开口道。 “被恶奴胁迫之时,有人跟在后面。” “那人进了笛子巷第一家酒楼,看模样是个小厮,五短身材,佝偻,左腿有疾。” 闻言,秦墨愣了一瞬,接着止住了脚步。 沈三一众人约好了,找到人就在皮市街银匠店门口碰头,每隔半个时辰必要汇合一次。 秦墨带着二女与守在那的护院汇合,让十余人护送二娘与赵清雪回府,而他一个人蹲在原地等沈三几人。 大概过了几炷香的时间,沈三与其余五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他们去了更远的地方找线索,紧赶慢赶的回来的。 “公子。”沈三没有喊秦公子,直接喊得公子。 “嗯。”秦墨应了一声,他大概知道沈三就是王继留给他的人。 “二小姐找到了吗?公子。” “找到人,人已经送回去了。”秦墨扫了一眼五人道,“人都齐了,那就随我去办一件事。” “是。”以沈三为首的五人应声道。 除沈三外的四人虽然只任主差遣,但他们也清楚老太爷似乎十分信任眼前的秦墨,对于秦墨的命令自然也是如臂挥使。 六人一同前往了笛子巷,找到了那第一间酒楼。那是一家中型酒楼,地方不大,装饰倒是有几分风雅意味。 沈三出门拿了王家的牌子,知晓贼人就在这酒楼,行事便横行无忌起来。带着人直接推开迎上来的小厮,直接往里冲。 第六十四章 快刀案 笛子巷,玉竹娇。 秦墨毫无形象的坐在酒楼外的台阶的上,吃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花生米,听着身后灯火通明的酒楼传来的打砸声。 吓坏了的客人纷纷夺路而逃,仓皇出门。 哭喊,求饶,打砸,厉吼。 五城兵马司人马来查,声音沉寂了一瞬,打砸呵骂声更盛了。 直到里头的声音慢慢沉寂下来,眼前的灯光一晃,沈三恭敬的站在秦墨身前。 “公子,问出来了,是城南的青皮之首常河,受了城外之人所托想要给那群水匪报仇。” “错了。”秦墨说道,“他没说实话。” “额。”沈三有些犹豫,“公子,我打断了他一条腿。” “再问,什么时候让他交代实话,什么时候停。”秦墨强打着精神说道,“什么青皮之首,明明是反贼,屯兵造反,要诛九族啊。” 沈三闻言,拱手答道。 “属下明白了。” 王显祖一夜没睡,天杀的秦墨给他了一大堆事情,口口声声称自己一个外姓抛头露面不合适。 王家大房二房一直没分过家,老太君镇宅有方,虽是说后代没出什么良臣名相。但子孙后代品性都不坏,妯娌亲如姐妹。 不仅是男子要读书,王家的女儿们也是个个识文断字,饱读诗书。 纵使王显祖不着调到这个份上,也是花了一些功夫考中了秀才,虽然手段不怎么光彩,但文化肯定是有的。 况且王家一众后代,关系几乎都很好,知晓二娘差点就被贼人掳走,王显祖自然也咽不下这口气。 王显祖本想的是带着应天府衙抓了那青皮常河,宰了出气,秦墨却直接否决了这个主意,冷笑道。 “宰了?那也太便宜他了,蛇鼠一窝全部弄死吧。” 夜半,秦墨回到自己院子到头大睡。 南城,王显祖带着府衙锦衣卫破开了青皮头头常二爷常河的府宅。带着那瘸子上门对质,竟是意外搜出了多套铠甲。 意外就像雪崩,有了一个开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锦衣卫在侍妾的房间搜出火器,从另一侧的主卧搜出与龙江关水匪的起兵信。 信中称常河为南城的皇帝,华美之词不断。 一件又一件的证据丢在了常二爷面前,让他几乎面如土色,该死的书信是真的,可特么只是恭维之词啊!收了银子也是真的,谁办事不收银子啊! 不是说那老府尹后继无人,畏首畏尾吗?不是说好了找个人顶罪就完了吗,这刀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 关键是,关键是,这群水匪还真他娘讲究给自己开了个双向收据。 有的没的,真的假的,一并都丢在了院子里。 一百多名锦衣卫举着松脂火把,冷面横刀将整个常家围了个水泄不通。锦衣百户大声呵斥,直接将常河判为了谋逆反贼。 常二爷呆滞的跪在地上,很想问一句眼前的百户,你妈贵姓。 案子办的又快又急,马蹄在城中飞扬。 “应天府衙锦衣卫办事!闲人避退!” 浓重的夜色被刀光马蹄声搅了个细碎,折子是连夜写的,走最紧急的程序,火速送到了王继的案前。 孙子授意假以人手打折子,祖父亲手批的。 锦衣卫的刀仿佛欠费了一般落得又快又狠,一夜之间诛尽常河九族,肃清了常河乱党亲朋。 翌日天色放明,浓重的血腥味震动南城。 南京城里的各家权贵、多数青皮、镇守太监、百姓,听闻昨夜一案纷纷一震。 百姓震惊这等泼皮竟敢勾结水匪,强掳府尹之子。青皮更是草木皆兵,一天之内犯罪率直线下降。 权贵们惊,惊王继宝刀未老,越老越疯狂。现在都知道王继最多只能蹦跶两年,谁也不愿意再轻易招惹他。 为了孙女,不惜冒着被弹劾的风险直接斩了一户青皮的九族。果真是老疯子,现在能杀青皮,鬼才知道以后会不会带着仇家下黄泉。 锦衣卫的刀还是那么快,手续还是办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快刀落下,只斩了常河一族关系网,刀落事情便是戛然而止。 这一案终究还是传到了天子耳朵里,朱佑樘只是哈哈一笑,随口称了一声这老头刀好快。 于是,这一案便以应天府快刀案流传开来了。 时间一晃,夏至已过。 离八月秋闱只剩一个月的时间,秦墨只能待在院子里温习备考。 每日的生活十分枯燥,晨起看二青劈柴烧炉子,为了方便研究,二青已经搬到了秦墨院子里住着。 午间读书读乏了,就去书房看林出岫做那巨慢的雷汞研究。几乎没有一点进度,她只能靠着秦墨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摸索。 雷汞是子弹的起爆药,至于功能可以脑补一下摔炮。明朝的燧发枪还停留在装填火药的阶段,原理异常粗糙。 类似于往一根铁管里先塞满火药,再将一颗钢珠塞入,用燧石点燃火药使得钢珠获得动力射出。 只是简单的利用火药在密闭环境里燃烧带来的强大动能,使得钢珠飞出去伤人。 而雷汞的出现,将打开密闭式子弹时代的大门。 原理是将起火药封在子弹的底部,利用撞针敲击子弹底部,使得火药在子弹内部燃烧,进而获得动能从枪膛里射出去。 道理和摔炮差不多,但是依靠这个,理论上能制造出霰弹枪。 前提是二青那边的炼钢有技术性的突破,顺利达到1600高温,也就是炼钢成水。 有了材料还要考虑冲床和压床,没有电可以用蒸汽也可以手动,但那些问题太复杂秦墨也懒得去想,还是交给二青吧。 秦墨从小学的杂,小时候随祖父学的中医,拜了个师父。长大了读理科,又进了医学院。 工作后又待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急诊,最后还是钉在了外科。动手术动了这么多年,随着技术的增长,各种奇奇怪怪的知识也增加了不少。 反正不说也罢,免得说了心烦。 一日日的苦读,秦墨倒也不是每天都那么无聊,偶尔需要像是一个猫奴一般去给林出岫送员工福利。 而自那快刀案之后,二娘时不时也会来秦墨院子里坐一坐。 两人心知肚明对方是什么性子,要么两人就是各干各的,到点了就走。要么就是斗嘴,软刀子戳戳对方,看看谁先破防。 第六十五章 秦淮十里 二娘念着秦墨的救命之恩,给他送些她亲手做的吃食与衣衫。 奈何秦墨嘴太贱了,二娘性子温婉,但偶尔也会顶回去几句。树上蹲只鸟,两人没事就搁那猜品种。 不谈风月,也不论诗书。 “呦!都在呢。” 院门口响起王显祖贱兮兮的声音,两人正坐在庭院树荫下的石桌喝茶,齐齐转头却看见打扮得一身骚气的王显祖走了进来。 银白色绸衫,白底长靴,腰间悬挂着一方大大的玉佩,头发梳成鬓,玉冠穿戴在头上。 “骚!”秦墨竖起了大拇指。 二娘笑了笑,喊了声二哥,站起身行了一礼。王显祖连忙收敛,给自家堂妹妹回礼。 礼毕,王显祖又恢复了那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这身打扮如何?”王显祖转了一圈,“像不像风流贵公子?” 然而迎接他的只有短暂的沉默,秦墨抬头望天,二娘目光移向他处。 “头上扎朵小红花就更好了。” “二哥自是一表人才、风流倜傥。” 听着两人的不咸不淡的话,王显祖撇了撇嘴,径直找个位置坐了下来,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感慨道。 “真是不识货,这可是当下最时兴的打扮。” “西门大官人打扮成这样,这是要去哪?”秦墨喝了一口茶,慢悠悠的问道。 “当然是去青楼。” “咳咳!”二娘被一口茶水呛着,咳嗽了起来。 王显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也是被逼无奈,祖父身居高位,总得有人败家吧?” “父亲与二叔又过于老实了,连个妾室都没有。大哥木呐,三郎年纪尚小,只能由我来败家了。” 这个理由过于硬核,秦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确实,这事还得王显祖这厮才干得了。 “去青楼也梅什么事,弱冠之年,疣什么大不了的。”秦墨附和说道,“就当短暂恋艾了,出事的概率很小几乎为淋啦。” 虽然秦墨说的话让王显祖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依照他对秦墨的了解,用屁股想都知道秦墨嘴里准没好话。 “那可是秦淮十里,每座青楼的头牌都会亮相,我已经约好了和小国公他们一起去。” “听说是因为上次游园诗会被人砸了场子。”王显祖话头一转,“士子们气不过,又准备在秦淮办一场。” “秦淮各家的头牌暗地里也是较着劲,恨不得将最有才情的才子全都拢到自己家,这才一起弄了个秦淮诗会。” “砸场子?谁?不会是唐寅回来了吧?”秦墨好奇的问道。 自打两年前科举舞弊案后,唐寅自此一蹶不振,浪荡江湖。由于主要活动范围还是在江南,秦墨偶尔也能听到一些唐寅的消息。 一直靠卖画过活,有钱则买酒醉生梦死,没钱就靠大佬粉丝接济。反正活着就继续醉生梦死怀才不遇,属于三和大神天花板了。 真是生活不易,榜一卖艺。 虽说过的不如意,但才气不减,反而如夏日扶光般愈加繁盛。 况且这年代没什么爱豆,唐寅绝对算一个。朝廷不信他,狂热的江南士子们却将唐寅奉为了神,就差把祖宗排位换成唐寅来供着了。 隔三差五秦墨就能听见人说一些稀奇古怪的画本,什么唐寅与名妓不得不说的故事,唐寅秘闻。 这标题真是狗看了都摇头。 若是换做秦墨来做,不加几个震惊与出大事了,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靠卖桃花新闻吃饭的。 “不是。”王显祖叹气道,“唐解元去往赣湘之地远游去了,倒是可惜了。” “应该是去散心了,听说前年和妻子和离了。” 弘治十一年应天府的乡试榜首正是唐寅,因此也被人称作唐解元。 秦墨见王显祖一副担忧偶像的模样,不禁眼皮直跳。心道人家是江南第一才子,还需要你担心。 你都二十了,还是个单身狗,担心人家有老婆的婚姻不幸福。(秦墨二十一) “咳咳,好吧。”秦墨敷衍道。 一听秦墨这敷衍的语气,王显祖眉头微皱,忽的灵机一动道。 “要不你和我一同去?” “不去,没意思。”秦墨果断拒绝。 “为什么?”王显祖急了,“那可是秦淮十里的诗会啊!几年也难得一见!不去可惜啊!” 看着王显祖一脸的对秦淮头牌“梦幻联动”场面的期待,秦墨有些无语,心道色色果然不分朝代。 “不去不去,我还要备考呢。”秦墨从屁股下抽出了一本书,有模有样的翻看了起来。 “呵,你拿倒了。” “你懂什么,古有倒背如流,我这是倒看如流。” “少狡辩了,大家都是男人,你该不会不行吧?” “咳咳。”眼看着话题逐渐跑偏,二娘咳嗽一声起身道别。 待二娘走后,王显祖站起身死死的盯着秦墨的眼睛,疑惑问道。 “当真是不行了?” “去你的。”秦墨白了他一眼,“我只是没兴趣,什么头牌不头牌,没有舔狗她们啥也不是。” “何为舔狗?”王显祖不解。 秦墨没说话,只是盯着王显祖。直到王显祖一脸黑人问号的将手指指向了自己,秦墨这才点头。 “托儿的钱如数奉还,舔狗的钱一起平分。”秦墨撇撇嘴,“反正我是没心情花钱捧臭脚。” “她们的脚不臭啊,手帕都是极香的。”王显祖挠着头喃喃道。 好家伙,顶级了。 “所有花费我包了怎么样?”王显祖不死心,再次问道。 “切。” ...... “这毛尖真不错啊。” 入夜,秦淮河边不远的文德桥边,秦墨蹲在桥上感慨道,望着桥下头尾各挂着明角灯的小船顺流而下。 王显祖一袭银白色长袍,站在一旁替秦墨害臊。见有女子捂着笑快步走过,王少爷终于受不了,开口道。 “哎哎,我说,秦相公,秦大公子,秦爷爷,咱能不能不跟老农看菜似的撅着屁股看船。” “您替小的我要点脸好吗?” “啧。”秦墨嘟囔着起身,“你非要我来的。” “我真是怕你了,秦大公子。”王显祖扶额,“快走吧,要是赶不上诗会了,我就算入土了也合不上眼的。” “你那是为了诗会吗?我都不好意思揭穿你,下贱!” 笑骂声起,二人匆匆隐入了秦淮夜色。 第六十六章 天下未平 府中,夜色入院。 下值后的沈三脑袋昏沉,靠在了厢房的床铺上休息,四周的细碎声音离他似乎越来越遥远,意识如失重一般不断向下沉。 冷!鹅毛般的大雪淹没了大同府,寒风像刀子一般能把人活活冻死。耳边惨叫声不断,箭矢声呼啸而来。 “未平!别睡!哥哥们带你出去!千万别睡!” 未平是沈三的字,眼前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在马背上颠簸。沈三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弘治十一年冬,七十余岁的大同巡抚王越于宁夏调兵,分三路直入贺兰山,击破鞑靼。 沈三跟着副指挥使张安为北哨,作为一把尖刀合兵追击刺向鞑靼,战败的鞑靼气急败坏,转头冲散明军未遂。 可沈三所在的一小部众百余人却因来不及突围被鞑靼分割围困,沈三重伤,被副千户沈安在负于马背强行突围。 “保持阵型!突围!”沈安在嘶吼着,生死之间天地黯然失色。 血,好多血。沈三半睁着眼,无力的被绑在马背上看着天空中血液飞溅,残肢肉泥横飞。 “未平!别睡!哥哥们都在!” “撑一撑马上就能出去了!二哨就在十里外!别睡!” 沈三发不出声音,只能瘫在马上含着泪眼睁睁看着自家哥哥的半只手臂被斩去。 “我是千户沈安在!吴兴沈氏子弟围过来,随我杀敌突围!” 此起彼伏濒死的喊叫声让人脊背发凉,喧闹的声音最终归于了虚无,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了单调的马蹄声。 鲜血模糊了沈三的眼睛,再也没人叫他未平了。他费力的睁开眼,鞑子不知去了何处,战场也不见了。 跑马托尸,马上的沈安在只剩下了满是刀伤的半个身子,连同被绑在马上的沈三一起逃了出来。 那一年,吴兴沈氏几乎户户挂满白幡,纸钱洒满了幻溇港。 泪水模糊了沈三的眼睛,恍惚间,他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呼喊声,看见那黑漆漆的阴影里走来一人。 那人半边身子吊着,歪歪扭扭的走着,身后跟着几十余满身白雪面色乌青的死人。 “未平,你来找我们了吗?” “就你一个人吗?快走!鞑子......他们会发现你的。” “未平,你见到我阿母了吗?你告诉她我回不去了吗?未平,我好痛,全身都好痛,我不想死,救救我,未平。” 凄厉的喊叫声渗人,沈三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三十岁的大男人哭得撕心裂肺。 “我是兄长,我是吴兴沈氏沈安在,未平别怕,哥哥们会保护你的。” “带你回家,我会带你回家的!别睡,千万别睡!” “鞑子的刀马哪有我快......沈氏的男人从不怕疼,一点小伤罢了。” “为.....君守疆土,葬于天野.....为狼食,阿母念我无......所依,寒骨.....无人问。” “归家......归家,何时才能归家。”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被人大力地推开。沈三猛地睁眼从床铺上跳起,脸上挂着泪痕,抓刀三分已出鞘。 屋内没有点油灯,院子里宫灯带来的明亮的光芒如丝线一般疯狂涌入,打在开门那人脚下,勾勒出一道的门框与人影的阴阳线。 向上看去,面无表情的少女眼中几乎全是恐怖的眼白。 林出岫盯着满身大汗的沈三看了几秒,看向了他手中的刀。淡淡开口道。 “太吵了。” 说完,林出岫转身走了,留下了未关的房门。 沈三整个人骤然脱力坐在床铺上,满身湿淋淋的犹如刚从水里捞出来,大口大口呼吸着。 今夜是秦淮十里的诗会,王家府中的公子小姐们与不用当值的下人几乎都会看灯去了,只留下少量的人看家。 开门那少女,沈三有些印象,似乎是公子带回来的。 似乎一直窝在公子的书房里,自己刚刚真的有喊那么大声?后院都听到了,这...... 盯着门口照入的那道黄色的亮光,沈三的寒窟一般的心一点点暖了起来,渐渐被光亮充盈。 他是沈三,大同府的沈三,天下未平,早晚有一天他要回到贺兰山。 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沈三拿起桌上的水壶,仰脖喝下。 “啊!爽!”画舫上,王显祖重重的放下酒杯。 此时,才子世家们寒暄完毕,美人也纷纷露了相,诗会也进入到了正题环节。 秦墨和王显祖两个没什么出息的,躲在角落里蹭吃蹭喝。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花费你包了?”秦墨皱着眉,一脸幽怨的盯着大吃大喝的王显祖。 “咳咳,靠着祖父名头白吃白喝很正常,大不了被知道了也只是挨顿训。”王显祖大马金刀的坐在桌上,不要脸的叫嚣道。 “你看小国公他们不是也这样做吗?” “呵,难怪你一直拉我过来,原来是想让我和你一起背锅。”秦墨冷笑,不甘示弱的抓过了一只鸡腿,狠狠的啃了一口。 “大差不差,秦大公子,有吃有喝就行了,要什么金元宝啊!”王显祖嬉笑道,“一掷千金那是小国公,一分不花才是我王某人。” “白嫖啊。”秦墨吐槽道,手上动作不停,给自己灌了一口酒,有点难喝。 “慎言,我每次都是给钱的。”王显祖扬了扬眉毛。 诗会在八艘巨大的画舫上连接在一起举行,分别代表着秦淮八大家,也寓意着拢尽八方才子,登最高诗会。 在这十年间,秦淮八大家连舫实属是梦幻联动了,诗会的逼格也是空前的高。 除去秦墨王显祖这种靠着权势进来的,参加诗会的才子们都是正儿八经用诗文拜帖杀进来的。 密集的人群中,二娘与赵清雪挽着手从一艘金碧辉煌的画舫走入了另一艘热闹的画舫,正好瞧见了远处大吃大喝的两人。 “那不是公子和二公子吗?”赵清雪指着角落里那两个饿死鬼附身的两人,疑惑问道。 二娘脸色微微臊红,偏偏见到了,也不好就这样走掉,只能顶着四周的目光上前和沉浸在吃喝中的两人打招呼。 “公子!”赵清雪松开了二娘的手,小跑了过去。 “嗯嗯。”秦墨抬头,咽下食物,看着赵清雪以及其后方的二娘,不由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二娘见了礼,秦墨与王显祖二人也回礼。 “春碧阁邀了二娘的。”赵清雪抢答道,“公子你们也被邀了吗?” “咳咳!咳咳!”秦墨与王显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第六十七章 赞美王继 “差不多,差不多。”秦墨尴尬的说道,“对了,你们去看了花灯吗?” 赵清雪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发觉秦墨转移了话题,兴奋说道。 “看了呀,公子,那花灯.......” “那边那人怎么看着眼熟?”画舫上,一人远远的盯着秦墨这边,对身旁几人说道,“那不是秦墨吗?” “好像是。”另一人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会,“他怎么也在这?” “听说人家现在是老府尹的学生,小国公都要卖面子的,自然是能上画舫。”当中一人酸溜溜的说道。 “哪里像我们这等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比不上人家会攀附啊。” “孙兄不必自诋,我看那秦墨就是个草包,除了会攀附之外哪里比得上一表人才的孙兄,下一年的会试应该是十拿九稳了吧?” “诶!说的也是,孙兄早已是举人,功名在身明年就要跃龙门,哪里是那酸秀才比得上。” “对啊,听说那秦秀才考了九年就没中举,考不上还偏要给自己找个借口!” “呕!!”一人夸张模仿着呕吐的姿态,翻着白眼道,“我一进考场就想吐!” 此等丑态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看着远处的秦墨更觉得其像个小丑,胸中的嫉妒之气顿时一扫而空。 对啊,他没功名啊,有什么了不起的,一辈子只是个秀才。 “要不要去会会他?”有人提议道,“那秀才身边站着的人似乎是老府尹家的孙女。” “还是不要吧,听说那秦墨拳脚功夫了得。” “切,莽夫而已,吾等功名在身,有何惧?” “他好像把府衙班房里的十余个青皮都打残了,听说是隔着木栏将隔壁的班房的犯人耳朵给咬掉了。” 咕咚一声咽唾沫的声音,众人沉默了一瞬。 “哈哈哈,区区莽夫,吾等乃是读书人,岂能自降身价与这腌臜之人纠缠!” “李兄说的好,走,共赴诗会,今日一定要将那‘人生若只如初见’比下去!将游园诗会的场子找回来!” “好!区区女子诗社,一句无名氏的诗词怎么压得住我们应天才子!诸君,我随你们一起去。” 众人走了一段才发觉少了一人,回头一看,孙正伦落在后面,痴痴望着远处的秦墨那桌站着的女子。 “孙兄,还看什么呢?走啊!” “哦哦!”孙正伦大梦初醒,提着下摆连忙快步跟上。心头涟漪微动。 “那女子乌发垂垂,面若凝脂,眼如点漆,南京城竟有如此具有书卷气的美人。” 那边,赵清雪还在叽叽喳喳的说着,秦墨将一块水果塞进了赵清雪的嘴里,总算获得了片刻的清净。 “公子,呜呜呜!!”赵清雪将那水果咬了一口,“这是什么,还挺好吃的。” “这叫闭嘴果。”秦墨故作凶巴巴的说道,“你耽误我吃饭了!” “惹!”赵清雪嘟起嘴,一脸委屈的躲在了二娘后面,“吃了这么多还吃,公子小心变成大肥猪!” “猪肘子?”胡吃海喝的王显祖猛地抬头,“哪里有猪肘子?” 秦墨:“.......吃你的吧!” 二娘站在一旁看着笑,看着秦墨无奈的模样,心里有些小爽。 见秦墨眼神瞥过来,二娘又恢复了那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你吃不吃?”秦墨朝二娘递过一块切好的桃,手晃了晃,似乎是在催促。 “我咬了胭脂。”二娘迟疑说道,但手还是伸过去接了过来。 “哦哦......”秦墨刚想说那放着吧,又见二娘已经接了过去,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继而又问道。 “那边诗会快开始了,你们不过去吗?” “快开始啊?”赵清雪转身,眺望着那头的画舫,“还真要开始了!公子别吃了,我们.......” 赵清雪话还没说完,忽的被二娘扯了一下。 “我们就先过去了。”二娘笑着说道。 “好,我们吃完了再过去。”秦墨头也不抬,见王显祖夹了一块肉,直接抢了过来。 “卧槽!有辱斯文!”王显祖喊道。 他也不知道秦墨卧槽什么意思,反正觉得顺口就直接从秦墨那剽窃过来了。 当时只是听秦墨脱口而出,不由在嘴里反复念叨了几遍,再后来就上瘾了。 “卧槽?嗯,不错,很好,现在是本公子的了!” “可去你的吧!斯文你白嫖,你清高,你了不起?”秦墨回怼道。 在二人斗嘴时,二娘已经挽着赵清雪离开了。 走过架在两艘画舫之间挂着明角灯的木桥,赵清雪仰着头看着如黄金宫殿一般的巨大画舫,眼里尽是迷离。 幸亏有二娘挽着走,不然大概要落在水里了。 “好美!”赵清雪不由感慨道,“就像做梦一样。” 前方传来了歌舞之声,伴随着有节奏的丝竹之声,美人水袖翩翩起舞,一副盛世景象。 没有人会在意边境的茶马,似乎歌舞还在,盛世就在。 走着走着,赵清雪忽然发现二娘停下了,不由转头疑惑问道。 “姐姐怎么了?” 此时正逢画舫点燃了焰火,砰的一声在低矮的空中炸开,五色烟火中,二娘面色微红问道。 “你带了胭脂吗?” “嗯?” “我的胭脂不小心擦掉了一些。” “带了,来,给你,姐姐。” 砰!又一道烟火在空中炸开,秦墨与王显祖靠在一起,欣赏着这难得的焰火表演,默契的齐齐碰了一个杯。 “赞美老师!” “赞美祖父!” 两个不要脸的相视一笑,将美酒灌入腹中。 “秦大公子,走,看美人去!” “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毫无形象可言,但没人敢上前指责他们。 有权势是真的好,首先要有个当府尹的祖父或者老师。 主要还是秦墨搀扶着已经有些腿打抖的王显祖,准备一同前往主画舫春水阁看看诗会的热闹。 “你会作诗吗?”王显祖大着舌头问秦墨。 “不会,你会啊?”秦墨随口答道。 闻言,王显祖摆了摆手,面色熏红的说道。 “谁会那东西!纯属是装王八!下贱!” 秦墨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捂住了王显祖的嘴,说道。 “慎言,这里这么多人,挨打了我可护不住你!” 焰火相映间,秦淮八绝悉数出场,赢得连续不断地叫好声,甚至有人当众高声吟诗,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 第六十八章 天下何人不识君 “在下不才,偶得了一首精妙绝伦的小诗,且听......” “好!李兄大才,在下佩服!” “我乃临川汤氏,汤有怀前来向应天学子讨教!” 身材修长的青年人挺身而出,又是博得一阵满堂喝彩。 远处,凑在一块嗑瓜子的王显祖吐了一口瓜子皮,酸溜溜的说道。 “可真能装啊!” 一旁的秦墨倒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开口道。 “名气要么是互相吹捧,我道一句某兄高义,你喊一句卧槽牛啊。要么就是剑拔弩张,你不服我,我不服你。” “骂人的时候带上对方亲娘的出生地,连带着骂一群人,自然就会有两拨人出现替他们吵来吵去,他们的名气也就大了起来。” “啧,也是,说不定台面上吵得凶,私下里称兄道弟呢。”王显祖撇了撇嘴,“没意思,说好的秦淮八大家呢?” 喧闹的诗会进行的如火如荼,国子监的学子们大多都是从鸡鸣山那边赶来的夜游秦淮,明年就是会试了,当然要放松放松。 考上举人的自然不会与贡生混在一起,而是各自为圈子,区别开来。 孙正伦一边心不在焉的与几人围在一起聊着天,时不时转头似乎在寻找什么。此等举动做多了,自然也被同伴发现了。 “哈哈,孙兄,还想着那个美人呢?”一人挤眉弄眼的说道。 “什么美人?”有几人是后面来的,只感觉听着两人的话一头雾水。 “没......没什么。”孙正伦结巴说道,“别听子玉瞎说,我就是觉得这诗会热闹,随便看看。” “我可没瞎说,我都看见了。”那名叫子玉的书生摇头晃脑的一脸坏笑,“在那个春水阁的画舫上,孙兄明明看着那美人眼睛都快看直了。” “子玉!莫要胡言乱语!”孙正伦脸瞬间红了,“我倒是不打紧,只是三人成虎。” “事关女儿家的清白,还是谨言慎行,咱们莫要轻薄了人家。” 众人一看这情形,心有灵犀的对视了一眼纷纷笑了。 “我看呐,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有一带着华冠的书生开口道,“相逢即是缘,孙兄莫要错过了这段缘份。” “是啊,孙兄,那女子是何许人?” “对啊,孙兄,不要藏着掖着了,快说是哪家的美人,大伙也好帮你参谋参谋。” “这个我知道!”子玉抢先喊道,“老府尹的孙女。” “老府尹王继?” 众人闻言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快刀案才刚过没一个月,听说那南城的血腥气足足盘旋了三天才散去。 一夜之间涉案掳走老府尹孙女的青皮通通掉了脑袋,以谋逆罪推而论之,甚至连带着整个人应天府的青皮都老实了许多。 “是。”孙正伦硬着头皮承认。 人群忽的沉默了一刻,忽的那子玉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孙兄快看,那不是老府尹家的小娘子吗?怎么一个人。” 闻言,孙正伦也顾不上什么害羞了,整个人猛地一震,抬头看去。 果然,方才看到的美人就正独自站在人群里观望,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 眼神对上的瞬间,孙正伦咽了一口唾沫,顿时喉咙发干,紧张了起来。心脏猛地狂跳,心道她竟然看过来了! “看过来了,这是来找孙兄的吧?”子玉也傻眼了,喃喃道。 “肯定是,没看那小娘子身边一个丫鬟都没有,肯定是来偷偷找孙兄的。” “她过来了!”一人激动的喊道,“我就说了,肯定是对孙兄念念不忘,来寻人来了。” “孙兄还等什么,快去啊!” 一人猛地将孙正伦推了出去,而后一群人继续围在一起看热闹,长吁短叹。 被推出去的孙正伦脑子嗡嗡的,看着像自己这边走来的二娘,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双腿不受控制的往前走去。 舔了舔早就发干的嘴唇,稳住打颤的牙齿,当两人只剩五步距离之时,孙正伦张嘴就要开口。 二娘似乎也注意到了一旁突然窜出来的孙正伦,微微吃惊了一瞬后,在孙正伦开口前歉意的福了一礼便与他擦身而过了。 孙正伦呆滞在原地,那群僚机也愣住了。怎么和预想的有些不太一样,不是冲着孙兄去的? 他机械的转头,看见二娘停在了两名坐在八足圆凳嗑瓜子的男人面前,正说着话。 “你怎么来了?”秦墨错愕的问道,“赵清雪呢?” 二娘先是与自家哥哥见了礼,王显祖亦是恭敬起身还礼。 “我有些乏了,想回府休息了。”二娘说道,“我看妹妹兴致高,不忍就这样拖着她回府。” “我让几个小厮与仆妇跟着她了,找了个会友的借口出来了。” “哦哦,也行,那我们送你回去吧。”秦墨说着就要起身,王显祖却不乐意了,喊道。 “你送她回去吧,我还没看到八大家同台呢!” 王显祖与二娘的关系不错,平日见面行礼也是家风影响,早就成了王家子孙的习惯了。 习惯归习惯,丝毫不会影响王显祖的判断取舍。 “也好。”秦墨说道,“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些吃食带回去。” 王显祖闻言顿了一下,神色复杂的问道。 “又是给你那个从大牢里捡回来的那谁......带的?” 秦墨不置可否,道:“大人的事情少打听。” 说着秦墨径直离开了,只留二娘与王显祖在原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聊着聊着,忽的眼前出现了七八名士子围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孙正伦,心中憋着一口气。 脑海里不断闪过同伴的话。 管她有没有婚配,问了就知道了,也不算唐突。 孙兄功名在身,再如何能比那秦墨差吗?哪个美人不爱才子,况且孙兄一表人才,翩翩君子。 万一呢?万一成了岂不是今夜秦淮诗会最大的佳话?到那时,恐怕孙兄的名讳天下皆知。 老府尹也是读书人,想来也是惜才的。孙兄若是入了老府尹的眼,彼时,天下何人不识君? 二娘看着几人上前,眉头不可察觉的皱了皱。 正紧张到极致的孙正伦哪里能注意到,只顾着开口说着早就打好的腹稿。 第六十九章 谁为刀俎! 秦墨穿行在人群中,拎着一个小食盒直接去了厨船捡了一些吃食。 直到再度上了画舫,他正寻着方向,忽的看见远处一撮人围了上来,有男有女看着面色不善。 不等他们上前,秦墨放下了食盒,转身从一旁的剩菜桌上拿了一只盘子。 咔嚓一声,盘子被秦墨敲碎,光滑的那面被捏在了手里。锋利的断口就这样被秦墨随手垂着在腿侧,抬头静静的看着一众人。 众人的脚步猝然停止,看着秦墨夸张的应激反应,一时间气势全散。 在班房的经历让秦墨不太习惯被满脸不善的陌生人围着,本能的碎了一个盘子捏在手里。 “你就是秦墨?”人群中走出一个皮肤嫩白,面若桃花的女子。 一双撩拨春水的眼睛毫不畏惧的盯着秦墨,语气冰冷。 翻了一遍记忆,秦墨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这个女人,于是也没给好脸色。 “何事?” “倒是长得标致,可惜是个秀才。”那女人揉了揉眉心,“你应该听过我,毕竟你那么看中我的婚约,竟是咬死不松口。” 哦,张听雨,比秦淮舞女还更出名的张家小姐。应天府通判张升的女儿,带着婚约和别家公子画船听雨眠。 总算是见到真人了,秦墨冷不丁的露出个笑来了。 “笑什么?” “你很好笑。”秦墨微微偏头,指着张听雨笑着说道,“你父亲也很好笑,你们张家向来都是如此滑稽的吗?” “住嘴!”张听雨突然厉声道,“明明是你一直纠缠着婚约不放!” “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非要揪着不放!”莫非真当我张家好欺负吗?” “你们张家好不好欺负我不知道,反正你可以去问问你父亲张升,敢不敢这样跟我说话?”秦墨平淡回道。 这哪里像是一个书呆子能说出的话,张听雨被秦墨的软刀子戳在脸上,顿觉得颜面无光。 “你也配直呼我父亲名讳?”张听雨冷着脸质问道。 “张升。”秦墨清晰且缓慢的重复了一遍,“顺便问一下,你娘贵姓?” “你!”张听雨恨得咬牙切齿,“你个没教养的东西!竖子!” “竖子?”秦墨冷笑,“你最好回去好好问问你那背信弃义的父亲,问问他你们张家是如何有的今天?” “十年前,是你祖父舔着脸求我父亲定下的婚事,这才换来了你父亲的功名。” “这婚约是你们张家欠下的债,想要退婚,就把债还了。” 张听雨脸色瞬间阴晴不定:“你想要什么?” “自然是银子了,这份婚约怎么也值个两万两,钱不够的话也可以拿良田来抵。”秦墨说道。 “两万两?你疯了吗!”张听雨表情瞬间失控,“你个穷书生怎么敢狮子大开口.......” “多吗?我不觉得多。”秦墨笑了笑,画舫上焰火炸开,火光在他的脸上浮动。 “张家小姐一向爱慕者众多,凑个两万两恐怕比这八方画舫上的头牌还要容易,对吧?” “你骂我?”张听雨俏脸阴沉了下来。 身旁的人闻言,顿时向着秦墨收紧了包围圈,眼神不善的盯向秦墨。 “对啊。”秦墨眼里盈着笑意,“不止是你,你们整个张家连娼妓都不如,食言而肥,脸都不要了!” 这是直接连带着张家一起骂了,骂他们张家娼妓不如,只是在从根底上咒骂了。 张听雨受不了这羞辱,怒道。 “你竟敢辱我张家!你这腌臜秀才怎能这般蛮横无理!找死!” 话音落下,其身后的人群突然有了动静。 “在下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竖子尔敢,竞对一弱女子咄咄逼人,实在是有辱斯文。” “跪下赔礼,今天哪里有你站着的份!”人群中一头戴四方巾的士子直接走道了秦墨面前,厉声道。 一边说着,还一脸得意的回头望了一眼张听雨。 秦墨一直都很讨厌舔狗,他现在就觉得面前这人长了一张奇丑无比的狗脸,脖子上的那根无形的狗绳就牵在张听雨手中。 猝然,秦墨空着的左手动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轰在那士子下颚,反手瞬间摁着那士子的头往下,右脚猛地一个提膝冲撞。 其实秦墨没必要下这么狠的死手,但现在他被十余人围着,不下狠手是为了拥有坟头草吗? 读书人脑子里装着的都是陈旧的八股文,莽撞,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秦墨从来不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哪怕展露一点点愚蠢的仁慈。 一拳下颚没脱臼,最多受了点伤。至于那人吃了一个膝撞,口鼻崩断,牙齿掉几颗,重度昏厥而已。 秦墨管他是谁家的儿子,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这是明朝应天府,他的老师兼同伴是兵部尚书、应天府尹。 非要十几人围着自己,那不是自己送死吗?借口都不用找了,蓄意围殴府尹唯一的学生。 果然,秦墨这一手暴击直接将一众人镇住了。 “你!你怎么敢!” “杀人了!杀人了!” “你把子方怎么了!快报官!” “不用怕,我们人多,打死这个竖子!” 现场顿时失控,围着秦墨的人四散而逃,冲上去的只有两三人。画舫另一边的人听到动静也赶了过来,见士子斗殴纷纷不敢上前。 秦墨可不惯着这群体虚的小白脸,见面前只有两三人,直接将手中的破盘子一扔。 提脚猛地暴起,踹在一人裆部,而后侧身躲过另一个士子一拳,直接劈向喉咙。 趁着最后一人冲来之际,抓过那人的手臂顺势一个四方投,将人直接生生摔了出去。最先倒地那人想要站起,又被秦墨一脚踹在面部惨叫倒地。 他的目光扫向周围,最后定格在恐惧不安的张听雨的脸上。 “就你也想杀我?” 秦墨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雅雀无声的瞬间却是显得格外清晰。张听雨有些不知所措,不是这样的,她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否定。 然而秦墨又开口了,他捡起了地上的食盒,狠厉地朝着张听雨说道。 “我当年落魄,你们张家也没能杀掉我,现在想杀我,你去问问张升,问问他敢不敢!” “你行吗?你不行!你父亲也不行!” “就算你们张家老小都在这,也得喊我一声秦公子!” “今时不同往日,杀我?谁为刀俎,谁为鱼肉,用你那个浪荡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呸!什么东西!”秦墨吐了一口唾沫,拎着食盒转身离去。 第七十章 月照船如雪 “小生孙正伦,字伯眠,江宁孙氏,见过小姐。”孙正伦翩翩作揖。 其身后几人也纷纷行礼,只是并未开口说话,以免喧宾夺主。只是众人远处看没在意,走进一看几人下巴差点掉地上。 “只说是美人,没说长这个摄人心魄的模样......” 二娘亦是回礼,抬起头,点漆如墨,脸小小的。 两侧的美人鬓垂下,脑后的头发松散地盘着,没说话,平静的看着唐突的众人。 “我.......”孙正伦有些尴尬,二娘没有接话,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你你你,你什么?有什么事先跟我这个当兄长的说。”王显祖横插一脚,站在了二娘前面,一边磕着西瓜子一边上下打量孙正伦。 西瓜子加盐烘焙是明中期最流行的零食,光是顺天府的皇店每年就要卖出一万石西瓜子。 应天府的炒西瓜子更是一绝,慢火慢炒,以至于王显祖一边说一边磕瓜子显得整个人吊儿郎当。 “在下有一首诗想送给王家小姐,不知是否有机会......” “不需要。”王显祖摆了摆手直接拒绝,“没事多逛逛青楼,她们才喜欢你们这些才子的诗。” “我们王家书香门第,从不缺诗词,赶紧走吧,晚一些八大坊的姑娘就被预定完了。” 王显祖已经在有些不耐烦,要不是看着人多估计都要动手赶了。 孙正伦不死心,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远处一道突如其来的叫喊声生生打断了! “杀人了!” “快报官!” 接着就是一道狠戾的声音响起,听着年纪不大,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你行吗?你不行!你父亲也不行!” “谁为刀俎!谁为鱼肉!用你那个浪荡的脑子好好想一想!” 闻言,王显祖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道秦公子就是秦公子,武德充沛啊。自己怎么就.....能动手谁愿意多哔哔。 可这应天学子出了名的难缠,学识多深不清楚,但胡搅蛮缠聚众斗殴这种事情干过不少。 没一会,秦墨的身影出现在了画舫之上,看着被围住的两人,不由愣了一下。 “这是干什么?” 围住二娘的一众人没说话,目光不由被秦墨长衫上的血迹吸引,齐齐沉默的盯着那摊血迹。 秦墨似乎也察觉到了几人的目光,低着头扫了一眼。 “怎么还蹭到血了。”秦墨一脸的苦恼的模样,低头抹了抹,随后看向了几人,“几位有什么事吗?” “没有,没有!”几人瞬间解冻一般,赶忙拉开孙正伦,“只是恰巧偶遇,偶遇。” 这时,应天府衙的人也乘着小船姗姗来迟,上画舫时砰见了秦墨与二娘离开。纷纷驻足行礼,目送二人离开。 一小白役面色有些不安,对一旁的红翎差役说道。 “头,我看到秦相公的衣服上有血,该不会是......” “别瞎说,先上去看看再说。” “可是头,人都走了,这.......” “去你的,脑袋被猪啃过吧,人走了反而好办事,在这是你抓还是我抓?” “少废话,跟上。” “是。”白役齐齐应声道。 秦淮,一叶舟。 卖力撑船的是八大坊的小厮,看着年纪不大,瘦弱得像是一条赤着骨头的鱼。 八大坊连横在秦淮河中央,与河岸上来往都靠着一艘艘小船。 二娘与秦墨正对着坐着,两人都没有说话,头瞥向一边看着远处金碧辉煌的八大坊越来越遥远。 “受伤了吗?”二娘的声音软软的,含着夜风听着有些糯。 “你问我还是问......他们?”秦墨笑了笑。 “自然是你。” “那我没事,蹭到了一点舔狗的血,有点恶心。”秦墨说道。 “舔狗?”二娘瞬间呆萌,眨了眨眼睛。 此时夜空中乌云散去,一团明月从船的背面露出真容,将整艘小船照得雪亮。从远处看,二娘与秦墨的影子几乎交叠在了一起。 “哦,就是那张家女人的追求者,把我恶心坏了。”秦墨甩了甩手,“你那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事,兄长护着我了。”二娘缓缓摇头。 小凉篷船缓缓靠岸,二娘付了钱,秦墨来时听信了王显祖那魂淡的话,身上没带一分钱。 “咳咳。” 夜风拂过,岸边,秦墨试图用咳嗽缓解尴尬。 “找辆马车吧。”秦墨说道。 走了两步,二娘忽然拉住了秦墨,指了指秦淮河畔灯火阑珊处。 “我倒是现在不乏了,难得来秦淮河畔,想去那边四处走走。” “那得买一盏灯笼。” “嗯,我给钱。” “咳。” 秦墨忽然觉得二娘假模假样的正经有些好笑,抓着人短处就处处拿乔,恐怕和自己一样喜欢记仇。 “公子可是打了应天士子?”二娘边走着,垂下视线,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 “应该是吧。”秦墨含糊道,“怎么?当中有说法?” 扑哧一声,二娘掩面轻笑。 秦墨不知道自己的话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还是说王卿婉的笑点长在了奇怪的地方。 “公子说笑了,倒是没有什么说法,只是应天的学子总归是比别处的更难缠,恐会到处污了公子的名讳。” “你这左一个公子,右一个公子,让我有些不习惯。”秦墨说道,平日里二娘没这么见外。 “那便不说了。” “好。” “那个张家。”二娘又问道,“是与你有婚约的那个张家,东城张?” “是。”秦墨说道,“张家上下都倚靠着张升,老师已经在对漕运下手了,这些年东城张靠的就是漕运发家。” “得罪了就得罪了,我倒是怕他们蹦跶得不够高。” 从那一夜贼人案之后,秦墨就称王继为老师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王继几乎将毕生的心血都留给了秦墨。 而他自己则准备放开手脚,对漕运施以屠刀。王继没有时间了,只有秦墨愿意凑了上去,两人绑在了同一艘贼船之上。 “秋闱之后。”二娘开口说道,“我会和你一同北上进京,路途凶险,还请公子多费心了。” “嗯。”秦墨应道。 “祖父说,他若死讯传来,让我们即刻缔结婚约。”二娘忽然说道。 这回轮到秦墨长时间沉默了,文德桥边上灯火阑珊,两人停在那里静止不动了。 良久,秦墨抬起头,半边脸都隐在黑暗里。 “嗯。” 第七十一章 秋闱 秦淮八大坊热闹了一夜,挂着明角灯的小船来回穿梭,在漆黑的河流之中宛如织成了一张金色的网。 士子纠缠着要惩治行凶的秦墨,被府衙的人几句话镇下来了。 “一群人被人家一个打了,真是好大的威风。” “有能耐乡试上争高低,拳脚功夫不如人,还在这里大声嚷嚷,嫌不够丢人吗?” “抓人?真当我府衙是诸位的养的狗了吗?” 周围的人嘻嘻哈哈的笑着,最终事情也没闹起来。衙役就算是狗,也是皇帝的爪牙,谁敢豢养君王爪牙? 两方话都没说绝,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晚一些,各府上的小厮也就提溜着写着府上名号的灯笼站在河边接人,夜色清冷,一夜的狂欢慢慢散了场。 七月流火,月底闷热的势头渐减,八月天气开始有转凉的势头。 秋闱的日子一晃就到了,王家上下顿时紧张了起来。 王继已经去了开考现场,带着两个头戴方巾提着灯笼的青衣小厮,左边灯笼写着应天府,右边写着南京乡试。 考试所用的江南贡院在夫子庙学宫的东侧,原本在洪武年外地学子参加南直隶乡试是需要另建考棚先预试的。 彼时朱元璋定都南京城,会试在南京举行,而应天府的乡试又要在南京城办,因此乡试另外搭建考棚以供学子居住。 考棚还充当了遴选的作用,对外来的学子进行一个初步的预试,以保证同一届考生水平。 不过在永乐大帝迁都之后,会试被搬到了顺天府,江南贡院便只用来容纳乡试的考生。 那些考棚自然也就被淘汰,成为了南京城县学的考场。 主考王华早在前几天就已经到了南京城,秦墨跟在王继后面见到了大名鼎鼎的王阳明的老爹王华。 五十多岁,看着正值壮年,精神矍铄满面红光。 秦墨全程没说话,只是在王继身旁侍奉。期间王继随意点了一下秦墨的资格审查问题,王华应下了。 全程大佬护航,自然没有人能在秦墨考试资格上动手脚让其无法参考。 时间一晃八月初八,秦墨需要在下午进入考场。考试分三场,每场考三日,每次都需要提前一天进考场。 初八上午,秦墨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王家上下忙开了锅。 “烛剪带了吗?”赵清雪在偏房外问道。 二青检查了一遍,默默将考蓝里的铜铫、号顶、门帘一应事务通通扫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点头道。 “都带了。” “雨布呢?看天色阴沉沉的,保不齐要下雨。”赵清雪一边忙着放置吃食,头也不回的问道。 “识认官结印也在那吗?” “在。” 院子外,王家的丫鬟小厮也在上下忙活,备饭备菜,上香案。各色燕窝、卤水鸭、透肥的羊肉打着滚气,流水般从厨房一盘盘端出来。 今天是个大日子,全府上下的伙食都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连带着小厮丫鬟脸上也带着笑意。 “赵姐姐,厨子说板鸭已经好了。”一个鬼灵精怪的丫鬟在院门外伸出个头来,笑嘻嘻的说道。 “知道了,放凉了就拿过来吧。” 应了声是,那丫鬟便跑远了。中途似乎差点撞到人,只听着一道惊叫。 没多久,王显祖带着十余岁的四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神情。 “这春兰是抽什么疯了,跑那么快?” “还在睡?”王显祖一脸错愕地问道,“下午就要去了,怕不是要晚?” 赵清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回应以无奈的笑容。 “给!”四娘傲娇的递过了一包大红色锦囊,“这是二娘去夫子庙给他求的锦囊。” 带肯定是带不进去了,进场时连馒头都要切开来看看,只能将心意留在家。赵清雪代秦墨谢过了二娘,而后又开始忙碌了起来。 秦墨睡到大中午才慢悠悠的起床,沐浴洗漱,用饭祈福,几乎把每一道工序都走了一遍。 工序虽多,但也不累人,秦墨就这样嘻嘻哈哈的走完了全程。 至于江南贡院那边,已经来过人打过了招呼。天色近晚,提着都督的灯笼的小厮来门前报信,说是拎着秦墨进考场。 初九开考,需要提前一天下午进场。 除去草卷、正卷、笔砚外,其余有字的都不能带。除此之外,入场除了要出示识认官结印,还要让识认官进行仔细辨认。 通过后,考生又得在甬道内经过长达几个时辰的排队搜身,依次走到督学的面前从头到脚仔细检查,等考生坐进考场估摸着天都黑了。 王家众人本还想着一起送送秦墨入考场,但是秦墨觉得麻烦,极力拒绝了。 一个人背着包裹提着考篮,跟在提着督学灯笼的小厮身后,倒是不必在甬道内等上几个小时。 然而这也仅仅是少了排队的等候,明朝的乡试是十分严格的,夹带是需要蹲耗子的。 被塞入队伍的秦墨老老实实的将包裹上交检查,脱衣,左手提着衣裳,右手提着笔砚。 大钟摆挂着,百无聊赖的等待着前几个人被仔细的检查。看着前方检查嘴巴有没有吊着鱼线的纸条,秦墨还在笑。 直到后来看见搜查官检查后门,秦墨的笑容停滞了。 还好,并不是非常残暴的检查,只是粗略看看。秦墨虚惊一场,一切妥当后穿上衣服撒欢的一溜烟进了自己的小号房。 挺小一个隔间,两块木板铺在一起就算是床了,好在采光不错,收拾的也挺干净。 秦墨进场算是晚的,没有像寻常的考生那样看到贡院开栅门的情形,那是要放炮的,三炮开一门,九炮开三门。 香案齐全后,应天府尹王继要戴着幞头穿着蟒袍亲自请来遮阳,为各路神仙避光。布政司使办跪请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进场来镇镇场子。 三请三神,文曲星主试,魁星放光。 待坐下后,秦墨将笔墨纸砚通通摆放整齐,包裹打开放在一边,拿着锤子钉上门帘,挂上雨布。 南京城的八月天非常热,即使晚上搭着雨布也感觉闷热,何况现在是傍晚,但没办法,将就着吧。 眼看着天色昏暗,“闭门锁钥,静坐待卷”喊过了三遍,轰的一声,贡院大门彻底关上。 直到周围完全安静下来,秦墨才感觉自己的血一点点的热了起来,秋闱这一天终于来了。 第七十二章 离谱 贾云居有点慌,搜身时他站在一人身后,当听到都督喊出那人名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抖了抖。 秦墨。 呕吐小郎君,一进考场就吐得不成人形。 谁要是碰上他,那绝对是倒了大霉了。 小号的环境本就一般,来抬人的杂役才不会这么好心顺手给你清理污秽。 这八月伏天,特么一堆污秽闷个两天,光是想想那味贾云居整个人已经开始崩溃了。 他记得进小号前,隔壁邻居秦墨还对自己露出了恶魔的笑。不由有些心惊胆战,但他又不敢得罪秦墨。 这南京城,谁不知道秦相公残暴的手段。真的哭死,得罪不起又打不过,只能打碎了牙往嘴里咽。 昏暗的小号房里,年轻的贾云居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哭得很大声,脸上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初入考场脱衣提鞋宛如乞丐,被杂役大声呵骂失了尊严,坐在这逼仄的小号好似地牢。 现在又遇上了堪称乡试断头台的噩梦秦墨,今年这乡试真是不考也罢! 梆子敲过三遍,差役前来发火折子与三根蜡烛。 差役将蜡烛分发了下来,顺带着又检查了一遍考生是否有夹杂或是其他作弊行为。分发到贾云居时,差役特地多看了几眼。 “这书生......倒是奇怪的很,莫不是得了癔症?” 拿到蜡烛后的一个时辰里,贾云居始终处于惶惶不安之中,思绪根本集中不起来。 稍微有一丝丝的风吹草动,就足够让他紧张得不行,生怕秦墨在他隔壁哇哇大吐。 然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隔壁安静的像是断气了一般。 贾云居才发现自己似乎白担心一场,可人就是这么贱,一想到秦墨不吐了,岂不是自己就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秦墨进去小号后什么都没干,蜡烛也没点,随便吃了点东西后倒头就睡。 考场外,送考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怎么还没消息?” “这次坚持的够久的,都一个时辰多了,天都黑了。” “或许是还没吐到昏厥。” 此话一出,笑声四起。留在原地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秦墨吐成狗的消息传出来。 开考后没到时间是不能开门的,即使起火了号舍的门也不会打开,但是只是刚入考场还未管制那么严格,消息还是能传出来。 稀疏的人群中,孙正伦漠然的盯着江南贡院的大门。 从秦淮十里那日起,秦墨几乎成了孙正伦的心魔。在那样的激动的情况下,自己明明差一点差一点就要得到她的目光了。 她看过来了,她明明看过来了。 对秦墨,孙正伦说不上恨,心胸不至于如此狭隘。可若是盼秦墨好,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是特意来等着看秦墨出糗的,或许听到了他对功名求而不得狼狈不堪的模样,自己心中的怨气也会消失。 只是事情似乎与预想的有些不太一样,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暗,里头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的迹象。 听着四起的笑声,孙正伦忽然觉得有些刺耳。一进考场就吐,怎么会有人得如此荒唐的病。 荒唐......忽的,孙正伦猛地抬起头来,像是想到了什么,胸膛快速起伏,莫非这病根本就是假的! 秦墨没吐的消息并未引起什么太多人注意,毕竟是病就会好,也没什么稀奇的。这可是南直隶的乡试,能不能考中还不一定呢。 翌日天明,巳时一到,梆子一敲,铜锣一震,放题! 哗啦哗啦的诗卷发下来,第一道四书大题写着。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欲仁则斯仁至.....” 第一句取自四书里的大学,意思是每样东西都有根本有枝末,每件事情都有开始有终结。 第二句则取自论语,意思是我想达到仁,就能达到仁。 后面的不用看了,与记忆里的大差不差。 秦墨原身本就有九年的备考历史,解题经验丰厚,已经到了浑然天成的地步。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秦墨从小随着祖父学中医,也是读过千字文、菜根谭、四书五经。 即使后来选择了外科,但底子仍旧在。 外加上现世里那胖胖的同事朋友无时无刻输送他对偶像徐祯卿的崇拜,以至于秦墨对徐祯卿生平履历了解甚深。 其中包括徐祯卿弘治十四年南直隶乡试中举,以及考题。听的多了,偶尔没事查了查,印象就更深刻了。 提前准备好的秦墨宛若神助,直接将准备好的解题全都写了下来。 撰写诗卷需要用标准的馆阁体,秦墨写得倒还凑合,勉强合格,说不上来出彩。将近半年没动笔,实在有些生疏。 答完所有题目后,秦墨将密密麻麻的试卷摆放好,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见天还没黑正准备眯一会坐等收卷。 忽的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低沉的喘息声,秦墨猛地蚌埠住了。 这乡试一共考九天,三天一场,提前一天入场,收卷后延迟一天出场。答题的时间只有一整天,其实并不算宽裕。 发的蜡烛其实就是给那些写不完的学子快天黑后照明所用,这号舍南向成排,每一排都隔开大门上锁。 长一点的号舍一排大概有近百间,短一点的也有五六十间,密密麻麻的挤在一长条的空间里。 巷口写着号舍的字号,以及留通行所用的号灯与水缸,供夜间出恭所用。厕所就在巷子口,要上厕所只能打报告。 每个考生手里都有一块牌子,一面写着入静,一面写着出恭。打报告不能出声,只能举牌。 对于与自己一同待在一个大号舍的几个邻居,秦墨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从来没想到过,竟是有人考试打枪? 麻了,好家伙!思绪不通直接物理疏通是吧? 若不是害怕被判作弊,秦墨真想站起伸头过去瞧瞧。到底是谁的部将,竟是如此勇猛? 是个人才啊!眼看着交卷时间将至,属于是合理利用贤者时间刺激大脑了。 隔壁的贾云居人都傻了,待在秦墨小号旁本就担惊受怕,结果好家伙,隔壁出了一尊大神。 听着隔壁冲刺的声音,大冤种贾云居提着笔思绪全无,嘴唇都在发抖,眼圈一红,直他娘! 什么卧龙凤雏! 第七十三章 吕秀才 秦墨憋着笑,不敢趴在桌子上,唯恐弄脏试卷。 明朝的乡试规矩众多,要求严格,若是试卷被污,那基本凉了。 秦墨扑哧一声,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入夜,秦墨要交卷,负责糊名字的外帘官便走过来从孔洞里收了秦墨的试卷,放置在木匣之中。 考完了最重要的一场,没有了顾忌的秦墨缩在狭小的木板床上闭眼睡觉。却又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由一愣。 秦墨起身后,哑着声音,肆无忌惮的无声笑着。 “肃静!” 号巷尽头的兵丁过来转了一圈,低声喊了一句,很快又走了。 即使秦墨早就知晓明朝的文人向来对自己狠,但没想到遇到这个狠人。 难以想象平日里那狼人是如何刻苦读书的。 好不容易挨到了点,号房的锁被打开,秦墨出来的第一件事即使转头环顾。 隔壁是个年轻的秀才,脸皮白皙,眼窝深陷神情疲惫。一看就是殚精竭虑,忧思过度。 很好,果断排除。 视线越过贾云居,秦墨看见身材消瘦的秀才跌跌撞撞走出了号房。浓重的黑眼圈,两颊深陷,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很好,找到了! 古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秦墨向来是个热爱交友的人,特别是这种独具特色的狠人。 “兄台请留步。” 出了号巷大秦墨快步追上了那秀才。 “公子方才唤的是我?”那秀才一脸疲惫,转身问道,“何事?” 看着那秀才一副马上要死掉的模样,秦墨不急不忙笑着说道。 “在下秦墨,与兄台隔着一个号舍,想与兄台交个朋友,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听见秦墨自称隔着一个号舍,那秀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强打精神拱手道。 “免贵姓吕,吕如晦,字未明。他们都叫我吕秀才。” “在下惊扰公子了,实属惭愧。” “不碍事。”秦墨一脸真诚道,“吕兄好名字,风雨如晦,天光未明。” “惭愧。”吕秀才被拍得有些不知所措,不敢抬头看他。 “吾望吕兄有中举之姿!”秦墨拍了拍吕秀才的肩膀鼓励道,“不打扰吕兄了,回去休息吧,二十日之后榜上见。” 绿荫小道上人来人往,天光正明。 疲惫的吕秀才忽的被秦墨一句话击破了心房,年纪三十的男人站在原地直抹眼泪。 “我本读书人,若非真的没办法,谁能不要脸面!” “可是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老母吊着一口气,贫妻眼瞎难以视物,除了中举我.....呜呜。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吕兄一定能中举的!”秦墨一开始只是觉得有趣,也没想到吕秀才荒唐背后藏着心酸。 都说喜剧的背后是悲剧,大致是没错的。 人生在世,谁不想体面?自己体面了,谁又来替一家老小体面? “多谢!多谢!”吕秀才感激道。 秦墨就站在原地安慰,直到吕秀才平复心情后才离去。 低着头一路疾行,听着路过的考生投来的嬉笑嘲讽的目光,秦墨总觉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芸芸众生,人的悲欢本就不同,只会觉得他人吵闹。 坐着来接的马车回到王家,秦墨倒头就睡,下午又起身赶赴考场。 一连六天,弹指一挥间。 终于,乡试结束了。 饶是秦墨全程划水,早早准备好了答案,但一连九天待在那号房里,简直是生不如死。 坐着脚冷头冷,睡着不能将脚伸直。 比起九日的乡试,秦墨更愿意去蹲应天府衙的班房。 这九天里,有人案前起火,有人食物中毒。还有人被蛇咬中,有人食蜡昏厥。 秦墨麻了,人完全麻了。 转头看去,有考生在朱红的栏杆处,疯疯癫癫的念着文章。 路上没有人春风得意,都是一脸的死尸模样,赶着回到歇脚的地方倒头就睡。 秦墨也是如此,倒头一连睡了三天。 醒来后,秦墨窝在院子里和林出岫待在书房,又是一连着四五天。 直到赵清雪都以为两人要弄出人命来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秦墨一脸生无可恋的走了出来,嘴里念叨着又失败了。 科研的道路总是充满艰辛,没有坚实的基础,失败只能是常态。 要想制作击发子弹,那就离不开爆炸药雷汞。原理上,少量雷汞可以由硝石与水银通过各种复杂的反应最终制得。 但原理是一回事,真正上手又是一回事。 水银可以通过加热丹砂得到,丹砂可以从术师的手里买,但实际上这玩意真不好弄来。 有钱也难弄,量大了不行对林出岫来说太危险,量小了也不行,总不能经常购买。 林出岫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明白秦墨那几个公式大概的意思,又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粗糙的制作出一点点会爆炸的结晶。 但是想要制作底火,这点东西远远不达标。 底火的研究止步不前,二青研究的钢水也没能弄出来,受制于条件限制没办法打造合适的炉子。 现存的技术仍旧停留在搅钢灌钢炒钢的水平,最好的办法是步入高炉炼钢,转炉炼钢或是平炉炼钢的水平。 道阻且长,光是让二青消化与摸索这些粗浅的知识就需要大量的时间。人才的培养需要耐心,秦墨也只好等待。 一个人总是分身乏术,秦墨从未想过自己捂着知识,只是不想被外人窥探。 一部医书就足够引起一桩人命案,何况是能领先几个时代的众多技术。 这让秦墨不得不谨慎对待,只能藏起来自己研究。比起搅动风云,他更在乎自己的小命。 赵清雪一直跟在秦墨身边学医,做细菌的实验培养。 抽空,秦墨还带着赵清雪去了一趟吕秀才家,为其妻治疗眼疾。 其母无力回天,时日不多,只能吊着命。 全程秦墨倒是没有展露越矩的东西,用中规中矩的手段免费开了方子抓了药。 这些药钱对于秦墨来说不值一提,却是吕秀才需要的,感动得吕秀才好一阵感激涕零,差点跪下了。 既是雪中送炭,那自然要送到底。他倒也不是见谁都帮,只是觉得若是真看不下去,顺手就帮。 终于,二十日后,迎来了放榜的日子。 第七十四章 樊笼 弘治十四年九月初三,南闱放榜。 黎明放光,江南贡院外人马如烟,四千多名考生门聚在辕门外的外墙边上看榜,场面不可谓不壮观。 “噫!我中了!”有人在榜下高喊,兴奋地转身往后方的人群里挤去。 人还没挤出来,脸上已经挨了几拳。 但人家不在乎,一脸亢奋往外挤去,完全不理会顺着榜边走的规矩。 吸溜着鼻血,仰着大花脸笑嘻嘻道:“噫!我中了!” 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还没来得及辨别方向就被几名彪形大汉强行掳走。这是被强人锁男,榜下捉婿了。 “你们!你们是谁!为何掳我?” “我们陈老爷对公子仰慕已久,想要接公子去府上用茶,得罪了,公子!” “啊!” 榜下捉婿各地都有,在南直隶并不常见。大多都是大价钱提前买通了帘官获取了第一手情报,得到了某考生的个人信息。 看到条件合适的外地学子,自然是早早派人盯在此处。 榜下失意者也有,被搀扶着从榜下离开,身形落寞。 但大部分的学子都在挤,抬头眯着眼睛看榜单。 南直隶的乡试难度一直都不低,涵盖十四府与四个直隶州,面积占明朝领土百分之几,人口却占据百分之二十。 这些十八府州分部在长江中下游,自古都是富庶之地。而乡试三年一试,每一届参考人数大约在三千多上下浮动。 今年江南贡院的考生更是将近四千人,堪堪只录取一百三十五人,百分之四的地狱录取率。 “公子!中了!中了!” 沈三从人群中挤了出来,脸上倒是没挨什么拳脚。 此话一出,等待在人群外的王家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今日桂榜提名,王家众人除了王继外几乎都到了,绷着一口气紧张的等待着秦墨乡试结果。 赵二牛站在王家众人身后,将那些低着头冲撞的学子挡开,以免冲撞了王家的女眷。 二娘四娘都来了,就连那幼子王三郎也兴冲冲的跟着来了。 “中了几名?”赵清雪凑前去连忙问道,倒是比当事人还要着急。 “回姑娘的话。”沈三说道,即使平日里赵清雪像个贴身丫鬟一样照顾着秦墨吃喝,但没人真的将赵清雪当成下人。 能和二小姐手挽手的人,能负责秦相公吃穿用度的自然也是贵人。 “第九!”沈三兴奋地喊道。 此话一出,王家众人纷纷欢呼,四娘抱着二娘大呼小叫的,仿佛中的人是她一般似的。 “公子,你听见了吗?第九!”赵清雪满眼都是欣喜。 秦墨与王显祖倒是挺淡定的,二青闷闷的立在不远处,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意。 林出岫整张脸被宽大的斗篷盖住,像猫似的寸步不离的跟在秦墨身旁,看不出有什么反应。 “知道了,你家公子耳朵没聋。”秦墨笑吟吟说道,“今晚醉仙楼,所有的消费本公子包了!” 闻言,在场的小厮们也是好一阵高兴、主人家大喜,他们也少不了赏赐。 即使秦墨并非王家人,但下人的嗅觉最为灵敏,自秦公子住进后,吃穿用度规格几乎与老太爷一样。 热闹了一阵,一众人便回府去了。 既是中了举人,按照秦墨原本的计划,隔日他就要动身进京,即便是庆贺也不宜大肆张办。 入夜,醉仙楼雅座。 王家上下都安排了酒席,只是另在别处。 偌大的雅间,只有王继与秦墨两人。桌上无酒,两人杯中斟着茶水。 “我知道你能中举,但没想到能拿个第九。”王继说道,“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学生惭愧,侥幸而已。”秦墨答道。 “总归是件喜事,入了南直隶前十名,自然能与其举人区别开来。”王继沉吟道,“我给你准备的礼物都在京城了,你自己去取便是了。” “谢过老师。”秦墨起身,郑重的一揖到底。 “你这小子,还是这副模样,少来这套。”王继指着秦墨笑道,“此刻心情如何?” “老师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王继喝了一口茶道。 “满心忧虑,时时惶恐。”秦墨坐下说道,“天下已陷入泥沼,外忧内患。南直隶鱼多水浅,北直隶浪大水深。” “无妨,漕运一事我自有分寸,来年会试你且需用功。”王继说道,“京中我有好友,也能保你一二。” “过了今夜,不要再回南直隶了。” 秦墨苦笑,自己倒是想回也不敢回。事关漕运,也只有老大人能玩转这等大事了。 想来在京中多半也要受到一些牵连,那时也只能靠秦墨自己想办法了。 王继保证暂时不会对漕运有大动作,也只是保证而已,人算不如天算。依照眼下的情形,一切都是未知数。 轰的一声,夜色里忽的闪过一道电光,顿时狂风大作起来。 一连热了几天的南京城迎来了暴雨。 醉仙楼雅间的窗户砰的一声被狂风挣开,灌入的冷风将雅间内一老一少的宽袍子吹起。 王继忽的面色凝重:“你应该今晚就走,若是风浪太大坐船免不了要耽搁许久。” 秦墨中举对于王家来说大有裨益,但对于某些人来说那便是如坐针毡。 “我既是中举了,那些人怎么样都不会放过我的,既是冲着我来的,那便和他们斗上一斗。”秦墨平静地说道。 “张家受了你父亲的好,这十年来都在记恨着你。”王继说道,“若是你还是那副秀才模样倒也相安无事。” “而今老夫的动作恐怕已经被张升察觉,他现在急着用他女儿攀上京城的贵人,好保全他东城张。” “你手上这份婚约更是被张升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将你杀之而后快。” “江湖雨急,岂能避祸而居。”秦墨答道,“容学生再助老师最后一臂之力。” 狂风入室,哗啦啦卷起菜肴,餐盘碰撞一片叮当响。 王继盯着秦墨看了许久,忽的叹了一口气,叮嘱道。 “若是日后,待我死讯传入京城,你便与二娘成亲。” “我一生的本事都教给了她,今后你就是她的樊笼,永远不要让她再回南直隶。” 秦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二娘也说过类似的话,今后要成为她的樊笼吗? 过了许久,秦墨低头一拜,称了一声是。 第七十五章 东城张 暴雨来得又快又急。 东城张家。 “混账!”暴怒的张升将眼前见到的一切摔了个粉碎,地上一片狼藉。 打砸声穿透了雨声,跪在檐下的丫鬟们低垂着头,瑟瑟发抖。 “竖子!小娘养的!!”张升怒吼着将最爱的一具窑器摔破。 “父亲。”张听雨略带嫌恶的扫了自家老父亲一眼,说道,“那秦墨已经中举了,再多摔一些东西也无济于事。” “你还有脸说!”张升喘着粗气,脸涨红,此刻就像个疯子。 “谁让你去招惹那秦墨,好端端的招惹他做甚!你知不知道他的老师是老府尹,成天给我们张家找麻烦!” 张升此刻后悔莫及,他染指漕运不过是为了拢些银子。但现在新上任的府尹刻意加强了对漕运的管理,这让张升有些不安。 好在一切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仍旧能在漕运上继续捞银子,只是光景大不如前罢了。 可东城张虽然名声大,但毕竟不如南京城其他权贵根深蒂固,所有富贵皆系于自己头顶的帽子。 未雨绸缪,惶惶不安的张升攀上了京城的高枝老天官陈家。 现在唯一的障碍就是秦墨手里的婚约,几次吃瘪后本想着用些银钱买回来。 可自家的女儿从小骄养惯了,行事从不考虑后果。前些日子在秦淮诗会上非要去惹怒秦墨,打了张升一个措手不及。 “老府尹又怎么样?”张听雨双手抱在胸前,不屑一顾的说道,“漕运又不是我们张家一家独大,插手的贵人海了去了。” “老府尹七十了,难不成还能撕破脸皮不成?他们王家难不成不要命了。” “你个女儿家,你懂什么!”张升气急败坏的说道,“王继那老匹夫杀了一辈子匪,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 张升简直要被自家女儿气死,但也不敢真的说重话,张家未来的命运就放在了她与陈家的联姻之上。 张听雨被自家父亲吼得有些心烦,也有些气急了道。 “那父亲大人六年前怎么不让我嫁给秦墨?不认这门婚约的是父亲,现在指责我不该出头解除婚约的也是父亲。” “到底要我怎么样?父亲不敢对那秀才动手,我敢!” 轰隆一声,檐下暴雨如注。 张升停住了身形,挥手驱散了守在檐下的下人。 “他现在是举人了。”张升一字一句的说道,“又是府尹的学生,那竖子不知哪来的武艺,寻常人不能近身。” “他第一次来府衙就摘了推官的帽子,那时候他还是个秀才,现在你说嫁人的事情?” “嫁谁!那竖子一定会上门复仇的!你还担心嫁人的事情!” “当初就应该杀了他!”张听雨咬着牙说道,“留着那个废物,现在倒成了悬在张家头上的一把剑!” “谁能想到呢!一个废物秀才隐忍了九年,考了三次全是装的。”张升嘲讽似的笑着,“可笑的是所有人都相信了!” “为何那疯子非要缠着我们张家不放!”张听雨崩溃的抓乱了头发,“他父亲是病死的,又不是我们张家害死的!” “为什么要非要咬着我的婚约不放!中举了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废物!” “现在怎么办?杀了他吧!”张听雨忽然说道。 “你疯了!若是露了马脚,张家将大祸临头!”张升喊道,“现如今只有京城陈家能保住张家。” 偌大的主厅里,烛火随着外头的狂风晃动。张听雨忽的停在了门口,瘦弱的身形遮不住大门。 门外是漆黑的暴雨夜,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张听雨猛地回头,清晰的映着她脸上的泪痕。 “那就找个名头杀了他!” 她回身,脸完全藏在了阴影里,一步步走向了她的父亲。 “父亲,我的一生都被你攥着手里!”她轻声说道,“婚约不过是你们的玩物,我也是。” “为了张家我可以妥协,我可以不要脸,但是秦墨必须死!我恨他,恨死他了!恨不得食他的肉,嚼他的骨!” “可是他以前太脏了,脏得像是恭桶,我不愿意脏我的手杀他!” “阿枝,你......”张升被女儿突然的崩溃吓住了。 “阿枝已经死了!”张听雨忽的厉声吼道,“是你们非要让我小名改成阿磨!” “秦墨!秦墨!阿磨!你是想要这种方式忏悔吗?父亲大人!” 张听雨咬着牙,眼里凶厉万分,死死的盯着张升,一步步紧逼吼道。 “为什么要用我来忏悔,我又做错了什么!每天,几乎每天我都在憎恨着那个男人,那个废物!” “我现在后悔当初觉得脏手,没找人杀了他!” “父亲大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秦墨活着,我们就没法活着!” 张升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那该如何是好?一时也找不到借口对其下手。” “如何没有?”张听雨又恢复了原状,冷冷说道,“他中举了就是最好的借口,谁能证明是他自己考的。” “这......”张升犹豫了,“江南贡院规矩极严,替考几乎不可能出现。” “那又如何,他的老师是府尹啊。”张听雨忽的笑了,咧着嘴笑容莫名灿烂,“九年都没能中举的人,忽然间拜了个府尹老师病就好了。” “说给落第的秀才们听,看他们信吗?” “那帮落第考生状若疯魔,估摸着现在还在大骂主考与帘官,自然不可能信。”张升喃喃道,“只是他们如何闹也不可能重考。” “不需要重考,只要让他们闹起来就好了。”张听雨说道,“四千人选出一百三十五人,每一个名额都需要挤掉那三十多个人。” “而那个被秦墨暗通门路挤掉的那人会是谁?” “乡试不设排名,即使大多数考生文章狗屁不通,但文人素来相轻,自然会觉得那个名额是自己的。”张升道。 “所以,秦墨中举得罪的是大部分的落第考生。”张听雨忽的笑道,“至于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了。” “谁让他是府尹的学生,谁他装病多年,是真的也要给他闹成假的。” “彼时,我就不信他秦墨还能坐得住,只要逼他出来自证。便借着暴怒的考生掩饰......杀了他。” 雷雨夜,秦墨注视着窗外的狰狞的夜色,神色平静。 王继已经离去了,剩下一桌几乎没怎么动的残羹冷炙。几盏宫灯立在左右,将整个雅间照得明亮。 漕运宛如大明坏死的血管,堆积在这龙江关,半残半废的继续承担着大明补给生命线的责任。 王继已经准备好了赴死,转移了家人,托付了孙女。 甚至为自己的孙女准备了一个樊笼,既是困住二娘,也是困住樊笼本身。 可秦墨虽喊王继一声老师,也确实诚心待他。但终究秦墨骨子里藏着狡诈,他不相信任何人。 王继将本事教给了二娘,把资源留给了秦墨,让二娘辅佐他,让秦墨做二娘的樊笼。 夜风清冷,拂起秦墨脸上的长碎发。 良久他叹了口气,嘴里念叨着樊笼两个字。 “是为了困住二娘,还是为了困住我?” “王家要保,但我又不是保安队长,将我锁在王家就有些过分了,老师。”秦墨向着风雨夜喃喃自语道。 第七十六章 大势可为 夜深,春江秋月十六楼之一的南市楼里,周元朴正在会客。 连夜与张升密谈之后,南京国子监太学博士周元朴让自己的学生找了几名落榜的学子设宴谈心。 长者请,不敢辞。 何况是在这个万事皆可峰回路转的当口,一听太学博士的设宴。纵使门外暴雨,几名落榜的学子收拾好心情后依旧是去了。 几人先后进了酒楼,在门口两盏巨大的青花瓷彩灯前抖了抖湿透的衣衫,领了临时的衣物去后堂换了。 进了雅间,看见了那青鸟腾云的围屏,几人顿时拘束了起来。 小厮通报之后,几人低着头走了进去。 首席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长相倒是普通,湛青色长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学生贾云居见过大人。”贾云居作揖,唱道。 南京国子监太学博士大小也算是个闲官,从六品,称一声大人算是给足了周元朴面子。 太学博士,教授五经的专业人士,相当于后世的某某领域的专家与顾问。 “学生李青、苏子安见过大人。”两人亦步亦趋,连忙跟着行礼。 “都来了,坐吧。”周元朴温和说道,随后目光逐个扫过三人。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闻言,三人的脸色稍缓,明白周元朴这是在鼓励他们。 顿了顿,周元朴接着说道。 “云无,你的策问写的不错。” 云无是贾云居的字,见周元朴竟然叫出了自己一个无名小卒的字,还知道自己策问的水平,贾云居顿时有些激动。 贾云居眼含热泪,起身行礼。 “多谢大人勉励!” 周元朴只是笑了笑,不过是提前做了功课罢了。接着,他又分别提点了另外两人,效果十分显着。 一番师生谈心之后,气氛顿时融洽了不少。 不知为何,说着说着,周元朴忽然将话头引到了这次乡试中举的榜单上。 “说起来倒也奇怪,那秦墨我也有所耳闻,没听着有什么才气。倒是三次乡试三次落第,次次吐得不成人形。” 周元朴喝了一口茶,看似随意的说道。 “听说今年在府尹大人落个闲职的时候拜了师了,结果今年乡试却是不吐了,还取了应天府乡试第九,想来将来也能落个美谈。” 一提起秦墨,贾云居顿时有了反应,迟疑着开口道。 “那可真是赶了巧了,乡试时,我与他号舍相邻。他似是下笔如有神助,没过多时便没了动静。” “那便是泄题了!”李青阴沉着脸说道,落第的痛苦压抑不住地重新浮现在脸上。 “慎言,江南贡院试题保密极严。”周元朴假意劝道,“或许是那秦墨确实有这等本事。” “有什么本事都不如有个府尹的老师。”苏子安冷嘲道,“我等读书人寒窗苦读十年,到头来却比不过一个九年不第的病秧子。” “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李青干了一杯酒说道,“拜了个好老师,夺了我们的出路。” “现在知晓又能如何,他青云直上前途大好,我等名落孙山。”贾云居叹了口气,懦懦的说道。 “那可是府尹大人。” 此话一出,雅间顿时陷入了沉默,周元朴喝茶,李青与苏子安脸色铁青神情明灭不定。 南直隶的考生占比最多的来自南京城与江su学子与安hui学子,两地的学子远赴南京城乡试,可谓是辛苦异常。 舟车劳顿自是稀疏平常,到了地方还得先考一场预试,合格之后方能取得乡试的资格。 正所谓辛苦遭逢起一经,说的是秀才需在四书五经的五经里选一门考,多数人选诗,少数人选春秋与礼记作为自己的本经。 偏偏今朝的考官十分重视本经,甚至有靠第一场经义取举人的说法。 多少人皓首穷经,花费一生时间困在本经里出不来。 通俗来说,乡试好比是高考数学。四书必考好似是必修一到五,五经即是选修书本。其中诗是最简单,而春秋与礼记难度好似选修2-1的圆锥曲线与导数。 因此,乡试就变成了一门秀绝活的考试。没点绝活经义,没人能笑着从考场出来。 比如三年前南直隶乡试的解元唐寅,大佬五经选的就是最大众化的诗,但再俗气也挡不住绝活哥。 靠着灵动的诗才,唐寅在堪称地狱级别的南直隶乡试中杀出一条血路,傲视群雄。 不巧,今年的乡试公布的名单上赫然写着。 “第九名秦墨,应天府学生,春秋。” 整个前十,只有秦墨一人选了春秋,及第。纵使落在第九名,仍旧是彰显着其不凡的毅力与学识。 酒过三巡。 “他怎么可能选春秋!”李青红着脖子,猛锤桌子,“明明那家伙前几次的本经一直都是诗!” “他对诗根本一无所知,怎么突的换了春秋就通了?”苏子安也喝醉了,吼道,“这不是泄题是什么!” 贾云居没有说话,一杯接着一杯闷头喝酒。 他们怎么会知道秦墨之前选的是诗,自然是周元朴无意间透露的。他这次找三人前来,只是看中了三人在落第秀才中的号召力。 今日放榜,大部分的落第秀才都在痛骂主考,痛骂自己头昏眼花失了智了。或是一醉方休,或是焚烧诗书。 总之都疯了,要恢复理智也是明天的事情。 这样的秀才就像是易爆的火药,只要添上一把火,分分钟能陷入彻底的疯狂。 “此獠当诛!”苏子安冷着脸站了起来。 贾云居被苏子安的话吓坏了,酒杯都拿不住了,惶恐道。 “苏兄,三思啊,他的老师是老府尹,为了此等烂人搭上自己的前途不值得啊!” “前途?还有个什么的前途!”李青也站了起来冷眼道,“府尹又如何,若是这三地的学子跪在贡院之前,老府尹这位置也难免要坐不稳!” 闻言,贾云居彻底被吓住了,这罪名如同暴乱啊。 轰隆一声,酒楼外劈过一道手臂粗的闪电,正巧击中一颗百年老树。 苏子安与李青对视了一眼,对着那贾云居喊道。 “此乃天意,天,都看不下去了,贾兄,难不成国子监的学子都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吗?” 贾云居颤颤巍巍看向了上座的周元朴,周元朴眉眼低垂了一瞬,吐字道。 “云无,大势可为。” 第七十七章 暴雨夜 弘治十四年九月初四,放榜的后一天,黎明暴雨不歇。 醉仙楼里,王继与秦墨晚上滴酒未沾。短暂停留后,王继去了鹿鸣宴,秦墨一个人回到了王家那个属于他的小院里。 书房灯火通明,厚厚的窗纸隔绝了门外的如鼓点一般的暴雨声。 林出岫浑身裹着毯子,蹲在秦墨给她打造的摇椅上来回晃荡,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不断忙活的秦墨的背影。 此时的秦墨早已换去了湿透的长衫,穿上了轻便的常服。 他正在连夜赶制黑火药,打算用白磷弹代替起爆药,制作威力更大的燃烧弹。 制作高危武器,自然不是用来过家家的。 南直隶爆发强度如此大的暴雨,想要明天坐船离开简直白日做梦。 一场暴雨仿佛是天意,仿佛故意让秦墨无法离开,也让秦墨临时改变了主意,不想躲了。 张家一日不除,自己将永远无法安心离开南直隶。 从昨晚王继的口中道出的辛秘,秦墨得知了张家与原身九年来的恩怨仇恨真正原因。 张升原本只是在应天府衙补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正值他的上官是个卑鄙小人,最好人妻。 此时的张家的荣华富贵皆系于张升一人,哪里敢有半句怨言。看着张升不断被打压却始终不敢反抗,那人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三年时间里,张升的发妻小妾尽数被辱。哪里有时间管那个与自己女儿有便宜婚约的秦墨死活,整日活的卑微苟且。 当那人妄图染指张升的女儿时,张升爆发了,其欲上告。府丞没有拦,府尹也没有拦。 拦住他的是张家一族老小,近百人苦苦跪地哀求张升忍让。 张升文人的腰杆子在那一天算是彻底折断了,他忍让了,可他的女儿却没有像他一般逆来顺受。 也不知张升那十几岁的女儿那时到底是如何认识的江湖豪强,也不知许了何等重诺,那上官府邸一夜之间被十余个贼人屠戮殆尽。 彼时朝野震惊,海捕文书漫天都是,几乎贴满了秦淮十里,结果却就这样生生让他们在眼皮子地下逃走了。 此案也就成了悬案,无人再问。 张升这几年补了那死去的那通判的缺,干的是瞒天过海的事情,像是从未见过钱似的大肆捞钱。 哪里还能为这没影的婚约费神,自然是耽搁下来了。 现在,张家需要这份婚约,迟迟不肯退婚的秦墨自然就是眼中钉。即使他同意了,也免不了要被意外灭口。 王继在醉仙楼随口说的那句话仍在秦墨的脑海里盘旋,“树倒猢狲散,没了张升,张家什么都不是,他那小女儿也不过是个走极路的疯婆子罢了。” 秦墨确信张升是个变态,张听雨也是个变态,一家子都不是正常人。 什么恩怨一笔勾销根本不可能,想要让秦墨同情张家那更是无稽之谈,圣母都该死! 天下人谁不可怜,都说鬼怕恶人磨,难道好人就该死吗! 好人就该被拿枪指着? 自己若是放下恩怨,谁来让张家放下恩怨? 这天下本就是大争之道!圣人说君子不争,更说,君子不可欺之以方! 干他娘的就完事了! 如果不能解决问题,就把提出问题的人和问题一并解决了! 疯子就应该去死,而不是来祸害自己。 深呼了一口气,秦墨继续手头上的工作。 火药不可私藏也不可直接购买,只能暗地里分批制作原料。硝与硫磺不难搜集,秦墨已经暗戳戳走了许多渠道弄来了硝与硫磺。 木炭使用的柳木放入铁器高温烘烤得到的精致碳,仔细研磨成细细的粉末。 按照特定的比例,放入远离热源的容器里研磨。仔细的磨,小心翼翼的磨,等到火药像是面粉一样细。 加入自制的酒精与钝感剂,也就是不容易反应的粘合剂。再次小心翼翼的搓,使得火药被顿感的粘合剂包裹。 于是乎,秦墨亲手打造的土法制作的颗粒火药就完成了。 在这四处潮湿的暴雨天,黑火药粉末简直就是废物。受潮不炸,完全达不到秦墨的爆炸预期。 更重要的是,黑火药粉末挤压在一起,在被引燃的瞬间由于缝隙小,硝产生的氧气无法与硫接触助其燃烧,从而威力小爆炸不完全。 而颗粒火药则完美的解决了这一问题,颗粒的缝隙让硝产生的氧气与硫接触,助其燃烧,使硫的燃烧速度加快。 只是条件有限,秦墨造不出来多孔颗粒火药,那玩意会让颗粒火药点燃后受力,推动着向未燃区推进。 火药床加速燃烧会形成压缩波,这些压缩波最终会以更快的速度超过火焰面,从而形成稳定的冲击波。 这些冲击波,将诱发高速稳态爆轰。 总而言之,若是弄出来了,引爆更快,威力上升几个级别。 只是秦墨没有时间了,他预感着或许这两天很难离开南直隶,自己必须先准备好下手。 时间紧迫,导致秦墨只能在林出岫的研究基础上草草完制还不成熟的颗粒火药加工技术。 一切准备完成后,秦墨小心翼翼的将颗粒火药倒入装这细小铁片的铁容器内。这种类似于与手雷的玩意,明初大同守城也用过。 只是相比于秦墨的精装版,稍微显得原始了那么亿点点。 一番操作后,秦墨得到了没有引信的手雷,外加充当引信的白磷燃烧弹。两者的稳定性都不怎么样,注定秦墨只能拿命豪赌。 除了林出岫,秦墨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今晚的动作。她的命是秦墨给的,也是秦墨养着,林出岫像猫一般对秦墨有一种天然的依赖感。 对于这个不善言辞,只善开枪的少女,秦墨也没有多少戒备。 在所有人面前,他是与鬼神手中抢人的神医秦相公,是遇事不慌的秦公子,是高中举人的才子。 唯有在不说话的林出岫面前,他可以做回自己。 他是秦墨,一个穿越者,很怕死。有野心,也足够卑鄙,孑然一身毫无牵挂。 四个月前,秦墨曾对张升说过。 “无论是敲黑棍、使蒙汗药、尸沉秦淮,令恶疾者冲击府门,什么招数我都会用,来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尽管来试试看。” 现在,差不多到时候了。 秦墨听着门外暴雨,深吸一口气咬咬牙自言自语道。 “来吧,该死的变态岳丈,今天你我只能有一个活着走出南直隶!” 第七十八章 截杀(ps北纬舵主加更章) 初四黎明初始,城门大开。 浩浩荡荡的落第学子于四面八方进城,汇聚在府衙门前跪倒一片,请求应天府尹大人彻查秦墨泄题一案。 暴雨不复,天街仍旧飘洒着小雨。 数百愤怒的各地学子身穿赴考时的青布大袖圆领襕衫,头戴冠帽跪在应天府衙门仪门前,放眼望去乌压压的一片。 王继自上任以来就搬出了王家,住进了应天府尹正衙后面的小院子里。里头曲径通幽,深宅大院。 闹起来没一会,接到消息的王继已经穿戴好了官服,并下令让当值的所有人不许穿常服,必须穿着官服前来府衙。 不过是一群士子闹事罢了,找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无理取闹。王继见多了匪,自然知道如何处置。 门外闹事的士子也算是大明未来的栋梁,是下一届乡试的生源,或许他们当中不少人以后将会步入朝堂。 南直隶将近四千考生尚未离去,其余地方的考生,甚至是官员、国子监的祭酒、御史、太监,眼睛都在盯着应天府衙。 无数双眼睛,无数个心思,此事可大可小,处理妥当则是正显府衙威名,抚慰天下士子。 处理不好,那...... 王家院子里,二娘与赵清雪正在收拾行礼,王继与秦墨先前都提到过,考中就要北上了。 “二小姐,不好了。”丫鬟匆匆木屐急促的踏地声响起,人还未到,声音从院子里传入了屋内。 赵清雪与二娘皆是一愣,二娘看着神色惶恐的丫鬟问道。 “先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丫鬟喘着粗气说道:“今早几百个士子围住了府衙说秦公子得了泄题才中的举,老太爷传信来让秦公子待在王家,不要冲动。” “那待着便是了,万事有祖父在,大清早如此慌张做什么?”二娘说道。 “可是二小姐,管家说府门外忽然来了许多士子,围住了王家。”丫鬟都快急哭了,“领头那人非要公子出去解释清楚,不然他们就要冲进来抓人。” 丫鬟离去后,赵清雪也慌了,看向二娘说道。 “姐姐,我们怎么办?” 不等二娘说话,一阵并不算清晰的高喊声透过雨声,传入两人的耳朵里。 “秦墨出来!吾辈之耻!” “欺世盗名之徒!滚出来!” 二娘站在檐下沉默了许久,开口宽慰道。 “这天下最自私最没血性的就是门外那帮士子,冲撞三品重臣府邸的罪名足以让他们永远失去科举资格。” “看好你家公子,无需理会便是了。” 东城外某处偏僻的大道处,秦墨趴在两侧的高耸的密林间,满身已然湿透却浑然不觉。 趁着夜色,在沈三的掩护下,他早已冒雨悄悄翻墙溜出了王家。防水的油布包裹着秦墨连夜制作的燃烧弹与炸药与一把弓箭。 至于士子群情激奋跪在应天府衙门前这种事,秦墨自然是不知。 但对于他来说,士子也好,天王老子来都不好使。杀张升一直都是挂在秦墨心头的一件大事,早在几个月前他就设想过了许多种办法。 下毒、放火、制造意外,几乎能想到的办法都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也就是那个时候,秦墨暗暗将张升的日常摸了个透。 可不管秦墨如何模拟,最后都是失败,根本不存在完美的计划。任何计划都会留下致命的马脚,以至大祸临头。 除了身边没有可用之人外,更重要的是刺杀这种事情交给别人,他反而更不放心。 若真到了那个搏命的时候,只能自己上。 所以从一开始秦墨根本没去在意张升会使什么招数,任敌花里胡哨,直接解决麻烦本身就完事了。 比起各种计谋,有时候直接一些反而更适合秦墨。他很清楚自身的优势不在才学,也不在攀上了多少了不起的关系。 自己真正的优势在于技术,领先这个时代的科研技术。他一直在做的,努力去做的就是保命。 只是随着拥有的越来越多,他开始变得越来越畏首畏尾。 自昨晚从王继嘴里听到那些辛秘之后,更加坚定了秦墨要除掉张升的心。 人家刀都快架在自己脖子上了,自己还特么考虑这考虑那。 一路走来,他身旁多了许多人,但最终呢?又真正得到了什么? 赵清雪兄妹身世藏着秘密,二青过于稚嫩,林出岫不通世事。王家,王继只想让秦墨做二娘的樊笼。 他不是任何人的樊笼,他是秦墨,孑然一身。从一开始,他就是那个无人问津的书呆子,连妇人稚子都能嘲笑的落魄秀才。 一个南直隶的呆秀才,吃不上皇粮,不问世事埋头读书。 他本就一无所有,为什么要替王家考虑这考虑那。秦墨猛地想通了,是他自己亲手给自己戴上了枷锁。 现在他要像七年前那群帮助张听雨杀掉应天府衙通判的那群江湖人士一样,直接送张升进祖坟。 他不想等到张升先出手,自己再占据道德的高地开始地狱级别的绝地反击。闹那么麻烦,一开始杀掉就好了。 生死之事,稍有犹豫,便是人生重开。 秦墨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箭术一般,所以在沿途挑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个居高临下合适的位置。 唯一的坏处都是太扎眼,大白天容易被人发现。 好在现在是雨天,秦墨整个人着青衣趴在雨水里,倒是也能与苍翠稀疏的林子融为一体。 油布被他支撑起的半个身子挡着,以免被雨水长时间的冲刷。里头包裹着的燃烧弹与炸弹都十分粗糙,他必须动作小心。 否则不等他将这些恐怖的玩意用弓箭射出去,恐怕自己就要被烧成灰。 他的腿骨上绑着一把短刀,搏命所用。若是张升苟延残喘,他会用这把短刀结果张升的性命。 活着总是很辛苦,雨水打湿了秦墨的眼睛,他不得不用力眨着。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官道的尽头,观察着雨雾中可能出现的马车。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大道上仍旧没有动静。 秦墨害怕自己心中的劲泄去,低声自言自语道。 “你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是错误,亲族想杀你,岳丈也想杀你。既然如此辛苦才活下来,那就收起该死的圣母心。” 话刚说完,雨雾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正在道路上缓慢移动,马蹄声随着距离的加近越发的清晰。 张升奢华的马车,由远及近的驶来。 第七十九章 血性 春阳道上,张升坐在就马车上闭目养神。 他无数次从这条路上走过,这条人迹罕至的大道视野开阔,路上几乎没有密林,除了沿途有几个无名小山包与寂寥无比的小树。 那应该能被称作小树,瘦了吧唧的像是厨房的柴棍。 轰隆的雷声在远处低鸣,雨滴哗啦啦的落在马车顶部,很快又被行驶的马车弹开。 张升刚收到消息,愤怒的国子监士子已经围住了王家,另一部分士子则跪在了应天府衙门前高呼泄题不公。 他笑了,心中想着,大概王继此时已经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没有了王继这个老狐狸的庇佑,秦墨那厮就算是再如何狡猾,再如何能言善辩又能怎么样了? 他已经中举了,是不是得了泄题中的举很重要吗? 当那些落第的士子齐齐走上街头的那一刻起,秦墨到底有没有作弊已经不重要了,即使重考一场也不会有几人相信。 再者说,重考一场现实吗?没有人会耐心的等他自证,所有人都希望他走了偏门,唯有让他用死证明清白! 可即便日后真相大白,自己安排了那么多士子带头动手,那么多人有几个能有负罪感,不过是感慨一声便作罢了。 士子们杀人向来如此,笔杆子唾沫星子,即使秦墨死了也永远不会清白,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他们只会将秦墨描绘成十恶不赦欺世盗名之徒。 践踏他,辱骂他,摸黑他,这样自己便是正义的。 自古文人相轻,大抵是有原因的,默契的虚伪,光明正大的下贱。 在那个小山包的后面,秦墨缓缓抬起头,沉默着将箭矢搭着燃烧弹对准了那辆即将驶来的马车。 张升以为的那个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秀才没有出现在士子面前,而是带着刀箭燃烧弹与火药,蹲在这里来取他的命。 三息之后,秦墨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手中的箭猛地射了出去。 尖锐的嗡鸣声区别与雨声、雷声、马蹄声,仿佛这天地都为这不和谐的一箭变得肃杀了起来。 “大人!小......!”护卫还没喊出声。 轰的一声,破碎的白磷弹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如同几百年没吃过饭的饿死鬼一般拼命的吸吮着雷雨天中的氧气。 以马车为中心的温度轰然拔升到八百度,恐怖的爆炸带来的强光让马车周围的两三个护卫睁不开眼睛。 秦墨冷着脸,又是一箭,一箭跟着一箭。 四道箭矢悉数射光,三枚燃烧弹与一枚土炸弹,剧烈的爆炸从一开始就没停过。 在凄厉的吼叫声中,几人被恐怖的火海迅速吞灭,雨下急却无法对火势造成半分减弱。 求生的本能驱使张升在火焰升腾的瞬间冲了出来,却被爆燃的大火直接吞噬。 箭矢、人、车马,一切的一切通通被火焰吞噬殆尽。 小山包上,秦墨没有起身,只是继续趴在那一滩泥水里看着那火势将一切焚烧成黑色残渣。 直到确定火堆里绝无生命迹象,秦墨这才蜷缩着慢慢离开,重现消失在黎明的绵雨之中。 谁也不知道大道上被烧死的到底是谁,或许要查一段时间,不一定能在一千度的高温里找到残渣。 但是张升这个人,从此不复存在。 经过改良的白磷弹或许会留下痕迹,但漫天的大雨将现场维护得很好,并未将泥泞的道路烧成恐怖的大坑。 纵使如何去想,也无法将被王继亲手封了的秦府关联起来。就算有人真的查出了蛛丝马迹,那就交给王继去头疼吧。 这算是诛杀朝廷命官,一个犯了漕运的朝廷命官。 等到王继对漕运动手,张升免不了还要落得一个重犯的罪名,死了也要被拉出来鞭衣冠冢。 张升本就该死,只是秦墨用自己的方式提前审判了张升。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只怕自己出手不够干净。 张家根子浅,拔出萝卜就是一根丝,那根丝就是当任通判的张升。 现在,萝卜丝断了。 扔了那张粗制的弓,湿漉漉的秦墨像是没事人似的绕回了东城。 找了处巷子,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换洗衣物换上。取下了冠,散落了头发,随意扎着美人发。 文人男扮女相在明朝中期,随着经济的发展,蔚然成风。在这多元化的南京城,倒也没什么太奇怪的。 秦墨生得一副好皮囊,不笑时人见一次便是惊叹一次。 看着门口围着的士子门,他一手撑着油纸伞混进了王家门口围观的人群中,看着士子在那冒雨高声呼喊。 “秦墨出来!欺名盗世之徒!” “你敢用那泄题,为何如今不敢出来对峙?” “我呸,文人之耻!吾辈羞之!” 听着那士子们左一口竖子右一口竖子,站在他们身后的人群之中的秦墨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转头问身边的人,这是在做什么? “谁知道呢?听说是那秦墨接着府尹之手贿赂了主考官得了乡试的题,这会秀才们正在闹呢!”一旁躲在油纸伞下的热心大叔笑呵呵的说道。 “听说这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秀才正跪在府衙门口呢。” 士子们冒着雨着实辛苦,秦墨看了一阵就直接离去了。 闹吧,在南京城权利最高的文臣家门口闹事,很刑。 慢悠悠买了些包子,吃饱喝足后,秦墨租了一辆马车直奔应天府衙。 张升已经死了,那些落地秀才与监生能成什么气候。不就是骂人吗,去一场让他们骂就是了。 秦墨倒要看看,这南直隶的士子能不能复刻1449大明午门血案。 看看这群士子到底有没有软子,效仿朝廷言官活活将指挥使马顺打死一般,让自己的血溅在那应天府衙之外! 论学识,那是属于原身秦墨遗留给他的财产,他不敢妄言学识无双。 但论打架,论杀人,论如何重击人体脆弱处。 整个南直隶的读书人中,他秦墨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 不会打架的举人不是好举人,更何况是南直隶的举人。他就要去让他们看看,凭什么自己能中举。 且去试一试,文人的骨头是不是真的像史书里记载的那么硬。 第八十章 正名 顾府,青砖白瓦的院子里。 檐下雨雾漫漫,顾烟梳洗过后,急急忙忙的化着淡妆。明朝的女子喜淡妆,倒是与六百年后审美惊人相似。 “来不及吃早点了,我已经咬了唇妆了。”顾烟一边对着铜镜描着淡眉一边吩咐月儿说道,“你就别忙活了。” “可是,小姐,你的身体......”月儿苦着一张脸,哀求似的说道,“小姐,吃一口吧,路上还能补唇妆。” “那边已经火烧眉毛了,哪顾得上这些。”顾烟放下了眉笔,“谁知道竟是出了这天大的事情。” 比起从前,顾烟的气色好了不少,整个人也有了朝气与活力,不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那是士子们在闹事,秦公子出面证明自己的学识不就好了吗?”月儿不解说道。 “他证明?那也得有人信啊。”顾烟穿戴好了衣裙,又披上了一件青襟的袍子。 “我若是不去,单凭秦公子一张嘴如何能说服那些士子。” 闻言,月儿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 “小姐,那时候诗会就不该隐去秦公子的名号,那句词多好啊,那么多士子都没法写出更好的。” “秦公子不是那种喜好名利的人,若是那时提了恐怕会给秦公子带来麻烦。”顾烟开始佩戴头饰。 “借用秦公子的词就已经有些无礼了,若是擅自主张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那倒是,可那也不是小姐的错啊,是诗社那帮小姐非要用的,小姐也阻止过了的。“月儿道。 “有些事情不是分个对错就行了的,我也是女子诗社的,错了便是一起错了,哪里有单独拎出来的道理。” “好了,走吧。”顾烟已经打扮好了,深呼了一口气说道,“为他正名。” 马车里,顾烟揪着手帕,时不时撩起布帘看向窗外。 “雨怎么还没停,下了一夜了。” “小姐,昨夜雨下得那么凶,今天中午估计就能停歇了。”月儿闻着冷风吹来的泥腥味,显得有些开心。 “我就是有些奇怪,小姐,你说他们怎么一口咬定秦公子是不是真的提前知晓了题目?”月儿又问道。 “江南贡院的各位大人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泄题。”顾烟皱着眉头说道,“休要胡说。” “那群士子不过是嫉妒罢了,别人不晓得秦公子大才,我们是省得的。” “是,小姐。”月儿应道。 应天府衙仪门前,衙役搬来了桌椅,七十岁的应天府尹出了仪门一句话没说。 当着所有士子的面,身着三品大员大红孔雀绯袍,头戴乌纱,团领衫。大刀阔斧的坐在椅子上,默默饮茶。 都说七十知天命,若非坐在那的不是老府尹,恐怕这群士子已经开始喷了。 府丞周知正着文官公服立侍在一旁,默默看着跪倒一片的士子,心底已经开始有些头皮发麻了。 随着应天府衙大小王到位,其余的大小官员也纷纷冒着雨打着伞匆匆赶来。 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带着一百多锦衣卫围城一道并不细密的人墙,将各位大人与士子们隔绝开来。 出于各种原因考虑,王继只是行使了应天府尹的权利,并未直接通过兵部尚书的职权,或是使用中军都督的名义调兵前来。 应天府最高话语权三等分之,南京守备,守备太监,兵部尚书。 南京守备一般由国公之后世代轮值,今年担任南京守备的是成国公朱辅,于弘治十三年七月从魏国公徐俌手里接过了南京守备的职责。 守备太监一般有几个,分为两个守备太监与三四个协同守备。是千里之外天子近臣,代表皇权挟制多方权利。 剩下一个就是兵部尚书了,没什么说的,第一文臣,以文臣统领兵马,兼任中军都督。 王继没有向士子们妥协,没有劝过一句,甚至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的将所有的官员都召集了过来,仪门前站着。 包括但不限于江南贡院非必要,不用当值的官员,国子监的祭酒与司业。 沉默往往比呵斥更为可怕,闹事的士子们见到凶神恶煞的锦衣卫声音顿时小了一分。 等看到越来越多的官员在非上班时间被上司提早召集,一群人齐齐站在仪门前,冷着脸注视着士子们。 大人们脸上充满了不想上班的怨气,一个个脸色倒是比锦衣卫更为吓人。 其中不少还是士子们见过的大人们,此刻的眼神也是一个比一个微妙。部分士子已经不敢抬头,更不要说喊叫了。 即便如此,士子们还是没有退。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就这样退了岂不是坐实了自己一帮人这是在无理取闹? 见士子们的情绪消散了不少,似乎已经冷静了下来,王继终于停止了沉默,缓缓起身开口问道。 “诸君为何不退?” 好家伙,老土匪就是老土匪,没有半分妥协,直接将府衙的姿态高高吊起。 “我等是为乡试不公而来!事情未清楚之前,我们只要公平!”李青跪在雨水中,振臂高呼道。 此话一说,士子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高呼道。 “我们要公平!公平!” “那秦墨本就是老府尹的学生,为何一个年年一进考场就吐得不成人形的秀才,今年却能高中?” 苏子安出声道,“为何一个选了五经,三次选了诗的人,忽的这次选了春秋?” “这不是替考这是什么?” “还请老府尹还我们南直隶考生一个公平,让秦墨出来自证!” “就是!自证!” “让他出来自证!” 士子们被苏子安三言两语重新激起了愤怒,寒窗苦读数栽,不过为了求那百分之四的机会。 现在却被人使手段轻易占据了,如何能不怒? “我有办法替秦公子证明!” 一道娇脆的声音响起,顾烟从人群后方披着白色的长袍走了出来,站在油纸伞下眼神坚定的说道。 “那首无名氏所作的人生若只如初见,正是秦公子随口所做的词!这便是证明!” 话音落下,还不等人反应,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道略带惊慌的声音。 “胡说,我没有!” 第八十一章 这一笑起码少了二十年功德 秦墨比顾烟来得还要早,在马车上重新束发戴冠,换上一身常服慢悠悠的挤入了围观的人群之中。 有些人就是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当他走入人群就很难察觉到他的存在,仿佛存在感消融了一般。 这种将存在感消除的能力并非与相貌有关,懂得了和谐二字,完美的融入了气氛之中而已。 在顾烟出场破坏气氛之前,秦墨倒是真像是一个局外人,如同吃瓜群众一般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点评两句。 例如那个士子明显被锦衣卫吓住,跪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抖。 有一个大人起得太早鞋子穿错了,一只公一只母的显得异常突兀。 他纯粹是来看热闹的,在这个世界待了快半年,秦墨的心态早就发生了变化。 刚穿越那会,秦墨仍旧会坚守心中救死扶伤的信念不计代价的救人。只要有一丝希望,能救那就全力去做。 可随着一件件恩将仇报、过河拆桥、亲族相逼,权势杀人的破事找上门,秦墨心中来自现代和平生活的良善被慢慢磨去。 他开始接受这个时代,正视自己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用卑鄙与狠厉以牙还牙,甚至以血换血。 而秦墨自己也明白,没有人是天生完美的存在,生铁淬火才能除去杂质。 用比较文青的话来说,走出南直隶,是秦墨长大成人的第一课。 他本隐在人群后抱着手看戏看得正酣,远远看着王继被这些麻烦的士子缠上,秦墨心里竟有一丝幸灾乐祸的快感。 对于士子们愤怒的控诉,秦墨内心没有丝毫波动。 首先不存在泄题,其次他确实知道考题。谁让他身边有个徐祯卿粉丝同事,莫说这弘治十四年的乡试题。 就连来年徐祯卿会试落榜的题目,秦墨也大差不差的看过,没有乡试那般仔细,只有个七八成的印象。 徐祯卿这个人运气有些背,与唐寅、祝枝山、文徽明同为江南四大才子。却因为颜值低,与其余三人相比命运不可谓不委屈。 弘治十一年,看着自家好基友唐寅怒刷南直隶乡试第一。徐祯卿也起了科举的心思,乡试很顺利,会试稍微时运不济。 弘治十五年,徐祯卿会试不第。但徐祯卿是个有耐心的人,三年后也就是朱佑樘崩的那一年。 弘治十八年,皇帝崩,徐祯卿笑嘻嘻中了进士。 都说铁打的文官流水的皇帝,死了皇帝关他徐某人何事,反正又不是他杀的! 说他活的委屈是因为,科举不看脸,但做官看脸。正当徐祯卿准备进入翰林时,却又因为颜值低直接被丑拒了,改授大理左寺丞。 虽说被区别对待,但好歹是个官,凑合着当吧。 可不曾想造化弄人,一向崇尚道家养生的徐祯卿,三十三岁就去世了,成为了四大才子中活得最短的才子。 正因为其坎坷的人生,秦墨这才特意研读过相关文献,学医的记性也不是太差。或许是印象深刻,关于徐祯卿所有文献就这样留在了脑海里。 严谨来说,江南贡院没人泄题,但秦墨确实提前知道了题目。怎么知道的,鬼知道呗。 这种没证据的事,秦墨才不怕,神经病才会跑出来自证。 在这大清早的,弄死了张升之后,秦墨不找个地方躲着而是出来晃,也不全是为了过来看热闹。 他要让搅乱这一塘浑水。 这件闹剧与六子吃了几碗粉没有太大的差别,一群人跪在府衙门口道德绑架,只为让秦墨自证。 自证什么?六子怎么证明他只吃了一碗粉的? 答案是剖开了自己的肚子,终于赢了似的让所有人看看,肚子里只有一碗粉。 秦墨不会剖开自己的肚子,他只会破别人的防。 其实事情的解决办法很简单,比如只要将胡搅蛮缠的逻辑精髓提炼出来,再加以实际的运用。 例如:抛开事实不谈,你们就没有错吗? 你们未必清白,只是没有证据。 我觉得一个正常的考生,考不上乡试大概是残疾。 当然,秦墨不至于无脑搬运这些警世名言,只是抽出其中的逻辑,在进行一些加工,整合成更加胡搅蛮缠的话。 可突然闯入的顾烟打乱了秦墨的节奏,让他不得不站出来制止顾烟继续嘴开瓢似的说话。 天知道那顾烟自那一日后,到底开了什么窍。 这个时候站出来给自己正名,正个锤子名哦。自己本来就不会写诗,脑子里能拿出来用的存货只有几首。 这就好比办公室里,全体同事都不会修电脑,你第一天入职就喊着自己电脑全才,图灵来了见自己都得喊声大哥。 这不是闹吗?何况现在秦墨不会修电脑,也不会写诗,更不想给自己找一些莫名其妙的麻烦。 他根本不需要才子的名头,有个举人的名头就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当秦墨听到顾烟说的那句话时,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连忙站出来喊道。 “胡说,我没有!” 众人愕然,连正经喝茶的老府尹王继手都抖了一抖,缓缓转头,用一种无法形容的空洞眼神望向了声音的出处。 所有人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道这秦墨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特么有病吧,正常人这个时候他不应该躲在某处焦头烂额或是愤怒至极吗?怎么会有老六混进现场,暗戳戳听听别人怎么骂自己。 而且看这意思,若是没有那女人出现横插一脚,恐怕那秦墨还打算继续听下去。 此子.......恐怖如斯。 莫名的,在场的士子们纷纷脖子一凉,心理有种说不出来的惊悚感。 片刻后,回过神来的士子们顿时起身,群情激奋,大有一言不合就冲上前撕碎秦墨的冲动。 “竖子!窃我等功名!” “你对得起我们寒窗苦读十余年吗?可恨!实在是可恨!”、 “秦墨,还不快快认罪伏法,以正视听!” “我辈读书人以你为耻!还不跪下!” “孬子!吾今日必弄死你个小杂菜!” 愤怒的苏子安已经领头冲上去,根本不听身后锦衣卫传来的呵斥声。眼看着冲到了秦墨跟前,就要一拳砸过去。 忽的,秦墨笑了,这一笑起码少了二十年的功德。 第八十二章 诸位当这是午门了吗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 秦墨不怕人多,只怕这群昏了头的士子们一起上。眼见一个面生的小帮菜扑了上来,秦墨开心的不得了。 眼看着那苏子安出拳无力,下盘不稳,脚步疲软,反应迟钝,没一个动作像样,就这样也想打中人?做他的美梦。 轻松躲过苏子安一拳,秦墨反手将其制住,一脚踩断胳膊。咔嚓一声脆响,苏子安的惨叫声瞬间将士子镇住了。 借着那一瞬安静的机会,秦墨当着四百士子,高声嘶吼道。 “诸位当这是午门了吗?尔等非朝臣,吾非马顺!欲灭吾口,莫非是想坐实尔等乱臣贼子之名不成?” 铿锵有力的话语落下,振聋发聩,在场士子闻言如头泼凉水。 午门血案,大明史上最恶劣的朝堂斗殴案。 自土木堡战神朱祁镇被俘后,愤怒的朝廷百官当着当时还是监国的景帝朱祁钰的面,将太监王振同党指挥使马顺活活殴死。 二十二岁的景帝朱祁钰被这无序的场面吓住了,这对一个被临时推上台的王爷来说,是多大的心理伤害啊,呜呜呜。 当朝臣在某一件事情上只有一个声音上下激愤拧成一股绳子,即便是君王也无能为力。 百余个朝臣杀疯了,红了眼,朱祁钰也只能退居左顺门后。 即使事后百官战栗后怕,朱祁钰也大方的赦免了朝臣,但是终究还是影响了一波人甚至三代人。 这件事的性质恶劣到什么程度,如同身体拒绝接受大脑的命令,并且强行掰开你的嘴喂了一颗粪球。 事情不是只分对错的,正如现在四百余名士子所行之事。 拒绝府衙的指令,非要自己强行找一个说法出来,不听对错,只是从心罢了。 见到秦墨,不问青红皂白,仗着法不责众的心理,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就要动手杀人。 而秦墨做的也很简单,逮住一个人往死里打,然后厉声呵斥,戳破他们的法不责众的幻想。 站在这里的士子大多都是愣头青,但没有几个是傻子。 午门血案是什么,是重罪。 他们现在在做的事情,并非重罪,但若是刚刚真将人打死了,性质恐怕要和午门血案一样恶劣。 府衙门外,当着府尹的面,无视府衙命令。在完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意图殴死带有功名的举人,府尹唯一的学生。 这其中的每一条,士子们光是想想便是如坠冰窟。 刚刚自己是疯了吗? 怎么好端端的请求彻查泄题案并索要真相,就变成了蓄意杀人,枉顾法纪? 事情从哪一步就变了? 他们有很多事情想不通,但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是,南直隶的重要官吏都站在了这里,看着他们闹。 在这一刻,真相不重要了。 他们的前途死了,即使上达天听又如何。若是真杀了秦墨,没有人会赦免他们。 将来中举是要拜主考的,谁会喜欢一个动不动闹事的学生,哪一朝的天子敢用不听话的臣子。 死寂,偌大的应天府衙仪门外。 士子们或站或跪,青色的、褐色的士子服与形状各异的方巾,乱糟糟的呆立在原地。 仪门之下,应天府众官吏穿戴郑重,当中王继那一点刺眼的红,似乎在提醒着众人这是何地。 从始至终,老府尹只问了一句“诸君为何不退?” 为何不退?莫非要反? 脑补之后的众士子们呆若木鸡,浑身不住的颤抖,这是糊涂啊。 士子之中,贾云居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了起来,一众哭声反复一声号令,将众人惊醒。 越来越多的士子跪倒在地上,或是大哭,或是啜泣。 愤怒、紧张、压抑、痛苦,士子们这一个月来大起大落的情绪全都爆发了出来,有人求饶,便是一片人跟着求饶。 看着士子们上一刻还在山呼惩治秦墨,下一刻竟是被秦墨一句话整得痛哭流涕。 在场应天府的大小官吏也逐渐琢磨明白了其中关键,不由怀疑起这对应天府名头最大的师生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么干。 越是琢磨,众官吏越是觉得心惊,心中暗叹老府尹还是宝刀未老。 快刀案让所有人看到了王继的狠辣,今日却让所有人看到了王继老练的手段。 今日府衙未退一步,面子未损半分,仅仅是那师徒二人各说一句话,这棘手的事情就此妥当了。 计划好的吗?是不是只有秦墨与王继心里知道了。 事情最后也没闹大,四百士子在冷风中被老府尹好一顿训斥,手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士子们落了个登记在册,闭门思过半月写思过文上交府衙,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登记在册又让他们惶惶不安,捶胸顿足后悔不已。 事情完美落幕,因为主谋已经死了,直到士子散去,通判张升仍旧没有赶到府衙仪门前。 秦墨已经亲手将其送进了祖坟,还是尸骨无存的那种。 听说后来张家报了案,府衙接过后却是什么都没说,直接留中,等张家反应过来,数百名锦衣卫已经将张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继到底如何处置了张家,为整治漕运打开了一个口子,这些都不是秦墨所关心的。 士子案后的当天,秦墨带着二娘一众人北上,倒是王显祖意外的被王继留下。 或许秦墨知晓其中的缘由,王继似乎对于他的举动也不满意。特别是临行前,王继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秦墨印象深刻。 里面究竟蕴含着多少种意思,秦墨想不出来,或许是警告,又或许是期许、鼓励,无奈。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总是一行人就这样匆匆忙忙的离开了南直隶。 回首望,轻舟已过万重山。 北直隶干燥粗犷的胸怀大开着,一行人多少都有些水土不服,唯有沈三瞧着一天天精神了起来。 京师的背后五百里就是大同,不用加急,一天就能到。 那地方以前被叫做云中郡,再往早点属于幽云十六州,大同铁城,九镇之首,北望塞外万里。 第八十三章 京城一隅 “京城,终于快到了。” 赵清雪晕船,从上船开始就吐得不成人形。 而京杭大运河太长了,沿途十几个钞关,好在一行人不缺钱乘坐的是客船。不必像是公船那样,到了一个水驿就必须下船等待。 钞关本为课税机构,因准许用正在不断贬值的大明宝钞抵税而得名钞关。只是从前些年开始,钞关已经折算成银两计税了。 十余个钞关设在水上,过路一次三百五十文。除了官船、太监船、进士举人船不收费,其余的船只都要收费。 秦墨没理会这些,乐得清闲在水上晃荡了半个来月。 沈三这货也晕船,只是看着越来越精神,仿佛越靠近北方整个人就活过来似的两眼放光,夜里一对招子亮的吓人。 二青也在船上,这小子面无表情高冷得很,倒是看不出晕不晕船。只是某天夜里,瞎溜达的秦墨正好瞧见了二青夜里趴着甲板边缘狂吐。 好家伙,白天不吐夜里吐是吧,全身上下只有嘴是硬的。 二娘倒是和秦墨一般不晕船,离开了南直隶,虽是脸上没有太多欣喜的神色,但也没流露出悲伤。 也不知道王夫人和她说了什么,总之一路上看向秦墨的眼神有些不对劲,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林出岫还是那般整日呆滞着,不是跟着秦墨溜达,就是窝在客房里,倒是活得越来越像是猫。 秦大公子真的很喜欢溜达,碍于船底部空气不好,秦墨没事就上船头四处溜达。 直到某日,船行了千里,终于进入了东便门的大通桥码头。 东便门是京城外城东南端的一个角楼,主要是箭楼与城楼构成。南北行人,异常繁华,河流如带,垂柳如烟。 漕运的船不能入城,只能停在东便门的码头,而秦墨所乘坐的客船则是不用,大约半天时间直抵朝阳门码头。 下了船验了身份,沈三一众人负责去找马车,秦墨与二娘几个女眷则找了处摊子坐了下来等待。 王家府上几乎不养家奴,二娘倒也没带什么人出门,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名唤素夏。 二娘出事那会,正巧是素夏回家探亲的日子。回来时听说小姐差点被人绑了发卖,抱着二娘哭得稀里哗啦的。 两人几乎从小长大,说是主仆其实也就是个形式。王继早就将卖身契作废了,早早的还了素夏自由身。 只是素夏念旧,也不想离开二娘,王继也就随她了,反正王家也不是养不起一个丫鬟。 而二娘倒也随性,似乎对于任何人都能用,没有什么大小姐脾气,总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公子,这边!”沈三招了招手,几辆马车向着秦墨驶了过去。 为了照顾赵二牛的大身板,沈三特意弄了辆又大又结实的马车,而后沈三与二青主动陪着赵二牛坐了进去。 赵清雪则是挽着二娘与素夏乘了一辆马车,秦墨无奈只能与林出岫共乘一辆马车。倒不是赵清雪不愿意和林出岫一起,只是她知道林出岫出门喜欢粘着秦墨。 倒是像极了猫,出了门就怕生,回了家就高冷。 入了京城,几人财大气粗,买院子的事情又落在了沈三的头上。这货不知道这些年走过多少地方,对京城门清。 即使京城的院子不好买,但沈三还是买到一出三进的院子,院子位于南城的崇文门外大街僻静处。那里车马云集,市集兴盛,真正的平民快乐街。 院子离大街有些距离,依水傍柳,倒是有些闹中取静的意味。秦墨就需要这种院子,太小了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做实验室。 二青需要一个锻造房,而赵清雪需要一个药房,两者不能挨得太近。至于林出岫,暂时还是一个书房就够了。 但随着研究的深入,火器弄会被弄出来,所以至少也需要一个化学实验室和火器室。 这些玩意都不能被人发现,首要的条件就是深宅,占地一定要大,远离人群。 一般来说,二青只是研究,并未大规模造一些武器就不会出什么事。再说,没有邻居也就不存在这些问题。 “这地方可以啊,怎么弄来的?”秦墨站在街门前仰头,啧啧称奇。 “嘿嘿,公子满意就好。”沈三笑了笑,“小人在京城有些旧识,使了点手段就买来了。” “这院子是东城富商建的,本想用作藏妾之处,后被正室发觉了,不得不变卖了。” “三进的院子藏妾,那得藏多少啊?很好,民风淳朴。”秦墨拍了拍手,大步走入了院子。 院子果然是新院子,接下来的几天时间,秦墨一众人都在忙碌之中。一切置办好之后,众人又连着休息了几天。 二娘与赵清雪住在内院, 似乎是在船上溜达惯了,秦墨在床上躺了几天回满了蓝条之后,整个人又背着手上街溜达去了。 “姐姐,公子又出去玩不带我!”内院里,赵清雪抱着二娘的胳膊撒娇道。 “他不带你,求我又有何用?”二娘不紧不慢地喝着花茶,“下次你央求他,或许他就带你去了。” 赵清雪与二娘一起住在内院,原本是西厢房,但隔出了一个内院。平日里,赵清雪也是在药方里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培养菌种的方法,秦墨已经交给了她。剩下的事情,就剩下不断的重复实验,记录,实验,记录,直到将青霉素的提取实验过程完善为止。 除此之外,秦墨还将外科缝合基本功教给了赵清雪,一天到晚都是缝合各种猪皮或是老鼠尾巴。 闻言,赵清雪撇了撇嘴,低着头嘀咕道。 “他才不会呢,不提,提了也是吃挂落。” 用秦大公子的话来说,想出去玩?做梦吧!菜成这样还出去玩?老老实实呆着吧! 赵二牛与沈三住在南房,最深处的后罩方不适合住人,全被秦墨改成了实验室。至于东厢房,一整个都是二青一个人的。 二青是所有人的希望,熔炉锻造技术无法突破,无论是赵清雪还是林出岫的研究都要止步不前。 由于秦墨干的事情隐秘,以至于没有买下人,八人的生活都处于半自理状态。街溜子秦墨倒是不用什么人服侍,一个人乐得自在。 一晃半个月过去,众人也逐渐适应了京城的生活,忽的大管家赵清雪堵住了出门的秦墨说道。 “公子,快没银子了。” 第八十四章 平民快乐街与神的笼子 “怎么这么快没钱了?”秦墨吃惊。 “公子忘记了吗?你让我悄悄拨了一万五千两银子给王公子。”赵清雪拨着手指说道,“还有在南京城置办的那些实验室都废弃了。” “这半年来日常的开销,公子你打造的那些东西,还有京城置办的院子,七七八八下来没剩多少钱了。” “而且啊......” “好了,我知道了。”秦墨赶紧打断了管家婆赵清雪的絮絮叨叨,但从她的表情上并未看出银两短缺。 一想到赵清雪未雨绸缪的性子,秦墨不禁捂着额问道。 “现在还剩多少?” “一千六百七十五两七钱。”赵清雪如实说道,“二青那边也要用钱,沈三那边也得花钱,京中多盗。” “公子你中了进士总归要操办一番,若是公子和二娘成婚......”赵清雪又在掰着手指算账,听得秦墨脑壳疼。 赵清雪没什么大毛病,秦墨说要花钱的地方,那就往足了拨银子,所用银两往往分毫有据清清楚楚。 可她就是喜欢叨叨,眼看着钱库快见底了就喜欢未雨绸缪,担忧着什么时候坐吃山空。 “我不成亲,这些钱够用许久,不必担心。”秦墨打了个哈哈拔腿就跑。 “哎,公子,你......”赵清雪看着秦墨一溜烟跑了,气得直跺脚。 明朝整体房价都不高,偏偏弘治朝是个奇葩。说贵吧,说不上,但是某些地段的房价就是如同洪水一般疯涨。 例如南京城内秦淮河盼的房子,又例如京城里正阳门下、崇文门外大街的房子。京城与南京城地段差不到,也是东城贵南城富。 南城整个位于外城,正阳、宣武、崇文门外大街,外来的富商、平民、流动人口,全都聚集在了南城。 这里是真正的平民快乐街,只要有钱,在这里什么样的房子、美人、佳肴,都能供君挑选。 钱却是花的差不多了,从顾家敲来的那两万。其中一万五千两拨给了王显祖,这也是他的打算之一。 秦公子目下无尘,但绝对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即使临走时,秦墨与王继之间发生了一些小小的不愉快。但并不妨碍秦墨对自己的老师,一个不顾性命挽天倾的老大人产生敬意。 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举人,甚至为了避祸提前从南直隶跑路。他暂时没有改变大明的能力,能做的事情也十分有限。 士子一案中,秦墨杀掉了张升本就已经够意思了。张升一死,王继顺势能将根基较浅的门阀新贵张家拔除。 如此一来,从沾染漕运而身家暴涨的张家入手,王继又能打开整治漕运的口子,又不会激起权贵们过度的反应。 所以,秦墨杀完张升完全可以找个地方歇着。王继平边缴匪镇乱多年,老而成精,对付一群士子绰绰有余。 可他还是突然出现在了府衙门前,站在士子面前,打乱了王继的计划。 这是秦墨的一个态度,他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樊笼,他是秦墨,大明最为暴躁的因子。 但不愉快归不愉快,毕竟只是一件小事。 王继不可能将其放在心上,但他一定不敢将王家彻底交给秦墨,也不敢轻易赴死了,必定会留下王显祖锻炼其作为王家下一任的家主。 秦墨此举一箭三雕,他不再是樊笼,王继也不敢短时间内对权贵以命换命,王显祖留下在南直隶。 现在秦墨最缺的就是时间,弘治朝已经没救了,老大人王继又要悍不畏死的对漕运下手。 而秦墨避祸而跑路,丢下好不容易才在南直隶站稳的基业。刚和王继同盟,正准备大展身手搞些以前不敢做的。 偏偏王继只剩两年府尹可当,又随时会爆炸。、 这让秦墨难以接受,于是他做了微小的反抗,顺利用王家束缚住了王继。没将王显祖培养好之前,王继是不可能对漕运动手的。 而秦墨也顺势将大半身家,连同着几个能赚大钱的门路一起交给了王显祖,让他做自己没能做完的事情。 虽然这货平日里看着不靠谱,但学识与人品都挺在线,只是人太咸鱼。 “白糖?黄汤淋之就能出白糖?” “嗯,利用泥土的吸附性让黄黑色的糖浆褪色,像这样......” “然后是分蜜机,人工旋转将滚热浓糖浆摔在铁网上,使其结晶冷却即可得到白糖。” “卧槽,果然变白了,神乎其技。”王显祖一口一个卧槽,丝毫没有意识到剽窃口头禅之耻。 “还有,香菇粉、虾皮粉、鲜贝粉与银鱼粉与紫菜粉,紫菜是珍贵稀少,少量制造即可。” “这些是什么?”王显祖挠了挠头又问。 “你可以理解为天然味精,提味增香所用,你找人盘下秦淮河开间酒楼......” “暗中培养一些势力,若是哪天有些人想要除掉老大人,你也好有个反击的手段。” 临走前,秦墨与王显祖约好了。若是赚钱,除去本金他只占一分利。至于其他,全凭王显祖自己做主。 王家不缺钱,但也不是特别有钱。 技术占股一分利,从长远来看这是最好的选择。其余的九分利,秦墨相信王显祖会安排好新的的势力进场。 无论是两大国公,还是镇守太监甚至是京城里的大佬都无所谓,只要能保住王继的命就值得。 回过神,秦墨已经走入了崇文门外大街,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映入眼帘。拥挤的人群,市井的气息扑面而来。 巷子口处的秦墨脸上升起一丝笑意,大步迈入了这条平民快乐街。 这里是南城,真正的市井,平民的欢乐谷。 没有盖了帽了,也没有地道,只有生活的穷苦,外来的无奈。杂乱的民居,混乱的街头,以及.......信仰,民众纯粹的信仰! 僧人走过街头,眼里容纳着慈悲温暖,仿佛时间在脚下枯萎。 道士仗剑指天,心里装着纯粹的义理,对于心性肉体之间的思考从未断绝,正一步步走入困境。 信仰本是自由的,但二百三十三年前,一个姓朱的男人为它打造了一个笼子。 让君权神授变成了神权君授,凡是君王视线所及之处,神敢不从服? 现在,秦墨来了,他要解开这道笼子。 第八十五章 打不过就加入 在京城,你路子野,敢打敢拼,能吃苦。 很好,坚持一个月,你就会...... 躺板板! 自那个武德充沛的永乐大帝刀马治国后,决定迁都顺天府,于是京城的治安就开始混乱了起来。 究其原因,京城乃百善之首,四方民众杂揉于此,人烟密集,鱼龙混杂,游食者众。 说人话就是,这是大明机遇最多的地方,整个大明的百姓都往这边涌。人口密度大,自由工作者多。 俗话说的好,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鸟大了什么林子都能去。 某些行业精英或许在某一刻突然明悟,扔掉手中的作案工具,一脚踹在受害人的脸上,大喊道。 “寄!去哪里糊口不是活,要去就去京城!” 以前,京城人少,一人占地几十亩。现在,人比虱子都多,没地可种就只能打打秋风,或是像秦墨一样做一个街溜子。 久而久之,京城之中走偏门人数众多,那些阉人、性工作者、宫女,僧道,总人数加起来早就超过了十万。 这些好歹是靠本事吃饭的,那些靠别人吃饭的盗贼、响马,流氓青皮乃至于官兵与外来的夷人、鞑子更是狠厉。 大有邻居屯粮我屯刀,邻居就是我粮仓的感觉。 总之一句话,天子脚下也不太平。 秦墨很难想象,自己一个没权没势的举人,要怎么面对这世间的险恶。除了抱大腿之外,别无他法。 可王继虽说会帮忙引荐大佬,但是大佬没必要在意自己这小人物啊,最多快被人搞死了,舔着脸上门求一波保护。 但前提是还得体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行,不过秦墨不想走吃力不讨好的绝命医师路线了。 现代医学在弘治朝如履薄冰,不仅有诸多忌讳,治不好还有生命危险。说到底,还不如性质温和的中医保险。 而秦墨一直以来走的都是震惊医学路线,总是冒险救一些中医已经放弃了病患,硬生生靠着技术将其从死亡边缘拉回。 这玩意风险太高了,容易引起大型医闹,不划算不划算。 于是,秦墨盯上了道教。 在街上看了几天的符水治病,秦墨从一开始的冷笑到后来直接顿悟了,特么,符水又不会喝死人! 老爹说过,麻瓜才强行和世界为敌,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既然自己一身现代医学的本事没法用,那就披上玄学色彩的外衣。如果无法打败敌人,那就加入它! 人最大的错觉就是:“太好了,我逐渐理解一切。” 带着超时代的优越感,让秦墨下意识觉得想要让人们接受现代医学,就要纠正他们的观念。 生病是因为空气中有细菌,疟疾是通过夏天的蚊虫叮咬传播。 纠正太累了,那得得罪多少人,或许也是收效甚微。秦墨没有这样的勇气,也没有这样的实力。 自己这边喊着科学,那边高呼一声我乃龙虎山第xx代天师,卧槽,还是紫袍的,自己也就只能给跪了。 打不过?那就加入吧。 西药也可以炼丹,一样能救人性命。不就是烧符纸化水吗,谁不会啊!自己这边还是消毒过的符纸,要怎么输? 在这治安极差的京城,秦墨决定成为他们之中的一部分,给五城兵马司制造一点点压力。 但他毕竟是个举人,亲自下场干那等骗人喝符水又给人偷偷治病的事情毕竟拉不下脸。 弄不好还得蹲几天大牢,被男上加男。 秦大公子是个很谨慎的人,所以他在京城溜达了十来天,物色了一个替罪......呸,代言人。 熟练的溜达入一处破烂的民居,入眼便看到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中年男人拉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正搁在门口挤眉弄眼的吹嘘着什么。 秦墨蹑手蹑脚的走接近了那两人,这才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贫道这药丸,一颗下去顶一个时辰,减效快,半柱香不到的时间保你.......诶诶,别走啊!” “才一个时辰?隔壁都能挺过两个时辰,还比你便宜!”那人甩道士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去。 中年道士脸色愤然,朝着那人的背影hei tui了一口。 那人立马回头,中年道士瞬间换脸一般笑意盈盈,像是盛开的菊花。 “小友,可否考虑来上一副?” “切!”那人扬长而去。 无法,中年道人转身叹了口气,今天又是一副药都又没卖出去。 忽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干净的靴子,中年道士突然来了精神,抬头惊喜问道。 “买药.......吗?” 话还没说完,只看见秦墨背着手笑吟吟的看着他。中年道士脸色一垮,耷拉着脸从秦墨身旁走过。 “又是你啊,整天不买药,你个读书人围着我一个道士成何体统?” “你这牛鼻子老道,说话好生无礼,读书人怎么了?”秦墨笑着说道,“读书人就不能买你这灵丹妙药了?” “你别在这消遣我了。”中年道士头也不回的往那破旧的屋子里走,“撒尿时又不是没见过你那凶物。” “你们道士不是最讲缘份吗?”秦墨笑着跟了上去,“我与你相识十几天了,也不见你对我说缘份二字。” 中年道士原名叫张春明,对,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贴合他了。简直就是春娇与志明的翻版,完美融合体。 矫情,别扭,世俗又清高。 “疯了,你个读书的娃娃讲什么缘份。”张春明披着破旧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就这样迎着金黄色的晨光走入了破屋子里。 屋子里很暗,点不起蜡烛,屋顶几个破洞射入了几道光。 那些毫无美感与逻辑的光束,让烟尘在光中飞舞,打出了丁达尔的浪漫。 张春明从那张破旧的桌子上倒了一碗水,走到屋内那倒塌了一般的破墙后面,给他路边捡来的快病死的女儿喂水。 同时,伴随着女孩的咳嗽声,张春明的话从屋内传了出来。 “你个读书的娃娃没事少来这,我和小棉都是在世间渡难的孤魂野鬼,什么时候死了也不晓得,晦气。” “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三清也会庇佑你的。” 秦墨站在门口,想笑但有些心酸,脸上的表情一秒换了三个,最终也只是沉默。 良久,秦墨开口道。 “你想救你女儿吗?” 第八十六章 道袍 张春明的女儿叫小棉,路边捡来的,大名叫张小棉。 脸黑黑的,透着一小圈红色,长得属于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觉得不好看的丑丫头。 秦墨倒是也见过张小棉几次,从半边破墙那露出一只眼睛,脸红红的怯生生的看着秦墨。 脸很黑,手很白。这是秦墨对于张小棉第一面印象,那扒着墙的手指白得刺眼。 人都说贱名好养活,张春明偏不,谁提他就骂谁。 “道爷我的女儿,凭什么取个贱名!我就要给她取个花一样名字,我说养得活就养得活,三清祖师爷会庇佑她的!” 可惜,张春明知道唯一的白色的花就是棉花。他想让张小棉以后像棉花一样包裹自己,不会受冻挨饿。 咔嚓一声,张道长手里的碗从手上滑落,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你刚刚说什么?” “我是个......”秦墨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八奇技听过吗?” “什么?”张春明还在呆滞之中,完全不理解秦墨在说什么。 很好,没听过,那就对了。 咳嗽一声,秦墨绷起个脸说道:“修行一事,必在于诚,万物皆由心生......修行就是一场违背初心过程,所以你听过双全手吗?” “没有。”张春明觉得秦墨在胡扯,但又非常蛋疼的觉得自己依稀在哪听过这些话。 人总是很容易相信自己的感觉,似乎好像哪里听过,又或者是我好像脑子里见过这个画面。 “这和救小棉有什么关系?”张春明站在那,固执的发问。 每一个父亲都不会放弃让女儿生的希望,即使他是个道士。 “有吧,第一次上业务,有些不太熟练。”秦墨尴尬的笑了笑,旋即说道,“你女儿的病我能治,用医术。” “但是从此之后,你要陪我做一件事情,直到我说你可以走了,你才能离开。” “好!”张春明没有犹豫,一口应下,“可你这娃娃,要怎么证明你身上有医术?” “我怎么证明?”秦墨忽然又恢复了那副不着调的模样,歪头问道,“你这老道,爱治不治。” “治!”张春明也很干脆,已经看不到希望了,赌一把也好。 小棉病了快大半年了,靠着自己这有一天没一天的卖药,这才撑到了现在。不治,估计也活不了几天。 只是看着这书生嘴上没毛,也不知道靠不靠谱。 秦墨见那张春明盯着自己的嘴巴,不由皱了皱眉头,心道这老小子该不会觉得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吧? 男人的又不是嘴上才长毛,真是寄了。 着手搭脉检查了一番,随即又捏了捏手,手指末节肥大,秦墨初步判断张小棉和顾烟一样,可能都是先天性心脏病。 只是手上没有器械,没办法做更细致准确的检查。 目前来看情况并不是很严重,风寒症状,及时治疗的话可以延缓病情。 后续采用药物保守治疗,手术不太现实,目前的条件,几乎上了手术台就是要躺板板。不说别的,锋利的手术刀都造不出来。 “能治,得赶快。”秦墨起身,一秒进入状态,面无表情的对监护人张春明说道,“越快越好。” “哎哎!”张春明忙不迭的应着,手在衣服上搓了搓,眼圈发红,有些不知所措。 “诊金能否先欠着,我.......现在手上没有银两,你等我去借。您看,先治行不行?” “你连个朋友都没有,去哪里借?”秦墨有些好笑的问道,“我不收你的钱,抓药的钱我也帮你出了。” “但是,此病绵长,需长期吃药,而且后面也难保需要更加金贵的药。”秦墨说道,“目前全天下除了我没有人能救你女儿。” “这......我该做什么?”张春明不知道该说什么,显得有些惶恐。 “你是个道士,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秦墨说道,“想成为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吗?” 张春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秦墨这个问题,座上宾? 京城倒是盛行崇道之风,都是因为宫里那位信道,总是时不时做一些斋醮,前些年还弄了个祈雪斋醮,倒是灵验了。 据说宫里那位信道不过是为了进补龙体,靠着丹药滋补后天之体,想着绵延寿命。 也不知道是不是朱家的血脉不太好,当朝的圣人就没有几个长寿的。近来几朝,几乎都是短命相。 人都说大明神器动荡,是天落下了劫难。 张春明不信,天要是真长眼睛了,就不会弃自己于不顾。 面对秦墨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成为达官贵人的座上宾,但他知道该如何回答秦墨。 “我想!”张春明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 秦墨倒也不在意,他只需要一个傀儡。一个道士,一个被自己控制的道士就够了。他要让张春明成为王谢堂前燕,成为道士里面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一开始道教的核心是想要打造一个道治而治的社会,对于王权社会是冲突的。 例如张鲁的五斗米教,但很可惜失败了。秉承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两位高道对天师道进行了一些教义上的修改。 从魏晋南北朝开始,道教已经开始试图并成功融入王权。 如此一来,道教开始正是踏上王权的舞台,并频繁出现在每一个王朝。 而自明朝起,正一教便受尽了王权恩宠,教众慢慢超过了宣扬从内到外修真养性的全真教。 主要原因还是因为正一教主张以符箓丹药为主张,专以超脱,给人画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蓝图。 总的来说,还是实用主义。 男人想要获取强大的生殖能力,恨不得超出物种限制。经济的畸形发展导致社会风气糜烂,纸醉金迷的欲望世界正在慢慢腐蚀人们的心灵。 皇帝想要长寿,想要国家太平,希望来年瑞雪。 这些都可以用符箓与丹药去实现,但到底能不能管用,也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但毫无疑问的是,从一开始,朱元璋看上的是道教对于礼的教化能力。希望道教成为他手中的道德尺子,为天下编造一个大大的樊笼。 但是戏剧性的是,这张樊笼反而成为了明朝后继帝王的樊笼,成为祈求上苍赠与寿命的工具。 人们信的从来都不是道,而是心中的贪欲。 第八十七章 旧部 “你是谁?” “贫道乃正一派张春明,以藏道度人为己任,精通符箓之术。” “我是谁?” “秦......呸,你是我的师弟,双......双什么来着?公子,我又忘了。” “双全手。” “对,你是我的师弟,双全手吕梁,是那个梁吗?” “对,接着说。” “你是师弟吕梁,精通丹道,我师兄弟二人符箓丹道能活死人肉白骨,呃,同时也十分欣赏其他教派的思想,无意冒犯。” “好,可以了。”秦墨蹲在地上,拿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的拨弄煎药炉子的火候,也不看张春明,问道。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秦公子。”张春明有些勉强的笑道。 半个时辰后,夕阳刀痕般打在倒塌一半的门楼边,秦墨蹲在阴影里,听着身后张小棉喝药的咳嗽声。 “起步还是有点低啊。”秦墨自言自语道。 落魄道士和野生大夫,披着画符炼丹的皮治病。 脏兮兮张小棉低着头一步步挪到了秦墨面前,小心翼翼的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张春明穿着破旧的道袍站在后头严肃的看着。 “抬起头来,记住秦公子的脸,你的命是他给的。”张春明挺直了身板大声说道,难得不油腻。 张小棉不敢违抗道士的话,怯怯抬起头来,微仰着那张黑乎乎的小脸。眸子像是微火,不断的跳跃躲闪,这是怕生。 视线在秦墨脸上认真的扫过,速度很快,但秦墨觉得她肯定将自己记住了。 深巷,破屋,残阳照在院门前。 张春明接着大喊道:“头也磕了,快叫爹!” 秦墨被这老道猝不及防的骚操作闪了腰,猛地从地上跳起,惊悚道。 “什么!” “公子别慌,这是我们那边的传统,救了命的恩人都要认干爹的。”张春明搓着手卑微的笑道。 闻言,秦墨冷笑。 “你丫再装!” 事实证明,不要脸只是相对的,天下之大总有人中凤雏。秦墨并没有不快,反而更欣慰。 忽悠这门绝活,要脸的话是干不来的。 他对张春明这个是油腻的中年道士很满意,道士出身,有把柄在手安全可控,有良心但是不多。 待秦墨离去后,张春明和张小棉又退回了破屋之中。 天光渐暗,里头忽的升起一道火光。映照着墙壁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铁壶闷闷的挂在支起的火堆上。 张春明坐在篝火旁眉目低垂:“小棉。” 张小棉应声动了动,没有说话,凑到了火堆旁。火红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烤出了一层黑乎乎的泥块。 一块已经掉落了,露出半个手指尖那么大小的肉来,凝白如羊脂。 “心里叫了爹,那便是认了。”火光倒映在张春明的瞳孔里泛着水光,“他会养着你的,哪天我死了他也会养着你的。” 沉默了片刻,张小棉摇了摇头。 “不信?”张春明挺直了背,显得自己高大了一些,“你知道的,我看人很准,算命也算得准。” 说到这,道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微微偏头使得一半的脸落入阴影之中,显得三十岁的面容更为苍老。 “我这辈子也就算过一次卦,也总算是灵验了一次。我费尽心思把你从死尸堆里捡回来,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 “过去的事情也不要再想了,你的名字就是张小棉,路边捡来的小乞儿。” ...... 夜深,秦墨与二娘坐在院子说话。 宫灯散发的光线柔和地将周围点亮,默默的矗立在草地旁。正值九月,炎热还未散去。 但入了秋了,晚间的温度还是凉了下来。 二娘穿着白纱披肩,如烟缕般轻薄的衣料覆在身上,显得慵懒而随意。微微仰着头,眼中点点漆墨注视着漫天的星光。 “今日联络了祖父的旧部,人不多,干的大多都是闲职。”二娘说道,“大多数还是心诚,有几个不能用,投靠了别家。” 一旁的秦墨听着,心头微动,心诚二字有点意思。 对王继心诚还是对二娘?就算是皇帝跟前的镇守太监到了远一些的地方,也不见得真的能做到皇权如临。 若是去中西部布政司这些地方,恐怕还得加一道尚方宝剑。见天子剑犹如见君,何人敢不从。 可王继显然没有尚方宝剑给二娘,那些旧部对二娘依旧恭敬服气,肯定不全是看在王继的面子上。 一个快退休的府尹,面子再大也没有这效果。除非,那些王继的旧部本就是属于她的。 属于她的部下,才不会有人背叛。 “可靠吗?”秦墨问道。 “不知道,这些年离得太远了,京城这边的消息闭塞过一段时间。”二娘说道,“过些天打理一番即可。” 这是要清除不能用的人了,秦墨有些担心,问道。 “有危险吗?” “没有。”二娘答得很干脆,秦墨也就放心了。 “你不好奇有哪些人吗?”二娘忽的问道,扭头看向秦墨,冷美人脸庞萤萤,边廓散发着淡淡的黄光。 “那是你的旧部,不是我的。”秦墨很洒脱,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再说,你家祖父让我看着你。” “看着就是护着,到时候有麻烦了你支会我一声就是了,我来替你扛事。” 闻言,二娘眼里荡漾着笑意,黑瞳似乎要将秦墨整个都吸进去。 “以后总归也是你的。” “别,打住。”秦墨撇了撇嘴,“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就别说聊斋了。” “聊斋是何物?”二娘问道。 在应天府衙,府丞周知正也和二娘一样问过秦墨相同的问题,彼时秦墨给他讲了一个爱狗少妇的故事。 犹豫了一瞬,秦墨没忍住那该死的炫耀欲,一口气将宁采臣和聂小倩的故事说完了。 “倒是稀奇。”二娘听闻脸上并未有什么表情。 秦墨也不觉得奇怪,二娘这样的女子若是真的被一个爱情故事感动到落泪,倒也不像她了。 “你呢?这几日可好?”二娘问道。 “凑合。”秦墨说道。 “什么叫凑合?是好还是不好?”二娘又问。 “我找了一个道士,打算干一票大的。” “嗯???” 第八十八章 法外狂徒 一大早,秦墨又开始出门溜达。 热闹的崇文门外大街依旧是那副车水马龙的样子,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着往前一点点挪动。 秦墨穿越幽深的小巷,走过满是绿藤的石墙,停在了那座倒塌了一半的房子前。 张春明又站在破门那卖补药,因为张小棉生病的关系,丝毫不敢走远。 见秦墨来了,张春明显得很开心。秦墨来一次,则是意味着小棉的痛苦少一分。即使他已经将自己所有甚至是灵魂卖给了秦墨,但他不在乎。 看大夫要钱,他全身上下搜不出几个铜板。京城的大夫技艺繁多,没几个能看胸痹之症的。 既然秦墨说能救,那就将且信他。死马当活马医,况且秦墨还个举人,至少不会拿自己的功名开玩笑。 煎了药,秦墨一边看着张小棉皱着脸喝药,一边对张春明问道。 “你那卖的什么药?不怕被人告南城兵马司给你抓了?” 张春明闻言哈哈大笑,得意道:“秦公子有所不知,我这葫芦里卖的可是正儿八经的补药。” “有鹿茸、山参、淫羊藿、海马......” “停停停!打住,少吹了。”秦墨一脸鄙夷道,“你但凡有点正经药,还能不换了钱给你女儿治病用?” “这个......”张春明讪笑了两声,实话实说道,“秦公子果然慧眼如炬,我卖的确实不是什么补药。” “是面粉和小蒜。” 蒜确实有微量催发情的作用,吃辣椒也可以,整个人都会变得精神起来。 原理也很简单,强烈的刺激导致血管扩张,顺带着扩张了那海什么体的平滑肌。但是摄入微量且因人而异,几乎没什么卵用。 合着张春明就是卖假药的,面粉和大蒜晒干当虎狼之药卖。 “别卖了这个了。”秦墨皱着眉说道。 “好。”张春明十分配合,反正秦墨包了女儿的医药费,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跟我去行医,你卖符箓引,我治病。”秦墨说道,“等打开了门路,找个靠山弄一批真正的虎狼之药出来。” “啊?”张春明懵逼了,让他写符箓可以,和面粉捣大蒜他也会,但要他搞什么真正的虎狼之药...... 这谁会啊? 要是真的能弄出来,自己还至于在这卖假药吗? “公子,我弄不出来虎狼之药啊。” “没让你弄。”秦墨随手折了一根树枝蹲在地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方形,“南城兵马司现在人手不足,抓个盗贼都抓不到。” “两个南城兵马司的分司巡逻如同儿戏,草草而过,生怕夜间撞见锦衣卫办案,倒是不足为惧。” “先在南城行医布道,打着正一教的名头治病救人,小心行事道录司那边不会注意到我们。” “南城的巡城御史是李谦之,是个典型的卖油翁,为人圆滑老练,与他无关的事情绝不沾染。” “巡捕营现在上下腐朽,形同虚设,小心一些根本不会惊动他们。况且巡捕营的权利与南城兵马司交叉,权利不明就容易导致责任互推。” “锦衣卫倒是凶,但他们也只缉拿宣扬歪魔邪道的法外之徒,你师承龙虎山,我是你的师弟双全手吕梁。” “啊,公子,我不是师承龙虎山......” “从现在开始,你是了。”秦墨纠正道,“还有,出门在外别叫我公子,我会稍微乔装一番,以后叫我师弟或者吕梁。” “师弟.....” “对了,以后就这样叫吧,免得关键时候露馅。”秦墨顿了顿,抬起头一脸认真的说道。 “我有功名在身,明年要考进士的。” 张春明看着秦墨一脸认真的模样,心头百味陈杂,心道你丫的还知道你是个举人啊! 你走偏门的模样也太熟练了吧?简直比自己一个在江湖摸爬滚打了十来年的道士还要熟练,特么。 为什么一个举人会去专门摸底南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的执法能力啊,这怎么看也不合理吧!醒醒,你是个举人! “好的,师弟。”张春明心中有槽不敢吐,只能微笑服从。 “可是我虽然是道士,但我没有度牒,没有此物怕是在盘查时难以蒙混过关。” “无妨。”秦墨摆了摆手说道。 张春明脸上一喜,心道难不成公子神通广大,连道士度牒也能给自己搞来。 谁知秦墨摊了摊手,十分光棍的说道:“我也没有行医资格,大不了就跑呗。” 张春明:“......” 他心里嘀咕着,看来相由心生这句话也未必一定准确,长着细长桃花眼的男人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人。 道士度牒是道士的身份证,是经过道录司认可的官方道士,否则就是野道士。 僧人与道士的数量在明初是经过了严格控制的,此举就是为了防止僧道作乱。 而朱元璋推崇道教,只是想要将神权锁进笼子里,成为他手里教化万民的戒尺。你问他信教吗? 信,但是信的不多。 随着明朝中期道教越来越受到帝王的青睐,笼子逐渐变成了虚设。 明宪宗更是大肆食用道士炼就的虎狼丹药,崇奉道教,许多当红的道人都被朱见深封为传奉官。 当然,历代明朝的君主对于道教都是极为推崇的,作为礼教的一部分,只是各代君主推崇程度稍有区别罢了。 例如当朝的君主朱佑樘,自继任大统以来,整顿了吏治,减免了赋税,加强了边防,被后人称为弘治中兴。 但朱佑樘性子软弱,过于平和中正,只是解决了表面的问题,社会深层矛盾并没有得到解决甚至还在不断加剧。 不仅如此,大概是因为朱佑樘童年不太美丽的原因,长期处于被灭口的惊忧之下,导致皇帝的身体不太好。 加上坐上皇位之后,皇后的肚子一直没什么反应,导致朱佑樘越发的信奉道教,先后赏赐了不少道士度牒。 “以后帮你搞一个度牒。”秦墨拍了拍张春明的肩膀,画下了第一个大饼。 “多谢公子。”张春明苦笑着拱手谢道。 话都说到这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觉得未来前途渺茫。 第八十九章 丧家之犬 不多时,秦墨离开了,留下了独自站在风中凌乱的张春明。 怎么会有这种人? 特么问人家识不识字,转手就怀里掏出几本大明律与问刑条例的摘录书籍,还是关于道士作乱与胡乱行医的内容。 好好学习?真是......这是人能说出的话吗? 张春明整个三观都裂了,他本以为秦公子只是小打小闹,就像大户人家的公子哥那样寻寻刺激。 现在他算是明悟了,这人就是个十足的法外狂徒。 低头看着手中那几本快被翻烂的大明律与问刑条例,张春明有句你娘不知当讲不当讲。 自己活了三十年了,第一次见到职业恶棍,还是带功名有文化的那种。寄!遵纪守法事情不干,就是玩。 刑啊,真是太刑了。 然而秦墨并不这么想,他觉得术业有专攻,行行出状元。文的不行,咱就来医的,医的不行就来武的。 明的不行就来暗的,君子取财,从早到晚,合理合法。 王继给秦墨留下的大佬联系方式,既是给他的资源也是对他的考校。没点真本事,见了天子也就那回事。 于是,秦墨决定靠自己干点业绩出来。首先搞钱,然后牵头权贵,走道教高端路线,做医师的事情。 一句话,模仿同行,卷死同行。 况且这年代对有功名在神的医师是真的宽容,只要你有了功名,踩着大明律做事也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秦墨不是第一个跨行业干医师的,最牛的还是得数当朝太医院院判刘文泰。院判就是副院长,干的是行政的活。 一个院判,送走了两代君主,堪称有史以来最强猎龙者了。 但无论野史里如何天花乱坠的描述刘文泰庸医无能,继送明宪宗上路后,又送他的儿子朱佑樘上路。 但事实是刘文泰只是一个文官,临时从通政司调到了太医院,并且因为不通政术得罪了名臣,而且两任皇帝的死与他并没有太大关系。 否则的话,这位老大人也不能一直在通判这个位置上坐着,最后竟然善终了。 真要是他把大明两任老板都干掉了,还能善终?善个寄!九族乃至祖宗十八代都会齐齐在地下唱听我说谢谢你。 太医院内院判多达五人,朱佑樘继任大统之后,将四个院判都罢免了,唯独只让刘文泰降了一级。 从四品太医院院判降为了五品太医院院判,之后又升回来了,甚至朱佑樘快死的时候还是刘文泰主持治的病。 刘文泰地位一般,文官出身,也是硬骨头。当时的重臣王恕因为朝廷没给自家父亲封诰命,而给当时太医院的院使与院判封了诰命。 这让暴脾气的王恕对本就不作为的太医有了不满,正值有人给刘文泰下套,让他去他弹劾王怒请人写传的事情。 被人当了枪使了,还连带着吃了一段时间的牢饭。 但好在其人待人友善,和朱佑樘一样是个宠妻狂魔,二来他确实有些能力,有些事朱佑樘也只是轻轻罚了了事。 明朝的医户世袭制度,必然倒是出现近世无良医的局面,这是秦墨所看中的机会。 在会试来到之前,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做一些事情,而不是傻乎乎的躲在角落里备考。 等到明年再开始从登科进士往上爬?黄花菜都凉透了。 ...... 入夜,新入京不久的华亭秦家。 银月被乌云遮蔽,西城灯火齐闭,唯有秦家灯火通明,只为秦府的四公子秦善风回来了。 仆妇们进进出出,府上洋溢着喜庆的空气。 华亭秦家子嗣众多,说不清有几个公子,四老爷只有秦善风一个儿子,所以干脆也喊他作四公子。 灯火通明的内厅堂,只听得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落第了!”秦家老太爷拄着拐杖直接站了起来,咆哮道,“当初怎么叮嘱你的,好生读书莫要三心二意!” “我们华亭秦家的功名去都落在你的肩膀上,你贪玩落第,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秦善风被吓坏了,望着四座上脸色凝重的父亲与长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孙儿冤枉,自那日送别祖父后,孙儿日夜读书,牢记祖训,一刻也不敢忘。”秦善风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倒是不是装的,是被吓的。 华亭秦家有钱,但钱和权都在秦家老太爷那。即便是几个叔伯已经成家了独立,但仍旧会从小教导自己的孩子去讨老爷子的欢心。 祖父喜欢哪个孩子,连带着他的父亲母亲都会好过。若是不喜欢哪个孩子,就算是下人对其一支也会敷衍许多。 而几个兄弟中,秦善风是唯一考上秀才的人。读书有脑子,考取功名的希望自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连带着秦老爷子对于秦善风的态度向来是舍不得打骂,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去哪里都会带着见见世面。 习惯了多年的宠爱,忽然间要失宠了,秦善风自然不能接受。况且,若是这次得不到祖父原谅,恐怕自己三年内就要被关在家里读书了。 “你还有理了?”秦老爷子气得够呛,胡子都翘起来了。 他并不是气秦善风没考上举人,南直隶考试本就是地狱级别的,第一次没考上倒也无伤大雅。 秦老爷子只是觉得失望,平日里养的好好的谦谦君子,怎么一遇到事就跪得如此没骨气。 若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三儿子一家没战死在大同,恐怕见到此景应该已经已经开骂了。 老三一家的命换来了华亭秦家的富贵,老二秦有年.......逆子,不提也罢。 “祖父!祖父!”秦善风爬到了秦老爷子跟前,扯着下摆仰头疯狂喊道,“都是那个秦墨!他舞弊!” “是他买了泄题,巧取了举人的位置,抢了我的位置!” “你说什么?”秦老爷子苍老的身形猛地停滞住,狠了狠心一脚将秦善风踹开,“那个不学无术的混账中举了?” 其余坐在高座的叔伯也坐不住了,纷纷站了起来。手中的齐齐打碎,茶水漏了一地也没人去管。 秦墨? 几人面色齐齐一沉,对了,秦家还有一条在外的丧家之犬。 第九十章 请私章 (squzero舵主加更章) 秦老太爷位于高座,冷着脸看着伏地不起的秦善风,眼里几乎都能喷出火来。 自己做生意顺风顺水了一辈子,却唯独在子孙辈上栽了跟头。 最喜欢的老大老四一家被自己养成了废物,两家人出不了一个顶事的,天天惦记着自己身后那点家产。 偏偏是最不喜欢的老三一家用命换来了军功,换来了华亭秦家飞黄腾达,甚至是改换门庭的机会。 此次进京,也是准备用老三的军功外加银子给自家老大老四弄一个在京的闲职。秦老太爷也不想被戳脊梁骨,但他没办法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三一家已经去了,总不能看着自己两个儿子不管。 至于那个让他最为厌恶的二儿子秦有年,每每想起,都让秦老太爷一阵恶心。自家的儿子,上奏朝廷要整治苏松土地兼并,还说什么华亭尤为严重! 什么强取豪夺农户的土地,明明是那些农户自家找上门卖地的,再说松江府又不止华亭秦家这么干。 本以为养了个儿子,却没想养了个白眼狼,连自己的老子也舍得下手。 天下不公?天下本就是弱肉强食!哪里的道理可以讲?自己当年也是从市井底层一步步爬上去的,何时又曾有人为自己讲过道理? 谁替他使的银子读的书?做了官了,不想着报效宗族,反而将刀指向了自己的父亲与叔伯。 天下有这样的道理? 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样不忠不孝的爹,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那秦墨顽劣至极,比秦有年还要混账。 身为秀才不爱惜羽毛胡乱行医,败坏华亭秦家的名声!自己让人去接,竟是妄图对叔伯行凶。 竖子!烂泥扶不上墙! 可现在这滩烂泥不仅上墙了,还爬到了墙顶,还攀上了应天府尹,可,谁能想到秦墨这种人也能中举! 这让秦老太爷觉得恶心,仿佛那滩烂泥就糊在了他的胸口。 老子不忠不孝,儿子也不忠不孝,好啊,一家人都烂透了。还不如老三一家,虽然自己不喜欢他们,但他们也为华亭秦家创造了价值。 “那混账人呢!”秦老太爷怒不可遏,重重的拍在桌上吼道,“别哭了!我问你人呢?” 秦善风止住眼泪,跪在地上,心道特么我怎么知道人在哪,冲我发脾气有什么用? “祖父,我不知道啊!” “父亲。”秦有和看自家老爷子发这么大火,也不敢站在,连忙和秦善风跪在一起,“是儿子管教无方。” 一旁的大哥秦有民有些尴尬,心里思量着要不自己也跪着吧。 扑通一声,秦善风用余光一瞥,自家大伯也跪了下来,一脸真切说道。 “父亲,儿子也有责任,是我这个做大伯的没有尽到表率作用,是儿子不孝才让父亲大动肝火,还请父亲保重身体。” 内厅里,除了老大老四之外,秦老太爷在京城的侄子辈也来了两个,他们也曾受过秦老太爷的恩惠。 见气氛都到这里,两个堂哥都跪下,那自己也跪吧。 只听得扑通扑通,秦善风的两个远房叔伯也跪下了,口中念叨着老太爷保重身体。 跪在地上的秦善风更是瑟瑟发抖,心道你们这些老六叔伯,没事凑什么热闹,没惹你们任何人。 这下好了,家法禁足肯定逃不了。 果然,秦老太爷气消了不少,转头恶狠狠的瞪了秦善风一眼,说道。 “现在开始,你禁足三年,没考上举人不得踏出院子一步!” 接着,秦老太爷转向老大老四,怒道。 “还跪在这干什么,还不快找人打听那混账的下落!找到他,让他自己主动过来跪着!” 闻言,底下的大房秦有民抬头问道。 “父亲,要将他带过来家法治罪吗?” “治个屁!”秦老太爷闻言再度暴怒,“现在谁敢治他的罪?他的老师是应天的府尹。” “他现在是举人了,以那混账睚眦必报的性子,若是中了进士谁来治他!” “你?还是我!” “父亲大人息怒。”秦有民低下了头说道,“可他还是您的孙子,脱不开秦家的血,怎么敢违逆父亲大人。” “呵呵!”秦老太爷被气得大脑充血,他本以为自家两个儿子只是平庸无能,没想到又蠢又笨。 “糊涂!”秦老爷怒斥道,“莫说是孙子,就算是我两个的儿子违逆我!我又能如何?” “真除了他的籍?让他人看了笑话,给秦家自撅坟墓吗?” 说着,气极了的秦老太爷将手边的茶盏全部打翻,狠狠的拄了一下拐杖。 “我怎么就生了你们这一群蠢材!都给我滚!找到那混账,让他过来,这事情就算这么过去了。” “他的背后是应天府尹,秦家不能再多一个敌人。” 夜华散去,天光既白。 秦墨一如既往的出门溜达,没多久二娘也起来了,洗漱完后素夏便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 “小姐,成五爷那边打探到了消息,关于华亭秦家的。” “什么事?”二娘缓缓问道。 “说是他们托人在秘密的找秦公子,问过了沿路的码头,已经知晓了公子就在京城。”素夏道。 “但他们暂时还找不到这里,院子是沈三盘下的,没人知晓秦公子具体住在哪。” “找他为何事?”二娘问道。 素夏面色古怪,小声道。 “成五爷那边的消息说得模糊,大概是让秦公子回去跪着认错?” “认错?”二娘目光平静,宛如深水积潭。 “是。”素夏说道,“小姐,要不要让......” “让成五不用管了。”二娘道。 素夏愣了愣,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咽下去了。正当她告退,转身准备出去递消息时,二娘忽的叫住了她。 “前几日成五传来的书信里,是不是提及了华亭秦家?”二娘问道。 “是,小姐,确实提及了。”素夏转身说道,“华亭秦家在京活动了许久,准备换两个闲职给秦家的两个老爷。” “将纸笔与祖父的私章请来。”二娘平静的说道。 闻言,素心身体猛地一震,老太爷让小姐从小临摹他的笔迹,现早已能以假乱真。 这还是小姐第一次请私章,要以老太爷王继的名义写信了,就为了给公子出其气?未免有些太...... 递给谁家?敲打秦家还是哪位老大人的府上? 信成,盖上火泥印,二娘的声音缓缓传出。 “递到老天官府上。” 第九十一章 云中王氏 顿了顿,二娘又问。 “成五没有派人私自监视他吧?” “回小姐的话,没有。”素夏道,“自小姐上次下过命令,成五爷再也没派人跟过公子了。” “嗯,他做的很好。”二娘点头。 犹豫了一瞬,素夏还是忍不住说道:“成五爷也是为了小姐好,这京城三教九流的人太多,万一......” “素夏,你很好,成五也很好。”二娘出声道,“成五是个聪明人,我不希望他自寻死路,明白吗?” 闻言,素夏如坠冰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脸色苍白。 “小姐,我错了。” “你没错,我说过了,你很好。”二娘走到了惶惶不安的素夏的面前,神情平淡,蹲下身轻轻捧起了她的小脸。 “我知道你喜欢成五,你跟我这么久了,也是时候出嫁了。” “小姐,不要,小姐。”素夏哭得稀里哗啦,整人软弱无力,“奴婢不要离开小姐,奴婢不想出嫁。” “你不是王家的奴,成五才是。”二娘大拇指在素夏的脸上摩挲,擦拭去她的眼泪,用极为平和的语气说道。 “你不用害怕,你叫我一声小姐,我自然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出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对吗?” “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因为临摹错了一个字,祖父罚我跪了一天一夜的祠堂。是你看不得我挨饿,偷偷把吃的藏进怀里带给我。” “记得,我记得。”素夏一边哭一边笑,“当时我害怕极了,后来才知道老太爷其实都知道。” 二娘认真的注视着素夏,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在心里,继续说道。 “你不用担心,成五不会拒绝这门亲事,你安心嫁过去。” “可是成五爷不会喜欢我的。”素夏又哭了,“就算嫁过去了,也会被他厌恶的。” “你看看你又哭了,成五会喜欢你的。”二娘放开了素夏,起身说道,“没有了成五,还会有成六,成七。” “他很聪明,所以他一定会收起其他的心思一心对你好的。你要给他生孩子,继承成家的拥有的一切。” 素夏狠狠的打了一个寒战,她知道成五一直喜欢的都是小姐,眼里根本没在意过自己。 即便自己咬了胭脂,画了眉毛,穿上最好看的衣服,成五爷的眼里只有小姐。 第一次见成五,她就惊叹这个世上怎会有如此冷美的男子,刀削一般的鼻梁,深陷的眼窝与冰冷的唇角。 瞳孔里映着澄蓝的天空,脸上带着一贯以来的冷漠。 成五爷是真正的男儿,是京城十八家的头,或许只有小姐这样的绝世女子才能入了成五爷的眼,自己行吗? 成家,成家,该怎么办? “小姐,我嫁!”素夏带着哭腔说道。 “这就对了,莫要再哭了,大喜的事情你该多笑笑。”二娘走到了檐下,背对着素夏说道。 “你要记住,成家永远是奴,两百年前云中数百条将士的性命,他们得用世世代代去赎罪!这是他们的命!” “而你嫁过去,是他们的福气。只有你生下成家的种,将来你的孩子叫我姨母,成家才能摆脱奴身。” 素夏退去,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她知道这是小姐一贯的作风,开了口她今天必须离开。 其余的不用她多问,也不必问。 临走前,她擦了眼泪直视着二娘认真的问了一句。 “小姐,你以后要和秦公子成婚吗?” “或许会。”二娘答道。 素夏笑了笑,道了一声小姐保重,看着二娘点头之后。素夏没忍住还是哭了,抹着眼泪转身走了。 门口有马车接送,会安全送她到成家。 成家不会因为素夏是个婢女就怠慢她,相反她会被保护得很好,因为素夏的背后是王卿婉。 在南直隶,王卿婉是王继最看重的孙女,因父氏王家而光耀。入了京城,她便是不再是应天王氏,而是云中王氏,因母族而强盛。 她是王卿婉,云中王氏的后人。大同有很多个名字,但云中王氏始终是那个王,千年间无论兴盛与否,仍子孙世代镇守云中。 眼下无人可用,二娘便自己走到了厨房,开始烧火做饭。 赵清雪闻着香味从院外走了进来,她一大清早就钻进了后罩房里做实验,最近几天秦墨留给她的作业实在是太多了。 以至于赵清雪这段时间经常是早出晚归,没日没夜的泡在药房里,整个人累的虚脱。 秦墨教她什么,她就学什么,脑子几乎快不能思考了,任由秦墨超时代的高位技术捶打,就差要变成他的形状了。 “咦,好香啊?”赵清雪一段小跑跳入厨房,“素夏你又在做......什么。” “姐姐!怎么是你?”赵清雪捂住了嘴,探着脑袋四处张望,“素夏呢?不是一直都是她做饭吗?” “她成亲去了。”二娘还在炒菜,油烟腾起。 没有了素夏,她也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没有什么是她不能失去的。 “哦,成亲了。”赵清雪凑近看,又猛地怔住。 “成亲!” “和谁成亲?怎么从没听她和我说过!呜呜呜,前些天她牵着我的手说我是她最好的姐妹!” “女骗子!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成亲这等大事都不和我说,我果然只是一个卑微的舔狗。” 舔狗这个词是她从秦墨那学来的,秦墨说他很讨厌舔狗,呜呜呜,现在自己也成为舔狗了。 “她没时间和你说,是我临时决定的。”二娘神情专注地炒菜,头也不抬地说道。 “啊?婚姻大事怎么能.......嫁给谁了?” “成五。” “没听过。”赵清雪皱了皱眉,“那人门庭如何?相貌又如何?” “素夏很喜欢那人,是长子,那人的家族也很喜欢素夏。” “哦哦,家族啊,那便是不缺银两了。”赵清雪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懵懵懂懂,在那问东问西。 “那素夏有嫁妆吗?听说京城的女子若是没嫁妆,嫁过去也要受夫家白眼的。”赵清雪一脸担忧的问道。 “不行,我得找公子让他支取我两年的工钱,我得给素夏添点嫁妆,呜呜呜,也算是我的心意。” “不必了,嫁妆我给了,价比千金。”二娘将菜盛出。 “啊?还有价比千金的嫁妆?”赵清雪眨着眼睛问道,“姐姐那是什么?” 二娘转身,平静看着赵清雪,缓缓出声道。 “自由。” 第九十二章 雷来!!! 赵清雪没听懂,摇了摇满是水的脑袋,说了句不懂。 二娘没有回答,而是认真地问了她一个问题,“妹妹,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姐姐怎么突然这样问?”赵清雪有些疑惑,若是其他人问她这个问题,她反倒是能坦率的说出自己的xp。 当然是目若朗星的美男子啦,最好有雄壮的身材,宽大的臂膀。 但这个问题是二娘问的,那便不再是随意的一个问题了,赵清雪不太好意思说自己喜欢长得好看的。 “秦墨那种呢?”二娘问道。 一听秦墨的名字,赵清雪浑身打了个激灵,几乎是原地退了几步,脑袋左右探望。确定四周没人,赵清雪这才放心开口道。 “绝不!”她双手做了一个x的手势,整张脸上都写着达咩,“他就是个魔鬼!我宁可去死!” “呜呜呜,姐姐,你不知道公子有多过分!”赵清雪贴在二娘身上哭诉道,“他竟然让我洗澡都要背书。” “我倒是喜欢姐姐这样的,嘿嘿。”赵清雪脸上露出了一道变态都觉得变态的笑容,“要是姐姐是男子就好了。” “不过,如果是姐姐的话,女儿身我也能接受。”赵清雪嘀嘀咕咕的小声说道。 “姐姐呢?姐姐喜欢什么样的?公子那样的吗?”她又问道。 “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二娘迟疑着说道。 秦墨还不知道家里出了个百合精,现在正跟着道士张春明走街窜巷,给一个极为特殊的人上门问诊。 此时的秦墨换了一副模样,黑衣,脸上乔装过脖子抹着粉,没穿道袍,主要是找不到道袍可以穿。 就连张春明那件道袍都是他师父不知道走了上门路子给他弄来的,听张春明说他师父有度牒,不像他一样是野生道士。 “师弟,就在前头了,看这天闷热怕是要下雨了。” 闻言,秦墨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天色。天空蒙白,不像是要有雨。倒是出门没带伞,别被这道士说中了才好。 穿过杂乱的巷子,路过斑驳灰墙,最终两人停留在了一个围满了人的小院门口。墙头趴满了人,里头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挤开围观的吃瓜群众,两人进入院子,争吵声听得更加真切了。 “快滚!休想碰我的女儿,滚开!”男子暴怒的声音响起,手里提着刀守在门口,面若疯狂,对着门口的众人吼道。 院子里站着人很杂,有穿着绸衫的,也有穿着粗布短衫的精壮汉子,有五大三粗妇人、顽童。 亦是有几个穿着黑青衣袍的人,像是某些不正规组织。 扫了一群,秦墨发现院子里领头的一共三人。一就是那穿着绸衫的老儒生,二就是那黑青袍子打头的男人,三则是精壮汉子里头那挑头的那个。 守在门口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柴刀,疯了似的不让几人进门。目光穿过男人的身后,秦墨看到大堂里似乎停着一个木板。 “怎么回事?”人群中,秦墨小声的问道。 “这家人的女儿病了,那些自称无厄教的人找上门来,非说他女儿着了相了。”张春明靠近秦墨小声的解释。 “说是要把他女儿带走,不然这一片的人都要被她女儿的苦厄之罪给牵连。”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秦墨皱眉。 “可不是嘛,但问题是前天不知为何,那男人的妻子与老娘双双跳了河。”张春明再次压低了声音。 “这回那些街坊邻居坐不住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什么也要将他那快病死的女儿送走。” “古怪啊,天子脚下,道录司的眼皮子底下,怎么能出这种人命案?”秦墨喃喃自语。 “确实古怪,但师弟不是让我专门找这种吗?”张春明叫秦墨师弟已经变得极为顺口了。 “嗯。”秦墨点点头,同样压低了声音问道,“人还活着吗?” “活着,小姑娘受了点惊吓,病情似乎加重了。”张春明小声答道,又问,“公子,该怎么做?” “怎么做?你不是道士吗?见到邪修不应该嫉恶如仇吗?”秦墨神情没有变化,嘴巴微微动了动。 “师弟,我?”张春明忽的没忍住拔高了声调,又满脸惊悚地将没出口的音节咽了下去,低声急促说道,“他们人多!” “我自有办法,快!先扯着嗓子喊一声。”秦墨用肩膀撞了一下张春明,两人声音都极低。 “喊什么?”张春明忐忑问道。 “随便你,让他们住手就行。”秦墨嘴巴不动,眼睛观察着四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院子里的争吵吼叫还在持续着,眼看着那几个精壮男人在青黑色袍人的鼓动下已经失去了耐心,就要持着长棍对那守在门口的男人动手。 咕咚一声,张春明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疾走几步上前,鼓足了气劲吼道。 “三清在上,无量天尊!何方妖人在此惑众!贫道怎能容尔等欺天!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忽然间,秦墨有种不好的预感。 “雷来!!!” 忽的,随着张春明一声雷来大吼。 郎日骤然一暗,顿时乌云压顶一片昏暗,轰隆一道闷雷狠震。昏暗的顶空之上,一道白色闪电如白虹贯日般划过。 呼吸之间,密集的暴雨轰的一声骤然落下。 所有人都呆滞住了,院子内外的人,包括门口持柴刀的男子。一众人全都被张春明这手给直接吓懵了,甚至是张春明自己也懵了。 瓢泼大雨落在秦墨的脸上,他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让你随便喊一声,你特么会雷法? 骤然昏暗的院子里,反应过来的众人如同离水的鱼似的大张着口呼吸,尖叫着往院子外头跑去。 暴雨不断落下,院子里的人瞬间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张春明与秦墨两人,还有那几个穿着黑青袍子的人。 持着柴刀的男人脸上露着惶恐不安的神情,都快被吓哭了,但是依然死死的抓着柴刀守在门口。 张春明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那声雷来不过是秃噜嘴了,喊着喊着感觉来了,气氛到了,顺势就喊出来了。 不过他赌对了,今天要是在这不被打死,能活出去这牛他能吹一辈子。 骤雨之中,昏暗的小院内,伴随着四周民众疯了似的喊叫声。跑的跑,跳的跳,磕头的磕头,跪地的跪地。 秦墨与张春明站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淋着暴雨,死死的盯着院子另一头那帮穿黑青袍的人渣。 第九十四章 杀机一瞬 狭小的院落在大雨中视线隐隐,宛如浓雾缭绕的香坛。 在这个秦墨根本叫不上来名字的杂乱巷子,暴雨隔绝了所有声音。 两拨人对峙着,浑身上下在暴雨落下的那一刻早已湿透,身披黑蓝色袍子的几人眼神阴毒落在两人的身上。 秦墨默默掏出了随身匕首,天地间顿时被风雨与肃杀之意裹挟着,完全没有任何杂音。 事情发展到现在,张春明有些懵。 他完全是被秦墨强行带进来,虽然走到现在这个剑拔弩张的局面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他那一手惊为天人的雷法。 虽然赌的成分大了点,但效果显然很不错。 他只能继续装作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手里捏着一个雷诀,故作镇定的看着对方几人。 这里离崇文门外大街很远,最近的治安岗也只是坊铺。明初的时候它被称为坊厢,是一种居民连带治安制度,与乡下的甲长制度差不多。 但随着永乐大帝迁都,京城外来人口迅速涌入。坊厢制度维持不下去,由而发展成坊铺。 坊铺的人主要是一些贫民与流氓充当火夫,有力之家免于徭役。这群人平日里做做苦活,打打秋风还行。 若是指望他们能赶过来抓捕眼前这些祸害人的邪门歪道,那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这些躲在阴暗处的老鼠靠着恐惧俘获教众,吃的是人血馒头,秦墨一早就有了拿他们当垫脚石的打算。 他让对这一带极为熟悉的张春明打听好了苦主,探好了路,这次就是专门来砸场子的。 四面被暴雨笼罩,十米外白茫茫一片不能视物。哗啦啦的噪音冲刷了一切,伴随着雷鸣轰隆。 那几名邪修阴沉着脸,看不清面容,隐约只能看到消瘦的轮廓藏在宽大的袍帽里,半晌后领头那人沙哑着喊道。 “尔等何人,乱我教大事!” 声音经过暴雨的削弱,传入秦墨耳朵里只剩下零星的一句,乱我大事。 “?”秦墨皱眉,脑海里响起了一道幻听,“你噼我瓜是吧?” “少说废话!动手啊!”秦墨朝那边走了一步,恶狠狠的说道,“杀人害命,你以为所有人都会被你们愚弄吗?” 《骗了康熙》 秦墨吼得更大声,不像是那个肾虚的邪修头子,风雨隔绝不了秦墨的声音,清晰稳定的传到了院子外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妖言惑众!不过是在助长妖邪!那孩子已经着了相,害了她祖母与娘亲,只有我无厄老祖才能帮助其解脱!”那领头那男人也扯着嗓子吼道。 秦墨没有顺着那男人的话头接话,在袖子里握紧了匕首后,又勐地往前走了两步! 那男人脸上呈现一种领地被侵犯,安全感缺失的愤怒与恐惧。他害怕秦墨走到他的面前,将他的袍子扯下,全都揭开。 针尖对麦芒,今天二者只能存一个! 眼看着秦墨还要往前走,藏在黑蓝袍子里的男人终于忍不住了,勐地抽出一把短刀对准了秦墨。 “你别过来!站住!停下!” 男人脸上有几道伤疤,不知道是不是被人报复所致,狰狞的面孔使得其脸上像是趴着几道扭曲的蜈蚣。 “你在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秦墨最喜欢干的就是压榨对手的安全感,看着对方慌乱,恐惧,歇斯底里,直到陷入疯狂。 敌人越是恐惧,秦墨越是兴奋,嘴角不觉变态起来。 他知道对方在害怕什么,得益于张春明那一手瞎猫碰上死耗子的绝活,天道在他们所有人心中已经活了。 这是古代,他们畏惧天道,即使坏事做尽的恶人也会害怕因果。 看似这是秦墨与那几个穿着袍子的男人的两方博弈,实际上在他们心里,天道早已入局,正在天上注视着他们。 一旁的张春明看得心惊胆战,犹豫再三还是跟着秦墨一步步往前逼近。 这种行为说实话很危险,对方是三个穷凶极恶的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失控暴起。 但看着几人脸上流露出的恐惧交杂的神情,张春明心中还是不由暗爽,心道难怪公子要自己自称正一教。 这种背靠正义欺负人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说出的每一句都代表着对邪恶的审判,秒杀一切阴谋诡辩。 吾辈悍不畏死,怎容你欺天! 太好了,自己刚刚喊得那句话太好了,怎么就那么好。 不行,回去得将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用纸笔记下来,将来载入史册也说不定。 “来啊!”秦墨又勐地往前踏了一步,怒视几人大吼道,“杀我啊!” “杂种!你别以为我不敢!”男人也怒了,短刀高高扬起,其身后几人也纷纷露出了短刀。 跑江湖的,利字当头,没有哪个不是刀尖舔血过来的。秦墨砸了他们的场子,就是断人财路。 “你来啊!畜生!”秦墨一口水勐地向男人吐去,刚出口就被暴雨击落。 物理攻击不可怕,可怕是精神攻击。 “老子今天非得弄死你们两个杂种!”男人大怒,咬着牙破口大骂,任由雨水灌进了嘴里。 “动手啊!”秦墨大吼道,手中匕首勐地铮出。 如此近的距离,他有足够把握解决掉几人,等他们动手,再近一点,就只要一点点的。 闻言,后方的张春明忽的福灵心至,再次憋足了气对着院外的人大吼道。 “天道在看着你们!尔等就在这干看着吗?” 一句话将院外的惶恐不安的一众人给震住了,那些跪地磕头的人更是身形勐地一震。不分老幼,他们齐齐抬起头,眼神里的惶恐全部变为了愤怒。 先前那穿着绸衫的中年人闻言更是站不住了,谁对谁错他们或许不知道,但谁法力高强已经不用说了。 道长都发话了,天道都搬出来了,谁人不从? 穿绸衫的中年人亲自抓了一块砖在手,整个人激动到浑身颤抖。也不顾什么暴雨了,疾布雨中对着那十来个精壮汉子大喊道。 “阴家巷全体汉子,快助道长一臂之力!快快!” 不用他说,那几个精壮汉子已经冲上去,场面顿时乱做一团。那几人虽是有短刀,但面对更为精壮的汉子与他们手里的长棍也是无济于事。 惨叫声不断,事情远远出乎秦墨预料,看着场面失控,连忙拉着张春明进了屋内。 紧赶慢赶给那小姑娘治了病,连忙熘了。 第九十五章 九叔与吕梁 两人浑身湿透,跑到崇文门外大街上随便找了个客栈换上了干燥的衣物。 张春明站在客栈房间的纸窗边盯着外边的暴雨,忽然开口问道。 “师弟,你做这一切其实只是为了行你那古怪的医术对吧?” 秦墨正靠在椅子上休息,闻言转头,看着张春明背对着自己,衣物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 没有任何掩饰,秦墨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秦墨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张春明转身,眼神有些复杂的望着眼前这个已经卸了伪装的年轻人。 没有银边锦袍加身,却仍能看出其举止不凡。 如此腰身挺拔的男儿,又有功名在身,无论走到哪里都不缺荣华富贵,为何要做这等危险又见不得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