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反派他亲妈》 第一章 因缘起(1) “随着萧风语最后一剑斩下,凤远竟然笑了。也就是那一瞬,六大门派掌门合力一击。 山崩于前,在烟尘飞灰里萧风语看见了一脸释怀的凤远闭上了眼睛,与万千魔物一同落入往生海。 许久之后,萧风语看着往生海面升腾而起的青烟,眼中的泪终于砸到了地面。 这场旷日持久的正邪之争终于落幕。 只是世上再也不会有凤远了。 不会有搅得世间大乱的魔头。 更不会有他最光风霁月的师兄。” 沐晚晚停下了码字的手,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 本来打算再写,却再没有了思绪。 她一步一步将书籍设置为完结,起身拿起包往外走去。 “您好,空界办事处,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沐晚晚从包里拿出了各种证件材料,才开口:“我想要注册死亡。” “好的,请出示您的身份卡、出生证明,遗照、遗书、家庭关系。” 沐晚晚将拿出来的东西全部推了进去。 “好的,正在为您办理。” “不好意思,系统显示您是一位未注册写手。请您前往大厅完成作者认证。” 沐晚晚的眼睛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 “可以不完成吗?” 她沙哑的声音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抱歉,是不可以的。按照规定,空界所有文字工作者必须登记在册。” “业余的也算吗?” “是的。” 沐晚晚有些无奈,她原本以为死亡注册是不需要认证作者身份的。 “我办理的是死亡注册。” “抱歉,这是必要流程。” 沐晚晚觉得无奈,空界对万事都有一套准则,对于文字工作者更是。 在这个连死亡都需要层层批准的世界里,沐晚晚还选择了最为严苛的文字工作者作为副业。 只是在过去的七年间,沐晚晚写了很多本小说,却没有一本真正出圈。这让她感到挫败的同时也渐渐的意识到自己的梦想是多么可笑。 在为自己列好死亡计划以后,她还是决定把最后一本书写完。 当作是自己梦想的结尾。 只是再也落不下去的手,不知道怎样继续下去的自己,实在是没有办法给《风语诀》一个完美结局。 “您好。” 思绪被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 “空界致力于完善文字世界构建,所以每位作者在死亡之前有一次可以进入自己作品的机会,您是否接受这次机会。” 沐晚晚很怕麻烦,但在这种自己即将死亡的时刻,竟突然觉得如果去书中走一遭不算坏事。 她缓缓地按下了“是。” “好的,程序已经建立。请您输入自己想去的书籍。” “《风语诀》” “请您键入想接近的角色。” “凤远。” “好的,程序建立完毕。您会在空界历223年4月12日前进入程序,请您做好相关准备。” “我想问一下,进入的时间地点是固定的吗?” “抱歉,因为这是随机生成的角色,所以时间与地点是不固定的。并且由于您的角色是原书中没有的,所以您只可以旁观,不能插手改变。” “那我万一想改变呢?” “这边奉劝您不要做这种举动,后果是很严重的。这是您的死亡注册表,您从书中回来之后填写相关信息,立即生效。期待您的下次光临。” 沐晚晚听完没忍住笑了笑。 “谢谢。不过就算有下次,你应该也不会期待见到我。” 将东西放进包里,沐晚晚看了看手机。 空界历223年4月11日。 连离开的时间都是这么的紧。 难得下午回家,沐晚晚打量了一眼自己住的地方,小小的一间屋子,阳光很足,却怎么也驱不散自己心中的冷。 她缓缓地走进卧房,拿出日记本,翻开第一页划掉了最后一项。 尽量活到三十五岁。 然后拿出信纸,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有多长呢?大概有黄昏到深夜那么长。 桌台上的灯映着沐晚晚的脸,苍白的肤色与漆黑得不见一丝光的瞳孔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感觉很累,所以只是趴在桌子上,也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梦到她心里发疼,眼眶发酸。 猛地坐起,抬头看到的是一轮圆月高悬,枯枝上还站着几只乌鸦。 她刚伸手欲将眼角的泪水拂去,就听见身侧有人大声叫喊。 “六师弟,莫要伤人!” 循着声音望去,穿着一袭白衣的人正跌跌撞撞的往前跑着。 沐晚晚甚至还没有多想,就蓦然看见一张遍布血迹与黑纹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吓得睁大了眼睛。 耳边只听得拔剑出鞘的声音,未及多想,便有温热的感觉从脸上传来。不过片刻便混合着眼泪慢慢变凉,滴落到地上。 这是沐晚晚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血液由暖变凉的过程。 那个或许还能称之为人的东西,就那样倒在了面前。 沐晚晚不敢眨眼,只是默默的握紧了拳头,试图在疼痛中找回一些神智。 有白衣女子翩跹而来,开口便是一句: “凤远,你怎么将我六师弟杀了?” “事急从权。” 耳边的声音混着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甚至比这夜色更冷,沐晚晚打了个寒颤。 身边人没再说话,转身退走。 那白衣女子走上前来,拿着手帕替沐晚晚擦脸。 “我叫宋竹君,是苍山派的医修,你不要害怕。刚才那个人已经不会伤害你了。” 听着宋竹君带着悲伤强行安慰自己的声音,沐晚晚终于松开了握紧的拳头。 “好了,擦干净了。这里还有些乱,你和我先去一边候着吧。” 沐晚晚看着前面拉着她手的宋竹君,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的恐惧在听到那句“凤远”的时候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迷茫。 她突然开始思考一个她本该早就想清楚的问题,为什么是这本书,为什么是凤远。 可是没有人给她回答,只有凤远一步步向她走来。 他身穿一袭黑衣,与这寒夜融在一起,面色比夜色更冷。 但不可否认的是,凤远有副好皮囊。 饶是沐晚晚知道隐藏在面容之后的是一幅怎样的心肠,也不禁失神了一瞬。 沐晚晚就这样一直看着他,当然在他眨眼的时候,也看见了凤远上眼睑一闪而过的红色小痣。 那是她给凤远最独特的标志,也是凤远一切痛苦的根源。 “你怎会在此处?” “我说我路过师兄信吗?” 在听见前半句的时候,沐晚晚还觉得是在和她说话。直到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音,方才反应过来,赶忙朝一边退开。 “师叔让你去澜瀛,你如今却在云州。前者在南,后者在北,怎么路过?” “师兄,澜瀛那边说是个水鬼,麒麟宗和清音阁的老巢都在那儿,能打不过吗?我这不是想着云州这个妖怪更厉害,来助你一臂之力吗?” “多此一举。” “哎呀师兄,怎么算多此一举啊,这明明就是我对您深深的爱呀。” 沐晚晚转头看向满嘴谄媚的少年。 那人面容清隽,如果说凤远是色彩明艳的牡丹,那这人就是一副浅淡的山水画。 哪怕他嘴里说着这样腻的话,他的周身弥漫的仍旧是淡雅。 眼角一颗红色的泪痣,又让这副山水画多了亮丽色彩。 是了。 萧风语。 “你想被我扔出去?” 冷漠的话语从身侧传来。 “不敢!那师兄是同意我留在这里了吧。” 凤远没有回他,反倒是看向了沐晚晚。 “云州如今灾祸四起,姑娘为何深夜在此?” “巧合而已。” 沐晚晚声音里还带着一些刚睡醒的低哑。 “姑娘的巧合未免太过巧合了。” 沐晚晚看着凤远顺势靠在了就近的一棵树上,慢悠悠地拿起剑玩起了剑穗,好像刚才的问话只是多嘴一说。 可沐晚晚知道的,凤远从来不会问无谓的问题,他只是在等着她回答。 沐晚晚本以为自己可以拿到不错的开端,可是如今这局面却不见得。其实她也有料想,毕竟她人生的前这么多年从没有一件事情顺心。 只是她没想到初见会是这么个场面。 她慢慢的朝凤远挪过去。 “说是巧合其实不尽然,我是被人扔在这里的。” “啊?谁会半夜三更把人扔在这荒郊野岭啊?更何况云州近来可不太平。” 宋竹君突然开口,沐晚晚看向她浅浅一笑。 “我叫沐晚晚,是个孤儿,长在沧州,前些日子沧州来了个大人物,说能带我们赚钱,我就跟着走了。没想到这人转手就将我们卖了。我和买家日前经过云州,可在路上我旧疾复发,买家害怕就直接把我丢在这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晕倒了,醒来就......” “这也太可怜了吧......” “哼。” 宋竹君刚说完就听见身旁一声冷哼。 “凤远你哼什么?你刚刚没经过本派同意就杀了本派弟子,我还没找你算帐。” “随时恭候。” 说完凤远便提剑走远。 “嘿,我今天不和你打一架......”话还没说完就被身旁的弟子拦下。“欸?你们拦我干嘛?” “师姐,那可是凤远啊!我们打不过的。” “对啊,对啊。” “师姐消消气。” 沐晚晚慢慢走开,远离了那边的嘈杂。 她知道,凤远没有信。 第二章 因缘起(2) 沐晚晚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凤远是个十分聪明的人,她那一通谎言若是别人可能还会因为情感偏信几分,可凤远不会,凤远绝对理智。 而绝对理智的原因是他没有心。 当年沐晚晚为了写凤远费尽了心思,世间所有与正道相悖的事,凤远独占了九成九。为了让凤远做任何事都没有负担,于是她自以为慈悲的将凤远直接写成了天生就没有心的人。 一个没有心的人,不会被任何感情束缚。 凤远就像一条阴暗角落里的毒蛇,暗暗地观察着人世间的一切,寻找着事件发生的共通性,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一步一步将自己伪装成了光风霁月的样子。 表面处处完美,实则步步杀机。 “沐姑娘,如今云州不太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和我们同行,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 身后传来宋竹君的声音,打断了沐晚晚对剧情的回想。 “谢过宋姑娘,但不必了。” “你是不是害怕凤远?你不用害怕,他那都是装的,你看,他和师兄弟们相处的时候不是那样的。” 沐晚晚想插话解释不是因为凤远,可宋竹君话实在太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转头看向弟子堆里的凤远。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他刚好展颜一笑,竟是春日冬雪消融。 美则美矣,眼瞳的喜悦却从未落至深处,沐晚晚心里想着。 转过头,沐晚晚认真的开了口: “不是因为凤公子。你今日邀约虽是成全我,可在有心人眼里便是我编造可怜身世意图混入你们之中,我不愿意你为难。” “我并不为难啊,你这么可怜,我帮你他们敢说什么?” 沐晚晚微微一笑。 苍山派掌门之女是可以这么骄纵地说出别人怎么敢的,她怎么忘了。 只是这样被娇宠,全然不知世事险恶,日后怎么好呢? “宋姑娘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 “可这一路上妖魔横行,你又是一介凡人......” “死,我之愿也。” “真是有趣,上一个说死是他心愿的人,如今已经是昙华宗的佛修了。” 身后突然传来清朗的男声。 沐晚晚转头看,果然是萧风语。 “寂圆,你来!和这位沐姑娘好好说说你寂空师兄是怎么从死人变活人的。” “阿弥陀佛,萧公子尽说笑。我寂空师兄何时死的,我怎不知?” “哈哈哈。沐姑娘,你若是个男子尚可入昙华宗将你这丧气性子洗一洗。只可惜,昙华宗不收女弟子。” “去!” 宋竹君佯装伸腿踢萧风语,萧风语急得马上退后。 “我就知道你们太衍宫没一个好东西,一个凤远还不够,又来了一个。沐姑娘正在伤心,你却拿人打趣。哼,要我说就应该把你和凤远刺个对穿,扔到尸魔的老窝里去。” “宋姑娘好狠的心啊!我可是来帮你留沐姑娘的。我师兄说了,不管沐姑娘是真的巧合还是别有用心,都最好是放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让我来请沐姑娘同行呢。原来宋姑娘不愿意啊。” 宋竹君递了个眼刀子给萧风语,又转身拉住了沐晚晚。 “你看,这下不好推拒了吧?大家都愿意你和我们一起呢。” “好。” 看沐晚晚答应,宋竹君直接拉了沐晚晚的手往人堆里去。 “尸魔如今位置不明,本以为救出宋命能得些线索,谁知道宋命还真的人如其名。唉,今日这趟注定是跑个空喽。” “秋家小子,你说话注意些分寸。我六师弟虽不是什么大能,却也有一份慈悲心肠。你们人人都怕尸魔,不愿意去当这个救世主,我六师弟去了。如今死了那也是死得其所!倒是不知什么时候缩头乌龟竟也能开口说话了,哼!” 说着宋竹君一脚蹬开了刚刚说话的那人,拉着沐晚晚坐了下来。 “师姐消消气。” 有苍山派的弟子三三两两前来安抚,沐晚晚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足够的空间。 “ka-eea ta-ee ka ra-eh sa-va-ahr ha-ahr” 身旁小僧念完最后一句,收掌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看我良久,可是有什么疑惑?” “小师傅刚才念的是什么咒?” “是往生咒。宋命公子愿舍一人救苍生,此等大义,小僧只能望其项背,以求他日也能以身殉道,造福苍生。” “小师傅志向鸿远,但若佛修人人都殉道,逝去的人,魂魄该怎么安息呢?小师傅如今这番举动已是在造福苍生了!” “阿弥陀佛,寂圆了悟。” “要我说,直接杀进那尸魔的老巢里去,我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一个尸魔?” 有一瞬间的静默,沐晚晚看见众人脸上的震惊。 仿佛是在说,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有勇无谋。” 沐晚晚深刻怀疑凤远是不是得了什么只能说四个字的病。 “哈哈,是啊,刘兄,太过急躁了。” 众人一听也急忙开始打圆场。 一时间气氛又活跃了起来。 “尸魔如今被惊动,只怕是更不好找。师兄,你们这趟云州之行不会还要让师父来帮忙吧!” “也只有你才会遇到困难找师父。万物有它遵循的法理,邪魔亦是。” “听师兄的说法,莫非已经知道那尸魔的藏身之地?” 凤远再没有说话。 宋竹君慢慢挪了过来,小声说道: “萧风语就是个傻子,被凤远骗得团团转。” 沐晚晚听罢一笑,用一样小的声音开口: “你怎么知道凤公子就是在骗人?” 宋竹君呆住。 沐晚晚看见凤远抽空看了她一眼。 她突然想到,这些修道之人都耳聪目明的,平日里说个悄悄话都是传音入密。 宋竹君为了照顾她和她小声说话,看着好像没有问题,但这不相当于在别人耳朵边上用喇叭喊话吗? 凤远一定听到了。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凤远的声音。 “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在骗人?” 沐晚晚看了看周围人没有改变的神情,料想这是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问话。 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 思绪却越飘越远。 云州,地处苍山派与昙华宗交界。位于大陆正北,气候适宜,算是个居住的好地方。千百年来和乐太平,可月前这份平和被打破了。先是临近苍山派的鹿山脚下突然出现死尸复活的现象,后来竟蔓延开来。 等发现事态不对想起来求助仙门的时候,山下镇子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人被散修护着活了下来。 几大仙门开始也不以为意,料想是普通尸魔作祟,就只是派门派初级弟子前来,没想到死了一大片。万不得已才派出了门派中的佼佼者,例如凤远,例如宋竹君。 回忆到这里,沐晚晚才恍惚发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来的有点太早了。尸魔的故事线在原着里其实也只是前几章的剧情而已。 当初设计尸魔的时候,正巧看了一部僵尸片,于是就将尸魔设置成了一具年代久远些的尸体。因为才开始,所以也没想上难度。 可没想到写着写着写嗨了,硬生生将初级boss写成了高级boss。 所以现在本书的一半主角都在这里了。 其实这只尸魔它就像掌握数据的终端,控制行尸的行为,回收行尸的反馈。 在这样反复运行的程序下,尸魔渐渐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不知各位看出来没有,这只尸魔似乎拥有意识。” 沐晚晚看向开口的凤远。 “今日我们去鹿山脚下探查,它万般阻挠,还派了宋命出来。那鹿山一定和它的异变有关。” “只是如今我们打草惊蛇,这鹿山定是进不去了。” 凤远刚将自己的猜测说出,便有昙华宗的佛修出言。 “但我们可以去找它。既然没有办法探查它异变的原因,那就去查它。” “凤远,你没问题吧?尸魔一直在暗处,就只是操纵行尸行动,我们去哪里找?” 凤远刚说完,宋竹君就没忍住疑惑开口问道。 “我说过了,万物都有其遵循的法理。” “我知道了,师兄。尸魔喜阴,我们去阴气重的地方。” “不尽然。” “不尽然,不尽然。凤远,你这说话总是留一半的性子,当什么剑修,不如去大道门当符修算了。 宋竹君说完一通,又转头看向沐晚晚。 “哼,晚晚你说,还有什么可能啊?” 沐晚晚用自己的思维想了想,觉得尸魔可能会藏匿在阳气重的地方。 可是她自己太清楚自己写了什么了,那尸魔就是个傻的,就藏在阴气最重的云边。 “去云岚。” 沐晚晚听见凤远开口,她抬眼看了过去,云岚阳气最重。 “妙啊,师兄。云岚阳气那么重,没有人相信尸魔会去那种地方。” 萧风语话刚出口,又听得后方有人开口。 “阿弥陀佛,虽说尸魔确实有可能在云岚藏匿,但云边阴气重,那尸魔更有一战之力,小僧觉得还是兵分两路为妙。” 沐晚晚看了寂圆一眼。 “那便兵分两路吧!” 凤远思考片刻,似乎觉得寂圆说的有理,也松了口。 “那么,沐姑娘你准备怎么办呢?” 听到凤远突然开口问话,沐晚晚怔愣了一瞬,忽地浅笑开来。 “我既一心向死,自然是去云边。万一去云岚尸魔因为阳气实力不济,我不是就死不成了?” “有理!那风语你就带一部分人云岚,我和沐姑娘带一部分人去云边。” 沐晚晚笑了笑,看了凤远一眼。 第三章 因缘起(3) 商议好了众人就兵分两路出了枯木林。 萧风语他们那队离云岚比较近,御剑飞行估计明日一早就能到。 可沐晚晚他们就得多赶几天路了。 从站上凤远的斩尘以后,沐晚晚就没心思搭理别的事了。 原来御剑飞行是真的很冷。沐晚晚想着如果没趟这趟浑水,自己现在已经死了,倒也不用遭这种罪。 “沐姑娘,御剑飞行的滋味如何?” 沐晚晚没说话,明明她抖如筛糠,凤远就看在眼里,还要多此一问。 正是最毒男人心。 “哦?沐姑娘竟是冷了?” 沐晚晚勉强展颜一笑。 “凤公子竟是如此放心不下我吗?”因为太冷,沐晚晚不得不一边揉搓肩膀,一边开口。 “那是自然。” “那晚晚先谢过凤公子了,可凤公子莫要忘了,我们此行是要去找尸魔的。万一尸魔就在云边,凤公子可千万记得保护好我。”沐晚晚的声音更颤了。 “沐姑娘大可放心,凤某只会斩妖除魔。” 沐晚晚收了笑。 “那便正合我意。” 说罢便闭上了眼睛,沐晚晚觉得她可能要成为第一个在自己书里被冻死的作者。 感觉自己已经坚持不住的时候,沐晚晚慢慢地松开了抱住凤远腰的手。 凤远对于一切都有觉察,他亲眼看着沐晚晚松开手,慢慢向后倒去。 一息之后,凤远还是将沐晚晚揽在了怀里。 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他伸手似要抚摸沐晚晚的脸颊,却突然像被电刺一般收回了手。 不过几息嘴角竟缓缓流出了血。 凤远伸手擦掉血迹,自嘲一笑。 “又来了。” 飞行的速度没有降下,只是这一次沐晚晚没有感觉到冷。 她又做起了梦。 梦里她站在单薄的房顶上,说是房顶其实也只是脚下的一片瓦,周围空无一物,一片白茫茫。却有声音不断告诉她‘跳下去,跳下去。’ 她推脱说没有路,但她知道,自己害怕的打抖。可不等她再有准备,就有一股力量将她从那高处推了下去。 她又站在另一片瓦上,强忍着害怕一次次纵身跃下。 她疲累不堪,下一刻她失足落下,砸在了水里。周围是密林,她在湍急的河水里顺流而下,浑身是伤,抬眼看时,马上便要被吸入漩涡。 “不要!” 沐晚晚猛地坐起,睁开眼,看了看周围的陈设。 “这是哪里?” “云边的客栈。” 有寒冰一样的声线刺破耳膜,直直钻进了沐晚晚的脑海,她忽然觉得清醒了许多。 她想起自己从剑上落下,还没死不说,身上竟然连伤痕都没有。 “我没死?” “这么想死的话,沐姑娘下次等在别人身边的时候再想着跳剑吧!” 沐晚晚忽然笑了,越笑越觉得难过,她含着泪水看了看四周,忽然觉得无措。 凤远低头看她。 “没想到沐姑娘没死成会哭成这个鬼样子,早知道,我就该任由你死了才是。” 沐晚晚带了满脸的泪水看他。 “那你...”喉咙哽得她说不出话,缓了半天才接上话。“为什么不任由我死了算了?” “太衍宫大弟子光风霁月尽人皆知。” 沐晚晚忽然笑了。 “我倒是忘了。” “既然沐姑娘已经醒了,就在此处住下吧!身娇体弱的,我还真怕你有什么三长两短。” “凤公子费心了。” 沐晚晚也不和他客气,拉起被子就闭上了眼睛。 许是已经哭过一次,沐晚晚这次没有做梦。睁眼时竟已经是深夜了。 沐晚晚看着月亮出神,却不由得想到了接下来的剧情。 云边除魔的事情其实并不顺利,云边靠近东边极寒之地,看起来地域广阔,人却十分稀少,五里一户十里一户都是常见的事情。因此想要打探什么异常都变得格外艰难。 凤远一行到此处落脚,第一日过去确实是没有什么收获的。 正在想时,沐晚晚见客栈忽地亮了起来,而后卸剑谈话声透过门窗传了进来。 “唉,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来了云边才知道这地方几十里都不一定见得到人。” “谁说不是呢?今日算是白跑了。” “这样下去,得要多长时间才能了了这云州之祸啊!” “要我说,这太衍宫派来的是个草包就算了,这草包还仗着自己身份带着我们这一通乱来,能除了尸魔就怪了。” “刘兄慎言,那毕竟是太衍宫的小仙师。” “屁的小仙师,依我看呐,就是个被师门宠坏的毛小子,自以为本事学到家了,其实屁用没有。” 气氛突然变得异常寂静,沐晚晚知道凤远回来了。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有人恭敬地喊:“凤师兄好。” 稀稀拉拉的附和声传来,凤远往前走了几步,笑容却是愈发明显。 “哈哈哈,各位其实没有说错。凤某只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不比各位闯荡多年来的经验丰富。这大局不如还是交给各位主持。” “算你小子...”这人话还没说完,就被身边人拉住了。 “凤公子爱说笑,我等不敢逾矩。” 凤远没有理会,只是往楼上走去。 沐晚晚也没有心思去听后面发生什么了,因为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沐姑娘装睡倒是很熟练。” 沐晚晚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头,借着月光看着那抹隐约的黑影。 她没有说话。 凤远也没有开口,只是盯着沐晚晚看了许久,然后起身向外走去。 扣上门,凤远长舒了一口气,往自己房间走去。 他知道尸魔在哪里,他也知道剧情会怎样发展,但他只能按照计划一步一步走下去。 是不得轮回也好,是灰飞烟灭也好,他都要走下去。 清晨,沐晚晚被隔壁的敲门声吵醒,过了好一阵子,凤远才打开了房门。 “凤公子,昨夜我老刘喝了点薄酒,言行无状,还请公子原谅则个。” 沐晚晚困乏不已,转瞬就又睡着了。 凤远则是打了个哈欠,才缓缓开口: “无妨,这些时日大家都为尸魔费心劳神,却没有什么进展,我能理解各位的心情。但昨日我出门确实探查到了一些消息。” “哦?不知是什么消息啊?” “听人说云边的最东面有一座屹立千年的雪山,那山里好像是有一口万年玄玉做的棺材,那物极阴极寒,说不定尸魔就藏匿在那口棺材里。” “还有这等事,多谢凤公子告知。” “客气了。” “告辞。” 凤远看着那人走远,嘴角扯出讥讽的笑。 云边的确有一口万年玄玉棺材,那尸魔也确实在那口棺材里,可没有在雪山。那雪山里有的只有一只修炼快一千年的雪豹精。 人总要为自己的嘴贱付出一些代价。 傍晚的时候,凤远正在沐晚晚屋子里喝着茶,只听见外面突然一阵嘈杂。 “怎么了?” 沐晚晚开口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有多哑。 还未及有更多思考,就见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盏茶。 “谢谢。” “谢什么,本公子心情好,赏你的。” 话刚落地,门就被猛地推开。 “凤公子!你安的什么心啊!那雪山里哪里有什么玄玉棺材,明明尽是些猛兽!我知道自己昨日出言不逊,可我也和你道过歉了,你为何还要害我?” 凤远就站在沐晚晚床前看她喝水,甚至头也没抬,只是云淡风轻的开了口:“我只是将昨日听到的消息如实告知于你罢了,怎么是害你呢?” 沐晚晚喝完了茶,抬头看了一眼。 那壮汉形容狼狈,不仅衣服被抓的稀烂,就连那脸上都遍布血痕。再仔细看时,壮汉右腿上有一个大坑,现下甚至能看到骨头。客栈地上落了一大滩血,逆着血流方向看去,那壮汉的一条臂膀直接被咬了去,依稀可见凶兽撕扯的痕迹。 与书中描写一致。 太过血腥,沐晚晚背过了脸去,可心里没有半分怜悯。 那壮汉如今看着是很凄惨,可出言不逊在先的也是他。倘若是常人怕只是小惩大诫就罢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招惹凤远。 凤远睚眦必报,摊上了就只能自认倒霉。 况且得此结果,还是因为他自己太贪。若是凤远说了以后他并没有去,便什么事情都不会有。可他太贪了,妄想独占功劳,如今这一切都只能算是他咎由自取。 可这却也是凤远最可怕的地方。 利用人性杀人于无形。 看沐晚晚半天没有动作,凤远默默施了除尘诀。 “污了你的屋子。” 沐晚晚转头看凤远,却见到凤远拎着茶壶走了出去。 关上的门隔绝了视线,沐晚晚再次睡了过去。 凤远慢悠悠地收了手上的昏睡诀,朝外走去。 屋外飞雪漫天,他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有雪花落进他的眼中,他感觉到微微的凉。 “还活着。” 这一夜,凤远没有回客栈,只是卸了护体的法术,在雪地里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凉。 “凤公子?”沐晚晚一早起来就迫不及待地找凤远,结果找遍了客栈也没找到,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间。 刚推开门,就看见坐在里面喝茶的凤远。 “凤公子,你怎么在这?” 第四章 除魔 凤远抿了一口茶,扬了扬手里的茶盏道:“来喝茶,沐姑娘要不要一起?” “凤公子没有自己的屋子?” 凤远的嘴角落了下去。 “原来沐姑娘不爱喝茶。” 不等沐晚晚说话,凤远又开了口:“今日我们启程去寻那妖魔,沐姑娘想要随行吗?” 沐晚晚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就应了。 “即刻出发。” 凤远又回到了最初见他的冰冷样子。 但沐晚晚也知道,于凤远而言,自己只是闲时的消遣。与路边的猫狗没有什么区别。 他想要对她好,她得受着,他想要杀了她,她还要拍手叫好。 伸手拿了桌子上的貂裘换上,沐晚晚也跟了出去。 风刮在脸上,伴着冰雪粒子,打的脸皮生疼。一不注意张口,就灌一嘴冷风。 剑落在一处松林,沐晚晚刚刚站定,就被松针上的堆的雪淋了满头。 “奇怪,这处的松树比别处长得更好,你看这松针。” “是啊,这也长得太好了。” “此处地下有一条灵脉,这松树自然长得好。” 沐晚晚正在拍身上的雪,听得这句话,手微微一顿。 她记得书里发现灵脉是打败尸魔之后的事了,怎么还未曾进入密林凤远就已经知道了。 “凤公子消息灵通,我等自愧不如。” 凤远没有理会,只是迈着步子往密林深处走去。 沐晚晚也不甘落后,跟着就往里面跑。 “这沐姑娘倒是个不怕死的。” “一介凡人,可能连尸魔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沐晚晚听着身后之人议论,脚步更轻快了些。 再往前走竟然突然出现了大雾,众人小心又小心,生怕不注意就从大雾里蹿出一具行尸。 那行尸可毒的很,只要一口,甭管你本事多大,都得变得和他们一样。 不过一会,凤远突然停下了脚步。 “有行尸来了。” 沐晚晚往凤远那边靠了靠。 众人一听也是急忙列好了阵型,果然不出半刻,就看见浓雾中的道道黑影。或走或爬,形态各异不说,一股子腐臭味儿扑面而来。 沐晚晚看着越来越清晰的黑影,后知后觉想到,这么冷的地方,怎么会有雾呢? “尸毒,是尸毒!” 众人听罢,赶忙捂住口鼻,可修为高些有灵力护体的还好,一些灵力低微的直接倒在了地上,不一会儿脸上就起了黑纹。 苍山派的医修门见此情况赶忙将之前调配的尸毒解药拿出来,喂给众人。 沐晚晚也得了一粒。 “你不要乱走,行尸虽僵硬不灵活,但毒性很强。” 这是一路上凤远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凤公子放心,我一定会拖后腿的。” 嘴上这么说,沐晚晚还是靠了过去。 如今这种境况,众人保自己都不一定保得住,更何况保护她。 若是只有她与凤远,她不介意给凤远添麻烦,但如今......还是算了。 行尸愈行愈近,沐晚晚也看得更清楚了。 行尸里死了许多年的,只剩一具枯骨,倒也不怎么可怕。 那刚死不久的身上还带着生时的伤,除了面色惨白,身有尸斑以外,与常人无异,倒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不知道死了在这雪地里埋了多久的,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全部被蛆虫啃食的残缺不全,有的甚至拖在地上,腐肉,污血边走边落。眼珠子也挂在眼眶外头,脸上的皮肉腐烂不说,也被啃食得坑坑洼洼。 就是在冰天雪地里,尸臭都盘旋在鼻尖久久不曾散去。 沐晚晚乍一看觉得恶心,自己写的时候不觉得,如今真正出现在自己眼前,才懂得什么叫震撼。 她还在这边平息着自己乍见之下的心情,那边就见凤远手气剑落,临近的行尸都被斩杀。 只是林中行尸众多,就算是凤远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奶奶的!怎么有这么多?杀都杀不完!”身后突然有粗犷的声音传来,沐晚晚忍不住看去。 “是啊!这地方人烟这么稀少,竟还能死这么多人。”开口的那人身子有些文弱,下手却是干净利落。 “阿弥陀佛,话虽这么说,众位还是不要停的好。”有昙华宗的佛修插了一句。 “我是真搞不懂,你们这群佛修来这里是干嘛的,又不杀行尸,还要指指点点。”身旁一位用刀的大胡子开了口。 “贫僧不可破杀戒。” “那你一个人在这吧!”竟是那断了条手臂的老刘。 说完手起棒落,又杀了个行尸。 沐晚晚看得入神,甚至觉得老刘那一狼牙棒下去能打死十个她。 “沐姑娘还是看看凤某吧。” 听到声音沐晚晚才看向凤远。 “沐姑娘果真如风语所说,应该去昙华宗。” 沐晚晚笑了。 “凤公子可是说了,斩妖除魔是你的强项。” 凤远没有理她,转身继续专心对付行尸,沐晚晚这下也没心思关心别人了,只是自己尽力避着行尸的动作,让凤远不必太过分心照顾她。 “列位,我们想办法将行尸引至一处。我这里还有我爹之前买的丹灵符。”循声望去,那少年穿着鹅黄色的衣服,许是觉得自己找到了解决行尸的办法,激动的满脸通红。 一听有丹灵符,一群人一边将行尸往一块引,一边开始吵嚷。 “怎么刚才不说!老子砍行尸砍得刀都卷刃了!” “徐大哥,我这不是现在才摸着吗?” 沐晚晚一边紧跟着凤远,一边想着。 他才不是才摸着呢! 少年名叫苏护,其实也是个散修,只不过家里有钱,身上的都是满级装备。苏家几代单传,到这里好不容易出了个有灵根的,苏家直接就把他捧上了天。 只是灵根是有,却最是低劣,六大门派不要,只能跟着散修学些东西。 这次来手里捏着大道门的符,太衍宫的剑,苍山派的药,昙华宗的经书,清音阁的乐谱还有麒麟宗的灵兽,怕是空间戒指都塞满了。 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大概是因为主角太过于清贫,这位富家少爷帮衬了许多,最后甚至拜入太衍宫,成了萧风语名副其实的师弟。凤远死后,还一度差一点成为太衍宫新一任宫主。 但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偏差? 明明他是和偷跑来的萧风语一起的,怎么会...... 不对,从一开始就错了。 沐晚晚觉得可能是自己这本书写的时候用了太多时间,以至于自己剧情都记不清楚了。 明明来云边的是萧风语和宋竹君,在与尸魔搏斗中萧风语还受了重伤。但也是因为这一战,萧风语声名远播,他才得以在短时间之内名扬天下的。 可如今怎么会是凤远和她。 剧情崩坏这个猜想慢慢地浮上沐晚晚的脑海。 从凤远知道这地底有灵脉开始就变得奇怪,或者说从一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很奇怪。 按照凤远的性子,出现陌生人就算不会当面下手,也会暗戳戳的把人杀掉;就算没有任由她冻死,也不应该还特意为她准备貂裘;就算是想要戏耍她,也不应该只是每天在她的房间里看着她什么也不做。 那么剧情是从什么时候崩坏的?又为什么会崩坏?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沐晚晚猛地回神。 “沐姑娘,行尸当前,可不能走神哦。” 沐晚晚看了看被丹灵符焚烧的行尸,又看向凤远。 他因为刚才与行尸缠斗,早就不像刚出门时那般精致。可凌乱的发丝勾勒他的脸庞,沐晚晚竟突然没法开口。 “怎么了?是不是想问,为什么苏护会在这里,或者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沐晚晚瞪大了眼睛。 “你现在一定想问我,我为什么知道?” 沐晚晚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会告诉你的。” 凤远突然低头在沐晚晚耳边说完这句话。 凤远声音里的冷,顺着耳朵流淌到血液里,让沐晚晚本来就冷的身体更加的冷了。 丹灵符燃尽,最后一点火光映在凤远的眼里。 “走吧!” 踏着行尸燃尽的飞灰,沐晚晚感受到从未感受到的疲惫。 如果她没有进入到书里,她要过多久才会发现,自己书崩坏成了这个样子。 凤远慢慢地停下了脚步,沐晚晚没有意识到,于是一头撞上了凤远的脊背。 “沐姑娘,小心。” “哦,好。” 沐晚晚没有再走神。 只是看着眼前的大片坟墓,沐晚晚彻底陷入了头疼。 云边有一个习俗,那就是人死去之后会统一被埋在这片名叫往生天的密林。而这一片恰恰是整个密林里最奇特的地方。 这里的坟墓一层叠一层,一户通一户,宛若迷宫。 而尸魔就在这片坟墓最底层的地宫里,因此要想找到尸魔必须从这些墓穴里过去。 可是这墓穴也不简单,这片往生天里埋葬都是大人物,可他们也只是为了给地宫的那一位服务而已。 因此这墓道的弯弯绕绕里尽是机关。 若只是凡人的机关也就罢了,此处还有法宝能够压制修道之人的功法。 建造这个墓穴的人,杀了很多人,只为了给地宫的那个人殉葬。 而地宫那个人,是个女子。 而且与凤远渊源颇深。 第五章 往事 那是已故萧家家主的前一位夫人。 也是已经灭门的修仙大族秋家的女儿。 亦是凤远的娘亲。 数百年前的秋家是比如今顶级修仙世家更加庞大的修仙大族,有着莺歌曼舞的音修,有着拔剑问天的剑修,更有着如今备受推崇的符修。 谁也没想到此等仙门大族竟也会一朝覆灭。 更想不到的是这场灭亡秋家的大浩劫,源于一个来自边陲小城的天灵根。 萧山远是萧家家主成名之后改的名字,在那之前他有一个更加最接地气的名字----萧二牛。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在十岁那年被云游到此的大道门长老一眼看中,一跃成了大道门最小的弟子。可小的只是年纪,有天灵根加持,大道门的各种符篆在他一百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全部学会。 想要变强的他,从来没有停下追寻力量的脚步。自请下山之后,一百年来,四处游历,还真让他将世间仙法都摸了个透彻。 恰逢大妖海蚀降世,萧二牛前去伏妖,以一己之力降伏海蚀,扬名天下。 也是那之后不久他遇到了秋家的长女,秋花容。 与所有的故事一样,萧二牛成名之后带来的并不是所有人的崇敬,他们更多的是在意他的名字以及他那并不算光荣的出身。 在海蚀之变以后,萧二牛不管去到哪里,都会听到有人说上几句他的出身。 直到在澜瀛的小酒馆里,他再一次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不同,在他准备反驳的时候,有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人人都说他名讳不好,出身不行,可斩妖除魔的时候,又只有他一人上前。要我说,萧公子便如同那山,巍峨矗立,岿然不动,却能遮风避雨,比之蝼蚁,确实强出太多了。” 萧二牛转头望,白衣女子犹如天上明月,清辉却落在他的身上。 那是他第一次遇到秋花容,也是因为这番话他才改了萧远山这个名字。 故事从这里开头,到两方不对等的婚姻结束,其实倒也还算美满。 可是世事易迁,人心易变,太美好的开端,带来的往往是最痛入骨髓的背叛。 他们这场婚姻,从边陲小镇的萧二牛配上仙门大族的长女就已经注定了会以悲剧收尾。 婚后他们还是幸福了些日子的,那时候的萧远山不求权力,不问世事,不听流言确实是真心实意的爱着那抹照在他身上的月光。 但不知从时候开始,他的耳边渐渐的充满了那些恶意。 “他一个放牛娃,怎么能当秋家大任!” “就算他仙术再高明,也不过是个乡下人罢了。” “谁能指着他振兴仙门呢?” “萧二牛,就算是改成萧远山,他从骨子里还是萧二牛。” “能有如今地位,还不是靠秋家!” “如果不是秋大小姐,谁认识他啊!” “确实,他能有如今地位,不知道秋家背后出了多少力。” 萧远山变了,变得越来越疏离,而那个时候,秋花容已经怀了凤远。 她看着越来越忙碌的丈夫,忍着不适还要用仙法给他刻护身的符篆。 只是人心在淤泥里滚了几转,捞出来上面还是沾着淤泥。 在秋花容生产的前一晚,萧远山破天荒的来见了他的夫人。 于是在第二天,秋家众人纷纷来了秋花容的院子,站在堂下逼着她拿出秋家掌权的玺印。 一出祸水东引,秋花容这时候才意识到,萧远山昨夜来此并不是为了看她,而是要将矛头都指向她。 那些爱人在侧的日日夜夜恍若梦境,一朝梦醒却直接要了秋花容的命去。 她以为的付出,对于萧远山是个笑话;她以为的爱情,却变成了伤她最深的利器。 那天夜里,萧远山收服秋家,彻底的坐稳了仙门第一的位置。 那天夜里,整个仙盟张灯结彩庆贺仙门新主登位。 那天夜里,萧远山抱着他后来娶的新夫人。 只有秋花容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 一场风花雪月的梦境伴着秋花容一起破碎,繁华落地,只剩一片血淋淋。 萧远山为自己的亡妻办了最风光的葬礼,将她掩埋在了冰天雪地里。好像已经忘了自己的妻子最喜欢炎夏。 后来,再没有人见过秋家人。 秋家也的确没有人了,所有人都被萧远山斩杀于此。 这是萧远山为秋家人选择的坟墓,也是他忙碌了多年才建成的坟墓。 他将秋花容葬在了地宫,万年玄玉做棺,千年紫金为壁,东海明珠为灯。 极尽奢华,极尽残忍。 在秋花容被装入棺材时,凤远被迫排出了母体之外。 萧远山看着已经死去的孩子,本来打算将他一起埋了,可凤远突然微弱的哭出了声。 人都知道萧远山的儿子是从死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人也知道那孩子没过多久就夭折了。 回忆到此为止,沐晚晚看着前方的凤远,忽然想着,如果当初扔他的是萧远山,是不是这世上就不会有凤远了。 “沐姑娘看路,不要看我。” 东海明珠的光朦胧又温润,照在凤远身上恍惚间竟将他身上的冰冷也抹掉了几分。 “好。” 凤远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知道即将到来的是什么。 这墓里葬的都是些人物,一个个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使得没话说不说,就连音修符修剑修的招式也是说来就来。 真要一路打过去,还对付什么尸魔。 还没等他思考出来结果,就见前方一只行尸御剑而来。 沐晚晚看着越发逼近的行尸,怀疑起了自己。 这什么设定,死了还能御剑真的不是扯吗? “小心,这行尸竟有练气期的修为。” “扯呢吗不是!这都死多少年了,还能有修为。” “我的妈呀,这怎么打,要不直接投敌算了!” “各位倒是很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听着越来越多人议论,凤远还是开了口。 “那你说!怎么办?” 那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刘开口。 “尸魔打算用这种方式消耗我们,这只练气期的行尸就交给练气期的弟子。我们部分人始终保持体力,才有与尸魔一战的资本。” “行!我同意!” “我也同意!” 只见几个练气期的小辈提着武器就冲了上去。 可这到底是多年行尸,当初死时是什么境界已不可考,但就这剑法也不是如今这几个小辈可以与之匹敌的。 一人战几人看起来还颇有几分余力,甚至因为是行尸不会感觉累,还换了好几轮弟子打。 “不行,虽然境界相当,但练气期的弟子显然经验不足,与之对打反而消耗体力。再加上剑修本就经常越级打架,不如我来。” 凤远说完,拔出斩尘剑,只是一招,就将行尸斩杀。 沐晚晚却知道,凤远站这儿观察这么久,就是在这观察破绽来着。 这世间再高明的剑修,也不可能在不知道对方破绽的情况下一击致命。 再往前走,又遇到好几波行尸,都被他人挡过。 可越临近地宫,这里的行尸留存的修为就越高,越难对付。 一阵乐音传来,众人纷纷抱头,沐晚晚却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沐晚晚想着,到了。 这位是秋家的二小姐,也是凤远的二姨,秋花溟。 秋花溟死前是位音修,修为已至元婴后期。 如今就算被压制,竟也还保存着金丹圆满的实力。 如今在这里修为最高的就是凤远,也才金丹圆满,被一压制只能到金丹中期。虽说剑修越级打架常有,如今也只是高出半个境界,但如若用尽全力,后面的尸魔怎么打。 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知道这个问题,但此刻他们也没什么办法。甚至就连沐晚晚也感觉到阵阵刺痛。 等阵痛过去,沐晚晚睁眼,却发现自己回到了空界。 她按着熟悉的路线走回去,果然找到了自己的家。阳光明媚,阳台的花也开的正好。 下一秒却情景突变。 “晚晚啊,这是家里最后的钱了,你爸爸他欠了很多债,拿着这个钱好好学习。” “妈妈,为什么爸爸会欠这么多钱啊?爸爸为什么不还啊?” “妈妈,我不上学了,我可不可以去打工。” “傻孩子,好好上学才能挣钱还给别人。” “妈妈,我恨爸爸。”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今天不还钱我不走了。” “再宽限几天吧,我们家现在是在没有钱,晚晚上学还需要钱啊。” “我不管。” 沐晚晚看着那个瘦弱的自己冲向了桌子,拿起了爸爸点烟的火机。 “哈哈,你不是要钱吗?可以!我今天就一把火把这儿烧了,咱们都别活了!哈哈哈哈哈哈!” 她看见父亲过去按住了那个瘦弱的自己,生怕大火点着了屋子。 可是沐晚晚眼里的光消失了。 她被压在地上,使劲的扑腾,她是真的想死。 可是一些责任,让她怀揣着数不尽的悲伤活到了现在。 那些痛苦的过去,毫无掩盖的出现在她面前,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的,其实根本没有忘。 那个空界的沐晚晚不是一个做什么都成功的人,但那个沐晚晚是从十七岁开始就活不下去,但在二十九岁才能真正去死的人。 凤远看着陷入昏迷的沐晚晚,望了望还在吹笛子的行尸。 那行尸一举一动都像是少女,坐在白玉台上还晃荡着腿,脚腕上的银铃铛也随着动作发出声响。 可在凤远拔剑的时候,她突然转过了头。 第六章 尸魔(1) 在空荡的墓室里被风干的尸体盯着,凤远还是第一次。 他看着行尸踉跄地朝着他走来,耳畔回响着行尸嘴里发出的“嘶嘶”声。她好像很努力的想说什么,可是年深日久,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开口了。 凤远将斩尘提在手上,慢慢观察着行尸的动作。 按理来说,音修们普遍使用乐曲蛊惑人心,趁人不备出手。尸魔也一定知道,否则现在也不会只剩下凤远一个人还清醒。 可是现在这只行尸的行动,竟然隐隐约约不受尸魔控制了。 就算走得也很慢,也还是一步一步向他而来。 凤远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理念站在原地,却见靠近他的行尸缓缓伸出了手。 当脸上传来干尸皮肤特有的粗粝感,凤远恍惚间意识到这个行尸不想杀他。 他心念一动,还未有所动作,就有人趁行尸不备,自背后一剑穿了这只行尸的心。 原本金丹圆满的行尸不应该就这样轻易的被杀,可她却面对凤远卸下了所有防备。 苏护朝着凤远眨了眨眼,看了看倒下的行尸道: “有眼无珠的东西,竟然敢朝你苏爷爷下手。你苏爷爷这里宝贝多着呢!小小金丹,就是半步化神在你苏爷爷的法宝面前也是不够看!” 凤远扫了行尸一眼,没有说话。 反倒是苏护又开口问:“这音修之前的乐曲似乎能够惑心,如今他们都倒地不起,你可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醒来?” 凤远冷哼一声,蹲下身一边观察这只行尸,一边回答道:“左右不过做一场梦,你我也不是等不起。” 尽管行尸身上的衣料早已与身体融为一体,但从摸到的手感可以判断,是上好的玉蚕丝。 玉蚕丝极为难得,就是如今,也只有鼎盛的大道门和清音阁有一些。当年能用上玉蚕丝的就更为稀少了,这行尸死前竟然有这么体面。 “凤公子,你听说过秋家吗?” 凤远站起身准备观察观察墓室,听得苏护这一问,也是顺口答道:“已经覆灭的仙家大族,有什么好提的。” “我可听我爹说,这秋家的覆灭有些猫腻呢!前些年那个刚死的仙门之主萧远山你知不知道?秋家覆灭就是他一手主导的,还听说这个人呐,弑妻杀子,妥妥一人渣啊!” 凤远随手捏起陪葬品里的一片轻纱,漫不经心开口:“坊间谣言,不可尽信。” “此言差矣,不可尽信是不假,但不可不信啊!但我我告诉你一秘密,我太爷爷曾经亲眼看到秋家女眷往河里放了一个死婴......” 苏护还欲再说,却看见凤远站在棺材盖前看着什么,也没多想就跑了过去,入目是一片深褐色,因为年代久远的关系,甚至还有些发黑。 那棺材盖上密密麻麻全部被人用血写满了字。 “秋家一夕覆灭,我从未想到萧远山会是这等人面兽心之辈。萧远山勾结妖魔,瓦解秋家,将我一族尽数屠戮。我作为秋家次女,亦是被其所害,若非我及时闭气,留得一息尚存,只怕秋氏一族再无沉冤得雪之机。若有人能行至此处,万望慈悲,替我寻一寻那被我放入眠江的秋氏遗孤,那孩子......有颗小痣,溟拜谢!” 苏护念完先是一脸震惊。 “这么说我爹说的都是真的?这里埋葬的竟然是秋氏一族!我的天!那放入水里的死婴也是真的!”随即又难掩疑惑。“你说这是哪里有颗小痣啊?竟然被抹去了,可惜了。” 凤远随口回道:“既然你太爷爷说是死婴,那哪里有颗小痣,又有什么相干?左右人已经死了。” 只是凤远心里却有另一番思量。 他曾听自己的师父说过,他是在眠江边上的一个小镇的狗窝里被师傅捡到的,如果按时间算,其实对的上。 而且这只行尸用尽全力脱离尸魔也要卸下防备走向他,本来就说不通。 凤远伸手扶了扶额角,小痣吗?他也有,只不过长得地方太过奇特,一直被视为不祥。 凤远不欲再多说,只是找了处角落安静坐下。 而这边沐晚晚却还在做梦。 “妈妈,为什么爸爸要给别人发钱啊?” “因为爸爸是他们的包工头啊!” “那为什么爸爸要借钱给他们发啊?” “因为爸爸的老板没有给他钱。” “可这样一来,我们没有钱还会欠别人钱。” “但是晚晚,我们这样做没有愧对别人。” 沐晚晚还在梦里,那些让她感到深深无力的场景一遍又一遍上演。 从那时候开始,家里的情况就再也没有好过。 别人穿着爸爸买的衣服炫耀的时候,她默默的拿起了邻居姐姐穿过的旧衣服。 别人炫耀自己和家人一起去了名贵的餐厅的时候,她连吃肉都成问题,甚至就算有也要分给年幼的弟弟。 别人都在拿着零花钱买零食的时候,她默默的看着,说一句我不爱吃零食掩盖自己没钱的事实。 她努力的学习,所有的奖学金助学金都拿来补贴家用,那时候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只是后来,在她临近高考时,别人追到家里来要钱,而家里已经没有一分钱了。 她第一次发了疯,从那以后她变得敏感易怒,靠着他人的资助,勉强用薄弱的精神走完了高考。 那是十六岁的沐晚晚。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沐晚晚睁眼就在另一个地方了。 那里白茫茫的一片,她只能勉强看清树下模糊的人影。 有从树上飘落而下的花瓣,沐晚晚伸手去接。那花瓣却穿过她的手心,悠然落地。 “我的书里有一个反派,我很喜欢他。他能够做一切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他就像最亮的那束光。可是他是反派,最后一定会死。我真是个残忍的人,自己的光也要亲手掐灭。” “那你想办法让他不要死好了。” “怎么行呢?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身上背了那么多人命债,不死怎么行呢?” “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她听到两个人的对话,甚至清楚的知道有一个人是自己。 但另一个人,她不知道。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空界的一切压得她喘不过气,莫名其妙的梦境也让她没了精力。 她费力得撑身坐起。 环顾四周,发现修士基本上都醒了,才开口问道:“消灭了?” “早都消灭了!我也出了大力气呢!我给你说,凤公子修为高,那行尸直接就冲他去了。我趁行尸不备,潜到行尸身后拿太衍宫的顶级名剑,一剑刺穿了。” 沐晚晚只听得行尸被杀,还没说话,就听见靠着柱子坐着的人开了口。 “嘿呦!苏公子可把你那光辉事迹少说几遍吧!咱们啊,听了这么多遍,如今耳朵里已经尽是茧子了。” 苏护转头反驳。 “怎么允许你们逞英雄,我就不行!我偏说,能不能成名就靠这一说了!” “嗐嗐!苏公子可放过我们吧!” 沐晚晚在喧闹中寻觅了很久,终于看到了某个角落靠墙坐着的凤远。 凤远似在愣神,沐晚晚也没多想,直接爬起来向他走去。 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口: “凤公子在想什么?” 沐晚晚猛地一出声,凤远从思绪中回神。 “在想一些陈年旧事。” “想必很值得怀念。” 凤远想了想还是说:“我在想师父说,我是被狗叼回狗窝的,他是在狗窝里捡到的我,如果这也算值得怀念的话。” 沐晚晚一时沉默。 如果当初萧远山没有背叛,那么如今江湖里最受人尊崇的仙二代应该不只是萧风语。 “当然值得怀念,活着就值得怀念。” 凤远低头一笑。 “沐姑娘这话不可信,你一个一心向死的人,还和别人谈什么活着?” 沐晚晚想了想才慎重开口:“我一心向死不假,想让世人活却也是真。虽说世事艰难,但只要活着或许就能等到艳阳高照,春暖花开。” “那沐姑娘为何不活着看这些景致?” “我看不见了。” 一时间空气都变得沉默。 凤远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笑着向沐晚晚伸出手。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沐晚晚抬头看着凤远。 他的笑意从来不达眼底。 但此刻就算是如此空洞的笑也让沐晚晚差一点泪流满面。 她不能回想以前的事情,只要一回想就会忍不住眼泪,就会忍不住想自杀。 而今晚她就像看客一遍一遍的看自己之前的生活,就算最悲惨的时候她还没能看到,但她已经承受不住了。 沐晚晚伸手抓住凤远的手腕,借力起身后便松了开来。 正欲与凤远道谢,却见凤远已经远离了她。 而凤远转身之后,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列位!你们知道凤公子刚才发现了什么吗?” “什么?” “秘密!秋家的秘密,没想到啊,传言竟然有九分真啊!各位过来看!” 苏护一边说着,一边引了一伙人占到了棺材盖儿旁。 听着众人读上面的内容,沐晚晚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书。 她好像没写这个情节啊。 不能是书籍自身对bug剧情的补充吧。 开局就暴露身份还怎么玩儿。 在听到小痣位置被抹去后,沐晚晚大概明白了。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出现这种情况,那些原笨不会让凤远知道的东西,凤远还是不会知道。 就算局部被改变,结局也不会改。 那就意味着,尸魔要现身了。 果然,不出一息,就见此间墓室被尸毒覆盖,一片雾蒙蒙。 第七章 尸魔(2) 众人捂住口鼻,纷纷逃窜。 苍山派的众位医修也纷纷奔走于这间墓室,为众人送上缓解尸毒的药丸。 只是不出片刻就有人倒地,眼睛充血,满面黑纹。 “我屮!这尸毒竟这般厉害,连解毒丹也没用了。” 凤远将斩尘横在胸前,一边护着沐晚晚后退,一边观察着黑雾中的局势。 “苏护,你带着修为不高的弟子们出墓!快!” 凤远说完伸手用空出的手将沐晚晚推了过去。 沐晚晚也知道,她一介凡人,既无仙法护体,又无法宝傍身,留在这里确实是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头也不回的就往墓室外面走。 ”这沐姑娘真是冷血无情之人,凤公子照顾了她一路,如今大难临头,她就这么干脆走了?“ “人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她与凤公子萍水相逢呢?” “有理。” 沐晚晚听着身后人谈论,心里却想的是原书剧情。 她记得萧风语来此处先是打探到有往生天这处地方,随后又备了很多东西才敢来此与尸魔一战,就算是如此,萧风语也差一点就被尸魔同化。 而这其中法宝最多,助益最大的莫过于苏护。 初进密林就是他的丹灵符起作用,到尸魔时他的化神丹更是直接助萧风语提升修为,才在最后关头斩杀了尸魔。 只是如今苏护被凤远派着护送他们,不在正面,那化神丹这一情节怎么发生呢? “沐姑娘,我看你不说话是不是在担心凤公子的安危?” 沐晚晚扯嘴笑了笑。 “凤公子仙法高深,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原是如此吗?” 沐晚晚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苏公子离家时应该拿了不少好东西吧!” 苏护抠了抠额角,开口:“哈哈,说出来不怕沐姑娘笑话,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来此降妖除魔确实是存着扬名天下的念想,只是来了才发现,人人都有真本事,而我只能靠这些法宝。虽是事实,但也难免心中郁结。如今护送列位出墓,便也证明了我实力低微,姑娘现在提起法宝,反而是让我难为情了。” 沐晚晚道:“苏公子何必这么想,留在墓里对抗尸魔虽然英雄,可护送各派年轻弟子何尝不光荣呢?墓中那么多修为高深的,凤公子偏选中你来护送,自然也是苏公子有过人之处。退一万步讲,浑身都是法宝何尝不是一种能力呢?苏公子过于看轻自己了。” “想不到沐姑娘安慰人倒是很有一套,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自己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大人物了。” 沐晚晚眼神暗淡了一瞬,许多人都说过这话,可没人想过她为什么这么会安慰人。 “那苏公子现在能说说你都带了什么法宝吗?” “那当然,我这次来,父亲给我装了很多好东西,只是吧,很多都无甚大用。就丹灵符和化神丹还算有用些,可那化神丹出发来云边时我就给萧公子了。” 沐晚晚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听说化神丹很难得,你就这么轻易给萧公子了。” “对啊,我与萧公子一见如故,况且化神丹对他来说可能更有用些。” “苏公子大善。” 苏护本来是听着众人议论,见沐晚晚不高兴才过来安慰的,没想到人没安慰到,反而还让人安慰他。如今见沐晚晚真的没有事,就远离了沐晚晚,跟上了自己走在前面的兄弟。 沐晚晚也没意识到苏护走远,只是觉得现在的剧情乱中有序。她原本的猜想是剧情还是会按照自己的故事发展下去,只是过程可能会变得不一样,但具体是因为什么她没有一点头绪。 但最令她头疼的是,故事在自己发生着变化,而她不能干涉故事的发展。 所以这本书未来会因为现在这些变化变成什么样,也变成了不可控。 沐晚晚想的入神,不知不觉落到了队伍的最后,有人忽然将他的手放在了沐晚晚肩上。 如果是刚过来的沐晚晚可能还会因为这张丧尸脸感到害怕,但现在经过大风大浪的她是一点儿也不怕了,内心甚至毫无波澜。 只是瞬间爆发出力量拍开了行尸的手,然后快速的向大队伍跑去,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只是沐晚晚没想到,他们已经在第一时间撤出那件墓室,还有这么多弟子被尸毒感染。 沐晚晚看着还未被感染的弟子与这些新鲜行尸打斗,心知现在只能靠自己了,于是只能凭着自己的反应闪躲。 有一个瞬间,沐晚晚甚至在想,她图什么,她不就图一死吗?被行尸咬了不就直接实现了愿望? 但眼见着新鲜行尸就要咬上她的皮肉,而她躲无可躲时,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死。 预想中的感受没有一个到来,甚至行尸也在她面前变成了灰烬。 “我的天,你这貂裘是什么法宝?竟有这等威力?” “对啊,快说说,我以后也去整一件。” “早就听说,有人会将灵力和仙法想办法附在衣服上,穿上妖魔便不能近身。一直无缘得见,没想到还真有这般威力。” “我只见我爹穿过,听他说这种灵衣颇费精神,没想到今日还能见比他那件更好的。” 沐晚晚已经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了。 这是凤远给她的,如果他们所言为真,那么这件衣服就不仅仅是防妖魔近身这么简单。或许之前她隐隐冒出来的猜想是对的。 来往生天时她觉得凤远放缓了御剑飞行的速度,是以只是穿上一件貂裘在冰天雪地里御剑也感觉不到寒冷。 其实是凤远在这件衣服上做了文章,他知道她怕冷。 可是,以凤远的为人,他怎么会做这些呢? 她不禁联想到了那时凤远说的‘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这边沐晚晚还在为自己的反派角色崩坏犯愁,那边的凤远已经在黑雾里被尸魔磋磨了好几回。 沐晚晚他们出去不久,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几道威压,而这几道威压来自于藏身于此的尸魔和地宫的几位殉葬大能。 他们没有等他们缓过气来,也没有等他们地宫,而是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从地宫走了上来。 甚至还故意放慢速度,好像要将这种强者欺负弱者的游戏运行得更加长久。 而事实证明,确实有用,光是这几位的威压就已经让留在墓室里的人难以动弹,何况还有尸毒。 他记得这里的修为压制会将所有人的修为压低,而在这里修为的最高境界只能到化神。 虽说剑修金丹越级打元婴不算大事,可如今面对四个化神境凤远也只能动弹自己的身子而已。 他如今不像萧风语有化神丹帮着提境,要想得胜只能另辟蹊径。 凤远当然知道情况不妙,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想办法逐个击破。 想清楚了解决办法,凤远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在众人未醒之时,他就同苏护要了凝烟符,只不过只有两张。 这凝烟符只要贴在物品上就能让此物变成烟尘。 只要想办法将凝烟符贴在行尸身上,就能解决两个行尸,缓解一些压力。 想清楚关窍之后,凤远马上开始行动。 行尸本就看不清楚,更何况是在满室尸毒的情况下。 判别方向什么的全部都靠灵力波动和声响, 凤远小心翼翼地前行,缓缓靠近了一只行尸。 与剑修的敏捷不同,符修只要行动,身后无人就会被抓住命门。 好巧不巧,这只行尸生前修符。 只是到底是化神修为,虽然凝烟符贴了上去,凤远也被打出去好远。 解决了一个,众人总算缓了口气。 凤远继续在尸毒中穿梭着,他能听到尸魔“嗬嗬”的声音在这不算宽广的墓室里回响。 他偷偷的朝那位音修走去,音修善远攻,近身少有。 这只行尸解决得更为干脆。 一下子解决了两只化神期行尸,墓室里如今只剩下生前修剑的行尸和尸魔。 骤然减轻的威压,也让众人能够开始活动。 凤远深知,如今这种境况只有自己想办法控制并杀了尸魔,才能解困,于是毅然决然向尸魔走去。 众人看凤远反应便知道,于是一堆人分成两队,一队牵制行尸,一队协助凤远斩魔。 那行尸生前是剑修,实力非凡,众人上前还未与出手,就被掀倒一片,没有办法只能依靠着动静吸引其注意,以期能为凤远腾出足够的时间。 凤远还在找寻着尸魔的踪影,就听见身后一片哀嚎之声。 尸魔从身后至,只一击凤远就感觉到深入骨髓的痛。谁知一波疼痛还未散去,尸魔的第二击就又打到了身上。 一口鲜血喷出,沾上了尸魔惨白的脸颊。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具尸体还是完好无损,身上穿着白色玉蚕丝织就的盛装,脸上也还是二十多年前最盛行的妆容,只除了脸色惨白,竟无一点像个死人。 只是看着这张与自己有七分像的脸,心中的猜想又被证实了几分。 眼见着尸魔又要出手,凤远勉强拖着自己的沉重的身子躲开。 面对尸魔,或者说面对那只行尸,他们都没有胜算。 第八章 尸魔(3) 凤远仓皇躲过尸魔的又一击后,抽空看了看那边与行尸打斗的场面。 局势并不乐观。 且不说如今的尸魔和行尸他们根本打不过,就是受伤的修士护体仙法被破,尸毒入体,再过个几刻也会变成新的麻烦。 到时候不说降妖除魔了,就是他们都得变成魔。 凤远得内心从未像如今这般平静。 降服尸魔得这部分他没有亲自参与,只是听萧风语说了大概的时间,地点,还有出了力的人。 为了保险他甚至将苏护都编入了队伍,可还是落到了如今的境地。 他不想死,他亦不想成魔。 就算尸魔真的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也不想,不愿意就这样搭在这里。 可如果他做出行动,他原本的计划就会被打破。 他就不能再是太衍宫的大师兄。 他就不能再是举世闻名的绝世英才。 他就再也不能拥有世人嘴里的好名声了。 凤远的内心陷入了挣扎,思来想去他有了绝妙的主意。 只要这些人全部沾染尸毒,变成行尸,那么他进行杀戮就会变得合情合理。 他不再殊死顽抗,而是在避开了尸魔与行尸在安全的角落里看起了戏。 “凤公子?” 他听见有人喊他。 “凤公子!你那边如何了?我们快撑不住了!” 他没有理睬。 他从来就不是善良的人,他可以冷漠的看着所有人死在他面前。 他所做的所有事情,只是为了搏个天下人的贤名,方便日后行事。 如果有任何有辱他名声,破坏他计划的事情发生,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这件事情抹去。 通常是除掉所有见证的人。 就如同现在。 他们都被同化成了行尸,那么他就可以放心的使用禁术。 许久许久之后,墓室里再也没有了声响。 这才见凤远拿起斩尘,缓缓地将斩尘的剑身捏在手中,然后猛地抽出。 鲜血顺着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上,另一只手上的鲜血也在不停的流淌,可是墓室里只能听到凤远冰冷的声音。 “邪灵生,万物死。” 随后只见斩尘漂浮至半空,凤远两手拇指与小指微弯,左手横掌置于前,右手竖掌置于后,双手呈十字状。 “破!” 剑诀一出,斩尘剑身上的血就像是烧着了一样,只一瞬自身便分裂成千万柄剑,将这墓室里的一切事物碾作飞尘。 墓室从内而外炸裂开来,凤远只觉精疲力尽,随即闭眼瘫倒。 以自身血液为引,召邪灵,虽能瞬间借邪灵之力,震碎妖魔,却也对自身伤害极大。 是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沐晚晚他们解决了队伍中的行尸以后,好不容易才坐下歇歇。 苏护确实嘴巴不闲,又给众弟子讲起了他听到过的关于秋家的八卦。 沐晚晚只是听着。 那些八卦虽与真实情境略有出入,竟也说着了九成八。 痴情女子薄情汉而已。 若问萧远山爱过秋花容吗? 那必然是爱过的。 只是初见的惊鸿一瞥,百年的相濡以沫,到底是比不上权力,也敌不过时光。 秋氏一门,说到底没什么过错,只是引狼入室,惨死于这往生天内。 这么多年,怕也已经转世为人了。 只愿他们来生顺风顺水,无病无灾吧。 苏护还在讲萧远山重娶,身后便伴随着大地摇晃传来了巨大的声响。 沐晚晚也被迫回神。 那是,墓室的方向。 只见原本平坦的地方,瞬间凹陷,变成了一个大坑。 苏护带着众人朝那边走去,沐晚晚也紧随其后。 待到烟尘落尽,才看到了坑底的一片狼藉。 众人四散开来,想要在这坍塌的墓穴里找到昔日同伴的影子。 而沐晚晚看见了一个淡蓝色模糊的身影。 周围的人却好似看不见她。 她朝着沐晚晚温柔的笑着,沐晚晚情不自禁的跟着她的脚步走去。 她停下脚步,沐晚晚趴下身子透过缝隙看去,在一处狭小的角落,淡蓝色荧光下笼罩着的是已经昏迷,面无血色的凤远。 随即她喊了几个人来,将凤远救起。 她看向那抹身影所在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苏护将沐晚晚和凤远送回客栈后,又回了墓地。 沐晚晚知道,那里有他放心不下的人。 在帮凤远清洗伤口,上药的过程中,凤远没醒过一次。 沐晚晚想过的,她想过凤远会伤得很严重,但没想过凤远会伤的这么严重。 萧风语灭尸魔后虽然也躺了很久,可却是第二天就醒了的。 而凤远三天没醒来,那些弟子,也三天没回来。 她看着凤远的手,心情有些复杂。 一些猜测浮上心头又被自己亲手抹去,那不是现在会发生的事。 凤远睁开眼睛时就看见沐晚晚盯着他的手看,眼神复杂。 但他没有收回。 “我说过的,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沐晚晚回头看向凤远,他的脸还是毫无血色。 “为什么...是我?” 话不自觉地开口,她后知后觉的想凤远有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可凤远只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大概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谁。” 沐晚晚继续问:“我是谁?” “你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你是这个世界的天道。” 沐晚晚这一次才真正的震惊。 她甚至觉得有些可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一次,我见过你。” 沐晚晚久久不能平静,好似所有的奇怪之处都有了解释。 虽然基本上所有人不信她的理由,但是最后她还是留下了。 凤远对所有人都是能杀则杀的态度,对她却一直留了几分。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 凤远又笑了。 “我知道一些,还有一些是风语告诉我的。就如同这一次,就是风语告诉我的。只是,我更想扬名天下,所以我换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大概是我想要真正的变成那个光风霁月的大师兄,想要堂堂正正的活着吧。” 沐晚晚还欲再问,凤远却已经转过了身去。 他不想说了,丢给了她一个这么大的消息以后,他不想说了。 凤远不说话,沐晚晚也识相的退了出去。 她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突然的进入书本,可是她没想到竟然有人已经进行了一轮转生。 她原本以为只要做一个旁观者走完剧情,她就可以回到空界安然赴死,可如今反派的意识觉醒了。 她不信凤远的觉醒是为了成为那个光风霁月的大师兄。 她也不信凤远想要堂堂正正的活。 他那样一个人,不会做这种事。 沐晚晚比谁都知道。 第九章 蹊跷 第二天一早,沐晚晚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谁啊?” “我。” 凤远冰冷的声音传来。 沐晚晚一个激灵,就从床上蹿了起来。 “什么事啊?” “我身上多出来的玉佩,你知道怎么来的吗?” 沐晚晚愣了一瞬,随即道:“你等等,我起床后帮你看看。” 听着凤远的脚步声远离了门口,沐晚晚才松了一口气。 她昨晚一直在想,凤远知道了剧本怎么办? 于是她想了半宿没睡觉。 最后也是什么都没想出来。 刚才被凤远一叫,她突然发现,也没什么不好。 沐晚晚觉得自己有着十分平静的内心,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她很乐于接受各种现实。 她坚信车到山前必有路,也坚信该发生的一定会发生。 虽然故事在一点一点的改变,但只要有她在,至少可以保证按原着进行。 只说不能改变,但没说不能按原着线吧。 而且,最重要的好处其实是,她可以不那么小心翼翼地伪装。 明牌和本书最大反派交流。 等下楼的时候,就只看到一圈脸色不好的人围着脸色更不好的凤远。 原本凤远只是下来喝茶,没想到那一堆弟子也追了下来。 非要问那群修士怎么死的。 虽说来问无可厚非,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出来了。 但是那群修士确实是他搞死的。 他醒来后还想了一下,虽说施展邪术后,墓室里除了他就不会有人活下来了。但为了可以逻辑自洽,还是等他们全部变成行尸再杀,更为恰当。 “你们在谈论什么?” 一群人并没有很想回沐晚晚。 “在问凤公子当时的情况,凤公子不说,我们只能在这里守着他了。” 苏护开口,沐晚晚瞬间明了。 凤远不说无非两种原因,一种是不想,另一种是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说出来会被所有人不容,而现在还不到剧本上他暴露的时候。 沐晚晚不禁想到凤远的手伤,她完全可以肯定,原因是后者。 虽然那是后来凤远学会的招式,但如果他是手拿剧本的男人,一切就会变得合理。 有剧本,谁还会按部就班? 那当然是主角的法宝他能拿就拿,反派的机遇他一个不落喽。 早早学会,少走些弯路,配合剧本演出就行。 “原来是这样,那我也想听听当时的情况。” 沐晚晚清楚的看到凤远对她甩了个眼刀子,但是她没有理会。 “那墓里除了尸魔,还有三只化神境的行尸。他们都被异化了,我侥幸想起太衍宫的万剑诀,拼尽全力破境才将尸魔消灭。” “那这么说,如今凤公子是元婴境,可喜可贺。” “那倒没有,强行破境后身体损伤太大,掉回金丹了。” “凤公子不必太过伤怀,好好休养,日后定能突破。” 凤远没有说话。 众人听到想听的结果,也就散开了。 沐晚晚这才坐下。 只见凤远从怀里掏出一片花型玉佩,道:“就是这个,我以前没有这样的玉佩。” 沐晚晚看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凤远见她半天不说话,也没了兴致,料想她应该不会告诉他了。 将玉佩扔给沐晚晚道:“我一个男子戴这玉佩不像样子,送你了。” 此玉触手温良,玉质莹润,是难得的好玉。 最重要的是这块花型玉佩原着中有提过。 秋家人每一位都有一块玉佩,而这块莲花形的是秋花容为自己未出生的孩子准备的。 她想自己的孩子长成一株君子莲。 出淤泥不染,濯清莲不妖。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只是遭逢突变,她的孩子从出生就是无心的死胎,却机缘巧合地捡回了一条命。 她想要自己的孩子变成君子,可是她的孩子最后变成了毁灭苍生的魔头。 沐晚晚将手里的玉佩缓缓地揣进怀里,这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好的期待。 凤远没有心可以不管不顾,但她不可以。 晌午的时候,苏护带着一堆人突然敲响了凤远的门。 沐晚晚没有忍住好奇心,也走了进去。 “凤公子,那日出发时我们和萧公子说好会在这个客栈汇合的。我仔细算了算日子,到今日再怎么说萧公子他们也应该过来了,可如今还没有消息。” “不会有什么不测吧?” “就是说,从云岚到云边最多五日,加上他们去云岚的路程,最多也就七日。可如今,算上来得时候赶路的时间,也已经有十天了,实在是蹊跷。” “有理,云岚那边没有尸魔,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啊!” 凤远被一堆人吵得头疼。 “再等一天,明日还没动静,就起身去云岚。” 沐晚晚听出了凤远语气里的烦躁。 等众人都退走后,沐晚晚开口:“你当时去云岚遭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凤远揉了揉眉心。 “没有,云岚那边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办法拖延,所以十天后才到云边。” “可萧风语不会拖延,那就一定是出事了。” “也不能这么肯定,你就能保证你的正道之子一定胸怀坦荡?” “至少比你坦荡。” 一时无言。 “你就一点不担心萧风语?” “你能创造出一个没有心的我,那一定知道我不会这种情绪。我的所有表情,所有行为,所有言语都是从书本上,从现实里模仿学来的,我现在唯一的疑惑是,萧风语为什么没有死?只要他死了,就没有人能够消灭我了。” 沐晚晚笑了笑。 “我一定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凤远一笑,无所谓道:“就算你是造物主,你也杀不掉我,因果是你自己写好的。而且,我敢打赌你最后会帮我。” “我会赌你输。” 凤远不再说话,只是将沐晚晚赶出了屋子。 这就是她的反派,一个目前对她毫无遮掩的反派。 而她要做的,是在未来所有的日子里,站在他身边,让他按既定的轨迹走向毁灭。 沐晚晚决定将自己的故事线整理出来。 但由于这本书她写的时候中间搁置了很久,以至于很多情节她也有些记不清了。 没想到,让故事回归主线,最难的那一关是在她这个作者身上。 第十章 动身 在经过了一晚上艰苦奋斗之后,沐晚晚成功的顶着黑眼圈踏出了门。 “欸?沐姑娘你昨晚是去偷鸡了吗?” 沐晚晚勉强一笑。 她从没有觉得,成为一个写书随心所欲,从来不列大纲的作者有什么问题。 直到她进入了自己的书里。 到处都是熟悉的情节,到处都是熟悉的脑洞,可偏偏就是想不起自己将这一段写在了哪里。 整理了一夜,也只整理了大事件的顺序。 于是沐晚晚得到一套结论,一个想到哪里写到哪里的作者真的很让人头疼。 不针对任何作者,只针对现在的自己。 沐晚晚长叹一口气,往客栈外走去。 “你这是被人打了?” 按照惯例沐晚晚准备登上斩尘的时候,听到了凤远发来的亲切问候。 沐晚晚看着这个莫名其妙拥有了剧本,害她连夜回忆大纲的男人,挤出了一个可以算非常难看的笑容。 “我谢谢你。” “不会笑的话可以不用笑的,怪吓人的。” 沐晚晚白了他一眼。 御剑飞行的速度很快,可因为凤远送的灵衣的缘故,沐晚晚并不像第一次那样冷。甚至因为貂裘带来的温暖,沐晚晚昏昏欲睡。 凤远低头看着自己胸膛前面疯狂点头的沐晚晚,觉得甚是有趣。 于是下一秒,沐晚晚被寒风吹醒,抬头看向罪魁祸首。 “你是不是有病?” 凤远专心御剑并不理会。 “你是不是有问题?” 凤远还是不理会。 沐晚晚没有再说话,因为她感受不到寒风了。 一次寒风吹拂怎么可能打断沐晚晚睡觉。 于是沐晚晚再次被寒风吹醒。 “凤公子,什么仇什么怨,我们今日了结了算了。” “不平罢了,我辛辛苦苦御剑,你舒舒服服睡觉,这世上岂有这种道理?” 凤远说的平淡,沐晚晚笑的难看。 “有没有人说过,凤公子你很讨人厌?” “目前没有,人人见我都得称一句光风霁月。” 沐晚晚认命的睁大了双眼。 总有一天她要拥有能够不吹风的飞行工具。 虽然凤远话是这么说,但沐晚晚之后还是睡了个好觉。 “凤公子,天色已晚,我们不如找个地方休息。” 刚睡醒的沐晚晚带着哈欠看向说话的苏护。 “我支持。” 凤远听见沐晚晚的声音,因着刚睡醒的缘故还有些干涩。 只是思考了片刻道:“我记得附近有个小镇,约莫半刻时间就能到。我们去那里落脚。” 沐晚晚看向凤远道:“你怎么知道附近有小镇啊?” “我上一次拖了十天你以为怎么拖的?” 沐晚晚刚睡醒有些迟钝,思索了半天道:“哦。” “好奇怪啊,怎么刚入夜这镇子上就没有光了,按理说不是会有些火光的吗?” 凤远听完沐晚晚迷糊的言语,低头一看,果然镇子一片漆黑。 “真是的,这也太反常了。” 有弟子随声附和。 所有人都知道有蹊跷。 于是在降落之后,沐晚晚代表众人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房门。 “有人吗?”沐晚晚开口。 在沉寂了一阵以后,沐晚晚又开始敲门。 随后就听到屋子里传来惊慌的声音。 “别抓我!我一点用都没有,也不好吃。” “我不会抓你的,我是人。” 那人再也没有出声。 一行人行在在空旷的道路上,树上有不知名的鸟儿时不时发出“咕咕”的声音,偶尔也会吹来一阵细微的风,卷起地上的碎屑。 在连续敲了四五户人家的门以后,他们还是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前方有处客栈,我们不如去试试?” 作为敲门工具人的沐晚晚,听苏护说完,阔步向前。 只是这一次被凤远拉住了。 只见凤远随手指了一个小沙弥道:“你去。” 小沙弥猝不及防被点中,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咚咚咚。” “谁!...谁呀?” 任谁都能听出答话人声音里的颤抖。 “阿弥陀佛,小僧是昙华宗的佛修,与一众仙友途径此处,不料天色已晚,不知掌柜可否收留?” 听得这个解释,众人听得客栈里一阵轻响。 停了不久,又有了新的动静。 “咳!”只听一人似乎压抑之后吐出了一口老痰。“怎么回事?大半夜还来叫我,你小子不要命了?” “是外面有人说自己是昙华宗的佛修。” “嘶。” 还未听人说话,就听得一人压抑的惊呼。“你们这群废物,怎么收拾的?这么大的板凳横在这儿!啊!嘶!哎呦,疼死老子了!” 过了许久,众人才见一个老头拉开了门闩,从门缝里伸出了脑袋。眼珠子转悠了一圈以后,才开口:“进来吧!” 众人如释重负,跟着老头进了客栈。 “各位远道而来,但有些规矩希望各位记住。入夜以后不可点灯,不可大声喧哗,不可外出。各位虽是修士,本事高强,却也要守这里的规矩。” “为什么?” 沐晚晚开口问道。 “不必知道为什么,照做便是。” 沐晚晚还欲再问,凤远拦住了她。 虽众人被分在不同的房间,但等老头走了以后,一群人又都悄悄到了凤远房间。 “你们不觉得古怪吗?” “就是的,没见识过那个镇子入夜后是这般荒凉的样子。” “还有那个掌柜,太可疑了。” “你们有没有人和我一起去探探这鬼地方。” “算了吧!万一真有大妖,就凭我们这些人还不够大妖塞牙缝的。” “有理。” 凤远听着一堆人在他房间里讨论,不禁想,是什么给了这些人在他房间里谈论的勇气啊? “天色已晚,大家早些休息!明日再探查此处古怪。” 等人散去以后,凤远来到了沐晚晚房间。 于是沐晚晚睡不着翻了个身就看见了桌旁的凤远。 “大半夜喝茶,你一会儿还睡得着吗?” 凤远将手中茶盏放下。 “修仙者不睡觉也行。” “修仙者也不需要喝茶。” 沐晚晚回怼,却不料凤远只是一笑。 “来我这里干嘛?”沉默过后,沐晚晚突然出声。 “我想来问问你,为什么他们一有事情就聒噪的跑来找我讨论?” “撒谎。”沐晚晚直接出口。 “我是真的好奇,以前没有人这样对我的。” 沐晚晚顿了顿道: “你不是想要变成光风霁月大师兄,好好活吗?这就受不住了?” “这有什么联系吗?” 凤远似乎真的在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正派都是这样的。”沐晚晚漫不经心道。 “我的评价是,不如反派。”凤远说完,又拿起茶盏喝了一口。 沐晚晚翻了个身背对凤远。 “这里的异象你知道什么来头吗?” 她听见凤远突然问道。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写的剧情。” 第十一章 端倪(1) 凤远沉吟片刻:“巧了,风语也没说起过。” 沐晚晚迅速翻身过来:“那这么说来,这是新出来的剧情了。” 凤远低头吹了吹茶盏里的浮沫。 “这不是应该问你吗?” 沐晚晚以手为枕,看着头顶的无尽黑夜。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它不再是我笔下的故事,我写的东西只被保留了一部分。可只是这样也就算了,你过了一遍竟也没经历过。这说明什么?” 沐晚晚没有听见凤远回话,不知不觉就被被窝的温度裹挟着睡去。 凤远将茶盏举起又放下。 他想了很久很久,也终于在一些细枝末节里发现了端倪。 或许,这并不是偶然。 他拂袖回了自己的屋子。 窗外明月高悬,照着暗夜里的小镇,一片惨白。 有什么在这惨白的月光下快速穿行。 “桂花糕嘞~又香又甜的桂花糕嘞!” “杏子!又大又圆的杏子。” 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沐晚晚睁开了双眼。 窗外的鸟儿清亮的叫着,清晨的光透过窗户将屋子照的明亮,那一根根光柱里还能看见飞舞的灰尘。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清晨了。 “醒了?” 沐晚晚憋住打了一半的哈欠看向声音来源。 “你怎么来了?”伸手抹去因为憋哈欠流出的泪水。 “大家都出去探查了,我料想你没醒,自请留下和你一起。” “我谢谢你。烦请凤公子下次有事敲门,不要不打招呼进来了。” 凤远愣了愣,而后一笑: “好。” 不再理会,沐晚晚快速收拾好,就和凤远往前厅走去。 谁知凤远只是叫了一壶茶,一盘糕点,就在客栈里坐了下来。 “不是说出去探查?” “这客栈鱼龙混杂,会打探不到消息?” 沐晚晚也不多说,既然能坐着就把情报拿到手,她也懒得走。 伸手拿起糕点喂进嘴里。 “香梨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凤远没有回话。 “宋兄,你何时来的宿渊?” “原来是马兄弟,好久不见。为兄也是日前才到。” “宋兄莫非也是奔着此地妖邪而来?” “那是自然。若能将此妖邪诛于刀下,你宋兄我也能名扬天下了。” “宋兄说的哪里话,如今宋兄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何须这一个妖邪来证?” “诸位请看,这就是我常说的马兄弟,我老宋最喜欢我这马兄弟说话!句句都是好听的也就算了,还句句不重样。直让人恨不得将他的嘴安到我身上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圈人说话声音很大就算了,这一笑开,沐晚晚就觉得有些过于吵闹。 “怎么?市井吵闹就是如此,你竟然如此忍受不了吗?” “我不是很喜欢,但也不会去说什么,人家的自由,我不好干涉。” 凤远听完偏头轻点,又抿了一口茶。 “欸?小二,邻桌客人说的妖邪是什么?有这么邪乎?” 凤远顺手拉住了路过的小二。 “您有所不知,宿渊这半年来可不太平。每每在夜深,就有人被吸干精气,半年来不说一千也有八百了,这不,晚上我们都不敢出声,不敢点火,不敢出门。不过客官您就别多管闲事了,就上个月像您这么瘦弱的修士就死了三四个。” 凤远摆了摆手让小二离去。 “这店小二什么眼神?” 见沐晚晚兴致缺缺,凤远又道:“走吧!出去打探消息。” “走吧。” 刚出门没多久,就听见前方一阵哀嚎。 “老爷,和我没有关系啊!” “贱坯子,不是你还有谁?” “我孩儿交由你照管,你就是这样照管的?” “老爷,你听我说啊!真的不是我啊。” 沐晚晚转身欲走,却被身边人带了回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酒气。 “沐姑娘,我真搞不懂你,有热闹看你都不看。” 沐晚晚扇了扇周围的酒气,看着烂醉如泥的苏护道: “你去干嘛了?这一身酒气也就罢了,怎么还沾了一身脂粉气?” “没什么!就是带着我的佛修兄弟们去喝了一顿花酒。” “他们也愿意和你去?” “我用捆仙绳绑进去的。” 沐晚晚回头看,就看到几个气得脸红的佛修,奋力地拍自己身上的衣服。 “阿弥陀佛,苏公子真是太过分了!我等佛门中人,不沾红尘,不沾酒色财气,他真是...” “探到什么了?” 沐晚晚听凤远问道。 “宿渊有妖邪,杀了不少人了。那花楼里的姑娘说,开头死的还是老头子,死着死着就变成了精壮男人,现在更是开始死少年了。这也不奇,奇的是还有姑娘说不但死男人还死女人,甚至现在还开始死...” “你个贱妇,我把霜儿生的一双儿女给你养,现在好了,两个都死了。不是你还能是谁?定是你个毒妇,嫉妒霜儿一个妾比你先生下儿子,才把我的一双儿女害死的。” 苏护还没说完就被前方突然变大的声音打断。 “...孩子了。这出戏还真是精彩啊!宠妾灭妻当众挑明也就罢了,孩子还死了。” 苏护补完了没说完的话。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沐晚晚看着刚才还恨不得杀了苏护的佛修们,听到孩子死了赶忙开始念咒超度。 “走吧!去管管这闲事。” 说话间,沐晚晚就被凤远拉到了那户人家门前。 “此处似有凶灵环绕,师妹为我护法,容我细细看来。” 沐晚晚有些无奈,但也没有拆穿凤远的把戏,只是配合道:“是!师兄。”说完还摆足了架势。 被凤远突然一搅合,那对夫妇竟也忘记了争吵。 “哎呀!大凶!大凶啊!” 听得此言,那男子并未轻信。 “虽不知仙长从何而来,但话可不能乱讲。” “见识浅薄,我等乃是大道门的符修,今日你能遇到都算是福气。” “仙长这么说可巧了,在下府中正好有大道门的仙长,不如让仙长出来认认?” 凤远将头又抬高了一丝。 “也可。” 沐晚晚心觉凤远有病,太衍宫的名头不好用非要用大道门的,这不是报应来了。 第十二章 端倪(2) 等到有脚步声传来,沐晚晚不禁抬头看向门口。 “不知是何方道友,冒用我大道门的名头?” 凤远向声音源头看去。 符怀英?他怎么在这里。 “凤...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途经此地,见此宅周围遍布煞气,便来看看。谁知道刚靠近就见这位老爷当街训斥妻子。心有不忍,这才...” “凤师兄大善,如今师兄到了,这问题就容易解决多了。” 那男子一听,马上就换了副嘴脸。 “原来真是仙师,刚才有所怠慢,仙师里面请。” 沐晚晚刚随着凤远走了一步,就听到符怀英道:“这位姑娘是谁?怎么从未见过?” 凤远笑了笑:“符师弟有所不知,这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唤做沐晚晚。” “原是如此,凤师兄可从未带师妹出来过啊。” 沐晚晚觉得台词太过熟悉,狗血含量过高。 空界的霸道总裁文里经常会有管家或者男主好兄弟这么说。 凤远没有说话,沐晚晚抬眼就看到了符怀英眼里尚未散去的揶揄。 “你好好的太衍宫弟子不当,非要报什么大道门。” 沐晚晚与凤远落在后头,实在没忍住咬牙切齿小声问了一句。 凤远也没有回她,只是开口道:“很久未见符师弟,不知道师叔派你去干什么?” “师父让我给昙华宗的惠誉师父送个东西,如今返程借道宿渊。未曾想此处受妖魔侵袭,便只能在家叔府里住下了。” “原是如此。” “凤师兄呢?” 凤远沉吟片刻:“我等前往云边除尸魔,未曾想风语他们迟迟不来汇合,只能沿路找过去,也是路过。” “哦。这是凤师兄的住处,沐师妹的住处在隔壁,怀英先告辞了。” 沐晚晚跟着凤远进了他的屋子。 “太衍宫名气不如大道门,且在寻常百姓眼里,太衍宫也是不入流的,只会打打杀杀。你自己写的,你不知道吗?” 沐晚晚被他突如其来的言语搞了一脸懵,随后才想通是在回她刚才的问题。 “高贵的剑修,怎么不入流了?” “打打杀杀的,整天砍这个妖,斩那个魔,和人间的杀猪匠有什么两样。凡人眼里我们就是不如人家大道门有文化有修养。” “偏见!这是大大的偏见!” 凤远呵呵一笑。 “那符公子怎么会在这儿呢?他现在应该在苹州捉鳖啊。” “谁知道你怎么写的?” “原本这时候你和萧风语已经汇合,在回太衍宫的路上了。符怀英现在应该在苹州抓赑屃才对啊。” 凤远无奈回头看了一眼沐晚晚。 “哦,对了。这是我想到的剧情,没有写进来。” 沐晚晚一拍脑门,再一次为自己的随心所欲付出了代价。 符怀英此人,父亲是大道门的长老,母亲更是清音阁的二把手,从出身就不凡,加上自身天赋异禀,直接就成就了他为人骄傲自负的性子。 所幸身为正派,除了这性子有些让人诟病,也没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平生最恨的大概就是凤远,毕竟从小到大,所有凤远出席的大比,他都落于凤远之下。 不过凤远不在乎,凤远亦是瞧不上他 但老实说,符怀英虽骄傲自负,本身却也是坦坦荡荡。不然也不会在凤远被天下人指责的时候还帮了他一把。 “凤公子,我可以进来吗?” “进。” 符怀英对于沐晚晚在凤远房间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开口道:“我来,是与凤师兄商讨除妖事宜的。” 凤远伸手拿了茶壶,掂了掂,是空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凤师兄还是喜欢喝茶。去,拿青瓷盏给凤公子泡上好的云雾茶来。” 凤远脸色有所缓和。 “大道门功法玄妙,这除妖的事情你摆不平?” 符怀英笑了笑。 “说的是,但现在凤师兄也是我大道门的人。” 凤远将头偏向一边。 “非要我不可?” “非凤师兄不可。” 凤远瞥了他一眼。 “别假惺惺的了。” “凤远你就是见不得别人对你好。” 沐晚晚看着突然变脸的符怀英,才缓缓地笑了。 这才对味儿。 “行了,就这样和我说话,什么情况?” 符怀英也清楚耽误不得。 “我来此处早你们几日,探了之前死的人,观男人死亡的样子,基本可以断定是魅妖所为。可昨夜有魔物潜入家叔府中,那两个孩子,死得蹊跷。” “怎么蹊跷?”沐晚晚忍不住开口。 “这两个孩子是被放干了血,我着和我同来的弟子打探,之前死的孩子和女人也是被放干了血。且昨晚一切发生时,我甚至没有察觉。因此我推断,此处作乱的不止魅妖还有只嗜血的大妖,且这大妖实力在我之上。因此我才来请你帮忙,打架这种事,我一个符修自然是比不过你这个剑修。” “你不是自诩天下第一,怎么这种时刻怂了。” 符怀英早就知道凤远不会放过奚落他的机会,但情势所迫,奚落他也可以接受。 “茶来了。” 沐晚晚接过丫鬟手里的茶,放在了桌子上。 凤远伸手拿了一盏。 “你帮不帮吧!” 凤远抿了一口茶。 “魅妖伴大妖而生,此处这种情形也持续了半年了。这大妖不好对付,若是日前我还能伸手帮忙,可诛杀尸魔已经快把我耗死了。” “那便是不行?” “不行。” 符怀英再没有逗留,拂袖便走。 “你真的不能帮忙?” 沐晚晚上前,拿了另一盏茶抿了一口,确实是好茶。 “我被尸魔重伤,不是假的。” 沐晚晚也知道,虽是用邪术铲除的尸魔,可邪术比仙术更伤人。 凤远没必要骗她。 且一个反派,一个没有心的人,为什么要豁出命去杀大妖,救苍生呢? 苍生之于他,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 他如今只是戴上了名叫济世的面具,而不是真的变成了济世的仙人。 凤远不知道沐晚晚在想些什么,但是他自己有自己的思量。 一个吸了半年精气和几个月的血养出来的妖魔,实力只会在尸魔之上。 一个尸魔已经让他这般狼狈... 只是如果不插手,他的计划就没办法进行。 最重要的是现在,还不到他暴露的时机。 第十三章 端倪(3) “你呢?你准备怎么办?” 凤远突然开口问沐晚晚。 “我一介凡人,一心求死,自然是要去找死了。” “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就越会忘记你是个一心求死的人。”凤远抬眼看向沐晚晚。“你的行为太过正常,让我觉得你会一直活下去。” 沐晚晚却将眉眼低了下来。 “习惯了,与其让人整天担心我什么时候死,我更愿意他们只是来参加我的葬礼。” 她说这话时声音也小得几不可闻,若不是凤远耳力甚佳,可能什么也听不见。 “这茶真苦啊。” 凤远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其实茶并不苦,甚至喝完之后回味甘甜,可是喝茶的人心苦,于是什么都苦了。 “我以前也爱喝茶,那时候不管是什么茶,我都能品到甘甜。那时候我也觉得人生就像是茶,开始是苦的,但最后终究会甜,只是现在品不到了。” 凤远看着眼眶隐约湿润的沐晚晚,脑子里却是很多她不同的样子,有快乐,有娇憨,唯独不曾有现在这样的颓废。 她不一样了,与之前不一样了。 “茶能静心,既品不出什么滋味,便是只当解渴,亦是足够。勉强自己,便是与初衷背道而驰了。” “说的是。”沐晚晚将茶水一饮而尽。 凤远放下茶盏,他并不知道沐晚晚的这种情绪是伤怀,只是将很久之前听过的话转给了她。 他为什么喜欢喝茶,大概那人也占了不小的功劳。 他看过人间百态,说什么人世百种苦难,一一经过,便不会纠结什么是苦。说什么人生如茶,什么时候品到甜了,那就不苦了。 后来他当真品到了甜。 可那个人也不在了。 “你在想什么?” 凤远的思绪被拉扯回来。 “想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那你猜我在想什么?” 凤远看着又是一脸明媚笑容的沐晚晚道:“想哭。” “你猜错了,我在想我没写的妖怪要怎么除。而且我在笑。”沐晚晚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灿烂了一些。 “话本里是这么写的,与你现在有没有笑无关。” 沐晚晚的脸垮了一瞬,那些自诩有心的人,看不到她的面具,可凤远... “而且,这妖怪哪有这么好除?要是你能想到,符怀英早就已经把妖怪捉住了,何必来听我的奚落。” 凤远也看不到!一个没有心的人,指望他看到什么! “那怎么办?” “不管怎么办,你和符怀英也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情报不足,怎敢妄谈捉妖啊。” “是吼,魅妖伴大妖而生,这大妖是个什么我们还不清楚呢。而且符怀英再怎么说也算同辈之中的佼佼者,怎么会毫无所觉?说不好这大妖就在府里呢,符怀英关心则乱才察觉不到。” 凤远笑了。 “不傻。这《山精异册》上有记载的,以人血为修炼养料的妖怪有三十多种,可大多都经不住天罚。能修成的,湮鬼、血魔、食血妖占大多数,所以极有可能是这三种妖怪中的一种。湮鬼只食少女婴孩的血;血魔则食纯阴之体的血;食血妖倒是没有什么特殊,什么人的血它都沾。但最棘手的还属血魔,纯阴之体对它的修行助益太大,如果真的是,我们处理不来。” “那我们得确认是不是血魔啊,是的话赶紧跑吧。” “作为造物主,是的话不应该是你身先士卒,以你凡人之躯拯救苍生吗?” “也不是不可以。” “走吧,去调查。” 沐晚晚跟在凤远身后出了门。 绕过长廊,还未到前厅就听到符老爷的声音。 “哭哭哭,就知道哭!我早该休了你。” 妇人压抑的哭声渐起,其中还隐约夹杂着另一个女人的哭声。 沐晚晚皱了皱眉头,她真的很讨厌女人只是哭哭哭。 “符老爷。” 凤远声音响起,堂上的两个妇人也渐渐停了哭泣。 “原来是凤公子,有失远迎。” “符老爷客气,凤某来此是想问问情况,好为捉妖做打算。师妹,你陪着两位夫人去外头散散心。” “请。”伴着大夫人悲伤的声音,沐晚晚出了门。 “说来也是我不对,我与夫人年少相识,一直没能有所出。前年我抬了霜儿为妾,这不刚生了龙凤胎。我将孩子交给夫人,结果发生了这种事啊!我知此事是妖怪所为,可夫人若是时时刻刻守在孩子身边,怎么也不至于出事时连声音也没有,两个孩子就这么悄咪咪的去了啊。” 凤远有些鄙夷,明明是妖魔的过错。为了心里舒坦,不敢怪妖魔,只能将一腔怒气发泄在自己夫人身上,还要装作鹣鲽情深的样子,真是让人恶心。 等到探完消息回到屋子里已经是晌午了。 “这两个孩子果然是纯阴之体。” “我觉得这两位夫人都没有什么嫌疑,这么一来线索不是又断了。” 凤远想了想道:“得让苏护去探探之前死的女子和婴孩的生辰。至于这两位夫人有没有嫌疑,先放一放。毕竟,我们如今打草惊蛇,那妖怪又不是傻子,这时候上赶着给你送破绽。反正拖着,到时候急得就不一定是我们了。” “也是,长时间不补充血液,伪装就做不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 “这是我专门给他们吸食人血的妖魔写的设定。没办法了他们总会现身,现身就死于修士手下。他们不死的话,哪有那么多人血让他们吸。不过,逼血魔现形,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不是好事。” 凤远想着应是沐晚晚还记得自己说的重伤。 “让苏护他们过来,众人拾柴火焰高,总能斩了它。” “我们的师兄不想名扬天下了?” “尸魔一战,已经足够我名扬天下了,现在给他们个机会。” “可别,你就是不想再动弹了。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从来都不做。” “呵,我这是被尸魔重伤。” 凤远说完顺手捏起桌子上的桂花糕,塞进了沐晚晚正欲说话的嘴里。 “聒噪。” 说完就转身往里屋走去,沐晚晚也识相,坐在凤远这里吃完了桂花糕,走时顺手关了门。 第十四章 端倪(4) 苏护消息传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那时候沐晚晚正被大夫人拉着询问,听着苏护来了,赶忙起身告辞。 等到时还看到了个本来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符公子,怎么也在此处。” 沐晚晚嘴角的笑都收敛了几分。 “我听闻苏世伯的公子来了,想着过来见见...” 还没等符怀英说完,苏护就接了话:“符公子,这次多亏了你们大道门的符篆啊!只是我这里余下不多了,不知符公子那里可还有多的?我买了,出门在外没有这些傍身是真不行。” “苏公子过誉了。符篆符某那里还有些,一会差人给苏公子送过来。” “再感谢不过了。”苏护说着甚至激动的抓住了符怀英的手。 “咳,说正事。”凤远突然开口。 苏护愣了一瞬:“哎呀,凤师兄你是不知道啊!查这些消息真是费了我老大劲儿了,但凡临出门前我爹银子、灵石给的少,我都探不到。” 一个拥有数不尽的银钱的人,在用银子打探消息这件事情上觉得非常费劲。 沐晚晚瞟了一眼,准备开始演说的苏护,悠悠的道:“说消息就成。” 被打断吹牛的苏护,垮起自己的一张脸:“我查了,那些女人孩子不是完全的纯阴之体,最纯的就是这家这两个了。不过我曾听一个散修说过,湮鬼和食血妖吸食血液是会有伤口的。可是我在近日死的那几具干尸身上并没有看到伤口。” 符怀英点了点头:“大道门典籍里也记载过这个,我叔父家的这两个孩子我也仔细看过,没有伤口。” “血魔何时这么不挑剔了?”凤远语气里满是瞧不上的鄙夷。 “虽然纯阴之体对血魔助益极大,可这些不完全是纯阴之体的女人孩子也并不是毫无助益。先前就觉得棘手,如今更觉前路艰难。” 凤远没理会说这话的符怀英,倒是苏护开了口:“大道门少年扬名的符公子还会怕个血魔?我不信,我小时候可是听着你的除魔故事睡觉。对别人来说可能棘手,对你来说可不会。” 符怀英甚至想翻个白眼给苏护,他有他自己的考量。这个血魔他自己一人出手确实是有些难杀,但加上凤远就不一样了。他只是想自己不要落于太过狼狈的境地罢了。 他一介仙二代,还是背靠两大派的仙二代,脸面还是很重要的。被血魔打的遍体鳞伤算怎么回事? “符公子,老爷请您去前厅叙话。” 符怀英摆了摆手,才道: “苏公子见笑。符某今日先告辞了,我们改日再聚。” 众人点头目送符怀英离去,苏护这才关了门。 只见凤远抬手一挥。 “你干什么?” “布结界,防着隔墙之耳。” 苏护此时也搬了个板凳坐下。 “早知道这个符公子会来这里,我就挑个他不在的时间来了。” 沐晚晚伸手拿了桌子上的糕点,顺手给了苏护一份。 “怎么?刚才还要买人家的符篆呢。” 苏护将糕点吃了,又端起茶将糕点往里送了送:“客套客套,他的话能信几句啊?十句话八句都是来套你话的。说不定啊,在他那,他称符老爷一声叔父已然是看得起了,符怀英才不屑于与这种人为伍呢。而且区区血魔而已,他估计是想着凤师兄如今挂着大道门的名头,出出力也是应当的,我还不了解他?” 沐晚晚又拿了块糕点。 “你又知道了。” 准备将糕点给苏护的时候,苏护摆了摆手:“不吃了,齁甜。” 随后才又接着道:“他们大道门如今江湖上首屈一指,这里面我们苏家的功劳不少。我爹是个纯粹的商人,帮着大道门四处卖符篆,分文不取,卖多少钱给他们多少。可是前年我才知道他们大道门卖符篆给我爹,要我爹双倍灵石,我爹还忍着。可是我气啊,虽然我家也不缺这几颗灵石,但是他们大道门做生意也太不讲仁义了。” 沐晚晚吃完糕点拍了拍手。 “你就因为这个,讨厌符怀英甚至还揣测他不是好人啊?” “什么叫就因为这个?我爹和太衍宫做生意还三七分账呢,也没见太衍宫卖东西要我爹双倍灵石啊?” “我和你打赌,符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我要是输了,我白送你一百万灵石。” 沐晚晚认真想了想一百万后面有多少零。 还是灵石! 得出了结论,苏护这个富二代的钞能力,恐怖如斯。 凤远端着茶杯坐在一旁看着他们说个不停,竟也没有开口打断。 于是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很久。 “我开结界可不是为了让你们两个争论这些的。” 沐晚晚看向凤远:“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沐晚晚觉得苏护有些太过于捧场了。 “血魔为什么不挑剔了。” “想变强呗。” “不然。《万魔谱》曾记载:‘血魔,纯阴异化者也,嗜重阴血。若食阴血,亦有助益。然非重阴血者,血魔食之,根基不保。’” “是什么让它心甘情愿不食纯阴血,这才是关键对吗?” 凤远看向沐晚晚。 “我们看表面,其实到这里宿渊之祸便可轻而易举解了,可这血魔如此异常,让我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当务之急是找到血魔,找到它才可能知道异常的原因。” 凤远抿了口茶:“不用我们找。符修比我们更擅长找人。” “你是说符怀英?” 沐晚晚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可置信。 “不然还能是谁?我说出血魔不挑剔的时候,符怀英应该已经反应过来了,不然你们以为他为何说前路更加艰难。” 你们这些人说话真是,有水准啊,沐晚晚在心里默默吐槽。 “那我们就可以什么都不做了吗?” 苏护张口就来。 “也还是有事情做的。” “什么事?交给我,我一定能干好。就算我不能,灵石也能。” 凤远笑了笑:“确实是你要做的事情,不是打赌吗?找符怀英验证的这件事就交到你身上了。” 苏护不情不愿的走出了房门。 “一百万灵石白拿。” 凤远接过话头:“确实如此,符怀英是鹤,矜贵孤高。他想拉我入伙,无非是害怕自己到时会很狼狈。” 沐晚晚抿了一口茶。 凤远说的倒是实情。 第十五章 端倪(5) “凤师兄!沐姑娘!” 还未等有所回应,门就被苏护推了开来。 沐晚晚拿着凤远屋子里的糕点,看向气喘吁吁进来的人。 凤远整个人闲适的出奇,正低眉吹着茶盏里的浮沫。 “我昨夜差人将灵石给符公子送去了。怕是过不了多久,就有人来这里送符篆。沐姑娘,你就看着自己怎么输的吧。” 说着还抓起了沐晚晚的茶盏一饮而尽。 “牛嚼牡丹。”凤远抿了一口放下了茶盏。 沐晚晚没忍住笑,只是将手里的糕点往苏护眼前送了送。 “喏,凤远这里的栗子糕味道要比别的地方好。” 苏护接过尝了一口:“确实是比外面好上许多,就是和我家的厨子比那也是不差的。” 沐晚晚没再接话,毕竟富二代的快乐她想象不到。 “苏公子在吗?” 听得此言,苏护将身坐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沐晚晚则是默默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粗茶。 栗子糕有点干了。 “我在!” 光是声音,就知道苏护有多兴奋了。 只见一个小道童推门进来。 “苏公子好,这是符师兄要我给您送来的十张丹灵符,五张凝烟符,还有三张化形符。” 苏护知道自己那些灵石放在以往也就只能拿十张丹灵符,心下惊讶未显,只是将托盘置于眼下细细察看。 “这是什么?” 苏护突然开口问道。 那小道童先是一笑,随后道:“这是烟花符,门派里的师妹们研制出来的小玩意儿。符师兄说苏公子拿了那么多灵石,他也不能失了诚意。这些小玩意儿就当是个搭头,送苏公子的。” 苏护见人还在这儿,实在是不好发作。 “那...嗯...替我谢过符公子。” “告辞。” 道童走得干脆,等走远了才听见苏护开口。 “如今这样,竟是我真冤枉他了。照以往我那些灵石顶破天了拿他十张丹灵符,唉...” 沐晚晚看着苏护有些不高兴的脸。 “别不开心了,那一百万灵石我不要便是。” 岂料苏护听了这话反应更激烈了。 “我不高兴是生我自己的气,只凭片面,就去判断他人是好是坏,与那一百万灵石有什么关系。愿赌服输,赖是赖不掉的,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沐晚晚收了笑,有些局促:“是我的过错。” 话一出口,凤远余光就看了过来。 苏护也发觉自己语气有些不佳:“我不是那个意思。” 眼见他一脸焦急。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我也只是觉得自己妄自揣测他人不对,倒把你看小了。”说完沐晚晚“扑哧”一笑。“瞧把你吓的。”顺手还给苏护递了块栗子糕。 苏护当即也笑了:“沐姑娘是凡人,丹灵符我分你四张,凝烟符也给你一张,烟花符这种小玩意儿与我无益,就全送你好了。凤师兄术法高深,我就只送一张凝烟符好了。” “不用送我。”凤远直接出言拒绝。 苏护也乐了:“好。” 说着就抽出了一小沓符篆塞到了沐晚晚手里。 沐晚晚甚至没来得及拒绝,苏护就跑了出去。 “沐姑娘,你等着,苏某这就去给你取灵石。” 沐晚晚笑了笑,将符咒缓缓收好。 “你有什么错?” 凤远突然开口。 沐晚晚一时惊诧:“什么?” 见凤远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她才又回想了一遍刚才。 “哦!你问的是我那句话啊。我当时看苏护他脸色不好,以为他是因为要失去一百万灵石不开心,所以才说了那句话。没想到他在乎的不是那一百万,我误会了,自然是我的过错。” 凤远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遇到个和自己说了两句话的人,就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惹怒了人家。小心翼翼讨好,还不得要领,直接把人激得更生气了,你说你可不可笑。” 沐晚晚收回了脸上的笑容。 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将头转个方向,可是左转右转都不是什么好选择,手也不自觉的开始抓衣服,企图让自己安心。 只是鼻头忽然一酸,竟然有眼泪要流出来了,心里也突然泛起了几分酸楚,忍了又忍,想了又想才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凤远低头看了一眼沐晚晚头上的旋,衣裙被揉的不成样子,头也恨不得低到地下去,声音还隐隐的颤抖。 “苏护的家财你自己写的,你不知道吗。钱财于他就像阳光于我们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百万灵石于他本就可有可无。下次看人脸色以前,想想你自己怎么写的,你想要将心比心,也要想想他是什么人。不是人人都是沐晚晚,你拿自己比他们,不行的。” 沐晚晚没有抬头,只是低头听着凤远缓缓地讲。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觉得凤远冰冷的声音里满是温度。 她贪恋着,却也清楚的知道,这是她钦定的反派。 而反派的最终结局,只会是烟消云散。 或许,来这里之前她问的那个问题就是目前的最优解。 冷眼旁观才是她最应该做的事情。 沐晚晚迅速调整好心态,一切不属于她的东西,都会被抛弃。 就算是她所贪恋的温暖。 一个死人不需要这些。 再开口时,沐晚晚的情绪平稳,变得波澜不惊。 “这也是书上教的吗?” 这次倒是凤远顿了好久才开口:“算是吧。” 沐晚晚抬头看凤远,他的眼神变得空洞,似乎透过时光在追忆他的从前。 凤远猛地回神。 他忽然觉得,就算重来很多次,就算很多那时候的记忆斑驳得不见本来面貌,他还是会下意识地说出她说过的话。 原来他从来没有忘记她。 手中端着的茶也变得索然无味,他忽然没了兴致。 “回吧。” 沐晚晚出去时贴心关上了门。 凤远在自己的屋子里直挺挺地坐着,直到日薄西山,直到月落星沉。 原来记性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总会被很久之前的事情绊住思绪。他不想去想,不想去碰,可冷不防它们会自己找上他。 凤远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他,不应该有这些烦恼的。 第十六章 端倪(6) 翌日,沐晚晚刚打开房门就看到了站在门前的符夫人。 “夫人来这里可是有什么要事?” 符夫人有些难看的一笑,捏了捏手里的帕子才道:“沐姑娘,就是我们上次说的那个事情,你能帮我吗?” 沐晚晚叹了口气,之前借口苏护来找自己才能脱身,原以为符夫人能自己领会自己不愿相帮。 她从来不怎么会拒绝旁人,可自己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也实在是无能为力。 如今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夫人,非是我不愿相帮。实话和您说了,我只是一个普通凡人,侥幸得了凤师兄青眼,实则是没本事的。” 符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哭了起来。 “姑娘,我知道我这身体想要一朝调理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想要一个半个月怀上孩子也是不可能。可是姑娘,一年两年我现在还可以等。凡人医者没有办法,你们仙人一定有的,我求求姑娘了。” 眼见着符夫人马上就要下跪,沐晚晚赶忙伸手将符夫人搀起来。 “夫人,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凡人。我今日但凡有一点办法,都会帮忙。可我并非医家,也非仙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那,凤公子呢?他是仙人,他一定有办法,你帮我去求求他。” 沐晚晚不愿意骗人,可也不愿意去道德绑架别人。 尤其是凤远。 只是她又想了想,就算今日在此的是其他人,她也没办法开这个口。 她是想帮符夫人的忙,她也的确觉得符夫人可怜,可那都是她的情感。 如果自己能伸手,她便帮了。 只是她与符夫人本就是萍水相逢,若因为她自己共情,就让别人担这份因果,她也是万分不愿的。 “不是这样的,符夫人。如果你需要,其实可以自己去求凤师兄、符师兄。我知道,您是觉得他们是男子难以开口,可是帮不帮最终还是他们自己的事。若是因为我说话,他们谁帮了你,便也算是我勉强了他们,那就不是你欠他们人情,而是我欠他们人情了。” 符夫人深深看了沐晚晚一眼,转身扶了丫鬟的手走了。 沐晚晚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失神。 她想起了自己在空界的母亲,不管她的父亲怎么样,做了多少让人伤心难过甚至失望的事情,只要父亲说一句好话,她就赴汤蹈火。 那时候的父亲还曾经偷偷的和她说过要和母亲离婚。 她知道之于母亲,父亲有多么重要,如果不瞒下来,母亲可能会疯。 于是一直以来,只有她坚守着这个秘密。 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女人总是这样,付出一切,牺牲一切,只是为了男人说的一句话。 像符夫人,像她的母亲。 她觉得可悲。 “沐姑娘?” 听到有人喊她,她才猛地看向声音来源处。 “苏护,你怎么在这里?” 苏护指了指凤远的屋子:“我来找凤师兄,我们找到魅妖的线索了,来问问凤师兄下一步怎么打算。” 沐晚晚笑了笑:“哦,那你们谈。”说完就准备关上自己的房门。 “欸,我还没说完呐,凤公子不在屋子里,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沐晚晚看向凤远的房门,昨天她回屋之后,确实没再见凤远。 “我不知道,兴许是去找血魔踪迹了吧。” “他不是说符公子会找吗?” 沐晚晚这次真笑了。 “他说的你也信?” 苏护想了想又道:“那除魅妖,沐姑娘有什么想法吗?” “我一介凡人能有什么想法?” 苏护抠了抠脑壳:“或许,就得用你们凡人的法子呢?” 沐晚晚想了一下,她的书里确实是出过魅妖。 魅妖常伴大妖而生,以人的精气为食,提高修为,只是最后大部分修为都被大妖汲取了去,它们只能算是大妖的傀儡。 用自己美丽的皮囊,供养着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怪物。 “我们凡人可不会捉妖,不过你实在想知道我有什么法子的话,出发的时候叫上我。” 苏护得了此言应了声好,便也走开了。 沐晚晚关上了门,看着空荡的房间突然发现,有些太孤独了。 与在空界的时候一样,举目四望,人人都是认识的,人人都是陌生的。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就算是最亲近的人。 思来想去,脑子里竟然只剩下了一个名字。 凤远。 而此刻的凤远早已经御剑来到了千里之外的落溟山。 落溟山在大陆东南,临近清音阁。是远近闻名的富庶地,漫山遍野都长着茶树,绿油油的一片。 山脚下是连成一片一片的水田。此时正是插秧的季节,凤远上山时,看到山下老农拉着黄牛耕田,也看着人们弯下腰将育好的稻苗插进犁好的地里。 风吹来阵阵泥土的气味,裹着近处茶树的清苦,他的心慢慢的静了下来。 就连山间的鸟叫虫鸣都变得悦耳,路过采茶地的时候,他甚至难得好心的帮着路过的姑娘斩了从旁边蹿出来的蛇。 他一路往上走,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片平坦的空地,虽看起来不大,却也能勉强盖两间小小的茅草屋。只是此时,那里还没有盖起来屋子,更没有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他记得那时候的她最喜欢在摇椅上看落日余晖,在落雨时听林叶潇潇。 她不喜欢人,所以避世。 她又离不开人,所以不远处就是人间烟火。 凤远找了棵树,找了个好位置,看着山下人忙碌,就像以前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练。 天快黑的时候,有蚊子靠近他的身,他没有用护体仙法。 于是整个林子里都回荡着清脆的巴掌声。 “沐姑娘,沐姑娘!我们要出发了。” 刚入夜,就听见苏护咋咋呼呼的声音。 沐晚晚跟着苏护走出去,就看到了一大堆人。 不止有之前的弟子,还有几个大道门的道童,甚至就连客栈里喊着说要捉妖的外乡人都在。 随着符怀英一声令下,一堆人浩浩荡荡朝着宿渊的郊外的山坡进发。 “走吧,沐姑娘,莫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 沐晚晚摸了摸手里的几张符篆,看着说话的苏护。 “放心,我没有那么容易死。” 第十七章 端倪(7) 月色给世间的一切镀上了一层寒冷的银灰。 越靠近目的地,就越狂风大作,就越觉得冷。 沐晚晚有些后悔自己没有穿上貂裘,虽然可能会被别人当作不怕热的怪物,但至少关键时刻保命,这种时刻保暖。 “沐姑娘,你很冷吗?” 苏护话刚问出口,就见走在最前面的符怀英念了什么,只用一张符篆就破了这阵奇怪的风。 “现在不冷了。” “除尘咒加破风符,小小魅妖,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苏护说了这么一句,沐晚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旁边的大汉打断。 “这就是传闻中的除尘咒?那可是大道门的中阶术法!就算是这妖精修到了元婴境,那妖气也是说除就除。” “这就是你少见多怪了,那破风符也是好玩意儿哩。” “李兄,详细说说。” “破风符属于是大道门的中阶符篆,虽日常只是用来驱散妖风,可威力却是一点也不差,比得上元婴后期全力的一击。” “哎呀,大道门果然是财大气粗啊!” “是啊,是啊。有符公子在我们何愁捉妖不成啊!” “这符公子也不愧是大道门长老和清音阁掌门人的儿子,年纪轻轻就有了其父母当年风范啊。” “确实确实。” 沐晚晚故意放慢了脚程,离那群人越来越远。 苏护见状也回头与沐晚晚走在一起。 “怎么,走不动了?” 沐晚晚转头看了一眼苏护。 “怎么皱着眉头,沐姑娘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沐晚晚想到了自己的脸色不太好,但也没想到自己会紧蹙眉头。 “不是。我只是觉得阿谀奉承的气氛让我有些难受。” “这些人就是这样,捧高踩低,倒也没什么坏心思。” “我知道,只是我不喜欢。” 苏护没再接话,只是从兜里拿了两块糕点。 “喏,给你。这是我在这镇子最好的酒楼买的香梨酥,你尝尝。” 沐晚晚接过,浅尝了一小口。 “太甜了。” 岂料苏护笑了笑:“我特意吩咐的多放糖,你老是这么愁眉苦脸的,多吃点糖,解解苦。” 沐晚晚又吃了一口。 “给我买的?” 苏护抬头看了看月亮:“对啊,你是凡人要吃东西的嘛。” 沐晚晚想了想:“你也是个半吊子。” “对啊,所以我还准备了一份不甜的栗子糕。”沐晚晚见苏护又掏出了一袋栗子糕,不禁笑了笑。 “你倒是准备齐全。” “那当然。我说实话,此战有符公子坐镇,我都不用出手。喏,我还拿了瓜子,等一会儿开战了,我们就找个地方看戏去。” 沐晚晚无奈,却见队伍慢慢停了下来。 只见那洞穴处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一派人间景象。 沐晚晚甚至还能听到女子调笑的声音从那处传来,只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就见身边几个修为低的弟子往那处洞穴走去。 “欸!苏护,拉住他们呀!” 苏护见状赶忙就见拉住身边人,却不曾想人太多,根本拉不住。 沐晚晚还在想对策,冷不防苏护就动手将被蛊惑的弟子一个个敲晕。 还不及多做行动,就见树木轻摇,空荡的林子顿时响起了女人的声音。 “姐姐~你看,竟有这么多修士。” “修士精气更助修行,姐妹们可要抓点儿紧啊。” 声音停了一瞬,沐晚晚觉得身旁一阵冷风穿过她到了她的后方。 “小相公~你睁眼看看我啊~”那声音甜腻入骨,就是沐晚晚听了也酥了半边身子。 “小师傅~佛门清规有什么好~不如与我早登极乐啊~” “小相公,降妖除魔,风餐露宿有什么好~我可等你很长时间了呢~” 沐晚晚耳边充斥着这样的声音,那些没要的声音里都想带着钩子,只是对着耳朵说上几句话,一群人的魂好像都被勾了去。 就连昙华宗的佛修念着清心咒都有险些撑不住,更不提那些散修和小弟子。 修为高的倒还强些,不过那脸也是憋的通红。 “哦~修士到底是不一样呢~我们不仅用了自己的能力还在这周遭的空气里下了药,没想到一个一个的竟然还能撑到这个时候呢~” 沐晚晚耳后冷不防被吹了一口气,连带着脖颈那一片都跟着发麻,嘴里甚至忍不住轻哼。 “这可不是一般的药~仙人尚且难耐~何况你一介凡人~” 沐晚晚只听见这句话,不出一息就倒在了地上。 月光下,一堆人额角冒汗,林子里传来各种压抑的低吼。 “真是狼狈。” 有女子的声音传来。 来了。 符怀英睁开了双眼,哪里还有半分被诱惑的样子。 “呦,这里竟还有个意志这么坚强的。” 那女子风华绝代,虽感觉年岁已经不小了,但却风韵犹存,一举一动摇曳生姿。 她伸手挑起了符怀英的下巴。 “倒是标志,若是前些天我还能把你养着,看着也舒心些。现在是不能了,可惜了这张脸。这样吧,你死后我就将你的皮扒下来,也不算亏了你这张脸。” 声音柔媚入骨,说出的话却是残忍无比。 眼见那妖怪低下头来就要吸食符怀英的精气,千钧一发之际,身后有人突然出手,砍断了那魅妖一条胳膊。 血溅到符怀英藏蓝色的道袍上,慢慢地看不见了。 看着清醒的众人,那魅妖才乱了阵脚。 “你!你们!你们竟然是装的!” 符怀英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叶子。 “允许你们使卑鄙手段,就不允许我们将计就计?区区魅妖,还真以为你们这些小把戏能蛊惑我们修道之人的道心?” 只见那群魅妖慢慢地往后撤,刚走出不远就变作了飞灰。 “这是!丹灵咒和凝烟符化的蜉蝣阵啊!” “不愧是大道门,除这小小魅妖都用上了这么多中阶术法符篆。” “唉,这天下第一大宗的富贵可见一斑了。” 那断了一条臂膀的魅妖,看着这一圈修士心知自己是跑不掉了。往后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沐晚晚,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哼,输在大道门手里,也不算亏。左右不过是一死,我要让他杀我。”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赫然是搀着沐晚晚的苏护。 第十八章 端倪(8) 符怀英笑了。 “什么时候,手下败将竟也能与我谈条件。” 说完从手里拿出一张符咒,只见他手指翻飞,结印之后喊了一声:“破!” 那魅妖顷刻之间就变作了飞灰。 只是苏护感觉身旁狂风一卷,低头看时,哪里还有沐晚晚的影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符修施术真是慢啊!这女子我可带走了。” “分魂术吗?倒是有趣。” 符怀英说完打开了扇子。 “走吧,下山!” 苏护看着一脸轻松的符怀英道:“不去救沐姑娘吗?” 符怀英回头疑惑的看向苏护。 “她不会有事,为什么要救她?” 一群人随着符怀英向山下走去。 渐渐的他们与这浓浓夜色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到了。 山间吹起了一阵凉风,好似刚才的旖旎与血腥都不存在了。 苏护站在高处,看着好像近在咫尺的月亮。 只觉得冷,从来没觉得这么冷过。 好似过了很久,但其实只过了一瞬。 苏护朝着众人离去的方向追去,所幸也没走多远,他御剑几息世间也就到了。 符怀英看着御剑到他身前的苏护道:“苏公子,这是?” 苏护没有从剑上下来,他只是看着符怀英。 “沐姑娘你真的不去救?” 符怀英低头掐指一算。 “沐姑娘不会有事,她自己会回来。” 苏护脸色骤变:“她只是一介凡人!” 符怀英再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苏护还欲再追,却被先前谄媚的那几个散修拦住。 “苏公子就不要再追了,符公子不是说了她不会有事吗?” “对呀!符公子什么实力,咱们也清楚,刚才也算过了,你就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苏护有口难言:“我无理取闹?那只是一个凡人!落在魅妖手里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到底是和你们没有关系,说起话来也格外轻松。” 他没说的是,符怀英掐指算根本就是装个样子,那样掐根本什么都算不出来。 “苏公子这话说的,倒显得我们多冷血似的。左右不会出什么事,你自己去找也是能行的。” 苏护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倒真的就像他们说的,不如自己去找。 于是转身就朝着魅妖消失的方向飞去。 还未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声响起:“苏公子,等等我们。” 苏护回头看去,几位昙华宗弟子跟了上来。 “我佛慈悲,这一路我等蒙凤公子苏公子照顾才行至此处。沐姑娘为人我等亦是清楚,如今蒙难,我等愿助一臂之力。” 苏护觉得他从未受过这等委屈,从来都是他欺压别人,从来都是别人对他众星捧月。 可符怀英来了,这种境况被打破不说,那些本来想跟着一起找人的人,也因为他更有名气,更有靠山,所以更愿意听他的。 而那个他们想要去找的人,本来是与他们携手斩过行尸的弱女子。 他恍惚间明白了自己的父亲明知道那样的生意亏本,还是那样做的原因。 人们都喜欢背靠大树。 拿金银能换到的已经算是有幸,这世上多的是人用他们的心去换。 苏护带着几人顺着那个方向细细搜索,不知不觉天色也已大亮。 正午的太阳太过毒辣,苏护累得不行,只能先找了地方坐下。 拿出自己怀里的栗子糕,还没吃一口,眼眶就有些酸了。 猛塞了几块糕点之后,苏护又上了路。 沐晚晚睁眼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身上有无数只虫子在爬。她觉得自己浑身无力,虚弱不堪,可嘴里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她想坐下,可是好像有人拉着她,她没有力气反抗。 忽然一阵猛烈的疼痛从右手腕部袭来,好似有什么刺穿了她的手腕。 她的的意识在疼痛中苏醒。 她被关在一片黑暗里,有人为了防止她逃跑将她拷在了柱子上。 而刚才,确实是有人用铁钉将她的手腕刺穿。 她忍着自己血脉里异样的感觉,还要承受着手腕传来的痛。 甚至还能听到自己血一滴一滴地落到身边的碗里。 她越来越虚弱,越来越分不清虚实。 有人来到她身边端起了碗。 随后她听见了声音。 “废物,让你做的事情一件都办不成,手还断了一只。” 是个女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大人饶命,我将她抓来,也算是将功折罪。大人近日不是正愁无血吗?我们将她养着,拖着等他们都走了就好了。” “蠢货,这人留在这里更危险。养的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今晚给送回去,今日有这些血就够了。”这话虽听起来凶狠,但却没有半分威慑力。 沐晚晚抬头想看清那人的样子,可已经没有了力气。 她这具身子,确实是虚弱了些。 之前云边之行就是因为吹风受凉,睡了好几天。如今放了一碗血直接把她半条命放去了。 还不等她有什么反应,眼前就是一暗。 有人捏住了她的脸,她被迫抬头,隐约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听声音是个陌生的女人。 “她有善心,我可没有。我还得靠着她成大事,她不要的血,我帮她拿。” 说着沐晚晚感觉有什么划破了自己的左手腕。 血止不住的往出流,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越来越冷。 有一瞬间似乎还看见了全然不同的世界,原来这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死亡,除了有些疼以外,其实没有那么糟。 苏护灰头土脸的来符府的时候,正是傍晚,正巧在门口看到了凤远。 “凤师兄?” 凤远本没有注意到他,听到声音才转了过去,眼里是说不出的平淡。 凤远没有说话,他在等苏护开口。 “凤师兄,真的是你啊!你去哪里了!” 凤远能听到苏护声音里的哽咽,他觉得莫名其妙。 “嗯,有些私事。” 说完凤远便迈开了步子。 “沐姑娘被魅妖掳走了。” 凤远迈出的步子一顿,瞳孔有一瞬的紧缩,随即转过头来,看向苏护:“怎么回事。” “沐姑娘说要和我们一起去捉妖,眼见我们大获全胜,没想到那魅妖使出分魂术,掳走了沐姑娘。我找了一夜现在才回来,想要让符公子帮忙派人再找找。” 凤远挑眉。 “符怀英?” “是,符公子说沐姑娘不会有事的。” 凤远一笑:“我去会会,你不用跟来了。” 说完便踏入了符府之中。 第十九章 端倪(9) 凤远到的时候,符怀英正坐在树下品茶。 “稀客。” 凤远也不客气,坐在了符怀英的对面,端起了茶杯。 “上等银针。” “好眼力。” “符公子除妖怎么不等凤某一起?” “凤公子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在下自是不好叨扰。” “那便可以叨扰沐姑娘了?” “沐姑娘自己跟来...” “那符公子该给凤某把人带回来才是。” 符怀英笑了笑:“原来凤公子是来要人的,我算过了,她不会有什么大事。” “但愿。” 凤远拿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那我便在这里,等着符公子说的没什么大事。” 符怀英只是将茶盏端起又放下:“凤公子对沐姑娘有些过于上心了。” 凤远低下眉眼,符怀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凤远的声音还是穿过渐浓的夜色传进他耳中。 “受宋姑娘所托罢了。” 符怀英看了眼凤远:“原是如此吗?” 凤远不再说话。 符怀英也乐得清闲,一直等到了天色渐明。 “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符公子还有什么话说。” 符怀英伸手掸去衣上露水。 “凤公子如此性急,怎么成大事?” 凤远微微一笑:“符公子说的是。”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来报。 “符公子,清晨洒扫的人说,沐姑娘被人扔在了府门前。” 凤远眼神一顿,瞳孔微缩,起身便朝外走去。 符怀英那个倒是不紧不慢,走在凤远身后。 “看来,这沐姑娘还真是深得凤远的心呐。” 身旁小童没有说话。 凤远人还没到大门口,就听见一群人叽叽喳喳。 以往便也就罢了,可今日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让他变得更烦躁了。 “哎呦,这就是那沐姑娘吧!真惨呐。” “这满地血迹不会都是她的吧。” “不是去捉妖吗?怎么弄成这样子就回来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介凡人,捉的什么妖啊!怕是想去混一混,到时候挣个名头。” “那她变成这样就是活该了...” 那人话没说完,就见到了凤远飞过去的眼刀。 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凤远窒息了一瞬。 沐晚晚就那样面朝下被扔在地上,衣衫褴褛,发髻散乱。 细看能看到一道道鞭痕,衣服有多破烂,身体就有多破烂,还能看到头上因头发被揪落而裸露出来的头皮。 他看不到沐晚晚胸膛的起伏,也听不见沐晚晚的呼吸。 她就那样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个已经死去的人。 凤远慢慢地靠近她,想将她翻个身拥在怀里,可是找不到一片好肉。 当他好不容易抱起来的时候,却发现怀里的人连骨头都被打断了,她的身体就像烂泥一样瘫在他的怀里,没有一点支撑。 他顺着沐晚晚垂下的手臂看去,左手腕是刀痕,右手腕直接开了一个洞。 这时候的符怀英带着小童姗姗来迟。 “我就说沐姑娘不会有事。” 凤远转过身,符怀英终于看清了沐晚晚的情况。 他见凤远脸上的肌肉紧绷,甚至感觉下一秒凤远就会直接去了他的命。 可凤远只是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这就是你说的没事。” 凤远已经远去,符怀英久久不能回神。 他看着地上那一滩血迹,很久之后才开口:“这是沐姑娘的血?” 无人应答,天地寂静。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竟感觉到几分手足无措来。 “怎么会这样?”符怀英声音颤抖。 却说凤远将沐晚晚带回房,给沐晚晚做了简易的包扎。 随后坐在一旁,看着了无生气的沐晚晚,眼睛里看不出是什么思绪。 沐晚晚身上的鞭痕是离娘刺,以百年蛇骨链接而成,外包一层千年蔷薇的茎皮。韧性十足却也残忍至极。鞭子上的倒刺在抽出的时候带着血肉,沐晚晚如今身上全是细密的小孔。 “凤师兄!我听说穆姑娘回来了是不是。” 凤远放下床帘,遮住沐晚晚如今的狼狈。苏护猛地推开门就只看见了一脸凝重的凤远。 “还...活着吗?” 苏护的声音犹豫又颤抖。 “还活着,却也撑不住了。” 不等苏护再问,就听见门口有人喊道:“符公子。” 凤远倒是平静,苏护却冲了出去。 只见他揪住符怀英的领子。 “你不是说没事吗?” 符怀英声音沙哑:“我没想到...” 还没说完就被苏护打断。 “我说过去找她的吧!是你自己一意孤行。” 符怀英抬眼看苏护:“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 苏护轻蔑一笑:“你以为,这世间事若都像符公子以为的那样,哪还有...”声音哽咽,却是说不下去了。 苏护很早就不在意别人怎么评价他了。左右不过那两句话,他也习惯的很,仗着家里有钱,就仗着家里有钱,别人想要还没有。 可是在云边古墓里,沐晚晚说的那席话,确实是这么多年里他收到为数不多的善意。他怎么会对沐晚晚一点偏见都没有呢?可是这半个月以来的相处,早就将之前的偏见消弭。 那么乖巧,那么懂事,那么温柔,那么为人着想的人现在躺在那里。而始作俑者的嘴里却说这他不知道,他没想到,让苏护怎么不难过。 “我是来送药的。” 苏护终究是放开了符怀英,任由符怀英走了进去。 “这是回元丹,是造血的药丸。出门时我娘给我保命的。” 凤远没说话,只是接过了药,慢慢地踱步到沐晚晚床前。 “她现在吃不下。”房间里一片沉寂,片刻之后才又听到凤远的声音:“你知道离娘刺吗?” 符怀英低下了头。 “四十八鞭。” 凤远再没有说话。 符怀英心知自己理亏,见此场景只能灰溜溜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离娘刺,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苏护眼眶红红的,站在一旁,许久才问:“那没办法了吗?” 凤远顿了顿:“你回去休息吧。” 苏护知道在这里他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出去问问医修们有什么办法,也不再多留,转身就出了门。 凤远看着紧闭双眼,整个人苍白的如同一张纸一样的沐晚晚,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怎么能看着她死不去救呢? 第二十章 端倪(10) 沐晚晚睁眼,四周一片白茫茫。她在这片苍白的土地上不停的奔走,却怎么也望不见边际,怎么也走不出去。 走着走着自己好像踏入了一个深坑,等她站定,周围的环境已经是她在空界的房子。 一如既往的阳光明媚,一如既往的生机勃勃。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甚至觉得自己房间窗台上的向日葵长得更好了些。 “作者你好,欢迎来到存档点。这里是空界图书管理员4391号为您服务。” “我已经死了吗?”沐晚晚想说话,声音却已经低得听不见了。 “您不用担心,您的人物在本书中只是濒临死亡,并不是完全的死亡,只要您走出这里,就可以重生。” “如果不走出去呢?”沐晚晚问道。 “那么目前是有两种解决方案。一是销毁书中人物,回到空界,继续您的生活;二是在这里等待死亡,等待空界和本书的双重死亡。” 沐晚晚沉思了片刻。 “那我就不出去了,这里很好。” “好的,但有义务告诉您的是,您的书本被非法入侵,书本元数据也被大量篡改。如果您不介入的话,我们将会挑选另外的任务者完成。” 沐晚晚看着窗台的向日葵发呆。 “拿我的孩子送给别人吗?” 来人一顿。 “不是这样的,您这种行为属于自己放弃任务。这只是为了书本环境稳定,故事平稳进行而采取的必要手段。” 沐晚晚笑了。 “冠冕堂皇的说词,如果我回去了,但不按原来的剧情线走呢?” “作为您的专属答疑客服,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您。由于您是本书作者,你有权力对您觉得不满意的故事线进行一定的篡改。但仅限无伤大雅的部分,如果您对重大转折事件进行篡改的话,您会被程序抹杀。” “被程序抹杀?之前在空界的客服可是告诉我不能篡改的。” “因为进行过篡改的人,再也不会回到空界。被程序抹杀的人,会直接从空界人口名单消除。” “消除之后如何?”沐晚晚满不在乎。 “在空界与图书程序之间的荒域,接受无止尽的劳动改造。包括但不仅限于雪域采莲,火海凝精。” “这倒是有趣。” “因为天山雪莲以及锻造需要的极品玄铁精是各个书本中常出现的,导致图书管理室也供应不足,因此需要这样的劳工。不过这也只是体力劳动,如果有需要,可能需要你去到各个世界成为各种各样推进剧情发展建设的人。” 沐晚晚看向声音传出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们真的很会折磨人,怎样生不如死让你们研究的很透。” “感谢作者对我们图书管理程序的肯定,我们会更加努力,争取做出更耀眼的成绩。” 沐晚晚突然很大声地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 她原来以为最痛苦的事情是活着,可是现在才发现,她从踏进程序开始就已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怎么能真的将自己的书本交给别人呢? “作者,有必要提醒您,你还有二十分钟的思考时间,请在这二十分钟内完成选择。” 沐晚晚脸上挂着笑容,眼里含着泪水。 “我回去。” “谢谢作者配合工作。有必要再告诉您,您的身体在本书中受到的一切伤害,都是不可逆的,请作者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沐晚晚头也不回走向了门口。 “作为空界图书管理员,来这里之前程序负责人让我为你带来了程序修补礼包。后期的情节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改动,请你放心。礼包会在您回到书中后生效。” 沐晚晚感觉自己的身体里突然多了什么东西。 “永久护盾,可以为您抵挡一次致命袭击,包括程序自带惩罚。 神血,基于修仙世界现状研制的专属于任务人的保命神器(使用者自身血液可抵挡任何等阶的妖魔袭击,等级越高的妖魔需要的神血越多,请谨慎使用)。” 沐晚晚笑了,自带技能介绍的礼包也太炫酷了。虽然只有这两件,但其实已经能够应付绝大多数的突发状况了。 她踏出了房门,回到了原本的那片白色荒原。 “作者往南走,那里有人在呼唤你。” 沐晚晚笑了:“这破地方,怎么分东南西北?” “作者请右转直行。” 沐晚晚按照指示,往外走去。 越靠近她能听到的声音就越清晰。 “凤师兄!凤师兄你怎么了?” 是苏护的声音。 “我看看。” 符怀英? “不管是沐姑娘还是凤师兄,如见变成这样是不是如你所愿了!” 她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模糊的人影。 沐晚晚想要抬手揉一揉自己的眼睛,却被疼痛按回了手。到此时沐晚晚才后知后觉的感知到自己身上的伤痛。 痛到这个程度,怎么还顾得上自己的眼睛。 “嘶。” 似是听到声音,沐晚晚感觉到自己眼前变得暗了。 “沐姑娘,你醒了?” “我...”沐晚晚还欲再说话,却被喉咙里的痛楚止住了。 她猛地想起,自己在那偏黑暗里遭受到了怎样的酷刑,她的喉咙早就喊破了。 苏护似乎是想到了这一点,赶忙去拿桌子上的茶盏。 沐晚晚伸手欲接,却带得伤口更痛。 “我来吧。” 沐晚晚感觉自己的手边有什么离开了,而后就听到了凤远的声音。 她感觉有人拿着茶盏靠近了她,于是准备坐直身子去够,可是又扯到了背后的伤口。 “嘶。” 沐晚晚感觉有人来到她身后,将她慢慢地扶起,靠在了柔软的枕头上。 茶水也放到了她嘴边。 等她喝过水,才感觉自己喉咙稍微好了些。 “我被关的那个地方,有水声。血魔也在那里,她果然在找血。” 凤远将茶盏交给苏护,自己也退到了一边。 “先不说这个,你现在可觉得身体有什么异样?” 沐晚晚朝着黑影摆了摆头。 “我没事,除了伤口格外疼。” 凤远疑惑的看着沐晚晚朝着符怀英摆头,然后道:“真的没事?” 沐晚晚笑了:“凤远我真的没事,你看...” 说着逞强伸出了自己还算健全的左手。 还是朝着符怀英。 凤远靠近沐晚晚,伸出了自己的手指。 “这是几?” 沐晚晚认真想了想:“是三。” 不止凤远,苏护也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三呢?明明是二啊! “凤师兄!” 沐晚晚还没有觉得哪里不妥,就听见苏护惊恐的喊声。 第二十一章 端倪(11) “凤远?” 沐晚晚叫出声却没有人应答。 只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片刻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平静。 “沐姑娘,这是我随身携带的回元丹,凤公子没有给你用,又还给了我。我深知如今这种局面是我一意孤行没有去救你导致的,希望你能原谅我这一次的判断失误。我...再也不会做出这种事了。” 沐晚晚本身其实是无所谓的,她知道自己之于他们就是陌生人。被符怀英这样对待也只能算是平常。 毕竟只相识几天的情分能算什么情分。 她只是平静开口:“符公子不必自责,只是这丹药珍贵,我就不收了。”想了想又问:“凤远他刚才怎么了?” 符怀英看着沐晚晚空洞的眼睛:“凤公子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刚才突然吐血昏倒也就算了。只是我发现他如今竟然只有练气期的修为了。凤公子他年少成名,年纪轻轻就是吾辈楷模,如今至少是金丹期修为,怎会一夜之间...” 他还没说完,就被沐晚晚打断。 “符公子,回元丹给我的话还作数吗?” 符怀英将手中的匣子放在了沐晚晚枕边。 沐晚晚朝他微笑:“谢过符公子了。” “沐姑娘客气。” 沐晚晚却不想再多说了。 符怀英也看出了沐晚晚的疲惫,于是也不多留,走的时候还为沐晚晚带上了门。 沐晚晚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她的正派面对凡人被抓,一副任其生死的姿态。 而她的反派面对一个将死的凡人,却是拿命来换。 凤远做了什么,别人不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易命,易命啊! 以八成修为为引,加自身半数血脉,咏易命咒,以命换命。往往受术者生,施术者死。 凤远命大,如今还活着。 只是就他如今的状况有能活多久呢? 沐晚晚睁眼看着床幔,额角慢慢渗出了冷汗。 她本身对痛觉极为敏感,刚醒来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自己并未觉得有那么痛。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痛觉逐渐显化,她如今已经痛得说不出话。 身体上的痛让她无时无刻保持着清醒,可越清醒就越会想到凤远。 他痛不痛呢?他会不会有事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沐晚晚将牙咬的快要碎掉,疼痛却根本缓解不了。 她想要大声哭泣大声喊叫,将自己的疼痛宣泄出来。可符府这么多人,自己则么能扰他人清净呢? 眼泪哗哗的淌,冷汗如水一样流,沐晚晚咬着锦被,竟是痛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晚上了,沐晚晚的眼前一片漆黑。 又开始痛了,她轻声的啜泣,却冷不防看见眼前出现了一丝模糊的光亮。 “你醒了?” 是凤远的声音。 沐晚晚感觉一股气堵在自己的胸口,这让她说话都变得极为艰难,甚至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 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凤远看着沐晚晚满脸的泪水,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被子。 “怕疼?” 沐晚晚此刻的心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击中,一股酸疼的感觉从那处蔓延开,鼻头一酸,眼泪瞬间犹如泉涌。 她点了点头。 凤远扯出了个难看的笑,喉头的腥甜眼看又要涌上来。他知道沐晚晚如今看不清东西,于是转身拿出了帕子,将血吐了,才开口说话。 “没用的东西。我就出去了一天,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如今觉得痛,竟然连哭喊都不敢了。你要哭就大声哭,要叫就大声叫。如今这么憋着,喉头堵着一口气,迟早把你堵死。” 沐晚晚静静的躺在那里听着凤远叨叨,虽然话出口一如既往不好听,可到底字字句句都透着关心。 还没等沐晚晚做什么反应,就见凤远挥了挥衣袖。 “隔音结界,这下疼你便可以大声哭喊了。” 沐晚晚听见这句话却是不忍心再哭喊了。 “你...”她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哽住了。“你修为掉了...” 凤远没等她说完,就已经知道她什么意思了。 “一个结界能要什么修为。”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按了按沐晚晚的伤口。 沐晚晚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就哭喊出声。 随即沐晚晚就听见凤远道:“如此才不算浪费我的修为。” 沐晚晚的哭喊持续了几个时辰,直到再也喊不出声,只是流泪。 凤远看她可怜,顺手将她的痛觉封了起来。 起身看了看窗外的灰蒙蒙的天色。 昨晚一定有很多人没有睡着。他顺手端起手边隔夜的茶水,凉水下肚,他清醒了很多。 这世上最难熬的就是自己的良心,他没有良心,却不代表别人没有。 诚然他昨晚布置了隔音结界,可他如今一介练气,也只能保证凡人和练气期的修仙者听不见而已。 一个个自恃修为高深,耳听八方,那昨晚那凄厉的哭喊想必是听到了。 这是他们带出去的人,也是他们没能伸手相救的人。 还未等凤远思绪回笼,就听见身后一阵轻响。 凤远转头就看见沐晚晚睁大眼睛看他。 “这是符怀英拿来的回元丹,你如今很需要。” 凤远眼光闪了闪。 “你如今失血过多,腿上的骨头断了不说,手上筋脉也断了,这回元丹于你更有益处。” 沐晚晚垂下眼帘:“那有什么要紧,不过一副残躯。可你若不用,体内状况迟迟不修复,渐渐的修为消散,等散到头便是活不成了。” 沐晚晚似是听见凤远自嘲一笑。 “我是你笔下的反派,我死了,你不也就解脱了?” 沐晚晚抬眼看他:“可凤远不该如此死去。” “我懂了。” 说完凤远将那粒丹药塞入口中。 “我会按照你的安排,走完所有你需要我走的路,杀遍所有你让我杀的人。直到我在往生海死去。” 说完这句话,凤远走出了门。 沐晚晚却开始失神。 并不是因为自己想要思考关于凤远的一切,而是在凤远那个问题出口后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答案。 不是凤远不该如此死去,而是她舍不得凤远死去。 可是世事半点不由人,哪是她舍不得什么就能抓住什么的? 凤远的结局已经注定,她也注定了只能旁观。 第二十二章 端倪(12) 再说符怀英,听沐晚晚说了被抓的地方有水,就赶紧派了人去查。 消息还没查到,倒是晚上听着沐晚晚那凄厉的哭喊清醒了半宿。 天将明的时候正准备拿上止痛散去看望沐晚晚,行至门口,就听到沐晚晚将自己送的回元丹给了凤远。 回元丹虽然稀奇,但也不是不能再得。只是给凤远的话... 他还在愣着,就听见凤远说了一句什么,不等反应,凤远就出了门来。 “符公子这么早就来看沐晚晚啊。” 开口是熟悉的奚落,符怀英也老早就料到了。 “凤公子不也这么早?” 凤远往前走了几步,更加靠近符怀英。 “说到底还是符公子的缘故,若是符公子早些将沐晚晚找回来,她也不至于伤得这么重。昨晚那么大声的哭喊,想必符公子也是听到了,那是我为了沐晚晚着想,不得已的法子。” 符怀英皮笑肉不笑:“哦?竟还有这种说法?” 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清楚的不得了,凤远什么人,那是最擅长利用人心的。 凤远看着符怀英的反应,见他这副样子,就又走远了几步,远离了符怀英。 回头才道:“说了怕符公子不信,沐晚晚昨日忍着痛忍得晕了好几次。想哭还怕扰了他人清净,到底是憋着。我傍晚进去看她的时候,那眼睛已经肿了不说,被子更是湿了个透。更可怕的是,她自己憋着哭喊的那口气,堵在胸口,话都说不出。我不是医修,治不了这症,只能用着笨法子。而且,她眼睛如今看东西也是模模糊糊,她却还瞒着,以为我不知道呢。” 说完还不等符怀英反应,又道:“哦,对了,符公子莫怪。我忘了为救沐晚晚,自己如今只剩下练气期的修为了。那结界,只能护住些凡人还有练气期的修仙者,是我思虑不周。” 说完转身离去,原地只留下了符怀英。 凤远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像一记重锤,锤在他心上。他原本以为沐晚晚能够将一切都摆平,却不曾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更没有想过,沐晚晚如今真是一介凡人。 他是仙门子弟,还是如今最鼎盛的两个宗门,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如何护佑苍生。他也一直恪守,可却在这件事上失了分寸,只是因为他看着沐晚晚与凤远更亲近些。 凤远如今这样不显,可日后却是屠戮天下的魔头。沐晚晚作为造物主与他走得太近对于他们势必是不利的。 况且他记得沐晚晚是有本事的,也大概就是除了尸魔以后。 他当时做决定最主要的原因还有一层,如果沐晚晚用自己的本事直接杀了魅妖除了血魔,不就正好。 这样一来她也不用去找血魔据点,也不用自己落得狼狈收场。 神思一转,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落得个濒死收场。 如今想来,这个决定,让他违背了从小到大奉为圭臬的正道铁律。 沐晚晚是造物主,亦是一个普通人,更是他应护佑的芸芸众生之一。 他因自己的一念之差害了沐晚晚。 可沐晚晚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告诉他们妖魔的线索。 想到这里,他怎么都迈不出那往前的一步。 沐晚晚在屋子里其实将符怀英和凤远的话听了十成十。 她知道凤远的目的,也知道凤远在利用她诛符怀英的心,可是她却厌恶不起来。 她也知道,如今符怀英的内心是何种煎熬,可是也同情不起来。 许是自己经过这一次真的看穿了生死,想要真正的作为看客过完这一世,好回去死个痛快。 至于对凤远的不舍,可能只是自己在极度脆弱之下产生的错觉。 反正他自己也清楚的知道自己是什么结局。 她如今期待着符怀英赶快进来,听她说说自己如何如何不怪他,扮演一个合格的说客。 反正只要自己说的够有道理,符怀英终有一日会觉得,她那日被抓是必要且与他没有关系的。 反正她在空界也已经扮演了那么多次这样的角色,糊弄过那么多人,那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例外。 反正人就是这样的,只要你一直翻来覆去的说,终有一日他会觉得一切理所应当。 到时候符怀英也不会有什么心结,心魔劫什么的说过就过,说成仙就成仙,说灭凤远就灭凤远。 故事线也就顺利走完了。 她就可以安心赴死。 想到这里,沐晚晚开口:“外头的可是符公子?请进来说话吧。” 符怀英冷不防听到沐晚晚叫他进去,想了想还是决定进去好好的与沐晚晚道歉,将药给她。 门被推开,天光乍泄,沐晚晚视线所及白了些。 见有暗影立于床前,便知道是符怀英。 “符公子不必自责,这与你本就没有什么关系。我没有武艺,非要逞强,被抓也是你一时不察。这么说来这错处就是因我而起,我如今这样也算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沐晚晚自是不知道符怀英怀了什么心思,只是自顾自说着。 可符怀英每听一句就会在心里更谴责自己。 他有他的算计也就罢了,就连她会跟去也是算好,甚至连带她去捉妖的时间也是趁凤远不在的时间。 可沐晚晚不知道,仍自顾自在说:“而且,我这一去,虽是带了一身伤病,好歹也带回来了线索,还要请符公子原谅我呢。” 符怀英看着满面笑容的沐晚晚,只觉得心头更重:“沐姑娘,这是止痛散,苍山派的中阶灵药,请你收下。” “好。符公子放在桌上就好,苏护来了,我让他帮助我用些。” 符怀英将药放在桌上:“那某告辞了。” 沐晚晚笑着道:“劳烦符公子来看我了。” 符怀英转身走了出去,一路回了院子,念了几遍清净诀不提。 符怀英走后不久,沐晚晚就感觉屋子里来了人。 不说也知道是凤远。 “沐晚晚,你真是好手段,以退为进。这么一来,符怀英怕是真要生了心魔了。” 沐晚晚抬眼瞧他。 凤远正端着一盅东西向她走来。 “这是什么?” 凤远笑了。 “鸽子汤,我去这地方最好的酒楼专门找人煲的。” 第二十三章 端倪(13) 沐晚晚听了还没做什么反应,就听见苏护的声音传来。 “沐姑娘!沐姑娘!凤师兄亲手煲的鸽子汤你喝到没有?” 沐晚晚看向凤远。 凤远没有半点被拆穿的尴尬,许是他根本不会有这种情绪。 见沐晚晚一直看着他,凤远道:“是我煲的。我见人间话本常说,鸽子汤大补,就找了本食谱学了学。本来想要直接告诉你是我煲的,可苏护说让我说是找人煲的,谁知道他现在过来了。” 沐晚晚就着勺子喝了一口:“味道竟是真的很不错,你要不做剑修,一定是个很不错的厨子。” 凤远依旧面无表情,苏护进来还纳闷。 “凤师兄不开心吗?怎么板着脸?” 凤远道:“我不想做厨子。” 沐晚晚又笑开了。 想到之前凤远说剑修像杀猪匠的言论,沐晚晚脱口而出:“那就继续当你的杀猪匠。” 凤远这次再没反驳。 倒是苏护一直在问。 “一个厨子还没搞明白,这杀猪匠又是什么?” 见没人搭理,又转向了桌子上的东西。 “这是什么?” 沐晚晚想着应该是苏护看到了符怀英送来的药。 “那是符公子送来的,说是止痛散。” 谁知苏护将那药扔到一边。 “也亏得符怀英还是两大宗门悉心培养出来的,拿出手的东西就这么小家子气,我在家受伤都不用止痛散。”苏护说着说着又往前来,坐到了沐晚晚的床边。 “说到这里了,我今日来也是给你送药的。”一边说着一边将药排开。“这是止痛丸比那止痛散厉害多了。还有这回元丹,这一瓶都是,你拿去随便吃。这还有生血丹,你现在也需要。欸,还有续断散,你腿骨尽断用这个好的快些。这个是春江暖,拿来温养血脉最好。还有这些不知名的,你都拿去用吧!反正我这里多。” 沐晚晚尴尬笑笑:“这么多,我就是个药罐子也得装个一年半载。” 苏护倒是毫不在乎。 “这有什么?你吃就是了,反正与你身体无碍,吃完了我再买就是。” 沐晚晚想了想还是开口:“我知道你们家算是大陆首富了,若说大陆财富有一石,你家独占五斗。可到底是你祖辈积攒的家财,可别到你这里败完了。” 苏护正欲反驳回去,看了看沐晚晚如今的样子,也马上歇了脾气。 语气里多出了几分语重心长。 “沐姑娘,我是真的把你当朋友才这么说的。我知道你是觉得我这样大手大脚挥霍家财不好。可你也说了,天下财一石,我家独五斗。树大招风,苏家之外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这份家财。与其被别人惦记,还不如我挥霍了,还能买我个开心。” 沐晚晚无话可说,她甚至觉得确实是这样的。 她写的时候只是觉得这样的人设会很有意思,也算是随波逐流。 苏护在设定之初就只是主角团的提款机。 可是现在被苏护一解释,她竟然能从中品出些大智若愚。 人人都说苏护是人傻钱多。可这么多年却从没有人觊觎苏家的财产,因为他们知道,苏护会自己给。 以小财守大财。 沐晚晚看了看苏护:“是我格局小了。” 苏护疑惑:“什么格局?” 沐晚晚猛地意识到自己顺嘴说了别人听不懂的话。 “我是说我想的太少,不如你思虑周全。” 苏护一下又开心了:“我知道!反正今日我来的目的也达到了,就先告退了。” 说着就往外走去。 倒是凤远端着鸽子汤听他们两个说了这么就久闲话也没什么不耐烦。 “凉了。” 猛地出声,沐晚晚甚至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鸽子汤凉了。” 沐晚晚面带歉意的笑了笑:“没事,我就爱喝凉的。” 凤远又送了一勺鸽子汤到沐晚晚嘴边。 沐晚晚喝到嘴里,明显还是有些烫嘴的。 “你骗人,明明还是烫的。” 凤远淡然开口:“只有你会信这汤变凉了。” 沐晚晚知道凤远是故意捉弄她,也不打算与凤远计较。 只是一边就这凤远的手喝着鸽子汤,一边转移起了话题。 “你刚说以退为进,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这件事情快些过去,可没这种龌龊的想法。” 凤远吹了吹鸽子汤,慢慢道:“符怀英可是实打实的人间正道。” 沐晚晚也不用他多说,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她以普通人的行为模式去揣测符怀英,做错了。 只是一口汤的功夫,凤远嘴角又泛起一抹笑。 “但不排除他这次存了利用你的心思。” 沐晚晚想通了这个关窍,哪还听凤远说什么啊。 既然这条道路走不通,那就干脆什么都怪符怀英。再什么大事小事都找他,时间长了,他自然会厌烦。 沐晚晚脑子里想的好,还欲再想,却被舌尖刺痛唤回了神。 “嘶!这么久了,这汤怎么还这么烫。” 凤远斜眼看她:“我一直拿灵力温着,你说呢?” 沐晚晚这才又道:“苏护拿了那么多药,尤其是那回元丹、生血丹,还有那春江暖你多拿些。你自己现在身体如何,自是不用我多说。你也不用和我客气,虽然这都是苏护送的,但既然送我了,转送你也是我应该做的。” 凤远停了喂她汤的手,将汤盅放在一边。 “你就这么想让我赶快好起来,去做你康庄大道上披荆斩棘的棋?” 沐晚晚理直气壮:“是啊!你要是不配合真的会很难。不过作为知道彼此底细的盟友,我还是很希望你能自己配合。” 凤远拿起那粒春江暖,自嘲笑笑,喂进了自己的嘴里。 “那凤某就祝您得偿所愿。” 沐晚晚笑了,怎么会不得偿所愿呢?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要死,现在最轻快的死法就是顺着凤远,让他把剧情走完。 那何乐不为? 反正自己废了就废了,也不会影响别的。 她甚至觉得凤远离她好些。毕竟她每次脆弱的时候,凤远都在她身边。 这样下去对于她来说不是好事。 凤远回了自己的屋子,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他拿拇指将嘴角的血一揩,也不管有没有揩干净,就躺在了床上。 看着床帐,他体味着反噬带来的疼痛。 可疼痛却不能将他的脑子刺激的更清楚。 他甚至还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副样子。 他自嘲的笑了。 第二十四章 端倪(14) 自那天之后,沐晚晚再也没见过凤远。 她吃着苏护给的药,身体也在慢慢恢复。 倒是符怀英三天两头来找沐晚晚。 “沐姑娘,某今日来还有些细节想问。” 一听声音,沐晚晚就知道是符怀英到了。 “符公子请进。” 那日和凤远说了以后,沐晚晚也觉得一味退让也不好,就改变了形式,什么事情都找符怀英。 可符怀英办沐晚晚吩咐的事情一件比一件有干劲,让沐晚晚亦是不知道该怎么甩掉这个麻烦。 别人听多了软话,就觉得理所当然,符怀英不。 别人被予取予求,就觉得这人贪得无厌,符怀英也不。 反而跑的更勤了。 沐晚晚经过几日的修养,眼睛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只是猛地被光照射还觉得干涩。 符怀英推门进来时正是正午,阳光格外刺眼。沐晚晚眼睛黑了一瞬才慢慢看清。 “沐姑娘,这是小童今早买的桃花酥,据他们说,味道极好。符某借花献佛拿来给沐姑娘尝尝。” 沐晚晚拿起一块。 “你们修仙不是讲究辟谷吗?” 符怀英笑了笑:“话虽如此,但我大道门并没有这个规矩。凡人也好,修仙者也罢,人心皆有所欲。若只是一味抑制,恐生心魔;倒不若顺其自然,自有一番意趣。” 沐晚晚刚好吃完一块桃花酥。 “大道门不愧是当时第一宗门。符公子说,有些细节要问?” 符怀英一笑,尤如清风拂面。 “按着沐姑娘所言,我们在宿渊打听了个遍,也没打听出来哪里的山洞里有水的。沐姑娘可还有什么记得的细节呢?” 沐晚晚想了又想:“我当时睁眼,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魅妖和血魔在交谈,言语中血魔似是很久没有吸血了。按理说就算饮了我的血,现在也该出来了才是,可是没有。我凭借着自己的感觉,猜测那应是一处山洞。手底下的土是黏糊糊的,就像是被雨淋湿搅和过一样。那水从上面滴到湖里的声音,也很清晰。如果非要说还有什么,那大概就是血腥味很浓。可那时我的身上到处都在流血,我也不知道是本来就有,还是我...” 符怀英想了想,温和开口:“沐姑娘,已经过去了,如今你也回来了。好好休息,符某改日再来看你。” 沐晚晚笑着点了点头。 门被关上,沐晚晚的思绪又回到了那天晚上。 虽说血魔怕麻烦想要赶紧把她送走,免得符怀英他们找到她。 只是血魔想的倒好,想着拖一拖就过去了。 可魅妖的脑子可没血魔那么糊涂。 魅妖本来就因为自己的一条胳膊的事情,对符怀英怀恨在心,想要找个机会报复,沐晚晚刚好就落在她手里。 血魔一走,魅妖就开始折磨沐晚晚。 割腕放血都不够看,那魅妖不知道拿着什么东西,直接就敲断了她的腿骨。似是看着上半身没怎么受伤,又抽了根鞭子开始打。 最后是看着沐晚晚奄奄一息快死了,才开始和沐晚晚扯有的没的。 “我告诉你,我可不是那个蠢的。都将你抓来放血了,还心心念念觉得能蒙混过去呢!也不看看和你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反正都要得罪光了,不如就杀了你。将你杀了,就不会透出来任何消息,一劳永逸的法子。” 说着一刀扎在了沐晚晚胸口上。 就是现在回想起来,沐晚晚还觉得自己胸口一阵刺痛。 再说符怀英出门以后赶忙回了自己的屋子。 只是没坐多久,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凤公子...怎么来了。” 凤远撩袍坐在符怀英对面。 “自是觉得有蹊跷过来和符公子商量。” 符怀英怎么会信,刚要开口送客,就听见凤远又道:“我知道,血魔在哪。” 符怀英回头看。 凤远一袭黑衣,神色淡淡。 符怀英看了他许久才道:“请凤公子赐教。” 凤远脸色依旧:“你知道宿渊南郊有个屠宰场吗?” 符怀英眼睛亮了:“你是说...” 凤远咳嗽了两声,才道:“沐晚晚从进去的时候,就是个瞎子,她说的山洞有水只是她的揣测,未必是真。但血魔这么久不出,就已经说明了她不缺血。” 符怀英的眼里出现了一丝鄙夷:“那血魔不至于这么不挑食吧。” 凤远冷哼一声:“谁说那屠宰场只杀猪了?” 符怀英这才反应过来:“还杀人?” 凤远抬眼看他:“我不知道你的人怎么出去探的消息,苏护告诉我,这两天百花楼丢了好几个姑娘。” 符怀英转头看向身后的小童。 “符师兄,虽说我们大道门不像昙华宗戒律森严,但这也确实...” 符怀英收回了目光,他知道小童没说完的话。 有伤风化。 那种地方,他们符修和佛修基本上都是能避则避。 符怀英斟酌之后开口:“可百花楼的姑娘丢了,又与南郊屠宰场有什么关系?” 凤远道:“我亲眼看着屠夫将那几个姑娘拉回去的啊。” 符怀英似是没有察觉到什么,张口就道:“那血魔说不准就藏身在那处。如今我们盯宿渊盯得紧,别的地方也没说有姑娘丢了。也就那种地方,姑娘丢了死了,没人在意。” 凤远多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南郊屠宰场的主子是谁吗?” 凤远看了他一眼。 “是你叔父,是这家的主人。” 符怀英满眼震惊看向凤远。 “怎么会!我叔父...”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怎么没想到呢? 他只想着血魔修为高深,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和自己的叔父有关系。 恍惚间他记起出事那晚的茶和第二天醒来的头痛。 其实一切在很久之前就暴露了,只是自己太过相信身边人,才一直没有发现。 凤远不欲陪着符怀英一起发愣,转身就出了院子。 心里却已经计划起了下一次对符怀英的试探。 他亲眼看到,没有伸手救人,这才是他说那句话的重点。 符怀英不会注意不到。 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符怀英知道这是他凤远会做出来的事,觉得理所当然。 可人人都觉得他光风霁月不是吗? 第二十五章 端倪(15) 符怀英因为自家叔父参与其中,焦头烂额之时,沐晚晚身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手也可以抬起来了。 看着自己飞速痊愈的身体,沐晚晚不禁感叹,灵药不愧是灵药。 凤远再没来找她,符怀英也没再来。 倒是苏护天天来和她汇报近日的情况,虽然她帮不上什么忙,但好歹日子打发出去了。 这天沐晚晚正坐在摇椅上,透过树叶的间隙看着蓝天,享受着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回想着自己的过去,她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惬意的度过一个下午了。 在空界很多的事情压得她喘不过来气,来了这边也没什么改善。 沐晚晚根本没想到,第一次放下所有事情沉浸在这样柔和的情绪里,会使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以后。 其实她能去到存档点就代表她已经死了,只不过她是程序强加的npc,所以有很多条命供她挥霍罢了。 体味过死亡之后,她更觉得那种感觉令她着迷。 想着她将手里的团扇盖到了自己脸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只是一闭眼她又回到了那天夜里,四周一片漆黑,可是她却听见了凤远的声音。 “我打赌他们会来救你”。 是魅妖的声音。 凤远似是受了伤,声音听起来虚弱无力。 “他们不会,我在他们眼里是和你们一样的妖魔。” 魅妖的声音如轻羽,轻轻拂在人心上,泛起一阵一阵的痒。 “那既然你我是同类,你不如...从了我?” “沐姑娘!沐姑娘!”沐晚晚是在苏护焦急的大喊声中醒来的。 晃了晃有些疼痛的头,沐晚晚转头看向苏护:“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我是来问问你,看到凤师兄了吗?符公子让我来找他,说是已经想好了除妖之策,请他前去商量呢。” 沐晚晚抬眼看他:“凤远不是说他不管?” 苏护一脸焦急:“我怎么知道凤师兄是如何想的,反正就是答应了。结果现在找不着人了。” 沐晚晚不禁想到自己的梦,凤远此时或许已经去捉妖了。 或者说他被妖抓住了比较恰当。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大抵是因为自己现在身体里的半数血脉来自于凤远。 “不用找了,他去捉妖了。” “胡闹!他如今修为不过炼气,竟也敢去捉那魅妖之主,真是不想活了。” 符怀英的声音传来,隐约带着些关心。 沐晚晚低眉浅笑:“倒是不必如此担心,他做了这么多年太衍宫的大师兄。事事做得都让人挑不出毛病,这次怎么会鲁莽。他或许是在想法子将魅妖和血魔一网打尽。” 符怀英突然像反应过来了什么。 “今日叔父在府里吗?” “回怀少爷的话,老爷一早就带着夫人去南郊了。” 有丫鬟即刻回了符怀英。 沐晚晚见符怀英突然变了脸色:“快走!去南郊!” 说完甚至没有向沐晚晚告别,便转身离去了。 说到凤远这边,他早就打听到今日符老爷要带着符夫人来南郊。既然已经知道了这南郊是怎么回事,那符老爷来这里的原因,也就不用多猜了。 他故意自投罗网,不过是赶在所有人之前,杀掉他们而已。 左右半身血脉都舍了,也不在乎那一滴两滴血。 有人推开了暗室的门,猛然窜进来的光有些刺到了凤远的眼睛。 他看着顺着台阶走下来的华衣妇人,嘴角勾出了一抹笑。 “符夫人当日一出苦肉计,演的是相当精彩啊。” 却见来人脸上挂着温柔笑意,真就似寻常人家的贤淑妇人。 “凤公子说笑了,那也算是真情流露吧...” 凤远嗤笑一声:“怎么?你们做魔的,如今...也开始讲感情了?” 符夫人依旧笑的温柔:“凤公子要这么想,也没什么错处。” 凤远慢慢挣脱锁链,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下手脚。 “夫人知道凤某是来干什么的吧。” 虽然凤远如今修为只到练气,但是这么多年的基础也不是白打的。 斩尘出鞘,几步就到了符夫人身前。 谁知那剑竟然直接刺穿了符夫人的肩头。 凤远疑惑地看向她,可她只是一个微笑,后退了一步,就把剑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还未等双方开口,就见符老爷从外面窜了进来。 挡在了符夫人身前。 凤远施了除尘诀,将斩尘清理干净。 凤远挽了个华丽的剑花,将斩尘收入剑鞘。 “我现在对杀你们不感兴趣了。你们一个是妖魔,一个是凡人,也就罢了。结果妖魔想保凡人甘愿去死,凡人想保妖魔竟是连害怕都顾不得了。有趣,真是有趣。” 符夫人笑着将符老爷推开,与凤远面对面。 还未等符夫人说什么,凤远脸色一凛,迅速拔剑挡住了背后的致命一击。 是那断了臂的魅妖。 “我就知道靠你这废物,是完不成魇魔大人的大业的。也不知道大人怎么想的,竟派了你个草包。心不在任务上也就罢了,竟然还真的想和这凡人长相厮守!真是笑话!” 说着竟是直接就这手边的长蛇刺向符夫人瞬移过去,甚至不等他人反应。 所幸符夫人还算灵活,躲过了致命一击,只不过身体却像是熬不住了,猛地倒了下去。 眼见符夫人命在旦夕,凤远嘴角微弯还在看好戏时。 一把扇子飞了过来,打掉了魅妖手中的长蛇刺。 凤远顺着扇子飞来的方向看去。 是符怀英。 于是平静开口:“符怀英来了。” 魅妖拾起长蛇刺,一把抓住符老爷,将长蛇刺横在符老爷颈上。 “我赢了。他们来救你了。” 凤远笑道:“那恭喜你。” 眼见着符怀英他们近在眼前,魅妖转身与众人对峙。 凤远似是打定了主意不参与,只是在一旁看着,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那边。 “符公子,又见面了。你说我们这算不算缘分啊。” 符怀英笑了:“既是缘分,姑娘应该将叔父还给符某才是。” 魅妖又笑了笑,这次开口更是勾人:“符公子真爱说笑,不如...你从了我,我放了你叔父啊。” 符怀英将视线投向魅妖身后的凤远,凤远脸上全是幸灾乐祸,哪里有半分紧张。 “符公子看凤公子干什么?他与我达成了协议,可不会帮你们呦。” 第二十六章 端倪(16) 凤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是与魅妖达成了协议。 “那既然姑娘冥顽不灵的话,那便由符某送你上路了。” 说着符怀英便拈诀上前,可魅妖却也没有落于下风,提着符老爷躲过了符怀英的诀。 但符怀英好歹是一介符修,此刻魅妖退开,符怀英的发挥空间就更大了。 面对着符怀英手里各种各样的符篆,魅妖一味闪躲,冷不防还是被符怀英抓住了机会,眼见那一击就要落在魅妖身上。 符怀英见魅妖诡谲一笑,然后他的叔父被挡在了魅妖身前。 符怀英一急,赶忙想要收回术法。可收回是收回了,符怀英却也受到了极大的反噬。 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魅妖此刻笑得猖狂:“符公子,还真是名门正派呢!你知道你这叔父做了多少‘好事’吗?” 符怀英看着眼睛紧闭的符老爷,咬牙道:“我不知道,但他一介凡人,实力微弱,是应该为我们修仙者保护的。” 魅妖一边走近符怀英,一边笑着:“符公子,你可知道这宿渊近半年来死去的女人儿童都与你这位叔父脱不了干系。便是我等为妖为魔的,都要甘拜下风呢。” 魅妖离符怀英只有一步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长蛇刺又快又狠,直捅符怀英心窝。 可有剑更早的刺穿了她。 魅妖转头看向凤远,眼睛里全都是不可置信。 “你骗我?” 凤远笑了:“从你想利用我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要死了。” 斩尘带出来的鲜血喷溅在凤远的脸上,那颗眼睑的红色小痣也被掩埋其中。 满脸的鲜血,惨白的脸庞,极致妖冶,极致艳丽,极致残忍。 符怀英抬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凤远。 “你们不是达成了协议吗?” 凤远将头发散落的头发用发带高高束起:“小小的心魔誓,只有你们才会信。” 符怀英并没有觉得意外,凤远他没有心,怎么会有心魔。旁人避之不及的心魔誓,到他这里,不过是博取他人信任的手段罢了。 凤远看他反应,心里的猜测就已经被验证了。 符怀英,他也是经历过上一次人生的。 凤远看着地上的符老爷和符夫人,又看了看符怀英那姗姗来迟的跟班们。 这个距离刚好,看不见发生什么。 凤远拔剑斩向符夫人,可符老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 斩尘诛魔未果,却杀了个凡人。 如果已经鬼化的凡人也算凡人的话。 倒是符夫人见到符老爷为救她而死,哀恸不已。 凤远看了看符怀英。 “这对夫妻,还真是...没有一个好东西。” 符怀英并没有开口。 只见符夫人顷刻间便现出了原型。 烟尘散去,一只高达数尺,通身血红,头顶牛角,目泛红光,不辨男女的人型怪物立于身前。 凤远不慌不忙:“别的魔物终其一生也难得一副皮囊,你竟还已经修成了型。只不过,今日便是你修成了型,也得给我死在这。” 说罢,众人就见凤远提剑而上。 那血魔虽是体型巨大,但奈何凤远极为灵活。 几番博弈下来,凤远虽是一介练气,竟也没有太过狼狈。反倒是那血魔,吃了不灵活的亏,自己给了自己几下。 众人见凤远出手,也不再旁观纷纷加入了战局。 可那血魔竟似不见众人,只见凤远一般,这么多人只逮着凤远打。 没想到还真的被它找到了机会,一掌将凤远排在了地上,凤远一口鲜血喷出老高。 却见血魔慢慢蹲下身来,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凤远。掐着凤远的脖子的巨手反而捏得更紧。 “你倒是狂啊!” 血魔张口,声音竟也是男女交杂,还带着怪物特意有的‘嘶嘶‘声。 只是开口所带来的强烈声波,竟然将好几个散修掀了出去。 凤远此刻正在操纵斩尘割他的手掌,那样的邪术他不介意再用一次。 反正他不会死,而且也能除了符怀英。这世上知道他不是个好人的只有沐晚晚一个就够了。 反正斩完了魔,他活着,就什么都由他说。 凤远没料到的是,符怀英的扇子比斩尘更快的斩断了血魔的手。 凤远赶忙滚离了血魔的攻击范围。 符怀英虽被术法反噬,但本身就是个半步元婴的符修,稍事休整,就比这里所有的修仙者强。 血魔眼见不敌,竟也没急着逃跑,只是手一伸,就见鲜血从坍塌的密室里涌到它身上。 凤远老早就看过了。 就算是那阴冷的寒气,也只是死在这密室里的魂魄。 凤远见众人都震撼与这一幕,竟然连打架都忘记了,亦是有些无言。 他转头与符怀英对了个正着。 血魔如今体力不济,不正是他们的机会吗。 不等他人有什么反应,符怀英与凤远率先出击。 一人在前方打压制,一人在后方找破绽。 那血魔还欲将密室里的鲜血全部为己所用,就被符怀英的符咒炸了满身窟窿。可是血魔的修复能力极强,瞬间便恢复如初。 众人一见凤远与符怀英都已动手,也不再发愣。 这群散修战力一般,倒也不算是一无是处。 有了他们打牵制,符怀英也轻松了很多。 符修打架看似轻松,只用往怪物身上丢符篆就是,可催动符篆也是费力劳神的事情。 尤其这血魔实力也不弱。 有了他们打牵制,凤远这边也变得容易了很多。 血魔全身上下都是一模一样的皮肤,看似满满沟壑,实际光滑如镜。 也正是这层厚厚包裹将它护得很牢,以至于不管多重的伤害,于它而言,不过是伤了可修复的一点皮。 知道了它能快速修复的原因,却又陷入了困境。 它全身都是如此,又怎么会有弱点。 凤远灵光一闪间,突然想到了刚才蹲下的血魔的脸。 那张脸上除了泛着红光空洞的眼,再无其他。 而因为它太过高大,别人也看不见它的脸。 更重要的是,它会消灭每一个冲到它脸上的人。 这也算是一个机会,由他打牵制的话,符怀英可以杀。 第二十七 端倪(17) 凤远向下看去,符怀英正好看向他。 符怀英的耳边传来凤远的声音。 “攻它的眼睛。” 等他抬头看时凤远已经御剑立于血魔脸前。 “不自量力。” 只听凤远说完这句话,就拈了个剑诀。 “斩万邪,除尘垢。破!” 斩尘如同坠落的流星朝着血魔而去。 “斩尘诀!竟是凤远自创的剑诀啊!” “据说威力无比,今日倒是我们大开眼界了。” 一群人站在地面上看着斩尘划出的剑光,议论纷纷。 符怀英却再也没有迟疑,飞身而上。 拿出了寒冰符直冲血魔双眼而去。 符篆飞出,血魔突然往后趔趄了几步。 寒冰符打在了血魔的手臂上,血魔眼见手臂被冰封,竟是生生将自己的手臂扯了下来。 鲜血四溅,众人眼前一片鲜红。 此时苏护才赶了过来。 刚刚站定,还未一睹凤远与符怀英斩魔的风姿,就被血魔扯断手臂流出的血浇了个透。 那血带着浓烈的腥臭味,苏护原地干呕到泪流满面。 苏护受不了这个委屈,他堂堂首富之子,何时被这么恶心的东西兜头浇过。 可自己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眼前的红色慢慢被白色取代,他透过白光里的暗影,看到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样的场景,凤远和符怀英也不例外。 只是凤远与符怀英意志力强些,一见势头不对赶忙封闭了识海。 及时是及时,却还是受了点影响,不过不影响大局。 眼见寒冰符有用,凤远也不再纠结与血魔的双眼。 如今血魔自断一臂,尚需休整,正是他们一鼓作气的时机。 凤远当机立断,提剑迎上。催动寒冰符所耗费的仙力较多,但现在符怀英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不等他过多思虑,凤远已经提着剑直刺血魔眉心了。 斩尘近在咫尺,血魔一时也乱了阵脚。 用仅剩的一只手,抬手挡住了凤远这一剑的攻势。 符怀英赶忙将血魔的双腿贴上了寒冰符,可凤远如今修为不够,血魔用尽全力的一挥,将他命也挥了半条去。 眼见自己双腿被冻,血魔更是着急。 凤远受伤严重,用尽全力想要跃出血魔的攻击范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血魔恼羞成怒,一掌劈在了凤远身上。 凤远疼的麻木,顷刻间眼前一黑,就那样从高空中坠落。 像一只翅膀被撕裂的黑色蝴蝶。 在一片血色中,急速落下。 此时符怀英才将寒冰符贴在了血魔的后心。血魔如今全身被冰冻,不得动弹。 可符怀英也体力不支了,只能看着凤远朝着地面坠落。 就在他以为凤远将要摔成肉泥的时候,一道白光闪过,斩尘接住了凤远。 符怀英这才看清,凤远手上的动作。 那个动作他很熟悉,是太衍宫的御剑诀。 凤远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还能保持清醒。 符怀英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像是两节藕之间摇摇欲坠的线。 若是吹上一股风,怕是就要散了。 “碎了它,烧之。” 符怀英这才看向被冻成冰雕的血魔,拿起扇子,催动术法,将血魔分成了一块又一块。 在催动了最后的丹灵符之后,符怀英吐出一口鲜血。 倒在了地上,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管他的身旁是不是燃起了熊熊大火,只是在闭眼之前看了一眼明亮起来的天光。 丹灵符,能焚世间邪祟。 烈火过处,万物新生。 再睁眼,尽是熟悉场景。 符家一如往日,只是没了主子主母。 “哎呦,沐姑娘,你可不知道,那战况多惨烈。我们醒来的时候,凤师兄和符公子两个就还剩一口气在了。”说着苏护还换了口气。 “其实符公子倒还好,只是体力耗尽了,内伤也有,却也没那么严重。凤师兄就不一样了,肋骨断了好几根,血都快让他吐完了。你说他修为不知怎的,到了练气,还去对付血魔,差一点就死在哪儿了。” 沐晚晚能听得出苏护声音里的哽咽,只能伸手摸了摸苏护的头。 “好了,他不是没死吗。而且你上次送我的灵药,也送去给他了,会好起来的。他啊,最惜命了,不管发生什么,他都是想活的。只要他想活,就没有谁能杀了他。” 沐晚晚说着说着双眼就开始放空。 凤远他明明不会为了别人将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 “沐姑娘,你在想什么呢!” 沐晚晚回神,看向苏护。 苏护这人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刚还在为凤远难过得流泪,转眼就有春光灿烂起来。 “什么?” 苏护笑了笑:“我说,你记不记得我被血魔淋了一头血的事情。” 沐晚晚愣了愣,突然就抿唇笑了:“记得。你回来不是觉得浑身腥臭,沐浴了一下午吗?” 苏护挠了挠头:“可别提,想起来我又要呕了。” 沐晚晚笑出了声音。 苏护接着开口:“那血可不普通,我看到了好多血魔的记忆呢。” 沐晚晚对于血魔的记忆没有兴趣,只是看着苏护一脸快问我的表情,到底还是说了一句:“说来听听。” 苏护肉眼可见的开心,拉着椅子又靠近了些。 “那血魔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它自己有记忆开始,就是在一个女孩子身上。不过那小女孩的身体,到底是没撑过多久。它后来是在一头牛身上修成型的。至于它下山,完全是因为另一个魔的命令。你知道有趣的是什么吗?” 沐晚晚摇了摇头。 “有趣的是,它千挑万选到了符夫人身上。可符夫人生性善良,它用了人家的身子,却在人家的身子里渐渐地生了妖魔不该有的情感。不过,依我看,那算什么情感,这血魔根本就是混淆了自己和符夫人。后来有一天啊,血魔在符老爷眼前现了原型,谁知道符老爷一点都不怕。还说什么如果能和它永远在一起这种话。这一听就是骗魔的,这魔还信。魅妖劝了多少次,我真觉得血魔不如魅妖,至少在脑子上比不过。” 沐晚晚听着苏护抑扬顿挫地讲故事,就这春日暖洋洋的光,竟是舒服的要睡过去了。 苏护还在继续讲,沐晚晚已经没在听了。 第二十八章 端倪(18) “这魔信了不说,还真的给符老爷出了法子。符府死的两个孩子,其实不是血魔杀的,是符老爷自己杀的。纯阴之体的鲜血和魂魄能助凡人炼成鬼,化鬼的凡人能得长生,也能通过邪气修炼。我们出来找消息的那一日,血魔正巧被符老爷找到借口赶到街上,还将孩子的死都推到血魔身上。这符老爷还真是丧尽天良。” 说到这里,苏护愤怒地拍了拍自己的椅子。 沐晚晚被吓了一跳,酝酿出来的睡意,一下子跑了个干净。 苏护转身赶忙道:“不是在对你生气,实在是这符老爷太狡猾了。为了让我们不发现端倪,夫妻两还就着死去的孩子演了好大一出戏,可怜当时我还信了。要不是看了血魔的记忆,我甚至都不知道它竟然连你这个凡人也骗。你猜这最后它们俩一起去南郊是为了什么?” 苏护嘴角带笑,将问题踢给了沐晚晚。 沐晚晚拿团扇遮了遮正照在眼睛上的光,开口:“符老爷知道自己暴露了。” 苏护笑的更灿烂了。 “沐姑娘,你真是神了!就是因为府里丫鬟听到了我们说话,符老爷察觉了它们暴露了。不过符老爷算盘打得我在御兽宗都能听见,它就是想借着凤师兄和符公子的手杀了血魔。这还不是最气的,最气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沐晚晚顿了顿:“最气的恐怕是血魔什么都知道,还愿意上符老爷的大当。” 苏护眼睛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了。 “要不是我知道你是一介凡人,我几乎要以为这都是你编的了,和你的推测是一模一样啊!这血魔早就知道,符老爷不满符怀英那一脉修仙大成,当时见它原型不害怕它也只是想利用它。可它还是心甘情愿呐!最重要的是它知道符老爷最后的挡剑也是设计,想要用自己一条命换符怀英这天之骄子一条命,可这血魔它依旧还要给符老爷报仇。明明血魔自己的能力大半都交给了另一只魔,连人型的护体法术都维持不了。哪里还能对付得了凤师兄和符公子啊。唉...” 沐晚晚正欲张口,苏护又接上了。 “我就觉得血魔真是浪费了一身的好本事。若我是它,符老爷算什么,这整个大陆都能是我的。” 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空气中的暖。 沐晚晚并没有笑,反而是愣愣地看着头顶蓝天。 可苏护觉得沐晚晚透过蓝天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我也曾因为这样的事情愤怒,现在我却只会觉得可悲。血魔在未寄身于符夫人的时候,大抵也会有你这样的想法。只是它遇到了符夫人,让它体会人间百味;可符夫人的情感太浓烈,淹没了它。于是它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魔。它变得会爱,会恨,会守规矩,也会因为世人眼光变得怯懦。可那原本都不是它。等它意识到的时候,只能自己说服自己,你怒其不争的那部分就出现了。不是因为它有多爱符老爷,而是因为如果不爱符老爷的话,它变化的部分就没有了意义。可就算我再觉得它可悲,也不能改变它是杀了那么多人的魔,它还是该死。” 苏护看向沐晚晚:“我还以为你前面说了一大堆,是想要说什么血魔没错,血魔委屈的话。” 沐晚晚看向苏护一脸莫名:“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会和它共情仅仅是因为看到过太多这样的女子,我生为人应该对这种事情怀有悲伤的情绪。但这并不代表,我要为魔开脱。就像你一直是个好人,有一天你杀了人,我会因为这个杀人的,是你,而感到惋惜,可我并不会放过你。” 苏护看着沐晚晚认真的神色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灰尘。 “好了,我要告诉你的故事也讲完了,就先走了。你用药这么些天,大概也能走动了,活动活动有好处。” 沐晚晚没有回话。 倒是苏护走了几步转身道:“如果有一天你最爱的人,将这大陆变得生灵涂炭,你会亲手杀了他吗?” 苏护站在斑驳的树影里,沐晚晚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有微风在奋力地抓他的衣摆。 沐晚晚想了想:“我知道这对我最爱的人不公平,但面对千万条人命,我做不到漠视,我会杀了我最爱的人。只不过我大抵还是贪心的,我想保全。” 苏护再没有停留。 眼见着日落西山,沐晚晚也决定听一听苏护的话。 活动是活动了,但只能活动一点点。 沐晚晚走了几步,推门进了凤远的房间。 凤远倒是醒着,也不知道醒了多久。 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只见他眼神放空,好像透过空中飞舞的烟尘,看到了前世那么远。 “在想什么?” 凤远慢慢将视线移到沐晚晚身上。 “在想上一辈子。” 沐晚晚慢悠悠的挪到了床边。 “你倒是毫不避讳。” 凤远虚弱开口:“左右你也知道了,我避讳什么。” 凤远嗤笑一声,不欲多说。 沐晚晚也看得出来,自从那次不欢而散以后,凤远总是躲着她也就罢了,话也是能不说就不说了。 这其实是他们这段关系最应该有的状态,沐晚晚心里知道。 只是手还是不自觉地从小口袋里拿出上次苏护给的止痛丹。 “这是苏护给的止痛丹,我还没有用过。” 凤远看她。 “怎么不用?” 沐晚晚平淡开口:“你真是健忘,痛觉早被你封住了。” 凤远心口突然抽疼,他恍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又下意识关心沐晚晚了。 凤远闭着眼睛,汗珠却像豆子从额角滚落下来。 “你这么喜欢坐收渔翁之利,不就是因为自己怕痛吗?怎么在我这里头头是道,落在自己身上,就偏要忍着。” 凤远压抑的声音从惨白的唇里溢出。 “你想死,那自然是不痛不痒最好;可我想活,只有这些苦痛才能让我觉得自己活着。” 沐晚晚无言以对,只是将止痛丹掰成了四小份。 凤远吃药吃不了大颗的。 沐晚晚将小份的止痛丹喂给了凤远。 “痛就是痛!你说的再理直气壮也是。” 凤远没有睁眼。 第二十九章 魇魔(1) 沐晚晚看着这样的凤远也歇了说话的心思。 “咳咳。” 顺着声音望去,是符怀英在小童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凤师兄如今怎么样了?” 沐晚晚多看了符怀英一眼。 怎么出去了一趟,凤远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凤师兄。 见符怀英进来,沐晚晚也移了位置。 “符公子,这边。” 符怀英朝她轻点了下头。 沐晚晚微微笑了下,就准备往外去。 “沐姑娘,你也留下听一听吧。” 凤远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沐晚晚听了这话,就近坐在了茶桌旁。 “凤师兄,今日好些了吗?”一边问着,一边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瓶子。“这是苍山派的高阶止痛丹,我觉得凤师兄可能需要,就拿过来了。” 凤远好像有些无奈。 “苏护老早就拿了止痛丹来,还有一些别的药。我看有些对你有好处,一会儿你拿些回去吧。”你伤得也不轻。 凤远没将这几个字说出口。 明明符怀英经历过上一辈子,也知道他后面会变成什么样。如今这样接近,倒显得别有用心。 沐晚晚可不知道这些,看着莫名其妙开始关怀对方的两人。 她开始揣测凤远留她下来是为了让她听什么。 此时符怀英背对着沐晚晚,沐晚晚只看见他低下了头,可看不见他脸上神情。 “凤师兄,我先前请你帮忙是我的私心,我不想自己书的太过狼狈。可是我也不是想让你死的。从前,我们见面,我总是要和你分清高下。可那日一战后,我明白了我一直赢不了你的原因。我又惜命,又时刻想着维护宗门的颜面。畏首畏尾,交战大忌。” 符怀英声音变得很低,沐晚晚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他对凤远得认同。 其实就像他说的,凤远要么不出手,要么就是赶尽杀绝。不仅仅是对于敌人,对于自己他也是这样。 他不像萧风语,就算萧家落寞,也可以做萧风语的护盾;他也不像符怀英,毕竟符怀英从出生起就是两大宗门最得意的弟子。 如今人人都传太衍宫的凤师兄,仙法天下无双。 可他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是拼了命才换来的。 符怀英会被他的这种特质吸引,不是没有道理的。 凤远听罢,心里觉得可笑,若是不知道符怀英也是重新来过的,他可能就要信了。 可面上还是要维持和气。 “符公子过谦了,你还是和我争高下比较让我怀念。” 顿了顿,凤远又道:“如今重要的不是这个。” 符怀英也知道凤远的意思:“你是觉得血魔背后没有那么简单?” 沐晚晚集中了精力,她知道这是要开始说正事了。 凤远清了清喉咙,缓缓开口:“苏护说梦里血魔是受了一个魔的指示下山,魅妖嘴里也是一口一个魇魔大人。我们刚进宿渊的时候,客栈老板说的话也很奇怪。” 沐晚晚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来。 ‘入夜以后不可点灯,不可大声喧哗,不可外出。’后两个可以理解为害怕,前一个确实毫无道理。 “魇魔喜灯。” 符怀英转头看向说话的沐晚晚。 凤远说道:“没错。” 沐晚晚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按照原来的剧情,这时候澜瀛水鬼的隐患爆发,萧风语的师傅传信让凤远带着萧风语前往澜瀛。 可现在萧风语下落不明,信也没送到不说,魇魔出现的时间点也提前了。 空界图书管理员的意思是,有人恶意侵入图书库,改变了元数据,可如今程序修复,怎么一切还没有回到正轨。 “你们是说,魇魔?那可是魔界除了心魔以外最有分量的。如果是他的话,就更麻烦了。更何况现在你我身负重伤,根本不会是它的对手。”、 符怀英的声音里面满是担忧。 凤远道:“也不是没有胜算,加上宋竹君和萧风语就可以了。这两位实力,就不用我和你说了吧。” “如果能得这二位相助,应该会容易很多。” 沐晚晚却不这么想。 “如果,他们比我们更早遇到魇魔呢?” 凤远看向她。 沐晚晚继续说:“如你们所说,宋姑娘和萧公子实力很强。可是什么让他们半个月了,都没有办法和我们会合。就算是血魔,他们两个对付也是绰绰有余。可如今连宿渊都与魇魔相关,我并不觉得,他们的处境比我们更好。” 凤远听完也皱起了眉头,他知道沐晚晚说的有道理。更重要的是,他相信造物主的话。 因为就算是混乱的故事,也会按照造物主的思想稳步进行。 “那这样就麻烦了。” 符怀英开口。 凤远想了想开口。 “为今之计,只有立刻动身。” 符怀英看了看双腿不利索的沐晚晚,又看了看现在只能躺在床上的凤远。 “你们确定立刻出发?你们两个如今这样,怕是救不了他们,自己就要折在半路了。” 沐晚晚笑了笑:“无妨,凤远老早就将我的痛觉封了,如今就算是腿再断一次,我也不会觉得痛了。” 凤远就更是无所谓了。 “不过是几条肋骨。与这点小伤相比,还是我的师弟更为重要。” 符怀英还欲说话,凤远却已经开始联络苏护。 苏护正在吃着桂花糕的时候,收到了凤远的传信。 他不敢相信拥有化神丹的萧风语会被魇魔困住,但也不敢有片刻怠慢。 不过一刻时间,众人就已经集结在符府门前。 看着重伤的凤远与沐晚晚,苏护还是担忧的开口:“要不,你们就留在这里吧。” 沐晚晚看着苏护笑了:“我们留在这里,你去收服魇魔吗?” 苏护也不甘示弱:“那自然...不行。” 苏护尴尬的笑了笑。 沐晚晚倒也不介意,只是笑了笑道:“走吧。凤远如今身负重伤,我总不能让他载我。” 苏护笑了:“沐姑娘你担心这个干嘛?我都已经备好了。之前想着你受伤,又不会御剑,离开宿渊的时候不方便。所以我啊,在凤师兄受伤昏迷的时候,就去买了一艘飞舟。” 沐晚晚看见苏护从戒指里拿出个和手掌一般大的小船。 “喏,你看。” 第三十章 魇魔(2) 沐晚晚哪敢看呐。 她直接伸手摸。 一堆惊叹声暂且按下不提。 一群人得了苏护的好,不用分心御剑,情绪很是高涨。 具体表现在上了飞舟之后,一个个都围在苏护跟前,问他还有没有什么好东西。 苏护不堪其扰,直接让沐晚晚和凤远坐在摇椅上。 而摇椅放在他的身边。 果然,他的耳边清净了。 “你倒是会打算盘。” 沐晚晚翻了个白眼看向苏护。 “哎呦~晚晚姐姐,他们真的太烦人了嘛。我之后一人送他们五百灵石就好了,现在委屈一下你们好不好。” 沐晚晚没了脾气。 苏护看沐晚晚没说话,拿起手边的桃子道:“晚晚姐,远哥,吃桃子。” 沐晚晚确实是有些饿了,可是现在是在飞舟上,自然也不会专门有个小厨房做吃的。伸手拿了一个,咬下去脆脆甜甜的,满嘴汁水。 “好吃!” 凤远本不欲拿,听了沐晚晚这一句,才勉强挑了个小的。 小小的咬了一口。 有些甜,但总体确实不错。 苏护脸上的骄傲都藏不住了。 “这是我今早在宿渊街头买的,那时候上面还沾着露珠。本来下午来找晚晚姐的时候就准备拿给她的,可是我忘了。” 沐晚晚看着苏护,就像透过他看向了自己的弟弟。 她的弟弟也是这样,每年这个时节,常常带着从外面拿回来一袋桃子。 洗好给她,每次沐晚晚都能看见弟弟阳光的笑,还有额角的汗水。 桃子,真的太好吃了。 “晚晚姐,怎么哭了?” 沐晚晚不知不觉低下头,开始流眼泪。 苏护看了,没忍住问了出来。 “桃子太好吃了。” 苏护笑得更开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是吃哭了也太夸张了。” 沐晚晚眼含泪水也看着苏护笑。 凤远静静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很久很久。 星星一闪一闪,他们在云朵里穿行。 “你们看!” 船舷边上有个医修开了口。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沐晚晚看到了一轮巨大的月亮。 瀚月当空,众星隐没,整船的人都沐浴着月亮的辉光。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沐晚晚突然想到了曾经在空界看到的一首诗。 苏护已经跑着去了船舷,和一群人一起赏月。 沐晚晚看着他们,嘴角含笑。 她不喜欢凑热闹,但是喜欢看着别人玩闹。 “凤远,你如今身受重伤,对上魇魔,我们没胜算的。” 沐晚晚只是随口说道。 “我还有歪门邪道可以用,只不过得劳这么些人去给魇魔陪葬了。” 凤远话说的轻巧,沐晚晚却觉得好笑。 “你现在这么想暴露?没必要这么急的。” 凤远笑了。 “怎么会暴露,只要他们都死了,就不会暴露。” 沐晚晚从摇椅上站起身,看着凤远。 “云边死了那么多人已经够了。” 凤远抬头看她。 “怎么,你要为他们报仇?” 沐晚晚再没有说话,转身进了自己的小屋子。 飞舟上的房间,虽然小,可东西很齐全。 齐全具体表现在,夜明珠照明。 如此富贵的装饰品,让人没有一点思考的欲望。 就比如此刻的沐晚晚,她就着夜明珠莹润的微光,却再也想不起来自己要思考什么。 因为脑子里剩下的只有,苏护真有钱。 飞舟全速行了三天,近云岚界时,凤远突然御剑飞了下去,飞舟也没敢再往前。 等凤远回来时,手里提了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状似乞丐的人。 “远哥,这是?” 苏护率先开口。 凤远声音冰冷,道:“这是风语。” 能听到满船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个总是一袭白衣,笑吟吟,温和的和人说话的翩翩公子,现在变成了这样。 凤远将人放到了自己屋子,将萧风语收拾干净,又给他喂了恢复体力和灵力的丹药。 才缓缓走出门来。 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船舷的沐晚晚。 他还是没忍住走向了她。 “他怎么样?” 沐晚晚开口。 “不太好,体力耗光不说,体内的灵力也基本耗尽了。” 沐晚晚皱了皱眉头。 “不应该呀,别人呢?你有看到吗?” 凤远摇了摇头。 “魇魔可怕就可怕在,它没有实体,可以存在于所有他想存在的地方。还会勾出人心中最害怕的东西。看萧风语的样子,应该是与其打了一架,赢不了逃出来的。” 凤远看向她。 “它喜灯。只要想办法用灯杀了他就可以。” 沐晚晚看他:“你昨晚不是想着用你的歪门邪道吗?” “风语回来了,我怎么敢用,我现在还不想被太衍宫赶出去。” “不要!” 突然的声音打断两人的对话。 是萧风语。 凤远转身快步走进小屋,沐晚晚步履蹒跚紧随其后。 “怎么了?” 没人答她,沐晚晚多走了两步看过去。 萧风语此刻坐在床上,状若癫狂,嘴里一直喊着不要不要,眼睛紧闭。 凤远拔出斩尘,直接划破了萧风语得到手腕。 随后见他嘴里嘟囔了些什么,萧风语慢慢镇定了下来。 “你这是在用血咒?” 凤远淡淡开口:“看出来了还问。妖魔的术法,用血咒能解。不过是邪门歪道,入不得仙人的眼。” 话说完没多久,就看见萧风语慢慢地回了神。 “我这是...在哪儿。” “醒了?” 凤远的话刚落地,萧风语就朝着凤远扑了过去。 “师兄,我们遇到魇魔了。他们都被魇魔施术昏睡过去了,我本来还说要和魇魔对打,可是我根本打不过。服了化神丹也打不过。那魇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好像用不完一样。我好不容易带着他们逃出来啊,师兄。” 等萧风语情绪稳定下来,沐晚晚才开口。 “萧公子,你说竹君他们也被你带出来了,现在在哪?” 萧风语这才想起来,掏出自己放在怀里的乾坤袋。 “都在乾坤袋里。” 凤远接过,将乾坤袋中众人放出。 人太多了,若是全部使用血咒唤醒,根本不现实。 “这么多,怕是人还没救过来,你先死了。”沐晚晚你看着忍不住开口。 “是啊。” “先唤宋竹君吧,她对我们更有利。” 凤远点了点头。 第三十一章 魇魔(3) 宋竹君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沐晚晚那时候正拿了苏护买的桃子啃,猛地听见身后地宋竹君开了口。 “沐姑娘?” 声音里带着试探和不确定,沐晚晚转头露了一个灿烂的笑给她。 “宋姑娘你醒啦!吃桃子不?” 说着还将手里的桃子往宋竹君面前递了递。 宋竹君摆了摆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许久没有说话。 沐晚晚见气氛突然冷了下来,忍不住问道:“宋姑娘怎么来了一趟云岚,将自己的心气都磨没了。当初你我初遇,你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宋竹君神色恹恹,看着一脸笑容的沐晚晚,说话也说的更刺耳了些。 “怎么也比不上沐姑娘,碰上了尸魔这种低级的魔。” 沐晚晚听得此言只是笑容卡了一瞬,倒也没有生气。 开口温和: “是啊,还是宋姑娘能者多劳一些。辛苦啦!好好休息吧。” 说完才缓缓站起了身,宋竹君没有看她。 沐晚晚慢慢地挪出去,门一开就看到了正欲推门的苏护。 苏护身后是凤远搀着萧风语。 苏护看沐晚晚的神色复杂,萧风语也低下了头。 倒是凤远含着笑看她。 “你们都来看宋姑娘啊。” 苏护笑了笑:“远哥说宋姑娘可能醒了,萧师兄也说过来看看。我嘛,你知道的,最喜欢凑热闹了。” 沐晚晚让开了门。 看着他们走了进去。 自己慢慢挪到船舷,如今他们没有进驻云岚,只是停在云岚边界上,沐晚晚看着云雾一丝一丝的拂过飞舟上方的保护罩。太阳初初升起,东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橙粉色。 沐晚晚长长舒了一口气。 凤远出来时,手上端了一杯热茶。 沐晚晚也不和他客气,伸手接过,捧在手上。 “她那么说,你也不生气?” 沐晚晚看着正低头喝茶的凤远。 “有什么可生气的呢?她就算再待人随和,到底还是一派之主的女儿。这次也确实是被魇魔磋磨得失了性子。魇魔什么手段咱们也知道,她现在正是心情烦躁,没有安全感的时候,让她发泄发泄也好。情绪积着,才容易出问题。” 凤远看向远处初升的太阳。 “你倒是看得开。” 沐晚晚喝了一口变得温热的茶:“那倒也不是看得开,如果是我被魇魔日复一日,用心中最恐惧的东西折磨,如今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更难听的也能说得出口。” 话刚说完,就见苏护搀了宋竹君出来。 沐晚晚看着宋竹君苍白的脸色,声音里带了些焦急:“怎么出来了,你现在体子弱,先休息着。” 宋竹君上前开口:“刚是我言语无状,沐姑娘不要见怪。你一介凡人之躯本就不易,刚听苏护说,你们还遇到了血魔。我说这话,应是伤你的心了。” 沐晚晚温柔的笑了笑:“我没有怪你,刚刚我与凤远说的,你想来也听见了。” 沐晚晚本来不打算过去了,自己如今这样,身体确实不便。但看着宋竹君这样,没忍住还是朝着她走了过去。 挥开了苏护,将宋竹君揽在了怀里。 宋竹君此刻是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 “晚晚,我好害怕。我害怕父亲母亲不要我了;我害怕姐姐回来,又在一群人面前骂我不上进;我害怕他们都误解我,我解释他们也不听。那么多人对我指指点点,我连解释都被堵得说不出口。明明我已经很努力变成父亲母亲喜欢的样子了,我也和努力在修习苍山派的医术,可是姐姐为什么还要觉得我不上进。父亲母亲为什么还是不喜欢我。” 沐晚晚听着宋竹君的哭诉,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等宋竹君哭够了,沐晚晚一看:“眼睛肿得像核桃,如今就剩一条细缝了。丑了不少。” 宋竹君“扑哧”一笑。 “我才不信,我可是苍山派掌门之女,未来的苍山派掌门,将来整个大陆闻名遐迩的医者。” 沐晚晚顺手将自己的茶杯塞进了宋竹君手中。 “你先去自己泡杯茶喝吧。” 说完也不等宋竹君反应,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宋竹君接过杯子,也是乐呵呵的去给自己泡茶。 原地只剩下了苏护和凤远。 苏护走上前站在凤远身边,指着宋竹君离去的背影,疑惑开口:“这就又好了?要别人这么说我,我指定几天不理他。亏我还为晚晚姐抱不平,喝着只有我不平啊。” 凤远将自己的茶杯也放在了苏护手里,看了一眼,笑道:“你也泡个茶喝喝。” 凤远转身离去,原地只剩下苏护感受着船舷上拂面的风。 沐晚晚回自己的房间,正欲找止痛丹服下,凤远救跟着她进来了。 “我就知道,封痛觉的时限到了,刚才就见你腿在打抖,额上有冷汗。” 沐晚晚道:“凤公子怎么又来了,前两天不还在和我生气吗?” 沐晚晚说着就往床上躺去,凤远见状直接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是啊,如今也还在和你生气,不过还是很想过来看你痛到哭。” 沐晚晚闭上双眼,其实止痛丹吃下后,身上的疼痛在减缓,这也让沐晚晚有了和凤远对话的力气。 “那凤公子可能要失望了,我现在已经不痛了。” 凤远摇了摇头:“那太可惜了。不过既然不痛了,就说说现在我们怎么对付魇魔吧。” 沐晚晚翻了个身:“没有想法。” 凤远也不着急:“化神丹吃了以后,拿它没有办法不说。就连灯的路子也被堵死了。风语说那怪物的巢穴里全都是灯,各种各样的灯,历朝历代的灯。” 沐晚晚觉得有趣:“它也不怕将眼睛照花了。” 凤远笑了:“它那眼睛和没有也没什么区别了。” 沐晚晚想了想确实是。 因为只能看到千分之一的光亮,所以需要比别人更多的灯。 说好听点是喜灯,说难听点其实就是个半瞎子。 “不过确实要想办法,它不除这么多人没法醒来,着实麻烦。” 凤远看着睁开眼的沐晚晚,笑了:“不装睡了?” 沐晚晚看着他揶揄的笑,开口道:“那可不得感谢你,非要这种时候来找我说正事。” 第三十一章 来人 凤远也不再玩笑,起身道:“讨人嫌了,我就先走了。” 等凤远出了门,沐晚晚才正经的思索这个问题,可是她并没有思索出什么结果,就进入了梦乡。 “你这丫头的梦,倒是很有意思,竟是与这个世界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沐晚晚此时正在空界的家里,听到这话,赶忙朝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你是谁?” 那像是个老者说话的声音又响起,却不是回答沐晚晚的问题。 “咦!你这人生还真是凄凄惨惨,也怪不得想死了,便是我看了都要道一声惨。” 沐晚晚又问了一句。 “你是谁!” 那人说话声音不停:“你这里竟然还有被封住的记忆。更有意思了,这世上竟然有将记忆封存的如此完美的术法。你这痛苦的记忆太多了,我要用那一段给你织梦呢?真是愁人。” 听到这里沐晚晚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们千防万防,魇魔还是进来了。 进来了不算,他们谁都没有没发现。 “既然不知道取哪一段的话,从头开始不就可以了。反正足够惨,你折磨人的目的很容易就达到了。” 魇魔笑了笑:“你真的好有趣。可我是魇魔,想要折磨你有很多种方法。我并不想用这种太表面的。” 沐晚晚也笑了:“那你就着自己的性子来。” “盛情难却,祝你好梦。” 说完沐晚晚再没有听见魇魔的声音。 反倒是有人正在开自己的屋子的门。 推门进来的妇人,头发大半已经花白,皱纹更深了些。 “妈。” 她叫出口,妇人这才发现屋子里有人。 “晚晚。晚晚,你在就好说了。” 看着妇人焦急的神情,沐晚晚忍不住开口道:“怎么了。妈?出什么事儿了吗?” 妇人捏住沐晚晚的手,沐晚晚甚至能感觉到捏在她手上的力度有多紧。 “晚晚啊,你爸爸没钱了。这两天吃饭都吃不起,你给他转点吧!妈妈赚的钱还要供弟弟,实在没有了呀。” 沐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熟悉的黑色短袖,突然想起来这是她大学实习的时候经常穿的。 这,是...她即将毕业的时候。 那时候她抑郁症复发,学校的氛围压得她喘不过气,就提前出来住了。 这屋子也是那时候省吃俭用的钱租的。 她只告诉了母亲,也给了母亲钥匙。 本意是母亲可以经常来看她,可是第一次来,是替她的父亲借钱。 可那时候她有什么钱啊,租房就花的差不多了,工资也还没发。 “妈,不是我不给你,是我真的没有了。” 妇人起身看着沐晚晚道:“那我先回了。” 沐晚晚送她出门,却见自己的妈妈犹豫转头:“不管怎么样,他始终是你的爸爸啊。” 沐晚晚低下头,声音低沉:“我知道。” 关上门,她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她忍住没有哭,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给父亲转了五百。 看着自己手机上二百的字样,沐晚晚笑得苦涩。 好像总是这样,她告诉妈妈自己不缺钱,妈妈就真的觉得自己不缺。明明自己是为了给她减轻负担的。 可是每次最后承担后果的都是她自己。 她同情自己的母亲,可怜自己的母亲,于是对于自己的母亲有求必应。 可是这也变成了自己情绪压抑的来源。 明明很多事情,她都可以不管的。 可是她的母亲像一条锁链,将她困在最绝望的地方,还要说她做的不够。 “真是可怜。” 魇魔的声音传来。 下一秒场景一切,竟然是在毕业典礼的礼堂门口。 沐晚晚坐在地上,手腕好像被拉扯着,她抬头看,是自己的母亲死死地拖着她。她的弟弟在一旁拿着手机玩的起劲,好像现在这个被众人围观,被众人指指点点的人不是自己的亲姐姐。 她还再懵着,母亲嘴里的话就应景穿透耳膜传了过来。 “这就是我养的好女儿,不帮自己弟弟也就算了,自己爸爸也不帮。” “妈?” 沐晚晚疑惑开口,可是母亲像没听见一样继续说。 “那是她父亲啊,每天在太阳下工作,将她供上大学,他就真的不帮一点忙啊。” “问她要几百块的生活费都不给啊。” “我给了。”沐晚晚下意识反驳。 可换来的是自己母亲更大声的控诉,和周围人更热烈的谩骂。 “我没有。” 她发现自己发不了声了,怎么大声喊叫都没有声音。 她开始流眼泪,开始抓狂,可是没有人在意。 他们在意的是母亲口中的那个自己。 那么那么不孝的自己。 他们不理解怎么会有人不舍得几百块,他门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恨父亲。他们更不知道,自己尽管那么恨他,还是给了。 比留给自己的多。 可现在她没办法替自己辩解。 胸口被气堵住,眼泪不住的流,沐晚晚抓住自己的的胸口猛捶,可是没有作用。 痛并窒息着。 在晕倒的前一刻,她透过人群看到了那个一脸含笑的人。 她无比确信那是魇魔,也无比确信刚才只是一场梦。可是她也无比确信,如果父亲真的请求了母亲,刚才的事情真的会发生。 沐晚晚嘴角含笑吧,被魇魔带着前往下一场幻梦。 她嘴角含笑:“看吧,最让她难过得不是这个梦本身,而是自己最信任的人真的会那么做。” 她之所以能和宋竹君感同身受的点也在于此。 再次落定的时候,沐晚晚觉得自己摇晃了一下。 又是一片白茫茫,又是一颗参天的大树,又是花瓣坠落,又是同样的男子与自己。 只是还欲再看,灵台忽然清明。 沐晚晚缓缓睁开眼,摸了摸自己已经被眼泪浸湿的枕头。 才抬眼,便看到自己屋子里站了满满当当的人。 在一众人之间,一个衣着朴素的白发老者正柔和的看向她。 “这位是泠善老祖,刚才你被魇魔的分身困住了,是他把你唤醒的。” 苏护看沐晚晚盯着泠善老祖看,开口解围。 沐晚晚看着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生的黑斑,又看着老者那软塌塌的眼皮下清明的双眼,道:“见过泠善老祖。” 老者点了点头,点了点凤远,走了出去。 第三十三章 共生(1) 凤远紧随其后走了出去,苏护还在她身边和众人一起谈论,沐晚晚已经听不到了。 泠善老祖张云枝,本书前期的战力天花板。 人人都猜他已经成仙了。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可是如今只是一个魇魔,他亲自出马了。 沐晚晚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直觉应该是和程序修复有关。 凤远这边跟在老祖身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还未等老祖开口,他先干脆地跪了下去。 “师父。” 泠善老祖摸了摸胡子,叹了口气。 “你就是这么救人的?把自己一身修为救没?在那姑娘跟前我不好说这话,可是你怎么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凤远低头没有说话。 “你说你修炼是为了救人。我见你眼神坚定,不似作假,这才答应了你收你为徒。虽一直将你放在我那大徒弟名下,可到底我才是你传道授业的师父。如今见你修为尽失,你让为师怎么不心痛。” 凤远头更低了:“师父,徒儿真的知错了。” 说完凤远就晕在了原地。 凤远回来救人是真,可是代价是他的生命,是那痛入骨髓的反噬。 而这些年藏得好仅仅是因为,需要他救的人都没有出现。 可如今一个个接二连三的出现也就罢了,还个个都不省心。 更何况如今凤远已经将自己的身子都掏空了,再加上频繁的反噬,他其实也顶不了多久了。 泠善老祖见凤远晕倒,哪里还有心思训诫。 凤远是他成仙之前收的最后一个徒弟,也是最小的徒弟。 更何况修习天赋也很高,比当年的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是继他之后,太衍宫最有可能成仙的弟子。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济世救人的心。 他永远记得凤远十岁那年带着满身鲜血,扑到他脚下的场景。 小小的少年,身受重伤,自己都还是奄奄一息,眼睛却没有失去光芒。气息微弱却还是说着‘师父救我,我要救人。’ 心冷如铁的剑修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尽的愤怒,斩杀了追杀他的所有妖魔。 救下了这个孩子。 十几年的时间,当初的少年变得长身玉立,从那惨兮兮的小乞丐变成如今独当一面的太衍宫大弟子。 他一步步看着凤远走来,知道凤远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可如今出来不到一月的时间,灵力尽废不说,就是身体也变得羸弱不堪。 他将凤远放在床上,用自己的灵力帮凤远温养血脉。 约莫过了个把时辰,泠善老祖才顶着满头汗走了出来。 步履不停,转个身就朝着沐晚晚的屋子走来。 凤远他不舍得责备,可是沐晚晚他舍得。 沐晚晚还在想泠善老祖的来意,就听见有人敲门。 “谁?” 苍老的声音传来,沐晚晚翻起身赶忙去开门。 “老祖怎么来了?” 来人对她的脸色算不上好,沐晚晚倒也不生气,只是恭敬地将人迎进屋子。 泠善老祖先是将屋子巡视了一圈,最后坐在了桌子旁。 看着桌子上的茶具:“你也喜欢喝茶?” 沐晚晚走过来,笑了笑:“以前喜欢,不过这不是我的。这是凤远拿过来的,他好像很喜欢喝茶。” 泠善老祖笑了笑:“是啊,他喜欢的很。我不知道十岁的孩子那么老成的天天喝茶是为什么?我以前也问过他,他告诉我,等喝到甜的时候,他就是活着的。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的谬论。” 沐晚晚给泠善老祖斟了一杯茶,自顾自开口道:“应该是他很重要的人,毕竟他不是别人一说就会听的那种人。” 老祖只是抿了口茶,并没有接话。 许久之后才开口道:“魇魔如今成患,昨日老夫得天界指令,助你们铲除此魔。可天界使给了我一个东西,让我交给你。你一介凡人怎么会得天界青睐?” 沐晚晚接过,是上好的玉石雕镂空莲花耳挂,华丽又精致。 “您是仙人,我不瞒您。我是这世界的造物主,包括您都是我创造出来的。可是如今的故事已经不再为我所控了。您来这里的目的恐怕不止魇魔,还有澜瀛的水鬼吧。” 泠善老祖到底是位列仙班的人,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很惊讶。 只是缓缓开口:“确实如此。我还想着为什么天界使会特意叮嘱让我来此之后什么事情和你商量着来。” “因为他们是让你来帮忙的,让你帮我将整个世界变回最初设定的样子。” 泠善老祖开口极为平静:“可是已经改变的东西真的会因为天界的介入,不产生任何影响吗?” “至少之后的轨迹会回来。” 沐晚晚心里很清楚,就算后面的轨迹如何遵循轨迹,这之前发生的事情也会或多或少影响接下来的走向。 这世界上别的东西或许可控,可是人的心才是最大的变数。 而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还原原着。 杯子里的茶已经尽了,沐晚晚还咬着杯沿。 “既然你是造物主,那你肯定知道。魇魔没有实体,如今想要消灭它,只有将它禁锢在人体内。老夫虽可以消灭它,可是这人体会如何老夫却不知道。” 沐晚晚看向泠善老祖。 “那让我去吧,就当我实验死法了。” 泠善老祖先是震惊于沐晚晚的爽快,后又开始生气。 “我那徒孙用命救你,你就这么不将自己的命当回事儿吗?” 沐晚晚看着突然生气的泠善老祖也渐渐的品出来,他为什么会对她脸色这么不好。 天界是让他一介神仙做事与她这个凡人商量是假,自己的徒孙在她这里收了这么多磋磨,过来找麻烦是真。 “老祖说这个方法,不就是为了我答应吗?” 泠善老祖将手里的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我是做的这个打算,可是你这么快答应,我真替我那徒孙心寒。本来我就是因为我那徒孙来找你麻烦的,想着这个法子让你受些苦。本来想着这是个不注意就会死人的法子,还打算和你好好说和说和,你这么轻易的答应,让我觉得我的徒孙很不值钱啊!” 沐晚晚笑了笑:“让您省些口水。您不会让我死的,我知道。” 泠善老祖‘哼’了一声。 沐晚晚笑了笑:“既然法子有了,您看什么时间合适,我们将魇魔除了,也好往澜瀛去。” 泠善老祖看了看天色:“还早呢。” 第三十四章 共生(2) 沐晚晚看了看天色,确实还早。 这才晌午,做梦确实早了些。 泠善老祖又斟了一杯茶:“这茶确实不错,回味甘甜绵长。” 沐晚晚静静坐在一旁。 一盏茶喝完,泠善老祖站起身。 “好了,如今该说的我也已经说完了。除魇魔的时机到了,我会通知你的。” 沐晚晚点了点头。 看着泠善老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沐晚晚原本以为泠善老祖说的还早是因为那时候是下午,可是入夜以后等了很久很久也不见有人传信。 就这么过了两天,到了六月十五。 那天月亮很亮,沐晚晚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就着茶水看着天边的月亮。 忽然间昏昏欲睡,她也没有多想,直接上床睡去了。 “小姑娘,又见面了。” 沐晚晚看着面前的一团黑气,比上次更大了些。 “又见面了,这次准备让我做什么梦?” 那个声音笑得猖狂:“我上次可是找到了好玩儿的东西,只是被人打断了。” 沐晚晚想了想:“你说那棵树?” 魇魔的笑声更猖狂了。 “那是你自己丢失的记忆啊,你竟然不知道吗?” “笑话,那顶多只能算是一个梦,丢失的记忆你也不怕闪掉了大牙。” 魇魔听着沐晚晚这么说,疑惑道:“你是真不知道啊,我那分身将那记忆带回去给我尝了。梦境和记忆吃起来是不一样的。” 沐晚晚尚未作出什么反应,场景一换就到了空界。 “王夫人,我们已经尽力了。沐小姐这种情况我们也没见过,一切都正常,可是醒不来,更何况她还发着高烧。我们试过了所有方法,这个烧就是褪不下去,这样烧下去,可能...唉...您还是...准备后事吧。” 是谁在说话? 为什么她睁不开眼? “医生,你救救她,她才十五岁,她还那么年轻啊。” 那是母亲的声音,所以现在发着高烧醒不来的人是她? 还没等她想起来什么。 魇魔就现身了。 “你不会还没想起来吧?” 沐晚晚终于记起来了,她十五岁那年发烧住院,醒来后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可是她所有的记忆都和母亲的描述相符,并没有任何遗漏的地方。 后来母亲说那可能是她高烧半个月留下的后遗症,她也再没有追究。 “你是说那半个月我昏睡的时候还有记忆?” 魇魔看了看她:“我听说有人可以在睡梦中穿梭两界,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可能就是这样的人。” 沐晚晚正欲开口,可是突如其来的疼痛几乎要了她的命。 魇魔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不知不觉间,魇魔的身上已经布满了蓝色如同丝线的灵力,将它越捆越紧。沐晚晚疼的快要窒息,可还是看了看魇魔的方向。 那股灵力将魇魔缠绕的快要凝化出实体。 眼见魇魔在沐晚晚体内越变越小,直至快要消失。 “救...我。” 魇魔痛苦而颤抖的声音回荡在沐晚晚耳边。 “我...为什么...要救你?” 魇魔的声音更小了些:“你的记忆...我...能帮你...” 沐晚晚并不吃它这套:“我可以找别的方法。” 魇魔的声音几乎快要断了。 “只有...我...我...才会...解那种封印。” 沐晚晚看向它,声音压抑又痛苦:“我不信你。而且外面的人也没有醒。” “我与你订立契约,单方面血契。只要你想杀我,就可以杀了我。外面的人,我也可以全部唤醒。” 似乎是怕沐晚晚真的放任它去死,它那么痛,说话竟然也利索了很多。 沐晚晚点了点头。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正午。 睁眼时床前坐着的是脸色苍白的凤远。 “你醒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 “他们醒了吗?” 凤远点了点头:“醒了。” 沐晚晚没再说话,凤远从身后拿出了一盘栗子糕。 “吃吧,还是热的。” 沐晚晚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熟悉的甜糯。 “你为什么自作主张?师祖将你当作一个器皿,你自己竟然也同意。” “凤远...” 沐晚晚开口到一半,就被打断。 “你的命是我的,是我的。” 沐晚晚看着凤远突然阴狠的脸,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凤远见沐晚晚没再说什么,似乎也觉得自己的举动不妥,转身就走了出去。 泠善老祖看着冲出来拿手帕挡住嘴的凤远道:“何必呢?这是第几次了?” 凤远看向自己的师父:“徒儿以后再也不会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自己不会停止这样的举措。 泠善老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将手里的药丸给他。 “九转丹,吃了它吧。对你有好处,过不了几天就要去澜瀛了。在那之前至少将自己的身体养好。” 凤远点了点头。 魇魔被‘消灭’的第三天,在泠善老祖的主导下,一群人南下朝澜瀛而去。 从北到南景色不断变换,可沐晚晚却没有办法欣赏。 她作为承载魇魔的实体,承受了不小的伤害,到如今头还是疼的。这也就罢了想站起来走两步,头也晕,心也烦。沐晚晚无奈,也就歇了出去转转的心思。 早上的时候,苏护带着宋竹君他们来闹了一通。沐晚晚被扰的烦了,这堆人才走。 沐晚晚如今正准备歇息,就见门口又站了个小和尚。 “寂圆师傅,有什么事儿吗?” 那小和尚也不再扭捏,直直走进来,坐在沐晚晚旁边。 “沐施主大善。凡人之躯,对抗魇魔,寂圆自认没有这种勇气。听人说,魇魔最是会扰乱人的心境,寂圆特来给施主,念念清静经。” 沐晚晚知道他是好意,尽管自己不信佛,到底还是任由寂圆去了。 许是那清静经真的起了作用,沐晚晚这一觉睡得极为安稳。 如果,魇魔没有出现就更好了。 在最后一刻,沐晚晚同意了契约,魇魔通过契约依附在了沐晚晚的耳挂上。 “谢谢姑娘救我。” 魇魔声音苦楚。 “亏的你还是一介大魔,为了活命,这种契约你也签?” 魇魔倒也不羞愧,反而张嘴就道:“我到底也算是苦过来的,一路成长为如今的这个样子,也是废了很大力气的。” 沐晚晚冷笑道:“费了很大力气是指什么?指魅妖还是指血魔?” 魇魔也是识时务的很:“错了,我知道错了。” 沐晚晚冷声道:“你最好是。” 第三十四章 初入澜瀛 来的时间不巧,正赶上澜瀛的梅雨季。 烟雨朦胧,远处山坡已经看不清楚。近处河面上倒还有船只穿行。向着穿行过的绿波望去,是几个文人就着雨声在摇晃的小船里吟诗作对。小舟牵头的歌女,披着蓑衣,弹着琵琶,歌声曼妙。不知不觉就消失在烟雨之中。 只剩下哀婉的声音透过雨幕,传到众人的耳朵。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这就是澜瀛。 是水墨般的山水,是歌女嘴里宛转悠扬的歌声,是雨滴击打在乌篷船上的安宁,是文人醉酒安眠的微鼾。 一行人踏着江南雨,往客栈走去。 离客栈越近,沐晚晚越觉得宋竹君搀着她的手捏得更紧了些。 沐晚晚转头去看,她的脸色都变白了些。 她没说别的话,只是将手放在了宋竹君的手背上,宋竹君抬头看她,沐晚晚笑了笑。 “一想到一会能见到御兽宗和清音阁的修仙者,我就害怕,我没见过这种场面,竹君,你可得护着我些。” 宋竹君脸色缓和了点道:“好,你跟在我身后就好,我会保护你。” 沐晚晚点点头,凤远似是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 可隔着雨幕,沐晚晚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等到了地方以后,沐晚晚才知道宋竹君为什么会这样。 站在门口的少女穿着一袭较为贴身的黑衣,彩色的线勾勒出的各种动物纹样浮现其上。身上挂着各种各样的银饰,头上也戴着同样的银饰做成小饰品。额上的抹额似是用什么动物的皮编织的,一直连接到后脑,连接处还有几根不同禽类身上漂亮的毛。 一眼看去除了衣服颜色以外,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可爱。 可配上那板着的一张脸,也没人敢将这种话说出口了。 那张雨宋竹君酷似的脸看向宋竹君的时候,宋竹君不自觉地向前。 “姐。” 被称为姐的人转头去不再看她,只是跟着前方的几位走了进去。 沐晚晚走了两步站到了宋竹君身边,宋竹君才发现她刚才抛下了沐晚晚。 却见沐晚晚只是慢慢地收了伞,声音温柔道:“那是你姐姐啊。” 宋竹君点了点头。 沐晚晚拉着她走了进去。 宋竹君看着沐晚晚到现在走路还是很不利索的腿脚,默默的低下了头。 等一群人在大厅坐定之后,宋竹君默默地挡住了沐晚晚一些。 与这么草木皆兵的宋竹君相比,沐晚晚淡定了许多。 她拿起茶壶,斟了一杯放在宋竹君手里,才又缓缓地给自己斟了一杯。 众人还在谈论水鬼如何如何的时候。沐晚晚左手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 只是右手已经放在了自己受伤的腿上。 这连绵不绝的梅雨天气,最难受的还是她。 痛觉解开之后,各种感觉都回笼。 虽然如今右手不能用已经是既定事实,沐晚晚并没有觉得有多么难以接受。毕竟从被钉穿着就已经是定局了。 只是腿她还留有一些希望,本来觉得不会有这样的困扰。可如今尚未好全,又来了澜瀛,澜瀛还梅雨不断。 只怕是以后每逢阴雨天都要疼了。 “他们这些人真有意思。拿澜瀛水鬼和尸魔相比,形成意识的法子多了去了,还能个个都是尸魔啊。再说了,尸魔之所以异变是我将鹿山下的灵脉转移到了云边的往生天。甚至为了不让你们发现,我还让尸魔派了不少行尸看守鹿山。这群人现在竟然揣测澜瀛水鬼和尸魔是一样的来头。怎么可能?灵脉又不是草木,想要多少就能有多少。” 沐晚晚没心思听这些人分析什么,骨子里的难受已经让她没有了思考能力。只是魇魔并没有让她清净,别人分析一句,它否决一句。 沐晚晚实在听不下去了,将耳挂摘了下来,才感觉耳边清净了不少。 好不容易谈完,宋竹君刚搀着沐晚晚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声音响起。 “竹君,你留下。我还有话和你说。” 宋竹君停下了步子,看了看额角隐约有冷汗冒出的沐晚晚。 头也没回的搀着沐晚晚上了二楼。 “兰君师姐,我们也先回房吧。” 身后声音模模糊糊传来。 宋兰君只是摆了摆手,看着自己瘦弱的妹妹搀着另一个人上了楼。 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沐晚晚随着宋竹君进了屋子就被安置在了床上。宋竹君拿着金针就朝着沐晚晚的腿上扎去。 “可扎准点,别给我腿扎废了。” 宋竹君一笑:“怎么会,我可是苍山派最有天赋的医修,哪有那么差劲。” 沐晚晚继续道:“那谁知道呢?万一失手了,我这腿还能要了吗?” 宋竹君抬眼看着沐晚晚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不会的!看你吓得,口音都变了。” 沐晚晚摸了摸宋竹君的头:“想哭就哭啊,有什么好憋着的。” 宋竹君停了扎针的手,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听我姐的话,可我并没有那么害怕,甚至还觉得开心。现在眼泪一流出来,我竟还觉得胸口舒爽了不少。” 沐晚晚没说什么,只是等宋竹君慢慢缓和情绪。 等宋竹君平静下来,沐晚晚才开口:“我这腿已经疼了两个时辰了,宋大小姐也不帮帮我。” 宋竹君边给沐晚晚扎针边开口:“对。也不知是谁,惯会惹我哭的。结果自己耽搁了,到头来怪到我头上,我真是好大的冤枉。” “嘶。”沐晚晚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竹君焦急开口:“可是疼了?哪里疼?可是我刚扎针没扎好?我就不该和你斗这个嘴,这下好了...” 不等宋竹君说完,沐晚晚一把捏住了她的脸蛋。 “骗你的。这么关心我,嘴上还那么毒。” 宋竹君把沐晚晚的手从脸蛋上拍了下去。 “你就活该。” 说着又是一针。 沐晚晚也不惯着她,又是一声痛呼。 宋竹君焦急的问,沐晚晚又笑了。 “还是骗你的。宋大小姐果然很喜欢我。” 宋竹君与沐晚晚玩闹了些时候,才正经地开了口:“是,我最喜欢你了。” 沐晚晚只是轻柔地抚着宋竹君的头发,没有开口。 第三十六章 澜瀛之行(1) 宋竹君声音如轻缓的水声缓缓入耳:“我知道你说让我保护你是假的,你那么平静的面对那种场面,怎么会需要我。你就是想要给我勇气,让我有一个说出来不会被任何人诟病的借口。你也知道我刚才难过,所以才开我玩笑,哄我开心。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没有人关心我怎么走到这个份上,你是第一个。晚晚,我真的很喜欢你。” 等她说完转头的时候,却发现沐晚晚已经睡着了。 宋竹君也不觉得有什么,等针灸时间到了,才轻轻地推门走了出去。 沐晚晚听见宋竹君开始抒情的时候,她就意识到不对赶快装睡了。她真的受不了别人对着她诉衷肠。 只是没想到,睡着睡着就真的睡了。 等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屋子里也已经燃起了微弱的灯。 外头的雨没有停。 沐晚晚走到了窗边,打开窗任由雨被风吹进屋子。 她看着雨击打在树叶上,听着‘嗒嗒嗒’的声音,无比安心。 她年少时不喜欢雨,那时候的雨对她来说意味着灾难。 是不合脚,不好看会被别人嘲笑的水鞋,是泥泞满布一不注意就会滑倒的路。她顾不得听树叶怎样在这样的雨天起舞,她只闻到了泥土的腥味。 她越来越大以后,也不喜欢下雨,下雨会让她觉得烦。具体是因为什么烦,她也说不清楚。 直到她在大学毕业以后,才慢慢地开始爱雨天。 因为在嘈杂的世间,她再也找不到能让她真正平静的东西。但是她却可以在雨声里找到平静,难得的酣眠。 门‘吱呀’响起,沐晚晚听着慢慢走近的脚步声,道:“凤远,你又不敲门。” 凤远站到她身侧,沐晚晚明显感觉到落到她身上的雨少了。 “我也来听听雨。” 沐晚晚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窗外。 “不知道这梅雨时节要过多久。” 沐晚晚听见凤远开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然觉得这句话不同于以往的坚定,隐约还有一些怅然。 “不管要过多久,这水鬼的剿灭反正是耽误不得了。” 凤远看向她:“是啊。” 说完也不再看沐晚晚,只是看向了窗外无边的黑夜。 “我从这里开始,就要按你给我安排的路走了,对不对。” 沐晚晚垂下了眼,遮住了情绪。 “是。从这里开始。” 凤远似是终于解脱,笑了:“放心吧,我会按着你给我安排的路走的。”顿了顿才又开口:“我们终于都回到了各自的轨道,恭喜你啊。 然后沐晚晚就看见凤远弯了腰,细细看去沐晚晚才发现,那是一只叫不上名字的虫子。 凤远将它放在自己的手掌上:“我有时候挺羡慕虫子的。它们有的朝生暮死,有的庸庸碌碌,有的勤勤恳恳,有的还能化茧成蝶。可我不行,从我诞生开始,我就有我既定的人生。不管我怎么去改变都无济于事,但当我不改变了,你看见了我。” 沐晚晚看着他将虫子用术法包裹住送到了树叶上。 “人人都有自己的轨迹,你只是按着自己的轨迹走而已。” 凤远看着那只虫子出神:“我自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轨迹,按着注定会死的道路走,会不会有些过于残忍。” 沐晚晚神色不变:“可你是这世间唯一没有心的人,无情无欲,无牵无挂。对你来说不残忍,相反,我认为,这是我给你的慈悲。” 凤远转身往门外走去,关门的声音传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凤远说的那句话。 “你只是对我格外残忍,我早就知道。” 沐晚晚在窗前站到了半夜。 翌日一早,下了将近半个月雨的澜瀛竟然难得的出了太阳。 沐晚晚行动不便,便也不再逞强,难得的没有找死,没有给别人添麻烦,留在了客栈里。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很相信凤远。 只要凤远愿意按照原来的剧情走,就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 只是想象总是美好,现实却不是。 就比如此刻,沐晚晚看着房间里多出来的人,陷入了沉思。 “不是去打探消息吗?你怎么没去?” 凤远拿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也想去,我也想找个借口透消息,我也想赶快按剧情走完。可是你的正派人物们明显是不许。” 沐晚晚疑惑道:“什么不许?他们为什么不许?” 凤远无奈:“我也是伤员,他们说好好养伤。” 沐晚晚点了点头。 怎么说,阻止这本书往正轨上发展的不止这个知道真相的反派,还有她自己亲爱的正派人物。 对于反派其实可以不那么照顾的。 沐晚晚这边还在想着怎样和自己正派人物达成共识,那边凤远已经苍白着脸道:“要出去探查消息吗?” 沐晚晚看了看她:“你还有什么消息是不知道的呢?该知道的上一次不都已经知道了?” 凤远无所谓道:“话虽如此,再去听听故事又有何妨?” 沐晚晚看他一眼:“行。” 说好了也不再犹豫,倒是凤远在客栈前厅又磨叽会儿。 太阳出来了固然是好,出来散散步也确实是不错,但凤远这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 出了客栈门没几步,沐晚晚就见好几个给他塞手绢的。 “你还真是受人欢迎啊。” 凤远无奈道:“这就是我出门从来不笑的原因。” 沐晚晚道:“你要是笑了,如今怕能被看死。” 凤远笑了:“什么看死?哪里有这么夸张。” 沐晚晚跛着脚费劲地跟上凤远:“怎么会没有。你可听说过卫玠?他就是因为长得太好看,身体又虚弱被别人看死的。” 凤远放缓了脚步,开口平淡:“那是他自己身体不好。” 沐晚晚满不在意道:“人家好看被看死,其实也挺正常的。” 凤远听了这话,思索了片刻。 “那照你这意思,我试试吧。” 沐晚晚来不及阻止,凤远一个笑就飞了出去。 凤远本就容貌昳丽,如今一笑更是锦上添花。 眼见着一群人围向这边,沐晚晚看着凤远叹了口气。 “没必要,真没必要。” 凤远那管沐晚晚说什么,看着围上来的人,他伸手一捞将沐晚晚抱在了怀里。 沐晚晚被凤远打了个措手不及,看着凤远抱着她在人群中起起落落。嘴角的笑也越来越明显,沐晚晚感觉到自己的心明显漏跳了一拍。 第三十七章 澜瀛之行(2) 沐晚晚在凤远怀里挣扎。 被公主抱确实是沐晚晚这么多年头一遭。 但是。 “凤远,你放我下来,太多人了。” 凤远非但没松手,声音甚至还轻快了些。 “不放。” 沐晚晚还欲再挣扎,凤远突然低下头来看她。 “我的肋骨可还伤着。” 沐晚晚动作顿住。 将沐晚晚没再动作,凤远才满意了些。 等到了目的地,被凤远放下来,沐晚晚整个人还愣在原地。 凤远倒是潇洒,坐在矮桌旁叫了一壶茶,几样点心,就撑着头看沐晚晚。 阳光照在她身上,他能看见沐晚晚脸上的绒毛,可是沐晚晚整个人都是冷的。 只有红着的耳尖,好像有一丝温度。 那也是因为他。 凤远想到这里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点心尝了一口。 味道不是很好,不够甜,有点太淡了。 “沐晚晚,你挡住我看戏了。” 听了这话沐晚晚才反应过来。 赶忙在凤远身边坐下。 这是澜瀛最出名的一处水榭,不仅仅是因为景色秀美,更是因为此处戏台上的那位女武生。 要论这戏台上最精彩的戏,除了将军令不作他想。 而这将军令里的将军,就是这位女武生扮的。 “今日咱们真是运气好,能遇上青云先生唱这一出将军令。” “可不是,听说这将军令每日只演一场,时间还不固定。我们今日真算是来着了。” 沐晚晚听着路过他们亭子的人说了几句。 转头看向凤远,他正端起茶盏低眉吹去浮沫。 “真就这么巧?” 凤远没回她,她也不自讨没趣。 只是将手伸向点心,岂料手还没碰到,就被凤远拿扇子轻拍了回来。 “凤远!” 凤远将茶盏放下,从怀里拿出了在客栈买的果干。 “喏~吃这个。” 沐晚晚伸手接过,拿了一片吃进嘴里。 “这是哪里来的?我以往吃的果干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酸,这个竟然酸甜味刚刚好。” 凤远目光落在长廊尽头的那抹身影,开口平静而温柔:“客栈里买的,你看戏不是一定要啖嘴儿吗。” 沐晚晚看向凤远的眼里,有着疑惑。 “你怎么知道?” 凤远看她:“我上一世过来的。” 沐晚晚想了想:“我们之前一起看过戏?” 凤远顿了顿:“算是吧。” “你去客栈前厅就是为了这个?专门给我买的?” 凤远看她。 “算是你为我解围的谢礼。毕竟如果没有你,谁知道我会被缠多久。” 如果说沐晚晚没有失落那是假的。毕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将她的喜好记在心上。 她的至亲如此。 更何况凤远呢? 沐晚晚顺着凤远的目光看去。 那是...青云...先生? “你就直接来找她了?不做点铺垫?” 凤远缓缓开口:“我们来这里的时间已经迟了近半个月,你不是想要赶快进入故事正轨吗?我帮你,反正我们只是恰巧来听这出戏。” 说完凤远将茶盏端起,低头喝茶。 沐晚晚转头看凤远,只看到了他的侧脸,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 “欸?晚晚姐,远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苏护的声音传来,沐晚晚抬头。 “你怎么在这里?” 苏护笑了笑:“可不只是我呢。你看萧公子,符公子还有宋姑娘他们都来了。” 沐晚晚这才看见苏护身后的众人。 与其一一打过招呼,才又开口:“你们不是出来找线索吗...” “所有已知的线索都指向这里,我们是顺着查过来的。” 苏护还没开口,就听见一道冰冷的女声。 沐晚晚看向说话的宋兰君。 “你不必这么看着我。你们没来澜瀛之前,我们御兽宗也没闲着。” 沐晚晚不知道为什么宋兰君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毕竟自己只是很平常的看向说话的人。 倒是她身后一个穿的像敦煌壁画似的男子走了出来。 此人的相貌与凤远、符怀英之流比颜色平常,可放在凡人里还是极为出挑的。 沐晚晚只是觉得她的衣服更有看头,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在下阙钰琴,是清音阁的弟子。” 沐晚晚笑了笑:“原来是清音阁的高徒。” 宋兰君瞥了一眼阙钰琴,阙钰琴往后退了一步。 “我还没有问过,沐姑娘和凤公子怎么会在此处呢。” 宋竹君话里话外都是刺,就是苏护也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劲。 “兰君姑娘,沐姑娘他们想必是在客栈带的无聊才来这里的。” 宋兰君没有理会苏护,反而给苏护甩了个白眼。 “我没在问你。” 沐晚晚给苏护了一个安抚的笑。 “我...” “我觉得客栈太无聊了,非要拉着沐晚晚陪我出来看戏,这个理由行不行?” 凤远出口打断了沐晚晚。 宋兰君看了看凤远,又看了看沐晚晚。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行。怎么不行?可这地方的坐要提前预定,凤公子不会不知道吧。” 凤远看向宋兰君,眼神交汇了一瞬,凤远突然笑了。 “常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心悦沐晚晚,为她多花些心思又有什么呢?” 宋兰君眼神冷了一瞬。 “那我恭喜你们。” 说完转身离去。 “这兰君姑娘也太吓人了。明明和竹君姑娘是一母同胞,怎么性情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护等宋兰君走远了才开口。 “怎么不当面说?” 苏护脸当时就垮了下来。 “晚晚姐~我胆小嘛。” 沐晚晚白了他一眼:“以后这种背后议论别人的话,不要说了。” 苏护往矮桌旁一坐:“好。” 伸手拿了点心,刚尝了一口脸就皱了起来:“这点心,不好吃。” 沐晚晚将手里的果干递给他:“你试试这个。” 苏护捏起一片喂到嘴里:“嗯!真不错。这果干哪里来的?” 沐晚晚看向凤远。 “远哥,没想到你修仙还这么重口腹之欲啊。” 凤远只是睨了他一眼,苏护就不说话了,拿着果干跑到外面凑热闹了。 沐晚晚这才开口:“你刚才那么一解释,宋兰君的心怕是要伤透了。” 凤远疑惑地看向她。 “宋兰君暗恋你。” 凤远开口平静道:“我并没有从你脸上看到任何同情。” 沐晚晚看向凤远:“我为什么要同情她?” 第三十八章 澜瀛之行(3) 凤远看向她:“我以为你对自己书里的正派都比较宽容。” 沐晚晚左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浅浅一笑:“那仅针对不找我刺的正派。宋兰君对我的态度可算不上好。” 凤远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只是态度不好,你就杀人诛心。” 沐晚晚倒也平静:“我是不想管,不在乎,但我不是死了。她对别人说话,语气虽说也没好到哪里去,但对于我,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针对。要放在以前,她今日这么一出,我可能话都说不出来,但现在我连死都不怕了,自然也不会怕她。况且,我没记错的话,是你自己诛的心。” 凤远看着突然热闹起来的人潮:“那也是你默许的。” 沐晚晚看向台上装扮齐整的青云先生:“那就算是我心思恶毒好了。” 凤远低头笑笑再没有说话。 台上却已经唱起来了。 这些戏文,说到底也只是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 只是这将军令的故事,另存玄机罢了。 宋歌原来是汉墨江畔的渔歌女,李渔是她青梅竹马邻居哥哥。五十年前,正是王朝更替的时候,李渔不甘只做江畔捕鱼翁,听闻反抗军征兵,他不避不闪就去参了军。 这消息传入小渔村的时候,李渔的父母当场就气得晕了过去,那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他们怎么忍心让他去参军。于是就去求了征兵首领,人是求回来了,可是却只求回来了半个月。 李渔只知道首领放了他半个月,让他回家和父母聚聚。回家之后才得知是自己父母搞的鬼。到底是自己父母,李渔也不忍责备。与自己父母几番商谈之后,最后得到的解决办法是,赶紧娶个妻。 于是知根知底的宋歌就变成了最好的人选。宋歌的母亲也知道李渔这一去可能就是有去无回,可是看到李渔父母放到自己家的一吊钱,终究还是同意了。 婚后只过了几天好日子,李渔就坐上了远离澜瀛的船。 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可是怎么会到这里就停呢?本来连年征战到处就艰难,原以为不会波及到这小小的渔村。可在那一个雨夜,朝廷军队来到这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可怜宋歌颜色好,天亮就到了极乐天。” 台上的戏文还在唱着。 “将军晚归妻儿亡,一村生灵入大江。” 到此,李渔复仇之火被点燃。 不过半年,大江南北都能听到李将军的名字。后来,李渔掀翻了旧王朝,建了新的功业。 他成了新朝的英雄,成了史书上占据篇幅的大将军。 荣光加身,妻儿满堂。 故事到这里结束其实没有什么不妥。 “晚晚,怎么会这样啊。” 沐晚晚看着眼角挂着眼泪,踏进亭子的宋竹君。 朝她招了招手。 “什么样?” 宋竹君抹了一把眼泪:“宋歌,她都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人人都觉得将军建功立业好汉子,可是宋歌...” 沐晚晚无奈叹了口气:“你怎么过来了?” 宋竹君果然不再执着于戏文:“我姐姐在那边,我不适应就过来了。” 沐晚晚看了看紧跟而来的萧风语道:“你呢?” 萧风语看向凤远:“我是来找师兄的。” 凤远看了他一眼,萧风语立马在原地坐下。 “师兄,不要那么凶嘛。”只是这话,萧风语说的很小声。 宋竹君笑了:“你在别人跟前可不是现在这样。” 说着就走过去坐在萧风语身边。 萧风语看着身旁的宋竹君:“外人面前我是太衍宫弟子,可是有师兄在身旁,太衍宫就不需要我来代表。” 沐晚晚多看了他一眼。 戏台上还在‘咿咿呀呀’,沐晚晚却已经听不下去了。 不知不觉就开始打盹。在沐晚晚的头将要倒在围栏上的时候,凤远伸手垫在了围栏上。 凤远看着沐晚晚。 这时候,宋竹君转头过来,刚好看到了。 萧风语的衣袖被宋竹君拉扯着,转头也看见了这样一幕。 阳光透过亭上竹帘,一道一道的烙在那两人身上。凤远就那样看着沐晚晚,像是在眼里装下了世间所有的温存。 宁静又安稳。 “沐晚晚,沐晚晚?” 沐晚晚缓缓睁眼,看到的就是凤远放大的脸。 晌午的太阳照在他脸上,给他镀了一层光。 沐晚晚承认自己有一瞬看呆。 “你准备什么时候起来?我手麻了。” 飞快地起身,才发现自己脑袋底下枕的是凤远的手。 “你怎么不叫醒我?” 凤远看看她:“因为想看你现在这窘迫的样子啊。” “你真是好人。” 凤远笑着接受这样的夸奖。 “走了,我们该去找宋歌了。” 沐晚晚赶忙往亭子外走去,只是出去的时候又遇到了宋兰君那一行人。 眼见又要吵起来,苏护从外面跑了进来。 “晚晚姐,你看!我刚买的香梨酥,比之前吃到的好吃,你尝尝。” 沐晚晚伸手接过。 宋兰君哼了一声,走了出去。 宋竹君赶忙道歉:“晚晚,我姐姐对谁都这样,你...” 沐晚晚笑了笑:“我没有生气。不是说去找宋歌吗?” 凤远看向她:“你要去?” 沐晚晚笑笑:“伤还没好,目前不想作死,我先回客栈了。” 等回客栈,刚进自己的屋子,就看见了坐在桌边的泠善老祖。 “老祖来此是...” 泠善老祖也不拐弯抹角:“天界使给我的最后期限是今晚。” 沐晚晚笑:“本来按照原来的时间就是今晚。所以你的徒孙不是已经去了吗?” 泠善老祖脸色果然一变:“什么?那水鬼,筑基期的宋家大丫头打不过,金丹期的阙钰琴也打不过。他一个练气去凑什么热闹?” 沐晚晚道:“这时候就该老祖您出马了。” 看见泠善老祖慌慌忙忙出门,沐晚晚慢慢躺到了床上。 现在还是晌午,他们这个进度过去,应该已经找到宋歌了。 而宋歌应该也很愿意告诉他们自己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水鬼。 沐晚晚看着客栈里茶色的帐幔,细细想着关于宋歌的一生。 明明宋歌应该有更好的生活,可是最后沦落至此... 她很同情宋歌。 第三十九章 真相 将军令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宋歌是渔歌女没错,可与她青梅竹马的却不是李渔。李渔只是村长的儿子,与她订婚的另有其人。 那时天下大乱,处处饥荒,就是这边远的渔村,亦是到了波及。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宋歌的父亲突发疾病逝世,成了压倒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眼见着弟弟到了成婚的年纪,可是家里却拿不出多余的彩礼钱。她自幼定下的青梅竹马,家里情况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也就是这时候,李渔要去参军。宋歌的母亲一吊钱将她卖给了李家。宋歌自己愿意不愿意嫁,已经没有人知道了。就连那个已经死去几十年的宋歌可能也不清楚。 毕竟她虽不喜李渔,可还是要为自己的弟弟着想。 宋歌她呀,也曾于晴天烈日下和情郎在江边嬉闹,可一转眼就被抬进了李家。 所有的噩梦从这里开始。 李渔参军走后一个月,宋歌就在呕吐声中发现自己怀了孕。可该有的待遇没有,甚至比在家当姑娘的时候还要劳累。不过有孩子做支撑,好歹也是熬了过来。 第二年,孩子出生时,听闻李渔打了胜仗,村里的好多人也去参了军,想要投奔李渔,建功立业。 这其中就有宋歌以前的情郎。 只是情郎的运气不如李渔那般好,头一个月,就传来了死讯。那时候的宋歌只当是战场刀剑无眼。 直到那个雨夜。 军船在暗夜中行进,撕开了雷霆闪电,悄然亮出了利爪。 宋歌在狗叫声中醒来,推开门就看到了一队人,豆大的雨滴打在他们的头上、身上,砸出大大的雨泡。 随后有人推开众人走了出来。 那是李渔,是宋歌的郎君。 如同几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今夜的汉墨江上同样有一条行船。规模宏大,乐音靡靡。 就算是因为即将而来的暴雨阴沉的天,也被照亮了几分。 宋歌此刻已经变成了水鬼的样子。 脸色青白,嘴唇青紫。只有头颅还是人的样子,往下看去,俨然是一条鱼。 此刻的宋歌看着江上行船,笑的轻灵。 嘴里吐出的话却让人胆颤心惊。 “你们知道我当时是多么开心的奔向他吗?可是换来的是什么?从子夜到黎明,那么多人。我从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变成了......”就算宋歌不说,众人心中大抵也都猜到了。 宋歌笑的愈发大声,震得江面都开始翻涌。 “这也就罢了,他还将我们的孩子杀了。就因为同村去的人说了我和林哥的的闲话。他李家大大小小各种事情都落在我肩上,他的父母兄弟就像庙里供奉的佛爷。林哥看我可怜,出于善心帮我了几回,被人看见,就传出我红杏出墙。” 宋歌的声音更加凄苦:“林哥也是因为这个被李渔杀了。那夜过后,我就死了。可是魂魄没散,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一块一块,被投进了汉墨江。说起来,我如今这个样子,还都拜李渔所赐呢。” 凤远看着状似癫狂的宋歌。 “这就是你屠戮平民原因?” 宋歌没有回答,反倒是看向了人群中隐约开始啜泣的宋竹君。 “你哭什么?我的仇我一桩桩都报了。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说了那么多,我就毁了整个村子。那些污我清白的,我这么多年也杀完了,现在就差这船上的将军大人了。” 符怀英像想起来什么。 “前两年大道门属下的那道悬案,就是妖魔所为,只是等我们人到的时候,那妖魔已经没了踪影。听闻各地都有这样的案子,地域不一,可现场痕迹和留下的‘血债血偿’都出奇的一致。这么想来,那些人还有一个共同身份,就是几十年前做过李渔的手下。你这妖怪手伸得够长啊。” 宋歌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越来越近的船。 宋竹君缓缓挪出来:“宋歌姐姐,你造了太多杀孽,本就罪责难赎。可到底是还有一线生机。李渔他是当朝将军,民间推崇者甚多,就是百姓念力,也是你抵抗不了的,何况他又有这么多年的煞气傍身。我知你心头愤懑,可为他搭上自己不值当。若你能从这里结束,或许还能转世为人。” 宋歌眼睛里闪烁着红光,江面又汹涌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天真的孩子!从我变成这样子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回不了头了。我才不管值不值得,我就是要杀了他,只要能杀了他,我就是魂飞魄散也愿意。“ 看着情绪又激动了几分的宋歌。 宋兰君出列冷冷的扫了宋竹君一眼,开口道:“收起你那无用的善良,对于妖物,善良是没有用的。” 说罢拿起手里的软鞭就冲了上去。 宋竹君只来及喊了一句:“阿姐!” 宋兰君哪顾得上那么多,鞭子出手的时候,一阵紫烟闪过,下一秒就看见一条蛇窜了出来。 那是宋兰君的兽灵。 御兽宗弟子一生只有一只兽灵,天赋越高分到的兽灵就越好。 宋兰君这条黑蟒是御兽宗最高阶的兽灵,进化后就会变成黄金蛟,如果宋兰君能成仙,这只兽灵说不定还能化龙。 只是宋兰君甚至没有靠近宋歌的身,就被宋歌甩了回来。 暴怒的宋歌,此刻力量得到了极大地增强。 这样一来宋兰君甚至吐出了一口鲜血。 阙钰琴见状刚忙奔向宋兰君,将宋兰君扯了回来。 凤远看了眼宋兰君:“你倒是看得起自己。” 宋兰君此刻哪还有力气说话,只是头又低下去了些。 宋竹君赶忙跟过去给自己的姐姐治伤。 “凤师兄,你觉得我们联手能胜得几率有多大?” 符怀英突然凑近。 凤远往萧风语那边挪了挪。 “师兄,你怎么和姓符的那么好了?” 凤远看了萧风语一眼。 苏护倒是凑了过来:“萧公子有所不知,远哥自从和符公子一起降伏了血魔之后,关系就好的不行呢。” 萧风语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原来是那姓符的被我师兄迷倒了,我就说呢。” 凤远看了看窃窃私语的萧风语和苏护,默默地挪了回去。 “凤师兄,你还没回答我呢。” 凤远看向符怀英。 第四十章 得报 “符公子,我师祖也在,这轮不到我。” 符怀英这才想起来:“我倒是忘了,凤师兄你如今大病初愈。” 凤远白了他一眼,看着江面上摇摇欲坠的的行船,又将目光定在了宋歌身上。 他并不打算救李渔,也不打算救那一船的人。 就算那船上真的有人无辜。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真正意义上的师父,还坐在一旁,也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老神仙都选择不帮,反倒是这群尚未成仙的急得跳脚。 不经意间就扫了到某个不自量力的御兽宗弟子。 宋兰君见凤远看了过来,赶忙收回了自己打量他的目光。 可凤远的目光并没有停留。 倏尔风云变色,狂风乱作,一切似乎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那天晚上。 船被打的乱晃,船上的人在光影里穿梭,影影绰绰。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为他们准备的暴风雨。 大雨落下只是一瞬间的事。 “主君,主君。外面风雨太大,您怎么出来了?” 那船上的人似是感应到什么,看着翻涌的江面。 “宋歌!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众人只听得这一句话。 却见宋歌猛地蹿了出去,只是一击,那巨大的船就像纸一样被撕碎。只剩下残存的几块大木板还飘在水面上。 断断续续有挣扎的人爬出水面,泠善老祖这边还是没有打算去救。 “那些凡人无辜,我们...” 符怀英尚未说完,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那李渔将军竟隐隐压制住了宋歌。 宋歌实力本就不弱,如今在李渔的手下,竟隐隐的有些抵挡不住。 “那是什么?” 众人朝着红光乍起的地方看去。 李渔将宋歌踩在脚下,手里还捏着一个女子。 “宋歌!你几十年前要死在我手里,今日还是要死在我手里。” 李渔的声音竟然比宋歌发疯的时候更鬼魅。 “爹!你快放开我啊。”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那个捏在李渔手里的是他自己的女儿。 “若儿乖。” 李渔刚说完,就见那女子的身子就软了下去,想来是被李渔折了颈。 人在李渔手里慢慢地变成了一粒晶莹剔透的红褐色丹丸。 泠善老祖此刻也睁开了双眼。 只是睁开眼,李渔就感觉自己身上失了力气。 转过头看向岸上的泠善老祖。 “你是谁?” 泠善老祖开口便是威压:“小小蝼蚁,也配知我名号。” 说完只是一弹指,李渔就飞了出去,只是并没有飞多远,就被结界弹了回来。 宋歌暂时得了解脱,整个身体还瘫软在地上,就听见泠善老祖又开了口:“李渔,你私炼人血丹,修邪术,害人命,你可知罪。” 李渔却是笑了,越笑越猖狂。 “我何罪之有。” 李渔还在笑,冷不防胸口被一把刀捅了个对穿。 李渔抓起刀柄,连人带刀扔了出去。 宋歌被扔出来,却是笑了。 李渔看着宋歌嚣张道:“到现在,你还觉得你能杀了我?” 宋歌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可是嘴角的笑还在脸上。 李渔也慢慢觉出不对劲。 他胸口的伤疤没有复原,甚至此刻他还觉得自己被人拿刀凌迟,血液里也似乎有千万只虫在慢慢啃食。 不过一息之间,李渔便开始在地上打滚。 此情此景,泠善老祖也收了结界,转身离去。 “老祖,这你就不管了?” 泠善老祖摆了摆手。 汉墨江上的电闪雷鸣,风吹不止,雨落不停。 沐晚晚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一早,出门就听见几个小弟子在讨论。 “昨日有幸见到了泠善老祖的一弹指,哇,那简直是威力无穷。” “可不,只是李渔那么可恶,最后竟然放过了。” “唉!就算修了邪术到底还是凡人。我等修仙,说来说去不还是为了庇护他们吗?” “唉。若人人都是李渔,我等真不必修这仙了。” “说的是啊。” 沐晚晚也不打算凑热闹,转身刚走了两步,就被泠善老祖叫住了。 “沐小姑娘,你过来一下。” 沐晚晚依言去了泠善老祖的屋子。 “老祖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泠善老祖想了想:“那宋歌可还有生还之机?” 沐晚晚挑眉看他:“老祖这话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了,昨晚我可不在场。” 泠善老祖道:“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我可看得清清楚楚。那刀上刻的可是阿鼻符。她用自己魂飞魄散为代价,召了地狱修罗折磨李渔。可说到底她是个可怜人...” 说完长叹一口气,沐晚晚笑道:“既然老祖都说了是魂飞魄散,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想着,我做不到的,你或许可以做到。” 沐晚晚笑了笑:“汉墨江畔除了渔村还有一片月季园,这个时候有很多蝴蝶,很美。” 泠善老祖还没明白她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沐晚晚就已经走了出去。 此刻,汉墨江上飞起来了一只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白色蝴蝶。 她是造物主啊,让宋歌看着那个人因为自己的诅咒死去,算是造物主的一点慈悲吧。 阴沉了三天的汉墨江放晴了,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晚晚,明日我们便要分别了。你真的想好了,和凤远他们回太衍宫啊?” 沐晚晚看向宋竹君道:“想好了,想了很久呢。” 宋竹君欲言又止,想了想又道:“我还是觉得你来苍山派学医比较好。” 沐晚晚无端联想到空界流传的那句名言,‘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 但沐晚晚忍住了,没有说出口,而是道:“我就想挑战一下极限,做第一个左手剑。” 宋竹君想了想:“行,我支持你的决定。想来我们很快也能见面,毕竟三年后的仙道大会,在我们苍山派举行。” “晚晚姐!我们租了船,要去游一游汉墨江吗?” 苏护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沐晚晚笑了笑:“走吧。” 恢复往日晴朗的汉墨江也变回了往日秀丽的模样,丝毫不见几日前的阴沉暗淡,变得清澈见底。 宋竹君看到这里不禁想到了宋歌。 她低眉间,就见一只白色蝴蝶越过辽阔的江面,落在了她的手上。 泠善老祖此刻才明白了沐晚晚的意思。 那只蝴蝶停了停,又飞向了泠善老祖,之后飞到沐晚晚身旁转了几圈,最后落在了凤远肩上。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 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歌女的声音伴着两岸山水,流入众人心底。 那只白色蝴蝶也越飞越远了。 第四十一章 启程 从汉墨江回来的路上,宋竹君一直抱着沐晚晚的胳膊。 等到了客栈才依依不舍的放开。 “晚晚,我不想回苍山派了,你太好了,我舍不得。” 沐晚晚伸手摸了摸宋竹君的脑袋。 “不是说好了三年后见吗?再说了,我们回去的时候顺路,还有相处的时间。” 宋竹君撅了撅嘴:“可是,我就是这样,每次分别就会提前好几天难过嘛。” 沐晚晚拍拍她的背,笑道:“好了,快些去休息吧。今日想必你也玩累了,明日还要早起。” 宋竹君只好回了自己的房间。 沐晚晚回了自己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入睡了。 只是睡衣还没酝酿出来,就听见宋竹君哭泣的声音。 沐晚晚披上外衣起身,开门果然看见宋竹君站在她门外啜泣。 她伸手摸了摸宋竹君的头发:“怎么了?” 宋竹君跟着沐晚晚进屋,顺手关上了门:“我姐刚来找我叙话,字字句句都在说我不够成熟,可是...” 沐晚晚顺了顺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宋竹君抱着沐晚晚的胳膊,靠在她肩上。 沐晚晚忽然开口道:“要睡觉吗?床我已经暖好了,再不睡可就凉了。” 宋竹君破涕为笑,马上就躺上了沐晚晚的床。 沐晚晚慢慢躺回去,扯上被子盖好。 “晚晚姐,你有兄弟姐妹吗?” 昏暗的环境并不能看清宋竹君脸上的表情。 “我有的。” 宋竹君似乎是翻了个身,声音轻缓道:“那你和他的关系好吗?” 沐晚晚想了许久,可自己弟弟的样子还是停留在十岁之前。 “不算好吧。或者说,我不是很喜欢他。我小时候家里不富裕,他出生后日子更难了。父亲在外做工,一年到头不在家。母亲虽说在家照顾我们,可是各种各样的农活把她困住了。他小时候的大部分时间是和我度过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照顾他,明明那时候我也还是小孩子。而且只要他做了任何错事,最后总是我的不对。就算他撒谎,我辩解父亲母亲也不信。只会说我没有尽职尽责,只会说我是姐姐。” 宋竹君的声音传来:“我也很厌恶我姐姐,因为撒谎的是她,让我照顾的是她,甚至父亲母亲爱的还是她。我明明和她一天出生,明明和她一对父母,可她被父亲母亲捧上云端,而我在淤泥里翻滚。所以,我很不喜欢她的说教,明明她已经拿到了我所奢求的一切,我什么都没有拿到。” 沐晚晚转过身,搂了搂宋竹君。 感受着宋竹君的情绪慢慢平复,沐晚晚的心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晚晚姐,你知道吗?苍山派的凌云峰上有一片药田,是我种的。他们都说凌云峰上不可能种出药材,可是我种出来了,这个就是姐姐也完不成。可我不打算告诉父亲母亲,因为他们肯定还是会说我比不上姐姐。” 沐晚晚轻抚着宋竹君的背。 已经开始慢慢打盹了。 什么时候睡着的已经不知道了,只是早上还是起迟了。 等他们起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御兽宗和清音阁的弟子已经走了,宋竹君眼里有一丝失落。 沐晚晚捕捉到了,就算嘴上怎么说着厌恶,其实她的心里还是想要得到家人的关心吧。 只是她不说,所以她的家人也不在意。 “宋姑娘,你怎么在晚晚姐房间?” 苏护的声音突然蹿了出来。 “你也要去太衍宫?” 苏护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当然,老祖说我还是有慧根的,让我做太衍宫弟子呢。” 沐晚晚笑了笑:“那我就恭喜苏护小仙君了。” 苏护的头昂的更高了些。 本就迟了,一行人索性等沐晚晚吃过午饭才出发。 只是刚行至门口,就听见了符怀英的声音。 “沐姑娘等等。” 沐晚晚看向符怀英,昔日翩翩佳公子今日格外狼狈了些。 沐晚晚看他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包袱。 “沐姑娘,这里面装的有各种各样的符篆,使用的方法也写好附在里面了。” 沐晚晚刚准备推掉,岂料符怀英又开了口:“沐姑娘不要嫌弃,这原本应该早早准备好的,可前些日子我的灵力也枯竭了一回。这才磨磨蹭蹭拖到现在,虽不多,但应该也能撑一段日子。” 沐晚晚还是没打算收:“符公子太客气了些,这一路上有泠善老祖在,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符怀英听沐晚晚还在推辞,只能开口:“说到底,这都是我欠姑娘的,请姑娘务必收下。” 沐晚晚听得此言愣了愣,她以为这些日子以来,符怀英大抵已经淡忘了那桩事情,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她笔下的正派。 她伸手接过包袱,又问:“符公子回大道门不和我们同路吗?” 符怀英看了看手下的道童道:“昨日收到门中传信,苹州似有妖魔作怪,要先绕道去一趟苹州了。” 沐晚晚了然,这是要去苹州捉鳖了。 原本该他做的事情,最后还是需要他去做。 “那符公子,我们就此别过,山高水阔,来日方长。” 符怀英笑了笑,目送沐晚晚上了飞舟。自己甚至没有休整,就带着满身的狼狈往苹州去了。 沐晚晚上了飞舟之后,去找了一次凤远。 彼时凤远正在玩着前几日在澜瀛买的鲁班锁。 沐晚晚进去被冲鼻的药味熏得眼酸。 “你就是肋骨断了,需要这么用药吗?莫不是还有什么内伤?” 凤远这才将目光从鲁班锁转到了她身上。 “是还有些内伤,治起来有些麻烦。这药虽烈了些,对如今的我却是大有益处。” 沐晚晚坐到矮桌旁:“那就好。” 凤远下床走向她:“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宋歌死后,你去现场做了什么?” 凤远给她递茶的动作顿了下。 “也没做什么,喝茶。”茶水顺利的放在了沐晚晚面前。 沐晚晚还没开口,凤远又自顾自说了起来。 “就是觉得宋歌既然都以身化刀,以血肉饲刀了,总不能让李渔就那么死了。更何况她以自身为祭,不就是想折磨李渔?我将李渔的性命延长了些,我觉得这样才更折磨人。死的太干脆了,反而没了报仇的快感。” 沐晚晚抿了一口茶:“还是做反派的会折磨人。” 第四十二章 分别 凤远看向她:“拜你所赐,折磨人的手段我总是格外精通些。” 听他这么说,沐晚晚也没有心情在继续说什么了。 在她自己看来,李渔的惩罚确实太轻了。 凤远这么做反而正中她下怀。 可是自己说的话,什么时候在凤远那里,总会变个意思。 “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凤远看着转身出去的沐晚晚,满不在意道:“不敢劳您费心。” 沐晚晚脚步一顿,还欲再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出门就见泠善老祖带着宋竹君走了过来。 “晚晚。” 沐晚晚笑着向她点了点头,往船舷走去。 苏护正在那里和昙华宗的弟子说着什么。 “你们昙华宗每天都是在做什么啊?” 寂圆竖掌作揖开口道:“阿弥陀佛,每日早课做完后就会去后山强身健体,还会负责将整个昙华宗的水缸填满,晚上还会有晚课。等晚课做完后,就可以去休息了。” 苏护听了脸都皱成了一团:“你们昙华宗过的真平静啊,怪不得你们个个都这么...与世无争。” 沐晚晚听着苏护憋出这么一个词,笑了。 他明明就是觉得人家昙华宗过的太无趣了。 沐晚晚过去,双掌合十,做了一揖:“寂圆小师傅今日也出来看风景吗?” 寂圆看向沐晚晚:“阿弥陀佛。沐施主好,我与师弟们觉得船舱里太过烦闷,就出来透透气。” 沐晚晚笑道:“原是如此。寂圆师傅也可以看看这一路风景,在天上看别有一番意趣。据说昙华宗周边都是黄沙大漠,可是真的?” “却是如此。昙华宗周边虽只是一片黄沙大漠,景色却也是好的。每日日落之时,太阳红彤彤的,就挂在我们眼前,感觉伸手就能碰到。沙漠中的小河流边边还有一颗颗胡杨,树映水,水映树,可好看了。” 说到自己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寂圆的声音都格外清脆。 “那你说你们每日还要把水缸填满,岂不是要跑很远?” 苏护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其实也不算太远,也就四三里路,跑个来回其实还是很快的。” 苏护脸都扭曲了:“三四里?很快?我觉得说你们与世无争有些片面了,你们简直是...” 沐晚晚过去敲了敲苏护的脑袋:“叫你不好好读书。” 苏护反倒委屈上了:“早知道今日,我就多读几本书了。” 寂圆也笑了:“苏公子为人风趣,不必在意这些细节。小僧知道苏公子的意思。” 苏护走过去就搂住了寂圆的脖子,向沐晚晚炫耀道:“晚晚姐,看吧。寂圆师傅懂我。” 沐晚晚看着苏护揽着寂圆往自己的屋子里去,自己和小沙弥说了几句,就站到了别处去。 她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好像从来都是这样。 欢笑过后留下的就是更为深刻的寂寥。 她在和别人谈笑,却又融不进别人谈笑。 从来都是这样。 “晚晚,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沐晚晚回头,看见宋竹君。 “你怎么来了?” 宋竹君理所当然开口:“凤公子说的,让我过来陪陪你。” 沐晚晚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只能敷衍的问道: “怎么样了?” 宋竹君知道她在问凤远:“肋骨的伤其实早就好了,只是凤公子不知为何受了很重的内伤。这几日调养,好是好了些,只是时间太短了,并不能好全。” 沐晚晚眉头紧皱:“还有两日就到苍山派的地界了。” “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我昨日和老祖商量了。明后两天,我尽力稳住凤公子的情况。之后治疗的药物,也需要变一变。等回了苍山派,我研究好了,隔半个月给凤公子送一次。连续服个一年半载也就差不多了。” 沐晚晚想了想:“你那药是像止痛丹那么大的丸子吗?” 宋竹君疑惑看向她:“止痛丹那么大的丸子,是丸药标准的大小。有什么问题吗?” 沐晚晚叹了口气:“凤远吃不下那么大的丸药,而且还怕苦。” 宋竹君反而震惊起来:“不会吧,凤公子这几天吃的药都是那么大的丸药,那药里有一味极苦。不见他有什么异样啊。” 沐晚晚听了这话,拉着宋竹君悄悄往凤远屋子里去。 去之前还特意让宋竹君施了术法。 是以沐晚晚推开门的时候,凤远正在将药吐出来。 宋竹君看见这一幕,当场就炸了毛:“你吃不了这么大的丸药可以和我讲,吃不下这么苦的药,我也可以给你换。可你这样算怎么回事,上好的药材,就让你这么糟蹋,这世上多少人,想要这些药都求不到,你倒好...” 说着竟然是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缓了好久。 沐晚晚过去给宋竹君顺了顺气:“别气,如今这种情况,之前的法子还行得通吗?” 宋竹君白了一眼凤远:“索性这药还在他屋子里,虽说没吃,但这药气到底是入了他的身体的。虽说不如口服效果好,到底还有点用。只是如今,我要想的是之后回了苍山派怎么给他配制之后的药。” 沐晚晚如今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自己刚进凤远的屋子,就纳闷怎么那么大的药味儿。多嘴问了一句,没想到还真是自己猜的那样。 她瞥了一眼凤远,扶着宋竹君往外走去。 这事发生之后,凤远再吃药,都是宋竹君切成小块,亲眼看着吃下去才作罢。 两日时间很快就过去,到了苍山派的地界。 宋竹君拉着沐晚晚的手就开始叮嘱:“晚晚,凤公子吃药不老实,你可得看着点儿。我隔半个月送过来的药材,就送到你手里,你得亲眼看着他吃了。我会把药丸改小一些,苦味也会想办法散一些...走了。” 沐晚晚最后拥抱了宋竹君:“别气了,是他不好,你把自己气坏了不值当。生气多了,可容易变丑,我可不像三年后看到你...” 宋竹君立马拿手挡住了沐晚晚的嘴。 “不会的!我可是苍山派未来的掌门人。” 沐晚晚看她笑了,自己的心也放下了:“好,掌门人。我们就此别过,可别忘了咱们的三年之约。” 宋竹君转身摆了摆手,淹没在人群之中。 回身看见凤远就站在船舷处,沐晚晚抬脚向他走去。 第四十三章 太衍宫(1) “你怎么出来了。” 凤远看向沐晚晚。 “我只是有些内伤,还没有那么娇贵。” 沐晚晚声音平静:“再过两天就到昙华宗了。等越过昙华宗的地界,就要到太衍宫了。” 凤远道:“谁能想到,就出来一个多月,再回去,我就要和新进门的弟子一起修炼了。” “师兄说的什么话,以你的修炼的天赋,下次仙门大会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到元婴境了。” 萧风语开口一如既往的爽朗。 “沐姑娘,我们太衍宫招徒弟可是很严苛的。” 沐晚晚看向萧风语:“谁说我是去做弟子的?” 萧风语愣住了:“那你之前还说要练左手剑。” 沐晚晚笑的揶揄:“宋竹君还真的什么都和你说。” 萧风语头转向一边,耳尖悄悄红了。 约莫向北行了一天半,就隐隐看到了沙漠边界。一路行来,景色多变,一路看来,虽说也很美,到底是大差不差,难免有些审美疲劳。 到了这地方,见着漫漫黄沙,沐晚晚的心胸也跟着开阔了起来。如寂圆所说,沙漠里有一条蜿蜒的河。 天清气朗,万里无云,此刻水映天色,竟是变成了一条蓝色丝带。岸边的胡杨点缀其上,更添一抹靓丽颜色。 本来还说将寂圆他们送到昙华宗,可没想到刚入界,就看见一伙和尚。 沐晚晚转头一看,平时喜怒不形与色的佛修们,个个脸上都挂着喜色。 “师父!师兄!” 沐晚晚朝下看去,领头的几个老和尚,大概能分得清谁是谁。再一看,一行人之中有一个眉心一点红,长相妖异,浑然不似佛修。 那个人她也认识,寂空,那个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的佛修。 看这阵仗,泠善老祖只能不情不愿地下了飞舟,与这群佛修寒暄。 “沐姑娘,你还看呢!虽然寂空是好看,可到底已经遁入空门,你...” 沐晚晚白了萧风语一眼:“便是多看一眼也不行。” 萧风语揶揄道:“我觉得,寂空师傅虽说颜色倾城。但与我师兄比,还是逊色不少。” 沐晚晚听了这话,仔细看了看凤远:“却是如此。寂空师傅的脸看久了确实不如凤远。” 萧风语的笑容更开了。 他们在这边调笑,人群中的寂空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说话的沐晚晚。 沐晚晚没有注意到,可凤远注意到了。 眼神交汇的刹那,寂空行了行佛礼,凤远点了点头。 而后互相又错开了视线,好像从来没有交汇过。 等昙华宗众人转身消失在黄沙之中,飞舟继续启程,往西而去。 太衍宫,位于大陆西北。 世外桃源。 “二师姐!你看五师叔养的这鸡,好肥。” 还未降落,就听见山中有人大喊。 往下望去,一片郁郁葱葱,如绿墨点点晕开,点在了宣纸上。 山间云雾缭绕,间或几间简陋屋舍。若是不说,怕别人也只觉得是哪个山中小村。 飞舟落在太衍宫的正门,苏护看着,高树掩映的羊肠小道,不禁开口:“这就是,太衍宫?” 泠善老祖什么也没说,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凤远紧随其后,萧风语看了看苏护和沐晚晚。 “太衍宫正门又结界,只认太衍宫的人和物件。”说着萧风语解下了自己腰间的配剑。“喏。这是我的佩剑逐星,你们拿着这个就能进去了。” 沐晚晚还看着逐星的紫金剑鞘出神,冷不防觉得手上一重。 一看,凤远的斩尘正落在她手里。 她看着凤远飘摇而去的衣摆,提着斩尘就走了进去。 苏护见状,也赶紧拿着逐星冲了进来。 “沐姑娘竟然拿得动斩尘剑吗?” 萧风语问道。 沐晚晚提起斩尘剑晃了晃,莫名其妙道:“斩尘剑轻若微尘,便是我这断了筋脉的右手,都能提起来。” 萧风语看着凤远的背影,许久之后才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沐晚晚问道。 “没什么,斩尘剑本就轻若微尘,我刚问出这话,蠢了。” 可沐晚晚还是起了疑,左右萧风语不说,她也还能找别人。 “大师兄!你回来啦!你看这只鸡是我刚从五师叔那里抓来的,好肥。” 凤远声音温和:“那阿春捉了它是准备干什么呢?” 那孩子的声音里满是兴奋:“二师姐害怕这个,我拿它吓唬二师姐。等玩够了,我就将它烤了,送给刚入门的新弟子。” 沐晚晚见凤远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好。阿春自己记得也吃一些。” 那个叫阿春的孩子抬起头,沐晚晚看见了他脸上大块的火烧痕。 “大师兄,他们是谁啊?”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恰此时,一阵微风拂来,落英缤纷,凤远一袭白衣回头,恍若神仙临世。 沐晚晚甚至不敢呼吸。 “这两个啊,以后就是阿春的师弟师妹了。” 萧风语声音温柔,似乎是不想打破这幅美景。 那孩子跑过来站在沐晚晚身前:“师妹,你害怕鸡吗?”说着将手中的鸡高高举起。 “好漂亮的一只公鸡啊。” 阿春笑得开心,眼睛也变得亮晶晶的。 只是接下来花还没出口,就被突如其来的怒吼打断。 “阿春!你又来偷我的鸡!你这个月已经偷了三只了!” 沐晚晚见穿着一袭藏青色衣衫的老头拿着菜刀拐了出来。 此人虽衣着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破烂,但眼睛极亮。腰带后面别着两把斧子,随着跑起来肉的波动跳动着。络腮胡子看起来很凶,可是整张脸上却没有一处写着不高兴。 这是太衍宫的五掌门,洛艳红,人称翠芜道人。 阿春见翠芜道人出来,便跑了个没影。 翠芜道人也后知后觉发现了沐晚晚和苏护。 “这两位是?” 萧风语拦了拦:“五师叔,你和孩子置什么气?这两位是太衍宫未来的弟子。” 翠芜道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太衍宫现在收徒这么不挑了吗?这个年纪,这个天资也要?” 萧风语尴尬笑笑。 倒是苏护开了口:“我们可听得见。” 翠芜真人笑了笑:“瞧我这张嘴。刚才是我失礼,两位不嫌弃,过一会儿来我的‘翠烟斋’一坐。” 沐晚晚还没来得及答应,苏护就犯了公子脾气:“不去,有什么好去的。” 沐晚晚只能拉了拉苏护的袖子,悄声道:“翠芜道人做的饭很好吃。” 苏护马上变了脸:“刚才是我言语无状,您大人有大量。我们一定到,一定到。” 第四十四章 太衍宫(2) 翠芜真人摆了摆手:“罢,罢。先不说了,我去追阿春那兔崽子。” 等翠芜真人走后,萧风语才笑着开口:“你们别生气,五师叔心直口快,可并无坏心。” 沐晚晚笑了笑:“哪里会。” 再看时凤远已经拐过了弯。 拐过弯之后,踏上台阶,映入眼帘的就是左手边的瀑布。经过时,瀑布溅出的水,沾湿了几人的衣摆。 一直往上走,到了山顶上,才勉强看到了一座主殿。 还未走近,就听见一声咆哮:“师父!你这一回来就将我这翻得乱七八糟,你是在找什么啊?” 凤远脚步不停,到了门口才撩袍跪下:“师父,徒儿回来了。” 刚才还大声咆哮的青年赶忙过来扶起了凤远。 青年正是太衍宫现任掌门,原名是什么已不可考,只是如今人人都叫他青灰道人。 “瘦了。”再一愣,脱口而出。 “怎么回事?怎么只有练气修为了?” 凤远没说话,萧风语默默向前:“掌门师叔。” 青灰道人转过头来看向萧风语:“风语也回来啦!你师父昨日还在我这里唠叨,问我你怎么还不回来。你看看师叔这地上掉的头发,都是你师父唠叨的。” 萧风语一时无言。 “这两位是?” 青灰道人突然开口。 这次沐晚晚没等萧风语说话。 “在下沐晚晚,见过掌门。” 苏护也有样学样:“在下苏护。” 青灰道人想了想:“你们两个的名字真耳熟。” 回头又大吼道:“师父!你别找了,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了!我找到之后给你送过去。” 说完又转过头:“风语啊,你快回抱朴斋看看你师父。远儿也赶紧回你的青莲居休息。对了,回去之前先将这两位送到青梅苑休息。今日师父忙,明日再召集你那几位师叔招待。” 说完又朝着沐晚晚和苏护做了一揖:“多有怠慢。” “没有没有。”沐晚晚赶忙摆手。 青灰道人得了回复,赶忙进了里屋。 “行了,师父。徒儿给您找。” 这回的声音柔和了很多。 苏护跟着凤远往下走的时候还在叽叽喳喳。 “远哥,咱师父真客气。” 凤远看向他:“你能不能和我拜一个师父还不一定。” 苏护笑了:“哪里还有不一定的,一定。” 凤远也没有反驳,只是开口问道:“我带你们去翠烟斋。” 苏护才想起刚才答应了翠芜真人的话:“可先去翠烟斋,我们怎么回青梅苑啊。” 凤远声音平缓:“答应师父的事情,我不会食言。刚好我还有点东西放在五师叔那儿,顺道而已。” 听凤远这么说了,苏护也不再问了。 到了翠烟斋,苏护又懵了。 “这...就这几间茅草屋子?” 凤远面不改色的踏了进去。 沐晚晚紧随其后。 “五师叔。” “远儿来啦!来!尝尝五师叔收的新茶。沐姑娘也来啦!来!坐!” 院子里声音传来,苏护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走了进来。 院子虽小,却装满了人间烟火。小小的院子中间有一个很大的杏子树,树下摆着桌凳,此刻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吃食。 “苏公子也来啦!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可以吃了,快坐。” 苏护笑了笑,坐在沐晚晚身旁。 “果然是好丰盛啊。” 沐晚晚笑着看他,伸手替他斟了一碗茶:“你尝尝这个。” 苏护喝了一口,连连点头。 “好喝,我从来没喝过这么绵柔的茶,而且回味比我喝过所有的茶都甜。这便罢了,这茶喝完我感觉自己神清气爽。” 凤远抿了一口茶道:“这是五师叔自己种的茶,别处没有。” 此时翠芜真人将最后一道菜端了上来,苏护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真人,你这茶怎么种的?” 翠芜真人笑了,看向苏护,眼睛里满是惊喜:“怎么,你想学啊?” 苏护点了点头:“想学。” “也简单,只要用灵力时常灌溉着,就能种出来。” 苏护看向他:“拿灵力灌溉。” 翠芜真人笑了笑:“是啊,我这人修为不高,是五个人里最没出息的。我也不想辟谷,所以一直在自己种菜,做饭。用灵力灌溉长出来的食物,还能提升灵力,何乐而不为?” 苏护听了深以为然,伸手夹了就近的菜。 “这个是什么菜?” 难得有人和他谈论这个,翠芜真人笑的更灿烂了些。 “这是蔓菜,焯过水之后,调好料汁,凉拌而成。” 苏护又夹了一口,尝了尝又道:“比我吃过的所有蔓菜都美味。不过如果凉拌料汁里的大蒜,葱花和姜末用热油泼过就更好了。” 翠芜真人也夹着尝了一口,想了想用油泼过的佐料味道,道:“苏公子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我就说少了什么滋味。” 这样一来一往,苏护竟然和翠芜真人越聊越欢。 沐晚晚和凤远就端着茶,静静的看着他们讨论。 画面温暖又和谐。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看着还欲再起一坛酒的苏护和翠芜真人,沐晚晚及时拦了下来。 于是他们踏着山雾而来,踏着月色而归。 当然,此刻烂醉如泥的苏护,是被凤远提在手上。 到了青梅苑,看着错落有致的几个房间,沐晚晚选了最偏的一间。 苏护被凤远随便扔在了某个房间。 沐晚晚透过窗子朝外喊了一声:“凤远。” 凤远脚步一顿。 “我不知道该和谁说。虽然我在书里已经写了太衍宫是这个样子,但是今日来到这里,看到这里,我是真的很开心,我很喜欢这里。” 凤远没有说话,走出了这片院子。 沐晚晚独自看着窗前的月亮,直到她昏昏欲睡。 一觉起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沐晚晚看苏护揉着脑袋出来:“醒啦?” 苏护拍了拍脑壳:“醒了,就是头有点疼。” 沐晚晚笑了:“谁让你昨晚喝那么多?” 苏护似乎是才恢复昨晚的记忆:“高兴嘛。” 说着在院子里晃了晃,突然开口道:“这周围都是青梅树,所以叫青梅苑吗?太衍宫起名字真有水平。” “没错。起名字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顺心而为。” 翠芜真人换上了正式的服装,胡子也难得的修了。 勉强看清了他俊朗的脸。 “我是来接二位的。” 第四十五章 天资 苏护疑惑道:“接我们上大殿啊。” 翠芜真人笑了:“那当然,掌门师兄亲自下的命令。” 苏护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又得爬山了,昨日爬完,我的腿今日还在痛。” 翠芜真人笑的更大声了些:“那简单,今日我带你们上去就好了。我的后土剑已经很久没载过人了。” 说着沐晚晚就见一把无锋巨剑横在身前,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如果非要找个形容词,大概就是黑色加长的板砖。 “这就是我的后土剑,与二师兄的皇天剑是兄弟剑。哦,对了,你们一会到了大殿就能见到我二师兄了。” 等在剑上站稳,苏护开口问道:“您二师兄是什么来头?” 翠芜真人拈起御剑诀:“风语的师父,我以为你们会想认识。” 苏护笑了笑:“就是把掌门头发念掉的那个?” 翠芜真人想了想:“二师兄在剑道上,悟性要高于我们。平常为人有些像远儿。可只要一对上他那宝贝徒弟,他恨不得把他这辈子没说的话都说上。” 不过是两句话的时间,就到了山顶。 翠芜真人将他们放下,开口道:“你们在此处稍候片刻,我先去内殿见过掌门师兄。” 苏护点了点头。 和沐晚晚找了一颗歪脖子树,望大殿方向望去。 太衍宫弟子个个身穿黑衣,只有衣摆像是有什么花纹,与别的宗门比起来确实是朴素不少。 苏护往沐晚晚身边靠了靠:“我见人家别的宗门衣服颜色都五花八门的,其上的花纹也是十分华丽,生怕别人不知道宗门有钱。怎么到了太衍宫,就...” 沐晚晚正欲张口,就被人拍了拍手臂。 “姐姐,别的宗门衣服上都有很多花纹吗?” 沐晚晚低头一看,是一袭黑衣的阿春。 再往下看去,衣摆处没有花纹。 沐晚晚摸了摸阿春的头:“是啊。” “那他们岂不是很厉害!” 苏护看向阿春:“花纹和厉害有什么关系?” 是有关系的,太衍宫弟子衣摆上的花纹,是剑灵所化,每个人都不一样。而能力越强的剑灵,化作的花纹就越精美繁复。 “苏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花纹,可是剑灵所化。当然和强弱有关系。” 苏护转头向声音来源处看去,一袭黑衣的萧风语缓步而来。 沐晚晚看向萧风语的衣摆,明显花纹更繁复些。 他的剑叫逐星,便都是星星花纹。 苏护笑了笑:“原是如此,我还想着给众位师兄弟衣服上多绣点花呢。” 萧风语笑笑,道:“走吧,掌门师叔等候多时了。” 绕过整齐的方队,沐晚晚和苏护进了内殿。 翠芜真人过来拍了拍苏护的肩膀:“你小子,还想着给我们衣服上绣花呢。” 苏护也不客气:“人家别的大宗门衣服上都有。太衍宫一看就朴素很多,一副没钱的样子。” 一个山羊胡的老人,捋了捋胡子:“哈哈哈哈哈,小友不必担心。我们太衍宫虽说现在不富裕,可以前也曾富裕过的。像你们两位这样的,再养几万个也不费什么力气。” 苏护看向他,那人笑了笑:“在下佐鸣,行四,人叫我晦目真人。” 沐晚晚朝晦目真人看了一眼。 等她收回目光,角落里的一个女修看了过来。 “昨日是我怠慢了二位。今日特请二位来内殿,好好的为二位介绍一下。这几位是我的师弟师妹。” “在下柳木言,道号明昭,行二,是风语的师父。” 沐晚晚看向青年,萧风语不仅是长相上与其有相似之处,就连气质也是如出一辙。 沐晚晚越过晦目真人看向了坐在最偏僻角落的女子。 她从一进来就注意到了这个人,一袭华丽的长袍,一张冷艳的脸。 “这是镜深,行三,我的师妹。” 那女子终于转过了头,嗓音淡漠:“寒魄。” 掌门这才反应过来:“道号寒魄。” 沐晚晚收回了看她的目光。 “掌门,外面弟子还等着呢,你们不出去吗?” 晦目真人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你们进来时没见到凤远吗?弟子们现在只怕已经做完晨课了。” 话刚说完,就见一袭白衣的凤远走了进来,当众做了一揖之后,缓缓开口: “师父,众弟子的晨课已经做完。其他的事项,徒儿也已经安排妥当。” 掌门过来拍了拍凤远的肩:“好,一起去吧。” 凤远恭敬道:“是。” 随即站到了青灰道人身后。 青灰道人一笑:“请各位移步千云窟。”说着看向苏护和沐晚晚:“今日两位小友是主角。两位小友务必跟紧了,可别掉了队。” 沐晚晚和苏护看着几位真人先行,不紧不慢的跟在了他们身后。 绕过大殿,朝着大殿朝向的反方向往下走去,越过了一座山的样子,就看见了一个山洞。 苏护挪过来开口问道:“这是去干嘛?” 沐晚晚轻声道:“谁家收徒不测天资啊。” 苏护‘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七拐八拐,走到尽头,才走进了一间石室。 “师父,人已经带过来了。” 沐晚晚望过去,才发现一身华服的泠善老祖也在。 人群分开,将她和苏护露了出来。 青灰真人这才开口:“千云窟是我们太衍宫的重地。这是百转石,可以测人仙根。二位既然想要加入我们宗门,那就请吧。” 沐晚晚正准备迈步。 就见苏护心一横,朝着那块青色的石头,走了过去。 苏护的手刚一接触到石头,那石头就缓缓亮了起来。 只是到底还是没那么亮。 沐晚晚听到了身后晦目真人的叹息。 她知道苏护也听到了。 苏护虽有仙根,可到底只是低等仙根,以前因为这个没少受过气。 只是再回头看向她时,苏护还是笑着的:“晚晚姐,你快去测测。总不能比我还差。” 沐晚晚点了点头:“好。” 说着走向那块青色石头,将手放了上去。 许久许久,都没有动静。 青色石头还是原来的样子。 晦目真人正准备开口,就被青灰道人阻止。 “如今结果已经出来了,几位师弟?” 翠芜真人往出一站:“师兄,我还没收过徒弟。我觉得苏护甚好,我想要他。” 沐晚晚这时才见苏护嘴角微微扬起。 “那,苏小友你的意见呢?”、 苏护笑道:“我与翠芜真人一见如故。” 翠芜真人过来揽住苏护:“还叫翠芜真人?” 苏护赶忙改口:“师父。” 翠芜真人拍了拍苏护的头:“好小子。” 第四十六章 镜深 得了肯定的苏护看向沐晚晚。 本来觉得会看见沐晚晚难受的脸,没想到沐晚晚神色都没有变。 沐晚晚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她本身和空界息息相连,在空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来了这里变成有仙根的,才叫离谱。 “我没仙根。” 镜深抬眼看她。 青灰道人开口:“话虽如此,但往后尚不可知。” 沐晚晚将手收回,可就在那一刹,青色的石头缓缓亮了起来,只是光芒很微弱。 沐晚晚心觉离谱,可面上脸色未变。 倒是泠善老祖皱起了眉头,看向了站在一边,恍若不存在的凤远。 凤远察觉有人看他,抬眼看了回去。 泠善老祖收了目光,看向焦点的中心沐晚晚。 “这种情形倒是闻所未闻,本来是没有仙根的指示,最后竟突然有了,真是奇了。”晦目真人开了口。 就连明昭真人也看了过来。 “我听说,有一种名为易命的邪术,施术者可将自身血脉移到受术者身上。用了此等邪术的人,在百转石上就是这样。百年前我曾见过。沐姑娘如今这状况,可否为我等答疑?” 柳木言这一番话,虽说咄咄逼人了些,却也让沐晚晚知道了自己体内仙根的来处。 是在宿渊的那一次。 是凤远。 她体内的是凤远的仙根。 沐晚晚尚在迟疑,正欲开口扯谎,就听见凤远开了口。 “是...” “好了,咄咄逼人有什么意思,你没见过的事情多了,难道别人事事都要向你说明?张口邪术,闭口邪术,我若不是看着你练的剑,都要怀疑你也是靠邪术了。” 一道女声打破了这僵局,柳木言看向说话的镜深。 “三师妹,你...” 镜深摆了摆手:“二师兄,这个叫沐...沐什么的,从今后就是我的徒弟了。到此为止吧。” 说完朝着沐晚晚看去:“走吧。” 沐晚晚看向她伸出的手,默默地将手搭了上去。 出了千云窟,沐晚晚就见她召了自己的命剑。 是一柄没有过多装饰的剑,只在剑柄上有一枝兰花。 沐晚晚不自觉开口道:“师父,你很喜欢兰花吗?” 镜深看她。 “你改口改得倒快。我不喜欢兰花,我喜欢牡丹。” 沐晚晚听不出她声音里的任何情绪,也听不到她说话时的任何起伏。 都到这里了,还有什么不明白,自己的师父,根本就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您为什么选我?” 镜深看着脑袋都低到胸前沐晚晚。 “你很烦。” 沐晚晚抬头看她,她琥珀色的眸子清亮如水,可世间万物都没有装进她的眼睛。 “我住在晚云峰,门下没有别的弟子。你过去了,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 沐晚晚赶紧说话:“我先回青梅苑拿点东西。” 镜深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沐晚晚站在原地缓了很久,她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收场。 原着中的镜深就是这种性子,以至于她一辈子都没有收徒。 蹊跷的是,直到最后死在往生海,她也没有成仙。 按道理她能在太衍宫行三,就已经能证明她的实力了。 可最后翠芜都半步成仙了,她非但没有,还陨落了。 现在想想沐晚晚隐约觉得自己写得不太合理。 这么强的人,不应该啊。 而且想想她自己写书的时候,对自己的这位师父描述最多的是什么? 面冷心冷,深居简出。 可今日镜深这般为她解围,到底是因为什么。 “晚晚姐,你怎么还没走?” 沐晚晚看向苏护:“我想起来还有些东西落在了青梅苑,想要回去拿。师父允了。” 却是翠芜真人接过了话头:“竟然是三师姐选了你。三师姐这人平常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出她那晚云峰,常年一个人。我都怀疑她准备这一辈子都不收徒弟,没想到为你破了例。今日还为你说话了,真是稀奇。” 沐晚晚笑笑:“许是我格外讨她喜欢。” 翠芜真人瘪了瘪嘴:“我看悬。” 进去的人陆陆续续得出来,柳木言看了看沐晚晚,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最好没有怀什么坏心思。” 说完也不等沐晚晚做什么反应,就拂袖而去。 “哎呦,二师兄今天被气得狠了。被三师姐落了面子,你们这梁子怕是要结下了。” 沐晚晚道没有这个担心:“不是还有萧风语,二师叔最喜欢萧风语了。” 翠芜真人想了想:“你还真是有点子。” 沐晚晚笑了。 凤远出来时,沐晚晚正欲和苏护回青梅苑。 “沐晚晚。” 沐晚晚停下了脚步。 “你先回吧,我还要和凤远说说话。” 苏护点了点头,于是沐晚晚听到了苏护的呐喊。 “师父,师父。等等我,我不知道回青梅苑的路。” 凤远慢慢朝她走来。 “我...” “谢谢你,凤远。” 凤远看向沐晚晚,沐晚晚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还是谢谢你。我总觉得,今天要是我真的没有测出来仙根,可能会更难堪。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我确实还没办法习惯,被所有人像看废物一样看着。” 凤远看她:“师祖知道了。” 沐晚晚笑:“知道什么?” 凤远淡淡开口。 “师祖知道了是我用的邪术,只是他没有揭穿。” 沐晚晚想了想:“那,当作给你的报答,我给你出个点子吧。想要继续在太衍宫装好人的话,就直接向你师祖坦白吧。如果你愿意,可以叫上我一起。” 凤远淡淡开口:“你这算不算助纣为虐。” 沐晚晚回得理所当然:“不算。我顶多算是修复剧情。反正你现在只要按我说的走,剧情就不会出什么问题。就比如现在,我们先将你的错误最小化。” “那现在就去吧,宜早不宜迟。” 沐晚晚想了想:“行。” 顿了顿又补充问道:“远不远啊,赶得及去晚云峰吗?” 凤远拉着她就上了斩尘:“来不及了,你要上晚云峰,得明天了。” 斩尘在山间穿行。 沐晚晚忍不住问:“你了解你三师叔吗?” 凤远看向她:“不了解,不过她好像很喜欢我这张脸。” 第四十七章 责罚 沐晚晚奇道:“喜欢你的脸?” 凤远似是仔细思索了片刻,又点点头:“这么说是有些奇怪。可据我观察,每次这种不得不出面的场合,三师叔总是会看我。有几次看我走神了,我看过去,总感觉她在透过我在看什么。” 沐晚晚了然:“什么莞莞类卿。” 凤远疑道:“什么莞莞类卿?” 沐晚晚道:“可能觉得你什么地方像她的故人吧。” 凤远道:“故人?三师叔在太衍宫这么些年,就没听说有什么故人。” 沐晚晚又道:“都没人来找她吗?” 凤远笑了:“确实没有过。听人说三师叔比我早来个十几年,一来就成了晚云峰的峰主。她就呆在晚云峰不常出来,也没有旁的人太衍宫找过她。就好像这世间只剩她一个人。要不是做了峰主,恐怕这些年连面都见不到。” 沐晚晚思索良久,开口有些郑重:“按你这么说,她的故人或许都已经死了。” 凤远无所谓道:“那与我又有什么相干?” 沐晚晚就这个问题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道:“人都说‘外甥肖舅’,说不好她就认识你舅舅呢。” 凤远的脑海里猛地蹦出来一张惨白却温婉的脸,是那时候的尸魔。开口却是浑不在意。 “我连自己的父母都不知道是谁,还管什么舅舅。” 沐晚晚一时无言。 “到了。”直到凤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沐晚晚向下看去,树木掩映之间,一间小小的屋子嵌在其间。院子里只有一张矮桌,一旁的兵器加上摆满了各种宝剑。 房屋的一侧还有一个小亭子,看里面摆的物件,似是用来打铁的。 “师祖,凤远求见。” 话一出口,就见房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泠善老祖和四大长老。 “看吧,我就说他们会来。” 泠善老祖话一出口,就见明昭真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来我这里,所为何事啊?” 凤远跪的熟练,沐晚晚也不甘示弱。 ‘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 “嘶,疼。”小声喊了一半,沐晚晚硬憋了回去。 “师祖在上,凤远来此,是为了认错的。” 泠善老祖从善如流:“哦?何错之有?” 凤远先是叩了头,才又开口:“师祖,师父,师叔容禀。二师叔适才说的易命,是我用的。” 众人神色一凛。 只有泠善老祖和青灰真人神色如常,似是早就料到了。 眼见气氛凝重起来,沐晚晚接过话头:“师祖,各位师叔容禀。在宿渊时我被魅妖掳掠,受尽折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就是如今左手腕上还有道长疤,右手也是拿不起重物,身上被离娘刺重创的伤口更是密密麻麻。若不是凤师兄相救,只怕早就命丧黄泉。太衍宫名门大派,以护佑苍生为己任,便是我这一介凡人,凤师兄也不愿放弃。甘冒这么大的风险,以他一身修为,半身血脉尽全力救治,晚晚感激不尽。”说到这里沐晚晚已经是泣不成声。 只是话还得继续说。 “晚晚从小到大,何时受过别人此等恩惠。今日才知,凤师兄竟是用邪术救我,心中愧疚更甚。晚晚深知自己一介凡人,与凤师兄这等仙门骄子来比,不过是路边草芥。可到底是因我而起,若各位要责罚,便请责罚我吧。” 柳木言见状开口:“便是如此,也磨灭不了凤远动用邪术的事实。” 凤远此时也叩头道:“弟子有罪,甘受万种责罚。” 泠善老祖给晦目真人递了个眼色,晦目真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掌门师兄,虽说动用邪术不对,但事急从权。我们太衍宫护佑苍生,护的不仅仅是天下,更是如沐晚晚这般的普罗大众。便是一花,一木,只要能救,便要倾尽全力,何况是人。动用邪术虽为真,但凤远以自身修为,自身血脉为引,未曾伤及旁人,又有什么罪呢?难道,非要他死了才罢吗?” 柳木言还欲再说什么,却被青灰道人打断。 “如今事情已经清楚了,凤远,我只问你,这法子,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凤远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听到这话开口回道:“是血魔告知的。” 青灰道人继续道:“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便说说我的看法。其一,邪术不是远儿自己学到的,这就说明远儿并无入歧途的心思;其二,远儿是为了救人不得已出此下策,护佑苍生本就是我们的责任;其三,远儿未曾伤及旁人,便是将伤害降低到了最小。我说这些不是想饶恕他,因为他动用邪术是事实。便是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就罚他去戒律堂领最重的罚,再去思过窟呆一年。如何?” 泠善老祖看向青灰道人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到底是没说什么。 柳木言欲言又止,到底是没再张口。 沐晚晚见凤远的眼睫微微闪了闪。 戒律堂最重的刑罚,便是青灰道人去受了都要去半条命,何况如今修为废了八成的凤远。 更何况还有思过窟。 凤远再叩首:“谢师父,凤远愿领责罚。” 青灰道人摆了摆手,说出的话云淡风轻。 “那便去吧。” 凤远拉起沐晚晚,御剑而行,转瞬就消失在了云里。 屋子里的泠善老祖发了话:“好了,既然已经弄清楚了,都回吧。” 几位真人轮番告辞,泠善老祖最后又说了一句:“青灰留下。” 青灰道人停住脚步,转身做了一揖:“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我与你怎么说的?” 青灰道人不卑不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戒律堂中级责罚,思过窟半年。” “你怎么说的?” 青灰道人抬头:“师父,这刑罚是重了些,可师弟日后也不会再为人诟病了。徒儿是真的在为师弟谋划。” 泠善老祖看了他一眼。 “走吧,别在我面前。” 青灰道人转身离去,徒留泠善老祖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了一口气。 再说沐晚晚和凤远,离了院子,刚走没多远,沐晚晚就开口了。 第四十八章 晚云峰 “这惩罚有些重了。” 凤远声音倒是平淡:“名门正派不都之如此?或许师父是不想我以后为人诟病吧。” 沐晚晚想了想戒律堂的刑罚,不由得道:“可戒律堂最重的罚,不就等于要你的命吗?” 凤远道是满不在乎:“不过是些皮肉之苦,要命倒也还不至于。” 沐晚晚懒得搭理他,戒律堂的每种刑罚都有灵力术法加持,本就伤人至极。自己在这边操心着,当事人根本就不在乎。 一路无言,等到了青梅苑已经是傍晚。 凤远将沐晚晚放下,沐晚晚才又说了一句话。 “我不与你计较,稍候片刻。” 凤远笑了:“怎么,还想拿了东西,让我送你去晚云峰啊。” 沐晚晚瞪了他一眼。 转身跑进了院子。 凤远看着沐晚晚跑进了院子,隐约猜到沐晚晚想做什么,但他没有停留。 青梅苑的青梅树郁郁葱葱,绿过一片又一片。 凤远踏剑而行,掠过青绿的树尖。 沐晚晚捧着药出来的时候,哪里还有凤远的影子。 只能回了头往青梅苑里面去。 翌日,天还蒙蒙亮,沐晚晚就听见门外的动静。 沐晚晚胡乱收拾了一下,打开门才看见是苏护。 “怎么了?” 苏护笑了笑:“晚晚姐,今早有晨课。我来看看你起了没。” 沐晚晚疑惑道:“什么晨课?我师傅没有说啊?” 苏护还欲再说话,却被来人声音打断。 “晚晚师妹。” “萧师兄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萧风语。 萧风语站在自己的逐星上,看着沐晚晚奇道:“你不知道吗?师兄没告诉你啊?他做昨晚特意叮嘱我来送你去晚云峰,说你不识路。” 沐晚晚沉默良久。 见沐晚晚没说话,苏护赶紧开了口:“萧师兄,她不急,我这个比较急。晨课要开始了,你带我上峰顶呗。” 萧风语看了看苏护道:“苏师弟,这个我可帮不了你。太衍宫弟子都是自己上山的。” 萧风语停了停,看了看天色,又道:“天色不早了,苏师弟可得快点。晨课迟到的话,可是要加练两个时辰的。” 苏护垮着脸和沐晚晚告了别,迎着晨露,往山顶而去。 沐晚晚这才抬头问萧风语:“他呢?” 萧风语摇了摇头道:“不太好。昨晚刑罚受完,就勉强还剩一口气了。刚刚被戒律堂的师弟们送到了思过窟。” 沐晚晚又道:“竟是连休息也不让他休息吗?” 萧风语无奈道:“我师父全程看着。” 沐晚晚无奈转身:“我拿个东西。” 等出来时,沐晚晚手里多了两个包袱。 “走吧。” 站在逐星身上的感觉与斩尘不同,可迎面吹来的风,倒是同一种味道。 萧风语将沐晚晚放在了晚云峰的山头。 沐晚晚将手里的包袱拿了一个,递给萧风语。 “你将这包袱里的药,给他送去吧。” 萧风语脸色有些为难:“思过窟禁止别人探视。而且我师傅最近管我更严了。” 沐晚晚听罢,也知道这事行不通了,将包袱收了回来。 萧风语见状只是喊了一声‘三师叔,晚晚师妹我给你送到了。’就逃也似地跑了。 沐晚晚转身,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后的地方变了景色。 刚刚还是荒草丛生,树木掩映。 此刻已是尽收眼底,柳暗花明。 从山腰到山顶,种着数不尽的兰花。 沿着兰花围绕的小径,沐晚晚拾级而上。 在路的尽头,有几件小屋子,虽说不是很富贵,却是样样俱全。 就像普通农家的样子。 镜深也褪去了昨日身上的华服,粗布麻衣,手拿花锄站在花田里。 看起来和寻常的农家妇人差不多,却难掩她的艳丽。 “师父。” 镜深淡漠的扫了沐晚晚一眼,然后开了口:“会除草吗?” 声音冷漠又疏离。 沐晚晚笑了笑:“会的。” 镜深也不客气:“行,今日就将这晚云峰上,兰花田里的草除干净罢。” 说着将花锄扔给沐晚晚,自己坐到了一旁的亭子里。 沐晚晚看着这漫山遍野的兰花,忽然就知道了为什么镜深会足不出户。 光是这些兰花就够她照料了。 沐晚晚将包袱放在亭子里,就开始干活。 镜深就那样看着花海出神。 沐晚晚干了一个时辰以后,再看镜深,发现她竟然快要睡着了。 等沐晚晚清理出一小块地的时候,已经晌午了。 镜深忽然开口道:“你拿这么多药干什么?” 沐晚晚擦了擦汗:“本来打算让萧师兄带给凤师兄的,可凤师兄如今在思过窟,二师叔看萧师兄又看得紧,送不过去。” 镜深想了想:“思过窟不让人探视,但没说不让人进去啊,我送你进去吧。” 沐晚晚还没什么反应,就见镜深拈了个诀开始说话了。 “师弟,我这徒弟,将我最宝贝的素冠荷鼎给挖了。我不高兴,要送她去思过窟。你派个人来接。” 沐晚晚目瞪口呆,原来这就是送她进去。 果然,不多时就见一个弟子御剑而来。 “三师叔,堂主让我来带师妹过去。” 镜深点了点头,拈了个除尘诀给沐晚晚。 “收拾干净点儿,别扫了我的颜面。” 等沐晚晚在剑上站稳,就见镜深将包袱抛了过来。 “到底是我徒弟,你们关照着点。把她和凤远关到一起吧,我放心。” 那弟子有些为难。 “三师叔,这...” 镜深淡淡道:“你只管做,其他的是我该操心的事。” 那弟子做了一揖:“是。” 沐晚晚被带到思过窟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师妹,请吧。” 不等她有什么反应,就被推进了一个山洞。 等站稳适应以后,沐晚晚才发现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间石室。 再一看,就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凤远。 她赶忙跑过去,拍了拍凤远的脸。 “凤远,凤远。” 凤远虚弱的撑起眼皮,却只能维持一条细缝的形状。根本看不清来人,许是有些糊涂了,嘴里不住的在说些什么。 沐晚晚摸了摸凤远的额头,几乎要被他额头的热度将手融化了。 她看了看四周,甚至连水都没有。 看着凤远干裂的唇一张一合,沐晚晚侧耳过去,就听见了凤远那一声一声的‘阿晚。’ 就在这时,石室内吹起了一阵狂风。 第四十九章 思过窟(1) 沐晚晚被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她无意识地将怀里的凤远抱紧。 等狂风过去,沐晚晚也被耗的没了气力。 她低头看凤远,凤远比刚才还要虚弱。 包袱被她扔在了地上,突如其来的大风,让包袱飞起又落下。如今里面的各种药丸散落在地上。 沐晚晚看着满地的狼藉,心里一时间百味杂陈。 明明自己是想救人的,可如今这样子,怎么看她都更像一个破坏者。 好像她一直都是这样,根本创造不出什么价值,只会把所有事情搞砸。 如果她能将包袱保护好,那么现在就不会是这样子。 至少,可以知道用什么药去救凤远。 她低头看向凤远,本来纷繁杂乱的心,在看到凤远之后,猛地涌出了一堆足以淹没她的悲伤。 沐晚晚伸手一摸,满手冰凉。 她又哭了。 不该这时候哭的,不该这时候犯病的。 可是眼泪越抹越多。 情绪就像一片黑云将她彻底包裹,越是竭力地想摆脱,越拜托不掉。 沐晚晚只能将双手交叉放在肩上。 好几个深呼吸之后,沐晚晚才觉得自己勉强平静了些。 “沐晚晚,你一定可以的。” 沐晚晚抽着鼻子,从地上爬起来。 “得快点,一会儿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没事的,只是捡捡药,我可以的。” 可是手颤抖着,药丸都捏不住。 “是右手的问题,用左手,沐晚晚,加油。” 空荡的石室里,没有人回应她的碎碎念,可是沐晚晚依旧无止无休的说着。 好像只是这样简单的字眼,就可以让她汲取到无尽的力量。 沐晚晚一句一句激励自己,趴在地上将药一颗一颗地捡起来。 等药捡完以后,她的情绪才算稳定下来了。 她坐在石室的另一边,靠在石壁上,看着另一边昏迷不醒的凤远。心里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很累。 她好像什么也没做,可是已经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凤远,你说,这些药应该给你吃那个啊?” “凤远,这么多药一起吃,你会不会被药死啊?” “凤远...” “凤远...” “凤远...” 她说了很多,声音也渐渐哽咽。 她的脑海里,现在没有任何东西,只剩下了自己。 自己幼时没有能力,自己长大之后还是没有能力,就连到了这里还是一无是处。 明明是她创造了他们,可是她却无法对他们的处境,对他们的遭遇有什么和帮助。 就连作为造物主,她也是个没用的造物主。 沐晚晚蓦地拿起一粒药丸,将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 塞进了嘴里。 如水一样清凉,药丸顺着她的喉咙流向四肢百骸。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药丸带来的变化。 凭着气味的细微差别和自己自身的感受,沐晚晚将药丸重新分了类。 她拿着药丸慢慢爬向凤远。 将止血的丹药和温养的丹药,费力地喂进了凤远的嘴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喂的那么顺利,但好歹是吃进去了。 看着躺在她怀里的凤远,沐晚晚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等凤远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木碗哇那睡着的脸。 她就跪坐在地上,将他护在怀里,低着头睡着了。 许是他起身的动作太大,沐晚晚猛地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 她语气里有着尚未散去的惊惶。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睁开眼睛的凤远。 长舒了一口气:“你醒啦。” 凤远虚弱开口:“你怎么来了?” 沐晚晚道:“我怕你死了。” 凤远咧了咧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声音就像即将消散于空中的轻烟:“不会的。” 说完挣扎着坐了起来。 沐晚晚想了想道:“再吃一颗药吧。” 她伸手拿药,凤远看到了她手腕上的伤痕。 “你手怎么了?” 沐晚晚看过去,拿衣袖遮了遮。 “没什么大事,就是昨日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将我带来的包袱吹散了。药丸落了一地。我分辨不来,只能全试了一遍,你需要止血丹的嘛。” 凤远见她眼睫微垂,似是不想让人看清她眼底的情绪。 只能道:“那止痛丹你服了吗?” 沐晚晚看向他,嘴角带笑:“既然是试药,那自然是服了。” 说着沐晚晚就在包袱里开始翻找。 凤远看着那被布包裹着分开的药丸,开口道:“你还将它们都分开了。” 声音很轻,轻到沐晚晚都没有听到。 片刻后,沐晚晚将止痛丹从那一堆药丸里找出来,递给了凤远。 “喏,你现在应该很需要。” 凤远没有伸手去接。 沐晚晚疑惑的转头看过去。就看到了定定盯着她的凤远,后知后觉想到了什么。 凤远是知道她怕痛的。 许久之后,凤远伸手拿走了沐晚晚手中的药丸。 从里面拿起一颗就要喂进嘴里。 “欸...” 沐晚晚拉住了凤远的手。 “这药丸太大了,你吃不了。” 凤远将沐晚晚的手从自己的腕上拿下,朝她挤了个笑。 “我可以。” 于是沐晚晚看着凤远费力地将药丸咬碎,咽了下去。 “很苦吧。” 凤远抬眼看她:“不会。” 说完伸手将里衣上还算完整的布条撕了下来,不容拒绝的将沐晚晚手腕包扎了起来。 “谢谢。” 沐晚晚看向凤远,凤远没再说话,站起了身。 他围着石室转了转,开口:“师父还真是看得起我。” 沐晚晚不禁抬头。 “这石室里上一个关过的人还是小师叔。” 沐晚晚道:“小师叔?” 凤远想了想:“你确实是不知道的,因为你写的时候,他不是这个身份,而且已经死了。” 沐晚晚想了想,自己写的时候,太衍宫确实只有五位真人。 凤远却不再说话。 沐晚晚只好开口:“那你怎么知道?” 凤远思索了很久,最后只是开口道:“你会知道的,到那时候,我亲自带你去看。” 沐晚晚看向凤远,凤远刚好也看向她。 她捕捉到了凤远淡漠的双眼里,一闪而过的挣扎和难过。 而这,不是他应该会有的情绪。 是什么能够让没有任何情绪的凤远,变成这样呢? 第五十章 思过窟(2) “沐师妹,山门处接到了苍山派的信鸮,三师叔让我送你回晚云峰。” 有声音传入了石室。 “好。” 凤远问道:“药到了?” 沐晚晚算了算时间,点了点头。 “那我先出去了。那些药你要记得吃,功效在包裹的布上。” 凤远点了点头。 毕竟包裹止痛丹的布上,就有小小的止痛二字。看样子似乎是蘸着血,用指甲划上去的。 “沐师妹?” “来了。” 凤远看着沐晚晚朝外跑去,自己转身走到了石室的另一侧。 “三师叔,沐师妹我们送到了。” 沐晚晚又被放在了晚云峰的山口。 踏上熟悉的小径,穿过熟悉的兰花田,她又看见了亭子正中央的镜深。 “师父。” 听到她的声音,镜深转头:“怎么你去一趟思过窟这么狼狈?” 沐晚晚道:“徒儿刚进去没多久就狂风大作。” 镜深挠了挠额角:“青灰倒是舍得。” 沐晚晚许久没听见下文,她往亭子一看,就见镜深手里拿了个机关木鸮。 挺大的一只,沐晚晚看着都觉得重,可是镜深表情却很轻松。 “我早就听闻苍山派木鸮精巧,如今看来却是如此。不过,精巧归精巧,从山门送过来,拿到我手里就僵住了。想看看它活动起来什么样都不行,只能请你来了。” 沐晚晚想了想,确实是的。苍山派的木鸮只有落在了指定的人手里,才会重新运作。 她不禁想起了离开前夜,宋竹君从她这里拿走的头发。 她正欲向前走,就被镜深叫住了。 “别往前了。” 等除尘诀将沐晚晚收拾了个干净的时候,镜深才又开口:“过来吧。不过你这样还真是麻烦呢,每次都要让我用除尘诀帮你。要不,我先教你除尘诀吧。” 沐晚晚在她面前站定:“师父您说了算。” 镜深笑了笑:“好。” 说着将手里的木鸮扔到了沐晚晚怀里。 沐晚晚右手使不上劲,木鸮差一点就从怀里翻了出来。 那木鸮到了沐晚晚怀里,慢慢的动了动自己的脖子,眼珠子也转了转。 随后一番动作,肚子下多出了一个盒子。 盒子不小,一封书信装进去差不多刚好铺满。 沐晚晚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就是两个小盒子。 她将小盒子打开,一股药香扑面而来。 “你有病吗?” 镜深开口问道。 沐晚晚笑笑:“凤远之前为了救我损了身体,又拖着病体去斩血魔,内伤严重。这是苍山派掌门的二姑娘宋竹君,专门给凤远配的药。” 镜深似乎在想些什么。 “你说那个姑娘啊,我好像见过。九年前吧,在御兽宗举办的仙门大会上。那时候还只会哭哭啼啼呢。” 沐晚晚笑了笑:“竹君她,确实是比较爱哭,但却是很好的人。” 镜深抬眼看了看她:“没别的了?” 沐晚晚这才看见铺在盒底的一封信。 将木鸮和盒子放在一边,沐晚晚当即就拆开了信。 镜深伸手点了点木鸮的头,就见木鸮晃了晃眼睛,又僵了过去。 “没劲。” 沐晚晚见镜深转头又看向无边的兰花田,静静地打开了信。 “晚晚 一别数日,近来安否。我自回苍山派起,就一直研究此药,这次切莫让凤远再糟蹋了。在苍山派呆的久了,就不免想起之前我们在外面的日子。什么时候还能继续同游就好了。” 沐晚晚看着纸张右下角的水渍,难免多想。 回苍山派的日子,宋竹君可能并不好过。 想想宋竹君写下信后,不小心将眼泪落在信纸上的样子,沐晚晚就忍不住有点难过。 “师父,你这里可有笔墨纸砚?” 镜深回头看她,指了指靠东的那间矮屋。 等站在矮屋里,看着面前的笔墨纸砚,沐晚晚才想起来自己如今的右手已经提不起笔了。 无奈只好左手写字,镜深站在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 地面上满是废弃的纸张,没有废弃的纸张上也满是鬼画符一样的笔触。 只能勉强叫字。 等沐晚晚写好,拿着厚厚一沓纸抬头时,就看见自家师父嫌弃的目光。 不过镜深到底是没多说什么。 只是沐晚晚将信塞进盒子,送走木鸮就准备回去打扫屋子。 打开门就见到自己师父捡起了自己丢弃的纸团。 “你这字,没有去大道门真的可惜。” 沐晚晚笑了笑了,跑过去慢慢开始收拾。 镜深看了看道:“罢了。” 而后大手一挥,室内又恢复了整洁。 “我昨日让你给花田除草就发现了,你那右手就和摆件一样。刚才给你木鸮也是,看你用左手的样子,也不像常年用的,右手是怎么了?” 沐晚晚伸出自己的右手,镜深看见了一个被粉色新肉填满的圆。 “被人钉了锥子?” 沐晚晚点了点头:“被魅妖钉的。” 镜深眼里滑过一丝不忍,缓缓走到了沐晚晚身前,拉起了她的手腕。 然后沐晚晚就感觉到有什么浸入了她的血脉里。 “有感觉吗?” 沐晚晚点了点头:“凉丝丝的。” 镜深松开了手:“没事的,还有救,就是只能比现在好一些。太重的东西还是拿不了。” 沐晚晚看向镜深的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从一开始被选中,镜深就没有对她展示出过多的热情。 突然这么一下,她还有些不习惯。 “师父...” “别说话了,我嫌烦。” 沐晚晚闭上了嘴。 镜深转过身去,道:“行了,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吧。” 沐晚晚看了看正午的太阳,忍不住道:“师父,这才中午。” 镜深朝外走的脚步都没停:“我知道啊,我嫌你烦。” 沐晚晚突然想到要给凤远送药,于是赶忙追了出去。 “师父,等等我。” 镜深站定等她:“怎么了?” 沐晚晚开口:“师父,您可能还得送我去思过窟。而且我每隔半个月就得出来一次,之后还得劳您将我送进去。” 镜深听完之后面色如常。 然后沐晚晚又听到了熟悉的话语。 “师弟,我的徒儿又将我的剑兰弄死了,你派个人将她再送进去吧。” 第五十一章 岁月长(1)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再进去,一切就熟练的多。 甚至在自觉走进去以后,还和看管思过窟的师兄道了声谢。 沐晚晚一进去,就见凤远正对洞口坐着。 走过去与凤远坐在一起,沐晚晚将药拿了出来。 “我看过了,竹君这次果然将药丸做的很小,你可一定要吃。” 说完将手里的一个盒子递给了凤远。 “这个一天要吃三次,一次两粒。” 见凤远没有说话,沐晚晚抬眼看他。 “吃啊。” 凤远将药为难地拿出,艰难的喂进了嘴里。 沐晚晚笑了笑:“还有这个,一次一粒,一天三次。” 凤远从沐晚晚手里接过盒子。 嘴里上一味药的苦味还未消散,眼见着又要吃另一味药,凤远是有些不情愿的。可一想到昨日醒过来看到沐晚晚那副样子,咬了咬牙,还是将药送入了口中。 预想中的苦味没有蔓延开,反倒是有一丝清甜。 “是甜的吧。” 沐晚晚笑道。 “你早就知道?” 沐晚晚笑着继续道:“知道啊。这两味药什么味道,什么成分竹君都写了。” 凤远无奈的看向她,声音柔和:“故意耍我。” 沐晚晚看着他:“哪里敢呢。” 凤远笑了笑,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倒是沐晚晚在思过窟过的格外难熬。 看着打坐的凤远,她就只能发呆。 “无聊?” 凤远突然出声。 沐晚晚想了想:“是挺无聊的,你还能打坐,我什么都干不了。” 凤远想了想:“那你和我一起打坐?” 沐晚晚无语道:“你打坐是修炼功法,我打坐能干什么?”转念一想又道:“你能不能教我除尘诀?” 凤远奇道:“怎么想起先学这个?” 沐晚晚想了想自己师父。 “师父她爱干净,本来说她教我的,可是要监督你吃药,没教成。” 凤远正欲开口,又被沐晚晚高兴的嗓音堵住了口。 只见沐晚晚举起右手,满脸笑容。 “你知道吗?师父说我的手是可以治好的。” 凤远缓缓开口:“那可真是一桩大好事。” “治疗的话,真的能治好吗?” 看着转念又情绪低落的沐晚晚,凤远想了很久。 按照话本的通常套路,此刻最应该说的话其实是‘一定可以的’。 可他开不了口。 诚然这么说能够让沐晚晚放下心来,但到底风险太大,不成功的话,才更伤人心。 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虽然这么说有些残忍。但苍山派医修都治不好的手,交给三师叔一个剑修,确实是不太现实。” 沐晚晚抬眼看他:“你倒是实话实说。这时候别人不都是回‘肯定能治好’吗?” 凤远道:“我看过的所有话本子都告诉我该这么做,可我不想骗你。” 沐晚晚不置可否。 “我也觉得希望渺茫,虽然看起来我很为这个事情开心。可是你说这些话,我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顿了顿又道:“教我除尘诀还教不教了。” 凤远无奈开口:“你如今只能算体内有灵根,说到底还是一个凡人。等先修到练气期再说学除尘诀吧。” 沐晚晚想了想:“可练气要先炼体,如今在这个地方,能炼起来吗?” 凤远笑了:“在思过窟炼体可比外头强多了,尤其是你如今所在的这间石室。” 沐晚晚问道:“这间石室有何玄机?” 凤远道:“你昨日来,那阵风就是此窟的第一层试炼,第二层是火,第三层是水,第四层是金。风试炼想必昨日你已经有所经历,那么今日你便可以感受到火试炼了。” 凤远掐指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就快到了。” 刚说完,沐晚晚就感觉脚下的地板开始松动。 一息过后,火舌直冲她脸上扑来。 她来不及反应,凤远伸手,宽大的袖子帮她挡住了迎面而来的火。 不等她反应,就见火舌从四面八方冲出来。 “这就是火阵,你不知道下一秒火舌会从哪里出来,你只能全神贯注,躲开它。而火阵会持续一个时辰。” 沐晚晚整个震惊。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全神贯注不间断的躲避,会累死人的。” 凤远看她:“要的便是这个效果。不过因为刚进来,这个时间还算短的。呆在这里的时间越长,试炼的时间也会越长。” 沐晚晚后知后觉道:“那你当时昏死过去,送你来这里不就是等于让你死吗?” 凤远眼睫微垂道:“多亏你来的及时。” “你师父是想让你死吗?” 凤远抬眸,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大概不是,师父可能只是太过相信我了。” 沐晚晚思绪有些抛锚,许久才蹦出一句:“有道理,毕竟昨日的风连我都没刮起来。” 凤远嘴角微勾,伸手替她挡了另一蔟蹿出的火苗。 “我可不会再帮你了。” 沐晚晚此刻才算彻底回神。 只能屏气凝神开始应对这火阵。 只是凡人之躯,加上重伤初愈。 凤远到底还是分心帮她挡了不少。 等一个时辰过去,沐晚晚直接躺在了地上。 “你们太衍宫才是真的折磨人啊。” 凤远面不改色在沐晚晚身旁坐下:“那是你自己的问题。不过,火试炼既然已经过了,不如就开始跟着我学太衍宫的《天云六式》吧。” 沐晚晚皮笑肉不笑的看向凤远。 “一个沐晚晚失去了梦想。” 凤远没多说话,只是将手放在一边,等着沐晚晚搭上去。 沐晚晚看着凤远那只手,最终还是搭了上去。 只是搭上去的时候,石室里回荡着巨大的巴掌声。 凤远笑出了声:“看来你还有些力气,不如再蹲会儿马步吧。” 沐晚晚赶忙坐好。 “不是说打坐吗?不是说练《天云六式》吗?开始吧。” 凤远的声音就像清茶,在思过窟内的这间石室里静静流淌。 “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1】” 沐晚晚气沉丹田,闭上双眼,慢慢去感受天地之间的清与浊,动与静。慢慢的,她的灵台变得清明,心也变得更加平静。隐隐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将她与这世间的日月河川紧密相连。 第五十二章 岁月长(2) 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沐晚晚就无知无觉的进入了梦乡。 凤远也是肩上一沉,才发觉沐晚晚已经睡了过去。 他没有叫醒沐晚晚。 只是用法力围了个小小的结界,思过窟晚上阴冷,沐晚晚的腿吃不消。 可下一秒胸口血脉翻涌,几乎又要吐出一口血来。 凤远自嘲一笑:“宋竹君的药补得不如吐的多。” 沐晚晚睁眼发现自己又站在了熟悉的白茫茫的地界。 “主子,您可好久没做梦了。” 沐晚晚无语的看向眼前漂浮的青烟:“我之前夜夜不得好眠的时候你不来,今日累了一天,刚睡着你就来了。你一来,我指定是睡不上好觉了。” 魇魔想了想,还是开口:“主要您将耳挂取下来了,我也进不来啊。” 沐晚晚看它:“怎么如今进来了。” 魇魔小声道:“你今日吸纳灵气的时候,我跟着灵气进来的。” 沐晚晚的心思早就不放在魇魔身上了:“那就是说,我现在引气入体了?” 魇魔淡淡道:“哪有那么容易。不过你还是很有悟性的嘛,竟然才开始打坐,就有灵气进入。” 沐晚晚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不叫悟性,那叫作弊。” 魇魔疑惑还没问出口,沐晚晚又接着道:“或许因为我是这世界的造物主,所以我创造出来的事物,他们在接纳我。” 魇魔了然。 在它被沐晚晚收服以后,它在沐晚晚的识海里看到了不少东西,自然也包括沐晚晚是造物主这个事实。 “既然来了,就帮我看看那记忆如何打开吧。” 魇魔也不多留,沐晚晚再看时,原地再没了那一缕青烟。 送走了魇魔,沐晚晚一夜无梦,睡到了大天亮。 睁眼就看到还在打坐的凤远。 “醒了?” 凤远开口,沐晚晚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才道:“醒了。” 说完这一句之后,许久没有动静。 凤远再看时,沐晚晚正呆呆地看向一个方向出神。 凤远把手在沐晚晚眼前晃了晃,沐晚晚才又看向他。 “不是醒了吗?” “醒了,但是没有完全醒。” 凤远一笑:“你说话倒是很风趣。” 沐晚晚扯嘴一笑:“谢谢夸奖,你如果深入了解过我,就会知道我是个幽默风趣的人。” 凤远没有说话。 沐晚晚也觉得无趣:“对了,今天的药。” 凤远轻声道:“已经服过了。” 沐晚晚叹了口气:“为什么不等我醒来,好让我看看你那被药苦得皱脸的样子。” 凤远起身,沐晚晚一下就滚到了地上。 再抬头看时,凤远正对她得意挑眉。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睡的太沉了,再过半刻,大概就到水试炼了。” 沐晚晚看着凤远礼貌微笑:“那你不早说?” 凤远回的更淡然:“想早说你也得起来啊。” 沐晚晚想了想,自己确实是没有道理,只能转移话题道:“这水试炼是干嘛?” 凤远开口:“憋气咯。” 沐晚晚道:“你们太衍宫还真是事多,我原着里一笔带过的试炼,到你们这里变了几个花样。” “我有必要提醒你,虽然不知道你原着里住进思过窟的是谁,但我可没住进来过。” 沐晚晚这才猛地敲头:“确实不是你啊,是个不知名的小弟子。不过剧情不是已经修正过了吗,怎么还在变啊。” 凤远道:“其实也不难猜啊,到现在为止,我们大方向基本还是没问题的。斩尸魔,杀水鬼,顶多就是中间出了魇魔这一茬。现在只能说是魇魔事件的影响吧。或许等到仙门大会的时候,就不会再有什么错处了。” “但愿如此吧。” 怎么自己说按原着走,每次都忘了还有原着这回事儿呢? 这样的懊悔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突如其来的大水,淹没了整间石室。 沐晚晚起初还能跟着水一起涨,到了最后只能捏住鼻子往水底去。 水面上波涛涌起,一个浪头比在河里的劲儿还大,只有水下勉强还算平静。 为了防止被拍翻,只能往水下去。可水下空气不足,只能隔一段时间与浪头斗智斗勇,然后在水底憋气。 就这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水才终于褪去。 沐晚晚浑身湿透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凤远将她拉了起来。 “地上冷。” 沐晚晚不好反驳,只能退而求其次。 “要不,还是打坐吧。” 凤远将自己身上的外袍烘干,披在沐晚晚身上。 然后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拿出药丸吃下,才勉强觉得自己好了些。 不过,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在经过了一夜之后,沐晚晚再次起迟。 以至于又又又毫无准备的迎接了金试炼。 金试炼与火试炼类似,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金试炼是从四面八方射来的箭。只有找到了最特别的那支,那面墙才会停止。 看似简单,可是沐晚晚看着密密麻麻的箭,不禁喊道:“不会吧。这真的能找到?怕是没找到,我就被射成马蜂窝了吧?” 凤远看向她:“不至于,箭雨有规律。是可以躲的,只要你观察的够仔细。” 说完演示了一遍,轻而易举的抓住了那支特殊的箭。 然后沐晚晚就看见凤远带着护身结界,坐在了一边。 “这全部要让我来?” 凤远一笑:“劳烦沐姑娘了。” 沐晚晚在被箭磋磨得满身是血之后,终于通过了金试炼。 然后就见凤远扔了布包裹好的药过来。 “止痛丹,止血丹。” 沐晚晚接过,一边咬着药丸,一边瞪着凤远。 日子就在这样的折磨里过去,很快沐晚晚又听到了那一句。 “沐师妹,山门处接到了苍山派的信鸮,三师叔让我送你回晚云峰。” 这一次沐晚晚毫不犹豫地踏出了思过窟,并表示以后不会再来。 可是凤远的药总要有人送进来。 于是在自己师父拉住自己手,说了几句话以后。 沐晚晚有幸又听到自家师父淡然开口。 “师弟,我的徒儿这次又将我的墨兰弄死了,你派个人将她再送进去吧。” 第五十三章 岁月长(3) 洞口的师兄熟练地将沐晚晚迎了进去。 凤远听见脚步声,不由地开口:“来得正好,再有半刻试炼就来了。” 沐晚晚也难得开口玩笑道:“来得早不如来的巧不是。” 凤远想想:“是这个理。” “喏,你的药。” 凤远顺手接过,甚至不等沐晚晚催促,就喂进了嘴里。 “若不是你这些怕苦之类的小毛病是我写出来的,我真要怀疑你在演我。” 凤远犹豫了几番之后才开口:“那你便当是我在演你吧。” 沐晚晚回头看向凤远:“那我是不是得感谢你在百忙之中抽空敷衍我。” 凤远道:“也不是不行。” 下一秒沐晚晚就被凤远拉入了入怀中。 铺天盖地的箭雨袭来,两人哪里还有调笑的心思。 从凤远怀里挣脱而出,沐晚晚迎着箭雨就开始了试炼。 日子就这么过去,一眨眼又是半个月。 “沐师妹...” 不等洞口的师兄说完,沐晚晚已经踏了出去。 “走吧。” 沐晚晚十分自觉地站上了师兄的剑。 “师父。” 镜深停了手里的活计,擦了擦汗,看向沐晚晚。 “不错,只是去了一个多月,就已然有这么大不同。把你交给凤远,果然是正确的。” 说完沐晚晚就见镜深扔了花锄,缓缓向她走来。 等到她面前时,镜深已经将自己收拾干净了。 如往常一样,镜深拉住了沐晚晚的手。 沐晚晚只觉一股冰凉融入血脉,不过几息就在体内消失了。 “好了,苍山派的信鸮还在亭子里,你自己去看吧。思过窟那边我也已经打过招呼了,一会自会有人来接你。我先去休息了,一到这个点就犯困。” 沐晚晚看着镜深往屋子里去的背影,起了兴致。 开口问道:“师父,这次我又将你的什么兰花毁坏了啊?” 镜深脚步不停,声音随风传来。 “墨兰。” 沐晚晚得了答案,美滋滋的去拆木鸮。 宋竹君每次都会给她写信,和她说说自己最近在干什么,这次也不例外。沐晚晚也给她回了信,细数自己近日的遭遇。 只是在信的末尾,沐晚晚问道:“苍山派的信鸮,可不可以给我一只小的,我师父喜欢。” 沐晚晚在思过窟度过的时间里,宋竹君也收到了沐晚晚的信。 看着愈发薄的信纸和愈发好看起来的字,宋竹君真心的高兴。 “哈哈哈,她还向我索要木鸮,木鸮可不好做的。” 看似欢快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可是没有人回答。 宋竹君猛地回过神来,她已经不在外面了。 在苍山派没有人关心她的喜悲。 收到来信的喜悦也被突如其来的寂静冲淡了些。 于是她推门出去,前往药炉。 凤远的药又快好了,她得过去守着。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的是,宋竹君的手里多拿了两块大木头。 半月又半月,一晃来太衍宫也两月有余了。 终于在某个沐晚晚回晚云峰的中午,晚云峰迎来了少有的客人。 这日沐晚晚前脚刚回来坐在亭子里头,青灰道人带着其他几位真人后脚就到了晚云峰。 镜深看这阵仗,疑惑开口:“各位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倒是青灰道人先开口:“说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师妹不如听我慢慢道来。” 镜深眼神都没有多给青灰一个。 青灰见状,也知道自己不讨喜了,可话到嘴边,到底打了个滚还是说了出来。 “今日明昭和晦目闲聊才知道,你每隔半月就将自己的徒儿送到关远儿的石室里去,可有此事?” 镜深嗤笑一声:“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就为这个师兄带着这么多人来我晚云峰?” 青灰尴尬的没再说话,倒是明昭真人开了口:“这还不算什么大事?凤远进思过窟,那是有罪当罚。你这徒儿被你三天两头送进去,又被你三天两头弄出来,岂不是坏了规矩?” 镜深饶有兴味道:“哦?坏了什么规矩?” 明昭真人张嘴就道:“思过窟不许人探视,这难道不是宗门铁律?” 晦目真人听到这里,不禁捂了捂眼睛。 这二师兄不是自己把刀子往三师姐手里递吗?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镜深的声音。 “什么探视?我这徒儿是犯了错被我罚进去的。” 掷地有声。 明昭看向已经缩成一团的晦目,一脸疑惑。 晦目也有话说的,明昭自己一听沐晚晚每隔半月进去一次,就拉着他找了掌门。 自己想解释,明昭也不听啊。 “那你别的石室不关,非要和凤远关在一起算什么事?” 镜深想了想,平静开口:“这思过窟里有比试练石室还好的炼体石室吗?这全宫上下,有比凤远更好的入门师兄吗?没有了。凤远如今从头开始修炼,指导指导我徒儿怎么了?我为太衍宫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不想教徒儿,想偷个懒儿,你们也不许?” 一片寂静,就是明昭真人也说不出来什么话。 “再说了,人家两个在思过窟思过,干你们何事?要是实在闲的没事干,你们都来帮我的兰花田除草吧。惯会扰我清净。” 说完镜深转身就走。 “晚晚,你来给我按按肩膀。还有,四师弟,晚点安排个人来接晚晚。她还要去思过窟。因为她刚才将我的莲瓣兰折断了。” 沐晚晚跟上镜深离去的脚步。 翠芜真人此刻忍不住开口,声音很小吐槽道:“三师姐不知道还有多少兰花够沐晚晚糟蹋的。” 话刚落地,就听见镜深冰冷的声音传来:“翠芜,没事儿多让你那徒弟上晚云峰转转。晚晚没什么朋友。” 翠芜点头称好。 但是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家那个徒弟现在,那还有心思上晚云峰玩儿啊。 宗门一个月一次的小考就要来了,如今苏护正愁的掉头发呢。 一行人来晚云峰找了个没趣,见镜深如此,也只好转身离去了。 倒是晦目真人,回去的路上,被明昭真人好一顿教训。 “三师妹说什么你就是什么,你还帮她瞒着,你可真是我们的好师弟。” “......” 晦目真人看着明昭,心里一片鄙夷。 这话他怎么不敢当着三师姐说。 怀着这样的心思,后面明昭真人再说什么的时候,晦木真人基本上就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第五十四章 岁月长(4) 沐晚晚扶着镜深走在回屋的小路上,虽迎面有风吹来,但到底是夏天,后背还是湿了个透彻。 镜深看着沐晚晚额角的汗,开口:“很热?” 沐晚晚笑了笑:“不瞒师父,这种温度对于别人可能正好,可对我来说是有些热。” 镜深将沐晚晚的手拉起来,沐晚晚直觉凉意遍布全身。 随后见镜深笑了笑:“一点小小的术法,过了这个夏天,就没用咯。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沐晚晚点了点头,但想想还是开口:“这个术法达到什么境界可以学啊?” 镜深顿了顿:“你在思过窟呆满一年,来年这个时候就可以学了。” 沐晚晚轻轻‘哦’了一声,脑袋转了个弯又道。 “师父,那你是什么境界?怎么感觉连掌门师叔都怕你的样子。” 镜深步子慢了下来:“整个太衍宫都传明昭真人剑术如神,但其实你师父才是这太衍宫,或者说,才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剑。” 沐晚晚惊了。 关于她原着里寥寥数笔就交代得干干净净的人物是本书战力天花板这件事。 “倒也不必这么惊讶,我不争不抢,淡然避世,旁人无从知晓才是正常的。而且我脾气不好,他们都知道,所以一般不会来触我霉头。” 沐晚晚还欲跟着镜深往里走,却被镜深定住了脚步。 “好了,就到这里吧。我也并不是真的想要你给我按按。思过窟你先呆着吧,跟着凤远能比跟着我学到的多。” 沐晚晚也听话,停住了脚步,目送镜深离去。 微风吹过,树影摇曳,斑驳的样子,像是为镜深黑色的衣服上又绣了一层暗纹。 明明身形单薄如纸,走着走着都害怕她会消失的人,竟然是天下第一剑修。 沐晚晚摇了摇头。 踏着来人的剑,又进了思过窟。 此后最常听的话就是: “沐师妹,苍山派的信鸮到了。” 以及: “四师弟,我徒儿又将我的兰花折断了,送她进去。” 在这两句话的交替中,一年就悄悄地过去。 凤远终于走出了思过窟,药也终于要停了。 沐晚晚从思过窟出来的时候,竟也勉强到了筑基中期。 而这个时候,苍山派的信鸮又来了。 与以往的信鸮不同,这一只除了往常固有的东西,还附带着了两只小木鸮。 沐晚晚拿到的时候,正在晚云峰上看日落。 晚云峰的日落极美。 淡粉色的霞光将各处映照得唯美而梦幻,脚下的花田里竟然也有着丝丝缕缕的云丝。 云丝轻轻柔柔的拂过脚面,沐晚晚缓缓打开了信鸮。 盒子比以往大些,她将装药的盒子和木鸮取出,拆开了信。 “晚晚: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离开了苍山派。所以这次的信,你不必回了,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偌大的宗门好像从来都容不下我,经过深思熟虑以后,我决定自己一步一步去丈量这世间。医者,仁心济世,断没有见世间疾苦而不去理会的事情,我也想为这苦难的世间做些什么。也希望我能在游历的时候,找到真正的自我。我不会忘记我们的三年之约,苍山派仙门大会之日,就是你我再次相会之时。这木鸮你说要一只,我想了想还是做了两只。还有一只给你留念吧。这是最后一次药了,让凤远好好吃药。” 沐晚晚一口气看完,觉得怅然若失。 从前写书的时候,写到宋竹君离开苍山派,她心里一股畅然。那是因为宋竹君终于离开了那个囚禁她的樊笼。 可如今身处其中,却有了不同的看法。宋竹君那么想要家人的青睐,怎么可能离开苍山派呢?该是有多失望,才能让那么恋家的人背井离乡。 诚然宋竹君有着悬壶济世的宏愿,可说到底还是对家人失望了,才决定远离。 “唉。” 沐晚晚长叹一口气。 “叹什么气?” 突然的声音吓了沐晚晚一跳,抬头一看是一袭黑衣的苏护。 沐晚晚看看苏护道:“竹君离开苍山派,云游天下去了。” 苏护愣了愣,还是开口道:“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宋姑娘这般选择,定是有她自己的道理。虽说一个人出门在外,多少还是有些危险。但是宋姑娘既有医术,术法还修得不错,不会有问题的。不像我...” 沐晚晚饶有兴趣的看向他:“你怎么了?” 苏护笑笑:“如今我也算是个练气期的弟子了。可我到现在还没有过第一次小测。” 沐晚晚这次真的笑了:“小测我从思过窟出来之后才考的,都已经过了。你...” 苏护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沐晚晚马上警觉:“你要干什么?” 苏护开口:“晚晚姐,我认为我不过的原因主要在书斋的先生身上。” “所以呢?” 苏护开口更加黏腻了:“所以,晚晚姐,你帮我求求远哥,有远哥帮我,我肯定能过的。” 沐晚晚想了想自己在思过窟过的那些魔鬼日子,终究是没有打破苏护的美梦。 凤远不会是比书斋先生更好的选择。 想着沐晚晚起身拿起小木鸮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去。 是的,在一年之后,她终于住进了师父为她收拾好的房子。 而这间房子,在晚云峰上。 苏护见沐晚晚走了,他也马上跟了上去。 “你在原地等我。” 苏护只好停下了脚步。 沐晚晚出来时换了身衣裳,苏护纳闷儿道:“只是去找远哥说两句话,不至于换身衣裳吧。” 沐晚晚没理苏护,只是拿着装药丸的盒子走在了前面。 “晚晚姐,你等等我呀。” 踏着天际最后的一抹余晖,沐晚晚和苏护踏上了前往青莲居的路。 月亮悄然爬上了天空,繁星点点,夜幕降临的时候,沐晚晚和苏护终于走到了青莲居。 看着自己走过来的狼狈样子,沐晚晚还是用了除尘诀。 一进院子,先看到的就是湖。 如今正值盛夏,荷花亭亭立在湖面之上。迎面而来的是扑鼻的荷香。 凤远就坐在湖中央的亭子里,此刻正在斟茶,眉眼低垂。 第五十五章 岁月长(5) “远哥。”苏护激动的大喊。 凤远放下茶盏转头看过来,沐晚晚抬手顺了顺自己鬓边的头发。 见苏护已经走上前去,沐晚晚也缓步往亭子里走去。 凤远看向苏护道:“你们怎么来了?” 苏护嘴里嘀嘀咕咕迟迟说不到正题。 沐晚晚坐下看了看苏护:“怎么,现在不会说了?” 凤远抬手斟了一盏茶,放在了沐晚晚面前。 苏护见状开口道:“远哥,我先到的,你这就是偏心。” 凤远太没看向苏护,苏护的声音马上弱了下去。 再张口说的就是另一桩了:“晚晚姐,不是你有事找远哥吗?” 沐晚晚笑笑,将手里的盒子递了过去。 “竹君送来的药,这是最后一副了。” 凤远伸手接过,当着沐晚晚的面,就将药吃了。 “远哥,你现在吃药吃得这么利索?” 凤远看了看苏护,平淡开口:“若是让你一年来日日不间断地吃药,你也会习以为常。” 说完,果然就见苏护得脸皱了起来。 “我觉得自己吃药还是蛮让人放心的。” 沐晚晚抿了一口茶之后才开口:“行了,你不是有事找凤远吗?” 苏护看了看凤远,想了想就开始在怀里掏东西。 “这茶是之前拿的五师叔的?” 凤远道:“放了一年,味道不如之前了。” 沐晚晚又抿了一口:“确实是少了些滋味,不过还是比人间的好些。” 凤远嘴角微勾:“五师叔种出来的东西,我还是信的。” 等苏护将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两人聊的开心的不得了。 于是只能找了个缝隙开口: “远哥,这是我师父今年新采的茶,你试试?” 凤远转头看过来,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道:“这茶与以往不同,闻起来味道更清冽了。五师叔今年换了茶种吗?” 苏护赶忙道:“是的,师傅今年不但中了新茶,还种了新果子,就连点心他也做了新的。” 沐晚晚笑道:“是吗?怪不得今日一见你,就觉得你比一年前胖了不少。” 苏护当时就变了脸色:“晚晚姐,你可别骗我。我立志做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可不能现在就圆了。” 沐晚晚一笑道:“你也信?太衍宫每日晨课,午课,晚课不断,怎么胖得起来。不过实话实说,你如今倒是高了不少。” 苏护眼睛一亮:“真的?” 沐晚晚接着道:“不会骗你的。怎么一年不见,还是这么容易被骗?” 苏护道:“你们出来了,我高兴啊。这一高兴,就忘了你爱捉弄我了。” 沐晚晚抿唇一笑没有再说话。 倒是苏护开始了:“不过说到这里,晚晚姐,你可还记得,一年前在飞舟上我问寂圆,昙华宗一天怎么过的吗?” 沐晚晚知道,苏护要开始拐弯抹角说正题了。 于是开口道:“记得。” 苏护马上接话:“当时听寂圆小师傅说,昙华宗那么安排,我还觉得他们惨。没想到,太衍宫才是最惨的。每日不是炼体就是练剑,早知道,我就去昙华宗做和尚了。” 沐晚晚顺着他道:“做和尚以后就不能喝酒,不能看姑娘了。” 苏护顿了顿还是道:“那也比做剑修强,至少不用小测。” 沐晚晚故作震惊:“什么?你小测还没过吗?” 凤远低眉抿了一口茶。 心里却比明镜一样清楚。 说到正题了。 苏护接着道:“第一次小测都没过,更别说后面的了。” 说着转头看向沐晚晚:“晚晚姐,听人说,你前两天去考试我都没敢找你,怎么样?” 沐晚晚道:“过了。之后的测验应该也不会出问题。” 苏护这次将目光放在了凤远身上:“远哥,你怎么教晚晚姐的,你也教教我吧!” 凤远伸手给沐晚晚将茶添上,道:“我也没有怎么么教,是她自己悟性好。” 脑中却不由得想起,在思过窟的日子。 在试炼过后还要经过他的训练,然后才有时间去学书斋教得东西,学完了还要打坐。这么连轴转,她也没说过一句。 他从来没见过比沐晚晚更拼的人。 明明是一开始过个试炼就要死要活的人。 苏护还在哀求:“远哥,你帮帮我吧。” 凤远看向他,而后想了想:“风语的小考成绩一直不错,我叫他来教你。我实在不是教人的材料。” 苏护想了想,觉得也行,于是伸手拿了茶盅,自己斟了一杯茶。 “风语,现在有时间吗?有时间的话,来青莲居一趟吧。” 萧风语正躺在床上出神,回想着明昭真人的教诲,就收到了凤远的传音。 听着门外虫鸣,看着窗外月色,萧风语想了想还是走了出去。 一到门口就听见了院子里的笑语,与他的院子相比,确实有人气多了。 “对了,阿春那孩子,别的不说,偷鸡是真厉害。我师父养的鸡,自己没吃着,全部让他吃了。不过,阿春也很厉害,现在讲解比我还高一点呢。这后悔自己来迟了,不然如今就不只是个小师弟了。” “小师弟也还好,这不是还有我给你兜底吗?” 萧风语踏进院子,虽说只有湖心亭上一灯如豆,可眼前的画面柔和到让人眼眶发酸。 “欸?萧师兄来啦!” 萧风语见苏护发现了他,只是瞬间就到了亭子里。 刚坐下,就见苏护伸手拿了茶盏给他斟了茶。 “萧师兄,在这里只有我会给你斟茶了。凤师兄如今眼里只剩下小师妹了。” 凤远平淡开口:“今日找你来,是苏护有些事情想要你帮忙。” 萧风语马上看向苏护,苏护脸上没有一点被揭穿的尴尬。反而对着凤远开口:“凤师兄,你干嘛?我还想着循序渐进呢。” 凤远没有理会他,倒是萧风语开了口。 “苏师弟需要我帮什么忙?”音色没变,可是声音里却多添了疲惫。 沐晚晚多看了一眼沉稳了很多的萧风语。 苏护接着说道:“既然凤师兄将我拆穿了,我也就不遮遮掩掩了。萧师兄,你可不可以帮我过小测?” 萧风语突然就笑了:“苏师弟,你的小测不会到现在还没过吧。” 第五十六章 岁月长(6) 凤远也多看了萧风语一眼。 苏护道:“萧师兄,你这一年来书斋的日子少之又少,不知道也是应该的。我真的...还没过。” 苏护的声音在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放低了些。 萧风语想了想:“我已经不在书斋帮夫子教学了,你的答案我没办法帮你改了。” 苏护猛地抬头:“萧师兄你在说什么?我?苏护!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想法?这种违背本心的事情,我才不会做!” 萧风语抬眼看他:“那是?” 苏护继续高声道:“那当然是要自己考了,我是请你来帮我补习的。” 萧风语想了想:“从现在开始到下一次小测,之有七日时间了。如果想要通过的话,苏师弟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苏护一脸不在意:“吃苦头就吃苦头,我师父会帮我补回来的。” 萧风语也笑了笑:“那好吧,你明日晨课完之后就到傲云峰的守心阁来找我吧。” 沐晚晚明显感觉到萧风语再说话时整个人舒展了很多。 湖面吹来一阵凉风,带着一阵荷香。 凤远的话也传到了萧风语的耳边。 “风语,这一年你在外面过得如何?” 萧风语看了看凤远终于还是开口:“没有师兄在,以前师兄的任务都落到了我身上,一点也不好。” 沐晚晚能听出来的东西,凤远就更不用说了。想来问这话也是觉得萧风语如今的样子,太过憔悴了。 沐晚晚再没理会凤远他们说什么,而是转头和苏护聊了起来。、 “你说你师父种出来了新果子,是什么果子?” 苏护提起吃,兴致也大。 马上开口:“那东西叶片肥厚,上面还长着刺。长出来的果子,大概有你两个拳头那么大,是玫红色的皮,里面的瓤子还是白色的,就是小黑点有些多。不过味道甘甜,甚是不错。” 沐晚晚则是惊讶的合不上嘴,太衍宫这地方按理来说什么都种不活的,可是如今天南地北的什么东西都让种出来了。 “那我明日要去五师叔的院子吃新果子。” “带我一个。”萧风语插话进来。 沐晚晚点了点头。 “那就约定好了,明天晚上去五师叔那里吃果子。” 沐晚晚将眼神转到了凤远身上:“你呢?” 凤远抬头看着她,笑了笑:“去。” “那好,现在什么事情都解决了,现在各回各家,睡觉吧,到点了。” 沐晚晚说完。 苏护就捧了场:“确实困了。不过现在走回落云峰的话,我应该会很难过。” 萧风语见凤远没有什么表示,于是开口道:“那我送苏师弟回去吧。” 苏护也是装模做样的很:“那多不好意思。” 萧风语刚准备开口就被苏护下一句话憋了回去:“谢谢萧师兄了。” 等送走了萧风语和苏护,沐晚晚才得以和凤远独处。 “怎么,不送我回晚云峰吗?” 凤远低头品茶,沐晚晚不知道他此刻表情,只能听到他开口。 “怎么会?我只是想今晚的月亮这样美,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再看看。” 沐晚晚听了这话,又坐了下来。 看着天上的月亮,缓缓道:“你这院子收拾的比我原着里说的还要好。” “起初并不是这样的。”凤远回道。 “我最喜欢的其实就是面前的这一湖莲花了。” 凤远没有说话,就听着沐晚晚继续说。 “你吃过莲子吗?” 凤远摇摇头。 “莲子味道清甜,和莲花一样,它的味道也是清冷疏离的。不会发腻,却也不寡淡。我很喜欢。” 再转头时,凤远手里已经拿了几个莲蓬。 “我将这片湖里的所有莲蓬都找来了,山上冷一些,所以莲蓬并没有很多。” 一边说着,手里一边动作着。 看着凤远那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慢慢剥开莲蓬,取出一粒粒莲子。沐晚晚觉得这是一种享受。 碧绿的莲子被凤远捏在手里,更衬得凤远的手莹白如玉。 眼见着凤远将莲子上的绿皮剥去,一粒粒白色的莲子躺在凤远的手上。 沐晚晚看着眼馋。 当然不仅是因为莲子。 “喏。” 凤远将剥好的莲子往沐晚晚面前递了递。 沐晚晚伸手拿过来,掰开了莲子,取出里面的莲心以后才喂进嘴里。 熟悉的清甜味道占领了口腔。 “之前还说自己品不出茶的甘甜了,如今只是吃个莲子,就一副满足的样子。” 凤远的声音和湖水的声音换在一起,流进了沐晚晚的耳朵。 “那是因为,我好像找到了一点味觉。” 沐晚晚平静道。 凤远没再说话,只是有样学样将莲子心取了出来,然后再次递给了沐晚晚。 这次沐晚晚没有接,而是直勾勾地看向凤远。 “你吃吃看。” 凤远依言拈了半粒喂进嘴里。 “怎么样?” 凤远仔细咀嚼后道:“确实不错。” 沐晚晚伸手将凤远递上来的手按了回去。 “你自己吃吧,我已经过完瘾了,现在不吃了。” 肌肤相触,虫鸣声盖过了心跳,沐晚晚也没察觉到自己在某一刻怦然心动。 她只是缓缓地收回了手,道:“我还打算给师父尝尝鲜,你把莲子全剥了怎么办?” 凤远看向她,浅浅一笑:“我这青莲居还有莲花。” 沐晚晚趴在亭子的围栏上,看着月亮,忽然开了口:“以前在家的时候,母亲也为我剥过莲子。以前我很怀念这个味道,自己剥的好像永远没有那时候吃到的香甜。可是今晚这个莲子不一样,很好吃。” “以前?”凤远的声音疑惑。 微凉的风拂过面颊,沐晚晚继续道:“是,以前,应该有十五年了吧,或许更久。那时候母亲生完了弟弟,一切心思都放在了弟弟身上。她嘴里说着自己对我的爱不会消逝,可是身处其中的我最知道,那是假话。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对我的爱,可是我也感觉到那些投射在我身上的爱慢慢消失了。我因为这个讨厌了弟弟好久,可最后也渐渐的明白了,母亲是觉得我长大了,可以接受她的抽身。那时候的我并没有长大,但我强迫自己长大了,他们也都以为我长大了。我常常会想,如果自己没有强装长大,会不会不一样。可现实是,我自己一个人咽下自己觉得的苦,走过了自己觉得黑暗的漫漫长路。” 凤远慢慢走到她身后,想要伸手触碰,却还是缩回了手。 最后也只是将另一只手里的莲子递了过去。 第五十七章 岁月长(7) 沐晚晚接过凤远手里的莲子,却是用帕子包了起来。 “你不吃?”凤远问道。 沐晚晚想了想:“尝过就够了,贪图的越多,到最后越会什么都得不到。” 凤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了想他还是说道:“你站起来一下。” 沐晚晚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依言站了起来。 下一秒,凤远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想,你应该需要这个。” 沐晚晚眼泪再也无法安分呆在眼眶。 不过瞬息,凤远就感觉前襟被眼泪浸透了。 “你这么哭,不会憋着难受吗?” 沐晚晚抬头看他:“那我还要大声哭吗?” 凤远抬手,一个隔音结界生成。 “怎么不可以呢?” 沐晚晚这下破涕为笑:“隔音结界只能保证和你同境界的人听不见,这山上比你厉害的可多了去了。” 凤远顺口接道:“修仙以后都不好骗了。” 沐晚晚道:“行了,送我回晚云峰吧。再不回去,师父该不让我进山门了。” 凤远笑道:“倒也不至于,毕竟你是三师叔这么多年来唯一的徒儿。” 沐晚晚道:“不能恃宠而骄啊,不过我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自己的佩剑啊。每日练剑都是师门自备的朱木剑,虽说御剑用来也无甚差别,但也不让带回来啊。” 凤远淡声道:“再过一个月便是剑炉打开之时,到那时师门会统一安排所有练气期及以上没有佩剑的弟子,一同前往。不过,剑炉的剑以前都是有主的,你可能需要找些东西再锻造一番。按理说,这两天你就应该准备起来了。” 沐晚晚笑了:“我都忘了还有这一茬,一会儿回去问问师父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以给我。” 斩尘稳稳地穿过流云峰,穿过傲云峰,来到了晚云峰。 沐晚晚站稳之后道:“谢过凤师兄了。” 凤远道:“你倒是见外,不过没记错的话,符怀英给了你很多符篆。里面肯定也有瞬移符,你不妨拆开看看。” 沐晚晚疑惑道:“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有啊?” 凤远笑笑,御剑转身离去,声音却在她耳边响起:“瞬移符是大道门的低阶符篆,只要你意念坚定,想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就能到什么地方。符怀英为人细致,这一点肯定想到了。” 沐晚晚听罢转过身来,往峰顶走去。 还没走近,就看见自家师父的屋子灯还亮着。 沐晚晚捏了捏用布包裹的莲子,想了想回自己的屋子拿了小号的木鸮。 伴随着敲门声的是沐晚晚轻柔的声音。 “师父?” 屋子里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镜深独有的节奏。 “知道回来了?进来吧。” 沐晚晚将手里的莲子递了上去。 “师父,吃莲子,剥好的。” 镜深看了看沐晚晚,才缓缓伸手将莲子拿了过去。 “你不知道我等修仙者,要辟谷吗?” 一边说着,一边将莲子喂进了嘴里。 沐晚晚顺势说道:“我吃着香甜,自然就记挂着师父。这可是今年最早的一轮莲子呢,别人都没得吃。” 镜深将莲子往前递了递:“吃吧,别光给我吃啊,毕竟我能吃到,还是沾了你的光。” 沐晚晚心里变得很复杂。 她自己这样的举措,在空界不是没有做过。可是自己的从来没有人将自己留给他们的吃食再回给她。 她并不是想要吃那些东西,但在家里的时候总是被理所当然的拿走,最后母亲在生气的还会骂她。 “白眼狼,从来不会对别人好。” “这么多年真是白疼你了,怎么不去死了算了,养你就是来折磨我的吗?” 母亲总是这样说着。 “晚晚?” 沐晚晚看向叫她的镜深。 镜深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往她跟前走了走,最后还是把里衣袖子往出扯了扯。 帮她一点一点将眼泪擦干。 “怎么好好的就哭了。吃了你的莲子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沐晚晚出口声音哽咽:“不是的,师父。我只是觉得能遇到师父真是太幸运了。虽然您外表像一块冰,可是那颗心,比谁都炙热。我感受到了,好温暖,就像母亲一样。” 镜深将沐晚晚抱在怀里,抚着她的后背,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晚晚,师父选你就是因为师父很喜欢你。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师父都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知道吗?” 沐晚晚点了点头,镜深缓缓放开她。 然后就见沐晚晚拿出了木鸮。 “师父,这是我拜托竹君做的小木鸮,我之前看你很喜欢。” 沐晚晚此刻眼眶里还有泪水,在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得水波盈盈。 虽说眼眶通红,但是脸上却挂着笑。 镜深点了点沐晚晚的鼻头:“别笑了,一点都不好看。”说完就拿着木鸮坐到一旁研究去了。 “这木鸮果然精致,你那叫宋竹什么的朋友可真是心灵手巧。” 沐晚晚算是发现了,自己的师父好像总是记不住别人的名字。 沐晚晚和镜深静静的坐了很久,才忽然想到还有炼剑一事。 “哦,对了,师父。我听风师兄说,再过一月剑炉重开,我便可以去挑选配剑了。” 镜深此刻拿着木鸮摆弄,心情也格外的好,话也说的更多了些。 “那怎么能说是你选佩剑呢?明明就是佩剑选你啊。既然凤远和你提了,应该也就和你说了,剑里有剑灵的事情。你要先得到剑灵的认可,才能拿自己想要的材料去锻造。你有什么想法吗?” 沐晚晚想了想:“别的想法暂时没有,不过如果非要有一条的话,想想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毕竟剑的重量,早就已经注定了。” 镜深道:“据说剑炉里有一柄剑叫承烟,飘渺若雾,轻盈似烟。如果它的剑灵能够认可你的话,这倒也不是不能实现。” 沐晚晚听了这话,忽然又开口问:“那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让剑不那么重。” 镜深道:“佩剑与宿主签订契约以后,宿主可以让自己的佩剑自由的变换轻重。只是剑灵宿在识海,这种方法又耗费灵力,稍有不慎,可能就会修为尽失。再严重的,就是变成废人也未可知。” 沐晚晚突然想到了一年前刚进山门的时候。 第五十八章 岁月长(8) 那时候萧风语问她“沐姑娘竟然拿得动斩尘剑吗?” 她是怎么回的来着? “斩尘剑轻若微尘,便是我这断了筋脉的右手,都能提起来。” 现在想来才觉荒谬。 沐晚晚不由得开口道:“师父,斩尘剑重吗?” 镜深看向她:“凤远的斩尘剑?” 沐晚晚点点头。 “能斩断尘世因缘的剑,怎么会不沉呢?” 听镜深说完沐晚晚笑了笑。 确实是,怎么会不沉呢? 好像凤远从很久之前就一直是这样,默默的关照她,就是那些旁人从未注意到的细节,他也从没有放过。 而这,并不是他一个反派应该会做的事情。 就算她沐晚晚是造世主,凤远也不至于会这样做。 唯一能够让所有都变得合理的,就是上一世发生了什么。 可是凤远说上一世自己也曾经来过,为什么自己却没有任何印象。 想到这里,沐晚晚朝镜深说:“师父,天色已晚,徒儿就先回了。” 镜深摆了摆手,沐晚晚退了出去。 等沐晚晚走到自己的屋子以后,镜深那边熄了烛火。 沐晚晚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只能闭上眼睛开始在识海里狂喊。 “魇魔!魇魔!你出来!” 一股黑烟蹿到了沐晚晚面前:“主子,怎么了?” 沐晚晚问道:“都一年了,那封印还没解开吗?” 魇魔语气里的无可奈何快要溢出来了:“解开了,但也只解开了一点点。您要不自己看吧。” 随后脚下一空,沐晚晚就站在了一处破庙前。 “欸,你说是世上所有人都像我这么苦,还是只有我这么苦?”小姑娘的声音里满是苦恼,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苦。什么是苦。”这声音听来稚嫩。可就算是如今在问问题,说出来的话也平静的连起伏都没有。 “你不知道什么是苦吗?那你有没有觉得很难过的时候?”小姑娘觉得很新奇,声音里满满都是惊讶。 “难过是什么。”同样的平静无波。 “你连难过都不知道?那有没有人欺负你呢?”这次小女孩的声音,更惊奇了,连声音都拔高了很多。 “欺负。”男孩无意识地重复这两个字。 “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我刚才可是看见了的,那群小子可是将你最后的饼都抢走了!你一点都不生气吗?”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些担心,带着一些愤怒,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什么是生气。为什么要生气。他们抢我饼有什么好生气的。”男孩的理直气壮。 “那我呢?要是我把你的饼抢了呢?”小姑娘迫不及待问出口。 “抢就抢了,我还能追着你打啊。”男孩的声音里满是无所谓。 沐晚晚听到这里才鼓起勇气踏进了破庙。 与想象一致,男童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衫,浑身也脏兮兮的,眼睛却特别亮。 小姑娘说话时,他就抬头看着小姑娘,眼睛眨也不眨,可爱极了。 沐晚晚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神龛上坐着的小女孩,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条洗的发白的粉色连衣裙。 赫然是她。 沐晚晚这还在震惊的时候,那边的女孩又开了口。 “你这样可是要吃大亏的,这样吧,我以后每天到这个时间就会来看你。我帮你教训他们。” 男童出声依旧无悲无喜:“我觉得比起我,你更容易被那些人欺负才对,你就不要逞能了。而且你穿成这样,想必是比我还要潦倒,不然也不会连个袖子都没有。” 小姑娘一听就炸了:“什么啊,我这是连衣裙!连衣裙,你知道吗?” 男童摇了摇头。 “行吧。” 话刚说完小姑娘就从原地消失了。 男童开口:“喂...” 没有得到回应,转头看去,哪里还有人影。 男童敲了敲自己的脑壳:“出幻觉了吗?” 恰此时,一帮看起来就很砸昏官的少年走了进来。明明衣服破烂不堪不说,竟是没一个好的。 只见领头的那个走到墙角,提了一脚隆起的稻草。 不一会儿,那团稻草就动了起来。 等完全坐起来,沐晚晚才看清,那是一个老婆婆。 “嘿,老太婆。把你昨天讨到的吃食给我们吧,反正你也快死了,不如给我们,让我们活着。” 老婆婆抖了抖,缓缓地向包袱伸出手去。 那男童却从一旁窜了出来,一把按住了老婆婆的手。 “你都给他们,你怎么活。” 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起伏,可是老婆婆却哭出了声。 一群少年见他还敢多管闲事,将他推搡着弄出了破庙。 拳打脚踢,那男童一声不吭。 等那群少年跑走,老婆婆才缓缓挪到了男童身边。 费力地将男童提起。 “孩子,你怎么样了。” 男童满是淤青的脸上,第一次扬起了笑。 周遭场景急速变换,沐晚晚只听见了那一句。 “我叫风远。” 是了,凤远以前是叫萧风远的,他被救起来的时候,怀里有块牌子,上面有秋花容给他取的名字。 只是捡他的人早就将那牌子摔得粉碎,拿摔碎那些碎末换了银钱。 抛下凤远的时候,才告诉他,他叫风远。 那时候凤远常常在窝在私塾下偷听,有次听到有关凤的故事,觉得甚是向往。 反正也没人管他那么多,他干脆就叫了自己凤远。 只不过,那是他九岁时候的事了。 沐晚晚没想到,在那之前的风远过着的竟然是这样一种生活。 或许之前她还会觉得活该,可是在已经与风远相处这么久之后。看到自己的这份记忆,她再也无法怀有这样的想法。 风远他在最初,并不是如此心狠手辣的。 就算身处破庙,就算只能去私塾偷听,他也想活的像先生口里的圣人。 沐晚晚睁开了双眼,看了眼外面灰蒙蒙的天色,穿好自己的衣服,往流云峰山顶而去。 该做早课了。 刚刚行至山门,就遇见了从落云峰来的苏护。 “晚晚姐!你也去上早课啊!” 声音洪亮,引得众多弟子驻足。 沐晚晚缓缓向苏护走去,等到了近前,才开口道:“一起?” 第五十九章 岁月长(9) 苏护点了点头:“晚晚姐,你这一年以来都在思过窟,我上下早课都没人与我为伴,真是太难过了。” 沐晚晚笑笑:“过了。” 苏护还欲再说什么,就听见有人插话。 “你就是沐晚晚吧,三师叔收的徒儿。你好,我叫孟蝶,是傲云峰的。” 沐晚晚想了想:“傲云峰,走这里吗?” 孟蝶笑了笑,我来找五师叔门下的怀玉师妹。 沐晚晚点了点头。 “哦。” 孟蝶招了招手,就看见少女低着头慢慢上前。 “我是...怀玉。” 声音微小的沐晚晚几乎捕捉不到。 苏护及时解了围:“怀玉师姐,你也要一起吗?” 少女低着的头点了两点,沐晚晚看到少女悄悄红了耳根。 与怀玉同行,怀玉总是偷偷看沐晚晚。 沐晚晚也发觉了,于是开口问道:“怀玉师姐,是有什么事吗?” 怀玉轻声道:“听说三师叔从不收徒,我就是好奇什么人能入她老人家的眼。” 沐晚晚道:“那师姐如今见到了,觉得我如何?” 怀玉的声音大了些:“甚好。我看了也心生欢喜。” 沐晚晚听罢,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苏护听罢,就像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偏头过去,和怀玉小声道:“师姐,你别听她胡说,她就不是这种人。” 沐晚晚悠悠道:“我可听得见。” 怀玉莞尔一笑:“沐师妹和苏师弟关系真好。” 沐晚晚一时间警铃大作,她是不是挡了兄弟的桃花啊? 脑子一抽,话顺嘴就说出了口。 “怀玉师姐这就不懂了,我和凤师兄的关系比较好。和苏护一般,君子之交。” 这话一落,马上就有另一个声音蹿了出来。 “可不是,除了师祖的仙云峰和三师叔的晚云峰以外,沐师妹和和其余四峰的弟子,那个关系不好?就是我们傲云峰的萧师兄,也和沐师妹交情匪浅呢。” 沐晚晚看了一眼说话的孟蝶。 这是自己闺蜜情路不顺,所以看着她这个和闺蜜看中的男人,走的太近的女的,觉得她是个茶? 并且顺便误会了,萧风语是她鱼塘里的一条鱼,所以在为自己的师兄鸣不平? 太冤枉了,沐晚晚真想直呼冤枉。 于是在老远看到凤远的时候,大喊了一声。 “凤远,你也去晨课啊?带我一个!” 凤远听得此言,顿住脚步,就在原地等沐晚晚过去。 沐晚晚看了看几人,指了指凤远道:“孟师姐,怀玉师姐,苏师兄,我先走了。” 苏护张口就来:“晚晚姐,咱们这是第一次一起上晨课啊。” 沐晚晚摆了摆手:“那我还是和凤远第一次一起上晨课呢,走啦。” 苏护眼睁睁看着沐晚晚朝着凤远走去,回头又朝着孟蝶和怀玉来了一句:“晚晚姐现在眼里只剩下远哥了,我失宠了。” 沐晚晚如今耳力也还可以,听了这一句恨不得把苏护一拳打到天上去。 给他机会他不中用啊。 凤远看着沐晚晚快速地向他走来,嘴角不由得弯起了个不宜察觉的弧度。 “怎么,走这么快,后面是有什么大妖撵着你吗?” 沐晚晚白了他一眼。 “我发现你们这些人都是祸水,以前我还觉得苏护是安全的,现在发现都不安全。” 说着她抬头看凤远:“也不对啊,按理说你这长相不比苏护和萧风语差,怎么没人因为你,对我拈酸讥讽啊?” 凤远想了想:“或许,过一会儿你就能知道了,运气真好。” 沐晚晚再没搭理他,山路难行,但对于在思过窟历练了一年的沐晚晚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 只是路上遇到好些弟子都心怀忐忑的朝着凤远打招呼,脸上还在这没有散去的惊讶和害怕,沐晚晚忍不住好奇。 “你平常晨课不走这里吗?他们怎么像看珍稀动物一样看你?” 凤远抬步而上,便是这陡峭的山,他爬起来也自带风流。 “若不是你,我御剑现在应该已经在峰顶了。” “啊?我们去上晨课是可以御剑去的吗?” “宗门规矩,修为到元婴后期,有佩剑就可以。只是大多数还是喜欢徒步这种方式。”凤远声音平静。 “你不喜欢吗?”沐晚晚觉得自己问出了个白痴问题。 凤远看她的眼神分明就写着几个大字。 “你是不是有问题?” 气氛陷入沉默,快到山顶的时候,凤远才沉了口气道:“能飞为什么要走。” 沐晚晚看着凤远的背影,不禁点了点头。 一个合格的反派,就是要随时随地不崩人设。 很好。 然后在无休无止的晨课练习里,沐晚晚也知道了她之前问的那个问题的原因。 感受着从额角流向腮边的汗,抬头看了看这炎炎烈日。在看着提剑在一旁监工的凤远。 她觉得,有人会因为凤远对她拈酸讥讽就怪了。 就这个训练方式,他现在没被砍死,已经是师兄师姐大发慈悲了。 沐晚晚举着剑手都在晃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噗嘶。” 她转头看过去。 “苏护,你怎么过来了?” 苏护笑道:“我和师兄师姐换的位置。” 沐晚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动作也不敢放的太大。 小声道:“这也能换。” 苏护没那么多顾忌,开口道:“我这一年,早就和师兄师姐们混熟了,人人都收过我的礼呢。” “是吗?” “是啊。他们都还挺喜欢的。” “你送的什么啊?” “逢年过节的,一人给几百灵石。” 沐晚晚转过了头,不忍看他。 苏护还在说:“晚晚姐,你说话啊,别不理我。” “苏护,晨课完毕后再领半个时辰的马步吧。” 苏护下意识开口:“那不行,我晨课之后还要去找萧师兄...补习...呢...你说是吧,远哥?” 凤远斩尘剑照着苏护的手肘,腿弯拍了过去。 “动作不标准,还要再罚。” 苏护当即做好动作:“远哥,我错了,半个时辰马步...” 凤远一边抬剑将沐晚晚的手腕抬了起来,一边缓缓开口:“一个...” “知道了,远哥,我会好好练的,我还帮你监督。” 苏护火速打断,沐晚晚憋笑憋得肚子疼。 第六十章 岁月长(10) 好不容易等晨课下了,沐晚晚当即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护,你没见师兄师姐们都好好训练了吗?” 苏护顶着烈日,蹲着马步,哭丧着一张脸道:“我以为,你们联起手来吓我。” 沐晚晚还欲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凤远的呼声。 “沐晚晚,走了。” 沐晚晚朝凤远看去,树阴下的青年,长身玉立,或许是因为天气太过炎热,凤远还将袖子挽起来了些。 露出的小臂线条格外漂亮。 此刻他正捞起被他褪在树下的外衫。 沐晚晚走了过去,凤远却没有立刻拿出斩尘。 而是给她示意了一个方向。 沐晚晚顺着看过去,果然看到怀玉朝着苏护走了过去,一只手里拿着伞,另一只手里提着水壶。 再转头,果然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到了一脸警惕的孟蝶。 沐晚晚往凤远身边又挪了挪。 凤远看她:“怎么了?” 沐晚晚道:“你知道这种时候,比当事人更恐怖的是什么吗?” 凤远摇摇头,看了看那边的孟蝶。 沐晚晚接着道:“对,就是那个,她们的好姐妹。” 凤远将斩尘祭了出来,然后突然伸手将沐晚晚端上了斩尘剑。 “走吧,这次你就不用怕了。” 沐晚晚此刻整个人傻掉。 刚才,是凤远? 腰间的温度迟迟没有散去,一只灼热的烫人,好像凤远的双手还放在那里。 不用多想,沐晚晚觉得自己如今肯定像煮熟的虾。 凤远站到她身后,将她圈在怀里,拈了御剑诀。 沐晚晚还是懵的。 直到,御剑而起,迎面吹来的风将所有旖旎都拍碎,才将沐晚晚吹回神来。 “凤远,你...” 她想了很久,才又接道:“放在我的世界,你刚才的行为会被警察抓走。” 凤远浑不在意:“警察,什么警察。” 沐晚晚本来打算控诉他藐视警察,可是回头一想,修真界哪里来的警察啊。 “就是捕快。” 凤远似乎是想了很久,才隐隐想起捕快是什么。 淡淡开口:“我想破除她对你敌意的最好方式,就是她觉得你对怀玉,没有任何威胁。如果你和我是这样的关系,那么不攻自破。是我冒犯了你,对不起。如果还有下次,我会征求你的同意。” 沐晚晚也知道,她嘴上说一千句一万句,真不如凤远这一抱来的实在。 但冒犯确实是冒犯。 “那就希望凤公子劳记于心。” 凤远缓缓撤开了环抱住沐晚晚的手,道:“那是当然。” 顿了顿又道:“回晚云峰吗?” 沐晚晚想了想还是道:“回吧。” 到了晚云峰,沐晚晚从斩尘上跳了下来。正欲进山门时,听到了凤远的声音。 “等一下。” 沐晚晚转头看他:“怎么了?” 凤远解下了他腰间月白色的乾坤袋,扔给沐晚晚:“这里面是我当年炼斩尘的时候,收集的一些炼化材料。剑炉重开之日将近,我想这对你有用。” 沐晚晚看了凤远一眼:“可是我自己会找啊。” 说着将乾坤袋又扔了回去。 “谢谢你,凤远。不过,剑炉未开,我还没有找到佩剑。等找到配件之后。再想如何改造吧。现在,还有些太早了。” 凤远想了想,重新将乾坤袋系回了腰间。 转身御剑而去。 今日晚休,所以一群人傍晚就来了落云峰。 落云峰与晚云峰不同。 晚云峰的傍晚是粉色的,落云峰则是一片雾色裹着满山青绿,就像一层薄纱,将整座山峰笼罩起来,如梦似幻。 每年这时候,翠芜真人种的果子一成熟,空气里到处弥漫的都是果香。 “五师叔的果子果然非同一般,只是闻着味道,竟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萧风语话刚出口,就听见苏护嚷开了。 “你这就是来我们落云峰来少了,只闻味儿哪够啊!你要是尝了我师父种出来的果子,我保证你从今以后,只想住在我们落云峰。” 沐晚晚笑了,但是没笑多久。 因为她看见了站在门口迎他们的——怀玉。 苏护跑得极快:“师姐,你怎么出来了?师父不是让你在里面帮忙吗?他们,我来接就好啦!” 怀玉笑了笑,看向苏护的眼睛里满是温柔。 “里面忙完了,我和师父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干脆出来等你们了。” 沐晚晚还没有向人家打招呼,就见怀玉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沐师妹,走吧,等你们好久了。” 见周围没有孟蝶的影子,沐晚晚稍微放下了心。 走进院子,翠芜真人乐乐呵呵的招待众人坐。 本来沐晚晚还有些犹豫坐那里,但看到苏护想要邀请她坐旁边时,沐晚晚果断地坐在了凤远旁边。 “五师叔,你这果子混着冰,这个时节吃可太爽口了。” 沐晚晚挖了一勺火龙果冰沙喂进嘴里。 “哈哈哈哈,喜欢吃一会儿走的时候就拿一些,这果子我这里还多。” 沐晚晚也不客气:“好,刚好拿回去给我师父也尝尝鲜。” 翠芜真人笑笑:“三师姐会吃这个吗?我印象中三师姐,也和大师兄一样,是什么都不吃的。” 沐晚晚想了想:“会吃的吧,我上次拿回去的莲子,她就吃了。” 苏护眼冒绿光:“莲子?哪里有莲子?我好久没回家了,也想吃莲子。” 翠芜真人笑了笑:“咱们这几座峰上,种莲花的怕只有你凤师兄了。” 苏护刚看向凤远,凤远就开了口:“已经没有了,等下次成熟吧。” 苏护坐了回去,又道:“师父,你不是酿了果酒吗?我没有吃到莲子,我想喝果酒。” 翠芜真人笑了笑,也不吝惜。 转身去了厨房,再出来是头上挂了几根稻草,怀里抱了好多小坛子。 “我本来说,要用大坛子装的,但想了想你们年轻人,又个个都精致,最后还是拿了小坛子装。我那还有些,你们走的时候拿一点回去吧。我不爱喝这个,一点酒味儿都没有,我还是想着当年在煌都城喝的烧刀子。” 话是这么说,但说不醉人的酒,最后还是把沐晚晚醉了去。 见状怀玉想要送沐晚晚回晚云峰。 一抬眼却看见凤远将沐晚晚拦腰抱起。 第六十一章 岁月长(11) 凤远微微点头致意后就抱着沐晚晚上了斩尘。 沐晚晚在他怀里睡得尚算安稳,凤远看到沐晚晚甚至吧唧了两下嘴。 按道理说,这个时候的晚云峰应当是已经被施了禁令,进不去了。送沐晚晚回去免不了就要打扰镜深。 可是在这浓稠如墨的暗夜里,凤远在本该一片漆黑的晚云峰山口,看到了一点光。 他抱着沐晚晚走近,才看清那点光竟是一个人提着灯笼,灯笼在夜风吹拂下慢慢地晃。 一袭黑衣的镜深与夜色融为一体,目光看向凤远怀里的沐晚晚。 “多谢,现在可以将她交给我了。” 凤远依言将沐晚晚放在了镜深手上,而后又将腰间的乾坤袋解下,放在沐晚晚怀里。 镜深正欲开口,凤远却先她一步。 “这里面是她带给三师叔您的东西。” 镜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抱着沐晚晚就走上了台阶。 凤远却看着精神的背影道:“三师叔,我不会伤害她的。” 镜深脚步微顿,而后头也不回。 话语穿过夜色砸到凤远耳边。 “我允许她靠近你是因为我尊重她,也是因为我有这个实力可以护她,但我不敢信你。” 凤远听了这话笑还没挂上脸,就被胸口的疼痛攥住了心脉,那口欲喷出的鲜血也被凤远挡在了袖子里。 似乎有什么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回荡。 值得吗?值得吗? 一遍一遍,就像是錾入他脑海心间的咒。 因他不愿放弃,故他不得解脱。 额上冷汗一滴一滴没入晚云峰的花泥,凤远终于狼狈的踏上了斩尘。 沐晚晚被镜深一路抱回屋子,等将沐晚晚放置好后,镜深给她掖了掖被子,才缓缓走了出去。 只是沐晚晚睡觉向来不老实,踢了被子,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结果被冻醒了。 醒了之后,脑子里想的也不是赶紧将被子盖上继续睡,反而是朝着自己脱下的衣服堆摸去。 摸了些时候,才摸到凤远给的那个乾坤袋。 嘴角挂着憨憨的笑,迷迷糊糊的就推门跑了出去,脑子里也不想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 就这么跌跌撞撞的跑到镜深门前,敲了敲镜深的门。 “师父。” 镜深听到这声音,才将抽出的剑放回了原位。 屋里蜡烛燃起,镜深道:“进来。” 沐晚晚得了允准,赶紧跑进了屋子。 镜深才将床上纱帘撩开一条口子,就将沐晚晚跑过来,一下子扑在了床前。 镜深伸手去扶,却想没想沐晚晚拂开了她的手,就这那姿势坐了下来。 沐晚晚此时抬头看着床上的镜深。 “师父,我今日在五师叔那拿了很多好东西。”许是喝了酒脑子不清楚的缘故,连说话得舌头都有些捋不直。 沐晚晚见镜深没有说话,又继续道:“好多果子,还有五师叔酿的小酒呢。师父,很好吃,我想带给你。” 说完,沐晚晚将乾坤袋打开,缓缓将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果然,各式各样的果子都有一些,只是装酒的小坛子滚出来的时候,有清脆的声响。沐晚晚似是发现了什么很好玩的东西,硬是追着将果酒坛子追回来抱紧了怀里,才又回去坐着。 镜深看着床榻前散落的果子和坛子,无奈叹了口气。 沐晚晚听到了,抬头再看镜深时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师父,你不喜欢吗?” 镜深摸了摸她的头,声音也更柔和了些。 “喜欢,晚晚坐在地上冷不冷?” 沐晚晚听罢蹿起,猛地抱住了镜深的腰:“师父,我把好吃的,好玩的还有以后挣下的灵石都给你,你一直对我这么好,可以吗?” 镜深顺着沐晚晚的后背,缓缓道:“好,那晚晚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沐晚晚从镜深怀里退出来,抬头看她:“那晚晚可以和师父一起睡吗?” 沐晚晚见镜深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翻上了床。 一条被子下盖着,镜深自然知道沐晚晚谁的有多克制。就好像有人给她下了什么命令一样,她只在床沿的那一小块地方,肌肉绷得死紧。 听着沐晚晚呼吸变得绵长而规律,镜深伸手扇灭了屋内的烛火。 只是天快亮时,镜深又被身边的呜咽吵醒。 此时的沐晚晚往她这边靠了靠。 嘴里不停地嘀咕着什么,镜深靠近去听,才听到零零散散地话语。 “妈...妈...妈...你别...” 沐晚晚此时也是有些难以控制,按道理说,她现在是魇魔的主子,该不会被这么魇着才对。 可她如今却困在空界的记忆里出都出不去。 沐晚晚的妈妈并没有什么显赫的身份,相反只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妇人。只是从小家庭不幸,成年以后又所嫁非人,让她渐渐变成了沐晚晚最陌生的样子。 在沐晚晚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那个会温柔做好饭,给吃完饭满嘴是油的她擦嘴的温柔妇人。 可是渐渐长大,她再也找不回那时候的温柔妇人。她有时候时常想,她记忆里的那个温柔的母亲就是个假象,从来没有存在过。 毕竟每一次,母亲大怒之后,就会有一个满身藤条鞭痕的她。 那时候年岁太小,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只是她不听话,所以母亲给她的一些惩罚。 只是越来越大,沐晚晚也变得越来越叛逆。不管母亲说什么,她都是反着来,不出所料换来的还是一顿好打。 打的次数多了,沐晚晚也变得不在乎了,左右只是一顿打,打死了最好。 每次打了她之后,母亲又会哭着,说她自己小时候的不容易,说沐晚晚如何如何难以管教,说别人家的小孩如何如何好。 每次沐晚晚都会问她,那让别人做你的小孩好不好。 换来的是更加难听的辱骂。 后来,沐晚晚渐渐学会了,不听,不管。 她好像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学着放弃自己的母亲。 可是她的脑子里总是会想起幼时温柔的人,她不知道是不是存在,只是想着。 可那是她的母亲,尤其后来发现变成那个狂躁的模样,不是母亲自己想变的—— 她的心里只剩下了同情。 可是她同情了她,她却没有同情过她。 她想要放弃的,也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 “魇!” 第六十二章 岁月长(12) 沐晚晚在梦魇里叫着魇,可是魇并没有应答。 梦魇里的桩桩件件对于沐晚晚来说,都够要了她的命。 现在的沐晚晚就像是被浪打的浮萍,渴望找到她的依仗。 然后她的手抓住了一只温暖的手,随即而来的不是一段暴打,而是轻柔地安抚。 她能感觉到有人慢慢地抚着她的背,一边抚着一边还在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沐晚晚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定,她将那只手拿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脸下。又睡了过去。 而床上的镜深,只感觉到手背上黏湿的泪水。 镜深的另一只手一直顺着沐晚晚的背,嘴里哼着舒缓的小调。 沐晚晚是被一阵饭香撩拨醒的。 睁眼是黑色的纱帘,不是她常用的青色。 她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喝醉了,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是被凤远抱回来的。 不会.... 可当她撩开床帘的时候看到的却是, “师父!” 沐晚晚起身,镜深道了一句:“小心。” 沐晚晚这才低头看见滚落的果子和酒坛。 “这是?” 镜深抿嘴一笑,从瓦罐里舀了一勺汤到碗里。 晚云峰的清早还有些凉,本来镜深低着眉眼就看不清情绪,此刻汤的热气一遮盖,就更看不清了。 可沐晚晚听得出镜深心情极好。 “昨晚有个毛猴子半夜发酒疯,从乾坤袋里倒出来的。” 沐晚晚挠了挠头,也不嫌尴尬,就坐到了镜深旁边。 “师父,这都是什么啊?” 眼看沐晚晚手就朝着饼子去了,镜深刚忙伸手拍了下沐晚晚的手背。 “去洗手漱口。” 沐晚晚看了看镜深面前的赫然是山药排骨汤。 山药排骨汤养胃,自己的师父真是花费了些功夫。 “师父,这汤真香啊,可是你熬的?” 镜深喝了口排骨汤道:“我不会这些。” 沐晚晚哦了一声,就赶忙回了自己屋子。 刚洗漱完毕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翠芜真人的大嗓门。 “师姐,你今早来做饭,将你的寒魄落在我这儿了。” 沐晚晚嘴角含笑,就当没听到过。 寒魄啊,好像是和师父道号同名的冰蚕丝手套。 “欸?师姐,不是说这是为你徒儿煲的汤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喝?” 沐晚晚听了这话,从自己屋子里蹿出来道:“五师叔,我在这儿呢,师父让我洗漱。” 翠芜真人笑了笑,往镜深那边靠了靠:“师姐,你说我来的时间好不好,这样一来,你这徒儿就知道你多关爱她了。咱们对别人好就要让别人知道不是,别做那种不吭声的,让别人平白误会。” 镜深看了翠芜一眼道:“她如今筑基,听得到。” 沐晚晚走进来,将话头接了过来:“五师叔就是说给我听的,师父你就我一个徒儿,若是真平白添了误会,可不真的连个知根知底的人都没有了。” 说着沐晚晚伸手舀了块排骨放进镜深碗里,然后才给自己舀了碗汤。 看了看翠芜真人道:“五师叔要吗?” 翠芜真人道:“不要,你师父还留了一锅汤在我那呢,不多待了,再待那汤都被我们落云峰的小崽子喝光了。三师姐做的汤,可不是人人都能喝到的,真是托你的福啊,晚晚。” 沐晚晚道:“五师叔言重了。” 镜深看了一眼翠芜,开口:“哪里言重,那就是托你的福。” 这么多年,翠芜最知道自己师姐什么脾性,浑不在意的笑笑道:“走咯,人老了就是招人嫌。” 镜深接道:“还啰嗦。” 沐晚晚笑了笑,将喝了一口的汤放下,便送翠芜真人出去了。 再回来时,镜深还在喝着汤。 沐晚晚拿起自己的汤,挪了挪凳子,更靠近了些。 “师父,你放心,我啊,早就知道师父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师父对我很好,特别好。” 声音里带着些哽咽,镜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 反正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在山上的日子总是格外快些。 说是月底开剑炉,转眼时间就要到了。 “晚晚姐,三日后开剑炉,你准备好了没?” 沐晚晚擦了擦额角的汗,莫名其妙道:“要准备什么?” 苏护看了看她:“你不知道吗?你没听拿过剑的师兄师姐说吗?剑炉那个地方很邪,据说是有什么可厉害的妖魔。再加上剑炉的剑很多,摔下去还不知道会不会被剑伤到,大家都会带着附了灵力的软甲啊。” 沐晚晚觉得像这种传得神乎其神的东西,一般都很假。 看了看苏护认真的神色,开口问道:“你买了?” 苏护笑得更开心了。 “那当然,不仅自己买了,我还帮你和怀玉师姐都买了。” 沐晚晚想了想:“你从哪里买的?” 苏护道:“四师叔峰上的卜篆骞还有吴奎思师兄专门卖这个。” 沐晚晚听了更想笑了。 原着里隐云峰上确实是有这两号人物。毕竟掌刑罚的隐云峰有一个十分爱钱的老大,于是上行下效,整个隐云峰都是如此。 做些小买卖本来没什么,甚至门派很多人的东西一度是从隐云峰的师兄师姐那里买的。 坏就坏在了这两人身上,这两人虽说也是卖东西,可总喜欢编些故事坑蒙拐骗,有时还花钱拉着别的师兄师姐骗人。 之所以说是坑蒙拐骗,主要是因为,确实有用,但不是那么有用。甚至有的时候还是各种各样的次品。 以至于隐云峰的生意越做越黄。这哥俩的生意也是彻底臭了。 而想这两人的名字的时候,也废了沐晚晚些心思。 最后机缘巧合,这两人就叫了不赚钱和我亏死。 “晚晚姐,你想什么呢?” 苏护开口,打断了沐晚晚的思绪。 沐晚晚看着苏护高兴的样子,不由地问:“花了多少灵石?” 苏护听到这里更兴奋了:“三件本来一百二十万灵石,这两个师兄真是太仁义了,他们还给我抹了零,最后一百万买的。” 沐晚晚看了看苏护,委婉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只要一千二百个灵石?” 苏护想了想:“不能吧。” 沐晚晚道:“你买之前没有问问凤远或者萧风语吗?或者怀玉也行啊。” 苏护道:“远哥和萧师兄每日上完早课就走,我根本来不及问。不过我送怀玉师姐的时候,她确实表情很复杂。”顿了顿苏护又道:“晚晚姐,我不会被骗了吧?” 沐晚晚叹了口气,道:“现在知道也不晚。” 第六十三章 岁月长(13) 最终,沐晚晚还是接下了苏护买的软甲。 去剑炉的前一天晚上,沐晚晚又做了个梦。 这一次还是那个破庙,只是‘她’的声音明显不如上次清澈快乐,沐晚晚甚至听得到自己声音里的哽咽。 “今日还是我一个人在家,母亲带弟弟去看病了。奶奶也已经三天没回来了,我每天上完学回来还要自己做饭。她没给我留钥匙,我每天要从庙门那么高的地方,把玻璃推开,进屋里去。” 风远转头看了看庙门,大概有五尺高。他又将目光投向‘沐晚晚’:“那么高,你掉下来不会摔疼吗?” ‘沐晚晚’笑得没心没肺:“不会啊,门里面隔半米就有个指甲盖这么宽的地方,我可以踩在那里下去。” 风远又问道:“上学是什么?奶奶是谁?玻璃又是什么?” ‘沐晚晚’想了想:“上学就是念书,奶奶就是祖母,玻璃就是...”那个小沐晚晚明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只能耍赖:“你不用管了啦!反正这里是没有的。” 耍赖是真的,烦躁也是真的,‘她’的声音大了些,她也察觉到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好。 于是看着低着头的风远道:“你知道我奶奶去干什么了吗?” 风远摇了摇头,却还是将头抬起来看向‘沐晚晚’。 “她去找她改嫁之后的那个男人了。” 许是看见风远的脸上并没有不高兴,那个‘沐晚晚’说话的声音更轻快了些。 可沐晚晚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从她幼时母亲最多的教诲就是将心比心。 她以为风远低头是被她吼了心里难过。 所以想岔开话题,让风远不那么难过。 可是只有她知道,八岁的自己并不开心。 她的奶奶是个屡教不改的人,改嫁之后就在那个男人家里做牛做马。自己母亲觉得她年纪大了,害怕她以后无人照顾,提出要接她回来。 可是奶奶没有回来,直到又一次,奶奶和那个男人吵架,才跟着母亲回来。 弟弟没有生病的时候,母亲照顾着奶奶的吃喝,还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和别人闲谈。 可是弟弟病了,家里只剩下了她和奶奶。本来眼睁睁看着母亲抱着弟弟离开,自己心里就已经很难过了。 可是更难过的其实是,第二天奶奶就将她抛下,和那个男人去逛街,之后再没有回来。 她好像被抛弃的孩子,一个人在家呆了两天,到第三天才等到了母亲。 那时候她每天从那么高的地方爬上爬下,在夜晚一个人出门,甚至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自己煮了一锅烧焦的饭。 那顿饭很苦,一点也没有收获劳动成果的甜。 有多苦呢?后来每次想起来,她都苦得眼泪直流。 风远看着坐在神龛上笑着的‘沐晚晚’:“一点都不好笑。” 那个神龛上的沐晚晚像被戳中了什么地方,忽然捂住了脸。 沐晚晚含着眼泪看着,却觉得挺好。 好像自己真的曾经在这种情况下被人安慰到,只是因为那人说了一句‘一点都不好笑。’ 她知道那个沐晚晚在哭,可是她更知道,之后的沐晚晚会遭遇什么。 做饭明明是她迫于无奈的选择,最后却绑在了她头上。 理由是“你已经长大了”,“你是姐姐”。 于是那些别的孩子肆意奔跑的时间,她在做饭,在照顾弟弟,在别的孩子和玩伴玩闹,看电视的时候,她只能对着自己弟弟的哭声,无奈的崩溃大哭。 可是哭没有用啊,哭母亲会更烦,抽在她身上的藤鞭会更痛。 沐晚晚想到了那时候的自己,为了不哭,在膝盖上咬了很深很深的疤。 她如今以二十几年后的目光,透过迷蒙的记忆,看到了那个迷茫无助,崩溃无比的自己。 她也好想要有人可以想风远那样,揭穿她的伪装。 让她可以在不被发现的角落里,肆意妄为地大声哭泣。 可是现在的她,已经快三十岁的沐晚晚,躲在二十出头的躯壳里,再也哭不出来了。 只是觉得心里酸涩,眼眶发热。 她看见风远伸手抚了抚‘沐晚晚’的脊背,稚嫩的童声又响起:“你以后有什么不开心都可以和我说,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梦境结束了,沐晚晚猛地坐起。 沐晚晚撑起自己的额头,许久许久她才躺下,缓缓拉上了被子,感受着从后背传来的阵阵温暖。 她还是习惯做人。 就着心口的钝痛,沐晚晚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翌日,天还没亮,沐晚晚就已经穿戴整齐。 就连苏护给的那件软甲她也穿上了。 往剑炉走的路上,天空下起了小雨。沐晚晚并没有用结界挡雨,而是让凉凉的雨丝与她的脸颊亲密接触。 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冰凉,沐晚晚才觉得自己昨晚悲伤的情绪散去了些。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近来总是会梦到一些从前的事,可那些事竟没有一桩是好的。 带着淡淡悲伤的情绪,沐晚晚来到了剑炉。 等这一届所有可以取剑的弟子到齐,才由人起头喊起了“问掌门安。” 青灰道人摆了摆手,是一种人不要多礼,而后就张开了口:“今日剑炉重开,众弟子下剑炉求见。需得记清,不可贪图,不可擅动邪念。如此,便去罢。” 说罢,就见青灰道人一挥, 众弟子卷入一阵狂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卷下万丈高空。 再站定时,众人已经在山崖之下了。 看着眼前枝叶杂草繁茂的山洞入口,众人竟没有一个人先动。 “欸...啊...”有人的惨叫从后方响起,沐晚晚朝那边看去。 那人看着转过身来的各位,抱拳作揖。 “对不住,对不住,刚被蛇吓了一跳。” 听到这话,沐晚晚的脸都白了三分。 甚至苏护走上前来,她都没有发觉。 “晚晚姐,这里应该就是剑炉入口了吧。” 沐晚晚转头看他,声音有些与平常相较还是带了一点虚。 “是,这就是剑炉入口了。” 苏护一笑:“那走吧,我们进去。” 第六十四章 岁月长(14) 苏护走了两步回头,看着沐晚晚还在原地,又折返回来。 “晚晚姐,怎么了?你不会是怕蛇吧?” 沐晚晚咬着嘴唇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缓过来。 “走吧。” 与苏护一道并不会太闷,因为苏护本来就是个话多的人。 走过长长的甬道,却还是没有看见剑的影子。 一些人不禁抱怨了起来。 “怎么还没到?到底是是真是假?” “对啊,这入口怕不是骗老子的吧?” “难道堂堂太衍宫的剑炉是这条长长的甬道?没有一柄剑,也配称剑炉吗?” 苏护听了听别人说的,转头过来看着沐晚晚道:“晚晚姐,我们一会儿可以一起取剑吗?” 沐晚晚想了想剑炉的设定,每个进入剑炉之后,看到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有人见江南烟雨,也有人见黄沙落日;有人见脑中所想,也有人见心中所惧。 人有不同,自然就都不同了。 沐晚晚缓缓开口:“剑炉里幻象丛生,能不能一起,我说不准。” 没有听到苏护的动静,沐晚晚这才转头。 这长长的甬道里一片漆黑,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沐晚晚知道,如今这样怕是其他人都已经进了幻境。 她也不知道如何进去,于是只能拈了个明火诀,勉强照亮自己四周。 她一个人在山洞里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她以为自己无缘得到佩剑。 越想她越觉得有道理。 可是她却并没有为自己拿不到佩剑而觉得难过。 只因这个世界本就不应该给她太多。 她就这么走着,甚至连自己周遭的景色变了都没察觉。 直到她听到了人声。 “你说如今这世道,我们可怎么活?” 沐晚晚朝说话那人看去,是个大概三十岁的满人,做书生打扮,嘴角一颗黑痣。 沐晚晚欲上前请教,可却直直的穿过了那人的虚影。 她退后,那人的影子又显现出来。 须弥幻境? 与其他幻境不同,须弥幻境的一切都是设定好的,进入其中的人无法改变任何,因为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 就像一幅已经绘好的画卷,卷入其中的人只能欣赏,却再不能改变了。 她一路走,一路有人叹人世多艰。 她不知道这被黄沙笼罩的城是哪里,她只能一直往前走。 一路上生灵涂炭,饿殍满地,妖魔恒生。 她见到有人死于道旁,也见到有人易子相食,还看到妖魔鬼怪肆意的吸收着这片土地上的所有怨灵与罪恶。 可是她无能为力。 一路走来,所见所闻将她的良心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可是她无能为力。 在走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她终于看到了一座城。 惨白的月光下,那座城干净得与这世间得所有一切格格不入。 在寂静的深夜里,那座城里却洋溢着欢快的气息。 好像一切的一切都不曾在此处发生,这里就像是最后的一片桃花源。 她走了进去,这条路一眼望不到尽头,灯火通明的长街像极了繁华人世。可她见过苍生苦痛,再一见这里,心里只余下无尽怅然。 她沿着长街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她看到了巍峨的宫殿。 极尽奢华,极尽繁复,极尽华美。 不知是不是凑巧,她正欲低头时,就看见了漫天烟火。 这座城里所有的人欢呼着,雀跃着。 沐晚晚踏入了这座宫殿。 她穿过长廊,走过水榭,越过花园,趟过湖泊。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露台上的人。 她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能看到那人青衣的衣摆飘荡在夜空,身子倚靠在一柄剑上。 随后他提起酒坛猛喝一口,倒在了地上。 那把剑依旧在那个位置不曾挪移。 然后沐晚晚听见了寂静夜空中送来一个有点熟悉的嗓音。 “茫茫,他不喜欢我这样,他再也没来找我。” “茫茫,你知道吗?他已经故去十年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只有夜风带着苍生的呜咽,回荡在这一方天地之间。 “茫茫,他真的太狠心了,不来找我,也不曾入梦。如果他还在,我大概走不到这一步。可他不来找我,只能我找他了。我要变得多强,才能让他回到我身边啊。” 那人说话颠三倒四,显然是醉了。 可到底是嘴在酒里还是醉在回忆里,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那人嘴里哼来不成调子,被风一吹就全都散了。 月光洒在这片热闹的城池,可这片城池里最至高无上的人,醉酒躺在露台上,哼着悼念亡妻的词。 “茫茫,他不会回来了。” 场景一换,沐晚晚发现自己站在了那人身后。 那人不知何时坐了起来,依旧是抱着剑,只是这次那人背对着沐晚晚,她依旧看不清那人长相。 “茫茫,他那么怕黑,又那么怕鬼,我把他最爱的灯火,最喜欢的人气都聚在了这里。我还专门让那些牛鼻子做了驱鬼符,甚至还让那些个秃驴日夜念经去除鬼气。可是他还是不回来,他应该是对我很失望,很失望。他不来看我,我就不敢去看他。我真的好想回落溟山看看他的尸骨,可是我不敢,我将这天下变成如今这样,我还怎么敢...见他啊。” 年轻的帝王在这暗夜里哭出了声。 沐晚晚看着他神色复杂。 这个人将天下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他却还有脸哭他的爱人。、 多少世人因他离散... 还没想完,那柄插在那里,许久没有动静的剑发出了‘嗡嗡’的响声。 那人担忧道:“茫茫,你怎么了?” 那柄剑猛地飞出,朝着沐晚晚袭来。 这个幻境里,所有的东西都对她没有反应。 唯独这柄剑。 难道这柄叫‘茫茫’的剑,就是她的命剑? 幻境慢慢散去,通体漆黑的‘茫茫’剑停在了沐晚晚的眼前。 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只是在剑柄上刻着一株莲花。 似是害怕磨手,专门用的阴刻。 第六十五章 岁月长(15) ‘茫茫’再没有往前,片刻后,一袭黑衣的少年魂灵走了出来。 “你很有趣。” 少年很白,明明是很讨喜的长相,眼里却盛满了戾气,就连说出的话也是冰冷的。 让她想起了初见时的凤远。 沐晚晚看着少年眉间的那一点红纹,开口带着一些不确定:“茫茫?” 少年掏了掏耳朵,似是有些不耐烦,眉间烦躁更甚:“这破名字,真不知道那货是怎么想出来的?” 沐晚晚道:“是那个在露台上的人,给你取的名字?” 少年挑眉饶有兴趣地看向她:“你果然看到了。” 少年的笑猖狂又冰冷,嘴里的话却没有停。 “那你也一定看到了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那可是他一个人的功绩啊。” 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少年突然顿住了笑,看向她悠悠问道:“你看到他的脸了吗?” 冰冷的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沿着耳廓钻入了她的心里,带来彻骨的寒凉。 沐晚晚摇了摇头。 少年离她远了些:“他还真是煞费心思,就连幻境里也不让你看到,无趣极了。” 沐晚晚看他斜倚在剑上,脸上透着不在乎,问道:“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少年想了又想:“五百年?四百年?哦,他来过一次,那就是三百年。” 沐晚晚又问:“是幻境里的那个人?” 少年看向她,眼里藏着怀念:“只是他不要我了,他拿走了别的剑。” 不过少年眼里的情绪并没有待多久,又马上变回了刚出来时那副冰冷的样子。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不过没关系,跟着你比跟着他强。” 沐晚晚还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耳边就是一阵利器破空的声音。 眼见少年已经重新回到了剑内,茫茫剑也近在眼前挡不开,沐晚晚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只听到铁器相撞的声音。 她再睁眼,少年显出了形,一脸痛苦。 只是声音满含着戾气与愤怒传了过来。 “你干嘛!” “我来阻你。” 沐晚晚看向来人,一袭白衣,好似仙人,就连声音也如仙乐缥缈。 男子身量颀长,面上以薄纱覆盖。沐晚晚虽看不清长相,却也觉得必然不俗。 茫茫从地上爬起,冲到那人面前,咬牙切齿:“承烟!你管什么闲事!” 承烟只是慢慢地拂去了少年身上的土。 “我答应过主子,要看好你的。” 茫茫听了这话,却更激动了些。 “什么狗屁主子?什么看好我?你主子也早死了,你主子让你看好的人也早就死了!死了!” 承烟眉眼低了一瞬,再抬眼时声音好似平淡无波,沐晚晚却听到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会看着你,没有你,那人就作不了大恶。” 茫茫朝着承烟‘啐’了一口:“也就只有你,把你主子的话当金科玉律。那人若是想作恶,便是没有我,这天地也会大乱。” 承烟淡淡地看着茫茫:“茫茫,你是邪剑。” 茫茫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一把揪住了承烟的衣领:“是!我是邪剑!只有你,只有你承烟纯洁无暇!只有你代表着天地正道!可你看看她,你看看她是谁!” 沐晚晚见茫茫指向自己,一时有些无措。 随即承烟也看了过来,眼里有一瞬犹疑,沐晚晚看见了承烟眼里的疑惑。 茫茫松开了承烟,承烟却像失去了支点。 “怎么会呢?” 茫茫见状,笑得猖狂。 “他不要我,你也没人要。你甚至都认不出来她!” 承烟一步一步走向她,眼眶微红。 “怎么会呢?” 沐晚晚看见承烟停在了她的面前,看到了承烟眉间金色的纹样,看到了承烟满含怀念的眼睛。 然后看见承烟伸手在她眉间一点。 她好像又一次失去了方向,失去了重量。 沐晚晚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树叶,一片飞花。随着风飘飘荡荡,晃晃悠悠的落下去。 她能看到蓝蓝的天,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的草木香。 “你从剑炉拿了这把剑,准备怎么称呼它。”说话的人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温柔。 “它的上任主人,已经给它取好名字了。它告诉我,叫承烟。”女子声音平淡,可沐晚晚听出了她掩藏之下的雀跃。 “你很喜欢?”那男子又问道。 “我很喜欢。”似是觉得这么断了话题,不算很好。于是又道:“难道师兄是打算,重新给你的剑取个名字吗?” 男子想了想:“虽说我的湮世很好,但师祖他们都说这名字太煞了些。我就问了师祖有没有可以改名字的方法。师祖说剑灵随剑主变化,就是邪剑拿在心无旁念的人手里,也可能变成正义之剑。无关外物,只在己心。我想,等我哪天执着一件事成疯成魔,这名字自然就可以改了。” 女子听罢笑了笑:“那我就祝师兄早日给湮世换名字。” 男子笑着走远了。 只是暖阳和风的日子总会过去,狂风暴雨接连而来。 她的师兄还没有给自己的剑改名字,已经做了湮世的事。 那年冬日,沐晚晚照例挂在枝头,听着院子里的女子哼着歌谣,却在猝不及防时听到了最不愿听到的消息。 “大师兄叛逃了。” 而这时候,正是三年一次的仙门大会。 她并不知道仙门大会上发生了什么,却在这场盛会最热闹的时候,听见了心碎。 那六个字就像是甩不掉的梦魇,一直跟着她。 最终也从叛逃,变成了其他的。 屠城,入魔,杀人如麻。 似乎那个最初光风霁月,温柔随和的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然后,是仙门组织的围剿,是那个人将她带到了一处深山。 那段时日,他们过着每个平凡人过着的那种普通日子。 只是躲不过的,终究躲不过。 那天仙门众人齐聚,她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庞,却觉得喉咙酸涩,什么话也说不出。 一边是自己的爱人,一边是昔日的同门。 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抛不下师兄。 于是所有人的搜索都落了空。 第六十六章 岁月长(16) 她早就将师兄迷晕送了出去,一切的一切她都决定一人承担。 枝头的桃花开得正好的时候,她被人废了所有灵力,关在了山间的小屋子里,由自己昔日的同门看管着。 她偶尔会在春光灿烂的时候,和窗外的师弟谈笑,可是每一次,都没有得到过回复。 在再一次听到师兄屠了一城的消息时,她叫住了窗外的师弟。 “师弟,你帮我个忙吧。” 她的笑容凄绝,然后一剑捅进了自己心脏。 疼痛并没有很迅速的占据她的身体,可是血液已经在止不住地流了。 窗外的师弟大惊失色,马上打开了结界,冲了进来。 “师姐!” 她看着师弟笑着开了口。 “我看到你总是觉得亲切,你也真的帮了我很多忙。所以,我不愿意你去死。你帮我最后一个忙,将这柄剑送到师兄身边,或...可解...天下...浩劫...阿弟...” 而后再没有了言语。 沐晚晚在她死后化作了剑穗,晃晃荡荡走了一路。 那一路景象和在须弥幻境里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沐晚晚甚至猜测着,下一步自己就要见到茫茫说的那个人了。 在某个和煦的春日,手里提剑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他以故人名义去拜访当年自己奉为神明的大师兄。 进殿后,他如愿以偿见到了曾经的大师兄。 只是这人不再温和儒雅,如今眼角眉间俱是阴贽。 他被人押着跪了下来。 抬眼看着那人光着脚踩在地上,逗弄着笼子里不知名的漂亮的鸟。 许久之后,才见那人拍了拍手,坐上了高位。 “师弟来找本座,所为何事?” “师...魔头,我今日来是师姐有件东西要给你。” 坐上那人笑得猖狂,猛地收了笑以后,声音清寒彻骨:“不看,滚吧。” 眼见有人就要上前将他扔出殿去,他当场就对坐上那人大骂出口:“狼心狗肺的东西,也就师姐瞎了眼看上你了。你这种人就应该被剁成碎块,喂了灵兽吃。还是算了吧,便是灵兽怕也不屑啖汝之肉。只可怜我那师姐...” “住口!”坐上之人声音更加烦躁。“你师姐都是自愿,与我何干?” “哈哈哈哈,负心薄幸。我真为我那死去的师姐不值!” “你说什么?”坐上那人回过头来,随后又补了一句:“死了?她怎么可能会死?便是此界灰飞,她也不会死的。” “哼。”冷哼过后,一柄剑被扔在了地上。“师姐让我给你的东西我带到了。” 说完自己走了出去。 沐晚晚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有人捡起这把剑。 在一转眼,发现自己又挂在了枝头。 “苍生何辜,师兄何必做到这一步。月前送师兄远离,不曾想竟是放虎归山,如今这事态倒有些覆水难收的意思了。师兄,人间负你,我不求你放过人间。可这一切都是由我而起,便应由我而灭。你虽不记恨我,但我始终心怀愧疚。这笔血淋淋的债,还是由我来承担吧,就当是我将欠你的补给你。回头吧,师兄。” 这是她留在剑内的一段话,等这段话说完,承烟的剑灵也站了出来。 “主子让我来看着你和湮世。” 年轻的男人抬头:“她还有什么说的?” 承烟愣住了,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没有了。” 从那天起,承烟就被那人放进了藏宝阁。 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它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在某个寒风凛冽的冬日,有人推开了藏宝阁的门。 寒风灌进这间摆满珍奇古玩的屋子,可是那人却什么也没有看,径直走向最深处,将尘封已久的承烟拿在了手里。 而后一把火,将一切付之一炬。 他怀中抱着茫茫和承烟跑出了他的宫殿,可是身后的仙门众人已经追上了他。 “你跑不掉了。” “束手就擒,你这魔头。” 诸如此类的言论不绝于耳,他却朝着万丈悬崖跑去。 那里是他早就为自己修好的墓。 那些人进不去。 他在那个墓里呆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带着茫茫和承烟来到了那座他们曾经一起生活过的山上。 不知是什么原因,曾经那些被他伤害的人或物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他杀过的孩童,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老翁,他砍下来做柴火的万年古树如今依旧伫立在原地摆动着自己的枝叶。 他好像离了人世很多年,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切都是年少时的一场噩梦,等梦醒了,谁都会回来。 只除了...... 他在那座山上从日落等到天黑,都没有等到屋子里的人出来叫他一句师兄。 “师兄?” 他听到了有人叫他,他抬头,是小师弟。 从那年都城一别后再没有见过的小师弟。 “你师姐呢?” 来人只是挠了挠头:“师姐?哪个师姐?” “二师叔门下的十六师姐,就是住在这里的师姐。” 来人更是懵:“师兄,你是糊涂了吗?这是清音阁借给咱们门派驻扎的地方呀,平常怎么会有别人住?而且,二师叔门下只到十五师姐,何时收过十六师姐?” 他指了指手里的剑:“这是她的剑。” 来人皱了皱眉头:“这不是师兄的剑吗?我记得师兄还有一把剑,叫...叫湮世。” 他嘴角挂上了苦涩的笑:“它如今叫茫茫。” 来人问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他的眼角留下了眼泪:“——十年生死两茫茫......” 来人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走到了院子里的桃树下。 他挖到指甲翻起,鲜血直流,也没有挖出来任何东西。 压抑的一天的天幕,终于在此刻下起了雨。 他不知道被自己咽下的是泪还是雨,不知道被雨冲刷的是土还是他的心。 他只能将怀里的承烟攥紧。 这世间所有关于她的记忆,随着渐渐复苏的人世,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宝剑一柄。 所有都还是原样,所有都不是原样。 她温柔地护着苍生,却残忍得将所有记忆留给他。 让他独自在这世间凄冷的活着。 带着记忆独自活着。 第六十七章 岁月长(17) 雨还在下着,茫茫从剑里出来。 看着悲伤的主人,忍不住说道:“我只不过被重击受伤了,休养了些日子没出来,你如今怎么这么狼狈?” 见它主子没有说话的意思,茫茫看向了一旁的承烟。 承烟目露悲切:“如今距我们躲入墓室,已过了差不多七十余年。可这世上分毫未变,就连当年的屠戮也不曾存在过了。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主子了,除了我们仨。” 茫茫这次也难得的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雨里等他理智。 在一个惠风和畅的日子,他从院子里站起。抱着两柄剑走遍世间,有时画船听雨眠,有时长河落日圆。 最后他还是回到了那座山上。 驻扎的师弟师妹们都已经离去,他走进门去,抚着熟悉的桌子,想着那时候一起吃饭的场景;摸着熟悉的摇椅,想着那时候她总是喜欢坐在摇椅上看夕阳。 他透过窗外的蓝花楹,看向烟火世俗的人间。 然后他在窗边坐下,在月上中天时,他忽然开了口:“承烟,我想...” 这一段的内容似乎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能听见所有声音,包括这幻境里所有人心声的沐晚晚,听不到了。 再次恢复听觉的时候,听到的只有一句话。 “我已经封住了茫茫,你帮我看好它。我一定会做到。” 沐晚晚觉得莫名其妙,可下一秒她就觉得自己又开始悠然飘落。 承烟的声音传来:“值得吗?” 那人声音疲惫又温柔:“我愿意的。” 在离开幻境的最后一瞬,沐晚晚好像看到了那个人的眼。 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也是一双很熟悉的眼睛。 “你看见了吗?” 承烟的声音平静,却将沐晚晚带回了现实。 “我看见了。” 承烟眼里满是震惊,茫茫却说了起来:“我就说吧,如今你还看不看我了?” 承烟很快镇定下来:“看。” 茫茫看向承烟:“你疯了吧!你以为你主子让你看的真的是我?” 承烟眉眼低垂,不欲多说。 沐晚晚开口:“是你主子让他看着你的。” 茫茫嗤笑一声:“别扯了,我不信。我与他出生入死,甚至为他挡了天劫,身受重伤,昏迷近百年。他呢?他最后却将我封住,让我在剑炉里呆了上百年。是他!抛弃了我!” 沐晚晚没有理会失去理智的茫茫,而是转头看向承烟:“你和他在那个月夜密谋了什么?” 承烟抬眼,看向沐晚晚,沐晚晚瞬间觉得自己好像被定住了,不说动弹不得,就是呼吸也窒住了。 “你没必要知道。” 说话的路子和幻境中的君王一样无礼。 沐晚晚笑了笑,张口就来:“不会是什么复活你主人的法子吧?” 承烟头也没抬,沐晚晚看不到它眼里的情绪。 倒是茫茫忽然化成原型朝着沐晚晚冲了过来。 承烟见状赶忙化作原型迎了上去。 “戴孝的,你别不知好歹。我之前不与你计较,不是因为我实力不够,而是看在我们多年的情分上。今日,你休想拦我!” 茫茫的声音就像炮仗,又暴躁又响亮。 “我能阻得了你一次,就能阻的了你千次万次。今日,你休想再进一步。” 承烟就不一样,承烟泠泠如山泉,冽冽若清风。 沐晚晚站在原地看热闹,毕竟人打人看得多了,剑打剑现在看来还是稀奇的。 尤其是两柄有着命数纠葛的剑。 沐晚晚看着两把剑打得难舍难分,甚至那火星子都能溅到她脸上,隐约觉得十分危险。 本能的后撤了两步,刚找到观战的也好地方,就见茫茫冲她而来。 “承烟,你输了!我们今日的目的,并不是打架。你也有被我算计的一天啊。” 承烟迟来一步,眼睁睁的看着茫茫上前刺破了沐晚晚的手腕,鲜血溅出,沾上了他的剑身。 茫茫的变化是立竿见影的,通体漆黑的剑身上出现了红色的纹路,直到最后那朵阴刻的莲花变成了红色。 随即茫茫化形:“承烟,你输了。” 承烟此刻剑身震颤,感觉再过半刻就会碎掉,可却在瞬息没了动作。 再化形时,瞳孔已经变成了金色。 茫茫看着金色瞳孔的承烟道:“你...”却在看见承烟剑身上的血迹后叹了口气。 “唉,又为别人做了嫁衣。” 承烟淡淡一笑:“这下,还是能看住你。” 沐晚晚还欲再说什么,却被卷入了一片黑暗。 再睁眼时,她正站在剑炉长长的甬道上。 她的手里拿着承烟,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晚晚姐,你拿到了什么剑?” 肩膀被苏护拍了一下,沐晚晚将承烟提了提,道:“承烟。” 山洞里一时间讨论热烈。 “承烟?我没听错吧!” “那可是剑炉里最神秘的剑了。” “不是吧,我听别人说。剑炉里还有一柄邪剑也很神秘,你们听说过吗?” “什么邪剑不邪剑,我师父说了,剑炉里最厉害的就是承烟。” 沐晚晚听着没有说话,躲在识海的茫茫却不乐意了。 “没有见识的乡巴佬,我茫茫才是最厉害的!” 承烟的声音紧随而来:“你安分点儿吧!” 茫茫突然抬高嗓音:“你当然安分,你现在能被她拿在手里!我只能憋屈的住在识海!” 眼见着两剑又要吵起来,沐晚晚赶忙闭了识海。 她曾经以为两个脾气爆的才能吵架,谁知道如今这两个,一个暴躁似火,一个平淡似水,也能吵的不可开交。 最主要的是她现在识海里还有个聒噪的魇魔,真是烦死了。 “晚晚姐?” 沐晚晚回神看向苏护。 “怎么了?” 苏护道:“我刚问你进了什么样的幻境,你没回我,原来是在走神。” 沐晚晚满怀歉意地笑了笑:“对不住。你进了什么幻境?” 苏护马上支楞了起来:“我啊,进入了一个特别美好的幻境,美好就美好在我变成了天下第一富。世上财有一石,我独占一石的那种!不过有点奇怪,我这么一个富人身边,竟然没有美女环绕,不过无伤大雅。” 沐晚晚抿住唇笑了:“怀玉师姐?” 第六十八章 岁月长(18) 苏护转头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怀玉师姐,你进入了什么幻境?” 怀玉声音比以往多了些低哑,似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到了:“我,算是个美梦吧!” 怀玉抬头看向苏护,顿了顿又道:“那剑灵给我织了一场幻梦,我自知是假,就从幻境中出来了。出来以后,这把剑就认我为主了。” 苏护点点头:“那师姐,你的剑叫什么名字啊?” 怀玉淡淡道:“夜阑。苏师弟你的剑呢?” 苏护笑了笑:“哈哈哈哈,招财。” 怀玉浅浅一笑:“这倒是与师弟极为相称。” 苏护笑得更开心了:“的确,虽说我家不缺钱财,但有我这个败家子,招招财总是没错的。” 沐晚晚见他们相谈甚欢,也不欲打扰,自己一个人出了剑炉。 召出承烟,御剑回了晚云峰。 “师父!” 正在给自己得兰花施肥的镜深停了手里的事务,看向沐晚晚。 “回来啦。” 沐晚晚笑笑,跑到镜深面前。 “师父,你猜我拿到了什么剑?” 镜深眼里藏着笑意,开口更是温柔。 “是什么?” 沐晚晚道:“师父您先猜猜。” 镜深无奈道:“满枝?” 沐晚晚摇了摇头。 “那陌上花?” 沐晚晚又摇了摇头。 “那寒江雪?” 沐晚晚还是摇头。 “那别鹤?” 沐晚晚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但还是摇了摇头。 她站在田垄上弯腰,勉强和镜深差不多高。微风吹动她鬓边的头发,好像连她的心也被拨动了。 镜深说的那些名字,剑炉里根本没有,她只是在配合着沐晚晚猜谜。 沐晚晚觉得温暖,因为那些没有在自己母亲身上得到的,她正慢慢地从自己师父身上得到。 原来,被人纵容着的感觉这么好。 “师父难道忘了之前你提过一嘴的那把剑吗?” 镜深恍然大悟:“是承烟啊。” 沐晚晚点了点头。 “我厉害吧!他们都说这把剑是剑炉里最厉害的。” 镜深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厉害,你是最厉害的。” 沐晚晚跳下田垄。 “师父,我也来帮你吧。” 镜深淡淡开口:“你的右手如今...” 沐晚晚笑笑:“师父不用担心,如今已经是能拿住东西了,帮帮忙没什么的。而且,我不是还有左手吗?我可是咱们宗门左手剑最厉害的。” 镜深抿唇一笑:“是是是。我们宗门除了你,也没人修左手剑。” 沐晚晚伸手接过镜深手里的花肥。 镜深挖一个坑她就扔一点花肥。 “师父,我有了承烟,以后也能练右手剑了。” 镜深一边挖坑一边接话:“这样你就是我们宗门唯一一个左右手都能练剑法的人了。” 沐晚晚接道:“我以后定是一代宗师。” 镜深笑笑没再说话。 倒是沐晚晚总是想闲聊几句。 “欸,对了,师父,我记得你以前说自己喜欢牡丹花,可是为什么晚云峰上处处都是兰花啊?” 镜深顿了顿:“因为一个故人,他最喜欢的就是兰花。” 沐晚晚想了想:“是师父喜欢的人吗?” 镜深锄地的动作一顿,半晌才开口:“算是吧,只是他很多年以前就杳无音信了。我也曾多方查探,但...从来没有得到过他的消息。如果不是他留给我的玉佩,我可能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沐晚晚见气氛不对,赶忙转移话题。 “师父,你有没有想过在院子里种些别的花?” 镜深的眼神没有焦距,显然还在出神。 沐晚晚只得又叫了几声。 “什么?”看着自己的师父终于回神,沐晚晚松了一口气。 一些悲痛的回忆总是会拉着人深陷其中,沐晚晚十分有心得。 所以又问了一遍:“我说,您有没有想过在院子里种些别的花?” 镜深看着她道:“你想种?” 沐晚晚笑了笑:“被师父看穿了。” 其实她并没有这个想法,只是想让镜深不要沉溺在过去而已。 “那你想好种什么了吗?” 沐晚晚顿了顿道:“没怎么想好,不过我见凤远那个莲塘不错,种点莲花,也能吃莲子。窗前好像也是光秃秃的,应该栽个高一点的树,当然,最好是能开好看的花。” 镜深笑了笑:“人家凤远的院子多大,你的院子多大?你还想种莲花。” 沐晚晚想了想:“确实是,但是我不能挖一个小小的池塘吗?” 镜深看着沐晚晚还拿手指比了比,无奈道:“还是想想窗前种什么树吧。” 沐晚晚道:“没什么很想种的。” 话刚说出口,脑子里就闪过三个字。 沐晚晚脱口而出:“蓝花楹怎么样?” 镜深想了想:“蓝花楹大多是清音阁那边在种,我们太衍宫的气候不太适合它生长。” 沐晚晚垂下了眉头。 镜深开口:“那这样吧,我给你挖池塘。” 沐晚晚笑了。 世间流逝飞快,等师徒两个忙完,月亮已经出来了。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我如今算是也体会到了。” 镜深看看她:“年纪轻轻就做起了归园田的梦。” 沐晚晚笑着跑开。 “师父,你不懂。我以前也干过这些活儿。可到如今才理解了其中的闲适滋味。” 镜深看着沐晚晚走进了她自己的屋子,眼里闪过了一丝复杂。 第二天清早,沐晚晚就被‘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 她掀开窗往外看去,翠芜真人正带了一群弟子在外面忙活。 她穿戴好走了出去,看着正在挖土的众人问道:“这是?” 翠芜真人抹了把额上的汗,道:“三师姐一早就来找我,让我带几个弟子过来给你院子里挖个大池塘。” 沐晚晚震惊于自家师父的效率,撸了撸袖子就准备自己也帮忙。 翠芜真人将她一挡:“你干嘛?今日早课你不去了?” 沐晚晚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有早课。 “糟!怕是要迟!” 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 翠芜真人看着沐晚晚的背影不禁赞叹:“不愧是三师姐的徒弟,徒步去流云峰竟然还能这么快。” 可快归快,沐晚晚还是迟了。 等她到的时候,晨课已经上了半刻了。 凤远看了看她:“先上晨课,晨课后扎一个时辰马步。” 第六十九章 岁月长(19) 于是在早课过后,沐晚晚享受到了苏护上次的待遇,差别是她比苏护还要再多半个时辰。 “就是她吧。” “是她,是她。” “哎呀,不就是拿了承烟吗?竟然连早课都敢迟了。” “可不是,要出风头也不是这么出的呀。” “就是就是,她不会真以为自己拿了承烟,就能为所欲为了吧。” “依我看呐,她便是拿了神兵,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更何况,她还自大到左手使剑。” 沐晚晚听着他们说这话,只是低头微微一笑。 凤远如往常捡了自己的外衫,停了停,才朝着沐晚晚走来。 “今日怎么迟了?” 沐晚晚瘪了瘪嘴:“我忘了今日还有晨课。” 凤远笑笑:“我猜就是。” 然后,凤远就站在了沐晚晚身边。 沐晚晚见他没有走,开口问道:“你不回去?” 凤远想了想:“我总要看着你把这罚受完咯。” 沐晚晚无奈开口:“上次苏护受罚,没见你在旁边看着。” 凤远笑了笑:“你不一样,你如今拿着承烟,指不定就...跑了?” “我不是那种人。” 凤远道:“我知道啊,但别人不知道。” 沐晚晚没再说话,专心扎起了马步。 “别人这么说,你就没有一点难受?” 沐晚晚想了想,自己在空界这种事情遭遇的并不算少。 “人嘛,总要为自己不如别人找些借口,免得自己心里太过难受。再说今日他们也只是说我傲慢而已。听听就过去了,真要计较,怕是他们笑的更欢了。” 凤远笑了笑,又抬头看了看太阳:“就是怕他们之后说的更为严重。”似是觉得自己这话说的不妥,又拿出水袋问道:“要喝水吗?” 沐晚晚摇了摇头:“可别。哦,对了,师父准备给我挖个池子种莲花,你的青莲居那么多,你应该有经验吧。” 凤远看了看她,开口无波无澜:“可能要让你失望了,那是五师叔帮忙种的,我没管过。” 沐晚晚想了想:“行吧,那我回头找五师叔讨教。” 烈日当空照着,沐晚晚额头的汗掉在地上很快就被蒸发干。此时的凤远就坐在不远处的树下看着她,树影斑驳着他脸上的光影。 透过树影的阳光,将他眼里的冷揉碎开来。沐晚晚不由得想到了蓝花楹下的那双眼睛。 她不禁开口问道:“凤远,你听过剑炉里那柄邪剑的传说吗?” 茫茫一听这话,又从识海里蹿了出来。 “你怎么也邪剑邪剑的叫。” 凤远叹了口气,眼上红色的小痣闪过了一瞬。 “师祖说,那柄剑叫湮世。曾经也是跟着魔神风光过的神兵,但自从千年前被封进剑炉,就再没了消息。你突然问起,是在剑炉里见过它了?” 沐晚晚道:“我只是出来时听他们说了一嘴,他们只说是邪剑,我就有些好奇。就想问你知不知道,没想到你还真知道。” 凤远一笑:“藏经阁的书里有记载,只不过关于它的也就一行字。” 沐晚晚看了看身边的日晷:“时间到了。” 凤远瞟了一眼:“还真是,那请沐师妹回吧,不要忘了午课和晚课。” 沐晚晚召出承烟和凤远一同下了山。 回晚云峰的路上,沐晚晚在识海里问茫茫:“你不是说你也就三百年没出剑炉吗?” 茫茫翻了个白眼道:“我每天数着滴漏过日子,说是三百年就是三百年!” 承烟也搭了腔:“那人确实在三百年前来过一次,我那时候也被他带走了。” 沐晚晚又问:“那你三百年前的记忆还有吗?” 茫茫皱了皱眉头:“还有个屁,我只记得自己出去过!那卑鄙小人定是将我的记忆全部抹除了!” 沐晚晚正欲开口问承烟,承烟道:“您不用问了,我记得,但我三百年前的记忆也和幻境一样,被下了禁制。” 顿了顿又道:“便是你,如今作为我的主人,也是解不开的。” 沐晚晚顿时歇了再问的心思。 晚云峰上叮叮当当的日子还在继续,等到半月后。 沐晚晚看着小池塘的几朵盛开的莲花,不禁开口问了:“五师叔?你这是从哪里挖的莲花,便是我这外行人,也知道现在不是种莲花的时候。” 翠芜真人将沐晚晚拉到一边,小声开口:“远儿听说你要种,特意过来和我说,让我去他的青莲居挖来的。你放心,这小池塘,我也用了和远儿那一样的术法,你这莲花定能长得极好。” 沐晚晚笑了笑没有说话。 翠芜真人却停不住:“你师父还给你准备了惊喜,我数着时间,想来也是这两天了。三师姐,还从未这样待过人。” 沐晚晚笑了笑:“那当然了,我是师父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就和她的女儿一样,旁人可比不得我。” “在说什么?” 沐晚晚回头就见一袭黑衣的镜深。 “师父!” 翠芜开口道:“师姐,这小池塘我挖好了,你答应给我的灵石可不能少。” 镜深淡淡开口:“不会少了你的。” 翠芜正准备告辞,又被镜深叫住了。 “对了,刚才掌门师兄叫我去了一趟,今年的同英会可能要推后一个月。你回去要和弟子讲清楚。” 翠芜点了点头。 镜深回头看沐晚晚:“同英会你知道吗?” 沐晚晚点了点头。 同英会是太衍宫弟子切磋的盛会,每年都会举行一次。但不是每一个弟子都要参加。 想要参加的弟子报名后,五位峰主会根据境界划分,然后将每个境分成四组,最后每境只取每组前四,共十六个人,角逐境中魁首。 镜深道:“那我就不多说了,你想参加吗?” 沐晚晚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问道:“师父想要我参加吗?” 镜深一笑:“那是你自己的事,为师搀和什么,你开心就行了,为师又不靠你挣面子。” 镜深又想了想,担心道:“还是别去了,你右手如今虽已大好,左手剑也有些成就,但我还是担心。什么魁不魁首的,没有你重要。” 沐晚晚知道这是真心话。 所以她开口道:“我才不去。” 第七十章 岁月长(20) 毕竟她从很久以前就想要这么有底气的拒绝。 可是从来没有做到过。 就像她明明已经摇了头,却还又犹豫地问镜深想不想要她参加。 因为在空界的时候,她经常会问这个。 只不过对象是自己的母亲。 那时候,她总是来来回回的想一个问题,就是这件事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做? 可是得到的答案从来都是——不是。 于是她慢慢地发现,自己就像一具提线木偶,被人操纵着,活了二十多年。 也渐渐地意识到,自己从小的时候就被裹挟着,没有人问她是不是愿意,也没有问她这件事做完后是不是开心。 就像她后来总是会想,自己小时候为什么一定要考到第一名。 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会开心,而是母亲会开心。 再仔细一想,母亲也许也不是真正的开心,而是有了一个可以去炫耀的‘东西’。 为什么她会这么觉得,大概是因为除了第一名以外,她得别的名次以后,自己的母亲总会问她‘那为什么你不是第一呢,为什么人家是第一呢。’ 于是她学会了在考试后,不管好不好先自责。 因为那样,她就可以听到自己母亲说‘还有下次。’ 好像只是这四个字,她就可以从中汲取到无尽的温暖。 再长大一些,她想要得到第一的目的,是想要得到每学期几百块的补助。 她的家靠她的补助活着。听起来很荒唐,但却是事实。 她因为腿受伤休息了一个学期,再回学校时,她努力学习,成绩优异。 然后她就被孤立了。 每天下课她坐在座位上,班长总会过来阴阳几句。 “呦!又在学习啊?” “哎呀,学了不一定有用。” “怪不得你成绩好,这连下课也不闲着。” 后来,她变得更加沉默。 可换来的是一句又一句,更加让人难受的冷嘲热讽。 那时候的她没有朋友,没有快乐。 也是后来她才知道,那么班长那么针对她,只是因为班长喜欢的男生和她多说了两句话。 她再大一些的时候,发现没有人喜欢沉默到死寂的人,于是她学会了带着名为笑的假面活着。 再难过也会笑着。 直到,这张面具再也揭不开。 直到,她彻底的走向了死亡倒计时。 甚至她有时候看着自己炒得青菜都会自嘲。 她不喜欢,是母亲喜欢。 而她的弟弟可以拒绝,她不可以。 拒绝,是一件在别人看来很容易的事情,可是落到她身上,就是她自己插进喉咙的针。 她不需要别人谴责她多么不通人情。因为在她自己的心里,她已经将自己唾骂了千千万万遍。 “晚晚?” 沐晚晚回过神,向前走去,抱住了镜深的腰。 “师父,谢谢你。” 镜深顺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 风很温柔,太阳很暖,沐晚晚感觉到了它们透过缝隙,进入到了自己的心。 她久违的觉得自己的心脏开始跳动。 三天后的早课上完,沐晚晚刚回晚云峰,就看到自己窗外面种了一棵树。 “这是?”她站在树旁喃喃出声。 下一秒就见到了翠芜真人的脸。 “这就是我说的,你师父给你的惊喜啊。这蓝花楹,据说是师姐托大师兄,从清音阁买来的。” 沐晚晚心中一阵感动。 “这玩意儿在太衍宫这种地界儿不好种,三师姐还和我讨论种植方法来着。不得不说,这种花和种菜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妙。这树能种好,你师父也是出了大力了。” 最后沐晚晚满含感动的送走了五师叔,顺便开始琢磨自己该给师父送个什么礼。 这只是同英会之前的小插曲。 同英会开始那天,沐晚晚老早就去占了个能得树木荫蔽的好位置。 说句实话,这和空界的运动会也差不了多少。 她不用参加,自然乐得清闲。 不过看热闹很容易就看到了自己的头上。 等参赛的师兄师姐们到齐以后,沐晚晚就见其余四峰的峰主开始致辞了。 轮到自己师父的时候,沐晚晚看着自家师父扔了两个人出来。 “我竟没想到,我太衍宫的弟子也会在人背后多嘴多舌。我那徒弟心地善良不曾为难你们。在你们嘴里成了什么?说她为人傲慢,拿了承烟就不将别人看在眼里;说她为人不干净,和师兄们关系亲密,不知道背后都干了什么;还说什么她心狠手辣,恩将仇报,为了能得仙根,就用易命之法杀了自己救命恩人。真敢编啊!” 沐晚晚看着自家师傅板着的脸,就要上前去。 冷不防被抓住了衣角。 沐晚晚回头看去,原来是苏护。 “晚晚姐,你这地方真清闲。” 话刚说完,沐晚晚就看见了抱剑的凤远和萧风语。 “你们怎来了?” 苏护道:“我们为什么不能来?我们又没报名。” 萧风语咳嗽了一声:“我报了。” 苏护摆了摆手:“无伤大雅,无伤大雅。”又转头看着沐晚晚道:“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刚才陪我师傅做了糕点,现在才来,确实是有些迟了。” “来的路上抓到了这两个传播谣言的人,我也已经问清楚了,这两人正是晦目真人你峰上的卜篆骞和吴奎思。你看着怎么处理吧!” 苏护坐下来一拍腿:“这么精彩?这两孙子当时可坑了我不少钱。” 晦目真人那张老脸现在已经是不好看了。 “怎么回事?” 凤远淡淡开口。 “这两人说我坏话,传我谣言,被我师父逮到了。” 凤远听罢,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始摆他的茶具。 边摆边道:“我前两日才警告了两个。” 萧风语也坐了过来,看向镜深道:“我几天前也在傲云峰教育了几个。” 苏护一听,将手里的糕点一放:“说不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前两日...”说着苏护笑了笑,摸了下鼻子,不好意思道:“打了两个。” 沐晚晚无奈:“怪不得别人传我和师兄们不清不楚,我这个人不干净。” 苏护连连摆手:“可别,咱们过命的好兄弟,别人说的你听听就行了,别当真喜欢我。” 沐晚晚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忽然就笑了。 凤远抿了口茶,也平淡开口:“我只是看不惯他们这种行径,你可别多想。” 沐晚晚听的出来风远平淡的声音下那深藏的揶揄,没好气道:“你就别凑热闹了。” 萧风语正欲说话。 “别说了,没兴趣。” 沐晚晚及时拦住了话头。 萧风语一脸无奈:“不是,是那边,四师叔让你过去。” 沐晚晚回神,此刻场上场下的弟子都将目光聚焦于她。 真是大场面啊。 第七十一章 岁月长(21) 以前沐晚晚总是觉得太衍宫的弟子数量不多,可到现在她忽然觉得是自己错了。 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她,她一路走一路有目光追随她。 简直如芒刺背,如坐针毡。 说实话就是这么多年了,她社恐的毛病并没有完全改掉,多少还是有些害怕这样的场面。 镜深朝她招了招手,沐晚晚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一把抓住了自家师父的手。 或许是紧张到手出汗了,镜深不仅多看了沐晚晚几眼,害慢慢抚着沐晚晚的手,将冰凉的灵力注入她的身体。 突然的刺激,让沐晚晚慢慢镇定了下来,她终于将目光转向了这出闹剧。 “晚晚啊,是四师叔门下弟子不懂事,我已经教育过他们了,让他们给你道个歉。”晦目说这话时,脸上挂着慈和的笑。 沐晚晚还没说话,镜深将沐晚晚往身后一护,上前一步道:“晦目,点子耍到我头上来了?你教育过了,道歉就可以了事?” 晦目看向镜深:“师姐,那你还想怎么样?” 镜深冷哼一声:“咱们太衍宫出了名的护短,如今你想护着你徒儿,我没意见。但晚晚是我唯一的徒儿,我也绝对不会让步。今日抓到的人碰巧是你峰上的,这并不是我有意为难于你,可作为戒律长老,你不能,也不应该,如此纵容你的徒儿。” 晦目此刻脸色更难看了些,看向自己徒儿的目光里,是难以言明的痛楚。 沐晚晚见他十分挣扎,最后似是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开口道:“那师姐,你想如何?” 镜深开口掷地有声:“便让他们当面道了歉,再领五十戒鞭吧。” 晦目真人一咬牙,狠心道:“就按师姐说的办吧。” 那两人见晦目真人也撒开手不管了,当即哀嚎出声。 “师父,这谣言也不是我们两个传出来的,只罚我们两个,不公平啊。” “是啊,师父,况且五十戒鞭的罚确实太重了,我们还要参加同英会啊。”吴奎思跟着附和。 晦目真人咬咬牙:“如今不是我说了算。” 卜篆骞也聪明,他知道今日这事情,说到底是他们背后说沐晚晚造成的,刚忙换了方向,开始和沐晚晚求情。 “沐师妹,是我们听信他们谣传,还将这些谣言传播出来。对不住,是我们有错。求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吧。” 吴奎思见状也马上开始磕头:“沐师妹,是我们的错,可我们罪不至此啊。谣言并非是我们编造,应该严惩的该是编造谣言之人啊。” 沐晚晚刚准备说话,镜深就回头望了她一眼。沐晚晚看出了自家师傅眼里的情绪,当即也闭口不言。 镜深理了理衣服,将胸前被风吹乱的流苏梳理整齐之后开口: “不必再求了,她是好说话,如今我却不会让她说话。但见你们都觉得自己不应受此惩罚,我便趁着诸位弟子都在,将话说清楚。今日我本意就是杀鸡儆猴。” 此时明昭真人走上前来:“师妹,你过了。便将这两个弟子交还给晦目吧,我相信他会秉公处理。” 镜深看向明昭的眼里,闪过一抹冷光。 “师兄,过的是你。” 而后顿了顿又道:“既然明昭师兄说我过了,我也就不耽搁大家时间了,晦目师弟,就在此处行刑吧,尽快执行。” “寒魄!”青灰道人也忍不住开了口。 沐晚晚见状从自家师父身后走了出来。镜深看向她正准备让她退后,沐晚晚却摇了摇头。 “诸位,既然这事因我而起,便应由我来结束。诸位所言,傲慢这一桩,我不认。那日上早课迟了,是我忘了,这件事情五师叔可以为我作证,在那之后我也接受了惩罚,是凤远师兄监督我受完了罚。不干净这一桩,我也不认。不管是凤远师兄还是萧师兄、苏师兄,我们关系亲厚只是因为,我们曾一路斩尸魔,除水鬼。再说恩将仇报这一条,我也不认。我不知道易命是怎么传出来的,可当时我一介凡人,性命垂危之际,是凤远师兄听了血魔蛊惑,才用了这个法子救我。如大家所见,我们关了一年思过窟,凤远师兄更是因此得了戒律堂一顿刑罚。我将这些说出来,不仅仅是为了说明我自身清白,更重要的是,我想诸位明白。我并非是没有听到诸位议论,只是我不想管,不想闹到大家都难看。一排之内,和谐最终,若是门派内处处是猜疑算计,我想太衍宫就真的走到头了。至于这两位师兄,我不会求情。因为两位传播的言论也刺痛了我的心。但今日便先不罚了,同英会在即,预祝两位师兄取得好成绩。这罚,等同英会过后再算。” 沐晚晚转身拉住了镜深的手:“走吧,师父,我在那占了好位置,还有五师叔做的点心呢。” 镜深脸上表情未变,只是跟着沐晚晚走了过去。 一场闹剧结束,台上的四位真人主持着这场盛会,沐晚晚伸手拿了个果子,递到了镜深面前。 镜深看了她一眼:“让你自作主张,我是为谁出气?” 沐晚晚笑了:“自然是为了我,我知错了。下次他们的罚,你和四师叔说说让我去监督。” 镜深拿过果子,看向开始抽签的弟子,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年轻人,道:“行了,我不在这里待了,看着你我就来气。我回了,你晚上可早点回来。” 沐晚晚笑笑:“好,师父。” 镜深走后,苏护慢慢挪了过来:“咱师父好厉害啊,一个人和其他四个长老对峙。” 沐晚晚叹了一口气:“怪我,我早些将谣言处理了,就没有这事儿了。师傅听到的时候,一定气死了。” 苏护捏了块栗子糕:“尝尝这个。” 沐晚晚伸手接过,正吃着听见凤远悠悠的声音:“我那时就害怕闹大。” 沐晚晚伸手捞了凤远身前的茶:“这栗子糕太甜了,不如当时在凤远房里的好吃。” 苏护也点了点头:“确实。” 第七十二章 岁月长(22) 苏护又吃了几块栗子糕,又开口向凤远问道:“远哥,你那栗子糕那里买的?” 风远不紧不慢将茶斟满:“忘记了。” 萧风语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淡淡开口:“栗子糕?那不是师兄最擅长做的点心吗?” 凤远神色未变,只是再开口时悄然转换了话题。 “你这招财淬得不错。” 苏护听了这话,肉眼可见的更兴奋了。 只见他拿起招财,看了看道:“远哥,你果然有眼光。我这用了上好的岩精,你们的剑,防御肯定比不上我。” 沐晚晚也看向招财,眼见招财上密密麻麻好像用岩精镀了一遍,忍不住开口:“你这也太夸张了吧。” 苏护不以为然:“害,晚晚姐,你没发现在这把招财才十分符合自己的名字吗?金灿灿的,简直就是财本身。” 沐晚晚笑了笑,想要说太俗,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话头一起来,苏护就开始喋喋不休了。 “远哥,你这把剑拿什么淬的?” 凤远的声音融在暖和的风里。 “当时是觉得斩尘不够锋利,找了很多材料,可是都没有什么效果,最后斟酌之下添了些玄铁精。” 凤远说完,苏护又问萧风语:“那萧师兄呢?” 萧风语想了想:“我不知道,师父说他帮我,所以我就直接给他了。” 苏护最后看了看沐晚晚的承烟。 “你的剑不淬吗?” 沐晚晚伸手拿起承烟:“原本是想淬的,可最后看了又看,想了又想还是决定不淬了。” 苏护疑惑:“为什么?” 沐晚晚抚摸着承烟道:“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承烟身上的每一道纹理,每一处花纹,我都觉得无可挑剔。这完全就是一把,按照我的喜好铸成的剑。” 凤远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了头。 “你们在这里啊。”转头一看,正是怀玉。 “师兄,这是你的签号。”孟蝶将手里的签号递给萧风语。 萧风语伸手接过,却见孟蝶没有走,于是又问道:“怎么了?” 孟蝶支支吾吾的没有说话,怀玉一边扽孟蝶的衣角,一边小声道:“你说啊,你说啊。” 孟蝶从怀玉手里拿回了自己的衣角,犹豫开口:“我...沐...我是......” 这下几人都停了动作看向她。 见孟蝶没有开口的意思,怀玉上前一步:“孟蝶她...” 还没说完,就被孟蝶拽了回去:“我来是道歉的,沐晚晚,对不起!我也听信了传言,还和别人一起在背后议论你。对不起。” 一口气说完,她无措的看向沐晚晚。 沐晚晚神色如常:“知道了。” 见孟蝶许久没有动静,也没有离开,沐晚晚又补充道:“怎么,想听我说原谅你?” 孟蝶摆了摆手,沐晚晚看着她无措的样子,又开口道:“我最近刚好有个待解决事情,既然来了,也别急着走了。来,坐!” 听了这话,苏护赶忙让出了身边的位置。 等两人坐下后,沐晚晚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才开口:“我师父两个月以前送我了一份惊喜。那时候我说想要在窗前种一棵蓝花楹,师父本来说太衍宫条件不好,不适合,可是最后还是给我种了。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要给师父一个惊喜,可是今天来这一出,师父生气了。所以,你们给我出个主意。” 萧风语想了想开口:“我在太衍宫这么多年,还真没听说过三师叔喜欢什么。听的最多的就是三师叔,为人孤僻,性情冷寒。” 凤远思索了一阵,开口更加平淡:“不如你自己想,我们这些年和三师叔一起待的日子都没有你长。” 沐晚晚无奈道:“我也不知道啊,师父基本上对所有东西都没什么兴趣。唯二有兴趣的就是种兰花和摆弄木鸮。” 苏护突然开口:“那你直接送咱师父灵石吧,这样一来,她想要的自己买不就成了。” 沐晚晚道:“虽说是个好法子,但到底有些敷衍了,你能不能靠谱一点。” 正当气氛变得沉默时,怀玉张了口:“那‘木鸮’是何物?” 沐晚晚一顿:“是之前苍山派的二小姐送来把玩的小玩意儿。虽是用木头做的,却是灵巧的很。” 怀玉又道:“不如就从这个下手吧。” 沐晚晚眼睛一亮:“那我亲手做一个送给师父,她应该会更开心吧。” 凤远悠悠开口:“你可得想清楚,那个东西不是那么好学会的。” 沐晚晚一笑:“你就看着吧,别人不一定能学会,但我一定行。” 孟蝶忽然开口:“沐师妹,如果你要学的话,我倒是有个人选。我爷爷常年做这些小玩意儿,手艺不敢称天下第一,但也相差无几了。” 沐晚晚一笑,马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还等什么,走吧,一起去见你爷爷去。” 苏护见状赶忙将手里的桂花糕吃完,然后道:“我也一起去。” 沐晚晚看向其余两人:“你们不去吗?” 萧风语笑笑:“不了,我抽到的签不算好,是四师叔峰上的大弟子。那人术法修得和师兄不相上下,趁着这两天还轮不到我们打,我再去练练。” 说完起身就往傲云峰走,沐晚晚看向凤远道:“他以前好像不是这样温吞的样子,怎么现在身上没有一点少年意气?” 凤远抿了口茶:“不知。” 沐晚晚又看了看凤远:“你不去吗?” 凤远淡淡开口:“没有意思,不如看师弟师妹们打架。” 沐晚晚转身就走:“你还真是爱看热闹。” 凤远道:“我又没报名。” 沐晚晚转身便走。 嘴里说得却是:“对,你就是闲的。” 凤远轻轻一笑,果然看起了场上。 沐晚晚走过去的时候,原地只剩下了孟蝶一个人。 “你...” “沐师妹,我是真的想和你道歉。” 沐晚晚叹了口气。 “谣言是你编造的吗?” 孟蝶摇了摇头。 “那你刚才给我道歉了吗?” 孟蝶接道:“可是你...” 沐晚晚又叹了口气:“我没原谅你,是因为你要为自己的过错承担一些责任。有些东西并不是你一句道歉,就能抹除的。但你不用太过自责,既然你道了歉,我就当这件事情翻了篇。” 孟蝶抬眼看她:“为什么?” “你来道歉是来正己心,如今歉道过了,目的也就达到了,原不原谅其实反而并没有那么重要。如果道歉是为了让别人原谅,我才觉得残忍。没有原谅,是因为我要正我心。所以到这里就好,如果我们都能问心无愧更好。” 沐晚晚已经御剑上天,却见孟蝶没有动静,只得大喊:“我还等着你带路呢!” 孟蝶看着沐晚晚潇洒的背影,心中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她御剑赶上,嘴里还喊着:“沐师妹!等等我!” 第七十三章 岁月长(23) 等沐晚晚和孟蝶到了孟府门前,却怎么也找不到怀玉和苏护的影子。 “怀玉是真的知道你们家在哪里吧。” 沐晚晚语气里带着一丝丝质疑。 孟蝶道:“怀玉之前得空就来,自然是知道的。” 沐晚晚想了想开口:“那咱们进去吧。” 孟蝶疑惑:“我们不等他们?” 沐晚晚笑笑:“让他们两个去玩吧,不会出事的。而且能多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好的。” 说完沐晚晚就抬手敲了门。 孟蝶浅浅一笑:“我还以为你不知道。” 沐晚晚看着孟蝶道:“怀玉师姐那样子,想不知道也难。还有你,之前整天盯着我,害得我看到你都觉得害怕。” 孟蝶上前一步,引沐晚晚进门去。 “那时候确实是有些....当时觉得你与苏护走的太近,就开始针对你,想让你知难而退。” 沐晚晚道:“其实,相比于凤远和萧师兄,我对苏护亲切的另一重原因,是他时常让我想起胞弟。” 孟蝶还欲再问,沐晚晚却将目光移开了。 进门来就是天井,中间为者的池子里摆了块怪石。池子里重者观赏的莲花,有些枝蔓还穿过了怪石上的孔洞,池子里还有几条游鱼。 孟家的房子与太衍宫所在的西北地界的风格不太相似,非要说,倒是与澜瀛所在的南方更相像, 檐角挂着铃铛,上面花纹精美,风一吹,声音也越发清脆。除此之外,院子里的每个能放东西的角落里,都摆着各种各样木头制品。 每间屋子前也挂了小玩意,有的是一条木龙,有的是一只木头做的游鱼。有的是某种不知名的鸟,纤弱却好看;有的是山间的大虫,威武又凶猛。 沐晚晚觉得十分有意思。 “这院子...” 沐晚晚才开口,孟蝶就道:“听家里人说,我家从前在南边过了很多年,奶奶去世后,爷爷就搬到了西北。可能是习惯了南方的风格。来了北方,爷爷就盖了这座院子。据我母亲说,和在南方的老家一模一样。爷爷喜欢,我们这些小辈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其实还蛮喜欢的。李妈,今日你还没送阿满去私塾啊?” 沐晚晚见孟蝶说着还和人打了招呼。 “这个是李妈,是我家厨房的人,我小时候最爱吃的就是她做的饭。阿满是她儿子,就是蹲在木盆旁边洗菜的那个。” 沐晚晚点了点头,看向头顶的兔子:“这些小玩意儿怎么处处不一样。” 孟蝶笑了笑:“爷爷喜欢做着玩,家里不管是长辈还是仆妇也都愿意从爷爷那里买。买回来就挂在屋子前面,说是爷爷赐给他们的福气。” “哎呦,蝶儿回来啦!还带了朋友,嗨哟,这次不是上次那小姑娘了。” 只见一位涂脂抹粉的女人从二楼走下来,见到孟蝶就开始喊叫,声音又大又刺耳。 “这位是我叔母,管着家里财务的。” 沐晚晚点了点头。 孟蝶对着来人道:“叔母,最近家里还好吗?银钱可还够?爷爷在干什么?” 被叫做叔母的妇人一笑,脸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 “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我可怎么记得住。”说罢嗔怪地看了孟蝶一眼,才有开口:“家里一切都好,银钱是足够的,怎么能都让你一肩扛着。你爷爷如今正在楼上休息。小声点,老爷子刚睡着。” 这话刚说完,沐晚晚就见一只枯瘦的手推开了二楼某间屋子的窗。 “老二媳妇,我都听见了。” “爷爷。”孟蝶的声音响起,沐晚晚也看见了老人的模样。 如同那只枯瘦的手一样,老人整个身子也是枯瘦的,可眼神里闪着凝练的光。 “来客人了。”声音有些低沉,说完又咳嗽了两声。 沐晚晚道:“爷爷好,我是孟蝶的朋友。今日来,是想和爷爷学着,做几个小玩意儿,回去哄我师父开心。” 老人的手离开窗框,沐晚晚听着脚步声和咳嗽声越来越近,直到老人坐在了正堂的躺椅上。 孟蝶见自己爷爷咳得厉害,赶忙泡了热茶,拿了毯子给老人盖上。 “老夫孟春,小友怎么称呼?” 沐晚晚俯身一揖:“晚辈沐晚晚,见过前辈。” 孟春听罢,点头笑笑。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沐晚晚感觉孟春听到她名字的时候,停滞了一刹。 “蝶儿啊,这茶是陈茶了,你去帮爷爷再沏一壶别的。” 孟蝶听罢,拿起茶壶转身走了出去。 孟春将沐晚晚看了一遍又一遍,而后才开口:“蝶儿已经许久没有带着别的朋友登门了。你想学什么?我看在蝶儿的面子上教你。” 沐晚晚一愣:“来学做小鸟。” 孟春喝茶的手一顿,笑笑:“原来如此。罢!那便从现在开始吧。” 沐晚晚被老头子弄得一头雾水,最后还是跟着老头子进了木工室。 一学一下午,等沐晚晚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饭时间了。 用过膳以后,沐晚晚和孟蝶就在院子里散步。 “我从前带过自己的同学来过我家,可他们之后就开始嘲笑我,疏远我。只因为我爷爷是个玩木头的,只是因为我家境不好。你和怀玉是这些年唯二没有露出鄙夷、嫌弃的眼神的人。” 沐晚晚扭头就看到孟蝶看着月亮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随即开口道: “人活于世,谁又比谁高贵。你能说剑修就比街边贩夫走卒高贵许多吗?只有无知的人,才会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真正有学识、见识、修养的人,他们眼里众生都是平等的。然而世上无知之人还是大多数,便是我也被包含其中,能做的只有时时自省。再来,过去已是无法改变,未来却还在我辈手里。那些我们想要的未来,本来就应该由我们去创造,不会很远的。” 孟蝶回头看她,沐晚晚将头抬起,看起了漫天星辰。 “月亮的辉光固然耀眼,可是群星依旧闪闪发光,我们为什么不去做,能那能点亮一点夜空的星星呢?” 沐晚晚看着漫漫群星,不自觉的开口。 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她好像挖掘到了自己心中,曾经存在过的一缕辉光。 第七十四章 岁月长(24) “晚晚姐,你看这是什么?” 苏护的声音传来,身后跟着怀玉和管家。 “小姐,怀玉小姐来了。” 孟蝶点了点头,道:“孟伯,早些睡觉。” 管家退了下去。 苏护拿着手里的东西跑到沐晚晚面前:“晚晚姐,你看,这老虎是不是栩栩如生。” 沐晚晚看着苏护手里的小老虎,想了想还是指着檐下的小玩具开了口:“你看那。” 苏护一见顿时兴奋:“这些东西真的太精巧了吧,我能不能全部拿回家。不对,买!我花灵石买!” 怀玉拽了拽苏护的衣角:“你小声点,大家都睡了。” 苏护顿时声音放小了些。 “晚晚姐,这些都是孟师姐的爷爷做的吗?” 沐晚晚点了点头。 苏护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老虎:“那我岂不是买亏了?” 沐晚晚一笑:“你可没亏。” 目光转向了怀玉。 被苏护这么一打断,沐晚晚也歇了看星星的心思。 “走了,我也回去睡觉了。” 她一走众人也就散了。 在经过了七日的学习之后,沐晚晚终于学会了组装一个灵活的鸟头。 在第八日的清晨,他们踏上了回太衍宫的路。 因为孟蝶和萧风语在今天都有一场比试。 萧风语的对手是晦木真人门下的大弟子,名叫姜应偲。 原着里是作为太衍宫的储备战力出现的,实力仅次于凤远和萧风语,但后期的实力其实隐隐已经超过萧风语。 但凤远如今因为易命实力倒退,如今太衍宫年轻一辈里能够与他一争高低的恐怕只有萧风语。 两个巅峰剑修之间的较量,注定是精彩又残酷的。 “怎么金丹组的比赛今天才开始?” 孟蝶听苏护这么问道。 她想了想:“一直都是如此的,比试是从高境界到低境界。萧师兄与姜师兄比完之后,元婴组就能决出魁首。等他们打完,就轮到我们金丹组了。只不过运气不好,抽到的签刚好是第一组比试的。” 苏护听完,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说话间众人就到了流云峰顶。 今日的阳光没有往日那么耀眼,甚至被乌云遮蔽了些。天空阴沉着,似乎是要下雨。 凤远坐于树下,静静品茶,倏然间,天地风云色变,狂风大作。 众弟子这时候才在慌忙之中筑起结界。 而凤远见状只是轻抿了一口茶,坐在结界里,不动如山。 而后将目光投给了一身白衣的萧风语。 沐晚晚他们进结界的时候,萧风语和姜应偲刚刚互报了姓名。 凤远见他们来了,开口道:“来的刚好,再来迟一些,怕是他们两个就打完了。” 苏护听到这一句立马接话:“怎么会,萧师兄和姜师兄都是人中龙凤,不至于这么快决出胜负的。” 沐晚晚坐下先是将一盏茶喝了个干净,而后开口道:“这天不太平,怕是要下雨。下雨的话,可能对姜应偲更有利些。” 苏护转头:“你怎么知道?” 沐晚晚道:“姜应偲的仙根属水,本来就能控制水的各种形态,要是下雨的话,不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凤远却顿了顿:“我倒觉得不尽然,风语虽仙根属木,可他的逐星可被二师叔淬炼的不一般。” 苏护一听:“萧师兄的逐星怎么不一般?” 凤远笑笑没有说话。 沐晚晚亦是不知,萧风语的逐星在原着里是他自己淬炼的。而且只加了万年树灵的木精。 可如今听凤远这么说,她不禁将目光放在了萧风语的逐星上。 此刻萧风语和姜应偲俱是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他们两个一个像穿过长林的风,一个像藏于角落的猎豹。 可两人谁都没有先出手,似是准备将敌不动我不动贯彻到底。 阴暗的的天幕更暗了些,有闪电刺破暗云,劈在地上。 被闪电映照过的暗云泛着的粉色的光,随着粉光慢慢消失,豆大的雨滴砸了下来。 沐晚晚亲眼看见雨滴落在结界上,忽地炸开。 也是在这一瞬,姜应偲出手了。 雨滴无比听从他的命令,在他的剑上裹了一层透明的膜。可就是这看似没有杀伤力的水膜在刺进肉里之后,会马上变成冰,变成剑上长出的倒刺。 带出一大片血肉。 萧风语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他灵巧地避开这一剑,却还是在后退时,被剑刺到了手臂。 姜应偲笑了:“我修水系剑法,不曾想今日天公作美,下了这一场好雨啊。” 说罢,他提剑再次像萧风语攻去。 萧风语却像是听不见他此刻的嘲讽,只是退。 一边守,一边退。 凤远看了这一幕忽然笑了:“倒是聪明。” 苏护疑惑道:“什么聪明?” 凤远道:“风语现在看似身处守势,可谁又能说姜应偲现在就处于攻势呢?” 苏护不懂,沐晚晚却是懂了。 萧风语作为本书的男一号,本来就有这常人无法拥有的武力,也拥有了常人无法拥有的洞察力。 看似处于守势,实则是寻找破绽,一击即破。 这想法才一落地,果然见萧风语提起逐星往姜应偲的胸前刺去。 可姜应偲的反应迅速,步子轻移,两步就退到了逐星的攻击范围之外。 站定后又道:“萧风语,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卖破绽给你吧。” 他笑的讥讽,说出的话更是嚣张。 萧风语听了这话,动作一顿。 姜应偲看准时机,提剑刺去。 “我不会卖那些无关的破绽。” 萧风语见状只能赶快退后。 可他愈退,姜应偲就逼得越紧。 眼见着姜应偲的剑就要将他逼到台下,萧风语只得出手将姜应偲的剑挡了回去。而后一个翻身,站到了姜应偲的身后。 姜应偲一笑:“再来!” 萧风语只得继续迎战,他手臂上被姜应偲刺到的伤口,正流着血。 那些血顺着萧风语的手臂流到了逐星剑上。 逐星的剑身上猛地出现了一阵红光。 而后萧风语再一剑劈出,竟然把姜应偲剑上的水膜蒸发了。 姜应偲只能再聚水膜,萧风语趁此机会又刺出了一剑。 第七十五章 岁月长(25) 姜应偲见状只是慢悠悠的收回剑,而后潇洒回身躲过这一击。 剑上水膜未聚,但手里早就拈好的法诀却向萧风语袭去。 萧风语还未站定,见到法诀只能狼狈躲闪。 姜应偲却笑得更开心了:“我都说了,我不会卖无用的破绽,萧师兄怎么老是记不住?” 说罢又提剑攻向萧风语。 只见姜应偲人影微闪,剑架在萧风语眼前,可下一瞬却已经刺破了萧风语的右腿。 突然传来的剧痛,让萧风语无法适应,只能以逐星撑地,单膝跪到了地上。 萧风语抬头看着姜应偲,雨水打湿他的眼帘,他渐渐看不清对面的人。 身上的鲜血,被雨水冲刷、稀释落入泥中。萧风语撑着自己的身躯,慢慢站了起来。 姜应偲见状,只是勾唇,配上他那张阴冷邪肆的脸,在下一道闪电劈破天际的白光中,显得阴森可怖。 “萧师兄,你知道你为什么赢不了我了吗?” 萧风语慢慢将眼神转向他。 姜应偲的声音混合着雨水慢慢淌进了萧风语的耳中。 “你为太多事情所扰,练剑的心思都不纯粹了。”说罢看了看萧风语如今的样子,摇头‘啧啧’道:“真像一条败犬,不过你连我都打不过,怎么去打凤远呢?” 萧风语眼睛里闪过一缕挣扎,却只有一瞬。 而后他咬了咬牙,正视姜应偲:“我不会输的。” 姜应偲缓缓道:“那晦目真人门下大弟子,姜应偲,请教萧师兄。” 萧风语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一瞬的灵力暴涨,逐星表面附上了嫩绿的光。 姜应偲笑笑:“师兄还是这样,听不得别人说凤远,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改。” 萧风语却不和他废话。 这次萧风语的攻势猛了些,直来直去的劈砍,让他的逐星看起来不像一把剑,更像一把刀。 再加上此刻萧风语的表情,真就像凤远之前说的‘杀猪匠’。 姜应偲此刻也正色了起来,脸上再没有刚才的轻视。 凤远笑了笑:“这义无反顾的打法,真是让我熟悉又陌生,看来姜应偲真把他逼急了啊。” 沐晚晚看了看萧风语,道:“他这样真的能行吗?姜应偲的脑子可不是摆设,这样直来直去的劈砍,只能让姜应偲更快的找到他的破绽吧。” 凤远不紧不慢,抬眼看向沐晚晚:“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而且这套浑水剑法,是他自创的,他用起来自然更加得心应手。” 沐晚晚看着场上胡乱劈砍的人,看向凤远:“可是萧风语平日那种儒雅公子的一面看多了,现在这种样子真的很违和。而且越来越像你说的‘杀猪匠’了。” 凤远笑了:“如今的剑修,说到底就四个字,华而不实。真到杀妖除魔的时候,怕是剑还没刺出去,已经到了妖魔肚子里。看看姜应偲就知道了,刚刚还是一脸不在意,现在...” 沐晚晚带着疑惑,看向台上。 姜应偲此刻再萧风语猛烈的攻势下,形容狼狈,衣服被剑气划破不说,发髻也散乱了,就连脸也被逐星划了一道口子。此时的姜应偲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 萧风语挥着逐星一直往前,姜应偲却似乎只能在萧风语剑前的区域活动,根本躲不开。 “萧风语,你疯啦!”姜应偲说这话时,有些咬牙切齿。 萧风语没有回应,只是一直劈砍。姜应偲在这样强烈的剑气之下,节节败退。 甚至为了接住萧风语的剑,姜应偲已经费了身上八成的功力。 “姜应偲怎么不退开?” 沐晚晚也看出了姜应偲的体力不支。 “你还没看出来吗?” 沐晚晚疑惑地看向说话的凤远。 沐晚晚还没开口,苏护先说话了。 “是因为逐星表面那层嫩绿色的光吗?” 凤远看苏护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那是二师叔淬在逐星上的——域。” 沐晚晚眼神里带着震惊, “那不是...” 凤远笑了笑,看向沐晚晚。 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三尺的距离,可是她却觉得凤远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然后她听见凤远开口:“就是你想的那样。” 听罢,沐晚晚觉得自己全身血液都在倒流,一瞬间如坠冰窟。 ‘域’是后期凤远成为魔神之后,创造出来的。 突破化神境,只是基础。 只有化神境中的强者,才有可能在自己的修为里提炼出‘域’。 ‘域’本身不具任何杀伤力,但却带着最强的控制属性。 对手会被迫困在‘域’里,直到死亡。 而和‘域’最契合的属性,就是木和金。 一主生发,一主杀伐。 只是‘域’有修为限制,贸然将自己凝出的‘域’强加给别人,尤其是修为不够的人,只会适得其反。 受术人轻则修为尽失,重则识海破碎,永断仙缘。 可有一种办法,是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的。 就是将‘域’赋给剑灵。 显然明昭真人还是心疼自己的徒弟,没有将‘域’直接附在萧风语身上。 可姜应偲怎么办? 附着在剑灵上的‘域’会控制萧风语,直到对手身死。 沐晚晚此刻哪里还有空思考明昭真人他是不是重生的。 如果姜应偲身死,后面剧情就更乱套了。 “明昭真人还不出手救一下吗?” 凤远看向沐晚晚:“你想救姜应偲?” 沐晚晚看向凤远:“没有他,之后怎么办?” 他们两个人在这方结界里,对着旁人听不懂的暗语。 凤远眉目低垂,一顿道:“那我去救。” 沐晚晚伸手欲拦,可是三尺距离,她竟然抓不住凤远的衣角。 凤远的衣服在这狂风暴雨里猎猎作响。 沐晚晚只能看到凤远的脚步有些趔趄,下一瞬就见凤远祭出了斩尘。 不过一息,凤远已经提着斩尘剑上了场。 如同他自己说的那样,没有花里胡哨的剑招,只是朴实无华的一砍。 萧风语的剑并没有停下,被迫在逐星剑下的姜应偲脸色愈发苍白。 凤远见状也知道是姜应偲撑不住了。 “斩尘!秋霜!” 斩尘漆黑的剑身上一抹蓝光闪过。 第七十六章 岁月长(26) 这用尽全力的一击,还是没有分开两人。 反而是凤远被弹开,如同被狂风席卷过的枯叶。 沐晚晚见状召出承烟飞快地朝场上掠去。 在风远即将落地的时候,用术法托住了他。 “凤远?” 凤远缓缓睁眼,面上的鲜血,将他的脸衬得更加苍白。 可他听见沐晚晚叫他,又笑了。 再一转头,沐晚晚呼吸一窒。 姜应偲支撑不住了,萧风语的剑再进一寸就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沐晚晚只能控制承烟,想要承烟能够救下姜应偲。 尽管她知道,承烟不行。 千钧一发之际,强大的威压袭来。 承烟被阻隔,就连萧风语的剑也不能再往前。 “明昭!” 泠善老祖愤怒的声音传来。 沐晚晚看向萧风语的方向,那里站着的赫然是面带怒气的泠善老祖。 而萧风语和姜应偲此刻正躺在地上无知无觉。 “师父。” 几位真人终于走上场来。 泠善老祖冷哼一声:“明昭,看看你做的好事。” 言罢,对着在场的所有弟子开口道:“今日的比试到此为止,后续比试世间会另行通知。来几个人,将风语和应偲送到杏园。你们几个,跟我回仙云峰。” 沐晚晚见状,搀着凤远踏上了承烟,准备跟着师兄一起去杏园。 “你带着远儿和我回仙云峰。” 承烟还没飞几尺,听了这话,沐晚晚赶忙控制承烟换了个方向。 一路无言,不久之后,就又看见了熟悉的几间屋子。 “你先带远儿入内室。” 沐晚晚依言将凤远搀着进了内室。 “你们几个先给我跪着。” 沐晚晚只听到了这一句话。 而后脚步声越来越响,直到泠善老祖撩开了帘子。 “你先出去吧!帮我看着那几个不肖的徒弟,让他们给我跪直咯。” 沐晚晚慢慢退出了内室,转头一看几位真人正在调整跪姿。 气氛突然就滞住了,沐晚晚看了看屋子的布局,只能找了个角落坐着。 眼观鼻,鼻观心。 在持续了一个时辰以后,泠善老祖终于走了出来。 “你进去看着远儿。” 沐晚晚依言走了进去,只是和泠善老祖擦肩而过时,看到了泠善老祖冒着虚汗的额角。 “给我滚进来!” 沐晚晚听到泠善老祖开了口。 而后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 “师父...” 率先开口的是明昭真人。 “给我跪好。” 泠善老祖的声音冰冷。 又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明昭,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学的此等邪术,我已经明令禁止过,不准你使用,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随着泠善老祖暴怒的声音传来的还有桌板碎裂的声音。 “我...” “你?你什么?就算按下你修炼此等邪术不谈。你将它用在自己的徒弟身上,甚至还差一点害死了晦目的徒儿,这就已经是罪大恶极。” 泠善老祖一声冷哼。 “罪大恶极?师父,何至于此。” 明昭真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泠善老祖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直接对明昭下了审判。 “修习邪术,戕害同门,心存侥幸。明昭!”泠善老祖长舒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了很多。 “我会剥夺你的真人席位,今日过后去接戒律堂领最重的罚,领完去思过窟吧,五十年应该够你清醒的了。” “师父。”沐晚晚能听出明昭真人声音里的凄楚。 没人说话,与是明昭真人又开了口:“是,我是私心甚重,可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将它用在了风语身上。这术法之前从未伤害过人。风语是我的徒儿,我不会让他出事的。今日之事,虽是想试探这术法是否真如传言所说,但到了最后关头,我一定会伸手相助的啊!师父...” 明昭真人挣扎着辩解,却被泠善老祖打断。 “够了!别的不说,当时已经到了那种境况,你真的能救下吗?” 此刻外面的桌子算是彻底散架了。 沉默过后,是青灰道人平缓的声音: “师父,这惩罚是否有些重了?” “上次远儿为了救人用了邪术,你觉得罚的重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泠善老祖说这话时有些激动,片刻后又无奈的叹了口气,接着开口, “青灰,我们太衍宫的三大诫你可还记得?” “记得。” 泠善老祖开口凝重:“背来听听。” “太衍宫三大诫,第一诫,不得为祸苍生;第二诫,不得伤害同门;第三诫,不得心怀侥幸。” 泠善老祖再次平静开口:“解释解释吧。” “其一,太衍宫弟子当以苍生为先,苍生有难,吾辈必出,若有为祸苍生者,虽远必诛;其二,凡身在太衍宫,不论资历,不管排辈,任何人不得以任何方式伤害同门;其三,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心存侥幸,不论真假,凡有人身处险境,吾辈必须出手救援。” “你既然记得,还用我多说吗?” 泠善老祖的声音里包裹着一丝微弱的怒气。 “师父...” 翠芜真人还欲开口,却被泠善老祖打断。 “不必再说了,他为人师表,这样的惩罚已经算是轻的了。况且,人本来就应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误赎罪,这是为了让他及时回头,也是为了让他有回头路可走。” 许久,沐晚晚没听见动静。 直到有人叩了头。 “师父,弟子知罪,弟子愿领责罚。” 是明昭真人。 一切尘埃落定,泠善老祖走进了内室。 沐晚晚看了看泠善老祖不算好看的脸色,道:“您没事儿吧?” 泠善老祖只是走到近前,摸了摸凤远的脉。 许久之后才开口:“还好,没什么大碍。” 沐晚晚看了看双眼紧闭的凤远。 “远儿的体内有一股无法祛除的反噬。当时在飞舟上,宋家的那个小姑娘也没有看出来什么端倪,可是它却是一直存在着。远儿去年喝了一年的药,也只是勉强将身体调理到了从前的样子,但反噬带来的损伤,却不能根治。我之前发现,他每次遭遇反噬都回消耗大量灵力,所以我让她尽量不要动用灵力。所幸,他听进去了,不然今日...可能更麻烦。” 沐晚晚抬头看着说话的泠善老祖,可脑海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 第七十七章 岁月长(27) 为什么宋竹君那时候没有告诉她。 凤远在此时突然咳嗽了两声,沐晚晚低头看去,发现凤远的脸更苍白了些。 她不由得想起凤远转身之后雨水冲刷的发丝,猎猎作响的衣摆,以及那时候他说的话—— “那我去救。” 她本来以为凤远说话前的那一顿,是因为厌烦自己多管闲事。 如今看来却多了积分别的猜想,凤远是在斟酌吧,斟酌自己的命和她的抉择孰轻孰重。 凤远咳嗽声愈重,泠善老祖眉头紧锁。 片刻后,沐晚晚看到凤远睁了他的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焦距,一片迷蒙。 “凤远?” 沐晚晚的声音一出,凤远的眼睛转了两转。 片刻后,又吐出一口鲜血。 凤远的血是热的。 沐晚晚没有伸手去擦脸上的鲜血,而是帮凤远顺着气。 尽管这种动作,对于此刻的人凤远来说,并没有太大的用处。 落在沐晚晚脸上的鲜血,就像攀山的人,把自己牢牢固定在她的脸上。此刻的血应该早就凉了,可是沐晚晚却觉得自己从内到外被这温热的血灼烧着。 温热的血,是人, 不是魔。 她主观的觉得凤远是反派,主观的觉得所有一切魔头应该有的凤远也应该有,主观的觉得凤远不会死,所以任他折腾。 可现在的凤远,就算没有心,因为还是个人。 活生生的人。 沐晚晚还在情绪里没出来,泠善老祖就推开了她。 而后,抓起凤远的一只手,将自己的灵力传进了凤远体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沐晚晚看到凤远肉眼可见的脸色好起来,也看到泠善老祖的脸色渐渐苍白。 直到泠善老祖一个趔趄,就要仰倒。 沐晚晚伸手去扶,可泠善老祖及时稳住了身形。 看着沐晚晚虚虚放在他身后的手。泠善老祖笑了:“我虽是一把老骨头,但还轮不到你这样的小辈来帮。” 沐晚晚也笑:“谁说得准呢?” 泠善老祖一笑,没再说话。 沐晚晚看了看脸色好转的凤远,又看了看泠善老祖,开口道:“老祖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泠善老祖往外走了两步,突然顿住了脚步,站在原地道:“沐姑娘如今见着了,便知道我不是在骗人。我常年不再远儿身旁,很多事情我是根本帮不上忙的,更别说时时刻刻看着他。我只有一个请求,你能不能,替我看着他。” 泠善老祖没有等到沐晚晚说话就走了出去,沐晚晚坐在床边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很小声的说了四个字—— “我答应你。” 夜色悄然笼罩了仙云峰,窗外不再有夏日的蝉鸣,只有偶尔呼啸的北风,在夜里吹出一曲哀婉的歌。 “啊!啊!” 枝头的乌鸦在凄惨的叫着,一轮圆月挂在空中,沐晚晚低头,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 是刚来的那天晚上。 熟悉的剧情一幕幕重演,只是这一次,凤远并没有选择去云边。 去云岚的路上景色尤美,一路花团锦簇,落英缤纷。一行人走走停停,平静无波,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和凤远也没有什么交集,只是陌生。 在磨磨唧唧几日后,他们终于动身前往云边。 而这一走,五天的路程生生被拖到了十天。 到了云边之后,他们见到的是重伤的萧风语。 然后在回太衍宫的路上,他们收到了明昭的信。 那封让他们去澜瀛除水鬼的信。 他们在澜瀛明察暗访半个月,毫无所获,却在某个清晨循着一抹妖气,去了戏台。 看了一出将军令。 沐晚晚觉得很熟悉,这是她的原着。 她梦到了她的原着。 甚至她也在其中。 这样的想法一出,沐晚晚觉得脚下的土地开始崩裂。 而后她来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地方。 “狗娘养的,快把你手里的馒头给我。” “不给。” “给我!” 然后沐晚晚听到了男孩隐忍的闷哼。 眼前的白光散去,她站在破烂的胡同里,脚下是一深一浅的泥水坑。天空阴沉着,胡同的尽头,几个衣着破烂的孩子,正将自己的拳脚落在地上的那个孩子身上。 沐晚晚看到蜷缩在地上的那个孩子,怀里好像抱了什么。尽管自己一身是伤,却还是将怀里的东西护的死紧。 雨终于下了,那孩子也被人揍的脱了力。 那群穿着破烂的孩子,拿走了男孩怀里的东西。 顺便还吐了一口唾沫:“呸!就你个狗娘养的也配拿到这么好的吃食?你就应该和你的狗娘亲一起吃屎。” 地上的男孩闭上了眼,眼角滚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沐晚晚忽然觉得心酸。 “你是谁?” 那群穿着破烂的孩子站在沐晚晚面前问道。 沐晚晚原本以为自己不能被人看到,才一直没有出手,只是旁观,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自己不是虚影。 “我是神仙。” 沐晚晚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笑了,什么神仙站在贫民窟的臭水沟上?” 那群少年笑得猖狂。 “不管你们信不信,如果你们将东西还给他,我就放过你们。” 领头的少年笑了笑:“她是傻子吧!” 趁着他们笑得猖狂,沐晚晚蹿了出去。 等那群少年意识到的时候,沐晚晚早就抱着包袱,藏进了废弃的庙里。 男孩们气急败坏,在胡同里到处找着,沐晚晚通过神像身后的洞,藏在了神像的身体里,没有被发现。 “呸!下次别让我再看到她。” 听到脚步声消失不见,沐晚晚才慢悠悠的爬了出来。 她按照记忆里的路线,找到了被打倒在地,毫无知觉的男孩。 她费尽了力气,才将男孩搬了进去。 慢慢打开包袱,里面放着两个已经放到干硬的馒头,还有一截脏兮兮的猪骨。 沐晚晚叹了口气:“你活得好辛苦啊。” 她将男孩放在地上,扯来了一放落灰的破布,给男孩盖上。 捡了废弃在一旁的香炉,放在了檐下。 雨水顺着瓦缝,汇聚成一条水流,落进了香炉里。 沐晚晚用雨水将香炉洗了好几遍,直到缝隙里也看不见脏东西。 她端着接满雨水的香炉走进来,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男孩。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第七十八章 岁月长(28) 终于还是在倒塌的灶台里找到了火石,也在角落里找到了,没那么湿的柴火。 她用自己的身子挡雨,回到主殿开始点火。 被雨水洇湿的旧柴火,并没有那么容易点燃。 所幸沐晚晚有经验,还是生好了火。 香炉的水烧开后,沐晚晚想尽办法才将它从火堆上端到一旁。 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勉强可以入口,只是喝起来多少还有点寺庙烟灰的廉价香粉味。 可比起雨水,到底强上许多。 男孩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沐晚晚将香炉里的水递给他,顺便将馒头也放在了他手上。 男孩摸着手里泛着温度的馒头,看向她道:“你是谁?” 沐晚晚一笑:“我叫沐晚晚,你可以叫我晚晚,当然也可以叫我阿晚。” 男孩‘哦’了一声,没有说话。 沐晚晚此刻心头震惊,她从一开始来到这里,一切行为就不可控了。 可现在这个女孩子说自己是她。 沐晚晚见他没吃馒头只是喝水,道:“光喝水喝不饱的。” 沐晚晚的思维被迫中断。 男孩眉眼低垂,脸上身上的伤在最后的一缕天光映照下,看起来可怖又可怜。 “你救的我。” 沐晚晚一笑:“是啊,我可厉害了。” 可男孩脸色却一变:“你没有被他们打吗?” 沐晚晚笑得更灿烂了。 “怎么会?他们被我哄得哈哈笑,我抢了包袱就藏进了神像里。他们不敢来查看神像,自然发现不了我。” 男孩面色忽然一白:“你藏在神像里,不怕神灵怪罪吗?” 沐晚晚一笑:“这叫什么?逼不得已,神灵会原谅我的。” 男孩又问:“你真的不怕他们发现吗?” 沐晚晚想了想:“穷人总是信神鬼,他们就算再坏,肯定也听父母说了不少不要冒犯神灵的话。我赌的,还好我赌赢了。” 男孩声音里有些担忧:“太冒险了。” 沐晚晚笑得更开心了:“不冒险,我母亲就是这样,幸好我父亲不信,不然今天我就要死在着神像前面了。我再告诉你个秘密吧,真正的神明,不会怪罪为了生存冒犯他的苦难者。” 男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沐晚晚见他还是一口馒头没吃,道:“怎么还不吃啊?” 男士声音有些小。 “我要拿给大灰吃。” 沐晚晚问道:“大灰是谁?” 男孩声音更小了:“大灰是一条狗,一条会将它的食分给我的狗。” 说完男孩看了看天色,猛地灌了一口水。 然后抓起馒头放进包袱里,提起包袱冲了出去。 “你去干嘛?” 沐晚晚没有得到回应,只能跟着男孩来到了一条更破烂的胡同。 再一个烂掉的筐子后面,沐晚晚看到了瘦骨嶙峋的大灰。 只是大灰的身上都是棍棒殴打过的伤痕,而且在他们回来之前,大灰已经断了气。 腥臭的血液味道混着男孩的哭声蹿进沐晚晚的脑子。 “我就说他会回来找他的狗娘,还有这个帮他的女的。给我打!” 眼看着一群混混朝他们跑来,沐晚晚只能拉起男孩的手,带着他在这寂静的黑夜里狂奔。 在某个明媚的日子里,男孩偷偷溜了回去。 他本意是想要为大灰收敛尸骨,可是在半路就听到了混混们的话。 “虽说那狗瘦弱了些,但煮来的汤,味道确实还不错。” 男孩在听到这话后哭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多方打探,找到了几块骨头。 他将这几块骨头拿自己较为干净的里衣包了起来,葬在了江边的那棵柳树下。 时间再一转,似是几月之后,又好像只过了一瞬。 男孩被征去修复神像,据说是因为有人看见某个雨天破庙里升起的青烟变成了神灵的样子。 男孩只是笑了笑,将大灰的尸骨挖了出来,混合着浇筑神像的黏土,封进了神像里。 而后千年万年,享万人跪拜。 在离开梦境的最后一瞬,沐晚晚听见那个男孩开口:“阿晚,我叫风远,你不要忘了我。” “沐晚晚?沐晚晚。” 她睁开眼,耳边是凤远轻声咳嗽的声音。 “怎么了?” 凤远咳了两声:“你在做什么梦?怎么一直在说梦话?” 沐晚晚一愣:“我说什么了?” 凤远顿住了,似是在思考。 过了许久才道:“什么大灰,什么神像的。” 沐晚晚看向凤远的目光里带着疑惑。 “你不知道?” 凤远笑了笑:“那是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沐晚晚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又开口道:“确实是个不算很好的梦。” 凤远听她这么一说,温和道:“那就不要再想了。” 这话刚说完,人就开始猛咳。 沐晚晚只能伸手给他顺背。 “师祖说,你体内有一股他都没办法解掉的反噬。你怎么搞的?” 凤远咳嗽的声音顿了顿,过后却咳得更厉害了。 “之前说只要你问,我就什么都告诉你。那话不假,可这个我真的没办法告诉你真相,不是我不想说,是我不能说。” 沐晚晚看着凤远的脸,叹了口气:“罢了,那我不问便是。” 脑子里却不禁将承烟的禁制和凤远联想在一起。 “对了,二师叔怎么样了?” 沐晚晚想了想道:“被师祖罚了,剥了真人名号,和你受一样的刑罚,不过关的时间比你长,五十年。” 凤远又咳了两声。 “师祖还是手下留情了。” 沐晚晚顺口接道:“师祖也是这么说的。” 凤远笑笑道:“行了,现在还早,还能再睡会儿。我是受不住了,要不是听到你说梦话,现在我可能还在睡呢。” 沐晚晚也打了个哈欠:“别的明天再说吧,我也顶不住了。” 凤远见沐晚晚又趴在床前睡觉,道:“你这么睡,明天早上起来腰酸背疼的。” 沐晚晚看了看这间屋子唯一的床,道:“那我总不能和你这伤员抢。” 凤远笑了笑,往床里边挪了挪。 “上来吧,我睡觉不是很占地方。” 沐晚晚还有些扭捏,凤远见状,掩唇又开始猛咳。 “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你若是担心我对你图谋不轨,我起个结界就是。” 说着凤远果然颤颤巍巍的给自己起了个结界。 沐晚晚一见都这份上了,也不再客气。 往床上一躺。 “还是床舒服。” 月色透过轩窗,照着薄纱轻拢的床尾。 不一会儿,沐晚晚的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第七十九章 岁月长(29) 凤远侧身看向已经再次进入梦乡的沐晚晚,忽地笑了。 在时空割裂的缝隙里,他一直努力寻找她的踪迹,而现在,她就睡在他身旁。 夜色渐浓,寒月愈冷。 凤远将身上的被子又裹紧了些。 曾几何时,那个害怕冷的人还是沐晚晚。 可是现在,凤远看着月光映照下,自己手腕的金色莲花纹样。 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原本有七瓣的莲花,如今只剩下一瓣将落未落。 “阿晚,你来的好迟。” 压抑的咳嗽声从凤远的指缝里溢出,有血液慢慢从指缝里流出。 凤远任血液流下,将思绪放空,慢慢地熬过反噬的痛苦。 天光微亮的时候,凤远才得以入睡。 秋日的清晨已经没有鸟儿早早的鸣叫了,沐晚晚是被泠善老祖开门的‘吱呀’声吵醒的。 她慢慢地挪动自己的身体,才发现自己现在的睡姿实在算不上优美。 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羞怯,沐晚晚将自己的双眼打开了一条缝。她偷偷的看了看身边的凤远,发现凤远没有醒才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地坐起身来,就听见了身后的细微响动。 沐晚晚转头:“你醒啦!” 凤远嘴角含笑:“昨晚睡得还好吗?” 沐晚晚忽然想起自己的睡姿,开口悄然红了耳朵。 “还好。” 凤远恶劣开口:“要不是结界挡着,说不定腿都架到了我身上来了,想来确实睡得不错。” 沐晚晚正欲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早就醒啦!” 凤远想了想:“这么说其实也没错,不过说我睡得迟可能更恰当一些。” 沐晚晚听罢,声音里隐隐带着一丝担忧。 “是因为反噬太疼了睡不着吗?” 凤远听罢,疑惑抬头。 “沐姑娘是换了个芯子?我这点伤,在你眼里怕是什么都算不上吧。” 沐晚晚眼里微光闪烁:“凤公子说的是,是我不该问这话。” 凤远看了看沐晚晚的脸,斟酌道:“真生气了?” 沐晚晚看了他一眼:“疼又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你拿话来刺别人,何苦来着?” 凤远沉默片刻,突然又开始咳嗽。 沐晚晚见状,只能伸手去抚了抚他的背。 凤远咳嗽平息之后,看向沐晚晚的眼睛里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 “带我出去吧,我去和师祖告别,还得劳烦你送我回青莲居。” 沐晚晚见状,只得开口:“你如今这样,回青莲居能行吗?” 凤远一笑:“这有什么不行,只是受了反噬,又不是快死了。” 沐晚晚只好将他扶着走了出去。 正堂的桌子昨日被泠善老祖拍烂了,此刻泠善老祖正端着一盏热茶看着翠芜真人忙活。 “五师叔?” 翠芜真人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晚晚。你昨日没回晚云峰啊?” 沐晚晚点了点头没说话,看着翠芜真人手里的两条桌子腿。 “师叔,这是?” 翠芜张口道:“师父这桌子用的木头可是好木头。我早早过来帮着师父打扫,就是为了把这些碎屑捡回去。想来用来烤我山上的鸡是极好的,下午来吃啊!” 沐晚晚一笑,点了点头。 泠善老祖将他们有来有回,聊得热火朝天,不由得轻咳了两声。 “翠芜,什么时候才能打扫完?” 翠芜真人爽朗一笑:“师父,马上就好了。” 说罢将桌子的碎末装进乾坤袋,嘿嘿一笑。 “师父,你们先聊,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泠善老祖说话,踏上他的后土,御剑跑了。 泠善老祖似是现在才看见凤远,冷哼一声开口问了:“你来做什么?” 凤远往前一步,脱离了沐晚晚的搀扶。 “回师祖的话,远儿是觉得自己如今身体已无大碍,住在仙云峰怕给师祖惹来非议,特来...” “滚滚滚,反正老夫的叮嘱你从来都不听。”泠善老祖不耐烦得打断凤远的话。 凤远还没说什么,泠善老祖得话就又出了口:“不愿意住就说不愿意住,要走就说要走。别人面前不见你这么有礼有度,到了我这老头子跟前,尽说这些套话。看见你就心烦,赶快给我滚。” 凤远见状也不多言,拉着沐晚晚就走了出来。 沐晚晚站在院子里,看着屋子里脸色莫测的泠善老祖,担忧问道:“这就走了?” 凤远笑笑道:“走吧,没事的。” 等沐晚晚刚准备走的时候,泠善老祖走了出来。 沐晚晚见泠善老祖随手折了一根树枝,而后开口:“你先回晚云峰看看你师父,我送他回去。” 沐晚晚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凤远刚下地一站定,承烟就蹿了出去。 晴空之上,只能看到一道细微的白痕。 “你把自己折腾成这样,想要的得到了吗?” 泠善老祖说这话时,哪里还有刚才的样子。 凤远低头沉吟了很久:“师父,当她重新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泠善老祖叹了一口气:“我与她没有什么渊源,所以难免会觉得你付出的太多。” 凤远想了想:“师父,没有她就没有我了。” 泠善老祖顿了顿:“答应师父,量力而行。” 凤远笑了:“好。” 等回到晚云峰时,已经是中午。 因为沐晚晚特意跑了一趟落云峰。 “师父!” 看着自己院子又鲜艳了一些的莲花,又看了看已经挂上花苞的蓝花楹,沐晚晚想要看见自家师父的心情更急切了些。 “师父!” 沐晚晚找了晚云峰上所有能找的地方却没有找到镜深。 正站在院子里懊恼时,猛地听到了镜深冰冷而熟悉的声音:“找为师什么事?” 沐晚晚抬头望去,此刻躺在屋顶的不是镜深是谁? “师父!” 沐晚晚转眼就坐到了镜深旁边,刚要伸手拥抱镜深,就被镜深点着额头推开了。 沐晚晚委屈道:“师父~” 镜深的嘴里虽说着责备的话,可是冰冷的声音里藏着的是满满的担忧。 “还知道回来!要不是听别人说,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去了仙云峰。回来了连我都不看,凤远就那么重要?” 沐晚晚笑得更加开心了,将自己手里的食盒放在了镜深面前:“哪里有~不会有别人比师父更重要了,你看,为了让师父消气,我特意去五师叔哪里做了您最爱的香梨酥哦!” 第八十章 岁月长(30) 镜深笑着接过,一个转身就下了屋顶。 沐晚晚却没有下去,她坐到刚刚镜深坐过的地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是晚云峰的山门。 是她回来的必经之路。 好像镜深总是给她一些这样细小的感动。 她低头看着镜深单薄的背影,忽然意识到。 她和镜深之间,不仅是自己找到了依靠,她也是镜深的依靠。 她飞身而下,几步就追上了镜深。 “师父,你什么时候料理你的兰花田啊?我想帮你打理一辈子的兰花田。” 镜深咬了一口香梨酥,看着沐晚晚:“大丈夫当胸怀天下,你怎么小小年纪,尽想些我们老年人做的事情。” 沐晚晚看着这一片兰花田,心中的平静与美好就已经满溢出来。 “因为在师父身边,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就是最美好的事情了。” 镜深手一顿,想要将糕点送入口中,手却开始不知所措。最后只能长叹一口气,将糕点放回了食盒。 看向沐晚晚的眼神哀伤而悠远。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1】太过美好的东西,注定不会长久。”说完这话,镜深像是突然回过神。沐晚晚见她抹了抹自己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好像抹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流不下眼泪,只能柔婉一笑道:“晚晚还小,以后美好的日子还长着。” 说完将食盒递还给沐晚晚,转身走得飞快。 沐晚晚大抵猜到了镜深这样是因为什么。 斟酌之后才开了口:“师父,我下午要去一趟青莲居,晚上一定会回来的。” “去吧!”镜深的声音传出来,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沐晚晚将香梨酥放在了镜深门前,然后乘着承烟就来了青莲居。 进门就看见凤远身上裹着大氅,坐在湖心亭上。 等她到近前,才听见凤远开口:“三师叔你哄好了吗?” 沐晚晚坐到凤远对面,她原以为凤远正捧着热茶看着什么秘籍,可看清之后才觉得惊疑。 凤远手里此刻正拿着刻刀,身边落了一圈的木屑。 “你拿着木头在做什么?”沐晚晚开口问道。 凤远抬眼看她,顺便将自己手里初具雏形的兔子晃了晃:“这不明显吗?” 沐晚晚还要说什么,凤远先截过了话头。 “你来不是说正事的吗?” 沐晚晚看了一眼手里忙着木匠活的凤远,点了点头:“嗯,是!” 凤远手上动作不停:“那说吧!” 沐晚晚无奈开口:“那天比试之前,你是不是就知道了明昭真人是重生的?” 凤远开口平淡:“这不是什么难发现的事情,在我的记忆里,二师叔平时虽然对弟子严厉,可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弟子好,从不会无理取闹。可对于我,他的针对性太强了。不管我做的好不好,他总能找出来毛病,然后借机惩罚我一顿。我师父虽是掌门,但是性子软懦,便是觉得不妥,也不好说什么。三师叔不问世事,四师叔明哲保身,偶尔五师叔帮着说几句,二师叔就像炮仗一样。仔细观察观察就知道不对劲。以前虽有怀疑,但不确定,直到风语的逐星重新淬炼好的那一日,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找到了出口。别人不知道‘域’,我可是熟的不能再熟。” 沐晚晚想了想觉得甚是有理,从凤远回来受戒那一次,就多少能看出来一些,说到底还是她疏忽了。 毕竟按照她给明昭写的性格,能做出这种事情根本不奇怪。 一个正义过头又死守教条的人,在知道了为祸苍生的魔头是谁,又得以重生后。会有杀了凤远永绝后患的想法真的再合理不过了。 可他没有想到凤远也重生了。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么激进的做法,反而是将自己囚禁了起来。 沐晚晚叹了口气: “那你还有发现别的重生者吗?” 凤远手上刻刀一顿。 不过瞬息就又开始动作。 “因何有此一问?” 沐晚晚毫无所觉:“既然有你一个,有明昭一个,再多一个两个想必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随口一问咯。” 凤远一笑:“我不知道。” 沐晚晚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学会木雕的。” 凤远终于抬眼看向她。 “很久很久以前吧。那时候总是划破手。这也就罢了,更多的时候看着雕出来的东西,会觉得很难过,因为一点都不像。后来手上布满了老茧,老伤上面又添新伤。就这么刻过春夏秋冬,几轮寒暑,最后终于刻出来了样子。如今看着自己没有伤口的手,拿着刻刀刻这熟悉的物件,竟还有些不习惯。” 沐晚晚没有说话,凤远也乐得清闲。 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锉刀和刻刀交替着在木头上发出声响。 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沐晚晚身上披着凤远的大氅,转头看了一圈,却不见凤远的人。 只能看见矮几上那个略精细了些的兔子。 沐晚晚拉紧大氅,站在亭子边。 这个时节水边依旧是带着一股寒凉,沐晚晚看着满湖的莲花,发起了呆。 而后凤远一袭白衣闯入了视线之内。 他手里拿着那种装胭脂的小罐子,指间夹着的刷子柄,将他的指节衬得更加明亮。 他走得不快,却像带着风,衣服每一寸都呈现着最完美的弧度,像踏云而来的仙人。 沐晚晚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看到过的,一句形容美人的话——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2】 明明凤远是个男子,这话说的也明明是神妃仙子。 本来不相衬的,可沐晚晚莫名觉得合适。 甚至觉得不够。 “醒了?” 凤远重新撩袍坐下,将手里的工具放在一旁。 沐晚晚坐到他对面:“你怎么不叫我?” 凤远重新拿起刻刀,一点一点的细细雕琢。 “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叫。” 沐晚晚细细看了看凤远:“你脸色怎么又白了些?” 凤远忍着胸口剧痛:“没事,许是有些受凉。” 沐晚晚将身上的大氅重新披到他身上。 “你好好披着吧!我先回了。” 凤远道:“好。” 沐晚晚走了两步,又问:“你这要雕到什么时候去?” 凤远看了看:“应该到子时差不多。” 沐晚晚道:“早些回屋。” 凤远一笑:“好。” 第八十一章 岁月长(31) 沐晚晚走后不久,凤远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推开书架,慢慢走了进去。 那里有一间石室,石室中的夜明珠光华流转。 明明灭灭之间,映照着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 或哭或笑,或嗔或怒,都是沐晚晚。 凤远将手里的小兔子放在一个木头人跟前,一个个顺过去,凤远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他就跪倒在地上,连着放这些雕像的木架也跟着晃了晃。 等将手放开,看着满手的鲜血,凤远沾了一些,点在就近那个雕像的唇上。 “你看,就连这反噬,也喜欢趁虚而入。” 话语断断续续在这间石室之中回荡,可那么多的雕像没有一个能回应他。 再说沐晚晚,刚站到晚云峰的山口,就遇见了给她送烤鸡的苏护。 “晚晚姐,这是师父用师祖的桌子腿烤的,真的很好吃。你快拿着,我还要给远哥送。” 沐晚晚赶忙接过,苏护这次难得的没有说废话。等沐晚晚想道谢的时候,苏护驾着招财早没了影子。 她抱着烤鸡回了院子,却发现镜深房里的灯没亮。 她敲了敲门:“师父?” 镜深的声音有些疲惫:“怎么了?” 沐晚晚一笑:“五师叔送了烤鸡,师父要尝尝吗?” “不用了,夜已深了,你也早些回屋歇息吧。” 听了这话,沐晚晚一屁股就坐到镜深门前。 月亮才刚升起,可不知道是不是经过昨日暴雨的缘故,很圆很亮。 “师父,月亮好圆啊。” “师父,你知道吗?这烤鸡可是用师祖的桌腿烤的。” “师父,你是不是生气啦?因为我今天下午没有陪你。” “师父,我想和你一起吃烤鸡。” “师父...” ‘吱呀’的开门声,打断了沐晚晚。 镜深只着了一件月白的里衣,沐晚晚见状赶忙进屋拿了件大氅给镜深披上。 “满手的油,就去拿我的衣服。”镜深语气里有一丝丝别扭。 沐晚晚这才想起自己的师父,其实是个有洁癖的。 镜深拦下了沐晚晚作势拈除尘诀的手。 “哪有徒弟帮师父拈除尘诀的。脏都脏了,烤鸡吃了再清理也是一样的。你在我跟前,还这么战战兢兢的干什么?”说着拉起沐晚晚就坐到了蓝花楹树间。 因为她是长辈,因为她本能的觉得,所有的长辈都会介意。 等坐在蓝花楹树间,沐晚晚还没回过神。 “又在想什么?你这孩子怎么老走神?” 沐晚晚回神看向镜深:“在想师父是最好的师父。” 镜深瞥了她一眼,将烤鸡从沐晚晚手里接过,慢慢地剥开一层又一层的油纸。 沐晚晚在这个过程里甚至不敢大胆呼吸。 这就像是他的一场梦,好像只要她大力一点,梦境就会碎。 “喏。” 镜深将鸡腿递给沐晚晚。 沐晚晚伸手接过:“谢谢师父,师父对我真好。” 镜深一点点撕着鸡肉,听了这话当即开口:“对别人好有什么用?人家还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亏得我还替人家委屈,结果显得我里外不是人。” 此时沐晚晚咬了一口鸡腿肉,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一口肉不上不下,把她卡住了。 等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师父,我当然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可那日那种境况,再闹下去。恐怕所有真人都要开始攻讦你了。我不想您因为我被他们那样对待。左右现在我回来了,等金丹境的比试结束了,我就去找两位师兄算账,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镜深看了看她,叹了口气:“万事有师父给你撑着,你想那么多干嘛?” 沐晚晚咬着鸡腿,看向那轮月亮:“师父,月亮真的好圆啊。” 镜深看了看沐晚晚的脸,才看向月亮,随口附和了两句。 偌大的烤鸡,真正进镜深肚子里的其实不多。 因为沐晚晚看向她的时候,镜深总在撕着鸡肉。 “师父,你怎么不吃?” 镜深看着自己手里的鸡丝出神,突然笑了笑:“习惯了。我的那个朋友,不管吃什么总是狼吞虎咽,而且他的胃不是很好。他还尤其喜欢吃这种烤制的,我每次都会帮他撕成细条。他开始总觉得这么吃不过瘾,可渐渐地,看在我每次辛苦的份上,吃饭也开始细嚼慢咽起来。”镜深说到这里笑了笑。“只是他改过了,我却再也改不过了。二十年多年了,没有音讯,我就当他还活着。只要这么想着,我就觉得我们还有重逢之期。” 沐晚晚看着镜深脸上神情,觉得十分哀伤。 如果镜深的故人就是有着酷似凤远的脸,那么应该已经不在了。 二十多年前就已经被掩埋在了云边的往生天。 光是想想,沐晚晚就觉得十分难过。 她日日夜夜等着重逢的人,其实早就死去了,甚至灵魂也没办法安息。 似是觉得有些失态,镜深翻身下了树。 “好了,这次是真的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沐晚晚跟着跳了下去。 此时空中划过几颗流星。 沐晚晚十分激动,抓住镜深的手臂,大喊道:“师父,是流星啊!只要你闭眼对它许愿就能成真的!” 镜深显然是不信这个,但也不忍心打击沐晚晚的热情,竟也依言闭上了眼睛。 沐晚晚悄悄地看了镜深一眼,微微一笑道:“师父,你许的是什么愿?” 镜深缓缓道:“希望你余生顺遂,平安,想要的都能得到,也能与所爱之人相伴终身。” 沐晚晚嘟囔道:“怎么不是为自己许愿啊?” 镜深显然是听到了,她放缓了声音对沐晚晚道:“因为晚晚现在是师父最重要的人啊。”顿了顿又道:“那晚晚许的什么愿?” 沐晚晚狡黠的笑着:“我不告诉师父,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啦!” 说完转身蹦蹦跳跳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原地的镜深只是看向深邃的夜空,喃喃开口:“那当我没说出口吧。” 只有擦过她唇畔的风知道她说了什么。 在元婴终战过后的七天后,金丹境的比试开始了。 沐晚晚这次没有再去凑热闹,只是经常往返于晚云峰和青莲居。 在凤远身体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金丹境的比试,也打得差不多了。 第八十二章 岁月长(32) 于是趁着这天,天气晴朗,众人又回到了自己之前占的位子。 “晚晚姐,远哥!在这里!”老远苏护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沐晚晚和凤远走了过去。 “今日隐云峰的卜篆骞师兄和吴奎思师兄打完之后,胜者就要和孟师姐打了,我早早就来看呢!晚晚姐是来看孟师姐的吧。” 沐晚晚对怀玉点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顺势坐下来看向场上。 卜篆骞和吴奎思两人之间的比试已经到了尾声。 卜篆骞虽说招式灵活,但打得久了难免体力不支。 吴奎思虽说笨重些,但修炼还算老实,稳扎稳打走到如今,打赢卜篆骞只是时间问题。 这么想完不久,果然就见吴奎思将卜篆骞逼到了擂台之下。 按照孟蝶的实力,打吴奎思还是绰绰有余的。 沐晚晚甚至没有了观看的心思, 但因比试的原因,早课午课晚课全都取消了,实在是不知道该干嘛。 沐晚晚看了看一旁同样兴致缺缺的凤远。 “我们去看看萧风语吧。” 凤远轻咳一声,看着沐晚晚点了点头。 苏护看了看身边的怀玉,站起来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 沐晚晚看到了只是一笑:“我会告诉萧风语你们很担心他,你和怀玉好好看比试,到时候来告诉我谁赢了。” 苏护点了点头。 沐晚晚和凤远起身往杏园走去。 他们没有御剑,踏着流云峰的阶梯,他们步行往巫云峰走去。 只是静静地走。 走到山腰的时候,沐晚晚突然问了凤远一句。 “叫杏园是因为周围种着很多杏子吗?” 凤远想了想:“是的。”顿了顿又道:“杏园的主人董先生是苍山派的高徒,以他的医术若是留在苍山派,现在是至少是苍山派的五位长老之一,可是董先生选择了太衍宫。太衍宫弟子之间平常也会比试,磕磕碰碰的有什么事就会找董先生。董先生待人温和,也不收诊金,只是让弟子们给他门前种棵杏树。时间久了,巫云峰上到处都是杏树。现在想来,我初进太衍宫时还去摘过杏子。只是那杏子太酸了。不过杏子成熟的时候,董先生倒是常常摘杏子送到各峰上,我因为记着年少的那股酸,所以从来没去拿过。” 沐晚晚想半天,凤远还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出口的是一句,“可惜了,现在这时间吃不着。” 凤远想了想:“明年四月底,我们就要动身前往苍山派了,算算时间那时候刚好能吃到最早的一批杏子。” 沐晚晚抬头看他:“这么快?还有半年时间。” 凤远一笑道:“是啊,还有六个月,我们就真的要按着剧情走了。” 沐晚晚迈步的动作一滞。 凤远看在眼里,却也没有揭穿。 两人就这样聊些有的没的,慢悠悠走到了巫云峰。 “董先生,流云峰凤远...” “晚云峰沐晚晚...” “前来拜谒。” 巫云峰的禁制在这一刻开启,沐晚晚看到了山口黄澄澄的银杏树。 再往里走果然能见到漫山遍野的杏子树。 他们顺着台阶走上去,就到了杏园。 若是旁人不说,没有谁会觉得这里住着济世救人的大医。因为这就是普通农家的院子,篱笆将整个院子圈了出来,四五间屋子错落有致。 一进门就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每间屋子前面,都摆放着需要晒干的药材。 院子除了中间有一条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以外,两侧都被开垦出来,种满了草药。 顺着路走到尽头,屋子里此刻正有弟子问诊。 等那弟子退去,董先生的脸才露了出来。 略显清癯的脸庞,其上布满了斑点,胡子留得很长,却收拾的极为利落。目光有些浑浊,沐晚晚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慈悲。 董先生伸出来放在桌岸上的手,五指之间都有些发黄,那是常年抓取药材的痕迹。 许是沐晚晚看得太过入神,董先生轻轻一笑:“小友,可看够了?” 沐晚晚回神,笑了笑:“先生气质卓然,我没见过什么世面,竟不知不觉看呆了。” 董先生笑的爽朗:“小友十分有趣。”转头看向凤远:“你如今的反噬似是严重了些,我前些年开给你的药你都好好吃了吗?” 凤远点了点头。 董先生摇了摇头:“痴儿。”叹了口气又道:“看你如今这样子,像是扛不过五年的样子,你要是能碰到我那早年脱离了苍山派的师兄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偏偏碰上的是我,我只能帮你缓解一下痛苦罢了。” 凤远浅笑:“那便谢过董先生了。”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沐晚晚,凤远又开口:“董先生,这位沐姑娘是三师叔的弟子,今日来是为了探望萧师弟,不知道萧师弟如今在哪个屋子?” 董先生一笑,看向沐晚晚:“看见你我都忘了这位小友了,实在是因为你这反噬太过稀奇。不过这个女娃子了不得,竟然能让镜深收下当徒弟。” 沐晚晚低头一笑:“董先生言重了,不敢当。” 董先生一笑,随手拉了一位弟子:“你带着我这位小友,去找萧风语。” 沐晚晚点头谢过以后,和那弟子走了出去。 她知凤远反噬严重,如今董先生定是要费些力气好好相看的,于是也没有多加打扰。 “你剑上那玩意儿真邪门儿,要不是我的乌梢防御不错,怕是能让你砍断了!” “对不住,当时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比武之事,不必如此细细计较,当时为了让你生气,我也说了不少浑话。咱们一笔勾销了。” “姜兄不拘小节。” “哈哈,那算是什么事!不过细细想来,如果当时师祖没来,说不定我真要葬身在你剑下了。心有余悸,心有余悸。” 沐晚晚站在门外听屋内两人聊天,却不由得想笑。 萧风语少年心气,但却克制有礼。 可姜应偲与他不一样,姜应偲善思善谋,却勇往直前。 不过两人始终都保有一颗赤子之心。 极为难得。 “萧师兄,姜师兄,你们今日可好些了?” 沐晚晚踏了进去。 “沐师妹好。” 第八十三章 岁月长(33) 姜应偲的声音里满是熟稔。 熟到什么程度呢? 大概是让沐晚晚怀疑自己和他有很深的交集的程度。 沐晚晚面带笑意,看向姜应偲:“姜师兄好。” 姜应偲一笑:“沐师妹这么客气干嘛,对了。那日我昏迷前见凤远被震飞了,如今可还好吗?” 沐晚晚看着姜应偲脸上一直没有消失,甚至在问到凤远伤势的时候,更加明显的笑容,开口有一丝不忿。 “凤师兄的伤势在师祖的帮助下已经稳定了,今日我和他是一起来的,如今董先生正在替他查看身体。姜师兄想看的话,不如现在出去看?” 姜应偲也隐隐听出了沐晚晚语气里的那丝怒气,于是再开口时谨慎了许多。 “如此便好。凤远因为我们受伤,改日等伤好些,我们还当上门道谢才是。” 沐晚晚瞥了一眼姜应偲:“我常听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管凤远平时为人如何,至少这次他是真的救了你。这时候听闻他有伤势,姜师兄还能笑出来,我真怀疑四师叔的戒律都是给别人定的。” 姜应偲笑着挠了挠脑袋:“沐师妹教训的是。等伤好后,姜某一定登门,好好谢过凤师兄。” “那便不必了。” 凤远撩袍走了进来,看着姜应偲一笑,道:“我救人全凭己心。师弟有心便成了,真要登门,师兄还不知道怎么招待。” 姜应偲此刻更不好意思了:“凤师兄言重了。” 凤远没再搭理他,而是朝着萧风语大步走去:“怎么样了?”顺手就抓起了萧风语的手腕。 萧风语一笑:“当日突然失去了理智,从杏园醒来只觉得浑身酸软,脑子还有些不清楚,不过这么多日了,也修养的差不多。外伤用了董先生的药,如今也都结了痂,董先生的意思是再修养个七日,就能回去了。” 凤远此时也放开了萧风语的手:“除了灵力过耗,也没什么了。好好休养吧,等回去了傲云峰还有一大堆事务等你接手呢。” 萧风语抬头看向凤远,犹疑开口:“是我师父...出什么事了吗?” 凤远一笑:“那日是什么原因,想必这么多日你也有所猜想。明昭真人被剥了名号,禁足思过窟了。” 萧风语反应平静:“知道了师兄,等伤好了我亲自去见见师祖,问清来龙去脉。” 倒是一旁的姜应偲突然大声:“明昭真人那么好的人,被禁足了?” 凤远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到沐晚晚面前,轻柔道:“走吧。” 沐晚晚一扶身:“萧师兄,姜师兄,我们先告辞了。” 说完跟着凤远去拿了药,就下了山去。 下山的路上两人依旧是没有御剑。 “姜应偲怎么变成了这样?他以前虽然中二,可却不是现在这性子啊。”沐晚晚细细回想,最后还是开了口。 “许是和二师叔在一起呆久了,自然而然沾上了些嫉恶如仇的暴躁脾气。”凤远说这话时轻描淡写。 沐晚晚一听,心觉不对。 “可是他这么仇视你干嘛?你是恶人这件事,难不成全天下都知道了?” 凤远摇摇头没说话,只是在看向踢着树叶的沐晚晚道:“那你还帮我这个恶人说话?” 沐晚晚猛地转头:“其实这么说不准确,毕竟你在太衍宫的日子,确实没做过什么坏事。况且你本来就是为他受的伤,他没看见,我可是真真切切瞧见了。一码归一码,总要公平些,不能因为你之后会是坏人,就否定你现在做的每一件好事。明昭真人是这样就罢了,他知道你以后是坏人。他姜应偲这样,纯粹是不知好歹!不说回去我心里不舒服。” 凤远笑得咳嗽,才道:“你来的太迟了。” 沐晚晚有些疑惑。 凤远什么也没说,踏着脚下的枯叶下山去了。 黑色的衣摆在沐晚晚眼睛里晃呀晃呀,再也不见了踪影,沐晚晚才回过了神。 又过了三天,沐晚晚去了趟隐云峰,亲眼看着卜篆骞和吴奎思受了刑。 那日回去,镜深难得的拿出了小酒。 半醉半醒间,沐晚晚听见她说:“我之前一直害怕你不敢,害怕你原谅。因为我感觉你做什么事情都畏畏缩缩,好像有什么束着你。还好这次你没有被束住,他们嘴贱,就该他们受的。” 沐晚晚看向自己的师父,悠悠开口:“那是因为师父你给了我底气啊。” 只是声音太低了,不知道镜深有没有听到。 同英会后太衍宫再没有什么大型活动。 只中间萧风语伤好以后代掌傲云峰以外,再没有其余大事。 转眼两个月已过,再有几日便是除夕。 修道之人并不怎么过节,可沐晚晚来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最初只是和镜深说了,除夕夜他们两个守夜就好。 结果被苏护大嘴巴一传,整个太衍宫都知道了。 泠善老祖听闻以后,特意出来了一趟,说今年要效仿平民百姓,过一过除夕,甚至给了半个月的假。 这下太衍宫上下都开始准备了起来。 如今上上下下到处挂着红绸,往日里庄严肃穆的太衍宫,竟也有了一份温情。 因着门徒众多,为了真正实现欢聚一堂,泠善老祖还在流云峰的大广场上起了结界。 沐晚晚甚至帮着出了馊主意,让各峰准备个节目出来。 本来说好了晚云峰除外,因为上上下下只有两个人,结果半路凤远来撺掇了一番,她的算盘落空了。 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晚晚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除夕那天,苏护早早的就来了晚云峰。 不等沐晚晚猜,苏护就从兜里拿出了两张银票。 一张是一百万银子,一张是一千万灵石。 沐晚晚惊呆了:“你这是做什么?” 苏护理直气壮:“这是师兄给师妹的‘压岁钱’。” 沐晚晚微微一笑,便也不再扭捏,将银票放在了师父刚送的乾坤戒里。 傍晚的时候,太衍宫的所有弟子都到了流云峰的广场上。 为了营造气氛,翠芜真人早就支好了桌子,每个桌子上都摆着他做的点心。 沐晚晚他们一伙人找了个角落的地方坐下。 看着各峰的演出,时不时还会开口评价几句。 傲云峰和流云峰选了萧风语和凤远,于是这两个为了方便,干脆在场地上‘打’了一架。 等到了晚云峰,沐晚晚站上台,拿出了一叠符纸。 第八十四章 下山 那是还在宿渊时符怀英送的烟花符,苏护都给了她。 她将符纸扔向天空,点燃。 符纸燃烧的刹那,烟花绽放。 灿若繁星。 甚至比繁星更加耀眼。 整片夜空被烟火照亮,每个弟子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沐晚晚看着这样的场景,心里一片祥和安宁。 她在漫天烟火之下,看了看自己的师父。 镜深眼里的怀念似要溢出。 而后她将视线投向凤远。 此刻一张烟花符爆裂开来,巨大的轰鸣占据了每一个人的耳朵,烟火的光亮也落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她和凤远两两相望,她在凤远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在轰鸣与欢呼里,她听见凤远的声音,清晰又坚定。 “新年快乐。” 她眼眶濡湿,对着凤远道:“新年快乐。” 那天他们玩闹到半夜,可是还觉得没有玩够。 回程的时候,天上又下起了雪。 地面的雪其实已经积的很厚了,踩在雪上还会发出‘喀吱喀吱’的响声。 沐晚晚一时不察,突然觉得头被轻轻砸了一下。 她还以为是苏护,结果转过头却是凤远。 凤远今晚与以往有很大不同,不仅穿了火红的衣裳,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此刻甚至还团了雪球砸她。 沐晚晚不甘示弱,也团了雪球砸向他。 他们两个玩的快乐,站在一旁的苏护和怀玉也情不自禁加入了其中。萧风语笑了笑,正准备加入,却在看向散去弟子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只是看着他们玩,等他们玩累了,镜深朝沐晚晚招了招手。 沐晚晚跑了过去:“师父。” 镜深将沐晚晚冰冷的手捏在手里,而后伸出一只手顺了顺沐晚晚的头发。 “我想你们年轻人还想再玩会儿,我就不打扰了,今晚可以不用回来。” 沐晚晚一笑,依偎在镜深的肩头:“谢谢师父。” 镜深御剑走后,萧风语也开了口:“傲云峰还有事务要处理,我也先回了。” 沐晚晚本来想开口挽留,可看见如今沉稳许多的萧风语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眼睁睁间萧风语御剑而去。 “在想什么?”风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沐晚晚看向他:“有些饿了,这么冷的下雪天,应该温一壶小酒,吃一顿火锅。” 苏护一听当即蹦了起来:“这主意好,不过去哪里吃呢?” 沐晚晚一笑:“那当然是去我们的萧师兄那里了。” 一行人说干就干,顶着风雪去了落云峰。 洗菜洗锅的时候还惊扰到了已经酣睡的翠芜真人。 毕竟翠芜真人那句‘什么人’喊得中气十足。 等一切准备好,一行人带着东西就上了傲云峰。 属于明昭真人的抱朴斋早就被掩埋在了茫茫风雪里,偌大的傲云峰此刻只有萧风语的青云居还亮着灯。 他们敲门的时候,萧风语正处理完傲云峰的事务,准备入睡。 衣服脱了一半,听到敲门声,连忙披衣起身开门。 “萧师兄,叨扰了!”沐晚晚提着锅走了进来。 苏护紧随其后,手里是提前准备好的菜。 怀玉抱着果酒,弱弱的走过。 最后萧风语将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师兄。 凤远将自己手里的水果晃了晃。 萧风语无奈开口:“师兄,你怎么也...” 凤远将水果往旁边一放,也开始收拾地方,准备火锅。 只是一边收拾,一边开口:“风语,你没必要绷得这么紧,也可以适时的依靠我们。” 沐晚晚一边温着酒,一边开口:“一个人一直扛着的话,就太苦了。我还是更喜欢初见时的萧公子。” 苏护想了半天憋了一句:“我也一样。” 怀玉拍了拍苏护的胳膊:“可以不说的。” 苏护笑了笑,转身摆菜去了。 萧风语觉得自己看着实在不妥,于是也加入了其中。 除夕夜的后半夜,他们一边捞着火锅,一边看着窗外的雪景。 萧风语的窗子后面种着一株梅花树。 他们就这样在梅花的香气里,在一杯杯灌进嘴里的酒里,慢慢地醉了。 沐晚晚趴在窗子上,看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 凤远也跟了上来。 沐晚晚带着醉意开口:“你并不是这样喜欢热闹的人,今日来是因为萧风语是不是?” 凤远开口淡淡道:“风语他,对我很重要。不管是什么时候,他都是我心里的一片净土,我看着他就像看到自己。如果我年少时,像他一样长大,应该也是那样的君子。” 沐晚晚笑了笑:“是我的错,你明明应该比他过得还好的。你知道吗?” 没等凤远回答,沐晚晚继续道:“从前我总是很盼望能下山,可是现在我总会想,如果能慢一点就好了。我看着你笑得越来越多,尽兴的时候越来越多,我心里反而越来越不安。你现在在我眼里,就像一根马上燃尽的火柴。我明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可是到了现在,我竟然不想你带着温暖就这样熄灭了。” 凤远看着沐晚晚嘴唇微勾,眼里似乎溢出了一丝温柔。 “我只是听从了既定命运的安排。哪怕我们分道扬镳,最后也能殊途同归。信我。” 太阳隐隐挣出了云层,沐晚晚的眼睛也不知道何时闭上了。 风云微微一笑,也躺倒在了熹微的晨光里。 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1】 睁眼就是新的一年。 除夕过后的七日是泠善老祖安排的假期,沐晚晚在被窝里呆了七天。 七天过后,又开始了上下课的生活。 上了一个月课以后,在某个冬雪消融的日子,晚云峰上劫云突至。 在天雷的洗劫下,沐晚晚成功的跻身金丹境。 当沐晚晚满身焦黑的从坑里出来的时候,周围已经站了一圈乐子人。 首当其冲的就是苏护。 “晚晚姐,哈哈哈哈哈哈!你现在就像一块碳。” 听了苏护如此诚挚的祝福,沐晚晚难免激动,对苏护进行了亲切慰问。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距仙门大会还有两个月的时候,太衍宫将所有参加仙门大会的弟子撵出了宗门。 美其名曰下山历练两个月,其实是太衍宫的飞舟上坐不下这么多人。 毕竟太衍宫只是祖上阔过。 于是沐晚晚他们开始了流浪之旅。 走之前,沐晚晚将自己做好的机关小鸟放在了镜深门前。 她没有当面告别,尽管只是离开两个月,沐晚晚也舍不得自己的师父。 只是与以往每次踏出家门不一样,这一次她不再害怕。 这一次她带着镜深给她的底气,踏上陌生的旅途。 鸟鸣啾啾,林叶蓁蓁,一行人哼着不知名的歌儿,转个弯就进了烟火俗世,万丈红尘。 第八十五章 彩衣镇 因为提前两个月的缘故,所以一行人的打算是徒步去往苍山派。 本来苏护在太衍宫的时候就想说自己有一艘超大飞舟,但是在看到自己的几位好兄弟都选择了提前走,他也没有提。 只不过在走了半月后,苏护发出了第一声哀嚎。 “我的天爷,这是什么人间酷刑。走不动了,走不动了。” 凤远还没说话,萧风语笑了笑开了口:“如今已经是到了灵州地界,再往前走就是彩衣镇。看着时间,这时候彩衣镇的百花节应该已经开始筹备了。据说这彩衣镇的百花节热闹非凡,我们倒是可以考虑在这里多呆两天。” 这话一出口,苏护当即恢复了笑脸:“当真?” 萧风语歪头一笑:“当真!” 怀玉看着苏护的便请有些犹疑:“我听闻彩衣镇的百花节与别处的不同...” 这话还没说完,苏护已经走到了队伍前头。 沐晚晚见状靠近凤远开口:“曾经事事都躲在你身后的师弟,变成独当一面的大人咯。” 凤远轻咳,开口有些隐忍克制:“是好事,如果一直躲在我身后,我才觉得不好。” 沐晚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凝,再也没有说话。 姜应偲偏头来看时,就见沐晚晚一脸郑重地跟着凤远。他正欲抬步走向沐晚晚,却被孟蝶抢了先。 凤远见孟蝶过来,只是点头笑了笑,便拉开了距离。 “欸,你上次准备送给三师叔的礼物送了吗?”孟蝶贴着沐晚晚的耳朵问道。 沐晚晚回神,看着凤远的背影,他好像咳嗽又严重了些。 孟蝶见她没回话,戳了戳她的手臂。 “问你话呢。” 沐晚晚看向孟蝶一笑:“走之前放在师父门口了,不知道师父喜不喜欢。” 孟蝶笑了笑:“只要是你送的,三师叔应该都会喜欢。你说是吧,怀玉!” 怀玉站定缓缓回头,看了看孟蝶:“是!” 等沐晚晚和孟蝶走到近前,怀玉才再次迈开了脚步。 “怀玉师姐的剑穗好漂亮,是渐变的紫色,与夜阑这名字甚是相配。”沐晚晚无意间瞥见怀玉提在手里的剑,忍不住开口。 怀玉淡淡一笑:“这是苏师弟买给我的。” 沐晚晚想了想:“难道是去年去孟府那天买的?” 怀玉耳尖通红:“不是的,是除夕过后。” 沐晚晚一笑:“原来如此,我就说没怎么见过,苏护眼光不错嘛。” 怀玉的耳尖更红了些:“沐师妹...” 看着怀玉不好意思的样子,沐晚晚没有继续说下去。 “怀玉师姐对这彩衣镇的百花节有什么了解吗?”沐晚晚换了话题。 怀玉顿了顿才道:“彩衣镇的百花节与别处不同,别处的百花节在二月,彩衣镇的在四月十八。别处过百花节,会往树上系彩条,人称其为‘赏红’,若是天气晴朗,人们还会看花游春。可彩衣镇却不然...” 沐晚晚看着怀玉的脸色,就知道即将听到什么。 彩衣镇的传统是在百花节以前,人们以百花为灵感,做出美丽的衣裳。而这些穿着各种各样花服的姑娘们,就是彩衣镇的百花。 在游街之后,彩衣镇的人会选出最漂亮的花服。 而这个穿着最漂亮花服的姑娘,会变成彩衣镇新一任的镇主夫人。 只不过从没有人见过这位镇主,也从来没有一位夫人能活过第二年的百花节。 孟蝶的声音突然传出:“这么可怕?那萧师兄还说要多呆两天。” 沐晚晚一笑:“说不准萧师兄就是为了解决这个事情呢?” 孟蝶恍然大悟。 等到了彩衣镇,天色已晚,筹备百花节的早早就回了家,他们没能赶上。 只好先找家客栈休息。 沐晚晚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披了件外衣敲响了凤远的门。 凤远房间里燃起了烛火,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等凤远打开了门,沐晚晚才看清他那苍白的脸色。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回事?” 两人同时开口,凤远看了眼沐晚晚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沐晚晚也不客气,进去之后先将凤远塞进了被子。 “你怎么回事?脸色这么苍白?” 凤远从被子里钻出脑壳:“不算什么大事,就是今日不知怎得,反噬又发作了。” 沐晚晚皱着眉头:“董先生的药你拿了吗?” 凤远微微一笑,片刻后眉头拧了起来。 “已经吃完了。” 沐晚晚想了想,确实早该吃完了。 看着凤远紧缩的眉头,还是问道:“后面就没有再去董先生那里拿药吗?” 凤远额角冒汗还是道:“去杏园牙酸得慌。” 沐晚晚此刻不知是哭是笑,只是拿了手帕帮风远把额角的汗擦干。 “沐晚晚,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凤远突然开口。 沐晚晚转头,抬手把要溢出来的眼泪揩掉。 “没有的事。” 凤远笑了:“没有最好。”而后长舒了一口气,道:“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沐晚晚见凤远面色渐渐平静,这才开口:“睡不着,就过来看看你。” 凤远一笑:“你这样靠近你的反派,可不是好事。” 沐晚晚愣了愣也笑了:“我总是忘了你是反派。” 凤远语气轻快:“没关系,我也常常忘了你一心求死。” 沐晚晚一愣,她恍然间发现,自己已经很久不曾发病了。 那个一心求死的她,好像渐渐被她遗忘了。 遗忘在记忆里阳光灿烂的春日,被花香包围着,永久沉睡在了那里。 她忽然看向凤远,开口:“我好像没有那么想死了。” 凤远似乎并不意外听到这样的回答,他平静开口:“那恭喜你了。为了庆祝,我也给你一句忠告吧,就当是我对你的慈悲。” 沐晚晚看着凤远的脸,因为反噬他的脸变得清瘦,烛光一照,看得更加明显。 凤远神色认真,开口道:“离我远一些吧,这样对于你和我,都好。” 沐晚晚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好。” 凤远对她笑了。 沐晚晚看着他的笑,却觉得凤远离她越来越远了。 她从凤远房间里出来,碰到了姜应偲。 姜应偲靠在她房间的门上,此刻正悠悠看着合上凤远房门的她。 第八十六章 梦境 姜应偲本来长相就有些阴柔,此刻他这样看着沐晚晚,沐晚晚觉得脊背一凉,有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她缓缓靠***静开口:“姜师兄有什么事吗?” 姜应偲起了个隔音结界,才开口道:“沐师妹,听我一句劝,凤远可不是什么好人。” 沐晚晚一笑:“姜师兄,半夜拦着我说别人坏话可不是正派该做的事。” 姜应偲无奈,又开口:“我是担心沐师妹你,二师叔说了,凤远很危险。你与他走得这么近,自然是要注意一些。” 沐晚晚一笑:“谢过姜师兄。这个你可以放心,我刚刚已经和凤远说好了,以后不会再和他走那么近了。” 姜应偲听罢,抬手解了结界。 “那就好。” 沐晚晚听见他说了这么一句,而后转身扬长而去。 沐晚晚也不想思考什么了,开门进屋就躺在了床上。 这一次没有任何阻碍地,沐晚晚进入了梦乡。 依旧是那个破庙,只是新了些。 应该是翻新之后的事情了。 她这次不再附身于‘自己’,而是变成了梦境里的第三者,旁观着风远和‘沐晚晚’谈话。 “今天有人请我吃了一碗面。那人长得又高又大,手里还提着剑,威风极了,我以后长大也想变得那么威风。”风远语气里满满都是高兴。 “一定可以的!我看人家书里写得好‘莫欺少年穷’。想来就是说少年人不会一辈子穷的意思。你现在才几岁,以后说不准前途就是一片光明呢。”沐晚晚听到这句话,还愣了一愣。 她每进一次幻梦,都会找到一些自己曾经的影子。 她都快忘了,自己也曾迷信过这句话。 “那人还说,要收我为徒!我没答应。” “为什么?” “你只会出现在这座庙附近,我怕我跟他走了,以后再也看不到你了。” ‘沐晚晚’一笑:“你真傻,你和他学了本领,才能好好保护自己啊。而且我没有来见你的时候,也在学习。错失这个好机会,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遇到。” “我不后悔的。” “在那!” 风远话音刚落,就被打断。 相似的人,相似的景。 风远躺倒在地上,被人拳打脚踢。 眼见着那群混混又要伸手打‘沐晚晚’的时候,风远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你们有什么事冲我来!”声音虚弱又坚定。 混混们见他又站了起来,笑了笑:“不愧是狗养大的人,这一身狗骨头硬得很!” 往地上啐了一口痰,又往风远那边去了。 拳打脚踢之后,那领头的男孩尿了风远一身。 “小子,下次见我记得绕着走。” 再转身时却见神龛上没有了‘沐晚晚’的身影。那混混头子又是一句:“邪了门了!那女娃娃又不见了。算她跑得快,下次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沐晚晚看着那混混脸上的猥琐笑容,忽然觉得恶心。 她再将目光转向风远的时候,却见到少年人脸上一闪而过的坚定。 之后的日子里,沐晚晚看见风远不只是在破庙周围回荡,而是开始辗转于城内的各个私塾。 他好像将‘沐晚晚’的话都放在心里,她说她学习,于是他也开始学习。 只是这样的日子,并不是那些混混愿意看到的。 明明都是乞丐,明明风远的生活过的比他们还不堪,凭什么风远活得比他们更像人。 表面的岁月静好背后,是阴暗腐臭的阴谋。 在某个祥和春日,风远在回破庙的路上,被人套住了头。 等他醒来时,正一丝不挂的躺在床上,周围红罗软帐。 “真他娘的扫兴!” 这话一说完,又有人开口:“老爷,屋里还有一个呢。” 风远脸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说话的人是那个混混头子。 更让他害怕的是,那个男人光着身子朝他走了过来。 他拼命的想挣扎,可是绳子将他牢牢固定在床上,他挣不脱。 眼见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便越来越害怕,越来越害怕。 那人油腻的手放上他的胸膛,顺着一直往下。 他害怕极了,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就在他已经开始咬舌的时候,那人突然急急忙忙的跑了出去。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而死了,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看见了‘沐晚晚’呢? 沐晚晚在远处看着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可是在某一刻,她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能动了。 当她顶着大火进门之后,就只看见了被绑在床上一丝不挂的凤远。 她伸手解开了风远的绳子,顺手拿了件衣服披在风远身上。 可火势那么大,自己如今顶着‘沐晚晚’的身子,估计也撑不了多久。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破空而来。 将他们两个抱在怀里,远离了那片火海。 沐晚晚抬头,那人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十分年轻。 一身白衣出尘绝世。 沐晚晚不经意间看到了他的衣摆。 那是太衍宫特有的剑灵纹?!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那人才将他们放了下来。 沐晚晚开口:“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那人轻轻一笑:“不过举手之劳。这小伙子,前些日子和我走了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说罢,将风远的手拿起来,给风远注了些灵力。 而后不知道拈了什么诀,分别注入了风远和沐晚晚的眉心。 见他起身,‘沐晚晚’开口:“哥哥去哪?” 那人一笑:“这里的妖怪已经除了,我与他没有师徒缘分,自然是要走了。” 沐晚晚想了想:“那仙长可否告知名号?” 那人一笑:“便叫我英雄吧。” 而后剑光一闪,再望去已经是万里晴空之外的一点。 沐晚晚伸手看到的是自己变大的手,她知道‘沐晚晚’消失了。 只是她没有走远,而是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风远。 第八十七章 遇险 风远从地上爬起,用那件不算合身的衣服将自己包裹住。 眼里不见一丝对过往的留恋,他头也不回,往密林深处走去。 只看如今凤远的年龄,大概也就八九岁的样子,那时间大概就是在秋家没落之后的十年左右。 那时候的天下并不与如今相同,妖魔丛生,群雄并起。后来屹立仙门的五大宗门如今正忙着划地盘,抢资源。只有与秋家往来甚多的太衍宫,在各地降妖除魔,济世救人。 济世救人这四个字,前两个安在剑修身上还勉强说得过去,后两个字却属实不能算作剑修的职责。 若说缘由,大抵是苍山派那时候内斗,自顾不暇,太衍宫的剑修只能自掏腰包去买苍山派的药。 只是资金积累就少不了哄抬物价,苍山派卖出来的药自然就贵了很多。 其实想来,太衍宫祖上确实阔绰过,只是没有那么阔绰,再加上那十几年平乱,太衍宫变成如今这样子也不稀奇。 如果非要说个什么例子,大概刚才那位太衍宫弟子身上洗得发毛的衣服,就是最好的佐证。 林深草长,沐晚晚将目光放回到风远身上。 这般阴森的地方,沐晚晚行在其中只觉得万分害怕,可前面的风远却一往无前。 远处似传来猛虎咆哮,又像是某种妖怪在正在觅食。 可风远的脚步没有停。 第一天晚上,他找了个勉强能容得下绻缩的树洞,扯了附近的草,将自己埋在其中。 等他熟睡后,沐晚晚看到了‘沐晚晚’。 她照旧和风远说着些有的没的,好像只是有人听着就行,有没有回应也变得不那么重要。 ‘沐晚晚’每说一句,沐晚晚就能想到那时的情形。 一桩一件都是自己曾经的经历,那是对父母刻入骨髓的爱,是对朋友献上真心的情。 可是从来没有得到回应,按道理说就算将那些扔进了深渊,也能听到一些回音,可是那时候的沐晚晚—— 什么也听不到。 什么也得不到。 如往常一样,‘沐晚晚’并不能在这里待很久。 果然不过半刻,‘沐晚晚’就没了影子。 沐晚晚无奈的坐在一旁,看着熟睡的风远。 第二天晚上,风远找了一个山洞,那里似乎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风远照旧薅了些草盖在身上。沐晚晚却在岩壁上看见了太衍宫的结界痕迹。 ‘沐晚晚’照旧来了一趟,不久后又消失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 直到那天夜里,‘沐晚晚’再次出现在风远面前。 “你今天竟然醒着。”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惊喜。 风远看着‘沐晚晚’声音却很严肃:“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沐晚晚’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缠着纱布,血却已经渗了出来。 ‘沐晚晚’一笑,满不在乎道:“这个啊!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砍柴时不小心砍到了手。”说着还将手往身后放了放。 风远看她动作,张口道想:“这几日不能碰水,少做些力气活儿。” ‘沐晚晚’一笑:“我知道的,大夫说过了。” 风远就那样看着她,想了很久才道:“那日...是你救的我吗?” ‘沐晚晚’一笑:“我只是帮你解开了绳子,最后救我们出来的是个白衣服的哥哥,长得还不错。” 风远低头没再说话。 “我不会闻错的,是人类血的味道。” 祥和的气氛被打破,月光打在外面的狼妖身上。 “这鬼地方的动物都被我们吃完了,哪里还能有人类?” 身后粗犷的野猪精开了口。 “说的是,说的是!猪大王说的是!” 矮个子狐狸尖细的声音也蹿了出来。 沐晚晚惊得一身冷汗,她看向风远,却见到少年眼里藏着坚定的光。 ‘沐晚晚’将自己的嘴堵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不容易等那三个走过去,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着口气并没有松多久,因为只是转瞬之间‘沐晚晚’就被狼妖抓在了手中。 “我就说有人血的味道,你们藏得再好,也藏不过我的鼻子。”狼妖的声音里满是得逞的欢喜。 沐晚晚恨自己现在不能帮上任何的忙。 眼看猪妖那一爪就要朝着风远而去,身后突然袭来一阵狂风。 再睁眼时,狼妖猪妖狐妖的躯体四散,凑不出一个整。 而现在站在他们眼前的,是没有脸,没有具体形状的黑烟。 那黑烟嗤笑一声,看了看瘫倒在风远面前的‘沐晚晚’。 “回去两个,通禀大王,就说我们找到那两个人了。” 声音似男似女,带着说不清的沙哑。 再看看这熟悉的烟雾状,沐晚晚几乎是立刻有了答案。 这是魔。 眼见另一只魔就要碰到风远,‘沐晚晚’急忙从地上爬起。 等那魔发现的时候,‘沐晚晚’已经挡在了风远身前。 眼见着那只魔像是触碰到了什么,不过一息就随着夜风消失不见了。 沐晚晚不禁想起,那个白衣人拈的不知名的法诀。 见状‘沐晚晚’似乎也想到了什么。 ‘她’看向凤远的眼睛里装着决绝。 “跑!” 风远还不愿意走,声音里满是担忧:“那你怎么办?” ‘沐晚晚’一笑:“没事的,反正我不久后就会消失,你快跑,我帮你拖住一阵。” 那魔却笑了:“真是可笑,就凭你?也敢挑衅我们?” ‘沐晚晚’什么也没说,直接就往那魔身上撞去。 风远见状赶忙往远处跑去。 “想跑?” 眼见着追风远的魔同样灰飞烟灭,‘沐晚晚’一笑:“什么魔头啊,连我这样的小丫头片子都打不过。” 沐晚晚听到了她声音里隐藏的颤抖。 ‘她’在害怕。 沐晚晚看着那个缩小版的自己,忽然福至心灵。 那时候的她应该还整天想着怎么变成女娲后人拯救苍生吧。 如今有这个机会让‘她’舍己为人,也难怪她会让风远先走了。 只是片刻之间,那个已经跑出去的人,又跑了回来。 不等‘沐晚晚’问,那边已经自己开了口。 “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会消失,但此刻你还在这里,我就不能走。我要看着你在我面前消失,求求你,不要让我先走。” 沐晚晚一笑,看着风远颤抖的双腿。 他明明已经害怕到腿软了啊。 第八十八章 凤远 听了这话‘沐晚晚’回头看了一眼风远。 “那我们就一起跑吧。” 反正有法诀保护,他们只管往前跑。 魔前赴后继的扑向他们身上,他们不惧不畏,在夜风下狂奔。 月亮照亮了他们的前路,他们身上法诀的印记越来越淡薄。 看着即将跑出树林的风远,‘沐晚晚’放缓了脚步。 风远回头看她,‘沐晚晚’笑了笑:“我没有力气了,你快跑,外面说不定有救兵。” 风远几番纠结,加快了速度。 这次他不敢回头,生怕回头就会看见‘沐晚晚’在他面前魂飞魄散。 月光照亮了惨白的前路,他终于踏出了那片树林。 法诀也在这一刻失效。 那魔一记重击,将风远拍倒在地。 风远身上霎时间开始出现大小各异的伤口,很快血液就将他的衣服浸湿。 他努力的想爬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眼见着魔就要将他抓住,沐晚晚隐约看到了几道熟悉的影子。 风远此刻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往前跑去。 直到他摔倒在地。 他抬头看不清那人长相,只是迷迷糊糊的道:“师父救我,我要救人。” 沐晚晚这才看清,来人剑眉星目,约莫三十岁的模样。一袭白衣上虽已经打了几个补丁,却还是难掩周身清贵气度。 “师父,这...” 他身后的那人往前一步之后,沐晚晚才开始震惊。 谁能想到这个清俊青年是泠善老祖。 泠善老祖瞥了一眼身前的魔,那些魔便识趣的往后退,只是没退几步,就被泠善老祖诛杀。 泠善老祖将躺倒在地的风远抱在怀里,丝毫不在意风远身上是否脏污,只是满脸的担忧。 “明昭你和翠芜在这里在看看有没有其他的魔,我先带着这孩子去镇上。” 这话说完便御剑飞走了。 等沐晚晚再站定时,周边景色已经便换了个遍。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只是不同的是现在,风远住上了客栈。 风远如今还没有醒,躺在床上的脸苍白如纸。 托泠善老祖的福,风远浑身上下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甚至还穿上了新衣服。 又过了三天,风远才悠悠转醒。 沐晚晚却觉得奇怪,‘沐晚晚’已经有三晚没出现了。 她亲眼看见‘沐晚晚’消失,可是现在‘沐晚晚’却不再出现了。 “师父,他醒了。” 开口的是年轻的青灰道人。 泠善老祖听得此言急忙走了过来,拉住了风远的手。 许久之后才开口:“没什么问题了。” 这时的风远才发现自己正身处陌生的环境,只是瞬间他又清醒,连嘴唇都变得苍白。 “你们看见一个小女孩儿了吗?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她的手受伤了。”沐晚晚听罢看向风远。 泠善老祖摇了摇头:“我们去的时候,那里只有你一个活人了。” 风远的眼泪突然流了出来。 沐晚晚看着也觉得心口发酸。 他一边抽泣,一边道:“什么跑不动了,都是骗人。”泠善老祖见他一直哭,只能伸手顺了顺风远的脊背。 风远哭了一阵子,突然停住了哭声。 “她不是凡人,说不定已经回去了。我去破庙等她,她一定会在那里。” 泠善老祖伸手将眼泪从风远脸上抹去:“她叫什么名字?我让他们出去时帮你留意留意。” 风远抬头,小声道:“她叫沐晚晚。” 泠善老祖摸了摸他的头:“好,我让他们帮你找。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风远此刻情绪渐趋平缓,开口道:“我叫凤远,凤凰的凤,远方的远。” 明昭真人将凤远的名字在嘴里囫囵念了几遍,而后突然道:“倒是和风语的名字十分相像。”说完将萧风语从身后拉出。 “这是萧家的公子,名叫萧风语,今年七岁。” 萧风语小时候与如今不同,站在明昭跟前就像个肉球,白白嫩嫩的脸和凤远清瘦枯黄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凤远歪头看他:“真巧,他的眼睛边上也有一颗小痣。” 泠善老祖转头看去,果然见萧风语眼下有一颗小痣。 凤远闭上了眼睛:“我的在这里。” 泠善老祖见状笑了笑,顺手从翠芜手里接过刚拿上来的栗子糕。 “吃这个。” 凤远见状战战兢兢的伸手,小心翼翼地拿了一个。甚至不敢多吃,只是小小的咬了一点尖尖。 萧风语此刻迈着腿上前,捏起一块栗子糕,就大口咬了下去。 凤远看向他,萧风语将栗子糕咽了开口道:“看!要这么吃!这里有这么多,够我们两个吃了!你不要舍不得!” 说罢捏起一块栗子糕,递给凤远。 凤远见萧风语的手一直那么举着,勉强笑了一下,将糕点大口大口吃完。接过了萧风语手里的那一块。 萧风语此刻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翠芜叔叔,好吃!” 大抵那天是凤远人生中最温暖的一天,至少没有受人欺负,也没有遭人看不起。 只是在某天,太衍宫的众人去街上巡查,凤远偷偷溜了出去。 他沿着熟悉的街道乱窜,直到进了那间破庙。 他在那里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天亮。 没有等到任何人的影子。 ‘沐晚晚’就像从来没来过一样消失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神像,鞠了一躬,走了出去。 刚走没两步,又遇到了那群混混。 那日那么大的火,烧光的是那些受凌虐至死的少年们。可应该死的,应该被惩罚的,如今依旧过的风生水起。 许是凤远被拾掇得干净了,混混们一时没有认出。 等擦身而过后,才后知后觉的喊了一句:“站住!” 那双猥琐的眼睛将凤远从上打量到下,而后露出了一口黄牙。 “那日的大火竟没有烧死你,也不知道是攀上了哪位金主?如今拾掇得越发鲜亮了,是不是得谢谢哥哥将你送去献身呐,嗯?”说着竟然伸手想要勾凤远的下巴。 凤远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自重。” 这话说完混混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了。 “自重?你如今自重了吗?”眼看他笑的越来越猖狂,凤远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出手时,却被剑拦了下来。 第八十九章 师父 “年轻人,太过心浮气躁可不是什么好事。” 翠芜真人语气轻佻,说完一笑,看向凤远。 凤远此刻也看向了他。 “您...”凤远才开口,翠芜真人就截过了话头。 “欸~道谢的话一会儿可以慢慢说。这几位?是你朋友?” 说这话时,翠芜真人的目光就在几个混混身上犹疑。 凤远低头:“不是!” 翠芜真人看着凤远笑的慈祥。 下一秒就听见混混头子开了口:“没想到你这狗娘养的,竟然攀上了修士。也不知是那个宗门的修士,竟然如此不挑,连他这种货色也看得上。” 翠芜真人的目光重新落在混混脸上。 “你这样的货色,大概连妖魔都看不上,怪不得能在这世上活这么久。不知道阎王见了收不收。” 这话说完,翠芜拍了拍凤远瘦弱的肩膀:“走吧。” 凤远刚走没两步,又被身后之人绊住了脚。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就带他走。再怎么喜爱,也不至于要一个在翠红楼...” 话再也不能说出口了,翠芜真人将后土剑上血液擦拭干净,扯唇一笑,冷冷道:“不与你计较,你还真以为我是个好人?既然说话这么不好听,我就帮你将这舌头割咯,免得来日到处恶心人。” 而后冷眼一扫,那圈混混纷纷后撤了几步。 沐晚晚自认没有见过这般的翠芜真人,在印象里,五师叔的形象一直就是个憨憨傻傻的厨子,整日嘻嘻哈哈,面热心更热。 可现在见到的五师叔却不是这样,这个五师叔冷漠的不近人情。似乎只有面对极少数的人才会展露笑颜。 她看着翠芜真人拉着凤远走出了巷子。 “你怎么来这里了?”语气里掩藏着关心。 凤远的声音战战兢兢:“这里原来是我的家,我去那个破庙,想看看能不能见到她。” 翠芜真人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得,师父和师兄还在主街等我带你回去。下次可不敢乱跑了。” 凤远点了点头,倏然抬头道:“你刚才割了凡人的舌头...” 翠芜笑得爽朗:“自然是少不了一顿罚的,不过我却不悔。我做事向来随心,对好人自然以礼相待,但是对这种人,我将见一个拔一个舌头。” 凤远开口坚定了许多:“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说,你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我不要你受罚。” 翠芜摸了摸凤远的头:“修道之人真正修的是这颗心。我虽做事随心,但到底还是做错了。这罚是我该受的。为了一件做错的事情编造谎言,那么以后的日子里就会为这句谎言提心吊胆。倒不如大胆认了,罚过了,以后再想起来也是问心无愧。这算是正己心,但这对于人来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若你有朝一日有为自己做错的事情站出来的勇气,你就是个能无愧于天地的男子汉了。” 凤远点了点头。 穿过几条街巷,两人才又回到了太衍宫的大队伍。 凤远站定,没有长辈问他什么,只有泠善老祖过来问候了他。 等泠善老祖转身后,萧风语慢慢靠近了凤远。 “应该还挺及时的吧。” 凤远瞧他:“什么?” 萧风语嘿嘿一笑:“是我告诉翠芜叔叔你在那里的。” 凤远笑了笑:“谢谢。” 日渐西沉。 凤远一整天都在担心翠芜真人有没有受罚,于是特意跟翠芜真人靠得很近。 只是受罚的消息没听到,却听到了他们要离开这里的消息。 凤远有些烦躁,再也没有了听下去的心思。 泠善老祖瞄了一眼凤远离去的背影:“凤远怎么了?” 翠芜真人笑道:“许是害怕我受惩罚,才一天都跟在身侧。” 晦目真人一笑:“如今这样想来是听见我们要走了,所以心里烦躁。他这样的成长环境下,注定是不能像风语这样什么话都说。怕是现在心里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泠善老祖抬手示意安静。 “我觉得这孩子是个好的,我与青灰商量过了,让青灰收他为徒,做我太衍宫的大弟子,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无人应答,气氛凝滞而安静。 突然有人打破了寂静,却是萧风语:“收他做大弟子我没什么意见,就是你们什么时候收我?我已经跟着你们很久了。” 泠善老祖笑着揽过萧风语:“那你看,这几个叔叔,你想跟着谁?” 萧风语笑了笑:“他拜青灰叔叔,那我自然是拜明昭叔叔了。你们别当我年纪小,我可是知道的,青灰叔叔的剑法远没有明昭叔叔好。” 凤远此刻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只是隐隐传来的声音也让他知道—— 他们真的很开心。 那些热闹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看似触手可及,实则与他相隔万里。 他推开了客栈的窗,看着浓稠如墨的夜空。 很巧的是,往日里星月相偕的夜空里,今日什么也没有。 他关上窗,却听到了敲门声。 “我能进来吗?” 是泠善老祖的声音。 “可以。”凤远猛地跳起,急急忙忙的开了门。 泠善老祖手里拿着栗子糕,看到他先是将手里的点心给他,而后开口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凤远后知后觉。 泠善老祖将房间里的烛火点燃:“怎么不点蜡烛?” 凤远低头:“我不曾用过。” 泠善老祖嘴角的笑一瞬凝滞,而后又温和开口:“刚刚在干什么?” 凤远如实回答:“想要开窗望月,可是今晚没有月亮。” “真是不巧。那我这里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你先听哪一个?” 凤远抬头看向泠善老祖,本来就漂亮的不像话的眼睛,如今更是清亮的像是一潭清水。 “第二个。” 泠善老祖想了想:“我们要走了。” 凤远的头低了了下去:“我知道,我刚刚听到了。” 泠善老祖起身摸了摸凤远的头:“第一个消息是,我本来就是故意留你听我们说离开。” 凤远的头抬了起来,眼睛里含着泪水。 泠善老祖看着这样的凤远有些说不出话来。 顿了顿还是开了口:“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做我太衍宫的弟子,我很喜欢你。” 凤远当即就跪了下来:“师父。” 第九十章 郎君 泠善老祖将他扶起:“你的师父不是我,而是我的大弟子,青灰。” 凤远的目光暗沉了一瞬,可转瞬间又亮了起来。 沐晚晚看着这一幕,才算真正知道了凤远入太衍宫的前因。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沐晚晚再站定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又换了地方。 她沿着街道一直走,一直走,越走越觉得熟悉。 这里是—— 彩衣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初来此地就会梦到,直觉告诉她有蹊跷,可是好奇心驱使着她不断向前。 再转过四五条小巷之后,沐晚晚看到了一个人。 熟悉的一袭黑衣,熟悉的高马尾,熟悉的衣角剑灵纹。 那是凤远。 她张口欲叫,却发不了声。 只能跟在凤远身后,来到了彩衣镇最高的绣楼之上。 越过锦绣绫罗,越过红丝彩线,她看见凤远上了顶楼,推开了某一间屋子的门。 随后她也莫名其妙的跟了进去。 只是眼前的一幕太有冲击性。 凤远剑上的血滴到地面,溅成了一朵朵花。 地上此刻正躺着一个女子,哀婉的看他:“郎君,你为何如此待我?” 沐晚晚见凤远随手扯了块布,慢悠悠的擦着斩尘,眼神淡漠。 “聒噪。” 倒是极为符合风远的人设。 忽然,沐晚晚觉得后脑一阵痛。 睁开眼天已大亮。 “晚晚姐!起了吗?” 苏护的声音传来,沐晚晚撑起疲惫的身子,使劲甩了甩头。 “正在起,什么事儿?” 声音有些沙哑。 “再过两天就是百花节了,我们想着这两天去街上看看,你去吗?” 沐晚晚揉了揉太阳穴:“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这场梦做的时间太久,好像从她开始睡觉就一直没有断。 明明睡了一宿,却不如不睡。 沐晚晚重新倒在了床上,并且拉上了被子。 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月上中天时,沐晚晚才缓缓走出门去。 一打开门就看到姜应偲正抱剑斜倚在她房间的墙上。 沐晚晚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姜师兄,你在此处干嘛?” 姜应偲睁开眼睛:“我来保护师妹。” 沐晚晚笑得勉强:“我觉得师兄去睡觉可能会好一些,师兄如今眼下真得太黑了。” 姜应偲打了个哈欠:“师妹一说果然是瞌睡了,我先走了,师妹记得离凤远远些。” 沐晚晚目送姜应偲离开,而后也歇了找吃食的心思。 又因为白天睡得太久,现在没有一点睡意。 本来准备回去床上躺着,转念一想就又敲响了凤远房间的门。 完全把姜应偲的叮嘱抛在脑后,忘了个一干二净。 凤远房间的烛火被点亮,沐晚晚不等得到回应,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凤远看着穿着单衣的沐晚晚,有些疑惑。 “怎么是你?” 沐晚晚更疑惑了:“怎么不能是我?不是我还是谁?” 脑海里诡异的想起了梦中的一点片段,沐晚晚张口就道:“郎...君?” 她说这话时不带一丝绮念,只是用自己的声音平静的复述了一遍。凤远却明显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抓住桌上的茶盏,灌了一口茶。 沐晚晚将凤远这般反应,当即开口道:“你干嘛?” 凤远看她:“这应该是我来问吧,你干嘛?” 沐晚晚一愣:“我睡不着。” 凤远哭笑不得:“可是我们昨晚才说好,你要离我远一些。” 沐晚晚恍惚:“我们昨晚说了吗?”她拍了拍自己的脑子。“我记不太清了,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比经历了几辈子还长。如今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了。我不记得了,你当我没说吧。” 凤远本欲给她一盏茶,想了想又没有给。 一是因为夜晚寒凉,这茶冷了;二是因为茶喝多了更睡不着。 “怎么不给我?我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喝水了。” 凤远一笑,将手里的茶盏用灵力温热,才递给沐晚晚:“喝吧,喝了清醒些。” 沐晚晚一饮而尽,看向凤远:“不行啊,就算是答应了要离你远些,可是很多事情还是只能和你说。举目四望,竟然一个能说心事的都没有。” 凤远有些咳嗽,却还是开口:“苏护呢?风语呢?怀玉呢?孟蝶呢?” 沐晚晚见他咳嗽,从床上将他的被子扯了下来,给凤远披在身上。这才坐到一旁开始说话。 “你在这儿点名呢。我不是没想过,可是面对他们,我总是还存着些别的心思。我和苏护一起,总会下意识地觉得他是有钱人,我那似有若无的自卑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我和萧风语在一起,总会下意识觉得,这是我的正直主角,我思想里有一部分他不能接受。和怀玉孟蝶在一起,总是觉得不够亲近,可能确实是交集不多,全靠苏护,尽管我都已经去了孟蝶家一趟了。” 沐晚晚说到这里,深深的叹了口气,又继续道: “说来说去,就是和他们在一起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不自在。不像和你相处,我能将自己完全放开。喜也好,悲也好,感觉总是能和你分享的。虽然你是我的反派,但是没了你,我好像真的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倾诉了。” 凤远又咳嗽了好几声,沐晚晚叹了口气。 “我扶你去休息。” 等凤远裹紧被子安然入睡,沐晚晚才回了自己的屋子躺着。 她还是睡不着。 不过今晚这么一闹,却让她更加清楚清晰的发现—— 凤远之于她,是特别的。 恍惚了半晚,沐晚晚才终于再次迷迷糊糊的睡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四月十八就到了。 百花节,彩衣镇的传统节日到了。 天还没亮,苏护就开始敲沐晚晚的门。 等收拾好以后,天已经大亮了。 看向已经收拾好的众人,沐晚晚一笑:“都去啊?” 问完她才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萧风语笑了笑:“大家都没见过,所以...” 沐晚晚尴尬的笑了笑。 苏护缓缓地靠了过来:“晚晚姐,你是不是没睡好?” 沐晚晚勉强一笑:“是有些,没睡好就是容易问些蠢问题。你们这两天出去,应该知道这百花节是怎么回事儿了吧。” 第九十一章 千钧一发 苏护一笑:“谁说姑娘家就不是花了。” 沐晚晚点头深以为然。 “那还不快走,他们都将我俩抛出两里地了。” 苏护一看,果然众人已经转身离去。 看了看沐晚晚道:“那不至于,不过我得赶快了。” 说完苏护变小跑跟上了前面的怀玉,沐晚晚一笑。 她抬脚欲走,冷不防回头,看到了凤远。 与往日不同,风远穿了一袭藏蓝色衣衫,沐晚晚看他时,他正低头摆弄着宽大的袖子。 “你怎么出来的这样迟?” 凤远的目光从自己的大袖上挪了下来,看向沐晚晚。先是咳了几声,才淡淡开口:“这大袖上有一处抽丝了,我看着不是很舒服。在屋里纠结了半天要不要穿这个。” 说着凤远还将袖子摆开,让沐晚晚看。 沐晚晚凑近果然看见一根细细的丝线裸露在外。 “要凑很近才能看出来,不过你穿这个颜色不好看。” 凤远甩袖将手背在了身后:“还不是昨日风语买来的。” 沐晚晚一笑,跟上了凤远的脚步。 许是来的太早,街上虽站满了人,游街却还没有开始。 沐晚晚转身去街边的小摊上买了两笼包子。 只是包子还没吃两口,就被尖叫声打破了。 声音离他们很近,沐晚晚尚还没有什么反应,其余众人就已经冲上前去。 她只能端着小笼包子,一边追,一边躲开人群。 等她跟着进去之后,却发现这个地方—— 她曾来过的。 这熟悉的红丝彩线,熟悉的锦绣绫罗,无不昭示着这里是她梦境里的绣楼。 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句‘郎君’,沐晚晚赶忙甩头,企图用这种方式将那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只是越跟着上前,沐晚晚那不祥的预感就越浓烈。 还是顶层的绣楼,只不过屋子和梦境中不一样。 此刻那屋子外已经站满了人,断断续续的哭声穿过人群,传到沐晚晚耳中。 沐晚晚将小笼包子塞到苏护手里,慢慢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沐晚晚将嘴里的包子咽了下去,萧风语和凤远此刻正站在屋子正中。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就看见一个女子,衣着单薄的躺在地上。而她的腹部已经被捅穿了,血流了一地,将地板的缝隙都染红了。 抱着那女子的老妪,此刻正在哭着申诉。 “就是他啊,就是他昨天晚上来找了阿元,连身上的衣服都一样啊!” 被指着的凤远眼里没有半分情绪,只带着一片冰冷望着大声哭诉的老妪。 萧风语欲上前张口说话却被凤远拦了下来。 老妪见状声音更大了:“天刚蒙蒙亮我见他从阿元房里出来,也没有多想。可等我转身回来准备叫阿元,就看到阿元倒在地上。我苦命的阿元,只是喜欢这位公子,可公子为何要对阿元痛下杀手啊!你与阿元不是情投意合吗?” 凤远咳嗽了两声,身形微晃。萧风语伸手扶了一下,沐晚晚看向凤远,除了咳嗽眼眶微红以外,没有任何情绪,他就站在那里,不开口说话,也不为自己辩解。 此时苏护似是也觉察出不对劲,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包子。 他身后跟着姜应偲,沐晚晚看了姜应偲一眼。 又对着苏护道:“早饭就吃三个包子?” 苏护笑了笑,又捏起一个来:“没来得及拿呢。” 只是看到了面前的场景,苏护慢慢将捏起的包子放了回去。 见凤远一直没有反应,老妪拿出了一根藏蓝色丝线,很细很细,不注意看甚至看不出来。 “这锦云丝是我们彩衣镇的招牌,别处可寻不着。藏蓝色的锦云丝更是难得,用藏蓝色锦云丝做的衣服,这偌大的彩衣镇也只有这一件。这是我在阿元屋里的盆栽上看见的,你这衣服上有一处一定有抽丝。” 沐晚晚的神色此刻才凝重起来,她看向凤远。 凤远神色未变,只是咳嗽似乎又严重了些。 姜应偲此刻站了出来,连萧风语的眼色都不顾,直接开口:“我就说这凤远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这不...” 沐晚晚拿着已经凉了的肉包子堵住了姜应偲的嘴。 沐晚晚拍了拍手:“你可闭上你的嘴吧。” 被姜应偲这么一闹,堵着门的百姓七嘴八舌的开始了。 “没想到这仪表堂堂的公子,背地里竟然是这么猪狗不如的东西。”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各位,这就是什么?这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不能放过他,就算他是修士也不行!” “杀了他,杀了他!” 眼见着群情激愤,沐晚晚往前走了几步。 “诸位!诸位!冷静!冷静!” 可是如今群情激愤的百姓哪里听得进去这话,沐晚晚当即抽出了承烟。 “都闭嘴!吵到我了!都听我说!” 四周一片寂静,沐晚晚顺势开口:“昨晚,是我和他在一起。我作证,这老妪说他来绣楼的时候,他正在房间里与我谈心。” 这话一出,百姓中当即有人反驳。 “你们一伙的,你当然向着他说话!” “就是就是。” 沐晚晚无奈。 此刻纠结了许久,还是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姜应偲吃完了那个包子。 上前一步拉住了沐晚晚:“师妹可不要为了凤远说瞎话,我昨晚明明看见你回房间之后才走的。” 沐晚晚当即又拿了两个包子塞进了姜应偲的嘴里。 “就你话多!我等你走了之后去的不行?想说你叮嘱我了,我没听?我告诉你,你说的话我直接抛在脑后,义无反顾去敲开了他的门!满意了吗?” 姜应偲此刻还能说什么,一双平日里黯淡无光的眼睛瞪得很大,甚至出现了震惊的光芒。 沐晚晚被愈来愈近的百姓逼退,越来越靠近凤远。 因着不能伤害百姓的缘故,沐晚晚只能往后退。 只是承烟剑她并没有收回,她一直退,一直退。 退到了凤远身前。 承烟剑就那样垂在地面。 不知那老妪是什么心思,此刻竟朝着承烟剑就撞了过来。 萧风语发现喊叫的时候,老妪的喉咙距承烟剑只有不到一粒米的距离。 第九十二章 挡我者,诛 沐晚晚赶忙收剑,可那距离太过极限,沐晚晚念收剑诀再快,也来不及。 在这危急时刻,凤远将沐晚晚拉入怀中,往瞬移了几步。 此时沐晚晚终于将承烟收回。 老妪见自杀不成,当即往地上一坐,大声开口:“便是你们丧尽天良,杀了我家阿元便罢,还沆瀣一气替这人脱罪。我自知你们是修士,我人单力薄,奈何不了。可我想与我家阿元一同去死,你们竟然也要拦着...” 说完哭得愈发伤心。 周围百姓一见,这还了得。 修士杀人便罢了,还把人家家人逼得要死,仗势欺人,不外如是。 沐晚晚见此情状刚想说些什么,猝不及防之间,又被凤远拉着换了个方向。 ‘啪’一声,半人高的花瓶应声而碎。 沐晚晚转头就见凤远单膝跪倒在地,施术的手上满是青筋,随着那双手缓缓落下的,还有沐晚晚的心。 她蹲在凤远面前,凤远朝她笑了笑,嘴角却带着血。 沐晚晚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凤远吐出的血,果然又遭反噬了。 她看着凤远笑着在她面前倒下去,面色苍白。 还听见凤远对她说:“回去吧,被这么多人围着指责,你一定很害怕。” 沐晚晚的眼泪没有任何征兆的落了下来。 她害怕啊,她怎么不害怕呢? 她越长大越软弱,越长大越会逃避,这样有理说不清的场景,光是在她的梦里出现她都会心痛窒息到流泪,更何况如今真正的发生。 可是她想要站出来,想要自己真正的站起来一次。 不管用什么办法,把这些恶言恶语挡在外面。 但她还是做不到。 以前她手无缚鸡之力,连说话发声都那样难以实现。 可是如今她拥有着力量,却要小心翼翼地将力量收起来,只因为她如今是修士。 而面对着百姓,她就算可以拔出剑,也没有理由挥剑,还要返身保护。 只因为百姓是弱者。 在她身为弱者时,强者行欺压之事。 可当她身为强者时,却没有办法将剑横在弱者脖间。 她哭了,哭得大声,凤远伸出颤抖的手将她揽在怀里。 她感觉凤远身前地那一片衣裳已经被她的眼泪浸湿,可是凤远只是慢慢顺着她的头发。 沐晚晚能感受到凤远颤抖的手,也能听见凤远颤抖着声音说:“阿晚,我们回去吧。” 而后再没有了声响。 身后再怎么喧闹都与他们无关,他们两人相拥着赴了一场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的盛大救赎。 剧烈的疼痛袭来,凤远缓缓垂下了手,可是身形没变。 就算是疼到晕厥,依然要做沐晚晚最坚实的支撑。 等沐晚晚顶着哭红的双眼从凤远怀里抬起头,苏护他们已经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你们一丘之貉,丧尽天良!” “你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你们坏事做尽,天打雷劈!” 诅咒的声音不绝于耳,沐晚晚却没有表情。 她缓缓地扶起凤远,将凤远所有的重量担在她的身上。 站了起来。 “让开。” 她的声音冷漠而沙哑,眼睛里闪烁着凶狠的光。 萧风语见状开口:“沐师妹,你没事吧?” 沐晚晚歪头看他,眼睛都不抬:“滚!” 苏护见状,心觉不对,担心的问道:“晚晚姐,你...” 沐晚晚声音烦躁了些:“滚!” 姜应偲此刻也凑了上来:“沐师妹,别这么大火气...” 话还没说完,沐晚晚已经抬眼看向了他:“都说了让你们滚!你们听不见吗?” 沐晚晚吼完,没有理会身后人的神情。 她带着凤远一步一步向前。 那群百姓似乎也发现了沐晚晚情绪不对,只能一步一步往后退。 偏还是有不怕死的冲上前来。 那人似是一位散修,仗着自己有些修为,就走出来拦住了沐晚晚的去路。 他身后的小弟也跟着站了出来。 那人没有开口,反倒是他的跟班说话了:“杀了人,发个疯就想走?” 沐晚晚歪头看他,觉得隐约有些眼熟。 这时候另一个跟班也开了口:“坏事做尽!今日若不能给出个合理的交代,你们休想走出这道大门!” 沐晚晚的目光在这三人脸上来回看了一遍,开口凉薄:“是你们啊,当年他都被斩了舌头,你们怎么还不学乖?还是说,那泥水巷里你们住着不舒服了,非要过来找不痛快!” 萧风语听的此言也将目光转了过来,先是看了一眼沐晚晚,又看向那三个人。 仔细查看,依稀可以辨认的出。 这三个不就是当年欺辱风远的混混。 萧风语当即脸色一变:“你们三个竟也能出来替天行道了?替的是哪门子天,行的是哪门子道?” 那两个能说话的混混不退反进:“我们以往却是做过一些为害他人的事情,但如今我们已经改过。不比你们仙家之人,竟然能养出来个杀人狂魔。” 边上百姓也开始煽风点火。 “是啊!这三位少侠来彩衣镇可做了不少好事。” “对对对,我前日还见这三位大侠来过绣楼。” “就是就是,你们自己有问题,竟然还反打一筢,原来当今世上的仙门子弟,竟然是这等人!呜呼哀哉!” 沐晚晚扭了扭脖子。 “啧。”她早就不耐烦了。“闭嘴!” 可是谁听得进去,沐晚晚看着凤远愈发苍白的脸色。 心里更是烦躁。 “滚!” 没有人让开。 这下沐晚晚再也忍不了了,召出承烟就斩了出去。 那混混头子抽出剑,勉强挡住了沐晚晚的一击,可代价是自己的剑被拦腰斩断,自己的脸上也被砍了很深的一道伤口。 眼见沐晚晚就要带着凤远走出去,混混头子马上朝着两个跟班使了眼色。 沐晚晚行进的路线再次被挡住,看着不知死活的两个人,沐晚晚已经没有了耐心。 “挡我者,诛!” 这话说完,那两个混混早就被沐晚晚吓得失了魂魄,屁滚尿流的跑了。 一行人跟着沐晚晚出来,却也知道,如今彩衣镇已经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了。 沐晚晚也知道,所以她扶着凤远径直往彩衣镇外走去。 第九十三章 以下犯上 其实从她拔剑开始,她就感觉自己不太能控制得住自己了。 可没有人发现,只有真切将她抱在怀里的凤远察觉到了她的颤抖。 此时的沐晚晚,理智慢慢回笼。 等出了主街,沐晚晚转头看向苏护:“你的飞舟拿出来吧,他情况很不好。” 苏护依言拿出,但到底还是有些不开心。 沐晚晚此刻还是没有心情去和他解释什么,等将凤远安置上了飞舟,她才缓缓靠近了苏护他们。 “对不住,刚才没能控制住脾气,说了伤你们心的话,我向你们道歉。” 说完鞠了一躬,也不等众人反应,又走向了凤远房间。 “什么嘛!道歉也这么敷衍,那时候我明明是关心她。” 苏护话刚出口,怀玉就开了口:“你没有发现她不对劲吗?她提剑的手一直在颤,按道理她用的是左手,持的还是承烟,应当不会出现拿不动情况。那就只有只有一种可能,她在控制着自己,不做出格的事。” 怀玉看向沐晚晚的背影,太衍宫的生活,虽算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将人养得形销骨立。 怀玉叹了口气:“沐师妹那时候,应是已经到了极限,没办法控制自己了。其实应该更早。她那么个克制有礼,生怕麻烦别人的人,在凤远怀里大哭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到极限了。” 若是凤远在场,一定会低头看怀玉一眼。 因为怀玉的分析,完全正确。 苏护此刻转头只勉强看到了沐晚晚的一片衣角。 只是关门时衣角似乎被门夹住了,那片衣角动了几下,才被人扯了进去。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熟悉,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连忙收回了目光。 沐晚晚关上门来,才发现自己的衣角被门夹住了,扯了好几次,才将衣角扯进来。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好像全身的力气已经被这一件事情耗光。 心中的烦闷愈来愈甚,沐晚晚只能顺着门坐了下来,所幸飞舟的木地板并没有那么凉。 她就那样坐在地上,任由发髻散乱,眼泪横流。 看着躺着无知无觉的凤远,沐晚晚一笑,更觉心酸。 ‘咳咳咳咳’一针猛烈的咳嗽声后,沐晚晚慢慢挪到了凤远床前。 床上的凤远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将沐晚晚眼下的泪水擦干。 “阿晚,哭了就不好看了。” 沐晚晚默默流了许久的眼泪,此刻终于像泄洪一般从眼睛里涌出来。 就连哭声也更响了些。 凤远忍下咳嗽,伸手慢慢帮她抚着脊背,一句话也没说。 等沐晚晚哭够了,才道:“你看,我的衣服又被你哭湿了。” 沐晚晚破涕为笑:“我给你买新的。” 凤远摸摸她的头:“你哪里来银子给我买这个?” 沐晚晚就着凤远的袖子,擦了擦鼻涕:“我当牛做马赚钱给你买。” 凤远装作嫌弃的将袖子从沐晚晚手里抽出来:“真是不讲究,我有洁癖。” 沐晚晚又将他另一只袖子扯了过来,将自己的脸囫囵擦了一遍。 “我知道。” 她知道他有洁癖,她也知道他会纵容她一次又一次。 所以她敢一次又一次从他的手里拿过他的袖子。 苏护站在外面听着沐晚晚的哭声弱下去,屋子里隐隐传出了说话的声音,才将心放了回来。 其实在沐晚晚放声大哭的时候,他就已经原谅了沐晚晚。 什么自己一片丹心被狗吃,都是狗屁。 沐晚晚关照他们也关照的不少。 随后,苏护一笑,就去找了姜应偲。 只不过到姜应偲门前敲了许久的门也没见到就是了。 怀玉路过时看到苏护,柔婉一笑:“你在这里干什么?” 苏护正色道:“来和姜应偲打架!在绣楼他话太多了,如今越想越气。” 怀玉掩唇笑出了声:“那可能不需要你去了。” 苏护疑惑的看向她:“怎么?” 怀玉柔柔道:“许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刚才到处找茅房。如今不再可能是去别处了吧。” 苏护笑了笑:“他一个修士能吃什么,不是都辟...谷...了吗?”说到最后,他隐隐有一种猜测:“难道...不会是...早上那几个包子吃的吧!” 怀玉点了点头:“师父之前说过,修士长时间不吃东西,再吃东西的时候,是会有些反应。我们在山上常吃师父做得吃食,倒是没那么严重,可苦了姜师兄。姜师兄从入门到现在确实一直在辟谷,所以...”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那还是冷掉的肉包。” 苏护觉得这种事情不该笑的,可是却憋不住。 只不过身后的干咳唤回了苏护的理智。 “姜师兄。”两人低头鞠躬。 姜应偲白着一张脸,眉头紧蹙,点了点头。将放在肚子上的手缓缓拿了下来,看了看苏护和怀玉道:“怎么了?有事吗?站在我门口?” 苏护听着姜应偲微颤的尾音,马上道:“没有没有,路过路过。” 说完拉着怀玉一溜烟跑了。 等避开了姜应偲苏护才开口:“要不是知道晚晚姐是为了堵嘴,我就要怀疑她是故意的了。” 怀玉看着苏护飞起的眉头:“你现在又不怪沐师妹了?” 苏护一笑:“你说得对,晚晚姐那样的人,如果不是忍不住了,也不会那样失态。反正我现在不想管那么多了,如果她能一直开心快乐,和谁走得近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怀玉看着苏护眼睛里流露的失望,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喜欢她?” 苏护低头看向怀玉,眼睛都瞪大了:“你怎么会这么想?” 怀玉再开口却没有了刚才的勇气,声音小小地道:“你看到她就开心;因为她凶了你就不舒服;现在甚至因为她为凤师兄拼命,你就愿意把她让给凤师兄。只是因为她会开心,所以你自己情绪怎样也无所谓,难道这些不是喜欢吗?” 苏护看了看自己握在手里的皓腕,却是低头点了点怀玉的鼻头,轻柔道:“那你流眼泪干什么?” 怀玉此刻脸色爆红,甩开了苏护的手,将他推远了些。 “你干什么!苏师弟,你这是以下犯上。” 第九十四章 线索 苏护笑了笑,看着怀玉明显有些瑟缩的身子,往后退了两步。 正色道:“师姐,我不知道是什么给了你这种错觉。晚晚姐和远哥可以说是郎才女貌,怎么轮得到我这种妖怪搅局。” 怀玉悠悠开口:“你不是妖怪。” 苏护笑了,温和开口:“我是真的将晚晚姐当姐姐的,我年少时总是想着我姐姐能对我好些,能夸夸我做的好,可是从来没有过。我姐姐和我父亲都觉得我是败家子。好像我就是一滩烂泥,没有任何优点,一辈子也不会有任何的成就。” 说到这里苏护顿了顿,风拂过他的鬓发,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落寞。 苏护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怀玉听见苏护的声音幽幽的顺着风,进了她的耳朵:“晚晚姐是第一个肯定我的人,她说有钱也是我的能力,听起来很可笑是不是,可是我却从这句话里得到了力量。不知道我的阿姐和阿父看到如今的我,会怎么想。” 怀玉看了看苏护:“他们应该会为你而骄傲。” 苏护笑着接道:“到如今我反而不是那么想得到他们的肯定了。”他将目光投向更高远的天空:“我找到了我新的家人,他们会肯定我。而且,我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很好。” 怀玉低下头,隐去了脸上的失落。 “是你,怀玉师姐。” 苏护的声音落在怀玉耳畔,却在怀玉的心上砸出一个大坑。 怀玉的脸上有尚未隐藏好的震惊。 “为什么?” 苏护笑了笑:“我告诉你我喜欢你,是因为不想你胡思乱想。但我为什么喜欢你,这是我的秘密。” 苏护转身离去,原地只剩下了怀玉愣了许久。 苏护带着笑意走向自己的屋子,却看见了脸色稍好些的姜应偲。 “可找到你了,萧师兄叫我找你过去呢。” 姜应偲声音里满是急切。 苏护脸色一变:“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应偲道:“大概是彩衣镇这事情吧,虽说是栽在凤远身上了,可到底还是关乎我们太衍宫的脸面。我们怎能坐视不理?” 苏护一笑:“听姜师兄这意思,是已经认定了凤师兄就是凶手?” 姜应偲伸手拍了拍苏护的肩膀:“知道你与凤远关系好,可咱们才算是一伙的吧。” 苏护将姜应偲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拍了下去:“谁和你一伙?你眼前迷障太重,看不清真正的人心,说再多也是徒劳。等你将这迷障去了,再说我们是一伙这种话吧。” 说完也不理会姜应偲,转身就去了萧风语的屋子。 自从萧风语接管了傲云峰以后,整个人就变得沉稳可靠,就例如此刻,他们几人还在说些有的没的,萧风语已经开始说重点了。 “这其中蹊跷之处甚多,不仅是那根锦云丝线,更有那莫名出现在彩衣镇的三个混混。当年遇到那三个混混是在滩平的落柳镇。若说滩平与灵州相距千里之遥,他们到这儿是巧合,那三个没有灵根的人能成散修,就是天方夜谭。更何况,这三个混混还与师兄过节颇深。” 苏护沉默的片刻,怀玉走了进来。 “刚听萧师兄这么说,就忽然想起在绣楼时百姓说的话来。按照他们的话来说,那三个混混应该是来了有些日子了。若是成心陷害,这倒算不上稀奇。不过诸位可还记得另一个人说了什么?” 萧风语看向怀玉。 怀玉一笑:“那人说‘对对对,我前日还见这三位大侠来过绣楼。’” 萧风语想了想,似乎确实是有这么一句。 姜应偲这时又开了口:“可那三位还说自己改过了呢,指不定人家就是去绣楼逛逛。人家进去的时候,可没死人。” 苏护不想说话,合着他刚才说了那么多,姜应偲一句没听进去。 萧风语这次也不再忍了,看着姜应偲道:“姜师弟,你能进太衍宫还能拜在晦目真人门下,想来也不是蠢的。别因为自己的偏见,蒙蔽了双眼。有时候看人不是听别人说,是要自己去感受的。你今日这话,我只当你没说过。以后再有这般诋毁同门的话,等仙门大会上与列位真人同聚一堂时,我自会帮你请一顿刑罚。不然显得晦目真人总是将他的戒律束之高阁,舍不得让你们这帮徒弟好好看看。” 说完又换了脸色,道:“目前这就算个勉强的线索吧。苏护和怀玉你去看着他们,若真是他们搞的鬼,必然会有所动作。” 他看了看脸色灰败的姜应偲道:“你就和我去听听百姓怎么说吧。孟蝶,你帮着晚晚些。” 说完萧风语念了一句什么,就看见他和姜应偲两人换了张脸。 虽说姜应偲有些不情愿,但到底萧风语的话他还是听的。 大抵是明昭真人在他面前说了不少萧风语的好话吧。 苏护见他们两个都变了脸走远,一时有些激动:“欸!萧师兄,你一视同仁,给我和怀玉师姐也变一下啊!” 怀玉踮脚拍了拍苏护的肩,道:“易形诀而已,我也会。” 苏护耳尖一红,干笑了两声道:“那走吧!” 怀玉走在前头,苏护不远不近的跟在身后。 想了想还是追了上去。 沐晚晚依旧有些颓废,透过小窗看他们一个个离开了飞舟,看了看再次昏睡的凤远。 她的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想法交织在一起。 一会儿是梦境中的凤远杀了人,一会又是百姓们将他们围起来大骂;一会儿是老妪的声讨,一会儿又是凤远在客栈时看着自己的袖子。 只是在这所有的碎片里,沐晚晚似乎抓住了什么。 那时候,凤远说衣服上有处抽丝,他有些纠结。 可他不是那种会纠结的人。 那时候,众人攻讦,凤远立于人前面不改色,稳如泰山。 那分明是胸有成竹... 如果这些都是凤远遭遇过的,如果那身衣服是凤远故意穿上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凤远演给幕后之人的,那么—— 她贸然拔剑... 沐晚晚将头转向了躺在床上休息的凤远。 第九十五章 吾心 “沐师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孟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沐晚晚将头伸出了窗子。 “沐师妹,你这是?” 看着孟蝶的表情,沐晚晚才隐隐记起来,自己如今还是一副‘流浪汉’的模样。 她伸手将头发捋了捋,挤出一个笑来。 “没什么,就是这两天懒了些,没怎么拾掇自己,劳烦孟师姐前来过问了。” 孟蝶笑了笑:“大家同出一门,自然是要相互照应的。”说着孟蝶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个油纸包,笑着说道:“这是萧师兄走之前让我给你拿过来的。” 沐晚晚伸手接过,慢慢拆开。 是果干。 沐晚晚一笑:“萧师兄有心了。” 孟蝶道:“你喜欢就好了,凤师兄如何了?” 沐晚晚低头,顿了顿道:“凤远他好多了,不过还是需要多休息。” 孟蝶点了点头,看向沐晚晚的眼睛里含着担心,叹了口气道:“凤师兄身子不好,却像是把你的命拿走了。”还欲再说什么,看到这样的沐晚晚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了。 末了只能又补了一句:“先把你自己照顾好吧。” 沐晚晚目送孟蝶走远,缓缓关上了小窗。 屋子里瞬间暗了不少,菱花小格的窗子将外头的光遮住了,沐晚晚才缓缓拿起了果干。 透过小格的光,照着沐晚晚眼下的泪滴。 萧风语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沐晚晚被吵醒,推开了小窗。 虽说屋子里一直有夜明珠照亮,但猛地打开窗,沐晚晚还是被月光刺了一下眼睛。 苏护先听到这边的动静,歪头看了一眼,慢慢走了过来。 本来想说的话,到嘴边却被沐晚晚如今的样子吓到了。 “晚晚姐,受伤的是远哥,怎么憔悴的是你。” 沐晚晚勉强一笑:“你们跟着他们,发现什么了吗?” 苏护愣了愣,再一想,沐晚晚如今也是金丹修士了,萧师兄又没起隔音结界,自是想听的都听见了。 笑笑道:“从晌午过去到现在,我们跟着那三个混混转了大半个彩衣镇。刚入夜,那三个混混就进了客栈,再也没出来,就好像一个个真的中规中矩似的。” 沐晚晚说话有气无力:“许是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指不定人家没问题。”姜应偲的声音穿了进来,许是苏护看了他一眼,姜应偲生生转了个话头:“不过怎么说得准呢?万一是那三个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觉得自己已经做完了,谨慎了些,也未可知。” 说完看向沐晚晚,整个人惊了一跳:“沐师妹怎么将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苏护暗地里拧了姜应偲一把。 沐晚晚倒是没什么表情,只不过声音蓦地冷了几分。 “姜师兄和萧师兄去探查得怎么样?” 怀玉和萧风语此时也走了过来,沐晚晚这话刚问出,萧风语将拍了拍姜应偲的肩膀。 “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们明日说不好还要继续。” 姜应偲还想说什么,最后看了看沐晚晚苍白的脸,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怀玉此刻从自己兜里拿出来了几个油纸包。 “沐师妹吃点吧,这是下午在彩衣镇集市买的。我特意贴了保温符,如今还是暖的。” 沐晚晚伸手接过,眼睛去放在萧风语身上。 萧风语伸手接下自己腰间的水壶。 “就着水吃一点吧,你一边吃我一边说。” 沐晚晚伸手接过,怀玉见状,伸手拿过水壶,替沐晚晚拧开了壶塞。 萧风语见状,也开始徐徐道来:“我与姜师弟到了彩衣镇,四处打听,却听人说今晨那老妪已经带着女儿的尸体,离开了彩衣镇。本来想问那老妪的话,如今却是问不得了。结果回程的路上,我们听到了些怪事。彩衣镇的百花节是四月十八,可从咱们到彩衣镇开始,就陆陆续续有穿花服的花娘死去。初时那些花娘死去,人只当时妖魔作祟,还请了好几次道士驱魔。结果今日一早这事一出,这群人不信是妖魔所为了,只因那几位花娘和今日这位的死状简直一模一样。” 沐晚晚就着水,又咽了一口糕点。 萧风语话语未停:“最重要的是,这群姑娘死前都见过‘师兄’。这还是听今日围观的人说的,那人说‘师兄’自几日前开始就日日去绣楼,每日见的姑娘也不同。先前那几位姑娘身死,只是因为‘师兄’早早就离去了,所以众人没有往他身上想,可今日这事一出,真是...有理说不清了。” 沐晚晚将手里的糕点放下,喝了口水道:“可凤远这几日,都未曾出门。” 萧风语道:“这我们都知道,就是因为师兄不出门,所以我才将那件抽丝的锦云丝华服送给了他。” 沐晚晚顿了顿道:“你明日和姜应偲去查查,是谁将这件事情越传越大的,我那日就感觉不对,百姓之中,总有几人在民怒渐息时,出言挑拨。这说不定也能算是个突破口。” 萧风语想了想:“虽说这话不假,但我怕...这幕后之人,知道我们的行动。若他一直按兵不动,我们这样大肆查探不就是打草惊蛇?” 沐晚晚低下头,想了想:“不论如何,这也算是个法子,总不能坐以待毙。” 萧风语点了点头:“那时是我去吧,姜师弟迷障太重,行事怕不够稳重。” 沐晚晚点了点头。 忽然觉得有人帮她将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了耳后。 “沐师妹,好好休息吧。我们自会努力帮师兄洗刷冤屈,你这样不爱惜自己,可是不行的。”怀玉眼神温柔的要滴出水来。 沐晚晚笑得难看。 苏护见状伸手将沐晚晚的脸挡住。 “我们先回了,晚晚姐,不想笑可以不笑,如今这样过于吓人了。” 说完拉着怀玉走远了。 萧风语见状也道:“沐师妹今晚说的,我也知道了,明日我会细细探查。沐师妹记得好好照顾自己,你如今这样确实是有些吓人,我先告辞了。” 等他们都走了以后,沐晚晚直视天上的月亮。 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没有那么凉了。 第九十六章 吾乡 直到夜风的寒迫使沐晚晚关上了小窗。 许是因为沐晚晚被刺激得过深,以至于精神高度紧张。 这一觉竟是睡了个昏天黑地。 不说清早萧风语下飞舟她没醒来,就连苏护晨起特意买了早点,过来叫沐晚晚,也没叫起来。 此时顶着初升的太阳,苏护肉疼的将自己清早下飞舟买的早点,递给了姜应偲。 姜应偲却是谨慎了许多,连忙婉拒。 “谢过苏师弟了,但是我真的无福消受。” 苏护一笑:“多吃吃就好了,你看着不吃,我觉得挺怪异的。” 怀玉此刻也咽下了一口包子:“姜师兄,吃几个吧,味道不错。” 说完将自己手里的包子塞进了姜应偲怀里。 等姜应偲反应过来时,怀玉早就拉着苏护下了飞舟。 “你就给他了?你不吃吗?” 怀玉一笑:“给姜师兄吃点热的吧,不容易闹肚子。咱们师父和四师叔有点过节,他常年辟谷,想想也怪可怜的。” 苏护也没再说什么。 中午的时候,沐晚晚醒来了一次。 刚将小窗打开,姜应偲就闻声而来。 沐晚晚被吓了一跳。 “姜师兄,有什么事吗?” 姜应偲姜手里的早点递了过去。 “我拿灵力一直温着,现在应该还是暖的,你吃。” 沐晚晚觉得有些疑惑,姜应偲这么关心她干嘛? 看了看包子,沐晚晚正准备递回去,就听见姜应偲开了口:“沐师妹,我辟谷习惯了,这些食物,我无福消受。这是怀玉师妹硬塞给我的,怀玉师妹什么心思我也清楚的很,不就是觉得我辟谷可怜吗?可辟谷那是我愿意的。我特意拿灵力温着的,真的。沐师妹,你吃吧。你现在这样,我觉得很可怜,吃点东西,可能会好些。” 这话一出,沐晚晚还有什么拒绝的余地,只能打开了油纸包。 姜应偲见她开始吃包子了,不禁开口道:“我想不明白,你们怎么都这么喜欢凤远,都这么相信凤远。” 沐晚晚将包子咽下,眼神越越来越悠远。 而后才开口道:“因为他到现在没有做一件不利于我们的事情,因为他总是在我们最危险的时候去救我们,因为就算是他身受重伤也为了除妖一往直前。我们没有道理讨厌这样一个人,你知道吗,姜师兄。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有这么深的偏见,不过姜师兄不妨有那么一次,放下你的偏见,真正地看看凤远。” 姜应偲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问题。而后看向沐晚晚:“沐师妹先吃着,我先告辞。” 沐晚晚朝他点了点头,也没了吃包子的心思。 从昨晚到现在虽然一直接受着他人带来的善意,但对于她来说,还是不够。 她默默的躺了下来,任由思绪在脑海里翻滚。 只是不知道何时,再一次睡着了。 凤远傍晚起来的时候,看着躺在地上的沐晚晚叹了口气,才缓缓地从床上下来,踱步到沐晚晚身边。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小心翼翼地盖在沐晚晚身上。 挤在喉间的咳嗽被他咽了回去,直咽得他脸颊通红。 沐晚晚似是梦中梦到了什么,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 等沐晚晚眨巴眨巴眼,有一丝清明意识的时候,凤远突然笑了。 沐晚晚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凤远掩唇轻咳:“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过着也没什么不好。” 沐晚晚拍了拍脑壳:“这两日没有好好睡觉,今日下午这一睡,如今晕晕乎乎的,倒是不知道今夕何夕了。” 凤远蹲下身子看她:“那你要不要去看星星?” 沐晚晚看他:“星星?在这里也能看啊。” 凤远又是一笑,怎么说,沐晚晚刚睡醒的时候,确实—— 很可爱。 凤远将沐晚晚拉着站了起来。 这才完整的看清了沐晚晚如今的仪容。 “受反噬的是我,怎么你比我还狼狈。”随后将沐晚晚拉着,在矮桌前坐下。 一边拈着除尘诀,一边温柔训导:“按理说,今日受伤的不管是谁,你都不该变成这个样子才对。别人如何与你有什么相干,将自己弄得这么狼狈,便是我猛一看都觉得心惊,更遑论素日里与你交好的别人。下次若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可记得将自己照顾好,不然就别在我跟前晃悠了。” 虽是这么说,凤远还是将沐晚晚的头发梳了梳,给她绾了个好看的髻。 “说到底身体是自己的,你怎么不心疼呢?” 沐晚晚抬头看他:“习惯了,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只有我身体不舒服了,才能得来半分温暖。” 凤远顺手将矮几上插得假花,折下来半枝,簪在了沐晚晚发间。 “到底还是要细细打扮过才好。”说罢凝了一面水镜出来。 沐晚晚这才看见镜中的自己。 眼眶到现在还是有些红,肿也还没有消完。 这么一收拾,行头倒是齐整了,配上这样一张脸,还是有些滑稽。 沐晚晚一笑,伸手摸了摸发间的蝴蝶:“这是?” 凤远将幻化的梳子扔在一旁,坐到小椅上,缓缓开口:“你那头上素来没有什么首饰,我想着只簪假花到底还是单调了些。虽说如今受了伤,但用术法凝些小玩意儿得能力还是有的,刚好我灵根属金,给你凝个金蝴蝶。” 沐晚晚哭笑不得。 凤远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朝沐晚晚伸出了手。 沐晚晚一愣,凤远见她没有动作,歪头看向她。 “怎么,不去吗?” 沐晚晚这才将手搭在了凤远手上。 关了两天的房门,终于被人打开。 柔软的风,一阵阵顺着大开的房门灌进了屋子。 沐晚晚闭上眼睛,感受着傍晚的微风。 孟蝶见他们终于出了门,正欲过去打招呼,却看见凤远召出了斩尘。 再一眨眼,斩尘带着两人早就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沐晚晚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地方。 是彩衣镇外的一处断崖,两边林树尤美,站到断崖边上,隐约能见到山间烟岚。 夜晚慢慢到来,沐晚晚看着彩衣镇缓缓亮起的灯火,像是天人不经意倾洒在凡间的天光。 她站在崖边,感受着夜风,也感受着近在眼前的烟火人间。 感觉自己心头最后的一丝烦闷慢慢散去。 人在天地之间,到底还是如同沧海一粟。与莽莽天地一比较,自己的烦忧简直不值一提。 沐晚晚拉着凤远坐下,目光透过虚空,看向了更加渺远的地方。 她缓缓开口:“凤远,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像个无枝可依的鸟,可到了这里,见到了你们,我才慢慢明白了什么叫‘吾心安处是吾乡’。” 凤远看向她,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第九十七章 流金 沐晚晚接着道:“前尘种种,如今想来许是我执念太甚。越是贪图的多,就越是失去的多。” 凤远收回了放在沐晚晚身上的目光:“依我看,你就是所求太少。我少时也算是见过很多人,往往太过懂事的不被放在心上。其实看得越多,越觉得的这世道荒谬可笑,那些从小不缺爱的,得到了爱;从小不缺钱的,得到了钱。只留下缺爱的、缺钱的,仰望着那些人,咽下喉间苦果,让自己不去羡慕,不去嫉妒,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泥点,一点一点低到了尘埃里。” 沐晚晚转头看向凤远,他如今的脸比月色还要白三分,可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一句句恶咒,把她好不容易做好的伪装,击成了粉末。 许是夜风醉人,沐晚晚甚至在凤远的眼里,看见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痛。 “看我干嘛?” 凤远突然转头看她。 沐晚晚猝不及防间与凤远的目光对上,那双本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星辰。 比星辰更耀眼。 沐晚晚赶忙收回了目光,可就算是伪装的再好,也难掩自己加速的心跳。 就着夜晚的凉风,沐晚晚终于平复好了自己的心情,缓缓开口道:“你这两天昏睡着,我脑子里总时想些有的没的。我总觉得,你有些事情瞒着我。” 凤远不以为然,脸上神色都未变,只道:“我能瞒住你什么?” 顿了顿他看着天上飘过的薄云又道:“当时在云边说给你的如今依然作数。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我不会瞒你。” 沐晚晚看向彩衣镇的万家灯火,缓缓道:“那件锦云丝的衣服,你是故意穿上的,那日面对纠缠稳如泰山,是因为你早就将一切了如指掌,你其实只是在配合幕后之人演戏,对吧。” 凤远轻笑:“这难道不是你自己写的吗?” 沐晚晚愣住:“我没写过。” 凤远脸上的笑突然凝住,而后他在自己的脑子里不断回想,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我忘了,你不记得。” 凤远看向她的眼神里隔着一层浓雾,那里面藏着沐晚晚早已经忘却的前世今生。 沐晚晚见状开口:“你...” “我原本是准备按着你写的剧情走,可是我忘了,你忘记了很多事,更没想到这里发生的一切,你没有写到书里。我早该想到的,你的反应明明同那时一模一样。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这是我与天道的交换条件,我不能说。既然书里没有,我会很快处理好这件事。” 沐晚晚知道问不出什么了,看着彩衣镇渐渐熄灭的烛火,沐晚晚叹了口气。 凤远却突然叹了一口气:“你想听故事吗?” 沐晚晚转头看他,这时候说什么故事? 这时候应该回去睡觉了。 所以沐晚晚回道: “不想。”看了看凤远,又补了一句“你但说无妨”。 凤远微微一笑:“我前些年去蓬山时,曾听过当地的人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故事很长,说来也并不简单。蓬山有位修士,年少时过得很苦,幸而有一位姑娘常常来看望他,他才硬撑着将那段悲苦岁月走完。 之后机缘巧合,拜入当时的大宗门,不过十几年修为便已大成。 山间苦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少女轮廓在一次次的回想里越来越清晰。有一年,山下妖魔祸世,修士得师门令,下山降妖。 却在下山后遇到了年少时的白月光。 只是那少女已经将他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修无情道,人人都道他,清心寡欲,于这一道是最合适不过,他自己却不这么觉得。因为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个人。结果等他再遇到那个人时,却只能克制,他面对少女也总是丢盔弃甲。直到,修士年少曾经做过的事情被翻出,直到世间无尽的污水都泼向了那孱弱的少年身。修士大开杀戒,入了魔。人间炼狱自此始,只是这样的时间并没有过多久,少女就死了。少女与天道交易,以自己血肉之躯,一生修为,换取时间倒流之法。” 沐晚晚看向凤远:“这世上真有时间倒流之法吗?” 凤远闭上眼,舒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沐晚晚又问:“这个故事完了吗?” 凤远笑了笑:“没有。少女身死,苍生恢复如初,可将记忆都留在了修士一人身上。修士穷尽一生,寻复活少女之法,但...未能成功。” 沐晚晚低头扣着自己的手:“所有的内情修士一肩担了,这就是他残害苍生的代价。哪有人做了恶,真的一点代价都没有的。天道在上,自是要与他慢慢清算的。他不能复活少女,也是应当。” 凤远咳了咳,沐晚晚回身顺了顺凤远的脊背。 “你这反噬是否有些过于频繁了些?我记得我也没给你写过反噬啊,我的反派怎么能是你这种病怏怏的样子。” 凤远将沐晚晚的手往一旁拂了拂,而后抬眼看了一眼道:“喏,要让你看的。” 沐晚晚这才抬起头来,怎么形容自己的眼前的景象呢?群星急速下坠,将那片天空映得极亮。 沐晚晚完全被副美景震撼,甚至忘记了许愿。 就算是在空界,有了更加精密的仪器计量,也没有人能精准的知道大型的流星雨什么时候到来,可凤远知道。 不但知道,还带她来看。 她转头看着凤远,眼里的笑意都要溢出来。 凤远朝她笑了笑,伸手拿出来了一根吊坠。 是—— 一颗星星。 此刻正躺在风远的手中泛着莹莹的光。 “天上的星星自是拿不到了,但你这么喜欢,我就用流金打磨了一颗。” 沐晚晚伸手接过。 “什么时候...” 凤远接过话头:“本来还在宗门的时候就已经打磨好了,就是等着这时候送你。结果因为要遵守和你的约定走剧情,差点错过,还好最后赶上了...” 凤远突然闭上了嘴,只是勉强朝沐晚晚笑了笑。 沐晚晚看了看天,道:“结束了。” 凤远点了点头。 沐晚晚又说:“我们回去吧。” 凤远又点了点头。 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第九十八章 傀儡丝 回程的时候,沐晚晚没有让凤远御剑。 承烟带着他们,穿过无尽的夜。 凤远下了剑,赶忙冲进了屋子。 沐晚晚识趣的转身,回自己的屋子。 然后她听见了凤远房间里传出的闷哼。 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是看着凤远的脸色,她就知道凤远是什么状况了呢? 凤远如今怕是已经疼得开始打滚了吧。 她还是将顿住的步子迈了出去,凤远他那时闭口不言,就是不想让她过于担心。 只是她觉得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像踩着尖刀。 凤远此刻因为强烈的反噬已经疼的脑子都不清楚了,可还是不断地想到沐晚晚那句话。 “他不能复活少女,也是应当。” 可是想着想着他就开始笑,眼角的泪水不知是疼的还是喜悦的。 他不是那个修士,沐晚晚亦不会是那个少女。 他能将沐晚晚唤回来一次,就能将沐晚晚唤回来两次,三次,无数次。 凤远被无尽的疼痛折磨到昏迷,可是嘴角依旧带着笑。 第二天一早,沐晚晚就来敲凤远的房门,快把门敲烂了,凤远才慢慢悠悠开了门。 看着凤远眼睛里的血丝,沐晚晚神色未变,缓缓开口:“睡得还好吗?” 凤远一笑:“还好。” 还好他用除尘诀已经将房屋内清扫了一遍。 沐晚晚喉头有点堵:“萧风语刚才回来带来消息说,彩衣镇又死了一位花娘,苏护和怀玉如今也还没回来。” 凤远想了想道:“先去找苏护吧,幕后之人我自有办法。” 沐晚晚转身之际,看了看凤远。 凤远朝她摆了摆手,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下船没走两步,就遇见一个人,那人一见到他们就冲了过来。 “救,救,苏护。” 听声音众人才恍然。 “怀玉师姐,你慢慢说。” “我与苏护跟着那几个混混,本来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凌晨的时候,竟然被混混发现了,化形诀也起不了作用了。而且那三个混混也很不对劲,不像活人,像被人牵着丝线的傀儡娃娃。苏护将身上的化形符给了我,他引开那几个混混,到现在还没出来,我怕...” 沐晚晚听罢还管什么会不会被人认出,加快步子朝着镇子而去。 萧风语和姜应偲紧随其后。 等到了镇子上,沐晚晚几人当即兵分几路,开始搜寻,可是搜遍了还是没有搜到。 就在这时,沐晚晚突然看到了熟悉的衣摆。 眼前这一幕突然变得那么熟悉。 是那场梦。 沐晚晚控制不住自己跟着凤远走了过去。 照旧进了绣楼,照旧是梦里的那个房间。 熟悉的两个人。 凤远刚进去,那人就站了起来,似是已经等了他很久。 只是说出的话并不是那么讨喜。 “呦,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凤远一笑:“你都这么努力的栽赃我了,我再不来不是对不起你?” 那女子笑得更乐了。 “郎君说这话,可太伤妾的心了。这么做,不还是想再见见郎君?” 凤远不欲废话,当即就将斩尘祭了出来。 那人当即开口:“呦呦呦,何必刀剑相向,我们之间什么是说不清楚的?真动手,可就伤了和气,你难不想救姓苏的那小子了?” 那人见凤远放下了剑,不禁开口:“咱们不就六百年不见,你如今怎么说放下就放下了。不应该像六百年前一样,直接拔剑砍了我吗,反正姓苏的那小子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凤远握剑的手紧了紧。 “凤远,我用着六百年前的手段,引你过来不是为了看你将剑放下的!来!来杀了我!像六百年前一样!” 那女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细,好像能将整栋绣楼都掀翻。 凤远的声音却不紧不慢:“你将苏护交出来,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旁人。” 女子突然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没想到,当年的不容君,如今竟然说出不要牵扯旁人这种话。不会是顾念着跟着你一起来的这个姑娘吧!” 凤远目光一滞,那女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将屏风整个粉碎, 露出了其后隐匿身形的沐晚晚。 “真是可笑,你没告诉她这是我的精神世界吗?外人只要闯入,我就能察觉,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凤远声音提高了些:“傅阮!你不要太过分!” 那女子忽然变得亢奋:“没想到六百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叫傅阮。” 凤远此刻咳嗽几声,往后趔趄了一下,傅阮突然笑得更开心了。 “同心咒!不容君!同心咒!你这就是报应!报应!!!。” 沐晚晚忽然觉得自己周围的气流变得锋利,像是要将自己绞死在其中。凤远此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猛地发力,提着斩尘迎了上去。 没想到傅阮只是伸手一挡,就将凤远弹出去很远。 “你以为这六百年,我吸纯阴之魂是白吸的吗?再说了,这里是我的精神世界,你还想妄想越过我去?” 沐晚晚此刻脸色越发苍白,风渐渐散去后,凤远看着沐晚晚面无表情的走向了他。 “你对她做了什么?” 凤远有些咬牙切齿。 傅阮却是一笑:“只不过是前些日子碰巧进了她的梦一趟,给她埋了些傀儡丝罢了,要不了她的命。” 沐晚晚此时意识混沌,脑子里只剩下了那日梦中场景。 那句‘聒噪’出来以后,沐晚晚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句话。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沐晚晚慢慢拿起承烟剑,走向凤远。 “杀了他!杀了他!” 嘴里不断念叨着这三个字。 越靠近凤远,沐晚晚的速度就越快。 凤远只能站起身来,提起斩尘迎上沐晚晚的攻势。 斩尘与承烟相撞擦出了火花,可是却映不亮沐晚晚的眼眸。 凤远一边见招拆招,一遍大喊着沐晚晚的名字。 可沐晚晚无知无觉,沐晚晚的攻势愈来愈猛,凤远应付起来甚至觉得有些吃力。 眼见沐晚晚提着承烟刺向他的喉咙,凤远一个下腰躲过,岂料沐晚晚将剑换回右手,朝着凤远的脊背刺了过去。 凤远虽及时反应,但还是被沐晚晚刺破了脊背。 第九十九章 诛魔 沐晚晚紧跟其上。 凤远只能一退再退。 傅阮却站在一旁拍手狂笑:“我就是喜欢这样的戏码,兄弟阋墙,情人相杀。” 凤远抽空看了一眼傅阮,抬剑又挡下沐晚晚一记重击。 “郎君这么看着我,这位姑娘怕是心里会不舒服哦。” 凤远此刻哪还顾得上听傅阮说什么调侃,光是沐晚晚的攻势他就已经抵挡不住了。 每因为傀儡丝担心沐晚晚一分,他的反噬就重一分。 再次被沐晚晚打到角落,凤远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如果,引着沐晚晚去打傅阮... 只是这么想着,还未曾实施,就见沐晚晚提剑往他的眉心刺来。 只是这次受伤的不是凤远而是沐晚晚。 斩尘刺在沐晚晚的肩头,凤远见着鲜红的血液滴在地上,冒起一阵青烟。 抬头望去,沐晚晚正皱着眉头。 凤远企图从她眼里看出哪怕一丝的清明,可没有,什么也没有。 甚至沐晚晚还顶着剑又往前走了一步。 沐晚晚的肩头被凤远刺穿。 凤远感觉一直堵在他心口的那口气终于挪去。 反噬带来的痛苦也消散了些许。 只是沐晚晚黯如深潭的目光,还是让他心头一凉。 “阿晚。” 凤远叫她。 可是没有反应,按道理来讲这种邪术,只要沾血就必定会破。 可这傀儡丝竟然能坚持这么久。 傅阮似是看透了凤远心中所想。 朝着凤远所在的地方走了过来,悠悠开口:“我这傀儡丝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光是血可破不了,你如今这个样子还真是让我开心。” 凤远将手垂下,往后坐了坐,也笑了:“你如今这样子,也让我十分开心。六百年了,你还是这么个脑子,一点长进没有。” 傅阮笑了,这次没再废话,突然出手。 不过片刻,就将凤远紧紧捆缚在丝线里。 傅阮只需要动动手,那丝线就会听话的往里收,瞬息之间,凤远的护身结界就开始出现了裂痕。 “同心咒到底还是影响了你啊,不容君。反噬之下,你的护身结界都变得如此脆弱不堪。如今到了这一刻,你还拿什么和我斗?” 眼见丝线渐渐被凤远的血染的鲜红,傅阮就越猖狂。 在她再一次大笑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腹部一凉。 她缓缓回头,此刻沐晚晚手里拿着斩尘,一剑捅穿了她。 “你...怎么可能...” 沐晚晚伸手自脑后扯出了一把白色的银丝。 “就这东西,也想困住我?说起来,还是你自己蠢,我才来彩衣镇你就迫不及待拉我如梦,我又不傻。” 傅阮笑了,笑的更大声。 突然暴涨的灵力直接将沐晚晚弹开了去。 沐晚晚借力之后,翩然落地。 虽说落地还算轻柔,可肩膀上的伤口还是一痛。 沐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咬牙看向突然疯魔的傅阮:“我就说怎么没散,你这老妖怪竟然这么强,怪不得能撑这么久。” 只见傅阮身形膨胀数倍,脸还是那张脸,下半身却慢慢变成了一只蚕的样子。 沐晚晚眉头一皱:“你怎么人不人,妖不妖的。” 傅阮没回答她,只是将凤远捆得更紧。 不仅如此,变做原型的傅阮此刻战力大增,分出大量的丝线向沐晚晚袭来。 沐晚晚拿剑斩那丝线,竟然斩不断。 凤远此刻已经被勒的脸色青紫,沐晚晚无奈。 迎着傅阮的丝线而上,身形灵活的挡开傅阮的每一次进攻。 眼见着凤远近在身前,傅阮的脸突然在沐晚晚面前放大。 沐晚晚见状只能退开。 傅阮却看准时机用自己下半身蚕的身子将沐晚晚卷入其中。 沐晚晚自懂事起除了蛇,最害怕的就是蚕这种肉乎乎的长条。主要是一想到它,自己身上就疯狂发冷起鸡皮疙瘩。 更不要提此刻被蚕尾包裹,沐晚晚觉得自己还不如和凤远换一换。 突然发起来的鸡皮疙瘩,让沐晚晚手里的剑都提不稳。 她闭眼努力的想忘却自己如今被蚕包裹,可闭上眼蚕尾的触感就更越明晰。 等她终于下定决心,提剑斩出去时,却发现蚕尾慢慢从她身上滑了下去。 她细细察看,发现蚕尾的某一片开始腐烂。 甚至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肩头。 对蚕尾起作用的神血,却对傅阮的腹部不起作用? 她看着傅阮此刻与她一样在渗血的腹部。 猛然间起了主意。 她将斩尘找了个地方放好,召出了承烟。 然后猛地在自己的肩膀上按了一把,一边呲牙咧嘴,一边将手上沾的血抹在了承烟剑身上。 “这么疼出点血,可不能浪费了。” 说罢,提剑就朝着傅阮人身与蚕身相接的地方斩去。 傅阮一眼便看穿了她的意图,就连捆缚凤远的丝线也收了回来,企图挡住这一剑。 沐晚晚一见这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也不管那么多,提剑只管往上冲。 护身结界被傅阮召唤的丝线击碎,那丝线一根一根穿透沐晚晚的身体。 可沐晚晚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一往无前。 眼见着自己刺往沐晚晚体内的丝线,一节一节的消失,傅阮一边向后退,一边慌张叫道:“怎么回事?怎么会?” 沐晚晚此刻邪肆一笑,加上身上血色斑斑,此刻一点都不像一个正派弟子,反而像是个嗜血的魔头。 “你用妖力凝成的丝线,能奈我何?” 傅阮此刻也不再逃,就站在原地。 一边狂笑,一边膨胀,瞬息之间又变大了数倍,妖力也变得更强,似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燃尽。 就是沐晚晚也有一瞬间被震撼。 可是沐晚晚没有退,依然迎着膨大的丝线往前。 身上的伤口从小孔到小洞再到大洞。 沐晚晚顶着傅阮六百年的道行前进。 身上的血液汇聚到双手,又汇聚到承烟剑上。 沐晚晚大吼一声! “六百年道行,不过如此!今日就由你来做我剑下第一个妖魂!” 她咬着牙提起承烟剑! “诛魔!” 沐晚晚浑身的力气其实已经在抵抗傅阮的丝线时消耗殆尽,可此刻的沐晚晚却还是双手执剑,朝着傅阮近在咫尺的腰腹砍了下去。 那气势令风云色变。 第一百章 宋竹君 傅阮腰腹上的丝线一点点溶解,一阵强光过后,傅阮已经变成了两截。 沐晚晚见傅阮如今的样子,也松了口气,身形一晃,就要站不住,用承烟才勉强支起了自己的身子。 “我没想到,竟是你杀了我。” 沐晚晚此刻一笑,开口有些虚弱,语气却很坚定:“斩妖除魔,吾辈应尽之责罢了。” 傅阮此刻也不再伪装,虽是吊着一口气,却还是嘲讽道:“那你最应该斩的不是他吗?” 沐晚晚顺着傅阮的目光看过去:“他与你不同,我赌他还能转圜。” 傅阮扯了扯嘴角,拦腰斩断的痛已经让她虚弱至极。她想要笑出来,到最后也只能难看的扯了扯嘴角:“你赌他还能转圜,便是最大的笑话。”似是想了想,傅阮又虚弱的开口:“反正那些死去的人还会活过来,我这怎么算的上是罪大恶极呢?” 这次轮到沐晚晚疑惑,可是答案已经无法得到了,因为此刻的傅阮已经闭上了双眼。 沐晚晚见她嘴角带笑,一时间也轻笑了一声。 多可笑啊,她竟然赌凤远还能转圜。 随着傅阮身死,她的精神世界也开始坍塌。 阴沉的世界现在隐隐亮了起来,夕阳的光穿过云层,穿过菱花小窗,穿过灰尘,照在了地上那一片破败景色。 经年繁盛的绣楼,一朝败落,往日种种欢愉,皆在时光里与灰尘同归天地。 沐晚晚在这一片倾颓里,隐约窥见了几分当时胜景。 ——日暮堂前花蕊娇,争拈小笔上床描。 ——绣成安向春园里,引得黄莺下柳条。【1】 而后她遥遥看了一眼凤远,闭上了眼。 光影散去的那一刹那,她见到那半条蚕尾拖着重伤,缓缓地朝着傅阮蠕动。 而后她闭上了眼。 她好累,好痛。 再睁眼时已是半个月后。 她与凤远那日将傅阮击溃以后,便陷入了昏睡。 还是萧风语和姜应偲将他们两个领回来的,只是他们伤势太重,竟然一睡就睡了半个月。 沐晚晚坐起身子,飞舟好像今日没有布置结界,不仅能听见林间叶片相击的声音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鸟鸣。 沐晚晚伸了伸懒腰,却牵扯的浑身都疼。 她低头看了下自己浑身被包裹的严严实实,不禁叹了口气。 好像自己这次是有些太过火了,这没要了她的命,真是多亏了在太衍宫练的好。 沐晚晚此刻看向窗外,阳光温和的照在矮几上。 瓶子里的花上挂着露珠。 露珠? 沐晚晚后知后觉,那不是假花。 她还在这边发着愣,门口就有人出了声。 “醒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 “可有哪里不适?” 沐晚晚摇了摇头:“就是睡得久了,浑身使不上没力气。这一身的血洞,如今竟然没那么疼,真是奇了。” 那声音又传来:“你是不疼了,可费了我不少心力。” 沐晚晚顺嘴接道:“能费你什么心力?”说完顿了顿,似是觉得哪里不对,一抬头果然。 天光穿过来人穿的薄纱,为来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光,在往上看是一张熟悉的脸。 沐晚晚不禁惊喜道:“竹君?” 宋竹君此刻也走到沐晚晚床边坐下,抓住了沐晚晚的手。 沐晚晚知道她是在给自己诊脉,也没挣扎,就任她去了。 可嘴上却没闲下。 “你怎么在这儿?” 宋竹君一边诊脉,一边开口:“说来也巧,你与凤远受伤之后,萧风语就带着你们往南走,想要去找找苍山派在金州的分堂。那时候我刚好听说太衍宫弟子出发了,所以就从烟州出发,往北来了。正好和萧风语撞上,听了萧风语说的,我都不敢耽搁,赶忙赶过来了。” 沐晚晚一笑:“这哪里能算是巧,明明你就是来找我们的。” 宋竹君此刻将沐晚晚的手塞回被子,转身打开了自己的乾坤袋。 沐晚晚眼见着宋竹君一边在一堆药里挑挑拣拣,一边淡然开口:“这么说也没错。不过你这每次都挑着我不在的时候受伤,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吗?此次伤得这么严重,我看了是真心疼。那么大的血洞,你没死真是命大。” 沐晚晚接过宋竹君送过来的药,一口喂进了嘴里。 “有点苦。”宋竹君白了她一眼,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个小锦囊,从里面拿了两颗糖出来。 “怎么没将你苦死了。” 沐晚晚此刻笑得更灿烂了:“你怎么舍得?” 宋竹君笑了,将沐晚晚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我是不舍得。” 沐晚晚笑了笑后,又问道:“那你帮凤远看过了吗?” 宋竹君语气缓和了些:“看过了,他没你严重,基本上都是皮外伤,如今都好的七七八八了。我原本还做好了他不好好吃药的准备,结果这次倒是意外的顺利,你就这么厉害。” 沐晚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看了看宋竹君脸色,沐晚晚才道:“那他的反噬...” 宋竹君脸上的笑凝滞了,而后看向沐晚晚:“你都知道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师祖说的,他还让我好好看着凤远,让他别太动用灵力呢。” 宋竹君一笑:“那是你说了算的?我这三年来游历了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事情,也看过很多稀奇古怪的病人,可凤远这种,我还真没见过。也可能还是我见得太少,不过我如今得了个方子,应该能缓解些他的疼痛。” 沐晚晚点了点头,又道:“这三年你过得也不容易吧。” 宋竹君一笑:“还说呢,最不容易的怕就是给你送信,你不回了。” 沐晚晚一愣:“什么信?” 宋竹君叹了口气:“不过是些矫情的话,你没看到,我反而还放心了。” 沐晚晚还欲追问,宋竹君却直接站起了身。 “行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沐晚晚无奈,只能轻声道:“好。” 这话说完,却突然灵光一闪,叫住了宋竹君。 “竹君。” 宋竹君回头看她。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沐晚晚抬眼看她:“不是的,我是想问,你知道同心咒吗?” 第一百零一章 宋竹君一愣,斟酌之后开口道:“我们苍山派对咒术的研究都很粗浅,这种东西,你去问符怀英可能更为合适。” 沐晚晚一笑:“也是。” 宋竹君关上了门,走了出去。 沐晚晚愣愣地坐在床上,思绪飘了很远很远,忽然觉得后脑一痛。 “魇?” 没有声音应答。 而后沐晚晚在剧烈的疼痛中昏睡了过去。 “作家你好,这里是空界图书管理员4391号为你服务。很抱歉强制登入您的意识,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感抱歉。” 沐晚晚此刻也是没了脾气。 “你怎么来了。” 那声音一如既往不带任何感情:“程序检测您对彩衣镇部分,进行了大量修改,目前需要您补齐改动原因以及改动内容,以便我们对故事情节进行合理扩充。” 沐晚晚思考片刻:“没有惩罚吗?” 冰冷的声音努力想要模拟人类的温和语调,可终究还是没能做到。 “程序在近日的升级中修复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在不改动原本主线大事件的前提下,您可以对任何您不满意的地方进行修改。但需您出示合理改动原因,在审核通过后,程序会按照作者提供内容合理修改、扩充故事情节。” “我前些日子昏迷,你不来找我,非这时候来找。” “哈哈哈哈哈。”沐晚晚只觉得她笑的僵硬。“程序为每位图书管理员设置了情感系统。目前尚在开发阶段,难免会出现一些问题。给作家带来了困扰,我们万分抱歉。” 沐晚晚忽然觉得有趣:“行了,不是要原因吗?怎么提交?” “请您键入。” 沐晚晚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块电子屏。 “改动原因。” 沐晚晚看着这一项陷入了沉思。 她在原着中不是没有提到彩衣镇,不然她也不会在怀玉说的时候那么熟悉。可是她原着里的彩衣镇之行阳光,温暖,基本上就是门派众人打打闹闹,可不像这一次这样。 改动原因?谁会愿意将自己美好的故事变得阴暗血腥呢? 可是如果只是为了营造师门之间美好的氛围,为什么要是彩衣镇呢? “原着彩衣镇剧情过于简单,没有特意写的价值。此次改动是合理扩充,目的是为了让彩衣镇剧情更为丰满,让整个故事的悬疑性得到提升。” 沐晚晚略加思索,将这两句话输入了进去。 不算假话,却也没有那么真。 只是出于文科生的生理本能,为自己所有的行为,迅速找到理由。 键盘的‘哒哒’声响起,沐晚晚问道:“你在一个字一个字键入吗?不可以复制吗?” 键盘声音未停,说话的声音伴着键盘声传来。 “图书管理员应本着认真负责的态度,完成每一次文字键入。在键入的同时,我也会认真校对作家您的文字。” 沐晚晚摸了摸鼻头,有点心虚。 她那时在空界写文,总是追求速度,常常键入许多错字,被读者多次提出。 难过的是,通常因为自己写的太长,又有些懒得缘故,前期很多错字,都没有怎么修改。 反正,沐晚晚觉得有被内涵到。 “作家您好,你的改动原因已经键入完毕,将会在明日中午十二点以前审核完毕。现在请您键入改动内容。友情提示,您每次最多可以键入三万字。” 蓝屏上再次显示了四个大字。 “改动原因。” 这次真正的将沐晚晚难住了。 其一,进入彩衣镇时候的那场梦,后脑痛是因为魇魔及时发现了异常,做的提示。拔出傀儡丝费了些功夫,不然也不至于和凤远打架。 其二,彩衣镇事件发生得很突然,甚至没有一点铺垫,以至于现在为了剧情合理扩充有些得理由有些站不住脚。 其三,傅阮嘴里说的六百年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再加上傅阮死前说的那句话,总让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 初时一看,并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细想,桩桩件件时漏洞。 沐晚晚无奈开口:“改动内容是必须今天写吗?” 这话一出,图书管理员有一瞬停顿。 “空界图书管理员4391号本周工作日还剩四天。作家最迟可以在两天后提交完整内容。在此期间,程序后台将会保持畅通,作家可随时进入程序。” 沐晚晚笑了笑:“谢谢,那么我之后再来键入,你也早些休息。” “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僵硬的笑声过后,图书管理员再次开口。 “感谢作家关心,但4391号还有其他内容需要呈递程序。” 沐晚晚准备迈出的步子突然停了。 “你们不是一对一服务吗?” “我们是一对一服务,但由于作家之前并没有进行作家认定,因此之前的书并未得到整理。4391号正在整理作家之前的作品,对它们进行分类之后,呈递到程序最终管理处。” 沐晚晚觉得有些难为情,只是因为自己当时的不情愿,增加了别人的工作量。 沐晚晚开口:“对不起,因为我的失误,让你的工作量增加了。” 机械音有一瞬间的卡壳,而后才缓缓道:“这是抱歉吗?4391号第一次听到。” 沐晚晚笑笑:“跟我在一起你会听到更多次。” “其实4391号并不能理解你的抱歉。虽然4391号现在正在努力学习理解人类感情,听到你的抱歉,也突然觉得自己做这件事更加兴奋了,但这是4391号的工作,这意味着4391号必须完成这件事情,尽管着可能会占用我很多时间。不过还是谢谢作家。” 沐晚晚下意识地反省了下自己,却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就算安装了感情系统的程序,说到底还是一堆冰冷的数字。 沐晚晚一笑,缓缓地走出了程序覆盖区域。 可是脑子里却无端将4391号和凤远联系在了一起。 隐约察觉出一丝异样。 凤远他,也是学习着人类的情感,按理来说应该与4391号一样生疏,可他表现出来的却并不是这样。 她想着4391号是冰冷的数字。 可凤远何尝不是她笔下中规中矩的方块字呢? 在某种程度上,4391号竟然与凤远出奇的相似。 在这样的思想之下,沐晚晚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为什么自己总是迷失在自己写出的文字里。 为什么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自己对凤远心软。 可是她没能得到答案,就像她面对着4391号依旧用面对人类的态度一样。 她对于书中发生的一切,做不到无动于衷。 第一百零二章 身受重伤 沐晚晚低头一笑,摇了摇头。 意识慢慢回归,后脑的疼痛也慢慢消失。 睁眼看着暗下来的天色。 身旁宋竹君正打着瞌睡,手里的团扇却一刻没停。 沐晚晚感受着团扇扇起来的小风,微微一笑。 这时宋竹君的头从她自己的手上滑了下来,登时猛地惊醒。 沐晚晚见宋竹君似是还未睡醒。 但却还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她。 而后将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拨弄着看了一遍,才坐了下来。 沐晚晚再看宋竹君时,她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沐晚晚将之前镜深施给她的术法,也施给了宋竹君。 宋竹君果然惊疑开口:“这是?” 沐晚晚晃了晃自己的手:“我师父自己研制的术法,没什么名字,我就给取了一个,叫清凉术,能保持一个夏天呢。” 宋竹君脸色一变:“世间冷热阴阳,相生相克,便是大道门的五行之道,一样也是此理,世间万物求得便是一个均衡。人存世间,自然也是遵循这个理的。夏贪凉,冬恋暖,打破均衡以后想再慢慢调理回来,便更难了。你这猛地给我术法加身,这不是逆天而行吗?” 沐晚晚笑了笑:“不打紧。过了这阵,我就给你将这术法去了。” 宋竹君这才放下了心,又站在一边整理药材去了。 只是寂静了没多久,宋竹君猛然开口,声音有些疲惫,还有些隐隐的后怕。 “你怎么忽然就跟要断气了一样?我晌午来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就害怕是我的药给你吃坏了。” 沐晚晚看着她笑,宋竹君更火了:“你还笑!我见你那样子就差将你抱下船,直接御剑回苍山派找我师父了。” 沐晚晚收了笑,对宋竹君开口:“我这怪病得来的时日已久,并没有什么影响,没有事先和你说清,是我的错。让你凭白担心,更是不该,宋姑娘大人有大量,还望原谅则个。” 宋竹君没了脾气,又是将一把药递给沐晚晚。 沐晚晚将药喝完,看着宋竹君开口:“我如今这样能行动吗?我想去找找凤远。” 宋竹君一边收拾一边漫不经心开口:“当然能,你今日去了,我赶明儿就不给你药里加止痛丹了。反正还能走,想来也不需要那些。” 沐晚晚朝着宋竹君的嘴投降,再说话时更加郑重了些。 “可是我真的有事要找凤远。” 宋竹君看她,无奈叹了口气:“很重要吗?” 沐晚晚点了点头。 宋竹君转过头:“那就让凤远那小子来见你!他出个好歹,我反正不心疼。” 沐晚晚点了点头:“也行。” 宋竹君一听这话,转身走了出去。 “你...怎么称呼来着?能请你帮个忙吗?” 姜应偲听见声音,转头看向宋竹君,又怀疑的指了指自己。 “我?” 宋竹君皱了皱眉头:“不然呢?你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 姜应偲此刻有些受伤。 遇到宋竹君那日,他们就已经认识过了,算来半个月的时间,宋竹君竟然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虽脑子里这么想,脚步还是朝着宋竹君迈了过来。 “宋姑娘有什么事吗?” 宋竹君抬头看了看姜应偲,顿了顿才道:“姜公子,想请你帮个忙。能否去一趟凤远的屋子,将他请来这里?” 姜应偲脸色一时变得很好看。 “有什么问题吗?”宋竹君见状问他。 姜应偲笑了笑,阴沉的脸瞬间明媚了许多。 “没有。” 说完转身朝着凤远的屋子走去。 “你还真会找人。” 宋竹君转身就听见了沐晚晚的声音,她有些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 沐晚晚低头一笑:“姜师兄对凤远的敌意可不是一点半点。” 宋竹君没忍住‘扑哧’一笑:“那就只能委屈咱们凤师兄受点罪咯。” 凤远这边确实是在受罪,初初听闻宋竹君请他去沐晚晚屋子的时候,他自己起了身。 可是姜应偲不允,说什么凤师兄如今身受重伤,我扶你。 然后凤远身上每一个还在隐隐作痛的部位,都被姜应偲撞了个遍。 现在的他已经失去了梦想,变成了一条任由姜应偲摆弄的咸鱼。 偏偏姜应偲似乎很享受这种折磨他的快乐。 不长的一段路,凤远觉得走了有几世那么长。 等到沐晚晚屋子的时候,凤远身上那些重伤部位浸出的血已经将里衣染红。 宋竹君起身,将凤远慢慢扶着坐下。 嘴角微勾,嘴里的责备也不忘出口:“姜公子未免有些毛躁,凤师兄如今身受重伤,你也不注意些。” 凤远抬眼看了看宋竹君,她隐隐勾起的嘴角,已经将心思暴露无遗。 等凤远收拾着坐好,宋竹君拉着姜应偲走了出去。 姜应偲还不想出去,宋竹君也不纵着他,使劲一拉把姜应偲拉了个趔趄。 “你拉我干嘛?他们俩说什么,你不想听听?” 宋竹君开口:“你怎么不仅磨磨唧唧,还爱听人墙角啊?” 姜应偲顿了顿开口:“修士的事,能叫听人墙角吗?那是他们自己说的太大声了。” 凤远听罢,抬手就是一个隔音结界。 沐晚晚见状笑着调侃道:“看来身受重伤都是假的,这结界甩得那叫一个轻易。” 凤远无奈开口:“也就是你,若是别人此刻都被我扔下了飞舟了。我如今听到‘身受重伤’这几个字,身上就隐隐作痛。那两个没有一个真心说这话的。” 沐晚晚一笑:“竹君可还记着三年前你不吃药的事情呢!” 凤远叹了口气:“早知今日,那时就该收敛些。往后仰仗宋姑娘的地方还多着,要一直这样我真吃不消。” 沐晚晚笑笑,没说话。 凤远伸出自己伤痕满布的手,去端身前的茶盏,刚碰到,瞬间将茶盏丢了出去。 陶瓷碎开的声音响起,凤远无奈开口:“太烫了,我如今手上处处都是细小的伤口,灼得更疼了。” 沐晚晚哭笑不得:“我刚想开口提醒你。这除尘诀可没办法,竹君清理的时候,怕是又要记你一笔。” 凤远低头看了一眼碎瓷,叹了口气,又看向沐晚晚:“你找我什么事?” 第一百零三 前尘 沐晚晚也不扭捏,直接开了口:“我想知道,你和傅阮的...纠葛?” 凤远伸手拿茶盏的动作一顿,收回来顺了顺自己的衣服,浅浅一笑。 “我与她能有什么纠葛?” 沐晚晚想了想:“那就从你和她相识开始说吧。” 凤远低头,拿指甲将中指上的伤口划开,看着汩汩流出的血,笑了。 “从哪里开始说呢?时间太久了,久到我自己也觉得有些模糊了。” 凤远的声音不疾不徐,在这一方小屋子里回响。 关于六百年前的过去,也在这平缓的语调里徐徐展开。 彩衣镇的绣楼,那时明着还算是绣楼,暗里其实应该算是青楼了。 而这,又要从绣楼修建开始说起了。 绣楼的姑娘,没有几个命好的。要不是饥荒时家人为了两袋米卖了的,要么是被拐子拐来本地的,都是些苦命人。 那时候绣楼的老板初来彩衣镇,见了这些苦命女子,心生不忍,出钱建了这绣楼。 前几年,绣楼的营生却是不错,老板也因此赚了不少钱。 只是世事偏就是不尽如人意。 绣楼老板人都叫她鸾娘,鸾娘在绣楼最兴盛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来了不到半个月,鸾娘就被迷了个神魂颠倒。还迅速就在全镇的见证下成了亲。 只是那男子,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与鸾娘成婚后不久,便抛下了鸾娘。 鸾娘那时已经身怀有孕。 日日盼着郎君回来,绣楼也无心经营,还被人带着迷上了赌。 自那以后,绣楼名气也好,营收也好一落千丈。 鸾娘的女儿出生后,她从来没抱过,还将女儿关在在房间里十几年,就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狗。 十几年的苦撑,再加上自己的赌债,足以将鸾娘逼疯。 于是,鸾娘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绣娘就应该在绣楼做绣工,可鸾娘,曾是个青楼的姑娘。 鸾娘看看自己被讨债的人斩去的手指。 转念就将主意打到了绣楼的姑娘身上。 那时去往苍山派参加仙门大会的凤远一行,恰巧路过了彩衣镇,只是时间比这次略早些。 初初来彩衣镇众人并没有觉得不妥。 而那时的凤远也不像如今。 许是前世过的太久了,以至于凤远就算从头来过了,还是心头愤恨难平。 白日浪荡,夜夜笙歌,算是常有的事情。 所以现身在绣楼并不算稀奇,毕竟彩衣镇上最好的绣娘与最美的女子都在于此。 那是彩衣镇筹划的第一次百花节。 那也是绣楼的姑娘们没有选择的选择, 说好听些,花娘是为了展示绣娘的手艺,说难听些,不过是将自己的卖出去的手段。 可绣楼里有一人格外不同,那人被唤作桑娘,是绣楼里最好看的姑娘,也是这镇上最好的绣娘。 “我从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半妖。” 凤远的话落在沐晚晚耳畔,像是一道惊雷。 “半妖?” 凤远拿过茶盏轻抿一口:“半妖,是蚕妖与人的孩子。” 沐晚晚脑子里的弦一瞬间就断了。 可凤远的故事还在继续。 桑娘被迫成为花娘的那天晚上,凤远恰好在绣楼。 在一片人声之中,桑娘站到了台上。 肤如凝脂,眸若含春,真正是让人见一眼便难以忘怀的绝世美人。 凤远在灯影明灭里,不经意看了一眼桑娘,而后又默默将眸光收了回去。 那晚,彩衣镇上最富有的商人,拍到了桑娘。 饮乐过后,又回归空寂,凤远提着酒壶,走在彩衣镇的街道上。 越走越觉得无趣,转念一想,便回了头。 破窗进去时,屋子里男人正和桑娘对峙。 凤远觉得有戏看,就没准备插手多管,甚至还故意往一旁可靠了靠。 兴灾乐祸的说着‘你们继续’。 说罢,就隐了身。 可到底桑娘一介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最后还是被男人制服。 凤远觉得十分无趣,顺手从窗边盆栽上摘了片叶子拿在手里把玩。 任凭桑娘喊破了喉咙,他也无动于衷。 可偏偏有人沉不住气。 那时尚且年轻的傅阮,提着花瓶就走了进来。 那男人行动迅速,竟然躲开了傅阮的花瓶,反手制服了傅阮。 桑娘见状,只能冲过去张口咬住了那男人掐住傅阮的手臂。 就那点痛,男人自是不可能将傅阮松开。 眼看着男人另一只手将桑娘也拎了起来。 凤远笑了笑,依旧靠窗看好戏。 那日是月圆之夜,桑娘在那男人手下爆发了妖力。 凤远这时才现身,堪堪砍断了桑娘勒住男人脖子的蚕丝。 “林员外,你可得小心点。亏心事做多了,半夜鬼会来敲门的。” 那男人抬头看向凤远,凤远手起剑落,一剑捅穿了林员外的肚子。 末了还加了一句:“今日心情不好,遇上我,算你倒霉!” 那天晚上,凤远坐在桑娘的窗边坐了一宿。 自那以后,凤远有事没事总会去绣楼坐坐。 桑娘还将别的姑娘介绍给他认识,凤远也没想那么多。 直到百花节的花娘陆陆续续的死亡。 直到众目睽睽之下,他抽出了斩尘。 那些女子身上的伤口,和斩尘的刃一模一样。 “你知道,是谁在众目睽睽之下指认是我杀了她们的吗?” 沐晚晚看向他:“隐隐有了些猜测,是桑娘和傅阮吧。” 凤远低头自嘲笑笑:“桑娘她毕竟是半妖,一些地方异于常人也是应当的。她只是看看我的剑,就能复刻的七七八八,就是我自己看了,都要愣几息。百花节的姑娘们不愿意自己如此屈辱,自愿赴死。是傅阮和桑娘动的手,而被鸾娘发现以后,他们将罪责推给了我。所以那日那般情境,除了老妪不是鸾娘,死去的姑娘不是当年的姑娘,以及多了的锦云丝那一招。其余的一切,几乎是一模一样。” 沐晚晚看向凤远。 凤远继续开口:“那时的我毕竟不是现在的我,我众目睽睽之下将桑娘拦腰斩了。也是从那日起,我脱离了太衍宫,成了世所共知的不容君。” 第一百零四章 不容 “不容?” 凤远抬眼看她:“不容于天,不容于地;不容于仙,不容于人;不容于妖,不容于魔,六界不容。” 沐晚晚从他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瞬间的情绪,她还没来得及取分辨那是什么,凤远的目光又变得平静无波。 沐晚晚问道:“那傅阮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凤远想了想:“我只知道桑娘身死以后,鸾娘就疯了。傅阮变成这样,许是听了什么邪术,将桑娘的断躯和自己的接到了一起。只是她到底是人,这么多年的修炼到头来给了桑娘,至于永生怕是桑娘给她的。这传闻中的镇主也是傅阮,大抵是她与彩衣镇有什么交易吧。” 沐晚晚长久的叹了一口气:“如今傅阮已死,再有什么交易咱们也说不明白,不过她们的感情真是好啊。” 凤远笑了笑:“确实。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前世遇到过的一件事情。那是我成为不容君的三年后。在路过金州时,见有人卖东珠。还编了个故事,说这东珠是从一只蚕妖手里拿过来的,可怜蚕妖死在了蚌妖口下。可还是拖着残躯想要将东珠拿回去送给自己的妻子。最后蚕妖的妻子死了,这东珠也流传了下来。我记得那珠子叫‘连枝共冢’,象征坚贞不渝的爱情。我不信那,听完只是笑了笑,那珠子如今也不知道流转到了哪里。” 沐晚晚看了凤远一眼,悄悄将自己的眼里的复杂掩下。 “可是,凤远,六百年你怎么解释?” 凤远看向沐晚晚,嘴角突然流出血来。 沐晚晚神色一凛,当即问道:“怎么了?” 凤远淡定的将嘴边鲜血擦净,笑了笑:“不是什么大问题,和反噬一样,天道的惩罚罢了。”他眼里有一丝抱歉:“抱歉,只能说这么多了,再说下去怕是天雷都要劈下来了。” 沐晚晚见状也不再多问了。 脑海里的茫茫见状突然开口:“这副样子怎么这么熟悉?好像见过似的。” 承烟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隔音结界撤了的一霎那,天地间所有的声音一涌而来。 沐晚晚摆了摆头。 “宋姑娘,那时候是忘记姜某的名字了吗?” 姜应偲的声音传了进来。 “不是的,那时候感觉你的名字就在嘴边,但是叫不出来。” 宋竹君笑了笑。 沐晚晚也笑了:“没想到他们两个聊的挺好。” 凤远轻咳一声:“是啊。” 两人之间陷入了寂静,却没有人觉得有哪里不妥。 沐晚晚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当时为什么会救桑娘,为什么会在桑娘的房间里坐一宿。” 凤远低头,垂眸。 沐晚晚看了看他:“怎么?是不能说吗?” 凤远抬头,看进了沐晚晚的眼里。 “因为她的眼睛,太像一位故人了。” 沐晚晚识趣的闭上了嘴,是什么样的故人,能让凤远如此念念不忘。 凤远不知道怎么开口。 本来让他开口去说六百年前荒唐的自己,他都觉得抬不起头,更何况如今这个问题。 他要怎么才能开口,说桑娘的眼睛像沐晚晚,那时候的他那么想念沐晚晚。可是他却找不到沐晚晚,于是只能拉着桑娘,回忆了一晚上。 许是到底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凤远此时咳嗽了几声,外面的宋竹君和姜应偲当即就到了门口。 “晚晚,我可以进来吗?” 沐晚晚看了一眼凤远苍白的脸色:“可以。” 宋竹君进来以后,没有看凤远一眼,直直的就走向了沐晚晚。 姜应偲见凤远脸色不好,当即开口:“凤师兄,你果然是‘重伤在身’呐,既然如此,还是由我扶你回去吧。” 沐晚晚看了一眼姜应偲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姜师兄手下留情吧。” 姜应偲回头看向沐晚晚的脸上,笑容都消失了一半,但还是开口道:“行,听沐师妹的。” 等姜应偲将凤远扶走之后,宋竹君才开口:“就你心软。不过,我三年前的气还没出好,他那伤不怎么要紧,就是全身的细碎伤口,现在又裂了,应该不好受。反正不用药也会长好,就让他难受着吧。” 沐晚晚心觉有些残忍,但见到地上的碎瓷,低下了头。 希望凤远没事。 “竹君,那茶盏碎了。” 宋竹君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果然万物之道是均衡,一报还一报。” 沐晚晚看着正欲打扫碎瓷的宋竹君开口:“竹君,我过会儿可能会再次变成之前那样子,你不要担心。” 宋竹君当即坐了回来:“可是哪里又不舒服了。” 沐晚晚一笑:“告诉你了,不痛不痒,不会出事,放心。” 宋竹君看向她:“我放不下心。” 沐晚晚伸手抚了抚宋竹君的手。 “好了,没事的。我如今下不去床,这碎瓷劳烦你处理了。” 这时姜应偲将凤远送回去,又折返了回来。 “可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宋竹君一见,当即开口:“劳烦你帮忙将地上的碎瓷打扫一下。” 姜应偲这话一听,低头一看。 果然见到了矮桌旁的碎瓷,当即蹲下就开始用手捡了。 宋竹君还一脸担忧的看着沐晚晚,沐晚晚却隐隐觉得困了。 “嘶。” 姜应偲一声痛呼过后,当即将手指放进了嘴里。 宋竹君听到声音转头,就看见姜应偲用来装碎瓷的手帕上沾着血。 当即起身,走到了姜应偲身边。 “伸手,我看。” 姜应偲那敢说话,乖乖伸出了自己的手。 宋竹君见状,一边拿出药水清洗,一边开口念叨。 “你们偌大的太衍宫,就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那个浑身血洞躺在床上,另一个如今浑身伤口,你也很好,打扫个碎瓷片也能将手割得流血。这便也罢了,你不用水洗洗,就直接往嘴里喂。不说地上灰尘有多少,就是万一伤口上有那么一丁点碎瓷,割到舌头,割到喉咙怎么办?你们太衍宫,就没有那种用除尘诀清洁不了的东西存在吗?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能自理?” 姜应偲听出宋竹君的情绪激动,但也是出于关心,低头嗫喏道:“我年少时倒是挺擅长这些,但在太衍宫这么多年从来只知道练剑,其他的都没怎么做过。到底还是生疏了,如今事出突然,竟一瞬不知该怎么办了。倒真如姑娘所说,不能自理。” 宋竹君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 毕竟姜应偲认错认得太真诚了。 沐晚晚这时,只是微微一笑,就再次陷入了梦中。 第一百零五章 降香堂 “作家您好。空界图书管理员4391号为你服务,你是否要继续上一次离开时的操作。” 沐晚晚看着电子屏,点下了‘是’。 “作家你好,欢迎回来。” 沐晚晚看着面前的电子屏幕,陷入了沉思。 虽然凤远已经把彩衣镇发生的一切描述清楚了,但要将这一切和之前自己写的内容缝合到一起,到底还是有些难度。 沐晚晚叹了口气,慢悠悠的开始将内容键入,只是中间断断续续改了很久。好险最后还是赶在限定日期之前,输入完成了。 而这两日的时间,也足够飞舟到达苍山派境内了。 沐晚晚键入完成后刚清醒,宋竹君就在她耳边悠悠开口。 “今日就要下飞舟了,到了我们苍山派境内,就不能再飞了。便是你们太衍宫的剑修,也得乖乖走上去。”说罢看了看沐晚晚。“不过你这样子,确实是有些难办。” 沐晚晚看着宋竹君坐在床头叠着她的衣服,挣扎着坐起了身。 自己伸手拿了衣服过来。 “才刚醒来。”宋竹君语气里有一丝责怪。 沐晚晚却不管那些。 “我是伤了身体,这手又没什么事。要是不能做让你帮忙,还能说得过去,能做的再让你帮忙,那我不真正就是个废物了?” 宋竹君拗不过她,索性也不叠衣服了,只是看着她开了口。 “我想着反正你如今行动不便,仙门大会也还有一个多月才开始。想来你们的师父到着也得一个月,不如这一个月,我们先在防风城落脚。” 沐晚晚一边叠着衣服,一边淡淡开口:“你向来思虑周到,既然提出来了,想来便是最好的。” 宋竹君看着沐晚晚头顶的旋:“其实我有些私心,我不想回去。” 沐晚晚叠衣服的手一顿,随后语调轻松:“私不私心的,我如今也走不了。” 宋竹君一笑。 果然晌午的时候,就到了防风城外。 入苍山派,必然先进防风城。 过了防风城之后就是半夏城,再过独活城,就到了苍山派的主山—— 王不留行。 苍山派所有的高阶医师都住在王不留行,其余弟子都散在其他三城,隔一段时间还会进行轮换。 而这三城的职责也各不相同。 先说独活城,一般病入膏肓的都会送去独活城,一方面是因为独活城离王不留行近,另一方面是因为,独活城拥有着其他三城没有的高级器械。 再说半夏城,半夏城在三城之中算不得突出,医病不如独活城,经济不如防风城,唯一能拿出手的大概就是制药,半夏城中坐镇的是大陆第一制药圣手———孔冬青。 而最外层的防风城,鱼龙混杂。各种商铺应有尽有,三教九流也囊在其中。而其中最能拿出手的怕就是机关术。防风城作为苍山派的围墙,拥有着整片大陆最为强大的机关术师。 如果说这用于防御的机关术人尽皆知,那么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他们趋之若鹜的高级器械,其实是由防风城制造的。 只是宗主有令,高级器械造出来只能为独活城所拥有罢了。 等着巨大的桥从城墙上放下,激起了一片灰尘。 沐晚晚不禁感叹:“真是气派啊。” 而此刻她正被宋竹君抱在怀里。 宋竹君抱着她脸色都不变:“这是我师父设计的,我初初见到时也觉得十分气派。” 说罢率先踏上了桥。 等进了城门,宋竹君走了几步,又退了回去。 “宋师弟?你也在此?那师父是不是也在?” 那小弟子眼睛一弯,语气里满是欢喜。 “师姐,你回来啦!师父这半个月一直都在防风城里呢。”随后低头与沐晚晚四目相对。“这是?” 宋竹君一笑:“这是太衍宫的弟子。” 那小弟子又看了看其他人:“那这些也是?” 宋竹君点点头。 小弟子脸色一变:“可还有一半月,王不留行还没开始布置,他们...” 宋竹君本来想伸手摸一摸小弟子的头,但是看了看怀里的沐晚晚,最后还是没能伸出手。 沐晚晚似是看出宋竹君心中所想,说了一句。 “低一下头。” 那小弟子不明所以,犹豫片刻还是低下了头。 沐晚晚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那小弟子瞬间不知所措起来。 沐晚晚笑了:“是你师姐的意思。” 宋竹君点了点头,笑容温暖,语气轻柔:“我是想这么做的,宋阿宝。”说完她又是一顿:“他们住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会带着他们住降香堂,不许告诉掌门和夫人我回来了。” 宋阿宝点了点头,宋竹君转身往城里走去。 脚步未停,但话还在说着。 “阿宝,你要在这里受了什么委屈,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人应声。 一行人跟着宋竹君进了城,七拐八拐的就进了一座楼。 与其他地方相比,确实不是很起眼,甚至有些寒酸。 因为这里与三四层的高楼相比,只是个小两层。 沐晚晚在进去时抬头不经意间看了一眼。 牌匾挂的歪歪扭扭,就连上面的字也像是孩子胡乱画的。许是经年日久,风吹雨淋的缘故,牌匾上的漆都掉了。只能在这么斑驳的很吉利,隐约辨认出一个‘堂’字。 许是真的被震惊到了,太衍宫的弟子们都没进来。 苏护更是直接发问:“这里真能住我们这么多人?” 宋竹君回头看了一眼,抱着沐晚晚久走了进去。 进来之后才缓缓回头:“可别把降香堂看扁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呢。”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就抱着沐晚晚进了内堂。 与别处一样,屋子里整体还是黑色为主。 沐晚晚还在看着布置,猝不及防之间就被宋竹君放在了‘轮椅’里。 宋竹君走到主位上,拿起一盏茶就牛饮了下去。 外面的路过的小弟子,不经意看了一眼内堂,见是宋竹君,那弟子一低头:“师姐,您回来了。” 宋竹君点了点头,随后又道:“对了,小六,你去外面接一接太衍宫的几位高徒。” 那弟子俯身一揖之后就走了出去。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道兴奋的声音传了过来。 第一百零六章 宋命 “乖徒儿!你回来了吗?” 沐晚晚看向门口。 来人身材矮小,衣着鲜艳,须发尽白。胡子被绑成了辫子,头发虽说有些稀疏,但还能簪起来。 宋竹君一笑,就朝着来人跑了出去。 “师父!” 那老头笑着将宋竹君抱入怀里,沐晚晚假装没看见他往后退了几步。 当是时,太衍宫的其他弟子走了进来。 老头子将宋竹君松开,看着院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人,有些气愤:“这都是谁?怎么放进来的!降香堂养你们是吃干饭的啊!外人闯进来了,你们都不知道拦?” 小六此刻低头,不卑不亢,声音也只是正常音量:“是师姐让弟子出去迎他们进来的。” 老头子一笑,转过头看了一眼宋竹君,马上跑过去将小六挤开。 “哎呀,原来是君儿的客人。”转头一脸严肃:“小六,还不去和师兄弟们一起去收拾客房?” 小六依言退下。 沐晚晚看着宋竹君眼睛里细碎的光,再看门外的老头子,不禁也笑了笑。 老头子让沐晚晚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师父,先请他们进来坐吧。” 老头笑着将他们迎了进来。 宋竹君这才缓缓开口:“这是我的师父...” “你们可以叫我百香果。” 老头子笑着抢过了话。 说着蹦到了沐晚晚身边:“小友,你怎么称呼。” 沐晚晚笑道:“前辈好,晚辈沐晚晚,太衍宫寒魄真人门下弟子。” 百香果一笑:“寒魄那个小姑娘竟然也收徒了,真是稀奇。” 沐晚晚正欲开口,百香果又蹦到了凤远面前。 “你是凤远?一晃也又八九年了,竟然有些认不出了。” 凤远笑着点了点头。 百香果看了看凤远道:“你少时我见你还算规矩,怎么现在一身的伤。” 凤远还没开口,百香果又跑到了萧风语面前。 “风语啊,这么些年没见,你怎么不像以前那么活泼了。”捉着又转头看向了姜应偲:“这是哪位小友啊?我竟不曾见过。” 萧风语此刻笑了笑:“这位是晦木真人门下大弟子,比我们晚进门几年,是以前辈未曾见过。”说罢伸手又将苏护、怀玉、孟蝶介绍了一番。 百香果一笑,摸了摸自己编成辫子的胡子。 “太衍宫这一辈弟子,还真是参差不齐,不过还算有趣。” “师父!穷奇失控啦!”堂下又有弟子前来,百香果一听这话,赶紧窜了出去出去。 霎时间就没了影子,只剩下一句话。 “君儿好好招待,为师去去就回。” 宋竹君一笑:“诸位见到了,我这师父做事却是不怎么靠谱。” 凤远一笑:“宋姑娘这话实在过谦,尊师只是在巅峰时隐退了,否则如今该是大陆最强的医修。” 姜应偲听得此言,马上就接了一句:“前辈医术我也有所耳闻,宋姑娘不必过谦。” 沐晚晚多看了姜应偲一眼,不禁一笑。 “姜师兄今日似是终于学会说话了。” 姜应偲看了看沐晚晚道:“还是沐师妹会开玩笑。” “师姐,房间收拾好了。” 小六的声音响起。 宋竹君点了点头:“你带他们去房间,我去看看师父的穷奇。” 小六点头道:“是,师姐。” 宋竹君一笑:“各位,让小六带你们去住的地方,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师父。” 凤远笑了笑:“宋姑娘去吧,我们自己过去。” 沐晚晚此刻面带歉意的看向小六:“劳烦了。” 小六语气温和:“沐姑娘是病人,这是小六该做的。” 苏护此刻慢慢地挪了过来,摸了摸轮椅,开口道:“竟然是上好的黄花梨?你们降...香堂这么阔气!” 小六笑了笑:“这不是前两日师姐传了信回来,说需要这个,师父熬夜赶出来的。再者说,师姐要的东西我还没见过师父拿不好的材料糊弄。” 苏护一听,语气更兴奋了:“苍山派少主说的话这么好使?” 小六似在沉思,顿了顿道:“是宋师姐讨喜,我们都喜欢她。所以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师父也是这样,师父是将师姐当孙女看的。听上面的师兄说,宋师姐还是两岁小儿的时候,就已经被师父养在身边了。”说完推着沐晚晚走到了前面。“大家跟着我,降香堂的地形有些复杂。” 众人跟在小六身后,一时间静默无言。 苏护又先开了口:“那穷奇是什么东西?” 小六语气平淡:“那是师父近日来研究的大型机关兽,只是还没成功,老是出岔子。” 沐晚晚伸手碰了碰手边的花叶:“你还真是老实,有什么说什么。搁在别处,怕是打死都不会说。” 轮椅的轮子在地上‘咵咵’作响,小六声音平缓:“这在降香堂勉强算是一个机密吧。但师姐将你们带进降香堂的意思就是,你们享有与她同等的知晓权。所以没什么不能说的。” 这下苏护也安分了许多。 宋竹君给他们这样的权利,不代表他们就要使用这样的权利。 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开口问了。 小六将沐晚晚送进了屋子,转身欲走时,被沐晚晚叫住了。 “小六,你认识宋阿宝吗?” 小六本来完美的笑容上出现了一丝裂纹,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些沉重。 “宋阿宝是六师兄的胞弟。” 沐晚晚正欲张口,猛地住了嘴。 原来她见到宋阿宝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是这么回事。 沐晚晚开口:“抱歉。” 小六淡然一笑:“沐姑娘,在下先告辞了。” 等小六关上门,沐晚晚摊在了轮椅上。 六师兄,宋命。 那个当初一见面就让她觉得惨白恐怖的脸,那个变成行尸的苍山派弟子,那个为了引出尸魔甘做诱饵的医修。 那个一出场就已经死去的人。 沐晚晚从未如此深刻的意识到,她笔下的一个名字,在这个世界里拥有着密密麻麻无法斩断的羁绊。 就算是那个一出场就死掉的人,也有着自己思念的人,自己喜欢的人,自己崇敬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绪复杂。 为什么一定要死亡呢? 为什么他们一定要死呢? 第一百零七章 饕餮居 ‘叩叩’,敲门声响起。 沐晚晚猛地回神。 “请进。” 进来的是宋竹君。 宋竹君将手里的端着的水果往桌子上一放,顺势坐了下来。 “师父院子里还种着翠芜真人当年送的果树,但师父最为喜爱的便是百香果。只是现在这时节,百香果并未成熟。刚巧,穷奇刚才故障,撞掉了树上的桃儿,看着浪费,我就拿来给你了。你尝尝?” 沐晚晚伸手接过,桃上的水沾了一身:“你洗啦!” 宋竹君无奈开口:“难不成我刚从地上捡起来,就拿来给你?” 沐晚晚笑了。 咬了一口道:“和五师叔那里的桃子一个味道,只是这桃子还要甜些。” “晚晚姐。” 苏护一伸脚就走了进来。 “怎么了?” 怀玉自苏护身后走了出来:“苏护想问你们要不要去防风城逛逛。” 沐晚晚笑了:“既非年节,又无盛典,去逛什么?” 苏护此刻将头一低,神秘一笑:“自然是,饕餮居。” 宋竹君听罢低头笑了。 “三年未见,苏公子这赶热闹的性子还是一点没变,这饕餮居可不像天仙楼美名远扬。” 沐晚晚一笑:“咱们苏公子有的是办法打听到。” 苏护此时直接开口:“去不去嘛!你们要是去的话,我就去叫另外几位师兄了。” 宋竹君却开口格外洒脱:“去叫吧!来了防风城,我作为东道主自然是要请客的。” 苏护听罢,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两个桃子,顺手将其中一个还算光滑的递给了怀玉。 “真甜!那我先去了。” 说着拉着怀玉便转了身。 沐晚晚看着怀玉一在苏护手里挣扎的手腕笑了。 “这是?” 沐晚晚看着一脸懵的宋竹君:“那是苏护的同门师姐,不过之后还是不是我就说不准了。看他们这样子,怕是再过几年就要成婚了。” “我竟没想到...” 沐晚晚听得此言,看她。 “没想到什么?” 宋竹君脸色微变:“没什么,那姑娘家里人怎么说?” 沐晚晚想了想:“这倒是还没听苏护提过。” 宋竹君点了点头,又道:“饕餮居有道很好吃的菜叫腊味合蒸。是以腊猪肉、腊鸡、腊鱼、鸡汤还有些调料,下锅清蒸而成。做法不难,却十分好吃。腊香浓重、咸甜适口、柔韧不腻,今日你定要尝尝。我这就差人去订位子。” 宋竹君跑得奇快,沐晚晚想留都没留住,只能咬了两口自己手里的桃子。 太阳刚开始西移,苏护又来敲了沐晚晚的门。 彼时的沐晚晚正脱了衣服准备午睡,猛地听到敲门声,吓得心都颤了两下。 在知道苏护这就要去饕餮居的时候,沐晚晚默默开口打发走了苏护。 以至于现在的沐晚晚看着漫天的夕阳,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眼前的门槛。 身畔似有衣摆飘过,沐晚晚还在发愁的时候,轮椅已经被推着动了起来。 她轻轻说了声‘谢谢’。 头顶传来的却是熟悉的调笑。 “你何时变得这么客气?” 沐晚晚闻言抬头。 凤远今日一袭白衣,尽显风流。沐晚晚不知道是因为夕阳还是他脸上的笑,凤远整个人显得十分柔和,就连眼睛里也藏着细碎的温柔。 “早知是你,我便不客气了。” 凤远又是一笑,沐晚晚晃了神。只好迅速低头,揪了揪自己的衣服,问道:“你怎么没有和他们一同去?” 凤远推着沐晚晚路过花丛,心情似乎很好:“我和你一样是伤患。” 沐晚晚没有接话。 等到凤远终于绕出降香堂的时候,天上的月亮都挂了老高。 出了降香堂往北走,就到了防风城的主街。 既是主街,自然是别处不能相较的。 “驾!” 凤远将轮椅转了个方向,身子将沐晚晚遮了个严实。 ‘哒哒’远去的马蹄声,就像是鼓点一样敲在沐晚晚的心上。 凤远缓缓将轮椅再次转了过来,没走两步,就听到前方一片嘈杂。 沐晚晚本不欲搭理,可猛地听到了一个名字。 “宋阿宝,你就是个懦夫!听见你哥哥死在妖怪手下,就赶忙自请去守城门。你说你那死在妖魔手下的哥哥,见到你现在这副贪生怕死的样子,会怎么想?” 宋阿宝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 直到轮椅停在他的视线里。 “宋公子?在这里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我今日在饕餮楼有宴,你要不要一起来?”宋阿宝抬头看沐晚晚,眼睛里蓄满了眼泪。 却还是摇了摇头。 “多谢好意,天色已晚,宋某先回家去了。” 沐晚晚看着宋阿宝与她擦肩而过,却发现自己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凤远继续推着她往前走,没走两步,就被宋阿宝追上了。 宋阿宝在她手里放了一颗什么植物的籽。 “帮我带给宋师姐,这是我送她的礼物。”这话说完,宋阿宝转身就消失在了防风城的光影里。 等到了饕餮居,沐晚晚才知道苏护为什么要那么早的出发。 饕餮居占地广阔,修的也奇高。 对外说是食府,内里却是个小型商场。虽说物类庞杂,却也算是井井有条。每一层做什么,被执行得很彻底。 一楼是卖衣服的,二楼是卖金银首饰的,三楼是卖刀枪剑戟的,四楼是卖各类法器的,五楼是各种小吃,六楼是个戏台,顶层是露台,能吃饭,能喝酒,能看歌舞。 最妙的是,每层楼最中间的地方,都有一间医馆。不愧是大陆医修的家,将健康贯彻到底,不放过任何可能出现病人的地方。 这时候,凤远将沐晚晚推着上了木制的升降梯。 透过升降梯的空隙向下看,饕餮居的景色尽入眼底,沐晚晚不禁感叹:“真高啊。” 凤远缓缓将她推了出来。 “你御剑是时比这还高。” 沐晚晚闭上了嘴。 往前走了几步,又过了一个拐角,宽敞的露台上,此刻莺歌曼舞,众人正坐在中间,鼓掌叫好。 孟蝶先见到沐晚晚过来,朝她招了招手。 沐晚晚一笑,凤远推着沐晚晚走了过去。 第一百零八章 怆然 此时宋竹君从沐晚晚身后走了出来。 “刚好,你们人到了,菜一会儿也就上来了。” 苏护开口道:“那宋姑娘可别忘了饕餮居的名菜腊味合蒸。” 宋竹君笑道:“少不了你的。” 沐晚晚看着台上的舞蹈,不禁笑了笑。 “防风城的人还真是会享受。” 宋竹君接过话来:“我们当医修的,十几年寒窗苦读,十几年与患者打交道,才能将这世间的病见个三四成。有时碰上难缠的病人,几天几夜不能休息。若不趁着闲时好好休息,怕真的活不久了。” 沐晚晚一笑:“这就是你这么早到,害得我门槛都过不来的理由。” 宋竹君一笑,话说出来却是理所当然。 “凤远自己说推你出来的,不知道在你门前等了多久呢。” 沐晚晚将目光看向凤远:“你不是说,你是伤患吗?” 凤远没说话。 “菜来喽!” 店小二的声音传了过来,上菜的身影在沐晚晚与凤远之间穿梭。 等菜上齐,沐晚晚登时没有了再问凤远的意思。 宋竹君夹了一筷子肉放进了沐晚晚碗里。 “快尝尝!这腊味合蒸。” 沐晚晚低头尝了一口,味道果然很不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适度。 菜吃了没几口,苏护就想要喝两杯。 说了这话以后,萧风语点了点头,凤远欲点头时,宋竹君瞪了他一眼:“我才给你吃了药。” 沐晚晚看着凤远将点但未点下的头,笑了。 苏护这时又开口:“宋姑娘,你们防风城最好的酒是什么?” 宋竹君笑着招了招手:“去拿两坛醉月香。” 等酒上来以后,宋竹君给沐晚晚斟了一杯。 萧风语见状不禁开口:“你刚才还说不让我凤师兄喝,如今就让晚晚师妹喝了?” 宋竹君‘哼’了一声:“我就是针对你师兄。” 凤远伸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沐晚晚默默放下了酒杯。 酒足饭饱,一段饭吃得甚为舒心。 半醉半醒之际的宋竹君话格外的多。 沐晚晚看向一直嘀嘀咕咕说着自己人生趣事的宋竹君,伸手将宋阿宝交给她的东西放在了宋竹君手里。 宋竹君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籽。 沐晚晚淡淡开口:“这是刚才我遇到宋阿宝时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宋竹君却忽然笑了,将那种子捏在手里,举了起来,对向月亮。 许久之后,沐晚晚看着满脸眼泪的宋竹君开了口。 “晚晚,你知道这是什么嘛?这是栝楼的籽。栝楼有一个药用效果是宽胸散结。阿宝他明明自己都过得不容易,却还是想让我宽胸散结。” 沐晚晚摸了摸宋竹君的头。 宋竹君还在继续说着:“宋命是我的六师弟,是阿宝的胞兄。你还记不记得他,我们初见的时候,那天晚上,朝着你出手的行尸。” 沐晚晚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我还记得他长着一双桃花眼,如果不是成为行尸的话,应该是个长相很清秀的少年人。” 宋竹君下巴抖了抖,沐晚晚隐约好像看见了宋竹君眼里的怨恨,可是再睁眼时什么也没有了。 只剩下宋竹君哽咽的声音还在继续诉说着遥远的往事。 “六师弟他一直温和待人,虽然起来比我们还小些,行事却比我们都稳重,师父也很喜欢他。入门的三年后,他将自己的弟弟也带到了降香堂。兄弟两人艺人主攻机关术,一人主攻医术,并且都天赋异禀。我七岁的时候,总是背不下《黄帝内经》,他那时候比我还小两岁,把《黄帝内经》给我当睡前故事讲。不知道怎么回事,师父嘴里晦涩的文字,在他嘴里就像是开出了花,变得通俗易懂。那时候,我们在春日摘花,在夏日采荷,在秋日摘果,在冬日玩雪。再长大些,六师弟变得更加优秀,就是严苛如我爹,也会称一句‘有先辈遗风’。我时常觉得那样的他很耀眼,将他作为我的榜样很多年,暗里花了数不清的努力,就是为了赶上他。可是他的人生,就那样戛然而止了。” 宋竹君说到这里顿了下来。 沐晚晚抚着宋竹君的头发,心情也变得复杂。 不经意看见姜应偲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了宋竹君。 似是察觉到被人发现了,姜应偲默默换了个方向。 凤远依旧神在在的坐在一旁,好像他周边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像一颗灰尘。 “六师弟那次执行任务是和我一起去的,可是我到的当天就中了尸毒昏睡,六师弟根据我的中毒特征,做出了能够抑制尸毒的药丸。等我醒来,六师弟早就不在营地了。后来就是那天夜里,凤远斩了他。你知道后来我听到那些让他去做诱饵的人说了什么吗?六师弟他...他最后一句话是‘尸魔着实可恶,我替师姐降了去。’他医术强于我,可术法修习远不如我。那时候我还醒着就好了,我醒着,我就去了。医修是心怀苍生,可相比于我这个医术不精的,六师弟他能救更多的人。你说天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将这样耀眼的人,这样前途无量的人,早早的收了去。” 沐晚晚眼里满含着不忍,可这时候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竹君还在继续:“还有阿宝,阿宝他虽然是降香堂的小十七,可机关术的休息,却必其他师兄更有灵性。宋命死后,阿宝就被宋家接了回去。因为就算是修习机关术,还是会外出历练。所以,再见面时,阿宝他已经是城门口的小守将了。守将不会外出历练,只要防风城没有问题,他就能安全到老。他的母亲这么想,他的祖母这么想,我也这么想。他们家不能再死人了,他们家的男人已经只剩下阿宝了。” 沐晚晚将目光放在了亮如白昼的街市。方才知什么叫东风夜放花千树。什么叫宝马雕车香满路,什么叫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可是她无心欣赏这美景。 宋竹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 她也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残忍。 第一百零九章 残稿 宋竹君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声音愈发小了。 可沐晚晚却听清了。 她说:“阿宝,明明应该放开心怀的人是你。” 她还说:“我真的好累。” 沐晚晚看着空寂的夜空,许是防风城灯火太过耀目,沐晚晚没能看见一颗星星。 她再低下头时,宋竹君已经闭上了眼。 她看向凤远的目光里带着复杂。 凤远举起茶盏朝她示意。 沐晚晚什么也没说,低头苦笑。 过往的回忆越往前越觉得模糊。 就连当时怎样设定《风语诀》的主角性格,她都已经记不清了。可她还牢牢记着那张布满黑痕沾满血腥的脸。 是宋命,也是她决定开始的地方,是无数个黑夜的噩梦连结,她日日夜夜因为这张脸被惊醒,于是在开始写的时候,将他放在了最前头。 没错。 《风语诀》最先出场的就是宋命。 她写了七年的书,只有《风语诀》砸出了一点水花。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她的读者说在书中,好像真的看到了那个世界。 关于这个问题,她很有发言权。 大概是从二十岁开始,她每晚都会做梦,而梦的开头总是一张恐怖的脸,随之而来的是一袭黑衣的少年。她害怕地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少年脸上挂着尚未清理的血迹,眼睑之上是一颗鲜红的小痣。 那颗小痣在她的面前变成了一抹鲜红,然后将她拉入了一场恍若真实的幻梦。她在梦里哭,在梦里笑,在梦里眼见少年一步一步变成无恶不作的魔头,再睁眼,她只能摸到自己浸湿的枕头,只能攥住自己胀痛的心脏。 于是她开始谋划,将梦中的一切变成她笔下的小说。 可是梦中的内容驳杂,她一遍一遍经历,一遍一遍从头再来,才算理出一些逻辑。 她将那些写于纸上,却发现自己怎么无论如何也无法下笔。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阻碍着她下笔,可是最后她最后还是写了。 发出去之后,取得的效果还算是好的,她也有些高兴。可随之而来的问题越来越多,她想尽办法将自己的记忆碎片按照逻辑编写的流畅通顺,可进行的不顺利。 直到,她在自己装旧物的箱子里找到了一本被烧毁的废稿。 故事背景,人物设定极为相似,甚至除了文笔略微稚嫩些,可以说与现在她里出来的所有东西不谋而合。 于是她借着自己的梦和那本被烧毁的残本,完成了《风语诀》。 只是过程太长了,长到她从怀着生的希望的大学生变成了满身疲累只想寻死的社畜。 整整七年的时间,让本来可能会带些美好的故事,变成了最后几乎全员死绝的悲情剧本。 也造就了书里人物的种种悲剧。 例如宋竹君,怀着对宋命的愧疚,带着宋命的志向负重而行。 又如萧风远,明明应该手拿天之骄子的剧本,将所有的苦难都踩在脚下,最后成为像萧风语一样明媚的少年人。 还如萧风语,本来应该在师父师兄的羽翼之下,顺风顺水,一世无忧。 ... 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 夜风再吹来的时候,沐晚晚觉得脸颊微凉,怀里的宋竹君睡得不是很安稳。 凤远踱步到沐晚晚身后。 “怎么哭了?”沐晚晚伸手接过风远递过来的帕子。 想了想道:“我在想,如果这里没有反派,没有妖魔,大家只是平凡快乐的生活,会是什么样。” 凤远没有说话,沐晚晚看他的时候,隐隐也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向往,沐晚晚不敢深思这向往之后隐藏的深深含义,赶忙低下了头。 凤远此时缓缓开口:“应该很美好吧!”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这里原本就是很美好的,不是吗?” 沐晚晚笑着点了点头:“除了今晚没有星星之外,一切都好。” 凤远却伸手一指:“若这天地之间,有一面镜子,那下面的不夜防风城,怎么不算天上白玉京?” 这话刚说完,不知何处传来了乐声,悠扬婉转,倒真有些天上仙宫的意思了。 “如果,你们身上什么都没有背负,应该会快乐很多吧。” 凤远低头看向沐晚晚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 姜应偲此刻换了个方向趴着,眼睛看向凤远。 凤远的眼睛里藏着春风不解的柔情,嘴角带着暖入春风的笑意。 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是不是真的没错。 凤远此刻猛地抬眼,就看到了一脸复杂神色看着他的姜应偲:“怎么?你也睡不着?想让我给你施昏睡诀?” 姜应偲瘪了瘪嘴,白了凤远一眼,又转了回去。 凤远将自己的外衫解下,盖在沐晚晚身上。 姜应偲一转头就看见了,想了想,走了过来。将自己身上的外衫解了下来,盖在了宋竹君身上。 凤远嗤笑一声,默默走到了露台边沿。 姜应偲紧跟其后,凤远转头看他。 “姜师弟,都这个时候了,就不用跟着我了吧。” 姜应偲看了看他,突然开口:“凤远,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凤远笑出了声:“四师叔那么精明的人,竟然养出来一个傻徒弟。你觉得呢?” 眼见着凤远又将问题甩回给他,姜应偲趴在了栏杆上。 “我不知道,我年少时,因为家乡受灾,整个村子基本上都死绝了。只有我靠着村里人从嘴里挤出的食物活了下来,能遇上师父本就是我三生有幸。可我又与你们不同,萧师兄是世家子弟,孟师姐家庭和美,怀玉师妹我虽不知其底细,但看样子也不像过苦日子的人,就连新来的苏师弟,也是当世首富的儿子。我拙劣的见识,本来就让我羞于启齿。再加上进了太衍宫后,只知道死命练剑,让我与外界基本隔绝。我不知道怎么分辨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我知道的只有师父师叔想让我知道的,想让我贯彻的。可从出太衍宫后,人人都让我不要对你有偏见,让我用心看看你。我看不出来,所以只能开口问了。” 凤远叹了口气。 “姜师弟,你先看看自己,当世年轻一代剑修数一数二的人物,怎么能如此妄自菲薄。”顿了顿又道:“若是实在不知道怎么用心去感受他人的好坏,那就不要去感受他人的好坏,不管是好是坏,听从本心。哪怕还像之前那样对我,也没关系。” 这一夜,凤远和姜应偲站在饕餮居的露台上,吹了一夜的寒风。 第一百一十章 玉麒麟 时间一晃很快,仙门大会召开在即,六大仙门的人陆陆续续到了防风城。 看着修士渐渐多起来的防风城,苏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木头老虎。 苏护这一个月在降香堂待着别的没有学到,反而是缠着百香果给他做了不少机关玩具,其中他最满意的就是这只等身的机关老虎。 苏护想着当初百香果的极力抗拒,突然笑出了声。 如果要问百香果为什么会答应,那大概是为了降香堂的长远发展。 就比如近日,降香堂内堂里如愿添上了黄花梨的桌椅板凳,甚至沐晚晚还发现百香果换了一个紫金壶装酒。 防风城以机关立足,所以也有人会将新得得机关物件领上街转转。不过像苏护这般,整天带着一只机关老虎转悠的,也不多。 “苏公子,又来遛吞金啊!” 苏护热情的朝着烧饼店的老板回了一笑。 “是啊,怎么不见你家小米?” “小米跟着我娘子回娘家了。” 苏护笑着继续往前走。 突然城门口传来一阵喧闹。 苏护向来是喜欢看热闹的性子,见有热闹可凑,怎么还坐的住。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了进来。 “我都说了,我的令牌被偷了,你不去抓小偷,拦着我干嘛?” 粉衣窈窕,纱巾遮面,腰间别着笛子,苏护一眼就看出来这是清音阁的人。 那被诘问的守将,此刻面色冰冷,不卑不亢。 “姑娘的令牌是在苹州被盗的,如今却到防风城让我等帮你找,未免有些无理取闹。且此时正值仙门大会的重要时期,没有令牌,我等万不能将你放入防风城。万一姑娘居心叵测,扰乱仙门大会,那便是我等的责任了。” 苏护觉得守将说话有些熟悉,偏头去看,就看到了宋阿宝的脸。再结合宋阿宝的那番话,苏护当即就要踏出去辩驳。 “我不管!我必须进去!我这样的身份,放在以往,你们苍山派的掌门都得出来亲迎!快放我进去!” “不符合规定。” 苏护看着宋阿宝点了点头,见粉衣女子还要开口,苏护忍不住开了口。 “住手!”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苏护看向声音来源的地方,那人坐下一只白虎,此刻正沿着众人让出的道路缓缓走了过来。 苏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吞金,顿时觉得失去了趣味。 “柳姑娘又何必为难别人?是在下偷了你的令牌,你该来找在下的。”男子声音说话自带钩子。 最重要的是,不仅说话如此,那衣着更是如此。 黑色的衣服上挂着金铃和动物的毛发,衣服大大敞开,露出了精壮的胸膛,脖子上挂着精美的银器,锁骨周围纹着不知名的文字。衣摆虽然曳地,可他坐在白虎身上的腿还是若隐若现。甚至脚上的足铃还随着白虎的动作‘叮叮’作响。 苏护再往他头上看去,银饰做的抹额,中间嵌了一颗海石。长发披散,其间夹着几根和彩线编织在一起的辫子,辫尾拴着一根杂色的羽毛。 苏护觉得这身装扮熟悉。 直到那男子抬起了手。 “长青,怎么了?” 墨绿色的小蛇,从他的手腕上缓缓滑向了他的手掌,直到缠上他的无名指。而后才缓缓直起了身子,吐出了血红的信子。 “风清蛇!有剧毒的风清蛇!”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那人周围的人瞬间又往后退了退。 苏护被挤了一个趔趄。刚站直,就见那女子走上前去。 “你偷的?找你就找你!我还怕你不成?小小的风清蛇,还不至于让本姑娘害怕!” 那人一笑,自怀中掏出来一块令牌,笑得魅惑:“来拿呀!” 女子见状,飞身上前,眼看着就要摸到令牌,却被人搂着腰,按在了怀里。 “真香啊!” 那男子这话一出,那粉衣女子当即朝着男子甩了一巴掌。 清脆极了。 “登徒子!” 粉衣女子回到地面,朝着男子怒目而视。 “麒麟,将令牌还给人家。”冰冷的声音传来。 那男子瘪了瘪嘴:“是,宋师姐。” 这不情不愿得把令牌还给了粉衣女子。 果然,眨眼间宋兰君就出现在了近前。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御兽宗少主玉麒麟,传闻风流成性,就是清音阁最放浪的音修也比他收敛不少。 苏护觉得无趣,转身就准备走。 “我记得降香堂的人可没几个贪生怕死的。就是我那冥顽不灵的妹妹,也不曾说过来守城门。你机关术我记得很出彩,怎么来这里了?”宋兰君这话不可谓不刺耳,字字句句不是在贬低降香堂就是在讽刺宋竹君,就是苏护也忍不住回头往前走了几步。 只是不等苏护发作,刚刚冷静自持的宋阿宝就开了口:“大小姐要说在下的不是就说在下的不是,何苦攀扯小小姐,又何必贬损降香堂呢。” 宋兰君嗤笑一声:“你们还有什么能让我开口的资格呢?” 苏护忍不了了,当即开口:“宋大小姐了不起,宋大小姐清高!抛下祖宗基业不要跑到御兽宗!” 宋竹君还没说话,倒是玉麒麟开了口:“哪里来的刁民,竟敢对我师姐不敬!” 苏护见状一通疯狂输出:“怎么,她做得,别人说不得?苍山派不谴责你宋兰君数典忘祖,宋竹君也不提那些,你就真当自己去了御兽宗了不得了?还在这里贬损宋阿宝,你有什么资格,他家如今就剩他一个独苗,其他人都是为了苍山派,为了苍山派的声名丢了命,留着他来看看城门怎么了?碍着你御兽宗首徒什么事了?” “荧惑!给我咬他!” 苏护看了看打扰他吵架的玉麒麟,有些不耐烦。 “吞金!和它打去!别在这儿烦我。” 只是机关做的老虎,终究是假老虎,转瞬之间,苏护就被荧惑按在了地上。 玉麒麟缓缓朝着苏护走了过来,看着苏护变得青紫的脸,开口道:“警告过你了,不要对我师姐不敬!” 苏护这时血性也起来了,张口就朝着玉麒麟脸上啐了一口。 玉麒麟赶忙站了起来。 “荧惑,给我杀了他!” 一百一十一章 相聚 苏护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窒,连伸手召出招财的力气也没有了。 要真是这样死了,可真是憋屈。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柄通体漆黑,没有丝毫装饰的长条砖头横在了玉麒麟的颈间。 玉麒麟甚至没有还手之力。 “不知阁下是哪位高人~”玉麒麟开口一如往常。 “你的灵兽踩着我徒儿的脖颈,你问我是谁?御兽宗的小儿,为免太过无礼。”翠芜真人脸色一冷,加上他满脸的胡子。一瞬间竟然将周围的人都吓住了。 “荧惑,松手!” 那白虎听话的挪开了自己的爪子。 宋兰君此时才走上前来:“御兽宗首徒宋兰君见过翠芜真人。”说罢拉了拉玉麒麟的袖子。 玉麒麟不情愿的低头:“御兽宗玉麒麟,见过翠芜真人。” 翠芜真人没有多说话,只是伸手将苏护拉了起来,责备道:“没出息,我太衍宫的剑修,竟然还能被几个养灵兽的掀翻在地,真是丢脸。” 见翠芜真人拂了玉麒麟的面子,那粉衣女子赶忙走了过来。 “清音阁,柳闻愔见过翠芜真人。” 翠芜真人一笑:“老柳的女儿?长这么大了!” 柳闻愔一笑:“伯伯上次见我时,我才十岁。如今又有九年不见,可不就长大了。” 翠芜笑笑:“这次仙门大会,令尊可来了?” 柳闻愔笑得灿烂:“不仅父亲来了,哥哥也来了。” 翠芜笑了:“好啊!闻笛也来,他来了我带着他去饕餮居喝醉月香去。” 苏护见自己师父与柳闻愔聊得正欢,也没有打扰。 默默的往后走了两步。 看着已经散成零件得吞金,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的吞金,这可是我花了三百万灵石买的吞金啊。” 宋阿宝此时缓缓蹲了下来,缓缓捡起吞金的零件看了看。 镇定开口:“公子不必担心,吞金还能复原。只要公子愿意,宋某愿意无偿替您修补吞金,保证吞金比之前更加勇猛。” 苏护看了看宋阿宝:“我交给你,但是不能让你无偿。我要给你钱,一百万灵石怎么样?” 宋阿宝一愣,笑了笑:“太多了。” 苏护想了想:“不多,我苏大公子从来不花一百万以下的灵石。” 宋阿宝笑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翠芜真人此刻已经和柳闻愔谈完了话,见苏护蹲在地上,朝着苏护的屁股就来了一脚。 “走了。” 苏护抬头看向翠芜真人:“我要给吞金‘收尸’。” 翠芜真人无奈,只是一个抬手,吞金的零件就进了乾坤袋。 苏护接过乾坤袋放在了宋阿宝手里。 “靠你了!我到时候再来找你。” 宋阿宝笑着点了点头。 正准备走时,城门口突然来了一堆人。 “五师弟,你急急忙忙过来,就是为了你这徒弟?”听晦木真人这么问,翠芜真人当即一笑,哪里还有刚才冰冷的样子。 “师兄,我这徒儿学艺不精,你知道的呀。” 还不等他们说几句,镜深就走了出来。 “你们信上说,晚晚受伤了?可好些了?人在哪儿呢?可有人在身边照顾?可有好好吃药?可有请个好大夫?” 苏护知道自家三师叔把沐晚晚看的想眼珠子似的,当即开口道:“师叔不必担心,晚晚姐如今大好了。多亏了宋姑娘,若不是半路遇见宋姑娘,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呢。” 镜深听了这话哪还等得住,赶忙拉着苏护让他带路。 走时还不忘叮嘱:“翠芜,你务必要将咱们的弟子全数带进城。” 翠芜一笑:“三师姐放心。” 苏护在前面带路,镜深路过宋兰君的时候,步子都没停,但还是开了口。 “宋姑娘当年之事咱们别说破了才好,这算是看在你妹妹面上提醒你的,还望你今后好好管教好你御兽宗弟子,让他们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不能碰。” 跟着苏护七拐八拐,终于到了降香堂。 镜深来的时候,沐晚晚正在和百香果下象棋,宋竹君就坐在一旁,温柔的笑着。 清晨的微光透过房檐打在屋子里的盆栽上。 沐晚晚大声喊了一句:“将军!我赢了!” 百香果一拍脑门:“我怎么就走这里了!” 沐晚晚继续笑:“给钱给钱!” 百香果不情不愿的掏出了一千灵石。 看着这样的岁月静好,镜深甚至不愿意打扰。 “晚晚姐,你看看谁来了!” 苏护的声音将视线都引了过来。 沐晚晚见到镜深的那一刻,就绷不住了。灵石落了一地,身子比嘴快,腿都迈出去了,才听到自己喊‘师父’。 镜深稳稳地将沐晚晚接在怀里。 “还好吗?受伤了疼不疼?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吗?” 沐晚晚摇了摇头。 百香果此刻将地上的灵石全部捡了回来。 缓缓靠向宋竹君:“两个月而已,至于这样吗?” 宋竹君笑了笑,将自己捡的几块灵石放在了百香果手里。 “那我不才走了三年,你至于那样吗?” 百香果想到了那天他趔趄的脚步,怎么就趔趄了呢? 明明寒魄比他还瘦弱,寒魄都稳稳当当,他竟然摇摇晃晃,难不成真的老了? 这么想了想,百香果将视线移向了宋竹君。 宋竹君赶忙摇了摇头,赶紧溜了。 百香果看向相拥的两个人,叹了口气,他的徒儿总有那么一刻两刻不是那么可爱。 等到师徒两个分开,镜深坐上了内堂的椅子上,才看着百香果问道:“前辈,宋家的二姑娘呢?” 百香果故意抬头看天:“被你们腻歪走了。” 镜深一笑:“这么多年不见,前辈还是这样。” 百香果一笑:“要找的人可找到了?” 镜深缓缓道:“许是缘分还没到。” 百香果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郑重:“不管有没有找到,你都要照顾好自己。万一那人找到了,你垮了,不是做了无用功?伸手,我看看。” 镜深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百香果探了一阵脉,收回了手。 “你是我见过最遵医嘱的人,如今算是养回来了。” 镜深一笑:“还有想见的人,哪能轻易的死。” 第一百一十二章 往事 沐晚晚低头盯着脚尖,就听见百香果接了一句。 “也是。” “师父,前儿我才给你买的云雾茶你放哪儿了?”宋竹君人未至,声先到。 百香果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眉头轻皱:“似是在藤黄阁二楼的那个红木柜子里。” 宋竹君将盘子里的点心,放在了镜深手边。 “晚辈见过寒魄真人。” 镜深伸手轻扶,偏头看了看宋竹君。 “往日里就听着晚晚念叨你,那时候脑子里没有什么别的印象,只记得你九岁的时候眼泪流一脸的狼狈。今日一见,你眉间多了坚韧,倒是长成个亭亭玉立的小大人了。” 宋竹君浅浅一笑。 “寒魄可别说这种话,竹君要学的还多。”百香果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嘴里却说着谦虚的话。 宋竹君此刻也开起玩笑:“前辈见到了吧,这老头子还见不得别人夸我呢。” 镜深低头浅笑。 宋竹君接着道:“老头子,我现在去泡茶,那茶叶你最好放在藤黄阁。”说罢告辞退下。 百香果也转过头来:“寒魄,你看到了吧!那有这样凶自己师父的?” 镜深淡淡开口:“你们师徒之间感情深厚,让我是羡慕都羡慕不及。”说着伸手拿了个点心。 百香果原以为这点心是镜深拿给沐晚晚的,没想到镜深拿起来之后,送进了自己口中。尝过之后,才拿了一块给沐晚晚。 “这青糕味道还不错,你尝尝。”沐晚晚伸手接过,咬了一口。 “好吃!”绝口不提自己已经吃了一个多月的事情。 百香果看着镜深脸上的浅笑,缓缓开口:“你如今竟有些人气了。” 镜深笑着没有说话。 傍晚翠芜真人也来了降香堂,一进门不需要带路,就直冲冲的进了内堂。 “师姐,我一料想你就在这里。”说完抓起茶盏猛灌一口。“哎呦,还是上好的云雾。” 宋竹君接口道:“当时听说您们要过来,特意去买的。还以为您这样喝喝不出来,现在看,是我低估您了。” 翠芜真人爽朗开口:“下次试试拿冷水泡茶。” 镜深等他说完才问道:“太衍宫弟子可都接到了?” 翠芜脸上的表情顿时收了起来。 “已经全部接到了,我亲自点的。现在已经随着掌门师兄和晦目师兄往王不留行去了。” 镜深点了点头。 “那师姐,要没什么事情,我先去找百香果了。” 镜深摆了摆手。 入夜之后,沐晚晚就扶着镜深往住的地方走。 路过那一片花丛,镜深停了下来。 “缓缓吧。” 沐晚晚看着烛火映照下,带着暖光的牡丹,没有说话。 “这花还是要在白日里赏,夜里看总觉得少了什么,走吧。” 沐晚晚跟在镜深后面,等快到住处的时候,遇到了偷偷摸摸的苏护。 “苏护,你在做什么?”沐晚晚不禁开口。 此时的苏护穿着夜行衣,裹得严严实实。 “晚晚姐,你还能认出来我?”苏护扯下了面巾。 沐晚晚本欲好心提醒一番,却在看见苏护脖颈间青紫交错的痕迹,变成了另一番话。 “这是怎么了?脖子上受这么重的伤?” 苏护抠了抠脑壳,还没开口,镜深说话了。 “还不是没出息,替人出头,结果被人家收拾了。要不是翠芜去得及时,怕是命都交代了。” 沐晚晚看向苏护,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苏护此刻也不矜持了,直接愤怒开口道:“还不是宋姑娘的阿姐,叫什么宋兰君的。她自己是苍山派掌门的女儿,不维护苍山派也就罢了,还带头欺辱宋阿宝,明明宋阿宝什么也没做错。我气不过,想出头,没想到百香果做的吞金那么不顶用,三两下就变成散件了。然后我就被玉麒麟的兽宠按在地上捶了。” 沐晚晚这下也不好说什么了:“这伤可还疼?” 苏护摸了摸脖子:“倒是不疼了。不说了,我还要出去呢。” 沐晚晚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干嘛?穿这副打扮出去,也不怕别人将你送到王不留行的药狱去?” 苏护想了想道:“白日里,我将吞金碎片给宋阿宝了,现在准备去给他灵石。但我师父不是不让我乱跑了吗?我就只能这么‘装扮’一下。” 沐晚晚接道:“不用这样,你师父现在估计还在和百香果讨论,怎么把那棵桃树救活呢。” 苏护听罢,转身就朝自己屋子跑去。 “那都断了一个多月了,还能接上?不说了,我换个衣服去。” 沐晚晚看着苏护的背影笑了。 “走吧!为师的腿已经站得没有知觉了。” 沐晚晚笑了:“哪有那么严重。”沐晚晚抚着镜深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开口问道:“苏护刚才说的玉麒麟不会是御兽宗少主吧!” 镜深缓缓开口:“你和苏护也算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 沐晚晚突然有点担心:“那五师叔会不会有麻烦啊?” 镜深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声音也变得冰冷了些。 “不会,御兽宗宗主没有脸过来找翠芜的麻烦。何况,是他儿子先动的手。” 沐晚晚还是觉得有些不安:“可是五师叔他术法修为都不如其他长老,御兽宗宗主如果刻意为难...那...” 镜深笑了:“你还真以为能坐上太衍宫真人位子上的会是什么草包?能拿着后土剑的翠芜,会是个名不见经传只会种菜的果农?” 沐晚晚觉得有些疑惑,在她的书里,翠芜真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平时的麻烦也是能不惹就不惹,遇到难缠的人也是能不见就不见。 难道她进来之后就不是了吗? “难道不是吗?”沐晚晚到底还是问出了口。 镜深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沐晚晚紧随其后。 镜深缓缓开口:“翠芜他年少时是剑道的天才,他与明昭不同,明昭无心无念,冷心冷情,所以修了无情道,适合确实是适合,可他那人对人对物,太容易带上执念。如今也因此被关进了思过窟,百年不得出。翠芜他对万事万物都带着情,也修无情道,却比明昭有天赋的多。他深知万物行进皆有规律,尊天道,信无为。也因此,他才能拿到后土剑。皇天后土,一个凉薄,一个多情,但到底都是天道残忍的映射。” 镜深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如果那件事情没有发生,那么翠芜师弟,应该会是超越我的剑修,会是整个大陆历史上最璀璨的星星。”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后土 “是什么事?”沐晚晚没忍住开口。 镜深的也慢慢镇定了心神。 “九年前,天下未定,妖魔横生。但是的第一世家,萧家也渐渐没落。于是群雄并起,争先恐后地抢占这地盘。当今的几大宗门就是在那时候初具雏形,当时唯一算整好了宗门事务的便是御兽宗。御兽宗宗主广发英雄帖,邀请各宗门前往万兽宫一叙,便是这一叙,将那时天下半数英豪折了进去。” 沐晚晚听着镜深的叙述,感觉自己也进入了那场浩劫。 镜深那时驻守太衍宫,偌大的太衍宫,所有的事务都扛在她肩上,那帖子她看了一眼,本来不欲前往,但斟酌之后还是觉得应该和泠善老祖商量商量。 泠善老祖在深思熟虑之后还是决定应该露面,于是镜深将宫务交代好,就带着太衍宫的一部分弟子出发了。 行至蓬山,镜深遇到了在附近降妖的翠芜与晦目。 见镜深带着弟子跋涉辛苦,于是两人就决定先送他们上万兽宫。 便是这一送,出了问题。 到万兽宫时天色已晚,御兽宗宗主提出让他们歇息一晚,翠芜真人与晦目真人见状,也没有推辞。 可那晚,御兽宗镇压的千足蛇妖却不知道为何跑了出来。 它一骑当先,身后是密密麻麻几乎要将天上月亮遮了去的妖魔。 这出妖魔暴动发生得毫无征兆,以至于就算及时反应,也死伤惨重。镜深只来得及将幸存的弟子们护在身后。 可就算是那么多天才修士出马,也只是筑起了一道能抵妖魔半个时辰的防线。 镜深护着身后的各派弟子,他们年纪都不大,大的有如柳闻笛之流的二八少年,小的有如宋竹君,只能在漫天的大火和满目的血腥里大哭的几岁孩童。 “最后的决定是所有人共同做出的,女修带着弟子们下山,男修留下抵抗妖魔。我作为太衍宫数一数二的剑修,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所有人都说,女修孱弱,我作为其中唯一的剑修,要做的是守护好我身后各派仅剩下的火苗。看着那些孩子亮晶晶的眼睛,我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镜深说到这里的时候一停,沐晚晚抬眼看她却见到她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我仍然记得,那夜翠芜和晦目亮晶晶的眼睛。他们和我说,他们一定会安然无恙,一定能平安回来,可是他们失信了。”镜深的声音更咽,沐晚晚也好像预料到了会发生什么。 镜深伸手抹了抹自己的眼泪。 “我将那些弟子送往清音阁驻地之后,就连夜赶回了万兽宫。可那已经是三日之后了。那天万兽宫上头的天色都被血染的通红,我赶到时妖兽已经消灭殆尽。越过妖兽的残肢,越过修士的尸体,我看到了漫天血雾里的翠芜和晦目。只是喜悦没有多久,悲伤就接踵而来。带着千足蛇所有妖力的残肢朝着身受重伤的御兽宗宗主而去,离得最近的翠芜和晦目当即挡了上去。翠芜那时斩妖已经接近力竭,冲上去的霎那就被那节断肢打破了护身结界,重击之下当即便昏死过去,当我赶到挥剑斩去那节残肢时,只救下了尚存气力咬牙死撑的晦目。如果我能快一些,更快一些,那该多好。” 沐晚晚听出了镜深语气里的自责和愧疚。 那一日,御兽宗全宗几乎都化作了灰烬。 那一日,无数的当世天才陨落。 那一日,晦目真人,灵力殆尽,须发尽白。 那一日,翠芜真人,灵根受损,再难精进。 第一届仙门大会以多半数仙门中人失去性命为结尾,最后由御兽宗摘得了降伏众妖的美名。 御兽宗利用这美名东山再起。 可一些小门派却因掌门已死,再难维系。要么与大宗门合并,要么就地解散。便是太衍宫这样根基还算深厚的,至今也没能缓回来。 沐晚晚忽然想到了那时梦里,拔剑斩去混混舌头的翠芜真人。 一个荒唐的想法油然而生。 如果那一切都不是梦,是现实呢? 她之前一直觉得那是梦,是因为当时她醒来问了魇,魇那时并没有帮她解开任何记忆。 可梦里那个满脸笑容,形容干净的青年人或许才是镜深故事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剑修。 想到这里,沐晚晚突然开口问道:“五师叔以前也和现在一样不修边幅吗?” 镜深的眼睛望向更遥远的时光里。 “不是的,五师弟以前最注意的便是自己的形象了。最初还在太衍宫的时候,他总会偷偷来晚云峰上折一支兰花别在鬓角。师父和师兄们都会笑话他,一个男人总在鬓角别花,说是女子所为。但五师弟那时总是笑笑,说男女同样为人,既然都想要好看些,男子怎么就别不得花。只是九年前那事以后,五师弟消沉了很久,再出现时就是现在这副样子了。我时常想着,他要是是能像当年一样,半夜来我的晚云峰上偷折一支兰花该多好。为此我连晚云峰的结界都没有防他,可他却再也没来过。现在想想,五师弟九年前是什么样子,我竟然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少年风流,倚栏而望都是靓丽风景。” 镜深说完,回身看了看沐晚晚。 “时间不早了,回去睡吧。” 沐晚晚起身,行至门外,开口道:“师父,这么多年,你活的很沉重吧。” 镜深看着沐晚晚笑得慈和:“晚晚,你要知道,在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背,唯有另一人的人生不可以。最让人害怕的就是他本不会,却因为你变成如今的样子。若是过得好,还能勉强过去。若是过得不好,那便是将自己放在了刀山火海之间,上不得上,下不得下。要忍着刀削的疼还要忍着烈焰的炙烤,如同在炼狱一般,活不好活,死不好死。” 沐晚晚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镜深屋子里的烛火马上便熄了。 虽然镜深说的是自己,可她想的却是宋竹君。 担着宋命人生的她,一定很煎熬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将至 这夜之后,过了几天,沐晚晚他们便离开了降香堂。 毕竟算算时间仙门大会就要开始了,再留就说不下去了。 只是刚出门就看见了站在檐下的宋阿宝,他手里捧着什么。 苏护连忙跑了过去:“这就修好了?才三天。” 宋阿宝有些惊慌:“苏公子放心,肯定是修好了的,可能还比之前更坚固些。” 苏护知道他是误会了,赶忙开口:“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觉得你厉害,才三天就修好了,不是觉得你敷衍。” 宋阿宝面带笑意:“苏公子谬赞,各位是要离开了?” 苏护道:“仙门大会要开始了,我们再留就赶不上了。到时候就不是来打架的,是来看热闹的了。” 宋阿宝一笑:“那便祝你们此行一路顺风,摘得桂冠。” 苏护拍了拍宋阿宝:“谢啦!” 转身跑得飞快,好像身后有人撵他似的。 宋阿宝看着他的背影,伸手抹了抹肩膀,然后就摸出一张灵石卡来。 拿下来以后,浮现了一行小字。 字不是很好看,可语句真挚。 “我知道你将我给你的一百万都用来买修复吞金的材料了。所以,为表感谢,我将这张一千万灵石的卡送你!不用谢!你应得的。” 沐晚晚看着嘴角就没下来的苏护,开口道:“钱花出去了就这么开心?” 苏护笑了笑:“也不一定,要为值得的人花钱才会开心。” 说完就将吞金召了出来。 如今的吞金更符合名字,浑身上下都被刷上了金色的漆,骨节连接处也从原来的木榫换成了延展性更强的紫金榫。那紫金榫上还篆刻着不知名的符咒纹样,比之前的吞金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宋竹君伸手摸了摸,赞叹道:“不愧是宋阿宝,这活做的是比我师父好些。” 沐晚晚也跟着道:“不知是颜色改变了的缘故还是什么,总感觉吞金比以前更勇猛了。” 宋竹君道:“其实做这种,不仅要形似,更重要的是神似。机关术我师父也只是半路出家,实在算不得精通。大部分时候,师父都只是追求形似罢了。在神似这一方面,阿宝做得比师父好多了。师父常常说,神似做的好,要么天赋极高,要么勤能补拙,处处观察,久了也能琢磨出来。不过师父说他以前有位师兄,天赋极高,又细致勤勉。可惜脱离师门,现在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如果不是下落不明,我还是挺想见见师伯的。” 她们两个在前面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身后的苏护此刻确实越来越兴奋。 “怀玉师姐,走路累脚,你坐上去,帮我看看吞金被修好没有。” 怀玉脸一红,走的更快了些。 苏护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把将怀玉提起,放到了吞金背上。 “刚好。” 怀玉被这么一弄,有些害羞,便也随着苏护了。 一路走到晚上,才到了独活城。 独活城与防风城就是两个极端。 防风城热闹极了,独活城冷清极了。 除了街上偶尔随风摆动的灯笼,摇摇晃晃的照亮一小片地方以外,其他地方寂静黑暗到让人怀疑是不是闹鬼。 他们几个本就没有打算一天就到王不留行,刚好天黑到了独活城,索性就落脚。 于是众人开始在摇曳的夜灯下寻找着客栈。找了一圈,终于在一处隐秘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家客栈。 苏护上前去敲开了门,那老板睡眼惺忪,揉了揉眼睛,举着油灯眯着眼看着众人。 “有什么事吗?” 萧风语一笑:“住店。” 那人似才恍惚想起,自己经营的是一家客栈。 这才变得谄媚起来:“啊哈哈,请进请进。各位客官需要几间房啊?” 萧风远看了看:“要五间房。” 那人笑了笑:“客官上二楼,想住哪间进哪间,我看你们这么多人,再送你们一间。有事情在二楼叫我一声就好。” 苏护笑道:“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 老板一笑:“哈哈哈,我这客栈也开不了多久了。以前还有些穷苦人来独活城求医,住我这客栈。自从独活城只接收有钱的病人开始,基本就没有人住客栈了。如今这独活城里,大大小小的医馆,又是包住,又是包饭,我还听说,里面还有戏园子,真是应有尽有。我想啊,过不了多久,独活城就会变成大型的医馆了。我还不如早些回我澜瀛老家去。” 宋竹君忽然开口:“我记得三年前独活城还不是这样子。” “一年前才开始改的。” 还欲再说些什么,老板却已经举着油灯,往自己屋子里去了。 昏暗中,有人掐了个诀,周边瞬间亮了起来。 沐晚晚朝光亮处一看,源头正是凤远。 等站上了楼,萧风语才缓缓开口:“老板送了一间,那就hi是有六间。” “我一间。” 说完翠芜真人就进了一间房。 “我也一间。” 镜深也转身进了一间。 萧风语开口:“还有四间。” “我和竹君一间。”沐晚晚开口道。 “我和苏护一间。”姜应偲话一出口,沐晚晚就忍不住笑。 萧风语继续开口:“那就是孟蝶和怀玉一间,我和师兄一间。明早起来早些。” 说完各自就进了各自的房。 一夜无梦,沐晚晚早早就起来打开了窗户。 宋竹君察觉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道:“早上空气真好。”说完又倒了下去。 沐晚晚笑了笑,听着窗外的啾啾鸟鸣。 经过一夜休整,踏着初升的太阳,众人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路过大堂时,客栈老板,一边数钱,一边道:“反正我这客栈没人,你们也不一人住一间。” 萧风语笑笑道:“君子欲无得罪于昭昭,先无得罪于冥冥。【1】” 老板还在品味这句话,众人就已经离开了客栈。 晚上看没那么明显,如今出来了,多少还是有些震撼。 独活城如今的真的就除了门上招牌不一样,其他的地方一模一样。绕过几条街,都没有一点变化。 宋竹君低头:“这独活城改的,还真是...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说完这话,宋竹君的眼神看向了不远处的山。 那山的顶上就是苍山派的主城—— 王不留行。 那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题外话------ 【1】君子欲无得罪于昭昭,先无得罪于冥冥。 ——出自《菜根谭》 意思是如果一个正直的人,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让所有的人认识你是一个清白的人,那么你在大家都看不见的地方也必须是一个清白的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 扶芳小筑 晌午的时候,众人就到了苍山派的主城,王不留行。 只是今日的王不留行格外冷清些。 一行人站在了城门前,那守门小将才迷迷瞪瞪得眨了眨眼。 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之后,才漫不经心开口:“请出示令牌。” 宋竹君走上前去,将自己得令牌放了上去。 那人先是看了一眼,又揉了揉眼睛。 “小...小小姐?” 抬头一看果然是宋竹君,当即跪了下去。 “这便是我们王不留行守门将阿风采吗?” 那人额角的汗水已经落到了地上,他一直听说小小姐治下甚严,如今这一遭,怕是自己的差事不保。 当即开始鬼哭狼嚎。 “小小姐明鉴!这几日接待各门各派,都是我一人负责,实在是很辛苦。家里的小儿又日日哭闹,因此睡眠不足。今日是见没多少人,才浅浅的眯了一会儿。” 宋竹君笑的淡然:“既然如此,我们先按下不提,现在继续核验吧。” 那门将刚忙从地上爬起,接过镜深手里的令牌。 这时的态度一下子好了很多:“寒魄长老请。” 等一行人都进了城以后,沐晚晚见那人松了口气,瘫倒在了椅子上。 可宋竹君脸上的表情并不算太好。 沐晚晚伸手拉了拉宋竹君的衣袖。 “别气了。” 宋竹君勉强一笑:“只是没想到会在自家门口让人看了笑话。” 王不留行正中是一方巨大的比武台,那也是仙门大会主要的场地。往左再走,靠近山顶那一面,是城主,也就是苍山派掌门人的扶芳小筑。依山而建,瑰丽非常。 宋竹君领头走到了门口。 扶芳小筑牌匾上挂着红绸,再往里一看也觉得喜气洋洋。 站在门口的小童,见了宋竹君马上迎了上来:“小小姐,您回来啦!”又望了望宋竹君身后:“这些都是您的朋友吗?” 宋竹君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喜悦:“不是的,这些都是太衍宫的贵客。”顿了顿还是轻轻问出了口:“这是?” 小童见宋竹君指着府里挂着的红绸,斟酌半晌才开口道:“大小姐,今晨回来了。” 宋竹君脸上的笑容几乎就要演不下去,沐晚晚见宋竹君的嘴角落下又抬起,最后拧巴出一个并不算好看的笑道:“知道了,我先带贵客过去,辛苦了。” 小童脸上带着抱歉,道了一句:“不辛苦。” 一行人跟着宋竹君穿过药圃,穿过水榭,又拐了几个弯,才到了使君子居。那是扶芳小筑大摆筵席的地方。 果然,人还未至,里面的喧闹就都已经入耳了。 沐晚晚看宋竹君的脸色,却发现比之刚才更苍白了些。 跨过正门,就见到主坐上坐着的一家三口。 妇人珠钗满头,笑的慈和。 男人夹了一筷子吃食,放在了身侧的宋兰君碗里。 “宋掌门的女儿果然是人中龙凤,听说是御兽宗的首徒?” “哈哈哈,是呀,兰儿向来是有出息的。” “别说,如今一见颇有其父风采。” “谬赞了,谬赞了。” 宾主尽欢。 那条铺着红毯的路上像是倒满了烧红的木炭,让宋竹君寸步难行。沐晚晚扶着宋竹君走那段路,更能感觉到宋竹君的无力。 等到了使君子居中央,宋竹君默默松开了沐晚晚,而后跪了下去。 “儿见过,父亲,母亲。” 上首的人脸上收了笑容,却又不好撕破脸。只能僵硬的抬起嘴角。 “我儿请起。” 姜应偲见状当即上前一步:“在下太衍宫门下,晦木真人座下首徒,姜应偲,见过宋掌门。” 沐晚晚此刻也站了出来:“宋掌门好,我是太衍宫门下,寒魄真人座下首徒。” 苏护早就按捺不住了,当即走上去道:“在下苏护,翠芜真人门下弟子。不是首徒!但另一个身份想必各位更耳熟,天下第一首富苏衍之子,苏护。” 怀玉也跟了上来:“在下怀玉,太衍宫门下,翠芜真人座下首徒,见过宋掌门。” 凤远见状微微一笑,往前一步,缓缓开口:“在下凤远,太衍宫门下,青灰道人座下首徒,见过宋掌门,掌门夫人。” 萧风语见状,无奈往前:“在下萧风语,太衍宫门下,明昭真人座下首徒,见过宋掌门,掌门夫人。” 镜深此刻见状,也往前了一步:“宋望,我需要报上我的名字吗?” 说罢伸手将地上的宋竹君扶起,弯腰帮宋竹君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宋望老哥,别见怪,我们太衍宫这些弟子,就是害怕您不认识,所以自己介绍介绍,没有别的意思。” 青灰道人此刻咳嗽了一声:“你们别闹了,来这里坐。我接到风语的传书,说你们今日会过来,特意让宋掌门给你们留了位子。” 宋竹君抬眼看了上座,这场筵席从来就只是为了一个人举办的。 哪怕她的纸鹤成了灰,哪怕只有看过之后之和才会成灰。 哪怕她的父亲母亲知道今天她也会回来。 仍然,只安了一个位子。 “哎呦,你要回来,怎么没有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宋夫人的声音显得突兀又刺耳。 宋竹君见厅里一下子静寂了下来,得体一笑:“母亲说得对,是我没有提前告知。儿突然觉得身体不适,怕到时失仪,就不留在这里了,失礼。” 沐晚晚拉住宋竹君的手紧了紧,宋竹君转过头来,沐晚晚的手再也抓不下去了。 滑下的手,滑过宋竹君的最后衣角,慢慢捏成了拳。 走了几步,拉住了宋竹君的手。宋竹君猛地一甩手,沐晚晚赶紧施了个术法,将那纸鹤的灰烬弄了出来。 “这是什么?”沐晚晚的声音带着惊讶,似乎真的没见过这个东西。 凤远听到这话,就知道沐晚晚是什么主意,缓缓踱步过来。 “哦,这是苍山派特有的白鹤纸,只要将想说的话说出来,纸上就会显出痕迹,并且会化为白鹤。等收讯人看过之后,这只纸鹤就会变成灰,且痕迹不会因为化成灰消失,纸鹤也还是会保持原样,不会散。就是不知道宋姑娘写了什么?” 宋竹君赶忙伸手想将纸鹤拿回来,可凤远明显没打算让她得逞。 迅速拿起纸鹤拆了开来。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感谢宿宿怀中的猫的红豆。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一十六章 衡量 姜应偲将拆开的纸鹤从凤远手里拿了过来。 “阿父,阿母,儿已至独活城。明日中午便能到王不留行。问阿父、阿母安。”姜应偲本就长着一张生人勿近的脸,平日里许是相熟,与众人相处时倒不觉得怎么疏离。此刻冷着脸,冷冷开口,猛地一下竟让人看了心里发凉。 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些的宴席上,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座上的三人此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难看。 宋竹君回首,只看见隔着人群看向她的父母眼里装着满满的失望。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往前走着。 沐晚晚见状,轻叹了一口气。 “晚辈身体不适,就不在此多留了。”这话说完,沐晚晚就追了出去。 等追上宋竹君时,沐晚晚才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对不住,我本来是想帮你的。” 宋竹君这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张口就道:“我真是厌恶极了这种说辞,一句想帮我,就把擅自暴露我纸鹤的事情撇得干干净净!我已经这么难堪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更难堪啊!他们不曾为我准备,我怎么不知道呢,我明明已经顺着他们给的台阶下了,明明已经配合他们来勉强维持我那微弱的自尊了,你为什么还要拆穿啊!” 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头顶的夹竹桃簌簌地落着花瓣,沐晚晚往前一步,抱住了宋竹君,任由她哭得大声。 直到宋竹君哭累了,才缓缓退出沐晚晚的怀抱。 沐晚晚拿出手帕,擦去宋竹君的泪水,勉强一笑:“可好些了?” 宋竹君吸了吸鼻子,又将沐晚晚手里的手帕拿了过来,擤了擤鼻涕,才将手帕又扔回了沐晚晚怀里。 “好些了。” 沐晚晚甩了甩帕子:“那就走吧。” 宋竹君疑惑道:“去哪儿?” “回你的半枫荷啊!”沐晚晚答得理所当然。 宋竹君又问:“你不去...” 沐晚晚转头看了一眼消失在视线里热闹的使君子居,无所谓的开口:“我还能少了那口吃的?再说了,你那姐姐,也不见得看我顺眼。” 宋竹君一笑,牵起沐晚晚的手,便往自己的半枫荷走去。 而这边还留在使君子居的众人,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镜深笑了笑:“我这徒儿不懂礼数,让各位看笑话了。”说着便往自己的作为走去。 “沐姑娘至情至性,符某羡慕还来不及。”这话说完,全场的目光都投向了符怀英。 符怀英一笑:“各位看我干什么!吃酒,吃酒。” 翠芜真人见状,也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本来这场闹剧,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可姜应偲此刻往前一步道:“宋掌门,在下辟谷已久,又不爱与人共处,先告辞了。”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 晦目真人叹了口气:“小徒顽劣。” 只是这四个字,也不管其他人什么想法,自顾自的转头和翠芜真人说话去了。 苏护长叹了一口气:“晚辈也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怀玉开口前,往席上看了一眼,而后柔柔弱弱的开口:“晚辈也先行告退了。” 说完两个转身就走了,翠芜真人更是一个字也没说。 此刻厅上只有萧风语和凤远还站着。 宋兰君装作不经意的看向凤远,凤远脸色随和,本以为凤远就要落座,不成想凤远下一秒便开了口。 “晚辈忘了,还有些东西落在晚晚师妹那里了,先行告辞。”说完已是不带半分停留。 萧风语低头苦笑,叹了口气。 默默的回了座位,他现在代管傲云峰,已经不能同他们一样了。 孟蝶只是拉了拉萧风语的衣角:“萧师兄,傲云峰有我,你其实可以和他们一起走的。” 萧风语笑了笑:“还是我来吧,你们这些师弟师妹,本来就应在师父的羽翼下成长为独当一面的修士。可如今师父不得出,师兄来做也是应当。” 孟蝶犹豫道:“可...” 萧风语转身与青灰道人说话,说完之后又回头。 “我有我要担负的职责,不能走,可你是可以的。” 这话说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孟蝶当即站起了身。 看着孟蝶走出了使君子居,萧风语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笑得温和。 “平日里有些太过骄纵师妹了。” 此刻主桌上的宋望夫妇脸色已经几位难看了,就连一直勉强维持着自己假笑面孔的宋兰君也觉得难堪。 使君子居再也不复初始时得热闹,气氛有些尴尬。 送往赶忙站了起来:“今日这宴是为兰君所设,诸君不比为了些小孩子的小打小闹失了兴致。” “是啊,是啊。我玉麒麟代表御兽宗先敬大家一杯。” 这才勉强将场子热了回来。 可在座的人也明白,这哪里是小辈‘小打小闹’啊,这明明就是人家在为宋二小姐鸣不平啊。而且看太衍宫这几位掌事人爱搭不理的样子,就算有人说今日那小辈的‘打闹’是这几位教的都有人信。 更何况,那孟蝶本已入座,和萧风语说了几句话以后就离去的动作了。 有心人抬头看看坐在主位的几人,长叹一口气。 宋望夫妇真的知道什么是珍珠,什么是鱼目吗? 那几位小辈都是什么人,他真的不清楚吗? 那年纪轻轻就被叫做断尘仙君的凤远,仙门综合武力榜第三的流云公子萧风语,再加上个武力榜排名第五的夜影缠流姜应偲,哪个说出去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更何况还有个寒魄真人的首徒,虽不知是个什么底细,但金乌世子符怀英都开口维护的,又怎么会是个普通人。 这开口说话的,那个不是日后能让仙门抖两抖的人物。 虽说大女儿有御兽宗站台,可到底与太衍宫相比,少了些分量。 毕竟,在座的都是九年前过来的,心里门儿清。 这一顿饭,厅上人吃的那叫一个各怀心思。 可这些已经与其他几人无关了。 姜应偲带头出来了,可出来却发现自己不知道往哪里去。只能寄希望于后面出来的,可哪想到出来的是苏护和怀玉呢。 第一百一十七章 半枫荷 苏护一出来就见到了站在夹竹桃树下的姜应偲,当即拉着怀玉上前。 “姜师兄出来的洒脱,如今怎么站在这处?” 姜应偲开口:“凭着一口气就出来了,可出来了不知道下一步去哪,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儿,对吧。” 苏护笑了,姜应偲一见,当即开口:“怎么,你就知道往哪里去吗?” 苏护停了笑:“不知道。” 姜应偲都被气笑了,一拳打到苏护肩上:“你不知道,你笑什么。” 怀玉也抿嘴一笑:“无妨,凤师兄和萧师兄随后就到,问他们就好了。” 这话落地没多久,就见凤远缓步而来。 “远哥。” 凤远看了看姜应偲猛然转换的脸色,觉得十分有趣。 “怎么站在这儿?” 苏护一笑:“凭着一口气儿出来了,却不知道往哪儿去啊。” 凤远招手唤来了一个小童。 “可否请你带路,我们要去一趟你们小小姐的院子?” 小童猛地被叫还有些惶恐,听完这句话嘴角却扬了起来。 “小小姐住在半枫荷,离这处有些远,您们过去可要花些功夫呢。” 这话刚落地,就见孟蝶急切地跑了出来。 怀玉一见,当即开口:“你怎么来了?”这话出口时觉得有些不对,赶忙有开口道:“我不是那意思。” 孟蝶一笑:“我们多少年姐妹,你什么意思我还能不知道吗?萧师兄他如今统领傲云峰,这样的场合他自是走不开的,所以才让我出来找你们。” 凤远听罢,接口道:“那走吧。” 只是他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使君子居,好像能看到萧风语的那张脸。 这边他们才出发,沐晚晚已经跟着宋竹君走过了药圃,行过了爬满蔷薇花的长廊,穿过了挂满紫藤萝的花亭。 一路上还见了许多药材,有的这时节没开花,只是尽情的舒展自己的枝叶。 有的正攀在更高的树上,偶尔有人路过时,轻轻钩住来人的衣带。 正目不暇接时,宋竹君听了下来。 沐晚晚就看到了两株木槿树。 “这两株木槿是我和姐姐一起种的。我记得那是姐姐去御兽宗后第一次回来,我也还记得她带着兴奋,要和我一起种木槿时的样子。”宋竹君伸手摸了摸木槿树的树干,而后指向一处,又开口道:“这株木槿树是我的,你看,这里还有我的名字。” 沐晚晚顺着她手指的地方看了过去,果然拿出歪歪扭扭的划着一个‘竹’字。 宋竹君接着道:“那时候姐姐十分兴奋的和我讲御兽宗御下有一处习俗有趣。那里的人出生时就会种一棵树,他们叫它生命树。当他们死去,就会将这棵陪伴他们长大的树砍下来做一口棺材。说完就强硬的拉着我种了两株木槿。”宋竹君伸手摸了摸木槿的叶子,继续道:“长大之后,我才慢慢发现,木槿树就只能长那么高,做不了棺材。少时的戏言成不了真,就如同我和姐姐之间的关系。我不知道我们是从亲密无间变成了现在这样的针锋相对,还是从一开始,我们就注定了会变成如今这样。想过去想得多了,就越觉得时光残忍。” 沐晚晚看着宋竹君陡然变深的眸色,抚着木槿的树干,轻叹一口气:“哪里是时光残忍。偏向一方的付出,终究会让令一方察觉。你只是长大了,慢慢地觉察到了那些你得不到的偏爱。那些他们唾手可得的我们却穷尽一生追寻,面对这样的情形要怎样才能不去嫉妒。说起来算不得高尚,我心里很清楚。可我们是有血有肉的人,怎么才能真的无动于衷呢?”沐晚晚低头嗤笑一声,声音淡淡的,没有情绪:“可那是你的父母兄弟,和你斩不断。而你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父慈子笑,其乐融融。而我们本来和他们一母同胞,而我们本来也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宋竹君叹了口气,她一时沉湎于过去,忘记了沐晚晚和她一样。 “其实这么多年习惯了倒也还好,不过就是偶尔还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戳破了就好了。”说着宋竹君拨开了木槿的枝叶。“走吧,前面就是我的半枫荷。” 沐晚晚率先走了进去,抬眼便是一片虞美人。 薄如蝉翼的花瓣包裹着圆滚滚的花心。清风拂过,挺立的细茎,随风摆动,一浪高过一浪,便成了一片橘红色的花海。间或几支白色的花朵,更是成了这片花海里最亮的颜色。 行在其中,只觉心情疏朗。离园子再近些许,就闻到了月季花绵柔醇厚的香气,一眼望去,园子周边果然种了许多月季。 “你这园子里倒是种了许多花。” 宋竹君正俯身查看着种虞美人的土,听沐晚晚一说,当即道:“可不仅仅是花,这些都是药材。以前受了委屈就喜欢跑回来琢磨种这些,现在看到这些,心里什么情绪就都甩掉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确是这样,刚还觉也有些郁结的胸口,进来以后好多了。” 宋竹君一笑,伸手打开了园子门。 “进吧。” 一进去就是一方小池塘,里面种着莲花。上面架着一座木桥,行于其上,沐晚晚只觉心旷神怡。恍惚间竟有种到了凤远青莲居的奇妙感觉。 “倒是让我感觉到了凤远的青莲居。” 宋竹君一笑,身子撑在木桥上:“若没猜错,凤远那的莲花和我这是一样的,六年前翠芜真人来找我要过花种,说是要给师门子弟修葺府邸。上次见面我还问过萧风语,他说你们太衍宫上下只有风远院子里种莲花。” 沐晚晚一笑:“以前确实是这样,不过现在我院子里也有了。” 宋竹君直起身子:“走吧,进去看看。” 沐晚晚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半个院子基本上都建在湖上。 木桥下去是条栈桥,栈桥两边各有一座亭子。亭子边的木桥直接联通到了地上的那座主殿。 宋竹君一笑:“左边这亭子我叫它白鹤灵芝,右边这个我叫它玉叶金花。主殿嘛,我叫它雪上一枝蒿。”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沐晚晚往主殿跑。 进了主殿后,宋竹君拉着沐晚晚直冲冲的来到了后堂。 透过后墙上的大型圆窗,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枫树。 沐晚晚见状一笑:“原来这就是,半枫荷。”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来客 宋竹君笑道:“是这样,如今这样的天气,在这后堂里乘凉是最为适合不过了。”说着拍了拍身侧的矮榻。“来,试试!” 沐晚晚走过去,侧躺在了矮榻上。 “你一个人怎么还放两张榻。” 宋竹君笑得神秘:“你不会以为半枫荷这么豪华,这么宽敞的地方,以前是为我准备的吧。” 沐晚晚笑笑:“难道不是?” 宋竹君笑了笑:“大概是十二年前吧,御兽宗之变那年。我和姐姐被家人接回扶芳小筑以后,姐姐就时常身体不适。父亲母亲给姐姐诊治之后,就准备让姐姐静养。恰逢半枫荷正在修建,这地方又静又偏,父亲母亲一合计正合适。于是又是准备扩大些,又是准备里面的摆件,忙活了大半年才终于停工了。可是姐姐死活不愿意住进来,父亲母亲只好将我和她之前住的地方拆了,给她修个更大的殿。她那时候身体不好自然是和父亲母亲住,我就被打法到这里来了。许是觉得没我打扰,他们能更快乐些,所以自那以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沐晚晚顿了顿道:“原是如此。” 宋竹君此刻也躺在榻上,顺手拿起一个香囊摆弄。 “现在想想,这唯一一件算我幸运的事情,也是托了姐姐的福。说起来,你躺的那张榻,本来是我母亲睡的。因为害怕姐姐住在这里害怕,所以她当时还准备来陪着,只是我住进来以后,除了洒扫,就没人进来过。” 沐晚晚想了想:“按你这么讲,十二年前御兽宗之变,修建半枫荷去掉半年,那你也住进来十一年左右了。按你的年纪来算,当时你住进来也才九岁。不怕吗?” 宋竹君想了想:“时间长了就不怕了,这世上神神鬼鬼还不是骗人。” 沐晚晚没有说话,只是想到了自己小时候。 小时候的自己极为怕黑,总是不敢一个人出门,就连上厕所也会害怕。父亲母亲为了让自己练胆子,就故意将她锁在门外,任凭她哭。后来她再也不说怕黑了,因为没人关心她怕不怕。 其实不是不怕,而是不敢怕了。 宋竹君脸上神色轻松,将手里把玩了许久的香囊递了出去。 “这是没下山之前做的月季花香囊,你拿着。晚上放在枕边,舒缓心情,能更快些入睡。” 这时门忽然被敲响,宋竹君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我这半枫荷这么多年都没人敲过门,我去看看。” 沐晚晚点了点头,看着宋竹君走了出去。 她觉得有些无聊,就坐起了身。往宋竹君的榻边一看,却发现了许多香囊。她觉得有些新奇,走了过去。 那一堆香囊,有新有旧,新香囊上的金线还有些刺手,旧的却已经洗的泛起了白边。 她一个一个拿起来闻,每一个香囊的味道都不一样。 那个说着‘时间长了就不怕了’的人,榻边枕侧放满了使人放松助眠的香囊。 宋竹君沿着来时路,一直走,隐隐听到了些话语声。 “小小姐要是再半枫荷的话,如今怕是在后堂呢!往年这时候小小姐就爱往后堂跑,后堂幽静又凉快。就是远了些,诸位稍候。” “这半枫荷得多大,才能走这么久啊。”离得越近就听得越清,是苏护的声音。 “公子,我路上给你说的你全忘了不是。这半枫荷可就比老爷夫人的院子笑了小了一点儿。要是把外边这片花海算上,比老爷夫人的园子还大哩。” 姜应偲的眼神微动,没有说话。 门从里面被打开,宋竹君的头探了出来,随即将门打开道:“你们怎么来了?” 苏护笑了笑,拉着怀玉就走了进去:“那当然是没处可去了啊。” 凤远一笑,也踏了进去:“叨扰。” 孟蝶紧随其后。 姜应偲最后走进去,只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真这么大啊。” 宋竹君没有听清,只是将朝着门外的小童开了口:“按道理说,这种有重要筵席的时候,你都在帮忙啊,这么过来了,不会受罚吗?” 小童笑了:“那么多人,也不差豆子一个。”说着擦了擦额角的汗:“再说了,他们都是小小姐朋友,为了小小姐挨罚,豆子愿意。” 宋竹君笑了:“那便不回去了,在我这伺候着。” 小童一笑,挠了挠后脑勺:“不了,小小姐。我趁着现在还赶得及,先回去了。能少挨点罚就少挨点。” 宋竹君点了点头。 等门再关上的时候,就只剩了姜应偲一人还没有动作。 宋竹君突然想到姜应偲好像说了什么,但是自己和豆子说话没听清。 于是伸手拍了拍姜应偲的肩膀:“姜公子,刚才说了什么?” 姜应偲此刻正在发愣,猛地被拍了一下,回了神。 听到宋竹君这么问,想了想道:“我说你这住处真大啊。”宋竹君刚要开口,姜应偲又接上了:“听那小童说你十一年前就住进来了,那么小的人住这么大的地方,得多害怕啊。” 宋竹君的心在那一瞬间狠狠一动,带着些酸涩,带着些疼痛。她曾那样竭力地想要掩饰自己的内心的感受,就算是沐晚晚她也模糊其词,想要糊弄过去。 可是姜应偲怎么就这么平常的说出来了呢? “怎么这么问?”宋竹君收拾好心情,笑着开口。 姜应偲转头看向宋竹君带着笑意的脸,一时有些窘迫,脸上神色未变,却悄悄憋红了耳尖。 “那个,我不是...就是想到当年自己初入太衍宫的时候了。虽然太衍宫不像你们这些宗门一样豪华,但比我老家在的那个小村子却是大多了。我进去住的第一晚,因为地方太大了,吓得没睡着觉。要当初在这么的地方住,我不得吓死。”姜应偲这话说的真诚,宋竹君听罢扑哧一笑。 “这样啊,我住进来时什么感觉。我已经忘了欸。”宋竹君说这话时亲近了不少,说完就跑着去追其他人去了。 姜应偲站在原地愣住。 心里不禁在想,自己...这么可笑吗? 第一百一十九章 前夜 在半枫荷的日子过得很快,打打闹闹的时间里,就过去了五日。 这五日各大宗门的人渐渐到齐。 而这也就意味着,仙门大会要开始了。 沐晚晚一袭黑衣,现在正在半枫荷后堂的地板上打滚。 “我不想离开半枫荷,不想参加仙门大会,我不想打架!救救我!” 凤远蹲下身,将手递到沐晚晚面前。 “起来,不要耍赖。” 沐晚晚不情不愿得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今天下午的誓师大会,就不能不去吗?不就是他们站在台上说些有的没的的话。反正六派弟子打架,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又不会真的出事。” 凤远笑了笑:“那该去还是要去的,就连宋姑娘都要去,你怎么就不能去了?” 沐晚晚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等到比武场,看见了密密麻麻的仙门弟子以后,沐晚晚叹了口气。 “这么多人啊。”排队就要排很久。 剩下的半句,沐晚晚并没有说出口。 “师兄,师父叫我请你们过去。” 这时身着太衍宫弟子服的弟子来到近前突然开口。 凤远往周围看了看,而后道:“知道了,请你带路。”而后转身面对宋竹君点了点头:“告辞。” 沐晚晚他们也跟着告辞以后,跟着那弟子到了太衍宫的地方。 还未开口说话,镜深先过来替沐晚晚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么大的人了,连个衣服都穿不好。” 沐晚晚一笑:“师父没生气吧。” 镜深无奈开口:“转身就走的时候,没见你考虑考虑师父生没生气。” 沐晚晚又笑了,伸手从怀里拿出一个机关小兔子:“我把晚晚交给师父,师父不生气了好不好?” 镜深伸手接过:“我没有生气,你们年轻人为了些情谊去做这样的事,不考虑后果,我们这些老骨头也是谅解的。所幸,太衍宫还能做你们最坚实的后盾。再说了,我看苍山派坐在主位上的那三个人,也恶心的很。”说完点了点兔子头:“这兔子叫晚晚?” 沐晚晚点了点头。 “那上次放在我门口的小鸟儿叫什么名字?” 沐晚晚想了想:“没想好。” 镜深笑得柔和:“那便叫茗茗吧。” 沐晚晚笑问道:“哪个茗?” 镜深想了想道:“死不瞑目的瞑。” 沐晚晚一听,笑得勉强:“师父,你这个也太不吉利了。” 镜深没有说话,专心玩兔子去了。 转头家看见了青灰道人正对着凤远怒气冲冲。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了苍山派掌门的面子。你自己心里倒是舒服了。可有想过太衍宫?可有想过你师父我?” 听了这话的姜应偲,当即变了脸色,毕竟最开始站出来出头报家门的是他。 晦目真人看了看自家徒弟的脸,也很快想明白了,赶忙走了过来:“师兄,谁年轻时候没做些冲动的事情。这不是什么事情没有吗?你要是罚了远儿,这群孩子做的不就白做了。再说了,师弟我还有五师弟,都不怎么看得惯宋家那三个。他们算是得了我们的意思了,不行师兄你罚我和老五吧。”这话说完,晦目真人掐了一把翠芜真人。 翠芜真人吃痛,转过头来正欲开口大骂,看了看此番情景,硬生生转了口风。 “是啊,师兄!我与远儿素来亲厚,这回这事情我支持远儿,你要罚就罚我。”说着竟真的要跪下去了。 沐晚晚拉了拉镜深的袖子:“师父...” 镜深手随意一甩,就将翠芜真人抬了起来。 “大师兄近来愈来愈会耍威风了。是因为出了太衍宫,终于没有师祖管了吗?您这时时刻刻想着面子的性子,真得改改。不然以后太衍宫指不定要吃多少亏呢。顾了别人面子,失了自己面子的事情,师兄可没少干。” 青灰正欲说话,镜深又接了过去:“我知道师兄要说什么,这些孩子那日的事情做的不妥,回太衍宫之后再有处置也不迟。只是十二年前的事情,师兄也清楚,那高座之上的人是什么嘴脸,你也清楚。若不是顾及太衍宫的脸面,我都要走。更何况,那受欺负的孩子,于我们有恩。” 青灰道人叹了口气:“行了,归队吧。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 凤远点了点头,转身向镜深的方向,开口道:“多谢三师叔。” 镜深没好气的开口:“你师父和明昭一样。一个爱面子,一个认死理。我也不是为了帮你,只是觉得宋家那小姑娘可怜。” 凤远笑了笑,慢慢地站了回去。 沐晚晚也站到了镜深身后,有些迟疑的开口道:“宋竹君哪里可怜?” 镜深摸了摸小兔子:“人家的家事,我们不便插手。你只记得以后能帮忙的时候,多帮帮吧!那孩子受委屈了。” “诸位!诸位!”宋望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场上的队形瞬间拍好了。人人都将目光投向一袭白衣华服站在高台上的宋望。宋望继续道—— “诸位齐聚苍山派,乃是为了三年一届的仙门大会。宋某不才,并没有诸位手里的秘境,因此只能进行比武这一项,深感抱歉。为了弥补各位,宋某会在比武结束后,赠与各派排名最高者一套苍山派的天阶丹药。同时,本届魁首将会额外得到苍山派的至宝上古青玉。”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沐晚晚也被震惊到了,这块上古青玉能温养血脉,固本培元,甚至还能提升修为。 而青玉里最大的秘密却不止于此。 那块青玉里,封印着上古瑞兽—— 麒麟。 苍山派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麒麟的上一任主人下了禁制。 原着里那禁制坚不可破,凤远拿到后用了很多方法想要将禁制破解,可是一直没能成功。 直到最终决战时,宋竹君的血不经意间洒在了青玉上,才将麒麟唤了出来。 沐晚晚转头看向凤远,他的脸上神色未变,眼里也没有半分想要拿到青玉的意思。甚至在察觉到沐晚晚的视线时,还转头看了一眼沐晚晚。 好不容易等宋望说完,沐晚晚赶紧拉住凤远。 “你对青玉有没有什么想法?” 凤远想了想:“我应该没戏。” 沐晚晚一愣:“嗯?” ------题外话------ 写在前面,很重要!因为计算失误,所以前几章出现了年份错误。应该是十二年前了,因为他们在山上又过了三年。我真是蠢笨如猪。应该不影响阅读,因为其他地方没有改。 开始咯,开始咯: 感谢松枝饼、神金兮汐的推荐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和评论,感谢宿宿怀中的猫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二十章 抽签 凤远很淡定的继续道:“我如今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我夺魁首了。” 说着又开始轻轻地咳嗽起来。 沐晚晚翻了个白眼,这话就好比苏护在她面前说‘我没钱了。’ 凤远什么实力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那是哪怕识海受损,全身筋脉尽断还能一人单挑六大门派的主。 她再看时是发现凤远脸色都不变,就差在脸上写上两个字‘认真。’ 沐晚晚这才谨慎开口:“你说真的啊?” 凤远不置可否,只是嘴角微弯。 沐晚晚想了想:“洗白弱三分?” 凤远抬眼看了沐晚晚一眼:“可能是吧。” 说罢,就转身往抽签的地方走。 沐晚晚赶紧跟上。 “这苍山派比试的规矩比太衍宫的同英会还粗糙,要我说怎么着也得同境和同境比吧。这直接一锅炖了,你说要是练气期的小修士刚巧遇上了远哥,这不是就是送经验吗?”苏护在和怀玉说话,沐晚晚回头看了一眼。 怀玉有些心不在焉,好像自从上了王不留行,她就时常是躲躲闪闪的样子。 不过沐晚晚很快就把头转了回去。 萧风语与苏护离得近些,缓缓开口替苏护解开疑惑。 “苏师弟可能觉得这种赛制不合理,可谁能保证自己出门降妖就能遇到旗鼓相当的对手呢?” 这话说完,萧风语就抽到了属于自己的签,一阵金光之后众人眼见他变了脸色。 苏护见状急忙开口道:“萧师兄遇到谁了?” 凤远此刻也抽好了签,沐晚晚探头去看,被凤远推了回来。 “清音阁的小弟子,不足为惧。” 沐晚晚谈了口气,伸手抽了属于自己的签。 “清音阁柳闻笛?”苏护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出,周围的人都静了一瞬。 沐晚晚面带微笑的走了过去:“苏师兄遇到的是柳闻笛啊?” 苏护摆了摆手:“我还没抽呢,这是萧师兄的签。” 沐晚晚看向萧风语僵住的脸色,叹了口气,拿出了自己刚抽的签,话语中多少带了点儿语重心长。 “师兄,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不就是武力榜上第二的遏云回雪柳闻笛吗?你武力榜第三还是剑修,多少还有点机会。你看看我,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剑修,第一轮就抽到了符怀英欸,符怀英排第几?排第七欸!比姜应偲还厉害些。我找谁说理去。” 萧风语浅浅一笑:“还是师妹比较惨一些。” “玉麒麟?我这是什么运气?怎么第一轮就遇到他啊,真是冤家路窄。”苏护话一开口,沐晚晚就笑了。 “比我惨的原来也有,玉麒麟虽然排第十,算是这榜上最次的,可那到底是上了榜。苏护如今不过筑基初期,对上玉麒麟简直就是毫无胜算。” 见怀玉在安慰苏护,沐晚晚也不准备去打扰了,看了眼孟蝶:“你抽到的是谁?” 孟蝶笑了笑:“是大道门一个小弟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沐晚晚当即松了口气:“总算不是太衍宫全军覆没,就算我们都输了,你和凤远还能再战。” 宋竹君此时也走了过来:“你们都抽到了谁?我抽到了阿姐。” 众人将抽签结果告诉了宋竹君,宋竹君当即拿出了几粒药丸,递给了苏护。 “没什么能帮你的,这止痛丹你拿着,上了台多少吃一颗,能少痛一会儿。” 苏护含泪收下了药丸。 宋竹君目光游弋,似是在找什么人,沐晚晚敏锐的察觉到了:“你在找什么?” 宋竹君一笑:“没什么,怎么就你们几个,还有个人呢?” 姜应偲此刻脸色阴沉走了过来。 沐晚晚开口道:“姜师兄?” 姜应偲应道:“什么事?” 听得出来,他并不算高兴。 沐晚晚摇了摇头,宋竹君却开了口:“抽到谁了?你这么一张脸?” 姜应偲依旧是那副臭脸,语调都没变:“抽到了昙华宗的寂空。” 苏护不明所以:“寂空在那榜上也就排在第九,你怎么这副苦脸?” 怀玉私下扯了扯苏护的袖子,苏护察觉到了什么及时闭了嘴。 宋竹君却是恍然一笑:“啊,那个长得很好看的佛修?我记得三年前萧风语开晚晚玩笑的时候提过一嘴。” 沐晚晚也恍然有了些印象,最先想起的是那双多情却似无情的眼,而后是眉间的一点朱砂。那时候送寂圆他们回昙华宗的时候,曾遥遥的看过一眼。 她不禁开始在脑海里找寻自己对寂空的描述,却发现只有寥寥几处。 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描述他出场时有多惊艳,至于他参与了什么,做了什么,她只是粗粗带过。 明明那么一张脸,应该做什么都瞩目才对,可她所有梦的碎片里,都找不到那人曾经做过什么。 正想着,身旁突然出现了一道声音,冽冽如山涧清泉,冰冷若山巅积雪。 “阿弥陀佛,贫僧前来抽取自己的签。” 周围一片哗然,是这样的场景,每次寂空出现都会是这样的场景。 之间寂空拿起签看了之后,眉眼微抬,看向他们所在的这边,轻微一笑。而后对着负责抽签的小童行了一礼。 “多谢。” 这两个字吐出后,缓步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姜施主,贫僧听过你的名号。” 姜应偲笑得难看,而后开口:“寂空师傅言重了,还望比试时,寂空师傅手下留情。” 寂空一笑,眉目生花,沐晚晚觉得自己眼前都亮了些。 “姜施主说话真是有趣,贫僧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寂空说完这话,又朝着沐晚晚点了点头。 沐晚晚不明所以只能对他笑了笑。 宋竹君一笑,拍了拍姜应偲的肩膀:“还耷拉着脸啊,寂空能过来和你打招呼,就说明他是认可你这个对手的。” 姜应偲笑得勉强:“你说的是。”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萧风语笑着摇了摇头:“怕是又找地方去练习了。” 沐晚晚有些慌张:“他平时练习还不够多啊?就算是离了太衍宫,日日还是那般作息。早课完了午课,午课完了晚课。就算是捉妖浪费了时辰,也一定会找时间补上。他这样,我很慌啊!比我强还比我努力什么的,不说了,我也去练了。”说罢沐晚晚赶忙跑了出去,企图追上前面的姜应偲。 第一百二十一章 随时奉陪 苏护见状拉起怀玉就跑:“咱们可不能落后。” 宋竹君见状一笑:“你们太衍宫的弟子都这么用功吗?” 萧风语想了想:“也不是人人如此的,像我和师兄,就不这样。” 凤远看了萧风语一眼,没有说话,但是却转身迈腿走了出去。 萧风语一见,当即和宋竹君告了辞。 孟蝶见状也是歉意一笑,赶忙跟了上去。 宋竹君此刻憋笑别憋的肚子都疼了,看着几人仓皇离去的背影,不禁开口:“下次比试可不能抽到太衍宫,这也太拼了。” “小小姐,掌门和夫人请您去一趟。” 宋竹君抬头看向宋望刚才所在的地方,哪里已经没有人了。 朝着小童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回扶芳小筑。” 踏进扶芳小筑的大门,宋竹君深吸了几口气。 而后自主殿传出的便是一阵吵闹声,宋竹君带着满脸疲惫回了半枫荷。 而此时太衍宫的住处里,几人刚练完剑,苏护就瘫在了地上。 “姜师兄真的好强,他和我们每个人都打了一遍,现在一个大气都不喘。” 沐晚晚甩了甩自己有些酥麻的手:“其实,只有你在喘大气。” 苏护瘪了瘪嘴:“要不等我大比的时候,我直接认输好了。” 沐晚晚伸手接过凤远递过来的茶,润了润嗓子:“也行,到时候看五师叔还好不好意思认你。” “他要是敢直接认输啊,我还真就不认他了,我翠芜还真没有这么窝囊的徒弟。” 见翠芜真人前来苏护赶忙从地上翻了起来:“师父,您来啦。说什么呢,我肯定不会直接认输的。” 翠芜真人将手里的托盘放在园中的矮桌上,坐了下来。 “但愿如此。”说着又看了看正在喝茶的凤远:“你怎么不陪着他们过两招。” 凤远将茶盏放下,抬眼看向众人。 “我身体虚弱。” 翠芜真人一下就笑了。“别人说这话我信,你说这话,我是一点也不信。” 凤远没再说话,沐晚晚看了凤远一眼,顺手将手里的茶杯放在了凤远手里。凤远接过很自然的帮沐晚晚再次斟满。 见凤远明显不想搭理他的样子,翠芜真人也不再自讨无趣,开始叮嘱其他人:“我听说应偲抽到了寂空,这个是有些难对付。寂空虽然排第九,却不是因为实力只到第九,而是他表现出来的实力直到第九。他年纪比你们大,入门时间比你们久,听昙华宗那几位说,他已经练会了昙华宗几门天阶术法了,实力不容小觑。真论起来,怕是凤远也打不过,你量力而行,不可贪胜。小小比试而已,不至于将自己的命搭进去半条。” 姜应偲听罢低头行了一礼:“谨遵五师叔教诲。” 翠芜摆了摆手,叹了口气,看向了萧风语:“风语你对上的是柳闻笛。我与柳闻笛乃是忘年交,他实力有几分我还是清楚的。切不可因为他是音修,就放松警惕。交战之时,切不可轻敌,你对上他,我倒是不怎么担心。虽说柳闻笛他排第二,但你这么几年的长进我还是看在眼里的。不过你这一根筋的性子和你师父有得一拼,和应偲一样,切不可贪胜,我们太衍宫输得起。” 萧风语点头称‘是’。 翠芜看了一眼怀玉和孟蝶:“你们两个还有凤远我都不是很担心,遇到的对手不强,打完想想自己下一轮会遇到谁吧。” 说完长叹了一口气,看向了正在喝茶吃糕点的沐晚晚和苏护:“我虽担心的就是你们两个,你们还能吃得下去。” “我对上符怀英怎么想都没胜算啊。”沐晚晚开始摆烂。 翠芜真人眉头也展开了:“也是!像现在这样能吃能喝挺好的,免得到时候被符怀英打得吃不下。我看符怀英就快元婴大圆满了,说不定这次从仙门大会完了以后就能晋升化神。” 沐晚晚一笑:“照您这么说,他这么厉害谁能把他打破境?” 翠芜真人看了一眼凤远。 凤远似是察觉到了,当即开口:“别看我,我不行,不如指望风语。” 翠芜真人无话可说,叹了口气,也端起了茶。 苏护当即就急了:“师父,你怎么谁都说了就是不提我啊!我比他玉麒麟弱吗?” 翠芜换了个姿势,正色道:“来,徒儿,看着我的眼睛。” 苏护依言照做。 “你现在什么修为?” “筑基啊。” “玉麒麟现在什么修为?” “元婴中期啊。” “你觉得师父该说什么?” 苏护似乎真的考虑了很久。 “让我现在多吃点儿也行啊。” 翠芜真人似乎很认真得思考了这个问题,而后站起身来,摸了摸苏护的头。 “能接他一招就算成功。但是,切记保护好自己,师父还是蛮舍不得你的。” 苏护笑了,看着翠芜渐渐远去的背影喊道:“师父,一招算什么!我接他两招!” 夜深了,众人见状也陆续回了自己的屋子。 沐晚晚留到了最后,看向一直坐在桌边的凤远。 “还不回啊?” 凤远喝了口茶,抬头道:“我看月亮。” 沐晚晚一笑,伸手拿了茶盏,猛灌一口。 “那你呢?” 她听见凤远问她。 沐晚晚也不隐瞒:“明日大比,我睡不着。总觉得焦虑的很,明知道打不过符怀英,可是还是想练一练,让自己安心一些。这倒和我以前考试时有些像了。” 凤远似乎很感兴趣,接口道:“哪里像了。” “我成绩不算差,甚至可以说还蛮好。可每次考试前都会觉得不安稳,只能看看书,找些事情做,就是想让自己相对安定下来。不过以前越临近越紧张,一紧张就肚子疼,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也这样。” 凤远想了想:“那么多弟子,明天不一定能轮到你。” 沐晚晚一想,突然觉得肚子不舒服。 “完了,那明天得疼一天。” 凤远将她面前得茶盏拿了过来斟满,用术法温热后又递还给她。 “喝点热的,能舒服些,你要是还害怕,那我就陪你练会儿剑。好歹也算是榜上第一,应该能给你些帮助。” 沐晚晚接过,暖暖热热的茶水暖到了心里去。 “你自己坐了一下午,都没跟着一起练。” 凤远一笑:“我还不至于弱到要练的地步。不过我的造物主需要的话,我愿意随时奉陪。”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虚无人形的推荐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按照这种进度,明天开始应该就是仙门大会比试的内容了。冲冲冲! 第一百二十二章 开场 次日一早太还没有大亮,就有人来敲响了沐晚晚的房门。 “晚晚姐,我出门买了早餐,要不要来点儿?” 沐晚晚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 “不了,你和怀玉吃吧。” 这话说完,苏护就听到’咚‘的一声,想来是沐晚晚又重新躺回了床上。 沐晚晚昨晚和凤远聊着聊着就约着练了一番剑法,到凌晨才回了自己的屋子睡觉,天还没亮自然是起不来的。 苏护拿着包子,转头向其他人摇了摇头。 姜应偲此刻收了剑,抬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昨晚凤远陪她练剑练到凌晨,现在能起来才算怪了。” 萧风语听罢也收了剑:“有师兄指点,她这次比试应该能接符怀英不少招。” 苏护笑了两声,将包子递给怀玉:“吃两个,今早还有你的比试呢。” 怀玉伸手接过,看了看苦着脸的苏护,柔声安慰道:“你不用这样,我相信你。你这几年的修习是什么状况,别人不知道,我知道。你如今修为提不上去,不是因为你不够勤奋,而是因为你的灵根还有仙脉都太弱,在剑法和技巧上你可没有问题。所以对上玉麒麟就算你并无胜算,过两招那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苏护包子也不吃了,只是抱着膝盖偏头直勾勾的看着怀玉,等怀玉说完,伸手轻轻捏了捏怀玉的脸:“你说的是,我当剑修的还能弱过他个养灵宠的?就算他是元婴修为,我也要从他身上切一块肉。” 不知是什么原因,王不留行的太阳要比太衍宫的柔和很多。众人此刻已经是收拾完备,整装待发。 翠芜点了点太衍宫的弟子,而后疑惑开口:“怎么少了个人?” 镜深看了人堆一眼,接过话头:“晚晚的比试不在今日,不去也没什么。经验学不学看不看的也没关系,反正我会教她。咱们先走吧,让她再睡会儿。” 翠芜点了点头,带着一群人就出发了。 到场众人径直往苍山派安排的地方走去,只是人有些多,挤了些时候。 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高台之上的宋望开始说话了。 “诸位,今日比试即将开始,请各位为有序到场,按签号出场。比试期间,各派弟子不允许太过靠近比试场地,场外观赛者应距场地最短十米距离。” “第一组应该要出场了,毕竟时间挺挤的。我们这边最早出场的是谁?” 晦目真人猛地开口。 孟蝶听罢,叹了口气:“四师叔,是我,五号。” 门派弟子今日面对的是什么角色,他们昨晚其实已经有所分辨。 晦目伸手拍了拍孟蝶的肩膀,笑得和蔼:“别害怕,这位是大道门主修符篆的坤道弟子。如今修为怕是要比你低一境。剑修常常越级打,你打她应该是轻轻松松。” 孟蝶笑了笑:“谢四师叔提点。” “今日的比试马上开始,最先出场的是昙华宗的素灵小师父和清音阁的柳闻愔。请两位上场准备。” 晦目这时又把目光放回了自己徒弟身上:“素灵算是寂空最小的师叔,没记错应该就比寂空早进门一年。柳闻愔也不算弱,看修为如今应该也到元婴了,和素灵不相上下。她主修恶幻一道,天克佛修。” “师父。”沐晚晚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打断了晦木真人的话。 镜深将沐晚晚拉在身边坐下:“怎么来了?” 沐晚晚一笑:“大家都来,我当然也要来。就算今日不比,我也跟着看看,好学些东西。”这话说完,沐晚晚又转了个向:“四师叔,你刚说恶幻一道怎么?也说与我听听吧。” 晦目真人一笑,接着开口:“恶幻一道,是以人心恶念凝化而成,对至纯至善之人的伤害尤其大。其中每道恶念都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一场幻境,若是有人心生不忍,想要救现在其中的人或物,就会被恶幻袭击识海。而破解恶幻的方法就是把幻境杀穿。可佛修...柳闻愔已经不战而胜了啊。” 这边话刚说完,那边就传来了少女俏皮的嗓音。 “小师傅好,清音阁柳闻愔讨教。”只见柳闻愔行了音修特有的礼。 “阿弥陀佛,贫僧素灵,请教姑娘高招。”素灵双手合十,而后盘腿坐于高台,嘴里边念起了不知名的经文。 不知是什么原因,只是听了几句,沐晚晚就觉得后脑开始疼痛。 台上的柳闻愔似乎也没预料到:“你这和尚,出手竟然这么突然。”说罢柳闻愔便抽出了自己的笛子。 随着笛声渐渐响起,沐晚晚觉得自己的后脑没有那么疼了,眼前却开始出现了一幅幅幻象。 烈火将天际染红,地上满是妖兽的尸体。她从血水里看见了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天上流云不动,近处树摇不止。 然后她见一节妖兽断肢带着妖力向人袭去,目光紧随而上,那是—— 翠芜师叔和晦目师叔? 目光再一转,她看见了自己师父浑身是血的站在一旁,眼里充满着绝望。 忽然沐晚晚觉得后脑一凉,而后眼前幻想一点点褪去。 殷红的天空逐渐变得蔚蓝,鼻尖萦绕的铁锈气味也渐渐被药香取代,幻境里血淋淋的人,如今也完好无损的坐在身旁。 “音修的幻境,是范围性的,宋望竟连这都想不到,半个场子的人都入了幻境了。所幸他还是做了结界的,不然这届仙门大会之后,苍山派应该就是个大大笑话了。” 凤远抿了一口茶:“恐怕现在已经是了。” 沐晚晚恢复清明以后,便听到了这番对话,她不好接什么,就哈斯hi看向了高台之上的比试。 只见结界之外,因为范围变小,那猩红如实质的幻境,慢慢从内里浸出了金色的光。 而后光芒愈来愈盛,直到幻境完全消失,整个台上金莲一现后,重新变得明亮。 镜深伸手拿起了茶盏,刮了刮浮沫,眉眼都没抬:“昙华宗的弟子果然非同凡响。此等恶幻,竟以自身灵力为引,生生从里面净化了。有此等弟子,昙华宗的老和尚竟然还口口声声说自家门派要完了,真是...” 沐晚晚抬头,看见素灵站起的身子晃了晃,而后开口道:“承让。” 柳闻愔声音里却没有一丝被打败的颓然,甚至比刚开始还兴奋了些。 “素灵小师傅是当世英雄,闻愔甘拜下风,像下次还有机会与小师傅切磋。” “第一局,昙华宗,素灵胜!” 第一百二十三章 明日 而后几场就少了些意思,三局打完后,就到了孟蝶。 “蝶儿,加油!” 孟蝶朝怀玉笑了笑,提剑走上了比试台。 对面的道姑慢悠悠的走了上来。 “大道门,凌波,请仙友赐教。” 孟蝶提剑作揖:“太衍宫,孟蝶,请仙友赐教。” 随着一声令下,孟蝶与凌波都往后退了一步,开始观察对方的动作。 下一刻,一张火符就朝着孟蝶面门而去。 孟蝶赶忙翻身躲过,只是躲过了一张,却难免被紧随其上的符篆缠上。 “她大意了。” 凤远的声音响起。 沐晚晚看向凤远,风远继续说道:“你看,大道门符篆一道,便是远距攻击,从一开始,孟蝶就不应该后退,而是应该向前。剑修的攻击范围只有那么些,她又自己脱离了攻击范围,还是太紧张了。如今被别人找到了先机,各种符篆时时缠着,本来能轻易赢的战局,恐怕要往后拖了。” 沐晚晚一见,孟蝶果然被符篆包围,为了躲避符篆,此刻也变得十分狼狈。本来的白衣如今上面被冰符沾湿,头发甚至还被火符烧了一点。 沐晚晚看得心急。 场上的孟蝶此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以往降妖除魔提剑上去冲就完了,可如今是比试,一时记着礼节,把自己置于此等不利之地。这便罢了,那凌波就专门朝着她的脸、衣服、头发上丢符篆,就好像笃定了她会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一直躲避一样。 孟蝶躲着躲着突然就不躲了,在迅速结束比赛节省体力备战下一场和为了维持形象勉强拖到最后耗尽体力去赢,孟蝶选择了前者。 只见她此刻提着剑就朝着符篆斩去,一张又一张。 凌波见孟蝶突然不顾及形象,硬要挺身近战的样子,只能仓皇躲避,找寻有利于自己的地方。 可想通了其中关窍的孟蝶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 猛地加速就到了凌波面前,虽然孟蝶攻势凶猛,可凌波却极为灵活,孟蝶竟然一时也没伤到她。 “学聪明了,她要赢了。” 凤远这话刚说完,就见孟蝶来了一手声东击西。 右手提剑刺向凌波的咽喉,在她下腰想要躲避道另一个方向时,迅速回身刺向凌波要躲避的方向。 甚至连毫厘都不差的刚好贴着凌波的脖颈,只要孟蝶稍一用力,就能割破她的皮肉。 孟蝶此刻收剑一礼:“承让,大道门符法果然精妙。” 凌波此时也一礼:“太衍宫剑法亦是不俗。” “第五局,太衍宫,孟蝶胜。” 孟蝶走下台来,捏了个除尘诀,浑身便又清爽了起来。 等到了近前,沐晚晚才猛地开了口:“你的头发...” 孟蝶伸手将自己被烧的头发捏了捏,沐晚晚见那头发当即便变成了渣滓,落在了地上。孟蝶却显得云淡风轻:“不是什么大事,总是能长回来的。若是我孟家祖宗知道我是这般失了自己的头发,想来也不会怪罪。” 萧风语看孟蝶看了许久,才犹豫开口:“孟师妹,你过来。” 孟蝶赶忙站起身来,走去了萧风语身边。 萧风语平淡开口:“你可知错了?” 孟蝶低下了头。 沐晚晚听见身边几个弟子悄悄开了口:“萧师兄现在越来越像二师叔了。” 沐晚晚听了这话,不禁抬头又看了萧风语一眼。 少年本应该舒展的眉眼,此刻紧皱着;本该盛满喜悦的双目,此刻盛着满满的担忧。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与他们一同谈天说地的人,已经变得独当一面了。 “我辈剑修,最应该做的永远不是退缩。你刚在台上竟然退了一步,那是擂台!那是剑修的战场,怎么能退?” 萧风语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话,沐晚晚却觉得无比沉重。 明昭真人的事情发生到现在,系统一直没有提示哪里有误,沐晚晚也理所当然的觉得,这件事不算什么。可如今看着这样成长起来的萧风语,她突然觉得说不出来话。 明明萧风语变成现在这样,应该是凤远叛变之后的事情。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 场上的比试还在继续,到晌午的时候才到怀玉上场。 “怀玉师姐,师兄加油。” 怀玉笑了笑,走上了比试台。 对手不强,甚至可以说是知根知底。 正是翠芜真人门下比苏护早进门几个月的一位弟子。 赢得很轻松。 今日太衍宫的比试还有一场,就是凤远的那一场。只是中间有几组耗时较长,这一组的比试竟硬生生的拖到了晚上。 看了一天的比试,听了一天晦目真人嘴里的技巧,沐晚晚此刻只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实在是有太多东西让她消化了。 凤远就是这时候站了起来。 许是已经许久没有了精彩的比赛,在见到凤远起身的那一刻,还是有很多人,提起了精神的。 沐晚晚朝凤远一笑,凤远顺手将手里的茶盏放在她手里,而后款款站到了台上。 对战的弟子是清音阁的,确实是名不见经传。 说这话虽说有些缺乏依据,毕竟他们对清音阁的了解就不算多,可澜瀛之行都没见过的,想必确实不会厉害到哪里去。 那弟子站上台,唯唯诺诺开口道:“清音阁,阮遇,请教凤公子高招。” 凤远此刻亦是一揖:“太衍宫,凤远,请教阁下高招。” 话刚说完,斩尘就出了鞘。 凤远此刻站于高台之上,风吹起他黑色的衣摆,剑灵纹隐隐在月光下泛着光,沐晚晚脑子里恍惚出现了几个字‘遗世而独立’。 斩尘的剑刃也在月光映照下更显得孤寒,只随意的一剑,便将那弟子掀翻在地。 不等阮遇站起,斩尘便横在了阮遇的脖颈之上。 “承让。” 凤远的声音清冷。 阮遇当即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凤公子术法高深,果然名不虚传。”而后朝着清音阁所在的方向,大声喊道:“师父,师叔,你们看吧!我就说了,咱们音修打剑修是不现实的。” 没人回他的话。 “第六十八局,太衍宫,凤远胜。” 伴随着‘咚’的一声锣响,今日的比试悄然落幕。 沐晚晚朝清音阁那边看去,正好清音阁那边也有目光巡睃至此。 那人眉头鼻梁上有一颗小痣,沐晚晚一见便知道,那是遏云回雪柳闻笛。 而明日的第一场就是由他对上萧风语。 第一百二十四章 比试 次日一早沐晚晚便在苏护的喊叫之下起了床,今日第一场,便是由她对上符怀英。 大道门分乾道和坤道,也分符道和咒术。而符怀英作为大道门中的佼佼者,一直被门派众人推崇的原因是,他符咒双修。 大道门的符道和咒术所属的心法不一,修炼的方法更是不一样,符怀英能做到这个份上,说是天赋异禀也好,说是勤能补拙也罢,总之确实是及其了不起的。 沐晚晚并没有存着要打赢他的心思,拿自己几年的修炼去挑战别人十几年的努力,说起来就很可笑。当世也确实不乏天才,但她绝不是其中之一。 今日的比试场比昨日人更多了些,想来应该是因为今天的比试有好几场都是当世高手的对决。 “还是高手对决更加吸引人啊,昨日就算最后一场是凤远都没留住人。”沐晚晚从人群中挤出之后开口道。“不过今晨的比试除了符怀英还有什么看头,怎么一清早就来这么多人?萧风语和柳闻笛的比试不是在中午吗?”沐晚晚带着疑惑,问出了这话。 凤远抬眼看了看她:“你不妨问问苏护?” 沐晚晚将目光转向了苏护。 苏护一笑:“唉...这不是晚晚姐第一次比试吗?我昨日替你宣传了一番。” 沐晚晚再盯。 “就是,就是告诉大家,今早第一场是寒魄真人首徒对战符怀英。我实话实说,没夸大,谁知道会来这么多人。” 怀玉听罢,笑道:“你还是小看了三师叔,三师叔当年以一届女儿身跻身武力榜第二,甩了第三的二师叔一大截。三师叔虽低调,可追慕者可不比别人少。而且三师叔这么多年从未收徒,那些人当然要来看看三师叔的徒弟了。” “诸位,仙门大会比试第二日正式开始,今日第一组上场的便是大道门弟子符怀英与太衍宫弟子沐晚晚。请二位上台比试。” 沐晚晚回头看了一眼苏护:“我谢谢你,这下全修仙界都得见证我的惨败了。” 苏护嘿嘿一笑,往怀玉身后躲了躲。 沐晚晚款步登台,符怀英此刻正站在台上看着她微笑。 沐晚晚回他一笑。 “沐姑娘,澜瀛一别后,已有三年未见,姑娘别来无恙否?” 沐晚晚礼貌回话:“劳符公子挂记,晚晚如今已经好多了。”随即召出承烟:“太衍宫,沐晚晚,请符公子赐教。” 符怀英笑的和煦:“大道门,符怀英,请沐姑娘赐教。” 符怀英话一落地,沐晚晚便提剑迎上。 符怀英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脚尖轻点,一直往后,笑意盈盈的看着沐晚晚。 “沐姑娘三年前还只是一介凡人,如今竟是金丹境了,当真是奇才。” 沐晚晚专心对决,可符怀英却像丝毫不受她的影响,依旧从容。 “沐姑娘看好,我可要出符咯。” 沐晚晚依旧没有回应,眼睛里好像只剩下了符怀英一个人。她知道他与符怀英的差距甚大,所以只能用这种愚蠢的方式,紧紧跟着他,紧紧盯着他,再从他的一举一动里找出他下一步的端倪。 直到,沐晚晚发觉到自己再不能往前一步。 “沐姑娘,你已经踏入我的符阵之中。” 沐晚晚一愣,恍惚之间发觉自己竟然被框住了,只能在有限的区域内活动,想要向符怀英迈进一步确实不太可能了。 “什么时候?”沐晚晚觉得不可思议,开口声音有些干哑,甚至还有点疼。 符怀英一步一步走向沐晚晚:“符修到我这个境地,就可以自行辟出空间画符了。在你提剑的前一刹,符纸已备,而你刚才随我走过的路,那边是我这行止符的笔触。天地为纸身为笔,便是我辈符修该到的境界。” 沐晚晚此时转身,以自己身体的点为开始,慢慢的弯出了一道道金光。 等光芒散尽,沐晚晚已经跪倒在地。 “大道门符法高深,晚晚甘拜下风。” 符怀英此刻只一转身,便破了行止符的笔触。 “承让,若是再修炼几年,这修仙界未必没有沐姑娘一席之地。” 沐晚晚站起身,提剑一揖:“借符公子吉言。” “第六十九局,大道门,符怀英,胜。” 沐晚晚下台来,镜深就招了招手,沐晚晚便径直走向了她。 等坐到了镜深跟前,镜深一把就拉住了沐晚晚的手。 “没事就好。”许久之后,镜深说了这么一句。 沐晚晚笑了:“让师父担心了,刚才跪倒只是行止符的作用而已。” 镜深一笑:“符家那小子,如今也才元婴圆满,竟已参透了大道门的天阶妙法。以身为笔,倒是有趣。所幸只是个低阶行止符,不是个伤人的术法。不然...” 沐晚晚一笑:“我与符公子算是旧识,他那人,便是别的弟子上台,估计也是行止符。” 凤远转头看了沐晚晚一眼,对上镜深的目光之后,又默默将视线收了回去。 “晚晚姐,再有几场就是姜师兄对寂空了,你看姜师兄现在的脸。”苏护不知什么时候带着怀玉来到了近前。 沐晚晚听完这话,转头看向了姜应偲。 姜应偲此刻整个人都显得非常紧绷,从他僵直的脊背就能看出来。 沐晚晚有些不忍:“他总是把自己逼得那样紧。” 姜应偲此人,少时遇饥荒,濒死之际被晦目真人捡到,侥幸活了下来。拜入太衍宫后,一直勤修苦练,一刻不敢停歇,生怕自己落于人后。尤其到了各种大比的时候,他也总是逼着自己去赢,去争第一。 他自己有这样的心思,晦目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再加上他自己本身就有着济世的胸怀,于是在书里,他最后的结局也很凄惨。 沐晚晚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 看了眼身边的怀玉,又看了看一脸明媚的苏护,沐晚晚更觉得怅然。 就在这时,沐晚晚猛地听到了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不明所以的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个锃光瓦亮的大脑门儿。 第一百二十五章 柳闻笛 沐晚晚闭了闭眼,这才看清来人。 “寂空师傅,你怎么来了?” 寂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此来是为了请沐施主解惑。” 沐晚晚表示不懂,双方比试在即,‘敌方’突然来我方请教问题。 这应该不算是个正常的走向吧。 沐晚晚犹豫开口:“寂空师傅都无法参透的问题,我能参透吗?” 寂空微微一笑,声音都和蔼了些:“自然可以。” 沐晚晚抬头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那你问吧。” 心里想的却是:这脑门确实亮了些。 寂空并不觉得窘迫,反而是当即撩袍坐了下来。 “尝有一人,以自身之力创一三千世界。然世界众人,人人自苦,人人皆苦,该当如何?” 沐晚晚思索片刻,欲张口却说不出所以然。 寂空见状并不急躁,缓缓开口继续道:“若中有一人,少时凄苦,为人争强好胜,却又心怀苍生,施主如何评价?” 沐晚晚不知道,因为姜应偲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有时候他那张嘴气人的很,可一想到他的经历,沐晚晚总会心生恻隐,言语规劝。经历并不能抹杀他的错误,可一想到他的经历都是由她一手铸成,沐晚晚便觉得再也恨不起来。 沐晚晚叹了口气。 寂空又道:“若此人之后会因此死状凄惨,又该当如何?” 沐晚晚答不上来。 寂空还在继续:“若施主是这一方天地的创造者,施主会救他吗?” 沐晚晚转头目光对上了寂空的,寂空的眼睛很漂亮,可那里面盛满了悲悯,让人生不出一丝绮念。 沐晚晚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如果可以,我想他可以活着,灿烂光明的活着。前半生已经如此凄惨,我怎么也想给他一个美好的结局。为苍生舍命的人,怎么能罗德死生凄惨的下场呢?” 沐晚晚说到这里不知道为何,眼泪忽然毫无预兆的流了出来。 寂空一笑:“沐施主是性情中人,那便祝施主得偿所愿吧。” 沐晚晚抬头,恍惚间看见寂空身上闪过一道金光。再睁开眼时,却见寂空站起身子,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缓步而下。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声音乍起,喧闹才又回到了沐晚晚的耳中。 “第八十组,是由昙华宗的寂空师傅对上太衍宫的姜应偲,请二位前往比试场地。” 姜应偲的脚步沉重,一步一步登上了比试台。 寂空形容慈和,双手合十,缓缓道:“阿弥陀佛,昙华宗寂空,请姜公子赐教。” 姜应偲往前一步,郑重一揖:“太衍宫姜应偲,请寂空师傅赐教。” 说罢,姜应偲便提剑而上。 而寂空什么动作也没有,只是缓缓盘腿坐到了地上,嘴里念着什么。 然就算如此,姜应偲的剑也没能伤寂空分毫。 而后,寂空睁眼,眸中似有金光昙花一现,凤远捏茶盏的手收紧了些。 而后寂空一声佛号,姜应偲就失去了意识。 “第八十局,昙华宗,寂空,胜。” 毫不费力的胜利,姜应偲被抬着下了高台。 寂空下台前看了看沐晚晚,沐晚晚不知道他眼中的情绪是什么,也不知道他那一眼所代表的含义,于是只能尴尬一笑。 好不容易等到了下午,才等到了萧风语和柳闻笛的比试。 柳闻笛并不怎么沉稳,行事作风倒是与苏护有些相像。 具体表现在萧风语刚站上比试台,柳闻笛便抽出了腰间的扇子。一边扇着,一边笑着:“风语师弟,何必板着一张脸,师兄又不会吃了你。” 萧风语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在下太衍宫,萧风语,请教柳师兄高招。” 萧风语这话一出,柳闻笛当即收了扇子,在自己掌心请拍了三下,并连着说了三声‘好。’而后才爽朗开口:“在下清音阁,柳闻笛,请教萧师弟低招。” 那‘招’字的尾音还在比试台上飘着,萧风语的剑就朝着柳闻笛的脖颈去了。 柳闻笛见状只是打开了扇子,挡开了萧风语的剑,步子轻移之间便到了萧风语身后。此刻扇子也慢慢回了他手中,他手腕一翻,便又开始扇起了扇子。 “萧师弟,我不愿做那以我之长攻你之长的事情,所以我今日便不用我的鹤鸣了。你看,我是不是对你格外用心些?” 萧风语不理他,将剑一抛,一个翻身之后就到了柳闻笛面前,伸手直往柳闻笛面门而去。 柳闻笛扇子微合,便开始躲避萧风语的拳脚攻击,一边躲着,一边嘴里也没停下:“萧师弟,你听了我那话,也不用那么心疼我吧,逐星竟然都不要了。” 萧风语眼神变得锐利,招招式式里都带着私人恩怨。 柳闻笛一边手上挡着萧风语的动作,腿上也没闲着,嘴更是话语不停。 “这可是仙门大会,不是我们两个打架,怎么比上拳脚功夫了呢?” 萧风语一笑,借着柳闻笛拿扇子挡他抬腿动作的力,直接翻了个身。逐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他手里,眼见逐星距自己不过咫尺之遥,柳闻笛停了动作。 “我认输。”萧风语眼睁睁看着刺出的剑刺到了比试台给败者形成的保护结界上。 “......” 萧风语无力的叹了口气。 柳闻笛笑得灿烂:“萧师弟,你我二人,谁是第二,谁是第三有什么要紧?” 萧风语提剑下了比试台。 “果然啊,音修打剑修一点儿都不科学。” “第一百局,太衍宫,萧风语,胜!” 沐晚晚见萧风语满脸无奈得叹了口气,而后朝着柳闻笛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巴轻轻动了几下,不知道说了什么。 “他和柳闻笛关系很好吗?”沐晚晚不禁开口问。 “算不得好。”凤远笑着开口。“柳闻笛年纪与我们相仿,两派之间又素联络,比别人相熟些是真的,风语很讨厌柳闻笛也是真的。毕竟柳闻笛花招多,风语玩不过他。” 沐晚晚起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风语缓缓开口:“就拿刚才的比试来说,柳闻笛就是暗示风语叫了师兄就让风语赢。风语之所以叫了,并不是因为打不赢,而是因为害怕他直接认输。他直接认输,不管风语赢不赢都像是他让着的了。结果,风语还是被骗了啊。” 沐晚晚笑了笑:“那他为什么不用清音阁的幻术。”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明天应该能整个大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赌约 凤远看了眼那边笑的满面春风的柳闻笛:“他那幻术,风语六年前就破了。那时候柳闻笛也是今日这样,往后一退,一脸轻松说了一句‘我认输。’然后凤远的排名就从本应该属于他的第二,变成了如今的第三。反正,柳闻笛有的是办法恶心风语,就像今日知道幻术打不过,干脆拿拳脚了。不说理由算不算得上天衣无缝,反正那演技...今日之后,风语的排名肯定还在他之下。” 沐晚晚看向柳闻笛正气凛然的脸,不禁开口:“真是人不可貌相,这得是什么仇什么怨呐。” 凤远一笑:“说来也巧,这个我还真知道。” 沐晚晚看向凤远:“说来听听。” “柳闻笛的父亲曾经是在萧家门下做事的,尽管萧远山已经死了很多年,他也脱离了萧家,可他却还是一直维护着萧家。风语是萧家唯一的血脉,他自然就更推崇了。柳闻笛从小就被他爹拉着和风语比,自然是不服的。于是第一次上太衍宫就趁着风语不注意想要风语揍一顿,结果他根本就打不过风语,反而最后被他爹一顿好揍。从那以后,他就和风语杠上了,时常上太衍宫与风语切磋。只是慢慢地不知道个和谁学了这招,本着打不过他就恶心死他的心态,硬生生和风语对抗了这么多年。”凤远说到这里喝了口茶。“这么一想,柳闻笛还挺有意思的。” 沐晚晚扯嘴笑了笑,看向了明显脸色不太好的柳乘风。相隔太远,沐晚晚也不确定,柳闻笛眼里是不是真的闪过了一刹失落。 姜应偲一直没有醒,甚至在沉睡里还皱着眉头,好像陷入了什么痛苦之中。沐晚晚想了想还是起身去了苍山派的地界。 “请问,你们家小小姐在吗?”沐晚晚目光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宋竹君,只好抓了个小童。 那小童还没说话,就听见宋兰君的声音传来。 “不知沐姑娘找小妹有什么事,或许我也可以帮忙。” 沐晚晚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宋兰君,礼貌一礼,而后开口道:“谢过兰君姑娘,既然竹君不在,那我就不叨扰了。” 宋兰君有些不依不饶的意思,又往下走了几个台阶:“沐姑娘是...不相信我?” 沐晚晚一笑:“兰君姑娘于御兽一道可能造诣高深,但如今是人命关天的事情,所以...我先告辞了。” 宋兰君这下也不好说了,只能放走了沐晚晚。 沐晚晚走出没两步,就听见身后急切地步伐。 “听说你有事情找我,我就来了,还赶得上吧。” 宋竹君开口有些急促。 “来得正好。”沐晚晚顺手挽住了宋竹君的手臂。 宋竹君一到这边便蹲下身来查看姜应偲的身体,等查看完以后,只是摇了摇头。 “他没事,只是睡着了。你刚说他是和寂空对打,那就没什么好说了。他最迟后日就可以醒来,这是寂空昙华妙法的一些残留。于他并没有什么坏处,或许醒来之后还能脱胎换骨。毕竟这门术法本身就是昙华宗用来清净人心的。” 沐晚晚松了口气:“幸好没事。” 宋竹君将自己铺陈开的工具缓缓放进乾坤袋,站起了身:“你们今日可还有比试?” 苏护一笑接口:“再有三场便是我与玉麒麟之间的比试了。” 宋竹君收拾东西的手一顿:“那我便等等吧!” 沐晚晚看了一眼宋竹君,笑道:“有你在,我就更安心了。” 宋竹君收拾好东西,便在沐晚晚身边坐了下来。 谁知道这几场对决实力相当,竟然花了很久才比完,等到苏护上场的时候,天都快要黑了。 玉麒麟上场极为嚣张,苏护也不甘示弱。 沐晚晚回头看了一眼怀玉,缓缓开口:“师姐放心,不会有事的。” 怀玉一笑,并没有说话,可沐晚晚看见怀玉捏着孟蝶的手紧了又紧。 “原来是你!我还在想太衍宫苏护是谁,却不曾想是我的手下败将。”玉麒麟笑的恶劣,伸手摸了摸荧惑的头。而后伸手朝苏护点了点:“哦,不对,败在你脚下的剑修。” 苏护脸色未变,玉麒麟觉得稀奇。 “哎呦,怎么今日变得如此寡言?” 苏护看了一眼离他更近的玉麒麟,抱着招财往后退了一步。 “还打不打啊?” 玉麒麟一笑:“和你打没什么意思,这样吧,我与你打赌,若你能接我五招便算你赢,如何?”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吸气声。 “这玉麒麟不是疯了吧!这可是太衍宫的剑修,能弱到那里去?” “你有所不知,这位是天下第一首富的儿子,才拜入太衍宫没两年。” “据说是和寒魄真人的首徒一起招进去的。” “啊,那也才三年。可就算和那个沐什么晚晚的一样天才,如今也只是个金丹中期啊。” “金丹对元婴,怕是胜算不大。” 台下的窃窃私语传入沐晚晚的耳朵里,可真正留下的却不多。 金丹对元婴胜算都不大,更遑论苏护如今只是筑基中期呢。 “这傻子可别答应了。” 沐晚晚见翠芜真人眉头皱起,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担忧。不禁也开始发怵,思量过后,沐晚晚也觉得还是不要答应才好。 “他会答应的。”怀玉的声音柔弱又坚定。 沐晚晚回头便见到怀玉含着眼泪的双眼。 “好不容易有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会答应的。”说完怀玉朝着宋竹君开口道:“宋姑娘,不论结果如何,请你一定,一定要救他。” 宋竹君想了想当即拿了一张白鹤纸出来:“好,你放心。”顿了顿叹了口气:“答应的话就太冒险了,玉麒麟一招他接着都够呛。“ 沐晚晚看向高台之上的苏护。 残阳如血,将少年的黑色衣摆都映照成血色,太衍宫独有的剑灵纹只蜷缩在衣摆一角处飘飘荡荡。 可少年眼神坚定,像终于被拔出鞘的剑,带着锋利的寒光。 “五招就五招,我怕你不成?不过,你要耍赖怎么办?”开口是熟悉的吊儿郎当。 可哪有那么容易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血战 沐晚晚还在忧心的时候,玉麒麟就开了口:“发血誓就好了啊。” 苏护笑笑:“那便开始吧。” 只见苏护与玉麒麟同时划破了手掌。 “我苏护...” “我玉麒麟...” 两人同时开口。 “在此立誓” 只见两人召出了血誓阵。 “若我接下玉麒麟五招...” “若苏护接下我五招...” 沐晚晚看着血誓阵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场比赛便算我赢。” “这场比赛便算他赢。” 越来越亮。 “若违此誓,愿受天道责罚,此后仙途尽断。” 两人将割破的手放在了血誓阵上,红光闪过,契约已成。而后双方死伤不由人,胜负不由人,全凭天道。 苏护低头吹了吹自己手上的伤口,抬头就看见玉麒麟的伤口已经开始渐渐愈合。 “你这...” 玉麒麟一笑:“清风蛇作为作为神兽旁支,能疗伤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吧。” 苏护瘪了瘪嘴,拿招财切下了一根布条。 “要不要让我的清风蛇也帮你治一治?” 苏护默默拿布条将手缠好,拿牙齿系紧之后才开口:“我才不信你那么好心。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蛇是有毒的。” 玉麒麟没说话,将手里的蛇收了回去,而后低头手背轻点胸口:“御兽宗,玉麒麟,请教。” 苏护提剑一揖:“太衍宫,苏护,请教。” 也不等玉麒麟动作了,苏护当即就抽出了招财。提着剑就朝着玉麒麟身下刺去。玉麒麟见状只是一笑:“我原以为你是个金丹,才想着让你接五招,没想到你只是个筑基?” 苏护一笑,剑招一变,翻身便朝着玉麒麟的面门而去。 “不管是金丹还是筑基,我说接你五招便能接你五招。” 玉麒麟足尖轻点,往后撤了一步,笑着开口:“是吗?”而后苏护就见灵力化作的白虎的爪犹如实质,向他袭来。 速度之快,她甚至来不及躲开,只能抬剑去挡,可那白虎爪太过强大,直摁的他无法动弹。 只一招,苏护便被拍到了比试台边缘,眼看就要跌下比试台,苏护及时竖起招财才勉强停了下来。 而后沐晚晚就见苏护嘴角溢出了鲜血。 “这一下,玉麒麟甚至没用到五成力...”翠芜真人深深叹了口气。 宋竹君见状,刚忙将手里已经写好的白鹤纸送了出去。 “真是不知死活了,希望师父来的时候来得及。” 沐晚晚看着苏护再一次站起身,心有不忍,连宋竹君在说什么都没有听见。 更不要提怀玉了,怀玉此刻将自己的衣服都抓破了,还浑然不觉。 苏护站起身,咳嗽一声,将满嘴血沫吐了出来。 “第二招呢,来呀。”语气里带着的是浓浓的挑衅。 玉麒麟一笑:“我连五成功力都没用到,你便虚弱成这样子,再来我真是不敢想。” 苏护轻蔑一笑:“既然能答应,便不会怕那些,生死有命,若能赢了你,死也值了。” 玉麒麟这次直接迎了上来,那你就尝尝我的第二招吧。 “玄冥刺!” 言罢,苏护只见面前寒光一闪,再抬首时寒冰所化的尖刺从四面八方向他袭来。苏护只好一边用最快的速度一边移动躲过,一边拿剑格挡。到底还是双拳难敌四手,那冰刺或多或少还是伤到了苏护。 苏护此刻落魄极了,衣服被冰刺割烂,皮肉被冰刺割破,鲜血直流,像是要变成一个血人。 直到苏护力气快耗尽了,这场寒冰雨才停了下来。 苏护躺在地上,疯狂的喘气。 玉麒麟慢悠悠的走向苏护:“这就没力气了可怎么行?还有三招呢。” 苏护挣扎着睁开了眼,映入眼眸的是一片血色,而后才是站在血色中玉麒麟模糊的脸。 他扯嘴一笑:“放马过来。” 玉麒麟也不再说什么了,只见他拈了什么诀以后,一笑。 “那试试这个吧,该结束了呢。” 苏护还没反应就听见玉麒麟悠悠说了一声:“梼杌难驯。” 苏护还没起身就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让他不能动弹。 “是上古凶兽梼杌,御兽宗竟然连它也能驯吗?” “那苏护不过一介筑基,玉公子这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说起来也惨,这么下去,那苏护怕是活不成了。” “要我说,还是他自己不自量力,小小筑基遇到元婴认输便是,还一定要与人家打赌。” “可不嘛,这下得不偿失。” 台下的喧闹在沐晚晚耳边回荡着,可沐晚晚此刻无心与他们争论。他的目光只放在那个瘫倒在地的人身上。 台上的苏护已经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只能靠着自己残存的意识一点点起身,可是起不来。可是苏护没放弃,一次又一次跪倒,一次又一次挣扎,一次又一次屈膝,一次又一次站起。 终于他站立于梼杌虚影的面前,只是不等他有什么动作,梼杌已经出手了。 苏护失去了听不见看不见以后对气流的波动感知的更加清楚,在梼杌出售的时候,他便使尽全力跳到了梼杌身后。 梼杌见状迅速转身,向苏护袭去。 苏护嘴角带笑,提剑迎上。 而这一次,他用的不是太衍宫的任何一种剑法,而是萧风语只用过一次的浑水剑法。 沐晚晚眼角流出了眼泪:“他什么时候学的啊,使出来也没办法了啊。” 翠芜真人捏着袖子的手微颤:“他虽灵根低劣,可于剑道却是天才,风语只用一次的剑法就能被他学完,是我这个做师父的耽误他了...”说到这里,沐晚晚竟听出了些更咽。 果然,在梼杌的重击下,苏护并没能抵抗多久,渐渐便落了下风。 眼见梼杌就要打到他了,苏护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躲了过去。 而后只见招财剑光一闪。 “哦?寒夜逐星?风语的必杀技竟也学了去,只是如今他的灵力,怕是不支持他这么做了。”凤远淡淡开口。 “若是不顾后果,拼着灵力枯竭也要做这一击,还是够的。”萧风语话语悠悠传来。“只是代价太大,不等他赢,怕是这仙途就断了。”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决定 沐晚晚没有接话,只是定定盯着台上。 一阵红光闪过,台上烟尘四起,四下一片寂静。 等尘烟散尽之后,原地屹立着梼杌的虚影,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大坑,苏护正躺在其中。 在这极致的寂静之后,沐晚晚缓缓开口:“他...还活着吗?” 凤远摇了摇头。 萧风语亦是。 沐晚晚见着梼杌又往前走了两步,不禁更咽开口:“血誓是他们发的,我替他认输可不可以。我认输行不行,让我来认。” 翠芜真人悠悠叹了口气。 怀玉此时带着满眼的泪水,转过身来摇了摇头。 “...不...不要认...”怀玉说到这里甚至有些坐不稳,只能靠着孟蝶的身体。“他..不会想认输的。” “可是...”沐晚晚一更,下半句差点说不出来。“认输他至少能活着。” 怀玉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却因为太阳很快风干。 可是她的声音柔弱又坚定:“这场胜利和他死,他会选择后者。” 沐晚晚眼见着梼杌虚影向苏护袭去,不由得激动了些:“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他死吗?你忍心吗?” 怀玉捏着孟蝶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而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忍心,可我还是想他自己做决定。那是他的生死,那是他的衡量,我们谁都没有权利干涉,就算是他当作亲姐的你。”说罢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弱了些:“相信他吧。” 梼杌的虚影渐渐散去,整个场地落针可闻。 “这...宗主,少宗主不会将那弟子打死了吧?” “说什么胡话,闭嘴。” 冷寂的场地,这样的窃窃私语显得格外突兀。 沐晚晚转头去看,就见身穿御兽宗服饰的胖老头一脸凝重。 “咳...唔...” 比试台上突然传出了一阵细微的声音,沐晚晚再也没有心思看那老头子。 苏护此刻浑身上下没一处好的,就连站起来这个动作他都觉得吃力。五脏六腑经过强烈的冲击,如今难受本就是应当。可刚才好像还被梼杌打断了身上的骨头,就连袭击用尽全力挥出的那一招,也已经将灵力耗尽。如今是真的没有一点能支撑他起身的东西了。 招财静静躺在一边,苏护只觉得麻木。 玉麒麟自然也听见了这声音,当即走了过去,看着躺在坑底的苏护:“三招已过,如今你筋脉尽断,浑身骨头也都碎了。认输吧,至少还能保住你后半程的仙途。再这么下去,保不住的怕就是你的命了。” 苏护只觉得有人走到近前,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拔剑了。 只是想着还是觉得不甘,他奋力地想要睁开自己的双眼,可最后还是没能睁开。 “别挣扎了,认输吧。能有什么比命重要?” 玉麒麟这话说完引来台下众人的附和。 “是啊,都这个地步了,还硬撑什么?” “输赢就这么重要?太衍宫竟然是这么在意输赢的地方吗?” “再这么下去,他命都没有了吧。” “你说好好的首富儿子不当,如今受着罪干嘛?这要是死了,多冤呐。” “这要是我,我便认输了,还是命重要,有什么能比命重要啊。” 这些话只落在沐晚晚他们这些人耳朵里,因为苏护听不见。 苏护此刻只觉得有人站在他跟前,他以为是过来查看胜负的,于是张嘴便道:“看什么看?三招不过如此,再来。” 如果说这话的声音能够更有底气,应该很有气势。可现在的苏护说出来却只剩下了破碎的几个音节。 玉麒麟往后退了一步,苏护感觉到身前的人往后退了,赶忙又开口:“别走,玉麒麟你别跑,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玉麒麟人都被气笑了,却也大概料想到了苏护如今听不见。 既然想到了这里那自然是话也不想说了,只是转向了太衍宫的方向。 “他如今已经听不见了,什么状况想必你们也清楚。认输这件事,我可以让你们代劳,否则后面两招,我就不知道自己会下什么样的重手了。” 翠芜眼里闪过一丝挣扎,镜深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沐晚晚还在犹豫,凤远一笑:“你终究不是他真的姐姐,仔细想想,你又了解他多少呢?” 沐晚晚听完这话,当即就开口反驳:“可你们都是我...”的人物,算我i来都是我的孩子,我创造了你们,却不了解你们,这话说出去谁会信呢? 沐晚晚及时住了嘴,没有将后面这一长串说出去,可凤远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目光柔和,像盛满了温柔日光:“在座的这么多人,你真的了解的又有谁呢?” 沐晚晚愣住了,她了解的都有谁呢? 她原以为凤远只是一个幼时凄惨,长大报复社会的大反派,可是凤远表现出来的桩桩件件都在说,他不是这样的人。 她原以为镜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边缘人物,可是镜深不仅变成了她的师父,身上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她原以为翠芜真人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厨子’,可在那粗犷的外表下,藏着的是修为半散的苦痛。 甚至宋命,原本是只是一个出场就死的工具人,可是牵扯出来的却是几个人的伤痛。 她从来没有了解过任何人。 高台上的玉麒麟还在等着他们做出回应,可沐晚晚此刻已经说不出话了。 翠芜真人缓缓开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在说这话的时候,甚至面向的都不是玉麒麟,而是奋力摇着头的怀玉。 “我们不能替他做决定,他既然决定要与你战到最后,我们没有权利去阻止。” 玉麒麟一笑:“这便是太衍宫感人至深的师徒情吗?今日我算是见到了。”而后转身看向了已经奄奄一息的苏护:“你看,是他们不救你,不能怪我。” 苏护好像毫无所觉,只是扯嘴轻笑,就好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绮丽的幻景。 玉麒麟手中的咒诀不停,开口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青龙缚!朱雀火!” 第一百二十九章 长脸 只见青红光一闪,青光瞬间捆缚住了苏护,而那红光落地即燃。 “青龙缚他如今修为斩不断,朱雀火他如今灵力灭不了,如今便是神仙也难救他了,想必太衍宫的各位很乐意见到。” 台上的朱雀火越燃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五师叔...”沐晚晚后面的话,堵在喉咙口,却说不出来。 台上的火燃得愈发的大,就像那时候她在幻境里看到的那样红。她不能看着苏护死去,无论如何,就算苏护会怨恨她,她也愿意承受。 没有什么比命重要。 “五师叔,我们认...” “我不明白,一个曾一心想死的人,为什么这么期盼别人活着。”凤远淡淡地话语打断了沐晚晚的话。 沐晚晚还想继续说,却听见了台上细微的响声。 像是玻璃碎裂,像是环佩相击。 而后自苏护周边漫开了一片土黄色的晶石结界,而在那结界的中心,自苏护身上溢出的绿光慢慢化成藤条的形状,将捆缚在苏护身上的青龙慢慢包裹起来,而后藤条褪去,捆缚在苏护身上的青龙也消失不见了。 “他的...木灵根...活过来了?”翠芜真人这话说得有些犹疑,似乎不敢置信。 “目前来看是的,说不定这小子还能因祸得福。”镜深的声音一如既往没有什么起伏。 “你们看呐,那结界是什么?” “对啊,竟然能隔绝朱雀火。” 旁边人的声音有些大,沐晚晚也觉得稀奇。 不等他们疑惑多久,便见到苏护慢慢升到半空,依旧是无知无觉的形态,可破烂的衣摆却动了起来。 随之而动的是,破烂的剑灵纹。 沐晚晚眼见着蜷缩在一角的剑灵纹变得舒展,慢慢地占据了苏护的一片衣摆,甚至还闪烁着阵阵光芒。 “他的剑灵纹...” “剑灵真正认可他了。”凤远缓缓开口。 “什么?”沐晚晚疑惑开口。 “招财与他有缘,虽与他建立了主仆契约,却从未真正认可。招财原身应是属金,可他硬生生给招财镶了几层岩精,他那怕死的性子,招财怕是不喜。”凤远缓缓说完,沐晚晚觉得有些神奇。 “还有这样的事啊。” “当然有,我当初见他的剑灵纹蜷缩与一角,还以为是因为他的灵根低劣,修为不高。没想到是因为剑灵本身不愿意真正承认他。也是我的疏忽,早应该想到的,毕竟剑灵如果真正认可他的话,就算他弱,剑灵也不见得弱的。”萧风语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反思。 “不过这样的情景怕是你们以后也难见到。生生将剑灵属性转化的,他可是第二个。”翠芜真人的声音隐隐含着一些激动。 凤远抬眼看了一眼苏护:“转化剑灵属性,可是不容易。苏师弟当真算得上当世奇人了。” 萧风语肉眼可见的兴奋了:“师叔,你是说如今招财剑灵的属性从金转到土了?” 翠芜真人还在所怎么措辞,镜深便开了口:“应该是的,他那剑上慢慢都是天级岩精,再加上今日朱雀火的淬炼,转换属性也不算什么稀奇了。他本身是木属性的灵根,如今搭上土属性的剑灵,相辅相成。若能活下来,恐怕修炼也会容易得多。” 岩精结界的范围不断扩大,朱雀火也越来越小。 “淬炼完成了,朱雀火也该退了。”镜深淡淡开口。“这一局,玉麒麟输了。” 沐晚晚向台上看去,果然,朱雀火愈来愈小,岩精结界也慢慢变得透明,而苏护也在木灵根的灵力包裹之下悠悠转醒。 当然,也只是转醒,毕竟身上伤势太重,只靠区区木系灵力,还是有些勉强。 玉麒麟此刻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怎么会这样?” 听觉视觉慢慢恢复,突如其来的喧闹声音冲撞着苏护的耳膜。他皱紧眉头,缓缓睁开了眼睛,而后开口道:“五招已过,玉公子说话算话。” 玉麒麟缓缓低下了头:“我认输。” 台上小童见状,赶忙敲响了手里的锣。 “第一百一十局,太衍宫,苏护,胜。” 场上瞬间沸腾了起来,他们今日来本来是为了看武力榜前几的对决,可是没想到那几位的对决都结束得那么快。 而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一场实力相差巨大,他们一度以为苏护会葬身于苍山派比试台上的比试,竟然以苏护这个弱者取胜而告终。 像是零星的火掉进了干燥的稻草,一触即燃,而这时不知从何处传出的一声苏护,更如烈火烹油。 整个场地上响彻了苏护的名字,这一战最先成名的,是以弱胜强的太衍宫筑基弟子—— 苏护。 苏护顶着疼痛扯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回应着全场的热情。 却在下一刻跪倒在地。 太衍宫的诸位此刻哪里还坐得住,几个瞬移就下了台。 怀玉率先扑了过去,也不知道是不是腿上脱了力。 苏护缓缓靠在怀玉身上,虚弱开口:“没事,我还活着。” 怀玉听了这话那还受的住,眼泪就像珠子一样往下落,伸手蛮没那擦着苏护来脸上的鲜血:“别说了。” 苏护果然不再开口。 翠芜真人缓缓蹲下身来,想要伸手抚苏护的头,却怎么也放不下去。 苏护见状,疲惫开口:“怀玉师姐,帮我将师父的手按到我头上。” 翠芜真人听罢,一笑,缓缓将手放在了苏护头上,带着颤抖开口:“是师父...太过忽略你了。” 苏护虚弱开口:“可是师父,我不怪你。你看,今天我接了玉麒麟五招,还赢了他,是不是很给太衍宫长脸啊。” 翠芜真人说不出话来,沐晚晚竟看到了翠芜真人眼角的泪。 见翠芜真人不说话,苏护又开口道:“你老头子就偷着乐吧,有我这样的徒儿,不仅能给太衍宫长脸还能给你长脸。” 只是声音愈来愈小。 翠芜真人连连点头,见苏护闭上了双眼,连忙将苏护抢过来抱在怀里,往住处而去。 一边行着,一边开口:“宋家姑娘,宋家姑娘!快来沉香水榭。” 宋竹君听了这话,连忙起身,跟着去了。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三十章 凤远回头看了一眼沐晚晚,缓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沉香水榭,怀玉此刻被拦在门外,孟蝶正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 沐晚晚走上前去拍了拍怀玉的肩膀:“没事的。” 怀玉看向沐晚晚的眼睛里有泪光泛起,沐晚晚只是看着她下巴隐隐颤抖,便已经转开了头去,不忍再看。 他们还站在外边焦急等待的时候,百香果便带着他的医箱来了。步子迈得很急,到跟前时还差一点摔了个跟头。 沐晚晚伸手去扶,百香果一把挥开了她的手,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躁。 “金丹越级打元婴我见过,怎么到你们这里筑基都能打元婴了?你们太衍宫都是什么人呐!人呢?” 沐晚晚伸手指了指屋子,百香果带着寒光的眼神往他们身上一瞥:“人在里面,你们站在门口碍事儿?”说罢推开推开沐晚晚,轻轻的将门打开了。 百香果的医术确实是没有什么能够诟病的地方,之所以够不上医仙的名号,多半就是因为他的脾气。 传闻他的师父收了三个徒弟,一个早年叛出,就是宋竹君说的那个很厉害的师伯,另一个便是如今在巫云山守着杏林的董先生。 反正各种原因作用之下,只有百香果选择了留下,也只有他一个长老被常年放在王不留行之外。 沐晚晚叹了口气,把门口位置让开,往凤远身边站了站。 “百香果前辈已经到了,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凤远突然开口。 沐晚晚看了一眼凤远,没有说话。 月陨星沉,晨风拂过,迎来翌日清晨,宋竹君和百香果依旧没有出来。 翠芜真人凌晨就被百香果赶了出来,如今正站在檐下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若是放在凡间,翠芜真人如今行径,指不定会被人以为是个等待发妻生子的汉子。 沐晚晚不由得笑出了声,可下一秒却又流出泪来:“苏护他...真不会有事吧,已经很久了。” 凤远看了一眼苏护所在的屋子:“没事的。” 这话说了没多久,远远就见玉麒麟爱着一种御兽宗弟子走了过来。到了近前,先是看了一圈,才快步走向了翠芜真人。 “翠芜前辈,这是缓解玄冥刺和梼杌难驯伤情的药物,还有这个是青龙缚的,这个是朱雀火的,白虎爪的我也带了...” 不等翠芜说话,身后的房门就打开了,百香果不由分说就拽着玉麒麟进了房门。 “来得正好,小子,我正愁着他这一身神兽伤怎么消呢。” 玉麒麟一个踉跄之后,站稳了身体,腾出了一只手将被百香果抓皱的衣服抚平。 “前辈言重了,毕竟是晚辈下的重手。” 百香果拿过手里的药:“原来是你小子啊,真是和你老子一个样,打起架来连命都不要。” 一边说着话,一边拿着药往苏护那边去。 “你都来了,想必知道该做什么了。” 玉麒麟一笑:“自然。” 又过了大概半日,到正午时分,百香果才带着宋竹君和玉麒麟走了出来。 翠芜真人第一个迎了上去:“怎么样了。” 百香果一笑:“能怎么样,我都出马了,那肯定是无大碍了啊。” 翠芜真人一笑:“谢过您了。” 百香果一笑:“欸,可别,这功劳可不能只算我的。我这徒儿还有御兽宗的这个小朋友可帮了不少忙。” 翠芜真人认真的行了一礼:“少宗主,宋姑娘大恩不言谢。” 宋竹君一笑,玉麒麟却是摆了摆手:“苏公子如今这样全是拜我所赐,翠芜前辈这一礼我晚晚不敢受的。” “受了吧,我们太衍宫行事不愧己心,一码归一码。你打了苏护算一码,你救了苏护算另一码。”沐晚晚开口带着些疲累。 玉麒麟一笑:“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百香果捋了捋白胡子,笑着抚了抚玉麒麟的肩头:“恭,恭,恭。没人比你更恭了,翠芜你可得好好谢谢玉家这小子。” 在场的人俱是不明所以的看向了百香果,百香果一笑:“你这徒儿算是因祸得福。虽说灵力耗尽,却也是因此将灵脉拓宽了。再加上劣质木灵根吸食了青龙虚影,如今就连灵根也得到了改善。照他昨日的表现来看,你们太衍宫还真是捡到宝了。” 沐晚晚正欲笑时,转头看见了凤远毫无波动的脸。 此时翠芜真人一笑:“昨日表现?你又知道了?” 百香果一笑:“真当我来时什么都没听到吗?”说着百姓过又将目光移到了玉麒麟身上:“手伸来,我看看。” 玉麒麟依言将手伸了出去。 百香果把着玉麒麟的脉,慢慢皱起了眉头。 “你这…状况竟然…比你父亲还要厉害些。” 翠芜真人一听,连忙开口:“你是说…” 百香果点了点头。 翠芜叹了口气,想了想拿出了他的乾坤袋。 在里面翻翻找找许久之后,才拿出了一块与宋望拿出的青玉极为相似的玉石,那玉石上雕刻着什么,沐晚晚并没有看清。 只见翠芜将那青玉递给了玉麒麟:“这是我偶然所得,如今就送你,权当你帮了苏护这么一个大忙的谢礼。” 玉麒麟伸手推拒,翠芜真人还是应将玉石塞进了玉麒麟怀里。 “对你有好处。” 玉麒麟收下以后,翠芜又一笑:“待仙门大会完了以后,你一定要来一趟沉香水榭,来吃顿饭。你们御兽宗那边的吃食我也会做几样,保准地道。” 玉麒麟一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等玉麒麟走后,翠芜真人就跟着百香果进了屋子。宋竹君还想留下,被百香果以明天有她比试为由拒绝了。 沐晚晚见状也往自己的居所走去。 凤远不远不近的跟着,沐晚晚突然回头问他:“你是不是知道,苏护会是这样的结果。” 凤远看向她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悲悯,开口平淡:“不难猜,神兽伤御兽宗肯定会出面解决,至于灵脉拓展和灵根的变化,也都是有迹可循的。既然有迹可循,又怎么会吃惊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对决 沐晚晚想了想也不再说话,只是往前走。 不知是什么缘故,第二日宋竹君来看苏护的时候,苏护已经醒了。 苏护见到宋竹君扯嘴一笑:“多谢宋姑娘相救。” 宋竹君平静道:“好说,苏公子多给些银钱就好了。” “什么时候宋姑娘也变得如此世俗?” 宋竹君半开玩笑道:“差不多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可不得自己努力赚钱,总不能一辈子呆在王不留行。” 宋竹君眉间还带着尚未来得及收起来的忧愁。 苏护一笑:“宋姑娘有此自立自强之心,苏某定会全力相助。” 宋竹君一笑,却转了个话题:“你是打的什么主意,非要应下那五招,命没有赢重要吗?” 苏护看了看屋内陈设,轻松开口:“因为我自身灵根低劣,一直被当作最弱的对待,我并不觉得开心。虽说大家都没有恶意,还会经常伸出手帮我,可说来还是会觉得有些难过。如果有一次,有一次能有机会自己做选择,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一个,能证明自己的机会。”说到这里苏护一笑:“虽说这么做差点失去了性命,但我不后悔。” 苏护指了指自己的心:“它说的,它不后悔。” 宋竹君低下了头,自嘲一笑:“谢谢你啊,我好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苏护不明所以,宋竹君站起身:“我先走了,今日我还有比试,这时候过去时间应该差不多。” 说罢站起了身,在跨出房门的前一刻,宋竹君回身,带着寻母的天光,温和开口:“其实有时候鸡蛋碰石头并不是因为鸡蛋傻,相反,这是鸡蛋为自己寻找的另一种惨烈可能,对吧。” 苏护半知半解,愣愣的点了点头。 这时候翠芜真人端着水果走了过来:“欸~宋家姑娘你怎么还在这儿?百香果那老头子都已经去场地看你的比试了。” 宋竹君一笑:“我来看看苏公子的伤势怎么样了,如今正打算去场地呢。” 翠芜真人一笑:“你一介医修与你姐姐那个御兽宗的打,不占什么优势,切记,不要像我那傻徒弟一样,不把命当命啊。” 宋竹君笑着的声音带着一丝更咽,但翠芜真人没有听出来。 “知道了,谢谢五长老。” 这话说完,宋竹君便走了出去,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很高很高。 宋竹君道长的时间刚好是她的上一组,她站在比试台边看了看,觉得无趣还是回了苍山派的场地。 刚一落座,就见自家父母带着自己的姐姐走了过来。 宋望看了一眼宋竹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反倒是宋夫人仙五地看了一眼宋竹君。 “之前和你说的事情可记清楚了?” 宋竹君抬起自己的双眼,那双眼里盛满了失望:“母亲,你怎么不想想我呢?”说完不等宋夫人回答,便已经走下台去。 身后的宋夫人还在念叨着。 “你和你姐姐比,让你小心一些,直接认输,别伤了你姐姐,你怎么就不听。” “你刚刚那是什么眼神,那是应该对母亲露出的眼神吗?” 再后面说的什么宋竹君已经刻意的封住了听觉不想再听了。 别的宗门得知自家弟子那日会到王不留行,特意让留了位子,一个不少。而自己的亲生父母,就算知道那日她会回来,也是不闻不问,甚至作为也不曾给她留。 明明她和宋兰君都是那日回来的,可府上布置筵席都与她没有关系。 明明那时候她也还小,可就因为宋兰君一句话,他的父亲母亲就将她送到了偏远的半枫荷,甚至没有安排任何别的人和她同住。那日日夜夜不曾闭眼,不曾安睡的日子,也没有人关心。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明明连太衍宫的真人都知道她只是一介医修,让她不要不把命当命,可他的父亲母亲,日日训话与她,只是为了让她—— 不要伤了宋兰君。 高台上的比试此刻终于结束。 “第一百八十局...” 宋竹君看向从苍山派的地盘走下来的宋兰君。 众人的目光聚焦于她,好像她从来都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夺取所有人的眼光。 她自嘲一笑,一步一步登台。 宋兰君慢慢走上台,看向了自己的妹妹。 宋竹君行了苍山派特有的礼,而后开口:“苍山派,宋竹君,请阁下赐教。” 宋兰君嘴角微扬,眼神冰冷,手背轻点胸口:“御兽宗,宋兰君,请阁下赐教。” 宋竹君晃了晃手腕,当即显现了一条银丝。 宋兰君一笑:“阿妹,你这银丝拿来诊脉还行,可伤我是不是有些儿戏了。” 宋竹君一笑:“阿姐,你忘了,我不只有诊脉的银丝,还有刺穴的金针啊。” 说罢宋竹君率先出击,银丝直向宋兰君的双腿而去。 宋兰君的反应也很快,当即抽出软鞭将银丝挡了回去。 “紫烟。”宋兰君召出了她的兽灵。 看着被巨蟒托起的宋兰君,宋竹君一笑:“你说我们两个如今这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谁强谁弱,可那高台之上的两个人为什么装瞎呢?” 说罢拿出金针便朝着宋兰君扔了过去,宋兰君见状,不退反进。紫烟行动迅速,往前一撞便将宋竹君撞出一口血。 宋兰君趁此时机,蹿到了宋竹君身边,外人只见宋兰君伸手拉起了宋竹君,却没有人听见宋兰君散尽风里的话。 可宋竹君听到了。 “你只要伤了我一根汗毛,那两位都不会饶过你。” 每一个字就像一枚咒锥,钉在宋竹君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她再也顾不得了,抽出腰间软鞭便抽向了宋兰君拉着她的手。 宋兰君没有放手,任由那鞭子落在自己的手上。 “阿妹,你已经输了。” 而这边翠芜真人刚准备去看看苏护的药熬好没有,刚踏出去,就听见苏护的声音。 “师父,鸡蛋碰石头能有什么惨烈的可能啊?” 翠芜真人一愣:“什么?” 苏护犹豫开口:”宋姑娘这么说的。“ 心念一转,翠芜真人就将自己手里的盘子扔在了地上。 “快!快去通知你晚晚师妹,让她看好宋家姑娘,别让她做傻事。” 那人得了命令就去了。 翠芜真人看着弟子远去的背影,长长的叹了口气,而后缓缓出口,带着些恨铁不成钢:“宋望,你做的什么孽啊!”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三十二章 蛇毒 宋竹君抬头看向宋兰君,眼泪终于从左眼流出。 看着宋兰君手上的伤口,宋竹君凄然一笑,却依旧和宋兰君靠得很近。 宋竹君声音破碎:“是啊,我输了。我从来就没赢过,不是吗?”说着宋竹君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狠厉:“阿姐,我们本来不应该到这种地步的。” 说罢宋竹君往后退了一步,带着满脸的泪笑了出来。 宋兰君此刻才发觉自己不能动弹了:“你对我做了什么?” 宋竹君抬起手将流到腮边的眼泪狠狠一抹:“当然是要你动弹不得啊。”说着宋竹君便抽出软鞭往宋兰君身上打去。 都这样了,沐晚晚再猜不出宋竹君要干什么,才是真的傻。 可一切发生的太快,她甚至连到嘴边的叮嘱都没能喊出口。 台上的宋兰君见此状况,当即大喊:“紫烟!” 宋竹君此刻看向宋兰君的眼里溢出了浓浓的失望。 “竹君!”沐晚晚只来得及喊出她的名字,跌跌撞撞朝比试台快速跑去。 紫烟的獠牙已经将宋竹君的腰身刺穿。 很疼,疼得宋竹君整张脸都在扭曲,可宋竹君已经流不出泪了。 她只是小声道:“阿姐,那根银针被弹回来了。” 沐晚晚终于赶再紫烟张开口,宋竹君落地前将她抱进了怀里。 “疼不疼啊。”沐晚晚说这话竟有那一瞬更到喉咙发痛。 宋竹君此刻眼睛将阖未阖,虚弱一笑:“没那么疼,不比心里疼。”说完便晕死过去。 沐晚晚此刻哪里还记得王不留行禁制御剑飞行的规定啊,当即抱着宋竹君就站上了承烟。 “等等!”身后的宋兰君吐出了两个字。 沐晚晚没有停留,只是将话留在了原地:“兰君姑娘等得起,我这妹妹等不起了。” 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一群守卫拦住了:“王不留行,禁止御剑飞行。” 沐晚晚急得跳脚,凤远见状飞身而下,与沐晚晚并肩而立。 而后转头看向沐晚晚,温和一笑:“带她走吧,这里有我。” 沐晚晚也不多留,赶忙御剑飞了出去。 凤远飞身而上,挡住了正欲追击的守卫。 而后微微一笑:“各位追错人了,今日,各位的敌人是我。” 守卫的头领往前一步,恭敬行礼:“凤公子,还请你不要为难我们。” 凤远一笑,看了看自己的手:“也请你们不要为难我才是。”说完冷眼看向守卫头领。“嗯?” 两方在这里僵持不下,沐晚晚此时已经抱着宋竹君王自己的屋子里去。 “来人,来人!快去请百香果!快去!快去啊!” 沐晚晚满脸泪痕有一脸急切的样子,将人吓了一跳。见到她怀中还有个双目紧闭,一脸苍白的人时,当即跑了出去。 百香果来时还有些气喘:“怎么啦!又怎么啦?” 沐晚晚当即冲了出去,抓住了百香果的手将他一边往里拽,一边道:“快来看看竹君,她被紫烟咬穿了腰腹,快来看看她啊!”沐晚晚的声音越来越低,百香果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一把将沐晚晚的手甩开,冲了进去。 宋竹君此刻脸色发紫,浑身抽搐,甚至还开始胡言乱语。 百香果一边把脉一边把自己的灵力灌入宋竹君的灵脉之中,还分出神来对沐晚晚道了一句“让八角莲的煮一碗清营汤来!要快!” 沐晚晚也不顾自己自己此刻形容,当即跑了出去。 等跑出去才发现,她根本就不知道八角莲在哪,更不用提去熬一碗清营汤了。 只能抓着小童一路问过去。 还未到近前,远远就闻到一阵浓浓的药香,沐晚晚刚走近,便能听见里面人的抱怨。 “你说小小姐发什么疯,这下自己受伤也就罢了,还连累我们解毒的八角莲给大小姐熬补药。” “谁说不是呢?不过岂止是我们遭殃,王不留行不管那个药署这下不都得给大小姐熬补药?” “说起来,小小姐也是可怜,据说都被紫烟咬穿了腰腹,那么重的伤,咱们掌门不管,竟然让王不留行所有药署给大小姐熬补药。” “确实,一个重伤一个补药,别家不是亲生的都不这样对待,唉...” “说起来,还是小小姐太倔了。我上次去主殿,听见掌门和夫人让她别伤了大小姐,她自己不听,这不...” 话没说完,八角莲的大门被人重重踢开,沐晚晚一脸煞气站在门口,朝里没好气道:“给我熬一碗清营汤,就现在!” 一行人被她这样一搞有些懵,见没有人动作,沐晚晚抽出承烟往门槛上一坐:“还不快去!谁不去,我今日就宰了谁!” 当即就有人蹦了出来:“你是谁?竟然敢来我们八角莲撒野!” 沐晚晚一笑:“太衍宫寒魄真人门下沐晚晚,说清楚了,给我去熬药。” 那人一笑:“你说熬就熬?” 沐晚晚一记眼刀甩了过去:“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没打过符怀英,就是没本事的?”这话说完刚才说话那人耳朵上已经出现了一条血痕,而承烟此刻也钉在了八角莲正厅挂着的招牌上。 “你怎么欺负人?” “你是太衍宫的人,怎么敢来我们苍山派撒野?” “仗势欺人,你们太衍宫真是无师自通。” 沐晚晚掏了掏耳朵,已经渐渐没了耐心。 手一伸,承烟便回了她手里。 “姐姐,清营汤。”正在沐晚晚准备出手时,有道声音弱弱开口。 沐晚晚低头,是个小女孩,看起来大概也就九岁十岁左右。 她收起了承烟,接过小女孩手里的清营汤,一笑:“谢谢。” 说完端起汤就走,那小女孩小声说道:“你拿这汤,是为了救小小姐吗?” 沐晚晚一笑,转身单膝跪地看向他:“是,你认识小小姐吗?” 那小女孩一笑:“是小小姐救了父亲。” 沐晚晚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一笑:“我叫洛书。” 沐晚晚一笑:“谢谢你,洛书。”转身踏剑,声音冷肃:“你们专攻毒药却研制补药,真正需要你们的人却得不到你们的帮助,你们真的配为医者吗?” 众人听罢再抬首时,哪里还有沐晚晚的身影。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扭转 沐晚晚拿到药刚进屋,百香果的声音就传来了。 “怎么这么久,赶紧拿来。” 沐晚晚将汤交给了百香果,百香果拿起来就开始慢慢喂给宋竹君。 沐晚晚站在一旁,一直没出声。 倒是百香果突然疲惫的开口:“她上一次这样神志不清还是十二年前从御兽宗回来之后。这孩子从两岁就跟在我身后学东西,那时候王不留行还不是现在这样,也没分什么内城外城,也没这么多规矩。竹君那时候也还是个肉团子,转眼就这么大了。她长到现在有多么不容易,我是知道的。她那父母心都偏到御兽宗去了,从小就喜欢宋兰君那孩子,宠的无法无天。那孩子去了御兽宗之后他们就更喜欢了。” 沐晚晚从百香果的话语里听完了宋竹君悲惨的前半生。 从小到大,所有宋竹君喜欢的,不喜欢的宋兰君都多到用不完。而宋竹君想要一件,都要看她母亲的脸色。 原以为只有半枫荷是宋竹君迫于无奈住的,可从百香果的嘴里知道,宋竹君原来的屋子也是宋兰君挑剩下的。 再往后一些,御兽宗之变以后,两个孩子都受到了惊吓,甚至宋竹君都吓到失忆了,那夫妻两个心里还是只有宋兰君。 半枫荷本来是分给宋兰君的住处,最后分给了宋竹君,她原以为真的是像宋竹君说的那样,可是真相也并非如此。 宋兰君怕鬼,而半枫荷真的有一只厉鬼,可他们只是为了自己的大女儿住的安稳,就将小女儿扔了进去。甚至再后来还忘记了自己的小女儿住在鬼屋。 若不是百香果来找宋竹君时发现,不知道宋竹君还要被那鬼魂纠缠多久。 “你知道那鬼走之前说什么?他说‘你们多和她说说话,我走以后就没有人听她说话了。’从那以后,我就想着将她接出去,可是还是努力了很久,才将她接到了降香堂。她有多苦痛,有多委屈,只有半枫荷里那些她种的药材知道。” 沐晚晚不禁想起半枫荷矮榻旁,那堆满的各式各样的香囊。 平缓接口道:“以后竹君有我们,再也不会了...”还想说什么却因为鼻酸,再也说不出来。 她主角团里最强的医修,将来整个大陆的最强医修,竟然是这样长大的。 在一个无比缺爱的环境里,长成了大树,为苦难之人撑起庇护之伞;在极度酸苦的土壤里开出了花,让天下人人都能闻到花香。 沐晚晚看向宋竹君纤瘦的身躯,再往上,是一张正在流泪的脸。 —— 宋竹君听到了。 —— 听到了所有她之前不曾得知的秘密。 沐晚晚轻叹一口气,走上前去,拿帕子擦了擦她的眼泪。 “睡吧,这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好了。” 宋竹君睡着之后,沐晚晚才走了出来。 “阿春!” 面前的正是三年前刚进山时投了翠芜真人鸡的阿春。 阿春三步并两步走到沐晚晚跟前开口:“沐师妹,有什么事吗?” 沐晚晚一笑:“师兄,你帮我打听打听八角莲的洛书呗,我知道你有办法。” 阿春一笑:“可以是可以,得加钱。” 沐晚晚也爽快:“我一会就找苏护要去。” 阿春一笑蹦蹦跳跳走了,只是走出几步又回头:“沐师妹,你衣服上处处是血,赶快处理处理吧。” 沐晚晚一笑,没有处理,看了看天色,赶忙迈步走了出去。 只是走到一半就见到了正在查看自己衣服袖子的凤远。 “你回来了?怎么处置的?” 凤远扯着自己的袖子,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应该关心的不是这个吧。” 沐晚晚一愣,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笑:“不是什么大事,明日换了就是。” 凤远接口道:“果然不拘小节。” 沐晚晚一笑:“我问你话呢。” 凤远摇了摇头:“那群人真够烦的,吵得我脑子疼。我没动手,毕竟有人帮你说话。不过符怀英站出来帮你说话我还能理解,后面柳闻笛,寂空还有玉麒麟都站出来帮你说话了,我是真的不理解。宋望一见这么多人也就松口了,就是可怜了我的耳朵。他们不都是翩翩公子,高冷少言吗?怎么如今这般聒噪?” 沐晚晚一笑:“因为他们是我的正面人物啊,面对不平之事当然得要义愤填膺了。” 凤远看了看沐晚晚,最后还是开了口:“快回去休息吧,这接二连三的,你估计也有些受不住。” 沐晚晚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开口道:“凤远,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你们,不管是你们的苦难还是你们的欢愉。我从来都觉得你们应该是我书里的样子,可是我错了。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只知道你们是这个样子,但是却不知道你们花了多少力气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管是你,还是宋竹君。” 凤远没有回话,沐晚晚也并不想要他回答。 这是她为众人安排的命运,理应由她来扭转。 等到收拾妥当,躺到了床上,沐晚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只好在识海里叫了起来。 “4391?4391你在吗?” “4391...” “叮咚...你好作者,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您的吗?” 沐晚晚一笑:“抱歉啊,好像打扰你了,但是有些事情想问你,所以...” 4391冰冷的声音响起:“没有关系,作者要问什么事情?” 沐晚晚顿了顿开口:“我可以利用剧情合理扩充改变一些配角的既定命运吗?就类似于我给宋竹君添加了一段内容,但是将她的cp线打乱了这种。” 4391将键盘打的‘哒哒’响,过了许久之后,沐晚晚听她开口:“根据《空界图书管理条例》第九条,第一百三十一小条规定,这种改动是可以的,但会在书中世界抽取相应代价。我的建议是不要,因为人类世界有这么一句话‘贪心不足蛇吞象。’宿主改变一些任务支线可能会失大于得。” 沐晚晚一笑:“让你担心。” 4391声音一顿:“我也想问作者一些问题,作者的抱歉和担心是指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林窕、孤困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三十四章 要人 沐晚晚思索片刻道:“抱歉大概就是我将原文一字不错的交给了你,但你却将一个字打错了的那种状态。” 4391声音有些起伏:“哦,那真是太糟糕了。” 沐晚晚一笑接着道:“不过我相信你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不等4391说什么,沐晚晚就接着道:“你早些休息,我先出去了。” 一夜好眠,迷迷糊糊之间,听到了雨打树叶的声音。沐晚晚当即睁开眼,翻身下床开了窗户。 天并没有很亮,但院子里已经有人穿着蓑衣开始打扫了。 空气里是植物的清香夹杂着泥土的腥味儿,沐晚晚伸手接住从屋檐上落下的雨水。 而后就着规律的雨声,在窗下的桌子上又睡了过去。 雨声渐小,窗外也慢慢变得喧闹,沐晚晚在一阵喧闹过后醒了过来。 她起身摸了摸自己已经被雨浸湿的左肩,慢慢悠悠的关窗,换了件衣服,才缓缓开了门。 “怎么了?这么闹腾?” 洒扫的小童听罢应声:“是老爷和夫人,来找小小姐。” 沐晚晚打了个哈欠,头也没回就往宋竹君的屋子去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宋夫人的声音:“他们太衍宫恐怕也不好插手别人家事吧。” “那我总能行吧。”百香果的声音十分好辨别。 “前辈,你说到底还是苍山派的人,有些事情还是听阿望的比较好。” 沐晚晚一听,当即就推门进去了。 “这一大清早,我还当是谁,原来是宋夫人。”说着顺手将桌子上的茶壶拿起来,给宋夫人斟了一盏茶,递了过去。“宋夫人来此是为了看竹君吗?” 宋夫人将手里的茶放回到桌子上,而后理了理自己鬓边的发:“我来接竹君回半枫荷,她这样呆在沉香水榭,恐怕会扰了你们清净。” 沐晚晚一笑:“这倒不会,毕竟现在各派伤员最多的就是我们沉香水榭了,对于照顾伤员,我们有经验。况且,今日下雨,竹君伤势又重,不好移动啊。” 宋夫人看了一眼沐晚晚:“那也要看看竹君的意思吧。” 沐晚晚一笑:“可竹君她,如今还未醒呢。” 沐晚晚朝百香果使了个眼色,百香果‘哼’了一声,便甩袖朝着里屋走去。 宋夫人叹了口气:“那我等竹君伤势再好些来吧。” 沐晚晚一笑,恭敬道:“宋夫人慢些走,雨天路滑。” 送走了宋夫人,沐晚晚才缓缓走进了里屋,宋竹君此刻坐在床头,愣着发呆,百香果面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怒气。 “她走了吗?”宋竹君开口有些虚弱。 “走了。”沐晚晚几步走到床前。“你如今怎么样了?可好些了?” 宋竹君淡淡开口:“还是觉得堵得慌,手也使不上力气,一直颤。” 沐晚晚伸手抓了桌上的茶盏,用灵力温好,为给宋竹君。 将宋竹君的脸色并不算好,沐晚晚拉着百香果站起身来:“你好好休息,我和前辈就不打扰你了。” 百香果不情不愿地跟着沐晚晚走了出来。 等走出来了,才恨恨开口:“那毒妇还真是狠得下心,老大那伤只要把银针拔了什么事情都不会有。再看看竹君的伤,那紫烟是灵兽,它的毒不好解的。可那独门的解毒丸子,只有老大能弄到。我还想着什么时候去找老大要解毒丸子呢,没想到这老太婆先来让竹君拖着这样的身体回去给老大看伤。真是...” 沐晚晚没再说话,想了想还是开口:“我知道前辈性子急,可这些话可别放到竹君面前说。” 百香果揪了身边灌木的叶子:“我有分寸。” 沐晚晚一笑:“苏护如今的状况可好些了?” 百香果一愣,而后转身就跑:“今日脉还没诊,我得赶快去了。沐小友,自己找去处吧。” 沐晚晚一笑,缓缓收起了伞。如今的雨下的很小,打在脸上没来由的温存,沐晚晚沿着小径往前慢悠悠的走。 走着走着却发现头顶的雨水慢慢消失了,抬头一看是防水结界。她慢慢转过身来,停下步子,看着凤远:“浪费这灵力干嘛?我有伞的。” 凤远看了看手边的花:“可你也没撑。” 沐晚晚一笑,将伞再次撑了起来,伞不算大,她往凤远那边倾了倾。 “结界撤了吧,我撑着了,你也淋不着。” 凤远收回了结界,看向了沐晚晚半湿的右肩。 两人就这一把伞,行在这烟雨人间。 大约又过了四五天,仙门大会第一阶段才算完,也是在那天,宋掌门携着宋夫人又来了沉香水榭。 沐晚晚去端了百香果熬的药,刚行到门口,就看见了宋家夫妇。 “宋掌门,宋夫人,今日好不容易不比试了,您两位来这里干什么?” 宋掌门低头看了看沐晚晚手中的药,淡淡开口:“这药是解蛇毒的?” 沐晚晚一笑:“啊,是啊。”说完将药递给了路过的阿春。“把这药送去给宋家小姐,要趁热喝才有效果,告诉她今日喝完,先别吃糖。” 将阿春走远,沐晚晚才回过头,看向宋家夫妇,歉意一笑:“让您们见笑了,这药是百香果前辈每日守着炉火熬好的,可怜了他那么大年纪,整天蹲在矮炉前面。为了不辜负老人家的用心,咱们也应该让竹君先喝了不是。” 宋望一笑:“沐姑娘说的是,可我记得王不留行有专门解毒的八角莲,你和百香果缘何不去那里熬药。” 沐晚晚的笑容一停:“宋掌门有所不知,竹君受伤那日,我就去过了。可那时候八角莲在煮补药,要不是我武力相逼,恐怕连碗清营汤都讨不来。这不才回来和百香果前辈商量了一下,搭了个小炉子。” 宋望眉头一皱:“胡闹,如此胡闹!王不留行各药署都应各司其职,怎能如此胡来。” 沐晚晚一笑:“那我就不知了,哦,对了,您二位可知道哪里有卖雪花糖的,竹君闹着吃那个,闹了许久了。一喝药就开始耍赖,不给糖就不吃药,真和小孩子似的。” 宋望不再说话,缓缓转身。宋夫人见状,赶忙开口:“郎君。” 宋望回头看她的目光里藏着难以言明的哀伤:“走吧。” “晚晚。” 第一百三十五章 阿姐,你赢了 沐晚晚回头,不是宋竹君是谁。 沐晚晚三步并两步赶忙过去从阿春手里扶过宋竹君。 “你怎么来了,伤这么严重。我能处理好的,你怎么不信。” 宋望见到自家女儿,也停住了脚步,转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宋竹君拉着沐晚晚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阿爹,阿娘。”宋竹君的话语有些颤抖。“你们想让我回主殿也可以,别为难他们。”说完,宋竹君猛地咳了好几声,身形摇晃,沐晚晚赶忙将宋竹君揽在怀里。 宋望见状伸出手,只是没伸出多远,又将手收了回来。 “死丫头,我就知道你没什么事,赶快和我回主殿,去看看你姐姐。你那针怎么扎的,兰儿一直喊疼。”宋夫人说着,就要伸手来拉宋竹君。 沐晚晚伸手将她的手挡了回去:“宋夫人...” 宋竹君伸手将沐晚晚的手拍了拍,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没事的。” 借着沐晚晚的力气,宋竹君站直了身子。 “走吧,阿母。” 沐晚晚眼见着宋竹君跟在宋夫人身后慢慢离开了视线,猛地吐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怎么了吗,沐师妹。”沐晚晚话刚说完,就听见身边有人开了口。 沐晚晚转过身,看向一脸疑惑的姜应偲。 “姜师兄醒了?” 姜应偲晃了晃自己的头:“还是有些不太清楚,所以出来找找你们,看你们能不能帮我。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现在醒了还是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 沐晚晚一笑:“睡了六七天是这样子的,适应适应就好了。我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姜应偲愣愣道:“什么事?” 沐晚晚开口粗略一讲,就见身边的姜应偲已经变了脸色。 “带上我吧。” 沐晚晚一愣:“好,好啊。” 他们还穿行在药圃的时候,宋竹君已经到了宋兰君的床前。 “阿姐。”宋竹君的声音有气无力,可下一瞬就见宋兰君撩开了床帘。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话说的一如既往的冰冷。 宋竹君看了宋兰君一眼,就知道她根本什么事情都没有,除了那条轻微的鞭痕。 可那鞭痕如今也早就消失了。 宋竹君疼得厉害,慢悠悠的滑坐在了宋兰君床头的位置。 “阿姐,你赢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和你争了。” 宋兰君没有说话。 “那日那一战,就是我对自己的交代。” 宋兰君依旧没有说话。 “这次仙门大会后,我再也不会踏进王不留行半步,苍山派也不会有我这位小小姐。” 宋兰君依旧没有开口。 “满意吗?阿姐,对于我说的这句话。” 宋兰君这次终于开了口:“不满意,我想要你死的。” 宋竹君一笑:“那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不过也不是不可能。指不定这次仙门大会还没完,我就已经死在紫烟的蛇毒之下了。” 宋竹君用尽全力撑起了身子,慢慢地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 宋兰君抬头看向她的妹妹,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照在宋竹君脸上,她忽然看不清自己的妹妹的模样。 宋竹君转身朝着门外走去,宋兰君看着宋竹君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眼角道出了一滴泪。 “阿妹...” 声音很小,很快就被宋夫人的声音盖过。 宋竹君慢慢的下台阶,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跑得飞快的是她的阿母,而她的阿母这么急切,只是为了那个在床上躺着安然无恙的人。 宋竹君觉得疲惫极了,朝着自己父亲微微一笑,继续下她的台阶。 “阿君...”宋望的话没有说出口。 因为宋竹君看他的眼神空洞,那是对一个人的心灰意冷,那是对一件事的毫无期待。 宋竹君缓缓转过头来,慢慢走下台阶。 她头晕眼花,脚步虚浮,疼痛更是蚕食着她的意识,可她必须要走,必须维持住自己最后的自尊。 可是终究还是没有撑住,她脚下踩空,从主殿台阶上摔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爬起来,也没有顾及身下被太阳炙烤的火热的温度,只是看着蓝蓝的天空,默默流下眼泪来。 宋望慌忙地跑向宋竹君,可在近在咫尺时,他见到了一张阴寒残忍的脸。 姜应偲蹲下身来,将宋竹君揽进怀里,抱着站起。 “将竹君放下。” 姜应偲瞥了一眼宋望,宋望顿时觉得自己好像被毒蛇盯上了。 可是自己女儿现在被太衍宫的剑修抱在怀里,算是怎么回事,传出去他的脸也不用要了。 当即开口道:“竹君,到阿父这里来。” 宋竹君现在已经虚弱的不行,姜应偲能感觉到宋竹君的颤抖。 转身就走,却又被拦住了:“竹君!”宋望的语气更严厉了些。 宋竹君搂着姜应偲脖子的手紧了紧。 宋望转换了语气:“你一个女子,如今堂而皇之地被男子抱在怀里,若是被传出去...” “传出去我娶了她便是。”姜应偲的声音冰冷又坚定。 沐晚晚惊疑地看向姜应偲,脑子里却想的是,难道自己打的比方也能成真吗?宋竹君的cp线不会真的跑偏了吧! 宋望还欲再说什么,宋竹君缓缓从姜应偲的怀里露出了脸。 那脸上挂着泪水,也挂着豆大的汗珠。 对着姜应偲道:“我疼。” 姜应偲低头语气温和:“我带你回家。” 说完这话,姜应偲抬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了和宋望交谈的兴致,直直的就往前走去。 宋望还欲再追,姜应偲冰冷开口:“乌梢。” 乌梢剑横在宋望面前,宋望低下了头。 那一瞬间,他才好像终于意识到他是宋竹君的父亲,意识到做这些事情的本来应该是他,而不是宋竹君的师父和太衍宫的剑修。 看着姜应偲的目光消失在视线之中,宋望恍惚之中有一种预感—— 他的小女儿,要永远离开他了。 从她宁愿对着一个陌生男人哭,对着一个陌生男人说‘我疼’的时候。 乌梢剑消失的时候,宋望缓缓站起身来,走上了台阶。 进到主殿以后,开口道:“兰儿,将解药给妹妹吧。” 宋兰君一笑:“阿父,这事情要阿母说了算。” 宋望看向自己的夫人,她面上带笑,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另一个女儿。 “那也是我们的女儿啊,卿卿。” 宋夫人一笑:“郎君,你今日过了。” 宋望挤了一个难看的笑,缓缓开口:“是,是我僭越。”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三分时间的推荐票。 感谢林窕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三十六章 转机 宋竹君被带回沉香水榭的时候,已经昏死过去。沐晚晚赶忙去找百香果,百香果进屋看见已经昏死的宋竹君,恨铁不成钢。 “非要这么拼命干什么。”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可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懈怠。 “你去一趟半枫荷,将她中堂右边黑木柜子里的红瓶拿来,要快。”百香果突然开口。 沐晚晚刚站起来,就被姜应偲按住了肩膀:“我去吧,你在这里看着她。”说完回头看了一眼宋竹君:“她醒来,应该更想见到你。” 沐晚晚一愣,转眼姜应偲就不见了踪影。 百香果额上的汗水越浸越多,沐晚晚见状忍不住向前:“前辈,着用灵力梳理灵脉的法子,你教教我,让我来吧。” 百香果抬眼看了看她:“不用,你就在这里看着,别让他人来打扰就好了。” 沐晚晚也知道这不是犟的时候,当即也走了出去,把屋子里寂静的空间留给百香果。 大概两刻之后,沐晚晚见到了抱着柜子的姜应偲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姜师兄这是?” 姜应偲将柜子掂了掂,开口道:“我找不到前辈说的红瓶子,只好将柜子搬过来了。” 沐晚晚一愣,将门打开:“姜师兄,慢点。” 姜应偲抱着柜子进了里屋,沐晚晚不放心也跟了进来。 百香果此刻坐在宋竹君的床前虚弱的闭上了眼睛,看着头发好像更白了些的百香果,沐晚晚不禁想到了之前每一次替她医过手后的镜深,那么单薄,那么令人眼酸。 许是姜应偲方柜子的声音有些大了,吵醒了双目微阖的百香果。 见姜应偲将整个柜子搬了过来,百香果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你说让你找个红瓶子有这么难吗?至于将整个柜子都搬来...”话语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沐晚晚正在疑惑,就听百香果又开口道:“也不能怪你,辛苦你了。” 沐晚晚觉得有趣,探头去看,一柜子的红瓶子,没忍住就笑出了声。 “确实是有些难找。” 谁能想到宋竹君的药是按瓶子颜色分类装的呢? 百香果伸手拿出瓶子,将药丸化于掌上,慢慢用灵力推入了宋竹君的灵脉。 等他做完这一切,沐晚晚才开口:“前辈,她...” 百香果看了看脸色已然好转的宋竹君,叹了口气:“腰腹被咬穿可没有那么容易治。没有破解紫烟毒液的解药,竹君的伤口就一直不会愈合,并且可能会溃烂,变得越来越大。她如今这个样子,只怕撑不过七日,这药虽能暂时护住她的灵脉,可到底也只能再多撑半月罢了。” 姜应偲不禁开口:“那这解药从那里得?” 沐晚晚先是看向百香果:“姜师兄刚醒,不知道也属正常。”而后转向姜应偲:“紫烟是宋兰君的灵兽,自然是要向她讨要的。” 姜应偲疑惑开口:“这么多日,你们就一直这么等着,没去要解药吗?” 百香果叹了口气:“宋兰君自那日后,便躲在扶芳小筑主殿里,对外宣称重伤不治,谁都不见。便是太衍宫的寒魄真人和翠芜真人去了多次,也被拒之门外。我就更不用说了,还没近前。就被门口重兵挡了回来。咱们毕竟是求药,又不好有什么冲突,不然一气之下她不给了,害的不就是竹君了吗?” 姜应偲无奈的看了一眼宋竹君:“我还当她父母健在,日子一定顺风顺水呢,没想到她那阿父阿母还不如我这个没有的,就没有别的法子?” “我此前去找了御兽宗的玉麒麟,玉麒麟也没法子。紫烟的解药,早就让宋竹君拿走了,便是回御兽宗拿,此时也是来不及了。”萧风语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传来。 沐晚晚抬眼便看见了凤远,她一笑,没有说话。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就看着她等死?”姜应偲看着萧风语的眼睛突然有些红,带着怒火就对着萧风语就开了口。 沐晚晚被姜应偲突然拔高的声音下了一跳,回头一看却发现萧风语低下了自己的头。 “是我无能。” 姜应偲似是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才道:“算了,再想办法吧。”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而仙门大会的第二轮也悄然拉开了帷幕。 在经历的第一轮的苏护血战和宋家姐妹的手足相残之后,第二轮显得很没有看点。 留下的还是那些没有悬念的人。 沐晚晚也没有想去看的意思了,她现在最忧心的就是苏护什么时候能够站起来以及宋竹君还有仅剩不到一周的时间了。 她看着苏护在床上动弹不得,看着宋竹君天天浑浑噩噩像濒死的雏鸟,不禁觉得难过。 转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在距离百香果说的期限仅剩三日的时候,姜应偲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今年仙门大会增设了一项比试,就是一轮被淘汰的修士们,可以用打擂的方式决出最强者,直接进入比试的第四轮。 虽说这样表面看去是给了所有人一个机会,但谁心里不清楚,能去打擂的还是那些本身就很有实力的。 “我想试试。”姜应偲看着沐晚晚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想在擂台上逼她拿出解药?” 姜应偲点了点头:“既是比试,出了什么问题,也不牵扯什么。大不了之后我上门道歉。不过是挨顿罚的事情,总归比她失了这条命来的轻巧些。” 沐晚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口,想了想才开口:“就算宋兰君会上场,其他人未必不能将她击溃,如果不是你,那么还是功亏一篑。” 姜应偲一笑:“我还当你担心什么,这算什么大事,我自有办法让他们答应由我做这个踏脚石。” 沐晚晚叹了口气:“何至于此呢?” 姜应偲的眼睛变得有些空洞,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悠远。 “很久很久之前,有位少年在濒临饿死之际,受了一位姑娘一饭之恩。可他长大后却没能认出这位姑娘。直到他再次濒临身死之际,那位姑娘又救了他一命,他才在迷迷糊糊里认出那道身影。”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沐晚晚。 “我不是那个少年,自然有些遗憾也不会留到身死。” 第一百三十七章 慢走不送 姜应偲这话说完第二天,果然去了擂台。 等了半天却不见宋兰君的影子。 姜应偲不信,又等了一天,才在宋竹君濒死的那天中午碰上了登台的宋兰君。 在宋兰君将擂台上已经守了一天一夜的擂主踢下台之后,姜应偲飞身上了比试台。 宋兰君见姜应偲上来也是一愣:“原来是太衍宫的,听说你这几日,日日坐在台下苦等,莫不是...专程在等我?” 姜应偲也是一笑:“自然。” 宋兰君一笑,手背轻触胸口:“御兽宗,宋兰君,请赐教。” 姜应偲亦是一笑:“太衍宫,姜应偲,请赐教。” 话音一落,没有给宋兰君一点时间反应。 一记直刺便将宋兰君逼得没了去处。 宋兰君不紧不慢召出了紫烟,将姜应偲震退了几步。 “我原以为阁下仙法超群,却没想到阁下的剑这么简单便被人推开了去。” 姜应偲也不急,站稳之后一笑:“我也以为宋姑娘的紫烟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兽灵,没想到就是这么个货色,比之我的乌梢还是逊色了些。” 这话说罢,便又提剑迎了上去。 许是姜应偲脸上杀气太重,便是紫烟也不敢轻易向前,犹豫之后也只是将宋兰君护在它的身躯之后。 姜应偲也不整那些虚的,见紫烟护着宋兰君,将剑方向一转便朝着紫烟而去。 紫烟到底是灵兽,姜应偲最初的那几剑砍下去,硬是一点伤都没受。姜应偲见状只能将自己大半的灵力灌注到乌梢身上,朝着紫烟的七寸袭去。 紫烟似有所觉,当即开始剧烈反抗,可姜应偲哪是那种说停手就停手的人。那一剑终究还是重伤了紫烟。 可他自己却算不得安全。 大半灵力灌注于乌梢之上,又只将心思放在紫烟身上,自然是将身后空了出来,也给了宋兰君可趁之机。 沐晚晚刚赶到,宋兰君就朝着姜应偲抽出了鞭子。 “姜师兄,小心。” 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么一句话,姜应偲听罢也赶忙在紫烟身上一蹬,换了个方向,一剑挡开了宋兰君的攻击。 宋兰君被灵力尚未耗完的乌梢这么一击,此刻急退好远,嘴角缓缓流出了一丝鲜血。 “宋姑娘这么喜欢伪装重伤,我不介意帮忙。” 宋兰君冷冷一笑:“凭你也配?” 姜应偲低头看了看乌梢上沾染的蛇血:“宋姑娘,便看我配不配吧。” 说着姜应偲的指间蓝光一闪,出手的那一刻,冰冷的声音也悠悠传来。 “夜影缠流。”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是姜应偲最为得意的剑招。毕竟太衍宫众人孩子啊想着怎么让自己的剑术更具杀伤力的时候,姜应偲已经转而开始思考,怎么让自己的剑招更加流畅,更加迅速了。 而这夜影缠流便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见招,夜影是乌梢的影子,缠流是他的剑招。 而它们合起来,就是如今沐晚晚眼前的景象。 乌梢的影子在华丽连贯的剑招之中便像是随风而动的丝带,更像是一弯顺势而下的黑色溪流。 姜应偲此刻也在极致的速度之下消失不见了,他就像是一阵风,刮过的地方,必然是一片狼藉。 等他停下的时候,宋兰君已经浑身是伤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姜应偲缓缓向前:“死,或者解药。” 宋兰君忽然开始笑,笑得癫狂:“你原来想要的是解药啊,我就不给你。反正我不认输,你也杀不了我。” 姜应偲笑的残忍,看向宋望夫妇所在的高台:“你不过就是仗着高台上那两位会出手救你,可我不怕他们。就是动用邪术,以命为祭,我也会顶着他们的力量杀了你。” 姜应偲说完直接提起乌梢向宋兰君的心口刺去。 如姜应偲的猜想一样,他的剑在距离宋兰君心口不到三寸的距离被拦了下来,再也动弹不得。 宋兰君见状开口:“你打不过他们,我不会死。从我上来开始,不管遇到的是谁,我都不会做选择,因为我最后一定会平安无事。而她,会死!” 姜应偲脖子上的青筋高高冒起,握剑的手也流出了血,一滴一滴流向了乌梢剑的剑尖。 “放弃吧,你现在回去,说不定还能见她一面,给她收个尸。” 姜应偲此刻全身绷紧,就连额上青筋也快要爆开。 “啊!”随着姜应偲的一声嘶喊,护着宋兰君的结界缓缓绽开了一道道缝隙。 而那边高台上的宋望已经蹲下身来,捂着心脏跪倒在地。 宋兰君见结界破碎,惊慌失色。 “你疯了!你这样会挤爆灵脉,损伤识海!说不定仙途会尽断于此,值吗?” 姜应偲此刻头发无风自动,沐晚晚透过他露出的脖颈看到了他的蓝色灵力。 “不好。” 话音刚落,就见姜应偲喷出一口鲜血,跪在地上没了声息。 沐晚晚松了口气。 抬头是宋夫人缩地而来。 “无知小儿,竟敢伤我兰儿。”说罢便欲伸手将宋兰君揽入怀中。 岂料她刚上前来,姜应偲就拉住了她的衣摆。 她没有理会,还是伸手将宋兰君抱进了怀里。 “鬼道莽莽,魔道昭昭。” 宋夫人本来踏出擂台的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 那里不知何时被画上了邪灵符。 “姜氏应偲...” 姜应偲的声音还在继续,宋夫人此刻却是害怕了。 “他要什么?”这话问的是她怀中的宋兰君。 宋兰君一愣:“他要解紫烟毒液解药,怎么了嘛,阿母?” 宋夫人当即开口:“拿来,我之后再与你解释。” 宋兰君也不再犹豫,将解药从乾坤袋里拿了出来。 宋夫人放在鼻尖闻了闻,确认无误之后,对着姜应偲开口:“解药给你,我验过的,是真的。” “血躯为祭,邪灵同归。” 姜应偲继续说着。 宋夫人赶忙在身前结了个印:“宋氏愿以自身性命为誓,证明此药为真,若其为假,必遭天雷劫啃噬成灰。” 姜应偲睁眼,停了嘴里的咒。 缓缓捡起地上的解药:“宋夫人,慢走不送。”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章评、月票,推荐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您的订阅和收藏就是我最大的动力。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决战前夕 “我认输。” 这三个字从姜应偲的嘴里说出来本来就有些不可置信。 “御兽宗,宋兰君,胜。” 可当他身后的小童高声宣布着宋兰君的胜利,姜应偲脸上依旧没有一丝不甘。 只是跌跌撞撞走下擂台,看着沐晚晚一笑:“你拿着,去救她。”这话说完差点整个人倒在沐晚晚身上。 “那你怎么办?”沐晚晚见姜应偲不算太好的样子,弱弱的开口。 “还是你亲自拿给她吧。” 沐晚晚回头就看见了一袭黑衣的凤远,逆着光走到姜应偲身边,搀住了他。 姜应偲的表情变得很奇怪,想要挣扎,却听见凤远悠悠开口:“你不会真的想爬着回去吧。” 姜应偲挣扎的手停了下来,看向凤远,虚弱开口:“多谢。” 凤远冷哼一声,并没有接话。 等他们带着解药回沉香水榭的时候,太阳正烈,还没到近前就看见了坐在宋竹君门前的百香果。 沐晚晚赶忙拿着解药跑向百香果:“前辈,我们已经将解药拿回来了,竹君有救了。” 可百香果的表情并没有放松的意思,反而变得更加沉重了。 见百香果叹了口气,沐晚晚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虚到一阵风就能够吹散。 “竹君她...” 只说了三个字,沐晚晚就已经说不下去了。 百香果看着沐晚晚的眼睛里含着泪水,沐晚晚甚至看见他的胡子也更白了些。 “她刚最后一口气没了。” 沐晚晚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冲进屋,对着宋竹君就是一阵心肺复苏。 看着宋竹君毫无反应,沐晚晚颓废的坐到了一边。 “说好要等我们将药拿回来的。” “你为什么不等等?” 她说这话时声音颤抖,几度更咽,可还是强撑着让自己没有哭出来。 这是她书里的主要人物,怎么会死? 不会的,她猛地从百香果手里拿过刚才递给他的解药。 将解药化成水缓缓地灌进了宋竹君嘴里。 而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宋竹君的手扯过来,笨拙的用灵力帮她梳理灵脉。 百香果见状,没来还想说沐晚晚没学过,这样贸然梳理灵脉说不定还会损害宋竹君的身子。 可看着自己躺在床上的徒儿,突然一笑,都这样了,还能损害到哪里去?自己做师父的尽了全力,让这些做朋友的尽尽心也没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沐晚晚渐渐感觉力不从心,却也隐隐感觉有什么堵着宋竹君的灵府。 她缓缓地将另一只手也覆上了宋竹君的手腕,猛然泄出的灵力,将那团虚影破开。 百香果就见宋竹君猛地睁开眼,开始大口呼气。 沐晚晚慢慢收回了手,额上的汗滴到了地面。她起身让出床前的位置:“前辈,你再来看看。” 百香果把脉的间隙,沐晚晚身形一晃,凤远侧身撑住了沐晚晚的身子。 “没想到,你什么时候还学了这一手?” 沐晚晚虚弱开口:“没学,误打误撞罢了。反正如今境况也不能再差了,还不如让我死马当活马医。” 凤远看了看自己搀着的姜应偲:“一个宋竹君将你们两个都折了进去。” 沐晚晚探头看了看凤远另一侧搀扶的姜应偲:“他倒是睡过去了。” 凤远一笑:“今日他能拿到解药确实费了些心力,他如今只是睡着,没有虚弱到躺在床上已经是万幸了。” 沐晚晚听到这话,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本来开口想问,但看着凤远,突然没了想法。 “这些日子不见你,你去干什么了?”沐晚晚缓缓道。“可别说你去看台了我可是听风语说了,你这些天除了比试那天露了面,其他时间可都找不着。” 凤远听罢微微一笑:“你这么关心我干什么,先陪我把姜应偲弄回去才是正事。” 沐晚晚晃了晃头,感觉自己稍微找回了些力气,想着出去透透气,也就自凤远身侧站好。 “那走吧。” 两人将姜应偲送回了屋子,慢悠悠的走在小径上。 “别的不说,这扶风小筑各处其实还蛮和我心意的。”沐晚晚说着探头去闻了攀在树上的蔷薇。 凤远只是看着她,慢悠悠的走在她身后。 “只不过这么美的地方却能将少女活活埋葬,想想也很可怕。”沐晚晚说着转了身看向凤远。 “美景何辜,错的是身处其中的人。”凤远语气平淡。 沐晚晚想了想,又忽然开口:“凤远,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凤远抬眼看她:“都不喜欢。” 沐晚晚觉得无趣,也不再问了。 回到宋竹君屋子的时候,百香果脸上神色大好,抓住沐晚晚的手续爱你的格外激动。 “好了,活了。小友,快告诉我是什么法子,让我也好好学学。” 沐晚晚将手从百香果进我的手里挣开,微微一笑:“我也不知,只是凭着感觉就找到了一团堵在她灵府的虚影,将那虚影冲散便没事了。” 百香果听罢就去了一旁思索,沐晚晚见没什么事了,也告辞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边宋夫人拉着宋兰君就往主殿走,宋兰君见自家母亲这样子,不禁开口:“阿母,刚才为何要将药给他们,您来都来了,都救下我了,何必那么紧张?” 宋夫人叹了口气:“你只需要知道,以后遇到姜应偲的时候听到他嘴里念起今日的咒,便什么都依他,这就够了。其他的不要问。” 宋兰君还想说什么,可被宋夫人一看,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经过这场擂台之战以后,仙门大会也在经历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以后渐渐进入了尾声。 最终只剩下了萧风语、凤远、符怀英、以及寂空。 而此刻,各派众人都在场上看着这四位抽签。 “师父,你说凤远师兄会抽到谁?” 翠芜看了看如今恢复的还算不错的苏护,开口道:“这四位实力相当,抽到谁都是一样的。” “最终决战的顺序已经出来了,第一场由太衍宫的凤远对上大道门的符修符怀英;第二场由太衍宫的萧风语对上昙华宗的佛修寂空。今日抽签结果已出,明日便可见分晓,诸位明日再会。”宋望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场地。 沐晚晚站起身,伸了伸懒腰:“走吧,明日就是决战了,咱们今日放松放松去。” 第一百三十九章 变故 沐晚晚这么说了,一行人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半夜在王不留行的主街上,就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我苏护,将来一定能名扬天下!” “我怀玉一定能站到剑道顶峰!” “我孟蝶将来一定会成为太衍宫的仅次于凤师兄、萧师兄、姜师兄的弟子!” “蝶姐姐,你这个仅次于太长了啦!” 众人听罢开始大笑,就连孟蝶也笑了起来。 “那是因为三位师兄太厉害了!我望尘莫及啊!” 沐晚晚听罢看了看凤远,低头一笑。 是的,凤远他确实很强,并且可能比这里的所有人加起来还强。一个一直遭受反噬,虚弱到走路都要喘三喘的人,能战到这最后一轮,本身就不合理。 沐晚晚知道,但沐晚晚什么也没说。 “萧师兄你呢?你也畅想一下你的以后啊。”苏护转头就开始盘问萧风语。 萧风语温和一笑,慢慢将苏护的脸推来了些,这才缓缓开口:“我啊,我没想过我的以后,我只想守护住我想守护的。太衍宫也好,师父也好,师兄也好,师祖也好,我想这些东西能一直闪耀灿烂。” 苏护一笑:“一定可以的,不过师兄你为什么不提我啊?” 萧风语一笑:“我会守护你们所有人。” 苏护得了这话又问姜应偲:“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以后?” 姜应偲还在那便扣头,沐晚晚便笑了。 “我打赌,姜师兄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非要让他说一个,他估计会直接说以后的比试他都是胜者。” 凤远听罢,浅浅一笑,开口语气里也带着些温柔笑意:“我打赌他不会。” 沐晚晚抬头看他,就看进了一双潋滟的眼。 她缓缓地低下头:“你怎么知道?” 凤远低头看沐晚晚地眼睛里含着深深的复杂,但沐晚晚没有看到。 “因为你和他达成了一致。” 沐晚晚满怀疑惑地抬头看向凤远。 “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我只想保护我所在乎的一切,不计后果。” 沐晚晚没有等来凤远的解释,但等来了姜应偲的回答。 苏护一愣:“姜师兄竟然不想争第一了,真稀奇。” 姜应偲平静开口:“第一该争还是要争的。” 沐晚晚还看着他们一堆人浅笑的时候,苏护凑了上来:“晚晚姐你呢?” 沐晚晚表情都没变,语气更加温和:“我啊,想要这片大陆的所有人一辈子都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苏护愣了愣:“晚晚姐还真敢想。” 沐晚晚没回他,转头问凤远:“你呢?” 凤远笑了笑:“我没什么想的。” “没劲。”这话说完苏护便朝着怀玉去了,只剩下沐晚晚和凤远缀在他们后面。 沐晚晚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不经意开口:“不知道竹君是什么打算。” 凤远淡淡开口:“这次不赌了?” 沐晚晚一笑:“不赌了,赌不对的。”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静。 翌日一早,众人早早就到了看台。 今日是最终的比试,人气自然是不用多说。 众人还在喧闹之际,就被宋望的声音压了下去。 “宋某知道今日比试诸位等了很久,宋某就不多说了,只还是提醒一句,切莫伤人。时辰刚好,今日的比试便开始吧。” “咚!”随着小童的锣被敲响,凤远与符怀英也站上了比试台。 符怀英见到凤远一笑:“凤公子,今日可要请你手写留情了。” 凤远淡淡开口:“许是符公子更胜一筹也未可知。” 符怀英一笑接话:“凤公子风趣许多。既然如此,那么符某也就不多客套了。”说罢躬身一礼:“大道门,符怀英,请凤公子赐教。” 凤远提剑一揖:“太衍宫,凤远,请符公子赐教。” 话刚说完斩尘便已经架到了符怀英脖颈前,符怀英不慌不忙口中念咒,瞬息之间便已经闪出了斩尘的攻击范围。 凤远紧追不舍,符怀英却也游刃有余,打了许久竟然不分上下。 “符怀英真厉害啊。”沐晚晚衷心赞叹。“能接凤远这么多招。” 镜深抬眼看去:“凤远的剑法是没得挑的,至少在你们这一辈,没人能出其右。就是哪天失了灵力,凤远也能凭着剑法赢金丹修士。你要想在剑道上有造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走也没关系,师父帮你找捷径。” 沐晚晚一笑:“哪还能这样,走捷径得来的可不能长久。” 镜深一点她的鼻头:“你知道就好了。” 台上的凤远与符怀英还在对打,只是凤远已经渐渐占了上风。 “凤公子的剑,果然非同凡响。”符怀英接下沉重的一击后,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风远笑着接话,语气轻松:“你知道就好。” 这话刚落地,符怀英便忽然发力,两个人又拉开了距离。 凤远此刻也不再拖沓了:“速战速决吧。”说着单手拈起了复杂的剑诀。 “断尘封念斩!” 带着暴涨灵力的斩尘朝着符怀英袭去,符怀英只能被迫用尽全力阻挡。慢慢地便有些力不从心。 此刻的比试台上空,也并不平静。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符家那小子还真让远儿打破境了?”翠芜真人不敢确定的开口。 “看样子是的,快组织人撤退吧,这雷劫可不是人人都能受的。”镜深冷静开口。 于是刚刚还人声鼎沸的比试场顷刻间便没有了什么人。等人都撤到了安全处,沐晚晚才缓缓开口:“师父,凤远还在劫云里没事吗?” 镜深淡淡开口:“不会的,他受得起。” 化神雷劫不是说着玩的,没有七天七夜可能都渡不完。 许是架势已经做足了,老天爷还很给面子的下起了雨。 一下雨,想要呆在原地的就少了很多,人群渐渐散去。 便是在这时,忽然有王不留行的守门将御剑过来。 “报掌门,大事不好。” 但还未到近前就被人按到了地上。 “王不留行禁止御剑飞行。” 沐晚晚探头觉得被按在地上的那张脸有些眼熟,仔细一看,那不是被宋竹君调来主城的宋阿宝吗? 宋望一步一步朝宋阿宝而去,周围人也慢慢让开了场地。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四十章 万变 宋望每走一步,沐晚晚便觉得心惊一分。 如今宋竹君不在,若宋阿宝出什么事情,她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宋望在宋阿宝面前站定,挥手让手下松开宋阿宝,这才温和开口。 “出什么事了?”说着甚至还拿出手帕擦了擦宋阿宝脸上的泥污。 “王不留行大门前来了一个昙华宗的佛修,半死不活的带来了一句话,说是昙华宗被魔物侵扰,请求各派援助。卑职不知真假,却也知道此时至关重要,是以...是以...” “宋掌门当心!”沐晚晚见宋阿宝突然换了表情,当即喊道。 宋望反应也极快,没有被制住。 只是此刻哪里还有宋阿宝,原地只剩下一个面色苍白的躯壳。 “有份大礼请诸位笑纳。” 顷刻间,黑雾四起,隐约能听见各门派小弟子的尖叫。 沐晚晚做好姿势,右手扶住承烟,随时准备出击。 “师父,这是个什么东西?” 沐晚晚开口问道,可一直没有的到回应,她转头一看身后哪里还有镜深等人的身影。 她现在站在黑色的浓雾里,孤立无援。 “你听到他们呢的哀嚎了吗?”沐晚晚循着声音猛地转头,就对上了一张凑到近前的苍白的脸。 细看像纸糊的人,眼神空洞,两颊通红,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 沐晚晚猛地向后退了两步,那纸人笑的更加阴森。 “嘻嘻嘻嘻嘻,吓到了。”而后沐晚晚眼睁睁的看着它慢慢消失在浓稠的黑雾里。 “啊啊啊啊啊!”有女人尖利的声音刺破浓雾,穿进了沐晚晚的耳朵。 随之而来的是小女孩带着哭声的大叫。 “阿娘!阿娘!” “别杀我!别杀我!” 有男人惊恐的声音,也有利器刺穿身体的声音,在这么喧闹的时候,还能听到烈火的‘噼啪’声。 沐晚晚尽力保持着清醒,可听着这些声音的她却不自觉地带入其中。 甚至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焦臭味。 她睁开眼,面前又是一张放大的纸人脸,只是这次换了样貌,看着她的时候眼角甚至缓缓流出了血泪。 而后那纸人慢慢在她面前自燃,直到变成了灰烬。 “你做修士的怎么这么胆小啊?” 沐晚晚看见那个伪装成宋阿宝的躯壳,睁着着空洞洞的双眼,嘴角带笑的站在不远处问她。 眨眼间,又消失在了黑雾中。 这下变得十分安静,再没了一点声音。 沐晚晚顺着黑雾往前,突然觉得脚下被什么一绊,她还没有低头看是什么,就被耳边的乌鸦叫吓了一跳。 她往后一退,却像是踩到了什么,摔了一跤,起身时不知道摸到了什么,只能快速起身。 “你摸了别人的断肢,不和别人说抱歉吗?” 沐晚晚当即又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她踢着滚了好几圈。 “你又踢到人家的头了。” 沐晚晚此刻害怕极了,完全黑暗的幻境让她陷入不知名的恐惧,恐怖的叫声时刻回荡在耳边,落入寂静后又有乌鸦在耳边啼叫。 而她还要时刻集中精神去应对那突然出现的纸人脸。 “你到底是谁?” 那人笑的诡异:“嘻嘻嘻嘻嘻,你真的想知道吗?知道的人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沐晚晚将承烟剑握得更紧了。 “你到底是谁?” 沐晚晚突然感觉自己后颈一凉,莫名觉得自己身侧站了一个人。可她伸手去探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毕元宾听说过吗?” 沐晚晚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毕元宾?六殿阎罗卞城王?那个掌叫唤地狱和枉死城的好生度命天尊?” 那人渐渐现了身形,是个粉面书生,将手中扇子一收,笑着道:“你倒是知道的多,不过那和我没什么关系。如果非要扯上一点关系的话,大概就是如今鬼城里,人人都称我一声六殿阎罗吧。” 沐晚晚还欲再问,那人却在她眼前消失了。 “姑娘,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半刻之内你再出不了黑雾,可就要成为我新的躯壳了。” 沐晚晚一听,当时就急了:“宋阿宝呢?你把他怎么了?” 那人笑得更轻松了:“你说城门口那具躯壳吗?被我用过自然是死了。” “你...” 沐晚晚忽然觉得一口气上不来。 “我好心提醒你一句,气血上涌的话,更容易入我幻境呦。” 沐晚晚突然觉得头晕眼花,脑海里越来越多的幻像涌现,那时女人的大叫,婴孩的哭泣,男人的求饶,耳畔的乌鸦,身前的柴火‘噼啪’再次占据她的脑海。 她挥出承影剑,漫无目的的在黑雾中劈砍,可丝毫没有减轻自己的脑海里的痛苦。 便是在这时,沐晚晚感觉自己空界的记忆也渐渐混杂在其中,一句句诛心之言,渐渐将她淹没。 她再无理智。 黑雾之中,那人饶有兴致的看着沐晚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勾唇一笑。 算算时间半刻也快到了。 “晚晚。”沐晚晚听见在脑海深处传来了温柔的声音,慢慢抚平了她的情绪。 沐晚晚的眼睛渐渐变得清明,可到底是刚刚恢复,没来的及反应。 来自黑雾的全力一击向沐晚晚的后背袭来。 等沐晚晚反应过来,黑雾已经消失无踪。 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雨滴落地溅起一大朵水花。 此刻—— 她立于人群中央。 “湮世?” “邪剑湮世?” “真的是邪剑湮世,那血色莲花就是标志。据说湮世身上的莲花是昙华宗先祖封印它的印记。” “太衍宫的弟子竟然手持邪剑。” 静寂之后是不绝于耳的喧闹,沐晚晚转身就看见了横在她身后的茫茫。 她转头在人群里找到镜深,可她没有在镜深眼里看到她想要的相信,而是在镜深眼里看到了醇厚的怀念和浓郁的哀伤。 “这结界也眼熟的很,似是秋家玉佩的护身结界。” 清音阁阁主一句话,也炸开了锅。 沐晚晚环顾四周也慢慢的发觉了这正在渐渐消退的蓝色结界。 她见过,那时候在云边,凤远被埋在墓里就是这个结界护着他。 第一百四十一章 湮世剑是邪剑,历来拿了湮世剑的剑修后来都百年成了十恶不赦的魔头。 而秋家,早在被萧家推翻的时候就被安上了仙门毒瘤的名号。 如今两者在一人身上出现,从哪个方面都昭示着她沐晚晚算不得好人。 沐晚晚从来没有想过一把剑,一个结界,就能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可真正发生以后,她来不及辩解,也没有人站出来为她说话。 她好像从一个陌生的幻境落入了另一个幻境,两者并无不同,都让她感到绝望。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只愣愣的站在原地。 她原以为得到了的,原来到头来都没有得到啊。 鼻尖酸涩,她却觉得自己哭不出来了。 远处立于树梢的纸人一笑:“呵...呵...我的目的达到了。”而后一翻身落下树,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沐晚晚尝试着张了张嘴,可是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开不了口。 突然比试台上一声巨响,一部分修士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可沐晚晚并没有转头。 她看着熟悉的人,却渐渐感觉到冷。 眼泪落下来的前一秒,有人拿衣服盖住了她的头。 “别看了。”凤远的声音有些虚弱,说到这里甚至还咳嗽了两声。“我们回家。” 她和凤远互为支撑,可没走出两步,就被宋望拦住了去路。 “沐姑娘,可否...” 沐晚晚摇了摇头。 宋望又开口:“沐姑娘还是给个解释吧,毕竟邪剑现世不是小事。至于秋家玉佩的护身结界,我们可以之后再谈。” 沐晚晚正欲开口,镜深先抢过了话头:“剑炉在我们太衍宫,我太衍宫弟子拿了什么剑还要与你们报备吗?” 御兽宗宗主此刻站了出来,犹豫片刻开口:“可那是邪剑。” 镜深一笑:“修仙修的是大道,又不是修剑的。” 御兽宗宗主被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镜深见状伸手拍了拍沐晚晚的肩膀,可沐晚晚却悄然地躲开了。镜深叹了一口气:“阿远,麻烦你了。” 镜深说完这话,又对着沐晚晚轻柔开口:“先回吧,这里有师父。” 沐晚晚微微点了点头,凤远揽着沐晚晚绕过了众人,缓缓朝着沉香水榭走去。 走出了一段距离,沐晚晚缓缓开口:“你...” 有些破音,沐晚晚咽了一口唾沫,又干咳了几声,才再次开口:“你不是在劫云里,怎么出来了?” 凤远回的虚弱但干脆:“区区劫云,还不至于将我困住。” 沐晚晚一笑:“不装了?” 凤远一顿,而后又咳嗽了几声:“我确实是柔弱不能自理。” 沐晚晚一笑,觉得疲惫不堪。 “你那时在仙门大会被揭穿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啊?” 凤远略微沉吟:“我那时候,没什么心情,反而觉得如释重负。毕竟那么多事情确实都是我做的,一直装个正派反而很累。” 沐晚晚想了想,又开口:“是啊,不能有一处踏错。” 凤远一笑:“你有什么错?那不过是一件兵器,若只因一件兵器就变成邪魔,只能证明那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人用器物,又不是器物用人。说到底那一个个就是棍子没落到自己身上,站着说话不腰疼,所以什么话都说得出。那要是剑落在他们手上了,一个个还不知道是什么嘴脸。” 沐晚晚愣住:“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又走出一段路,沐晚晚舔了舔唇开口:“你听到他们说了吧,秋家玉佩,护身结界。” 凤远满不在意:“听到了。” 沐晚晚缓缓开口:“是你给我保管的那一块。” 凤远的语气不带半分情绪,甚至还带着些调侃。 “那竟然是前仙门第一世家秋家的东西。” 沐晚晚不知道凤远此刻心绪,只是落寞开口:“你之前不还在好奇为什么它到了你身上吗?” 凤远接得漫不经心。 “因为我是秋家人,因为我就是秋花容和萧远山的儿子,因为我就是萧风语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因为我就是那个被秋花溟放进江里的孩子,因为我就是那个本来已经死了,却又忽然活过来的棺生子。” 听他说完,沐晚晚带着震惊抬头:“你...都...知道?” 凤远不在意地开口:“知道啊,当初在云边我就知道了。秋花溟的棺材盖上什么都写得清楚,我是第一个看的,所以把最重要的地方抹掉了。若说怀疑是那一刻种下的,在我见到尸魔的长相时,就基本能确定了。” 沐晚晚低下头:“你本来应该比所有人都要风光的。” 凤远低头看着沐晚晚的眼睛:“我注定会风光的,没有家族我自己也能挣到我想要的一切。” “尸魔是你的母亲。” 沐晚晚想着想着就想到了这里,不禁觉得有些难过,不知不觉就开了口。 凤远却显得十分淡然:“杀她的是萧远山,她被困往生天那么多年,是我解脱了她,不是我杀了她。” 沐晚晚没有说话,等到了沉香水榭两人就自己回了各自的屋子。 沐晚晚有些疲惫,倒头就睡了过去。 “你们太衍宫便是这么包庇徒儿的吗?”御兽宗宗主又一次开口。 镜深叹了口气:“我这徒儿又没做什么为祸天下的事情。” “等为祸天下就迟了。” 镜深与御兽宗宗主说话已经说的累了,听他说了这话,不耐烦的拍了拍额头。 “不说我徒儿为祸天下的事情,先说说今日这事情吧。若那纸人没说谎,昙华宗真出事了,我觉得与当年御兽宗之变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在场的诸位掌门都被困住了片刻。御兽宗之变虽然惨烈,但到底参战的大都在元婴修为。如今只是一个纸人便有这般能力...” 不用镜深再细讲,在场的人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御兽宗宗主这时还在不合时宜的输出:“寒魄真人真是很会转移话题。” 镜深不欲多说,只丢下一句:“若此消息为真,这一战我太衍宫不分年龄长幼,不论地位尊卑,全数参战。” 众人闭了嘴,站在原地看着镜深的背影。 他们不敢说这样的话,也知不能逼镜深逼的太过。 只是若消息为真,便免不了天下浩劫。 如今,确实不是审判的最好时机。 等这次难关渡过之后,若沐晚晚有所僭越,再惩处也不迟。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四十二章 玉佩 沐晚晚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出神间,被魇魔的声音拉进了识海。 “你今日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刚刚感觉到你身上有我熟悉的东西。” 沐晚晚听罢一笑,伸手将茫茫放了出来:“你认识他吗?” 魇魔看着这把剑,突然一声惊叹:“这是湮世吧,只是听说过。” 沐晚晚了然:“你不会也和秋家人有关系吧。” 魇魔一愣:“我记不得了。” 沐晚晚没再说话,反而是茫茫先开了口:“我不是故意出来的,你那时候突然愣住了,我看着很危险,忍不住就出手了。” 沐晚晚温和开口:“你是为了救我,我知道的。” 茫茫声音很小:“可是那么多人因为我诘问你。” 沐晚晚看着茫茫脸上愧疚神色,没忍住开口:“这是我应该受的,从我将你从剑炉拿出来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我会帮你的。” 沐晚晚一笑:“我知道。” 等沐晚晚的识海变得清净而空白,她才缓缓松了口气。 身心俱疲的沐晚晚很快就坠入了睡眠,等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的傍晚。 天边的最后一缕阳光被黑暗吞噬,她睁眼就看见了面前的镜深。 屋里的烛火映照着镜深眼角的细纹,沐晚晚轻咳一声。镜深睁开了眼。 “你醒了?”带着刚醒来时的慵懒。 沐晚晚点了点头:“师父,是我没有告诉你我还拿了茫茫。” 镜深摸了摸沐晚晚的头:“没关系,那不过是一把剑,不能证明你是什么样的人。而且我相信我太衍宫弟子,就算拿到了邪剑,也不可能堕入邪道。” 见沐晚晚没有说话,镜深接着说:“晚晚,那时不是师父不帮你说话。而是师父被你的玉佩震住了。那样的玉佩,那样的护身结界,我找了二十年的那个人也有一块。” 沐晚晚虽早有所觉,可真正听到镜深说出口还是觉得震撼。 转念一想只剩下了悲伤,那时候最坏的预想也成了真的,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二十年。 沐晚晚伸手将玉佩拿了出来,递给了镜深。 镜深伸手欲接过,可手却一直抖个不停。好不容易拿在手里,也想时捧着世间至宝,生怕玉佩碎了。 沐晚晚看着镜深用手指一点点描摹玉佩上的花纹,忽然间笑了,更引力带着些更咽。 “是莲花啊。” 沐晚晚点了点头。 镜深接着开口:“他的玉佩是兰花,很漂亮。” 那大概是很多年前的一个春日,镜深与他在当时的兰瀛洲相识。那时的镜深只是兰瀛洲秋家剑宗里最为底层的剑修。 虽说秋家对于治下都还算温和,可到底有些地方还是照顾不到。而那时候的镜深就是不被照料的一个。 那日镜深正被高阶弟子拦住刁难,转身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上,威风凛凛的二小姐。 沐晚晚觉得震惊,她一直以为在镜深的故事里,那个人是凤远的舅舅或者叔叔,可她怎么都没想过那个人会是凤远的小姨。 “你知道吗,那时候她就逆光站在那里,兰瀛洲的芳草萋萋,我便觉得所有委屈都不算什么了。”镜深说这话时好像透过漫长的时光,看见了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女子。 沐晚晚不忍心打断。 故事还在进行着,兰瀛洲的小小姐,将镜深养在身边,不是作为奴仆,而是作为朋友。 也是在那个时候,镜深学到了如今身上半数的本领。 “秋家最温和的就是大小姐,可是治下只有温和不够。花溟虽说泼辣些,到底还是能管住一大家子人。只是,花溟从小打大的梦想就是浪迹天涯。于是在她十六岁生日的时候,花溟带着我坐上了离开兰瀛洲的船。” 沐晚晚听着镜深的讲述,恍惚间觉得自己也进入了镜深的世界。 她与秋花溟天南地北玩了个遍,却在这极乐之时收到了秋花容怀孕的消息。 于是秋花溟带着镜深赶回了兰瀛洲。 只是这种表面的平和并没有维持多久,萧远山便发起了讨伐秋家的起义。 在秋家出事的前夕,秋花溟带着镜深去了兰瀛洲的女儿节。 “她带我去看了一场烟花。那天晚上真的太过祥和美好,让我觉得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她还是那个泼辣的小小姐,而我还是她最好的朋友。那天夜里,她吃着烤鸡,我帮她一点一点撕开,她对我笑。可我看到了她眼里数不尽的苦涩,我知道,回不去了。不管她有多向往自由,当秋家出事的时候,他就再也不可能实现这个梦想了。那是她的家族,生她要守护,死她更要守护。”镜深说到这里,将手里的玉佩捏得更紧了些。 “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姐姐已经将小孩子的玉佩雕刻好了,是一朵莲花。你别记错了。’” 沐晚晚犹豫开口:“她想要你找到那个孩子?” 镜深笑了:“是给我一个好好活着的念头。秋家是她的家,所以她回去,而我,她应该是想给我一条活路吧。其实回过头来想想,她早就把一切设计好了,就连萧远山灭了秋家以后,我的去处她都是找好的,更遑论那最后一句话呢?这么多年来有怨有恨,可到到头来还是想要找到她。” 沐晚晚低下了头:“可能你永远都无法找到她。” 镜深摸了摸手里的玉佩:“那也没关系了,至少她最后想要我找到的人,我已经找到了。” 镜深抬眼看向沐晚晚,沐晚晚赶忙开口:“这玉佩不是我的。” 镜深又道:“那...是?” 沐晚晚看着镜深的眼睛,缓缓开口:“这是凤远的玉佩,他不想要,而我不忍扔。” 镜深低头,沐晚晚清晰地看见了一滴泪滴落在她拿玉佩的手心。 “原来,这么多年,她让我找的人就在我身边。” 沐晚晚见状也觉心中酸涩,不禁开口:“这玉佩是我们在云边的降尸魔的时候,自己跑来找到凤远的。云边往生天的密林深处,是一座巨大的地宫。最终的棺椁里是当年秋家的大小姐秋花容。而那个穿着一袭粉衣的音修,早就变成了枯骨。” 沐晚晚的声音平静,镜深却哭得越发厉害。 在这渐深的夜里,沐晚晚只听到镜深那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我...再也...寻不到...她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断绝 经过一夜休整,宋望也想明白了,清早就派人来告知了一声。 说是昙华宗如今情况不明,他已经派人打探,还请各门各派再多等几日。 此时沐晚晚正靠在床头,听苏护说话:“我今早上一出去,就听见外面一帮人说。真是酸死了,自己没本事拿不到,还要拿什么正邪之分来压别人。听着听着,我就啐给他们一口唾沫。你猜怎么着,他们连声都不敢吭,或许是我当时擂台上的表现,让他们知道我不是个好惹的。” 沐晚晚一笑:“你如今还是个练气期修为,别人怎么会怕你?” 苏护接口:“这你就不懂了吧,晚晚姐。俗话说,这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这个光脚的发起疯来也要人命哩。”说着还故作凶狠的看向沐晚晚:“晚晚姐,你怕不怕?” 沐晚晚笑着看向怀玉:“你怎么受得了他?” 怀玉笑道:“他倒不是常常这样,这不是昨日那事情一出,他怕你心情不好,所以才来逗你开心嘛。” 沐晚晚笑着接口:“倒难为他还记着我了。说起来,这些日子怎么不见姜师兄人,就连昨日这么大的事也没出来。” 怀玉一脸不怀好意:“谁知道呢?” 苏护看了一眼怀玉:“你就不说实话。我告诉你啊,晚晚姐。你别看姜应偲拿样子,自己伤好没好我不知道,反正天天往宋姑娘那里跑。” 沐晚晚一笑:“人家可能就是想让百香果前辈治疗方便些。” 苏护笑了:“依我看,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沐晚晚想了想也是,就没再追问。 可这边刚静下来没多久,外头就传来一阵喧哗,沐晚晚探头看去,就看见了宋夫人带着宋望、宋兰君往宋竹君的屋子去。 “他们还真是不消停,昙华宗的事情不知道是真是假呢,他们不愁,反倒还有精力来这里找宋姑娘闹。”苏护捏了一把瓜子,一边嗑着一边开口。 沐晚晚当即翻身下床,也跟着走了过去。 “沐师妹,你的衣服。”怀玉的声音被她抛诸脑后,直到沐晚晚停下,怀玉才把外衣给沐晚晚披上。 见沐晚晚突然不着急了,怀玉转头看向沐晚晚看的方向。 “我们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接回竹君,听说她已经大好,如今活动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宋夫人依旧骄傲开口。 苏护捏着瓜子姗姗来迟:“你们...” 还没说完便被怀玉用手捂住了嘴,于是苏护也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此刻姜应偲挡在门口像是门神,就连脸上的神色也不禁严肃的几分。 姜应偲本来不做表情时就给人不好惹的印象,如今这样更是吓人。 “也说得出口?” 宋夫人的话被姜应偲几个字轻松化解,此刻脸上也有些不好看。 “姜公子,你与竹君非亲非故,如今这样拦着我们见竹君恐怕不妥,而且,你师父若是知道了...”听着宋夫人软和下来的语气,沐晚晚亦是一笑。 “知道了便知道了,不过是去思过窟走一遭,若今日真让你们将宋姑娘带回去了,那才是我姜应偲无能呢。” 苏护这时慢慢将怀玉的手掰开,眼里装满了震惊。 “这姜师兄是假的吧?” 沐晚晚小声接话:“谁知道呢?说不准就是寂空那一下让他转了性子呢。怎么,你也想让寂空给你也试试?” 苏护笑了笑:“大战在即,这种险我还是不冒了。” 沐晚晚一笑,看着屋外越来越多的人。 “怎么一下来这么多人?” 怀玉一笑:“大概是觉得要不回女儿,所以想多叫些人来撑撑场面吧。” 怀玉说完沐晚晚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兴致勃勃看起了那边宋氏夫妇自导自演的道德绑架。 “竹君毕竟是我们的女儿,被你们太衍宫扣了这些日子,也该还回来了吧。我知道,那日竹君回来,我和阿望做的不对,可这么些日子过去,我们也反思过了。” 宋兰君看着自己母亲这么说,也缓缓接口:“阿妹,阿姐知道错了,你回来吧。” 眼见着院里众人开始指指点点,姜应偲掏了掏耳朵:“话谁不会说?宋姑娘命悬一线时你们在哪里?明明知道紫烟的毒需要解药,还是要让我逼着才肯给,你们安的是什么心思?” 许是外头太过喧闹,宋竹君也被吵醒。 “师父,外头怎么了?” 听百香果说完,宋竹君马上坐不住了:“怎么能让姜公子出去挡着呢?这是我的事,怎么能让别人挡在我的身前?”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去,姜应偲正欲开口,忽听身后的门应声而开。 “你怎么起来了?” 宋竹君对姜应偲笑笑:“没事。”而后面向自己的父母:“阿父,阿母,此前去鬼门关走了一遭。许多事情也想得清楚了。竹君愿意脱离苍山派,永世不再踏足王不留行。还望阿父阿母允准。”说完便朝着宋氏夫妇叩首。 宋夫人听到这话并不觉得高兴,脸上表现得更是悲切。 “竹君,阿父阿母没有这个意思。”说着还伸手去扶,宋竹君摇晃着甩开了宋夫人的手。 “竹君主意已定,谢过阿父阿母这些年的养育之恩。”心里却不禁觉得寒冷,她在王不留行,过的从来不如普通弟子,能长这么大全靠师父拉扯,如今还要违心的感谢,当真是讽刺。 宋夫人见状思忖片刻,终究是挤出了几滴眼泪。 “孩子长大了,由不得父母,便依你吧。” 宋竹君这次磕头磕的虔诚:“谢宋夫人。” 她在王不留行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如今失去了也并不可惜。 “天道昭昭,宋氏竹君自愿脱离苍山派,此后永生永世不再踏足王不留行,若有违者,必遭天谴。” 印落咒成,宋竹君松了口气。 抬头看了看宋兰君,宋兰君眼里的失望并没有躲过她的眼睛。 宋竹君不禁庆幸。 如果今日她不出来,也没有做出承诺,那么等待她的就是死。 如果她的姐姐要让她死的话,那么她在苍山派就活不了。 沐晚晚见状,摆了摆手:“走吧,商量商量先行去昙华宗吧,苍山派时呆不下去了。”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四十四章 终须别 沐晚晚没有想到先行动身去昙华宗的提议会这么快被采纳。就连一向拿不定主意的青灰道人都开了口。 和镜深一起往回走的时候,沐晚晚还在出言调侃。 “青灰师伯竟然变得爽快了,按他以前的样子,指不定要磨叽到什么时候呢。” 镜深声音还有些沙哑:“如若那纸人扮作宋阿宝说的都是真的,那这次事态就严重了。若没有人先行支援,真等苍山派的探子回来,昙华宗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的人间炼狱,这点事情,师兄他还是拎得清的。” 镜深周身都展现出一种疲惫,沐晚晚见状忍不住开口:“师父...” “对了,这次路途过于凶险,董先生要来还需些时日,宋佳那姑娘可否能与我们同行?”镜深突然开口打断了沐晚晚的话。 “我来提这个事情另一方面便是因为这个了,今日宋家夫妇两个又来了一趟沉香水榭,竹君向天赌了咒,永生永世不再踏足王不留行,我就想着让竹君跟着我们。” 镜深沉思片刻终于开口:“罢了,他们之间亲缘淡薄,就这么散了也不算什么坏事。只不过竹君这丫头猛地脱离,还是在那么多人面前,毫无依据的脱离,之后日子定是不好过。这世上落井下石者众,雪中送炭者寡,我们伸手帮一把也没什么。” 沐晚晚一笑:“那我去告诉竹君,让她赶紧收拾行李。” 镜深看着沐晚晚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们后面自己来,我们带来的飞舟可装不了你们了。” 沐晚晚边跑边道:“知道啦!师父!你们先往防风城走。” 沐晚晚刚走到门口,就见宋竹君背着小包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满脸微笑的百香果。 “你们这是?” 宋竹君苍白着脸色,声音有些飘忽:“既然说了脱离苍山派,永生永世不再踏足王不留行,现在不走,不是更让人笑话了?” 沐晚晚笑了笑:“可想好去哪了?” 宋竹君无所谓开口:“天大地大,还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沐晚晚一笑:“也是,悬壶济世,不入世怎么济世?眼前征友一桩非你不可的死局,我们太衍宫准备率弟子先行赶往昙华宗。因为不确定昙华宗会有什么危险,也不确定会有什么程度的伤亡,所以想要请你和我们一同去。虽卓你如今身体抱恙,可能有些冒险...” “我去,我要去见见那个纸人,他说阿宝死了,我不信。我要亲眼看到阿宝,才作数。”沐晚晚看着眼神坚毅的宋竹君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宋竹君最在乎的人,本就不剩几个,若是阿宝... 想到这里沐晚晚也换了个表情:“那便一起吧,总归没有见到尸那就还有一丝希望。那你先向赶往防风城吧,我去收拾收拾东西。” 说完,沐晚晚便跑去收拾东西了。 宋竹君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开口:“师父,你那可以贮藏活物的戒指还在不在?” 百香果翻了翻自己的小包袱,终于在边角的地方找到了一枚流云状的戒指,递给了宋竹君。 “你要这个干什么?” 宋竹君笑了笑:“我突然发现我也有些东西需要取回来。” 说完便消失无踪了。 凌云峰上此时绿意盎然,各种药材醉着风的方向摆动,变成了一片含香的海。 宋竹君伸手轻拂过一株植物的叶片。那植物的叶子是黑色的,上面根根分明的是鲜红的脉络。而在植物的顶端,此刻正长着一颗小果子。那小果子也长得诡异,通身漆黑,却在顶端无来由的长出了金色的纹路,细看之下那纹路竟然有些像人的眼睛。 那么可怖的东西,宋竹君却笑着又摸了摸它:“我还以为你不能活,没想到三年不见,你长得越发好了。” 那植物竟像听懂了宋竹君在说什么,竟然在在没风的时候,轻轻晃了晃自己的种子。 “我不知道你离了苍山派还能不能活,所以我要将你留在这里了。” 说罢便将整个凌云峰上所有的药材卷入流云戒中。 看着灵云峰又变回了最开始时那光秃秃的模样,宋竹君一笑,转身便准备离去。 “带...上...我。” 身后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像是婴孩在牙牙学语。 宋竹君回过头来,就看见一只很小很小的黑色猴子,头顶上顶着一颗摇摇晃晃的小果子。 宋竹君蹲下身来,伸出手,那猴子便蹦到了她的手掌上。她趁势点了点猴子的鼻子:“是你在说话?” “是...我...你把...他们...不能...我。” 宋竹君一笑:“你是说我把他们都带走了,不能不带你?” 猴子点了点头,宋竹君笑了笑:“那便带上吧,这里的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种活的,没道理留下。” 猴子点了点头,开口:“是!” 宋竹君将它放在肩头,便走下了凌云峰去。 沐晚晚此时才刚刚收拾好了东西,背着小包袱就往出走,一开门就看到了三个活人。 “你们怎么没走?”沐晚晚说这话时,多少还是有些吓到了。 见状宋竹君笑了笑:“我去凌云峰拿了些东西,想着你可能还没走,就过来等等你。” 沐晚晚转身看向姜应偲:“你呢?” 姜应偲悄悄红了耳尖:“我...”说着话看了一眼宋竹君,才又开口道:“我听镜深师叔说你没走,就过来找你搭个伴儿。” 沐晚晚一笑,终究还是没有揭穿他,转头又看向了百香果。 百香果一笑:“竹君去哪我去哪,再说了,我和你一起走但事后也能蹭个飞舟不是。” 沐晚晚一笑:“那便走吧。” 四人一起走出了扶芳小筑,宋竹君走在最后,转身看向写着扶芳小筑的牌匾。 “那字是不是很好看?那时宋兰君写的。” 沐晚晚看着那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笑了笑:“好看是好看,但在我这里,不如降香堂的牌匾。” 百香果听到这话赶紧转过了身:“你也觉得那几个字极好吧。” 沐晚晚笑着回道:“虽说写的歪七扭八,细品之下,却别有一番意趣。” 宋竹君最后看了一眼那四个字,低头自嘲一笑。 “等等我!” 太阳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着欢声笑语,他们踏出了王不留行。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来都来了 刚出王不留行的大门,沐晚晚就看到了苏护隔了好远的距离朝着他们招手。 等到了近前,沐晚晚一笑:“你是说让你们先往防风城去吗?” 苏护正想开口,怀玉马上截了他的话头:“还不是有些人,一定要等着一起走。” 苏护脸一垮:“你怎么不让我说啊,我让你们等着就是想告诉晚晚姐邀功的嘛!” 孟蝶看着他们两个笑了笑,也开了口:“苏护还说出了城门就不算王不留行了,在这里等你们,好好欢迎一番宋姑娘,让王不留行的人看看。” 宋竹君没有说话,抿唇笑了。 百香果倒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哈哈哈哈哈,就该这样,就该这样!” 这时候萧风语看了一眼宋竹君,缓缓开口:“走吧,总不能落师叔们太多。” 与来时一样,一行人花了三天时走出了防风城,登上飞舟后,沐晚晚不禁感叹:“这一路未免有些太过顺利了,我都没想到出来的这么轻易。” 凤远又将他的茶具摆了起来:“那些守卫可能也没得到指示,之时间我们太衍宫都走了,是上面的意思。” 凤远猜的没有错。 太衍宫众人离开王不留行六天之后,送往才收到青灰道人的传讯。 “太衍宫先行前往昙华宗了。”宋望这话一出,众派哗然。 “不是说好了等消息吗?他们怎么擅自出发?” “就是就是,怕是因为湮世的事情心虚,借着昙华宗的由头赶紧开溜了吧。” 柳闻笛一听,当即皱起了眉头:“这话怎么说?昙华宗此刻什么情况尚未可知,汝等怎可拿他派苦难恶意揣测?君子不齿!” 寂空一笑,也缓缓起身:“昙华宗今日之变尚不知真假,太衍宫众人愿以身赴险,已是难得。请宋掌门允准昙华宗众佛修先行回宗,这世上断没有让他人为我们赴死的事情。” 宋望此刻也觉得纠结,想了想其他派可能确实等一等没有关系,但昙华宗—— 想了想到底还是同意了。 见昙华宗的佛修都走了,柳闻笛也有些坐不住:“宋掌门,我清音阁众人都给你留着,我先走行不行?” “我也走。”柳闻愔当即跟上。 被柳阁主瞪了,兄妹两个才慢慢退了回去。 可是不得允准就不能出去了?柳闻笛朝着柳闻愔使了眼色。 柳闻愔心领神会,当即就捂着肚子倒了下去:“哎呦,阿父,我这肚子,要疼死了。” 柳闻笛眼疾手快,伸手就将自己的妹妹抱了起来,还没等柳阁主说话,就阿婆的不见了人影。 “我先带着妹妹去找药师!” 宋望刚张开的口慢慢闭了回去,再开口时带了些调侃:“柳兄儿女的关系真好啊!尤其是令郎,身手矫健,是可塑之才。” 柳阁主尬笑两声,搪塞了回去。 他们家两个,没一个听话的。 这边寂空刚离开大殿没多久,就被身后的柳闻笛柳闻愔追上了。 “寂空师傅,等等。” 见是他们两个,寂空亦是一笑:“阿弥陀佛,不知两位柳施主叫住贫僧,有何要事?” 柳闻笛当即开口:“你们飞舟能不能带我一个?” 柳闻愔不甘落后:“还有我。” 寂空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昙华宗的飞舟狭小,怕是...” “我可以睡飞舟顶上!” 柳闻愔转头看了看说这话的哥哥,不敢置信。 下一秒也开了口:“我可以睡飞舟底下。”说完甚至觉得十分骄傲的朝着柳闻笛昂了昂头。 柳闻笛见状当即开口:“出家人不近女色,你是女的,这次算我赢。” 柳闻愔听罢,当即开了口:“我也可以不做女的。” 寂空这时缓缓开口:“二位施主不必再争了,昙华宗的飞舟狭小,但容纳二位还是绰绰有余的。所以二位可得了宋掌门与柳阁主的允准?” 这次两个人显得非常默契:“那肯定是得了允准才来的。” 寂空一笑:“那二位请先行。” 就这样,柳闻笛与柳闻愔也踏上了去往昙华宗的路。 飞舟全力行进二十多日后,才到了昙华宗边界。 苏护看了看自己飞舟上升起的烟,不禁开口:“这飞舟没什么用了,该换新的了。” 沐晚晚笑了:“你要是怕的话,那就交给我,反正我不嫌破。” 苏护一笑,当即将飞舟收了起来:“等我将它修的更好些再送你吧。” 沐晚晚一笑:“那你记得送怀玉一艘新的。” 苏护接道:“我会送给她别的,她不喜欢这个。” 沐晚晚摇了摇头。 三年前也好,三年后也好,他们都只是站在飞舟上看过这一片广袤的沙漠。此刻真正站在沙子上,与那时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风将沙粒吹得很高,但却没有那么锋利,许是因为太多沙粒挤在一块将棱角磨平了。 不过还是不可避免的随风吸入了一些细沙。 正午的太阳有些大,沐晚晚看着沙漠上晃动的热气,不禁开口:“他们佛修真是会挑修炼的地方。” 凤远笑了笑:“这种环境苦修不是挺合适的吗?” 沐晚晚将水壶解了下来,递给凤远:“喝点水吧,你嘴都起皮了。” 凤远愣愣接过,水壶里的水都被炙烤的没那么清凉了,但好在还能解渴。 “我都拈了清凉诀了,没想到还是能感觉到热。这不应该叫昙华宗,应该叫火焰山吧。” 凤远将水壶还给沐晚晚:“快到阿依城了,到那里应该能歇歇。过了阿依城再过古丽都,就能到昙华宗所在的煌都城了。” 沐晚晚一笑:“那岂不是还要再走好几天?” 凤远顿了顿:“当然,如果你还愿意走的话,不过等过了这片沙漠,我们应该就会御剑吧,毕竟昙华宗不限飞行。” 沐晚晚瞥了凤远一眼,便起身继续往沙漠里面走了。 只是中途被什么差一点绊倒,多亏孟蝶扶了她一把。 如凤远所说,到傍晚时果然看见了一座城,城门上面的文字她看不明白。 “这就是阿依城?” 凤远一笑:“对,但此刻我更愿意称它为陷阱。毕竟如果真有事,我们踏进去,可能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沐晚晚往前几步走了进去:“管他呢,来都来了。”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四十六章 探查 苏护凑上前来:“就是就是,来都来了。” 说罢便进了城去,街上行人装束也与他们不同。 “她们头上的珠帘真的好漂亮啊!”孟蝶惊喜开口。 “确实好看,等昙华宗事了,我们也来买几身。”怀玉接过话头。 “我看这和乐的样子也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啊。”苏护又探头过去。 沐晚晚仔细看着周边一草一木,确实如苏护所说,一派和乐,一点也不像遭遇过什么的样子。 “晚晚,乍一看还真的看不出什么。”宋竹君凑了过来。“不过它从一进来,就不太好,一路上从来没这样过。” 沐晚晚看着宋竹君手上捧着的小猴子,想了许久才开口:“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如果那人将他们引来昙华宗就是为了让他们看看这般繁荣喜乐,何须如此耗费心机。 正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苏护和怀玉等人被几个彪形大汉挡住了去路。 沐晚晚走过去,见那几人神色不好,料想说的不是什么好话,其中还有人伸手朝怀玉抓去。 沐晚晚当即用承影剑拍了拍那人的手背。 那人回过头来看她,又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沐晚晚眉头紧皱,不禁有些头疼。 “他们说看你们的打扮,料想不是他们的族人,所以让你们去洒水巷,如果你们不去,那就不要怪他们动手。” 沐晚晚觉得声音有些熟悉,转头就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衣着破烂,此刻正坐在旁边的墙角,低眉逗弄着手臂上站着的乌鸦。 沐晚晚问她:“洒水巷是什么地方?” 小女孩抬眼:“是外乡人聚集的地方。” 沐晚晚这时才看到了小女孩的脸,从额头到颈项布满了火烧的瘢痕。 沐晚晚想了想又问:“你知道望舒客栈在哪里吗?我们要去那里。” “还是有钱人。”沐晚晚见小女孩一耸手臂,乌鸦就里到了她的肩头。她缓缓起身,眼里写满了算计。“我可以带你们过去,不过你们一人得给我六百两银子,一共九个人,那就是五千四百两银子,加上传话钱凑个整收你们六千怎么样?” 沐晚晚一笑:“你真把我们当肥羊宰啊!” 那小女孩不慌不忙:“你们很赚的。” 沐晚晚想了想,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叠银票:“带路吧。” 那小女孩数了数,扯唇一笑:“我叫阿娣。”说完转头神色严肃的开了口。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确实是起了作用,那几个大汉缓缓让出了路,甚至还朝着沐晚晚他们缓缓低下了头。 “你和他们说了什么?”沐晚晚问道。 阿娣一笑,缓缓朝沐晚晚伸出了手。 “不是吧!都拿了六千两了还要,你是多缺钱?”苏护忍不住开口。 沐晚晚摆了摆手,低头看向阿娣:“你不想说就不说。” 而后一路无话,等到几人看到了望舒客栈几个大字之后,阿娣转身就走。 “这孩子...” 话还没说完,沐晚晚就打断了。 “不重要,我们先进去找师父他们汇合。” 一进望舒客栈就被其中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击中,客栈正中央挂着红辣椒串子和黄澄澄的玉米棒子。 看着眼前熟悉的花布,沐晚晚不禁感叹接地气。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我们来找人,大概先我们一个时辰到。有挺多人的,衣着也与我相似。”萧风语开口。 那客栈老板这时才恍然大悟:“诸位去三楼。” 众人谢过之后赶忙去了三楼,一上去果然见到几个同门。 “阿春,真人他们在哪儿?”萧风语开口问道。 “都在最东边那屋里呢!等你们很久了,你们快过去吧。” 走到屋子前,萧风语伸手敲了敲门。 “什么事?”青灰道人的声音沉重。 “掌门师叔,我是风语,我们到了。” “进来吧。” 得到了允准,众人才走了进去。 沐晚晚往镜深那边靠了靠,见镜深脸色不好,不由得开口:“师父可还好。” 镜深拍了拍沐晚晚放在她肩上的手:“没事,既然都回来了,就一起论一论,看接下来怎么办。” 这话说完,翠芜真人就笑嘻嘻的开了口:“来的时候可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苏护伸手捏了块糕点:“一派祥和,没有任何不对。” 翠芜伸手敲了敲苏护的脑袋:“你啊,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 萧风语这时候开口:“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越是这样平静无波,越可能出大事。弟子现在虽未察觉,但会尽力去查。” “你看看人家。”翠芜真人又敲了苏护一下。 “他说的也是没什么不对,你干嘛只打我?”苏护捂着脑袋默默远离了些。 “那你便滚出去查消息去。”翠芜真人开了口。 苏护没再说话,悄悄地缩到了一边。 沐晚晚一笑,没再说话。 “那纸人特意留下线索,让我们来昙华宗,就必定是有什么想告诉我们。表面如此祥和,指不定背后潜藏着更为巨大的危险。在你们来之前,我们已经做出了决定,先不入古丽城,在阿依城驻扎,先探探消息。” 青灰道人说完,凤远忽然站直身子,开口道:“那我便先行了。” 说完便推门走了出去。 沐晚晚也跟着出了门:“你是有头绪了?” 凤远顿住脚步,笑着看她:“难道不应该是你有头绪了吗?” 沐晚晚淡淡开口:“我只是觉得阿娣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凤远干脆靠在了门上,看着沐晚晚揶揄开口:“这就是你往她身上放追风诀的原因?” 沐晚晚抬眼看他:“还真是瞒不过你。”说到这里,沐晚晚两手摊开,肩膀一耸:“既然你发现了,那和我一起吗?” 凤远一笑:“你先。” 沐晚晚二话不说,走下了楼。 “二位是要外出?” 见他们下楼,掌柜突然笑着开了口。 沐晚晚点了点头,掌柜从柜台上拿了什么,走到近前:“在阿依城行走,还是要带上我们望舒客栈的牌子才好,不然你们就要被人带去洒水巷了。” 沐晚晚伸手接过:“那便谢过掌柜了。” 说着将另一块令牌扔给了凤远。 第一百四十七章 识破 踏出客栈之后,凤远突然开口:“按道理说,你应当是知道后面剧情的,怎么还要耗费心力来探查?” 沐晚晚一笑:“那你不是也应该知道吗?怎么这么大的太阳也出来了?” 凤远低头:“因为我没经历过这些,我上辈子可没踏足过昙华宗的地界。” 沐晚晚亦是接口:“巧了,我一个对佛不了解的人,当人也不会写。” 而后一路无话,直到两人跟着追风诀的痕迹到了一处药铺。 本来药铺门前几个人在看见他们那两个时还有些怒气冲冲,可一低头看见望舒客栈的牌子之后,就当作无事发生了。 沐晚晚伸手晃了晃腰间的牌子:“这东西竟然这么有用。” 说完便提步往药铺走去,刚准备迈门槛,就被扔到脚下的人逼停了脚步。 沐晚晚低下身来一笑:“又见面了。” 身边刚刚将阿娣扔出来的两个壮汉,此刻低头躬身不知道说了什么。 沐晚晚朝着阿娣一挑眉。 阿娣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开了口:“他们说,二位贵客有什么想看的。” 沐晚晚一笑:“你告诉他们,我是来帮你买东西的,你想要什么,我就帮你买什么。” 见阿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之后,那两人还是没有动作,沐晚晚解下腰间的牌子递给了阿娣,而后往凤远身边站了站。 “你倒是会躲地方。” 沐晚晚回道:“反正他们不会上前抓你,就算抓了,我也相信你能保护好我。” 凤远笑道:“你也能保护好我。” 沐晚晚想了想:“可我并不想动。” 凤远没有说话,沐晚晚也静静的看着阿娣抓完了药。 而后走到她身前,将牌子递给了她:“多亏你,他们的药都便宜不少。” 沐晚晚接过,笑道:“你骗钱就是为了抓药?” 阿娣抬眼瞥了她一眼,檐上的乌鸦又叫了两声。 “我这不算骗,毕竟是你们自愿掏的钱。” 沐晚晚一笑:“行,那能带我们去洒水巷吗?” 阿娣伸手,那只乌鸦便回到了她的肩上:“你们有望舒客栈住了,往洒水巷跑什么?嫌自己过得太舒服了,找找刺激?” 沐晚晚想了想:“许是这里人说话我都听不懂,所以去洒水巷找找乡音。” 阿娣冷哼一声:“你还真是敷衍,借口都找的这么干巴。” 沐晚晚无所谓道:“我如今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帮我也算是应当。” 阿娣没有说话,抱着药包就走了出去。 沐晚晚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朝着凤远使了个眼色:“走吧,她都带路了。” 凤远跟上她小声道:“你这是拿命在赌。” 沐晚晚一笑:“人家线索都给到这里了,我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跟着阿娣从逼仄的小巷子穿过去,便看到了一排排矮矮的茅草屋。 虽有预想,但真正见到还是觉得心惊。 茅草屋内炊烟四起,茅草屋外哀嚎遍地。 在阿依城,不仅主街和洒水巷是两个世界,洒水巷里的茅草屋内和茅草屋外也是两个世界。 沐晚晚缓缓行进着,就怕抬脚伤到了躺在那里半死不活的哪个人。 “他们年老体弱挣不来钱了,被自家的儿女抛弃,又不敢去主街,只能在茅草屋外苟且活着。可这样活着怎么能行,这些断手断腿的都是想着找活计养活自己的,可到底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反而把自己折腾成了如今这种活不能,死不成的境地。我偶尔看见,手有余钱时还能接济一二,可我阿娘如今病重,我也帮不上什么了。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阿娣的声音冰冷,好像说的都不是她的经历一般,可沐晚晚却觉得心痛。 “明明自己都活得这么艰难,明明他们自己儿女都不管了,你...”沐晚晚突然说不出来什么话。 阿娣走到一间茅草屋外,回头看向沐晚晚:“可不管多苦总要活下去啊,帮他们,只是我不想自己变得像他们的子女一样冷漠。况且如果我死了,我阿娘一定觉得十分难过。”说到这里,她缓缓蹲了下来:“阿娘,你看我买来药了。只要你喝过这个药,便可以大好了。” 那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缓缓睁开了眼,无力开口:“你是从哪里来的银钱,阿娘教过你的,可不能头,不能抢,不能骗。” 沐晚晚缓缓蹲了下去:“是我,是我帮她的,因为她帮了我。” 妇人温柔的摸了摸阿娣的脑袋,而后才面对着沐晚晚开了口:“多谢你照顾我们阿娣,阿娣呀,是个好孩子。” 妇人还欲再说,阿娣已经端着水,将药丸递到了她面前。 妇人笑了笑,就着阿娣的手服了药,而后沉沉睡去。 阿娣此刻缓缓停在每一个人面前,和他们说笑。 沐晚晚就看着,只是看着,思绪慢慢跑远了。 “你如今的神情,让我觉得经历这些事情的不是阿娣,而是你。”凤远突然开口。 沐晚晚猛地回神,赶忙将自己的思绪甩开,眼里恢复了清明。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经历过呢?你知道病了痛了没钱不敢求医是什么感受吗?你能懂那种被至亲至爱之人抛弃是什么感觉吗?我都知道,我除了能吃饱饭,有地方住以外,没有一条比阿娣好。”沐晚晚说到这里,看了看睡着的妇人,笑了笑:“至少她还有温柔的阿娘。” 凤远看着眼角微微浸出泪的沐晚晚,淡淡开口:“你来这里...” 凤远想了想沐晚晚刚刚的话,突然说不出口。 “你说这一切如果是真实存在过的,阿娣也真实的活过,也有人像我一样给了她六千两银子,她会不会过的好些?” 沐晚晚突然淡淡开口。 “大概她能离开这方天地。”凤远平缓接话。 沐晚晚一笑:“也好,能逃离也是好的。”而后忽然转了语气:“想方设法将我们引来,如今却躲在暗处,是不是有些不好啊,六阎罗。” 那人身形缓缓出现,而洒水巷也慢慢显出原貌。 被火烧过的洒水巷如今满目灰败,只剩几块石头颓在一旁,近处还有几张倒地的破碎魂幡。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四十八章 洒水巷 “被识破了。”熟悉的声音传来,沐晚晚转头就看到了一旁的粉面书生。 “你都提示到这个份上了,我再是不破才是傻的吧。”沐晚晚回道。 六殿也不恼,带着笑意开口:“也是,毕竟九殿的声音只有你一人听过。” 沐晚晚后知后觉,犹疑开口:“九殿阎罗,被称为上方玉虚明皇天尊的平等王。” 六殿笑着接话:“再补充一点,掌阿鼻地狱。” 沐晚晚没有说话。 阿鼻地狱里关的都是犯了五逆罪的人,而五逆罪里除去杀阿罗汉、破和合僧、出佛身血以外,还有两条便是杀父杀母。这么一想,阿娣做九殿阎罗也是有迹可循。 而在佛教宇宙观里,阿鼻是最底层的。那是八大地狱里最苦,最黑暗的地方。大部分去往阿鼻地狱的都不能往生,还会在酷刑下一日遭亿次死生。刑期自是不必多说,可能要等阿鼻地狱倒塌之后,其中之人才能稍松一口气。 沐晚晚想到这里突然开口:“阿娣她...”说了三个字似是觉得不妥当,话再嘴里转了个弯,将原本要问的话,变成了另一番样子。 “你呢?你是六殿阎罗,你叫什么?你做了什么,才会到鬼城里掌管枉死城?” 六阎罗一愣,看向沐晚晚:“你倒是第一个这样问我的人,可我并不是很想说。不过,你要是想知道九殿后面的故事,我倒是可以和你唠唠。” 沐晚晚一笑:“你们当纸人的也这么八卦吗?” 六阎罗接话:“怎么算纸人呢?这便是我的真身,我都有这实力了,还能把自己肉身丢了吗。”想了想又继续道:“不过,回头说来,你还是第一个看到我真实样子的人。” 沐晚晚接话:“那算是我的荣幸。” “你真有趣,要不是我奉命杀你,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朋友。不过,想想你要是成了鬼,我们还能做朋友,我就更兴奋了。那说好了,可不能记仇哦。” 这话说完,沐晚晚便觉眼前一黑,又失去了意识。 凤远此刻看洒水巷还与初初进来时没什么差别,可他伸手去碰沐晚晚却发现沐晚晚没什么反应了。更为诡异的是,洒水巷中种种如今就像被人停住了一般。 沐晚晚这边又进了之前的黑雾之中,六阎罗缓缓现身:“还是我自己的地界舒服些,那外面多了双眼睛,到底是不自在。” 沐晚晚此刻也不慌了:“你费尽心思将我引到这里来,应该不是说那些话的。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但是我能感觉到你想利用我做些什么。或者说,想利用我做你做不到的事情。” 六阎罗笑了笑:“我从三百年前便开始寻找破灭鬼城的办法,只是顺着天道的意思找了很多人,最后都无功而返。之所以这次找上你,是因为你的身上有神的气息。这便罢了,之前我冒死去了一趟地府,特意探过你的名字,你的生死不在地府管辖之中。我觉得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能够破局之人。” 沐晚晚不知道真假,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他:“你是鬼城中人,说这些话在我这里根本不可信。且不说没有你寻衅滋事根本没有人知道鬼城的事情,便是知道了,你从三百年前开始谋划又有多少可信度呢?鬼城是你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你说你要毁掉它,便是真的要毁掉它吗?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为了利用我编造的谎言呢?” 六阎罗一愣,随即开口:“也是,你这么一说,我都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居心不良了。”这话说完他顿了顿,换了一副嘴脸:“那这样吧,你也不想你自己不在天地管辖之中的事情被别人知道吧。反正我只是寻求合作,所以就算是威胁也没关系,对吧。” 沐晚晚倒是坦然:“那你去说啊。” 六阎罗叹了口气:“你们不要往前走了,再等个六百年鬼城就会自己破灭。如果继续走,到了鬼城中心,便真的要死伤无数了。” 沐晚晚听罢,觉得十分有趣:“可你不是想让我来帮你毁了鬼城吗?” 岂料六阎罗像换了个人,整个人蜷缩着瑟瑟发抖,听到沐晚晚的话,他猛地开口:“不是我!我不想要你们来!你们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便是在这时,沐晚晚好像听到了什么,随之而来的是刺目的亮光。 黑雾散去,萧风语他们一行人站在不远处。 而在她的不远处,凤远剑尖滴血,阿娣的身体在他面前倒了下去。 风远像是无知无觉,转头看向沐晚晚,神色冰冷:“你醒了?” 沐晚晚点点头,便迈步朝萧风语他们走过去。 “你们怎么来了?”沐晚晚率先开口。 “我只是觉得从进城到现在,我们就遇到一个阿娣,她出现的又太过巧合。所以便提议大家来一趟洒水巷看看。毕竟阿娣当时就说了这么一个地方。” 凤远此刻也收剑走上前来,姜应偲看了看,几度想说话,几度又憋了回去。 萧风语看了看凤远,斟酌了片刻,还是温和的开了口:“师兄,阿娣她...” 凤远不是那种爱解释的人,可面对萧风语,他还是开了口:“你们等等看就知道了。” 说完便抬步走出了洒水巷。 沐晚晚紧随其后,萧风语见状想了想:“姜师弟你在此看看之后是什么情况,我们先跟着他们去找找别的线索。” 姜应偲点了点头,毕竟他也想知道凤远为何要杀了那个孩子。 姜应偲知道,此刻他应该靠着自己心中的正义追上凤远,逼问他真相,可不知不觉间,就连他也开始怀疑明昭师叔是不是对的。 凤远他没有任何谋害他人的心思,至少他跟随的这一路上没有。 这也是他愿意留下来看凤远说的真相的原因。 洒水巷枯井上不知不觉站了一只乌鸦,它此刻正朝着姜应偲叫着。 眼前的洒水巷慢慢变得空寂,茅草屋外满地的老弱病残此刻已经化作飞灰,茅草屋也渐渐消失,落地成了灰烬。 明明前一刻还算明亮的地方,在这一刻变得颓败。 姜应偲看着那已经被碾入尘泥地魂幡一角。 此刻飞上高空的乌鸦,慢慢发出闹心的啼鸣,将空旷地面上的空凉悲切传的更远了些。 第一百四十九章 棋局 沐晚晚他们原路返回,回到了主街,一时间觉得无处可去。 想了想还是回了望舒客栈。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细细品味着六阎罗话里的真假。 她从仙门大会开始,便知道了自己的虽然写出了书里的一个个人物,却丝毫不了解他们,不了解他们的过去,也不了解他们为什么会成为他们。 所以她慢慢学会了任其发展,不再插手,尽管这可能回改变她的原着。 可还有一个她一直得不到线索,所以忽略的问题,那就是时间。 从茫茫和承烟的嘴里她听到了第一个数字三百年,从彩衣镇的傅阮嘴里她听到了第二个数字六百年。 可她想知道更多的时候,却发现一个两个都被下了禁制,开不了口。 而现在,她又听到了三百年。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是一个让她找寻到真相的机会。 她必须考虑着会不会是她唯一的机会。 在经过几番挣扎之后,沐晚晚决定以身涉险。 六阎罗主动送上门来,没理由不用,与虎谋皮又怎么样,反正自己有造物主buff,也不会真的出什么事。 只是现在怎么找到已经引入人海的六阎罗。 语言不通再加上行动受限,真是—— 伤透脑筋。 想到这里,沐晚晚突然听到了堂下一阵喧闹。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有人叩响了她的门。 “晚晚姐,昙华宗的佛修们来了。” 沐晚晚当即翻身下床,打开了房门,站在三楼的走廊上向下看去。 果然就见一群和尚。 想也没想朝着领头的寂空就跑了过去,寂空正欲开口打招呼,沐晚晚已经拉着他的袈裟将他拉到了一边。 “寂空师傅,我现在有个事情和你商量。就是我们在这城中多有不便,你们在这里这么多年,不说熟悉,有印象是肯定的。所以你能不能和我们先去古丽城?” 寂空温和一笑:“沐施主所提建议,寂空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不过这样一来,我们昙华宗的弟子们便要请太衍宫的诸位照料了。” 沐晚晚听罢很是洒脱开口:“这没什么问题,放心。” 说罢沐晚晚便跑上楼向自己师父辞行去了。 三两句交代完之后下楼,便看见寂空此刻正端直站在店内挂着的玉米旁。 “寂空师父在看什么?”沐晚晚好奇开口。 “我在看这飞虫。”寂空说话一如既往的慢吞吞。 沐晚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见到小小的的蛛网上此刻正网着一只小小的飞虫。 “出家人慈悲为怀,师傅不伸手解救吗?”沐晚晚不禁开口。 寂空摆了摆手:“我今日救了这飞虫,蜘蛛便要饿了肚子。若只为满足自己心中善念,不顾天道规则,那便不是慈悲,是愚蠢了。” 沐晚晚笑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寂空听罢,缓缓开口:“就是此理,沐施主年纪不大,悟性却很高。” 沐晚晚笑得收不住,而后才开口:“经得多了,便就懂了。寂空师傅可别觉得我悟性高,就拉着我出家。” 寂空也被她逗笑:“自是不会,人身有天命,天命如何,我等不可妄测,更不敢妄改。” 沐晚晚淡淡开口:“那便好了。” 这时萧风语他们也收拾好走了下来。 “人来齐便走吧。”沐晚晚笑着开口,说罢便带头走了出去。 苏护弱弱开口:“远哥还没到呢。” 沐晚晚无所谓一笑:“不必管他,他自会赶上来。” 这才踏上了去往古丽城的路。 这边沐晚晚刚出望舒客栈,那边六阎罗已经召了乌鸦,得到了消息。 “怎么?她来了?”伴着棋子落地,沙哑的女声自黑暗的角落里传了出来。 六阎罗沉思片刻,将棋落了下去,这才开口:“是啊,来了。” 那女子向了看棋面:“你这一步倒是有些刁钻。” 六阎罗淡淡开口:“另辟蹊径而已,用的多了,便不灵了。” 女子笑了笑:“也是。不过,你真打算用你自己拉她入局啊。” 六阎罗无奈一笑:“我有很多方法可以逼她入局,可我入过她的梦。我们经历过的苦痛,她也经历过,所以我知道怎么打动她。” 女子落下一子:“我输了,攻心我是比不上你。但你也别玩的太过,毕竟鬼城还是那位一手遮天。” 六阎罗笑笑:“再来一盘吧,如若这盘棋还要继续下去,我们就没多少机会能够坐在一起下棋了。” 女子愣了愣,将棋盘上的白子捡进棋篓:“何至于此?” 六阎罗落下一子,目光放得很远。 “若说为何,大抵是我已经没有那么恨了。这六百年,前三百年我被恨蒙蔽,用尽所有力气跻身阎罗殿;可后三百年,仇恨渐渐消弥,我反倒没什么想要的了。日日相同,年年轮转,到最后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无趣,太无趣了。不如去转世,只要将鬼城毁掉,我就能去往真正的地府,想来就觉得很是划算。” 女子看了看棋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阿娣,就算我们再怎么回到过去,也改变不了的,尽管我们是阎罗殿的人。” 阿娣咳嗽一声,落下一子:“听说你选中的那个人,在洒水巷为我拿牌了另一段人生。” 六阎罗想了想:“是,她说如果那时她遇到你,真的给了你六千两,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阿娣轻轻一笑:“应该也没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我应该可以逃离阿依城。” 六阎罗这次开口轻快:“巧了,她觉得你能逃出阿依城也是好的。” 阿娣斟酌半天,将棋子放回了棋篓。 “我下棋总是下不过你。”说罢缓缓起身,将黑衣上的褶皱抚平。“我先告辞了,还得帮你布局呢。” 六阎罗笑了笑:“谢过阿娣妹妹了。” 阿娣的背影佝偻,走路也是一瘸一拐,走出很远之后才又开口:“百川,希望你这次没有选错人。” 六阎罗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放飞了自己肩膀上的乌鸦,看向高高的晴空。 百川啊,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他低头自嘲一笑,缓缓走进了黑暗之中。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五十章 容百川 沐晚晚一行人到古丽城的时候正值中午。 许是这一路上又寂空为伴的缘故,他们竟在也没有遭受到当地人的拦截。 与之前一样他们很快就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啊?怎么还是望舒客栈?”苏护不由得开口。 寂空一笑:“苏施主有所不知,汉人的客栈来此开不了多久,只有在和望舒客栈屹立至今,且在此地民众心里极具威望。” 沐晚晚什么也没说,伸脚就踏了进去。 看着与之前客栈几乎一模一样的布局,沐晚晚抬脚就向柜台走去。 “掌柜,给我来几间上好的屋子。”顿了顿沐晚晚又开口:“有句话问掌柜,咱这里这几日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那掌柜拨了拨算盘珠子:“六间够不够?” 沐晚晚此刻也无暇顾及这个,张口就来:“够了...” 掌柜将算盘抖了抖一放:“抹个零,六百两。” 沐晚晚也不含糊,直接将银票拍在桌上:“这是一千两!” 掌柜这才抬眼看她,顺便将银票往自己怀里圈了圈:“说起来这几日有趣怕就是前面街角那家花楼了,它出名的不是姑娘,是他家的说书先生。”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沐晚晚身上的装扮。“不过,你穿成这样肯定是进不去的。” 沐晚晚一笑,又拍出五百两的银票。 “你只管打水上来,供我沐浴,其他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掌柜一笑:“得嘞!贵宾您慢走,热水马上就帮您送上去。” 等沐晚晚收拾妥当,再出门时正是晌午。 只不过这里的衣服倒是很遮阳,下半张脸有纱遮着,上半张脸有珠帘遮着。就是衣服布料有些少,臂膀一只漏在外面。 按着掌柜指的路,沐晚晚很快就站到了花楼前面。 只是还未踏进,就被身后的乌鸦叫吸引了视线。 身后是一家书画店,在这人流如织的花楼对面,显得更加空寂。 沐晚晚缓缓转身拐了个弯就进到那间书画店。 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副山水画,落款是百川居士。 她伸手慢慢抚了上去,而后她就感觉自己一个趔趄。 有人缓缓搂住了她的腰:“雪融兄可得小心点儿。” 她抬头,面前是熟悉的一张脸。 六阎罗。 “百川兄,雪融兄是男子,你大可不必用对付富家小姐的招数来应对她。” 容百川缓缓放开了她的腰,而后低头一笑:“你们说这话,伤的可不止是我的名声。”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船行过旷阔的河面,此刻到了弯弯扭扭的小溪,两边灌木都长得不高,却又一些子夜伸到了水面。 船得速度越来越慢,沐晚晚探头看向另一边的风景。 两岸山峰高耸入云,将圆圆的月亮都遮去了小半边。山间小小的瀑布,此刻迎着月华,化作了流入人间的星子。 山腰上有间屋子,此刻点着灯,如萤火虫的微光,在暗夜里随风摇摆。 “本来今日是来找乘风兄的,可如今到了山脚下反倒是不想去了。”其中一人笑了笑,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瞒你说,我也是。”容百川接话道。“不如就回去吧,反正一路上也尽兴了。” 众人一拍即合,于是乎决定原路返回。 沐晚晚跟着看遍了一路风景,江上寒风将沐晚晚吹得分外清醒,她转身朝着船尾而去。 那里容百川正躺着数星星。 “卧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雪融兄,这样的景色可不多见,来来来,一起来看看。” 容百川伸手扯了扯沐晚晚的衣角。 沐晚晚躺下来看向天空,如容百川所说,确实是美不胜收。 “确实是好景色。” “雪融兄,今日之后,我们应该再也不会见了。愿你在兰瀛洲一切顺利。” 听着容百川的话,沐晚晚不禁疑惑开口:“百川兄此言是否过于伤感,要是想见,我自兰瀛洲回来之后,也是可以见的。” 容百川笑了笑:“你就当我醉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沐晚晚睁眼时,已经是清晨了。 “你怎么了?昨日怎么会晕倒在街边?”还没搞清楚状况,沐晚晚的手就被宋竹君抓住了。 沐晚晚晃了晃脑袋:“我是进了容百川的画里。” 宋竹君疑惑开口:“容百川?” 沐晚晚摇了摇头:“那我晕倒,你们岂不是没有去成花楼?” 宋竹君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那种地方,自是不让我们姑娘家进的。” 沐晚晚低头抿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 沐晚晚看向来人,一笑:“可算回来了,不回来恐怕某些人就要怄死了。” 姜应偲不明所以:“什么?” 沐晚晚摇了摇头:“可听到什么趣事?” 萧风语缓缓走了进来:“与外头画本子如出一辙,没什么新意。” 这倒是引起了沐晚晚的兴趣:“说来听听。” 这时苏护钻了出来:“我来说,我听得最仔细。” 怀玉看了一眼苏护身上处处都是脂粉的痕迹,脸色微变。 “说是前些年这街上有个穷书生,以卖画为生。直到遇到了一个富家千金。那千金十分赞赏他的画,可那书生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污蔑那千金的品行。而后某天,千金听到了这些谣言,觉得受到了凌辱,一气之下上了吊,所幸是被救回来了。那书生后面也被千金从家里赶了出来,后来就不知去向了。据说是被人推进了水里,淹死了,不过也没人看见就是。” 沐晚晚愣了很久,容百川从初见时,便是一副油头粉面的样子。如果他是被淹死的,为了掩饰脸色的青白涂着粉,倒也勉强合理。 “不过,那人确实有些过分。说的都是些什么?人家富家千金费尽心力,他说人家是人贩子,地窖里管的全是些十岁出头的丫头。这也就罢了,他还说人家千金想要用这些姑娘开座花楼,说什么千金也是从前花楼里的姑娘。还说人家千金,当初看上他是因为他颜色尤美,想要把他也变成头牌什么的。最后被赶出去,也是因为千金怀了他的孩子,他不认,反而到处宣扬,说那孩子生父不详。要我说,死了也是活该。” 沐晚晚没有说话,那个月下随心畅游的人,那个眼里清明的人,真的会这样吗?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今天状态不好,鸽了,就写一章,希望谅解。 第一百五十一章 没人能给沐晚晚回答,就算是沐晚晚自己此刻也显得很迷茫。 随之而来的就是后脑的一阵抽搐,沐晚晚再次晕了过去。 “晚晚!” 在晕过去之前,沐晚晚听到宋竹君叫她,她竭力想要伸手安抚,可是还是垂下了。 “作家你好!对于这一次的强制登入我依旧觉得很抱歉。但事出紧急,请作家听我说完。在过去的几天里,我们系统对程序进行了完全的检测,检测的结果是,程序安装本体出现了巨大错误。在与此地天道商讨之后,我们决定完全开放作者改动书籍的权利。但仍有限制的一点是,必须在此基础上保证书中主要人物不偏离主线剧情。如果偏离,仍然会遭遇程序启动抹杀程序。” 沐晚晚听完4391叽哩哇啦的声音,觉得头更晕了。不过幸运的是,她多少还是听明白了4391的意思。 “程序安装主体出现问题,是我的书落地的这片大陆出现了问题?那它出问题,我也没办法啊,我连我书里的人物都管不了。” “作家您好,首先您的解读没有问题。其二,因考虑到您的能力有限,我们与此地天道也商量过了,它会给予您充分的帮助。最后,如果您无法管束书中人物的行为,我们会帮您找到替代任务者。您只需要签下协议,就可以开始等待,时间一到,您就能回到空界,继续您的自杀之旅。” 沐晚晚叹了口气:“我谢谢你!你还真是贴心。” “我们的十分服务,只为您的五分满意。” 沐晚晚此刻彻底没了脾气:“知道了,我会配合天道,对此地的情况进行合理解决,还有什么事吗?” 冷冰冰的机械音传来:“需要再次提醒您的是,在此程序内,作者所受伤害不可逆。因此,请作者务必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沐晚晚这次语气放缓了许多:“知道了!谢谢你,4391。这次突发事件,你一定也耗费了不少力气。现在你要传达的已经传达完毕了,早些休息。” 说完沐晚晚就准备转身离开,她知道4391不会休息,也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不会那么简单。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4391,就断没有半途放弃的道理。 只是这边她刚出了程序覆盖范围,那边就又被人拉进了浓雾里。 看着此刻坐在她识海里的小号容百川,沐晚晚不禁开口:“你不会是趁着我如画的时候进来的吧?” 那小号容百川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是指着魇魔开了口:“我原以为你有一剑湮世已经是惊世骇俗,没想到你识海里竟然这么热闹。且不说刚才莫名其妙框住你的那个神秘的玩意儿,这魇魔你也能养在识海里啊!你还真是个奇人。” 沐晚晚听罢,直接坐了下来:“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小号容百川当即换了姿势,还将自己皱了的衣摆抹了抹。 “那当然不是,我是来找你谈合作的。” 沐晚晚笑了:“合作?你用威胁谈合作?” 容百川一愣,看了看旁边随时准备暴起揍他的魇魔和湮世,开口道:“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感叹一下,你怎么会觉得我在威胁你。” 沐晚晚淡淡开口:“才过去几天啊,六阎罗就忘了?这就是贵人多忘事吗?” 容百川一笑:“沐姑娘可别折煞我了。为了和你合作,我是连伤口都给你全揭开了。”说罢,容百川脸上脂粉尽褪,青灰色的脸彻底裸露了出来。 “你真的…是淹死的…”沐晚晚开口有些涩。 容百川无所谓开口:“人尽皆知的事情,容某也不想再过多隐藏了。不过与这个相比,我更想知道,你听到外面那些人说我是那样的人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想法?” 沐晚晚被他问的一愣。 她一直不擅长去对别人的事情说什么想法,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听当事人讲完以后,再形成她的想法。 想到这里,沐晚晚也不扭捏:“我没什么想法,如果你愿意将你的版本告诉我的话,我想我就会有想法了。” 容百川被沐晚晚的耿直冲击到,而后粲然一笑:“可是沐姑娘,当你愿意去听一个人从他的视角说事情的时候,就说明你已经相信他了。” 沐晚晚愣了愣,而后勉强点了点头:“可能,确实,我是有一些站在你这边。因为我不信被赶出府前依旧在作画的你,双目清明的告诉我应是最后一次见面的你,会是个坏人。尽管你有可能在最初拉我入画时已经想好了如何骗我,但我还是想听你自己说这个错误全在你的故事。我不怎么交托自己的信任,一旦交托,便会一直相信,所以…你不要骗我。” 容百川笑的有些苍凉:“你真的很不一样,明明…” 沐晚晚打断了他:“我是听你说真相的,不是听你诉衷肠的。” 容百川收回了外放的情绪,斟酌着开口。 在这不算浓稠的雾里,看着容百川瘦的皮包骨的身子顶着一张颧骨高耸面色清灰的脸,缓缓说着那些似乎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斑驳生灰的记忆。 沐晚晚认真的听着,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全然相反的故事。 许多许多年前,古丽街上有一个穷书生。这位书生一手丹青画的极妙,可在这人人为生计奔波的古丽城,没有谁会为这种东西浪费钱财。于是,书生只能在无尽的贫穷里靠着街坊的接济度日。 而在几年后,古丽城里来了一位很漂亮的姑娘,她每天都在古丽城里四处晃荡,也是因此,她看见了落魄的画郎。 本来故事在这种时候,总会以才子佳人开头。 可他们,从一开始就只是古丽城那位富商的交易。 那时候的古丽城,并不像如今。路过古丽城的将军,借住在富商家里,而那富商为了讨好将军,便想到了用美人计。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想到了将军喜欢男人的可能。 于是,她开始在古丽城里游荡,找寻着能为她所用的姑娘儿郎。 而容百川,便是被选中的其中一个。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月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今天依旧有事,所以只更了一章!后面会补上!!!!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容百川自小便在古丽城里讨生活,倒也没那么容易被她骗。 可是那富商极为有耐心,自确定目标后,便日日来他的摊位买一副画。 最开始时,容百川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时间长了,便有人在他耳边说些有的没的。 人人都只当容百川走了大运,被新来的美女富商看上了,就连周边朋友都跟着起哄。 容百川只当是玩笑,看他们说着也不开口辩解什么。 因为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是能轻易得来的。不过也因为这样,对那位富商多有注意。 这么一来一回之间,容百川反倒和那富商熟络起来。这在众人眼里,就变成了他与富商不清不楚。 他自诩文人,只觉得无愧于心便好。可世人皆看表象,又有谁深究他们之间是不是那样的关系呢? 直到某一日,富商前来,带着一脸凝重。 容百川见了,还是没顶住疑惑,问出了口。 “她说,那将军逼着她交一副美人图,她不交,那将军便要杀了她全府的人。” 沐晚晚看向容百川:“所以,你去了?” “谁不知道城里来了个将军,我听到此处自是要伸手帮忙的。” 带着对富商的信任,容百川进了富商的府里。 从那天后,容百川就在富商府里住了下来。每隔几日,容百川便会为一个漂亮姑娘画像。 他不知道那是哪里来的姑娘,也不知道富商是怎么找到的那些姑娘。 一切的真相揭晓于那个中午,他带着画成的美人图找她。正巧就听到了一句‘不如开个花楼算了。’ 他想着这个富商果然不像表面上那般,明面上好像做着正经行当,到头来,还是暗地里做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思忖片刻,容百川就决定将画交给富商之后就辞行。 他是出去了,可是回到昔日赖以为生的地方时,却发现萧条了很多。不等他有别的反应,就见街边佝偻的大娘,拉着匆匆行人,焦急的问着话。 他走上前去,仔细听了几句,才发现大娘是在寻找自己的孙女。 从那描述的字里行间,他渐渐描摹出了女孩的样子,而后,他浑身冰冷。 因为大娘说的那个女孩,便是他画的最后一个人,脖子上的小痣,绽放在眼角的花型胎记,样样对得上。 他不愿意相信那些女孩子是富商迷晕了带去的,可大娘嘴里的话,全都指向了这个可能。 他失魂落魄的回了家,路上遇到了一脸开心的邻居,他张口打招呼,顺口问了句他女儿。只见邻居笑容收敛,而后淡淡开口:“嫁了个好人家。” 他也觉得到年龄了,于是也没多想。可在不久之后,富商又来请他,他本不欲再去,可想了想遇到的那个大娘,还是觉得应该弄清楚。 “我又去了一趟,可就是这么一趟,把我送进了狼窝。”容百川惨然一笑。 “你又做了什么?”沐晚晚问他。 容百川淡淡开口:“不是我做了什么?是那富商做了什么。” “所以呢?”沐晚晚问得随意。 容百川一笑:“那有什么所以,怨就怨我长了这么一双这么灵的耳朵。老远就听到富商和她下属两人说话的声音。” 其实说的很简单,沐晚晚总结下来就是,不管有没有被将军看上,这群姑娘是肯定要被丢进花楼的。 想到这里,沐晚晚觉得一阵胆寒,不是她说,就这富商整得这一套,资本家看了都落泪,周扒皮听了都连夜杀鸡烧开水。 “我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当即便转身出了府。四处打听,古丽城谁家丢了姑娘。可是我一家家找上门,却都不见了人影。”说到这里,容百川苦笑一声:“你说这人吧,好像总是愿意编排些什么出来,我这行为,他们都能说我是在觊觎人家姑娘。” 沐晚晚接话:“是这样的,后来呢?” 后来啊,后来没人查,容百川就自己出了马。 他开始慢慢的传播富商做得都是贩卖良家妇女的买卖,可是没人信。 他说富商家的地窖里关得都是古丽城失踪的少女,还是没人信。 “后来啊,富商站出来哭的凄楚。那时候,我才第一次晓得什么叫倒打一耙。” 富商说,那群女孩子是她买回去的,与那些女孩子的家人商谈的很好。 富商说,那些姑娘都是为我找的,是因为她对我情根深种,而我并没有心悦于她。 “她还说,她怀了孩子,是我的。”容百川长叹一口气,笑了:“我哪能忍这个,直接就说了回去,可是我,敌不过她。许多年后,我在鬼城的梵罗河里不停回荡时,曾经看了看人间。才缓缓地品出来,有的人是真的缺钱,也是真的无路可退。于是他们宁愿失去一个女儿,也要获得金钱。” 可是,人怎么可以像物品一样被衡量呢?只要一想到,那些姑娘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她们的父母面色喜悦,好像那是一件多了不得的事情,容百川便皱起了眉头。 没有任何意外的,容百川后来还是被抓了回去。可是他依旧没有放弃,在撬锁失败千万次,终于成功之后,他敲晕了看门的仆人,找到了地窖的钥匙,将人全部放了出去。 而当英雄的,一般下场都不会很好,所以他被捉住了,富商将他折磨的要死。 最后的最后,容百川偷偷跑了出去,和朋友一起泛舟河上。 那便是画中场景。 “那天过后,我便被她抓回去了,她和谈条件,我没答应。所以我就被打了个半死扔了出去。”容百川说完以后,就陷入了沉默。 “然后呢?”沐晚晚忍不住问他。 “身体稍好些的时候,我画了这幅图,甚至还没来得及取名字。就被一伙人套上袋子,绑上重石,沉进了河底。” 听容百川说完,沐晚晚皱起了眉头。 “你猜是哪些人?”容百川继续无所谓开口。 沐晚晚摇了摇头。 “是那些卖女儿的人,他们女儿回家以后,富商收回了原先给他们的报酬。说起来人还真是脆弱,只是一朝横财,就能变得面目全非。” 沐晚晚了然:“人……”后面的再也没说出口。 “你知道她的花楼开在哪吗?”容百川突然问道。 “不会是,街角?” 容百川开口,却是另一番话:“后来,他们知道了所有真相,可他们也不再记得我了。” ------题外话------ 今日还是有事,应该已经少了很多个更!我会尽快补上。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晚安(???????)? 第一百五十三章 醒来 “所以这就是你,成为六殿阎罗的前因吗?”沐晚晚问他。 容百川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顿了顿开口:“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去一趟梵罗河。”沐晚晚抬眼看向他,容百川转过了话头:“现在,我们应该谈谈合作的事情了。” 沐晚晚挑了挑眉,慢慢开口:“你把你的过往都拆出来给我看了,可要我和你合作,你还要帮我一件事。” 容百川缓缓道:“什么事?” “我想知道六百年前彩衣镇的绣楼案和三百年前这片大陆发生的所有事情。” 容百川看着沐晚晚认真的神色,试探开口:“你在调查谁?” 沐晚晚歪头,眨了眨眼:“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容百川哭笑不得:“也是,是我僭越。” 沐晚晚摆了摆手:“可别说这些,如果你答应的话,咱们就能坐下谈谈合作细节了。” “合作细节?你想听什么?” 沐晚晚想了想道:“你的计划,利用我总不能真的把我当蒙在鼓里的棋子。” 容百川低头一笑,将腰间缩小的扇子拿出来扇了扇,才缓缓开口:“我花了两百年的时间,在鬼城布了个大阵。按道理说,只要在有六百年,那大阵便能将整个鬼城净化。可我现在活腻了,觉得人生无趣,所以我需要你将鬼城大部分的鬼,引向大阵中心,我要用鬼城里鬼的力量,将大阵提前激活。而在此之前,你必须成为我鬼城最大的通缉犯,有着能让鬼城所有鬼都眼红的赏金。” 沐晚晚疑惑开口:“鬼城通缉犯?那是我想要成为就能成为的吗?” “我已经帮你想好了法子,或者说,你现在已经是了。” 沐晚晚正觉得疑惑,就觉得头上一痛,缩小的容百川揪了一根她的头发走了。 随着他的离去,沐晚晚史海中的灰色雾气也慢慢散去。 而后,沐晚晚听到了头顶的乌鸦叫。 沐晚晚缓缓睁开眼睛,正看着宋竹君在她床边撑着头坐在一旁摇摇晃晃。沐晚晚没有出言打扰,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宋姑娘!”苏护的声音劈破了这片宁静。 宋竹君使劲眨了眨眼:“回来啦!” “回来了,你要的几味药也找到了,多亏了寂空师傅,否则我们还真不一定能买回来。”姜应偲刚说完,便听到了苏护的声音。 “晚晚姐,你醒了?” 沐晚晚看了一眼宋竹君,而后很快收回了目光。 “醒了,竹君的医术,果然不同凡响。” 宋竹君显然没领情,还在和姜应偲说着什么。 “按你这么说,寂空师傅竟然还懂些医理?”宋竹君带着些惊疑,转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寂空又开口:“寂空师傅不愧是昙华宗的首席弟子。” 寂空微微一低头:“宋姑娘谬赞了,只不过在下还未出家时便是个郎中,四处为人治病,只是后来出了些事,这才入了昙华宗的门。这段时日,跟在你们身边,见宋姑娘常常伸手救治沿途百姓,贫僧觉得甚是羞愧。作为郎中,贫僧是羡慕姑娘的。” 宋竹君接口道:“寂空师傅入了昙华宗,行的也是一样的事情。我们医修渡人身,你们佛修涤人心。都是造福于人,又何来高低贵贱之分,更别提羡慕不羡慕了。” 寂空将言语掩于笑容之后,缓缓开口:“先看看沐施主吧。” 宋竹君瞥了沐晚晚一眼:“她如今大抵是没事了,倒还累你们费心。” 沐晚晚一笑接过话头:“竹君说的没错,我确是好多了。”这话说完,沐晚晚四处看了看,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 “别看啦!凤远还没来呢。”宋竹君看了一眼沐晚晚便知道她在看什么,当即开口。 “我睡了多久?”沐晚晚张口问道。 “三日,足足三日!晚晚姐,那六阎罗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苏护听完这话赶忙接了口。 “没有,这是我的老毛病了。”说完她往苏护身边看了看:“怀玉师姐呢?” 苏护开口有些委屈:“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那一日之后就突然不和我说话了。我去找她,她次次都有事情找孟蝶师姐。说起来,我也有三日没好好和她呆一起了。之前给她买的首饰、糕点,都还没给她。” 沐晚晚看着眼睛里已经蓄出眼泪的苏护,没忍住开口:“你那日自花楼回来,人人都道自己没仔细听,可见他们的心思都没放在说书人身上。再加上他们胸口衣服上被抓出的褶皱,就大致能推断出来,他们用尽全力在推拒那些姑娘。而你,浑身脂粉气最浓,衣服上隐隐还能看见唇印,故事也只有你听得最清楚。就说明你对这种情况完全是如鱼得水。” 苏护叹了口气:“那我能听明白也是寂空师傅转述的呀,这么说,寂空师傅不是比我更恶劣些?他可是和尚!再说了,我在湘阮老家的时候,有事没事就往花楼跑,自是比他们应付的熟练些。再不济,我将故事听清楚了,不也算是多少有点用吗?” 寂空看了看门后的怀玉和孟蝶,开口淡然:“苏施主此言差矣,贫僧用结界隔开了。” “怀玉。”孟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苏护赶忙提着衣服站起来跑了出去。路过寂空的时候,还不忘咬牙切齿的吐槽。 “你这和尚,本来已经是熊熊烈火了,你怎么还往上倒油啊。” 寂空笑得和善,双手合十:“出家人不打诳语。” 苏护吐出一口浊气:“行。” 说完跑的更快了些,嘴里还不住高喊着:“怀玉!等等我。” 沐晚晚笑得太急,甚至还被唾沫呛出了咳嗽。 宋竹君看了看沐晚晚,缓缓开口:“你先咳着吧,这么几天我也没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休息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 随着宋竹君得走开,屋里霎时间只剩下了寂空和沐晚晚。 上午的阳光透过门扉打在纷飞的灰尘上。 沐晚晚看着光芒映照下的灰尘:“寂空师傅留下,是为了什么?” ------题外话------ 明日三更。 感谢松枝饼的月票和推荐票,亲亲~亲亲~亲亲~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五十四章 真相初显 寂空往沐晚晚身旁挪了挪,开口:“我是觉得你这次醒来多了些神性。” 沐晚晚一愣,笑容收敛了几分。 她是造物主没错,可她亦是空界的凡人,来了此地也便与此地凡人无异,自然不存在什么神性之说。 寂空如今这么说,沐晚晚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晚晚不过一介凡人,何来神性一说。” 寂空低头浅笑:“沐施主不必紧张,也不必对贫僧如此戒备。你耳上的挂饰,我曾见过,是天界使送来下界的,那时我还嘱咐了几句。” 沐晚晚更觉得震惊,原着里确实是不止一次地提过,此间有两位真正的仙。一位是泠善老祖,另一位却一只不曾露过面。 只知道另一位在大道门的灵山入道,可那日灵山修仙者众多,且不乏当世高手,所以众人一直不知是谁。 “那时你才几岁啊。”沐晚晚平静的声音之下是浓浓的震惊。 寂空似是仔细思索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大概是双十年岁。” 沐晚晚想了想,也不怨这么多年他已经成仙的消息一直没有暴露,毕竟谁能相信一位佛修在双十年华就能登仙。如今修士如凤远之流,年过双十,便被称为当世翘楚,可说到底连化神境都不曾到达。 寂空一笑:“沐施主可不能这般算的,若论好修,便还得数我们佛修。世人看不透的迷障,我们佛修平日里都已经修过了。按你们那个世界的话来说,便是拿到自己出的题了。再加上,我这人前半生经历曲折些,自然就更加容易。” 沐晚晚没有被猜透心思的尴尬,犹豫开口道:“那如今这局面,你可有解?” 寂空一笑:“沐施主有自己的打算,我不会特意干涉。只说一句,沐施主别做的太过。” 沐晚晚笑了笑:“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停下想了想,又开口:“那你早就知道了这片大陆异变?” 寂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渐渐变得慎重:“沐施主,我们以为这场暴乱会在你走后开始,所以所有的计划都放在一百年后。但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暴乱提前了,所以...” 沐晚晚一笑:“你们来不及部署,需要有一个人来帮你们拖延时间。而我,一个异世之人,可以帮助你们。或者说,是我和我书里的人被你们选中了比较妥当。” 寂空也不再绕弯子:“你说得不错,确实是你的书和你都被我们选中了,但这不是我们一方能决定的。” 沐晚晚一时间变得沉默。 许久过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所以,你们不仅要利用我,还要利用我书里的角色,你们不觉得有些可耻吗?” 寂空淡淡开口,看向沐晚晚的眼睛里闪过一缕金光。 “这种方法我们这片大陆上便不会有任何伤亡,而死去的只有只有你的一缕魂灵还有你书里的文字而已。” 沐晚晚无奈开口:“所以,你帮我篡改了文字,帮我避免了姜应偲的结局,也让我逃过了程序的搜查。或者说,你们和程序也达成了协议,我只是你们共同商议过后,唯一被限制行为的人。因为你们不确定,我会不会因为同情书里的人物,起身反抗你们。所以从一开始就定下了按照主线行事的指令,后来因为程序被篡改,所以你们不得已派出了泠善老祖出马扳回一城,再到彩衣镇的程序优化扩充内容,再到刚刚的保证主线不变...再过不久,这片大陆的暴乱不止,你们是不是还可以让我直接放弃主线啊。真是用心良苦,可我能得到什么呢?” 寂空开口,比任何时间都平淡:“按道理来讲,你是可以拿到此界的一些补偿的,可你书中的人已经从我们这里拿走了本来该属于你的东西,所以...你什么也得不到了。” 沐晚晚缓缓流下眼泪,看向寂空:“你们早就知道我不会这么放弃我书里的他们,所以无比确定我会因为想让他们活着而听你们指派。” 寂空神色无悲无喜,就像一尊被人高高供奉的佛像:“是这样没错,但我们也给了你选择。” 沐晚晚有些疲倦:“换一个人来还是一样的结果,甚至他们会比现在更加凄惨。” 寂空缓缓点头:“所以让你来,已经是我佛慈悲了。” 沐晚晚叹了口气:“我知道了,我会尽全力,帮你们压制暴乱,尽全力为你们拖延时间,但你们要保证我在此界的行动完全自由。并且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们可以保证你在程序允许范围内的完全自由。如果可以的话,能知道是什么条件吗。” 沐晚晚眼神带着哀伤,笑了笑:“没有想好,你记着就好了。” 寂空起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便依施主所言,贫僧还有要事,便先告辞了。” 沐晚晚点头:“恕不远送。” 她抬头看着床幔上摇摇晃晃的珠帘,心里并没有因为讨要来了部分自由和一个条件而畅快,反而陷入了深深的忧愁。 她想着之后可能还是要走凤远被揭发的线就觉得很烦,因为按照程序固有的条件,这桩事情是必定不能改变的。但她拥有着程序的护盾以及天道的条件,或许可以尝试着改变一些。 就算不能改变,她也会尽全力保护好宋竹君,萧风语他们,她不可能让自己的角色这么为了别人的慈悲卖命。就算是给他们提供了活着的地方的大陆天道也不可以。 如果他们只是文字,那么被天道利用可能她也只会觉得惋惜,可当文字具象成人,站到了她面前,她就再不可能云淡风轻。 就算是用她的命,她也要护住这些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角色。 他们不是文字,在他们各自经历过的生活里,都是活生生的人。 “晚晚姐,出大事了。” 苏护跑到门口,拉着沐晚晚便跑了出去。 沐晚晚站在颓唐的古丽城街市,与洒水巷一样,变成了一座死城。 三步一灵堂,五步一白幡。 倒下的枯树枝桠上站着乌鸦,许是察觉到什么,扑楞了几下翅膀,飞走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离欢 看着地上渐渐蹦起的草木灰烬,沐晚晚觉得一阵胆寒。 不过一息之间,他们面前便站满了各式各样的鬼魂。 他们有的人断臂,有的人断腿,甚至有的人还提着自己的头。 “可是那个人?”那断头鬼指向沐晚晚。 身边断臂的鬼嘿嘿一笑:“是啊,就是她,连衣服上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断腿的那鬼也是一笑:“只要抓到了就能得到四阎罗的悬赏的化鬼丹,有了那个,我们也能趟过梵罗河,跻身阎罗殿了。” 一时间群鬼就像吃了药一样,变得兴奋无比。 苏护不明所以,看见周遭渐渐变得鲜红,有些慌乱。 “这是什么鬼地方?” 沐晚晚显得淡定许多:“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便是纸人口里的鬼城。” 这下就连萧风语也变了脸色:“鬼城?我们怎么会到这个地方?” 沐晚晚开口:“不瞒师兄,我在苍山派之后又遇见了那纸人几次,也答应了与那纸人合作,如今怕是计划提前了。” 萧风语转头看向沐晚晚:“你怎可如此糊涂,鬼话也信得?这怕是他设得陷阱,专门等我们上钩的。” 沐晚晚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辩驳,但想了想容百川,还是决定最后相信一次。 “哼,就凭你们?你们十殿阎罗加起来都不够我打的。”沐晚晚说完,空气变得寂静了。 “你干什么?”萧风语开口问她。 沐晚晚一笑:“想让他们多叫些鬼来,不然大阵没办法打开。” 萧风语疑惑开口:“什么大阵?” 沐晚晚斟酌过后,还是实话实说:“那纸人说的,城中有座大阵,只要将众鬼引过去,便能够毁灭鬼城。” 姜应偲提剑斩了扑上来的鬼,冷笑一声:“被骗了一次,还相信那纸人的鬼话,沐师妹还真是...” 沐晚晚听他许久没有开口,探头看过去,刚巧姜应偲也看了过来,张口就续上了刚才的话:“蠢得可以。” 沐晚晚无话可说,落入这种境地,确实是她轻信六阎罗所致。 “那是什么?”苏护的声音传来,众人朝着那边看去。 一道鲜红的光柱直通暗红的天际,并且迅速的扩散开来。 脚下的土地开始剧烈摇晃,好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那是鬼城中心?”姜应偲忽然开口一问。 沐晚晚浑身发冷:“难道,有人将众鬼引向了大阵中心?” 寂空缓缓抬手,将众人拢入了金色的结界之中。 在结界上缓缓流转的经文,此刻就像繁复尤美的花纹,烙在众人的脸上。 此时寂空双手合十,淡淡开口:“诸位施主,混沌要生了。” 沐晚晚不可置信的抬头:“混沌?上古凶兽?这大阵是召唤混沌的?容百川骗我!” 姜应偲正欲说话,被宋竹君摇头阻止。 此时地面摇晃慢慢平息,沐晚晚见大阵中心慢慢溢出一股雾气,明明是雾,却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污泥。 慢慢地,那团雾气凝聚成形。 状如犬,长毛四足,正是混沌的样子。 混沌此刻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往这边走来,随着混沌越走越近,众人也终于啊看见了混沌头顶的小姑娘。 “据说混沌怕品德高尚的人,却能驱使品德败坏的恶人。这小姑娘有多坏才能驱使混沌啊。”苏护悠悠开口。 而此刻沐晚晚已经被钉在了原地,混沌头顶的小姑娘,正是她幼时的长相。只不过,那姑娘眼里带着冰冷的寒光还有嗜血的肃杀。 混沌停在他们面前,那姑娘顺着混沌的前足滑了下来,走到了结界前。 她看了一圈,将眼神放到了沐晚晚身上,许是觉得有些眼熟,冷冷开口道:“我叫离欢,你叫什么?” 沐晚晚一愣,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离欢笑得阴冷:“不然呢?” 沐晚晚站起身来:“我叫沐晚晚。” 离欢抬头看她:“我总觉得应该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可我想不起来,但这并不耽搁我喜欢你。不如你和我一起去昙华宗,掀了他们的舍利塔,让我们鬼城往里走一走。不然只是在外围杀一杀和尚,真的好无趣。” 离欢说完看了看沐晚晚身旁的寂空,似是才注意到一般,惊讶而做作的一捂嘴:“哦!这里还有和尚,暴露了可怎么办好?” 这话刚落地,便见离欢伸出左手,抚了抚结界上的花纹。 “你们昙华宗的昙华结界还真是漂亮,不过我就是见不得这么漂亮的东西。” 说完左手成爪,结界当即被抓出了五个洞,而后离欢一笑,整个结界便如同玻璃一般,‘哗哗哗’碎了一地。 “还真是不结实。”离欢说完带着鄙夷看了一眼寂空。 缓缓迈步走向沐晚晚:“我是真的觉得你挺好,和我回阎罗殿怎么样?” 沐晚晚一笑:“可以是可以,不过你要把他们送出鬼城。” 离欢看了看沐晚晚身后众人,面露难色:“可他们长得好看,你这样很让我为难。” 就在这时,离欢忽然伸出左手,缓缓结印,将寂空袭向她的术法凝成实体,慢慢捏成了金色的灰烬。 灰烬缓缓地落地,寂空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很多。 离欢看了看逶迤在地的寂空,语气高高在上:“本王活了上千年,就凭你也敢对我出手?你们昙华宗的人还真是擅长不自量力。”说完还冷哼了一声。 沐晚晚此刻只觉得一股凉气自胸口慢慢延伸到喉头。 寂空不说别的,就单论仙的身份,就已经甩了他们一大截,可面对离欢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至少在搞清楚我为什么会对你有熟悉的感觉之前,我不会伤害你。”说完看了看沐晚晚身后众人,转头看向混沌。 混沌似是得到了什么指示,一抬脚就将他们震飞了起来。 沐晚晚疑惑的看向离欢:“你...” 离欢也疑惑的看向她:“不是你让我将他们送出鬼城吗?” 沐晚晚哭笑不得,看了看地上的寂空:“你这么听我的话,怎么不将他也送上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梵罗河 离欢这次更加莫名其妙:“我又不傻,那一堆不是元婴就是筑基金丹的,留下来有什么用?这个可是已经成仙了的,一个就能顶那一堆了。”说到这里离欢略微一停。“况且,我与昙华宗素有旧怨,和尚可放不得。” 沐晚晚没有说话。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的阎罗殿,旁人想去可是要趟梵罗河的。” 沐晚晚这才看向离欢:“梵罗河到底是什么地方?” 离欢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地府能有三途河,我们鬼城怎么就不能有梵罗河了。” 沐晚晚道:“可冥府的三途河是用来隔绝阴阳的,河里有恶鬼,腥风阵阵,你这梵罗河是?” 离欢冷笑一声:“三途河里流的是众鬼的血,我这梵罗河可是集众鬼记忆所成。单论血腥味儿,梵罗河比不过三途河。” 沐晚晚闭嘴不说话了。 离欢拉起沐晚晚的手,走向混沌。 离欢的手很凉,凉到了沐晚晚的骨头缝里。 到混沌跟前,混沌乖乖的俯下了身,离欢牵着沐晚晚骑到了混沌的头上。 “他...” 沐晚晚刚开口说了一个字,离欢就转头凉凉的看向她:“你不用管他,不然我就直接将你掀进梵罗河。” 沐晚晚还欲再说,离欢已经封上了她的嘴。 “和尚,你就跟着我们走过去吧,梵罗河没那么长,也就一百五十丈而已。” 地面上的寂空并没有回话,离欢脸色一变:“你们这些和尚还真是冥顽不灵,但没关系,我这里有我自制的傀儡线。就算是你这样的修为,也不可能轻易解得开。解开也没关系,反正我这里还有很多。” 沐晚晚看着离欢将傀儡线下到了寂空身上,而后混沌便慢慢走了起来。寂空被甩到身后,远远的还能看见寂空像条狗一般被离欢拉着,慢慢走过她们走过的路。 “我帮你报仇了,他早些时候也欺负了你,我看到了,你并不开心。”离欢突然开口。 沐晚晚挣扎起来,离欢默默解开了沐晚晚的声音。 “你...” 离欢想了想:“你想问我什么时候跟着你的?” 沐晚晚点了点头。 “我早就跟着了,从六殿的容百川去苍山派找你的时候,他很傻,连他的乌鸦被我掉了包都不知道。”说罢,离欢就开始笑,笑的很开心,也很让人害怕。 沐晚晚笑不出来,猛地再次听到容百川的名字,还是有些失落:“容百川他...” “你想问我容百川为什么骗你,还是想问容百川去哪里了?”离欢打断了沐晚晚的话,却不等沐晚晚回答,又开口道:“我想你都想知道,我这个人并不吝啬,两个都说给你啊。” 沐晚晚看着面前放大的脸,愣愣开口道:“谢谢。” 离欢笑得更加猖狂,缓过之后,语气慢慢低了起来,慢慢靠近了沐晚晚的耳朵。 “容百川根本就没有骗你,这里以前确实是有他布下的大阵,可是我早就知道了,他的阵早就被我改了。那个傻子,竟然想用毁灭鬼城的方式,救出所有被鬼城困住无法往生的魂魄,我可不能容忍。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他在鬼城的每一处,我将他变成了粉末,顺着风扬了。这样的话,你还谢我吗?” 沐晚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背后泛起了鸡皮,眼眶也不由得酸了,开口还默默咽了咽已经涌到了喉头的唾沫。 “可他是六殿阎罗...” 离欢满不在意:“你以为我会在乎?鬼城想要当六殿阎罗的人多的是,我不需要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还想刺杀我的四殿阎罗。”沐晚晚还在等着她的下文,却见离欢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了?” 许久之后离欢终于有了反应:“说起来,四阎罗和容百川还有些交集。想来你已经知道六阎罗为人时的事情,那我说一个人,你就知道了...” “是那个富商吧。” 离欢赞许的看向沐晚晚:“是的。我还挺喜欢四阎罗的,又能帮我算账,又坏到骨子里,我这十位阎罗还真没几个能做到这一点的。按道理他们都是怀着强烈的恨才能趟过梵罗河,可偏偏一个个还想做圣人,真是好笑。九阎罗也是这样,真是让我头疼,下一个不如就清算九殿好了。” 沐晚晚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突然开口:“她不会背叛你的,她只想惩处那些杀父杀母的人罢了。” 离欢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帮她求情,我便多留她些时日好了。反正这么多年了,他们好像忘了上头还有个我,什么事情都敢干,十殿阎罗的位子偶尔换人坐坐,可能就没有这么多事情了。” 混沌缓缓踏上了一座桥,桥两边弥漫着雾,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清几根枯树枝桠。 “这是有桥渡,上了这桥也没什么影响,最多魇几日,不过你身边有我,他们不敢近身。” 沐晚晚回头看时,浓雾已经遮蔽住了所有视线,再也看不见属于寂空的影子。 “别看了,他还在我手里呢,一介仙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弱。” 沐晚晚将目光收回,踏下桥的那一刻,眼前事物变得清晰,只是没有一点色彩,像是有人在眼前放了一幅逼真的巨型水墨画。 混沌脚下缓缓传来水声,离欢缓缓开口:“这是山水濑,过了山水濑便是梵罗河了。” 沐晚晚此刻置身山水濑之中,就像在水墨之中穿行,呼吸都变得轻了起来。好像只要呼吸重一些,这山水间的墨迹就能朝一个方向晕开。 好不容易穿过了山水濑,沐晚晚被眼前的一幕震撼到了。 极致的色彩向她袭来,她觉得有些刺眼,甚至闭上了眼睛缓了缓才再次睁开。 “这是梵罗河?”沐晚晚觉得震惊。 离欢看着沐晚晚震惊的脸:“都告诉你了,梵罗河是众鬼记忆所成,自是色彩缤纷的。绚丽是绚丽,就是越绚丽的东西越危险。梵罗河不论于人于鬼,都是酷刑,毕竟成千上万的鬼的记忆一同钻入脑海,想想就是一见不好受的事情。所以,你可得坐好咯。” ------题外话------ 三更完毕。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五十七章 江深渊 沐晚晚此刻回头,正好看见了刚出山水濑的寂空。只见寂空伸脚便踏入了梵罗河,就算是被离欢的傀儡线控制着,寂空的步子还是耐不住的往后退。往日里宝相庄严的佛修,如今形容狼狈。 离欢感觉到寂空的抗拒,使了劲一拽,沐晚晚就见寂空猛地扑进了梵罗河中,沐晚晚叹了口气。 离欢将手中的线收紧了些,看了一眼沐晚晚紧皱的眉头,不禁开口道:“这就不舍得了?也怪不得你会被他们利用。说到底,我们才应该是一条阵线,毕竟,都是为了掀翻这片大陆可笑的天道。” 沐晚晚缓缓开口:“若是能掀翻,你们早就掀翻了,还用等到现在吗?” 离欢想了想,自负开口:“若是六族联手,别说天道,就是再换个世界生存也未尝不可。虽说妖族十二年前已经被除去,但剩余五族联手,也不是不可能。而且鬼族已经醒来,其他四族会醒不来吗?这一天不会太远的。我劝你趁早投敌,到时候我还能保你一命。” 沐晚晚抿唇一笑,淡淡开口:“放过他吧。” 离欢有些气愤:“我和你说我五族的大业,你和我说放过那个和尚?” 沐晚晚点了点头:“对,放了他吧。” 离欢残忍一笑,沐晚晚只觉得身下混沌停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沐晚晚此刻有些慌乱。 离欢活动者自己的手,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我听闻人间有种傀儡戏,将丝线绑在木傀儡的身上,让它们做各种动作,不知道你见没见过。” 沐晚晚捏住了离欢正欲作乱的小臂:“住手。” 离欢不再动了,直至转过来看向沐晚晚:“你不觉得自己说得太迟了吗?最初我说要帮你出气的时候,你可没拒绝。” 沐晚晚捏着离欢手臂的手并没有放松,反而捏得更紧了。 “我是人,当然拥有各种情绪,没道理我从头到脚都被人利用了个干干净净,我还对他感恩戴德。同样因为我是人,所以我还有着悲悯,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 离欢活动着自己的手臂,却没有挣开:“放开我,你抓的太紧了。” 沐晚晚默默松手:“你为什么不挣开?” 离欢翻了个白眼,再次坐下,叹了口气:“我要是挣开,你现在就在梵罗河里了。” 沐晚晚笑了,而后淡淡开口:“那现在能放了他吗?” 离欢愤怒的一拽傀儡线,沐晚晚见寂空又在梵罗河里滚了几个来回,才被拽着上了混沌的背。 看着满脸痛苦的寂空,沐晚晚率先开口:“寂空师傅,对不住。” 寂空声音虚弱,但还维持着自己往日的平静:“这么一来沐施主心中可觉得舒爽些了?” 离欢皱了皱眉头:“她还舒爽?她现在真正看到你狼狈的样子,指不定宁愿刚被我拴住傀儡丝的是她。我倒是觉得很好奇,你们为佛的不是心怀悲悯吗?不是觉得任何人死于我们之手都算无辜吗?怎么利用起她和她的人的时候,就全然忘记了自己心怀悲悯呢?怎么就全然忘记了,他们也很无辜呢?怎么觉悟还不如一个凡人呢?” 寂空大喘了几口气,离欢也收回了傀儡线。 沐晚晚看着离欢,默默低下了头。 许久没有动静,沐晚晚将视线放在了梵罗河畔的花身上。那花长着莲花的样子,却是罕见的深蓝色,仔细看时,里头并没有莲蓬。 离欢这时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顾思花,以梵罗河中众鬼恶念为养料长成,一株顾思花顶我半条梵罗河。不过,这么多年了,这也才是第二株。前些年,第一株莫名其妙不见了,我还找了许久,最后找不到,只能不了了之。” 沐晚晚突然开口问道:“我要是摘了它会怎么样?” 离欢看了看寂空:“你想知道吗?我帮你摘来,放在他身上看看?” 沐晚晚摇了摇头。 离欢撅了撅嘴:“扫兴。”而后伸手拍了拍混沌。“走吧。” 越过梵罗河,再进来的地方一片漆黑,迎面扑来湿润的雾气,只隐隐能看见边边角角里似有星星点点的荧光。 此时离欢打了个响指,沐晚晚就见一簇鬼火,幽幽的照亮了此地几人的脸。趁着鬼火蓝绿色的光,隐隐能看见犹如实质的雾飘过眼前。 “是谁,是谁?” “看不清楚看不清楚。” “那个女鬼又回来了吧。” “好像是的,好像是的。”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沐晚晚眼见着零零星星的细碎光芒,慢慢聚到了一起。 离欢嘴角挑起一抹邪恶的笑,右手拇指和中指相抵,轻轻吹了一口气,沐晚晚顿时觉得狂风大作。 “哎呦,我的头发。” “肯定是她了,只有她能让这无风之地起风。” “快跑,快跑,女鬼回来啦!” 沐晚晚觉得惊奇,看着这些细碎的光点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身畔的声音变得沉稳又冰冷,沐晚晚转过头,眼前顶着她脸的离欢,已经变成了另一番样子。 一袭红衣竟将这片漆黑之地映出了几分光亮。 “这里是江深渊,是整个阎罗殿的死地。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踏足。包括无形的风,潇潇的雨,甚至是外界的一缕光。” 沐晚晚看向离欢变红的瞳孔。 “那么它们呢?那些会说话的光点?” 离欢随手又将聚在一起的光点打散:“鬼也需要找些乐子,不然千年的时间该多难熬啊。这群小东西可是自己找上门来受我欺负的,又不是我一定要欺负它们。” 沐晚晚不禁接话道:“那它们到底是什么?” “是菌子。” 沐晚晚愣住,离欢一笑,手一挥,江深渊便变了一副模样。 原本的漆黑被满目的绿色填满,此刻她就像在远古的森林中畅游。在盘根错节的树根底下,果然能看见各种各样的菌子,许是此刻天光大亮,它们身上的光变得黯淡了许多。 混沌在这密林中走着,它的足踩上厚厚的苔藓,有时也会踩断几根树枝,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 绕过密林,沐晚晚见到了离欢的住处。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来历 与她本人完全不一样的风格,就算离得老远,沐晚晚还能隐约闻到空气中的花香。 “这是你的住处?” 离欢叹了口气,将混沌安排好之后,带着沐晚晚走进了她的庭院。 拨开挡住视线的细柳纸条,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巨大的槐花树。此刻洁白的槐花挂满了枝头,在苍翠的绿叶之中含羞带怯,若隐若现。束着你和巨大枝干网上攀爬的是紫藤萝的花藤,不知是什么原因,那花藤竟然只攀爬了一根比较粗壮的枝干,且就在他们头顶,沐晚晚只是一抬手,便能摸到紫藤萝柔软的花瓣。 周边不只是什么树的藤,搭起了很高的围篱,上面爬满了蔷薇。踩着厚厚的苔藓走到槐树旁,沐晚晚看了看边上的小树。 “这是?” 离欢毫不在意:“蓝花楹,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这里的。反正没什么大用,来了这里就没长过,不过我这里常年不见光,所以我也不曾管过。” 沐晚晚一笑,缓缓将寂空扶过来坐下。 “你们做人的真奇怪啊。” 沐晚晚走到一旁坐下:“做鬼的但求畅快,不论前尘后果,就像你;做佛的不理世间疾苦,只告诉众人熬过苦难,便得永生,就像他;只有做人的,夹在天地之间,既不能求个畅快,又必须熬着苦难,做事自然处处斟酌。” 寂空看了一眼沐晚晚,转头看向了满院子的花。 一路走来,他也慢慢缓过劲来,平淡开口道:“你这院子里全无章法,就像那槐花树旁的蓝花楹树,若是将蓝花楹除去,或许能更有秩序些。” 离欢瞥了一眼寂空,施法又给蓝花楹浇了浇水。 “既然它来了我的院子,那我就当一视同仁,怎可因为先来后到,便顾此失彼?” “贫僧看重秩序,只是建议...”离欢说完这话,寂空接道,只说了一半却突然停了下来,明显顿住了。 离欢见他许久不说话,转头去看寂空,就见寂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忘了,你们做仙的,老是做不到一视同仁。” 沐晚晚此刻正低头喝着离欢递给她的水,寂空的视线犹如实质的看向她,沐晚晚受不住只能抬起头,看向他。 “怎么了吗?寂空师傅?” 寂空愣了愣,开口有些迷茫:“无事。” 沐晚晚转头不再看他。 “在我攻破昙华宗的舍利塔之前,你们两位就待在这里了。而且,你们得习惯黑暗,我这鬼真的很讨厌见到光。”说完,四周又变得黑暗,沐晚晚只觉得身旁一阵疾风拂过。 而后便感觉到了脚下大地的震颤。 “她走了?” 寂空缓缓开口:“是的,并且设了结界,我们出不去。” 许是因为黑暗,沐晚晚也变得大胆了很多。 “她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昙华宗的舍利塔。” 寂空的声音沉稳又平缓:“舍利塔中存放着历代圆寂佛修的舍利子,相传那之下镇压着上古恶灵,她应该是想将恶灵放出来吧。” 沐晚晚在暗夜里翻了个白眼:“拜托,你都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了,就不要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了好吗?什么恶灵,说清楚点,也好想办法啊。” 寂空顿了顿:“沐施主,如果此时让你放弃帮忙,还来不来得及?” 沐晚晚有些生气:“你们天道这么爱开玩笑的吗?来不及啦!我还要利用你给我的条件,肆意的修改他们的人生。” 寂空淡淡道:“有得必有失。” 沐晚晚无所谓开口:“如果必须失去的话,我希望是我的命。”说完不耐烦开口:“寂空师傅,请你赶快说清楚。” 寂空无奈开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沐晚晚总觉得寂空的声音满含着浓浓的抱歉。 “昙华宗或者说整个宗门下属的三城,都在舍利塔的庇护之下。你知道鬼城如何来的吗?” 沐晚晚摇了摇头。 一千五百多年前,这片土地上经历了一场大劫难,山河凋敝,万物飘零。 原本属于这片大陆的灵脉尽数被毁,世间修仙者也趋近于无。便是在这时,妖族与魔族率先壮大,抢占了大陆仅剩的部分资源,生存条件被不断挤压过后,鬼族与山精族率先坐不住了,在两族大奖带领下,鬼族与山精族取得了巨大胜利,由此天下四分。 尽管如此,天下却并未平定下来,反而越打越频繁。 天道见此,不得不出手干预,于是派下天兵,镇压各族。这场仗打了三百年,大陆的邪气也在没人管的情形下溢出了三百年,天兵被邪气沾染变成了堕仙一族。 由此,大陆正式开启了五分时代。 三百年的战争,将五族都耗费殆尽,人族却在这三百年里慢慢站了起来。人族不吸天地灵气,自然不受天地间邪气侵扰,竟然成了三界之中最为特殊的存在。或许是压迫太过,人族聚起,一时之间竟然将其余五族驱逐出了中央地区。 便是这时,不知那族首领提出了天行无道,故此界灾祸连延。此言论一出,六族首领齐聚,开始商谈围攻天道的计策。 而这一切被人族告发,于是天道派遣五位古神出马,一举粉碎了魔,妖,鬼,精,堕仙的阴谋,这五位古神也以死镇压住了五族。 人族因揭发有功,所以得以与天道交易,于是便渐渐成了如今的世间。 而昙华宗属地之下三城翻转过来就是被封印的鬼城,昙华宗,或者说压制此界鬼族的古神,原本是位武僧。 “恰巧你的书里出现了昙华宗,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我托生于寂空身体之中,原本的使命,就是圆寂之后,用我的舍利子去镇压其下鬼城。” 沐晚晚想到离欢说的其余五族,又想到当年被灭的妖族。 不由得开口:“如今出了人族之外的四族,实力都这么强吗?” 寂空笑了笑:“按道理说是不会有这么强的,这些年天界不断派下特使,如我,如泠善老祖,都是为了净化此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如今四族却越发厉害了,这在当年妖族暴乱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可十二年的时间,用来紧急修复,净化还是太短了。”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五十九章 想方 “那按你这说法,定是有人在暗地里助长其余四族的力量,而且这个人,你们还没找到。”寂空的话语里有太多漏洞,容百川说的都比他可信,可木碗哇那现在不想追究了。 寂空笑笑:“是这样,或者说这个人此前已经被我们排除掉了。” 沐晚晚叹了口气:“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告诉我,舍利塔之下镇压的是什么?” 沐晚晚不知道寂空的动作,只听到衣服发出的细碎声音。 “是归魂将军,按道理来讲,离欢应该恨他才对,可现在离欢竟然拼了命要救他出来,甚至连归魂将军的坐骑都召唤了出来。” “什么?你说她去找谁?”突如其来的尖利女声传出,沐晚晚被吓了一跳。 而此地一片漆黑,这么一来更显得诡异,沐晚晚只能听到有什么迅速朝着边爬了过来。 她猛地一转头就看见了一朵紫色小花,是紫藤萝。 那朵小花只照亮了一片地方,就这这一天微弱的亮光,沐晚晚看清了说话人的脸。 该怎么去形容呢,虽然尽力化作人形,可脸上依旧有一半是树皮的样子,头顶上也还顶着叶子,就连身子也还是藤条,不细看还以为是一条头顶花环尚未化形,只修成半张人脸的蛇妖。 “你也不知道她去哪里?” 寂空苍白的脸凑了过来,沐晚晚心一颤,小心翼翼开口:“你怎么了?” 寂空微微一笑:“我刚才用灵力查探了四周,非但没有探查出什么,还被江深渊吸去了近六成的灵力。” 沐晚晚声音急切:“可你那时候在梵罗河,灵力消耗就极大。为什么非要这时候探查,就不能把自己的命当命吗?成了仙是就为了让你这么耗费灵源吗?” 寂空难得一噎,可转瞬之间的急切就将他的思绪冲散。 “如果真的让她带着众鬼去了舍利塔,就真的没有什么能拦住了,到时候归魂将军一出,六大门派至少会死一半。更何况,如今六大门派的人根本没来齐。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就算要让他们死,也必须带着鬼城一起。” 沐晚晚的眼中带着疑惑和迷茫:“到这个时候,你还在布局?” 寂空没有说话,转头便又开始用灵力探查起来。 沐晚晚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诚然,寂空的话并不中听,但却是实话。 他们想要的是平定除人族以外的四族之乱,而她想要的是自己的角色活下来。明明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却在某一瞬间殊途同归。 她颤抖着手将茫茫抽了出来,横在了紫藤花精身上:“带我们出去。” 紫藤花精此刻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反应。 “她怎么了?” “她道行不够。”随着苍老的谓叹而来的是一道绿色的灵光。 苍翠的绿色顷刻间重新布满了这方天地,院中的老槐树也慢慢化形。 身形健硕,体格硬朗,带着面上的褶皱缓缓开口:“你们出不去的,离欢的术法,在鬼城无人能解。” 沐晚晚看着他,慢慢将剑转了方向:“你也不行?” 那槐树精一笑:“我可以,但我不会这么做,不管离欢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去破坏。” 寂空停下了施术的手:“那么离欢死了呢?” 槐树精脸上的褶皱在某一刻都变得僵硬,可转瞬之后便笑了起来:“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我和鬼城中的在所有人都不会忤逆,因为她已经做得足够多。” 寂空缓缓开口,沐晚晚隐约听出了些咬牙切齿:“她这是忤逆天道!” 槐树精转头看向他:“若不是为了忤逆天道,她何至于去救归魂将军呢?归魂将军与她之间是什么恩怨,和尚你不是很清楚吗?” 沐晚晚将视线转向寂空,语带惊疑:“你还有什么没说?” 寂空还未开口,老树突然道:“这世间有什么人是生来为鬼的呢?他嘴里口口声声是一千五百年前得六族混战,可世间本来是没有鬼族的。” 一千八百年前,天尊之女受地火炙烤,急需昆仑寒玉髓随身,于是派下五千天兵下界前往昆仑山界。 昆仑山界自万万年前便是地髓地脉汇聚之地,昆仑寒玉髓更是昆仑山中最有灵气的部分。如果只是离开昆仑上一两百年确实是没有什么大问题,可天界生生借了三百年。 昆仑山下冰封着上古的妖族和魔族,借着那一百年,腐蚀层层坚冰,破开了冲向人间的道路。而这时,因为昆仑寒玉髓的消失,灵脉枯竭,地火盛行,天下大旱。 战争并起,妖魔横行,饿殍遍地。 “鬼城里的,都是那时候逃难而来的人。那时候的他们本来以为这里会是他们最后的港湾,可是归魂将军在城中极尽享乐后,将满城人尽数屠去。” 沐晚晚听槐树精说完,一时的震撼无法用言语形容。 “他缘何屠城?”只能愣愣开口问道。 “因为他需要吸收死人的死气,炼化过后便能助他增长修为。” 沐晚晚突然想到容百川说他死后的事,他死时将军便已经到了。 “容百川明明说,那间花楼开下去了。” 槐树精长叹一口气:“说了是享乐之后,自然是还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的。” 沐晚晚还有什么不明白,天道将鬼城众人困在此处,他们活不像活,死不像死。 一千三百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想要救出归魂将军,将这世道重新洗牌,让鬼城众人得以留存,得以轮回。”沐晚晚喃喃。 槐树精看了一眼沐晚晚,而后又收回了目光。 “可是,太冒险了,此举成功,就算是归魂将军能帮鬼城众鬼完成夙愿,此后大陆上必定也是哀号遍野,这不是将一千三百年前的人间再次搬了出来吗?不能如此,不能如此,不能如此。” 沐晚晚握茫茫的手已经有些不稳,就连声音里有满是颤抖。 一千三百年前的是这片大陆上的人鬼妖魔,可如今,不仅是他们了。 还有她的角色,还有她呕心沥血想出来的角色。 哪怕只是不曾提到名字的普通人,也是她的小世界里,活生生存在的人。 第一百六十章 相对 “不能如此!不能如此!”槐树精明显也看到了沐晚晚的颤抖,可他不明白为什么沐晚晚明明已经是这个状态了,还将剑往里又送了送。 “什么不能如此?”槐树精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 沐晚晚的眼泪滴到茫茫剑上:“天道欠你们的公道,我可以带你们去讨。可是不可以,唯独不可以将这世间变成一千三百年前的人间。那都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 槐树精还没有品出来这句话的含义,便感觉灵府一痛。 寂空伸手握住了沐晚晚的手腕,没有让暴动的沐晚晚刺得更深。 “你做什么?你还想不想出去了?” 此刻的沐晚晚根本听不到寂空说什么,只觉得旁边和尚握着她的手,还一直张合着嘴,实在是烦人的很。 “闭嘴。”说完这话,她往槐树精面前走了两步。 “打开结界,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槐树精虽不知道什么令她此刻恍若变了个人,但他始终记得自己说过的话。 “我不会打开,也不会让你们出去打扰她的计划。” 沐晚晚忍无可忍,看着瘫倒在地的槐树精,瞬间失了力气。 “罢,既然你不愿帮忙,那我也请求你一件事。” 槐树精疑惑开口:“什么事?” “若我破开这结界,你不可阻拦。”沐晚晚的眼睛里带着冷光,槐树精恍惚间好像看到了离欢的样子,他缓缓点了点头。 沐晚晚迈着步子按照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五十来步,才碰到了结界。 她召出承烟,双剑合璧,照着结界就是一顿劈砍。 “你疯了?”寂空的声音里含着惊慌。 “那老头不给开门,我又不能真将他杀了,这法子虽粗鄙,但胜在有用。再说了,我们做剑修的,前面有困难,砍了就是。小小结界,我便不信真能将我耗死。” 寂空看着沐晚晚脸上的狠劲,不由得开始怀疑,天道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这么一个遇事发狂,便不计后果拿命拼的人,真的能还整片大陆安宁吗? ‘咣咣当当’的声音在不知道多久以后停了下来。 “走吧,这道裂缝够我们走了。” 寂空看着结界上出现的裂缝,不仅对沐晚晚高看几分。而这几眼,他一下就惊了。 “你如今已是筑基中期,怎么不见劫雷?” 沐晚晚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是感觉自己身上酥酥麻麻的。不见劫雷,可能是你们天道的雷,没得到离欢的允许,进不来吧。” 寂空更觉得震撼:“天道无处不在,若劫雷还需要离欢允准,那她也不必去救归魂将军了。” 沐晚晚一愣,看着确实没有半分劫雷照亮的样子,默默将寂空的话记进了心里。 “不说这个,我们怎么出鬼城才是关键,这么久了,我怕来不及。”这话说完,身后便响起了一阵咳嗽。 “老朽送你们出去。” 沐晚晚看向槐树精。 “不用这般看我,便当作是老朽送你的一点善心吧。” 说完朝着沐晚晚伸出了手。 沐晚晚看着地上的手越变越大,也不再磨蹭,拉着寂空的袖子就站了上去。 槐树精慢慢地变回了原型,他们不知道在黑暗里穿行了多久,才在即将破土时看到光紧闭双眼。 等站定时,面前只剩下了随风摇晃的槐树嫩芽。 “这是?”沐晚晚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色,不禁开口问。 “这是古丽城边界,再行几里穿过煌都城的街区,到了中心,便是昙华宗了。” “按你这说法,离欢岂不是到了好久了,快走。” 说完不等寂空有什么反应,拉着他就站上了茫茫。 “站好。”这话一说完,沐晚晚便御剑飞了出去。 与古丽城的完好无缺不同,此刻煌都城里四处都是断壁残垣,行过几里都是如此,沐晚晚连连叹气。 “周边已是这般惨状,昙华宗情况只怕不容乐观。” 沐晚晚默默将速度又提快了些,往日里一来一回需要一刻的路,今日班课都没用到。 远远的就见昙华宗前密密麻麻都是鬼修,其中不乏熟悉的脸孔。 而与他们对峙的不只是昙华宗的佛修,还有太衍宫的剑修。 “我沐师妹如今在何处?”站出来文化的是萧风语,几日不见,萧风语更沉稳了些。 “被我扬在梵罗河了。” “是吗?”沐晚晚接过离欢的话。 “晚晚!” “沐师妹!” “晚晚姐!” 沐晚晚缓缓落地,站到了离欢前面。 离欢见她一笑:“来啦?” 沐晚晚见她熟稔的打招呼,也回道:“来了。” 离欢诡异一笑,缓缓靠近沐晚晚:“可惜,来得太晚了。” 沐晚晚尚未摸清这话的含义,就忽觉脚下大地颤动。 “不好!调虎离山!”沐晚晚当即回身问道:“舍利塔周边可有设防?” 昙华宗方丈往前一步:“舍利塔边有人看守。” 沐晚晚见方丈还想说什么,也不管什么礼仪不礼仪了,赶忙拉着寂空上了剑。 “舍利塔在哪个方向?” 寂空指了个方向,沐晚晚赶忙加快速度赶去。 “你长得很眼熟,我好像见过。他们都在山门前御敌,怎么偏偏你就在这里?” 还未到,沐晚晚就听到了离欢的声音。 穿过繁茂的竹林,沐晚晚终于看清了与离欢对峙的人。 一袭黑衣,长身玉立。 白色发带在飞舞的发间飘荡,斩尘也在他的手上焕发出金色光芒,衣角的剑灵纹一闪一闪,就像在回应着握剑的人。 “他们是好人,而我与你一般,不是好人,精通歪门邪道,杀人如麻,所以我在这里。” “被他们听到也没关系吗?” 离欢的目光转向刚来的沐晚晚与寂空。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说给我们听的?”沐晚晚忽然开口。 “那他也很有趣,不过可惜了,你们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你和这和尚本来还能多活些时候的。” 沐晚晚一笑接过话头:“多活些时候,指等你死了之后我们立刻死。我看你做鬼挺通透的,何必呢?” 离欢也笑了笑:“总要有些人做蠢事不是?”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六十一章 归魂 沐晚晚笑了笑,往凤远身边挪了挪,声音甚至扬了起来:“你想放出归魂将军,确实是蠢。” 离欢看了一眼寂空,而后嘴角一勾:“他告诉你了?” 沐晚晚看离欢又往前了一步,将握茫茫握得更紧了些。 “我见你的修为上了一个境界,怎么还没明白?” 沐晚晚疑惑地看向她,离欢又继续开口:“劫雷都到不了我的江深渊,你以为我要讨伐天道还需要归魂那个草包?” “那你是?”沐晚晚试探开口。 “我自是不会掀翻天道,我还指望着它重新制定规则,让我们鬼族,重入轮回呢。”她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寂空。“我如今的实力,虽然不可能单挑天界,但不知不觉上去杀几个人还是可以做到的。所以,你们愿意和我坐下来好好谈谈吗?” 寂空没有说话,离欢看了眼沐晚晚身后。 “他来了。” 沐晚晚后知后觉,转身便见到黑云密布,直将昙华宗包裹了起来。 “什么时候!” 她尚在震惊之中,只觉得自己身侧三道劲风朝着黑云散开的地方拂去。 离欢从腰间抽出软骨鞭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沐晚晚。 “你要记清楚了,像我这种人物,不会无缘无故在这里和你唠。” 随即一阵刺目的红光闪过,竟将那片黑云拦腰斩开。 “碍事。”鞭子卷起寂空和凤远,将他们送了回来。 “给我站好了,我的仇,我要自己报。”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邪风,将离欢红色的衣摆吹得烈烈作响。 沐晚晚记得在江深渊的时候,她见过一次离欢的本身,并不是个枯瘦的身躯,相反有着极为匀称的肌肉。 可此刻,站在巨大的黑云面前,她提着鞭,却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单薄。 此刻的黑云已经不再扩大了,反而还有隐隐收起来的趋势。 离欢出鞭打散了正欲聚起的黑云。 那黑云竟隐隐发出了野兽的嘶吼,而后沐晚晚就见到了一双凶恶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云身上比半空中的离欢还要大。 可离欢丝毫不惧,甚至抱臂停在半空,就那样盯着那团黑云,时不是抽出鞭子,将黑云欲凝聚出来的实体抽散。 “你到底要干什么?” 黑云忍无可忍,带着恶臭的怒吼将沐晚晚吹得往后退了几步。 凤远见状往沐晚晚身边站了站,而后沐晚晚感觉到自己身前的劲风散去不少。 那边的离欢笑得残忍,语带寒冰:“我要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不如你先看看,可还认识我?” 黑云的的视线犹如实质,直将舍利塔都炸散开。 离欢躲都不曾躲,眼睛不带一眨,笑得讽刺:“我忘记了,你杀了那么多人,怕是早就不记得了。” 说罢,离欢往后退一步,直直落了下来。 “你继续,你如今这样自我看了真觉得恶心,还是想等你变成归魂将军的样子。记住我,我会将你捏得渣也不成。” 那团黑云似被激怒,凝聚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这时昙华宗和太衍宫的人才赶了过来。 “晚晚,没事吧?”镜深走过来将沐晚晚从头到脚,翻来覆去看了个彻底。 沐晚晚笑了笑:“我没事,师父,那鬼头子待我极好。” 离欢抱臂站在一边,看了一眼沐晚晚。似是想要说什么的样子,可到底还是被一起赶来的鬼团团围住。 黑云慢慢散去,原地只剩下了归魂将军。 “都站远些,若是碍了我的事,我真的会杀人。” 冰冷的目光看向在场的众人,离欢慢慢拨开了围在面前的众鬼。 “我真不明白,他们佛修费尽心力用舍利塔镇压的怎么会是你这种废物?” 归魂将军笑得猖狂:“无知小儿,如果刚才你趁我没聚成实体可能还有机会,如今怕是只能在爷爷我的手下,零落成灰了。” 沐晚晚只见红光一闪,离欢便已经出鞭将归魂将军卷着扔了出去。不等归魂将军有所反应,下一鞭又追了上去。 “这姑娘还真是狠啊。”翠芜真人出声感叹。 “此刻我也有一个问题了。”镜深出口。 “什么?”沐晚晚有些好奇地开口。 “为什么昙华宗的舍利塔镇压的是这么个废物,那姑娘不比这废物厉害吗?” 沐晚晚收了声。 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那边已经快要打完了。 “混沌!你这个背主的东西。”归魂将军忽然怒吼一声。 混沌却没有反应,那边归魂将军的哀嚎还在继续,沐晚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好像那些痛苦是她在受一样。 而就在众人都暂时放松了警惕的时候,混沌一声怒吼朝着离欢扑去。 沐晚晚什么都没有想,朝着混沌的方向扔出茫茫,提着承烟就往离欢身边扑去。 茫茫在混沌身上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害,反而还朝着沐晚晚弹了回来,沐晚晚只能停下移动的身体,撑地躲过茫茫的剑刃,而后抬起撑地的手,将茫茫拽了回来。 可就是这么个动作,混沌的身躯已经扑到了离欢的上方。 沐晚晚只觉得衣袖猛地一动,有什么自她的袖筒里飞了出去。 而后一阵紫光闪过,混沌重重落地。 沐晚晚赶到近前,只看到了地上已经碎成残渣的紫藤萝藤。 离欢此时也愣住了,眼见着归魂将军站起,就要朝着离欢发起攻击。 沐晚晚抬剑就迎了上去。 茫茫与承烟在沐晚晚手里发出哀鸣,沐晚晚也被从剑上传来的巨大能量,压弯了身子,当即就感觉五脏六腑一阵剧痛。 原来离欢口中的废物,是她用尽全力都没办法与其抵抗一瞬的强者。 沐晚晚握剑的手慢慢地软了下去,眼睛也慢慢开始打架,身体的疼痛让她承受不住,可是... “阿欢...” 沐晚晚感觉有人揽住了她,让她没有落在地上。 凤远此刻一手揽着沐晚晚,一手提着斩尘将归魂将军震退了一步。 离欢此时也慢慢恢复过来,看向沐晚晚的眼睛里,突然溢满了复杂。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三千界(1) 离欢抹了抹嘴角,带着嗜血的笑容,绕过了凤远:“我原本还想要将你折磨着再死一次的,可是你一下又伤了两个。” 离欢一步一步靠近,可归魂将军此刻却动弹不得。 不止归魂将军动弹不得,是现下此间万物都动弹不得。 离欢手里嵌着血肉的骨鞭将归魂将军越缠越紧,伴着‘咯吱咯吱’的骨鞭收紧声,归魂将军也越来越痛苦。 当归魂将军还剩最后一团的时候,离欢将骨鞭收了回来。 看着手中的这一团,离欢笑了。 此刻天光大亮,归魂将军在离欢的手里变成了灰粉,慢慢的散在了三界之中。 离欢转身,看了看凤远怀里的沐晚晚,又往前一步,慢慢地将地上的紫藤花藤碎渣捡了起来。 便是在此刻,彩霞遍布,天音渺渺,祥云飞鹤将整个昙华宗笼了起来。 沐晚晚醒来时只看见了离欢正在对着空气说着什么。 其实说是空气也不恰当,因为隐隐约约还是能看见一个泛着白光的人形,只是太过透明,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 “她醒了。”沐晚晚听到那个透明人开口,飘渺无形的嗓音,明明感觉很好听,可下一秒回忆起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说的,能做到吗?”离欢语气里带着希冀。 那人没有说话,只见那人衣袖轻摆,而后沐晚晚就见紫藤萝花藤完好如初。 “若她还要修行,不过百年便能入仙门。” “我还是不放心,我要看着他们入轮回道。” 那人笑得空灵:“依你。” 沐晚晚还没反应,那人便朝她一笑:“沐小友,终于见面了。” 沐晚晚一愣:“你是?” 那人也未生气,耐心开口:“此界天道。” 沐晚晚只觉得脑中翻腾,而后灵台清明。 “原来天道是透明人。” 天道听了这话又笑了:“你真的很有趣,我相信你一定能为你的故事和此界的祸事找到最合适的解法。” 沐晚晚一笑:“全指望我,你是吃干饭的吗?” 天道并未生气:“天行有常,无为才算有为。” 沐晚晚也不客气:“什么有常无常,有为无为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一件事,无为有为都是干预的结果,取决于干预的多与少而已。若是都像你一样,明知道命数无常,还纵容天界众仙去为天女取昆仑寒玉髓,那无为还不若有为呢。至少此界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更不至于要让我的孩子们进来给他们解灾。” 天道淡淡开口:“沐小友说得有理,今日之后,我会好好思考此事,给他们一个交代。” 沐晚晚叹了口气,再转眼时却看不见离欢的身影了。 眼见天道便要离去,沐晚晚不禁开口:“你和离欢说好了什么?” 天道一笑:“不可说,不过我愿意为你破一次例,你可以为她求一个恩典。” 沐晚晚笑了笑:“换成给我的恩典吧,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们说得是什么。” 此时就连天道都顿了顿:“依你。” 霞光散去,他们依旧在破烂的舍利塔前。 沐晚晚睁眼,是紧闭双眼的凤远。 再往旁边看去,便是带着笑意正与众鬼说话的离欢。 “你真的很不同。”沐晚晚抬头,是一个被黑斗蓬遮面的女子。“百川他没有看错。” 沐晚晚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测。 “阿娣?” 那女子一笑:“难为你还记得我。” 沐晚晚想了想:“容百川的幻境里,你可骗了我六千两,我想忘都难。” 阿娣淡淡开口:“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给予我另一种结局。” 沐晚晚没有说话,就听着阿娣的声音。 “你知道吗,鬼城的人隔一段时间便会回到人间,过回之前的生活。当然,有人会回去,有人不会回去。我回去了几次,每次都改变不了自己和洒水巷的结局。虽然那只是幻境,但还是谢谢你。”说到这里,沐晚晚看见身畔的阿娣慢慢掀开了自己的斗篷,露出了一张满是烧痕的脸。 “沐姑娘,再见,我要去转世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 再转头时,众鬼已经只剩下了零星的几位,离欢正仰着头站在太阳下。 沐晚晚走向她:“他们都去了,你不去吗?” 离欢并没有回沐晚晚的问题,而是伸手挡了挡太阳:“你要和我一起回鬼城看看吗?” 沐晚晚淡淡开口:“为什么不呢。” 这话刚说完,沐晚晚便觉得眼前景色一变,此刻她们已经回了江深渊离欢的院子。 如初进时一样,满堂花香,只是这次光透过了槐树的枝桠,变得柔和无比,就连在半空中婉转飘荡的灰尘也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离欢使力,带着沐晚晚就上了老槐树的枝桠。 她们坐得很高很高,整个鬼城都在他们的眼前。 近处的江深渊,远处的山水濑,甚至因为鬼城在慢慢消散,沐晚晚还隐隐看见了刚来时她曾走过的有桥渡。 “我最开始来这座城的时候是一千八百年前,那时候四处战乱,我逃难来了这里。与所有人不同,我和他们并不是同族,而我的同族在护送我来的路上,也已经死完了。他们最开始并不喜欢我,可我不在意。说来可笑,后来我们都死了,还死在了同一天。满城血色,满城哀嚎,满城烈火,我至今还记得我身边那个人死时,头颅都滚出去好远,眼睛还睁得很大,一直看着我。” 沐晚晚听到这里,感觉鬼城越来越明亮,忍不住开口:“什么时候走?” 离欢转头看她,脸上没有一点意外的神色。 “你猜到了?” 沐晚晚缓缓开口,语带感慨,可眼睛却不敢看她:“那样长的人生,那样长的折磨,你想彻底消失的干干净净,也不难猜。只是我好奇,你准备怎么消失干净?” 离欢飘然落地,沐晚晚跟了上去。 越过越来越明亮的江深渊,沐晚晚跟着离欢来到了越来越黯淡的梵罗河。 “这里,是我曾经最引以为豪的杰作,我想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沐晚晚看着眼前的梵罗河,缓缓开口:“你还真是...浪漫啊。” 她斟酌许久,才想到了这个词,一个离欢或许从来没听过的词。 离欢看着她笑了笑:“多谢夸奖,也谢谢你没有替我求那个恩典。” 梵罗河面溅起层层水花,离欢一跃而下。 沐晚晚看着离欢在河水里慢慢零落成灰。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三千界(2) 眼前的景色变换的很快,沐晚晚缓缓站起身,看着梵罗河笑了笑,就当作是对离欢告别。 “晚晚。”鬼城与昙华宗下属诸城渐渐重叠,在天光尽头,宋竹君一行人的身影慢慢显现。 她朝着那边招了招手,提起裙摆便准备往那边走去。 只是刚迈出一步,便觉得小腿一痛。 许是梵罗河的水溅到了岸上,沐晚晚脚下一滑,便倒进了梵罗河中。 她隐隐能听见远处朋友的惊呼,可身体却不受控制的下坠。 三千繁华梦,一朝入脑中。 那些她听过的,不曾听过的;见过的,不曾见过的—— 此刻都在她眼前铺陈开来。 “阿娘。” “阿父。” “别杀我。” “给点吃的吧。” “救救我的孩子。” 沐晚晚感觉自己要被撕裂成几千几万份,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全部涌入了她的脑海。 “阿娘,我不辛苦的。”面容熟悉,是阿娣。 “我知道,阿娣不辛苦。”说完这话,妇人的手摸了摸阿娣的头,身后的门里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妇人笑得温和:“阿娣,阿娘饿了,你能不能去外面,给阿娘买些吃的来,阿娘想吃主街拐角那家的包子了。” 阿娣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脸上满是泪痕。 她没有走远,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父亲冲出门外,将自己的母亲一顿好打。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主街,听从母亲的话,去拐角那家买包子。 可是她没有钱,只能看着包子铺外人来人往,看得她疼痛难忍,看得她心如刀割。 迎面有人撞到了买包子的人,那人的怀中的包子,有一个落到了地上。 看着那人骂骂咧咧的走开,阿娣缓缓爬了过去,将包子捏在手里。 她双眼放光,缓缓地将包子上的灰尘抹去,可是怎么也抹不干净。 “姑娘,那个包子脏了,吃我这个吧,刚从笼屉里拿出来的,可热乎了。”阿娣抬头,是卖包子的老板,他的脸上挂着温和地笑,身后的老板娘也看着她点了点头。 憋着没流出来的眼泪在一瞬间决堤:“谢谢,谢谢。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一定会报答你们。” 老板伸出手,像阿娣的娘一样摸了摸她的头,并没有嫌她脏。 “好,我等着这一天。” 阿娣狼狈的转身,回了洒水巷。 可还是有些迟,她的阿娘奄奄一息的仰倒在稻草上。 “阿娘!”阿娣连滚带爬的挪到了妇人身边。 妇人温婉一笑:“阿娣,阿娘以后陪不了你了,你要一个人走了。不要寻你父亲的仇,你这弱小的样子,打不过他,你要保护好自己,能跑就跑吧。阿娘还没有出去看过,你帮阿娘好好看看。” 阿娣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拿出包子,抹了一把眼里流出的泪水,笑着更咽道:“阿娘,你看,你想吃的包子。” 妇人笑着缓缓伸手,却在碰到之前垂下了手。 阿娣一边哭着,一边将手里的包子递到母亲垂落的手里。 可是母亲的手变得冰凉,就是包子也捏不住,阿娣看着包子咕噜咕噜滚开,手脚并用将包子捡了回来。 “阿娘,你看,我将包子给你捡回来了。” “阿娘,这包子可好吃了,你张开嘴尝尝啊。” “阿娘...” 阿娣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将手中的包子喂进嘴里,就这母亲手上的血和沾上的稻草吞了下去。 而后缓缓站起了身。 “阿娘,包子真的很好吃。” 记忆到这里变得模糊不清,再清晰起来的时候,阿娣已经站在了茫茫火海。 “阿娘,你看,我杀不了他们,但是可以将他们都烧死。” 那么大的火,她站在火中,火幕将她的身形模糊,可是笑声却不断传来。 阿娣的倒下去的时候,没有惨叫。 甚至沐晚晚有一种感觉,阿娣是笑着的。 人界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再醒来时阿娣已经变成了鬼。 她看着排着队赶往地府的鬼魂们,自己也笑笑跟了上去。 队伍很长,可是在轮到阿娣时出了差错。 自阿娣以后的所有鬼魂都被隔绝,众鬼无处可去,于是停驻在此地。 慢慢就建立了鬼城。 鬼城初初建立的时候,只有他们洒水巷的鬼,偶尔会来几位新人,不过面容陌生,阿娣也没什么兴趣。只是为了避免那些被自己烧死的鬼魂前来找麻烦,阿娣总是一个人躲清闲。 躲着躲着她就遇到了容百川。 那之后不知过了多久,鬼城一夜人口激增,人多,就住不下了,于是鬼城迎来第一次扩建。 阿娣也在这过程中见到了熟人,正是当年赠她包子的老板和老板娘。 她起初问他们是如何下来的,夫妻俩还不答,后来像别的鬼一打听,她就知道了。 上头那位如今还在肆虐的归魂将军屠城时,他家儿子为了活命,将自家老父亲老母亲推在前头。 虽然最后他们儿子也死在了归魂将军之手,但如今却是不知去向了。 阿娣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索性不知过了多少年后,鬼城出了个人物,不仅将鬼城变得繁荣,也为鬼城立下了秩序。 其中便有一项是将众鬼姓名来历皆登记在册。 同时,为了方便管理,那位还增设了十殿阎罗的位置。 十殿阎罗的职责一公布,阿娣便相中了九殿阎罗一职,九殿惩的便是那些杀父杀母之人。 很多人想要成为阎罗,可最后都在梵罗河里变作了飞灰。 即便如此,阿娣还是拖着自己一条贱命趟过了梵罗河,由此变身九殿阎罗,掌阿鼻地狱。 之后的记忆琐碎而乏味,无片刻欢愉,亦无片刻悲哀。 如同她自己的说的,她也曾真切的回到人间,试图改变那些既有的事实,可是好像不管她如何努力,该走的她都留不住,所有的罪恶和冷眼旁观,还是一如那年,被她埋葬在一把火中。 她最后的记忆里,仅剩的一点温存,仅仅是容百川说他找到了那个人。 而那个人恰好在幻境里,给了她另一种可能。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三千界(2) 属于阿娣的记忆如潮水般褪去,沐晚晚难得平静了些。 可是下一刻,又一段记忆浮现—— “离欢,我们还要往东逃吗?”沐晚晚看到了熟悉的脸,那张脸上沾满了了灰尘,就连精致的小袍子上面也已经磨出了洞。 虽然还小,但眉眼之间依稀可见是离欢的模样。 少年面黄肌瘦,笑得有气无力。 “离悲,阿娘兄走不动了,你带着阿兄身上的水和食物,往前走吧.一定要活下去,只有你活着我们塔塔族才不算真的灭亡。” 年幼的孩子明显还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孤苦的人生,也不知道自己的阿兄会就此与她不复再见。 她只是按着阿兄的话,往前走,走到了佛怜圣地。 而佛怜圣地,便是如今被书中昙华宗所覆盖的地方。 她一个外族,在这里生存的格外艰难。 起初进城时,门将嫌弃她是外族人,差一点没有放行,所幸是路过刚来此地的富商替她解了围。 进城以后,她也还是不受人待见,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外族人。 更因为她是女孩子,就连干活养活自己也会被人嫌弃。 艰苦的生活,让她突然长大。 她看着因为死亡被抬走的人,不禁想起了自己躺在沙漠中的哥哥。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替自己的哥哥活着。 也就是那时候,人世间再没有了离悲。 从远离世间悲苦到远离世间欢乐,离悲她只用了一瞬间来思考。 她的生活比这里所有的人都困难,可是她从那时候起,便有了更为宏大的梦想。 她想要改变,带领着这些人活出新的生活,然后在幸福的人面前,大声宣告。 她是塔塔族的离欢,她将带领她的子民、她的朋友走向更广阔的明天。 而她也确实做到了,她凭借自身的实力让周围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可就在这日子渐渐好起来的时候,佛怜圣地来了个大人物。 归魂将军早年修仙小有所成,但近年来灵气渐渐枯竭,他也开始寻求别的法子。连年征战。让他发现死人的死气可以炼化,于是他来到了人族最后地聚集地—— 佛怜圣地。 大陆共主崇尚佛教,传言又说当今天界说话最有分量的也是佛教,于是佛怜圣地就算是在如此连年征战的情况下,依旧能成为众人最后的庇护所。 可是归魂将军不信这个,他坚信自己只要足够强大,便是天界也拿他无可奈何,于是他屠了整个佛怜圣地,就连佛修也没能幸免。 在这之后,归魂将军实力大增,佛怜圣地万千孤魂也为他所用。 也是凭借着这些孤魂,归魂将军才能在后续六族争锋里占据一席之地,甚至一度占据了最富饶的中部地区。 只是好景不长,古神出马将六族首领封印,其余部下皆就近镇压。 被控制了几百年的野鬼们,这才得以解脱,但不知怎么,他们无法进入轮回,这才一股脑地涌进了鬼城。 初进入鬼城,离欢觉得这地方真的穷酸,后来渐渐的她觉出了不对。 虽然众鬼也在建设鬼城,但鬼城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复刻着佛怜圣地。 等鬼城真正复刻完毕之后,离欢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如今鬼城百废待兴,正是她一展身手的好时机,于是她借着自己当年积累的威望,顺利的当上了鬼城背后的掌权人。 她大刀阔斧的改革取得了相当好的成效,除了四殿阎罗以外,其余人都是从她最得意的酷刑梵罗河中走出来的。 而四阎罗,正是当年曾给她开过方便之门的富商。 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着。 她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 就这么过了几百年,她自己也觉得十分无趣,于是借着鬼城天时地利人和开始修炼。 不练不知道,一练方知自己天资聪颖。 后来她时常学着六殿阎罗的样子,便装出鬼城。 不仅看到了千百年后的人间,也琢磨到了自己六阎罗想要叛变。 但到底做了这么多年鬼王,自己手下人什么德行,自己也清楚,因此也就没管过。 她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怎么将遗落在战场的精怪精魂,护送回鬼城。后来,她找了能给他们寄居的东西。 看到这里,沐晚晚才恍惚间明白江深渊里的那些闪着亮光的星星点点,被离欢称作菌子的东西是什么。 鬼城一直相安无事,离欢也差不多一直呆在江深渊。 江深渊里鬼气十足,当离欢第一次发现,没有她的允准,风吹不进江深渊的时候,笑着和院中的老槐树说话。 “掀翻舍利塔的时候就要到了,如今那归魂将军肯定不是我的对手。” 老槐树苍老的声音回荡在离欢耳边:“先不说归魂将军,鬼城里的六阎罗和九阎罗你准备怎么办?” 离欢笑了笑:“我自有打算。” 那天,江深渊的雾气格外浓,就是离欢都差点看不清前路。 她踏出江深渊,趟过梵罗河,渡过山水濑,走过有桥渡,才堪堪找到了变化作沐晚晚的容百川。 离欢只是一弹指,容百川面上的伪装就变作了一根头发,款款落地。 而后离欢往主位一座,拍拍自己的衣服,缓缓开口:“既然大家都有事要清算,不如今日,一便清算了吧。”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二人,面上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清。 沐晚晚看着容百川屈膝跪下,一脸颓败,但还是将自己的遭遇娓娓道来。 离欢听罢眉头一挑,看了看四殿阎罗:“他所言是否属实?” 四殿阎罗不知道是胆大,还是平日里离欢确实对她放纵,竟然出口就承认了。 离欢见她承认,嘲讽一笑,不等四阎罗反应,就将她的脖子捞到了手里。 “还有脸应?这些事情桩桩件件,都够你死一次。也就是念在当年你曾于我有恩的份上,才让你多活了这么多年。放心,你的恩我不会忘,我自会还了你。” 说罢,就见四阎罗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眨眼变作了飞灰。 这时离欢才缓缓看向了容百川:“你不用对我说什么,我知道你想背叛我,但我不会让你如意。活着吧,活着看我怎么将你的大阵篡改,怎么将鬼城救出苦难。” 说罢,便将容百川捆在了四殿阎罗的椅子上,对阎罗殿内的众鬼发出了追杀沐晚晚的命令。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三千界(4) 从离欢的眼睛里只能看到鬼城鲜红的天空,以及从丝丝缕缕记忆中浸出的复杂情绪。 “混沌,我等你很久了。” 她踏着鬼城含量的风旋,轻而易举便修改了容百川耗时很多年的阵法。 她在阵中心,平静的看着她的鬼城子民,带着笑意跳进大阵。 从什么时候起,她的鬼城子民们心里已经淡忘了仇恨呢?宁愿笑着跳入大阵,宁愿去赌一个完全没有依据的可能,宁愿去相信一个连自己的仇人都无法手刃的四殿阎罗呢? 她觉得可笑,却并未阻止。 混沌出世的时候刚好赶上了沐晚晚他们进入鬼城。 而后的一切沐晚晚他们都置身其中。 离欢拉着混沌想要带着满身仇恨杀上昙华宗的时候,看到了沐晚晚。 在她的眼里,沐晚晚无比的亲切,无比的熟悉,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那种感觉是从何处来的。 而她上一次有这种熟悉的感觉还是为人的时候。 许是她自己也贪恋这种为人的感觉,所以她改变了主意。可是心中燥郁难忍,于是只能将满心火气发在了昙华宗的和尚身上。 那个和尚她曾见过几回,回回都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也是因为这个,她还查了和尚的身份,果然是仙。 因为这重身份,她那时还曾监视过这个和尚。 只是和尚的生活实在是没什么有趣的,所以后来就没什么后续了。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沐晚晚,将沐晚晚拉上,让她将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鬼城看了个遍。 梵罗河上,沐晚晚让她放过那和尚,她看着沐晚晚,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脑海中似有什么画面闪过,可刹那后,就再无影踪。 她将俩人带回了江深渊,骑着混沌杀了回去。 可是江深渊的一切她依旧了如指掌,因为老槐树的枝桠遍布鬼城,便是鬼城之外,木系精怪看到的老槐树也能窥得一二。 她听着寂空苏捉着前尘往事,也听着老槐树揣摩她的心思;她看着沐晚晚发疯,也看着沐晚晚砍坏结界。 忽然便没了困住她的心思。 于是她让老槐树送他们出来。 想着江深渊里沐晚晚的脸,她终究是没有对昙华宗下死手。 她没有进攻昙华宗,也没有伤害任何一个凡人,只是让鬼军去往正门,自己捏了个假傀儡立于阵前。 她只身一人前往了舍利塔,所有人都忘了的血海深仇,她不曾有一刻忘怀。 可是她遇见了一个人,这个人也很眼熟,与其说眼熟,不如说是一个隐约的形象。 “你是谁?”她问。 “我是来阻截你的人。”那人语气冰冷。 “阻截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什么好处,但我觉得你应该会想再见她一面的。” 离欢觉得这人十分的可笑,她也确实是笑了,笑着问他。 “你长得很眼熟,我好像见过。他们都在山门前御敌,怎么偏偏你就在这里?” 后面的事情,沐晚晚也已经亲身经历过了。 只是她在离欢的记忆里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紫藤是江深渊里她最喜欢的精怪,所以当紫藤碎的时候,也确实是震动了她的心魂。 可是那句—— “阿欢。” 将她从悲伤拉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那大概是九百年前,她在古丽城见过沐晚晚,那时的离欢与人做了交易,要将来这里的所有修士统统杀完。 九百年前,古丽城的状况,并不比昔日的鬼城好多少。满地尸骨中,沐晚晚看到了角落里残存一口气的她。 她的身后站着他的师兄弟们,但那些人的口中说的都是—— “沐师妹,这人不知来历,还是不要扯上关系为好。” “沐师妹,这古丽城被师兄屠了个干净,怎么可能还有剩下的人,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 可是沐晚晚并没有放在心上。 “师兄,师姐,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揣测和害怕,就去放弃一条有可能是人的生命。” 沐晚晚看到这里并没有感到震惊,相反只是自嘲一笑。 那该是多纯真的时候才能说出这些话,如果是现在的她,面对这种情况只可能转身走开。 总有人会用别人的善良作恶,她管不到别人做恶,可她至少能管住她的善良。 回忆还在继续,只是换了场景。 离欢召来了自己阎罗殿的得力干将,绞杀这群人。 可是沐晚晚一直护在她身前,直到鬼军将她的一条手臂上的手筋挑断。 离欢挥手让鬼军退下,自己暴露了身份。 但她却不觉得自己愚蠢,只是说了一句:“像我们这种实力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和你们演戏。如今你们带的人,已经死伤过半,我这桩交易也算能交差,便不送了。”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画面也变成了那时离欢失去理智的盛怒。 归魂将军死后,沐晚晚见到了离欢最后的记忆。 “我替你降伏了归魂将军,现在可以和你谈条件了吗?” 许是天道却是太过虚无缥缈,以至于在记忆里都寻不到他的踪影,只能看见离欢的自言自语。 “我的条件是,放开鬼城禁制,让他们转世投胎。”离欢语气十分平静。 “我无所谓,说起来我有些活够了,一千多年的时间,对我来说是有些长了。” “我知道你们不愿留我活着,也不愿让我转世。我留在这里,对你们来说和归魂一样,说来说去还是个威胁,不如就做个交易。你将他们放入轮回,按我鬼城造册,论功论过。我不入轮回,自戕如何?” “给我机会吗?可我不想要,仅凭我一己私心,看着那么多鬼城中人跳入大阵没有阻止,就不配拥有机会了,你也说他们再入不了轮回。” “就算是他们布阵想杀我在先。但我本来可以救,没有救,也是我的错处。要照你这么说,不如把机会留给容百川和阿娣吧,他们这辈子苦,下辈子能好过些也好。” “其实归根结底就是我不想活了,就算是崭新的人生,就算是能成为一块石头,我也不想了。最好是能够让我死得干净,什么都没有,毕竟现在我最后的遗憾也已经圆满了。” ------题外话------ 抱歉大家,有一些事情耽误了,今天一更。 明天会三更的。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三千界(5) 离欢说完,将目光投向了还在沉睡的沐晚晚。 沉吟许久,才再次开了口。 “反正这桩交易你们只赚不亏。”顿了顿又道:“再拜托你一件事情吧,能不能帮我找一找我阿兄。” 天道似乎又说了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吗?是我占了他的名字,让他成了孤魂野鬼,无处可去了。我竟还觉得自己这样的做法,十分合适。”离欢笑了笑,又停顿听天道说着。 “倒也不是现在才想起来,只是他把整个族群的未来放在我身上,太沉重了。再加上一千多年实在太久,那点稀薄的亲情早就在岁月里被冲淡了。毕竟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对我也算不得好。” 等离欢说完,天道又说了什么,离欢笑了笑。 “那就谢谢你了,不过他的尸骨在茫茫荒漠里应该早就没有了踪影吧。” 说完离欢苦笑一声,便像听到了什么,看向了沐晚晚。 天道无声无息将离欢隔绝在外,离欢怅然转身,再回神便身处在一片迷雾之中,脸上挂着笑。 离欢在茫茫迷雾中走着,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时的沐晚晚。 嘴角的鲜血一点点浸出,沐晚晚只觉得心惊。 归魂将军的实力强横,离欢也没有表现得那么轻松,提出交易或许是只是顺理成章,拿自己的命去和天道赌, 沐晚晚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天道会在最后想要给她个恩典。 那是天道,对一直奋力挽救鬼城臣民的王的最后一丝怜悯。 “她有什么错?我们怎么能抱着这样的侥幸,让一个年轻的生命等死呢?” “我蠢就蠢了,我想救她。” “她没有错,错的是师兄,错的是屠尽苍生的那个人。” 离欢的记忆像潮水般淹没了沐晚晚。 那些不同的沐晚晚在古丽城将离欢护在身后,坚定的做着同一件事—— 救离欢,不管她是不是一个好人。 “如果一个人背负着整个族群的命运,可是他的臣民都死掉了,他沦落异乡也死掉了,掉入了另一个满是苦难的世界,他该怎么办?” “你可以尽全力让他们感觉到幸福,把他们当做你的臣民。” “如果我是坏人,你会不会后悔那一天救我的决定?” “我不会,就你是我的心指引我做的事情。如果后果惨烈,我会自己承担。” “如果一个人做着让他人幸福的事情,可是他自己心里仍旧记得仇恨,那他算是一个好人吗?” “算的,一个背负着仇恨却还竭力做着善事的人,是应该被所有人尊敬的。” “可是他们都忘了仇恨,都忘了那个人曾经杀了他们的父母,杀了他们的兄弟,杀了他们的儿女,杀了他们自己。他们将矛头对向了带领他们走向幸福的那个人。” 记忆中的沐晚晚伸出手摸了摸离欢的头,离欢眼里泵出难以言喻的激烈情绪。 “我阿妈死后,我就再也没有被人这样摸过头了。” “我觉得你需要。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坚持做这样的事情太累的话,也可以不这么辛苦自己。” “我现在遇到了一件烦心事,我想救活一些动物植物的精魂,可是他们没有办法跟着我太久。” “那为什么不将他们放在有形的容器里呢?” “有形?容器?” “就像这个。”沐晚晚看着记忆中的‘沐晚晚’伸手拔下了手中的蘑菇。 离欢也笑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是你,你想死在什么地方?” 记忆中的‘沐晚晚’目光放空,开口道:“我想死在一个满是鲜花的地方,左右人都为我伤心,为我难过。” “我想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沐晚晚’惊疑开口:“什么?还可以死在别人的记忆里吗?” “可以的。” “那你还真是浪漫啊。” “浪漫是什么?” “浪漫就是...我说不上来,是一种很温暖、很美好的感觉。” “......” 梵罗河畔,几百年前的记忆还在涌现,离欢想起来那时候,沐晚晚掏出的照片。 “你看,这是我小时候,好看吗?” “好看。” 梵罗河的水灌进沐晚晚的耳朵里,鼻孔里,让她难受至极。她在水里翻腾,却在最后又看到了些什么。 “梵罗河畔最是适合顾思花,你将它种过去吧,还有这株蓝花楹,先放在你的庭院。”说话的人一袭黑衣将自己者的严严实实。 “就这么简单?”离欢有些不敢置信。 “借给你的那些力量,不及我力量的十分之一,这样的要求,正好合适。不过,等三百年后,第一朵顾思花开放,你就能够得到我借给你的力量。应该会失去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就当是我向你讨要的利息。第二朵顾思花完全开放时,你的记忆会回来,我的法力也会回来,你只有三百年的时间去筹谋报仇的事情,抓紧哦。”说完,那人消失在了原地。 沐晚晚此刻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震惊。 “换成给我的恩典吧,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你们说得是什么。” 最后的回忆是沐晚晚对天道说的这句话。 浮光掠影里,沐晚晚还是抓住了离欢最后一缕魂灵。 “恩典给你,就当是我忘记你后给你的补偿,谢谢你啊,让我在每一个轮回里都感受到了温暖,可我却把你忘了。” 沐晚晚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有没有到位,只是一个劲摇头。 怎么忘了呢?她曾经说过的话,离欢明明全部都做到了,就连她曾经只拿出过一次的照片,也被离欢刻在了心底。 这怎么算忘呢? 欢迎渐渐消散,眼前一片白光闪过。 “沐姑娘,你想要知道的,我都打听好了。苍山派那个小守门将也没死,现在应该还在洒水巷的枯井里。我知道我要去转世了,我将你想知道的都刻进了我的留影珠里,你得空去一趟四阎罗殿里,留影珠在四阎罗的椅子下面。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希望这缕带着记忆的魂魄能找到你。” 沐晚晚看到站在四阎罗殿里的容百川,身上还绑着散掉的绳子。 从自己的身上撕下了一块肉,随着风吹到了鬼城里。 最后,缓缓地落进了梵罗河。 第一百六十七章 留影珠 “晚晚!” “晚晚姐!” “阿晚。” 沐晚晚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拍她的脸,觉得实在是烦人,忍无可忍拂开了面上的那只手。 费力地眨巴了好久,才将眼睛睁开。 “晚晚。”看着宋竹君放大的脸上挂着满满的担忧,沐晚晚一愣。 “怎么了?” 苏护挤上前来:“晚晚姐,你突然就掉进梵罗河去了,现在还问我们怎么了?” 沐晚晚了然一笑:“没事儿。” 说完便咳嗽了起来。 凤远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用灵力将沐晚晚身上的水汽烘干。 “我来的不凑巧,你们都在这呢。” 沐晚晚借着凤远胳膊上的力气,探头看清来人。 是他,是那个用顾思花和离欢做交易的男人。 “你是谁?” 孟蝶提剑上前。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是来取顾思花的。在那边看了你们许久,觉得甚是无趣。如今现身是逼不得已,这花再不采可就谢了,你们不用管我。” 萧风语还是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众人之前。 姜应偲见状,也缓缓起身,与萧风语站在一处。 “不能让他拿到顾思花。” 那人的手刚碰到顾思花的茎,就听见了沐晚晚这一句。 “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某可没有招惹你,这顾思花,某今日拿定了。”说完就将顾思花摘了下来。 那人伸手摸了摸顾思花更加蓝的花瓣。 “我就不陪各位了,反正之后会再见。如今相处得久了,害怕各位烦我。” 沐晚晚看向那人,缓缓开口:“梵罗河里的鬼气把顾思花中的修为助长不少吧,不如将这花留下来,让我也受益受益。” 那人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漆黑的披风在地上逶迤成一个圈。 顾思花在他手上渐渐凋零:“沐姑娘,你开口开迟了。” 沐晚晚浑不在意,借力站起,在凤远的搀扶之下,缓缓向那人走去。 那人也不躲,就看着沐晚晚一步一步靠近,嘴角的笑容也慢慢的消失。 “那蓝花楹你不带走吗?” 那人一愣,笑了笑:“沐姑娘喜欢的话,送给沐姑娘也未尝不可。” 看着那人闲适的样子,沐晚晚突然发难。 伸手召出承烟就往前刺去,而后茫茫也被召出,向那人身后袭去。 那人转身躲过沐晚晚身前的一击,而后轻轻一个弹指就将茫茫震了回来。 “沐姑娘是想与某切磋吗?但好像,伤不到某,下次不要做这种事情了,万一某心情不好杀了你,你到何处哭去。” 沐晚晚收回剑,缓缓站定。 “慢走,我相信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能比今日更厉害一些。” 那人一笑:“那某便期待见到更加厉害的沐姑娘了。” 沐晚晚听完一点头:“下次我也就能知道,你是不是如我所想,是那个人了。” 那人转身离去。 “沐姑娘对某有所猜测,希望结果不会让你失望。” 沐晚晚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忽然一个踉跄就要往后倒去。 凤远上来,将沐晚晚揽入了怀中。 沐晚晚觉得眼前泛白的景色,拖着越来越无力的身体,越来越不清醒地脑袋,勉力开口道: “带我去四阎罗殿,要快。” 凤远听罢,御剑便朝着四阎罗府上飞掠而去。 “你们先回去与师父他们汇合,我与沐师妹去去就来。” 四阎罗府上此刻已经破败不堪,往日的玉盘珍馐如今散落在尘土里,被泥沙掩盖。 鬼城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幻觉,等经历完之后剩下的只有风丝。 “你要找什么?” 凤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 “在四阎罗殿里的座位之下应该有一颗留影珠,我要找那颗留影珠。” 凤远想了想,将沐晚晚放在了原地。 “我去帮你拿。” 沐晚晚点了点头。 凤远走进殿内,拨开陈旧的蛛网,趴在王座之下,拿出了一颗珠子。她并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沐晚晚口中的留影珠,因为这颗珠子与其他的留影珠有很大的差别。 血红色的珠子,散发着诡异的光。可除此之外,王座之下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他用自己的灵力去探,却无法将珠子撼动分毫。 然后,他想到了一种可能。 传闻之中,鬼会用魂魄储存对自己十分重要的信息,且除了自己托付的人,别人都无法打开,这被称为执念珠。 但其实并不是没有什么还在可以解,只要用灵力将执念珠最坚固的那一层撑破,执念珠便会变回普通的留影珠。 如此就可以知晓执念珠中所述,也可以随意篡改。 凤远看着眼前的执念珠,思索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将珠子拿了出去。 他不是不可以打开执念珠,也不是不可以篡改其中的内容。 只是他突然就觉得没有什么意义了。 或许从他开始实行自己计划的时候开始,就没有篡改的必要了。 等凤远满怀心事的拿着留影珠出来的时候,沐晚晚已经靠着外庭的柱子睡了。 凤远轻手轻脚的走近沐晚晚,沐晚晚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一个抽搐,伸手就拍了凤远一巴掌。 凤远无奈笑笑,沐晚晚猛地惊醒。 看着面前凤远带着笑意放大的脸,窒了一瞬,而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一下变得通红。 “你干什么?” 凤远笑着,沐晚晚甚至能听到他胸腔微微振动的声音。 “沐姑娘如今是越发不讲理了,明明是你先给了我一巴掌的。”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脸。“喏,你看,要是此后我这脸留了印子,你可得对我负责。” 沐晚晚自知理亏,缓缓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些:“明明是你靠得太近了。” 凤远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哦,怪我。” 沐晚晚头更低了些,转过身避开凤远的视线,缓缓开口道:“珠子找到了吗?” 凤远笑笑,在靠近沐晚晚的地方缓缓坐下。 “找到了。” 凤远的手很漂亮,拿着那颗血红的珠子,更显得白了。 沐晚晚伸手拿起珠子,疑惑道:“怎么是这个颜色。” 凤远也不避讳,直接开口道:“这是执念珠,是鬼用自己的魂魄做的。” 沐晚晚眼睛里流淌过惊讶,而后叹了口气。 ------题外话------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松枝饼、tianyuan梦蝶、早闻秋生的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六十八章 昏迷 “拿自己的魂魄做这种事情,他还真是不把自己当鬼看。”沐晚晚声音有些小,拿着珠子看了又看。“不过,这怎么打开啊。” 凤远转头看她:“既然是他给你留的,应该上面会有你的灵力残留,你只需要将灵力注入其中,便可以打开执念珠。不过.” 凤远话未说完,便感觉肩上一沉。 他赶忙转过头去,用手拍了拍沐晚晚的脸。 沐晚晚意识清醒,但也知道可能又要睡去了。 所以在凤远拍她脸的时候,也竭力地想要睁开双眼。 “宋阿宝在洒水巷” 说出这半句话,沐晚晚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她不知道凤远是否听到了,也不知道凤远是否能领会其中的意思,反正昏睡之后,她是再没有了一点儿意识。 凤远叹了口气,看着明显已经睡过去的沐晚晚,无奈的笑了笑,将她揽入怀中。 昙华宗山门前,各派掌门看着破败的煌都城,皆是一脸叹惋。 唯有清音阁的掌门不同。 “柳闻愔,柳闻笛,你们两个真是好大的胆子!” 柳闻愔看着喊着两个人名字,只追着自己哥哥的老爹,站在一旁看起了戏。 “爹啊,不是我!是妹妹的主意!装病也是妹妹想的,你别只逮着我一个人打啊。” 柳阁主一边继续追着打,一边开口道:“你妹妹最是听你的话,要不是你出这样的馊主意,她怎么会跟着你来。” 柳闻愔听了,见柳阁主又往她这边看了看,连忙委屈的低下头,假装抹眼泪。 “你看看!你妹妹都哭了!柳闻笛,你今天停不停下!” 柳闻笛当即站定:“爹,咱们不提我偷偷来这件事儿,就说我来这儿,多少是帮了些忙的。你也甭管是不是倒忙,多少是不是应该表扬一下。” 柳阁主还欲再说什么,身旁的大道门掌门开了口:“柳兄先不要着急教训柳贤侄。至少有一点是对的,若人人都像我们这些老骨头一样,等消息到了,才赶来,就太迟了。年轻人有这样的心思是好的,这样我们才能安心将整个仙门交给他们不是。” 柳阁主看了一眼柳闻笛,叹了口气:“李老兄,你就宠着他吧。” 柳闻笛一笑,藏到了自家妹妹身后。 柳闻愔挑眉看向自己的哥哥:“怎么?让我来保护你啊?” 柳闻笛伸手拧了拧柳闻愔的耳朵:“下次别想让你哥我带你出去了。” 柳闻愔轻嘶一声,将柳闻笛的手拍了下去。 “别动手动脚的,小心我告诉爹。” 柳闻笛刚想开口反驳,柳闻愔给他使了个眼色。他疑惑地将目光转向了几大掌门。 “不是说太衍宫全员参战吗?泠善老祖没到不说,怎么你们那几个好徒弟也不在啊?”御兽宗宗主刚开口,柳闻笛就是眉头一皱。 “这老头没事儿吧!这个时候不是没事找事吗?人昙华宗都没说什么呢。” 柳闻愔悄悄转头:“又不奇怪,他们御兽宗当初能逃过一劫,太衍宫几位真人功不可没,说起来咱们家还能算一份儿呢。加上御兽宗重建以后,人人都赞颂太衍宫,玉叔叔面子上肯定过不去啊,可是他又没办法,打不过太衍宫的,只能打碎银牙和血吞。我要是他,心里也不舒服。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人都渐渐忘了,可不得可劲儿恶心人吗。” 玉宗主的目光往这边看了看,柳闻愔也不避讳:“你看着吧,一会儿宋望就得拦住他了。你真以为李叔是在帮你说话啊。” 柳闻笛瘪了瘪嘴:“难道不是吗?不管了,反正咱们家有你一个人长脑子不就够了吗?” 柳闻愔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那边还在继续。 “玉兄,我们今日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宋望接过话头,将玉宗主往身后拨了拨。 眼见着气氛再次尴尬了起来。 “师父!”苏护一声喊,打破了寂静。 翠芜真人听到苏护的声音,赶忙下了台阶,拉着自己的两个徒弟左看右看。 “你们又去哪儿啊?知不知道这样,师父师叔会很担心啊。” 怀玉温和笑笑,淡淡开口:“师父,我们是去鬼城了,去找晚晚师妹。” 翠芜一惊:“怎么回事?鬼城不是已经.” 萧风语往前一步:“师叔不必忧心,是鬼城之主将师妹掳了去,所幸并无大碍。沐师妹好像有些东西落在鬼城了,现下师兄陪着去取,应该快回来了。” 翠芜一笑,带着众人进了昙华宗的队列。 “竹君,此去可有受伤?”镜深拉住宋竹君的手开口道。 “三师叔,你这一问可就多余了,有姜师兄护着,能出什么问题。” 怀玉拉了一把苏护。 “你可少说几句吧,没看到这么多人啊。” 苏护笑了笑,悄然闭了嘴。 “欸,怎么这几位回来了,那沐晚晚与凤远呢?” 萧风语笑了笑,往前一步,提剑一揖:“玉叔叔,师兄和沐师妹还在后面,不久便到。有什么事情,你可以问我们的。” 柳闻愔掩嘴拍你想自己的哥哥,小声道:“你看,一直揪着一个点不放,便是个小辈都能找他漏洞。这要我是他,就安安稳稳闭嘴站在一边。”说到这柳闻愔一声轻笑:“走吧,我们也去太衍宫那边玩玩。” 柳闻笛还没说话,便被自家妹妹拉着王太衍宫众人那边走去。 “诸位施主既然到了此处,站在山门处,难免让人说我们昙华宗失了礼数。不若进去详谈。”惠誉方丈这话一出,众人也不好反驳,如今到底是来了人家的地盘。 “师兄,你先和弟子进去,我再等等晚晚。”镜深说完,青灰点了点头,便带着众人进了山门。 “我们也一起。”镜深转头看了看留下的人。 “那便一起吧,总归师兄不会连这件事都处理不好。”镜深悠悠开口。 “寒魄真人。” 镜深正看着煌都城的废墟出神,冷不防被声音打断。 “柳小友。” 柳闻愔一笑:“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等吗?” 柳闻笛看了看萧风语,将自己的身子挺了挺。 “真人,带我一个。” 第一百六十九章 善恶之辩(1) 柳闻愔看着自己哥哥的样子,摇了摇头。 她这个哥哥,所有的脑子都用在了和萧风语斗智斗勇上。 镜深淡淡开口:“自是可以的。” 得了这话,柳闻愔便朝着宋竹君去了。 “宋姑娘,我近日来总是做梦,睡觉也不得安稳,你能帮我看看吗?” 宋竹君正和姜应偲窃窃私语,忽听到这么一句话,转头一看,正是柳闻愔。 “自是可以的,劳烦柳姑娘将手递给我。” 柳闻愔伸手过去:“不烦,不烦。” 柳闻笛也慢慢凑了过来:“妹妹,你身子不舒服,怎么早些不与哥哥说啊。” 柳闻愔被逗得一笑:“和你说了,你能怎样?” 柳闻笛想了想:“不能怎样,但是可以不让你跟着我过来。” 柳闻愔没说话,看着宋竹君认真的脸,忽然开口:“宋姑娘,你替人诊病的时候,浑身都在发光。” 宋竹君听了温婉一笑:“柳姑娘是没见过我凶的样子,若是见了,下次得躲着我走。” 柳闻愔也乐了:“怎么会,我这辈子还没怕过什么人。” 宋竹君缓缓放开了手,看着柳闻愔开口:“脉象没有什么大的不对,想来应该是吓着了,密密麻麻的鬼军,是吓人了些。近日有接连睡不好,连麦女色都变差了。晚些时候,我给你拿几粒药去,再给你拿几个助眠的熏香。都用完,想来便没什么大事了。要是柳公子能时常带你去散散心,看些美好的东西,将那日的记忆遗忘,还能好得更快些。” 柳闻愔看了看自己的哥哥,朝着宋竹君小声开口:“靠他?还是算了吧,不如跟着你,看看你治病救人呢。” “宋姑娘,你怎么在此处?”身后的声音有些突兀,众人转过身去,刚好就看见了符怀英以及正在山门角落的宋兰君。 “里面气氛太过凝重,我出来透透气。”宋兰君单独拿开口,声音一如以往的冰冷。 宋竹君低头看向地面。 符怀英缓缓向他们走了过来,萧风语开口道:“不知道符公子来,是有什么事?” 符怀英笑了笑:“能有什么事,那里面一群人说的我脑袋疼,出来躲清静。顺便等等沐姑娘,听说她手里还拿着上古邪剑湮世呢。我可是真想瞧瞧这剑有什么不一样,光是露出来让他们看见,一个个便吓得要除了沐姑娘。” 镜深脸色微变,转过头来看向符怀英:“怎么,如今里面说的是这个?” 符怀英点了点头:“他们连沐姑娘是什么为人都不清楚,便凭着一张嘴胡说。”说着叹了口气,接着开口:“想来初见沐姑娘时,符某也是多有成见,但沐姑娘丝毫不计较,还对符某多加宽慰,明明自己还带着一身的伤。说实话这样的沐姑娘,符某不知道怎么才能成魔。” 镜深淡淡开口:“晚晚她身世凄苦,能有如今这一颗心十分不易。邪剑拿在她手里,可能才是最好的归宿。” 符怀英点头称是。 “师叔,那是不是凤师兄他们。” 苏护这话一出,当即吸引了众人视线。 “是的。”如今已入化神境的符怀英淡淡开口。“只是沐姑娘怎么一副毫无生气的模样。” “我就知道,每次撇下我,都会带一身伤回来。”宋竹君无奈开口。 此时凤远也到了近前。 镜深赶忙拉着宋竹君走到了近前:“怎么回事?” 宋竹君也伸手为沐晚晚把脉。 “执念珠里的魂魄窜入她体内了,目前没有大碍,你们不必如此紧张。等他休息好回来便可,不过她昏迷前和我说了件事儿。之前被纸人掳走的宋阿宝他们,在阿依城的洒水巷中。” 姜应偲一愣:“洒水巷如今七零八落,如何能藏得住人。” 凤远想了想:“说不定那处有什么阵法,你们去看看吧,我先带阿晚去休息。” “慢着。”镜深突然开口。 凤远回头看着镜深:“三师叔,我” “不必说了,带着晚晚进去。哪里来的道理,他们各派丢的人,让我们太衍宫的帮着找?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如今晚晚这么好的理由放在这里,我非要好好找找他们的麻烦。” 说罢便在沐晚晚身上使了个障眼法。 “那障眼法能有用吗?”柳闻笛疑惑开口。 “别人的我不知道,但三师叔实力放在那里,肯定有用的。”萧风语回话的时候语气也轻快了许多,不复一贯说话的沉稳。 柳闻愔小声开口:“就算能看出来的,也不会拆穿。毕竟,就宋望和玉宗主的德行,没几个人看得惯。” 他们的讨论并没有落入凤远耳中。 凤远只是看着镜深的背影,眼里有情绪一闪而过。 而后摇了摇头跟着镜深的脚步,踏进了山门。 “就算她这次清剿鬼军有功,那也没办法掩盖她拿了湮世的事实。” “方丈,你可不能糊涂,这邪剑出世,历来大劫,应以苍生为重啊。” “是啊,那可是湮世,拿着它的就没有不屠戮苍生的,方丈怎么忍心啊。” 惠誉看着面前的一张张脸,叹了口气。 “苍生之祸尚未显现,我们便为有可能到来的未来杀死一人。诸位施主,敢问,这一人便不算苍生吗?”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 不一会儿又闹了起来,镜深听完惠誉的话笑了笑,摆了摆手身后众人停了下来。 不过一霎,周围又喧哗了起来。 “牺牲一人,能救苍生,这怎么想都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是啊,是啊。以一人之命,换得万民安康,怎么想那一人都不能因为自私活着。” “若是我身负湮世,都不必有今日这一遭,我直接自戕算了。也免得诸位浪费时间站在此处商讨。” 惠誉此刻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 “诸位,天下万民当下完好无损,防患于未然,不是这般防的。” 见静寂了一瞬的人群再一次闹腾起来,镜深无奈的笑了笑,带着众人便走了进去。 “诸位,说的有理。” 镜深一来,便将所有目光聚于此处。 凤远淡淡将沐晚晚放下,让她暂时靠着宋竹君。 而后慢慢朝着说要自戕的那人走去。 第一百七十章 善恶之辩(2) 凤远一步一步靠近,手中的剑也慢慢成型。 “湮世!” “是湮世啊。” 听着耳边的嘈杂,凤远勾出一抹冷笑。 “湮世,现在在你手里。你可以自戕了,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见凤远手持湮世,在场的众人更是议论纷纷。 “那日鬼军临门,你不害怕吗?”在这喧哗里,姜应偲的询问显得更加微不足道。 “我?”宋竹君抬头看向姜应偲。 “不然我问谁?”姜应偲此言一出,孟蝶装作不经意的看了姜应偲一眼。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萧风语悄悄转过了头。 “我怎么会被吓到?姜公子可能不知道,我在外流浪了三年。” 姜应偲听着宋竹君淡如白水的声音,不禁开口问:“人间比鬼城更不如吗?” 宋竹君想了想,摇了摇头,才缓缓开口:“不如。” 说罢也不等姜应偲有什么反应,歪头看了看沐晚晚,将目光投向了场中。 “湮世是她召唤出来的,又不是我,自然应该她自戕,怎么轮得到我?” 那人刚说完,凤远便是一笑。 “那如今我也能召出湮世,我是不是也应该如你所愿,自戕了去。” 那人磕磕巴巴的开口,可零星的音节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 凤远是人人称颂的断尘仙君,与沐晚晚不同。 虽说沐晚晚是寒魄真人的首徒,但说到底在这修仙界还是籍籍无名,就算师父疼爱又有几分呢?凤远就不一样了,年少成名,又是太衍宫的首徒,要招惹的确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那人本来是想要出个风头,可如今一看这情形,难免有几分骑虎难下的意思。 “师父.”那人转身朝着大道门的掌门看去。 符怀英往前一步,淡淡开口:“祸从口出,你可得好好长长记性。”这话说完,又朝着凤远开口:“凤公子大人有大量,今后我定会好生教导师弟师妹。” 凤远瞥了一眼符怀英,淡淡开口:“便是有你这样的师兄,才能有他们这样的师弟师妹。” 这话一出,就连一旁的大道门掌门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不等于在说,有他们这样的师父,才有这样的徒弟吗。 “远儿,别闹了。”眼见气氛渐渐肃静,镜深慵懒开口道。 凤远看了一眼镜深,缓缓收起了茫茫,冰冷的目光在那弟子身上巡睃了一圈。 那弟子默默打了个抖,抱紧了双臂,赶忙跑到了自家师父师兄身后。 “让各位见笑了,实在是我这徒弟刚刚在鬼城被鬼王所伤,远儿有些控制不住心绪。太衍宫人人都知道,远儿与我这徒儿私交甚笃,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都看在眼里。这一时失态,还望各位谅解。”镜深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凤远也像是为了验证这一点一样,走到宋竹君身边又将沐晚晚揽入怀中。 “镜深,你这徒儿果真”开口的是昙华宗的惠誉方丈,镜深错了错身子,将沐晚晚如今狼狈的样子展露无遗。 “阿弥陀佛,若是如此,我们聚在此处商讨怎么惩罚沐姑娘,真是不应该。”惠誉方丈痛心疾首。 见状宋望往出迈了一步。 “宋某不才,愿意为沐姑娘诊治。” 镜深一笑:“我可不敢让宋掌门诊治,非是不信宋掌门,实在是经过竹君姑娘那一遭.若是一个不小心,晚晚落下什么重疾,先不说我,就是远儿风语他们,想来也是悲痛欲绝的。” 宋望如何听不出来镜深的言外之意,目光在宋竹君身上看了又看,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宋竹君故意将头别向一边。 “他们太衍宫的,嘴真是一个赛一个厉害。徒弟不出面了,还有师父。专门往别人痛处捅,你好好学学。”柳闻愔头偏向自家哥哥,小声说道。 萧风语转头看了看柳闻愔,依旧是熟悉的桃红色衣服,穿在她身上却不俗。看着柳闻愔脸上狡黠的笑,萧风语淡淡开口:“你哥哥那脑子,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 柳闻笛听罢哪里还能忍,还没开口便听到自己妹妹的声音。 “还真是一个赛一个会戳人肺管子,我哥哥虽然算不得怎么聪明,但这么多年你都没赢过他,还好意思说他。” 柳闻笛听着自家妹妹维护自己,只觉得心里一阵熨帖只是话风越来越不对。 想了想妹妹难得为自己出气,忍了。 萧风语会序也感觉自己这话说的不对,赶忙开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闻愔见萧风语着急解释得样子,忍不住就笑了:“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就你和我哥那点恩恩怨怨,柳闻笛说了太多遍了,耳朵都起茧子了,我逗你的。说出去谁信啊,你们太衍宫的这么会损人,到头来这么容易被骗。” 萧风语看了看柳闻愔,无奈转头。 “柳闻笛?!柳闻愔,你胆子大啦!” 柳闻愔笑了笑,一闪身躲过自家哥哥,便往宋竹君那边靠去。 宋竹君刚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便被人抓住了胳膊。 “柳姑娘。” 柳闻愔笑了笑:“看那边,别看我。” 宋竹君无奈,将视线转了过去。 “怎么,按着寒魄真人的说法,自家徒弟如今身受重伤,便能免去责罚了?” “我没有这样说过。”镜深平静的好像一口枯井,泛不出一点波澜。 “那便将沐晚晚交出来。” “恕不能从命。”镜深态度强硬。 “你们太衍宫边一定要等到她为祸苍生的时候,才肯将人交出来吗?” 宋竹君顺着声音看去,开口的是一名苍山派弟子。 “苍生还需要她去祸害吗?你们真的见过苍生吗?”宋竹君开口声音不大,整个场面却瞬间静了下来,等待她的下文。 宋竹君往前几步,站在太衍宫众人之前。 “宋师.宋姑娘,难道你也要为沐晚晚辩护吗?”那人接着开口。 宋竹君眼神淡淡的一瞥,而后开口道:“我在人间游历了三年,人间多的是疾苦。富者着锦绣,穷者草覆身。只是为了一口饭吃,便有人失了性命;为了省下药钱,宁愿拖着重病之身死去;为了保住性命,多的是人自己砍掉自己的四肢。这些你都没见到,你怎么敢说自己看到了苍生呢?苍生一直都在苦难之中,只是我们,我们修仙者理所当然地以为,我们所在的就是现实。因为没见过苦难,所以觉得别人的苦难都是罪有应得,也顺理成章地觉得苦难可以因一人而生。可你们,扪心自问,你们真正为苍生做了什么?是施了一滴雨露还是洒了一地银钱?是救了一人性命还是散了八方恩德?都没有,你们只是站在这里,去指责一个拿着邪剑却心怀天下的剑修。用你们的嘴,去论一个人的善恶,用你们那所谓的正义去杀掉一个活生生的人。” 镜深听着宋竹君说完,看着宋竹君微红的眼眶,伸手抚了抚宋竹君的背。 那边柳闻愔正欲开口说话,看到身边一张冰块脸的姜应偲,歇了兴致。又探头看了看,绕开姜应偲,往萧风语跟前挪了挪。 “宋姑娘真是人中豪杰,这一番言论简直是振聋发聩,你说对吧,萧公子?” 萧风语点了点头:“宋姑娘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她有她自己的坚守。” 柳闻愔看着萧风语看宋竹君眼睛都要看直了,无奈叹了口气:“萧公子,其实我也有我的坚守的。” 柳闻笛也缓缓挨了过来。 “什么坚守?对长得好看的人坚守?” 柳闻愔翻了个白眼,又将目光投向了宋竹君。 “还是宋姑娘养眼些,你们这两个男人,一个比一个扫兴。” 镜深抚着宋竹君的背,她能感受到宋竹君微微的颤抖。说起来是苍山派的小小姐,其实这么多年一直不受重视,怎么能见到这样的场面呢。 便是害怕,也是情有可原,但顶着害怕还为自家徒弟说话,镜深只觉得心情复杂。 “罢,你们若觉得一件物什便能够改了一人心性,那便不必多说了。”镜深声音里有些疲惫。 “是不是你们自己心虚啊?” 那人的嘴下一秒便被凤远封上了。 “真是聒噪。”凤远说这话时,十分不耐烦。 镜深此刻火也起来了,见那人身上穿着御兽宗的服饰,缓缓开口道:“我听说你们御兽宗,上次被纸人带走了不少弟子。” 玉麒麟拉了拉自己老爹的衣袖,缓步向前:“劳寒魄真人记挂,却是被抓去了不少,我们后来算了算,光是内门弟子就抓了五个,这其中还包括我那天赋异禀的小师弟。” 镜深一笑:“我与各位打个赌吧。我这徒儿冒死带回来的消息,各派被抓的人,都被藏在阿依城的洒水巷中。若是诸位前去,没找到,我就将自家徒儿交予诸位任意处置。若是找到了,诸位不仅要挨个挨个向我徒儿道歉,还得一人出个一千万灵石,如何?” 场下众人突然开始吵嚷,镜深嘴角一勾。 这场善恶之辩她本来已经打算不深究了,谁知道突然站出个愣头青,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不信你们各派。” 在各派还在商讨这个赌有没有价值时,镜深缓缓开了口。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云淡风轻 场面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镜深。 但其中几位掌权者心里清楚,镜深这是不准备给他们选择的权力,单方面宣布这个赌成立了。 这时惠誉方丈站了出来:“寒魄真人,此举不妥。” 镜深看都没看惠誉,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开口:“妥不妥你说了不算,不过倒是有桩事情要劳烦你们昙华宗。” 镜深转身迈步已经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停下开口:“希望你们昙华宗可以派人公证,就寂空吧!多谢。” 说完,镜深便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往厢房走去。 凤远见状抱着沐晚晚紧跟其后。 青灰道人看了看镜深,只无奈的叹了口气:“翠芜,我太衍宫弟子可有被抓走的?” 翠芜笑得没心没肺:“师兄,那日我们太衍宫的剑修都立于我们身后,有我们护着,哪有那么容易被抓啊。” 青灰道人摆了摆手:“行了,你点几个弟子随他们一起去吧。” 翠芜疑惑开口:“怎么?师兄不去?” 青灰道人的脚步顿了顿:“我去干什么?拆镜深的台吗?他们不将镜深的徒儿看在眼里,不就和打我们太衍宫的脸一样吗?”说着看了看殿里宝相庄严的佛像:“人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们如今是僧面也不看,佛面也不看,无外乎是觉得我懦弱可欺,便觉得能凌驾于太衍宫之上,真是可笑。我太衍宫只有暂避锋芒,哪里有什么懦弱可欺。” 翠芜觉得青灰道人说得十分有理,点了点头,不自觉开口道:“可师兄,我的名气也挺大的,去了不是更给他们面子?” 青灰上台阶的脚在听到这句话后,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师弟,你最适合。” 翠芜无奈开口:“我哪里适合,真要说适合,那不是四师兄更合适吗?” 青灰看了看他:“你能找到他再说。” 翠芜举目四望,自家四师兄早就不见了踪影。 看着青灰愈来愈远的身形,翠芜叹了口气:“阿春,带你那几个玩伴,跟着一起来。” 而此刻离了众人视线,凤远一行人正跟在镜深身后慢悠悠地走。 “对了,既然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太衍宫心怀苍生,此刻你们就该去往煌都城,帮助昙华宗的师父们救济周边民众。别跟着我们了,你们几个天下闻名,做这事而正好合适。” “可是三师叔,我们还想看晚晚姐醒来.”苏护接口,声音里的担忧这也遮不住。 “知道了,三师叔,我这就带着师弟师妹们出发。”萧风语知道这是镜深在故意支开他们,赶忙应声。 众人转身都走了几步了,苏护还停在原地。 “去吧,阿晚有我照顾。”凤远平淡开口。 苏护听了只能吐出一口浊气:“知道了,远哥。” “等等我,我有钱,我来救济。” 镜深看着苏护嘴角不禁挂上一抹笑,而凤远则是将目光放在了沐晚晚的脸上。 不知是在那残存的魂魄里看到了什么,沐晚晚此刻眉头紧锁。 “我听晚晚说那玉佩是你给她的?”镜深的声音将凤远拉了回来。 凤远转头看向镜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是,在云边的往生天,杀了尸魔之后,那玉佩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我身上。那时候觉得这东西于我无用,就给了沐晚晚,毕竟那时候她就是一介凡人,带着多一份保障。” 镜深顿了顿开口:“那你可知,那玉佩是” “我知道,那是秋家的本命玉牌,滴血即可认主。我后来也想过那东西怎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我身上,想来是认过主了。不过我并没有什么印象,根据一些痕迹猜测应该是我小姨将这块玉佩放在我娘亲身上的。如果.” “什么痕迹?”镜深的语气变得急切。 “我娘的衣服上有女人的血手印,而那时整个地宫之中,只有小姨忍痛装死还活着。说起来,也是因为这个,小姨才能在棺材板上写下真相。只是如今,真相也已经和地宫一样碎成了粉末。” 凤远隐隐见镜深在默默咬牙,像是在忍这什么情绪,许久才长出一口气。 “她该多疼啊。” “嗯?”凤远没有听清。 镜深满含悲伤地笑着,透过凤远的面容,找寻着熟悉的脸庞。 “你的眼睛和你小姨长得很像。” 镜深最后只看着凤远说了这么一句话。 “三师叔留我就是为了问这句话吗?”凤远觉得疑惑,单论之前镜深对他的印象,那可算不得好。 如今却像是变了个人。 “没有了。”镜深抬头看着小道上的青檀树出神。 “那我便先带着阿晚去厢房了。” 镜深愣了愣:“我也一起。” 走出没两步,镜深看着凤远,缓缓开口:“你知道你是秋家的少爷之后,就没有什么别的感受吗?” 凤远一边走,一边开口:“便是我有什么想法,秋家也已经不在了。” “那你没有想要给他们报仇吗?”镜深顺嘴一问。 凤远思索良久,开口道:“说实话,我并没有这样的想法。”他的目光放得很空。“他们之于我,就像是海里的鱼和沙漠中的骆驼。只在人口中听过,可却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见过。我初次见我小姨的时候,她是穿着粉衣裳的枯骨;我初次见我娘亲的时候,她是想置我于死地的魔头。” 凤远说到这里顿了顿。 “不是我冷血,是我和他们初见便是刀锋相向。再退一万步说,当年我在被野狗叼进窝里,与野狗抢食,被混混殴打。苦难的生活已经将我磋磨的不成样子,就算记得,这仇恨也已经被磨没了。” 镜深眼中的情绪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想要伸手摸摸凤远的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再难进分毫。 “辛苦了。” 凤远笑了笑:“三师叔,你今日越发不像往日的样子了,我真不习惯。” 镜深当即转了脸色:“那是因为往日里对你知之甚少,今日猛地一听只觉得震撼。如此苦难的日子,放到你嘴里竟然这么云淡风轻。” 凤远接过话头:“只要我把这些记忆和我分离开,我就可以云淡风轻。” 第一百七十二章 道歉 镜深听了也是一笑:“对了,你师父没跟来,不会是准备跟着那群老头子一起去找吧。” 镜深转话题转得自然,凤远也不拆穿。 “三师叔大可放心,师父他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拎得清的。”看着眼前的厢房,凤远接着道:“到了,三师叔,你要进来看着吗?” 镜深摆了摆手:“不了,我也有些乏了,晚晚这几天便劳烦你照顾了。” 凤远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房门,将沐晚晚安置在床上。 三日后的下午,踏着夕阳,各派掌门终于带着自家被困的徒弟到了昙华宗。 沐晚晚还没有醒。 镜深听闻众人回来了,端起桌上的茶盏看了看。 “这白玉雕的地涌金莲真是好看。” 来报信的阿春不知道三师叔再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 “这几日你们那边可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镜深带着玩味开口。 “不曾,只是五师叔带着我们过去一直在尽心尽力的找寻失踪弟子的痕迹。找到了以后,还让我下井救人,他们一个个站在井口看着,还非要说什么井口太小了,他们进不去。说实话,我的腰现在还在疼着呢。” 镜深笑了笑:“你五师叔做得对。” 阿春一声哀嚎:“三师叔,不是吧,你也觉得我现在这幅样子是我活该啊。” 镜深缓缓开口:“这么的吧,打赌得来的灵石,多分你一千万。” 阿春当即就站了起来:“这腰忽然就没有这么疼了。” 镜深将自己手中的茶盏放下,缓缓站起身来。 “走吧,我们去看看他们难看的嘴脸,顺便将属于我们的灵石拿回来。” 阿春当即就蹿了起来:“三师叔慢点走,别磕着了。” 镜深摸了摸阿春的头,出门刚好就看到了站再沐晚晚门前的凤远。 “我要去主殿,找他们讨债去,你去不去?” 凤远淡淡开口:“看来三师叔很喜欢灵石,就连语气都这么轻快。我便不去了,阿晚还没醒。” 镜深也不为难他:“这灵石可不是我的,是我们太衍宫共有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人里,出了苏护都穷疯了。” 凤远嘴角微勾,语气柔和:“那边谢过三师叔了。” 镜深摆了摆手,拉着阿春便朝着驻点主殿去了。 或许是殿内人太多的缘故,便是点了那么多蜡烛,此刻看来还是有些暗淡。 镜深一来就看见满殿的人脸上都挂着愁容。 “赌输了这么不高兴?别啊,说我徒儿心存邪念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表情。”镜深凉凉开口。 “我们可没答应你的赌约。” 镜深目光投向那人,笑了笑:“玉宗主,管好你们家的徒弟,别让他乱说话了。” 说话的人一噎,被点了名的玉宗主往前来了一步,颇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意味。 “寒魄真人,道歉还好说,这一千万灵石确实是有些.负担不起。” 镜深看着他谄媚有又窘迫的样子,笑了笑:“这样吧,我也不多为难你们。你们一派分出一座灵石矿就够了,毕竟这么多人,就是我要了灵石,也不一定拿得走。” 玉宗主还有些犹豫,符怀英率先开了口:“我同意,大道门愿意将乾岭下的灵石矿割给太衍宫。” “我清音阁也愿意。”柳阁主话一落地,镜深便悠悠开口。 “你家的这两个孩子,我喜爱的紧,你们便将奎山那最次的灵石矿割给我们吧。” 柳阁主一笑:“那便谢过寒魄真人了。” “我苍山派也愿意” 镜深悠悠开口:“别,我记得你们苍山派比试奖励的那枚青玉还在,我不问你要矿。我要那枚青玉和天阶的修灵丹。” 宋望皱了皱眉头:“那修灵丹都能用灵脉换了,寒魄真人是在明抢吧。” 镜深平静开口:“你怎么知道?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想要为竹君讨来,毕竟上次被刺穿腹部以后,她的修为便再难精进,光是想想我都觉得心痛。” “原来是这样吗?我就说这次见宋姑娘觉得她虚弱了很多,便是我这个外人都觉心痛了。”柳闻愔悠悠开口。 “你什么时候见过宋竹君了?”柳闻笛传音入密。 柳闻愔听了挑了挑眉头。 “我就算是昨日才认识的,难道胡话还说不得?” “原来你是来火上浇油的。”柳闻笛接道。 “反正我们家给的是最次的灵石矿,看看别人笑话怎么了?宋姑娘那么好的人,被自己家人那般对待,我可看不过去。”柳闻愔语气里还带着些狡黠。 “柳姑娘真是热心肠。” “那是.”柳闻愔传完才发现不对劲。 “你怎么也会我们清音阁的传音入密。”她面带疑惑地将头转向了萧风语。 “你哥哥教的。” 柳闻愔看着自家哥哥,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回事?他家的剑法学会了吗?” “我学他家剑法干什么?”柳闻笛反问回去。 “你还真是爱吃亏,他都把我们的绝学学去了。” “那是他的本事,你也怪我?” 柳闻愔淡淡一笑,没再看自家哥哥。 “修灵丹我可以给,但青玉是符公子的,我无权干涉。” 宋兰君在宋望身后可劲的扯他的袖子:“爹,你别忘了.” “不必多言。” 宋竹君看着那边父女俩的互动,叹了口气。 “怎么了?”姜应偲低头看向宋竹君。 “觉得有些气闷。” 姜应偲看了看宋望:“那我们出去走走吧。” 宋竹君点了点头,便跟着姜应偲走了出去。 “既然宋掌门这么说了,那日比试,凤远并没有参加,但凭着他能传出雷劫的实力,恐怕这枚青玉本身也应该给他。” 宋望听符怀英这么说了,便也点了头。 玉宗主一见苍山派都答应了,当即开口:“我御兽宗也愿意” “玉宗主的我们另算。”镜深话刚落地,那边惠誉就开口了。 “昙华宗感谢太衍宫相助之恩,就将后山最新发现的灵石矿割给你们吧。” “不用了,惠誉方丈还是将这灵石用重建煌都城吧,煌都城的民众,比我更需要这座灵石矿。”伴随着咳嗽缓缓而来的,是沐晚晚的嗓音。 镜深转头,便看到了凤远搀着沐晚晚走了进来。 “师父。” 镜深走近抓住了沐晚晚的手:“来的刚好,正赶上他们给你道歉。” 沐晚晚一笑,随即身子一晃,靠在了凤远身上。 “那便开始吧。” 第一百七十三章 雨落心窗(1) 道歉的过程漫长又枯燥,沐晚晚一度想回屋里睡觉,毕竟这几天昏迷,沐晚晚看到知道了太多东西。 想到这里,沐晚晚抬头看向了凤远。 身边那么多人的声音,于她就像是投下悬崖的石子,虽然依旧在咕噜咕噜的滚落,但却渐渐听不到声音。 “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和你道歉。”凤远的声音在这喧哗里显得格外清晰,沐晚晚想,许是她此刻能真切感受到凤远胸腔的震动。 “这里没什么意思。我做什么,会不会变成魔头,他们怎样对我,我都无所谓。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证明我是一个好人。”沐晚晚顿了顿:“再者说了,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纯粹的好人,人人都有自己的欲念,能不害人就不错了,能帮别人的更是难得。这么一想,有朝一日我变成魔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凤远笑了笑:“话说起来是这样,可是你不会的。” 沐晚晚抬头,她看不清凤远眼里的神色。 “沐姑娘,对不住,虽然我觉得这次有你在才能圆满结束,但我还是觉得,你手持邪剑是个隐患。” 沐晚晚看着眼前胖乎乎的御兽宗弟子,微微一笑:“要时刻有这样的想法,说不定我之后真的会变成魔头也说不定。”说完她看了看四周:“想来各位已经道完歉了,那就商谈一下另一件事吧。” 沐晚晚虚弱的声音就在耳畔,众人尚未开口,寂空突然向前:“沐姑娘请说。” “咳咳。” 先于话语的是一阵轻咳。 “我在掉入梵罗河的时候,一不小心看到了些什么。鬼城原本不会有异动,可就在三年前,舍利塔顶端的舍利子被借出。有从舍利塔中逃离的怨魂,误打误撞进了鬼城。在得知舍利塔结界不稳之后,离.”说到这里,沐晚晚拐了个弯。“鬼王才打算用打开舍利塔的方法,放出归魂将军。” 场面一片静寂,这时人人心里都有了隐约的怀疑。 “虽说这样,确实在一方面让鬼王有更多的灵力用于降伏归魂将军,减少了我们的伤亡,但是这枚舍利子被借出的时机还是太巧合了。” “阿弥陀佛,这枚舍利子是大道门出口借走的。” 沐晚晚自然知道,毕竟那时候在宿渊遇到符怀英时,符怀英就已经提了一嘴。 那时候宿渊的血魔剧情来的突然,就连符怀英那个出现在那里,都显得那么的巧合。就像是必须要出现一个人,向他们透漏一个消息一样出现。更让人觉得疑惑的是,后来她本来只是想想,并没有放进书里的苹州捉鳖事件也还是发生了。就像是为了刻意的模糊她的记忆一样,幕后的人知道一切,主导一切,有能力改变一切—— 甚至能操控外界的人,对作品元数据进行修改。 她的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想到一个名字,凤远, 可是此刻,她看着在自己身旁,面容柔和的人,到底是没能多说什么。 “我记得,那时候是我们大道门的老祖宗被山野精怪的煞气所袭,恰巧那精怪怕佛门,于是我们便开口借了舍利子。我记得那时候还是寂空师傅送来的。” 寂空笑了笑:“是这样的,那时我还在大道门住了一段时间,为老祖宗驱除煞气来着。” “那大道门的老祖宗如今如何了?”凤远忽然开口。 符怀英听到这话将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可惜,曾师祖已于一年之前羽化了。” 凤远了然的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沐晚晚:“你不是觉得这里没什么意思吗?我带你出去转转。” 沐晚晚点了点头。 远离大殿之后,沐晚晚感觉自己身体好受了很多。 毕竟殿内空间狭小,人员众多,满屋子的香味散不出去,直将人的心口堵得慌。 凤远拉着沐晚晚上了后山,此刻明月高悬。 舍利塔坍塌之后,此地虽少有人来,路边却还是点了小灯,柔和的光线照在地面上,将铺路的石头映得昏黄,就连一旁的小草,也被映出点点橙光。 昙华宗后山满是松柏,白日里入目便是一片青绿。此刻因已经入夜,所以只能看到月影下,松柏叶子那细密曲折的轮廓。 沐晚晚此刻闻着松柏带着轻微苦涩味的草木香气,觉得浑身上下轻松了很多。 只是提裙没走两步,就被落下的雨点打到了头。 “凤远,下雨了。” 凤远目中无物,缓缓伸手。 长身玉立,自成一派风流。 平日里凤远极少穿大袖,今日不知道为什么,外罩了一件黑色大袖衫。不知是用什么材质织的,那上面还有些细微的纹路,此刻在小灯的掩映下犹如水波,缓缓荡漾在他身上。 伸出的手,就算是被烛火映照了,也不见变得暗沉,反而在小灯的辉映之下,像是镀了一层华光。 许是到了夜里,人看什么都像赋予一些特别的感情,沐晚晚甚至觉得凤远的目光里藏着汹涌至极的温柔与眷恋。 雨滴落到纸糊的小灯上,灯芯跟着一闪一闪的。 沐晚晚看着凤远出神。 “下雨了,还往前走吗?”不知不觉凤远便到了她跟前。 沐晚晚看着凤远眨眼,在这过程中,那颗红色的小痣显得愈发亮眼。 美色当前,便是沐晚晚也不由得开口:“你眼睑上的小痣真好看。” 凤远笑笑:“那里好看?” 沐晚晚接口:“我说不上来,许是你本来就好看,这颗小痣只算得上是锦上添花。” 凤远又凑近了些许:“原来是因为我本来就好看啊。”语气里似乎带有一丝失落。“不过说起来,这颗小痣在我这里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沐晚晚看着凤远的脸,整个人愣住。 “为什么?” 凤远朝着她伸手:“因为,我所有的苦难都因它而起,人人都觉得我这颗小痣长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沐晚晚看着凤远愈来愈近的手,擦过她的耳廓,直往她身后去,吓了一跳,赶忙倒退了一步。 “我倒觉得这颗小痣十分的好,你看只要你睁眼看人,这小痣便消失了。只要你闭眼,它又出现了。这不就是,见之则无,思之则有吗?你想想,是不是这样?” 第一百七十四章 雨落心窗(2) 凤远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勾唇一笑:“是这么个理儿。” 沐晚晚被这笑蛊惑了心神,就连往后退的脚步都变得狼狈。 许是昙华宗用石头铺的地面,实在算不上光滑,沐晚晚眼看就要摔倒,凤远伸手将她拉了回来。 “阿晚怎么走这样的石子路都会摔啊?” 沐晚晚听着凤远语气里的调侃,不禁开口反驳:“是你靠得太近了。” 凤远看着沐晚晚浅浅一笑:“原来是这样,被我的美色所惑,连看路都分不出心了。” 沐晚晚想要开口反驳,却不知道怎么说,甚至觉得凤远说的十分对。 “不过,我是为了起结界。” 沐晚晚疑惑转头,就见她身后得灯火都被结界笼罩,雨滴打在上面,泛起阵阵涟漪,烛火便再也不会一跳一跳的了。 “我以为你是为我起结界。”沐晚晚小声说道。 凤远看她红红的耳尖,不禁开口:“我认识个人,她呀,格外喜欢淋雨,喜欢听雨,这是个好机会。雨不大,就是淋了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沐晚晚一笑:“那那个人真是奇怪。” 说着便伸手将落下的雨滴聚到手心里,抬头任由雨滴打在自己脸上。 因着不是大雨,雨滴也并不是很迅疾地敲打树叶,反而是缓缓的‘哒哒’声,伴着落在面上的雨,缓缓淌进了沐晚晚那干涸已久的心。 烛火照在沐晚晚脸上,将她被雨滴浸湿的面容映得银光闪闪。 凤远抱臂站在原地,看着沐晚晚拖着单薄的衣衫在雨夜里愉悦的起舞,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感受着从自己心脉的地方,传出来的,一阵一阵的柔和暖意。 尽管他,并没有心。 过了好一阵,沐晚晚才又回道凤远身旁。此刻的凤远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的尾羽,殷红的小痣点缀其上,沐晚晚不禁想到一个词,秀色可餐。 “还要看多久。” 凤远并没有睁眼。 沐晚晚一笑:“还想看挺久的,但是现在想让你睁眼,和我一起享受被雨冲刷的快活。” 凤远依旧没有睁眼,语气里带着无奈:“我不爱淋雨,也已经站在这里陪你了这么久。” 沐晚晚看着凤远的衣服,并不能看到又被浸湿的痕迹,只能伸手过去试。等摸到一片濡湿,沐晚晚又气又笑:“淋雨这种事情,你不喜欢就不用陪我,起个结界哪有那么难?” 说着沐晚晚便伸手要为凤远起结界,凤远这时睁开了眼,一把抓住了沐晚晚的手腕。 “是不难,可我想要和你一起淋雨。” 沐晚晚觉得雨打树叶的声音变得细密又无声,直往她心里钻。 她转了转手腕,逃开了凤远的手。 “可是,我的结界,它很漂亮,我想让你看。” 凤远收回了手,沉吟一番道:“那边让我看看,有多漂亮。” 沐晚晚当即起手,不过片刻,凤远便觉得头顶的雨都被遮了去。 眼前透明的结界上是半开的莲花,凤远伸手去碰,却发现连莲花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他抬头,在他的上方,是一朵已经开放的莲花,旁边还有莲叶的纹理。 此刻雨滴落在结界之上,就像滴进了莲花池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直到另一圈波纹重新覆盖。 凤远一笑,甚是隐约觉得,只要自己一用力呼吸,便能闻到阵阵荷香。 “是不是很好看?” 凤远点了点头:“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沐晚晚笑得更开心了,迈着步子就往更高的山顶走去。 凤远默默的跟在沐晚晚身后。 “凤远,淋雨是我的爱好,不是你的,你没必要勉强,虽然这样很浪漫,但我还是希望你也能快乐。”说到这里,沐晚晚转过身来:“就像此刻,你带着结界,依旧能陪我淋雨。” 沐晚晚的眼睛亮得惊人。 凤远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沐晚晚便又转过了身。 等站到山顶时,那雨也渐渐停了。 沐晚晚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禁开口问道:“这个场景,你觉得熟悉吗?” 凤远知道沐晚晚在说彩衣镇的那个晚上,可他迟迟没有应答。 沐晚晚的声音像流水一样,缓缓流进凤远的耳朵:“彩衣镇的那天晚上,没有下雨,但是我们看到了相似的月亮。那时候,我问你和傅阮的纠葛,问你六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和我说了傅阮,却对六百年前只字不提。” 凤远见沐晚晚停顿,缓缓开口:“你现在还想知道吗?” 沐晚晚反问道:“我想知道,你会说吗?” 凤远低头自嘲一笑:“不会。” 因为他笃定,就算是沐晚晚在容百川留下的执念珠里看到了什么,也看得不够完全。 他在赌,在赌那个珠子里,没有留下那么多的讯息。 “这一次,我因执念珠陷入昏迷,在容百川的记忆里,我知道了一些。” 沐晚晚说完便不再说话了,她的手在颤。 她也在赌,赌凤远会自己和盘托出。 可长久的沉默让沐晚晚慢慢地松开了自己握拳的手。 “你没什么话说吗?” 凤远看向沐晚晚的眼睛,摇了摇头:“不是我想不想说,而是我能不能说。你茫茫身上的禁制,我身上也有。” 沐晚晚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那你不是平白将我拉出来的吧,是有什么话要说吗?”问不出凤远什么,沐晚晚只能这般开口。“毕竟,你不是那种看到别人不舒服,就会这么关心的人。” 凤远笑了笑:“沐姑娘还真是会变脸,上一刻还在与我一同赏雨,下一刻就对我冷若冰霜。” 沐晚晚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确实有点不太厚道。 “那不是因为我问你问题你没办法说吗?” 凤远无辜道:“你也知道是我没办法说啊。” 沐晚晚哑口无言。 突然凤远一笑:“阿晚真是,这就又开始找自己问题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我因为你没办法回答我的问题,就变得冰冷,是我的不是。” 凤远想了想斟酌着开口:“我知道你病了,也知道你喜怒无常,控制不住自己,所以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的病在影响你。” 第一百七十五章 点题 沐晚晚看着凤远,当即笑了出来:“什么病不病的,你别想转移话题。叫我出来肯定是因为你有话说。” 凤远看着就站在一旁,用一种很无所谓的目光一直看着沐晚晚。 沐晚晚一时间变得局促,她确实撒谎了,凤远也说得没错。 她病了,很久之前就病了,在空界就已经病了十几年。只是习惯了伪装,突然被人拆穿,就像是一夕之间被人拆了房子,让她变得很没有安全感。 所以她早早就学会了无所谓的摆手,无所谓的轻笑,无所谓的调侃。 许是看出了沐晚晚的不适,凤远转了视线。 “叫你出来确实是有事情告诉你,我怀疑大道门的老祖宗当时已经濒死了。精怪一属有一种芝灵,是千年灵芝所化。能让濒死之人重新焕发生机,只不过已经许多年没有现世了。” 凤远的声音严肃非常,不似玩笑。 沐晚晚看他:“你说很多年不曾现世了,怎么就能确定附身于大道门老祖的是那芝灵?” 凤远缓缓开口:“大概八百年前我见到过,那人是个佛门高僧,与人战斗时伤了根基。他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芝灵,那芝灵身上还带着煞气,他为了活命,不管不顾的吞食了下去。不过几月,他便恢复如初,就连体内的煞气都消解了。只是后来,他也没活多久,反倒是那芝灵不见了影踪。” 沐晚晚想了想,开口有些磕绊:“你的意思是那芝灵一直活着甚至这一次又机缘巧合地进了大道门老祖的身体?” 凤远摇了摇头:“不,我不认为它是机缘巧合。” 沐晚晚听着凤远声音里包含着地隐隐担忧,默默开口:“这也是不能说的秘密吗?” 凤远淡淡一笑:“我只能说到这里了。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已经开始了我的主线,引诱你去陷阱。” 沐晚晚浑不在意:“引诱便引诱了,反正我是自愿进入这个陷阱里的。不过,我想问一句,这芝灵八百年前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凤远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太衍宫附近。” 沐晚晚愣了愣:“你没记错吗?” 凤远缓缓开口:“不会错的,那段时间,是我记忆里难得清晰的时候。” 沐晚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是看着月亮开了口:“想来,我们这次是回不去太衍宫了。不论这芝灵是真是假,我们命中注定要去大道门走这一遭。” 凤远看着沐晚晚,神色复杂,末了,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不一会儿,天上便布满了星星,静寂的夜里,只剩下了两三声不知名的虫鸣。 “走吧,夜深了。你身子不好,还是要早些休息。” 凤远这话一出,沐晚晚这才后知后觉地咳嗽了两声。 凤远见状,赶忙将沐晚晚身上湿掉的以上用灵力烘干。 “虽说天道之境里,你受的伤被抹去了些,这两日宋竹君也熬了药,给你调养身体。但说到底,你自己体子太弱了。按道理说,你在太衍宫这三年身子早就应该不同凡人,可如今,我竟然觉得,随便拉个凡人,都能比你强壮些。真不明白,你是怎么活的,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沐晚晚扯嘴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待我好好休养些时候,就又能变回去了。”说着又轻咳几声,沐晚晚转头看了看盈盈的月亮。“走吧。” 凤远缓缓褪下身上的大袖衫,上前几步披在了沐晚晚身上。 “这雪云纱最是保暖,刚下了雨还是有点冷的,你穿的这样薄,不好。” 沐晚晚伸手将衣服拉了拉。 “我就说怎么向来不穿大袖嫌麻烦的人,今日穿了大袖,原来在这里等着。” 凤远一笑:“我知道你刚醒,睡了这么久少不了想要出来晃一晃,特意去找了符怀英,让他算了算。想着那时候给你的貂裘在这个时节,你肯定不愿意穿,所以只能出此下策了。你就偷着乐吧,我出来的时候还拿了雪云纱的大袖。” 沐晚晚将衣服又裹了裹,笑着开口:“好,我偷着乐,谢谢阿远啦!” 凤远看向沐晚晚的眼睛里含着震惊:“你叫我什么?” 沐晚晚往山下走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身看向凤远。 “阿远。” 黑色的大袖逶迤拖地,在灯光映照下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烛光将沐晚晚的脸映照得更加柔和,凤远在她脸上看到了许久不见的温柔。 那两个字砸在凤远耳边,就像是引诱人的咒。 凤远激动的像是要落下泪来。 有什么穿过了无尽的时光,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阿远。” 那时候,她也这么叫他。 沐晚晚再不言语,转过身去,沿着烛光映照得石子路,慢慢向山下走去。 凤远站在原地,看着沐晚晚的背影,瞳色忽明忽暗。 “我们说好的,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凤远带着一丝凶狠开口。 “阿远,还不走吗?” 沐晚晚此刻站的地方,已经被雾气阻隔住,有些看不清凤远了。 凤远抬起头,隔着重重地雾气,用力的看清沐晚晚。 “对不起。”凤远张口,可这三个字比路过的风还要轻。 “来了。” 沐晚晚听到凤远带着些许喜悦的声音传来,穿过层层迷雾,缓缓向她走来。 等到了近前,沐晚晚忽然开口:“你叫我阿晚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怎么轮到我叫你阿远,你便怄气不走了。” 凤远轻轻一笑,伸手点了点沐晚晚的额头:“你怎么知道我是怄气了?” 沐晚晚理所当然的接话:“不是怄气,难道还挺喜欢?” 凤远无奈开口:“还不错。” “那我叫你凤公子呢?” “也可以。” “我叫你远远呢?” “有点奇怪吧。” “那凤师兄。” “你开心就好。” “那不若我效仿各位真人,叫你远儿如何?” “听起来像我母亲。” “是有些像。不过,你算是我写出来的角色,既然在我的书里,就是我的孩子,你叫我母亲其实也没错。” “那我这么命苦,你是不应该算是我继母?” “怎么能这么算呢?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创造了你,我怎么说都应该是你亲妈。” 两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 月光下,有人自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出发 “晚晚和凤远如今这样,也挺好的。” 姜应偲看了看身边的宋竹君,点了点头:“是还不错。” 这话说完,姜应偲并没有收回看向已经离去的两人的目光,只是神色更加复杂了。 翌日一早,沐晚晚就被镜深叫醒了。 沐晚晚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师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镜深笑了笑:“没有,不过时间不早了,你现在赶紧梳洗,我们马上要离开昙华宗了。” 沐晚晚当时就清醒过来:“所以昨晚,最后的结果是,各回各家吗?” 镜深无奈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外人怎好在没有别人邀请的时候,擅入别人的宗门。更何况,大道门的掌门都说了,他们会自己回去排查,想来是不需要我们的。” 沐晚晚低头想了想:“那我们借着和符怀英同游的借口,可以吗?” 镜深抬手拿了桌子上的梳子,慢慢地为沐晚晚梳起了头发。 “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就你这么喜欢做。想来这样的借口,大道门的掌门应该不会拒绝。只不过得快些了,大道门出发的时辰,可比我们还早些。” 沐晚晚笑声开口:“师父不问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去吗?” 镜深温柔地笑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时候知道太多,自己又无法改变的话,还不如不知道。” 沐晚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宁静而温暖的氛围在她们之间流淌着。 沐晚晚想,自己的师父未必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既然人人都进了天道之境,那势必人人都得了天道启示。 而镜深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猜不出其中一二呢? 只不过,清冷的日子过惯了,再加上这世上她一直寻找的人已经找到,执念渐消,所以不想插手了。 这恐怕才是她不曾用全力反对大道门掌门话的原因。 反正如果她是镜深,能够于天地一同归于尘土,便能与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早日相见,天下苍生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毕竟从一开始,镜深就不是为了天下苍生活着的—— 她为秋花溟活着,因为秋花溟让她活了下来。 “好了,我的徒儿终究还是长大了啊。其实有些东西,你不去做也没什么,他们总能找到旁人做的。” 沐晚晚假装不懂,从床上跳了下来,看着水镜中的自己,笑了笑:“师父,你梳头的手艺真好。” 镜深无奈的笑了笑,缓缓走了过来,将手上的白玉簪替沐晚晚簪到了头上,而后温柔地笑了笑:“好了,真漂亮。” 沐晚晚伸手扶了扶簪子:“师父的眼光真不错。”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 “晚晚姐,你去哪里?”苏护见沐晚晚往出去走,不禁开口问道。 “我去找符怀英,想要跟着他去大道门好好转转。”沐晚晚答得干脆。 苏护听罢,赶忙张口:“那你等等我,我叫叫怀玉,一起去吧。说起来,顺路去卞安看看我们家的祖祠。” 沐晚晚一愣:“卞安?” 苏护连忙开口:“是呀,离大道门挺近的。” 沐晚晚脸上重新挂上笑意,将原本脸上的惊疑覆盖。 “那你去叫吧,我先去大道门那边,拦拦符怀英。” 苏护笑了笑:“好嘞,我马上就来。” 沐晚晚转身便出门去,刚出门没多久,就看到了斜倚在树上,闭目养神的凤远。 “你怎么在这里?”沐晚晚声音带着疑问,隐隐还有些小惊喜。 “昨晚说要去大道门,我专门打听了大道门的打算,知道他们不想让我们插手,所以一大早我就去把符怀英抓来了。算算时间,符怀英应该过来了。” 沐晚晚抿唇一笑:“咱们还真是想到一起去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符怀英的声音。 “沐姑娘,凤公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沐晚晚看向背着小包袱,依旧一袭朴素道袍的符怀英,缓缓开口:“再等一会吧,苏护说他要顺路去一趟卞安,拜访一下自家的祖祠。” 凤远看向沐晚晚,疑惑开口:“卞安?” 沐晚晚看着凤远的眼神就知道,凤远和她想到了一件事。 “晚晚姐!” 沐晚晚的视线被苏护的一声大喊拉了过去。 看着苏护身后的怀玉,孟蝶,萧风语,宋竹君等人,不禁叹了口气。 “你不是说只是叫一下怀玉吗?”沐晚晚无奈扶额。 怀玉笑了笑:“孟蝶和我在一处,便和我一起来了。” 萧风语见状也接口道:“是掌门师伯让我跟着一起来的。” 宋竹君也笑了笑:“镜师父害怕你们路上受个伤什么的,便让我也跟来了。” 姜应偲面容冰冷:“我是来保护你们的。” 沐晚晚一笑:“行吧,来都来了。想来这些人符公子也眼熟,不知道符公子是否介意我们一路同行呢?” 符怀英摆了摆手:“哪有这么多讲究,在下与各位都是熟人。”说到这里符怀英从自己怀里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这是宋掌门托我带过来的青玉,请宋姑娘收下。” 宋竹君觉得疑惑:“这不是给镜师父的吗?” 符怀英顿了顿,方才想起来,昨晚宋竹君不在。 “昨夜寒魄真人与宋掌门便说好了,将这青玉和修灵丹都交予你。只是这青玉带着,修灵丹却没有带。今早刚巧在山门前遇到了宋掌门,他便让我将这青玉捎给你。若不是宋姑娘出来,我还将这事忘了。” 宋竹君看着青玉躺在符怀英手中,隐隐有光华流转,淡淡开口道:“到时候,我去太衍宫拿修灵丹便是,这青玉你交给晚晚吧,她身体也不好。” 沐晚晚看了眼宋竹君,笑了笑:“那我便做这个主接下了。” 伸手从符怀英手里拿到了青玉,沐晚晚笑了笑,将青玉转手递给了凤远。 “你拿着吧,宋掌门的东西,我们这些人可不敢随便拿。” 凤远看着沐晚晚,眼神似在询问。 沐晚晚笑了笑,而后凤远听到了沐晚晚说的:“这青玉原本就在你手上,如今就算是物归原主。” 凤远知道沐晚晚是传音入密,所以也回道:“那照你这说法,最后打开它的是宋竹君,应该给她才对。” 沐晚晚笑了笑:“当走剧情不行吗?拿着吧,本来这时候,这玉佩就应该在你怀里。” 第一百七十七章 山道再遇 凤远一笑,伸手接过玉佩,缓缓开口:“却之不恭。” 沐晚晚笑了笑:“那便走吧。” 符怀英看了看沐晚晚和凤远,默默往萧风语那边凑了凑:“你们都不管管?” 萧风语抬眼看他,浅浅一笑:“这种事情,谁能管啊。他们开心就好了,我们插什么手?” 说罢,萧风语便跟上了沐晚晚的步伐,宋竹君看着愣在当场的符怀英,温柔开口:“符公子,别愣着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符怀英猛地回神,脸上很快重新挂上笑容:“好,走吧。” 昙华宗的钟声,惊起山中飞鸟。 镜深站在门口,看着山鸟从面前扑棱着翅膀飞过,朝着朝阳飞去。 良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师姐,你既然放心不下,不放行就是了,哪至于现在看着晚晚背影出神呢?” “她想做什么,我有什么权力阻止呢?就算再担心,她也不是个孩子了。”镜深的嗓音有些沙哑。“不过命运总是十分残忍,她还没好好的活过,就要踏上拯救苍生的这条路了。这条路太沉重,我真的还想替她分担分担。” 翠芜看了看眼眶微红的镜深:“师姐,你已经许久没有为什么事情红过眼眶了。” 镜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有眼泪轻微的渗出,被她用指头擦干。而后笑了笑:“走吧,我们也该启程回太衍宫了。” 翠芜笑着跟上:“师姐,他们还会回来的,你不必这么忧心。等回去了,我就宰了那只最肥的鸡,给你做烤鸡吃。我这次从煌都城买了烈酒,咱们倒是还能畅饮一番。” 镜深说了什么,离得太远有些囫囵,渐渐的也听不清了。 “要我说,大道门附近,也就卞安城最有乐子,一晃眼就离开这么久了。” “那照你说的,到时候到了卞安,你可得好好带我们玩耍一番。”沐晚晚接着苏护的话笑着开了口。 “怀玉,你听我和你说,卞安城啊.” 沐晚晚转头看见苏护黏着怀玉,当即一笑:“罢了,到了卞安城,我们还是各玩各的吧。” 凤远淡淡开口:“我们可以一起。” 他这话一出,场面甚至静寂了一瞬,以致于沐晚晚还能抓到符怀英偷看怀玉的目光。 收回目光,沐晚晚淡淡开口:“你们都这副表情干什么?凤远就不能有和人一起去玩的心思吗?” “有什么不可以呢?”宋竹君笑着接话。“是不是,姜公子?” 姜应偲猝不及防被人用手肘怼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宋竹君,缓缓开口:“是。” 萧风语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说这话时一副冷脸的姜应偲,末了低头浅笑,摇了摇头。 “能得到姜师兄认可,凤师兄今日之举想来是正确的不得了了。”孟蝶一张口,便将众人惹的笑了起来。 凤远也看向姜应偲,嘴角挂上了微微笑意。 姜应偲此刻才觉出不对,微微张口,像是无声的说了一声:“晦气。” 沐晚晚一笑,凤远歪头看她:“笑什么。” 沐晚晚当即应答:“姜师兄以后再也不敢走神了。” 凤远看了看姜应偲,又看向沐晚晚,缓缓开口:“说是这样说,只是宋竹君一直在他身边的话,想让他不走神还是有难度。” 沐晚晚抬头看他:“怎么,你也看出来了?” 凤远不再看她:“我又不傻。” 沐晚晚没再说话,而后就听见了凤远传音入密的下半句。 “只是苦了我那同父异母的弟弟,一片相思,尽付东流。” 沐晚晚看了看一旁静默不语,面容带笑的萧风语,叹了口气。 “沐师妹怎么了,为何看着我叹气。” 沐晚晚听到萧风语的询问,微微一笑:“没什么,只觉得萧师兄如今沉稳许多,便是连心绪也不曾轻易外露,想想只觉得惋惜。” 萧风语眉眼温柔,声音更是如潺潺流水,沁人心脾。 “有何惋惜?” 惋惜你本来如今还是无忧无虑少年郎,惋惜你本来不用独自迎风立寒窗。 明明在书里,萧风语现在应该是与苏护差不多话多的时候,可现在只能沉默寡言,将傲云峰的重担一肩扛下。 沐晚晚看着萧风语的眼神里蕴藏着许多,她整理好情绪,长长舒了一口气。 “唉!萧公子?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沐晚晚正欲出口的话被突然的声音打断,沐晚晚看着身着桃红色衣衫的女子朝他们这边走来。 而后萧风语莞尔一笑:“我们准备随符公子一起,去往大道门一叙。” 柳闻愔当即来了兴致:“我们能不能跟着一起去?”说着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正是一脸不忿的柳闻笛。 “妹妹,你明知道你还这样我真是.” 沐晚晚被柳闻笛这一句话搞得一脸懵,就听见柳闻愔开口:“是是是,我知道你和萧风语从小就是死对头,我还要和萧风语一起,这样不顾你感受,你真是难过。”猛地一停顿之后,柳闻愔语速突然放缓:“可是,哥。你真的想回去被父亲修理一顿吗?” “我听你的鬼话,这次再乱跑,父亲才会好好修理我,去了才是傻。”柳闻笛难得有一次不好骗。 柳闻愔见柳闻笛不好骗,当即伸手揽住了萧风语的胳膊:“不瞒你说,我看上萧公子了。这次我去定了,路上会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看着办吧。” 柳闻笛当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你” “我有种。” 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柳闻笛有气无力的开口:“我也一起去。” 柳闻笛话刚说出口,便见柳闻愔爽快的松开了萧风语的胳膊。 “我的好哥哥,我” 话音未落,便被柳闻笛困在了原地,嘴也被柳闻笛堵住了。 “你个死丫头,还敢威胁我?你哥我可不是吃素的。”说完一笑,将柳闻愔扛到了肩上。 “各位,打扰了,你们慢行。” 萧风语见柳闻愔似乎有什么话说,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柳兄,令妹好像有什么要说。” 岂料柳闻笛这次根本没有和他呛,当即解开了柳闻愔的禁制。 第一百七十八章 立碑 “柳闻笛,你是不是有毛病!我” 声音之大,气势之恢弘,沐晚晚平生仅见过这一次。 她觉得当年空界一起玩游戏的那些人还是太温和了。 萧风语也被震得一直眨眼,甚至还咽了咽口水,最后手足无措的颤巍巍开口:“令妹真是.某一种程度上的人才,但此道确实是不属正途。你还是堵上吧。” 柳闻笛默默封上了柳闻愔的嘴,而后扛着柳闻愔缓缓行礼:“叨扰各位了,有缘再见。” 沐晚晚笑了笑,微微摆了摆手:“再见。” 看着柳闻笛的身影越行越远,沐晚晚不禁开口:“柳家着兄妹两个还真是,各有千秋啊。” 凤远转头看了看还在愣神的萧风语,缓缓开口回道:“确实与众不同,超凡脱俗。” 柳家兄妹只是一个小插曲,众人笑闹过后也就过去了。 煌都城被混沌破坏得有些严重,如今重建了没有几天,竟然也有所成效了。 “走吧。”沐晚晚将茫茫祭出。 “晚晚姐,你这就用湮世啦!”苏护有些惊讶。 沐晚晚看了看茫茫,笑着开口:“大家都知道它在我手里,我再藏着掖着也没意思。既然是我的剑,拿出来用用,又有何妨呢?况且,它现在已经不叫湮世了。”沐晚晚声音低了下来,脑海里不禁想到当初取茫茫时看到的幻境,那个人那么悲伤。 于是她的声音也缓了下来,甚至还带着些对什么的怀念:“它叫茫茫,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茫茫。” 凤远转头看了一眼沐晚晚,而后不动声色地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萧风语沉吟片刻:“要修改剑的名字可不容易,不知道是哪位,竟然能够让上古邪剑改这么儿女情长的名字。” 沐晚晚想了想那个月夜下的人,缓缓开口:“儿女情长这四个字单拎出来一说,便无端让人觉得儿戏,不堪。可同为人的情欲,各种感情之间,分什么三六九等呢。我觉得茫茫很好,至少能证明,有人曾那么真切地喜欢过一个人。” 苏护不明所以,开口接话:“我觉得茫茫没什么不好。对了,离开前我还想去一趟望舒客栈,他们老板老家是蓬山的,我想拿几串他们店里的辣椒,到时候给我家厨子带回去。毕竟我阿娘是蓬山那边的,最喜欢辣椒啦!到时候,让厨子多用这辣椒给她做几个菜。” 沐晚晚笑了:“到卞安还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老宅呢。” 怀玉接口:“不知道没关系,我们带回去放在家里,到时候他们万一回去了,不还能带走吗?” 符怀英回头看了看,想了想道:“那便顺路去一趟古丽城吧。” 行了半日之后,众人在古丽城里停了下来。 沐晚晚看着苏护的背影,心里有了另一番盘算。 “萧师兄,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一会等苏护回来,你们先走不用等我,我会赶上你们的。” 萧风语笑了笑:“大师兄在这里。” 沐晚晚接口道:“你大师兄和我一起去。” 萧风语一愣,而后无奈开口:“好,祝你们一切顺利。” 沐晚晚笑着拐过了几条街,那里曾经是花楼,如今已经被茶楼取代。 看着茶楼前络绎不绝的宾客,沐晚晚缓缓开口:“你说容百川拿了那么多魂魄做了执念珠,还撕下魂灵传信,下辈子会不会成个傻子啊?” 凤远想了想:“执念珠中的魂灵如今你在你体内,如果不出意外,这辈子是取不出来了。不过,变成个傻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那样的话,他就什么也不会知道,也不会痛苦了。况且,天道不会对他那么残忍的。” 沐晚晚没说话,想了许久才道:“我想帮他立块碑。” 沐晚晚这话说的有些没头没脑,但凤远只是笑笑:“那便走吧。” 沐晚晚顺着容百川画里的行进路线了拐了许久才勉强找到了一处和画中景色相像的地方。 “就在这里吧,他应该会喜欢。”说罢顺手敲开了附近人家的门。 开门的女人似是有些眼盲,沐晚晚缓缓开口:“姑娘,敢问能否借你一方木头?” 那女子笑得柔和:“你自己进来挑吧。” 沐晚晚侧身进去,在柴堆里拿了一块大小适中的木头。看着院子里很多柴没有劈,沐晚晚抬手一个起落。 而后自乾坤袋里拿了一张银票出来:“谢谢姑娘,您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过的。” 那姑娘一笑:“哪还是姑娘呦,我已经成亲啦!” 沐晚晚当即改口:“那便祝愿你以后平安顺遂,家庭和美,孩子健康,丈夫硬朗吧。” 妇人当即开口:“借姑娘吉言。” 沐晚晚笑笑:“告辞。” “前两日刚下了雨,山上路滑,姑娘当心。” 妇人的声音传到耳畔,沐晚晚笑了笑。 “你笑这么开心干嘛?”凤远开口问道。 “不知道,但总感觉刚才做了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所以格外开心。” 到半山腰,沐晚晚找了个能看到整个古丽城的地方,堆了个小土包。将手中的木板削成合适大小之后,写了几个字。 “大义士容百川之墓。” 而后将没用完的木料扔回了乾坤袋里,朝着刚立的碑鞠了一躬。 凤远看着沐晚晚做完这一切,淡淡开口:“然后要干什么?” 沐晚晚转头看着凤远闲适的样子:“你不是知道吗?” “真要给阿娣立碑啊?” 沐晚晚嘴角不自觉带上笑意:“猜对了。” 凤远无奈站直身子:“不会还要给鬼王立一个吧?” 沐晚晚一愣,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鬼王她,已经烟消云散了。”顿了顿,沐晚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着沐晚晚拽着凤远的袖子:“你要和我去来的那片沙漠里找找,我有一个特殊的想法,到时候可能要辛苦你了。” 凤远一笑:“你知道就好,走吧,去洒水巷。” 沐晚晚看着凤远,歪头笑道:“去什么洒水巷?” 第一百七十九章 黄沙掩(1) 凤远也疑惑:“不是给阿娣立碑吗?” 沐晚晚指了指容百川的碑:“他们两个在鬼城关系不错,如今立在一起当个伴儿也是好的。” 凤远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就站到一旁,静静看着沐晚晚忙活。 毕竟对于他来讲,有关鬼城的记忆,太过浅淡了。 等沐晚晚忙活完,凤远微动睁眼,看到沐晚晚头发上的泥,朝着沐晚晚轻轻招了招手。 沐晚晚不明所以,迈步向进凤远走去。 “怎么了?” 凤远伸手,缓缓地将泥土拍了下来。 “有泥。” 沐晚晚眼睛都瞪大了:“以前你都是直接拈除尘诀的。” 凤远微微一笑:“如今我觉得那样,十分浪费灵力。” 沐晚晚当即调侃开口:“你现在很缺灵力吗?” 凤远伸手拉住了沐晚晚的胳膊。 眼睛一眨的时间,沐晚晚就被提起来坐到了树上。 “倒是不缺,带你看看此处夕阳的灵力还是有的。” 沐晚晚浑不在意的转头,太阳渐渐下落,天空被染成了一片鲜红。夕阳的余晖,打在远处的树顶上,将树顶的枝叶染得金黄。 “这夕阳真漂亮啊。” 凤远的视线从自己的手腕转向沐晚晚:“各地的日落,大多都是一样的,唯独昙华宗的不同,昙华宗的太阳格外圆,格外大。” 沐晚晚转头看他:“你” “你看,太阳落了。” 沐晚晚想说的话被堵在嘴里,转头看见的是不同于晚云峰上的粉紫色晚霞。一片橘黄映入眼帘,沐晚晚形容不出看到那一刻的震撼。 直到月亮慢慢升起,晚风渐渐的时候,凤远才再次开口:“走吧,我耽误了你时间,如今用快一点带着你往阿依城外赶吧。” 沐晚晚看着凤远的发尾微微随着风摇晃,缓缓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那里吗?” 凤远笑了笑:“之前还是想知道的,只是现在不想知道了。你去哪里都应该是你的自由。你想告诉我的话,也不用我问出口。” 沐晚晚不知道为什么,凤远说着这样动听的话,眼睛里含着的却是哀伤。她只能怔愣着开口:“你不一样了,从前你也会对我很好,但是总觉得会带着一些假,我能感受到你那些别人感受不到的刻意梳理。我分不清什么时候是真的好,什么时候是假的好。可现在的你,突然一反常态,让我觉得更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无所谓了,所以将自己真正的解放了出来。所以,你到底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凤远温柔的笑着:“也没有什么了,如果非要说,可能就是我感受到了属于自己的心跳。” 不等沐晚晚眼里的震惊散去,凤远接着开口:“走吧,路上慢慢说。” 斩尘行进的很快,沐晚晚甚至只能看到天上星星的虚影,她抬头,嘴张了又张,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落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这也太快了吧。”沐晚晚不禁赞叹。 “用了一些小小的秘术。”凤远说完收起了斩尘,而后缓缓开口:“你要找什么?” 沐晚晚这才后知后觉的开口:“你还记得我初来此地被什么绊了脚摔倒的事情吗?” 凤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我站起身后就继续走了,可在到望舒客栈之后,我收拾自己东西的时候,找到了一根银丝上面缠着已经斑驳的彩线,那是被勾落的绣线。我不知道那根绣线怎么能在我的鞋上呆那么久,但是现在后知后觉起来,不由得想到另一种可能。”沐晚晚说到这里停顿住了。 她觉得书中世界落地时,这个大陆有一部分并未被她书中的描述覆盖,比如这片沙漠。她如今想到那根绣线,就不由得想到被黄沙掩盖的离欢。 她记得在离悲仅有的回忆里,离欢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用彩线缠绕银丝绣的花纹。可她怎么告诉凤远,这里不是她书中的世界,而是两个世界奇妙的融合。 “怎么了?”凤远的询问落于耳畔。 沐晚晚回神:“没怎么。找吧,我要找那具尸骨。” 凤远一愣:“但应该不好找,沙漠里的东西,时不时就会换个位置。” 沐晚晚看着凤远:“但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不然就不会带着你一起来了。” 凤远看了看沐晚晚:“你倒是物尽其用。” 沐晚晚朝他挑眉。 凤远无奈摇了摇头,缓缓闭上了眼睛。 见他起了势,沐晚晚默默往后了一步。 “万灵照见!” 狂风顿作,沐晚晚见凤远眼中红光一闪。 “找到了。”随着凤远的一声咳嗽而来的是凤远这句话。 沐晚晚上前几步,扶住了凤远摇摇晃晃的身子。看着凤远紧皱的眉头,沐晚晚不禁开口:“你怎么样,没事吧?” 凤远笑着摆了摆手:“你往西走四十里,往下挖十米,便能找到了。” 沐晚晚伸手擦了擦凤远额头上的汗。 “你真的没事吗?” 凤远摇了摇头。 “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能追上你。” 沐晚晚看着凤远的模样,站起身缓缓朝他说的方向而去。 凤远见沐晚晚走远,这才缓缓倒了下来。 凤远此刻大汗淋漓,额头青筋暴起,脸颊上的肌肉绷不住在颤抖着,嘴唇已经被他要出了鲜血。 他在忍受着常人所不能忍的痛苦。 大概半刻之后,他才缓缓舒展开。 “你又何必这么为难自己呢?” 月亮下站着的那人,一袭黑衣裹的严严实实,带着怜悯的口吻,问出了这句话。 凤远没有应他。 “这么逞强是为什么啊?我看着你如今这样子,真是非常的痛心,毕竟我对你寄予厚望。你手上的金莲。颜色慢慢变淡了吧,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的灵力每透支一分,你的生命就消散一分。明明只要一直替我做事,就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凤远笑着,饶过他看向天上的月亮。 “忽然不想那样活着了,在她的设想里,我不应该是这样的。” 那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她的设想?她的设想就是想让你变得和我一样。” 第一百八十章 黄沙掩(2) 凤远眼角微红,眼睛里是满满的血丝。 疼痛似乎又渐渐升腾而起,凤远眉头紧皱:“不是的,她现在想救我。”说到这里,凤远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人:“她不想我变成你。” 那人笑了:“真是讽刺啊,那我们就打赌吧,反正你们马上就要去卞安了。” 凤远咳嗽了两声:“赌什么?” 那人想了想:“赌你的命。” 凤远笑了笑:“我忘了,你一直想让我死。” 那人蹲下伸手拍了拍凤远的脸颊:“现在记起来也不晚,不过,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让她看见你和我在一起啊。” 凤远瞬间将头转向沐晚晚离去的方向。 月光下一袭星蓝色衣衫的沐晚晚正看着他们。 忽然,凤远觉得心口一痛,痛到就算是他也会忍不住闷哼出声的地步。 “我再让你多活些日子,毕竟看着你们两个如今这样,我就忍不住开心。只有品尝过极致的快乐,痛苦才能深入骨髓。” 沐晚晚当然听不到此刻那人说的是什么,只是她看着凤远痛苦的神情,想也没想提剑迎了上去。 那人只是手一抬,便将沐晚晚定在了半空之中。 沐晚晚看着那人的斗篷无风自动,看向她的那一眼充满了杀意与薄凉。 “记得下次不要用茫茫了,它伤不了我。” 沐晚晚尚没有什么反应时,便重重落在了地上,蹦起的沙砾甚至进了她的嘴。她抬头,茫茫直愣愣地朝着她飞了过来。 “铮”两剑相抵,火花四溅。 片刻后,茫茫落地,承烟的剑灵缓缓化出形来。 “你答应我的。” 那人见承烟剑灵,缓缓收回了手,就连身边的风也停歇了。 “我不碰她便是,你记得提醒她,下一次可不能再拿茫茫对着我了。” 说完一阵黑烟腾起,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沐晚晚缓缓爬起,朝着凤远走了过去。 凤远的脸色有些白。 “我” 沐晚晚打断了他。 “你不用说了,我不会丢下你的。”说着伸手欲查看凤远胸口处的伤,只不过还没碰到,就让凤远扣住了手。 “你松手,让我看看。”沐晚晚固执开口。 “不用看了,他是在帮我续命。” 沐晚晚猝不及防得到这个答案,一瞬间愣住了。 “怎么会?” 凤远无所谓笑笑:“我和他是一伙的,你不是已经有所猜测了吗?” 沐晚晚眼泪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凤远伸手擦干沐晚晚的眼泪:“别哭了,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走吧,我们去找那具尸骨,去完成所有你想完成的事。” 沐晚晚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边掉眼泪,一边将凤远搀了起来。 朝着凤远先前给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去。 许是夜晚的风有些太过清凉,凤远笑了笑:“我累了,想先睡会儿。” 沐晚晚没有说话,只是召了承烟。 凤远见状当她默认,便闭上了眼睛。 沐晚晚等身旁人的气息平稳了些,才看向凤远。 是什么时候他的脸苍白到能看清每一道血脉。 她没有得到答案。 四十里御剑并没有那么远,沐晚晚缓缓地将承烟停稳,将凤远缓缓地放到了沙地上。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拿出了凤远之前给她披上的雪云纱大袖,给凤远盖上。 “你在这里等我吧。” 说着笑了笑,便开始挖了起来。 沐晚晚很快便找到了那具尸骨,看着尸骨身上藕断丝连的衣料,以及尸骨的大小,沐晚晚基本可以确定一件事情。 她赌对了。 “离欢。” 她缓缓一叫,那团尸骨上慢慢浮起一个小孩的身影。 “是你叫我?” 沐晚晚点了点头。 “是妹妹让你来找我的吗?”魂魄缓缓开口。 沐晚晚笑了笑:“是的,你还好吗?” 真正的离欢魂魄笑了笑:“我还好,只不过我出不了这具尸骨,所以只能在沙子里滚来滚去。对了,离悲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看着面前的魂魄,沐晚晚想起死于梵罗河底的离悲。她如愿的死在了所有人的回忆里,死在了她早就为自己安排好的结局里,应该是高兴的。如今的她已经消逝,这样的结果,想来是比活在鬼城一千多年要好。 沐晚晚缓缓点了点头:“她过得很好。” 离欢笑着,淡淡开口:“那就好,我最担心的就是她了。只是小时候别扭,对她不如别的哥哥,不知道她会不会怨我。这么多年,不识日月,不念时光。我时时刻刻都在回想我与离悲的年少,才方知我欠她良多,她还活着,过的好就行了。” 沐晚晚笑了,笑容里含着悲伤。 那个最应该知道自己哥哥心里装着她的人,背负着自己哥哥的责任走了一辈子,临到死都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临到死都觉得自己哥哥不喜欢自己的人再也不会知道了。 “你想葬去什么地方,我帮你立碑,让你有处可去,有胎可投。” 离欢说着自己的想法,山清水秀,鸟语花香。 沐晚晚看着孩子兴奋的脸,不禁在想。 如果那时候,离悲知道自己的哥哥这么在乎自己,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固执的想要魂飞魄散了。 毕竟有天道恩典,她再怎么也不会太差。 少年的魂魄慢慢淡去,沐晚晚收起了少年的尸骨。 世上从来没有如果,所有关于离悲离欢的过往,跟着离欢的尸骨在沙漠里无尽轮转,而后消逝,在那么多年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只有不语的黄沙残忍的将一切掩埋。 沐晚晚从黄沙中走了出来,看着依旧沉睡的凤远。 召出承烟,朝着沙漠边缘慢慢行进。 两日后,终于走出了沙漠。 沐晚晚勉强看了看方向,朝着南方而去。 行到次日清晨,便找到了一处还算山清水秀的地方。 她大概算了算,找了个应该算吉祥的地方挖了个坑。 将离欢的尸骨葬了。 她看着手中空无一字的木牌牌,想了想缓缓落下八个字。 “离欢之墓,离悲泣立。” 沐晚晚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昏睡之中的凤远,朝着墓碑的方向拜了拜。 “天道,恩典就在这里用了吧,让她的哥哥转世。” 而后沐晚晚直起身来,看着熹微的晨光缓缓闭上了眼。 第一百八十一章 并肩行(1) “姐,我今天去了一趟空界服务中心,申请了律师作为我未来的方向,主攻知识产权这一方面。要是以后你以后有侵权纠纷,记得打给我。” 沐晚晚静静的听完,看了看四周熟悉的环境。 “4391?” “作者您好,这是近日您手机留言箱里的内容,请您查收。” 沐晚晚笑了笑:“卞安出现了,是不是意味着我要开始走原着线了。” “是的,鉴于此次作者的表现,卞安线程序会给予作者最大改动权,但不包含修改凤远命运线。同时希望作者做好准备,迎接大道门之下丝萝城的挑战。” “你们倒是学聪明了,竟然会提前预告下一次会到什么地方。” “作为有人性的程序,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沐晚晚笑笑:“行吧,我只有一个问题,丝萝城是什么状况?或者说你知道多少?” “根据盟友提供信息,4391已经为您提炼出来了关键,将在审核通过后的一个工作日内发送至您的识海。” “好吧,我再等两天。” “呃”4391冰冷的机械音在发出声音之后停了下来。 沐晚晚看向它:“还有什么事情吗?” “4391友善提醒,后续任务难度将持续叠加,作者可以申请暂避荒域。4391可以帮助作者寻找新的任务者。” “你不是说,荒域进去了就出不来吗?” “申请暂避可以。” “你的意思是,等下一个任务人死于任务之后我就可以出来了吗?” “不是,是可以等到危险任务全部过去之后。” 沐晚晚顿了顿:“谢谢,但是我依旧坚持自己做完任务,一方面是因为我的命没有那么珍贵,另一方面是我无法抛弃他们。” “失去自己的命也无所谓吗?” 沐晚晚更开心了:“我就是想失去自己的性命才来这里的。” “可你的弟弟还在空界等你回去。” “程序给你们安装的情感系统还真是你竟然也会产生怜悯的情绪。不过,比起我弟弟,我书中的人物更加需要我。毕竟他并不是真的很需要我,他只是想要一个能够倾听他喜悦的亲人,而我恰好满足他的要求。因为我,不会质疑他的任何决定。” “我不明白。” 沐晚晚淡淡开口:“你毕竟只是一段代码,就算再了解人类情感,也不可能真正理解其中的复杂。” 沐晚晚说完,叹了口气。 “你也不需要懂。” 这话说完,沐晚晚慢慢睁开眼睛。上午的阳光并不刺眼,打在眼皮上暖洋洋的。 “她醒了。” 沐晚晚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便看见了符怀英。 “符公子?”沐晚晚看着熟悉的一圈人,忍不住开口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你们是一伙的,自然要在一起了。” 沐晚晚看着从萧风语身后走出来的柳闻愔。 “柳姑娘?你不是被柳公子拉回去了吗?” 柳闻愔笑笑:“我哥也跟着来了。” 沐晚晚看了看柳闻笛,缓缓站起身来。 “晚晚姐,这离欢,离悲是什么人啊?” 沐晚晚回头看那一抔黄土,嘴角弯起一抹淡笑,掩去严重的落寞,缓缓开口:“是故人。” 低头看了看还在昏迷的凤远,探下身缓缓将凤远搀扶起来。 “既然都聚齐了,便上路吧。” 苏护见状赶忙将飞舟祭出。 等沐晚晚将凤远安顿好之后,才缓缓走了出来。 宋竹君看着沐晚晚带着疲惫的脸,轻轻开口:“真的不用我看看吗?他到现在还没醒,真的没事吗?” 沐晚晚摇了摇头:“等他睡醒就好了,他就是有些太累了,灵力过耗而已。” 宋竹君叹了口气:“镜师父让我跟着你们出来果然是对的,别人按下不谈,只你和凤远都够我喝一壶。” 沐晚晚抿唇笑了笑。 宋竹君见了无奈开口:“别笑了,看着都累人。去那边坐坐吗?苏护带了了你最爱吃的葡萄。” 沐晚晚看了看那堆人,摆了摆手:“不了,我如今这样过去,平白打扰了他们的兴致,我先去休息休息。” 宋竹君点了点头:“休息一下也好。”说着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拿出来了一支香。“你回屋点上,这是安神香,能让你睡得更好些。” 沐晚晚伸手将香拿过来:“先走了,你们好好玩。” 宋竹君看着沐晚晚拖着沉重的步子回了自己的房间,无奈摇了摇头,往苏护他们那边走去。 “不来啊。”苏护得声音有些小。 宋竹君摇了摇头:“回去睡觉了,想来是心上的病又犯了。” 苏护叹了口气:“我还想着她过来和她好好说说这追踪符的妙用呢。” 宋竹君提裙坐在了姜应偲身旁:“再挑别的日子吧。” “这个好吃。” 宋竹君转头一看,这话竟然是姜应偲说的。 笑着从姜应偲手里拿了葡萄过来:“是比别的葡萄甜。” 姜应偲默默低头。 “萧公子,吃葡萄。” 孟蝶伸手挡的动作被柳闻愔挡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柳闻愔将剥好的葡萄送到了萧风语嘴边。 萧风远看了看柳闻愔:“柳姑娘客气了,萧某有手。” 柳闻愔看着萧风语暗暗瞥向宋竹君的眼神,自嘲一笑,将葡萄缓缓送到了自己口中。 “这葡萄,有些涩。哥,下次要是置办水果,记得绕开这家。” 柳闻笛无奈看了看柳闻愔,最终什么也没说。 “对了,萧公子,你们大道门近来可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萧风语见气氛有些僵,张口问道。 符怀英刚抿了一口茶,抬眼看了看萧风语。 “倒是没什么,硬要说,可能便是后山草木枯了不少。不过我们派人查看过了,没什么影响。” 萧风语点了点头。 想了想又开口:“对了,你们大道门下属的地界,可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符怀英笑了笑:“这个你得问苏公子,毕竟他们家现在的位置,和我们大道门很近。论吃喝玩乐,若苏公子屈居第二,便没有人敢称第一了。” 苏护听到这里,总算把视线从怀玉脸上转了回来。 “萧师兄,你放心,等到了大道门属地,你们就跟着我。” 气氛一时间变得十分活络。 凤远听着外面的谈笑声,缓缓坐起身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并肩行(2) 透过窗棂的微光,打在凤远毫无血色的脸上。 “咳咳。”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咳了出来。 “远哥醒了。” 凤远的房门猛地被推开,刺目的光灌了进来。凤远伸手挡了挡,这才半眯着眼看了过去。 “阿晚呢?” 宋竹君一笑:“你别说,我头一次见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的人,张口就问另一个人去哪的。” 凤远弯了弯唇:“你可得谢谢我帮你长见识。” 苏护突然往前走了两步:“远哥,你是被人夺舍了吗?竟然开始和我们开玩笑了。” 凤远淡淡开口:“怎么,我还不能与你开玩笑了?” 宋竹君缓缓端了矮凳坐在凤远床前,一边开口一边伸手就要为凤远把脉:“怎么不能开了,要我说,你这张嘴就应该说话,捅别人刀子。” 凤远的手往后缩了缩:“不用了。” 宋竹君一脸疑惑,悻悻收回了手。 “算了,晚晚那时候也说你没什么问题,想来是不需要我的。”说着将东西都收了起来。“对了,晚晚回自己房间了,我看她面色不好,便嘱咐她好生休息了。” 凤远笑着低了低头:“多谢。” 宋竹君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凤远缓缓低头,拉开自己的袖口,露出了手腕。 原本浅淡的金色,已经变成了鲜艳的血红。原本只剩一片花瓣将落未落的地方,此刻被七片莲花瓣重新覆盖。 他用另一只手慢慢盖住泛着红光的手腕,长舒一口气,慢慢地靠在了床头,看着头顶的木纹出神。 许久之后,才披着衣服推开了门。 沿着熟悉的路径,缓缓走到了沐晚晚门口。 正欲伸手推门,忽然想起宋竹君的叮嘱,想了想还是用灵力穿了墙。 沐晚晚的房间与他那里没有什么不同,他端起矮凳缓缓坐到了沐晚晚的床边。 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很慢,可是他自己又知道,时间不多了。 “你快醒来啊,你醒来和我说说话吧。” 沐晚晚觉得自己耳畔想起这样的声音,她能清晰的感觉出两道声音的不同。 “晚晚,你快醒来啊,你醒来和我说说话。” 这是什么时候? 下一秒,沐晚晚便被猛然窜出的记忆袭击了大脑。 “师兄,你看,蓝花楹开花后是不是很漂亮。” “师兄,你先走,我帮你挡住师父他们。” “师兄.” “师兄.” “师兄.” 那是—— 她吗? “孽徒,你竟帮着那魔头!简直是助纣为虐,这么多年师门教诲都让你听进狗肚子了是吗?” “师妹,你知道师兄他今日又杀了多少人吗?” “师姐!师姐!师姐!” 沐晚晚能感觉到自己肚子上的痛,也能感受到血渐渐流出身体带来的寒冷。 她猛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 那段记忆是那样的鲜活,沐晚晚木木的转头,看向在给她顺背的凤远。 “怎么了?做噩梦了?”凤远看着沐晚晚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开口问了一遍。 沐晚晚伸手摸了摸自己,浑身颤抖:“我冷。” 凤远一听这话赶忙用被子将沐晚晚围了个严实。 “这样呢?” 沐晚晚还在颤抖:“冷。” 凤远将沐晚晚抱进了怀里,温柔开口:“不怕,不冷,我在呢。” 一遍又一遍重复。 沐晚晚终于镇定了下来:“我梦到我死了,死在山间的一处小屋里。剑好凉,我的肚子好痛,血一直在往出涌,好冷,好冷,好冷啊。” 凤远不停的抚摸着沐晚晚的头:“不怕,不怕,只是梦,只是梦。” 沐晚晚还在颤抖着继续。 “我好害怕,我好害怕死,我好害怕痛。我也害怕你死,我害怕你们都死了!”此刻沐晚晚终于哭了出来。“我一开始是真的觉得你们都是书里的字,死了就死了。我写的时候还格外的兴奋,觉得自己发了一把绝世好刀,可是真正的来到这里,看着你们哭,看着你们笑,看着你们陪我走过黑暗,陪我路过黎明,我再也没有这种想法了,我不想你们死啊。” 凤远的手有些颤抖,但顺着沐晚晚背的手却一直没有停。 “我不会死的,不会的。他们也不会,你也不会,那只是你的一场噩梦,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沐晚晚耳畔是凤远温柔的声音,可是心里却涌现出无尽的悲伤。 “你骗人,明明你快要死了,明明你会是最早死的,你还在骗我。”说着沐晚晚伸手抓住了凤远的手腕。 凤远没来得及闪开,就任她抓着。 又过了许久,沐晚晚情绪真正稳定下来,凤远才缓缓抽手。 只是沐晚晚并没有松手,只是看着凤远手腕上鲜红的七瓣莲,缓缓开口:“这是什么?” 凤远笑了笑:“我说过的,我不会死。这是魔族的永生契,只要有了它,我就能和施术者活得一样久。” 沐晚晚想起来那个出现了两次的黑衣人。 “那个人是魔族?” 凤远想了想:“不算吧,他以前是个剑修。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那个蓬山剑修的故事吗?” 沐晚晚点了点头。 “他就是那个剑修,他没有找到复活少女的方法,但是却找到了重塑天道的邪术。” “重塑天道?”沐晚晚觉得不可思议。 “是的,集世间所有邪气、死气、煞气、鬼气,魔气于一体,便能掀翻天道。规则由胜利者书写,这自然也能算是重塑。” 沐晚晚看着凤远愈发苍白的唇色,缓缓道:“别说了。” 凤远转头看向沐晚晚:“怎么了?” “你知道你脸色由多苍白吗?你知道你唇色又淡了几分吗?这些事情我迟早都会知道,你现在是在耗你的命你知道吗?” 凤远听完笑了笑,似乎是牵动了胸腔,又咳嗽两声。 “没关系的,你早些知道,早做准备。” 沐晚晚疲惫开口:“就算你现在说了也没用,他说不定就等着你说呢。”她看了看凤远,顿了顿接着道:“再说了,你比我更清楚的知道,他有恃无恐的真正原因,是因为他足够强,是因为他可以用他的武力镇压我们所有人。” 第一百八十三章 并肩行(3) 凤远转头看了看沐晚晚,又趁着沐晚晚没注意的时候缓缓收回了目光。 “是啊,我知道,但没关系,我会帮你。” 沐晚晚没有看他,只是低头一直看着被子上的花纹。 “凤远,卞安线来了,你知道的吧。” 凤远点了点头:“我知道,从苏护说要到卞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明明知道,知道你要在卞安线里做什么,你为什么.” 凤远看着沐晚晚微湿的眼睫,叹了口气:“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会来。我会帮你完成所有的事,包括走你的剧情。” 沐晚晚终于转头:“可那对你多残忍啊,你自己说过的。” 凤远笑得云淡风轻:“你刚来,觉得我们都鲜明的活着,所以心生诸多不忍。可对于我来说,这都是经历过的事情,就算再经历一遍也没什么。”沉吟片刻后,凤远又接着开口:“残忍这个词太沉重了,我们本来就各有各的担当。我多想,你从来没有听到过我说这样的话。” “晚晚,醒了吗?” 门外宋竹君的声音响起,沐晚晚看了看床边正欲起身的凤远,伸手便拉住了凤远的袖子。 “留下吧,有我在,没事的。” 凤远重新坐了回去。 “进来吧,我醒了。” 宋竹君推门进来,凤远伸手替沐晚晚挡了眼前的光。 “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说了晚晚脸色不好,要好好休息吗?” “他倒是没有影响我休息,我是因为做噩梦醒的。”沐晚晚看着宋竹君笑了笑:“竹君给我带了什么过来?” 宋竹君将手里的葡萄递了过去:“吃这个,甜。” 凤远顺手接了过来。 沐晚晚身后剥了一颗尝了尝。 “果然甜。” “宋姑娘,你知道远哥去哪里了吗?我给他拿葡萄,他不在啊。” 宋竹君看了看凤远:“你拿过来吧。” 苏护赶忙走了过来,看见凤远笑了笑:“远哥,你怎么一醒来就来这儿了啊。” 凤远抬眼看了看逆光而立的苏护:“我来守着阿晚。” 苏护叹了口气:“这要是怀玉受伤,我也一定会这么守着。” 凤远低头微微笑了笑。 宋竹君也觉得没有意思,转身走出去关了门。 船舷边上站了两个人,正是听到苏护那声大喊之后,赶出来的萧风语和柳闻愔。 “萧公子,你师兄好像并没有什么事情。” 萧风语看着柳闻愔:“他不出事,你不开心吗?” 柳闻愔笑了笑:“我还真的不是很开心。” 萧风语看着柳闻愔缓缓离去的背影,看了许久。 飞舟行了一个半月后,终于到了卞安。 此时凤远终于恢复了原本的脸色,甚至比以往还好些。 从飞舟下来,苏护就赶忙带着众人往卞安城门口去。 “要是回我家老宅,走西门是最近的。”说话间众人抬头,便看到了城门匾额上的凤翔二字。 符怀英笑了笑:“这凤翔门便是卞安城的西门,只不过久居此地的人,都不用大名叫罢了。” 萧风语笑了笑:“多谢符公子答疑。” 符怀英看着萧风语,无奈开口:“萧兄折煞我了,符某只是嘴痒了。” 沐晚晚没有说话,看着越靠越近的苏护,忍不住开口:“怎么了?” 苏护哭丧着脸,叹了口气:“今日西门是进不去了,说是城里来了妖怪,近日来了太多的假冒的修士,所以要我们去东门登记核查身份。” 沐晚晚淡淡开口:“那便走吧。” 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是这样想的。 原着中写到这里,也是众人来了此处之后,碰壁而归。 如果放在最初进来的时候,沐晚晚一定觉得这一模一样的剧情,就是上天赐给她最好的礼物,可如今,只是在提醒她,改变凤远心性的日子到了。 众人都在前方,迎着太阳速度极快,沐晚晚一个人落在后面,她难得穿上黑衣,却没办法在太阳身上汲取到半分温暖。 “那是断尘仙君凤远?” “那是遏云回雪柳闻笛?” “那是夜影缠流姜应偲?” 远远的,守卫之间叽叽喳喳的讨论就传了过来。 沐晚晚听在耳朵里,却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念咒。 就连无关紧要的人都在说着与原着一样的话。 “登记。” 苏护将剑放在了守卫面前,守卫却点头哈腰的朝着符怀英而去。 “符公子,你也来了。对了,我家弟弟在大道门中修习,不知道符公子可有见过?” “符公子,我也是,我也是。” 苏护无奈摇了摇头,拿胳膊撞了撞沐晚晚。 “晚晚姐,你看见了没有,这也是我之前不喜欢符怀英的原因之一。” 沐晚晚看了苏护一眼。 “可能是一山不容二虎的原因,你就是看不惯别人比你出风头。” 苏护看着说话的凤远:“远哥,知道还拆穿。” “晚晚姐,你今日心情不好吗?” 凤远看了看沐晚晚:“她许是路上累了。” 苏护‘哦’了一声,转身走到了怀玉身边。 那边的符怀英笑了笑,开口道:“我们是来登记的。” 那两人才缓缓走了过去。 等众人进了卞安城,才看清街道上的萧索模样。 “这怎么会变成这样?卞安城就是以前灾荒的时候,也不曾这么萧条过。” 萧风语看着小贩的摊子上都已经结了蛛丝,叹了口气:“看来这妖怪,来此处已经有些日子了。” 宋竹君此刻正伸了指头划过空置的摊位,看了看手指上厚厚的灰,叹了口气。 “这妖怪出现的蹊跷,那时间各派都齐聚苍山派,无暇看顾卞安城。看这卞安城未经破坏的样子,来此的散修,恐怕连妖怪的面都没见到。” 苏护走路的步子都沉重了几分:“这样一来,我阿父阿母他们应该不会在卞安了。不管是什么情况,大家先跟着我去老宅吧,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众人想了想,觉得苏护说的没错,便跟上了苏护的步伐。 穿过主街,又穿过仁和巷,便到了鹦鹉洲。 鹦鹉洲风景秀丽,据说是之前算过的风水宝地,所以卞安的大户人家一般都将祖祠修建于此。 走入鹦鹉洲深处,苏护走到一处宅子前面,轻轻推门。 沐晚晚抬头看着探出墙的海棠枝叶微微一笑。 “怎么推不开?”苏护小声嘀咕。 “谁呀!”门里有道声音传了出来。 “有人?”苏护突然笑了起来。“是我!苏护!你家少爷。” 屋里有一霎嘈杂,而后当苏护兴致勃勃地推门时,仍旧没有推开。 “阿父!我是苏护,你让张伯开门啊。” “你怎么证明你是我儿子?”传出来的声音中气十足。 苏护无奈叹气:“阿父你腰上有颗痣,最爱吃松鼠桂鱼。” “这些与我亲近的人都知道,不能作为证明。” 苏护拍了拍脑门儿:“对了,前年你和我去了一趟翠红楼,你看小红姑娘跳了一下午的舞,阿母来的时候,你推到我身上,把我打了一顿。” “老张!去给我开门!” 这次开口的声音却不再是之前的那道男声,而是一道气吞山河的女声。 “哇,吾辈楷模。” 柳闻愔悄声说道,萧风语回头看了看,嘴角微勾。 “你可不能学这个。”柳闻笛郑重说道。 “你也管不住。”柳闻愔无所谓开口。 此时门闩被打开的声音响起,苏护毫无所觉,一脚就踏了进去。 “阿父~~~~” 话还没说完便被人一闷棍带走了。 苏明这才看向了被自己敲晕的儿子。 “真是阿护。” 说完看着门口站着的人,愣愣开口:“你们是?” 怀玉赶忙走了过去,将苏护从地上拉了起来:“起来,你个剑修还能真被敲晕啊。” 这话说完,苏护迟迟没醒。 宋竹君这才走了过去,看着树脑后一片红,无奈笑笑:“别叫了,他是真晕了。” 怀玉抬眼疑惑的看着宋竹君。 “他进门时将护身结界卸了,与常人无异,可不就被敲晕了。说起来,苏老爷身手不错,这一棒子敲得真是有水平。” 苏明笑了笑:“哈哈哈,谬赞,谬赞。” “你们到底是谁,我爹刚问了,你们还没答。”一道干脆的声音传来。 沐晚晚看向说话那人,与苏护一样,穿的衣服高调而奢华。 萧风语往前一步:“在下太衍宫萧风语,此次我等前来是陪同苏师弟回卞安探访祖祠的。” 符怀英躬身一礼:“在下符怀英,大道门弟子。” 凤远淡淡开口:“在下凤远。” “在下宋竹君。” “在下姜应偲。” “在下怀玉。” “在下孟蝶。” “在下沐晚晚。” 苏明听完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天爷呀!这都是传闻中的人物啊!这.这能跟着咱们阿护回来,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那女子往前一步:“在下苏嬴,是苏护的姐姐,刚才冒犯各位仙君了,还望各位原谅则个。” 萧风语往前一步:“无妨,苏小姐不必介怀。” 这话刚说完,便听见了苏护的声音。 “阿父,你这一下也太狠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并肩行(4) 苏明当即转身:“哎呦,我的儿,阿父这不是害怕有人假借你名义哄骗我们吗?” 苏护揉了揉脑壳:“那你们别开门就好了嘛。” 苏明将苏护拉到一边:“谁让你小子说我去翠红楼的,你阿母听到了,哪能忍得住?” 苏护回头看了一眼苏夫人,苏夫人当即上前揪住了苏明的耳朵。 “哎呦,夫人,夫人,轻点儿,轻点儿。” 苏嬴看了一眼单独拿开口:“让各位见笑了。” 符怀英清朗开口:“怎么会,我爹娘也常这样,如今一眼看到觉得十分温馨。” 苏嬴笑了笑:“各位请,先去前厅吧。” 苏护听了这话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才跟着自家姐姐的步伐。 “阿姐,阿娘这次和你们一起来了吗?”苏护小心翼翼地开口。 苏嬴转头看了一眼苏护,叹了口气:“姨娘什么性子,这府里怕是没人比你更清楚了,不让她来指不定要在府里怎么闹腾呢。” 苏护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歉意:“真是麻烦阿姐和阿母了。” 苏嬴看着苏护垮起来的脸:“都是一家人,你说这样的话干什么?母亲同意姨娘进来的时候,就什么情况都想过了。姨娘那些乡野人家的粗浅手段,母亲还应付得来。” 苏嬴这时有看了看苏护,才缓缓开口:“况且,你去的这几年,多亏了姨娘闹腾,不然苏府现在指不定要冷清成什么样子。说起来,都成了太衍宫的徒弟了,怎么回个家还畏畏缩缩的。” 苏护摸了摸后脑勺:“阿姐,近乡情怯嘛。” 苏嬴无奈笑了笑,伸手想要摸摸苏护的头,却发现以自己现在的个头,已经够不到了。于是只能伸手在苏护肩膀上拍了拍:“都是一家人,谁能吃了谁吗?再怎么说,你也是苏府唯一的少爷,将来苏府的大梁还是要你来挑,如今这样子可不行。” 苏护当即反驳:“哪里来的这种道理,我在外游历,便让你操持家中事务,我一回来什么都不懂,就直接将你的成果拿走?苏家这么大的家业,你勤勤恳恳操劳,到头来便宜我一个纨绔,这不是在扯吗?我不要。” 苏嬴淡淡开口:“这不是你说了算的,毕竟你是男子,我一介女子.” “哪有这种说法?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只会花钱,哪里会赚钱嘛!”还不等苏嬴说完,苏护就打断了她。 “那你成婚后交给你的夫人也可以啊。” 苏护一听这话,将怀玉一把拉了过来:“阿姐,我以后定是要和怀玉成婚的,我们两个同属太衍宫,是不可能回家继承产业的。这苏家的产业,就应该交在你手里,这样我才能放心花。” 苏嬴笑了笑:“算了。”转身看向众人:“舍弟刚回家,一时忘情便忘了招待各位,各位别责怪。各位如今身处的,便是我们苏家老宅的前院。我小时候,前院里时常被各种各样的花草占满,这些年在临江城讨生活,老宅荒废的,都不好介绍给各位了。各位都是大宗门出身,说起来,我还怕你们觉得我们粗鄙呢。如今一见,才方知阿护信中不假。各位都是高门子弟,非但没有半分姿态,还这般随和,竟让我生出了长留各位的想法,又深恐耽搁了各位拯救苍生。” 符怀英听罢,张口便道:“苏姑娘客气,苏护是我们的朋友,哪有嫌弃自己朋友的道理。说起来这一路上,还麻烦苏护良多,苏姑娘这般言辞,真是折煞我等。” 柳闻愔见状看向自家哥哥,叹了口气才悄声开口:“你好好学学,什么叫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别整天看着萧风语的背影,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下次一定要打败他。你说一千遍,你也不一定打得败他,可你学这些,不用多久就能学会。” 柳闻笛敷衍的‘嗯’了几声,柳闻愔叹了口气:“算了,和你说再多次,你也当没听见。” “阿护!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这几年阿娘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跟着苏嬴走了没几步,甚至连前厅都没到,就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妇人冲了出来。 沐晚晚将目光从柳闻愔身上收了回来,看向来人。 面色苍白,唇色青黑。 苏护见了,叹了口气,伸手扶起了即将扑倒的妇人:“阿娘,你慢点。” 苏嬴手还伸在半空,就被来人拂了去。 “走开,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苏嬴悻悻收回了手:“朱姨娘,阿护的朋友都在这里,你最起码应该给他一个体面。” 苏护将妇人揽得更紧了些:“阿姐,算了,阿娘估计是这些日子癔症又犯了,让大家见笑了。” 宋竹君笑了笑:“这有什么?谁家没有个生病的人,你看看你阿娘什么时候能平稳些,我去给她看看。” 苏护点了点头:“那阿姐,你先安顿他们,我将阿娘送回去。” 苏嬴摆了摆手:“去吧。” 苏护退下后,苏嬴带着众人又将苏府逛了个遍,才逐个安排了住的地方。 沐晚晚推门进去之前,看到苏嬴进了怀玉的房间。 无奈摇了摇头,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如今与原着不同的只有苏护和怀玉的线,可这条线对于改变大局却没有丝毫作用。 苏嬴进去问的也无非是关于两人感情的事。 许是近日来一直子女中记挂着原着线的事情,沐晚晚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一进屋掀了被子就睡了过去。 “苏姑娘,真是大善,如今这满城百姓都靠着苏家勉强过活,我代编卞安城所有百姓谢过苏家了。” “灾祸是满城的灾祸,我们苏家怎可独善其身呢?唇亡齿寒的道理,苏某怎会不懂?” “苏姑娘真是,胸中有丘壑。” “做该做的罢了,若说辛苦,还是城主大人您更为辛苦。” 交谈的话语不断地窜进沐晚晚的耳朵,她忍不住的叹气,在床上打滚。 以往入睡后就算是打雷也震不醒的沐晚晚,仅仅因为外面的几句话便烦躁的想要睁眼。 忽然有人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第一百八十五章 并肩行(6) “睡吧,别光想着那些事情。” 沐晚晚听到温和的声音,渐渐的平息了胸中的恼怒,呼吸又规律了起来。 “你说你这是为了什么呢,这几日难得听你一句话就算了,如今睡个觉都能被吵醒。” 凤远看着沐晚晚轻轻开口,他知道现在的沐晚晚不知道。 看着沐晚晚睡着的样子,凤远不禁想起了最初认识的时候。那时候的他是不是就穿墙进沐晚晚的房间,怕沐晚晚捣乱还时常掐昏睡诀。 如今还是依然穿墙进来,可是却分不出多余的灵力掐昏睡诀了,只能用这样的方法堵住沐晚晚的耳朵。 想到这里,凤远低头一笑。 才多久啊,他就开始怀念起从前的自己了。 明明从前听人说,只有将死之人才能看到往事在眼前流转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沐晚晚缓缓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这才感觉到手上的重量。 她在黑夜里只能勉强看清一丝轮廓。 倏尔,沐晚晚便看到了一双亮的惊人的眼睛。 “你怎么又来了,你如今这样不需要休息吗?” 凤远没有起身,依旧抓着沐晚晚的手,将脸放在沐晚晚的掌心。 “我想在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时候,在没有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待在你身边。” 沐晚晚一笑:“你如今这样子,旁人若见了,怕是要跌破眼镜。太衍宫生人勿近的大师兄,像只可怜的狗儿一样。” 凤远伸手,将沐晚晚将流未流的眼泪擦干:“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别人不会知道的。” 沐晚晚淡淡开口:“明明灵力都要枯竭了,还逞这个强干嘛。” 凤远没有说话,只是脑袋动了动,又闭上了眼睛。 沐晚晚也看着,就这外面小径上透过窗棂的微光,看着愈加清晰的轮廓。 “你瘦了。” 静寂之下,就连虫鸣都熄了声响。 凤远眼睛都没睁,只是缓缓开口:“硌到你了吗?” 沐晚晚感受着凤远脸上的冰冷,比她一直伸在外面的手还要凉。说话时她还能感受凤远脸颊在动,弄得她手掌有些痒,她却没有收回手。 “我看你这些天精神也不好,是也没睡好吗?” 凤远听了一笑:“倒没有,就是永生契刚进入身体,我还不习惯。” 沐晚晚沙哑开口:“很难受吗?” 凤远缓缓开口:“还好,看着你就没那么难受。” 沐晚晚一笑,就着手的姿势,起身趴在床上,伸手推了推他的额头。 “还有空打趣我。” 凤远睁眼,在黑暗中,沐晚晚不偏不倚的看了进去。 往日里冷清如寒潭的眼睛,如今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潭水向她涌来,有那么一刻,沐晚晚想挣扎开,想要躲避这潭深水,却被人抓住手不放。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该沉溺于此,却不由自主地靠近,就算溺死,也想沉沦其中。 气息交缠,凤远却不再往前了,沐晚晚睁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只觉得就连那颗小痣此刻也变成了最致命的钩子。 看着闭眼的凤远,她一笑,那一刻她放下了所有,放下了即将要来的悲伤,放下了自己心中的沉重而复杂的情感,放下了拯救苍生的宏大愿望。 不管不顾的碰上了凤远的唇。 凤远被沐晚晚突如其来的举措吓得睁开了眼。 “你” 多余的话被淹没在唇齿之间。 凤远也缓缓地闭上了眼。 世界寂静,他们在心脏的轰鸣声中沉沦,放肆拥吻。 翌日一早,两人在晨光中醒来。 沐晚晚看着凤远的脸:“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凤远嘴角微微带笑:“别戳穿,我难得睡得好。” 沐晚晚看着自己整齐的衣服,笑着出口:“能睡好确实很难得了。” 凤远当即回道:“本来能睡得更好。” 沐晚晚笑着将凤远从床上推了起来:“快回去吧,免得有人找你找不到。” 凤远不情不愿地起了身,笑着回头:“按道理来讲,就算有人找我,我也能知道。” 沐晚晚嘴角微勾:“按你的道理来讲,确实是这样,但是我现在不想让你留在这里了。” 凤远深深的看了沐晚晚一眼,而后猛地在沐晚晚脸上啄了一口。 “你属鸟的吗?” 凤远淡淡开口:“算是你赶我走给我的补偿,你要想当属鸟的,我可以把脸放在这里。” 凤远只是开个玩笑,他料想沐晚晚不会上前,于是果断的闭上了眼。 可是他显然低估了沐晚晚,他能感受到沐晚晚的气息在他的脸上巡睃,也能闻到沐晚晚身上浅淡的花香,可是沐晚晚迟迟没有动作。 又过了一阵之后,凤远感觉沐晚晚的手放在了他的眼睑上。 “还没有走就已经开始想我了吗?” 凤远想到沐晚晚曾经说的‘见之则无,思之则有’,嘴角挂上了一抹笑,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沐晚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歪头轻轻碰上了他的唇。 而后迅速的退开,狡黠地笑着:“这便当作是你调侃我的惩罚。” 唇上是沐晚晚残留的余温,鼻尖萦绕着一阵阵的花香,眼中是沐晚晚狡黠的笑。 凤远愣在原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快回吧。” 凤远愣愣转身,沐晚晚看着凤远悄然泛红的耳尖。 沐晚晚等凤远走后,才开始在床上打起了滚。凤远还真以为她不懂,真是好笑,在空界她可是将各种偶像剧小说都看遍了。在她面前班门弄斧,真是自讨苦吃。 凤远走后不久,院子里就热闹了起来。 “晚晚师妹,去吃早饭了。” 沐晚晚听着门外怀玉的声音,笑着答道:“好,你们先去,我衣服换好就去。” 怀玉继续道:“我留下等等你吧。” 沐晚晚温和开口:“不用了,我认得路,一会自己去就好了。” 门外的喧闹渐渐散去,沐晚晚也将之前的衣服换了下来。 不一会儿,就听见敲门的声音。 “好了吗?不吃早饭,我们也得去前厅问问情况。” 凤远说这话时,沐晚晚刚好穿戴完毕。 “来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并肩行(6) 门一推开,凤远看着沐晚晚哭笑不得。 “你不是嫌弃宗门服饰不够鲜亮吗?” 沐晚晚一笑:“我突然觉得我这衣摆两边的剑灵纹十分好看,偶尔穿一穿也可以。” 凤远低头看了看沐晚晚,笑着开口:“不错,你穿这黑色还蛮好看的。” 沐晚晚一笑:“那是,我天生丽质。” 凤远也依着她:“那么,天生丽质的沐姑娘,能赏脸与凤某一起去前厅吗?” 沐晚晚伸手握住凤远的手:“走吧。” 绕过中堂,便到了前厅,人还未至,便听到厅内众人的说的话。 “姜公子不用吗?这桌子菜虽不如临江城苏记来的味道好,可在卞安这也算不错了。” 刚行至门口,沐晚晚就见宋竹君看了看眉头紧皱的姜应偲。 而后才开口回了苏嬴的话:“苏姑娘有所不知,姜公子他辟谷已久,吃不得凡俗之物,来此是为了陪我,没想到扫了大家的兴。” 苏嬴这才收回了夹菜的手:“宋姑娘哪里话,是我愚昧没想到这些。” “这些没吃完的菜怎么处理?”苏嬴刚说完便听到了姜应偲冷冷开口。 苏嬴一时怔愣,没想到姜应偲有此一问,笑了笑道:“剩下的自是交予府中奴仆。” 姜应偲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了。 “苏姑娘别见怪,我们姜师兄从前日子过得凄苦,见不得有人浪费粮食。” 苏嬴见到门口的两人,这才展颜一笑:“你就是阿护说的晚晚吧,快,来这边坐。” 沐晚晚跟着凤远便就近坐在了萧风语身旁的空位上。 苏嬴见状又接着道:“不知道晚晚今年年岁几何?” 沐晚晚笑着开口:“今年二十有二了。” 苏嬴笑得更开心了:“那你比我小些,我二十有三,得称你做妹妹呢。” 沐晚晚从善如流:“嬴姐姐。” 等桌上的收拾干净以后,符怀英才率先开了口:“不知道卞安的妖怪你们可有耳闻?” 苏夫人一笑:“自然是知道的,如果不是这妖怪,我们也不至于困在卞安城。也就苏家家底还算丰厚,勉强能供着全城百姓过活。” 萧风语一听,当即便开口:“全城百姓?那也太多了吧。” 苏夫人缓缓开口:“哪里有那么多,妖怪闹出来没多久,城里就逃得差不多了。如今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说到这苏夫人叹了口气:“说起来,前些日子我还跟着去施了粥,看着那些人的样子唉.真是可怜。” 孟蝶此时也开了口:“那妖怪怎么闹起来的,您可知道?” 沐晚晚也看向苏夫人,苏夫人叹了口气,便将自己的知道的娓娓道来。 月前,苏明带着一家子人从临江来到了卞安,刚来时并没有闹出这档子事。可几天后,便有奴仆开始议论,说是东市有位写画本子的莫名其妙死了。 衙门的人去了,却是什么伤口都没有,那人也没有疾病,就是断了气。 这桩案子还没破,那边又出了一桩。 “城北的张公子,少时还与阿护打过架的那个读书人,也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家里。若说我们阿护纨绔,劣迹斑斑,那这张公子便是阿护的反面。从小便中规中矩,读书也读的好,听人说才中了状元。” 苏夫人说到这里又连叹好几口气。 有仆人靠近,苏夫人便停了下来。 “怎么了?” “回夫人,朱姨娘睡了,公子说让过来说一声。” 苏夫人看向苏护,苏护站起身来,一鞠躬:“母亲,阿娘最近似是癔症又犯了,刚巧竹君是医修,我就想着趁阿娘睡了,让竹君去看看。” 苏夫人摆了摆手:“下去吧。”而后端庄一笑:“那我是继续讲还是.” 宋竹君站起身,笑了笑:“夫人您继续讲,竹君离去并不影响什么的。” 苏夫人望了望苏护:“你带着宋姑娘去吧,到时候万一你阿娘醒来,你也能制住些。” 苏护点了点头,躬身一揖:“儿告退。” 苏夫人点了点头,看着留下的人,笑着开口:“我刚说到哪儿了?” 孟蝶缓缓接话:“您说到张公子死了。” 苏夫人这才继续说了起来。 张公子死后,又过了不久,城南城西又死了两个,个个都是读书人。这些可把读书人吓坏了,但衙门那时候觉得只是巧合,便也没同意百姓离城的文书。 “只是那后面,人越死越多,大都年纪轻轻。我们家便打算赶紧出了卞安城去,可那晚卞安城就出了变故。全城的人,除了老弱病残,都涌向了城门,将门将打死以后,逃出了城。” 萧风语想了想,慢慢道:“那我们从北往南来时,怎么不见难民。” 不等苏夫人说话,符怀英便缓缓开了口:“符公子有所不知,卞安城是出了名的状元城,读书人尤其多。那也是因为卞安城的大多数商贾都撤了出去,将这里留给了读书人。而这些读书人多数都是商贾之后,要逃自然是往商贾的大本营,临江城逃了。” 苏夫人一笑:“确实是这样。” 姜应偲此时不合时宜地开口:“那你们为什么没有逃。” 苏夫人叹了口气:“我们怎么没准备逃呢?都行到东门口了,我们又退了回来。” “为什么?”姜应偲不解。 “因为阿护在外,我们苏家自当行善积德,好让上天保佑阿护,平平安安,顺顺当当。”苏嬴接口。 苏夫人此刻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才缓缓道:“说起来,去最近的大道门搬救兵的主意还是阿嬴出的。阿嬴那时候觉得这些人死的蹊跷,无病无伤的,便猜测会不会是妖怪所为。夜都那么深了,她孤身一人骑马上了路,想想我都后怕。” 沐晚晚看向苏嬴,苏嬴笑了笑:“阿娘,不是没什么事吗?你快说说别的,光说我算怎么回事?” 苏夫人一笑:“我也说完了呀,从那日之后,我们就蜗居在苏府老宅,只有正午时才出门给城里留下的人拿些余粮啊。” “那你们出去的人没有什么异常吗?”沐晚晚开口问。 “朱姨娘不见了。” 苏夫人正欲开口回答,便被宋竹君这一句堵住了嘴。 当即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外面这么危险,她又要干什么啊。” 第一百八十七章 并肩行(7) 沐晚晚低头一笑,一模一样。 “苏夫人不必担心,看时间应该跑不了多远,我们出去帮忙找找吧。”萧风语温和开口,安抚着苏夫人的情绪。 苏嬴也往前了几步,伸手顺着自己母亲的背。 “娘,没关系的。有阿护和他的朋友,姨娘肯定会没事的。” 沐晚晚笑了笑:“是这样没错,我们都会帮忙找的,您可以放宽心。” 说完抬眼看了看凤远的眼睛,朝凤远一笑。 “走吧。” 凤远缓缓开口:“你和风语一起,我一个人可以的。” 沐晚晚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长谈了一口气,淡淡开口:“好吧,你注意安全。” 凤远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 沐晚晚抬头,往萧风语的方向走了两步。 “萧师兄,我们走吧。” 萧风语回头看了一眼沐晚晚,又看了一眼凤远。 凤远此刻的脸被光影分割成两半,相似的只有那双眼睛,带着十足的信任与哀伤看着自己的师弟。 萧风语缓慢的收回了看他的视线:“沐师妹,我们出了门往北走吧,姜师弟和宋姑娘已经往南去了。” 沐晚晚笑着回道:“东边是谁去?” 萧风语思索了片刻:“苏师弟和怀玉师妹去了那边。” 沐晚晚点了点头。 孟蝶此刻一笑:“沐师妹,我今日早些时候就发现了,你这嘴,怎么是肿的?” 萧风语也将视线转了过来,沐晚晚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无所谓开口:“你说这个啊,是凤远。” 萧风语的步子有一瞬凝滞,眼里是不可置信。 “师兄他” 沐晚晚看着萧风语笑了笑:“凤远又不是真石头。” 萧风语笑笑:“也是。” 孟蝶似是觉得这话题不能再聊下去了,赶忙开口道:“我听怀玉说,朱姨娘住在东边的院子里,你们说她会不会就是往东边去的。” 萧风语一边拨开路边草丛,一边开口:“这也说不好,不过一个人从院落里凭空消失,没有任何人见到,可不简单。” 孟蝶缓缓接口:“师兄你是说,朱姨娘不简单?”说着掀开了路边的箩筐。 沐晚晚跟在他们身后,静静的听着他们讨论,也不插话。原着里这里只有萧风语和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师妹,现在看来,这个师妹就是孟蝶了。 她觉得无聊,缓缓抬头看向了天上的太阳,她默默的想,过不了一个时辰,便会有人来告诉他们,朱姨娘找到了。 前方的萧风语突然停下了脚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沐师妹今日心情不好,便是话也很少说了。” 沐晚晚缓缓开口:“不是心情不好,可能是在梵罗河中消耗了太多精力,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时不时便觉得疲累。” 萧风语这才展颜:“原来是这样,等回了苏府,我便将宋姑娘找来,好好让她给你看看。” 沐晚晚一笑:“你可放了我吧,竹君来怕是我少不了要吃些苦头,不若好好静养。” 萧风语看着沐晚晚笑得温和:“沐师妹如今就像个几岁的孩童,怕药苦,便不像看病,就想拖着。” 孟蝶也接口:“说实话,这种状况,我还只在我家小侄子身上见到过。” 沐晚晚无奈开口道:“那行吧,反正都是你们有理。不用你们帮我去请竹君,我自己去找。” 萧风语笑笑:“这才对,你身子不爽利,想来师兄也心疼坏了。” 沐晚晚哭笑不得:“早知道说出来被你这样调侃,我还不如就说是蚊虫叮了来的好。” 孟蝶听罢亦是一笑:“如今可是深秋时节了,那还有什么蚊虫?便是有,师妹金丹期还没个护体结界吗?” 沐晚晚无奈,只好转了话题:“咱们还是赶紧找到朱姨娘吧。” 这才将两人的注意力从她和凤远转回了找人上。 “我们找了快一个时辰了吧,朱姨娘一介妇人,怎么能走出来这么远的。”孟蝶伸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 “再找找吧。”萧风语淡淡开口,而后抬头看了一眼:“这是?” 便是沐晚晚也觉得甚是震撼,地面上破旧的草席上躺着的都是些小童,身旁坐着的要么是摇着蒲扇的老年人,就是断手断脚的女子,偶尔间或几个青年男子,也是咳喘着上气不接下气。 “啊!” 突如其来的凄厉尖叫,萧风语赶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沐晚晚无奈摇头,长舒一口气,抬步跟着萧风语的步伐而去。 不过片刻,那处便站满了人。 沐晚晚缓缓拨开人群,看向站在人群正中的人。 凤远亦是回头看她,朝着她微微笑了。 沐晚晚见状也缓缓弯起了嘴角。 “天呐,那位是不是苏家的姨娘啊?” “我记得姓朱是不是?” “前些日子还来过这里施粥,不会错的。” “不会是这人杀的吧,这人是谁啊?杀了人竟然还在笑。” 耳畔这样的话语不绝于耳,沐晚晚只觉得麻木,没有谁比她更知道,言语会摧毁一个人。 她只是看着凤远,人影她看不真切。 “怎么了?找到了吗?还活着吗?” 孟蝶往后一步,缓缓地拉住了正欲往前的苏护:“苏师弟,别” 沐晚晚缓缓让开了位置,看着苏护从焦急变得平静,步伐从轻快变得沉重,声音从平稳变得颤抖。 苏护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摇摇晃晃,跌跌撞撞,甚至到最后连支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爬到朱姨娘的身边,抓起自己母亲的手,缓缓贴到自己的脸上。 “阿娘.你为什么.不再等.等.我这次.专门带了你老家的.辣椒”苏护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甚至中间一度哽咽到无法开口。 可就算是这样,苏护眼中的眼泪始终不曾滚落,只是愣愣地重复着那一句话。 怀玉不忍,走上前去,陪着苏护跪在地上。 很久很久,从苏护的啜泣到痛哭出声,沐晚晚不觉得悲痛,只觉得那把悬在头顶的剑,终于落下来。 “凤师兄,我苏护自认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的娘亲。” 第一百八十八章 决裂 凤远低头看了看苏护,眉头紧皱,冷冷开口:“她该杀。” 苏护见凤远迈出了步子,冷冷一笑:“太衍宫首徒便能这样草菅人命吗?” 凤远脚步一顿:“随你怎么想。” 说罢凤远步伐不停,便往巷子外走去。 “既然这样.那我们这同门师兄弟也不用继续做了。从此以后,我苏护与你凤远恩断义绝,不死不休。” 凤远这次脚步都没停:“随你。” 与这两个字一同落地的是一声惊雷,伴着一道映亮半边天的闪电。 天色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暗,沐晚晚只觉得丝毫没有印象。 “苏师弟,师兄定是有苦衷的。”萧风语憋了许久,只开口说着这句话。 可现在的苏护那还听得了这个,只是淡淡开口:“萧师兄,我知道你与凤远素来亲厚,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你说这种话未免太伤我的心了。” 萧风语听完这话,不经意间抬头看了沐晚晚一眼。 沐晚晚调整了一下心情,心如死灰,淡淡开口:“没想到凤远是这样的人.” 而后似是悲痛,什么也说不出来,转身就跑进了雨幕里。 雨下得很大,将人的脸打的痛,隔着大雨,沐晚晚已经看不到凤远的身影了。 凤远的性子注定他不会多说,沐晚晚站在雨里不禁想到自己。 其实某种程度上,她与凤远何其相似。 这种状况如果是她,她也什么都不会说,就算是被最亲近的人误解,也无所谓。如果连信任她,都无法做到的话,怎么奢望她将所有和盘托出?如果一张口便是怀疑的话,那还有什么必要解释? 也是因为一些固执的点上与凤远一模一样,所以她写原着是总会将自己带入凤远。 如今她知道故事发展的走向,也知道凤远知道故事走向,更知道如今的凤远有她相信,所以如此淡然。 要从哪里说起呢? 便从卞安的妖说起吧。 卞安的妖,是一只念妖。念妖形成之初只是逝去的人的一缕欲念,它以人七情六欲为食,食得越多妖力便越强大。通常,它都会先附于欲念丰富的人身上,可这只念妖不同。 这只念妖脱身于蓬山一位老者的话本。 老者死去之后,话本生灵,带着残躯中的一缕欲念化作念妖,这样特殊的出身,让这只念妖对读书人,写话本的,唱戏的又一些特殊的执念。换句话说,它只附这些人的身。 这只挑剔的念妖辗转多地,附了不少人的身,也害死了不少人。 本身念妖的妖力并不会致人死地,但这只念妖贪婪,回回都将人的七情六欲吸干。而一旦失去了这些,人类的魂魄就会很衰弱,当一个人开始到处发疯的时候,基本上就是离死不远了。 那时这只念妖是刚到临江城,机缘巧合之下跟着苏家来了卞安城。 卞安城对它来说,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只是后来因为卞安城突然死了太多人,卞安城内人心惶惶,城中读书人更是拿起棍棒打死了守城护卫逃了出去。 念妖在城中无读书人可附的情况下,就近附在了出门施粥的朱姨娘体内。 朱姨娘此人说起来其实也很有意思,早年在蓬山是个说书人,专说些别人没有的故事。只是没说多久,便被苏明看上,带离了蓬山。 而更有意思的是,她身上有个穗子,恰好能够困住念妖。 念妖附于常人身上不出三日,那人便会形容疯癫,五日出头就去了。 而念妖被困于穗子里,在朱姨娘身上呆了半个月。 所有人都不知道念妖在朱姨娘身上,只有凤远察觉。在念妖欲再次作恶的时候,凤远扼住它的咽喉,将它困在了自己体内。 只因为念妖的妖力如今已经是元婴巅峰的剑修都难以匹敌的程度,那时候他们一行人里,能将念妖纳入体内,净化念妖的只有凤远。 于是便出现了刚才那一幕,一时间兄弟反目,不死不休。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而沐晚晚如今在这里,明明知道,却不能说,也不能改,甚至连靠近凤远站在他身边也不能做到。 因为杀死朱姨娘,只是凤远黑化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可那时的凤远,明明是为了救人,明明是为了除妖,可却被万夫所指,被所有亲近的人怀疑。 甚至在他身体里还有念妖在撕扯着他的灵魂,还有念妖在他的识海里不断扭曲着他的信念。 而他只能默默独自一人躲到暗处。 该是何等的绝望啊。 明明凤远那么怕痛。 沐晚晚将思绪从原着中抽离,伸手感受着雨打到手掌的重量。 沐晚晚闭上眼睛,无奈的想到,如今他们之中能做到的人有很多,可故事线不能改变,于是再一次落到了凤远身上。 忽然她感觉到打在她手掌上的雨点消失了,她缓缓睁眼。 眼前是泛着金光的蓝花楹,透明的结界光华流转。 沐晚晚嘴角微弯,在凤远周身起了同样泛着金光的结界,看着上面的莲花,沐晚晚笑了笑:“这样就好看许多,这次你要躲到哪里去呢?” 凤远抬头将目光转向了雨幕:“你这么想知道的话,不如我将你掳走吧。反正剧情按照你写的走的话,也不用你推动。” 说完凤远就站在一旁等沐晚晚开口。 沐晚晚许久没有说话,凤远眼中流露出一些失望,可是头颅依旧昂着,没有将情绪传递给沐晚晚。 甚至还欢快的开口:“如果你有什么顾虑的话,也不用和我走。” 沐晚晚抬头看着渐渐变小的雨,而后缓缓开口:“那便走吧,他们刚好也来了。” 说完,沐晚晚就将两人身上的结界去了。 好不容易暖和些的身体再次被秋雨淋得冰凉。 “你竟然敢.敢背叛我?”凤远说这话时掐着沐晚晚的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将沐晚晚碎尸万段。 萧风语看着凤远这样的神情,不由得担心道:“师兄,你不要伤害沐师妹!” 凤远一声轻哼,冷冷开口:“师弟,前路漫漫,我会在大道门等你的。” 说完便揽住沐晚晚消失在了原地。 等出了卞安城,沐晚晚看着顺着凤远发尖滑落的雨滴,缓缓开口:“我发现,你做反派的时候,比当正派更有魅力。” 第一百八十九章 逃亡 凤远伸手将沐晚晚脸上的雨水拂去,然后就着弯腰的姿势,看着沐晚晚的眼睛认真道:“作为反派的我,你以后会经常看见,可是现在的我,你以后可能就不会再见了。” 沐晚晚嘴角的笑忽然垮了下去,轻轻伸手将凤远衣上的雨水拂了拂。可是只能感受到手底的潮湿,并不能将雨水拂下。 “说什么呢,有我在,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活,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子的。你将永远如花般鲜丽,如月般皎洁。” 凤远看不清沐晚晚此刻的神色,因为沐晚晚靠近了他几步,将所有的神色都掩于他的脑后了。 他只能凭着沐晚晚的语气,去猜测现在的她是什么状态。 “好,有你在就不会有这些问题出现,不会有善恶两分,也不会有生死相隔。” 凤远说着伸手顺了顺沐晚晚的脊背。 “你真的很不会哄人。” 沐晚晚嘟囔着。 凤远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沐晚晚开口:“可是我没有哄你,我只是相信,相信你有让一切变得美好的能力。” 沐晚晚抬手揉了揉眼睛。 “行了,如今我们已经出了卞安城,现在去哪?” “当然是去游山玩水,到时间了再去原着里遇到他们的地方等他们啊。” 沐晚晚一笑:“那便有劳凤师兄带路了。” 凤远将手伸到沐晚晚身前,而后温柔开口:“愿为沐师妹效劳。” 沐晚晚将自己的手搭在凤远手上,凤远随即便抓住了沐晚晚的手。沐晚晚因为淋了雨,身上有些寒凉,却丝毫不影响身体的温热。可是凤远就像是一座冰窖,他的手很凉,是从血脉骨髓中透出来的凉。 细雨减息,只余三两声从树梢滴落的雨敲打林间残叶的声音。 沐晚晚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凤远,悄然挣开了凤远的手。 凤远转头看向沐晚晚:“怎么了?” 沐晚晚摇了摇头,往后退了几步。 凤远眉头有一瞬间皱了起来,却在沐晚晚看向他的下一秒,变成了之前云淡风轻的样子。 沐晚晚这时才开口:“你站在那里不要动哦。” 凤远不知道沐晚晚要干什么,只是笑着看向她。 猝不及防之间,凤远只觉得一道剑气袭来。 胸口的疼痛骤然袭来,他当即就疼的跪了下来。手腕红光若隐若现,凤远叹了口气。 而后从天而降又是一场大雨,伴着被雨水泡软早已脱落下来的树皮。 凤远没有站起,沐晚晚也意识到了不对。 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凤远的方向便跑了过去。 许是跑的有些太急了,没有留意脚底,被杂乱的树根绊了一跤。 只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沐晚晚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看清了凤远抬起的手。 沐晚晚不合时宜的想,这就像是一位骑士,就算已经受伤倒地,也会用尽最后的力气,保护他的公主。 “怎么这么不小心?” 凤远的话讲沐晚晚从这样的想法中拉了出去。 沐晚晚赶忙就着术法站直,尴尬的将自己的并未沾湿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浅浅的扶住了凤远的胳膊。 “你没事吧?” 不等凤远回答,沐晚晚就看到了凤远嘴角的血迹。 她不经意的撇过透过手腕布料浸出的点点红光,而后才带着抱歉道:“我” 什么也没说出来,凤远转头看她,笑得柔和:“没事的。” 沐晚晚将凤远搀扶了起来,只是视线依旧看着地上的枯叶。 “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我离开,还是害怕我背弃你,抑或是怕伤,怕痛,怕给出的感情没有办法得到回报。”沐晚晚淡淡的说着,说到这里她停了停,抬头看向凤远的眼中。“你不用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你生我陪你生,你死我陪你死,你半死不活我也跟着你半死不活。你不用害怕我会离开你,背弃你,你要相信我,如同我相信你一样。你永远不会背弃我,同样的,我也不会离开你。” 凤远一笑,抬起手来。 沐晚晚眼疾手快,抓住凤远的手就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好,我相信你。” 阳光透过昏暗的云层,丝丝缕缕打在了渐渐腾起的山雾中。 沐晚晚将凤远的手握得很紧。 “让我带你去吧,你想去哪里都好。” 凤远点了点头。 承烟剑如同流星一般,消失在了天际,沐晚晚默默起了结界。 凤远抬眼便能够看到结界上的莲花,他闭上了眼。 “我不怕冷的。” 沐晚晚一笑:“可是我怕,我还记得初来此地,和你一同去云边的时候,你御剑。那么冷,你竟然就让我冻着,害我去了那边一直昏昏沉沉的。也算你有良心,后来去往生天之前送了我那件灵衣,还在路上放缓了速度。不然,今天我非要把你晾在外头,让你好好感受一下万米高空的寒风。” 凤远咳嗽了两声,也缓缓开口:“我都不记得了,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 沐晚晚缓缓接话:“说句实话,自从沙漠那一晚之后,我脑子一直很乱,我自己也理不清楚。还会不受控制的想起以前,越想越觉得难受。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如不来这里,当初做完死亡登记之后就应该一死了之的。干干净净,潇潇洒洒,不像如今处处掣肘,处处伤怀。” 凤远没有说话,沐晚晚微微转头,发现凤远已经睡着了。 她没有打扰,她知道为了维持原着线,凤远如今身体里的念妖正在想尽办法折磨他。也是因为要维持原着线,现在还不是消除念妖的最好时机,只能委屈凤远默默忍受疼痛。 他如今能睡着,想来也是因为疼痛消解了些。 想到这里,沐晚晚不经意的目光扫过凤远的手腕。 一个同心咒还没了解,现在又来一个不知所谓的永生契。只是,那黑衣人真能这么好心? 她不知道凤远与黑衣人交谈的内容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永生契是否如同凤远告诉她的那样。 可看到凤远如今的样子,她只觉得心中一阵发寒。 第一百九十章 活着 沐晚晚还想的出神,凤远突然闷哼一声。 承烟剑就地下落,沐晚晚将凤远扶着坐好,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叹了口气。看了看不远处的小村子,沐晚晚扶起凤远朝那边慢慢走去。 一进村子,映入眼帘的就是一颗很大很大的银杏树,此刻树上绑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条。 风一吹,银杏叶飘飘洒洒,如同蝴蝶一样翩翩飞舞,而后坠到地面上。 树上的布条随风摇晃,就像是树长出的叶子,五颜六色的。 沐晚晚一时间被震撼,想不到言辞形容,只觉得好看极了,一时间便愣在了树下。 “姑娘,你不是我们岁华村的人吧?难道你也是来这里凑月老节的热闹的?” 沐晚晚愣愣地回头,是一位老妪。 “是的,婆婆。我和丈夫是从卞安城逃出来的,路上遇了山匪。我丈夫为了救我,身受重伤。所幸来了几位仙人,帮我们逃了出来。只是仙人似有别的事,送我们到村口就走了。不知道,村上可有住的地方,我想借住几宿,守着我丈夫醒来。” 老妪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前些天也有从卞安城逃出来的穷书生,听他说卞安城被妖怪占了,是不是真的哟。” 沐晚晚亦是叹了口气:“是真的,那妖怪可凶猛了,我们逃出来时,那妖怪已经杀了不少人哩。” 老妪看了看沐晚晚有些散乱的发髻,缓缓开口道:“老婆子最见不得你们这样受苦的人,你要是不嫌弃,便带着你丈夫住到我家吧。我家里只有我和我家老头子,你们也不用觉得拘束。” 沐晚晚当即松了一口气,感激道:“谢谢婆婆,要不是婆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妪看着沐晚晚的眼里满是慈和,许久才缓缓开口道:“这世上谁还没有个难处,今日我帮了你,来日便是别人帮我了。”说着伸手将沐晚晚鬓边的头发拨到了耳后。“说起来,你与我逝去女儿年龄相当,看着你总觉得莫名亲近,帮你就当我为她积德,也好让她下辈子好过些。” 沐晚晚一愣:“婆婆,我不是.” 老妪笑了笑:“我老人家早就习惯了,她死了很多年了,初初听时总是心痛如绞,现如今再提起只觉得酸涩,却再也难进一步了。再加上年纪大了,如今忘了许多事,便是连女儿的样子也记不太清了。” 沐晚晚看着老妪躬身,捡着银杏叶子,她不由得觉得难过。 正是因为年纪大了,本来应健忘,却偏偏执着于这一件,才越显得情深。 “姑娘,走吧。” 沐晚晚笑笑,跟上了老妪的步伐。 “姑娘,你这个年纪,应该时常把笑容挂在脸上的,年轻的时候都不笑,老了还怎么笑啊?” 沐晚晚感受着自己濡湿的眼角,缓缓开口:“知道了,婆婆。”而后看着老妪手中的银杏叶,沐晚晚带着疑问缓缓开口:“婆婆,你捡这么多银杏叶干什么?” 老妪笑了笑:“你不知道了吧,等我回去做好了给你看。” 沐晚晚便不再问了。 一路走,一路上都是飘扬的彩色布条。 “婆婆,你们这些彩色布条不绑在树上有用吗?” 老妪转头看向沐晚晚:“树上的彩布条都是求姻缘的,咱们门上的彩布条只是图个好兆头罢了。” 沐晚晚尴尬一笑:“原来是这样。”顿了顿,沐晚晚又问道:“对了,这里的月老节很热闹吗?” 老妪推开了木门:“进来吧,这里就是我家了。” 沐晚晚进去之后,老妪便接着开口了:“这月老节啊,在我们岁华村由来已久,和外头那些过年差不多。只不过最特殊的还当是,拜月老。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这边的月老啊,特别灵,年年都有人过来拜月老。我初见你们还以为你们两个是不被家里人同意私奔出来的,所以以为你们也是过来拜月老的。没想到你们已经成亲了,说起来,你丈夫还真是长得好看。” “好看?能有我好看?”老妪这话刚说完,就听到这么一句。 沐晚晚循着声音看过去,一位老翁正站在茅屋檐下。 老妪笑了笑:“那是我家老头子,就见不得我夸别人好看。” 沐晚晚亦是一笑。 “你好看,你最好看。我出门以前让你炖的汤,炖好了吗?” 老翁面色缓和了些:“炖好了,你许久没回来,我连饭都做好了。” 老妪一笑:“好,那你去将西边那间屋子收拾收拾,给这两个年轻人住几天。” 老翁面色一僵:“那是阿挽的房间。” 老妪回头看了看沐晚晚:“走,先去堂屋里歇歇,我和老头子去给你们收拾去。” 沐晚晚笑了笑,挽着凤远往堂屋里走。 到门口时,老翁还多看了她几眼。 她看着老妪拉着老翁去了,沐晚晚将凤远安置在椅子上,也缓缓走了出去。 “婆婆,我也来帮帮忙。” 老妪推了推老翁:“看吧,我就说这姑娘肯定会过来。”而后看着沐晚晚温和开口:“不用了,这屋子我们日日打扫,换床被子就好了。” 沐晚晚走近,确实像老妪说的,屋子并不脏,反而一尘不染。 “哎呦,让你好好铺,你看看这都不平。” “不是你不让我上去的吗?不上去怎么扯得平?” 沐晚晚看着无端开始吵嘴的两人,笑了笑:“婆婆,你和阿翁去忙吧,我自己来铺。” 老妪给了老翁一个白眼:“行了,走吧。” 沐晚晚看着两人相携的背影,摇摇晃晃的走在院子里,不由得感觉到了一丝放松。 她转身,像在空界那样,熟练的将床铺铺好,又缓缓去了堂屋,将凤远搀着躺在床上。 “姑娘,来吃饭。” 沐晚晚应了一声,然后又听见老妪的声音响起。 “咯咯咯咯咯” “你说你,吃饭就吃饭,喂什么鸡啊?快来,快来,我把你最爱吃的鸡腿给你夹出来了。” 沐晚晚听着外面的吵闹,看了看凤远,淡淡开口:“阿远,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生活,第一次感受到了活着原来是这么熨帖的一回事。” 凤远没有回答她,她也知道凤远不会回答她。 她缓缓起身,走了出去。 “婆婆,你们做的什么?好香啊。” 感谢松枝饼的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九十一章 生活 老妪招了招手:“快来。” 沐晚晚便朝着阳光来处,走进了温软的时光里。 “来,这还有个鸡腿。” 沐晚晚点了点头:“婆婆,太多了,吃不了。” 老妪笑笑:“年轻人就是要多吃。”说完还看了看老翁。“他想吃,我还不给呢。” 老翁轻‘哼’一声,没有说话,埋头扒起了饭。 “老程,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见外面篱笆上有个缺口,你待会儿吃完饭了去看看。” 老妪说完,老翁抬头,中气十足道:“好。” 饭吃完,沐晚晚便识趣的收了桌上的碗筷。 “给我吧,我来洗。” 沐晚晚拿着碗绕过了老妪伸过来的手。 “不用了婆婆,该是我来的。” 老妪笑了笑,摆了摆手也就任她去了。 沐晚晚一边洗着碗,一边听着外头两人的交谈。 “哎呀!就在屋里那着桌子下头,你好好看看。” “是这个吗?” “不是!算了,你坐那里吧,我自己去拿。” 沐晚晚洗完出来,便看到老妪坐在檐下,看着院中劈竹条的老翁。 见到沐晚晚出来,老妪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沐晚晚走上前去,见老妪的簸箕里装的都是之前捡的银杏叶。 “婆婆,这叶子?” 老妪一笑:“你看着。” 沐晚晚便随手拿了个矮凳,坐到了老妪身边。 只见她的手指灵活地将银杏叶用彩线缠在一起,一朵朵黄色的花也在她手中缓缓绽放,甚至还扎出了蝴蝶。 “你别看我们家老头子现在这样,年轻时那可是能迷倒全城少女的纨绔公子。我还记得最初见到他时,他穿的衣服,一身红衣,简直是大胆至极。那时候我才被家里从老宅接到城里,被未婚夫设计,差一点就去做了姑子。多亏他不嫌弃我的出身比他低,娶了我。” 沐晚晚能看到老妪脸上幸福的微笑,她甚至不愿意开口,好像她一开口便会打碎这份温暖。 “初初成婚时,他并不喜欢我,我也因着性子冷,少与他说话。就是后来不知道怎的,他便开始和我说话了。不仅和我说话,还带着我在城里各处窜,如今想起那段日子,我还是觉得美好。毕竟我年少时,过的并不算好,所以对很多感情都很淡薄。甚至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后来他都教会了我。现在想起来,我从一开始就对他不是全心全意,甚至后来也只是隐约的感觉到了一点自己对他的喜欢,可这对我来说已经极为不易。像我这样的人,对别人能有一点喜欢,便已经算是付出我全部的爱了。可这些,我都没和他说过。” 沐晚晚听的入神,老妪手上的动作也一直没停,现在终于已经是快完成的样子了。 “不过后来,他父亲死了,母亲也悲痛离去,偌大的家里只剩下了我们和哥哥,他就像一夜长大了一样,那些从前从未显露的锋芒,彻底绽开。朝中无将可用,他便请缨上阵。等归来以后,他本欲退出朝堂,结果看山河初定,风雨飘摇,于是又留了下来。这一留便是三十年,老成这样才归隐山林。” 故事讲完,手中的活计也停了下来。 花束做好,老妪笑了笑:“传闻中月老树的叶子能保佑有情之人长长久久,我做花给他,希望他下辈子还被我绑着,这辈子太短了,不够。” 沐晚晚看着像是覆了一层柔光的树叶花束,缓缓起身。 “阿翁,让我来吧,婆婆有东西给你。”老翁本来一脸疑惑的看向沐晚晚,听到老妪有东西要给他,又缓缓歇了手上的活计。 颤颤巍巍的将手上的刀交给沐晚晚,而后颇为别扭的说了一句:“别伤着,这竹子扎了手可疼得很。” 沐晚晚晃了晃手里的刀:“没事的,我会注意的,阿翁你去找婆婆吧。” 老翁走后,沐晚晚接着劈起了竹条。 等劈完之后,她抱着竹条往缺口处走去。 看着缺口越来越小,沐晚晚露出了满意的笑。 “哎呦,姑娘这活做的比这老头子精细多了。”说着老妪便将手里的粗瓷碗递了过来。“辛苦了,喝口水。你本来是来做客的,现在反倒变成苦工了。” 沐晚晚喝完碗里的水,笑了笑:“怎么会,我还怕许多年没做手生,您不嫌弃就好。” 老妪一笑,温和开口:“你去找看你丈夫吧,这里让老头子来。” 沐晚晚点了点头。 她路过庭院,看着栅栏里悠闲漫步的公鸡,还有一旁在鸡窝中打盹的母鸡,不禁觉得亲切。 栅栏旁的狗也找了个还算暖和的地方点着脑壳,沐晚晚去逗它也不想动。 沐晚晚一路笑着走到门口,推门进去,看着面色惨白的凤远,反身扣上了门。 “睡够了没有,听婆婆说后天就是月老节了,你快起来陪我去看看。” “我刚刚路过的时候逗了逗那只大黄狗,它竟然不理我,真是过分嘞。” “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脸色,就像婆婆家的大鹅一样白。不对,大鹅还能比你黑点。” “什么时候醒啊?好不容易就我们两个,你就打算这样一直睡下去啊?” 凤远依旧没醒,沐晚晚伸手拨开他手腕的布料,原本红光大盛的地方已经淡了下去。 “行了,我不说你什么了,我知道你也很难受,很痛苦,我会等你的。婆婆他们三十年都能等,你这几天算什么?” “说起来,婆婆说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在说我,原来我已经这么喜欢你了。” 沐晚晚将自己温热的脸放在了凤远的手上,凤远的掌心很凉,手上还有这练剑残留下来的茧,沐晚晚能感受到脸庞底下拿粗糙中带点坚硬的感觉。或许是脸压得太久,她甚至还能感受到自己脸颊中的血脉在微微地跳动—— 与凤远的血脉一同。 下午饭的时候,沐晚晚睡了没有醒。 天上月亮升起的时候,沐晚晚没有醒。 清晨的星星渐渐隐去的时候,沐晚晚醒来了。 推开门,感受着微寒的风,灶房里已经亮起了一盏灯。 她蹑手蹑脚的走过去。 “婆婆,需要我帮忙吗?” 第一百九十二章 祝福 老妪吓了一跳:“哎呦,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说完抚了抚胸口:“来,尝尝看我熬的米粥。” 沐晚晚低头尝了一口:“嗯,米粒熬得软烂,入口绵柔,真是好喝。” 老妪笑了笑,伸手拿了碗出来,将碗盛满后,缓缓开口:“好,端出去吧。” 沐晚晚端起碗走到门口,突然顿住开口:“婆婆,你今天还去月老树吗?” 老妪伸手舀着锅里的粥,平淡开口:“去,我今日得去买些彩线,刚好路过,怎么,你要.” “我要一起去。”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沐晚晚端着碗跑了出去。 离桌子尚有一段距离,便见老翁走了上来,伸手接过了沐晚晚手中的碗。 “烫不烫?” 老翁问的时候转过头,沐晚晚正在揪耳朵。 “烫。” 老翁笑笑:“也不知道找个东西垫一垫,这么端不烫才怪了。” 这时候老妪才端着小菜走了出来:“说什么呢?嘀嘀咕咕的。” 沐晚晚朝她一笑,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碗碟。 “没什么?阿翁在给我传授经验哩。” 老妪便不再问了,伸手拽了拽沐晚晚的衣裳。 “快坐下,尝尝我腌的小菜。” 一顿饭吃得十分愉快,刚吃完老妪进屋就拿了一个竹篓出来。 “走吧,我们走。这碗留下,让你阿翁洗。” 见沐晚晚还在犹豫,老妪拉了她一把。 “想什么呢,再不走我的彩线就买不着咯。” 沐晚晚当即追了上去。 今日道路两旁的彩布条比昨日更多了些,路上老妪还与周围人亲切的打招呼。 等到临近月老树的那个岔路口,老妪止了步。 “顺着这条路走几步就到月老树了,我去买彩线得从这里过,你自己过去吧。”老妪说到这里,浑浊的眼睛看向月老树高高的枝头。“你要是找得到路就自己回,找不到就到这里等我,我会快一些的。” 沐晚晚点了点头,转身往下走去。 走了不远,她回过头,发现老妪依旧挎着竹篓站在原地看她。她无端想到自己的母亲。 从前她每次送她离去的时候,母亲也是那样。可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一切就都变了。 她变得不像她,母亲也变得尖酸刻薄。 生活在无形中,把人雕刻成了粗鄙世俗的样子。 她转身,跑得更快了些。 来到这里,过去的执念依旧在她心中扎根,她一直想得到的,看似得到了,却没有得到最应该得到的。 既然得不到,就不要强求了。 天上月再好,伸手却不可得,到底不如眼前花。 沐晚晚在树下站定,看着这棵老树,心中涌起了无尽的平静。 她好像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求爱,也从来没有放弃过爱别人。只是一直以来,对象都错了。 明亮的天光,透过层层叶片,变得柔和又沉静。 沐晚晚抬起头,任由路过的风卷起她的衣摆,她的头发。 银杏树叶一片片下落,有一片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沐晚晚闭着的眼睛上。 很轻,但是还是被银杏叶细长的叶柄砸的有点点疼,像是没什么东西轻咬了一口。 沐晚晚伸手将落在眼睛上的银杏叶拿了下来,然后缓缓蹲下,捡起了叶子。 她捡了很多,都是叶片饱满,没有任何瑕疵的叶子。 将叶子都装进了乾坤袋里,沐晚晚挥挥手告别了老树。 她重新走回分别的地方,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出神。 她从前最害怕这样的场景,可现在看着却觉得无比的舒适。 只是看着,她也觉得自己溶入了他们,就像普普通通的水掉进了大海。 而让她确信自己不会因为这个场景害怕的,是内心的坚定。 她知道,如同每次看着她离去的母亲一样,老妪也一定会来。 她甚至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来路。 “哎呦,你个邱婆子,下次别让我碰到你。” 老妪的声音洪亮,似是在与人吵嘴。沐晚晚往近前走了两步,她才缓缓回头,笑了笑。 “走吧,咱们回家。” 沐晚晚报之一笑,顺手接过老妪挎着的竹篓。 “婆婆,你们为什么吵架?” “你阿翁少时订的未婚妻是她,她没嫁成,便处处与我不对付。” “看不出来,阿翁年轻时这么受欢迎。” “那当然了,勉京城就数他最俏了。” “…………” 声音渐渐隐去,只留下在晨光里越变越小的身影。 中午吃了饭以后,沐晚晚就端凳子坐到了老妪身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手里的活计也慢慢成了型。 “你这叶子挑的真好,一点瑕疵都没有。就是这手艺,差了一些。”不知什么时候,老翁也坐了过来,看着沐晚晚手中的活计,笑着开口。 说完又伸出手去拿老妪刚用彩线编好的带子。 “你编这个干什么?” 老妪轻拍他的手,笑着开口:“别碰,又不是给你的。” 沐晚晚看着自己做出的彩线花束,无奈苦笑:“别的不说,阿翁这话一点没错,我这手艺,还真是……” 老妪伸手拿了过去,左看右看,而后一脸满意,笑着开口:“怎么了?挺好的啊。这些东西,看的不是好不好看,而是做这个东西的人,怀着怎样的一颗心。你丈夫如今睡着,无法作评,若是醒着,自然也会夸一句心灵手巧。” 沐晚晚一笑,伸手接过花束:“好,那我拿去给他看看。” 说着便站起身走了出去。 没走出两步就被老妪叫了回来。 “婆婆,还有什么事?” 老妪从小簸箕里拿出两条编好的带子。 “把这个一并拿去。” 沐晚晚一愣:“原来是,给我的?” 老妪摇了摇头:“是给你们的,月老节那天,你和你丈夫找个高枝儿把这带子绑上。我今日去本来是想买彩布,结果没买着,于是只能买了彩线。说起来,彩布之上布孔虽微,却经不起风吹日晒。这彩线编的,虽说两线之间间隔很大,等到百年之后,怕也能绑在上头,说不定拆开后,重叠的地方依旧如新。拿去吧,孩子,当是我送给你们最大的祝福。” 第一百九十三章 热闹 沐晚晚伸手接过,缓缓地装进了自己的衣衫。 “谢谢婆婆。” 老妪摆了摆手:“有什么好谢的,你还是赶快去看看你丈夫醒没醒。这才彩绳要是月老节当天还挂不上可就不灵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迈着步子进了屋子。 拿竹撑将窗子撑开,任由明媚的阳光照进室内,她探头看去正好能看见那日她补得篱笆,篱笆旁不知名的小花随风摇曳。 一时间屋内就被宁静祥和填满,她缓缓在床边坐下,牵起了凤远的手。 “我看你手腕上的红光渐渐消了,是不是快醒了?” “今天窗外的阳光格外的好,还带着些微风,我最爱的就是这样的天气。” “对了,你知道我给你带了什么吗?” 说着沐晚晚将手中的银杏叶花束放在了凤远身旁。 “我看婆婆做的时候,觉得分外简单。可轮到我自己,就做的松松散散,要是你醒着,估计也要叹一声我的手艺,不过现在你没办法叹气。” “当然了,我就放在就你跟前,你要是醒得早,自然能看得见,要是醒的迟,那我就拿去丢了。” 许是今日起的太早,沐晚晚说到此处,便打起了哈欠。 她坐在床边,缓缓松开了凤远的手。 “婆婆说,这银杏叶子可以保佑有情人长长久久,她想绑着阿翁,绑到下辈子去。我就不奢望下辈子了,毕竟会不会有我不清楚,就算有我也不想要。所以,你就陪我这辈子吧,就陪我好好活着,最好是我们双双殒命。”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不说外面能不能听清,便是凤远都差点听不见。 不过半刻,便能听见沐晚晚平稳的呼吸,凤远便是在这时轻轻动了动自己的手指。 凤远没有醒,沐晚晚总会在日光最盛的时候,去给鸡鸭喂食,喂完之后在檐下找个位置端着凳子靠在柱子上,感受着太阳的温暖,以及空气中稻谷收割之后掺杂着铁锈气的草木清香。 时间就这样很快的逝去,岁华村的村民也为他们的月老节做好了准备。街市上果然热闹非凡,平常根本没有的小摊也支了起来。 就这还是沐晚晚白天看到的,据说月老节到了晚上才是真正的精彩。 “你丈夫还没醒?” 沐晚晚正站在月老树下出神,看着树上飘扬的彩带。她缓缓准头,便见到老于带着一脸慈祥的看着她。 “没有呢,不过他总会醒过来的,就算赶不上也没关系,我总有办法能够让他和我长长久久。” 老妪看着沐晚晚眼中一闪而逝的偏执,叹了口气。 “你的想法虽好,但终究敌不过四个字,造化弄人。妄想逆天改命的人,最后有几个能成呢?佛说八苦,这求不得有时候还真的要学会放下。” 老妪说这话,便像是将自己的经验说给沐晚晚听似的。 沐晚晚转头看她时,他已经神色如初,朝着那条路喊道:“这里,这么多年了,还连路都认不清,没了我你可怎么办呦。” 老翁走到近前,笑着拉起老妪的手:“走吧,我带你去别处逛逛。” 老妪回头看了看沐晚晚,沐晚晚笑着点了点头:“您去吧,我就在周围转转。” 老妪走后,沐晚晚就在树下转悠,有卖银饰的小摊,也有卖吃食的小摊,她在其中转悠,看到喜欢的就出手拿下。 绕过月老树,来到另一边的山坡上,就看到看着来来往往的少男少女,他们欢快地跳着舞,有时候还拉着路过的行人。 沐晚晚路过的时候还被拉着跳了一段,等她找到空隙偷偷溜下来的时候,身旁还有小伙子开口与她说笑。 沐晚晚应付了几个以后,找了个相对静谧而又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摊开自己买的吃食,一边吃着,一边看着。 她虽然已经渐渐想不起,自己上一次这样欢快的、不带任何负担的,去做一件让她感到快乐的事,是什么时候。 但是看着这尽情舞动着自己身躯的人,她好像能够找到一些那时候的感觉。 只是,她已经融入不了了。 所以,她选择远远看着。 这边地锣鼓声慢慢地变小,人群也慢慢散去。 刚刚一起跳舞的人三两成对,朝着山下走去。 等人差不多都散去的时候,沐晚晚听到了山脚下的喧闹声。 此时天色也渐渐晚了下来,站在高处,往下看去,月老树旁边星火点点。 她越走近就听的越明显。 有烟火的噼啪声,有小贩的叫卖声,还有铿锵的说书声。 她朝着人多处挤去。 突如其来的锣声,像是要将耳膜震穿,尽管如此还是有很多人想要挤进来,在这期间,沐晚晚躲过了至少上百只要踩她鞋地脚。 “来了来了,舞龙的来了。” 只见一人身穿明黄色衣服,手中拿着一根木棍,上面还有个球型的物体。随着鼓点响起,那人缓缓动作开来,沐晚晚只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聋掉了。 转头一看,才见从人群那头又蹿出来的龙头。 她就这么一晃神,便被人踩了脚。 沐晚晚无奈一笑,缓缓退了出来,弯腰拍了拍自己鞋上的灰尘。 “早知道就不穿白鞋出门了。” 刚嘀咕完,就被人撞了一下,险些摔倒。 沐晚晚缓缓直起身来,那人一脸抱歉:“对不住,对不住。” 沐晚晚无奈开口:“无妨,敢问,兄台这么急,是去哪儿?” 那人将手中的扇子扇了扇,沐晚晚悄然退了半步。 实在是天气挺冷的,再加上沐晚晚卸去了护身结界,对外界的感知就更敏锐了。 她看着还在扇扇子的这人,不禁觉得自己还是太弱了,甚至不如一个凡人。 “是咱们村的大财主,他家儿子今晚抛绣球。” 沐晚晚一愣:“男子抛绣球,兄台这么急是干什么?” 那人笑得更加灿烂:“图个乐呵,要真是接到了,那他家财产不得分我一半啊?” 沐晚晚点了点头:“兄台说的不错。” 那人笑了笑,缓缓收了扇子,朝着那个方向再次跑了过去。 沐晚晚抬头看了看明亮的月老树,决定去凑凑热闹。 一个人出来,那当然是要看别人的热闹咯。 第一百九十四章 偷听 跟着那人到了地方,沐晚晚才觉得有些出入。 村中财主,指家中房屋用木头建造,多了半层。而那个财主的儿子,就是站在自家多出来的那半层楼上,抱着个绣球四处观望。 沐晚晚笑了笑,便挤进了人群。 灵巧的躲过了十数双要踩她鞋的脚。 然后,她缓缓转头:“大哥,怎么来的都是男的?” 那人笑了笑:“他长得和姑娘一样,平日里行事作风也和姑娘一样,就连成亲都要学人家姑娘抛绣球,哪家姑娘看得上他啊?” 沐晚晚这才仔细端详起那个人,确实如同那人所说。 面若银盘,色如春晓之花。 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便猝不及防的看进了那人眼里。 心中还在想着,不要抛给她。 下一刻,沐晚晚就看见了自己怀里的绣球。 “恭喜这位姑娘。” 沐晚晚无奈,叹了口气:“能还吗?” 这话一出,她便看见朝着她而来的少年脚步顿了顿。 她拨开挡在面前的人,缓缓走向少年,郑重其事地将自己手里的绣球还给了他。 少年的眼中都是泪水,却倔强的没有让泪水流下。 沐晚晚无奈叹气:“实在是我家中已有夫君,与你不合适。” 少年低下了头。 “什么?真抛了?” 沐晚晚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一个矮矮壮壮,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伸手还跟着几个彪形大汉。 “就是你,接了我儿子的绣球?”沐晚晚尚在打量,那人便开了口。 “是我。” 那人一笑:“好得很,你这姑娘我很喜欢.” “但是我不能嫁。” 场面一下静了下来,那人又靠近了沐晚晚几步:“你说什么?” 沐晚晚低头,就看到了少年扯住自己父亲衣袖的手。 本来还想强硬的语气,无端变得清和。 “实在是家中已有夫婿,担不起公子这份情谊。” 那人叹了一口气:“那你家中已有夫婿还来这里,不是砸场子吗?我不管,今日你接了我儿子的绣球,就应该嫁给他。我也不管你丈夫是谁,反正在这岁华村里,我说了算。” 沐晚晚转身欲走,却被人推了回来。 “按规矩办事儿啊,本来便是扔到谁,谁就嫁给这假女人。怎么轮到你了,还了绣球就想跑啊?” “就是,就是。我看姑娘年岁也不算大,别是扯了个谎,诓他们吧,毕竟有几个女子愿意嫁给这么个” 听着围观众人不住的奚落,沐晚晚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抬手便封住了那人的哑穴。 “说来说去就会拿这三个字来讥讽别人,要是真闲着,就放个屁追着玩儿,别出来满嘴喷粪。” 说罢沐晚晚解开了那人的哑穴,那人正欲开口,沐晚晚看了过去。 “你最好闭嘴,你们也最好闭嘴。免得我心情不好把你们都宰了,料想你们从我刚才的话里也听出来了,我不是个好人。” 说完这句,沐晚晚无视众人目光,踏步往出走去。 人群之中,老翁微微一笑:“我就说她能行,对付这种人,你就得比他更凶,你对他讲理,他反过来还得收拾你。说白了,讲道理这种解决方法,只能用在听得明白道理的人身上。” 说着晃了晃老妪的手:“走吧,这下你放心了?” 老妪叹了口气:“这硬刀子她能应付自如,可那软刀子.”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那边一声哀嚎。 “姑娘啊,非是我们强逼与你,实在是没办法了呀。就我这儿子的性子,没有姑娘愿意嫁他,抛绣球这法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绣球能到你手里,就说明我儿与你是有缘份的啊。你如今这么一还,这么一走是很潇洒,可我儿子以后会被人如何议论啊。我们堵不住悠悠众口,他万一想不开轻生,我们家就全完了。” 沐晚晚脚步一停:“那与我无关。” 刚刚还嚣张至极的财主,此刻抱着沐晚晚的大腿,生害怕沐晚晚跑了。 沐晚晚低头看了看他,又淡淡开口:“你这模样,你儿子可全都看在眼里。” 财主只是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而后将沐晚晚的腿抱得更紧了。 沐晚晚觉得可笑,有些人恶心人是在表面,硬碰硬也就过去了;有些人恶心人,却是站在道德的高地上,让身临其境的人,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还在想用术法将人轰开的可行性,下一秒,便见着原本抱着她腿的人被甩到了几米开外。 “怎么,我就离了你几天,你便又给自己招惹了麻烦。” 凤远熟悉的声音传来,沐晚晚低头一笑,缓缓开口:“我只是在思考,像你这样将人掀开是不是影响不好?” 凤远似是仔细思索了这个问题,而后缓缓开口:“对这种耍赖的人出奇的有效。” 沐晚晚深以为然。 财主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又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土。 “你如今出手温和了很多。” 听到这话,那财主往前的步子顿时停了下来。 凤远低头浅笑:“对人还是要温和些的。”说完朝着沐晚晚伸出了手:“走吧,趁着时间还没过,我还能好好与你逛逛这月老节。” 沐晚晚搭上凤远的手,缓缓转过身来:“这便是我的夫婿,此刻说出来并不是存心让你难堪,相反的,我觉得你和他没有什么不同。如果旁人只觉得那些人的粗鄙行为才是男子汉应该有的样子,那才是大错特错。”说到这里,沐晚晚停了下来,本来还想在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随后她叹了一口气,面前凤远缓缓道:“走吧。” 等他们走开,一群人又再次吵闹了起来。 沐晚晚只能隐约听见一些说凤远惊为天人的话。 “他们可都在后面夸你好看呢。”沐晚晚朝着凤远开口道。 凤远缓缓低头,就这街道旁的万千火光,看进了沐晚晚眼里。 “我还听他们说,我们两个郎才女貌。” 沐晚晚低头浅笑:“你的灵力是拿来让你做这个的吗?” 凤远亦是笑了笑:“怎么,就只允许你拿来偷听吗?”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月老节 沐晚晚随即反驳:“那是当然了。” 凤远笑了笑不再说话。 路过卖银饰的小摊贩的时候,凤远突然停了下来:“你看看这个荆棘镯子是不是很好看?” 沐晚晚正在看舞龙的目光被迫转了回来:“这个我下午看见了,怎么你要送给我吗?” 凤远当即拿了银子买了下来,拿起镯子便交给了沐晚晚:“有何不可呢?” 沐晚晚伸手接过,缓缓戴到了手上,伸手给凤远看了看:“怎么样?” 凤远一笑:“好看。” 沐晚晚粲然一笑,拉起凤远的手就开始乱窜。 “这家的桃花酥很好吃。” “这家的栗子糕不错,不过论好吃还是你做的好吃。” “还有这家,你看这个冠我戴上好不好看?” “对了,我还给你也买了礼物,你要不要看看?” 耳边铜锣骤响,凤远伸手捂住了沐晚晚的耳朵。 沐晚晚一转眼就是凤远苍白的脸色。 凤远缓缓收回了手,沐晚晚也默默的收回了目光。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凤远摇了摇头。 沐晚晚拉着他往前走,火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 “注意脚下,可别让人踩了脚。” 凤远依言看了看脚下,只能看到渐渐被踩成泥的银杏叶。 他不禁想起了,刚醒来是床头松松散散的银杏叶花束。 许是时间有些长了,银杏叶的叶柄已经变干,就连叶片也因为脱离本体太久渐渐变成了棕褐色。 沐晚晚拉着他追赶着人群,他跟在身后抬眼就能看到沐晚晚跳动的发带。 在挤过人群之后,凤远只觉得眼前一片明亮。 “这是舞龙,我小时候只有过年才能看到。虽然喧闹了些,但现在细细想来,没有了这些以后,过年确实变得冷清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小没有忧愁,还是因为这样的喧闹确实能让人快乐,总之现在看到感触很多。” 凤远的目光没有离开沐晚晚,于是在灯火耀目的时候,他看见了沐晚晚的眼睛里的释怀。 “这么一想我其实还看了很多次,不过确实太过久远了。说起来,我小时候还疑惑,为什么走在龙前面的是一根棍子,上面顶着一颗球。直到刚才看到从另一边走过来的那条龙才参破。你知道是什么吗?” 凤远看着沐晚晚明亮的双眼,缓缓开口:“你是希望我知道呢,还是希望我不知道呢?” 沐晚晚当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但还是张口说了下去:“从前只听说有个成语是二龙戏珠,两龙汇聚我便明白了过来。想来龙应该是很喜欢珠子,所以人们才用明珠来引它一舞。只不过那棍子实在画蛇添足,还我这么多年都没想通。” 凤远看着最前方那个拿珠子的人,淡淡开口:“确实是这样,没那根棍子,你说不定很久之前就能想通。” 沐晚晚也是一笑:“真是难得,你竟然还有肯定我的时候。” “因为你本来就很值得我肯定。” 凤远缓缓开口。 天空中的烟花突然炸开,沐晚晚转过头来,因为暂时收去了术法灵力,所以她只能看见凤远的嘴一张一合。 她凑上前去,大声喊叫到:“你说什么?” 凤远能听得清楚,但看到沐晚晚这样也多少明白了怎么回事。 毕竟是能提出来回归平凡,用手拍蚊子的人。 他不禁想到那时候在宿渊,他偷偷出去那一趟。 本意是回味从前,没想到一时脑抽,收了护体结界,打了一晚上蚊子。 他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好笑。 烟花放了一轮又一轮,凤远带着沐晚晚看遍了各个角度的烟花。 在狂欢渐息,繁华落幕之后,沐晚晚拉着凤远的手,踩着零落成泥的银杏叶,缓缓走到了月老树下。 此时的月老树下静寂非常,就连路过的三两行人也已经收了兴致,专心的往家里赶。 “欸!姑娘还不回去啊?” 有路过的摊贩与沐晚晚热情的打招呼。 沐晚晚也欢快地回应。 良久,凤远看着这颗银杏树看了良久。 “这些彩条是?” “据说挂得越高,月老看见的几率就越大,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就越长久。”沐晚晚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来了老妪编织的彩绳。“因为彩布已经卖完了,所以婆婆特意编织了彩绳,让我们挂上去。” 凤远伸手拿过两根彩绳,将它们牢牢地系了个结。 而后灵力微动,这两根相互缠绕的彩绳便摇曳在月老树最高的枝干之上。 看着彩绳微微晃动之后,凤远才缓缓开口:“我倒觉得彩绳比彩布更加长久。等到日后,真有机会重游故地的话,将这彩绳拆开,说不定重叠的地方还依旧鲜艳如新。” 沐晚晚睁大眼睛,有些惊疑地开口:“你不会是听到婆婆说什么了吧?这和婆婆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这只说明我和这小伙子有缘分。” 沐晚晚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就看见了两个老人。 “婆婆,你怎么来了?” 老妪一笑:“这个时间还没见到你回来,我就出来找找。”而后转头看向凤远:“之前便觉得好看,如今这眼睛睁开了才觉得时世间少有。” 凤远看了老妪半晌,终于开口道:“敢问两位如何称呼?” 老妪笑得慈和,伸手摸了摸凤远的鬓角,而后看着轻松老翁一笑,缓缓开口。 “我啊,是勉京城傅家的大姑娘,傅氏儒兰。” 老翁亦是跟着一笑:“我啊,是娶了勉京城傅家大姑娘的程家二少爷,程子商。” 凤远躬身一礼:“见过二位。” 两人相视一笑,缓缓开口:“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了,你们也早些回家吧。” 沐晚晚摆了摆手,送走了两个老人,这才对着凤远开口:“你这用灵力绑上的彩绳,算不算在骗神?” 凤远笑了笑:“如果那传说是真,我用灵力挂的高些,就算是骗,也能让神看得更清楚些。” 沐晚晚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一阵酸楚,明明是动听至极的言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分外的哀伤。 感谢松枝饼的订阅以及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九十六章 无心 许是察觉到沐晚晚情绪低落,凤远猛地回身,揉了揉沐晚晚的头:“怎么了?” 沐晚晚抬头一笑,而后轻轻道:“只是觉得偶尔这么骗一骗神灵也挺好的。” 知道是欺骗神明,所以不被保佑也没关系。 若是真的实心实意,没有被保佑,那该多难过啊。 不知怎么的,入了秋之后便经常下雨,这不才晴了几天的天气又毛起了雨点。 “走吧,下雨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便和凤远走开了。 为了月老节准备的灯火渐渐熄灭在雨点之中,沐晚晚借着最后一缕光亮回头,看了看月老树上高高挂起的彩绳。 其实看得并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彩绳挽起的形状,但是沐晚晚还是在想—— 如果真的有神能看到就好了。 说起来他们便是修仙的,有朝一日说不定也能在天上看着凡人的愿望。本来不该生出这样的心思,可沐晚晚还是想要作为一个凡人,最后祈求一次。 她从前很贪,贪图亲情,贪图友情,贪图爱情,也时常会望着高天,默默祈求。 那时候的她总是在想,如果有那么一次,她也被天道眷顾该多好。 可那一桩桩一件件,从来没有实现过。 于是她再也不信神佛。 沐晚晚转头看了看凤远。 可这一次,她想要再相信一次。 或许就如同傅儒兰所说,她们的前半生充满了坎坷,所以对所有事情的态度都很淡薄。 甚至之于他们,她们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可那已经足够了,足够她们为此交托性命。 足够她推翻自己以前所有的结论,为他疯狂一场。 沐晚晚若无其事的回头,却看见凤远站在一旁,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走吧。”沐晚晚笑着开口。 凤远便伸出手来。 两人手拉着手走在小径之上,不顾已经沾上泥的衣摆。 “你当年从卞安城出来去哪里了啊。” 凤远低头,想了想才缓缓开口:“念妖的妖力强大,说起来我也并没能走多远。那时候在卞安城的斑鸠山,躲了七天七夜,之后才御剑去了木岭县。不过灵力都用来抵御念妖了,到了木岭县,也没走多远,找了个客栈就住了进去。” 沐晚晚笑了笑:“那还记得那客栈在哪里吗?” 凤远眼神飘忽,顿了半天才开口:“记得。” 沐晚晚晃了晃凤远的手,缓缓开口:“记得就好,你睡了三日,我们还有四日,等这四日过去我们再想去客栈等他们的事情。反正也不会太晚,我记得原着里你到那里三四天以后,他们才去的。说起来,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凤远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沿途的烛火已经被雨打灭了,他看不见前路。 可他还是坚定的开口:“是,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说着慢悠悠的凝出了半寸流金,只是半寸,这方寸之间便亮的惊人。 两人在雨夜中缓缓走着,走着走着就只剩下一个光点,而后再也不见半分光芒。 翌日一早,沐晚晚再暖和的被窝中睁开了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凤远,缓缓勾起了唇。 “醒了?” 凤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沉。 沐晚晚伸了个懒腰,点了点头。 “不过,今日一早怎么没听见婆婆家的公鸡打鸣?” 看着窗外明亮的天色,沐晚晚不禁开口。 凤远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拿起窗边的竹撑撑起了窗子,天光倾泻而下。 沐晚晚缓缓闭眼,而后又慢慢睁开了眼睛。 “怎么会?” 窗外的景色俨然与往日不同,比人更高的枯草,已经倾倒的篱笆,倒塌的房屋之上,还有着刚蹦出来的指甲花幼苗。 偌大的一块地方,只有一旁有块不大空地,那里伫立着编织整齐的篱笆。 凤远笑了笑:“他们两位应该已经实现了他们的愿望,所以消失了。” 沐晚晚还有些没转过弯,凤远又道:“那时候傅婆婆就说了,他们死守朝廷三十年,可如今这片大陆,妖魔之乱也不过才平息了十几年而已。尽管你在很多地方都听到说什么六百年,一千年,可是这么长时间,对于在这里的所有人来说,只过了二十年。” 沐晚晚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可是现在她更关心的是, “那他们消失了,会去哪里?” 凤远看了看有些刺眼的太阳:“或许,你比我更加清楚。因为我并不知道,他们从何处来,但是他们,肯定是为你而来。” 沐晚晚掩去了心中的震惊,心中隐隐有猜测,但是她却不敢细想了。 再加上风远刚才那席话,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其实已经点明了一件她之前就有所猜测的事。 她只是在梦中拼凑了一本小说,而这本小说的故事在最初不是这样的,甚至在不改动大体框架的情况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本小说一直在重复。 而重复这一点,除了千年的漫长时光以外,还有鬼城数十年众鬼便能重入人世作为佐证。 如果没有想错,在此之前,只有凤远一直经历一直有记忆,其他人都没有。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一世重复的剧情里,明昭真人也有了前世的记忆,并且准备在凤远还未有任何威胁的时候除掉他。 只是他操之过急,反而将自己送了进去。 “一千年,你这一千年怎么过的?” 凤远猝不及防听到了沐晚晚这句话,而后转过身来,笑了笑:“也不是很难过,毕竟重复那么多次的人生,闭着眼也能过完。最初可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难过绝望,甚至想要结束自己的性命。可是经历的多了,便能随和的经历每一件事情,并且还会觉得这么小儿科的原因,怎么会导致我变成最后那样?” 沐晚晚想着凤远独自一人经历过的所有,不管是少时的窘困,还是进了太衍宫之后,最后被抛弃被背弃被怀疑。 明明也曾抱着一腔热血,想要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放在拯救苍生除魔卫道上,可是就因为少时的经历被世人质疑品行。 可没有人记得,他没有心。 他拼尽全力竭力控制自己心中涌出的无尽恶念,才能成为和他们一样,身担正直的人。 第一百九十七章 执念 “你在想什么?” 将沐晚晚出神,凤远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我在想你一定很辛苦。” 凤远转身坐在了床前:“没有什么的,等到你了,就不算辛苦。” 沐晚晚笑了笑:“你这种话是和谁学的?” 凤远挑了挑眉:“苏护,他还说带着挑眉更好。” 沐晚晚伸手将凤远的头推远了些。 “既然这里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咱们也不应该多留了,早些去木岭县吧。” 凤远点了点头。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该再去找一个人。” 沐晚晚还在发愣,凤远已经牵起了沐晚晚的手。 沿着有些泥泞的路走了下去,绕过那颗已经枯萎的姻缘树。 昨夜的繁华就像是一场幻梦,好像从来没有什么月老节,也从来不见什么岁华村。 她抬头,看了看姻缘树顶,再也看不见彩绳挽成结的样子。 跟着凤远七拐八拐之后,沐晚晚抬头就看见了一座被烧得只剩下有几根柱子的楼。 “这里是?” 凤远一笑:“你不觉得眼熟?昨夜还在这里接了别人的绣球。” 沐晚晚恍然大悟:“这里竟然是那个财主的家吗?” 凤远没说话,示意沐晚晚看面前的那根柱子。 沐晚晚朝那边看去,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仔细一看却看到了一团泛着蓝绿色光芒的残魂。 “这是.”沐晚晚缓缓朝那团光芒走去。“那财主儿子的残魂?” 凤远点了点头。 那团残魂忽然缓缓散开,沐晚晚便看到了散若尘烟的人型。 仔细看了半晌,才看出来是财主儿子的脸,只是已经被烧毁了半边。 沐晚晚还在端详,那便魂魄却向她扑了过来。 凤远抬手,便将魂魄困住。 “住手。” 沐晚晚拦住了凤远正欲做法的手。 “让我来吧。” 凤远大概知道了沐晚晚的意思,缓缓后退一步。 沐晚晚伸手接过凤远的结界。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那鬼魂再也无法镇静,听了这话,沐晚晚只觉得手中的结界大恸。 她无奈的看了一眼凤远:“你可有什么法子,可以让我进他的记忆一看。” 凤远淡淡开口:“伸手。” 沐晚晚只觉得手掌微痒,慢慢地一个阵法成型。 “寻灵阵,你将此阵覆于结界之上,便能够看到他的前尘。” 沐晚晚依言照做,而后她只觉得白光一闪。 她变成了一个看客,同样是月老节,也同样是抛绣球,同样被路过的姑娘接到。 可是结局却截然不同。 “他这样的谁会喜欢?说不定这些男的是真的喜欢他,才过来接绣球的。” “别以为我接了你的绣球,就会嫁给你。” “这样一个男人,有女人看他一眼,他都该觉得荣幸。” “哈哈哈哈哈,他这样的人,果然还是没有女的看得上啊。” “便是有再多钱都没用。” 话语不同于任何武器,因为伤人看不见任何伤口。 她看着人来人散,也看着他在雨里被浇了个透。 那个圆滚滚的财主过来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没关系的,天颖,我们换个地方,换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生活。我们不成亲了,爹教你经商,爹教你赚钱,把家业都交给你。就算所有人都不要你,爹也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沐晚晚第一次郑重地的审视财主,她原以为像财主那样的,不会这么在乎一个这样的孩子的感受,可他竟然那么深爱自己的儿子。 尽管儿子可能成不了亲,尽管他可能再也无法拥有自己的后代,但是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自己的儿子。 雨幕中的父子二人紧紧相拥,孩子压抑的哭声终于伴着豆大的雨点传了过来。 她看着煤油灯下父子两人收拾着要带的东西,看着儿子伸手拿了剑,又看见父亲拿出了一张手帕。 后半夜,细雨渐息。 月亮也慢慢探出了头。 黑影也慢慢的潜了过来,沐晚晚眼睁睁的看着几个衣着破烂的人将烈酒泼在地上,甚至拿来了财主家的柴火。 “咱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其中有个人开口发问。 “那有什么,他要是个男人就能带着自己的父亲走出来。” “可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没出来,咱们就是杀人了。” “杀人?什么杀人?我们在家睡觉,什么都不知道啊。” “说起来,我还害怕他早早地就醒来,早早的就潜进去给他们家所有的水壶里都下了药。” 声音渐渐隐去,沐晚晚眼睁睁的看着烈火燃起,她伸手想要将地上的柴火捡起来,可是手穿过火,穿过柴火。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没出来吗?” 画面戛然而止,财主家的儿子从黑暗中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日的红衣,脸色苍白,脸上也没有出现任何伤口。 沐晚晚看向他:“如果你愿意说给我听的话。” 他叹了口气:“你能听见这些,就说明那时候的我也听见了。可是你知道他们在水壶里下的是毒药。” 沐晚晚震惊:“那可是杀人!” 他笑了笑:“是呀,可是父亲中毒,命不久矣,外面烈火燃烧,我怎么走呢?我要怎么那个才能抛下那么爱我的父亲呢?” 沐晚晚只觉得眼中酸涩。 “你可以让我看看最后吗?” 画面重新转了回来,火光冲天,儿子紧紧的抱着父亲,任由火舌舔舐着自己的身躯。 他用自己的身躯给自己父亲的尸体筑起了一座高墙,他的面像、作风、行为或许不是最阳刚的,可此刻,他比神明更伟岸。 “你说,我做错了什么呢?” 沐晚晚眼泪顺着一边流了下来,转头看他。 他伸手从怀中拿出来一张帕子。 “这是父亲最珍视的帕子,我母亲生前最爱的一条。” 他将帕子递了过来,可沐晚晚的手却穿了过去。 “我忘了,我已经死了。” 沐晚晚转了头,看着画面一点点变暗,这意味着,他已经渐渐的死亡了。 眼泪不受控制,沐晚晚伸手抹了一把。 “你没有错,也不需要改变,该改变的是那些觉得你是异类的人,该杀的是那些害你致死的人。你本该,灿烂明媚的活。” 感谢松枝饼的订阅,推荐票。 感谢孤困的红豆。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一百九十八章 出发 那鬼魂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沐晚晚。 直到寻灵阵破碎,沐晚晚摔出阵外。 她眼见凤远踉跄了几步,而后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怎么样了?”沐晚晚急忙跑向凤远。 凤远看了看自己手上沾染的血,满不在意开口:“无事,永生契的反噬而已。就是不知道,你看到你想看的了吗?” 沐晚晚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我知道大概会是这么个结果,毕竟在空界每年因为这种情况也会死不少人。可是好残忍啊,明明他什么也没做,为什么人们不能用允许他不一样呢。难道大树值得推崇,花便不能开了吗?” 凤远看了看即将散去的残魂,缓缓开口:“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但此刻我想,我们可以出去了。” 沐晚晚抬头果然看见幻境渐渐消去,幻境消失的地方,满目青山。 “这幻境” 凤远点了点头:“你想的没有错,那两夫妻想要来此,便需要一个媒介,而他魂魄中的执念,便是他们的机会。刚好来了这里,我们也能顺便收了这个魂魄不是?” 沐晚晚苦笑:“还不如不收。” 凤远看了看周边景色,缓缓开口:“你这样说不对,让他受伤的人,致他死亡的不是你。相反,你甚至救赎了他,让他在最后放下了执念。” 沐晚晚惊道:“我什么也没做啊。” 凤远的眼神放的很空:“许多时候,他们想要的救赎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肯定了什么。而且,你不需要觉得别人的苦难和你相关,你这样,会一直消耗自己,时间久了,会累。” 沐晚晚听了前半句还在思索凤远的意思,猝不及防之间被后半句震的说不出话。 凤远却像是毫无所觉,伸手拉着她踏上了斩尘。 “走吧,不是说去木岭县吗?” 沐晚晚一笑:“走吧。” 剑光微闪,消失在天际。 在他们的身后,岁华村幻境里,最后消失的月老树,顶上彩绳隐隐约约显出了形状。 而后随着幻境变成了山林里的一阵微风。 沐晚晚此刻在万里高空,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是幻境,怎么这手镯还在?” 说着在自己的乾坤袋里翻找,果然自己之前买的东西都不见了,甚是连失去的银子都回来了。 “我的明明都不在了。” 凤远轻轻一笑:“我利用永生契,借了那个人的一点点术法,将它凝成了实质罢了。” 沐晚晚一愣:“他还能这么大方?” 凤远指了指手腕上的红莲:“由不得他。” 沐晚晚凑了上去:“它怎么落了一瓣,之前明明有七瓣的。” 凤远伸手拉起衣袖将手腕遮住:“是花总要落嘛。” 沐晚晚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在隐瞒,自己也不拆穿,毕竟她也有事情没有告诉他。 穿过群山之后,就来到了一片广袤的平原,看着田里密密麻麻的农作物,沐晚晚不禁开口:“还是南方好,这个时节还能看到满目绿色,应该是才下了雨吧,看起来像盖了层纱一样朦胧。” 沐晚晚站起身,踮脚趴着凤远的肩膀:“我和你说,我小的时候,总是觉得为什么人说雨,就说烟雨烟雨的。” 凤远缓缓转身,拉着沐晚晚坐下。 沐晚晚靠在他肩膀上,继续说道:“后来有一次,下完了一场很大的雨。我早早的起来,就能看见缭绕的烟雾从土地里升腾而起,那时候我就理解了。好像很多事情都是一瞬间参透的,不管是之前说的舞龙还是今日的烟雨。” 沐晚晚的手很凉,就连凤远的手,都比她暖和不少。 “你想说什么?”凤远伸手将沐晚晚往怀里揽了揽。 “我想说,很多事情都是我突然间福至心灵发现的,包括喜欢你也是和婆婆聊天的时候参透的。所以,你能不能看在我刚刚发现喜欢你的份上,再活得久一点。” 斩尘已经不再前行了,凤远的目光悠远。 “我” 这个字刚开口,他就知道自己没办法开口了。 他不想骗沐晚晚。 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甚至在一些时候他能预见自己将怎样死去。 他自己就要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又怎么忍心编织一个美好的谎言去欺骗她呢。 那个人说过的,只有经历过美好之后才会让人更加痛彻心扉,语气让她心怀一丝希望,不如就让她从现在开始接受他的死亡。 至少,这样他也能看到沐晚晚变成独当一面的样子。 沐晚晚等了半天凤远后面的话,可是凤远再没有声音了。 她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于是笑着开口:“我从前总觉得,萧风语一直依赖你有些太幼稚了,明明有些事情他自己都可以完成。甚至后来,因为你叛变,变成了人尽诛之的魔头,他被迫的成长了起来,很残忍。可是如今才知道,原来早早就知道结局走向,早早就知道你会死,才更残忍。” 凤远看着沐晚晚,她没有哭,相反她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答案。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凤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 他在回应着只有自己知道不可能实现的美梦。 “走吧,不是要去木岭县嘛?” 沐晚晚站起身,朝着凤远伸出了手。 凤远一笑,就着沐晚晚的手站了起来。 “可是不用再走了,已经到了。” 沐晚晚哭笑不得:“那下去啊。” 凤远缓缓开口:“不是你在说话嘛。” 沐晚晚瞥了他一眼:“怪我。” 凤远不再说话,拈了个剑诀,眼睛一闭一睁之间,便已经站到了地面之上。 刚落过雨,地面有些湿滑,凤远便搀着沐晚晚缓缓地向前走。 走了没两步,沐晚晚便看见了前方一团粉色的泥浆。 “那是什么?” 凤远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叹了口气。 “我去去就来。” 沐晚晚远远的站着,看见凤远缓缓蹲下身,就近挖了个土坑,将那一团粉色的泥浆掩埋。 这时候,沐晚晚也大概猜到了那是什么。 凤远做完走到沐晚晚身前:“走吧,前面就是我借宿的那家客栈。”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下棋 “掌柜的,一间上房。” 掌柜的抬眼看了凤远一眼,笑了笑:“客官住几日?” 凤远回想了下上一次他们来找到他的时候,淡淡开口:“七日。” 掌柜的笑开了花:“六百两,一口价。” 凤远爽快的掏了钱,拉着沐晚晚就跟着掌柜的上了楼。 等两人收拾好,坐在屋中饮茶时,外面又下起了雨。 凤远抿了口茶,撇去盏中浮沫,平淡道:“木岭县就是这样的天气,这个时节总是难得半日晴天。这些年,来了这么多次,就没有一次不下雨的。说起来,这种天气,坐在屋中品茶,赏雨,再好不过了。” 说着帮沐晚晚将盏中微凉的茶水倒了,又添了新的。 “天气冷,多喝点热的。” 沐晚晚捧着茶盏,看着窗外:“这么一来,我们便没办法出去了,这么大的雨。” “你好像常常忘了我们是修仙的。” 沐晚晚愣了一瞬,才缓缓饮了一口茶。 “我前面这么些年都是凡人,说不定没有你的易命,我都不会有仙根。许是凡人日子过惯了,所以才时常会忘。其实现在想想,就那么平凡的赖在太衍宫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凤远站起身来,将桌子上的东西推到两边。 “你做凡人时,觉得人生无趣,如今修了仙,竟然怀念起了凡人的生活。” 沐晚晚见凤远手一挥,桌面上就出现了一张棋盘。 沐晚晚看着自己面前的黑子,眉头紧皱:“我不会下棋。” 凤远撩袍坐下:“我知道,这又不是让你下围棋的,我这里有一种新鲜玩法。” 沐晚晚挑眉,半信半疑开口:“难道是五个颜色一样就赢?” 凤远将棋子放在中间:“没错。” 沐晚晚看着凤远无奈开口:“你还没有和我决出胜负,怎么可以先出?” 凤远对着沐晚晚一挑眉:“你什么时候见过反派守规矩的?” 沐晚晚听了这话,当即耍起了赖。 “我不管,我不管,你不和我决出胜负,我就不玩啦。” 凤远看着沐晚晚没再动作。 沐晚晚见凤远再也没有理她,无奈坐直身体:“行吧,你赢了。不过,我可说好,我下这个也很一般。” 凤远伸手示意她请。 沐晚晚见状将棋子放在了凤远棋子的旁边。 “哼,我就一直围着你,我看你怎么凑够五颗棋子。” 沐晚晚说这话有些咬牙切齿,凤远低头嘴角微勾:“一味围堵,可不是什么好法子。” 沐晚晚才不在乎,凤远走一步她就看着堵一步。 “怎么样,你这没办法赢了吧。” 凤远摇了摇头:“那你可看好了。” 凤远下完之后,沐晚晚还没反应过来。 “你下在这里,哪里连成五个了?” 凤远不急不还缓,从容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给沐晚晚指了指。 沐晚晚一拍桌子:“光顾着看眼前了,竟让你钻了空子,不行,再来。” 凤远一挥手,棋子又回了各自的棋篓。 “这次你先。” 凤远说完,沐晚晚甚至还绾了绾自己的袖子:“我先就我先。” 凤远见她下在了最边上的一个角上:“你这是什么路子?” 沐晚晚得意地开口:“你捉摸不透的路子咯。” 凤远笑了笑,将棋子放在了沐晚晚的棋子旁边。 “你干嘛?” 凤远一笑:“堵你啊,如果是我的话,总不能像你一样输了。” 沐晚晚瘪了瘪嘴:“对,你最厉害了。” 这一局比上一局时间还要长些,或许是因为凤远一边堵她一边还在部署自己的路子。 毫不意外的,沐晚晚再次输了。 这一输,沐晚晚的斗志彻底被点燃。 时间也渐渐过去,两人竟然就这样下了两天两夜。 此刻,凤远看着沐晚晚顶着黑眼圈打哈欠,不由得开口:“先去睡觉吧,我又不会跑,等你睡好了,再一决胜负也是可以的。” “好,你小子给我等着,我不赢你,我不姓沐。” 凤远笑得宠溺:“好,我这个小子就在这里等着你,等着沐姑娘来赢我。” 沐晚晚实在是困得可以,一沾床就睡了。 凤远一笑起身,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上,挂着的弯月。 就那样靠在窗边睡了过去。 沐晚晚醒来时,桌上摆着栗子糕。 她伸手拿了一块喂进嘴里,是熟悉的味道。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推开,凤远端着汤盅走了进来。 “醒了?” 沐晚晚愣愣地眨了眨眼:“嗯。这栗子糕是你做的?” 凤远将汤盅放在桌子上:“这汤也是我做的,试试?” 沐晚晚看着冒烟的汤,伸手又拿了块栗子糕,伸到了凤远的面前:“你真应该尝尝自己的手艺,不做厨子真的浪费。” 凤远就着沐晚晚的手吃完了栗子糕:“甜,有点甜了,不然还能再好吃一点。” 沐晚晚笑了笑:“那下次给我做更好吃的吧。” 凤远亦是一笑:“好,不过这当归党参鸽子汤就得你自己喝了哦。” 沐晚晚端起汤盅,往窗边走去:“那当然是我自己喝了,难道还分给你啊,现在太烫了。” 凤远不再说话,默默将棋盘支了起来。 许是窗边冷空气太盛,不过一会儿,汤盅里的鸽子汤就凉了,沐晚晚几口喝完,便又坐到了凤远对面。 “你慢点,我就在这里等着,不会跑。” 沐晚晚一笑:“不是的,是我昨天在梦里梦到了,我今天肯定会赢你。” 凤远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一笑:“原来在梦里高兴出声,是因为赢了我。那这样吧,你要是和我成了平局,便算你赢怎么样?” 沐晚晚想了想:“好。” 眼见着棋盘渐渐被棋子占满,沐晚晚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我可以允许你悔一步棋。” 沐晚晚突然听到了凤远这句话,当即仔细看了看棋盘。 而后挂着不好意思的笑容,缓缓撤回了自己的棋子。 “说实话,就是收回来也来不及了,你要赢了。”沐晚晚悔完后后知后觉开口。 “可是,我要是这么下,你就赢了。” 沐晚晚眼睁睁看着凤远将那颗棋放在了她根本想不到的地方,摆了摆手。 “不玩了不玩了,被你让赢有什么意思。” 凤远笑了笑:“那就再来一局,我们都拼尽全力。” 沐晚晚点了点头。 “掌柜的,来几间上房。” 感谢松枝饼的订阅和推荐票。 感谢言晨雨的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二百章 汇合 熟悉的声音入耳,不只沐晚晚愣住了,就连一向沉稳的凤远也不禁定住了自己行棋的手。 “他们怎么到了?” 凤远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沐晚晚只觉得后脑一痛。 “作者您好,请原谅我的擅自登入。有必要告诉您,在没有改变任何细节的情况下,时间线无故提前。为保证后续剧情正常开展,请作者时刻注意,确保原剧情顺利开展。顺便一提,此次事件是反派形成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环,请作者务必重视。4391这次登入感受到了作者识海中的一些强烈情感,衷心提醒您,在此界所受伤害是不可逆的。” “阿晚。” 沐晚晚的意识从识海中脱出,看着凤远近在咫尺的脸,虚弱开口:“我没事。” 凤远拿帕子擦干她额上的汗:“真的没事?” 沐晚晚微微一笑:“没事。” “什么,你说日前有和我穿一样衣服的人进了客栈?” 沐晚晚将棋子放好,看向凤远。 刚才那是苏护的声音,她不会听错的。 凤远此刻却像是没有收到丝毫影响,行棋又稳又快。 “说起来,就算他们早到,你也只能在七日后发作。” 凤远看了一眼沐晚晚,松快开口:“我知道。不过这一局,可能你真的要赢了。” 沐晚晚听罢看了看棋盘:“真是,平局算我赢,这一局赢得果然是我。” 话刚说完,门边被推开了。 “二位客官,对不住。这几位说是你们的朋友.” 许是几人脸上的表情太过凶戾,掌柜说这话的时候,腿都在颤抖。 “凤远,你杀了我母亲,如今竟然还能心安理得在此处饮茶?” 宋竹君跑过来,拉着沐晚晚看了一圈。 沐晚晚无奈笑笑:“我没事,那可是凤远,有他在我能出什么事情。” “那可说不准呢,沐姑娘。”柳闻愔往前一步,站在众人之前,窗口处传来的微风轻轻撩动她的裙摆。 她看了看凤远,走过来缓缓坐下。 “有的人,表面上深情款款,暗地里说不定性的是挖你心的事情,要我说,沐姑娘还是见人见少了。” 沐晚晚还没说话,就被柳闻笛接过了话头:“沐姑娘莫怪,我这妹妹就下环说些有的没的。” 凤远一笑,不慌不忙的摆了摆手:“坐吧。”而后朝着掌柜道:“他们确是我的朋友,这里你不用候着了。” 掌柜的听了这话,赶忙擦着脑门上的汗,走了出去,顺便还带上了门。 凤远笑了笑,为自己斟了一盏茶。 “凤远,你还没有给我一个交待。” 沐晚晚转头看向苏护,没有说话。 “师兄,你有什么苦衷,应该说出来呀。你这样不说,就人有我们一直误会于你吗?” 凤远捏茶盏的手紧了紧,而后冷冷开口:“我解释你就会信吗?你们就会信吗?别在这里装什么了不得的好人,马上给我出去。” 苏护当即拍了桌子:“怎么感觉你杀了我母亲,还比我有理。哼,凤远你最好祈祷,是有外物作祟。否则,我苏护就是变成厉鬼,也要向你索命。” 凤远抬眼冷来往的环视了一周:“我说什么,你们是听不懂吗?” 苏护拿起剑便走了出去,怀玉自然是跟上。 萧风语看了看凤远,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姜应偲也从一边扶起宋竹君。 沐晚晚见宋竹君马上就要走出门去,叹了口气,缓缓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这里又连着下雨,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宋竹君点了点头,姜应偲看了看凤远和她,淡淡道:“我真看不透你。” 沐晚晚看着门在她眼前合上,她外头看着凤远一笑:“别的不说,你演戏还真是以假乱真。” 凤远将棋盘重新摆出:“你要是一遍一遍经历,怕比我演的还要好。” 沐晚晚不置可否,缓缓将棋子放在了正中。 “说起来,这棋虽不及围棋那般困难,但这几天下来,多少还是有些收获的,如今我也慢慢会布局了。” 凤远一笑,将棋放在了沐晚晚预想的地方。 “像这样的局吗?” 沐晚晚当即垮下了脸:“你怎么知道?” 凤远笑了笑:“执剑之人讲究一个出手时机,而执棋之人讲究的却是成竹在胸。” 沐晚晚索性把棋子都推到一旁,趴在了棋盘之上。 “那照你这么个说法,就算要输,也要成竹在胸?” 凤远这次也没用术法,一颗一颗将棋子分了黑白出来,缓缓放进棋篓。 “那是自然,当有人开始揣测你的意图时,他便已经落了下风。” 沐晚晚点了点头:“就是要会装呗。” 凤远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沐晚晚将手臂伸展开来,看着窗外又下起来的雨:“还真是,难得晴天。” 棋子落入棋篓之中,与其他棋子相撞的声音,伴着窗外的雨声传进沐晚晚耳中。 “对了,你那时候来了木岭县,怎么过的?” 凤远轻轻开口:“抬手。” 沐晚晚依言将手抬了起来,便看见凤远伸手拈起一颗棋子。 而后温煦的声音轻轻叩动了她的耳膜:“也不怕硌。” 沐晚晚放下手:“不硌啊。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你骨子里带的贵气,总觉得你做什么都赏心悦目。就连捡个棋,都感觉优雅至极。那一颦一动,说是天上的仙人,也没人会不信。” 凤远听罢,默默将棋篓收了起来。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总觉得你这几天夸我夸的太多了,有些不习惯。” 沐晚晚一笑:“不禁夸是吧。” 凤远点了点头,伸手拿过了茶盏:“还是之前好些。” 沐晚晚枕着自己的手臂,缓缓闭上了眼:“那你要好好习惯,我以后还要说很久很久。” 凤远一笑,站起身来,拿了被子盖到沐晚晚身上:“卸了护体结界,总是这样,对身体可不好。” 沐晚晚凄然一笑:“不过一条贱命。” 凤远拿茶盏的手一顿,语气变得严肃:“说起来,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这世上没有别人的明比你更金贵,倒是你总是轻贱。” 第二百零一章 天雷 沐晚晚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前半辈子活得糊涂又荒唐,从没有为自己活过。想要为自己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那种能力了,只能变成行尸走肉。一条自己都不当回事的命,不是贱命是什么?” 凤远沉默了很久,缓缓伸手握住了沐晚晚的手。 “有些冷。” 沐晚晚一笑:“你的体温,老是让我怀疑,你会不会冷。” 凤远往她跟前靠了靠:“会冷的,就是那么多年的时间,感受不到。” 沐晚晚将自己暖热的被子拉过去裹住了凤远。 “你还没有回答我问题呢。” 凤远枕着胳膊面向沐晚晚:“前几次我在木岭县的日子,都是浑浑噩噩的过的。每天醒来就被念妖撕扯着魂魄,痛晕过去躺一阵子,再醒来继续痛,反正不的一日安生。后来几次,便也习惯了。我以前从不觉得疼痛是可以习惯的,没想到最先习惯的人是我。” 沐晚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顺手拉了拉被子。 “还有几日就好了,还有几日你就不用那么痛苦了。” 凤远笑笑:“这倒是,这次有符怀英,说不定能比以前更消灭的更顺利些。” 沐晚晚没有说话,转头闭上了眼。 四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转瞬的时间便也过去了。 这几日时常有人来敲门,可凤远从来没有理过。 此刻沐晚晚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看床头已经清醒过来的凤远。 “醒了?” 沐晚晚揉了揉眼睛:“还没有,但现在不困了。” 凤远笑了笑:“时辰差不多了,这床该我躺了。一会儿我会封闭神识,装作被念妖上到绅士的样子,后面该如何,你应该知道吧。” 沐晚晚翻身下床,点了点头:“我自然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才是写这段的人好吧。” 凤远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沐晚晚的脸颊:“你不要做傻事。” 沐晚晚用手挡住了他的眼睛:“都到这一步了,我什么也没做,话都不怎么说,你还不放心啊。” 凤远缓缓道:“我放心。” 话一说完,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沐晚晚眼见着凤远脸色变得青白,从床上重重的摔了下来。 她冷静的从地上爬起,缓缓抓乱了自己的头发,看着手上的鲜血,她叹了口气。 而后冲了出去。 “竹君!竹君!”伴着拍门声回荡在整个客栈的是沐晚晚的哭声。 宋竹君起身,赶忙从床上蹿了下来,猛地打开门就看见两眼通红,发丝凌乱,浑身鲜血的沐晚晚。 “晚晚,怎么了。” 沐晚晚颤抖着抱住了宋竹君:“凤远他他.” 沐晚晚话都说不完整,萧风语开口问道:“师兄他怎么了?” 沐晚晚还在啜泣着,萧风语已经冲了进去。 宋竹君安抚了沐晚晚一通过后,拉着沐晚晚也走了过去。 “这” 就是往日里与凤远针锋相对的姜应偲都皱起了眉头。 看着被搬到床上的凤远,沐晚晚暗里松了口气。 宋竹君松开沐晚晚的手,往凤远身边走去。 差不多一刻过后,宋竹君松开了凤远的手腕。 “是妖力反噬。” 符怀英缓缓开口:“你没诊错?” 宋竹君抬眼看他:“不会诊错的,看他如今这情况,怕是刚离开卞安城就开始了。” 符怀英看向沐晚晚:“沐姑娘没有发现吗?” 沐晚晚抬眼,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 “我发现了,是你们没有发现啊。” 萧风语看着沐晚晚的脸色微变。 “沐姑娘” 话还没说完,便看见眼前雷光一闪,朝着沐晚晚面上就去了。 沐晚晚却像毫无所觉。 “你们扪心自问,那日你们没见到朱姨娘的样子吗?嘴唇青紫,面色灰白,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就算是有竹君相救,她的寿命也不过就是那两天了。你们什么也没查,只是看看便定了他的罪。可曾想过,他将念妖吸纳到自己身体里净化,承受了多少痛苦。你们说他背弃正道,说他杀人。可这么久以来,他可岑故走过一件伤害你们的事情?” 又是一道雷光劈下,沐晚晚生生受了。 “可是,是他自己不说的.” ‘咳咳’。 沐晚晚将堵在咽喉的鲜血吐出。 “我视之为父母亲朋的人,面对此番情景,对我满是怀疑,是我,我也不会说。” “沐师妹。”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作者您好,是否紧急启用永久护盾?这道天雷足以抹杀宿主,请宿主尽快做出选择。” 沐晚晚看着识海里突然出现的蓝色像素风眼睛,微微一笑:“用吧,4391你的眼睛真好看。” 天雷劈下,沐晚晚缓缓躺倒,看着面前炸成花的护盾。 “他还真的能赌对,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运气好。” 柳闻笛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妹妹:“你说什么?” 柳闻愔一笑:“没说什么,就是觉得沐姑娘此举着实震撼了我。” 沐晚晚缓缓爬起,虚弱开口:“还有更震撼的,柳姑娘要不要看?” 柳闻愔一笑:“我对此没有兴趣,萧公子,你有没有兴趣要看?” 萧风语那里还顾得上她,赶忙往前几步,扶住了晃晃悠悠的沐晚晚。 “我想,师兄要是醒着,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沐晚晚没有什么反应,转头看了看萧风语:“我从前总以为我这个人能骗人的很,就算是天道,这一次也被骗到了。可是,现在才知道,这世上很多人都会骗人,尽管是被当世盛赞的君子。说起来,我从前真的很喜欢萧师兄,你潇洒出尘,温润如玉。却忘了,你的父亲很会骗人。” 萧风语一声没吭,沐晚晚也不在意。 看了看自己伤口上涌出来的血,无所谓笑笑:“今日这一出,让我突然想起来,我的血可是好东西。我以前惜命,不舍得用,如今被天道所罚,流了这么多血,可不能浪费了。” 萧风语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沐晚晚手一动,床铺上的凤远瞬间出现在了她的身前。 “还准备躲到什么时候?嗯?念妖?” 感谢松枝饼的订阅、推荐票。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二百零二章 入幻 沐晚晚的眼中有红光微闪。 那念妖似乎也察觉到了有危险,竟然躲在凤远的身体里不愿出来。 沐晚晚觉得自己胸膛一阵翻江倒海的疼,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想到这里便没有了什么耐心。 只见沐晚晚手在承烟剑上一划,借着涌出的的血珠,在凤远眉心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 “摄灵!” 这话一出,便见着自凤远额间飘起一阵金色的烟雾。 “聚!” 符怀英见状急忙往前。 “沐姑娘,万不可.” 宋竹君看着符怀英脸上震惊神色,也隐约觉出不对,忍不住伸手想要阻止沐晚晚。 “别白费力气了,她用此术便是为了让你们插不了手。要我说,咱们这位沐姑娘,还真是会把控人心。今日之后,你们再怀疑凤远,便会想到今日情境。高,实在是高。” “未曾料到,清音阁是这样教养弟子的。”姜应偲看着柳闻愔淡淡开口。 柳闻愔也不恼,反而接着说道:“你敢说,你心里不曾有半分愧疚。” 萧风语平淡的看向柳闻愔,又默默的收回了目光。 怎么会没有愧疚呢? 明明他们对她只剩下愧疚了。 “真的打不开。” 宋竹君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怎么会?”孟蝶张口。 “此印乃是我清音阁独创,名曰太昭,用自身血液为引,召四方神坛。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不过,这印,我现在还没学会。” “敢问柳姑娘,你说那印是你们清音阁所创,怎么就到了沐师妹手里?”怀玉看着柳闻愔忍不住问道。 “那当然是一些不能说的原因咯,你不知道,可不代表别人不知道。” 怀玉还想再说什么,便见着符怀英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默默的退了回去。 “怎么了?” 苏护察觉到她不对劲,怀玉摇了摇头:“没事,倒是你.” 苏护当即一笑:“我能有什么事,说到底我想要的真相她已经给我了。在宿渊时问她的问题,她如今这般也算是给了我答案。” 怀玉看着苏护将目光投向沐晚晚,不禁开口:“你说的她,是沐师妹吗?” 苏护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不妥,笑着收回了目光。 “是的,我与晚晚姐并没有” 怀玉笑了笑:“我自然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 “宋姑娘有伤在身,还是让我来吧。” 符怀英款步上前,柳闻愔一声冷哼。 “还有人不信邪,真以为太昭印是我编出来吓唬你们的不成?” 符怀英伸手,只见符篆从他周身飞出,绕着沐晚晚旋转,像一只只纷飞的蝶。 “总好过坐以待毙。” 符怀英自少时便是天才,想要的没有什么得不到,因此他说话时多的是我要什么,轻易又散漫。 难得听到符怀英坚定的说什么。 只除了一件,那便是—— 心之所向。 “真是走运,我若是也像她那般走运就好了哥哥。” 柳闻愔退了两步,找了个地方坐下,幽幽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 柳闻愔看着自己的哥哥摆了摆手:“没什么。” 萧风语朝她看了一眼,转而便朝着符怀英走了过去。 “我也来。” 眼看着太衍宫的弟子都围了过去,柳闻愔笑了笑:“哥哥,你也去帮忙吧。” 柳闻笛面带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妹妹,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走了过去。 柳闻愔静静看着被金色烟雾环绕的沐晚晚,轻轻开口:“沐姑娘,不好受吧,何必逞这个英雄呢。” 沐晚晚此刻哪里是不好受,简直是太难受了。 她原以为按照原着中念妖的剧情,到这里只要她用出神血,便可将念妖轻易抹杀,可如今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念妖没有出什么事,反而是她自己要出事了。 “4391,4391。” 沐晚晚在识海中小声呼唤。 可没有冰冷机械音的应答,她只看见自己如今立于万丈悬崖之上。 “这是什么地方?” “蓬山百尺楼。”她转头,穿着繁杂银饰的紫衣人缓步走来。 “柳兄这楼的名字,取得真是简便。” 她再看说话这人,一袭白衣俨然一副中原人打扮。 “朱兄,所言差矣。我们蓬山人,讲究的便是一个简单,我这楼高百尺,叫它百尺楼没有任何问题。” 白衣人缓缓开口:“大道至简,柳兄这楼的名字正是契合,是我狭隘了。” 那人一笑:“朱兄说话就是脱不了文人酸气,说起来,你《苏阳传》写得如何了?” 白衣人伸手捋了捋胡子,淡淡开口:“你怎么知道?” 那人趴在栏杆上,任由山间烟岚穿过他的周身。 “我记得那时年轻,你便想要完成这本《苏阳传》,只是世事无常,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可前日里我听蛮娘说的,她想来我这儿,说你写的书。” 白衣人脸色落寞,缓缓低头,叹了口气:“年少时怀着一腔热血,总想着能写出这世间最绝伦的话本,可是天赋有限,我偏不曾迷途知返。让蛮娘的母亲跟着我,吃尽了世间的苦,生下蛮娘没两年就抑郁而终。从那以后,我便放下了笔,一心一意赚钱抚养蛮娘。可到底,还是放不下。说起来这《苏阳传》本来应该是少年意气风发,如今写着写着,时时带入自己,便像是老人行将就木,还是不讲的好。” 紫衣男子站直身体,笑了笑:“随你,不过此次来蓬山,你准备呆多久?” 白衣男子想了想,缓缓开口:“三五年吧,这《苏阳传》总要写完才好。” 到这里,沐晚晚再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才是真的木头。 念妖脱身于话本,那它说不定就与这《苏阳传》息息相关。 她提剑斩开眼前迷障,映入眼帘的就是窗口温暖的日光,视线下移,是两株长得异常好的蝴蝶兰,此刻正在盛放。 她低头,墨迹未干的宣纸上正写到“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写话本的人正站在一旁,看着穿过街市上的人来来往往。 第二百零三章 当年 直到身着红衣的女子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沐晚晚才看见那人脸上的笑容。 “阿爹。” 那女子抬头看了看,笑着朝他打招呼。 他亦是笑着回应。 沐晚晚此刻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她长这么大,对父亲的印象只有缭绕的烟和大声的吼叫间或着麻将落桌的声响。 她挥剑斩开幻境,只觉得子女中更加难受了几分。 “你说蛮娘走了?和一个中原人?” 这次他穿着有些泛白的青色衣衫。 对面那人脸上挂着没有散去的沉痛:“朱兄,蛮娘她喜欢那个中原人,我也劝不住。” 沐晚晚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楚,她看着这个是娶了自己女儿讯息的父亲,踉跄着坐到椅子上,还因为没控制好力道,直接翻了过去。 被他称作柳兄的人,伸手将他扶起。 “朱兄,从今后你就在我这百尺楼住下吧。蛮娘走之前,没要工钱,她那情郎也算好的,留了些银钱,托我照顾好你。” 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身子走了出去。 走得很缓,很缓。 几刻之后,沐晚晚见他又走了回来。 身上背着书稿,怀里抱着花盆。 “走吧,看看我住在哪里?她既然让我在这里等她,那我就在这里等她。” 于是那人便将他安置在了近街那边的最高层,前面是人来人往的街市,听着叫卖,后面是百尺楼的最高层。 他抬头,就能从窗户看见后面那栋楼错落的围栏,他甚至觉得伸手百年可以够得到。 当然,入住的第一天他就试了,可以够到,只是要费很大力气。 没有了蛮娘的日子,过的很无聊,也很快。 沐晚晚看着他头发变得花白,牙齿变得稀松,最后就连胡子开始慢慢脱落。 在那无数个等待女儿回来的日子里,他过着重复无趣的生活。 吃着大差不差的三餐,做着时而惊悸的梦。 醒着的时候,他时常会到后窗的地方,临摹一篇《心经》,摹完了便铺开纸张,开始写着他脑海中的故事。 只是他精神越来越不好,看着窗外的落雪咏梨花,看着楼外的烟花叹春日。 明明是三年的时间,他却好像过了三十年。 某个春日的下午,他听到窗外猫叫,一抬头就发现了在百尺楼最高层屋檐上的猫。 于是他偷偷的跑到后楼去,悄悄打开门,爬上了屋檐。 可是猫儿灵活,他却不灵活了。 高处的寒风吹得他冷到发抖,他看了一眼楼下。 依旧像最初看到的那样,看不到底,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只能听见耳畔的猫叫和风刮过时的呼声。 他的心跳的很快,因为他知道,只要掉下去他便再也没有见女儿的机会。 可是怕什么来什么,许是屋顶的瓦片许久未换,长了青苔。 他一个不慎脚滑,便落了下来。 心跳的更快,甚至感觉已经逃到了嗓子眼上,他觉得胸口发闷。 缓缓睁眼,却发现自己正落在高台与外墙之间。 他低头身下云雾弥漫,而后在这万物寂静的时候,他听到了耳畔轻微的细鼾。 这么久了,他竟然不知道这高楼里住了人。 他坚持不住了,缓缓伸手将窗口处长得正盛的蝴蝶兰折断,捏出里面的泥,朝着楼顶的猫咪而去。 那猫咪受到惊吓,往后走了几步。 他便又伸手拿起书稿,往上头扔,可是书稿掉在了高台之上。 他瞥过去甚至还能看见,大大的三个字《苏阳传》。 他不在乎,继续捏了一把泥土扔了出去,这次猫儿猛地蹿了下来,带下来了一片瓦,又在他肚子上踩了一脚。 屋子里的人似乎醒了,他笑了笑。 沐晚晚开始还不清楚他的意图,可现在看着他自己奋力破坏平衡,想要掉下去的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 见他一脸解脱的轻笑,沐晚晚只觉得心头一震。 预想中的坠落并没有到来,反而是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那个人长的憨厚,费劲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往上拉了一点。 “别费劲了,老头子我啊,活不长了,这么死了也干净。” 那年轻人没理他,只是朝着屋内一喊:“柳蛮,快出来帮忙。” 他觉得耳边拂过的云都停了,看着从拐角处走过来的妇人,连言语都忘了。 “阿蛮。” 两人费尽力气将他救了上来。 他躺在高台之上的摇椅上,感受着生还的喜悦,更感受着看到阿蛮的震惊。 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女儿回来了,就在自己眼前,却没有来看自己。 “朱叔叔,这么多年没见了,您老了许多。” 他疑惑,他不解,他也没有开口。 “阿明,我刚说想吃绿豆糕,你能帮忙拿一下吗?” 阿蛮开口将自己的枕边人支开。 他被震得说不出话,阿蛮便继续开口:“阿爹,那年我走是逼不得已,我怀了他的孩子。我知道,这事要是让你知道了,你肯定得打死我,我就和柳叔叔商量。柳叔叔说阿明是商人,商人重利,若是阿明知道您只是一介落魄书生,指不定会怎么嫌弃我。还说他是商人,我若认他为父,阿明以后会更爱重我。于是我就答应了,不仅是为我,也为了我这孩子。” 他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才说话:“那你回来不来看看爹吗?爹在这里等了你许多年。” 蛮娘微微啜泣,而后开口颤抖道:“我以为,您去了。柳叔叔告诉我说,您因为我离去,忧伤过度” 他听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自始至终,姓柳的都将他的女儿做成了助他名利高涨的跳板。 他叹了口气:“是阿爹没用。” 而后自怀里掏出来一个穗子。 “这个穗子跟了我很多年,是你阿娘生前编的,你拿着。有你柳叔叔在阿爹很放心,你丈夫已经去了很久,你去找一找他吧。” 他的眼睛渐渐模糊,沐晚晚开口:“你要死了。” 他好像能看见沐晚晚了一样:“是啊,我要死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缘何从我一到蓬山就跟着我?” 沐晚晚一惊:“你一直能看见?” 他笑了笑:“是啊,不过我也没想到,陪我最后一程的竟然是你。” 感谢松枝饼的订阅,推荐票。 感谢沉珏的评论。 感谢订阅。 感谢收藏。 感谢观看。 第二百零四章 邪灵咒 沐晚晚一笑:“我也没想到。” 那人笑了笑:“说起来,阿蛮小的时候也爱和我这样说话。她出生的时候,我是真的开心。那天还有件让人觉得开心的事情,你知道是什么吗?是我写完了《苏阳传》的故事线。想起来还想笑呢,产婆冲出来说‘生出来了,生出来了。’我那边捏着颤抖的笔头也在大喊‘我生出来了,我生出来了。’是不是很好笑?” 沐晚晚不知到该说什么,只觉得心中一阵难受。 再抬眼,摇椅上的人已经带着笑没了呼吸。 她忽然觉得难过,如今在幻境之中,她明知道这故事会是什么走向,可是却不能阻止。 原本以为知道就能够规避悲伤,可到底还是不由得大恸。 那些没有女儿的日子,他有多难熬? 知道女儿是这样的原因,叫他朱叔叔,他有多自责? 别人都不知道,可是她陪着他度过了这三年,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控制不住扑到了他身上,大声的哭泣。 原来无能为力是这种感觉。 她在这场幻境中,看不到旁人,只看到自己。 她也希望自己现在进的是幻境,而不是一个等待她去拯救的世界。 一个明明是自己写的书,却对自己角色无能为力的世界。 那些在所有人面前没有办法喷涌而出的泪水,在幻境中终于找到了出口。 “作者.” 再听到4391的声音,沐晚晚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出了幻境。 大概是因为她哭得太过投入,4391才一直没有开口打扰。 “怎么了?” 她的嗓音有些嘶哑,伸手擦了擦眼泪才回头问道。 “作者你好,鉴于你之前的行为,程序决定对你进行警告处分,并加强对你日常行为的监测,因此之后的时间需要作者你多多关照了。” 沐晚晚对这个结果不意外,甚至觉得程序对她还真是仁慈。明明抹杀就可以了事,结果还要让她活着,还派个人时时刻刻观察她的生活。 “好说,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她笑了,带着久违的舒畅。 “还有就是,因为你的伤势太过严重,念妖已经通过你的伤口进入你的体内。你需要将它彻底消灭,完成卞安线的最后一环。” 沐晚晚一笑:“我还当是什么事情?” 4391顿了顿,缓缓开口:“作者,祝你好运。” 再4391消失的那一刻,无尽的威压向她袭来。 念妖向她袭来。 她灵巧的翻转身体,躲过了念妖的一击。 “你还能躲多久呢?我没想到你这么虚弱的身体,竟然也敢将我与你封锁在一处。你不会不知道,你如今的修为不能奈我何吧。” 沐晚晚拔剑,茫茫寒光一闪。 “你知道为什么有些人死的时候总是不瞑目吗?” 念妖回道:“为什么?” 沐晚晚提剑劈了过去:“因为,他们总是喜欢说些废话,贻误战机。” 念妖被剑震出几步,开口道:“我便是说再多话,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沐晚晚看着眼前被迷雾遮罩,她召出承烟也只能勉强看到眼前的一丝光亮。 “弱如蝼蚁,却想与日月争辉?” 沐晚晚闭上眼睛,听着念妖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 语气中的闲适,便像是它身处的不是别人的识海,而是自己的领地。 沐晚晚没有回话,只是静心思考着破解之法。 可念妖的话语声却陆陆续续传到她的耳中。 “说起来,我还是挺佩服你的勇气的。毕竟外面的化神有之,元婴有之,甚至连金丹都有,可你偏要将我与你困在一处,如今更是来了你的识海之中。识海是什么地方,想必我也不用多说。若是受到损伤,把别说你是太衍宫的徒子徒孙,便就是天上的仙也难救。” 这话说完以后,念妖见沐晚晚依旧没有动静,本想将迷障拨开,可是想了想沐晚晚能招得天道大怒,想来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于是又絮絮叨叨的开了口。 “想来你刚才在幻境之中已经看到了事情原委,如今想想,我是不是也没什么错处。毕竟老朱得执念到死都是他女儿,我将他的女儿送下去了,也算是实现了他的愿望不是。” 沐晚晚在迷障中行进,听着念妖的声音勉强确定了方位。 承烟剑先出,瞬间破开了迷障,茫茫在后,朝着念妖的方向便刺了过去。 茫茫剑划破了念妖的皮肉,承烟剑被她握在另一只手中,回身一剑斩去。 念妖一躲,沐晚晚斩了个空。 被茫茫刺破的皮肉此刻正化作轻烟。 念妖轻‘嘶’一声。 “你这剑还有些意思,竟然真的能伤得到我。” 沐晚晚朝着念妖过去,只是一抬手,沐晚晚便再难近分毫。 “原来是他的湮世剑啊,怪不得能伤我。” 说完这话,念妖便陡然施力,沐晚晚只觉得浑身筋骨都要断了。 念妖看着沐晚晚渐渐失去血色的脸颊,笑了笑:“你拿着湮世,我就不能放过你了。毕竟这世间之邪,不怕正,怕更邪。你放心,等你去了,我会好好待你这两把剑的。” 沐晚晚此刻听他的声音都是模模糊糊的,只能看着他。 强烈的疼痛让她额角的青筋暴起,可这时,沐晚晚却笑了。 “你笑什么?” 念妖话刚说完,就听见沐晚晚嘴里念着什么。 “邪灵.生,万.物死。” 念妖还没有什么反应,便见着沐晚晚抬起了自己有些颤抖的手。 那是一个熟悉的姿势,他曾经见过,只是是许多年前了。 只不过浑身鲜血的少年变成了如今的这个女子。 念妖感觉那一瞬间有很多思绪回笼,就像是他曾经经历过,一次又一次这样的一生。 沐晚晚后头的鲜血再也抑制不住,喷洒在茫茫和承烟之上。 “破。” 念妖当即松开了禁锢沐晚晚的手,往后闪去。 “邪灵咒是邪术,你身为正道弟子,竟然公然使用邪术。” 沐晚晚重重的落地,好像五脏六腑都已经移了位。 她却笑了。 “我为正派,术便为正派,只要能斩杀了你,就算是邪术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百零五章 昏迷 念妖仓皇躲避,有些狼狈。 沐晚晚趴在地上,一边忍痛一边开口:“如今知道了吗?蝼蚁虽弱,仍能遮蔽日月盈盈。就算是我这么弱的人,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念妖抬手挡过承烟一击,可这次却没有之前那么幸运。 承烟这一击,直接斩断了念妖的一边臂膀。 “幸好我脱身与话本,否则今日还真的要痛死。而且,我与你说过了吧,我是为了让老朱见到他的女儿。再者说,我杀掉的其他人,哪个不是心有恶念。说起来我还是铲除了这世间的恶,怎么到你这里我便是十恶不赦了。” 承烟剑回到她身边,沐晚晚借着承烟剑的力,撑着从地上站起。 她一步一步的靠近被茫茫斩断双腿的念妖。 “你就是本性如此,何必用善良粉饰。就算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你有什么权利杀掉他们呢?你有什么权利去决定他人的生死呢?” 她手臂上被天雷灼烧的伤口此刻正渗着血,那些渗出的血慢慢将承烟剑染红。 念妖一看,突然笑了。 “虽说邪灵咒便是以血为引,但也不应该对我造成这么重的伤害。原来你的血还有特殊的能力,可是这样,你就真的能杀了我吗?” 沐晚晚笑了笑:“我又怎么会为了杀你这么浪费呢?” 念妖亦是接口:“难道,你打算像留下魇一样,也留下我吗?” 沐晚晚提剑,慢慢削去了念妖身上的皮肉。 “当然不是,我只是为了折磨你。” 念妖看着沐晚晚颤颤巍巍的手,不禁开口:“可我不知道痛,你这样折磨于我而言,没用。” 沐晚晚当即咬破指尖,在念妖眉心轻点。 “没关系,我可以将我的痛觉借给你。” 这话说完,念妖便开始了哀嚎。 “我对痛觉十分敏感,如今对你,应该算是折磨了。” 沐晚晚摇摇晃晃坐下,看着茫茫和承烟一直动作,缓缓吐了一口气。 “你...收留魇魔...手持邪剑...怪不得...天道要...降罪于你。” 沐晚晚无所谓笑笑,没有回话,一方面是觉得很是可笑,毕竟如今她好歹算是半个天道,另一方面实在是她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念妖的声音越来越弱。 沐晚晚勉强站起了身,她伸手,承烟便到了她手里。 “你要做什么?” 念妖开口已经沙哑至极。 沐晚晚也不与他多说废话,缓缓蹲下身,将承烟剑刺入了念妖的命门。 念妖没有脸庞,没有神情,沐晚晚只能看到念妖的身形微微晃了晃。 “你还真是...心狠手辣。” 说完这话,念妖便再也没了动静。 不知道什么时候,承烟剑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沐晚晚叹了口气,伸手擦了擦自己脸颊上的鲜血。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好人。” 凤远眉间的符号渐渐隐去,围绕在沐晚晚四周的符篆也终于找到了太昭印的缺口。 沐晚晚在众目睽睽之下突出一口鲜血,向后倾倒,没了动静。 “她还真是命大,看样子,念妖已经被除了。”柳闻愔拍了拍自己手上的点心渣滓。 宋竹君赶忙走过去,将药丸化做的灵力,打入了沐晚晚体内。 萧风语往前几步,将凤远重新安顿在床上。 “原来,这才是沐师妹真正的选择,我们一直以来都弄错了。” 听萧风语说完这话,苏护的脸上也难得敛去了笑容。 “现在知道也不晚。” 宋竹君亦是一笑:“苏护说得对,现在知道也不晚。不过,现在可能需要用灵力帮她修复灵脉,天雷将她的灵脉毁了近一半。” 孟蝶忽然开口:“一半!那刚刚沐师妹是...” 不用她说出口,众人心中也明白。 刚才是沐晚晚用命在杀念妖。 她们不知道沐晚晚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甚至觉得像是一场拿自己命布局的苦肉计。 可现在躺在那里的不是他们,他们能做的只有尽全力救治,以及等他们醒来。 念妖之事告一段落,他们又在木岭县停留了半个月。 在某个清晨,众人听见凤远的屋里传来的一声轻咳。 推门进去,凤远正坐在床头,此刻也正看着他们。 “沐晚晚呢?” 宋竹君端着药,挤过门口众人,缓缓走了进来。 “喝了吧。” 凤远接过药,眉头都没有皱。 “晚晚之前还说你怕苦,让我给你备糖,如今看来是不需要了。” 凤远没有说话,宋竹君继续道:“那日...” 看着宋竹君的神情,在看着自己手腕没有泛起的红光,凤远就大概猜了出来,他赶忙开口:“她人呢?” 宋竹君目光望向一处,被布隔开的帘子之后,是一张新床,上面睡着沐晚晚。 凤远起身,走了两步,撩开帘子,看着沐晚晚身上的伤口,忽然笑了。 “我说的话是一句都不听。” 他伸出手,用灵力去探,片刻后收回了手。 “看来这些日子没少非费你们力气。” 苏护此刻也有些不好意思,往前挪了挪:“远哥,之前是我的不是。什么都没查,也没有定论的时候,就一口咬定是你杀了我娘。” 凤远笑着咳了咳:“人间至悲至痛,统共就那么几样,一时间被冲昏头脑是难免的事情,你不必自责。” 在场的人面色多少都有些难看,凤远看了一笑:“我都原谅了,你们还有什么不原谅的呢?说到底,这次意识到了,下次再遇事也便能稳重些了。”见众人还是没有松快,凤远接着道:“说呢,这木岭县连绵阴雨,潮得很,今日我们一起围坐着吃顿火锅吧,说不准啊,咱们这一吃,就能将阿晚馋醒来了。” 凤远这一说,门外就有人生传了过来:“还是凤公子看得开,这一堆人最近都摆着一张丧气脸,让人看了难受。” 柳闻愔走了进来,看了看沐晚晚的方向。 “沐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宋竹君没有接话,淡淡开口:“我先去和掌柜的商量商量,下午怎么吃。” 见状苏护也跟着去了。 柳闻愔笑了笑:“凤公子,可好些了?”说完抬头看了看没跟着一起出去的萧风语。 凤远没有说话,只是抿了一口茶水。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可沐晚晚并不安生。 “作者!作者!时间到了!该醒了。” 沐晚晚不耐烦睁眼,就看见了一双像素风的眼睛。 “4391,让我再睡会儿。” 第二百零六章 火锅 4391并没有听从沐晚晚的话。 “作者,有必要通知您,时间已经到了,您今日必须跟随主线人员离开木岭县。” 沐晚晚无奈叹了口气,忽然灵光一闪。 “我问一句,柳闻愔是什么来路。” 4391一愣,随即开口道:“根据数据库信息,柳闻愔为清音阁的大小姐,性格骄蛮,做事随心所欲,是个好人。” 沐晚晚看了一眼4391:“除了我书里写的,还有没有别的?” “作者你好,没有了。” 沐晚晚缓缓开口:“那没事了,我先走了,你有空别光监测我,也监测监测柳闻愔。” “可是作者,4391只能监测作者行为。” 沐晚晚摇了摇头,无奈开口:“我谢谢你。” “不用谢。” 沐晚晚摆了摆手。 “远哥,你还真给晚晚姐备着啊。” 苏护看着凤远旁边调好的料碗,笑着开口。 凤远转头轻微的瞥了一眼:“那是自然,今日再不醒,咱们明天就得把她扛着去大道门了。” 符怀英加了一筷子青菜一涮:“也不至于这么赶时间。” 凤远没说话,倒是一旁的怀玉张了口:“符公子,这油汤里涮了青菜,滋味可就少了一半哦。” 孟蝶看看自己锅中的肉,笑着开口:“符公子,怀玉这话你可得听一听,我们五师叔不禁精通剑道,对吃之一道也是精通的很。” 符怀英看了一眼怀玉,笑了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边正吃得开心,那边沐晚晚只觉得饥肠辘辘。 这也就罢了,鼻尖还萦绕着一阵火锅汤的香气。 “给我下块嫩牛。” “哎呦,你们瞧,这还真能将她叫起来。” 宋竹君率先开口。 凤远低眉浅笑,夹了几块嫩牛下进了沐晚晚的锅里。 沐晚晚只觉得耳边一阵喧闹,费力地睁开眼睛。 她只觉得光芒太盛,她费力的眨巴了几下眼睛。 “这睡的地方有些靠窗啊,太亮了。” 沐晚晚这话一出,外头一下就笑开了。 “你说她不要命吧,她还嫌靠窗太亮了。” 宋竹君说完就见沐晚晚撩开了帘子。 “这话可就不对了,人还活着,当然得有点活着的目标不是。最近的目标就是睡个好觉。” 沐晚晚支撑着身子的手突然一软,当即便倒在了床上,顺便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宋竹君赶忙起身,将她扶了起来。 “哎呦,这身上怎么到处都疼啊。”说完手伸直朝着宋竹君虚弱的喊道:“拉拉我,快,我嫩牛都成老牛了。” 凤远一笑,将烫好的嫩牛放进沐晚晚的料碗里。 沐晚晚一边吸着凉气,一边慢慢挪了过来。 看着碗里沾满油料的嫩牛,赶忙坐了下来。 “好吃。”缓了缓又接着道:“这是谁调的料碗,知道我爱吃芫荽还特意多加了。” 凤远夹了一筷子嫩牛放进她碗里:“快吃吧,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宋竹君看着他们,突然一笑:“可快别说了,这不仅知道你爱吃什么,就连你受伤未愈,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他都知道。” 沐晚晚转头看了看凤远,见凤远面不改色,也没有半分责怪她的意思,不禁长舒一口气。 “说起来,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木岭县?”沐晚晚想到这里,突然问了出来。 桌上突然就静了下来,沐晚晚当作没有发现,伸手就想从宋竹君的辣锅里,挑吃的。 筷子的声音率先响起。 “好痛。” 沐晚晚转头看向凤远。 凤远缓缓将筷子调转了方向。 “大伤未愈,内脏受损,还是少吃点辣的好。” 沐晚晚低头,小声嘀咕:“那你可以和我说嘛,打我干什么。” 凤远无奈,从自己锅里挑了肉出来。 “我和你一样是清汤。” 沐晚晚将肉喂进嘴里,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 萧风语将目光收回,笑了笑缓缓开口:“说起来,还是靠符公子。我们没什么办法,只能漫无目的,在卞安城里筛选合适条件的人。虽说走了一大半,留下的找起来还是颇费功夫。多亏符公子花了一天一夜时间,做了一张寻妖符。这才放松下来。” 符怀英也是放下了筷子:“不过,你们太衍宫行事,竟然如此谨慎。就算是寻妖符没在卞安城找到妖,他们还是花了几天几夜,将卞安城剩下的人看了个遍。” 沐晚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符怀英面前的牛肉,缓缓开口:“符公子不吃牛肉吗?” 符怀英低头看了看:“我们大道门虽说百无禁忌,但百上还有千,我们也自然是有自家的规矩。我们有四不吃,一是牛肉,二是狗肉,三是鸿雁,四是乌鱼。不吃牛肉是感念牛之艰辛,不吃狗肉是念狗之忠诚,不吃鸿雁是念雁之忠贞,不吃乌鱼是念其之孝道。” 沐晚晚一愣:“那这,我们在你面前吃是不是不太合适?” 符怀英笑了笑:“我自己有我坚守的道,此道却与旁人无关。若是因我坏了别人的兴致,便有违我门道义了。毕竟这世间形形色色,若因一人之私,便强求他人,这...非我所求。” 沐晚晚涮了一颗青菜,笑着开口:“若这世间人人都有符公子这般觉悟,怕是再难起争端了。” 萧风语似是也有些感触,张嘴就来:“君子和而不同,我倒是十分认同符公子的想法。” 吃完饭后,便见到天边殷红。 沐晚晚此刻靠在床头之上,缓缓开口:“虽说这地方天一亮有些刺眼,不过看看夕阳还是好的。” 凤远没有接话。 “说起来,你自己造假还能将自己造成重伤啊?” 凤远还是没有说话。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醒?” 凤远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本。 “明日就是书中前往临江城的日子,再不醒就赶不上了。” 沐晚晚觉得十分没有意思,翻身下来,伸手拨弄了一下凤远手边的书。便见到封面上大大的三个字。 ——《苏阳传》 她恍惚间一顿,咽了口唾沫才缓缓开口:“大师兄也看这种书啊?” 凤远抬眼看了看她:“这书些的极好,只是难有人能品出其中滋味罢了。” 第二百零七章 大道门 沐晚晚淡淡一笑,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那大师兄看完之后,也让我看看吧。毕竟是同行,我也来学习学习,怎么写才能让你都觉得好。” 凤远拿起书,无奈摇了摇头:“你不用学了,你这书写得已经让我十分头疼了。” 沐晚晚摸了摸鼻子:“虽说剧情是有些幼稚,但我也都是按照梦里的记忆串起来的,也可以谅解不是。” 凤远的目光还是落在书上,缓缓开口道:“可以谅解,我真的很谅解。”说着他定定的看着沐晚晚。“那不是你的错。” 沐晚晚没有说话,缓缓坐回了床上。 “还挺有意思的,知道我们要走,竟然给了个晴天。” 凤远看着沐晚晚的背影嘴角一弯。 “你运气还真是不太好。” 沐晚晚出身并没有听太清,转头向问凤远的时候,却发现凤远的注意力又放到了书上。 翌日一早,众人撑着伞看着突然下起的大雨。 沐晚晚叹了口气。 “我这运气还真是从来没好过。” 脑子里突然想起来凤远说的那句话,稍加推测,便知道了凤远说的什么。 她回头看向凤远,凤远看着她,脸上没有露半分神色。 但沐晚晚总感觉他心情很好。 “雨天行路真的很不舒服。” 苏护有些嫌恶的开口。 符怀英笑了笑:“过了木岭县就好了,这时节雨水是多了点,但大道门周边其实还好。” 宋竹君撑着伞踏出房檐:“不是什么大雨,走吧。” 走出木岭县不久,众人便隐隐看到了太阳,果然同符怀英说的别无二致。 御剑行了约莫有三日,众人才到了临江城。 若说大道门与其他门派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大概是其他门派都有自己的地盘,而大道门大隐于世。 整个临江城都活在他们的庇护之下,却鲜有人知道那是个仙门。就连他们当年抢占地盘,也是为了百姓能够安居。 “符公子回来啦,这一路可有遇到什么稀奇事?” 符怀英笑笑:“是遇到了些,但我这些朋友很厉害,已经摆平了。” 路人看了看符怀英身后跟的这群人,笑了笑:“符公子的朋友也和您一样,都俊俏的很。” 一路上听的都是这样寒暄。 “又过了这么些年,他们还以为你们就是普通武馆啊。”苏护不由得开口。 符怀英一笑:“世人皆知的是大道门,关我们大刀门什么事?” “大刀门?”孟蝶疑惑出声。 苏护一笑开口:“他们的门派在临安城百姓眼里就是大刀门,是武馆。只有出了临江城,他们才会换上道袍。大道门名声远播,谁不知道。但大刀和大道确实相差的太多,没人联想到一起。说到这里,我就想到一件前些年的趣事。” 沐晚晚伸手拨弄着摊贩摆出的面具,凤远看了看,伸手掏了银子。 沐晚晚只见眼前一暗,便感觉到凤远在脑后系上了结。 “喜欢就买了,光看着有什么意思?” 沐晚晚一笑,没有说话。 “前些年,有个外地人来了临安城,听说此地有个大刀门。于临江城最大的酒楼挑衅,醉后大喊‘这大刀门也不出名,倒是会借大道门的光。’后来听说是被人打了。” 符怀英低头回想片刻,才缓缓开口:“苏公子这话有失细节,我记得那人就是你派人打的,记得令尊还赔了三百两。” 苏护面上一僵:“你们大道门还真是到处都有眼睛。你也是,怎么这种事情记这么清楚?” 符怀英抬头看着大刀门的牌匾:“到了。” 沐晚晚抬头透过轻盈似雾的盈盈波光看到了牌匾之后,熠熠生辉的三个大字。 大道门。 “这么大的障眼法,想必要消耗许多灵力吧。” 门内道童身穿粗布麻衣:“师兄。” 符怀英一边恭请众人进门,一边开口回沐晚晚的问题。 “灵力倒是没有费多少,颇为费符篆才是真的。二师叔每年为了这障眼法刻符篆用的木牌,都够我们用三年了。” 此时刚好过了正门,符怀英指着门飘着的小木牌,淡淡开口:“就是那个。” 有些高,再加上有风吹着,沐晚晚只隐隐看见了一个类似于眼睛的符号。 她觉得有些眼熟,但是在哪里见过却记不起来了。 许是因为大道门长老说过他们不需要别的门派帮忙,对于沐晚晚这一行人的到来,大道门上下并没有提起多大的热情。 到正堂的时候,只有大道门的几个长老在外头,掌门甚至都没有出来。 “爹。”符怀英朝着其中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缓缓低头作揖。 众人见状也后知后觉,俯身行礼。 “见过各位长老,冒昧前来,打扰了。” 符长老一笑:“说起来,他们都与你们见过了,倒是我,不曾跟着去仙门大会,倒是错过了与你们熟识的机会。尤其是凤远,我儿自上次历练回来,便对他赞不绝口,甚至连以前娇惯的性子也因他都消去不少。” 说着便向萧风语走去。 “想来,你便是凤远吧。” 他身后几位长老的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个笑了笑开了口:“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那是太衍宫明昭真人的高徒萧风语。” 符长老才尴尬一笑:“原来是明昭真人高徒,听怀英说,凤远眼周有颗红痣,便以为你就是了,真是对不住。” 萧风语笑了笑:“长老说的哪里话,您鲜少出门,便是各派举办的仙门大会,也不怎么去,认不出也是正常。” “师兄,这下都知道你不认人了。” 符长老一笑,扯过刚才说话的那人面对众人笑了笑:“这位是我最小的师弟,落凡。” 众人心领神会:“落长老好。” 落凡突然变得十分别扭。 符怀英笑了笑:“落长老便是如此,见到别人给他问好,他就别扭的很。” 说完这话,他才缓缓站到凤远身边:“爹,这是凤远。” 符长老往前几步,站到了凤远面前。 凤远一笑,俯身一揖:“见过符长老。”而后站直身子,缓缓闭上了眼睛,淡淡开口:“我的痣在这里,一睁眼就看不见了。” 符长老一笑,缓缓开口:“怪不得,来,我为你们介绍介绍这几位长老。” 第二百零八章 符号 等从殿里出来,苏护就马上开了口:“怎么长老们今日怪怪的,从前我来这里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么一副样子。” 符怀英笑着开口:“从前你是苏明之子苏护,如今你可是太衍宫五长老的弟子。” 苏护笑笑:“原来你们大道门还是看人下菜。” 苏护说完这话,怀玉转头便看到了符怀英笑容隐去的脸。 “从前有人也是这样讲的。” 符怀英悠悠开口,不过片刻又调整好情绪。 “不说这个了,这前面便是你们要住的扶摇居,我就不给你们安排房间了,你们自己看着住。有什么缺的让小童来告诉我,不管旁人怎么想,你们来了,我总归是要让你们过得舒服。” 萧风远缓缓开口:“那便谢过了。” 符怀英俯身一揖:“那我便告辞了,掌门还在大殿等着我呢。” 沐晚晚看着符怀英的背影,缓缓松了口气:“我看那入门时的符篆眼熟的紧,你们可有什么印象?” 苏护摇了摇头:“说这大道门,我来过几次,可是看不出什么,毕竟那时候还是凡人。如今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就你说那符篆,进门时符怀英虽然指着给看了,但谁回头,去看那上面刻的是什么啊。” 沐晚晚笑笑:“也是,只有我这么无聊了。” 说着就迈着步子,缓缓走进了扶摇居内。 凤远走在后头,看了一眼姜应偲身边的宋竹君,而后不着痕迹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等到凤远过去,姜应偲才缓缓开口:“凤远定是看到了。” 宋竹君抬头看他:“你也看到了?” 萧风语听到宋竹君的声音,也缓缓转头看了过来。 柳闻愔见状,将头发别到耳后,往萧风语身边走了走:“萧公子看什么呢。” 萧风语抿唇一笑:“与你有什么关系吗?” 见萧风语走开,柳闻愔也不恼,顺着往门边一靠,便不再往前走了。 姜应偲这时才淡淡开口:“那符号,不就和你带出来的那只猴子身上的,一模一样吗?” 宋竹君步子一停:“我在想,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姜应偲放缓了脚步:“就算要想,站在这儿也不合适。” 宋竹君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如今还在路上,不由得一笑:“你们太衍宫的说话就爱拐弯抹角。” 姜应偲一笑:“虽是拐弯抹角,但细想却还是有话直说。”说着顿下了步子。“还不走吗?” 宋竹君往前几步跟上了姜应偲。 “走吧。” 柳闻愔见着宋竹君与姜应偲从她面前过去,轻笑一声。 “光是独自看着有什么意思呢?” “你说什么?”柳闻笛的声音响起,柳闻愔被吓了一跳。 “没说什么。”说完看着自家哥哥,又开口:“哥哥,你以后要是喜欢别家姑娘,可千万别在一边看着。” 柳闻笛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儿:“你是不是有病?” 柳闻愔低头笑笑:“便是有病,你也治不好。” 说完也进了门去。 柳闻笛站在门口,看着柳闻愔的背影,淡淡地叹了口气。 沐晚晚进院子便挑了个离树远的屋子,实在是入秋之后一点灯,就会飞进来很多小虫子,烦人的很。 岂料进去刚讲外衫除了,脱了鞋,就冷不防看见了地上的影子。 “那人要知道你偷他的灵力做这种事情,不知道会不会气死。” 凤远听得出她语气中得调笑,也不恼,笑着开口:“就当我提前帮你偷他的灵力,到时候让他溃不成军。” 沐晚晚也笑了:“便是养在傅婆婆家中的猪,听了都得笑一笑。” 凤远撩袍坐下,伸手又开始摆弄他的茶具:“说起来,门口你问的问题,可有什么头绪了?” 沐晚晚也坐到桌旁,缓缓开口:“我虽觉得眼熟的紧,可那一闪而逝的记忆我又抓不住。” 说完接过凤远递过来的茶。 凤远缓缓为自己斟满一盏茶,而后突然道:“那时候,宋竹君...” “叩叩”。 房门被敲响,沐晚晚疑惑开口:“谁呀?” 门外的声音清雅恬淡:“是我,竹君。” 沐晚晚起身,打开了门。 宋竹君看到凤远愣了愣。 凤远倒是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下了自己的眉目。 “进来吧,站在门口算什么事。” 宋竹君点头,缓缓走了进来,沐晚晚这才又关上了门。 招呼宋竹君坐下以后,沐晚晚又给送驻军也斟了一盏茶。 “竹君,你这时候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与我说?” 宋竹君刮了刮茶沫,低着头悠悠开口:“我没想到你们...是不是打扰了。我明日再来找你说,也是可以的。” 沐晚晚愣了愣,看着自己除了的外衫,不由得笑了。 “不知是吃得多了,还是怎么的,这外衫箍着我不舒服,这才脱掉的。凤远只是来找我闲谈,你想些什么?” 宋竹君这才有些磕巴的开口:“是我...想多了。不过我今日来,却是为了另一桩事。” 宋竹君说着便从流云戒中倒出来个小东西。 “你看,阿玄身上这个,像不像他们门上的符篆。” 沐晚晚这才看向桌子上,嘴角还挂着唾沫的黑色猴子。 “还真是,一模一样。”沐晚晚说着伸手想要动一动这猴子,却在下一刻,看着猴子睁开的眼睛,缓缓收回了手。“还挺凶,除了你,别人连摸都摸不得。” 猴子像是听得懂,缓缓动了动身子,往宋竹君那边靠了靠。 “这两个符号一样,我就觉得这两者之间一定存在着什么关联,可我又猜不出来。毕竟,阿玄是我从苍山派带出来的。” 沐晚晚叹了口气:“就算是从苍山派带出来的,也与你没有什么关系,更与苍山派没什么关系。怎么说你,就是离了苍山派,心里也还是记着挂着。” 宋竹君叹了口气:“是对我阿父阿母失望,又不是对地方失望。若是真有什么牵扯,王不留行,防风城都得受牵连,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沐晚晚伸手将猴子捞起来,塞进了宋竹君手上。 甩了甩被猴子咬到的手,捡起地上的外衫披好,缓缓打开了门。 第二百零九章 丝萝城 “苏长老,你怎么来了?” 打开门正是大道门的四长老,苏合香。 “我来找找宋姑娘,我门内大弟子今日突觉身体不适,想要请宋姑娘过去看看。”温和的女声缓缓入耳。 沐晚晚缓缓开口:“真是不巧,宋姑娘正在给我和凤师兄诊治,想来你也听说了,我们降念妖时,伤得不轻。” 沐晚晚话刚说完,凤远便咳嗽了起来,顺手给宋竹君怀里的猴子,起了个结界。 门外的苏合香,笑了笑:“既然如此,我便不多留了,还要赶紧送她去治病。” 沐晚晚亦是一笑:“谢苏长老体谅。” 沐晚晚缓缓关上了门,回身坐到位置上,淡淡开口:“她来了却不敲门,反倒是在门口迟迟不去,竟然连气息都不曾隐匿。到底是对自己太有自信,还是觉得我们都是草包?” 凤远看了看宋竹君怀里的猴子,缓缓开口:“许是太过激动,忘了吧。没想到,这么个小黑猴子,竟然这么招人喜欢。” 沐晚晚亦是疑惑开口:“若是为了这猴子,怎么早不来,偏这时候来。” 宋竹君思索片刻,淡淡道:“说起来,这流云戒能存活物,本身就是个稀奇物件。若是它隔绝了阿玄的气息,是不是就很难让人察觉了?” 凤远抿了口茶:“有可能。”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他们已经知道了阿玄的存在。”宋竹君语气里有些焦急。 凤远与沐晚晚对视一眼。 “静观其变。” 两人一同开口。 沐晚晚想了想又接道:“若是他们要找的真的是阿玄,那知道阿玄在我们手里以后,他们只会比我们更急。你若是这时候因为担心阿玄,担心苍山派而乱了阵脚,才是帮了他们大忙。” 宋竹君将阿玄重新装回了流云戒中。 “只是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安排,我们到底还是被动。” 看着宋竹君紧皱的眉头,沐晚晚拍了拍凤远的肩膀。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计谋都是纸老虎。我们有凤远和萧风语这对闻名天下的仙君,还有什么可怕的。要再说的话,我也与你们站在一边,什么被动,我们这么些人站在一起,就大大的两个字,主动!” 凤远一笑:“阿晚说的是。” 宋竹君也笑了:“在你这里姜公子都排不上名号,就连萧、凤两人也比你逊色不少,原来你才是太衍宫的最大的底牌。” 沐晚晚淡淡开口:“那是自然。” 虽说沐晚晚的话不怎么靠谱,可宋竹君竟然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行了,我走了,要真有什么事,你可得替我担着。” 沐晚晚眼中含笑:“你放心,天塌了有我顶着。” 见宋竹君关上了门,沐晚晚眼中才显露出淡淡的担忧。 “怎么,刚才说的时候不是很起劲吗?” 看着凤远毫无表情的脸,沐晚晚无奈开口:“惯会说风凉话,竹君她本来就因为担忧心神不稳,若不为她稳住心神,咱们不就未战而失人了吗。” 凤远淡淡开口:“那你垮着脸干什么?” 沐晚晚不知道从何说起,想了很久才道:“我怕,又有我控制不了的事情要发生了。” 凤远以为沐晚晚是说剧情什么的,所以顺嘴答道:“顺其自然,控制不了便不控制了。别的话你虽说的不准确,但有一件确实没什么错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花里胡哨都没有用,而我,就是你最后的底牌。” 沐晚晚没有说话。 凤远还以为鬼城只是她没有提到的剧情,并不知道鬼城其实真实存在。 更不知道临江城下便是丝萝城。 他以为她的目的只有维持原着剧情,可是只有沐晚晚知道,自己的身上还担着此界天道的委托。 自鬼城消逝之后,沐晚晚便大概了解了此界天道真正的意图。 他想要让两个世界重叠,用残破不堪的土地去与她书中的灵气融合,而后建造出一个新世界。 算盘打的很好,可到底能实现到什么程度,其实他们谁都说不准。 毕竟自己作为本书的半个天道,被迫参与其中,之后会不会因为书中的人物反水,这都是不确定的事情。 “你在想什么?” 沐晚晚的思绪被打断,她看了看凤远,缓缓开口:“没什么,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了。” 凤远当即站起身来:“我倒是忘了,你还是个伤员,快休息吧,我出去的时候,会帮你带门。” 沐晚晚笑了笑,慢吞吞躺到床上,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了。 “作者!作者!快醒醒,到地方了。” 被脑海中嘈杂的声音吵的不能入睡,沐晚晚无奈只能坐起身来。 “别吵了!还让不让人睡!” 周围果然静寂了一瞬,沐晚晚这时候才察觉到不对,缓缓睁开眼睛,正看到一群人围在他身边。 “什么睡?这是什么地方?”沐晚晚转了个话头,顺便连话题也转移了。 宋竹君率先开口:“不知道,根本就没什么预兆,睁眼就到这里了。” 苏护当即开口:“我还在敲怀玉的门,怀玉一打开门,我就和怀玉到这里了。来了手上还捏着个破烂的门把手。” 沐晚晚看着枯萎的藤曼以及被粉碎的石像,手一伸便看到满手的蛛网,不仅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孟蝶看着沐晚晚手边问道。 沐晚晚将手上的蛛网扯掉,揉了揉自己被石头硌疼的腰。 “丝...萝...城?”被藤蔓层层缠绕的石碑,扒开后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沐晚晚叹了口气,心里却在想,这精怪住的地方,怎么这么埋汰。不说像鬼城一样欣欣向荣了,但起码得像是个能住的地方吧。现在这样,确实是有失威严了。 她缓缓站起身:“既来之,则安之。往里走走,看看什么情况吧。” 众人点点头,便朝着丝萝城里走去。 刚走没几步,宋竹君就感觉流云戒覆盖的地方有些发热,她解开禁制,便看着猴子跳了下来,还带下来了她戒指中的几颗药草。 沐晚晚看着猴子张牙舞爪的,觉得有趣。 “在下的儿子,诸位还看得过眼吗?” 二百一十章 苏合香 昏暗的是废墟中陡然亮起一阵微光,从那泛着蓝得光芒里,走出来一个人。 她穿着青灰的道袍,缓缓走了过来。 “苏长老。” 萧风语缓缓开口。 “我想过你会现身,但没想过你会这么快现身。”沐晚晚打了个哈欠,淡淡开口。 “沐姑娘既然不让宋姑娘帮我这个忙,那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不是吗?” 宋竹君这时候缓缓道:“你说的儿子,是...” 不等宋竹君再说什么,阿玄便扑到了苏合香怀里。 “这么说,你是...妖怪?” 宋竹君说出口时还有些犹疑。 苏合香笑了笑:“虽说大道门的长老是妖怪这件事情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但我曾经的确住在这丝萝城中。” 沐晚晚看见苏合香伸手摸了摸怀中猴子的脑袋,笑得很温和。 “我知道沐姑娘信不过我,害怕我会伤害宋姑娘。所以才借口治伤,将宋姑娘留在身边。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见见我的孩子罢了。” 宋竹君却突然回道:“既然你如此珍视你的孩子,为什么他在苍山派?” 苏合香苦涩一笑:“因精怪修炼成型需要的时间太长,我们一族那一战之后死伤数目巨大,便避居于此,想来也有一千多年了。”说着她将手中的阿玄换了个姿势抱着。“说起这孩子,其实是我对不住他。八百年前,芝灵因不满我执掌精怪一族,挟持我儿叛逃,自那之后,我便时不时出丝萝城找一找。可精怪一族,未曾化形之前,与世间草木并没有什么不同。因此这么多年,我没有半分下落。直至几个月前,我隐约感受到它已成型,可是不过半日,便又没了影踪。” 宋竹君想了想,几月前她确实才离开王不留行,便不再发问了。 布满灰尘的石像,迎着幽幽的光。 沐晚晚淡淡开口:“那你可知,芝灵一年以前...” “袭击了师父是吗?” 凤远一挑眉,看向接话的苏合香。 “不必疑惑,因为芝灵如今正在此处。” 沐晚晚听了这话,握着承烟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在哪里?”凤远听到沐晚晚沉稳而严肃的嗓音,不由得看了一眼。 “在这里。”苏合香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我拿他没什么办法,便将他封在了我的体内,就连佛门能够拔除芝灵煞气的事情,也是我告诉他们的。” 萧风语看着睡着的阿玄,不由得开口:“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苏合香温和一笑,只是看着阿玄,缓缓开口:“我没有什么目的,我只是想寻求共存罢了。精怪一族在丝萝城已经没有存活的空间了,作为他们信任的王,我要为他们找到出路。” 沐晚晚低头。 何其的相似呢?她们现在正在行的事情。 苏合香往前走,将阿玄放回了宋竹君的臂弯。 “他很喜欢你。” 阿玄在此刻似乎睡得有些不太安稳,苏合香的目光明媚又哀伤。 “你带着他吧,不要将它当作是妖怪。我有时候想起来我的儿子,总会想要饶恕芝灵。因为他叛变,所以我的儿子才能被带出,也因为他的一时疏忽,才让我的儿子找到了机会逃脱,现在我的儿子,不仅有了想要挂念的人,也有了新的名字。”说着苏合香摸了摸阿玄的毛发。“他很快乐,我也很开心。” 说完苏合香后退了几步:“你们不要在大道门浪费时间了,丝萝城已破,精怪已经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了。或许没你们更应该去的...”苏合香看向了柳闻愔,还朝着她笑了笑,缓缓开口:“更应该去的是清音阁。我们丝萝城的覆灭,是因为大道门太强,而清音阁...或许更加不妙。” 苏护往前一步:“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苏合香将目光放在了怀玉身上:“怀玉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了怀玉身上,怀玉抬头看向苏合香:“苏姑姑,你还真是...” 苏合香笑得更加温柔:“阿玉,有些事情越早说出来,越早解脱,你如今因为这个已经渐生心魔,难道你没有察觉吗?” 怀玉无奈一笑,淡淡开口:“我姓符” 这话一出,还有几人猜不出她身份的。 “你是...符怀英的妹妹?”苏护明显有些震惊。 怀玉点了点头。 “我自少时,便知道了大道门的秘密。天下六大宗门之一的大道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无人能寻到。而这一切,归功于二师叔孤行的符篆,他将大道门变成了大刀门。只是,与名字一样的骗局,也存在于符篆。五岁那年,我无意间闯入了孤行师叔的房间,只是那时候他的屋子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只面色虚弱的树妖。” 树妖身份不问自明,除了苏合香不做他选。 “她的手腕被刺穿,我还隐隐能看见她的血脉流动,属于她的血液流了一地,她却温柔的朝我笑着。自那以后,我便时常去往那间屋子,秋天的时候,我透过门缝,看到孤行师叔剥下了她的树皮,从那树皮中榨取出汁液,经过道道工序,凝出了苏合香。强火融化后,蘸取香脂,于苏合香木髓上做符,生剜取下,以术法加持过后,挂到了门后。每一块隐匿的木板,都是苏姑姑身上的木髓。” 似是这场面确实对怀玉震撼颇深,如今提起来还在打颤。 “我不能苟同大道门的所作所为,只觉得残忍。那夜之后,我悄悄地下了山。那时候小,见过了不少妖魔鬼怪,不知道能不能说一句运气好,我都活了下来,最后在虎妖的嘴下,被师父捡回了太衍宫。我并不是有意欺瞒,只是在我心里,大道门自那时候起已经不是我的家了。只是这名字是老祖母赐的,不忍心改,才只将姓去掉了。这么多年,我时常会想到少时看到的这一幕,觉得自己身为大道门中之人,却并没有为苏姑姑做什么,反而怯懦的跑掉,午夜梦回,也总是梦到苏姑姑浑身血污站在我面前。苏姑姑说的没错,这确实已经算是我的心魔。” 第二百一十一章 落定 苏护伸手抚了抚怀玉的背,怀玉朝他笑笑:“没事。” 苏合香听完怀玉的话,也是由一瞬间沉默,只是脸上的笑意不曾消散半分。 “阿玉,你走的太早了。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在寻求丝萝城与你们的共存之道。 丝萝城灵力枯竭,不利于精怪修炼,我找了许多方法,最后是我的师父,为我想到了办法。 他用武力平定了大道门四周,也将大刀门的灵力于我们精怪一族共享,只是唯一的条件便是,让我隐匿大道门,只有被大道门允许的人,才能进入大道门,除过的人,推开那扇门什么都看不到。 可别人不知道,这个隐匿的术法,真正的目的是让我护住丝萝城,已经变成废墟的丝萝城。这其实算是我的私心,但师父不等我提便说了这个条件。那块刻着精怪一族标志的木髓,只是我护着丝萝城的阵眼,也是我自己愿意割下的。 说起来那时候灵力低微,师父和师兄们为了此阵还帮了不少忙。大道门行的是正义之事,没有任何害怕别人知道的必要。这只是让我能够不带任何负罪的,住在大道门的善意谎言而已。 说起来,还是我拖累了他们,大道门弟子出门每次都要换衣服,十分麻烦。 我很愧疚,阿玉。没有早告诉你这些,让你误会。你走了之后,三师兄像老了几十岁,后来在虎妖巢穴找到了那时候你穿的小衣服。我在一个机缘巧合的晚上,看见三师兄在偷偷的为你刻小牌位。” 苏合香说完,叹了口气,接着道:“阿玉,我们都在用尽全力守护自己心中重要的东西。大道门在守护他们每个人心中的道,我在守护我最珍贵的时光,而你,你守护了你自己那颗悲悯的心,我们都没有错。” 怀玉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就连自己的哥哥,她也用尽全力隐瞒。 那些她所恐惧的,因着这一层身份不能告诉任何人。 而此时,她愧疚的对象告诉她,她本来就干干净净,本来就没有任何错处,甚至连她以为的大道门的错处,都是她以为。 她愧疚错了,她也恨错了。 “阿英,来看看妹妹吧。” 众人这才看向身后,符怀英搀着符长老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符长老眼中渗出泪水,怀玉往前走了两步,又猛地顿住。 “近乡情怯原来是这么个意思。”沐晚晚看着不禁开口。 凤远见着这般场景,也是淡淡开口:“就算是有原因的突然消失,到底在彼此心中都留下了不浅的划痕。如今猛地解开误会,这般,也算正常。” 沐晚晚收回了目光,对于这样的时刻,她向来是有些不敢看的。不是因为太过感人,而是因为她总是不自觉的带入自己。 日日夜夜思念着那个人的父母兄弟,她没有,所以才更显得自己可悲。 沐晚晚转头,看见苏合香皱起的眉头。 缓缓朝着苏合香走去,她疑惑的问道:“你怎么了?” 苏合香看着那边其乐融融,终于解开误会的一家人,笑了笑:“带着他们走吧,芝灵我压不住了。”说到这里,沐晚晚见她看了看人群,至于是看谁她尚未确定,便听到苏合香又开了口。 “帮我照顾好阿玄。” 沐晚晚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到她抓不住。 而后她感觉自己被藤蔓卷起,眼睁睁地看见苏合香带着笑意消失在了她的视线。 “沐姑娘,这下子你们可以放心去清音阁了。” 苏合香温煦的声音缓缓回荡在耳边。 就像那时候,她打开门,窗外阳光真好,桂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她笑得温柔又和煦。 再醒来时,大道门的掌门站在他们床前,叹了口气。 “阿香她,真是...明明说了,芝灵我们来想办法的。” “这下四师姐去了,以后开罪了二师兄,都没人帮我说话。” “她可能是想师父了吧。” 沐晚晚只隐隐听到大道门几位长老之间的谈话声,甚至有的都听不怎么全。可鼻尖萦绕着的香气,却经久不散。 “沐姑娘,你比我更知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的道理。今日,我故意说我缺少木髓,就是为了引芝灵去到我灵力最盛处,我会帮助师父师兄还有师弟,摸出他们最大的威胁。” “你知道我?” “怎么会不知道呢?你就是来解我困局的人。不过,沐姑娘得小心,既然我知道,那别人也就知道,芝灵只是那人手里的一步棋而已,他在暗处,你务必多加小心。”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自今日以后,我丝萝城的臣民,应该能在世间长久留存,而我也能长久的伴我师父,吾心不孤。不过,请你折下我的枝蔓,将它交给我的孩子,我希望他能成为这世间最正直的妖。” “我可以留你一丝精魄。” 在自爆之前她与苏合香之间的对话一遍又一遍的上演,沐晚晚睁开眼。坐起身,提出了脖颈间的珠子项链。 本来是路边随便买的珠子,可此刻却能隐隐看见其中光华流转。 隐隐还能闻到一丝浅淡的香气。 她下床,往前走了几步,看下和宋竹君怀中的阿玄,将项链挂在了阿玄的脖颈之间。 “呼!”听到身后有人坐起,沐晚晚看着惊魂未定的柳闻愔。 “柳姑娘,做了什么噩梦吗?” 柳闻愔闭眼做了几个深呼吸以后,才淡淡开口:“不算什么噩梦,算是朋友的一些叮嘱。” 沐晚晚闭了嘴,没再说话。 “你醒得这么早?” 柳闻愔开口问沐晚晚。 沐晚晚笑了笑:“还有起的比我更早的。” 说着,符怀英就端着桂花糕走了进来。 “醒了?” 沐晚晚点头,看了看他手中的糕点,笑了笑:“给怀玉的啊。” 符怀英点了点头。 “我突然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苏护之前找过我两次,和我说你看上怀玉了。要不是昨日这一出,苏护估计那一天就要把你套麻袋打一顿。” “我哪里有说?” 符怀英当即一笑:“你沐师妹顺嘴胡说,你也信。” 第二百一十二章 神霄绛阙 苏护无奈耸了耸肩:“反正他们惯会拿我玩笑。” 凤远端着个盘子也走了进来:“可不敢这么说,我们是谁的玩笑都开。” 沐晚晚一笑:“干什么去了?” 符怀英端着桂花糕往前两步,又顿住,回头缓缓道:“他比我先醒,说是要借我们厨房做吃的。”说着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桂花糕。“这个,也是他教的。” 沐晚晚伸手拿了个栗子糕喂进嘴里:“还是你做的好吃些。” 苏护也赶紧跑了过来,手在袖子上擦了擦:“好久没吃过了,远哥的手艺,好久没尝到了。” 凤远等苏护吃紧嘴里,才开口道:“你那袖子可能还没你手干净。” 苏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果然见满袖尘土。 脸上因为吃到栗子糕而露出的满足,凝滞了一瞬。转念之间,又洒脱一笑:“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粮食可不兴浪费,要是浪费了,姜师兄会砍死我。” 沐晚晚看着符怀英带着笑意靠近了怀玉,苏护见她看得入神,也转头看了过去。 “哎呀,大舅哥!这糕点我也爱吃。” 沐晚晚一笑:“八字还没有一撇,他就叫上了。”顺手拿了糕点,递到柳闻愔面前:“味道真的很不错,要不要尝尝。” 柳闻愔看着沐晚晚不曾改变分毫的神情,缓缓接过。 咬了一口,轻轻开口:“有些甜了。” 沐晚晚满不在意:“个人有个人的口味,多吃点甜的,苦的时候才有的回味。” 说完沐晚晚便抬步朝着门外走去。 门外的阳光明媚,直刺得她眼中流出眼泪来。 随着眼泪而来的是蓦然低落下来的心情。 “作者你好,经过检测,丝萝城副本结束,因为丝萝城城主自身的努力,两界已经达成了比较良好的统一。” 酝酿起来的情绪被4391突然打断,沐晚晚不禁开口:“你怎么突然出来了,我不去找你,你也能自己出来了吗?” “作者,你是不是忘了,4391是来监测你的。” “可是你,前些天就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啊。你没有感觉到你现在出现的地方,很浅显吗?” “作者,请你....”说到这里,她停了停。“对不起作者,应该是程序出现了问题,我会尽快上报,早日解决。” 沐晚晚长舒了一口气:“没事,就是你之后说话小声点。” “好的,作者,4391之后非必要不会再发言。” 沐晚晚点了点头,靠在门边晒着太阳,闭上了眼睛。 “晚晚呢?”又过了一刻,沐晚晚听见里头宋竹君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在这里。” 宋竹君眉头皱起,看了看怀里的阿玄:“他...苏长老...还好吗?” 沐晚晚知道她话中的每一处停顿代表着什么,缓缓叹了口气,伸手拂了拂阿玄脸上的绒毛:“会好的,之后会好的。” 宋竹君坐直的身子,有一瞬间塌了下去。 “明明他们才相见...” 沐晚晚看了一眼四周,最后将眼神放在了柳闻愔身上。 “她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从始至终她都知道。” 剩下的话不必多言,宋竹君知道她在说什么。 看着柳闻愔低下的头,沐晚晚就知道,她也知道她在说什么了。 丝萝城事件告一段落,整个大道门都沉浸在苏长老陨落的悲伤里,就连找回自家女儿的符长老也不例外。 因此在他们提出要走的时候,大道门并没有人在乎。 于是在两日后的清晨,他们踏着被云层隔断的微光,走出了大道门。 是的,大道门。 从今之后,只会有大道门。 沐晚晚躺在飞舟顶篷上闭着眼睛,听着符家兄妹和自己的父亲告别。 这种隔着时光历久弥新的感情,她似乎还没有得到过。 说起来,这次走,他们并没有邀请符怀英,可符怀英还是追了上来。 “飞舟顶篷上风景格外好看吗?”凤远缓缓落定,坐在了沐晚晚身旁。 沐晚晚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倒也没有,就是享受这种自由的感觉。” 凤远没说话,缓缓躺了下来。 “那我也感受感受。” “玉儿啊,这些灵石你拿着,多买些灵衣,换着穿。虽然是剑修,但是还是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爹,我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不行,得拿着,还有这个。这些都是我连夜刻的符篆,拿着防身。” “爹,我还有师兄师姐呢。” “银子也拿着,咱们出门在外,看到什么喜欢的小玩意儿了,也要买来,不能亏待了自己。” “爹...” “爹,我的呢?” “滚,你一个男子汉,有手有脚的,要什么灵石银两?爹没有。” “那符呢?” “你自己不会画吗?” “我画的不如您啊,也给我两张好不好。” “行,这都给你。” “爹,我走啦。” “符怀英,你是来帮你妹妹跑的啊。” “爹,你自己管好自己吧,妹妹有我呢。” 飞舟在符长老念念叨叨的声音里上天,沐晚晚伸手便碰到了流云。 “见惯了宋望和宋夫人那样的父母,竟然忘了,这世间还能有这样的父母,真是让人羡慕。” 凤远依旧闭着眼,听完沐晚晚的话,缓缓道:“人生不会一直苦的。” 沐晚晚睁眼转头,看着凤远眼睑上的痣,伸手点了点。 “是不会,至少现在还算甜。” 凤远嘴角挂上一抹笑,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嗯,甜的。” 沐晚晚感受着从凤远胸膛的震动,满意的闭上了眼睛。 “晚晚姐?远哥?”苏护的声音传来。 “他们不能在这里吧。”怀玉轻柔开口。 “刚还听见了他们的声音,我不会听错的。” “这里没有人,应该就是你听错了。走吧,哥哥还在等我过去呢。” 脚步声渐行渐远。 一路行来并没有什么阻碍,从大道门到清音阁只用了多半个月。 到神霄绛阙时,柳闻愔破天荒的开了口。 “想来各位时第一次来我们神霄绛阙,作为东道主,我请各位吃顿饭吧。去琼楼,琼楼的琪瑶羹很是不错。” “柳姑娘今日转性子了。” 许是柳闻愔平日里对别人泼冷水泼的多了,就连平素里脾气好的苏护,说话都带了刺。 第二百一十三章 琼楼 柳闻愔看着苏护没有说话。 萧风语将苏护往后拉了拉。 “少说点。” 柳闻愔这时才一笑:“怎么了,苏公子有意见?” 苏护当即趴在萧风语肩上开口:“萧师兄,你看见了吧,是她态度不好。” 萧风语淡淡开口:“她是女子。” 苏护瘪了瘪嘴,转身和怀玉站到了一边。 “那走吧,总不能一直在这飞舟上。对了,穿过神霄绛阙是不是就到了月地云阶?”沐晚晚放松开口。 “沐姑娘倒是清楚的很。” 沐晚晚一笑,朝着柳闻愔开口:“饱读诗书是这样的。” 与苍山派,大道门等地方不同,清音阁下辖的神霄绛阙多了一丝神性。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长桥卧波,复道行空;歌台暖响,春光融融。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柳闻愔转头看了看出声的沐晚晚,笑容忽然多了些苦涩。 “沐姑娘倒是与那个建城之人想到一起去了。不管是神霄绛阙还是月地云阶,抑或是我们现在正在走的天台路迷,没有一样是人间的。” 沐晚晚刚想开口,就被打断了。 “阿玄,你别去...” 沐晚晚赶忙往阿玄消失的地方跑去。 只是这一次,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顾思花。 与鬼城不同,这里的顾思花长的很小,但是却很密。 她回头看向柳闻愔,却发现柳闻愔早就不在原地了。 “怎么了?” 凤远的声音传来。 “你觉不觉得,这花很眼熟?” 凤远刚想说什么,脸色便一白,他默默拉了拉自己的袖子,将永生契上放出的红光盖了盖。 “这花看起来像是,那时候在鬼城被黑衣人带走的那种。” 沐晚晚伸手折了一朵,揣进了自己的怀中,而后朝着花丛深处的阿玄伸出了手。 “走了,再不走我可不等你了。” 阿玄歪了歪头,摸了摸脖子上的珠子,朝着沐晚晚走了过来。 沐晚晚将阿玄放在了肩膀上,才拿出了手帕。 “擦一擦吧,额角的冷汗。” 凤远接过,笑了笑:“好。” “有些话,不能告诉我,就不要说了,没理由我想知道,却让你受伤。不过,得了你的话,我也就知道了。清音阁果然如苏合香所说,比大道门严重多了。恐怕...” 凤远伸手抚了抚沐晚晚的头:“还没到那个地步,把自己逼这么紧干嘛?” 沐晚晚伸手将凤远的手拂了下来。 “好了,我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听你的总行了吧。” 凤远挑眉,伸手将阿玄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行,那我就先把阿玄送回去了。” 看着凤远轻快的步子,沐晚晚也不禁加快了脚步。 “你把阿玄给我,是我找到的。” “不给,是他自己要来我这里的。” 一路有说有笑,便进了城中。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结果就算到了城中,该还给宋竹君的阿玄到底还是没有还回去。 “你看看这个,好不好看?”沐晚晚的注意力全放在阿玄身上,凤远突然开口。 “什么?”她抬眼就看见了凤远手中的花灯。“花灯?” 凤远脸色一变:“是莲花灯。” 沐晚晚一笑,伸手从乾坤袋中拿出银子,递给摊贩:“这个我要了。” 凤远将手中的灯放到沐晚晚手中:“先拿着。” 沐晚晚无奈跟着凤远往前走。 一路上,凤远看上了不少东西,当然最后都是沐晚晚掏的钱。 “说起来,这时候的琼楼最是拥挤,哥哥,我们先过去吧,他们应该还要逛一段时间。” 柳闻愔朝着柳闻笛轻轻开口。 萧风语正在低头看剑穗,听了这话,缓缓看向了柳闻愔和柳闻笛的背影。 “柳姑娘,也等等我吧。” 孟蝶看萧风语过去了,连忙也跟了过去。 柳闻愔看向萧风语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惊喜,缓缓开口:“萧公子不再看看了?神霄绛阙有多么繁华,想来你们也应该有所耳闻。这么走了,这一趟可就来的不值了。” 萧风语淡淡开口:“繁华有余,却显得空虚,若是想来,以后也会有机会。” 柳闻愔又将目光看向孟蝶:“孟姑娘不再看看了?” 孟蝶挠了挠头:“我这人吧,不太喜欢这样热闹的场面。” 柳闻笛一笑:“那走吧,咱们先去琼楼等。” 沐晚晚掏钱的间隙,看到了四人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开口:“咱们也去吧。” 凤远回头看了看,又转过身来,伸手拿了一根白玉簪子,簪在了沐晚晚的发髻之上。 沐晚晚伸手将簪子取了下来:“干什么?” 凤远缓缓开口:“这蓝花楹不是你最爱的花吗?怎么用白玉雕,你就不认识了?” 沐晚晚瞥了他一眼:“没钱了。” 凤远笑着自怀中掏出来一锭银子:“我有,这个我来买。” 琼楼很高,比那时候在幻境里看到的百尺楼还要更高。 这是沐晚晚脖子都快仰断才得出的结论。 楼下的人看不清楼上,楼上的人却可以看到楼下。 尤其是修仙的人。 而萧风语的目光放在与姜应偲同行的宋竹君身上。 “萧公子在这里看着有什么用,要我说,若是心中真的喜欢,便告诉她。这么默默看着,让人看了心酸。” 萧风语伸手捞了一把路过的云丝,什么也没留住。 这才轻轻开口:“有些东西,若是拥有了,反而差些意思。” 柳闻愔靠在萧风语身旁的栏杆上:“若是差些意思,只能说明,你并没有那么想要。” 萧风语终于将目光投向柳闻愔。 柳闻愔无视萧风语的目光,漫不经心开口:“萧公子,我问你个问题,如果你的人生还有最后一年,你最想干什么?” 萧风语思索片刻,而后开口道:“我想将之前所有想做又不敢做的,统统做一遍。” “不问是对是错?不论外人评判如何?”柳闻愔问道。 “不问是对是错!不论外人评判如何!”萧风语答得很坚定。 柳闻愔笑了笑:“难得,有个人和我想法一样。” 萧风语又开口:“我还以为柳小姐也要说什么‘正道怎么能不在乎这些,’这种话。” 柳闻愔摊手:“我不是这样的人,毕竟,你去打听打听就能知道,我这人做事随心。” 第二百一十四章 摄魂铃 “也是,毕竟与柳姑娘相处这些时日,也可以看出柳姑娘,不拘小节。” 萧风语说完,柳闻愔笑得更欢了。 “你们太衍宫的说话真是委婉。”柳闻愔淡笑开口。 “她从前也这么说。”萧风语说的轻描淡写。 柳闻愔转了个身,趴在了栏杆上,又看了看楼下。 “所以,她现在找了个哑巴?” 萧风语原地愣住。 柳闻愔这才接着开口:“说个玩笑,我知道姜公子不爱说话。” “姜师弟身世凄苦,初到太衍宫的时候,瘦得皮包骨,脸上,身上也到处是伤痕。许是从前经历的太多,他总是沉默寡言的站在一旁看着我们,就是我们邀请他一起,他也会拒绝。后来,他便不再出现了。只有偶尔太衍宫盛会的时候,能看到四师叔带着他出席。现在想起来,我和他虽不如我与大师兄常见,却也是一同长大的兄弟。”萧风语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你不会不甘吗?”柳闻愔淡淡开口。 “这世上最不能妄断的是人心,最不能左右的,也是人心。”萧风语说到最后,喉咙有些发紧。 柳闻愔看着他的神色都知道萧风语心中是怎么想的。 但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宁愿心中流血,也要勉强微笑,送心爱之人去他人怀抱。 “其实,我还挺羡慕你们的。”柳闻愔看着顺着天台迷路延伸开来的街市,看着绵延到天边的街灯,带着满腔的愁绪,沙哑开口。 “有着志同道合的伙伴,有着满心挂念的人,还有着拯救苍生的宏大目标。” 萧风语看着被灯火模糊了侧脸的柳闻愔。 “这些,你没有吗?” 柳闻愔无所谓笑笑:“我有,怎么会没有呢?” 而后转身往前走了几步。 “不过,他们大概要上来了。” 萧风语笑了笑:“那我也站到门口迎一迎?” 柳闻愔亦是一笑:“什么门得让萧公子亲自迎啊?” 萧风语几步跟了上来:“同门还是要迎一迎的。” 他们站在门口,隐隐听到了众人的声音。 柳闻愔的声音在嘈杂中变得不怎么清晰,可萧风语听见了。 他在转头去看的时候,柳闻愔已经笑开。 “快来,快来,在这边呢。我可是交代了让他们给备了百年的梦三生,各位一定要赏脸好好喝一杯。” 这话一听,沐晚晚便来了劲:“梦三生?这可是好酒。” 苏护一听,拉着怀玉就往前了几步:“好酒?有多好?” “大醉一场梦三生,你说有多好。”凤远摸着怀里的阿玄,笑吟吟的开口。 柳闻愔低头看了看他怀中的阿玄,轻笑开口:“很少见到凤公子如此开怀。” 凤远晃了晃手上的莲花灯:“也很难得遇到这么精巧的莲花灯。” 沐晚晚没有说话,抱着怀中的东西,拿手肘杵了杵凤远。 凤远笑道:“我先落座了。” 柳闻愔眉眼低垂,想了想朝着外间开口:“上菜吧,人到齐了。” 饭吃到一半,柳闻愔忽然发起了酒疯。 “难得…难得这么多人…来我们…神霄绛阙,你们都算是…我的朋友!今夜不醉不归!” 柳闻笛揽住自家妹妹摇摇晃晃的身子。 “不能喝别喝,醉了还不是折腾哥。” 柳闻愔端起酒杯就凑到了柳闻笛嘴边:“来!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 柳闻笛无奈张口,一饮而尽。 沐晚晚此刻靠在凤远肩上,看着柳闻愔和柳闻笛,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酒杯。 “你看,柳闻愔平日里那副样子,我还以为她有多能喝,结果没两杯就变成那样了,哈哈。” 凤远见晃出的酒液顺着沐晚晚纤细的手指,淌到了手腕上,又将她的衣袖浸湿。 “那也比你好一些。” 沐晚晚此刻确实不比柳闻愔强多少,面色酡红,眼睛里蕴着盈盈水光,就像盛满了天上的星星。 嘴边还挂着痴痴的笑。 沐晚晚见凤远看她,伸手摸了摸凤远的嘴角。 “你真好看。” 凤远一笑:“明明只抿了一小口,怎么醉成这样。” 沐晚晚当即站起身,将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我没醉!我就是头有一点晕,脑子清醒的很。” “我没醉!” 沐晚晚微微歪头,看向说这话的柳闻愔。 “哥哥,我证明给你看。”说着柳闻愔摇摇晃晃的走到沐晚晚跟前。“我还记得,沐晚晚带着凤远逃了呢。” 笑闹声停滞了一瞬,而后柳闻愔笑了笑:“什么表情?你们忘了吗?卞安城啊。” 苏护喝的也有些过了,大着舌头开口:“你记错了,是远哥带着晚晚姐逃了。” 怀玉这时候也迷迷糊糊道:“你们都错了,是凤师兄掳走了沐师妹。” 萧风语亦是一笑:“怀玉师妹说得对。” 苏护看了看周围,准备拉个人来证明他是对的,结果发现剩下的人都已经趴在了桌子上。 不禁一笑:“都什么酒量啊,才喝多少就醉……” 话没说完,苏护也趴在了桌子上。 沐晚晚也有些撑不住,再次坐下靠在凤远肩上闭上了眼。 柳闻愔见人已经醉的七七八八,又往凤远那边靠了几步。 “凤公子,好酒量。” 凤远面不改色又喝了一杯。 “既是好酒,又岂能辜负呢?” 柳闻愔笑笑:“也是,这种小伎俩怎么可能对你造成什么伤害呢?” 话音一落,萧风语与柳闻笛也趴了下来。 “在我手里,你可能不太好拿。” 柳闻愔伸手抚了抚阿玄的头:“谁说我要拿走它了?” 凤远挑眉:“那你要拿的是什么?” 柳闻愔晃了晃手上的铃铛:“是你啊,你和我才是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东西,难道你,不知道吗?” 凤远在看到那铃铛时就觉得眉心一跳。 摄魂铃,滴了他血的摄魂铃,只对他起作用的摄魂铃。 “他把这个给了你?” 柳闻愔摊了摊手:“可能比起与他结永生契的你,他更愿意相信身不由己的我。” 凤远趁着还有最后一丝神智,将沐晚晚头上的蓝花楹簪子拿了下来。 而后淡淡开口:“也或许,我们两个,他谁也不信。” 第二百一十五章 抵达 凤远没有说话,眼中渐渐失去了光亮。 “凤公子还有社么想做的吗?” 凤远轻柔的将沐晚晚的头放在了桌子上,又愣愣的将外衫褪下,劈在了沐晚晚身上。 做完这些,他已经完全的变成了一具傀儡。 柳闻愔剔了剔手指甲,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沐晚晚:“你还真是命好。” 夜风很冷,便是身上盖了衣服的沐晚晚也打了个颤。 柳闻愔几步便站在了栏杆之上,而后轻叹一声,翻身而下,消失在了万米高空。 与她一同消失的,是神智尽失的凤远和凤远怀中的妖王之子。 翌日清早,晨光刺破迷雾,将众人从睡眠中叫醒。 “这酒真是烈,没喝多少竟然就晕了。”苏护笑着开口。 萧风语眉头微蹙,看了一眼沐晚晚。 “晚晚,你头发...”沐晚晚毫不在意,将凤远的外衫叠好,而后缓缓拿出了之前被凤远拔下的白玉簪子,将头发绾了起来。 “说起来,怎么不见凤远。” 沐晚晚淡淡开口:“谁能想到除了我以外,第一个发现他不在的是昔日最看不惯他的姜师兄呢。” 衣服被沐晚晚放进了乾坤袋中,她抬头看了看柳闻笛。 “柳公子,你妹妹也不见了。” 萧风语听沐晚晚这么说完,看了一眼正在出神的柳闻笛。 柳闻笛像是突然被什么刺激,回过神来,看向云烟尽处,若隐若现的宫殿,缓缓开口:“闻愔定是先回清音阁了,她向来如此,想到哪里算哪里,诸位见谅。” “什么时候走?”沐晚晚面不改色,淡淡开口。 柳闻笛一愣:“现在...就可以走。” 苏护见沐晚晚召出承烟,赶忙道:“晚晚姐,我们不找找远哥吗?” 沐晚晚淡漠的扫了他一眼。 萧风语拉住苏护的袖子:“先走吧,不管师兄在哪里,总归会来找我们。” 苏护还想说什么,但看着萧风语饱含心事的眼睛,不由得闭了嘴。 “你们清音阁应该没有不能御剑的破规定吧。” 柳闻笛对着说这话的沐晚晚笑了笑:“自然是没有。” 沐晚晚笑不出来,只能淡淡点头,而后缓缓开口道:“那便劳烦柳公子带路了。” 柳闻笛祭出鹤鸣,只见他身形微动,便如天上谪仙一般,缓缓落在了队伍前头。 “音修到底和我们不一样,人家说飞就飞,咱们还得借着剑才行。”苏护在后头说着。 “此言差矣,我们符修也不用剑啊。”符怀英反驳道。 苏护看了看他脚下的飞行符,一笑:“符公子,比起您这踩着纸符飞,我还是觉得御剑好一点。” 怀玉听到这里,无奈开口:“别说了,这万里高空的流云还奈何不了你们。” 姜应偲此时接话:“其实各派飞天都是一个道理,都需要媒介。就像剑修得用剑,符修得用符,佛修得用念珠,音修自然得用乐器。不过说起来最特殊的还属御兽宗,他们能召唤飞禽,化身于其上。不过也有招摇的,我以前就见过有人骑着乌龟飞的。” 孟蝶似乎也有了些兴趣:“乌龟也能飞啊?” 姜应偲还没开口,宋竹君笑了笑:“你听他说这些。那是御兽宗宗主的坐骑,玄冥龟,与上古玄武同源,我有幸见过几次。” 苏护似是想起什么,面色僵了一瞬,转头笑道:“说起来,进来都是见宋姑娘乘姜师兄的剑,有些好奇,你们医修是怎么走的。” 宋竹君从怀中祭出一根软鞭:“医修大多是乘着药炉药鼎的,但像我阿...不对,是宋掌门那般人物,是有自己本命武器的。这根软鞭便算是我的本命武器,一般出行比较远的话,我便会乘着它。” 怀玉想了想开口:“算是?” 宋竹君抚了抚手中的软鞭,有些地方也已经比较破旧了,有些剌手,她缓缓开口:“这只是半根,是从宋兰君的鞭子上切下来的半根。” 萧风语眉眼低垂,沉吟片刻放缓了行进的速度:“根据《兵谱》记载,本命兵器若是受损,宿主本身亦会受损,宋大姑娘可不像身体有损的样子。” 姜应偲抬魇看了看萧风语,萧风语眼中没有半分旖旎,满怀坦荡。他顺势看了眼宋竹君头顶的发旋,默默长了个心眼。 萧风语剑姜应偲已经有所衡量的样子,勾唇一笑,默默的御剑走到了前头去。 “放下了?” 沐晚晚轻声问了一句。 萧风语转过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人心强求不来的。” 沐晚晚眼睛看着前方,语气沉重:“不怕生起心魔?” 萧风语一听这个笑了:“若是这样我便生起心魔的话,怎么对得起,这么多年在太衍宫修的心呢?” 沐晚晚亦是笑了笑:“我还真是羡慕你,在太衍宫修了这么一颗纤尘不染的琉璃心。” 萧风语拂过手边的白云:“说起来,我从小到大都没经过什么磨难,过得顺风顺水。不管是在萧家还是在太衍宫,我总是被所有人关怀着,可我深知天下苍生之苦。” 沐晚晚大概知道萧风语会说些什么,但还是开口接话:“那还真是难得。” 萧风语自嘲一笑:“我拜入太衍宫的前一年,萧家没落,太衍宫众人路过时,我娘亲将我交到了师祖手里。那时候,我就看遍了妖魔肆虐,自然也看遍了世间苦难。数年之后,我才知道,那时候魔族到了萧家的地界,整个萧家已经做好了举家赴死的准备,只将我送了出去。萧家苦战,以死伤过半的代价,熬过了那场浩劫。” 萧风语一顿,接着开口:“我什么都不知道,在娘亲,萧家,太衍宫诸位师父的保护之下,安安稳稳的度过了那些年。非要说心魔,天下大乱我却无能为力,这才能是吧。” 沐晚晚看着越来越清晰的宫殿轮廓,缓缓开口:“萧师兄,或许你应该审视自己的心,你不是没有心魔。太强的执念,到最后只会伤了自己,不若顺其自然。” 沐晚晚伸手拍了拍萧风语的肩膀:“到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凌霄 “诸位,这便是我们清音阁的驻地,月地云阶了。”柳闻笛话音刚落。 孟蝶不由得开口:“真是大啊,光是这宫殿门都抵得上十个太衍宫议事厅了。” 柳闻笛一笑,温和有理,姿态谦卑,再不见之前随意的样子。 “太衍宫门风清正,自是与我们清音阁不同的。” 萧风语听罢回以一笑。 “柳公子这话可是折煞我们了,我们太衍宫只是奉行至简之道罢了,可经不住这一说。要真按你这逻辑说下去,五大派怕是没两个门风清正的。” 柳闻笛嘴角一勾:“是我考虑不周,该打。” 沐晚晚瞥了柳闻笛一眼:“柳公子扮猪吃虎还是很有一套的,就是不知道舍妹见没见过你这一套了。” 柳闻笛轻轻一笑,只单单说了个“请”字,便再没有了下文。 “柳公子不向我们介绍一番月地云阶吗?”苏护调侃出口,而后又补了一句。“这可不是什么好礼数。” 柳闻笛嘴角含笑,似答非答:“来了。” 众人抬头望时便见到柳闻愔穿着清音阁的服饰走了过来。 “上次见阙钰琴这般穿着,我倒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见柳闻愔穿上,才知晓什么叫神妃仙子。”宋竹君很少会夸别人好看,如今这么一说,众人都不进多看了两眼。 入目是飞天式的高髻,装扮发髻的金饰虽多,却并没有显得繁杂,反而珠光宝气,衬得柳闻愔气色都好了些。 身穿赭色天衣,下身着蓝色长裙,外罩一层赭色长裙,蓝裙之上还嵌着白色的饰边。 石绿色的斜披络腋与石青色帔帛相交缠,随着柳闻愔的动作晃动着。 双层彩珠串成的项链在太阳下闪着华光,行止之间臂钏叮铃作响。 “诸位来得有些迟了,闻愔在此已等候多时。” 沐晚晚看见柳闻愔脑后的头光,笑了笑。 “倒没想到柳姑娘是回来换衣服的。”语气中的调侃不言而喻。 柳闻愔也不恼,顺着话便说了下去。 “女为悦己者容,萧公子在此,我怎么能不好好打扮打扮。” 沐晚晚看向萧风语,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圣女,是时候带贵客前往大殿了。” 柳闻愔的面容严肃,看了看身后跟着的小童:“他们是第一次来我们清音阁,你催什么催?” 说完便换了脸色,又变成一副笑意盈盈的样子:“诸位第一次来,便让我介绍介绍清音阁吧。我们清音阁所在的地方名叫月地云阶,诸位如今走的这条路叫凤羽。” 说着柳闻愔抬手,指了指西边的那栋高楼道:“那是龙吟阁,清音阁各式心法都藏于其中。当然,里头杂书也不少,不过我是个不爱看书的,到没进去过几回。” 尚未来得及感叹龙吟阁的雄伟,柳闻愔又指了指一旁另一栋高楼。 “那是扫风楼,顶楼的观星台便是清音阁的祭祀之地,没什么好说的,便不提了。” 孟蝶看了看,缓缓开口:“那观星台上,怎么好像真的有星星在落。” 柳闻愔并没有回答,笑了笑:“说起来,前面的大殿,便是凌霄殿了,众位长老长居于此,诸位下一站便要去到那里了,我便也按下不提。” 沉默了许久,沐晚晚突然开口:“那我们住哪里?” 柳闻愔指了指西北方向那座高楼:“你们住蓬莱居。”顿了顿她又说道:“本来你们进来便是要入住扫风楼的,可我实在喜欢,便问阿爹要了来。本来想着,可能会得阿爹一阵骂,结果阿爹还是同意了。” 许是福至心灵,沐晚晚往后扫了一眼自柳闻愔出来,就持续走神的柳闻笛。之间柳闻笛脸上挂着失魂落魄,就连一旁萧风语说话,他都没有心情理会。 沐晚晚转过头来,自己心中也有了几分盘算。 “说起来,柳姑娘那日走,可见着凤远了?”沐晚晚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 “什么?凤公子不见了吗?我那日醒来便没看见他,这...” 姜应偲不由得疑惑开口:“柳姑娘是真的不知道?” 柳闻愔正欲开口,便被沐晚晚打断:“柳姑娘,这拜访清音阁的几位长老,可有什么忌讳?” 姜应偲识趣的闭上了嘴,本来他开口就是为了阿玄,凤远只是多余一问,沐晚晚这么一组织,他便也没什么心思探究了。 “倒是没有,只是遇见四师父可千万别提梦三生。” 萧风语这次淡淡开口:“为什么?” 柳闻愔回头一笑:“自然是因为,咱们在琼楼喝的酒,都是我以前偷偷拿过来的。四师父一直以来都以为是被山里的猴子顺走了,你们一说,我不就露馅儿了。” 沐晚晚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响起:“先谢过柳姑娘,用以命相换的酒来招待我们。” 柳闻愔一笑:“合着沐姑娘今日就是来挖苦我的。” 沐晚晚一笑,看了看牌匾上笔走龙蛇的两个大字, ——凌霄。 不禁觉得更好笑了,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清音阁中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竟然连凌霄殿也敢碰瓷。 大门有些沉重,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哀鸣,沐晚晚跟着柳闻愔踏步进去。 看了看脚下能照镜子的灵石地板,才抬头看向高位之上的五位长老。 “见过五位长老。” “何必客气,咱们又不是没有见过。”说这话的是柳乘风,也是清音阁的掌门。 “诸位小友能来我们清音阁是我们的荣幸,未能出门相迎,是我们的过错。”沐晚晚抬眼看向说话这人。面无血色,手中长年带着一把折扇,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不就是清音阁的最小的长老,无常尊者吗。 “五长老过谦,贵派能派柳大小姐来迎接,已经是给了面子。”萧风语说这话时不卑不亢。 “看人家太衍宫的小崽子,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哪里像咱们宗门这些...”二长老白泽,是符怀英与符怀玉的生母,只是当年怀玉走丢之后,她便回了清音阁,这么多年极少出面。 沐晚晚感受的到,她的视线犹如实质。 穿过她,看向了她身后的符怀玉。 第二百一十七章 谋划 而后沐晚晚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消失了。 “师姐总是对自己人这么苛责?”这人一张口就像是喝醉了一样,沐晚晚不用抬头去看就知道,是梦还尊者,也是柳闻愔嘴里的四师父。 “老四你再说一会儿,二师姐下次要刺的就是你了。”这是清音阁的三长老,素月尊者。 沐晚晚听着有些像自家师父的嗓音,抬头一看,就见了与自家师父截然不同的女子。 “说起来,我还与你师父是旧识。”素月尊者再次开口,却是对着沐晚晚说的。 沐晚晚低头笑笑,心中却不自觉地在想,镜深在她面前从来都没提过这个人。 “是吗,那还真是巧。” 素月看了一眼沐晚晚,缓缓开口:“确实是巧,毕竟我原本以为这辈子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不过,如今有你在这里,我应该还能见到她。说起来,我应该谢谢你。” 沐晚晚听着感觉有些不对,但看着素月的表情,又察觉不出什么,只能憨憨陪笑。 “罢了,师妹。”柳乘风一发话,众人瞬间便将到嘴边的调笑收了回来。“诸位来我清音阁,一路上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闻愔先带着他们去住处吧。” 柳闻愔躬身一礼:“是,阁主。” 沐晚晚他们见状,也躬身行礼:“谢过阁主。” 柳乘风挥了挥手:“去吧。” 从进来的大门走出去,沐晚晚逆着光看向高座之上几人晦暗不明的脸,默默转回了头。 “晚晚姐,你刚才在看什么,这么入神,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沐晚晚一愣,看向苏护:“我出神了很久吗?” 萧风语也转头看她:“约有半刻。” 沐晚晚再回头看时,大门上的花纹图腾已经合在一起。 “这门关多久了?” 宋竹君伸手探了探沐晚晚的额头:“当然也有半刻了,晚晚是哪里不舒服吗?” 沐晚晚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太累了,出现了幻觉。” 柳闻愔听罢一笑:“沐姑娘可得注意身体。” 沐晚晚缓缓开口:“那自然是,不劳柳姑娘费心。” 柳闻愔听罢也不恼,招了招手:“颜膝,替我送各位太衍宫弟子到蓬莱阁。我累了,先回扫风楼。回来路过山海居记得给我带一碟小点心。” 这话说完,便见一人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 沐晚晚只觉得身形分外熟悉,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 “颜膝,是哪两个字。” 颜膝张口,果真是熟悉的嗓音:“奴颜婢膝,便是我名字的来处。” 沐晚晚剜了一眼柳闻愔:“你敢...” 柳闻愔看着沐晚晚,一脸莫名。 而后满不在乎的一笑:“既是我清音阁的奴仆,叫什么名字自然也是由我清音阁来定,难不成沐姑娘连这也要管?” 沐晚晚看了看颜膝脸上的面具,无力开口:“我自然是管不了的。” 柳闻愔朝着颜膝摆了摆手,颜膝当即躬身:“请各位随我来。” 跟着走了两步,苏护才慢慢开口:“说起来,这颜膝的声音还挺像远哥。” 怀玉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才发现,他一开口沐师妹恐怕就已经听出了异常。” 苏护赶忙传音入密:“不会吧,这人真是远哥?远哥那么强,怎么可能会任她柳闻愔摆布?” 怀玉淡淡接口:“不知道,但沐师妹既然没有声张,咱们也只当不知道好了。毕竟,咱们这些人里,凤师兄对沐师妹才算是...” 后面的话怀玉没有说出口,苏护也已经明了了。 萧风语留到了最后,看着面前全然一副陌生样子的柳闻愔淡淡开口:“我师兄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柳闻愔笑容凝滞:“脸也遮住了,衣裳也换了,怎么你们都认出来了。你们一认出来,后面该多没意思。” 萧风语眉头紧皱:“你有千万种方法让他改头换面,结果你就用了最简单的那种,谁眼睛瞎看不出来还是耳朵聋听不出来?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柳闻愔不急不缓,站直了靠在柱子上的身体。 “你是第一个问我在谋划什么的人。我原以为你知道后会直接与我拔剑相向,可你的师兄如今已经变成了我手中的傀儡,你还是选择相信我。这怎么行呢?萧公子?” 萧风语叹了口气:“我何曾说过信你?” “当你执着于问一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相信。我很高兴你能问我这个问题,萧公子。”说到最后柳闻愔似乎也有些无奈。 萧风语看着低下头的柳闻愔,平静开口:“我只是想起了那时候你问我的问题。” 柳闻愔没有反应过来,萧风语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说起来,不管是师父师叔还是师祖,他们对我的印象一直是太过理想。他们始终相信,我有一颗不被凡俗脏污的心。可我总觉得不恰当,我自己觉得这是蠢。因为只有蠢的人才会一次又一次落入同一个骗局,还一次又一次的选择相信。” 柳闻愔看着萧风语,张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那时候你问我,你是什么样的人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就想说你是好人。人之初,性本善,任何人都应该是好人,只要他们的心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欲望,那么他就能成为好人。只是那时候,没能在喧闹里说出口。” 柳闻愔往他身前靠了两步:“那现在呢?在你师兄变成我的傀儡之后呢?你还这样认为吗?” 萧风语沉默了,过了不久,他又开口:“我现在更喜欢从结果来判定这个人的好坏。我从前错怪了一个人,在应该相信他的时候,作为他最信任的人没有相信他,以至于后来他入了歧途,我一直很后悔。如果我的信任能给你带来对抗一切的勇气,那么我愿意相信你。” 正在这时,身旁清音阁的小弟子路过。 “这样吧,这个太难了,这次接同音字也可以。” 柳闻愔不禁一笑:“我没有什么谋划,我只是想活着。”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夜行 萧风语沉默看她,柳闻愔面向他一笑:“就像小弟子们玩接字游戏一样,他们在接不出来的时候,就会放宽规则。人总是这样的,不管什么时候,都会为自己找到退路。”她转头看向萧风语,郑重道:“不管是自己放宽,还是从他人处掠夺,我只是在寻求我自己的退路罢了。” 萧风语缓缓开口:“一定要这样做吗?” “一定要这样吧。” 柳闻愔说完这话,转身便走了,原地只剩下萧风语一人。 “萧公子,圣女让我来带你去蓬莱居。” 萧风语看着身前的女婢,温和开口:“谢过姑娘。” 沐晚晚这边跟着颜膝也到了蓬莱居。 “蓬莱居到了,希望诸位在此过得愉快,如果没什么事情的话,颜膝先告退了。” 沐晚晚笑着开口:“颜膝公子,我觉得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冒昧的问一句,颜膝公子有没有同胞兄弟。” 颜膝躬身一礼:“颜膝自少时便是清音阁的奴仆,从未出去过,也并没有同胞兄弟。” 沐晚晚低头,眼中情绪急转,而后淡淡开口:“今日辛苦公子了,我没事了。” 说完也不等众人有什么反应,便闷头走进了一间屋子。 傍晚的时候,沐晚晚推开了窗。 穿过薄雾的柔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打在窗外歪歪扭扭的蓝花楹树上。 这番场景与某一场幻梦穿过时光交叠,沐晚晚一瞬间有些恍惚。 那时候那个人透过蓝花楹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无望。 “晚晚?” 沐晚晚透过树缝看见了宋竹君。 “怎么了?” 宋竹君拨开蓝花楹树的枝叶,弯腰钻着空子走了进来。 “你今日心不在焉,是不是觉得颜膝就是凤远。” 沐晚晚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又坚定。 “不是觉得,那就是凤远。” 宋竹君站直身子,趴在了沐晚晚的窗子上。 “那照你这么说,清音阁有问题?” 沐晚晚摇了摇头:“说不好。” 怎么说不好呢?清音阁有问题是一定的,但她害怕的并不是清音阁有问题,而是那背后能让凤远变成傀儡挣脱不出的人。 宋竹君叹了口气,沐晚晚感觉宋竹君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你最近怎么心神不宁,还动不动就走神。说起来,今日在那门前,你走神出来说的那些话还蛮吓人的,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沐晚晚被她这话震醒,而后伸手将额上的手握住。 “竹君,我知道了,谢谢你。” 说完便慌忙起身。 “你干什么?” 沐晚晚一笑:“那自然是找问题的根源,迷题的谜底。” 宋竹君见她脸上的表情,不由得开口:“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沐晚晚摇了摇头:“这种事情,人去的多了,反而不好。” 宋竹君看着她穿上了太衍宫的黑色剑灵服,只能道一句“毕竟是在人家地盘上,万事小心。” 沐晚晚点了点头。 “谁?” 宋竹君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拍了拍胸口,呼出一口气弯腰走了出去。 “是我。” 萧风语紧绷的表情一换,缓缓开口:“你在这里干什么?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是贼啊。” 萧风语低下头,无奈笑笑:“既然是你,那就肯定不是贼。” 宋竹君看了看萧风语,轻声开口:“这可是清音阁,萧公子这种话可得小声说。被人听去,指不定要说你栽赃诬陷人家清音阁弟子呢。” 萧风语笑笑,还未说话,宋竹君便又开了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了。” 萧风语点了点头,无视宋竹君离去的背影,看向了蓝花楹树影下,紧闭的窗棂。 沐晚晚出了蓬莱居,便径直往扫风楼而去。 隔得很远,沐晚晚还是能看到观星台上飘落的点点荧光。 倒真有几分星星落凡尘的意思。 只是漂亮归漂亮,这路却不算太好走。 扫风楼因为高,所以鹤立鸡群,可周围建筑却也是真不少。就连几位长老平日里不住的居所也在那四周。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运道不好,今日几位长老的居所,不约而同地架起了结界。 这就进一步提升了沐晚晚行进的难度。 好不容易绕过了结界,到了扫风楼下,沐晚晚抬头看了看,只觉得脖子疼。 忘记问柳闻愔住哪一层了。 无奈之下,沐晚晚只能每一层都探一探。 还不等沐晚晚行动,便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声响。 “他们一来,我们的计划就可以实施了。这些天看好圣女,扫风楼里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进去,听到了吗?” 沐晚晚只觉得声音耳熟,她正欲探头去看,便被人拽了回来。 “沐师妹,就算要夜探,也要小心一些。” 传音入密,这声音是萧风语。 沐晚晚点了点头。 不过片刻,便看到柳乘风自她们眼前飘然而去。 “这怎么进去,连守卫都加倍了,不知道里头有没有柳乘风的本命结界。如果有,今日可就白来一趟了。” 萧风语提起沐晚晚便御剑飞了起来。 “你干什么?” 萧风语缓缓开口:“我来之前买了符怀英的天阶隐匿符,不过只有半刻时间,咱们可得抓紧了。” 沐晚晚一笑:“师兄,我还以为这么久了,你至少会对柳闻愔有那么一丝感情。” 萧风语说话间语气急了起来:“什么感情,别给我说有的没的。” 沐晚晚摇了摇头。 “到了。” 沐晚晚只觉得耳边一片嗡鸣,落地已经是在观星台上。 柳闻愔身后的披帛与络腋交缠与裙摆逶迤在地,像是黑土地上最艳丽的花。 “你来了。” 柳闻愔转身看向沐晚晚,不经意间扫了一眼萧风语。 “你也来了。” 萧风语点了点头。 “难道不是你想要我来吗?”沐晚晚看着慢慢靠近的柳闻愔,淡然开口道。“只是我学艺不精,一个人来不了,所以带了师兄过来,柳姑娘不会介意吧。” 柳闻愔招了招手,颜膝自身后站出,她伸手拿了一块栗子糕,笑着开口:“自然不会介意,不过,沐姑娘有一点你倒是没说错,这糕点确实是不错。” 第二百一十九章 占星 沐晚晚一笑:“怎么,颜膝公子也擅长做栗子糕吗?” 柳闻愔一顿,瞟了一眼萧风语:“说正事吧。” 沐晚晚当即也换了脸色:“咱们先来说说,你在门口将我用幻术定住,是为了什么吧。” 柳闻愔满不在意:“自然是为了让你将他们认得更清楚。” 沐晚晚不屑冷哼:“或者,我想知道,你父亲嘴里的谋划是什么?换种说法,这谋划与我们有多少关系?”说着她装作不在意睨了凤远一眼。“再换种说法吧,与凤远又有什么干系呢?” 柳闻愔转了个身,慢慢地趴在了观星台的栏杆之上。沐晚晚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看不见她的神情。 “都有。不过沐姑娘这么聪明,就算我不说,其实也猜出一些了吧。”柳闻愔伸手捞了一把从观星台上落下的荧光,只是那光落在她手里,不消片刻便消失无踪了。 只剩下柳闻愔被荧光映照得有些泛蓝的悲伤神情。 “我大概能猜出来的就是,你与那时候在鬼城见到的那个黑衣人做了交易。”沐晚晚淡淡开口。 柳闻愔点了点头,不屑道:“知道这个,不就够了吗?” “不够。”沐晚晚的声音有些冷。 柳闻愔却笑了:“你与凤远相处这么久,应该早就知道了,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会有怎么样的后果。你怎么就觉得,我会说呢?” “因为你一直在用自己像疯子一样的行动,告诉我们你不简单,也不好惹。而这从另一个层面来讲,你是在告诉我们,不要离你太近。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会这样做,可没有什么头绪,到了神霄绛阙我就知道了。”沐晚晚这些话随着满天星光洒下。 柳闻愔晃神了一瞬:“你知道了什么?” 沐晚晚喉间有些酸涩:“起初你的种种行为,我也摸不透,但却能够看出你的纠结。可丝萝城之后,你醒来接过栗子糕后,我从你眼中看到了一些东西。”沐晚晚低头一笑,带着十足十的轻蔑。 “那是我十分熟悉的东西,明知道后果如何,还要一步一步的踏进。明明自己想普普通通的活着,可太多的东西已经注定好了你的死亡。你在找,找一条除死亡以外,最好的退路。” 听了沐晚晚这番笃定的言辞,柳闻愔脸上丝毫没有显现出任何被触动的神情。只是笑着拍了拍手:“说的很好,如果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都要被你这番话感动完了。可是我,修的恶幻,能修恶幻的人,都算不上什么好人。” 沐晚晚不急不缓:“那便最好了,只要柳姑娘如你自己所说,我便能够下狠手对付你了。” 柳闻愔缓缓开口:“那我便在此恭候沐姑娘了。” 沐晚晚嘴角微勾:“时间快到了,柳姑娘,你可否让我也在你这观星台上看看。这般胜景,我确实还没有见过几次。” 像是没有说过任何剑拔弩张的话,柳闻愔让开了自己的位置:“沐姑娘,请。”说完转身往萧风语那边靠了靠。“还信吗?” 萧风语低头看她,而后缓缓转了视线。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柳闻愔笑了笑:“我这辈子听了太多真话,想听听假的。” “我起初不信,现在却是信了。” 这话刚说完,沐晚晚冷静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时间到了,萧师兄,我们走吧。” 萧风语朝着柳闻愔点了点头,朝着沐晚晚而去。 空寂的观星台上再次只剩下了柳闻愔和颜膝。 柳闻愔想了许久,才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你们太衍宫的人,还真的像宋竹君说的那样,说话拐弯抹角。相信就相信,还非要说得这么复杂。” 不仅相不相信是假的,就连时间也是假的。 哭够了,柳闻愔像以往十多年那样,趴在栏杆上看星星。 颜膝走到近前,为她呈上了手中的薄毯。 柳闻愔声音轻到听不清:“你这样一个人,认了谁便是谁。不管做什么都这样体贴,怪不得沐晚晚对你念念不忘。”说着柳闻愔一声苦笑。“可是就如同你是沐晚晚的一样,我也永远变不成沐晚晚。说起来,如果没有这些破事儿,我与沐晚晚应该会成为很好很好的朋友,比宋竹君与她还要好。你说,她能发现这观星台上的秘密吗?” 没有得到回答。 柳闻愔无奈苦笑,许是四下太过寂静,她的话语像豆子一般往出来倒。 “其实我羡慕沐晚晚,又嫉妒沐晚晚。我羡慕她不管到何处,身边都有那么多人绕着她,关心她的喜怒哀乐,我也嫉妒她这一点。人是不是总这样,总是羡慕别人有而自己没有的,甚至常常因此心有不甘。可是,颜膝,我没做错什么。如果非要说一件,那大概是不该出生,可是这也不是我的错。” 柳闻愔说到这里,整个脑袋埋进了自己的臂弯。 颜膝见状轻轻开口:“小姐,你时常忘了你身边有的。” 柳闻愔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颜膝见她没有什么反应,又变回了影子。 这时候,沐晚晚与萧风语才回了院子。 似是听到响动,宋竹君悄悄打开了门。 “回来了。”说着又转头看向萧风语。“你怎么也去了?” 沐晚晚正欲说的话卡在喉咙,也疑惑的看向萧风语。 “对呀,你怎么也去了?” 萧风语无奈摇头,叹了口气:“宋姑娘只有心虚的时候,才会倒打一耙。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点没改。” 沐晚晚看了一眼宋竹君:“原来是你给我漏了。” 宋竹君正欲开口,沐晚晚缓缓拍了拍她的肩膀:“多亏你了,不然今晚我可能要出事,快去休息吧。” 萧风语微微一笑,面向宋竹君轻缓开口:“去吧,时候也不早了,以往这时候,你早睡了。” 宋竹君看着萧风语跟着沐晚晚的脚步离去,叹了口气,也缓缓转过了头。 “沐师妹可查探出什么?” 沐晚晚看向萧风语:“那观星楼上的星星,有蹊跷。” 第二百二十章 乱麻 萧风语脸色一变:“星星?” 沐晚晚淡淡开口:“她在那时候频繁的靠近观星台,甚至还伸手捞了一把坠落的荧光。除此之外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所以我才想要去看看的。” 萧风语有些迟疑:“照你这个说法,她就真的如你所说,是迫不得已。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不算坏人。” 沐晚晚看着萧风语眼里忽闪而过的光芒:“这并不能表明她不是坏人,凤远还在她手里,我无法完全相信她。” “我...” “我知道的,你没必要和我解释。”沐晚晚打断了萧风语的话。“毕竟你这样的性子,得知有人将陷泥沼,会出手拉他一把,再正常不过了。更何况,萧师兄是有些可怜柳闻愔的吧。毕竟,柳闻愔除了她哥哥,在我们这行人最熟的,便是萧师兄你了。” 萧风语顿了顿,叹了口气:“我并没有忘记师兄。” 沐晚晚也了口气:“萧师兄,没必要说这些,我也大概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改变不了我不相信她的事实。因为与凤远一起消失的,还有阿玄。萧师兄,并没有过多久,我相信你不会忘了,阿玄是妖王之子。” 沐晚晚没有听见萧风语回答,于是自顾自接着开口:“那观星台上的星星,是灵力,捞在手中便会融进血脉。源源不断的灵力从观星台上坠落,去到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再加上城外布满的顾思花,萧师兄,就算是她在为自己寻求退路,做的也有些过了。” 萧风语看着沐晚晚陡然认真的脸色,无奈开口:“若真是如此,凭她一人恐难以做到。” “她可不是一个人。有黑衣人在,就不会做不到。更何况,柳阁主嘴里的谋划。他嘴里的‘他们’是谁?除了我们,不作他想。毕竟,清音阁近来只有我们这些客人。” “那照你这种说法,岂不是整个清音阁都是帮凶?”萧风语说完顿了顿。“不对,不对,万一我们都想错了呢?” 沐晚晚扭头看他:“怎么说?” “你说的这些,除了师兄和阿玄,还有黑衣人以外,其他的并没有什么与柳姑娘有直接干系。如果,顾思花是清音阁的人种的,那座观星台也是清音阁为了达成某种目的修建的。那么,如今这局面是不是更合理。” 沐晚晚不自觉地到了一盏茶,凉茶入肚,她也得了片刻清醒。 “萧师兄,你会这样想,是因为你相信她。” 而我,谁都不信。 沐晚晚将话在心中补全。 萧风语难得沉默,片刻后他凉凉开口:“沐师妹,你被师兄这件事情,蒙住了眼睛。而且最开始的时候,要入住扫风楼的原本是我们。” 沐晚晚难得一顿,不想再提柳闻愔已经承认了与黑衣人勾结的事情。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既然我们各自有各自的想法,那我们明日就再光明正大的去一回扫风楼。” 萧风语点了点头,慢慢地走了出去。 房门隔去了有些暗沉的月光,沐晚晚将窗子推开,探头就看见了被层层黑云遮住的月亮。 沐晚晚现在脑海里的思绪,就像被团乱的线,努力的想要找到线头捋顺,却将线系成了死结。 “你说,是不是我真的被扰乱了心绪,以至于没有办法看清这其中隐藏的弯弯绕绕。”沐晚晚低头看着院中的蓝花楹树缓缓开口。 “可是,那黑衣人有多厉害他们又不知道。只他一个人就能掀了清音阁,再加上柳闻愔那个随心所欲的性子,本来不确定就多。萧风语还傻傻的相信,甚至还找理由辩驳我。” 有风吹过,将蓝花楹卷进来了几朵,正好落在了沐晚晚手边。 沐晚晚捡起花,接着开口:“爱情当真能让人盲目,可萧风语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这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我原着里哪有她什么事情!” 沐晚晚说到这里,眉头忽然舒展开来。 对啊,原着中只是浅提了一嘴柳闻笛的妹妹。 现在这个时候,她在做什么。 好像是已经病入膏肓了才对啊。 沐晚晚猛一拍脑壳,响声在夜里经久不散。 “我真是个傻子。”说完顿了顿,改了口:“都是这什么两片大陆重合害的,明明走剧情我这脑子就模模糊糊记不清。现在给我上这么大的压力,心中只想着拯救自己笔下的亲孩子去了,剧情都被抛到了脑后。不该,不该,不该。” 三个不该说完,沐晚晚翻起身,从乾坤袋中拿了笔墨出来,就着房间夜明珠散发的盈盈柔光,写了起来。 写着写着,她就趴在桌子上睡了。 “师兄,上次在你这里吃的栗子糕,真的好好吃。” 白光闪过,桃花树下的人慢慢显现,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清晰。 那是年少沐晚晚和凤远。 少年轻轻抚了抚沐晚晚的头顶:“好吃吗?会不会有些甜?” “不会啊,日子苦的时候,多吃点甜的,等到以后再苦的时候,还能回忆起来。是真的,我一直是这样过的。” 沐晚晚摇了摇头,她才没有那样过,明明吃过了糖才会更苦,所以她很少吃糖。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粘的花瓣。 “那我知道了,现在就去给你做,你要等我。” 还没有看到下一幕,沐晚晚就觉得意识一沉,再看时,自己已经到了空界的家中。 “作者你好,紧急通知您,新任务来了。” 沐晚晚无奈翻了个白眼,看向有些刺眼的蓝屏:“月地云阶与栖霞城已经合为一体,请作者尽快找出其中原因?” 沐晚晚看向4391:“就这?” “这是作者之前的任务,本来将于明日一早发布给您。但就在刚刚,我收到程序指示,请您尽快调查清楚这个问题。同时,做好血战的准备。” 沐晚晚看着4391,而后烦躁开口:“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说的是什么啊。前一秒调查,后一秒血战,我真的会爆炸啊。” “作者,栖霞城里是当年支援被邪气侵染的堕仙。” 沐晚晚只听到4391说了这句话,再抬头时,已经回了自己的识海。 “丫头,我怎么感觉你记忆之上的封印减弱了。” 魇魔的声音传来,沐晚晚叹气转身。 第二百二十一章 扫风楼 “我也不知道,许是封印渐渐淡了吧。说起来,自从掉入梵罗河之后,就时常能够看到些有的没的。就是醒来之后忘得干干净净,我也犯愁呢。” 魇魔看着沐晚晚,眼神中透出一丝怜悯,本来想伸手抚一抚她的头,却在她将要抬头时收回了手。 “说起来,我已经好久没见着凤远那小子了。” 沐晚晚疑惑的看向他:“是你睡的太久了,连型都聚起来了,答应我的事情时一点没做。当初明明说好留下你帮我解封印,可现在我这识海倒成了你呼呼大睡的地方。” 魇魔没有反驳,沐晚晚接着道:“还有,刚醒来就告诉我,封印薄弱了。话锋一转就问起了别人,是不是有点对不起我养你这么久啊?你别告诉我,你和凤远也有什么亲戚关系。” 魇魔摇了摇头:“我和他能有什么亲戚关系,就是疑惑,之前看你俩关系还挺不错的,毕竟那玉佩就是他给你的。” 沐晚晚想了想:“对了,你说那块玉佩你见了也有熟悉感,这么久过去,你可回忆起什么了?” 魇魔有些模糊的五官上似乎挤出了几分苦笑:“没有,什么都没想起来。” 沐晚晚撇了撇嘴:“看来,当初选择留下你就是个错误。这下好了,我记忆也没想起来,你记忆也找不回来。” 魇魔脸上表情一换:“我倒觉得我们之间有缘分。” 沐晚晚笑了笑:“说起来,当时你也害了不少人,我将你留下这算是孽缘。” 魇魔的声音顿住了,沐晚晚透过那模糊的五官也能看到他脸上有些恍惚。 “是啊。不过,坏事做得多了,总归会有报应的。我早些的报应被你留了一口气,晚些时候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回报你的恩情。” 沐晚晚倒是无所谓:“你能帮我把记忆找回来,让我明明白白的活在这世上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沐师妹?” 耳边似乎有人唤她。 沐晚晚伸手拍了拍魇魔的肩膀,鉴于此刻的魇魔还是一团雾气,她都害怕自己用力太大,将它拍散了。 “我走了,应该是太阳出来了。今天还得跟着他们一起去扫风楼,看看情况呢。” 魇魔淡淡开口:“那祝你顺利。” 沐晚晚猛地起身,看向萧风语:“萧师兄,也没必要这么早吧。” 识海封闭之前,沐晚晚看到了魇魔有些萧索的背影。 好像这一次之后,就是不负再见。 “可沐师妹答应我去一趟扫风楼的时候,心不是已经动摇了吗?” 沐晚晚愣住的神情一转:“那萧师兄不能想想另一种可能吗?” “什么可能?” 看着萧风语确实是在认真的思索这个问题,沐晚晚缓缓启唇:“我其实是找到了新的怀疑方向。” 萧风语严肃的脸上忽然挂上一抹笑:“虽然沐师妹说的没错。但是,我这人运道特别好,一般认定的方向就是答案。” 沐晚晚一挑眉:“那师兄,希望你的运道一直这么好。还有,我要穿衣服了,萧师兄要看吗?” 萧风语瞬间老脸通红,猛地跑了出去。 “萧公子,我都说了,这种事情还是我去比较好吧。”这是宋竹君的声音。 “是啊,师兄,你有些太过于心急了。”孟蝶的声音带着调侃。 “确实是有些急切了。”怀玉怯怯开口。 沐晚晚一边穿外衫,一边笑着开门道:“你们萧师兄啊,那是心中记挂着人家柳姑娘呢。” 这话说完,萧风语少不了被调侃:“沐师妹的话何时有这般可信了?” 宋竹君笑得温柔:“那可不是晚晚说的,要是有镜子,你真该看看自己的脸。” “是...啊。师兄...” 沐晚晚留心了这句有些伤感的附和。 孟蝶的脸上有一些失落,却在下一秒多云转晴。 如果眼眶没红的话。 沐晚晚往那边凑过去,轻轻拍了拍孟蝶的肩膀:“别勉强自己。” 梦蝶看了看沐晚晚,语气在沐晚晚听来轻松又沉重:“说起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了。从前我觉得我不如宋姑娘,因为宋姑娘不管是济世救人的心还是那一身医术,都不是我能比拟的,最重要他们也门当户对。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便认真的审视了我这份感情。我除了与师兄有同门之谊,不管是家世还是背景,都注定了我们不相配。如今看着师兄能有新的喜欢的人,我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过。” 沐晚晚递了手帕给她:“哪里有什么相配不相配啊,爱才能战胜一切。” 孟蝶一笑:“沐师妹一副看透红尘的样子,到头来竟然还相信爱能胜过现实。” 沐晚晚眼神放空,看向冒着小雨,有些阴沉的天:“从前是不信的,但是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就能有说出这话的勇气。” 孟蝶叹了口气:“那看来凤师兄对沐师妹是真的很上心。只不过,沐师妹,人只有在年少时才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才会自不量力的去挑战不可能,才会相信爱是世间一切的解药。而我,已经长大了。” 沐晚晚笑了笑:“可是我们,以前都是小孩。” 孟蝶没有再说话。 沐晚晚踏进毛毛细雨之中:“不是要去扫风楼吗?再不走等爬上去天可就黑了。” “你不爱起结界,伞拿着也好啊。”宋竹君追上了沐晚晚的步子。 最后,迫于无奈,沐晚晚终于还是起了结界。 到扫风楼的时候,雨下的更大了些。 看着扫风楼前密密麻麻的弟子,萧风语往前一步:“请各位通传一声,太衍宫众人来找柳姑娘叙旧。” 苏护伸手搂住了怀玉。 “怎么了?”怀玉刚刚小声问了。 后一秒苏护的手就被符怀英从怀玉的肩膀上拍了下去。 “你干嘛?我就是觉得太冷了,给她取暖而已嘛。” 声音有些大,沐晚晚和宋竹君转头看了一眼,而后捂嘴笑了起来。 那头萧风语也得了答复:“各位请,正好此刻阁主也在楼里。” 沐晚晚笑道:“那,我们等阁主走了再来吧。” “小友们既然来了,哪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柳乘风的声音传来。 众人只好说笑着走进了扫风楼。 第二百二十二章 突变 只是刚进去,准备乘坐木梯上去时,就看到了角落里一袭黑衣的颜膝。 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其他人似乎没有发现。 沐晚晚挑眉,往那边凑了凑。 “你在此处干什么?” “小姐让你们找理由回去,不要在此处久留。” “若是我不听劝呢?” “那就请吧,小姐说了,她的善心本来就有限。” “毕竟她自顾不暇,还有空差你下来,气急败坏难免,我也谅解。” 颜膝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他们两个说话,旁人都视而不见。 这话落地之后,众人才好像回过神来。 “晚晚,不上去,你在发什么呆?”宋竹君轻轻拍了拍沐晚晚的肩膀。 沐晚晚当即捂住了头:“哎呦,头痛。” 另一边继续和颜膝交流:“她还说什么了吗?” 颜膝淡淡开口:“她说让你们小心阁里的人。” “倒是把自己也包进去了。”沐晚晚嘀咕出声。 “什么把自己也包进去了?”宋竹君疑惑开口。 沐晚晚摇了摇头:“没什么。” “沐师妹,宋姑娘,要抓紧了。” 顺着声音望去,萧风语他们已经站上了木梯。 “晚晚说她头疼。” 萧风语听了立马从木梯上走下来,甚至因为走的太快了还撞到了身旁的守卫。 ‘咯嘣’一声响,萧风语一边低头说着‘抱歉’,另一边心里想着这么一撞骨头就错位,清音阁的守卫为难免太脆了些。 当然只是一想,再抬头时不经意一瞥,就看见了守卫有些僵硬的岔气了一抹笑,就好像对着具身体,这张脸不熟悉的样子。 萧风语心下也有了思量,快步靠近沐晚晚。 从宋竹君手中接过沐晚晚以后,萧风语立刻大声道:“沐师妹!” 声音又惊恐又悲痛。 众人听了无不移动步子朝着这边来。 而靠着萧风语身子的沐晚晚,一边还在疑惑着闹得是哪一出,一边看了看那个颜膝藏身的角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人。 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而后就听到了萧风语的传音入密。 “沐师妹,麻烦闭一下眼,这地方有些邪门。” 沐晚晚一边听话的闭上眼,一边顺其自然开口:“怎么,不去见你心心念念的柳闻愔了吗?” 萧风语此刻声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肃:“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 沐晚晚忽然觉得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脸上火辣辣的烧着。 “是我这话说的不合时宜了。” 萧风语似乎也察觉到了沐晚晚的情绪,不禁开口:“我没有...” 沐晚晚满不在乎:“我知道,有什么好解释的。能让你觉得危急的情况不多,确实不应该开玩笑。” 萧风语没有接话,转而开始在扫风楼中着急喊道:“沐师妹,醒醒。沐师妹!沐师妹,你别吓我。” 声音中的惊恐不似作假,就连身旁的宋竹君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把脉不准,沐晚晚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 等人都聚齐以后,萧风语一脸悲痛的抱着沐晚晚站起身:“今日沐师妹突感不适,怕是无缘得见扫风楼上风景了。劳烦各位通禀,我们先回蓬莱居了。” 众人尚未摸清情况,只能亦步亦趋跟着萧风语。 只是没有走出几步,就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等平静下来以后,萧风语正欲往出走,又听见了柳乘风的传音。 “诸位今日既然已经来了,那就坐坐再走吧。” 萧风语只觉得一阵不妙。 “作者!紧急状况!” 因着4391突然出现,沐晚晚的头疼也从假的变成了真的,昏睡也从假的变成了真的。 “清音阁所图甚大,按照刚刚得到的情报而言,栖霞城的堕仙如今很有可能已经全部苏醒,并且列阵在清音阁内了。” 沐晚晚在识海里急得抓头发。 “不是我说,丝萝城什么事情没有,你们早早就预警了。怎么到了清音阁,这么不声不响,我就到死地了。你现在告诉我,是想让我如何?我什么状况都还没搞清楚,就给我搞个大的。不是我说,此地天道不如洗手让予我当算了。反正什么事情也不管,我上我也行。” 看着愈发情绪激动的沐晚晚,4391一时也没有了办法。 “据上级资料显示,是有人隔绝了天道与清音阁之间的联系,因此天道才感知不到清音阁异动的。” 沐晚晚甩了甩头,企图将脑海中的烦躁除去。 “那这也算疑点,为什么没有早些告诉我。” 4391缓缓开口:“考虑到疑点过于突出,未知状态危险等级过高,害怕作何中途放弃任务,所以程序自动选取了隐瞒状态。只是下达了初级命令,并且是缓行指令。” 沐晚晚彻底无语,顿了好久才开口:“所以这就是你做完才出现的原因吗?” 4391也顿了顿:“我在程序范围内,争取了最快速传达指令的审核方式。同时,特意以一种委婉的方式,提醒了作者,此次任务危险等级较高。” 沐晚晚一下子哑了火,她看着这双像素眼,突然说不出话。 4391只是程序下属员工,所有的计算都由程序决定,所有的话语都要符合程序,在这种情况下,还为她争取了时间。 尽管这时间争取了和没争取没有什么两样。 叹了口气,她忽然想到了4391那句‘做好血战的准备。’ “谢谢。” 是她自己没有把那句话当回事儿。 明明在那个不合时宜的时候,不合时宜的句子之后加上这句话,本身就已经疑点重重。 4391没有再说话。 “你这样会被主程序惩罚吗?”沐晚晚再说话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会的,所有传达给作者的东西都合规。” “那就好,刚才情绪不太好,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4391的机械音一如平常:“作者,我只是一串数字,不用和我道歉的。” “是我自己的问题,就应该道歉。尽管你不是一条性命,但现在与我同呼吸共命运,我做不到漠视。” 4391再次开口,结束了这这话题。 “那么作者,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第二百二十三章 祭品 沐晚晚深吸一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以为作者会持续愤怒。” “有用吗?能除了堕仙还是能救了凤远。” “作者,请你记住,4391一直在监测你与反派,所以请务必收敛。” 沐晚晚无所谓道:“反正到现在了,我的剧情走不走也没那么重要了。现在不过是完成你们程序的任务罢了。” “请作者保持状态,继续引导反派走完之后的道路。” 沐晚晚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知道了,不说了,没意思,走了。” 而此刻被迫再次站上木梯的众人,全部垮起了脸。 “她怎么样?” “看来是旧疾又犯了。”宋竹君淡淡开口,回着萧风语的问题。 “旧疾?”身边的苏护一惊。“什么旧疾?晚晚姐不像是有什么旧疾的样子啊。” “呼。”沐晚晚猛地睁开双眼。“这是?” “通向观星台的木梯。” 沐晚晚从萧风语的怀里翻下来:“不是要出去吗?” “柳阁主将我们拦下来了。”宋竹君耐心解释。 “行吧,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完她看了看萧风语:“萧师兄,现在我相信你的运道是真的不错了,甚至还觉得柳姑娘有些可怜。” 说完不管萧风语面上表情,抬头看着头顶越来越大的光圈。 “要到了啊。” 这话刚落地,木梯稳稳当当停了下来。 观星台上的结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雨珠落在结界之上,就像落到了地面的流星,碎成一片一片之后,飞溅起来。 “诸位到了,赐座。” 柳乘风说完,便见着果然有人端来了凳子。 众人不明所以的坐下,柳乘风笑道:“奉茶。” 而后落下一颗白子,抬眼看向对面的柳闻愔:“闻愔啊,你输了。” 沐晚晚看着柳闻愔默默低下的头和有些苍白的脸,不禁多看了两眼柳乘风。 “老夫如今,恐怕已经过了风流少年的年纪,不知道沐小友这般看着老夫,是因为什么?” 沐晚晚一笑:“柳阁主真是幽默,在下只是觉得柳阁主气度非凡,不自觉便多看了两眼。” “沐小友很会说话,我今日开心,便先走了,你们聊。” 说完一挥手将棋盘收进袖中,飞身就下了这伸手能够到天的扫风楼,与其一同消失的还有扫风楼上的结界。 “柳姑娘。” 沐晚晚叫道。 柳闻愔转过头,双目失神。 “他全都知道。” “他是谁?又知道什么?”孟蝶开口的声音比以往冷了几分,沐晚晚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可柳闻愔就像没有听见一样,不停的重复这句话。 “你如今这样子,就算我有办法帮你,也不想说了。”沐晚晚淡淡开口。 “你说什么?”柳闻愔虚弱开口,用她那双失神的眼睛看着沐晚晚。“你真的有办法?” 沐晚晚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扶起了柳闻愔。 观星台上积蓄的雨水将她的衣裙打湿,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圣女如今已经跌入了尘埃。 “什么办法?”柳闻愔眼中凶光一闪。 沐晚晚感受着胳膊上被柳闻愔紧紧捏住所带来的疼,面带笑容的的开口:“求人便是这个态度?” 她感觉到柳闻愔的手渐渐松开,手只是随意的一伸,下一秒便有轻软的毛毯落入她的手中。 沐晚晚抬头看着递来软毯的颜膝,似是想要说什么,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口。 毛毯的温度一点点唤起了柳闻愔的神智。 沐晚晚见柳闻愔眼睛慢慢恢复神采,才又缓缓开口:“柳姑娘,请人帮忙,若是不够坦诚,可谈不了哦。” 柳闻愔抬眼看她:“你想知道什么?” 沐晚晚转头看了看萧风语脸上的担忧:“先说说就这点时辰,柳姑娘是如何将自己折腾的半死不活的吧。” 柳闻愔低下了头,沐晚晚见状一笑:“这是不好说?”见柳闻愔没什么反应,沐晚晚又道:“那我来帮你说吧。” “你和黑衣人商讨合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其实他已经与清音阁除你以外的所有人合作了呢?” 柳闻愔没有说话,但沐晚晚看见她的手捏得更紧了些。 她缓缓将柳闻愔的手分开:“何必和自己的手过不去?”这话说完,沐晚晚拉起柳闻愔的右小臂又道:“这伤可不浅,要不从这里开始说?” “沐师妹。”萧风语话刚落地,沐晚晚的眼刀子就飞了过来。 “师兄,尽管我们如今皆处性命攸关之际,但她永远会比我们更早掌握机会。因为她知道的我们都不知道。” 萧风语还想说什么,孟蝶淡淡开口:“师兄,沐师妹说的是。” 柳闻愔不知道是被什么刺激了,突然开口:“这伤是因为我要为了清音阁的大业,放血所致。” “嘶~放血?那得多疼啊。”苏护这话一开口,怀玉就接了。 “你当初被玉麒麟打个半死的时候,也没见你说疼啊。” 苏护摸了摸鼻头,疑惑开口:“清音阁的大业,与你的血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要命的术法,可是邪魔外道,清音阁总不能...” 沐晚晚嘴角一勾,苏护别的不行,这误打误撞的功夫倒是很到家。 这话说到这里,气氛一瞬间凝滞。 “我来继续吧。清音阁圣女的血,应该是能够让这观星台上的灵力,源源不断的向下流淌秘诀。只不过从前需要的并不多,而这次却几乎要了你的命去。或许,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会与他达成交易。” 沐晚晚感觉到柳闻愔整个人一顿,她也再不遮掩。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你要做些矛盾的事情。那时候你故意打阿玄,让阿玄引导我看见神霄绛阙满地的顾思花。我没有多想,甚至连发现荧光的秘密也是误打误撞。可刚刚,我上楼的时候,好像隐约抓到了一些之前让我想不通的事情的解释。” 柳闻愔再次抬起头来。 “你只是在改变自己变成祭品的结局,你没有错处。他们早就应该消失,而不是用你的命换他们重新现世。” 看着沐晚晚脸上的嫌恶神情,柳闻愔终于开口:“你...” 第二百二十四章 骗局 沐晚晚温和一笑,缓缓低头看了看坐着的柳闻愔,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知道一些,只是我不知道,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会病入膏肓。” 柳闻愔笑了:“你说的没错,只是关于我的血,你说的不对。”沐晚晚挑了挑眉,示意柳闻愔继续说。“起初他们取我的血只是为了画存续阵,让他们储存的灵力不被消耗便从观星台落下。后来,他们取我的血是为了绘制开天阵。真正的祭品从来不是我,是你们。你们才是他们献给开天阵的祭品。说起来,你们更应该感谢的是我,因为现在的我没有那么多血供他们绘阵。” “你知道!你知道,你还将我们带过来。”苏护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当然知道啊。不把你们带进来,我怎么取得他的信任呢?本来,只要你们拖过这段时间,不进扫风楼,我就有办法破坏开天阵。这样,他们的谋划不会成功,你们也能好好活着,可你们为什么要来呢。”柳闻愔说着情绪愈发激动。 “那你呢?”萧风语开口。 场面静寂了下来,就是柳闻愔也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我?”柳闻愔转头看向萧风语,凄然一笑:“苏合香什么结局,我就是什么结局。 “你明明想活。”萧风语听她说完马上开口。 柳闻愔彻底绷不住了:“是!我是想活!我想活所以将你们引来神霄绛阙!明明你们的命与我毫不相关,可是我后悔了!” 她哭着喊着:“鬼知道我为什么要住进扫风楼另行图谋!鬼知道我为什么要放弃自己活命的机会,来阻止你们变成祭品。可是毁了,一切都毁了。本来只要我静静的走到终局,便不会有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伤亡。” 看着怒吼过后,慢慢察觉到自己话里漏洞的柳闻愔,沐晚晚淡淡开口:“可是他发现了不是吗?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你蒙混了所有人的基础上,可他早就猜到你的意图了不是吗?” 柳闻愔看向沐晚晚。 “那让我成为圣女的父亲,不是我的父亲。可是,太多年了,在一起太多年了,他早就能看穿我。我以为完美无暇的伪装,到头来,只不过是他眼里不入流的一场儿戏。” 沐晚晚满怀悲悯,温和开口。 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那么中听。 “其实还有另一种更残酷的现实,就是我们根本改变不了这盘棋局的走向。因为在我们身后搅动风云的那只手,他可能熟悉我们每一个人的脾性。而我们现在所有的行为都在他的谋划里。” “那黑衣人真的有你想的那么可怕吗。上次梵罗河边那一面,我虽看不清他真正的实力,但若是我们齐心协力一战,未必没有胜算。”萧风语听了沐晚晚的话,赶忙开口。 “你看看凤远如今的样子,就能明白几分了。”沐晚晚眉头微皱。 “凤师兄虽然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但修为在我们之中也是数一数二,到现在还没有挣脱控制,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自己不想,另一种是他做不到。萧师兄也不必为了稳定军心,说这种不经思索的话。我们虽然弱了些,但还是有血战到底的决心的。” 姜应偲难得开口,毕竟平日里,就算是和宋竹君一起的时候,也是宋竹君说话的多。 “所以,你说的办法,就是让我在这里看你们在这里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吗?”柳闻愔突然开口。 “真正的办法,你不早就带在身边了吗?”说完一顿,借着开口:“如果这还不行,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沐晚晚平静开口,引得众人都看向了她。 她看笑了笑,无奈开口:“别看我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要是这法子不行,咱们就没什么舒服日子可以过了。趁现在什么事情没有,好好养足精神才是正事。” 说着沐晚晚就转了身:“得了,我先去睡了。” 苏护拉着怀玉跑到近前:“晚晚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计划?” 沐晚晚挑了挑眉:“别把我想的太厉害,计划我是真的没有。不过,你现在还有一门出路。” 苏护笑着开口:“什么?” 沐晚晚步子没停:“你要是心中不安,这几日好好练练,说不定到时候打起来你还能多拖点儿时间。” 苏护叹了口气:“不靠谱。” 怀玉轻柔开口:“这事情出的太突然了,昙华宗那次多少还有个鬼出来说个什么。这次不仅没人出来说,还有我们这里的人将我们往坑里带,想来沐师妹也烦闷的很。” 苏护点了点头:“我知道,她肩上担子太重了。你看她嘴上说着睡一觉,不知道进了房间做什么呢。说起来从我们到神霄绛阙到现在,不过也才过了两日。她之前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疲惫,如今又上来了。” 说着回头看了看搀扶着柳闻愔的颜膝:“之前好歹还有个远哥时常照看着,她也乐意听远哥唠叨。如今,远哥也成了别人身边的人了。真是...” 沐晚晚在屋中坐下,自怀中拿出了那一朵她折下来的顾思花。 脱离根茎的花如今已经有些蔫了,可沐晚晚就那么看着,好像那朵花上有多大的秘密一样。 神霄绛阙满地的顾思花。 栖霞城全部复苏的堕仙。 不断往地底传输灵力的星流。 所有的东西都在沐晚晚的脑海里打转。 她隐约抓住了稍纵即逝的一丝线索。 假如,星流是为了让堕仙吸收灵力复苏,那么复苏之后的堕仙,能够让顾思花汲取什么? 恶念?顾思花汲取的是恶念。 顾思花...顾思花...... 沐晚晚突然福至心灵。 她最怕的一直是那个利用顾思花汲取世间之恶的黑衣人,可那个黑衣人在清音阁两派的故事里都只是以一个合作者的身份出现。 可他怎么会甘心只做一个合作者。 或者说,如果清音阁的众人都被他耍了呢? 如果他不仅骗了柳闻愔还骗了那个已经被堕仙附身的柳乘风呢? 第二百二十五章 谈论 她最开始想的是柳闻愔有阴谋,后来发现是柳乘风。 而现在看来,其实背后的操盘手就是黑衣人。 而且他很清楚的知道他们的动向,也很清楚的知道他们每个人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如今的一切,就像她之前设想的一样,是他设好的陷阱。 他们只是他陷阱里的玩具,是死是活于他没有半点影响。 甚至他连眼睛都不会眨。 “瞧瞧她这惨白的脸色。肯定在想,我要将他们全部杀光。怎么会呢?至少她,我还是会留着,毕竟还有用处。”暗处的男人透过澄静的水面看着沐晚晚,手上却拿着根逗鸟棒,拨弄着笼中的鸟儿。 “看着鸟儿在这鸟笼里挣扎,我这心里啊,可畅快的不得了。”说着又挪动了脚步,缓步移动到另一个笼子前,看着笼中不再挣扎的鸟儿,他朝外喊道:“来人,将这鸟儿杀了,精魄也捏碎散了吧。如今这样子着实无趣了些。” 沉重的大门此刻才被推开。 原来刚才的大殿里空无一人,他一直在与自己对话。 来人依言将鸟儿提了出去。 透过打开的门隐约投射进来一丝微光。 明明是大白天,可那黑沉沉的天空,比傍晚还傍晚。 大门合上以后,他熄灭了大殿内所有的灯。 黑暗中他玩味的声音悠悠传出。 “我先去找有趣的东西了。” 而后原地只剩下一团黑雾冉冉飘起,再定睛看时高座之上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许是冬日到了,就连清音阁这片南方有名的温暖之地也吹起了大风。 沐晚晚便是在这种情形下,从沾满新墨的纸张中抬起头来。 昨夜忘了关窗,以致于狂风拂面,鬓发散乱,纸张乱飞。 她站起身来,一边疑惑着自己为什么会睡得如此之沉,一边起身将纸张重新找回来,按照自己写得顺序,一张一张放好。 “沐师妹这窗户是自己刚刚打开的吗?”路过的孟蝶看见背对她得沐晚晚不禁开口问道。 沐晚晚晃了晃头,勉强保持着清楚的头脑,又转过身去揉了揉眼睛。 “许是我昨夜忘记关窗了,今晨还在梦里,就感觉到一阵寒冷。” 孟蝶浅浅一笑:“沐师妹怕是在说笑。昨夜我看天象,今日像有大风的样子,特意留了个心眼儿。见宋姑娘与你屋中灯还亮着,还来提醒你二人,那时候你还与我交谈了几句,这窗子也是我帮你关上的,你难道忘了?” 沐晚晚听她说完,脑海里隐约有几个场面的样子,却并不明晰,一时间也分不清是梦是真。 “许是这几日,精神不济,好多事情都记串了。” “那我这安神丸来的就正是时候了。”宋竹君的声音传到两人耳边。 孟蝶转头缓缓开口:“见过宋姑娘。” 宋竹君拿出一个药瓶:“孟姑娘这些天忧思甚重,我给晚晚做的时候,顺便给你也做了些。今晨起来我还在想是谁给我掩了窗户,没想到在这就碰到了。孟姑娘真是好细的心,谢过孟姑娘了。” 孟蝶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挤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淡淡开口:“不足挂齿的小事罢了,还劳烦宋姑娘记着,先走了。” 宋竹君看着孟蝶有些慌乱的脚步,转头看向沐晚晚:“你们太衍宫的人一贯冷静,这怎么我与孟姑娘才说两句话,她就像见了什么可怕妖魔一般,乱了阵脚?” 沐晚晚起身,将门栓打开,而后探头对着窗外的宋竹君开口:“进来说吧。” 宋竹君连忙走了进来,沐晚晚这才看见她手臂上挂着象牙白披风。 “我刚问你的,你还不曾给我答复呢。” 沐晚晚难得表现出惋惜和怀念交杂的感情。 “应该是还没想好怎么与你供共处吧。” 宋竹君疑惑:“都是一起的,这有什么想好没想好。” “喜欢的人之前喜欢的是你,她怎么调整的过来?” 宋竹君一愣:“她喜欢姜应偲啊?” 沐晚晚将她邀到桌边坐下:“姜应偲那性子,就是我都不知道你怎么看上的。话说不到两句,一张口要不是刺别人,要不是落别人面子。要不是厉害,指不定被人怎么打,自然不是。” 宋竹君看了看沐晚晚,将手中的披风递给她:“看这样子,清音阁的天也要变了,我猜你身边没什么御寒的东西,就给你带了个棉披风来。”说完又缓缓开口:“我知道姜应偲那性子是不好。可他却有一点是别人都比不上的。” 沐晚晚也来了兴致:“哦?怎么说?” 宋竹君缓缓开口:“我说起来是个小姐,可是过的日子却连王不留行的下人还不如。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这么些人,都不曾窥见我心中那些隐秘情感。可他总能一语中的,甚至可能是因为少时经历过,所以总能很好的照顾到我。”说到这里宋竹君忽然话锋一转:“那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沐晚晚缓缓开口:“萧风语,他应该是从澜瀛回来就喜欢你了。只是那三年之后,发生了太多事,他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所以这份喜欢就被深埋的心底了吧。” 宋竹君伸手探了探杯盏中水的温度,将药丸倒出来,递给沐晚晚:“水温正好,喝药吧。” 沐晚晚接过,将药全部喂进了嘴里。 “不瞒你说,我从前也是喜欢过他的。可那三年,就像是刀子一样,将我的心刮得生疼,也把我刮的疲累不堪。从前那些关于情爱的美好,在现实面前磨得半分不剩。再相遇,就是彩衣镇郊外,时间改变的又何止是他呢?” 沐晚晚喝完剩下的水,宋竹君刚好也是一个停顿。 “我从前是真的有想过和他的未来,可是王不留行里我渐渐看清。我已经不再喜欢少年郎了,我如今直向有人能将我捧在手心。他不是做不到,只是他身上担子太重。傲云峰的命运在他肩上担着,他自然不可能为了我,真的什么都不顾。” 门外有细小的响动,宋竹君当即严肃开口:“谁?” 没有人应答。 在宋竹君想要起身的时候,沐晚晚拦住了她。 第二百二十六章 守护 “别去了,萧师兄现在应该想要冷静冷静。毕竟本来唾手可得的,却因为这种原因失之交臂,是谁都要愣一愣吧。” 宋竹君看着沐晚晚觉得不可思议:“你早就知道他站在门口?” 沐晚晚将目光看向了杯中的水:“是你追问的时候,他就到了。” “那你这是?” 沐晚晚满不在意一笑:“一是想让他彻底放弃,另一个嘛,便当作是给我的一点心理安慰吧。” “心理安慰“我真的kunle?” 沐晚晚伸了个懒腰,装作没有听见宋竹君说话的样子,打了个哈欠。 “你这药果然管用,竟然又困了。” 宋竹君也知道这是逐客令,缓缓笑笑站起身来。 不经意看见沐晚晚桌子上叠得整齐的纸张。 “这是?” 眼看宋竹君手就要拿到,沐晚晚当即转了身。 “没什么。”而后将纸张塞进了乾坤袋里。“我真困了,就不送你了。” 宋竹君看了她一眼还是走了出去,等她走出去关上门以后,沐晚晚才松了口气。 越到这种时候,她越是不够谨慎,有些事情竟然脱口而出。就连平日里注意了又注意的措辞,现在也不注重了,心理安慰都能说出口。 “真是疯了吧。”沐晚晚看着青灰色的床帐出神。 到下午的时候,通往观星台上的木梯再次响起,沐晚晚看着柳乘风朝着站在观星台边的柳闻愔走去。 “父亲。” 柳乘风笑笑:“我之前与你说的,你可想清楚了?” 柳闻愔将手腕上的布条解开:“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咱们还比在这里假商假量呢?今日是来取血的吧,那就赶快,我看着你就觉得恶心。” 柳乘风招了招手,缓缓笑道:“没关系,我的宝贝女儿。为人父母的,怎么会在意这些呢?再怎么,阿爹都会保住你的命。今日来,也不是因为要来取血,是有人想来见你。” 柳闻愔眉眼微抬,便看到了有些颓唐的柳闻笛。 “阿兄?” 柳闻笛眼中光芒微动:“阿愔...”而后竟然是什么都说不出了。 沐晚晚将打开的窗户缝默默合上。 “这世上情感还真是扰人。” “是啊。” 沐晚晚拍了拍胸脯:“干什么,吓死人了。” 转身却停住了:“你...怎么来了?” “沐姑娘对我的到来似乎格外震惊。” 沐晚晚无奈坐到了椅子上:“能不震惊吗?你这么厉害的人物,猛地到我面前,我这心差点没蹦出来。” “可是,沐姑娘的所作所为,我是一点都没看出来害怕。” “我害怕还要表现出来的话,不是让你看了笑话。”沐晚晚顺手将他面前的茶添上。 “上好的春景茶。只是可惜,如今已进了冬,过了这茶最好的时间。” “你倒是对茶很有见解。”沐晚晚抿了一口。“但对我来说,我将它拿出来饮的时候,便是最好的时机。” “你果然比我笼中的雀儿有趣。” 沐晚晚白了他一眼:“你也离我想的那人越来越近了。” “你觉得我是谁?” 沐晚晚的视线透过紧扣的门,似乎看到了门外的人。 “你不是也有所察觉,才过来的吗?”沐晚晚转过头来反问。 “有没有人说过,沐姑娘转话题很生硬。” “都让你看出来了,看来是真的很生硬。不过这不是也侧面反映,我并不是很想与你说话吗?”茶盏里升腾的雾气遮住了沐晚晚的眉眼。 “可我,却很想...很想与沐姑娘交谈。” “也不知道具体是想和谁。你不杀了我,都算我运气好。” 沐晚晚如今这状况属于是胡言乱语了。那人也不恼,笑笑开口:“说起来,沐姑娘的运道一直不算好。不过,有我的话,别人的运道可能会比你更不好,所以,沐姑娘考不考虑将我带在身边?” “你诚心告诉我,你是不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好?”沐晚晚已经开始破罐子破摔了。 “这么说其实没有错,但至少现在,我还是希望沐姑娘能过得好一点。” “我知道,猪要养肥了才能杀。” “理是这么个理,可我今日来却不是说这个的。” 沐晚晚这才挑眉:“不装了?” “我今日来,是诚心的告诉沐姑娘,别自以为参透了我的计划,就想找柳乘风谈。你和他谈不来的,与其浪费这种时间,不如找柳闻愔将凤远的迷障解开。你还能与他过几天舒心的日子。”沐晚晚看着面具下他微勾的唇。 “如果我非要试试呢?” 那人笑意更大:“那便试试,反正我喜欢看你这样挣扎着,想要改变所有事情走向的样子。就像一只蚂蚁掉入深潭,越是挣扎,死的越快。” “你如何肯定,我赢不了。”沐晚晚反问他。 那人站起身,轻缓开口:“你知道,柳闻愔为什么会答应与我合作吗?因为我答应事成之后,我会救她的哥哥。同样的,柳乘风也是这样,他想要救活所有堕仙的命,让堕仙夺舍清音阁所属地,所有天赋奇高的修士,然后建立属于他的‘天庭’。他们所作所为,都有所求,所以他们才容易掌控。” 说着他朝着沐晚晚逼近了一步:“所以,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击碎他们心中的欲念,让他们选择背叛能帮他们实现愿望的我呢?” 沐晚晚丝毫没有避讳,目光温和又澄静的看了回去:“可是,如果一切都如你所想,你又为何会来到这里,特意的警告我呢?你也怕,怕他们会反水,你自己功亏一篑。” 那人坐了回去:“或许,只是极宵殿太冷清,我想来找点乐子呢?” “那我便做,那个给你表演乐子的人吧。” 那人一笑。 “沐姑娘,我该走了,希望我们下次正式相见的时候,你能够如上次所言,变得更厉害。” 房间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猛然散去,沐晚晚虚脱的趴在桌子上。 许久,才慢慢站了起来。 她打开窗户,看着仍旧在发呆的柳闻愔。 以活命为名的守护,最后会因为被守护者让她放弃,而选择自己的命吗? 不会的,从选择守护的那天起,自己的命就已经在被守护者之下了。 他不懂,所以才觉得柳闻愔不会选择背叛。 第二百二十七章 前夕 沐晚晚伸了伸懒腰,走出门去。 越过出神的柳闻愔,径直敲响了萧风语的房门。 “请进。” 沐晚晚推门进去时,萧风语正在擦拭他的逐星。 沐晚晚关上门,一笑:“都听着了?” 萧风语擦剑的手一停,而后继续此前的动作:“沐师妹不就是让她说给我听的吗?” 沐晚晚坐下,看着放在桌上的紫金剑鞘,缓缓开口:“看到这个,我就想起刚进太衍宫那会儿,结界拦着我进不去,是你将逐星递给了给我。” “可最后,你还是拿着师兄的斩尘走进去了。其实有个秘密一直没告诉你,斩尘看着轻......” “其实还挺重的是吗?” 萧风语抬眼看她:“你知道?” 沐晚晚眉眼低垂,嘴角带笑:“我后来问过我师父了。现在想想,凤远他对我,好像一直是这样,什么都照顾的周到。” “沐师妹今日来,就是要说这些吗?”萧风语抬眼看进了沐晚晚的眼中。 沐晚晚伸手抚了抚逐星的剑鞘:“我只是来看看,听到了那些的萧师兄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我并不知道,沐师妹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但是今日听完,我却突然放下了。之前一直忽上忽下十分煎熬的心,现在十分平静,甚至隐约有入化神境的感觉。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而且,我虽与姜师弟交集不多,却知道,他是个善良的人。竹君与他一道,我是十分放心的。” 沐晚晚笑了:“没想到我还是坏心办了好事。” 萧风语将逐星放回剑鞘:“坏心?沐师妹有什么坏心,说来听听。” 沐晚晚脸上笑容更甚:“没什么。就是如果萧师兄有做错什么事情,我会因为这个,原谅你。” 萧风语脸上笑容差点没挂住:“那要是我没有做错什么呢?” “那便当作我欠你一次。”沐晚晚说完,将脸上的笑容一收,郑重开口:“不过,今日来找你还有另一桩事情。” 萧风语将逐星收回:“什么事?” “如果,真到了清音阁要毁灭的那天,我会想尽办法为你们谋一条生路。那时候,你带着他们走。去大道门也好,回太衍宫也好,务必保重性命。” 萧风语面色一凛:“那你呢?” 沐晚晚起身,打开了门。 此时太阳从阴霾的云层中露出了脸,光直直地打在沐晚晚身上,将她的身形变得模糊。 “萧师兄,我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沐晚晚走后,萧风语看着紧闭的门愣了很久。 “君上今日如此劝告,就不怕他们真按君上所说的那般做了。” 柳乘风说完抬眼看了看高座上正在把玩手中酒盏的人。 “要是真的按着我说的做了,她就不叫沐晚晚了。” 梦三生的酒液顺着酒盏流出,打湿了座上人的虎口,他却像毫无所觉,只是笑道:“这酒怪不得难求,这滋味便是神仙喝了,也要叹一声绝。” “君上喜欢,我命人将地窖中的梦三生都搬出来,献于君上。”柳乘风唯唯诺诺开口。 座上人残忍而冰冷的看向他:“说起来,这开天阵已有三四日未曾动工了吧。柳阁主,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柳乘风猛咽一口唾沫:“禀君上,柳闻愔体子太弱,取血艰难,是以我命人将时间延后了。” 座上人一笑:“柳阁主这是与柳闻愔处出了感情,不忍心了吗?” 柳乘风感觉额角冷汗都要落下来了,而后身旁一凉。 “我能理解相处久了会产生各种情感,但是柳阁主别忘了,你只是一介堕仙,并不是他们亲生的父亲。” 柳乘风连连称是,这才感觉来自身旁的强大威压卸去了些。 “开天阵可要尽快,下去办吧。” 柳乘风走出以后,那人才残忍的开口:“明明我不知道开天阵怎么绘制,需要开天阵的也是我,他都不敢和我讨价还价。甚至不如他那捡来的女儿,真是窝囊。” 暗室的光渐渐隐去,他便与身边暗夜融为一体,再寻不到踪影。 许是那人的警告起了作用,下午时分,清音阁的人又来了一次,将柳闻愔带走了。 沐晚晚见状,将从符怀英那里借来的尘影符找借口粘在了柳闻愔身上。 她的目光跟着柳闻愔穿过了扫风楼的重重机关,到达了地脉深处。 下一秒,她的视线一黑。 “沐姑娘,真是不本分。” 那人的声音传来,沐晚晚转身,不见那人身影。 “我不在你房里,你要相信我的实力,能够将你的一切行为收入眼中。” 沐晚晚叹了口气:“行,我不管了。” 那人轻哼一声,便再没了声响。 沐晚晚缓缓坐起,慢悠悠的拿起纸笔,开始拼尽全力回忆她的原着,以及相处中的种种细节。 越整理越觉得心惊。 等她梳理完,只觉得一阵心累,所有她之前所相信的,全部都被她推翻。 她趴在桌子上,看向观星台。 不过片刻,就看见柳闻笛抱着柳闻愔,回了柳闻愔的房间。 她起身,轻轻走出门,敲响了宋竹君的房门。 宋竹君开门,一见是她,赶忙开口:“这时候怎么过来了?” “有点事还是要麻烦你。” 宋竹君一边忙着关门,一边忙着关窗,还要腾出空来和沐晚晚说话。 “咱们之间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说说吧,什么事儿。” 沐晚晚缓缓开口:“能来找你,无非是些丹药的事。柳闻愔失血过多,你像个法子,这两日给她送些丹药温补血脉。若是还有闲暇,就帮我炼制几颗能立即提升修为的药丸。其他的伤药、补药都备一些。我知道,这么短时间,可能有些为难你,你尽力就好,还是要以自身为重,你身子如今也大不如前了。” 宋竹君一笑:“炼制药丸的功力还在。不过,你要那立即提升修为的药,有什么用啊?” “以防万一,到时候打不过,就吃药跑路。”沐晚晚说的轻松,宋竹君也跟着一笑。 “放心,等我炼好,我就给你送去。” 沐晚晚起身:“那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关上门以后,沐晚晚又开口:“竹君,不管怎样,我都是将你当亲姐妹看的。所以,你要知道,我会原谅你,不管怎样,我都原谅。” 第二百二十八章 祸至 大战并没有像沐晚晚预想中那么快到来,这让木玩玩多少放松了些。 只是柳闻愔自那日后,每隔三日就会被带出去一次。 算起来,如今已经是第三次了。 虽是有宋竹君给她的丹药,但脸色还是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下去。 “这样下去,我那丹药都救不回来了。”宋竹君一边拨弄着油纸上刚炼好的丹药,一边无奈开口。 “可没你这药吊着,她恐怕活不到现在。”沐晚晚难掩语气中的担忧。 “说起来,这么多天了,除了柳闻愔时常被带走,便没了别的动静。可越是这样平静,我就越觉得心中不安。”宋竹君将丹药放进了药瓶中,而后目光终于看向了沐晚晚。 “我不能说不安不对,但是竹君,有我在,你们不会有事的。你们都知道我,所以也应该相信我。” 宋竹君点了点头。 “行。” 说完,将手中的药瓶交给了沐晚晚:“这是能暂时提升修为的圣灵丹。” 沐晚晚伸手欲拿,宋竹君将药瓶往身后藏了藏:“此丹对身体伤害极大,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用。” 沐晚晚笑得像个无赖,站起身轻佻的拿走了宋竹君手中的药瓶。 “我知道,你要相信我,我总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这种玩笑。” 宋竹君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每次这样,大概是不会听我的叮嘱了。但是如果真的有事,我会拼尽全力救你,不计任何代价。” 沐晚晚背对着宋竹君,在听完这句话之后缓缓红了眼眶。 “我会活下来的,我们都会。我的故事,你们的故事都还没有讲完。” 宋竹君走出去关上了门。 “你最好是。” 这四个字不断在沐晚晚耳边回响。 她苦涩一笑,眼眶中摇摇欲坠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的滚落。 从前她想死的时候,总是因为各种原因,没办法完成。 可当她不想死的时候,却因为各种事情,不得不接受自己终有一日会死的事实。 也就是某一刻,她好像理解了凤远。 在明知是死的结局时,还要一往直前,着实是残忍了些。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福至心灵。 她想清楚了自己一直这么痛苦的真正根源。 她一直以来,面对各种困境,总是一个人担着。在空界的时候,也因为家庭现实的种种原因陷入抑郁。 可她一直是想活的,就算是最想要死的时候,还是隐隐的希望有人能来拉自己一把。 可没有人拉她,就连死亡登记这件事情,都那么顺利。 顺利的让她以为,她的宿命就是在那里死去。 可是她来到了这里。 其实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在空界,客服要求她完成作者认证的时候,她是高兴的。 至少证明了自己写了这么多年的书。 如果非要说,大概是在那一刻,她找到了她的归属。 虽然知道自己写的东西并不出彩,甚至在书籍多于牛毛的空界,她根本就不会有一个出头的机会。可那些东西,却可以证明她曾经在空界存活过。 证明她,也付出了心血,想要写出来救赎自己,救赎他人的文字。 尽管并没有几个人读。 可那时候的她被悲伤填满,并没有认真的想过,那是空界对她最后的仁善,也是那个世界对她的最后挽留。 “呼。”沐晚晚呼出一口气,这才感觉压在心中的沉闷散去了些许。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别想这些了,不如想想平静过后,该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君上,再有三日开天阵可成。” 那人拂袖将水镜上的画面隐去,随手拿起来我酒盏,而后看了看柳乘风。 “三日又三日,柳阁主的三日,真的让我等太久了。” 柳乘风尚未读懂这句话中含义,就被掐住了脖子。 “君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气息不畅,柳乘风这句话说的磕磕绊绊。 “你太慢了,不过用你来画也是一样的,反正就差那最后一笔了,柳闻笛刚好知道怎么画。” “可...君上...不是说...只有...未经情事...的女儿身才可以...吗?” 那人冷笑一声:“其实当时没告诉你,只要是柳氏后人,都能行。” 柳乘风此刻脸色已经变得青紫:“可那...不是...还有...闻笛吗?” 说到最吐字都变得不清晰了。 那人却只是一笑:“你难道没有打听过吗?柳闻笛和柳闻愔都不是柳乘风的孩子。而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是,柳闻愔好歹是柳乘风妹妹的女儿,而柳闻笛却是被柳乘风抱回来的。” 这话说完,柳乘风便像破布娃娃一般,被扔到了一旁。 “要不是要用你的活血,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那人扯过旁边千云丝做得床帘,擦了擦自己的手。 “反正你怜惜柳闻愔,用你来补完这最后一笔,想必你也是很乐意的。” 这话说完,他招了招手。 柳闻笛自暗处走出。 “去吧,用他将最后一笔画好,我心情好了,自然会放了你和你妹妹。” 而后只见柳乘风身上莫名多了一条枷锁。 “别挣扎了,柳阁主,我会让你死的痛快一些。”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也不在乎那酒是否洇湿了他的衣衫。 “沐晚晚。”阴冷的笑声响彻整间暗室。 再说柳乘风被扔在了开天阵之上,柳闻笛无波无澜的眼中,终于多了几分神采。 “闻笛,我是爹爹啊。”柳乘风儒雅英俊的脸上现在满是慌乱。 柳闻笛手中拿着附着符咒的匕首,一步一步靠近。 柳乘风拼尽全力向后面蠕动,却到底比不上柳闻笛的速度。 当匕首的冰冷刺入柳乘风的心脏,他猛然睁大的双眼之中,显现出了匕首上符文的纹样。 柳闻笛才缓缓开口。 “自我姓柳的那一日起,我便知道柳阁主不是我的父亲。可你夺舍了我的养父,却还让我日复一日的叫你父亲。” 柳闻笛的轻轻拍了拍柳乘风的脸。 “就像君上说的,你太蠢了。夺舍之前什么都学了,就连他从前是萧家门客,你也学了十成十。可是,假的成不了真。就像你从来不知道,柳阁主的两个孩子,都不是他的。” 柳乘风的血液顺着大阵的纹路缓缓流淌,与之前柳闻愔的血液交融。 而后大阵发出阵阵红光。 开天阵起,人间祸至。 第二百二十九章 齑粉 沐晚晚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就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 观星台急速崩裂,就连扫风楼也开始摇摇欲坠。 沐晚晚准备御剑躲开扫风楼,却被金红色的结界阻拦。 她抬头,类似大阵的纹样就落在他们头顶之上。 “怎么回事。” “这是...” “开天阵。”柳闻愔淡漠的声音为对话打上了结尾。 “你不是说没画好吗?你不是说还有三天吗?怎么现在就来了。”苏护言语有些激动。 “苏护,闭嘴。”沐晚晚呵斥出声。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明明开天阵没有画完的。” 沐晚晚目光坚毅:“我相信你。但此刻,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说完,她的目光看向离头顶愈来愈近的开天阵。 “这开天阵可有什么办法可以解?”沐晚晚试探一问。 “若是符法、咒法我还可以指导一二,但这阵法,却实在非我大道门所长。”符怀英无奈开口。 “太衍宫倒是擅长解阵,可这阵法,我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萧风语话刚落地,沐晚晚就赶忙开口。 “生死攸关之际,便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了。除了萧师兄,还有谁擅长解阵?我在此支撑住开天阵,你们想些办法,试试看能不能破阵。” 孟蝶祭剑而出。 “若论剑法,我比不上各位师兄。但若论阵法,整个太衍宫怕是不会有我的对手。” 沐晚晚见孟蝶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心知不会太简单,在孟蝶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腾出一只手拉住了孟蝶。 顺手将之前凤远交给她保管的秋家玉佩,塞进了孟蝶手里。 “你只负责专心解阵,其他交给我们。” 孟蝶笑笑,便围着大阵开始观察起来。 “若是凭我等的力量,能否将结界撕开?”沐晚晚因为支撑着大阵,此时的声音有些吃力。 “可以一试。”说话的却不是萧风语,而是一旁的符怀英。 沐晚晚一笑:“好,那便劳烦符公子,想办法破除结界了。” “沐姑娘何须客气呢。” 沐晚晚知道符怀英心里还是将宿渊发生的事情挂在心上,可是这么久过去了。 “符公子,莫再挂怀。” 符怀英去破除结界,怀玉与苏护自然是跟着。 “我去帮帮孟师妹。”萧风语淡淡开口。 姜应偲向前一步:“沐师妹,这么大的阵,靠你一个人是支撑不起的。” 沐晚晚转头看向姜应偲的侧脸:“你,从前不是因着凤远,看不上我吗?” 宋竹君笑了笑,也用自己微薄的灵力,帮着沐晚晚支撑开天阵。 “如今生死存亡,个人喜好应该放在尘埃落定之后。”姜应偲脸色未变。 沐晚晚笑得有些苦涩:“姜师兄落入现今这种境地,有些太过无辜了。”说着她看着脸色愈发凝重的孟蝶:“孟师姐和怀玉姑娘也是。” 姜应偲尚未来得及问缘由,便感觉大阵的威压又重了一层。 “这阵颇为驳杂,沐师妹,你们那边没什么事情吧?”孟蝶有些担忧的开口。 沐晚晚松了口气:“没事,我们还撑得住。” “颜膝,你也去帮忙吧。”柳闻愔说完这话与沐晚晚交换了眼色。 正此时,众人只觉头顶一黑。 “沐姑娘,我送你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沐晚晚并没有看向黑衣人,而是匆匆看了一眼他身边站着一脸无精打采,甚至衣服上还带着未干血迹的柳闻笛。 “如果你问的是突然冒出来的开天阵,我只能说四个字‘意料之中’。” “说起来,你可能要谢谢与你们一路同行的柳公子呢,没有他,开天阵也不能这么快就绘制完成。” “是吗?你只会用这一招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吗?”沐晚晚此刻脸上青筋迸起,说话比之前更费力了。 “你们不会以为这上古大阵仅凭孟蝶一人就能破解吧。” 沐晚晚此刻的眼中,已经因为大阵威压有些充血,但依旧昂起头颅看向了那人。 “试试呗......又不是不能。”这话说完沐晚晚嘴角便已经慢慢流出了血丝。 “可是,沐姑娘看起来很不好。” 沐晚晚的血液从嘴里喷出,在崩塌的木块上隐隐散发着丝丝金光。 “沐师妹!” “晚晚。” 沐晚晚脸憋得通红,很久之后才缓缓说了三个字:“我没事。” 而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柳闻愔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了孟蝶。 “孟姑娘,西北。”说完便瘫倒在地。 萧风语连忙去扶。 孟蝶只是瞥了一眼,便按着柳闻愔的指示往西北方向走去。 只一眼,她便看出了大阵的问题所在。 西北方本来是此阵最牢固的地方,这也是她没有先行探查的原因。而此刻,大阵的西北方,明显有一处如丝线一般的微小缺口。来往的风自那处灌入,将死处变成了生门。 “你们去帮符公子开结界,快。” 沐晚晚的声音通过传音入密,想在除了孟蝶以外所有人的耳边。 “那你...” “我没事。”宋竹君的关心呗沐晚晚堵住。 宋竹君见沐晚晚连茫茫都祭了出来,心知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干脆利落地转身,朝着符怀英那边走去。 姜应偲与宋竹君卸了力,沐晚晚的腿又弯了一分。 “沐姑娘,何必呢?” 沐晚晚一笑,带着血的牙齿都在颤抖:“你这样的人不懂,也不算稀奇。” 那人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索性召了把椅子出来,坐在一旁看起了笑话。 “那某便为沐姑娘助威。” 沐晚晚没再搭理他。 大概过了一刻钟,大阵被解开了一个角。 也就是这时候,那红金色的结界,也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那人不急不缓,忽然咧嘴笑了。 “没想到你们是仇人,竟然也能站在一起做一样的事情。” 说完伸手,将柳闻笛的脖子拎在手中,不过片刻柳闻笛便没有了气息。 “哥哥!” 柳闻愔的悲痛的声音响彻天地之间,沐晚晚甚至在她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便已经流下了泪水。 而那人似乎还不过瘾,将柳闻笛放回地上,只是一个响指,柳闻笛便化作了飞灰。 就连神器鹤鸣也在那一刻化作了齑粉。 这意味着,柳闻笛身死道消。 便是魂魄也被捏碎。 再也没办法重筑了。 第二百三十章 双生 沐晚晚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出来。 “你混账!”那是来自喉咙深处,带着血与泪的嘶吼。 就连一旁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的颜膝也忍不住看向了沐晚晚。 沐晚晚只觉得心痛欲裂。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结界之外铅尘不染的人。 “就这样...杀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甚至还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人却是轻缓开口。 “这是他该死的。” 沐晚晚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了身后。 苏护正拉着揽着孟蝶的怀玉踏出结界。 沐晚晚下意识地挡在了那人眼前。 那人却只是一笑:“沐姑娘掩耳盗铃的本事倒是,令人震惊。但我,并不准备插手他们的出逃。”说着他收回视线,看向沐晚晚:“沐姑娘,既然到这份上了,我们就打个没有赌注赌吧。我赌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带你走。” 沐晚晚一笑,带着血与泪看向萧风语。 萧风语眼中亦有泪水,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看他,他也不会带你走啊。” 沐晚晚一笑,也不再强撑大阵,躺倒在了结界之中。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眼中的所有景色都变成了红色。 她哈哈大笑:“这个赌,你会赢。” 这话刚落,她隐约看见颜膝走向了靠近了抱着柳闻愔的萧风语,带着他们踏着结界裂口,走了出去。 “你不走吗?” 沐晚晚咳嗽一声:“我能走吗?” 那人一笑:“不能,一旦你走了,我就会去找他们。” 沐晚晚慢慢蜷起身子,在尖砖瓦砾之上。 “那我便留下。” 那人轻哼:“沐姑娘识时务。” 没有得来沐晚晚的回应,只听到了沐晚晚的一声闷哼。 那人脸上神情微顿,眨了眨眼:“某从未见过有像姑娘这般憋屈的造物主。某还要想个办法修补大阵,就先告辞了,沐姑娘今晚可以暂时睡个好觉。” “我还要谢谢你吗?”沐晚晚这话说的费力。 “别谢了,明明已经...那么疼了。”在那一瞬间,沐晚晚抓住了熟悉的感觉。 也就是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鼻尖发酸,眼眶发红。 是真的,造化弄人。 她的猜想,是真的。 清凉的月色冰冷的照在沐晚晚身上。 有谁踏着残砖断瓦而来。 渐渐的,她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何必呢?” 那人揭开面具,看向天上的月亮。 而那张脸,与凤远一模一样。 众人出了结界,沿着来时的道路,一路往清音阁属地之外而去。 一路之上,竟顺利非常,丝毫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我们走了一路,都没遇到追兵,是不是不太对?”苏护此时才缓缓开口。 萧风语声音里满怀着疲惫:“那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呢?” 宋竹君叹了口气,看了看双目紧闭的柳闻愔,而后迈步朝她走去。 “我来看看。” 萧风语让开了位置。 “晚晚姐怎么没有跟着我们一起出来?”苏护恍惚将才意识到少了一个人的事实。 也就是这时候,他才理解萧风语那句话的含义。 “是晚晚姐?” “单凭沐姑娘恐怕拖不住他,想来是他本来便不打算深追。”符怀英话音刚落,萧风语就接上了话茬。 “你是说,他本来就没想追过来,甚至没有追兵是她故意放我们走。” 萧风语眉头紧皱:“可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或许,是想看看我们会不会回头去救沐师妹吧。”姜应偲忽然凉凉开口。 萧风语扯出一个笑容来:“你也看见了,柳闻笛平日里虽然吊儿郎当,不太聪明的样子,可是实力并不比我们差。他只是一招,便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连柳闻笛的魂魄都碾碎了。或许,就像沐师妹说的,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萧公子的意思是?”符怀英此刻倒是出人意料地笑了,只是这笑声中满是嘲讽。 “我们不行,不代表各派的长老不行。”萧风语开口。 “萧师兄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各派请求增援?”怀玉问出口。 “也是沐师妹的意思,她很早就来找过我,让我带着你们走。她要让我们活。”萧风语说着说着,声音便低得难以听见了。 孟蝶眼见着萧风语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只觉得心中一酸。 忍着剧烈的疼痛,往前一步,缓缓开口:“师兄...” 话还没说出口,血先吐了出来。 萧风语转头看着单膝跪地的孟蝶:“师妹。” 他伸出的手有些颤抖,孟蝶却笑了。 “师兄。”孟蝶颤颤巍巍的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玉佩,是沐晚晚塞给她的那枚,上面现在隐隐有些血迹。“拜托你,将这枚玉佩交还给沐师妹。” 萧风语跪在地上双手接过:“你可以自己交给她...” “师兄,此时抛下沐师妹远走,你心中肯定不愿。可沐师妹有托在先,你若是不完成,肯定也觉得不对。但是,不管是回头还是继续前行,都需要莫大的勇气。”孟蝶呼吸猛地一沉,差点上不来气。 宋竹君一把抓住了孟蝶的手腕。 “师兄,这枚玉佩,就是你选择回头的最大理由。如果选择向前,你也不要愧疚,背负着伤痛前行的人身上背负着更大的责任。我...” 血液自她的嘴角不断溢出,孟蝶努力的想要扯出一抹笑,可是换来的是鲜血更加源源不断地外溢。不过一瞬,她身旁的地面已经被血液浸染。 “吃这个!”宋竹君带着哭腔,将混合的一把药丸递到孟蝶眼前。 孟蝶笑着摇了摇头:“宋姑娘,若是没有那块玉佩护体,我在撕破开天阵的时候,大阵的风刃就会将我碾成齑粉。如今还能与你们一起逃离大阵,来到此处,我已是强弩之末。这些药物...” 随着咳嗽而来的,是不断喷涌的鲜血。 “你...留着...他们...肯定,会有用...我先走一步...留有魂魄...尚能转世...我心足矣。” 萧风语终于哭出了声。 “师兄,回了太衍宫记得替我向爷爷问好,就说我,很勇敢。” 孟蝶的脸上突然焕发容光,脸上终于挂上了好看的笑容。 “爷爷。” 最后两个字与孟蝶的手一同落下。 没有扬起一颗灰尘。 就如同孟蝶的人生,毫无波澜,平凡的如同尘世中每一个凡人一般。 在如星辰一般闪光之后,又回归本来模样。 就连死亡,也比别人来的更加静寂。 第二百三十一章 曝光 “啊!”宋竹君忽然捂着心口恸哭出声。 姜应偲连忙将她搂入怀中,伸手慢慢地顺着她的背。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姜应偲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萧风语在一瞬间变得颓废。 怀玉拉着符怀英将孟蝶的尸身自萧风语怀中抱起。 丹阳符的火光将怀玉的脸映照的很亮。 怀玉自怀中拿出一个琉璃瓶子。 “说起来,在古丽城买这个瓶子时,孟蝶还说以后身死,若是能拿来装骨灰,想来很是不错。没想到会这么快,到现在我才恍惚发现,原来人的一生已经这么长了。” 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 苏护能感受到怀玉的颤抖。 孟蝶是她最好的姐妹,是她说好要一辈子生死与共的伙伴。 这一群人之中,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她,也不会有人比她更加悲痛了。 火光渐息,怀玉上前,一点一点,将燃尽的骨灰装进了琉璃瓶之中。 眼中的泪摇摇欲坠,却再也没掉下来。 等装完,她将瓶子放在眼前平齐的地方:“阿蝶,你看你都这么老了,我还这般年轻。” 脸上的笑容虽比哭并好看不了多少,但好歹还是笑出来了。 怀玉强撑着难看的笑容,将瓶子装进了乾坤袋中。 而后才晃了晃身体,瘫坐在地上。 嚎啕大哭。 苏护见状无奈蹲下身,将怀玉揽进怀中。 符怀英见状,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只是默默走开。 远处的顾思花在夜光下闪着幽蓝的光,被风一吹,便翻起了层层波浪。 “哥哥。”柳闻愔梦中呢喃,清晰的钻进众人的耳朵。 宋竹君抹了一把眼泪,看向依旧双目紧闭的柳闻愔。叹了口气,缓缓朝着她走过去。 还没靠近便被一柄剑拦了回来。 宋竹君抬头看着颜膝:“我不会害她。” 颜膝冷冷应道:“可你刚才轻而易举就放弃了她。” 宋竹君本就因为孟蝶的死感到难受,听了颜膝的话,默默转身,又站了回去。 转头看了看萧风语如今的样子:“萧公子,你准备怎么办吧。” 萧风语抬头,默默地将手中的玉佩捏紧。 “往前走。” 萧风语这话一出,气氛变得十分沉静。 宋竹君一脸震惊的看向萧风语:“萧风语,晚晚是你师妹!” 眼见着宋竹君一肚子火,就要冲上前去扇萧风语耳光,姜应偲及时出手将宋竹君拦了回来。 符怀英听到动静,不由得转头看向萧风语。其实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萧风语会这样选择。毕竟沐晚晚一介凡人之身,就算那人有意留她一命,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我知道她是我师妹,可是...与她相比,更加重要的是天下。如若我们今日转身回头,全军覆没以后,所有门派都将陷入被动。我们如今要做的,是将消息传给各派,让他们能够早做应对。若是,到时候那人真的挥师各派,我们也保有与之抗衡的能力。” 宋竹君还欲再说什么,姜应偲摇了摇头,并且示意她看萧风语的手。 血液从手上滴落,火红的血珠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那是萧风语握着玉佩的手,那早被盘得圆润的玉佩,得多大力气才能将人的手割破,她不得而知。 可是现在,宋竹君再说不出话来。 如今这种状况,确实是太折磨人了些。 宋竹君转头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符怀英听完萧风语的话,缓缓走了过去。 “萧公子,我知道你的顾虑,也理解你的想法和做法。但大道门我就不回去了,怀玉替我走一遭吧。” 怀玉走过来的步子一顿:“哥哥?” 符怀英笑笑,伸手想要抚一抚怀玉的头:“这是哥哥欠沐姑娘的。” 说完他看了一眼苏护:“帮我照顾好我妹妹。” 苏护难掩面上复杂神色,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符怀英一笑,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沓符纸。 “拿着吧。” 怀玉却没有接,反倒是从怀中将符长老给的符纸,塞进了符怀英手中。 “哥,你不会像阿蝶一样的,对吧。” 符怀英看着怀玉明明眼泪都忍不住,还要微笑的样子,还是将没有伸出的手伸了上去。 “哥尽量。” 萧风语此时也勉强整理好了仪容,他将玉佩塞进了符怀英手中。。 “符公子,拜托你,将玉佩交给我师妹。” 符怀英点了点头。 “我和你一起去。” 宋竹君的声音十分坚定。 萧风语看向姜应偲:“她会死的。” 姜应偲避开萧风语的视线:“这是她想做的。”说着他抬头:“我也会跟着一起去。我不会阻止她的任何决定,因为我会永远跟在她身后做她的支撑。” 而后他又转头看向怀玉:“更重要的是我不准备让她变成第二个怀玉师妹,沐师妹我也会救的。她才来太衍宫没多久,我做不到将她放在开天阵下,独自面对那么可怕强大的敌人。” “可是你们,你们都有可能死在那人的手下。”萧风语的声音重满含着无力。 “便是死,我也无怨无悔,这是我自己选的。” 姜应偲说完与宋竹君相视一笑。 见三人渐渐离去的背影,萧风语只觉得心中一阵压抑。 “她是造物主!” 三人的步子一顿,就连站在原地的苏护也有一瞬间的震惊。 宋竹君与符怀英不可置信的转过头:“你也知道?” 萧风语还在继续说着:“她是造物主,她不会死的。我们不一样,我们这次一旦死去,就再也没有回来的余地了。” 姜应偲一脸懵看着宋竹君:“造物主,是说谁?” 宋竹君抬起头:“是晚晚,我们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出现,是因为晚晚塑造了我们。” “你们都知道?” 姜应偲环视一圈。 这么多人里,除了还在昏睡的柳闻愔,以及同样一脸懵的怀玉以外,其他人的脸上,现在连震惊都没有了。 “所以,这就是你们选择继续往前的理由?”怀玉的声音柔柔弱弱,但却敲在萧风语和苏护的心上。 萧风语两腮都在颤抖。 “哥哥,你也知道?” 符怀英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沐姑娘只是一介凡人。” 第二百三十二章 魂体 萧风语尚未品出其中深意,符怀英已经没有了踪影。 宋竹君犹疑片刻,转身将一堆药物塞进怀玉怀中。 “这些都是一些温补的药,这一遭以后,怕是你们也亏损不少。” “宋姑娘,你真的要去吗?”怀玉问道。 萧风语见状也往她身边走了两步。 “阿君,你明明...” 宋竹君摇了摇头:“萧公子,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我们都是选了我们认为正确的道路而已。” 说完宋竹君自乾坤袋中又拿出了不少药丸。 “如今颜膝不信我,这药是之前晚晚拜托我为柳姑娘备下的补血灵丹。还有些安神的药丸,我想她如今遭逢大变,应该会需要。” 说完她看了看一旁的怀玉,又看着张口欲言的萧风语。 “你不用劝了,虽说应偲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些不合时宜。但有一点没有说错。如果让我最后得知她的死讯,不如从一开始,我就与她同赴黄泉。” 宋竹君语气坚定,说完也不看萧风语的脸色,转身就站上了姜应偲的乌梢。 流光一闪,那两人也不见了踪影。 萧风语沉默许久,呼出一口浊气:“走吧,我们也得赶快了。” 说完他看了看昏迷的柳闻愔。 “我与他们一起去御兽宗。苏师弟,你便陪着怀玉回大道门吧。” “知道了,师兄。”苏护接口。 “走吧。”苏护揽着怀玉,召出招财,回头看了一眼萧风语,缓缓叹了口气。 突如其来的变故虽说打断了紧张的气氛,却又没办法让危险消解分毫。 既然已经决定了,他们要往前走,那么他们就不应该再在这里磨叽了。 苏护收回目光,下一秒就蹿到了高天之上。 “颜公子,我们也该出发了。”萧风语面色沉静,看向守在柳闻愔身边的颜膝。 颜膝让开位置,萧风语将柳闻愔拦腰抱起,而后站上了他的逐星。 “颜公子,不一起吗?” 颜膝手一挥,斩尘就被召了出来。 “原来颜公子用剑。” 颜膝自然不会回答他,萧风语也不再说话,御剑往西南方向去了。 符怀英行到半路,还转身等了一会儿宋竹君。 见到宋竹君时,符怀英才缓慢开口:“宋姑娘,这一趟凶险,以你的实力,不应该来的。” 姜应偲抬眼凉凉的看了看符怀英,符怀英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还对着姜应偲说起了话。 “说起来,姜公子你,知道沐姑娘的真实身份吗?” 姜应偲冷着脸摇头:“我不知道。但她与我拜入同一门派三年,事迹我也多少有些耳闻。造物主不造物主的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那是我的同门,我该去救的。” 宋竹君笑了笑:“如今看来,怕是只有你我还有萧公子知道了。” 符怀英淡淡开口:“不止,凤远他说不定也是知道的。” 宋竹君叹了口气:“说到底,我们当初想要晚晚回来,就是为了晚晚能制住凤远,又怎料到,他们两个如今走到了一起。”她目光放远:“我还不忍心阻止。我总觉得,就算晚晚是造物主,也不该因为我们的私欲,而放弃她本来的情感。更何况,她从前好像也过得并不好,处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说到底,还是我们有私心,想要利用她。” 符怀英听她说完,淡淡开口:“说起来,这次见沐姑娘感觉较之三年前像换了个人。她从前死气沉沉的,好像真的准备随时赴死一般。” “说起来,你为何执意要去救晚晚。” 符怀英带着笑意:“她从宿渊带回去的那一身伤,说是因为我丝毫不为过。” 宋竹君也了然:“怪不得你说,你欠她一条命。也算是名副其实了,要不是凤远用了易命之法,恐怕晚晚早就已经消逝了。” “那是什么?”姜应偲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恐慌。 宋竹君和符怀英同时朝着前方看去。 血雾弥漫,他们渐渐看不见前行的路,只能看见其中隐约有些虚影,走近之后,却发现没了踪影。 “这血雾似是从顾思花上蔓延开的。”宋竹君说完,符怀英低头一看,果然。 “这顾思花靠吸食恶念为食,这恐怕是恶念凝结成了实质,其中那些虚影,怕是恶灵。” 宋竹君扶了扶自己的额角。 “怎么了?”姜应偲开口,符怀英也被吸引了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我进了这血雾之中,总觉得熟悉。脑子里总有些零星的碎片闪现,还伴着时不时的疼。” 符怀英看了看四周:“当年御兽宗之变,宋姑娘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宋竹君晃了晃脑袋:“当年是在,不过回了苍山派之后,便感觉这一段记忆慢慢被剥离了似的。这么多年,都不曾记起。” 姜应偲不慌不忙把宋竹君揽进怀中。 “那便是了,说不定就是宋姑娘那时候的记忆作祟,这血雾与当初御兽宗之变前夜的,一模一样。” 宋竹君叹了口气:“但愿这些小问题,不影响我们之后的行程。” 这话说完,甚至不等符怀英有什么反应,就有黑色的魂体朝着他们袭来。 符怀英击退一个,却发现又来了一群。 姜应偲带着宋竹君躲开一击。 宋竹君抬手就将姜应偲推开:“我们分开对付,你相信我,我可以的。” 姜应偲见她抽出了那半截本命软鞭,点了点头,便专心对付起到他身前的魂体。 “小心。”符怀英出手将姜应偲身后的魂体击落。 几个转身便利落的到了姜应偲与宋竹君的身后。 三人背靠着背,看着源源不断地魂体自地底涌出,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怎么杀也杀不完。”宋竹君喘着气开口。 “这魂体怕是击碎了还能合到一起去,我们这半天怕是白费力了。”符怀英说完,又补了一句:“宋姑娘这嘴,说好的不灵,说坏的倒是极灵的。” 宋竹君笑笑:“我这也...” “怕是这些魂体背后还有操控他们的东西,我们要想从这里过,就得先除了它。” 这话说完,姜应偲便向一条朝着猎物扑去的蛇,狠戾又迅捷。 “帮我看顾好她。” 符怀英无奈叹气:“他一人怕是会有些吃力。” 第二百三十三章 帮衬 宋竹君一听便有些急了:“那我们现在去帮他啊。” 符怀英一笑:“自是要去的,符某会保护好宋姑娘。” 符怀英带着宋竹君在血雾中穿行,走得慢了些,但好歹还是能看见姜应偲的身影。 等到了地方,两人当即被震在当场。 在血雾的中心,是一颗幽幽闪光的蓝花楹,高达数尺,此刻还有些小花飘落。 可现在三人并没有时间去欣赏它有多么漂亮,只是觉得诡异。 “是这蓝花楹在操控那些魂体?”宋竹君有些难以置信。 “你们怎么过来了,不是说让你看顾好她吗?”姜应偲看着符怀英开口。 “你只是让我看顾她,没说让我们原地不动。” 姜应偲思虑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是我脾气太过,失礼。” 符怀英一笑:“现在可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姜应偲转头,便见到一袭蓝衣的小姑娘朝他们走来。 “怎么只来了三个,远哥哥说应该有一群的,真是让花失望。” “你是谁?”宋竹君刚刚开口,就见那姑娘的脸在她面前放大。 姜应偲拔剑的手都比不上她的速度。 “我们见过的,小姑娘。”她说完,还拿手在腰间比了比:“那时候,你还只有这么大点儿。” 见宋竹君没什么反应,她又瘪了瘪嘴:“我忘记了,有人与远哥哥做交易,早就将你的记忆卖掉了。所以你记不起来,才是正常的。” 说完她往后退开。 宋竹君低头看了看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蓝花楹。 “我看在这个可怜的小姑娘的面上,给你们一个机会。要么原路返回,要么做我脚下的花泥。” 姜应偲刚走了一步,便被花藤束缚在原地。 “我可警告过你们咯,这里就是最后的边界。” 那女孩说完,一脚将姜应偲踢开。 随着姜应偲摔落的,是一小朵蓝花楹。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在开天阵中的沐晚晚,手指微动,便扣落了手边的泥块,泥块滚落将碎瓦击响。 她慢慢睁开了眼睛,正午的艳阳,有些刺眼,她不得已偏了偏头。 支撑大阵受的伤此刻忽然开始隐隐作痛,沐晚晚咬紧了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能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在乱跳,可是她现在已经没办法控制了。 倏尔听闻耳边一阵低笑。 “何必呢?” 有人站在她面前,将阳光尽数遮去,而后她只感觉身后灵力波动一闪而过,她身上的疼痛减轻了些。 她转头看向那人。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那人蹲下身来,看着沐晚晚:“沐姑娘不算礼貌,对于减轻你痛苦的人,开口第一句竟不是道谢。” 沐晚晚虚弱开口:“那么,我说道谢的话,你想听吗?” 那人摊了摊手:“不想。” “那就由我来说吧。我说到什么,你就听什么。”说着沐晚晚咳嗽起来,那人笑容更盛。 “依你。” “我自鬼城见到你开始,就有一种设想,可是迟迟没有得到证明。就连我想要斩开你的面具,看看你下巴上是不是有一道抓痕,也因为我武力不济,败于你手,没能得见。但是那一晚,开天阵破,却让我的猜想基本上得到了证实。”沐晚晚看他的目光中满含着忧伤。 “很久之前,有人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的那个剑修没有守住他喜欢的姑娘,于是他开始找寻时空回溯之法,很多年过去,他依旧无所获,于是郁郁而终。可我看到过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少女是因为轻信少年会改邪归正,而选择相信他,没曾想却是放出了少年,让其有了滥杀无辜的第二次机会。而故事的最后只能是少女为其赎罪,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少年自那之后隐世不出。最后,我只隐隐记得那些迷蒙的夜晚里,那双带着无尽癫狂与忧伤的眼睛。” 沐晚晚的视线往下,看着那人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是叫你凤远还是叫不容君?亦或者叫你,蓬山的那个剑修。” 那人轻缓地将脸上面具除去,露出那张与凤远一模一样的脸。 “我与凤远身形不同,声音不同,甚至害怕你们认出来,我连眼睑上的红痣都抹去了,你为何敢这么猜?” 沐晚晚轻笑,转过头去无声落泪:“有些太阳,见一面便能烙在心里了。” 那人轻轻抚上了自己的眉睫:“便凭着这个?” 沐晚晚声音很小:“足够了。” 那人索性不再遮掩,笑过之后,强行扳回了沐晚晚的脸。 泥土混着眼泪,在沐晚晚脸上糊成一团。 “你也知道的,我是萧家的儿子,我本来应该是叫萧风远的。” 沐晚晚任由他的手将她面上的脏污一点点抹去。 “明明顶着她的脸,却一点也不像她。”萧风远看着沐晚晚擦干净的脸,淡淡开口。 随手扔了手帕,用手勾起了沐晚晚的下巴。 沐晚晚依旧定定的盯着他:“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时候她留在你脸上的疤,也应该抹除了,不是吗?” 萧风远放开勾住沐晚晚的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疤,一脸怀念。 而后缓缓站起身:“按道理来说,我与凤远应该算是一个人。” 沐晚晚一笑,却牵扯出一阵咳嗽:“按你的道理,我与她也应该算是一个人。” 萧风远沉默许久。 沐晚晚幽幽开口:“可是,我们都知道。我不是她,你也不是他。” 萧风远嘴角一勾,一声冷笑溢出。 “算得太清楚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转身踏着破碎的砖瓦向外走去。 “算得不清不楚,也不算什么好事。” 萧风远步履未停,化出面具又戴在脸上。 在踏出结界的前一刻,笑吟吟地停住了步子。 “沐姑娘,我来其实是为了告诉你,你的朋友被华萦困住,已近半月。这么一算,过不了两日,这神霄绛阙乃至月地云阶的顾思花就能接收到新的养料了。” 沐晚晚一听,觉得有些慌乱。 她不是让萧风语带他们离开的吗?为什么要回来。 萧风远转过身来,见她出神,声音大了些许。 “对了,这开天阵也快要重启,到时候还要劳烦沐姑娘多多帮衬。” 第二百三十四章 只在此时 结界闭合,沐晚晚抬头就看见开天阵又隐隐散出了红光。 之前开天阵有纰漏的地方也被修补的更加齐整。 她无力的翻了个身,任由不太温暖的太阳打在她身上。 而数千里之外的蛮州,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逐星在高空的云海之中穿行。 “哥哥!”柳闻愔猛地惊醒,将一旁打盹的萧风语也惊了起来。 “你醒了?”萧风语声音中带着许久未曾说话的嘶哑。 柳闻愔闻言才转头看了看四周的薄云,又漫不经心地将空洞的目光钉在了萧风语身上。 “这是...哪里?”许久未曾说话,如今一张口那口气就持续地往下掉。 萧风语倒是没有说话,只是闷在乾坤袋里翻找。 “喏,这是宋姑娘给的补药,你没醒之前,颜膝一直守着不让我喂给你。” 柳闻愔地眼珠子这才转了转:“颜...膝...” 许是又想起柳闻笛惨死的样子,柳闻愔不由得暗暗啜泣。 萧风语这半个月以来,也并没有感觉到轻松多少。 一是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师妹突然陨落,而他毫无所觉,甚至在最后还让身受重伤的师妹安慰与他。 另一桩便是,符怀英临走之前的那句话。 如今看着柳闻愔哭难免有些疲累。 他长叹一口气,伸手解下腰间的水囊,递到柳闻愔面前。 “就着水喝吧,这药丸还挺苦的。” 柳闻愔依言接过,萧风语看着柳闻愔如今这副失了魂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们何其相似,如今天大地大,只余此身。 “柳姑娘,逝者已矣。我们如今还是要向前看的。” 柳闻愔微微转头:“可是死的人,又不是你的哥哥。” 声音微小,萧风语却听见了。 他眉眼一垂,差一点又要被风吹出泪来。 伸手抚上之前孟蝶送给他的剑穗:“可是我也失去了我的妹妹。” 柳闻愔这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他们呢?” 萧风语没有回话。 “符公子,宋姑娘和姜公子回了神霄绛阙,孟姑娘身陨,苏公子还有怀玉姑娘去了大道门。”颜膝淡淡开口。 柳闻愔后知后觉:“你怎么在这里?” 颜膝恭敬开口:“奴一直在这里。” 柳闻愔慌忙地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金铃:“我没有唤醒你,没有将你留在月地云阶。” 萧风语见她突然间慌乱了起来,不由得问道。 “颜公子与我们一道,有什么问题吗?” 柳闻愔情绪忽然变得很激动:“不仅是有,还是个大问题。沐姑娘与我说好的,若侥幸开天阵破,便让我将颜膝留下,这世上如果有一人能与黑衣人抗衡,恐怕便只有他了。可那日...” 萧风语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沉默:“如今我们在蛮州,再有几日便能到达御兽宗的地界,到时候返回就是了。” 柳闻愔一脸惊恐:“沐晚晚可是你的师妹!这半月,她会变成什么样子犹未可知。再有几日,就算返程再快,她难道还有命能等到吗?” 萧风语低头沉默:“她会没事的。” 柳闻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猛地站起身:“你不回去,我回去。那本来是我们清音阁的事情,怎么能让其他无关的人丧了命。” 许是起身有些猛,柳闻愔身形摇晃,萧风语伸手欲扶,柳闻愔却将他的手拂开。 柳闻愔伸出手递给颜膝,颜膝恭敬地伸手接住。 萧风语眼睁睁看着柳闻愔站到斩尘之上,却觉得无可奈何。 “颜膝,我们回神霄绛阙。” 眼见二人就要走,萧风语叫住了柳闻愔。 柳闻愔转头:“萧公子不必再劝,我回去不仅仅是因为那是我舅舅的清音阁,更重要的是,我要将颜膝,还给沐晚晚。” 萧风语却是苦涩一笑,伸手自乾坤袋中掏出药瓶:“这些都是宋姑娘给你的药,你拿好,路上保重。” “你不拦我?”柳闻愔有些诧异。 “我现在也算是理解了宋竹君说的,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你们有自己不得不为的理由,我也有我不得不前行的理由。所以我现在,不会妄图改变你们的选择了。我给御兽宗报完信,会折返的。” 柳闻愔将药瓶收好,扫了萧风语一眼。 “别思虑太过,你如今的脸色也算不上太好。” 萧风语点了点头而后笑着挥了挥手:“走吧。” 颜膝再没有停留,萧风语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云海之中。 转身脸色凝重,加快了速度。 人人都在说,那可是你的师妹,可是他不仅有这个师妹,他还有挽救苍生的担当。 他要先天下,再众生,而后是他亲近的人,最后才是他自己。 萧风语眸光坚定,脚下的逐星也越来越快,不过一霎,便消失在了苍茫群山之中。 月色上涌的时候,苏护与怀玉也回了大道门。 看着大道门的牌匾在月光下闪着幽光,犹如自己少时离开的那天晚上一样。 怀玉叹了口气:“你是不是也知道。” 苏护抬眼,欲言又止。 这一路,怀玉都没有开口和他说话,苏护也知道是自己理亏。如今怀玉先开口,他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这一路上我也很乱。可是我并不觉得我们回来有什么错处,反倒是你,一路上不说话,还让我挺担心的。” 苏护眼睛一亮:“我知道这时候选择报信,看起来像是临阵脱逃。可是上辈子,萧师兄教我的,大局为重。再加上,我本来修为就不行,留在那里还要让人保护我,倒不如少一番事。只不过,我报完信后肯定就会折返,天下大义在前,我等私情在后,可那私情也不是毫无重量的。” 怀玉叩响了大门,苏护看不清她的神色,可能听出来怀玉声音中的释然。 “我知道,从我们在太衍宫相处那一年,我就知道。你讲义气,识大局,所以我义无反顾地相信你。” 苏护一笑,扣住了怀玉的手。 其实他担心很多。 就比如他们之间究竟还有多少年岁可过。可现在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只在此时。 只争此时。 那就够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华萦 月光刺破血雾的笼罩,带着一丝微光落在蓝花楹树上。 蓝衣小姑娘此刻正站在树上气喘吁吁。 “呼,你们三个也真是能耗,都过去了半个多月了,还能在这魂体环绕的地方与我缠斗。” 姜应偲站在树旁淡然瞥了她一眼。 “我看姑娘也不是那种不识时务的人,就算放我们进去,又能如何呢。”符怀英笑得狡黠。 “才不要,远哥哥的意思是让我杀了你们。可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想看别人着急,所以一直拖着你们。可若是直接让你们过去了,我就不好交代了。” 姜应偲听了这话,瞬间拔剑,乌梢剑的寒光闪烁,将华萦的脸衬得更加清寒。 “我说过了,最开始封你的地方,就是你能走的最远的地方,如今你这么靠近我,可不行。”华萦的声音也变得更阴沉了些。 “闪开!” “应偲!” 符怀英与宋竹君的声音同时响起。 而那蓝花楹树下已经发出了一声轰隆巨响。 蓝紫色的烟尘散尽,姜应偲面不改色的站在原地,宋竹君往前走了两步,就见姜应偲身形一晃。 “既然远哥哥让我驻守在此,你们就不应该对我掉以轻心。”说着她对着姜应偲冷笑:“我好歹也活了八百年,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都多。” 藤曼刺破土地,血雾渐渐散去,顾思花散发出来的幽光慢慢汇聚于华萦的身上。 华萦眼中蓝光一闪,朝着姜应偲就是一击。 宋竹君想要上前,却感觉浑身力气散尽一般,摔落在地。 “顾思花吸食恶念,你们在这恶念之中呆了这么久,灵力难免被侵染。别挣扎了,乖乖的做养料就好了,不是吗。” 符怀英看着华萦,自怀中拿出了怀玉塞给他的符篆。 本来是为了对付黑衣人留下的,可现在... “乾极...”可到底符篆还是慢了一步。 “昙华寂照。”符怀英抬头,就见昙花瓣自天际落下,绕着姜应偲盘旋之后,那属于华萦的灵力便化作了虚无。 “和尚?”看着突然出现的光头,华萦不由得开口。“远哥哥,没说会有和尚到这里来啊。” “阿弥陀佛。此地恶念甚重,贫僧此来,是为超度。”说完他闪着金光的双眼瞟了一眼在场的其余两人。“只是未曾想,姑娘的实力竟然能让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如此狼狈。” “净垢。”寂空的声音奇异的让三人平静下来。 “你是仙人。”华萦声音不带任何疑虑,带着半分咬牙切齿。 “仙凡一念罢了,不过听施主这番语气,莫不是我们之前有什么仇怨?” 华萦化手成爪,朝着寂空面门就去了。 “你是仙,我是妖,我们之间能有什么仇怨呢?不过是我想杀了你罢了。” 寂空抬起禅杖挡住华萦一击,却还是踉跄了几步。 顺手提起姜应偲脱离华萦攻击范围,将姜应偲扔给了一旁已然清醒过来的符怀英。 符怀英伸手去接,脸上猝不及防现出一丝惊喜。 他的灵力回来了。 寂空收回目光,金色眼瞳之中闪过一丝凌厉,禅杖一划,符怀英就见闪烁着点点金光的结界将他们笼罩其中。 再抬眼时,金光与蓝光相互交错,寂空与华萦你来我往,战得火热。 “秃驴,我杀他们不关你的事情。” “阿弥陀佛,他们都是贫僧的朋友,贫僧自然要护着。”说着话,寂空就击中了华萦的肩膀。 华萦吃痛后退。 “华施主,你想要杀的,都是她拼尽全力想护着的,你真的忍心吗?” 华萦抬头看向寂空:“你知道我?” 寂空微微一笑:“我是仙人,自然是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 华萦扯出一个十分阴冷的笑:“那你就该知道,她早在一千年前就死了,灰飞烟灭,而赐予她这样刑罚的就是你们这些所谓的仙人。” 说着再次袭了上来。 “咳咳。” 符怀英收回视线,看向咳嗽的姜应偲。 “醒了?” 姜应偲点了点头:“那小姑娘...” 符怀英示意他看向外头。 “寂空师傅来了,此时正在与那小姑娘缠斗。” 姜应偲舒了口气,又突然紧张:“寂空师傅他不比我们厉害多少,我们还是去帮帮他的好。” 见姜应偲已经提起了剑,符怀英将姜应偲的手按了回去。 “寂空师傅比你我有办法多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恢复体力、灵力。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符怀英的目光透过月光下的神霄绛阙,看向了还隐在云雾之中的月地云阶。 姜应偲看了看一片灰暗破败的神霄绛阙,当即坐下身开始调息。 “符公子说得对,这次侥幸有寂空师傅帮忙固然是好,可之后,面对那个人,我还是想凭自己的力量搏一搏。沐师妹是我们太衍宫的人,没道理还让你们出大力气。” 符怀英想笑却笑不出来。 姜应偲看到的,他何尝看不到呢? 初到神霄绛阙,那繁荣华贵的样子,就算是他也要惊叹几分。 当初的灯红酒绿,如今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那个人要杀的,从来都不是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他要覆灭的是整个天下苍生。 “阿弥陀佛,承让了。”寂空的佛号响起,符怀英才缓缓转头看向那边。 华萦跪倒在地,在幽幽散发着蓝光的蓝花楹树下,抬起了她的头。 “又何必说这些,败了便是败了,任你处置就是。” 寂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华萦,我今日赢你并不是为了处置你。” 说罢收回手朝着三人走来。 结界撤开,符怀英往前走了两步,一方面是为了迎寂空,另一方面是为了提防那花妖。 “不用看了,华萦不是坏人,只是被利用了。” 符怀英收回目光。 “寂空师傅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符怀英问出来就觉得自己蠢了,这么一来,就是头猪也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此地邪气、怨气、煞气并存,这些东西不消解干净,贫僧也不会离开的。” 符怀英点了点头。 “你说的,她想要他们活着,那个她还是她吗?”身后华萦虚弱的声音传来。 寂空笑了笑,温和开口:“你们总想分清,可她就是她,怎么分的清呢?” 华萦站起身来:“秃驴,我要和你们一起走。” 第二百三十六章 诉衷肠 寂空一笑:“跟着可以,可别欺负小辈。” 华萦白了他一眼,缓缓变化了身形。 华萦在他们面前迅速抽条,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可是你刚才打我,不也算是欺负小辈吗?” 寂空无奈笑笑:“我那不是欺负,是教育。” 华萦朝他冷哼一声:“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寂空伸手拍了拍胸口的灰:“不用这么客气,走吧。” 蓝花楹树渐渐消失,只剩下跟在他们身后长得清冷出尘,但却行为跳脱的华萦。 姜应偲见他们已经走远,伸手就要将宋竹君从地上抱起来。 “干什么?” 宋竹君猛地睁眼,姜应偲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我...我是想...他们...我...” 宋竹君慢悠悠的撑起身,看着几人的背影,虽然疑惑,但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我知道,走吧。” 姜应偲没说话,将宋竹君搀扶起来。 宋竹君一笑:“那是谁?” 姜应偲闷声道:“寂空师傅和那女妖怪。” 宋竹君声音还有些虚弱:“怎么那妖怪也和我们一起走了?” “寂空师傅说她不是坏人。咱们的命都是寂空师傅救的,他要带上便带上。我们信不过她,自己多加提防就是。” 宋竹君淡淡开口:“走吧,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我们呢。” 姜应偲却笑了:“如今到这份上,左右不过一死,我倒不觉得有什么,想来大概是因为我这辈子,想要的都拥有了。” 宋竹君听了这话难免想的多了些。 上辈子姜应偲之于她,与其他太衍宫弟子并没有什么差别。 她的日子就从来没有平顺过,就是后来嫁给了萧风语也是处处被掣肘。 时间消磨着消磨着,就把她年少时的劲头磨没了。 想到后来的她,整日站在流云峰最高处看向人间之时,最怀念的还是少时游历四方的自由。 “在想什么?” 宋竹君眨眨眼:“只是听了你的话,不由得想起了过去的事情。” 姜应偲掩去眼眸中的一丝失落:“是上辈子的事情?” 宋竹君转头看他:“是。” “说起来,如今这神霄绛阙,怕是没有活人了。” 姜应偲话题转的很生硬。 “自我重生以来,我便没有一刻不想逃出上辈子的命运。父母亲族如何,我没有办法改变,只是经过御兽宗那一遭之后,更坏了些。只是我还心存妄想,或许想要的没有得到过,才会让我那么难以释怀,浪费了许多光阴。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蠢。如今你知道了,我也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 宋竹君没有进一步说神霄绛阙的情况,反而是说起了前世。 她没有在意姜应偲此刻的脸色,只是说着。 其实有些事情不说请才是对他们最好,可是到如今这份上,她还是觉得讲清的好。 “我不想听。”姜应偲一反常态的打断。 宋竹君却笑了:“可是我想说。” 姜应偲嘟囔道:“早知道,我就不说那席话了,没得让我心中难受。” 宋竹君捏了捏姜应偲的耳朵:“我不管,我想说,你就要听。” “我知道,你这样的人说出那种话,无非是因为心中清楚,我们此去凶多吉少。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要与你说清楚。现在回头想想,我上辈子也并不见得有多么喜欢萧风语,那时候被亲族抛弃的我,侥幸拉住了他,便以为拉住了自己生命中最温暖的光。说起来,他待我不错。” 姜应偲这才转头看向宋竹君。 “可太衍宫太大了,他一出门,我便在那片空荡荡里孑然一身。再加上医术灵力尽失,我便在太衍宫中蹉跎完了一生。我眼驻山水,我心困樊笼,在太衍宫呆的久了,我才开始怀念少时的自由。所以,我一直想要避开,初时我确实喜欢上了上一世那个温暖的少年。可苍山派那次之后,我便知道,许多事情与上辈子不同了,他沉稳的样子让我害怕,肩负着无尽责任的他,没有办法护住孤立无援的我。” 姜应偲没有多说话,只是揽住宋竹君的手更紧了些。 “我说这些,只是想要告诉你。不管前尘如何,我是真的已经放下了。” 姜应偲轻‘嗯’一声:“便是没放下又能如何,你选择与我一同前来的时候,我便不想计较了。” 宋竹君歪头看他:“所以你刚才是害怕我说出来我还喜欢他,所以才不想听的?你还知道什么?” 姜应偲转过头去,有些别扭:“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那时候萧师兄那样叫你,让我隐隐有些猜测罢了。” 宋竹君笑得更灿烂了些:“所以,听到我说的这些,你有没有感觉着心中的郁结散去了一些?” 姜应偲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要的,如今也已经全部拥有了。” 宋竹君握紧了姜应偲的手,她最想找到的温暖,如今已经找到了。 所以从今之后,是去往刀山火海,抑或是去往碧落黄泉,她都不再怕了。 “二位施主,可得走快些了。”寂空停下步子转头说了这么一句。 宋竹君笑着摆了摆手:“来了。” 姜应偲微微一笑,由着宋竹君拉着他跑了起来。 “你刚才怎么不等他们?”华萦悄悄靠近寂空。 “他们还有些话要说,贫僧自是不便打扰的。” 符怀英接着道:“明知身前一片死路,自然要畅谈今朝。否则,真等到了月地云阶,便没有机会了。人,总是不想留有遗憾的。” 华萦不解开口:“那你呢?你没有遗憾吗?” 符怀英一笑:“我一介独身,自是没什么遗憾。” “你们人真是复杂。” 寂空低头看向华萦:“不是人复杂,是人有心。” “在说什么?”宋竹君插话进来。 “没什么,走吧。”符怀英淡淡开口。 寂空不经意扫了一眼,而后又收回了目光。 有寂空在,邪气,怨气不敢近身,众人也看见了黑雾笼罩之下的神霄绛阙。 破败的亭台楼阁,横七竖八的尸体,尸体腐败的腥臭味,无不刺激着几人的神经。 第二百三十七章 再启 “这...”宋竹君脸上笑容顿住。 姜应偲后知后觉的捂住了宋竹君的眼睛。 “你们这些人没怎么见过这样的场面,看到害怕在所难免。我不会笑话你们。”华萦说起来的时候,就像吃饭一般稀松平常。 “不过,十二年前,你们两个是应该见过的吧。” 符怀英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向着宋竹君开口:“我是十五岁之后才恍惚有了上辈子记忆的,宋姑娘呢?” 宋竹君抬眼,思索片刻:“我与你差不多,虽是重生,但却并不是与生俱来就记得上辈子的事情。” 符怀英脸色微沉:“不知宋姑娘可否回忆一番,我们上辈子有没有经历过御兽宗那一遭。” 宋竹君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我这辈子虽没有了关于御兽宗之变的记忆,但从周围人口中也大概了解,是有这么一桩事情的。可如今我复苏的上辈子的记忆之中,却没有这一遭。” “我说你们两个在说些什么听不懂的啊,御兽宗之变本来就是十二年前才发生的事情,和你们上辈子有什么关系?不过你们还记得上辈子的事情,真是让人震惊呢。”华萦在一旁接话,两人才意识到自己没用传音入密。 得了华萦的话,就连姜应偲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也就是说,不管是御兽宗之变还是如今清音阁之变,都是你们不曾经历过的?” 符怀英突然开口:“不止,就算是鬼城那一遭,我也是没经历过的。” 宋竹君点了点头:“我也是。” 符怀英叹了口气:“看来我们想要隐瞒自己重生的身份,却做了最错误的一种决定。那就是我们都以为其他人经历过自己没有经历过的,说到底还是不够信任彼此。” “现在也不晚。” 寂空面无表情的说完这句话,转头看向符怀英。 “寂空师傅好像并不觉得惊讶,不管是我们记得上辈子的事情,还是这些新发生的事情。” 寂空面色沉静:“如今看着是蹊跷了些,但这是天意。” 符怀英没有再说话了,他从来不怎么相信所谓的天意。 “那按照如今知道的事情来看,沐师妹不是很危险?”姜应偲突然开口。 看着符怀英猛然皱起的眉头,姜应偲接着道:“她虽是造物主,想来造的也是你们上辈子经过的事情,那可想而知,如今这些...应该也将她打了一个始料未及。” 符怀英面色更沉,便是华萦都查觉出不对了。 “我说这位公子,你现在的脸色可不算太好。” 符怀英却没有说什么,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 宋竹君见符怀英飞身而上,不一会便不见了踪影,心中也隐隐觉得不妙,连忙催促着:“走,快走,追上他。” 姜应偲也不再多留,寂空笑了笑:“施主先行吧,我还要在此处净化怨气,这一程陪不了你们了。” “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你就这么把他们放走了?那里头可比这里凶险得多。” 寂空盘腿坐下,将禅杖横放在腿上,这才开口:“便是我将他们留在这里,他们也不会安心的,不如让他们进去与沐姑娘同甘共苦。便是凶险,想来他们心中也是满意的。再说了,你不是说你的远哥哥是个好人吗?” 华萦也有样学样坐在寂空身边。 “那只是对我罢了,谁能保证对他们也一样。毕竟,他对沐姑娘都那么狠心。” 寂空一愣:“那你还跟着他?” “那是我主子最喜欢的人,主子给了我生命,她走了,我自然要帮她守着心上人。” “你倒是忠心,他那般祸害苍生,你竟也看得下去。好歹也是天地灵气所化的妖,结果如今沾染了一身魔气。” 寂空说着抬手起了一个结界,将华萦护住。 “你做什么,秃驴。” “我净化怨气时会伤到你。” 华萦不再挣扎,静静的看着寂空闭上眼,开始吟诵经文。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变成了帮助萧风远滥杀无辜的工具,又是什么时候,她变得和萧风远一样偏执,想要让那个早就灰飞烟灭的人回来。 她知道沐晚晚与那灰飞烟灭之人联系紧密,却也更知道,在萧风远心中,沐晚晚永远都不是那个人。 萧风远让她前往神霄绛阙斩杀来人时,她没有丝毫违抗的就来了。 尽管她不来,萧风远也会有办法让她来。 以她的功力,以她的功法,想要杀了那三个人,本来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是当她看见宋竹君的时候,她就心软了。 许是杀了太多人,造了太多孽,再看见宋竹君时,那些过往的肮脏回忆涌来,将她淹没。 于是她在魂体环绕的地方,织造了一场幻境。 美其名曰,是自己喜欢折磨别人,其实是想抱着一丝隐秘的希望,希望有人能够前来拯救他们于危难之间。 可是太久了,太久没人来,以至于萧风远已经开始怀疑她的目的。 所以才有了那时候的那一幕。 多亏眼前的和尚突然前来,将那三人救下。 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那不仅是救了他们,也是救了她。 诚如寂空所言,她本来是天地灵气所化,如今却为了那个人,听从萧风远的话,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太久了,她的善良在时间中被消磨,她的邪恶亦是。 等到两者什么都不剩的现在,她已经厌倦了在人间活着。 只是还是想再见主子一面。 所以她才问出了那样一个问题,所以她才选择跟着寂空前行。 眼前的黑气在寂空的净化下,越来越淡薄,甚至隐隐能看清黑气之上缠绕着的点点金光。 华萦笑了,现在她有了新的愿望。 “我会保护你的。”嘴角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远处的开天阵重新迸发出刺眼的红光,便是在大阵压力重重袭来的时候,沐晚晚听到了细碎的脚步。 她浑不在意的从乾坤袋中拿出几颗药丸扔进嘴里。 “萧公子又来了?这次是来告诉去我什么消息的?” 说到这里她翻身盘腿坐了起来,视线转到了萧风远的眼睑之上。 那里的伪装已经消失不见,眼睑之上的小痣,随着眼睛开合若隐若现。 第二百三十八章 夙原大阵 “自然是你想听的消息。” 沐晚晚也起了兴致:“哦?说来听听。” 萧风远低眉伸手轻触了一番泥土缝里刚长出来的嫩苗。 “不知道先从那个说。” 见他很困扰的样子,沐晚晚淡淡开口:“那便从你觉得最能伤我的地方说。” 萧风远一笑:“从他们都是重生者这件事开始说,怎么样?你那么信任的人,他们都在骗你。” 沐晚晚打了个哈欠:“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 萧风远也不意外:“看来你早就知道了。” 沐晚晚挑眉:“这话说的,好像萧公子真被我蒙进鼓里了一样。” “他们回来了。” 沐晚晚抬眼看他:“也算是我意料之中。” “可是只有三个人的话,会让我这场祭阵很难看。我原本以为,他们知道你是造物主之后会抛弃你,招致更多的人来的。” 沐晚晚脸色未变,可心中却已经是暗流涌动。 “沐姑娘如今这样的神情我是很喜欢的。我本来还怀着一丝侥幸,觉得沐姑娘不知道他们骗你,想要困你在此,让你看着他们抛弃你。可是你知道,我的这个目的就实现不了了。不过有些可惜的是,我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是为了一个目的。” 沐晚晚若无其事的看向他:“所以呢?” 萧风远站起身,看着月地云阶的大门,却并没有回答沐晚晚的问题。 “我在想,或许他们并不是没有带人来。” 这话刚落地,沐晚晚便感觉到一阵灵力波动。 “这是...” “各宗门之间有他们特有的联系方法,恐怕要不了多久,清音阁的土地上就能到来更多的祭品。沐姑娘不用太过自责,他们早些晚些总是要死的,你只是让他们早一些解脱罢了。” 符怀英一行眼看着就要到月地云阶,却被大地的异动吸引了视线。 只见有灵力自黄土之下漫出,渐渐的凝聚成大阵的模样,再往前看去,是密密麻麻可与太阳争辉的光芒。 “这是...” “我听闻,六大派曾在建派之初,便布下了夙原大阵。此阵说到底只是一个大型的传送阵,但与其他传送阵不同的是,此阵可容纳上万人。换一种说法,可容纳六大派的所有弟子。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 姜应偲说完,宋竹君看了看符怀英。 “经历过十二年前那场大战之后,我想各门派的掌门都怕重蹈那时覆辙。所以才会有此大阵。不过着实隐秘了些,不然也不至于才过去七年时间,就没人记得这一遭了。” 符怀英眉头微松:“既然大阵已起,想来各派众人很快就能来到神霄绛阙,我们也早些赶去月地云阶吧。” 宋竹君点了点头。 符怀英并未停下,反而比之前还快。 姜应偲也赶忙跟了上去。 宋竹君心中清楚,因着医修这层关系,她时常查看沐晚晚的身体,虽看着感觉好似无恙,其实早就千疮百孔。 这也是她坚持前来的原因。 可能也是符怀英坚持的原因吧。 “起。”萧风远的声音云淡风轻的在沐晚晚耳畔响起。 沐晚晚只觉得地面比刚才晃得更严重了。 “你做了什么?”沐晚晚脸色微变。 “我只是帮柳阁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沐晚晚眉头一拧:“你要放堕仙出笼?” 萧风远一笑:“你果然都知道了。可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帮他卖力?你应该像我一样,想尽办法,将这片土地上原本的所有脏东西都杀掉。只有这样,你的子民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绵延,不是吗?” 沐晚晚满眼不可置信:“你在说什么?我们才是外来者。”这话说完,她停顿片刻,看着萧风远的脸上满是惊恐。 “你怎么知道?”沐晚晚的声音颤抖。 萧风远却笑了:“我知道并不稀奇,说起来还和那个在你身边与你日日相伴的凤远有些关系。不过,我实在没想到,作为造物主,明明知道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被他人利用,却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帮他。” 沐晚晚已经顾不上破土而出的堕仙,她只是盯着萧风远:“你还知道什么?” 萧风远笑得冰冷而残忍:“我还知道,你想要利用凤远杀了我。” 沐晚晚彻底没有了言语。 萧风远讲的没有错,在她的计划里,只要像那时的她背叛程序一样,在最后一刻柳闻愔也背叛萧风远唤醒凤远。最次也能够将萧风远反噬,为他们争取消灭萧风语的时间。 “你说,要是凤远知道,你还在猜测我身份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牺牲他的准备,他会怎么做?” 沐晚晚也笑了:“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他?你们不是永生契吗?永生契不应该是心心相连,事事相通吗?” 萧风远轻轻挥手,只见自地面冒出的密密麻麻的堕仙朝着大阵方向涌去。 “那不是永生契,那是生死花。他竟然连这个,都骗你。” 沐晚晚当即愣住。 生死花,那是她设定集里最后被删除的部分,因为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就放进了回收站里。 按照她的设定来说,生死花是与天道交换之后所产生的印记,一般来说会是金色。 生死花有七瓣,这就代表着此人有七次重新活过的机会。而当花瓣完全凋落,此人所求仍未完成,便只余一死。 “我只是将我的血注入其中,帮他缓一缓死亡时间而已。毕竟没有他,这几百年我根本没有办法活在这里。他想与我赌,赌你在最后关头会不会让他走我的老路。” 说着萧风远凌空画符,不过片刻沐晚晚便觉得开天阵的威压更甚。 “不过,他虽没有走上我的老路,却并不比我好上许多。我虽被天下万民唾弃,但仍有一人心系与我,愿为我生,愿为我死,甚至愿意以她之死赎我半生罪孽。可他呢?他那一腔深情,甚至不能动摇你心中拯救苍生信念的万分之一。真是可悲。” 沐晚晚被大阵压着跪倒在地:“你怎么就肯定不如呢?我原本,就是要同他一道赴死的。” 萧风远睨她一眼:“说的还真是比唱的好听。” 第二百三十九章 白泽 “晚晚。”宋竹君翩然落地。 听到声音的萧风远转头一瞥。 只是一挥手,便是一阵灵力波动。姜应偲反应的快些,当即挥剑将灵力劈散。 萧风远一笑:“姜师弟的术法修的是真不错啊。” 沐晚晚踉跄着站起身。 萧风远手指微动,沐晚晚便觉得自己又没办法动作了。 “沐姑娘别着急,我会送弟妹他们进去陪你的。” 姜应偲横剑身前:“你到底是谁?” 萧风远也不欲遮挡,将脸上面具摘下。 “凤师兄?” “凤远?” 三道声音不约而同的响起,反而是价格应偲最先反应过来。 “你不是凤师兄,你是二师叔说的那个大魔头。” 萧风远转头看了看沐晚晚:“明昭也重生了?” 见沐晚晚没有回他,他也不恼。 “看来是的,那个老头子骨头倒是硬。当年将他折磨的快要死了,他还能逃出去,最后趁我不备伤了我。不过,现在的我,杀死他应该就像捻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吧。” 萧风语说着,手上动作却不停。 眼见着一道杀气又奔着姜应偲而去,符怀英抽出自己的墨笔迎了上去。 “化神?”萧风远眉目轻佻。“可今日要与你对上的,可不是我。” 话还没有说完,符怀英便觉得背后一凉。 一道音波袭来,他翻身躲过,便看到了云层之上的白泽尊者。 “阿娘。”符怀英轻声唤道。 可白泽尊者却像没有听见一样,面无表情拨动了琵琶弦。 符怀英一时晃神,被音波伤了胳膊。 姜应偲一见,焦急非常:“符兄,那已经不是你的娘亲了,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说罢提剑便向白泽尊者飞去。 宋竹君也赶忙站到了符怀英身边:“符公子。” 符怀英低下了头:“不用说了,宋姑娘,这种情形我早该想到的。” 说罢也飞身而上,却见姜应偲突然被人拦住。 折扇与乌梢相撞,迸发出一阵火花。 “后辈就该有后辈的样子,你的对手是我。”折扇回到那人手中,苍白的脸,诡异的笑无不昭示着他的身份。 无常尊者。 状况一瞬间变得棘手起来,姜应偲只能被迫的朝着无常尊者发起进攻。 也便是这一瞬间的空档,白泽尊者的音波朝着宋竹君所在的方向击去。 宋竹君仓皇躲闪,但还是被音波击碎的石子划破了脸。 而后,她就感觉到自己肩旁上搭上了一只手。 “小姑娘,大战当前,看着别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宋竹君一激灵,抽出软鞭当即蹿了出去。 那人手中新月弯刀一转,笑着开口:“小姑娘到底是不经吓。” 说话之人赫然是素月尊者。 几人打得激烈,耳边刀兵之声绵延不绝。 沐晚晚却在这时候将目光投向了萧风远。 “你到底控制了多少人?” 萧风远早就飘在了一边,嘴角噙笑:“你不是看到了吗?当然,不止他们,还有,天下万民。” 纤长的手指冰冷的打了个响指,沐晚晚忽然听到了来自远古的轰隆声。 而这时候,远在神霄绛阙的寂空猛地吐出一口血,身边华萦惊呼出声。 “怎么了?你怎么了?” 寂空轻轻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无奈叹道:“还是来不及,以人身怨气为引,施驱灵术,便成行尸。到头来,我也没能阻止。” 说着寂空再无犹豫,提着禅杖,便开始在人群之中拼杀。 “你们佛门中人不是不杀生?” 寂空淡淡开口:“我这也是在超度。” 沐晚晚也愣住了,这样的场景那样的眼熟。 并不是来自于上古,却与三年前的云边重合。 与那时候在往生天的一致,被剥夺了生命的人,在某种力量的影响下,变成了任人驱使的行尸。 她一瞬间想通了,魇魔怎么会有那样的能力,就算是有灵脉,也只能保证墓主人身不腐,不该有那样的能力的。 从一开始,萧风远就是站在所有事情之后的人。 或许他并没有出手,可是还是有人帮他将一切完成。 她不禁觉得可怖,原来这才是她的反派,不将世间任何东西放进眼里,生杀予夺只在他一念之间。 便是两界天道,也不能奈何他半分。 沐晚晚听到了悠扬的箫声,情绪突然被抹平。 隔着尸山血海传来,带着无尽的温柔,带她缓缓入梦。 “不好。” 姜应偲暗道一声,当即不在理会身后无常尊者的纠缠,飞身而下,落在了宋竹君身边。 “呦,好一对有情人,便让我来送你们一程。” 素月尊者的攻击袭来,姜应偲提剑挡下,血红的刀光与漆黑的剑影交错,把姜应偲脸上的狰狞照得无处遁形。 无常尊者的攻击也在继续,宋竹君看了看姜应偲的后背,这一次她没有躲开,而是就着软鞭正面抵挡下了那把折扇。 到底是技不如人,软鞭被割断,也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众人只听得箫声一断。 便是那折扇也变换了方向。 “乱主星流?是风语。”沐晚晚自头疼中清醒,看到逐星的剑光,缓缓启唇。 逐星剑光逐渐散去,梦还尊者跌跌撞撞的拿着萧走了出来。 “这后辈有些意思。” 无常尊者也是眼光一亮:“让我来会会。” 眼见着两人围攻萧风语一人,萧风远也起了性质:“我这师弟,如今越发出息了。” 沐晚晚听见了,可现在却没有心思与他多说。 将目光投向符怀英,却发现早已没有了踪影。 “你在找什么?” 沐晚晚看向开天阵:“我在找这大阵的破绽,等我找到出去,一定要将你斩杀在剑下。” 萧风远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死了这条心。” 沐晚晚一笑,不再说话。 而此时,符怀英正失神看着怀中的母亲。 在梦还尊者的乐声被打断的那一刻,属于白泽尊者的意识有片刻回笼。 她克制住了所有杀戮的欲望,义无反顾地迎上了符怀英的攻击。 而此刻,她将一生的灵力,用仅剩的力气,注入了符怀英体内。 “阿娘。” 白泽尊者摇了摇头:“阿英,你是阿娘最骄傲的孩子。” 符怀英也不知道眼泪是怎么流出来的,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白泽尊者继续说道:“能死在你手上,算是阿娘最好的结局。阿娘不想亲手杀了你和妹妹。” “阿娘,你别说了。”符怀英情绪堵在胸口,哽得说不出一句话。 “阿娘还是遗憾啊,没有好好抱抱妹妹。” 符怀英将白泽尊者抱起。 “我带您去见妹妹。” 第二百四十章 断臂 符怀英的步子沉重,可怀中却越来越轻,等他走到众人面前,怀中的白泽尊者已经消散完了。 “竟然有人能挣脱我的牵丝缚。” 沐晚晚却已经没有心情理会萧风远了。 心中一股酸涩不自觉地蔓延开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昔日的天之骄子,骄矜如白鹤一般的符怀英摇晃着跪倒。 手不自觉地握紧,她却隐隐感受到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 沐晚晚不动声色地调动体内灵力,发现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不由得心头一喜。 “受死!” “小心!” 刚抬头就见袭向萧风语的折扇转了个弯,朝着符怀英就飞了过去。 剑光比沐晚晚的声音更快。 萧风语立于符怀英身前:“说好了与我打便是与我打,那里见过你这样突然偷袭别人的。” 在他说话的时候,沐晚晚竟恍惚的见到了三年前的萧风语。 “符公子,下次可就没有我救你了。”萧风语转头轻声开口,而后提剑迎上无常尊者的攻击。 符怀英看着在眼前炸开的绿色灵力,缓缓站起了身。 只见他以身化笔,于浓雾之中穿行,金光骤闪,符篆渐成。 “白泽竟将毕生灵力给了他,我还以为那老姑子心中没有她那儿子呢。”萧风远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不过,就算他如今实力与其他三位相当,也不可能同时打得过那三位吧。” 沐晚晚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原本与姜应偲对战的素月尊者也朝着符怀英飞去。 萧风语一见,心上一急,也顾不得其他。 “双域!”萧风语眼中隐隐泛出碧绿光芒。 再加上逐星表层的绿光,沐晚晚再不明白就是真的傻了。 “修为不够强行开域,会死的。” 许是因为萧风语这个举措太过不要命,就连萧风远也抬起了自己的眼皮,冷冷吐出两个字来。 “找死。” 宋竹君往前踏了一步:“他还是真是不要命了。” 姜应偲伸手拉住了宋竹君的胳膊,不让她再往前。 看着几位尊者如今在空中动弹不得,姜应偲也想起了宗门大比那次失控的萧风语。 “别去,此术法若是施术者失控,恐会有危险。” 宋竹君看向姜应偲:“他之前失控过?” 姜应偲点了点头:“那次他差点把我砍死,要不是师祖我都活不到现在。” 宋竹君眉头拧得更紧:“不行,我们得去帮他。他如今开的不只是剑灵的域,还有他自己的域。加上他之前被域反控过,如今恐怕更加凶险。” 姜应偲甚至没有细想,便已经飞身到了萧风语身边。 “萧师兄,快停下。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萧风语此刻只感觉自己要被体内的灵力撕碎了,怎么可能还有空听姜应偲说什么。 双手拿起逐星就朝着素月尊者而去。 逐星剑身上的绿光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素月没法动弹,只能被动的接住了这一剑。 而后素月尊者便从高空坠下,眼见着萧风语追着下去,就要劈下一剑,宋竹君突然大声吼道:“符公子,你的凝烟符画的怎么样了。” 此话一落,便见符怀英一脸冷酷的从云层中缓缓走出。 宋竹君再也不等,冲向萧风语的方向飞去。 见黑雾之中金光骤涌,而后炸出一片晴天,沐晚晚就知道,被双域控制的两位尊者已经被天阶凝烟符化成了灰。 若是没有双域,恐怕这个结局会是符怀英的。 宋竹君到底还是迟了一步,萧风语的剑气依旧朝着素月尊者而去,眼见着剑气越来越近,素月尊者无奈拿出半月弯刀阻挡,将其抵消了一半。 可是现在她也没有任何余力了。 宋竹君趁着这时候,闪身来到萧风语身后,出手迅疾,银针就扎进了萧风语的百会穴之中。 随之而去的,还有宋竹君的木系灵力。 眼见萧风语隐隐镇定下来,姜应偲也赶忙飞身而下,去处理身受重伤的素月尊者。 姜应偲居高临下的看着瘫软在地的素月尊者,却见她忽然笑了。 “梦还,我还想再喝一杯梦三生。” 说完便再没了声息,姜应偲见她的身躯慢慢散入尘泥,这才回头看向宋竹君。 这一看差点把他半条命吓过去。 “竹君!” 沐晚晚声音嘶哑,喉咙一度发不出声。 “被域所控的人,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清醒过来呢?” 萧风远的声音冰冷又残忍,可沐晚晚眼前已经被血色填满。 眼中只剩下被萧风语斩断的左臂和手足无措的宋竹君。 “姜应偲,你有没有事啊!姜应偲,你回我话啊!” 宋竹君撕心裂肺的声音久久不散,却见她怀中的人缓缓抬起右手,擦掉她的眼泪。 眼泪是没有了,可却多了半脸血色。 沐晚晚不知道姜应偲在说做什么,可是却见宋竹君越来越伤心了。 宋竹君翻找着乾坤袋中的药丸,将能用的都拿了出来。她努力的想要镇定,却怎么也镇定不下来。 耳边不停地回荡着姜应偲的话。 “你要行一辈子医,你的手比我的重要多了。” 宋竹君将药一把一把的喂进姜应偲嘴里,哭声还是没有停。 看着脸色苍白,在她怀中昏迷的姜应偲,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 而属于姜应偲的温热血液洒在萧风语脸上,萧风语此刻才慢慢回神。 沐晚晚看向萧风远:“你连这种自创自用的术法都要加邪咒,活得不累吗?” 萧风远却是一笑:“谁能保证我的术法永远属于我?敢偷我的术法,就要做好被反噬的觉悟。除了我,这世上也没有几个人能保证自己时时刻刻都在杀人,那用邪咒保护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没有听见沐晚晚说话,萧风远又自顾自说了起来:“你看看,开天阵还没有将所有的堕仙都放出来,他们就这样吃力,你怎么放心与他们站在一条阵线上?” 沐晚晚冷笑一声:“你明明有能力将他们全都杀了,可如今却让我多看这一出。就是为了劝我跟随你?” 萧风远微微挑眉:“怎么这么想?他们可是我的骨肉亲朋。自然是看着他们艰难求生来得痛快,你看看现在不就是吗?别的都不说,就看我那弟弟,回想到自己砍了姜师弟胳膊的美妙表情,我就觉得我还能再折磨他们一番。” 说罢萧风远看了看夙原大阵愈来愈盛的光芒,叹了口气:“只是如今,这开天阵只有你一个祭品不够,只能委屈他们进去陪你了。” “你敢!” 沐晚晚话还没说完,就见萧风远已经窜了出去。 第二百四十一章 颓唐 萧风远随手提起萧风语的脖子,看向沐晚晚:“我先将我这弟弟送进去陪你如何?” 萧风语原本还在呆愣着,冷不丁被人拎住脖子,只感觉到一阵又一阵的窒息感。 恍惚间,他看着眼前的人,不自觉的开口。 “师...兄...” 这话一出口,萧风远有一瞬间愣神。便是这一愣,被人找到了机会,击中了他的手。 萧风语被人松开了脖子,青紫色的脸也慢慢的恢复了原样。 萧风远退开一步,缓缓看向来人:“华萦?” 萧风远声音向冰刀一样扎进华萦的耳中,华萦害怕地往后缩了缩。 寂空往前一步,禅杖轻轻触地:“阿弥陀佛。” 萧风远蓦地笑了,又恢复了一贯的邪肆模样:“寂空师傅也有空来看我们小打小闹啊。” 寂空淡淡开口:“自然,贫僧知道萧公子缺人重启开天阵,是以自投罗网。” 萧风远更乐了。 “那我便谢过寂空师傅了。” 说完一甩手,就将寂空送了进去。 “他自投罗网,你就不怕他另有打算吗?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华萦凭借着习惯出口,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现在和寂空才是一伙的。 萧风远听了,勾了勾手,华萦便不可控制的上前。 直到她直勾勾地对上了萧风远的眼睛。 “你跟了我这么久,应该早就知道我这个人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华萦眼睛猛地瞪大。 萧风远没有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随手将华萦扔在地上。 “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你早被我扒皮抽骨了。” 虽这话说的令人胆寒,但华萦到底还是忍住翻涌的气血开口。 “可她如今便在这里,你也没有放过她啊。” 萧风远突然蹲下身来,捏住了华萦的下巴:“你是觉得自己活得时间太长了吗?” 华萦也不惧他:“八百年,说实话,我是活够了。” 萧风远冷笑一声:“那你便陪着那和尚去给我祭阵吧,反正也活够了。” 只是轻轻动了动手指,华萦便被送进了开天阵中。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猛地一声咳嗽,便看到了绿色的汁液。 那些进入她体内的顾思花邪念,已经开始侵蚀她的身体了。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汲取顾思花中灵力化为己用。 而她华萦,从来都只是他装盛邪念的容器。 蓝花楹树是个好载体没错,但若不是心甘情愿交出那些邪念,便不会有人拿得走。 如若妖王、妖王之子还在说不定尚有一丝希望。 但妖王已死,妖王之子也不知所踪。 那么他就再也不可能得到这一份能让他修为大涨的邪念。 华萦不由自主地觉得缓了一口气,胸口的阻塞感也消失了。 这么久了,能在这件事上摆萧风远一道,她还有什么遗憾呢? 想到这里,她便笑了笑,看向沐晚晚:“你和她长得还真是像,只不过她眼中没有你眼中的疲惫,也没有你眼中的痛苦,她永远快乐,永远纯真。怪不得他说她没有回来。” 沐晚晚也有些愣神,许久之后才开口:“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华萦嘴角噙笑:“我只听说过人界的男子经常这样与女子这么说话,没想到你也爱说这种话。” 沐晚晚晃了晃脑袋:“我大抵是魔怔了,见你第一面便觉得熟悉,许是梦中见过吧。” “你经常做梦吗?”华萦不解道。 沐晚晚淡淡开口:“也不是很经常,偶尔会梦到一些画面,很奇特。明明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活过,却像曾身处其中亲历过一样。” 看了看华萦的眼睛,沐晚晚又自顾自道:“只不过落入梵罗河之后,梦境更清晰了。其实啊,曾经有个老头子说,那是我被封的记忆,但是我没信。” 华萦更有兴趣了:“那真的是你的记忆吗?” 沐晚晚仰头,不自觉地嘴角挂上了一抹笑:“是的吧,是少时的我丢失的记忆吧。” 说到这里,沐晚晚扭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寂空。 “寂空师傅还真是宠辱不惊,这种境况竟还有心念经。” 寂空却睁眼看她:“沐施主此言差矣,贫僧只是临时抱佛脚,求个心安罢了。” 华萦别过头:“别人说这话我信,你说我却是不信的。实力明明在我之上,还要扮猪吃虎。” 沐晚晚一笑:“华姑娘甚是有趣。” “聒噪得很。”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说得太多了,萧风远言简意赅的吐出这句话,便将那三人也扔了进来。 沐晚晚当即跑向宋竹君,捏住了宋竹君的手。 “没事的,没事的。” 宋竹君的手还是在抖,沐晚晚半直起身,将宋竹君揽进怀中。 萧风语想要迈步走过来,看了看宋竹君耸动的肩膀,最终还是没有再动作。 气氛变得很寂静,他们那么努力想要逃出去的牢笼,萧风远只是挥挥手将能将他们送进来。 符怀英也没多说什么,缓缓靠近萧风语,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玉佩自怀中拿出,放进萧风语手中。 “这是你之前托我还给沐姑娘的玉佩,如今你也赶过来了,还是你自己还给她吧。” 萧风语抬眼看了看玉佩,缝隙中还有着残余的血迹,他捏在手中,仿佛还带着孟蝶血液的余温。 看着突然低下头的萧风语,符怀英终究还是淡淡开口。 “你不要太自责了。” 可这话说出口,符怀英却越想越不对。 推己及人,若是自己亲手斩断了身边人的臂膀,不管是否故意,想来都是一辈子的坎, 更何况萧风语经历的不止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骤然死去,在天下道义与个人私情面前艰难抉择,拖着疲惫的心将消息传遍,又拖着劳累的身体赶回来。 天知道萧风语突然出现他有多震惊,再所有人都未从夙原大阵中现身的时候,他已经提剑为他们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 那不是一个人能够做的事情,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只是结果不是那么让人满意。 只是结果,不能被他自己所接受罢了。 符怀英叹了口气。 华萦却笑呵呵的走了过来,看到萧风语手中的玉佩时,伸手一把抢过。 第二百四十二章 阵破 萧风语猛地伸手:“不愧是他身边的人,拿别人的东西都不知道知会一声。” 许是他情绪太过激动,沐晚晚也看了过来。 叹了口气,沐晚晚松开了宋竹君,朝着争吵的地方走过去。 “又怎么了?” 萧风语拿着玉佩,眼眶微红:“这是师妹...临死前...让我交还给你的玉佩。” 沐晚晚满眼不可置信:“你说...是谁?” “沐姑娘,那日逃出之后,孟姑娘...便仙去了。” 沐晚晚不由得想到那时候孟府檐下栩栩如生的小玩意儿,不知道深冬的风,是不是还将它吹得晃来晃去,也不知道坐在二层那个孤独的老人,有没有将目光时时予它。 沐晚晚艰难的扯出一个笑:“阿萦,你不要怪他,这玉佩太重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这么坦然的开口叫华萦,就好像曾经有千万次她都是这般平常的开口。 华萦反应很快,瞥了一眼沐晚晚,满不在乎的开口:“我自然不会与他多见识,小孩子罢了。” 说完便转身走向寂空。 沐晚晚看了看符怀英,符怀英默默挪了位子出来。 “我想我们如今都不好受,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说着沐晚晚抬头看向萧风远。“那个人的力量如何,我不知道,但如果我们像现在这样,就永远无法战胜他。” 符怀英眼中光芒微闪:“我从前只觉得阿娘太过严厉,许多次都在背地里说阿娘的不是。可是我却忘了,我能有今日这样的光景也离不开阿娘。阿娘她的名字,在这修真界,何尝不是我的护身符呢?” 沐晚晚低下头:“我阿娘对我不好,但我就算再难过再生气也没有怨恨过她。只是我一直体谅她,觉得她的一辈子在我阿爹身边过的太难。我可怜她,却又怒其不争。后来,我就再也不顾她的想法了,做一切她认为不对的事情。她渐渐觉得我不好,觉得我陌生。我却不这么觉得,我早就想离开了,是彻底的离开,最好没有来世的离开。我不能理解他人与父母的和谐相处,但是又很羡慕。符公子,我看你这样子,不由得悲伤。” 符怀英看向她。 沐晚晚接着开口:“因为自己没有得到而悲伤,也因为你失去了悲伤。” 符怀英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沐晚晚的目光里盛满了忧伤。 沐晚晚转过了头:“你看,当你发现有人比你更惨的时候,心中的伤痛就会有所减缓,甚至转而去同情她。” 符怀英一笑:“虽然建立在沐姑娘经历之上的片刻轻松不道德,但刚才我确实有一刻在庆幸自己,没有活得像沐姑娘那样艰难。” 沐晚晚也开口:“那么就带着那种舒缓的心情好好的活下去吧,我想白泽尊者也一定想要你这么做。” 符怀英站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沐姑娘提醒了我,我这还有母亲留给我的灵力,我得抓紧时间消化了才好。” 沐晚晚笑了笑:“那你呢?” 萧风语知道,虽然沐晚晚的目光不在他身上,可着问题确实在问他。 他只能低哑开口:“我不知道。上一世,宋姑娘的胳膊因我而断,让她后半生只能在太衍宫的高山之上遥望烟火人间。可这一世,她不与我在一处,心爱的人却被我砍断了臂膀。我好像,总是欠她一条胳膊。” 沐晚晚转过头看她:“还有吗,还有什么没有说出来的?” 萧风语看着地面,握住逐星的手紧了又紧。 “我本来是想回来救你的,可若是我回来,就没有人去报信了。我本来是能留住柳闻愔和颜膝的,可我没有留,现在也不知道他们的去向了。更让我觉得疲累的不是这一路的颠沛流离,而是师妹伸出来想安慰我的手。她明明知道自己就要死了,明明忍受着开天阵带给她的无尽痛苦,可我...” 沐晚晚有些无奈:“萧风语,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做了正确的选择,你也救下了我们。” 萧风语抬眼看向沐晚晚,她的眼睛满是温柔与坚定,就好像在告诉每一个看过来的人,我会宽恕你们所有的错误。 萧风语有些失神:“你...” 沐晚晚转过了头,避开了萧风语的目光,看向了窝在寂空身旁的华萦。 华萦抬头看着寂空紧闭的双眼。 她在这世上活了这么久,却从没有一个人会从一见面开始就让她觉得熟悉。 除了寂空。 寂空被她盯着,不紧不慢的睁开了眼。 “华施主有话说?” 华萦想了半晌:“你想出去吗?” 寂空将禅杖横放在膝上,偏头看她:“不容君的牢笼,哪里有那么好出?” 华萦笑了笑:“我有办法轰了这大阵。” 寂空缓缓开口:“可别说大话。” 见阵中人都将目光投过来,华萦昂起了脖子:“都别不信...” 刚说了四个字,就因为突然的摇晃,差点咬了舌头。 听着阵外骤然大起来的声音,沐晚晚抬头看了一眼立于高天之上,衣袂纷飞的萧风远。 “攻进来了。”寂空的声音沉稳有力,却压得众人喘不过来气。 “沐姑娘,你能调动开天阵内涌动的力量吧,不如试试将这阵破了。” 沐晚晚看向寂空没变的脸色,缓缓结印,却被人按住了手。 那手有些粗糙,不像人的皮肤一般,却像皴裂的树皮。 “你能再叫我一声阿萦吗?”华萦笑吟吟地看向她。 沐晚晚不明所以,只看着华萦慢慢地变回了树身。 幽蓝色的灵力带着暗沉的黑雾冲向天际,近千年修为的树妖带着足以掀翻一座城的邪灵之力将整个阵法裹挟。 沐晚晚愣愣地看着自玉佩之中散发出的紫光,将他们重重笼罩。 寂空悠悠叹道:“阿弥陀佛。” 萧风远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瞬震惊。 “华萦,你疯了!” 空中似有空灵声音随风而来:“这便当作是你带我来见她的谢礼吧。” 声音散去,只剩下更加破败的月地云阶。 沐晚晚看着眼前逐渐消失的树影。 看着看着,就觉得与梦中窗前的树极为相似。 等她反应过来,树影散尽。 “阿萦。” 第二百四十三章 战 沐晚晚声音很轻,像是再大声一点,就会把沉睡的魂灵吵醒。 萧风远只除了看到华萦献祭有一丝震惊之后,又变回了波澜不惊的样子。 此刻脸上甚至挂着有些满足的微笑。 萧风语此时后知后觉:“她抢玉佩过去,不是因为好玩。” 沐晚晚看着他有些晃神的样子,赶忙将玉佩收了起来。 大地的震颤更加剧烈,沐晚晚将视线投向远处。 什么也看不清。 可堕仙出笼,只是一瞬,便能嗅到绵延数里的血腥气。 沐晚晚只觉得冷,彻骨的寒冷。 行尸和堕仙是没办法散发出来这样的气味的,只有一种可能,仙门弟子伤亡惨重。 她默默收紧了拳头,抬头望向始作俑者。 “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沐晚晚无声开口。 萧风远一笑,也看向她:“左右开天阵只是需要祭品,只要灵力够强,是谁献祭都无所谓。说起来,还要谢谢她没有将邪气归还于我,若是还给我,只怕这场游戏你们想要结束,会容易得多。” 沐晚晚听罢只觉痛心:“所以,与你朝夕相伴八百余载的人逝去了,你要说的只有她死的好吗?” 萧风远无所谓道:“我并不需要别人为我做这种事情,相反,只要她好好听话,作为一枚棋子无悲无喜的活着,我也能对她宽容。说到底,只有弱者才有感情,华萦如此,你也是如此。” 沐晚晚再不忍耐,召出承烟剑便朝着萧风远飞去。 萧风远甚至眼睛都不眨,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就轻易的夹住了承烟。 “沐姑娘,何必呢?” 沐晚晚一笑,猛地用力抽出了承烟剑,往后翻身轻巧落地。 萧风远却笑着自身后拦下了茫茫。 “沐姑娘,这招声东击西对别人有用,对我可没用。”说着他伸出手指,谈了谈茫茫的剑身。“我记得我说过,沐姑娘之后见我,不要再用茫茫了。可是沐姑娘你总是不听我的话。” 茫茫在萧风远的手中燃成了一把火,漆黑的剑身此刻被血气注满。 沐晚晚也觉得不妙:“难道...” 见萧风远一剑斩出,沐晚晚慌忙躲避。 只一剑,整个月地云阶就被分做了两半,一半坍塌,一半坠落。 “许多年不用剑,如今拿到竟有些生疏。” 沐晚晚恍惚之间也觉得自己犯了大错,茫茫...或者如今叫湮世更为恰当。 萧风远便是它最初的主人。 沐晚晚眼前恍惚,茫茫剑灵自她体内被剥离,双眼也渐渐变了颜色。 曾经活泼的少年,如今已成了肃杀的兵器。 沐晚晚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在快要失去理智之时,听到了寂空为她吟诵的渺渺禅音。 “这是什么术法,竟然能将已经认主的剑灵剥离了去。”萧风语的声音有些吃力。 “想来和沐姑娘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微弱仙根有关吧。”符怀英想了想,斟酌开口。“我记得,沐姑娘那时是没有仙根的。” 对啊,仙根。 她连仙根都是凤远的。 更别提那认了主的剑。 只怕究竟认谁为主,只有剑灵心里知道。 记忆越拉越远,像是要将她溺在深海里。 沐晚晚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她如今头痛欲裂,原来被人强行从意识剥离出一部分,是那样的疼。 “当。”禅杖落地的声音砸在耳边,将沐晚晚的清醒暂时归还。 她缓缓睁开眼睛,摇摇晃晃着站稳。 面前为她撑着结界的除了原来的几人,又多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晚晚姐,怎么样,我来的不算迟吧。” 苏护脸上滴着汗,额上青筋冒得老高,嘴里还是故作的轻松的说着这样的话。 沐晚晚费力的一笑,抬头看向了萧风远。 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又笑了。 萧风远收起了剑:“沐姑娘说下次见面一定会更强的话,到现在依旧没有兑现。” 沐晚晚没有说话,顿了顿才又抬头。 “我只想问一句,如果茫茫是你的,那承烟呢?” 萧风远往后退了退,慢悠悠的踏上了凌霄殿的主座。 昔日磅礴大气的主座,如今已经破烂不堪,可他却像这片土地的王,坐在废墟之上,脸颊带笑,话语杀人。 “我想,短时间内,沐姑娘承受不住第二次。” 这便是答案了,那把被太衍宫称为神兵的剑,也是他的。 远处砍杀声不绝于耳,沐晚晚疲惫的将承烟扔下。 剑落地的声音盖过了杀伐,萧风远勾起了唇角。 “你所为之奉献一切的人和物,其实早就不属于你了。或许再说得重些,他们都已经背叛了你。” 沐晚晚淡淡开口:“你有能比我强到哪里去呢?身边的人还不是接二连三背叛你?” 萧风远将茫茫横于身前,仔细端详。 “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不求人爱我,不求人忠我,不求人臣服于我。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为我做事。一个人不成,就换另一个,只要好用,是谁有什么所谓呢?” 沐晚晚不欲多说,伸手一聚,踏步往前。 “晚晚。” 宋竹君担忧的喊了一声,沐晚晚转头笑了笑。 而后毅然决然朝着萧风远而去。 “何必呢?何必为了求不到的东西,将自己折腾成如今这样呢?我原本想要看在你这张脸的面子上,留你一具全尸的。” 沐晚晚无视萧风语画中的讥讽,用力将灵力凝聚起的无形之刃朝着萧风远劈砍而去。 萧风远只是闪身躲过,却还是被沐晚晚削下了一片衣角。 “你还真是,让人头疼呢。” 萧风语的声音猛地一变,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出了不悦。 果不其然,下一秒,萧风远便砍下一剑。 比之前试手的那一剑厉害了十倍不止。 沐晚晚不慌不忙,凝聚灵力遮挡,却在不经意转身时,看见了身后的几人,来到她的身边,与她共担这一剑。 只是威力太大,沐晚晚刚刚被剥离剑灵意识虚弱,猛然一口血便将手中无形之剑染红。 身畔轻风微动,沐晚晚将跪的身体被人轻柔扶起。 来人只是一甩袖,便将那道剑气甩了回去。 第二百四十四章 回来 “可站好了,我们太衍宫的弟子,任何时候都要站着。”嗓音一如既往的慈和。 “知道了,师祖。”沐晚晚微微点头,看向慈眉善目的泠善老祖。 “前辈。”寂空亦是低头。 “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啊,师尊。”萧风远笑得猖狂又无所顾忌。“什么风,把你老人家也刮来了?” 泠善老祖看了看他,平淡开口:“我可没有个这样的徒儿。” 说罢转头看向身后被他护着的众人。 “这里有我们这些老家伙,你们去看看前边战况如何了。” 萧风语抬头:“师祖。” 泠善老祖一叹:“去吧,那才是属于你们的天地。” 萧风远也没有阻止,随着他吩咐去了。 萧风语心下也知道,他们想要打,没有那个实力。 可是... 握剑的手逐渐收紧... “师祖,我做不到。今日便是死,我也想要与他死在一处。” 泠善老祖难得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个向来懂事的徒孙。 “阿弥陀佛,这里有前辈在,晚辈就放心了。”寂空说完便杵着禅杖往外走去。 泠善老祖无奈叹气:“都不走?” 看向姜应偲的时候,眼中神色微有停顿,那是肉眼可见的可惜。 “你也不去?” 沐晚晚知道这话是问她,也知道自己脸色此刻有些吓人,可还是微微张口。 “我不去,我要在这里,亲手杀了他。” 萧风远此刻也笑了:“沐姑娘,说大话的我见得多了,没见过你这样的。连个像样兵器都不拿,就敢叫嚣着杀了我?” 泠善老祖此刻也看向了沐晚晚的手,空无一物。 “修剑者,怎可舍弃自己的剑呢?” 沐晚晚却是抬头,视线并没有落在泠善老祖身上,而是绕过他看向了萧风远。 “怎么会没有剑呢?” 说着,她挥了挥自己手中的剑,无形却有色。 是她自己为自己铸的血色。 “这便是我的剑。” 泠善老祖有些无奈:“别逞强了,要是让阿远看到你如今这个样子,恐怕心都要碎了。” 沐晚晚只觉得眉间一跳,没再说什么,只是缓缓撤去了几欲失控的灵力。 开天阵重新启动之时,她感受到蓬勃的灵力顺着地脉涌向她,而她也毫无例外的全部接收。 只是原本的身躯都容纳不了,更何况如今连神识都被损坏的身躯。 好像只有听见凤远的名字,才能让她舒缓一些。 此刻,沉静下来,沐晚晚不禁在想,其实萧风远早就看出来了吧。所以他故意挑衅,肆意撩拨她的情绪,让她逐渐失去思考的能力。 甚至现在回头想想,开天阵可能都是一个幌子,从头到尾都是他在骗人。 萧风远看着沐晚晚逐渐清醒的眼睛,嘴角挑出一丝兴味。 被猜到了。 何其的相似啊,不只是脸,就连想法,思维都与他出奇的一致。 这一刻他甚至生出来一种快感。 虽然对方不是他想要召回来的人,但是对方是,最后会和他走向同一条道路的人。 多有趣啊。 “师尊,只有你一个人,可杀不了我。”萧风远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的笑了。 他就在刚才那一刻,猛然生出一种想法,想要将过往的计划全部推翻。 如果,他不再执着于自己成为一个恶魔,而是培养另一个他呢? 培养一个原本对他深恶痛绝,最后却与他殊途同归的人。 似乎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痛苦的程度。 可有什么是比当着她的面毁灭了她的理想,并且让她只能无奈走向自己对立面,更痛苦的呢? 萧风远笑得越大声,沐晚晚就觉得越害怕。 她敏锐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会发生更加恐怖的事情。 当一个恶魔准备提起兴致去折磨一个人的时候,便是向萧风远如今这样。 而更让她感到恐惧的是,萧风远现在一心二用,都能欲泠善老祖打得有来有往,甚至泠善老祖一度处于下风。 想到这里,沐晚晚凝出剑刃,便朝着萧风远而去。 萧风远提剑一挡,将泠善老祖的剑气弹回,直将远隔数里的山峰削掉了一个尖。 而后又闪身躲过了沐晚晚的那一击。 一根头发都没有掉。 见状萧风语和符怀英也加入了战局。 萧风远看了看将他围住的四人,笑了笑:“一起上吧,你们太弱了。” 到这种情形之下,谁还有心与他谈话,当即各使各的本领。 只见泠善老祖身形一闪,一马当先。 萧风语和符怀英自侧面包夹,势如破竹。 沐晚晚突袭后方,挥剑长喝。 “鬼哭!” 属于当时高手的灵力,将周边几十里都震得稀碎,可萧风远利于正中,结界护体,此刻也只听到结界破碎的声音。 只一剑,萧风远便将他们全部挥开。 沐晚晚在这忍不住,一口血喷出,而后猛地咳嗽起来。 可她却觉得自己心口的郁结消失了。 她视线扫过萧风远。 萧风远伸手擦了擦唇边得血,笑得残忍:“说到底,还是我小瞧了你们。” 沐晚晚迅速爬起,抓起宋竹君之前给的药丹,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往嘴里塞。 不一会便觉得气血上涌。 也便是这,让她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她挡在宋竹君身前,看着萧风远愈来愈近。 萧风远却突然笑了:“蚍蜉撼树。” 沐晚晚凝出鬼哭,抬剑欲挡,却看见泠善老祖立于身前。 “我太衍宫,断没有师父没死,让徒弟保护同门的先例。” 沐晚晚其实是有些担心的,毕竟泠善老祖现下的脸色也不算太好。 恐怕刚才与萧风远的对局,多多少少还是受了伤的。 “师父,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尊师重道。” 说着便见剑光微闪,晃了沐晚晚的眼睛。 再睁开眼,两人已经缠斗到了空中。 激烈打斗之中,不知是谁召起了灵火。 夜幕下火光四起,远处血流成河。 “小姐,不能往前走了。” 柳闻愔看着突然停下的颜膝:“怎么了?” “我感受到了强烈的灵力波动,若再往前,恐有性命之忧。” 柳闻愔伸手取下了凤远脸上的面具。 看着凤远认真的脸,不禁想着,要是让他知道,他用尽心思守护的人如今就在那劫难中心,他会不会去救。 第二百四十五章 邪气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可笑。 她们都要想尽办法,让他送死了,他还被蒙在鼓里,多少是有些不好。 “那么你觉得我们如今应该怎么样?”柳闻愔问他。 “原路返回。” 听着凤远的话,柳闻愔笑了。 她这一路也忽然想清楚了,其实那时候沐晚晚就没准备活着,之所以利用凤远,可能是想着两人死在一块最好。 可是,沐晚晚却放过了他。 让他跟着逃了出来。 明明... “小姐,你怎么了?”看着凤远不理解的神色,柳闻愔一笑。 “如果,我让你必须回去呢?” 凤远低头:“听小姐的。” 这话说完,凤远便转身走了,柳闻愔看了看自己:“我!你把我忘了。” 凤远脚步一顿:“没有忘,只是前方太过凶险,小姐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柳闻愔眉头一皱:“那不行,我必须要去的。” 见凤远神情没有变化,柳闻愔当即开口:“如果你不带着我,我会自己过去,到时候是死是活便不要你管了。” 凤远无奈折回:“那走吧。” 柳闻愔重新站上斩尘,看着凤远的背影,她不自觉的有一丝心软。 可一想到自己的哥哥就那样死在了她面前,她就... 看着泠善老祖跪倒在地,沐晚晚不禁往前又走了两步,挡在了老祖身前。 萧风远却收了剑。 “我突然不想杀你了,所以...让开。” 沐晚晚咬牙看他:“不可能。” 萧风远将茫茫剑一扔,剑灵便化了形来。 沐晚晚仓皇对上,眼见茫茫将她逼至角落,手也缓缓伸向了泠善老祖。 “师父,当年你驱我逐我,不问缘由便想杀我,如今落到了我手中,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泠善老祖目光一如往昔:“我从没有后悔过,晚晚倒是信你,最后落了什么下场?你这样的人,做出那些事,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萧风远猛地吸了一口气:“她不懂事,你以为我也不懂吗?” 见萧风远变了脸色,沐晚晚不禁大声道:“你想要干什么?萧风远!住手!” 萧风远却是歪头,朝着沐晚晚看了过来。 手上动作不停,沐晚晚眼睁睁看着泠善老祖变得青紫的脸色。 “别人我都是顺手杀,可师父,我这只手想要的你的命,已经想了八百年了。” 鬼哭将茫茫震开,沐晚晚提剑便朝着萧风远袭去。 就连符怀英和萧风语也强撑着一口气站起身,袭向了他。 可就算是萧风远将自己完全暴露出来,他们也不能伤他分毫。 就在此时,金光一闪,斩尘破空而来。 沐晚晚也被斩尘磅礴的剑气震开。 她眼神怔愣,看着扎在她身旁熟悉的剑。 雾山血海尽头,凤远揽着柳闻愔飞身而下。 沐晚晚抬头,却第一时间将视线给了柳闻愔。 柳闻愔低下头装作没有看见。 沐晚晚愣愣伸手,想要将钉进泥土的斩尘拔出,却发现斩尘纹丝未动。 萧风远往后一退,看着凤远蓦地笑了。 “我还正在愁瞌睡,这便有人送了枕头来。” 凤远手微抬,斩尘自泥土之中飞出,沐晚晚躲闪不及,脸上被划了一道,显得更加狼狈。 凤远缓缓落地,斩尘也稳稳当当的回到了他手中。 沐晚晚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萧风远突然换了方向,一边飞一边伸手召了茫茫。 凤远见状赶忙起了结界,将柳闻愔护在其中,提剑将萧风远引去了另一个方向。 萧风远这一剑不轻,凤远却没有落于下风。 斩尘与茫茫相撞,发出脆响,沐晚晚见斩尘剑刃微颤。 果然,就算剑主再强,兵器之间还是有差距。 她将目光投向承烟,片刻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便是在她愣神的时候,萧风语与符怀英已经窜了出去,甚至连宋竹君也捏紧了软鞭,随时准备加入战斗。 沐晚晚凝心聚气,便又是一把鬼哭,她快步接近宋竹君。 “你好好看着姜师兄。” 说完又从乾坤袋中抓出了一把药丸,喂进嘴里,提剑便向着萧风远刺去。 萧风远此刻与凤远交手才终于有了一些对战的感觉,这样一来对身后的估计便没有之前那么灵敏。 直到感知到身后有人,才一剑击退了凤远,一转身一记重击便朝着身后之人砍去。 沐晚晚见他动了真格,此刻也想躲闪,却已经是来不及了,只能硬生生接下这一剑。 这一剑极重,茫茫与鬼哭相撞,那声音不似两剑相击,倒像是利剑破空。 只是这样的声音一出,更像鬼哭了。 这样的念头只在沐晚晚的思绪中闪了一瞬,她便被茫茫重重击落。 她的手一松,忽然喷出一口血,又全部落在自己脸上,直将视线都染红了。 眼泪不自觉的落下,她不想哭的。 可这次不是因为败了,而是因为她的手,她的右手在重击之下,又一次断了。 昔日镜深帮她梳理好的筋脉,也断了。 她能感觉灵力自身体之中流失,但是却清楚的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好疼啊。 萧风远翩然落下,看着坑中的人:“我说过的,我不想杀你了,你又何必一次一次的找死呢?” 沐晚晚又吐了两口血出来。 她久违的再次感受到了死亡。 所有的疼痛离她远去,所有的疲惫翻涌而来,所有的所有都如走马观花在她眼前走了一遭。 她感觉眼前的事物越来越不清晰,嘴角却挂上了笑。 直到有人向她伸出了手。 而后她感受到一股更剧烈的疼痛,疼痛使她变得清醒。 她眼睁睁看着想要救她的人被萧风远隔绝在外,而属于萧风远的邪气一丝一缕的进入她的身体。 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参透了萧风远的意图。 可萧风远笑笑:“我想让死的人,活不了。当然了,我想让活着的人,也死不了。” 邪气在身体中流窜,沐晚晚只觉得一股烦躁嗜杀的欲念在血液中翻腾。 还不如死了。 仅剩的灵力被邪气逼出体外,沐晚晚眼中红光一闪。 萧风远满意转身,提剑将身后的几人斩翻在地。 而后也喷出一口血来。 或许是邪气损耗太多,也或许是几人合力确实将他重创。 萧风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 柳闻愔却看着沐晚晚开了口。 “你在等什么?” 第二百四十六章 来不及 沐晚晚听罢,麻木转头。 柳闻愔心觉不妙,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遍一遍的敲打着结界。 许久许久,沐晚晚的眼神才从涣散凝聚起来。 只是一直隐藏眼中的善意少了半点,冷厉多了三分。 萧风远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看一旁的凤远,果断朝着柳闻愔的结界劈去。 凤远勉强拦下,可剑刃的罡风还是将结界撕扯开来。 柳闻愔左避右闪躲过剑刃的攻击,才终于靠近了沐晚晚。 沐晚晚只愣愣扫了她一眼,而后忽然掐住了柳闻愔的脖子。 萧风远与凤远轻触弹开,看着沐晚晚,越看越觉得满意。 柳闻愔也丝毫不示弱:“沐晚晚...你是...疯了...吧!” 说着在沐晚晚的右手腕上点了点,可沐晚晚像是没有反应一般。 柳闻愔一阵心急,只能在沐晚晚身上乱抓。 而后便扒拉出来一块玉佩。 玉佩一声脆响,摔成了几瓣。 沐晚晚听到声响,看着地上摔成碎片的玉佩发愣,手上动作微松,柳闻愔趁着这时候将沐晚晚腰间的乾坤袋拿了下来。 又一击打在沐晚晚手臂之上,沐晚晚手一松,柳闻愔便化做了飞花,闪身到了凤远身边。 “叮铃铃。” 铃铛的声音回荡,萧风远脸上的笑一顿。 “摄魂铃竟一直在她身上。” 柳闻愔得意一笑:“看你这样子,也是才知道。” “既然在她身上,那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唤醒凤远。”萧风远平淡问出这个问题。 好像他只是想要闲聊。 柳闻愔往凤远身后缩了缩:“按照我们的计划,她自然不会那时候解开。之前我一直是这样想的。可现在,我只觉得是她心软了。” 萧风远眼角带笑,看着凤远恢复神智的样子。 “哦?” 柳闻愔听他似乎很有兴趣,继续开口:“其实那时候,就算她唤醒了凤远,凤远也能与你大哥难舍难分,最后两败俱伤,我们渔翁得利也未可知。只是她心软,所以放任着让凤远和我们一起逃走了。说起来,她一人的私心,反倒连累了这么多人。明明只要死了一个凤远就能解决的问题...” 萧风远看了看脸色怨毒的柳闻愔:“柳乘风让你修恶幻,倒是十分的正确。”说着看了看还在愣神的沐晚晚:“若是她有你万分之一的坚决,恐怕这件事情已经有了定论。” “也便是因为没有这份坚决,反让我觉得沐姑娘高尚。便是为了天下苍生,就应该杀人吗?况且还是杀别人的心头所爱。”符怀英强撑着开口。 “就是就是,逼的不是自己喜爱的人,总是能轻飘飘的说话。”苏护附和。 柳闻愔却笑了:“难道你们没有吗?你们从一开始不就是为了杀凤远吗?” 两人没有接话。 “你从哪里听说的?” 萧风语的声音有些虚弱,隐隐藏着几分隐痛。 “不难猜,你们那时候说沐晚晚是造物主,我听到了。况且,我见过他的真容。”说着柳闻愔指向了萧风远。 “他除了下巴上的疤以外,与凤远一模一样。我又不是你们这些迂腐的人,只要大胆想,最不可能的答案,就是最正确的答案。” 说着她顿了顿,看向凤远:“也是可怜他了,他的同门师兄弟想让他死,他的师父师叔也想让他死,就连他的心上人,都在这种时刻选择让他死。算起来,只有一个泠善老祖尚对他有几分真心,可又能有几分呢?” 萧风远此刻也开始站在远处看起戏来,其实他也想知道,这一切揭开以后,凤远会是什么神情。 不过,很让他失望,凤远的脸色未变,反而是听完这些话之后,萧风语他们的脸色不太好。 凤远将视线从萧风远脸上移开,看向已经蹲下身捡起玉佩碎片的沐晚晚。 不由自主地迈出步子,朝着沐晚晚走去。 沐晚晚此刻心中杀念被玉佩碎掉的悲伤强压下去,只觉得脑子浑浑噩噩,只能机械的伸手捡着玉佩的碎片。 凤远蹲下身,沐晚晚只觉得眼前有些暗。 手上一暖,她抬头,来人脸上挂着浅笑,犹如三月的灼灼桃花。 “碎了。” 沐晚晚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但是却十分确定,面前的人会给她答复。 “没关系,保护你的使命,它已经完成了。” 明明是很温暖的话,沐晚晚却没来由的感到悲伤。 “我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凤远笑着捧起她的脸,缓缓将她面上的灰尘血迹拂去。 “邪气入体,与你的灵力互相冲撞,所以才会短暂的失忆,不要害怕,那些你想要记起来的记忆,在不久的之后,就会全部想起。” 看着凤远脸上愈发温柔的笑意,沐晚晚像是有所察觉。 “那么你会等我吗?” “等你什么?”凤远脸上笑意更深。 “等我把所有都想起来。” 凤远将她鬓边散乱的发拨到耳后。 “会的,我会等的。” 沐晚晚一笑:“凤远。” 在凤远转身踏出一步的时候,沐晚晚忽然叫住了他。 “怎么了?” 沐晚晚看着他的脸想了许久,凤远也不着急,笑着缓缓开口:“记不起来就算了,也别那么憋着自己。” 说完再次转身,提剑朝着萧风远走了过去。 “我没想杀了你,我是想要和你一起死的。” 沐晚晚不知道自己嘴里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好像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一般。 凤远的脚步一顿,忽然笑了:“我知道了。” 萧风远看着越来越近的凤远,咧开了嘴。 “怎么,在得知了所有之后,还是准备杀了我?” 凤远不再多话,提剑便迎上了萧风远。 萧风远早料到会有这一出,茫茫一挡,便揽住了凤远。 “我自上次见你之后,便已经有了这种想法。之前是害怕她难过,所以一直不曾开口,不过既然她也有此意,我自当满足。” 萧风远挡的有些吃力,到底还是没有笑出来。 “你就这么轻易背叛了我们的约定,也这么轻易的就背叛了她。” 凤远一手结印,一手依旧持着斩尘与萧风远对峙。 看着熟悉的纹样自凤远手中出现,萧风远终于变了脸色。 “同心咒!你干什么!” 凤远笑笑,如释重负:“你早该想到有这么一天的。” 第二百四十七章 对不起 确实,因为不信任种下的同心咒,终有一日还是报应到了他头上。 “便是有这咒法,你也不能杀了我,你知道的。以你的死,换我重伤,你觉得值吗?” 萧风远讥讽开口。 凤远微微一笑,透过血海厮杀看到了广阔的天穹之下。 “总会有人收尾,况且,也不只是重伤那么简单,不是吗?” 萧风远此刻忽然将茫茫丢了。 任由凤远的剑刺向他的胸口。 “我没有心的。”说着他的手指点了点凤远的胸膛:“你曾经也没有,可现在,我却能听到它在跳动。” 凤远抽出斩尘,手中印也已经结好。 萧风远往后一退,飞身躲过了凤远此过来的另一剑。 “我总觉得你们这些人太蠢,做什么事情之前就给了人预知的机会。” 凤远闪身而上,又是一剑。 “便是让你知道了,此刻你也休想阻我半分。” 萧风远这次没有躲,看着已经远离人群的凤远:“我真是喜欢你这飞蛾扑火的样子。” 凤远催动同心咒的术法瞬间启动,耀目的红光环绕着他们。 符怀英眉头一皱,整个人猛地就窜了出去。 “符小友,我来助你。” 泠善老祖也提剑朝着两人的方向飞去。 终于赶在凤远变得透明之前,将两人分开。 凤远的血混着泠善老祖的血,与月地云阶的泥土融为一体。 符怀英也用尽全身力气,困住了此刻已经有些虚弱的萧风远。 “师父,你们不该救我的。” 凤远嘴角的血不断外溢,可他还是张口说着。 “说什么胡话,凤远,我难得有几个敬佩的人,你要是在死了,我该多难过啊。”符怀英因为困着萧风远,所以说这话时有些咬牙切齿。 可凤远却忽然笑了。 “符兄,我很欣赏你。” 是说了这几个字,凤远便觉得浑身发疼。 泠善老祖给他输灵力的手,被他强行按下。 “师父,不要浪费你的灵力了。就算是中断了同心咒,我也活不了了。他此刻肯定也已经身受重伤,徒儿只求你一件事,等我身陨之时,你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杀了他。如果不行,还请师父想尽办法封印他。” 凤远说完,自泠善老祖怀中脱身,摇摇晃晃的站起,走向了萧风远。 萧风远此刻也是勉强扯着嘴轻笑,头却转向了沐晚晚。 也便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萧风远冲破符怀英的束缚,拼尽全力奔向了沐晚晚。 凤远神色一变,也赶忙冲了过去。 瞬发的伤害被宋竹君的软鞭挡下,凤远轻微松了一口气。 也便是宋竹君争取来的这点时间,得以让凤远站在沐晚晚身前。 萧风远不管不顾,朝着凤远袭去,凤远亦是一笑。 迎了上去。 刺目的金光照彻暗夜,将黑雾撕碎,赢得了片刻天光。 “不好,要赶快赶往月地云阶。”镜深忧心沐晚晚,此刻见情况有异,脱口而出便是一句这样的话。 倒是翠芜真人手中剑停滞了一瞬。 “那是,阿远的剑光吧。” 镜深某种的担忧更甚。 “两位师叔,何必若是担心那边的战况,便先过去吧,这边剩下的事情,我们这些人也能解决了。” 镜深先是看了看说话的阿春,而后又看了看神霄绛阙的惨状。 虽说便是尸骸,行尸的腐臭也弥漫此间,但有了丹阳符的加持,后续的善后也还算顺利。 如今剩下的怪物,也都不怎么厉害,想来有别的门派主力在此,应该不会有突发状况。 想到这里,镜深点了点头:“那我便去了,此处翠芜照看着些。” 翠芜一脸凝重:“知道了,师姐,你便先过去吧。” 镜深飞身而去,越临近月地云阶,便越觉得心惊。 凤远与萧风远专心对阵,泠善老祖与符怀英在一旁协助。 萧风远低头,看着凤远逐渐变得虚无的左手:“还能坚持多久呢?” 凤远没说话,只是剑招比之前更犀利了些。 “你知道我为什么有飞上来和你打吗?我觉得,如果此刻你被我一掌拍下,死在月地云阶,想来他们就都能看到了。他们没办法打败我,只能寄希望于你,可是你陨落了。” 这话刚说完,萧风远便变了脸色。 凤远见他的表情变得狠戾,飞身一闪,却还是被茫茫划了一道。 便是在这时,萧风远又往上蹿了蹿,一瞬消失之后,便到了凤远的上方。 “死吧。” 茫茫贯穿了凤远的胸膛。 带出来的血液像是红色的雨,与凤远一同坠下。 沐晚晚此刻似有所觉,迈步跌跌撞撞的朝着凤远坠下的地方跑去。 萧风语见状正欲去拦,却发现宋竹君忽然抱住了头。 血肉与地面相触,扬起了漫天灰尘。 沐晚晚不管不顾的走向凤远。 烟尘散去,众人也在此刻见到了坑中的凤远。 凤远此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昔日俊俏如玉的脸如今变得灰败,手脚不自觉地抽搐着。 沐晚晚缓步靠近,蹲下了身。 她不受控制的将凤远揽进怀中,眼泪不受控制的自眼眶滑落。 “别哭,不好看。”凤远的鲜血止不住的流。 见沐晚晚没有停下的意思,凤远缓缓将手伸进了自己怀中,拿出了那玉雕的蓝花楹簪子。 “我之前想着...我要是死了,你一定难过...所以...就将这东西...拿走了。可是我...我...很自私,自私到...这种时候,还是想...让你...身上留下...留下...属于我的...的...东西。” 而后在沐晚晚腰间一拂,腰带之上的禁锢解开,阿玄自沐晚晚身上跳下。 看了看他们,又转头跑向了宋竹君。 “你还真是把所有都想到了,可就算我没有那些邪气,她也不会赢过我。”萧风远开口,看了看一旁虎视眈眈的泠善老祖,又继续开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凤远,就算你今日用命除了我,她有朝一日也会变成另一个我。没有了你的沐晚晚,与没有她的我是一样的。” 萧风远还想再说话,泠善老祖已经提剑撵了过去。 凤远见状微微一笑。 “谢谢你,师父。” 而后又转头,看向沐晚晚。 “对不起。” 玉簪在地上磕碰的声音传来,凤远闭上了眼。 黑雾依旧弥漫,可高天之上终于还是透出了一抹天光。 第二百四十八章 尘埃定 凤远在沐晚晚怀中渐渐消散。 沐晚晚才大哭出声。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哭,可是好像只有这样哭了,心中的剧痛才会散去些许。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泠善老祖握剑的手又紧了三分。 “师父,同样都是你的弟子,他死了你就要为他报仇,到我这儿,你就要杀了我?”萧风远无捂住胸口仓皇后退,可声音里不见半分狼狈。 泠善老祖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拧起了眉头。 “他与你,不一样。” 萧风远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趁着泠善老祖出神,召出茫茫便是一剑。 这一剑贯穿了泠善老祖的胸膛。 萧风远伸出手,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犹带温热的鲜血。 冰冷的望向泠善老祖,将剑缓缓拔出。 “师父,你的血是温热的,可我不是。希望你下辈子能记得我交给你的这一课。”他贴近泠善老祖的耳朵。 “在这样的时候,先将人杀了,再去想从前。” 说完萧风远往后撤了一步。 “师父!” “师祖!” “老祖!” 镜深的声音与其他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泠善老祖微微一笑,握住了镜深伸出的手。 “好一幕,师徒情深。” 萧风远说完,看着如今满地的人,笑得更加猖狂。 “我杀了你!”镜深从来不是个沉稳性子,这么多年不声不响,只是因为没什么特别的追求罢了。 但泠善老祖可谓是她的再造父母,如今这样,她怎么还忍得住一腔怒意。 可是泠善老祖却死死的攥住了镜深的手。 “阿深,魂归天地之间,是我们修仙者最后的宿命。师父走到这一步,是真的已经到头了,说起来也算报应。可是你还年轻,若今日死了,来日如何与其再战?” 镜深一愣,看着泠善老祖有些不敢置信。 “师...父。”仅是两个字,镜深都颤抖的说不出口。 泠善老祖却是一笑:“去办吧。” 镜深还想再说话,泠善老祖却笑了:“命理如此,便是今日不为师父去做这件事...”泠善老祖转头看了看还在哭泣的沐晚晚。“也为了他们想一想吧,你们不应该折在这里。” 话说到这个地步,镜深伸手抹了眼泪。 “太衍宫弟子何在?” “在。”只有萧风语一人回应。 镜深嘴角带笑:“随我迎敌。” “是。” 镜深难得拿出自己的剑与别人切磋,此刻一出剑,便是一道耀眼的光。 萧风远知道镜深的实力,当然不敢轻敌。 再加上他如今确实身受重伤,只能勉强躲过。 镜深却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一剑接一剑。 也是在这时候,萧风远不经意的一瞥,看见了泠善老祖的动作。 “师姐,你还真的忍心让师父以他那具残躯封印我啊。” 镜深没有回应,只是一剑接一剑的砍着。 “师姐,你把我杀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为你的宝贝徒弟逼出邪气了。” 镜深眼中有一瞬迟疑。 “我们从来就不是敌人,难道不是吗?” 见镜深动作慢了,萧风远往后一退,眼看就要脱阵。 “师姐,你知道你们这些人对付不过我的原因吗?你们太有牵绊。” 镜深此刻也回过神:“风语,不要让他走出阵外。” 萧风语当即出手,符怀英听了这话也赶忙前去帮忙。 可是萧风远速度太快,眼看就要冲出阵外。 萧风远又被身后窜出的黑烟推了回来。 淡青色的结界慢慢筑起,萧风远看了看眼前的黑烟。 “魇?” 面前的黑烟隐隐显型。 “阿远,你母亲当年以莲喻你,不是让你做淤泥的。” 说不出的语重心长。 萧风远却忽然笑了:“想起来了?” 不等魇魔回答,又补了一句:“在我面前提我母亲?你也配?” 魇魔一时无言。 萧风远看着清光渐盛的结界。 “也好,你将我推进来,让我带着这结界之中,那么我就和你好好清算一番咱们的账。”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重了下来。 “你个老头子疯了吧,离厌阵一起,你便永生永世再也入不了轮回了。” 泠善老祖却笑了,只是这次再没有说一句话。 “你们这些人真是太可笑了。” 镜深往阵前走了两步。 “不管可不可笑,你都要在这封印里待够三百年。” 萧风远也癫狂开口:“便是待够三百年又如何,反正就算是三百年后再出来,你们也依旧杀不死我。这世间欲望不息,我的力量便不断。就算没了我,你的徒弟也会变成下一个我。” 封印渐渐隐去,萧风远的声音也渐渐变小。 此刻原地只剩下了一颗乌黑的珠子。 镜深伸手将珠子捡起,缓缓装进了自己乾坤袋里。 黑雾渐渐散去,一切好似变回了原样。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因为魇魔的脱离,此刻沐晚晚也已经完全昏死过去。 镜深过去抱起沐晚晚,看了看地上的承烟,最后还是捡了起来。 再扭头去看宋竹君时,却发现情况更加不对。 只见宋竹君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额上青筋冒起,嘴唇也被她要出了血来。 “竹君?” 镜深唤了都没见有什么好转。 宋竹君别的事情是一概感受不到了。 零碎的记忆涌进她的脑海,将她的脑袋拉扯的异常疼痛。 就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年前,从御兽宗回去之后的那段时日。 那模糊的影子是谁? 那在黑雾弥漫的高空之中被人一击落下,溅起红红血水的又是谁? 又是谁,一直在她的脑海里,说着那都是你的错。 ...... 镜深无奈,只好叹了口气。 一记手刀,将宋竹君击晕。 “风语,过来帮忙,将宋姑娘和你姜师弟带回我们太衍宫。” 苏护似是看出了萧风语的为难:“我来吧,三师叔。” 怀玉也缓缓站起身。 两人一人一个,带着姜应偲和宋竹君离开了这里。 萧风语愣在原地,看着木头似的柳闻愔,终于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符怀英摇了摇头,跟着怀玉的脚步走出了月地云阶。 “柳姑娘,如今这样子,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柳闻愔抬头看向他:“我要留在这里,要是我也走了,谁还记得从前的清音阁啊。” 第二百四十九章 终落幕 萧风语有些无言。 “可是...”转头看了看如今被毁成渣滓的清音阁。 “清音阁那么多弟子,被那个堕仙利用着夺舍,我为了自己和哥哥的命,就算知道一切,也没有拯救他们。现在这样也算是我的报应,哥哥死了,我侥幸背着这一身的人命活了下来。”柳闻愔眼眶中盈着泪水,看想萧风语。 “就连原本被沐晚晚心软放走的凤远,也因为我想要报仇的私心死去。”柳闻愔顿了顿。 “我要留在这里,不管这片土地上的冤魂是否能够原谅我的懦弱、我的自私,我都要留下来。只有在这里,我才能长久的感受到自己的罪孽,才能清醒而痛苦的活着。” 萧风语的话被她这些话噎在喉咙里。 随后笑笑:“那便祝柳姑娘得偿所愿。”说完便迈着踉跄地步子与柳闻愔错过身去。 萧风语的身影越来越远,柳闻愔才敢偷偷去瞧。 只是泪水止不住的流。 “柳姑娘,日后若有难处,可来太衍宫寻我。” 怎么能呢?她已经做好了以一己之力重建其观音阁的准备,再难她也不会去找萧风语。 被自己曾经真的有一霎动心的人,看到如今这样的自己,其实已经够让她感到狼狈了。 又怎么会想要他伸手帮忙呢? “山长水远,愿君保重。” 柳闻愔的话语被风吹得稀碎,直卷到高天上去。 关于清音阁的的一切尘埃落定。 一切像终于结束,一切又像重新开始。 天际流光一闪,翠芜真人仰头看了一眼。 “师姐回去了。” 寂空刚刚清理完一处行尸,听了这话不由地开口:“那便状况恐怕比我们这边更加惨烈。” 翠芜正要接话,就见寂空席地而坐,嘴中念着不知名的经文。 无奈的摆了摆手:“阿春,可探查完了?咱们太衍宫的弟子,如今还剩多少。” 阿春沉默片刻,声音哀切。 “与师叔一同来的统有三千人,如今便只剩四分。” 翠芜愣住了,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走吧,与师叔将这些弟子的骨灰收敛了吧。” 阿春点了点头。 翠芜真人身后摸了摸阿春的头发:“阿春,为天下正道而死,便是苍天也不会忍心让他们孤寒的。” 阿春看了看翠芜真人怅然若失的脸,想到当年的翠芜真人也是为了天下正道,放弃了自己半生,怎么不见有什么好结果。 他不信,可这种话,他却说不出口。 只能低声附和:“师叔说的是。” 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这片空荡的死城之中显得格外的大,直敲在翠芜真人的心门上。 “太衍宫竟然死了这么多人?”阿春转头,看到的是穿着御兽宗服饰,有些陌生的脸。 “说起来,当时那么多行尸冲过来,我一时间有些慌忙,乱了阵脚还是太衍宫的弟子将我拉开的。”他旁边昙华宗的一名弟子接着附和。 “我不知道他们是怀着什么信念冲杀进去的,我只记得那位太衍宫弟子抢了我手里的药,不顾浑身冒血的伤口又冲了出去。”苍山派的弟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真惨烈啊。” “着也太惨烈了。” 周围的弟子纷纷附和着,却脱不出惨烈二字。 阿春低下了头,笑了笑。 常云师兄,岁和师兄,秋晚师姐... 一个个他都识得,就算是如今血污遍布,他也能在那座尸山中清晰的认出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他们真真切切的死亡,只换来旁人说出口的惨烈二字。 一条条人命都像千斤重石压在他的身上,可在旁人最终只落得轻飘飘的两个字。 “阿春,想得太多了。” 似是感觉到阿春情绪不稳,翠芜真人不由得开口。 “你当时那么近距离的看到过他们,可曾见过他们脸上一点不愿?” 阿春摇头。 “那是因为他们抱了必死之志,只为了将这次灾祸留在此处,不在往外蔓延。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别人记住他们的名姓,而是让在这座城之外的人,安稳和乐的过完他们的一生。” 阿春缓缓开口:“我不明白,以修士的死去换取这世界上大多数人的活,这样就是我们所追求的道吗?” 翠芜摇摇头:”我不知道,道这种东西太过飘渺,便是我到了这个年岁,依旧还是不懂。我只知道,遵循自己的内心,便是着世上最简单易行的道。” 火焰越升越高,阿春忍不住抬头望。 “那师叔,你的内心是什么呢?” 翠芜与他一样抬起头,好像能见到那些熟悉的魂灵,带着熟悉的笑脸,露出熟悉的笑颜。 “我只想涤尽世间妖魔,还苍生一个海晏河清罢了。” 阿春没有再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将两人的对话从头顺到尾。 他心中的怨怼已经渐渐平复。 只是他尚在思考什么是自己的道。 似是苍天有灵,火焰熄灭之后,卷起了一阵狂风。 “倒也算是,自由了。” 翠芜说完,敲了敲阿春的头。 “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阿春揉了揉自己被敲疼的额角:“师叔,你这手也太重了。” 说完刚走了两步,便感觉衣角被人抓住了。 他转头,是一张有些眼熟,却叫不出名字的脸。 “哥哥,我是洛书,苍山派的。” 阿春恍然大悟。 那时候沐晚晚让他去探查的小姑娘。 只是因为宋竹君的一点恩情,就冒着被宋夫人问罪打死的风险,为宋竹君熬那碗清营汤的姑娘。 “你怎么在这里,不安全。”阿春不自觉的开口。 小姑娘指了指一旁的父母:“和阿父阿母一起来的。” 阿春弯下腰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那快回去吧,想离开太久,父母会伤心的。” 洛书笑了笑:“不会的,便是阿父阿母让我过来的。他们让我问问,小小姐如今可还好吗?” 阿春一愣,宋望的亲生女儿,却是由两个低等弟子过问。 “没事的,宋姑娘一切安好。回去告诉阿爹阿娘,哥哥也要走了。下一次再去王不留行,哥哥给你带糖。” 洛书一笑:“好。” “走了。” 阿春笑着朝洛书挥了挥手。 洛书看着消失在光茫里的背影,想了想还是喊出了声。 “我以后一定会成为这世上最好的医修,成为和那些哥哥姐姐们一样,能够保护其他人的人。” 洛书说完便回身,跑回了自己爹娘怀中。 只是这些话,不知道落入了谁的心中。 阿春追上翠芜真人的步子。 翠芜真人看了看阿春微红的眼眶。 “这是怎么了?” 阿春笑了笑,伸手挡了挡刺目的太阳。 “师叔,我好像,理解了师兄师姐,也好像找到我的道了。” 第二百五十章 间章 翠芜笑了笑。 那个小姑娘的话他也听到了。 人间就是这样,一边凉薄着,一边又亲热着;一边让人恨着,一边又让人爱着。 可是他们,本来就是为了那一丝丝的亲热和爱才会那么坚定的去走守护的道路。 再加上,世上有那样愿望的人不知凡几。他们修仙者,既然享了这天地灵力,那便也应该为了那样的愿望,创造一个能够孵化的温床。 翠芜松了口气:“既然寻到了道,那便将此道贯彻到底吧。” 阿春点了点头。 雾涌云蒸,穿行一路云海,最后还是到了太衍宫的山门。 “给老夫让让!”刚走没两步,就被苍老的声音吸引着转了头。 “老前辈,这么赶着,可是...出事了?”翠芜张口便道。 百香果停下步子,看了看翠芜:“要说路上说,可别耽搁了。” 翠芜慌忙跟上,百香果看了看阿春。 “小伙子步子快,去后面接一接我那师弟。这么多年没长进,爬个山腿脚都不利索。” 翠芜点了点头,阿春微微躬身,赶忙朝着山下跑去。 “老先生...” 翠芜刚开口说了三个字,便被百香果拦住了话头。 “你别说话,听我说,一会我师弟来了,你就带着他去看看姜应偲。那小子的左臂断了,现在看是接不上了,到现在还没有醒,想来是还需要些手段。” 翠芜一头雾水:“那你...” “我去看看我那乖徒儿,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醒来就一直发疯。”百香果微微转身,将衣服理好。 翠芜无奈,只好站在原地,等着阿春带人来。 阿春老远就见一人提着药箱往山上跑,等到了近前才看清:“董先生?莫非,那位前辈说的师弟就是您吗?” 董先生气喘吁吁,一手撑住膝盖,一手将药箱递给阿春。 “走吧。” 阿春看他的样子,也不准备再问了。 两人走了不久,就看见了翠芜真人。 “师叔怎么还在此处?” 翠芜笑笑:“董先生。” 董先生晃了晃脑袋:“可别整这些虚的,是我师兄让你留在这儿的吧。” 翠芜微微点头:“前辈让我带你去找姜应偲。” 董先生摆了摆手:“走吧。” 翠芜跟上董先生的步伐,没走出两步就听见了属于董先生的嘟囔。 “说起来,同英会之后,便少有伤者,谁能想到我送走的是他,如今回来了,第一个医治的还是他。” 翠芜顺口接话:“可能是应偲这孩子与先生有缘。” 见董先生没有反应,翠芜不禁换了神色:“那先生,太衍宫回来的其余弟子呢?” 董先生步子越走越快,嘴上也没停:“虽说刚回来的弟子,伤员众多,但大部分都是轻伤,像是被人保护的很好一样。我留了弟子在巫云峰帮着包扎,严重些的等我回去一样可以处理。”想了想似是觉得这么说不妥当,又换了口气:“话虽如此,这边也得赶紧着。” 门扉推开,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看着床上满身伤痕,面色惨败,不注意都会觉得是个死人的姜应偲,翠芜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董先生...” “别说话,有我在这,就算是这条胳膊保不住,任命也肯定能保住的。说到底,丢的是胳膊,不是命。” 翠芜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了董先生的低语。 “怎么还有这么严重的内伤。” 门再次被推开,来人正是姜应偲的师傅。 “师弟,这里就不要你操心了,有我和董先生在。”看了看翠芜紧皱的眉头。“你还是去看看镜深吧,回来的时候,我见她脸色不太好。” 翠芜也知道,这是自家四师兄在赶人,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门外也没有了阿春的影子,翠芜想了想,这才御剑往晚云峰而去。 “三师妹,师祖和你们一同下山,为什么现在还没有消息。到了现在,你还想隐瞒吗?” 人还未到,便听见了明昭那洪亮非常的嗓门儿。 翠芜心中也纳闷儿,明昭师兄不还在关禁闭吗? “二师兄,不管师父如何,现下都不是你逃脱紧闭的托词。”经审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却又隐隐能听出一丝烦躁。 “二师兄还是说说自己,为什么要不得令而出吧。”翠芜插完话,次啊转头看向了自己拿一言不发的大师兄。 “你没感受到?”明昭的声音里满怀疑惑。 翠芜眸色一暗,镜深看出他神情不对,马上张了口。 “又不是人人都有二师兄你化神的修为。” 明昭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似乎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这...我不是...我这...” 看着明昭左右为难的样子,翠芜笑了笑:“师兄何必紧张,我这修为如今只剩元婴,连我自己都不习惯。当年那件事对我的影响确实很大,可这么多年,要是还因为听到这个不高兴,可就是真的只长了年龄。” 明昭叹了口气:“翠芜...罢了。师父当年在你我的剑中铸了他的灵力,可是半月前却忽然没了气息。我是担心师父,才拜托大师兄将我放出来的。你放心,只要我搞明白了这些事,我就回去继续面壁。” 翠芜算了算日子,半月前大概就是清音阁对战的最后一日。 自清音阁到太衍宫,最快差不多就半个月。 “师姐。” 镜深无奈摇了摇头,将身后的门让开。 “进来说吧。” 映入眼帘的先是躺在床上被邪气团团围住的沐晚晚,而后才是桌子上黑的发亮的珠子。 明昭一时说不清是哪个对他的震撼更大些,只能张口说了一个字。 “这...” 镜深往沐晚晚身边靠了靠,看着黑雾之中更显苍白的沐晚晚。 “我本来是想,我们无人都在的时候,告诉你们的。”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听着镜深慢慢开口。 “师父他拼死将邪佞封印于他的仙丹之中,桌子上那颗黑色的便是。” 明昭没有绷住。 “你...都不知道...阻止一下师父吗?” 镜深没说话,翠芜抬头看了看眼眶微红,神色落寞的师姐,拦住了明昭。 “二师兄又怎么知道,师姐没有阻止呢?” 明昭皱着眉头,面色依旧不悦。 “那你这徒儿如今浑身邪气,总是可以让我们带走的吧。” 第二百五十一章 巧? 镜深的手猛地握紧。 “师兄。”镜深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中饱含着隐忍与潜藏的怒火。 翠芜见镜深有些苍白的脸,有些不忍心。 “二师兄,我们还是先想想师父封印邪物的仙丹怎么处理吧。” 明昭却不听这些:“你就是和镜深穿一条裤子,咱们门派出过那一个还不够吗?” 镜深眉头攒起。 明昭真人还在继续说着:“说到这里了,那个祸害呢?怎么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镜深面色不悦,包裹着怒气的声音淡淡出口。 “你说的那个祸害,为了消灭那个魔头,已经身死道消了。” 明昭一愣,而后忽然一笑:“师妹惯会说笑,莫不是觉得他像你死去的挚友,便为他编造一个这样的谎话。” 翠芜真人却恍惚开口:“所以,那时候阿远的剑光,果然是吗?” 镜深点了点头,伸手理了理沐晚晚的鬓发,看着沐晚晚的眼神中盛满了悲伤。 “我到的时候,凤远已经散完了。师尊也身受重伤,或许是不忍心放过凤远创造出来的绝佳机会,师父毅然决然选择用自己的命将其封印。”说到这里,她为沐晚晚理发的手一顿。 “我也想劝的,可是师父看了看晚晚。我知道他的意思,如果能以一己之力,将其封印,那么我们便有更多的时间去钻研破局之法。而最后的担子...只会落在更年轻的人身上。” 明昭已经开始不耐烦了,甚至开始用鼻子出气。 “就算是这样,就算未来是落在更年轻的人身上。你这徒弟也应该尽早杀了才是。我们不能保证她会不会变成下一个魔头,那就应该直接将她扼杀。” 镜深转头,看向明昭:“可是你别忘了,她是我们求来的变数。” 明昭更急了:“师妹怎么如此死脑筋,就算她是我们自己求来的变数,此刻它本身也已经成为了最大的变数,我们应当适时取舍。毕竟,我们已经输不起了。” 镜深当然知道明昭这个想法没错,甚至在此刻想起来确实残忍了些。 但确实有他的道理。 ...... 可支持的话,在看到沐晚晚的脸的时候,什么也说不出来。 “二师兄,别逼得太急了。晚晚不还没有醒,一切还未有像样的定论。再加上师父在师姐面前仙逝,想必她也是疲劳不堪。现在你又要杀了她唯一的徒儿,未免太残忍了。” 明昭嘟囔道:“可是今日不对她残忍,来日就是她对我们残忍了。” 青灰道人这时候才缓缓开口:“好了,明昭。师父的仙丹我们现在带回去,研究怎么处理。” 说完看了看镜深的脸:“至于沐晚晚,就先听翠芜的。” 明昭有些不服:“师兄!” “留几日吧,就当是给阿深一个念想。” 青灰无奈叹道。 “不是留几日,是一直留着,晚晚是我的徒弟,我不敢说她以后不会变成魔头这样的话。但是,只要有那么一日,我镜深便是拼着自己这条命不要,也会亲手斩了她。” 青灰踏出去的步子顿了下来,转头看向镜深:“你又何必...” “师兄,我想赌,就只赌这么一次。” 青灰叹了口气。 “求你了。” 青灰没说的话全部被堵进了肚子。 转身拂袖,再也没有回头。 “去请百香果前辈还有董先生吧。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师兄!”明昭恨铁不成钢。 “不必再说了。”青灰摆了摆手。 “等那两位来了,你就来大殿一趟吧,我们商量商量师傅的后事。” 门缓缓关上,阻隔住了屋外的天光。 “谢师兄。”镜深眼眶中的泪终于滚落。 在黑雾之中,沐晚晚也无声落下了一滴泪。 只是谁都没有注意。 “师兄,你今日放过木沐晚晚,来日必会后悔。”明昭现在依旧有些生气。 青灰却抬头看了看山间的鹤。 “这个决定是我与镜深一起做下的,若真有你说的那一日,我与镜深便是身死道消,亦会将沐晚晚带走。” 明昭不再说话,将头转向了一边。 翠芜看了看青灰的面色,自然也只是低下了头。 青灰确实在赌,在和镜深赌同一个可能。 那便是他们的造物主,肯定会优先选择他们,而不是那个魔头。 让他有这种剧烈的感觉的,是一种说不清来由的直觉。 是这一世见沐晚晚第一面的时候,她眼中多了些沉淀,不再似以往那般单纯。 但就算是有一些猜测在,他也没办法真的放心。 “师兄?” 见青灰一直神游,翠芜终究没忍住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走吧,去大殿。”青灰歉意一笑,拂了拂自己衣袂上的灰尘。 “我去叫四师兄。”翠芜开口道。 青灰点了点头默许。 翠芜一走,青灰脸色便沉了下来:“明昭,你太心急了。等师父仙丹处理完了以后,你就继续回去思过窟面壁吧,这次再加三年。” 明昭低下头,缓缓开口:“知道了,师兄。” 晚云峰一切都没有变,却好像一切都变了。 镜深打开窗,先闻到的是一阵荷香。 明明已经到深冬,可沐晚晚院子小池塘里,一年四季不败的莲花还在骄傲的开着。窗外的蓝花楹也长高了一些,许是天气冷了,就算是有结界护着,也有朵朵花瓣翩然而下。 镜深弯腰,自地面捡起了一朵飘落的蓝紫色小花。 不由想起来那时候特和沐晚晚坐在枝头一起吃烤鸡的情景。 明明记忆温暖而美好,可在这孤独的黄昏,故事的主人公却昏睡在床,生死不知。 那些美好残忍的就像要把人的心剜出来。 一如那时候,初初听闻秋家满门无一活口之时的绝望。 镜深伸手将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抹去。 “晚晚,是师父没有在你身边保护好你。” 轻飘飘的话,确实飘进了沐晚晚耳朵里。 她也知道镜深此刻一定很难过,可她的魂魄却被困在识海,怎么也出不去了。 再后来,她只能听见门‘吱呀’的打开,而后喧闹过后是无止尽的沉寂。 “你是谁?” 白雾尽头一道声音传出。 “我是沐晚晚。” 沐晚晚答道。 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个新生的魂灵,在穿过层层迷雾之后,她只觉得自己忘了很多,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忘。 “那还真是巧,我也是沐晚晚。” 第二百五十二章 救治之策 “巧?”沐晚晚有些疑惑。 那人却是缓缓坐下,怡然自得地摆了摆自己手边的茶盏:“也不能算是巧,毕竟我在这里也等你很久了。” 沐晚晚只觉得她这套动作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好像有人曾经无数次的这样在她面前摆弄过茶盏。 “我们以前见过吗?”沐晚晚看着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突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出来有多么蠢。 见她缓缓坐下以后,那人递给她了一盏茶。 沐晚晚虽好奇,但心中也存着几丝怀疑。 头脑尚还在怀疑,茶盏中的茶水却都已经进了自己的肚子。 “渴坏了吧,若是以往有人这么喝我的茶,我大概要斥一句‘牛嚼牡丹’。” 看着趴在桌面上的沐晚晚,她一笑:“怎么会这么多疑,天天想这么多,不会累吗?”说完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幻境。 “等你进去经历过一切之后,便会想起一切,那时候我们再做选择吧。” 只是一眨眼,那个沐晚晚就消失在了原地。 不过半刻,沐晚晚苏醒,就像是毫无异样一般站起身来。 当她向前走了两步之后,沐晚晚忽然听见了脑海中有人说话。 “从此刻起,你便进了我的三生幻境,经历我从前经历过的一切。我从前一遍一遍的走过这些事情,却一次一次的失败,最终只能走向死亡。我想看看,由你替我走过这一遭,我能从你身上学到什么。” 沐晚晚有些烦躁,没来由的讨厌做这样的事情。 “我可以不走吗?” 那人似乎没想到沐晚晚会这样明确的拒绝。 “为什么。” 沐晚晚回身又一次坐了下来。 “不知道,就是感觉自己好像因为什么原因,一直在被迫着做这样的事情,现在不想做了。” 说完伸手将茶盏捏在手上把玩,嘴角挂着戏谑的笑。 见脑海中没有声音传来,想了想又道:“非要我进去?” “你只有进去了,才能知道自己忘了些什么?” 沐晚晚将茶盏放下,清脆的磕碰声传进耳朵。 “记起来那些事情对我很重要吗?虽然我现在什么也记不起来,但是身体却十分抗拒这件事情,就好像进去之后会有什么特别可怕的后果一样。我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两个人一时僵住了,许久都没有说话。 “邪气入体,哪里还有的治呦,更何况到现在都还没醒。要是醒了,看看状况,还能看看。”百香果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啧啧开口。 “师兄说的对,寻常的邪气入体,其实还算好办,只要请昙华宗的高僧来念上几段,再加上我们配的药,就能拔除个七七八八。可她体内的邪气,是混着血脉灵力的,稍有不慎,就会危及她的性命。” 董先生说到这里看了看镜深不算太好的脸色,硬着头皮继续开口:“我知道这么说不太好,可是寒魄真人,以往这种样子的人,最后无一不是堕落成魔。迄今为止无一例外。倒不如,就趁着如今她昏迷着,取了她的性命。” “不行。”门‘吱呀’被推开,或许是因为来人没有多少力气,只开了一道小缝。 “她不能死的,师父。”宋竹君虚弱的声音透过虚掩的门缝更清晰了些。 百香果当即将门打开,看了看门外面色苍白的宋竹君。 “你看看你自己如今这副鬼样子,还有空管别人的事情。”说着拉起宋竹君的手:“还用灵力?我说了你识海如今不稳,少用灵力,我的话你是一句都听不进。” 宋竹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百香果:“师父,救救她吧。” 镜深看了看宋竹君的那副样子,不由得招了招手:“来,这边坐着,这么虚弱,还跑来做什么?” 宋竹君叹了口气:“我这也不算什么,就是从前遗忘的记忆忽然冲进脑海,将识海伤了。我听师父说,他要过来看晚晚,我就跟过来了。” 镜深伸手摸了摸宋竹君的头:“想起来未必是好事。” 宋竹君低头苦笑:“不说我了,还请师父救救晚晚。” 镜深见状拍了拍宋竹君的手:“前辈,我知道,如今这状况,请你出手相助,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可是你将竹君视作亲生,我待晚晚又何尝不是。这么多年我一人在这晚云峰上看云起云落,好不容易遇到个晚晚......” “我真的不行,对于邪气,不管是董师弟还是当年被逐出师门的师哥,都比我了解的透彻。我是心有余力不足啊。”百香果无奈开口。 镜深转头看向了董先生。 董先生亦是叹了口气:“她如今这个状况,我只能尽全力压制。这便也就罢了,其过程中的疼痛难忍,怕是她承受不住。” 镜深笑了,可是眼泪还是不由自主的掉落:“请先生竭力。” 董先生无奈开口:“只是除我施针驱邪之外,还需有人前去昆仑寻找坚雪,最好还有祝融峡的柔火。只有这两件灵物,才能勉强压制住她的血脉。只是这两样物件难以兼容,若是想要随身携带,时时镇压,还需一枚昆仑青玉。” 镜深伸手自怀中掏出一枚青玉。 “这块能行吗?” 董先生一愣。 “这不是师兄那一块吗?” 百香果闻言也转过了头:“那里还是师兄的,早就被老夫人拿走了。如今这没青玉,只是人家苍山派举行仙门大会的头彩。” 镜深抚了抚:“这是那时候,我去抱晚晚顺手捡的,大概是从已然寂灭的凤远身上掉落的。本以为只是头名的彩头,我便想着拿出来问问能不能用。没想到如今却是物归原主了。既然是你们师兄的东西,便由你们处置吧。” 董先生将玉佩递还给镜深:“三长老这话说的,表示让我们也不好去接了。” ‘咚咚——咚——咚咚’。 一阵有节律的敲击传来之后,窗子被木头小鸟拱开。 镜深一伸手,那小鸟救落到了她的手臂之上,将衔来的花,端端正正的放在了镜深手上。 “此物是...何处得来的?”百香果有些震惊。 “是晚晚当时要去仙门大会的时候,送给我的临别礼物。”说着指了指屋角的另一只箱子。“说起来,那里头还有一只兔子呢。” 第二百五十三章 不痛吗 百香果甚至没有经过镜深的同意,便急急忙忙跑去箱子里翻找。 等找到细细察看了一番之后,面色一喜,却又好像要哭出来了。 “这是大师兄的手艺,尤其是这动物的关节,比我做的灵活多了。” 董先生一愣。 “确定?” 百香果没有回他的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镜深:“要我说,你这徒弟也是命不该绝。若是能找到做这玩意儿的人,驱除邪气这件事儿,说不定真能成。” 镜深手有些颤:“真...的吗?” 宋竹君咳嗽一声:“这是孟蝶的爷爷教晚晚做的,照师父这说法,我那师伯应该就是孟蝶的爷爷。” 百香果一下子来了劲头:“那你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宋竹君低下了头:“现在恐怕并不是什么找他的好时机。” 董先生这次也疑惑了:“为何?” 镜深叹了口气:“老先生的孙女,也就是竹君口中的孟蝶。是我太衍宫的子弟,已经在这场战役中逝世了。如今的孟府,恐怕...” 镜深一向冷情,如今说到这里,也只觉得无限唏嘘。 要是百香果没有认错,那么这便是一桩悲惨故事。 世上最出色的医修,救不了自己最亲爱的孩儿。 百香果也沉默了。 宋竹君也是在这时候才开口:“可是,晚晚如今这样,也是耽搁不得了。” 镜深站起来拍了拍衣裳的褶皱:“这是我徒儿的事情,不管有多难开口,也该是我亲自去说。若是两位想要去见见自家师兄,也可与我同行。” 董先生缓缓将最后一根银针扎进沐晚晚体内,听了镜深这话,马上接口道。 “那便一起吧。” 百香果却迟疑了,看了看宋竹君:“那便你代替我去吧。一来一回颇费些时间,这针扎着,还得有人拔咯。你这多少带了些灵力的针,竹君现在可应付不来。” 董先生觉得有理,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师兄了。” 镜深随手关上了房门,去了一趟翠芜的地盘,问了孟家的地址,便带着董先生去了。 沐晚晚正坐着和脑海里的那人犟,突然便觉得一阵刺痛。 “你怎么了?” 沐晚晚皱起眉头:“我就是不想进去,不想听你的,你也不至于给我上刑吧。” 那人有些疑惑:“我没有。” 沐晚晚马上怼了回去:“没有没有,我现在怎么浑身都疼?” 脑海中迟迟没有回音,沐晚晚也急了:“到底怎么回事?” 等待许久之后,沐晚晚才听见了那人的声音。 “应该是有人正在试图唤醒你的肉体,只是你现在身处三生幻境之中,恐怕一时半会醒不了。” 听着脑海中那人有些抱歉的嗓音,沐晚晚突然道:“那该怎么办?” “若是想醒来,那便只能进入三生幻境,历尽千帆,走出来才行。” 沐晚晚不禁爆了粗口。 “你大爷。” 说着便摇晃着身体往幻境中走去。 “你不是不想进去吗?” 沐晚晚翻了个白眼,只觉得烦躁:“这么疼,你要不要来试试啊。” 脑海中没了声音。 眼前场景一变,沐晚晚便感到眼前风景一换。 这里...... 她太熟悉了,是她那时候在家中的卧房。 穷酸又温暖。 正这么想着,沐晚晚忽然感觉手指一痛,低头一看,是只张燃烧的火舌正在舔舐她的指尖。 她尚未有所动作,便感觉有人将燃烧的本子,摔到了地上。 甚至还踩了两脚,火灭了,本子上也多了好几个鞋印。 “你是谁?” 那人飘渺的如同天上的云,沐晚晚觉得自己眼前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听到那个人笑得清和。 “我是缈,也是荒域执政官,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以后说不定会知道。” 沐晚晚只觉得刚才萦绕在心头的那股窒息感消失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沐晚晚终于反应过来,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那人却蹲下身来,缓缓伸手擦了擦沐晚晚脸颊上的泪水。 “因为我是空界违禁文字的守护者,你这些虽然是违禁文字,但是也不可以未经荒域同意就擅自销毁哦。” 缈说话十分温柔,尽管看不清脸,可沐晚晚还是觉得这个人在温暖的笑着。 只要这个人说话,她整个人就会感到放松。 她指了指地面上被烧毁的纸张:“你是为了它们而来的?” “也可以是为了你。” 沐晚晚这才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去。 好像很久很久之前,她真的这样做过。 ‘刺啦’一声,沐晚晚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 而后她感觉到了那个人的体温。 如机械般冰冷的躯体,做着极尽温柔的事。 他就如同骑士,而她就如同是他寻找了许多年的公主,此刻他单膝跪地,目光虔诚。 “缈。” 沐晚晚听到自己饱含着哭腔的声音。 “嗯?” 缈只是回了这么一句,便感觉有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到他的手上。 “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只有痛苦的。” 缈的动作有明显的停顿。 “不是的,也不会只有痛苦。” “那么这一切都会过去吗?” “会的,都会过去,你想要的最后都会到你的身边。”缈的声音坚定温和。 “那么爱呢?爱也可以吗?”缈抬头看向沐晚晚。 “我生在这世上,好像一直都有感受着爱,又好像从来没有。我接触不到别的人,我和别人玩,妈妈说那个女孩子不单纯,让我少和她玩。可是妈妈不知道,只有她愿意和我玩。我想要看电视,妈妈说让我写完作业,可是我已经写完了,她不知道。就连照顾弟弟也是,只要弟弟开口,她就会信,明明不是我。今天她又让我做饭了,可是我也想玩,于是我就玩了。她说那个女孩不单纯,却还要在我面前称赞人家,她语气中的骄傲,就好像那个女孩子才是她的女儿。我明明已经竭力做到她想让我做的所有事情了,可是为什么,我连一句夸奖都听不到。” 缈的眼中闪过不忍。 第二百五十四章 往昔(1) “痛的。” 沐晚晚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 “这里更痛。” 缈为她系蝴蝶结的指尖颤了颤。 沐晚晚看着他好像低下了眉目。 “既然知道痛,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图个清醒。”她听到自己的嘴里说着这样的话,也听得见缈语气中的不忍。 “那你现在清醒了吗?” “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人会爱我,也没有人能来拯救我。” 沐晚晚低头看了看腕上绑得很漂亮的蝴蝶结。 “我就是来拯救你的。” 沐晚晚看着眼前轻若薄雾的人:“你比我爸爸吸进肺里的烟雾还要浅淡,怎么来拯救我呢?” 缈看着小姑娘漆黑的透不出半点光芒的眼睛:“但我必些浅淡的烟雾持久,可以一直陪在你身边。”说着他看了看被烧得笔记本残页。“我也可以听你讲故事。” “我的故事没有什么好讲的,写到这里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缈伸手捡起笔记本,看到最后一页。 “所有人都看着眼前狂炫酷霸拽的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天上,看着众人的目光之中,透露着残忍。宋竹君抬头看他,只来得及说出那一句‘你便是一直在背后破坏的人吗?’” 缈读完,并没有像自己的父亲一样,说‘这是什么烂玩意儿’。 反而笑出了声:“我倒是觉得写得还不错,不过为什么不写了呢?” “因为我并不能想象,一个杀人如麻的反派会怎么开口说话。所以大概写到这里就不会再写了。”说完停顿了好久,又开口道:“从前写这些是能够让我感到开心的,可是现在不会了。我只是觉得或许爸爸说的对,写这些东西,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你就将它烧了吗?”缈轻声问。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以后就能记住教训。” 缈只觉得心痛:“你有没有想过,每一个你描述出来的人,都是真实存在的。你创造了他们,却没有给他们一个像样的答复。严重一些的话,小世界可能会崩坏,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下去。” 沐晚晚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缈一愣,继而低低的笑出声:“也是,你还小。我很喜欢你的故事,也希望你能一直写下去。” “为什么?” 缈的身形变得飘忽不定:“因为,你故事里的人需要你。” 沐晚晚还想再问些什么,抬头却不见了缈的人影。 也是在这时候,她奇异的发现自己的身体控制权又回来了。 她缓缓转身,镜子中她的身形慢慢显现。 只有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并不合身的宽大衣服。 她扯起嘴笑了笑,不禁开口:“笑得还真是难看。” 她往前走了几步,缓缓坐在了床上,许是因为陈旧,床发出了一声声呜咽。 她却觉得十分安心。 窗外的阳光透过数目的绿叶,投射下一道道算是柔和的光,沐晚晚闭眼,享受着片刻的闲暇。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 “你去,叫你爸回来吃饭。”沐晚晚抬眼,看了看自己脸色不好的母亲。 起身别别扭扭的走了出去,是冬天,路上没有路灯,又黑又冻。转了个路口之后,在耳边炸响的狗叫声,好像随时要冲出院子,将她吞吃入腹。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她敲开门,里面坐着很多形色不一的中年男人。 “八筒!” “九条!” 麻将拍在桌子上的声响,比刚才的狗叫也就小了一点。 弥漫的烟草味,让人觉得恶心,一进去她便感觉昏昏沉沉。 她不喜欢,十分不喜欢。 可她只能走过去,缓缓抓住男人的衣角。 “爸...爸,妈让你回家吃饭。” 男人一边抽着嘴中的烟,一边笑着开口:“九饼!” 而后才看向自己腿边的沐晚晚:“回去告诉你妈妈,我一会儿回去。” 沐晚晚乖巧的坐在一旁,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睁眼,已经到家了。 而后是父亲母亲吵架的声音。 “麻将比家好,你回来干什么?” “我不回来,你让女儿去叫我!” “......” 沐晚晚颤抖裹上被子,在心惊胆战之中入睡, 好不容易睡着了,被摔门的声音吵醒,母亲担着一身寒气钻进了她的被窝。 “妈妈,可不可以不要和爸爸吵架了。”沐晚晚咕哝着开口。 “你别管那么多。” 沐晚晚听着有些冲的声音,最后还是没敢说话。 这样的压抑时光持续了三年,沐晚晚在某天,又遇见了那时候自称荒域执政官的缈。 彼时她正看着桌面上的美工刀出神。 “又在想什么?” 突然的声音将沐晚晚吓到,手中的美工刀掉落在地上。 “那时候你说,我故事里的人需要我,所以我将故事续写了。”说着沐晚晚将自己手中的破烂笔记本交给了缈。 缈缓缓将美工刀收起来,才双手接过了沐晚晚的笔记本。 “凤远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带着不甘心。 ‘萧风语,你杀不了我的。就算我现在是这副样子,你也杀不死。’ ‘那么师兄,如果我赌上这条命不要呢?’ 凤远嘴角的笑,有一瞬间消失。 ‘你舍得?’ ‘不过一死。’萧风远说话的声音中带着十分的坚决。” 沐晚晚冷着脸,看着自己这唯一的观众。 “怎么样?” 缈沉吟片刻:“你是想要他们都死吗?” 沐晚晚一脸平静:“是的,最好都别活。” 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叹了口气。 “如果他们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你还会有这种想法吗?” 沐晚晚沉默了。 “在荒域,每一本书都是一个世界。世界中的人,借着荒域提供的便利,如我们一样活着。” “那我也会有自己的世界吗?”沐晚晚迟疑开口。 “只要愿望足够强烈,便会有。” 沐晚晚忽然笑了:“没关系,这个故事还没有到最后,一切都还有挽救的可能。” 自那之后,沐晚晚便开始做梦,每一次的梦境中,她都会重复梦见自己笔下的反派—— 凤远。 从年幼无知,到少年长成,她没有一刻缺席。 顺利成长到十七岁的那年,沐晚晚也拜了凤远的师父为师。 一切都那样真实,一切也是由那时候开始。 第二百五十五章 往昔(2) 拜师大典结束之后,沐晚晚脸上带笑,看了看比自己后一步拜入晦目真人门下的苏护。 “苏公子之前与我打的都可还算数?” “区区三百万灵石罢了,输了我自然不会赖账。”苏护瞥了一眼沐晚晚。 “倒是你,口口声声要拜三长老为师,怎么现在却做了掌门的关门弟子?” 沐晚晚笑了笑,看向走过来的凤远。 ...... 或许说是萧风远更加恰当。 “自然是进了流云峰有靠山啊。” 凤远低头就看见沐晚晚挽着自己的手臂,微不可察的笑了笑。 “苏师弟。” 见宗门引以为傲的师兄向自己恭敬地低下了头,苏护也急忙回礼。 “见过凤师兄。” 苏护抬头就看见凤远神情专注,就好像在做这世上最为虔诚的事情。 可其实只是伸手摘下了落在沐晚晚头上的叶子。 沐晚晚朝他一笑,他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们先告退了,今后晚晚还需要你们多关照。” 凤远表现得彬彬有礼,自然众人也乐得回应。 看见两人远去的背影,围观者也渐渐嘈杂起来。 “早听说太衍宫的凤师兄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却不曾想是这些年心有所属,守身如玉。” ...... 大约是这样的话太多,听的沐晚晚也微微含笑。 “他们说,你是为了我。” 凤远低头:“他们没有说错。”说着凤远停下步子,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本就是这样,你我上次被魔修追杀,我眼睁睁看着你消失,说起来也有八九年了,我是好不容易才等着你的。” 沐晚晚一笑:“我都说了我不会有事的,你看,信我没有错吧。” 凤远继续走,往前几步才回头,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灿烂几分。 “没错,所以沐大小姐再不走,可就抢不到好的住处了。” 沐晚晚笑着去追他,等到了院子,才看见了满院的蓝花楹。 “我知道你喜欢,许久之前便备着了。那时候并没有觉得你能回来,只想着种下它们,也是一种念想。如今它们亭亭如盖,也该迎进你这位新主。” “我很喜欢。” 那是年少时的欢喜,是识海之外这个沐晚晚的幻梦,亦是识海之内这个沐晚晚的求不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沐晚晚心中升腾而起。 她此刻没有办法控制身体,只能在这些梦中做一个看客,偶尔与识海中的声音交流交流。 看到这里沐晚晚有些嘴痒。 “他好像很喜欢我。” “他是很喜欢你,非常喜欢你。”那人回她,只是这话说完又没了声音。 沐晚晚挑眉,她自然听得出来那人声音里的怀念,可是没来由的,她总会想到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所以你带我来是来看他们谈情说爱的吗?”沐晚晚撑着脑袋敷衍开口,只觉得无趣的很。 “不是的,这只是一切开端,你再看看就知道了。” “切,谁稀罕,这种小年轻谈恋爱的剧情,你就算不剧透,我也知道个七七八。” 这是这话说完没多久,沐晚晚便感觉浑身刺痛。 见沐晚晚的样子,那人也忍不住了。 “每日都要来这么一遭,也不知道外头他们是怎么治你的。” 沐晚晚咬着牙,挺过一阵剧痛以后,才虚弱的开口:“这两日比之前还轻松些,不知道什么缘故,总归是没有那么疼了。” 说完便又是一阵剧痛,等沐晚晚从昏迷中睁眼,便看到了云岚的那个山洞。 行尸遍地,只一瞬间便在烈火燃烧之下,化作了天地之间最飘渺的烟尘。 她转头就看见了愈加俊美的凤远。 “怎么了,有没有事?这尸魔狡诈,我们在这里搜寻半晌都没找到踪迹,还差点着了他的道。”凤远对着沐晚晚的声音中好像一直带着十分的宠溺与关心。 可识海之外的沐晚晚却丝毫不显得局促,甚至还笑着开口:“区区尸魔,便是我也能有一战之力,你担心什么。” 识海中的沐晚晚却皱紧了眉头:“这里应该是这样的发展吗?” 那人点了点头:“为什么不是这样呢?云边已经有萧风语前去了,云岚不就应该由凤远来收拾摊子吗?” 沐晚晚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不对,凤远应该在往生天的。” 这话说完,沐晚晚自己也愣了愣。 往生天,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说起来熟悉的时候还带着些不忍。 那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幽幽开口:“不是不记得了吗。” 沐晚晚开口去问,却被那人敷衍而过。 只能将自己的目光继续放在现下的情况之上。 一群仙门子弟,在泛着幽蓝色光芒的山洞里艰难前行,时不时便要解决一群行尸,便是武力再强悍的,在连续作战了三个时辰之后也慢慢地没了体力。 “也不知道萧师兄带着那些人情况如何了。” 旁边有人开口,沐晚晚笑了笑:“萧师兄的实力有目共睹,区区小妖而已,伤不了他的。” 凤远却皱起了眉:“不简单,快退。” 这话说完,便看见无尽的绿色烟雾在蜿蜒的甬道之中蔓延开来,这便罢了,身后不知道何时也站满了行尸。 “这些行尸是怎么来的?”不知是谁说了一嘴,凤远刚准备开口就被冲出去的人打断。 见那弟子挺身扎进绿雾之中,凤远当即开口:“不要乱了阵脚,我们先杀行尸。” 沐晚晚只觉得站在人群之中的凤远身上镀了一层金光,勇气上了头,她不管不顾抽出承烟便迎向了行尸。 行尸被击退,等弟子们狼狈的出了山洞,沐晚晚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凤远不见了人影。 她猛地踏出步子,就要朝山洞之中走去。 没走两步就见凤远摇摇晃晃的走了出来。 “你怎么样?” 凤远捂住胸口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却还是笑了笑:“没事,一点小伤。” 沐晚晚迟疑开口:“里面的东西很厉害吗?” 凤远摇了摇头,却被疼痛激得叫出了声。 外头的沐晚晚还在担忧,识海中的沐晚晚却笑了。 “也就外头那个傻白甜能觉得他真没事,我觉着,刚才那驱使绿雾的东西指不定已经与他融为一体了。” 脑海中属于那人的声音此刻有些轻灵:“原来这么早吗?那么多次,竟然没有一次是发现了的。” 沐晚晚瞥了她一眼,想了想还是开口:“以十几岁的少女之身入梦,不见世事艰险,能看到的自然就浅薄,倒也没必要这么自责。” 第二百五十六章 往昔(3) “你这话说的倒是让我倒是让我不知道怎么接好。”那人笑着开口。 “不知道怎么接,就不接了呗。我说的本来也是实话,看她如今这样子,也就是十来岁,这丁点儿的小姑娘能看出来什么。”沐晚晚淡淡开口,想了想不禁又问了一句:“所以,最初的萧风远并不是故意拖延去往云边的时间,而是因为身受重伤久久未愈,才错过了?” 那人接口:“是的吧。” 沐晚晚看向身旁,默默低下了头,没再说话。 “已经过去了十多日,我们还没有到云边与萧师兄他们汇合,不知道他们可还顺利。”外头的沐晚晚声音中满满含着担忧。 “就这么担心你萧师兄?”凤远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什么啊,明明是你耽搁了时间,不然现在我们已经在回太衍宫的路上了。”沐晚晚话说完,凤远眸光闪了闪,眼中划过一丝痛楚。 而后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便出发去寻你那萧师兄。” 说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枯草。 沐晚晚走近他:“可是生气了?别生气嘛,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这样吧,等回了太衍宫我送你一个惊喜怎么样?” 凤远伸手推了推她的额头,语气却很温和:“别靠这么近。” 沐晚晚挽住他的手臂,像只猫儿一般蹭了蹭:“我就知道阿远对我最好了。” 连夜出发,紧赶慢赶才在十天后赶到了云边。 彼时的云边,往生天方圆百里不见一个活人。 跨过茫茫雪原,众人还未回过神来,便听到一阵轰隆的巨响。 朝着声音来源处走去,便只见还未完全散去的魔气,以及层层砖石掩埋下的萧风语。 花了几天时间,终于带着受伤之人走出了雪原。 只是并没有走多远,便在宿渊遇到了明昭派来的弟子。 原是澜瀛水鬼之祸蔓延,如今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众人只好带着伤员往澜瀛去。 毕竟是因为祸事蔓延他们才来的,到了才知道如今这水鬼变得多厉害。 本来只要几个金丹就能联手解决的,可战线拉得太长,时间拖得太久,那水鬼的怨气也被激发,竟残忍的杀了整条江的生灵为她做祭。 这么一来,便是由元婴大能来也不一定顶事儿了。 识海中的沐晚晚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主观的觉得这事情不该是这样发展,可又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只能专心致志地看着眼前场景。 狂风暴打千重浪,一行人被宋歌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萧风语捂着自己被宋歌新打断的三根肋骨;凤远嘴角挂着鲜血,以湮世苦撑;符怀英自怀中掏出被浸湿的符纸;宋兰君紧紧搂着紫烟;就连阙钰琴的琵琶都断了几根弦。 而沐晚晚却面不改色,站立于前。 以一己单薄之身,持承烟杀了过去。 宋歌实力强劲,便是沐晚晚不怕死,用尽自己全部的实力攻去,也只是打破了一层护身结界。 “这沐姑娘还真是勇猛,竟以金丹之身破了那水鬼的结界。”符怀英惊叹不已。 这话说完,便见水鬼朝他来了一击。 他刚准备躲,却见沐晚晚将这一击挡了回去,只是伤了肩膀。 “沐姑娘。” 他刚叫出口,就只觉得身旁有阵风闪过。 “没事吧?”再抬眼,便是凤远立于沐晚晚身侧,眉眼之中的担忧,没有半分是假。 他伸手便是一个结界,将沐晚晚困在其中。 沐晚晚眼中含着不解,便见凤远提着湮世冲了上去。 别人不曾看见,可她却见到了湮世剑身上的点点魔气。 宋歌的结界与人被捅穿之时,眼中犹带着震惊。 “你...” 余下的话她没能说出口,凤远伸手将她自湮世剑上推开,渐渐下落的时候,宋歌的躯体也渐渐变得虚无。 只是凤远迟迟没有转头,他透过湮世锃亮的剑身,看到了自己猩红的双眼。 湮世上青黑的血液不断滴落,凤远的心也在不断的抽疼。 而后,凤远闭上了双眼,任由着自己坠落,结界随之散去。 沐晚晚这才得以脱身,不管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冲过去接住了凤远。 这一晕,便晕到了太衍宫。 凤远再次起身时,身旁站满了人。 泠善老祖过来抚了抚他的头:“好孩子,这次多亏你了。” “让你小子去澜瀛不听,你看看现在是什么结果?”明昭真人揪起了萧风语的耳朵。 “师父,疼疼疼疼疼...”萧风语疼的呲牙咧嘴,也不忘了让师兄为他求情:“师兄,你快帮我劝劝师父,我这耳朵都要掉了。” 凤远一笑:“明昭师叔,总归是没出什么大事,便放过师弟吧。您要是再这么揪着,翠芜师叔那里的猪耳朵怕是要保不住了。” 这话一出,翠芜也不乐意了:“二师兄,可快停手吧,风语这小子吃起猪耳朵来可是一点不给我剩。” 这话一出,众人发笑。 就连凤远也朝着萧风语眨了眨眼,笑得开怀。 “如今这样我便放心了,说起来,远儿可觉得如今身上有什么不适?” 凤远摇了摇头:“师祖操心过头了,远儿并没有什么不适。倒是师祖您要看顾好自己,再过不久怕是就能得见师祖飞升了。” 泠善老祖的眉头松了那么片刻,而后笑道:“你这个小子。”转头又看了看余下的众人:“走吧,可别在这里打扰我这宝贝徒孙休息了。” 泠善老祖发了话,众人才缓缓往外走去。 只有沐晚晚留了下来。 凤远笑着看她:“对了,你不是说回了太衍宫要给我惊喜吗?是什么?” 沐晚晚从身后拿出来几个油纸包:“这是我亲手做的荷花酥和栗子糕,还有这个,是之前托人帮我买的云雾茶。” 凤远眸色淡淡,伸手将荷花酥和栗子糕拿到手中,而后低头缓缓道:“云雾茶你便拿回去吧,我不是很喜欢喝。” 沐晚晚愣了愣,将茶叶收回:“行吧,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事情吗?” 凤远摇了摇头:“我有些想休息了。” 沐晚晚笑了笑:“好吧,那我先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凤远转身扯了扯被子,只觉得心中涌出一阵酸楚。 该难过吗? 那时候其实只是她顺嘴一说。 该庆幸吗? 她还记得自己曾说过要给他惊喜这种话。 她还知道自己做个糕点给他。 第二百五十七章 往昔(4) 识海中的沐晚晚眸光一闪,只觉得那样的凤远,让人觉得难过。 就好像在她的潜意识里,凤远不是那样的人。 他就算不是高贵骄矜的也应当是高冷独当一面的,怎么也不会是现在这样。 “在想什么?”那人的声音响起。 沐晚晚一愣:“我在想,你的目的。” 随着笑声传来的是那人淡淡地声音:“我只是想让你想起一切...” 沐晚晚知道她不会说实话,自然也不与她纠缠。 幻境中的时间十分的快,三年时间还不若寻常一月。 同英会结束后,仙门大会如期举行。 满怀着斗志,众人携着脸上笑容踏上了去往太衍宫的路。 “前面就是彩衣镇了,据说彩衣镇的百花节很是热闹欸。”说这话的是识海之外的沐晚晚。 “你要是想看,我们便去看看。”凤远的声音沉稳又低哑。 “好呀。” 凤远回以一笑,便拉着沐晚晚的手往前,也不管身后的师兄弟们如何看。 许是呆在识海之中太久了,沐晚晚竟也能隐约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灼的她整颗心都在发烫。 只是随着这股干燥的温暖而来的,是落在她手背上的泪。 她有些不明所以,从她踏进这里开始,她就觉得自己好像把所有东西都忘了。只能凭着自己微弱的直觉去判断,可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她泪流满面。 即使, ——她知道。 外头那个人不是她。 “原来这里的百花节,不是我理解的百花啊。”沐晚晚有些失望。 “你不喜欢?”带着犹疑和小心的声音从身畔传来。 沐晚晚朝着凤远一笑:“还好吧,谁说美女姐姐不是花呢?” 凤远这才收回了眼中隐隐的担忧。 只是看着沐晚晚的背影,他不由得低下了眉头。 “怎么了?”许是看出了他情绪不高,沐晚晚也歇了笑,转头温柔问他。 凤远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不太简单。”说着看了看刚刚路过的绣楼。“你...” 沐晚晚转头:“怎么了?” 凤远继续摇头:“没什么,走吧,去迟了,咱们可就讨不到好住处了。” 沐晚晚却很不在意:“有苏护在,不愁的。” 说着还十分自然地拉起了凤远的手。 凤远愣住,再没有言语,只是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等沐晚晚逛得累了,这才回了客栈。 并没有像凤远说的那样,讨不到好住处,沐晚晚还骄傲的和凤远炫耀了一番自己的判断。 凤远无奈摇摇头:“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沐晚晚歪了歪头,笑得很甜:“可是我认床还怕黑欸。” 凤远笑了笑,打开她屋子的门,为她点燃了灯。 “这样便不怕了。” 沐晚晚笑得狡黠:“火灵枢?你出门还随身带着这个?” 凤远学着她的样子,歪头看她,笑得温柔:“知道你怕黑,特意带的。” 沐晚晚撅了撅嘴,轻哼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的凤远却变了脸色。 转身飞快地走向了萧风语的房间,风也没能留下他轻舞的衣摆。 沐晚晚透过门缝看见他远去的背影,笑了笑:“真是,想要甩下我快些走,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借口。天才刚黑,谁会现在睡觉啊。” 说着眼珠子一转,便趴窗户去了。 偷听自然不会偷听,凤远修为比她高上许多,有隔音结界在她肯定听不到。不如看着窗户,万一能守株待兔呢。 果然,这想法没出多久,沐晚晚就见街道上出现了两个衣着华丽的公子哥。 别人她认不得,可凤远她化成灰都认得。 眼见着凤远抬起了头,她赶忙趴下,舒了口气。 想了想,拿出之前在澜瀛时像符怀英讨要的化形符,变成了个男人的模样。 推开窗户,就着夜风,三两步便发现了他们的影踪。 害怕凤远发现,她还特意留了很远一段距离。 眼见着凤远和萧风语踏着走进了绣楼,沐晚晚赶忙跟上。 白日里绣楼上机杼声音响,岂料到了夜里又成了另一番模样。 而这模样自然不讨沐晚晚喜欢。 想想凤远竟然拉着萧风语一起来,沐晚晚便觉得生气。 可是那么多人,想在这之中找到凤远何其不容易。 “在找什么?”便是在这时,沐晚晚听到了一个声音。 熟悉又陌生,冰冷又温暖。 “凤远,你是不是找死啊。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沐晚晚闻着令人脑壳昏的脂粉气,咬牙切齿地说道。 凤远脸上神色不变:“回去再与你细说。” “傅阮姑娘!” “...” 台下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就连这拐角的地方都被波及。 有人太过激动,跳着跳着便将沐晚晚身上的符纸挤了去。 凤远的目光猝不及防与傅阮对上,看着傅阮微顿的步子,凤远也疑惑的看了看自己身边。 “你怎么...?” 沐晚晚抬头看他:“这又吵又挤,你说什么?” 凤远俯下身来,将她牢牢护在怀中,这才低头凑近了她的耳朵。 “我说,你的伪装掉了。” 带着热气的呼吸,送进耳蜗,连带着暧昧与潮湿的目光。 沐晚晚只觉得刚才那阵热气又浓了些,直将她后背激起一阵酥麻。 凤远见她如今的样子,笑得开怀,便是沐晚晚也看呆了。 “傻子。”凤远无声的说出口,沐晚晚才猛地回神。 伸手轻轻拍了拍凤远的肩膀,才后知后觉的摸上了她的脸。 “那现在不是谁都知道我是女的了?” 凤远手微抬:“这下就可以了,师父让你学化形术你不学,如今勇哥化形符还用成这样...等回了太衍宫,我再找师父好好告你一状。” 沐晚晚白了他一眼,转身看向台上。 “谁又知道,咱们太衍宫的大师兄,是个就知道给师父告小状小孩子呢?” 凤远没有说话,只是将沐晚晚圈进了怀中。 傅阮的舞跳得极好,沐晚晚看得出了神。 等到都散场了,沐晚晚还沉浸在那一舞带给她的震撼里。 直到风吹到脸上,她才回过神:“带我去哪里?” 凤远乘着湮世行于夜空:“绣楼的表演结束了,可我要让你看的景色,现在才刚好。” 第二百五十八章 往昔(5) 跟着凤远走了一路,最后在某一处山巅停了下来。 在月光下,彩衣镇的灯火像是河流一样蜿蜒着坐落在在山中。 “怎么样?”凤远说话时有些忐忑。 沐晚晚回头不自觉看了他一眼:“好看啊,很好看。我从前觉得没有东西能够及得上天上的星辰,现在才知道,原来人间的星火也这么耀眼。” 凤远微微一笑,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形容,直接坐了下来。 他的脚踩在悬崖上的虚空,沐晚晚见了也有样学样。 凤远看着远处灯火的眼睛之中,倒映着从来没有的温暖与怀念。 沐晚晚只觉得这样的凤远,有一种脆弱的美丽,自然没有打扰。 “我小时候便喜欢灯,那红彤彤中带点橙黄的光点,只是看看就感到温暖。那时候的我很怕黑,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虽然也在黑夜中照亮我,可说到底还是太冷了。” 沐晚晚看向他,想了想:“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怕了呢?” “许是某一日寻常的下午,有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穿着不合时宜的衣服,做着不合时宜的事情,却出现在了我最需要的时候。”顿了顿,凤远又道:“她很胆小,为了保护她,我要变成什么都不怕的人。” 沐晚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感觉凤远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手中。 触手生暖,还闪烁着温和的光。 “这是?”沐晚晚开口问着。 凤远头也没回:“是我灵力凝成的流金,我想送给你。” 沐晚晚将项链拿出来看了又看:“如果有朝一日你死了,这东西还会在吗?” 凤远一愣:“这东西虽是我的灵力所凝,但到底还是需要一个载体。我用了我心上血,便是我死了,它也能陪你很久很久。” 沐晚晚点了点头,便将项链戴到了脖子上。 眼前的景色虽美,可识海中的沐晚晚却总感觉空落落的,她伸手探了探自己身上,总感觉那样的流金她也曾有一块。 那时候不仅是有脚下的灯河,还有一个人带着忧伤的双眼。 “走吧,天色晚了,回吧。” 凤远的手很好看,此刻浮着青筋朝着沐晚晚伸出来,沐晚晚自然也没有拒绝。 如他冰冷的外表不一样,他的体温比什么都炽热。 许是沐晚晚看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凤远侧过头看她,又笑了笑:“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沐晚晚被他的笑容蛊惑,微微踮起了脚,轻轻的吻上了凤远的嘴角。 一触即分。 “在看你。” 凤远还在发愣,沐晚晚赶忙捂嘴准备往后跑。 只是步子刚迈出去,便被凤远拉了回去。 刚才看起来有力的手,将沐晚晚的腰握在其中。 沐晚晚只觉得周遭的温度,随着他的动作开始上升。 凤远眼光中的怯与愣缓缓褪去,慢慢溢出了一丝侵略。 沐晚晚忍不住向后仰,却被他的手再次搂了回来。隔着层层衣料,沐晚晚也能感受到凤远线条优美的手臂。 从前,那手臂上打折外衫,如今,那手臂上是她的身体。 凤远慢慢靠近,沐晚晚看着这张脸,只觉得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都被他一个人掠夺了去。 胸口一阵气闷。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凤远的声音低哑,可是区还是如同柔和的乐音淌进了她的耳朵。 沐晚晚觉得腿软,可嘴上依旧不饶人:“我只是...随心而为。” 凤远笑了,带着一丝沙哑的笑声,像钩子一样,直将沐晚晚的心勾的发痒。 “那么我可以随心而为吗?” 沐晚晚头又往他的胸膛上钻了几分。 凤远见状,笑得无力:“好了,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沐晚晚将视线放在了凤远搂她的手臂之上。 凤远缓缓收回手:“可要站稳了。” 沐晚晚抬头:“我这么...” 猝不及防之间,嘴角被人轻轻触碰。 同样的位置,不同的慌乱。 沐晚晚捂着自己的胸口,企图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可是脸上的红晕却越来越明显。 “你做什么?” 凤远看她跳脚的样子,慢悠悠的路过她身边:“一报还一报咯。” 沐晚晚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由得开口:“流氓。” 凤远笑笑:“也不知道我是和谁学的。” 说着将沐晚晚放在脸上降温的手握在手里。 “这个时节了,手还这么冰,你修了这么多年,白修一样。” 凤远嘴上埋怨,可到底还是不忍心她一直凉着。 沐晚晚自然也乐得有人暖手。 回到客栈时,萧风语房间的灯还亮着。 凤远见沐晚晚屋子里的火灵枢依旧发着光,便将她送到了门外。 “早些睡吧,我还有些事情要找风语商量。” 沐晚晚点了点头,这才恋恋不舍地关上了房门。 “叩叩。”房门轻叩。 “进。”萧风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意气风发。 凤远推门进去,看着坐在桌前肚子皱眉的师弟。 “怎么了?把你愁成这样。” 萧风语将杯子一放:“出事了,绣楼的姑娘死了一个。” 凤远当时严肃了起来:“什么情况?” “我不知道,你们走后没多久,我想着逛一逛能多找些线索,便又逛了逛。结果,还没逛多久,就听见人说绣楼的姑娘死了一个。” 凤远坐下斟了盏茶:“怕是我们打草惊蛇,将那绣楼里的妖怪惊动了。” 见凤远如此闲适,胸口的衣服也不甚规整,萧风语淡淡开口:“师兄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一样。也是,什么事情能比得上我未来的嫂子呢?” 凤远端茶的手一顿:“我不是说了阿晚来了吗?照她那性子,怎么可能让我们安稳的查完。” 萧风语点头:“也是,早知道那时候应该在火灵枢的机关里下点儿昏睡粉的,不然也不至于打草惊蛇。” 凤远笑了:“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只要我们足够强,便是打草惊蛇了又怎样,那妖怪照样逃不过。” 萧风语扯了扯嘴:“师兄,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这实力你还不知道吗?” “尚可,有我再加上你,便够了。” 萧风语点点头:“我谢谢你。” 第二百五十九章 往昔(6) 话说到这里也就没了意思。 只是在执行的时候出了些岔子。 凤远的衣服上的丝线留在了案发现场,被在场的几位散仙借题发挥。 凤远神色未变,好似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于是便有了那一出深夜绣楼。 幻境里的傅阮将一切和盘托出,可执剑的凤远却没有半分怜悯。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杀了人就该为这些人偿命。 “小郎君,你来的时候就没发现自己身后跟来的小尾巴吗?”依旧是如同妖媚的声线,却没来由的震住了凤远。 “凤远。” 看着被傅阮卷在蚕躯中的沐晚晚,凤远身上的肃杀之气更浓了些:“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傅阮却将沐晚晚放了下来:“自然不会,你要不要听听小姑娘要说什么呢?” 凤远见沐晚晚朝他小跑过来,不由得叹气,收起了手中的剑。 “我不是故意的。” 凤远的脸色有些冷,或许是真的在生气,沐晚晚只能低下了头,怯怯的开口:“我不是故意跟来的,我只是...” 凤远没有生气,轻柔地开口:“来了便来了。她说你有话要对我说,是什么?” 沐晚晚猛地抬头:“你...” “嗯?”凤远歪头等着沐晚晚回答。 “你能不能...放过她,杀人也不是她们想的,她们只是想活着。” 凤远看着沐晚晚,无奈长叹,伸手将她护在身后。 湮世出鞘的声音很清亮,沐晚晚想要去看,却被凤远蒙住了双眼。 “她们自己造的孽,就应该自行承担后果,别看了。” 幻境如水泡般消散,再睁眼时月挂枝头,凉夜风寒。 因为这个沐晚晚后来的一个月里,都没有和凤远说话。 也便是这一个月,凤远变得反常,早出晚归。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是脸色苍白,恍若重伤不愈。 又过了三个月,到王不留行时,凤远的脸上只剩下了病态的苍白。 “你真的没事吗?来了王不留行,我们可以找宋竹君帮忙的。”沐晚晚眼见他一天比一天虚弱,到底还是心怀不忍。 凤远却总是笑笑,轻缓道出一声无妨。 便是盯着这么一副病体,凤远也还是击败了所有人拿下了魁首。 只是比试完了,凤远还是没走。 他热切地与宋竹君的师兄闲聊,热切地与宋竹君的师父讨论机巧。 沐晚晚去看他的时候,总是见他拿着刻刀在雕刻着什么。 那视若珍宝的样子,好像那就是他自己的命根子。 沐晚晚几次上前想要看看究竟,却总是被凤远察觉,以至于到离开王不留行的时候,她还是没有看清凤远手中的东西。 “你近来总是笑容满面,可是有什么让你开心的事情?”走出王不留行,缪玩玩迫不及待开口问凤远。 凤远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声音清和,像是吹一阵风就能散掉。 “没什么,就是近来时常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他声音中的遗憾是个人都能听得出。 “师兄...” 或许是觉得凤远的从前实在不算是好,所以听到这话,萧风语有些不忍心的开了口。 凤远面上表情不变:“小时候的日子确实算不上好,可现在回头看看,我已经活过了这么多年岁,能遇到你们,那些年的龃龉,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凤师兄说这话,莫名给我一种您快要死了的感觉。哪有人年纪轻轻就开始怀念从前的?”苏护没忍住插了一嘴。 沐晚晚瞪了苏护一眼:“就知道胡说。” 凤远却满不在意:“如今仙门大会已经落幕,你们准备去哪儿?” “我不准备回宗门,想在外头好好的游历一番,见见着世间疾苦,免得师父总是说我天真。”萧风语说这话时还假装不经意的瞟了一眼宋竹君。 宋竹君一笑,往萧风语跟前走了两步。 沐晚晚朝着姜应偲的方向看了看,却发现他早已经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那你呢?”等到大家都说完,凤远看向一旁一直没有应声的姜应偲。 说起来,姜应偲本人有些阴郁,平常话也不多,就经常被人遗忘。 如今猝不及防被凤远问到,眼中也是微微闪烁了一下光芒:“我准备往南方走走,前几天听来这里的行商说,卞安那边不是很太平。” 凤远点了点头,思索片刻,又轻咳两声:“不嫌弃我麻烦的话,就带上我一起吧。” 沐晚晚见凤远都这么说了,于是赶忙接话:“姜师兄,也带上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凤远笑笑:“真的吗?” 沐晚晚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我也要去,刚好我家祖祠在卞安。”苏护的声音清脆,逼至凤远的狮子啊是有生命力的多。 姜应偲没说话,只是将剑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便迈步走开了。 凤远便拉住了沐晚晚的手:“走吧。” 沐晚晚顺着手臂去看他,曾经不算宽厚的人,如今更加瘦弱,脸色不仅苍白,还能隐隐看到皮下血管的走向。就连那时候温暖的手,如今也变得冰冷如铁,寒于腊月的霜花。 只是她很快隐藏起了自己眼里的情绪。 卞安如同姜应偲说的那样,因着妖怪的缘故,几乎变做了一座空城。 在那里他们遇见了苏护的家人,也是因此,凤远才会亲手杀了苏护的生身娘亲。 沐晚晚赶到时,只看见了凤远猩红着双眼将朱姨娘捏在手中,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凤...远。” 沐晚晚的声音里是不可置信,凤远似乎也在这一刻回神。 “沐师妹!” “沐师姐!” 姜应偲与苏护的声音愈来愈近,沐晚晚看向凤远。 “走吧,不管去哪里,走吧。” 凤远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沐晚晚却被突如其来的响雷吓得瑟缩。 凤远想要靠近,沐晚晚却摇了摇头。 “走吧,走吧。” 凤远无奈,只能转身。 姜应偲来的时候只看见了凤远的一片衣角,而后他将目光看向了一旁哭的伤心的沐晚晚。 “娘!”苏护的声音想要将天刺破了去。 沐晚晚听了,不由得心上一震,不由自主落下泪来。 而后眼泪越来越多,哭声也渐渐盖过了雨声。 第二百六十章 往昔(7) 姜应偲将目光转了过来,放在哭泣的沐晚晚身上。 “沐师妹,刚才在这里的人是凤师兄吧。” 沐晚晚哭声没停,双手遮盖之下的脸上是一阵警觉。 苏护却听见了,转身看向沐晚晚:“沐师姐,姜师兄说的可是真的?” 沐晚晚将手拿下,刚准备开口,却感觉一阵昏沉,而后便再也不知道了。 “我去的时候,没有见到人,可是却看到了那人的一片衣角。”姜应偲如实答道。 “姜公子,说句实话,这样的理由并不能确定凤公子就是凶手。”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那凤远现在都没回来呢?这也不能算作理由吗?”苏护的声音很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刺耳。 “或许是凤公子突然有急事。” “我不知道符公子为什么要帮他开脱。他不在就是有急事?难道不能是畏罪潜逃吗?”苏护的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哭声渐响:“这么多年我都没有好好的孝敬过她。她本来就是被我父亲骗回来的,以为是过来做正妻,没想到却是被人卖了。为了我她忍着这样的日子过来了,我呢?我在做什么?大夫人没有儿子,我生怕大夫人会对她不利,这么多年来,甚至没有和她心平气和地说过话......” 符怀英心怀不忍:“我知道,人界这些事情层出不穷,可是我见你家人也不是这样的人...” “你懂什么?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个孩子吗?那碗药是我亲眼看见大夫人灌进去的。我不想要苏家的家业,我不想和苏嬴抢,我小心翼翼想要护着的娘亲,就这么死了!死了!” 符怀英的话被苏护打断,见苏护情绪崩溃,符怀英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你这腰间的珠子,好像是个好物件。”姜应偲突然开口。 符怀英一脸疑惑,但还是顺着说了下去:“这是三年前,就是去澜瀛打水鬼那年,我去了苹州斩了赑屃,自它身上拿的内丹。师父本来是想用来铸仙器的,可是那阵子我身体不好,就给了我,让我带着养身。” 姜应偲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符怀英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姜公子喜欢?” 姜应偲摇了摇头:“不是的,我听别人说这样可以转移人的注意力。苏护现在,我们还是不要管比较好,失去亲人的感觉,我是知道的。” 符怀英看了一眼苏护,默默转回了头。 “其实你可以直接带着我出去的。” 姜应偲没有觉得哪里不对:“我想用一下这个方法。” 符怀英无奈一笑,将姜应偲拉了出去。 沐晚晚这时才悠悠转醒,看着一直哭的苏护,眼泪也无声的流。 等苏护哭够了,沐晚晚才开口:“对不起。” 苏护红肿着双眼看向沐晚晚:“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人又不是你杀的。” 沐晚晚没有说话,苏护接着开口:“就算是凤远杀的,我要报仇也只会找他,不会牵扯到你的。” 沐晚晚隐忍着哭腔:“他不会...不会...” “沐师姐,我这人虽然理得清,可你要是执意为他辩解,我也是不介意连你一起恨的。” 苏护说完,抬手擦了擦眼泪,这才走了出去。 “我还是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凤远他...不像那样的人。”符怀英说完便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转头看过去,只看到了苏护远去的背影。 “他是不是听到了。”符怀英迟疑开口。 “我们太衍宫的,耳力都很不错。”姜应偲低眉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 “符公子。” 符怀英往出迈的步子被姜应偲叫停。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如此相信凤远,现在都不要在苏护面前提。你想要调查清楚,我可以倾尽所有帮忙,但是不要去揭他的伤疤。” 符怀英转过身:“行,这话你说了,我就找你,我要看看朱姨娘尸身。” 姜应偲淡淡开口:“我看过了,没有什么痕迹。” 符怀英一笑:“打架你们太衍宫在行,可别的,还是要听我的。” 姜应偲看了符怀英好一阵子,这才抱着剑往前走了。 “走吧。” 符怀英却一笑:“你先去和苏护聊聊,保证我进去没事。我现在不想过去了,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做。” 听完这话,姜应偲比任何人都走得快。 符怀英抬了抬眉:“总要先去看看那些被附身的的人吧。” 说完也转身飞了出去。 沐晚晚此刻才打开了房门,大概是心力交瘁,她现在感觉虚弱的很。 看着符怀英离开的方向,也久久没有回神。 反正不知道符怀英怎么查的,七日后还真让他摸索出来了一些。 “我这些天每日都出去,看到的那些也大概印证了我的猜想。凤远他是将朱姨娘体内的念妖吸纳到了自己体内,只是念妖在朱姨娘体内盘踞甚久,所以朱姨娘才会...” 苏护看着符怀英皱眉的样子,不由得冷笑开口:“为了给他脱罪,你什么都编得出来。那些被念妖附身而死的,哪个身体里没有残留一丝邪气?我娘亲身上可什么都没有。” 符怀英眉眼低垂:“是,因为念妖附身的不是朱姨娘本身,而是她身上的那条老旧穗子。若不是那条穗子,你娘亲甚至等不到你回来。” 苏护愣了愣:“怎么会?” “那条穗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念妖那缕念的来源。” 苏护看向他的父亲:“阿父?” 苏明将从前缓缓翻开,一切才真相大白。 沐晚晚缓缓松了口气:“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凤远?” 符怀英脸上自然没有什么表情,毕竟凤远的清白是他找回的。 姜应偲向来是那样一张脸,也看不出什么。 只有苏护一脸愧疚:“我便一起吧,有些道歉,还是自己说出来比较好。” 沐晚晚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就走?” 符怀英一笑:“那么急干什么?明日吧,今日让苏护再好好陪陪他娘。” 沐晚晚抿了抿唇:“好吧。” 旭日初升,几人收拾好行囊,踏着晨光,往南循去。 第二百六十一章 往昔(8) “沐师妹怎么知道往南走就能碰上凤师兄呢?”行了半天之后,姜应偲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沐晚晚站在承烟之上,眉宇之间带着一丝担忧。 “原本不和你过来的话,我与他便是要往南去的。仙门大会之后,他答应带我去看看神霄绛阙的。” 姜应偲听她这么说了,也便歇了说话的心思。 符怀英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沐晚晚的脸色,又闭上了眼。 苏护从出了门就一直看着手中已经散乱的穗子,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静默。 走了七天之后,才终于到了一处小镇。 其实说是小镇并不恰当,只能说是道旁供人歇脚的客栈。 沐晚晚伸手将脸上的雨水拂去。 “掌柜,来三间上房。”声音不大,在这空荡的客栈之中却意外地响。 随之而来的是屋子里板凳被绊倒的声音,沐晚晚抬头往声音发出的那间房看去。 “三间上房,收你们一千灵石吧。” 掌柜声音有些懒散,沐晚晚却更加爽快了,甚至嘴角还隐隐带出了一些笑。 “这几日你可见过和我穿着相似的人来过?”沐晚晚拿了钥匙,还是问出了口。 掌柜这才抬眼,看了看道:“说起来,小店七日前却是结果一位衣着相似的顾客,不过,他好像有些毛病。”说着骤紧眉头:“他来那日,在那边的路口停了很久,听进店的客人说,他在路边挖了个坑,好像是在埋些什么。进来之后身上还带着血肉腐化的腥臭味。不过,你打听他干什么?” 沐晚晚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找了一个人很久。” 说着转身就上了楼。 “沐姑娘可是有什么头绪了?”符怀英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从沐晚晚身后响起。 “我想,他就在这里。”沐晚晚的声音轻柔又坚定。 那间屋子里又传出来一阵磕碰的声音。 一路奔波确实是消耗了些心神,沐晚晚一觉睡到了傍晚。 正坐在床上发愣,便听见小儿慌忙地哭喊声。 “掌柜的,死人了,死人了。” 沐晚晚一个激灵,赶忙冲进了那个发出响动房间。 凤远看着突然被打开的房门,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心口黑气萦绕,脸色与额角的汗一样,几乎变得透明。 这便是沐晚晚第一眼看到的人。 凤远此刻也抬头,眼中凶恶的红光还未褪去,却在看见沐晚晚时,悄然熄灭了。 “你怎么来了?”强忍着痛苦,凤远说话时,沐晚晚偶尔能听见他忍不住从喉间发出的轻哼。 沐晚晚合上门,窜到凤远面前。 双手握住了凤远放在胸膛的手。 沐晚晚手上猛然察觉到一阵热意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就这样放在了凤远的胸膛。 凤远眉头紧拧。 沐晚晚眸中现出不忍。 “是不是很疼啊。” 凤远听得出沐晚晚逞强忍住的哭声。 所以他只是轻缓开口:“不疼的。” 话刚落地,那股魔气就像是和他作对一般,想要将他的灵魂撕碎了去。 凤远再也忍不住痛呼,门外的三人也走了进来。 “你们......”说完这两个字,凤远又被疼痛淹没。 “凤师兄,是我错怪了你,我娘的死,不是你的错,相反,你是因为我娘才变成了现在这样子......” 苏护一口气说完,却发现根本没人搭理。 在原地愣了半天之后,才听见了姜应偲的声音。 “师弟,你要是再在那边看着,恐怕之后的路就得你自己走咯。” 苏护这才冲过去帮忙。 几人联手将凤远体内的魔气压下,凤远这才悠悠转醒,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沐晚晚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姜应偲从床沿边站起:“师兄,你体内不止有念妖,还有这一股强劲的魔气,我其实很好奇,那是从什么时候在你体内的?” 凤远的目光凌厉了许多。 “这便不劳姜师弟费心了。” 姜应偲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沐晚晚。 她眉间担忧好像并没有散去,可是却还是很有趣。 “师兄,别被人骗了还为人数钱。”沐晚晚抬头多看了一眼姜应偲,姜应偲似无所觉。“师兄你自己的力量其实已经将念妖消化的差不多了,现在最难的就是你体内魔气的拔除,我自觉没有这样的能力。这次回太衍宫,你和师父他们好好商量商量吧。” 说着便走了出去。 苏护留着没走:“师兄,我......” 凤远微微一笑:“想要用这种蠢办法救你娘的是我,如今落到这境地都是我活该。你不必歉疚,我只是在走自己的道。” 苏护还是听完点了点头:“那师兄好好休息。” 凤远点了点头,符怀英见没有什么事情了,也赶忙告退,将空间留给了沐晚晚和凤远两个人。 等人都走以后,凤远看着沐晚晚很久没有说话。 “你...在生我的气吗?”沐晚晚怯生生地问道。 凤远低下眉眼,叹了口气:“没有。” 沐晚晚哪还有不懂的:“你就是生气了,你生气了就不爱理人。” 凤远无奈开口:“没有,就只觉得有些累。”说着认真地看向沐晚晚:“那天,你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心中是怎么想的?” 沐晚晚这下彻底明白了:“你是觉得我不信任你?” 凤远不敢看沐晚晚的脸:“我只是觉得,信任这种东西脆弱得很,你说什么算信任,什么又不算呢?”沐晚晚没有接话,凤远继续道:“我也说不清,可是那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告诉我你相信我,而是坚定的让我走,我很难过。” 沐晚晚这才开口,带着些哭腔:“我只是,只是觉得让你先远离比较好,我是相信你的,所以才会想要留下查清楚,还你公道。” 凤远抬眼,沐晚晚好像隐隐还是能看到一丝猩红。 “人之间的信任脆弱极了,你知道我以前过的多不容易,当我愿意信任你的时候,就是将刀亲手递给了你。之后的事情我不会管,但是我不希望是你将刀子亲手插入我的胸口。” 沐晚晚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听见了凤远低沉着声音,像是野兽的哀吼。 “我会痛。” 第二百六十二章 往昔(9) 沐晚晚怎么出的房门,她已经不知道了。 凤远看着沐晚晚的背影,只是无奈地低头笑了笑。 那夜的风吹得很大,窗边的冷雨落在沐晚晚脸上。 她站了很久很久。 最后还是转了身。 轻叩凤远的房门,门内却没有半分声音。 她推门的动作很慢,看着空荡的房间良久。 “凤远!” 符怀英一听见声音便跑了出来,直愣愣地对上了沐晚晚焦急的神情。 “怎么了?”符怀英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 “凤远不见了。” 符怀英脸色微变:“我去叫姜公子和苏公子一起找。” 沐晚晚赶紧点头:“我也去。” 符怀英走出几步,沐晚晚还能听到他的抱怨。 “这要是魔气外溢,被操控住了,可就坏了。” 砸门声响起,震醒了趴在桌案上打盹的掌柜。 “你们小声点儿,还有其他的客人呢。” 沐晚晚连忙指着凤远的房间开口:“掌柜可见过这间房里的客人?他不见了。” 掌柜眯了眯眼睛:“我迷迷糊糊打盹儿的时候,好i昂看见他出去了。往那个方向。” 沐晚晚见他指了指西南方。 赶忙对着迎面走来的三人开口:“掌柜说,看见他往西南方去了。” 姜应偲换了只手拿剑:“那便走吧,要是去晚了,真闯了祸就迟了。” 说着脚下步子没停,沐晚晚再看时姜应偲已经走出了客栈的门。 苏护一边在后边追,一边伸上了衣服的袖子。 “等等我。” 沐晚晚也不再停留。 见沐晚晚跟上了,姜应偲看着沐晚晚缓缓开口:“你和师兄说什么了?” 沐晚晚抬头看他:“没说什么,他就是让我不要辜负了他的信任。可能还是听了你那句话,才这么说的。我虽然说平时做事有些不着调,但从来没做过不利于他的事情吧。” 姜应偲脸色缓和些许,有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淌下。 “是我不好,在这里向沐师妹道歉。但看在我是为了凤师兄好的份上,请原谅我。” 沐晚晚也是一脸疑惑:“说起来,在太衍宫,你与凤远并不算相熟,甚至感觉你还有些看不惯他,怎么如今......” 姜应偲有些发愣,目光变得悠远绵长。 “我虽与凤师兄不算相熟,但我却十分钦慕师兄。师兄之前的经历,虽然师父师叔闭口不提,但难免还是会被年少的萧师兄说出来。我从别人嘴中听来,只觉得与我颇为相似。”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一旦知道这个人与自己很相似,就不由自主地将自己代入到他身上。经历那么多苦难的师兄,再见到你时,确实是开心的。可是我太明白那种感觉了。爱一个人,那人就像天上皎皎明月,而我们这样的人,又怎么敢在月亮面前,露出自己满是泥点破烂衣服呢?” 沐晚晚眼中隐隐有泪光流转。 “我们......” 姜应偲转过身来:“怎么了?” 沐晚晚迟疑片刻:“能不能不去了。” “前面那是...魔力波动吧。”苏护突然开口。 姜应偲再也等不了了,御剑的速度又加快了些。 沐晚晚愣住了:“没有了。” 姜应偲看着落在后面的沐晚晚:“沐师妹,你说什么?快一点啊。” 沐晚晚一笑,也追了上去。 连绵的雨,慢慢停了下来。 踏着被雨水泡软的树叶,听着细微的咯吱声。 穿过一片枯木林。 在月光之下,是浴血而立的凤远。 月亮将他一身映得孤寒,他带着鲜血的脸慢慢转了过来。 猩红的双眼带着若有若无的黑气。 只是缓缓地转身抬头,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在他的周围,是一片尸体,还能看见冷雨落在人身上的热气。 ——都是刚杀的。 “阿远?”沐晚晚的声音颤抖。 那双嗜杀的眼睛终于落在了她身上。 只是一眼,沐晚晚便被扑面而来的煞气震得脊背发凉。 而后便是一阵刀兵相接的声音。 湮世的剑尖离沐晚晚的眼睛还有发丝一样的距离时,被姜应偲拦下了。 “师兄!” 姜应偲这一声并没有唤回凤远的神智,甚至喊出之后,眼睁睁看着凤远掀翻了符怀英。 苏护见状慌忙躲避,一边躲着,一边往姜应偲这边来。 眼见着凤远的剑就要刺进苏护的胸口之时,苏护只感觉被谁推了一把。 而后就见到沐晚晚的肩头被湮世刺穿。 凤远手抽回了剑,突然抱住了头。 沐晚晚走上前去:“阿远,你怎么了?” 凤远将沐晚晚的手拂开,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鲜血。 “我......” 沐晚晚从来没见过凤远这么慌乱的样子。 她伸手拉开凤远的手,轻轻的环住了凤远。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凤远只觉得脖颈处有温热的水滴顺着脊背滑下,一点点变凉,一点点消失。 “我杀人了。” 凤远好像哭出了声。 姜应偲眉头紧拧,看着相拥的两人,默默的走向了那些被斩杀的人。 苏护磨蹭地走过来:“姜师兄,现在怎么办?” 姜应偲叹了口气:“师兄他被魔气侵蚀,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这些亡魂就先收到乾坤袋里,等回太衍宫时,顺便送去昙华宗超度吧。” 说着又看了看符怀英:“符公子可还有丹阳符?” 符怀英从怀中掏出一沓:“这些够吗?” 姜应偲一笑:“从前听人说,你们符修遇到有人问你们要符篆总是扣扣嗖嗖,想不到符公子这么大方。” 符怀英无奈撇了撇嘴:“这些尸体被魔气侵染,若是不用大量丹阳符焚烧,恐成祸患。这祸患与符篆,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姜应偲往后退了一步:“那就麻烦符公子了。” 烈焰燃起,将尸体焚了个干净。 姜应偲不着声色的施了除尘诀,将凤远和沐晚晚身上处置干净。 “我们现在去哪儿?”苏护凑过来。 姜应偲往前走了两步:“再想往南去可是不行了,师兄现在这种状况,恐怕只能先回太衍宫了。” 苏护接话:“回去有办法吗?” 姜应偲无奈叹气:“说不准,但总比我们几个在这里瞎琢磨强。” 符怀英弄完,收好剩余的符篆,刚好听到这话。 “既然如此,符某就告辞了,再不回大道门我爹就要将我这条腿打断了。” 姜应偲躬身谢过:“符公子,后会有期。” 第二百六十三章 往昔(10) 苏护见状赶忙过来,想要搀住凤远的手臂,却被凤远躲开了。 沐晚晚笑了笑:“我来就好了。” 雨丝飘在衣服上,沐晚晚凉的直打抖。 凤远虚弱抬手,沐晚晚没有多躲开,而是转头看向了他。 “怎么了?”肩膀的伤仍在渗血,沐晚晚忍住痛问了这么一句。 “你不怕吗?”凤远虚弱的开口。“或者说...算了。伤口很疼吧?” 沐晚晚点了点头:“太疼了,下手也太重了些。” 凤远笑了。 “不会有下次了。” 沐晚晚点头:“好,我姑且信你。” 这话说完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头顶的雨停了。 结界将雨隔绝在外,沐晚晚低声呢喃:“明明自己现在也很虚弱,逞什么能?” 凤远听到了:“你呀,总是这样。再怎么爱惜灵力,也不应该不顾自己的身体啊。” 沐晚晚低了低头:“反正你总会帮我。” 凤远没有说话,沐晚晚再看过去时,凤远已然昏睡。 承烟剑摇摇晃晃的往回程的方向飞去。 大概过了两个月,才到了昙华宗边界。 姜应偲看了看途中又被反噬了几次的凤远,无奈叹了口气:“你们先送师兄回去,我去送这些魂魄就好。” 说完又看向沐晚晚:“照顾好师兄。” 沐晚晚只觉得他眉目之间似乎有些不忍,却不敢再多问。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了,毕竟太衍宫看似没有规矩,其实对善恶的划分却十分的严格。 凤远如今这样,轻则逐出师门,重则重创魂魄,说不定会魂飞魄散。 但不回去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沐师姐...” 沐晚晚看了看苏护,将思绪慢慢收拢。 “怎么了?” 苏护小心翼翼开口:“...师兄他...不会有事吧!” 沐晚晚将视线重新聚焦到凤远的脸上:“不会的,他吉人自有天相。就算是被逐出师门,魂魄归天,他也会回来。” 苏护没敢再说话,或许是觉得沐晚晚疯了才能说出这种话。 沐晚晚的手轻轻地抚过凤远的脸。 “月亮很圆,可人生不一定有那么圆。” 到太衍宫的那天,洋洋洒洒的雪花,像是被倾倒下来,几乎要将人的眼睛迷了去。 沐晚晚伸手,看着雪花婉转落入她手,有看着雪花慢慢融化。 她转头,凤远正偏头看她。 “怎么了?” 凤远一笑:“冬雪易融,你要是喜欢......” “回来啦!”翠芜熟悉的声音,传进了他们的耳朵。 沐晚晚点点头:“回来了。” 这时翠芜才嗅了嗅:“怎么感觉这空气中有一丝魔气?” 沐晚晚低下头:“可以求五师叔帮忙,请各位师伯来一趟大殿吗?有些事,现在不方便说。” 翠芜看了看凤远:“远儿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凤远微微抬头,露出了带着血丝的眼睛:“五师叔,麻烦了。” 翠芜摆了摆手:“快回去休息吧,我去叫人。怎么出去一趟,弄得一身是伤。” 沐晚晚扶着凤远小思崽风雪之中,约莫有半个时辰,才终于坐到了大殿之中。 大殿要比别处暖和些,青灰道人见他们回来了,也是一笑:“回来啦!” 沐晚晚点了点头。 “不对,远儿不对。” 凤远将斗篷的兜帽掀开,露出了他如今的面容。 形容枯槁,行将就木,宛若将死之人。 或许,将死之人的气色都要比他强些。 “师父......” 还未来得及讲剩下的话,就被青灰打断。 “你这一身魔气,是从什么地方沾染来的。” 语气之严肃,将大殿中的气温一下子拉低,甚至比外头还冷些。 “三年前,云岚山洞之中。” 青灰气极:“三年!三年时间!没有一日想要说出来,如今却带着一身魔气回来了。你...闯了什么祸事!” 凤远声音微颤:“徒儿原本以为,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与其抗衡,没有想到...徒儿自知有罪,此番游历,又伤无辜民众一十三人,望师父责罚。” 青灰脸都青了:“孽障!” 说完眼看一击就要落下。 “师兄。”镜深拦住了青灰的手,看了看凤远的脸。“远儿的为人,我们可能不清楚,但师兄怎么可能不清楚呢?再者,你看看远儿如今形容,怎么下得去手呢。” 青灰的手高高举起,无力落下。 沐晚晚松了口气。 “谢五师叔体凤远说话,但这错是凤远的错,凤远就该自己担着。” 镜深却往一旁站着:“我只是开口留你一条命罢了,赎罪若是只用死来赎,未免太轻了些。” 凤远低头一拜:“师叔说的是。” 青灰此刻也缓过来一口气,到底是自己的亲徒儿,怎么可能不心疼呢? 叹着气走过来,握住凤远的手腕,许久才开口:“你前些日子,可是用自己的身躯做了容器,将妖怪困在其中了。” 凤远一笑:“师父连这个都诊得出?” 往日里凤远也会时不时调侃一下青灰,青灰都是笑着喊他小兔崽子。 可今日,青灰的脸色沉了又沉。 “怎么笑得出来啊。本来若是没有做容器,你就还有余力撑到回来,也不至于犯下这错。” 凤远咳嗽两声,带出一团黑血。 “可是师父,念妖狡猾,要是不用这种办法,不知道还会害多少人的性命啊。”说着喘了几口气,略微平息了下自己涌到喉头的血。 “况且,我时日无多。我早想好了,等杀了念妖,便寻个方法自己带着体内的魔气死了,也免得污了太衍宫的名头。可如今杀了人,却不敢轻而易举地死了。那么多人,死在我手里,我不安心。” 青灰叹了口气:“你真是...” 翠芜摸了摸凤远的头。 “你可知,这魔气入体,是无法可解的。” 青灰的下半句话才在凤远的耳边炸开。 “那便请师父将我逐出太衍宫,任由我自生自灭吧。” 明昭真人这时候开了口:“我觉得绞杀你没什么问题,真正将你逐出师门那才是祸害。” “明昭。”青灰道人只两个字,便让明昭真人闭了嘴。 凤远也笑了:“徒儿也觉得二师叔说得对,请师父将徒儿杀了吧。” 翠芜插了话进来:“行了,别那么悲观。咱们几个联手,还是能压制住的,不是吗?” 明昭斜着眼看了翠芜一眼:“就你话多。” 翠芜笑笑:“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都不要远儿了,他还有何处去呢?” 第二百六十四章 往昔(11) 自那以后,凤远便每隔半月去一次大殿。 面色也渐渐好了起来。 凤远第二次去大殿疗伤的时候,碰到了回来的姜应偲。 那一天,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只知道明昭真人自那之后,对凤远的态度变了些。 往后的时间,凤远总会在太衍宫的功课做完之后下山去,帮助些落难的凡人。 时间很快,像不停下坠的沙。 三年一轮流的仙门大会,又要到了。 眼看着昔日穷酸的宗门为了仙门大会,变得不那么寒酸。沐晚晚也难得露出了笑脸。 “你看外头这么热闹,要不要出去看看。”沐晚晚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木头兔子,一边开口。 明明是五月的天气,凤远却裹着厚厚的大氅。 将手中的活计停了停,凤远拂去了身上的木屑。 “你要是想去便去罢,我如今这身子,去了反倒拖累你。” 沐晚晚刚直起来的身子塌了下去,伸手拨了拨桌子上的小木鸟。 “说起来,三年前就看你拿着刻刀整天刻刻刻,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在刻什么。” 凤远温柔的笑笑,却感觉身上一股气血上涌,没忍住又是一口鲜血。 沐晚晚赶紧站起身,用手抚着他的后背:“不想说不说就是,怎么到你这里,不想说就吐血给我看啊。” 凤远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那时候刻的东西,你总有一日会见到的,只不过不是现在。”说着蘸着自己的鲜血,给刚雕出来的小兔子点了眼睛。“你看,我吐血也不是毫无用处不是,好歹还能点眼睛。” 沐晚晚哭笑不得:“幸好刚才没坚持让你陪我出去。这两天下了雨,还是有些凉的。” 凤远只是听着,手中动作没停。 不一会儿兔子就成型了。 “去玩吧,太衍宫好不容易这么热闹的。”说着凤远将兔子递给了沐晚晚。 沐晚晚瞅了瞅凤远:“那我去了。” 凤远摆摆手:“去吧。” 沐晚晚转身就换了脸色,眉头紧皱。 身后的凤远已经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三日后,仙门大会开始。 凤远却收到昙华宗的信,早早地出了门。 沐晚晚在下山的路上等了很久,才看到薄雾冥冥时,在其中穿行的瘦削身影。 而瘦削这个词,与凤远从来不沾边。 “哇!”沐晚晚猛地从石头之后窜出。 凤远一边往后退,一边笑:“真是吓死人了。” 沐晚晚也无奈的笑了:“你能不能不要像哄小孩子这样哄我?” 凤远伸手摸了摸沐晚晚的头,有些凉,可是沐晚晚却没有挣扎开,他之前是最怕冷的人。 “知道了,下次不会了。你现在在这里,是为了等我吗?” 沐晚晚笑得看不见眼睛:“对啊,不然等谁啊?” 凤远笑笑:“有关三年前那些人的事情,我应该去的。放心,我会在仙门大会结束前回来。” 沐晚晚低下头,感觉到凤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能不能...不去啊。” 凤远听着沐晚晚有些哭声的嗓音,也将步子一停。 “不行啊,他们转世的魂灵需要我去送,没办法不去,那是我的罪孽啊。” 沐晚晚不再说话,雾中也再没有了瘦削的身影。 凤远离去的第十天,清音阁长老拿出了一枚留影珠。 沐晚晚坐在高台之上,看着三年前凤远杀人的一幕再次重演,她闭上了眼。 凤远走的第二十天,五大派所有人都在考虑怎么将他铲除。 尽管青灰一次又一次的说明,那时候凤远只是想远离,没想到会遇见有人在雨夜之中凌辱幼女,杀了一人之后,虚弱的身体被反噬,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尽管凤远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罪孽,自那日之后,苟延残喘的活在人间,就是为自己赎罪,为他们祈福。 尽管,姜应偲也拿出了那时候恶灵招认的留影珠。 沐晚晚看着周围人嘴一张一合,忽然觉得疲倦。 她站在山道上,站了很久很久,凉风将她的头脑吹得清醒。 却在猝不及防之下听到了路过人的窃窃私语。 “听说,青灰道人终于改口了,要将凤远斩杀。” “五大宗门联合示威,青灰道人不这么决定也不合适吧。” “说到底,还是凤远杀了人,要是没杀人,指定什么事情都不会有。” “可别这么说,我听说清音阁之前有个弟子,到处骗无知少女感情,骗完就走。死的可不比凤远杀的少。” “这又没有证据,哪像凤远证据确凿。” “说起来,你刚说的那人现在如何了?” “风生水起。” 沐晚晚闭住了耳识,忽然一笑,好像有些释怀。 随即便召出了承烟,御剑飞行半日,在太衍宫境内一个小镇看到了凤远。 她剑落下的时候,掀起了一阵灰尘。 凤远挥了挥袖子,缓缓将灰尘扇走。 “你怎么来了?”脸上还有未尽的惊喜。 “现场有一枚留影珠。”沐晚晚声音澄静。 凤远面上表情不变。 “你早就知道?” 凤远却笑了笑:“不知道,但...总会有这一日的不是吗?这次他们将我支开,不就是害怕我还有巅峰的力量阻止他们吗?而且昙华宗愿意合作,就证明,他们也是想要我死的。” “可是我不想。”沐晚晚的声音很大。 凤远一震,好像这比他即将要死的冲击更大。 片刻后才缓过神来,伸手想要碰沐晚晚却被沐晚晚躲开。 “晚晚,我迟早要死的。我不臣服于他,总会死的。” 沐晚晚眼泪一直掉:“那我求你,求你...不要现在回去,就算死,也不要是现在好不好?” 凤远伸手擦去她的眼泪:“阿晚,让我回去吧。我应该要去接受我的结局了。” 沐晚晚看着凤远坚定的双眼,再也无法伸手阻拦。 月上中天的时候,凤远回来了。 沐着月色与露水,平静地走向了他的死亡。 一掌,血喷出的颜色快要把月亮染红。 一剑,单薄的身躯摇晃直到无力瘫倒。 一棍,苍白的脸庞几乎要被天光刺穿。 原来,是会心痛的。 沐晚晚再也忍不住,提剑冲了上去。 第二百六十五章 往昔(12) 六大掌门的合力一击,将沐晚晚的脊梁压弯,比试台上的石头也因为沐晚晚的后退裂开,承烟剑发出一阵阵嗡鸣。 可沐晚晚没有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走了一步。 青灰收了手,急迫地吼出声:“沐晚晚!你要干什么!” 沐晚晚嘴角鲜血缓缓流出,向前的步子越发坚定。 “师父,我要救他。就算是与六大门派为敌,我也要救他。如果我放弃。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凤远拿湮世慢慢撑起身,看着沐晚晚略显佝偻的瘦弱背影。 “师妹......” 沐晚晚咬牙转头:“走吧,我求你走吧。” 凤远却往前了两步:“这是我的因果。” 沐晚晚却哭了:“不是的,不是的。” 趁着沐晚晚分心,五大掌门有失一记重击,将沐晚晚掀翻。 凤远奋力接住了沐晚晚坠落的身体。 沐晚晚笑了笑,悄然伸手。 “活下去吧,不管能活多久,都尽力活下去。” 满是鲜血的手,最终还是在凤远面前无力坠下。 看着眼前的深崖,凤远眸中只剩沉痛。 姜应偲看着凤远紧握着沐晚晚染血的手,悠悠开口:“师兄,时间不多了。” 凤远看着姜应偲:“你...要放了我?” 姜应偲用力一掌打在了胸口:“没有要放了你,只是我不敌师兄,身受重伤罢了。” 凤远最后看了一眼沐晚晚:“帮我照顾好她。” 姜应偲点了点头。 夜风吹散零落的花瓣,星星点点落在石灯上。 等一众人赶到,只看见了凤远坠落深崖的衣摆。 “都到这份上,还能能真将他放走了不成?” 不知是谁的一声高呼,各派弟子亦是飞身跳下。 等原地不剩什么人的时候,晦目才开口:“别装了,没别人了。” 姜应偲依旧躺下,看着天上星辰。 “师父,师兄他真能逃吗?” 晦目看了看月亮,眉间带着一丝隐忧。 “我不知道,只是如若有朝一日,凤远他真的闯下了天大的祸事,你会为自己今日的决定后悔吗?” 姜应偲叹了口气,捂着心口咳嗽两声。 “我只做了自己心想让我做的事情,自然不会后悔。不过之后若是师兄真的危害苍生,我会以死谢罪。” 晦目点了点头:“做了这等事情,也承担得起后果,这便够了。想来,师父也并不是真的想让凤远死。” 说完便也飞身下了深崖。 说来也奇,明明是前后脚落下去的,他们下去却没有见到凤远的身影。 那么大一个人,就像是散做了山间的晨雾,没留下一丝踪迹。 沐晚晚身受重伤,在青灰力保之下才留下了一条性命。 而等她醒来,也是一年多之后的事情了。 她醒那天,太衍宫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 她裹着大氅,听着脚下雪‘咯吱’作响,缓缓推开了凤远青莲居的门。 失去了主人灵力庇佑的一池莲花终于衰败,湖水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枯败得荷叶枝干上,覆着厚厚的雪。 许是很久没有搭理,就连大门也在这时候不合时宜的嘎吱一响。 沐晚晚没有管,只是一步一步走过这熟悉的地方。 湖心亭上很冷,四面灌风,沐晚晚看着木桌上厚厚的灰尘出神。 她伸手将灰尘拂去,昔年的血液变得黑沉沉的,就像是木桌长出的霉斑。 她忽然想起,那时候凤远雕的东西。 如果总有一日她会知晓,那么现在应该正是时候吧。 她缓缓起身,朝着凤远的书房走去。 雪将屋子映得雪白,更加冷了。 她伸手抚过书房的每一寸,直到碰到一个花瓶。 机关特有的咯吱声响起,她看着面前的小屋子,不自觉泪流满面。 后来的几年里,沐晚晚时常会去青莲居,池塘中的莲花也被她用自己的灵力养了起来。 时光就在这无休止的思念之中过了一年又一年,大概是三十年后某一天中午。 她正看着檐下的蓝花楹出神,便听到了过往师弟师妹们谈论的声音。 “听说,那灭了清音阁的,是个自称不容君的人。” “那不容君常年以面具示人,无人得见其真容,谁知道是个什么货色,说不定就在你我身边哩。” “你可别吓人,我可也是听说了。不容君实力强劲,咱们身边有这样的人,咱们还发现不了吗?” “我倒是觉得他的手段太过残忍,据说清音阁境内无一活口也便算了,就连尸体都没有一具完整的。” “这得是有多大仇啊。” “不知道,照传言那样下去,他是非要将九州杀遍。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太衍宫。” 沐晚晚听着声音渐渐隐去,抚了抚身旁的承烟,躺倒在蓝花楹树上。 “若是真将九州都灭了,也是好的。” 说完她便沉沉睡去。 约莫过了半月,姜应偲来找沐晚晚。 还未进院子,先闻到了酒味。 循着酒气找到沐晚晚的时候,她正在打瞌睡。 “沐师妹。” 沐晚晚猛地惊醒,看了看姜应偲,伸了个懒腰。 “姜师兄?你在这里干什么?” 姜应偲看着她,笑着开口:“你这蓝花楹树倒是长得极好,我来是想告诉你,今日我便要去昙华宗了。” 沐晚晚一手撑头:“去昙华宗?有什么事情吗?” 姜应偲提了提他手上的乌梢。 “去了结我的因果。” 沐晚晚脸色一变,姜应偲只觉得面前的脸变得大了些。 “他回来了?” 姜应偲没有说话。 “难道,那个不容君是他?” 姜应偲无奈开口:“是他,师兄回来了。” 沐晚晚眉梢带喜。 “师妹,他已经不是当初的师兄了。” 沐晚晚笑了:“他会为了我成人。” 说完便消失不见了。 姜应偲提剑出去,刚好迎面碰到了青灰道人。 “她走了?” 姜应偲缓缓开口:“师叔,我们这样,算不得......” 青灰阻止了姜应偲的话,而后才缓缓开口:“当初就应该听明昭的杀了他。而不是由着我和师父的这颗善心,将他放了。” 姜应偲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沐晚晚这才从枝头现身。 第二百六十六章 往昔(13) 看着远去的背影,沐晚晚轻蔑一笑。 树枝轻动,蓝花楹悠悠掉落。 半月之后,沐晚晚踏上了满地焦土的昙华宗。 那场大战已经打完,留在原地的只有零星的伤员和苍山派的弟子。 她一眼就看见了阿春。 “阿春。” 阿春听到声音看了一眼沐晚晚。 “沐师妹此时不应该在住处面壁吗?怎么来了这里。” 沐晚晚听得出他预期中的埋怨与疲惫。 “姜师兄呢?” 她不说这话还好,这话刚说完便看见阿春的脸色变了。 “不会......” “没死呢!”沐晚晚刚松一口气,就听到阿春的声音再次响起。“姜师兄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那个魔头还活着,把这片土地变成如今的样子,是不是就是你想要的?” “我没......” “别说什么你没有!谁不知道,当年就是因为你,就是因为你拖延时间,才让那个魔头跑了!要不是这样,常云师兄,岁和师兄,秋晚师姐...他们也不会战死,姜师兄也不会被那个魔头掳走,到现在不知所踪。” 沐晚晚没有辩驳,只是看着阿春满是泪痕的脸。 “他们去那个方向了?”沐晚晚难得的语气沉重。 死亡,对于人来说,确实是一道重压。 从前的她不懂,但凤远失踪的那几年,她受够了。 猝不及防在阿春脸上看见曾经的自己,沐晚晚只能严肃起自己的态度。 “那就是沐晚晚?” “嚯,当年一人支撑五大掌门一击放走魔头的沐姑娘啊。” “要说啊,人还是不能太心善了。当年那魔头是真该死。” 耳边的声音不绝于耳,沐晚晚只盯着阿春。 阿春指了个方向,沐晚晚当即便化作了一道流光。 “这小子还真把方向指给她,这下姜应偲是要彻底折在魔头手里了。” 阿春抬头,只是流泪。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是他还是选择相信。 相信沐晚晚不会放任姜应偲死去。 沐晚晚行了两个时辰就觉得身后不太对劲,想了想还是行到了宿渊郊外才停下来。 身后衣摆收起的声音很大也很熟悉。 “师父来此是?” 青灰一笑:“我想将那个逆徒擒回。” “所以就用我?” “没有人比他更在乎你,只要擒了你,他便会回来。” 沐晚晚低头,看了看承烟:“师父,你想让他回来,大可以直接昭告天下,念着昔年旧谊,他肯定会回来。但今日这条路要是走了,来日恐会大难临头。”想了想叹了口气:“那姜师兄被擒也是引我入套的诱饵吧。” 青灰抽出剑,没有给沐晚晚一丝机会。 沐晚晚只好拔出承烟迎战。 “没想到我们师徒之间的打斗,会是今日这种情景。” 沐晚晚狼狈挡下一击,往后退了几步:“师父此言差矣,昔年我能将凤远自六大派掌门手下救出,今日也一定会有逃出的办法。而我现在在意的,只有姜师兄被擒,是不是你设计的。” 青灰又是一剑,沐晚晚仓皇躲过。 “那是那孩子自己愿意的。”说完立即换了招式。“晚晚,你要是愿意跟为师回去,不会受这么多苦的。” 那一剑,剑光将万物映照成黑色。 沐晚晚一笑,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师父,你要是想找徒儿,大可以昭告天下,我念着昔年之谊,必会相陪。反倒是今日这一出之后,我们再没了谈情谊的机会,得不偿失啊。” 凤远的声音戏谑的响起。 沐晚晚将目光看向挡在她身前的人,不一样了。 或者说,与以往大相径庭。 从前的凤远与姜应偲相比,虽更冷些,却正气十足。 而如今的凤远,穿着华贵,行为邪肆,再不复当年清贵。 “阿远?” 凤远一声冷笑:“师父,姜师兄已经被我杀了,这种你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的感觉,怎么样?” 而后带着邪气的一刀,将脱力的青灰掀了出去。 凤远扯了扯嘴角,转身。 伸手揽上了沐晚晚的腰。 比雪更冷。 许久,沐晚晚才回过神。 “姜师兄真被你杀了?” 凤远眉目低垂,神色冷峻。 “我杀了,又如何?” 沐晚晚当即开始挣扎,却感觉凤远揽在她腰间的手更加用力。她只感到一阵疼,伸手就朝着凤远的脸上抓了过去。 许久,凤远一阵轻笑。 沐晚晚才反应过来:“你骗我?” “我如今虽然混帐了些,但到底还是不忍心对你们出手。” 看着凤远下巴被抓出的血痕,沐晚晚有些心虚。 “对不起啊。” 凤远冷笑,伸手摸了摸伤处,看着手指上的血液,他缓缓将手指放在唇上,似是伸出舌头舔了舔。 “真冷啊。” 沐晚晚没有接话。 “君上,帐篷里的那个人,已经掀翻我们好多勇士了。” 凤远快步走了出去,沐晚晚紧随其后跟上。 “姜师兄?” 听到沐晚晚的声音,姜应偲才缓缓回头。 “你怎么真的来了?我那时候知道你在,故意和师叔透的底,你这么聪明,怎么还真往里跳啊?” 沐晚晚一笑:“那我们谁比较蠢?明明知道这是有去无回的事情,怎么就自愿来了。” 凤远装作不在意的往主位一坐,嚣张又不羁的看向两人。 姜应偲也无奈叹气:“师父师叔他们拎不清。按照凤远如今的实力,除非他自己愿意,否则谁能把他杀了。症结在这里,我自然要来这里,劝解我们凤师兄改邪归正。” 沐晚晚一笑,往凤远身边挪了挪:“你说姜师兄怎么能顶着这样一张冷脸,用着这么严肃的声音,说出这么谄媚的话呢?” 凤远一笑:“在某种意义上,他说的没错。” 沐晚晚也一愣:“那你愿意改邪归正吗?” 凤远轻瞥了沐晚晚一眼:“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沐晚晚彻底呆住。 “那我要在院子里种上蓝花楹。” 凤远想了想:“我如今这样,不太适合归隐田园吧?” 沐晚晚想了想:“怎么不可以呢?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要是重逢,我们就要过这样的日子。所以,我早就准备好了。” 第二百六十七章 往昔(14) 凤远起身,伸出手笑着开口:“那便让我去看看吧。” 沐晚晚就着她的手站起来,笑了笑。 她看着凤远身后有人向前一步似乎有话要说,却被凤远抬手阻止。便是姜应偲此刻脸色也变得微妙。 “就这么走了?” 凤远一笑:“你就在这里待到一切结束吧。” 姜应偲哭笑不得:“师兄,你杀的人是我的责任,我们终有一日会成为敌人。” 凤远摆了摆手:“随你去吧。” 落溟山上茶树青翠依旧,只不过半山腰的地方平地起了几间低矮茅舍。 屋前蓝花楹树没有开花,看着满目的细长叶子,沐晚晚笑了笑。 “这本是清音阁留给大道门的休憩之地,如今倒让我们捡了便宜。”沐晚晚笑着推门。 恰好此时有人路过,看见沐晚晚的身影,笑着开口:“沐姑娘又来啦,这次是......”说到这看了看一旁的凤远:“这是沐姑娘的情郎吧,瞧着是挺俊俏的,就是这一张冷脸,怕是不会疼人吧。” 沐晚晚转头看着凤远憋不住笑,又才大声说道:“您这话就说错了,他可会疼人了。” 凤远朝那人点了点头,便走进了屋里去。 茅檐低矮,凤远进去时还需要弯下腰,沐晚晚紧随其后。 ”个子高了也不算什么好事。“ 凤远回头点了点她的头:“那是因为你没有。” 沐晚晚便不再说话了。 往前几步将桌子上的蜡烛点燃,屋里一下子就亮了许多。 “其实只要用术法就能点燃的,但那样就不能算是生活了。” 凤远不置可否,将低矮的窗户缓缓撑开,照进屋里的是一束夕阳。 沐晚晚愣了愣:“既然要像凡人那般生活,自然是要吃饭的,说起来,我还算会做,你等我。” 凤远却往前几步拿过了沐晚晚手中的小篓子。 “一起去吧,这理应是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沐晚晚一顿:“可是,你如今的身份要是碰到......” “无妨。” 沐晚晚无奈,只好跟上了凤远的步子。 见沐晚晚没有要让他回去的意思了,凤远才放慢了脚步,与沐晚晚统一步调。 等置办齐了,天都黑了。 沐晚晚叹了口气:“下午饭变晚饭了。” 凤远满不在意:“总归是能吃到肚子里的。” “也是。” 将面揉成团,放在碗中醒着,沐晚晚拿出青菜放在水中一片片洗净。 等再进去的时候,锅中的水已经烧滚。 凤远的身子窝在灶旁,沐晚晚看着就觉得好笑。 再看见案板上擀好的面,不由得一愣。 “你还会做这个呢。” 凤远抬起头,将手中剥好的蒜瓣放到沐晚晚手中。 “我小的时候,时常跟在一条狗身后捡吃的,人人都说我是狗娘养的。”凤远说到这里自嘲一笑:“那时候就一直羡慕,别人家的父母笑呵呵的,一起做饭。擀面我偷偷看了很久,学了很久。那时候就一直想着,如果有一天,也有一盏灯是为了我而点亮,有一个人与我在窄小的厨房里,喝一碗热面汤就好了。” 见凤远说到这里再也没有开口,沐晚晚一边将蒜瓣放在清水中摆了摆,一边拿起刀将蒜瓣拍成了碎末。 “没关系,今天就能喝。”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盐和葱花蒜末放进碗中。 “可是,本来不应该是现在的,也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身份。就算不是名门正派的首席弟子,也该是山野村夫,而不应该是现在人人喊打的魔头。” 沐晚晚隔着烧滚的水看他,却被水雾遮住了视线,看不真切。 她将手中切好的面条下进锅中,水汽总算散去了些。 “也没关系,至少...我还在,还有一个人陪着你,不算太糟。” 说着拿碗又点了小半凉水,看着锅中沸起得泡泡淡去,沐晚晚悠悠开口。 灶头的火映照着凤远的脸庞,厨房的灯将小小的屋子烧的暖。 面将好得时候,沐晚晚舀了些面汤,将碗中葱花烫熟。 一手捞起自己刚洗净得青菜放进锅中。 又放了些酱油,醋,放到碗中,最后点了些生油。 “若是有猪油就更好了,这样的面里加猪油,青菜才会变得爽滑。” 说着将面捞进碗中。 分给凤远一碗。 凤远端着碗,看着沐晚晚尝了一口。 “哎呦,是真的不错,就是醋好像有点多。你快尝尝,酸不酸?” 凤远依言吃了一口,不酸,也确实像她说的那样好吃。 “不酸。” 沐晚晚将碗放在一旁,舀起了锅中的面汤,将锅洗净,又倒进生油。 “火小一点。” 凤远慢慢把火退出来,油的气味有些窜鼻子,凤远才张口问:“你要干什么?” 沐晚晚将一颗鸡蛋打进锅中,过了一阵又翻了个身。 约莫煎了半刻,这才铲了起来。 凤远看着碗中的鸡蛋,又看了看沐晚晚的碗。 “你不给自己也来一颗?” 沐晚晚一边吸溜着吃面,一边瞧他。 等吃完一口才开口:“我是想给你吃,所以才煎的。我自己没那么多讲究,但是给你,我总觉得缺了这颗蛋。” 凤远一口咬下,是沙沙的口感。 “很好吃。” 沐晚晚笑得更开心了:“主要是你的面擀得好。” 两碗相碰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那样刺耳。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这人间唯一的温暖。 小小的厨房,微弱的灯,两个人的救赎。 合上厨房门的时候,沐晚晚停下了步子,檐下的小灯笼把凤远鬓边的蚊子映照得十分清楚。 沐晚晚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盖在凤远鬓边,还碰到了凤远的耳朵。 凤远低头看她,有些疑惑:“怎么了?” 沐晚晚眨了眨眼:“有蚊子。” 凤远笑出声:“蚊子这种东西,我倒是很多年没遇到了。不过小时候夏天倒是很烦它,晚上老是被咬得睡不着。” “是吧,是吧。所以蚊子这种东西,就应该亲手拍死。”说着将手上的蚊子尸体给凤远看:“看,吸了你不少血呢,明天肯定会起一个又大又痒的包。” 凤远就那样看着她,比月亮沉寂,比月色温柔。 第二百六十八章 往昔(15) 这样凡俗的日子,他们也过了一段。 直到某一日正午,凤远的手下赶了来。 沐晚晚识趣走开,凤远也没说什么挽留的话。 “主子,他回了。” 凤远丝毫没有意外。 “您不会是这样的太平日子过久了,就把什么都忘了吧。” 凤远眼神不知是落在桌子上,还是落在别的什么地方,笑得十分玩味。 “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玩玩就算了,谁会当真呢?” 门外有细微声响,凤远只当没听到,回头看着他的部下:“我并不是很喜欢你这样太把自己当回事的人。” 那人躬身一跪:“请主子责罚。” 凤远却摆了摆手:“走吧,我倦了。” 等人消失以后,凤远才开口:“站在外头是因为外头的花比较香吗?” 沐晚晚伸手折了一朵花下来,走进来就架在了凤远的耳朵上。 “外头的花香,却不如你好看。” 凤远一笑:“我也要走了。” 沐晚晚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这次可以少杀些人吗?” 凤远将她抬起的手握住,脸凑上去蹭了蹭:“下次别再用这样拙劣的演技下套了,除了我没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演。” 沐晚晚嘴角微弯:“知道了。” 凤远最后看了沐晚晚一眼,沐晚晚神色没有变化,直到凤远的身影消失。 “不管你信不信,我从始至终都一直相信你,这一个月也是我的一点私心罢了。” 门外人声鼎沸,沐晚晚将眼中情绪掩去,缓缓打开了门。 “师姐。” “沐师妹。” 沐晚晚从容异常:“他走了。” 姜应偲没有丝毫意外,长叹了一口气。 “我原以为这是你设下的局,却没想到,你这逆徒事到如今还是不知悔改。” 沐晚晚嘴角含笑:“师父,你有多久没有看过自己现在的样子了。这种为达目的不管不顾的嘴脸,与他有什么不同呢?” 青灰冷哼一声:“再没有不同,为师也是为了苍生谋算,若是能够杀了他,便是牺牲一两个人也没什么不可。更何况,我太衍宫弟子戒条之中早就说明了,自然是不会有什么怨言。” 沐晚晚沉下脸色:“可是师父,我不愿意的,我从来都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苍生的命,你没有问我。” 青灰也不管了,语气也变得十分严肃:“何须问你?你难道不是太衍宫的弟子吗?” 沐晚晚缓缓合上门:“可以不是。” 姜应偲看着关上的房门神色复杂,青灰拂袖:“留下看好这逆徒,只要她在,凤远就还会来。” 沐晚晚听着这样的话,手上不紧不慢的点燃了烛火。 天不晚,她还撑开了窗户。 姜应偲摇了摇头走了过来:“你...没想杀了他吗?” 沐晚晚没有看他,可说出的话却清晰的传进了姜应偲的耳朵。 “其实,今日的局面,何尝不是六大门派咎由自取呢?凤远他如果现在还在太衍宫,估计也是一坛骨灰了,是他们将他逼向断崖,是他们将他变成了如今的不容君,不是吗?” 姜应偲皱起眉头:“你这是歪理,就算是这样,师兄他杀人是事实。” 沐晚晚看向了他:“是的,而原本他会得到报应,可现在不会了。”说到这里沐晚晚突然一笑,在这样的时候,竟还有一丝恐怖。 而后姜应偲见她开口:“扯远了,你问我的是‘没想杀了他。’当然,我怎么会亲手杀了他呢?” 姜应偲看她看了良久,最后才提剑走远。 “师妹,早点休息。” 沐晚晚见姜应偲停步,又开口这样叮嘱她,抬起了眼。 “师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去找凤远了,好吗?” 姜应偲的步子迈了出去,很坚定。 沐晚晚摇了摇头,看着天由明变暗,看着月上中天。 她被囚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唯一的活动就是透过窗户看天,凤远一直没有来找她,可是关于凤远的残暴,沐晚晚却听得越来越多。 等到蓝花楹树开花的时候,沐晚晚看着满目的蓝紫,笑着招来了苏护。 苏护看着沐晚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忐忑的看她。 沐晚晚却笑了笑:“师弟你帮我个忙吧。” 苏护抬头:“什么忙?” 而后他眼睁睁的看着沐晚晚将承烟插进了心口。 血液四溅,将苏护的眼前染红。 耳边是苏护焦急的声音,她勉强着吊住一口气,缓缓开口:“你帮我最后一个忙,将这柄剑送到师兄身边吧。” 眼见着苏护点了点头,沐晚晚才缓缓闭上了眼。 见长长的一生已将走完,识海之中的沐晚晚不由得开口:“就让我看这个?看完了,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另一道声音缓缓传来:“你就没有一丝波动?” 沐晚晚呼出一口浊气:“我忍着疼,陪你在这里看了这么长一出,挺够意思了吧。看在我们两个一起相处了这么久的份上,可不可以放我出去。” 她说完便听到一声笑:“可是这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你还有一千年要看呢。” 沐晚晚急得抓头发:“我说你,你是想把我困在这里困死吗?一千年?你有没有搞错?” 那人一笑:“这么短的一生,你都没看完。” 沐晚晚转头看去,苏护带着剑进了凤远的清宵殿,那时候他正在逗鸟。 随着剑被拿出,凤远的神色明显怔了一瞬。 “师姐她,已经死了。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 “不看。” 苏护大闹了一番,最后还是将剑放在了地上,而后转身悠悠说了一句:“对不起。” 确实,让一切开始变化的,就是那只躲进自己娘亲身体的念妖。 凤远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和鸟儿说话。 等苏护走远,他才挥退了所有人,将那柄剑抱得很紧很紧。 那之后的十年,凤远一边杀人,一边建城。 人间生灵涂炭,雪都和乐融融。 而后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凤远杀掉了昔日的所有同门,只除了叛出的苏护。 只是苏护就算不被凤远杀害,在那样的人间,结局也没有多好。 天下覆灭。 姜应偲被千刀万剐,萧风语被烈火焚身。 凤远,自那之后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最残暴的王。 第二百六十九章 目的 “就这?你就为了让我看这个?”识海中的沐晚晚无奈开口。 “这些与你没什么关系,你看着自然是觉得没什么。” 这话刚听完,沐晚晚就感觉眼前一片乌黑。 再睁眼时,面前正是那个叫做缈的执政官。 “你做了什么?” 沐晚晚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刚才的幻境让她看得有些烦。 此时看着声音急切地缈,语气自然算不上太好。 “做什么,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缈闻言忽然平静了下来:“你...变了。” 沐晚晚烦得很:“变了变了,只有你还没变,依然是这副虚无缥缈的样子。” 而后沐晚晚就感觉一阵轻忽的触感,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还记得,那就还算有救。” 沐晚晚已经不想说话了,呼出一口浊气,就那样看着面前青绿色的影子。 “你知不知道,你离开以后,那个小世界崩坏了。我是告诉过你,只要愿望足够强烈,就能产生小世界,可是没告诉你这样搞啊。” 沐晚晚的脑袋好一阵才缓过来:“那小世界的剧情不是按着我写的走吗?” 缈无奈一笑:“你见过谁家主角的出场那么低,还被反派挫骨扬灰的?” 沐晚晚后知后觉:“凤远是反派?” 缈疑惑:“你不知道?” 沐晚晚摇了摇头:“我以为只是个男主本身清正,却一步步变成魔头,最后把世界毁灭的故事。我实在是没想到,萧风语是主角。” 缈无语:“那是你自己写的书。” 沐晚晚当然不知道写了什么,只能自己胡乱发挥:“我自己都找不到了。” 缈使尽甩了甩头:“你再找找?”沐晚晚起身去找,却又被他阻止:“算了,不找了。荒域已经将故事进行了重置,我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故事,我会进去尽全力把它掰正,你别来添乱,可不可以?” 沐晚晚嘴角一扯:“我也要能进去啊。” 话音刚落,沐晚晚只觉得脚下猛烈晃动,吓得闭上了眼。 “搞什么?” 说完睁眼,她已经在破庙之中了。 “不是不让我掺合吗?怎么把我送过来了。” 她照着之前的记忆一步步往破庙走去,里头果然是凤远压抑的哭声。 她想着离开,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别哭了,下次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打回去,现在这样哭唧唧的,真是掉份儿。” 凤远的哭声终于停下,抬头看她。 沐晚晚瘪了瘪嘴,掏了掏自己的兜,掏出来一颗糖。 她一边将糖递给凤远,一边惊叹,原来她想要凝成什么就能凝成什么啊。 只是这样的震惊还没有多久,沐晚晚就感觉脖颈之间一凉。 她伸手捂住不断冒血的脖子,震惊的看向那个手中握着湮世的少年。 他眼神冰冷,伸脚踢了踢沐晚晚已经开始变凉的身体,嘴唇轻启:“自她死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模仿她,你模仿得很像,但也只到很像罢了。” 沐晚晚只觉得自己冤,按照狗血设定来说,她与他记忆中的人,本来就是一个人。 这么想着,眼角也落下泪来,不知道是伤口疼的还是心疼的。 那少年晃了晃自己的手腕,残忍的笑了笑:“虽不知道为什么会从一开始重来,但好在,这次我可以从头开始等她。” 这是沐晚晚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床咯吱咯吱地响起来,沐晚晚猛地坐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可能是因为手指太凉的缘故,竟让她打了个抖。 可是脑海里只剩下一丝印象。 她顶着满头的汗,坐在桌子旁边,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下:“他重生,杀我。” 再想捕捉一丝梦境,却是想破脑子也想不到了。 “晚晚,几点了!你还不去上学?” 沐晚晚从所有的一切之中回神:“知道了,妈。” 她像普通人一样,过着每日相似的生活。 却在每天夜里,经历着驳杂的梦境。 那些梦中,总有一个人,那么哀伤的看着她。 也总有那些相似的人,与她经历着大概相似的事情。 偶尔也会有一些变故,比如翠芜真人经了一场大战之后,修为再难进益。 再比如她曾遇见过一个女孩,她说她活了很久,可能会一直活下去,但是她想要带领她的子民们,走向真正的幸福。 而她,总是忽然出现,又忽然走开。 她好像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可是最后还是要坦然地面对死亡。 渐渐的,她的本子上记载的越来越多。 直到那场高烧,她快要死去的那场高烧之后,她将之前的所有都忘得干净。 只有那个本子上记载着从前她经历的梦。 她将那些一一串联,变成了一个新的故事。 ——这便是《风语诀》。 但由于那些记录太过杂乱无章,所以她写了很久很久。 参加工作后的某一天,她回老家收拾东西,在无尽的书海里,找到了被烧焦的笔记本。 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那是她自小就在做的梦,只是她忘了。 《风语诀》因为这本册子,得以继续进行。 可是在她的意识里,凤远似乎是个反派。 所以,她在最后给了凤远一个落入往生海死去的结局。 再之后的事情,变成了一团浓雾,沐晚晚再次走了回来。 “看完了?” 那人依旧坐在茶桌旁,不紧不慢的斟了一盏茶。 “所以你让我看的意义是什么?” 沐晚晚坐下。 “你现在不是很清楚了吗?所有的记忆都已经回笼,你所有的梦境都已经清晰可见,你还能有什么疑问呢?” 沐晚晚端起茶盏看了看,而后淡淡开口:“因为,我在想你的目的。” 那人将茶盏放下:“我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单纯想要要回这具身躯而已。毕竟,她已经被你用了很久了。” 沐晚晚想了想,将茶盏放了回去:“我不愿意。” 那人也不急,瞟了一眼沐晚晚:“你只是我分出去怯懦的一部分,没有说不愿意的资格。” 沐晚晚却将嘴角一扯:“可你既然在这里让我看清这一切,不就是因为只要我不愿意,你也没办法回来吗?” “我不喜欢太聪明的人,可是我很可怜你。看完这一切,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这些人想要的从来不是你。” 第二百七十章 前因 “那又怎么样呢?”沐晚晚回道。 那人也不急,站起身在沐晚晚身边转悠着。 “你现在如此平静,无非是因为你早就知道了他们不盼望你回来,甚至还隐约相信,他们是真的有人在拿真心对你。可是,那真心有几分,谁说的准呢?” 沐晚晚继续沉默着,那人接着开口:“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很是难办,不过,我还有些事情想说给你听,你要不要听?” 沐晚晚斜了她一眼:“如果说完你能放我出去的话。” 那人笑得直不起腰:“镜深她当初之所以选你做徒弟,是因为你身上玉佩散发的熟悉气息,她对你那么好,只是为了利用你。还有谁?太多了,我说个就近的吧。凤远死了,你知道的吧。” 沐晚晚心尖一动,扯得周围血脉都开始疼。 “他的书房里,密密麻麻吗摆着我的雕像,你没见过吧。但是你一定见过他在湖心亭雕刻东西。” 沐晚晚缓缓开口:“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那人站在沐晚晚身后,笑得诡谲:“不止。你只知道如今的他死了,他死的时候,你甚至什么都不记得。可是,他本来不用死的。我当初留下的本子里,凤远结局就是被萧风语亲手刺死,魂消天地。可你,在书的结尾让他释怀,只是这两个字,他便要将几百年的努力,付诸东流。” “是我?”沐晚晚声音有些颤。 “对啊,是你,一直都是你啊,要不是你一直出现打乱他的计划,他也不至于要用到最后一片花瓣。” 那人的声音轻飘飘的,落在沐晚晚心中,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好痛啊。 比那时候被魅妖折磨致死还痛。 比那时候被萧风远震碎筋脉还痛。 沉静,沉寂,幻境把沐晚晚变成了一块木头。 不对,不是幻境。 突然无力的四肢让沐晚晚猛然回神:“你故意的,你骗我。” 那人歪头看她:“不算骗吧,我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自己的身体了,想要感受一下活着的滋味。顺便,解决一下他吧,想来如今这世上,能杀了他的,大概只有我了吧。” 沐晚晚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的意识,看着那张与她别无二致的脸,忽然觉得疲累。 对啊,有什么不对吗? 她自生来,就不受任何人待见,没有人真正的为了她,没有人真正的爱她,她原以为这些自己创造的人物会爱她,可是没有,他们只想利用她。 她好像一直在等,在等那只能够将她拖到阳光下的手。 起初是作者认证,后来是师父,朋友,凤远。 可是他们都不是,都不是那只手。 作者认证只是能够让她更加顺利的完成死亡证明办理,师父只是想搞清楚她身上玉佩的秘密,朋友只是想利用她救这个世界。 就连凤远也不是真的爱她,他只是在找那个千百年前已经消散的魂灵。 她从未将自己的命看得那么金贵,是他们让她误以为自己是一朵花。 可是最后,真残忍啊。 就算杂草开出了花,它也永远都是杂草。 她从前觉得人生无望,靠着他们走到现在,可是挣扎过后,忽然觉得还不如从最开始就死了。 “作者!作者!作者!” 是谁,是谁在叫谁? 沐晚晚勉强撑起自己的眼皮,眼见着那人慢慢变得清晰,无奈苦笑。 “多管闲事。” 那个沐晚晚腾出一只手,朝着虚空的方向打去。 短暂的电流声似乎穿过了沐晚晚的耳朵。 4391。 “我不!”沐晚晚强撑着站起。 那个沐晚晚愣了愣:“呦,醒了?可现在你拿什么与我争?” “就凭着我与这具身体共存的更久吧。”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那人双手抱胸。 沐晚晚见她的样子了然一笑:“因为,除了那第一世是你,其余的时间都是我。你想要的,是所有人为你陪葬。 你从一开始来到这里,就戴着伪善的面具,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主导之下,朝着你想要主导的方向走去。 只是你也没想到自己会喜欢上凤远吧,你为了他,几乎要放弃自己最开始的计划。你甚至还骗他说你相信他?我现在才想明白,你并不是相信他,而是知道一切,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你的计划。 可惜他,最终还是没有改变任何结局。甚至还成为了你最大的帮凶。 你说我怯懦,你才是真正的怯懦!你没有办法去指责自己的父母,没有办法去反击自己遇到的不公,所以知道能够创造小世界的时候,你就开始了这个局。 你想要这整本书里的所有人为你陪葬,你多残忍啊! 创造了他们,却又要拉着他们去死。 在你眼里他们只是一串文字,可是在我这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啊。” 那个沐晚晚换了脸色,不耐开口:“所以说,我才最讨厌聪明的人,就算你是我的懦弱,愤怒,哀怨糅合成的怪物,曾是我的一部分,我也讨厌。” “我才不要将身体交给你,你说的所有,我都会亲自去验证,你动摇不了我。”沐晚晚声音坚定,身体似乎变得有力量了。“我果然没猜错,只要我足够坚定,这具身体你就碰不得。” “欸,真是无趣啊。我本来想趁着虚弱,夺了你去。那时候年轻,觉得一死百了,就想带着他们一起。可没想到,我是真的魂散了,他们却因着缈的到来活了下来。我用了九百多年,才等到今天,可还是没办法完成啊。” 沐晚晚想了想,冷静开口:“所以你想要夺回身体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想要去见见他,我好想他啊,九百年太长了,这世间太空旷了。”她说这话时脸上挂着无尽的怅然。 “就这么简单?”沐晚晚看着那人渐渐淡去的身形开口。 “就这么简单,是我将少年一颗真心践踏,是我把他推向了无尽深渊。如果你还能见他,代我和他说一声抱歉吧。” 沐晚晚点了点头。 “我要真正地消失了,再最后告诉你一件事吧,你所见的凤远,除了第一次杀了你的,其余都是缈。” 第二百七十一章 醒来 “她面上装着柔弱,心里藏着凶恶;而我,面上装着冷漠,心中藏着柔弱。”沐晚晚摇了摇头。“我们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人啊。” 可是属于凶恶的一部分已经消散了。 沐晚晚起身往4391那边走了走:“怎么样了,我听着她好像把你都打出电流声了。” “听到了还问。” 沐晚晚笑笑:“还能说这些,看来是没什么事情。”说完站起身往外走:“走啦。” 4391扯着电流声问她:“去哪?” “去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要是我,六大门派攻讦凤远的那次,就算与天下人为敌,我也会和凤远一起叛逃的。” 4391淡淡开口:“也正是因为你这样选择,所以执行官大人这些年虽然因为各种原因没能真正的走向剧情,但是也没有像那时候那样黑化的彻底。” 沐晚晚听她这样说,忽然问道:“所以,他其实上一次就已将完成了剧情,而因为我的那两个字所以才重来是真的?” 4391停顿了大概三分钟:“据我查阅执行官大人的工作日志,不是这样的。是因为在上一世的结尾,执行官大人发现了这个世界原来的大陆存在着庞大的隐患。” 沐晚晚点了点头。 看她的背影,4391又开口道:“作者,其实执行官大人一开始认识的就是你。” 沐晚晚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的意思,幻境便消失了。 下一秒比之前更为剧烈的痛楚席卷全身,她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她在晚云峰上的屋子,床边是她形容疲倦的师父。 “师...” 一张口发出来的嘶哑声音,让沐晚晚停了下来。 她就这样的看着镜深,曾经的她也以为镜深收她为徒算是巧合,不曾想原来是镜深有意为之。只是那么多个日月,她都不曾问出她真正的目的。 沐晚晚收回视线,看着自己屋顶上的横梁发愣。 “醒了?” 一道不那么熟悉的声音传来,镜深突然惊醒,沐晚晚也转过头去。 “孟爷爷?” 来人一笑:“小友既是醒了,便说说如今感觉如何?” 沐晚晚木木开口:“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身上有些酸疼。” 孟老头看了看镜深满含担忧的脸,笑着说道:“看来是暂时压制住了,人既然醒了,就要开始后续的治疗了。有些疼,小友可支撑得住?” 沐晚晚却是忽然开口:“不知道我现在可不可以出门?” “可以,不过你现在体子弱,可得穿厚些。” 沐晚晚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见沐晚晚没有动作,别说是孟老头,就是镜深也愣了一瞬。 沐晚晚也有些疑惑:“怎么这副表情?” 镜深一笑:“我还以为你问完就会出门。” 沐晚晚听了这话也露出了笑容:“师父,我是想出去,但是也没这么急。而且孟爷爷不是说要开始后续治疗了吗?我就不跑了,等天色稍微好些了,再出去也不迟。” 孟老头点了点头:“沐小友配合的态度,老夫很是喜欢。老夫这就回去拿针。” 镜深握住沐晚晚的手,沐晚晚也看向自己的便宜师傅。 镜深到底是先绷不住,转过头去,沐晚晚轻声开口:“师父...” 镜深伸手擦了擦眼角渗出的眼泪:“再过半个月,就算你不想出门也得出门了。” 沐晚晚笑道:“怎么,现在太衍宫还能让人强制出门不成?” “是你师祖的丧事。我们原本想着,自己门派一办就好了,可你师祖到底是仙门中赫赫有名的人物,尽管我们再三推拒,还是有别的门派提议大办。你师伯拗不过,这不是才拖到现在。这么一想,你昏迷也有月余了。” 沐晚晚脸上的笑一下子挂不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听完镜深说的也愣了很久。 是了,那时候她被邪气冲昏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愿意再想了,再想她怕自己会再次昏倒,于是悄然转了话头。 “说起来,怎么是孟爷爷在治我。” 镜深的手很温暖,将沐晚晚冰凉的手包裹其中。 “孟先生是百香果前辈的师兄。” 沐晚晚恍然:“孟爷爷那么好的机关术,我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那时候,他们去请孟先生还颇费了一番功夫,就算是董先生亲自出马也没能请来。最后,不知是风语说了什么,孟先生半夜提着药箱就上了晚云峰。那么大的年纪,夙夜赶路,我在山门口接他时还吓了一跳。” 沐晚晚微微低头:“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师父可还记得凤远给我的那块玉佩,孟蝶当初破阵之时,我给了她。但到底只护了一时,没能护得久长。我原意并非是想要孟家给我什么,只是我不想孟蝶死,可到底是没能护住。以至于现在见了孟爷爷,我还觉得心虚。要是那时候孟蝶留在太衍宫,是不是就不会有那时之祸了。” 镜深拍了拍她的头:“那不是你的错,晚晚。” 沐晚晚的手捏紧拳头又松开。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因为萧风远,可是萧风远本来就是被创造出来的恶魔罢了。 沐晚晚长舒一口气,刚准备开口,便被门外的声音打断。 “我怕你疼得乱扑腾,就把以前我师父用来捆我的缚仙索拿了来。”孟老头的声音干脆。 沐晚晚也一笑:“那你可得绑紧些,不然太疼了,我把这绳索挣断了也不一定。” 说着沐晚晚安宁的躺了下去,转头就见宋竹君拿着绳索走向她。 “真绑啊?” 宋竹君一笑:“难道和你开玩笑?” 沐晚晚哀嚎一声:“可不可以绑松些?” “沐师妹这样说的话,不如让师兄来给你绑?”姜应偲的声音响起。 “要不我们俩给你绑也成。” 沐晚晚哭笑不得:“苏护,你也来凑热闹是吧,怀玉你也不管管他。” 说话间,沐晚晚就被绑在了床榻之上。 一道道纯正的灵力输送进沐晚晚的身体,她看着额角冒汗的苏护和断掉一臂的姜应偲,不禁热泪盈眶。 半个时辰之后,屋中仅剩下了宋竹君和沐晚晚两人。 “我要给你施针了。” 沐晚晚咬了咬牙,点头。 第二百七十二章 密室 施针确实很痛,沐晚晚便是有再好的定力,也在是第一针时全都散了。 缚仙索将她的手腕勒的遍布血痕,她再用力一些几乎要将自己的手腕勒断。 宋竹君心疼着,一边为她扎针,一边帮她处理四肢上被缚仙索勒出的血沟。 “原本施针无关痛痒,可如今你身中邪气,为了封住邪气,自然使用了些秘法。可我看着你还是觉得不忍心,这钻心蚀骨的痛,我便是听听都觉得难受,更何况你如今正在亲历。这一道道咒印打在你的血脉上,如今看是暂且封住了,万一日后反噬,恐怕比现在还要难受得多。” 沐晚晚看着宋竹君的神色,也渐渐忍住不扑腾了,淡淡开口道:“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宋竹君一针下去抬头:“什么?” “这咒印便是打在我的血脉上,只要我不碰邪魔外道,我就不会被反噬,自然也不会有那么难受的时候。” 宋竹君笑了笑:“也是,你那么怕疼。” 沐晚晚想了想随意开口:“说起来,这次醒来怎么不见萧风语?” 宋竹君动作一愣,手下的针险些扎偏了。 “怎么了?”沐晚晚稍微放大了声音。 “他那时候主持完孟蝶的葬礼,去和孟师伯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走了。” 沐晚晚疑惑:“去哪儿了?” “听师伯说,你这咒印打好之后,还需要将柔火与坚雪驻于一块青玉之上,常年佩戴,用以稳固咒印。青玉是有了,但那两样东西,我们却没有。” 沐晚晚愣愣开口:“所以,他是去拿柔火和坚雪了?” 宋竹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其实也不尽然,他心里此刻估计正怀着愧疚呢。那时候没有及时赶回来救你,后来又在使用了双域之后,斩断了应偲的胳膊。我想,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所以才...借着这个走的吧。” 沐晚晚叹了口气。 而后再没有说话。 宋竹君施完针之后,又带了两刻,嘱咐沐晚晚好好休息的同时,将针收了回去。 沐晚晚被子外头救留了个头,看着宋竹君的背影开口:“你不必担忧,他吉人天相,不会有事。倒是你,再不好好哄哄姜师兄才是要完。” 宋竹君瞥她一眼:“你就没个正形,才醒来就拿我说笑。那是你师兄为你寻得药,说心疼还是得你心疼。” 沐晚晚见她这样也放心了。 她生怕宋竹君对萧风语余情未了,辜负了姜应偲的一片真心。 所幸,宋竹君拎得清。 其实,她一直比她拎得清。 “对了,我记得那时候你头疼欲裂,可是想起了什么?” 宋竹君步子停滞,而后又往前:“想起来些有的没的,无关痛痒。” 知她是现在不想说,沐晚晚也不再问了。 一连半月这样的治疗之后,太衍宫终于奏响了丧乐,为泠善老祖办起大丧。 说来也奇,那天早上,憋了一整个冬天没下的雪,不要命一样下。 不过瞬间,便将天地染色。 沐晚晚听着外头的嘈杂,踏着厚厚的雪,撑着素白的伞,一步一步走上了流云峰。 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她第一次不想再往前走。 似是看出她的情绪,宋竹君抚了抚她的后背。 “怎么了?” 沐晚晚轻声道:“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那么多人,不管是本派的还是别派的,都在往前走,只有沐晚晚逆着人流走走下山去。 她猛地抬头,却发现现在的自己,无处可去。 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推开了凤远青莲居的大门。 她撑着素白的伞,穿着素白的衣,站在漫天的大雪中,似要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 之前一直不敢推开的书房的门,今日也终于找到机会推开。 入目的木雕,密密麻麻,室内光华流转。 她缓缓走了进去。 一个个看过去,边走边开口:“我还是不能理解这种时候这样子的悼念。来的人有几分真心?只不过因着老祖宗的名号过来,混个过场。说到底,甚至不如自己徒弟死了伤心。看着这样的场面,我只觉得一阵心累。若是我死了,我就找人把我的骨灰撒着玩儿,不想来的也不强求。” 她的目光看过一排排的雕像,最后落在一个红唇娃娃的脸上。 在所有没有颜色的木雕里,只有她的嘴上沾着半点鲜红。 她凑近了看,原来是人的血,被刷了油层勉强保住了三分颜色。 再仔细看时,这雕像分明是那时候她在泠善老祖的屋子里等候凤远醒来的场景。 回忆如风,扑面而来。 那些过往,与凤远的,与老祖宗的将沐晚晚压的喘不过气。 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到地上,而后她终于痛哭出声。 她不是不敬不想,是太敬太想了,所以不想看见任何人眼中的一丝不甘愿。 说到底,彻骨的痛楚,向来也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才能感受到。 等到身后空无一人时,才猛地想起,那时候那么温柔对待她的人,已经在这茫茫大雪中,失了踪迹。 宋竹君看着沐晚晚心情不好,有些担心,便循着沐晚晚的踪迹找了过来,却在听到沐晚晚嚎啕大哭时,顿住了脚。 从她醒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了。 有人和她说话,她就笑着接口。 有人觉得难受,她就笑着逗乐。 有人向她诉苦,她就笑着倾听。 有人说她凄惨,她就笑着不答。 ...... 可是她真的在笑吗? 事到如今,又有几个人记得,她的情郎也与老祖死在了同一天。 人人都在祭奠老祖,在她眼中这又算什么? “嘘。” 见阿春就要开口,宋竹君及时拦住了他。 “别叫她了,她此刻不管是在缅怀谁,我们都最好不打扰。” 听了宋竹君的传音入密,阿春也停在了外头。 “说起来,这些天沐师妹的样子,还真让我觉得她无心无情。现在不知怎么,听到她哭得这么伤心,我倒宁愿她是之前那副样子。” 宋竹君一笑:“泠善老祖如何,凤远如何,这世上没有人比晚晚更有发言权了。而且晚晚笑着的时候,一直很丑不是吗?她的眼睛一直在流泪,可是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真的在笑。” 第二百七十三章 局 这话说完,宋竹君转身便走了。 阿春也跟着走了出去。 沐晚晚哭够了,从凤远书房踉跄着出来,已经没有再下雪了。 她从沾满血液的破旧乾坤袋中,将已经失去了灵力保护的貂裘裹在身上。 而后看着脖子上的流金,流光溢彩,甚至还帮她照亮了一片路。不由得悲从中来,几欲又掉下泪来。 凤远从前,将她护得太好。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是一把一把的大刀。 “你真残忍啊。” 凤远之前说,她对他实在是残忍,沐晚晚想着。 若是如今他还活着,想必会觉得那话说得太早了。 明明天道对她才更是残忍,在凤远死的时候,让她忘掉所有记忆。 甚至没能好好告别。 现在脑海里依稀有半分记忆,只记得凤远最后一句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为什么对不起? 那时候她的确和幻境之中的沐晚晚一样,是想杀了他的。只是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心弦一动,想着放他走好了。 最终他还是回来了,带着无怨无悔,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她下定决心放弃的结局。 明明该说这话的是她,可是他却再也不能亲耳听见了。 她觉得悲哀至极,可是眼中却再也流不出泪来。 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翌日天光大盛时,沐晚晚缓缓睁眼,寒风吹着化雪时的凉气,把屋中的闷气吹散。 心思澄明之间,她缓缓舒了口气。 听见外间响动,才缓缓开口:“我昨日...” 嗓子有些干疼,便没有继续。 “昨日要是我再晚点发现,你就等死吧。” 沐晚晚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茶,不由得一笑:“那确实是多亏了宋姑娘,不然我这条命,早在宿渊就已经结果了。” 宋竹君将热茶放在她手心上:“你可捧着暖暖手吧。” 屋内一时间沉寂下来,只偶尔听到沐晚晚饮茶的声响。 “说起来...” 俩人同时开口,沐晚晚乖巧的捧着杯子,往床上一靠:“你先说,我再喝两口。” 宋竹君无奈拿过她手中的茶盏,将已经凉了的茶倒了出去,又换了热的来。 沐晚晚笑着接过,然后看着宋竹君坐定开口。 “说起来上一世,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鹿溟山吧。如果没猜错,那时候你就已经心存死志了,对吧。你想用自己的死,为萧风语换一个打败他的可能。” 沐晚晚犹豫再三,没有说话。 末了,又倏尔一笑。 她与凤远,竟是连选择都是这么相似。 “当我重生之时,有那么一瞬间我是希望你走那时候的老路的。可是当我在云岚见你第一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让你走那时候的老路了。 我见过太多人,他们求我,他们跪我,只是想活着。可是你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我能看到那浓重至极的黑暗,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麻木的承受着,却又不怀任何希望的伸出手,想要有人拉你出来。我承认,我心软了,比起挣扎哀嚎,这样静寂的求救,让我无法视而不见。” 沐晚晚没有插话,宋竹君自然而然地又替她换了一盏茶。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宋竹君将茶盏放在沐晚晚手上,忽然开口。 浓重的热气将沐晚晚的眉眼掩盖:“说到无法视而不见。” “所以,你选择凤远作为那只手的时候,我什么也没做。不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而是因为无法亲手抹去你生命的光亮。” 沐晚晚终于抬眼,目光沉沉的看着宋竹君:“其实,我是最后才选择的凤远。” 看着宋竹君微微瞪大的眼睛,沐晚晚继续开口:“我选择你做我的好姐妹,选择师父做我的第二个娘亲,选择苏护做我的弟弟,选择萧风语姜应偲做我的朋友,选择所有的所有,是因为我真切地相信你们。 而凤远,从一开始就坦白了自己重生的事实。说起来可笑,我与他那时候只是怀着猜疑的盟友。也是后来我才发现,只有他没有骗我。” 宋竹君轻轻开口:“晚晚......” 沐晚晚猛灌一口茶,继续说道:“我并不觉得你们有错,毕竟不管我来过多少次,总会为他动心,总会让这世间的苦难持续的更久,是我不值得信任。 可是亲自将信任交托,又知道大家一开始都不单纯,难过是不可避免的吧。可我分得清,分得清你们感情的真假,也分得清正与邪。” 宋竹君将茶给沐晚晚添上,沐晚晚却叹了口气放在了一边。 “所以你没有必要觉得我会多么伤心,说这些事情让我感觉心中宽慰。 至于凤远,你就更不用担心了。我是很爱他,是为了他可以违抗天命,是为了他可以身陷囹圄。 可是,云边那群散修的死,说到底与他脱不了关系。我这两天时常在想那些过往,也模糊的大概知道了他计划的方向。 其实是与我写的不谋而合,可是他还要反过来,怪我残忍,倒打一耙的功夫,谁都比不过他。” 宋竹君看着沐晚晚脸上的笑:“所以,从一开始,凤远就在给自己设死局?” 沐晚晚点了点头。 从前她不明白,现在知道凤远的真实身份之后却是懂了。 她初初来到这个世界,在听到他是重生之人以后,肯定不会相信与他,更不会舍命救他。 所以在一切的一切之前,他就已经为自己写好了结局。 就算之后不会有任何事件发生,他也可以拿出云边放任那些散修死亡的罪行,让天下讨伐他。 而最后的目标,大概叛逃后找到这片大陆之下猖狂的妖魔,解决掉之后从容赴死。 只是他没有想到沐晚晚还会再来,也没有想到一来没多久,就要了他半条命去。 易命之术,最伤的到底还是他。 再加上后来,一次一次的受伤,他已经没有办法做到最后了。 所以他才会说对不起。 对不起,将一切烂摊子都留给了她,极致残忍。 对不起,偌大天地之间只留她一个人,极致温柔。 “晚晚?” 宋竹君见她走神,唤了她两声。 沐晚晚回神。 “你看看,是谁回来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时如水 沐晚晚抬眼,进来的却是孟老爷子。 “孟爷爷回来啦!”沐晚晚笑着看了看宋竹君说出这么一句。 孟老爷子却一笑,晃了晃自己手上的青玉。往日里剔透的青玉,今日看时却多了三分颜色。 “这是?”沐晚晚顿住。“风语回来了?” 孟老爷子点了点头:“虽是受了些伤,但好歹保住了命,东西也拿回来了。” 沐晚晚当时准备下床,却被孟老爷子拦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你先养好自己,再去看他吧。他这一趟,得了些机缘,你如今去,也是见不到的。” 沐晚晚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这青玉上身,我老头子就该下山了。” 沐晚晚看向孟老头:“这么急吗?” 孟老爷子一笑:“也不算急了,我已经在这山上呆了两个月了,蝶儿两个月没见爷爷,想来应该生气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您说的是。” 孟老爷子最后看了沐晚晚一眼:“沐小友,我活了这么久了,此去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只希望下次见面小友别带着乌黑的头发才好。” 手中青玉温润,沐晚晚将其紧紧握在手中。 末了又松开。 将青玉缓缓系在了腰间的绦带上。 她看了看一旁的宋竹君:“好了,现在我可以随意出门了吧。” 宋竹君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沐晚晚起身披上貂裘,踏着厚厚的雪,迎着彻骨的风,上了千音殿。 隐云峰山顶常年积雪,千音殿便坐落在积雪之下。 那是太衍宫历代弟子死后的葬身之地,从前狂风卷过,常常会发出一声呜咽。可如今,里头密密麻麻的棺椁,风都透不出去。 凛冽的风像是刀,刮在沐晚晚露出的脸上。 碎雪寒冰之中,沐晚晚见眼前一灯如豆。 眼前的身影挺拔如松,沐晚晚熟悉的很,明明知道此时开口打扰气氛,却还是张了口。 “我听孟爷爷说,你得了机缘,想要去探望你都被拦了回来,却没想到在此处见到你。” 萧风语淡淡开口:“确实得了些机缘,是以师伯让我进秘境清修。我想着师祖的葬礼我没赶上,所以就过来看看,也算是送师祖最后一程。” 沐晚晚没有接话,萧风语继续道:“只不过,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师弟师妹死在清音阁的土地上。就算棺椁里只有他们生前的衣冠,我看着也觉得心惊。” 沐晚晚岔开话题:“清修,要修多久?” 萧风语沉吟片刻:“快的话几十年,慢的话几百年吧。” 沐晚晚笑了笑:“那可巧,下次出来直接将萧风远灭了。” 萧风语眼眸暗淡了一瞬,沐晚晚只当没有看见。 “师妹现在到这里来是干什么?” 沐晚晚看了看最大的棺椁不由出声:“来看看师祖,说起来那日师祖葬礼,我闹性子没有来,现在想着都觉得愧疚。” 萧风语点了点头:“原是如此。师妹还要继续吗?” 沐晚晚点了点头。 萧风语悠然转身:“那师兄便不奉陪了。” 风雪将人的影子隔开,沐晚晚只听见萧风语问她:“师妹,师兄真的死了对吧。” 沐晚晚转头,哪里还有萧风语的身影。 那句话就好像是她的幻觉,她长长叹了口气。 对,怎么不对呢? 那个被他当作师兄,奉若标榜的凤远,确实已经死去了。 沐晚晚站了很久,直到感觉脸冻得有些麻木,才缓缓动了脚步。 睫毛上的雪随着眨眼的动作簌簌落下,沐晚晚呼出一口热气,慢悠悠的朝山下走去。 光阴便在这一步一步之间悄然流逝,等再回头时,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两百年时间,澄静如水。 没有了凤远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只要每日按着太衍宫的作息走,就没有想他的时间。 至少沐晚晚是这样想的。 毕竟她只有偶尔清早御剑去流云峰,傍晚踏着晚霞回晚云峰的时候会想起凤远而已。 看着天边的红霞,沐晚晚回屋的步子更快了些。 老远她就看见了站在满天红霞之下,两鬓已斑的镜深。 修士容颜常驻是真,可那是化神之后的事情。 镜深执念难消,近些年也慢慢显出些老态。 与她相似还有翠芜真人和晦木真人。 倒是青灰道人与明昭真人在他们的映衬之下越发年轻。 “师父。” 镜深迟缓的转头,看着沐晚晚,很久之后才露出个笑容。 “晚晚。” 沐晚晚过去揽住镜深的胳膊:“师父今日在晚云峰做了什么?” 镜深笑着与沐晚晚说着白日种种,沐晚晚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 与镜深的白发一同到来的还有行动与思想上的迟缓,沐晚晚只觉得难过。 修仙说到底是与天斗,有的人心无挂碍,斗赢了,便是万寿无疆;有的人,执念难消,斗输了,便是静待消亡。 “我今日将南边的兰花拔掉了,想着种些牡丹。这花圃里只有一种花到底还是单调了些。半山牡丹半山兰,想不出是什么场景,但有牡丹的陪伴,兰花便不会孤单了吧。” 镜深的话语缓缓闯进沐晚晚的思绪,沐晚晚看了看镜深的侧脸,笑着开口:“那明日我就与大师伯告假,与师父一同,可好?” 镜深点了点头,而后才又惊呼一声:“我才想到,宋姑娘给你送了信来,我把它放在你的桌子上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好,我一会儿就回去看。师父现在回去休息吗?” 镜深摇了摇头:“不想休息,晚晚陪师父聊聊天。” 沐晚晚一笑,将镜深搀扶进屋中。 烛火将屋子点亮,沐晚晚听着镜深说着她年轻时的一桩一件,似乎真能从那些描述里,见到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侠。 说着说着声音渐弱,沐晚晚听镜深停了,便接口道:“师父,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镜深没有回话,沐晚晚自顾自地说着:“您这么多年来,有没有一刻,后悔救过我?” 她说完才看向镜深熟睡的脸,而后一笑,慢慢的为镜深掖上了被角,如同那时候镜深每次为她做的一样。 她这么多年来,犯过病,发过疯,甚至在被邪气控制的时候伤过镜深,她想知道这个答案。 可是却只敢在这样的深夜,镜深熟睡的时候,隐晦的问出口。 像是在问镜深,也像是在问自己。 第二百七十五章 垂危 默默吹灭了烛火,沐晚晚最后看了一眼轮廓模糊的镜深。 月光下,蓝花楹散发着幽蓝的光,沐晚晚缓缓走到树下,看了又看,最后才慢悠悠的进了屋子。 桌面上时一张印着栀子花的金纸,不用怀疑,那就是宋竹君送来的信。 说起来,宋竹君和姜应偲自萧风语闭关之后,便下山游历,如今已有一百九十八年了。 萧风语也已经修够了两百年。 看来很不顺利。 只有沐晚晚,留在太衍宫,看着太衍宫弟子一茬又一茬的长大。 她从那时候最小的师妹,变成了如今太衍宫小辈还时常能见到的年纪最大的师姐。 她看着宋竹君在心中描述着一路见闻,不由得弯起嘴角。 她从前最向往自由,可自从邪气入体之后,她就变成了笼中鸟。 只是她的笼子,是整个太衍宫。 月色有些清寒,她缓缓关上窗户。 看着眼前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沐晚晚不由得一笑,缓缓收回了手。 青山屹立,白水回环。 沐晚晚看着眼前的景色,这不就是宋竹君的描述吗? 她很多年没有做梦,一做梦便梦到这样的景色,实在是苍天馈赠。 虽是梦中,他好像也能闻到那苍翠的味道。 “好看吗?” 刚才的景色荡然无存,沐晚晚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可声音,这声音太过熟悉。 “好看是好看,要是你没说话就好了。” 萧风远笑了笑:“你早该想到的,你这些年没有梦,是因为梦境之中最容易吸纳邪气,所以他们将你的梦全部剔除了。如今能做梦......” “你要醒来了吧。”沐晚晚镇定接话。 “我喜欢你这样的聪明人。”萧风远笑得不含半点客气。 “那三百年的封印,没那么好破,你也别想利用我。”沐晚晚淡淡开口。 萧风远叹了口气:“没关系,就算不是你,也依旧还有人回带我出来的。” 沐晚晚睁眼,天光已经大亮了。 她轻轻推门,只见田垄上都是被拔出来的兰花,再看看田中的三人,笑了笑往那边走去。 “师父,怎么不叫我?” “你看看,我就知道是师姐不忍心打扰她的小徒儿,所以才把我们两个老货拉过来给她做苦力。”翠芜真人笑着开口。 “来都来了,也干了这么久,早怎么不说。”晦木真人怼了回去。 翠芜真人讨了个没趣:“和你那徒弟一样,无趣至极。” “哪有师父像徒弟的?”镜深笑着接话。 “也是,必定是我这四师兄把应偲这么好的孩子教坏了。” 晦目真人看了看翠芜真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了沐晚晚的加入,地方腾的更快了些。 看着光秃秃的半边山,沐晚晚擦了擦汗,缓缓开口:“师父你,就没有半分舍不得吗?” 镜深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接话,沐晚晚转身去沏了壶茶。 给两位师叔之后,又给镜深了一杯。 “我怕再不快些,我就见不到牡丹花开了。” 沐晚晚一口热茶下肚,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是镜深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翠芜真人喝茶的动作一噎,看了看镜深没有说话,倒是晦木真人似乎十分坦然。 “不知道应偲他们说回来,还能不能回来。”晦目真人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沐晚晚想了想:“今年的仙门大会要在太衍宫办,我昨日看竹君也有要回来的意思。如今是在王不留行附近,快的话,应该下个月就能赶回来了。” 沐晚晚顺手将晦木真人的茶盏添满。 “下个月,挺好。” 沐晚晚从晦木真人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遗憾,再想要细究时,晦目真人已经转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 “师姐,事情已经帮你办完了,我这就回我的住处了。” 镜深点了点头。 “今日麻烦师弟了。” 晦木真人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何苦说这话。” 后面还说了什么,沐晚晚没有听清,只觉得今日的晚霞格外红。 镜深的田清理出来,大概半月之后。 那天沐晚晚正看着冒出的新芽脸上挂着喜悦,毕竟从小到大她就没有养活过什么。 就连上大学的时候放在宿舍中养的仙人球都能养死。 想到这里,她轻笑出声。 “晚晚姐!”苏护的声音便是这时候想响起来的。 沐晚晚起身,看着苏护急切的脸,也不由得感到疑惑。 毕竟自从两百年前那事情发生以后,苏护就变得异常沉稳。 “怎么了?” 苏护一边急切地往山上走,一边开口:“四师叔突发重疾,恐怕没有几日了。我师父让我过来请寒魄真人。” 沐晚晚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了那时候晦目真人的脸,脚下的步子更快了些。 “师父!” 沐晚晚叫了一声,镜深没有回话。 沐晚晚更急,风风火火的打开了镜深的房门。 镜深似是被这忽然的动静吓了一跳:“怎么了?” 沐晚晚缓了口气:“四师叔,有些不好。” 镜深手中的东西掉在地上,她缓缓起身,往晦目真人的住处行去。 沐晚晚看着那落在地上的香囊,有些陈旧,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师父刚才在做什么。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她的师父,就算反应迟钝了,就算记忆已经开始慢慢消退了,也依旧不忘记那个曾点亮她最美好年岁的人。 她有些羡慕,思维不由得展开了些。 如果有一日,她也死去了,会不会有人也记挂她,记挂千年万年。 “晚晚姐?” 苏护打断了沐晚晚的思绪,沐晚晚回过头笑了笑:“走吧,你我也去见见四师叔。” 两峰之间没有那么远,御剑不过半刻便到了。 沐晚晚落地时,看着青灰道人与明昭真人的脸,默默往后退了退。 之所以这样,大概是她那是被邪气控制之后,划伤了这两位的脸。 明昭真人看向她的时候,沐晚晚又朝后缩了缩。 直到明昭真人收回目光。 “师姐,人生老病死本就是常理,这一日我早就已经预料到了。” 镜深默默流下泪来:“那时候,若我早到半刻,只要我早到半刻,你就不会一辈子止步于此,也不至于才活这点儿年头。” 晦目却看向自己的床幔:“师姐,你错了。就算我那时候没有断绝修道之路,也会因心魔再难进益。这么些年,你将这一切揽在自己身上,已经够了。放过自己吧。” 第二百七十六章 如期 翠芜也点了点头:“师姐,说到底那时我们两个人自己的选择,得到这样的结果也是我们该担的,与人无尤。” 镜深愣愣地看着翠芜,一时间说不出话。 晦目真人恰在此时,缓缓开口:“虽是重疾,却也不至于现在就毙命。我还要等应偲回来。” 说着便就着阿春的手靠在了床头。 镜深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认同晦目真人的那一句话。 沐晚晚从清晨等到日暮,才将镜深盼出来。 翠芜真人一手扶着镜深,一边朝着沐晚晚招了招手。 沐晚晚赶忙走过去,这才见镜深如今神色有些恍惚。 她刚伸手,想要从翠芜真人手上接过镜深,却见翠芜真人摇了摇头:“我来吧,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咯。” 镜深偏头看了一眼,翠芜真人识趣的将话题转开。 “晚晚现在什么境界了?” 要是在往日,沐晚晚肯定是要笑翠芜真人糊涂,可今日到底还是恭敬地开了口。 “许是与师父一样,心有挂碍,如今到了元婴圆满,再难寸进。” 翠芜摇了摇头:“我少时听人说,仙门中人为了飞升,杀妻证道着不知凡几。 年少时觉得为了苍生大爱,能舍了自家妻子的人,肯定是特别了不得的。 可我也走了这么多年,如今回头想想,却觉得荒谬至极。便是猫狗养在身边,都会生情,何况一直在身边的发妻呢? 若是为了证自己的道,便去杀了与自己朝夕共处的枕边人,那这人就算成仙了,也应该不是什么好仙。 自己的因果,自己的无情有情,凭什么要报应在妻子身上呢?” 翠芜真人说这些说的若有若无,沐晚晚也听的云里雾里。 她好像有一刻,抓到了翠芜真人想表达的,又在无知无觉间,让那丝灵感溜走了。 “可能是弟子愚钝,因而未能领会师叔您的意思。” 翠芜真人笑了笑:“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我说的这些,如今放在这里有些不恰当。“沐晚晚跟着轻笑。 翠芜真人又开口道:”其实说到底,你与师姐处处相似,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师姐这么些年,之所以境界难以提升,无非也是一个为情所困。不管是我对我与晦目的愧疚之情,还是她当初...... 人有心,这些就不可避免,可越是在意,便越生心魔。 看着你们一个猛子扎进过往里头,剪不断,理还乱,明明路在眼前,却偏偏都走牛角尖。 是非功过,爱恨嗔痴都在己身,旁人帮不到。” 晚云峰近在眼前,翠芜真人将镜深交给沐晚晚。 沐晚晚扶着自家师父,嘴上还招呼着翠芜真人:“师叔再上去坐会儿。” 翠芜却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下山去。 “一头走进去了,也要走出来才是。是做凡人还是升仙,哪里是让人与凡尘断绝了。说到底还是带着尘缘,怀着苍生。罢了!罢了!” 沐晚晚扶着镜深走向拿出属于她们的小院子,耳边是翠芜真人的话环绕。 道理她又怎么不懂,只是人世繁杂,有的事知道却不一定做的到。 翠芜真人不也是如此,说着走进去走出来的话,却还是被凡尘所扰,退不回来,也走不出去。 所以才要修。 可是沐晚晚知道,自己身上有太多的求不得,怨憎会。就算明白翠芜真人的这些话,她也永远成不了仙。 就例如眼前这一遭。 晦目真人大限将至,镜深又何尝不是呢? 从前那么固执的人,如今愿意将满山兰花拔去一半,有些事情就已经不言自明。 这一日之后,太衍宫逐渐热闹起来。 当然也只是为了即将到来的仙门大会。 姜应偲与宋竹君也按着信上说的,在半个月后回到了太衍宫。 得知自己师父病重的时候,姜应偲正在笑着与沐晚晚说着他们在锦州遭遇。 闻言之后,姜应偲表情倒是没有大变。 “我这么些年在外游历,见过太多,可现在听到还是觉得心中一咯噔。但转念一想,师父从前常说,自己修行只是为了与天争命,有这两百年,他想来已经很满意了。既然师父满意,我也就满意了。” 晦目真人满意,沐晚晚是知道的。 可姜应偲如今这样,却是她从来没想过的。 见沐晚晚一直看着他,姜应偲开口问道:“沐师妹,一直盯着我看,是我有哪里不妥吗?” 沐晚晚笑笑:“只是觉得这时间真是神奇,曾几何时,我还在担忧师兄这样冰冷僵直的性子,往后活得艰难。却不曾想,如今师兄变了模样,倒是从前那些让人安心的,天天让人提心吊胆。” 姜应偲将情绪缓缓隐去,轻声叹道:“很久了,师妹。已经过去二百多年了。” 沐晚晚这才低头,无奈笑了笑:“不知道怎么的,我最近总是想些以前的事情。这越想啊,就越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那时候。” “我近来也时常有这样的感觉,要不是还算年轻,我真要怀疑自己是回光返照了。” “尽说些胡话。”沐晚晚将宋竹君的话噎了回去。 两人叙够了旧,便起身回去了。 沐晚晚看着空寂下来的屋子,忽然觉得心中一空。 很久了,两百多年了。 看了看窗外,她披好衣裳,踏出门去。 青莲居如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沐晚晚推门进去,如同很多年前那样,一寸一寸踏过他们曾并肩走过的土地。 走着走着,沐晚晚突然觉得轻松。 好像那些陈年旧心病,在这一步一行之间,缓缓落到了实地。 又过了一个半月,仙门大会如期在太衍宫举行。 沐晚晚不禁想起了那年在苍山派的仙门大会。 那时候少年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流。 可沐晚晚直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长老。 在他们之中,有两位大限将至。 “晚晚,大典结束,我们回吧,你这身子在外头呆久了也不好。” 宋竹君说完,沐晚晚点了点头。 只是刚走没两步,就被宋兰君拦住了。 沐晚晚伸手去拦宋竹君,却见宋竹君站到了她身前。 “兰君姑娘过来,不知有何贵干?” 第二百七十七章 求医 “百香果前辈,如今可还...麒麟他...” 宋兰君说话吞吞吐吐,宋竹君听完却换了脸色。 “师父如今身体也不好了,在巫云峰,你要是过去,别气着他。” 宋兰君抬头看着宋竹君,突然开口:“你...” “我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我们之间所有的龃龉暂可不提,人命最大。”说完,宋竹君就转了身。 “你随便找个弟子带你去巫云峰吧,我就不带你去了。” 这话说完,宋竹君的步子更快了些。 沐晚晚回头看,宋兰君还站在原地,目光好像是在宋竹君身上没有移开。 她回过头来:“所以,玉麒麟实出什么事情了?” 宋竹君轻笑一声:“你知道御兽宗与苍山派为何交好吗?” 沐晚晚摇了摇头。 宋竹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疲惫。 “人与人之间交往是不是由利益决定暂且不论,可这宗门与宗门之间却一定实因为利益才联合到一起的。 御兽宗历代传人只要一进行战斗,就会渐渐陷入狂化。而狂化的代价,其实是他们的性命。 只有苍山派的灵药可以缓解症状,可那药现今世上只有我师父能制。看我阿姐的样子,想来是从前苍山派存下来的药丸,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沐晚晚点了点头,不禁想起了那时候玉麒麟与苏护的对决。 那时候她就觉得奇怪,玉麒麟行事浪荡,嘴上不饶人,可到底是是一宗继承人,怎么那时候就像疯了一样,要杀了苏护。 其实想想也是他们的错,毕竟玉麒麟也是让他们认输的。 如今再回头,沐晚晚只能感叹苏护命大。 行至山腰,便见姜应偲逆着人流而来。 宋竹君笑笑,走了过去,牵住了姜应偲的手。 沐晚晚无奈摇了摇头:“行了,你们去吧,我自己回去。” 看着宋竹君与姜应偲的背影,沐晚晚突然想到,从前他们是不是也那样看到过,她与凤远的并肩。 往事驳杂纷乱,一桩一件浮现眼前,沐晚晚无奈苦笑。 “沐姑娘。” 她转过头去,正看见宋兰君冷着一张脸。 刚才那声,是她喊的。 沐晚晚有些诧异,却还是开口:“宋姑娘可还有什么事情吗?” 宋兰君抬眼看她:“我想你是太衍宫的人,自然知道路怎么走。再加上,我们勉强算是旧识,还请沐姑娘帮帮我。” 沐晚晚本就没有这层心思,再加上她一像不是很喜欢宋兰君,正准备张嘴推拒,就听见宋兰君又开了口。 “其实这也只是一方面,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你。” 沐晚晚觉得天上太阳大概是从西边出来了,向来趾高气扬的宋兰君在这两百多年里也改了性子。 “那便走吧。”说着步子便迈了出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沐晚晚才又开口:“我刚才还当是你顾念姐妹感情停在那看竹君呢,没想到是冲着我来的。” 宋兰君难得扯了扯嘴角:“说来惭愧。” 往巫云峰上去的一路上,宋兰君问了很多可有可无的问题。 什么清音阁一战之后,她有没有见过泠善老祖。 又说什么凤远怎么那么轻易的就死了。 说着说着还问到了萧风语,问他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沐晚晚笑着都回答了她。 许是察觉到沐晚晚的不情愿,在到巫云峰之后,宋兰君便借故谢过,与沐晚晚道了别。 沐晚晚起初也没当回事,只觉得本来不太熟悉,找些可有可无的问题问一问,人之常情。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宋兰君什么性子?那是没有目的就不和你沾边的人。 可那些问题又太过片面,沐晚晚也一时没有头绪。 就这么的,拖过了十来天。 沐晚晚不去比试,有空闲便去流云峰看看高台上的镜深,看完了又去青莲居一株一株侍弄满池荷花。 用苏护的话来讲,就是放多了盐,闲的。 偶尔宋竹君也会找到她与她聊一聊。 今天哪家弟子断了胳膊,明天哪家弟子伤了内脏。 这其中沐晚晚最爱听的就是,宋兰君又被董先生拿着扫帚赶下了巫云峰。 可今日不同,沐晚晚正坐在湖心亭中品茶,就见到苏护跑了进来。 “怎么了?”沐晚晚自满池荷花身上分出一缕目光,看向苏护。 苏护淡淡开口:“玉家的公子哥,今儿个高台之上,比试着比试着发了狂。” 沐晚晚茶盏一放,饶有兴味的悠然开口:“那你来这里是?” “宋家的想找百香果前辈,可你也知道,自从两百年前,前辈就已经闭门不见客了,别人自然是请不来的。” 沐晚晚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所以,让你来找竹君的。” 苏护点了点头。 沐晚晚缓缓开口:“竹君不在我这儿。” 苏护一笑:“那可就让我好找了。” 沐晚晚笑着接口:“是那几位的意思?” 苏护转身出门的脚步又拐了个弯儿。 “哪儿能啊,那宋家和玉家都在那儿。” 沐晚晚也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拉不下脸,借着在太衍宫门前出了事,想要碰瓷呢。 沐晚晚叹了一口气:“你也别为难了,回去告诉他们吧。竹君现在在巫云峰,被百香果老前辈扣住了。” 苏护回头:“真的?” “八九不离十,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盘,老前辈活了这么多年哪有不明白的。八成是猜到了会有这么一出,不然往日这时候,竹君早到了。” 苏护一笑:“你就这么肯定不是和姜应偲走了?” 沐晚晚想了想:“这世上能拦住竹君那颗救人之心的,只有老前辈。” 苏护点了点头,便走了出去。 沐晚晚将手中的茶喝完,拂了拂袖子,往巫云峰方向走去。 与几百年前相比,巫云峰上的杏树长大了许多,如今这时节,满树绿叶子,那半黄的杏子就藏在枝叶间的空隙中。 沐晚晚蓦地就想起那时候凤远说杏子酸的话。 飞身上去就摘了一颗,顺势坐到了杏树的枝干上。 她搓了搓杏子皮上的毛,喂进了嘴里。 “酸!真酸呐!” 她将杏子刚扔下去,就听到了一串脚步声。 这次倒是快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 救治 “我如今越发糊涂了,竹君昨日还来与我说过,说是老前辈找她有事。我竟还让苏家小子去了一趟别处,平白耽搁了时间。”镜深的声音有些疲惫。 宋望许是看出镜深状况不太好,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宋望不说,玉宗主自然也就说起了客套话。 “寒魄真人说的什么话?该是我说,让您费心了才是。” 镜深看了一眼玉宗主,叹了口气。 “苏护,去叫叫董先生。” 玉宗主脸色有一瞬间的迟疑,苏护已经敲门去了。 董先生推门看着面前的一行人,无奈摇了摇头。 “走吧。” 沐晚晚没想到能进的这么轻易,想了想从树上跳了下来。 苏护听到动静,往后看了一眼,眼睛一亮:“晚晚姐,你怎么来了?” 沐晚晚看着苏护笑得一脸莫名:“还是我告诉你的吧。” 苏护点了点头:“走吧,看看里头是个什么情况,怎么进的这么容易?” 说着两人就跟着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太阳有些刺眼,沐晚晚眯了眯眼睛,再看时就只见宋竹君跪在堂下。 百香果前辈的门紧闭着。 “就如你们所见,便是来了,也没什么用。竹君清早就过来了,提了一句,我那师兄就像吃了炮仗一样。这不,还在这儿跪着呢。” 苏护看了一眼沐晚晚瘪了瘪嘴。 “这师徒怕不是在这里演红白脸呢吧。” 沐晚晚矮下身子,帮宋竹君擦了擦额角的汗,这才传音入密回了苏护的话。 “前辈如何我是不知道,但现在这情况,怕是连前辈也没办法阻止竹君这颗救人的心呐。” 苏护识趣的不再多说。 “前辈,玉家这小子如今的情况确实危险,若再不施救,怕有性命之忧。镜深是小辈,若不是攸关性命,也不敢来打扰前辈。”镜深说完看了看身旁的几人。 玉宗主当即变了语气,似要将心中的害怕说尽了。 “前辈,从前种种,都算作是我们御兽宗的错处。只盼您今日能够出手救一救麟儿。” 宋望此时也往前了两步:“请前辈伸出援手。” 沐晚晚斜靠着墙,看着丝毫不慌不乱的董先生,心中便有了计较。 说到底,病人如何,怎会有医修看不出来的道理。 苏护还在看着前头的热闹,沐晚晚便已经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了。 正觉得无聊时,便听到了宋竹君的声音。 “师父,请你,救救他吧。” 门应声而开,百香果有些生气的脸露了出来。 手一挥,便将宋竹君抬了起来。 “别用你这副样子博我怜爱。” 宋竹君晃晃悠悠站稳:“师父。” 百香果扫了一眼来人:“我可以治。” 沐晚晚一笑,便听到苏护的传音。 “老前辈这是买的哪壶药?” 看着宋竹君笑起来的脸,沐晚晚回道:“你看着就知道了。” 眼见着玉宗主就要抱着玉麒麟进屋,百香果伸出一只手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但我有个条件。” 玉宗主哪还能等啊,当即开口:“您说,您说,只要您能救麟儿。” “今日我救了他,来日,你御兽宗若还有此症,便不得来找我这一脉的所有医修。”顿了顿又笑道:“除了宋望,不过,他也不会。” 玉宗主眼中有片刻迟疑,玉麒麟暂且不论,他这个一宗之主也需要救治。 一边是自己的独苗,一边又是御兽宗一脉的生机。 他选不出来。 便是这片刻迟疑,百香果便拂了袖子。 “走吧,既然下不了这个决心,那便不要来求人。” 翠芜看着忽然开了口:“前辈,给我个面子,等一等吧,我劝劝。” 沐晚晚伸了伸懒腰。 “师父,你这般要求,有失医修气度。” 百香果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看向宋望夫妇。 约莫半刻之后,玉宗主终于下了决定。 “我答应。” 百香果笑笑:“那便发个血誓吧,反正你们御兽宗擅长。” 眼见着玉宗主肉疼的发完誓走进屋去,沐晚晚往前走扶住了镜深。 镜深轻柔的摸了摸她的手:“你去好好劝劝竹君,前辈毕竟是她师父,她能懂的道理,前辈自然也懂。” 沐晚晚点了点头:“那我也先送师父回去啊,这一天,师父受累了。” 镜深笑了笑:“你啊。” 晚云峰上新长出的牡丹花苗长得青翠,可长到如今的形状却再也不长了。 镜深停下来看了看,开了口:“我从前侍弄这些,总是长得特别快,可如今这牡丹却是迟迟不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了。” 沐晚晚将视线移回来,笑得更灿烂了些:“师父尽说些胡话,那百香果前辈那样大的岁数了,依旧精神矍铄,师父您如今正当壮年呢。” 镜深笑了笑:“你呀,惯会哄人开心的。我与前辈怎能相提并论。放下前辈化神修为不说,你见哪个医修活不久的?” 沐晚晚想了想:“那师父是后辈,必然能活得比前辈久。” 镜深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别光顾着哄我开心了,也去看看竹君,听话。” 沐晚晚就这镜深的胳膊,撅了撅嘴:“竹君有姜师兄呢,师父只有我了。” 镜深将她推开:“去吧。” 沐晚晚站直身子,缓缓往山下走去。 刚走到宋竹君的住处,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苏护。 “你怎么在这里?” 苏护无奈摊了摊手:“怀玉听我说了刚才的事情,非要我把师父才收的一点蜂蜜拿过来。你也知道,她们近来感情越发好了。” 沐晚晚无奈:“那她呢?” 苏护摊了摊手:“师父后山种的茶叶可以收了,我这毛手毛脚的,师父不让我碰。” 沐晚晚这才笑出声来,伸手就要去敲门,却被苏护拉了回来。 “怎么了?”沐晚晚问他。 苏护叹了口气:“姜师兄在里头。” 沐晚晚伸手敲门:“那又如何?我们是来安慰竹君的,又不是做什么别的事。再加上,姜师兄如今有人情味多了,你还当他是以前那样啊。” 苏护没说话,看向了别处。 姜应偲开门看见沐晚晚,脸上的不爽缓缓收起,沐晚晚只当没看到,脸上表情都没变。 “沐师妹来了。” 沐晚晚笑笑:“师父让我来,开解开解这个只知道救人的小傻子。”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失窃 宋竹君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三分疑惑,两分无奈。 沐晚晚款步走向她。 “你自己什么身子你不知道吗?那能够抑制他体内狂气的灵药能是什么?” 姜应偲眉头一皱。 “可百香果前辈的灵力,如今也不多了。” 沐晚晚笑了笑:“是用灵力,但用多少老前辈心中肯定是有数,但你肯定是不行。” 宋竹君看她,沐晚晚继续说:“且不说你这身体本就不好,缺不得灵力,就是百香果前辈将你放在手心的样子,那也是不允许你受到任何伤害的。再加上,那两家人的秉性,实在是......说不清。” “可是我,是真的想救。”宋竹君还是执拗的开口。 “我现在在这里说这些,其实是从心底里支持前辈的。我们珍惜你,所以想让你少承受些。”见宋竹君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沐晚晚叹了口气。 “我从前总听到有人拿一个问题取笑,说是一斤棉花与一斤铁哪个比较重。人脑海中总是先浮现棉花,而后才是恍然大悟,发觉这两者之间原本就是一样的重量。 而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无非是人心中固有的印象,人们总觉得棉花轻些。 可是竹君,你没有必要觉得医修就一定要救治这世间所有人,也没有必要将这样的固有印象安在自己身上。 你要接受,接受自己就是救不了有些人。太过强迫自己,反而有些你能救的人,最后也救不了了。” 宋竹君没有说话,沐晚晚笑着看了看姜应偲。 “姜师兄多照顾着些,我就不多留了。” 姜应偲点了点头。 沐晚晚往院外走去,苏护见状也赶快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姜应偲,跟上了沐晚晚的脚步。 沐晚晚行至门口,看了看还是一脸心事的宋竹君,停住了脚步。 “竹君,你要相信你师父,就算你这一脉之后再不能医治,御兽宗也不会真的亡了。” 说完便再也没有停留。 仙门大会慢慢进入后期,沐晚晚进来整日窝在晚云峰上,帮镜深照看着牡丹花。忙活了一天,刚抬起头,沐晚晚就见到了太衍宫的召集信号。 这么多年了,这信号也就出现过一次罢了。 而上一次出现,自然是两百多年前的时候。 直觉告诉沐晚晚不太妙。 因此,她连除尘诀都没掐,召出鬼哭就飞了出去。 到流云峰时,山上已经站满了人。 沐晚晚回头,就看见一脸疲态的宋兰君。 “兰君姑娘,这是......” 宋兰君叹了口气:“师弟如今身体虚弱,我毕竟是苍山派出身,自请让师父允我照顾师弟。” 沐晚晚抬了抬眉,按照玉宗主的性子,那天那事情过后,肯定不会给宋兰君好脸。 “宋姑娘辛苦。” 宋兰君无奈一笑:“沐姑娘可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沐晚晚摇了摇头:“不知道,等着看看不就知道了。” 宋兰君点了点头。 沐晚晚只觉得奇妙,生病的是玉麒麟,被磨脾气的却是宋兰君。 两人之间没什么话好说,沐晚晚又看了看四周,终于看见了宋竹君。 “宋姑娘,告辞。” 宋兰君轻微点了点头。 沐晚晚便朝着宋竹君走了过去。 越过人海,沐晚晚看向正中,只觉得那人影有些眼熟。 “这是阮遇吧。” 身旁的话如同令人窒息的漩涡,一瞬间便将沐晚晚拉到了两百多年以前。 阮遇,清音阁弟子。 一个应该在两百多年前死去,却穿越了重重尘网,再次出现在了沐晚晚眼前。 “诸位,今日千音殿突发事故,泠善老祖灵丹被窃,是以将诸位召集于此。来这里的各位,都是各门各派的翘楚,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太衍宫向来行事柔和,只要偷盗之人将灵丹归还,我们便既往不咎。如若不然,后果就要看诸位有多敢想了。” 青灰道人难得说出这样的话,平日里见他只觉得是个行事犹豫,瞻前顾后的老头子,如今一见,沐晚晚恍惚觉得他年轻了许多。 身旁突然变得嘈杂,就在这时候,一道清朗的声音清晰的传出。 “那这个人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众人都开始附和。 镜深无奈站了出来,眼中含着悲悯。 “诚如诸位所见,此人乃是清音阁弟子,阮遇。只是他在此处的原因却不是诸位所想。老祖灵丹一事,与他无关,追回灵丹才算正事。” 话是这么说,沐晚晚却觉得身旁更吵了些。 大概吵嚷了半天,沐晚晚才终于感觉身边清净了。 “阮遇当年没有回到清音阁,清音阁一战之后,他便在这世间流浪。而如今出现,是因为他时日无多,想要撑着一口气,告诉我那徒弟一桩当年旧事。” 而后便是听到镜深说了这样一句话。 沐晚晚忽然感觉所有的视线都放在了她身上,无奈只能走上前去。 她伸出手,想要拉阮遇一把。 阮遇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蓦地笑了。 沐晚晚觉得有些蹊跷,赶忙往后退,手却被阮遇抓得很紧。 沐晚晚看着他嘴角的一抹嘲讽,不禁开口道: “你是谁?” 阮遇未答,手上的攻势更加迅捷。 镜深见此,从腰间摘下了什么,扔了出去。 沐晚晚只觉得眼前一黑,而后似有清风过耳。 “我说过,就算不是你,也依旧还有人会带我出来。” 沐晚晚只觉得脊背一寒。 再恢复光明之时,只能看到镜深倒下去的身影。 “师父。” 沐晚晚朝镜深而去,看着镜深唇角的血,她回头。 在地上,已经碎掉的,是...... “秋家的玉佩?”沐晚晚说这话时,声音有些颤。 她知道那玉佩对镜深来说意味着什么。 许是她的眼泪有些凉了,镜深缓缓抬起手:“有什么好哭,这一日总会来的。” 沐晚晚颤悠悠地开口:“可那玉佩......” 镜深费尽力气一笑:“用他们家的玉佩,护住了她外甥最想护住的人,这块玉佩也算是死得其所。” 沐晚晚再也忍不住:“师父!” 一道雷光自天际下落,沐晚晚被身后的翠芜真人抓住领子拎了起来。 一脸疑惑之时,翠芜已经带着她退出去好远。 沐晚晚想要挣开,却被翠芜真人按住。 “不对。” 第二百八十章 间章 “怎么不对?”沐晚晚开口。 “那是劫雷。”翠芜真人没有说话,晦目真人却开了口。 “劫雷?”沐晚晚一个愣神。 转头看向四周,一时间有些迷茫。 也便是因着这份恍惚,才看到了人群之中,宋竹君失神的脸。 又是一记闷雷炸响,沐晚晚的心又悬了起来,自然无暇顾及宋竹君。 “师父身受重伤,劫雷这样劈下来,真的没事吗?” 翠芜嘴角带笑:“有事无事都只看师姐的造化。只要扛住了,师姐一步登仙未尝没有可能。” 沐晚晚看过去:“为何?” 翠芜点了点沐晚晚的额头:“你这么些年的仙都是怎么修的?你以为这些执念未消的修仙者,到了一定境界为什么会慢慢衰老?” “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实力不够,相反是太够了。一旦没有能够消解灵力的境界,那么这些在体内淤积的灵力就会反噬其主。师姐之前是什么状况,想必你日日在跟前,不会比我更懂。” 沐晚晚点了点头:“话是这么说,但其实还是会有被劫雷伤害的可能吧。” 翠芜笑了笑:“你在担心什么?师姐她性格坚毅,比这痛苦多少倍的事情都经历过,也没见她有什么事情。更何况......” 沐晚晚见他停顿,看向他。 翠芜缓缓开口:“你还在这里。” 沐晚晚只觉心神一震。 她从未如此直观的从别人嘴里听到师父对她的在意。 翠芜真人还在继续说着:“说起来,你有没有问过师姐一些奇怪的问题?” 沐晚晚疑惑开口:“没有吧,师父说什么了吗?” 翠芜摇了摇头:“总之,师姐之前找我留过话。说是如果自己哪天真的遭遇不测了,就把话转述给你。” 沐晚晚在那一瞬间,忽然知道了自己会听到什么,她没有说话。 翠芜就继续说:“那时候师姐说‘如果有一日,我不存于世,希望师弟帮我给晚晚带句话,我从来没有后悔救她。’” 沐晚晚眼中起了一层水雾,只是她低下头没有被人看见。 镜深怎么会听不到呢? 翠芜见状,也大概知道沐晚晚如今是什么情况,便也安静了下来,只是眉间隐约还有着一丝担忧。 劫雷突至,本身就显得混乱的现场,如今更加混乱。 沐晚晚眼见着青灰道人与明昭真人往来各派之间,对弟子进行查验,而后放过了一批又一批的弟子。 重归寂静之后,沐晚晚看着一脸郁结的明昭真人就知道没有查验出来。 翠芜倒是一笑:“师兄何必愁眉苦脸,反正你们总是担心魔头现世,这下不用担心了,他肯定已经出去了。虽然算不得好消息,但凭你我如今残躯,尚能帮上几分忙。” 明昭无奈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沐晚晚:“那个假货给你说什么了?” 沐晚晚平静开口:“他说,他说过,就算不是我,也依旧还有人会带他出来。” 明昭神色一凛:“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沐晚晚想了想:“大概是某天的梦里见过。” 明昭听了,当即大声呵斥:“有这样的事情,你怎么不告诉我们,也让我们有个防备。” 沐晚晚本来想说的是,镜深那段时间突然的衰老让她心神不宁,无暇顾及这件事情。可听了明昭这话,又觉得确实是自己疏忽。 “二师叔说的是,是我的疏忽。” 明昭看了看她,忽然笑了:“你这样,是觉得只要承认了,我就会说你没错吗?你知不知道,他如今被封印是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换来的?你知不知道,再放他出来会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你就一句疏忽!” 许是明昭真人的情绪太过激动,青灰道人终于站出来当起了和事佬:“师弟,事已至此,我们一味责怪,也没有办法追回。不若及时止损,先行商量对策。” 翠芜也笑着开口:“是呀,二师兄,虽说这放走了坏处不少,但多少也让我们这些老头子有了一尝夙愿的机会不是?” 晦目咳嗽一声,磕巴开口:“二师兄,何必过于苛责。”顿了顿,看着源源不断得劫雷,眼中闪起了明灭的光。只是一瞬,又回归先前的样子。 “这劫雷恐怕还得些时候才能劈完,等三师姐恐怕是等不到了,我们先回大殿商量吧。” 沐晚晚本欲跟着一起去,但晦目摇了摇头:“你在这里看着你师傅吧,我想不管成功与否,师姐都最想看见你。” 雷光将她脸映得惨白,沐晚晚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 晦目朝她一笑,转身在这雷光之中晃晃悠悠的走下山去。 一瞬之间,这偌大的地方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无尽的情绪向她涌来。 为了封印他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 放他出去会害了多少人的性命? 如今这话的后劲才缓缓涌了上来。 每次听到这种话,沐晚晚都会想,他们是不是忘了,她最爱的人死在了萧风远被封印的前夕。 死在了老祖之前,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老祖封印萧风远的可能。 或者说,他们其实记得,只是不信。 不信他们记忆中的凤远会做出这种事情。 沐晚晚长叹一口气,这才抬头,在所有的尽头,她看到了宋竹君那张失神的脸。 很熟悉。 那是和两百多年前凤远自高空坠落时,相似的神情。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轰鸣声渐响,将沐晚晚的思绪拉回。 在刺目的白光之中,沐晚晚恍惚看见了一道身影。 虽然单薄,却能够替她挡去面前风雨的身影。 她看着眼前的白光淡去,镜深站立的身躯有些摇晃。 沐晚晚的腿却像被黏在原地,不能动弹分毫。 直到熟悉的咳嗽声传来。 “怎么,不过几个时辰,便叫我的徒儿,将我这个师父忘了不成?”沐晚晚再也忍不住,向镜深奔去。 镜深接住她,往后退了两步。 “晚晚,师父还受着伤呢。” 沐晚晚一笑,吸着鼻子将镜深扶住。 “我还以为师父......” 镜深的手轻拍着她的:“不会的,师父放不下晚晚啊。” 沐晚晚抱住镜深的胳膊,轻轻开口:“我就知道。” 镜深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走出好一段路,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沐晚晚才略带着忧伤的开口:“师父,我觉得竹君不太对劲。” 第二百八十一章 猜想 镜深脸色一变:“你要相信竹君。” 沐晚晚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我再看看吧。” 镜深捂着嘴轻咳,沐晚晚便暂时将宋竹君的不对往后抛了一抛。 又与镜深说了假阮遇事情,镜深点了点头:“那我先去大殿吧,你快些回去休息。” 沐晚晚点了点头,看着天边渐明的颜色,转了方向,准备去找宋竹君。 宋竹君的屋前,仍旧是各种各样的药材,甚至看起来比那时在王不留行看到的长得还要好。 沐晚晚伸手敲门,可是里头无人应答。 恰此时,阿春路过,沐晚晚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可看见宋姑娘了?” 阿春将手中的剑收回鞘中,笑着开口:“宋姑娘早些时候,好像是往巫云峰方向去了。” 沐晚晚眉头轻挑:“她一个人?” 阿春想了想:“对,一个人。” 沐晚晚摆了摆手:“知道了。” 阿春笑着转身往山上走去,沐晚晚下山之际忽然开口:“晦目真人到底是怎么教你们这些弟子的?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勤奋。从前姜应偲如此,现在你这个后辈也是这样。” 阿春停下脚步,恰此时树上飞鸟掠起。 沐晚晚视线被飞鸟吸引过去,而后听见阿春淡淡道:“师父其实并不怎么管我们,是以我们这一脉才会如此良莠不齐。又有吴师兄和卜师兄那样的‘奸商’,也有姜师兄那样的正义之士。不过师妹你说,我与姜师兄相似,我心中是有些窃喜的。若真论起原因,大概是因为我们心中有着相同的道吧。” 流云凝滞,山风不流。 山道上哪里还有阿春的身影,沐晚晚低头失笑。 原本是一句调侃,可蓦然听到这样正经的回答,到底还是让她有些复杂情绪。 她说不来那种感觉,只觉得在那一瞬间,她已经想好了怎么为这个世界慷慨赴死。 巫云峰的杏子更黄了些,距离上次到这里过了也有快一个月了。 她觉得脚底有什么硌了一下,抬起一看,是一颗掉在地上的杏子。 沐晚晚将其捡起来,看了又看:“我这人向来喜欢做些无用的事情,既然你在我脚下,那就算我们有缘。我将你带回晚云峰埋起来,有朝一日你若是能长成,也可与我那株蓝花楹做个伴。” 但其实沐晚晚心中清楚,精心照料的东西都不一定养得活,更何况这种随手埋下去的不知能不能成活的种子。 可如今将这颗种子捏在手中,无端生出的想法,让她觉得荒谬,却又突然怀出一丝希望。 私心里,她其实是想着若凤远真有回来的那日,看到满树的杏子,会不会酸得牙倒。 她摇了摇头,将这种奇怪的想法甩出去。 不说凤远真的已经消散了,就是知道他荒域执行官的这重身份,他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从前她总是想,若真有一日她的爱侣魂飞魄散,她一定上穷碧落下黄泉,将他追回。 可如今真到了这份上,却发现自己只能接受。 不管是在空界,还是在书里,那人都是更高于她的生命体。 而她注定,无法践行当年的豪言。 树叶咯吱咯吱的响着,沐晚晚能听到有人靠近。 她不动神色的将自己隐匿起来,而后便看见了宋竹君。 宋竹君的身后,是一脸讥讽地宋兰君。 “我还在照顾麒麟,你叫我过来做什么?”宋兰君声音中有一丝难言的兴奋。 宋竹君抬起头:“千音殿前那一出,你参与了多少?” 宋兰君顷刻间变了脸:“你想起来了?” 宋竹君依旧固执的问她同一个问题:“你参与了多少?” 宋兰君嘴角轻抬:“既然想起来了,那么你就应该知道当年我参与了什么,如今只不过是按着那时候的事情,再做一遍罢了,驾轻就熟。” 说完看了看自己泛着青黑的指甲出神。 “你当年做了那样的事情,导致六大门派本就单薄的力量,变得更加单薄。你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宋竹君说着话,沐晚晚感觉她都要哭出来了。 宋兰君却无动于衷,反而看着宋竹君冷漠开口:“我的好妹妹,当年的那桩事情,不是我做的,是你做的。” 宋竹君也笑了出来,声音中却带着些平时没有的讥讽。 “对啊,我忘了,我的好姐姐,当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用的是我的脸。我好奇向符叔叔要的天阶化形符,出于好心分给你的那张,却是你将我推入深渊的最大帮凶。” 宋兰君眼中光芒微闪,这才笑了起来。 “真是,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你这样。”宋兰君看了看天,而后淡淡开口:“回去吧,我的好妹妹。我每次看见你,就会想到自己有多卑劣。再待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你。” “你有没有那么一刻?想要让我活下来?”宋竹君朝着宋兰君的背影说道。 宋兰君步子都没停:“没有。” 想了想继续说道:“或许是有的,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沐晚晚无意偷听,却让她听到这样的事情。 她将宋竹君那样的表情与现在的话联想在一起,得出来一个有些难以置信而又合理的结论。 御兽宗之祸宋兰君也曾参与其中。 没等她细想,沐晚晚只觉得头痛欲裂。 在意识崩溃的边缘,她看见了自她体内溢出的邪气,以及她那模糊却又渐渐溃散的灵魂。 还有那一声刺破云际的晚晚。 飞鸟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去,沐晚晚亦感觉自己身体慢慢变轻。 她松散的灵魂碎片漂浮于空,而后她看见了她灵魂上密密麻麻紧紧锢住她的蓝线。 或者说,那不是蓝线。 那是4391。 “作者坚持一下,不要走,主人会想办法的。这是他用了半条命,轮回七次也不愿意抛弃的世界,他不会不管的。” 看着自己的灵魂在肉体之中被数据禁锢,只能分裂成一块一块,迫不及待地往出冲。 沐晚晚忽然眼酸。 ——原来她的灵魂,已经那样迫不及待往生了吗? 那么她,又在坚持什么? 她缓缓转身,灵体上似有什么光芒一闪。 第二百八十二章 魂珠 自窗户里透进屋中的光芒有些刺眼。 屋中的人看了看窗外的莽莽雪原,不禁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真冷啊。按道理来说,岁和的灵识自小世界回归,他就应该醒来了呀,可如今已经有两百年了,为什么还不醒?”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那人看了看自己黑红相间的袍子上别着的鸢尾,叹了口气。 “快些醒来吧,你睡了这么久,那边已经有人向女王进言,要将你这执行官的位置撤了去。” 窗外的雪花又开始落了,那人继续说道:“哦,对了,忘了和你说,他们今天要绞杀那个世界造物主。你为她进入世界,应该不想她的世界被人抹消,更不想让她死吧。” 床上人的手动了动。 慢慢睁开眼睛,看向自己手心的那片濡湿。 “水。” 许久没有听见声音的红衣男子看向睁眼的人。 “岁和,你真的醒了。” 被叫做岁和的人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颗透明的眼泪。 “这是......魂珠?” 岁和伸手接过红衣男手中的水,而后点了点头。 “我听说,有些小世界的创造者,在被绞杀时,常常会将自己最珍贵的魂珠,交给自己最放不下的人。你这是......” 岁和白了他一眼:“柳筑,不要管得太多了。” 说完又拿起杯子浅啜一口,才不紧不慢的开口:“你刚才说什么?他们要绞杀哪个小世界的造物主?” 柳筑挑了挑眉:“自然是你进去了近千年的那个世界啊。我还以为你听不见呢。” 岁和将水杯放在柳筑手中:“我是睡了,不是聋了。” 紧接着又问了一句:“我睡了多久?” 柳筑想了想:“两百多年了吧,不然那帮老家伙也不至于这么急着将你拉下来。” 岁和轻轻一笑,将护腕安在手上,伸手去拿披风。 “他们太高估自己了,就是我再睡个一千年,他们那帮老家伙也拉不下来我。” 说着手上灵光一闪,手中魂珠似是被什么牵引,就那样乖觉的浮在他的颈间。 柳筑嘴都张圆了:“哥,小世界里你经历了什么?你知道挂着一个人的魂珠意味着什么吗?” 岁和歪头:“我是执行官。” 是,没有人比执行官更知道荒域的规则。 胸前的栀子与他蓝白相间的执行官服相互呼应,那像是天上白雪一样的人,终于有一天还是落了凡尘。 柳筑回了神,开口问他:“那么执行官缈,下一步你要去哪儿?” 岁和想了想:“我去看看那群小丑怎么跳的梁。” 柳筑紧随其后关上了门:“要我说,岁和你就是急了吧,哪一次见你这么仓促出门的。” 岁和偏头看他:“执行官望,出门以后记得换代号。”说着站定:“以及,执行官缈,从来不会忘记自己的仪容。” 柳筑一笑:“你要是将后面睡翘的头发梳下去了,我会觉得这句话更可信。” 岁和伸手探向自己的脑后,头发并没有捋下去,脚下的步子却更乱了。 柳筑看着于风雪渐渐融为一体的人,轻轻开口:“我倒是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数据管道不断地闪烁着光芒,偶尔的机械音不断的提示着,这里是冰冷的机械世界。 岁和的脚步却缓了下来。 控制室的门被他轻易的推开。 门内的人震惊了一瞬。 “谁?谁放他进来的?”控制台前的老头子慌张开口。 岁和一笑:“亦先生,你恐怕忘记了,这里是执行官缈的控制室,而我...就是执行官缈。你们这样擅自闯进我的控制室,说实话,并不算很礼貌。” 那老头张口就来:“你两百年不管这其中事务,按照荒域律法第四百三十一条,我们有权通过民众裁决对你的权力进行剥夺。而且,控制室是女皇陛下带我们进来的,你再怎么大也大不过女皇吧。” 岁和随手一招,便见椅子自角落移到了他身后。 他顶着众人的目光坐了上去,看了看自己白的有些透明的手。 “您说的没错,我的确没有办法大过女皇,可是我能够大过律法。您刚说的那一条,我觉得不合规矩,抹了吧。” 说完他挥了挥手。 “法条销毁程序已经启动,预计在两分钟后修改完成。” 冰冷的机械音,宣布着法条销毁已经成为既定事实。 柳筑看向他:“不是,你来真的啊。” 岁和面向众人摊手:“好了,法条销毁了,请问您几位还有什么事情吗?” 亦先生脸色一变,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只是看他握着拐杖愈发颤抖的手就知道,他的心中并不平静。 “我并不反对你修改法条,删除法条,但是如今女皇在这里,我自认为我们的提案时合理且必须的。” 岁和抬眼,如繁星一般璀璨的金瞳淡漠的看向了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女皇。 “那么女皇您现在的意思呢?” 站在一旁的少女提了提自己的裙摆,往前一步,坚定开口:“我拒绝你们的提案。” “可是女皇,你一个人并不能代表我们。” 岁和笑了笑:“既然已经改了一条,那再改一条应该不算什么大问题吧。你说女皇拥有一票否决权这一条怎么样?” 柳筑点了点头:“我觉得甚好。” 岁和摆摆手:“那便加上吧。” 说完看向亦先生:“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亦先生拂袖走了出去。 控制室的门轻轻关上,岁和这才站起身来。 看着进度条为百分之七十八的绞杀进程,轻轻按下了取消键。 女皇走近他:“谢谢你。” 岁和将控制台上多余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干净,而后转身看向女皇:“没什么需要谢的,只是如今您已经贵为女皇之躯,便不能像公主时期那样好欺负了。” 女皇看向他:“你不是答应父皇,会陪我吗?” 岁和往后退了一步,躬身一记骑士礼。 “公主,您已经成年了,当初答应您父皇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 女皇伸出的手定在原地,最后只能缓缓收回。 目光却在看向他颈间之时,瞳孔紧缩。 “这是?” 第二百八十三章 病毒 岁和用手轻轻抚摸颈间的魂珠,轻柔又专注。 “我爱人。” 这三个字出口,沐晚晚猛地从识海惊醒。 灵魂被寸寸撕碎的痛楚还残留在身上,她只记得自己迷失前的一声声呼唤。 许久,她才感觉周围明亮了一些。 顺着光源看去,是4391残存的蓝光,忽闪忽闪的跳动着。 身上还残存着那人手的温度,耳边不断回荡着那三个字,她久久的回不了神。 沉默良久,她才忍着疼痛向着4391爬过去。 “还好吗?” 4391往日带着光芒的像素眼,如今渐渐散去了光芒。 “作者,我说过主人不会抛弃我们的,你看,他真的没有。” 沐晚晚眼睁睁看着4391闭上眼睛,身上的蓝色光芒黯淡下去。 恍惚间好像捕捉到了什么,想要再问却只能独自面对如今空荡而又漆黑的识海。 女皇的足音被控制室关上的大门隔绝在外。 柳筑看向岁和,他像是劫后余生一般,整个人的身躯都放松了下来。只是修长的手指抵在眉间,尽管如此,他的眉头依然紧皱着。 “你知道你沉睡这么久,是谁力保你执行官的位子吗?是那位看着怯懦的女皇。你知道你刚才的话说出来,会为你带来什么后果吗?” 岁和抬眼看向他,先是冰冷开口:“现在是在工作领域,请你叫我缈。明白吗?望。” 柳筑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女皇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站出来一次又一次的维护,甚至因此差一点被他们取了性命。” 岁和看着他的目光变得柔和,可是眼角却流下眼泪:“我...感受不到她了。” 柳筑一愣:“不应该啊,绞杀进程及时被阻止,你怎么会......难道,她已经虚弱至此?” 岁和无助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就连4391我也感受不到了。” 柳筑嘴快过脑子:“应该是其他的原因,不然那颗魂珠应该已经碎掉了,没事的。” 岁和这才看向自己颈间的魂珠。 那是他近在咫尺而又无法触及的爱人。 “不对啊,4391?那个可以连接控制室的试验机?你不是把她带进小世界装在自己身上了吗?”柳筑开口。 岁和叹了口气:“4391毕竟是我的试验机,我将她给晚晚,只是因为她比我更加需要。” 柳筑笑了:“别扯了,你那试验机能提前预知危险,有时候职能比我这左执政还高些,你给她其实是为了保护她吧。毕竟,荒域和空界的合作关系不算稳定,程序上的事情,不管是审批还是润色,你那试验机都比同类更出色。” 岁和没有说话,片刻后两人同时开口。 “4391出事了。” 柳筑先是一笑:“还真是有默契啊。我想着4391毕竟不是她自身携带的,出事可能真的会影响到魂珠维系。” 岁和起身,再次看向了眼前的大屏。 蓝光将他的脸照得分明,与凤远不同的好看脸庞,如今正快速巡睃着眼前不同的程序。 柳筑摇了摇头。 “4391身上的是病毒程序吗?” 柳筑眼睛瞪大,不敢置信开口:“老兄,你没搞错吧。” 岁和指了指一串程序代码:“这难道不是吗?” 柳筑脸色凝重起来:“这是亦先生他们之前研究的情感系统,我是见过的,可这一串里面似乎加了别的东西。” 岁和脸色一变:“你回去看看你控制室的试验机,如果可以一定要把荒域所有试验机检查一遍。” 柳筑随意接口:“那你呢?” “我不能让4391身上的病毒蔓延出去。” 柳筑点了点头,走的太急甚至连胸前鸢尾落地也不曾察觉。 女皇其实并没有走远,柳筑出了门便被女皇拦住了。 “怎么了?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柳筑正色道:“在执行官缈得控制室里我们发现了被植入在试验机里的病毒程序。现在,我正准备遵循执行官缈的意愿,对荒域所有试验机进行检查。” 女皇也仿佛想起了什么:“是亦先生的情感程序?” 柳筑没有说话,女皇便知道自己说对了。 “下一次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想个办法岔过去,你每次闭口不言,别人真的很容易猜到。” 柳筑不经思考便开了口:“别人猜不到,我只对你是这样。” 女皇一愣:“你说什么?” 柳筑换了神色:“我说,女皇不回寝宫,在这冰天雪地里等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女皇得体一笑:“我本来在这里,是为了询问你,魂珠主人的事情。” 柳筑眉眼的失落一闪而过:“那是那个小世界的造物主,也是执行官缈从千年前开始就下定决心要拯救的人。” 似是害怕女皇难过,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如今那世界的崩坏程度太高,连造物主本身也被侵蚀,说不定空界已经在准备与我们商谈销毁小世界的路上了。” 女皇却是看着柳筑笑出声来:“你是不是觉得我问你这件事情,是因为我喜欢岁和哥哥。” 见柳筑没有说话,女皇继续道:“我是女皇,不需要你这样的安慰。相反,如果空界使真的来了,我还会拼尽我的力气保住那个小世界。” 柳筑叹了口气:“何至于此。” 女皇却不再说话了:“你不是还有事情吗?快去忙吧。” 柳筑点了点头,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雪地里的脚印绵延很远,女皇自台阶上走下来,踩着柳筑的脚印前行。 因为柳筑的步子太大,女皇还有些走不稳。 摔倒被身边侍女扶起以后,女皇听到身畔随着风声来的话语。 “请恕奴冒昧,陛下如今这样又是何必?” 女皇甩了甩手:“溯洄,我只是想要看看柳筑这傻子,能憋到什么时候。” 女皇抖了抖鞋上的雪,提着裙摆走了两步,转过头来,看着溯洄。 “你们都以为我喜欢岁和哥哥,可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是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他不喜欢我。 我掌管着无数的小世界,便是看这样的戏码也看烦了,又怎么会去重蹈那些惨死之人的覆辙。 岁和他,现今于我而言,大概是一把锋利的刀。没有人愿意双手染血,而荒域如今想要彻底变革,离不开他。最重要的...” 女皇看了看天边的太阳:“他与柳筑是好兄弟,我爱屋及乌。” 许久,女皇收回视线,开口比满地的冰雪还冷。 “派人盯着亦先生。” 第二百八十四章 虚弱 沐晚晚在漆黑中漫无目的地行走,偶尔她能听到近在耳边的哭声。 是谁在哭? 她想要伸手拭去那人的眼泪,可是却做不到。 她走不出去。 “让我看看这是谁?怎么会在自己的识海之中迷失呢?” 她的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 “萧风远,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风远笑了:“我来和你告别啊,我亲爱的造物主。” 沐晚晚疑惑的看向他,萧风远一笑。 “何必这么惊讶呢?要不是托那个凤远的福,我不知道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是将我推了进去,将我的一颗真心当作玩物,狠狠的踩在泥里。我还傻到觉得你是我的救赎。”说到这里他面色突然一变:“对,我忘记了,那不是你,是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沐晚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她或许后来真的爱上了你呢。” 萧风远一笑:“还想再骗我一次?” 萧风远癫狂的笑着:“相信我,我怎么就相信了她的鬼话?那个魔头那样折磨我,我也从未有过灭世的心。” 沐晚晚见他又逼近了几分:“可是,她为什么相信我?因为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什么都相信。” 沐晚晚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神情,表情变得严肃。 “想起来,我还真是傻,为了复活她,做了那么那么多,结果呢?结果只换得外来魂魄入了我的身体,把自己落进了无处可去的境地。” 说到这里,萧风远仔细地观察起沐晚晚:“说实话,我在墓穴中不知春秋,她死后的两百年后,不知为何,时间倒转,我回到从前,还杀过一个和你相似的人。” 沐晚晚心中接话:“那便是我。” 再一想,大概是那时候不知什么原因,只让她一个人进来了。 “不过,那一世最后,我走火入魔,灵魂出窍,就看见了那个虚影。说着奇怪的话,做着奇怪的事,用着奇怪的称呼。” 说到这里,萧风远冷静了许多。 沐晚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明明是一样的脸,可是就是能很容易的分辨两个人。 “说了这么多,不知道有没有你想听的,就当是我离开前,送给你的礼物吧。” 沐晚晚一惊:“回来?” 面前的黑雾散尽,识海恢复清明。 “回来!”沐晚晚从床上坐起,脊背上一片濡湿。 “师父,快,千音殿。”她抓住镜深的衣衫。“萧风远,要逃。” 镜深看着满头大汗,形容惊慌的沐晚晚,不由得一惊。 再回神时,人已经如同一柄利剑刺了出去。 沐晚晚这才扶了扶额,看向了满屋的人。 比想象之中更多,各门各派都有。 “让让,让让。” 董先生挤出一条路,看着床上的沐晚晚。 沐晚晚也看向他:“我可以出去吗?” 董先生摇了摇头:“你如今,怕是很难出这道门了。” “可是,千音殿...” 沐晚晚说到这里突然不再开口了,直接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董先生伸手阻拦,却被沐晚晚制住:“先生,我是剑修。” 说完,她眸光一瞥,各门派的弟子缓缓为她让出一条路。 她踉跄着走出去,却没有去往千音殿方向,反而是打开了玉麒麟的门。 玉麒麟有些虚弱的睁开眼,伸手挡了挡透进来的光。 “谁啊?” 沐晚晚走进,他终于看清。 “宋兰君呢?” 玉麒麟闲适的动作有一瞬僵硬,而后才缓缓开口:“她去给我煎药了,怎么,沐姑娘找她有事?” 沐晚晚面色不变:“你知道她在做什么吗?你知道,你拿命给她换来的时间她用来干什么了吗?你知道前辈给你治病,条件是什么吗?”说到这里,沐晚晚只觉得脸上一阵凉,她伸手用力抹了抹。 “今日之后,你对不起的,就不只是御兽宗嫡系的兄弟姐妹了。” 沐晚晚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你什么意思?” “沐姑娘,在这里威胁我的儿子,有些不妥吧。”玉宗主的声音响起,沐晚晚笑了笑。 “玉宗主不用给我带这么高的帽子,今日之后,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御兽宗是天下祸乱的罪魁祸首。” 玉宗主一口气上不来,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也比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你邪气深重的强。” 沐晚晚眸光一暗,转身便走。 “对,就应该快些逃,不然一会儿各派掌门到了,谁也护不住你。” 沐晚晚听了这话,只能御着鬼哭往千音殿去。 “父亲,前辈治疗我的条件是什么?” 身后是玉麒麟陡然低下去的嗓音。 千音殿的风雪依旧,沐晚晚被寒风刮得冷,这才恍惚发现自己只穿了寝衣。 她朝着人影而去,便看见了镜深。 “师父。” 镜深抬眼看她,默默拉过她的手,给她输送灵力,维持体温。 “你怎么来了,才醒来。” 沐晚晚缓缓开口:“我担心师父,所以......”看了看镜深的脸色,沐晚晚试探道:“没找到?” 镜深点了点头。 沐晚晚笑笑:“那让我来吧,我体内邪气与他同源,让它去找再合适不过了。” 镜深眉头紧皱:“不行,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 沐晚晚却是笑了:“师父,没事的。只要我心在正道,那么,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是太衍宫的好弟子。” 说着,便见着邪气自她指尖溢出,赶来的各派掌门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本来因着巫云峰的邪气冲天,他们就派了门派弟子前去。听弟子说,镜深的高徒一身邪气,他们还心有疑虑,可如今这一幕,却是真实的落在了他们眼前。 “寒魄......”宋望刚开口,就被镜深噤了声。 而后所有的耳边,都响起了一道声音:“不管什么事情,都暂且搁置,等抓到盗取灵丹的人再说。” 听了这话,各派掌门相互对视,最终还是忍着疑虑,静了下来。 沐晚晚也晃晃悠悠的睁开眼睛。 “师父,西北方向。” 镜深听罢便蹿了出去,沐晚晚站在原地,看着各派掌门笑了笑。 也召出鬼哭飞了出去。 第二百八十五章 放走 众位掌门一看,也追了上去。 宋兰君此刻正在望上下去的密林中穿梭,此地不宜御剑,追她的人会更耗力气。 镜深便是在此刻赶到,丛林之中,宋兰君就如同一只老鼠。 镜深叹了口气:“何必...” 说着便直直地落在了宋兰君面前。 宋兰君猛地停住:“来了?” 镜深将剑收回,看着宋兰君:“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你从前,明明和竹君一样,是个好孩子。” 宋兰君一笑:“从一开始就没变过,毕竟上一世的我,一生什么都没得到,最后还因为你们的天下大义死去。这一世,只是换个活法罢了。” 镜深叹了口气:“所以,你就和魔头勾结?” 宋兰君想了想:“也不算勾结,我只是将自己善良懦弱的一部分交出去罢了。用这些与我无用的东西,换到我如今的一切,我觉得是值得的。” “可是很快,你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会成为人人喊打的老鼠,这也是你想要的吗?”镜深的语气中有些不易察觉的不忍。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自己过的和顺,就想要拉着别人和你们走一条路。我偏偏不,我就要走这条。只要我救出去的这个人能够东山再起,我便还是人上之人。” 镜深摇了摇头,这下是真的没了耐心:“无可救药,将灵丹还来!” 沐晚晚此刻也翩然落到了宋兰君身后。 宋兰君一笑,召出紫烟,就朝着沐晚晚攻去。 沐晚晚只能召出鬼哭,勉强迎上。 镜深见状刚忙冲上前去帮沐晚晚一起对付宋兰君。 宋兰君落入下风,避无可避之后,手上一番动作,自原地隐去了身形。 镜深面色一沉:“她倒是准备充分,只是这符篆是谁给她的。” 话刚落地,便听到符长老开口:“我给的,她说是竹君想要,没想到是自己拿了去。这下可好,我这名声都要被她坏了。” 沐晚晚看镜深神色紧张,随即开口:“师父怕什么?反正有我在,她也跑不了。” 镜深转身,满眼责备:“你现今什么情况,你自己比我更清楚。这脸再白些,直接和老祖躺在千音殿吧,也别回晚云峰占我地方了。” 符长老一笑:“听你们的话,倒愈发让我觉得是自己的错了。既然是我的符篆,我自然有办法找到,就不劳烦沐小友了。” 沐晚晚见符长老手上一通动作,而后忽然皱起了眉头。 红光所示之地,正是沐晚晚。 沐晚晚倒是毫不意外,甚至还笑着调侃:“坏了,她不会在我身上吧。” 镜深无奈,符长老还不死心。 沐晚晚接着开口,比之前严肃很多:“符伯伯,还是我来吧,再耽搁下去,怕是真让她跑了。” 符长老往后退了退,看着镜深摸了摸鼻头:“寒魄真人,我也没料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镜深开口,沉着冷静:“与符长老没什么关系,要怪就怪那魔头太过狡猾。 我那徒儿体内邪气与那魔头同出一脉,能互相感应,还算是帮上了忙。 只是,动用邪气之后,我这徒儿的身体如何,尚未可知。若是,邪气四溢,还请长老出手相助。” 这下周围的跟来的,也大概听出了沐晚晚刚才在做什么。 “沐姑娘,可需要在下帮忙。”符怀英突然开口。 镜深看过去,沐晚晚双肩微颤。 声音虚弱:“不用,我找到了,在西南。” 镜深听罢便向那个方向而去,沐晚晚身子发软,当即坐在了地上。 符长老看了看镜深又看了看沐晚晚,最后还是追着镜深去了。 各派掌门一看,也朝着那边走去。 沐晚晚刚松了一口气。 “沐姑娘,真的不需要我就在这里吗?”就被符怀英吓了一跳。 沐晚晚摇了摇头:“她在西南,你们抓住了她,就是帮了我。” 符怀英将信将疑的进了密林。 等脚步散尽,沐晚晚这才站起身来。 “刚刚还追在身后想要杀我的人,现在便反水了?怎么不告诉你师父,我就在你身后啊?”宋兰君笑着嘲讽。 沐晚晚面色不变:“我救的不是你,是他。带上他快走吧,我可控制不了这具身体多久。” 宋兰君还在琢磨这话的意思,便听到了身后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沐晚晚眼疾手快,提起宋兰君的手,一匕首扎在心口。 宋兰君看着自己的匕首出神:“为什么?” 沐晚晚倒下去的前一秒,宋兰君听到了答案。 “就当做是我最后一次帮他,快走吧。” “沐姑娘,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在你身边守着你比较妥当。” 符怀英话刚说完,便看到倒地不起的沐晚晚。 白雪被她胸口渗出的鲜血染红,她双目紧闭,指尖隐隐有邪气外溢。 顾不得思考别的,符怀英抱起沐晚晚就往巫云峰飞去。 玉麒麟此刻正站在门外回忆着父亲的答案,心乱如麻。 便见一道流光掀开了百香果的门。 “哪个鬼崽子,敢这么开我百香果的门?”听到百香果气愤的声音,玉麒麟一笑,他没少被这么骂。 “前辈!救人!” “怎么搞的?你们怎么照顾的人,就这一会儿时间,给我带回来个这个?你们不知道她身体什么情况吗?” 说完便歇了火,玉麒麟觉得有趣,百香果对他态度何尝这么好过。 想着就迈步走了过去,刚好与出门的符怀英撞了个正着。 “符公子这是?” 符怀英瞥了一眼玉麒麟:“看热闹别处看去。” 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对了,你既然在这,我就说了。这是沐姑娘的血,宋兰君捅的。” 玉麒麟愣了愣,准备看热闹的步子果然收了回来。 那时候宋兰君说自己有事要做,不算什么好事,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有些隐秘,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他就想办法,为她隐藏行踪,让她可以安心做事,甚至以自己半身修为作陪。 可是现在,他的半身修为也没了,他嫡系兄弟姐妹以后发病也没的治了。 而这并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太衍宫老祖的灵丹竟然是她偷的。 之前便有所猜测,如今是证据确凿。 他用不可挽回的代价,把自己和御兽宗变成了天下的罪人。 玉麒麟转头,看着紧闭的房门。 他从来没有一刻,这么希望一个人活着。 至少沐晚晚活着,证明她的罪孽还没有那么深重。 第二百八十六章 解释 沐晚晚此时知觉回笼,缓缓睁开眼睛,便看到了眼前一脸严肃的百香果。 “怎么了,前辈?” 沐晚晚一开口,才觉得胸口疼。 不禁疑惑开口:“我这是,怎么了?” 百香果一笑:“你自己捅的自己,还要问我你怎么了?” 沐晚晚更加疑惑:“我自己捅的?为什么我没有印象。我不是在符长老动用符法寻人的时候,就晕倒了吗?” 百香果眉头一皱:“可符家小子送你回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宋兰君声东击西,将你刺伤以后逃了,他去的时候,原地只剩下你半死不活的躺在雪地里。” 千音殿周围四季如冬,沐晚晚是知道的,此刻想不通关窍沐晚晚就准备避重就轻。 “前辈,我一时着急,忘了千音殿是那么个地方了,给前辈平添许多麻烦,真是对不住。” 百香果却不吃她那一套:“那照你这说法,你应当是被人短暂摄魂了,你体内还有别的魂魄吗?我诊治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沐晚晚扶额:“前辈,往日里这一招,糊弄我师父容易得很,怎么到您这里,一点作用都没有了。” 百香果扬了扬头,有些傲娇:“那是自然,你又不是我的宝贝徒儿。就是我宝贝徒儿用这一招,我也能识破。” 沐晚晚微微一笑:“是是是,前辈真的太厉害了。” 话刚落地,就听见镜深清冷的声音:“什么厉害?也说来让我听听?” 明明嘴上挂着笑,可沐晚晚就是看出了若有似无的距离。 “宋兰君还真是狡猾,晚晚你怎么样?” 沐晚晚从浅淡的失落中回神:“百香果前辈医术高超,徒儿此刻已经大好了。” 镜深偏头朝着百香果一笑:“谢谢前辈了。” 见百香果就要张嘴,沐晚晚赶忙开口:“师父,胸口疼,想回晚云峰了。” 镜深还没开口,就听门板重重一声响。 “又是哪家崽子,我的门!!!”百香果还在嚎。 “寒魄真人,这下人逃走了,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了。” 御兽宗的如今知道宋兰君便是罪魁祸首,自然是不敢大声。 说这话的是昙华宗的一个和尚。 沐晚晚看过去时,寂空正拉着人往后退。 沐晚晚觉得有些好笑,但还是忍住了。 “寒魄真人,确实该给说法的。咱们都知道沐姑娘心好,就算冒着被邪气侵染的危险,也要感应魔头行迹。 可最后确实是沐姑娘指错了方向,让我等扑了一场空,若不是如此,宋兰君也不会逃走。 再来,谁也不能确保沐姑娘真就没被魔头蛊惑。若指错方向是沐姑娘故意为之…… 总而言之,咱们就是想要个解释,寒魄真人就别为难大家了。” 御兽宗自己有错处不敢冒头,昙华宗因着寂空也多了几分克制,苍山派此刻知道自家大小姐就是罪魁祸首,一个个都安静如鸡。 这在路上商量好的事情,只能让大道门的硬着头皮来。 好巧不巧就挑中了符怀英的爹。 沐晚晚听着说让自家师父别为难人,还有点冒火。 结果转头一看,自家师父剑就提在手中,也难怪别人会害怕。 沐晚晚叹了口气,悠悠开口:“我身上的邪气,是两百年前清音阁大战之时,魔头撕碎我的经脉,又强行用邪气修补所致。 这么多年来,有这青虹玉佩和血脉咒印压着,倒不怎么犯了。 偶有犯时,太衍宫的长老们都在场。说来惭愧,一百年前那一次,发作的凶了,还将青灰师伯和明昭师伯的脸伤了。 我师父也几次被我所伤,我时常想着,自己就这么去了才好。可到底是放不下。 那天邪气四溢,实在是情势所逼。平稳了多年的邪气,那日突然肆虐,直将我的魂魄撕碎了去。好在后来,勉强捡回来半条命。只能庆幸,那日并没有伤到旁人。 刚醒就撞上这一遭。本来我也以为魔头早在师父渡劫那日就出了太衍宫,可魔头许是太过狂妄,我伤重时入了我的梦。我才推断出,那是个障眼法。 后来的事情各位都知道了,我只是想帮忙,但没想到反而帮了倒忙。 如今事情到这地步,非我所愿,亦非诸位所愿。我懂,所以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沐晚晚说完,松了一口气。 廊下落针可闻。 青灰道人走上前来,木头发出一阵闷响。 “诸位,前因后果已说得清楚,我也想要表一下我的态。 沐晚晚是我太衍宫中人,虽身负邪气,但仍抱有一颗济世之心,我不愿也不会伤她的心。 诸位不知邪气入体之痛,我等见过的,却不堪回想。 今日之事,是我太衍宫之过,只求诸位高抬贵手,放其一条生路。 青灰拜谢。” 沐晚晚看着青灰弯下的腰,正为这番话兀自感动之时,便听到身后明昭真人的声音。 “明昭拜谢。” 人群之后,明昭真人身形渐显。 沐晚晚只觉得双眼胀的慌。 “青灰道人说得什么话,我们……” 符长老歇了话头。 沐晚晚也知道,符长老此刻境地。 刚刚代替众人发言,现在就算想要说自己心里话,也要衡量他说的话,后面的人认不认。 如此便只能停嘴。 “不如这样,沐姑娘既是邪气入体,无医可治,不若以灵气制之。 太衍宫之下乃是琼霄秘境,秘境之中灵气充沛,便是个好去处。 再由太衍宫诸位长老轮番护法,帮助沐姑娘驱除邪气。 修仙界人才青黄不接,若是能这般挽救个好苗子,也算是造福于我等。 诸位若是不放心,也可派弟子留守此处,加以监督。 贫僧与沐姑娘算是旧识,沐姑娘为人贫僧亦是知晓一二。 若诸位还不放心,贫僧愿留守此处,并以性命为沐姑娘担保。 诸位以为如何。” 全场寂然。 沐晚晚亦是。 寂空第一次坦露自己仙人身份,沐晚晚从没想到会是因为她。 可今日这一场,她把自己一辈子没见过的,没想过的都看了个遍。 从寂空到青灰,从青灰到明昭。 就在这一刻,沐晚晚突然觉得值。 第二百八十七章 引魂钉 “非是我等不通人情,我那往日里看着沉着冷静的女儿,尚会做出此等为害天下的事情,更何况她身负邪气......” 宋望顶着宋夫人的眸光,硬着头皮说完。 沐晚晚心中清楚,哪会真如寂空所愿。 宋家那两口子向来如此,便是受罪,也要别家孩子多受些。 自己女儿刚发生了这种事,现在看见沐晚晚没有直接咬上来都算是克制过了。 寂空更是淡定:“那么宋掌门的意思是?” 青灰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沐晚晚低下了头。 “植一枚引魂钉吧,这样就算是有朝一日她真的不可控了,我们也有反制的手段。”宋望没有说话,开口的是宋夫人。 沐晚晚没有多余神情,百香果却先炸了。 “引魂钉?你还真敢开口啊!你母亲怎么教你的?苍山派以仁立宗,师祖老早就将引魂钉列入禁法,死前更是严令禁止后人使用此术法,你从何处学来的!” 宋夫人看着百香果跳脚只是微微一笑:“师兄真是,你觉得仁和更能得天下人敬重,那是你的事,我也觉得没错。可你不能勉强我,勉强我宋家,也做和你一样的人。假使有朝一日真有什么不可挽回的灾难,我宋家至少要有保命的手段,不是吗?” 宋夫人说着这话,回头看着众人,似笑非笑。 百香果气不过,破口大骂。 可现场却愈发静寂了。 一方是绝对的实力,另一方是绵柔的威胁。 “我还是觉得此法太过残忍,寂空师傅的法子更好些。” 符怀英打破了这片寂静。 宋夫人一笑:“你一个人说了,可不算。” 这话就像溅进油锅中的水,周边变得嘈杂。 沐晚晚忽地想起了凤远,或者说执行官缈。 如果他还在,那现在这些话她应该听不到吧。 引魂钉,钉在人最强壮的灵魂之上,渐渐蚕食,直到魂魄消散。说起来好像是放了她一条生路,其实是将她痛苦的时间延长。 多疼啊,那得多疼啊。 没有人在乎。 沐晚晚笑了,谈论声渐息。 镜深看向沐晚晚。 “种吧。” 宋夫人嘴角噙笑,眉头一挑:“满场千百余人,竟无一人比得上沐姑娘的觉悟。” 沐晚晚还只见她单手结印,嘴中念念有词,不过片刻,一枚带着寒意的长钉便出现在她的手中。 宋夫人一步一步走进,沐晚晚的嘴角也越来越弯。 “沐姑娘,有些痛,你可得忍住啊。” “不可!宋夫人,不可!”是宋竹君的声音。 百香果想要伸手去拦,却被苍山派的弟子困在屋中一角。 宋竹君穿越重重人群,终于看清。 沐晚晚的双手被御兽宗的弟子禁锢,整个人狼狈又虚弱。 可还是在朝她微笑。 “不可!不可啊!宋夫人!”宋竹君眼泪不停的流。 可是宋望抓住她手腕的的手,就像是这世间最坚固的镣铐,她根本挣脱不开。 只能转头,看着自己一脸强硬的父亲。 “宋掌门,你放开我,让我过去,让我过去好不好。那是引魂钉,是引魂钉啊!” 宋望眼中的不忍只闪烁了一瞬间,手就被打掉了。 他抬眼看着姜应偲。 姜应偲却推了推宋竹君:“去吧。” 宋望大惊:“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她若是去了会发生什么?严重了她会死的。” 姜应偲将乌梢横在宋望颈间:“我比你更知道这之后的后果,但我愿意尊重她,做一切她想做的选择。所以,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您不要再妄图阻止了。” 见姜应偲的脸冷了下来,众人一时间也不敢往前走了。 宋竹君落着泪,几步的路程,却被她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她眼睁睁的看着引魂钉离沐晚晚越来越近,眼睁睁看着沐晚晚对她摇头。 她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母亲的背影,一句一句的哀求。 “宋夫人,求你,求你,放过她吧。” “宋夫人,那是引魂钉啊。” “宋夫人,那得多疼啊。” “宋夫人......” 她所能维持的最后骄傲,是就算哀求,依旧不叫一声阿父阿母。 可是那枚钉子,就像要把她也钉碎了。 脑海中无意间想到很小很小的时候,宋夫人教给宋兰君的咒语。 画面模糊,她只能忍着头痛,一遍又一遍的回想。 按照着记忆中模糊的样子描摹。 “阿娘!那是引魂钉啊!” 宋夫人手中的钉子,有片刻松动。 她没有过多在意,只当做是这个女儿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开口叫娘亲,让她有些无措。 可下一刻,她就发现了不对劲。 猛地转头看向宋竹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宋竹君满脸泪痕,却比平常笑得更绚烂几分。 “我知道的,宋夫人。可是引魂钉,不能种。至少不能种在她身上,太疼了,她的人生本来就已经很难过了,再来这么一道,会死的。” 宋夫人语气更冲了几分:“再这么下去,你会死的。强引魂钉,必被反噬。我可不会替你担半分。” 宋竹君没有再搭理宋夫人,只不停的念咒。 沐晚晚感觉身上轻松许多,可看着百香果前辈眼中的泪时,突然伸手,拉过宋夫人的手。 “真是麻烦,磨磨唧唧的,还要让我自己来。” 引魂钉触及灵魂,一瞬间便疼得沐晚晚蜷起了身子。 可手被禁锢在身后,她没有半分挣脱的余地。 宋竹君被引魂钉弹开,慢慢地朝着沐晚晚爬过去。 沐晚晚脸色变得很白,比千音殿前的积雪更白。 宋竹君缓缓伸手,擦去沐晚晚嘴角的鲜血。 “为什么?” 沐晚晚痛到不能发声,只能用尽力气摇头。 泪水不受她控制的流着,就连鼻涕也不受控制的乱流。 沐晚晚就像个被当众处以极刑的狼狈乞丐,人人冷眼旁观,人人仓皇避开。 眼前一黑,沐晚晚昏死过去。 “晚晚。” 这时候镜深才开口,面色担忧的推开了宋夫人。 沐晚晚的双手被放下来,手掌被指甲扣的细碎。 正流着血,重重的拍在地上。 心口处伤口也渗出了鲜血。 镜深将沐晚晚揽入怀中。 宋夫人慢慢走到宋望身边,把姜应偲的剑拨开。 “剑锋对人可不算是什么好习惯哦。” 姜应偲将乌梢收回鞘中,迈着步子朝宋竹君走去。 嘴中却毫不留情:“我的剑锋从不对人。” 第二百八十八章 枫 宋夫人一笑,不再追究,带着宋望往山下走去。 人群散尽,宋竹君也在姜应偲怀中闭上了眼。 百香果默默起身,收拾着一地狼藉。 看了看镜深,自她手中接过沐晚晚。 “交给我吧,她身上伤势太重了。” 镜深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董先生也很识趣,引姜应偲走向了另一边。 “这一出来的实在是......” 姜应偲面色冷淡:“早有预兆的事情,只是苦了沐师妹。”说着将宋竹君缓缓放在床上。“麻烦董先生了。” 董先生一笑:“客气什么,这可是我师侄。” 姜应偲默默退到了一边。 眼睛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宋竹君,脑中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女皇陛下,空界使带到了。” 座上像是个空壳的人这才忽然直起身子。 柳筑抿酒的同时不经意瞥了一眼,看见女皇倏然变亮的眼睛,嘴角微勾。 门上光影微微变换,众人抬头,就看见逆光中站着的高挑身姿。 来人很白,眼下一片乌青,犀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才继续往前走。 岁和本来在低头喝酒,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抬起了头。 眉眼间有着极为熟悉的感觉,喝酒的动作也顿了顿。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那人转过头来看向他,不带任何感情。 岁和装作不经意的收回目光。 可那人却看着他看了很久。 “咳咳。”女皇清了清嗓子。 那人回神,带着一脸体面的假笑,缓缓俯身。 “空界使枫,见过荒域女皇陛下。” 女皇指了指空位:“那是给你准备的位置,在你来之前,没有人告诉我空界的使节是这么好看的人,也只比我的右执政差一点。” 枫缓缓落座,空界使的黑袍逶迤落地,在荒域这一片花花绿绿的执行官服中显得格外怪异。 倒是与白蓝相间的执行官服相得益彰。 “右执政,你觉得呢?”女皇将目光递给岁和,岁和岿然不动。 “真是无趣,你说对吗,空界使。我是说我这个右执政。” 女皇满不在意开口,枫也不急,缓缓接话。 “右执政格外有性格。” 女皇兴味更浓:“看来你们应该有话题谈,说实话,你这个评价,这么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在荒域人嘴中听过。” “咳咳。” 亦先生的声音响起,女皇脸上的笑容一顿,充满怨气的坐了回去。 “亦先生是那里不太舒服吗?如果不舒服的话,今日的会谈您可以不用参加。还是说,我们荒域时隔多年要热闹起来了?” 柳筑将把玩的刀叉在指尖转了转,轻轻放在桌上。 女皇嘴角含笑,窝进了自己的椅子,像是一只慵懒名贵的猫。 “好了,谈正事。” 一句话将要开口的亦先生堵了回去。 柳筑低下头开始装无事发生。 “空界使今日来,所为何事?” 枫看了一圈,又在亦先生身上停留了很久,这才开口:“我以为,女皇陛下已经猜到了。” 女皇瘪了瘪嘴:“无外乎是商量关于小世界销毁的事情,可是我从来不管这些事情啊。 通常,这些事情是交给除我之外在座之人的,你想要销毁哪一个,去和它的主人商量就好了,我一般不会插手。” 枫点了点头:“您还真是与您父亲的行事作风大相径庭。” 女皇一听笑开:“很多人都这么说,但我觉得我比我父亲强些,您觉得呢?” 枫缓缓开口:“女皇说的不会有错。” 女皇站起身,伸了伸懒腰:“今天美容觉的时间到了,忘了问你,你要销毁哪个世界?等你们互相认识了,我就要走了。” 枫站起身:“756号。” 女皇思索片刻,饶有兴味的开口:“还真是巧啊,那是执行官缈负责的。”想了想又开口:“对,就是那个右执政。” 岁和放下茶杯,缓缓起身,伸出手。 “你好,我是荒域执行官缈,756号世界由我统辖。” 枫面上的笑意渐消,眉头微皱,亦是伸出了手。 “你好,请多关照。” 岁和淡然离席:“控制室还有事,如果空界使有什么要谈的,我们可以到控制室详谈。” 枫点了点头:“请。” 柳筑看着一黑一白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没有人能从岁和手上毁灭一个世界,这小伙子,注定是要失望而归了。” 说完看了看面色灰败的亦先生。 “亦先生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不好,不会我们荒域真的要热闹起来了吧?” 说完将面前的酒放到了易先生面前。 “多喝点,热热身子,免得这莽莽雪原将你早早的埋了去。” 依旧是冰冷的机械与幽蓝的数据光芒,岁和轻轻推开了控制室的门。 枫看了一圈,没有发表什么言语。 “没什么要说的吗?” 岁和闲适的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人,气势却没有输半分。 “关于756号世界......” “我不能...也不会销毁756号世界。”岁和打断他。 枫一摊手,坐在了另一边的椅子上:“我个人对你为什么不销毁这个世界的原因不感兴趣,但是请你谅解,我的工作需要这个。” 岁和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上好的云雾,你要来一杯吗?” 枫神色恍惚,不过一瞬又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我不是来喝茶的。据我所知,756号世界已经濒临破裂,秩序也会在不久的将来颠倒。空界与荒域双方的修护人员已经不可能完成任务,此刻便是抹除它最好的时机。” 岁和点点头,附和道:“确实,荒域人员已经没有可能完成这项任务了,但空界的不一定。” 枫不紧不慢继续陈述:“作为造物主,进入自己的故事之中,非但没有维持原有故事发展,甚至还身染邪气,我觉得这是无比失败的。在被她毁灭与荒域抹杀之间我选择荒域抹杀。” 见岁和没有波动,枫继续开口:“其实也是帮她吧,眼睁睁看着自己毁灭自己的世界,不如被他们眼中的天道毁了。这样那个人回来,只要抹除相关记忆,还有重新生活的可能。” 岁和终于看向他,眼中含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你在来之前,知不知道...那个世界的作者,申请了死亡注册。” 第二百八十九章 枫一愣:“没有人告诉我这个,如果是这样,那么进入世界就是她最后的活路,如果世界被抹杀,她连来到荒域的资格也没有。”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也有一些不准确,但这只是我不同意的一个原因。”岁和看向枫淡淡开口。 “我从见你第一眼开始就觉得你分外熟悉。” 枫到嘴边的话,生生拐了个弯:“很多人都这样说,但是我其实已经结婚了。” 岁和这时候才露出了见面的第一个笑:“你可能误会了什么,我是觉得你和我的爱人很像。” 枫一时不知所措:“那么...” “她在这里。”枫看着那滴透明的眼泪,一时间愣住。 最后憋了半天只能说一句:“真是对不起。” 岁和又笑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枫摇了摇头。 “这是魂珠。” 枫面上表情一僵:“所以,这才是你不肯抹杀756号世界的真正原因吗?” 岁和点了点头:“没什么好隐瞒的。”想了想又随口问道:“可能有些冒昧,不知我是否有幸知道你的名字。” 枫脑子还没缓过来,嘴上已经说出口。 “沐晚风。” 岁和一笑,看向魂珠,目光温和。 “真是巧,我爱人叫沐晚晚,只是一字之差。” 沐晚风眼里的震惊几乎要将岁和吞没。 岁和就像没有看到一样,继续说着。 “说起来,我爱人也有一个弟弟,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听说。 隐约只记得听她提及,她的弟弟想要做一名律师,不知道现在实现了没。” “没有。”沐晚风嗓音微颤,但到底还是没有失了空界使的身份。 “本来是要做律师的,甚至专精知识产权方向,因为想要扞卫姐姐的每一部作品所有权。 可是后来,姐姐她消失了,没有预兆,也没有任何相关信息。 迫于生活的压力,我放弃了原本的选择,凭借着过人的天赋,用了一年时间,进入了空界图书馆。又在半年内,直接越级成为了空界使。 因为只有这样,才有一丝得到关于姐姐失踪消息的可能。 我原本以为姐姐的失踪,只是她累了,所以找一个地方刻意躲避,所以这么久以来,我一直在暗中调查。 可是我错了,成为空界使的第二年,我也去了一趟小世界。而且那时候,这间控制室并不由你掌控。 我在那里结识了我的妻子,将她带回空界之后,我们结了婚。 我买下了姐姐的房子,只是从来没有去过。她是姐姐的书粉,倒是经常过去帮着收拾。 那封藏在书架里,被密密麻麻的书夹在中间的信,便是她发现的。 那封信很长,长到我都在怀疑,我姐她到底写了多久。 我姐的记性一向很好,所以那信上所有的事情,就算是记流水账,也条理清晰,时间都不差。 我读着读着,就好像她站在我面前,诉说着她这些年的血泪委屈,也说尽了对我的怨恨。 可我恨不起来她。就算因为她放弃了我最喜欢的专业,就算为她改变了我人生的轨迹,我也恨不起来。 在那么窒息的环境里,我能有一丝喘息之机,全部仰赖于她。 当她突然在这世界上失去了踪迹,当我费尽力气调查却没有结果的时候。 我轻而易举的知道,我才是让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那时候,我才认真的审视了我自己。 其实我一直知道,因为有她我才站在无风无浪的岸边。 可我一直没有伸出自己的手,拉她出泥沼。 很卑劣吧。 可我一直觉得她会回来,一定会回来。 现在才知道,她注册了死亡,还进入了小世界。” 岁和听完,眼前不由得浮现出沐晚晚的模样,只觉得格外心疼。 “她有抑郁症,你不知道吧。在万念俱灰时,她填写了死亡注册表格。 之后,她就将表格销毁了。 你找不到,所以觉得她只是失踪了,很正常。 所以,我更想知道…你现在的想法……” 沐晚风疑惑的看向岁和。 岁和伸手拨了拨面前的程序代码,而后继续开口道:“空界和荒域说到底只是合作关系。既然是合作,必然有裂隙。 我之所以今天让你进我控制室的门,只是因为我看出了你的身份,我在赌,赌你会和我合谋,为她谋一条生路。” 说着岁和错开身,指了指屏幕上闪红的文字。 “我曾将这台试验机转移到晚晚身上,之前亦先生试图摧毁756号世界时,我发现了这台试验机的异样。 这串错误代码,不仅是在损害荒域的利益,更是将晚晚的后路全部断掉了。 或许你不知道,荒域的对于空界注册死亡的作者,也有一套明确规定。 荒域会寄存宿主肉身,宿主保持相对静止。同时宿主的意识进入小世界。 如果能够完成心愿或者荒域委托,那么就算小世界毁灭,宿主仍然可以安然无恙的活着。 当然依旧保有他们选择死亡的权利,只是会比空界的死亡更加人性化,或者说没有痛苦。 而相对的,如果他们没有完成心愿或者荒域委托,那么他们会在小世界任务期间被迫前来荒域,进行任务改造。 相应的,他们会从空界现有所有记录中删除。 可是晚晚不一样。” 沐晚风愣愣开口:“什么…不一样。” “她的肉身不在此处,此刻在小世界里的就是她的肉身。 而且,据我查到的信息显示,她的目的并没有达成,而且她的目的与她的任务大相径庭。 这是不应该的,荒域秉持着宿主优先的原则,一般不会强制宿主完成与意愿相悖的任务。 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便是小世界人口统一诉求。” 沐晚风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也就是说,是小世界里的人,将我的姐姐召唤了过去。” 岁和眸中寒光一闪:“或许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我知道了。” 沐晚风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真有办法能够救我姐?” 岁和将魂珠托在手心。 “从前是没有的,但现在有了。” 第二百九十章 合作 沐晚风半信半疑:“我知道这是魂珠,但也不至于凭着这个就能把一个人拉回来。” 岁和却是笑了:“这才是我让你进控制室的原因。” “我能帮上忙?” 岁和点了点头:“当然。不过现在你首要的任务是想办法撤销空界上层对756号世界的毁灭决定。毕竟扛着这样的压力我很难专心做这件事。” 沐晚风沉思片刻:“你倒是很会帮女皇省事,你这样的人,经历过的事情,应该比现在这件事麻烦很多。” “我倒是没有帮女皇省事,虽然女皇看起来不靠谱,但绝对是个比她父亲还要狠戾的人物,现在没有动作只是不想太早的暴露自己真实的模样。 这点事情对她来说,甚至连小孩子过家家也算不上。不过她想隐藏,我这个做老师的也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只是暂时的帮她挡住面前的风雨罢了。反正这样的事情,我也做的多了。 荒域未定的时候,我这身上沾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如今帮她背背黑锅,就当是我对她父亲恩情的报答好了。” 岁和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太多了,便转回了话题。 “说回正事,从前许多次我的选择都将她放在很多事情之后,这一次,我想将她放在最前面。所以,就算是我面对过比这更加复杂更加艰险的局面,我也还是想要将一切因素排除掉。” 沐晚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您在将我姐姐放在所有事情之前,首先利用了她的弟弟。” 岁和随意的修复着4391的程序,嘴角微弯。 “应该不算利用,只是合作。既然要精诚合作,那自然是将底都透给我比较好。再说了,你是自愿的。” 沐晚风摊了摊手:“如果被迫自愿也算自愿的话。” 岁和轻抿了一口茶,静静的等待沐晚风开口。 “其实你们早就知道是谁在中间破坏了吧。你进入这个756世界之后,他们就在后方蠢蠢欲动,据说前几日还被你逮了个正着。我去接任务的时候听上面提了一嘴,实在是想不通,明明是跳梁小丑,你们怎么这么好脾气容忍到现在的。” 岁和想了想接口:“可能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想要倚老卖老,所以我就尊老爱幼。只不过太蠢了,这程序他们的脑子根本想不出来。为了一己之私,损害荒域长久利益的人,我不会留下。所以才有了想要请你帮忙的第二件事。” 沐晚风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们的死只是一场意外,在这场意外里荒域损失重大,实验控制室330号大基地被炸毁,死伤共计235人。不幸的是,那几位荒域长老也在其中。” 岁和站起身:“那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沐晚风还是有些不信:“我只需要做这些就可以了?真的不需要再做别的什么事情?” 岁和伸手拨弄了一番面前的零件:“已经足够了,命运的终局会为我们带来最后的答案,你不必惊惶于此,我自然会将她带回。” 沐晚风点了点头:“那么我们后会有期。” 岁和转过了身。 “你还真是会物尽其用。” 柳筑的声音响起,岁和面色平淡。 “只要能救回她,没有谁是不可以利用的。” “那么你怎么就没告诉他,当一切降临之时,所有人都会忘却与她相关的往事。只有记录者才会记得这一切。而这个记录者,是由他的姐姐选定的。” 岁和张口又合上,最后只是轻叹一句:“说到底,记录者的记忆,留给爱之人的就是回忆,留给恨之人的就是酷刑,只看晚晚心中是爱多还是恨多。” 说完岁和换了神色:“我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柳筑神色一凛:“如你所料,荒域所有试验机都被病毒侵蚀。” 岁和幽幽开口:“他们空界为了得到荒域控制小世界的能力,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你想办法实行吧,刚才的计划。” 柳筑先是疑问后是恍然:“你还真要制造大爆炸啊。” 岁和满不在意:“既然这是他的条件,那么我自然要做给他们看。只不过,怎么做,做成什么样子,你要心中有数。” 柳筑开口:“那人也要杀吗?” 岁和沉吟片刻:“荒域是没有死囚吗?” 柳筑笑了笑:“荒域的死囚估计都没有想到自己会是这样的死法。” 岁和伸手点了点虚空屏幕:“也算是他们做了最后的贡献。” 柳筑瘪了瘪嘴:“知道了,你就等消息吧。” 屏幕上4391的数据有一刻的闪烁,岁和捂住心口,有些趔趄。 最后将目光转像控制台,眉头紧皱。 “他们在做什么!” 而后有些虚浮的开口,语气中含着一丝隐怒。 沐晚晚觉得阳光有些刺眼,不由得抬手挡了挡眼睛。 仲夏的太阳照在身上,她感觉有些累。 嘎吱一声,门被人突然推开。 她缓缓转头,看见来人,正是有些虚弱的宋竹君。 嘴角不经意露出一抹笑:“还好吗?明明自己灵力微弱,还要强抢引魂钉,做什么呢?难道是想和我一起死?” 宋竹君走过来,抓住沐晚晚被绑成猪蹄的手:“反正我这修为,我这灵力也活不了多少年,还不如与你一同死了的好。” 沐晚晚咳嗽两声:“那姜师兄呢?” 还未等宋竹君开口,门又被推开。 百香果眉头紧皱,看了看自己的徒儿,郑重开口:“君儿,我们不在太衍宫了好不好,和师父一起去流浪,好不好。” 宋竹君一笑:“师父在说什么胡话?” 沐晚晚看了看百香果又看了看宋竹君:“竹君,我想吃杏子了。” 宋竹君更搞不懂了:“这时节哪还有杏子可以吃?” 沐晚晚想了想:“巫云峰外头那么多杏树,总能找到董先生没摘到的。我的好竹君,帮帮我吧,我现在嘴里一点味道也没了。” 宋竹君点了点头:“那我帮你去找找。” 等脚步声渐远,沐晚晚才开口:“前辈又何苦呢?这世道没有比太衍宫更太平的地方了,你这么爱竹君,忍心让她出去再受这种苦楚吗?” 第二百九十一章 镇魂钉 “我...”百香果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看向沐晚晚。 沐晚晚知道他的意思,嘴角含笑:“就算师父如今所作所为与往日不同,与您老的理念不一,现在的太衍宫也是对于你们最好的地方了,毕竟,御兽宗与苍山派如今还在外虎视眈眈。” 百香果顿了顿:“你这不是什么都明白吗?” 沐晚晚笑了笑:“师父她如今已然登仙,作为人的部分淡薄并不是坏事。 神性淡漠,是以才能对苍生一视同仁。 前辈既然能够与为人时的师父交好,想必如今登仙的师父也是可以的。 毕竟不管怎么变,师父心中的道都不会变。” 百香果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心烦:“别笑了,看得心烦。从一见面开始我就觉得你这笑别扭,如今看了平白坏了我心情。” 沐晚晚点了点头,果真敛了笑容。 “从前怎么不见这么听话?”百香果嘀咕出声。 “从前是从前,执拗是因为想要证明自己做的没错。如今是有些事情看透了,就觉得心里开阔,从前那些与自己较劲的心思淡了,便也就没有了争辩的意思,反正您不会害我。” 百香果这才叹了口气:“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之前放走宋兰君时,你身体的情况了吗?” 沐晚晚点了点头:“正有此意,这引魂钉一种,我忽然觉得心中不安,有些事情还是要多留几道心眼才对。” 百香果看着她,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如果没猜错,那时候在我识海的三生幻境之中,我那看似消散的另一缕灵魂,并没有散去。而是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活了过来,甚至在我意志虚弱的时候还会窜出来抢夺我的身体,去做一些有利于她的事情。” 百香果想了很久,最后才郑重开口:“我并没有见过你说的这种情况,但我却隐约又一丝猜测。 那残魂既然是你,那么在你识海中消散,其实相当于另一种回归。只不过现在魂魄力量较弱,还在借由你的身子将养,这次估计也是她着急了,才会这么虚弱的现身。 不然,恐怕能够停留的时间比这次要更久。” 沐晚晚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想要让前辈将她禁锢在我的体内,最好是有永远都挣脱不了的办法。就算是我死去,她也只能同我一起死去。” 百香果想了想:“其实不难,但太伤人了,尤其是现在的你,我不忍心。” 沐晚晚看向他:“前辈总要先说我才能知道是什么法子,我才有自己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百香果面露不忍:“她的魂魄现在仅凭猜测并不能确定是在你体内,所以需要先进入你的灵府进行搜魂。在确定了她的位置后,植上一枚镇魂钉。镇魂钉的效用与引魂钉相反,是将魂魄牢牢钉死在体内的术法。一旦成功,此魂魄与宿主生死相连。” 沐晚晚想了想,严肃开口:“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反正体内已经植入一枚钉子了,再植入一枚,应该也不算什么。” “没那么简单的,镇魂钉虽然是个救人的术法,可是其痛苦程度却远远超过了引魂钉,说是引魂钉的百倍千倍也不夸张。更何况搜魂,只要有一丝差错,你就真的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沐晚晚倒是十分轻松:“我倒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以前的我或许怕疼,单线却没那么怕了。至于搜魂,我不会有什么抗拒,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意外。再说了,您又不是为自己做这件事的,万一她出来了,这世间就真乱套了。” “我不同意。”宋竹君推门而入,眼中含泪。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要求什么?镇魂钉与引魂钉相克相生,你会一直活在生与死的边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惩罚? 我不同意,莫说一切还没发生,就算是她日后真的出来了,大不了就是拼上性命不要,让你一个人过这种不死不活的日子,我做不到。” 沐晚晚伸手抹了抹送驻军颊上的泪水:“怎么几百岁的人了,还在闹这种小孩子脾气? 你一心济世,若之后因我一人将这世间搅得乌烟瘴气,生灵涂炭,你这愿望不是就被自己亲手打碎了吗? 再说了,这法子也不算毫无用处,至少我能留存一条性命。照我如今的修为,若是放不下满身的执念,那就只能等死。再加上体内的引魂钉,想想都知道活不了多久。这么早早地死了,还不如赖着活下去。至少,要让我看见你和姜师兄成婚吧。” 宋竹君抽泣着声音都变了:“我知道...劝不住你。不管从前还是现在...只有...只有凤远的话你肯听。可...他不在了...他不在,就没了能拉住你的缰。” 沐晚晚摸摸她的头:“竹君,凤远是我的缰没错,但你们我同样放不下。相比于牺牲你们,我更想你们能够满怀希望地活下去。大概算是一种赎罪,如果不是我将自己的情绪灌注在你们身上,你们的生活大概会一直平顺吧。” 宋竹君当即反驳:“我讨厌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就算是你将情绪灌注在我们身上,就算我们的存在只是你不幸的映射,你也是给了我们生命的人啊。没有你,我们只能算是虚无,又怎么会有自己的轨迹和人生呢?” 沐晚晚一愣,半天没有缓过神。 许久许久,宋竹君看见沐晚晚肩膀抖动。 她说不出什么,百香果默默转身关上了门。 沐晚晚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沉。 期间百香果还帮她挡了来请她去琼霄秘境的人,许是因为镜深之前没有干涉引魂钉的缘故,那些人顾忌着镜深的面子,没敢强来。 沐晚晚便偷了几日光景,在这巫云峰上看起了云卷云舒。 百香果端着药进来时,沐晚晚指着刚振翅飞走的鸟。 “我有时候常常想,人若是如同飞鸟一般该多好啊。” 百香果没有张口,只有药罐相碰的清脆声响。 “你把竹君支出去了,你就不怕她回来知道了和你闹啊?” 沐晚晚自然而然地接话:“您自己的徒儿什么样您不知道吗?她早就想到了。” 第二百九十二章 百香果一边低头一边摆弄:“也是,竹君心思玲珑,应该是知道劝不过你。也可能是觉得你说的确实没错。” 沐晚晚平静的躺下身:“开着窗子吧,我喜欢今天的太阳。” 百香果点了点头,一边施术一边迟疑开口:“虽然这么问有些不太好,但是你希望竹君是哪种心思?” 沐晚晚闭上眼睛,平静的开口:“人的感情本就互相杂糅,我知道她发自内心的担忧我,也知道她心怀救世的梦想,那么多复杂的情感所衍生的选择,怎么能二选一呢?” “可是她这也算是做出了选择,将你放在了选项之后不是吗?” 沐晚晚坐起身,呼出一口气。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醒了?” 百香果的声音伴着瓶罐碰触的微响,响在沐晚晚耳边。 沐晚晚愣愣的看着窗外,凝滞的时光随着鸟雀拍动的翅膀缓缓流动,她慢慢转过头。 “嗯,前辈等很久了吧?” 百香果没有抬头看她:“也没有很久,只是来时见你还睡着,便不敢打扰了。” 沐晚晚一笑:“前辈从前不是这样的,这世上只有前辈愿不愿意做,哪有前辈不敢的?” 百香果摇了摇头:“真准备好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当然,一颗小小的钉子罢了。” 百香果默了很久:“我从前做的事情,大抵都是为了救人,从来都是为了减少人的痛苦。可今日这一遭之后,再也不能这么说自己了。这钉子种下去之后,你就真的一个好觉也别想睡了。” 百香果看着沐晚晚单薄的身体,不禁叹了口气:“你看看你如今这个样子……” 沐晚晚摆了摆手:“前辈快别说了,再说下去,怕是你下不去手了。” 百香果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一日,巫云峰上起了一层隔音结界。结界大概是出自某位化身境高手,来来往往的人,竟是一点也没听见。 偶有人驻足,也只是看着青翠的杏叶自枝头婉转而下。 听懂的弟子说,里头的声音肯定很大很吓人。 结界大概持续了一天一夜,沐晚晚也终于睡了过去。 翌日清早,宋竹君踏着晨露上了山。 天还没亮,只有半缕熹微晨光。 屋子里的烛火像颗豆子一样,在桌面上跳上跳下。 她推门进去,一身疲惫。 “植好了?” 百香果捏了捏额角,看了看床上像张白纸的人。 “好了。” 宋竹君叹了口气,放在脖子上将手暖了,这才伸手探了探沐晚晚的脸。 “我知道劝不住她,种镇魂钉得生受着,连止痛散都用不得。这么单薄个人,我怎么看的下去。” 百香果看向宋竹君:“山下那户人家怎么样了?” 宋竹君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人家,我见不得她难受,找了个理由躲着去了。” 阳光刚透过窗,沐晚晚眼睛动了动,却睁不开眼。 宋竹君伸手将阳光挡住:“再睡会儿吧。” 她倒是有让沐晚晚多睡会儿的意思,可外头的却已经等不及了。 主要还是仙门大会快完了,沐晚晚还没进琼霄秘境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沐晚晚此刻自然是什么也察觉不到,从前还有魇魔和4391与她作伴,如今什么也没有了。 只是疼痛难忍,便是沉沉睡去,身体也自然而然的做出了些反应。 宋竹君自然不知道这一遭,只当是外面太吵闹了,沐晚晚才紧皱着眉。 想着,便推门走了出去。 百香果扫了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 门外,镜深立于人前,见到宋竹君了,面色也是淡淡。 宋竹君看了看镜深,这才看向众人。 “晚晚身体尚且虚弱,如今更是昏睡未醒,诸位若是不嫌等的久了,在这等着便是。” 说完就要把门关上,镜深却缓缓开了口:“宋姑娘,这时间已经拖得太久了。仙门大会已毕,各派事务繁忙,实在不应该因为此事在太衍宫逗留过久。” 宋竹君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寒魄真人,我与师父当时落魄,蒙您恩佑,才有今日光景,竹君万不敢忘。可事涉晚晚,竹君万不敢有半分妄言。巫云峰上那道隔音结界,就算防得住别人,也防不住您,竹君不想多说,也请您原谅竹君无理。” 镜深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寒魄真人,咱们说了是今日,便是今日,您不会又出尔反尔吧。我等念你与徒儿情深,说实话,已经宽限很久了。” 说这话的是御兽宗。 许是魔头即将降世的事情,将他们心中的愧疚都冲散了,如今说起话来,倒带着几分不管不顾。 从前不好说的,现在是都说出来了。 外头七嘴八舌的吵,宋竹君叹了口气。 “这么多人来迎我,我若是再不出面,难免要被戴上桀骜难驯的帽子了。” 面前正是沐晚晚苍白如纸的脸,宋竹君顺着她有些佝偻的身体,看到了她的手。 指节上尚有没收拾干净的鲜血。 眼泪不知怎么的,就聚了起来。 沐晚晚闭上眼睛,从胸腔中艰难的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弯。 “好了,快去看看前辈吧。反正这一日早晚要到,今日走了,也给你们省了半分事。” 宋竹君摇摇头,却被沐晚晚轻柔的推开。 她看着沐晚晚慢慢直起了腰,脚步虚浮的朝外走去。 “师父。” 镜深点了点头。 似是觉得这样的反应有些不对,这才又开口。 “可好些了?” 沐晚晚轻咳一声,带着半嗓血腥,点了点头。 “大好了,师父不必如此忧心。” 话是这么说,可半途转了几个弯儿的话,终究还是暴露了她的身体状况。 镜深也是一愣:“若是实在不爽利,再等些日子也不是不行。” 沐晚晚一笑:“便不让师父为难了,早些去了,也免得误了他们的时辰。” 说完再也不看一眼镜深。 抬步往山下走去。 镜深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心中一堵。 尚未反应,话语便已经脱口而出。 “晚晚,你不要怨师父。” 沐晚晚转头,笑得不见眼睛。 “师父,你已经将自己最后的尘缘给我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苦 镜深无言以对,只站在原地看着沐晚晚越行越远。 百香果此刻也站在了门口,看着镜深叹了口气。 “那孩子心中有计较,什么都看的透。你那些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不愿意计较,也可能只是不想与你们计较。” 宋竹君头也低了低。 百香果话中的你们,有她一份。 镜深想说什么,最后到底是没说。 “我从前觉得竹君过的苦,因此能吃苦,如今见了她,才知道还有人能比竹君更苦。不过,她倒是能苦中作乐,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百香果说着,伸手摸了摸宋竹君的头。 “别哭了,她去了秘境也算好事。琼霄秘境灵力充沛,比巫云峰适合修养。” 宋竹君这才抬头,将手伸了出来:“我花了好些天给她练的止痛丹,还没来得及给她。” 镜深见人家师徒窃窃私语,本来打算转身便走的,可在门合上的前一秒还是没忍住。 “晚晚请您做了什么?那日巫云峰惨叫不绝,若真是晚晚,她该承了许多苦痛才是。” 百香果摇了摇头:“我答应过沐姑娘替她保密。不过惨是惨了些,好歹也能保她一时无臾,你也不用太过忧心。” 镜深点了点头,大步出了巫云峰。 琼霄秘境在流云峰底,沐晚晚初初踏入,便被其中流转光华迷了眼。 脚下是澄澈的流水,手边是绽放的金莲,灵力在此处似有实体,如同闪烁着流光的烟霞,在这小小的空间里流动着,闪耀着。 沐晚晚前一秒还在震撼与眼前景致,下一秒便是一口黑血吐了出去。 黑血触地即溶,转瞬间便化作飞灰,与此间灵力混做一体,再也不见了。 沐晚晚只觉得稀奇,还没有笑开,就觉得喉头又是一堵。 不对劲。 符怀英离得近,看着沐晚晚紧皱的眉头,靠近轻声开口:“沐姑娘,还好吗?” 沐晚晚摆了摆手,勉强朝他一笑,自顾自往秘境中心走去。 那里是一处结界,是各派掌门用自己灵力加固又加固的结界。 沐晚晚坐在其中,忽然一笑。 带的喉头一阵发痒,忍不住轻咳两声。 没有人在乎她如何。 沐晚晚乐得清闲,手腕轻抬。 层层结界里,又起了一层。 灵力似乎不足,结界还有些虚晃,可上头的莲花样式却清晰的异常。 沐晚晚虚弱的躺倒,无声开口。 “真讨厌,到现在一起手还是这图样,明明人已经死了那么多年。” 外头的喧闹渐渐散去,沐晚晚换了姿势。 蜷起的身躯一直在发抖,没有人知道,她正在无声的吐血。 好像要把自己一身的血都吐尽了。 秘境中看不出时间流逝,沐晚晚只能凭着每天面对的人,去猜外头又过了多长时间。 在从青灰换到翠芜的时候,宋竹君跟着下来了。 沐晚晚看着宋竹君笑了笑:“若不是如今这里成了关我的地方,我真想你时常来转转。别的不说,这么充沛的灵力,也有利于你温养灵脉。” 宋竹君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乾坤袋递给翠芜真人。 “烦请真人将这些药丸给她送进去。” 沐晚晚打趣道:“怎么,我们竹君还怕我在秘境里受伤,给我拿了药过来。” 宋竹君转了个身,言语忽的刻薄起来。 “也不知道是谁,如今这样子像是饿死鬼在雪山冻了三百年一样,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要跟着去见阎王爷了,还好意思挖苦别人呢。” 看着这样的宋竹君,沐晚晚忽然觉得不管岁月怎么变换,有些人还会如同初见。 不经意便笑了起来,咳嗽一下便止不住了。 她伸手捂住嘴,却猝不及防发觉手上一片濡湿。 有什么透过指缝渗了出来。 看着翠芜真人和宋竹君忽然变了的脸色,沐晚晚也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形容。 “晚晚…” 宋竹君眼中满含不忍。 沐晚晚大大方方拿下了手,看着掌心的血落到地面,变作飞灰。 嘴角扯出一抹笑:“不是什么大事,三天两头一遭,吐出来反而舒服些。” 宋竹君一边推着翠芜真人往结界里走,一边朝着沐晚晚开口:“你吐的是血,又不是口水。我当初同意,不是看着你来这里吐血的。” 沐晚晚伸手想要拈个除尘诀,却被翠芜真人抢了先。 “行了,如今你这样子,我看着都疼,这种事情,让我们代劳也可以的。” 沐晚晚接过翠芜真人递过来的乾坤袋:“五师叔,别告诉我师父。” 宋竹君瘪了瘪嘴:“要我说,最应该说给你师父听了,你落到如今这样子,你师父没有五分功劳,也有三分。” 沐晚晚一边吞药丸,一边摆了摆手:“与我师父有什么相干,我落到如今这副田地,最该怪的,是被宋兰君救走的萧风远。而且,师父也有师父的难处,我都能理解的。” 宋竹君叹了口气:“行了,说不过你,你最有理。” 诚然,如果镜深多出面几次,沐晚晚境况定比现在好得多,甚至那枚引魂钉都不用植。 可出面是情分,不出面是本分,更遑论仙人本就不可过多插手凡尘之事。 他们虽修仙,但未成之前,到底只是有些修为的凡人。 宋竹君觉得有些烦躁,抬头看着闷头吃药的沐晚晚心更堵了几分。 “行了,看也看过了,我就先走了。后头若还有机会,我会时常过来看你的,你如今的情况,我回去和师父研究研究,总是这么吐也不是个事。” 沐晚晚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宋竹君边走边开口:“知道麻烦我了,就赶紧好起来。别一直这么让人担心才是。” 沐晚晚眼眸低垂,翠芜笑笑:“现在不笑了?” 沐晚晚叹了口气,将乾坤袋收好:“本来是要笑的,毕竟您还在这里。可毕竟刚吐了血,有些虚,实在是没有力气笑了。” 翠芜并不生气,只是伸手轻抚沐晚晚的发顶。 “活这么累干什么?更何况这还是在我们面前。大家知根知底的,结果到你这里,藏着掖着,要是今天没碰到,怕是到你死,也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别想着在我们面前怎么装了,学着活得放松些,好吗?” 第二百九十四章 半点甜 沐晚晚从前都是这样过来的,如今乍一听翠芜真人的话,只觉得心中发酸。 她不是不知道应该像五师叔说的那样,可是她做不到。 翠芜叹了口气,慢慢往结界外走去。 “许是你养在师姐身边太久,又对她毕恭毕敬,所以师姐常以为你是个和外表一样单薄的。 可我们看得清楚,你面上和善,可心中未必是这样。 在太衍宫这么些年,人人都觉得你脾气好,可只有我们这些稍近一点的才知道,你只是不想过多的管他们。拿自己混世的性子,去做些看似正常却又敷衍的事。 只是你这样行事,到底还是害了自己。” 沐晚晚没接话,许久许久才开口。 “我从前总是一个人,这些事情我一个人时做惯了的,如今想改却是改不过来了。 那时候的我不想让别人因为我过的难同情我,所以给自己穿上了这幅甲胄。 别人看你穿上了甲,自然觉得你无坚不摧。但说到底,只是看似坚硬,实际上别人说一句重话,我都能溃不成军。 后来许是扎的口子多了,伤口一层盖一层,后来这甲就再也脱不下来了。 说起来我还觉得庆幸,来了此处,到底是遇到了几个能剥下我身上甲胄的。只是……我这人运气不好,他们都不长寿。 偶有长寿的,如今……” 翠芜摇了摇头:“你还是怨她。” “也不能算是怨吧,只是觉得好累,她毕竟我视作亲母的人。 只是她眼睁睁的看着我,走进他们预先设计好的陷阱,看着我亲手将引魂钉钉上魂魄。 我实在是……” 沐晚晚找不到形容自己心情的词汇,只能换了话说。 “五师叔,我从前是极怕疼的。” 翠芜看着沐晚晚,眸色复杂。 “什么时候发觉的?” 沐晚晚一笑:“青灰师伯和明昭师伯愿意站出来维护我,我还能当做是对太衍宫弟子的一片拳拳之心。可是,寂空算什么?” 翠芜没有接话,沐晚晚便继续开口了。 “寂空他是仙,他要做的只有维护世间稳定。再者说了,寂空他与我,早在鬼城之变的时候,就有了分歧。我并不认为,他会舍弃那时候对我的判断,为如今的我以命做保。” 沉默,良久的沉默。 “说实话,我开始也没反应过来。可当宋夫人提起引魂钉,竹君宁死也不愿我钉的时候,我看了看我的师父。她淡漠而疏远,甚至没有抬眸看我,像是从前我做凡人时,抬头看到的高贵石像。 我就知道,那道天雷,隔开了尘缘,也把那个疼我爱我的师父劈死了。 我知道我如今邪气入体,没死已经算是她高抬贵手。可五师叔,死不了了,现在的我,死不了了。” 说话间,沐晚晚又是一阵咳嗽。 翠芜眼睁睁看着沐晚晚咳出一片又一片的鲜血。 刺目的红。 可片刻之后,沐晚晚身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恢复了原样。 沐晚晚没有了力气,躺倒在地,闭上了眼。 梦中是一片雪原,沐晚晚无奈轻叹。 “又来入梦,到底还要怎样来蛊惑我?” 话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沐晚晚转过身。 雪忽然下得很大,风呼啸着擦过沐晚晚的耳膜。 她耳边是未止的心跳和来人走路时,雪发出的咯吱声响。 脸上忽觉温热,是他拂去了眼泪凝成的冰冷。 “怎么现在才来找我?两百年了,你第一次入我的梦,是因为那时候我忘了你吗?” 沐晚晚知道,这是一场梦,所以小心翼翼的发出疑问,连声音都不敢太大。 可那细微的颤抖,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他只是温和的笑了笑,眼角似有泪光:“两百年不见,你怎么把自己弄的这么狼狈啊。” 沐晚晚摇了摇头,自顾自将自己扎进他的怀中。 他回抱住沐晚晚,手臂慢慢收紧,低下头。 沐晚晚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吹乱了她头顶的细发,也能感受到他轻柔的用下巴蹭她。 “我怎么会怪你忘了我呢?我害怕还来不及。我最怕你变成现在这样。 可……你怎么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啊。” 沐晚晚不再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回答。 自清醒后,发觉他已经死去,自己就无时无刻都想去死。可因为挂念着这未定的天下,挂念着这一本书中的人,所以不敢轻易去死。 挂念着挂念着,就被算计。 挂念着挂念着,就落到这番狼狈境地。 她只是带着一身病痛,带着一颗早就行将就木的心,走进了她自己为自己筑好的藩篱。 耳畔风声渐弱,沐晚晚睁开双眼。 眼前不见雪原,唯见春暖花开。 最后一眼,她在梦境扭曲的边缘,看到了一张陌生而俊美的脸,以及一双熟悉又深情的眼。 “自我走后,她就没有好好活着。” 好像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吧,听不清了。 沐晚晚睁眼,果然见结界之外站着宋竹君。 宋竹君身畔,是许久未见的镜深。 “寒魄真人,您就帮我把这些药丸带进去给她吧。” 镜深皱了皱眉:“以羲和谷这样的剧毒入药,做出来的东西怎么可以给晚晚?” 宋竹君急的不行。 “师父,拿来给我吧,竹君不会害我。” 宋竹君这才看向苏醒的沐晚晚。 “可算醒了,你都睡了有半月了。” 沐晚晚微愣,而后淡淡开口:“这么久了啊,怪不得你如此心焦。” 镜深接过宋竹君的乾坤袋,又挥了挥手。 沐晚晚看见自己的师父越来越近。 伸手接过乾坤袋,捏了几粒药丸喂进嘴里。 沐晚晚登时脸色一变:“怎么这般苦?” 宋竹君一笑:“良药苦口利于病。” 沐晚晚无奈,看着镜深一笑。 镜深摊开手,手心里正躺着两颗梅子糖。 沐晚晚有一瞬怔愣,最后还是伸手捏了一颗喂进嘴里。 不甜,有些酸。 可她还是抬头:“师父,你这梅子糖哪里来的,味道真不错啊。” 镜深收回手,这才一笑,自身后拿了个戒指出来。 “你在这里或许无聊,这苍兰戒连着藏书阁,得空了打发时间最为合适。” 沐晚晚愣愣接过:“谢谢师父。” 看着镜深出结界的背影,沐晚晚只觉得之前龃龉烟消云散。 原来,她真的只需要半点甜。 第二百九十五章 同眠 柳筑看着捂住胸口猛咳得岁和,低下了眉头。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算是你是执行官,是这试验机的主人。强进试验机程序,也会遭遇强烈反噬。” 听着柳筑有些无奈的轻叹,岁和抬起头。 “自我走后,她就没有好好活着。” 柳筑愣了一霎:“这也不能是你不顾自身安危的理由啊。” 岁和看向他,眼中含着浓郁到无法消解的哀伤。 “是的,她会是我不顾自身安危唯一的理由。” 柳筑摇了摇头:“我要早发现你是个为了女人连命都不顾的恋爱脑,几千年前你就该被我埋在这静寂的雪原了。” 岁和直起身:“我拎得清,你不用这么说话。说我你不如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以后为女皇陛下抱不平的时候,别这么明显。” 柳筑往他身边凑了凑:“很明显吗?” 岁和将他的头推开,点了点头。 “很明显。” 说着转动身下的椅子,看向了控制屏。 “之前让你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看着岁和严肃的脸,柳筑也正了正身形。 随手拉了个椅子坐下,看着控制屏开了口:“按你说的,找了死囚犯。基本全部炸毁了,亦先生他们死的时候,大概都来不及感受痛苦。 至于死亡讣告,已经发出去了,想必空界也已经看到了。没了亦先生做他们的内应,荒域应该能够维持暂时的安稳。 只是毁去的试验机到底还是少数,多数试验机的数据依旧含有病毒。并且,最近几天关于亦先生他们的死,群众之中似有疑虑。 我怀疑,空界内应并没有处理干净,甚至在底层,我们的民众有很大一部分已经被策反。” 岁和听完看着程序鲜红的地方,伸手碰了碰。 一边试图修改,一边开口:“所以这就是你今天对我意见这么大的原因?” 柳筑接话:“难道不应该吗?你身为执行官,荒域如今还是这样的境地,你将然将自己的性命犹如儿戏一般,交给了含着病毒的试验机。” 岁和淡淡开口:“可是柳筑,你要知道,荒域是女皇陛下的荒域,所以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应该由女皇陛下自己出面。否则,她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呢? 她的手段是仁慈也好,血腥也罢,她都应该去面对这场变革。我能为她做的,其实已经做完了。亦先生之流,我帮他斩杀,之后的内乱,她应该自己接手。 而且,若是抛下所有不谈,单谈如今的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柳筑看向他,岁和继续开口:“我已经脱离了荒域上千年,跟不上荒域的情况了,真说要帮,你比我更加合适。” “可是...” 看着岁和面无表情的脸,柳筑将‘她更希望是你在她身边’咽回了肚子里。 “柳筑,没有可是。你应该,至少一次,为自己勇敢,没有谁的爱意见不得光。” 柳筑叹了口气:“我说不过你,只是......” 控制室的门被推开,一头金发的女皇走了进来。 柳筑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岁和无奈摇了摇头:“陛下来此,是有什么要事吗?” 女皇狡黠一笑:“要事没有,不过事倒是有一遭。” 岁和见状慢慢将视线放在了屏幕之上。 女皇俏皮开口:“你不想知道吗?右执行官大人?” 岁和一边试探性的键入,一边不在意的开口:“我大概已经猜到了,空界已经放弃了对756号世界的围剿吧。” 女皇坐到椅子上,轻啧一声:“和你说话真没意思,什么都被你猜到了,我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说完半直起身,趴在了椅子扶手上,看向岁和:“不过老师,随着来的还有空界主的信函。我看了看,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倒是特意问了下之前的爆炸案。老师,这封信我有回信的必要吗?” 岁和手上动作不停,听完也是一笑:“女皇陛下应该做好面对任何状况的准备,您的右执行官并不是万能的。” 女皇听完也笑了:“那这样吧,我的左执行官有什么想法吗?” 被点名的柳筑有一瞬间愣住了。 看着柳筑呆傻的样子,女皇摇了摇头:“看看我的左执行官吧,如今这样子,就像之前在空界见过的呆头鹅,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呢。” 柳筑嘴比脑子快:“女皇陛下,您的左执行官,做起事情来比您的右执行官更加有效率呢。” 女皇站起身:“那么,左执行官,之后的时间就拜托您了。” 柳筑点了点头。 转过脸看向岁和:“女皇陛下什么意思?” 岁和没有正眼看他:“女皇陛下邀请你与她共同管理荒域,如果之后有机会,你们结婚时,我想单独坐一桌。” 柳筑脸变得通红,话都不怎么会说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岁和想了想:“我忘记了,荒域没有这么一说。” 也不管柳筑什么反应,岁和再次投入了程序修复之中。 他的脑海里只有修好4391,至少有那么一点可能,让他有一丝机会去见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她那么脆弱,他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还是做错了。 柳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控制室里只剩下了岁和一个人。 幽蓝的光映照着他的脸,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到了雪原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之上。 “您收到一条简讯。” 机械电子音打破了他的思绪,他点开消息,看见了独属于女皇陛下的标志。 依晨嘶嘶啦啦的电流之后,女皇的声音轻快传出:“老师,虽然荒域没有你说的仪式,不过我这么些年遍览世界,还是知道一些。所以,到时候单独给老师起一桌也不是不行,就是我这人向来喜欢热闹,要不等师娘回来吧。” 岁和无声的笑了笑。 他为自小看到大的公主殿下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女皇,而且并不向外表那样无所作为而感到高兴。 只是为了情郎,揭老师的伤疤的行为并不怎么可取。 他想了想还是键入了回信。 “亲爱的女皇陛下,您的婚礼我自然会带着爱人出席。” 岁和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 控制室的灯应声熄灭,只剩下控制器嘀嘀的轻响。 他在这冰冷的黑暗中沉沉睡去,与他最爱却遍体鳞伤的人同眠。 第二百九十六章 沐晚晚再剧痛中惊醒,眼前再一次浮现了那时候在梦境边缘看到的脸。 她长舒一口气,慢慢坐起身。 胸前反扣的书落到地面,她伸手捡起。 “太衍宫泠善老祖座下六弟子,刘敏行。祖籍云边,十五岁拜入泠善老祖座下,五年后于随州失去踪迹。是以,太衍宫六席长老,一席空缺。时移世易,现今天下鲜有人知。” 沐晚晚想了半天,发现自己这么多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一遭,才松了口气。 想来是泠善老祖伤怀,座下弟子不敢提起。她又自恃造物主身份,从不去藏书阁借阅,所以才没有印象吧。 咳咳…… 一阵咳嗽声传来,沐晚晚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 “四师叔,你也在啊。” 晦目真人看了看沐晚晚,点了点头。 “要我说,您还是太安静了些……咳咳……青灰师伯每次来,总会与我说些太衍宫往事。明昭师伯…咳咳…每次来多数时候都会给我一顿冷嘲热讽。我师父自是…咳…不必多说,我时时刻刻都注意着。至于五师叔每次来也会与我闲话两句家常…咳咳咳…只有您,每次安安静静的,是害怕吵醒我吗?” 晦目真人轻声开口:“你都咳成这样子了,还有空打趣我?” 沐晚晚站起身,在这狭隘的地方走了两步。 “哎呀呀,演技不好,被师叔看出来啦。” 晦目真人无奈摇了摇头,笑得十分慈和。 “你师父就教了你这个?” 不知道是身体负荷已经到极限,还是因为她的事情操劳过度,晦目真人如今的脸上已经布满了岁月痕迹。 这么慈和的说话,完全没有了初见时那阴鸷的模样,反倒是更加慈祥了。 可沐晚晚却并不觉得这是好事。 毕竟按照之前的情况,晦目真人的时日应当是不多了。 “自然不是,只是这秘境之中太过寂寞了,我自然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晦目轻哼一声:“那你这乐子找的还挺别致,明昭师兄讥讽你,你都能单拎出来说。” 沐晚晚当即十分赞同的点头:“你也觉得明昭师伯的脾性不太好吧,他老是那样,我要是承受不住了,指不定哪天真的就入魔了。” 晦目笑了笑:“关于自身的这种晦气话还是少说。 明昭师兄就是这么个人,你是很难听到他好好说话的。好话坏话,放在他嘴里都不太中听。 再加上,他那一根筋的脑子,说话做事还认死理,自己觉得对的路子,别人再说他也听不进去。 你这回,好歹活下来了,他心中多少还是记挂着你的。” 沐晚晚瘪了瘪嘴,不置可否。 “说不准,或许是觉得我造物主的身份还能拿来用一用,说不定就能消灭了那魔头呢。” 晦目一愣,面色很快调整好,盯了沐晚晚很久,没有说话。 沐晚晚看了看晦目才反应过来:“四师叔,师父他们还没告诉您,我都知道了?大家都是重生的……” 沐晚晚越说越觉得不对,后知后觉把后半句话磕磕绊绊的说完。 “您…这模样…他们…不会…都瞒着您吧?” 晦目叹了口气:“我从前时常能碰到他们几个和师父聊着什么,一聊还会聊很晚。 虽然总觉得,他们有事情瞒着我,但也没多想,总之是为太衍宫生计的好事。 可现在才知道,他们是重生的,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 沐晚晚因为一时失言忽然觉得心虚,轻咳了两声,想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一直以为,太衍宫所有长老都带着记忆重生了,可没想到晦目真人看着这么聪明的老头,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细细琢磨,却只能模糊得到一个晦目一门与凤远疏远的缘由。 她想着,便情不自禁的看向木然的晦目真人。 之于那些重生的人,她有着千万种角度可以解读他们对她的好。 不管是从利益还是从她的身份。 可面对无知无觉的晦目真人,她忽然不知所措。 她从不怕假,她只是怕假里的一点真。 不管是镜深利用之后的一点真情还是明昭讥讽之中的半丝怜悯。总之,她最怕的就是窥探到这些。 可现在,又添上了一笔。 满目利用之后,晦目真人的‘关于自身的晦气话少说。’ 他是真的,在作为一个长辈关心她,不带一丝一毫的污浊,只有全心全意的纯粹。 而他本身,其实已经在穷途末路之上踽踽独行了很久。 “四师叔……” 晦目看向她,笑了笑:“你不用摆出这幅样子,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 与你没有关系,就算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告诉我这些。 说起来,我这么多年的心魔,多少与此有关。如今方知缘由,指不定也能在西去之前参透半抹天机。 苟延残喘也未可知。” 沐晚晚才欲张口,就被晦目真人打断。 “若真是如此,我还得谢谢你,让我在这世间又偷得百年时间。” 沐晚晚听完,心绪复杂,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晦目真人此言,说破天去,也只能算作安慰。 当年御兽宗一战,遭受重创的不仅仅是翠芜真人。 说白了晦目真人就算是参破了天机,也偷不来几百年。 “你……” “您……” 许是氛围太过难看,两人忍不住同时开口。 晦目真人看了看沐晚晚,笑了开来。 “我先说,你是造物主,你多担待。” 沐晚晚点了点头:“您先就您先,担待太重了。” 晦目不与她争辩,自顾自开口:“我能知道,我的结局吗?” 沐晚晚想了想,书中的晦目真人,最后虽然是死在了萧风远手中,但到底是一刀毙命,比起他人还是要好太多。 但这样的话说出来怎么能行,只能改了改口。 “和乐安详,是个好结局。” 晦目点了点头:“那你刚才要问我什么?” 沐晚晚一笑:“我想问您,如果当初,您也重生了,您现在还会在这生死边缘挣扎吗?” 晦目想了想:“想必会苦苦追寻破解之法,堕入魔道也未可知。 这么一想,不带着记忆,就这样过我的一生,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 反倒是他们,知道前生的事,又看着这些事情换着法儿的重新上演,肯定急的冒火。” 第二百九十七章 沐晚晚不由得失笑。 “从前竟没发现,四师叔也是这么有人气的修者。” 晦目摇了摇头,无奈开口:“我这一脉,于太衍宫中算是凋敝。 上有闻名天下的姜应偲,下有坑蒙拐骗的吴卜二人。 但说到底,不成器的还是居多,以至于应偲初初扬名时,还有人问他,我是哪个门派的。 其余拜师的就更不用多说,名声坏了,自然就没什么人来我这。近几十年,这种情况才算好了一些。想来是宋姑娘与应偲下山游历的缘故。 只不过,如今新弟子多了,我倒愈发觉得不如从前。从前三三两两,见面亲热。如今见面就连招呼也成了加急,活像后头有鬼在撵。” 沐晚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噗嗤一笑:“要我说,四师叔峰上卧虎藏龙。” 晦目知道沐晚晚虽有调侃,却无恶意,听罢认真想了想。 “确实没有几个靠谱,应偲看着沉稳,其实是个顾头不顾腚的性子。而且他那人与明昭师兄还有些相像,自己认定的就算是天打雷劈也不带改的。 其他几个都不怎么成器,但好在大方向上没什么问题。 再来就是阿春了,阿春那小子,从前混账的很,太衍宫这几个主峰,哪个长老没因为他头疼过,便是你师父也不堪其扰。可二百年前那一遭之后,阿春就像换了个人。现在的样子,倒是与当初的凤远有几分相像了。” 说到这里,看了看沐晚晚的脸,发现没什么别的神色他才继续说。 “如今这样虽好,可我时常想起从前。 修仙者寿数漫长,他们本应该顺着自己心意长大,慢慢的成长为自己心目中的样子,而不是被迫去承受些不该承受的,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被身上的责任压的喘不来气。 这天下间,污浊的事情太多,年少的修者,本应该带着无尽的爱步入世间,这样才能在污浊与绝望之中,始终凭着心中的爱,渡这众生。” 沐晚晚看着晦目真人的脸出神,秘境中突然静了下来。 许久许久之后,沐晚晚细若蚊蝇的声音传来:“四师叔如果有孩子,应当是很好很好的父亲。” 晦目听到了,低下眉眼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悲伤。 “对了,我听翠芜说你身体不好,身体不好就该好好休息。” 沐晚晚这才又笑了:“四师叔,我也才醒没多久。不过,我让五师叔保密,怎么他还和您说啊。” 晦目想了想:“也就和我一个人说了,那天晚上月亮也好,酒也好,就是太醉人了。” 沐晚晚松了口气:“不过上一次听说,您如今身子虚弱,是日渐增长的灵力与您如今的境界不相符。您在这灵力充沛的秘境之中,不会更难受吗?” 晦目温和的一笑:“这秘境之中,灵力虽然丰沛,可于现在的我而言,却无异于杯水车薪。这庞大结界所需要的所有灵力加固都是由我来完成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每次呆的时间最久。” 沐晚晚点了点头:“那就好,这么看来,如今的处置结果也并非毫无好处,至少能帮您续住命。” “聊着呢。”翠芜真人的声音响起,晦目真人回头一笑。 “这是头一回吧,她醒着与你说话。” 晦目点了点头:“往日里虽然偶有清醒,但与我似乎是说不上什么话。如今怕是呆的太久,太过无趣了,想找些乐子。” “这么一来,我让竹君来陪你这决定,差不多算是正确的了?”翠芜这话一出,晦目就脸色一变。 “你还真敢提。” 翠芜无所谓摆摆手:“哎呀,不是什么大事,师兄自然是应允的。” 说着伸手把晦目真人转了个向。 “你在这呆够久了,再待下去回去身子又不舒服了,快出去,快出去,我还想多找你喝两壶酒呢。” 晦目摇了摇头,一边无奈往出走,一边笑着对沐晚晚开口:“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沐晚晚点了点头。 等晦目真人走出去,沐晚晚才看着翠芜真人开了口。 “青灰师伯是怕我死了,造物主这个筹码没有了,所以让您带着竹君来给我吊口气吗?” 翠芜真人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你管他什么考量,反正这么一来,你也能好受些,我在这也能借着灵力修补灵脉,咱们两个,都活得久点儿。” 宋竹君话一落地,沐晚晚就憋不住脸上的哀伤了。 “五师叔如今这张脸啊,看着我就像吃了苦瓜,皱的呦~我好言相待,他一脸心疼,我拉下脸来揣测,他又一脸愧疚。可怎么办呀,五师叔,再这么下去,我是真不想您来见我了。” 翠芜这才叹了口气:“那你说的,又没错处。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待你好了。” 沐晚晚接过翠芜递过来的药丸,一口吞了,才继续开口:“从前如何,现在便如何。您再像现在这么下去,估计啊,就要和四师叔一起来给我补结界了。” 翠芜摇了摇头:“行。” 这样的日子,也过了半年。 爆竹声从头顶炸开的时候,沐晚晚闭上了眼睛,稳了稳混乱的心神。 宋竹君昨日说,近来太衍宫又招了些弟子,初初离开凡界,自然是想家。所以这一次除夕的烟火,要比以往更胜。 沐晚晚起初并不觉得会有多大动静,可如今切切实实的听到,还是觉得震撼。 或许两百年,变得不只是她,还有太衍宫。 思绪纷飞,一下就闯到了二百多年前,那时候雪夜里,人都还在,烟火不盛,人情暖。如今,物是人非,烟火再盛,心中寒。 不知是想到这里了,所以蓦地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总之沐晚晚察觉出来不大对的时候,血已经吐了一地,在秘境地面上结成了红色的冰。 冰与火互相碰撞,她的每条骨缝都像是被撕裂开的疼。 她蜷缩成一团,却在双眼迷蒙之间,看到了灰败的皮肤之下,闪烁着刺目金芒的咒印。 这疼痛突如其来,却尖锐异常。 不过半刻,冷汗就流了几身,最后沐晚晚还是顶不住,疼昏了过去。 第二百九十八章 除夕 反噬如潮水一般向沐晚晚涌来。 她在这疼痛中沉浮,在这疼痛中挣扎。 终于带着满身的伤痕,站在了未知的时光里。 眼前灯火通明,耳畔爆竹声声。 她好像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哪怕是做梦也没有。 所有的热闹与她无关,她在这条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 有人轻轻撞了她的肩膀,有人低声问她有没有事。她做不出反应,只能茫然的看向四周,而后摇摇头。 身上的疼痛并没有消减反倒比之前更加严重。 大概是灵魂上的重创被带进了梦中。 她咬着牙,摇摇晃晃的走出了长街。 城外依稀还能听到城内的喧哗。 走过一段路之后便是一片密林,密林之中积雪深厚。 她一步一步走在其中。 孤独并没有磨损她的心性,反而是疼痛使她愈发烦躁。 一瞬间涌出的杀意甚至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看见面前站着一只鹿。 好像是上天的恩赐,要让她在这一刻将心中的烦躁全部宣泄。 可是当她看到眼前鹿湿漉漉的双眼的时,忽然清醒。 尽管只是一只鹿,她也无法下手。 胸口撕裂的情绪不停的折磨着她。 她缓缓伸手,鬼哭在她的手中凝结。 可就算是这么大的动静,那只鹿也没有逃走,只是定定的看着她,她忽然笑出了声。 鬼哭在那一瞬间回归天地,她的手中空无一物。 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那只鹿才缓缓的走开,一瞬间冷风吹拂,她感觉面上一片冰冷,伸手一抹拿下来一颗冰粒子。 她好像在凤远死后就再没哭过,如今忽然一哭,才发觉自己心中的无力与无奈。 心中的杀意慢慢的转换成了悲伤,她发现她无奈的点在于她永远无法对别人下手。 哪怕是自己身旁的一棵树,她都没有办法下手。 只因那是一条生命。 或许是自己经历的痛楚太多,当她发觉那样的痛楚可能会出现在其他一切之上。 ——她不禁一阵瑟缩。 尽管它们感觉不到,可当她感觉到疼痛的那一刻,生命便感觉到了疼痛。 她无力的滑坐在地,靠在旁边的树上,看着一轮圆月挂在天上。 冷,太冷了。 慢慢悠悠的伸出手,心念一转之间,便凝出了一把小短刀。 无形无色却真实存在,当那真切的触感触及到她的手腕时,她长舒了一口气。 在灵魂撕扯的疼痛之上,这种行为无异于隔靴搔痒。 可是她却执着于一刀一刀的割在自己的灵魂碎片上。 没有血流出,可心中肆虐的杀意却平息下来。 她正准备再下一刀时,手中的短刀却被人击落了下来。 她疑惑的抬眼,便看见来人。 很熟悉。 不是凤远的脸,却有一双与凤远一样柔情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她有些疲累的开口。 那人面容俊美,恍若谪仙。 眉头微皱,眼含担忧。 “为什么每一次我见你,你都是这样啊?我离开后你到底在经历什么?” 沐晚晚脸色微变,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有了半分猜测。 泪不知何时从眼角滑落,掉在地上融化了一点冰雪。 她看着对面的人,眼角晶莹的闪光。 带着急切,又带着恐慌,带着犹疑,又带着轻颤。 “缈?” 她好像很不确定的轻声说出这个字。 对面的人却好像没听到,已经急切的来到了她面前,抓住了她的手。 “我原本是记得今日除夕想要给你一个惊喜,与你一同度过。所以才幻化出这一方天地。 我本以为你会在城中,看着漫天的烟火,带着满脸笑意,走过那条长街。 可我找了那么久,却没有你的身影。 循着脚印,一路走过来,就看到你坐在树下一刀一刀的划着自己的手腕。 就算是灵魂之体,依旧会留下痕迹。何况是用灵力所伤,日后必是魂体之上不可磨灭的烙印。 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沐晚晚笑着,眼角的泪终于落到了地上。 “疼。” 岁和听得此言,哪还顾得上其他。连忙仔细查看她的情况,这才发现在她灵魂之上深种的两枚魂钉。 “这群混账到底在做什么?魂钉之痛,哪怕是仙人也难以忍受,更何况你只是个修者。 而且你的身体被邪气侵染的这么严重,他们竟然什么都没做吗?” 沐晚晚心头震惊,哪里还说的出来话。 岁和只能暂时搁置疑问,看着沐晚晚痛苦的神色。 不由得轻叹出声。 “若不是顾忌你心中的那一份悲悯,这个世界早在我清醒的时候就应该消失了。” 沐晚晚有些恍惚,身体不受控制的靠近岁和,听到他在说话,可是却觉得声音太轻,听得模糊。 只能含糊的开口问他。 岁和只能换了脸色,郑重的开口。 “我说,你明明是怕痛的体质。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受伤。 灵魂上的疼痛一定天天都在折磨你,你怎么忍受过来的呀? 你当初进世界时4391没有和你说过吗? 所有在小世界造成的伤害对你的身体来说都是不可逆的。 ——你如今这样是不想活了吗?” 沐晚晚听罢,嘴角含笑。 又往岁和的怀里钻了钻,自己找了一个舒适的地方。 这才虚弱的开口。 “我本来就是因为不想活才来到这里的。 原本以为来到这里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可是却掉进了更加黑暗的深渊。 我伸手抓住过一束光,可是他熄灭了。 而他熄灭之时,我甚至闭上了自己的眼睛。我永远无法原谅当时的自己。 可是我还是要坚强的活下去,只因为除了他以外,还有很多人需要我去拯救。 其实现在想想,或许在他们看来,我应该在那时候和他一起死了最妥当。 可我还是放不下。所以我装作若无其事的,度过了这么多年。 到头来,什么也没能拯救,什么也没能改变,还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也是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原来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话,根本什么都完不成,什么都做不到。” 岁和伸出手轻柔的抚摸着沐晚晚的头,就像那时的凤远一样。 熟悉的力道,让沐晚晚几乎要掉下泪来。 在沉眠之际,沐晚晚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话。 “我知道是你。” 第二百九十九章 前因 “对不起。” 与那时候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可是如今已经沉睡的沐晚晚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沐晚晚听不到,岁和自然不会再多说,只是看着沐晚晚的睡颜,伸手抚平了她的眉头。 他本意是借着4391来到这里,与她一起渡过一个温暖的除夕,所以时间并没有设置的很长。 可是如今看着这样的沐晚晚,他却狠不下心来离去,想要留久一点,再久一点。 尽管这个决定可能会让他少活二十年。 但是,他甘之如饴。 按道理来说,魂体来到幻境以后,并不会有任何人类的反应。 睡觉也好,吃饭也好,都不会有。 可是沐晚晚的灵太脆弱了,岁和轻叹口气,抬起手,用自己的力量缓解她的疼痛。 见效很快,沐晚晚的呼吸变得平稳。 岁和抬头看了一眼沐晚晚看过的月亮,抱起她往城内走去。 城内的烟火已经放完,热闹不再,灯火阑珊。 他在繁华落幕的寂静中,抱着沐晚晚找到了自己在幻境中特意布置的屋子。 暖黄的烛火将屋子衬的温馨,他缓缓将沐晚晚放在床上,伸手替沐晚晚掖了掖被角。 他从前不会为任何人做这些事情,可现在做起来却觉得十分顺手。 床头的蓝花楹花枝,正肆意的伸展它的枝叶。 岁和忽的一笑,他在想沐晚晚醒来之后,第一眼看到那支蓝花楹后,会是什么表情。 只是这个想法。是在半个月后才得以实现的。 期间他甚至还动用自己的力量维持着蓝花楹的生长。 否则这支蓝花楹根本撑不到沐晚晚醒来。 “我…这是…还在…在幻境吗?”略显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岁和转身就看到了,费力撑起半个身子的沐晚晚。 很显然,沐晚晚醒来之后看到的并不是蓝花楹。 “你醒了?”岁和关切的问。 沐晚晚听到他的声音,瞬间从茫然变回了冷静。 “所以我是该叫你凤远还是缈?” 岁和顺手从桌子上端起一盏茶递给木婉婉,而后笑着开口。 “其实不管你叫这两个名字中的哪一个,都不能算是我。凤远,是在这个世界里,我借用他人的名字。而缈,只是我作为执行官的代号。如果你愿意,其实可以叫我岁和,那是我最初的名字。” 沐晚晚有些发愣,她原本以为这个人听到这句话,至少会装的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竟然就这样直接的开口承认,打的她猝不及防。 “所以你就这样承认了,你就是我要找的人吗?” 岁和笑了笑,伸手将茶盏往前又递了递。 沐晚晚接过,轻抿一口,而后才抬头看他。 “大概是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什么弯弯绕绕,也大概是我能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不多,更或者是我不想欺瞒我爱的人。总之,像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我更愿意亲口告诉你答案。我们之间不需要猜来猜去,我说过的,只要你想知道,我就会告诉你。” 沐晚晚自嘲一笑,岁和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所以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名字,只告诉我你的代号呢?” “那时候年轻,很喜欢自己取的代号。以至于那一段时间我对所有人的介绍都是那个样子。如果早知道我后来会这么爱你,我大概会从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告诉你,我叫岁和。” 他越说的漫不经心,沐晚晚就越觉得心中一沉。 “所以请问执行官大人为什么在那么多人之中选择了我?” 岁和一愣,垂下眼帘遮住了双眼之中涌出的情绪。 “我时常会翻阅,未来可能危及小世界的创作。我在这些作品里寻找会为小世界带来变数的因素。俗称就是要将反派的伤害降到最低,最起码要到正派能打倒的程度。 便是在那时,我无意间看到了你那本未完成的创作。 我在其中只看到了爱与美好,看到人与人之间的善,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看到的人与人之间的各种感情。 唯独没有看到毁灭世界的因素。 我不明白,所以便就多留了一份心。 后来我看着看着,就看出了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绝望。好像是在向什么求救,又好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告别。 说来可笑,我这个人向来没什么感情,可是那稚嫩的笔触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却让我感觉心里一颤。 好像我的使命就在于此,我是为了救赎你而生。 也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本充满了爱与温暖的小说,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桌案。 因为作者死了,她所创造出来的世界自然会随之消失。换言之,我要解决的并不是这本书里尚未出现的反派,而是你。 所以我出现了,我阻止了你的自杀,告诉了你有关作者意识会创造出世界的事情。 本意是想要你活下去,可是没想到你会真的创造出这个世界。未完的创作一般不会生成小世界,可是你却凭着自己强大的意识创造了出来。 我惊叹于你的毅力,同时也很不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 毕竟你的世界霸占了别人的地盘。 其实也算不上霸占,那本小说是被我亲自从库中删除的。 只是小说所在的小世界,我没有办法抹杀。只能任由它慢慢的在时间里消磨,而后变成一片崭新的土地。等待下一本小说的世界在那里诞生。 而你刚刚好在那片魔气未除尽的土地上生出了自己的世界。 所以我又去找了你。 可是你却表现的一无所知。 于是我大概的翻看了你的设定集,找到了一些之前书中没有出现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新奇吧,所以记得时间很久。甚至在我忘了我为什么要进入小世界原因之后,还能记得那些。 我从最开始以为要按着凤远的轨迹活,到慢慢的找到了自己残存的意识。 到最后一丝意识回笼,已经是第六世的结尾,我被斩进往生海后了。 明明在那里就可以结束的,可是在最后的最后,我发现了凤远被此地的魔气所惑,已经成为了真正的魔头。 原本在我占据他那具身体的时候,我就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他竟然活了上千年。 所以其实在这一世最开端我就找到了他,想要与他达成一些有关你的合作。 幸运的是,他答应我了,不幸的是,你改变了我。 对于凤远,我是觉得有些可惜的,他原本会成为天之骄子,光风霁月,闻名天下。 可就因为一个人变成了现在这样。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那个人,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或者说她就是你?” 第三百章 浅浅的撒个糖吧(1) “如你所说,那就是我。只不过我分不清那一部分是善的我,还是恶的我。”沐晚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些疲累。 从前那些梦境过完之后大概都模糊不清,有些甚至都忘了。 若不是当初在鬼城跌入梵罗河之后看到了一部分离欢的记忆,她恐怕在三生幻境之中,看到之前所有的时候,就真的被那一部分所迷惑。 将自己最后的生机交了出去。 确实是这样的,毕竟她不会像身体里的这一位一样,带着毫无遗憾的面具消散,而后又悄无声息的藏在灵魂之中,放走那如今已经污浊不堪的灵魂。 “你在想什么?”沐晚晚猛然回神。 苍白的脸比屋外的新雪还要飘渺,嘴角的笑容仿佛都要耗尽她一身的力气。 “我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在幻境之中屈服,任由那一部分侵占我,如今会是什么景象。” 岁和伸手关上了窗子,沐晚晚眼前的风雪被隔绝在外。 而后她听到岁和温和的嗓音:“我以为你在想我们关于你达成了什么合作。” 沐晚晚低头将茶一饮而尽:“你说到这里了,我想一想也不是不行。” 岁和眉头轻挑,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屋中的炭火盆中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在这间屋子中间或响起。 沐晚晚却是笑了笑。 她其实不想知道他们达成是什么合作,虽然那个时候凤远面上冷了些,但待人从来都不错。 所以她才会一直想凤远是不是,可以光风霁月,可以做那个所有人都喜欢的大师兄。 如今乍一听闻自己的想法成真。 并没有半分开心的感觉,只能余下自己的一声轻叹。 如果可以,她大概会让凤远真的无忧无虑,光风霁月的活一辈子。 “没有了。”是平常的嗓音,可不知怎么,听到人耳朵里,确实是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岁和接过她手中的杯子,嘴角笑意明显。 沐晚晚看着那双好看的手,拿过粗瓷茶壶,往茶杯中斟上半盏薄茶。 不紧不慢,优雅至极。 时光好像回到了二百年前,某一个雪夜,他们坐在青莲居,她看着炉中跳跃的烛火,他拿山间的清雪煮茶。 那时候与现在依旧是他们两个人,只是到底还是变了很多。 沐晚晚木然的接过茶盏:“你散去之后......” “回归本位。只是以往我都是拿一丝意识进入世界,毕竟一丝意识对我来说就像猴子身上的毛,多一根少一根并没有什么所谓。可将要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心念一动,是拿自己魂魄进来的。对我影响不算很大,也就是在荒域睡了两百年而已。” 岁和自然的接话,好像他们之间不曾隔着陌生的面容,也不曾隔着那漫长的两百年。 语气漫不经心,沐晚晚却觉得心头一咯噔。 “两百年?你这么厉害的人都沉睡了两百年吗?” 岁和还在欣赏沐晚晚脸上不知道何时流露出来的责怪与心疼。 便感觉沐晚晚将他翻了个个儿。 “现在可好些了,还有哪里伤着了吗?” 岁和定住身,沐晚晚抬头看他,眸中隐忧未散,又含新疑。 “两百年够养好两个我了,没问题的,你不用担心。” 沐晚晚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岁和腰间,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她从身后拥抱着他。 眼见沐晚晚收回了手,岁和转身看向了沐晚晚红透的脸。 “怎么,害羞了?可那时候,你我曾那样拥抱亲吻,莫不是这几百年时间,将你的记忆都给磨没了?” 沐晚晚没说话。 岁和笑了笑:“如今这样,可算是有了半分人的样子。” 沐晚晚看他。 岁和伸手点了点沐晚晚的额头:“再睡一会吧,等醒来带你去看上元灯会。” 沐晚晚依言闭上眼。 许久,沐晚晚呼吸变得平稳时,岁和揉了揉眉心,趴在了桌子上。 看着床上双目紧闭的沐晚晚,无声开口。 “请你,为我再多活些时候吧。” “嘭!” 烟火炸开的声音响在耳边,岁和缓缓走近床铺。 沐晚晚睁开眼,就是一张俊美到让人窒息的脸。 至少现在她不敢喘气。 “怎么,看呆了?光看我有什么好?外头的烟火才好看呢。” 沐晚晚起身,慢慢的穿上衣服,这时候岁和才打开了窗户。 风有些冷,烟火却开在了沐晚晚眼中。 “可我还是觉得,这些烟火,没有你好看。” 岁和拿汤婆子的手都顿住了,转瞬又恢复正常。 只是声音中还隐含着一丝欣喜:“我原以为面对着这张脸,你大概会觉得我在欺骗你,会觉得陌生,可现在你竟然开口说这样的话。奇妙的是,我竟然开始嫉妒起自己的脸了。” 沐晚晚还没来得及说话,岁和又补了一句。 “你时常这样夸别人吗?” 沐晚晚这次笑着坚定的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对你这样说过,因为我爱的是你身躯里的那个魂魄,这与你的外表是谁没有关系。所以,你不用那么刻意的与我拉开距离。不管是说话的语气方式,还是你的奇怪行为。毕竟对我们来说,时间太宝贵了,经不起半分耽搁。” 岁和将披风给她披上,又把汤婆子塞进她的怀里。 这才开口:“我以为自己这点隐秘的小心思,你不会察觉。” “怎么会察觉不到呢?你对我,向来有很多这样的小心思。” 岁和打开门,猛然灌进来的风,将他的衣摆吹的猎猎作响。 等沐晚晚稍微适应了些,他才让开,而后向沐晚晚伸出了手。 沐晚晚将汤婆子暖了一半的手递给他,任由他攥着。 灯火葳蕤,他们行在其间,将此刻的对方镌刻进眼中。 “公子,姑娘,放个河灯吧。” 岁和看向沐晚晚,沐晚晚拉着他的手走过去。 “老板,你这儿的河灯哪一种最灵验啊?”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到底多了几分生气。 “那这就要看看姑娘求什么了。求姻缘呢,就拿这鸳鸯灯,求财运呢,就拿这蟾蜍灯,求前程呢,就拿这青云灯……” 沐晚晚一边听着,一边问着,脸上笑容不消。 岁和就站在一边看着。 天地之间那么喧闹,他的眼中只有那一个人。 第三百零一章 浅浅的撒个糖吧(2) “那求寿命呢?” 老板听了这话却并不觉得惊讶,反倒是面色如常的从案底拿了个绿油油的灯。 “那就拿王八灯吧,王八活的长。” 好像是生怕沐晚晚不掏钱一样,那老板赶紧添了一句。 “你别小看我这灯啊,看着像王八,其实是玄武嘞,神兽!那些人有眼无珠,就觉得我这灯绿油油的。绿油油的有什么不好,看着养眼的嘞!结果没人买。我本来是准备到时候留下来自己放的,但是现在你更需要,就收你十文吧。” 旁边摊子买元宵的老板眼睛都瞪圆了。 “你这不是坑人吗?我在这儿这么长时间,就没见过你说一样的价。再说了,你这一盏破灯买人家姑娘十文,不是坑人吗?这世道,攒点钱多不容易。公子姑娘,你们可别被这奸商骗了。天气冷,来我这吃碗元宵,比什么都好。” 沐晚晚还没说话,便见刚才还算温和的老板炸了毛:“老李啊,不是我说,哪有你这样大过年损别人财运的,小心到时候报应到自己头上。不过我这人大人有大量,买我一个貔貅灯,我算你一文,保你一辈子的财运,你稳赚不亏。怎么样,考虑考虑呗。” 被叫做老李的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买灯的老板却摇了摇头,摆了摆手:“唉,我这好不容易发一回善心呢。不买就不买呗,还给我甩脸子看。可这世间人,想要天神实现愿望,总要付出些代价吧。只是区区几枚银钱便能买来,要是我,做梦都要笑疯了。再说了,我这个人从来不乱要价。” 沐晚晚笑着,看老板一边将河灯摆放整齐,一边小声嘀咕。 心头忽然生出一个无关的疑问。 “所以,你这儿的河灯,最贵多少银钱?” 老板看向她,伸出了两只手:“顶破天,十文!” 沐晚晚低头一笑,稳住了溢在喉咙的咳嗽。 “我倒是运气好,中了头奖。” 老板点了点头:“确实是运气好,想求到的虽然坎坷,但尚能求到。” 沐晚晚转身,看向岁和。 “今天这日子好,我不会扫兴。可我没钱,这王八灯你得帮我买。” 岁和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自衣兜里掏了十一文钱。 “这貔貅灯也拿给我吧。” 那老板一听,登时笑开,将河灯递到他手中。 沐晚晚伸手接过:“你这灯做的真好看。” 老板笑笑:“老手艺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又跨出几步去,将貔貅灯放在了元宵摊老板的案头。 “老板,给我们来两碗元宵吧。” 老板抬眼,看了看案头的灯。 不过半刻,热腾腾的元宵就被端上了桌。 “姑娘,您这样的好人,应该福泽绵祚,寿元永昌的。” 沐晚晚伸手,拿起粗瓷勺子,舀了一颗元宵:“老板,你这元宵真好吃。” 老板一笑:“我家世代都做这个生意,能做这么好吃,我可是有秘方的。” 沐晚晚笑着听老板吹嘘,有时还点点头。 “老李,人这么多,我都忙不过来,你在哪儿和人闲聊什么呢?” 案台之后,老李媳妇的声音十分响亮。 老李一笑:“内子叫我。” 沐晚晚笑着开口:“那您先去。” 老李往前急匆匆小跑了两步,又转过头看了看沐晚晚。 “姑娘,你一定能长命百岁的。” 沐晚晚点点头。 “快过来给我帮忙。” 老李跑得快,声音也大得很。 “姑娘公子,那元宵算我请你们的。” 沐晚晚看着老李慢慢走到案台之后,老李媳妇细心的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 老李笑得见牙不见脸。 沐晚晚也不禁笑了起来。 “说起来,我们两个似乎还没有一起做过饭,我也从来没有一次帮你整理过衣襟。” 岁和浅尝了一口元宵汤,这才开口道:“等你从小世界出来,我就去荒域边境接你,以后我们也过这样的日子。” 沐晚晚点了点头,许是有些太过激动,又是一阵咳嗽。 岁和轻拍着她的后背:“余下的给我吧,我知道你不想浪费别人的一片心意。但你如今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将碗推给他。 岁和好像骨子里就带着矜贵,一举一动之间,仿佛这时间也随着他的动作变慢了很多。 沐晚晚看得入迷。 她的眼前身后好像只剩下了这一个人。 所有的人声被隐匿,所有的场景变模糊。 只有岁和,在她的世界里,独树一帜,清雅非常。 也就是在这时候,她听到自己那颗木然的心脏久违的跳动。 原来,只要再看到他,她就感觉在这世间还有半分盼头。 烟火再次炸开在头顶的时候,沐晚晚才感觉到所有的感官回笼。 耳边人群喧闹,岁和牵起她的手。 “之前没留意的,今日就好好看。你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说着晃了晃他们十指紧扣的手, 而另一只手上是沐晚晚刚买的河灯。 沐晚晚点了点头。 眸光盈盈,波光粼粼。 穿过热闹的集市,看过凌空的烟火,此刻他们站在宁静的河边。 与主街的喧闹明亮不同,这里是宁静黯淡的。 可沐晚晚没来由的觉得舒心。 寒风吹得她打了个抖。 岁和将她往怀中带了带。 “我原以为这里也会很热闹。” 岁和却不以为怪:“既是向上天许愿,自然要心诚,如此便少了几分欢笑,多了几分郑重。他们一定很想要自己的愿望能够被神明听见吧。” 沐晚晚从他手中拿过河灯:“那我也虔诚一些好了。” 岁和笑着:“那你准备虔诚的许个什么愿望?” 沐晚晚十分郑重:“我想活得久些,再久些。看到那个世界繁荣太平,再把剩下的时间全部交给你。” 岁和面上不显,心中却没来由的一阵酸涩。 “我会救你的。” 沐晚晚蹲下身去,将河灯推进河中。 “我一直都相信。” 所以,在那之前,我会尽力活下来,哪怕只有一口气在,也要去见你最后一面。 沐晚晚闭上眼,在纷杂的思绪中,在无尽的贪念里,找到了名为岁和的线。 而后一寸一寸,将他植进了自己的脑海。 她的愿望。 大概从此以后就只有这一个人了。 第三百零二章 浅浅的撒个糖吧(3) 岁和没有打搅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又挪了挪身子,帮她挡住了吹来的风。 “走吧。” 沐晚晚将自己冻的冰凉的手塞进了岁和手中。 回程时灯火渐息,街道上也只剩下了匆忙的几位行人。 雪在这一刻倾泻而下。 如同太阳洒下的第一缕天光。 沐晚晚在此驻足,看着形如鹅毛的雪,伸手接住了一片。 可下一秒,雪融化在掌心,只剩下一滩冰凉的水。 “好像我想要得到的东西,都是这一片雪花,好不容易捉住了,又在转瞬之间化成了水。不管过了多久,跟着我的,好像都是那半辈子的求不得。” 岁和不知从哪里开口,只能默默拿衣袖将她掌心的水擦干。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好像又过了一瞬,岁和开口:“从荒域醒来之后,我有一段时间浑浑噩噩,很多事情都想的不是那么清楚。 直到后来,你的弟弟来了一次荒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我的记忆慢慢清晰,从前种种犹在昨天。 你知道那时候,我与凤远达成的协议是什么吗? 是我将你召唤过来,送到他手中,让他杀了你。而我得到他身后诸魔的行踪,肃清之后,直接回荒域。 所以,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恢复一部分人的记忆。只是为了让他们将你最为顽强的意识召唤过来。 你原本应该只是比他们更真实的一抹虚影,可是当我真正的感觉到你,却发现你不是意识,你是实体。 是装着魂魄的实体。 为了查验,我日日与你呆在一起,美其名曰是与你合作,其实更多的是查看你是否察觉了这里的异样。 幸运的是,你什么都记的模糊。 不幸的是,我渐渐察觉到了自己的心软。 这并不是个什么好的预兆,当觉得一个人可怜,人就会不自觉地想要对他好。 我从前没有这样的情感,猛然察觉到之后,是想迅速的远离。 所以我时常会去回想过往时间里与你那些意识相处的瞬间。甚至因此,让你陷入了险境。 鹿溟山的小房子你应该已经记起来了吧,那一次,我去了那里。 也是那一次,我渐渐明白,不管我如何逃避,那些意识都是你的一部分。我会爱上她们,自然会爱上她们凝成的你。 只是变故猝不及防,我回去时,你差点断了气。 我本来是准备孤身赴死的,却因为你折损半身血脉,再没有了能与他身后诸魔抗衡的能力。 我并不后悔那时候救你,我只是觉得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考虑,只是将你作为工具召唤了过来,最后还是自私的将所有的责任与压力留在你一个人肩上。 明明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的心千疮百孔,身体疲弱不堪。” 沐晚晚伸手抚上他的脸,岁和的脸比她的手要暖和一点。 “你并没有欠我什么,我那时候也想要利用你杀了凤远。要真是这么算,我们只能算是扯平。” 岁和却摇了摇头:“你怕是如今被折磨的神智都不清了,哪有这么算的。” 沐晚晚笑笑:“你认为我是被折磨的神志不清也好,觉得我是濒死之时的不愿计较也罢。说到底,我这样的人,你愿意将我拉出来,让我看看外头的光芒,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毕竟,没有人能够忍受我的反复无常。” 岁和没说什么,只是将她抱紧了些。 她好像穿行于盛夏林间的风,吹拂过林间缝隙,吹去热气,徒留人原地怀念。 她从来没有反复无常。 至少在他面前。 风雪渐盛,岁和与沐晚晚相携走在雪中。 “我少时读书,曾经读到过一句‘霜雪吹满头,也算是白首。’只觉得其中似有千言万语未能言尽,如今行在此间却恍惚间好像明悟了一些。岁和,我们...会走到白头的吧。”沐晚晚声音之中隐约有些希冀。 岁和点了点头:“会的。” 沐晚晚便低下头去看了看雪地中他们的脚印。 无论之后的风雪有多大,他们曾经并肩走在这里,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想到这里,她心念一动,步子慢慢停了下来。 她脚步一停,岁和就看向了她。 “抱一抱我好吗?” 岁和无奈地笑了笑,低下身来,将她用力的抱紧。 沐晚晚嘴角含笑,歪过头去,吻上了他的脸。 直到沐晚晚退出去,岁和还愣着。 沐晚晚伸手在他眼前拂了拂。 “回神了。” 岁和温和一笑,低下了头:“哪有你这样的?” 沐晚晚笑着又往他跟前凑了凑:“怎么没有。” 说着又踮脚亲了亲岁和的嘴。 “沐...” 沐晚晚又踮脚。 “你...” 沐晚晚又踮脚。 “我...” 这一次,岁和没有放任她离开,而是搂紧她,轻柔的吻她。 沐晚晚闭上了眼睛。 狂乱的风卷着混乱的呼吸,沐晚晚睁眼就看见岁和眼中不宜察觉的危险。 许是觉得自己有些太过失控,岁和闭了闭眼,掩去了自己眼中神色。 沐晚晚嘴角微勾,又凑了上去。 “怎么,这就...” 岁和看了看沐晚晚带着兴味的双眼,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于是别过头去不在看她。 沐晚晚笑了笑,汤婆子被她随手扔在地上,她双手捧着岁和的脸,凑得极近。 “那时候见你一副冷脸的样子,还以为你……没想到只是偷偷红了耳尖的兔子。” 说完,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的吻,便落在了岁和的眼睑之上。 那么多不同的两副皮囊,闭眼时却都有一颗小痣。 岁和只觉得浑身一阵轻颤,不自觉地又将沐晚晚抱紧了些。 沐晚晚巡睃着,一路向下,最后落在了岁和的唇上。 岁和紧张到不敢大声呼吸。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话语打在沐晚晚耳边,沐晚晚又往岁和怀中靠了靠。 “我知道,但我想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至少要让我真正的拥有你。我都不曾惧怕,你在害怕什么?” 岁和蹭了蹭她的颈,腾出一只手,按住了沐晚晚的手。 “别闹了。” 第三百零三章 浅浅的撒个糖吧(4) “你知道我没有在闹。” 汤婆子落下的地方,积雪已经融化了一片,周边的雪如今更像是结块的冰。 岁和不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不知做了什么,下一秒他们就站在了屋内。 蓝花楹的花瓣已经开始掉落,屋中的火燃的更旺。 沐晚晚被放在床上,岁和想要快速起身逃离,却被沐晚晚勾住了脖颈。下一瞬,逃离不成,眼中已经被沐晚晚带着半分薄红的脸占满。 “放手,求你了。” 沐晚晚摇了摇头。 “你我如今说到底只是两个有实体的魂魄,魂魄感官灵敏,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会......你魂魄虚弱,不行的。” 沐晚晚半坐起身,刚才已经被蹭的松散的外衣,慢慢滑落。 明明什么都没有显露,却总感觉迷乱。 沐晚晚什么都没说,只是又凑上了岁和紧抿的嘴唇。 岁和呼吸一乱,便感觉自己的感官都被沐晚晚带着走了。 天光大盛时,沐晚晚恍惚睁了眼。 看着窗边一袭锦衣的岁和。 “你倒是醒得早。” 声音喑哑,这才低头轻咳了两声。 正欲坐起身,岁和眼疾手快将她按了回去。 沐晚晚这才隐隐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凉。 岁和将她裹得像条肉虫抱在怀中:“我该拿你怎么办?” 沐晚晚想了想:“什么怎么办?不怎么办。反正我们对彼此,都没有什么不满,不是吗?” 岁和无奈的笑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沐晚晚一笑:“说什么我不知道,但是你做了什么我可记得清楚呢。该说不说,活了几千年的执行官到底是不一样。” “那我是不是告诉了你,让你放开我?”岁和的声音突然放低,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放不开了,这一辈子都放不开了。” 他们相拥在这旭日初升的清晨,时间很慢,慢到空中飘散的每一粒灰尘都能被看清。 而后天色突变,从清晨的太阳开始,坍塌,坠落。 沐晚晚伸手摸了摸岁和的脸。 “你把我裹得好难看,像一条肉虫。” 岁和想了想:“那我下一次会抱着你在清晨醒来,不会把你包在被子里了。” 沐晚晚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们拉钩。” 世界在他们身边碎裂,他们站在这世界中心。 “你要走了吧。” 沐晚晚笑着看他。 “嗯。” 岁和想要说别的,却发现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会去荒域找你的。” 岁和点了点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身体。 “我会布置好我们的屋子,为你种上你最爱的蓝花楹,在春暖花开的地方,等你回来。” 眼前的一切消散,沐晚晚恍惚睁眼。 “你不要命了?” 又是那熟悉的声音,但是不在她的世界。 所以,就如同她所猜想的那样,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吧。 “醒了,醒了。” 眼前是憧憧虚影。 她感觉到手腕上微暖,好像是有人将温暖的手搭在了她的脉上。 是谁? 眼前金莲花悠悠绽开,她勉强撑起身子,终于看清楚了人。 “师父,我是不是又让你们担心了。” 镜深脸黑的可怕:“如果我一直没有发现,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一颗引魂钉不够,还要再来一根吗?你不痛吗?” 沐晚晚笑了出来:“师父,我想再活得久些。” 镜深没有什么话说,缓缓退开。 宋竹君端着药碗出现在了结界之内。 “吃药。” 沐晚晚乖觉拿过,却不禁多看了两眼。 眼眶红红的,大抵是哭过。 “你知不知道,这一次要不是萧风语提前出关,想要来看一看你,你就要死在这秘境里了。” 沐晚晚将药一口喝完:“萧师兄出来了?这算是大有所成吧,提前出来了一百年呢。” 宋竹君打断了她的话:“与其关心他是不是大有所成,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沐晚晚顺了顺她的脊背:“没关系的,两个钉子互相牵制能留住我的命。” “是能牵制住,可是如果师兄还活着,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恐怕会很心疼吧。” 萧风语忽然出口,沐晚晚笑容一停。 “你说的是,我以后会好好活着的。” 说话间,沐晚晚觉得手上突然多了些东西。 她不解的看向宋竹君:“这是?” 宋竹君一边塞一边开口:“这次你的样子是在凶险,我与师父商议过了,却没有半分对策。想要去请教师伯,可师伯已经带着孟蝶和他夫人的骨灰离开了。如今没人知道他的行迹。我准备把你交给师父,我与应偲下山,去为你在寻一份可能。这些药是天阶的止痛丹,你拿好,感觉疼了就吃一颗,等你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沐晚晚本想开口挽留,她并不想宋竹君这样为她活着。 可转念一想,虽是因为她周游天下,但一路上行壶济世也算是行善积德。更何况,比起在太衍宫上空焦急,不如让她去山下。 “那你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宋竹君点了点头:“这几个月在秘境里养的差不多了,你不用担心。” 沐晚晚这才点了点头,后知后觉问道:“今天走?” 宋竹君站起身,从姜应偲肩上拿下包袱。 “今日就走,我没回来以前,你小心些,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 这么一来,秘境之中人少了一多半。 沐晚晚看了看神色淡然的萧风语,笑了笑。 “四师叔,你家徒弟又跟着下山了,你就不留一留吗?” 晦目捋了捋胡子:“去去去,留什么留,孩子大了,他想怎么飞就怎么飞。我们这一脉,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姜应偲。阿春如今也是榜上有名的弟子了。应偲走了,我就把位置传给阿春。” 沐晚晚笑了笑,而后便看见了镜深担忧的脸。 “师父,我真的没事,这两颗钉子真的是在帮我续命。再说了。有止痛丹是不会痛的,就是常常吐血有些烦。不如您让五师叔多种些红枣树,等成了,就天天给我吃红枣。” “你五师叔听得到。” 镜深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第三百零四章 掖渚 等把人都送走了,沐晚晚呼出一口浊气,才感觉自己好了很多。 不是因为宋竹君的药,而是她感觉自己的魂魄好像被解放了出来。 就像有人将钉子拔出来了一寸,但这话,却不敢对任何人说。 许是睡的太久了,沐晚晚精神很好。 从藏书阁拿出几本书就开始看。 “西南有族,其名掖渚,族人形状如烟似雾,杀伤极大。上仙赭奉命除之,镇于雾海之东。” 雾海之东?雾海在哪里?西南?随州好像就在西南。 脑海中无意之间浮现出两个字。 ——蓬山? 这形状也有些像魔族。 沐晚晚迅速拿了地方志来看,蓬山果然在西南,且是最正的方向。 不过沧海桑田,风云变幻,雾海在哪儿还真不好说。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柳筑的声音有些冰冷。 岁和却不在意的咧了咧嘴,伸手将唇边鲜血擦干净。 “你这么生气干什么?不过是一场幻境罢了。” “一场幻境?一场幻境?!”柳筑生气的拿过他手中的魂珠。“一场幻境,能将人的心头血逼出来?你在拿命玩儿,你懂不懂?!” 魂珠之上,如今一点鲜红。 那是魂珠所念之人心头血所化。 “不过是几滴心头血,流了便流了,刚好我这心头还堵着。” “别给老子说的云淡风轻,你这半身血脉因为她没了,本来就虚弱的很,如今再来这一遭,你是准备救她,还是准备和她一起死。” 见柳筑是真的生气了,岁和也不再嬉皮笑脸。 “我本来没打算留那么长时间的,只是我去时,她正在毁坏自己的灵魂,我放心不下。” “所以这就是你这么狼狈滚回来的理由吗?” 柳筑气急败坏的揪住了岁和的衣领。 “你做什么。” 岁和越平静,柳筑便越生气。 “我做什么?我做什么你不知道吗?我的好兄弟,命都快没了!” 岁和一笑,声音温和,想要暂时安抚柳筑的情绪。 “我有分寸。” 柳筑将他扔进椅子里:“你有分寸?你有个屁的分寸!你知不知道,你上一次回来的时候,身体健康指数就已经在荒域所有人垫底了?再多来这么几次,你就死了!死了!” 说完这话,柳筑好像也散去了力气。 “哈,我从前总觉得我就是为女皇死了也行,我那么喜欢她。可是如今与女皇心意渐渐相通,我再也起不了这种心思。她不希望我为了她去死,那么你的那位爱人,就会期望你为了她而死吗?我求求你,就算是为了她,也别折腾了,好好活着行不行。” 岁和点了点头。 柳筑转过身去,背影有些颓唐。 看着柳筑走出实验室,岁和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控制室的屏幕上光芒闪烁,岁和转身,键入了最后几行代码。 他从前从来不会把一件事情做成这样,可那时候,一想到沐晚晚正在孤身一人过除夕,就再也没有办法视而不见。 代码键入完毕之后,大概过了一个小时。 “代号4391,初号试验机修复完毕,请执行官阁下指示。” “接入756号世界。” “接入成功。” “接入宿主,沐晚晚。” “接入失败。请执行官阁下重新下达命令。” “接入宿主,沐晚晚。” “接入失败。” “接入失败。” “接入失败。” “......” 在无数次的重复过后,岁和捏了捏眉心。 雪原的风吹得肆虐,像是上古妖兽,站在外头齐齐嘶吼。 沐晚晚自书堆中伸了伸懒腰。 “这雾海,不会也离蓬山特别近吧。” 不自觉的嘟囔过后,一声嗤笑入了耳。 “年纪小到底不知事,蓬山曾有巨妖海蚀,这便足以证明,雾海在其附近。” 沐晚晚看了看说话的明昭真人。 “啊?这怎么就能证明了?” 明昭真人无奈开口:“海蚀曾是雾海特有的妖兽,是掖渚一族的圣灵兽,善变不会离开雾海。” 沐晚晚疑惑:“善变不会?依师伯的意思,还是会有特例?” “只有掖渚族人认定的王族,才能驱使圣灵兽。可掖渚族人最后认定的王储,早就死在了那场大战里。这世上,已经没有能够驱使圣灵兽的人了。” 沐晚晚想了想,最后还是问了出来:“那么这世上还有掖渚族人吗?” 明昭想了想:“按照师父当年的说法,掖渚族人肯定还是有人在世的,只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幸存的人里,有人可以驱使掖渚圣灵兽?” 明昭一愣:“你的意思是?“ “既然是掖渚族人认定的王储就可以,那么只要有剩余的人推举出来的王,就可以驱使海蚀。” “也就是说,海蚀有可能是被新王储派遣到蓬山一带的。” 明昭说完之后,多看了沐晚晚一眼。 “你还算有些用处,不过你探究这个干什么?” 沐晚晚无所谓开口:“只是觉得关于掖渚族人的描述,与很久之前我见过的东西很像。我在怀疑萧风远身后,是掖渚族人的新首领。” 明昭真人眉头皱起,许久之后严肃开口:“我会把你的猜测告诉师兄,顺着这条线去查,说不定真能查出些什么。” 沐晚晚没有听明昭真人嘀咕,又重新将目光放在了书上。 在那之后,沐晚晚就很少见到明昭真人了,直到连续几个月没见到明昭真人以后,沐晚晚才面对着青灰道人开了口。 “怎么这些日子不见二师伯了?” 青灰抬眼看了看她:“按照你之前的猜想,我和他们商量了一番。明昭去了蓬山,找寻能够支撑你推论的证据。惟恐太过凶险,你师父我也派去了,之后你可能市场能够见到我们余下的这几个。” 沐晚晚点了点头:“那掌门师伯,探查到了消息以后,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虽然现在的我,可能并不值得你们信任。就当做是交易吧,我用我造物主的直觉替你排除选项,你帮我找到他。” 青灰抬眼看她:“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 沐晚晚笑了笑:“想要杀了他,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青灰低头轻笑:“你觉得这个原因可信吗?” 沐晚晚满不在意开口:“我还以为您这样的人更乐意听到这种答案呢。” 第三百零五章 险象 青灰摇了摇头:“说实话。” 沐晚晚将手中的书往地上一撂。 “想要报仇,想要为凤远报仇。” 青灰一脸了然,沐晚晚也不欲辩解。 她说话从来半真半假,可这一回难得说两句真话,还是被人质疑。 不过她不在意,只要青灰信,愿意把消息告诉她就行。 “那么我们合作愉快。” 沐晚晚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种直觉,雾海并不在蓬山。 转过身换了神色,沐晚晚将头埋进了书里。 按道理来说,现在所有能联想起来的东西,扯到一个蓬山,已经算是很勉强了。 可明明线索捉襟见肘,却又义无反顾地指向一个方向。只能证明一件事,是有人故意引导。 可暗处引导的人太过隐秘,到现在都没有露出任何马脚。 所以,就算是错误的信息,他们也只能削尖了脑袋往里面扎。 不过至少如今有一件事能确定,背后作乱的,就是掖渚族人。 这本关于掖渚族人的书籍,大概是岁和没有删除干净的小说原定内容。 在这片土地上盘踞了成千上万年的族群,就算是全盛的岁和也未必有办法吧。 沐晚晚甚至觉得庆幸,现在留在这里的是她,而不是岁和。 藏书阁藏书众多,这种在大海里捞针的徒劳感,伴着沐晚晚过了一年又一年。 藏书阁的书看完了,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偶尔青灰道人带来的消息也是无关痛痒。 沐晚晚有又一次打开了那本书,看着那一行字出神。 “接入成功。” 熟悉的机械音响起,沐晚晚心头生成的兴奋还未传达。 便听到机械音响起。 “宿主你好,我是荒域实验初号机,代号4391,从今以后将由我陪伴您左右。” “4391,你终于回来了。” 机械音冷冷响起。 “请问有什么能够帮到宿主的吗?” 沐晚晚摇了摇头:“你回来就好了,至少让我觉得我不是孤身一人。” “你当然不是孤身一人。” 沐晚晚转身,只看见了闪烁着蓝光的电子小屏。 “在这里。” 沐晚晚一愣:“岁和?” 岁和点了点头:“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所以4391是...属于你的?” 岁和温和开口:“是这样没错,不过那时候帮你把魂魄困在身体里,4391造成了严重损坏。恰好我醒了,便一直在维修它。” “是什么问题?很严重吗?” 沐晚晚问道。 “4391有没有和你提过他们安装的情感程序。” 沐晚晚点了点头,就听到岁和继续说道:“那道程序有问题,如果任由发展下去,严重的话会造成试验机自毁。况且,我并不觉得试验机这种机械生命,拥有情感是好事。” 沐晚晚点了点头:“感情这个东西,实在是利弊太分明了。或许对他们这些机械生命来说,绝对的理性才是最好的吧。” “我原以为你会让我改造那道程序,让它成为无害的感情程序。” 沐晚晚摇了摇头,看向不知名的方向。 “并不是什么东西都要像人一样活着的,感情是最不可测的东西。当然,如果他们愿意,你可以自己研究情感程序。” 岁和笑了笑:“该说你了解我还是...我将程序保留了,现在正在剥离其中有害的部分,并且准备按照我的想法重新修复它。我也想,把选择的权利交到生命自己手上。” “那么我想看到4391第一个去选。” 岁和愣了一瞬之后,笑了笑:“那是我最初的试验机,不管怎么算,第一都该是她的。你呢?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有,你那里有什么关于掖渚族人的消息吗?” 岁和转念一想:“掖渚族人的话,我记得应该是你们那片大陆之上原本的族群。” “是的,你这么一说我基本能确定,掖渚族人就是萧风远身后的人,只不过关于他们一族人所藏匿的地点,我没有头绪。藏书阁的书我看遍了,也没发现一点有用的。” “我这里应该还有备案。”岁和说完这话就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西南有族,其名掖渚,族人形状如烟似雾,杀伤极大。上仙赭奉命除之,镇于雾海之东。” 听到岁和缓缓念出这一句话,沐晚晚点了点头。 “我看到的也只有这一句话,按照大陆如今的走向,西南倒是好理解,我大概锁定了蓬山。只不过雾海,我总觉得,不应该在蓬山那一带。” 岁和一边听她说,一边看着资料。 “雾海不在蓬山一带,非要说是在太衍宫以西。” 沐晚晚看了看脚下。 “琼霄秘境的形成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 岁和看向她:“按照你的设定,这是在所有的故事发生之前就存在的上古秘境。” 沐晚晚心神一震,神识登时除了识海。 动作太猛,还将堆在身边的书都打翻了。 “掌门师伯,快召明昭师伯和我师父回来!蓬山什么都没有,真正该留守的是太衍宫。” 青灰转过身,脸色一片灰败。 “刚刚接到消息,已经联系不上他们了。” “怎么会?” “其实是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没有消息了,只不过这封信,现在才送到而已。” 青灰这时候也顾不上沐晚晚的神色,张嘴就是诘问:“所以,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是从哪里知道蓬山什么都没有的?” 沐晚晚木然开口:“我与明昭师叔说的只是一个可能,我只知道所有的疑点都指向了蓬山,就连海蚀也对上了。可是...雾海以东不在蓬山,而在此处。而且,如果猜想不错,我如今踏足的这片秘境应当是当年上仙赭身死的地方。这秘境之中深厚的灵力,应该是上仙赭用来镇压掖渚族人的。” 青灰神色一凛,说出的话却是满满的不确定。 “我们之间并没有多少信任。” 沐晚晚声音微哑:“我没必要骗你。” 而后青灰再问她,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因为她的误判,让太衍宫弟子身处险境,如今联系不上,不知情况如何,但凡出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只是想到这里,沐晚晚都要将手扣烂了。 她一边一边告诉自己镇静,可到头来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 是怎么睡去的,她已经不知道了。 只是再睁眼时,就看见了面前的一缕黑烟。 第三百零六章 真假(1) 结界之外早没了人,沐晚晚看着黑烟,有些疲累。 黑烟围绕着沐晚晚转了一圈之后,才缓缓开口。 “光是在结界里看个书都能想到如今这些,你也算是很聪明了。” 沐晚晚眼都没抬:“你如今现身此处,却不是很聪明。” 那黑烟语带戏谑:“聪不聪明有什么所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聪明都显得愚蠢。” 沐晚晚嗤笑一声,伸手在书封上画着圈圈。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向我证明你有多么强大吗?” 黑烟笑了笑:“我叫瀓沅。” 沐晚晚抬眼:“我对你姓甚名谁并没有什么兴趣。” 黑烟围着她飘了飘:“巧了,我对你姓甚名谁也没有兴趣,此界的造物主。” 沐晚晚顿了一瞬。 黑烟接着开口。 “心里是不是一咯噔?没什么,反正我们终究会是一路人。所以你是谁,我是谁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沐晚晚听着他有些飘渺的声音,带着对她微弱力量的嘲讽。不由得一笑。 “你就那么肯定,我们会是一路人?” 瀓沅笑了笑。 “不是我肯定,是你,到现在都没发现吗?” 木碗碗平静开口。 “发现什么?” “发现我现在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亦或是发现你身体里的封印松动了。 可惜了,你光顾着探查萧风远背后的人。你这么聪明的人,竟然也被一个小小的萧风远迷住了眼睛。 本来早该发现的事情,现在还要我纡尊降贵的告诉你。 说实话,我十分感谢他们送你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沐晚晚抬眼,想说没有兴趣,可到底没有说出来。 瀓沅看了看她,轻蔑的声音再次在秘境中流淌开来。 “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你并不是很想知道。 可是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和人唱反调。 因为你是我的同伴,你会与我一起,重现掖渚族的荣光。” 沐晚晚听完,脸上的不屑快要溢出来了。 刚要反唇相讥,又被瀓沅抢了先。 “我知道你觉得我在胡说,可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你已经猜到了,这是赭封印我们的地方。 那你再猜一猜,你的伤为什么会越来越重呢?” 有什么在沐晚晚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好像抓住了,又好像错失了。 “和你们有关?” 瀓沅笑笑:“虽然是我提示到这份上才想到的。不可否认,确实与我们有关。 从你进秘境的那一刻起,你就觉得自己去气血上涌吧。那是因为你身上带有我们的气息,你没有猜错,邪气就是我们掖渚族人特有的能力。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入秘境时,你的血落到了地面上。它就像烟尘一样消散了,因为秘境里的灵气,把你当做了我们的同类。 本来按照你的情况再怎么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有灵力吸收,不说境界提升,但总不至于只剩一口气。可这秘境,非但没有将灵力传送给你,甚至还在用它的灵力镇压你。” 沐晚晚在迷迷糊糊中搞清楚了自己的状况。 一时还没有反应出真假,便又被瀓沅的话带着走了。 “我总是会觉得人类有时候很好笑。大多数时候就是他们自作聪明。你体内的邪气有灵咒和青玉压制,其实造不成什么威胁。可现在不一定了。” 沐晚晚看了看他,半天憋出了三个字。 “为什么?” 瀓沅嗤笑一声。 “这世上的事情过犹不及,大多数时候都是相辅相成的。一旦一个压制住另一个,另一个肯定会予以反击。就像你与别人击掌,他的手会疼,你的手就不会吗? 我们一族向来是遇强则强的。不然你觉得我的神魂为什么会这么快苏醒?” 沐晚晚这时候才想起来他刚才说的另一件事。 “你…是…什么时候?…” 瀓沅想了想:“其实很早之前我们一族就有这样的想法。可那时候不管是谁都能看出来你只是一个比那些人更加明显的神魂。做不了我们掖渚族王嗣的身躯。 所幸,有一个凤远。虽说也只是个看起来明显的神魂,可他的纸壳子却比你坚韧的多。 不过他是个傻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把自己折腾死了,壳子也被人占了去。现在的壳子还是自己重新用秘法修出来的。 想想那时候我策反他用了不少力气。不过没有白费,至少现在,我们一切的打算都已经快要完成了。 你逃不掉,你会和他一样,成为我的傀儡。 你又和他不一样,你会成为比他更厉害更狂躁的邪神。” 沐晚晚冷冷开口。 “我不会。” 瀓沅也不急:“我总是很喜欢人嘴硬的样子,希望你这副样子可以持续更久。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吧,外头来人了。” 话音一落,沐晚晚也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愈来愈近,沐晚晚抬头。 “翠芜师叔。” 翠芜真人笑了笑,从怀中拿出一只烧鸡。 “怀玉特意让我拿来给你的,苏护那小子求了半天都没给。我现在看着他们打打闹闹的,就想起来从前。真希望一切都没变,还是两百年前的样子,那时候远儿也在。虽然不怎么说话,可他眼里一直闪着温暖的光啊。” 沐晚晚接过烧鸡,一边吃一边开口。 “师叔今日来是与我怀旧的吗?” 翠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算是来此与你告别的。” 沐晚晚嘴里抱包着烧鸡,说话含糊不清。 “呵乎敖裤啊?” 翠芜笑了笑。 “二师兄,三师姐生死未卜,我总要去寻一寻。大师兄不知道听说了什么,如今也忙得很。照我看以后的日子,你可能要和你四师叔过了。” 沐晚晚抬头笑了笑。 “我如今和四师叔可熟了,怕是五师叔也不及呢。我如今不能出去,师叔走的时候自是不能送行。那吉祥的话现在就说了吧。 师叔一路顺风,得偿所愿。” 翠芜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笑笑。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吗?吃完了便好好休息,你如今的身体经不起折腾,自己要照料好。” 沐晚晚点了点头。 目送翠芜真人出了秘境。 第三百零七章 前夜 秘境之外是什么光景,世间之人是什么模样,都与在秘境中的沐晚晚没什么关系。 她就像在土壤之下蒙昧初发的新芽,不知晦朔,不问春秋,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说要出去为她寻找救治之法的没有回来,说是性命垂危的勉强活到了今天。 她转头,避过晦目真人,吐出一口鲜血。 依旧是如墨的颜色,依旧是落地即融。 “又严重了呢。” 对于瀓沅的出现,沐晚晚早就见怪不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边雷打不变的,除了守在结界之外的四师叔就是瀓沅了。 当然,如果瀓沅没有天天蛊惑她,她没有一天比一天虚弱就更好了。 “按照你的说法,如今这样的我才算正常不是吗?” 瀓沅上下浮动,似是在点头。 “是这样不错,不过你看我也该知道,你的时间没多久了吧。” 沐晚晚点了点头。 “灵咒的光芒暗下去了,从前很亮的,比秘境中的金莲花还亮。” 瀓沅停了很久,似是在思考:“其实我还挺佩服你的,扛着邪气侵蚀,神魂虚弱,竟还能抵得住我的蛊惑。可是,你越是这样,越是证明了我的选择没有错。” 沐晚晚额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你们的…选择没有…错,我的也…也…没有。” 瀓沅看着她暴起的青筋,突然笑了:“是不是感觉自己要被身体里的两股力量撕碎了,是不是感觉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是不是从前不敢想的邪念,全都被勾出来了?别忍了,不管怎么忍,你的师父也不再将你放在最先,你最爱的人也还是选择抛下你,所有与你交好的人都是为了利用你,就连你如今活着,也只是因为你还有半分可供利用的价值。你当真一点都不怨吗?” “闭嘴!”沐晚晚怒吼出声,晦目真人缓缓睁开双眼,抬步而来。 “怎么了?晚晚。” 沐晚晚颤抖着肩膀,忍着剧痛,声音却比往常更清亮些。 “我没事,四师叔。就是刚才做了个噩梦,自己缓一缓就好了。劳您担心。” 晦目真人笑了笑:“我当是什么事,那你好好缓缓,我便不打扰了。” 沐晚晚点了点头。 而后沐晚晚听见了晦目真人的一声长叹。 那样的状态是怎样进入识海的,沐晚晚已经不知道了。 曾经这里有两个剑灵,一个魔,还有半道搭在她身上的系统。 剑灵一个效忠萧风远,一个效忠她体内的沐晚晚,从未有一刻真正属于她。所以后来,她把剑还回了剑冢。 那个魔也是一样,那是萧风远的父亲,却在最后,亲手把自己的孩子推进了封印之中,变成了他儿子卷土重来的养分。 至于4391,自从她那一次强行冲破识海之后,就再也没了踪影。就好像那时候它的出现,岁和的出现,只是她的一场梦中梦。 “晚晚。” “晚晚。” “晚晚。” 声音越来越清晰,沐晚晚不确定的转过身。 冰冷的机械蓝光闪过一瞬。 “重启成功。” 从幽蓝的光里,沐晚晚看到了岁和的虚影。 他好像很疲惫。 “你怎么了?我怎么找不到你了?你知道已经过去十年了吗?” 难掩焦急。 不知道是语气太过急切还是一次问的太多,沐晚晚愣了很久很久。 “十年,竟然已经那么久了吗?我这条命……”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岁和也渐渐没了声音。 “我以为,是你和4391不要我了。” 岁和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只知道那次之后4391就再也连接不上你了。我做了很多尝试,无一例外都失败了。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你出了什么事。” 沐晚晚低下头,仔细一番思索过后,看向那道虚影。 “我的身体,成为了掖渚族王储的容器。这么久没有联系到我,应该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我并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但4391在今日之后,必须拘我一魂一魄,如果可以,不要被他发现。” 岁和几乎在沐晚晚说完这话的瞬间,就明白了她是什么意思。 “风险太大了,如果被发现,你就再也没有存活的机会了。” 沐晚晚无所谓的笑笑:“放心吧,不管怎么样,我都会记得和你的约定。我会活着,活着再次找到你。” 岁和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怎么想,就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才更没有办法劝你放弃。你想去赌,我也没有办法用我的想法说服你。我只求你一件事,记住你说的,你会活着。” 沐晚晚点了点头:“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吧。” “嗯?” 岁和被沐晚晚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的一头雾水。 “就算是为了我,也请你好好活着,不要再受伤了,岁和。” 没有等到回答,沐晚晚却感受到了身体的异动。 她神色不变,温柔的朝岁和开口。 “等着一切结束,我们去看雪吧。” 信号被一瞬间切断,岁和看着4391的检测机器上飘起红色加粗的错误代码,心中涌起一阵无力。 “程序即将崩溃,程序即将崩溃。” “警告,程序即将崩溃。” “警告,程序…” “……” 他任由机械的声音将他淹没。 控制室的门被推开,柳筑看着颓唐的岁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而后面色一沉,开始修改错误的程序。 只是越看越令他心惊。 身旁键入的声音响起,柳筑震惊开口。 “她疯了你也疯了吗?你们就是这样在赌?如果756号世界的幕后黑手利用这种方式,入侵荒域,入侵空界,将所到之处都变成那个世界最后的模样,你怎么办?她怎么办?女皇怎么办?我怎么办?” 等柳筑说完,岁和缓缓看向他。 “从我答应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我疯了。我知道这太过冒险,也知道所有可能的后果。可是我还是做了,也许是自私,也许是对她的盲目相信。” 柳筑情绪渐息。 声音中隐含着半分沉痛。 “其实还有半句话你没有说,从她选择这样的道路开始,你就想好了,和她一起死,对吧。你对我,真残忍啊,岁和。” 第三百零八章 惊变 岁和无言以对。 因为柳筑说的,就是他原本的打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岁和眼看着柳筑就要抓狂,嘴角微弯。 “阿筑,我活的够久了。自荒域诞生之初,我就以如今的人形存在。我见过荒域最初的月亮,也送走过荒域一代又一代的君王。 那些年里,我也时常看向天空,想要看看那漫漫星河里是否有属于我的星星。遗憾的是,我没有找到,幸运的是,她来找了我。 当属于她的档案出现在我的桌面上,命运停摆的时钟,悄然转动,我的时间也开始向前。 我从前不信命。” 柳筑无奈的叹了口气,看了看面前的控制台。 “准备怎么办。” 岁和知道这是柳筑在妥协。 “我想,将空界的情感程序植入进去。” 柳筑一笑:“你倒是很会以毒攻毒。” 岁和回之一笑:“权宜之计罢了。” 沐晚晚再次睁眼,眼前就是晦目真人的大脸。 “醒了,醒了。” “我说过了,虚是虚了点儿,但是醒来没问题的,你就是不相信我。” 晦目真人接过话头:“现在信了也不行?” 百香果看了看沐晚晚:“行,怎么不行。” 沐晚晚笑笑,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自己翻涌的气血,以及快要压制不住的邪气。 “竹君前段日子来信,说要回来了,算日子应该就是这一两天。” 沐晚晚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百香果提着药箱走了出去,晦目低眉看了看沐晚晚,眼中闪过一分不忍。 “晚晚,我不知道你这个性子算好还是不好,你这样什么都一肩担着……” 晦目真人话没说完,只觉后心一痛。带着了然的目光,看向沐晚晚,笑得柔和。 “累不累啊。” 直到瘫软在地,晦目真人才将未说完的话讲完。 沐晚晚摇了摇手腕,看向晦目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蚂蚁。 “我不能替她回答这个问题,我只知道,今天是你的死期。” 晦目笑了笑,嘴角流出血来:“瀓沅,你杀不了我。” 瀓沅解除秘境封印的手有一瞬间的僵硬。 “你是掖渚族人?你竟然帮着外面的人对付我?” 晦目坐起身子,淡淡开口:“前尘往事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当年是掖渚族人重伤了天女,致使神族插手,取走了昆仑寒玉髓。昆仑世代便是掖渚族人的居所,寒玉髓更是掖渚族的圣物。上位者不情不愿,情有可原,可神族说到期归还,你们却不信。 偷取圣物,天女身死,掖渚谋反,神族震怒,是以神族战神赭用尽修为,将掖渚族人尽数封禁。个中门道曲折,是非对错早就说不清了,可归根到底是你贪得无厌。可瀓沅,世事变换,外头早就换了人间。此界天道心心念念要顾着的,如今却只有你们这群谋反的旧臣民了。早些回头吧,莫要重蹈覆辙了。” 瀓沅却不以为意,手上动作未停:“听你说话,总是让我生气。月丘先生,您别忘了,当年谋反一折,你在背后出了不少力。曾经一心想要将整片大陆,甚至大陆之外的大陆捏在手中的人,如今却瑟缩着对他的旧主开口,让他的旧主回头。你不觉得可笑吗?还是你觉得,你如今是名门正派,你从前做的错事就能因为这个身份消弭?” 晦目叹了口气:“已经做过的事情,确实无法修改,如你所言,我本身臭名昭着,我不否认,现在也只是在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 您是一族之主,可您如今带着臣民走的,却是一条必死的路。作为您的旧臣,我不想要您最后只剩孤身一人,而作为太衍宫的晦目真人,我只希望不要再有人为你的野心陪葬。话到此处,时机也便成熟了。” 瀓沅尚未来得及思索他话中的意思,就感觉自己拼尽全力打开的裂隙缓缓合上。 “那也是你的兄弟手足,你就真忍心看着他们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痛苦过活?!” 晦目一笑:“如果他们出来是为了为祸苍生,那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出来。” 说话间,青灰道人落地。 随之而来的是各派掌门,敌众我寡,再加上还有晦目真人这个叛徒,瀓沅只是思索了一瞬,就弄清楚了来龙去脉。 “月丘先生,我真是低估了你叛变的程度。” 说罢众人只见眼前黑影一闪,再睁眼原地只剩下乱七八糟的秘境。 看着那一丝裂缝,萧风语皱了皱眉头,自请上前。 “封印缝隙已开,此处需要人看守,风语愿倾一身之力,修补裂隙,诸位掌门快去寻那魔头。” 在场的哪位不是人精,那魔头既然走了,又怎么会在此过多停留。 “不好啦!不好啦!!掌门,太衍宫…太衍宫被炸啦!” 这下一众人等再也不敢多待。 “师兄。” 晦目的声音拖住了青灰道人的脚步。 青灰道人看向他。 “救救晚晚。” 晚字一出口,青灰道人便拂袖而去。 符怀英多听了一嘴,便也停了下来。 “萧兄一个人,符某也留下助阵吧。” 青灰道人也没说什么,符怀英也不尴尬,脚步轻移便站在了晦目真人旁边。 青灰道人一出秘境,就看见被轰了半边的傲云峰。 等到近前看见一地的弟子,更是火冒三丈。 当即便敲响了流云峰上的大钟。 宋竹君刚要上山,就听到钟声,随之而来的就是青灰道人的声音。 “太衍宫弟子沐晚晚入魔,此刻之后,便为天下共敌,若有遇者,就地斩杀。” 宋竹君站也站不稳了。 姜应偲倒是比她冷静些,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免得倒下去。 “怎么这么偏了还有人呢?” 姜应偲抬眼。 “沐晚晚?” 宋竹君也看向她。 “不是,她不是晚晚。” “小姑娘好眼力,看你模样我总觉得熟悉,我们是见过吗?”瀓沅开口。 宋竹君冷冷道:“我们没见过,与你见过的,或许是我那姐姐。” 瀓沅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兰君。兰君可是个好姑娘。” 姜应偲将宋竹君又揽紧了几分。 “小伙子,别那么慌张,我不吃人。” 第三百零九章 因果 姜应偲脸上表情未变,依旧冷漠。 瀓沅看着两人,也觉得有意思,笑了笑轻声道:“这具身体的诸多病症,往后可要麻烦竹君姑娘了。” 宋竹君骨子里到底还是烈,朝瀓沅啐了一口,才道:“凭什么!” 瀓沅笑笑:“也许是因为她尚有半分魂魄在这身体之中吧。” 说完这话,他脸色一肃:“来人了,我就先走了,竹君姑娘,我们还会再见的。” 身后一声巨响,他们来时的路轰然倒塌,烟尘散尽之后,原地只剩下赶来的众人面面相觑。 宋竹君有些疲累,穿过人群往住的地方去,姜应偲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应偲,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你师父吧,他还在秘境。” 姜应偲转头看了看青灰道人,随口应答:“知道了,掌门师伯。” 宋竹君默默换了方向:“走吧,先去秘境看看。” 姜应偲嘴角微勾:“去看看也好。” 宋竹君亦回他一笑,知晓姜应偲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 她还是想看看那个晚晚最后待着的地方。 “真人让青灰掌门救沐姑娘是个什么道理?”符怀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快,显得不那么刻意,可这么一来,反而更刻意了。 晦目真人也只是笑笑:“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知道瀓沅的计划,又能够通知你们。” 符怀英脸色一变:“难不成你也是掖渚族人?” 晦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晦目不是,月丘才是。” 萧风语转头看向他。 晦目真人一笑,躺在地上,缓缓开口。 “掖渚族人世代生活在昆仑山,可山中气候恶劣,生存艰难,若非寒玉髓,掖渚族人可能在几千年前就已经灭绝了。 穷则思变,掖渚族人一直在寻求更好的生存环境。直到天女降临,我们第一次看到了希望。 可是天女并不是为拯救而来,相对于我们这些残暴不仁野心勃勃的异族人,她更愿意去救她天界的情郎。” 说到这里,萧风语眉头一皱:“所以,最初天女就是为了寒玉髓去的?” 晦目真人点了点头,笑开:“她骗了我,她利用我进了掖渚族,又重伤了我,只为借我的手取得寒玉髓。只是瀓沅发现了,所以重伤了天女。” 萧风语眉头皱的更深:“难道她身为天女,就不知道寒玉髓对你们掖渚族的重要性吗?” “她知道啊,我重伤拖着一口气,跪着求她的时候,她眼睛都不曾眨过一眨。大抵是见过仙人无情,所以我时常在想,这些人为什么修仙。”说到这里,晦目真人自嘲一笑。 萧风语捏了捏剑柄,复又松开。 “那后来呢?” 晦目想了想,时光好似从此刻蔓延开来,一直延展到那段泛黄的往事之中。 “我求您,求您放下寒玉髓。若是没有寒玉髓,我掖渚族人将再无生路。” “天界盛传,此物于天清有益,我来此便是为它,又岂能将它再交于你们?” “我原以为您来此处,是看见了我们的疾苦,却没想到是来断绝我们的生路啊!” 女子面无表情,正欲遁走,却被瀓沅一击倒地,刚拿到手的寒玉髓也随之没入了黑暗之中。 “月丘先生还真是狼狈,此女来此处时,我便与你说过,不可与之往来,如今可算是我说的话应验了?” “你是谁?”天女发问,形容狼狈却依旧带着一身骄傲。 “掖渚族王储,瀓沅,见过天女。” “王储来了更加方便,寒玉髓我会拿走。” 天女这话刚说完,就听见了瀓沅带着笑意的话语。 “我没有听错吧,您这听起来可不像商议。至于您的行为,现在看来,说是偷才比较恰当。” 天女强撑着站起,看向瀓沅。 “给我。” 瀓沅将寒玉髓拿在手中掂了掂:“天女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哦。” 周边一片寂静,天女似是也察觉到不妙,没再多说一句话,化作天边一点遁走。 瀓沅上前,看着月丘。 “月丘先生,您处处仁善,事事妥帖,我本没有什么可与您说的,毕竟就连父王也给您三分薄面。如今这一遭,你怎么算?” 月丘咳出一团黑气:“寒玉髓差点丢失是我的责任,我会自行领罚。” 瀓沅无奈:“月丘先生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从善到恶的距离,大概有多远呢?问那时的月丘自然是得不到答案,可现在,若是问他,他可能只会想到那条幽远的长廊。 越过长廊,月丘看见了神界的使者。 “鸣溯,神族自知不应插手其余几族事务,但如今,天女被你族王储所伤,需征用你族圣物,寒玉髓。神族念其对你族重要非凡,特赐法宝,助你们度过没有寒玉髓的半月之期。半月之后,天界自会返还。” 月丘看着王上恭敬的拿出寒玉髓,又看着神使满足离去,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怎么,月丘先生可有半分悔意?” 月丘回头看向瀓沅:“有什么好悔,无非是天界借走,有神界在中间,他们总不至于过了半月之期还不还。” 瀓沅笑了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掖渚族人因为寒玉髓消失,死伤过半,月丘才后知后觉的明白,瀓沅那时候的笑。 天界没有信守承诺,神界也再没有插手。 他们明明也算是一界生灵,可到最后却被所有人抛弃了。 “怎么样,月丘先生,我从来不说没有根据的话。如今,我准备上天界拿回寒玉髓,你可要与我同去?” 瀓沅的声音不期然的响起,月丘先生这次终于点了头。 “后来呢?” 晦目真人说到这里,便将目光投向秘境入口,没再说了。 符怀英听的正起劲,不由得张口发问。 见没人应答,这才转头,看见了姜应偲和宋竹君。 “后来呢?”这次张口的是姜应偲。 晦目真人眼中光芒闪烁,话在嘴中滚了又滚。最后才像下定决心一般开口。 “我们去的时候,天女的伤,早就好了。寒玉髓也被她拿去,治她的情郎。瀓沅直接上去拿走了寒玉髓,再次重伤了天女。后来听说,天清仙人身殒,天女卧床不起。不久,便听闻天女仙去,身死道消。漫长的征战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后来,掖渚一族被封印,这件事情,才算有了一个不算结果的结果。” 第三百零九章 和解 萧风语看着眼前的裂隙出神。 “被封印以后,我依旧在想,我们一族做错了什么,才被这样对待。答案一直没有找到,反而遇到了让我出来的机会。” 晦目真人说到这里,看向了一旁的姜应偲。 “百余年前的御兽宗之变,让我侥幸逃出,遇上了重伤的晦目真人。按我所知来讲,如果他没有把身体让给我,他也能活的长久。可是阴错阳差,他死在了那场灾变之中,而我借着他的壳子,活到了现在。” 晦目抬眼看向姜应偲。 姜应偲嘴唇轻动,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说什么呢?是说自己不介意他曾是一介魔头,还是质问他为什么要附身在晦目真人身上。 他不知道原本的晦目真人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由原本的晦目真人教导会不会更好。他只是看着如今的晦目真人说不出话来。 那是曾戕害苍生的魔头,也是伸手抚摸他头顶,告诉他‘实在练不好,就明天再练’的师父。 “说起来可笑,我就是因为一腔少年热血才会错信他人,酿成大错。可继承了这具躯壳后,还是被少年义气冲昏了头。这么些年,竟真的生出了护佑天下的念头。” 晦目说完,似是松了口气。秘境之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符怀英听完,心中怅然散去,只剩下半分疑惑。 毕竟最开始他问的问题,晦目真人到现在也没有回答。 “晚晚她……” 还是宋竹君开口,这才打破了寂静。 萧风语背对着他们的身体,有一瞬间紧绷。而后,才缓缓转过来。 “姜师弟,宋姑娘,你们回来了。”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与隐忧。 姜应偲朝他笑笑:“恭喜师兄出关。” 宋竹君的视线不曾从晦目真人身上移开。 晦目真人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 “瀓沅在秘境之中呆了六年,无时无刻不在诱惑晚晚入魔。便是我听了,也觉得他说话没有半分错处,险些着了道。可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晚晚,她从未动摇。你们知道的,六年前的晚晚,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身体如此,神魂便更加虚弱,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了不得了。” 符怀英这时候才接话:“所以,你才让青灰道人救晚晚?” 晦目真人摇了摇头:“掖渚族人附身他人,若不是本人同意,便是神魂虚弱。前者晚晚定是不会同意的,那便只剩下第二种。神魂虚弱被附身,也就意味着我们还有唤醒她神魂的可能。只是,她太虚弱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唤醒。” 晦目真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宋竹君的声音却扬了上来。 “能。就算晚晚自己放弃,我也不会放弃,我会拼尽全力,把她救回来。” 姜应偲眼中心疼一闪而逝,伸手轻轻拍了拍宋竹君的背,却发现她一直在颤抖。 “我没事。” 宋竹君轻声说完,抬头对姜应偲笑了笑。 是从什么时候起,宋竹君也变了样子。 从前遇事慌乱,泪光闪烁的样子越来越少,明明应当是好事,可如今到了这份上,却忽然觉得,还是从前好。 符怀英转头去看萧风语,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低着头出神的看着什么地方。 凭着感觉伸手拂去肩上的灰尘,手还没收回来,就感觉到秘境开始猛烈摇晃。 这时候他才抬头,天光侵泄而下。 符怀英不由自主的说道:“萧风语,你们的流云峰塌了?” 萧风语毫无所觉,符怀英只能伸手去拽。 “不是,萧公子,你家山都塌了,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发愣啊!” 萧风语这时候才慢慢的回过头来。 “符公子,麻烦你先带着我四师叔走。秘境尚需修补,若我走了,掖渚族人自裂隙中逃出,我的罪过便大了。应偲,你也带着宋姑娘出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姜应偲看了一眼萧风语,没有半分犹豫大步跨了出去。 符怀英见状虽有些犹豫,但看着萧风语严肃的神情还是扶起了晦目真人。 如此,秘境之中就只剩下了萧风语一人。 石块落在地上被摔成几瓣,有些落在萧风语的身上,又咕噜咕噜的滚远。 所幸不是太大的石块,也不是很疼。 萧风语一直挺直的肩膀一瞬间耷拉了下去,整个人变得颓唐又憔悴。 掖渚族人拼尽全力想要通过裂隙逃离,仅凭他一人又怎么能够抵挡得住。 最坏的结果大概就是他用自己的一条命填补裂隙。 想到这里,萧风语嘴角上扬。也不错,至少他还有能够补救的办法。 身后一声巨响,萧风语动也不动。 倒是姜应偲开了口:“师兄啊,若不是我替你挡住这巨石,你怕是要被砸成肉饼啦!” 语气中的熟稔和松快不似作伪。 萧风语眉头紧皱:“不是说了,让你带着宋姑娘离开吗?” 姜应偲一边单手掐诀向裂隙中注入灵力,一边笑着应答:“看在我来陪你一同赴死的份上,师兄便原谅我吧。” 萧风语心神一动,手上注入的灵力也波动起来。 姜应偲无奈开口:“师兄,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 萧风语这才收回目光。 “师兄实在是没有必要因为我这一条胳膊这么拧巴。那时候那种状况,我能保住命都已经是万幸了。更何况我只是失去一条胳膊,因为这个,还将你也救了回来。我没什么可后悔的,你也不需要。现在这样,已经是我们能做到最好的了。” 萧风语又转头看他,这一次没有灵力波动,只是认真的开口:“可你……” 姜应偲立马接过话来:“退一万步说,那时候能够救回你,就算是要了我的命也可以。我才是那个被砍断胳膊的人,我没有怪罪你,你就没有罪过。” 萧风语一笑:“我还以为你终于改了性子,没想到还是原本那副样子。想来是这么些年在外磋磨,改了面子,没改里子。” 姜应偲点了点头,颇为赞同。 “那句话怎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第三百一十章 前辈之前 里头他俩说着体己话,外头早就忙的不可开交。 宋竹君刚帮着流云峰的弟子包扎了伤口,那头傲云峰的又开始叫了。 “苏护,你帮他把胳膊上的结打好。” “怀玉,你帮她把腿上的伤口处理处理。” “……” 卜篆骞看着忙的要飞起的宋竹君,不由得看向被包成粽子的吴奎思。 “还别说,咱们姜师兄就是有眼光,这宋姑娘真是厉害。” 吴奎思晃了晃自己的头,表示赞同。而后才缓缓转动身子,带着自己的头看向卜篆骞。 “老古,你痕么时候告的完英?” 卜篆骞想了想:“也就这个把半月,好歹也几百年过去了不是。” 吴奎思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不知道是什么扰乱了吴奎思的心神,就是腰上的花鸟银囊掉了,他也未曾在意。 那东西除了花纹精致一点儿,与圆球别无二致,卜篆骞眼睁睁看它咕噜咕噜滚了出去,停在了一双沾满灰尘的绣鞋旁。 宋竹君弯腰捡起。 “吴师弟,你的香囊掉了。” 吴奎思步子一停。 本想站在原地等宋竹君送去想了想觉得不合适,又朝着宋竹君走过去。 他伸出手接住香囊,郑重又严肃。 宋竹君不由得好奇:“这是什么?竟然连吴师兄这样的人都珍之重之。” 吴奎思张了张嘴,害怕自己如今大着舌头,宋竹君听不清他说什么。终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宋姑娘有所不知,这里头装的可是他的半缕神识。太衍宫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弟子入门时需割下半缕神识。说起来是半缕,其实是很小的一点点,用来等我们身死道消以后,伴着我们的尸身和衣冠一同进入千音殿,算是识别身份用的。这小子,记性不好,害怕自己搞丢了,就把这东西装在了他娘送给他的香囊里。我也有,被我封在了太衍宫剑服里。等到千百年之后,我的剑服,他的香囊,都会沉睡在千音殿内,看着太衍宫步步朝前。” 似是觉得这话题说到这里有些太过严肃,卜篆骞忽略过吴奎思带着半分震惊的目光,又不急不缓开口。 “姜师兄呢?” 宋竹君刚要开口,就听到身后一片哗然。 转过头看去,隐云峰常年阴云密布的山顶上,飘出阵阵霞光。 “那是?” 宋竹君的话语被淹没。 “是千音殿的方向吧。” 有谁的声音穿过嘈杂,落在了宋竹君耳畔。 卜篆骞低下头,嘴角微弯。 狂风骤起,自隐云峰一路刮到了流云峰。 飞鸟惊起,扑棱着翅膀妄图在狂风之中立足。却只能被狂风裹挟,晃晃悠悠自高天坠落。 倏尔,一道青光闪过,穿过狂风,以极其温和的方式,将飞鸟救出重围。 而后以不经意的姿态,朝着秘境的方向飞去。 第二道。 第三道。 …… 那一道道霞光,犹如落去凡尘的星子,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直直的坠落。 前赴后继,延绵不绝。 萧风语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落在秘境之中,碎成几瓣,裹着尘土,静静地躺在地面之上。 姜应偲也有些支撑不住,输送灵力的手微微颤动。 “师兄,其实你是想用你的命来填这裂隙吧。” 萧风语没有反驳。 “我不想像那时候一样没有任何选择,能用我的命,铺出一条退路,对我来说,是值得的。” 姜应偲笑着,身子却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巨大的冲击,将萧风语震了出去。 在昏睡的前一秒,萧风语看着漫天霞光,不由得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登了极乐。 那姜应偲呢? 说着“还好,这次有我陪着你。”的姜应偲呢? 卜篆骞不经意抬头,就看见被震飞的萧风语。 “萧师兄!” 这话刚落地,就看见青灰道人化作一道流光,窜了出去。 宋竹君眉头紧皱。 “应偲呢?” 晦目真人虚弱坐起,拍了拍自己胸口,缓缓站起身。 “那既是我的徒儿,我自会将他带回来。” 还没等他拍衣服上的尘土,就看见青灰道人手上提溜着两个人走了过来。 宋竹君走的很快,从青灰道人手中接过姜应偲。扶到晦目真人面前坐好。 “怎么样?” 异口同声。 宋竹君看着晦目真人和卜吴两位师兄,笑了笑:“没什么事,就是灵力耗费的太多,加上我们紧赶慢赶的回来,没休息好,累晕过去了。” 晦目真人点了点头,扬声道:“大师兄,风语没事吧!” 青灰笑了笑:“没事,就是刚才被震晕过去了。” 等风停下来,已是半刻之后。 眼见着隐云峰顶渐渐回归往日的阴云。 才有人缓缓开口。 “刚才发生了什么?” 未得到应答,只能看到从不远处坍塌的流云峰秘境处,长出了一道结界。 那是数以万计的光芒堆叠,才能将秘境层层围住,才能拦住掖渚族人的横冲直撞。 只是此刻场景并不美观,秘境附近的弟子都被震开,天上到处都飞的是。 “嚯,飞的真高,不愧是太衍宫啊。” 符怀英开口说道。 只是从前不管是谁,都能或多或少接过这句话。 如今却再没有人能接过他的话头。 想到这里,符怀英也是一愣。而后飞身,帮着把被震晕的弟子捡回来。 宋竹君叹了口气:“卜师弟,那些是被割掉的神识吧?我从前怎么没有听晚晚说过?” 卜篆骞笑笑:“太衍宫之所以能够延续,不止是靠弟子的一腔热血,还有一代一代的传承。 今日以往的神识护着我们,在前辈之前的神识,他们也护着前辈,而我们护着后辈,在后辈之后亦有后辈的后辈守护,生生不息。 至于沐姑娘,可能是例外,太衍宫只有她没有割神识,我隐约听到些她是异世之人的传闻,但不知真假,亦不可人云亦云。” 宋竹君了然的低下头:“从前听晚晚说,你们隐云峰的最是不靠谱,投机倒把的有,坑蒙拐骗的也有,就连偷鸡摸狗的事情,你们也做。如今看来,是我人云亦云了。” 卜篆骞挠了挠头:“隐云峰弟子确实不拘小节了些,什么凡尘俗念我们也都沾边。就比如你说投机倒把,坑蒙拐骗,我与你吴师弟没少做。至于偷鸡摸狗…” 卜篆骞视线落在满身烧伤的阿春身上。 “那一位,倒是比较擅长,当然也是字面意思。不过说到底,没做过什么特别过分的。不然,就算不被师兄弟们打死,也被师父逐出师门了。” 第三百一十一章 暗流 宋竹君点点头。 “也是,不过听说那时候你们骗了晚晚不少灵石呢。” 卜篆骞略带歉意的一笑:“说起这个,我就想起来了,当时傲云峰的宋师兄想重新煅铸自己的剑,结果缺灵石买材料,自己想不到办法,就来找我们两个。 后来宋师兄说他有有软甲用不上,我们才想到卖的。虽说价格是虚高了些,但到底宋师兄还是凑够了灵石。反倒是我们,宋师兄抠的要死,没拿到多少灵石不说,还挨了姜师兄一顿骂,最后还被凤师兄警告了。 用俗话来说,我们这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所幸,那软甲确实是救了沐师妹。” 宋竹君哭笑不得:“既是做了好事,怎么还遮遮掩掩的。” 卜篆骞犹豫片刻才开了口:“我和老吴也是有些原则的,宋师兄不让说,我们肯定不会到处传啊。” “那现在怎么说了?” 卜篆骞指了指结界:“宋师兄在那里。两百年多年前,他就已经死去了。” 宋竹君再没有说话。 “你们倒是会找地方,御兽宗。” 萧风远看着熟悉的脸,听着熟悉的声音,却发现他一直熟悉的人,不管是哪一个都不见了。 许是他看的出神,瀓沅也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向他。 “国父,您还真是没用啊。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被他萧风远的魂魄压着。” 轻描淡写。 萧风远只觉得身上一轻,再看时,面前已经多了一缕青烟。 “没用的东西还是给我做了养料合适。给他的顾思花都让他糟蹋了,一朵都没收回来。” 说着瀓沅看向了宋兰君,几番巡视过后,终于感觉气消了些。 “果然,我们外族人怎么也没你们本族人门道深。你这次做的很好,先下去吧。” “是。” 宋兰君作揖俯身,退了出去。 这时候,瀓沅才肆无忌惮的打量起了萧风远。 许久,萧风远开口。 “你留下我,是还有什么事吗?” 瀓沅笑了笑,换了一面重新翘起二郎腿。行止间没有半分沐晚晚的影子。 “我留你在这里,并非是我想要与你说什么,而是我想听听,你想对我说什么?” 萧风远低下头。 “我与你没有什么好说,各取所需罢了,本来我也不是为了效忠你。等你用完了这壳子,留半缕魂魄,把她还给我,我实在是很想知道,她对我为什么这么残忍。” “我若是不呢?”瀓沅反问。 萧风远邪肆一笑,抬头直视瀓沅的眼睛。 “你要知道,现在是你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你只有与我达成共识,才能继续你接下来的路。不然仅仅靠一个宋兰君,真的很难起势。” 瀓沅也是一笑:“两百年前你一人就能灭半个天下,我比你更强,没有你们我照样做的到。” 萧风远嗤笑一声。 “你这话倒也没错,不过那时候我能做到那个地步,只是因为我出其不意,恰好他们也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分歧不断。可如今,人人都知道你实力强横,残暴不仁,就算不是为了护佑苍生,只单单为了保护自己,他们也会拧成一股绳。而且,我从不觉得双拳可以敌过四手,一个人可以对抗天下。” 瀓沅微笑着看他,萧风远不经意抬头,有那么一刻晃了神。 萧风远并没有愣住很久,因为瀓沅突然变了脸色,眉头紧锁,额上冷汗直冒。 “况且,以你如今的状况来看,也做不了这样的人。所以,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瀓沅额上金光一闪而过,他只觉头疼欲裂,伸手将手边的果盘打翻在地。 声响惊动了外头没走多远的宋兰君,等她进来时,只看见萧风远弯腰捡起了滚落在他脚边的杏子。 这个时节的杏子酸涩无比,可他就那样面不改色的喂进了嘴里。 “主子,你怎么了。” 瀓沅红着眼睛看向宋兰君,随即便是隔空的一巴掌。 “明知道我要借她的身子,还让你那便宜爹娘给她种下这两枚钉子,如今折磨的我狼狈不堪,让我做事都畏手畏脚。身为苍山派的大小姐,你还不赶紧给我想办法!” 瀓沅说这话时有些咬牙切齿,沐晚晚从前那淡漠的脸,如今也被带着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宋兰君捂着半边脸,低下头。 “知道了主子,我这就去想办法。” 瀓沅得了这么个回答,没好气的开口。 “滚!都给我滚!” 一阵阵的痛楚不断袭来,就是瀓沅也有些撑不住。 “沐晚晚的骨头还真硬。” 说着扯下腰间的青玉摔到地上,顺手带下去了什么,此刻的瀓沅自然无心顾及。 他只是放任自己的邪气流转与沐晚晚的血脉之中。 金色的咒印一点点被覆盖,身上的痛楚也一丝丝被削减。 “所以,何必这么难为自己呢?”瀓沅的话,自然没人应答。 稍微轻松了些以后,瀓沅才摩挲着下巴,开始琢磨引魂钉和镇魂钉的事情。 从长计议,还真是个好词。 柳筑头猛的从手上滑下来,磕在了控制台上。有些疼,他揉了揉被磕碰的地方,看向一旁意气风发的岁和。 “不是,我说,明明我们都为了这事情焦头烂额,怎么我就形容狼狈,你就亮丽光鲜啊?” 岁和难得停下手中的事情看向他。 “那你问自己,问我干什么?” 柳筑白了他一眼,看了看4391的运行状况。 “看样子稳定下来了,是不是就说明这以毒攻毒的法子还是奏效的?” 岁和看看柳筑。 “表面上看是这样,但越是平静,越说明在这之下隐藏着更深的暗流。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因为他做过反派,所以他无比的了解反派。 “行,那你自己先谨慎着,这么多天帮着你料理这边,都没去看看我的女皇,先走了。” 岁和点了点头。 4391倏然亮光闪烁,而后机械音响起。 “您在想她吗?” 岁和嘴角微弯。 “是的,我在想她。” 瀓沅休息够了,心中也不再烦闷,眼睛一抬就看见了地上的乾坤袋。 只是一抬手,乾坤袋便稳稳的落在了他的手中。 第三百一十二章 噩梦 瀓沅尝试解开乾坤袋上禁制,却不得其法。 一气之下便使了全力,乾坤袋变成碎片,东西也落了一地。 瀓沅眉头一皱。 有他看了喉咙苦的丹药,有他闻了脑袋昏的熏香,甚至还有已经长了霉的水果。除过这些,还有一副荆棘镯子,一件貂皮灵衣,一条流金链子,一块碎成几片的玉佩,还有一只玉石耳挂。 许是耳挂造型别致,就连瀓沅也多看了两眼。也只是看了两眼,便随手扔在了桌面之上。 宋兰君再次进来的时候,瀓沅刚刚运功又覆盖了一遍灵咒。 听到声响,瀓沅慵懒的抬眼。 “什么事?” 宋兰君乖顺的低下头。 “太衍宫不知道使用了什么秘术,竟真将秘境封住了。只有三两掖渚族人趁乱溜了出来,循着气息找到了这里。我将他们安置在月露宫,您需要召见吗?” 瀓沅将宋兰君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才缓缓开口。 “让他们歇着吧,本王现在不想看到那群没用的废物。” 说着指了指被他扔在一旁的耳挂。 “我忽然觉得,那东西与你挺合适的,赏给你了。” 宋竹君心中很是膈应,那耳挂她见过,那时候在澜瀛,沐晚晚戴过。 可眼前的人喜怒无常,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又赏她两个耳光。 “主子,那是您的东西。” 瀓沅满不在意的一笑:“那不是我的,那是她的。神族的那群玩意儿,不知道拿什么做了个这么恶心人的东西。毁又毁不掉,我看了还心烦,你拿下去收着也好,扔掉也罢,总归别让我看见。” 说完瀓沅站起身,绕过王座,进了内殿。 宋兰君俯身作揖,许久才抬头看向那空无一物的王座。 她记得很多年前,她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到处是妖,那王座上坐着的,还是那时候的妖王。 他们对她很好,从一开始就很好。 相比起自己家里那个“装”着柔弱善良的妹妹和偏心偏疼的父母,那群妖怪简直就像是太阳,晒得她暖洋洋。 她摇了摇头,缓缓伸手,拿走了桌案上的耳挂。好似十分顺从的将耳挂塞进了衣襟。 御兽宗下妖族的地界总是阴暗,宋兰君退了出去,看向了妖界众人看了千万遍的“天”。 一声冷笑自她的身后传出。宋兰君回头,在墙的拐角处,慢慢挪出半截熟悉的影子。 “萧公子。” 萧风远闭上眼,嘴角含笑。 “你从前可不是这样叫我的。” 宋兰君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不叫萧公子叫什么?主上?现在的我,可不敢了。还是说,萧公子其实是来找我闲聊的?” 萧风远似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我倒不会来找我从前的部下闲聊,只是刚好要过来找一找咱们的这位王上。来的不是时候,你先进去了。” 宋兰君不欲多说,抬步就走。 “萧公子可以下次再来,兰君定然不会再打扰了。” 萧风远没说话,看着宋兰君的背影,摇了摇头。 细沙没过他的鞋,萧风远伸手拂去,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如今有多可笑。 他从前从没想过自己身体中那个掖渚族人离去,会带来什么,现在…… 萧风远伸出手,手套将手遮挡,却还是可以看出来,手指短了些。 明明他的魂魄就在这具身体里,可这具身体,却不再只属于他的魂魄了。 他还没有真正的见到那个人,还没有问她……怎么可以变成这幅样子。 若是被瀓沅发现,他与国父恐怕是一样的下场。 许久,萧风远呼出一口浊气。 两行脚印延伸着,不久就被风沙覆盖。萧风远扯了扯自己头上的的兜帽,踏出了妖族的地界。 夜凉如水,狂风肆虐。 宋兰君自床上惊醒,偌大的半枫荷没有一个人,树影被风吹动,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妖魔。 不一会儿,她就感觉自己的后背一片潮湿。 无尽的暗夜之中,是谁的手冰凉而又带满戾气,探向了她的肩膀。 她木然转头,就看见一张皮肤寸寸皲裂,血肉模糊的脸。 “呼。” 宋兰君坐起身,慢慢的擦去额角的汗。 妖界的风,比从前更大了。 那些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事情,却又一次找上了她。 人人都在心疼宋竹君的处境,遭遇,可从来没有人心疼她。 在许久许久之前,宋竹君并不是被父母孤立不受宠的孩子,相反那时候所有她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她宋兰君在担。 只不过,宋竹君只有上一世的记忆,所以才觉得她宋兰君享尽偏爱。 哪里像她,一遍一遍经历,一遍一遍试错,才终于把所有的一切都撇在了宋竹君身上,才终于得到了宋竹君曾经拥有的一切。 只不过没有任何意义了,太过于执着的持续挣扎,让她身心俱疲。 她人世的所有眷恋都在齐聚于妖界,可就算是这一点点,也被她亲手斩断。 只是因为,她需要足够大的劫难,来栽赃宋竹君,让宋竹君被父母放弃,让她得到那些她向往的东西。 可就算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她也因为看透了其中的丑恶,而变得冷漠疏离。 路走的太远,让她分不清爱恨,也辨不明恩仇。 于是她放纵自己,与曾经的幕后黑手同流合污。 错就错了,她不需要回头。 她,不需要回头! 胸前有亮光一闪而过,宋兰君拿出耳挂,自嘲一笑。 明明厌恶至极,她竟然还放在心口,怪不得晚上睡不好。 虽是这么想着,她却将耳挂放在了枕头之下,在这暗夜之中,再次闭上了眼睛。 太衍宫大劫初定,众弟子身心俱疲,是以萧风远到的时候,山上一片漆黑。 “从前怎么不见你们这么早睡。” 他不经意的嘟囔,脚下步子未停。 路过流云峰时不由得多看两眼,看到结界时,心念微动。 按道理,他也算是死了,他的神识有没有在里面呢? 大抵是没有的,毕竟不管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一切,都已经被人盗取,就算是有,那也不是他了。 树尖微弯,原本要离去的人却没有离去。 第三百一十三章 危险 结界之上,有一朵很小很小的悠悠旋转的莲花。 萧风远冷哼一声,带着笑意开口。 “说是来拯救众生,结果死了连埋的神识都是我的。” 言语中的嘲讽满溢而出,也不知道是在嘲讽凤远还是他自己。 月色下的树枝轻晃,上头的人却没了影踪。 一路疾行,萧风远站在藏书阁前,任夜风拂过他的脸。 藏书阁无人看守,他推开门,属于书卷的气味将他包裹。 他的脚步声在这无人的深夜之中更加清晰。 按照记忆,他上了最顶层。 那里,有关于魂体的所有答案。 不知查找了多久,萧风远才从藏书阁走出。 众星隐没,天色将明。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去。 行至山腰时,猝不及防听见身后人的声音。 “凤师兄!” 他回头,是姜应偲。按照他的记忆,那时候姜应偲死在他的手里,很惨。 他脚步未停,所以等宋竹君站在姜应偲身边时,只能问一句。 “什么师兄?” 姜应偲这才回头,看向宋竹君笑了笑。 “许是彻夜不眠的缘故,有些眼花,看错了。” 宋竹君这才松了口气:“那便赶快回去,好好休息才是。” 姜应偲点了点头:“你也是,虽说你要找能够救她的办法,可也别不把自己当回事。” 宋竹君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去吧,我也赶紧回去睡一会儿。” 姜应偲一笑。 “好。” 等宋竹君的身影隐没在晨雾之中,姜应偲才观察起了萧风远离开的方向。 藏书阁?他去藏书阁干什么呢? 姜应偲带着疑惑,往藏书阁走去。 值守的弟子还没到,他随意推开门,一层一层的上去,走到最顶层无意间踩到了一本书。 拿起来拍了拍灰,又随意找了个空放了回去。 太衍宫所有的地方都有人值守,唯独这藏书阁,是最松懈的地方。 藏书阁创立之初,就只是为了让所有能读书喜欢读书的人有书可读,只除了一样,不能拿出。 这最高层是关于魂体的书,难不成他的魂体出了问题? “门开着,是有人进去了吗?” “这么早,是哪位师兄在找功法吧。” “也有可能,毕竟经过前些日子那一遭,如今师兄师姐他们一个比一个拼命。就连我那平日里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起的师兄,最近都跟着我这时候起了。说句实话,要不是我悟性太低,现在还是个炼气期,我也想找本功法好好看看,练的厉害点儿。万一这种事情还有下次。我也能站在人前,护佑师兄师姐。” “师兄师姐那么高的修为,挡在前面也是害怕我们受伤。” “虽是如此,但师兄师姐也不是平白有那么高修为的,再说,哪有人生来就该挡在前头的。” “我说不过你,今天早上的拳还没练,你还练不练了?” “练!” 一男一女两个弟子的说话声消失,只能隐隐听到些拳头破风的声音。 姜应偲摇了摇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去,停在了第一层。 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之中,找到了一厚沓弟子的基础功法。而后走了出去。 外头那两个弟子打的火热,也没注意到他,他便自己寻了个清闲的地方,看着那两人。 等到两人分开,他才缓缓开口:“有没有兴趣与我打一场。” 两个弟子一脸懵,看向姜应偲。 “原来是姜师兄,见过姜师兄。” 女子说完,男子才擦了擦额角的汗,憨憨开口:“姜师兄,我能和你打吗?” 姜应偲听出来是那个说要保护师兄师姐的弟子,嘴角微弯。 “自然可以,我们交手之前,通常都会全了礼数。在下隐云峰姜应偲,请指教。” “在下傲云峰弟子,谢春风,请姜师兄指教。” 旁边那一位女弟子伸手想拉住谢春风,却没能拉住,只能小声说了一句:“呆子。” 这场不算比试的比试,并没有持续多久。 谢春风仰倒在地,嘴角挂着伤,却还是在笑。 另一个赶忙跑过去扶起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责怪,就被谢春风堵了回来。 “姐!姜师兄不愧是当世翘楚,厉害!” 听了这话,那人也是笑了笑:“那不是废话,疼不疼?” “不疼。” 姜应偲看着他们俩只觉得心中一暖。不禁开口问道:“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看都没看姜应偲,只是回答道:“我叫谢春雨,是他的姐姐。我弟弟莽撞,还请姜师兄勿怪。” 姜应偲笑笑,转身将拿出来的书递给了谢春雨。 “他既有心向学,我有岂能怪罪。这是我听了你们在外头说的话,特意为你们找的功法。不算太难,上面如果没记错,应该还有我那时做的批注。师兄也是普通人,也是从这里学起的。” 说完拍了拍谢春雨的肩,又顺带着帮忙,将谢春风也扶了起来。 “我有些乏了,就不打扰你们了,以后若是有哪里不明白,可以来找我,我会为你们解惑。” 清晨的太阳恰好冲破云层,带着红霞铺在了姜应偲背上。 “姐,咱们今天算不算行了大运。” “算吧。” 愣住的女子回过神来,只觉得手中的书本沉甸甸,坠的她胳膊都要断了。 天上几番云卷云舒,时间便悄无声息的溜了出去。 宋竹君叹了一口气:“还真是为难人,如今这药是做出来了,可放在我这儿也没什么作用啊。” 姜应偲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便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了。” 宋竹君顺势靠在他的肩膀上,不一会儿便闭上了眼睛。 一派岁月静好。 而这一头的瀓沅显然没那么舒服。 在杀了一个又一个苍山派弟子之后,瀓沅终于气急败坏的掀了王座前的桌子。 宋兰君见状跪的十分利索,就连自己反应过来以后也是愣在原地。 最后得出结论,是自己这些天来没能好好休息,所以精神不济,很容易被吓到。 “废物!都是废物!这钉子不是他们种的吗?怎么他们就没办法?去,给我把宋竹君抓来!我就不信宋竹君也没有办法!” 宋兰君的头又低了几分,眼中不知道翻腾的是什么,再抬头时已是一片平静。 “是。” 第三百一十四章 宋兰君领命出来,走了很远,还是能听见萧风远的脚步声。 于是她停下了步子,转身看向萧风远。 “你想做什么?” 萧风远笑了笑:“没什么,我只是有些好奇,以你如今的身份,要怎么才能够毫无阻碍的进入太衍宫,绑出你妹妹。” 宋兰君回他:“那当然是像你一样咯。” 萧风远看向她,忽地笑出声。 “我忘了,你们御兽宗的鼻子一个比一个灵。” 宋兰君嗤笑一声,面色更冷。 “你有时间与我在这里叙话,还不如去荆棘谷看看,你的师叔师伯都在那里,他们与你更加熟悉,想必很愿意听你这些没有用的废话。” 萧风远无所谓摆摆手:“多谢宋姑娘告知,我啊,确实很想知道他们在哪里。” 宋兰君拂袖而去,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儿。 萧风远也转身朝着荆棘谷的方向走去。 不知何处的飞鸟受了惊吓,宋竹君正欲收拾睡觉,便被飞鸟敲开了窗。 她伸手将虚弱的鸟儿拢在手心,指缝间湿黏的触感让她知道这只鸟受了伤。 门扉轻动,屋内吹进一缕凉风。 “真是不好意思,紫烟一时没咬住,竟让这鸟飞到你这里来了。” 宋竹君没有回头,看了看鸟腿上的伤,正欲包扎,就感到手上一轻。 那鸟直接被宋兰君扔进了紫烟的嘴里。 “阿姐,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宋兰君挑了挑眉,自己找了个地方悠哉悠哉的坐下,这才看向了自己妹妹的脸。 从前肤如凝脂的小小姐,如今脸上也能看到些许细纹,细看还比从前黑了些。 宋竹君看着宋兰君放空的眼神,不由得开口。 “阿姐?” 宋兰君猛然回神。 “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叫我阿姐,你是真傻还是真的看不清形势?” 这话一出,宋竹君却笑了。 宋兰君更觉得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宋竹君摇摇头。 “没笑什么,我给晚晚做的药已经做好了,你来得正好,帮着捎回去。” 宋兰君一时间不知该开口说什么,憋了半天才脸不红但脖子粗的开口。 “瀓沅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你竟真的在帮他研制药物,把他治好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是能拯救天下,还是能证明你医术啊?” 宋竹君摇摇头。 “都不是,我也没有想要救瀓沅,我救的从来都是晚晚。” 宋兰君气不打一处来。 “得,你要救你就去救,我也不和你玩儿什么先礼后兵了,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呆着,想想怎么拔瀓沅身上的两颗钉子。” 说完不等宋竹君有所反应,就将她打晕。 “竹君!竹君?” 宋兰君刚把宋竹君带走,没走几步就又听到姜应偲的声音响起。 后面如何,宋兰君已经不知道了,只是当她把宋竹君放在自己的床上时,忽然有些后悔。 前尘往事,不堪回首,自然也被她刻意遗忘。可最近不知道怎么的,一件一件都从记忆中钻了出来。 她对宋竹君的感情太过于复杂,爱中掺杂着恨,狠绝时又总会不忍。 她知道宋竹君这么多年过得这么凄惨是因为自己的利用,可她也记得宋竹君曾经用湿漉漉的眼睛,不带任何别的杂质,干净的喊她“阿姐。” 她将这些杂念摒弃,面上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淡漠的样子。 她想要得到的总在以另一种方式失去,那么她也不必在意自己是否走错,反正都是通往死路,她在这条绝路上走到黑又如何? 荆棘谷不负其名,萧风远一路走来,不知道砍了多少,这才隐约看见了远处牢笼。 牢笼在半空之中,有些小。三个人装在里头,就显得更加拥挤了。 听到有人来的脚步声,镜深先醒,看着萧风远熟悉又陌生的脸,她平淡开口。 “怎么?来看我们笑话?” 萧风远本想找个像样的地方靠着,可处处荆棘,他只能伸手扣了扣额头。 吐出一口浊气之后,他才开口。 “我来这里,其实是想问你们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说着他取下手套,镜深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你在这世间停留的太久了,之前是有另一股力量与你共同扛住了天道侵蚀。如今只有你一人,自然扛不住了,看这样子,恐怕再有一个月,你就能散干净。” 萧风远依旧有些懵。 他原以为自己还要耍些手段,不管是用谁的命相要挟都可以。可他还未付诸行动,就已经溃不成军。 “你不必怀疑我说的真假,如今我也算是仙人,有些事情只是从前修仙时不知道。选择告诉你,只是觉得凤远所作所为,皆是按你心念所化,他不敢半分逾矩,否则早就被人揭穿。所以按道理来讲,你不应该是那样一个恶毒的人。” 萧风远冷哼一声:“我杀了那么多太衍宫弟子,差一点覆灭半个天下,听你话语里的意思,还像是要…渡我?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镜深抬头,看不见天,可她的声音变得辽远。 “不是我要渡你,是她要渡你。” 萧风远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浓。 “您现在还真是什么玩笑都敢开。” 说着转过身去,微微使力,本来就逼仄的笼子缩得更小。藤条上的刺穿破他们的皮肉,血迹沿着藤蔓的方向向下流淌,最后没入黑沙。 镜深本来还想反抗,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师妹,别费力气了,这秋叶藤本身就会吸食修士修为。我和翠芜的修为如今所剩无几,几乎与凡人无异,加之此处没有灵力吸食,死去是早晚的事。你不同,你是仙体,务必好好保重,指不定什么时候你就能出去。” 翠芜扯嘴笑笑:“师姐,明昭师兄难得说这么贴心的话,你就领了他的心意吧。更何况没到最后,谁知道我们会不会走运出去。要是出去了,我山上那几个小崽子修为不够,还得仰仗师姐。” 镜深彻底歇了反抗的心思。 香雾缭绕,窗外玉兰开的正好。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寂空慢悠悠的添好茶水,这才开口。 “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师兄。” 第三百一十五章 寂空不急不缓转头看向脸上冒汗的寂圆。 “我说过多少次了,做人行事,只求淡泊宁静,这么多年过去,你怎么还是如此急躁。” 寂圆白了他一眼:“师兄,咱们能不能别祸到临头了,还装作事不关己?” 寂空笑了笑,示意寂圆坐在另一边。 寂圆盘腿坐下,端起茶盏猛的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你知不知道沐晚晚叛逃了,你当初说的那些话,可都要变成天雷劈在你头上了。” 寂空轻啜一口茶,面色不变:“这么担心我,也不曾好好想想,为什么到现在这天雷还没落下来。什么消息传到你这里,估计都得迟个大半年,若真有个什么急事,等你知道赶过去,早就晚的没边了。” 寂圆一愣。 “那照师兄你的说法,沐施主没有叛逃了?” 寂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他:“那你觉得,沐施主会叛逃吗?” “若是我说了能算,我自然希望沐施主一身清白。两百多年面前,我也曾与沐施主同行,一路经历良多不说,我还曾得到过她的点拨。 前几年的仙门大会,眼看着沐施主孤立无援,我差一点就冲出去了。不过师兄你比我快,也比我有威信。 后头结果不是我所乐意见到的,但我还是很感谢师兄那时候坚定的站在她身后,尽管师兄那时候也有自己的考量。” 空气中檀香悠悠,把两人的面庞勾勒的迷蒙。 静默许久,寂空突然出声。 “我就说自上次仙门大会以后,你就转了性子,就连修炼也勤奋了许多。不会是与这也有关吧?” 寂圆低头笑了。 “只是在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在那些人面前我还什么都不是,仅仅修心是不够的,我还要提升修为,学会做人。我不想下一次师兄或者方丈,遇到那样的情况,我还是站在昙华宗的队伍里,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只能随波逐流。” 寂空拍了拍寂圆的肩膀。 “你能有所觉悟,又有自己所追寻的道,那便离超脱凡尘不远了。” 寂圆点了点头,将杯中茶水喝完,才又抬头。 “我问你的问题你一个都没有答。” 寂空笑着站起身,一边朝里屋走,一边开口。 “答案在己心,旁人说的从来都不是答案。对了,一会儿给方丈说一声,让他留意留意昙华宗治下有没有宋竹君的踪迹。” “宋竹君又怎么了?” 寂圆说完,见无人应答,只能无奈摇了摇头,看向窗外。 玉兰花开的正好,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 不过片刻,他便起身走了出去。 外头阳光正好,柳闻愔伸手折了湖中的金莲。 在曾经的清音阁上矗立着的,是新生的清音阁。 是柳闻愔用了两百年时间,才重塑起来的弱小宗门。 瑶池水在太阳映照之下,泛着银色光芒,她伸手打碎池水,带起一片涟漪。 “掌门,这是宗门弟子才送回来的急报。” 柳闻愔甩了甩手,将水珠甩了些去,这才接过急报。 一边拆着,一边开口。 “把地上那几朵金莲找个瓶子插好,送到扫风楼。” 送信之人听了低头捡起花走了出去。 柳闻愔这才看到急报说了什么。 “展信佳。本月初三,太衍宫遭逢巨变,晚云峰大弟子沐晚晚叛逃,诛杀令已下。” 这消息尚未消化,柳闻愔抬头就又看到了一个小弟子。 这小弟子气都没喘匀,张口就道:“禀…禀掌门…有急…报。” 说完手往膝盖一撑,没再说一个字。 柳闻愔将信放在膝上,也不急着拆,面带三分揶揄的看着小弟子小半刻,等呼吸平缓下来才开口道:“南南,你师父又难为你了吧?这次是从什么地方跑回来的,用了多久?” 那孩子白眼一翻。 “可别说了,自云边到这里,寻常人要走两个月的时间,他让我五天到,你说他有没有人性?” 柳闻愔笑笑:“现在多吃点这样的苦,也免得以后受苦了。膳房今天做了做板栗酥,我记得你喜欢,特意给你留的,快去拿吧。” 南南点了点头,转身就跳出了院子。 早就落在屋顶的人,翩然落下,带着不知从何处席卷而来的桃花。 “池晔,南南还小。” 池晔“啪”的打开扇子,漏出一张不俗的脸,只是双瞳的颜色不一。 “也不小了。” 柳闻愔叹了口气,温和开口:“说不过你,这封急报什么内容?” 池晔挑挑眉:“你自己不会看?” 柳闻愔白他一眼:“你自己写的,你会不知道吗?” 池晔不置可否。 柳闻愔只能无奈的展开了信。 “展信佳,本月二十五,宋竹君无故失踪,太衍宫颁布悬赏令。” 柳闻愔当场愣住,池晔幽幽开口:“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么个表情,放心发疯的只有一个姜应偲。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闭关修炼几百年,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封印魔物,出来还是什么事儿没有。” 说着池晔看了看天色。 “现在,他应该在处理傲云峰的各项杂务。” 柳闻愔皱眉看他:“所以,你知道是谁掳走了宋竹君?” 池晔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就那么一次,不猜这么准。” “所以是谁?” “是宋兰君。其实也不难猜,我想各个门派也都应该已经知道是谁了。 虽说宋兰君谨慎,关于她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可是这本来就不对,宋竹君不会不辞而别,又怎谈走丢。 屋内整洁,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与她相识的人都没有掳走她的必要,最后从里头捡一个宋兰君出来,那不是顺理成章? 不过各派都有帮着在治下留意她的消息,我们跟着做总不会出错。” 柳闻愔笑笑。 “从前在神霄绛阙听他们的故事,我总是神往,哥哥就许诺总有一天会带我出去,与他们相见。 那年仙门大会见了,又发现他们与传闻不同,传闻总是高高在上,可见面却都落了地。 我那时还和哥哥说,羡慕他们之间的感情,好像天崩地裂也不能改变。可如今一晃两百年过去,他们也走上了分崩离析的道路。 世间一切都在变,只有我沉湎于过去,不敢看将来。” 第三百一十六章 池晔听了,脸上笑意一敛。 “你当初答应我不会参与这世间事,我才来帮你的。现在说这话,你不会是想出尔反尔吧?” 柳闻愔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们能够独善其身吧?前脚宋兰君叛逃,放走了萧风远,后脚沐晚晚便叛出了太衍宫,你真的以为他们两个会对我们没有威胁吗?” 池晔冷眼看着柳闻愔。 “五大门派在前面挡着,我们可以不拼命。” 柳闻愔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我知道,你们山精野怪在这世间本就活的艰难,人人都做着有利自己伤害你们的事情,你想躲清净我不怪你。 可我不行,仅仅一个萧风远,便让清音阁消失,正道宗门损失过半,若再加上一个造物主沐晚晚,那便真的…… 我不会强求你们跟我一起担这这天下兴亡,但我却应当担起属于我的那份责任。” 池晔无奈摇了摇头。 “果然不能指望你们这些人类退居世外。” 说完后头又跟了一句。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肯定沐晚晚也会在毁灭之列?” 柳闻愔淡淡笑道:“萧风远那时候打入她身体中的邪气没那么简单。太衍宫对外说的叛逃,我猜应该是在掩盖沐晚晚入魔。他们贪心不足,妄图让一个浑身邪气的人,拯救这苍生。说到底还是寒魄真人心太软。如果是我,那时候不会留着沐晚晚。不过现在说这些,确实太迟了。” 柳闻愔起身,手钏哗哗作响。 “既往之事已成定局,你我无法更改,可如今……你若是想要这一方安宁,我便将整个清音阁交给你,望你在善待你族的同时,也善待我清音阁人族子弟。” 池晔一笑。 “你说这话时可真是绝情,一点也不像两百年前的样子。那时候还是你求我,助你重建清音阁,我到现在依然能想起来你卑躬屈膝的样子。” 柳闻愔缓缓开口:“你也说了,是那个时候。” 说完便迈着步子走了出去,不给池晔半分反驳的时机。 池晔看着柳闻愔的背影,幽幽叹了一句。 “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 柳闻愔的脚步顿了一顿,没有回头。 宋竹君幽幽转醒,正看着陌生的床帐出神。 “醒了?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晕倒了要睡两三天才能起来?” 宋竹君转头看向宋兰君:“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吗?那从我身上剥离出去的半根长鞭,用着可还顺手?” 宋兰君面色一沉,将手上端着的糕点放在桌上。 “你既然打算深入敌后,又为何要在此时与我说这些?我真是厌恶极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像我欠了你多少东西一样!亏我还觉得你之前给了我好脸色,冒着危险特意去给你拿了点心。到头来,你只是想让我带你过来,我还真是好笑。” 宋竹君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慌乱,相反她忽然生出些许勇气,瞪着宋兰君,想要将从前不敢说的话说完。 “你难道不欠我吗?怎么好意思说这样的话呢?当年御兽宗之变明明是你自导自演,妖兽王是你放出来的,也是你让它失控的。御兽宗流血漂橹,正道死伤无数,都是因为你,可你借着这幅皮相,借着自己精湛的演技,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你甚至害怕我记得这一切,而去与恶魔做交易。你拿着的,你拥有的,都是踩在我身上得到的!而你,竟然说不欠我?” 宋兰君忽然一笑,笑的眼泪从眼角流出。 “我亲爱的妹妹,你知道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治疗人的偏心。我比你活的久,我比你记住的更多,在那无数个轮回里,经历着你经历过的那些事情的人,是我!不被阿父阿母偏疼的是我,不被人喜爱的是我,不被任何人重视的还是我。你失去这一切好歹是因为我的算计,可我未曾拥有过那些,只是因为我是我!我真的可以不怨吗,我真的可以不怨吗?” 宋竹君震撼与宋兰君的话语,一时间有些卡壳。 手不经意的轻动,抓住了腰间的匕首。 那是姜应偲为她特制的匕首,而此刻,她也只能靠着这个汲取些许温暖。 宋兰君不经意低头,就看见她在摩挲匕首,扯起一个嘲讽的笑,漫不经心开口道:“怎么?乍一听到你也慌了?还是说现在突然一想,发现你是天下正道,要将我这个叛徒杀了为天下除害啊?” 宋竹君无奈开口:“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你所有不幸的根源,你也确实欠现在的我。” 宋兰君一笑,是自嘲。 “我那么想杀了你,可到现在依旧没有动手,你以为我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杀你。” 宋竹君抬头看时,宋兰君已经转过了身去。 有人轻扣门扉,宋兰君张口问道:“谁啊?” “萧风远。” 这名字一出,宋竹君便紧盯着房门,再不敢移开。 带着腐气的风跟着萧风远一起走进来,宋兰君笑着开口:“萧公子来此处,有何贵干?” 萧风远看向宋竹君。 “你再不把她交出去,瀓沅可要吃人了。” 宋兰君接过话头:“就是来说这个?” 萧风远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我只是想来打听打听沐晚晚那两颗钉子的事情。按那些正派的行事风格来说,有一颗引魂钉不是就够了吗?” 宋竹君这次勇敢的对上了萧风远的眼睛。 “还不是要拜你所赐,那邪气把她的魂魄都撕碎了。虽不知道为什么她又活了过来,但引魂钉一植,便等于要了她的命,师父不得已才祭出镇魂钉帮她续命。说起来也奇怪的很,那块被镇魂钉镇着的灵魂,与其他魂魄同源,却独树一帜,就像很早就与本体分离了一样。” 萧风远眼中有些复杂:“你可有把握能取下那两颗钉子?” “没有。” 萧风远还欲追问,宋兰君忽然开了口。 “萧公子近来行径颇为怪异,从前的杀伐果决不见,倒变得分外优柔。若不是了解你的实力,我甚至以为你…快要死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他们这些人因何走上这条路,彼此之间最为清楚。 萧风远如今行为桩桩件件都像是想要放出沐晚晚。 而他放出沐晚晚,也无非是想借着沐晚晚找回曾经属于他的那个“沐晚晚”罢了。至于是凌迟亦或是问讯,那都是找回来之后的事。 岂料这一次,萧风远并没有立刻反唇相讥,反倒是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宋大姑娘实在多虑,我问这个,只不过是因为拔钉之时瀓沅会十分虚弱,若我趁着那时候去杀他,你说能不能成功?不过说来可笑,我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谁知道你这妹妹张嘴就和盘托出,这么轻易得来的答案,我甚至需要怀疑一下真假。当然你最好祈祷你妹妹说的都是真的。毕竟,瀓沅需要你们,我不需要。” 宋兰君冷哼一声。 “我劝你还是安分些,瀓沅还没死。” 萧风远笑了笑,看着宋兰君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你不会以为我们安分了,就安全了吧。人族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猜猜现在的你在他眼里,是乖顺还是蛰伏。” 宋兰君看着萧风远的背影,转身将宋竹君扫视了一圈。 “你说的可是真的?” 宋竹君看向宋兰君,也没什么好脸色。 “真的。” 宋兰君长舒一口气:“这么多年,没有半分长进。” 说着拉开自己的衣柜,从里头扯出一件衣裳,扔给宋竹君。 “你那衣服被我划破了,先穿我的。既然醒了,就断没有不去问候他的道理,更何况,你是他点名要我抓来的。” “真是好乖的一条狗。”宋竹君说完,转身换起了衣服。 宋兰君背过身去自嘲一笑,宋竹君言语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若是仔细听还能听到其中隐含的半分调侃。 “换好了。” 身后的声音打碎了宋兰君的思绪。 宋兰君恢复了平日那副冷漠神情。 “走吧。” 无尽的黑暗之中,一紫一白两道身影行在其中,好像下一秒就会被身后颜色吞噬。 宋竹君伸手齐了齐被风吹乱的头发,看向身前的宋兰君。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心态面对自己的姐姐。恨的时候,她也曾经真的想要她死。 可见到她的时候,又总会想起那时候,她站在她面前,邀请她种木槿树时,眼中闪烁的光。 所以说,亲缘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从一开始就被它绑在一起,比其他任何人更加亲密,互相撕扯着又互相扶持。 就算走向了另一条道路,就算自己下定了决心分割,就算已经恨到要饮她的血,啖她的肉,还是被这根线缠着。 最后, ——爱不纯粹,恨不彻底。 “到了,他因着身体不适,脾气也愈发暴躁,你自己随机应变,我不会帮你。” 宋竹君缓过神,推开了门。 殿内安静异常,比外头更阴暗的环境,让宋竹君觉得身上又凉了几分。 那个顶着沐晚晚却被称作瀓沅的人,在泛着幽蓝的小灯映照下,唇色苍白,紧紧闭着双眼,虽然眉头紧皱,可四肢伸展,一点都不像沐晚晚,疼起来只会缩成一团。 “主子,人我带来了。” 宋兰君的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听到的都要冷。宋竹君也忍不住看向了她。 坐上的人听罢,没有任何反应,这一度让宋竹君怀疑他是不是死透了。 又过了好一阵子,那人才舒展眉头,睁开双眼。姿势未曾更改,可睁眼的气势还是多少有些骇人。 “宋姑娘,我可还算是遵守诺言?说了这具身体诸多病症麻烦你就一定要麻烦你。” 宋竹君没好气接话:“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瀓沅按住抽抽疼的额角,笑道:“宋姑娘不必如此客气,这是个双赢的事情。你治好了她,我也能从中得益,不是吗。” 宋竹君看着瀓沅笑了笑:“可我在来之前便已经从晦目真人那里知道了,当你占据她身体的时候,她的魂魄就已经脆弱不堪,几近消散。救不救的回来她还是两说,若是被人知道我为你治伤,怕是会被天下人唾骂至死。与其吃力不讨好,倒不如你从一开始就杀了我。” 瀓沅换了个方向,撑着自己的脑袋,声音慵懒。 “月丘先生还真是会给我添堵。罢了,你既然这么想死……” 说着看了看面色如常的宋兰君。 “兰君有什么想法?” 宋兰君不经意抬头,没有立刻开口,便是这片刻迟疑,让瀓沅笑了出来。 “我从前便听人说,人族讲究亲缘,今日一见确实有些道理。便是你,也不能免俗。” 宋兰君当即跪了下来,膝盖与地面的碰撞声,让宋竹君也转过头。 “主子容禀,兰君非是为了私心。恰恰相反,兰君是在想如何才能将她折磨彻底。若是让宋竹君轻易的死去,兰君恐怕以后的日子都不能安寝。” 瀓沅眼睛都没睁:“那你说说,你想到了什么法子?” “我这妹妹被我剥了本命武器,又被我的紫烟咬破了灵丹。如今看着与常人无异,却是个神魂虚弱,灵力不足之人。若是将她关到荆棘谷,让荆棘每日吸食她的灵力,想来是个不错的法子。您要是觉得这么做不过瘾,反正我会抓苍山派的弟子过来,您要杀的时候,当着她的面杀就是,还能做荆棘的养料。我这妹妹最是心软……” “行了,就按你说的办。”瀓沅一锤定音。 宋竹君忽然笑了。 “宋兰君!!!!” 再想说什么,却说不出了。 宋兰君站起身,对着宋竹君笑了笑:“阿妹是让我亲自送吗?” 宋竹君拂袖转身,宋兰君低头一揖,也跟了出去。 宋竹君只顾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正彷徨时,宋兰君的声音传来。 “我以为你能一直这么走下去。” 宋竹君没有说话,宋兰君笑笑接着开口:“气也发完了,你再不去荆棘谷就是我去了。” 宋竹君转过身就吼道:“我就要继续生气……” 宋兰君封了她的嘴巴,将她绑了起来。 越往荆棘谷就越荒凉。 宋兰君走的很快,宋竹君被她拉着,好几次都差一点摔在地上。 第三百一十八章 翠芜 宋兰君明明看到了,也没有放下步子。 荆棘谷里遍布,宋兰君明显慢下了步子,脚下的荆棘似有灵性,避开了她的脚尖,就连走在她身后的宋竹君,也没有被荆棘伤到。 又往前行了半刻,宋兰君才停下了脚步。 “到了。” 说完,宋兰君解开了宋竹君说话的禁制。 “宋兰君!你个挨千刀的!!!” 话出口,宋竹君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宋兰君不怒不恼,冷淡开口:“我确实是个挨千刀的。现在,你可以走进我为你准备好的牢笼了吗?” 宋竹君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宋兰君接着开口。 “当然,你不进去也行,就怕别人来这儿看见了,对我不好。而且,我把你送来这里也是有原因的。” 宋竹君气愤的脸上不由得出现一分疑惑。 “什么原因?” 宋兰君抬头,宋竹君朝着她视线的方向往上看,然后就看见了被荆棘牢笼牢牢锁住的三人。 往日里出尘绝世,如今狼狈染尘。 “给你找了三个伴儿,我这个姐姐当的还挺不错的吧。” 宋兰君说完,伸手摸了摸探到她面前嫩绿的荆棘新芽。 宋竹君看她神情,一边觉得心中情绪翻腾,一边又找不到发泄情绪的办法。 说到底,她还是对她这个姐姐不忍心,不管到什么时候,哪怕宋兰君要将她烤来吃掉,她也会引颈就戮。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你比在殿上更残忍。” 宋兰君挥手将荆棘拂开,冷笑着抬起头看了看宋竹君。 “我亲爱的妹妹,我只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你,如果你再对我心存幻想,你会死的很惨。” 说着她看了看天色,不由分说的将宋竹君打进了牢笼。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们都还活着。” 荆棘丛慢慢合拢,宋竹君所在的牢笼轻晃,她一个没站稳靠在了荆棘之上。想象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转头便看到荆棘收回了长在里侧的刺。 来不及思考这些,她看向不远处的镜深三人,叫喊出声。 “寒魄真人,明昭真人…” “翠芜真人…明昭真人…” “寒魄真人…” “……” 许久镜深才转过头来看她,声音有些虚弱:“宋姑娘怎么来这里了?” 宋竹君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开口说道:“你们没事吧?其他两位真人还好吗?我这里还备了好些药物,你们有需要的吗?” 镜深伸手,推了推明昭。 “师兄,醒醒。” 明昭虚弱的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才找到视线落足的地方。 “师妹,我们还能出去吗?这荆棘吸收灵力吸收的太猛,我支撑不住了。” 镜深没有回答他,只是一直伸手推着翠芜。 “师弟…师弟…五师弟!” 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 明昭或许真的很虚弱,甚至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镜深却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她颤颤巍巍的朝着翠芜的鼻子下伸出手。 没有任何气息。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体就本能的流下了眼泪。 “翠芜你醒来,你昨日还和我说你翠云峰的弟子无人教习,你快起来,你快起来啊。你不起来,翠云峰的弟子怎么办?” 说这些话的时候,镜深意外的平静,除了眼泪源源不断,表情与声音都比平时要冷,或者说更接近于命令。 可翠芜没有动作。 明昭此时也后知后觉,看向翠芜整个人僵住,就连背后被荆棘刺破,也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宋竹君此刻也静了下来,她知道牢笼中除了翠芜真人以外的两位应该很需要能够稳固灵体的药物,可是现在,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眼泪顺着脖颈蜿蜒而下,宋竹君这才抹了一把。 太衍宫所有人中,她最先认识的就是翠芜真人。 翠芜真人善解人意又热情,时常乐呵呵的,对所有人都一样好。不管那时偶尔在降香堂还是最后到了太衍宫,他总是给了她诸多照顾。 可就是这么个于她而言亦师亦友的人死在了她面前。 这时候宋竹君才发现,这么多年了,她见惯了世间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可还是没办法接受自己亲近之人的死亡。 许久许久,宋竹君才沙哑着开口。 “二位切莫过于伤怀,逝者已矣,我们活着的人也应该好好活着。这是些稳固灵体的药丸,你们拿好。五师叔他在天有灵,也不会希望你们与他一样,被困死在这荆棘牢笼之中。” 镜深顶着哭肿的眼睛看向宋竹君。 宋竹君将装药丸的小瓶子朝着他们的方向扔了过去,可就在还有一步之遥时,落到了地上。 镜深苦笑一声。 “天命如此,没关系的,宋姑娘,扛一扛也就过去了,你不必太过挂怀。” 话刚说完,镜深便感觉到麻木的手上,有什么东西刺痛了她。她转头就看见了细嫩的荆棘卷着药瓶,爬上了她身后藤条。 她伸手接过药,那荆棘又缓缓的回归了原处。 几颗药下肚,等了好一阵,才感觉虚弱了几个月的身体,找回了半分力气。 可手边就是翠芜真人的尸体……明昭不由得叹了口气。 “我们之中,五师弟最小,可却是最先走的。” …… 回应他的只有静默。 翠芜真人本就灵体受损,灵力凝滞,这么多年来只能勉强保持境界,是以几百年过去,他看着比青灰道人还要老些。 可要没有这一遭,他本该还能与他们一起再活个几百年的。 荆棘簌簌展开的声音伴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宋竹君转头就看见一个苍山派的弟子被人扔在地上。 “呦,还挺热闹。” 语气中带着熟悉的味道,宋竹君看向来人,果然… “萧风远…” 宋竹君声音很轻,却还是吸引来了几道视线。 “师姐?” 宋竹君低下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小六?” 萧风远见状嗤笑一声:“你们认识?看来宋兰君是看好了才抓的人。” 宋竹君看都没看萧风远,只是紧盯着小六。 “宋兰君到底想做什么!” 萧风远摊了摊手。 第三百一十九章 同归 “这你应该问她,我又不叫宋兰君。本来你与这个医修相识,我打算大发慈悲让你们再叙叙话的,可现在我改主意了。” 话落,萧风远便出手。 小六的血溅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着宋竹君。 宋竹君却愣住了。 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在地上的小六,无声的说着话。 他让她不要向瀓沅低头,他说自己不怕死,他说… ——师姐,我们下辈子还要做同门。 萧风远的声音猝不及防传来。 “抱歉,宋姑娘,但这是瀓沅交给我的任务。本来是应该让你姐姐亲自执行的,可你姐姐却说这一个不够,听那意思应该是要去抓更多的医修。” 宋竹君本就几近崩溃,如今再看到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六死在她面前,彻底没有绷住。 荆棘谷内没有风声,可人人都听到了呜咽。 “萧公子。” 似是没料到这种时候还会有人叫他,萧风远抬头看向镜深。 镜深看着似乎气色好了一些,可脸上疲惫却比以往更甚。 “翠芜师弟去了,你能不能帮我们……” 萧风远在原地愣住了,关于翠芜,他的记忆停留在了最初见面的时候,那大概已经是一千年前了。 他在太衍宫那么多年,一直承蒙那个老好人照顾,可是…… 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心软。 恍惚只有一瞬,随即萧风远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只是手上指诀轻捻,围拢他们的荆棘散开了些。 “我该做什么呢?或者说你们准备让我帮你们什么呢?” 镜深也被问住了,彻底说不出话来。 明昭张口就要责骂,却被萧风远封住了口。 “二师叔,哦,不对!二师兄,都落到这份上了,你就省点力气闭嘴吧!整个太衍宫我最烦的就是你,也就是二百年前你不在我面前,要是在,你就和师父一起死了。” 明昭不能说话,脸憋的通红,萧风远看了看镜深。 “怎么?三师姐让人帮忙说话还只说一半儿?” 镜深看向他:“你就当是我恍惚,两百年时间把我也麻痹了,竟然一时间忘记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风远听罢一笑。 “我便说三师姐你怎么上次见面还说什么我本性不坏的话,我原以为是你想劝我回头,没想到是安稳日子过久了。” 镜深没有说话,萧风远继续开口:“我坏不坏咱们先另说,就我做的事情,单拎出来一件,就没有我回头的路。你们自诩正道,说到头来却是连改过的机会都不给。所幸,我也不想要,不然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想一想,你们正道中人还真是可悲,被教条规训着,偶尔放纵都不行。还是做魔头好,想如何就如何。” 镜深叹了口气:“人之所以为人,便是能够自己用准则约束自身。若做人做事全凭本能,与那豺狼又有何异?” 萧风远大笑出声,抬手一团泛着蓝光的火便包裹住了翠芜真人,等到火焰燃尽,翠芜真人便化作了一抔灰,直直的落在地上。 “可是师姐,你说这话时未免也太好笑了。五师兄他灵力如何,你比谁都清楚,可是你仔细想想,为什么这么多天他每况愈下,而你却没有感觉?你不会真的觉得自己修炼成仙就有那么了不起吧?再说到刚才你叫我,根本就是舍不得用自己仅存的灵力,所以想让我帮着收敛五师兄的尸骨吧。你们那么会用道义规训别人,怎么轮到自己,就能心安理得的舍弃你们挂在嘴边的道义呢?” 镜深低下了头,仅仅是因为,萧风远说的,确实是她的想法。 尽管被揭穿,她也只是觉得胸中闷疼。她如今是仙,就应该摒弃凡俗感情,将苍生置于前。所以,在预知到危机之后,她每多省一份力气,苍生就能多一分希望。 萧风远看着突然颓唐的镜深,摇了摇头,抬手又是一团火,不一会儿小六也被焚烧成灰。 宋竹君扭头看向他,脸上挂着未干的眼泪。 “你……” 萧风远满不在意的开口:“你就当是我今日心情好,买一送一。” 宋竹君确实是有一点点感激萧风远的。 那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让她看着小六一天天的腐烂,渐渐的不成人样,着实太过残忍。 “谢……” 宋竹君的谢谢只出了一点音调,萧风远就冷淡开口。 “我这人不喜欢说实话,但是心情好偶尔也会说几句。我那黑火乃是从幽冥深处挖出来的,烧过的尸体,都不会有轮回了。” 恍若惊雷劈在耳畔,镜深不可置信的看向萧风远。 宋竹君听完这话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萧风远倒是很快乐的拍了拍手。 “我本来就不是个什么好人。” 荆棘慢慢闭合,将三人与外界隔绝,四周一片静寂,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只除去荆棘谷内新增的两堆尘土。 又这么过了半月,萧风远每日都带一个医修过来,每张脸都是宋竹君熟悉的。 时而是降香堂的师兄弟,时而是王不留行的弟子。 宋竹君在苍山派这么多年,统共也就认识那么几个人,到头来个个都死在了她眼前。 后头的弟子没被萧风远焚烧,算是保住了来世。 如今只有看着他们一点点腐烂,宋竹君才能在沉重的愧疚之中得到半分解脱。 她时常问自己,以身犯险值得吗?看着这么多熟悉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值得吗? 最后却得不出答案。 人与人的命是一样的,没有谁比谁更珍贵这一说,可他们就那样轻而易举的死去。 明明只要自己答应,就不会有这么多人赴死……可是…… 一如往常的脚步声再一次传来,宋竹君又一次看向来人。 一张最熟悉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宋阿宝… ——那个在故事一开头就失去了性命的天之骄子的弟弟。 而后自宋阿宝身后,走出来的是她更为熟悉却又陌生的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的姐姐。 “差不多了吧,妹妹,你准备坚持到什么时候呢?在这里,可完成不了你的计划。” 宋竹君却笑了,为了那可笑的计划,为了让这一环更加可信,所以她漠视了苍山派那么多弟子的死亡。 明明最后终究会答应,可是还是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条人命。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宋竹君虚弱的开口。 若不是荆棘谷内没有风,恐怕宋兰君还没听清她说什么,话语就散了。 第三百二十章 联手 “某种意义上,我与你的目的相同。只不过你是只想要他死,而我不止是想要他死而已。所以,我为你铺垫好了道路。你看啊,都是你熟悉亲近的人,如今你只需要顺理成章的答应就好了。” 宋竹君泪盈于眼眶,看向宋兰君,忍住没有让眼泪滚落。 “你看看他们,是只有我熟悉吗?是只与我亲近吗?他们明明与你也那么相爱相亲。” 颤抖的腔调让这段话听起来零零碎碎,若是常人听了,怕都觉得肝肠寸断。 可宋兰君只是换了个姿势站着,抱胸看向宋竹君。 “宋竹君,你不用给我来这套,他们于我,顶多是多说了两句话的普通人罢了。我那么努力的让你变成众矢之的,到头来还是逆不了人心。只有宋家那对功利的夫妇相信有什么用!” 说到这里宋兰君停了下来,平息了自己的情绪之后,才接着开口:“我有时候还真是很羡慕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是民心所向。” 宋竹君没说话,倒是宋阿宝开了口:“师姐做事从来都是真心换真心,可大小姐您从一开始就只把我们当蝼蚁。人与人之间,谁是虚情,谁是假意,相处久了自然也就知道了。大小姐一直将门内弟子奴仆的疏离归咎于小小姐,可大小姐有没有想过,是您自己从来不曾交付真心。” 宋兰君难得沉默,宋竹君朝着宋阿宝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地上的荆棘似是活了过来,此刻齐齐朝着宋阿宝飞了过去。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被宋兰君伸手拦下。 “弧枝,把你的触手收回去。” 荆棘应声回归原位,宋兰君看了看宋阿宝。 “或许你说得对,我对你们从不曾交付真心。但我为什么要对伤害过我的人付出真心呢?是害怕自己输得不够惨,伤的不够深吗?” “你那么想要得到阿父阿母的爱,花了那么多心思,可现在为什么又弃如敝履?”宋竹君声音颓丧。 “没得到的时候以为自己想要,费尽心思得到了又觉得索然无味,想想还是都死了让我更快活。” 宋兰君说完掐住了宋阿宝的脖子,而后看向宋竹君。 “扯来扯去扯了这么久,你到底出不出去,不出去我就把他掐死了,明日再给你送一个来。” 宋竹君缓缓开口:“放了他吧,我和你走。” 困住宋竹君的牢笼猛的打开,宋兰君不耐烦的叹了口气,将宋阿宝往里一推。 荆棘合拢,宋阿宝无措的看向宋竹君。 “师姐。” 宋竹君还没说话,就被宋兰君抢先。 “别在这儿师姐师姐的,听着烦死了。” 说着看了一眼那边半死不活的明昭和镜深,挥了挥手,牢笼又松开了些。 “好好在这儿呆着等死,看见你们就晦气。” 说完这话,宋兰君伸手将宋竹君的衣服撕破,又掏出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血,裹着妖界特有的黑沙,抹在了宋竹君身上。 “何必这么麻烦,你给我来两鞭子,保准比你现在这样弄还真。” 宋兰君当即接话:“你当我没这个打算?我只是不想要几个没有什么用的盟友而已。你还有药吗?给那两个再来一点,我怕他们再死咯。” 宋竹君走过去将手中的药瓶递给镜深:“三师叔,你放心,很快这一切就会落下帷幕,迎来终局了。” 话还没说完,宋竹君听到了背后的破空之声,她反应很快,却还是被宋兰君的鞭子抽麻了。 鲜血自她的左手臂缓缓而下,不过片刻,她就感到一阵眩晕。仔细一看,血液浸湿了她的衣袖,就那样像流水一样淌在地上。 她只觉得眼皮沉重,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只觉颈后一痛,还有微弱的紫光在她眼前闪烁。 荆棘丛缓缓合上,萧风远看着冷脸的宋兰君,打趣开口:“让我看看是哪个狠心的姐姐,把自己的妹妹伤成这样。” 宋兰君看着萧风远就觉得烦躁。 “我不明白,为什么当初的我会迷恋你,像你这样的碎嘴子,我一天能杀几百上千个。” 萧风远听完倒没生气,只是缓缓开口:“我只是想提醒你,你的痕迹弄得太假,最近那些个逃出来的掖渚族人也在此界活动开了。好心被当做驴肝肺,是我这样的坏人应得的。” 宋兰君回头看他。 “你为什么帮我?” 萧风远冷笑一声:“咱们当初能勾结到一起,多少还是有些道理的。虽然各有各的欲望,各有各的目的,但说到底都尚存此界,还有的挽回,可若是……” “这时候又想要救世了?咱们做过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此刻你这一番剖白,说实话,还蛮吓人的。” 宋兰君看了看他身后的荆棘丛,又继续道:“今日你说的,我权当听了笑话。” 萧风远低下头掩去嘴角的笑。 宋兰君扶着宋竹君走远。 妖界的风一如既往的大,好似真有灵魂在哭,宋兰君行在其中,忽然觉得一身轻松。 就要结束了,很快就要结束了。 宋竹君幽幽转醒是在第二日,她看着有些眼熟得陈设想要坐起身来,却被左手的伤口牵连,重重躺在地上。 宋兰君听到声音进来,手中正捧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白衣。 见到宋竹君疼的龇牙咧嘴,她松了口气,将衣服递给宋竹君。 宋竹君接过,一边小心翼翼的穿,一边问宋兰君。 “你从来不穿白衣,哪里来这么多白色衣服?我也能穿你的黑色衣服,为什么不给我穿?” 因为白衣你穿才好看。 因为只有你这样从未迷失过道心且心怀苍生的人才配穿那一身白。 宋兰君没理她。 “你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为了妖界死去的妖转世再回来,能看到熟悉的风景。 也许是为了保留自己最后一丝恻隐之心。 宋兰君还是没理。 “你没有留在苍山派而是跑到了御兽宗,你后悔过吗?” 也是后悔过的吧,如果当时不那么执着的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么真正喜欢她的妖就不会死。 可如果没有来御兽宗,她可能一辈子都体会不了被爱是什么感觉。 宋兰君依旧没理。 “你有没有一刻,对我交付了真心?” 宋兰君看向她。 “收拾好了就走吧,主子等着呢。” 又恢复了往日冷漠的样子。 第三百二十一章 准备 行在路上,宋竹君还没说话宋兰君就先开了口。 “他们是自愿过来的。” “嗯?” 宋竹君苍白着脸看向她,大概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所以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甚至不知道他们自己会面临什么。只是觉得,如果是你需要他们完成这计划的一环,他们就是死也没关系。宋竹君,你究竟有什么魅力啊?” 宋竹君看向宋兰君,脚下没注意一崴。 有些疼,借着宋兰君的胳膊才站起身来。 “山河破碎的场景,两百多年前已经有一次了,他们亲身经历过,也知道那时候死了多少人。 是以,他们并不是信我,而是愿意尝试任何能够避免此类情形再发生的计划。 他们是在行自己心中的大道,他们是在用自己的命在赌一个微弱的希望,赌一个伤亡最少的胜利。 我因为他们的死很难过,刀子落在了我自己心上。可如果不是这样,谁会相信一个正直的医修在刚见魔头的面时就弯下了脊梁? 明明那时候,那么微小的我,都能够以微弱肉身挡住萧风远。这么一想,我为取得他的信任付出太大的代价了……” 宋竹君还想说什么,却被宋兰君甩了一巴掌。 “一路上絮絮叨叨,烦都烦死了,我就说不能放你出来,待会儿我就向主上请令杀了你!” 宋竹君脸上火辣辣的疼,一脸愤恨的看向宋兰君。 宋兰君却转了个方向。 “几位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面前飘荡的三团黑气,在这阴暗的地方看得并不明显。 “我们准备去找找萧风远,看看国父当年附身的是个什么角色,都到如今了,还让主上这么忌惮。若是不怎么样,我们就动手将他杀了,也算是为王上清理门户。” 宋兰君听着其中一团黑雾狂傲自大的话,默默俯下身,低下头。 “大人说的是,那小人便不耽搁三位了,您三位慢走。”卑微示好之意不能再明显。 “这是哪个啊?” “主上身边的另一个修者,这个可狠多了,听主上说,是个以怨报德的主,原先妖界众妖兽都是被她害死的。 这也就罢了,她现在还想着辅佐主上,与主上一起将这天地掀翻。真是可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也不想想,若是这天地掀翻了,她这样的蝼蚁身处其中会是个什么下场。” “掖渚族的君王,就算翻天覆地,最后建立的肯定还是我们掖渚族的王国。” “主上那么厉害,就是被称作仙族战神的神女也没讨到便宜,若是没有上神赭以命为引开启落微阵,我们也不会被封印这么多年。” “这倒也是。” “……” 声音越行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宋兰君无所谓的笑了笑,轻声开口:“这三个蠢货,不仅要去找萧风远,还想杀了萧风远,真是笑话。” “他们说的,可信吗?” 宋兰君一愣。 “你是一遇见我连脑子都不想用了。” 宋竹君点了点头。 “虽然你作为姐姐行为欠妥,但作为盟友倒是从来不曾让人失望。不管是御兽宗那一遭还是千音殿那一回。” 宋兰君将手里绑着她双手的绳子往近拉了拉,也不恼。 “谢谢你对我的肯定,我也实话告诉你,除了关于我的,其他的都是假的。瀓沅不至于这么蠢。” 宋竹君低下了头。 还是熟悉的宫殿,还是熟悉的人,瀓沅看向面色苍白的宋竹君,忽地笑了。 “宋姑娘的脊梁这么硬,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已经知道沐晚晚没救了吗?” 对于瀓沅这种喜爱讥讽别人的行为,宋竹君是不屑且不齿的。 毕竟不管是宋兰君还是萧风远,他们通常都是杀了人干了事儿才说这些有的没的。 可这瀓沅什么都没干,就喜欢张嘴刺别人,是真的不害怕有人趁这时候出手害他。 宋竹君当然知道,此刻的她作为一个正道医修该做什么。 “听您的意思,恐怕是不想让我替您拔出那两颗钉子了,也好,现在就把我关进荆棘谷,让我和我那些师兄弟死在一起算了。” 说着她站直身子,眼含恨意的转身。 只不过没走几步,就被人一鞭子打在了膝弯。 膝盖砸在地上,很疼。 宋竹君扭过头去,看向宋兰君。 “你把我杀了岂不干净,还要用这样的方法让我向他低头?宋兰君,你不得好死。” 宋兰君没有理她,默默收回鞭子,朝着瀓沅躬身一揖。 “主子,既然她如此冥顽不灵,就让我了结了她吧。” 瀓沅忽然笑了,笑的很大声。 “不知为何,此刻的我像是看到了一场大戏一般,心情奇好。宋竹君我是不想杀了,你把她提到我跟前来,让她跪着给我摸脉拔钉。” 宋兰君依言将宋竹君提溜到瀓沅跟前。 宋竹君刚抬头,宋兰君就又甩了她一巴掌。 “看什么看!” 这下宋竹君可算是彻底乖顺了。 瀓沅玩味的笑着,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如何?” 宋竹君闭上眼叹了口气。 “若是拔钉,自然是先拔引魂钉。可晚晚体内邪气与灵气的制衡被打破,如今灵咒攻击灵体,灵体虚弱,就算是有镇魂钉,恐怕也无济于事。为今之计只有先调养灵体,待灵体稍微强壮一些以后,再安排拔钉事宜。” 瀓沅叹了口气。 “宋姑娘放手来做便是。” 宋竹君也不客气,自流云戒中拿出一排细针,直接果决的扎进了瀓沅的体内。 有些疼。 瀓沅如今与沐晚晚痛感想通,自然是更加疼了。 “我在人间没见过有医者是这么扎针的,宋姑娘是想要我死吗?还是说,沐晚晚的身体,可以不用爱惜?” 这话说了,宋竹君动作才温和了许多。 待到收针之时,宋竹君已经是满头大汗。 如来时一样,宋兰君如同牵着猪狗一般将宋竹君牵出去,走出很远还能听到她的痛骂声。 萧风远自殿内屏风之后走出,看着闭目养神的瀓沅不禁开口:“可好些了?” 瀓沅一笑:“交给你的事,你也要抓紧准备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备战 萧风远一笑:“我自此次苏醒那一刻,就在准备了,结果你还觉得我准备的不够。” 瀓沅摆了摆手:“别说些有的没的,若这次再有差错,我便将这身体之中的最后一缕神魂碾碎。” 萧风远看了瀓沅一眼,无奈转身。 空有实力,这手段气度确实是比他当时差的多,也难怪之前会被人封进封印里,只能苟延残喘的活。 宋兰君带着宋竹君回了自己屋子以后,才问她。 “所以你对他做了什么?” 宋竹君坦荡开口:“精怪一族如今的妖王曾经是一颗药草,我从他身上拿下了心叶,心叶如今化作了针尖上的灵力,流于瀓沅周身。相信有小妖王在,他们很快就能过来。” 宋兰君转过了头:“其实由我来告诉你这是何处不是来的更加轻易吗?” 宋竹君想了想。 “没来的时候,我也想不到你会是我们的盟友。而且,如果你想说早就说了不是吗?” 宋兰君笑了。 “这里曾是他们生活的地方,我将他们的亡魂召回在此安寝。谁都可以告诉你这是哪里?但我不能。” 宋竹君只觉得荒谬,说话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 “那你还引狼入室,把瀓沅带过来!你是不是疯了?” 宋兰君想了想。 “可是,如果要报仇,总要当着被害者的面吧。” “你就不怕他抬手之间把这里全部毁掉吗?” 宋兰君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窗子。 “在那之前,我会先死。曾经为一己之私,勾结瀓沅,戕害他们的我,本来也是他们的仇人。” 宋竹君终于无话可说。 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大概猜出了这是什么地方,只是觉得这样灯下黑的玩法,实在太过冒险。可在看到了镜深他们之后,她确定了。 曾经妖兽一族的地界,虽在御兽宗之下,却只有一个隐秘的入口。而那个地方只有曾经与他们相交甚好的宋兰君知道。 是以这么久以来,御兽宗都没有派人来查探。 “他们在荆棘谷?” 宋兰君看向宋竹君,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这般反应,宋竹君心下也有了计较。 姜应偲看着睁眼的阿玄,心头一震,当即御剑往大殿飞去。 到时,各大门派的能叫上名号的弟子基本都在,他疾步向前,走到青灰跟前。 “阿玄有反应了,我们可以出发了。” 话语中松了口气的感觉,任谁都听得出来。 宋竹君不告而别,姜应偲确实吓了一跳,可他还没疯一会儿,就被角落里“吱吱”的叫声吸引去视线。 他看到了闭眼的阿玄,也大概明白了宋竹君的用意。 静下心来,与掌门商量之后才决定,放出宋竹君走丢的消息。 各大门派的掌门又不是傻子,自然知晓其中意义,借着寻找宋竹君的由头,暗暗的聚集在太衍宫。 姜应偲说完,殿内落针可闻,没有人应和他的话,他一时间茫然无措。 “竹君深入敌后为我们打探瀓沅藏身之所,如今已经找到,诸位的反应,是…不去…了吗?” 青灰叹了口气:“应偲,若这只是瀓沅的调虎离山之计……比起瀓沅,结界中的掖渚族人更加不可忽视!” 姜应偲皱眉。 “因为瀓沅只有一人,而掖渚族人有那么多是吗?可是竹君呢?竹君的法子若是被瀓沅发现,等不到我们的话,该有多绝望啊!” 青灰拍了拍姜应偲的肩膀:“我们没说不去救竹君……” “只是要把大部分的人都留在这里是吗?” 青灰点了点头。 “一个萧风远都让我们难以对付,更何况瀓沅。结果这次,就分这点人过去。” 姜应偲笑的凄楚:“苍生为重我为轻的意思,原来是我们随时可以被牺牲啊。” 他看向在场众人,宋家夫妇眼观鼻鼻观心,好似要放弃的不是她们的女儿。 百香果看向他,最后也是无奈的低下了头。 寂空双手合十,只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姜应偲突然觉得心累,叹了口气,抱紧阿玄道:“让我去吧,掌门师伯,若是此战得胜,那便二人齐归,若是此战败了,那也让我二人同冢。” 青灰想说什么,却被晦目拦住。 “我知道,以我如今身份,说什么都单薄。可是师兄,我最后叫你一次师兄。千千万万的人,组合在一起,才构成苍生。同样的,你不能让为苍生奔命的人,身后无人,不被人选择。” “师父……” 出事以来,姜应偲第一次喊晦目师父。晦目笑了笑,继续道:“我已经用我掖渚族的身份和对瀓沅的了解,陈明了此次计划的各种利弊。那么此刻,就让我作为晦目,与我那情痴徒儿一同奔赴,不记死生。” 青灰嘴唇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也去!” “我也去!” “反正这么多人守在太衍宫,多我一个废物不多,少我一个废物不少的,师兄,我也和你去。” 卜篆骞刚说完,吴奎思就朝着他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我才是废物,哈哈哈哈,师兄,我也跟你去。” “师兄……” 阿春刚迈出来一步,就被姜应偲挡了回去。 “阿春,你有这个心意师兄心领了,可隐云峰一脉也不能真的一个人也不留,师兄信你。” 阿春默默退回。 “我也去,小小姐对我恩重如山,洛书自当尽一分薄力。” 这话一出,苍山派医修也站出来许多。 姜应偲笑着点头。 “那便走吧。” 流光一瞬,自空中划过。 萧风语的目光,透过斑斓的结界看过去,最后无声的开口:“一路顺风。” “岁和,这不对吧,怎么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这情感程序中的病毒,没那么厉害吧。” 岁和半转头,捏了捏眉心。 “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柳筑阴阳怪气的跟了一句:“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那你有没有做好准备,迎接暴风雨啊?” 岁和看都不看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没有,你赶快去和女皇陛下告别吧,把该说的说完,不然等死了就没机会了。” 柳筑“嘁”了一声,提起自己的执行官外套,走出了控制室。 等到控制室只剩下了机械的嗡嗡声时,岁和才睁开眼。 “但愿,够用吧。” 第三百二十三章 御兽宗 姜应偲到御兽宗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彼时玉宗主正和玉麒麟说着话。 “那半个月前就说去去太衍宫,非让咱们迟一点,迟一点。这下可好了,人人都去了,不让我们去!说什么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我们,明显就是想把我们御兽宗剔除在外。说起来还是怪那宋兰君,要是她没帮萧风远,那几个门派也不至于把咱们排挤在外头。” 玉麒麟瘪了瘪嘴,在沉默和为宋兰君辩驳之间选择了前者。 毕竟他脑子里还在想一个多月前看到的那道背影,实在是不想让他爹太过注意他。 “宗主!宗主!太衍宫的晦目真人带着姜应偲来了!” 玉宗主眉头一皱,看了看自己还在发呆的儿子,叹了口气。 当即给玉麒麟后脑勺来了一下。 “没听说吗?人都来了,你小子还在这儿给我神游天外!和老子一起迎接去!” 玉麒麟抬头看了看自己爹,伸手拨了拨额前的发,这才跟上了玉宗主的步子。 “晦目真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不知今日来此有何要事啊?” 晦目听了这话,大概也知道了青灰道人没和玉宗主细说。于是笑着开了口。 “瀓沅现世,我想宗主已有所耳闻。我门派三位真人来御兽宗地界探查,到现在没有消息,想必宗主也十分焦急。” 玉宗主点头如捣蒜,一边点一边还附和着。 “是啊是啊。” “今日来此,其实是因为竹君留下的灵宠发现了瀓沅的踪迹……” 玉宗主继续点着头,嘴里依旧还在“是啊是啊。” 玉麒麟脸色一肃,伸手扯了扯自家爹的衣服。 “干什么!” 玉宗主眉头紧皱,声音中带着怒气。 玉麒麟眼睛抽了抽。 “爹,人说发现了瀓沅的踪迹。” 玉宗主那被被脸颊肉堆到眯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晦目真人,我可没有窝藏……呸呸呸,我是毫不知情啊!” 晦目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玉麒麟叹了口气,幽幽开口:“晦目真人今日带着这么多人过来,想来不止是和我们说这个的。” 姜应偲看了看还在给玉宗主宽心的师父,往前一步,提剑一礼。 “自然不是,我们来是请诸位和我们一起讨伐瀓沅的。” 玉麒麟尴尬一笑,看向他那个还在不停废话的爹。 “这事我做不了主,还是得看我爹,哈哈。” 姜应偲正色道:“我知那时御兽宗元气大伤,如今过了两百多年才缓过一口气。再加上萧风远那回,可以说除了清音阁就是你们御兽宗最薄弱了。一个萧风远已经难以对付,更何况瀓沅,你们不想跟着冒险,我很理解,也不强求。” “那你们都说了,我们还能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啊。”玉麒麟吊儿郎当来了这么一句。 姜应偲却笑了。 “在你们的地盘上,只要你们能够给我们最大限度的自由,我们就已经满足了。” 玉麒麟被他说的一愣,忽然低头笑了笑。 “我从前觉得这些个门派里,你们剑修又是不能做这个,又是不能做那个,连说起话来也死板的很。却没想到,你们……还挺善解人意的。” 姜应偲一笑,又是一礼。 “话已经说完,姜某就不久留了,竹君还在等我。” 玉麒麟一把拉住了姜应偲的衣摆。 “等等等等,你说谁?” 姜应偲也有些疑惑。 “自然是竹君。” 玉麒麟一笑,拍了拍手。 “带我一个!” 头上的额饰和身上的银饰哗啦啦的响着,昭示着玉麒麟雀跃的心情。 “玉少主怎么忽然就改了主意?” 玉麒麟没回答姜应偲,转身往御兽宗里走去。 不过片刻,钟声响起,玉宗主也停下了自己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正当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就听见玉麒麟透过灵力中气十足的声音。 “妖魔现世,为祸世间,吾辈修者,岂能坐视?今日,我玉麒麟,愿追随太衍宫姜应偲,入魔窟,平魔患,诸位可愿随行?” 眼见着御兽宗群情高涨,玉麒麟笑笑,扬声道:“那便召集兽兵,随我出发!” 玉宗主脸色有些难看,晦目真人看见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又回到了姜应偲身边。 “你和玉麒麟说什么了?” 他听见晦目这样问他。 “我说我去救竹君,他大概……是为了……宋兰君吧。” 姜应偲有些不确定,晦目却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确实是多了一份助力。 “我没想到,掌门师伯会把御兽宗都留给我们。” 晦目回头看了看姜应偲。 “别感动的太早。” “师父来时的顾虑,莫不是觉得玉宗主会拒绝我们?” 晦目将目光收了回来,淡然开口。 “他本来就会,你要感谢玉麒麟。他爹这么多儿女里头,只有他是被放在心上疼爱的。” 姜应偲也不深究这其后的深意,慢悠悠的跟上了晦目的脚步。 “你个混小子,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吗?那是谁?瀓沅!你还真觉得凭我们这点人可以动得了他啊!” “爹,人天下兴亡,还匹夫有责呢。” “你别和我扯!你原先也不打算跳这火坑,姓姜的和你说什么了?让你这么快改主意?我明明一直告诉你,咱们门派弱小,能苟在大门派后面就苟在后面,你怎么就记不住呢。你不答应这个,老子现在已经开始和青灰那老匹夫商量去太衍宫的事儿了。到时候躲一躲,轻轻松松赚名声。这下好了,命都要陪进去。” 玉麒麟其实有些烦他这套说辞,自从御兽宗之变后,御兽宗在他爹手中就变成了摇摆在各大门派之间的草。 风吹哪边,他就倒哪边。 可是御兽宗现状如此,他也能理解一些。 只不过他也时常幻想着另一条路。 一条不依靠任何门派,只凭着一腔热血重建门派的路。 虽说现在做的这个决定是有些莽撞,也确确实实有他自己的私心,但更多的… 他想要证明,御兽宗不是一个软弱的宗门,也不是一个背靠大宗门混功劳的宗门。 这样想着,玉麒麟忽然抬手,身后御兽宗弟子脚步一停,惊起漫山飞鸟。 姜应偲一行人也看了过来。 第三百二十四章 抵达 玉麒麟正了神色,看向一张张熟悉的脸。 “此次讨伐魔头,凶险至极,刚才一时热血上头,再加上私心作祟,直接敲响了御兽钟,在此先向诸位致歉。 我恐诸位之中有人并非情愿,是以停下脚步,给诸位一个选择的机会。 命,是你们自己的命,你们有决定自己去不去的自由。前行的人,一腔孤勇,我敬。后退的人,背负传承之责,我亦敬。请诸位思虑之后再做决定。” 说完玉麒麟跪伏在地,朝着宗门众人重重磕下了头。 姜应偲眼中多了几分敬佩。 “自仙门大会时,他将苏护打了半死之后,我便不怎么喜欢他。就算他后来,带来了治疗苏护的药,我也一直看不上他,可如今看着他跪下的样子,我竟突然生出几分尊敬来。师父,我这是不是挺奇怪的。” 晦目看着不远处跪伏在地的人,嘴角带笑。 “他身负一宗之责,却不刚愎自用,反而将权利交到了弟子自己手中,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尊敬的事情。 而且应偲,人都会变的。他毕竟是一宗少主,不管他从前多么顽劣,底子终究还是好的。当他懂得肩上担负的是什么,宗门需要的是什么的时候,他就能蜕变。” 姜应偲看向晦目,听着晦目说完了最后半句话。 “最重要的是,讨厌一个人,也是你的权利。” 姜应偲闭了闭眼,转过头,看向那静默的人群。 “我去!哪有这么憋屈的,魔头都在我御兽宗头上拉屎了,我还能回御兽宗当缩头乌龟?这乌龟谁爱当谁当,我不当!” 是个女修,姜应偲看着她大着的肚子,眼睛微微瞪大。 “没这般道理!我也不当这缩头乌龟,我御兽宗的人,哪有回头的?” 依旧是个女修,说话时语气缓慢,却铿锵有力,落地有声。 “我也去!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我也!” “我……” 玉麒麟站起身,看着这幅场景。眼中的泪,此刻摇摇欲坠。 没忍住又躬下身。 “诸位大义。” 虽热血了一番,但其实也并不是所有人都选择继续向前。 玉麒麟看着选择留下的弟子,笑了笑:“感谢诸位,愿为我御兽宗将来鼎盛留半分传承。” 说完走向了玉宗主。 “爹,您不是一直不想掺和吗?现在您可以回头了,这一遭成与不成都算我的。” 玉宗主扯了个难看的笑出来,伸手摸了摸玉麒麟的后脑勺。 “哪有儿子冲锋陷阵,爹坐享其成的道理?” “可现在选择回头的御兽宗弟子需要一位领头人。” 玉宗主有些为难。 “那我便回去,我也是爹爹的女儿,我也能当这个领头人。” 玉麒麟看向声音来处,是他最小的妹妹,是那个他们从来都不看好的小姑娘。 “无双……” 姜应偲看着女孩自前行的队伍中退出,明明慌乱却又十分坚决。 “阿爹放心不下兄长,那便让我成全你们的大义!我头一回知道,原来回头是一件这么艰难的事情。” 说着她看向玉麒麟:“阿兄,带着无双的那份一起!我御兽宗的鼎盛未来不在我们退回的人手中,而在于此战的勇士心中。” 玉无双转身带着选择回头的御兽宗弟子走向来时的路。 姜应偲看着玉无双的马尾稳重的模样,不自觉开口。 “这算不算歹竹出好笋?” 晦目伸手敲了姜应偲的脑壳:“你又怎知玉宗主年轻时不是如此呢?他只是被磨平了棱角,不是生来就没有棱角。” 姜应偲一脸痛苦的回头看向晦目真人,然后悠悠吐出一句:“疼。” 晦目白了他一眼,他哪有这么娇气的徒弟哦。 玉麒麟带着人走近的时候刚好听见了姜应偲那句疼。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看向姜应偲已经不存在的左臂,皱了皱眉。 满脸都写着八个大字,“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姜应偲明显看见了,站起来尴尬的笑了笑。 “那,玉公子,我们是现在出发?” 玉麒麟白了他一眼:“姜兄,你转移话题的时候不要把自己搞得像个傻子。” 姜应偲看了看晦目真人,幽幽叹道:“果然对他喜欢不起来。” 阿玄在姜应偲肩头“吱吱”的叫唤起来。 姜应偲低下头看着他。 “知道啦,咱们这就走,辛苦你啦。” 阿玄果然不再狂躁,又乖巧的趴在姜应偲肩上。 “他说什么了?”玉麒麟凑近问他。 姜应偲眼都没抬。 “你不是御兽宗的吗?怎么这都听不出来?” 玉麒麟看了看阿玄,慎重开口道:“我觉得这东西不是个兽,所以我听不懂理所当然。” 姜应偲无言以对,转头看了看阿玄才幽幽开口:“他说你耽搁太长时间,烦死了!再不去救宋竹君,他就想办法把你杀了。” 玉麒麟也将目光投向了阿玄。 “不信。” 不说他烦人,说了他不信。 姜应偲走的更快了些。 一行人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密林,阿玄才又激动了起来。 姜应偲松了口气。 “阿玄说到了。” 玉麒麟看了看四周熟悉的环境不由得开口:“真没走错?这地方连个遮掩的地方都没有,瀓沅能在这儿?要真是在这儿不知道被我们御兽宗弟子抓了多少遍了。” 晦目看着姜应偲紧皱的眉头,顺口接了话。 “瀓沅能藏身在此处,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相应的,此处必然也有它玄妙的地方。” “我倒要看看这能有多玄妙。” 说着,玉麒麟带着一小队人,就朝着南方走去。 晦目叹了口气,看向玉宗主。 “宗主可有头绪?” 玉宗主沉默良久,这才开口:“门下弟子倒是报过,说是这地方有些邪性,总是走着走着又回了原地。我按着他们的说法来过几次,没有他们说的那种情况,所以就当做是恶作剧,想着没伤到人,就再也没管。不知道这算不算有些头绪。” 晦目真人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玉麒麟的声音。 “你们脚程倒是快,这点时间竟能走到我们前头?” “我们就没走。”姜应偲淡淡开口。 第三百二十五章 重逢 “他们到了。” 宋兰君说这话时,宋竹君正在倒腾她的药瓶子。、 反应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开口。 “你怎么知道?” 宋兰君笑了笑,却答非所问。 “这世上曾经有一种秘术,一些自身谨慎的种族十分喜欢用。他们会将封印的阵眼放到活人身上,有时候是凡人,有时候是修仙者。而作为阵眼的人,与常人无异,甚至有着比常人更高的某种天赋。” 话语声突然停住,宋竹君看着面前放大了两圈的脸,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半晌才轻声开口。 “你与我说这个干什么?” 宋兰君想了想,依旧是答非所问。 “你知道作为阵眼的人如果死了会有什么后果吗?” 宋竹君沉默了片刻,半是猜疑半是肯定道:“身死道消,魂魄消弭,再无往生。” 宋兰君转过身,带着嘲讽的话语自唇间溢出。 “只是会死而已,没有你说的那么让人害怕。” 宋竹君看着宋兰君的背影,忽然开口:“你会活到瀓沅死的那天吧。” 宋兰君转过身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为什么总是问一些让人觉得你愚蠢的问题,我当然会活到那时候,为瀓沅的死欢庆。” 宋竹君闻言再不看她。 “那就好。” 宋兰君看着宋竹君的发旋,不自觉开口:“我说真的,他们要过来了,你没有半分高兴吗?” 宋竹君手顿了顿,继续伸向远处的药瓶。 “之前是有过期待的,但是仔细想想,这一切进行的太顺利了,我现在反而觉得惶恐。我生怕他们来了之后是一场壮烈的赴死,更害怕这一切背后瀓沅有更大的图谋。可如今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都没法回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宋兰君面色因着宋竹君的话凝重起来,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往她的床榻走去。 宋竹君对她这种突然发疯的行径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摆弄起了她的药瓶。 “没走?你开玩笑吧?我们明明都已经到林子另一边去了......”玉麒麟说完这话,看了看周围的景致,慢慢睁大了眼睛。“靠!还真没走。” 姜应偲无奈。 “我们你这个骗你干什么?” 玉麒麟看向自己爹。 “爹,看来这地方果然有古怪,我们错怪那些弟子了。” 玉宗主没搭理他,反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晦目真人。 “真人对这此状况可有什么了解?” 晦目真人叹了口气:“此阵......” 眼前迷障顿消,玉麒麟指着突然出现的入口叫道:“这这这...” 姜应偲也有些没搞清楚状况,看着突然出现的入口一脸惊异。 晦目低头,踏步走了进去。 “真是如此,造孽啊。” 姜应偲随后跟进只听到了这么一句轻叹。 宋竹君收拾好东西以后,看了看斜倚在床边的宋兰君。 “走吧,今日的针还没扎。” 没听到动静,她往前走了两步,宋兰君眉头紧蹙,脸上是一层薄薄的细汗。 “你怎么了?” 没有得到应答。 宋竹君伸手推了推宋兰君,宋兰君猛地惊醒。看着宋竹君的脸,眼中突然出现了一丝柔和。 她伸手抚上了宋竹君的脸,笑得温柔。 “阿竹,今日之后我们是敌是友难以分辨,趁还有半刻安宁,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宋竹君看她伸手从枕头之下拿出了一个洗的泛白的香囊。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宝贝,你一定一定要保管好。” 宋竹君拿着香囊有些不明所以。 “你这样我会觉得你在交代后事。” 宋兰君面色一凛:“我不会死的。” 说着就站起身,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宋竹君一边惊叹于宋兰君高超的变脸技术,一边跟着宋兰君走了出去。 妖界的风吹得似乎比往日更凉,宋竹君裹紧了衣裳,抬头就看见宋兰君眼睛发直的看向荆棘谷的方向。 荆棘谷那边的天好像更亮了些,宋竹君开口问她:“那边为什么比其他地方都亮?” 宋兰君回过头,看着宋竹君第一次正经的回答了她的问题。 “因为那里,是联通地面与此界唯一的通路。” 宋竹君点了点头。 “走吧,今日本来就有些迟了。” 宋竹君跟着她的步伐,不断往前走,再往前。 “这什么鬼地方?” 玉麒麟''嘶''了一声,随即看着自己手上扎满了各式荆棘,他刚要指挥荧惑去咬荆棘藤时,那荆棘藤火速溜走了。 “哎呦我......” 姜应偲伸手拨开荆棘,看了看玉麒麟,随意开口:“怎么我们过来都没扎到,就你一个人扎到了,玉公子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长进啊。” 玉麒麟翻了白眼给他:“我权当你是为了让大家放松心情开的玩笑,我大人大量便也不同你计较。说起来,刚才突然坠落,咱们的人都进来了吗?” 晦目真人接过话:“还有一部分苍山派的医修没有进来。” 玉麒麟想了想。 “早知道就留两个御兽宗弟子在那了,如今他们没有跟进来,怕是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可别出什么事情才好。” 姜应偲看了看他。 “他们跟着走了一遍,应该能找到回去的路。再说了,苍山派可没有那么多你这样的死心眼儿。” 玉麒麟不说话了。 晦目真人笑了笑。 “应偲。” 姜应偲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只不过这次没有再说什么话。 “是不是幻觉,我怎么听见四师弟和应偲的声音了?” 镜深轻声开口,却没有得到明昭真人的回应,她颤着手往明昭鼻下一探,明昭猛然惊醒。 “怎么了,师妹?” 镜深松了口气:“我说我好像听见了四师弟和应偲的声音。” 明昭真人此时说话有气无力。 “师妹,你听错了吧,他们此时应该还在太衍宫,怎么会在此处?” “前面好像是一块空着的地方。”玉麒麟的声音透过丛丛荆棘传进明昭真人耳朵里。 “我好像也听到人声了。”他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与拨开荆棘的姜应偲打了个照面。 “二师伯?” 第三百二十七章 荆棘谷 姜应偲定睛一看。 “三师伯。” 晦目听到了动静,三两步走到他前头,又在四周看了看,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五师弟...没在吗?” 明昭低下头叹了口气。 镜深缓缓开口:“五师弟他...去了。” 晦目真人愣在原地,许久许久才想起来让人解救被困在笼中的两人。 可是抬头眼前哪里还有荆棘,他感觉明昭拍了拍他的肩膀。 晦目眨了眨眼,眼睛变得澄明。 “是我失态了。” 明昭虚弱的笑了笑。 “老五他年纪小...本来应该比我们活得更长。” 晦目侧目,看向了说这话的明昭。 “你们此行既是为了讨伐瀓沅,便应该趁他不备,此刻却是不该耽搁了。” 镜深的声音插进来,将晦目将要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晦目看向狼狈的镜深,缓缓开口:“那边烦请师姐为我们开路吧。” 镜深抬步向前,玉麒麟往前跟了两步,凑到姜应偲耳边轻声开口:“不是我说,这寒魄真人如今倒真的人如其名了。我记得她从前待人和煦,哪像如今,竟是半点人情味儿也没有了。” 姜应偲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半分同情,而后才开口提醒。 “三师伯她听得到。” 玉麒麟看向镜深的方向,见她没有转头,暗暗的松了口气,这才摸了摸鼻头默默退到了玉宗主身后去。 玉宗主看着他摇了摇头。 “怎么就管不住你这张嘴呢?我记得你从前也不是这样爱议论人是非的。” 玉麒麟笑了笑:“近些年日子过于无聊平静了,自然就喜欢四处听听八卦美与旁人话话家常,时间长了,不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玉宗主再没说话,沉默的跟着往前走。 穿过荆棘谷,一行人站在一片空洞的黑暗中摸不到方向。 “这...怎么一出来连方向也分不清了。” 镜深紧皱眉头,手一伸便将一团黑气捏入手中。 “瀓沅在哪儿?” 那团黑气在精神首宗瑟缩着身子,声音也有些发颤:“我不知道。” 镜深也没有留情,直接将其捏碎。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镜深没有作声,默默地跟着那点细小的声音往前走。 座上的瀓沅突然一笑,宋竹君施针的手有一瞬颤抖。 尚未来得及说话,便感觉颈间一凉。 宋竹君抬头,往日手拿长鞭的宋兰君今日破天荒的提了剑。心下虽有疑惑,但也没有表露。 瀓沅伸手拨开了宋兰君的剑,带着一身的针逼近了宋竹君。 “一点响动就能让宋姑娘吓成这样,莫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亏心事?” 宋竹君微微一笑,跪伏在地:“倒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是我从小体弱,极易受惊,请您谅解。” 瀓沅摇了摇头,一抬手便将宋竹君隔空抬了起来。 “我记得还有两针,宋姑娘务必快些。” 宋竹君依言过去,为瀓沅补上了最后两针。 施针结束,宋竹君便站到了一旁。 瀓沅难得将目光投给了宋兰君。 “怎么?今日怎么提起剑来了?你的鞭子呢?” 宋兰君俯首低眉:“禀主子,我那鞭子柄上有些磨手,是以今天没有拿。” 瀓沅没再说话。 烛火‘噼啪’声衬得殿内更加空旷寂静。 直到殿内飘进来两团黑雾,宋兰君往宋竹君身边靠了靠。 “王上,王上,他们来啦!” 瀓沅的目光如电,瞪向了宋兰君。 宋兰君脸色不变,实现才直直的落在了瀓沅身上。 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看着他。 “兰君,我没想到你竟然这么不可信,明明这么些年我并没有亏待于你。” 宋兰君亦是缓缓开口,较之瀓沅的慵懒,她更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您知道的,我做事全凭心意。若论信任,我不知道在别人那里得到了多少。” 瀓沅笑得更加开怀。 “也是,这才是我最初选你的原因,不管别人给你多少信任,你总能予他们最深刻的背叛。” 宋兰君笑容冷漠。 “那么您呢?您觉得我的背叛足够深刻吗?” 瀓沅摇了摇头:“我不觉得,甚至我为你背叛我而感到惋惜,明明你还可以活很久的。” 瀓沅猛地朝宋兰君出手。 “荧惑!去!” 宋兰君看着荧惑替她挡下一击,巨大的虎身坠落在地,才后知后觉的看向玉麒麟的方向。 眉头微皱,宋兰君微微低下了头。 姜应偲上前将宋竹君揽入怀中。 “怎么样,还好吗?” 宋竹君松了口气,缓缓放松了身子。 “还好。” 瀓沅看着大殿中突然出现的人,没有半分震惊,反而笑了笑。 “既然都来齐了,我们就来猜一猜,是太衍宫先被攻破还是我先伏诛?” 镜深眉头紧皱。 瀓沅换了个坐姿,看着一脸狼狈的镜深。 “师父啊,你如今可真是狼狈呢。” 镜深面容冷肃,牙关紧咬,可面上还是波澜不惊。 明昭看着‘沐晚晚’乍然出现在这里,心中一时气急。 “师妹,我当时就说了,让你除了这个祸害,若非是你一时心软,岂会有今日之祸。” 镜深看了明昭一眼,目光犹如实质。 “我说过了,若真有这一天,我会亲自杀了她,就算是用我的命。” 明昭没敢吭声。 瀓沅晃了晃身子,只是一弹指,便见一身的金针往四面发放射去。而后活动了一下筋骨,缓缓伸手。 只是轻轻一使力,修为较低的弟子就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甚至吐出血来。 “到底是谁做的决定,让你们这群废物来围攻我?” 或许是有些不耐烦,瀓沅捏了捏眉心,再抬眼看了看众人,无奈叹了口气。 “真是无趣至极,本君就不和你们玩儿了。” 说着便见他身形一动,消失在了原地。 镜深当机立断。 “追!” 说完却发现根本没有办法走出这个地方,不由地将目光看向了宋兰君。 外头忽然传来巨大的声响,宋兰君自思绪中回神,恍惚这跌跌撞撞的跑出去,看着远处升腾起来的烟尘。 宋竹君紧跟出来,看向此界唯一有光亮的地方。 “荆棘谷?没了?” 第三百二十八章 界破 大概是姜应偲他们刚到御兽宗的时候,萧风远便一个人打上了太衍宫。 杀了不知道多少外门弟子之后,踏着汩汩流淌的鲜血站上了流云峰。 看着结界之前闭眼入定的萧风语,他不由得扯出一抹笑。 “师弟,两百年过去,你怎么还是个小小的化神啊?我以为你早就登仙了。” 说话间,伸手又捏碎了一个弟子的脖子。 萧风语面色沉痛,却不敢擅动分毫。 萧风远却步步紧逼。 “师弟,你守不住的。” 萧风远毫不费力地捏住了属于他的那缕神识,而后用力捏碎。神识碎裂的瞬间,结界出现了一道裂缝,萧风语连忙注入灵力修补,可却被萧风远在半路拦住。 正手足无措时,一道灵力自萧风远身后而来,直冲着裂缝而去。 萧风远收回手,看着来人。 “还是熟人。” 冰凉的声音像是毒蛇,一寸一寸爬过柳闻愔的身体,带起一阵恶寒。 “萧公子,我来助你。” 萧风语看着眼前比那时长开些的脸,愣愣开口:“你怎么来了?” 柳闻愔一笑:“我也没有那么愚笨吧,好歹当年也是骗过你们的。太衍宫那么明显的消息,要是再不明白,这二百多年不就白活了?” 萧风语低眉浅笑,犹如昙花轻绽。 “也是。” 萧风远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二人的叙话。 “大敌当前还有时间你侬我侬?” 细品之下,其实还能听出几分怒气的,只是现在没人有心思细品。 萧风远说罢再次往结界袭去,这一次却是被一道熟悉的剑气挡了回去,鬓边长发自半空缓缓飘落。 “大师兄?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整个太衍宫是你最有出息。” 说完眼中神色一凛,凶狠道:“竟然能伤到我。” 手中茫茫慢慢成型,散发着危险的红光,尚未来得及反应,在场众人就被茫茫的剑气掀翻。 “两百年时间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只是茫茫的剑气,你们都挡不住吗?” 青灰没有与他废话,提剑就朝他袭来,萧风远也不是傻子,灵敏躲开,就是半片衣角也没有被青灰碰到。 却在后退几步之后被一张符纸钉在了原地。 “萧公子虽然实力超凡,但好歹也不要这么目中无人啊。” 符怀英自他身后走出。 青灰真人就趁着这点功夫,一剑刺了过去。 萧风远心中一急,强行冲破了符篆的束缚,于是青灰的剑只是刺破了他的肩膀。 萧风远躲过之后,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没想到让我受伤的不是你们,是我自己,早知道受了你这一剑又如何。” 说完他低头看了看被划破的衣服,那本该是皮肉的地方,血肉颜色已经特别浅淡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萧风远再抬眼时,眼中凶戾尽现。 因着他本人的变化,茫茫的剑气变得更加锐利,一时间竟以他为中心凝成了实体,青灰的剑被茫茫的剑气打了回去。 萧风远不管不顾,往结界走去。 见状各大门派的人都往结界跟前去,不一会儿结界就被人位的水泄不通。 萧风远笑得残忍:“你们以为这样,我就可以破坏不了结界了吗?” 萧风远举剑,强大的力量好像将此界都撕碎,众人顶着强大的压力一点点下坠,本就破败的地面,此刻寸寸皲裂开来。 一些修为低的弟子,此刻已经跪到了地上,鲜血自嘴角慢慢滚落,又滚入尘烟。 利刃破空的声自萧风远身后响起,他没有回头,那剑却飞到众人面前,直直的将茫茫打飞了出去。 ——承烟。 萧风远站直身子,召回茫茫,看向剑华微弱的剑,第一次皱了眉。 承受茫茫这么重的打击之后,承烟剑灵甚至化不出一点虚影了。 悬在半空的剑,重重掉落地面,荡起层层烟尘。 清凌凌的剑碎声响起,萧风远眼角不自觉流出半点泪来。他伸手点了点,那点儿溢出的泪水就干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哭。 是看到承烟宁愿失去剑灵挡下茫茫,还是是心中隐约升腾而起的半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不是说不在乎这个世界吗?不是说要让他们为你陪葬吗?你是她的剑,你凭什么挡我!” 萧风远从没有半分情感是外露的,可如今灰尘散尽,躺在地面上的碎片却能由此“殊荣”。 他声音颤抖,一瞬间变得极其脆弱。 众人一见,当即抓住机会朝他而去。 可是萧风远实力惊人,又怎么会因为一点情绪波动就被他们抓到把柄。 率先行动的几人还没有靠近他就被他碾成了齑粉。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结界。 声音带着杀气。 “你们应该庆幸,我的性子比两百多年前更好,现在杀人只是身首异处。” 众人再没了刚才的锐气,他们眼睁睁看着大道门和太衍宫两个高阶弟子被碾成细粉,又怎么会不怕呢? 萧风远难得的笑了,抬手挥开碍事的弟子,闪身就来到了结界之前。 萧风语再也没办法安坐,他看了一眼虚弱的柳闻愔,又看了看结界上的裂隙,随后一闪身也来到了萧风远面前。 “师弟,不如就放他们出来吧,反正封印在这里也是个隐患。若果你们运气好能一网打尽,那此后便是万世清明。” 萧风语未动,只是暗暗的与萧风远较起了劲。 “他们若出去,如同顾思花一般变作瀓沅的增加修为的东西,那才是最大的麻烦。” 萧风远唇角的笑容依旧,又往前了一步。 萧风语袍角微动,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萧风远伸手,轻轻碰触了一下结界。 如同易碎的琉璃,结界开始出现裂痕,柳闻愔见状强撑起身,想要用自己的灵力弥补。 萧风远轻笑一声,茫茫向她而去,柳闻愔仓皇退后躲开茫茫。 眼睁睁看着结界碎裂,掖渚族人自封印之下狂涌而出,遮天蔽日。 柳闻愔摇晃着身子,不解的看向早就退居一旁的各派掌事,不由开口。 “你们为什么...不阻止呢?” 没人应声,安静到落针可闻。 “你猜他们是为什么?” 第三百二十九章 兰君 萧风远的声音再次攀上了她的耳朵。 “因为他们贪得无厌,因为他们狂妄自大,因为他们与我说的一样,想要一网打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掖渚族人被封印了千余年,如今一出来更是肆无忌惮。他们在太衍宫来回穿梭,吸食着修仙者的欲望,恶念,夺取着那些已经被淬炼过的凡躯。 柳闻愔带着将坠未坠的眼泪,扶起瘫倒在地的萧风语,而后才又开口:“诸位,清音阁的下场不够惨烈吗?更何况那还是被人毁了顾思花以后。” “这一天......终于到了。” 黑云凌空,瀓沅的声音落在众人耳中。 “瀓沅?他怎么来了,难不成应偲他们已经......” 瀓沅慢慢显出身形,笑了笑:“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想怎么出来吧,毕竟我走的时候把出口破坏了。” 宋竹君看着一瞬间就要瘫软下去的宋兰君,伸手去扶,却被宋兰君甩开了手。 “弧枝,月丝,鹿阿圆......” 宋竹君听她嘴里咕哝着什么,凑近听却发现好像是些古怪的名字。 宋兰君在前面跑,宋竹君在后面追,众人没有办法出去,只能跟着她们两个跑。 通往荆棘谷的路,说实话宋竹君并没有走得这么快过。 可她看着失神的宋兰君不禁在想,她应该觉得今天的路很漫长。 不出所料,荆棘谷中已经没有了荆棘,只剩下了零星的黑火。 宋兰君看向白灰飘散的地方,不禁悲从中来。 本来镜深想要抬脚问宋兰君出去的办法,可刚走了一步,就被一脸心疼的玉麒麟揽住了去路。 “寒魄真人,您对自家人冷漠就算了,可我的人您还是不要......” 镜深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竟真的没有再往前走,也没再说话。 玉麒麟本来想要伸手碰一碰宋兰君不断耸动的肩膀,可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宋兰君却带着满脸的眼泪抬起了头。 “师弟,都...都没有了。” 玉麒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可直觉宋兰君不会无缘无故开这个口。 “师姐...” 宋兰君没有回他,而是看向了宋竹君。 “我给你的香囊你可拿好了?” 宋竹君不明白她这时候为什么提这个,可还是点了点头。 宋兰君忽然笑了,站起身,趁着玉麒麟还在走神,拥抱了他。 玉麒麟自思绪中回神,想要伸手回抱她的时候,只听到了一句淡淡的‘对不起’,以及怀中渐渐冷却的体温。 他想要伸手抓住宋兰君,可到底还是被她溜走。 “阿竹,你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话吗?以人为阵眼。” 有什么闪过了宋竹君的脑海,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不安。 “你要做什么?” 宋兰君笑了,抬手,那把她用来替代鞭子的剑已经贯穿了她的胸口。 “我早该落得这个结局了。” 早该有多早呢?是从一开始觉察到自己是不被爱的那个孩子的时候,还是后来背叛妖兽族害他们搭上性命的时候,又或者是背叛了整个修仙界转投瀓沅的时候。 她不知道,她好像一直费尽心机想要离最初的自己远一点,想要得到一切不属于她的东西,爱也好,尊重也好,只要得到就好。 可是最后呢? 她好像都得到了,可她又都失去了。 她所做的所有选择,所有决定都是那样不合时宜,她的贪得无厌和随心所欲最终还是让她付出了代价。 是以她笑了。 不是觉得释然,只是觉得自己可笑。 阵眼被毁,妖界上空的黑暗慢慢褪去,众人再看时,已经走了出来。 夜幕笼罩,他们歪头看见了御兽宗上空的熊熊烈火。 月光冰冷地打在宋兰君身上,玉麒麟推开宋竹君,将倒地的宋兰君揽在怀中。 冰凉的泪与她冰凉的血相交融。 “所以阵眼被毁会怎么样啊。” 宋兰君没有回她,只是抬手摸了摸玉麒麟的脸,而后闭上了眼睛。 她留在这世间最后一句话是“还是没能看见太阳啊”。 只不过比虫鸣声还要低微。 只不过没有人听到。 宋竹君没有叫动哀恸的玉麒麟,她带着疑问,和众人汇合。 窜起的火苗差一点烧到了镜深的鬓发,她眉头紧皱,在确定了御兽宗内无人之后,他才转过身来。 “我们得尽快赶到太衍宫。” 玉宗主看着又在他眼前烧起来的御兽宗,一瞬间像老了几十岁。 “就算我们现在出发,等到太衍宫,也是半个月之后了。” “不会的...” 晦目刚说完这三个字,就被宋竹君打断。 “你是掖渚族的人,你肯定知道那个以人为阵眼的阵法,阵眼死了......” 宋竹君像是急切想要一个答案,她紧紧盯着晦目真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直到她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悲悯。 那一刻她好像已经知道了自己会得到什么答案,心中一边想着不要再听,另一边又在抱着一丝侥幸。 “说起来很残忍,但是宋姑娘,我不想对你撒谎。以人做阵眼,人便成了物,物化飞灰是什么样,你姐姐也就是什么样了。” 玉麒麟刚过来,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连东西掉了也没发觉。 宋竹君目光看过去,那是她阿姐自戕的剑。 “阿姐呢?” 玉麒麟看向她,神情呆滞,本身泛红的眼眶现下又泛起了粼粼水光。 “化...化了。” 宋竹君有一瞬间感到了虚脱,姜应偲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缓了许久,宋竹君才从怀中拿出了宋兰君留给她的香囊。 她把里头的东西一股脑的倒出来,看着看着不自觉就泪流满面。 那里头是本来属于她的半截鞭子,是她自己那已经缩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兽灵紫烟,还有些不知名的小玩意,草编的蝈蝈,泛白的红绸带,还有一把年代久远的刻刀,最后滚落的是那时候瀓沅赏给她的玉石做的耳挂。 那半截鞭子属于她,所以宋兰君还给她。 草编的蝈蝈是她偷偷学下来送给病中的姐姐解闷儿的。 那把刻刀是她们曾经一起在木槿树上刻下名字的时候用的。 宋兰君都留着,宋兰君最后只将这些东西交给了她。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宋竹君疯狂地想着,目光渐渐汇聚在紫烟身上。 第三百三十章 池晔 宋竹君自姜应偲怀中爬出来,一点一点的爬向沉睡的兽灵。 她笑了,哭着笑了出来。 “兽灵与主人性命相通,紫烟还活着,所以我姐没有事对不对。” 宋竹君不顾此刻满手的污泥,伸手抚过被泪水粘在脸上的发丝。 玉麒麟也跌跌撞撞跑了过来,看了看沉睡的紫烟,绝望地闭上了眼。 “紫烟的兽灵契被强行解绑,绑在了旁人身上。” 一记重锤将宋竹君捶进了无底深渊。 那不由得想,那时候昏迷前看到的半丝紫光,是不是就是宋兰君在给紫烟换绑。 “换绑的话,会有什么特别的印记吗?” 玉麒麟抬眼看向宋竹君。 “颈上会有紫烟的蛇形印。” 姜应偲懂事的看了看她的脖颈,微微阖了眼。 宋竹君终于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见宋竹君昏过去了,镜深才缓缓开口:“师弟,你刚才说不会,是什么意思?你有办法让我们快速回到太衍宫吗?” 晦目真人点了点头。 而后,镜深就看着他在地面上画着什么,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晦目画完了最后一个圆。 “好了,请诸位踏进这圆里,我将用我掖渚族的传送阵将诸位送回太衍宫。” 玉麒麟刚往踏进半步,就被玉宗主拉了回来。 “我去,你留下好不好,就当为了我,为了御兽宗留下一个能够顶事的人。” 玉麒麟摇了摇头。 “爹,师姐死了,我与瀓沅便已经是不死不休。您...明明知道,师姐对我来说是什么。我求您...求您不要劝我,就当是我辜负了您这么多年的期望栽培,就当作是我不孝,行不行,爹。” 越到最后,玉麒麟哭泣的声音就越明显。 玉麒麟无疑是骄傲的,不管什么时候,就算是他下跪的时候,他也只觉得能够下跪是他的荣幸,而不是对他的侮辱。 可现在他没有了骄傲,没有了自尊,什么都没有,只带着流不尽的眼泪,祈求他的父亲,让他这个可以往生者为宋兰君报仇。 玉宗主很想拦住他,可是他看着自己儿子婆娑的泪眼,忽然就笑了。 他想,如果注定要死,他和自己最爱的儿子死在一起,大概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玉宗主伸手拍了拍玉麒麟的肩膀。 “走吧。” 等到所有人都进去之后,姜应偲才后知后觉看向圈外的晦目真人。 “师父...”怀抱着宋竹君的步子只迈出了半步,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明昭听了姜应偲的那句师父,心头一跳,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镜深默默低下眉眼,眸中情绪翻涌,不知道具体在想些什么。 晦目看着传送阵启动,感受着传送阵慢慢的吸走属于他的力量,僵直的双腿慢慢打弯,直到脱力瘫倒在地。 “老五...看来我要和你一起睡在这儿了。” 此时一阵风撩起他的鬓发,晦目眯了眯眼,缓缓爬起。 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拿起剑,在身后的树上刻下了几行字。 剑落到地上,压得杂草弯了腰。 青灰跪倒在地,捂住心口,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自千年以前,我就看着人如同蝼蚁一般,妄图蚍蜉撼树,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自不量力。” 青灰忍痛扯了扯嘴角,撑起了身子。 “正是因为那时候我人族不屈,才能有今日能与你抗衡的我们。” 姜应偲他们落地的瞬间,便听到了青灰真人的这句话。 镜深难得的将目光移到了青灰身上。 在青灰身后是陆陆续续撑起半截身子的仙门弟子。 瀓沅一挥手,只是一挥手,刚刚勉强站起的弟子又死了一半。 瀓沅再次出手时,被寂空挡了下来。 趁着瀓沅打量寂空的时间,萧风语扶起重伤的柳闻愔,安置在了由她庇护的范围之内。 姜应偲看了看,也朝着那边走过去,将宋竹君放在了柳闻愔身边。 “师兄,我将竹君交给你了。” 萧风语拉住他。 “你要做什么?与瀓沅抗衡这件事我更加合适,你留下。” ‘啪啪啪’,清脆的巴掌声,萧风语拔出逐星,剑尖对准了萧风远。 “说实话,我并不打算打扰你们师兄弟叙话,但比起与瀓沅抗衡,你们应该先考虑谁来对付我,我并不喜欢被人忽视。” 话还没说完,茫茫已将与逐星对上。 姜应偲看了看身后,召出乌梢也向萧风远袭去。 明昭见萧风语那边情况危急,不由得朝着那边走去,却被瀓沅抓了回来。 “年轻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我还是比较喜欢和你们这些老顽固一起玩儿。而且,我也不喜欢有人忽视我。” 萧风语这么些年苦修自是修为大涨,姜应偲在外游历经验也多。 两人一起出手,竟也将萧风语缠住了。 其余弟子一见着情况,也赶紧拖着身子赶着过来,加入战斗。 他们想的简单,反正这也是个魔头,能杀自是好的,不能杀牵制住也算是给长老们争取时间。 可萧风远却眉头一皱。 “真是麻烦。” 身上杀意尽显,茫茫又一次泛起了红光,众人被剑气掀翻,姜应偲也被剑气所伤,狼狈倒地。 萧风语见状有些分神,萧风远抓住机会,朝着他刺了过去。 在中途虽然被什么阻挡了一瞬,但到底还是刺中了人。 “柳闻愔!” “柳姑娘。” 一个声音是紧赶慢赶终于追上柳闻愔步伐的池晔,另一个是黯然伤神的萧风语。 眼见着萧风远的剑再次袭来,姜应偲顶着疼痛,强行将灵力注入乌梢,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剑。 茫茫压着乌梢一寸一寸钉进姜应偲的左肩。 又是一张符,而后姜应偲被符怀英拉了出来,几步退后之后,看着萧风远又恢复了行动。 “你这符修真是麻烦。” 符怀英一边笑着说着自谦的话,一边召出几张符篆往萧风远而去。 “承蒙你看得起,还有几张麻烦。” 萧风远挥剑看破符篆,一边朝着萧风语走过去。 可没走两步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要杀人,也不先问问我。” 柳闻愔忍痛看向池晔。 “你来干什么!回去!” 池晔却笑了,眼眶中含着泪。 “柳闻愔,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抛下你的。” 第三百三十一章 往生海 宋竹君昏睡的并不安稳,或者说现在她十分清醒更为恰当。 她一边为姜应偲和萧风语担心,一边为眼前雾蒙蒙的青绿疑惑。 “你来了。” 她转头,只能看到一个模糊身形。 “你是谁?” 那个影子温和开口:“他们从前叫我天女。” 她忽然想起,那个故事源头的天女。 “是你,是你借故拿走了昆仑寒玉髓,也是你没有按时归还...所以...” 女子叹了口气:“是我。” 宋竹君听完,刚刚因为她美貌剪影生出的好感瞬间没有了。 “你如今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天女没有因为她忽然变得强硬的语气生气,只是淡淡开口。 “赎罪。” 宋竹君许多疑问,不知道从哪开头,却听见天女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从前骄纵,这世上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可便是那一次,不仅让我失去了爱人,也让我身上背了大半个掖渚族人的人命。我是天女,生来便是为了天下万民,可我为一己之私,害了苍生。后来听说,上神赭因为封印掖渚族人身陨,我便在日复一日的愧疚之中渐渐衰败。天女死前能预知未来事,我在死前让父皇将我的身体与昆仑寒玉髓一同扔进了昆仑山,魂魄则被封进了玉石耳挂之中。” 宋竹君忽然想起了从香囊中滚落的耳挂。 “可那...明明是晚晚的。” 天女温和地笑了:“是的,那也是我的意愿。我的魂魄会跟随它下界,也会在最后杀死瀓沅,还苍生清明。” 宋竹君问她:“你要怎么才能杀了他。” 宋竹君忽然睁开了眼。 “醒了。” 萧风远话音刚落,姜应偲一个回头,就被抓到了空子。 萧风语替姜应偲挡去一剑。 “你们真的很爱分心。” 身后一声声哀嚎响起,萧风远也停下了脚步。 一直在高空之上的瀓沅终于玩够了,刚冲出掖渚族人都成为了他的养料。 黑云密布,汇聚与瀓沅身上。 寂空与镜深率先出手,想要阻止,却在碰到黑雾之时被弹飞出去。 瀓沅的笑声猖狂,萧风远看着看着也扯了扯嘴角。 他并不觉得那与他有什么关系,目光收回来又开始与萧风语拼杀。 “他如今越来越强,晚晚虚弱的魂魄根本承受不住。” 宋竹君的声音不大,传进萧风远耳中却让他停下了步伐。 “姐姐告诉我,你不会与我们为伍,不管你表现的多友善。那是因为只有一个人可以让你忠心耿耿。是你最开始最爱的人,也是欺骗你最深的人,是晚晚。” 萧风远眸光一红,凶狠道:“不是她!” 宋竹君想了想,才缓缓开口:“确实不是,你想要的那个被钉在镇魂钉下,只是自晚晚身上剥下来的一缕罢了。这样强大的邪灵之力,晚晚的魂魄尚不能存,你怎么就觉得她能?” 萧风远看向瀓沅,第一次动了杀心。 倏尔,乾坤变色,山摇地动。 萧风远突然笑了。 “往生海...开了。” 尘埃落定,萧风远朝着瀓沅袭去,瀓沅不察,被他削下几根发丝。 “你疯了?你不想要沐晚晚的那缕残魂了吗!” 萧风远歪了歪头,猩红的眼眸中是难以分辨的复杂感情。 见他们反目,众人自是趁乱一拥而上。 虽说这种趁人之危的行径不像正派,但谁和瀓沅这种人讲道理啊。 瀓沅见萧风远并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手越来越重,不由得笑出了声。 转手又将青灰打了半死之后,瀓沅再不多留,飞身就朝着太衍宫东北方的凹陷处飞去。 “你想死?我就将你送回你的埋骨地!” 萧风远跟着过去,看着平静无波的海面,将目光转向了瀓沅。 “我死也会拉你陪我。” 高崖之上寒风猎猎,镜深他们赶来时,瀓沅正与萧风远打得难舍难分。 萧风语见状召出逐星就朝着瀓沅而去。 镜深也不迟疑,剑芒微闪,也跟上前去。 各派掌事,也不再袖手旁观。 瀓沅一边应付萧风远,一边应付着仙门众人渐渐的也生出了些烦躁。 他猛地出手,召出斫神刀,一刀便将人挥开。 萧风远勉强站定,崖上石子自崖边滚落,没发出半点声响。 “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瀓沅话说的狂妄,却也是实话。 镜深本就因荆棘谷元气大伤,猝不及防被刀气所伤,一时间竟真有些力不从心。勉强自地上站起,也是摇摇晃晃,更遑论未能登仙的仙门子弟。 瀓沅一步步走向萧风远,斫神刀兴奋的嗡鸣。 “你知道,我最恨人背叛。” 斫神刀即将砍向萧风远的时候,绿光微闪,逐星以凡俗之剑身挡住了上古神器斫神刀。 “双域。” 姜应偲飞身过去,自短暂控制下捞回萧风远。 萧风语眼睛渐渐失去光泽,萧风远猛地出手,将萧风语收了回来。 “这么多年还是不长脑子。” 说罢将短刃刺入了萧风语得左腿。 萧风语眼中神色变换,萧风远看了看姜应偲。 “看好他。” 萧风远再一次朝着瀓沅袭去,瀓沅玩味开口:“我实在是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这么拼命,但现在我知道了。” 斫神刀脱手,在转了一圈以后,扎进了萧凤远的肩膀。 没有血液,甚至没有疼痛。 萧风远就像是一具空壳。 “你没有时间了。” 瀓沅的声音像是在宣判最后的结果。 寂空这时候也发现了不对,禅杖出手。 瀓沅气急,自萧风远肩上拔出斫神刀,便朝着寂空袭去。 禅杖在斫神刀下犹如废铁,直接被一分两半,寂空手中急速施法。 “禅净缚!” 镜深看准时机飞身而上,剑尚未没入瀓沅身体,瀓沅便挣脱了束缚。 镜深被反噬所伤,剑亦是寸寸碎裂。 “我杀了你!” 玉麒麟话语一出,上古神兽凶兽原型尽显,朝着瀓沅袭去。 “兽是好兽,人却不是好人。” 确实,他玉麒麟用尽全力却只能接瀓沅一招。 他不由得想到了那时候比武台上的苏护。 “就凭你也配...评判我!” 唇齿间血沫横飞,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他狼狈。 本来就快要跪伏在地,可玉麒麟硬生生凭着自己的意志,站了起来。 “你杀不死我,亦杀不死这天下万民。” 第三百三十二章 复苏 玉宗主皱了皱眉,默默将自己的手贴上了玉麒麟的后背。 玉麒麟意志未消,声音中却透出慌乱。 “爹,你做什么?” 玉宗主笑了:“爹不是在帮你,爹是想有那么一次,也任性一把。” 体内的灵力一点一点的回来,玉麒麟泪盈与睫。 而那些被瀓沅一招制服,甚至没有还手之力仙门子弟,看着这一幕似乎也举得心上有什么蓬勃而出。 “我时间快到了,也比你现在好。毕竟我不受神兽,凶兽所制。” 萧风远笑着开口,瀓沅咬牙切齿道:“这几个东西怎么能活到现在。” “你都能活到现在了,它们怎么就不能?”论气人苏护称第二没人称第一。 萧风语听了这话嘴角微弯,将腿间的匕首拔下,站起身子补了一句。 “确实。” 说着逐星剑芒微闪,萧风语几步上前,朝着瀓沅就是一套浑水剑,瀓沅一边对付萧风远一边又为兽灵所制,一时间竟是落了下风。 符怀英此刻也是一笑,几个落脚间,便扔出了数百道符。 “萧风语,你一个人上来可真是不仗义。” “可不,咱们萧师兄现在也学会抢功了。” 萧风语无奈摇了摇头,看向姜应偲。 “我半世清名迟早要被你俩败没了。” 脚下一震,萧风语脚步轻移,看着突然踉跄的神兽,眉心一皱。 玉宗主一口血喷在玉麒麟后背。 玉麒麟能感到后背的温热,却不敢也不能回头,他只能感受到玉宗主渐渐无力滑落的手。眼泪滚落在地,与地上的尘泥裹在一起打滚,滚着滚着就再也没了踪迹。 身体灵力的枯竭与心中的悲痛一同向玉麒麟袭去。 四神兽对瀓沅的压制明显不如刚才,正是因此,也让瀓沅腾出了手,斫神刀出手,朝着萧风语就砍了过去。 萧风语本来腿上有些疼痛,就不如往日敏捷,这么一来更是躲闪不及。 热血喷洒在萧风语的脸上,空气中飘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他眼睁睁看着池晔被斫神刀劈成了两半。 柳闻愔愣在当场,池晔动了动唇,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池...池...池晔?......” 柳闻愔声音颤抖,跌跌撞撞的爬向池晔的尸身,揽着池晔的半截身子无助落泪。 瀓沅笑了笑:“草木一族?没想到时至今日,我的斫神刀还能再做一次斫的事情。” 说罢出手直直向柳闻愔而去,萧风语挡过一击,猝不及防被另一道邪气逃脱,柳闻愔的池晔还没叫出口,就被邪气打碎了灵丹。 萧风语慌忙过去,还没走两步,就被斫神刀的刀气伤了腿。 鲜血和着尘泥,萧风语额上冷汗直流,姜应偲的剑也终于在符怀英的掩护下刺穿了瀓沅的肩膀。 瀓沅一张打退姜应偲,又虎视眈眈的朝着玉麒麟走去。 斫神刀血气四溢,瀓沅在这无尽的血腥中猖狂的笑出了声。 “姐,你做什么?” 刚御剑而来的小弟子中突然有人窜出了这么一句。 谢春雨回头看了眼弟弟,绽出了这辈子的第一抹笑,僵硬生涩,所以并不好看。 下一秒,她将手放在了玉麒麟脊背上。 灵力如泥牛入海,有进无出。 ......无异于杯水车薪。 身后有弟子的手,放在了谢春雨的脊背,才发现少女害怕的发抖。 斫神刀被寂空用灵力击打转了个弯,却还是轻而易举割破了谢春雨的脖子。 玉麒麟心思回转间,只觉得脊背裸露的地方有些微凉,后知后觉的想,那可能是少女心愿未尽的眼泪。 “阿姐!” 谢春风这么多年,只有这一刻叫出的阿姐毫无预兆,毫无思量。 或许是谢春风的声音太过哀切,麻木的众人恍惚回神。 瀓沅抬手,斫神刀横冲直撞,直指玉麒麟的脸,镜深使出十二分力,勉强接了这一刀。 宋夫人想要迈步过去,却被宋掌门拉住了袖子。 镜深眼含怨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瀓沅逼近。 “啊!”玉麒麟一声怒吼,寂空看时,他已经红了眼,浑身筋脉像是要爆开,样子可怖至极。 神兽似是受了什么感召,突然又精神了起来。 瀓沅却忽然停住脚步笑了起来。 “燃烧你自己的生命,只为维系神兽一瞬,值得吗?” 玉麒麟脖子青筋暴起,一字一顿的吐出了一句零零碎碎的话。 “为!了!师!姐!值!得!” 瀓沅眉间笑意微敛。 “宋兰君还真是可笑,叛亲杀友,背刺师门,只为了得到爱...她从一开始就拥有的爱。” 言罢,如同利刃出鞘,斩向玉麒麟。 “承气于天,复馈于地,落灵于我!传!” 灵力丝丝缕缕,如汩汩溪流缓缓流入玉麒麟的筋脉。 众人回头,看向这微弱灵力的来源。 是太衍宫新来的一队弟子。 灵力微弱的弟子。 领头的赫然是一脸悲痛的谢春风。 神兽慢慢站起,却在起身一半时,再次摔在地上。 灵力微弱的小弟子,被反噬跪倒于地。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 “承气于天,复馈于地,落灵于我!传!” 如同惊雷乍响。 “复馈于地,落灵于我!传!” “落灵于我!传!” “传!” “......” 浓墨似的天,终于好像有半分天光坠落。 汩汩溪流汇成江河,神兽有了灵力的支持,再一次袭向瀓沅。 瀓沅以斫神刀对上,却被骤然凶猛起来的神兽按在了地上。 就在这混乱之中,宋竹君不缓不慢,无悲无喜的走到瀓沅面前。 看着瀓沅变得青紫的脸,又收回了目光。 伸手在瀓沅身上摸索着什么,最后在瀓沅腰侧,拿下了当年仙门大会魁首的青玉。 柔火与坚雪交缠在青玉之中,宋竹君一挥手将柔火坚雪拢在手中。 瀓沅在神兽脚下挣扎,宋竹君抽出了合二为一的软鞭,紧紧勒住了瀓沅的脖颈。 “宋竹君!你给我回来!” 因着有各派弟子的灵力汇入,玉麒麟多少恢复了半分人样,见到宋竹君如此大胆,不由得大吼出声。 瀓沅嘴角微弯,看向宋竹君喟叹道:“多谢宋姑娘。” 猛地被绽开的邪气震开,宋竹君抬手轻轻擦着嘴角的鲜血,缓缓笑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麒麟 “病毒侵入!病毒侵入!病毒侵入!” “......” 控制室的门被人粗暴推开,发出了巨大声响。 岁和回头,看着怒气冲冲的柳筑。 “上次能进入沐晚晚的识海,并不是4391出息了,是那个东西故意的。如今整个荒域所有试验机都中了病毒,谁都不知道那魔头会从哪台试验机来到这里。这就是你的准备!这就是你的有把握?!我早就说了,你不该,不该这么一意孤行。” 岁和不慌不忙,指了显示屏上的几个地方。 “这里,北区三十五号,四十六号,一百三十四号,六百七十八号,七百五十四号;这里,南区四十二号,七十六号,三百九十七号,八百四十八号......” 柳筑顺着他指的地方,一一看去,都是大红的圈。 “怎么了?”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在民众之中危言耸听的‘余孽’。” 柳筑不可思议的看向岁和。 “你是不是疯了,这么紧急的情况,你竟然在这里和我说这个?那个东西顺着过来,整个荒域必会民不聊生,你不会不知道!” “我知道。” 在机械的嘲哳中,柳筑清晰的听到了女皇的嗓音,他看向女皇,第一次感到陌生。 “你疯了?” 女皇朝他笑了笑,而后冷脸开口。 “记住这些红圈地点,做事隐秘些,如果可以,周围两公里,不要有一个活人。” 没有听到回应,只见女皇摆了摆手。 “你在做什么?大难临头,你竟然和他一样,在想怎么处理内鬼?” 女皇视线紧盯着显示屏,淡淡开了口。 “在你看来,我这样实在是没有为君的仁者之风,甚至有些傻,明明等那东西过来,我们都会死,可我的心还挂在内鬼心上。可是柳筑,我愿意赌,我愿意跟着老师赌。赌那东西过不来,赌我这次一定能赢。我是女皇,我从小到大学到的所有东西都告诉我,没有什么手段能比一场混乱更能肃清蛀虫,也没有什么能比混乱过后,将一切处理的井井有条的君主更能稳定人心。” 柳筑像第一次认识女皇一样,紧紧地看着她,想要从她的表情里看出来一丝言不由衷,可结果注定是让他失望的。 “柳筑,父亲看似铁血,实则施了一辈子仁政,因为他的软弱,整个荒域早就像爬满蚂蚁的堤坝,我如果再不清理重筑,恐怕荒域不用等那东西过来,就已经没了。我喜欢你的仁慈,因为你是柳筑。可我不是父亲,我不喜欢,更不需要一个仁慈的执政官。” 柳筑还想再说什么,却只能看着女皇决绝的转过身。 岁和不经意的瞟了他一眼,发现柳筑低下了头,默默的走出了控制室。 “你对他还真是狠心。” 女皇看向岁和一笑:“难道老师不是?我以为你们这样的忘年交之间应该没有什么秘密才对。” 岁和无奈摇了摇头。 “女皇陛下今时今日真是威风的很,与我当年可爱的徒儿可以说是判若两人。说话夹枪带棒的,直往人痛处戳。” “那还不是老师你,明明是你让我帮你瞒着他。到头来倒打我一耙,今日这么一激,来日还不知道要我说多少好话呢。” 女皇的声音低下去,又自顾自地轻声开口。 “也不知道有没有来日。” 岁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有我以性命做注,又怎么会没有来日。” 女皇不再看他,伸手摸了摸有些湿润的眼角。 岁和在控制台上一通操作过后,整个控制室中出现了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释放进度百分之三。” 瀓沅站起身,看着被掀翻的神兽,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向宋竹君。 宋竹君还是笑,瀓沅却觉得她的笑碍眼的很。 “宋姑娘,没能杀了我很难过吧。” 因着神兽重创此时只剩半口气的玉麒麟,看着身后同他一样的仙门子弟,忽然笑了。 “宋竹君,我是撑不住要去投胎了,你姐姐的仇,就交给你报了。” 宋竹君转头去看玉麒麟,玉麒麟已经满足的闭上了眼,神兽凶兽也就此消散。 “玉...” 宋竹君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感受,她和玉麒麟更多时候是萍水相逢的平淡之交,他们之间的感情可能都不如太衍宫刚入门的小弟子。可是他骤然陨落,她还是觉得心中一紧,她想不通。 斫神刀轻轻拍打在她的脸上,宋竹君看向瀓沅。 “恢复所有力量的感觉,好受吗?” 瀓沅笑着看她,可斫神刀又深了一寸,鲜血顺着刀锋滑落,宋竹君笑得温柔。 姜应偲哪还顾得上自己一身的伤,提着剑就使出全力朝着瀓沅袭来。 瀓沅只是轻轻一抬手,他便重重落了地。 “我还是不明白,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宋竹君想了想,轻声开口:“因为我想知道......” 话未说完,萧风远的剑就穿过邪气凝成的甲,穿透了瀓沅的肩膀。 “你们谁更厉害。” 瀓沅回首与萧风语缠斗时,宋竹君趁机朝着姜应偲的方向走去。 瀓沅邪气溢出的那一击确实是伤到了很多人,宋竹君离得最近,又怎么会例外。 胸口的剧痛让她的思维更加清晰。 “你做了什么?” 姜应偲问她的时候,宋竹君刚刚吞下了溢到喉头的鲜血。 “我说过的,瀓沅越强大,晚晚的那一缕魂魄便越脆弱。萧风远就算为了那一缕魂魄,也会拼命的。更何况,那金色的咒印还在他的血脉之中。” 姜应偲看着宋竹君脸上一闪而逝的阴狠,慢悠悠开口:“可那是沐师妹的身躯。” 这像是出动了宋竹君的什么弦,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清明,姜应偲看清了,所以他开口问。 “你到底是谁?” 他们这边因为这个疑云遍布,另一边幸存的仙门众人早已不要命的朝着瀓沅袭去。 宋竹君借着乌梢划破了自己的手心,鲜血滴在青玉之上。 金光刺破天际,自天空落下了紫色的雷光。 雷鸣散去,瑞兽麒麟露出原貌,宋竹君看向姜应偲。 “等我用完这具躯体,我就将她还给你。” 第三百三十四章 身陨 瀓沅尚在与众人缠斗,忽然觉得身体一痛,许久没有发挥作用的金色咒印一瞬间光芒大涨。 萧风远看准时机就朝着瀓沅刺过去,却没想到疼痛非但没能让瀓沅停手,反而让瀓沅力量大增。 斫神刀的力量在此时全数显现。 萧风语躲闪不及,被斩去了右腿。 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发麻,眼前一片黑,许久许久,剧烈的疼痛才向他袭来。脊背的冷汗将他的衣服濡湿,可萧风语硬是咬牙没有喊出声。 “风语!” 明昭扔出皇天剑,挡住斫神刀,足尖轻点,一瞬便落到了萧风语身前。 衣摆轻旋,萧风语已经在明昭的掩护下推出几步,斫神刀重重插在地上,山崖随之震动。 “不好。” 山崖倾斜,而后垮塌,尘灰带着山石卷着尸骨扑向往生海。 “你想要做的就是让瀓沅毁了这人界?” 宋竹君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姜应偲。 “便是我允许,他也不会允许的。” 话落,天光再次变暗,麒麟眸带金光一步一步走向瀓沅。 人人都能感受到那强大的威压,可是落到他们身上却如同春日细雨,温柔小心,就像是久违的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你不是向来不插手这人间之事吗?” 瀓沅言语中带着些轻蔑。 麒麟并不说话,反而是宋竹君轻轻开口。 “天有道,可若这世间不存,天道又能行给谁呢?” 姜应偲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天道?” “是,也不止。” 还未等姜应偲思索话中深意,宋竹君便如一柄利剑窜了出去。 “等等我。” 姜应偲拖着沉重的身躯跟了上去,与这冒失借用宋竹君身躯的人不同,他是真的害怕宋竹君的躯体出事。 麒麟越靠越近,瀓沅感觉到压在他身上的力量也越来越重,可他还是笑着。 鲜血自嘴角缓缓流出,斫神刀因他的痛苦也在一旁震颤嗡鸣。 “可是你困不住我,很快我就能离开这里,不受天道约束去往另一个世界。” 说到这里,瀓沅笑得愈发癫狂。 “仙门在此一战中几乎损失殆尽,因着你的出现,往生海重启,妖魔倾巢而动,如今的人间也不像人间。你以为今日来的,只有天道吗?” 瀓沅眼珠子翻转回来,看着宋竹君,目光却像是看向了另一个人。 “天女?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斫神刀慢悠悠的飞起,朝着宋竹君刺来,宋竹君眼也不眨,依旧坚定的迈步向前。姜应偲却摇摇晃晃的站在了她面前。 “你...”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也不关心。但是你,不能借她的躯体,还不顾死活。这天下万民还等着她那一双手去救。” 乌梢没能挡住斫神刀,姜应偲后退两步,跪倒在地,胸前硕大的刀疤刺痛了宋竹君的眼。 天女只觉得这副躯体眼眶发热,她伸手探了探眼角。 “我知道了。” 姜应偲并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只能看着宋竹君单薄的背影。 “释放进度百分之百。” 岁和眉间褶皱缓缓松开。 “请主人记住我们之间的约定。” 4391的声音穿过无数驳杂的机械报警声传入岁和的耳朵。 他轻轻点了点头。 围绕在4391身边的壁障猛地亮了很多,照的女皇都有些受不了,默默遮住了眼睛。 岁和瘫倒在座椅之上,没有任何动作。 “这是什么?” 柳筑顺着话语声看过去,荒域所有试验机旁都出现了无形的壁障。 脸上的复杂表情被恐慌替代,他不管不顾的回头。 “岁和,你tm是真疯了吧。” 瀓沅硬撑着在天道的威压之下站起身,斫神刀上的邪气又浓了几分。好似有什么在他身上一直存在着,并且一直压制他的东西离开了他,此刻的他颇有些重获新生的意思。 萧风远脸色一变,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却见瀓沅笑容邪气。 “迟了,迟了。” 麒麟无奈的闭了闭眼。 “怎么会?” 宋竹君轻声喃喃。 萧风远的茫茫与斫神刀对上的那一刻,萧风语忽然心念一动。 几乎是在萧风远被掀飞的同时,他喊出那句:“域!” 眼中光芒尽失,那道域,如同一个空间,系着萧风语的命,将瀓沅呼之欲出的灵魂困在其中不得解脱。 偏偏在这时,瀓沅感觉到身体内的镇魂钉在松动。 他不会也不能,在这具身躯中被困到死。 镇魂钉彻底被挣开,有什么穿过他飞了出去。 萧风远不受控制般的自崖上坠落。 往生海上空的罡风像要把他撕成碎片,他曾经受过一次。 那大概是一千年前了。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一抹虚影,自山崖顶上飘下,离他越来越近。 是熟悉的脸,是熟悉的笑,是熟悉的眼泪,是熟悉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该抛下你。” 他知道,那应该是幻觉,可是心中却忽而放松了下来。 大抵是觉得,就算是虚幻的,她也向他道歉了。 他执着了一千年的答案,就算是假的,也有人给予了他回答。 甘不甘心,他已经不想再思考了。 他已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那些本来就已经渐渐失去的颜色,如今彻底灰败。 世间再没有萧风远,只剩下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衣,在往生海的上空被罡风撕扯着慢慢飘下。 是谁? 是谁,在往生海面上哼唱着哀歌。 斫神刀在域之上疯砍,萧风语控制不住吐出血来,可他依旧没有收回术法。 宋竹君的眼中重获清明,耳畔还有没散去的半句话。 她朝着瀓沅走过去,每走近一步,瀓沅就觉得自己被拉回沐晚晚的身躯一寸,直到宋竹君站到了屏障之外。 “你对我做了什么?” 宋竹君笑了笑:“我什么也没做,你的死期却要到了。” 瀓沅觉得自己好像要被装进什么容器之中,心中害怕,却又不敢表露。 “说狠话谁不会?” 麒麟眼中满含悲悯似是不想再看。 “萧风语,收手吧。” 山崖下的风终于裹到了山崖上,直将宋竹君的衣袂舞的啪啪作响。 瀓沅笑着,却不自觉得退后两步。 宋竹君终于走到了他眼前,瀓沅想要动手,却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 第三百三十五章 终 宋竹君手中法印微动,瀓沅突然觉得自己在往某一处聚拢。 属于沐晚晚的意识回笼。 骤然回来的痛觉,让沐晚晚跪倒在地。 宋竹君看着沐晚晚清澈的眼睛,明白了什么。 “所以,是天道和天女合力,将瀓沅困于你身?” 沐晚晚原本想要笑得好看些,却痛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笑得狰狞。 “我的主意,你忘了,我也算是半个天道呢。” 宋竹君笑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奋力救你,你知不知道我日以继夜的为你研制续命的法子,你知不知道我做梦都想要将你躯体内的咒印抹去。你不在乎,你只想要去死,我早就知道的,你从一开始就想死。” 沐晚晚揪住胸口,试图将在她心脏之中的瀓沅按死,可是瀓沅又怎么会甘心这么憋屈的死去。 沐晚晚知道宋竹君说的都是气话,虽然痛的没有力气,却还是想挤出半丝来告诉她。 “我想活的......” 天女以残魂结成的牢笼覆在沐晚晚心脏之上,现在被瀓沅砸出了裂痕。 沐晚晚眼中流下血泪,看向宋竹君的眼中满是乞求。 “求你,杀了我。” 宋竹君一退再退,沐晚晚却没有力气再往前了。 寂空不知何时站到了宋竹君跟前。 “宋施主,若你下不了手,便让我来助你。” 宋竹君尚未体味其中真意,便眼睁睁看着由寂空化作的剑刺向了沐晚晚的心脏。 瀓沅也在寂空剑即将刺穿沐晚晚心脏的霎那,挣脱了牢笼,再次占据了沐晚晚的身体。 “我最喜欢你们这些人絮絮叨叨。这次又要多谢宋姑娘了,没有你我还真的要死了呢。” 天阴沉的更厉害了,衣摆拍在脸上生疼,宋竹君瘫坐在地。 瀓沅的刀尖抬起她的下巴,却被姜应偲提剑挡开。 虽然挡开的及时,可宋竹君下巴上还是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等她再转头时,斫神刀已经架在了姜应偲脖子上。 “恐惧,血腥,憎恨,遗憾,真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斫神刀又深了一寸。 宋竹君再忍不住。 “束!” 斫神刀自瀓沅手中滑落,落在地面上‘咣当’作响。 沐晚晚的身躯僵硬的扭过来,看着满脸泪水的宋竹君。 “你...” 瀓沅骤然被收束回沐晚晚的心脏,寂空剑也在这一瞬间直直的穿心而过。 心口的空洞看起来很是骇人,沐晚晚无暇顾及。 她看着放声痛哭的宋竹君无奈的摇了摇头。 “别哭。” 随着她这一句话而来的是倾泻的天光。 还想再说什么,却没了力气。沐晚晚的目光被落日带来的红霞占满。 宋竹君狼狈的爬过去,手上沾满了被沐晚晚鲜血染红的尘泥。 “竹君...太阳落了...明日...还会再...再升...起来的。你...看这...这晚霞,多好看啊。我...还没这样躺在...躺在...别人怀中看过呢。” 沐晚晚说的断断续续,也不连贯,宋竹君却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说太阳落了还会升起来,是说就算她死去了,她也还有倚靠。 她说晚霞好看,是她还贪恋着这世间的繁华,正像她所说的,她想活着。 她说没躺在别人怀中看过,是因为她也在她这里找到了独属于她的半分甜。 她们之间最开始是她宋竹君满心的利用,可最后却是她们在这残酷之中自己掘出的半分真情。 她后来看透了书中所有的人,包括她爱如亲母的镜深,可唯独还是偏爱她。 就连扬名天下这样的事情,她也准备让她担着。 “可是晚晚,我不想要这样的名扬天下,我也不想要你的偏爱,我想要你活着,我想要你活着啊!” 逝去的人没办法给她回应,渐凉的躯体,在她怀中渐渐消散,最后宋竹君只搂住了那身衣服。 哭的无助而绝望,哭的心脏酸疼。 那口气就那样堵在她的胸口,将她的喉头灌得僵硬,她想要大声哀嚎,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镜深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宋竹君终于哀嚎出了声。 “晚晚!” 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蓝花楹,幽幽的落在沐晚晚的衣服上。 镜深接住哭晕的宋竹君,眉头微皱。 “呼。” 镜深回头,原本已经咽气的弟子,此刻缓缓坐起身来。 不知不觉眼泪自她的眼角滚落到鬓边,她原本以为,自己成仙后已经不会哭了。 万物以疯狂的速度复苏,花再次绽放,草再次抽芽。 就连黑漆漆的往生海也泛起了粼粼波光。 这天下比沐晚晚最初到来的时候还要生机勃勃。 只是有的人只要一离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宋竹君再次醒来已经是半个月后,她睁眼就看见了已经逝去的阿春。 眼睛眨了眨,后知后觉的开口:“你还活着,是天道?” 阿春摇了摇头。 “神女之躯能使万物复苏,晚晚她算半个天道,自然能将他们救回来。” 镜深的声音插进来,宋竹君眼眶又红了。 “那……我姐…” “那却是不行了,他们能活着仅仅是因为魂魄离体没多久。那些肢体残断的,也没办法复原。” 宋竹君低下头,声音颤抖。 “您来是有什么事吗?” 镜深淡淡开口:“晚晚的丧仪在即,她留下的东西要随着她的衣冠放入千音殿。我只是来问问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想拿着留念的。” 宋竹君就着阿春的手站起身来:“那便谢过寒魄真人了。” 晚云峰上昔日长得很好的莲花与蓝花楹,如今只余枯败。 宋竹君推开门,被灰尘呛的咳嗽。 本来想着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灰尘,后来突然想到,怕是如今已经冷心冷性的寒魄真人也怕触景伤情。 她缓缓走向窗边的书桌,将灰尘轻轻拂开,显露出一张泛黄斑驳的信纸。 字迹早就随着时间变得模糊,勉强可以辨认。 等她一字一句看下来,早已泪流满面。 窗外的蓝花楹似乎感知到什么,枯败的树枝上摇摇晃晃憋出一簇小花。 而后或许是一阵春风,吹皱了莲花小塘,也吹落了蓝花楹。 蓝花楹盘旋,盘旋,最后落在了宋竹君手中的信纸上。 一如二百多年前的某个春天,从未凋谢的蓝花楹,也这样悠然的落在沐晚晚手中的信纸上。 只是那封信没能寄出。 也再也没有机会寄出。 荒域篇(1) 柳筑逆着人流回来,便看见岁和已经瘫倒在地上,旁边蹲着的正是女皇。 “他拿命赌,你也和他一起瞒我。” 女皇眼中犀利未曾褪去,见柳筑伸手就要去关控制器,她当即放下岁和的身体。甚至能听到岁和的头与控制室地面接触的‘咚咚’声。 柳筑的手被女皇打掉,他看着女皇一脸不可置信。 “他会死的。” 女皇并没有半分动容,甚至面上表情更冷厉了些。 “我不知道他与你是如何相处,也不知道你到底了解他多少。但我是他的学生,我现在所有做事的思维,做出的决定都受他影响,并且我相信他醒着,也会支持我这么做。” 周边的警告声并没有弱下去,反而愈演愈烈,声音愈来愈大。 两人相顾无言,柳筑瘫坐在椅子上,没了半点脾气。女皇却始终放不下心,仍旧带着警惕的看向柳筑。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筑抬眼看见女皇转过了头,伸手抹着眼泪。 周边蓦地静了下来,在这诡异的寂静中机械运作的嗡嗡声仍旧再耳边响起。 “任务失败,4391未能拯救宿主。” “内部程序坍塌,4391......” 冰冷的机械声随着机械运作的声音渐渐沉默下去。 柳筑从椅子上翻身而起,女皇刚欲伸手挡过,却被柳筑的声音打断。 “你们赌赢了,现在可以放下对我的戒备,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情况。” 女皇转过了头,又回头看着柳筑的背影眸中情绪复杂。 那是将她从小带到大的老师,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她作为学生多少还是会有点心疼。 所以她伸手相助。 可她不相信这世间的情爱真的有那样强大的力量。 她从前一直以为,他的老师足够理性,足够睿智。所以他一定会一直像她一样守在荒域。 直到老师消失了一千年。 那一千年将他的理性和睿智藏进了灵魂深处,掩埋在名叫沐晚晚的欲念之下。 她看着自己的老师沉沦,一步一步走向了他为自己选择的道路。 她欢欣雀跃,因为老师退下之后,她就会是荒域唯一的主人。 却又惋惜痛恨,因为这样的人竟然耽于情爱。 “他大概又燃烧了自己几百年的寿命,我先带他回去了。” 柳筑打断了女皇的思绪。 “好。” 柳筑走的很快,女皇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反而背手看着已经熄灭的显示屏发呆。 “我永远不会像老师那样。”女皇暗暗开口。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对所有人都一样冷漠。就算是柳筑,她也只是觉得,他比旁人稍微有趣一点,真论喜欢,说到底并没有多少。 如果让她在荒域和柳筑之间做出选择,她大概永远会选择前者。 只是现在让她真正焦虑的事情并不是爱情,也并不是和柳筑之间的矛盾。而是试验机一号陨落之后,整个荒域的试验机该如何修复。 荒域的人民已经适应了实验机的存在,如今实验机一号陨落,整个荒域的实验机全部宕机。 修复是一个大工程,而这个工程除了岁和没有旁人可以做。 “女皇陛下内鬼已经绞杀,请您下达进一步的指令。” 女皇回过神来,摆了摆手,并没有下达进一步的指令。 岁和什么时候醒,尚没有定数,如今修复的计划只能落到她头上。 不过话是这么说的,却也难免有人不忍心她操劳,赶过来给她帮忙。 柳筑来的时候气鼓鼓的,也不知道是处于埋怨还是想以此来吸引女皇的注意,又或者两者兼具。 只是在辛劳半天之后,女皇依旧没有搭理他,甚至还在与跟前的卫兵说话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女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嘴角。 “下去做吧。” 卫兵依言退下,柳筑的声音随后便响在耳畔。 “我还当你说的那么厉害会有后手,没想到也是假把式。” 语气中埋怨难掩。 “自然还是要仰仗我的柳大执行官。” 她言语之间十分淡定,柳筑却好像非常受用。 “你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不生气了,我告诉你,该生的气我还是会生的。” 女皇点了点头,眼中的星光快要溢出来。 柳筑转身拍了拍自己披风上的灰。 “天冷,给你。” 女皇看着面前骨节分明的手上拿着白中带红的披风,不由得开口。 “早些回去休息。” 柳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原地徒留女皇裹着披风出神。 好像是第一次,她也有了发自内心想要关心的人。 迎面的冷风将她的思绪扯回来,女皇抬头看着天上的飞雪笑了。 在此之后,很久很久,约摸过了十年,荒域才慢慢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 在某个没有下雪,阳光倾落的清晨,岁和在自己的屋子里睁开了眼。 “晚晚。” 房子空荡荡的,他那么小声的呼唤,都因为回声而显得震耳欲聋。 房门被推开,柳筑似乎也没想到躺了十年的人突然醒来。 “哎呦,我天,吓我一跳。” 岁和看着他,不发一言。 “你醒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tm的睡了十年,十年!真是能造作的很。” 岁和的思绪终于理清,在乱成一团的丝线中,他抽丝剥茧,一语中的。 “4391呢?” 因着这个,柳筑脱鞋的速度都放慢了,静默似乎只有一瞬,又好像长过永恒。 最后还是岁和先开了口。 “报废了?” 柳筑拿了苹果,走向厨房,一边洗着,一边开口。 “嗯,我尝试做过修复,但它将病毒拦截在试验机数据库中,没有再次造成大范围扩散,已经是万幸了。 只不过,它没能救回沐晚晚,也撑不到你醒来。最后它还挺愧疚的,说是答应了你的事情,只做到了一半,很遗憾没能带回沐晚晚。你让它懂了感情,它保护了与自己相同或不同的试验机,它不遗憾。最后又说了六个字,一个谢谢你,一个对不起。那时候它可能也紊乱了,我知道那不是说给我听。” 柳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借着水声讲这些话,不过想想如果没有水声,他可能会一辈子都开不了口。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说给你听。我所做的事情,对它来说并不算好事。” 荒域篇(2) 柳筑切苹果的手一停。 “我以荒域所有试验机的后续发展相要挟,它才愿意用自己的试验机体容纳大部分的程序错误。我为私心,它为大爱。” 柳筑端着苹果出来,递给岁和一块。 “可如果没有你燃烧的那几百年寿命,它也没办法完成。你不要总把自己说的像个十恶不赦的人,明明是这世上顶好的人。” 岁和此时笑了,柳筑看着他的笑有些恍惚。 “那世上最好的人是谁?” 恍惚过后,柳筑才缓缓开口:“当然是我。我还以为……” 岁和点了点头。 “嗯,刚醒来的时候确实想要陪她一起死去,可现在,我发现了这个。” 柳筑看着依旧散发着莹莹微光的魂珠,第一次觉得有什么情绪涌上了他的胸口。 那魂珠已然皲裂开来,没有一丝好的地方,可仍旧还是紧紧的凝聚成形。 “她还活着?” 柳筑声音都有些颤抖。 “嗯。” 答复他的是岁和的“嗯”。 柳筑从岁和的屋子里出来,只觉得心中的欣喜快要溢出来,带着笑容就往皇宫里走。 到的时候,女皇正和身边的卫兵说完话。 见他脸上笑容,女皇心情也明朗了许多。 “你怎么过来了?看你一脸欣喜,是老师醒了?” 柳筑点了点头。 “对,醒了。还有一个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女皇因着卫兵通报的事情心情杂乱,可对于柳筑的问题还是满含耐心。 “和老师爱人有关的?” 柳筑点了点头。 “你可真是神了,这样也能猜到。魂珠虽然裂开了,但却没有碎,这说明沐晚晚还有活着。” 女皇眉头轻挑,似是想到了什么。 柳筑伸手捏了捏女皇的手。 “你怎么了,是又有什么事情吗?” 女皇长舒了一口气,闭眼靠在王座上,任由柳筑给她按摩。 “空界传信来,说是空界使要来荒域交流。荒域初定,我拿不准空界什么意思。” 柳筑语气也沉了下来。 “你是怕,他们此次前来,是为了拉拢内鬼?” “算是吧,毕竟有时候对于反叛者来说,血腥的镇压反而更能激起他们的团结。哪怕,那一次清剿已经是十年前。” 殿内一下子陷入沉默。 沐晚枫作为空界使来到荒域,是在半个月之后。彼时岁和坐在一旁打量他,可沐晚枫却像是第一次见他。 “左执政这么看着我,是我做了什么冒犯你的事情吗?” 岁和收回目光,温和笑笑,摇了摇头。 “没有,请入座。” 沐晚枫伸手拉过身后的女孩子,坐在他的另一边。 岁和看了看她,本以为她也和沐晚枫一样没有记忆,可没想到,被女孩闪闪发亮的双眸晃了眼。 “这位是?”女皇开口问道。 “是我的爱人,申请过身份认证的。所以女皇陛下不必忧心她会有什么危害荒域的举措,。更重要的是,我爱人似乎对荒域格外友好。” “那么你呢?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沐晚枫看了看身边的女孩,而后才朗声开口。 “我家大小事情都听思思的,所以这次来,只是帮你们抓空界留在这儿的内鬼。” 女皇微微一笑:“使者这样说,我可就当真了。那你可有什么计划?” 沐晚枫冷冷开口:“我会约谈他们,剩下的就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 “行,多谢空界使。”柳筑爽朗开口。 “不必谢,毕竟空界的管理者也刚下台,我与你们打好关系,也是他示意的。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告辞了。” 女皇面色不变,轻轻点了点头。 “我有点事情想要和左执政探讨,不知道女皇陛下能不能把他借给我一会儿。” 沐晚枫犀利的眸光直指岁和,岁和无奈摇了摇头。 “那便请顾小姐移步。” 走出宫门以后,顾思思对着沐晚枫甜甜一笑。 “你在那边等我,我与岁和先生说两句话就好。” 沐晚枫本来不想答应,可看着顾思思的脸,有说不出不字,只能赌气走到一边。 等他再回头时,连两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气得他在这皇宫里四处转悠。 “我没想到,她竟然选了你做记录者。”岁和的声音澄净,不急不缓。 “她没有留下记录者。”女孩的声音也清脆。 “怎么会?”带着疑问的话语从嘴畔溢出。 “我能记得,完全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合作,我虽不知道为什么,但想来应该是我们之间的因果。他们家人,可没一个记得的。” 岁和扯出半抹苦笑。 “到头来,她竟是爱也没有,恨也没有了。” 顾思思却摇了摇头。 “我与她处境相似,却好歹还算家庭和睦。尽管如此,我还是跟着沐晚枫来到了一无所有的空界,你知道为什么吗?” 岁和摇了摇头。 “我的父母,本应该记得是因为他们,所以才失去了我这个女儿,应该铭记这份痛楚。 可我却让沐晚枫删掉了。不是因为爱也没有,恨也没有,而是因为爱不纯粹,恨也不纯粹。我想她那时候也是。 相比于被父母知道自己是因为他们而死带来的快意,她应该更害怕就算父母知道了,他们还是会怪她太过脆弱吧。还不如从一开始,所有人都把她遗忘。” 岁和久久不能平静,拳头也捏的很紧。 大抵是太过心疼,却又无能为力。 顾思思懂得,却也不敢再安慰了,因为她余光看到了墙后沐晚枫的身影。 “我来其实就是听说你快醒了,想看看你死没死。结果没有,她是还能活过来吗?” 岁和声音沙哑。 “会的,一定会的。” “那我就放心了,我如今也算半个空界人,还有时间能等。先走了,你自己保重。” 岁和点了点头,看着顾思思走开。 “你眼睛怎么红红的?” “不知道,风吹的吧。” 荒域的风确实很大,将入耳的话都吹得零碎,岁和只觉得眼睛涨得发酸。 内鬼尽除的那天下午,岁和主动和女皇提了离职,女皇也没挽留。 人们只知道,那个风雪肆虐的傍晚,左执政踏着夕阳余晖被新任女皇流放。 绵延不绝的脚印被绵延不绝风雪掩盖,谁也不知道左执政去了什么地方。 书后谈(1) 阿玄在宋竹君拿到信之后的下午,静静地死在了宋竹君为它搭建的小窝里。 虽然宋竹君早有预料,但回来看到时,还是心痛不堪。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她只觉得自己麻木的如同山门口的浮雕。 这么想着,她只觉一瞬间不能呼吸,而后两眼一翻就倒在地上。 姜应偲来叫宋竹君参加沐晚晚的葬礼时,才发现宋竹君晕倒了。 等到她再醒来的时候,沐晚晚的葬礼已经结束。姜应偲带着满身的夜露,推门走了进来。 漆黑的小屋因为姜应偲点起来的烛火忽然变得很亮,宋竹君却好像察觉不到,只是盯着之前阿玄住的小窝木然开口。 “阿玄呢?” 姜应偲脱下有些潮湿的外袍,走到床边拥住了她。 “阿玄被我带去和沐师妹的衣冠放一起了,现在在千音殿。我想,如果你清醒着,也会这么做。” 姜应偲的声音像夏日里清凉的溪水,又像冬日里温暖的火炉。 将宋竹君一身的僵硬溶解。 “我去晚晚屋里只拿了一封信。那时候我与她分别,我回了王不留行。 你也知道,我在王不留行的处境,加上年纪小,什么也没想,一头就扎进了尘世。 见了尘世的几多风景,也看了尘世的几多忧愁。许多话无人倾诉,于是我就写信差木鸮带去给晚晚。 或许是归期不定,又或者是我居无定所,反正我从未收到过晚晚的回信。 可我到了她的屋子,看到了那些她写了,但却没有寄出的信,最新的那一封,是我在仙门大会前夕送她的。上边星星点点的血迹。只是想着我就觉得心中钝痛。” 说着,宋竹君自怀中拿出了斑驳的信稿。 “展信佳,看到你说洛云的百姓,食不果腹,心中不忍却又无可奈何,我也跟着心揪。 可这世间事,本就是如此。有心无力之时占人生的大多数,是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他们,你一人能力毕竟有限,只做好眼前事,不愧己心便好。 别因为这忘记吃饭,要好好照顾自己。” “展信佳。今日又看到你说青濯山风景尤美,比之王不留行的工笔山水,青濯山更像水墨画。我甚是向往,如果和你一起出去就好了。” “展信佳,这封信来的及时,正是除夕。今日我与师兄弟们一起将符怀英给我的烟花符烧了。真的很漂亮,早知道应该也分你几张。 昨日和他们喝的酩酊大醉,我还听见萧风语在喊你的名字。大家都很想念你。 不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过好除夕,有没有很累。天气冷,要记得多吃饭。” “展信佳。今日房梁上来了几只新燕,不知道是不是从鹦鹉洲飞过来的。 上次听你说你还在鹦鹉洲义诊,我就在想春天到了,鹦鹉洲应该很漂亮,我们之后一定要一起去一趟。” “展信佳……” “……” “展信佳。我深知将一切压在你头上,是对你的不负责任。可是竹君,这是你必走的路。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我从未选择你成为女主角,这样你也可以像常人一样,一辈子活的富足快乐,也不用有那样凄惨的前半生。 对了,你要和他们都说一声对不起。我已经预感到自己会选择一条怎样的路,可我却不能现在就与你们告别。 我就在这里说个对不起吧,希望你能将这种心情传达给大家。 竹君,就算天边太阳陨落了,第二天依旧会升起,你就当我是昨日陨落的太阳。 你是月光,是亘古不变的月光,你会将世界照亮。” 姜应偲看完沐晚晚的信,心中没有浮现酸楚,反而觉得被束缚住的心,忽然被放开了。 “你也是这样,对不对。你也在释怀,是不是? 人人都觉得,她最偏爱我。其实,她偏爱所有人,只是把我放在了明面上。 可我不觉得怨恨,人终其一生可能都在等他们的神明回头,而我不仅等到了神明回头,还等到了神明最明目张胆的爱。” 姜应偲拍了拍宋竹君的背。 “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你又何必这么忍着?” 怀中人终于颤抖起了身子,哭声渐响,说话声也渐响。 “哪有说的那么容易?我不知道她是造物主的时候,她就在操控我的人生,我知道的时候,她还在操控我的人生。我恨她不顾我思想的决定,可是又恨不起来。 还有阿玄,阿玄本来算是不得不走的一步险棋。可我因为不舍得杀她,给了瀓沅可乘之机,也因此用了那步险棋。就算是阿玄它心甘情愿将自己妖族灵力尽数传入心叶,让我能够使出束缚之法,可它那么好,那么可爱,那么活生生……” 姜应偲顺着她的头发,听着她的控诉,任由宋竹君的眼泪浸湿他的肩膀。 宋竹君清醒过后,去了一趟千音殿。千音殿依旧像从前一样,乌云密布,六月飞雪。 “晚晚,我又要行走与这世间了,不知道你听了会不会高兴。还有阿玄,我放心不下它,拜托你照顾好它,别让它再受伤了。” 草长莺飞的三月,宋竹君挽着姜应偲的臂弯,再次下了山。 百香果这次终于来送了送。 “师父,徒儿不肖,未能常在您身边,师父莫要怪罪。” 百香果笑的柔和。 “你才是小瞧了师父,就是你现在武器补全,灵魂恢复如初,也不一定有我活的久呢!” 这话倒是真的,毕竟宋竹君离开太衍宫的第三年还是第四年,就听到了传闻。 传闻说,那位百香果前辈成仙了。 宋竹君听完只是笑笑,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她身边有爱人,远方也不用挂心亲友。 筷子与碗相碰的声音,将宋竹君思绪拉了回来。 “你在做什么?” 姜应偲一边往宋竹君碗里夹着香菜,一边淡然开口。 “你不是爱吃这个吗?我不吃,给你吃。” 宋竹君也笑。 “不知道是谁,以前不浪费粮食的时候,什么都吃,现在怎么什么都挑啊。” “是你说的,做自己想做的,我们仅仅只有这一生。毕竟下辈子,谁还认识谁是谁?” “我还认识你,我只认识你。” 姜应偲愣住,宋竹君笑的畅快。 后来,天下人都知道,神医身边带着个没有左臂的人。 没有左臂的人,身边的姑娘是神医。 春风不言 约摸是宋竹君他们走后的第三个月,萧风语收到了来自柳闻愔的东西。 他打开一看,不出意料的,依旧是木头机关做的腿。 好像自那以后在柳闻愔那里,这成了她最上心的事。 只是这一次有些不同。 “萧师兄,这次那个弟子没走,说是有些话要对你说。我将他安排在了客院。” 萧风语点了点头,传话的弟子转身离开。 他这才挪到床边拿起了自己的拐杖。 自那以后萧风语并不常露面,很大的原因是行动不便。失去了腿以后,走路变成了一件对他来说无比困难的事。 他在没人看见的角落,一次又一次的拿起拐杖,又一次又一次跌倒在地,摔得满身灰尘。 花了不知道多少日子,摔了不知道多少跤,才渐渐能够熟练的用拐杖走路。 他到客房时,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在坐着喝茶。 “你…就是柳姑娘派来的人?” 小孩似是被突然的声音吓到,杯子都扔了出去。 “我就这么可怕?” 萧风语笑的温和。 南南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觉得掌门说的不错,你真是个谪仙一样的人儿。” 萧风语觉得有些好笑,南南靠近他,搀扶着他的手,让他能够更顺利的坐下。萧风语不紧不慢的捡起被南南扔出去的茶杯。 南南也在他的对面坐定。 “你可别不信,掌门真是这么说的。我来这儿之前,还不信来着。毕竟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见过比池晔更好看的了。池晔你知道吗?算了,他那么不修边幅,你肯定是不知道的。” 萧风语没有言语,只是将茶往南南那边推了推。 “这茶过第二遍水才好喝,你试试?” 南南接过抿了一口。 “你的茶一点都不苦,池晔那小子给我喝的茶都可苦了。” 萧风语眉头微挑:“我知道他的,也见过他。”说到这停顿了一瞬间,努力想了想那个青年人的面容,又慢慢说。“确实长得很好看。” 南南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 “是吧是吧,我从来不撒谎的。那你见过他,你知道他去哪里修炼了吗?掌门说他和她吵架了,生气说要跑到境外之地去修炼。我还没有嫌他常常捉弄我,他倒好,倒先抛下我跑了。因为这个,我怄了大半个月的气呢。” 萧风语不知道自己脸上此刻挂着的是什么样的表情,只是下意识的开口。 “你知道池晔的茶为什么是苦的吗?” 南南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 “为什么?为什么?” 萧风语看向窗外被风吹的乱动的枝叶。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的茶也很苦,因为他日子过得很苦。” 南南听完矮下去了半个身子。 “那池晔这么苦的话,我就不生他的气了。可是他现在不在我身边,我都不能亲口告诉他我不生气了。” 萧风语强撑着身子,越过桌案摸了摸南南的头。 “只要你是诚心想要原谅他,那他就听得到。” 南南抬头,脸上的笑容淡去。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萧风语的手僵在南南头上,有些不明所以。 “我喜欢你啊,你这么可爱。” 许久,萧风语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就没事了,掌门说我这个身板很适合练剑,她不通剑法,又要去闭关,怕耽误了我,所以让我来找你。你既然喜欢我,那就做我师父吧。” 萧风语心中一阵慌乱,虽然南南嘴里说的是这么回事,可实际上不就是柳闻愔在托孤? “你们掌门身体还好吗?” 南南被他问的莫名。 “掌门身体可好了,我走的时候她还和我过了两招呢。你问这个干什么?” 萧风语面上平静。 “她好着就行。” 可心中却控制不住的溢出半分悲伤。 从前宁愿用所有人的命去换自己活的人,在这最后的最后,选择燃烧性命去托孤。 他并没有教化成功后该有的开心。 “你光流眼泪干什么?你到底收不收我啊?” 萧风语伸手,眼角的泪被擦去,他收回自己的手,定定的看向南南。 “从今天开始,你就改叫池愔。倘有外人问起,就说是我萧风语的徒弟。” 南南也识相得很,听完立马往外退了几步,跪了下去。 “池愔见过师父。” 萧风语摆了摆手。 “罢了。”说完朝外头喊了一声谁的名字。 南南偏头看向刚进来的人,不就是带他过来的人吗。 “你将他带回我的住处,我那院子东边还有间厢房,你收拾出来给他。以后你也不用来我这里伺候了。” 那人依言退下,南南看向他。 萧风语柔和一笑。 “去吧。” 南南一步三回头,出了门之后又跑回来。 “你不用掌门给你做的木头腿吗?这一条腿,她熬着大夜做了好久的。” 萧风语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先回去。” 萧风语就这样坐在原地坐了很久。 日暮时分,南南才看见萧风语缓缓推开了院门。 “师父!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萧风语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怎么会不回来?你将屋里桌子上的那条腿拿过来,我试一试。” 池愔跑的极快,萧风语话都没说完,那盒子已经被他拿出来了。 木头做的机关腿,就算是有软布垫了又垫还是很磨,只不过确实比拐杖来的方便。而且这一次的这半条腿,比之前做的更加好用。 “怎么样,掌门和孟老先生讨论了好久呢。” 萧风语点了点头。 “很好,如果有机会,我还想亲自和她道谢。” 池愔眉目低垂。 “没关系,就算你现在和她道谢,她也能听得见。” 萧风语看着低下头的池愔。 “你在说什么?” 池愔抬头,笑得灿烂。 “我说,怎么会没有机会呢?只要师父想,什么时候都能去和掌门道谢。” 春风不言,可他们心知肚明。 逝去的人不会再回来,就如同这崖上清风,刚吹过了,就是吹过了。 就算来日,还能在此处吹到相似力度的风,也只会是相似。 也只能是相似。 那风再也不会回来了。 书后谈(2) 约莫是许多许多年后的一个春天,萧风语穿木头腿已经不再磨出血了。 明昭真人却忽然陷入了昏迷。 傲云峰没乱,毕竟明昭真人被关禁闭的那么多年,都是萧风语在打理。 只是许久许久,就算是百香果前辈仅剩的头发都掉光了,还是没能唤醒他。 这时候,萧风语看向自己的腿,下定决心:“我要去一趟清音阁。” 青灰疑惑的看向他。 “你师父如今这幅模样,傲云峰还指着你看顾。你现在说要去清音阁算怎么回事?” 萧风语低下头看了看明昭真人日渐苍白的脸色。 “去找能够治愈师父的人。” 百香果还没转过这个弯,萧风语就冲着身后的小徒弟开了口。 “我要去清音阁,你和我一起去吗?” 池愔摇了摇头,脸上表情不变。 “师父,您去就行了,我近来课业繁杂,实在是抽不开身。” 萧风语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三个月后的仙门大会上,你可别给我出丑了。” 池愔扣了扣额角:“知道了师父。” 萧风语御剑而去,百香果才喃喃声:“莫不是...师兄?” 镜深听得清楚,眼睛好像跳了下。 思绪越拉越长,直将三百年前的前尘看了分明。 青灰看着一旁发呆的镜深,伸手轻轻拍了拍她。 “怎么了?要是觉得哪里不适,早些回去休息。” 镜深回神,带着歉意朝着青灰笑了笑。 “那这里就劳烦师兄了。” 与初见时的一样,镜深现在还是一袭黑衣加身,也仍旧是从前的步调,可心里的想法确是比那时候更难以捉摸。 裙摆曳地,最后轻划过门扉,镜深扶着胸口,步伐更慢。 她回了晚云峰,从前一山兰花,如今也被牡丹占了一半。她缓步走到已经死去多年的蓝花楹树下,抚了抚干枯的树干。 “如果你还在,这树这花也不至于枯萎到如今这个地步吧。” 不知道她在问谁,是那时候与他一同坐在树上吃着烧鸡的沐晚晚,亦或是那个能够让草木起死回生的翠芜真人。 似是在此处呆够了,她又迈着步子挪到牡丹花田边。 那里没有花厅,也没有石凳,她就那样坐在田埂上,看着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舞,眼神中闪烁着名为怀念的光。 “老四老五,这日子过得真是快啊。这牡丹花那时还是一株株小苗,如今也能这般怒放。我本应觉得欢喜,可再一想陪我开拓花田的,如今只剩此身,又觉怅然。” 喜不成喜,悲不成悲,这便是镜深。 那时候所有的决定好似都是顺水推舟,她自己心硬如铁,把亲缘都断了。 可如今四海安定,世间海晏河清,她却一次又一次的沉湎于从前。 也慢慢了悟,那时候翠芜所修的道。 是她走错了路,是她觉得爱众生就不能爱身边人,是她自己将他们推远,也是她,变得让个外人都觉得陌生。 当她挣脱前人为仙的道时,发现了她自己的道。 不外乎七个字:道是无情却有情。 只是她领悟的太迟。 只是她觉得沉重。 沉重到她根本不能接受。 但其实世间事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只有等千帆过尽,才猛然回头,发现自己走了很远,期盼着人生如若只是初见。 晚云峰的晚霞如那时一样铺满了天,唯有身处其中的人呜咽。 萧风语到清音阁已经是一个月后。 满目苍翠,鸟语花香中或有些许断壁残垣。 他到时刚下了一场雨,花朵在朦胧的雨中竟真的像是化身成了人。他这一路走得并不顺利,腿脚不方便也就罢了,还要避让脚下,生怕踩死了花。 所幸此处似是有人时常走动的,为他留了些余地。 路走到尽头,只有一间简易的茅舍伫立在花草之间,他慢悠悠的走近,依稀能看见里头打理的干净,似乎是有人住在这里。 檐下惟妙惟肖的木头蝈蝈,被风吹着翻了个跟头,萧风语想起那时候孟蝶也给他带过一个,嘴角不自觉勾起弧度。 有人来到他的身后拍了拍肩膀。 “我刚回来的路上,就感觉多了个人的脚印,如今看到你方才发觉,这并不是个错觉。年轻人啊,这个时节多雨,你来这里可不太明智。” 声音熟悉,萧风语几乎要落下泪来。 “前辈。” 不用他多说一个字,孟老头便已经知晓了他是谁。 “快进屋,怎么这时候来这里?” 萧风语浑身湿漉漉的,不敢进屋,孟老头见了只是一笑,拿了两个矮凳就放在了檐下。 “你要是不嫌弃,就陪我这老年人在这檐下听听雨。” 萧风语伸手接过:“岂敢劳烦前辈。” 孟老头将茶递给他:“不劳烦也劳烦多回了,你还没说来这里是为什么呢。” 萧风语喝了一口茶,有些不好意思:“实不相瞒,这次是我师父明昭真人......昏迷不醒,算算日子已经一月有余,百香果前辈也束手无策,我才想来这里碰碰运气。” 老头摇了摇头:“你这么有目的的往清音阁跑,又怎么会是碰碰运气呢?那姓柳姑娘给你透的信儿吧。” 萧风语情绪沉了下去:“算也不算。不过前辈来清音阁的地界又是为了什么呢?” 茅檐的水珠被风吹动,在孟老头垂下的茶杯中漾开。 “蝶儿死在这里,我来这里找她。” 萧风语心绪一动。 “那...找到了吗?” 声音颤抖。 “没有。” 明明知道会得到什么答案,却还是问出了口。 “不过倒是捡了不少草木之灵,本来是为了蝶儿来这里的,现在却为了它们不想再走了。” 话说到这份上,萧风语也大概知道孟老头是个什么意思了,无奈笑了笑。 “萧某知道前辈的意思,便不再叨扰了。” 见他干脆利落的告辞,孟老头一愣:“我刚准备收拾东西与你一同去往太衍宫。” 萧风语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看出他的窘迫,孟老头大笑出声:“你们这些年轻人,还是应该活得肆意些。别自以为善解人意,就听话只听人说一半。行了,我去收拾东西,你给我坐在外头等着。” 书后谈(3) 到了这份上,萧风语胸口石头一轻。坐在椅子上不自觉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心里竟然涌出来半分悲意。原来一直以来,他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他自己困住了自己,是他不肯放过自己。 从前被人这么说的时候,他总是觉得自己没有,可现在,才发现那时候自己的表现有多么可笑。 人身处其中时总是觉得自己是对的,以为自己超脱了,其实什么都没想明白,他也是一样。 但人又好像总是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说着平常的话时才茅塞顿开。 孟老头出来就看见他一脸泪水。 “萧小友这么大了还能哭的这么伤心啊。”说着拿出袖子里的手帕。 “拿着,擦擦眼泪吧,哭的蛮难看的。” 萧风语伸手接过:“前辈你不会觉得男子哭...很奇怪吗?” 孟老头回头看他。 “你是人,人都有眼睛,也都有情绪,难过的时候自然都可以流泪,哪里有什么男女之分?萧小友如今这样,不又是把自己框进去了吗?” 萧风语愣在原地。 孟老头走出了院门,朝着一脸怔愣的萧风语招了招手。 “走啦,你现在想要立刻有所改变才是有问题。没有人能立时改变自己所有的习惯,慢慢来才有成效。” 萧风语点了点头,自檐下走入雨中。 只是到院门口的这么点距离,雨便停了。 云层中透下暖融融的光。 路上又折腾了一月,路过宿渊的时候孟老头说要下去坐坐,萧风语也没多说什么,跟在后头。 刚落地就听到有人说,日前有两个人来到镇上,给人无偿治病。女子白纱蒙面,男子只有一臂。 萧风语琢磨着应该是宋竹君和姜应偲。 “前辈,我们跟着他们走吧。” 孟老头眼皮都没抬。 “是宋家姑娘和你那个师弟吧。” 萧风语点点头。 “自他们出山门游历,如今已有几十余年。这几十年里,他们行踪不定,如今好不容易遇上,自然是要去打打招呼。” 孟老头只是笑,跟着萧风语的步子朝前走,什么也没多说。 等到在大宅门口站定,看见熟悉的人的时候,萧风语松了口气。 姜应偲最先看到他,低头与宋竹君说了什么,宋竹君抬头向他看来,萧风语回之一笑。 他站在原地没动,姜应偲从人群中出来,笑着开口:“师兄,你怎么会在此处。” 萧风语眉目舒朗,嘴角含笑。 “师父卧病在床,已经几个月了还未见清醒,我去清音阁请孟老先生。” 姜应偲朝着孟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想到这几十年过去了,您还在清音阁。我记得那时候我与竹君过去时,清音阁就已经被遣散了,不知这么多年过去,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孟老头摇了摇头。 “上万年前是什么光景,如今就是什么光景。” 姜应偲伸手挠了挠额角。 “你们是何时来的宿渊?” 姜应偲看向萧风语。 “也不久,前天来的。本来想着去云岚的,可竹君她突然改了主意,说要来宿渊。” “还没说完啊,快来帮帮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姜应偲俯了俯身,转身就朝着人堆里走过去。 孟老头一回头就看见愣在原地的萧风语。 “走了,来都来了,咱们不去帮忙合适吗?” 萧风语这才迈步跟了上去。 许是今日有孟老头帮忙,所以散的格外早,宋竹君按了按自己酸疼的肩膀,姜应偲几步走到她身后。 “又疼了?我说让你歇一歇,歇一歇,你不听。” 嘴里虽然这么念叨着,可手上已经给宋竹君按起了肩膀。 “萧师兄怎么来了宿渊?莫不是此地又有妖物作祟?” 萧风语眉头微凝。 “又?” 宋竹君这才笑开。 “原来不是。” “当然不是,是明昭师伯突然昏睡不醒,师兄是去请孟先生的。”宋竹君这才点头。“原来如此。” “宋姑娘刚说又是什么意思?你们来此处遇到妖魔了吗?” 孟先生白了萧风语一眼。 姜应偲哭笑不得。 “师兄,你莫不是忘了,自那之后,往生海下独成一个世界,世间妖魔皆汇集于往生海,怎么还会来这里?而且,之前偶然遇到的魔也说呢,往生海下比人间繁华,我都想去看看呢。” 宋竹君也接过话来。 “我说又,是因为在这里,晚晚她差一点丢了命。当初决定来宿渊算是机缘巧合赶上了,可来了此处更巧就听见说书的说百年前的那桩旧事。什么符家一夕落魄,什么仙门子弟拼命封印妖魔。说的惟妙惟肖,可却没有了她的身影,那时候的她,该当只是个凡人。” 萧风语也难得沉默。 “说呢,你知道这宅子是什么来头吗?” 宋竹君话题转的快,萧风语都没反应过来。 “不会就是符家那座老宅吧?” 孟老先生说着话,抬眼看了看这宅子。 “是也不是。符家宅子修的再好,这又是灾乱,又是过了几百年的,也塌的差不多了。虽然符家死绝,可这家主人却不信这个,将这地方盘了下来,修了现在的宅子。” 言语间,一位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诸位义诊辛苦,我给诸位带了凉汤,诸位尝尝。” “夫人孩子快足月了,近来出行可要小心些。”孟老头看了一眼,便开了口。 妇人只是一笑:“谢老先生关心。” 等他们喝完了凉汤,妇人走后,萧风语才开口。 “你们选在这里义诊,不是巧合吧?” 姜应偲看了看宋竹君的侧脸。 “初时确实是竹君想过来看一眼,只是后来就不是了。那妇人正是符家当年死去的女婴,而她家老爷正是当年与她一母同胞的兄弟。上辈子做姐弟,这辈子做夫妻,其实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只是符家毕竟是他们命丧之所,对他们还是有所影响。我与竹君商量了一番,才决定在这宅子附近义诊,就当是给他们积点德。上辈子他们过得不好,这辈子总要过得好吧。” 萧风语了然,而后一顿。 “你们俩现在都能看到他人前世了?” 书后谈(4) 姜应偲也没想到萧风语张口是这么一句话。 宋竹君点了点头:“下山这么些年,我们在外游历,治病救人,功德积的多了,如今竟隐隐有能窥破天机的能耐了。不过到底是天道谕旨,我们也不敢多谈就是。” 萧风语了然,也不再多问。 “是好事,我与孟前辈等下就准备启程回太衍宫了,你们接下来什么打算?” 姜应偲看了看沉下来的天色。 “我没什么打算,竹君到哪里我就到哪里,只是这天色也不早了,就非要马上走吗?” 萧风语尚未开口,孟老头先抢了话。 “这不是天色早不早的问题,是明昭还撑不撑得住。算算日子也有两个多月了,于修仙者而言虽不是太长的日子,但总归是早醒早了。” 宋竹君沉吟片刻。 “算来也有几十年没回太衍宫了,只听人说师父成了仙,可在太衍宫近况如何我却不得而知。想一想,我这个不肖徒儿也该回去看他一眼。” 姜应偲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宋竹君尚有百香果前辈是念想,可他的师父,早就消弭与天地,再也寻不到了。 甚至那千音殿里,衣冠冢中的神念都不是他的。 生而为魔,却像个仙人一样活了一辈子。 他有错处,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辜负了他的族人。 可是作为晦目真人,他谈得上兢兢业业,更谈得上不负苍生。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回一回太衍宫吧。” 尽管知道,那不是他,姜应偲也想再回一回太衍宫。 几人说好之后立即出发,约莫过了半月,终于回到了太衍宫。 因着明昭真人的奇怪病症,是以宋竹君也跟着去了傲云峰。 姜应偲站在分岔路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慢慢悠悠的往隐云峰走去。 这么多年过去隐云峰上也没什么变化,唯一看的出岁月的是当年晦目真人住过的屋子。 尽管有弟子日日打扫,可岁月依旧在屋舍上留下了印记。 他推开门,门“嘎吱”作响,里头的桌布、竹帘都有些毁了颜色。 门外的脚步声传来时,姜应偲正伸手摸着身前的桌面。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他微微转身。 长身玉立,在这时光里绝世无双。 “姜师兄。” 他听来人唤他。 “阿春,近来可好?” 阿春用力点头,眼角的泪水砸了下来。 “师兄,师父没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姜应偲如往昔一样伸手去摸阿春的头,却猝不及防之间发现,阿春如今比他还要高一点,不由得低头浅笑。 见他笑了,阿春也跟着一笑。 “师兄回来,看到师父故居,可还满意?” 姜应偲看着他,缓缓开口。 “从前我并不知道为什么师父这么些年从来不肯更换屋舍陈设,如今方才得知,他时时刻刻守着的这些,都是他向别人借来的一生。他时刻警醒自己,也时刻规训自己。若是师父还在,看到这些恐怕还是会高兴的吧。他尚有我们记得,可真正的晦目真人只有这屋舍陈设记得了。” 他说的杂乱,阿春却听的分明。 “夫君,三师伯要上千音殿。” 正说话间,这声音自身后传来。 阿春侧过身,天光倾泻,将门口逆光的人映了分明。 姜应偲躬身行礼。 “三师伯。” 镜深点了点头。 “回来啦?竹君是不是也回来了?” “是,只是二师伯的情况不容乐观,她也过去了。” “原来是这样,你是回来看你师父的吗?刚好,我也要去千音殿,你陪我一道吧,我们也有许多年没有见过了。” “好。”姜应偲答应的干脆,可最后还是镜深和阿春的夫人一起走。 “你小子可以啊,这么些年过去,别的事情成没成不知道,倒是给自己讨了个夫人。”姜应偲话里话外都是揶揄,阿春只是低下了头。 “只许师兄谈情说爱,就不许我们这些做师弟的成亲了?再说了,这姑娘你们真忘了?那时候给宋师姐的那碗清营汤还是她熬的。” 话说到这份上,姜应偲还有什么记不起来的。 “她就是洛书啊,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她。” 阿春摇了摇头。 “师兄可别做些无用功。” 姜应偲看了看阿春:“她怎么会来太衍宫嫁给你?她父母呢?” 阿春眼中悲伤一闪而逝。 “大战时被妖魔啃噬,死无全尸,复活不了了。” 姜应偲叹了口气。 千音殿也到了。 阿春抬手打开了千音殿前的结界,躬身行礼。 “峰上还有事情需要我处理,就不陪二位了,我们先下去了。” 镜深点了点头,不顾站在一旁的姜应偲,自顾自的往里走去。 风雪很大,姜应偲还是跟上了镜深的步伐。 “我知道,当年的事情,你们都怨我。” 镜深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姜应偲沉默片刻才缓缓接口。 “虽说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对您的怨气还是有,可到底也能理解一些您那个时候的心态了。以一人之躯救天下人,以少数人的性命换苍生,这种事情应该做吗?您那时候也是这么叩问自己的吧。” 镜深抬眼看着他,姜应偲继续说。 “可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不是应该做吗?而是可以做吗?不管是以一人之躯救天下,还是以少数人换苍生,我们都应该把说不可以的权利交给要牺牲的人。是他们自己选择这样做,而不是迫于您,他们这样选择。” 镜深忽然笑了。 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颓唐。 “你这样说让我想起你的师父,他好像从来都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们。”默了默,又补上后头半句。“老五也是。” 姜应偲一时间无话可说,镜深也慢慢悠悠往更里头走。 姜应偲在晦目真人的棺椁前停下,看着眼前的棺椁,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不后悔。” 身后传来镜深疲惫而温暖的嗓音,姜应偲转头去看。 墓室幽蓝的光将镜深的脸映照的有些可怖,可镜深脸上却挂着柔和的笑。 可能很多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沐晚晚害怕的敲开她的门,她打开门,就是这样的表情。 慈和的眼角落下了两滴泪。 镜深的思绪恍惚回到了几十年,那个夜晚,她其实听到了沐晚晚问她。 后悔救她吗? 也许是后悔的,可现在她终于给出了答案。 除了她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的含义。 而最想听到这个答案的人,也已经逝去了几十年。 书后谈(5) 下山时天已经暗了,姜应偲看着脚边微弱的亮光,笑着与镜深告辞。 镜深却叫住了他。 “你要去找竹君,我要去看看二师兄,既是同路,何不同行?” 姜应偲抬头看她。 “好。” 姜应偲只用了一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侧身让开了路,镜深迈步走在他前面。 两人一路走来竟是没说一句话。 “萧师兄。”姜应偲说话的时候萧风语才转过头来,面上愁容散去,挂着个疲惫的笑。 “怎么样?” “师父他大概活不了多久了,荆棘谷中的荆棘牢笼将他的灵府毁坏了,如今这突然地沉眠大概是逝前的征兆。” 门外“咣当”一声响,宋竹君眉头一皱往声音来源处看去。本来想要说上两句,可看清脸之后只能叹了口气。 镜深脱力的瘫坐在地,萧风语起身,将她扶起。 “三师叔,您注意身子,师父要是还清醒着,看到您这样子,也不会好受的。” 镜深就着萧风语的手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没有办法吗?” 回应她的是孟老头略显得苍老的声音。 “能有什么办法,人的灵丹与灵府只有这一个,柳家那姑娘碎了灵丹,没活过三年就死了。他伤了灵府,灵丹养了他几十年,也到头了。” 镜深看着明昭的样子,脑海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荆棘谷内就关了三个人,到最后难道只能剩下她。 “师兄,你真的没办法吗?”百香果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孟老头摇了摇头。 百香果也只能叹一口气。 他当了这么多年神医,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可他将要说的时候,却恰逢萧风语说要去找孟老头。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师兄应当会有办法,可没想到...... 明昭真人的屋子里烛火跃动,却再也没人说话。 许久之后,是姜应偲起身,扶住了宋竹君。 “走吧,如今守在这里也找不到什么办法,还不如好好休养,明日再做打算。” 宋竹君看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无能为力,姜应偲无奈低头轻吻她的头发。 “生死之事,我们说了不算,你尽力就好,我们不会怪你,二师伯他料想也不会怪你。” 宋竹君点了点头,与姜应偲相携走了出去。 百香果摇了摇头,也走了出去。 镜深还想问些什么,孟老头已经转过身去。 池愔自外头进来,将薄毯盖在了萧风语腿上。 萧风语叫住了他。 “我走的这两个月,你可认真练习了?” 池愔耸了耸肩膀。 “小师叔就差要了我的命了。” 萧风语一笑,孟老头回头看了过来。 “你小子,如今见了老夫竟然连招呼都不打,亏得老夫再清音阁时常偷糕点给你。” 池愔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偷的啊。” 孟老头不说话,池愔却从怀里拿出个油纸包。 “听说你来了,我特意去小厨房拿的糕点。给,太衍宫的栗子糕可好吃了,就是不知道厨子是和谁学的。每次说的时候,那厨子都神经兮兮的说什么不传之秘,只有他会。气死我了。” 萧风语嘴角的笑容有一瞬敛去。 孟老头接过糕点之后转头不再理池愔。 池愔只好又转过头来看向萧风语。 “师父,师祖他......没事吧。” 池愔问的小心,萧风语却还是笑了。 “让他们做好准备吧,你师祖啊,快要走了。” 池愔低头,没有说话。 萧风语听着外头的声音,淡淡开口:“我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和你小师叔打架,被师祖一顿苛责。自那以后傲云峰的弟子都不怎么与你同行,难道是我太久没注意过,你现在与他们都这般相熟了吗?” 池愔抬起头,眼圈已经泛起了红。 “那时候是我自己年纪小,加上一下子失去了身边所有亲近的人,身上难免带刺。就算是这样,师叔们还是对我很好。就连师祖也时常背着你教我仙法,还给我讲了许多你们小时候的故事。” 萧风语静静的等池愔的下文。 “师祖他,慈祥温和,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不是他们说的冷漠无情。” 萧风语伸手摸了摸池愔的脑袋。 “几十年了,你怎么个子都没长啊?” 池愔无奈开口:“师父,转移话题转的太烂啦!我是精怪,又不是常人,你早就知道的。” 萧风语没有一点身为人师的自觉,被揭穿后也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滚回去睡觉去,我现在看到你就觉得心烦。” 池愔知道那是他在开玩笑,也不恼,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一阵悉悉索索,萧风语嘴角含笑。 “你就这么说了,他们承受不住怎么办?” 镜深问出口忽然觉得不太对,萧风语的话却已经出了口。 “人活一世,终有一死,不过是早晚罢了。今日是师父,来日不知道是谁,他们总要在迎来送往里朝前看吧。提前知道并无什么不好,要是没说,师父猝不及防死去,他们才难以接受呢。” 镜深没再说什么,只是心中觉得萧风语说的有些道理。 毕竟一切猝不及防到来的时候,甚至连抱歉和再见都没有办法说出口,只能留下长久的遗憾。 傲云峰上的知了停息了叫声,蟋蟀又卷土重来,而他们在这吵闹的夜里无声的寂静。 宋竹君前脚刚进屋,后脚百香果就跟了进来。 “竹君啊,你走以后师父时常来打扫你的屋子,就知道你有朝一日一定会回来的。果然,你回来了,就是中间又隔了几十年。” 宋竹君面含愧疚:“是徒儿不肖。” 百香果看着她哭笑不得:“我是埋怨你不回来看我,可你又没做什么错事,拯救天下万民本就是你的宏愿,看到你能实现它,师父也开心。就是这次回来,黑了,也瘦了。” 宋竹君无奈的笑了:“我这次回来,准备过完除夕再走,还能陪您很久呢。” 百香果一下子笑了:“好!好!好啊!那你先休息,咱们明天再说。” 宋竹君点了点头。 目送百香果走远,宋竹君才合上了门扉。 她坐下,正准备卸下头发,就看见妆奁之下好像压着什么。 她小心抽出,却发现上头的几个大字。 “宋竹君亲启。” 是一封信。 在他们下山后的第三年送到太衍宫。 来自已经重建起来的御兽宗的掌门。 ——玉无双。 书后谈(6) “见字如晤,自上次一别已有三年未见,今日查探御兽宗属地时,看到了晦目真人留下的东西。我与姜师兄不算熟悉,太衍宫其他人我亦是不知如何交际,宋姑娘若是看到信便和姜师兄来我御兽宗一趟吧。” 宋竹君不知道玉无双发现了什么,却也不敢怠慢。看了看天色,宋竹君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姜应偲住的地方离她不远,她没有走很久。 屋子里灯还亮着,姜应偲尚未入睡,她轻轻叩了叩门。 “马上来。” 蟋蟀也歇了声响,宋竹君第一次被姜应偲‘拒之门外’。 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姜应偲满身水汽站到了她面前才反应过来。 湿热的水汽钻进鼻孔,带着熟悉的松香。 她看向姜应偲还在淌水的头发,开口道:“怎么不擦干就出来,大晚上的若是凉气入体,可就不好了。” “我本来想要收拾利索再出来的,可突然想到只有你会这么轻的敲我的门,就来不及。而且这是夏天,没事的。退一万步讲,那也幸好是我着了凉,不是你。” 宋竹君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只把那封信拿了出来。 “我在桌案上发现了这个,想来是师父收好放在哪儿的。我总觉得这个事情我说了不算,该你自己看了决定。” 姜应偲打开信,手指攥的更紧。 “还有别人知道吗?” 宋竹君摇了摇头。 “师父从来不拆我的信件,所以大概是不知道的。至于别人,我也说不准。玉无双继位之后,与各派多有来往,你明日问问青灰道人和寒魄真人吧。若是他们已经差人去过,我就不去凑这热闹了,毕竟我阿姐也死在那里。” 姜应偲点了点头。 “好。” “那我先回去了。” 宋竹君说完转身,却被姜应偲抓住了手。 “再陪我一会吧。” 宋竹君没有挣脱,反而抽回手抱住了他。 “好。” 姜应偲是什么时候吻上宋竹君的双唇,宋竹君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只是她活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一次听从了自己的心。 就好像鸿雁找到了归途,池鱼重回了故渊,夜风也为他们遮掩。 他们在这致命的沉默之中放任自己沉沦。 第二日一早,姜应偲就跟着宋竹君上了傲云峰,傲云峰上一切如常,只除去一丝淡淡的忧伤。 “看来,他们都知道了。” 宋竹君自顾自往前走。 “知道了也好,趁着明昭真人还在,把想做的都做了,也免得到时候无处可去,更添伤怀。” 姜应偲点点头。 “确实。” 他们这一群人,只知道自己最后的命途大概是走向死亡,可是一切却发生的太过仓促了,甚至没有一个人,他们好好的告别过。 比如翠芜,比如月丘,比如宋兰君,比如柳闻愔,比如池晔,比如沐晚晚。 他们进屋的时候,镜深与青灰已经来了许久。 姜应偲笑了笑,倒是巧了,想找的人一下子聚齐了。 “三师伯,掌门师伯,你们可曾收到御兽宗让我们去领我师父遗物的来信?” 镜深摇了摇头。 “我自那之后一直呆在晚云峰上,鲜少出门,自然收不到什么来信。” 青灰皱眉思索了片刻。 “我记得只有一封御兽宗的来信,只不过是让宋姑娘亲启的,我就交给百香果前辈了。”说完看了看宋竹君和姜应偲的脸色,又接着开口:“那是关于晦目遗物的?” 姜应偲点了点头。 青灰叹了口气:“那封信过去太久了,不知道那遗物他们有没有好好保管。不过今日你们既然看到信了,就去一趟御兽宗吧。” 姜应偲看向明昭真人。 “可二师伯他......” 青灰无奈开口:“明昭能撑多久我们谁都不知道,再说了,我们都在呢。” 姜应偲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出发,早去早回。” “带上我们吧。” 身后的声音与那时相比沙哑了许多,姜应偲回过头就看到了那张褪去稚嫩的脸。 “苏护...” 那是一道纵横全脸的伤疤,是那时候被斫神刀砍断招财之后划出来的。 “姜师兄,只是带上我一起去御兽宗,这不算什么为难的事吧。我也很久没有见过师父了,我很想很想见见他。” 怀玉的手轻轻覆在苏护的手臂之上,姜应偲看得分明。 “那便一起吧。” 青灰真人点了点头。 四道流光消失于天际,孟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香囊。 隐约有一丝荧光穿过被光透过的灰尘,落在了镜深的腰间。 “寒魄真人,你腰间的香囊......” 他声音在这寂静而伤感的时候显得格外突兀。 镜深缓缓转头,捞起腰间那针脚稚嫩的香囊。 “您说这个?” 满屋子的人目光都汇聚到他们身上,镜深缓缓开口:“这是我从晚晚的屋子里拿出来的,里头装着两块已经碎掉的秋家玉佩,算是我和晚晚的全部念想了。” 孟老头没有分神去看镜深眼中的怀念,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带着无法言语的颤抖和激动的来到了镜深面前。 “可否借我一观?” 镜深虽然疑惑,却还是解下香囊递给了孟老头。 孟老头伸手接过,那碎掉的玉佩碎片之上缠绕着的,是一缕精魂。 所有人都以为孟蝶还有转生之机,可是那其实只是他的孙女一厢情愿的天真而已。开天阵,根本不会留给破阵者一丝转世投胎的机会。 归于天地的不只是那具被付之一炬的尸体,还有孟蝶的魂魄。 除非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重聚魂魄,那魂魄才会有转生之机。 天地万物,平等得很,想要一条命,就要用另一条命去换。 所以孟老头独自远走,去孟蝶死去的地方,寻找了三百年。 他其实找到了,差不多也找全了,可就差最后那一缕。 如今最后的一缕也找到了。 “寒魄真人,这一块碎玉可否赠与老夫?” 镜深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头。 孟老头笑笑,起身。 “既已诊出病因,孟某也无能为力,便告辞了,山高水远,诸位有缘再见。” 说完不等人有所反应,就已经冲了出去。 百香果眸中哀伤一闪即逝。 “他......” 镜深似乎也感知到了,眼角泪水滚落。 百香果点了点头,抬头看着外头晴朗的天。 “随他去吧。” 书后谈(7) 孟老头出了太衍宫,直奔清音阁故居而去。 看着花丛中隐隐约约的精怪影子,他笑了笑,自怀中掏出香囊与碎玉。 灵力与魂魄缠绕一处,孟老头本来就佝偻的身子,如今愈发苍老,似乎一瞬之间就失去了所有生机。 “隐娘,我来找你了。” 风一吹,身躯就散了。 行了两个月,姜应偲一行终于到了御兽宗。 只是去的时候不算很巧,玉无双去了苍山派,御兽宗内正在进行大清扫。 宋竹君听到苍山派三个字眉头轻皱,宋家夫妇在那一战中受了很重的伤,可是却并没有丢命。大概上天留他们性命,就是为了给御兽宗的嫡系一个活命的机会。想到这里,宋竹君舒了口气。 “那你们宗主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那弟子自顾自将怀中抱的书,一本本在身旁巨石上排开。 “往常宗主去苍山派也就十来天,算日子也就这两天了,您几位不妨先在这儿住下。” 宋竹君点了点头:“如今这只能是这样了。” 那弟子摆完了书,直起身子,俯身一礼。 “诸位贵客请跟我来。” 与从前的御兽宗不同,如今的御兽宗少了些庄严肃穆,多了些清丽婉约,大概是因为宗主换成了女子的缘故。 跟着弟子七拐八拐,一行四人终于到了地方。 “谢过了。”开口说这话的却是苏护。 从前太衍宫那么多人里,苏护是最赤忱快乐的那个。 尽管他自己知道上一辈子发生的所有一切,还是背负着沉重的命运选择快乐的活。只是后来的结局,比料想的更加沉重。 也是在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人不仅仅会被死亡困住。 “哦,对了。你们御兽宗的后山,如今可还能去吗?” 弟子走了两步顿住,回头看向他。 “能去是能去,只不过需要宗主允准。所以您们还是要等到宗主回来才行。” 苏护点了点头。 “多谢。” 弟子远去,姜应偲伸手拍了拍苏护的肩膀。 苏护对着他笑了。 “师兄,你这是...我没那么想不开,左右等两天的事情,你们都能等得住,我还能等不住吗?刚好,来的时候都没给师父准备什么,听说百尺楼里有种清涉酒,能品出人生百味,我刚好借着这时间去给师父买上一壶,他那么喜欢饮酒,一定会开心。” 听他这么说,姜应偲也不好说什么了。 “那你路上慢些。” 苏护皱了皱眉想要掩去自己已经不能控制住脸上表情的难堪,结果还是没能遮掩住,只能迅速转身走了出去。 怀玉追着苏护走远。 姜应偲看着宋竹君。 “五师叔去的突然,那时候苏护也没和我们来这边,没能见上自己师父最后一面,他心里自然是不爽利。想起来那时候,五师叔还和我说过,他对苏护关心不够。现在这情景,若是不够的话,苏护又怎会如此。” 宋竹君伸手握住了姜应偲的手。 到下午的时候,玉无双回来了。 听到弟子来报的时候,宋竹君还有些诧异。 “你们宗主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不用休息的吗?” 这话问出来,那小弟子看了宋竹君好几眼。 “我们宗主向来雷厉风行,没那些讲究,你们两位得快点儿,宗主可忙了。” 宋竹君大概也从这句话中听出了玉无双是个什么性子,随即一礼:“烦请带路。” 一路疾行,只用了不到半刻,他们就站在了玉无双的门前。 “我就出去了半个月,你和我说他们那群草包又作糊了一个铺面?我就这么点儿钱,让他们给我做生意,他们倒好,整天给我做慈善。你去回他,让他自己想办法,御兽宗资产已经被他作没啦!下个月要发给宗里人的补贴都拿不出来啦!” 女子的声音听不出当初转身回头时的万分之一。 “还有你,我不是说了,别去禁地,别去禁地。你那属地的人还往里头跑。都已经坚持几十年了,再坚持一两年,不行吗?就那么急?万一里头有个什么,他们还活不活了?” 愤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门被打开,咕噜咕噜滚出来好几个人。 看着那群人脸上的面如死灰,宋竹君看了眼已经站到很一边的弟子,无奈上前一步。 “宋竹君求见御兽宗宗主。” 声音不大,里头动静可大。 不一会儿一个女子捂着膝盖就蹦蹦跳跳的走到门口。 “这不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吗?” 宋竹君还没反应过来,玉无双已经身手矫健的挤开姜应偲,揽上了宋竹君的胳膊。 “宋姑娘,救星!” 宋竹君叹了口气。 “玉宗主,我此来是......” “你不用说,我知道,不就是来拿那块树皮和那个小老虎的吗?你帮我个忙,我就给你。” 宋竹君挣开玉无双的手。 “竹君身无长处,唯有医道拿得出手,若是医道相关,竹君定是能帮则帮。其他的,竹君就真的没办法了。” 玉无双看了一眼姜应偲。 “不还有姜公子?” 宋竹君刚想开口辩驳,就被玉无双抢过了话头。 “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想知道那后山上,被晦目真人用最后一丝灵力护住的是什么东西罢了。本来你们不来我都快要忘了,现在你们来了,刚好帮我这个忙,毕竟你们太衍宫自己术法,我解不开。怎么样,其实这对我好处不大。” 姜应偲点了点头。 “那便是我们可以去后山了?” 玉无双点了点头:“自然,后山现在就是你们的家。” 姜应偲无心与她玩笑,看了看宋竹君开口道:“我们今日先回去修整,明日便出发。” 玉无双点了点头,又招了招手。 “贵客初来御兽宗,路不熟悉,你给贵客带路。” 姜应偲回头看了一眼玉无双。 灯影里半明半灭的一张脸,褪去了故意装出的热络,只余淡漠与清醒。 “玉无双不简单。” 姜应偲刚进屋就开口道。 “能当一宗之主的人,又怎么会是个草包。” “你们见到玉无双了?” 两人这才恍惚发现屋里的另外两个人。 苏护似是有点醉了,看着姜应偲的脸,笑着开口:“师兄,陪我喝一杯。” 姜应偲伸手去抓他身边的酒坛,却被苏护捏住了手腕。 “这个不行。” 书后谈(8) 姜应偲扶额。 “为何不行?” 苏护迷迷糊糊笑着抬头。 “其他的酒都是我自己掏钱买回来的,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我们翠云峰所有人凑钱买到的。清涉酒太贵了,只要师父开心,翠云峰弟子便愿倾全峰之力。” 姜应偲的手从那酒坛上挪了下来。 “那你买了什么酒?” 苏护醉着开口:“自然是清涉酒,我又不缺钱。” 姜应偲觉得苏护就算是醉了,说话依旧很有条理。 想要与宋竹君继续分析的心思,如今被苏护这么一搞,不剩半点。 姜应偲朝宋竹君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了怀玉。 “你和竹君先回去,苏护这边有我照料,咱们明日去后山。” 门被合上,姜应偲顺手拿起酒坛,闷了一口。 “这酒味道确实好啊。” 透过窗棂的月光将地面映的惨白,姜应偲眉目收敛,不由得想起了从前。 其实玉无双说那些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听着,那个小老虎他也大概知道会是什么。 想到这里,他仰头饮了一口清涉酒,清凉的酒液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襟。 他是隐云峰最早进门的弟子,也是所有隐云峰弟子的大师兄,只不过那也是他入门好几年之后的事情了。 不知道是什么驱使,反正自他以后来的弟子手中总会有晦目真人送的小木雕。 那时候他很羡慕卜篆骞有一只小老虎,还因为卜篆骞总是和他炫耀,打了他一顿。 确实是他单方面的虐打,晦目真人逮住他的时候,将他一通教育。他挺直腰背,不管怎么问,都不肯说自己是为了那只没得到的小老虎而不平。 所幸最后,晦目真人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让他去思过窟待了七天。 那之后,晦目真人也有叫他去他身边,也旁敲侧击的问过那时候为什么会打卜篆骞,但是他从来没有说过。 就连晦目真人说要给他做小老虎,也被他拒绝了。 如同以往很多次那样。 “师父,您事务繁忙,不必为了给我雕刻小老虎费心费神。” 他想要,但是他装作懂事的告诉师父,他并不喜欢,他也并不需要,还自以为潇洒的转身离去。 晦目真人没有再提过这件事,他也在成长中将这没有得到的东西渐渐淡忘。 “你到底会不会喝酒?全都给你衣服喝了?是不是故意糟蹋我钱?” 苏护夺过他的酒坛,姜应偲自回忆中抽身。 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他就这样被思绪压着半推半就的躺在地上。心中的压抑情感,他不明白是什么,只能任由它一点点扩散,直到将他整个人包裹。 身旁苏护扔出的酒坛‘咣当’作响,他不管不顾的入了梦。 第二日清早,宋竹君敲了许久的门,姜应偲才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看着熹微晨光,他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应偲?苏护?” 宋竹君的声音传来,姜应偲应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捡起一旁的酒坛规矩放好,这才缓缓起身,打开了门。 “喝了多少?” 宋竹君无奈看向他。 姜应偲尚还有些不清醒,愣了愣,没有答话。 怀玉已经进去叫醒了苏护。 “还说今日去后山,结果醉成这样,行不行啊?” 姜应偲晃了晃脑袋:“你等等我,我梳洗一番就过来。” 宋竹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记得把衣服也换了。” 其实只是一个除尘诀就能解决的事情,但是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凡人的生活方式,是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就导致了,苏护神清气爽的站在一旁时,姜应偲还在里头慢条斯理的沐浴。 等到他收拾好出来的时候,日头正大。 “师兄,咱们下次一个除尘诀解决,好不好。” 姜应偲点点头,走上前去与宋竹君并肩。 光透过树叶,打在他们发上,山林中鸟扑簌簌的飞起,清风拂过,衣袂飘起如同山间的云雾。 又往前走了不知多久,苏护看向姜应偲,怀疑的开口:“师兄,你真的还记得路吗?” 到底是过了几十年,一切都变得让他们陌生,所以姜应偲确实是不怎么记得了,只是跟着感觉在前行。 就这么走了两个时辰,才勉强找对地方。 靠近的时候,天色确实变了,刚刚还万里无云的天气,如今阴沉的与几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姜应偲往前走,伸出手将几人护在身后。 越接近,越是黑的看不清什么。 几人眯着眼往前走,终于看到了一缕金黄色的光。 姜应偲以手捻诀,金光散去时,林中肆虐的风顿时止住了。 在这静寂之中,只有他们踩着的叶片哀嚎出声。 “什么也没有?怎么会?” 随之而来的是他们身后传来的女声。 几人转过去看,一脸笑容的玉无双正迈步走来。 “说实话,这地方这些年一直这么阴森,我还以为你师父设下的法阵里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怎么会没有啊。” 姜应偲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簌簌声传来,姜应偲深色一凛,提剑便朝着玉无双刺去。 玉无双一边往后退,一边开口:“不是,我不就是说了一句你师父法阵里没留下什么吗?你不至于要杀了我吧。” “别动。” 姜应偲开了口,玉无双也隐隐察觉了些不对劲,没再动了。 利器破空的声音响起,似是刺穿了什么,可环境太暗,竟没有一个人看得清的。 这时候,怀玉只觉得身旁有风,一转头不见了苏护。 “苏护。” 姜应偲回过神来,看向她的方向。 “人呢?” 怀玉摇了摇头。 姜应偲眉头拧住。 “后土?” 苏护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众人连忙朝着那个方向过去。 地上躺着的,赫然是后土剑,而在后土身边的,是一截被斩断的荆棘枝。 阴霾渐渐散去,地上的荆棘动了动。 “兰君。” 宋竹君如遭雷击,快步上前捡起了那半根荆棘。 “我忘了,兰君已经死了,你是她的妹妹。” 宋竹君此刻哪里还有什么心思听它说完,急急忙忙就为这半截残破荆棘输起了灵力。 “别浪费力气了。” 书后谈(9) “你说什么胡话?我一定要救活你。我还有许多关于姐姐的事情要问你。” 宋竹君顺嘴就接了这一句。 “可是我与那把剑已经融为一体,你把我和那把剑放在一起,我就能好了呀。” 荆棘再次开口,宋竹君一愣,随即将荆棘放在后土剑上。 藤蔓一点点缠住剑身,不过片刻便泛起了莹莹绿色。而后宋竹君听它长舒了一口气。 “你们可算来了,我等了这么多年,要不是有这把剑,我早就死了。说起来那个把我封印在里面的老头呢?” 姜应偲上前一步。 “是师父把你和后土剑封在一起的。” “那不然呢?当年兰君自杀,毁了阵眼,我本来也会跟着族里人死的。只是我脑子聪明,情急之下钻进了这把剑。可我出来之后,想要从这把剑里出去,却被那个老头子封在了剑里面,封了这么多年。” 苏护捡起地上的后土剑,看向上头的荆棘,开口问道: “那你原本是准备做什么呢?” 荆棘答得十分顺口。 “我原本是准备跑出去找兰君的妹妹啊。” 宋竹君指了指自己。 “找我?” 荆棘虽然没有表情,但再开口时声音里的不在乎藏都藏不住。 “当然得找你了。兰君早早就说过,若有一天她死了,我们还能侥幸的活,那便去找你。说你这个人心慈手软,肯定能让我们活命。而且那时候关你进荆棘笼,兰君甚至都没有让我们伤害你。虽说她好像嘴里很讨厌你,但是又好像很喜欢你。我真是搞不懂你们人类。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非要弄的这种样子。哦,对了,现在的我,你肯定不认识,但是我们见过的哦,我叫弧枝。从前是一只狐狸,现在是一节荆棘。” 宋竹君忽然想起那个每次都伸出枝条去碰一碰姐姐的荆棘。 “原来是你。” 见宋竹君想起了她,弧枝的语气终于好了一些。 “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我与兰君最为要好,你是她的妹妹,从今以后我就跟着你了。” 宋竹君看向一旁情绪低落的苏护,笑着开口:“不行,你与我姐姐渊源颇深不假,可这剑与我这师弟的渊源更深。若是怀念姐姐,我尚有软鞭和紫烟,可他怀念他师父却只有这一柄剑了。” 弧枝没再开口,苏护嘴角微弯:“其实她要是这么想要跟着宋师姐你,我将后土给你就是,哪用...” “没有这样的话,那是五师叔留给你的东西。” 苏护带着疑惑的看向说话的姜应偲。 姜应偲没有立刻回话,反倒是宋竹君幽幽开口:“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修仙者在死前能预知到一些身后事,魂飞魄散,无法转世者尤甚。所以,后土剑没有回到剑炉。苏护,弧枝于你修行有益,这是翠芜真人为你留下的东西。只是这样,对于弧枝来说有些不公平...” “停停停,我有些烦你这个论调,怪不得兰君说和你聊不到一起去。左右我捡回了一条命,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一条命,跟着你或者跟着别的人也没有什么差别。况且,我与这剑现在已是一体,它对我亦有裨益,我断没有不愿意的心思,你也不用觉得对我不公平。” “那话说到这份上,这事情就算是了结了。我们御兽宗之后不用封锁此地,你们也带走了你们师门遗留的东西。就是可惜了,我原本以为里头是什么了不起的物件,本来准备据为己有呢。” 玉无双此时开口,众人转头,才发现她斜倚在一棵树上,不知道倚了多久。 “谢过玉宗主了。” 玉无双脸上表情有些拧巴:“谢什么?谢我没抢你们宝贝?”说完转身下山去了。 “一会儿回来了,可别忘了来我这儿拿晦目真人的遗物。” 宋竹君看着玉无双翩跹的背影,喃喃开口:“玉姑娘是个妙人。” 姜应偲点了点头。 “确实,仅凭着后土与这截断枝,这片地方怎么也不可能是这样子。况且四师伯的结界,外人也不是不能破解,只是多花点功夫的事情。这里头的东西是好是坏,她不知道,可不管怎样,也不是谁都能这么多年看都不看的毅力的。而且,山中除了那封寄给竹君的信,就没有别人知道四师伯留了东西。怕是那时候也看出了你们来此,是不被人所期待的吧。再加上四师伯那时候自爆身份,其中弯弯绕绕太多,她未必看得清楚,却还是替我们遮掩了几十年。” 苏护说了一连串,宋竹君看向姜应偲,两人相视一笑。 “确实是个善良的人,也很拎得清。我听人说,玉麒麟在世时,对她这个妹妹很好,因为这个妹妹胆小又不敢说话。如今玉麒麟身死,纵然是死与天下大义,可到底起因只是为一人复仇而已。况且阿姐当时还叛出了御兽宗,她如今能以这般情态对我,说起来已经是难得了。” 宋竹君的声音渐渐淡去,林中红光渐盛,对于在此间的生灵来说,这是几十年来,它们第一次见到夕阳。 再见玉无双时,月已上中天。 她好像总是忙到深夜,怀玉上前叩开她的门,众人进去之后只看见硬榻一张,烛火三两,破败的不像一宗之主住所的模样。 “你们下来的倒是很快。”玉无双说着话,刚好写完了最后一笔,将毛笔搁在一旁,这才起身,穿过身后的屏风。 “我还想着你们明早才能来。”灯影绰绰,瘦削的身影被烛火一照映在屏风上。 渐渐地影子消失,玉无双走了出来。 “给,这便是留下的所有东西了。那块树皮是我当年剥下来的,用了很多方法,保存的还挺好,你看看。” 姜应偲伸手接过,打开包裹的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雕小老虎。 眼眶没来由的发酸,他现在很想很想向卜篆骞炫耀他的小老虎比他的更加生动,可卜篆骞和吴奎思早就死在了几十年前。 不管是他和师父,还是他和那些故去的师兄师弟,他们之间都相隔太远。 明明只是相隔几十年的距离,可是却永远无法跨越。 也永远不能跨越了。 书后谈(10) 宋竹君自姜应偲手中接过那块树皮。 “此生无憾,惟愿魂归故里,再见昆仑。” 只有十四个字。 “昆仑?传说中才有的地方,我们真能找到吗?”怀玉略带着疑虑说道。 姜应偲还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宋竹君神色平淡,看不出是什么想法,倒是苏护接了话头。 “藏书阁有记载,往生海以东三千里,是为昆仑。既然往生海都能现世,这昆仑为何不能。左右世间妖魔已平,众生安稳,我们便是走一遭又能如何?区区三千里,难不成还能比我们剩下的虚无寿数长?” “苏公子说的有理,上古遗迹相继现世也是有可能的。” 玉无双说完,宋竹君这才温和的开了口:“相比于昆仑是否存在,我更震惊与苏护竟然也能张嘴闭嘴藏书阁了。” 苏护眉目也染上了笑:“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上辈子我孤寂终老,最后与藏书阁万书为伴,重活一世,本来想平平淡淡修一辈子仙,甚至一开始就混进了凤师兄的队伍,想要抱凤师兄的大腿,实现这个小小愿望。可是,命运一点都没跑偏,没了凤师兄还有瀓沅,没有萧师兄,还有晚晚。” 宋竹君脸上表情微凝,片刻后才放下了嘴角。 自那以后,他们默契的不再提及那个名字,好像那个人不曾存在过,也不曾离开过。 此时忽然听到,竟有那么一刻恍惚。 其实更令人觉得奇特的是,这个名字,从苏护嘴里说了出来。 或许是她和姜应偲实在是离开的太久,她记忆中的苏护还是那个在大多数时候,像是山间旷野的风,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少年人。 现在听他说这一席话才猛然察觉,其实从那时候开始,或许是更早以前,他们就在改变的路上一去不回了。 只是那时候没察觉,也并不觉得结果会落得这样惨烈。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而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失去了探寻未知的勇气,他们都失去了说走就走的决心?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在凡尘世俗之中翻滚,翻滚着翻滚着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与其说是他们在外游历成长了,不如说是苏护在山上参悟了,看到了比他们更远的道。 反正时间终究赢了这场博弈,在最后的最后,他们都不再是那时候意气风发的少年。 那么为什么,不从现在开始返璞归真。 既然是注定要死的局,不如从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决心闯荡。 先走,至于走到哪里,那都是后话。 “那就去吧,去找昆仑,也去找那时候我们遗落的心。” 姜应偲此刻终于回过头来,眼中氤氲着水汽,话语中却多了些释然。 “去是一定要去的,只不过还得先回太衍宫,哪里还有人在等我们回去。” 宋竹君点了点头。 “既然诸位已经确定了之后的方向,那么玉某就祝各位所行皆坦途,一路顺风,得偿所愿。不过还是明天再再走吧,免得说我门御兽宗礼数不足。” 姜应偲笑笑:“玉宗主好意我们心领了,在此谢过。只不过确实太衍宫中还有要事,下次再来叨扰。” 玉无双打了个哈欠,缓缓开口:“既然你们心意已决,那便就此别过。天色已晚,我就不送诸位了。” 几人身影渐渐消失于夜空之中,屏风后缓缓走出个人来。 “宗主...” 玉无双笑笑:“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见人没走,玉无双又退了两步回来,看着他开口:“你别想那么多,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定数。既然一切都会按照本来的路数走,咱们不如也别那么倔强的想要立个什么威,讨个什么脸。中正己心,无为有为,路才能走的长久。” 说完也不理会那人脸上的表情,缓缓走向了自己的床榻。 “怎么,还要看我睡觉吗?还是扶卿想与我同榻?” 扶卿脸一沉走出去,替她带上了门。 玉无双挂在脸上的笑终于卸了下来,踢开身上的被子,自枕下拿出了一块泛着莹润光泽的玉佩,仰面看着玉佩出神。 “你们走的倒是快,这担子落到我头上,现在是一点风花雪月也不敢想了。扶家不让家男入赘,从前我尚可以嫁过去,现在只能抢了。关键抢还不一定能抢过来,强扭的瓜甜不甜虽然要扭了才知道,可他能被我一句话就吓跑,想来也是不喜欢我,真是头疼啊。哥啊,你说咱们两个怎么就不像爹一样呢?说换就换,说娶就娶。这样的话,你也不至于身死,我也不至于当这个破宗主。我本来想你继任宗主之后,浪迹江湖的,可现在啊,被困在这山上,出不去了......什么时候......” 话语被巨大的声响打断,玉无双转过头去,门被重重的推开。 月色把扶卿的影子拉的很长。 “你怎么回来了?” 扶卿脸色未变,甚至比月色还冷。 “宗主说的可还作数吗?” 玉无双疑惑的看向他,看着看着自己脑子忽然开了窍。 默默转过头去,红了耳朵,声音却还是镇定得很。 “我开玩笑的,你知道,我这嘴里向来十句里找不出半个字的真话。” “我当真了。” 玉无双只觉得心头一震,转过身时,面上乐的更明显了。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去你扶家抢人了。” 扶卿难得笑了出来。 “我从很久之前,就在等你去扶家抢,真的很久很久了。” 大概是又一个月后,姜应偲他们才回到太衍宫。 那天天气难得晴朗,弟子们身着素服,送明昭真人上千音殿。 这是那之后的数十年里,第一次举办这样的丧事,很多人都在流泪,姜应偲看到了谢春风。 他也在哭,大概是为了他姐姐而哭。 他们都在哭,哭的不止是明昭真人,还有数十年如一日的,对同门,对亲朋的思念。 姜应偲他们也缀在后面,一步一步的走上千音殿。 明昭真人葬礼后的第三天,姜应偲带着宋竹君与百香果辞行,百香果摆了摆手也就任他们去了。 山门已经被修好,上头多了些痕迹,姜应偲嘴角含笑牵起宋竹君的手。 “你们要去昆仑,怎么能不喊上我们。” 书后谈(11) 姜应偲回头,站在他身后的不只有萧风语和苏护怀玉还有符怀英。 “我们从前都是一道的,今时今日姜兄怎能抛下我们先行?”符怀英声音中藏着揶揄。 “阿弥陀佛,请姜施主允准我与诸位同行?”寂圆自萧风语身后缓步而出。 姜应偲无奈浅笑。 “那便一道吧。” 往生海波光粼粼,萧风语看着叹了口气:“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符怀英笑笑:“话可不能说的太绝对,一辈子多长啊,怎么能早早就下了论断。” “不知道如今这海下是什么光景,倒是真想看看。” “看看就看看呗,反正我们要去昆仑,必须借道往生海啊。” 萧风语说完,苏护话又接上。 姜应偲揽着宋竹君一跃而下,众人也不再犹豫,等都站在了入口处,才忽然有些惊惶。 只不过已经行到此处,是万万没有再回头的余地了。 再一睁眼,已身在水下。 与从前所有见过的妖怪居所不同,这里春光明媚,热闹非凡,妖怪身处其间其乐融融,看起来比凡间还有烟火气。 “果然如传言所说,也怨不得那些出去办事的妖怪说我们人间比不上往生海。” 苏护说完,怀玉轻声开口。 “你说话小心些。” 苏护默默闭了嘴。 萧风语看了看集市上的摊贩。 “苏护说的没错,人间确实不如这里,可情况不一样,人间广阔,人员众多,不好打理那是必然的。” “你看。”宋竹君声音很小,可萧风语还是转过了头。 见萧风语转过了头,其他人也朝那边看去。 姜应偲顺着宋竹君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发现,回过头看着几张脸,一时间有些惊慌失措。 “你们在看什么?” “你们在看什么?”苏护顺嘴问道。 “我刚看到了个背影,与晚晚很像。只是再看时,已经没了踪影。” 宋竹君这话一出,苏护指着斜前方的一个空摊位开口:“她难道刚才站在那儿?” 宋竹君点了点头。 下一秒,苏护就站在了那摊位旁边。 “老板,你旁边这摊位的人呢?想买些糕点。” 众人跟上去,就听见了苏护与旁边摊位老板的交谈。 “哦,你说亦鸢啊,她刚才有些不舒服回去了。你们认识她吗?看你们这打扮,是仙门人吧,难道你们与她有什么私仇?” 苏护正欲开口解释,就听到老板继续嘀咕。 “也不应该啊,亦鸢她是最早最早来往生海的妖怪,按道理说和你们应该没有什么交集才对。而且亦鸢人很好,到处收养孩子,接济穷妖。就是那孩子不长心,上个月竟然离开了往生海,亦鸢难过了很久嘞。” 苏护默了默,郑重开口:“我们是真的路过,只是想买些糕点充饥。” 那妖怪也想忘了刚才的事情一样,笑得憨厚:“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亦鸢的糕点做的确实很好吃。最绝的还属那栗子糕和莲花酥,你们找她买糕点算是找对人了。” 萧风语听完,面带笑意,温和开口:“此处现在无人,我们也不好直接拿了糕点给钱走人,还请大哥给指指路,我们去找找这位摊主。” 妖怪大哥挠了挠头,笑道:“你说的对,人也好,哈哈,亦鸢她住在极宵殿。你们往前走,哈哈,看到最大的房子,就是她家了,嘿嘿。” 几人顺着妖怪指的方向往前,不久之后果然看到一座大殿。 抬头看时,匾额上刻着三个大字。 “极宵殿。” “你们来干什么的?”有小妖怪抱住了他们的腿。 “我们来找买糕点的摊主,你们知道她在哪儿吗?”苏护语气中久违的带上了孩子气。 “他们是来找亦鸢妈妈的。” “亦鸢妈妈。” “亦鸢妈妈。” “......” 孩童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亦鸢终于打开了门。 看着那张过于熟悉的脸,就是寂圆也难免有半刻失神。 “沐姑娘。” 那人缓缓来到他们跟前,拨开了小孩子。 “我与这几位哥哥姐姐还有话说,你们先去别处玩,到时候记得回来吃饭。” 孩子们乖巧走开,亦鸢这才开口。 “我不是你们熟知的那个沐姑娘。” 宋竹君最先反应过来。 “你是那缕被镇魂钉镇住的弱魂?” 亦鸢笑了笑:“你这么说也没什么错处。那确实是我,我曾经也确实是她的一部分。” “进去说吧,你们这么多人站在外头,也不太好。” 众人行进内院,又是一番洞天。 此处的主人定是极为珍爱这处房产,不管是布局还是花草出处都透漏着用心。 “你...怎么会在此处?”宋竹君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那时候我挣脱镇魂钉,坠落往生海,原本以为自己会死的,结果借着萧风远的袍子活了下来。你看我现在这幅样子,其实只是个袍子精罢了。 说来也巧,这袍子落着落着就落到了极宵殿。你们知道极宵殿吗?极宵殿啊,是萧风远的住处,他在那漫长的岁月里,在这冷寂的大殿中,孤苦的活了很久,直到凤远的到来,让他知道了所谓的真相。也让他走向了,我为他预设的结局。 只不过,过去了千百年,我终于心生怜悯,可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看见他在我眼前消散。他甚至在最后,都以为我是幻觉。我很喜欢极宵殿,每一处都是我喜欢的样子,我大概也很喜欢他吧......” “阿弥陀佛。”寂圆听完一声长叹。 “亦鸢施主的故事极为感人。” 亦鸢看向他:“感人归感人,我邀你们进来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 医院看向说话的宋竹君,自怀中掏出半颗珠子。 “是这个。我知道你们今日过来,是借道往生海去昆仑的。我那不省心的养女,一个月前也去了昆仑,这半颗珠子,劳烦你们交给她。她要是不收,就告诉她,她的养母已经死了。” 珠子看不出半分端倪,就如同平常裂开的珠子一样,只是好像多些细纹。 “你怎么这么肯定我们就能遇到你的养女?” 亦鸢抬头看了看,缓缓开口:“因为这是你们最后的缘分。” 书后谈(12) 话一说完,不等众人反应,就被亦鸢一把挥了出去。 “你们去吧,我就不送了。”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转身离开。 等到饭点,孩子们回来时,亦鸢已经备好了饭菜。 看着孩子们吃的开心,亦鸢也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笑着。 突如其来的心口剧痛让她难以忍受,一口鲜血喷出,跟前的孩子吓得眼睛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她却只是笑着。 “我没事的。” 不过只是半颗魂珠。 “休息休息就好了。” 好累。 “我已经找好了妖怪来照顾你们,到时候可不准和他们耍性子。” 是离开的时候了。 “亦鸢妈妈...” 身旁的小姑娘叫了她一声,亦鸢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绒毛。 “不是现在,我还能陪你们一些时日。” 看着孩子脸上又绽出笑,亦鸢心头一松。 透过海面的阳光很亮,但是却不暖。 很多年了,在这个正午,亦鸢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温度的回归。 “对了,寂圆师傅,自那一战之后鲜少见过寂空师父出面,是在闭关吗?” 两个月的时间,已经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符怀英也就大大咧咧的问了出来。 寂圆低头,轻声颂了一声佛号。 “对外说是在闭关,但其实师兄已经回归天界了。师兄他,原本就是天池旁的一柄剑,天上让他下来的任务他已经完成,他确实已经没有留在这世间的必要了。”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样一来,寂圆师傅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苏护听出济源声音中的落寞。 “倒也没有,时至今日,贫僧仍记得当日沐姑娘所言。这世间苦厄,不是凭着医师剑士就能全部消解的,我辈佛修也应当身处其中,将苦厄担起。就算没有了师兄,以我,以这世上千千万万佛修肩膀,也能与诸位共担。既是共担,又何来更重呢?” 宋竹君低下头,眼眶湿润。 其实晚晚她,真的救了很多人吧。 两个月行了两千五百里,如今方才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看着眼前绵延不绝的山脉,苏护正欲开口,就被人扑倒在地。 “闭嘴。”来人声音压的很低,要不是苏护离得近,恐怕都听不见。 苏护难得的没有挣扎,没有动作,姜应偲有些纳闷儿的拎起了那个姑娘。 那姑娘站直之后,他们也终于知道了苏护不言不语,宛如木雕的真正原因。 “你们这些人来这里,可曾想过有多危险?这山巅都是万年不化的积雪,稍微声音大点都有可能雪崩,真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符怀英挑眉看了看萧风语,萧风语脸上此刻也挂着些尴尬笑容。 “没想到,沐师妹她是这种性格。” 苏护的声音突然在众人脑中炸开,这人这才想起他们可以传音入密。 “说不定是有人教的太过了呢?” 萧风语这话一出。姜应偲摸了摸胸口。 “你是说那个袍子精?” 宋竹君脑子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但闪的太快,她只能抓住一点点细微的东西。 思索间,姜应偲已经把珠子递到了那姑娘面前。 “这是往生海,一位叫亦鸢的姑娘托我们带给你的。” 姜应偲声音很小,那姑娘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 “我不要。” 宋竹君也淡淡开口:“亦鸢姑娘说,若你不要,就说她已经死了。” 那姑娘不情不愿的接过,指轻轻嘀咕了一句。 “谎话都懒得编了。” 怀玉几步上前,看着那姑娘开口:“我们不知此地诸多禁忌,不知道后头剩下的这些路,能不能与姑娘你同行。” 那姑娘看看怀玉又看看一圈人,眉头皱了又皱。 “不方便。” 怀玉脸上一僵。 “你再和她说说,她以前就拒绝不了你的要求。”苏护的声音又响起,怀玉看着那瓜宁缓缓留下泪来。 是啊,从前沐晚晚总是夸她小巧可爱,她不管想要什么,只要告诉她,就有机会能拿到。 只不过那时候不愿过多麻烦,如今想麻烦了,可她却说不方便。 那姑娘看着怀玉哭也有些乱了阵脚,一张嘴就把心头的慌乱暴露无遗。 “我叫岁昭。之后...跟着我小心。” 怀玉心头一松,没忍住就扑过去抱住了岁昭。 岁昭手抖不知道往哪放,更确切地说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 她这么多年交集最多的就是亦鸢,可亦鸢与这世上所有的人与妖都不同,所有人都觉得亦鸢离经叛道,她跟着亦鸢,自然也就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确定要来昆仑是因为,她开始疯狂做梦,每一次都会梦到一个叫岁和的人。每一次梦到他,都能看到他红彤彤的眼眶和那怎么掩饰都遮盖不去的哭腔。 她告诉亦鸢,亦鸢只是笑了笑,一脚把她蹬出了极宵殿,并且让她上昆仑。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听了她的话来了这个鬼地方。 而现在猛然看到一堆活人,还是一堆什么常识都没有的活人,说实话她很头疼。 又不想他们自己走,万一被雪埋,被野兽吃。 也不想自己带着他们,因为麻烦。 如果是亦鸢,根本连不方便都不会说,肯定一脚把他们都蹬飞,可是她是岁昭。 岁昭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们跟着我吧。” “谢谢岁姑娘了。” 萧风语轻声道谢,岁昭摆了摆手。 “你们自己也长点心眼子,这里头我也没进去过,会怎么样其实我也不知道。” 萧风语点了点头。 “岁姑娘为何要来昆仑?” 宋竹君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找人。” 岁昭言简意赅的结束了话题,见她这么冷淡,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跟着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暗的时候,岁昭停了下来。 找了一块地方,自包裹里掏出一张毛毯,裹住就睡了。 “她倒是心大。” 萧风语看着岁昭的睡梦中的笑脸,不由得开口。 “行了这么久,我们也休息休息吧。” 说着姜应偲轻轻抬手,筑了一道结界。 大约是到半夜,岁昭睁眼,就看见了眼睛泛红的熊妖,在他之后,还有几只虎视眈眈的雪狼。 “修道者,我们赚了。” 领头熊妖刚说完,就被姜应偲意见斩断了臂膀。 书后谈(13) 鲜血洒在岁昭脸上,烫的惊心。 身后萧风语轻松解决了几只雪狼后,剑直指熊妖。 熊妖见自己不敌,只能仓皇逃窜。 许是打斗的动静太大,岁昭只觉得脚下土地开始摇晃,一抬头,白茫茫的雪块直接将她淹没。 好像一切还没开始,又好像一切都已经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岁昭感觉到一阵清风拂过自己的脸庞,她悠悠转醒。 眼前是剔透的冰墙,身旁一上一下飘忽的黑雾,看到她睁眼的时候,已经退到了一旁。 “你们是?” “我掖渚族世居于此,姑娘要是好些了,就快些离开这里吧。这里可不是你一个花妖该来的地方。” 话刚落地,就听见哪里一声巨响。 “族长,族长,海蚀被打晕了,门口来了好几个凶神恶煞的人啊。” 门口凶神恶煞的几人此刻也有些惊到了,他们打败了熊妖之后回头,就看见岁昭被雪卷走,最后只能顺着雪崩的方向找寻,寻到一处断崖,下来果然发现了一丝端倪。 可是谁来解释解释,这里为什么这么多掖渚族人,这世上的掖渚族人不是已经在几十年前就被瀓沅吸食殆尽了吗? “他身上有月丘先生的味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听着此起彼伏的月丘先生,姜应偲也搞不明白心中涌出的感觉是什么。 “你们的月丘先生,是我的师父。我这次来,是为了完成他的心愿。” 那族长刚出来,就听见这么一句。 身后的岁昭见是他们,也提高了些声音:“是你们?” 萧风语笑了笑:“看来岁昭姑娘在这里过得还挺好的。” 岁昭眼睛亮了亮:“你们是来找我的?” “虽说相识时间不长,但既然相遇便是缘分,况且我们要继续往下走,还得仰赖岁昭姑娘在前头开路,自然是要救岁昭姑娘的。” 苏护说完,岁昭白眼都快要翻上了天。 “你们这些修仙的,还需要我在前头带路?别笑死我了,我看你们是对我有什么图谋吧。早知道那时候就不该答应和你们一起,你们果然很麻烦。” 怀玉往前一步,柔柔开口:“我们对姑娘没有什么图谋,只是觉得姑娘很像我们逝去的故友。我以这幅面容,骗得姑娘信任,是我不对。” 岁昭挥挥手。 “行了行了,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我说那话只是一时心直口快。而且,看着你这张脸,心软的人是我,接受要带着你们的也是我,怎么怪都怪不到你头上。就是我今天死在雪崩里,那也是我自己活该,和你没什么关系,和你们也没什么关系。” “你和她倒真是像。”宋竹君悠悠来了一句。 “谁啊?我和你们那位挚友?这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你想啊,本身我自己就能阻止发生的事情,我没有阻止,那能是别人的错吗?就算是别人的错,别人有能错到哪里呢?所以啊,自己长个心眼儿,比什么都强。” “那你的心眼儿呢?”符怀英话说一半才发觉有些不对。 “感觉你们不像什么坏人,收起来了。” 萧风语笑得和煦。 “姜师兄呢?”苏护忽然惊疑出声。 “苏施主,这里。”众人朝着寂圆出声的地方看去,姜应偲携着宋竹君已经走到了冰穴深处。 岁昭什么也没问,转身就往里走,比萧风语还先反应过来。 “走吧,咱们也进去瞧瞧。”符怀英说完,便迈步走了。 萧风语回头,茫茫雪原中央,有一点金色的光芒,穿过狂风暴雪,刺进了他的双眼。 “你说的…月丘先生的心愿,是什么?” 族长说这话时有些忐忑,甚至还夹杂着一点未知的兴奋。 姜应偲自怀中拿出小老虎。 “他想回家,他想再看一眼昆仑。” 族长这下再没有了动静,很久之后,才颤抖着声音喊道:“老师。” 大抵是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月丘先生的事情,族长又将他们留了一晚。 第二日,天将明时,众人站在了洞口。 岁昭笑笑:“诸位此间事毕,想来是要回程了,我们便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萧风语却往前又走了一步:“岁昭姑娘如今又是要去哪儿呢?” 岁昭看了看前方的暴雪,想了想:“总要登上昆仑,才知道亦鸢的用意吧。” “那我们随你一起。”符怀英如今接话比苏护还要快些。 也不知道是符怀英变了,还是苏护变了。 “不必了,既是我自己的事情,那便理应由我一人扛下。况且前路艰险,我又与诸位有缘,自然是不忍诸位身陷险境。告辞。” 话说完,岁昭便迎着暴雪继续往前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宋竹君开了口。 “既然放心不下,就跟上吧。也算是我们,送她最后一程。” 于是岁昭并没有走出几步,便被他们追了上来。 “岁昭姑娘,我们这些年其实修的不差。你别看我们现在这样,你遇到危险的话,我们说不定能救你呢。”苏护说这话时,语气中倒真的沾染了些年少的义气。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岁昭点了点头。 “虽然我的预感告诉我,这之后肯定会风平浪静,但有你们我也能安心些,便先谢过了。” 雪原看着好像没有那么大,他们却意外的走了很久。 约莫是走了个把月之后,众人终于想起来休息了。 “这暴雪里竟不能御剑,照这么走还要走多久啊?”苏护埋怨道。 宋竹君默默捻诀,升起了一堆火。 火光映照着岁昭的脸,宋竹君有些恍惚。 “晚晚。” “嗯……嗯?”岁昭看向宋竹君。 宋竹君晃了晃脑袋笑道:“没什么,还没有问过岁昭姑娘,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岁昭挑了挑眉:“亦鸢给我取的,我刚生出来的时候,什么也不知道。亦鸢将我抚养长大,还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问过她,她说昭就是明亮的意思,她希望我年年岁岁,朝朝暮暮都是明亮的。” 宋竹君看着她的侧脸:“看来亦鸢姑娘是真的很喜欢你。” 岁昭嗤笑一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也许是吧,我们之间……”岁昭顿了顿。 “不过我还是很感谢她。” 书后谈(14) 宋竹君刚想再问什么,岁昭已经站起了身。 “我休息够了。” 宋竹君见她拍了拍手,魔怔似的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片刻后,雏凤清鸣,眼前迷障退去。 岁昭站定,看着眼前的青衣女愣神。 宋竹君跑过去,扯了扯岁昭的袖子,发现岁昭没有任何反应,看向突然出现的人,开口问道:“你是谁?” 那人笑得温和,刹那间此间寒冷都被驱散了几分,肩上的凤凰也围着她盘旋了好一阵。 “我叫衔钰,奉命前来接引诸位去往天门。” “我们此行不是为了去往天门的。”萧风语淡淡开口。“要去往天门的,是被你定住的这位。” 衔钰看了一眼岁昭。 “花妖?”随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低头浅笑。“原来……” 说完看向一行人,又缓缓开口:“我观诸位功德深厚,不若与她一同上得天门。” 宋竹君摇了摇头:“是非功过我们自己心中清楚,若说什么功德,如今做的确实是不够。这天门我们便不去了,劳烦仙子带她上去。” 衔钰手指轻动,岁昭当即苏醒过来。 “之后的路,我们没办法与你一同走了。” 岁昭深深地看了一眼宋竹君,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本就是我自己的路,还劳烦你们行至此处,这一别,当是真的后会无期了。别困在过去了,也别一直念着一个死人,以后你们就为自己好好地活。” 最后那话他们都听到了。 再抬头时,岁昭已经踏入了重重云雾。 苏护眼角的泪终于凝成冰砸到了雪面。 “她记得的,她什么都记得。” 宋竹君回头,眼眶微红,脸上却扬起了笑。 “回吧。” 沐晚晚是他们的执念。 而现在执念本身告诉他们。 为自己好好的活。 沐晚晚所做的一切,其实从最开始就是因为不舍得他们。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也确实应该为了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去时天色清亮,路比来时好走很多。 岁昭跟着衔钰走了很久,却在一方云池停下了脚步。 衔钰回头看她,见她视线落在枯黄的树干上,不由得开口:“这本是天界的一位花仙,好像是株蓝花楹,不过枯萎很久了。听人说寂空剑曾见过这位花仙,也不知道真假。这么久过去,寂空剑也没有苏醒的迹象,便是我想八卦也八卦不得。” 岁昭低头看过去,才看到寂空剑被靠在树干上,她没来由的胸口一痛。 “沐姑娘看着我们天界圣池走不动道了吗?” 沐晚晚回头,看着天道模糊剪影。 角落的寂空剑轻轻颤动。 “您早知道我会来?” 天道慢悠悠开口:“我不能看透另一位天道的命,只是我觉得,就算是再弱的天道,也不会就那样轻易的死去。” 沐晚晚看向他:“我做天道可不比您有经验,您今日在此等我想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讲。” “两界融合大势所趋,你今日来此想来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既然要离开,那…” 沐晚晚自怀中掏出半颗碎珠子。 “你什么心思我也知道,无非是怕我一句话夺了此界天道的位置,你被时空管理局抹杀。既然我们都是利用对方,就很好办了。那话我不说,就当是报了此前你助我的恩,你也能继续看着神女护住的掖渚族臣民。但我有一个要求,我要你与亦鸢共治。” 天道虚影轻笑出声:“确实是有这个说法,如今天下强盛,苍生是你的苍生,我能力如今确实是不如你。可你怎么放心将此界交给她?相比于她,我对我的臣民可是仁慈得多。” 沐晚晚低头,看着枯黄的树干:“是,这也是我愿意让她与你共治的原因。我放心不下他们,可我也同样放心不下你,毕竟我们并没有见过几次。至于她,已经从一个人的死亡中窥到了真正的爱,当然,也从我这身躯里完成了对自我的救赎。只是半颗魂珠,千百年之后,你仍有机会重掌权柄。” “说笑了,千百年之后此地的人,站的就不止我和她了。你笔下的那一代该上来了吧,真是好算计。只不过我料想,她给你半颗魂珠是为了助你穿过这之后的迷蒙,你将魂珠留在这里,之后的路你要怎么走呢?” 沐晚晚头也没回,踏步而出。 “看命。” 天道虚影手轻轻一动,寂空剑落到他手上。 “原来,你最后一缕神魂在她心上护了她这么多年。” “华萦喜欢她。” 寂空神色不悲不喜,天道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要不走,这天上的人都得让她蛊惑了去。” 寂空停在原地,看着枯败的蓝花楹树悠悠绽开一片小叶。 “她走就走还这么摆您一道,您这么好的神,难道还会虐待了她的臣民去。” 衔钰的声音透过云雾,愈发清楚。 “我也摆了她一道,这天界可没那么好走出去。” 衔钰显然愣住了,很久才张口道:“您……” 亦鸢是在一股温暖的力量中苏醒的,睁眼甚至还有些恍惚。 “醒了?”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会在她苏醒后这样问她了,她转头,只看到一道虚影。 “你是?……此界天道?” “正是。” 亦鸢多了些警惕,又觉得不对,心口热热的,她看到自己已经完好无损的魂珠出神。 “她呢?” “已经走了。” “那你来这里是干什么?” “邀你与我共治……是她说的。” 亦鸢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明明都记得,她也知道我是为什么把魂珠给她,她为什么啊。” 天道沉吟很久,终于开口:“她救了所有人,也想救你,你不是已经将她重新养大了一遍吗?” 那一日的往生海光芒大盛,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关于亦鸢的记忆也都被抹去。 天界从此多了一位亦鸢上神。 是日,亦鸢挥手,眼前水镜波澜骤起,再平静时,镜面上映出的赫然是沐晚晚。 “又在看啊。” 亦鸢闲适应答:“我没能亲自送她,就这样目送也不行吗?” 天道摇了摇头,也在一旁看了起来。 而这已经是百年之后最平常的一天。 百年一梦 沐晚晚虚弱的自雪面上爬起,眼中已经布满了麻木。 一阵强风刮过,她再一次被掀翻在地,下一秒雪地变成了岩浆。 她抬头,眼前是半明半灭的虚影,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脱离自己而去,可她还是她,没有半分异样,更没有半分变化。 直到,熟悉的嗓音响起,问她。 “你是谁?” 她如初生的婴孩,眼神纯净,看着已经与她别无二致的人,摇了摇头。 “我是谁?” 那人满怀悲悯的看着她,伸手将她扶起。 “要你自己想起来才可以,连自己是谁都要别人告诉你怎么行呢?” “那你是谁?” 那人温和开口:“我是这第三十三重天给你的最后一重考验,我叫沐晚晚。” 沐晚晚这三个字,在她的嘴边滚了又滚,她觉得熟悉,但又觉得陌生。 忽然,那个沐晚晚满怀笑意的掐住了她的喉咙。 “我们之间只有一个人能走出三十三重天,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发呆了吧。” 她熟练地自靴筒里抽出匕首,直直朝着沐晚晚刺去,鲜血顺着沐晚晚的手掌往下流,落在地面的岩浆上,冒起了一股青烟,有什么味道飘过她的鼻尖。 在那一丝熟悉的味道中,她好像看到了什么。 “亦鸢,你今天这个糕点做的真好吃,是和谁学的啊。” “和我的爱人。” 沐晚晚再次向她袭来,她像是有感知一般,朝着另一个方向躲开。 “亦鸢,你收养这么多孩子做什么?” 记忆中的人抬头看了看波光粼粼的海面,眼中是化不开的寂寥与孤独。 “为了赎罪吧。” 她后知后觉,那些血液里,埋藏的是她的……记忆? 躲过沐晚晚的又一击,她终于站定。 “你到底是谁?那些是我的记忆吗?” 沐晚晚嘴角带笑,却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都说,你捡我回这里,用心救我,是你别有用心是吗?” 亦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可以去听别人说的任何话,但是也要感受他们的话语里什么是真实。” “什么是真实?” “对于真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义,当你不知道什么更真实,就问问自己是怎样的感受。” “那我知道答案了。” “是什么?” “亦鸢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想救我,你对我很好很好。” 如同被雨打碎的湖面,记忆翻涌。 亦鸢的脸在她的眼前换来换去,话语也越来越驳杂。 “很好吗?” “今天吃什么?” “我曾经的爱人……” “其实我活够了……” “你也开始思考这种傻问题了……” “生命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你不要去探究虚无,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 “……” “……” “外头的人都有名字,我为什么没有?亦鸢,我也想要名字。” 记忆的最后,是亦鸢柔和的脸。 “在我活的那个地方,旧时一年被称一岁。这一岁里,既有春秋,又有朝暮,便用岁字做你的姓。日月昭昭,这个昭字听着就亮堂,便做你的名。辞去暮色晚晚,再迎岁月昭昭,你从今以后就叫岁昭。” …… 岁昭眼中精光一闪,匕首挡开沐晚晚的袭击。 沐晚晚站定,随意开口。 “你记起来自己是谁了?” “岁昭。” 沐晚晚听罢一笑:“真是个好名字啊。三十三重天的考验你过了,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岁昭再回头时,眼前岩浆渐息,风也停了,雪再次覆盖整片旷野。 她的眼前身后,再无一人。 雪地之上,亦鸢站定,看着沐晚晚走的方向出神。 “就这么走了?我该说什么,要感谢你让她只是岁昭吗?” 天道隐隐显形。 “不是我让她只是岁昭,是沐晚晚自己也想自己只是岁昭。三十三重天,十一层,见天地,再十一层,见众生,又十一层,见自己。她只是自己放过了自己。” 亦鸢轻笑出声:“按我对沐晚晚的了解,她会愿意散去那部分记忆,选择忘记,我是想不通的。” “其实没有什么想不通,苦痛固然让她成为了更好的人,可你也看到了,失去了所有沐晚晚苦痛之后,被你养育出来的岁昭仍旧是这世间最好的人。与其说是她选择了忘记,不如说她是选择了放下。是她自己不想让那个被你教养长大的孩子再背负她曾经的一切。” 亦鸢下意识开口:“那她的爱人呢?” 天道伸手,三十三重天的最后一缕风穿过他的指缝。 亦鸢感受到了在这雪景之下温和的风,那风里有话语轻声纠缠她的耳朵。 “相爱的人会再相爱。” 重逢的人会再重逢。 岁和睁开眼,甩去了刚才脑海中的忽隐忽现的记忆碎片,低头看向手边的魂珠。 碎裂的更加明显了。 他捏了捏眉心,一百多年了,再次得到的消息,竟然是魂珠破损吗? 那这无边无际的思念与等待,算是什么呢? 他转过头,窗外是扑棱棱飞过的鸟。 “柳筑,别藏了。” 下一秒推门声响起。 他转过头,柳筑笑着、 “按道理说,你一个人应该在这山原上过得很惨才对,可你现在的日子怎么越发滋润了。” 岁和递给他刚倒好的红茶。 “从前荒域的事情确实驳杂,我照顾自己的时间自然不多。如今辞去一切事务,有你们担着,我自然滋润。”说完喝了一口热茶接着开口。“这次来,不止是这一件事吧。” 柳筑将茶盏放在一边:“还是你这常年修养的脑子灵光,要不是你说,我还真以为我是来和你叙旧的。” “到底怎么了?” “你小舅子要过来,就这两天的事情。” 岁和满不在意,在椅子上坐下。 “来就来呗,刚刚继任了空界指挥官,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和我们这边商量交接的。” 柳筑赶忙开口:“我来可不是听你说这个的,那是你小舅子,你不去见一见?” 岁和伸手,推开窗户。 雪原上突然涌进来的冷风,吹的壁炉中的火都变了形状,抬头只见几粒火星子飘着飘着灭了。 “这一百年跟梦一样,浑浑噩噩,也没等到想见的人。若是等到还好,我能带着她去见一见,尽管小舅子记不起来了。可没等到我实在是,没有与他相见的必要。” 风雪夜归人 柳筑静静的看着岁和,忽而开口:“你现在的这个样子,若是她看见了会怎样?” 岁和有些不明所以,朝着柳筑挑了挑眉。 柳筑连忙解释。 “不是的,我就是好奇,毕竟我只能在你的嘴里看见她。” 岁和笑了:“时间太久了,就是我也不知道她会做什么样的表情,有时候想想时间真的很残忍。 曾经我每隔百年就能见到她,她虽然时有变化,我却能靠着短暂等待的时间苟活,甚至在心中能生出希冀。 现在,仅仅是四百年的时间,我便已经觉得眼前模糊,慢慢看不清也想不起关于她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她会用哪种语气哪种神态,所以你问起来的时候,我连描述都觉得言语匮乏。” 柳筑轻哼一声:“你最好是。” 见岁和没有下一步动作,柳筑又不确定的开口:“真不去?我听说顾思思还会来,上次看你和她聊的很好,不再聊一聊?” 岁和摇了摇头:“她知道的也不多,已经全告诉我了。” 柳筑甩了甩手,将门外袋子提了进来。 “这是你的好学生捣鼓出来的栗子,我来的时候她非要让我给你带来。我该说的也都说完了,就不打扰你清修了。” 岁和点了点头。 柳筑走后,岁和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确实已经记不清了。所有关于沐晚晚的记忆都变得模糊,就好像是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梦。 初醒时梦中的一切那么清晰,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忘,于是也没有做下记录,可是现在他再回忆,什么都记的模糊。 就连曾经那些零散但印象深刻的记忆的他也抓不住了。 他甚至能够预见,在不久的之后,他会彻底忘记沐晚晚。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侧目,桌上的魂珠忽闪忽闪的发亮,他忽然觉得头痛,直接倒地不起。 魂珠慢慢的碎裂,化成了灰。 门外的风呼呼的吹着,窗外不知道何时又飘起了雪。 岁和自昏迷中醒来,还是有些不清醒,花了好久才慢慢镇定,拨开面前的袋子,里头的栗子颗颗圆润。 脑海中没来由的飘出来三个字:栗子糕。 他向来随性,想到这个,也就做了起来。 尽管这并不像荒域的吃食,尽管他从来不自己做饭。 他却做的顺理成章。 栗子糕出锅,他放在餐桌上,看着热气慢慢消散,糕点变得冰凉,心中一片空落落。 忽然有人叩响了他的房门。 他重新回神,缓缓踱步,轻柔的打开了门。 尚未看清之际,便有个脑袋栽进了他怀中。他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却听见怀中的人轻轻开口:“栗子糕,好香。” 他回头看桌岸上已经凉透的栗子糕,将怀中人扶着靠在门边,进屋端了糕点出来。 “吃吧。” 一头白发的少女抬头,缓缓接过他手中的糕点。 可能是糕点噎住了,少女一阵轻咳。他无奈起身,进屋端了一杯茶出来。 “谢谢。”少女喝完茶之后才虚弱开口。 “你的栗子糕比亦鸢做的好,可太甜了。” 岁和听她说完,才开口问她:“亦鸢是谁?” 少女看向他:“是我的母亲。” 岁和点点头。 “你从哪里来?” “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走了很多很多年才走到这里。” 岁和恍惚道:“很多很多年是多少年?” 少女想了很久:“我也许看了上万次落雪,才来到这片雪原。” “要进来坐坐吗?” 岁和听到自己的声音。 门板隔绝室外冷风,岁和看着少女的侧脸出神。 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会将初见的人邀请进屋的人,他不是会和人温柔说话的人,他更不可能承认,在见到少女的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感觉猛然消失了。 “你甚至不问我的名姓,就请我进你的屋子。” 思绪被拉回,岁和看着她,愣愣开口:“那么,你的名字是?” “我叫岁昭。” 两个字在他唇间滚了又滚,却还是隐于喉舌。 “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岁和。” 房间里忽然沉寂了下来,最后还是岁昭打碎了沉默。 “你可能不信,在见你的第一面,我就有一种熟悉感,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很久。” 岁和没有打断她,岁昭也就继续说了下去。 “我是个花妖,从一本书中的世界来,我的母亲亦鸢告诉我,我想要的东西不在书中世界里,所以我跨过了天道,跨过了三十三重天,跨过了裂缝,最后才来到了这里。 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我的目的地,可是当我拿到栗子糕的那个瞬间,我决定留在这里。 我很累了,那条裂缝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我走了那么多年,快要把我为妖的寿数走尽了,才在最后以白了头发的代价走到这里,我很感谢你能够收留我。” 岁和微微扬起嘴角。 “床在那边,既然已经累了,就休息吧。你不用害怕,我在这里还算有些实力,可以保你不被侵扰。” 岁昭愣住,许久才回过神。 “你愿意收留我?” 岁和点点头,走了出去。 岁昭满足的爬上床。 她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到很多东西,可是她记不住,也醒不来。 门被猛地踹开,岁和睁开眼,眼中的狠戾尚未褪去,就被人揪住了衣领。 “我姐呢?凭什么你回来了我姐还没回来。” 柳筑冲过来,掰开了他的手,身后的顾思思稳住了沐晚枫。 岁和脸色恢复正常,看着沐晚枫一脸嫌弃。 “沐晚枫,你来这里发什么疯,你姐姐又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沐晚枫本来暴怒的神色变得怔愣。 “你说什么?” 顾思思也奇怪的看向他。 “我说,你们在发什么疯?” 柳筑也变了脸色。 “岁和,你真的没问题吗?他姐姐,你真不记得了?” 岁和皱起眉头:“我应该记得吗?”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伴着少女的哈欠。 “我就说怎么忘了我姐,原来是金屋藏娇!” 岁和转头看向岁昭。 “吵醒你了?” 岁昭探出头来,看向沐晚枫。 “别吵了,烦死了。” 沐晚枫脸上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许久许久,才听他开口。 “姐?” 开篇 岁昭一脸疑惑地看向沐晚枫:“你大概是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的姐姐,我自出生起就是孤身一妖,我没有兄弟。” 沐晚枫捏了捏眉心,脸上有些不耐,但还是低下了头。 “对不住,你这张脸与我姐姐别无二致,我可能是认错了。” 岁昭摆了摆手,看了看他,有些怔愣:“是你姐姐不见了吗?她不见了你作为家人为什么会不知道她的行踪?又为什么要来这里找...” 岁昭看了一眼岁和,继续开口:“岁和呢?” 沐晚枫甩了甩自己有些懵的脑袋,这才缓缓开口。 “说起来也不怕你笑话,在我姐不见之后,我们这些做家人的在某一天突然失去了与她相关的所有记忆,我不知道思思为什么还记得。 思思找到了那封属于姐姐的长信,也是那封长信让我们都恢复了记忆。这一剂让我们忘记所有关于她记忆的良药,有些不起作用了。当我们知道她是因为什么离开,当我们终于想起她,当我们准备开始爱她的时候,我们已经找不到她了。 而这世上,最后一位有可能知道她身在何处的人,就是岁和。所以我才会过来找他。我想见到姐姐,和她说对不起,也和她说谢谢。” 岁昭轻笑出声。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执着于找到她,和她道歉,和她道谢。但我知道,她不会乐意见到你的。她决定离开你们的时候,一定是经过了很久的挣扎,一定是确认又确认过你们并不爱她。我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勇气,去接受这样的事实真相,但她选择让你们忘记,其实已经是对你们最大的宽恕了,不是吗?她选择放过你们,可你们却不愿意放过她。” 说完岁昭看向岁和。 “他们已经说明了来意,你也听了,有什么头绪吗?” 岁和的手轻轻拂过脖颈,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在很久之前这里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可现在空无一物。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于是他摇了摇头。 “我想不起来,也不想助纣为虐。我的记忆确实存在着无法弥补的漏洞,可能确实与他说的那个人有关。可他们说的和你说的,都在告诉我,就算知道也不要开口。” 岁和低头浅笑。“我之前应该也为她伤心了很久,她不忍心让我继续陷在这样的悲伤里,所以选择让我忘了她。以我的能力不应该察觉不到她的所作所为,而我纵容,应该是尊重了她的选择。我想,我很爱她。” 沐晚枫还想说什么,岁昭神情变得淡漠,抬头直视着沐晚枫。 “所以,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你可以离开了吗?” 沐晚枫没有忍住,抬步上前。 “沐晚枫!” 他的手臂被柳筑拉住,沐晚枫深呼吸之后站定。 “对不住。” 岁昭却在听到他名字的时候再次偏头,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几分愧疚。 “你叫沐晚枫?你姐姐...难道是...叫晚晚吗?” 沐晚枫眼睛亮起了一瞬。 “你知道?” 岁昭点点头。 “对不住,你姐姐是被我杀的,她死在了三十三重天。” 不知道这句话里,是什么刺激到了沐晚枫,沐晚枫瞬间脱力,踉跄几步无力的倚在门框上。 没有责怪,没有愤怒,一瞬间如同小兽,蜷缩成一团掉下泪来。 “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不应该找她,她已经得到解脱,她应该灿烂的活着。而我们这些人,就应该带着对她的愧疚,永远的留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 岁昭眉尖轻挑,有些疑惑他的反应,但也不想问,转身又往室内走去。许久之后,外头没了声音,她才又走了出来。 岁和听见声响,看见她神色平静。 “是我杀了你的爱人,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吗?” 岁和摇了摇头,看着窗外并没有什么温度的太阳。 “是我的爱人自己杀了自己,和你没什么关系。” 岁昭不是很明白,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所以,沐晚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不追究我的?” 岁和轻轻“嗯”了一声。 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我还是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会这样想?是因为三十三重天吗?如果是,三十三重天算是什么?” 岁昭开口问岁和,岁和却转移了话题。 “你之后怎么打算的?” 岁昭想了想:“我要留在这里,自然要顺着这里的规矩,我不会白吃白住,假有时日,恐怕我连你也养得起呢。” 岁和笑笑:“虽然我不需要,但我还是等着这么一天。” 仅仅花了五年时间,岁昭就彻底融入了荒域,甚至因为建设荒域有功,被女皇册封成为了执政,顶替了那个岁和空下来百年的位置。 岁和与她一同踏入自己当年的住处时,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到时候我们的婚礼就在这里办,这里这么大,我在这边认识的人也不多,应该是够了,你说呢?” 岁和笑了笑,握着岁昭的手紧了紧。 “你说好就好,反正我在荒域也没什么人脉。” 岁昭深以为然,便也没再多说。 日子过得快,婚礼那天确实也没什么人,倒是沐晚枫和顾思思来了。既然来了,就断没有将人请走的道理,倒是他们识相,坐了会儿就走了。 门外有别的声音,岁昭不是没听见,但是她不想去管。 等筵席散尽,岁和看着她忽然开口。 “你知道了吧,你是他的姐姐。” 岁昭点了点头。 “执政官知道这些事情也不是很奇怪吧,你知道我会知道,不也没有阻止吗?我本来就是她,她本来就是我。只不过她不想做她了,我却还要做我,所以我不会去见他们,因为我是岁昭。” 岁和看着空荡荡显得冷清的庭院,缓缓开口:“要回雪原吗?” 岁昭点了点头。 他们的故事起初是那样的波澜壮阔,可是最后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记住分毫。 新的故事从雪原开始。 朝阳打在干枯的枝梢,爱人睡在爱人的怀里。 那是他之前千百年的孤独寒冷,那是她之后千百年的圆满人生。 少年游 “听说了吗?今年仙门大会又要在苍山派办了。” “你这消息真是落后,我听说啊,昆仑的掖渚族要来,往生海下的妖族也要来呢。你只知道这苍山派要办,你却不知道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举办这种盛会。” “我也是听说了,不过你们怎么押的?” “押什么?” “押注啊。” “什么注?” “你们就不好奇,谁能夺魁首?” “那还能有谁?你难道不知道吗?太衍宫门下最厉害的那个大弟子,叫池什么的那个,年轻一辈儿里,就他最厉害了。” “那也不一定呢,听说今年的符修也很猛。” “嗐,你们当妖族和掖渚族吃干饭的,那才是真正的变数。” “怎么在自家地界儿还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要我押,我就押咱苍山派。” “苍山派可是医修。” “小瞧我们医修了,你就等着瞧吧。” 这话一落地,围在一起说话的人都散开了去,座上的老妪却开了口。 “真是世道变了,我还从没想过苍山派弟子,能说出这种话。毕竟医修确实不那么擅长战斗。” 旁边老翁接上话:“如今这世道与我们那时,又是不一样了。” 老妪笑笑,手一颤,将边上的铃铛打落在地,铃铛在地上滚了几滚,老妪拍了拍衣裙,刚准备站起,眼前就出现了一直骨节分明的手。 “老婆婆,这是你的铃铛吧。” 老妪笑笑道:“是啊,看后辈的样子,是来参加仙门大会的?” 来人点了点头,有礼道:“是。” 老妪看了又看,半天说了一句:“太衍宫的?” 来人笑笑:“您真是好眼力,我是太衍宫的。” 老妪又道:“师父是苏护?” 来人点点头:“是,在下刘洺,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妪看了看老头,笑得开怀:“姓姜。” 老头无奈摇了摇头,接口:“姓宋。” “刘师弟,该走了。” 刘洺回头,看着已经远去的大部队,摸了摸脑袋:“来了,池师兄。” 又朝着两人开口:“对不住,我师兄走两步久查一下有没有少人,我得赶快过去了,姜前辈,宋前辈我们有缘再见。” 两个老人点了点头,又对他说:“去吧,帮我们问苏掌门安。” 刘洺走后宋老头一笑:“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了,怎么你还不能从我姓吗?宋姜氏?” 老头伸手轻轻拂去面上伪装,赫然是姜应偲。 “可以,那么夫人,天色也不早了,如今我们去哪?” 宋竹君往巷子里看了看,烛火映在地面上,当即站起身。 “我们去那。” 姜应偲拿上宋竹君遗落在桌子上的东西,跟了上去。 “如今几城融为一体,倒是比当年还要繁华了。” “阿蝶!” 小女孩带着笑意撞进了宋竹君怀里。 宋竹君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叫阿蝶吗?” 阿蝶点了点头。 宋竹君没有再说什么,等到小女孩的父母追上来,才将阿蝶交还。 女子满心焦急,怒气都爬上脸了,男子才笑了笑:“隐娘消消气,阿蝶也不是故意的。” 等到他们走远,姜应偲才开口:“你就是来看孟蝶转世的?” 宋竹君点点头。 “走吧,还有不少人要看呢。” 他们一路往南走,途径了热闹的江州。 姜应偲难得开口留了两天,宋竹君也跟着在江州留了几天,眼看着怀玉的忌日要到了,他们不得已才出了江州。 到大道门辖地的时候,正是个清早,尚未听到叫卖,宋竹君就被包子的香味勾了魂去。 “卖包子嘞。”等真的站定,少女的叫卖才像清晨的鸟叫一样传进耳朵,唤醒了舟车劳顿的两人。 “小妹妹,来两个包子。” “两文钱。” 宋竹君掏出钱来,小姑娘笑得开心准头看向一旁揉面的妇人。 “阿娘,你看,我就说我也能帮你卖到钱吧。” 宋竹君笑了笑,看着少女脸上的红色胎记出神。 那种胎记按道理来说,是上辈子被火烧过之后才能留下的。 只是看着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她又觉得那算什么呢?这辈子过的和乐不就好了。 “阿荻,阿川哭了,看看阿川。” 小姑娘笑着应答。 宋竹君恍惚觉得熟悉,转过头去却没理出头绪,她这些年其实也忘记了很多。 “怎么了,在想什么?” 宋竹君笑了笑:“没想什么,就是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苏掌门。” 姜应偲叹了口气:“你明明知道苏护与怀玉感情颇深,来了难免伤怀。” 宋竹君什么也没说。 只是想起了几十年前,那次他们祭拜完以后,她返身来找遗落的香囊,曾见过在月色下苍老的苏护。 问世间情为何物,可谁能真正的说清楚呢? “说起来今年还真出了怪事,这仙门大会如今接近尾声,最大的夺魁人选竟然是个医修,叫什么离欢,真是活的久了,什么都能看见。” 姜应偲摇了摇头,宋竹君调侃道:“怎么,听见你自己徒弟快夺魁的消息,你这做师父的是一点也不高兴啊。” 姜应偲叹了口气:“咱们天上那几个兄弟不是说了吗?原先的天道深觉有愧,给他原本管辖的凡人加了点气运。这离欢,不仅受了天道的气运,还受了我的,纯粹是气运加多了。” 宋竹君笑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真以为他们上去吃干饭啊,天道会加亦鸢不会?他们不会?若只顾原来的凡人,对我们的人民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剥削?他们清楚着呢!你那徒弟纯粹是自己厉害。” 姜应偲点了点头:“确实,任谁听了自己仙途在剑都高兴的要死。只有他还要去修医,想来是前世执念太深,这一辈子就想护住什么人吧,可我看过了,他要护的人,早就不在了。” 宋竹君偏头看他:“那姜应偲,你为什么不在江州多待些日子,那明明是你的家。” 姜应偲知道她是在转移话题,也不揭穿。 “这么多年了,哪里都会变的。说呢,御兽宗那几个你见了吗?” “见了,就是玉麒麟。” 自大道门离开之后,他们又绕了一圈往回走,约莫是半个月之后,路过了个不知名的村子,那有一颗很大的银杏树,树上挂满了祈愿的丝绦。 他们离开时,有很旧的丝绦被风吹到了宋竹君手里。 宋竹君眼泪不自觉的流出来,姜应偲慌张问她:“怎么了?” 宋竹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据说这种丝绦绑的越高越灵验,这么旧了想来挂了很久。如今飘下来想来是因为当年许愿的人愿望实现了,我这么大反应也许是因为那是我熟识的人。可我记不起来,我只觉得幸福。” 姜应偲安慰她安慰了很久,最后终于决定在这里留宿一晚。 那一晚,宋竹君做了很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她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醒来时耳边回荡着,梦中女子的声音。 “我很幸福。” 又行了一个月,路上碰到了几个年轻后生。 有御兽宗的,有太衍宫的,也有大道门的,就连昙华宗和往生海的都有。 宋竹君来不及惊叹,就被昙华宗的小沙弥撞了个踉跄。 小沙弥合掌歉身,宋竹君轻描淡写说了没事,目光却追随着小沙弥的背影而去。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一群少男少女,曾经也这样相伴而行。 “竹君!” “凤师兄!” “苏护!” 那些记忆如潮水翻涌,越过绵长的时光扑面而来。 是那时候阳光的味道。 是那时候少年的义气与欢笑。 姜应偲知道她想到了什么,笑着揽她入怀。 少年游,少年游,红尘阡陌,欲折灞上柳。 灞上柳,灞上柳,江湖远阔,桂花空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