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妙大唐李俪君》 第一章 归来 李俪君恢复意识的时候,还未睁开双眼,就已经感觉到自己额头剧痛,头晕脑涨,耳边嗡嗡作响。 她这是脑震荡了?还是头上受了伤? 等她拼力睁开双眼,看到眼前周围的景象之后,乱哄哄的脑子方才稍稍清醒了一些,反应过来自己现下的身份与处境。 她本是大唐宗室之后,隋王嫡亲孙女,身份尊贵,金枝玉叶。无奈她命运多舛,年少丧母。身为父亲第二任正室的母亲陈氏刚去世,原本一直装作贤良的侧室小杨氏便开始作妖,指使女儿三娘妍君向亲妹妹提出过分的要求。李俪君虽然被她们母女二人蒙骗多时,却不是傻瓜,当然不肯答应那种离谱的请求,还十分生气三姐在母亲尸骨未寒时开这个口。 要知道,陈氏之所以会年纪轻轻就丧了性命,可不是因为生了重病,又或是遇上什么意外。她是带着家中孩子去郊外踏青赏景的时候,遇上了不知打哪里来的歹人。当时在场的除了他们兄弟姐妹这些孩子,还有偶遇的别家女眷孩童。歹人拿众人的性命相要挟,陈氏毫不犹豫地把自家珠宝财物交了出来,没想到歹人却提出让年幼的孩子把财物递给自己。陈氏为了保护孩子们,主动挺身而出,亲自将财物送到歹人面前。谁知那些歹人不但拿走了东西,还顺手给了陈氏一刀,害得她当场香消玉殒。 小杨氏与妍君当时都在场,也是受陈氏保护的一员,陈氏对她们是有救命之恩的。 可陈氏才死了三天,小杨氏便急不可待地想要取而代之。因为扶妾为妻是违礼之举,她怕宗正寺不答应,还让女儿哄骗李俪君去求人。真真是忘恩负义之极! 李俪君一听妍君的请求就恼了。更令人生气的是,后者说话的语气和态度与从前大不相同,颇为傲慢无礼,仿佛这种过分的要求还是对李俪君母女的恩赐一般。 李俪君不知道妍君是不是本性如此,只是素来在她和母亲陈氏面前装乖巧而已,反正她很讨厌这种受骗上当的感觉。年仅九岁的她天真无城府,说话也不客气起来。姐妹俩拌起了嘴,妍君口不择言,说了些十分难听的话,话中还有许多令人生疑之处。她刚说完,就露出后悔说漏嘴的表情来,随即便向李俪君下了最后通牒。 李俪君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她的要求,她就索性将人一把推下了约有两丈高的假山,企图杀人灭口。 李俪君躺在假山下的花丛中时,还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一向与自己关系友好的三姐不但会忽然翻脸,还要下狠手要她的性命。 她当时浑身剧痛,觉得自己血流不止,可能真的要死了,却动弹不得,连眼皮子都睁不开。 她这个状态大约也骗到了凑过来检查的妍君和她的侍女,让她们以为她很快就必死无疑,所以不必找东西补砸她一下,免得留下什么容易引人生疑的伤口。 侍女翠华建议拿她淘气贪玩自己从山下摔下作理由,妍君却比自己的侍女稍稍聪明一点,想到她近日一直因为母亲去世而伤心,不可能有贪玩之举,还是要找个替罪羔羊更妥当些。 翠华打算随便找个奴婢,妍君却盯上了今日上门吊唁的林国公夫人之孙,说那林九郎生性顽劣,前些天还伤了人。而林国公夫人打算把小女儿嫁进隋王府做续弦,威胁到了小杨氏的嗣王妃之位…… 李俪君只听到这里,就彻底失去了意识,对后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了。她当时脑子里最后的念头是,自己真的要死了,要去见阿娘了,没想到重新睁开眼,就到了一个陌生又古怪的地方。 那里没有阿娘,却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本该死在这一天,却因为有大能看中了她的灵魂,把她摄入了一个叫紫微天宇的地方。她必须要在那个地方穿梭不同的世界完成各种任务,收集各种物品,尽最大努力历练自己。倘若她在期间丢了性命,那自然一切皆休。但她若是顺顺利利完成了所有的历练任务,那么她就有机会回到自己的世界来,继续自己的人生。如果她在历练过程中还学到了一些有用的知识,心性也不曾走歪,获得了某些大能的青睐,还可以正式拜入仙门,入道修炼,成为一个真正的超凡者。 就象她曾经在某些任务世界里经历过的那样,但不再是顶替别人的身份去做任务,而是以自己的身份追求长生。 李俪君进入紫微天宇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不满九周岁的小女孩,从小锦衣玉食,生活里只有吃喝玩乐,除了为母亲布置的功课烦恼,便再也无忧无虑了,直到母亲去世,方才直面了身边人的恶意。 她几乎就象是一张白纸般,走进了一个陌生而诡异的世界。 幸好每个新人都有新手世界可以适应,她又很好运地遇上了极好的师长和伙伴。这一路走来,她跌跌撞撞,曾遇到过无数危险,也曾吃过许多从前无法想象的苦头,但她还是顺利地完成了全部十二个世界的历练,重新回到了自己出身的世界。 现在,她可以迎来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全新的人生了。 锦绣前程就在前面等着她。后宅里小小的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李俪君挣扎着坐起身,强忍住身上的伤痛,用那只似乎没受伤的手,从随身系统自带的空间中掏出一颗能迅速止血补气的救命药丸,塞进嘴里,迅速咽了下去,等身上力气恢复了一些,又试着把错位的骨头给正了回去。 她对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心里有数。现在她给自己治伤,尽量恢复体力,就是为了一会儿在众人面前破坏三姐妍君的阴谋与谎言,撕破对方与小杨氏虚伪的面皮,还要把自己的遭遇公之于众,顺道救一把那个被妍君陷害的倒霉鬼。 她很清楚,若不是有父亲的纵容,小杨氏不过是一个侧室,三姐妍君也不过是个庶女,怎么敢对自己提那样过分的要求,还有把握杀人灭口也能轻易脱身?! 向父亲告状有什么用?父亲李玳不会信她,就算信了,也只会为他的心肝爱宠遮掩,反过来斥责她这个一向不得他青眼的女儿。 祖父很少理会家中琐事。祖母窦王妃是后娘,与继子李玳不和,若没有充分的理由,断不会插手他的后院。 父亲已故元配所生的兄姐素来亲近亲姨妈小杨氏,小杨氏所生的儿女自然也是偏着她的,不能指望这些手足能帮上自己的忙。 其他的叔叔婶娘姑姑等人,也不可能为了她这个丧母的孤女去得罪隋王府的继承人。 李俪君早就看清了自己的真实处境。若不想要被人无声无息地害死在王府后宅中,她就必须把这件事闹大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装出一副贤良乖巧样的小杨氏和李妍君实际上又是什么货色! 林国公府利益攸关,可以拉拢来做个盟友。 她闭上双眼,小心调息着,同时在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有脚步声走近了。 第二章 九郎 脚步声转进了假山下这方清静无人的花园角落。 同时传来的还有不耐烦的少年抱怨声:“行了,阿锤,你已经说了无数遍,不腻烦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娃娃,怎会不知今日隋王府在办丧事,不是我胡闹贪玩的时候?!我只是不耐烦陪那些人说话,才想寻个清静地方躲一躲。回头阿婆(祖母)找我时,你来唤我一声便是,哪里有这么多废话?!” 随即传来的另一道少年声音:“郎君还是不要在隋王府里乱走的好。今日夫人带着郎君来此,不单是为了来吊唁人家嗣王妃,也是为了跟隋王妃商量正事儿!你若不耐烦与人说话,就只管安坐吃茶,怎么好到处闲逛?这又不是别人家设宴待客,可以随你乱走。总归是正在办丧事的人家,万一冲撞了什么,如何是好?即便不曾冲撞什么,叫主人家知道郎君失礼,也是不好的。夫人来隋王府是为了谁,郎君心里也清楚,何苦连累了三娘子的名声?!” 先前说话那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继续道:“你放心,我才不会连累了小姑姑的名声。我也不四处乱走,就在这假山上头的亭子里坐一坐,吹吹风,想想事儿。你有事在山下招招手,我便下来了,如何?方才那指路的婢女是怎么说的,你也听到了,不会有人来扰我的。” 只是那名叫“阿锤”的少年也有话说:“那婢女鬼鬼祟祟的,莫名其妙地在郎君面前说什么假山亭子清静无人,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引郎君前来。这到底是在别人家中,郎君还是谨慎些的好。” 那小郎君听着又不耐烦了:“我远远就能瞧见这里的假山顶上亭中无人,旁人故意引我过来做什么?隋王妃是阿婆的娘家妹妹,又要与我们林家结亲,还能害我不成?你就别啰嗦了!” 小郎君一边忿忿说着,一边绕过花丛,沿着小径往上山的台阶走来,冷不防便看见一个白衣小女孩坐在台阶旁的草地上,满头满身都是血,脸色苍白,一时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他那少年奴仆阿锤追了上来,差点儿撞上他背后,这才察觉有异:“郎君怎么停在这儿了?”随即也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李俪君,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谁家的小娘子?怎么伤成这样?!” 小郎君快步走到李俪君跟前蹲下,面上犹带几分焦急与担心:“小妹妹,你没事吧?怎会坐在这里?你这伤是怎么回事?你是隋王府哪房的小娘子?我立刻就叫你爹娘来救你。” 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来:“这是我们林家祖传的伤药,止血效果最好的!你流了这么多的血,得赶紧上药才行。”只是他又有些犹豫,毕竟李俪君的年纪明显超过七岁了,他一个外男,擅自碰触人家小娘子的身体,哪怕只是为了涂药,也似乎不太好。 可是事急从权……还是救人要紧! 这么一想,小郎君就不再犹豫了,立刻打开瓶塞,把里头的药粉倒在自己的手掌心。他平时舞刀弄枪、跑跑跳跳的,小伤小痛是家常便饭,因此才会把伤药随身带着到处走,怎么用药也是精熟的。很快,他就迅速而轻巧地把药敷在了李俪君额头上那道明显的伤口上。 他立刻就发现了异状:“咦?小妹妹,你这伤竟然已经愈合了?我见你流了这么多的血,还以为你伤得很重呢。” 李俪君一直盯着他的动作,见他约摸十三四岁年纪,生得俊秀精神,头上戴着幞头,垂下两根软脚在脑后。他身材高挑瘦削,穿着一身白衣,腰系黑锦腰带,箭袖长靴,后腰别着半旧的马鞭。虽说他长着一双略圆的眼,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可整个人看上去也是个白白嫩嫩、精神奕奕的少年郎。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关切,也会小心替她上药,并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心地善良。 虽然李妍君说他顽劣不堪,还曾经伤过人,但李俪君如今半点都不信她。 这个少年一看就知道是在家深受长辈宠爱的孩子。就算林国公府势弱些,也可以拉拢拉拢。况且他祖母既然是窦王妃的亲戚,想必后者也乐意往这件事里掺一脚。 想到这里,李俪君便头一次在这两个陌生人面前开了口:“我被人从假山上推下来了,额头叫突出的山石刮破,才会流了这么多血。但山下空地上的草颇软厚,山又不算很高,我只是被砸得全身痛,看着吓人,其实伤得不算重。现在我已经缓过来了,又涂了你的药,不会有大碍的。” 小郎君见她额头上的口子已经愈合,确实没有重伤,也就信了这个说法:“是谁如此狠毒,把你这么个身娇体弱的小娘子推下山来?你穿着这一身重孝,而如今正值隋王府嗣王妃的丧事,想必你是嗣王家的小娘子。那人胆敢伤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李俪君扯了扯嘴角:“是我三姐把我推下来的。她娘是我阿耶最宠爱的妾室,又觉得我娘刚死了,没人护着我,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她对我提了很过分的要求,我不答应,她就推我下山泄愤。她事后还带着侍女来查看过我的伤。那时我浑身动弹不得,眼睛也张不开,就听到她说,我马上就要死了,不会有人知道她干了什么。” 说到这里,李俪君抬眼看向小郎君:“你是林九郎,对不对?我三姐当时跟她的侍女说,林九郎素来顽劣,前不久才伤过人,正好可以给她做个替罪羊,不会有人相信你是清白的。她让人把你引过来,只等她带着证人前来撞见你和我的‘尸首’待在一起,你就会成为杀人凶手,百口莫辩了,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她。” 林九郎万万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番惊人的话,不由得睁大了双眼:“你说什么?!” 他身后的奴仆阿锤也是又惊又怒:“小娘子,你三姐是谁?我们郎君几时得罪了她,她竟然如此恶毒陷害我们郎君?!”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得罪过她。”李俪君继续盯着林九郎的脸,“我只听见她跟侍女说,你祖母带你来我们家吊唁,是想把你姑姑嫁进我们隋王府做续弦,而三姐的娘正想着要扶正做嗣王妃呢,当然不能叫人碍了她的事啦。” “不过——”李俪君看着脸色大变的林九郎,顿了一顿,“我娘才死了三天,我爹再怎么荒唐也不可能在这时候议亲。王妃也不可能替他做这个主。倒是我三叔丧妻十年,一直没有续弦。王妃是打算让他再娶吧?我三姐弄错了,才设了这个局。只不知道她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犯蠢,刚听到些风声就心急想害人,逼得你们家没脸再提结亲的事了。” 第三章 商议 李俪君十分直截了当地向林九郎说明了两人眼下所处的处境。 她的时间不多,实在没空拐弯抹角、明示暗示了。 虽然现在她“活”了,林九郎本来会面临的灾祸也会随之消失,可他这样出身又深受家人宠爱的小郎君,因为一个误会就被人无端诬蔑算计,差点儿被冠上杀人罪名,真的会轻易忍下这口气吗? 就算他心地再善良,也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怂货。 不出她意料,林九郎脸上露出了冷笑:“无论令姐是误会、犯蠢还是受人指使,她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既然有害人之心,那自然也该担得起罪责。” 收起冷笑,他正色看向李俪君:“小娘子,你是隋王府嗣王之女,不知行几?可有封号?我该怎么称呼你?” 李俪君告诉他:“我在姐妹中行四,尚未得封。”亲王的女儿才能封县主之位。在他们隋王府,祖父隋王唯一的女儿才有县主头衔。她们姐妹几个都是孙女辈,无论嫡庶,至少要等到父亲正式继承了祖父的王爵之位后,才有望为自己谋个头衔呢。在那之前,她们一概都只是宗室女罢了。 林九郎只是想要确认李俪君的身份:“那么,李四娘子……”他顿了一顿,“别的事我不清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小姑姑是绝对不会成为你后娘的。” 李俪君嘴角翘了一翘:“我知道。其实就算我阿耶续娶,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阿娘就是续弦,无论是对前头嗣王妃留下的兄姐们,还是庶出的儿女,都一向和善周到,称得上贤良淑德,只可惜我阿耶不喜欢罢了。 “三姐的娘似乎怨恨我阿娘嫁进隋王府,抢走了她的继室之位,可她比我阿娘要早进门,就算我阿娘不来,她也照样是个妾呀。那种不讲道理的人,我们是说不通的。你最好不要心存侥幸,觉得这件事解释清楚了,我三姐和她娘就不会继续为难你。” 林九郎摇摇头,非常严肃地对李俪君说:“我是说真的。我小姑姑绝对不会嫁给你父亲。” 林国公夫人既然有心嫁女,自然是提前打听过隋王府情况的。隋王两个嫡子,出自不同的母亲。嫡长子李玳已经娶过两任妻室,日后也很可能再娶,眼下已有元配所生的嫡长子,以及极宠爱的媵妾小杨氏所生次子;嫡三子李琅则是在十年前丧妻后,便一直念念不忘,不肯续娶,膝下只有一女。两相对比,虽说是前者身份更尊贵,更有权势,嗣王妃的名头怎么也比郡公夫人强,可抛开面子只看里子,则是后者更理想一些。 林国公夫人疼爱小女儿,如今迫于形势不得不把她嫁人做继室也就罢了,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自然是希望小女儿婚后能过得好一点。隋王三子李琅即使对元配念念不忘,也是个讲理知礼的人,又是林国公夫人堂妹窦王妃亲子,怎么也有几分香火情。林家小姑姑日后嫁进来生了儿子,不必与人争什么继承权,后院更没有得势的宠妾碍眼。有这许多好处在,嗣王妃的尊荣也就不算什么了。 林家只是想要跟隋王做亲家而已,不想让自家女儿卷入后宅争斗之中。 林九郎与小姑姑关系一向很好,自打知道长辈们的打算,就私底下打听了不少内情,对祖母的想法心知肚明。他不会跟李俪君说什么他小姑姑要嫁的是她三叔的话。婚事还未议定,他可不想让小姑姑惹人非议。但他可以向李俪君许诺,林家是知礼守礼的人家,绝对不会在别人刚刚丧妻三天的时候,就盘算着要把女儿嫁过去的。 面对李琅的女儿,他未必有底气说这些,但对嗣王李玳之女,他肯定要把话说清楚了。 李俪君听明白了林九郎的意思,微微一笑。她心里其实不在乎父亲是否续娶,只要他知礼守礼,给她去世的母亲陈氏足够的尊重就行了。她甚至还巴不得父亲一年后续娶呢,到时候小杨氏和李妍君会是什么表情?真让人按捺不住好奇心。 李俪君看向林九郎:“时间差不多了,一会儿我三姐就该引人过来‘撞破’你杀人的现场了。虽然我可以为你作证,但你也要保持冷静,不要冲动地跟来人起冲突才行。你要知道,我没死,她们胡说八道些什么都是废话。但如果你言行间有不妥当的地方,叫她们抓住话柄,不但她们能借机脱身,你事后也没有好处。”林国公府不是还要跟隋王府议亲吗? 林九郎深吸了一口气:“你放心,我又不是笨蛋,还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就算我从前天真又鲁莽,吃过亏也会学乖许多。”他的表情有些黯然,“兴许我在外头的名声不是很好听,还有许多人说我把王家的小郎君从楼上推下来了,但那真不是我干的。我知道是谁干的,王家其实也清楚,可他们不敢说,我便是说了也没用。我们家还有求于人,只能叫我吃下这个亏了。” 他说得不清不楚,但李俪君已经猜到他那坏名声必有内情。 少年仆从阿锤在旁听得眼圈都红了,忙在她面前替自家小主人辩解:“四娘子,我们郎君说的是真话!那日一群小郎君们聚在王家花园里玩耍,是裴家的小郎君与王家小郎君起了口角,失手把人推下楼梯,害人受伤的。可裴家与贵妃娘娘是姻亲,有权有势,他们不肯认,王家也不敢得罪,只能任由他们把罪名推到我们郎君头上。不过王家知道我们郎君委屈,没有为难,还在人前替他说好话。无奈裴家人拼命在外头抹黑我们郎君,象是要把他的罪名定死了一般,外头的人才会乱嚼舌头的!” 李俪君微微挑起了眉头。与贵妃娘娘有亲的裴家……真是巧啊。小杨氏一个媵妾之所以在隋王府中如此嚣张,靠的不仅仅是嗣王李玳的宠爱,也是因为她出身弘农杨氏,与宫中的贵妃娘娘同样来自河中房。 李妍君真的只是因为一个误会,随便找了林九郎来做她的替罪羔羊吗? 李俪君正低头思索着,阿锤已经有些紧张地跳了起来:“郎君,四娘子,我听见有人过来了,好象有很多人!都是女眷!” 李俪君回过神,抬头冲林九郎使了个眼色:“大戏要开场了,我先睡一会儿,让别人也有机会表现表现,你要机灵点呀!”说着就躺回草地上,头朝着假山方向,闭眼装起死来。 林九郎愣了一下,就明白了她的用意,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第四章 贵妇 李妍君看着远处的假山越来越近,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两分。 虽然她心里对自己的计划非常有信心,但这毕竟是她头一回亲手做这种害人的事,自然免不了紧张的。对着侍女,她要摆出气定神闲的模样来,可私底下,她还是会忍不住多想,就怕事情不谐。 万一那林九郎没有照她计划的那样到假山来怎么办? 小杨氏看到女儿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便不着痕迹地暗暗扯了她一把,提醒她别让人看出破绽来。女儿今日杀李俪君是一时冲动,着实令小杨氏措手不及。但事情都已经做下了,这妮子又想好了善后的法子,做娘的只能依了她,再设法替她描补。反正小杨氏是绝对不会看着自己的亲骨肉沾上什么坏名声的! 看到李妍君回过了神,小杨氏方才移开了视线,一脸若无其事地跟身边的人商议:“夫人们,这边地方清静,咱们可以放心在这里说说话,不怕被人打扰。嗣王妃不幸身故,我们全家都十分伤心。可再怎么伤心,嗣王妃的丧事也不能越过我姐姐去。这两天为了这些事,大郎和大娘子与四娘子没少争吵。手心手背都是肉,嗣王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求夫人们帮着劝解劝解了。四娘子年纪还小,乍然失母,一时太过伤心了,难免会有些失礼的地方,这时候就需要长辈们多多教导了。” 这是小杨氏现编的借口,目的就是为了合理地把这些宗室贵妇们请到“案发现场”来。这里有七八位夫人,都是隋王几位兄长家的儿媳,有嗣王妃、郡王妃也有郡公夫人。她们当中固然有与她关系密切的,但也有几位与她脾性不相投。 本来她是打算只带与自己交好的贵妇人前来,不料宁王府与薛王府的女眷今儿也到府里来了,听见个话尾便要跟来听一听。这几位在她姐姐大杨氏去世后,顾念昔日堂妯娌的情份,对大杨氏留下的儿女多有照应,对她这个为了照顾姐姐骨肉嫁入隋王府的媵妾也颇为客气,对陈氏这个继嗣王妃则是警惕有加。 小杨氏从前没少在这些姐姐生前的堂妯娌面前给陈氏上眼药,最初还颇为奏效。无奈陈氏手里有钱,出手大方,又惯会说好话,大部分人都挑不出错处,多年下来竟然也在宗室贵妇圈里挣了些体面,不曾名声扫地,令小杨氏扼腕不已。 如今陈氏死了,这些贵妇人们又开始怜惜弱小,关心起陈氏留下来的女儿了。 小杨氏不想带上她们,担心会节外生枝,然而时间不等人,万一林九郎跑了,她上哪里找人替女儿顶罪去?无奈之下,她只得将一大帮贵妇人都领到花园来,想着横竖只是去做个见证,李俪君定死无疑,出不了岔子。 谁知,她才习惯性地往李俪君头上泼点脏水,就立刻出了岔子。 济阴郡王妃韦氏提出了疑问:“陈氏乃是嗣王正妃,丧事该怎么办,宗正寺自有章程,照着规矩做就是了,这有什么好吵的?我看你们家俪娘一向乖巧,不象是不懂事的孩子,怎的还能闹起来?” 一位出身薛王府的郡公夫人杜氏也点头附和:“是呀,俪娘年纪小,又才失了母亲,伤心是有的,可若是她不占理,你们家嗣王也不会容忍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何至于让大郎与俶娘和妹妹争持不下?这里头是不是有些特别的缘故?” “还能有什么特别的缘故?”另有站在小杨氏这边的郡王妃听不下去了,“陈氏不过商家女,她教养出来的孩子,哪里比得上大郎与俶娘知书达礼?能让长兄长姐与她争吵,定然是她不对!依我说,杨妹妹压根儿就不必与我们商量什么,直接让嗣王管教女儿去!咱们宗室人家最重规矩,可不会由着孩子胡闹!”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有些无语。 对老李家的人来说,“规矩”二字压根儿就不算什么,爱胡闹的人也多。这位嫂子说这种话,是在寒碜谁呢?! 至于陈氏的出身,也没她说的那么不堪,陈氏祖上也曾贵极,而这门婚事还是宗室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叔王做的媒。贬低陈氏的身份,未免有些冒犯这位老叔王了。况且陈氏是隋王府嗣王的正妃,贬低她,难道隋王府就有脸了? 无论是站在小杨氏那边的,还是站在宁、薛二王府的女眷那边的,都没人接那位郡王妃的话头。气氛有些僵,薛王府那位郡公夫人杜氏便打圆场:“别吵了——依我说,这种事应该禀上王妃,请她出面劝和孙儿孙女们才是。不管谁是谁非,管教家中的小娘子,这都不是嗣王这个男人该做的事。” 这话小杨氏更不能容忍。她只是要找借口把众人领到“案发现场”罢了,可没打算把婆婆卷进来。万一窦王妃追究起来,她撒谎这件事立刻就要露馅…… 她正要说些什么去遮掩,便听得女儿妍君有些激动地叫起来:“那是谁?!那人怎么在我们家的花园里乱跑?”小杨氏连忙望过去,便瞧见有个奴仆打扮的少年往她们这边跑过来。 她猜这必定是那林九郎的随从,看来他们主仆果然如女儿预先安排的那样,到了李俪君陈尸之地,多半已经发现了她的尸首。她心中顿时大定。 少年阿锤跑到众贵妃面前丈许远的地方,便开始行礼:“各位贵人可是这隋王府的主人?前头有个小娘子受了重伤,也不知道是谁家的,还请速速寻医者前去救治!” 李妍君忙问:“你是谁?你怎么会跑到我们家的后花园里来?”她没见过林家主仆,迫切地想要确认对方的身份,再给对方安上个“贼”的名头。 但小杨氏比女儿城府更深些,觉得她这问话不妥,忙推了她一把:“快去瞧瞧是不是你哪个姐妹出事了,现在不是纠缠这些旁枝末节的时候!” 李妍君反应过来,拿帕子捂脸哭道:“我方才瞧见四妹妹往花园里来了,难不成是她出事了?!”说着便朝着假山方向跑去,“四妹妹!四妹妹你别吓我呀!”一路跑还一路大呼小叫地。 众贵妇们也听得色变。刚刚她们才听小杨氏说,为了陈氏的丧礼,李俪君与兄姐起了冲突,难不成是这孩子一时想不开?那可真真要命了!她们也顾不上多问,忙叫阿锤带路:“受伤的人在什么地方?还不快前头带路!” 阿锤垂目道:“伤者离得不远,小的这就带路,还请贵人们派人去请医者。” 济阴郡王妃韦氏立刻派侍女往前头灵堂处叫人去了。 她们一行人跟在阿锤身后往假山方向奔去,与小杨氏交好那位郡王妃习惯性地赞叹了一句:“妍娘真是关心妹妹的好姐姐,瞧她急得那样,真是好孩子呀!” 济阴郡王妃韦氏瞥了她一眼:“遇事光知道着急可不好。她连受伤的人在哪里都没问清楚就跑了,也不怕找错了地方耽误事。” 小杨氏不由得脚下一顿,心中暗凛。 第五章 破绽 等众贵妇人跟随阿锤来到假山脚下的时候,李妍君已经早到了。 她正高声哭骂着前方丈许处一个盘坐在地上的少年,指控对方:“定是你害了我四妹妹!你这狗贼!我定不与你干休!” 那少年却冷冷地看着她,一字不发。 阿锤上前向少年复命:“郎君,仆在报信途中遇上这几位贵人,贵人们已经派人告诉隋王府的人了,想必医者很快就会到。” 少年点点头,站起身朝众贵妇人行礼,顺道做了个自我介绍:“我是林国公之孙林九,今日随祖母前来隋王府吊唁。祖母与王妃是娘家姐妹,有私话要谈,小辈闲人便避到外头来。有个婢女对我说,府中有人想见我,欲告知一件要紧大事,我依言前来此处,便瞧见这位小娘子重伤倒卧在地,凶手不知去向。我连忙让随行仆从往前头去给主人家报信了,自己守在此处,以防凶手回来。不成想这位小娘子刚到此处,还没瞧过伤者,就先指着我的鼻子责骂了,实在是莫名其妙。我偶遇有人受伤,好心叫人前来救治,又留下护卫,怎的反而要被人泼脏水?” 除了小杨氏觉得他的话跟实际情形有些出入以外,所有贵妇人们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上隋王府来吊唁的宾客随便跑来后花园,固然是不妥当,可这少年既然说自己是窦王妃的亲戚,那她们这些晚辈侄媳们就不好多说什么。若他真的伤了隋王的孙女,自然有人追究他的责任。李妍君的动作未免太莽撞了些。眼下,她们还是先确定伤者的情况要紧。 前方假山脚下的草地上,伏卧着一个身穿重孝的小女孩,头上的孝带与身上的孝衣,几乎沾满了鲜血,场面悲惨得令人震惊。 虽然小女孩的脸背对着来人,来人看不清她的长相,可在这隋王府里,会在嗣王妃陈氏丧礼上身着重孝,正处于这个年纪还下落不明的女孩子,也只有李俪君一个了。这孩子从小体弱,又流了这么多的血,怕是凶多吉少。 立时便有几位贵妇人露出了悲戚的表情。薛王府那位杜氏郡公夫人眼圈都红了,更咽道:“怎会如此?她娘才去了三日……” 与小杨氏交好的那位郡王妃则猜测:“该不会是她娘舍不得孩子,就把她带走了吧?” 济阴郡王妃韦氏冷冷地瞥她一眼,懒得与她争吵,只命身边的侍女再去催人叫医者来。无论如何,总要先弄清楚人是死是活,还能不能救。 她亲自上前查看李俪君的伤势:“这是怎么弄的?林小郎,你可瞧见俪娘是怎么受的伤……”她顿了一顿。 林九郎摇了摇头:“有人约我到假山上的亭子见面,我绕过前头花丛往这边来时,一眼就看到这位小娘子倒在此处,满头满身都是血。当时周围并无人影。” 李妍君急忙道:“既然周围无人,只有你主仆两个,不是你干的还有谁?!今日府中人人都在前头忙活,谁会到后头的花园来?除了你,再没别人了!” 她一脸忿忿地转向众位长辈告状:“我认得这个人是谁!他是林九郎,一向名声狼藉,最是顽劣不过的,前儿才在王家把王家的小郎君推下楼了。伯娘、婶娘们不信,只管去王家打听。定是他在花园里乱跑,见四妹妹在此,便把人从假山上推下来了!”告完状,她又大哭,“我可怜的四妹妹啊!你还不到九岁生日呢,就惨死在此,真真痛煞我也!” 她哭得极伤心,只是并不往妹妹“尸体”上凑,还离得老远,便显得有些不大实诚。 在场的贵妇人们,固然有没脑子夸她关心妹妹的,还有安慰她不要太过伤心的,但也有人留意到林九郎方才说她“还没瞧过伤者,就先指着我的鼻子责骂了”,心里便有些犯嘀咕。 林九郎面对李妍君的指责,仍旧是不慌不忙的样子:“小娘子没胆近前细看伤者,就已经认出了她是你四妹妹,还知道她是从山上掉下来的……我比你来得早,都不知道这些呢,不知小娘子是怎么看出来的?真真好眼神!” 李妍君顿时噎了一下,眼神慌了一慌,下意识地就看向母亲小杨氏。 小杨氏暗怨女儿沉不住气,忙替她描补:“那边山石上还留着血迹呢,想必是妍娘眼尖瞧见了,便猜出了实情。” 众人转头去看假山上,果然在两块突出的山石上留有明显的血迹。 但这也不能完全解释李妍娘的可疑之处。 大家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们来的时候,跟着那个小仆拐了两道弯才来此。有花丛遮掩,不走近了看,根本不知道这里躺着个人。那小仆根本没说李俪君倒在假山下,李妍君没有人带路,是怎么迅速找到地方的呢? 有些事真是不能细想的,一细想,就叫人暗暗心惊。 小杨氏瞧着众人面上的表情变化,心下暗道不妙,正要开口为女儿辩解,李妍君便抢先发言了:“林九郎,你休想害死我四妹妹之后又把罪责推到旁人身上!除了我四妹妹,就只有你到花园来了,不是你害的还会是谁?!” 林九郎冷笑一声:“小娘子难不成整天都守在花园门口么?你怎知道没有别人进过这花园?!” “我……”李妍君噎了一下,迅速找到理由,“我见四妹妹来了,担心她会出事,就特地让人在花园门口守着,不许放闲杂人等进来打扰她的。我当然知道没有别人进来过!” “可我进来时,园门处并无人把守。”林九郎淡淡道,“倒是在前来假山的路上,碰见过几个做杂活的婆子。小娘子说园中再无旁人在,只怕有些不尽不实。” “仆妇本就是在园中做事的,又怎会伤我四妹?!”李妍君急道,“你如果是守礼的好人,也就不会擅闯别人家的花园了!定是你撞见我四妹妹,怕她告诉人去,才会杀了她的!” 她说完就扑到母亲怀中:“娘!四妹妹死得这么惨,我们绝对不能放过杀她的凶手!” 小杨氏已经满头大汗了,但此刻她除了安抚女儿,还能做什么?女儿固然是露了破绽,但只要没有证据,别人再起疑心也不打紧。 然而事情并不会照着她的意愿去进行。 济阴郡王妃韦氏从李俪君身边站起身,看向小杨氏与李妍君母女:“妍娘没有仔细看过你妹妹的样子吧?你是怎么知道,她已经被人杀死了的?” 李妍君抬起含泪的脸,不解地问她:“伯娘何出此言?四妹妹这副惨状,自然是被人害死的。” “那当然是因为……我还没有死呀!”李俪君用手臂撑着身体,缓缓坐起,回过头来,顶着一头脸的血,冲李妍君笑了一笑。 第六章 懂事 李妍君瞠目结舌地瞪着李俪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杨氏和众贵妇们都纷纷倒吸一口冷气。不过,相比于其他人在吃惊过后的欣喜,小杨氏的表情就有些复杂了。 李俪君竟然没有死?!妍君与翠华到底是怎么验的尸?!难不成她们连人死没死都没确定过,就离开去做善后的工作了么?! 这下可麻烦了!李俪君当然知道是谁推她下假山的,只要她一开口,妍君便百口莫辩了! 嗣王不在场,虽然有几位郡王妃、郡公夫人是与小杨氏相熟的,却还有济阴郡王妃等数位宁王府、薛王府出身的贵妇人,是不会对这场姐杀妹的丑事视而不见的。这件事要如何了结?! 小杨氏脑中大乱,情急之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抢先说话:“四娘子既然平安无事,怎的还故意恶作剧装死,吓唬长辈们呢?!” “我没有装死呀。”李俪君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伤口,“我是真的被人从假山上推下来了,头被山石划破,流了好多血呢!不过也是我走运,推我的那人使了大力气,所以我没有撞在假山上,就只是被突出的山石刮着了,伤口看起来吓人,其实不会要命。再加上地面的草长得厚,底下的土层也软,我摔下来时只是被摔懵了,全身动弹不得,但人是清醒的。” 她转头看向林九郎:“还要谢谢林家表兄。”以林国公夫人与窦王妃的关系,她和林九郎也算是表兄妹了,“多亏他发现我受伤后就立刻给我上了他们家祖传的好药,伤口很快就止血了呢!若不是他,我只怕要在此流血流到死了。” 济阴郡王妃韦氏闻言打了个冷战:“你这孩子,怎么说起这般吓人的话来!快别说了!我已经让人去喊医者了,一会儿人来了,你要再好好上药包扎才行!” 韦氏说话语气严厉,但话里话外都是对李俪君的关心。她又向林九郎致谢。不管林九郎是因为什么原因跑来隋王府的花园,他都救了李俪君的性命。她身为李俪君的堂伯娘,怎能不心生感激? 林九郎看了李俪君一眼,也十分配合地替她圆场:“贵人言重了,某只是顺手为之,总不能看着自家表妹出事吧?也不知道是谁这般心狠,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毒手。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血流不止,看起来快断气了,敷了药方才好一些。因为她太过虚弱,我就让她躺着好好歇一歇,等我家小仆喊了人来,自有人照顾好她。我守在她身边,也是提防凶手折回来的缘故。方才那位小娘子……” 他看了看李妍君的方向,后者打了个冷战,惊惧地看着他。他也不在意,继续道:“……远远跑过来喊妹妹的时候,我还以为表妹的亲人总算到了,正要上前说明,就被人指着鼻子骂是行凶之人,实在是冤枉得很!就算是隋王府的小娘子,也不能不讲道理吧?连句话都没让我说,也不上前弄清楚自家妹妹是死是活,就先骂起人来,也太欺负人了!” 他这番话不但是在指责李妍君不讲道理胡乱往别人头上泼脏水,也是再度点明了她言行的可疑之处,顺道还帮李俪君回击了小杨氏的指责——谁说人家是故意恶作剧啦?一切都是李妍君粗心大意莽撞的错! 小杨氏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女儿一脸惊惶失措地看着她,她却想不出有什么法子替女儿解围,只能强行拉外援了。 她回头斥责身边的婢女:“医者怎么还没来?快去通报嗣王!出了这么大的事,嗣王定会担心的!”她同时还给女儿的侍女翠华使了个眼色。 这时候,一定要把所有可能会牵扯到她们母女的痕迹都清理掉!只要没有别的证据可以证明妍君做了什么,就算李俪君咬死了是妍君推自己下假山的,她也有把握让嗣王站在她们母女这一边。 反正李俪君没死,在场的其他贵妇人们即使有所怀疑,也不可能对妍君做什么。 翠华比自家小主人要冷静一些,迅速领会了小杨氏的意思,忙点头应声:“奴这就去!” “慢着!”李俪君出声叫住了转身欲离去的翠华,“凶手知道自己露馅了,就急着要跑吗?你推我下山的时候,就没想过一旦叫人知道真相,你会有什么下场?!” 翠华愣住,目瞪口呆:“什……什么?” 小杨氏立刻反应过来:“四娘子的意思是……是翠华推你下山的?她就是凶手?!”说着她还暗暗掐了女儿一把。 李俪君冷笑了一下:“若不是翠华,杨夫人以为我会说出谁的名字来?” 小杨氏顿时明白了!李俪君年纪虽小,但从小被陈氏教得温柔懂事,想必是觉得这种姐妹相杀的丑事对隋王府名声不利,所以特地在人前隐去了李妍君之名,只提翠华的名字。虽说翠华是李妍君贴身侍婢,她做出奴杀主的恶事,李妍君的名声肯定会受连累,但怎么都比李妍君杀妹好听一些! 陈氏素来惯会做这种好事,引得人人夸她识大体、顾大局,可小杨氏心中却不屑得很。 不过李俪君今天这般“懂事”,对她母女二人却是个好消息。 只要李俪君在外人面前不提李妍君,过后到了嗣王李玳面前,她就开不了口了!嗣王是不会相信一向疼爱的妍君会做出这种恶事的。到时候小杨氏再进言几句,这事就会不了了之。就算李俪君逃过一劫又如何?她伤得这样重,年纪小又体弱,再为了守孝饿几顿,吃药出点岔子……大病一场都是轻的! 小娘子以这种方式死去,再寻常不过了,不会惹人怀疑。 小杨氏觉得这样的安排更妥当,女儿的做法终究是鲁莽了些。 想到这里,小杨氏便露出了气愤的表情:“竟是这贱婢做下这等恶事?!我与三娘子竟一无所知!来人,还不快把这贱婢拿下?我定要好生审问一番,严加处置!” 她边说边瞪了翠华一眼,暗示其“懂事”一些,要为主人尽忠。 翠华愣愣地被素日亲近的几个姐妹反拧双臂押倒在地时,才醒过神来,认识到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不——”她忍不住尖叫。她年轻、漂亮、聪明,一心往上爬,不想做个“懂事”的婢女,凄惨死去。可她才喊了一个字,便有人在小杨氏的眼神示意下,往她嘴里塞了一团帕子,令她无法言语。 她只得用双眼紧紧盯住自己的小主人,恳求小主人看在她往日的忠心份上救她一命。 李妍君却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她,不但没有替她求情,反而呆呆地道:“你这贱婢,你怎能做下这等恶事?”明明是训斥人的话,却有气无力地,仿佛只是在重复自己母亲的话语。 翠华明白了。她双眼流下绝望的眼泪,不甘地朝李俪君瞪去。 李俪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眸是那般幽深,就象是从地狱归来的冤魂来索命一般。 翠华回想起自己干过的事,顿时失去了一切力气,软倒在地。 第七章 阻拦 济阴郡王妃韦氏打发去报信的人终于把隋王府的人带过来了。 其中就包括李俪君的乳母邵娘子与侍女二红。 邵娘子一见李俪君这浑身是血的模样,脚就软了,瘫倒在她身边,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就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看到她这副没用的样子,李俪君没说什么,心里还有几分怀念,济阴郡王妃便先皱起了眉头。 不过二红的性子比邵娘子强许多。她虽然也被李俪君的模样吓了一跳,但还知道什么是重点:“四娘子你伤在哪儿了?要紧不要紧?” 李俪君开口安抚她俩:“没事,伤口已经上过药了,是极有效的好药,基本已经不流血了。我就是有点头晕,身上有些痛,估计是磕在山石上了。” 林九郎在旁提醒她:“脚没事吧?你一直坐着,可是伤着骨头了,站不起来?” 二红脸色都变了。倘若小娘子摔断了腿,那岂不是要落下残疾?! 邵娘子也想到了这一点,越发要晕过去了,看得济阴郡王妃忍不住想翻白眼。 李俪君只得再次开口:“我大概是扭着脚了,但伤得不重,没有伤筋动骨。”就算原本伤得不轻,在她给自己正过骨后,服下的药渐渐发挥了效用。她留在原地不挪动,就是想给身体足够的恢复时间,现在起码好了六七成。 当然,她也不会表现得太过轻松,免得别人认为她没受什么伤,那就太便宜李妍君了。 邵娘子与二红闻言,脸色都缓和了不少,前者又开始哭了。 薛王府那位杜氏郡公夫人看不过去,便上前道:“你这乳母好不知事!你们小娘子年纪小,又受了这么重的伤,眼下她的长辈们还没赶到,你这做乳母的就该担起事儿来,把小娘子照顾好才是。你只顾着自己哭,却要她一个孩子怎么办?!” 邵娘子无颜以对,只能继续呜咽不止。 济阴郡王妃叹气摇了摇头,指了指二红:“我看你这婢子生得还算健壮,你试着把你们小娘子抱回屋子去,医者来了看诊也方便。记得手脚轻些,别碰着她的伤。” 二红忙应了一声。这种活计她常做的,非常熟练就伸手把李俪君给公主抱起来了。 李俪君久经世事,对此淡定无比,还对二红说:“我的院子离这里太远了,把我送到西边水阁子里就好。” 在场的一位郡王妃与一位郡公夫人都没有异议。能让受伤的孩子尽早就医,自然是最好不过。何况水阁距离灵堂也近些,隋王夫妇与嗣王他们听到了消息,要赶来看孩子也更方便。 至于在场众人中另两位称得上是隋王府主人之一的小杨氏与李妍君,她们正心虚着呢,满脑子都在想着要如何把罪责全都推到翠华头上,同时还要封了她的口,哪里还有闲心去管这些琐事? 二红利索地把李俪君送到了水阁。李俪君在这里有专属的房间,房中一应用具齐全,天天都有人打扫,屋中很是干净整洁。外间小厅摆着一张大榻,榻上有小几,是李俪君夏日在此消暑时日常起居坐卧所用,如今正好安置她,也方便医者前来诊治。 邵娘子被打发回去取李俪君的衣裳,二红让人打了水来,亲自给李俪君擦拭头上、身上的脏污,只是不敢动她的伤处。 济阴郡王妃等女眷们便围在一边,查验她的伤情,叽叽喳喳地讨论她伤得有多重,需要养几天,是否会耽误守灵……等等。 忽然就听得门外传来林九郎的声音:“且慢!你们是何人?要把犯人带到哪里去?” 众贵妇人们都愣了一愣,薛王府那位杜氏郡公夫人面色变了变,立刻走到门外的游廊处看是怎么回事。 只见林九郎拦在一名穿戴体面的婆子面前,阻止她带人将翠华押走。小杨氏就站在游廊外的台阶下,好象是在交待那婆子做事,又好象只是碰巧站在那里。 她没有吭声,只回头看了看廊下的杜氏,微笑点头致意。 小杨氏装路人,林九郎又拦在前头,那婆子无法,只得赔笑道:“林小郎君,这贱婢犯了大罪,自然是要拉下去处置。” 林九郎笑了笑:“急什么?她一个婢女如何敢对王府的小娘子下毒手?!这里头的缘故少不得要审个清楚,兴许还有同伙呢?若是不查明白了,把一干同党都清除干净,岂不是给隋王府留下了隐患?隋王殿下与王妃想必还要传她去问话,你就让她继续待在这里,只需把人看紧了,别让她逃跑或自尽就行了。主人都还未发话呢,你何必急着处置了她?难不成是生怕她说出些什么,于你等不利?” 婆子干笑:“小郎君这话也说得太吓人了,小的们哪里有这个胆子?”这下她真的不能硬把人带走了,否则回头翠华有个好歹,她岂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小杨氏暗暗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在心中暗怨女儿鲁莽,不该把林九郎这等难缠的角色搅和进来的。 杜氏在廊下冷眼看着这一幕,回屋低声跟妯娌们说了。众贵妇人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心里都有些想法,只是嘴上不说出来。 济阴郡王妃韦氏坐在榻边,轻声问李俪君:“俪娘,你实话跟伯娘说,推你下山的……当真是翠华么?” 李俪君露出犹豫的表情:“……是。我没有骗伯娘。翠华一向与三姐形影不离,三姐唤我进园中说话,她就跟了来的。” 韦氏挑了挑眉:“那……她推你下山的时候,你三姐何在?” 李俪君低头不语。 她什么都没说,但又好象什么都说了。 在场的贵妇人们都知道了答案。 有的人一脸了然,并不觉得意外;有人露出了看戏吃瓜的表情;有人惊愕之余,看向李妍君的眼神中夹杂着厌恶……也有人质疑李俪君:“俪娘,你三姐一向与你亲近,无缘无故怎会害你?你该不会是哄我们的吧?!” 李俪君平静地道:“婶娘听错了,我说的是翠华,您提三姐做什么?” 那位与小杨氏素来交好的郡王妃顿时噎住了。从头到尾李俪君都没有指控过李妍君什么,只是点出了翠华这个婢女而已。就算翠华是李妍君的心腹近侍,可她一介小奴,李俪君堂堂亲王孙女想搞死她,还用得着专门从两丈高的假山上跳下来,把自己摔得半死才去告假状?她也配?! 那位郡王妃明知道在场众人都已在心中认定李妍君才是那个罪魁祸首,无奈李俪君只咬着翠华一个不放,她也做不了什么。反正只是个婢女,死就死了吧。 门外这时候再次传来林九郎的高声质问:“夫人此话何意?某是外人不假,原也无意插手王府内务,可贵府的婢女害了自家主人,回头又将某骗到园中,打起了栽赃嫁祸的主意,还不许某查问个明白么?!” 屋中众人闻言神色各异,互相交换了不知多少个眼色,又听得外头传来另一个女声:“什么栽赃嫁祸?发生了什么事?” 窦王妃来了。 第八章 做主 窦王妃带着医师过来了,同行的还有林国公夫人窦氏。 窦王妃虽然问了林九郎那一句,但也没急着查问事情的来龙去脉,而是先让医师给李俪君诊治。 不过她没有坐到李俪君身边,演一场祖孙情深的戏码,而是离得远远地坐了,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然而她态度虽冷淡,做事却一点儿都不含糊。她向在场的郡王妃、郡公夫人们打听事情的经过,又把林九郎唤了来,问他进花园前后的经历。 林九郎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只瞒下了李俪君告知的李妍君陷害他的目的,以及李俪君给小杨氏、李妍君挖坑的实情。至于他为什么会被骗到花园来?老实说自己是因为太无聊了,不想跟人说话,那是自己找打,所以他就给李妍君头上栽了个黑锅:“那婢子说,是王妃有些事想告知阿婆,当着人前不好开口,便命心腹私底下告诉我。”他暗示了一下,是跟隋王之子的婚事有关。 在场众人都不知道隋王府与林国公府正有意议亲,听不出他的暗示,窦王妃与林国公夫人却是心知肚明的。前者猜想小杨氏是奉嗣王之命来打压继母兄弟,坏兄弟的姻缘,林国公夫人则认为小杨氏是打算抢中馈大权,所以不希望有出身好的贵女入王府,两人脸色都十分难看。只是为了林三娘的清名着想,窦王妃与林国公夫人都不能说出实情,只能另寻理由了。 窦王妃便冷笑着对林九郎道:“傻孩子,姨婆若有话要对你阿婆说,又不想让人听见,摒退左右便是了,哪里还需要劳动你一个孩子?以后你行事也多长个心眼,别轻易叫人几句话就哄了去!” 林九郎低头乖乖认错,不过他也有辩解:“这是在亲戚家里,光天化日之下,谁知道会有人来害我呢?” 窦王妃嗤笑:“亲戚又如何?一家人都还未必是一条心的,更何况是人心隔肚皮的小人?!” 济阴郡王妃韦氏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猜想若说是与窦王妃“隔了肚皮”,难不成还与嗣王李玳有关?可李玳对李俪君再冷淡,那也是他的亲生骨肉,不至于如此无情吧? 所以……这里头到底有什么外人不知晓的内情? 众宗室贵妇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各有猜测,那边厢医师已经诊出了结果,前来向窦王妃复命了。 情况基本上跟李俪君说的差不多,额头有皮肉伤,没有伤到头骨,但青紫肿胀起码要几天才会消下去,还有头晕现象,另外她身上有几处撞伤、淤伤,看起来都挺可怕的,不过除了脚上有中等程度的扭伤外,都没有大碍,就是流血有点多,会虚弱一段时间,需要好好休养。 医师原是陈氏生前考虑到隋王府老人孩子多,女眷也体弱,特地请到府中坐镇的。如今雇主已逝,医师察觉到了周围人的态度有所变化,立刻决定要另抱大腿,好保住这份清闲又体面的好差事了。他选择的新大腿就是窦王妃,因此特地对窦王妃亲戚晚辈带来的药大加推崇:“小人对林家祖传秘药早有耳闻,只是未曾亲眼见过,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真真是救命的神药哪!若不是及时敷了此药,只怕小娘子的伤就重了!” 窦王妃其实知道林家有秘方,但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心想回头得向堂姐打听打听才行,自家儿孙与娘家子侄是不是也该备点这个药,以防万一? 她把这个念头暂且压了下去,让医师去开药方了。不过当她命李俪君身边服侍的人去向医师请教养伤期间的种种禁忌时,发现只有一个二红在场,便露出了不满之色:“其他人呢?四娘身边难不成只有你一个婢子?!” 二红忙解释说,邵娘子回院去取小娘子的换洗衣裳了,很快就会回来。 窦王妃还是冷笑:“阿邵倒罢了,她婆婆怎的不在?吕嬷嬷呢?!她们可是嗣王妃生前的亲信,怎么?主母才去了,她们就连小主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李俪君眨了眨眼,没有开口为两位嬷嬷辩解。说实话,隔了这么久,她已经不太记得她们“现在”应该在做什么了。 还是二红回答了窦王妃的问题:“崔嬷嬷与吕嬷嬷在娘子灵前守着呢。” “就算她们原本在灵前守着……”窦王妃冷哼,“如今小娘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与阿邵都闻讯赶到了,她们俩难道就是死人?!就算她们对嗣王妃再忠心,也不至于为了个死人,就不顾活人的死活了吧?!” 二红涨红着脸,羞愧地低头小声说:“陈家来人了……说是有要紧事与两位嬷嬷商议,兴许她们还没听到消息呢……” 窦王妃又冷笑了一声,也不继续问了,径直对李俪君道:“俪娘,这些都是你娘留下来的人,你阿耶尚在,我本不该过问,只是她们行事太荒唐了些,简直没把你这个小主人放在眼里!倘若她们有任何冒犯你的地方,又或是胆敢奴大欺主,你千万不要心软!该骂就骂,该罚就罚,该打就打。她们不听你的,只管来找阿翁阿婆(祖父祖母),阿翁阿婆会替你做主的。” 李俪君乖巧地应了。 济阴郡王妃韦氏对窦王妃道:“六婶娘愿意护持俪娘,侄媳们也就放心了。六婶娘不知道,方才看见俪娘满身是血地倒在假山下,侄媳们真真吓得魂飞魄散!幸好她母亲在天之灵保佑,让这孩子平安度过此劫。可日后她在家里会不会再受委屈,侄媳们也不敢断言。” 窦王妃的神色缓和下来:“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放心,隋王府是有规矩的!王爷与我绝不会容忍有宵小伤及自家骨肉!” 窦王妃沉着一张脸,冷冷地瞥了站在门口边上的李妍君一眼,后者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头不语。 窦王妃更想冷笑了,只是眼下没功夫料理这孽障,等回头见了隋王再说。至于小杨氏,她连眼角都不看一眼。 小杨氏低头作端庄贤淑状,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只是在场的人里,没几个相信她真的无辜。 李妍君兴许是那个心狠手辣谋杀亲妹的人,可她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会做出这种事,受人唆使的可能性最大。况且,大家身为老李家的媳妇,当然更愿意相信,自家的孩子本性没那么恶毒,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第九章 慈父 邵娘子不久就带着几个侍女,捧着李俪君的衣裳过来了。 还未进水阁,她就瞧见窦王妃坐在里头,当场脚都是软的。 窦王妃这时候哪儿有心思数落她?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就让她去侍候李俪君更衣了。 李俪君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又上了好药,如今还有长辈来替她做主,身边更不缺人照顾,济阴郡王妃韦氏等人就放心告辞了。 她们今天只是到隋王府来上香拜祭陈氏,顺便看看有什么事能帮上忙的,现下无事可做,还得回自个儿家里去忙活呢。隋王府出了个辣手杀妹的孙女,需得给人家父母尊长处理家庭事务的时间,其他房头的族人亲眷就不必留下来碍事了。 即使是那位与小杨氏交好的郡王妃,也没打算留下来帮她。小杨氏这回能不能脱身,还是未知之数呢。倘若不能脱身,那小杨氏对她也就没什么用了,她还不如另想办法去结交其他杨家人。 等到李俪君换上干净衣裳,重新梳好头,被人从里间抱出来时,林国公夫人与林九郎祖孙俩已经随众宗室贵妇们一块儿离开了。 林九郎大约还是想再跟李俪君说说话的,只是他祖母已经与窦王妃约定好再见面的时间,知道后者定有话单独跟李俪君说,不需要外人在场碍事,所以把他拉走了。 “外人”俱已离开,房间里只剩下隋王府的人,窦王妃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她直接拉下了脸,啐了小杨氏一口:“你教出来的好小娘子!居然连杀人的手段都用上了,什么家教?!” 小杨氏早就跟在嗣王李玳身边,与窦王妃明争暗斗过无数次,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半点都不怵:“王妃慎言!三娘子几时杀人了?四娘子说得分明,这事儿是翠华做的!”说着还喝令门外的婆子们,把翠华押进来,请窦王妃去审。 这么长的时间,小杨氏早就打发人在翠华耳边叮嘱了半日,翠华如今哪里还有刚被人捆起来时的心气与不甘?她心里是怕死不假,可她又不是冤枉的,就凭她跟在三娘子李妍君身边去加害四娘子李俪君,叫主人家知道了也是死路一条,她逃不掉的。既然逃不掉,还不如照着嬷嬷们说的那样,好歹保住三娘子。只要她替三娘子顶了罪,杨夫人看在她的忠心份上,自会护着她父母亲人,兴许还能放她一条生路。 因此,翠华到了窦王妃面前,半点不喊冤,不但承认了自己就是企图杀害四娘子的凶手,还招认自己的行凶动机是听到四娘子言语间对杨夫人与三娘子有所不敬,才会心生怨恨。 窦王妃哪里会信?她冷笑了几声,转头看向李俪君:“俪娘,你都听见了吧?这对母女连认罪都不肯老实,非要往你身上泼脏水呢!这会子没有外人在,你还不肯对长辈说实话么?!” 李俪君自然不会在这时候替仇人隐瞒真相,她干脆利落地说:“儿才没那么傻呢!方才只是不想叫伯娘、婶娘们知道实情,给阿翁脸上抹黑罢了。这里只有自家人在,儿自然是要说实话的!” 小杨氏忙道:“四娘子,三娘子好歹一向与你亲近,你哪怕是看在姐妹情份上……” “她都对我下毒手了,还说什么姐妹情份?!”李俪君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杨娘子这话对三姐说好了,怎么有脸向我开口?!” “住口!谁许你对长辈如此无礼?!”小杨氏还没说什么,门外已经先一步传来了嗣王李玳的声音。他向来宠爱小杨氏,看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哪怕他眼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要先喝斥女儿一顿。 李俪君在外游历多年,对这个父亲早就没有了小时候的孺慕之心。她只是神色淡淡地垂下眼帘:“阿耶来了。儿有伤在身,不便向阿耶行礼,望阿耶见谅。” “我看你的礼数是越发不象话了!”李玳进门后也不向继母行礼,只顾着给爱妾出头,“你母亲才去了几日?你就荒唐失仪至此……” “原来嗣王很重礼数?本王妃今日真是开了眼界!”窦王妃沉着脸打断了他的话。 李玳看了看她,不情不愿地向她行礼:“见过王妃。”尽管窦王妃嫁进隋王府时,他年纪尚小,衣食住行都是她照看的,但在他心中,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他的母亲,必定包藏祸心。无论人前人后,他都只会唤一声“王妃”,心中警惕无比。 窦王妃早就心寒了,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只起身向随后进门的隋王行礼:“王爷。” 隋王李悌已经年近六十,形容清瘦,两鬓染霜。他缓步迈入屋中,走近榻边细看李俪君头上包扎好的地方,还有脸上、手上露出来的擦伤与血痕,双眼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李俪君平静地坐在榻上向他行礼:“见过阿翁。” 隋王拉起她的手慈爱地笑问:“俪娘,身上的伤疼么?这是怎么弄的?” 李俪君回答:“原先很疼的,眼下好多了。”她看向翠华,再看向李妍君,“是三姐带着翠华,把我骗到花园一角的假山顶亭子处,将我从上面推下来,我才受伤的。” 小杨氏忙道:“四娘子!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 李俪君却道:“方才当着那么多伯娘、婶娘们的面,还有林国公夫人与林家郎君在,我再恨三姐,也要替阿翁的脸面着想,不能叫人知道他有个辣手杀妹的孙女。可如今只有家里人在,阿翁问我,我为什么还要撒谎呢?我是个好孩子,才不会骗阿翁呢!” 隋王回头看向小杨氏,后者面色一白,忙用哀求的目光看向嗣王李玳。 李玳还有些懵呢。他虽然在水阁外头与自己的父亲遇上,却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他只是听侍女说小女儿受了伤,窦王妃想借机找爱妾小杨氏的晦气,才匆匆丢下前头的宾客前来的,压根儿就不晓得自个儿的爱女都做了什么事。 乍一听李俪君所言,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妍娘素来乖巧懂事,友爱姐妹,怎会做这种事?俪娘休要胡言!” 李俪君平静地看着他:“若是三姐没有做过,儿为什么要这么说?儿与三姐素来友爱,先前在灵前,侍女让儿下去歇息,用些米汤,儿还不忘把三姐叫上呢。正因为儿从来不疑三姐,三姐唤儿进园,儿就去了,不想遭此横祸。儿身上伤痕尚在,所言皆是实情。阿耶说儿是在撒谎,儿是断不敢认的。” 李玳面露犹疑,但还是爱女之心占了上风:“不可能!妍娘无缘无故的,为何对你下毒手?难不成是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冒犯在先?” 窦王妃听不下去了:“若只是姐妹口角,用得着下手杀人么?嗣王连事情经过都不问,便给俪娘定了罪名,岂是慈父所为?!” 她转向李俪君:“好孩子,你别怕,有阿翁阿婆在呢。你只管把当时的实情说出来,不需要有任何顾虑!” 李俪君瞥向李妍君,见她早已软倒在地,面上一片惨白了。 第十章 告状 事情到了这一步,李俪君也不可能嘴下留情了。 她直接说出了自己今天遇险的经过。 她原本在灵堂中跪灵,跪得久了,恰逢午时将近,侍女来请她去用午膳,她便把三姐李妍君叫上了。小姐妹俩在静室中用了米汤,李妍君就说有重要的事跟她商议,怕被旁人听见,要避了旁人到花园里谈去。 李俪君那时候对这个三姐全无防备,闻言便依了,不但把随侍在旁的邵娘子与二红找理由支开了,还没有跟其他人报备一声,就随李妍君与翠华进了花园。 陈氏死后,嗣王李玳的后宅形势大变,人心浮动,对李俪君就不如从前重视了。原本陈氏还留下了几个心腹,不过当时陈家的人来了,说是有重要事务要相商,没理李俪君这个小孩子,倒把陈氏昔日的心腹都喊了去,因此无人阻拦。 李俪君就这么随李妍君与翠华来到了那处无人经过的花园一角,来到假山顶上的亭子中。翠华往关键方位一站,就堵住了李俪君的去路,让她只能听李妍君的威胁。 窦王妃听到这里,有些不解:“她能威胁你什么?”这是窦王妃最想不明白的地方。陈氏已死,后宅中再无人能与小杨氏相争,她何必跟一个小女孩过不去?李俪君压根儿碍不着她什么,何必让亲身女儿冒此大险,对亲妹下毒手? 李俪君给出的答案却令她大感意外:“三姐让我在小高力士上门的时候,去跟他说,想要杨娘子做母亲,让小高力士想办法在圣人面前进言,求圣人下旨,把杨娘子扶正为妃。” 窦王妃只觉得荒唐无比:“这话从何说起?!本朝开国以来,从未听说有宗室扶妾为妻的!圣人怎么可能答应?!” “我也不明白三姐为什么这样说,但三姐道,这也是阿耶的心愿,我身为人子,就该帮阿耶如愿才是。”李俪君幽幽看向李玳。 李玳目光闪烁,移开了视线:“为父怎会有这种想法?是妍娘胡思乱想。”心下却有几分存疑。这样的话,小杨氏确实跟他提过,还不止一次。他只当她是撒娇罢了,从未当过真,每每随口敷衍,难不成真是小杨氏信以为真,跟女儿提过什么? 隋王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回头又对小孙女露出慈爱的笑容:“这等荒唐的请求,俪娘自然是不能答应的,所以你姐姐妍娘才对你下了毒手么?” 李俪君点头:“无论三姐怎么说杨娘子出身名门、生育有功,教养兄姐有德,又与阿耶情深意重,劳苦功高,儿也不可能在阿娘刚去世的时候,就让她替代阿娘成为阿耶的妻子。阿耶日后多半还会再娶,那不是儿能干涉的,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儿也不会有所怨言。但这种事,不该由儿去开口。更何况,扶妾为妻,有违礼教,圣人怎会下旨?小高力士与儿外祖家确实有交情,又一向对陈家照应有加,可正因如此,儿更不该拿这种可笑的要求去为难人家。” 当时李俪君虽然挺生气的,但还仅是以为李妍君自己有了蠢主意,没有想太多。她还埋怨李妍君,不该在陈氏刚去世时对自己提这种要求,毕竟陈氏以性命保护的人里头,就包括了李妍君和她的母亲小杨氏。 不料李妍君一听这话,反而激动了起来。她极力否认自己的做法是恩将仇报,甚至还否定了陈氏对自己的恩情。 她当时激动地说:“恩情?什么恩情?!你以为你娘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么?才不是呢!那是她命数如此!她本来就该死的!那几个歹人本来就是要杀她,不会伤着旁人,她不站出来做好人,我们也不会有丝毫危险!哪个要她多事?!如今人人都说她是好人,说她救了我们母女性命,要我们感恩,真真叫人恶心死了!” 李俪君听了这话,顿时炸了。母亲为了救人而死,被她所救的李妍君却这么说她,这叫人怎么忍?什么姐妹之情?都顾不上了! 小姐妹俩拌起嘴来,也没什么顾忌。李俪君并不讳言,当时自己说了些不大中听的话,不外乎讽刺李妍君是庶出之女,却处处要跟嫡出姐妹攀比,吃穿用度都要与她们齐平,也就是陈氏这种好脾气的嫡母才会纵容她,李俪君也多次容忍了庶姐的欺凌,大姐俶君数落李妍君时,李俪君还会在旁帮口,结果李妍君半点不知感恩等等。 李妍君闻言更加恼火,说话也更加口无遮拦了:“休要处处拿恩情说事!若不是你娘抢了我娘的嗣王妃之位,你哪儿有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这嗣王正妃之位本就该是我阿娘的!你娘不过就是有几个臭钱,有什么了不起?歹人一刀下去,她照样死于非命!只可惜那几个蠢贼胆小怕事,只杀了你娘一人,但凡他们再多杀几个,我今日也不必在此与你啰嗦了!” 说到这里,李俪君顿了一顿,用悲愤的语气对隋王道:“阿翁,三姐说话太过分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阿娘带我们出城郊游,偶遇几位伯娘、婶娘、姑姑们,便在河边小歇片刻,是运气不好才会遇上歹人行凶。那歹人既是打家劫舍的强盗,又怎么可能会只伤我阿娘一人,而不碰他人分毫?三姐对歹人的想法如此清楚,莫非还跟他们有关系吗?他们该不会是三姐或是别的什么人指使去杀我娘的吧?!” 别说李俪君会有这样的猜疑,听了李妍君说过的话,隋王与窦王妃都感到惊疑不定,就连嗣王李玳也目光闪烁地看向小杨氏——他当然不会怀疑自己年仅十岁的爱女,但爱妾确实抱怨过陈氏抢走了自己的继室之位…… 李俪君继续哭道:“三姐还惋惜那些歹人没有多杀几个人,她希望歹人再去杀谁?若是杀了我,今日她确实不必再与我啰嗦了,可她怎么知道那些歹人就会听话不伤其他人呢?当时在场的,除了阿娘与我,还有许多人在呢。三姐与杨娘子,阿兄与大姐,小姑姑与二房的二姐姐,另有偶遇的济阴伯娘与薛王府的七婶娘,以及岐王府的荣义姑姑与几位姐妹。别家的人也没听说与三姐姐结过仇,可剩下的都是我们自家人,难不成三姐姐巴不得小姑姑或二姐姐去死么?总不可能是阿兄与大姐吧?!” 一番话听起来只是随口说的,却听得隋王与窦王妃都面色大变,嗣王李玳更象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泼醒了一般。 李俪君或许只是有口无心,李妍君也不可能有胆子指使强盗杀人,可杀死陈氏的歹人确实来历可疑。倘若他们背后当真有人指使,为的自然不会是几个妇孺而已,恐怕李玳的嫡长子李俭让才是那个目标吧? 李俭让乃是李玳原配大杨氏所生。而媵妾小杨氏,膝下已有一子,今年四岁。他不象长年体弱的兄长那般动不动就生病,不但身体健壮,性子也聪明活泼,极得李玳宠爱。 不止一个人感叹,若不是有李俭让在前,他更适合做隋王府将来的继承人呢! 第十一章 喊冤 小杨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看向女儿的目光中头一次带上了怨恨。 这死丫头在李俪君面前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她要哄人去托关系就罢了,一时冲动杀人也无妨,哪怕是言语间有些不客气,当母亲的都可以替她善后,可她为何要拉上李俭让兄妹?! 陈氏死于歹人之手,满长安城的人都惊诧万分。只因为惨事发生前不久,郊外曾经有过歹人行凶的几桩前例在,人数与形容都是能对得上的,所以陈氏之死也一并被归到那伙歹人的头上去了。朝野民间都不会多想,朝中诸公只会命有司加紧追查歹人行踪,宗室里说起陈氏,只叹一声她不走运罢了。 可李妍君今日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又没有成功灭了李俪君的口,这桩公案就没办法了结了!隋王若是较起真来,只怕杨家上下都难以脱身!消息若传到宗室其他人的耳朵里,他们母子三人在李家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陈氏之死已经是麻烦,更何况又牵扯到了李俭让?!就算李妍君心里真有什么想法,也不该说出口!这么大的孩子,过几年就该嫁人了,为什么还要如此口无遮拦,说话做事全无成算?! 小杨氏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女儿,李妍君却是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母亲:“我没有!我没有说过这些话!四妹妹撒谎!她在陷害我!” 她是真的没说……她确实说了不认嫡母陈氏救命之恩的话,可绝对没有惋惜当日的歹人只杀了陈氏一个呀!这是李俪君编造的谎言,她是绝对不会认的! 然而,李妍君的辩解过于单薄,别说隋王与窦王妃了,就算是一向疼爱她的父亲李玳都不大相信:“妍君,你当真说了这些话么?你一个孩子知道什么?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边问还边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小杨氏。 小杨氏心中叫苦。她就知道李玳一定会疑心自己。然而她又没有底气说这一切都是谎言,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当日行事匆忙,不曾筹谋仔细,多少留了些痕迹。只因没有人疑心过她,又有陈氏丧事在前,几位在场的宗室女眷都受惊不轻,所以没有人多想。可真要有人仔细留意其中疑点,用心追查,未必查不到些什么。 最简单的一条,当日那些被冒名的歹人至今不曾落网,万一哪日落网了,多留了几个活口,审问时对起账来,他们不认陈氏这一桩,那可怎么办? 没有李妍君今日这番话,她还可以说是那些歹人狡辩不肯认罪;有了李妍君引出的话头,简直就是在暗示有人冒充那群歹人行凶!杀宗室是何等重罪?但凡不是疯子,那起子歹人都不可能认下这桩凶案! 到那时,被逼上绝路的就是她了。 小杨氏紧紧抱住李玳的双腿,哭道:“嗣王,妾冤枉啊!妾绝对没有在孩子面前说过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三娘子也不可能干这种胆大包天的事呀!大郎与大娘子是妾姐姐留下的亲骨肉,妾把他们视作亲生一般,从来都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怎么可能会让人去伤他们的性命?!” 李玳看着爱妾,表情纠结。其实他俩私下里避了人,说话没有忌讳的时候,小杨氏不是没有娇嗔着抱怨过陈氏抢走正妃之位,也不是没有试探过,是否能让身体更健康的李温良去继承王位,代替体弱多病的长兄李俭让……李玳当然不会答应这种事,小杨氏嬉闹间只当玩笑就混过去了。当时没有人在意这些话,如今回想起来,却样样都是佐证。 爱妾有野心不假,有奢望也可以容忍,但如果真的指使了歹人去加害主母,甚至打着顺道把嫡长子给铲除的主意……那么这妾室再惹人怜爱,他李玳也不能再爱下去了。 女儿都在其次,小儿子他确实很喜欢,但最看重的,还是元配所生的嫡长子。伤到他的嫡长子,就是天仙他都不能容忍! 李玳把自己的腿从爱妾怀抱中抽了出来,十分郑重地对她说:“你素日是个贤良知礼的人,我也最喜欢你这一点,可你都做了些什么?真真叫人失望!” 小杨氏哭得梨花带雨,再次抱上了他的腿:“嗣王!妾真的冤枉啊!妾若真的做了这等杀人的恶事,就让妾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见她发此毒誓,李玳又有些犹豫了。看起来小杨氏似乎真的挺无辜? 他看向李俪君:“俪娘,你果真没有听错么?你三姐姐真的说了那些话?” “儿怎会听错?”李俪君的表情又委屈又愤慨,她转向隋王,“阿翁,儿都叫三姐姐害成这样了,为何阿耶还不肯相信?”她也哭了。论哭戏的本事,其实她也很专业来着。 隋王温声安抚着小孙女,不悦地瞥了长子一眼。李玳有些讪讪地,但还要嘴硬:“阿耶莫怪,儿只是觉得……三娘子她娘只是弱质女流,深宅大院里住着,又不出门,哪里能干得出来那等骇人听闻的事?” 窦王妃在旁凉凉地说:“后院女眷只要动了坏心思,就凭她手中权势,还怕没有人供她驱使么?更何况,她娘家兄弟不少,平日里来来往往的,谁知道都谋划了些什么?” 李玳黑着脸回头看窦王妃,她也不在意:“嗣王可别怪我说话不中听。阿俭唤我一声祖母,平日又孝顺。事关他的安危,就算你再不乐意,我也不能不管。更何况,这里头还有嗣王妃一条命在呢!” 李俪君则继续哭着对隋王道:“阿翁,儿知道阿耶素来疼爱三姐姐,不忍罚她。可阿娘死得冤枉!她做错了什么?要被人害了性命去?她只是一心救人。儿也不敢有什么奢望,若是阿耶不许,儿可以在外人面前替三姐姐隐瞒今日之事,全都推到翠华头上。只是当日杀害阿娘的凶手,儿断不能容忍他们活在世上。只求杨娘子与三姐姐开恩,看在儿愿意替她们遮掩的份上,把凶手交给儿处置吧!” 她这一步以退为进,在隋王与窦王妃,甚至是嗣王李玳看来,都足够委屈,足够退让了。她这么“懂事”,小杨氏怎能不答应她所求?不过是几个见不得光的匪徒罢了,死了就死了,杀了宗室,他们本就该死。 可小杨氏若真的把人交了出来,她雇凶杀人甚至谋杀嫡长子未遂的罪名就坐定了。 然而小杨氏能不交人么?李俪君堂堂亲王嫡孙女,都肯让步到这个份上了,只求报杀母之仇。小杨氏就连几个小人物都不肯牺牲?这是在看不起谁? 李俪君一副只纠结母亲死因的样子,仿佛提起长兄李俭让才是歹人真正目标一事,不过是随口说说,本人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一茬。她这副模样,别人也不好点明,小杨氏更无法指控她是栽赃陷害,这一关要如何脱身? 小杨氏都愁得要哭死了。 然而她愁不过女儿李妍君。 李妍君简直要尖叫了:“我没有说过那些话!”为何没人信她?! 第十二章 处置 李妍君的尖叫带来的只有众人的厌烦。 李玳不悦地数落昔日爱女:“鬼叫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狡辩?!你四妹妹伤成这样,你不说多关心关心,替你的侍女给她赔罪,却只知道在此哭闹不休。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 李妍君尖叫哭道:“可我真的没有说那些话!是她在撒谎!” 李玳不耐烦了:“不是你说的,俪娘又是听谁说的这些?她难道无缘无故会自个儿跳下假山,丢了半条性命来陷害你?她已经够给你留脸面的了,也没在外人面前揭穿你,比你懂事千百倍,你休要歪缠!” 李玳虽然质疑过小女儿的话,但并不觉得李俪君会故意撒谎陷害小杨氏与李妍君。一来李俪君年纪小又一向老实乖巧,根本不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二来三个女儿当中,李妍君远比姐妹们机灵聪慧,与小杨氏母女俩将李俪君哄得服服贴贴的,真要使坏,显然也是她们母女的可能性更高些。 当然,这里头也存在窦王妃哄骗李俪君去对付小杨氏母女的可能。只是眼下这局面,怎么看都是小杨氏母女的问题更大一点。 小杨氏猜到了李玳的想法,心中暗怨的同时,也越发埋怨起不懂事的女儿。既然要把事情做绝,怎能不做好善后?杀了人,连人死没死都不曾确定,就急急忙忙拉外人入套了,过程中更是留下了无数破绽。事情既然已经注定了失败,那就得考虑后路。李俪君顾全大局,把事情推到翠华头上,她们母女俩就该配合着圆场。无论李俪君说什么,犯事的都是翠华,与她们母女不相干! 无论事后李俪君怎么在隋王夫妻面前告状,她们都要把嗣王李玳哄住了。只要李玳站在她们这一边,哪怕是受点惩罚,事后自然有机会找补回来。大哭大闹着喊冤有什么用?所有人都已经认定了她们母女有罪,哭闹就能洗清自己么?万一惹得李玳厌弃,她们就算摆脱了罪名,也没有未来了! 而她一但没有了未来,儿子李温良也就没有了未来,那才是绝路呢! 小杨氏把心一横,反手扇了女儿一个重重的耳光:“给我闭嘴!” 李妍君被母亲打懵了,顿时停止了哭闹,只呆呆看着她。 小杨氏梨花带雨地跪在地上,拉着李玳的袖子哭泣:“嗣王容禀!三娘子自小心气高,平日总爱抱怨自己不如大娘子与四娘子尊贵,对嗣王妃也多有怨怼,只是面上不敢显露罢了。妾身每每教导,她总不爱听。妾身见她在人前还算守礼,只私下有些小心思,想着她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慢慢教导着,过几年就好了,却没想到嗣王妃一去,她越发钻起牛角尖来。这些话也不知她是从哪里听来的,兴许是她身边的婢女纵着她的性子胡编乱造的,也未可知。妾身在嗣王妃面前素来谨守规矩,不敢有丝毫不敬,又怎会说这等胡话?嗣王明察呀!” 她哭得好不可怜,以母亲的身份指控女儿不服管教,又十分有说服力,说得李玳都半信半疑起来:“你若果真没有妄想,妍娘一个小孩子家,又怎能做下那等恶事?!” 小杨氏哭道:“她哪里有胆子做那种事?不过是嘴上说说,吓唬人罢了。都是她身边侍候的人不好,小娘子犯了左性,身边人就该多多规劝的,哪有不管不顾纵着的道理。妾身一心只顾着大郎与大娘子的日常起居,又要照看四郎,忽略了三娘子的教养,都是妾身的不是!” 李玳听得叹气。虽然他还有疑虑,但内心深处,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宠爱的是个贤良女子,而非狠心毒妇。 最重要的是,他膝下只有二子,长子体弱多病,幼子健康活泼。为了确保嗣隋王之位将来不会落入窦王妃的儿子手中,他必须要有继承人,自然不希望幼子的生母出什么问题。 李玳斥道:“你把女儿养成这个性子,自然是你的不是!早知如此,还不如交给陈氏呢!好歹她教养出来的女儿足够乖巧。” 小杨氏暗暗咬牙,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不满,哭着连连点头应是。 李玳期期艾艾地看向隋王:“阿耶,您看……” 隋王简直没眼看:“你就听这妇人几句话,便把正妻的死因丢到一边了?连儿子的安危,你都不顾了?倘若朝廷官员都是你这般处事的,外头的世道该乱成什么样子?!你还成天抱怨为父不肯替你在圣人面前美言,为你求官。就冲你这断案的本事,你有脸去做官,为父还没脸去跟圣人开口呢!” 李玳面露讪讪:“儿只是想着……这等丑事若传出去了,阿耶与儿脸上也无光,更何况杨氏一向贤良,又替儿生了四郎……” 窦王妃冷笑了一声:“原来生育有功,在这府里还能横着走,连律法规矩都不必遵守了?我怎么不知道呢?!” 李玳忌惮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言,只等父亲做决断。 隋王看向李俪君。李俪君一脸乖巧懂事的模样,更咽着说:“阿翁放心,儿知道轻重。只要能报了阿娘的仇,别的都不算什么。儿不会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别人的……” 隋王还没说话,李玳就抢先道:“好孩子!阿耶就知道你最懂事!”只是想到小杨氏的话,他又有些犹豫,“可你三姐姐并未派人行凶,只是撒谎吓唬你的……” 李俪君道:“不管歹人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总归是他们杀了我娘。只要能把这些歹人找到,明正典刑,给我娘一个交代,儿就再无所求了。”说着又掩面哭了,“儿知道,阿耶最疼杨娘子与三姐,就算儿死了,你也不会罚她们的。儿不敢奢望太多,只是从今往后,再也不能象从前那样与三姐好了!” 一番话说得李玳面露惭色,心里也明白自己偏心太过。只是关系到子嗣,他怎么也公正不起来的,唯有另想法子补偿小女儿了。 他向李俪君许了诺:“好孩子,你放心。你阿娘的后事,为父会办得风风光光,让她走得安心的。那些歹人,为父也一个都不会放过!不但要找出来,还要把他们千刀万剐。倘若他们背后果然有人,为父也会叫那人不得好死!至于你三姐,她一时糊涂伤了你,不是做姐姐的样子,理当重罚。为父这回无论如何都不会轻饶了她!” 说完他就去喊人,把李妍君送到花园角落僻静的院子去,不禁足上一年半载的,都不许她出来! 李妍君不能接受自己的下场,再度尖叫起来:“我没有!我冤枉!阿耶不能这样对我!是李俪君陷害我!”被人拉走的时候,她还一把揪住了翠华,“你快告诉他们,我没有说过那些话!我没有!” 然而李玳只是厌烦地挥挥手,她就被拖走了,还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团布,堵住了她的嘴,免得她继续高声尖叫,惊动太多人。 翠华伏倒在地,歪头看着她被人堵住嘴拖走的样子,呆滞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 第十三章 不悦 李俪君冷漠地看着李妍君被拖走,也留意到了翠华脸上诡异的笑容,但她的内心毫无波动,也没有想笑的感觉。 这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李妍君特地支开了所有人,暗地里对妹妹下毒手,也就意味着,无论她做过什么,说过什么,都是她与李俪君、翠华三人才知道的秘密。如今翠华已经废了,无论李俪君指控李妍君什么,后者想要证明自己没做过、没说过,都没人能帮她。 她如今也算是品尝到百口莫辩的滋味了吧? 然而这只是开始罢了。 光是纠结于一句话,又有什么意义?李俪君的指控是九真一假。只要是小杨氏与李妍君母女做过的事,必定会留下痕迹。等到这些痕迹被公之于众的时候,李妍君是否说过某句话,又有谁会在乎呢? 重要的是她做了什么,而不是说了什么。 虽然李玳偏帮小杨氏与李妍君母女,轻描淡写地处置了后者,但这并不意味着,小杨氏与李妍君就真的过了关。这世上的事情,并不是李玳与小杨氏几句话就能扭转的。李俪君又不打算上公堂打官司,人证物证什么的,有没有都一样,关键是世人心里怎么想。 李俪君擦干脸上残留的泪痕,郑重向隋王行礼:“多谢阿翁为儿做主。” 隋王慈爱地笑着摸摸她的头:“傻孩子,跟阿翁客气什么?” 李俪君一板一眼地说着“礼不可废”,逗得隋王笑了起来。可她内心深处,很清楚隋王对她只能算是塑料祖孙情。他老人家很少管事,只要没妨碍到他,王府里发生什么事他一般都是不会过问的,否则李玳不敬继母、宠妾灭妻的事又怎会闹得宗室里人尽皆知?所以,即使他如今表现得十分慈爱,李俪君也不会真以为他会真心庇护自己,只要陪他老人家演一场祖孙相得的戏,再利用对方牵制李玳与小杨氏就可以了。 陪隋王演完了戏,李俪君又把注意力转回到李玳身上:“阿耶,三姐姐说您想要扶正杨娘子,要儿满足您的心愿,才算是孝顺,这话是真的么?您真是这么想的?” 李玳犹豫了一下,才道:“休要听你三姐姐胡说!为父几时有过这等念头?”一边说着,还一边给小杨氏使眼色,暗示她配合自己。 小杨氏才不想配合呢,只装作没看见,低头拭泪。 李玳暗暗跺脚,又怕叫窦王妃看出来,便笑着安抚李俪君:“为父不知道你三姐姐是怎么起了这等荒唐念头的,反正为父没有这等想法。若是小高力士奉旨前来,俪娘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起,免得叫人笑话。”万一笑话传进圣人耳朵里,就不好了。 李俪君应了声,又道:“阿耶,儿虽然不会把三姐姐与杨娘子的事情往外说,可今日有许多人看见了。三姐姐当着那么多伯娘、婶娘的面说错了话,又冒犯了林国公夫人与林九郎。他们只怕是不会替三姐姐遮掩的,阿耶心里要有数。” 想起这件事,李玳就有些头痛:“宗室倒罢了,回头为父去说一声,请诸位嫂嫂、弟妹们看在你阿翁面上,修些口德就是。只是……怎么还有林国公家的人在?” 窦王妃淡淡地说:“林夫人是我娘家堂姐,前来拜祭陈氏,顺道陪我说说话。不成想这一小会儿的功夫,你那心爱的女儿妍娘就盯上了她的孙子,要拿他做个替罪羔羊,把人引到俪娘遇险之处,再往他头上栽个杀人凶手的罪名!幸亏俪娘平安无事,证明了他的清白,又得他相赠秘药,保住了性命。且不说这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光是妍娘当着众多宗室妇的面,指着林九郎说他是杀人凶手,这种事就不是一句误会可以蒙混过去的。就算嗣王看不上我的亲戚,林国公府也不可能任由别人往自家子孙头上泼污水。不给他们一个交代,嗣王恐怕堵不上人家的嘴。” 李玳之前还真不知道这些,闻言顿时更加头痛了。他忍不住回头对小杨氏抱怨:“妍娘是怎么回事?怎的还把外人牵扯起来了呢?!” 小杨氏掩面低泣:“妾身也不知,这孩子实在让人太失望了……” “杨娘子原来不知道这件事吗?”李俪君冷不防插嘴,“可我被三姐姐推落假山后,亲耳听到她跟翠华商议,说是林国公夫人上门吊唁,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把女儿嫁进我们王府,为了防止有人抢走杨娘子的嗣王妃之位,三姐姐才选中林九郎来做替罪羔羊。当时她说得极有把握,说只要把林九郎引来,就会有人前来撞破。可巧,林九郎前脚才发现了我,给我上了药,后脚杨娘子与三姐姐就领着伯娘、婶娘们来了。杨娘子若对此事一无所知,又怎会这么巧领着人过去呢?” 小杨氏脸上顿时变了一变,李玳又用怀疑的目光看她了。 不过李玳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他问窦王妃:“林家有意把女儿嫁给我?”莫非是窦王妃企图插手他续娶之事? 窦王妃却兴趣缺缺地说:“林家有意要给女儿订一门贵亲。满长安城也没有比咱们家更尊贵的人家了,我堂姐才会上门来的。她原也没说是看中了你们兄弟中的哪一个,只是略略透些意思罢了。陈氏才去了,眼下哪里是说这些事的时机?宗室中也有未娶亲的子弟,我身为长辈,替人做个媒也是可以的。没想到杨氏与妍娘胡乱猜测,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往人家孙子头上泼了好大一盆污水。如今就算你乐意,人家也不可能答应了。林家是出了名的疼爱女儿,怎么可能把女儿送进火坑里去?!” 李玳被说得悻悻,想起林国公幼女才貌双全的传闻,不由觉得小杨氏与李妍君实在太多事。虽然他不乐意与窦王妃的亲戚有太多接触,但世家高门连络有亲,怎么都是避不开的。林国公府手握兵权,也是个强援,比陈氏与小杨氏的娘家都强得多。就这么弃了,实在令人惋惜。 他自己不要是一回事,被身边的人拖后腿,又是另一回事了。 李玳看向小杨氏,心中越发不悦起来。 或许,他明年还是另择一位名门淑女为续弦的好。这回可要好好挑拣一番,不但要挑个家世显赫、父兄族人都得占高位,能够帮衬他的,最好还是出自子孙繁茂之家,身体康健,有宜男之相。他膝下只有二子,其中一人的生母还不大妥当,为保万全,还是再多生几个稳妥些。 第十四章 耳熟 前院来人禀报,道是又有贵客前来吊唁了。 李玳问明来客身份,觉得自己已经把李俪君受伤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不必再留下浪费时间,就向隋王禀道:“阿耶,既有客来,儿先到前头招呼去了。” 隋王一眼就看出儿子心中所想,不由觉得无语:“不过是个节度使之子,你用得着如此谄媚么?” 李玳笑道:“阿耶,六月里哥舒将军才攻破了石堡城,立下大功,如今正是得圣人宠信的时候。他的儿子得了五品官身,亲来吊唁,儿怎能不出面招待呢?这是对有功之臣的礼节,哪里称得上谄媚了?” 隋王懒得多言,只提醒一句:“圣人不喜宗室与武将交往过深,你要拿捏分寸。” 李玳并不放在心上,他结交武将又不是想造反,随口笑着应了。离开前,他只是象征性地嘱咐小女儿李俪君好生养伤,有什么缺的就只管找他要——仿佛忘了他从来不管这些琐事。至于窦王妃,他只是循例告了声罪,压根儿没等她回应就离开了。 顺道还带走了小杨氏。 窦王妃看着李玳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瞥了瞥翠华,便示意侍从将其押下去。她当然不会这么干脆就把人打死了,这可是小杨氏心腹之女,又在李妍君身边侍候多年的,指不定还知道她们母女多少隐秘呢。不把人搜刮干净了,窦王妃如何能甘心?先把人控制住,也省得小杨氏回头腾出手来,就把人弄死了。 过后,窦王妃才亲自走到李俪君榻边,面露慈爱地摸摸她的小脸,感叹万分:“多么好的孩子呀,也不知嗣王怎的就不知道多心疼心疼俪娘,偏对妍娘那等心性的女儿宠爱有加。” 隋王叹了口气:“阿玳都这么大的人了,性子早已定了,我做阿耶的又能如何呢?总不能拿他当个孩子一般管教。谁让你从前不肯下狠手去教他做人的道理呢?” 窦王妃心中冷笑,心想她把李玳一应衣食起居都照顾周全,后者还要疑心她藏奸,隋王竟也不为她辩解,坐视李玳不敬继母,她若真的下狠手去管教继子,还不定会被人骂成什么样子呢!她又不是没有自己的儿子,为什么要去操心别人的儿子是否明事理知进退? 窦王妃面上不露异色,继续慈爱地轻抚着李俪君的头,对隋王道:“妾身看嗣王对俪娘受伤之事,并不怎么上心。虽说他命人将妍娘禁足,但指不定哪一日,那小杨氏哄他几句,他就会把人放出来,仍旧象从前一般视若珍宝,倒让俪娘受了委屈。依妾身看,俪娘日常起居,还是先让妾身来照看的好。嗣王后院如今都是小杨氏管着,她身上还不清白呢,又有了妍娘受罚一事,必定对俪娘心存怨怼,哪里会真心盼着她好?” 隋王并不在乎这些小事:“都依你。顺道的,连俶娘与慧娘的起居教养等事,都交给你吧。你原是她们的祖母,她们母亲不在了,也只有你担得起这个责任来。” 窦王妃心里不情不愿:“慧娘是妾身亲孙女,妾身自然愿意照管她。只是俶娘……王爷,她素来亲近小杨氏,宁可让妾室教养,也不愿意聆听嗣王妃的教诲,妾身只怕她不愿意到正院来。” 隋王皱起眉头:“小杨氏都要害他们兄妹性命了,若俶娘还对这个所谓的姨母坚信不移,那就由得她去!倒是大郎那头,你需得多上心些。尤其是他身边侍候的人,还有跟随出门的人,都要仔细查问一遍,万万不可有心怀不轨之人暗藏其中!近日……他要守他继母的孝,就让他少出门吧,尤其是不能与杨家的人见面!小杨氏不过是后宅妇人,哪里有本事找歹人行凶?必定要求助于娘家亲眷,看来杨家那头也不太平……” 只有李玳听信了小杨氏的辩解,隋王与窦王妃,其实都认为小杨氏在陈氏之死这件事上不清白,甚至对李俭让有加害之心。他们当然不会轻易让小杨氏找到机会,再下毒手。 窦王妃给隋王出主意:“此事妾身会知会杨家老夫人,看她是否知情。倘若她知情……这门姻亲就不能要了!若是杨家不能庇护大郎兄妹,反而有加害之心,我们隋王府又何必再给他们脸面呢?一年之后,还请王爷做主,千万不能再让嗣王迎娶杨氏女为续弦了,扶正小杨氏更是大忌!” 隋王深深地看向窦王妃:“那王妃觉得……阿玳该娶哪家女儿好呢?林国公的千金么?” 窦王妃笑笑:“不瞒王爷,妾身原是看好了林家三娘,想说给阿琅为续弦。堂姐已经有几分意动了,但眼下不是说亲的好时机,因此暂且按下不提。王爷若是觉得这门亲事还不错,不如先给林家一件信物,以为约定,等陈氏百日过后,再正式定下婚约?” 隋王有些意外:“他家原来看中的是二郎?那你方才怎的说……” 窦王妃笑得有些小狡黠:“嗣王的爱妾爱女无故往妾身未来亲家的孙子头上泼了脏水,差点儿坏了妾身儿子的姻缘,难道还不许妾身埋怨两句么?况且妾身原也不曾说谎,只是用辞含糊些罢了。婚事还未议定,这人选之事……自然不好说得太明白的。” 隋王明白了,笑了笑,也不在意:“罢了,阿玳自己犯的糊涂,就让他自己懊恼去吧!”又有一事不明,“林家怎会在这种时候上门来议亲?即使是真的看中二郎,过了百日再来,也是一样的。横竖二郎一直不肯续弦。” 窦王妃道:“听得林国公家眷在范阳与节度安禄山不和。平卢兵马使史思明是安禄山心腹,有意为其子求娶林三娘被拒,两家就结了怨。林国公夫人是妾身堂姐,道是那史家子时常派人跟踪林三娘出行,怕他欲行不轨,就把女儿带到京城来,说一门好亲事。只要林三娘成了李家的媳妇,那史家子自然不敢再打她主意。林国公年纪大了,看不惯安禄山行事,实在不想与他心腹结亲。” 隋王听得皱眉:“那安禄山如今正是圣人心中的红人,等闲宗室都比不得他有脸面,平白无故何必得罪他?林国公不乐意,我们家却没必要趟这浑水。二郎若肯续弦,京中有的是名门淑女,不是非林三娘不可。” 窦王妃叹道:“林三娘才貌双全,品性也好,妾身才会看中她。倒也不是非她不可,只是……安禄山是圣人宠臣不假,若是他的儿子有意求娶林三娘,妾身半个字都不会多说。可史家子不过是安氏部属,难道以王爷的身份,还要忌惮他么?圣人再宠信安氏,也不至于越过王爷去吧?” 隋王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 李俪君夹在祖父母之间充当工具人,听着他俩的对话,心里感觉有些不妙。 穿越前,她对外界的事情并不关心。可穿越过十几个任务世界,又学习过各种世界的历史之后,她有了不同的想法。 窦王妃提到的一些名字,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 第十五章 陈家 隋王与窦王妃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见李俪君这里没什么事了,自然不会在跟她啰嗦下去。 两人只是嘱咐李俪君要好生休养,乖乖吃药,就各自离开了。窦王妃多留了一个叫申姜的侍女下来,负责安排李俪君养伤期间的日常用度。现在不能指望小杨氏能干这些事,窦王妃肯定要把小孙女照顾得妥妥当当的,才好打嗣王李玳的脸。 先前医师给李俪君诊治的时候,提到她如今脚上有伤,为了避免加重伤势,最好不要轻易挪动。因此,虽然她先前已经被二红抱着走过一段路,却还是要暂时留在水阁中养伤,至少要等到脚伤基本痊愈了,才可以回自己的院子去。 李俪君并不在意。她每年都会来水阁里住些日子,今年才搬走没两个月,住得很习惯。况且她的院子距离姐妹们太近了些,虽说李妍君已经被送往偏院禁足,李俶君却没被卷进来。万一她脑子不清楚,可能会过来骚扰。李俪君如今哪里有那闲功夫,跟小姑娘斗心眼子? 她要做的事情多着呢! 邵娘子早已带着人把李俪君的衣物搬过来了,此时又再派人回去取更多的东西。申姜盯着侍女们把房间重新布置起来,还让人将熏笼与炭盆也找出来了,免得夜里水气寒凉,冷着了李俪君。 等诸事齐备,申姜觉得里里外外都没问题了,又盯着李俪君把大夫新开的药喝了下去,方才告退,回去向窦王妃复命。 李俪君本就受了伤,折腾了这么久,这时候也有些犯困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二红便道:“小娘子困了么?奴已经铺好了床,小娘子睡一会儿,养养神吧?” 李俪君看了看窗外:“天色还亮,现在睡觉太早了吧?” 二红道:“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断不会有人让小娘子再往前头灵堂上去了,小娘子不如好生歇一歇。今日流了这么多血,定然伤了元气,若是不休养好了,万一留下病根可怎么办?” 李俪君觉得有理,便任由她抱自己进了里间的床。 邵娘子跟了进来,仔细服侍李俪君躺下,又忍不住掉眼泪了:“小娘子伤得这般重,流了这么多的血,还不知要多久才能补回元气呢。偏偏如今正值娘子丧期,小娘子戴着重孝,成日家只能吃些清汤寡水,一点儿荤腥都沾不得,如何能好得起来?” 二红讶异:“不会吧?小娘子都这样了,还要继续吃那些没油水的米汤么?方才王爷王妃还有嗣王可是都说了的,让小娘子好生养着呢,又怎会在吃食上委屈小娘子?” 邵娘子垂泪道:“贵人们自然不会委屈小娘子,可有人会存了心不让小娘子好过的。知情的人晓得小娘子是受了伤,需要补元气,才会进食荤腥。那不知情的人,听了几句谣言,恐怕还会指谪小娘子不孝顺,在孝期里大鱼大肉呢。我们还能一个一个去辩驳不成?到时候小娘子的名声坏了,将来还能有什么前程?” 二红听得气愤:“三娘子都被禁了足,杨夫人要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只怕还得费些功夫。难不成到了这种田地,她们还要揪住小娘子不放么?!” 邵娘子摇头:“这种事也用不着她们亲自出面,只需要安排几个下人到处嚼舌头就是了。如今天天有人上门来吊唁,万一前头有人在宾客耳朵说些有的没的……小娘子还要养伤,谁能替她辩解呢?” 二红听得脸都涨红了。 李俪君倒是很冷静:“我一个小孩子,平日里吃什么,喝什么,都是长辈安排的。既然王妃如今要照看我的饮食起居,那就看她是如何安排的好了。至于外头的人怎么议论,暂且不要管,我心里有数。”她又不指望有什么贤淑美名去嫁个好人家,大唐的宗室贵女名声不好的多了去了,就算外人对她有所误会,又有啥大不了的? 况且,打舆论战什么的,她又不是不会,还能真让小杨氏算计了不成? 她抬头问邵娘子:“嬷嬷们怎么不见?我都出事半天了,她们还在跟陈家议事吗?” 邵娘子脸色变了变,表情更加愁苦了,又再次掉下泪来。 不用李俪君开口,二红就先问了:“邵娘子,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嬷嬷们那里发生了不好的事么?” 邵娘子一边掉泪,一边摇头:“我是方才听到些风声……陈家那边想要赵陈记,说是小娘子年纪还小,不懂得经营,要把商铺和人手都要过去打理呢!” 李俪君挑了挑眉。怪不得两位嬷嬷被绊住了,这么久都没来搭理她。 赵陈记商号是她外祖父陈翁留下的产业,陈翁膝下只有一女陈氏,陈氏又只有李俪君一个孩子。陈翁与陈氏相继去世,这份由前者白手起家独力挣来的产业,自然就该归李俪君所有了。然而陈氏亦是大家族,族里也有许多需求。族人们看不得她一个小女孩独占这么大的家业,便忍不住要伸手。吴兴陈氏子孙繁茂,门下也有不少能干扈从,很有信心能把赵陈记经营起来,给家族挣得更多的财富。而陈翁留下的一干精明掌柜与伙计们,更是极好的帮手。 这一切的前提是,隋王府不会拒绝他们的请求,继承人李俪君与先嗣王妃陈氏留下的人手也愿意配合他们。 陈氏家族暂且还不敢跟隋王府对着干,为了达到目的,先把陈氏身边的心腹拉拢过去,是十分必要的。更何况,崔嬷嬷的儿孙与吕嬷嬷的弟弟一家,俱在赵陈记麾下做事,要拿捏起来也很方便。 可李俪君觉得这事儿太不靠谱了。外祖在吴兴陈氏不过是旁支,还是不显赫的旁支,与嫡支关系只能算是平平。这些年,嫡支有人出仕,有朝官也有地方官,但跟外祖来往都不多,基本算是各自为政的状态。外祖去世后,会上门找母亲陈氏的,也多以平庸的旁支为主,尤其是与外祖血缘比较近的那几房人。这些人还指望身为嗣王妃的母亲能给他们做靠山呢,又能有多少底气,可以跟隋王府争产? 陈氏嫁进隋王府,那丰厚的陪嫁可是大大改善了王府的经济条件的。她如今去世了,王府的主人们又怎会愿意放弃这桩财富?陈氏族人若是打了这种主意,那简直就是在老虎头上捉虱子——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李俪君有些躺不住了。她起身对邵娘子道:“乳娘去把嬷嬷们喊过来吧。不管陈氏族人想要做什么,都无法越过我这个正主儿去,让嬷嬷们不必替我操心,有事就来告诉我。眼下阿娘刚去世,前院正在办丧事,天天都有人上门来吊唁。陈氏族人怎能在这时候闹出丑事来,丢了我外祖与阿娘的脸?” 第十六章 嬷嬷 等到邵娘子带着崔嬷嬷与吕嬷嬷回来的时候,李俪君都已经打过一个盹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窦王妃的另一个侍女陆英。 崔嬷嬷与吕嬷嬷看起来都精神萎靡,面色灰败,邵娘子也哭个不停,一看就知道是遇上了什么糟心事。 陆英在李俪君面前倒是笑得挺甜的,还露出了一个小酒窝:“我们王妃说,四娘子受了伤,从前嗣王妃身边侍候的嬷嬷们居然半天都没来,太过失职了,她实在看不过去,就命奴前去训斥。到了前堂,奴却到处都找不见人,还是见到四娘子身边的邵娘子,才知道两位嬷嬷都被陈家人扣在马棚里了。他们威胁着两位嬷嬷,说她们不答应要求,就要把她们一家子连亲戚都给卖了呢!邵娘子拿陈家人没法子,还是奴带了人过去,才把两位嬷嬷给救出来了。四娘子放心,两位嬷嬷都平安无事。我们王妃说了,隋王府的人,还轮不到陈家来插手教训!” 李俪君只觉得出奇:“在我们隋王府的地方,我们隋王府的仆人被陈家扣在马棚里威胁,这听着怎么象是在做梦呢?陈家这么有本事的吗?我们家的人就这么坐视不管?”她看向崔吕两位嬷嬷,“嬷嬷们反抗不了,还不能叫人吗?居然让陈家人从前堂一路押到马棚去?” 嬷嬷们都露出了羞愧的表情。 陆英笑了一笑,又露出了她那个小酒窝:“四娘子不知道,当时马嬷嬷在呢。她素来在王府中有脸面,旁人还以为是嗣王有令,便不曾阻拦。” 马嬷嬷? 时间隔得太久了,李俪君一时间想不起来这是哪一位,还是二红开口提醒了她:“居然是她?!她孙女儿给三娘子做帮凶,害得我们小娘子好惨,她居然还打起小娘子产业的主意来?!” 李俪君顿时记起来了。马嬷嬷,这是小杨氏的乳娘,陪嫁进了隋王府的。她的儿媳马娘子是李妍君的乳母,也是翠华的母亲。因为小杨氏受嗣王李玳宠爱,马嬷嬷在隋王府中也很有地位,虽然不是什么正经管事的嬷嬷,但在很多事情上,都能说得上话。 李俪君不由得笑了笑:“真有趣,翠华前脚帮着三姐姐取我性命,后脚她祖母就找陈家来威胁我身边的嬷嬷们,要抢走我外祖留下的产业了。正常来说,陈家几个没权没势的旁支族人,哪里有胆量来隋王府撒野?就凭我还活着,隋王府就不可能由得陈家抢走自家孙女儿的东西。但要是我死了……” 邵娘子听得一惊,忙打断了她的话:“小娘子别说这些话,不吉利!” 李俪君看了她一眼,继续道:“……要是我死了,按照传统,我从我娘那里继承来的这份陪嫁奁产,是不是就得还回陈家去?阿翁阿婆都是讲理的人,到时候就算心里不情愿,也不会以势压人。不过杨娘子要是有办法说收服陈家,把这份产业抢先拿到手,我阿耶必定会欢喜,阿翁阿婆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肉都烂在了锅里,不曾便宜了外人去。” 她顿了一顿,看向两位嬷嬷:“到得那时,谁还在乎嬷嬷们遭遇了什么?又有谁会替她们做主呢?” 崔吕两位嬷嬷面色更加难看了。崔嬷嬷咬牙问:“小娘子,三娘子当真说过,娘子的死是她们指使人做的?!” “我伤成这样,就是因为三姐要灭口,难道会是假的?”李俪君看了她一眼,就转头望向陆英,“杨娘子总说自己不知道三姐姐会杀我,又说三姐姐只是一时冲动,可她的心腹嬷嬷都在同时间跑去谋夺我的产业了,如果她不知情,事情又怎会这么巧呢?只可惜我没有照着她的想法去死,否则她这时候事事顺心如意了,又在阿耶面前立了功,还不定怎么高兴呢,兴许在我娘灵前,也装不出伤心模样来了。” 陆英笑眯眯地眨了眨眼:“四娘子放心,王妃定会为您做主的!” 李俪君要的就是她这句话,还叹了口气:“我阿娘已经去了,阿耶又一心偏着杨娘子与三姐姐,甚至连她们想对兄长与大姐不利,都视而不见了。我年纪还小,在家中孤苦无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请祖母多多怜惜。” 陆英向她行了一礼:“四娘子放心,奴会把话传给王妃的。” 陆英告退离开了,屋里只剩下自己人,李俪君也懒得绕圈子了,命二红去关了门,就让嬷嬷们与邵娘子都到自己跟前来,直接问:“说吧,陈家到底想干什么?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今天会出事?” 崔嬷嬷面露犹豫:“小娘子别担心,今日是我们不曾防备,日后绝不会再中了别人的算计!无论是小娘子的安危,还是太爷与娘子留下的产业,我们都会护好的。” 吕嬷嬷倒是比崔嬷嬷坦率些:“陈家不曾透露小娘子会出事,奴瞧他们也是不知情的,只是觉得小娘子年纪还小,不懂得经营店铺,生意上的事就都由奴仆们握在手里了。他们说,怕我们奴大欺主,要先把店铺要过去,帮着打理。这话原也有些道理,只是陈家来的几位郎君,素日也不是什么精明能干之辈,店铺交到他们手中,又能有什么出息? “我们跟他们说,还是让原本的掌柜们先打理着,郎君们若是信不过我们,时不时查一下账就好了。等小娘子长大了,我们会把这份产业好好地交到小娘子手里的。可郎君们都不肯答应,非说我们藏奸,要把我们都卖了,连掌柜伙计们都不例外。我们想着陈家人怎么可能卖得了王府的人?可阿马就跟在他们身边,定是她把陈家人给哄骗了!” 李俪君挑了挑眉:“吕嬷嬷是觉得……陈家跟马嬷嬷她们不是一伙的?可我不信!就算我娘去世了,我年纪还小,我娘留下来的心腹人手还能个个背主,没一个信得过了?还需得血缘隔了几层的外家族人来替我管着产业?就算我手下缺人,王府难道还缺人使唤吗?陈家也是世家大族,总不会连这样的谎话都听不出来吧?” 吕嬷嬷迟疑了一下,苦笑道:“小娘子聪慧,奴又怎会不知,陈家那几位郎君用心不良?只是……好歹也是老太爷的族人,算是娘子与小娘子的亲人。娘子已经去了,嗣王又一心偏着西院那边,对小娘子漠不关心。倘若连外家族人的助力都没有了,小娘子将来要如何过日子?就怕在王府里受了委屈,也没个人替您撑腰。” 李俪君不以为然:“我差点儿丢了性命,他们也没替我撑腰,还要卖了我的侍从,抢走我的产业呢。这样的助力要来做什么?!况且,杨夫人的女儿差点儿杀了我,她也是个帮凶,她们母女如今都是我的仇人。陈家勾结我的仇人,要谋夺我的产业,心里只怕早就不把我当亲人了,我还跟他们讲亲戚情份吗?” 她抬眼盯住两位嬷嬷:“如果我们的人有谁想要回陈家去,又或是改投杨家,只管告诉我,我绝不会拦着他们奔好前程!” 两位嬷嬷顿时脸色大变。 第十七章 分析 李俪君觉得自己的话很合理,但两位嬷嬷却受不了。 她们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她面前,一个更咽:“小娘子莫说这样的话,我们侍候太爷与娘子几十年了,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有外心的。”另一个也哭道:“倘若我们有半点背主的坏心思,就叫我们不得好死!” 连邵娘子与二红也跟着跪下来了。 李俪君见状叹了口气,摆摆手:“你们不要这样。这话我是真心的,也希望你们去告诉底下的人,让他们自己去做选择。” 她给众人分析自己如今的处境:亲娘死了,亲爹偏爱小妾庶子女;两个嫡出的兄姐根本不把她当亲手足;祖父对她也就是塑料祖孙情,心里更看重大孙子;祖母不是亲的,表现得对她还算关照,目的也是要打继子的脸;原本还有外家可以帮衬,结果现在外家陈氏一族,靠谱的人对她态度冷淡,上赶着“关心”她的,则是冲着她的家产而来。与此同时,还有小杨氏母女主仆一行人等对她虎视耽耽,原本还能装模作样相处一下,现在直接结了仇,小杨氏肯定要千方百计对付她! 她身边的侍从与外祖、母亲留下的人手或许能干,但不能保证人人忠诚。万一有人觉得她没办法保证大家的富贵荣华,不想再给她干活了呢?勉强把人留下来,反而容易生怨。要是有谁心存不满,跟外人勾结了,出卖她、算计她,她防备得了谁? 李俪君把这些通通分析了一遍,郑重对众人道:“我就是想着,好歹主仆一场,从前他们对我外祖和阿娘也算尽心尽力,如果有人不想再在我手底下做事,那就好聚好散。我不拦着他们的青云路,也允许他们带着私物与体己离开,对外只说是要给阿娘积福,把一些人放了良,将来他们要投奔谁,日子过得好不好,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怪不到我头上。但要是我给了这次机会,他们没有抓住,过后却又要生出二心,为了钱财利益泄露我的消息,又或是帮着外人算计我,那就不能怪我不顾主仆之情了。我是绝对不会轻易饶恕背叛之人的!” 两位嬷嬷与邵娘子从她开始说,就无声流着泪,听到后头,已是泣不成声了。二红比她们强些,早早收了泪,咬牙握拳道:“小娘子的意思,奴已经明白了!若是有人不与我们一条心,早早放出去,也省得他们给小娘子添乱。将来若再有人背主,就不能厚着脸皮求小娘子看在往日情份上开恩了,奴会直接活剐了他!” 李俪君咳了一声:“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崔嬷嬷擦了眼泪道:“老奴明白了。先前是老奴想岔了,觉着小娘子年纪还小,我们理当多护着些,有事就替小娘子料理了,不用小娘子操心。可小娘子不是寻常人,比旁人聪慧着呢,小小年纪,才遭了难,就已经拿得了主意了,对上西院那边的阴谋诡计,也没有半点胆怯,比我们强许多。既然小娘子能撑得住事,老奴自然事事以小娘子马首是瞻。小娘子若有事,只管吩咐老奴。老奴便是粉身碎骨,也会替小娘子办好的!” 吕嬷嬷也一边抹泪,一边点头道:“是呀,如今四面楚歌,小娘子处境艰难,正是我等效力之时。若是不能护住小娘子,等坏人把小娘子算计了,我等也不会有好下场的!阿马昔日没少与我们老姐妹俩争闲斗气,今日她也是有心要欺辱我等。若真叫她们得了势,我们越发要不得好死了。不论是为了小娘子,还是为了我们自己,这种时候我们都要竭尽全力才是!” 李俪君见她们拎得清,不象先前那般说话含糊了,也就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接下来这些日子,还请你们帮我看好院子,无论是我身边侍候的人,还是住的地方,用的东西,都不能叫人做了手脚。我娘灵堂上的事务,你们也要多多用心。我今天受了伤,肯定要休养些时日的。若有哪里疏忽了,就得靠你们描补。” 两位嬷嬷揽下了这两任务,还自行分配好了职权范围。崔嬷嬷负责前院灵堂上的事以及外联工作,吕嬷嬷主要负责水阁与李俪君的院子,她们顺便把在王府中打探小杨氏一干人等消息的任务也做了安排。 邵娘子与二红继续留在李俪君身边侍候。由于担心人手不足,两位嬷嬷还打算安排更多的侍女过来。 李俪君心中另有打算,就说:“乳娘与二红暂且就够了,再找两个粗使的负责外头打扫搬运的粗活就好。人多了,反而容易生乱,也更容易叫人钻空子。若是担心我的安危,回头我可以让人去求王妃,请她派人把花园守住,不叫闲杂人等进来就行了。花园里只有我们的话,也不怕会有人浑水摸鱼前来害我。” 反正隋王府正办丧事呢,谁还有闲心跑花园里来消遣? 崔嬷嬷有些担心:“园内大着呢,夜深无人时,小娘子不害怕么?” “有什么可怕的?”李俪君笑笑,“人心难测。人少了,我才安全呢。至于是否会有外头的宵小前来作恶……隋王府又不是没有卫兵,他们要是失职放了人进府,可就不是后宅妇孺争斗那点小事了,阿翁会直接发火吧?” 崔嬷嬷不再多言了。吕嬷嬷则道:“老奴一会儿就去向王妃禀报!” 李俪君说:“要是王妃不得空,你就去找申姜或陆英,反正只要有人能给王妃带话就行。不过,跟我们的人传话,叫他们决定要走要留,这事儿也该早些办,不能拖拉。早些让底下的人定下心来,也省得有谁被人几句话哄骗了去,做下背主的事,把我们自己人给坑了。” 两位嬷嬷都应了。吕嬷嬷又有些迟疑:“小娘子,陈家那边……您有什么打算?陆英把我们救下来时,传了王妃的话,说是王妃十分生气,要把陈家那几位郎君送官呢!” 李俪君摆摆手:“这事儿我不管,一切都任由王妃做主。反正这些人在我娘刚去世时就算计我的财产,还跟我的仇人勾结在一起,也不配做我的亲戚了,我还管得着他们的死活吗?我没怪罪他们丢了我外祖与阿娘的脸,已经很厚道了!” 崔嬷嬷道:“正是因为陈家的脸面关系到娘子的脸面,老奴才会犹豫的。不过幸好这几位郎君在陈家也只是旁支末系,不成气候。小娘子觉得……要不要请嫡支那几位老爷出面,替娘子撑一撑场面呢?只要他们出面把那几位郎君骂回去,再来看看小娘子,就显得吴兴陈氏还认娘子这个女儿呢,娘子身后不至于太过凄凉,小娘子的外家还有人可以倚仗。” 李俪君闻言皱了皱眉。这事儿她还真是不好做决定。 她不在乎陈家,可是陈氏她在乎呀! 第十八章 周全 最终李俪君并没有做决定。 无论她心里怎么想,陈氏家族也不会听从她的意愿行事。如果吴兴陈氏嫡支的人认为有必要做一场戏,挽回自己家族的名声,不必李俪君派人去请托,他们也会出面的。但如果他们没有这种想法,那就算李俪君奉上重礼相求,估计他们也不会搭理。 陈翁与陈氏这一支,先是行商,又与宗室联姻,还与内侍结交,平日来往多的族人,都是旁支中的平庸之辈。在有些自重身份的世家中人看来,估计不太上台面吧?朝廷官员不与近支宗室结交,也是避嫌的意思。反正那些被送官的陈氏族人,对于家族的负面影响更大,就由得陈氏族人自个儿头痛去吧! 李俪君说话的语气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我娘死后是个什么情形,外人不清楚不关心,宗室里的人都心里有数。就算勉强撑起了虚架子,阿耶与杨娘子也不会给这个脸的,何必叫人看了笑话呢?就这样吧,全交给王妃去处置。如果我阿娘平日温厚友善、乐于助人,甚至为了保护别人丢了性命,也没能赢得旁人半分敬重,那陈氏嫡支前来做些表面功夫,也没什么意义。” 两位嬷嬷又听得垂泪了。她们没有再坚持什么,崔嬷嬷甚至还有些心灰意冷地赞同李俪君的想法:“小娘子说得是。您如今伤成这样,总不能带伤去请托别人,那岂不是有失宗室的尊贵身份?我们这些奴婢说话又没有份量,陈家那些嫡支的老爷、夫人们又怎会看得起?” 她前所未有地认识到,一旦身为嗣王妃的主母身死,他们会落入何等卑微无助的境地!小主人身为宗室女,金枝玉叶,尚且要任人摆布,她们这些下人又算什么呢?往日那些争荣夸耀之心,还是都丢开了吧,也别总想着要报复西院的人,要打他们的脸之类的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小娘子照顾好,让她健康平安地长大。只要小娘子长大以后,说个好人家,有了出息,自然会有人惦记娘子的! 两位嬷嬷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处境,倒也不再纠结身边的伙伴中是否会有背主之人了。倘若真有人心思萌动,那还不如早早打发掉的好。万事都以小娘子的平安为先,钱财、产业与奴婢,都是身外之物罢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花园中各处都点起了灯。二红把屋里屋外的油灯都点亮了,邵娘子领着申姜与厨房的人,把晚饭给李俪君送了进来。 今日的晚饭不同于平日里小杨氏让人送来的米汤稀粥,不独有一碗浓稠的红枣莲子稀饭,还有一盖碗加了蘑菇碎蒸的蛋羹,以及一盅热牛乳。同时送来的还有一盒素白面饼,约有二十个,散发着浓浓的牛乳香气。 申姜恭敬地禀报李俪君,道是她近日食欲不振,受伤后又要喝药,所以窦王妃特地让人准备了好消化的饮食。考虑到她住在花园水阁中,要是夜里腹中饥饿,不方便觅食,因此又多备了些蒸饼,让她随吃随用。 这些吃食虽然都是口味清淡的素食,但富含营养又易消化,对于一个受伤的小女孩而言,还是挺合适的。相比于小杨氏提供的那种刻薄的饮食,窦王妃的安排无疑要贴心得多。 李俪君郑重托申姜表达了对窦王妃的感激,又稍稍提了一下自己对于母亲灵堂中事务的担忧,以及对陈家态度的不安。 前者是因为两位嬷嬷都在她身边,陈氏留下的人手,不知还有几个人守在灵前。丧事名义上是嗣王李玳主持,其实是隋王府长史负责的。然而长史是外官,夜里不可能留守灵前。之前几天李俪君夜夜都要跪灵,身边不少人跟着,现在她不在,自家娘亲会不会被人怠慢? 而后者,则是在试探窦王妃对陈家的想法。 不料窦王妃对这些事都早有安排。 申姜告诉李俪君,前院灵堂上的事务,窦王妃已经奉隋王之命,派心腹嬷嬷前去处理了,绝对不会有半点疏漏。至于陈家,窦王妃认为,陈家几个旁支的纨绔子弟、庸碌闲人,因为在宗室丧礼上失仪而被扭送官府,是吴兴陈氏未能教养好自家子弟的错。他们的宗族长辈应该出面向隋王府赔礼,想必陈家会给李俪君一个交代。 窦王妃安排得周到,李俪君没有任何意见。 她再次谢过“祖母”的关怀与周全,又提到自己住在水阁中休养,对于白天的遭遇,实在很有些后怕,更担心又会出现哪个往日信任的人前来伤害她——所以她希望窦王妃能暂时关闭花园,不要让其他人进来了。 申姜犹豫了一下,才道:“王妃已经吩咐下去,王府闲杂人等不得前来打扰四娘子休养,就连几位郎君与大娘子、二娘子,都叮嘱他们暂时别来了。无论是传话还是送东西,都只会由奴等王妃身边侍候之人出面。倘若有其他人出现在水阁前,四娘子不必理会,更无须放人进来。若是来人胆敢硬闯,四娘子只管打发人去禀报王妃,王妃必定会替四娘子做主!” 为了确保李俪君这个小孙女的人身安全,窦王妃已经派了人镇守花园各处出入口,严禁任何人随意入园。申姜来送晚饭,其实还捎带上了几个健妇,眼下就守在水阁附近的路口处,阻止闲人靠近。 李俪君不由得惊叹:“原来我还不曾开口,王妃便已经想得如此周到了!”她连忙再次表达了自己对“祖母”的感激之情。 申姜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便告退离去了。 李俪君低头看着面前的饭食,觉得窦王妃真的是个厚道又细心的人。 虽然父亲李玳总说这个继祖母不好,然而窦王妃嫁进隋王府时,他才几岁大,正处于最容易夭折的年纪,但他却在窦王妃的照顾下平安长大,身康体健,高大白胖,这哪里是个坏继母会做的事? 李玳未受任何阻拦地读书、习武、交际、出仕,连结婚也是依着他本人的意愿,娶了青梅竹马的名门世家女——大小杨氏的父亲曾经担任过隋王府长史,又出身弘农杨氏。他还得以提前受封嗣王爵位。虽说他仕途不顺,未受重用,但似乎更多的是因为本身能力有限,而非有人算计。 李玳对继母不甚恭敬,这三十年的人生还过得如此顺遂,谁敢说窦王妃是个恶妇?隋王还有妾室庶子,却都敬重正妃。除了李玳对她有不满,宗室中提起她,都只有说好的。 再看陈氏,同样是个继母,也是贤良温厚之人,却不受丈夫与继子女、庶子女的待见。李俪君想想自家亲娘的遭遇,就可以推断李玳说窦王妃恶毒又心机深的话,有多少水份了。 窦王妃平日那阴阳怪气的作派,估计也是被李玳的白眼狼行径气出来的吧? 既然这位“祖母”是个正派人,那李俪君也不介意在羽翼丰满之前,抱一抱她的大腿。只要窦王妃不让她失望,她自会有所回报。 第十九章 无人 李俪君安静地用了一顿晚饭。 说实话,食物的份量不小,而她这个年纪还是小鸟胃,实在吃不了多少。考虑到自己的伤势,她很努力地把蛋羹牛乳这些营养丰富的东西吃下去了,红枣稀饭只解决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全都进了二红的肚子。这个侍女身高体壮,一向都是很能吃的。 吃完饭,漱了口,李俪君饭气攻心,困得头直往下点。不过在躺下之前,她没忘把身边的人先安排好任务。 崔嬷嬷带几个可靠的人去前头灵堂守着陈氏的灵柩,顺道留意一下王府内外的消息,包括但不限于小杨氏一干人等的动静、隋王与嗣王父子以及窦王妃的动向,还有陈家的反应,以及宗室中对于今日李俪君险些被害一事的议论,等等。 李俪君虽然嘴上跟外人说,推自己下山的不是三姐李妍君,而是侍女翠华,但当时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地知道真凶是谁。就算隋王与嗣王李玳事后怪罪起来,那也不是她违背承诺,泄露了消息,而是李妍君行事不密,露了破绽,几家王府的女眷又都太聪明的缘故。 小杨氏与李妍君想要逃脱罪名装无辜,是不可能的。她们往日塑造的贤良乖巧形象,早在李俪君在假山下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便荡然无存了。现下小杨氏需要应付李玳的质问,想办法把自己暴露出来的东西遮掩过去,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别的。等到她发现自己做了无用功,不甘气愤之下,回过头来寻李俪君的晦气,也已经来不及了。 因此,掌握小杨氏那边的情报十分重要。这个任务,李俪君就交给崔嬷嬷去办了。 至于吕嬷嬷,她今晚也不能闲着。李俪君托她回到陈氏往日居住的东院,把所有值钱的金银细软都收拾整理好,最好列个清单什么的,该装箱的装箱,该上锁的上锁,该贴封条的就贴封条。其中最要紧的,就是各种产业相关的契书文件以及奴婢们的身契文书。 小杨氏既然已经打起了陈氏遗留产业的主意,迟早会对这些东西下手的,李俪君当然不能让她如愿。趁着如今她还腾不出空来,吕嬷嬷正好带人把东西都整理好,明早送到李俪君这里。 小杨氏的人胆敢勾结陈家人私扣崔吕两位嬷嬷,可不敢用同样的办法对付李俪君这位贵女。只是考虑到父亲李玳不大可靠,李俪君需得尽快想办法安排好这份财产,免得叫仇人抢了去。 李俪君请两位嬷嬷去办这几件极要紧的事,嬷嬷们都深以为然。虽然不大放心小娘子在水阁中休养,但这里还有其他侍候的人,她们还是去办更重要的事为上。 崔吕二位嬷嬷郑重嘱咐了邵娘子与二红,要用心照顾好受伤的小娘子。李俪君眼见她们有长篇大论的倾向,连忙转移话题:“崔嬷嬷,王妃已经派了人去前头灵堂值夜。我不知道你与那些人往日交情如何,今后肯定是要尽量交好的。一会儿你拿些钱,让厨房做些热食送过去吧。虽说没有酒菜,但在这寒风秋夜,一份热腾腾的宵夜,也是我们的心意。” 崔嬷嬷连忙答应下来,也顾不得再跟儿媳妇啰嗦了,拉了吕嬷嬷便告退出门。要去厨房点宵夜,肯定要尽早过去嘱咐才行的,钱也要先回东院去取。 嬷嬷们离开了,李俪君打了个哈欠,一边做着睡觉的准备,一边仿若不经意地对二红道:“你去看看王妃派来的几个健妇,都在哪里守着。今晚的风挺大的,叫她们寻个暖和些的地方避一避吧。给她们备些热茶,若有宵夜更好,别的我也拿不出来了。等这些事办完了,你就回房去睡,天亮再来替乳娘,也省得你俩明天都没精神。” 二红大声应着去了。房间里便只剩下了邵娘子。 李俪君请她不要留在里间,说是自己害怕有人在跟前,会睡不着的。邵娘子想到今日自家小娘子被人差点儿害死,眼圈就红了,心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把灯笼放在房间墙边的长桌上,既不会离床边太近,扰了她的睡眠,又能保持室内留有一定程度的照明,不会让小孩子怕黑。做完这些事,她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还反手关上了门。 李俪君知道自己的这位乳母,素来是很好说话的。 房中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有些撑不住了,眼皮子直往下搭。趁着神智还算清明,她赶紧给自己再喂了一颗药,然后在脑海中呼唤自己穿越众多任务世界的好帮手:“系统886,重新启动。” 脑海中传来机关齿轮转动的声音,随即是系统886那熟悉的声音:“系统886重启,信息更新下载中,目前任务进程1%……2%……3%……” 在系统的倒数声中,李俪君沉沉睡去。 等到系统更新下载完毕,李俪君已经睡了一觉,感觉精神好了许多,正好听见系统进行最新报告:“系统886,宿主李俪君,目前所处世界不在紫微天宇编制中……查询资料库,备注名为玄唐小世界……时间是玄唐小世界历749年八月二十九日,晚间二十一点三十八分。天气晴朗,东北风三级,温度十九摄氏度。” 她打了个哈欠,没有起身,直接在被窝里对系统下了命令:“无人机还剩下多少能量?现在能用吗?” 系统回答:“太阳能无人机目前剩余能量38%,可以使用两个小时。” 这款太阳能无人机是李俪君在之前穿越过的星际大世界里特别定制的,虽是民用的低端版本,但太阳能充电方便环保,无声无息,隐密性好,续航力佳,功能也多。她觉得非常有用处,因此特地耗费积分把它带出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无人机能量剩余不多,但明天太阳出来之后,就可以充电了,今晚用上一个半小时,绰绰有余。她刚刚回来,虽然还记得很多往事,但情报方面缺失太多了,不能全都指望嬷嬷和侍女们。 李俪君掀开被窝一角,把那个全身乌金外壳、约摸一个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无人机放了出来,看着它悄无声息地飞到房间上空。她悄然翻身下床,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见邵娘子就坐在榻边挨着矮几打盹,睡得挺熟,便退到窗边,小心地推开窗,迎着风把无人机放了出去。 她又迅速关好窗,回到了床上,盖好被子。 两颗药的药力早已在她体内发挥了作用,脚上的伤基本好全了,不会影响到她的行动。 李俪君闭上双眼,让系统调出无人机拍摄到的同步画面,开始了自己的情报探索工作。 第二十章 盯梢 无人机稳定地飞出水阁,在夜空中无声无息地越过大片的灌木花丛,远远地可以看见前院灵堂方向的光亮,隐隐还有诵经声传来。 李俪君看到这个画面,心里就在想,她明后天一定要想办法到灵堂上去。不是为了在人前完善一个孝顺女儿的人设,避免被小杨氏一伙人利用舆论攻击,而是她离开母亲已经很久很久了。若是不趁着现在棺椁还未钉死,再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只怕今生今世,她都不会再看到母亲的面容。 李俪君稍稍走了一下神,等她回过神来,无人机的画面已经越过重重花木,出了花园大门,来到灵堂上空。 灵堂这边夜里还有许多人在,四周又灯火通明,李俪君不敢冒险让无人机飞得太低,万一叫人发现就麻烦了。她只是给系统发了指令,让它操作无人机飞到灵堂边角昏暗无人之处,隔远再瞧瞧灵堂中的情形罢了。 灵堂中目前没有隋王府的大小主人们在场,窦王妃的一位心腹宋嬷嬷带着陆英,还有几位眼熟但不记得名字的仆妇,守在灵堂内外。崔嬷嬷不知去了何处,她素日习惯带在身边的一干仆妇侍女,倒是在堂中值守。另外还有几个隋王派来的管事,以及王府中的小吏,他们基本是在灵堂侧面的厢房里值班,眼下也几乎全都打起了盹。至于守夜诵经的僧侣道士,则是在另一边的厢房中,不必赘述了。 李俪君有些好奇崔嬷嬷去了何处。无人机在灵堂西后方的偏院里悄声飞过,画面的角落便出现了崔嬷嬷与她其中一个儿子的身影。李俪君想了想,便让无人机飞到他们头顶的树冠中,听听他们母子在说什么。 崔嬷嬷正在小声抽泣着:“……从前小娘子何曾为这种事发过愁?!娘子一向让她开开心心地,只管吃喝玩乐就算了。可今日小娘子不但差点儿丢了性命,还整个人都变得沉默起来,从没操心过的事儿,全都要一一过问,简直就象是一瞬间长大了十岁般!若不是西院那些贱人与三娘子狠心相逼,她怎会变成这般模样?!倘若娘子还活着,看到小娘子如今的样子,还不知会多么心疼呢!” 她的儿子低声安慰:“娘就别担心了,小娘子聪明着呢。从前是有嗣王妃护着,因此她用不着操心那许多,只要吃喝玩乐就好了。如今嗣王妃去了,小娘子没了护持,自然要变得稳重起来,这不是好事么?你以后也不必总是担心小娘子会被西院的人给哄骗了去。” “我倒宁可西院那边一直哄骗四娘子呢!”崔嬷嬷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倘若她们能哄小娘子一辈子,叫她一辈子都不受苦,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偏偏她们贪心不足,忘恩负义!已经害死了娘子,还不肯放过小娘子,又打起了娘子陪嫁的主意。我便是死了,也不能叫这些贱人如愿!” 她的儿子问:“嗣王妃之死……当真是杨夫人做的?” 崔嬷嬷抹了一把眼泪:“小娘子说,她是听到三娘子亲口这么说的。三娘子一时不慎说漏了嘴,因怕小娘子告诉人,才下手杀人灭口。三娘子既然能为此杀人,可见杨氏那贱人是真的做下了这等恶事!只可惜没有证据……”说着她又开始咬牙,“嗣王又一心偏着她!” 她儿子叹气:“大郎身体不好,大夫都说不准他会不会夭折,嗣王自然会多看重四郎几分。与其说嗣王是因为偏宠杨夫人,方才无视了小娘子所受的委屈,倒不如说……嗣王是为了保住四郎,不叫四郎有个臭名昭着的亲娘。” 崔嬷嬷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中意难平:“王爷是不会让外人看隋王府笑话的。我看小娘子也没怎么指望他。倒是王妃还愿意帮衬我们小娘子些,偏偏她又是继室。嗣王一向与她过不去,就算王妃有心要为我们娘子与小娘子讨还公道,嗣王也不会让她如愿的。” 说到这里,崔嬷嬷又哭了起来。 她的儿子连忙安慰了她几句,又想了想:“嗣王妃之死若真与杨夫人有关,她一个内宅妇人哪有本事找来江洋大盗抢劫杀人?多半是找人去冒充了那几个匪徒,兴许是找她兄弟去办的。我跟弟弟们说一声,想办法盯紧了她兄弟,兴许能找到些线索。要是我们能将那几个假冒的匪徒找出来送官,证明他们与杨家有勾连,杨夫人便逃脱不掉了!” 崔嬷嬷忙停下哭泣追问:“这事儿能成么?就怕那些人早就被灭了口。况且王爷与嗣王也不希望让世人知道这桩丑事,就算我们能把人捉住,又能如何呢?” 她儿子笑笑:“嗣王妃乃是宗室贵妇,她被人害死了,这就是大案。追不追究,不是隋王府能说了算的。我们要是真的抓到了人,又或是找到什么证据,不必送进王府,直接报给宗正寺或京兆尹就行了。就算嗣王不用心,隋王有意遮掩真相,宗正寺与京兆尹也会把这桩案子追查到底的。即使真相不会公之于众,他们也肯定会上报宫中。一旦叫圣人知道了……杨夫人不就是想要扶正么?叫她做梦去吧!” 崔嬷嬷深吸一口气:“好!就这么办!娘子一番好意救人,不能叫她白白被人害了性命去!那些杀千刀的凶手,活该不得好下场!” 母子俩又低声商议了一下具体的行动安排,过后崔嬷嬷又提醒儿子:“我先前让你去跟掌柜们传的话,千万别忘了。这是小娘子特地嘱咐的,说有人要走,就只管让他离开,不必勉强留下有外心的人。我心里清楚,你们兄弟几个都不可能走,阿吕的兄弟应该也没问题,但另外几位掌柜,我就不敢打包票了。 “小娘子的顾虑有道理,勉强留人只会生怨,将来还不定会生出什么祸事来,倒不如趁着如今有个好名头,把人都放走,留下的便都是忠心耿耿的自己人了。只是你要盯紧了,就算放人走,也不能叫他们卷走了要紧的财物或产业。小娘子让他们带走体己私房,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再贪心,便是罪过!” 她儿子迟疑了一下:“掌柜们走了,店铺日后少人经营,定会大不如前。还有工匠呢?若是有知道石榴红配方的工匠要走……难道我们也照样放人么?!” 崔嬷嬷沉默不语。赵陈记主打的是布匹绸缎生意,其他颜色的衣料都只是中上,唯有石榴红这一个颜色是有独家秘方的,全长安城都找不到第二家能染出同样颜色的布店来。托嗣王妃陈氏的关系,赵陈记的石榴红绫还成了贡品,也没哪家贵人会生出贪心,欲抢走他们家的染方。 可要是知道秘方的工匠走了,这个方子就真的保不住了。一旦有别人染出了同样的石榴红色,赵陈记凭什么能继续在长安城立足呢? 崔氏母子都在发愁。无人机在他们头顶上的树冠中晃了一晃,便悄然无声地飞入了夜空。 第二十一章 夜客 李俪君已经快忘记自家外祖留下的商号拥有石榴红这么一种独家产品了。 赵陈记目前在长安城内外主要经营布匹生意,拥有自己的丝织坊和染坊。他们出产的衣料质量上乘,但还算不上顶尖。别说天下之大,蜀中与江南亦有许多有名的织坊,光是在长安城中,就有三四家出品不输给他们的同行。只是因着石榴红这一款染料颜色极美,是别家都染不出来的,又托隋王府与小高力士的关系,送石榴红绫进宫中做了贡品,不担心会有权贵抢夺,赵陈记才能在长安城的顶级商圈中站稳脚跟。 李俪君还记得赵陈记染的石榴红绫与石榴红绡是什么样子的。她母亲陈氏年年都会拿这种颜色的不同料子,给母女俩做四季新衣。那是一种十分鲜妍明媚的红,比正红要偏橙色一些,就象是五月的石榴花瓣,艳丽得如同一团火。长安城里的女性从女童到中年妇人,很少有人不爱这个颜色。 赵陈记在长安城卖石榴红色的衣料,已经有十来年了。陈氏嫁进隋王府时,娘家商号就已经有了这款产品。据说当年贞顺皇后在世时,就很喜欢赵陈记上贡的石榴红绫,拿这种衣料做华服,出席过三场大型宫宴。赵陈记当年拿这件事打过很久的广告。 不过贞顺皇后去世多年,后续替赵陈记做产品代言的,主要是隋王府的嗣王妃陈氏与几位交好的王妃、郡王妃与贵主们,效果虽不如从前轰动,但影响力还可以。赵陈记凭着石榴红色衣料的带动,也把其他颜色花样的衣料给卖出去了,还将生意做到整个京畿道。在最初那十年,年年都能收入十万贯以上。 直到李俪君的外祖父陈翁去世,唯一的女儿陈氏作为嗣王妃要把精力放在隋王府,生意方面只能靠众掌柜打理,不比从前兴旺,年收入方才下跌了一些。 可即使如此,陈氏每年从赵陈记能拿到的利润,平均也有七八万贯。这可是一大笔钱财,又是年年都有的。靠着这笔钱,陈氏不但自己过得很滋润,还能让整个隋王府都跟着滋润起来。不管嗣王李玳对这个出身不够显贵的续弦如何不满,光凭陈氏能给他提供的经济支持,他就必须要在外人面前给予她足够的尊重。 李俪君想明白了“石榴红”这一染料秘方对赵陈记的重要性,自然也就清楚,崔嬷嬷的顾虑十分有道理。 可她目前的处境,实在不象是能留住赵陈记麾下所有能工巧匠的样子。外祖陈翁去世后,商号辖下的掌柜与工匠们,就已经有过人心浮动,只是陈氏身份尊贵,才让他们打消了另谋高就的念头。如今陈氏去世,唯一的继承人李俪君年纪尚小,陈家那边又不象是有能人可以接手商号的样子,那些冲着利益或前途才投入赵陈记做事的人,肯定会再生离意的。 作为隋王府嗣王宠妾的小杨氏若是要插手,那些本就对陈氏母女不算忠心的人,为了继续攀附权贵,转投杨家门下,更是顺理成章。 然而,一旦知晓石榴红染料秘方的工匠离开,赵陈记的独家优势便不复存在了。没有了独家产品,大量熟练工匠的离开也可能会导致产品质量下降。赵陈记怎么看都是要衰落的节奏。 李俪君知道,自己必须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她对钱财不算执着,脑子里亦有许多法子可以为自己敛财。可赵陈记对于陈氏留下来的这些人,意义是不一样的。这是陈家外祖白手起家,独自打拼下的产业,也是很多追随他的人多年的心血结晶。 它同时还联结着另一个重要的人物——宫中那位小高力士,他是圣人心腹内侍高力士的义子,同时也是陈翁从前合作伙伴的长子,本名是赵大郎,也就是“赵陈记”当中那个“赵”字。 他少年时遭逢大变,父亲从吴兴迁居长安后忽然暴病去世,有官员企图夺产,是陈翁带病从吴兴赶到长安,保住了他母亲弟妹的性命,可他本人却已经被净身入宫。他离家在外,陈翁便帮他照顾多病的寡母与年幼的弟妹,又打点钱财人脉,助他攀上了高力士,在宫中站稳脚跟。 他的寡母已于数年前寿终正寝,一双弟妹如今都生活安稳,婚姻幸福,儿女双全,平日就住在咸阳,每年进京见他几回。陈翁与陈氏生前还会每季从店铺利润中拨一笔分红过去,确保他们生活富足,又在多有内侍置宅的翊善坊给小高力士买了宅子。因此,小高力士时刻牢记陈家的恩义,与他家保持着友好的关系,但凡有机会,总会想办法回报一二。 李妍君想让李俪君去小高力士面前说项,劝说后者去向皇帝进言,扶正小杨氏,也是冲着小高力士与陈家交情极深这一点来的。 一旦赵陈记有变,李俪君就无法借着它的名义,继续与小高力士以及赵家人保持原有的关系。而小高力士本身也需要借助“报恩”的名义,与隋王府的陈氏母女维持交情,否则在圣人心目中,他的一些作为会有私通宗室的嫌疑。 李俪君觉得自己有必要保住赵陈记,那么,该用什么法子呢? 是禁止知晓秘方的工匠离开,还是另寻其他的独家秘方,让赵陈记保住市场竞争力? 又或是……给它另找一个靠得住的靠山,让背后想要搞鬼的小杨氏一流不敢造次? 李俪君正在冥思苦想,便听得系统“嘀”一声报告:“无人机已经到达预定地点。”她回过神来,果然看到无人机的画面已经有了变化,显示的正是有些眼熟的隋王府东路西院——小杨氏的院子。 她连忙命无人机小心地沿着光线昏暗的角落飞近了正屋,越过屋顶,在另一边的卧室窗外缓缓下降,划了一条弧线,悄声隐入宽大的屋檐下。 因为角度问题,无人机未能拍摄到卧室里的全部景象。李俪君只看见小杨氏换了一身家常衣裙,面色恼怒地坐在桌边,身边侍女来来去去,却不见马嬷嬷与马娘子这两个心腹的踪影。 不一会儿,有侍女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顿时精神一震:“快请进来!”又吩咐左右到门外守着,若是嗣王过来,就立刻通知她。 侍女们迅速退了下去,小杨氏面露期待之色,站了起来,面向房门的方向。 李俪君心中疑惑,这来人应该不是嗣王李玳,那会是谁?竟能让小杨氏如此客气……可现在都这么晚了,已经过了二更,还会有客人上门吗?应该是住在隋王府的人吧?而且是住在内宅的…… 李俪君还在想这人会是谁,便听得屋里传出一道男声:“大晚上的为何找我找得这么急?你也不怕叫嗣王知道!” 李俪君心中大震。小杨氏深夜请到自个儿卧室中见面的,居然是个男人?!还是她夫主李玳以外的男人! 这个人会是谁?! 第二十二章 偷听 屋里,小杨氏已经在桌边坐下,十分自然熟络地给来客倒了茶:“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急着要找个可靠的自己人商量,否则,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来人似乎也在她对面坐下了,只是由于窗格与墙壁的遮挡,李俪君无法透过无人机的拍摄镜头看到他的长相。 但这人显然也跟小杨氏十分相熟,半点儿都不见客气的,伸手就拿起茶杯喝得精光,又重重放回桌面上:“到底出了什么事?阿姐怎么不去跟马嬷嬷母女俩商议?她们都是自己人,信得过,人也不笨。连夜将我叫过来,实在是太冒险了。虽说阿姐与我是一母同胞的亲手足,但大晚上的,我不经禀报就擅自进入隋王府内宅,还是太过犯忌讳了。嗣王要是知道,就算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也肯定会有埋怨。” 李俪君听到这里,原本还有些兴奋的心情立时冷静下来。原来这客人是小杨氏的兄弟,大概是与她同母所出的弟弟杨铄吧?那小杨氏深夜见他,就不可能是什么私情了,倒是有可能与今天发生的事有关。他们这是要商量如何对付她这个没死成的受害者? 李俪君冷笑一声,继续听他们会说什么。 小杨氏一听弟弟的话,就开始抱怨:“我难道不知道这事儿太过冒险?可乳娘与马娘子如今都被王妃的人带走了,能不能平安放回来,还是未知之数呢。再者,翠华如今性命难保,随时有可能会牵连到她的阿婆与阿娘。我就怕乳娘与马娘子会因为心疼她,做出什么蠢事,哪里还敢跟她们商议要事?!把你叫进来,固然是冒险了些,可就算嗣王知道了,也不过是费些功夫去解释罢了,不算什么,只要别让王妃抓住把柄就好。” 杨铄听了忙问:“发生什么事了?窦王妃怎的忽然与你过不去?还有,嗣王今晚不过来了么?” “不过来了。他如今正生我的气呢,至少也要恼上三天。”小杨氏叹了口气,又露出恨恨的表情,“说到底,都是妍娘行事太过粗心大意了!该干的事没干成,反倒把我这个老娘给拖下了水!” 她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弟弟。不过,她的叙述都是站在她本人的角度,说法与旁人大不相同。 比如,她从头到尾都觉得是自家女儿太沉不住气,露出了许多破绽,叫亲娘难以下手补漏;又有翠华粗心无能,替李妍君去验“尸”时,竟然没有确保人是真的断了气,事后更是没有尽心尽力,主动替李妍君揽下罪名;更重要的是,李妍君不该偷听母亲与舅舅的谈话,知道嗣王陈氏之死的内情,更不该没头没脑地在李俪君面前说漏了嘴,害得亲娘要绞尽脑汁去向嗣王李玳解释。 抱怨了一大通,小杨氏才住了嘴,咬牙切齿地道:“林国公夫人有意将女儿嫁进隋王府,妍娘想要算计她孙儿,原是一片好意,只不该自作主张,好歹跟我商量一下。林家是窦王妃的亲戚,我只需要在嗣王面前进言几句,林家女儿就休想嫁进来!本来是极容易办成的事,妍娘却非要节外生枝。如今为着这件事,王妃要跟我过不去,连嗣王的面子也不肯给了。若非她揪着翠华不放,连带乳娘与马娘子都被牵扯进去,我如今也不至于连个商量事儿的人都没有!” 杨铄看起来也挺烦躁的,语气立刻就不同了:“这都叫什么事儿呀?阿姐怎么就没把孩子管好?妍娘才几岁?嗣王妃的事,怎能叫她知道?!偷听?这也是宗室贵女该干的事儿?!” “我以后自会数落她,眼下她被禁足在偏院里,我想见她一面都难,你就别抱怨了。”小杨氏叹了口气,“孩子犯了错,我们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但不能真把她丢开不管了。这件事因为关系到王府的名声,王爷出面,嗣王又说了好话,因此四娘子没有追究下去,只是不肯放过翠华。我虽有心保翠华一命,无奈王妃插了手,还惊动了王爷,事情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若是翠华死了,就能保住她的阿婆与阿娘,我与四郎也不会被牵扯进去,那还是让她去死的好。” 杨铄拿手指敲着桌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道:“妍娘说漏了嘴,四娘子是否已经认定嗣王妃之死乃是你暗中指使的?王爷王妃与嗣王对此又是什么态度呢?” 小杨氏不以为然:“人都已经死了,他们还能怎么样?四娘子再不甘心,也只是个孩子罢了。只要我哄住了嗣王,她便无可奈何。王爷是一心要保王府名声的,定不会坐视事情宣扬开。现在就看王妃如何动作了。不过我想,王爷不会让她乱来,最终事情还是会被压下去的。”她顿了一顿,“只要不惊动外人,王爷有可能会授意王妃私下处置我,但我有嗣王护持,也不怕她什么。嗣王根本离不开我,我即使要吃苦,也不会长久。” 小杨氏对于自己的魅力十分有信心,笃定嗣王李玳一定会被她哄住。李俪君听得冷笑连连,心下暗暗决定,一定要给她个好看。 杨铄闻言倒是松了口气:“那就好,只要事情不传扬出去,阿姐能保住目前的名分地位,暂且吃点小亏,也不算什么。隋王年纪大了,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归西,到时候这座王府还不是嗣王说了算?就算窦王妃如今能得意几年,将来也只能看阿姐脸色过活。” 他想了想:“眼下只是妍娘在人前说错了话,根本没有证据能证明阿姐与嗣王妃之死有关,阿姐定要否认到底!到最后,我估计妍娘要受点委屈,但她年纪还小呢,再委屈也是有限的。过得几年,没人记得这事了,阿姐也成了这隋王府的女主人,还怕没法子弥补妍娘么?侍女下人死便死了,阿姐对她们有大恩,她们便是为阿姐丢了性命,也是应当应分的。倒是当日动手的那几个人……怕是不能留了!” 小杨氏忙道:“你赶紧把人都灭了口,若是能将那几个真匪徒也一并杀了,不叫他们有机会开口,那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杨铄犹豫了好一会儿,方才回答:“此事我可不敢打包票,只能尽力而为了。”他又提醒自家姐姐,“阿俭与俶娘那边,不会生出疑心来吧?俶娘倒罢了,阿俭这两年大了,常与外人往来,感觉不象小时候好糊弄了,似乎有些疏远我们的意思。妍娘说漏嘴的话,若是传到他耳朵里,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呢。” “他疑心便疑心吧。”小杨氏冷笑了一声,“从前我要笼络他,是为了讨好嗣王。如今我有了四郎,比他更聪慧康健,更得嗣王疼爱,已经用不着他了。他现在就是我儿的挡路石,还是早早搬开的好。” 杨铄便问:“阿姐决心要动手了?不知有什么打算?” 李俪君在被窝中摒住了呼吸。 第二十三章 密谋 然而,李俪君最终还是失望了。 小杨氏与杨铄姐弟俩接下来头碰头地小声商量事,声量太小,隔得又远,无人机的收音装置根本无能为力。李俪君只知道,这对姐弟要暗算自家长兄李俭让,商量了差不多有一刻钟的时间,似乎是个大计划。 小杨氏姐弟俩对这个计划应该挺有信心的。商量完后,小杨氏的脸上还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跟弟弟说:“十一弟,你去弄那种药时,记得多弄一份,顺便把陈氏留下的那个小杂种也一并解决掉算了。妍娘露了形迹,那丫头如今视我们为仇敌,几句话是哄不好的。有她在,窦王妃兴许会有无数借口来与我为难,不能给她们机会!” 杨铄并不认为这是件什么难事:“没问题,阿姐放心。反正嗣王妃已死,她的女儿也没什么用了。人死了,我们在陈家那边敲敲边鼓,陈家就会有人闹着把嗣王妃那份陪嫁讨要回去。到时候,我们再把东西夺过来,即使是隋王与窦王妃也不会说什么的。” 小杨氏微微一笑:“嗣王只会以为我是为了他才去抢赵陈记的,也不会怀疑我把商铺交给自己的兄弟打理,有什么不妥之处。在他心里,我们都是他的自己人。” 杨铄感叹:“我们总算要有一份产业在手了。从今往后,我再想用钱去做些什么,就不必时时看夫人与兄长们的脸色,出门交际,也不必总叫钊哥和那几个姐妹笑话是穷酸了。” 小杨氏冷哼:“杨钊分明与我们血脉更近,偏偏叫那几个姐妹拉拢了去,心甘情愿做她们的走狗,却不顾及我们这些真正的手足。等到哪日我得了势,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杨铄咳了一声,连连摆手:“这些话,阿姐就别提了,藏在心里就好。他们如今正如日中天,我们多巴结讨好着些,多少能沾些光的。千万别学大姐那般愚蠢,平白无故说些得罪人的话,还闹得人尽皆知,倒把自己给吓死了。若不是她生前得罪了人,以如今杨家显耀,我们早就飞黄腾达了,何至于阿姐你想要扶正做个嗣王妃,还要费尽心思先杀人,再打旁人的主意给宫里递话?那不过是贵妃娘娘一句话的事罢了。” 小杨氏抿了抿唇:“大姐一向愚蠢,她那性子,说得好听是直率,实际上就是冲动鲁莽又无礼!贞顺皇后最风光的时候,杨玉环是她的儿媳,行事嚣张些,也是常事,偏大姐非要说三道四,还嫌弃杨三娘轻浮放荡。人家裴家都不管自家寡妇是不是在外头偷人,她多什么嘴?!把人给得罪了,事后见贞顺皇后一口气弄死了三位皇子,又开始害怕。她若有骨气些,一点儿都不后悔自己说过的话,我还能敬她三分。结果她不过是个不修口德又胆小如鼠的蠢材罢了!偏偏嗣王还至今对她念念不忘……” 杨铄连咳了好几声:“阿姐,阿姐!”说着还起身到房门处开门张望了一下,又走到窗边往外瞧,似乎担心小杨氏的话会被谁偷听了去。 小杨氏甩袖道:“行了!我能半夜叫你进来说话,自然是都安排妥当了,不会有人听见我们说什么的。你连我都不放心么?!” 杨铄回到桌边坐下,叹道:“阿姐,你就谨慎些吧!这些话你心里记着就好了,何必非要说出口?!真要叫人听见了,传扬开去,只怕比大姐闯的祸还要严重呢!大姐是难产而死,就算得罪了人,也有嗣王念念不忘,阿耶、夫人与兄长们个个都惦记着她。换了是你惹下祸事,除了姨娘与我,还有妍娘、四郎,又有谁是真心在乎你的?!” 小杨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知道了,我以后再不说就是。”低头喝了口茶,“你放心,马家祖孙出事,不能在我跟前侍候,剩下的人都不如她们好使唤,我就索性让她们全都守在屋外远些的地方,不会有人听到我们在说什么的。你今晚进府来见我的事,我也都打点好了。长史那边会替你遮掩,一会儿你出去了,就在客院住下,明儿自有人会告诉嗣王,你是听说了妍娘出事的消息,赶在坊门关闭前进府的,只是晚上没敢打扰他罢了。” 杨铄点点头:“行,我就听阿姐的安排。只是阿姐动用了长史的关系,只怕家里会很快得到消息。万一夫人或几位兄长听到什么风声,猜出是我们指使人杀的嗣王妃,还想对阿俭下手,那就不好了。我们如今还不能脱离家族立足,需得让阿俭死得无声无息,不会有人生出疑心才好,否则,日后我要谋求升迁,阿姐要扶正,要让四郎继承嗣王爵位,就得不到家里的助力了。” 小杨氏点头:“放心,阿俭的身体从来就没好过。如今秋风渐凉,他得个风寒什么的,杨家早已司空见惯,不会起疑心的。” 但是,说起“扶正”这个话题,小杨氏又有些烦躁:“都是妍娘鲁莽说漏了嘴!本来我都已经哄住四娘子了,只需要徐徐图之,不怕她不助我一臂之力。如今她视我为仇敌,不但成不了我的助力,还有可能在小高力士面前说我的坏话,坏我图谋!圣人大概过些日子就要下旨册封段夫人的,错过这一回,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赶上这么好的机会!” 杨铄安慰她:“事情未必就无望了。六郎总说有这么一件事,可那应该在几年前发生的,等了那么多年,也没见圣人有动静,只是有小道消息流传。谁能说得准,圣人真的会在近日下旨呢?兴许这事儿还能再拖上个一年半载的,足够我们去想法子活动。” “六郎说的话,从来就没有不准的。”小杨氏看起来还有些焦虑,“这都是他上辈子亲耳所闻,怎会有错?!虽说段夫人比上辈子迟了几年受封,但这兴许跟十一弟你前些年送给安禄山的那个美人有些关系?会不会是她分薄了段夫人的宠爱,才导致安禄山迟迟未替段夫人请封?” 杨铄也说不准了:“不至于吧……不过那贱人这两年也很少往外递消息了,也不知道是失了宠,还是被宠得忘了主人……” 李俪君正为他们对话中出现的“上辈子”三个字感到惊疑不定,猜想莫非出现了一个“重生者”?忽然她便听得系统在她脑海中报信:“宿主请注意,无人机电量只剩下18%,一小时后将自动关机。宿主请注意,无人机电量……” 无人机电量不多了,而今晚李俪君还有别的计划。无奈之下,她只能暂时放弃偷听大计,依依不舍地操作着无人机飞离屋檐下,越过寂静的夜空,迅速飞往花园的方向。 第二十四章 流星 时间还绰绰有余。李俪君设定好无人机回归的路线,便丢开手,专心思考起方才听到的那些情报。 小杨氏与兄弟密谋要害死嗣王嫡长子李俭让,顺便把李俪君也灭了口,这事儿在李俪君看来不算什么。既然知道了他们可能会采取的手段,以后慢慢提防着就是了。如果时机合适,她也可以在隋王面前揭穿这对恶毒姐弟的真面目,叫他们再也翻不了身! 是的,是在隋王面前,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嗣王已经被小杨氏迷昏了头,连嫡长子的安危也能放到一边了。别看他如今正“生小杨氏的气“,听小杨氏的语气,就知道他不是认真的,过得几日便又恢复原状了,就象是情人之间耍花枪一般。 窦王妃倒是个还算靠得住的长辈,可她继母的身份,天然就容易陷入受人质疑的处境。就算她纯粹是好心,只要事情涉及继子李玳,都有可能会引来舆论的非议。李玳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对继母长年累月的敌视心理,令他一遇到窦王妃,就容易上头,丧失理智,往往不顾事情真相,只要能给继母添堵,便什么都做得出来。李俪君怀疑,一旦窦王妃成了那个发现小杨氏阴谋的人,只怕李玳根本不会在意真相,只会一个劲儿地护着小杨氏,攻击窦王妃。 隋王府里,李玳是身份仅次于父亲与继母的第三号人物,又因为是地位稳固的继承人,手中掌握的权势比继母还强些,只比父亲隋王稍逊罢了。考虑到他已经成为了小杨氏坚定的靠山,李俪君若想对付小杨氏,就只能从身份地位权势最高的隋王下手了,其他叔婶根本起不了作用。 隋王在乎的是名声与子嗣,想要过顺心日子。只要不触及这几点,想必他是不会介意越过儿子去处置儿子小妾的。 当然,要对付小杨氏,除了从隋王府这边下手以外,还可以考虑从杨家那边入手。 李俪君从前不止一次听人提起过,小杨氏的娘家如何显赫,家世如何尊贵,陈氏没有资格压在她头上。弘农杨氏,确实是名门世家,但这个家族极为繁盛,支脉众多,小杨氏只是弘农杨氏河中房里一个旁支的庶女罢了。她的父亲曾经担任过隋王府长史,之后又任过其他官职,但官职最高不过四品,现今还已然去世了。 李玳的元配嗣王妃大杨氏是嫡女。她虽然早死,但她母亲稳坐老太君之位,她的同胞兄长继承家业,出仕做了个小官,另两个同胞兄弟在家族中的地位也相当稳固。小杨氏有自己的亲娘与同母兄弟姐妹,但她那所谓显赫娘家,主要是靠大杨氏的母兄撑起来的。别看小杨氏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了照顾亡姐的一双骨肉,才嫁进隋王府做妾,做了极大的牺牲,一旦涉及到大杨氏留下的一对儿女的安全,杨家未必不会舍弃她。杨老夫人与杨大郎,心里自然更偏向与自己血脉更亲近的李俭让与李俶君。 如今圣人最宠爱的贵妃娘娘便是弘农杨氏河中房的女儿,贵妃的姐妹十分得势,她的族兄在朝中也权势滔天。小杨氏时常拿这几位手足说事儿,抬高自己在人前的地位,宗室中还有贵妇与贵主因此不顾她的媵妾身份,与她交好呢! 陈氏曾经对小杨氏背后的杨家十分忌惮,担心自己会被她排挤。崔嬷嬷也曾私下跟吕嬷嬷说,万一贵妃娘娘为了给自家姐妹做脸,特地在人前给嗣王妃没脸怎么办?李妍君把妹妹引向花园假山的路上,闲聊间也提过,小杨氏要去贵妃娘娘的姐姐秦国夫人处探病,说是秦国夫人入秋后身体不适,就想着要吃小杨氏炖的甜汤呢。 听起来小杨氏与贵妃娘娘的姐妹们关系十分亲近,时常可以见面。李玳一心要做实权高官,也因此高看小杨氏几分。然而李俪君今晚听了小杨氏与杨铄之间的对话,才知道她那所谓的“娘家权势”有多少水份! 她真正的娘家亲人中,有权势的基本与她不是一条心,她一边暗戳戳想要谋害长姐留下的子女,好为自己的亲生儿子腾位子,一边又对真正如日中天的族亲心怀嫉妒怨忿。这些所谓的娘家靠山,其实随时都有可能跟她翻脸。到时候她就再也嚣张不起来了。 现在,她只不过是用各种伪装的手段,哄骗杨家相信她极受嗣王宠爱,可以庇护李俭让与李俶君,避免有人威胁到前者的继承人地位;同时又哄骗隋王相信她可以借用杨家族亲的力量,来为他的野心提供支持。其实她就是在两头骗而已,本人根本做不到她承诺的那些事。 李俪君冷笑了几声,决定要给杨家的当家人一点提醒,免得他们被蒙在鼓里,以为小杨氏是什么乖巧听话的工具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一条伪装技术高明的美女蛇! 心中拿定了主意,李俪君就把注意力放回到无人机的画面上了。 无人机已经飞过半个花园,即将到达水阁的位置。只是画面中闪过一个仆妇的身影,似乎正往它这边望过来,李俪君心中一紧,连忙操纵无人机提升到半空中,避开那名仆妇的视线。 那大概是窦王妃安排在水阁附近负责把守路口的人。大晚上的,周围又没啥人,她还如此认真警惕,真真是尽忠职守。窦王妃找的人,还挺靠谱的嘛。 李俪君没有把无人机调回原本的高度,就让它这么静悄悄地飞回到水阁上空领域,正要翻身下床,跑去窗边接应,忽然瞥见无人机的画面角落里划过一道颇为明亮的银色光痕。 她怔了一怔,忙调整无人机镜头的方向,那道银光却已经完全消失在夜空中了。 可是……这种亮度,还有轨迹……莫非是流星? 眼下正是秋季。秋季的夜里,空中似乎总会有不少流星落下,在别的世界还会有来自不同星座的大型流星雨呢! 说起流星,李俪君就想起了一门功法。 她之前经历过的最后一个任务世界,是一个高等修真大世界。她在里头的身份是顶级仙门中的丹修弟子,修三代,内门精英。这个顶级仙门名叫星云仙宗,有几门独家秘传功法,其中一门叫《日月星云诀》,便是观想日月星辰等各种宇宙天体的运动轨迹,再配合心法修练。 这门功夫入门容易,却易学难精。据说在过去数千年里,只有寥寥十数人单靠着这门功夫修到了元婴以上修为,飞升的只有两人。不过,它修练时不需要太多灵气,甚至在绝灵之地也能奏效,对于不小心失陷在无灵气环境中的弟子十分友好,与其他正道功法也不冲突,因此宗门强制要求每个弟子在出行游历之前都要学会,以防万一。 李俪君不清楚自己出身的玄唐小世界是否有足够的灵气供自己修练,也不清楚自己是否能在这个世界里顺利启灵脱凡。 但是,如果她没有了别的办法,《日月星云诀》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天上几时会再落下第二颗流星呢? 第二十五章 日出 李俪君如今暂住的水阁,是一座建在湖边上的两层楼阁建筑,宽敞阔朗。 一楼可以住人,有十来个房间,游廊环绕在外围。隋王府的主人们在这里有固定的住处,每年夏天要是不出京避暑,就会跑来住上些时日,图轻风从湖面上吹过时带来的那一丝凉意。 二楼是用来观景、饮宴的,四面都是大窗,窗页可以拆卸,再挂上卷帘,便成了一座超大的长方型凉亭,夏天时,是休闲纳凉远眺的好去处。 现下已经是八月末,秋寒风凉,隋王府又有丧事,不可能有谁有闲情雅致跑来赏景饮宴的。就算真有人来,李俪君就住在楼下,也可以早作防范。 因此,她发现了那颗流星后,就立刻决定改变计划,暂时不把无人机收回来了,直接操纵它绕着水阁二楼飞了一圈,寻了个有突出枋木的斗拱,停靠在那根枋木上。 那位置十分隐秘,只有上了二楼凉亭又恰好站在某些位置的人,才有可能会看见屋檐下的斗拱上有这么一件奇怪的东西,一般人只会隔着湖面远远看到一团阴影。但等到明早太阳出来的时候,阳光又恰好能照射到无人机的机身上,给它补充能量。在李俪君居住在水阁期间,无人机完全可以待在这里,她要使用它时,直接给系统下命令就行了,不必每次都费力费心地瞒着身边的人去放出或收回它。 说实话,李俪君回到自己出身的世界后,才重新想起,她这个身份,这个年纪,想要稍稍脱离一下身边下人的视线去做点什么私事,有多么的困难,更别说她刚刚才被人欺骗谋害过,身上还有伤。她的侍女,以及母亲陈氏留下的侍女,只会把她盯得紧紧的,生怕她什么时候就被人害了性命。 刚刚那颗流星是从西南方向划过的,如今无人机的镜头对准了东面,万一一会儿又有流星在其他方向出现怎么办? 李俪君想了想,便从床边拿起一件黑色的对襟半臂,是苎麻面料,里头絮了薄薄的丝绵,正适合这个季节穿着。她在自己的睡衣裙外套上这件半臂,悄声摸下床去,到梳妆台前找了根素白发带,将一头长发绑了起来,使其不影响自己的行动,便又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去瞧外间的情形。 邵娘子依旧在打盹,二红还没来换班,正是她行动的好时机! 李俪君小心推开门,闪身出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门口处,一边回头留意邵娘子的动静,一边慢慢打开门,企图从门缝里偷溜出去。 门发出一声吱呀响,一阵夜风顺着门缝吹进屋中,烛光激烈晃动,邵娘子猛然抬起了头,似乎被惊醒了。 李俪君暗叫一声可惜,迅速把门合上,趁着邵娘子刚睡醒还有些懵的时候,快步走回到通往里间卧室的门边,假装刚刚从里头走出来。 “乳娘。”李俪君故意用一种仿佛刚睡醒般的含糊语气叫邵娘子,“什么时辰了?离天亮还有多久?” 邵娘子听了她这话,彻底清醒了过来,慌忙起身走向她:“小娘子怎么起来了?是想喝茶么?还是肚子饿了?你还有伤呢,有事只管喊我,怎么还自己走出来了呢?” “喝了药,又睡了一觉,我觉得好多了。”李俪君扶着门边,一副勉强扶着墙走路的样子,“我本来很害怕,担心自己会摔断腿,以后再也走不了路了。现在看来,我伤得不算重,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邵娘子闻言,眼圈又红了,连忙抱起她,走进卧室,将她放回床榻上:“小娘子别这么说。医师都说过了,只要好好休养,你不会有事的。你还伤着呢,这时候不能下地走路。”说着把李俪君塞回被窝中,才问她是不是想喝水。 李俪君随口应了是,邵娘子转身去倒水,听着窗外的呼呼风声,不由得露出了担忧的表情:“风真大呀,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小娘子可得小心,别身上的伤还没好,又感染了风寒。” 服侍李俪君喝了两口水后,邵娘子就催着她睡下:“时间离天亮还早呢,小娘子快睡吧。我就在这里守着你,有事只管叫我。” 李俪君心里十分不情愿,面上却只能乖巧地应着声,闭上眼睛睡了。 睡之前,她没忘记让系统给无人机下命令,暂且转入节源模式,观察天边是否有新的流星出现,好收集相关天文情报。以无人机现下残存的电量,在节源模式下,估计勉强可以撑到凌晨。等到太阳出来后,无人机便可以充入新能量了。 李俪君睡了一个好觉。等到她被系统的日出提示音吵醒的时候,二红也来到房间中,与邵娘子进行交接。 邵娘子没有察觉到李俪君已醒,打了个哈欠,在外间与二红交代了注意事项,便去下人值夜的房间补眠了。天大亮以后,她还要回来继续侍候小娘子呢。 二红进里间看了看李俪君,见她闭着眼似乎还在睡,便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心地关上门出去了。她得升起茶炉子,给小娘子熬药,只等小娘子一醒,就可以服食了。 李俪君听着她的动静离开,便睁开双眼,翻身起来,穿上了那件半臂,摸下床去,悄声打开了东面的窗户。 她刚刚已经通过系统确认过,东方天空正越来越亮,太阳要升起来了! 她房间东面的窗户正对着湖面,隔着湖水,远处是树林,树林背后的天空已经泛起了一片白。 她回想起了还未进入紫微天宇前的记忆。在这个夏天,她住在这个房间里时,也曾在这个时辰,这个位置,看到过日出时的画面。 她回忆起那曾经十分熟悉的《日月星云诀》入门口诀,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拂晓时分的清气,便熟练地在体内运转起来。 等到这口清气在她体内沿着功法规定的线路转足了三圈,她便感觉到了空气中隐含的点点灵气。 她心下暗喜。 哪怕这灵气不多,只要有,就比完全的绝灵之地强一百倍了!更何况,她目前是身处这个帝国最繁华的首都中枢位置,周围人烟密集,灵气本就少些。可天下之大,她还怕找不到山水蕴灵之地吗?! 有灵气,就意味着她不仅仅只有《日月星云诀》这一个选择。 李俪君开始吸取空气中的灵气,再次运转口诀,同时在识海中观想旭日东升时的场景。 她有过丰富的经验,对此早已驾轻就熟。 等到她观想中的太阳从广阔原野的地平线上跃起时,现实中的太阳,也在树林后方冉冉升起,虽然没有露出全貌,却已经给树林描上了金边。阳光透过树林的缝隙,照射到湖面上,水光反射到水阁的窗棱上,照亮了李俪君的脸。 现实与识海中的太阳重合到了一起。 当李俪君重新睁开双眼的时候,整个天地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沐浴在晨光中,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十六章 闹贼 二红小心地调整着茶炉子的火。 在水阁熬药,一切都不如在小娘子的院子里方便,偏偏又没什么人能帮忙。小娘子明摆着对身边的人有疑心,除了两位嬷嬷,还有邵娘子与她,似乎就不想让其他人近身了。二红也不敢说什么。事实上她现在心里也有些没底呢。 嗣王妃死了,杨夫人与小娘子撕破了脸,嗣王又明摆着站在杨夫人那边。虽然窦王妃愿意帮她们,但窦王妃自己也有许多不如意之处呢。嗣王妃院子里的人,还有小娘子院子里的人,会有多少愿意留下来尽忠,而不是另攀高枝,甚至是背主投敌的呢? 二红看了看天色,已经大亮了。她有些担心小娘子那边会不会醒了,想要去看一眼,却又不敢离开药罐。虽说花园如今不会有闲杂人等擅自进入,但本来就在园中执役的人,却未必钻不得空子,谁知道里头会不会有杨夫人的奸细呢?万一有人悄悄往小娘子的药里下毒怎么办?她是断不敢让这药罐离了自己眼的。 邵娘子已经睡下了,不好把她叫醒。两个粗使婆子估计还没起来呢。 二红心中正为难,忽然发现有人往水阁这边跑过来,顿时警惕起来:“是谁?” 来人跑近了,她才认得是嗣王妃陈氏院里的侍女石青,稍稍松了口气,旋即又生出疑心:“你怎么会来?王妃下过令,不许人靠近水阁,扰了小娘子休养的!” 石青跑过来,低声道:“吕嬷嬷叫我来传话,我跟看守的人说过了,她们才放我进来的。” 二红心中的怀疑又少了一半:“吕嬷嬷叫你来传什么话?” 石青看了看房间方向:“吕嬷嬷要给小娘子赔罪,原本说好了她今早要过来复命的,眼下只怕是不成了,兴许要耽搁到午后才能过来,让小娘子不必着急。” 二红忙问:“出什么事了?是账目有哪里不对么?” 石青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有几位姐姐,私底下收拾了东西想走,还偷藏了娘子的东西,被吕嬷嬷发现了。这一晚上都没消停过。吕嬷嬷说,得先搜完所有人的行李,确保没有别的贼赃,才好禀报小娘子。娘子刚去世,我们院里就出了这样的丑事,叫人知道了,未免会伤及娘子名声。若是不告诉人,就不好重重处置那些背主偷窃的东西;可若是告诉人,我们这一院子的人是什么下场,就未必是小娘子能做主的了。嗣王一句话下来,只怕嬷嬷们都未必能留下!” 二红听得严肃起来。她虽然不太清楚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但吕嬷嬷让石青传话,说得明白,她知道这事儿不是自己能拿主意的。 她便拿起药罐,拉着石青去了李俪君的房门口,正想开门探一眼,就看到门开了,穿戴整齐披散着头发的李俪君从里面走了出来。 李俪君已经启灵脱凡成功,眼下比一般人更耳聪目明。石青方才在游廊下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心中虽有些恼怒,但她并不惊慌。 更艰难的事,她都经历过,还经历过很多次呢!这根本不算什么。 她吩咐二红:“回去熬药吧,石青进屋来说话。” 二红答应着,又有些犹豫:“小娘子怎么又自个儿出来了呢?邵娘子说您半夜里就到处跑。好歹是脚上受了伤的人……” 李俪君笑笑:“我的脚伤用过林家的药后,其实已经没有大碍了。不能跑,但走几步路是没问题的。不过在医师面前,我不会说实话,你们也别往外提,只当我依然伤得走不动路就好了。如果阿耶知道我的伤好得那么快,心里肯定会觉得三姐没干什么大不了的坏事,回头杨娘子哄他几句,他就会将三姐放了,那我岂不是白白吃了亏?” 二红深以为然:“小娘子说得对!小娘子伤不重是好事,但不能因为这样,就叫三娘子逃脱了罪责!奴绝对不会告诉人的!”石青也在旁连连点头。 二红被打发回去熬药了,石青扶着李俪君走回卧室,在床榻边坐下,方才将昨晚上在东院发生的事叙述出来。 陈氏院里侍候的人见主母死了,有了离心。这几天管事的嬷嬷们要到前头守灵,院子里少了镇压的人,稍稍有些乱了,便有人趁机偷走了一些值钱的财物,打算悄悄带走。 她们当中有人早就给自己找关系谋了新差事,也有人见小杨氏越发得势,膝下又有子,便有心要投奔过去。谁知李妍君忽然杀妹,以至于被关禁闭,连小杨氏都被牵连进去,她们又生出观望之心来,暂且按捺不动。不料吕嬷嬷匆忙返回院中,连夜盘账查点,丢失的财物自然就暴露出来了。 吕嬷嬷往日积威甚重,她发话查问,很快就有人告发了偷窃之人。那人被臭骂一顿,又听说吕嬷嬷要赶自己出王府,心里害怕了,便将自己知道的同样生出背主之心的人供了出来,求一个宽大处理。于是,这一个拖一个的,满院子里一夜之间就多出了七八个贼来。陈氏屋中,差不多被人偷了价值近千贯钱的财物去,差点儿没把吕嬷嬷给气死。 陈氏才死了几天,她身边侍候的人里就冒出这么多个贼,就算没有小杨氏散布谣言,也肯定会有人觉得陈氏御下不严,管家无方的。可这是在隋王府,那些贼都是在嗣王妃院里侍候的侍女,有头有脸有来历,人人都见过世面,怎么忽然就眼皮子浅到这个地步? 吕嬷嬷如今满脑子都是阴谋论。她一边要完成李俪君交代的任务,一边又要审问那几个贼,一晚上哪里忙得过来?只好天一亮,就打发石青进园给李俪君报信。在她私心中,这件事还是尽可能由自己人处置了好,不能惊动嗣王。 嗣王妃已经没了,小娘子身边不能没有忠心可靠的人侍候。她们这些人,是绝对不能被人拿住把柄,不得不离开小娘子的! 李俪君听完事情原委,也皱起了眉头。 昨晚她用无人机偷听时,没听到小杨氏提起这种事。不过,那些偷了财物的侍女听说李妍君杀妹未遂的消息后,就转为观望态度,可见她们产生背主的念头,是在这件事之前。就算小杨氏真的有所图谋,眼下也未必顾得上了。 那么,小杨氏是否真的跟这件事有关?她打算做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在舆论上贬低陈氏,那没什么意义。陈氏已经以嗣王妃的身份死去,除非哪天嗣王李玳又或是娘家吴兴陈氏犯了谋逆罪,牵连到她身上,否则怎么样的谣言都不可能危及她的名分。小杨氏想扶正,没必要跟个死人过不去。 难道真的是为了把陈氏留下的人手清除干净?李俪君觉得,自己都不见得是那个目标。只怕真正被盯上的,还是陈氏留下的那份庞大的财产。 小杨氏是打算与陈家人双面夹击,一举清除掉陈氏留下的所有忠仆,再谋求扶正。 到时候她钱也有了,名分也有了,再搬掉挡路石李俭让,还有什么可愁的? 第二十七章 自荐 李俪君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这小杨氏也未免太贪心,太心急了些。 嗣王妃的名分她想要,嗣王妃的嫁妆她也想要,没有她就要抢,抢完了还要弄死人家的亲生女儿,赶走人家的忠心婢仆。还有李俭让,是她亲姐姐所生的嫡长子,从小敬重亲近她,对她跟亲娘也没什么两样了。她往日在李俭让面前装慈爱,仿佛世上再没有比她更贴心的长辈去,结果两张嘴皮子一碰,就想要人家性命,原因是人家妨碍她儿子继承嗣王之位了…… 这样的贪心,这样的狠心,她也不怕自己会得报应?!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小杨氏装了许多年的贤良淑德,连陈氏两次小产,都追究不到她头上,就连小时候的李俪君都能叫她哄住,可见她心计之深,耐性也不差。如今陈氏已死,嗣王李玳至少有一年的时间不会续弦,对她又言听计从,她何必如此着急,非得匆匆忙忙赶在这时候把事情做绝? 还有,在扶正这件事上,她居然会把主意打到陈氏的人脉小高力士头上,也着实叫人摸不着头脑。她既是杨家女,又成天说自己与贵妃娘娘的几位姐妹相熟,哪怕只是塑料姐妹情,这人脉也比小高力士一个内侍靠谱吧? 李俪君始终觉得小杨氏的行为过于急躁了,好象在赶时间一般…… 她又想起昨晚上用无人机偷听到的杨家姐弟对话,记得小杨氏当时还提到了“段夫人”这么一个人物,说是安禄山会向皇帝请旨册封她…… “安禄山”这个人,李俪君觉得很耳熟,也不知道是否她了解的那一个,但眼下他肯定是皇帝跟前的宠臣。可就算皇帝的宠臣会为“段夫人”请封,又跟小杨氏想扶正有什么关系? 这里头还可能涉及到一个重生者“六郎”。这“六郎”是谁?杨家的六郎……好象不是小杨氏的亲手足吧?她与自己的嫡出兄弟们都只是面上情罢了,怎么好象对这个“六郎”十分信任一般? 李俪君觉得自己收集的信息还不够,暂时无法推断出敌人的真正计划。不过,即使情报不足,她也不是不能给小杨氏添点堵…… 李俪君沉思不语,一旁石青等了半天,没见她吭声,以为她害怕,便放柔了声音安抚道:“小娘子别害怕,虽然吕嬷嬷说得凶险,但她老人家最是能干不过的,定然已经胸有成竹了!” 李俪君回过神来,抬头冲石青笑了笑:“我不害怕。阿娘院里的事,我相信吕嬷嬷会处理好的。”就算小杨氏图谋不轨,现在阴谋不是早早被揭开了吗?她就不信,现在小杨氏忙着给女儿洗白都来不及,还有空去管陈氏院里的几个侍女? 李俪君把这件事放到一边,打算等吕嬷嬷过来汇报详情时,再与其商议具体对策。她转头看向石青:“我娘院里的侍女,有那么多人都想要走,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石青抿了抿唇,在李俪君面前跪下道:“小娘子,奴与别的姐妹不同,原是娘子从外头救回来的。若没有娘子,奴在父母双亡后,早就被无良的亲族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了,怎么可能会有如今的好日子?奴自打进了王府,不但做的活轻松,吃好穿好,还跟着嬷嬷们学着认字算账,纺织女红,真真是奴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这都是娘子的恩典。奴向老天爷发过誓,要一辈子报答娘子大恩!娘子去了,奴便向小娘子报恩。倘若胆敢生出半点背主之心,就叫奴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李俪君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听人这么激烈地表过忠心了,昨天听两位嬷嬷说这种话时,就挺不适应的,现在又感到不自在了。她咳了一声:“倒也不必如此……我自然是信得过你的。若不是你忠心可靠,吕嬷嬷也不会特地让你过来给我传信。” 石青郑重道:“嬷嬷信得过奴,奴心里感激,但在奴心里,最重要的是小娘子信得过奴!” 李俪君叹了口气:“我主要是觉得……你当年是被我娘救回来的,并非卖身入府,所以并不是奴籍,还是良民的身份。如果你想离开,我就放你出去,只当是为我娘积福。要是你担心找不到营生,我娘那些铺子里也能安排人。你学了那么多本事,还怕养不活自己吗?” 石青仍旧摇头:“奴要留在小娘子身边。”她顿了一顿,“小娘子身边如今只有邵娘子与二红,其他人也不知是否贴心。若小娘子不嫌弃,就把奴调过来使唤吧。哪怕只是做洒扫粗使,奴也甘愿。奴在这王府里还认得不少人,许多都私下对杨夫人有怨怼之心。若小娘子信得过奴,奴愿为小娘子出力!” 李俪君对石青了解不多,印象中是个比较沉默老实的人,侍女当中就数她功课最好,还擅长算账。陈氏似乎是打算把她培养出来,日后给女儿做财务小帮手的。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本事,着实是意外之喜了。 李俪君观察了一下石青的表情和眼神,觉得暂时把人收下来也没什么:“既然你有心,那回头我跟两位嬷嬷说,先把你调过来,给乳娘与二红打个下手吧。等我搬回院子之后,再安排你的正式工作。” 石青眼中露出一丝喜意,但并没有太过喜形于色,只是冲着李俪君再磕了一次头。 既然已经成了自己人,李俪君使唤起来就没必要客气了。她让石青去替自己打洗脸水,再把昨晚厨房送来的面饼子热一热,就着热茶,先吃顿简单的早饭。 石青连忙答应了,但离开之前有些迟疑:“小娘子这里不留人侍候么?若是小娘子不睡了,奴先替您梳头吧?” 李俪君摆摆手:“没事儿,昨晚上我睡得断断续续的,这时候还有些困呢。我再打个盹,你先去把活干了,打了水来再叫我。” 石青闻言不再多说,匆匆关了门走了。 李俪君探头望望,确定没人在门外了,才松了口气。 她现在要找个独处的时间,真不容易啊。 她连忙掏出一粒药丸吃了,想了想,又找出一支星际世界里为体质虚弱儿童配制的营养液,给自己灌了下去。 若是在昨晚,她还不敢喝下一整支营养液呢,就怕她这小身板虚不受补,得分成三四份慢慢吸收。现在没这个担心了。脱凡之后,她的身体已经能承受得住这种程度的营养能量补充。 她修练《日月星云诀》,竟比预想的更加顺利,第一次修练就顺利引气入体了,似乎比曾经去过的所有任务世界都更有效率。现在她已经是练气一层,虽然比凡人也强不了多少,但未来前景却是一片光明。 师父曾说,她回归本来的世界后,一定能脱凡启灵,似乎从来没担心过她的资质会不足。她自己还忐忑过呢,现在总算能安心了。 不过……她自己的这具身体,到底是什么资质呢? 第二十八章 信息 李俪君开始翻找系统自带的储物空间。 她在自己出身的这个小世界里既然可以引气入体,就证明这是一个可以修真的世界,那首先要检验的,自然是她的灵根状态。 因为穿越过许多不同的世界,其中能修真的就有不止一个,所以相关的验证设备,她也是有存货的。 其中一个对灵气要求特别低,简单好操作,就是精准度差一点,只能大概测出灵根的种类与强弱;另一个精准度很高,不但可以测出灵根类别,还可以计算灵根强度数值,连各种不同的体质,也可以测出来,缺点就是对灵气要求特别高,若是使用时的周围环境灵气不足,那就要求操作者要有一定的修为了。 现在她身处一个灵气平平的环境中,又仅仅是练气一层,要求不能太高了,只能拿第一个测灵器将就用用。等将来她修为高了,再用第二个去做进一步的检查吧。 李俪君找到了那把有测灵作用的白玉镇尺,用右手紧紧握住其中一端,慢慢运气。不一会儿,镇尺的另一端便渐渐显露出淡蓝与土黄这两种颜色的光芒来,还越来越亮,直至她身周的整个床铺都被这两色的光笼罩住为止。 淡蓝色代表着水灵根,土黄色则是土灵根。她这是……水土双灵根的资质?看这亮度,灵根强度还不小。 李俪君暗自心喜。双灵根可以算是相当好的资质了! 虽然比不上她在那个修真大世界里做顶级仙门弟子时的资质——当时她是单火灵根,但比起过去穿过的另一个低等级修真世界中,她顶着个五灵根的身体,苦兮兮地在练气期挣扎求存,双灵根真的是天大的惊喜了! 最关键的是,无论她过去曾经有过什么样的灵根,那都是别人的身体,她只是顶着别人的壳子修练而已。只有这水土双灵根,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 从今往后,她辛苦修练得来的,就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了。不需要再担心她会在辛辛苦苦拼搏了几十年后,任务完成,脱离任务世界,便又瞬间被打回原型,到下一个世界中去重新做菜鸟弱鸡。 这一回,她是真的要脱凡修仙了! 李俪君伏在被子上暗暗窃喜着,脑子里已经开始回想水土双灵根可以修练什么样的法术,冷不防听到门外脚步声响起,连忙将白玉镇尺收了起来,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在听到石青敲门禀报的声音后,平静地叫人进了门。 石青送来了温热的洗脸水与巾帕,服侍着李俪君洗漱,完事后又给她梳了头。 接着石青出去转了一圈,把新煮的开水与昨晚厨房送来的面饼给带了回来。 开水是二红在熬药的同时煮的,用的另一个茶炉子。面饼已经冷了,不过它原本就做得软和,配着热水并不难吃。茶是没有的。隋王府平日吃的茶,跟李俪君在紫微天宇与任务世界里早已喝惯的茶不是一回事,加上她又正在吃药,所以二红与石青一致认为,拿白水配饼子就好。 当然,她们更多的是觉得李俪君不应该吃那隔了夜的饼。她起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早,觉得饿了,完全可以叫人去厨房要新鲜的朝食。窦王妃命人送来的饼,给侍女们吃就挺好。 李俪君没听她们的。她胃口小,两个饼就够撑很久了,剩下的正好让侍女们吃,厨房送早餐来时再说。她现在身边总是有人,很多事做起来都不大方便,所以,只要条件允许,她都会尽可能给自己争取一点空间。 不过,今天早上她暂时不打算独处。简单吃了个早饭后,二红也把她的药给煮好了。在等待药变凉的时候,她一边让二红与石青吃早饭,一边提了个要求,让她们把隋王府与陈家以及宗室里的事情尽可能详细地给她做个介绍。 她的理由是:“从前我被杨娘子与三姐姐她们糊弄了,很多事都是糊里糊涂的。我娘又一心要为我遮风挡雨,只想我开开心心的,什么事都不操心,所以什么都不跟我说。如今,再也没有人象娘那样保护我了,我不能再象过去那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需得弄清楚周围的人都在想什么,干什么。谁对我有恶意?谁又愿意帮我?万一我遇上难事,可以向谁求助?谁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谁又是靠得住的?这些东西,我都要心里有数才行。现在我有空,正好问你们,回头我还要再找嬷嬷们打听呢。” 二红听得眼泪汪汪:“苦了小娘子了!小娘子放心,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奴,只要是奴知道的,定不会有半分隐瞒!” 石青也在旁点头。她比二红想得更多些:“奴也愿意为小娘子参详。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人做事好商量。就算前路再艰难,我们这么多人帮着小娘子,总归能熬过去的!” 于是,李俪君便让二红与石青两人找来纸笔,把她们知道的情况一一说出来,自己择取其中比较重要的信息做了笔记。 虽然她穿越以后,这么多年来一直有回想曾经的经历,但记忆最清晰的始终是被李妍君推下假山前后的事,至亲她还记得,但奴仆与亲戚就真的……如今有了二红与石青的叙述,她总算是把过去的事又给重新记起来了,还了解到许多从来不知道的信息。 她小时候真的很蠢。那小杨氏在父亲李玳与长兄李俭让、长姐李俶君面前做戏做得用心,在她这个小女孩面前却轻慢许多,李妍君更是年幼城府浅,她那时怎么就被骗得如此彻底?亲娘都被害死了,还以为那对母女是好人呢! 母亲陈氏也不跟她说这些……当然,兴许也是因为小杨氏平日伪装得太好了,叫人抓不到把柄。再加上李玳对小杨氏的偏宠过于明显,李俭让、李俶君、李妍君与李温良通通都站在小杨氏那边,李俪君势单力薄,陈氏为了让她不被排挤为难,即使心有疑虑也从不跟她说。反正她一个小女孩,碍不着小杨氏什么,生得傻白甜一些,反而会过得舒心一点呢。 陈氏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小杨氏为了她的嫁妆,会连个小女孩都不放过吧? 李俪君心下暗叹,低头看着手中笔记上记载的王府内部人际关系网,脑中已经迅速策划了两个对付小杨氏的小计划。 她抬头看向石青:“你说……你认得大门与二门上看守的人?” 石青深吸了一口气:“是,有个姓刘的门卫,常年在阍室值守,他婆娘曾带着他闺女来向奴求教,让奴教她认字算账。奴教了一个月,那刘娘子又把她外甥女儿带过来了。她外甥女的母亲是在二门上做事的。两个小丫头都很懂事知礼,就是不够聪明。奴用心教导,她们如今才有些模样了。她们家里人十分感激奴,让奴有事要帮忙时,只管开口呢!” “很好。”李俪君微微一笑,“既然人家如此热心,你便开一回口吧。放心,不会让他们为难的。” 第二十九章 添油 石青领了李俪君的命令,离开花园的时候,在大门口正好遇上崔嬷嬷带着两个仆妇从外头进来。 崔嬷嬷见了她有些惊讶:“你怎么到园里来了?” 石青向崔嬷嬷行了一礼:“吕嬷嬷差我来给小娘子报个信,小娘子说她身边正缺人使唤,就把我留下了。” 崔嬷嬷叹道:“小娘子身边的人确实太少了,你调过来也好,反正在东院你也是闲着。”她隐隐约约听到些东院那边的消息,只是还没来得及回去跟吕嬷嬷通气,此时便趁机打听了,“院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只听到些风声,说是底下的丫头不安分了?” 石青看了看左右:“我也不太清楚,吕嬷嬷一会儿就会来见小娘子,嬷嬷到时候问她就是。” 既然是被吕嬷嬷派到园中给小娘子报信,又怎会不知道东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崔嬷嬷一听就知道石青有意隐瞒。不过现在她们在外头,兴许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她并不纠缠,只是问:“小娘子已经醒了吧?可用过朝食、吃过药了?你这是上哪儿去?” “小娘子一大早就起来了,用过朝食,吃过药,也换过药。”石青含糊回答,“她有事吩咐我去做。” 石青不肯细说,崔嬷嬷只得挥挥手让她走了,自己继续前往水阁。 崔嬷嬷一行人到达水阁的时候,正赶上申姜带着人给李俪君送早饭来。 今天的早饭是一钵热腾腾的淮山药地黄粥,另配了两样小菜,分别是醋芹与姜汁拌的煮葵菜,另外又有一盖碗的热牛乳,上头洒了些红枣碎。 据说这是窦王妃亲自定的菜单,十分用心。 申姜还对李俪君说:“听闻四娘子一大早就起来了,也不通知厨房,径自拿昨晚上的饼配着白水吃了,这也太简薄了些!四娘子千万不要委屈自己,有事只管吩咐奴婢们。若是身边使唤的人手不足,奴一会儿就给您派几个贴心能干的奴婢来。” 李俪君不想身边再添人了:“不必了,我现在身边的人手足够。我是因为伤口太疼,天一亮就睡不下去了,才会早早起来的,不想惊动太多人。王妃昨儿让人送来的素饼味道很好,我吃得很满意,并不觉得简薄。” 申姜笑笑:“四娘子省事,不想惊动别人,却不知道我们王妃也会心疼孙女呢。一家子骨肉,四娘子何必跟祖母客气呢?” 这是窦王妃在示好吧?李俪君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露出了腼腆的表情:“我若是太多事了,杨娘子兴许又会在阿耶面前说我不懂事了……” 申姜微笑:“四娘子放心,王妃会为你做主的。” “真的么?”李俪君露出期盼的表情,“我正有一件事,不知该如何处置,想向王妃请教,但又怕王妃觉得我愚笨……” 申姜十分温和地笑问:“是什么事?四娘子只管说与奴知道。” 李俪君语气犹豫:“其实是昨儿晚上的事……王妃兴许也听到风声了……我娘院子里有丫头偷东西……吕嬷嬷气得不行,搜了一晚上……说是杨娘子对我娘院子里的侍女说的,会为她们安排好将来的去处,叫她们偷走我娘屋里的贵重首饰与贴身衣物。首饰最好挑曾经在大场合里出现过的,衣物最好有我娘的印记……我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申姜听着听着,面色就变得古怪起来:“四娘子……这是真的?!”她虽然也听到了东院的风声,但并不知道详情,只听说是闹了贼,没想到竟是如此……偷贵重首饰不出奇,可偷主母的贴身衣物,那肯定大有文章!难不成小杨氏竟然连已死的正室都不肯放过,想往她头上泼脏水么?! 这也太过分了!嗣王妃陈氏好歹也救过她们母女的性命! 难道四娘子说的那事儿是真的?嗣王妃之死乃是小杨氏故意为之,所以她根本就不在乎那救命之恩? 李俪君看向申姜的脸上满是天真与茫然:“申姜姐姐,杨娘子这是要做什么?她为什么叫我娘的侍女偷首饰和衣物?如果偷首饰是因为贪财,那我娘的衣物又能值多少钱呢?吕嬷嬷不肯跟我说清楚,只是生气地把整个院子都搜检了一遍,说是怕还有贼赃呢。” 申姜脸色变了几变,深吸了一口气:“吕嬷嬷这么做是对的。待奴回去禀报王妃,王妃定会严厉处置犯事之人。四娘子放心,不管杨夫人有何图谋,王妃都不会让她得逞。” 申姜没办法跟年仅九岁的孩子细说个中原委,又急着去向窦王妃报告,不等李俪君用完朝食,就匆匆告退离开了。 崔嬷嬷与她擦肩而过,面色大变地冲进屋中:“小娘子,方才老奴在外头都听见了,东院竟然发生了这种事?!那姓杨的贱人是疯了么?!” 李俪君给二红使了个眼色,二红忙出门去瞧了,确认申姜一行人已经离开,如今屋里屋外只剩下她们自己人。 李俪君这才告诉崔嬷嬷:“东院闹贼是真的,不过吕嬷嬷只查到有几个侍女偷了我娘的贵重财物,没提到贴身衣物,方才我是在申姜面前添油加醋来着。一会儿崔嬷嬷见了吕嬷嬷,记得跟她串个供啊。当然,杨娘子未必没有这个打算。偷东西的侍女心里也清楚事情轻重,不会轻易承认的。我们宁可把事情往坏里想,也不能把敌人想得太好了,事到临头没个防备。” 崔嬷嬷怔了一怔,方才反应过来,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就怕那小杨氏不肯承认!” “她当然不会承认。”李俪君心不在焉地吃了口地黄粥,觉得味道有些一言难尽,“但她承不承认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其他人认定她干了就好。否则,她为什么要收买东院的侍女去偷我娘的东西?就为了几件首饰?她身为嗣王最宠爱的妾室,这眼界也未免太低了吧?当然是有更大的图谋了。” 说小杨氏的目的是要赶走陈氏的所有忠心婢仆,终究只是她的猜测而已,还有些暗示李玳是糊涂虫的意思。与其叫李玳心中不快,还不如让他相信,自己的爱妾只是为了争风吃醋,才去陷害已故的正室? 反正小杨氏收买东院侍女,命她们偷窃……这都是事实,人证物证俱在。九真一假的谎言,小杨氏真的能解释清楚吗? 崔嬷嬷看着李俪君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小娘子,你是怎么想到西院想用娘子的贴身东西做文章……咳,老奴是说,这不象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该知道的事儿。” “我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了?”李俪君眨眨眼,“这不是很平常的推测吗?当年太宗朝时,高阳公主会被人发现私情,不正是因为闺房私物被人偷走了?杨娘子若不是想依样画葫芦,为什么特地让人去偷我娘那些显眼的首饰呢?” 崔嬷嬷无法反驳,心中深深地觉得往日小看了自家小娘子。 李家的女孩儿,就算年纪尚小,也是不能小觑的! 第三十章 加醋 李俪君安安静静地享用着第二顿早饭。崔嬷嬷心里惦记着东院那边,先赶过去帮吕嬷嬷处理事情了。 李俪君也不着急。邵娘子这时候已经起来了,正好可以向她询问情报。 邵娘子虽说性子软,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但其实人并不愚蠢,相反还挺聪明,就是天生悲观主义,什么事都爱往坏里想。可正因为她是这样的性格,平日里往往会注意到那些不太友好的讯息,对于外人,也时时抱着戒备之心,不会轻易相信。李俪君身边的人里有不少傻白甜,现在正需要一个爱泼冷水的人提点一二。 邵娘子知道的事情比她预料的还多。身为崔嬷嬷的儿媳妇,本身却是隋王府出身的奴婢,她对于王府内部与陈家那边的人际关系,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甚至还知道谁与谁有怨,谁与谁有亲,谁心里更向着陈氏,谁又暗地里与小杨氏一方的人牵扯不清,又或是与窦王妃母子一系关系紧密…… 很多事情若不是邵娘子说,李俪君根本就想不到。幸好她今天向邵娘子打听了,否则就凭她记忆中的那点情报,还真没那么容易算计到小杨氏呢! 李俪君又做了几页笔记,心中的计划轮廓也越发清晰了。 邵娘子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小娘子打听这许多事,是想做什么?如今王妃愿意出面庇护小娘子,小娘子便暂时将事情交给王妃处置,不好么?你年纪还小呢,又受着伤,还是安心静养为上。等你好了,什么事做不得?偏要在这时候耗费心神……” 李俪君抬头冲她笑笑:“乳娘放心,我好着呢,不会有事的。” 邵娘子叹气:“明明伤口还痛得睡不着觉呢,却还要哄我们开心……” 李俪君咳了一声,二红偷笑了一下,凑到邵娘子耳边低语几句,后者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神色也放松许多。但她还是再次提醒了李俪君:“就算小娘子伤得不重,也该装出个样子来,不能光在外人面前说说就算了。谁知道这园子里有没有别人的耳目呢?万一叫人发现了,往嗣王面前告上一状,小娘子要如何辩解?医师如今未必会象从前那样,事事都愿意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李俪君只得做出了许多承诺,听见两位嬷嬷的说话声靠近了水阁,连忙问:“是嬷嬷们回来了吗?”这才把邵娘子的注意力给转移开了。 邵娘子迎了出去,果然是崔嬷嬷与吕嬷嬷过来了。她们没有带随从,进门后还命二红在门外守着,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聚在李俪君卧室中,与她商量闹贼的事。 吕嬷嬷道:“若不是阿崔提起,老奴真真没想到那小杨氏还有可能是想往娘子头上泼脏水,才会特地叫人来偷东西!老奴还以为她只是想找借口把我们全都赶出王府呢!幸好小娘子聪慧,才不曾叫那贱人钻了空子!” 李俪君摆摆手,问她:“偷东西的人可招供了?有没有人证或物证能指证杨娘子?” 吕嬷嬷叹了口气:“有两个丫头得了阿马给的荷包,里头装了些金瓜子,但上头没有印记,证明不了什么。哪怕有人证,嗣王也未必会相信。” 崔嬷嬷在旁冷笑:“若不是小杨氏心存不轨,她为何让人去偷娘子的手帕?上头还绣了娘子的印记呢!” 原来崔嬷嬷方才回东院,还真帮上了大忙。没有她提醒,吕嬷嬷是绝对不会对那块失窃的手帕起疑心的,只当那是偷财物的侍女随手拿了块帕子包裹赃物。现在她们都认为,这定是小杨氏故意叫人偷的。什么首饰财物都是附带,是掩饰,有陈氏印记的帕子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几个做了贼的侍女被审了一夜,越发害怕了,方才已经有人招供,承认小杨氏特地让她去偷嗣王妃的贴身物件,什么手帕、披帛、荷包、玉佩……都可以,若有贴身衣物就更好了!那侍女心知事关重大,不敢真的朝陈氏的内衣物下手,只得随意找了块帕子交差。不过她如今知道错了,愿意在人前指证小杨氏。 李俪君对这份口供的真实性不置可否,并不指望这样的指控能在父亲李玳面前起到什么作用。她只是吩咐两位嬷嬷,记得把那几个贼——连同愿意指证小杨氏的那名侍女——交给窦王妃处置。反正如今在隋王府,窦王妃就是当家的主母,内院事务交给她是应该的。 除此之外,嬷嬷们也要时刻留意着西院那边的动静,千万不要真让人钻了空子。陈氏已逝,李俪君搬到水阁养伤,两人的院子都暂时没有了主人坐镇,需得紧守门户,别让人算计了去。 至于底下的奴婢,若是有意留下,那自然没说的,她们会安排好各人的差使与今后的待遇;但若是不愿意留下,那也不必强求。只要不是象那几个做了贼的侍女一般被人收买了叛主的,都可以放手。大家好聚好散,今后还在一个王府里生活,留点香火情,说不定将来还有用得着人家的地方。 但那些行迹可疑,却没有露出明显破绽的人,李俪君就主张先借着母亲陈氏丧事的名头,把人送去守墓或为故主祈福,又或是送去陈氏陪嫁的田庄里做事,慢慢观察着再说。反正人到了陈氏的田庄,就相当于到了自家的地盘,还怕他们会跑了不成?日久见人心,用这种方法,也不怕会冤枉了谁。 两位嬷嬷对李俪君的处置方案都没有异议,心里还觉得小娘子果然是长大了,前几日还只知道憨吃憨玩,如今却能井井有条地安排下人的去处,真不愧是老太爷与娘子的亲骨肉,天生的聪明能干! 崔嬷嬷还表示,小娘子昨天吩咐的事,她已经让儿子传话下去了。虽然暂时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离开,但听说的人都赞叹小娘子仁义厚道,有外祖遗风呢。但凡不是丧了良心的人,就算真的离开了,心里也会念着小娘子的恩典,不敢做出投敌背主之举的。 崔嬷嬷小声表示:“做惯了生意的人,心里都有杆秤,即使仰慕人家高门大户的贵人们风光,日子还是要自己踏实过的。与其去投奔害死了娘子的仇人,还不如另寻靠山。长安城里急需人手打理家业的贵人多了去了,投奔谁不行呢?谁不想找个厚道的主家,将来能安心过日子,不会轻易被舍了性命前程去?小杨氏娘家也不是什么显赫高门,风光的是别的房头,本家也并非人人与她一条心,还轮不到她耀武扬威!” 崔嬷嬷举了个例子,比如今天早上来吊唁的杨家老夫人与几位郎君,就明摆着跟大郎俭让、大娘子俶君更亲近,并不赞同小杨氏对三娘子妍君的教导。小杨氏要请老夫人去后宅吃茶,顺便看看四郎,也被她拒了。 杨家老夫人本想来看望李俪君的,窦王妃推说孩子要养伤,婉拒了,他们一行人便去了李俭让的屋子,还把小杨氏拒之门外呢,也不知道都谈了些什么,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方才告辞离开。 第三十一章 杨家 李俪君有些意外:“杨家人一大早就过来了?” 不知道是因为知道了李妍君被罚的事,还是听说了嗣王妃陈氏之死与小杨氏有关,而且后者当时还想顺便将李俭让给解决了。 应该是后者吧?杨家人若是为了李妍君而来,就没理由只是去见李俭让与李俶君,却不肯理会小杨氏母子了。 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杨家在隋王府固然有耳目,但应该都偏向小杨氏那边才是。莫非这当中还有仅仅效忠于大杨氏母子的人,听到了消息后,背着小杨氏向大杨氏的母亲与兄长递了信? 崔嬷嬷与吕嬷嬷都一致认为这个推测最靠谱。 吕嬷嬷道:“前头那位嗣王妃与嗣王可是青梅竹马。她父亲——咱们嗣王前头的那位泰山大人——原是隋王府长史,底下的属官们有许多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就算他已然去世,在这王府里也依旧很有威望。前头嗣王妃嫁进隋王府后,做了好些年的当家主母,手握大权,甚至可以影响到前院外务,连王妃都要退避一尺。 “别看小杨氏这些年在嗣王面前无比风光,可她打着照顾亡姐遗孤的名头进门,自然不可能对前头嗣王妃留下的人手做什么,只能哄着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帮她做事。可她要是哄不住人了,露了破绽,那些人又怎会愿意继续受她欺瞒?倘若大郎真的有个好歹,他身边侍候的那些人可不会有好下场,谁又是傻子呢?” 吕嬷嬷心里觉得有些解恨,她甚至还打算要给大郎李俭让身边侍候的人传递些消息,好让他们知道真相!别整天听小杨氏的挑拨,把她们娘子当成是恶毒继母,却将小杨氏这真正恶毒的妾视作亲人。如今谁善谁恶一目了然,大郎与大娘子总该知道好歹才是!她不指望这两位主儿能与小杨氏反目,但好歹对小娘子这个亲妹妹和气些,日后愿意出手庇护,别叫小娘子明明有亲人,日子却象个孤女一般凄凉。 吕嬷嬷有些激动,李俪君只能尽量安抚她:“嬷嬷冷静。这种事,需得兄长与大姐自己想明白。他们从前不相信我们,你现在就算跟他们说了实情,他们也未必会相信的,还是让他们自己打听去吧。反正杨家人不可能让杨娘子糊弄过去。事关兄长安危,他们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吕嬷嬷稍稍冷静了些:“小娘子说得是。这事儿是得从长计议,不能鲁莽。” 崔嬷嬷在旁道:“如今,就怕杨家人更看重利益了。那小杨氏毕竟没有真的对大郎下毒手,而大郎的身体又一向病弱,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撑不下去了。若真有那一日,杨家会甘愿放弃隋王府姻亲与嗣隋王外家的身份么?兴许他们心里会看小杨氏不顺眼,可利益攸关,他们未必不会忍下一时之气,为了让四郎接替大郎的位子,就对小杨氏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李俪君微微一笑:“如果兄长真的出事,他们可能会考虑这些,也会接受四弟成为继任者。可兄长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谁能断定他活不到娶妻生子呢?他要是正常病逝,杨娘子怎么为四弟争取都无妨。可他平安无事,杨娘子为了给四弟铺路就要对他下毒手,杨家人断不会容忍。” 就算杨家决心要保住嗣隋王外家的身份,他们也只需要四郎李温良就够了,小杨氏并不重要,他们岂会坐视她继续在隋王府威胁大杨氏另一个骨肉李俶君的安危?到时候安排她出意外又或是病逝,再从家族里挑个合适的女孩子嫁进来补上她的缺,甚至是直接谋取嗣王妃的名分,杨家的利益就不会受到损害。倘若后嫁过来的杨家女孩子能生下健康的子嗣,那就连李温良的存在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可能嗣王李玳会对此感到不悦,可只要后进门的杨家女足够讨喜,又能为他生下健康的子嗣,他多半很快就会释怀了吧。李俪君清楚自己父亲的本性。他是个自私凉薄的人,只是嘴上说深情罢了。曾经他与大杨氏是青梅竹马,结发夫妻,至今时时刻刻把这个元配挂在嘴边,可他后院里又何曾少过美人?如今他处处偏心小杨氏,又可曾想过小杨氏在企图谋害大杨氏所生的儿子?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李温良看得比李俭让更重了。 但这不代表小杨氏就得到了他的全部真心。别看小杨氏得宠后,一个一个干掉了后院的竞争对手,似乎得了专宠,可这也没挡住李玳继续纳新人。那些新人风光的时日并不长,但她们都曾经存在过。 在小杨氏最风光的时候,她们也光明正大地存在过。 李俪君相信小杨氏迟早会失宠的。想到她用无人机偷听到的小杨氏与杨铄策划谋害李俭让一事,她对这一点就更加确信了。 她嘱咐曾吕两位嬷嬷:“交代我们的人,倘若兄长或大姐那边的人过来打听三姐曾经对我说过什么话,你们可以适当透露一些,但不要主动去说。他们要是不问,我们就不提,反正王府里总会有人议论这些的,叫他们自己打听去。” 两位嬷嬷顿时心领神会:“没错,咱们不必太过上赶着了,反正府里的人总会私下里议论的。倘若大郎与大娘子听到了风声,也不是我们告的密,嗣王怪罪不到我们头上。” 陈氏好歹也当过十来年的嗣王妃,主持一府中馈,再不得夫婿宠爱,手中的权柄也是真的。她们这些当久了管事嬷嬷的人,想要指派几个人去秘密散布消息,简单至极。 崔嬷嬷冷哼:“这一回,定要叫西院那贱人失了娘家的依仗!省得她天天打着杨家的旗号来压我们,说她跟贵妃娘娘的姐姐要好。真是笑话!人家把她放在眼里了么?!” 李俪君对崔嬷嬷道:“以后外头的消息,尤其是杨家的动静,就要靠嬷嬷帮着留意了。对了,陈家那边有什么反应?” 崔嬷嬷连忙回答:“陈家三房的大老爷昨儿连夜把几位郎君接回去了,还大骂了一顿,禁了他们的足,不许他们再来给小娘子添乱,更不许他们插手娘子的嫁妆。老奴在三房的熟人今早送了信来,说是今明两日,三房的夫人们应该会上门来祭拜娘子,顺道给王爷、王妃与嗣王赔礼。今后,小娘子就不必再担心陈家会与杨家联手夺产了。” 李俪君挑了挑眉:“陈家在长安城的三房大老爷……是不是明年就要外放了?”之前她向身边人收集过情报。 崔嬷嬷给了肯定的回答,随即露出迟疑的表情:“若是三房大老爷离了长安,那在京的陈氏族人中,就数七房那位二老爷威望最高了……”这位二老爷因为看不惯陈翁行商,一向对后者这一脉没有好脸色,而且生性清高,反对结交宗室。 李俪君心里有数了:“行吧。我且好好歇一歇,养养神。等午后,我要到前头灵堂去。”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小娘子万万不可!”······ 【书友福利】阅读福利来啦!快来起?点客户端,搜索“新书友大礼包”,兑换限量福利礼包,先到先得! 第三十二章 装相 所有人都反对李俪君到灵堂去。 她还受着伤呢,年纪小,身体又弱,哪怕她说自己的伤已经大为好转,也应好生静养,不该随意挪动,更别说是跑到灵堂上去了。灵堂比别处阴冷,跪在那里又辛苦,哪里是受伤的小娘子该去的地方? 两位嬷嬷苦劝李俪君,至少要休养几天,等到头七那日,再往灵前去也不迟。若是她现在过于劳累,影响了伤势,将来有个好歹的,叫大家今后怎么办呢?他们做奴仆的,一生荣辱可都系在主人身上了。 邵娘子则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想法:“小娘子是担心西院那边会趁着你不在灵前的时机造谣诬蔑你么?可如今杨夫人光是应付杨家人,再想办法救三娘子,就已经够忙的了,应该暂时还顾不上这些吧?就算她真的这么做了,我们也不是木头人,自会在人前替小娘子辩解的。再不济,还有王妃在呢!” 李俪君笑笑:“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太过被动了。我现在身体情况还好,每天在最多人来吊唁的时间里,在灵堂上待一两个时辰,并不会影响伤势。这是要避免杨娘子造谣诬蔑我,同时也是给自己谋个好名声。不管阿公与阿耶是不是不想我把家里的丑事往外传,也不管陈家是不是嫌弃外祖行商,忌讳我娘嫁了宗室,我一个乖巧、无辜、孝顺的小孩子,心里念着母亲,总是没有错的。谁也别想往我头上泼脏水。” 更重要的是,陈氏去世后,第七天就要大殓封棺,从此以后,李俪君便再也见不到母亲的容颜了。她心里舍不得,只要身体情况允许,就想要多见见陈氏,多与母亲相处一阵。 这个理由一祭出来,无论是嬷嬷们还是邵娘子,都没办法再反对下去了。崔嬷嬷还红了眼圈,拭泪道:“小娘子一片孝心,老奴自然不会阻拦,只是还盼小娘子多保重身体,万不可哀毁过度,否则娘子见了,定会心疼的。娘子素来最疼爱小娘子了。” 邵娘子则一边点头,一边泪水涟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俪君见她们这个样子,心里有些不好受,便试着缓和一下气氛:“其实我去灵堂上守着也好,一直待在花园里养伤,王妃拦着不许人来见我,清静是清静了,可也有消息闭塞的缺点。比如兄长与大姐,二叔、二婶、三叔、小姑,还有众堂兄弟姐妹们,宗室里知道我受伤的诸位长辈,乃至杨家老夫人、陈家三房或七房的人等等,他们若想知道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打听到些小道消息,未必保真。万一杨娘子趁机让人颠倒黑白,编造谎言,混淆视听,我岂不是很吃亏?应该给那些感兴趣的人从我这个当事人处打听消息的机会才是。” 众人顿时恍然大悟,但二红又有些犹豫:“可是……这不要紧么?小娘子,王爷与嗣王都不许你把三娘子害你的事告诉别人……” 李俪君笑笑:“是呀,所以我不会明着告诉人家的,况且,不是还有你们在吗?我们这边能用的人有多少?挑些忠实可靠的,把内情透露给他们知道,也好让他们在跟亲友闲聊时,有点谈资。” 二红还有些迷糊,邵娘子已经听明白了:“是了!小娘子去跪灵,自然是安安静静待着就行了,我们这些奴婢才是会在底下跟人说话的那一个。小娘子若不出园,我们又怎么好出去呢?” 吕嬷嬷听得笑了笑:“这事儿好办,我教你们个乖,别主动去议论什么,省得叫人抓住了把柄。有心打听消息的外人,自会想法子找到你们,避了人来打听的。你们就装作被她们哄骗住了,不慎透露了口风,该说的说,该瞒的瞒,别叫人查到小娘子头上。若有人给你们塞好处,也只管收下,反正都是你们应得的!” 不必李俪君面授机宜,两个精明老到的嬷嬷已经给邵娘子与二红传授了许多散播消息坑人的诀窍,比李俪君想得更周到,她还觉得自己学到了不少呢!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特别的课堂上度过了。午饭又是厨房送来的,窦王妃亲自替小继孙女点的餐,是一份馎饦,用几种蘑菇煮成的汤,看着简单,味道却十分鲜美,面片也好顺滑爽口。李俪君吃完午饭,漱了口,歇了歇,就去睡午觉了,然后趁机将身边的人都支出了房间。 无人机已经充好了电,就停在二楼屋檐下待命。只是大白天的,这款无人机虽然外形不起眼,却没有隐形功能,现在不能随便放到王府里打探消息。她只得把无人机快速升空,升到地面上的人肉眼无法发现的高度,叫它做个空中哨兵,监察起隋王府内外的动静,顺道也记一下周边街道的道路格局,为她将来出门认路做准备。 无人机在空中可以一直靠着太阳光充能,她索性就让它一直留在空中,晚上也不收回来,方便观察流星的动向。 她的《日月星云诀》才入门,刚刚修练到练气一层罢了,想要再修练下去,必须要有新的天文现象供她观想。虽然日出日落也可以用,但这种每日可见的自然现象给她带来的助益实在是太小了,光靠着这些修练,怕是修上四五十年,她也未必能筑基,还是另找更稀罕少见些的天文现象为佳。 流星挺好的,如果能遇上流星雨,那就更妙了。 据说两位修习这门功夫直到飞升的仙门前辈之一,就是在百年内接连遇上了很多次大型流星雨,还有一次九星连珠的罕见现象,方才得以功力大涨的。这样的好运气,怎能不让同样修习这门功法的人羡慕? 李俪君安排好了无人机,收回心神,听得周围没有动静,方才睁开双眼,往房门方向望去。 很好!今天邵娘子与二红都没有坚持留在床边陪她,两位嬷嬷与石青都被她支开去办事了,她又有了独处的空间! 李俪君悄悄从被窝里摸出一只小小的水晶瓶,约摸两指大小,里头装着小半瓶淡紫色的浓稠液体。她拧开瓶盖,瓶盖带有特制的滴管设计,轻轻松松就汲取了少许紫色药液。她抬头张嘴,给自己服用了一滴。药液入口,全身体温度时下降了两度,体内渐渐浮现出一种无力感来。 她收好水晶瓶,悄悄翻身下床,摸到梳妆台前,掀起镜帘,往镜中望了一眼,满意地看见自己那张原本气色还算不错的小脸变得面青唇白,血色全无,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这紫色药液是她从以前去过的任务世界里带出来的魔药,配方她知晓,原材料不好收集,剩下这点份量必须得省着用了。别看它好象只能用来伪装病人,其实是美容圣品。服下之后,十二个时辰之内,她都会维持这种惨白的病容,但时间一过,美白、去痘、收敛毛孔、去红血丝……各种效果棒极了!那种无力感只是假象,其实身体没有半点毛病。 正适合她今天去装个相。 第三十三章 灵堂 李俪君出现在灵堂上的时候,在场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她面色惨白,满脸虚弱,额头上绑着白色绷带,隐隐透出一抹血晕。她是由侍女二红背过来的,下地的时候明显站立不稳,身上还带着浓郁的药味。她这副悲惨的模样,哪怕她不向在场的亲友们解释,所有人也清楚她是受了伤,硬撑着过来的。 本来还有人小声议论,陈氏去世,怎么不见她唯一的亲骨肉四娘子出现?灵堂里只有一个大郎李俭让在守灵,此外便是二房与三房的侄儿侄女们,看着不象话。虽然也有人提到嗣王李玳的几个女儿都体弱,兴许是生病了,但依然有人暗地里嘀咕。 如今答案出来了。陈氏的亲生女儿李俪君受了这么重的伤,眼看着离痊愈还差得远呢!她少来灵堂几天,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倒是她如今顶着伤也要坚持来跪灵,孝心未免太足了些,隋王府的长辈们也实在太不爱惜小辈。 李俪君才在灵堂后方的席子上跪坐下来,便立刻有好几位宗室里的长辈贵主、王妃围上来相劝,让她先回去休息,把伤养好要紧。 李俪君露出一个腼腆中略带几分苦涩的小小微笑:“谢过诸位婶娘、姑母们的怜惜,儿家没事的。这伤并不要紧。阿娘只有儿家一个亲骨肉,儿家怎能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灵堂里?无论如何,儿家也要陪阿娘走完最后一程。” 一个孝顺又乖巧懂事的小娘子形象就这么树立起来了。在场的众位宗室女眷被她感动到,连声称赞她有孝心。有人命人取凭几来,让李俪君跪灵时有个依靠,能省力舒服一些;也有人觉得她身上衣裳过于单薄,最好再添件斗篷;有人担心她跪在棺材附近会受寒,建议她跪得远些,再喝点热参汤;有人郑重嘱咐周围的侍女婆子们把李俪君侍候好,时间差不多就送她回后宅;还有人特地去寻窦王妃与隋王府二房的黄氏夫人说话,让她们待李俪君稍微好一些,对失母的孩子多看顾一点,不要因为陈氏去世,就人走茶凉。 怎么看,这都不是一个丧母的小娘子在守灵时该得的待遇,可没人觉得不对劲。 这些宗室女眷们,有的是昨天经历过假山事件的,对李俪君受伤的真相有所了解;有的是完全不知情,顶多听到些不相干的小道消息,还纳闷怎么一天不见,李俪君就受了这么重的伤,对她怜惜不已;甚至有人起了好奇心,想知道李俪君的伤是否跟小杨氏与李妍君的缺席有关。 当中也有人提到,李俪君已经在这里了,李妍君身为庶女不见踪影,李俶君这个前房留下的嫡长女也不来跪灵,礼数上是不是说不过去?大家心里可都明白着,陈氏年纪轻轻就死了,完全是为了保护家里的孩子们。这份恩情,承了恩的孩子总该知道感激吧? 无论以往李俶君如何说继母不慈,现在也不该再念叨老黄历了,因为事实已经证明了她的继母贤德仁厚,反倒是她这个继女有些不知好歹。倘若她能及时改正自己的态度,还能说是小孩子家不懂事,误会了继母的人品,如今懂得了感恩,才算是皆大欢喜。 李俪君听着周围亲眷长辈们的议论,一声不吭,只作乖巧安静晚辈的模样。还是窦王妃带着二婶黄氏过来替她解了围:“别都围着俪娘了。她舍不得她娘,就让她陪她娘待一会儿吧。”说着又吩咐邵娘子与二红,“侍候好四娘子,一刻钟后就把她送到后头茶室去,免得她伤势加重。”邵娘子与二红连忙应声。 窦王妃还用担忧的目光看向李俪君:“真的不要紧么?昨儿见你气色还行,申姜也说你无大碍,怎么这会儿脸色差成这样了?” 李俪君冲她露出一个微笑,衬着惨白的脸色,怎么看都象是强撑出来的:“祖母放心,儿没事的,只是伤口有些痛罢了。” 窦王妃叹了口气:“一会儿就回去吧。你娘知道你的孝心,更情愿你先把伤养好呢。” 她拉着众宗室女眷去了别处说话,给李俪君留下了清静。但在这人来人往的灵堂,李俪君怎么可能真享得了清静?众人才走,三房的二姐李慧君就凑了过来。 李慧君是隋王与窦王妃所生的三子李琅的独生女,今年十一岁。她生母王氏是难产而死的,父亲李琅又不肯续弦,所以她从小就是祖母窦王妃带大。不过最近几年,每每到了需要教李慧君经营理事的技能时,窦王妃就会把她送到陈氏这儿来,认为陈氏这个嗣王妃比自己更擅长打理家业,因此李慧君与李俪君的接触很多,姐妹关系还不错。 相比于同父所出的长姐李俶君与三姐李妍君,李慧君对李俪君要亲切多了。她性情温和,也分得清是非曲直,并不会轻易被小杨氏等人的谗言所惑。有时候李俶君对陈氏态度过于无礼了,李慧君还会劝上几句呢,只是前者不肯听罢了。 三房住在北院,位于隋王府西北角,离花园有一段距离。李慧君没有母亲,父亲有个妾,又是老实巴交的类型,不敢在王府里瞎打听,因此昨天在花园里发生的事,隔了好长时间才传到她耳朵里,还是她乳娘在窦王妃的侍女那儿听说的。她也不清楚具体细节,只是得知李俪君被李妍君伤着了,便一直惦记着要探望她,直到现在才得了机会。 她跪坐在李俪君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后者额头上包扎伤口的布带,以及惨白的脸色,满脸忧心忡忡:“四妹妹,你真的不要紧吧?如果身体不适,还是回去休息吧?你这个样子,伯娘看见了也不能安心。” 李俪君冲她扯了扯嘴角:“我没事,只是外表看着吓人而已,其实并没有大碍,歇一两天就好了。” 李慧君叹了口气,替她把刚刚侍女送来的凭几移动到更趁手的位置:“我都听说了……”边说边瞄了瞄左右,“三妹妹发的什么疯?竟然要对你下这等狠手?!我乳娘想方设法打听内情,始终不得要领。阿婆身边的人嘴可紧了。我听说三妹妹被送去偏院禁足了,那地方离我们北院不远,我就偷偷过去问她,谁知她就只知道喊冤枉,说你陷害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显见是心虚撒谎了……” 李俪君冷笑了一下。她就知道李妍君不会甘心受罚的,但没关系,她不会让对方有颠倒黑白的机会。 她轻声回应:“三姐姐现在还嘴硬,又有什么用?阿耶都已经给她定了罪,还从轻发落了,只盼着息事宁人。她就只顾着自己的面子,半点不知体谅阿耶的苦心。” “说不定她没有撒谎呢?”一道声音插|进了李俪君与李慧君姐妹之间的对话,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大姐李俶君不知几时来了,正站在她们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说不定……真是四丫头你陷害了三妹呢?否则她为什么要喊冤?!” 第三十四章 生疑 李俪君清楚李俶君是被小杨氏洗了脑,但她并没有惯坏熊孩子的想法。 面对李俶君的质疑,她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依照大姐的说法,三姐姐肯定是做了坏事,否则我为什么会说是她干的呢?” “你——”李俶君没想到李俪君还会有反驳她的时候,更生气了,“你如今真是翅膀硬了,以为有王妃撑腰,在我面前都敢如此无礼。难不成你娘死了,你就连礼数都忘光了么?!” 一听到她这话有冒犯陈氏之嫌,李俪君说话就更不客气了:“我娘是大姐的继母,她的灵柩如今就在这里,大姐当着她的面说话如此无礼,可见杨娘子压根儿就没教大姐什么礼数吧?我劝大姐别犯糊涂,你是堂堂亲王嫡孙女,为什么要接受一个小妾的教养?她能教你什么?教你如何在后院争风吃醋,还是怎样雇凶杀人,以庶压嫡?!” 李俶君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聪明孩子,被小杨氏教养了这么多年,性情越发往急躁冲动的方向发展了。虽然杨家老夫人是她的嫡亲外祖母,但老人家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注意力都放在自家儿孙,以及身体不好、病痛不断的外孙李俭让身上了。对于李俶君这个身体健康的外孙女,只要她时不时往杨家去,感情上更亲近杨家,还懂得在长辈们面前撒娇卖乖,便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杨老夫人从未想过,庶女小杨氏还会有坑害亲姐子女的胆。 面对李俪君如此直白的热嘲冷讽,李俶君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也只会骂:“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我说这样的话?!”当场就要在灵堂上发作起来,当着一众上门的宗亲与外客的面出丑。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李俶君的亲哥哥李俭让赶到了。他喝止了自己的妹妹:“俶娘,你还不快住口?!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要当着长辈们的面失仪么?!” 李俶君总算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被兄长一喝,便稍稍冷静下来了,但心里依然觉得委屈无比。她指着李俪君的鼻子,向李俭让告状:“阿兄,四丫头发疯了!她居然胆敢言出冒犯,待我无礼至极!” 李俪君倒是很平静:“兄长若知道大姐跟我说了什么话,就该清楚我已是十分客气了。我若还象从前一样,任由大姐对我娘极尽侮辱之能事,便不配为人子了。”她抬眼看向李俭让,“大姐由杨娘子教养多年,我不知道她都学了些什么。兴许她觉得,只要是为了维护杨娘子与杨娘子所生的孩子,什么祖母生母继母,什么兄弟姐妹手足,都可以弃之不顾。可我却做不出来这种事,也不敢苟同。就算大姐为此生气要骂我,我也要与她辩驳到底!” 李俶君顿时再次大怒:“贱人——”话未说完,便再次被李俭让打断:“住口!四妹妹言之有理,大妹你休要再胡言!” 李俶君猛然扭头看向兄长,双眼露出不敢置信之色:“阿兄?你是犯了失心疯么?居然为了她骂我?我才是你的亲妹妹!” 李俭让木着脸道:“你们都是我的亲妹妹!”他抓住李俶君的手,把她扯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真是疯了!这里是灵堂!祖母与诸位伯娘婶娘、姑母们就在边上,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骂人?!你骂的还是四妹妹,就当着嗣王妃灵柩的面!你方才都说了些什么,自己记得么?!你就这么乐意让人说你没有礼数,不识教养?!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李俶君抬眼看向灵堂外厢房的方向,她知道继祖母窦王妃方才带着许多宗室女眷往那边去了,现在果然有打扮体面的仆妇在厢房前冲着灵堂方向探头探脑的,想必是方才她弄出来的动静惊动了那边。 她顿时觉得有一盆冷水当头泼了下来,整个人都冷静了许多,也认识到自己方才犯了什么蠢了,心下不由生出几分后悔来。 可后悔归后悔,她心里依然觉得气愤又委屈:“都是四丫头的错!若不是她生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驳我,还反骂回来,我又怎会如此气愤,以至于差点儿在长辈们跟前失仪?!” 李俭让有些失望地看着妹妹:“你至今还不觉得自己有错么?四妹妹做错了什么?嗣王妃又做错了什么?你我兄妹能平安无事地站在这里,没有在渭河边叫几个歹人害了性命,心里就该感激嗣王妃当日回护之恩!我这几日只要身体支撑得住,每日都会到嗣王妃灵前跪灵,也让人去叫你了,你却总是不来。好不容易来一回,就在嗣王妃灵前冲四妹妹发火,说的那些都是什么胡话?!你心里就没有半点感恩之心么?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为我这个兄长,你也没感激过继母半分?” 李俶君听得更委屈了:“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感激那个女人?!当日她又不是为了救我们才死的,她是为了护她自己的女儿!若不是歹人要求四丫头去送金银财物,你以为那个女人会吭声?她自己找死,如今倒人人都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了,还要我对她感恩戴德,叫我如何心服?!” 李俭让看着妹妹,心情复杂无比:“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当日你人在后头,有许多侍女护着,兴许看得不真。那些歹人并不是要求四妹妹去送金银,他们是盯着四妹妹与我说这话的。无论嗣王妃是不是为了救四妹妹才挺身而出,她总归是保住了我的性命,我心里自然该感激她。就算当时她是为了四妹妹才出面,那又如何?我不是她亲生的骨肉,一向待她也不亲近。她身为继母,愿意救我,没有把我推向歹人的刀剑,就已经厚道之极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圈已然泛红:“其实,从小到大,她对我们一向不错。日常用度从来不缺,该给我们安排的,她都安排上了。我们在别人面前说她不好,她也从不责骂,更没有因此克扣我们的东西,或是惩罚我们身边的人。姨娘和底下侍候的人总说她是恶毒的后娘,肯定容不下我们,可她又做过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所谓恶毒,不过是姨娘他们嘴上说的罢了,从来就没有什么实证。” 李俶君瞪大了双眼,后退几步,看向兄长的眼神就象是在看一只大猩猩:“天哪……阿兄,你真的是疯了吧?!你难不成……是在说姨娘他们说谎么?!” “从前我可能不会这么想。”李俭让闭了闭眼,重新睁开,已经是一片清明,“可如今,嗣王妃分明对你我有救命之恩,姨娘却还要说她的坏话,甚至支使你在这么多长辈面前出丑,那就由不得我不生疑了。若说嗣王妃救了我,也依然是他人口中的恶毒后娘,对我们没多少真心,那连救我都没做过的姨娘,又能真心到哪里去呢?” 第三十五章 清醒 李俭让不是个傻子。 他从小是由祖父隋王教养长大的,自打满了八岁,就搬出内宅,随祖父同住了。他身体不好,小时候少出门,可如今他都十三周岁了,自然少不了与人交际。从前他只是跟杨家的表兄弟们接触较多,后来便认识了许多宗室里的叔伯兄弟们,偶尔还会有叔叔或堂兄带他参加外头的诗会、宴席,开开眼界,散散心什么的。 与外界接触多了,他渐渐觉得外家与姨娘说的许多话与事实有出入,也开始认为父亲嗣王李玳并没有其本人宣称的那般优秀有才干。可他还是个孩子,不好意思把这些想法说出口,偶尔问一问祖父隋王,祖父也只是让他放宽心,安养自身为要,不必在意旁人的事。他自然不敢再提,只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 不管怎么样,亲人总是为了他好,不会害他的。 但现在,李俭让不这么想了。 四日前在渭河边,他亲眼看到继母陈氏挡在自己与四妹面前,承受了歹人的刀剑。而一向把疼爱他挂在嘴边的姨娘小杨氏,却远远躲在后头,躲在侍女身后。哪怕是歹人跑了,众人围着继母啼哭,命人去报官救助的时候,小杨氏也依旧没出现,过后则表现得好象被吓软了腿脚一般,在闻讯赶来的父亲李玳面前哭诉。 她甚至没有走近来看过他,就在父亲面前为他兄妹俩所受的惊吓抱不平了。 回到隋王府后,据说她还发了一顿火,打了几个婆子的板子,把人撵了出去,对外就说是这几个婆子失职,没有及时发现歹人的到来。 李俭让原本以为小杨氏真的是为那几个婆子的失职生气,直到今早外祖母杨老夫人带着几位舅舅、舅母赶来,告诉他隋王府下人中流传的小道消息,他才知道当日她究竟是在为什么发火。 她是在生气那几个歹人未能完成她吩咐的任务,只杀了一个陈氏就走了,却放过了他这个嫡长子吧? 她是他亲生母亲的亲妹妹,为了抚养姐姐的遗孤,方才放弃大好姻缘与前程,入王府为妾。她从小对他们兄妹关怀备至,处处为他们着想,为了防止继母欺负他们,特地搬到他们的院子照顾饮食起居,又在父亲面前争宠,就怕继母或别的妾室得宠后,父亲会冷落了他们。她对他们兄妹,比自己亲生的儿女都要用心。她跟他们的亲娘没有两样。 李俭让一直是这么相信的。哪怕发现了她言行间的破绽,也只以为她并非有意为之,直到今早为止。 他整个世界都象是颠倒过来了。震惊过后,他感到了后怕。 他是多么的幸运啊! 在四弟温良出生之前,他就搬去祖父的院子居住了,日常起居也都是祖父身边的侍从负责。 在渭河边遇险的时候,他正好有四妹妹在身边作伴,仁厚的继母陈氏为救人挺身而出,歹人也不够冷静大胆,杀了一个人就跑了,使他得以保住性命。 他本来还依然被姨母小杨氏蒙蔽着,三妹妹就忽然对四妹妹下毒手未遂,暴露出了小杨氏的真面目。他身边的侍从中有人一心忠于他生母,不曾为小杨氏所迷惑,及时将消息上报外家,惊动了外祖母与舅舅们,也令他整个人清醒过来,再也不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倘若他不是如此幸运,现在会怎么样呢? 李俭让不敢想。 正因为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曾是多么的凶险,他如今看待姨母小杨氏,便再也不是从前的想法了。考虑到她多年来对自己的照顾,以及外家的体面与父亲的心情,他把这些念头都压在了心底,不曾对人透露半分。然而,当他看到嫡亲的妹妹俶娘当众犯蠢,想到这一切都是姨母小杨氏教养不当导致的,心中的怨怼便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他希望妹妹也能够清醒过来,至少不能再被姨母的谎言哄骗下去了。 可李俶君脑中对于继母和姨母的认知早已根深蒂固,怎么可能被他几句话就扭转过来?她反而觉得兄长听信了旁人的谗言,才会说起胡话来:“姨娘对我们有多年的养育之恩,一向处处为我们着想。阿兄怎能因为旁人几句话,就猜疑起她的真心?!当日那些歹人如此凶残,姨娘都吓得动不了,又离得远,她能做什么?阿兄就因为她没有冲出来替你挡刀,便觉得她不如陈氏了么?姨娘若知道你这么想,心里还不知会有多伤心呢!这么多年的精心照顾,竟是养出了一个白眼狼!” 李俭让红了眼圈:“我不怪姨娘当时过于害怕,没有来救我。可姨娘害怕,嗣王妃没有,还救了我性命,姨娘凭什么因此中伤嗣王妃呢?她若真心爱护我,就该心怀感激。可她却唆使你忘恩负义,这才是我怨恨的根由!” 李俶君噎住,奈何无言以对,便气愤地扭头要走,走出几步又折了回来,瞪着李俪君道:“别以为你哄住了阿兄,就能在我面前得意了!我一定会查清楚事实真相,还三妹妹一个清白,绝对不会让她被你陷害了!” 李俪君冷笑了一声:“但愿大姐是真的去查清楚真相,而不是事事都向罪魁祸首打听,别人说什么你都信。等到你有朝一日发现,并没有什么冤情,三姐是真的干了坏事,你的姨娘也是真的怀了恶意,但愿你那时可以接受现实,而不是一味冲着人发火哭闹,以为哭闹一番,发生过的事就不作数了,你又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过糊涂日子。” 李俶君涨红了脸,转身跑了。 李俪君整了整袖子,半点不把她的态度放在心上。 李俭让有些吃惊地看着这个小妹妹,觉得她和往日大不相同,竟象是变了一个性子似的。 他没有开口,李俪君就猜出了他的想法:“兄长不必觉得吃惊。在三姐姐把我推下假山之前,我也没想到她会是这种人。我从前对周围人的认知,竟然大都是错的!我若再象从前那样糊涂软弱,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我死了不要紧,可我一死,又有谁能为我娘伸冤呢?若不能查清楚我娘被害的真相,让凶手得以伏法,我就是死都不能甘心的!” 李俭让默了一默,才沙哑着声音问:“三妹妹……真的对你说过……那日在渭河边……” 不等他说完,李俪君已经知道他想问什么了:“当然是真的。她要是没有不慎说漏了嘴,我又怎会知道这种事儿?她又有什么必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杀我灭口呢?” 李俭让闭了闭眼,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下去了。事实如此,他再不愿意,也必须接受真相。他总不能继续被姨母——被庶母哄骗,糊里糊涂就丢了性命去吧?! 他若死了,阿翁阿耶,外祖母与舅舅们,这些真心关爱他的亲人会有多么伤心?已经被养歪了性子,又天真单纯对庶母没有提防的妹妹俶君,又会有什么下场? 就连未满九周岁的四妹妹俪君都知道要振作起来,他身为长兄,总不能被幼妹比下去吧? 第三十六章 承诺 李俭让十分郑重地代替妹妹李俶君,向小妹妹李俪君道歉。 李俶君确实言行不妥当,过于无礼,也有忘恩负义之嫌。但这是因为她受到了旁人的蒙蔽,被人欺骗了,误会了继母陈氏与小妹李俪君的为人,才会犯下这等大错。她本质上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坏孩子。 李俭让希望能让妹妹认清事实,也相信她早晚会清醒过来的。他们与李俪君本是同父所出的亲手足,又都失去了母亲,可以说是同病相怜,将来应当相互扶持,互敬互爱才是。 李俪君对李俭让的说法不置可否。她虽然接受了这位兄长的道歉,但也直白地表示:“大姐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兄长的话。她现在依然认定杨娘子才是最可靠的亲人呢。兄长想要说服她,恐怕是任重道远。若是兄长真的下定了决心,不如先查看一下她身边侍候的人是否还忠心如故。若大姐身边有那真正眼明心亮能谏言的忠仆,她就不会总是轻易被人糊弄了。否则,就算大姐一时相信了兄长的话,回头身边人一进谗言,她便又会把你的话抛到脑后了。” 李俭让深以为然。他暗暗懊恼,自己竟然从没想到过这一点!回头他需得跟祖父隋王与外祖母杨老夫人商量一番才行。妹妹李俶君身边侍候的人,有许多都是多年的老资格了,若是忽然换人,只怕妹妹生活上会感到十分不习惯,得同时补上可靠又贴心的人手才是。这方面,他自己是没办法的,只能向长辈们求助了。 李俭让的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进灵堂来唤他:“大郎,有几位贵客来上香了,嗣王让你去见一见。” 李俭让点点头,回身对李俪君道:“四妹妹,你身上还有伤,需得多加休养,别在灵堂里待太久。这里有为兄呢。我已经跟阿翁说过了,嗣王妃的后事,该由孝子做的事,全都由我出面。阿翁同意了,阿耶……也没有反对。” 李俪君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兄长此话当真?!”李俭让可是元配所出的嫡长子,竟然愿意给继母摔盆么?连嗣王元妃大杨氏去世的时候,隋王都因为李俭让年幼多病,不肯叫他受累,把孝子的活交给亲兄长宁王的一个孙辈代劳了。李俪君本以为父亲李玳会让小杨氏所出的四郎李温良去做陈氏的孝子,心里还觉得有些恶心,打算想个法子说服窦王妃,借二叔的两个儿子之一出面呢,万万没想到李俭让会毛遂自荐。 若是李俭让能担当起孝子的重责大任,李俪君心里自然是乐意的。不是因为他是嫡长子,身份足够尊贵,而是因为他明辩是非,懂得感恩。就冲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李俪君相信自己的母亲陈氏也愿意有这么一个儿子。 但她心里还有些顾虑:“阿翁答应了?阿耶也愿意吗?杨老夫人和她的儿子们可知道了兄长的打算?” 李俭让沉默了一下:“阿翁答应了,阿耶没有反对。外祖母担心我的身体会撑不住,觉得让四弟出面挺好的。我觉得……嗣王妃救了我的性命,论礼法,论情理,我都该回报一二。外祖母听了,也就不再反对了。” 李俪君挑了挑眉,微笑道:“兄长出面挺好的,小妹在此谢过了。论理,兄长也该时常在人前露露脸,叫世人知道你才是阿耶的嫡长子,知书识礼,孝悌仁义,在宗室子弟中也是拿得出手的。否则,你总是在家养病,外人提起你都说你病弱不起,不堪大任。若是圣人哪日要用隋王府的继承人,又有谁会提起兄长来呢?” 李俭让听出她话里有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侍从已经在催促了,他便不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四妹妹好生休养,为兄得了空便去看你。”便转身离开了。 李俪君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灵堂门外,便收回视线,安安静静地跪坐着。 李慧君又凑了过来。她方才乖巧地后退两步看戏,实在是看得心中直喊大开眼界。她万万想不到李俶君那任性的性子,在今天这种场合里也敢发作,更想不到李俭让与李俶君这对嫡亲兄妹还会有争吵的时候。听了李俭让与李俪君的对话,她好象也猜到了某些秘密。 她有些按捺不住了,见周围没有了别人,便上来问李俪君:“四妹妹,方才你跟大姐姐说的那些话……是说杨夫人对他们不怀好意?你胆子好大呀!居然真的敢说出口。你就不怕大姐姐向大伯父告状?”李俪君小时候已经吃过很多次这种亏了,所以近几年她再也没有驳过李俶君,随后者怎么骂都忍住了气,受不了就转身走人。李慧君好几次都看不过去,却没想到,原来四妹妹还是有脾气的。 李俪君却笑笑道:“就算大姐向阿耶告状了,也很难说阿耶会不会为此骂我。杨娘子在大姐面前颠倒黑白,也要阿耶肯认才行。这么明显的谎言,阿耶听了,只会觉得杨娘子多事。他一心要替爱妾遮掩,爱妾却不肯领情,还要节外生枝给他添麻烦。你说他会不会觉得生气?” 李慧君眨了眨眼:“四妹妹,一天不见,你变了好多呀,从前你可不会说这样的话。” 李俪君冷笑:“我做个乖巧柔顺的小娘子,又有什么用?本以为亲近的姐姐张口就骂我的亲娘,抬手就要把我推下山杀死。我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亲爹却偏心我的仇人,不肯为我做主。我若还象从前那样柔弱忍让,性命都要保不住了。我想要活下去,改个性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慧君听得默然,叹了口气:“你说得有理。” 她看了看厢房的方向:“我不明白,大姐究竟想要个什么样的后娘?我阿婆和你阿娘这样的后娘有什么不好的呢?既不会害她,也待她和气,从来不缺她什么,可她心里就是不满足,恨不得她们去死!我是从小没有娘亲的人,很多人都劝我爹早点续娶。倘若他娶回来的是象阿婆与大伯娘这样的贤惠后娘,我也愿意敬着她的。我爹需要人照顾,不仅仅是衣食住行,还有别的,吴娘子和其侍女们都做不到的那些事……” 李俪君轻声道:“我听说王妃有意为三叔求娶林国公家的女儿。昨天林国公夫人就来过我们王府了。我不知道那位林家娘子是什么样的人,二姐姐不妨私下向王妃打听打听?” “真的?”李慧君顿时坐直了身体,“我只听说……林家有意把女儿嫁到我们王府来,但我还以为是大伯父呢!” 李俪君摇头:“我娘才死了几天,林国公府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会在这时候上门议亲?况且我阿耶的婚事,王妃断不会插手的。她会关心的,当然是三叔的姻缘。” 李慧君有些坐不住了:“那我就去问一问?”说着人就站起来了,直接往灵堂外头走。 李俪君暗暗松了口气。来了灵堂这么久了,她总算又有了独处的时间。 第三十七章 佛经 说是独处,其实邵娘子与二红还在场呢。 不过李俪君并不在意。她打算要做的事,本也不是非得避着这两人去进行的。 灵堂里暂时没有新的宾客前来吊唁。那些嗣王李玳提起的贵客,还在前头花厅里与李玳及李俭让寒暄呢。李俪君寻了个借口,让二红替自己挡一挡,自己则站起身,扶着邵娘子走近了母亲陈氏的棺木。 棺木周围摆满了冰块,正散发着阵阵寒气。棺木的中间,陈氏穿着一身嗣王妃的华贵礼服,安安静静地躺着。她的妆容早上才有专人重新化过,但现在已经有些糊了。她的面容僵硬得有些不自然,但整体看上去还是端庄平静的。 李俪君扶着棺椁的边缘,低头看向里头的母亲,本以为能保持平静的心湖,却慢慢地浮现出圈圈涟漪。她鼻头发酸,眼圈发热,不知觉间,已经落下泪来。 她真的……阔别母亲已久了,久到了她以为自己已经忘却了母亲的容颜。可今天重新见到对方,她才发觉,原来自己把母亲记得那么深刻,回忆中的母亲,与现实中真正的母亲,其实长着一样的脸。 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李俪君站在棺木旁默默流泪。邵娘子在旁默默陪着她哭。但过了一会儿,邵娘子主动开口劝了:“小娘子不要太过伤心了。棺椁周围寒气太重了,你待得久了,会受凉的,还是回去吧。娘子见到你这模样,也会担心的。” 李俪君默默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了四个黑色绸缎做的小荷包。 这是她在紫微天宇时就已经准备好的,在某个西方玄幻世界里做的法器。四个荷包里都装着一片纯银箔片,上头刻着特制的符文,四合一体组成一个小型法阵,可以用来防止蛇虫鼠蚁乃至心怀恶意的人接近。当时,她在那个世界的身份是中高阶的超凡者,因此手上做出来的东西具有颇强的效用,可以汲取土地自然之力维持法器的力量,一二百年内都不怕它们会失效。 陈氏只是个嗣王妃,虽然目前她的陵墓选址还未定下来,可李俪君清楚,那不可能跟皇陵相比。她去过那么多的世界,知道有无数的皇陵被人盗掘,只有少数可以幸免,寻常古墓更不必提,又怎会不担心母亲的身后安宁?有了这一套银符法阵,至少百年内,母亲的墓都不会有大碍。等到她修为升上去了,再给母亲的墓添上新的法阵,那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正巧,她本体的灵根是水土双灵根,对于与土地有关的法术,有着特别的加持。这一套银符由她亲手安放,起到的作用也会更大。 李俪君心中默念着银符配套的咒文,将四个荷包分别放置在棺木内部四角,用装裹的丝绸遮掩住了。除非仔细去搜,否则是不会有人发现棺里多了这几件东西的。 放好了银符,她又跪坐在母亲棺木旁,正正经经地开始念往生经。 那是她在别的修仙世界学来的佛家经文。虽然不清楚本世界是否也有类似的佛经,但经文本身中正平和,有为亡者祈福、愿其早登极乐之意,还可以去除怨气,消弥罪业。陈氏是十分虔诚的佛教徒,在她灵前念这篇往生经正合适。 陈氏是为了保护其他人才死的,可死后却没有获得所有人的感激,甚至还有人口出恶言,颠倒黑白。李俪君不知道她在天之灵,知道了那些人的真实嘴脸后,会不会后悔自己曾经太过善良仁慈,但心里更希望母亲可以抛下凡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平静地离开这个世界。不管她是登入佛家的西方净土,还是走向黄泉转世投胎,都不要再被那些不知道珍惜她的人打搅了。 他们不值得。 李俪君低声念了三遍往生经,方才睁开双眼,只觉得周围一片清明,原本阴郁冰寒的灵堂,都仿佛明亮温暖了几分。 她发现这并非自己的错觉,而是周围的环境真的有了变化,不由得感到有些意外,但旋即反应过来。既然她可以在这个世界引气修炼,那这个世界自然有超凡灵异的因素存在。她从其他有超凡之力的世界学来的佛经,在这个世界里也能奏效,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既然佛经有用,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如果多朝着母亲念几遍经文,母亲死后就能更清净安宁一点?投胎转世时,也可以更加顺利? 有些事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李俪君当即便决定,要在灵堂里为母亲多念几遍往生经。不但现在念,晚上她还要洗沐干净了,再过来燃香念经。如此念到母亲出殡入土,往后每逢祭日再多念几回。只要她把功夫做足,母亲在九泉之下就不会受苦。 李俪君正要合掌再次念经,邵娘子却在旁忽然问:“小娘子,你念的这是什么经文?我听着好象颇为耳生,似乎未曾听人念过?” 李俪君答道:“是我从得道高僧那里学来的往生经,超度亡灵用的。”她问邵娘子,“乳娘不曾听说过吗?难道外头寺庙里的和尚不念此经?” 邵娘子有些迟疑,但还是摇了摇头:“我跟着娘子出入各大寺庙,高僧大德也见过不少,往生经虽听过,经文却不大相同。小娘子从何处学来?” 李俪君当然不可能说实话:“我已经不记得那位大师的法号了,反正是我曾经见过的高僧。其实只要是好经,谁教的又有什么要紧?” 邵娘子点头:“小娘子说得是。”她看了看棺木内部,压低了声音,“方才小娘子放进去的……是什么东西呀?” 李俪君含糊说:“是我亲笔抄写的经文,陪着娘下葬,也能时时陪伴她左右,还能替她祈福消厄。”她眼巴巴地抬头望向邵娘子,“乳娘,你别告诉人去,我怕会有人把我的东西拿出来。我想让它们陪着我娘,就象是我陪着她一样。” 邵娘子心中一痛,忙道:“乳娘不会告诉人的,你放心!”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只是你也不要总是惦记着这些伤心事。娘子若还在,也盼着你能平安喜乐,不要为了她过于伤悲。” 李俪君应了,转过身又再次跪坐在棺椁旁,闭目诵念往生经。 才念完一遍,灵堂里又有人来了。 申姜奉窦王妃之命前来邀请李俪君:“杨老夫人在偏厅那边等着四娘子呢。她求了王妃好几回,说无论如何都要见四娘子一面,也好为嗣王妃救下大郎一事致谢。” 要道谢,为什么不向着陈氏这个当事人道谢呢?李俪君想起杨老夫人不赞同外孙李俭让在陈氏丧礼上充当孝子,心里只觉得这老太太不真诚,只是嘴上说得好听 不过她不真诚不要紧,李俪君觉得自己待对方也真诚不起来。既然对方非要见面,那她就趁机进点谗言吧。 第三十八章 探问 杨老夫人看起来约摸六十来岁,略有点圆胖,穿戴打扮端庄素净,脸上带着慈和的微笑,不熟悉的人见了她,都会认为这是个温和亲切的老人家。 可她若真是个亲切无害的老人家,就不会刻意引导亲外孙敌视性情厚道的继母了。虽然小杨氏是罪魁祸首,但李俭让与李俶君一年里总有三四个月是住在杨家的地盘上,身边侍候的人也大多是大杨氏留下的人手或杨家安排的人,他们兄妹想什么、做什么,杨老夫人不可能不知道。她知道了,却还是视若无睹,甚至默许或鼓励小杨氏继续抹黑陈氏一系的人,那她就不可能是什么善良温厚的正经人。 既然不是善良的正经人,李俪君在面对她的时候,当然会提起警惕之心。 窦王妃也在场,李俪君不担心杨老夫人会对自己公然无礼,便摆出一副伤重无力的模样,扶着二红,借口行动不便,向杨老夫人行了个十分将就的礼,就在一旁坐榻上落座了。 杨老夫人正襟危坐,十分谨守礼节。她多看了李俪君的动作几眼,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挑刺,才咳了声清清嗓子,一旁的窦王妃便已先一步开了口:“俪娘腿上有伤,正坐不便,趺坐、倚坐都行,只要你觉得自在就好。杨老夫人也不是外人,就不必拘束了。” 李俪君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还面露感激地谢过了“祖母”的关怀体贴。窦王妃又关心地问起了她的伤势,安慰她不要过于伤心,顺道让侍女给小孙女送了引枕过来。李俪君配合地表演了一个敬爱长辈的小孙女形象,再三道谢。一时间,祖孙俩和乐融融。不清楚内情的人,还要以为她们真是一对亲祖孙呢。 杨老夫人微笑地旁观这场戏,说了几句赞叹的场面话,夸奖窦王妃是位慈爱的好祖母,对孙辈十分用心——她说得有些勉强,大概是不习惯在女婿的继母面前如此低声下气的缘故。 可现在她再不乐意,也必须讨好窦王妃。杨家的女儿做错了事,把柄落在夫家人手中,窦王妃是正经婆婆,随时可以在隋王耳边吹枕头风,让隋王疏远杨家。理由都是现成的。杨老夫人不在乎庶女的前程与性命,可她需要隋王府这门姻亲,自然不能任性。 杨老夫人硬着头皮,奉承了窦王妃半日,又顺道夸了李俪君几句,方才尝试着出言试探。她想要知道,李妍君到底跟李俪君说了些什么? 杨老夫人必须弄清楚实情。倘若小杨氏当真瞒着她和她的儿子们,对李俭让与李俶君兄妹心怀不轨,那她母子几个就必须要采取行动了! 李俪君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扭头去望窦王妃:“阿婆,阿翁说了,不让儿将昨天在花园里发生的事告诉外人的。杨老夫人问儿,儿能说吗?” 窦王妃微笑着斜睨了杨老夫人一眼:“方才阿婆不是说了么?杨老夫人不是外人,她早就知道昨儿的事了,所以才来问你其中细节的。你只管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她,信不信是她自家的事,横竖阿翁与阿婆是信你的。” 杨老夫人脸上的微笑有些撑不住了。 李俪君瞄了她一眼,便把昨天在花园里发生的事说了出来。当然,是昨儿跟隋王与窦王妃、李玳说的那个版本。 说完了,李俪君还故意道:“三姐姐不肯承认自己干过这些事,当时在场的第三人翠华又是她的贴身侍女,自然是向着她的。没有别的人证,我也没办法强求外人相信我。反正我经历过的就是这些了。我直到昨儿上午,还以为三姐姐与我很亲近呢,被诓进花园后才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不可能因为对她有怨恨,就特地从假山上跳下来,把自己摔掉半条命来陷害诬蔑她。 “既然她是真的把我推下了山,必定是有缘故的。她原本装作与我要好,若不是不慎说漏嘴,叫我知道了天大的秘密,她又为什么要急着杀我灭口呢?她可不是一时冲动才这么干的,事后还知道要验尸,要嫁祸给别人呢!” 杨老夫人听到一半的时候,脸上的微笑就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手微微颤抖着,耳脖通红,似乎愤怒到了极点,却又强行压下了怒气,勉强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我午前去看过妍娘,她向我哭诉,说四娘子冤枉了她呢。她说她没有说过那些话。” 李俪君嗤笑一声:“她大约以为,只要她不承认,就可以当作事情没发生过,她仍旧是阿耶最疼爱的小闺女呢!”接着她又好象是在自言自语的样子,“真奇怪,昨儿当着阿翁与阿耶的面,三姐分明已经默认自己把我推下山了,坚决否认的是她说过可惜歹人没有顺便把兄长与大姐给杀了的话。难不成她觉得,一样是杀人,她杀我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不能承认她想兄长死?这有什么不同么?” 这当然是不一样的! 杨老夫人立刻就为李妍君喊冤一事找到了原因,不再怀疑李俪君的说法。李妍君虽然年纪还小,平日里倒还有几分小机灵,想必也知道事情轻重。确实,陈氏都死了,陈氏的女儿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只要有说得过去的理由解释死因就行了,可小杨氏若被质疑对李俭让有加害之意,她随时都有可能失宠于李玳,她本人更有可能从此被杨家放弃,连带的李温良也前途不明。李妍君当然要否认。就算她的亲娘小杨氏真的做了什么,她也要否认到底的! 杨老夫人想明白了这一点后,面上的恼怒就几乎要遮掩不住了。 窦王妃这时候还故意叹息着对她道:“亲家,你如今明白了吧?不是王爷与我故意为难令嫒,实在是她做的那些事……太令人失望了!王爷与我本来都以为她是为了照顾阿俭与俶娘,才甘愿嫁进我们隋王府来做妾的,心里还觉得对她有几分亏欠。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如此蛇蝎心肠!阿俭与俶娘都拿她当亲娘敬重,她却要伤害这两个孩子,这叫王爷与我如何不惊惧?!嗣王至今还一心信任令嫒,不肯施加惩处,王爷与我却担心她贼心不死,日后会再对阿俭不利!要知道,嗣王妃……已经去了!” 嗣王妃是小杨氏叫人害死的。她已经害死过一个人,难道就不会再害死别人了? 杨老夫人为了“令嫒”这两个字呕得要死,却没办法否定窦王妃的说法。 李俪君趁机道:“我知道杨夫人为何如此大胆——她是为了让四弟继承阿耶的王位吧?真是的,明明阿兄更出色,为什么杨娘子就把四弟捧成神童一般?外人都以为阿兄病弱不堪,四弟才是最得阿耶看重的那个儿子呢!” 杨老夫人立时将目光投注了过来:“四娘子这话从何说起?阿俭出门与人交际,世人皆知他是隋王承嗣之孙!小女不过区区妾室,她如何能让温良跃居阿俭之上?四娘子可别哄我!” “谁哄你了?”李俪君翻了个白眼,“杨娘子做不到,我阿耶可以呀!” 第三十九章 拱火 杨老夫人憋屈地反驳不能。 李玳对小杨氏的宠爱,早就让杨老夫人心生酸涩,暗暗替自家亲闺女大杨氏抱不平了。她本以为大杨氏与李玳青梅竹马,结发夫妻,又有一双儿女,两人的情份是谁也比不上的。可大杨氏在世时,也不象如今的小杨氏一般,处处受到李玳的偏爱,夫妻之间还时有争吵。女婿口口声声说爱女儿,怎么心还是让狐狸精勾走了呢?! 然而,如今的杨家需要小杨氏笼络李玳,更需要小杨氏在隋王府中为李俭让保驾护航,杨老夫人才忍下了这口气。 可是,如果说李玳对小杨氏的偏爱,已经延伸到了小杨氏所生的四郎李温良身上,为了能让李温良成为继承人,李玳可以对嫡长子李俭让的生死置之不顾,那杨老夫人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忍了。 李俭让是她的亲外孙,倘若他被小杨氏害死,让李温良得以取而代之,她想想都会发疯的!她的几个儿子嘴里念叨的依然是杨家的利益,仿佛觉得李温良跟李俭让差别不大,只要日后的嗣隋王是杨家骨肉就行了。但杨老夫人出身世家高门,又在内宅跟妾室勾心斗角了一辈子,见多识广,想法没那么天真。 小杨氏心思歹毒,其生母又依然还在杨家,表面上老实,私底下与自己的儿子联手,蠢蠢欲动。一旦小杨氏的儿子成为了隋王府的继承人,连带的小杨氏也水涨船高,成为隋王府事实上的主母,那在杨家内部,杨铄是否也会仗着妹妹与外甥的势,抢夺家主大权呢?杨老夫人可不希望,自己做了一辈子当家主母,生了三个能出仕做官的儿子,临老却要被一向看不起的小妾庶子抢走一切。 那她还不如死了干净! 杨老夫人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稍稍冷静下来,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时常挂在她脸上的慈和微笑:“四娘子说笑了,我们阿俭乃是嗣王的嫡长子,一向得嗣王疼爱。嗣王再怎么宠爱温良,也越不过阿俭去的。外人不知内情,只看到阿俭体弱多病,便乱嚼舌头。我们自己人,可不会轻易上当受骗。” 李俪君暗暗腹诽老太太说这话时的表情太狰狞,任谁都看出她这话不尽不实,嘴上便继续打击她了:“兄长平日能走能动,既能读书练字,也会琴棋书画,还能出门与人交际聚会。他的身体真的有你们说的那么虚弱吗?你们动不动就叫他静养,三天两头吃药,好象他真是个病秧子似的。外人听得多了,自然以为他弱得什么都干不成。 “倒是四弟,才几岁的年纪?平日里也没听说他有什么突出的才华,也就是认个字、背个诗什么的,阿耶与杨娘子倒是夸得他天上有地下无。不知内情的外人看到阿耶的态度,再听到传闻,真的不会有想法吗?” 杨老夫人的微笑僵住了,双唇抿了一抿:“阿俭……确实病弱。从小到大,医师都是这么说的。去岁我们曾经请过尚药局的御医给阿俭把过脉,御医说了,阿俭是天生的不足之症,后天调理不当,才落下了病根。” 李俪君笑笑:“我从小就听说兄长有不足之病,又听说杨娘子如何精心照顾他长大……就照顾成这样?御医说兄长后天调理不当,又是什么缘故呀?” 杨老夫人原本没有多想的,此刻脑中却迅速闪过许多可疑之处。只是,李俭让从小体弱多病是事实,她以前真的没有怀疑过谁,还觉得那都是正常的。难不成……李俭让本来是可以治好的,只是有心人故意暗中做手脚,才害得他一直大病小病不断? 李俪君见她神色动摇了,便又加了一把火:“我其实挺想不明白的。杨娘子若想对兄长下手,为什么要找歹人来行凶?她只需要在阿兄的药里做些手脚,人人都只会觉得那是阿兄本就病重,一切都是命数,不会怀疑到她身上的。这么做兴许要花点时间,可胜在安全隐秘呀!她到底在着什么急?” 杨老夫人全身一震,心下隐隐发寒。 窦王妃轻咳一声,用责怪的目光看向李俪君:“俪娘,不可胡说!这哪里是你们小娘子该说的话?你连想都不该想的!” 李俪君一脸天真地对她道:“阿婆,我以前也不会想这些的。可我都差点儿被人杀死了,自然要多想一想其中的缘由。我是真的不明白杨娘子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呀!她跟我娘都相处十来年了,为什么忽然想要杀人呢?三姐姐还要我去求小高力士向圣人进言,把杨娘子扶正了呢。这种荒唐的话,她们也想得出来,难不成是疯了吗?!” 窦王妃故意道:“这事儿确实不大合常理。杨娘子既然与秦国夫人交好,又是贵妃堂妹,若真想扶正,何必去求小高力士呢?让贵妃娘娘开口,岂不是更容易说服圣人点头?” 杨老夫人沉下了脸。 因为大杨氏生前出言不逊,得罪了虢国夫人杨三娘与杨钊的缘故,他们这一房跟贵妃姐妹以及杨钊是说不上有多深情份的。反而是小杨氏这几年奉承得秦国夫人高兴,才让他们慢慢跟那几位同族的贵人重新攀上了关系。倘若小杨氏真的瞒着娘家嫡母嫡兄,求得秦国夫人在贵妃面前进言,为自己搏一个扶正的机会,未必不能成事。 而小杨氏指使人去杀陈氏,多半就是为了搬开这块挡路石。陈氏已死,李玳又乐意,谁还能阻止她上位?所谓求小高力士,估计只是让他帮忙给贵妃传话吧?毕竟如今隋王府有丧事,女眷不便进宫,秦国夫人却病了,不能出门,小杨氏没办法往宫中传信。 杨老夫人渐渐地推测出了整件事的脉络,心中对于小杨氏有意加害李俭让一事,再也没有了怀疑。 倘若小杨氏得以扶正,李温良就成了嫡出。到时候只要李俭让出事,谁还能拦着李温良成为嗣隋王李玳的继承人?将来就算李玳再纳新人,又添子嗣,也没人能越过李温良去了! 杨老夫人心中又怒又恨,本来对李温良还有几分疼爱之心的,如今早就抛到了脑后,彻底视他为企图逼死亲外孙的仇敌了!若不是有这个儿子,小杨氏岂会胆大包天地妄想抢夺属于李俭让的东西?!她不能再放任那贱种肆意行事了。若再顾及所谓的杨家利益,对小杨氏百般容忍,只怕连她母子几人都要叫人吞吃干净! 隋王府这门姻亲是很重要,但他们杨家不缺女儿!少了一个小杨氏,再嫁一个过来就是了。倘若女婿李玳不能接受,宗室贵胄中又不是没有别的好儿郎。他们杨家如今正风光,还怕攀不上一门好亲?! 倘若李玳真的为了小妾庶子,将元配所遗长子置之不顾,那他们杨家也不会客气!隋王并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李玳一向视为眼中钉的李琅亦是嫡出。他早年丧妻,至今还未续弦,膝下尚未有子呢!倘若李俭让有个好歹,杨老夫人绝对不介意另捧李琅上位,给李玳一个教训! 第四十章 投桃 杨老夫人本来是想从李俪君这里打探消息的,没想到却反而被她一番话拱出了真火。 可杨老夫人并不认为自己是被挑拨了。她认为这是自己思考出了成果,猜到了小杨氏的阴谋。 一想到自家嫡亲外孙李俭让有可能从小就受到小杨氏的“毒害”,兴许现下的一日三餐中,就有小杨氏不怀好意做的手脚,杨老夫人就坐不住了。 反正消息都已经打探到了,她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情不愿地奉承窦王妃,再听女婿跟别的女人的女儿说些抱怨的孩子话吗? 杨老夫人立刻就借口不打扰李俪君养伤,起身告辞。她还得去外孙那儿走一趟,提醒李俭让身边服侍的人留意饮食与药物是否干净可靠呢。等回到家,她也得费力说服自己的儿子们,不要再纵容小杨氏了!若是贪图小杨氏受李玳宠爱带给杨家的利益,当断不断,无视小杨氏与她的母亲、弟弟坐大,将来他们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老夫人匆匆离开,厅中只剩下窦王妃与李俪君,还有两人的心腹侍女。 窦王妃看向了李俪君:“你这孩子,一天不见,倒是精明了不少。方才那些话,是你身边的嬷嬷们教你说的?” 李俪君笑笑:“阿婆,儿知道您对孙女尚有疑虑。若是儿有父母护持,何需自己操心那么多事呢?每日憨吃憨玩就够了,一应勾心斗角诸事,儿都可以当作是在看戏。无奈儿如今无依无靠的,若不想叫人害了性命去,少不得要放聪明些,凡事多留个心眼。嬷嬷们自然教会了儿许多,但儿不可能一辈子都指望嬷嬷们帮忙出主意的。” 窦王妃听了,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也不容易。不过你娘素来是个精明能干人,你是她的骨肉,自然不会太差。”倘若李俪君是个可堪造就的,那她也能在家中多添个帮手。哪怕是白眼狼李玳的亲闺女,只要本人不是个蠢货,她就乐意扶一把。 作为继室,在这个家里生存,真的太艰难了! 一旦有了扶持的想法,窦王妃对李俪君说话时就多了几分坦率与亲近:“你方才对杨老夫人说的那些话,固然能挑起她心头火,让她从此对小杨氏心生忌惮,连带的对嗣王也会多猜疑几分,可她未必能做杨家人的主。她那几个儿子都是利欲熏心之辈,一心要往上爬的。无奈没有真本事,在家族中也没有人缘,只能走歪门邪道了。只要小杨氏答应在秦国夫人姐妹几个面前替他们说项,他们就不可能放弃这个妹子。阿俭与温良对他们而言,都一样是亲外甥,差别不大。阿俭他娘……已经死了十多年,昔日那点手足情份,又哪里及得上眼前的权势利禄?一旦他们兄弟拿定了主意,杨老夫人终究还是要让步的。” 对此李俪君倒是早就预料到了:“只要他们对杨娘子有几分怨恨戒备之心,儿的话就不算白说。哪怕他们最后会为了利益而纵容杨娘子,至少在那之前,多少能给杨娘子添些堵的。杨家人不再同心同德,兄长也不再盲目信任杨娘子,那杨娘子行事就不能再象从前那样随心所欲了。儿存身于夹缝中,总能挣出一条活路来。” 窦王妃顿时觉得李俪君更悲惨更可怜了,心中怜爱大生,忙道:“好孩子,你也不必太过灰心。小杨氏虽然时常把她与秦国夫人的交情挂在嘴边,但我瞧那几位国夫人待她也没多少情份。她平日里时常给秦国夫人送礼,用的银子都是嗣王自掏腰包。她那个兄弟杨铄时常与杨钊在一处厮混,事实上是给人做脏活去的,就是那些上不得台面、不能叫世人知晓的坏事!” 小杨氏与杨铄姐弟俩与那几位时下最得势的杨家贵人们的关系,其实渗了不少水份。秦国夫人会乐于享受小杨氏的奉承与厚礼,杨钊也愿意有人替自己干脏活,所以他们会给小杨氏姐弟一些体面,让他们能对外吹嘘炫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两方会有多么真挚的亲戚情份。 窦王妃告诉了李俪君一件隐秘的往事,是隋王府的主人们——除了第三代的孩子——几乎都心知肚明却又闭口不谈的,那就是大杨氏在世时,曾经得罪过杨家姐妹与杨钊。 大杨氏作为弘农杨氏河中房一位官至四品的优秀家族成员的嫡长女,十几岁就嫁入隋王府成了嗣王妃,本人才貌双全,又有儿子,一向风光顺遂,就不免有些自视甚高。哪怕堂姐妹杨玉环成了寿王妃,她也不觉得自己比对方差在哪里,顶多就是平起平坐的皇家妯娌。她看不惯杨玉环的三姐言行浪荡轻浮,更嫌弃杨钊之妻是蜀地倡家出身,因此在平时娘家亲友聚会时,毫不掩饰地显露出这种想法,连带的对于杨玉环的婆婆武惠妃,她也不大看得上。。 过去杨家姐妹与杨钊尚未得势时,对于大杨氏的态度无可奈何,即便生气咒骂,也只能换回大杨氏更多的嘲讽。等到他们得势,大杨氏又早早香销玉殒了。饶是他们记了仇,也找不到仇人发泄去。 如今大杨氏的亲手足在他们面前做小伏低,百般巴结讨好,杨家姐妹与杨钊只怕都觉得心中暗爽呢。为了这口气,只要小杨氏与杨铄不是太蠢,他们都会把人留在身边的。但这只能算是小小的乐子,谁还能为了这点小乐子,就损失了自己的利益呢? 窦王妃告诉李俪君,不要太把小杨氏与秦国夫人之间所谓的好交情当一回事。一旦小杨氏有孝在身,一两年内都不方便到秦国夫人身边奉承,又或是杨铄做事不够聪明,叫人抓住了把柄,他们随时都有可能会抛弃这对姐弟。反正他们眼下在长安正如日中天,不缺少奉承与办事的人,乐子更是到处都有。 这件事李俪君还真不太了解,心中顿时想明白了许多过去不明白的事。这是窦王妃释出的善意,她也乐得投桃报李:“阿婆,有一件事,儿不知道您是否知晓,反正儿也是……听来的。据说王府长史与杨家老太爷关系莫逆,杨娘子在王府中,没少受长史大人的关照呢。杨老太爷从前在王府任职时,留下了许多布置,都由长史掌握在手中,时常私下帮杨娘子的忙。她想往府里带人,就往府里带人;想往府里带一些犯忌讳的东西,也有人替她遮掩……” 窦王妃的脸色微微变了:“王府长史与杨家有旧,平日里待他们亲近些是有的,但他本是王爷信任之人,行事从不落人话柄,他夫人还与我是远亲,时常到我跟前奉承。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替小杨氏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私事……” 王府长史掌统府僚,纪纲职务,在王府中位高权重,又得隋王信任。倘若他瞒着所有人站在了小杨氏那边,进而带领一众属官成为嗣王李玳的帮手,那在这隋王府中,还有她这个亲王正妃与她儿孙的立足之地么?! 第四十一章 泄风 这下窦王妃也坐不住了。 她是真的没想到,王府长史居然也会跟杨家有勾结!亏她还因为与长史夫人有亲戚关系,对方又时常来讨好她,心中把他们夫妻认作可以笼络的自己人呢。虽然她还没把他们当作心腹看待,但有些不大机密的事,她是不会避着长史夫人的,甚至还曾在对方面前说过抱怨娘家族人的话。 窦王妃回头想起自己曾经有几次中了李玳的算计,在人前失了颜面,甚至与窦氏家族的某些成员起了口角,就觉得长史夫妻兴许没少在背后泄露消息!她居然从来没怀疑过他们,还以为是隋王府中有太多李玳的耳目,连她院里也不干净呢。她把正院侍候的随从换了两回,折腾得隋王都不高兴了,嫌她多事,索性带着大孙子搬去前院住了。 根源原来是在王府长史夫妻身上! 窦王妃又想起自己昨日曾经吩咐了长史夫人一些事,让她叫长史去跟陈家人打交道,立时站起了身。她怀疑那对夫妻可能会在暗中使坏,而她实在不想跟陈家结仇。毕竟陈家是隋王府的姻亲,也是李俪君的外家,关系闹得太僵了,小孙女将来也会为难。 于是她立刻命申姜与邵娘子、二红等人一起,把李俪君送回花园水阁中去。 李俪君并不想回去,她还要回灵堂里为母亲陈氏念经,然而窦王妃不许:“你今天出来很久了,够累的。来日方长,你娘也盼着你早日把伤养好呢,何必急于一时?今儿就先回去吧,明日再来,否则到了出殡的日子,你这小身板怎么抗得住长途跋涉?!” 说完她就强硬地命二红背起李俪君,亲自盯着她们一行人进了二门。 李俪君无奈,只得放弃了反抗。 等到李俪君被二红背回水阁,净了手、换了衣裳,重新在榻上安顿下来时,崔嬷嬷带着几个婆子回来了。 她们今天跟着李俪君到前头灵堂去,各自都有差使,并不是时刻在小主人面前的。每逢独处的时候,总会有人私下找上她们打听事儿。光是今天下午这个把时辰的功夫,就先后有济阴郡王妃及数位宗室贵妇、李俪君二叔李玖的生母金孺人与夫人黄氏,以及大郎李俭让的乳母苍娘子这几拨人分别跟她们接触。 崔嬷嬷等人早得李俪君嘱咐,自然知道该向她们透露内情,以及用什么语气去透露。目前来看,效果挺好的,暂时没人对她们的说法起疑。 济阴郡王妃等人主要是关心李俪君的身体和处境,知道她如今在花园里安心养伤,都还算放心,只是留意到她气色不好,又在亡母灵前十分伤心,所以嘱咐崔嬷嬷她们要把小主人照顾好,多加劝慰。至于李玳对于小女儿受伤一事的处置,她们有的人看不大惯,也抱怨了几句,但这毕竟是隋王府的家务事,隋王都不发话,她们也不好多言。 不过,与她们待在一处听消息的,还有一位与小杨氏交情深厚的郡王妃。她听了崔嬷嬷的话之后,脸色可不大好看。以前她可以闭着眼睛吹李妍君,现在连说她小孩子家不懂事的勇气都没有了。在她看来,李妍君冲着嫡女下毒手,就该千刀万剐。而小杨氏居然没有阻止女儿,还要主动替她遮掩善后,就更愚蠢了! 正妃都已经死了,无论小杨氏是不是想扶正,都没必要跟陈氏留下的女儿过不去,反倒该多关心这个孩子,叫隋王与李玳都看到她是多么的贤惠仁厚,配得上正妃的尊荣,方是宗室贵妇人该干的事。小杨氏若想给儿子谋划嗣位,根本没必要在夫主的女儿身上打主意,而应该盯着嫡长子李俭让才是!她做的那些事,又恶毒又愚蠢,一点好处没得到,反而把亲闺女折了进去,随时都有可能连累亲儿子。跟这样的人交好,简直拉低了自家的档次! 这位郡王妃话都没听完,就匆匆转身走了。她离开之后,几位郡王妃、郡公夫人小声议论,道是前者昨日去了秦国夫人府中探病,顺道提一提小杨氏目前面临的麻烦,对方却十分冷淡地把她打发了,还嫌弃她刚离了丧家就上门,太过晦气。 这位郡王妃放低身段跟小杨氏厮混了许久,处处奉承小杨氏一个媵妾,目的只是想借着她与秦国夫人的族姐妹关系,攀上贵妃,好为自己谋利罢了。万万没想到,小杨氏声称与秦国夫人的亲密关系竟然如此脆弱,后者压根儿就对她没多少姐妹之情,反而连累得郡王妃以宗室贵妇之身,被一介外戚轻慢无礼。 受了这么大委屈的郡王妃,听着小杨氏在隋王府中的丰功伟绩,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是不是叫小杨氏耍了?是不是叫这一帮妯娌看了笑话?! 她气冲冲地走了,济阴郡王妃等人却不由得感叹她走错了路,白费了心思。其实她若想要求杨家姐妹做些什么事,多奉承讨好几句,再送一份重礼,一般的事,杨家姐妹没有理由不答应。这根本不需要小杨氏从中牵线,她却让自己绕了好大一个弯,还不知道最后的结果如何。 崔嬷嬷说完这件事,就念了声佛:“这位郡王妃往日可没少与我们娘子为难。往后她若是少到咱们隋王府来,小娘子还能多享几日清静呢!” 李俪君则若有所思。看来,随着小杨氏因为身上有孝,不能再时时陪伴在秦国夫人身边奉承讨好,与后者的关系会日渐疏远,那些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的贵夫人们,也会冷落她了。小杨氏的孝起码要戴上一年呢。这一年的时间,够做许多事了。 崔嬷嬷又提起了金孺人与黄氏婆媳俩。 金孺人是隋王的妾室,官宦人家出身,生了李玖,隋王便为她请封了正五品的孺人名号。隋王后院人少,她已是正妃之外地位最尊贵的一个了,平日行事谨慎小心,不爱闹腾,因此隋王前后两任王妃都容下了她。她与儿媳妇黄氏相处得不大好,时常拌个嘴,闹点小脾气什么的,遇事倒是行动一致对外了。对于从李俪君身边的婆子处打听到的消息,她们没有表达任何意见,只是赏了钱就走了。 李俭让的乳母则问得很细,一些问题翻来覆去要问上几回,还会找不同的人问同样的问题,再对比每个人的答案。若不是崔嬷嬷早就嘱咐过手下提前打好腹稿,对过口供,只怕就不小心说错了话。还好,她们最终还是把这位苍娘子给糊弄过去了。 李俪君想起这位苍娘子往日在李俭让身边主事的情形,暗暗猜想,她会不会就是那个向杨老夫人告密的大杨氏忠仆? 想到窦王妃今日释放的善意,李俪君决定投桃报李。她叫近了崔嬷嬷,压低声音嘱咐:“今天大家都做得很好,接下来……如果还有人找你们打探,你们就照着我说的做。”她小声说了自己的想法。 崔嬷嬷大吃一惊:“小娘子要主动把咱们东院闹贼的事宣扬出去?嗣王知道了怎么办?!” 第四十二章 报李 东院闹贼,吕嬷嬷认定了是小杨氏在搞鬼,目的就是为了以疏忽职守、管束不力的借口,让嗣王李玳能把她们这些陈氏的忠仆们全都赶出隋王府,那她们就再也没办法阻止小杨氏夺取陈氏陪嫁的财富了。 眼下吕嬷嬷虽然及时阻止了东院被收买的侍女将陈氏的财物与私物带走,又将人送到了窦王妃处,交给后者处置,但她脑子里依然还绷着一根弦,生怕这件事什么时候被传到李玳耳中,后者会在小杨氏的谗言之下,仍旧找理由将她们赶走。到时候,小娘子李俪君在隋王府中岂不是孤立无援了? 出于这样的考虑,吕嬷嬷心里十分不愿意这件事闹大,只盼着窦王妃把那些做了贼的侍女悄悄处置了事。崔嬷嬷接受了老姐妹的想法,又听了李俪君关于小杨氏偷取陈氏私物是为了诬蔑她清名的推测,越发不乐意让外人知道这里头乱七八糟的纠葛了。就算陈氏清白无辜,也扛不住有心人的闲言碎语呀! 然而李俪君有不同的看法。 这件事既然是小杨氏搞的鬼,她又怎会如陈氏手下的嬷嬷所愿,替她们保守秘密呢?眼下是因为李妍君忽然出了事,她忙着善后救女,一时还顾不上把先前在东院挖的坑给填上,等到哪天有了空,只需要在李玳面前说几句闲话,后者立刻就会找崔吕二位嬷嬷的晦气了。 既然这个地雷早晚都要爆,那还不如由李俪君自己引爆好了,好歹还能掌握主动权。 李俪君觉得这件事其实没有崔吕两位嬷嬷想的那么严重。东院闹贼,归根到底是由小杨氏引起的。她们没有实在的证据,那就上小道消息好了。只要隋王府里真正掌握了权力的人相信了她们的小道消息,小杨氏又能怎么办? 因此,李俪君示意崔嬷嬷吩咐底下的自己人,继今日在灵堂外受他人贿赂,“泄露”了一些内部消息之后,下次再有人来打探,她们可以装作不情愿再多说的样子,声称“嬷嬷们听到了一些风声,不许我们随便将上头的事告诉外人知道呢”。当然,对方多问几句,她们还是会“忍不住被说服”又或是“粗心地管不住自己的嘴”,再次泄露消息的。 这回她们说的是,四娘子李俪君刚受了伤,两位嬷嬷就被小杨氏的心腹乳母带着几位陈家的郎君捆了起来,关在屋里逼她们交出陈氏留下的财产,改记到小杨氏胞弟杨铄的名下。小杨氏的心腹乳母声称,她们若不从,就会将她们所有人都赶出隋王府去。是窦王妃察觉有异,派人将她们救出来的。窦王妃还把陈家那几个郎君送了官,又将小杨氏的乳母关押起来,等候处置。 两位嬷嬷虽然得救了,但小杨氏不肯死心,又命人去收买东院的侍女,悄悄将陈氏嫁妆中的地契、文书等物偷出来,又被吕嬷嬷撞破了。吕嬷嬷连夜将人送去给窦王妃处置,对于手底下的人管束越发严厉起来,因此底下人都不敢再轻易与外人接触,以免被上头误会她们叛主。 这些事若有人打算去验证,崔吕二位嬷嬷在李俪君受伤当日被困,以及窦王妃将陈家人送官,还有小杨氏乳母马嬷嬷祖孙三人被窦王妃扣下,吕嬷嬷抓了一夜的贼,又把贼送去窦王妃处……全都是明摆着的事实,正好能证明仆妇们的话不假。 只不过在时间先后上略有些许出入而已。 这点出入,一般人都不会太在意。可仆妇们的话落到不知内情的人眼中,小杨氏就是趁着李俪君受伤势弱时钻了空子,企图夺取已故主母奁产的野心家。 陈氏的陪嫁,如今归属李俪君所有。李俪君年纪还小,远远未到出嫁的时候,所以这份财富,不管是由亲生父亲李玳代掌,还是由亲祖父隋王代管,都是隋王府的东西,肥水不流外人田。除非李俪君死了,陈家才有可能把这份财产要回去。 小杨氏若是在李俪君已死的前提下夺取这份奁产,隋王与嗣王李玳可以当作她只是想为夫家保住财富。 可李俪君并没有死。 那小杨氏所作的一切就会变成吃里扒外,要将属于隋王府的巨额财富硬生生抢走,肥她娘家弟弟的腰包。而李玳要是帮了她的忙,那就是色令智昏,叫便宜小舅子平白占了自家的大便宜去! 隋王怎么可能忍受这种事?! 隋王府虽然贵为亲王府,拥有大笔产业与财物,可隋王父子俩开销都不小——前者礼佛,每年都要花大笔钱去办法会,印佛经,斋僧以及给佛像塑金身等等;后者则是在享受奢侈生活的同时,还要给自己打点实权高官之位——若不是有陈氏的大笔嫁妆支撑,隋王府的财产哪里经得起这父子俩的消耗?少了陈氏嫁妆的贴补,他们定会变得“拮据”起来。 隋王总觉得儿子打点官职是白费功夫,兴许不会在意儿子缺钱使。可如果轮到他自己礼佛的爱好缺少资金的支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是要为自己做大功德的!好不容易积了几十年的功德,如今人老了,怎能半途而废?! 到时候,不需要李俪君再做什么,隋王就会挡在她前面,替她惩罚小杨氏,训斥李玳了。而隋王这个真正的当家人发了话,李玳心中再舍不得小杨氏,也只能认栽。 因为他这个嗣王之位,在外人看来是稳如泰山,在他本人心目中,却是危如累卵。他总觉得继母窦王妃与三弟李琅一定时时想着要抢走他的嗣王之位。老爹一日未死,他都一日不能安心! 李俪君把自己的想法仔细分析给崔嬷嬷听。崔嬷嬷终于被她给说服了:“小娘子说得有理……如此九真一假的说法,确实可以把闹贼的责任推到小杨氏头上。若是嗣王依然还要听小杨氏的谗言,把我们赶出王府,王爷就会觉得是他糊涂了,会开口留下我们的。”因为她们等于是在为隋王看守财产呢! 李俪君这个计划还有另一个好处。东院那些被收买的侍女,来头各异,有的是陈氏从娘家带来的客女,有的是隋王府中大小管事的女儿或亲戚,也有隋王府一般奴婢的后代。陈氏在世时,是手中有财又掌握中馈大权的嗣王妃,自有人主动投奔讨好。这些姑娘犯了大错被罚,要是罪名没有公开,他们的父母亲人不知真相,会不会记恨崔吕两位嬷嬷呢? 目前她们在隋王府的处境已经够艰难的了,要是再与大批王府仆从结怨,这日子还怎么过? 索性把真相公布一部分出去,叫王府仆从知道真正要搞事的是谁!自家女儿背主,自然怨不得主人惩罚了。到时候他们记恨的,就是无故生事的小杨氏了。 小杨氏不是仗着亡父在隋王府中的人脉作威作福吗?不知道杨家的属官人脉与王府的仆从相比,哪一方会占据上风呢? 只要有人闹出点事来,主持中馈的窦王妃想撤换几个眼中钉,安排上自己的人,还不是小菜一碟吗? 这算是李俪君对窦王妃善意的回报了。 第四十三章 发怒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当李俪君连续三天前往灵堂为母亲陈氏跪灵与念经之后,关于小杨氏妄图谋取正室奁产的小道消息,已经在隋王府内部与宗室女眷的圈子里传开了。 自然也传到了隋王的耳朵里。 隋王果然大发雷霆。他特地找窦王妃询问过几件事的真伪。窦王妃早就得到了李俪君的知会,本身也是亲身经历过的,自然是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和盘托出——她不需要添油加醋,只需要稍稍扭曲小杨氏收买东院侍女要偷的目标物,就可以证明传言“真伪”了。 她顺道还替李俪君这边补上了一个漏洞:“王府中如今小道消息乱飞,妾身已经查过,最初是俪娘身边的嬷嬷不忿被小杨氏算计,却又碍于嗣王之命,无法为俪娘讨还公道,所以私底下抱怨过几回,倒是没有跟外人提过。只是金孺人与二郎媳妇派了人去她们那儿探口风,连阿俭身边的苍娘子也去打听了。消息多半是从她们那儿泄露出来的。” 金孺人与黄氏只能算是个添头,李俭让的乳母苍娘子才是窦王妃要强调的名字。这么一来,整件事就是李俭让身边大杨氏留下的忠仆们,对于妄图谋害嫡姐之子的小杨氏起了报复之心。李俭让自然是温厚善良孝顺的好孩子,可他身边的侍从们无法忍受好孩子被人欺负还不吭声哪! 隋王叹了口气,心疼嫡长孙的想法立时占了上风:“阿俭也不容易……他长了这么大,一直对他姨娘敬爱有加,只怕从来没想过,小杨氏对他从无真心,还一直想杀了他吧?”归根到底,都是小杨氏不好!不但以色相谗言迷惑嗣王,还心存妄念,吃里扒外……这样的女人就是乱家的根源!绝不能再留她了! 隋王虽然一向爱好礼佛,公认是个和善仁厚的宗室长者,但他对于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一向是不会心软的。 他毕竟姓李,出身于那个从来不缺少勾心斗角与血腥争斗的皇室家族。 他先是派人知会了杨家那边一声,然后命身边的心腹给儿子李玳传话去了。那是儿子的姬妾,还是让儿子自己处置妥当些。他想看看,李玳是不是真如传言中一般色欲熏心,已经被小杨氏迷惑到了不辩是非的程度。如果情况不容乐观,他还得花心思去教育儿子。 真是麻烦啊……他都跟交好的高僧商量好了,今年秋天就要动工,在长安城里新建一座佛寺,做一番大功德。许多琐事都是大儿媳陈氏替他操办的,如今大儿媳忽然叫人害死了,还有人谋夺她的奁产,差点儿破坏了他的大计划。就算建寺的事能正常进行,诸多庶务琐事又有谁来替他操心呢?他本来就够头痛的了,儿子和儿子的妾还要给他添堵,嫡长孙的身体又有些不大好,简直叫人犯愁至极! 隋王唉声叹气地嘱咐妻子:“阿俭这两日有些身体不适,也不知是不是在灵堂跪灵太累了。我劝他多歇一歇,他不肯听,说这是他能为继母尽孝的最后机会了。我不能拦着孩子尽孝,却也不能看着他累病。府内医官开的药没少吃,孩子们却总不见好,还是上外头请位好医师来,给阿俭诊诊脉吧。顺道也给俪娘看一看。我昨儿在灵堂里见她,气色分明已经有了好转,今天却又虚弱惨白回去了,是不是吃的药不对症?” 窦王妃对于李俪君时不时的惨白虚弱状态,其实也没少讷闷呢。她看崔吕二位嬷嬷与邵娘子等人的样子,似乎也很担心李俪君的身体,应该不是假装的。今天李俪君在灵堂遇上李俶君时,后者还觉得她的脸色是抹了粉的缘故,特地上手重重摸了她的脸,结果什么粉都没摸下来,直接证明了李俪君的脸色是真的惨白如纸。 李俶君当时就被正好在场的济阴郡王妃喝止了,又教育她不许欺负妹妹。李俶君颜面大失,有些恼羞成怒,可小妹妹是真的体弱而非伪装,又显得她是无理取闹,完全没有发作的理由。最终她还是在长兄李俭让的劝说下,不情不愿地给李俪君道了歉,然后转身就跑了。 窦王妃猜想,李俪君的身体状况应该还能支撑,只是之前受的伤导致她失血过多,因此脸色才显得惨白一些。但一个虚弱受伤的九岁小女孩,接连三天到阴寒的灵堂中跪灵念经,每次都待足两个时辰,而且大半时间都是跪坐在棺椁旁,暴露在寒气之中,三天下来只是脸色惨白一点,伤势并没有加重,也没生新的病,足可见她的身体底子有多好了。 相比之下,李俭让在灵堂内靠近门口的地方跪了几日灵,便开始头昏脑涨,鼻塞流涕,全身无力,远比他小妹妹更象是个身体虚弱的病人。 窦王妃便对隋王道:“上回御医来给阿俭把脉,王爷不是说他脉息很好么?诊断得比其他医师都清楚明白,不如还是请御医来吧?外头的好医师不容易找,咱们王府那位已经算不错的了,否则嗣王妃当日也不会大力将人请到府中供奉,却还是拿阿俭的身体没办法。” 隋王想想也是,叹了口气:“那我就给宫中上本,求圣人降下恩典吧。”若是以往兄长们都还在,有长兄护着,其实他是不需要如此谨小慎微的。然而现在他不小心不行。如今的三哥可不比以往了,只爱与贵妃还有杨家兄妹亲近,对亲生儿女都冷淡了许多,更别说是宗室。他若真的惹恼了三哥,就再也没有兄长能护住他了。 隋王自行去了书房写奏本,可是写着写着,就不由得心情烦闷起来。 他怀念着兄长们都还在的时候,那时三哥还对他很和气的,会时时关心他的身体,也经常会有赏赐,每有宴席,必定会叫上他。他因小时候生了重病,未能及时医治,落下了病根,身体比兄长们都弱些,不能畅快饮酒,饮食上也需得小心,整天待在王府,动不动就要病上几日。这么麻烦,兄长们都没嫌弃过他,平日遇到什么好吃好玩的,就会打发人给他送来。 那些美好的时光,为什么要早早消逝呢? 若他早知道会有今日,当日贞顺皇后陷害太子瑛与鄂、光二王时,就不为侄儿们说公道话了。三哥心狠,能因为几句谗言就将三个亲生儿子赐死。当爹的都舍得,他这个叔叔又何必多事?闹得如今,他在亲兄长面前,还不如几个外戚说话管用。 隋王叹气,心情不由得越发低落。就在这时,嗣王李玳匆匆赶过来了,进门后顾不上行礼,便直接问父亲:“阿耶,阿璎是儿爱妾,为儿生下了三娘与四郎,又将大郎与大娘抚养长大,劳苦功高。阿耶怎能因为几句谣言便要儿置她于死地?!” 隋王心情正糟糕,闻言顿时大怒:“她干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连你媳妇都叫她害死了,难道不该受到惩处么?!她一心要杀你儿子,哪儿来的劳苦功高?!你被她迷昏了头么?!” 第四十四章 各怀 李玳其实也听到了王府内部的传闻,心中对小杨氏搞的那些小动作,也颇为厌烦。 可他依然不愿意叫小杨氏去死。 李玳耐下性子劝说父亲:“那些都是传闻,没有证据,当不得真的!儿子也叫人查过了,是金孺人和二房在搞鬼!儿子从前还以为他们是老实人,万万没想到老二还有妄想。他这是存心要让儿子丢脸!倘若儿子真的因为他的诡计,就把小杨氏给处置了,岂不是闹了大笑话?!” 隋王岂会被他几句话就说服:“你纵着小杨氏,早已闹出了大笑话!你可知道如今宗室里都是怎么议论你的?说你色令智昏,叫女人迷昏了头!先是宠妾灭妻,接着又主动将媳妇的陪嫁送到小妾的兄弟手中,如今连亲生儿子的死活都不管了!我还以为这就够荒唐的了,万万没想到如今又添了一样——你为了那个女人,连为父的命令都敢违抗,你还要胡闹到什么地步?!” 李玳涨红了脸,咬牙道:“阿耶!儿子几时是为了杨玉缨方才求阿耶开恩的?儿子是为了四郎!大郎从小病弱,医师都不敢断定他能不能长大成|人,倘若他有个好歹,儿子就只有四郎这一个子嗣了!倘若四郎的生母顶着不光彩的罪名而死,那将来四郎还能继承儿子的王位么?哪怕儿子想尽办法为四郎请封,宫里也未必会答应吧?!” 隋王皱起眉头,冷笑一声:“亏你还是阿俭的亲生父亲。如今他还什么事都没有呢,你就已经认定他要死了,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要为你的小儿子铺路。你就没想过,万一阿俭能支撑下去呢?他本来是可以活到娶妻生子,继承嗣王之位的。你却非要留下小杨氏这个差点儿害死他的凶手,叫他一辈子面临被人谋害的风险,你叫他心里怎么想?!还是说……你打算越过他这个嫡长子,直接为你爱妾生的小儿子请封?!” 李玳面露讪讪之色:“儿不敢……阿耶言重了。阿俭是儿的嫡长子,只要他平安无事,儿子的王位,将来自然是属于他的。儿这不是……为了以防万一么?万一他不能活到娶妻生子的年纪呢?有四郎在,儿子也能安心些。” 倘若他还有别的儿子,还是身体健康的儿子,也不至于如此看重小儿子李温良。可他真的不敢冒险。一旦他的嫡长子病弱夭折,小儿子因为有个罪人生母,失去继承权,他却再也生不出别的儿子来,那隋王府的基业就要便宜三弟李琅了! 李琅亦是嫡出,虽说膝下无子,可他身体康建,只要肯续弦,儿子还不是想有就有么?!再说,二弟李玖亦不可不防。他往日是个老实人,如今也不安分起来了。他膝下可是有两个儿子的! 李玳的焦虑,隋王是不能理解的:“你不过才而立之年,身体又没什么毛病,还怕将来生不出儿子?但凡你少宠小杨氏些,多看看其他的女人,你膝下早就儿女环绕了!别的不提,你媳妇生前几次有孕,有两回出了差错,落下的是已经成形的男胎,倘若能平安生下来,你如今还用得着操心无人继承王位?!” 说起陈氏的两次小产,隋王又添了猜疑:“你媳妇那两回出事,都是在诊出腹中怀的可能是男胎之后。虽说事后查到了你的姬妾身上,可你把人处置得飞快,根本就没查清楚她们是如何动手的。如今仔细回想,你那两个妾虽说有些宠爱,却压根儿就没有生养,她们吃饱了撑的去害主母腹中的孩子?真要下毒手为自己没影子的子嗣铺路,也该先盯上阿俭与温良才对。” 他抬头看向儿子:“该不会……也是小杨氏动的手脚吧?正好一箭双雕,既除了正室的孩子,也将分薄宠爱的妾室给诛杀了。你就完全没有怀疑过?!” 李玳听了,也有些迟疑,仔细想想,他似乎就是因为听了小杨氏的劝说,才飞快把那两个曾经宠爱的妾给处死了的……不过那应该是小杨氏吃醋而已,她还不至于要谋害陈氏腹中的胎儿吧…… 想到陈氏之死的相关传闻,李玳又有些拿不准了。 隋王见状,便忍不住叹气:“你是圣人亲封的嗣隋王,无论将来是否在朝中任官,也要掌管为父留下的偌大家业,还要过问宗室事务,心里怎能没半点成算?无论你如何宠爱小杨氏,心里都要有个度,不可过了界限才是!否则,宫中与朝廷大臣看到你轻易被小妾左右,根本分不清事情轻重,又岂能相信你是个能承担大任的人?!” 这样的儿子,居然还成天想着要入朝做高官,认为自己的才干可以跟李林甫相比,真真是让人无语。李林甫可不会宠爱小妾到昏头的地步! 李玳被父亲一番话警醒。想起自己的雄心壮志,他总算冷静了下来:“儿子明白了。只是……儿子还是要为子嗣考虑,况且杨家如今正得圣宠,要是儿子轻易把玉缨处死了,他们心中记恨,在圣人面前进谗言,中伤我们隋王府,那该如何是好?” 隋王觉得这件事好办:“又不是叫你公然宣读小杨氏的罪名,然后大张旗鼓地把人处死。虽说她做了许多错事,可小道消息归小道消息,一旦我们承认她确实做了那些事,岂不是显得我们隋王府太过无能,居然让区区妾室在内宅横行杀人?!此事你悄悄地办,先是让她报病,然后关在院子里静养,不要放人去见她,把三娘与四郎也送到别处抚养。过个十天半月的,叫她慢慢病逝就是了。我们王府就有医师,这事儿好办。” 贞顺皇后当年害死了三个皇子,事后不也因为心虚,惊惧而亡了么?小杨氏害死了主母,又阴谋暴露,也来个惊惧而亡,又有什么稀奇的?只要她不是因罪被处死的,杨家不会因为一个“正常病死”的女儿跟亲王府结怨,李温良的名声也不会受到连累。将来若是李玳没能再生下子嗣,他照旧可以成为继承人候选。 只是隋王觉得,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给儿子另择淑女的好:“若是你舍不得杨家的权势,大不了再纳他家一个女儿就是。续弦就不必考虑他家了。他家的家教实在叫人信不过,谁知道会再娶回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是佛口蛇心的坏继母,还是以色侍人的轻浮女郎,都不是你的良配。世家大族中,多的是温柔贤德的淑女。待为父命人细细打听去,定会为你娶回一个贤良女子,不但能为你开枝散叶,还能替你将前头这些儿女好生教养长大的。” 隋王想起陈氏,忍不住叹了口气:“虽然你总说陈氏不好,可陈氏已经十分贤惠了。你日后还是少听妾室的调唆吧!” 李玳讪讪地应着声,心里虽然依然舍不得小杨氏,却没有再开口反驳父亲的意思了。 不就是让小杨氏称病么?他先看看杨家以及秦国夫人那边怎么说好了。 第四十五章 鬼胎 小杨氏因为“生病”而被勒令闭门静养的消息传到李俪君耳朵里时,她正跟长兄李俭让一处用晚饭。 兄妹俩如今每日都会在灵堂上见面,时不时说句话什么的,关系大为好转。至少如今两人可以和和气气地坐在一张桌子边上一块儿用餐,身边侍候的人也不会啰嗦了。 苍娘子今日不在小主人身边,只剩两个侍女侍候茶水,连布筷的工作,都是二红负责的。李俭让的侍女没有在二红布好筷之后,重新将小主人的筷子擦一遍又或是换一双,足可见双方关系比起从前大有长进,已经有了互信的基础。 也因为如此,当李俭让的侍女苍翠前来报告小杨氏消息时,李俪君不需要回避,就直接跟自家长兄一块儿听了她的禀报。 小杨氏在上午还在灵堂上出现过,摆出一副为了仁慈的正室伤心难过的柔弱贤良妾室模样,似乎想要证明自己并没有做过谋害正室的事,一切的流言都是不怀好意的有心人编造出来的。 若是从前,她摆出这副架势来,总能哄住几个不知内情的人。然而如今她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受害者李俪君还顶着一身的伤,天天出现在灵堂上,向所有人展示她母女的罪行呢,岂是她几句话就能蒙混过去的?宗室贵妇们大都站在李俪君这边,曾经站在小杨氏那边的人,也早就不出现了。没人帮小杨氏说话,她只能灰溜溜离开。 当时她看着还是好好的,到了下午就忽然病倒了?谁都清楚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苍翠前来报信之前,已经找人打探过了,据说是嗣王李玳亲自下命,让人将小杨氏关在自己的院子里禁足的。小杨氏手底下的人,大半被赶了出来,留下的都是心腹近侍。李玳还命人把四郎李温良给抱走了,说是怕小杨氏会过了“病气”给儿子,转头就把孩子给送去了隋王那儿。 隋王哪里耐烦带孩子?当日李俭让也是满了七周岁后,才搬去跟他一块儿住的。李温良今年才四岁,一向娇惯,遇到不顺心的事就要嚎哭闹腾。隋王打算把小孙子送去窦王妃那儿。嗣王李玳却不放心,生怕继母会害了他的儿子,丢下小杨氏就急急赶去劝父亲了。 小杨氏被丢在院子里,连个医师都没看过,就被宣称患了惊惧忧思之症,自然明白自己是翻了车。本来她觉得自己有嗣王撑腰,没什么可害怕的。可一旦连嗣王也丢下她不管了,她哪里还冷静得下来? 她从前一向端着大家千金的稳重作派,叫人奉承她比陈氏更配做嗣王妃。可今天她哭得好不可怜,一直在喊冤,什么风度都顾不上了。奈何一向对她格外怜香惜玉的嗣王不在场,没有看到她这副可怜样儿。 苍翠乃是苍娘子的女儿,同样忠于大杨氏,对于小杨氏的所作所为气愤不已。如今看到了她的下场,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李俭让的心情却十分复杂。他确实对姨娘小杨氏有怨恨,可他到底敬爱过她超过十年的时间,这种感情不是朝夕间能轻易忘却的。看到她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心中也有些不大好受。 他忍不住问苍翠:“阿耶是怎么说的?只是让姨娘禁足称病么?他有没有说,姨娘需要病多少年?” 苍翠用一种怜爱的目光看着他:“大郎也太心善了!什么需要病多少年?既然杨娘子忽然得了‘重病’,自然是病着病着,就一病不起了。她都敢对大郎下毒手了,真叫她保住了性命,万一她又再设法害你怎么办?王爷与嗣王都疼你,绝对不会容许那毒妇有机会再下手的!” 李俭让的脸色变了:“你是说……姨娘会死?”他顿时有些心神不定起来。 李俪君抬眼看了看他:“阿兄就是心太软。杨娘子都想害死你了,你还觉得她可怜。”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俭让看着头上伤口仍旧明显的小妹,实在没脸说自己对姨娘还有感情,只能道,“我就是觉得……姨娘害我那事儿,终究没有实证,只是小道消息满天飞罢了。倘若因为谣言便置姨娘于死地,只怕她不服……我外祖母和舅舅们也会不服。” 李俪君眨了眨眼:“阿兄是觉得,没有真正看得到的证据能证明她确实曾经谋害我阿娘和你,阿翁与阿耶就不该处罚她,是吗?” 李俭让越发觉得羞愧了:“我知道四妹妹受了许多苦,那都是姨娘与三妹妹的错,我不是在为她们抱屈……” 李俪君淡淡地道:“你只是觉得,关于杨娘子指使歹人来杀我娘和你的事,只有三姐姐一句说漏嘴的话,事后她又拼命否认,所以当不得真,需得有更确切的证据,你才能相信,一直以来你都当亲娘敬重的杨娘子,是真的对你有杀心。否则,你不能接受杨娘子因为没有证据的事,就丢了性命。” 李俭让涨红了脸,但他没有反驳,算默认了小妹的话。 苍翠在旁急了:“大郎!我娘她们都查过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事!难道我娘她们还能冤枉那毒妇不成?!你也别总拿那毒妇的抚养之恩说事。从小到大,是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在照顾你的饮食医药、针线起居。她也就是每日过来看两回,偶尔给你喂个药罢了。 “你每每从昏迷中醒来,总能看到她守在床边,因此对她十分感激。可真正守在你床边的是我娘和几位嬷嬷、姐姐们。只因那毒妇有吩咐,你一旦有了苏醒的迹象就要告诉她,所以她才会每次都能赶在你睁眼时来到你床边!我娘早就说那毒妇有心机得很了,却不知道她还有胆量谋害你!昨儿我娘跟你说了那么多,怎么你还念那毒妇的好呢?!” 李俭让看着苍翠,欲言又止。苍娘子素日跟小杨氏就有些不大和睦,如今她积极宣扬小杨氏的罪行,他有些疑心乳母是故意为之。可乳母待他一向关爱,他不好说实话去伤她的心,只能沉默了。 李俪君见状,微微笑了一笑:“阿兄,你也许信不过我,可阿翁与阿耶,你总信得过吧?若不是他们查到了确实的证据,又怎会轻易处置杨娘子呢?他们就算不在乎杨娘子,也不会看着四郎的名声受牵连的。既然他们决定要重罚杨娘子,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没有大肆宣扬,估计是为了杨家的脸面着想。毕竟如今杨家在长安城里风光无限,阿翁也不想平白得罪了他们的。” 李俭让恍然:“这话有理。”他对自家父亲的信心一般,但对祖父是一向信服敬重的。既然祖父都默认了父亲的决定,他再出言质疑,岂不是辜负了祖父的一片慈爱之心?祖父也是担心他的安危才要处置姨娘的吧? 李俭让暂时不纠结了,李俪君低下头,心里盘算着,差不多是时候让世人知道更多小杨氏的罪行了,不然象李俭让这样的傻白甜还真以为她有冤。 毕竟隋王会发怒,只是因为自己的利益受损罢了。 第四十六章 监控 李俪君这几天没有闲着。 她除了保持每天日出时修练《日月星云诀》以外,还利用无人机在隋王府内部监视了好几个人,收集到了不少情报。 她现在清楚地知道金孺人与李玖、黄氏夫妻会掺一脚进小杨氏的流言事件中,是因为隋王的元配、嗣王李玳的亲生母亲唐王妃生前曾经欺负过金孺人这个小妾,后者怀李玖时还差一点小产了,虽然唐王妃早早去世,后进门的窦王妃待金孺人颇为客气,嗣王李玳却对金孺人与二弟李玖没什么好感,平日里只是做些表面功夫,私底下没少说些刻薄的话,甚至李玖想要谋求一个好缺,都快成事了,也叫李玳给搅和了。这次出事的虽是小杨氏,但小杨氏素来与李玳一个鼻孔出气,从前没少帮李玳算计二房的人。金孺人与李玖、黄氏夫妻暂时拿嗣王李玳没办法,索性就先报复一下小杨氏。 至于李俭让的乳母苍娘子,则是因为大杨氏早逝,她身为大杨氏的心腹,又给李俭让做了乳母,一直把小主人视若己出,认为世上再也没有比她更关心小主人的人了,她想要成为李俭让身边最受看重的长辈,执掌他院中人事、财政的大权。然而小杨氏做张做致,哄得李俭让与李俶君兄妹俩对她满怀孺慕之情,言听计从,苍娘子与李俶君的乳母只能靠边站了。 小杨氏年轻时手段青涩,说辞也不算高明,根本瞒不住苍娘子这种跟着大杨氏见惯世面的资深侍女。苍娘子看穿小杨氏并没有本人宣扬的那么好,却无法说服李俭让看清姨娘真面目,还被小杨氏发现并打压了许多年,不知憋了多久的气。如今她抓住了小杨氏的大把柄,有机会出一口恶气了,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只要小杨氏消失,苍娘子认为自己很快就会成为李俭让身边最倚重的人了。她还对自己的女儿苍翠说,将来若是大郎李俭让的身体情况好转,就让他把苍翠收房,尽快生个儿子出来。毕竟李俭让体弱的传闻世人皆知,世家大户估计都不乐意把女儿嫁过来,可若是出身不好的小娘子,又哪里配得上隋王的嫡长孙?既然李俭让的婚事注定不易,索性趁着他身体还好的时候,先纳妾生子再说。只要能为隋王府延续血脉,她们母女就立了大功,隋王是不会阻拦的。苍娘子对自己女儿的心性也十分有把握,认为她不会跟后进门的女主人胡闹。她们母女会守护好李俭让,让他过上顺心日子。 李俪君通过无人机听到这对母女的对话时,心中十分无语。李俭让今年才十三岁,身边的侍女就想要为他生孩子了。有这样的“忠仆”在,他的身体怎么会好得起来? 有了这样的想法,李俪君对于接下来的计划需要利用隋王府内部各方势力一事,便不再有所犹豫了。大家都各有私心,各有欲望,她又不是要害他们,稍稍利用他们一下,为自个儿惨死的母亲报个仇,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反正他们的目标也是小杨氏。 李俪君手里只有一架无人机,一天也只有十二个时辰,能打探到的情报有限。不过她已经查出,早前小杨氏跟弟弟杨铄会面时提到的某种药,已经通过某个秘密渠道送进隋王府了。正赶上李俭让因为在灵堂中受寒,有了生病的迹象,小杨氏原打算照着往常的做法给他送药的。偏偏杨老夫人特地叮嘱过苍娘子,不可用外来的药物食品,熬药做饭也要她们自己人亲自动手。苍娘子盯得很紧,小杨氏没法找到下手的机会。 与此同时,府中流言兴起。小杨氏骂骂咧咧的同时,也察觉到了一些异样。为了以防万一,她命心腹悄悄给弟弟送了信,让弟弟今晚再秘密到她这儿来一趟。姐弟俩要重新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杨铄还得顺道将先前送进来的药捎带出去——小杨氏生怕在自己对李俭让动手之前,就被人发现了药的存在,所以宁可麻烦些,让弟弟先把东西带走,日后再找机会送回来。 信才送了出去,李玳就把小杨氏禁足在她的院子中,同时宣布了她病重的消息,并扣住了她的心腹侍从,送走了她的儿子。 不过不要紧,小杨氏掌握着王府长史与众多属官人脉,她还有一半的侍从没有被关在院中。等消息传到她生母胞弟耳中,为了解决她眼下面临的困境,杨铄还是很有可能会走这一趟的。 此事正中李俪君下怀。 今日是陈氏死后第六日,明日头七,陈氏的棺木就要加盖了。 这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李俪君觉得,让母亲在盖棺之前,亲眼目睹小杨氏罪行暴露,是十分有意义的。看着加害自己的凶手暴露出真面目,没有好下场,想必陈氏心中的怨气也会随之消散了吧?希望母亲明日过后,能心情愉快地离开尘世,前往黄泉开始新生活。时下秋高气爽,正是出行的好时节呢! 想到这里,李俪君便看向长兄李俭让,十分和气地柔声道:“阿兄,杨娘子的事情有阿翁与阿耶做主,我们做小辈的就不必过问了。明日是头七,宗室皇亲的长辈们都会来王府,到时候阿兄要跟在阿耶身边应酬,又要兼顾孝子的差使,想必会十分辛苦。阿兄近两日身体不适,不如早些回去吃药歇息,养足了精神以待明日?” 李俭让觉得小妹妹实在是贴心又周到:“多谢四妹妹关心,阿兄心里有数的,一会儿我陪你回灵堂上,再给嗣王妃上一炷香,念一遍经,就回去了。你也不要在灵堂里待得太晚,早些回去歇着吧,别忘了吃药和换药。” 李俪君乖巧地应了。 兄妹俩对坐着用了一顿简单、素淡又不失营养的晚餐。 饭后李俭让刚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对李俪君说:“四妹妹,王妃……祖母说,大妹妹与三妹妹的属相都与嗣王妃的八字相冲,因而明日不方便出现在灵堂上,希望你不要在意。” 这当然是谎话。李妍君还在禁足中,窦王妃无意放她出来。而李俶君这几天没少在灵堂上找李俪君的麻烦,窦王妃担心她明天会当着众多来宾的面出夭蛾子,索性找了个借口把她关在院子里。李俭让对真相心知肚明,只是没脸在小妹妹面前说出口罢了。 李俪君自然不会在意:“大姐与三姐不来也好,不然还不知道她们会干出什么事来呢。阿婆想得周到,理由听起来也合理体面,我们明天可以得个清静了。” 李俭让干笑了两声,面带羞愧地转移了话题:“我们回去吧。”兄妹俩便结伴往灵堂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李俪君收到了系统的提醒,无人机监控到杨铄已经出现在隋王府侧门处,由人悄悄引进了府中。 李俪君暗暗握了握拳,机会终于来了! 第四十七章 白影 李俪君现在只是炼气一层,很多法术都不能用,但借助一些道具,她可以暂时驱动一些小玩意儿。 当她跟随李俭让回到灵堂里的时候,借口要为母亲烧纸钱,捧着一大叠纸制品走到火盆边跪坐下来。不一会儿,秋风起。她借着这股从灵堂中穿过的风,捏了个基础的初级御风诀,风势瞬间加大,将她手边的纸钱吹散开来,顺利将夹在其中的三个寸许长的小纸人吹出了灵堂的范围。 侍女婆子们手忙脚乱地帮忙收拾被吹走的纸钱,还有人将灵堂中被风吹起的蓝白素幔扎好,免得沾上了火星。李俭让见状,就让侍女来唤小妹:“风太大了,堂中太乱,四妹妹还是先到厢房避一避,等风小点儿再回来吧。” 李俪君乖巧应了一声,却没有去厢房,而是走到灵堂门前转到檐下宽廊拐角处,就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那三个小纸人顺着风势,消失在了花木丛中。 没有人发现这一点,所有奴仆都忙着整理被风吹乱的东西,火速收拾完后,又将小主人们重新迎回灵堂中。 李俪君为母亲陈氏上了一炷香,跪在棺椁旁,安安静静地念了一遍往生经。 她已经给小纸人设定好了行进路线,纸上附带的符纹将会在预设的时间点执行她的计划。她只需要留意无人机那边的消息,并等待事情的发生就好。 当李俪君念完三遍往生经的时候,等候在旁的李俭让终于找到了机会跟小妹说话:“四妹妹,我们走吧,天都黑了,明儿还得早起呢。”在他身后,王府仆从们正在灵堂门前挂素白灯笼。 李俪君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天色,便应着声站起来:“那我再去看我娘一眼。阿兄先走吧。” 李俭让怎么可能先走?他还要送小妹回花园去呢。近日他们兄妹关系大为改善,他想报答继母的恩情,正想办法尽可能关照小妹呢。不过是多等一会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他索性陪着李俪君一块儿去见继母,再多上一炷香。 兄妹俩走出灵堂的时候,便听得前院方向一阵喧哗声,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苍翠迅速跑了过去,二红也跟着去了。不一会儿,二红转了回来:“小娘子,好象是侍卫们发现有什么人潜进了王府,正在搜寻呢!” 李俭让惊讶:“是谁如此大胆?是江洋大盗么?”就算真的是贼,也不可能在天刚黑的时候跑进亲王府为非作歹吧?这时候府中还到处都是人呢! 李俭让不过是随口议论两句,并不认为自己需要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改变原本的计划,但李俪君却拉住了他的袖子:“阿兄,在侍卫们没查清是怎么回事之前,我们还是先等一等吧。来人也不知是何来历,万一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就不好了。阿兄的安危要紧,还是先待在亮堂又人多的地方吧。” 李俭让本来没把那贼放在心上,听了小妹的话,忽然想到继母就是死在歹人手中,当时所有人又何尝不是觉得,身份尊贵的宗室不可能被小人物伤着呢?他顿时改了主意:“那我们就先在厢房里等一等好了。” 兄妹俩移步厢房坐下,苍翠回来了,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据说是在王府外院巡逻的亲卫们发现有个白影子翻过墙头,疑似有飞贼进了府,便喧闹起来。一众亲卫已经跑去查过那白影子出现过的地方,却根本找不到“他”的踪影,只知道“他”最后出现在王府西路墙头,很可能已经翻进了内院,然而地上找不到鞋印,无法判断此人到底是不是真的进去了。 苍翠忧心忡忡地对李俭让道:“大郎,内宅如今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万一来人心怀歹意,冲撞了大郎,就不好了。亲卫们已经在搜人了,等他们把人抓走了,你再回去吧。” 李俭让听得皱眉:“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敢在天刚黑的时候,就闯进隋王府来?!” 苍翠偷偷看了李俪君一眼,摇头说:“奴不知。奴已经让亲卫们赶紧搜寻了,还请大郎放心。” 她知道近日自家大郎十分看重四娘子这个小妹妹,因此不好当着四娘子的面说实话。事实上,亲卫们对于那个白影子的身份,也正议论纷纷呢。带队的队正本来没有多想,守阍室的一个男人却在那里胡说是闹鬼了,还言辞凿凿的,断定那是冤死的嗣王妃回来报仇了,队正就与他吵了起来。她过去喝止了两人,那队正便铁了心要将这白影子抓住,查清其真身,好驳斥那男人的胡言。 苍翠不说,李俪君心里却早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白影子是她放出去的三个小纸人之一。别看这纸人小,正好省些力气,行动也能隐秘些。纸人躲在尚未来得及点灯的昏暗角落里,赶在亲卫快巡逻到它的位置时,通过符纹忽然变大,在黑夜中飘过墙去,远看就象是一个白衣人翻墙进了王府一般。 而今天巡逻到那一片的亲卫队队正,也是李俪君事先让石青去打听过,又偷偷通过窦王妃的关系,把人的值班时间调到今天晚上的。这人原是骁卫的校尉,据说是因为遇到闹鬼的事,被贬了官,辗转来到隋王府亲卫队中,做一个小小的队正。他心中对鬼怪传闻深恶痛绝,一旦遇上了,是无论如何也要寻根究底,拆穿“鬼怪”真面目的。就算他今天本没打算追查那白影,阍室那人说了白影是鬼,他也会追上去的。而李俪君需要的,就是他对“白影子”追查到底。 第一张小纸人在翻过墙后,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在墙的另一边化为黑灰,渗入了泥土中。 李俪君通过无人机,确认那位队正带着人在几位嬷嬷的陪同下,进入了二门,便调转无人机的方向,让它无声地迅速转移到西院上方监视。 这时候,杨铄已经跟前来领路的人吵完了一架。无人机稍稍下降了几尺,隐约可以收听到他们对话的后半部分。 领路的是王府长史的心腹侍从,他正说服杨铄退出去,不要再试图密会自家姐姐,因为小杨氏被禁足在西院,院外有仆妇把守,一不小心就会发现杨铄,牵连到放他入府的长史,风险太大了。姐弟俩若需要传信,这人愿意代劳,却不想冒风险。 杨铄怎么可能放弃?他心里更清楚,自家姐姐如今的处境有多么危险。既然人已经被禁足,那么一些要命的东西,就必须尽快带出去,不能让任何人发现!王府长史虽与杨家关系紧密,但事关大杨氏的儿子,杨铄没法信任他。 他坚持要进西院,长史的心腹无奈,又怕两人吵起来,会被人发现,只得答应带他到西院去看看是否有机会潜入。 两人来到了西院外的树丛中隐秘地观察着,惊喜地发现,厨房在这时候给负责守卫西院的仆妇们送来了晚饭。仆妇们有秩序地分批排队领餐,彼此放松说笑,原本颇为严密的守卫圈顿时露出了几个薄弱之处。 第四十八章 包围 李俪君通过无人机的镜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杨铄与长史的心腹借着夜色摸到西院后方小门的位置,与守在那里的婆子搭上了话,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的巧合?杨铄两人之所以如此幸运地赶在把守西院的仆妇们排队领餐时,找到机会潜入西院,自然是因为她事先有所安排。 今天是小杨氏被禁足西院的头一天,关于守在她院外这些仆妇的食宿待遇,还没有固定的规制安排。在陈氏掌中馈期间,崔吕两位嬷嬷在厨房曾安排过人手,但并非肥缺,所以至今还未被盯上。如今掌管隋王府中馈的是窦王妃,只要她愿意配合李俪君,安排这些人领一个送饭的差事,还是没问题的。 李俪君事先让嬷嬷们告知过这些人,在傍晚前准备好饭食,等到外院闹起来,就立刻往西院送餐。因此厨房的人才会这么巧,在这个时刻到来。 把守西院的仆妇当中,也有李俪君提前让人打听过,与王府长史夫妇关系比较密切的人。这样的人最有可能放杨铄入内,正好让窦王妃在事后有借口清理一拨亲近长史的人手。 李俪君要的就是杨铄进入西院,否则她如何让人抓他一个现行? 果然不出她所料,在王府长史的心腹与守侧门的婆子交谈几句后,后者便当作没看到这两个男人的出现,若无其事地跑去前门方向领餐了。有人见到她,数落她还没轮到就抢先来领,她便一脸笑嘻嘻的样子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反正杨铄这时候已经进入了侧门,长史的心腹则退回到昏暗处的树丛后盯哨,没有人发现她把外人放过去了。 可在天上却有一双眼睛盯着她,将杨铄进入西院后的行动,也看得一清二楚。 当杨铄在侍女的引领下,飞快进入到正屋的时候,李俪君也控制着无人机,让它飞到之前几天夜里曾经停留过的那个屋檐下,拍摄屋中杨家姐弟俩对话的情形。 杨铄问小杨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明先前送信回娘家时,还是风平浪静,怎的忽然间她就被禁足了? 小杨氏已经弄明白王府中这几天发生过的事了,心里也是一肚子的憋屈。算计陈氏嫁妆的事,是她在陈氏死后才决定的,安排马嬷嬷去收买东院侍女以及联合陈家人扣住崔吕二位嬷嬷进行威胁,都行动得有些仓促。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大碍,李俪君更是她捏在手心想弄死就弄死的蝼蚁,不成想李妍君杀妹未遂,还被窦王妃抓住了把柄,害得她措手不及。她忙着哄李玳救女儿,顾不上别的事。马嬷嬷打草惊蛇,事后却与女儿、外孙一同落入窦王妃之手,没能继续对东院众人进行辖制威胁,让她们有机会往外放谣言,终于让形势恶化,脱离了小杨氏的控制。 小杨氏心里清楚,以自己对嗣王李玳的吸引力,他是不可能轻易放弃自己的,如今他会如此绝情,必然是隋王亲口下了令。 小杨氏咬牙道:“四娘子未死,陈家没理由讨要陈氏的嫁妆,我们算计这份资财,就等于是从王爷手里抢钱,他心里自然恼怒!这都是马嬷嬷行事不慎,打草惊蛇之故。崔吕二人猜出了我的算计,反将我一军,窦王妃更是趁机添油加醋。这回倘若想不到理由说服嗣王站在我们这一边,只怕我就真的逃不过病逝的命了!” 杨铄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要如何是好?把事情解释清楚不行么?陈氏的陪嫁虽丰富,但怎么也比不得阿姐要紧!只要阿姐平安无事,以嗣王对阿姐的宠爱,那份资财早晚还会落入我们手中,不必急于一时。” 小杨氏瞪了弟弟一眼:“现在不是我们要不要那份陪嫁的问题了,而是隋王与嗣王肯不肯饶过我一命!我若死了,还提什么‘将来’?!” 杨铄握拳:“绝对不行!必须要说服他们改变主意!” 小杨氏咬牙:“家里如今是什么情形?老夫人铁了心要弄死我么?那几位嫡兄呢?他们不想要隋王府这门姻亲了?没有我笼络着嗣王,他们就不怕嗣王续娶别家的女子,将他们踢到一边去?!” 杨铄出家门的时候,嫡母与嫡兄们还在争论此事。他们已经收到隋王的口信了。杨老夫人铁了心要除掉小杨氏,倾向于另嫁庶女进隋王府。她几个儿子则犹豫不决中。 小杨氏听闻,冷笑不已:“他们以为随便一个女人就能做到我的程度么?家里哪个妹妹比得上我的美貌与手段?真靠她们,全家都喝西北风去吧!” 杨铄十分犯愁:“家里人若不肯出面,能让钊哥或秦国夫人出面帮你求求情么?他们如今正风光,隋王不可能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吧?” 小杨氏一脸忿忿:“杨八娘竟然在这时候称病,对我不闻不问,亏我还巴结讨好了她这许多年……阿弟若有法子,就去求一求杨钊吧。多备厚礼!无论花多少钱,我事后必定补给你!” 李俪君冷眼看着这对姐弟绞尽脑汁想办法应对困局,另一边,亲卫队的人已经在队正的带领下,来到了西院门前的空地上,与排队领餐的仆妇们相遇了。 双方人马交流了一下情况。队正问是否有人见到可疑的白影,仆妇们一无所知,又拦着不许他们惊扰嗣王内眷。亲卫们只好考虑,是不是要搜一搜周围的房屋树丛?他们方才分明看到有个白影子往这边来了…… 第二个小纸人把人引到这里,任务就完成得差不多了。它用最后剩下的那点力量,重复了一遍第一个同伴做过的事,在亲卫们可以看到却又光线不足的角落里,翻过了围墙。 队正等人立刻发现了,怎肯放过:“人在那儿!快追!绝对不许他逃出去!” 亲卫队迅速包围了西院。他们不敢入内惊扰内眷,却可以阻止任何人从包围圈中逃走。他们请仆妇去向主母窦王妃请示,让西院里的侍女们自行清点人头,确保没有可疑之人混入其中,然后侍候杨夫人暂移他处,让他们能入院搜查,以免有歹人躲藏在内,威胁内眷安危。 仆妇连忙急报窦王妃。窦王妃闻讯,想起小孙女李俪君跟她提过的那几个古怪要求,若有所思,立刻便赶了过来。 她不但自己亲自去了西院,还让人报给隋王,请隋王也一并过去。西院乃是后宅的一部分,亲卫的人本不该进入才是。倘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该由隋王这位掌控亲卫兵权的亲王出面处置。 最后连嗣王那边都得到消息了,火速赶了过来。 在众多人马齐聚在西院门口的时候,原本负责给杨铄带路的长史心腹,躲在树丛后方绝望地看着高耸的院墙,以及与守小门的婆子大眼瞪小眼的数名亲卫。最终,他只能无奈地跺了跺脚,赶在亲卫发现他之前,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得赶紧去向长史报告这叫人措手不及的惊天变故。 他没有发现,有两名亲卫盯上了他离去的背影。 第四十九章 药瓶 小杨氏与杨铄姐弟俩原本没在意外头的动静。 院外仆妇们正在排队领餐,有说有笑的,就算有些喧闹,也是正常现象。小杨氏的人被赶走了一半,剩下的说是心腹,其实心腹也有等级,不是人人都有资格知道女主人的秘密。今晚杨铄偷偷入院,只有小杨氏身边真正的心腹知晓,为了避免其他人发现,就把人都打发回屋了。一众真心腹围着正屋放哨,以防有人擅自出屋,发现杨铄的存在。她们认定了院外的人是不会进来的,所以只关注院里的人就够了。 小杨氏和杨铄还在商议,万一杨钊收了重礼却不肯出手相助,又或是他出手相助了,隋王却不肯答应,那时要怎么办? 隋王与嗣王并没有定小杨氏的罪名,公然处置了她,而是声称她病了,拖些日子再让她“病逝”。杨钊可以为族妹说情,还能求隋王别让他族妹养病?这种事就算到圣人面前告状,也是没有用的。圣人日理万机,还能理会侄儿的小妾是死是活? 小杨氏觉得,他们需得有个准备,万一事情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她还能如何脱身呢? 杨铄一咬牙,下了狠心:“我收集了几位兄长的罪证,原是打算日后得了势,便拿出来压倒他们,好抢过当家人之位的。如今阿姐性命要紧,就提前拿出来,威胁他们上门与隋王交涉好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叫阿姐丢了性命!” 小杨氏却觉得,他们姐弟如今的筹码太少了,弟弟根基不稳,手里没权没人,就算拿出了那些罪证,也有可能被嫡兄们直接拍死,根本无力抵抗。那些东西还是要等到日后他们姐弟掌握了权势,才能真正派上用场。到时候他们不必威胁嫡兄们,直接散出去,让朝廷把人治死了,杨家他们这一房,还不是弟弟说了算? 与其现在浪费那些罪证,她更倾向于另一种做法:“当初陈氏第二次小产,罪名都叫一个新得宠的侍妾顶了。那时人人都想不明白,她明明没有儿子,为什么要对正房下手?其实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怀上了,还怀的是个儿子……当时骗她的药还有剩呢。我若是吃了,三五天之内,声称自己身怀有孕,就算御医来替我把脉,也能混过去。王爷再恨我,总不会跟亲孙子过不去。” 只要她能逃过这一劫,将来总会想到法子,让隋王打消杀她的念头。 杨铄犹豫,这个法子有致命的缺陷:“阿姐,就算你能在三五天内伪装出喜脉来,糊弄医师,你肚子里也变不出个孩子来呀!等到嗣王发现真相,只怕不必隋王发话,他就先狠毒了你。” 小杨氏冷笑:“只要他信我有孕在身,就会来看我。他既来看我了,我还怕怀不上孩子?到时候假的也会变成真的了。” 杨铄有些迟疑:“真的能成么?万一……万一嗣王来过了,阿姐你却怀不上呢?” 小杨氏冷哼:“若是怀不上,就找个替罪羊,说他害我小产得了。陈氏留下的那个丫头就是现成的犯人!” 李俪君听了,忍不住想要冷笑。这个女人居然到这时候还想害人,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还不知道马王爷头上有三只眼呢! 就在这时,小杨氏的心腹管事娘子慌里慌张地敲响了房门:“娘子,不好了!亲卫队不知道为何围住了院子,如今两个门都出不去了!” 小杨氏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几个心腹都说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亲卫的人是忽然出现的,跟守在院外的仆妇说了几句话,就忽然把西院给围了。如今不但亲卫队的人来得越来越多,据说还有人报给了窦王妃知道,只等后者点头,亲卫便要进院搜查了。 西院虽大,总共也就这点地方。院里有多少人,都是什么人,全都是有数的,杨铄身在其中,不可能蒙混过去。可他要是被搜出来,话就说不清楚了。如今天都黑了,小杨氏还在禁足中,杨铄一个外男擅入亲王府内院,是谁放他进来的? 小杨氏有信心能替弟弟找到一个蒙混过去的借口,但那只能用来应付嗣王李玳。隋王与窦王妃要是认真了,什么借口都混不过去。一旦牵连出王府长史来,他们的损失就太大了。 更重要的是,杨铄身上还有那瓶要命的药呢! 小杨氏忙命心腹去院门处盯着,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拖一拖时间。可杨铄这里,她真的不知道该把他藏在哪儿去。床底下?衣箱里?还是小库房?不管哪里,都是认真搜就能搜出来的。要是没被发现还好,一旦他被人发现,别人必定认为她心虚,才会让弟弟偷藏起来,到时候还不知道会传出多么难听的闲话呢! 索性就让杨铄大大方方坐在屋里,等人发现好了。就说杨铄是听说了她生病的消息,不放心姐姐,特地入府探望,那应该十分合情理吧?他趁夜前来是因为思姐心切,避人耳目也可以说是不想惊动太多人……既然隋王府只是声称她病倒,而非因罪被禁足,隋王就没理由阻止她的娘家人前来探病! 虽然这么做,有可能会让隋王对她更加不满,放杨铄进府的人也保不住了,可只要让弟弟平安无事地出了隋王府,他袖袋里那只药瓶子不会被人发现,事情就有了转寰的余地,她还能转而在嗣王身上下功夫,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来。 姐弟俩迅速议定了接下来的计划。隋王与窦王妃、嗣王李玳一同进入西院,允许亲卫在院中四处搜寻可疑白影时,小杨氏就带着杨铄,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他们姐弟俩没有发现,有一个小小的纸人,趁着杨铄起身走动的时候,悄然沿着他的衣袍下摆爬上了袖口,又钻了进去,静静地贴上了那个瓶子。 当杨家姐弟俩向隋王夫妇与嗣王李玳行礼,解释杨铄因为不放心姐姐的“病情”,不顾天色已晚,赶来探望时,杨铄忽然感觉到手肘位置一片灼热,似乎有火在他袖里燃烧。 他虽知道自己的袖子里揣着十分要紧的东西,却忍不住疼痛,甩了几下右手,一个白色的物件就这么被他甩了出去,落在嗣王面前的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他和小杨氏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李玳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白色小瓶:“这是什么东西?”他没有弯腰去捡,窦王妃却示意侍女陆英把东西捡了起来,拿给她看。 那只白色小瓷瓶大约三寸大小,塞着红绸布裹着的塞子,瓶身上贴着一张被烧过的纸,纸上有字。虽然被烧掉了一部分,但那些字仍旧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断子绝孙丹”。 第五十章 黑锅 窦王妃差点儿没忍住笑出来,连忙板住了脸,把药瓶递给了隋王:“王爷,这东西可不是说笑的,需得找人好好验一验,看这药是真是假。杨十一郎带它进王府,是想干什么?” 隋王看了瓶上的字样,脸顿时黑了,立时把它往长子怀里扔:“你好好看看,自己宠的都是什么人?!自打四郎出生,你就再也没添过一儿半女,如今可算知道原因了!” 嗣王李玳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药瓶,对父亲的训斥只觉得一头雾水,低头看清楚瓶上纸笺写的字以后,脸也黑了。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爱妾与爱妾的弟弟,指着手中的药瓶质问他们:“这是什么?你们把这种东西带到我们隋王府来,是想干什么?!” 小杨氏与杨铄心里正惊慌呢,前者比弟弟城府深些,很快就调整好情绪,决定要坚决否认那瓶药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就说是普通的补药好了,弟弟完全可以吃上一粒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反正那是慢性毒药,吃上一粒半料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等弟弟脱了身,回到家里,寻些解毒的药吃吃,休养些时日,应当不会有大碍的。 可隋王夫妇与李玳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心里有了不妙的预感,当她看清楚药瓶上贴的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字,顿时感到好象有一把大锤重重击打了她的脑袋一下,打得她整个人都懵了。 断子绝孙丹?这是什么鬼东西?!她好不容易弄来的慢性毒药,几时多了这么一个名字?那张被烧过的纸是哪里来的?! 小杨氏扭头去看弟弟,杨铄也是一脸的目瞪口呆:“这……这不是我的东西……”他根本就没往兜里揣那么一张纸,是谁塞到他袖里的?! 杨铄的话立刻引起了李玳的愤怒,以为他否认的是药瓶的归属:“不是你的?它是从你袖子里飞出来的,怎么可能不是你的?!难不成还能是别人偷塞进去的,而你却毫无察觉?!” 杨铄哑口无言。 小杨氏眼珠子一转,飞快地道:“阿弟听说我病了,原说要特地给我送一瓶药来,说是可以安神静气。可药不是这个名儿……连瓶子的颜色也不一样!这定是弄错了!不……兴许是有人趁我阿弟没留意,故意偷换,好陷害阿弟的!他无缘无故地,怎会拿这种药来王府?这是一个误会!” 李玳迟疑了一下,窦王妃在旁笑了笑:“故意偷换的?那是谁换的?在哪儿换的?为什么要换?今儿杨十一郎会被发现身上藏了这瓶药,是因为我们忽然来此,堵住了西院的门,以至于他没来得及离开。这件事难道也是有人事先预料到的?什么人如此神通广大,还能掐指一算,算出王爷与我的行踪来?”她忽然把笑容一收,拉下了脸,“休要为自己辩解了!你们自己的丑事被揭穿,就该老实交代实情!你是怎么得到这药的?都给谁下过了?药效如何?是否有解救的法子?全都给我说出来!” 隋王听得点头:“不错,这种时候,先救人要紧。”他才没空去听儿子的小妾胡搅蛮缠。 李玳被父亲的话点醒了,脑袋顿时清明了些,喝斥小杨氏道:“听到没有?还不快交代清楚?!” 小杨氏跪下哭了,哭得梨花带雨地:“嗣王,妾冤枉啊!妾说的真是实话!”杨铄也连忙跟着跪下了,附和姐姐道:“我真不知道这药是哪里来的,我原本是打算给阿姐送养身的好药来的。” 李玳又开始犹疑不定了。隋王看得生气,索性一脚将他踢开:“没用的孽障!叫女人哭几句,你就昏了头了!她下药害的可是你!你以为她对你能有几分真心?!” 李玳踉跄着站稳了,小声道:“阿耶,这话说不通。儿对她一向不错,她害儿做什么?没有了儿,谁能给她荣华富贵的日子?” 隋王冷笑:“她又不是给你下毒药,不过是让你断子绝孙罢了。你总说阿俭身体不好,怕养不大,所以多看重温良些。这毒妇闹了多少事出来?你总看在温良份上,一再宽纵她。若是她给你下的这药起了效,你往后再也生不出第三个儿子,这毒妇还不仗着温良在王府中横行么?!糊涂东西,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 李玳的脸色顿时变了,看向小杨氏的眼神里都带上了几分凶光:“我对你那么好,你竟敢这般算计我?!”哪个男人乐意被毒坏了身体,生不出儿子来?他今年才三十岁,正当壮年呢! 小杨氏是万万想不到会有这么大的黑锅砸在自己头上的,只能不停地喊冤,一再声明药瓶绝对不是自己的,她也从来没想过要李玳断子绝孙。有一句话,她说得十分真心实意:“妾哪怕是为了自己,也想为嗣王多生几个孩子,日后也好给四郎多添臂膀。给嗣王下这等药,妾又有什么好处?!” 窦王妃这时候又凉凉地插嘴了:“从前是没有好处,所以你从前不会给嗣王下这种药。可如今……你不是‘病’得要死了么?你心知嗣王迟早会再纳新人,生怕将来他再添子嗣,就会把四郎抛在脑后,所以才让你兄弟送了这药进府,打算寻机喂给嗣王吃的吧?如此……无论嗣王日后有多少妻妾,都不会再有子嗣了,四郎在隋王府自然能生活得如意。你这个做娘的,为了儿子,也算是费尽心机了。” 小杨氏只觉得当头又砸了一个黑锅下来。即使她不停地辩解自己真的没有这么想过,隋王与李玳的表情也告诉她,他们不相信了。 小杨氏脸都哭花了,表情却渐渐冷静下来。她拿手帕擦干净脸上的泪水,知道光喊冤是不可能脱身的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在陷害她,但她绝不能坐以待毙。必要时,也只能采取非常手段了! 杨铄还不知道自家姐姐下定了什么样的决心,仍旧为自己辩解着:“这真不是什么害人断子绝孙的药!药瓶本身是没有贴着纸的!”他偷偷看了窦王妃一眼,把心一横,“是王妃接过药瓶的时候,故意在上面贴了这张纸,好陷害阿姐与我!” 若是在往日,杨铄往窦王妃身上泼污水,不管嗣王李玳心里信不信,也会跟着附和起来,好给继母添堵的。然而,今天那药瓶就扔在他面前,而后才被侍女捡起,送到窦王妃手中,李玳看得清楚,瓶身上一开始就贴了纸,绝对不是杨铄说的那样。 想到那药是要用在自己身上的,李玳的心就变得冷硬起来。他瞪着杨铄,神情不善:“哦?你的意思是说……这药本是好的,不过是被人贴了张纸,才被当成是有害的药?你敢担保么?” 杨铄迟疑了一下,心里笃定那药瓶就是自己放进袖兜里的,没有被人换过,便点头道:“我敢担保!” “好。”李玳回头,朝心腹亲卫挥了挥手,“把药倒几颗出来,喂他吃下去。既然他说这药是好药,想必不介意多吃几颗,反正是无害的东西,能安神静气呢。” 杨铄脸色顿时刷的白了。 第五十一章 崩溃 李俪君通过无人机的镜头,看到李玳命令两名亲卫摁住杨铄,强迫他吃下了不知道几颗药瓶中的药,只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无论小杨氏如何抱着李玳的大腿哀求,后者都没有改主意的打算,可见他对这对姐弟的忍耐度已经到达了临界点。 他对小杨氏可能还有几分旧情,但对杨铄是半丝耐心都欠奉了。 他不知道这药是小杨氏交给弟弟带出隋王府的,只当是杨铄带进隋王府,要交给小杨氏,所以眼下最恨的是杨铄。 对于这一点,李俪君是无所谓的。不管是小杨氏还是杨铄,他们都是害死陈氏的凶手,全都不配有好下场! 只不知道那药的药性如何?杨铄一次性吃这么多颗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呢? 是的,那药当然还是小杨氏交给弟弟杨铄的那瓶慢性毒药,那所谓“断子绝孙丹”的纸笺才是假的。李俪君在第三个小纸人身上写好预设的符文之后,就用普通笔墨在上头又添上了这几个字。这五个字不会影响小纸人本身的符文效果,却能在小纸人悄悄潜入杨铄的袖兜之后,带来更致命的后果。 李俪君通过无人机监控,遥控小纸人燃烧起来,使得杨铄忍受不住火烧带来的疼痛,有所动作。只要药瓶——或者说小纸人——一刻没离开杨铄带有温度的身体,它就会持续放出热量,直至远离人体热源为止。 杨铄的忍耐性太差了,小纸人才开始烧起来,他就把药瓶给甩了出去,所以小纸人只烧了些边边角角,剩下的部分看起来就象是一张正常的纸条,上头的字还清晰可辨,让不知内情的人误以为它就是药瓶本身附带的纸笺。 李俪君不清楚小杨氏找来的是什么毒药。既然她笃定把药用在李俭让和李俪君两个孩子身上,只会让人误以为他们兄妹是病弱而亡,不会起疑心,那么药本身估计不会带来异常的症状。这样的药很难在短时间内验证是否有毒。李俪君担心以自家老爹李玳那进了水的脑子,看到试药的人或动物吃了药以后,一两个时辰内都没什么异样,就会直接断定药无害了。 她怎么可能允许小杨氏如此轻巧地逃过罪责? 如果李玳从小杨氏身上找到的不是慢性毒药,而是“断子绝孙丹”之类的东西,首先那就不会是短期内能验证出来的药,他也不会急功近利地叫人弄只鸡呀狗的来试吃,观察一天半天的就完事。事关后代香火,他肯定会耐下心来,叫人找几只动物来服食药丸,然后安排它们配种,起码观察上一年半载的,才能确定药是否“有效”。 可在他确定这药能让人生不出孩子之前,它就先把试药的动物给毒死了。 倘若他能请来靠谱的医师或药师去辨认药的成份,从而推断出药效,那自然更妥当。 反正无论如何,小杨氏都不可能狡辩成功,说那药是无害的东西。 现在李玳直接拿杨铄来试药,那自然更方便直观了。小杨氏越是着急地哭求,杨铄越是挣扎逃脱,越是能证明药的害处与他们的心虚。现在,不需要再找什么动物来验证,李玳都会认定他们姐弟要害自己生不出儿子了。 等到他发现那是一种慢性毒药而非能让人断子绝孙的东西,他只会更加生气。因为他觉得自己对小杨氏很好,小杨氏却要毒害他,那就是忘恩负义! 小杨氏还能辩解自己想要害的是李俭让而不是李玳吗?就算她说了,李玳也不会原谅她的,隋王则会更加生气。 这可不是什么知情人说漏嘴却没有实际证据的捕风捉影,而是直截了当地捉了个现形。相比于那瓶药的存在,杨铄夜间偷入隋王府内宅,都不算什么大事了。 李俪君索性装作闭目养神的样子,专心继续看戏,暂时无心应酬李俭让了。 杨铄被迫吃了药之后,整个人就处于崩溃的状态,拼命想要把入了肚的药吐出来,又爬到茶桌边给自己猛灌茶水。哪怕小杨氏不止一次低声喝斥他冷静,他也始终冷静不下来,还歇斯底理地冲着李玳大吵大嚷,表示他绝对不会忍气吞声的,他要向自己的堂兄杨钊告状! 李玳面色阴沉地瞪着他:“你只管去告好了,最好告到御前去!你不去,我还要去向圣人哭诉呢!杨家的儿子是存了什么心?竟然处心积虑想要叫我李家子弟断子绝孙?!莫不是想要谋逆吧?!” 小杨氏听了脸色大变,不等弟弟杨铄反应过来,就先扑过去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快给我闭嘴!这种事是能嚷嚷出去的么?!”她心里清楚,弟弟跟杨钊的关系没那么亲密,就如同自己与秦国夫人的关系也没那么要好。若只是寻常小事,杨钊兴许会不介意给杨铄撑一撑腰。可要是隋王父子当真把“谋逆”这样的罪名往他们姐弟头上压,杨钊是绝对不会趟这滩浑水的,反而会迅速与他们撇清关系。 他也许事后会想办法给隋王府挖个坑,出口气,但那时他们姐弟俩只怕连骨头都化成灰了,又有什么意义?现在根本没办法指望杨钊能替他们出头。越是嚷嚷,李玳只会越发恼怒。杨铄还有可能保住性命,她却真的无法翻身了! 小杨氏只能跪在李玳面前,吞吞吐吐地说些打了折的“实话”:“嗣王容禀,妾身断不敢有加害嗣王的心思!这药……当真不是什么断子绝孙丹,而是一种……吃了能让人生病,慢慢虚弱而死的药,原是……原是妾身打算拿给……拿给四娘子吃的!妍娘因为四娘子的缘故,如今只能禁足在偏院,妾身这个做娘的看着心疼,情不自禁地对四娘子生出怨恨之心,便一时糊涂……” 不等李玳说话,窦王妃又开口了:“妍娘被禁足,是因为她要杀自己的亲妹妹。你不去教训自己的闺女,怨恨俪娘做什么?怨恨她没有乖乖被妍娘杀害,也没有在自家长辈面前说谎,替妍娘遮掩么?这是哪家的道理?!况且,妍娘犯了这么大的错,却只被罚禁足,就是因为俪娘的伤不重,嗣王才会开恩的。如今你打算对俪娘下毒,让她病弱而死……要知道俪娘这几天出来见人,都是带着伤的。她若有个好歹,别人只会觉得她是伤重而亡,那妍娘的杀妹罪行就逃不掉了!哪怕王爷与嗣王不忍心,宗正寺也不会袖手旁观的。你究竟是想要救女儿,还是要害死她?!” 小杨氏低着头不说话。窦王妃盯着她,又道:“况且,俪娘身边的人对你防范得紧,你能用什么法子叫她乖乖吃下这药?反倒是阿俭,长年多病,又一向对你信任有加,对你平日送过去的吃食从不猜疑。若说你这药是为他准备的,还说得过去。一旦阿俭出事,嗣王膝下就只有温良一个儿子了,这岂不是比起给俪娘一个小娘子下毒,对你更为有利?” 小杨氏顿时心中大恨,忍不住瞪向窦王妃。 窦王妃冲着她微微笑了一笑。 第五十二章 佐证 后面的事,李俪君没有继续看下去。 李俭让再次叫了小妹,叫了好几声,颇为坚决,哪怕李俪君一副装睡的模样,他也没有放弃的意思。李俪君只好睁开了双眼:“阿兄有什么事?对不住,方才我坐着犯困,就打起了盹。” 李俭让忙道:“不打紧。你年纪小,又受了伤,精神本就比别人差些。若不是有事耽搁,这会子早就回到住处歇下了。”他叫醒小妹,就是因为苍翠刚刚打听了消息回来,“西院那边出了事,亲卫们都过去了。虽然还没有抓到那贼人,但也知道他是往西院的方向去了。我们要回内宅,应该是不会撞上的。” 李俪君应着声:“那我们就回去吧。”又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西院出了什么事。 李俭让的表情有些尴尬,吞吞吐吐地:“听说……是十一舅舅偷偷潜了进来,去探望姨娘……” “咦?”李俪君露出惊讶的表情,“难不成亲卫们看到的那个白影子就是他?” “不会吧?”李俭让也有些迟疑了,“听说那贼人身手高强,是翻墙进的内宅。十一舅舅哪里有这个本事?!” 苍翠倒是知道些细节:“听说十一郎今儿是穿着白衣来的,只是外头罩着黑色的披风!” 隋王府如今正办丧事呢,会上门来的人,尤其又是亲戚,不可能穿着大红大绿,通常不是白衣,就是蓝色黑色之类的衣裳。杨铄今晚来之前,估计并不知道自家姐姐被关起来了,又仗着会有人替他遮掩,因此在衣着方面没太留心,随便就穿了这么一身素服,想着还象上回那样,在隋王府住一晚,第二天去见嗣王时,也不必换衣裳了。哪里想到今晚会有个白影子在王府中神出鬼没?于是他这一身白衣,在李俪君的提醒下,立时便有人脑补了。 李俭让听了苍翠的脑补,越发觉得坐立不安了:“十一舅舅为何要做这样的事……他若想见姨娘,明儿也能进府来探病吧?夜入内宅……这也太不讲究了些!” 苍翠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咱们王府呀,自打杨娘子得了嗣王的抬举,什么事都能插手管一管。有她撑腰,十一郎在王府里自然是通行无阻的,白天黑夜、内宅外院的,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事情没闹到王爷和王妃跟前去,谁还会因为这点小事多嘴,得罪杨娘子,也得罪了嗣王?” 李俭让面露愧色,低下了头。杨铄是他的外家亲眷,在他家里行事荒唐,他脸上也无光。 李俪君便对他说:“他们有心要蒙蔽阿兄,让你以为他们都是好人,又怎会让你知道他们做过什么坏事?阿兄很不必放在心上。倒是杨家人明知道杨娘子被禁足,也要冒险连夜潜进王府见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要紧事,或许与阿兄有关系?阿兄不妨让人多去打听打听,好歹心里要有数。” 李俭让还没说什么,苍翠就立刻谢过了李俪君的提醒:“四娘子说得是!我们大郎总不愿意把别人想得太坏,哪里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奴的娘亲已经让人去西院打听消息了,一会儿得了信,就告诉大郎知道。” 李俪君笑笑。等李俭让知道西院里都发生过些什么,他的反应想必会很有趣? 她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李俭让连忙也站了起来:“我送四妹妹。” 李俪君没有拒绝,反正李俭让也只是把她送到花园门口罢了。 等到她回了水阁,简单洗漱过,又吃了药以后,石青已经带着最新消息回来向她报告了。 石青不曾在西院里直观现场,辗转打听到的消息跟实际情况有些许出入,但大体上差不多。 杨铄夜入隋王府内宅西院,密会自家亲姐,给亲姐送一瓶神秘的毒药。小杨氏声称是用来毒四娘子李俪君的,但其他人都认为,她是打算对大郎李俭让下毒手,好给自己儿子李温良铺路。因为李俭让的乳母苍娘子得到消息赶过去,亲口向隋王与窦王妃指控小杨氏对自家大郎下毒。 据说这几天李俭让身体不适,小杨氏几乎每日都要给他送吃食补汤,还劝他多吃些。李俭让根本没胃口,杨老夫人又早就嘱咐过他身边的人,要格外小心留意他的饮食,所以小杨氏送来的东西未能入大郎的口。然而苍娘子十分细心,她把小杨氏送过来的东西,全都让人喂了狗。狗原本十分健康,却不知道为何,忽然病倒了…… 这件事立时就成了小杨氏企图毒害李俭让的佐证! 至于杨铄今天给小杨氏送的药,则被理解成后者几次下毒失败,把药耗光了,急着补货。 隋王与窦王妃都十分生气,嗣王李玳更是直接打了爱妾两个耳光,又逼杨铄吃了他带来的毒药。只不过杨铄服药之后,并没有明显的症状出现,就是整个人非常激动罢了。嗣王已经命人把他关了起来,打算明天一早就送官。杨铄拿他与贵妃娘娘同族一事说嘴,威胁嗣王把自己放回家去,嗣王也没理会。 石青还把其他人的议论也告诉了李俪君:“大家都说,杨夫人与杨十一郎竟敢对大郎做这种事,定是瞒着杨家人的!因此嗣王压根儿就不害怕杨十一郎告状。都一样是贵妃娘娘的族亲,只要杨家老夫人与几位舅爷站在大郎这一边,贵妃娘娘还能护着杨夫人与杨十一郎不成?他们要害的可是李家的子孙!” 李俪君扯了扯嘴角,又问石青:“阿兄那边想必也听到消息了吧?他有什么反应?” 这点石青就不知道了。她回来的时候,苍娘子还在西院没走呢。 李俪君其实也通过无人机看到苍娘子的身影了,只是不清楚她有没有叫人将消息传回给李俭让知道罢了。她对自家大哥的想法有点好奇,不过这种事,明日再去问他也是一样的。 李俪君压低了声音问石青:“亲卫们追的那个白影……可查出是什么人了吗?那杨十一郎进府,又是谁把他放进来的?” 石青忙道:“白影的事还不知道,不过有亲卫说,好象在西院附近抓到了长史大人身边的心腹,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夜里跑到内宅去。王爷已经命人去查问了,还叫要严审几处入府门户上值守的人,看是谁把杨十一郎放进来的,说是绝对不会放过这种吃里扒外的恶奴!今晚府中有好些人都被带走了,估计要到明儿早上,才能审出结果来。也就是阍室里值守的那几位,今晚一直跟亲卫们在一起,能够自证清白,才逃过了一劫。” 当然,石青也没忘记跟李俪君小声保证:“小娘子放心,那几位叔婶都是知道事情轻重的人,心里更是看杨家那姐弟俩不顺眼。今晚小娘子吩咐他们做的事、说的话,他们是一个字都不会往外透露的!” 李俪君笑笑。其实那几个人说了也没什么,她又干了什么犯忌讳的事呢? 小杨氏和杨铄今晚被人捉了现形,是他们自作孽。 可不是她害的。 第五十三章 复盘 石青之后,崔、吕二位嬷嬷也相继回来,向李俪君报告了她们打听到的消息,基本上都跟石青探听到的差不多,只在细节上有些许差别。 事情是今天天黑后发生的,如今亲卫们还包围着西院,虽然有各种小道消息飞出来,但在审问结束之前,外头的人想要知道更确切的消息,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西院中,隋王已经先行离开了,留下窦王妃与嗣王继续带人审问小杨氏身边的下人,不知道几点才会有结果。 李俪君也不着急。事情都到这一步了,小杨氏想要翻身,简直难比登天。她也没来得及服食那个曾经用来骗人怀孕的药,估计暂时是不可能拿这种事做借口逃过一劫的。有窦王妃盯着,李玳就算真被宠妾迷昏了头,也没那么容易让她蒙混过去。李俪君让身边的人都下去好生休息了,明天还有大事呢。 收拾小杨氏这种秋后的蚂蚱,她们还犯不着从陈氏的大殓仪式上分心。 临睡之前,李俪君见西院那边已经开始审守小门的婆子,后者战战兢兢地招认自己没扛住王府长史身边心腹的“威逼”,放了杨铄进门。 看来王府长史也逃不过这一关了。 考虑到无人机在白天不如夜里隐蔽,李俪君索性把它收了回来,仍旧藏回水阁二楼的屋檐下,等日出后充能。 然后她闭上双眼,开始复盘今天的行动。 今日她给小杨氏姐弟俩挖坑,计划已经基本获得了成功。 她主要是利用无人机从空中监控敌方的行动,寻找下手的最佳时机。另外,她让身边的人在隋王府中打探消息,收集到的情报十分有用,收买到的人也没让她失望,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还没露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最后,她撒出去的三个小纸人,虽然功能只有最简单的放大、按照指令飘行或翻墙,以及自行焚烧,可因为时机掌握得好,个头比较小,隐蔽性高,发挥出了比预想中更大的作用。 小杨氏如今难以翻身了。就算有人事后仔细追查,发现李俪君曾经让人接触过阍室以及二门上的人,还让其中某些人发表“嗣王妃显灵”之类的言论,也证明不了什么。王府亲卫们可能会对白影的真面目感到好奇。可除了那位队正以外,其他人只需拿“闹鬼”二字就足以搪塞过去了,谁会较真?她一个刚刚失了母亲的小女孩,因为母亲的冤死感叹到不平,说几句母亲显灵报复仇人的话,是什么大不了的罪过吗? 李玳可能会觉得不高兴,骂她胡说,却不会因此拿小女儿怎么样。李俪君也不在意被骂两句。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位父亲的宠爱与看重,也长了这么大,心里真的没太当一回事。她不是需要靠着渣爹的些许怜惜宠爱,才能在后宅活下来的弱者。 隋王断不会苛责她。他老人家从来没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过。哪怕他将来知道她搞小动作引亲卫发现杨铄潜入隋王府,也不会生气。李俪君及时阻止了杨家姐弟的阴谋,拯救了自家长兄,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只会夸奖小孙女聪明,友爱兄长。 窦王妃就更不用说了。只要李俪君不是帮着自家老爹跟她做对,还要跟小杨氏坚决斗到底,那她就是好祖母心目中的好乖孙! 至于曾经提前得到她提醒的窦王妃以及守门仆从等人,是否会觉得那神出鬼没的白影是她弄出来的……随他们脑补去就好了。她坚持说是亡母显灵了,他们又能说什么?窦王妃至今还觉得是她身边的嬷嬷们精明厉害,帮她想出了办法报复小杨氏呢!根本就没觉得是她这个小娘子自己的主意。 过去九年里她只会憨吃憨玩,给便宜祖母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一时半会儿是改变不了的。 李俪君复盘的结论,是计划整体上利大于弊。就算有点小隐患,跟看到仇人倒霉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她后续还打算把那小纸人变化出来的“白影”,通过舆论操纵,直接定性为陈氏显灵。 陈氏生前死后受了那么多的气,至今丈夫李玳都没把她放在心上。若是李俪君不替她折腾点动静出来,李玳还不知道会多过分呢!就算陈氏已经死了,她也依旧是隋王府的嗣王妃,该得的待遇一个都不能少!想要欺负人死了,没办法为自己发声,就随便糊弄,连杀她的凶手都不肯认真搜查缉捕……绝对没门! 李俪君早就想好了几种伪造“闹鬼”、“显灵”迹象的办法。如果陈氏不能得到一个体体面面的丧礼,她就要把这些办法一一使用出来了。反正小纸人用料简单,符也不难画,她还自备材料,顶多就是费的法力多些——这是因为她目前只有炼气一层的缘故。 李俪君心里盘算着将来的计划,慢慢沉入了睡眠。 一夜无梦。 拂晓时分,李俪君又一次在系统的闹铃提醒下,赶在天亮前起身,对着窗外东升的朝阳,练了一回功。 她能感受到体内的灵气每日都在增加,然而这个量还是太少了。光靠着日出修炼,她恐怕得费不少时日,才能升到炼气二层,筑基之日更是遥遥无期。《日月星云诀》入门容易,但想要修炼到高阶,实在麻烦。她得尽快想个法子弥补这点不足之处才行。 趁着刚刚修炼完,体内灵气充盈,李俪君便制作了两个小纸人出来,以防万一。随后她又重新打坐回复法力。今天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未必没有需要她使用法术的时候,可不能将体内的灵气耗费殆尽。 到了她平日“起床”的时间,二红从房门外探头进来,见李俪君已醒,连忙招呼邵娘子一同进屋侍候她梳洗。 等李俪君到达灵堂的时候,隋王府已经有了零零星星的客人,都是为了今天陈氏的大殓仪式来的。 陈氏原是青年横死,所以早前小殓的时候,就已经整理过遗容,又将人放进了棺椁中,该装裹的都装裹好了,以免让人看到什么不好的地方。因此,今日的大殓仪式就省了许多步骤,相对简单些,主要是要给棺椁上盖,其他该有的仪式也办一办。 隋王乃是皇帝亲弟,在如今的宗室里,是少有的近支又年高位尊之人。他的嫡长媳办丧事,宗室成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出席。陈氏生前人缘还不错,又是为救人而死的,当时被救的宗室女眷们自然不能缺席。随着太阳越升越高,上门的宗室就越来越多了。没过多久,灵堂前的大院子就挤满了人。 李俪君披麻戴孝地跪在灵堂里,许多宗室女眷都来安慰她,济阴郡王妃等人更是对她怜爱有加。听她们的口风,似乎一夜才过去,昨晚上在隋王府发生的事情,就已经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去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传的。 李俪君猜想着这到底是窦王妃还是二房的手笔,便听得有人高声说:“老邹王来了!” 灵堂中众人顿时一静,随即轰的一声,全都跑了出去,迎接这位新上门的贵客。 第五十四章 邹王 李俪君有些吃惊。 老邹王可不是一般的宗室。他算是如今宗室里辈份最高的一位长者,今年都七十五了,真真是古稀老人。 老邹王论血缘乃是太宗之后,与隋王府的关系已经挺远的了。可他跟陈氏有点关系。准确地说,他是跟陈氏的父亲陈翁有很深的交情。当年陈氏虽是吴兴陈氏之女,却出自旁支,父亲又被人讥讽是行商之人,她却还能嫁进隋王府做嗣王妃,就是老邹王这位宗室长辈亲自做的媒。 陈翁的父亲,也就是李俪君的曾外祖,在老邹王的父王府中做记事参军,是从六品上的官职。 那时正值武后当权,宗室诸王不服,发生了叛乱,平乱后许多宗室都遭到了诛杀,各家年幼的子弟则被流放到偏远之地,很多人都受不了那个苦,在途中夭折了。老邹王的父兄就是被诛杀的一员,他本人因为年纪小,逃过了死劫,却无法避免被流放岭南的命运。 陈氏曾外祖虽是王府属官,却早早察觉到不对劲,寻借口辞了官,事后虽然被牵连贬斥,却保住了性命。然而他曾经受过老邹王的恩惠,听闻对方被流放岭南,便决定要跟过去照应。 他的决定受到了家族与妻子的反对,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为此不惜与妻子和离。妻子气得把年幼的儿子丢给他,自己带着嫁妆回了娘家。陈氏曾外祖也不在意,就这么变卖了家资,带着儿子与两名老仆,驾着一辆马车,南下而去。 他果然追上了老邹王,一路照顾其饮食医药,才让老邹王几次生病都平安度过。到了流放地后,同在那里的其他几位宗室子弟,也得到陈家曾外祖的援手,勉强保住性命,生活也得以温饱。 老邹王等人在岭南待了十七年,陈家曾外祖从没离开过,还在第十五年时病逝于当地。临终前,他给儿子陈翁求娶了当地大族之女为妻。在他死后,陈翁靠着岳家,以妻子的嫁妆为本钱,做起了买卖,继续赚得钱财供养老邹王等宗室安稳生活。 托陈家父子的福,在中宗皇帝下旨赦免并召回昔日落难的宗室子弟时,从岭南平安返京的人足有七八个之多。虽然他们当中少有象老邹王一般长寿之人,但好歹他们没有死在异乡。 陈翁自然也跟着一众宗室回到了长安城,还获得了中宗的封赏。只是随后朝廷局势又有动荡,陈翁见状不妙,便借口妻子水土不服,告别了老邹王等人,带着妻儿返回吴兴老家去了。 族人本来还想借他的门路,在京中谋官职的,见状又有不满。可他并不在意,只围着妻儿过自己的小日子。有族人要进京谋官,他也愿意写荐书,但反对族人们为了自家名利,便把老邹王等几位受苦多年的宗室又卷入朝政风波中去。族人对他多有怨言,可老邹王等人却十分感动于他的情谊。 所以,后来陈翁为了被害的生意伙伴进京,又在京城落户安家,开店开作坊,几位宗室都曾大力相助。除老邹王外,其余几人陆陆续续去世,可他们的子孙记着先人嘱咐,对陈翁也颇为客气。 陈翁妻子早逝,自己身体也不大好,儿子相继夭折,膝下只剩一女,却有万贯家财。他担心自己死后,族人会抢夺他的家产,苛待他的女儿,便决心要为女儿说一门可靠的婚事。老邹王索性替他说了一门宗室婚。虽说是继室,可也是正房嫡妻。即使陈氏不得李玳宠爱,只要有封号在身,她这辈子都能安安稳稳,陈家族人更不敢有所冒犯了。 至于陈氏会被小杨氏谋害而死,那完全不在老邹王的预料之内。陈翁去世的时候,对于女儿的将来,还算是放心的,万万想不到会有后来的变故。 陈氏死后,李俪君大受打击,伤心了没两日,就被李妍君推落假山,开始了穿越之旅。回来之后,她又一直盘算着要如何查明真相,报复小杨氏等人,没什么功夫去想别的。今日老邹王会亲自前来吊唁陈氏,李俪君还是很意外的。 老人家如此高寿,听闻身体一直不是很好,病了大半年了,连走路都难。既然行动不便,他今天怎么就亲自过来了呢? 许多人都出灵堂迎接老邹王了,李俪君倒是没动,仍旧跪在灵前,却有些好奇地往外张望着。 不一会儿,隋王与嗣王李玳一左一右地,亲自扶着一位满头白发的佝偻老人走了进来。不必旁人介绍,李俪君就猜到对方定是老邹王了。 论辈份,隋王得管邹王叫叔叔,李玳得叫他叔祖。李俪君身为李玳之女,就要管邹王喊太叔祖了。 李俪君正正经经地朝着老邹王磕头行礼,还没行完,老邹王就赶紧叫人扶她起来了:“可怜见的,孩子身上还有伤呢,自家人不必多礼。” 隋王命人搬了胡凳过来,扶着老邹王坐下了,老人家便开始冲着陈氏的灵位叹气,眼圈都红了:“敏质啊,你怎的这般命苦?早知如此,当日老头子就不给你做这个媒了!” 敏质正是陈氏的闺名。听到老邹王这么说,李俪君就忍不住鼻子发酸,李玳也开始浑身都不自在了。 老邹王这么说,是在怪他对陈氏不好,害得陈氏殒命么?可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分明是陈氏自己带人跑到野外游玩,运气不好地碰上了歹人……哪怕这事儿跟小杨氏脱不了干系,那也是小杨氏的错,与他有什么相干? 然而没人在意李玳的想法,众人都只是关注老邹王的情绪,纷纷安慰他:“老叔王别太伤心了。事已至此,我等日后好生照看陈氏所遗骨肉,想必她就能安心离去了。” 老邹王听了,又叹了口气,随即看向李俪君,招手示意她过去。 李俪君照办了。 老邹王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好孩子,你放心。你娘的仇,老叔王都记着呢!杀她的贼人,如今已经落网了。老叔王定会叫他们不得好死!” 李俪君讶然:“太叔祖,您是说……当日杀我娘的歹人,已经被抓住了?!” 这可是大消息!怎么没听其他人提过?崔嬷嬷可是派了人盯着京兆衙门的,一旦有了新消息,没理由她会不知道呀? 不但李俪君吃惊,就连隋王与嗣王李玳都惊讶不已。 隋王十分关切地问老邹王:“叔王的消息可是来自京兆尹?侄儿派了人去盯着,却不曾听说此事。难不成是今日才抓到的人?” 老邹王却摇头道:“光派人去衙门盯着怎么行?咱们是苦主,自是要派自家人去查访的!外人如何比得上自家人上心?” 隋王有些尴尬,嗣王李玳脸都黑了,却不能说什么。 老邹王继续对李俪君道:“怪事就在这里。老头子派的人抓到了几个歹人,送去京兆衙门,他们却说抓错了!可老头子分明问过当日亲历的人了,就是那几个,又怎会抓错呢?” 李俪君瞬间就明白了原因。 被抓的是杨铄派去行凶的人!是正主儿! 第五十五章 凶徒 李俪君还记得,官府方面对陈氏之死的调查结果,是说她死于一伙歹人之手。这伙歹人在渭河北岸流窜作案,害了好几户人家,早已上了官府的通缉榜。 然而,她第一次用无人机监视小杨氏与其弟杨铄密会时,就曾听他们提过,当日派去杀陈氏和李俭让的,是杨铄找的人,冒充了那伙歹徒行凶,事后也不会有人疑心到他们头上去。小杨氏还曾经担心过,一旦真正的强盗落网,会否认自己曾经杀过宗室贵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得将凶手灭口。只要真凶不存在了,死无对证,被冒名的强盗就只能认下这个罪名,所有的否认或喊冤都可以当作是狡辩。 李俪君不知道杨铄是否已经成功将那群真凶手假歹徒灭了口,可听老邹王的意思,他派出的人应该是抓到了这伙人。京兆衙门之所以不承认,是因为他们一直认为行凶的是自己通缉的惯犯,那自然是对不上号的。老邹王却找到当初曾经亲历过陈氏被杀现场的人去认过人了,确认了自己抓到的就是正主儿,这便与京兆衙门的结论产生了矛盾。 矛盾不矛盾的,李俪君不在乎。她在意的是,这回可能是真凶落网了。 她忙对老邹王道:“太叔祖,既然是当日亲历凶案之人认出的凶手,那自然比别人说的话更可靠。儿想去见一见那些人,只要确定了是真凶,儿便亲自去跟京兆尹交涉。管他是如何断定太叔祖抓错了人,谁还能比儿这个苦主兼目击证人说话更有份量?!” 老邹王眯着眼问她:“好孩子,你不想亲手为你娘报仇么?” 李俪君道:“只要能亲眼看着凶手伏法,是不是亲手杀的,儿并不在意。反正大唐的律法也不可能放过这等杀人的凶徒!” 老邹王笑了笑:“好,我们李家的孩子就是大气!既然国法能替咱们做主,咱们也不必非得把公案办成私仇。” 他老人家立刻就招呼了几位曾经目睹过陈氏被杀现场的宗室女眷过来——正好,今日人到得齐全,除隋王府的女眷外,连济阴郡王妃、岐王府的荣义郡主与薛王府的七郡公夫人都到了。众人得知老邹王抓到了杀陈氏的凶手,纷纷表示愿意去做证,定要将凶徒绳之于法! 济阴郡王妃还更咽道:“咱们索性这就去认人,若是今日之内能有个结果,陈妹妹在天之灵,兴许还能亲眼看看凶手的下场呢!” 这事儿很好办,老邹王已经让人把一众歹徒都捆紧了押送过来,如今就在隋王府的车马棚里,由他老人家的心腹亲卫盯着呢。众女眷只需要走几步路,就能看到人了。 济阴郡王妃带头,领着一众女眷过去了。李俪君还特地让人去喊了李俭让:“阿兄当日也是亲历者,正好去认认脸。总要再三确认过,没有弄错,才好将人明正典刑。” 李俭让刚得了消息,也十分惊讶,随即想到了乳母苍娘子透露的消息,有些犹豫:“这样妥当么?那些人的身份……会不会有问题?” 李俪君看了他一眼:“能有什么问题?只要确认那些人就是杀我娘的凶手,谁还管他们的身世来历?查明案情和判刑都是京兆尹的工作。我当日已经答应过阿翁与阿耶,只求诛除凶手,不问其他,今日便不会违诺。”至于其他人是不是会查下去,查到小杨氏身上,那就与她无关了。 李俭让一听小妹的话,就猜到了她的言下之意。看着老邹王端坐灵堂八风不动,一众宗室女眷积极地去认人,而隋王与嗣王根本没理由去劝阻谁,他就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也没理由做。叹了口气,他不再多言,陪同小妹去了车马棚。 歹人一共有四人,全是青壮男子,为首的一人年纪大些,满身是血,还断了一臂,只用布条草草包扎了伤口,其他人脸上、身上也都是伤。他们虽说形容狼狈,可仔细观察,每人的衣着打扮都还体面,脚上穿的还是皂靴,只不过靴底比常见的款式要薄一些。这样的形象,与其说他们是朝不保夕、四处流窜作案的强盗,还不如说是京中豪门的仆从。 济阴郡王妃等人已经认出他们正是当日的歹人,只是穿着打扮大不相同,心里顿时冒出许多猜测来。近日,关于嗣王李玳的宠妾小杨氏买凶谋害正室与嫡长子的小道消息甚嚣尘上,现在歹人的异状似乎正好跟传闻对上了。 众宗室女眷心思各异地回去向老邹王报告,表示他老人家火眼金睛,确实抓到了凶手,没有认错人,是京兆衙门的人犯了蠢。 而李俪君也拉着李俭让去认过了。关于那几个凶手的长相,她当日虽然受了大惊吓,但记忆并没有出问题,自然不会忘记仇人的模样,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四个人。 只可惜,那天真正对陈氏动了刀子的人,并不在这里。倒是有一人,曾经拿刀指向李俪君与李俭让,威胁两个孩子去递送财物,因此陈氏才会挺身而出,代替孩子们出面,结果死在另一个歹人的刀下。 李俭让也认出了那个威胁过自己的歹人。他沉默地拉着小妹回到了灵堂,郑重向老邹王行礼,告诉他老人家,人没有抓错,他都认出来了。 老邹王听了他的话,再看看李俪君,见兄妹俩都点了头,其他人也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便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很好,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再把人送去京兆衙门,叫他们严审!不要再说什么弄错人了。所有苦主都一口咬定是他们,难道所有人都瞎了不成?!即便这四人不是曾经肆虐渭河北岸的强盗,也是杀害宗室女眷的凶徒,绝对不会冤枉了他们!” 他柔声对李俪君说:“好孩子,老叔王先去办正事儿。你在家等消息就成。回头有了信儿,老叔王会打发人来告诉你的。你晚上祭拜你娘,记得替老叔王多上一炷香。” 李俪君大声答应着,恭敬地送走了这位德高望重的宗室长辈,还命崔嬷嬷带人跟了上去。无论京兆衙门里会给出什么结果,他们作为真正的苦主,总要有人出面才行。 崔嬷嬷自打得了信儿,已经往车马棚转了一圈,恨不得当场咬死那几个凶徒。如今得了小娘子的命令,整个人就象是打了鸡血一般,拍着胸口再三保证,一定会盯紧京兆尹,尽快将凶徒法办。 邵娘子也是当日的目击证人,跟着崔嬷嬷一块儿去了。 李玳到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脸色大变地想要追上老邹王一行,却被父亲隋王喝住:“干什么去?!你媳妇的正事儿还没办完呢!” 李玳咬牙:“阿耶!若是叫人知道实情……” 隋王阴沉着脸:“那也是小杨氏的命!”心中却暗暗埋怨儿子,倘若行事积极些,先老邹王一步抓到人,他们家又怎会落入这等尴尬的境地?!这回隋王府的名声定会受损了,然而老叔王出面,他又能怎么办? 第五十六章 真相 就算隋王原本没有想太多,只以为老邹王抓来的凶徒就只是曾经杀害过自家长媳陈氏的强盗,可当他听说京兆衙门认为这伙人并非他们通辑的人,而目睹过陈氏被杀现场的宗室们却个个都认出这伙人就是真凶,他便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小杨氏与杨铄姐弟俩还挺有心机的。他们不是直接雇佣了一伙强盗去杀人,而是找了人去冒充这伙强盗杀人。看样子,他们找的人八成还是杨家的奴仆,行凶时穿戴得象个强盗模样,平日里又做回大户人家的仆从,谁会怀疑到他们的头上? 别看老邹王把人抓到了,衬得隋王府好象对自家嗣王妃遇害一事不太上心似的,但隋王清楚地知道,自家是真的派了许多人手用心去搜查的,只是一直找不到人,京兆衙门那边也迟迟没有消息而已。既然隋王府花费了大力气,却还是找不到人,那自然是因为凶手太过狡猾了,这一切都是杨家姐弟的错! 隋王不想自家名声受损。他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催长子李玳将小杨氏处死,却没打算闹得人尽皆知,叫外人觉得隋王府后宅不宁,李玳身为继承王位的嗣王,连个小妾都管不好。 然而,今日老邹王把凶徒公然带到隋王府,叫那么多宗室女眷去认了人,又大张旗鼓地送回京兆衙门报官,这件事便注定不可能隐瞒下去了。那几个假冒强盗的凶徒既然能被老邹王找到,他们的身世来历便很快就会曝光。小杨氏的罪名就要定死了,杨铄也逃不过去。考虑到他们与贵妃娘娘是同族,兴许宫中的圣人会为了贵妃颜面着想,不让人大肆议论此案,却不可能会为了贵妃的一个族姐妹,便叫亲弟弟吃了亏。 隋王府的仇,竟然是邹王府代为报了。 兴许会有人非议隋王府对嗣王妃之死还不如邹王府上心,可那种流言蜚语不算什么。陈氏娘家父亲与老邹王有极深的交情,只说老邹王对好友之女的死十分关切,就能搪塞过去。 隋王担心的是杨家——准确地说,是贵妃娘娘背后的杨钊与几位国夫人——会因为这件事记恨上隋王府。毕竟小杨氏这桩案子闹得十分不体面,哪怕大家明面上不提,私底下也会议论杨家的家教,让贵妃与几位国夫人丢脸。 窦王妃劝慰丈夫:“王爷不必太过担心了。如今是老叔王抓到的凶徒,又将人送去京兆衙门,方把整件事传扬开来的。倘若京兆尹最后追查到杨家人头上,那也不是我们隋王府有意为之。谁叫小杨氏与杨铄行事不密,叫老叔王抓到了他们的人呢?臣妾倒觉得,这事儿闹大了,也没什么不好。小杨氏横竖是要死的,日后人人都知道她死有余辜,便不会误会我们冤枉了她。她的亲友要埋怨,也埋怨不到我们头上。” 隋王闻言,神情缓和下来:“不错,原是小杨氏自作孽,老叔王又热心帮忙之故。我们家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呢!” 隋王拿定了主意,便转头去压制儿子李玳,不让他去阻止任何人查清陈氏之死的真相,还劝他亲自走一趟京兆衙门,叫外人知道他对自己妻子的死也是十分关心的:“让人以为是杨家姐弟行事不密,才导致罪行败露,总好过让人知道你叫一个妾糊弄了许多年,差点儿连嫡长子都被人害了!杨铄时常夜间私入王府内院,若传出去了,会生出多少闲言碎语来?你不在乎,我老头子还要脸呢!”隋王的妻妾女儿可都住在内院里呢。 李玳被说得满脸涨红,想起小杨氏,忿恨倒是盖过了不舍。他觉得自己一向对小杨氏极好,为什么她就不肯老老实实做一辈子的贤妾,非要折腾得家宅不宁呢?!如今他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宠妾灭妻,说他糊涂好色,说他薄情寡义……他的名声一落千丈,却没办法再借杨家的门路谋高官显宦之位了,这一切都是小杨氏害的! 待陈氏的盖棺仪式结束,李玳便匆匆忙忙带着几个人往京兆衙门去了。他明明不耐烦去,却又必须做出关心的样子来,心里烦躁无比。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不少宗室,大家都很关心京兆衙门那边是什么反应。陈氏这边的仪式既然差不多了,大部分人自然会把注意力转向更新鲜的话题。 没过多久,便有人传了消息回来。京兆衙门收下了那几个歹人,也弄明白自己通辑的强盗与杀害隋王府嗣王妃的凶徒并非同一批人,原是早前搞错了。如今两案分开审理,京兆尹在多位宗室贵人的催促下,当堂开始审案,很快就从那几个落网的凶徒口中,问出他们本是杨铄私自购置的一处田庄里养的家丁——或者说是打手。 这一批人十来个,一半以上曾经落过草,个个高大强壮、身手不凡,平日里时常帮杨铄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只要他们穿上杨家仆从的衣裳,躲进杨铄的田庄,又或是混进杨铄的随从队伍中,便无人知道他们的底细了。 当日他们会杀陈氏,其实就是奉了杨铄之命,命令的内容不但是要杀陈氏这位嗣王妃,连李俭让这位嗣王嫡长子,也在必杀之列,其他人则无所谓,但绝对不能伤着小杨氏和她的女儿,以及她们身边的一众侍女仆妇们。 只可惜他们的首领当日杀死嗣王妃后,便忽然害怕了,听得周围有人过来,还以为是官兵到了,忙转身逃走,把李俭让这个目标给忘了。因为这事儿,他们被主人杨铄大骂了好几次,连赏钱都少了一半。前两天,杨铄派人来给他们补送赏钱,他们还以为他消了气,不料打开门之后,迎来的是灭口的利刃…… 他们的首领是头一个被砍死的。其他人有的来不及反抗就被杀了,有的反抗不过,也同样被杀了。这四个能被老邹王抓住的,都是当时运气很好,不在住处,听到风声后及时逃走的。可即使他们逃了,一路上也没少受到追杀,才弄得这般狼狈模样。他们被老邹王的亲卫发现时,已经力气耗尽,再也跑不了了,因此都主动落网,好避开旧主的追杀…… 就算是死,好歹在官府处斩前,他们还能多活一段时日…… 众宗室听着凶徒的供词,都唏嘘不已。虽然早就有所预料,这事儿跟小杨氏脱不了干系,但如今猜测变成了现实,真不叫人感叹万分?小杨氏想图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可正因为明白,才觉得她是痴心妄想。最可怜的还是陈氏这个受害者,还有她留下的女儿…… 众人暗暗打量了一眼被落单的李温良,原本一向是众星捧月的小男孩,如今身边只剩下一个乳母,谁都不去答理,瞧着还挺可怜的。 隋王夫妇都不理会这个小孙子,他胞姐还在禁足中,长姐没来前院,父亲李玳去了京兆衙门,除了派人回来带走了杨铄,就没有交代别的了。 留下年仅四岁的孩子,独自面对所有的非议。 第五十七章 降临 李温良从小娇纵,几时受过这样的待遇?又惦记着亲娘,没过多久,就哭闹起来。一旁的乳母怎么哄他,都哄不住,最后是窦王妃命人将他带了下去,才算是消停了。 看到李温良这般不懂事哭闹,周围的宗室又是一阵议论纷纷,觉得小杨氏不会教儿子,从前是怎么传出贤良名声来的呢?又有人提起小杨氏负责教养的嫡长女李俶君,素来脾气不好,任性又刁钻;另一个小杨氏亲生的李妍君,本来一向名声不错,前些天却闹出杀妹的荒唐事来,可见本性也早就歪了。小杨氏教的三个孩子都有毛病,她这贤良名声也太虚了些,怕不是自己吹牛的吧?就她这作派,哪里及得上正室陈氏的十分之一? 宗室们又是鄙夷小杨氏的虚伪与恶毒,又是叹惜陈氏的早逝。李俪君在灵堂里听着,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顾低头念经。 她知道,别看现在有那么多亲戚朋友说陈氏的好话,骂小杨氏的坏话,这里头大部分的人其实都只是吃瓜群众而已,并不是真的那么正义凛然。陈氏被小杨氏欺负,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又有几个人帮她说话?大多数人不过是在背后议论几句罢了,少有人会去当面得罪小杨氏。 今日老邹王将杀害陈氏的凶徒送到了官府,京兆尹审出了案子与杨家姐弟有关,正是新鲜出炉的八卦,所以大家才会热情地议论着。过得三五日,长安城里有了别的新闻,谁还会关心隋王府的妻妾情仇呢? 所以,李俪君不会因为今天有那么多人站在她这边,就以为自己有了依仗。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外人也就是嘴上说说,帮不了她什么的。 至于李温良,小杨氏与李妍君干的那些事跟这孩子没关系。四岁大的小男孩,连话都不一定能说明白,他能做什么呢?李俪君没功夫跟他计较,也不担心他会吃什么苦头。别看他现在被冷落了,好象很可怜的模样,他身边的乳母总会照应他。小杨氏身边的婢仆若想自保,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跟着小主人,他们知道该怎么做。而在父亲李玳再添一个身体健康的儿子之前,李温良依然还是李玳心中的宝呢!在这隋王府中,还没人敢对他不利。 再说,还有杨家在。小杨氏是保不住了,可是,除非杨家再嫁一个女儿过来,又生了儿子,否则杨家那几位舅爷是不可能放弃李温良这个外甥的。没了小杨氏,他们现在想要控制李温良就更容易了。 跟李温良这个小屁孩相比,李俪君觉得自己的处境更麻烦些。有功夫,她还不如多操心操心自个儿。 今日出了大事,前来隋王府的宗室皇亲们,注意力都被转移到京兆衙门那边去了。陈氏的盖棺仪式少了关注,幸而李俭让把自己孝子的任务完成得很好,该有的礼数都不缺,该哭的时候哭了,该出力的时候也肯出力。如今陈氏已经被封入棺中,剩下的就是入土了。李俪君哭了半日,想着自己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母亲,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午饭大家简单地用了。过后,有一些关系比较疏远的人,纷纷告辞离去。隋王年纪大了,每日都要午睡,很快就回了自己的院子。窦王妃陪着众女眷们聊了一会儿天,又请众人往花厅品茶。 灵堂里便安静了下来。 苍娘子来请李俭让去休息,李俭让有些不放心地回头看小妹:“四妹妹,我们一道去吧?” 李俪君平静地摇了摇头:“我想多陪陪我娘,阿兄自去便是。” 李俭让劝她:“不管四妹妹如何伤心,都要注意休息,不能累着了自己。你也过去陪长辈们说说话。长辈们都很关心你。” 李俪君道:“我知道长辈们关心我,可我能陪在我娘身边的时间是有限的。现在我更想留下来陪我娘说话。阿兄放心,我身边有人侍候。” 李俭让见劝她不动,叹了口气,随苍娘子离开了。 李俪君留在了灵堂中。 这个时候,连专门请回来念经诵佛的和尚道士们都下去休息了,原本在堂内外执守的属官吏员也轮流去用饭了,剩下的人不多,主要就是东院与李俪君身边的侍从。李俪君乐得没有外人在,便指挥二红把软席移到了棺椁前,自己盘腿坐上去,慢慢烧着纸钱,口中低声念着往生经。 她这么干已经有好几天,二红与嬷嬷们看得熟了,并不以为意。杀害陈氏的凶嫌落了网,如今她们的注意力也都放在京兆衙门那边。吕嬷嬷只可惜杀害陈氏的那一个凶手已经死了,免去了砍头的极刑,实在太过便宜他。二红则好奇,京兆尹能把案子审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将指使歹人行凶的小杨氏与杨铄都一并判了死刑呢? 吕嬷嬷闻言,沉默下来,随后便来安抚李俪君:“小娘子,咱们虽然恨不得小杨氏那贱人明儿就被砍了头,可她到底是咱们王府的女眷,又替嗣王生了一双儿女,要她死不难,但若要把她拉到外面砍头……嗣王怕是绝不会答应的!” 李俪君对此很淡定:“只要人死了,我不在乎她是怎么死的,砍头、上吊、服毒……都可以,反正世人都知道她是罪有应得,我娘的怨气就能平了。” 吕嬷嬷忙道:“小娘子说得是!” 二红小声出了个主意:“咱们是不是该叫西院那边也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那小杨氏如此恶毒,也该叫她尝尝担惊受怕的滋味。最好再给三娘子捎个信儿。咱不跟四郎一个小孩子计较,可三娘子差点儿害了我们小娘子,也是个坏人……” 李俪君笑了笑:“你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只是注意分寸,别惹得阿翁阿婆和阿耶生气就行。我在这里陪我娘,没旁人在,我还能跟我娘说说体己话呢。今天是娘的头七,晚上娘兴许会回来看一看。若能让我再见她一面就好了。” 这种事怎么可能呢?吕嬷嬷心里叹气,却又不忍泼李俪君冷水,只得胡乱拿几句话搪塞过去。 下午,李俭让又过来给继母念了一会儿祈福经文,便叫亲妹妹李俶君派人请了过去。窦王妃打发申姜过来陪李俪君,没过多久,又被她打发回去了。吕嬷嬷消失了一段时间,二红与石青轮番出去打了个转,李俪君也不问她们做了什么,只知道太阳快下山的时候,西院那边闹腾起来了,二婶黄氏带着人过去镇压,窦王妃则将众宗室女眷客客气气地送走了。 后来,连西院也沉寂了下去。 二红与石青守在了灵堂门口,李俪君独自跪坐堂中烧纸念经,心里猜想着,在这个兴许存在灵异现象的世界,母亲是否会在头七回魂夜现身一见? 就在天黑下来的时候,一阵清冷的风穿堂吹过,吹得素幔白布乱飞,纸钱四散。李俪君心中一动,抬头往棺椁的方向望去,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从身后降临。 她脸色微变。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修真者?还是筑基真人! 第五十八章 母亲 李俪君去过有修真者的世界,还不止一个。 她当过炼气期的菜鸟,也做过筑基真人,甚至还突破到了金丹期。 她知道身后这股威压是什么等级的修真者才会有的。这绝对是筑过基的人,而且不是刚刚筑基,起码有好些年头了,怕不是已经接近了筑基二层。对于她一个刚刚炼气入体没几天的人而言,这种等级的修真者,那真是庞然大物,随随便便就能捏死她! 李俪君兜里有护身的法器,挡得住筑基级别的攻击,就算真被谁捏死了,也有法子护得自己的一点真灵逃走。她在紫微天宇那么多年了,师傅拜过,师门有过,同伴也不少,想要找个好地方转世重修,又或是直接找人定制一个身体,都不是难事。可是,她既然有心要修行,那自然还是原装的身体更好,其他的……效果都是要打折扣的,路也走不远,否则她何必回来?那些她曾经去过的任务世界,哪个不比玄唐小世界更适合修行? 李俪君电光火石间,就已经决定了要尽全力保住自己的性命,保住自己的未来。她不知道这位降临的筑基真人是什么来历,但自问没有在这个世界得罪过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筑基真人看她,估计跟蝼蚁没什么两样。弄清楚对方的来意,她还有机会给自己挣出一条命来。 李俪君回过头,朝灵堂入口的方向望去,便瞧见一位长相有几分眼熟、身着深蓝色道袍的青年站在那里。这青年的气质一看就让人觉得不凡,然而她明明从来没见过他,却还觉得眼熟,这就有些奇怪了。 李俪君正要张嘴说话,二红却无知无觉地向她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柔声相劝:“小娘子,夜凉风大,你若继续留在这里,仔细会着凉,还是下去歇息吧?” 李俪君看着二红,忽然觉得不对。二红分明走过那青年的身边,她难道没看见人?否则又怎会对陌生人的出现不发一言?! 如此说来,那道袍青年并没有在凡人面前显形?李俪君忽然觉得,自己也装个凡人好了。她身上有系统的保护,哪怕已是炼气一层,外人也是看不出来的。除非是元婴以上的大能,才有可能看破系统的遮掩。这位筑基真人既然不打算在凡人面前露出形迹,想必也不会轻易动手杀人,那她又何必主动暴露自己呢? 幸好方才她回头看人的举动叫二红无意识地掩饰住了。道袍青年大约以为她回头是因为听到了二红的动静。她看向道袍青年时,又是二红挡在了她前面,也挡住了她的视线。 李俪君心中迅速拿定了主意,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对二红说:“我想多陪陪我娘,你取一件斗篷给我就好。” 二红叹了口气,回身去了。李俪君再次暴露在来人面前,但她已经开始施展自己的演技,就象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仍旧回身去烧纸念经。 道袍青年走进了灵堂,走过李俪君的身边,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便又继续往前走,双眼盯着棺椁前的灵位:“李温齐见过嫡母,还请王妃现身相见。” 位于他身后的李俪君捏着纸钱的手猛地紧握,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纸钱扔进了火盆中。 母亲陈氏当真还会有现身显灵的时候?!她能再见母亲一面了?此人自称叫李温齐?是什么来头?能称呼陈氏为嫡母的,也就是小杨氏生的那两个孩子,可他们谁都不是这个李温齐呀?! 风再次吹过灵堂,吹得四周素幔乱飞,纸钱四散。一抹白影幽幽出现在棺椁前,渐渐的由虚转实,形象也越来越清晰,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李俪君面前。 鹅蛋脸,柳叶眉,细长唇,双颊染着酒晕妆,额间贴着额黄花钿,这正是母亲陈氏那张熟悉的脸。 她穿着轻薄的柳绿色宽松直袖衫,系着布满折枝花纹的石榴红绫压褶长裙,披着彩色织锦的厚披帛,头上梳着倭堕髻,插着五六根金钗与一支金凤衔珠步摇,脑后还簪着大红牡丹纱绢花。这恰是出事那日,她与家人亲友到渭河岸边观景野餐时的穿着打扮。李俪君还能记起,母亲头上的一根金钗,当日被她淘气拽下来玩过,重新插回去的时候歪了几分,看起来能叫强迫症愁死。 她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正好与显形的陈氏看了个对脸。 李俪君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露出破绽来,万一叫那自称李温齐的筑基真人回头发现就糟了!她也是在任务世界里久经考验的人了,怎能如此沉不住气? 可有些情绪,不是她想压就能压得下去的。眼泪就这么不听话地冒了出来,她能怎么办?想要低下头去遮掩,又舍不得把视线从母亲脸上移开,只能呆在了那里。 陈氏看着女儿,似乎也颇为伤感。不过她没有跟女儿说什么,就转头去跟那李温齐说话了:“你是何人?我们家似乎并没有一个叫李温齐的孩子。况且,我也不是王妃,只是嗣王妃罢了。” 李温齐的双眼一直看着陈氏,闻言低头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王妃不认得我。我本该是几年后才出生的,生母是杨玉缨。因着母亲生我时难产,过后一直缠绵病榻,父亲又担心母亲的出身会影响我的前程,便将我交给了王妃抚养,直至十岁那年,被恩师发现我有修行天赋,带离王府为止。王妃一向待我极好,我自然也该敬您如母。” “几年后才会出生的孩子?”陈氏露出了讶异的表情,“这怎么可能呢?你看起来都这么大了!” 李温齐露出了犹豫的表情,沉默片刻后才道:“这是因为……我修行有成,已经筑基脱凡,长生有望,所以没有跟着所有人重活一世……也因为我不曾重活,所以……这辈子我母亲都不可能再生下我了。即使是到了我本该出生的那一年,她又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也不会是我。” 陈氏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长出一口气:“虽然我是个死人……但你要是说话太荒唐了,也照样会吓着我的。人怎么可能会重活一世呢?更何况,是所有人一块儿重活?你莫不是在说梦话吧?” 李温齐又露出了犹豫的表情:“此事说来话长……我本不该向外透露的。可您已经过世了,不可能会泄露给第二个人知晓,我才稍稍多说了两句。若想把事情解释清楚,只怕太过复杂,您听不明白。” “你只管说来,明不明白,总要听了才知道。”陈氏款款走过李温齐,来到女儿身边,挡住了他的视线,“我这会子正有时间。虽说俪娘看不见我,可今晚过后,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女儿,趁此机会多看她几眼,也是好的。我会留到子夜时分,方才离开。” 李俪君立刻就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她忍住泪水,不舍地低下头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安静地烧着纸。 第五十九章 香丸 虽然陈氏给了李温齐足够长的时间,想听他说一说事情的详细原委,可李温齐显然有所保留。 哪怕他觉得陈氏不会有泄露秘密的可能,也只是含糊地说一说而已。他觉得自己这么做,已经足够坦诚了。若不是陈氏上辈子对他有养育之恩,他心里把她视作母亲一般,也不可能会冒着风险,把这种天大的机密告诉她。 陈氏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世上所有人都已经重活了一回,他就表示,有一位仙家大能,陆地神仙,不能忍受大唐覆灭,因此施大法力,令乾坤倒转,岁月重来。除了李温齐他们师门这群有修为的修真者以外,基本没有人能逃过大能的法力。而既然所有人都重新活过来了,即将灭亡的大唐自然又回到了最为强盛的阶段。 事实上,虽然李温齐如今看起来也就是二十许人,但他其实已经一百多岁了。他经历过大唐由盛转衰的日子,本身又是宗室出身,对那位大能的想法颇为理解,心里也不反对后者的做法。 对此,在旁偷听的李俪君只觉得那位大能脑子有毛病。一个朝代的覆灭,是靠扭转时间就能制止的吗?起码也要弄清楚朝代灭亡的原因,再对症下药吧?就这么简单地回到过去国力最强盛的时期,问题却依然存在着,隐患也没消灭,再过几十年一百年,那些会导致大唐灭亡的祸事,就不会再发生了吗?到时候,那位大能要怎么办?再次扭转乾坤,让所有人重活第二次吗?这又不是过家家,手段也太简单粗暴了点! 陈氏同样不明白那位所谓大能的脑回路,不过她清楚,这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她尝试着旁敲侧击:“一百多岁?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我瞧着你,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罢了!” 李温齐微微笑了笑,看那表情,似乎还有几分自得:“我是十岁拜入师门的,八十岁筑基,修练速度与其他同门相比,算是最好的几人之一。我们师门有上等心法,修练了可以永保青春,还有定颜丹药,可以让身体长相一直保持在最年青力壮的时候。这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只可惜王妃并无仙缘,无法开这个眼了。” 这话听得李俪君心里一阵不舒服。虽然不清楚李温齐是什么资质,他拜的又是什么师门,可他八十岁才筑基,一百多岁了,也不过是筑基二层的修为,就这还是门派最出色的弟子之一,他这师门该有多废呀?! 李俪君虽然做过炼气期的菜鸟,可在那个任务世界里,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散修。不论是她刚刚经历过的那个高等级修真大世界,还是在紫微天宇里拜的师父云厉所出身的修真中世界,都存在各种大小仙家门派,她清楚一个好门派里优秀的弟子,在修炼百年后大致应该是什么水平。单凭这些经验,李俪君就能断定,要么这个李温齐的师门不咋地,他本人的资质也一般,要么,就是这个玄唐小世界的灵气环境不佳,难以支撑太多修真者修炼到高阶。 如果是前者还好,如果是后者,李俪君就庆幸自己选择的入门心法是《日月星云诀》了。虽然这门心法比较讲究运气,可好歹它对灵气要求不高呀! 李俪君腹诽了几句,就听到二红回来了。 二红根本不知道灵堂里除了自家小娘子以外,还有别人的存在。她只是给李俪君取了挡风的斗篷,服侍着给穿上了,嘴里还念叨着:“奴方才听人说,崔嬷嬷与邵娘子已经回王府了,只是被王爷王妃唤了过去,想必是要问京兆衙门审案的详情。嗣王倒是不见踪影,据说是留在衙门里议事了。可眼下天都黑了好一会儿了,坊门想必也关闭了,嗣王还不见回来,也不知道今晚怎么办。” 这事儿倒是稀奇。京兆府廨位于光德坊,那是在西市的东边。隋王府则位于道政坊,是在东市的东边。两个坊离得可远了,骑马坐车都要花不少时间。如果说崔嬷嬷与邵娘子离开京兆衙门时,嗣王李玳还那儿,至今也不见回来,那今晚他难不成要住在京兆府廨里?本朝宗室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规矩呀! 不过,光德坊虽然不大方便,可邻近的通义、兴化两坊,都有宗室人家的府第,大不了去借宿就是了。虽说李玳刚刚丧妻,身为丧家,多少有些忌讳,但以隋王府在宗室中的地位,他被人嫌弃并拒之门外的可能性还是不大的…… 李俪君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眼下还是灵堂里这位要命的神秘客人比较重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母亲陈氏。她暂时还顾不上父亲那边呢。 于是她随口便对二红道:“阿耶还怕找不到地方歇息吗?京兆尹在我娘的案子上出了这么大的差错,连送上门的凶手都差点儿放走了,他遮掩自己的过错都来不及,还敢怠慢我阿耶不成?不必担心他。” 她看向棺椁的方向,用眼角余光瞥了李温齐那边一眼,心下一动,忽然有了个主意,又对二红说:“你回我院子去,把我上个月制的那匣子香丸拿来。” 二红有些警惕地看着她:“小娘子要那东西做什么?” “我等了好久,也不见我娘显灵,不知道她会不会再回来看我一眼,心里只当娘是回来了的,只是我看不见罢了。”李俪君淡定地编着瞎话,“不管看不看得见,我都想让娘看到我的孝心。那匣子香丸,当初娘就说我合得挺好,十分特别,与别人合的香都不一样,她很喜欢。既然她喜欢,索性就在她灵前把香焚了,只当送娘一程。” 二红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她当然知道那匣香丸是怎么回事。自家小娘子头一次玩合香,合出来的东西有些四不像,嗣王妃不忍见女儿失望,才会哄她说香味很特别罢了。小娘子分明已经许久没提起那几颗香丸了,今儿怎么忽然心血来潮? 二红劝李俪君:“那香味道虽特别,却未必适合在灵前焚点,万一冲了香烛的味道,就不好了,还是改日再焚吧?” 李俪君十分坚持:“就要今儿在娘的灵前焚了。今日是回魂夜,娘一定会回来的!我想让她闻一闻当初她夸奖过的香,高高兴兴地离开……” 二红没办法再劝,只得应声退了下去。 李温齐仍旧不紧不慢地跟陈氏说着自家师门的事,并未将李俪君与二红主仆间的互动放在心上。 所以,他并不知道,那所谓的香丸,其实是李俪君看他不顺眼了,特地给他挖的坑。 几颗初学者合的香丸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李俪君只是想借香丸的名头,在李温齐眼皮子底下燃烧一款特制的熏香罢了。那是她用某个任务世界特有的花草配制出来的香,香味清淡,一般人用鼻子是闻不出来的,却会在空气中留下仅制香师可见的痕迹,并且留香时间可长达十年以上。 最适合用来追踪了。 第六十章 差别 陈氏被女儿与二红的对话稍稍分了一下心,不过李温齐并未放在心上。 虽然李俪君论血缘,是与他同出一父的亲姐妹,但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他早已筑下道基,长生有望,跟这些兄弟姐妹们已不是一路人了。除了陈氏对他有教养抚育之恩,还能得他几分青眼外,他对这隋王府里的人,其实都没什么兴趣。 包括在他的记忆中,对他无比冷漠的亲生父亲李玳,以及与他关系平平的同胞兄姐李妍君和李温良。 因为生母小杨氏在生他的时候难产,产后又长年卧病,兄姐心里都怨恨他呢。若不是嫡母仁厚,将襁褓中的他带在身边照顾,当师父上门收徒的时候,嫡母又劝说父亲放人,他哪里会有今日?!如今,除了亲生母亲小杨氏,他也就是对嫡母陈氏会关心几分罢了。 所以,嫡母陈氏对他的师门好奇,疑惑为什么从未听说过大唐有这等仙家门派,他也耐下性子去解释了:“修真之人不问凡尘俗事,轻易是不会到凡间来的。我们师门有自己的仙家福地,与世人隔绝,既可避免俗事打扰,也能让门中弟子静心修练。这仙家中人一旦修炼起来,三五年的时光眨眼就过去了,闭一回关就花上几十上百年的,也不是没有。为了让弟子专心修练,师门有规矩,等闲不叫到凡间来呢。我当日听说了兄弟们的死讯之后,就开始闭关修炼,出关后才听说朝廷局势败坏,难以回天。就算我有心做些什么,也来不及了。幸而还有大能挺身而出,否则大唐就真的要灭亡了!” 陈氏对这个话题十分关心,趁机问了:“这位仙家大能愿意出手,挽救国祚,自然是好事,可为什么直接就把时间回溯到了如今呢?这一百多年……也未免太长了些。这关系到好几代人呢,这么多人都重新活过来了么?难道他们死后,没有投胎转世去?这活过来的人,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呀?” 李温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那就要看这人是什么身份了。若是能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大能自然会护住他的真灵,不叫他直接投胎转世去,如此,日后要让人复活,也容易许多。可若是一般的凡夫俗子,与世间大事并无关碍的,是不是原来那个人,又有什么要紧呢?日子照样能过。大能虽然法力高强,却不可能照管到每一个人,也没必要在这等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耗费法力。” 陈氏默了一默:“如此……我究竟算是哪一种人呢?” 李温齐犹豫了一下,方才道:“王妃虽是凡夫俗子,但您的儿子曾经是嗣隋王,想必您也是史书上留名的人物。” 陈氏讶然:“我的儿子?我什么时候有过儿子?!” 这辈子她自然是没有儿子的,可上辈子她有。据李温齐所说,若不是她忽遭横祸,明年她就该生下五郎了。五郎是个聪明又健康的孩子。而且非常巧合地,大郎李俭让明年就该病逝了。他前脚咽了气,陈氏后脚就开始阵痛,三天后生下一个儿子,不但眉眼长得与李俭让有几分相似,连性情都很接近。为此,隋王觉得这个五郎乃是李俭让转世投胎,对他格外疼爱,没怎么犹豫,就定下了他是隋王府的下一代继承人。 五郎的运道也很好。过几年,长安会有战乱,皇帝带着一众亲贵大臣出逃,五郎跟着母亲陈氏坐马车,途中因他哭闹,陈氏把马车停在了路边,正好遇上新君膝下的两位贵主有难,便把人请到车上来,一块儿赶路。等到新君登基,这件事就是嗣隋王府的功劳。哪怕嗣王李玳因为依附杨家兄妹而被新君冷落,也没人削他的爵位,陈氏更是坐稳了正妃的位置,无人能动摇五郎的嗣王资格了。 至于五郎长大后继承嗣王之位,一生过得如何顺遂,儿孙满堂的话,李温齐就不打算细说了。总之,即使他十岁就跟着师父离开了长安,成为仙家弟子,也不免觉得自家这位五哥的气运极好。他曾经在生母小杨氏面前嘀咕过两句,如今他有点怀疑,小杨氏之所以选择在今年秋天对嫡母陈氏下毒手,会不会是要赶在五哥投胎到陈氏腹中之前行事,以免五哥的气运护住嫡母,导致计划失败? 然而这些话,他是不会跟陈氏细说的,只笼统地提一提就罢了。 陈氏却是心中剧痛,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她有机会生下一个如此出色又幸运的儿子:“如今……我已经死了,那五郎会怎么样?他还……有机会出生么?会生在隋王府么?会……象上辈子那样,继承你父亲的王位么?” 李温齐轻咳一声:“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五哥除了走运,其实也没做什么影响朝政大局的事。他重活不重活,都没什么区别。若是不走运,兴许就没有了出生的机会。若是大能宽厚,有可能会让他投生到别的宗室家里。但他是否能象上辈子一般继承嗣王之位,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即使如此,陈氏仍旧觉得心痛难忍,情不自禁地低声啜泣起来。 李温齐无奈地说:“这种事是难免的。哪怕是重活了一世,世上的事也不是一成不变,总会有所差别。五哥无法托生到咱们隋王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比如这边这位四姐姐……其实上辈子的她,性情长相都与今生的不大一样,年纪也要大一点儿。因此,我方才看她一眼,便知道她不是我认得的四姐姐,心里也没有了亲近之意。” 陈氏惊讶地看向李俪君,又再看向李温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无论我的孩子是何年纪、性情、长相,他们都是我的亲骨肉,我疼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说罢,她叹了口气:“若说我是因为生了你五哥,才算是史书留名的人物,如今你五哥还不知道会托生在谁的肚子里呢,我自然也成了无所建树的凡夫俗子。过了今日,我便要往地府去了,还不知道将来会投胎到谁家去呢。” 李温齐欲言又止:“不一定的……您且往地府走一遭,看阎罗王如何决断再说。” 陈氏苦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问道:“你今儿特地来见我,莫非是知道我很快就要投胎转世去了,才赶来见我最后一面?” 李温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她:“听说昨儿隋王府闹鬼了。因着这鬼,祖父与父亲才发现了我母亲做过的错事。府中有许多人都说,这鬼是王妃显灵了,就是为了报我母亲害死您的大仇。这是真的么?” 李俪君在他身后扬了扬眉毛,忍不住怀疑起他的真正来意。 陈氏则说:“是真的如何?不是真的又如何?我本该安享尊荣,明年还会生下未来的嗣隋王,却叫你母亲害死了,难道我不该为自己讨一个公道么?” 她看向李温齐:“莫非……你是为了给你娘出气才来的?” 第六十一章 前世 李温齐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郑重地向陈氏施了一礼:“我需得向您赔罪。您今生忽遭横祸,中途夭折,原是我的错。” 陈氏稍稍睁大了双眼,李俪君在他身后抬起了头。母女俩对他这句话忽然生出了强烈的好奇心。 李温齐说话倒仍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调调,只是脸上略有些羞愧之色罢了。 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 据说,上辈子李温齐的生母小杨氏长年依附娘家族兄族姐,虽说没仗势做什么祸国殃民的事,却没少借力打压正室陈氏,还闹得京中人尽皆知。世人都知道她与杨家兄妹是一伙的。 战乱来临时,嗣隋王一家——那时隋王已经去世了——跟着圣驾出逃,途中杨家兄妹被乱兵所杀,连贵妃都被皇帝赐死了,他们的党羽自然也被一一肃清。小杨氏的名声颇响,也有乱兵找过来了。幸而她因为腹中胎儿月份大了,行动不便,被落在了队伍靠后的位置,还有位厚道的正室陈氏替她遮掩。陈氏马车上有两位贵主在,乱兵不敢惊扰,就这么放过了小杨氏。 然而小杨氏因为这件事受惊难产,挣扎着生下了不足月的儿子——六郎李温齐,过后便一直缠绵病榻。李玳怨恨她连累自己,差点儿害他丢了王位。他对小杨氏再没有好脸色,连她刚生的儿子也不想管了,还是陈氏好心,把孩子抱过去照顾,否则李温齐未必能长得这么大。 因着陈氏曾经救助过新君的两位公主,回到长安后,不但自己坐稳了正妃之位,连儿子五郎的嗣王之位也稳如泰山。李玳从此对继室客气了许多,但因为仕途无望,索性就窝在后宅与新纳的侍妾厮混。对于曾经捧在手心的李俶君、李妍君与李温良,他都一概不理会了,全都扔给妻子料理。 李俶君、李妍君当时已经出嫁,前者倒还罢了,后者的夫婿因为跟杨家关系太紧密,也死在乱兵手中。李妍君倒是想再嫁,却没有世家大户愿意娶,条件差点儿的男子,她又看不上,最终只能跟着咸宜公主一同出家做了女冠,没几年就郁郁而终。 李温良从小被宠出了坏脾气,母亲失势失宠后,他又失去了父亲的宠爱,无人撑腰,心里又厌恶嫡母陈氏,整天想着在外头攀附权贵,出人头地,却懵懵懂懂地被卷入某个宗室谋逆案中,糊里糊涂被赐死了。 小杨氏死了一儿一女,仅剩的小儿子又从小养在陈氏身边,跟她不亲,心里别提有多郁闷了。偏偏陈氏很好心,一直让医者吊着她的命,她就这么半死不活地熬到了五十多岁才去世。 她死的时候,正好李温齐修炼有成,被师长看重,回长安城办事时顺道带上了他,让他得以见生母最后一面。 当时小杨氏倒是没再说陈氏的坏话了,只怕心里想说,也没力气多说了。她只拉着小儿子的手,拼命说着自己生平最悔恨之事,就是早年跟杨家兄妹走得太近了。她分明没利用这层关系得过什么好处,光用来打压陈氏了,可陈氏的正妃之位也没动摇过呀!偏偏因为跟杨家兄妹的关系太好,一生都毁了。早知如此,她当年就安安分分在隋王府后宅做个宠妾,就算儿子做不了嗣隋王,另谋封爵,也照样是一世富贵。 李温齐送走了生母,心里就记住了这件事。一百多年后,大能施展大法力,扭转乾坤,他就立刻记起这一点了。然而,他身在仙门,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到人间来的。况且,仙家弟子跑到人间干扰凡人命数,也是犯忌之事。只不过小杨氏平生并没有什么功绩,也就是他所说的“凡夫俗子”,只要行事小心一点,不要惊动旁人,他做点小手脚,不是不可能的。 他费了不少力气,才为自己谋到了一个“山外巡查”的差使,就是绕着他那门派所在的“仙山”外围巡逻。这是一个能行走于凡间与“仙家福地”间钻空子的机会,只要别被人发现他中途偷溜到了长安城,想办点什么事,还不容易么? 然而,等他悄悄找上小杨氏时,她已经攀上了秦国夫人…… 李温齐也不敢泄露太多机密,只能在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后,提醒小杨氏与杨铄姐弟俩,不要跟贵妃以及她的姐妹、族兄杨钊等人走太近了,因为他们过几年要倒大霉的!他还劝小杨氏与正室陈氏和睦相处,因为父亲李玳靠不住,将来的继承人之位注定要归陈氏的儿子所有,跟陈氏关系闹得太僵了,对小杨氏与她的儿女不利。 李温齐认为自己对生母说这番话的时候,当真是一番好意。他虽然没有说得太明白,但自问凭他露出来的仙家手段,母亲与舅舅理应信服他的话,照着他的想法行事才是。他放心地回了仙山,照旧做自己的事,直到今日,收到生母小杨氏的紧急联络,他才知道,事情出了多大的岔子…… 李温齐对陈氏露出了苦笑:“我虽是无心之失,但终究害了王妃的性命,也连累五哥无法托生,心中愧疚难安。这都是我生母的错。可她毕竟于我有诞育之恩,上一世缠绵病榻多年,也是因为生我难产之故。我欠了她一条命,本该偿还这份恩情,却不该连累得另一位恩人受苦。如今覆水难收,我无法还您一条命,只能向您赔罪了。” 说完,他又向陈氏行了一礼。 陈氏早已听得木在那里。 被杀的时候,她是真的惊愕无比,万万没想到几个过路强盗,还会有明知她身份尊贵却下毒手的时候。后来,她也慢慢明白过来,凶手是有心冲着她去的,心中只恨那生出恶念的杨家姐弟。她本以为,这真的就是小杨氏忽生妄念,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扫平道路,不但出手谋害她与李俭让,还想要谋求扶正,方才搞出来的事。 哪里想到,这一切的源头,竟然只是眼前这个上辈子的“儿子”,想要扭转生母悲惨的命运,多说了几句不该说的话而已! 陈氏就算是心里有恨,又能说什么呢?大错已经铸成,她死后无法复生,就算是冲着李温齐发火,又有什么用?别看这个所谓上辈子的庶子在她面前客客气气,有什么问题都能耐心回答的模样,光看他那一副仙家弟子高高在上的架势,她可不认为对方就真的能容忍自己的怒气。若把人惹火了,女儿就在旁边,哪里经得住这神仙弟子的一根手指头?! 陈氏是红了眼圈,又涨红了脸之后,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她淡淡地对李温齐道:“这事儿如何怪得你?你原是一番好意,想让你娘与我和睦共处,她却容不得我,也怕我生了儿子,得了嗣王之位,叫你哥哥落了空。你是堂堂仙家中人,不可能天天盯着凡间俗事,才叫你娘钻了空子。她哪里知道,这世间的事,都自有因果道理。本该是定好的路,你娘要强行改道,天上的神仙如何能忍呢?” 第六十二章 威胁 陈氏这话说得李温齐有些胆战心惊。 难不成真是那位大能察觉到了小杨氏的动作,不喜她捣乱,方才故意叫她有了今日的劫难? 他们修行之人,确实很讲究“因果”二字。 若真是如此,他最好别在凡间耽搁太久。因他只偶尔往凡间来过一两回,每次都做足了掩饰功夫,自信不会被师门的人发现。然而那位大能时时盯着皇宫与朝廷的动向,未必不会发现近支宗室中有了与上一世不同的变化。隋王乃是玄宗亲弟,他的长媳本该有子又长寿,却忽然横死,死因还闹得宗室人人议论,这种事真的能瞒过大能的眼睛么?万一大能发现什么破绽,顺藤摸瓜查到他身上……他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也扛不住元婴老祖随手一击呀! 虽然他与老祖同姓李,但师门中姓李的弟子并不是只有他一个,老祖会因为这一点,就不跟他计较吗?他心里实在没什么把握。 李温齐心乱不已,根本没发现,自己身后的李俪君正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的背。 李俪君惦记着母亲的死,都惦记了一二百年了。最初以为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恶人,后来猜出了是小杨氏的阴谋,今天才终于知道了真相。她心中忍不住对李温齐破口大骂。 就算他真的想要改变自己生母的悲惨命运,也该做得聪明一点,别这么含含糊糊的,说话只说一半,叫人自己脑补。倘若他大大方方说出杨家兄妹的真正下场,而不仅仅是简单提一句他们会倒大霉,小杨氏又怎会蠢到至今还想借杨家的势?!她必是想着,只要及时利用杨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往后成了宗室王妃,儿子还是王府继承人,就可以不必再巴结杨家兄妹了。他们倒不倒霉,又与她何干? 李温齐本就没跟生母与亲舅相处过多长的时间,以为自己说出仙家子弟的身份,就能让他们对自己言听计从?天真!就凭小杨氏和杨铄瞒着家人干出来的那些事,就知道他们绝不是什么老实人! 最要命的是,李温齐还多嘴跟小杨氏说什么日后继承隋王府的会是陈氏的儿子……他想要小杨氏与陈氏和睦相处,用什么理由去劝不行?偏偏要踩中小杨氏的雷区…… 踩雷之后,他竟然还跑了! 就这种粗暴无脑自以为是的手段,他还有脸说自己原是好意?陈氏丢了一条性命,他随便行个礼,就算过去了吗?! 李俪君恨得直磨牙,不过是强行按捺住自己,免得被李温齐发现罢了。 李温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陈氏道:“王妃说得有理。我们仙门子弟,素来看重因果,等闲是不敢轻易干扰凡尘俗事的。一旦欠下了因果,又未能及时了结,对我们的修炼有害无益。” 他非常郑重地道:“我承了王妃大恩,却未能报答,还连累王妃今生横死,心中着实不安。今日,我愿奉送王妃前往地府安置。投胎转世虽然未必可行,但地府之中,我也认得几位判官、鬼差,可以寻他们说说情,为王妃在地府中寻一处清静之地暂居。如此,将来等这位四姐姐到了九泉之下,也能与王妃团聚。王妃今生无法陪伴女儿长大,到了阴间再续母女缘份,也是一样的。等哪日王妃想要投胎转世了,我会再去请托判官们,断不会委屈了王妃。下一世安排的,自然也是富贵人家。” 陈氏看着他:“你与地府的人很熟么?” “还行。”李温齐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直接替陈氏做了主,“若王妃觉得可行,我这就送您去地府了。” 陈氏怎么可能这就跟他走:“急什么?!我方才说了,要陪孩子到子夜时分再离开。” 李温齐怎么可能等上这么久?他这是在巡查任务中途偷溜出来的,最多一个时辰,怎么也得回去了,不然一旦露馅,他定会被勒令返回门派,不许再外出的。 他只能劝陈氏:“还是早些走吧。我也好早些与地府的判官们商议妥当,把您安置好了。” 陈氏当然不会答应了,她还想跟女儿单独聊一聊呢:“你的孝心,我都知道。只是今日乃我停留在凡间的最后一日,就这么一两个时辰的功夫罢了,就让我陪陪亲骨肉吧。你若有事,只管忙去。到了时辰,我自会前往地府。打点判官的事,不需急于一时,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办。办不到,也不必勉强。” 然而李温齐对这件事十分坚持:“还是让我送您离开吧。您已经是往生之人了,跟活人在一起相处久了,其实对活人没什么好处。”他回头看了看李俪君,“若是您不放心这位四姐姐——若是您不放心俪娘,大不了我日后时不时过来看她一眼就是了。” 陈氏双眼露出警惕的神色:“你……你这话是不是在威胁我?”女儿若时时活在李温齐的监视之下…… 李温齐忙不迭摆手:“王妃误会了,我对俪娘并无坏心,不过是想借她报答您的恩情。” 陈氏抿了抿唇:“我人都死了,还稀罕你的报答么?你也不必时时来看俪娘。嗣王虽然不大靠谱,可你娘已然失宠,再也没法怂恿嗣王为难我的孩子了。王爷与王妃又对子孙一向关爱有加,谁会给俪娘脸色看?” 她看着李温齐,决定把话说得直白一点:“你今天特地回来求见我……又说要陪我前往地府,莫不是怕我再闹一次鬼,害得你娘无法翻身,方才急着要把我带走?” 李温齐叹了口气,他其实不想把话说得这么明白的:“我心里一直是感激您的,可是……杨玉缨毕竟是我生身之母,又因我之故,在重生之后走上了错路。我若就此丢开手,任由她被人杀死在王府后宅,怎堪为人子?!” 陈氏问他:“你想救你娘?光是带走我有什么用呢?如今整个隋王府,乃至于李唐宗室,还有京兆衙门,个个都知道你娘犯了何等大罪!她是不可能逃脱掉的。” “我也没打算助她逃脱。”李温齐露出了苦笑,“她紧急把我召来,就是盼着我能拿出几颗延寿的金丹,献给皇帝,好为她求情。我怎么敢做这种事?!”那不是把自己直接送到大能眼皮子底下去了?! 他只是想,生母富贵梦破,再留在隋王府中,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反正生母今生不可能再生下一个他,姐姐妍君与兄长温良又另有人照顾,他索性带走生母,到门派附近寻个清静无人的山谷,盖几间小屋,开几亩田地,就这么把人安顿下来。他时不时过去照看,也不愁母亲过不了日子。虽说山居寂寞,但总比丢了性命强! 然而生母小杨氏并不想接受他的提议,说了半日废话,仍旧盼着能保住眼前的富贵荣华。他要办的事情太多,实在耐不下性子去哄她了,只能拿话搪塞着,等把陈氏送进地府,他就回头将生母带走。 根本不必听她啰嗦。 第六十三章 离别 李俪君听到这里,已经大概弄清楚了,这个李温齐是什么样的人。 别看他在陈氏面前客客气气,一直以礼相待,陈氏有什么疑问,他也愿意耐心回答,他本质上其实是个极其自我又独断专横的人。 他目下无尘,看不上一般的凡人,哪怕那是他的至亲手足。 他感激嫡母陈氏曾经的恩德,可一旦涉及到生母小杨氏的安危,他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陈氏的消息。发现生母小杨氏面临危机,而这场危机很有可能是陈氏的亡灵制造出来的,他又立刻跑来阻止陈氏继续报复。陈氏已经明说不愿意立刻离开,想要再陪陪自己的孩子,他却一再坚持要马上走人,因为他需要赶时间。 可他对自己的生母小杨氏,就真的十分孝顺了吗? 不,他发现小杨氏违逆了自己的意愿做了蠢事,导致了严重后果后,并没有按照小杨氏的想法去挽回,而是简单粗暴地打算带人离开。小杨氏再如何反对,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从头到尾,李温齐只是想到自己的意愿罢了。无论他口中怎么说感激敬重嫡母,怜惜爱护生母,他也没把陈氏与小杨氏的想法放在心上。在他心中,这两位母亲只需要听他的话就好。因为他是仙门子弟,非凡俗中人,本就是高高在上的神仙…… 弄清楚了这个事实,李俪君对李温齐也就不抱什么期望了。她现在不是他的对手,但早晚会有出这口气的那一天!只要陈氏安然无恙,暂时住在地府也没什么要紧的。她从前也不是没见识过阴间的世界,并不害怕什么鬼呀怪的。 这时候,二红回来了。 二红带来了一只黑木小匣子,里头正是那几颗歪歪扭扭的香丸,散发出的味道还算过得去,只是没办法跟真正的好香相比。 二红忍不住再问:“小娘子当真要在这里焚这几丸香么?要么……奴去找申姜姐姐讨要几丸好香,叫娘子闻着也高兴些?” 李俪君现在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计划,摆摆手示意她出去,二红无法,只得退了出来,悄悄招呼石青一声,两人守在灵堂门口,尽量拦着别人进来,省得自家小娘子合出来的坏香叫外人闻见,丢了小娘子的脸。 李俪君暗暗拿出那款带有追踪作用的熏香,藏在手心,同时用同一只手去拿匣中的香丸,故意赶在陈氏跟李温齐说话的时候,装作不知情,低声对着棺椁的方向道:“娘,这是您上回夸过的香,放了几个月,闻着比从前更好了。您放心,就算您不在家,我也会好好过日子,把该学的东西学会,自立自强,不跟别人争闲斗气。您就安心地走吧,将来我们母女总有重逢的一日。” 陈氏停下了与李温齐的对话,怔怔地望过来,眼圈不由得红了。她知道女儿能看到她,这番话,是特意在安她的心,让她不要再与李温齐争执,以免生出什么变故来。 香丸被扔进火盆中,草草焚烧起来,不一会儿,一股清冽的幽香便在灵堂中缓缓蔓延开,很快就被风吹到了陈氏与李温齐这一边。 这味道绝对不是当初女儿合过的香! 陈氏嘴角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好俪娘,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又能干的好孩子,从来不会让娘失望的。再过几日,你就满九岁了,娘在地府里等你一百年,你不必急着来,千万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你好了,娘才会欢喜。” 李温齐原本劝陈氏已经劝得有些失了耐性,此时见她松了口,顿时露出了笑容,对于那染到他道袍上的清冽香气,也愿意屈尊降贵夸两句了:“这就是俪娘合的香么?果然清幽怡人,沁人心脾,非等闲凡香可比。王妃之女,无论是四姐姐还是俪娘,都有过人之处。” 陈氏叹了口气,看着他正色道:“温齐,你需得答应我,不会擅自来此打扰俪娘的生活。你母亲离开后,她与她的娘家亲友和一双儿女,都不会对我儿不利。只要你答应了,你想把我安置在何处,我都听你的,也不会故意与你娘为难。” 反正小杨氏注定会失去她最看重的东西,就算逃得了性命,也会悔恨终生。她活得越久,心中的悔恨就会越深。对于她这样的人而言,这般活着也是生不如死。想到这里,陈氏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李温齐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还再三向她保证:“我在地府中颇有几位好友,他们会照顾好您的,请您安心在那处生活。我也给您留一张宝符,若有要紧事需要联络我,您就把宝符烧了,我立刻便会知晓,寻机前来,听候您吩咐,就象是今日我娘召唤我一般。” 陈氏笑笑,没有拒绝:“好。” 她走到女儿面前,再次挡住了李温齐的视线,虚虚抱住了女儿:“我的俪娘,你千万要好好的,娘在地府看着你呢。” 李俪君差点儿没忍住哭出来,借着低头的动作掩护,悄悄将一个小瓷瓶塞进了母亲手中。 这只瓷瓶是特制的,鬼魂亦可碰触,里头装的是能增益灵体的丹药,对鬼修极为有利。李俪君不知道自家娘亲如今是什么情况,但这款丹药在多个任务世界皆对鬼魂起效,想必在玄唐小世界也同样可用。瓶中附有用法,等陈氏独处的时候,看一眼就知道该如何服药了。 陈氏悄悄把瓷瓶给藏了起来,不舍地站起身。 李温齐来到了她身后,道袍上也沾染了更多的香气:“王妃,我们出发吧。” 陈氏一步三回头地往灵堂门口的方向挪动,李俪君很想回头目送她离去,却只能强行忍住,合掌垂目,再次念起了往生经。 李温齐根本没留意她念的是什么,见陈氏磨蹭,终究没忍住,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两人便双双消失在空气之中。 李俪君听着系统的报告,知道母亲已经彻底离开,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坚持念完了三遍经文,方才睁开双眼,站起了身。 这时候,灵堂中的香气已在秋风中渐渐消散。守在门口的二红与石青闻到味儿,都感到十分惊讶:“原来那香放过一段时间后,焚起来是这个味儿!闻着挺好的,却不知道当日的香方可曾留下?” 李俪君没有回答,沉默地走出灵堂,站在台阶上望向天空。二红与石青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没看见,可在李俪君的眼中,陈氏与李温齐留下的痕迹是那么的明显,她清楚地看到了他们离去的方向与步伐。 如此一来,十年之内,她都可以自行去地府寻找母亲,或者去那所谓的仙家福地,找李温齐晦气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整理一下方才李温齐口中透露的情报。 他虽然说得含含糊糊的,但那场几年后将会发生的战乱,落在她耳中,怎么听怎么耳熟。 她忆起了在久远的时光中,曾经让她寝食难安的历史故事。 安史之乱。 第六十四章 记忆 李俪君第一次知道“安史之乱”,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那时候,她刚刚离开玄唐小世界,进入紫微天宇的第一个任务世界,也就是她的一号新手世界。 那个世界与大唐截然不同,到处都处于动荡不安之中。据后来认识的队友周洵美说,那应该是个“民国故事”的世界。 她在这个民国世界里的身份,乃是一户旧式书香世家的小女儿。从大唐进入民国,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习俗风气,她处处都不习惯,过得很不舒服。 幸好当时有另一位编号与她相近的新手历练者,穿入同一个世界成了她的队友兼小叔叔,正是她后来拜的师父云厉。云厉是来自修真中世界的剑修,进入完全没有超凡力量的战乱凡尘,失去一身力量,成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同样难以适从。然而云厉面冷心热,见她一个小女孩孤身无援,哪怕自己也很艰难,也依然对她关照有加,两人互相扶持,才在那个世界里安顿下来。 她先是跟随当时的父母学习旧式的课程,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线女红,跟她在玄唐小世界学的差别不大。到了十五六岁上,她又随大流到外头的新式女校去上学,就这么打下了各种知识、常识与人情世故的基础。 李俪君在那个民国世界里,祖父与父亲都是治学名家,尤其擅长隋唐五代的历史,家中有许多藏书。她本来只是听长辈们讨论学问罢了,听着听着,发现里头有几个熟悉的名字,便不由得关注起他们讨论的内容了。等到她自己跑去翻书,发现了熟悉的国号、年号,以及数个曾经听闻过的名字与相关事件之后,她就开始怀疑,书上写的“唐”,就是她出身的那个世界。 如果大唐当真是书上写的那样,算算年份,似乎安史之乱也没多远了……那是大唐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点,还有许多宗室皇亲死在那场战争之中。李俪君想起了自己认识的亲友,还如何能安坐? 她恨不得立刻回到自己家里去,把即将发生的事都告诉阿翁,让他去提醒圣人注意那几个将要造反的逆贼……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她才刚刚进入第一个新手世界罢了。想要回到玄唐小世界,至少得完成十个任务世界的历练,积累足够的积分才行。 还好,无论她需要穿越多少个任务世界,只要她达到了积分要求,等她回到玄唐小世界时,时间都会正好是她离开的后一秒,不会耽误什么时机。 李俪君从此按捺住内心的渴望,努力做好一个书香世家的小女孩,顶多就是好学了点,爱看唐史了点,倒也没引来什么怀疑。这当中还多亏了小叔叔云厉的援手。 不过,当她翻阅的书籍越多,她就越发现史书上关于大唐的记载,与她所知道的有许多不同之处。最大的不同,就是史书上的唐玄宗登基时只有五个兄弟活着,年纪最小的六弟李隆悌,早在十一岁那年就夭折了。 她的阿翁隋王,姓名正是李悌,中间的隆字是为避皇帝讳删去的。他当然不可能死在十一岁的时候,现在他的大孙子都不止十一岁了。不过,李俪君隐约听母亲陈氏提过,阿翁在武周二年曾经生过一场重病,几乎丢了性命,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因为当时与父兄们一道被幽禁,未能得到及时的治疗,他身上留下了病根,成婚之后,过了好多年才生下了李玳这个健康的儿子,之前的儿女全都夭折了。也正因为生育了好几胎却只活下来一个,阿翁的元配唐王妃身体精神都垮了,生下李玳后没多久便不幸去世,阿翁后来才续娶了如今的窦王妃。 算算时间,武周二年的时候,阿翁不正好是十一岁么? 再看史书上其他的内容,关于好几位宗室长辈的记载也有差错,仿佛他们都不存在一般。李俪君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当那个大唐与她出身的大唐不是同一处,她的亲人未必会遭遇安史之乱。 不过以防万一,她还是想留下点记录,以免在漫长的游历岁月中,遗忘了某些重要的事情。 那时候的她还是穷困的新手,资历太浅,兜里没多少积分,顶多只能从那个世界带走一本印刷品。可一本书就能保证将安史之乱前后的历史发展,以及相关人物的情况通通说清楚吗? 李俪君最终选择了自己做读书笔记,把她认为重要的历史事件与人物记载都用小字抄写下来,装订成一册,塞进储物格中。手抄本不算印刷品,可以钻空子。 之后她穿梭于各个任务世界,再也没遇到过与“唐”有关的历史记载了。她的储物空间中各种物品来来去去,虽然始终给那本笔记留了一个空间,却因为一二百年没用上,早已被她抛在了脑后。 前些天,她明明听人提起过安禄山这个名字,还觉得耳熟,却没有放在心上。今天得李温齐提醒,方才忆起,还有“安史之乱”这件要命的大事。 倘若玄唐小世界的历史进程与她读过的史书是一样的,算算年份,今年是公元749年,距离安史之乱发生的755年,只剩下六个年头罢了。 她身处战乱中心之一的长安城,在这六年时间里,能做些什么? 李俪君想起李温齐方才提到,那位很了不得的神仙大能,因为不能接受大唐覆灭的事实,施大法力扭转乾坤,将时间拉回到了一百多年前。陈氏曾经问过李温齐,为什么大能要把时间提前这么多年?就算要改变大唐灭亡的结局,也不是非得回到一百多年前,才能办到吧? 如今想来,这位大能大概是想改变“安史之乱”这件大事吧?只要阻止了安史之乱的发生,大唐就不会那么快由盛转衰,将来也不会灭亡得这么快了。 那么,在已经时间重溯的当下,这位大能会对六年后发生的战争做出什么应对呢?倘若李俪君也想做些什么,是否会与这位大能的计划产生冲突?他若发现了她的存在,又会是什么态度? 李俪君心里有些没底,一时间,不由觉得前路茫然。 她回到灵堂中跪坐,装作不死心、仍旧想要等待亡母回魂的模样,状若发呆,其实是在脑中翻阅那本被她遗忘多年的唐史笔记。 这本厚厚的笔记,是她用民国世界里她所能找到的最好最容易保存的纸,自行装订而成的。上头用钢笔写出一个个绳头小字,密密麻麻。为了方便查找,她还自制了标签条,用浆糊贴在笔记的右上角,充作索引。通过这些索引,她很容易就翻到了关于“安史之乱”前那六年里,史书上的大唐都发生过什么大事,有哪些关键人物导致了这场战争的发生。 再回忆起现在她接触到的外界情报,她勉强能确定其中数名人物目前的行踪。 如果她有时间再重新仔细查阅笔记的内容,想必能找到更多的情报。 李俪君闭上双眼,把笔记又重新放回了储物格中,开始思考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六十五章 消失 李俪君作为一个宗室,从小受母亲陈氏的教导,心里颇有“爱国忠君”的观念。哪怕从紫微天宇那十来个任务世界回来后,她脑中“忠君”的念头已经不剩多少了,心里还是盼着大唐平安强盛,国泰民安的。 她回到自己出身的世界来,弥补曾经的遗憾,再正式开始修炼,总是盼着身处一个安定的环境中,不想时不时经历各种危险、变故什么的。安史之乱这样的战乱,自然是能免则免。 然而,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第一次读唐史知道“安史之乱”时,就惊慌失措、夜不能寐,恨不得立刻回家找祖父的小女孩了。穿越的世界越多,懂得的东西越多,她就越是清楚自己能力的局限。哪怕她有过十几个任务世界的经历,还是修真者,就凭现在的她,想要靠自己去阻止一场大型战争?那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宗室女,在自己家里都没什么话语权,宫中的皇帝又怎会听她的劝? 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有那么多人劝谏玄宗皇帝,不要轻信安禄山,不要纵容杨家人,玄宗皇帝听了吗?他不但不听,还把那些好心劝他的忠臣送到安禄山手中,不管他们的死活! 对于这样的皇帝,李俪君真的不敢抱半点幻想。如果她有心要插手那场大乱的话,还是早作准备,从其他人身上着手的好。 她的祖父隋王李悌兴许在玄宗面前能说上几句话,可影响力还是有限的。玄宗的兄弟们几乎都已经去世了,只剩下隋王这个小弟,平日里又醉心佛法,很少过问朝政。若李俪君想要隋王去出面,还得先想办法说服他,那也太费事了! 还不如先积累自己的实力。 她要如何积累自己的实力? 提高修为是第一要务。 李俪君本来还想着,自己身处一个相对平和的环境中,周围灵气不盛,只能修炼《日月星云诀》这样比较看天时运气的心法,是没办法着急的,只能慢慢来了。 可她现在不再这么想了。 她刚引气入体没几日,就遇到李温齐这种立场暧昧的“敌人”,哪里还能“慢慢来”?想要找到自己亲生母亲陈氏的鬼魂,再找那害死陈氏的仇人小杨氏晦气,她是必定要与李温齐对上的。无论她怎么看不上李温齐的资质与修为,都不能改变他如今是个筑基二层的大佬,而她只是刚入炼气一层的小菜鸟的事实。想要对上李温齐也不落下风,她至少也要筑了基! 更别说安史之乱就在六年后,她若真想靠自己去做些什么来阻止这场战争,拥有筑基的修为,总能让她行事更有把握些。 还有一位不知身份、不知修为的大能,在暗戳戳盯着这个世界,随时可能出手扭转大唐的历史走向,“拯救”这个国家的命运。李俪君不确定这位大能对修真后辈是什么态度,也需得防范一二才行。 她需要做的事情有那么多,怎么还能咸鱼呢?!必须要尽快提升自己的修为!就算六年时间太短,来不及筑基,起码也要接近炼气圆满,她才有把握去保护自己关心的亲人,无论是死的还是活的。 当然,能筑基,还是尽快筑基的好。 宿主的修为有所提升,系统也会有相应的升级。筑了基的宿主,系统就能打开紫微天宇的商城,还能与其他世界的朋友联络。她有靠谱的队友和长辈,若能时不时帮她出点主意,提供点修行的资粮,岂不是比她一个人单打独斗强得多?! 就算是遇到了什么危险,她也有地方求救呀! 李俪君深吸了一口气,决定要尽快给自己寻摸一个清静又不受打扰的地方修炼。必要的时候,她也可以跟身边的心腹稍稍透点口风,让她们给自己留点空间。否则,她继续过着王府小娘子的生活,身边总离不了人,每天只能抽空修炼一阵子,什么时候才能修出点成果来?! 红尘富贵乡,终究不适合做修行者的道场。 当然,她也不能真的与世隔绝,不管世事了。至少,她得时刻留意着长安城里的动向,尤其是玄宗皇帝、贵妃娘娘、杨家兄妹以及安史二人的动作,看什么时候能插上一手,阻止他们做出祸害社稷的蠢事来。为了这个目的,她还不能跟自己的家人翻脸,要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达到目的。 真难啊……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办到这种事。 李俪君纠结得小脸都皱起来了。这时候,灵堂门外传来二红惊喜的声音:“崔嬷嬷,邵娘子,你们回来了?!” 李俪君连忙往门口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崔、邵二人走了进来,面上还带着几分忧愁与悲愤。 她起身迎了上去:“崔嬷嬷,乳娘,你们这是从阿翁阿婆处刚回来?出什么事了?阿娘的案子发生变故了?” 邵娘子呜咽一声,什么话都没说,就开始哭了。 崔嬷嬷苦着脸对李俪君道:“小娘子,娘子的案子并未发生变故。京兆尹审案审得清清楚楚的,确实是西院那贱人与她兄弟密谋,要指使手下的人装作强盗,谋害娘子与大郎。只是那些人终究不是真强盗,杀了娘子后就害怕地跑了,不曾伤及大郎。那杨铄为此还冲他们发火,又要杀人灭口,他们拼死逃出来,正好撞在邹王手里。嗣王听了供词,大为光火,没有为那杨铄说情。京兆尹已经将那厮收了监。杨家来人,也不曾阻止。” 既然如此,崔嬷嬷为什么还露出这个表情? 邵娘子更咽道:“杨家虽然不曾多言,却把嗣王拉走了,说是要商讨善后之事。如今只有那杨铄被收了监,京兆尹压根儿没提小杨氏该如何处置。嗣王说宗室内眷不能上公堂失了体面,他会知会宗正寺处置小杨氏,京兆尹便不再过问了。可杨家人把嗣王拉走,听说是去了宣阳坊杨家人的宅子,天黑也没回来,怕是直接住下了。天知道这一夜过后,杨家人会跟嗣王商量出什么结果来?!” 崔嬷嬷叹息道:“这里头到底有弘农杨氏的体面,小杨氏又与秦国夫人交情甚好。如今嗣王既然去了杨家人的地盘过夜,还能真的要了小杨氏的性命么?只怕杨家人要给嗣王些好处,换取那贱人继续在隋王府做她的夫人呢!尤其是四郎,眼下是几位小郎君中最有希望继承嗣王爵位的,杨家必定要保下他!” 说完这话,崔嬷嬷也不由得有些灰心了。她安慰李俪君:“无论如何,娘子的冤情总算得到昭雪了,那杨铄也很有可能会伏法。世人皆知小杨氏做了什么恶事,她休想再嚣张下去。旁的不如意,小娘子就暂且忍了吧,千万别跟嗣王闹。”那样吃亏的只会是自家小娘子。 李俪君挑了挑眉,脑中收到系统从无人机那里得到的消息。 前不久被她调往老地方的无人机,观察到了小杨氏气鼓鼓地坐在房间里,忽然尖叫一声消失在空气中的情形。 李温齐都把小杨氏带走了,杨家那边还能出什么夭蛾子? 第六十六章 追踪 李俪君好奇杨家除了小杨氏与杨铄以外,还有几个人知道李温齐的存在? 那回偷听他们姐弟二人的对话,提到的“六郎”想必指的就是李温齐。小杨氏将李温齐视作底牌,面临危机时把人召唤过来,就指望后者能拿出几颗仙丹献给皇帝,好帮自己脱罪。可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这对李温齐意味着多大的风险。 连这种事都不清楚,小杨氏与李温齐母子之间,看来了解得有限。他们母子见面,多半都是李温齐在跟小杨氏提及“上辈子”的事,好让她钻空子谋好处。李温齐的师门不提倡门下弟子与凡尘中人接触,他是为了挽回生母的遗憾才偷入人间的,想必不会多事地打扰生母以外的人。小杨氏能把事情告知同母胞弟,估计是因为她身处隋王府后宅,办事不方便,急需一个信得过的帮手之故。而以小杨氏姐弟对嫡母嫡兄们的态度来看,他们不可能主动把李温齐这样的底牌透露给对方。 那无论杨家人是否打算贿赂嗣王李玳,以挽救小杨氏的性命与她的儿子李温良的继承权,一旦李温齐悄悄带走了小杨氏,他们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宣布小杨氏急病身亡——无论她到底死没死。 知情的人会以为是李玳导致了小杨氏的“暴毙”,好保住隋王府的名声,不知情的人……根本不会多想。反正小杨氏从此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即使她将来不死心,找机会从山野之地跑回长安城,也不会有人承认她的身份。 李俪君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有点想看到那个时候,小杨氏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因此,李俪君半点都不惊慌,只要杨铄伏法,杨家就再也没有人能烧什么宝符,召唤李温齐前来寻人麻烦了。 她还反过来安慰崔嬷嬷与邵娘子:“没事儿,宗室中都知道小杨氏的真面目了,就算杨家强行保她的性命,保四弟的名声,将来阿耶要为四弟请封时,也会有人拿他娘犯过的罪说事儿的。更何况,我阿耶又不是不续弦了。等未来的继母生下别的弟弟,阿翁与阿耶哪儿还顾得上四弟呀?” 就算李玳没有再添新儿子,只要李俭让能活下来,那也没有李温良什么事儿。 崔嬷嬷其实对此没有多大信心,因为如今杨家在长安城里,真真是权倾朝野,但这种事怎么能如实跟小娘子说呢?小娘子既然看得开,她们就不该多嘴,给小娘子添堵了。于是崔嬷嬷就附和道:“小娘子说得是,我们不过是心里替娘子委屈罢了。这事儿原也算不得什么。无论嗣王如何荒唐,府里还有王爷王妃在呢!” 邵娘子默默拭了泪,欲言又止的,终究还是在婆婆的眼神暗示下改了口:“夜深了,小娘子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李俪君“嗯”了一声,没有再拖延下去。 无人机留在西院观察着小杨氏的侍女们发现她忽然失踪后的惊惶无措,李俪君自行与随从一道回到了花园水阁中。梳洗过后,邵娘子给她送了药来,她喝完就把人都打发出了房间,自己装作盖被睡觉,其实是遥控着无人机飞离西院,往李温齐与陈氏离开的方向驶去。 这架无人机,她早就做过手脚,镜头拍摄出来的景象足够高清、“写实”,即使是玄学的痕迹,也能如实摄录下来。换了别人可能看不出什么,但她身为那款追踪香的制作者,哪怕是隔着摄象头,也照样能看到超凡熏香在空气中留下的玫红色痕迹。 李温齐起初在长安城的范围内,行动速度并不快,用的某种身法,大约是每秒隐身行进四、五十米,就闪现一下,出城之后,应该是换上了某种速度较快的飞行法器,行动轨迹不再是点状,则是呈不规则线状分布,蜿蜒往西南方向去了。 此时李温齐本人已经带着小杨氏往东南方向离开,李俪君不用担心无人机会撞上他,因此放开手,让无人机沿着他先前带陈氏出行时的方向全速前进。令人无奈的是,等她透过镜头远远看到一大片黑漆漆的山脉时,无人机就无法再往前了。 这架无人机的遥控有效距离是一百公里,眼下虽然未超出这个范围,但剩余电量已不足以支撑继续前进再折返的消耗了。李温齐走得比她预想的更远。 李俪君看着镜头内夜空中那清晰的玫红色线痕,咬牙告诉自己,没关系。反正这些痕迹在十年内都不会消失,也不会被人发现,她将来总有办法继续追踪下去的。 她指挥无人机,沿着李温齐从西南方向折返的路线,又回到了长安城,有些意外地发现他曾在一个地方停留过。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道观,位于升道坊,就在乐游原边上。观中一片漆黑,只正殿里隐有一点灯芒。李俪君不知此观底细,怕会打草惊蛇,就没敢靠近观察,只暗暗记下地址,便操纵着无人机回隋王府去了。 这时候三更已过,无人机经过一百多公里的高速飞行,电量已所剩无几。李俪君把它停到二楼老位置,便再也撑不住,沉沉睡去。 没睡多久,她就被系统闹钟叫醒,开始了每天日出时分的修炼。完事后,她才有时间从储物空间中翻找出她从民国新手世界带出来的另一样物品。 那是一本厚厚的地图册,是她离开民国世界前几个月的时候,才弄到手的印刷品。 自打她发现民国世界里有关于“大唐”的历史记载后,就一直疑心两个世界关系极紧密,而唐史中记载的长安地图,与她了解的长安城,似乎也差不多。她自幼长在王府,除了随长辈出游,少有出门行走的机会,对周边地理环境并不是很清楚。那么借助民国世界的地图,她是否能更深入地了解自己所出身的这片土地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在民国世界里尽可能地收集各种地图。身为书香世家之女,手里有点钱,又曾经在新式女校就读,祖父、父亲、叔叔与兄长们都在大学里工作或求学,她无论是想要借阅学校图书馆里的地图资料,还是从外头书店里购买,都不困难。发现有“地图册”这种官方印刷品的存在以后,她就索性可着这类资料来收集了。 等到她离开民国世界时,她果然成功带走了一本完备又详细的新编地图册,里头不但有西安——也就是长安——的地图,全国各省市的地图都有了,甚至还有世界地图,以及各种矿产资源、森林资源、山川河流分布、地形地貌、粮食作物出产、人口密度……等等地图与资料,内容详尽,印刷清晰。哪怕它未必比得上她在其他世界看到的某些地图册精美细致,对于如今的她而言,也够用了。 她快速翻找到西安那一页地图,留意周边的地形,猜想昨夜看到的那片山脉,兴许就是首阳山。 首阳山她暂时去不了,那李温齐带着小杨氏往东南方向走,又是去了哪里呢? 她决定今晚操纵无人机去看一看。 第六十七章 甩锅 今晚的事情今晚再做。李俪君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忙。 吃过早饭喝过药,她宣布自己的脚伤已经大有好转,不感到疼了,可以自己走路,不再需要二红等人背着或扶着。邵娘子与二红对此半信半疑,但见她确实可以慢慢行走,脸上不见勉强之色,都感到欢喜不已。 邵娘子想要请医师过来复诊,石青小声提醒她:“昨儿我听人说,医师得了王妃青眼,不但可以留下来继续做府医,还受王妃委任,每日去给王爷、王妃以及县主请平安脉,调理身体。金孺人也说自己身子近日有不适,二房两位小郎好象也上火了……总之,医师如今忙得很,也不知道有没有空管我们。” 陈氏请来的这位医师,似乎已经在隋王府找到了新的靠山,不一定乐意继续服务旧主之女了。 邵娘子听得眼圈发红:“成不成的,总要去问一声。王妃如今正疼我们小娘子呢,医师想必还不敢怠慢吧?” 李俪君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们照旧去前头灵堂守着。要是遇上医师了,再请他看一看就是,没必要专门把人请到花园里来。” 邵娘子应了,但还是坚持要扶着李俪君走,生怕她的脚伤未痊愈,走路太多会加重伤势。李俪君想着做戏要做全套,只得应了,心里再次决定,要找机会跟身边的心腹好好谈一谈,不能再让她们整天团团围住,处处照管,仿佛自己是什么易碎的花瓶了。 来到灵堂上,灵堂内外比前几天更冷清了几分,不但人少了,在场的人似乎也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请来的僧道不知几时已经离开,东西厢房都是空落落的。等上半个时辰,才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前来吊唁祭拜。奇怪的是,来人给陈氏的灵位上过香后,跟李俪君简单打了招呼,便迅速走人了,可他们并没有离开隋王府,反而是找借口拜访王府的主人又或是属官什么的,好象对昨天在隋王府里发生的事十分感兴趣。 崔吕两位嬷嬷和几名侍女都先后被客人的随从找上,塞了些钱财好处,打听昨日发生过的事。她们含含糊糊地提供了一点信息,要紧的却没怎么透露,那些人似乎还觉得不足,又找别人打听去了。 等到日上三竿,李慧君来到了灵堂上,一到就拉住了李俪君的袖子,凑到她耳边,告诉她一件大新闻:“听说昨儿晚上,西院小杨氏忽然不见了!” 李俪君心中有数,面上却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她逃跑了吗?!把守的人就没拦着?!” “你也觉得她是逃跑了吧?”李慧君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阿翁阿婆也是作此猜想,可小杨氏屋中侍候的婢女仆妇们却都说,她不见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屋里屋外守着,只是没在卧房里罢了。小杨氏把人赶出来了,要一个人独处,可房门外、院子里、院子外头,到处都是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她是如何走出去的!你说怪不怪?” 李俪君抿了抿唇:“这些人的口供能信吗?她们都是小杨氏的心腹,自然是向着她的。就算知道她是如何逃跑,也不会告诉我们,生怕我们会派兵把小杨氏抓回来。” 李慧君道:“你我当真是心有灵犀!我和阿婆也是这么想的。阿翁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可他得了信儿后,一大早就打发人去找嗣王了。这件事还是要让嗣王来处置才行。” 她给李俪君使了个眼色:“你听说了么?嗣王昨儿夜里在宣阳坊住下了。杨家好些人的宅子都在那边,不知道昨儿都跟嗣王说了些什么。我阿耶说,倘若杨家能给嗣王谋一个好官职,小杨氏的死活,嗣王只怕是不会在意的。正好,他人不在府里,小杨氏就不见了。就算阿翁怪罪,他也有理由辩解。” 导致小杨氏失踪的锅,就这么被窦王妃与她的儿子、孙女甩在了嗣王李玳的头上。 李俪君强忍住笑的冲动,心想,等父亲李玳回到家中,得知昔日爱妾的失踪,只怕也会把锅算在杨家人头上吧?还有可能会怀疑杨家人昨晚是故意绊住他,阻止他回家破坏小杨氏的逃跑大计。 李玳也许会生气,却不一定会大肆发作,倒是很有可能会清算杨家人留在隋王府中的人手或耳目。他才不会觉得,小杨氏有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呢。她能逃跑,当然是因为王府中有人在助她一臂之力呀!这等怀有异心的奴仆,李玳怎么会放心留在身边? 不出李俪君所料,没过多久,李玳就匆匆忙忙回到了隋王府。 他没有到灵堂上来,先去见过父亲隋王,随即便赶到西院去了。他把西院前前后后都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半点小杨氏逃跑的痕迹,只得又把小杨氏身边的侍女以及昨晚在西院外围负责守卫的亲卫与仆妇,通通都审问了一遍。 他什么都没有审问出来。 小杨氏是在密闭的室内消失的,外头所有人都没看到她。她也没有带走任何的珠宝财物,离开时身上依然穿着家常衣裳,脚上穿的甚至是仅在室内使用的缎底软鞋。 她没有跟任何一个心腹侍女提过此事,也没有带走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亲生骨肉。 这么一个长年生活在王府内宅、娇生惯养的女人,会穿戴成这个样子,自行离开么?就算是要逃跑,她好歹也换一身合适的衣裳,再带上些值钱的细软吧? 莫非是有高手前来救人或劫人? 王府亲卫那边信誓旦旦地表示,绝对没有放任何一个可疑的人入府。西院自打前晚出事,就一直是他们盯梢的重中之重。他们把西院围得密不透风,别说是个人了,就是来只鸟儿,也休想逃过他们的眼睛! 那小杨氏又是怎么消失的呢? 李玳大为光火地审讯着西院的每个侍从,所有侍女、婆子全都挨了打,往日越是得小杨氏信重的人,今天挨的打就越多。连窦王妃早早扣下的马家祖孙三人,也被李玳要过来严加审讯,力求问出小杨氏在王府中暗藏的所有人手。哪怕是李俭让与李俶君身边侍候的人,也因为同样出身杨家,受到了波及。 中午时分,李俪君在吃饭的时候,听说王府长史被隋王传过去问话了。等问话结束,长史就被送出了隋王府,回了自己家,等待着朝廷送去开革的文书。王府司马临时接手了所有事务,在人前忍不住露出几分得意的表情。 李玳那边查不到可疑的人,只得猜忌到王府长史的头上。而杨家得信后,坚决否认自家有过行动,还反过来质问李玳,是否变了卦,不想答应他们的请求了,就找借口弄死了小杨氏,却骗世人说她是自己逃跑了? 李玳有口难辩,越发暴躁起来,动不动就往西院的侍女身上甩鞭子,打得人皮开肉绽。 下午,兴庆宫中来了天使,带来了贵妃娘娘的旨意,方才打断了李玳的暴行。 第六十八章 赏赐 李俪君跟随申姜来到了隋王府前院正堂上。来自兴庆宫的天使就在这里等候着。由于贵妃的旨意指明是颁给她的,所以她必须到场。 李俪君进门一看到那位前来传旨的天使,就把人给认出来了。 那不是别人,正是陈氏生前所熟识的小高力士,本名赵大郎,乃是陈翁昔日生意合作伙伴的长子。 当年赵家来长安行商,却遭遇横祸,家破人亡。赵大郎为了救家里人,不惜入宫做了内侍,但也仅仅是保住了母亲与弟妹的性命而已。陈翁闻讯抱病赶往长安,才让赵家人脱离了困境,回复正常生活。陈翁在长安经营赵陈记,按季给赵家人分红,又助他们在咸阳定居置产。就连身在宫中的赵大郎,也多亏了他的资助,才成功拜了高力士为义父,渐渐在御前站稳了脚跟。 而陈翁靠着这条人脉,也顺利将自家商号出品的织物送到了宫中贵人面前,打响了名号。 如今陈翁早已去世,但赵大郎——也就是小高力士,与陈家早已结下了紧密的交情。对于陈氏之死,他早就得到了消息,无奈自身行动不得自由,直到今天才找到机会,借着差事的名义出宫拜祭。 李俪君从小就见过小高力士很多回,陈氏还私下跟她说过,可以把对方唤作舅舅,只是别在公开的场合里喊就行了。小高力士也对她很亲切,但凡要送些什么东西给他一双弟妹所出的侄儿侄女、外甥外甥女们,必定也会备上一份给李俪君,就象她也是他自家的小辈一般。 有这么一层关系,李俪君看到久别多年的小高力士时,立时就生出一种亲切感,什么话都没说,心里就先委屈上了,很想抱着对方哭一场。 只可惜场合不对,她只得老老实实地依礼见过天使,并与亲人长辈一道乖乖接旨。 杨贵妃的旨意,其实是听说了小杨氏与杨铄姐弟俩闹出来的公案之后,才特地拟的,目的就是要安抚这对姐弟伤害过的苦主,也就是陈氏的家人。李玳虽说也是苦主,可他是宗室嗣王,贵妃不方便跟他打交道,便只提李俪君一人了。 贵妃先是提了提小杨氏与杨铄做的荒唐事,表示自己并不知情,十分气愤娘家弟妹中出了这样的败类,抹黑了弘农杨氏的脸。她已经宣召这对姐弟所属房头的当家女眷——其实就是杨老夫人——入宫质询,得知他们有意上报宗族,将此二人除名,心中甚感欣慰。杨铄那边,贵妃已奏请圣人,责令京兆尹依律处置。而小杨氏身为宗室女王府的女眷,依律也当交由宗正寺处理。但贵妃听说了她失踪的消息,深感愕然,命隋王府尽快查找其行踪,宗正寺也会派人追辑,尽快将人捉住,明正典刑。她安慰李俪君,表示一定会让犯人绳之于法,好让冤魂安息。 说完这些之后,贵妃剩下的旨意基本都是在罗列要赏赐给李俪君一个人的东西——各种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珍玩乐器,足以让她一夜暴富。赏赐完后,贵妃还不忘劝李俪君不要太过忧伤,要多保重身体,方才结束了这份旨意。 小高力士读完旨意,便让人将装有赏赐物的二三十个大小箱子打开来,展示给李俪君看,那叫一个珠光宝气,琳琅满目。在场的二房一家,就几乎全都看直了眼。只有金孺人撑得住,悄悄拍醒儿子媳妇,叫他们别在天使面前出丑。 李俪君淡定地扫了一眼那些箱子,心里清楚,这怕是贵妃给自己的“补偿”了,也算是“封口费”。她收下之后,就不能再拿小杨氏干过的事在外头说事,影响杨家名声。想到这是用母亲陈氏的性命换来的,李俪君心里就一阵腻歪,想要扭头走人。 然而,不等她有动作,李玳就抢先一步说话了:“贵妃恩典,小女真是愧受了。这些事本不与贵妃相干,都是杨玉缨做的孽。如今她虽下落不明,但早晚会有伏法的一日。贵妃可千万不要因为她而生气才好。万一玉体有恙,臣下心中难安啊!” 那叫一个谄媚。 李俪君瞪着李玳的后背,窦王妃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小声嘱咐:“不要生气,王爷不想触怒宫中。你且回灵堂去,一会儿我会安排小高力士前去祭拜。你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就只管说去,但最多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李俪君冷静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见隋王冲自己点头,便默默行了一礼,退出了屋子,不去理会李玳是如何讨好宫中来使,二叔一家又是如何溜须拍马的。 她在灵堂等了差不多两刻钟,才迎来了小高力士。此时他已经跟隋王一家寒暄完毕,随行人员也退到前院准备回宫了。以“检查车驾”的借口,他可以在灵堂逗留不超过一刻钟的时间。 窦王妃已经让人清了场。 李俪君见小高力士身后没有带人,连忙迎了上去,张口喊了一声“舅舅”,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小高力士也红了眼圈,摸了摸她的头,仔细端详她额上残留的伤痕:“好孩子,你受苦了,我早该想法子出宫见你的。” 李俪君摇了摇头,没提自己的伤痕是故意留的,递了几支香给小高力士:“您别担心,我现在没事了。仇人的罪行大白于天下,娘的怨气也消了。您在御前当差不易,不必为我们操心。” 小高力士叹了口气,拿着香,先往灵前祭拜去了。 他上回见世妹陈敏质,还是中秋佳节的时候,他奉圣人之命前来隋王府送过节的赏赐。当时他见了世妹一面,匆匆交谈两句,不成想便是永别。想起两人从小相处的情形,还有陈世叔对他们赵家的恩情,他心中便不由得悲从中来。陈世叔如今只剩下李俪君这一条血脉,他无论如何,也要护得她周全才行! 时间有限,小高力士祭拜过世妹后,也不啰嗦,便拉着李俪君细问:“我听说那杨玉缨之女差点儿伤了你的性命,还与我有些关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俪君简单说了一下当日在花园假山遇险的经过,至于李妍君最初的用意,她其实至今都想不明白:“她们母女居然想哄我找您帮忙,在圣人面前替小杨氏说情,好让她扶正。这种荒唐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 小高力士若有所思。 李俪君见状忙问:“舅舅莫非有头绪?” 小高力士顿了一顿:“我说不好。按理说,邹王殿下的打算,旁人应当不会知情才对。难不成有人泄露了消息?” “邹王?”李俪君讶然,“这事儿还能跟他老人家有关?杀我娘的歹徒,还是老王爷命人捉住的呢!” “老王爷最念旧情。”小高力士叹了口气,“他年老病弱,膝下子嗣不丰,一直为后继无人发愁,近日正寻思着,要把府中老孺人扶正为妃,好替他的长孙铺路呢!” 为了提高成功率,老邹王还盘算着要找几个处境相似的宗室,合力向圣人求恩典。事情若成,定会有不止一位宗室妾受益。 第六十九章 顺风 老邹王当年从流放地岭南回长安城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了,身体也不好。 他休养了两年,才迎娶了原配妻子。然而对方的身体也不怎么样,夫妻俩病歪歪相守数年,夭折了三个孩子之后,第一位邹王妃就郁郁而终了。 第二任邹王妃的身体倒是不错,无奈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始终没有儿子。三个女儿的身体倒还健康,嫁人后还给老邹王生了一大串外孙外孙女。 第二位邹王妃约摸在十年前病逝了,之后老邹王就再也没有续弦。他膝下倒也不是没有儿子,有两个侍妾有生育,其中一个生了儿子的,被他请封为孺人。如今,他那个庶子也有了几个儿子,据说嫡长子颇为聪慧,身体也健壮,在宗室中是数得上号的青年才俊。可他出身庶支,将来是否能继承邹王府,谁也说不准。 反正邹王多年来一直想要给唯一的儿子请封嗣王,就始终未能成功。宗正寺每次打回他的申请,都拿这个儿子是庶出为借口。而生下这个儿子的那位老孺人,原本是侍妾,事实上是客女出身,身份只比婢女高一点,得封孺人已经是皇恩浩荡,怎么还敢肖想更多呢? 老邹王看着自己几十年来积攒下的家业,如何舍得拱手让人?让自己的亲骨肉委委屈屈封个郡公,孙子爵位还要更低,他一死,他们就得搬出从小长大的家,清贫度日?他这回下定了决心,宁可被人非议娶客女为妻,也要扶正孺人,好让儿子翻身做嫡子,长孙也能名正言顺继承家业了。 宗室中有几家情况与他类似的,他都拉来做了同盟。为了确保皇帝会恩准,他甚至找到了一位宠臣做引子——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有意为次妻段氏请封国夫人,而他的原配妻子康氏还未得封号。康氏为安禄山生了两个儿子,却因为不得宠,就要被次妻踩在头上。倘若这样皇帝都能答应安禄山的请求,那几位宗室为了子嗣的继承权考虑,要在妻子亡故后将有子的妾室扶正,又凭什么得不到允许呢? 小高力士小声告诉李俪君,这事儿其实是他替老邹王在御前敲边鼓呢,事情已经有七八分能成了。主要是皇帝想要确定一下老邹王的身体状况,倘若他老人家情况当真不好了,看在宗室长辈多年的忠心份上,皇帝是不会不给这个恩典的。 老邹王的请求若得以通过,其他同样上书请旨的宗室皇亲,也多半能搭一回顺风车。 而隋王府本来不在其中,但如果嗣王李玳丧妻之后,为了能确保有一个健康的儿子继承爵位,上书请求将自己出身名门、与贵妃同族的侧室小杨氏扶正,再有小高力士从旁助力,很难说小杨氏的谋算不会成功。因为搭顺风车的人挺多,皇帝未必会留意到李玳其实还有一个嫡长子在,续弦后亦有可能再添嫡子,不扶正妾室也影响不了爵位的继承。这想必就是小杨氏的目的了吧? 小高力士因为陈翁的关系,跟老邹王也有一份交情在,只是平时很少私下往来。他这回替老邹王跑腿,外人不得而知,顶多就是邹王的儿孙们听到些风声。但他们只会盼望事情能尽快成功,万万没有胡乱向外泄密的道理。因此,小高力士如今也是一头雾水,打算要找机会去问一问老邹王。千万别在事情快要成功的时候,忽然闹出什么变故来。 李俪君心知这事儿在“上辈子”多半是成功了的,所以李温齐这个知情人才会在小杨氏面前提起。而小杨氏就打算借机钻空子,先杀了陈氏腾出正室之位,再利用李俪君与小高力士的关系,让后者把她也算到顺风车的一员中去。李妍君自告奋勇替母亲办事,却沉不住气,被李俪君拒绝后就口不择言,事后还想杀人灭口,却反而暴露了自己,最终导致了小杨氏一系的覆灭。 所以说,做人真是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要,结果很有可能就是什么都得不到。 李俪君想明白事情原委后,不方便跟小高力士明说,只能道:“无论小杨氏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想要钻一回空子,如今她的盘算也落空了。舅舅不必把这事儿放在心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老邹王一心要为长孙铺路,咱们哪怕不看在往日的情份上,只看他老人家抓住了杀害阿娘的凶手,也该帮他一把。” 小高力士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哪怕我事先不知道他会抓住凶手,光看他与陈翁的情份上,也定要为他出力的。”他对李俪君说,“贵妃娘娘旨意既下,杨玉缨的案子便有了定论,你今后不需要再操心别的。倘若三娘子再欺负你,你只管拿出嫡女的架子来,反驳回去。便是大娘子,也没理由因为杨家是她外家,就贬低你娘与你了。她们若敢来,你就去向王爷王妃告状,哪怕是嗣王知道了,也不会违逆贵妃旨意的。” 李俪君苦笑:“贵妃有旨意又如何?她心里必定还是偏着杨家的。不过是因为小杨氏的案子闹得太大,她才赏了这许多东西来安抚我罢了。我若拿着这份旨意,就要求阿耶站在我这边去惩罚两位姐姐,只怕自取其辱的是我。” 小高力士笑着摇头:“你这就想错了。贵妃娘娘其实是个好人,也讲道理。她跟她的兄姐们是不一样的。她这回是真心怜惜你,才有心多赏你好东西,盼着你能尽早忘记亡母之痛,安生度日。杨家人兴许还想着要保住杨玉缨的名声,进而保住四郎的继承资格。可贵妃旨意一下,他们就必须要将杨玉缨与杨铄除族,四郎便再也不是弘农杨氏女所生的贵子了。罪妾之子,怎能匹配王爵之位?这可大大搅乱了杨家人的算盘,这会子怕是他们也在犯愁呢!” 李俪君讶然。杨贵妃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小高力士又道:“杨玉缨的嫡兄们定然舍不得嗣隋王之位旁落。倘若你那长兄身体一直不好,他们就必定要另打主意了,说不得会另嫁一个女儿进来,为妻为妾都有可能。到时候,这隋王府后宅中,只怕又要再起风波。你年纪尚小,又不得嗣王青眼,今后要更加谨慎行事才行,万万不可象小时候一般孩子气,只在吃喝玩乐上用心。我观窦王妃待你不错,素来又持身甚正,是位仁厚长者,你可以多与她亲近。无论嗣王说什么,只要隋王夫妇都愿意庇护你,你在家中便可安心度日了。” 李俪君默默点了点头。 接着,她抬头看向小高力士,用仿佛不经意的表情,问了对方一个问题:“舅舅,方才您提起的那位范阳节度使,圣人十分宠信他吗?他求什么事,圣人都会答应?” 第七十章 终南 小高力士没有对李俪君的问题想太多,只以为小女孩在好奇:“安节镇自是圣人宠信的大臣,虽然未到有求必应的地步,却也十分倚重。去岁圣人还赐了他铁券呢。” “我听说这个安禄山是胡人,是粟特人吧?舞跳得很好,因此得圣人青眼。”李俪君继续试探,“我总觉得胡人跟我们的想法不太一样。圣人如此重用他,真的不要紧么?带兵跟跳舞是两回事吧?” 小高力士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看了看门外,方才压低声音对李俪君道:“这些朝廷上的事,你小孩子家问那么多做甚?圣人喜用胡将,觉得汉将多叛逆,不如胡将憨直勇武,又忠心耿耿。安节镇能得圣人青眼,自然不可能仅仅因为舞跳得好。他也打过许多胜仗的,难道王爷与嗣王在家里没提起过?” 李俪君稍稍露出担忧的表情:“提过的,我还听到小杨氏跟阿耶说,要他多多亲近这个安禄山呢。小杨氏和杨铄都有意交好这个人,听说他们很多年以前,就给安禄山送过美人了,那美人还挺得宠的,连如今即将得封国夫人的那位段夫人,都被她抢过风头。” 小高力士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事儿?别慌,安节镇是外臣,自来最得圣人与贵妃宠爱,哪里有闲心理会杨家旁支的庶女庶子?他既是御前宠臣,也同样没必要与近支宗室来往。那样容易犯圣人的忌讳。至于杨家姐弟送给他的美人……如今他家后宅最得势的,还要数这位段夫人,连原配正室都要让她三分,哪里还有别的美人冒过头?想必安节镇即便宠爱过哪个美人,也早就丢到脑后去了。” 为了安抚李俪君,小高力士还透露了一个小秘密:“别看贵妃宠爱安节镇,安节镇也常说要认贵妃为母,他其实与贵妃的族兄杨钊相处不好,只是在人前维持面上情罢了。有杨钊在,安节镇跟杨家人的交情再好也是有限的。” “如此我就放心了。”李俪君做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我也不愿意跟圣人的宠臣结怨的。既然他是个憨厚正直之人,想必不会跟杨家那些人一个鼻孔出气,故意跟我一个小孩子为难。” 小高力士顿了一顿,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俪娘不与安节镇结怨是对的,但也别真把他当作正直善良的人了。圣人与贵妃自是觉得他憨直可爱,可他若真的没有半点心机,又如何能有今日的权势地位?且敬而远之便是。” 李俪君觉得他这话里有话,想要问清楚些,但小高力士却无论如何不愿意多说了。 随他出宫的小内侍已经催过他一次了,如今又来催第二次。小高力士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便对李俪君道:“我要走了,以后再想法子出宫来看你。你若有什么事要给我送信,不要送到翊善坊的宅子去。我如今一般都在南内兴庆宫伴驾,离翊善坊太远,往来不便,就在胜业坊西南隅的胜业寺后头买了一个小宅子,地方不大,平日出宫歇歇脚倒是足够了。你要送信,就让人送到那里去。看宅子的哑奴还算可靠。若是嫌他不会说话,就把信放在赵陈记在东市的绫罗铺子里。我出宫总要过去坐坐的。掌柜与我相熟,得了信,自会传递给我。” 李俪君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见他赶时间,只得按捺下来,乖乖应了是,便送他出了灵堂。 李玳早已在王府大门口处等待多时了,见了小高力士,又迎了上来,对小女儿倒是不在意,随手挥挥就想把人打发掉。 李俪君心里还在为他先前的言行恼怒,也不与他啰嗦,只沉默着送了舅舅出门便罢。 送走了小高力士,李玳又跑去见隋王了。他想征求一下父亲的意见,看贵妃的旨意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小杨氏当真被杨家出族,那李温良又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要另纳一妾,把四郎记在她的名下? 再者,李玳刚刚丧妻,爱妾又失踪,早年的侍妾通房早就被爱妾打发掉了,他的后院彻底空了下来。哪怕还处于一年的丧期内,他也觉得很不得劲儿。他是不是该从王府侍女中挑几个长相出众的纳入房中?还是说……直接去纳个有家世来历的良妾?总不能叫他空守上一年吧?! 于是李俪君晚饭时就听到有人议论,道是王爷又骂嗣王了,还把儿子直接撵出了书房。二郎李玖特地赶去安抚老父,金孺人也特地送上了能安神补气的参汤。但随着窦王妃不久后出现,无论是金孺人还是李玖,都被迅速打发走了。隋王在窦王妃的温言劝说下,方才熄了怒。 李玳灰溜溜地去了东院过夜。西院如今不剩几个能侍候的人,他也不想看着那熟悉的场景,便总是想起如今下落不明、有出奔嫌疑的小杨氏来。 李俪君人还没回到花园水阁,就有人向她报告了此事。她也不在乎。母亲生前掌控的东院里,如今还剩下不少侍女,当中兴许也有野心勃勃之辈。可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苍蝇不叮无缝的胆。李玳从来就不是什么忠诚的丈夫。只要他跟别的女人是你情我愿的,李俪君便不打算去阻止什么。 倒是崔吕二位嬷嬷心有顾虑,避开小主人,私底下不知道商量了些什么,吕嬷嬷才回东院去了。看来,无论东院里是否有人想要往上爬,嬷嬷们都不打算让人脱离她们的掌控。嗣王的后院之中,还是要有站在小娘子这边的人才行。 李俪君任由这些久在后院老谋深算的嬷嬷们去动作,并没有干涉的打算。这一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时都要早一些。 当房门关上之后,她听得外间安静下来,周围无人,便暗中操纵无人机升空,朝着东南方向飞去。 昨天晚上李温齐从西南折返后,带着小杨氏离开隋王府,就是朝那边走的。李俪君透过无人机的镜头,依然能看到夜空中那清晰的玫红色线痕。她今天吸取了昨夜的教训,没有让无人机飞得太快,而是不紧不慢地在高空中沿着线痕前行。待行出四五十里路,前方便又出现了一片黑漆漆的山脉。 玫红色的线痕在山前蜿蜒下降,消失在了深山密林之中。 李俪君翻查手中的地图,对比无人机记载的方位数据,怀疑这里就是终南山。 她透过镜头往前方的山头望去,隐隐约约能看到山顶有清灵之气升入天空,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那李温齐口中所说的师门仙家福地,就在这里了。 第七十一章 风向 李俪君考虑了好一会儿,才决定调转无人机的方向,折返长安城。 虽然知道了李温齐师门所在,她却不打算冒险。李温齐一个百多岁的门下弟子,都有筑基初期的修为,他的师长至少也该是个金丹期吧?她又不清楚他的师门是什么底细,作风如何,听其规矩作派倒象是名门正道,可名门正道通常也爱护短。她才不觉得对方会因为“凡人”之间的恩怨,就责怪自家弟子呢,真的暴露了自己,吃了亏也无处伸冤去。 还是等她积累到一定的实力,再来寻访这本地的修行门派吧。 希望这个门派的人是讲道理的正人君子,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李俪君也乐见自己出身的小世界有修真者,如此才好打探本地的资源所在,与其他人交流信息,而不是事事都要靠自己去从头开始探索。 她在紫微天宇多年,确实收集了不少资粮,也带回了玄唐小世界以助自己修行,不一定需要从本地搜罗,但她总不能坐吃山空吧?况且,等到她正式筑基,系统附带的商城重开,她也能跟外界的队友交流了,手里总要掌握些什么,才好去跟他人进行物品交换的。她必须要从本地找到合适的货源,而不是一味吃老本。 不过,李俪君觉得自己应该不需要花很多年的时间,才能跟本地门派搭上线。她所顾虑的,不过是该门派的行事作风,以及李温齐的立场罢了。前者不提,李温齐本身的修为不低,脾气不小,却未必是什么难啃的硬骨头。 李俪君看着他在空中行进留下的痕迹,大概能猜出他用的是什么身法。 这种隔几十米闪现一下的身法,在紫微天宇的商城中其实就有出售,可以用积分购买,价钱不算高,学习的门槛也挺低的,就是无法完全隐身,行进速度也不算快,才有几分不足罢了。它胜在耗费真气量小,且对应每个大境界,都有配套的进阶版可以学习,从炼气期到元婴期都能使用,算是一种性价比相当高的遁法,在紫微天宇的任务者中还挺受欢迎的。 李俪君学习过这种身法,但很快就有了更好的选择,于是便把它抛到了一边。可正因为她曾经学过,所以她很轻易地认出李温齐用的就是这种身法,还是炼气期的版本。 都已经是筑基二层了,李温齐为什么还在用炼气期的身法?他不知道它的筑基期进阶版吗? 以此判断,李俪君猜他的师门要么底蕴不足,要么就是传承有缺。无论是哪一种,李温齐的发展潜力都会受限。只要李俪君能成长起来,她相信自己很快就不需要担心会再度陷入昨夜在灵堂眼睁眼看着李温齐带走母亲那种窘境中去了。 她收回无人机,闭眼入睡,然后在比平时更早的时间醒过来。 趁着太阳还未升起,李俪君摸黑赶制了一个小小的聚灵阵盘,范围只有周边方圆一米左右的空间,就象是一个半径一米的半球形倒扣在平面上一般。这阵盘虽小,但因为空间小,只需要一枚低阶灵石,散发出来的灵气就足够炼气一层的她修炼一次使用了。有了这个超小聚灵阵的帮助,她修炼《日月星云诀》的效率必定会大幅提高。 日出时分,李俪君做了一回尝试,欣喜地发现自己已经接近了炼气二层,用不了两天就能突破了。前景一片光明,她都开始后悔自己没有早些制作这样的阵盘帮助修炼了。 就算要耗费灵石,只要获得了切切实实的修为,那便是值得的。一味做守财奴,不懂得尽快提高自己,哪怕有金山银山,也未必能保得住。 李俪君这一天的心情都挺好的,只是在人前要收敛起来罢了。 事实上,周围的人今天也没闲心去关注她的心情。 小高力士的到来,让隋王府内部的风向稍稍有了些许变化。 小杨氏曾经的心腹婢仆们很快就被清理出府了。除了少数几人幸运地留在李妍君与李温良身边侍候以外,其他人几乎一个不留。就连马家祖孙三人,也彻底消失在王府众人的眼中。崔嬷嬷和吕嬷嬷与马嬷嬷暗斗了多年,结下了无数仇怨。她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到她们祖孙三人连同亲友都被送去隋王府位于山南道的田庄种地去了,只怕今生都无望再回长安。两位嬷嬷闻讯,还暗乐了半日呢。 李妍君原本还在偏院禁足,一心盼着她娘能把她弄出来的,如今也没了指望。李玳绝口不提放这个女儿出来的事,反倒是吩咐底下人,把李妍君院子里的铺盖衣裳、日常用具多送些去偏院,连她的侍女仆妇也一并打包送去,似乎打定主意要让她在里头多待几个月了。李妍君见了自己的人,一点儿都没觉得开心,反而天天哭个不停,偶尔还要骂几声。 可偏院真的太偏僻了,她就算骂得再厉害,也只有她身边侍候的人与外头扫地的粗使仆妇能听见罢了。 李温良倒是还好。虽然不如从前有母亲照顾时处处得优待,但该有的东西一样都没少。李玳对这个身体健康的小儿子还是不错的,只要有空,每天都会去瞧瞧他,王府下人也无人敢怠慢。可李温良若想还象从前一般有求必应,对着兄姐们也毫不客气,那是不可能的了。 二房的两个儿子开始敢撩拨这个小堂弟了,有时对他恶作剧一下,有时抢走他的玩具或吃食。不过这些都是小打小闹,只要他们行事没出格,李温良也就是哭闹一下,却奈何不了堂兄们。 李玳根本没空去理会小男孩之间的争闲斗气,他近日因为小杨氏失踪一事,跟后者的几个嫡兄起了矛盾,却有另一支杨氏族人能体谅他的心情,主动出面调解双方关系。这家杨氏族人的儿子还跟朝中权相李林甫的儿子关系不错,愿意替李玳牵线,与对方结识。李玳心里虽然一直觉得自己才干不比李林甫差,但也十分乐意能搭上手握实权的重臣。他还想着要谋一个好官职呢。 李俪君继续每日去灵堂,却从堂姐李慧君处听到些传闻,道是李玳近日相熟的那家杨氏族人,有嫡出的女儿待字闺中,想必对李玳嗣王继妃的位置很感兴趣。 李俭让与李俶君兄妹的外家也听说了这些传闻,如何能坐得住?他们早有意要继续嫁女入隋王府,不管做妻做妾,都得将自家与隋王府的姻亲关系延续下去的。倘若叫同族的另一支截了胡,那他们在隋王府的多年经营岂不是泡了汤?王府长史被革职,许多仆从被逐出府,已经让他们损失惨重。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坐视局势恶化下去了。 就在九月初八,李俪君九岁生日的前一天,杨老夫人带着儿媳与女儿到隋王府来看望身体不适的外孙李俭让。李玳在长子的房间外“偶遇”了刚刚及笄的小姨子杨十六娘,过后便有些神不守舍。 杨老夫人请了女婿去外孙的书房,两人密谈了半个时辰,李玳才满面兴奋地离开了。 第七十二章 争执 李俪君的九岁生日过得很低调。 早起厨房送了一碗很美味的菌菇素面来,上头还窝着两个蛋,午饭晚饭也比平时多添了两个菜,祖父隋王与继祖母窦王妃各自送了一套衣裳,父亲李玳送的则是一副玉缨络。李俪君记得,这套缨络原本是去年小杨氏让人给三姐李妍君做的,只因李妍君不喜欢玉的颜色,就换了另一款,这副玉缨络从此被塞进了库房不见天日。没想到,李玳今年居然会想起它来。 李俪君早对父亲不抱什么希望了。他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只当是在积攒私房,收下来就好,但绝对不会戴出去见人的。 二房、三房以及亲近的宗室长辈也各有礼物,兄弟姐妹们皆有表示。哪怕是大姐李俶君心里还没把她这个小妹放在心上,也由长兄李俭让替她补上了这份礼。李俭让还小声为李俶君的失礼向小妹赔了不是。 李俪君没有放在心上。 李俶君近日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原本一直信任亲近的姨娘被揭发干了那么多坏事,居然还真的企图杀她胞兄,连小杨氏本人都承认了,之后还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小杨氏失踪一事,李俶君成天听父亲李玳念叨,就真以为小杨氏是在杨家帮助下畏罪潜逃了,并不认为她是遭遇了不测。小杨氏的所作所为打破了李俶君对这个姨娘的所有认知,她只觉得天都塌了,既不愿意接受事实,也为自己被小杨氏骗了那么多年而感到羞愤恼怒。 她这几天一直都颇为暴躁,外祖母杨老夫人亲自来安抚她,她才稍稍平静了些,有心情担忧胞兄的身体了,结果转眼就冒出个杨十六娘来,在她兄长的房间门外,与父亲李玳来了个“一见钟情”的戏码。 李俶君虽然被小杨氏教歪了性子,但本人没有笨到底。她开始怀疑,这一切都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的。外祖母杨老夫人其实并不是真心来关怀兄长的病情和她的心情,只是找了个借口,把十六姨带过来,让父亲见上一面罢了,目的就是为了让十六姨嫁进隋王府来,补上小杨氏的空缺。 李俶君常往外家去,对这位十六姨自然也是熟悉的,知道她生得一张美人脸,性情柔婉,很会说话哄人开心,却颇有心计。照外祖母杨老夫人私下点评,就是跟她生母一样都是做妾的好料子,专会装模作样讨男人欢心。这样的女子又怎会是贤妻良母呢?李俶君从前就看这位十六姨不顺眼,如今更不能接受她当自己的后娘了。 那还不如陈氏呢!好歹陈氏生得端庄秀丽,不是狐媚子的作派。 杨老夫人从来都对自家的庶女看不上眼,从前没想过小杨氏居然会坏事,还莫名消失,所以根本就没预料到还有需要杨十六娘嫁进隋王府的一天。她曾经肆无忌惮地在外孙女面前批评庶女,结果如今需要用上庶女时,就没办法哄住外孙女了。 杨老夫人越是想向外孙与外孙女解释,其实杨十六娘是个贤淑女子,嫁给李玳后会对他们兄妹很好,比别家女儿嫁过来做他们的继母,对他们更有利,李俶君就越是不相信她说的是真心话。 既然外祖家曾经把品行不端的小杨氏嫁给李玳做妾,还拼命向外孙们担保她会视他们如同亲生,却在前不久被小杨氏的恶行打了脸,那么他们又要如何证明这个杨十六娘不会是第二个“小杨氏”呢? 好歹小杨氏还装了十来年的贤良淑德,不象杨十六娘,是从小就被杨老夫人点评为狐媚子的。 李俭让吃过亏,如今对外家的立场也有了疑虑。对于外祖母的话,他并不发表意见,借口身体不适,把决定的权力都交给了父亲李玳。反正他心里清楚,只要李玳自己愿意,谁也拦不住他续娶或纳妾。 李俶君则大声反对杨十六娘进门,就算杨老夫人一再说这么做对他们兄妹好,她也顶多只接受杨十六娘做妾而已,而且不打算象从前敬重小杨氏一般,继续将杨十六娘视作长辈敬爱信任。 不过是父亲的一个妾室罢了。李俶君自认为是亲王府贵女,高兴时就把人当庶母,不高兴了,那不过是小猫小狗,谁会正经看待?她对父亲的妾室,素来就是这样的态度,杨十六娘也不会例外。 杨老夫人为两个外孙的态度头痛不已。她因为在贵妃面前承诺了要将小杨氏与杨铄出族,没少被儿子媳妇们埋怨,心里早想着要弥补一二了。她自是盼着杨十六娘能嫁给李玳做续弦的,否则杨十六娘将来生下子嗣,也不过是跟李温良一般份量,论继承次序可能还要排在李温良后头,有什么意义?可杨十六娘只是庶女,若得不到李玳一双嫡出儿女的支持,又凭什么坐稳继妃正位呢?她如今有的年轻貌美,别的小娘子也有。她的筹码还不如陈氏多,陈氏好歹有宗室人脉与丰厚的嫁妆。 杨老夫人察觉到家族中还有别的房头在企图与李玳拉近关系,心里着急,便拿外孙的病做借口,几乎天天都带着杨十六娘前来“探病”。李玳如今正是受杨十六娘吸引的时候,便也天天过来看望儿子,顺便与小姨子“偶遇”。 杨十六娘则清楚地知道,自己未来的幸福前程就看这几日了,是一跃成为堂堂嗣王妃,从此富贵荣华事事顺心,还是步上六姐杨玉缨的后尘,做一个随时被娘家亲人放弃的小妾?答案不用想都知道。她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使出浑身解数,即使惹得未来继子继女不喜也没关系,只要大姐夫李玳愿意明媒正娶她就好。 李俭让的院子每天都有大戏上场,杨老夫人与李俶君则在他屋里起了争执。他本人很想眼不见为净,却始终没办法静心休养,身体便迟迟不见起色。还是窦王妃看不下去了,亲自过来邀请亲家到外头客厅上说话,才让李俭让得以喘息一二。而窦王妃热情地夸了杨十六娘许多好话,李玳那最爱跟继母对着干的拗脾气就犯了,竟开始挑剔起了杨十六娘,觉得她其实也没那么完美。 杨老夫人几乎要被气死,开始怀疑这是窦王妃有意为之,目的就是想要阻止他们家的女儿进门。 就在这时,李玳“偶然”见了另一支杨氏族人的女儿一面,又觉得那姑娘似乎也不错。此外还有其他冲着他新出炉的鳏夫身份来的人家,有意无意地靠过来与他结交,他多少能猜到对方的用意。 发现自己的选择挺多之后,李玳又不着急了。他刚刚纳了一个东院的侍女,又有人送了他一对美婢。他如今房中有人,夜里不觉寂寞,就想在续弦一事上更慎重些。他一直不满陈氏家世背景,打定主意再次续娶时,定要找个家世上佳、父兄又有权势的妻子,不但品性贤淑,还要有宜男之相。 他虽对杨十六娘有兴趣,却不会为了她而放弃自己的计划。不过他是不会主动说出这个事实的。中意的美人费尽心思地勾搭自己,这种事不是很有趣么? 第七十三章 入葬 李俪君对自家父亲的择妻大计并不关心。她最近的心情挺好的,因为她终于在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晋级到了炼气二层。 虽然是用上了小聚灵阵,但在这种灵气稀薄的环境中修炼,使用一点辅助工具也是合理手段。李俪君非常高兴,自己终于可以多用几种法术了,原本使用的法术,坚持的时间也可以长一点了。况且,正式修炼时间才十一日,她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进展,前路还是十分光明的。 尽管越往上升级,她所需要积累的灵力就越多,用的时间也越长,可她心中还是充满了希望。 除此之外,她这些天每日都利用无人机在高空中观察地面的情形,对比她从民国世界带来的西安地图,将其中差异之处做了调整,重新绘制出了一份高清的长安地图来。哪怕她还有许多城中道路没弄清楚名字,可只要有了这份地图,她就不怕在长安城内兼周边地区会迷路。 虽然地图不能化为实物,但李俪君还是十分高兴。接下来,她还打算要继续用无人机去追踪陈氏的去向。虽说李温齐带着陈氏去了西南边,距离还超过五十公里,但只要小心注意无人机的电量,她还是可以追踪到一百公里远的地点的。倘若到时候她还未能找到陈氏的位置,那就只能暂时放弃了。如果无人机的电量撑不住,大不了在外头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无人机,顺便在白天时充能,等到天黑了,再飞回长安城来。 就在李俪君兴致勃勃地为追踪行动做计划时,窦王妃派申姜来把她请了过去,十分郑重地告诉她一件事,将她的好心情都破坏殆尽了。 “您说什么?”李俪君有些不敢置信,“阿耶跟阿翁说,要尽快将我娘入葬?可是……如今连‘二七’都还未满呢!” 窦王妃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嗣王是听了谁的劝说,似乎是铁了心要让嗣王妃尽快入土,不想再耽搁下去了。王爷虽然觉得这不合常理,可嗣王搬出了贵妃娘娘的旨意,他便……有些动摇了。” 贵妃在小杨氏失踪的第二天就下旨,让杨家将她与杨铄姐弟除族。不管杨家人是否乐意,反正贵妃发了话,他们就只有照办的份。隋王府遍寻不到小杨氏,便由李玳出面,向外界宣布她急病身亡了,“丧事”也草草走了个过场。而杨铄被宗族除名之后,很快就被京兆尹过堂判了流放,不日便要出发了。 他们的生母被杨老夫人送进了尼寺清修。 小杨氏谋害正室的案子,到此就算是告一段落。李玳似乎是听了别人的劝,觉得贵妃厌恶小杨氏,也不乐意叫人拿小杨氏为借口抹黑杨家,所以打算尽快将整件事了结,让陈氏入土为安。 原本陈氏身为嗣王妃,时下又正值秋季,天气凉快,怎么也要在隋王府中停灵七七四十九天,才好正式出殡下葬。更因为她是横死,墓地什么的都没有准备,光是找阴阳先生择地,就要费不少时间。现在二七未过,李玳就忽然说要让亡妻尽快入土,匆忙间哪能办得周全? 李俪君想到这个渣爹这些日子各种不靠谱的言行,小脸就不由得板了起来。她对窦王妃道:“阿翁有命,儿不敢不从。只是眼下匆忙间,连墓地都还没个着落,我娘又能葬到哪里去?阿兄与大姐的母亲倒是安眠在一处风水宝地,可也没有叫我娘跟她做伴的道理。” 窦王妃叹道:“关于墓地选址,王爷也曾跟嗣王商量过。嗣王觉得,不拘哪里,只要是个山清水秀的地界,你娘就不会不高兴。可王爷觉得,咱们这一大家子,最好还是尽量离得近些,日后团团圆圆的也热闹……” 然而隋王还没死,墓地选址却是早已定好了的——就在先帝的桥陵。除宁王被追封为让皇帝,有一座惠陵以外,先帝诸子基本都是陪葬桥陵的。当今圣人日后自然有他自己的陵墓,但隋王身为小儿子,在先父的陵墓范围内,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也是合理操作。 这个陪葬墓在多年前就修好了,隋王的原配唐王妃已先一步入住,另外空出未来墓主隋王与继妃窦王妃的墓室。但因为地方有限,隋王顶多就是跟自己的妻子们——顶多再添一个孺人——合葬于此,早年夭折的孩子也可以附葬其中,但其他长大了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什么的,肯定要另外择地安葬的。 桥陵没有陈氏的地方,早年去世的大杨氏有一个单独的墓地,是杨家人挑选的。当年选址的时候,恐怕李玳也没想过日后自己要与元配合葬。如今他还年轻呢,更不可能会考虑自己的墓地选址问题了,那陈氏又该葬到哪里去呢? 李俪君想起自己在民国世界听说的那些唐墓故事,觉得自家娘亲还是尽可能埋在靠近皇陵的地界比较好。墓地不需要建得太豪华,陪葬也无须太过丰厚,但建筑本身需要足够坚固,还要避开将来那些可能会被选择来建皇陵的地方。 在脑中查阅了长安周边地区的高清地图,李俪君对墓地选址就有想法了:“桥陵附近,不知道可还有合适的地方?日后家里人要去祭拜先人时,想必顺路就可以去给我娘上个香,倒也方便。” 窦王妃明白李俪君的意思了,她是怕陈氏在隋王府没有留下子嗣,李玳又不重视,等到她出嫁,兄弟子侄们会怠慢了陈氏身后的香火,才打算把母亲葬在离祖父墓地近一些的地方。 这是人之常情,窦王妃乐得给小孙女一个方便:“既然如此,我就让人去桥陵附近看看了。若是事情顺利,估计三七的时候,嗣王就会安排嗣王妃下葬了吧?你心里要有个准备,别跟嗣王生气,需要什么东西,只管大大方方跟他提。他若想你听话,些许小事,他是不会跟你计较的。反正事情早晚都是要办的,趁着如今有贵妃旨意在前,宫中贵人正有愧于嗣王妃,你早些让她体体面面地入土为安,岂不省事?总比你与嗣王争吵,引得许多人不快,最后只能草草安葬的强。” 李俪君接受了窦王妃的建议,也趁机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想亲自操办我娘后事。阿耶只需要出人出钱就好,旁的还是别让他操心了,横竖他如今正忙。” 窦王妃不太赞成:“桥陵离长安城远着呢,地方又荒凉偏僻,哪里是你一个小娘子该去的?你只管安坐家中等消息就好。就算是要孝顺你娘,也不在这一件事上。” 可李俪君却很坚持:“如今还有几个人愿意用心筹谋我娘的后事呢?索性我自己来就好。更何况,家里如今也乱得很,成天都有客人上门,实在叫人无所适从。我趁机躲出去,还能清静几天。” 窦王妃这才松了口:“既然你拿定了主意……也罢,你多带几个人,我再拨点人手帮你。你可要听话,千万别乱跑,凡事听大人安排就是了。” 李俪君目的达成,心下一松,便乖乖应了。 第七十四章 准备 四娘子要亲自出门为嗣王妃寻找合适的墓地。这个消息很快就在隋王府内部传开了。 窦王妃点头允许的事,只要隋王认为没什么问题,就不会有人驳回。而隋王虽然觉得小孙女年纪太小了些,不适合做这种苦差事,但窦王妃拿出李俪君所提的几个理由,没费什么功夫就说服了他。反正李俪君出行总要带足随行人员的,多派几个可靠的护卫与管事就行了。具体的庶务不需要小娘子操心,只当孩子是出去散散心就好。 隋王心里清楚,自己接受了儿子李玳关于提前安葬长媳的建议,有些不大厚道。可他真的很想跟皇帝兄长重归于好,重新回到过去那种融洽友爱的关系中去。儿子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他最好还是不要违逆皇帝身边宠妃的意愿。对于长媳和小孙女,他心有愧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也乐得纵容小孙女一点。 关于儿媳墓地的选址,其实他手下的属官早已跟太史监的人合力挑好了几个地方,只是先前事情多又杂乱,他没来得及作决定罢了。如今只管把这几个地点告诉小孙女,由得她去挑就是了。不管是靠近桥陵,还是另择山清水秀之地,都由得她去。不必从头开始找地方,小孙女也能少辛苦一点。 他又亲自给李俪君挑选了随行的亲卫,带队的叫丁五郎,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巡逻途中发现了翻墙的白影,听得旁人说是闹鬼,就不依不饶追踪到底,结果发现了杨铄行踪的队正。虽说当日他立了大功,可他的上司却担心,嗣王失了爱妾后,可能会后悔,嫌丁五郎太过多事。为了保护这个下属,上司便找机会把他调到了别的岗位上,尽可能不与嗣王做接触。隋王却觉得这丁五郎尽忠职守,坚毅忠直,很是欣赏。 他见小孙女这边需要人,索性就把丁五郎派给了她。反正杨家如今对上陈氏的女儿,一见面就先矮了三分,躲都来不及,更别说是对她身边的人做什么了。 李俪君见到丁五郎,知道他的身份后,心情就有些微妙。当日是她利用了这个人,虽然至今没对他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但如果他今后到她身边做事,那她总会有补偿对方的时候。她十分和气地跟丁五郎打了招呼,说明了自己此番出行的目的和初步的计划,让对方安排护卫工作,自己会尽量配合。 丁五郎从来没怀疑过隋王府的四娘子曾经利用过他什么。他至今都不认为那天晚上是遇见了鬼,反而因为小杨氏神秘失踪,开始怀疑这里头可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高手出没。既然有这等高手在隋王府搞事,四娘子要出行,安全问题当然要重视啦。他郑重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向四娘子保证自己会竭力保护好她,退下去后,就立刻开始考虑车马人员的安排了。 嗣王李玳一直没有露脸。他虽然觉得小女儿多事,可父亲隋王都点了头,他也没必要去拦着。况且,有小女儿出面料理继室的后事,不管做得是好是坏,过后总不能再埋怨到他头上。他也乐得轻松,只管吩咐手下的管事,给小女儿送去足够的钱财丝帛,供她花销就是了。 于是当晚,李俪君就收到了父亲让人送来的几大车金银钱财与布匹,并香料、香烛等物,另外还有四十名壮奴的名单,预备她建造母亲墓地时的人手使唤。 李俪君面无表情地收下了父亲的好意。只要李玳不干涉她的行动,她还是愿意跟他演一演塑料父女表面和睦的戏码的。 然而,李玳只是给钱给人,却对女儿的做法漠不关心,仿佛真的把亡妻安葬事宜交给了小孩子全权处置的做法,却让许多人诟病不已。不但金孺人与二房夫妻、三房三叔先后向隋王与窦王妃表达了不满,就连宁、薛等几家王府的女眷,也有闻讯上门打听详情的。人人说起李玳,都道他很不象话。从前大家只当是他的宠妾恃宠生骄,才生了妄念,要谋害正室,如今大家都开始觉得,其实是他宠妾灭妻,才纵容出小杨氏这样的恶妾来。 也有人听说了他近日先后与两位杨氏女邂逅的消息,怀疑是杨家又施美人计,哪怕陈氏死了,他们都不肯放过,非要压倒李玳的前任正妃,为新人造势,顺道为了小杨氏与杨铄倒霉之事报复苦主一把。 因为这样的议论,原本有意图谋嗣隋王继妃一位的世家大族,有两家悄悄退缩了。杨家如今正得势,又一副对李玳继室之位势在必得的架势,何苦去得罪他家?况且薄情寡义的李玳,也不是什么佳婿人选。 李玳对此没有多想,只当是杨家使计赶跑了竞争对手,略有些不悦。 几位杨家的大小舅子们如今又放下了身段,不再说什么小杨氏是被他弄死的了,似乎默认了是他们把人救走的。他们又开始拿几个孩子来说事儿,劝他续娶一个杨氏女,好确保前头妻妾们生下的子嗣不会遭到继室的磋磨。 这话听着有理,但李玳已经听了太多次,耳朵都开始生茧了。他觉得自己续娶的陈氏虽然有种种不足之处,却不曾亏待过元配与妾室为他生的儿女。而他纳回来的杨氏女嘴上说得好听,但也不见得就真心护着亲外甥了。大小舅子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说的这番话,不见得真有道理。 况且,杨家人若真有心要向他赔不是,为何不把小杨氏给他悄悄送回来?哪怕是在外头置办个别院,让他时不时过去放松一下也好呀!他们闭口不提小杨氏,就是不想暴露出他们在隋王府收买了多少人,才把人偷出来的,这是还盘算着,日后要再算计他的子嗣与王位呢。李玳可不打算上当。反正他们说好话,他听着就是了。第三任妻子的人选,他还是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来。 李玳每天跟杨家人虚与委蛇,同时与杨家的女儿眉来眼去,还真把妻子的后事丢给小女儿去料理,自己袖手不管了。周围的人听说了,没有不在私下里嘀咕的。 李俪君也不在意。她出行的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向隋王与窦王妃请示过后,她打算次日早上便出发。尽快定下安葬地点,她也好送母亲入土为安。 夜晚,她再次清点了一遍出门要带的东西,转头便看到崔吕二位嬷嬷满怀心事站在她面前。 两位嬷嬷有些想不明白:“娘子冤情已得昭雪,贵妃也下旨惩戒了小杨氏,为何王爷与嗣王还要让娘子提前下葬呢?小娘子也不抱怨一句,就这么乖乖听话照办了?” 李俪君笑笑:“娘已经走了,何必非要让她停灵那么长时间?那样比较体面吗?但我觉得,娘可能更想要清静吧?阿耶已经准备迎娶新人了,何苦再让娘待在家里看着?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嬷嬷们听得眼圈发红,心里想想,都觉得小娘子的话有理,便不再多言。 她们并不知道,李俪君这么做,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第七十五章 出行 李俪君对于自己目前这种王府贵女事事不得自由的状态,不满很久了。 此番出行,与其说她是为了让自己躲清静,倒不如说,她是想趁机寻找一个清静的别居之所,可以借口守孝什么的,搬出去暂住。隋王府人多眼杂,限制太大了,她想做什么事都不方便。搬到外头去,好歹每天要花在繁文缛节上的时间会大为减少,也不需要跟各种亲友应酬往来,更不必担心有什么目的不明的人在旁窥探。那样她就不但可以增加修炼法力的时间,就连剑术身法,也能重新拣起来了。 她好歹也是拜了剑修为师的人,虽然曾经不止一次被师父云厉评价不是剑修的料,但她还是正经练过剑法的。无论她是在西方玄幻魔法世界、现代都市灵异世界,还是高等级修真世界,那一手剑法都是她重要的对敌手段。现在她回到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身体,正式开始修炼,即将在几年后迎来一场大型战争……她怎么可以只修法术,却不修剑?! 不用剑,她就算想揍人,都揍不痛快! 如今,她有了机会出门,尽管身边还是带了许多人,好歹不必继续困守隋王府了。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她也说不准,但她可以拿这事儿做引子,向窦王妃开口请求搬出去。如果最终找到做母亲陈氏墓地的地方,附近有合适的住处,那就更好了。她说要为母守墓,原也不是做戏而已,自然是要来真的! 那夜她遥望终南山顶时,看到有清灵之气盘桓在山顶上,便知道那地方定有仙家门派。她也不敢离这门派太近了,免得被李温齐盯上。但既然终南山有灵气,周边山脉也有灵气的可能性很大。她借口挑墓地,把长安城周边的山林地都看一圈,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若实在找不到,那就找个自己看得顺眼的地儿,靠着自制的聚灵阵来修炼好了。 次日清晨,李俪君完成了今日份的修炼,便起身梳洗穿戴了。 邵娘子替她梳头,二红送了早膳进来,却是一大碗热腾香糯的胡麻粥,与一碟素饼。 李俪君吩咐二红:“记得让大家都吃饱一点,再带上足够的食水和干粮,炉子和炭都带一些,雨伞雨具都别漏下。出门在外,肯定不如在家里方便,宁可自己麻烦点,能带的都带上,也好过事到临头,需要用东西时却找不到。” 二红听得笑了:“小娘子放心,嬷嬷们早就嘱咐过了,自然是事事都备齐了的,哪儿还用得着小娘子操心这个?” 邵娘子叹道:“小娘子这段日子以来,真是长大了许多。从前哪里需要考虑这些琐碎的事……”说着她的眼圈又红了。 李俪君摸了摸鼻子,见自己的头发已经梳好了,连忙跑去吃早饭。二红干笑着转移邵娘子的注意力:“方才我瞧见石青在外头,好象在哭鼻子呢。我们都跟着小娘子出门,她却要留下来看家,心里可难受了。” 邵娘子听着便收了泪:“不过是出去几天罢了,有正事要办的,你们以为是去玩儿么?家里总要留人看守才行,否则人人都走了,便是有金山银山,也都叫人搬光了!”说完便出去找石青谈心了。 谈心的结果怎么样,李俪君也没去问。反正邵娘子与石青重新出现在她面前时,情绪都挺平静的,谁也没哭鼻子。李俪君又嘱咐了石青许多话,主要是自己不在家的这段时日,让她留意家中的动静,还有赵陈记那边的情况。吕嬷嬷会带一部分人留下来与她做伴,她若有什么不懂的事,只管去请示吕嬷嬷就行。 说话间,二红面带惊异之色,前来禀报:“县主来了。” 来的是平都县主李婉致,窦王妃的小女儿,李俪君的小姑姑,今年十六岁。她是个性情文静腼腆的姑娘,平日里不爱与人交际,小时候还能跟侄女们一处玩耍,可自打长兄李玳因为厌恶继母,连带的对继母所出的一弟一妹也时常出言不逊之后,李婉致就很少跟长房的人来往了,见面也只是维持面上情罢了。哪怕是陈氏生前对她十分和气,她也只是淡淡的,尽可能不与长兄这边的人有私交。她平日里在家中关系最好的小辈,只有嫡亲的侄女儿李慧君。 陈氏刚去世时,李婉致倒是来安慰过李俪君,但李俪君当时满心悲伤,并没有太关注这件事。等她从紫微天宇回来后,李婉致就一直与其他人一同行动,并没有单独找过她。她只当这个小姑姑依旧不愿与自己接触,万万没想到,在她即将出行的今天,李婉致居然一大早就过来找她了。 李婉致很沉默,坐下来后,看到李俪君面前还有未吃完的早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继续用膳吧,多吃一点,仔细路上饿。” 李俪君一头雾水,只能乖乖应了,埋头继续吃饭。 等她吃饱了,李婉致才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荷包:“这是我做的,里头装的是防晕车的香药,你随身带着,赶路时若觉得难受,就闻一闻,睡觉时也可以放在枕头边,会好受一些。” 李俪君接过荷包,恭敬地道了谢。李婉致摆摆手,顿了顿才道:“你父不是个好东西,但家里还有别的长辈关心你,你不要太过自苦。有什么委屈,就去跟我娘说,我娘会为你做主的。” 说完这番话,李婉致就起身走人了。她来得匆匆,走得爽快,却看得众人莫名。二红忍不住转头问邵娘子:“县主特地过来,就是为了给小娘子送荷包?” 邵娘子若有所思:“上回县主随娘子出游时,因为坐马车颠簸,难受了许久。这香药荷包原是王妃找太医开了方子,特地给县主做的,防晕止吐很有效。县主想必是知道小娘子要坐车出门,担心你受苦,才会特地给你送香药荷包来吧?” 石青抿嘴笑了:“县主平日里虽然不爱理人,甚少与我们大房的人往来,但其实还挺热心肠的。” 二红撇嘴道:“若不是嗣王说话太难听,总爱得罪人,县主又怎会不搭理我们?” 邵娘子瞥了她一眼:“别说了,时候不早了,快收拾东西吧。咱们今儿要赶路呢,可别拖拖拉拉地,害得小娘子错过了宿头。” 拖拉是不可能拖拉的。如今李俪君总领全局,自问准备工作还算充分。她很有效率地去向隋王夫妇以及父亲李玳告别,出来直接就出了二门。她都动了身,其他人还能慢吞吞地走吗?等到李慧君那边得了信儿,穿戴好了要出来送行,李俪君这边的马车都已经出了道政坊,顺着大道往东走,直接朝春明门而去。 长安城外广阔的天地,就这么呈现在李俪君眼前。 第七十六章 旅途 大唐的基建水平还可以,但那只是局限在官方的工程方面。 长安城内部的道路固然铺得很好,但长安城外头的情况,就很难说了。官道的维护情况还好,可其他非官道的部分,就有好有坏。人烟密集的富庶地区修得好一点,一般的乡间村镇就只有勉强算是平整的土路,有些地方甚至连正经的土路都没有,只是人走得多了,才形成的黄泥路罢了。在干躁的天气里,车马走过,土尘四散,再干净体面的人,也会变得灰头土脸。若是遇上下雨,整条路都会变成泥滩,行人一步一个黄泥坑,马车牛车还要小心别陷进坑里去。 以这个时代的马车修造水平,坐车在这样的道路上走过,那可不是什么好滋味。 李俪君出了长安城后,第一天走的路还算平稳。她坐在马车中,还有闲心遥控无人机在高空中观察地面上的情形,给之前绘好的地图再添上许多细节。顺便地,她还留意了一下沿路能看到的山坡林地,看是否有清灵之气蕴育其中。然而令人失望的是,第一天她一无所得,路经的全都只是普通山丘而已。 第一天的路程,基本是由丁五郎掌控着速度。他担心四娘子小小年纪身体又弱,会经受不住旅途之苦,因此走得不快,没想到李俪君平安无事地撑过来了,还一副没事人儿的模样。反倒是随行的几个侍女、嬷嬷们,个个面有菜色。 当晚他们宿在三原县驿站旁的一家旅店中。旅店很大,他们特地包了三个大院子,才让所有人都住下了。店家见来了贵客,服侍得十分殷勤,不但晚餐上了好肉好菜,还备了热水供众人洗浴。只是崔嬷嬷等人太累了,草草吃了饭,拿热水烫了脚,便催李俪君赶紧歇下了。第二天起来,众人的脸色没有多少改善,只有四娘子李俪君神色如常,看着气色似乎比前两日都要好些。 丁五郎是个认真又认死理的人,他认为自己奉命护送四娘子出行,所以事事只需要以四娘子为先就行了。既然四娘子没事,其他人身体不适又与他何干?他总不可能为了几个奴仆,就特地拖慢四娘子的行程吧?他心里清楚,王爷与嗣王,都是打算在“三七”之后,把嗣王妃下葬的。他们其实没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于是,第二天的行程,他不但没有降速,反而还催着众人走快一些。 偏偏这一天他们走的路,比起昨天的要差一点儿,还有好几段路走的是不太平整的土路,马车更颠簸了。李俪君虽然已经是修行者,身体强度大为提高,不会因为颠簸就感到头晕,却也不想被折腾上一天。于是她索性就利用衣裙遮掩,借机修炼,外人看她是坐在车厢中,其实她身体是悬空的,任由马车如何颠簸,都与她无关。只是她如今的法力还太低,用这种修炼方式,一天顶多只能撑上两个时辰。剩余的时间,还是要继续忍受颠簸的旅途。她干脆就折起了纸鹤,好分散自己与身边人的注意力。 李俪君平静地撑下来了,同行其他坐车的侍从就没那么好运了,再怎么分散注意力,也个个颠得脸青唇白,面有土色,午饭时,没几个人能吃得下去,到了晚上,就连崔嬷嬷都要向李俪君告罪,表示她这把老骨头撑不住了,需得先下去休息,没办法服侍小娘子用膳了。 李俪君自然不会为难她,顺便的还把邵娘子与二红也打发了。 二红不肯走,她身体一向比旁人壮实,今天虽然也受了不少罪,但还能撑得住:“小娘子一共就带了我们这几个近身侍候的人。崔嬷嬷年纪大了,邵娘子身体不好,她们歇着便歇着了。可若连我都走了,小娘子身边还剩下谁?总不能叫那些粗使的婆子来服侍你用膳洗漱。” 李俪君干笑了两声,其实她巴不得自己能独处一会儿。 当然,她不会说实话的,便转移了话题:“今晚我们住的这个地方,是叫义亭城吧?好象是富平县治所在之地?定陵是不是在这里?” 二红先前听旅店的老板娘提过一些:“定陵是在富平县内,不过要往北边一点儿,离义亭城还有一段路呢。倒是献陵在西南边,兴许离得还近些。王府属官呈上来的几个墓地候选之地,好象有一个就靠近定陵吧?风水应该是不错的。小娘子明儿要不要去看看?” 不,定陵的风水,李俪君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但定陵的劫难,她在民国世界里是听长辈们讲过故事的。皇陵尚且如此,附葬的陵墓都没逃过,若把陈氏单个儿安葬在这里,天知道会遭遇些什么?就算她可以设置好防盗措施,有效期也未必能超过二百年,还是躲远一点儿吧…… 李俪君果断地在名单上叉掉了定陵附近那块地,第三天清早出发,直奔奉先县(今蒲城县)去了。 这一日,大家虽然也很累,但兴许是经过了两日的奔波,稍稍适应了一些,所以马车跑得比前两日更快,也没把谁颠晕过去。就这么赶紧赶慢地,他们在天黑之后,抵达了奉先县外的大型旅舍。 这个旅舍的规模比之前住过的两家还要更大一些,内部装饰也更华丽。李俪君听身边的人议论,道是桥陵在此,修建之初就有不少官员来往此地,等到桥陵建好之后,陆续又有重臣与宗室附葬桥陵,到奉先县来的达官贵人就更多了。除了皇室每年必派人来祭祀以外,附葬之人的亲友后代每遇周年节庆,也会来上香祭拜。 奉先县离长安城足有二百多里路,从长安城来的客人多半是要在本地住宿的。本地驿站规模有限,也入不了贵人的眼,便有人特地在县城内外开了几家私营旅店,收拾得精致宽敞,专门做这种贵人的生意,竟然还挺好赚的。也就是这几年,客人才少了些。毕竟可以附葬桥陵的人,几乎都死得差不多了,还没死的,多半是要葬到别处去的。 除此之外,守陵的官兵也有消费需求。 李俪君挺喜欢这座旅店的,她住的地方地势比较高,面积也比别处宽敞许多,比她在隋王府里的院子都阔朗。院子正屋三间,站在房门前的台阶上,远眺北方,可以清楚地看到星空下连绵起伏的山脉。 今天傍晚时,她一行人在进入奉先县城之前,就已经路过了桥陵。如今站在此地,她可以认出桥陵所在的丰山,就是那片山脉的一部分。 当她缓缓扫视过那片山脉,转到东北方向时,可以看见那个方向,也有数座高耸的山峰,其中一座山峰的顶上,隐隐有清灵之气弥漫,与终南山顶相比,这片清灵之气,还隐约透出一层金光来。 李俪君觉得自己挺幸运的,出发才三天,她已经找到了拥有灵气的山峰。 但同时,她又是不幸的。 因为那座山峰,显然是有主的。 第七十七章 纸鹤 李俪君犹豫了很久。 有主的灵山,她要怎么对待? 她找店家打听过了,再结合自己手上的地图和地理资料,她猜测那座山很有可能是尧山。 那可是关中名山,自古以来就有许多传说,平日里游客也不少。从这个角度来看,那并不是一个适合清修的地方。但她出行三日,就只看到这一座山是有灵气的,若不查清情况就直接放弃,她又有些不甘心。 尧山距离奉先县城只有三十里,离桥陵也不算远。若她打算拿“守墓”为借口,搬出家门在外别居,尧山还算是个不错的选择。她方才一眼扫过去,除了尧山,这一片也没其他有灵气的地方了。她真的要放弃吗? 哪怕是有主的地方,她也可以去瞧一瞧吧?兴许可以交个朋友呢?倘若那里的灵脉够大,而对方人数又不多,大家当个邻居,也是可以的嘛。 李俪君纠结了一下,就决定要先行试探一二。 以她如今炼气二层的功底,身边还围着许多随侍,她当然不可能亲自上山去拜访的,只能先远远观察了。本来无人机是最好使的工具,可万一试探的对象法力高深、脾气暴露,动手把无人机毁了怎么办?她可没有第二架备用的了,那损失未免太大。 这种时候,她昨天和今天折的那些纸鹤就正好派上用场了。 侍女和乳娘都以为她是旅途无聊了,折纸玩耍打发时间的。她当然不可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折出来的纸鹤,就是打算用来代替无人机做一些简单任务的。 她现在的法力已经可以驱动比小纸人更大一些的纸制品了。纸鹤不如无人机飞得高、飞得远,怕水汽,容易损坏,视野不够高清,需要耗费灵力……但它有一个最大的好处,足以抵过所有缺点——便宜易得。 一架无人机稍有损伤,她就心疼不已。但纸鹤就算坏了一百只,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那只是她用普通纸张折成的快消品。即使在玄唐小世界,她要弄到质地好一点的纸,不如在其他任务世界方便,可她身为宗室女,张张嘴就很容易拿到纸张,这点消耗真的不算什么。李玳塞给她的那几大车东西里,就包括了她可以用在母亲葬礼上的大量白、金二色纸张。她随手拿一叠到马车上折纸玩,过后又不慎“丢失”全部折纸作品,身边的人也不会起疑心。 不过,考虑到尧山距离旅店之间的距离足有三十里,而纸鹤的续航能力到底比不上无人机,她还是要另找合适的时间与地点去做这件事。在那之前,她得先准备好要放出去的纸鹤,用点手段,增强一下这种临时工具的效用。 李俪君从储物格里翻出了自己非常熟悉的另一样法宝——小甘露瓶。 这个小甘露瓶,原本不是叫这个名字,是她从某个西方高魔世界带出来的。最初它是用一整块紫水晶雕刻制造成的一只小瓶子,用来盛装花露,放在祭台上,供奉神灵。阴差阳错之下,它被一个叛逃的神官盗走了。那神官在逃亡过程中,还算计了追踪自己的神使,借用邪神的力量把人装进了这只瓶子里,封印起来。他的本意是要杀死神使,可神使却用十几年的时间,将自己的力量慢慢提高,渗透出瓶子,化解了外部的封印,终于得以逃脱。这只瓶子后来随着神使重归神殿,在另一次内部争斗中流落在外,辗转落到了李俪君的手中。 这只瓶子可以利用神力,将一切液体状物品的功效扩大,装的时间越长,增幅效果就越好,还能同时去除其中的负面影响。对于当时为了任务焦头烂额的李俪君来说,这瓶子真是美容、安眠与治疗的好帮手。因为太过好用,她脱离那个任务世界的时候,就用积分把它给带出来了。 回到紫微天宇后,同队的队友小松哥唐明松最擅长炼器,又帮她把瓶子重新祭炼了一下,加了许多好材料,再添了许多符阵上去。如今,这只瓶子已经大变样,从紫水晶外表变成了玉色中隐含淡紫柔光的净瓶形状,也不需要再靠神灵之力去驱动了,瓶壁上雕刻的阵法,可以收集周围的自然之力来达到更好的效果,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可以运作如常,哪怕是在毫无超凡之力的世界中,也能发挥一半以上的作用。 李俪君现在拿出它,当然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小脸做护理。她在离开长安城之前,曾经用它收集了一些清晨太阳刚升起来时,在花枝梢头凝结的秋露。经过数天时间的转化,这些清露想必已经变成蕴含一丝自然之力的仙露了。她用几滴仙露去化开朱砂,再添点灵墨,用来给纸鹤点睛,并在鹤身上绘制灵符。原本平平无奇的纸鹤,就能发挥出无人机一半的作用。 李俪君悄悄地准备了三只这样的纸鹤,为了以防万一,还另外备了三只小纸人,每只纸鹤配一只。除此之外,还有铜镜、银碗与纯净水,仙露也是必不可少的。她要去窥探别人的地盘,少不了要做些掩饰防护的工作,免得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引麻烦上门嘛。 做完了准备工作,李俪君早早就睡下了。一夜好眠,次日醒来,身边侍候的人脸色也有所好转。 到了奉先县,这一带他们有三四个地点可以去查看,最近的就在县城边上,最远也就是离县城三十多里路,基本可以当天来回,路上也不需要赶得太急。大概是因为大家对此心里有数,所以精神都稍稍振奋了些。 李俪君一行人用过早饭后,先去了桥陵。 他们当然不是为了祭拜先帝去的,而是因为隋王预定的墓就在桥陵范围内,如今他的元配正妃、李玳的亲生母亲唐王妃就安葬在此。来都来了,李俪君不可能不去给亲祖母上个香。正好有一个候选墓地就在从县城前往桥陵的路上,她顺道去看一眼。 从奉先县前往桥陵的道路要比其他地方的平整宽敞许多,不知道是不是跟皇陵的份量有关。陵中本有官兵驻守,远远瞧见有马车队靠近,便有人骑马过来询问了,得知是宗室前来拜祭长辈,对方也没说什么,问明了是哪家王府的哪位贵人,便放他们过去了。 桥陵位于奉先县城西北方,但隋王预定的墓地却位于桥陵东南面的陪葬墓群中,其实离县城挺近的。李俪君也没打算搞什么盛大的拜祭仪式,简单上点供品,烧个香,拜一拜,禀报一声自己的来意,也就完事了。她带人离开桥陵的时候,才刚日上三竿而已。 匆匆去瞧了一眼附近的候选墓地,大体上还算过得去,就是面积有点小,靠路边比较近。对于前来扫墓的人而言,固然是方便的,但对于不怀好意的人而言,是否也同样方便呢? 李俪君不置可否,下令众人直接转道东北方,往尧山方向进发。那边也有几块合适的墓地。 她心里还有点小兴奋,不知尧山灵峰上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第七十八章 圣母 前往尧山的路没有想象中的好走,李俪君一行人赶到山脚下的镇子时,太阳已经下山了,他们只好在镇上的旅店住了下来。 旅店里住的客人不少,基本上不是来拜圣母娘娘的香客,就是前来观赏名山秋景的游客。傍晚时分,大家都齐聚在大堂中吃饭喝酒,有说有笑的,十分热闹。丁五郎安排好李俪君的住宿,就带着几个下属到大堂中打听消息去了。李俪君留在客房中,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借口累了,想要休息,把身边人都打发出去了。 她悄悄透过窗口,放出了三只纸鹤。 纸鹤上绘有隐身符文,一般人是看不见它的,傍晚时外头光线昏暗,还刮起了北风,也很好地掩饰了它在风中飞行发出的些许动静。李俪君将仙露滴入纯净水中,用银碗装盛,摆在铜镜前。通过配套的口诀与手势,铜镜中渐渐浮现出了纸鹤双眼中能看到的画面。 这时候,天还未全黑,隐约能看见山形道路。纸鹤沿着山间小径蜿蜒而上,还能瞧见有零星香客挎着篮子从山上走下来。纸鹤降低些许,偷听那几个妇人之间的谈话,原来她们是附近村子的人,特地到山上圣母庙中烧香求子的,还说圣母娘娘极为灵验,她们或她们的女儿、儿媳不久之后定会怀孕的。 李俪君若有所思,想到这尧山山顶的清灵之气还附带金光,便疑心这位主人是修功德神道的。送子娘娘吗?若果真灵验,那金光应该就是功德金光了? 她对神道了解不多,不过料想这个玄唐小世界里的神道修行者与西方高魔世界里的成神之道是不一样的,应该没那么诡异。况且,神职主要是保平安、生子之类的,又只是收集一方香火,修为应该不会太高,也不大可能会做什么坏事,以免坏了祂自身的修行。 想是这么想,但李俪君依然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纸鹤沿着山路往上飞,尽可能把身形隐藏在路边种的树的枝叶中。不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月色倒还算明亮,隐约能让她透过铜镜,分清山石树木而已。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浮现出几点灯光,定睛一看,前方不远处正是一座小庙,那灯光是从庙门处透出来的。 庙不大,里头的香火倒是颇为鼎盛。大晚上的,庙中虽有几个人走动,却显然都是寻常庙祝、杂役等工作人员。 李俪君小心观察了这些人一阵,觉得他们不象是修行中人,便又操纵纸鹤,围着圣母庙飞了一圈,甚至往庙祝杂役等人住的屋子也去看过了,都没发现什么异样,心中不由得纳闷起来。 那位尧山主人在哪里呢?祂就是香客口中的“尧山圣母”、“灵应夫人”吗? 李俪君绕了两圈都没找见人,想了想,便索性让纸鹤继续往山顶方向飞。她既然是看见山顶有清灵之气,那山顶多少会有点痕迹的。那么明显的功德金光就在那里闪耀着,她不可能是找错了地方。 只是,纸鹤才刚刚上升没多久,还没到达山顶呢,就忽然停在了那里,怎么飞也飞不动了。 李俪君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要迅速将法力撤回,视野中便忽然出现了一只玉手,散发着柔柔的白光,两指捏住了纸鹤的头,往外轻轻弹了一下。纸鹤瞬间向外翻转抛出,视野里也是一片凌乱。李俪君收回法力,朝铜镜、银碗中各施了几道手诀,便看到银碗中的水微微晃动,形成细微的鱼鳞波纹,铜镜表面微微发光。不一会儿,银碗平静了下来,铜镜继续发光。银碗中的水不知几时已经消失了大半。 李俪君盯着银碗,确定里头的水再也没有动静了,方才收回法力,将铜镜倒扣到桌面上,重新往银碗中滴了几滴仙露,然后就把东西放在那儿,暂时不管了。 她叫二红送了晚餐过来,不紧不慢地用了。饭后把人打发走,她又得以独处,这才重新立起铜镜,又把银碗摆在镜前。 视野重新恢复,纸鹤似乎并未有所损坏,就卡在树枝间。她小心操纵着纸鹤飞离树冠,重新升空观察目前所处地点,才知道它还在尧山上,就在圣母庙前的小路边。 李俪君想了想,便把纸鹤挪到远一些的地方,视野里看不到圣母庙的灯光了,才让它停靠在一块山石旁,然后操纵另一只纸鹤,往前一只纸鹤的位置飞过来。 透过第二只纸鹤的眼睛,她清楚地看到,第一只纸鹤确实没有被损坏,连上头的符文都没花,除了鹤头位置稍稍有点歪,似乎被什么人捏过,一边翅膀上沾了些灰,大约是卡在树枝间时弄的,整只鹤跟它刚出发时的模样没有太大区别。 李俪君心里清楚,方才她必定是看见正主儿了,兴许就是“尧山圣母”,对方不乐意让她看到山顶的情况,才出手把纸鹤弹走的。不过,这位圣母的脾气挺好,居然只是弹走了纸鹤就算了,既没有损坏纸鹤,也没有追查到底,更没有打人什么的…… 李俪君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的良心有些痛。对于一位如此温和的善神,她的态度是不是过于失礼了? 虽然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李俪君还是没打算暴露自己。她操纵着两只纸鹤飞到西边山崖下,找了个缝隙往里一躲,再把法力撤回来,这事儿就算完了。 她本来就是通过银碗里的水折射纸鹤的视野,再通过铜镜反射银碗中水面上的画面,才看到到纸鹤双眼观察到的东西。有了这三重保险,方才尧山圣母虽然也顺着纸鹤查过来了,但在银碗那一关就被挡住,连铜镜这一关都没碰上,自然也不可能发现背后是李俪君在窥探。 李俪君迅速把铜镜、银碗都收了起来,也不再放出别的纸鹤,就这么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她还主动提出要上山去拜一拜圣母娘娘,好为亡母与家里其他人祈福,十足一个正常来烧香祈福的小姑娘。 她做足了礼数,带着人到山上圣母庙中上香,耐心听了庙祝介绍的圣母事迹,香油钱也给得很足。直到她坐着马车,一行人离开尧山的地界,圣母娘娘都没有任何动静。李俪君便知道,这一关,自己算是过了。 她到附近那几处名单上的墓地候选瞧了一眼,分别挑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毛病,全都否决了,转身返回了奉先县城。 这一带除了尧山,也没别的灵山仙峰可去了。她不可能跟那位圣母娘娘争地盘的,还是不要将陈氏葬在附近了吧?况且,圣母庙香火如此旺,附近也算不得什么清静适合修炼的地界。 再往东北方向去,那是未来好几座皇陵的地点。考虑到这几座皇陵的命运都不大妙,李俪君也不想跟它们挨得太近了,只好将目光转向西北方向。 这一带还是有不少山脉的嘛,她干脆一座一座看过去好了。她就不信,自己会每次都这么倒霉,恰好遇上有主的灵山。 第七十九章 委托 李俪君在奉先县城又住了一晚,正预备要折返往西面走的时候,隋王府的人追了过来。 来的是隋王手下一个心腹小管事,另带了一队人马,看起来赶路赶得挺辛苦的。他本以为李俪君刚到奉先县不久,肯定还要在此盘桓几日,没想到她都已经把几块地看完,预备要走了,还吓了一跳,不停地庆幸自己赶路赶得急,否则就要与四娘子走岔了。 不过他有些纳闷:“四娘子不是跟王爷说,想要把嗣王妃葬在桥陵附近么?这几块地,您都觉得入不了眼?那嗣王妃的后事要怎么办?” 李俪君没有回答,只问他:“阿翁让你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小管事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小的是奉王爷之命前来,请四娘子帮着打探一下消息的。过两日,邹王府的人会到桥陵来,还请四娘子问一问,老王爷的病情究竟怎样了?是不是真的不好?” 这回轮到李俪君吓一跳了:“老邹王的身体怎么了?前些天他不是还好好的吗?我娘头七那日,他还来上香了呢!”顺道还捆了杀害陈氏的凶徒同伙过来,叫证人认脸,再押送去了京兆衙门。 小管事苦笑:“谁说不是呢?老王爷那日上门,见过的人都说老人家气色不错,谁能想到这几日,邹王府就忽然传出他病情加重的消息。王爷想着家里有白事,怕冲撞了,不好亲自上门去看望,就请济阴郡王夫妇代为问候一声。郡王夫妇去了邹王府,回来后说,老王爷躺在床上,说话有气无力的,满面病容,但神智还清明。问了他家儿孙,都说老人家病得不轻,吃了药也不见起色,因此家里人十分担心。王爷拿不准了,正好宫里来了天使,圣人也十分关心邹王病情呢,让王爷想法子问一问他们家的人。王爷就想着,老邹王最是关爱四娘子,若是四娘子去问,他家的人必定不会隐瞒,这才打发了小的来传话。” 李俪君心下微微一动,不由得想起了小高力士私下告诉她的消息。莫非老邹王是在行苦肉计,以自己的“重病”催促皇帝下旨,答应他的请求? 这事儿不好判断。她现在又不在长安城里,没有亲眼见过老邹王的模样,不确定他是真病还是假病。 皇帝既然托问到隋王这里,想必也是心中有疑惑,却不好公开质疑,找别人去,又怕走漏消息,只得找自己的亲弟弟帮忙了。隋王大概是不想亲自上门去探老邹王的底,索性就找到小孙女头上。反正老邹王与陈翁的交情放在这里,陈翁唯一的血亲后代想知道老邹王的病情如何,邹王府的人没理由把人拒之门外的。 李俪君沉吟片刻,便问那管事:“邹王府的人到桥陵来干什么?来的又是谁?” 管事道:“听说是老王爷的二孙子,因着老王爷的病情不大好了,他奉祖父之命,过来看看老王爷的墓地,是不是该修整一下。若是真的出了事,也算是有所准备,不至于手忙脚乱;若是无事,冲一冲,兴许老王爷的病情就能有所好转。” 哦,对了。老邹王在桥陵也有预留的陪葬墓坑呢。他的前两任王妃都已安葬于此。如今不管老人家是真病假病,先派个孙子过来修一修墓,也算是佐证了。反正事后老人家就算“病愈”,也可以说是“冲一冲”就冲好了,进可攻退可守嘛。 李俪君听到这里,心里便有数了。她自打那天见了老邹王一面,又听小高力士提到邹王府的现状,渐渐地也想起了小时候的记忆。 她其实见过老邹王的孙子们好多次了,只是这“两年”老邹王身体不好,家里人为了侍疾,才出门少了。他家长孙确实挺出色的,是传统上那种文武双全、长相俊秀的翩翩公子,怪不得长辈们喜欢他。但这位大哥是个文艺青年,不大擅长庶务。擅长庶务的是他二弟,早年来向陈翁请教过经营之道,十五岁大就总揽邹王府产业事务,还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家老三痴迷诗画,无心庶务,剩下的年纪小,李俪君几乎没见过,就不提了。 总的来说,如果邹王的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到了家里人要预备办丧事的地步,他的二孙子必定是要留在家中坐镇大局的。修整墓地这种小事,随便打发个管事就能办了,何必让他二孙子亲自出马?这人能跑二百里路到桥陵来,连隋王府的管事都能比他早两天到,可见事情一点儿都不着急。 老邹王果然是在演苦肉计呢。 李俪君心下顿时大定。她对老邹王还是挺敬重挺感激的,心里更盼着他能心想事成。只要老人家不是真的病重难起,她也乐得配合他家的人演上一出戏。 于是李俪君便对管事道:“阿翁既然有差遣,我万万没有推辞的道理。只是阿耶说了要在三七之后,让我娘下葬,如今三七将至,我却来不及为我娘挑选一块合适的墓地……” 她还没有说完,管事已经会意地道:“四娘子放心,王爷早就想到这一点了。他让小的告诉您,您只管安心去见邹王府的二郎,嗣王那里,有王爷在呢,不会怠慢了嗣王妃身后之事的。选墓地的事,您也可以随您的心意来,反正也不差那几日。” 李俪君心中“啧”了一声,看来隋王还是很清醒的,哪怕让步,也不会让得太多。罢了,反正她本来就打算尽快让母亲入土为安的,没必要非在这时候跟祖父讨价还价。 于是她爽快地说:“既然如此,我就在奉先县多留两天。这一带能被先帝选为陵寝所在,可见风水定是不错的。虽然先前看的那几块地有种种不足之处,但兴许还有其他更好的地方呢?” 小管事忙道:“四娘子看中了哪块地,只管告诉小的,小的必定会替您把剩下的事给办妥了!只要四娘子将王爷交代的事情完成,您要什么都好说。” 李俪君挑了挑眉:“阿翁很重视这件事哪。”只是打探个消息而已,隋王就这么重视……是因为皇帝委托了他吗? 李俪君也不多说什么,只让人去客店的掌柜那儿续了三天的租。这家店她住着挺好的,饮食卫生都有保障,又是在城外,没有日落关城门的限制,行动方便很多。她带了不少随从护卫,附近守陵的官兵也时不时会有人来客店里吃饭喝酒,等闲宵小都不敢来打扰,安全性是没有问题的。最重要的是,她的房间难得地有向东开的窗户,正适合她早起修炼。 因为旅途住店有种种不便,她其实有两天早上的修炼是开了天窗的。这家客店能给她提供种种方便,她自然乐得多住两天。 当天晚上,李俪君就忍不住庆幸自己还留在奉先县了。 这一晚,天空中每隔一小时,就缓慢划过数颗橙色的流星,很可能是金牛座流星雨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有颗青白色带尾迹的流星,划向了西南方向。 李俪君进度缓慢的《日月星云诀》,迎来了第一波丰收。 第八十章 撞见 当今晚的夜空彻底平静下来的时候,李俪君也终于结束了最后一轮真气运转,欣喜地发现自己的修为已经晋入了炼气三层。 她连忙多修炼了两遍心法,好巩固今晚的成果。 怪不得《日月星云诀》如此依赖运气,星云仙宗也依旧有人把它当作主修的功法,史上还曾经有两个人靠着它飞升了呢!它确实对个人的运气要求很高,如果遇不到特别的天文现象,就会进展缓慢。可一旦遇上了不常见的天文现象,比如流星或流星雨什么的,立刻就会进展神速。 每年总有几次不同星座的流星雨,日食月食之类的,隔几年或十几、几十年总会遇见一两次。星云仙宗所在的高等级修真大世界——紫微大世界,各个门派林立,研究天文星相的修行者不在少数,修行者的寿命又比较长,动不动就几百上千岁,总有人能耐心地归纳出各种天文现象出现的规律,推测出下一次现象会出现的大致时间。在现代科学的世界里能做到的事,在修真的世界中,未必做不到。只要利用好这些信息,还怕练不好《日月星云诀》吗? 李俪君对未来的信心大增。 虽然今晚那么多的流星,她却只晋级了一层,但心里已经很满足了。她毕竟才刚刚开始修炼不久,打好基础最要紧,不能心急。况且,金牛座流星云会从九月一直持续到十一月呢,她天天晚上都盯着,还怕不能再薅几次羊毛吗? 说起来,秋冬时节,北方天空中都能看到哪些星座的流星雨来着? 夜半时分,李俪君站立在秋风之中,抬头望向天空,面上露出了期待的微笑。 身后的客房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了些许,接着便是二红惊诧的声音:“小娘子!你怎么半夜起来了?!”说着她就关上了窗,匆匆披了件外衣跑出房间来,“小娘子,外头风这么大,你出来做什么?有事你叫奴便是。” 李俪君回头看着她,眨了眨眼,心下微微一动,便问:“你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二红一头雾水。 李俪君又回头看了看天空的方向,好象那里真有什么似的,忽然轻轻惊叫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慢慢抬头,视线放得更高、更远,仿佛目送了什么人离开。 二红感到背上起了鸡皮疙瘩:“小……小娘子?你在看什么呀?天上有什么东西么?” 李俪君回过头来,冲她笑笑:“没什么,是我看错了。” 这分明就不是什么“看错”的样子。二红越发害怕了,想再问得清楚些,李俪君却已经返回屋内,喝了口水,便要重新睡下了。 二红忙侍候着替她掖了掖夹被,又放好了纱帐,满腹疑惑地回了自己值夜的地铺上睡下。 剩下的半个晚上,二红都没能睡好。次日清晨起来,小娘子不知什么时候早已醒了,连头发都梳好了,就坐在房前的台阶上望着院子发呆。她连忙起身穿衣,跑过去给小娘子赔罪:“奴起晚了,小娘子怎么不叫奴?” 李俪君抬头冲她笑道:“反正没什么正事要做,你昨儿辛苦了,想睡就多睡一会儿吧。” 二红嗔道:“那可不能够。奴还要侍候小娘子呢!”又问她是否洗漱过,得知还没有,便忙忙喊人烧水去了。 等小娘子梳洗过,坐下来用早饭的时候,二红寻了个机会,将崔嬷嬷拉到角落里说话,把昨天半夜发生的怪事告诉了对方,又道:“小娘子当时一副好象看见什么人的模样,还奇怪我是不是没看到……我听着怪害怕的,难不成这客店不干净,会闹鬼么?” 崔嬷嬷听得不由严肃起来:“我不曾听店家提过这样的事,旁人闲聊时,也没有提起过,顶多只说尧山的圣母庙十分灵验罢了。可这跟闹鬼也没关系,无缘无故的,小娘子怎会见鬼了呢?!” 二红有些害怕地抱住了自己:“这也说不准……附近不就是桥陵么?桥陵里的鬼多着呢……” 崔嬷嬷啐她:“胡说!桥陵里埋的都是贵人,要么就是我们小娘子的血亲长辈!他们无事为什么会来吓唬小娘子?!” 二红倒不觉得那“鬼”是在吓唬李俪君,因为昨夜后者的表情非常平静,好象只是在跟对方聊天而已。若不是她意外醒来,发现小娘子不在房中,又听得外头有衣裳迎风会发出的声响,便开窗去探看,她也不会发现小娘子在院子里见“鬼”了。 她想了想,提出了一个设想:“小娘子看到的鬼……会不会是娘子呀?不然小娘子怎会一点儿都不害怕?她年纪还这么小……” 崔嬷嬷很想驳斥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被她迟疑地咽了下去。隋王府中近日一直有嗣王妃陈氏显灵,揭穿了恶妾小杨氏阴谋的说法,她听得越多,便越觉得是真的,只是嗣王不许人议论此事,她才闭口不言罢了。但在她心中,她其实也存了一丝期待:若是真的呢?那她是不是能再见娘子一面? 抱着这样的想法,崔嬷嬷犹豫着道:“要么……我们去问一问小娘子?倘若真是娘子显灵,我们也想求见她一面,问问她在下面过得好不好?是否知道,杀她的凶徒已经伏法了?”说着,崔嬷嬷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二红也面露哀戚之色。 两人很快达成了共识,打算直接向李俪君询问。只是她们去拉上邵娘子时,邵娘子却提出了反对的意见:“倘若那真是娘子,倒也罢了,小娘子想必也无意瞒着我们,只是见二红看不见鬼,怕我们不信,才闭口不言罢了。可万一那不是娘子,而是别的什么鬼……我们贸然问起,会不会让小娘子想起娘子来,为了不能再见娘子一面而伤心?” 崔嬷嬷与二红面面相觑,顿时又纠结起来。 最后她们三人议定,今晚看看情况再说。倘若那“鬼”不再出现,她们便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绝不向外透露半个字。 这一晚,不但二红留在了李俪君房中值夜,连邵娘子与崔嬷嬷在隔壁房间,也比平时更警醒几分。深夜,当李俪君起身出门的时候,二红首先就醒了过来。 她先是摸到墙边敲了几下,通知隔壁的崔嬷嬷与邵娘子,然后三人简单穿好衣裳,悄悄摸出房间,很快就在院子里找到了李俪君。 她正背对着她们,迎着天空中划过的流星,在月下展开双臂,好象有一束淡淡的光照在她身上,映着她的一身白衣,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一般,有一种说不出的圣洁意味。 二红与邵娘子都摒住了呼吸,生怕打扰了什么,崔嬷嬷无声地跪下,双手合什,默默地念着佛。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中不再有流星划过,李俪君身上的白光慢慢消失了。她缓缓调整着自己的气息,同时将手臂放下。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台阶下三位心腹侍从,露出了一个饱含深意的微笑。 第八十一章 交代 这次“意外”的撞见,让李俪君的秘密向身边最心腹的侍从公开了。 她很淡定,没有丝毫惊慌(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没有生气,就好象只是发生了一件很普通的事,没什么稀奇的,便直接招呼三人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后,她简单地交代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她没有撞鬼,而是遇仙。她遇到了一位偶然路过此地的神仙,对方说她有修仙的资质,彼此能相遇也算有缘份,他不忍见良材美玉外流,就有意要收她做弟子。但由于仙人目前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此久留,所以就丢了一个光团给她,让她跟着里面的指示修行。等修出成果了,她自然就知道该上哪儿去找神仙师傅了。说完这番话后,神仙便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李俪君认为自己不能浪费了如此大好机缘,所以就真的照着那光团的指示,修炼起来。 今晚是她“第一次”修炼。实践证明她确实挺有天份的,进展不错。 “神仙”的外表,李俪君直接化用了自己真正的师傅云厉的形象,白衣剑修在空中飞行的驾势,仙气十足。就算崔嬷嬷她们想让她把“神仙师傅”画下来,她也是能做到的。 如果将来有需要,她还可以画出好几个“师兄”、“师姐”、“师祖”、“师叔”甚至是“师父的神仙好友”来。这都是有现实基础的,她还认识好多人呢,连师门的内部环境都不需要去编造,除了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实际的地点,包管没人能挑出破绽来。 崔嬷嬷、邵娘子与二红三人就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她说完就拍拍屁股去睡觉了,留下她们三人满脑子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哪里还记得睡觉这件事? 李俪君一觉醒来,又迎着日出修炼了一回,整个人神清气爽。 但崔嬷嬷、邵娘子与二红三人一晚上都没正经睡过觉了,此时又要爬起来照常干活,眼睛下方都挂上了浓浓的黑眼圈,精神萎靡不振,显然都被李俪君昨夜抛出的炸|弹震懵了。 李俪君对待自己人还是很体贴的。吃过早饭,她就把其他人都打发走,只留下崔嬷嬷等三人,详细地把昨夜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再添加了一点小细节。 比如她向神仙师傅打听过,象她这样的弟子多不多?神仙表示很多,他在世间四处游历,通常遇到有资质的人就收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修炼到可以正式拜师的地步,个人意志很重要,所以鼓励她不要轻易放弃。反正等她修炼到一定的标准,她就知道该到哪里去找他这个师傅了,让她不必着急,但也不能偷懒拖拉,最好在几年之内就能达到标准。如果时间太长,她将来又嫁人生子,年纪老大了再去正式拜师,将来的成就便有限了。通常对于这种潜力不大的弟子,他都不会重视,随便分给手下其他人去教导就算了。 只有真正诚心拜师,也愿意用心修炼的人,他才会乐意给予指点。由于李俪君的资质很好,世间少有,他才会耐心地多嘱咐几句。换了别人,他才懒得管呢! 再比如,李俪君问神仙师傅,跟着他修炼,能获得什么样的好处?师傅表示最起码也能延年益寿,修到高深处,可以长生不老——这都是凡俗观念中修仙之人该有的本事,若没有这几条,崔嬷嬷等人反而很难接受。除此之外,还可以翻山倒海、上天入地、斩妖除魔什么的,都是正常操作。至于学习炼丹知识,可以炼出凡人能吃的仙丹,令凡人百病不侵、长命百岁之类的,就算是额外的惊喜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李俪君一旦“修炼有成”,上天入地哪里都去得,往地府走走,拜见一下阎罗王也不是难事,到时候她说不定还能见到自己去世的母亲,把人请回凡世来,与大家聚一聚…… 听到这里,崔嬷嬷与邵娘子的呼吸声都重了几分。哪怕不是为了小娘子能延年益寿,光是这一点好处,就足以让她们大力支持小娘子修仙了! 当然,说完好处,李俪君就得说明一下自己的忌讳了。吃喝方面的忌讳都是小事,不能随便嫁给凡人才是重点。她希望身边的人不要动不动就提起她将来的婚配。她真的没打算在凡俗人间解决终身大事。就算哪天她想谈恋爱了,那也肯定是找修行中人呀!不然光是见面的时间,就没办法调和。 这话一出,二红还罢了,她一向是事事以李俪君为先的,崔嬷嬷与邵娘子就有些受不了。 邵娘子更咽着表示:“这世上能有多少人象小娘子一般,有福拜个神仙做老师?自然是凡夫俗子更多些。倘若这些人都不能嫁,那小娘子这辈子还能嫁得出去么?” 二红有些不以为然:“小娘子将来要是成了仙,嫁不嫁人的有什么要紧?邵娘子怎么还操心这个?总不能让小娘子做了神仙,还要去嫁给凡人,象凡间女子一般生儿育女、侍奉公婆、操持家务吧?那人也配?!” 邵娘子顿了顿,也觉得凡人不配,可她始终有些担心:“小娘子没个亲近的手足,娘子已经去了,嗣王又靠不住,若是不能嫁人,日后没有儿女,身边就连个亲人都没有了,那岂不是太过孤单?” 崔嬷嬷则觉得:“小娘子若是不嫁人生子,那太爷和娘子岂不是绝了后?小娘子拜的神仙师傅不是说,他收过许多弟子么?当中有没有人跟小娘子年纪相仿,性情又合得来的?若是有,那兴许能在仙人弟子当中找到合适的婚配呢?”反正小娘子不嫁人是不行的!最好还是嫁个靠谱的对象,将来生下了孩子,她崔嬷嬷还能帮着照顾呢! 三人的注意力已经迅速从“小主人遇到了神仙还拜了神仙为师”这件事上转移开,认真考虑起“小主人将来能嫁给什么样的对象”这个问题来。李俪君在旁听得目瞪口呆,不得不果断地打断她们的议论,将她们的注意力转回到正题上:“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你们那么早就考虑这些事做什么?眼下我还是要以修炼为主。若是让师傅知道,我整天不好好修炼,只想着嫁人不嫁人的事,他定会生气的,到时候我还学什么呀?!” 崔嬷嬷与邵娘子顿时闭嘴了,想想也对,小娘子年纪还小呢,要考虑婚配,也起码要及笄以后再说。就算要提前观察合适的人选,也得小娘子修炼有成,正式拜师进了师门,与其他神仙弟子见上面了,再提这话,她们着什么急? 二红斜了这婆媳俩一眼,只觉得她们都糊涂了,怎么总想着要小娘子嫁人?她哂道:“皇家与宗室里出家入道的贵主儿多了去了,我们只当小娘子要做女冠就是,又没什么稀奇的。也省得过几年小娘子大了,嗣王,还有将来进门的新嗣王妃,拿我们小娘子的婚事算计来算计去的。我们小娘子是要做神仙的人,谁耐烦跟他们纠缠?!” 崔邵二人深以为然。 第八十二章 共识 崔嬷嬷、邵娘子与二红三人,本就是李俪君身边最忠诚的心腹,自来事事以她为先。如今知道她有了仙缘,决定要认真修炼,越发成了她的脑残粉。 虽然她们对她的婚姻问题还有点异议,但一说起她的渣爹与情况不明的未来继母,想想她将来可能会面临的宅斗问题,顿时就把这点异议抛到了脑后。 嫁什么人?不嫁!不管对象是凡夫俗子,还是仙家子弟,都不是隋王府一家能插手管的。她们小娘子将来要做神仙,只有神仙师傅才能过问小娘子的婚姻大事!神仙师傅没空,小娘子就自己做主了。做女冠挺好的,日子清净些,少了许多麻烦。将来小娘子若是遇上什么好对象,再决定要不要还俗就行了。李家的女儿,就该这么随心! 崔、邵与二红三人,就这样迅速地就李俪君的婚姻问题达成了共识,整个过程都用不着李俪君本人操一点儿心。 李俪君无语地看着她们,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三个都是自己人,不管想法多么奇怪,总归是为了她着想。 她叹了口气,对三人道:“我也有意出家做女冠,避开家里的许多烦心事。趁着这回出行,我们要给娘寻找合适的墓地,索性就找一处附近有合适住处的,安葬了娘后,我便可以借口要结庐守孝,搬出隋王府,清清静静地在外头修炼几年。只要我修行有成,回到家里,还怕有谁胆敢算计我吗?可要是留在家里,我光是应付某些人暗地里的明枪暗箭,就得花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哪里还有空去修行?” 崔嬷嬷叹道:“即便没有修行这件事,老奴也赞成小娘子暂时出府避一避的。别的不说,等新嗣王妃进门,若她不姓杨,杨家肯定要再送人进来,嗣王也会再纳美,到时候后院里妻妾争风,王府中哪儿还有清静日子?大郎与大娘子自是杨家人的心头宝,可三娘子与四郎,也同样是杨家血脉,二娘子与二郎、三郎是其他房头的且不提,没人庇护的就只有小娘子一人了。万一有人欺负小娘子势单力薄,故意拿你做筏子害人怎么办?小娘子有大好前程,没必要卷进这些糟心事里去。” 邵娘子出了个主意:“娘子陪嫁的产业里,就有不少房产与田地,在长安城里挑一处合适的宅子改建为道观便是。小娘子在自家宅子里修行,我们跟在身边侍候,大家都自在些。何必非得到外头寻个偏僻的地界?不是我们吃不了这个苦,实在是小娘子太过委屈了,即使娘子泉下有知,也会心疼的!” 李俪君咳了一声。怎么可能在长安城里修行?虽然生活比较方便,可没有灵脉呀!总不能一直靠人造的聚灵阵吧?她之所以辛苦地到处跑,还不是为了寻一处有灵脉的地方,可以稍稍借力? 再说,把陈氏葬在新住处附近,不但是为了扫墓方便,也是考虑到几年后可能会有战乱。到时候生灵涂炭,无论是为了陈氏坟墓的安保问题,还是身边这些忠心侍从的人身安全,她都需要在一处远离长安权力中枢的地方开拓自己的道场。到时候,如果她能阻止那场战争,那自然最好;如果不能,她就在道场周围设置防护阵,将危险隔绝在外,还能顺带庇护一下周围的百姓。 这些话她没办法照实跟三个心腹说,只能稍稍转移一下她们的注意力:“我搬得离家远些,省得叫家里人发现我在做什么。我拜师修行的事,如今只有你们三人知道,你们千万不要说出去!要替我保密,起码要等到我修炼有成了,才能让人知道呢。” 二红不明白:“为什么呀?这是好事。” 崔嬷嬷为人老成些:“确实不能随便告诉外人知道……要是嗣王哪天纳了新人,那新人仗着宠爱,想要小娘子给她一枚仙丹怎么办?只要她哄得嗣王高兴,嗣王是真能开口的。到时候,小娘子是给还是不给?哪怕不是一个妾开口,嗣王和将来的新嗣王妃提了这事,孝道二字压下来,小娘子也不好坚拒呀!” 从这个角度考虑,事情确实不好传出去的。 邵娘子也说:“别说是嗣王或嗣王新宠了,哪怕是王爷与王妃开口讨要仙丹,小娘子给不给都不好办的。王妃毕竟不是小娘子的亲祖母,而王爷若是得了仙丹,万一要献给圣人,小娘子给还是不给呢?一旦给出去,后面的事可就由不得小娘子了。小娘子要是成天给人炼仙丹,哪里还有时间修炼?那神仙师傅知道了,必定不喜。”倘若仙丹是人人都能吃的东西,就不会在世间难寻了。 二红便说:“依我说,索性这事儿我们一个都不告诉,连自己人都不提!就算是贴身侍候的人,也可以等到小娘子搬出去,有了自己的道观之后再说。人多嘴杂,我们也不清楚自己人里是否有别人收买的耳目,万一泄露了消息,就不好了。” 崔邵二人听得连连点头。她们又习惯性地替李俪君做了决定。 李俪君无奈地笑了,叹道:“好了,大家既然达成了共识,那事情就这么定了吧。我会尽快找到合适的地方搬出来的,等安顿下来后……”她顿了一顿,“我想好好研究一下师傅给我的东西,看是不是有你们能学的。如果师傅允许,我就教给你们修行的法子,哪怕资质差些,能延年益寿也是好的。你们担心我会孤单,那就努力多活几年,多陪陪我吧,怎么样?” 崔嬷嬷、邵娘子与二红震惊不已,随即感动得泪流满面。哪怕她们还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有修炼的机会,此刻心中也充满了对李俪君的感激。 由于她们三人过于激动了,李俪君不得不想办法让她们平静下来。只是,就算她们暂时冷静了些,当看到李俪君为她们演示日后可能会常用的小纸人与小纸鹤操作方法时,又重新激动起来了。 到了午饭时间,李俪君发现她们已经疲倦至极,困得直打哈欠,便收回了所有小纸人小纸鹤,让人送了些简单的饭食到房间里,四人一同吃了,然后把她们打发回房间去歇息。 整个下午,李俪君都在房中独自研究唐史笔记中记载的资料,再对比地图册,研究周边的地势,猜测着哪一座山峰可能有灵脉蕴育,又能避开大军行进路线。 傍晚时分,崔邵二人与二红都醒了,补眠过后,她们的精神好了许多。邵娘子与二红忙活起了李俪君的晚餐,崔嬷嬷去找丁五郎打听邹王府来人的消息,不一会儿回来向李俪君报告:“小娘子,邹王府的二郎听说已经到桥陵了。他带的仆人已带着行李入住这家客店。” 李俪君疑惑:“只有仆人吗?”正主儿呢? 崔嬷嬷苦笑:“那位二郎还在桥陵呢。据说是与他同行的朋友在桥陵不见了,天黑在即,他不放心,正带人找呢!” 第八十三章 失踪 老邹王的二孙子名叫李珅,今年不过是十八九岁年纪,擅长庶务,性格开朗,平日里交游广阔,在宗室里是出了名的人缘好。 他出门游玩的时候,带上几个朋友同行,一点儿都不稀奇。 然而他现在不是出门旅游,他是因为亲爷爷病重,可能快要死了,才特地到预定的墓地来做点准备工作的。这种时候,他还带朋友同行?真的没问题吗?就算是做戏,也要做得象样一点吧? 况且,他这朋友又是怎么回事?虽说眼下快天黑了,但事实上天还没黑呢,只是太阳西下,天色昏暗些罢了。桥陵一带视野开阔,除了山,就是墓,不然就是各种石碑、石刻和树,统共就没几座成规模的建筑物,一眼望去,啥都看光了,谁还能在那地方闹失踪?又不是扮家家酒。 李俪君只觉得这事儿有些荒唐,便问崔嬷嬷:“怎么回事?珅叔出门没带够人手吗?桥陵一带也没多少人,好好的他那朋友是怎么不见的?” 崔嬷嬷也说不清楚:“邹王府的人就是这么说的。太阳都快下山了,二郎还不肯过来,他手下的人也在着急,都求上丁五郎,让他派些人出去帮忙找呢。” 李俪君想了想,索性就让她去把邹王府能管事的人喊一个过来问话。她就不信了,无缘无故的,还能有人在桥陵走失?李珅能不顾自己安危,非要留下来找人,看情形他和那位朋友的交情也很深。 邹王府来见李俪君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看穿戴是邹王府里比较体面的管事。他还顺道带来了一个李俪君看着脸熟的少年,正是她从紫微天宇回到玄唐小世界那天,在隋王府花园里遇到的林九郎的仆从,她记得是叫阿锤的。 李俪君一见阿锤,就猜到了几分:“与珅叔一块儿来桥陵的,是林国公府的林九郎?” 中年管事苦笑着承认了。阿锤跪下道:“四娘子,我们家九郎不知何故失踪了,眼下生死未卜,求您看在窦王妃与我们老夫人的亲戚情份上,派几个人帮忙找一找九郎吧!天就快要黑了,这附近荒凉无人烟,夜间风又冷。我们九郎一个人流落在外,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凶险呢!” 李俪君想起了那日见过的少年,皱眉道:“你且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九郎为何会在桥陵失踪?他又可能会遇到什么危险?”天黑风冷什么的,能对那样一个矫健的将门少年造成什么伤害吗? 阿锤只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给她听。 林九郎在与李俪君初遇时,就是跟人结怨的状态。传言说他伤着了王家的小郎君,可实际上只是给权贵子弟做了替罪羊罢了。原本王家也有知情的人晓得他无辜,偏偏对方不敢得罪权贵,就闭口不言,坐视他被人败坏名声。林九郎少年意气,从此便与旧日的朋友疏远了,其中还包括王家的几位表兄弟。 林九郎的母亲是河东王氏女,青年守寡,又是庶出,与娘家关系本就平平。林九郎跟王家的表兄弟翻脸,亲戚间的情份也几乎不剩什么了。林氏家族的大本营原在范阳,是近两年才迁入长安的,在京中根基不深。况且林九郎小孩子家跟人闹别扭,大人也不太放在心上。这一来二去的,林九郎在长安城里的处境就越发难过起来。本来只是拿他做替罪羊的权贵子弟呼朋唤友地公然排挤他,如今连外家都不搭理他了,仿佛证实了他确实人品不端似的。别说交朋友了,他就是普普通通走在路上,撞见个好事的世家权贵子弟,都要跳出来踩他几下。 也就是才认识几个月的新朋友李珅相信他的为人,一直对他不离不弃,视他为挚友。只是李珅家里老祖父生病,林九郎不可能时时打扰人家,因此处境始终不佳。李珅给他出主意,让他暂时到外头游历些日子,等年底再回家。到时候长安城里的人早就有了新的八卦,自然不会再记得他了。 林九郎不想逃避,但他的寡母却坚决要他避一避,他只得屈服了。不过,为了防止有那故意跟他过不去的权贵子弟知道他要离京,便暗地里找他麻烦,或是拦路,或是设圈套坑人什么的,李珅还是借着自己要来桥陵走一趟的机会,顺道把他给捎带出了城。李珅毕竟是宗室王孙,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等闲是不会跟他过不去的。 只是,李珅此行本就是故意造势,骑马出京的时候并不曾避着人,有不少人都看见林九郎就在队伍里,不难猜出他也会跟着到奉先县来。 林九郎本是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是阿锤,另一个是身手高强的护卫,名叫林钺。一行三人跟着李珅的队伍,一路到了奉先县。 李珅觉得天色还算早,就想到桥陵中老邹王的墓穴去瞧一眼,顺道拜祭一下两位嫡祖母。他是宗室子弟入皇陵,林九郎自认为是外人,不方便同入陵园,便在外头等他。等的时间久了,林九郎有些不耐烦,觉得周围景致不错,就想纵马四处看看。恰好又有一位林家堂兄,就在陵园附近值守,他便让两个随从过去打声招呼,顺道把家里长辈托付的书信物品给堂兄带过去。 无论是林钺,还是阿锤,当时都没觉得林九郎独自去赏景有什么问题。那时候太阳刚偏西,天色还很明亮,周围没什么人,视野很广阔。而林九郎是个身体健康、身手矫健的少年郎,自幼练习骑射,身边还带了刀剑弓箭,骑的也是好马。在皇家陵园的地界上,不可能冒出什么强盗匪徒来,谁会对他不利? 然而,林九郎一去就不见了人影。林钺与阿锤见了林家堂兄回来,迟迟不见林九郎,都有些着急了。等李珅一行人从陵园出来,得知林九郎失踪的消息,便担心是京中与其结怨的权贵子弟派人追上来寻他晦气。桥陵一带固然是视野开阔,可各种土沟、泥坑并不少见,建好的空墓室也能藏人,万一林九郎摔到哪个坑里了,没法大声向外求援,等夜里气温骤降……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要是运气再差一点,再遇上些蛇虫野兽什么的…… 李珅只是考虑到有各种可能,但林钺与阿锤光是脑补一下自家小主人可能会遇到的危险,就要浑身冒汗了。李珅认为自己把林九郎带出了家门,就有责任护他周全,因此决定亲自带人去寻找,哪怕天快黑了,也不肯离开。林钺则去向林家堂兄求助。阿锤听说隋王府四娘子就在奉先县的客店里落脚,想起两家的渊缘,便特地随邹王府的管事前来借人。 天黑之后,他们就没办法在桥陵一带视物了,所以必须赶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把人找到。 李俪君已经暗暗通过系统,指挥无人机从后窗飞向天空,从桥陵一带的高空俯瞰地面,寻找可疑的人影。但是,为了将无人机寻找的结果传递出去,她决定亲自往桥陵跑一趟。 第八十四章 寻人 李俪君一宣布自己的决定,周围的人顿时有了不同的反应。 崔嬷嬷下意识地反对:“不行!大晚上的,小娘子怎能冒险出门……”话还未说完,就被二红拉住,拼命给她使眼色,她随即反应过来。 小娘子都开始修仙了,还会使法术,晚上出门能有什么危险…… 崔嬷嬷闭了嘴,邵娘子赶紧替婆婆圆场:“若小娘子一定要去,那就多带些人!把二红带上,让她骑马带你!” 二红连忙点头。 邹王府的管事惊得目瞪口呆:“这……这怕是不合适吧?四娘子只需要借我们几个护卫就好,实在不敢惊动大驾。” 李俪君道:“林九郎前不久才救了我一命。就算不提林家老夫人与我阿婆是姐妹,光是救命之恩,我就不能对林九郎的事袖手旁观。放心,我会带足护卫,不会拖你们后腿的。你与其在这里与我啰嗦,还不如把时间花在找人上。” 那中年管事想了想,也不再多言。反正隋王府的人不可能看着四娘子受苦的,用不着他们邹王府的人啰嗦。 阿锤虽然惊讶,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郑重地向李俪君磕了一个头:“多谢四娘子!” 李俪君迅速回房收拾了一下,便出门上马了。二红的骑术不错,可以负责骑马带她,如今也换上了利索的衣裳,牵着一匹温顺的母马到客店门前候命。 丁五郎有些不安地前来相劝:“属下自会竭尽全力去寻人的,实在不必劳动四娘子。” 李俪君道:“丁队正只管带人去搜寻林九郎,我先去跟珅叔会合,找人的事,还是要以你们为主的,还请多多用心。” 丁五郎恍然大悟,忙答应下来,又劝李俪君坐车。李俪君摇摇头,指了指二红:“她会带着我,骑马比坐车快。” 丁五郎这一路上见过二红几次,却只有眼下离她最近,见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生得浓眉大眼,高挑健美。抱着李俪君上马后,她自己也翻身骑了上去,动作娴熟,绝非新手,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二红白了他一眼:“你看我做什么?救人要紧,你就别磨蹭了!” 丁五郎老脸一红,咳了一声,忙转身与属下们会合去了。 他们快马先行一步,李俪君与二红稍稍落后,带着七八个随从骑马赶往桥陵。骑马速度比坐车要快,不过两刻钟,她们就赶到了桥陵入口。 这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一半,只剩下一半还在地平线上,就象是半只红得流油的咸蛋黄。周遭的天色颇为昏暗,石碑、石像与原野,全都笼罩在一片橙黄色的辉光之中。 李俪君遥控天上的无人机,将摄像头变更为红外线夜视模式。 早一步赶到的丁五郎已经与李珅碰了头,接过李珅手下人的班,分成几队往各个方向寻人去了。李珅得知李俪君也来了,忙不迭迎出了陵园门口,看到李俪君由侍女抱着,骑在马上,立刻纵马赶了过来,翻身下马,亲自扶着李俪君下了地。 李珅说话的语气有些嗔怨:“你这孩子,怎么亲自来了?就算是救人心切,也不必亲自冒险,让你的护卫前来,就已经足够了。你才这点年纪,连骑马都要人抱着,又能帮上什么忙?” 李俪君只得将林九郎救过她命的理由又拿出来讲了一遍,然后道:“我虽然年纪小,但只要我在这里,护卫们就不敢不尽心。只要能尽快找到林九郎,旁的都在其次。况且我身边还带着人呢,不会有事的。珅叔就放心吧,您只管忙去,不用管我!” 李珅听得直叹气:“你这孩子,还是这么贴心。”他当然不可能真的转身走人,但他还是得到了李俪君的同意,把她身边的随从借走了大半。眼看着天就要黑了,林九郎依然不见踪影,李珅心里也担心得很呢,也顾不上与本家侄女客气了。 李俪君便趁机问他:“珅叔都找了哪些方向?那些石碑、石刻、石雕还有空置的墓穴什么的,都找过了吗?” 李珅叹道:“能找的都找了。可是桥陵这么大,方圆过百顷,就凭我们几十个人,要找到什么时候?我心里也是没底了。” 李俪君道:“这里地方虽大,但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况且林九郎若是不曾遇险,你们这么大声呼喊着叫人,他没理由听不见的。会不会是去了边边角角偏僻的地方,离得太远了?他有没有提过,想要去哪里看风景?” “看什么风景?他不过是心情烦闷了,随便转转罢了。”李珅犹豫了一下,“我心中有些不安。方才我手下的人遇见了几个裴家的子弟,带的随从颇为高壮健硕,当中还有几个胡人。也不知他们是不是跟林九郎遇上了。当初林九郎与裴家子结怨,对方一直念念不忘,似乎一心要将他踩在脚底……” 李俪君想起了阿锤曾经说过的话,心中了然:“珅叔是担心,林九郎遇上了裴家的人,一人难敌众手,会被他们害了?可这里是皇陵,裴家人能有多大的胆子,敢让这个地方见血?” 李珅叹气:“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人,血气方刚。脾气上来的时候,哪里能想得周全?就怕他们一时冲动做了错事,过后即使后悔了,也不敢叫人知道,越发要往死里下手,好保住这个秘密呢!” 李俪君皱眉:“皇陵里也不是没人看守,裴家就算有贵人做靠山,难道还能比这桥陵中埋葬的人更尊贵?我不信守陵的官兵看见这些纨绔子弟作恶,还会不出手阻止。人家权贵子弟,自有法子求长辈们庇护。可守陵的官兵一旦失职,随时都要丢官去职。孰轻孰重,他们分得清。”又细问李珅,到底都找过哪些地方了?官兵日常巡视陵园路线以外的区域,他们有没有找过? 李珅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问这个,只得告诉了她。她在心里默默画出了桥陵一带的简易地图,排除掉已经有人找过的地方,还有官兵巡逻途经之地,剩下的部分,她再让无人机转了一圈,不出意外地发现西面陵园边界处的松树林里隐约有影子晃动。 等无人机下降,离得近了些,她才发现,松树林里那个影子,并不是人,而是马。马躁动不安地在林中转悠着,离它二三十米远处,有个很大的坑,坑中有个小小的人影,正有些艰难地往坑边挪动。 拉近了镜头,那人影果然就是她认识的林九郎。 李俪君心里有数了,看来林九郎是受了伤。她便对李珅道:“珅叔,我觉得林九郎既然没跟你进陵园,那么他无论是想避开裴家人,还是真打算去看风景,都没理由在陵园内部乱晃。他会不会是到周边的树林里去了?林中密密麻麻的,正好躲人,外人不进去,是不会知道里头有什么的吧?” “树林?”李珅看了看东西两面的松林,若有所思。 他认为李俪君的推测很有道理,跟她打了声招呼,便立刻带人往东边松树林的方向去了。 第八十五章 月下 李俪君不明所以地看着李珅一行人远去的身影,有些疑惑他为什么只去了东边? 西边也有松树林呀!就算他本人只能选择一个方向,也可以派一部分人到西边看看吧? 就算他可以先去东边,找不到人再去西边找,那受了伤的林九郎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万一拖的时间长了,伤势加重怎么办? 李俪君扭头问二红:“珅叔为什么直接去了东边?” 二红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呀……是不是因为方才丁队正带人去了西边的缘故?” 丁五郎方才是往西边走了吗?李俪君刚刚的注意力都放在无人机那边,没有留意,听二红这么说了,便让无人机掉转方向去寻找丁五郎等人,果然发现他带着一队人马在陵园西北面搜寻。 他那个地点离松树林还有一段距离,林九郎掉的那个坑就离他更远了。 不行,还是不能等到李珅带人搜索完东边松树林再前往西边救人,李俪君决定要自己出马了。 她对二红道:“我们身边还留了两个人,让他们去提个灯笼,我们往西边松树林里找人去。” 二红眨了眨眼,很快反应过来,小声问她:“林九郎在西边松树林里?小娘子是用法术找到的么?” 李俪君含糊地应了一声:“在天上找……比在地上方便,就是天黑之后会看不太清,幸好今天的月色还算明亮。”眼下正值九月半,天气好的时候,月亮正圆呢。 二红立刻脑补了这是李俪君利用小纸鹤干的,有些兴奋地说:“那还等什么?奴这就带人过去!”她招呼了两个留在李俪君身边的护卫去取灯笼,自己把李俪君抱上了马,然后翻身骑了上去,领着两个点着灯笼回来的护卫,便往西边松树林的方向去了。 为了显得他们是“意外”找到的人,不暴露李俪君的法术,二红机灵地沿着松树林边缘地带,从南往北找人,又让两个护卫一路呼喊林九郎。李俪君盯着无人机那边的摄像头,见他们离林九郎所在越来越近,也松了口气。 不过林九郎的动静有些奇怪。他似乎听到别人喊他了,却迟迟没有回应,反而爬到坑边,似乎打算利用坑壁来遮挡自己。 他这是在干什么? 李俪君心中疑惑,忽然想起李珅曾经提过,遇到了几个裴家子弟带着健仆路过,担心是他们袭击了林九郎。她心想,莫非林九郎真的是被裴家人袭击,才在逃跑过程中掉下了那个坑?他不喊人求救,是怕被裴家人发现吗? 这个蠢孩子!他都受伤了,根本没办法凭自己的力量从坑里爬出来。不求救,就不怕自己真的死在坑里吗?!他又不是单独一个人来的桥陵,还有好友李珅一行人,以及林家的两个随从呢。万一是这些同伴来找他了呢?他不吭声,就不怕同伴以为他不在那儿,再也不回头来找了?! 哪怕是他真的不想冒着被裴家人发现的风险去呼救,他也可以让马去找自家的随从来呀!就这么傻傻地在坑里苦熬,这孩子的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李俪君没好气地暗暗翻了个白眼,直接对身边的两个护卫道:“我好象听到前面有马叫声了。林九郎今天是不是骑马出来的?” 两个护卫便循着她所说的“听到马叫声的方向”找了过去,还真找到了一匹暴躁不安的骏马,连忙叫嚷起来。 李俪君让二红将自己抱下马,就让她进树林里去找人,林九郎大致的方位与目前状况,也小声说了。二红将马拴在旁边的树干上,嘱咐李俪君小心一点,便摸黑走了过去,指示着两个提有灯笼的护卫在林中摸排,同时不忘高声说明自己的身份。他们是隋王府的人,可不是来历不明、不怀好意的家伙。 不一会儿,林中便传来了林九郎有气无力的声音。 二红带着护卫提灯赶了过去。林外的李俪君听见动静,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这时候,无人机的画面中忽然亮过一道白光。李俪君下意识地往天上望去,发现是一颗流星缓缓划过夜空,带出一道明亮的光痕,亮度更胜过她往日见的任何一颗流星。 这是一颗火流星! 李俪君立刻想到这一点,只觉得机会难得。虽然是在野外,附近还有别人在,但如果就这样错过好机会,未免太过可惜。 罢了,反正二红他们要救人,也要花上好一阵子的,她先修炼了再说! 松树林前的空地上视野开阔,野草蔓过小腿,周围还隐约传来了虫鸣声。 李俪君走出树荫范围,让月亮的光芒笼罩住自己全身,闭上双眼,开始在识海中观想火流星划过圆月下夜空的画面。 她曾经学习过关于火流星的知识,甚至能在脑海中清楚地勾勒出一颗火流星的外在形象,连它与大气产生剧烈磨擦,发出耀眼光亮时的画面,都清晰得如在眼前。星在月前划过,两大天体之间仿佛产生了一种牵引力,牵引得她体内的灵力瞬间翻滚起来。 李俪君久经世事,知道这种异变对自己的修炼有益无害,连忙尽力维持住平静的心境,努力让灵力照着原定的路线继续在体力如常运转。想要压制住躁动的灵力不容易,可在她的努力下,她还是成功了。 等到她睁开双眼的时候,她的额头与后背已经是大汗淋漓,被夜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那颗火流星已经消失在夜空中,不知去向,只留下一道显眼的烟尘余迹。李俪君还没来得及感叹一声,便发现天空中又划过了几颗流星。虽然它们的亮度远不如刚刚消失的那一颗火流星,却也是流星雨的一份子,当然不能浪费了。李俪君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投入到修炼中去。 然而,这一次的修炼,感觉却十分古怪。李俪君明明照着先前几次的做法那样观想出了流星划过夜空的画面,体内的灵力却十分平和,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她运转心法,让灵力在体内走了两个循环,只觉得象是巩固了之前火流星那次的修炼成果,却并没有增加新的收益。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俪君心中疑惑无比,但眼下还是修炼要紧。哪怕新来的几颗流星没有带给她更多的灵力,光是巩固先前所得,已经让她获益匪浅了。她也不贪心,反正金牛座流星雨还要再持续一段时间呢。 当林九郎被隋王府的护卫背出松树林的时候,抬头看见的,就是月下白衣小少女迎风伫立的背影。 他不知道那是谁,只觉得小少女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芒中,仿佛在发光似的。 他怀疑自己是伤口疼得太厉害,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脸,把眼皮上沾的血迹给抹掉了。 可即使抹掉了血,他眼前的小少女依然笼罩在白光之中,如同九天仙女落下了凡尘。 林九郎有些恍惚,很快就眼前发黑,完全失去了意识。 第八十六章 猖狂 当林九郎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送回到桥陵入口附近的一座小房子里。 这座小房子平时是供值守士兵休息用的,连着四间。林家堂兄林四郎刚刚向上司借了其中一间,给堂弟歇息兼疗伤。 林四郎与丁五郎都会一点跌打正骨的技术,合力给林九郎的脚和左腕正了骨,再把他额头与身上的伤口都上药包扎好了,又给他灌了一大碗姜汤,他脸上才算是有了点血色。 只是他如今的伤势,不方便走路骑马,又不可能留在皇陵里过夜,需得找一辆平稳些的车将他送去条件更好的地方休养。长安城离得太远了,林四郎倾向于把堂弟送到奉先县城去。他母亲在奉先县城内给他找了个小宅子,方便他休沐时过去小住,如今正好拿出来招待小堂弟。 不过在那之前,林四郎得先向小堂弟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受的伤?是不是裴家人干的好事? 李珅也上前道:“确实,这件事得说清楚才行!这里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裴家人哪怕是世家皇亲,也不能在皇陵地界上为非作歹、害人性命!他们既然敢做,我就敢告他们一状,定要叫他们家的不肖子弟受到惩罚不可!” 林九郎环视周围,见堂兄、好友、心腹随从以及守陵官兵的长官皆在此,就连隋王府的四娘子都立在靠近房门口处,盯着自己的方向看,显然是在等待着自己的答案。他低下了头,面露羞愧之色,小声说出了自己今天傍晚的经历。 他说要去周围看看风景时,真的没想过会遇上不怀好意的人。只是远远瞧见几个裴家子弟从道路的东南方向走过来,当中还有个与他结过怨的,他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掉转马头避开算了。谁知道那几个人隔着老远就认出了他,非要纵马追上来寻他晦气。他们的随从中很有几个弓马娴熟的胡人,骑的马也好,速度颇快。他没料到他们会紧咬不放,起初也没认真跑,结果就被追上了。 那个与他结了怨的裴家子弟,严格来说跟他没什么仇,只是作为裴家的旁支,要捧主支的堂兄弟臭脚罢了。伤了王家小郎君的那个裴家子,出身显贵,父祖母系都身份不凡,在家族中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如今更是仗着与杨家有亲,便在长安城中横行。因林九郎不肯给他做替罪羊,他心里就记恨上了。他身边的人有心要巴结他,不用他开口,便将林九郎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逮着机会就要给他一个教训。这些世家旁支子弟,有的是不受重视的纨绔,有的是不学无术的庶子,压根儿就不知道事情轻重,只想着要巴结主支的贵少爷,哪里会把林九郎的身份背景放在眼里? 他们带着人围住了林九郎,就想把人往死里打。林九郎虽自幼习武,双拳难敌四手,好虎架不住群狼,哪里是裴家那一大群孔武有力的随从护卫的对手?他当然不会白白吃亏,见对方要来真的,找着机会就闯出重围,骑马逃走了。 那几个裴家子还不肯放过他,一边让手下人去追,一边叫嚣着要把他的马给杀了,把他的腿打断,叫他做一辈子废人。林九郎听得火起,心里也有些后怕,知道这些混账小子是说不通的,倘若真个被他们抓住,只怕要吃大亏。即使事后林国公府找裴家讨回了公道,他这一辈子也被毁了。身为将门子弟,若是真的成了废人,那他还不如死了痛快。所以,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到他们手中。 林九郎就这么骑马飞逃,一直逃入陵园西面的松树林中,只因林中枝干茂密,对骑马的人十分不友好,他只得下马急奔。那时已是傍晚,天色本就昏暗,松树林中更是视野不良,他匆忙中只顾着回头留意追兵,却没注意到脚底下有坑,就这么栽了进去,把脚给拐了,顺带扭伤了左腕。 当他发现那坑太深,自己的手脚又受了伤,无法用力,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迅速脱险时,就立刻给马下了指示,让马自行逃离,也免得让裴家人发现马的踪影,从而找到被困的他。到那时候,他就真的插翅难逃了。 裴家人一路追到松树林外,大约也是因为光线太暗了,成年的随从拦着不许小主人们入林,又发现远处有马蹄声,只当林九郎已经跑远了,没有入林仔细翻查,才叫他逃过了一劫。 不过,当时那为首的裴家子弟跟身边人说的狠话,却清晰地传进了林九郎的耳朵里。 那人说,他不信他们这么多人,还能叫林九郎逃了。他要派人把桥陵周边仔仔细细搜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旁边有年长的护卫劝他,天马上就要黑了,还是尽快回住处的好。他却坚持要给林九郎一个教训,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 就算天黑之后,他跟几个兄弟、朋友要回住处去,手下的人也可以继续在桥陵周边找人的。他也不担心会遇上守陵的官兵,反正以裴家的威势,几个无权无势被丢来皇陵吃沙子的小人物,他还不放在眼里。 裴家人就这么嚣张地离开了,过后他家的随从果然在周围找起了人,又时不时喊林九郎的名字。林九郎哪里敢吭声?只能忍痛一直待在坑中。待后来他的马自行跑回来时,他还急得冒冷汗呢,就怕叫人发现了,爱马会被杀。他想把马赶走,马却一直徘徊在他附近不肯离开。他着急时听到附近有人喊他,越发不敢回应了,就怕被人听到动静找过来,看到马,也找到他了。 众人听着林九郎的叙述,也跟着出了一身冷汗。 李珅咬牙道:“我遇到裴家那几个臭小子时,他们就是往奉先县城的方向走的,想必是刚从松树林离开。我问他们是否见过你,他们还嘻嘻哈哈地骗我说没有呢!我一看就知道他们没干好事,没想到竟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裴家固然显赫,曾有多位公主下降,可这跟他们几个旁支的有什么干系?!竟然在皇陵公然行凶……真真视我李家如无物么?!” 李俪君想起之前的疑惑之处,便问李珅:“珅叔,我跟你提起林九郎可能会去陵园两边的树林时,为什么你直接往东边去了,没有分人手去西边也找找呢?” 李珅叹道:“我遇见裴家人时,曾问过他们为何到桥陵来。他们说是奉了长辈之命,前来给薛国长公主扫墓的。裴家人又不是宗室,来了桥陵还能四处乱跑么?薛国长公主的墓在东南方向,他们自然是在那附近活动。倘若他们真的遇上九郎,双方起了争执,那出事的地点也多半是在东边。更何况,林四郎就在东边驻扎,九郎若遇险,自然是优先往东边逃的。我没想到……” 说起这个,林四郎便问林九郎了:“你来了,为何不去见我?若你去见我,也就没有这档子事了。遇险时,你也不肯往东边逃,非要往相反的方向走。你这是有心要躲我么?” 第八十七章 原委 林九郎不吭声了。 李俪君与李珅有些尴尬地沉默着。他们其实也很想知道林九郎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答案似乎关系到林家堂兄弟之间的小恩怨?这种家务事,真的方便让他们这些外人旁听吗? 林四郎耐心地等待着堂弟的回答。这件事,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问清楚。九弟自幼丧父,又是独子,几乎就是他这个堂兄看着长大的,堂兄弟间的情份与亲手足无异。倘若他们兄弟之间出了任何问题,他必须要尽快解决,绝不会让两人之间的心结越结越深。 他问林九郎:“是因为我被调到桥陵来做守卫的关系么?你觉得是你得罪了裴家,才会连累我?” 林九郎的眼圈微微红了:“难道不是么?我刚刚与裴家人结了怨,你就忽然被调出了长安城。本来你在禁军做得好好的,上司也很看好你。若不是因我之故,你又怎会丢了大好前程?!” 他虽然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事,家里人也从来不责怪他,可是一想到从小最亲近的四哥因为他而丢了好好的官职,被贬到这种荒凉偏僻的地方守陵,他心里就怎么都过不去了。这回他虽然是为了避风头,才到奉先县来的,可心里会选择这么一个目的地,未尝不是因为四哥在此的缘故。可是他到了地方,又近乡情怯,不敢来见四哥了,生怕四哥心里会怨他。虽然四哥肯定会说不怨,可他却因此觉得更对不起四哥了。如此百般纠结,才是他把身边随从都打发来送信送东西,自己却骑着马跑了的原因。 林四郎听得好气又好笑:“你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吧?除了我们家自己人会把你当一回事,那些手握权势的达官贵人,还能因为小辈间的小争端,就插手禁军人事?!就算你没有招惹裴家子弟,我们林家也注定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不是因为你不肯给人做替罪羊,而是因为阿翁有意谋取剑南节度使之位!” 林九郎怔了一怔,呆呆地抬头看向堂兄:“什么?” 李珅倒是更熟悉朝廷上的事,先一步反应了过来:“剑南节度使?如今在位的剑南节度使是鲜于仲通,乃是杨钊推荐上去的,实际上朝廷还未正式下令让他上任,不过是前任节度使章仇兼琼入京做了户部尚书,才叫他代领罢了。这鲜于仲通原是蜀地大豪,素来与杨钊交好,裴家则是杨家的姻亲。难不成是因为林国公欲谋取剑南节度使之位,令杨钊觉得他要夺权,才会联合裴家共同对你们林家发难?” 林四郎叹道:“正是这个道理。我们林家世居范阳,可如今范阳已成了安禄山的地盘,我们家再继续待在那儿,不但容易与他起冲突,家中子弟也难以在军中获得重用,还不如另谋他处。阿翁原本觉得京中甚好,才会设法将我安排进了禁军。可禁军统领乃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他乃是圣人心腹,又有大功,地位稳固。 “若我们家只是安排几个子弟进禁军倒没什么,可若连阿翁与阿耶、阿叔他们,也要在禁军中任职,那就太容易引得陈将军猜疑了。长安城中一个萝卜一个坑,哪儿来这么多空缺给几位长辈?他们正值壮年,总不能闲赋在家吧?剑南节度使目前出缺,那代任的鲜于仲通也不是通晓武事之人。阿翁本十分有信心,能把那职位抢过来的!” 若是林家顺利得到了剑南节度使之位,一家人从此在剑南站稳脚跟,便算是有了自家的地盘,从此再也不需要担心会被人排挤了。 谁能想到,杨家压根儿就没有人能出任武职,却因为跟前任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与目前暂任剑南节度使的鲜于仲通交好,就把这个职位视作囊中之物呢?林国公打算谋取此职,在杨钊看来,就等于是从他兜里抢东西吧?林国公知道这里头的利益纠葛后,其实已经有几分后悔了。偏偏他的奏折已经递了上去,此时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等待圣人决定。只要圣人驳回,他立刻就会转向其他官职的。 李珅听得唏嘘不已,却不方便对此作任何评价。邹王府自打老邹王从岭南归来,就从不过问军队事务,因此先帝与今上都从来没猜忌过他们一家。李珅时刻劳记自家的光荣传统,并不打算打破这个规矩。 李俪君在旁也听明白了。她也没有吭声,心里却在考虑,林家人执掌剑南节度使之位有什么好处? 她今天下午才刚刚看过唐史里的资料,知道那鲜于仲通在军事上是个草包,再过两年,他奉命带兵去攻打南诏,把数万军队赔了进去,只他一个活着回来了。偏偏因为他与杨钊交好,后者还在玄宗面前替他遮掩,不但没有治他的罪,反而把他召进长安做了京官。大唐却损失惨重,连南诏也归顺了吐蕃。 李俪君虽然在唐史上没有找到林国公的事迹,但考虑到李温齐的话,兴许只是两世之间的小小差异。林家怎么也是世代将门,作战经验丰富。若是林国公领兵去跟南诏作战,表现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差过鲜于仲通的全军覆没吧? 只是,李俪君怎么想是没用的,关键是皇帝怎么想。他如今正宠信杨钊。若是杨钊与杨家姐妹一再为鲜于仲通说好话,他又是否能看到林国公的优点呢? 林国公一家还得罪了安禄山的亲信史思明,四舍五入就算是得罪了安禄山。同时得罪玄宗朝后期的两大权臣,林家的运气还真有些糟糕啊…… 李俪君沉思不语着,林四郎已经教训起了小堂弟:“你明白了吧?朝廷上的明争暗斗,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你以为这只是裴家子与你之间的几句口角么?阿翁、阿耶与阿叔们心里都有数,因此才从来不责怪你什么,你又何必自个儿胡思乱想?心中有疑问,你只管来问我就是,竟然还故意躲着我,是生怕我不够操心么?!若不是你自个儿多心,今天一到桥陵就先来看我,你还会遇上裴家人,遭这么一场无妄之灾?!” 林九郎被骂得头越垂越低,满面羞愧。他如今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到底犯了什么蠢了。 林四郎骂了堂弟一顿,见他真心知错,也有些心软了:“罢了,以后再不许犯这种错!你就暂时留在奉先县好生养伤吧。我会写信回家里多要几个人来给你做护卫。在伤势彻底痊愈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 骂完了弟弟,林四郎又回头正式向李珅与李俪君道谢了:“多亏了二位,九郎方才平安脱险,我心里真不知该如何感谢……” 李珅忙表示自己跟林九郎是好朋友,不必讲究这些客套。李俪君也拿出当日的救命之恩来说话,表示自己帮忙是应该的。 如此客气一番,双方的关系也拉近了几分。林四郎拉着李珅,到一边去跟守陵官兵的长官商量事儿。林九郎想起昏迷之前看到的画面,忍不住小声问李俪君:“方才我被背出林子的时候,看到四娘子全身在发光……” 第八十八章 担忧 李俪君淡定地抬眼看了林九郎一眼:“发光?人怎么可能会发光呢?你是不是看错了?” 林九郎其实也说不准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毕竟他当时很快就晕了过去,兴许真的是受伤时又饿又痛,才产生的幻觉呢? 可他为什么看别人没有产生幻觉,只在见李俪君的时候有呢?再说,当时李俪君背对着他,他压根儿就没看见她的脸,也没反应过来那就是前不久才认识的隋王府四娘子。若不是方才醒过来后,瞧见她在屋里,他还不知道她也来了桥陵呢。 所以林九郎还是倾向于,自己没有看错。可他若是没看错,李俪君身上又怎么会发光?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李俪君仍旧是一脸无辜的样子,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作恍然大悟状,笑着走到窗台边,伸手把窗子给打开了。月光从窗外照射进屋,照在了她的袖子和裙摆上。 李俪君回过头冲林九郎笑笑:“你当时看到的,是不是这样的光?”她把自己的衣袖放在月光下挥动,白色的衣料表面仿佛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芒。 林九郎看得睁大了双眼:“好象……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当时他看到的光,比现在还要再明亮一点。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李俪君穿着白衣白裙,在月光下才有了那个效果。如今她人在屋里,只有一部分衣衫照到月光,自然不如在外头看着明亮了。 李俪君笑着把窗子重新关好,悄悄儿地把给自己衣袖打光的法术给撤了,方才走回到榻边,对林九郎道:“这也是凑巧了,我身上有重孝,因此穿着白色的麻衣。今晚的月色又格外好,月光照在白衣上,才象是发光似的。别人不象我这样穿,因此你就没察觉。人怎么可能会发光呢?会发光,那不是成神仙了?” 林九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承认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李珅已经结束了与林四郎和那位守陵长官的对话,走到他们身边笑问李俪君:“寻常的白衣在月光下也不会象是发光一般,你这料子莫非又是赵陈记出的新品?先前赵陈记的崔掌柜送今秋的新料子到我们邹王府时,可没提起这一茬。既有好东西,怎能忘了长年熟客呢?” 李俪君苦笑道:“赵陈记但凡出了新品,都是我娘和我先试用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日常谁会拿白色麻料做衣裳穿?因我如今有重孝在身,乳娘才会把压箱底的料子翻出来给我做衣裳。若不是林九哥提起,我还不知道它在月色下是这样的呢。只是如今赵陈记也是乱糟糟的,哪里顾得上新品?等事情料理清楚了,果真有好料子,我肯定不会忘了太叔祖一家的。” 李珅关心地问:“赵陈记出什么事了?”当初陈翁去世,赵陈记虽有过些许动荡,也很快平静下来,从没影响过日常经营。可如今听李俪君的口气,这回陈氏去世,赵陈记竟是连正常的经营都无法维持了? 李俪君叹道:“我娘刚去的时候,小杨氏和她兄弟杨铄就联合了陈家几个旁支的长辈,借口要代我打理我娘的嫁妆私房,想把赵陈记抢过去。嬷嬷们拦着,还被他们捆起来逼问契书与账簿何在呢,幸得阿婆及时发现救下,又把陈家人赶走了。可赵陈记的掌柜伙计当中,还真有被他们说动的,有人想要改投陈家其他人,有人想要带着铺子投奔杨家姐弟,还有人有意改投别家权贵门下。杨家姐弟出事,这些人就被晾在中间了,不上不下的,抱不上别家的大腿,也回不到赵陈记来,因此一片混乱,还不知要几时才能平静下来。” 李珅若有所思:“怪不得……当初我就听说过,隋王婶把陈家的人给送官了,心里还纳闷,你娘才去世,隋王婶怎么就跟亲家起了嫌隙?原来竟是杨氏姐弟搞的鬼!赵陈记的人若真个曾经叛主另投,还是投的仇家,那即使他们如今没投奔成功,人也不能再留下来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他们一旦有了异心,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背叛主家?还不如早些把人打发走的好。” 只是这些人不是一个两个,还在要紧位置上,一下子全都打发了,赵陈记的日常经营肯定会受到影响。 李俪君叹道:“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跟嬷嬷们商量,是不是把赵陈记和其他产业都重新整顿一下,关掉一部分的店铺或作坊?哪怕少赚一点钱,只图一个日后安稳就好。毕竟我这个年纪,实在没办法亲自打理产业。如果把生意交到别人手里,又怕那人不可靠。与其叫别人败坏了外祖的心血,还不如我亲自结束它。” 李珅听得唏嘘不已。作为陈翁好友邹王的孙子,又曾经向陈翁请教过经营之道,他心里清楚陈翁与陈氏父女俩曾为赵陈记付出了多少心血,就这么结束经营,也未免太过可惜。 可李俪君说得有理,她一个小女孩要打理这么大的产业,实在太不现实了。而隋王府的人,从隋王到嗣王李玳,都不是擅长庶务者,窦王妃又不是亲祖母。倘若将来李玳新继室进门,恃宠接手这份产业,那今后赵陈记的归属就真的说不清了! 小杨氏不就打过赵陈记的主意么?只是被窦王妃阻止了而已。若不是她很快就罪行败露,只怕还要继续算计这份产业呢。将来嫁进隋王府的新人未必不会有同样的想法。李俪君不想把外家的产业拱手让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对此,李珅只能表个态:“将来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跟珅叔开口。我们两家不但是同宗同族,情份更是不一般,你可别跟我客气。我阿翁阿耶阿兄若在此,定然也是这么说的。” 李俪君笑着向他行礼:“多谢珅叔。日后若有需要,我一定不会跟你客气。” 李珅点头,面上依然愁眉不展。他是真的在为李俪君将来担心。即使结束了赵陈记,李俪君依然坐拥大笔财富。她才九岁,没有母亲护持,父亲又不可靠,祖父母皆隔了一层,外家已无至亲,她真的能保住这份财富,平安长大吗?李珅觉得,他们邹王府得替孩子多考虑一下才行。 邹王府随从的到来打断了李珅的思考。先前派往客店报信的人,已经依照他的吩咐,把马车赶过来了,可以将林九郎送往客店去。时间已晚,奉先县城早已关了城门,要进城去林四郎的宅子,也得等到天亮之后。 众人小心将林九郎挪到了马车上,李珅又让李俪君也一块儿上车。夜凉风大,小孩子自然是坐车比骑马更安全温暖。李俪君没有回绝,就这么带着二红登上了林九郎所在的车厢。 林九郎冲李俪君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李俪君见其他人都在车厢外说话,便趁机小声问了林九郎一个问题:“林国公有心谋取剑南节度使之位,他的信心从何而来?是走了谁家的门路?” 第八十九章 劝说 林九郎有些不明白,李俪君为什么这样问? 他倒没觉得李俪君一个宗室女过问朝廷事务是犯忌之事。且不说隋王素来不涉政务,光是李俪君一个小女孩,就算知道了朝廷上的事,又能做什么?况且她刚刚才救了他,哪怕是看在恩情份上,他也不会拒绝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不明白她这么问的用意。难不成是要替他林家打抱不平么?没必要。她才与杨家结了怨,若再添新仇,今后的麻烦就太多了。他怎么忍心看到她因为自己的事,陷入泥淖之中? 李俪君只得换一种方式解释:“那裴家行事如此霸道,杨家也有很多混账人,我自然是不乐意叫他们事事顺心的。倘若你阿翁能成为剑南节度使,杨家与裴家定会觉得郁闷吧?你对我有恩,我自然乐见你家得利,所以我才问你,你阿翁先前不知道那杨钊想要把持剑南节度使之位时,曾经很有信心能拿下这个官职,依仗的是什么呢?你们家找了谁的门路?现在这门路怎么就不管用了呢?” 林九郎这才明白李俪君的意思,犹豫了一下,只当是闲谈,便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李俪君。 其实答案很简单,林国公昔日曾经与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共事,两人的交情很不错。前不久,哥舒翰才立下了大功,带兵攻取了石堡城,得到圣人嘉奖。再加上他一向受圣人宠信,只要他愿意开口举荐旧日同袍出任剑南节度使,林国公本身又有军功在,圣眷还算过得去,圣人多半就会答应下来。 林国公与鲜于仲通相比,但凡是有眼睛的人,都没理由弃前者而就后者。 当然,前提是圣人眼下最宠信的大臣以及杨家姐妹不会出言阻挠。 林九郎叹道:“哥舒将军原本已经答应了会为我阿翁说项,还说要去信李林甫,让他帮着在圣人面前进言。有了他们的举荐,我阿翁凭什么不能成事?可惜杨家人横插一脚,李林甫变了卦,袖手旁观了。哥舒将军人在陇右,等他收到消息,再往京中传信,只怕已来不及。” 当然,林国公还是给哥舒翰去了信。毕竟当初他把这件事托付给对方了,成不成的,都要交代一声。至少也要让哥舒翰知道,事情不是他们二人出了错,只是杨钊插手坏了事罢了。倘若哥舒翰心里过意不去,替他另谋一个去处,那就更好了。 原来如此。 李俪君沉吟片刻后又问:“李相为何会变卦?总不会是他也惧怕杨家权势,才会退让三分吧?”开玩笑,眼下这个时期的李林甫,只怕还没把杨钊放在眼里。 林九郎郁闷地表示:“我阿翁看不惯李林甫做的那些事,进京后虽然不至于公然得罪他,却也没有上赶着巴结过。本以为有哥舒将军的举荐已经足够了,李林甫又正有心与哥舒将军交好,没理由拒绝他的请托,哪里想到会有后头的变故?” 李俪君忍不住扶额暗叹。这位史书上不见记载的林国公,还真是头铁哪!原来在安禄山史思明、杨国忠这两方势力以外,他还得罪了眼下正手握大权的权相李林甫!与这三方大佬结了怨,林国公真的能活到安史之乱后吗? 哪怕是为了林九郎这位挂名恩人能平平安安长大,李俪君都盼着林国公能得到剑南节度使之位,赶紧带着一家子远离长安城,别再跟那三家反派斗下去了! 她压低声音对林九郎道:“你们家既然有求于李林甫,就算心里看不惯,也要装出个巴结的样子来,哪怕只是送份厚礼呢!只要李林甫高兴了,他又没把杨家放在眼里,自然不会因为顾虑杨钊而拒绝林国公的请求。裴家更不可能得罪他。如此一来,你阿翁成为剑南节度使的可能性就更大了!等你们一家顺利去了剑南道,还用得着继续跟李林甫打交道吗?!” 林九郎也跟着压低了声音:“这个道理如此浅显,我们家怎会不懂?!可我阿翁不想对李林甫低头!哥舒将军说要找他帮忙说项,我阿翁心里还有些不乐意呢,只当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可能还给他送礼?!” 李俪君闭了闭眼,深深觉得,林国公混到如今这个份上,真的是有原因的! 她低声道:“哥舒将军知道你阿翁的想法吗?他要是知道,为什么还要请李林甫帮忙?无论你阿翁是否巴结了李林甫,只要李林甫在御前进了言,圣人任命他为剑南节度使的旨意下来,这个人情就注定要欠下了。你阿翁在李林甫面前,再难挺直腰杆。还不如送上一份足够份量的大礼,把事情简单当作是一场交易,货银两讫,从此两不相欠呢!” 林九郎怔了怔,若有所思。 李俪君叹道:“我知道你们做武将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坚持。但有时候,做事真的不能太死脑筋。”她看向林九郎,“我问你,方才你在那泥坑里困了这么久,因为担心会被裴家人发现,就算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也不吭声。你有想过,别人都不知道你在那儿,你不求救,要如何脱困吗?你已经受了伤,夜里天冷,附近又是野外,随时可能会有蛇虫野兽出没,你要往哪儿逃?如果夜里下雨,雨水灌满泥坑,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有这么多风险在,你却还是坚持不求救,有想过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吗?” 林九郎低头小声道:“我并不是没有想过……裴家人又不可能真的在桥陵周边搜寻一晚上,等他们走了,我就能放心求救了。我事先查过我四哥巡逻的时间,夜里他们会路过松树林外头。他们骑马,身上穿着盔甲,发出的声音与裴家人是不一样的。等他们来了,我肯定会开口。 “我的伤不重,额头只是破了皮,早就止血了。身上几处磕碰都不算什么。扭伤的手脚,过后用了药,养些时日,也就好了。可若是被裴家人发现,他们是真的会打断我双腿的!相比之下,我宁可在坑里多待些时候。至于野兽、风雨什么的……就真的不是我能控制的了。”来了他也只能认命。 听到他说有考虑过不呼救的后果,李俪君的脸色才缓和下来,柔声道:“我是不赞成认命的。就算遇到困境,也要竭尽全力,想尽一切办法去克服才行!比如今日你受困泥坑,既然有办法指示你的马逃走,那自然也有办法让你的马去向珅叔或你的随从报信,哪怕只是让它回陵园门口去呢,它也有办法把人带到你身边吧?” 林九郎恍然。他对自己的爱马自然是很有信心的,这种事他没做过,却也不是没可能做到。他要是没有一味想着把马赶走就好了。虽说他害怕裴家人看到马,会杀了它,可裴家人再嚣张,也未必有胆子在皇陵门前公然杀马吧…… 李俪君道:“可见有时候做事,是需要变通的。同理,有杨钊在,剑南节度使之位看来是很难落到你阿翁手里了。那其他的位置呢?节度使不行,云南太守之位又如何?” 第九十章 变通 李俪君劝林九郎,做事要懂得变通。这话其实也是在提醒自己。 她总想着两年后的天宝战争,鲜于仲通领兵与南诏作战,惨败而归,折损了几万唐军,所以盼着能换一个比鲜于仲通更会打仗的将领来。 可如果天宝战争压根儿就不会发生,就算鲜于仲通这个军事草包一直坐在剑南节度使之位上,又有什么关系呢? 天宝战争是如何发生的呢?她在一二百年前做的唐史笔记上有记载,是因为时任云南太守张虔陀作死之故。他对南诏王阁罗凤苛索无度,还侮辱其妻子,又在朝廷诬告阁罗凤,并联合其异母弟,打算让后者替代阁罗凤成为南诏王,所以阁罗凤忍无可忍,出兵姚州,把张虔陀给弄死了。 杨国忠正谋求军功,好进一步往上爬,所以借机让鲜于仲通带兵出征南诏。最初阁罗凤还有些怂,想向鲜于仲通求和,鲜于仲通傲慢地拒绝了,一定要打一仗,结果全军覆没了,只有他逃了回来。 再过两年,大唐再次出兵南诏,本来是想要一雪前耻的。然而这一战又是杨国忠私心促成,强征士兵入伍,唐军士气低落,又水土不服,再次大败。 两次出兵南诏都落得惨败的结果,大唐腹地的精兵强将折损惨重,失去了二十多万兵力,边军实力从此压过了中央,安禄山便趁虚而入,掀起了安史之乱。 大唐从此失去了对南诏的控制。南诏改投吐蕃,直到几十年后,才重新归唐。 李俪君知道,史书上的记载,并不一定都是真相。虽说南诏王阁罗凤立下了《南诏德化碑》,列举了张虔陀的许多罪名,声明自己叛唐是不得已而为之,可那只是他单方面的说法。有后世史家分析,当时南诏四处征战,意图扩大领土,阁罗凤也有野心,想要摆脱唐廷的控制。南诏的动向引起了大唐的猜忌与不满,反过来又设法遏制阁罗凤,一度想让其异母弟上位取而代之,这才激化了双方的矛盾。南诏没有阁罗凤说的那么无辜,当然,张虔陀也确实爱作死。 没有张虔陀的所作所为,大唐与南诏之间即使有矛盾,可能也就是小打小闹,阁罗凤还不至于有胆量公然叛唐。可张虔陀的恶行激化了双方的矛盾,也就成为了两次天宝战争的导/火/索。 李俪君觉得,她可以试着铲除这根导/火/索。看林国公那耿直脾气,就跟张虔陀不是一路人。若换他坐在云南太守的位置上,第一次天宝战争还会发生吗? 哪怕南诏迟早会跟大唐有一战,至少别在这六年内。大唐内地多保留一些兵力,也别让安禄山那么容易就攻陷两京。至于以后的事,李俪君暂时还顾不上。 她提出了建议后,就闭上了嘴,认真借着车厢内昏暗的灯火,观察着林九郎脸上的表情,看他对这个提议是否有抵触之心。 林九郎只是眨了眨眼,慢慢坐直了身体,看着李俪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云南太守之位?” 李俪君点点头:“云南太守之位。官位肯定没办法跟节度使相比,地盘也小,可也算是一方大员,独掌一地军政大权。这个位子需要跟南诏打交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打仗的,但又不能行事莽撞。因为我们大唐对南诏,素来是交好的同时又要加以限制,不能让他坐大,但更不能让他投向吐蕃。这个分寸可不好掌握,一般人是做不好这项重任的。 “再加上云南气候与中原大不相同,你阿翁还有你家里人未必能适应。那地方离剑南道太近,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就算从前与你家无怨,如今知道你阿翁差点儿就抢走了他的官职,也肯定要想办法给他穿小鞋。如此种种不利之处……你们家不想要谋取这个职位,也是人之常情。” 林九郎抿唇笑了笑:“虽有种种不利之处,可正因为如此,反倒不会有什么人跟我阿翁争。我记得现任云南太守是谁,张虔陀,他原是姚州都督,在位多年,因为熟悉当地风俗人情,才在今年升任了云南太守。” 这就意味着,此人背后没什么厉害的靠山,不会有人象杨钊护着鲜于仲通似的护着他。林国公怎么也是位国公,哪怕圣眷大不如前,又得罪了权贵,也照样比张虔陀强十倍。 林九郎已经迅速想到要如何为祖父谋取新职位了:“张虔陀的名声不大好,若真有心要拉他下来,大小罪名随便一抓就一大把。等他贬了官,我阿翁再将人要回来做个辅佐,也不怕无人熟悉当地民情。倘若他不顺服,那就把人踢一边去。我阿翁在军中威名赫赫,不愁找不到顶替他的人。” 当然,云南太守之位的品阶太低了。这对于林国公而言,只能算是个过渡的跳板,让他能尽快摆脱目前的窘境。等他到了云南,稳住南诏,再找机会联合南诏,与吐蕃打上几仗,军功就到手了。到得那时,他再谋求剑南节度使之位,鲜于仲通又哪里是他对手?! 李俪君见林九郎是真心赞同自己的建议,便笑问他:“云南太守之位,你们家应该有把握弄到手吧?” “当然有。”林九郎哼了一声,“我阿翁怎么说也是堂堂国公,昔年曾为圣人出生入死,立下过汗马功劳。倘若不是从前与王忠嗣将军相交莫逆,在将军被贬后受了连累,闲赋在家数年,也不至于如今想谋个节度使之位,还要看外戚的脸色!可再怎么说,我阿翁始终对圣人忠心耿耿,从不曾有过忤逆之举,圣人对此是心知肚明的。剑南节度使之位,圣人因为宠信杨钊而迟迟不肯交给我阿翁,我阿翁退而求个小小的太守之位,圣人又怎会不允?!若连这样的请求,圣人都不允,我阿翁还谋什么起复?索性带着我们一家子,寻个清静的乡下种地算了!” 李俪君忍下笑意,道:“那就好。你只管跟你阿翁说这件事,成不成的还要看他老人家的想法。倘若他接受了你的建议,决定要去云南,你再写信给我。我有治水土不服的好药,还有治当地毒蛇毒虫、瘴气瘟疫的方子,应该可以帮上你们家的忙。” 林九郎心里正纳闷,这怎么就成了他的建议?但听到她后面的话,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此话当真?!你哪里来的这些药方子?” 李俪君笑道:“我外祖昔年在岭南住了许多年,从当地人那里得到了不少秘方,回到中原后有了赵陈记,又每年都派商队出去,什么地方没走过?这类药物原是必备之物,不然商队又如何在当地做生意呢?” 林九郎信以为真:“原来如此!那可就真真帮上大忙了!我阿翁必定会重重谢你!” 李俪君笑笑:“这倒不必,你救过我的命,这种小事,不值一提。” 他俩笑着说话,缩在角落里的二红心里倒生出几分疑惑来:老太爷只在岭南、江南与关中行过商,什么时候去过云南? 第九十一章 夜游 马车咿咿呀呀地慢慢走着,因为要尽可能保持平稳,免得颠着了车里的伤者,车夫不敢赶得快了,因此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李俪君他们一行人方才回到了奉先县城外的客店。 林四郎一下马,就赶到马车边上来抱自己的堂弟下车。李俪君扶着二红跳下车,给他让开了位置。 李珅已经先一步让人在客店定好了院子,邹王府的下人也早早把房间都打理好了,林家兄弟直接就可以入住。林四郎已跟长官告了几日假,今晚会陪堂弟住在客店里,明日再送他去自己县城里的宅子安顿下来,等到林家来人陪护堂弟,他才会销假返回桥陵。 双方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林九郎朝李俪君使了个眼色,暗示自己会尽快跟堂兄商量方才的话题。 李俪君没有过问林家兄弟的后续,自行带着二红回到自己的房间。崔嬷嬷她们赶紧迎了上来:“小娘子这么晚才回来,可饿了么?厨下备了些面粥,小娘子可要吃一点?” 李俪君却不觉得饿:“二红今晚辛苦了,你让她吃一点吧,我就不用了。” 二红笑道:“我吃不惯面粥,还是算了吧,况且我也没做什么,还是先侍候小娘子歇息要紧。” 邵娘子让人送了热水过来,二红在旁帮着递巾帕的时候,忍不住问李俪君:“小娘子,咱们老太爷几时去过云南?你哪儿来的治瘴气瘟疫的方子呀?” 李俪君含糊地道:“我自然是有方子在手,才敢跟林九郎开口的。方子是好方子,只不过来历复杂些,不想跟他细说,才说是外祖留下来的。你们到时候可别说漏了嘴。” 二红恍然大悟,便不再多问了。 邵娘子在旁疑惑:“好好的,小娘子怎么提起云南来?” 二红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邵娘子吓了一跳:“小娘子怎么掺和起朝廷上的事来?不管是剑南节度使还是云南太守,又与我们隋王府有何相干?若是叫人听闻,还不知道会说小娘子什么闲话呢!” 李俪君不以为然地道:“能说什么闲话?我一个小孩子,别人还能说我宗室女擅自干涉朝政吗?只不过是随口与人闲聊罢了。我对朝廷的事原也没什么兴趣,可那杨家的人既然一心要阻止林国公做剑南节度使,我自然要给他们添点堵的。那杨钊有贵妃做靠山,本来就有权有势了,倘若再把剑南道握在手里,有了军权,还有几个人敢招惹他?到时候他想报复我,都不必自个儿动手,自有人上赶着讨好。与其什么都不做,几年后遭人算计,我还不如找着机会就坑他一把呢!” 提起杨家,想起杨家与李俪君的大仇,邵娘子也不再说什么了。而崔嬷嬷在旁听见,心里只会赞成李俪君的做法,顶多是劝她行事小心一点,不要落人话柄,却不会拦着她给杨家人添堵。 简单梳洗过,二更天就到了。奉先县城外的客店虽然有不少客人光顾,可除了酒馆还有几个夜猫子,其他地方基本都已经熄了灯。李俪君听着二红说起李珅与林家兄弟那边都歇下了,便也让众人去睡了,自己则在榻上躺下,盖被闭目装作睡觉状。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她听得周围人没有动静,方才睁开了双眼,悄然翻身下了床。 修炼一事已经在旁边亲信面前过了明路,李俪君原本没必要继续这么偷偷摸摸的,可今晚有些不太一样。 她方才在桥陵修炼时,本来一切顺利,进展也很喜人,那颗火流星给她带来了十分可观的灵力收益,只要再来两回,她都可以直升炼气四层了!可后来天空中再有流星划过,她再修炼,就感受不到体内的灵力有明显进展了。增加的些许灵力,她都怀疑是因为满月之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是她的心法出了问题,还是……流星出了问题? 事关她的修炼,李俪君不敢大意。趁着如今夜深人静,左近无人,她便悄悄来到院子中央,看着天上的圆月,再度运转起了心法。 在体内运转了两圈心法后,她都只能感受到轻微的灵力增长,证明先前她的感觉不是错觉。 这是怎么一回事?天空中明明隔一段时间就有流星划过,难道这些流星都是假的?! 莫非是她观想流星时出了差错? 李俪君抿了抿唇,脑中对系统下了命令:“系统,让无人机升空,观察今晚所有流星的轨迹,尽可能拍摄高清大图。我要弄清楚,这些流星的外形与成分是否与我观想出来的有明显差别。” 系统领命,升空而去。 李俪君打算暂时不把无人机收回来了,就让它停留在高空中,白天积攒能量,夜里观察星空,只要它还能飞,就让它留在天上,顺便还能起到空中侦察的作用。反正这个年代也没什么飞机卫星,只要不是倒霉到遇上路过的修真者,它就不会有暴露的风险。不然每天收它回来,她还要专门找个地方搁它。 无人机的高空侦察暂时不会有结果,李俪君想了想,就回屋翻了一件黑色的戴帽长斗篷出来,并指为笔,用灵力往斗篷上划了个隐匿符和敛息符,往身上一披,再换上一双好走路的鞋,便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屋子。 如今她有炼气三层的修为,许多法术、身法都可以用起来了。其中最熟悉的一种轻身遁法《轻云纵》,不久之前她在高等级修真任务世界紫微大世界里还用过呢。 这种遁法同样拥有从炼气到化神各个阶段的版本,她重新上手,没费什么功夫就入了门。再结合星云仙宗一位别峰师姐教给她的御灵诀,利用眼下夜里刮起来的秋风,李俪君脚上轻轻一蹬,就缓缓飘出了客店的围墙。两脚再交换着蹬几下地,她就越飘越快,越飘越远,迎着夜风,只用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便来到了桥陵西面松树林,正是前不久救了林九郎的地方。 比骑马还要快一些。 夜深人静,四野无人。李俪君来到先前自己修炼时站过的地方,默默用心感受了一下,觉得这地方确实比客店里蕴含更多的灵气,怪不得在此修炼的进益会比客店中多那么多。 天空中又有流星划过,她默默运转起了心法,发现这回增加的灵力也只是比客店里头的多了一丝。这么说,两者的差别并不在于地点不同? 李俪君默默扫视四周,运用自己那点有限的天干地支相关知识,计算出了一个更合适的地点,便往那处移动了十来步。这一回,她能感受到的灵气似乎又多了两分。就这么等到天上再有流星划过时,她又修炼一回,发现增加的灵力也只是一丝而已,当中还夹杂了些许阴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皇陵,有阴气也正常。不过这里埋葬的亡人其实并不多,这点阴气很容易就解决了,李俪君没有放在心上。 她只是疑惑,为什么她的功法对有的流星就不起作用了呢?从前可没发生过这种事! 第九十二章 满月 李俪君皱着眉头站在那里,思考了一会儿,始终不得要领。 她双眼看到的流星,总不能是假的吧? 如果是假的,那颗火流星又怎会让她的修为大涨? 总不会是同一个晚上同一个地点看到的流星里,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那这假造来有什么意义?谁又会这么无聊?! 李俪君的心情烦闷,这种莫名其妙、百思不得其解的感觉太不好了。 又一阵夜风吹来,吹开了她斗篷的兜帽,月光洒落在她的脸上,她忍不住抬头去看那轮圆月,月凉如水,她渐渐冷静了下来。 算了,她在这里烦恼也无济于事,反正无人机已经放了出去,花上几天的时间去进行高空侦察,怎么也能得到一些线索的,到时候,她就有望解开这个谜团了。 她要耐心一些。以前每到一个新的任务世界,她都能耐下心来收集情报。如今在自己出身的世界,怎么反而沉不住气了呢? 她虽是玄唐小世界的人,但在这里也不过才生活了不到九年的时间,当中还有好几年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长大几岁后,又一直生活在隋王府中,很少出门。她能对这个世界有多少了解呢?就算遇到什么自己理解不了的事,也是很正常的。 不要烦躁,那对她解决现实问题毫无帮助。 再次抬头看向圆月,李俪君总算能冷静下来思考另一个问题了。 她今天在此修炼时的收益如此喜人,固然有那颗火流星的功劳,但当时她分明感觉到火流星与月亮是产生了牵引之力的,可见这月亮也给她带来了不错的收益。 今天的月亮有什么特别呢?除了它是满月这一条。 李俪君回来后,还是头一次经历满月,猜想自己除了日出日落之外,兴许可以将月圆月缺也视作《日月星云诀》日常修炼的一条路子。毕竟,月亮也是一个天体。 《日月星云诀》其实有分为“日”、“月”、“星”、“云”四部,各部各有配套的心法、剑法与实践运用的法术,也有其中两两搭配甚至是三部搭配的相应法术。“月”部偏向于阴性、灵体以及治愈方面的应用,而她在紫微大世界里的身份是炼丹峰精英弟子,手上从来不缺治愈作用的丹药,又很少跟幽灵鬼怪打交道,自然就用不上“月”部的术法了。因此,她那时除了主修的心法之外,对辅修的《日月星云诀》更偏向于修炼“日”、“星”和“云”这三部分,对“月”部就只是练过,但很少运用,久而久之也淡忘了许多。 如今,她受惠于满月与火流星共同带给她的灵力收益,方才记起,其实自己除了日出以外,还可以利用一下满月的。 她现在站立在皇陵范围内,头上顶着圆月,脚下踩着大地,周围兼有灵气与阴气,岂不正是修炼月诀的好时机? 天空中划过的流星不起作用了,也没关系。她是历练过多个任务世界的人,自然不会把脚下的大地简单地视作大地而已。她知道自己脚下踩着的,同样是一颗星星,是一个天体。 心法再次运转起来,这一回,她不仅仅用上了“星”部的心法,还把“月”部心法也融合进去了。很快,她就再次察觉到那种有些熟悉的牵引感,圆月与她脚下的星体在她的识海中相互辉映,灵力再生波涌,她镇定而娴熟地引导它顺着既定的路线运转。两个大周天之后,她的识海重新平静下来,体内的灵力又有了增益。 这一回,新增的灵力中又带上了几丝阴气。不过这对于“月”部心法的修炼者来说,是正常现象。她更欣喜于自己的灵力又有增加,虽然比不上火流星带来的好处,却也差不多及得上三分之一了。 只不知,明晚十六,天上的月亮还算不算是满月?如果算,她再这么修炼一回,用不了多久就能晋升到炼气四层了吧? 李俪君心情很好地调理了一下自己的气息,看着时候不早了,有些担心二红会发现自己失踪,便决定先回客店去。 她再次运用轻云纵,脚尖点地,轻飘而起,很快就越过皇陵西面的大片松树林与草地,来到西南角处。期间她曾经遇上过一队巡逻的守陵士兵,但只要她披好了斗篷,将兜帽拉起,控制好裙摆,不让它漏到斗篷外头来,靠着斗篷上的符,就不愁会有人发现她的存在。 她甚至还旁听到那队士兵中排在最后那两个人的小声对话,一个抱怨另一个方才离开得太久了,害得他差点儿在队正面前无法过关;另一个再三赔不是,许诺会给前者好处,以报答对方替自己遮掩的恩情。 李俪君当时就站在离这两人丈许远的地方,听着他们的私语,顺道还扫了他们两眼。排在最后那个刚刚离开过许久的士兵,看穿戴倒不象是寻常小户出身,身上穿的衣裳、脚上踩的长靴,甚至是腰间挂的刀,全都显示着他是富家子弟。反倒是他前头那位同伴,脸没洗净,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市井中人的痞气。富家出身的士兵到底因为什么事擅自离开了许久,以至于如今要向市井出身的同袍低声下气呢? 李俪君只是对此有些好奇,但很快就将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士兵离开后,她又继续赶起了路,只是很快就再次停了下来。 约摸二十来个人拥着三四辆马车,停靠在皇陵西北角不远处的大路边。明亮的月光照亮了马车车壁上的印记,车檐下挂着的灯笼上,还写着清晰的“裴”字。马车两旁,多名孔武有力的随从牵着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其中数人明显是胡人的长相。 李俪君立刻就猜出了这些人的来历。 从人数到长相,都正好符合林九郎口中袭击他的裴家主仆形象。他们不是早就离开了么?怎么又跑到桥陵外围来?真真是晦气! 李俪君懒得跟这些又蠢又毒的裴家人打交道,转身就想离开,却忽然听得为首那辆马车上传来少年喝斥随从的声音:“没用的东西!叫你们抓个人都抓不到,竟然还能让他跑了?!如今他已经离开了桥陵,你方才禀报我,还叫我放弃,是不是根本就没把我的命令放在心上,故意把人放跑的?!” 随从自然是否认了,又为自己辩解:“小的们真真用心搜索过了!可因为邹王府的人发现林九郎失踪,惊动了守陵的官兵,派出许多人在陵中四处搜寻,小的们生怕叫他们发现了,只得暂时退避,后来就听说他们找到了人。当时不但守陵的官兵在,隋王府与邹王府的人也在场,小的们怎敢冒犯?只能退走,绝对不是有意违抗郎君的命令!” 那裴家少年闻言,并未消气,反而骂道:“隋王府与邹王府跑来这里做什么?!他们一家刚死了人不久,一家就快死人了,不好好忙活他们自家的丧事,倒来坏小爷的好事了,真真晦气!” 李俪君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向那少年,眯了眯眼。 第九十三章 恶毒 李俪君承认自己有时候会比较双标,比如她可以嫌人家晦气,却不喜欢别人说她晦气。 可裴家这个小郎君嘴里也未免说得太难听了吧? 他们隋王府确实是前不久才死了嗣王妃,可老邹王还没死呢!裴家子嘴里这么不干不净的,到底是哪儿来的倚仗?!就因为他们是河东裴氏,世家大族?还是每代都有公主下降,长年与皇家联姻? 笑话!就算他们家世如此显赫,皇帝要贬斥、流放甚至是处死他们家的人时,也没手软过呀! 就算如今他们拥有一个裴徽,乃是虢国夫人杨三娘之子,那也是杨家显赫,不代表裴家就能嚣张了吧?虢国夫人丧夫后,从来就没停止过风流传闻,那时候她妹妹还没做贵妃娘娘呢。虢国夫人既然没把夫家的名声放在眼里,如今裴家人仗起她的势来,就不觉得脸红吗? 李俪君冷笑一声,悄声走向了裴家人的马车。 裴家那嚣张的纨绔少年还在继续骂随从:“都是你们的错!若你们赶在那两家王府之前,早些把人找到,哪儿来这些麻烦?!就算被守陵的官兵发现又如何?我们是奉了长辈之命前来给长公主扫墓的,就算大晚上的在陵园中活动,也没什么稀奇,轮不到他们多管!等你们找到人,把他带走,难道几个小兵还敢拦我们裴家的人不成?!” 这就有些强辞夺理了。这里毕竟是皇陵,李姓皇族宗室尚不敢在此胡闹,还能轮到几个裴家子弟乱来?真把事情闹大了,裴家子弟可能就是挨一挨自家长辈的打骂而已,他们这些做随从的只怕连命都保不住。 那随从心里不以为然,却也知道不能直接反驳小主人的话,只能尽量自辩:“小的们身份低微,实在不敢造次。起初小的也想过,借着扫墓的名义搪塞过去,却又怕守陵的官兵挑剔小的们只是奴仆,没资格在长公主墓前磕头,因此想着先向郎君请示,得了您的命令,后面的事就好办了。无奈小的们四处寻找,都找不到郎君,后来才知道您是去了友人的别院用膳……” 那随从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有些隐晦地看了小主人一眼:“等小的见到郎君,见您身上还有酒气,便知道那借口是用不得的了。郎君既是来给长公主扫墓的,怎么好在扫墓前后沾染酒色之气呢?因怕守陵的官兵挑理,小的们才没敢露脸。” 那裴家少年恼羞成怒:“你这是在怪我吃酒了?这荒山野岭的连个象样的宅子都没有,我不过是去朋友家里用顿饭,顺道吃两杯酒御寒罢了,怎么就不行了?!你们办事不力,不知反省,反而还要怪罪起我来,还有没有规矩?!” 随从小声道:“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想提醒郎君一声……今日您只是去长公主墓前清扫除草而已,明日一早,还要去上供跪拜……若是身上沾了酒气,到早上都无法消除,叫外人察觉,就不好看了。小的们自然不敢多言的,但要是这种事传到家里老爷夫人耳中……” 裴家少年冷笑:“便是叫我父母知道了,又有何妨?如今我与徽堂兄交好,徽堂兄对我倚重有加,有什么事要办,都交给我去做,兄弟之中,就数我俩交情最厚。我父母每每为此得意,又怎会为这点小事责备我?!况且,那薛国长公主死了那么多年,宗正寺也始终不肯答应让我父过继给她与驸马为嗣,每年都要来扫墓,不过就是做给外人看的罢了。我还嫌我父多事呢!与其花功夫来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他还不如多替徽堂兄办些实事,早些谋个官职的好!” 随从还能说什么呢?只得换一个话题:“如今那林九郎已经与其兄林四郎会合,暂住于奉先县城外的客店中,隋王府与邹王府的贵人亦在店内,小的们实在不敢前去打扰,只能暂时饶过林九郎。待日后再遇上他,小的们必定会替郎君出了这口气!” “何须等到日后?”那裴家少年道,“方才你不是找那个谁……是哪个偏支的庶女外嫁所出之子来着?你不是找他打听过林四郎在奉先县城内的宅子在哪儿么?他们兄弟迟早会离了两家王府的人,等他们进了城,就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这一回,我不但要打断林九郎的腿,还要连林四郎也一块儿废了!别人总说他是林国公的孙子里最出色的一个,我倒要瞧瞧,等他手脚俱残,还能出色到哪儿去!” 随从微微颤抖了一下:“郎君,这可不是玩笑,原本郎君与林家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何苦非要结下死仇?” “你知道什么?!”裴家少年斥道,“徽堂兄如此器重我,我怎能不为他分忧?!等他知道了我的能耐与忠心,你还怕我将来没有大好前程么?!上头怪罪,自有徽堂兄替我解决。” 李俪君在离他三丈外的地方,听得冷笑不已。这人小小年纪,心性便如此恶毒,若不给他一点教训,还不知道他将来要做下多少恶事,害了多少人呢! 原来他也不过是裴家寻常子弟,父亲谋求成为薛国长公主与裴驸马的嗣子而不成,儿子抱上裴徽的大腿,做些跑腿办事的杂活,与杨铄在杨钊身边担任的角色无异,却自以为了不起,还梦想着自己会有大好前程呢! 可他实现自己梦想的方法,却是要毁掉别人的大好前程。 李俪君听着那蠢毒少年骂骂咧咧地指挥着随从们骑马赶路,也要入住奉先县城外最大的客店,就近监视林家兄弟的动向,等到他们落单,便要下毒手,她心里实在不想有这么一伙糟心的邻居,便索性悄悄跟了上去。 裴家那几辆马车里,还载着其他裴家子弟,全都是年纪不大又不太聪明的那一种。 第二辆马车上的两人低声议论着今晚请他们吃饭的那位富商着实有钱,宴上的菜色酒水都是上上等的,侍候的婢女也十分美貌,就冲着他这份诚意,他那点小小请求,答应了也没什么,只不过是要谋个小小的官职罢了。 第三辆马车上的人则跟自己的侍从讨论着今晚那富商送给堂弟的贿赂。东西都放在最后一辆马车上,丰厚得叫他看着都眼红,心里痒痒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分上一份。 李俪君飘到了最后一辆马车旁,放出纸鹤钻入其中,发现车厢里确实摆满了各种绫罗绸缎、西域来的香料、皮货以及好几坛子美酒。 她抬头看着车队已经接近了桥陵正门前的大道,微微翘了翘嘴角,回身向天上的圆月伸出右手,借来三分月光,在掌心凝结成一柄小剑,无声无息地刺入车厢,捅破了装酒的坛子。 美酒流泄而出,浸湿了旁边的绸缎,又慢慢顺着车厢缝隙,滴落到路面上。 李俪君看着那酒流了二三十丈远,方才用手中小剑挑落车檐下的灯笼,灯火落入酒中,得她施法相助,很快就烧了起来,火光熊熊,顺着酒迹蔓延成了一条长龙,迅速撕破了黑夜的平静。 第九十四章 新闻 当桥陵正门前大道上,忽然出现一条二三十丈长的火龙,不但惊动了守陵的官兵,连住在附近的农家也听见动静探头张望的时候,李俪君已经披着斗篷悄然飘远,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无论那些薛家人如何着急的想办法扑灭火龙,被李俪君做过手脚的火,也没那么容易熄灭。它不会把整辆马车烧完,却定会在大路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无法轻易清除。 桥陵怎么说也是先帝陵寝,裴家的人在先帝陵前闹了这么一出,贵妃娘娘的外甥在御前说几句好话,真的能把事情遮掩过去吗? 皇帝也是要脸的,再宠爱贵妃和她的姐妹,也需得在天下人面前摆出一副孝顺父母的模样。对于冒犯先帝陵墓的罪人,他岂有轻饶的道理? 那个裴徽,对于一个给自己添了麻烦的堂兄弟,真的会情义深重到为他拼命求情的地步吗? 如果裴徽袖手不管,裴家其他人也选择牺牲一个小人物,换取皇家不对他们家其他人做更多的惩处,那方才那位大言不惭、企图凭借权势去毁人前程的裴家子,就要尝尝被人倚仗权势毁去前程的滋味了。 因果报应,世事本该如此。 李俪君悄声飘进了客店,溜回了自己的房间。二红仍旧熟睡着,似乎并没有发现她曾经离开过。 此时距离天亮只有两个时辰左右的时间了,李俪君把斗篷收拾好,便迅速上榻睡去了。 次日清晨,她再次在系统的提醒下醒来,照例修炼、梳洗、换衣裳。邵娘子收拾她换下来的衣裙时,瞥见她的鞋子底沾了些泥土和草屑,便小声数落二红:“昨儿夜里小娘子出去,在桥陵弄脏了鞋子,回来后你怎么也不说一声?放了一晚上,污迹就难洗了!” 二红只当是李俪君去桥陵找人的时候,不小心弄脏的鞋子,也没起疑心:“昨夜回来时已经很晚了,我就忘了这回事,是我的错。” 邵娘子见她认错便放缓了神色:“罢了,以后要记得。如今小娘子只带了我们几个出门,比不得在王府里侍候的人多,你忘了事,也有别人补上。鞋子事小,可小娘子出行,统共也没带几双鞋,万一不够穿了,难道要让小娘子穿着脏鞋见人?!” 二红老实认错,领过鞋子就亲自去院子里洗了。邵娘子另取了一双干净的鞋给李俪君穿。李俪君心里知道那鞋是几时弄脏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小声对邵娘子说:“鞋子是我穿脏的,乳娘别骂二红了。” 邵娘子也小声对她说:“小娘子穿鞋,想弄脏就弄脏,没必要拘着自己。我只是提醒二红做事要细心些罢了。她将来是要在小娘子身边管事的,若一直这么粗心,叫我们如何放心?” 李俪君摸了摸鼻子,心想自己可以考虑,在鞋子上画个避尘符什么的了。 崔嬷嬷有些兴奋地走进了屋,对李俪君道:“小娘子,刚刚在前头大堂上听说的消息,昨儿裴家人在桥陵前头的大道上放了一把火,把官道都给烧黑了!” 邵娘子与二红都被这个消息惊住了,齐齐扭头来问:“什么?!” 李俪君装作吃惊的样子道:“这是怎么回事?裴家人发疯了?竟敢在皇陵闹这么一出?!” “守陵的官兵都是这么说的,一大早就有人来寻林四郎,特地告诉他这个消息。”崔嬷嬷道,“如今连奉先县的人也都听说了,还有人特地跑去看那烧的痕迹呢,听说有上百丈远,可显眼了!” 上百丈?有没有这么夸张?李俪君很确定自己昨晚离开的时候,火龙只有二三十丈长而已。 崔嬷嬷听说了自家恩人林九郎被裴家人害得受伤的事,就一直很看他家不顺眼,此时十分乐见他家的人倒了霉:“守陵的官兵半夜里就把裴家那伙人给扣住了,一个都没放跑,也不知有没有人回长安城去给裴家人报信。” 二红摊着打湿的两只手,瞪大了双眼:“难不成他们昨儿没能抓住林家九郎,叫人逃走了,心里憋气,就特地放了这么一把火来泄愤?!” 邵娘子驳道:“怎么可能?!那可是皇陵!裴家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啦?要泄愤也上别的地儿去呀?!” 李俪君趁机道:“今儿早饭,我就在大堂里用了,嬷嬷与二红陪我走一趟吧,顺便去通知珅叔一声。” 二红飞快地把鞋子交给了粗使的婆子,赶紧洗了手过来。邵娘子瞪了她一眼,也不说什么了。这么大的事,其实她心里也好奇得很呢。若不是屋里怎么也要留下人看行李,她也想跑到前头大堂里听新闻去。 李俪君自打在这家客店住下,每日都是在自己房间里用餐,这还是她头一回到外头大堂来,心里颇感新鲜。客店的老板娘知道她身份不一般,半点不在意她身戴重孝,见她出来,还殷勤地上前招呼,把她引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里。 李珅就在隔壁桌子坐着,不用李俪君打发人去请,他就先听说了消息,赶紧到大堂来听热闹了。见李俪君来了,他索性过来陪她同坐,又小声告诉她,从林四郎同袍处听来的最新消息。 裴家几个年轻子弟昨日去薛国长公主墓前祭拜,只做了些清扫除草的工作,原定今日要再去上供的,半夜里守卫桥陵的官兵却发现他家的马车在陵园正门前的大道上起火,拖出一条好长的火龙。 官兵们赶去救火时,发现起火的原因是最后一辆马车上装了几大坛酒,马车行走时过于颠簸,磕破了酒坛,酒流了出来,洒在路面上,偏偏这辆马车的灯笼又被颠落在地,灯火一碰到酒,就这样烧了起来。薛家的随从护卫注意力都在前面几辆车的几位小郎君与警惕周围环境上,等发现起火时,已经来不及了。 奇怪的是,这酒看着也不算大,又没什么薪材助燃,只有马车里的几匹绫罗绸缎遭了殃,可偏偏怎么扑都扑不灭。官兵们取了水来,又铲土盖火,那火仍旧熄灭不了,直烧到清晨才渐渐自灭了。装酒的马车与车中大部分东西,虽然被火烧得狼狈,却还认得出模样来,不曾烧成焦炭。桥陵的官兵们私下都在议论,这火烧得蹊跷,也不知那裴家子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呢! 李珅冷笑着说:“那领头的裴家少年郎嚣张得很,身上酒气还未散呢,就叫嚣着说酒是用来祭礼薛国长公主的,如今都被歹人毁了,他定要追究到底。又说这事儿是有心人故意害他们,八成是林家兄弟为之。又因林四郎在桥陵任职,他又说守陵官兵与林四郎沆瀣一气,故意陷害他。守陵官兵听不过去,把人拘起来了,他还嚷嚷着要让所有人不得好死呢!” 那少年真是找死! 李俪君冷笑了一声:“要把罪过推到别人身上,也要有证据才行。那火起得蹊跷,偏偏在皇陵前烧起来了。前来扫墓的人还浑身酒气,没有半点恭敬之心,焉知不是先人生了气,要给他们一个教训呢?” 第九十五章 打听 李珅听了李俪君的话,愣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合掌笑道:“妙啊……这个说法十分有道理!说不定……就是实情呢?” 如果真的用“对薛国长公主不敬”的罪名把那裴家子钉在耻辱柱上,他就再也难以翻身了。裴家人若想为自家子弟辩解,还很容易落得个纵容子弟怠慢长公主的坏名声。 最重要的是,那裴家子轻慢薛国长公主,是有实证的。无论他如何推卸责任,都无法否认自己在扫墓期间醉熏熏路过皇陵的事实,更别说他的马车里,还装有好几坛烈酒。那酒竟然没有全部毁在大火之下,估计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不打算让那纨绔子弟继续嚣张下去了吧? 李珅自打知道裴家子对林九郎做了什么,就盼着能给对方一个深刻的教训。如今李俪君都给他提供好借口了,他怎会不懂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珅叫来一个随从,命他去大堂另一个角落请林四郎过来说话。 林四郎在李俪君出来前就已经在大堂中了,正招待他那三个同袍,四个人低声说着话。李俪君转头望过去,发现那三位客人除了一位方脸的生面孔外,另两位都有几分眼熟,正是昨晚见过的桥陵巡逻官兵中排在最后的两名士兵,一个吊儿郎当的痞子样,另一个很有可能是裴家的外孙,还向裴家随从透露了林四郎在奉先县城内的住址。 林四郎来桥陵任职不久,但以他的家世、能力与性格,短时间能笼络到几个比较亲近的同袍,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亲近的同袍知道他与裴家有隙,得知裴家出事了,一大早就赶过来给他报信,也很正常。问题是这个裴家的外孙,昨晚才出卖过林四郎,今早就赶上三十里路来找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是替裴家打探消息来的,还是有别的打算? 李俪君看了那人几眼,没有说话,林四郎就已经来到他们桌前了。 林四郎给李珅与李俪君都见了礼,李珅请人坐下后便问:“四郎见了你在桥陵的同袍,知道那裴家子的消息,可知道他为何会深夜路过陵前?马车里又是怎么带了那么多酒的?” 林四郎挑了挑眉,没什么犹豫就回答了他的疑问。据他同袍带来的消息称,长官已经审过裴家的下人了,据说昨日傍晚他们一行人本是打算直接进县城的,路上认识了一个富商,热情地招待他们去附近的庄园里用晚饭,不但有美酒佳肴,还有胡姬美婢,裴家几个子弟流连忘返,差点儿就要在庄园里过夜。还是随行的下人提醒那为首的裴家子,第二天还要祭拜薛国长公主,他才带着堂兄弟们离开。 那富商本就是有求于他们,见无法留他们下来,胡姬美婢他们也不肯当场带走,只得许诺会把人送到他们指定的地方去,另外再奉送一马车的美酒、香料、皮货与绫罗绸缎,据说是供几个胡姬美婢的日常花销。但事实上,所有人都明白那是贿赂。裴家几个子弟,已经答应了富商所求,会给他安排一个做官的机会。 李俪君面露不解地插言:“那富商的庄园离桥陵很远吗?不然为什么裴家人不直接在那里过夜,清早再往桥陵去,却非要连夜赶往县城呢?就算他们来了,城门也开不了,他们还是要住在城外的客店里呀?” 林四郎笑着回答她:“这点我也不清楚。我的同袍们都觉得,大约是裴家下人不想让小主人们留在那富商的庄园里胡闹,耽误了今早的祭祀,方才把人劝走的。” 大堂另一端的林四郎同袍高声说:“只怕未必吧?说不定是他们还惦记着林旅帅的小兄弟,以为他家奴仆已经把人抓住了,所以赶去打人寻乐子呢!” 李俪君循声望去,发现是那个痞子模样的士兵,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那痞子士兵笑嘻嘻地搂住身边的裴家外孙:“我兄弟最是聪明了,是他猜出来的!” 那裴家外孙目光闪烁,满脸不自在地挣脱开:“你闭嘴吧!别什么都往外说!”他警惕地扫视四周,仿佛担心有人留意到同伴的话。 痞子士兵却不在乎,他是真的觉得自个儿兄弟十分聪明,做的推理最准了。 李俪君倒觉得,这话多半是真的,未必是什么推理,倒有可能是裴家外孙从裴家随从那儿听说了什么。他遮遮掩掩的,大概是想瞒住自己与裴家有亲的真相,免得林四郎疑心,又怕叫裴家人听见他的发言,寻他晦气。真真两头不是人。 林四郎只是冲同袍们笑笑,便回身对李珅与李俪君说:“兄弟们这样说,多半是如此。那裴家子一心要寻我九弟晦气,回到桥陵后,才发现我九弟早已安然逃脱了。他无法再加害我九弟,本就气恼,再加上马车起火,他心知事情会闹大,一时气昏了头,便出言不逊,胡言乱语了。” 李珅冷笑:“无论是什么原因,他本是奉长辈之命前来给薛国长公主扫墓的,结果又是酒又是色的,路过皇陵还想害人杀人,薛国姑妈在天之灵知道,又怎会不气恼?这又不是她的嫡亲子孙,不过是裴家族里头缠上来想过继,好为自己争个公主子孙名分的俗人罢了。本朝公主又不愁身后无人祭祀,怎会稀罕这等纨绔?!见那人屡屡借着自己的名头在人前作威作福,自然要给他一个教训的!” 林四郎闻言就明白了李珅的言下之意,微笑道:“先帝见薛国长公主受了这等委屈,想必也会不喜。放出火龙烧坏裴家一辆马车,不过是警告裴家今后要守礼罢了。这已经是看在裴家世代高门、又曾为大唐立下不少功劳的份上了。否则雷霆之怒下,那些不忠不孝的纨绔子弟,又焉能保得性命在?” 这话说得更狠。 李珅大感遇到了知音,拉着林四郎的手笑道:“妙哉!我正打算参裴家一本,四郎何不来替我参谋参谋?” 林四郎十分乐意,但他现在要招待同袍,打听更多的消息,所以请李珅见谅,他要晚些时候才能为李珅提供建议了。 李珅怎会在乎?干脆地放人走了,心里已盘算着一会儿要如何起草那奏本。 这时候,崔嬷嬷为李俪君送来了一碗热汤饼,顺便凑到她耳边提醒:“王爷派来的管事在门外给小娘子使眼色呢,想必是要提醒小娘子,别忘了向邹王府的二郎君打听老王爷的病情。” 李俪君看了看门外,果然见到那中年管事挤眉弄眼的样子。她撇了撇嘴,清了清嗓子,试着打断李珅的沉思:“珅叔,您是打算派人回京送那奏本,还是回京后再上本呢?您这回特地来桥陵,是有正事要办的吧?” 李珅稍稍回过神来:“啊?啊……不错,我确有正事要办。阿翁的墓室空置多年,有些地方有坍塌之势,需得重修一番。” “这事儿急吗?”李俪君试探地问,“太叔祖的病情不要紧吧?” 第九十六章 离意 李珅听了李俪君的问题,本来还在考虑要怎么跟她说的,见她频频往大堂外头看,便跟着望过去,发现是隋王府的一个管事在门外冲李俪君使眼色,顿时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他这两日因为挂心林九郎受伤的事,又为裴家纨绔子的嚣张作派而生气,倒把前来桥陵要办的“正事”给丢到一边了,想必是有人因此质疑起他祖父的病情是否真如他们邹王府声称的那么危急了吧?他离开长安城之前,每天都有宗室皇亲到家中来打探,惊动了隋王府,也没什么稀奇的,说不定这里头还夹杂着圣意呢。 他只是对李俪君这个堂侄女不由得生出了怜惜之情,可怜她小小年纪,刚承受了丧母之痛,便被祖父差遣来打探消息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李俪君的头:“你也担心我阿翁的病情吧?放心,他老人家的情况虽然不是很好,但短时间内应该还出不了事。我们这些儿孙如今有什么事都尽可能顺着他的意思,不敢有半点违逆之意。只要阿翁心情愉快了,想必他的病情就会慢慢好转起来。” 这个理由非常好,进可攻,退可守,无论老邹王的病情是好是坏,邹王府都有办法应付外界的疑问。 李俪君眨了眨眼,柔声道:“珅叔也是因为太叔祖的要求,才会特地跑来桥陵查看墓室的吧?” 李珅笑道:“是呀。其实家里人都觉得,没必要走这一趟,我阿婆与父母还觉得有些犯忌。可我阿翁一定要我来,说是趁着他如今神智还算清醒,把该准备的事情都准备好了,也省得他将来真的去了,家里人伤心忙乱之下,诸事都不得周全,惹人笑话。我父想要再劝,阿翁便发了脾气,差点儿犯病,谁还敢再说什么呢?那墓室确实需要修缮了,我便索性修得张扬些,也叫我阿翁知道,我真的把他老人家的话放在心上了,事事都照着他的意思去办呢。” 李俪君露出微笑:“原来如此。太叔祖虽病着,但人还明白着呢。可惜儿家身上有孝,不好上门去看望他。待珅叔回了家,替儿家问候他老人家一声吧?儿家还有些礼物,烦请珅叔一并捎去,只当是儿家孝敬太叔祖了,也是感谢太叔祖替儿家报了杀母大仇,还请太叔祖不要嫌弃。” 李珅道:“我阿翁怎会嫌弃你?他老人家对你疼爱得很呢。你回了长安,只管去瞧他,自家人有什么可忌讳的?礼物都在其次,他见了你才欢喜呢!” 李俪君自然是欢欢喜喜地答应下来了,但要不要真的去探望老邹王则另说。她心里敬着老人,当然要顾虑人家家里人的想法,不会把李珅的客套话当真。 邹王府的管事过来向李珅汇报墓室修缮的情况了,李俪君也不打扰李珅处理正事,埋头把自己面前这碗笋干熬汤打底的汤饼吃完,便带着崔嬷嬷与二红回房间去了。 之后不必她多言,崔嬷嬷就把李珅提供的答案告诉了前来打探消息的隋王府管事。那中年管事听了,若有所思:“原来如此,看来老邹王的病情还不算危急。” 李俪君道:“虽不算危急,但老人家显然已经在准备自己的身后事了。不管是墓地、家属,还是爵位,都希望能尽可能安排得周全,太叔祖才能安心。他家里人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就怕他生气了,会气出个好歹来。” 她看向管事:“阿翁想知道的,是不是这些?其实太叔祖也是一把年纪了,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他年轻时吃过许多苦头,壮年时曾为先帝与今上立过功,如今不过是期盼着儿孙后人能过得安稳罢了,这不算过分吧?” 管事干笑着退下了。这些事可不是他一个仆从能议论的。 得到了答案,管事连午饭都没用,就忙忙带着随从走了。路过桥陵前的时候,他也看到了大道上那醒目的黑色焦痕,想起在客店大堂里听到的各种小道消息,决定要把这个新闻也报给王爷知晓,顺道还要知会窦王妃一声。那裴家子攀扯的林家兄弟,不就是窦王妃的亲戚么?如今嗣王妃陈氏去世了,隋王府的中馈大权又回到了窦王妃手中,他也顺道卖主母一个好。 管事走后不久,林家兄弟吃过午饭,也与李俪君、李珅告别,离开了客店,前往县城里的住宅,之后客店里就只剩下邹王府与隋王府两家的人了。 然而李珅既要忙活修缮墓室的事务,又要留意桥陵那边的动静,同时还得联合林四郎一同往京城递文书,好参奏裴家子一本,大部分时候都十分忙碌,顾不上李俪君一个小女孩,李俪君就觉得自己没什么必要继续留在奉先县了。 到了晚上,她察觉到天上的圆月已经无法象昨夜的满月一样,给自己带来灵力的增长,便向身边人提出要离开。 崔嬷嬷有些犹豫:“小娘子不是说,要在奉先县周围瞧瞧,是否还有适合埋葬娘子的地方么?怎么才两三天,就……” 二红插言道:“我们本来就准备要走的,若不是王爷打发了管事来,嘱咐小娘子向邹王府二郎君打听消息,我们也不会在奉先县滞留至今。如今事情都办完了,我们有什么理由继续在这儿待下去呢?” 崔嬷嬷叹道:“原本我们回长安,很有可能赶上娘子的‘三七’,可如今拖了几日,已经来不及,只能在外头祭祀娘子了。正好王爷先前又发了话,让小娘子不必着急回去,我们索性在外头多看几块好地也行哪。” 崔嬷嬷一直惦记着陈氏的安葬之所,这两天她在客店里听别人闲话,其实也打听到了一个不错的地点,有心过去瞧一瞧,正要跟李俪君说呢,李俪君就提出要走了。 李俪君便问她看中的地点在哪里,得知答案后,不由得有些无语。 那地方离桥陵挺近的,约摸在奉先县城西北方向十几里地,旁边挨着金帜山,再往西走几里路就是桥陵了。崔嬷嬷认为那里地势开阔,风水又好,还在桥陵前往奉先县城的必经之路上,正好方便隋王府的人日后去桥陵祭拜过隋王后,顺便过来祭拜陈氏,是个十分合适的地点。 李俪君有些头痛地想,这地点当然是很好的,问题是,那一带似乎也是将来景陵的选址。景陵的主人唐宪宗如今还没出生呢,他的祖父德宗李适,眼下也不过才七岁大。不过宪宗在位期间,作风比较强势,指望他会为了一个已故宗室嗣王妃的墓,就改变自己陵墓的布局吗?还是做梦比较快。 李俪君只得劝崔嬷嬷:“您看圣人在建的泰陵布局,还有桥陵的布局,就知道皇家今后要建皇陵,多半是以山为陵了。奉先县的风水既然不错,这一带的山,我们怎么敢轻易将亲人埋进去?万一将来有哪位圣人挑中了金帜山作为身后安葬之所,你让我娘的坟墓怎么办呢?” 崔嬷嬷唬得睁大了双眼,顿时不再坚持了。 第九十七章 别业 李珅得知李俪君一行人要走,赶紧过来问她:“怎么忽然就要走了呢?我还想着,等回京的时候,与你们一道走,相互也有个照应呢。” 不是人人都象隋王府的人那么心大,让个孩子独自出门办事的。哪怕有仆从侍候,护卫保护,这事儿也依旧不靠谱得很。李珅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李俪君又在他眼前,他就没理由不多照看着些。 李俪君也知道李珅是在关心自己,便老实回答:“儿家本来就准备要回长安的,是阿翁派人来嘱咐儿家在奉先县等珅叔您,方才拖到今日。如今阿翁吩咐的事,儿家都已经办妥了,传话的管事也回去了,儿家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呢?阿娘的后事还没办妥呢,儿家还得继续给她寻合适的地方安葬去。” 李珅叹了口气:“当真在奉先县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墓地么?昨儿我听见你身边的嬷嬷找人打听金帜山的事,那地方也不错,离桥陵又近。若是日后你出嫁了,隋王府的人忽略了你娘的四时祭祀,我们邹王府也能帮衬着些。”其实他们家的人私底下也商量过了,打算提前找好家族墓地,就在桥陵附近找,离阿翁邹王近些,将来祭拜起来也方便。 李俪君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先前跟崔嬷嬷说的理由告诉了李珅:“虽然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为了我娘在九泉之下的安宁,还是避着些的好。其实她也用不着太大的地方,风水也不必太过讲究,只需要是个山清水秀之地,少人打扰,就可以了。” 李珅怔了怔,他从前还真没想过将来的皇陵选址问题,但李俪君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他想了想金帜山的山势与风水,还有桥陵与泰陵的布局,觉得金帜山还真的很有可能会被日后的某位帝王选作皇陵之地,兴许就是下一任的新君呢?那估计也就是十几年甚至是几年后的事。当今圣人的年纪可不小了。 李珅叹道:“好孩子,你这想法虽有些天马行空,却也有些道理。如此说来,我们家要择地为墓时,也需得谨慎行事才行。”他问李俪君,“你娘的墓地,你说只需山清水秀之地,少人打扰便可,那具体都有哪些要求呢?长安周边山水秀丽的地方也多,你这话就太过笼统了。我有心要帮帮你,却实在是无从帮起。” 李俪君想着李珅比自己更熟悉长安城周边地区情况,便道:“也没什么具体的要求,除了山水景致好些,地方清静一点儿,只希望附近能有适合长住的地方。儿家打算在娘安息之地附近住几年,只当是结庐守孝了。” 李珅有些惊讶:“这是为何?你小小年纪不在家里住,怎么还跑到外头来呢?就是要守孝,也不是这么个守法,叫家中亲长如何能安心?”想了想,他肃正脸色,压低了声音,“你跟珅叔说实话,不必拿外头那些官面上的话来搪塞我。咱们两家的情份不比别人,也不需要论隋王叔这层关系,只论陈翁与我阿翁之间的交情——可是你父亲苛待你了?就为了小杨氏那事儿?” 李俪君见他郑重,便也索性跟他说了实话:“我娘的官司如今已经了结,我跟杨家算是结下死仇了。阿耶目前倒没说我什么,可他用不了多久就要再娶。我出门前,杨家就已经安排了两位姑娘与他相看。无论他最终决定娶哪一个,家里都不可能再有安宁日子了。我是个无依无靠的人,哪怕有阿翁阿婆的几分怜惜,又能有多少倚仗?因此不敢托大,索性借口守孝,避到外头来,兴许还能搏得三两年的清静日子。” 李珅听得叹气,却又没法插手管人家的家务事,沉吟片刻后道:“既然如此,你便索性往三原县的嵯峨山走走,如何?你还记得么?小时候,陈翁曾经带着你娘和你一块儿去那里小住过些时日,你娘应该挺喜欢那儿的。” 有这么一回事吗?李俪君已经不记得了。外祖父去世的时候,她还很小。如果真是外祖父带着母亲与她去嵯峨山玩,那时她大概还没记事呢,因此毫无印象。 李珅笑道:“我阿翁在那里有一处别业,地方还算宽敞。你若去了嵯峨山,只管到那别业去落脚就好。那里风光秀美,兴许你能找到合适的墓地呢?我留一个人给你,到了三原,你让那人带路就行了。”说罢还真喊了一个老仆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了半天。 李俪君虽然奇怪他为什么会忽然给自己推荐嵯峨山,不过她本来就有计划在三原县一带寻找合适的地点,便接受了李珅的好意。道过谢后,她顺便将为老邹王准备的礼物也交给了李珅,托他带回家去。 回房收拾东西的时候,崔嬷嬷有些怔忡,好象回忆起了什么:“小娘子小的时候……老爷确实带着娘子与小娘子去嵯峨山的别业避过暑。那时候,小娘子还在吃奶呢。” 李俪君眨了眨眼,干笑道:“那怪不得我没什么印象……” 邵娘子在旁叹了口气:“小娘子显然是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处别业……其实原本是我们陈家的产业。” 咦?真的吗? 崔嬷嬷点头:“其实是老爷到了京城后才置办的,夏天的时候可以过去避暑。那别业颇大,还附带一个田庄。当初这份产业还在老爷手里的时候,庄头每年都要送东西来的。家里平日里吃的鸡鸭菜蔬,娘子未出阁时簪的花,都是庄中出产。等到娘子出嫁了,老爷还时常把庄上的东西往王府送呢。后来是嗣王说,王府又不是没有庄园,出产的东西只有更多更好的,犯不着让嗣王妃拿娘家庄子出产的乡下东西来贴补婆家,给了嗣王妃好大一个没脸,老爷方才不再送了。” 这就是李玳无礼了。李俪君都懒得去评论他的行径,只有些好奇:“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产业,外祖吃喝都是从庄上来的,怎么后来就卖给了邹王府呢?” 这一点,崔嬷嬷就不清楚了。她跟着陈氏嫁到隋王府,远离了陈家,陈翁后来是如何处置手中产业的?她也只是听到些消息罢了:“老爷去世前,就把手中好些产业都卖了出去。产业再好,保不住也是白搭。为了防止陈家其他几个房头的人觊觎那些房产田地,与娘子争抢,老爷索性只留下一座宅子与赵陈记,其余都换成浮财给了娘子。娘子乃是堂堂嗣王妃,她扣在手里的东西,陈家断不敢抢走的。” 陈翁去世后,赵陈记的经营受到影响,收益大不如前,但陈氏手里依然有足够的钱财维持她在隋王府里的权柄。如今她去世了,吕嬷嬷那边呈报给李俪君的账簿清单中,也包含了大量的财物,可见陈家父女的富庶。与明面上的实业、不动产相比,这些浮财确实更容易收藏。 李俪君叹了口气,决定去那处别业看一看。倘若那儿果真有好景致,就让陈氏在喜欢的地方安眠,也无不可。至于自己的修行道场,另找就是了。 第九十八章 嵯峨 在崔嬷嬷的请求下,李俪君在客店里多留了一晚,度过了陈氏的“三七”。 他们出行时带了陈氏的牌位,如今只需要整理出一间静室来,摆上供桌、瓜果、香烛纸蜡等物就行了,崔嬷嬷甚至还从附近的寺庙里请了几个僧人来给陈氏念经祈祷。仪式虽然很简单,该有的却都有了。李珅还作为邹王府的一员,代表宗室亲友前来上了香。林四郎与拄着拐仗的林九郎也来了,代表窦王妃娘家的亲眷以及外臣,出席了仪式。丁五郎作为王府部属,临时充任了主持仪式的官员。 李俪君经过多个任务世界的历练,又知道陈氏的魂魄已经被李温齐送去了地府,其实心里对这些虚礼并不是太看重。但崔嬷嬷一片心意,她也十分珍惜,乖巧听话地按着崔嬷嬷的嘱咐,完成了整个仪式。 隋王府那边有窦王妃在,想必该有的仪式也会有的。但考虑到嗣王李玳的为人,李俪君也不敢指望他们会为陈氏搞什么大排场。无论隋王府里如何安排,那都是隋王一家的体面,李俪君只需要尽到自己心意就足够了。 这一晚,夜空中又划过了几颗流星,同样没有对李俪君体力的灵力产生任何影响。李俪君便知道,关于流星的问题,她很快就会得到答案了。 次日清晨,李俪君一行人离开了奉先县城,沿着来时的道路西行,途中在富平县住了一夜,然后再转道往三原县方向行进,等来到三原、泾阳与淳化三县交界之处,方才停了下来。嵯峨山就位于这里。 在李珅派来的那名老仆指引下,他们没有在三原县城过夜,就直接前往距离县城西北方三十里左右的邹王别业。 进入别业外围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借着黄昏时的阳光,李俪君眺望不远处的山坡,坡上郁郁葱葱,花草繁茂,果然风景颇为秀美。虽然是逆光,但李俪君如今是修行之人,双眼眼力已非凡人可比,自然可以清晰看到山坡上的景致。崔嬷嬷与邵娘子、二红等人还在那里叹惜,道是今日来得太晚,天色昏暗看不清曾经熟悉的山景了呢。 李俪君没有吭声,反正他们要在这里住上几天的,嬷嬷她们有的是时间可以赏景,追忆过往。 别业占地颇大,一眼看去起码有几百亩地,有一部分在山坡上,剩下的都是山下的平地,房屋楼阁不少,有好些似乎是新建的,还挖了水渠在庄中绕行,最终汇聚到一处小湖中。湖边有观景的亭台楼阁,有特地铺制的木道与庄中主宅相通,绕着小湖还建了一圈环形游廊,连接各处楼台,廊边花木繁盛,时有山石点缀,如同园林一般,修建得很精致。 别业外围有许多整齐的田亩,据邹王府那名老仆说,大约有十几顷地都是别业附带的田产,其中有一部分是从陈翁手中转过来的,也有一部分是邹王近几年买下的。陈翁所拥有的别业,经过邹王府数年的扩张与经营,才形成了今日的规模。 李俪君一路被人引领进别业中,越看越觉得周围的景致颇为眼熟,除了一些明显是新添的建筑物以外,似乎有好几株大树,她都觉得有印象。李珅与崔嬷嬷说她小时候曾经随外祖与母亲来这里小住过,看来是真的。 邵娘子还指着一株可三人环抱的大树对她说:“小娘子还记得么?小时候你在这边树下玩耍,还摔了一跤,明明树下草地颇软,根本没伤着,你还是哭得好不可怜。娘子哄了半日,最后还是老爷抱着你到湖边去看鱼儿,你才笑了。” 这种黑历史就没必要拿出来说了! 李俪君迅速扭头看向东北方的山峰:“那边就是嵯峨山最高处吗?有多高呀?” 领路的老仆也说不清楚,反正有几千尺高就是了。据他介绍,嵯峨山其实有五道山梁,斜斜往东北方向延伸,每道山梁都有一座高峰。南边的山坡十分陡峭,北边的山坡却很好走。老邹王前几年身体好的时候,还曾经登上过半山腰的观景亭观赏云雾呢! 老邹王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又一向身体不好。就算是前些年身体好的时候,体力也是有限的。若是连他都能登上半山腰,那这山还真的挺好爬的。李俪君看着远处昏暗的山景,总觉得陈翁在世时,应该也很喜欢到山上去游玩。 大约是见她一直看着山顶的方向,那老仆以为她感兴趣,便对她说:“四娘子若是哪日有闲心,往山上走走也无妨。五台这边,靠东这一片几乎都是我们王府的产业,外人等闲是不会进来的。” “五台?”李俪君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意思,“这是这座山峰的名字?” “正是。”老仆指着东北方向的山岭道,“这边是五台,一路往东北去,分别是四台、三台、二台与头台。四台与三台处也有庄园,听说是窦家的产业。主人与隋王府的窦王妃有亲。那边主要是卖林木的,林子早年间就已经砍掉了一半,也不曾补种过,前些日子,他们家又把剩下的一半几乎砍光了,如今山头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看着也难看。四娘子若要赏景,不必往那边去。” 这种做法可不太环保呀。 李俪君皱眉看着四台与三台的方向,道:“这样景致秀丽的山上,怎会有人做这等大煞风景的事呢?窦家行事,也这么不讲究?” 老仆笑笑:“听闻那边的林场,其实早年是窦王妃娘家的产业,经营得很好,不知怎么的跟另一房窦家人交换了。那一房人不曾费过心思经营此山,便是把林木都砍了,也不觉得心疼吧?” 老仆没有说太多,很快就把话题转回到邹王府的别业中来:“这里的主院原是陈翁昔日旧居之处,王爷嘱咐了,不要动里头的物件。王府的贵人们到此避暑,都是住在新建的几处庭院中。四娘子可要在主院中住下?里头的一应物事都是干净的,仍旧是陈翁在世时的模样。” 崔嬷嬷与邵娘子她们一听,就忍不住红了眼圈。看到她们这个模样,李俪君还能说什么呢?况且,她看着主院的外景,也觉得有种亲切感,并不想换地方住。 李俪君一行人就这么住进了嵯峨别业的主院中。丁五郎带着护卫与其他随从也在附近的院子住下了。邹王府的老仆显然对这处别业十分熟悉,他与看守别业的仆人们沟通了一番,后者很快就给李俪君等人送上了美味的饭食与生活用品。 崔嬷嬷她们还记得主院后头有井,井里的水还是干净的,直接用桶打上来就行了。桶是新做的,不过院中附带的厨房中,有好些东西都是旧物。邵娘子甚至还记得其中一只磕破了小口的茶碗,是陈氏从前不小心摔坏的。崔嬷嬷与她对着这些旧物,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旧主,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李俪君摸了摸门边一处有些眼熟的划痕,叹了口气。她知道李珅让她到这里来的用意了。 第九十九章 攀登 夜里,李俪君睡在记忆中隐有几分印象的床榻上,望着上方半旧的罗帐,怎么都睡不着。 在这间屋子里待的时间越长,她曾经沉睡的儿时记忆,便苏醒得越多。再加上有崔嬷嬷和邵娘子时不时提到过去的事,她就感到外祖父与母亲好象仍旧生活在自己身边似的,仿佛她还是那个吃奶的小娃娃,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愁,每天只需要开开心心地,屋里屋外欢笑玩耍就是了。亲人们疼她,会处处哄着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主动送到她身边。 她还记起了那时候玩过的小白兔、小羊羔,吃过的“见风消”油洁饼,连吃过后者后闹了两天肚子,急得外祖与母亲一齐守在床边熬夜的事,都记起来了。 李俪君忍不住用手臂盖住了双眼,提醒自己,不要沉溺于早已消逝的过往回忆中。她真的不是那个天真稚嫩的小奶娃了,她经历过很多,也成长了很多,未来还有很多的事情必须要去做。 然而睡意一旦消失,就不是那么容易回来的。李俪君翻来覆去始终静不下心来,索性翻身下了榻。 房间很宽敞,窗户也大,若是在夏天时入住此处,必定凉爽怡人。然而如今是九月中深秋季节,秋风凛冽,住在屋里的人必定会感到冷。李俪君有修为打底,倒也没什么,睡在外间小榻上的二红,却早已把被子卷满了全身,象只蚕蛹似的,曲身缩在床角里。 她还年轻,不象崔嬷嬷与邵娘子有过往来庄中消暑的记忆,没那么多愁善感,只要睡暖和了,还是能睡得很香的。这两天路程颠簸,侍女仆妇们都累坏了。崔邵婆媳二人知道自己今晚肯定难以入眠,生怕打扰了李俪君安睡,还特地避到别处院子中去了。她们大概没想到,小娘子李俪君也会有象她们一样睡不着的时候吧? 李俪君悄无声息地披上了黑斗篷,越过二红,迈出了房间。 嵯峨别业的主宅虽然建在别业中心的位置,但其实是位于矮坡之上,地势比较高,夏天里也比平地凉爽。今日天气不错,夜空中云雾不多,站在屋前的平台上仰头看,李俪君可以清晰地看见一片星河璀璨,都把流星的光辉给掩盖住了。 李俪君居高临下,观察着别业当中的情形,见庄中人都已沉睡,整个别业都几乎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唯有几处要紧通道门户上点着灯笼。再往外看,星空下的关中平原也是一片沉寂。 她转身走到房屋后方,面向山坡,同样有一处观景平台。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她曾经留意过周围的山势,只见她轻点脚尖,人便飘出了平台,一路脚点树梢借力,不一会儿就飘到了半山腰处。这里有一处突出的崖面,方圆差不多有七八平方米,生了好几株有年头的紫藤花,勉强空出八仙桌大小的地面,可供人在此歇脚换气。李俪君在这里认了认路,没有继续往上飘,而是沿着山壁的走向,飘向了东面的山道。 她此时的修为还是太浅,不借力就想在山壁上飘行,太过吃力了。几次攀着山石稳住身体后,李俪君深觉自己还是要尽快提高修为才行。 到了东面的山道,路就好走多了。虽然是山间开辟出来的小径,但用了青石板铺就,还是相当平稳好走的。李俪君不知道这是陈翁生前让人铺的,还是邹王命人增建,但石板小径的存在,显然让邹王七十老翁登山的行为显得更有说服力了。 青石小径顺着山势,蜿蜒向上,避开了几处陡峭之处,又添加了可用于扶手的老藤栏杆。小径一路延伸到半山腰的观景亭,这里是一处缓坡,早已被清除出一片比较规整的平台,差不多能容纳近百人站立。观景亭建在山边,站立亭中,居高临下,可将关中平原东半部分尽收眼底。 李俪君看着天际处依旧灯火通明的长安城,再抬头看向天上的星河,一时间竟分辨不出,是天上的星星亮些,还是地上的“星星”更加耀眼。 一颗不起眼的流星划过天边,引开了她的注意力。想起这几日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李俪君闭了闭眼:“系统,关于那些奇怪的流星,你调查出结果了吗?” 系统回答:“宿主,目前资料数据不足,暂时未能得出结论。” 李俪君也不在意能不能得到更确切的结论了,她想要系统目前调查到的结果。 系统便将这几天观察到的流星轨迹报告了一遍,其中有几颗,它曾经飞到靠近的位置收集过流星在空气中留下的烟尘,虽然工具不足,但勉强可以做些粗浅的分析。它发现那几颗流星的成分与过往熟知的流星成分有些不一样,与其说那是来自宇宙的流星、殒石,倒不如说,它们更象是地面上的岩石,其中还有一块包含有云母的成分。 而这种含水的矿物,通常是不会出现在陨石当中的。 系统列出了几颗流星成分的初步分析报告,还有拍摄到的高清画面,进行了运动轨迹分析,猜测它们并非由天外飞来,而是从某个高空中斜飞落地面的普通岩石,产地各异,并不统一。只是从地面上的人眼中看来,它们跟一般的流星没什么两样,都是自天外飞来而已,顶多就是位置低一些。 当然了,由于时间太少,收集到的流星情报不多,系统只能暂时做个简单的分析,还不能得出最终结论。况且,这几天里也不是没有真正来自天外的流星出现,只是对比李俪君在地面上能看到的所有流星数量,真正的流星占比并不多罢了。 如果是在李俪君刚回到这个世界来的时候,她可能会对这种情况一头雾水,想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如今她却已经能隐约猜到几分——这是有人在故意伪造“流星”现象。假的“流星”与真的流星在同时间落到地面上,就让人混淆了。 难道是李温齐提到的那位“大能”干的?可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难不成是因为“上辈子”的大唐理应有这些流星出现,大能却只能让地面上的世界重来,无法操纵天上的星星,方才伪造了这些流星,好让天文记录不至于出现纰漏? 可这么做有必要吗?真的流星同样会落下来,多添几颗假流星,又能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影响呢? 李俪君想不通那位大能的用意。不过,有一点她是知道的。 既然大能的能力还不能操纵天空中的日月星辰变化,也就意味着他的实力高得有限。她努力一点,把自己的修为尽可能升上去,再联系上紫微天宇的师长、朋友们,未必不能与那位大能抗衡。 等到她能与大能抗衡了,李温齐又算得了什么呢? 李俪君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看向远方的原野,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一点。 时间还早,她歇了歇,就继续踩着树梢与山壁,往上攀登了。她想到山顶去看日出,在嵯峨山顶修炼,那感觉想必与在房屋之中截然不同吧? 第一百章 警报 李俪君还没来得及在嵯峨山五台峰顶看日出,就先庆幸自己做了连夜登顶的决定。 她站在五台峰顶,不经意间往东北方向看,可以看到一道隐隐的清灵之气在山梁下蔓延,似有若无,一直顺延到三台峰后。更远的地方,她就看不清楚了。 虽然这道清灵之气,跟尧山山顶以及终南山顶的没办法比,可相对于她去过的其他凡山,这嵯峨山顶能有灵气蕴育,已经是惊喜之极。 李俪君本来住进嵯峨别业之后,已经有意要在此地寻一处山清水秀之所,安葬母亲陈氏,如今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心。她不但要把母亲的坟墓定在此处,甚至本人也要想法子买回嵯峨别业,带着身边人住进来!不但是为了她与亲人曾经在这里度过的美好时光,更为了嵯峨山顶上这道清灵之气! 不过,看这清灵之气的规模与浓度,这里的灵脉还不知道是否已经成形,兴许只是灵物而已,还需要经过千百年的积累,才能真正成长为一道灵脉。只是李俪君已经等不得。她难得寻到一块蕴含灵气之地,就算时机还未到,也要先把地方占下来再说!等占下了地方,她再用好材料布个高阶蕴灵阵,就能加快灵脉成形的速度。 李俪君远远盯了那道清灵之气几眼,犹豫着看看天色,觉得时间尚早,立刻决定要实地考察看看。 她没忘记,近二百里外的尧山上有位圣母娘娘,另一边二百多里外还有终南山上的一整个修仙门派。这处灵脉目前还不成气候,可万一叫哪位修行之人发现,也抱着和她同样的想法要把地方占下来,她岂不就麻烦了?!她得赶紧去考察清楚,这里头是什么样的灵物或灵脉,尽可能弄些遮掩的阵法,免得叫人发现才好。 李俪君轻点脚下的山石,从五台峰上飘然而下,沿着山梁向四台方向进发。路走到半截,她就发现那道初生灵脉的灵气其实并非均匀分布,在三台与四台之间东面山坡的凹陷处,灵气比别处更浓厚几分。倘若这条灵脉是因某些灵物衍生出来的,那灵物很有可能便在这灵气最浓厚的位置。只是那一片山林茂密,远远看过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李俪君深呼吸几下,再次飘然前行,迅速抵达四台峰顶,便要顺着山势往下飘去。 就在这时候,她的第六感忽生警报,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缓缓往后退。 在她的视野中,前方山岭一切如常,星空依旧灿烂,山风依旧凛冽,什么异状都没有。 可她就是觉得,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了。前面有很危险的东西存在! 李俪君经历过那么多任务世界,也曾多次出生入死。她的第六感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多年历练中自行形成的,基本就没有不靠谱的时候。再加上她如今是修行之人,越发不能忽略这种冥冥中出现的预感。 灵脉挺重要的,但她见过的灵脉多了去了,比这条更大更长一百倍的都不在少数,倒也不是非得要在今晚走这一遭。 李俪君立即后退,同时掏出数枚隐匿符与敛息符,往自己周身拍了个遍,又戴上斗篷的兜帽,同时命系统将它掩藏宿主气息的功能开到最大,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来时无声无息,退离时更是安静,如同一只在黑夜中潜行的蝙蝠,悄然飘回到五台峰上。 回到这个位置,她脑海中的警报就停了下来,似乎已经到了安全的地界。 然而李俪君不敢大意,仍旧维持着身上重重的隐匿措施,同时伏下身去,尽可能让自己的身形掩藏在野草丛中。 一阵山风吹来,吹散了天空中的一团云雾,露出一片璀璨的星空,也让星空下的山岭更加清晰了。 这时候,一团黑影缓缓从东麓往四台峰顶的方向移动,走得很慢,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可李俪君脑海中的警报却立时再次响了起来。 待黑影来到峰顶,沐浴在星光之下,李俪君也彻底看清楚了它的真面目。 那是一只蟾蜍,身体足有一米来高,通体金棕色,唯有一双眼睛是红的,红得如同鲜血一般。它在星空下头朝西方趴着,抬头看向天空,用一种特别的频率深呼吸。哪怕离得这么远,李俪君都能隐约猜到,它可能是在修炼一种功法。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天空中落下来,被它吸进了身体里。 蟾蜍的夜视能力似乎很好,李俪君虽然与它隔着一个山头,也不敢笃定它就一定看不见自己。趁着如今它在修炼中,分心不得,李俪君留意着山风的变化,赶在一股强风刮过五台峰顶之际,借着野草的掩饰,悄然无声地倒退向南,滑落山壁。 因为担心脚尖点向树梢时,会发出声音,李俪君一路都没碰过任何树木,而是小心地攀着山岩,脚只踩在最坚实的地方,连一颗碎石都没有掉落,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半山腰的观景亭。 到了这里,李俪君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那只蟾蜍是怎么回事?这么大只,绝对不是寻常动物!它还懂得修炼,难不成还是个妖修? 虽然有修士与鬼魂的世界里,会出现魔修、妖修都是正常的,但李俪君回想起二十多天前的自己,真的觉得自己过去太过天真幼稚了。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模样。 李俪君长叹一声,觉得有些头痛。她已经择定了嵯峨山作为自己的道场,只需要跟邹王府的长辈们商议一番,花一个合适的价钱,应该就能把嵯峨别业重新收入手中。到时候她把母亲安葬在山里,闲暇时随时可以过去扫墓,岂不方便?山上的初生灵脉也能有助于她的修炼。她连将来要在灵脉周围布置什么阵法,都已经想好了。 结果忽然就冒出一只不知修为来历的蟾蜍,兜头往她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这只蟾蜍不知是本地出身,还是偶然过路。倘若是后者,等它走了,李俪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有所顾虑;可如果是后者……她还得弄清楚这蟾蜍脾性如何,是不是个能相处的,要是不能,她就得想办法把它除掉,免得它影响自己的道场安全,同时也威胁到山下嵯峨别院里住的人,以及周边的百姓。 然而,冥冥中她的第六感告诉她,最好不要与这只蟾蜍直接接触,那样太危险了。 那她要如何去查探这只蟾蜍的底细呢? 第一百零一章 侦察 李俪君往山下别业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庄中依旧一片宁静,人们仍然沉浸在美梦当中。 她又往山上看去,五台峰顶同样宁静如前,那只蟾蜍大概没有发现她的存在,没有追过来的意思。 李俪君想了想,也不敢使用灵力驱动的小纸鹤,生怕叫蟾蜍从灵力波动察觉到她的存在,只调动了依旧停留在天上的无人机,飞到附近高空中,拉近镜头,放大收音设备,隔着一千米的距离,观察四台峰上的情景。 那只蟾蜍没有察觉到天空中的无人机,修炼完毕后,又慢慢地沿着来时的原路,爬了回去。 无人机的镜头放到最大,又用了红外线夜视模式。李俪君清楚地看到那只蟾蜍缓缓爬到那处灵气最浓厚的山窝处,钻进重重密林之中,消失不见了。 李俪君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那处山窝再有动静,估计那蟾蜍短时间内都不会出来,便不由自主地长出一口气。 虽然目前危机暂时解除了,但天知道那蟾蜍什么时候会再出现?倘若它天天晚上都跑到四台峰上修炼,那她岂不是没办法上山?李俪君咬了咬牙,觉得这样不行。 她顺着山间小径蜿蜒而下,又重新从山壁飘回到主宅后的观景平台上,回头再看一眼山顶,便心事重重地回房休息去了。 她年纪还小,充足的睡眠有利于她的身体成长。哪怕她是个修行者了,也要担心发育问题的。 经过这半晚上的来回奔波,又受了点小小的惊吓,李俪君这回再也没有被回忆侵扰,很快就睡着了。等到系统闹钟响起,她翻身起床做晨练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崔嬷嬷竟然比她起得更早,就坐在屋前的平台上发呆呢。 李俪君看着太阳即将升起,也不与崔嬷嬷啰嗦,简单点了点头,便盘腿坐在平台中央,面向东方,开始了新一天的修炼。 崔嬷嬷起初还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脑中百般思绪顿时都抛到了脑后。 老爷与娘子都已经去世了,小娘子却有着光明的未来。她怎么就光顾着为过去怀念悲伤了呢?她还要把小娘子侍候好,让小娘子能安安心心修炼,早日成仙呢! 崔嬷嬷略有一点兴奋地待在一旁看着李俪君修炼。虽然她什么都没看出来,但也能发现小娘子的精神越发好了,面色也红润起来,全身沐浴在朝阳中,就象是在发光一般。她觉得这就是修炼有成的证明了,安安静静地在旁高兴了一会儿,便蹑手蹑脚地赶去小厨房给小娘子做朝食去了。 李俪君没有留意崔嬷嬷的动静。她修炼时一向很专心。等结束了早上这波修炼,她的心情冷静了许多,也能考虑更进一步的问题了。 用早饭的时候,李俪君对崔嬷嬷与邵娘子她们道:“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有许多外祖与娘在世时的回忆。既然我娘生前曾经说过,喜欢这里的景致,那我们就试着在附近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最好是在山上,视野开阔些,方便我娘观赏关中美景。” 不过,她特地提到了一点忌讳之处:“要尽可能避开三台、四台两地。” 崔嬷嬷不解:“这是为何?五台东面几乎都是邹王府的产业,再过去就到四台了。若是连四台也要避开,我们还能找到多少合适的地方?” 李俪君不能说实话,只得给窦王妃的娘家扔了个黑锅:“那边是窦家的产业,偏又不是阿婆的娘家。我也不知道窦家人内部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交换产业。万一他们两房之间有什么仇怨呢?我虽说是阿婆的孙女,但其实并非血亲,阿婆待我也就是面上情罢了。真的遇上她娘家的事,她断不可能护着我的。我们何苦卷进窦家的家务事中去?” 崔嬷嬷忙道:“原来如此,小娘子的顾虑有道理。横竖嵯峨山也大,我们上别处寻墓地去就是了。” 李俪君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我打算……尽可能跟太叔祖和他的儿孙们商议,看能不能把嵯峨别业给买回来。如果他们能答应,价钱高一些也无妨。这里处处都有外祖和阿娘留下的痕迹。如今太叔祖尚在,他念着旧情,不叫人动这主屋里的东西,因此屋中保持得很好。可一旦太叔祖……他的儿孙们都与我们隔了一层,未必还会有这样的体贴。到时候,我们又没理由拦着人家重新布置自家房屋,心里岂不难受?” 崔嬷嬷听得红了眼圈:“小娘子说得是。” 邵娘子也赞成买回别业,但心里却担心此事未必能成事:“老邹王的儿孙不知道愿不愿意。虽说老爷才把别业卖给老邹王几年,可老邹王又增建了许多房舍,景致也比早年更好了。老邹王如此用心经营此地,想必他家儿孙夏天时过来避暑,也住得舒服,就怕心里舍不得这么好的地方。” 二红插言道:“就算他家舍不得,这种事只要老邹王点了头,旁人不乐意也是白搭。我瞧邹王府的二郎君特地让小娘子到这里来住几日,显然是有意劝小娘子,将娘子葬在此处。谁会乐意自个儿家附近添个新坟呢?二郎君在家中是小辈,对于自家产业未必能做主。他既然能开这个口,想必是老邹王有意将别业还给小娘子了,才特地交代孙子来跟小娘子说呢。” 是不是的,也得等到李珅亲自开口说了,李俪君才能确定呢。就凭两家的情份,李俪君觉得,只要自己给足补偿,能成功拿回嵯峨别业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实在不行,嵯峨山那么大,上哪儿不能找到一块合适的地去修建别院? 邹王府的产业并不包括山顶,而李俪君真正想要的,只是山顶的初生灵脉罢了,对于山下的土地,并没有太多的执着。只是别业毕竟有陈翁与陈氏的许多回忆,李俪君不希望它旁落他人之手罢了。 李俪君丢开这个话题,吩咐二红:“想办法跟庄里的人打听一下,三台和四台那边是什么情况。山上都有些什么东西?山地的真正主人是谁?近年山上是否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不管是多么荒唐的传闻,只要是关于三台与四台的,都要想办法打听清楚,回来告诉我。” 二红连忙答应下来。 邵娘子不由得疑惑:“小娘子,您方才不是说,不想招惹窦家那边的是非么?” “我确实不想招惹。”李俪君道,“但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起码也要弄清楚他家那片林地是什么情况。将来我若拿回了嵯峨别院,三台、四台的山地主人就成了我的邻居。万一对方是个恶邻,我哪儿还有清静日子可过?因此我们得打听清楚情况,回到家后,就可以跟阿婆好生商议一番,寻个机会跟那家子打个招呼,免得将来做了邻居,又生事端。” 况且,她还惦记着山上那条初生的灵脉呢,不打听清楚蟾蜍的底细,如何能安心在此开辟自己的道场? 第一百零二章 防护 打听消息的差事自有别人去做,李俪君留在主宅中,暂时顾不上去游览嵯峨别业的景致,先开始了某些准备工作。 她要在不直接接触那只蟾蜍的前提下,对它夜晚的行动进行探查,搞清楚它在四台峰上做些什么,又与那个初生的灵脉有何干系?最好是能查一查它的性情习惯,看它是否一个能友好相处的邻居。如果不能,那它的实力又有多强?弱点在哪里?要如何才能把它除掉? 所有的这些情报,李俪君都得打听清楚才行。 无人机在高空中可以进行侦察工作,可无人机只有一架,必须小心保护。她只放心让它离得远远地进行高空监视,却绝不会操纵它接近那只蟾蜍。这么一来,一旦蟾蜍进入山林内部,被树木杂草遮挡住了,又或是钻进山洞之类的地方,无人机就拿它没办法了。李俪君需得另找替代品去接手后面的情报侦察工作才行。 小纸鹤是个好帮手,但小纸鹤是白色的,夜里容易被人发现。它还是以灵力驱动的,万一被蟾蜍察觉,很容易就猜到有修行之人在窥视它的行踪。不是李俪君胆子小,而是她目前所居住的嵯峨别业距离四台峰顶太近了,修为强一点的妖物潜进来,很容易就会造成伤亡。李俪君目前修为有限,她实在不敢让身边人冒险,也不想让老邹王这个慈爱长辈用心经营的别业沾上妖物的晦气。 她从系统附带的储物空间中,掏出了一块灵墨。这东西的主要材料是她从以前经历过的一个丧尸病毒怪物横行的末日世界里得到的,本来是一种灰黑色的混合矿物粉浆,涂抹在人的身上,可以让丧尸察觉不到其存在,就连各种飞禽走兽、蛇虫鼠蚁的感知能力都能摒蔽过去,乃是实验室耗费了极大精力才研制成功的珍贵材料。李俪君离开那个任务世界的时候,觉得这种材料可能会很有用,特地花了积分去换取。到了高等级修真大世界之后,她又用了其他的灵物,搭配这种矿物粉浆,制作成几块灵墨,隐匿效果极佳。 其实她本来指望这种珍贵材料能制作出更有用的东西,无奈最终出来的成果就是这样,估计只能用来画画隐匿符阵什么的。她当时颇为失望,但师父云厉劝她,有这种东西也不错,让她千万要将东西留在身边,不要轻易处理掉,好歹在她实力不足的时候,可以靠着这灵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从而避开一些暂时无法抵抗的危险。 作为勇往直前的剑修,师父似乎总是爱劝她这个徒弟怂一些,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李俪君将灵墨握在手中,叹了口气,就把它放下了,又拿起了一旁的白瓷杵臼。 这杵臼只有茶壶大小,一看就知道是消遣用的小工具,而非厨房、茶房或药房里用的日常用品。李俪君命人收集了一些花草植物,都是半夜里用无人机观察到的,四台与三台两峰之间那处灵气浓厚的山窝一带生长的植物同类。如今她把这些植物的花、叶摘下来,分门别类放进杵臼中研磨。待研出了花汁、草汁、树汁,再添上小甘露瓶中转化了数日的秋露,混合成数种不同气味的液体,分别盛放在几个白瓷小杯里。 砚台里添上几滴秋露,小心把灵墨化开,墨汁分别投放到几个白瓷小杯中,就添上了不同的花草气味。李俪君再用纸折出几只小纸鹤来,用不同气味的墨汁在上头分别画上隐匿符、飞行符与防水防火符等符文,利用法术稍作修改,就把那几只小纸鹤变成了在夜里毫不起眼的小黑鹤。 最后,她又用秋露化开朱砂,给小黑鹤点了“睛”。如此一来,小黑鹤的双眼便又添加了红外线夜视功能,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也能看清周围的景象了。 小黑鹤制作完毕之后,李俪君又用了同样的手法,制作出厚厚一叠的黑纸人,往每只小黑鹤身上都附上一张,以防万一。 等这些准备工作做完,一天就过去了。李俪君吃过晚饭,看了看外头的天色,便又从随身的行李中取了一叠硬黄纸出来。 硬黄纸是将麻纸用黄柏汁染黄之后,再将蜡均匀涂在上面,经砑光而成的一种纸张,纸质硬挺,表面又光滑莹润,能防虫蛀,便于久藏,时下通常拿这种纸来抄经、临帖,也有人拿它写朝廷公文或诗文什么的。嗣王李玳塞给女儿的那一马车东西里头,就有很多这种纸,估计是预备着让她抄经为亡母祈福的。 李俪君暂时还没闲功夫为亡母抄经。有这时间,她还不如多为陈氏念几遍《往生经》呢。因为经文不同于玄唐小世界里流传的版本,她还要尽可能不落于纸上,免得叫人发现了。 今日她拿出这些硬黄纸,当然不是为了给亡母抄经,而是拿它代替黄表纸。当然,她知道黄表纸是用毛竹制成,而硬黄纸却通常是麻纸,两者截然不同,连用的黄色染料都不是同一种。然而她眼下连普通书写纸都能用,也不在乎这一点小差别了。硬黄纸纸质较硬,还附了蜡,还有些许防水的好处呢。 她将硬黄纸剪成小纸人的形状,然后用混了秋露的朱砂在上头画出十分复杂的符文,晾干之后,放在一边。 此时无人机就停留在嵯峨别业的正上空,她通过无人机的摄像头,居高临下,测算出了适合的方位,等到夜深人静之后,趁着庄中众人都睡下了,无人四处行走,便用灵力操控这几个小黄人,走向了那些事先测定好的位置,自行钻入土中。 待所有小黄人都已经到位了,她再念法诀,配合对应的手势,触发了小黄人身上的符咒。 深夜里,庄中的十二处不同方位的地面,忽然迸发出小小的火花,随即又迅速燃尽熄灭,散发出淡淡的烟味。一阵风吹过,就连这少许烟味,也都散尽了。全别业上下,无一人察觉这瞬间的动静。 与此同时,围绕着嵯峨别业的外围,一个略嫌简陋的初级防护阵形成了。 李俪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赶紧爬到床榻上休息。这个阵法对于目前只有炼气三层修为的她来说,稍稍有些吃力了,不过效果勉强能看。估计炼气五层以下的人前来攻击,一炷香之内都奈何不了这个防护阵吧? 当然,修为超过炼气五层的人,破这个阵还是轻轻松松的。 没办法,李俪君目前就这点修为,况且用的材料也十分简陋。她手里倒也不是没有好的材料,可想要不惊动庄里的人,就只能用目前的手段了。这嵯峨别业毕竟还没成为她名下的产业,在别人家弄符咒类的东西,多少还是有些忌讳的。可不设防护阵,她一想到四台峰上那只蟾蜍,又安不下心来。 现在,这个防护阵未必能抵挡那只蟾蜍,却多少能有些保护作用。李俪君稍稍安了心,就可以放心去探蟾蜍的底了。 第一百零三章 巨蛇 次日清早,李俪君正用朝食呢,丁五郎就过来找崔嬷嬷了。他想跟崔嬷嬷商量一件事。 他早起在别业周边巡视的时候,遇见一个老农,提到明后日关中一带可能会有风雨,而且可能不是一两天能下完的,就担心他们一行人会被堵在路上,影响回长安城的计划。因此,他特地来找崔嬷嬷商量,看是不是能提前出发回京? 丁五郎也知道四娘子已经有意把嗣王妃安葬在嵯峨山一带了,甚至连墓地的选址都有了些许眉目,觉得此次出行的目的已经算是达到了,可以回京去复命。 崔嬷嬷如今可不敢越过李俪君做决定,想了想,她便让丁五郎先在书房里候着,她去请示了小娘子再说。 李俪君正打算要对蟾蜍采取行动呢,怎么可能愿意现在就走?虽说蟾蜍不是一两天内就能解决的,可只要它一天还在这里,她的道场就一日不能定下选址,她最起码也要先做点准备工作呀,哪怕只是情报收集呢! 于是她便对崔嬷嬷道:“我当然也不愿意被困在此处,可既然明后天就可能会下雨的话,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吗?三原县离长安城也有百多里路,我们一天能走上七十里就不错了,怎么也要走上两天才能回到家。万一走到中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忽然下起大雨来,那要怎么办?” 邵娘子也对崔嬷嬷道:“是呀,婆婆,倘若是后日才下雨,我们今天出发倒也罢了,可以赶得及回京。万一明日就有雨,我们这么多人就有可能困在路上了。就算是住在驿站或客店里,又哪里及得上王府别业舒适?更别说这里还曾是老爷的产业,我们对周遭的人事道路都是最熟悉不过的。小娘子身体还弱,万一淋了雨,着了凉,可不是说笑的。没照顾好小娘子,我们又怎么有脸去见老爷和娘子呢?” 崔嬷嬷顿时被说服了,回头用同样的理由将丁五郎打发走了。丁五郎倒也没有坚持,只是增加了对别业外围的巡查次数而已。他还派人骑马快赶回京城去,向隋王报告了四娘子李俪君因天气缘故滞留三原的情况,顺带也提到嗣王妃陈氏的墓地选址已经有了眉目。有了这些,相信隋王与嗣王就会知道四娘子出行还是办了正事的,在途中滞留也只是意外而已,并非故意拖延。 二红打听到了丁五郎的动作,回来报给了李俪君知道。李俪君晓得丁五郎也是一番好意,并没有多言,只是嘱咐奴仆们要照顾好护卫队的饮食起居,再添置一批质量好的雨具,以应对接下来的大雨。 在身边众人都在忙着为明后日的大雨做准备的同时,李俪君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不停地练习着有些生疏的几种法术和一套曾经用惯的剑法。在天黑之后,她悄悄将手里的小黑鹤给派了出去,分别潜伏到了五台、四台与三台的半山腰处,但都离蟾蜍与那初生灵脉起码五百米远。等到半夜时分,无人机监察到蟾蜍又出现在四台峰顶,给李俪君发出警报的时候,她方才指挥小黑鹤们,趁着蟾蜍对着星空修炼的时机,潜入了它曾经藏身的树林,以及三台、五台两峰上便于观察的位置。 小黑鹤们身上都有强大的隐匿符,足以遮掩它运行时发生的灵力波动。它们身上还带着与周围环境相一致的草木气味,就算是味觉发达的动物,都不会察觉有异。 李俪君事先找二红与邵娘子、崔嬷嬷借了她们平日用的铜镜,如今连同自己的铜镜一起,在地板上一字排开,每个铜镜前都放着盛水的瓷碗,仙露就摆在边上,随时备用。她还在自己身边布置了一个小小的聚灵阵,放上十来颗低阶灵石,以防自己修为有限,中途法力不继。想了想,她又在聚灵阵外围用好些的材料再布置了一个带有敛息效果的防护法阵,也免得她这里的动静惊动了旁人。 等这些准备工作都完成之后,李俪君口念法诀,让每只小黑鹤的视野分别接入面前的水碗与铜镜,就象是电脑屏幕上划分监视画面一般,同时监控五个“摄像头”,以确保自己不会错过蟾蜍的任何动向。 屋外的风势不知几时开始加大了,吹得树影摇动,天上的云层后隐隐有雷光闪烁,看来老农的话要应验了,关中地区果然要下大雨。 李俪君有些不放心天上的无人机,索性把它召了回来,想了想,又画上了防水防雷的符文,再加固了隐匿符,方才重新放了回去。 崔嬷嬷提着灯笼在院中走动,四处检查门窗,瞥见李俪君这边还没睡,正要劝说,李俪君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她就犹豫了,又见李俪君面前排开几面铜镜,似乎是在做法,顿时不敢多言,迅速转身离开,还不忘嘱咐二红,不要打扰小娘子。 院子里很快平静下来。李俪君有一搭没一搭地盯着几个镜面看,看到那只蟾蜍结束了修炼,欲返回藏身之地,连忙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盯着它看。 就在这时,蟾蜍忽然停止了动作,脑袋缓缓移动,似乎发现了什么。 李俪君大气都不敢出,立刻回想自己的布置是否有任何疏漏之处,有没有可能轻易被蟾蜍发现。 不过,蟾蜍的视线略过了她布置有小黑鹤的方向,也没有察觉到头顶上的无人机。它直接转过了略有些笨重的身体,头朝西方,趴在地面上,做出防范的劝作,腹部一鼓一鼓的,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半晌,它才张开嘴,口吐人言:“出来!” 李俪君吓了一跳,心想这只蟾蜍修为可以呀,居然会说人话了! 不过,蟾蜍并不是在对她说话,它始终盯着山梁以西的位置,双眼红得更鲜艳了,简直就要发出红光来。 就在这时候,山梁西面也有了动静。李俪君透过位于五台峰顶的小黑鹤双眼的视野,隐隐看到有什么长条的物体从山壁下方爬了上来,缓缓来到蟾蜍对面约十来丈远的地方。 天上一道雷光闪过,瞬息间照亮了整个嵯峨山顶,也让李俪君看清楚了那长条的物体是什么东西——竟是一条粗大的巨蛇! 这蛇起码有人腰的双倍那么粗,长达三丈,通体漆黑,表面布满鳞片,头部狰狞。 蟾蜍似乎认识这条蛇:“是你?你来做什么?这里可不是你的地盘!” 那巨蛇冲着它嘶嘶叫着,蟾蜍耷拉着双眼抱怨:“你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巨蛇暴躁地直起上半身,张嘴就朝蟾蜍吐了一个大火球,直径起码有三尺。 蟾蜍的身体看着笨重,跳起来的动作却很敏捷。它迅速躲开了火球,张嘴就朝巨蛇咒骂:“你这长虫发什么疯?!”张嘴就朝巨蛇喷了一道毒汁,巨蛇晃了晃身体,同样躲过了。 火球落在四台峰下方的山林中,眨眼间便将几棵树烧成黑炭。毒汁打在五台峰下的石壁上,迅速腐蚀出一个洞。可无论是巨蛇还是蟾蜍,都没多看一眼。 李俪君早已在铜镜前看得目瞪口呆。 第一百零四章 激斗 李俪君无比庆幸,自己在师父云厉的教导下,养成了行事谨慎的习惯。 也就是遇事先怂一把,做好防护再考虑其他。 若非如此,她可能早在刚发现嵯峨山顶那条初生灵脉的时候,就直奔灵气最浓厚的地方而去,从而正撞上那只会喷剧毒的蟾蜍;又或是急着在离开嵯峨别业之前干掉蟾蜍,今晚便直奔四台峰,却正好遇上前来找蟾蜍茬的巨蛇。 别看这巨蛇跟蟾蜍过不去,同为妖类,它们遇上她这个人类修真者,有很大的可能会联手。哪怕它们没有联手对付她,就这么你喷个火,我喷个毒地散乱攻击,也够她喝一壶的了。 她虽然曾经做过修真高手,但那都是在别的世界,用别人的身体。现在她这具身体可没经过长年累月的锻炼,修为又还浅,体质不够健壮,行动不够敏捷,力气也不够大,未必能在它们手下平安脱险。哪怕她手里有解毒的灵丹妙药,亦有护体的法器,也保不住会受点伤害,吃个大亏。即使能顺利逃脱,也没有信心能完全保密自己的身份和来处,不给嵯峨山下的人们带来灾祸。 所以,怂点也不是坏事。行事谨慎方是他们修行之人的行为准则。 李俪君深吸一口气,甩开脑海中种种胡思乱想,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中一面铜镜的画面上,观看巨蛇与蟾蜍的这场激斗。 蟾蜍趴在地面上,盯着长蛇,语气不善地质问:“长虫,你为何要攻击我?!难不成你也觊觎我守护的宝物,要来抢夺它么?!蠢货!你一条火属的蛇,要一颗水属的灵珠作甚?!你又不能拿它修炼,还不如让我得了,还能治好我身上的旧伤。你若就此转身离开,不再与我为敌,我可答应你,日后会出手助你一回,无论是什么事,如何?!” 李俪君讶然,原来那条初生灵脉中灵气最浓厚的地方,藏着的是一颗水属性的灵珠? 巨蛇仍旧暴躁地冲着蟾蜍嘶嘶叫嚣,不过这一回,李俪君勉强能从它的嘶声里听懂了几个字:“你吃了我的人……那是我的地盘!我的存粮!” 蟾蜍耷拉着双眼盯了它一会儿,方才有些不耐烦地说:“我记起来了……前几日我旧伤发作,就吃了两个人补一补,谁叫他们正好挡在我路上呢?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如今住在嵯峨山上,山下有的是人,有男有女,有肥有嫩,你只管吃去,大不了我补你四个人好了,双倍呢,是你赚了!” 巨蛇晃了晃它那狰狞的脑袋:“不够……那是我的存粮!” 蟾蜍盯住它:“不够?那你要吃多少人?六个?八个?别太过分!这里是关中!虽然真仙观的老爷们等闲不出门,可要是死的人太多,肯定会惊动他们的。你难道还想再被围剿一回?我已经吃够苦头,不想再来一次了!” 巨蛇直起了上半身,居高临下盯住蟾蜍:“不要……吃人!人我有……不够!” 蟾蜍的姿势有了变化,它的身体似乎趴得更贴近地面了,两条后腿肌肉紧绷,双眼也变得更加鲜红,整只妖散发出一股危险的气息:“你不要人?那你想要什么?” “灵珠!”巨蛇忽然兴奋起来,嘴边还爆出了两朵小火花,“灵珠……大补!是宝物!” 蟾蜍的气息更加危险了:“所以……你是来跟我抢宝的!你不知道宝珠属性与你相忌吗?你得了它,没有丝毫好处!” “有好处……”巨蛇晃动着巨大的脑袋,“舒服……不难受!” 蟾蜍冷笑:“你难受,是因为你吞了那团火!想要舒服,用不着灵珠,把火吐出来就行了!” 巨蛇又暴躁起来:“要火!也要宝物!让开!不然放火烧你!” 它话音刚落,蟾蜍就猛然高高跳起,冲到巨蛇身前,吐出了长舌,如同一把尖利的鲜红长剑,朝巨蛇的七寸刺去。 巨蛇翻滚身体,避开那一刺,转过脑袋冲着蟾蜍喷了几个大火球。蟾蜍迅速蹦开,与火珠擦身而过,同时长舌就近刺入了巨蛇的尾部,痛得巨蛇躁动着翻滚开来,长尾一卷,便卷住了蟾蜍,试图用力将它勒死。然而蟾蜍已事先鼓起了圆滚滚的肚子,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勒扁,还跟巨蛇拼起了力气,一面跟它角力,一面时不时吐出长舌,逮着巨蛇身上的哪个部位,就往哪儿狠狠刺进去。不一会儿,巨蛇的身上已经出现了好几个血洞。 蟾蜍身体表面还有许多毒腺,此时都自动流出了黑色的毒液。巨蛇身上本来就有伤口,再被这些毒液腐蚀,哪怕体表有厚厚的鳞片覆盖,也痛得它疯狂翻滚不已。它发现自己越是用力勒着蟾蜍,身上就会沾染越多的毒液,终于撑不住把蟾蜍松开,一把将其甩到远处,头一晃,便张嘴喷出一个巨大的火球。 大概是巨蛇身上太疼了,它这回的火球喷得有些歪,只把蟾蜍身旁的大片草地给烧成了黑炭,蟾蜍却及时避开了。眼看着巨蛇因为受伤,一时顾不上再次攻击,蟾蜍立时跳了起来扑到巨蛇身上,将其上半身压倒在地面上,又一次冲它吐出了毒液。 它本是想攻击巨蛇的七寸,然而后者挣扎得太过厉害,导致毒液只击中了七寸附近的部位。即使如此,这等伤势也足以让巨蛇吃不消了。它弯起尾部,卷住蟾蜍的一条腿,大力甩向远方,然后朝那方向喷了一个大火球,顾不上看是否击中了目标,便翻滚了几下,迅速沿着西边的山坡爬走了。 那个大火球比先前几次都要大些,威力也显然更胜一筹,因此蟾蜍没能幸运地逃过一劫,被火球烧了个正着。它原地蹦了好几下,方才将身上的火星给彻底扑灭了,却也有小半边身体被烧得半焦,看起来伤得不轻。 它慢慢爬到山梁以西往下探看,大概是在寻找着自己手下败将的踪影。天上的闪电比先前更多了,正好照亮了山峰上的情形。其中一只小黑鹤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蟾蜍的右后腿处有一道陈年旧伤。这只蟾蜍之所以更习惯缓慢爬行,大概有这条伤腿的因素吧? 虽然蟾蜍的夜视能力很好,但它看了西面山坡的方向好一会儿之后,还是决定不追上去。它的伤势也不轻,还被那条巨蛇的火烧过,必须尽快医治,才不会留下后患。它恨恨地冲着巨蛇逃走的方向吐了一口毒液,方才转身慢慢地离开了。 它回到了自己藏身的地方。提前藏在落叶堆中的一只小黑鹤清楚地看到它钻进了山窝位置的一个石洞。小黑鹤没有动,它身上附着的小黑人动了,悄悄走近了洞口的位置,正要进入,就发现了洞前手法粗陋的防护阵。虽然这种等级的防护阵难不倒小黑人,可它要是真的越了过去,蟾蜍立刻就会发现有入侵者的。 小黑人回到了自己专属的小黑鹤身边待命。与此同时,留在五台峰与三台峰上的两只小黑鹤也飞离原地,往巨蛇逃走的方向追去。 第一百零五章 追击 李俪君往五个铜镜前的瓷碗里,重新添进了水和秋露。 方才就那一小会儿的功夫,她布置的这些“监控探头”就耗费了大量的灵力,需得再续上新的能源,才能继续发挥作用了。 不过,她今晚还是收获不少的。 从那蟾蜍与巨蛇战斗时的情形来看,它们的修为并不算是很高,就是一般妖物的水平,只有毒液和火球这两种招数的杀伤力大一点而已。除此之外,它们不过是正常成了精的妖怪罢了,除了个头大些,力气强一些,并没有太过突出的能力。 蟾蜍的外皮并不是太坚硬,有可能被火烧伤。 巨蛇的鳞片防护作用也有限,挡不住毒液的侵袭。 另外最重要的是,蟾蜍右后腿有旧伤,攻击手段有限,而巨蛇则脑子不好,眼下又受了重伤。 李俪君暂时对付不了蟾蜍,但巨蛇那边……似乎并不是不能肖想一下。 她对付不了蟾蜍,是因为如今它身在石洞中,而她的小黑人却进不了石洞,不知道其内部情况,不敢轻易涉险。再加上蟾蜍本身有一点脑子,虽然受了伤,可作为主要攻击手段的长舌与毒液依然可以正常使用,绝不是什么易与之辈。在没有万全准备之下,李俪君不会轻举妄动。 可巨蛇眼下带伤逃走了。它选择这么做,就代表着它的伤势已经影响到了实力。只要找到它目前的位置,仔细观察清楚它的状态,再避开蟾蜍,她并非没有“趁它病要它命”的希望。 先除掉巨蛇,将来她再对付蟾蜍的时候,就不用担心会腹背受敌了。反正这两只妖怪都吃人,本就该死。 离开了三台峰与五台峰的两只小黑鹤有发现了。 透过两面铜镜倒映的画面,李俪君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条巨蛇爬进了山壁上的一个大洞内,一路翻滚着钻入山体,好象被身上沾的腐蚀性毒液折腾得不轻。 一只小黑鹤飞近了一些,李俪君可以隐约听到巨蛇的“嘶嘶”声:“水……要水……” 她面色微微一变,立刻回想到嵯峨山周边的几处河溪池塘,还有不远处的几条河流。 关中平原上河流众多,要是这长虫真的钻进哪处河流去洗净自己身上的毒液,那中下游兼周边地区依靠此水源为生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有些事是不能犹豫的。 李俪君迅速画了两张迷烟符收起,便立刻起身披上了黑斗篷,往自己身上拍了一堆隐匿符与敛息符,取了一面铜镜随身携带,又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一柄细长的精钢剑来。 这是她在几个中级任务世界里用过的武器,系统商城出品,用的只是质量上等的精钢,没添加什么珍贵的矿石材料,却经过得道高僧施法开光,对付一般的妖魔鬼怪够用了。等到她经历高等级的任务世界时,这柄剑早已成了鸡肋,被她收在储物空间深处,直到今晚方才重见天日。 外面的天空电闪雷鸣,风雨欲来。李俪君披着黑斗篷,悄然飘出了院子,沿着山壁一路向上攀登。不过她没有爬上山顶,而是在半山腰处转道向西,一路到了距离那条巨蛇藏身处只有五百米远的地方。 她在山林间藏好身形,掏出铜镜,通过对应的小黑鹤的视野,观察着巨蛇的动静。 天上的无人机稍稍挪动了位置,偏向了蟾蜍藏身的石洞方向。如今她手里只有一面铜镜,虽然可以轮流观察其他小黑鹤的视野,却没办法分割成几块屏幕,同时监视几个地方。为了确保蟾蜍不会在她对付巨蛇的时候出现,她需要无人机替她盯梢。 巨蛇仍旧在山洞内挣扎翻滚着。它身上大概是太疼了,不满足于躺在原本的山洞内,竟一路往里钻。而那个山洞也十分奇特,里头似乎有一个极长的石窟,直通后山方向,怕不是有几里深。巨蛇就这么一头钻过去,等钻到石窟的另一端,方才停了下来。这段数里的路程耗费了它不小的体力,再加上伤势颇重,它此时累得卧在石窟内,喘着粗气,时不时吐着舌头,冒两个小火球,喷几道烟。 李俪君一路指挥着小黑鹤,跟着巨蛇钻石窟,将它如今的状态看了个分明,瞧它不似作伪,便小心翼翼地飘了过去,到得离它上百米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谨慎地一步步摸了过去。 等到距离巨蛇只剩下差不多五十米远了,她抬头看向上方山壁上几个与石窟连通的小洞,又停下了脚步。挥挥手,原本留在石窟外的那只小黑鹤便划过夜空,飞回到她手中。她将两张迷烟符贴在小黑鹤身上,再次将其放飞,让它通过其中一个小洞飞进石窟内,藏在顶部的角落中,悄悄地往外散发出一种灰色的烟雾。同时,她抬手往那附近几个与石窟相通的大小洞穴打了灵力壁,使得石窟内的气体不能散发到窟外来。 在石窟黑暗的环境中,这种灰雾一点儿都不起眼,没有香味,又不呛人。石窟固然很长,空间不小,但几处可通气的洞穴都被封住了,窟内空气流动缓慢,哪怕不是密封的环境,那灰雾也能在这小小的一方空间内弥漫开来。在巨蛇察觉到有异之前,灰雾已经充满了它周遭的空间,令空间内的所有活物——包括巨蛇与其他过路的蛇虫鼠蚁——慢慢感觉到了身体的疲倦,陷入浅眠之中。 脑子本来就不好的巨蛇,刚刚受了重伤,又耗尽了力气,此时正累着呢。它压根儿就没觉得自己感到困,是什么不正常的现象。大约是蟾蜍没有追上来,令它有了些许安心感,它很快就盘起身体,垂下头去,休息起来。 李俪君没有轻率地进入石窟内,她反而换了一个位置,移动到石窟上方的山壁上,找了个突出的山石落脚,耐心地等待着巨蛇完全失去意识。 然而妖物能横行至今,总有些生存的本事。明明巨蛇已经象是睡着了一般,可忽然间,它又竖起了身体,脑袋警惕地扫视窟内各处,仿佛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了。可它的视力不好,石窟内又一片漆黑,它什么都没看见,只能喷起了火球。 越是喷火球,却什么都察觉不到,它就越是暴躁,最终火球越喷越多,差点儿没把石窟烧成火海。负责喷灰雾的小黑鹤几次被火苗扫中,身上的防火符闪了几下,终究还是没扛住,化为了黑灰。可另一只负责追踪的小黑鹤提前移到了稍远的位置,逃过一劫。只是石窟内火球乱飞,浓烟四起,遮挡了视线,它只能隐约看到巨蛇的位置,却看不清后者到底做了什么。 巨蛇本就累极,再无能狂怒地喷了半天火球,到得后来,连火球的规模都缩小了许多,大约只剩网球大小,倒是烟喷了不少。此时李俪君可以确信,它是真的筋疲力尽了。 她将封住那几个通气口的灵力壁撤掉,在其中一个最大的洞口外,施放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气旋。巨蛇立刻灵敏地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变化,暴躁地冲了过来。 第一百零六章 收获 李俪君选择的那个洞口虽然是最大的一个,但也只是相对于周围其他小通气孔而言。它本身的尺寸仍然不大,也就差不多够巨蛇的身体可以勉强钻出山壁罢了。 可也因为如此,巨蛇在钻出来的过程中,身体是没办法大幅度动作的。那个洞没给它留下多少活动的空间。它周身又满布伤口,刚钻出一个头部,就因为被山石摩擦带来的剧痛,不得不卡在那里。为了不让伤口继续被山石折磨,它只得放慢了些许速度,尽可能不让自己的外皮磕碰到山石上。 巨蛇本来正暴怒上脑,逮着外界的些许动静就冲了过来,根本没有细想其中的奥妙。等到身上的疼痛提醒它要放慢速度,不要碰到伤口时,它又只顾着避免摩擦了,暂时还顾不上警戒四周。反正它没有察觉到蟾蜍的气息。而除了这个重伤了它的敌人以外,它自信世上再也没有别的妖物能伤到自己了。 就在巨蛇这么自信地钻出山壁的时候,位于洞口正上方的李俪君,披着贴满敛息符与隐匿符的黑斗篷,冲着下方的它,祭起了手中锋利的长剑。她用尽全身力气,朝巨蛇的七寸刺出了电闪雷鸣的一击,直将它的身体刺了个对穿,而且一经刺中,立刻撒手飞退,离开了巨蛇的攻击范围。 巨蛇被剑刺中七寸,猛然挣扎起来。它如今已经知道自己过于盲目自信了,外界定有实力强大的敌人要对付它。它下意识地想要缩回石窟内,长剑却刺穿了它的身体,正好卡在洞口上,使得它无法动弹,还因为这个动作,它七寸部位的伤口变得更大了。巨蛇拼命再挣扎了几下,用尽全身的力气,胡乱朝外喷了几个小火球,到最后,连火球也喷不出来了,只能喷出黑烟,然后慢慢地垂下了头部,就这么耷拉在山壁上,不动了。 李俪君当然不会轻易的上前查看巨蛇的尸首,万一它装死怎么办?她谨慎地站在几丈以外,随手将脚边的土块变化为数根土刺,冲着巨蛇的头部与身体刺了过去。她是水土双灵根,用土属性的法术有额外的加成。经过她法术加固的土刺,坚固程度可以跟时下一般的铁制农具相比了,有法力加持,不难刺穿巨蛇的外皮。 当土刺刺穿巨蛇双眼与下腭位置,而巨蛇依然一动不动的时候,李俪君才能确信,它确实是真的断气了。 她脚点山石,飘了过去,将刺穿了巨蛇七寸的长剑小心地抽了出来,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见它没有什么损伤,方才松了口气。 这条巨蛇似乎本身并没有毒,但它遭到蟾蜍攻击,外皮上沾了许多毒液,对物体有腐蚀作用。就它垂落在山壁上的这一小会儿,它身体下方压着的草木便已是焦黑一片了,足可见那毒液的厉害。李俪君本来很担心这把精钢长剑会受到损伤,如今看来倒还好。巨蛇本身就很注意保护自己的要害部位,没让毒液碰上七寸,因此,刺中它七寸的剑也没沾上一星半点的毒液。 不过,李俪君看着这条巨蛇尸体下方遭殃的植被,心里有些发愁了。她虽然成功灭掉了这条蛇,可善后工作该怎么做才好呢?总不能一直将蛇尸留在这里,不但容易吓着周遭的百姓,也容易让蟾蜍发现她的存在。 她杀巨蛇的位置,距离蟾蜍的藏身之所,也就是几里的距离罢了。眼下蟾蜍是因为要处理自己的伤势,才没有追上来。等到它的伤势稳定,它真的不会一路追寻过来,对不怀好意觊觎它宝物的巨蛇赶尽杀绝吗?只要它发现了蛇尸,它就会知道,有另外一个人盯着他们,还趁着它打伤巨蛇之机,渔翁得利。 只要它对嵯峨山周围的人起了警惕之心,恐怕花不了多少功夫,就会发现她的存在吧? 李俪君不打算给蟾蜍留下这条线索,可她又能拿这条巨蛇怎么办? 她试着问系统:“系统,你们愿意回收这条蛇妖的尸体吗?它身上的各个部位是否能拿来做点什么?” 然而系统却回答:“该蛇外皮受损严重,蛇肉已沾染剧毒,蛇骨强度不足,没有回收价值,建议宿主挖取蛇胆。” 听起来确实很鸡肋哪……李俪君犹豫了一下,觉得系统能看得上的蛇胆,应该多少有些价值,便真个打算把它挖出来了。 不过,眼下巨蛇的姿势不利于她操作,她索性就利用了一下储物空间,先把整条巨蛇收进去,等她进了石窟内,找到个空间大点儿的地方,方才将它又放了出来。她让系统替她估算了一下蛇胆的部位,然后手执精钢剑,剖开了巨蛇的外皮。 蛇胆挺大的,没有破掉,也没有受到毒液的污染。李俪君凝聚了空气中的水气,弄出一团水将蛇胆洗干净了,方才丢进了储物格中。剩下的蛇尸似乎已经没什么用了,她得想个法子把它销毁掉。 这时候,系统又提了个建议:“经扫描,该蛇体内存有火种,可取出火种焚尸。” 李俪君愣了愣,随即想起了蟾蜍说过的话。它与巨蛇对峙时曾经提过,巨蛇吞了一团火,所以才会觉得难受,想要舒服,把火吐出来就行了,不需要肖想它守着的水属性灵珠。 这么说,巨蛇体内的火种,就是它曾经吞下去的那团火?这莫不是一团灵火吧? 李俪君在高等级修真世界里做星云仙宗的炼丹精英弟子时,是单火灵根的资质,从来没有发愁过火种的问题。可她身边的同门中,有许多没有火灵根的,炼丹炼器时总要借助各种灵火之力。有的人自己在世界各处闯荡,设法得到一二火种自用;有的人花费大价钱,向专门的商行订货或购买;没本事出外闯荡,又花不起钱的人,就只能借用宗门之中的地火房来达到目的了。 托这些同门的福,李俪君对各种灵火也有一定的了解。虽然眼下她换了一个世界,可灵火本质上也就分为那几种罢了。就算她眼下孤身一人,也照样有信心能控制好一团灵火。 再说了,她如今没有火灵根,如果有意炼丹炼器的话,肯定要设法寻一种灵火来用的。凡火温度太低,在她炼气低阶时还能用一用,等她修为再往上升一点,就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巨蛇体内的这团灵火,岂不是她今晚冒险行动的意外之喜? 李俪君再也不嫌弃蛇尸肮脏了,让系统指出灵火可能藏身的部位,便兴致勃勃地用精钢剑将那部分的蛇皮蛇肉剖开了。 一团内芯赤红的火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在巨蛇的身体之中。在巨蛇死去之后,它身体内部的自我保护机制似乎也消失了。火种静静地燃烧着,已经烧焦了周遭的骨与肉。若不是李俪君动作够快,只怕再过一会儿,火种就要将整条蛇尸焚毁殆尽了。 她抽剑的动作略慢了些许,剑尖部位就已经被烧得通红,有了融化的趋势。 李俪君不由感动一阵惊喜。 这是……赤阳火种! 第一百零七章 善后 赤阳火种,顾名思义,是一种纯阳赤烈的灵火。 它可以焚烧一切阴晦邪秽的物品,不受任何负面能量的侵袭,光明霸道,至阳至烈。 它目前的品级并不算高,大约也就是跟下品灵火差不多而已,但它是可以升级的,还能融合任何一种等级不超过它的灵火或灵物。当它升到最高级的时候,温度可与太阳内部的火焰相比,世间万物,无所不焚! 李俪君发现巨蛇体内的是赤阳火种之后,就明白它为什么会盯上蟾蜍守护已久的水属性灵珠了。 水属性的灵珠对于火属性的巨蛇,确实没有什么提升作用,但它可以与赤阳火种相融合,在降低火种温度的同时,提升火种的等级。到时候,巨蛇会好受一些,作为攻击手段的火球却威力不减。 赤阳火种至阳至烈,巨蛇却不是什么正经良家好妖,吞了这样的火种进肚,怎么可能好受得起来?性情变得暴躁都是小意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火种从里到外烧个干净了。它想要去抢那颗水属性的灵珠,恐怕也是想要自救吧? 而巨蛇口中喷出的火球能把蟾蜍烧成那样,估计也跟赤阳火种与毒液相克有关。 李俪君得了赤阳火种,心下欢喜,连忙翻遍所有储物格,找出一个赤阳玉雕刻成的小玉匣,小心翼翼地将那团赤阳火种收了进去。 李俪君目前还没本事将这么厉害的火种收入体内,自然要借助外物了。这赤阳火种必须要收纳在赤阳灵玉又或是相似性质的材料制作成的容器内,才不会外溢伤人。她手里有几个赤阳玉匣,原本是用来收集火属性的炼丹材料的,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将火种放进玉匣后,李俪君没有立刻将匣盖盖上,而是用灵力引动火种,挑出一小团火苗,弹到巨蛇身上,随即飘出了石窟,任由蛇尸陷入熊熊烈火之中。在她的有意控制之下,赤阳火将整条蛇烧成了灰,顺便还把石窟内壁上沾染的各种毒液、蛇血或蛇鳞什么的,都烧了个干净,却没有蔓延到石窟外头来,殃及嵯峨山上的花花草草。 夜风更大了。天上云雾流动,电闪雷鸣,不一会儿,便有豆大的雨滴落了下来。 李俪君披上了斗篷的兜帽,稍稍遮挡了一下雨水,同时牵引雨水,汇聚成一大团,飞入石窟内,将几处火苗火星给熄灭了。 虽然还留下了不少痕迹,但李俪君已经打算收手了。被巨蛇外皮上沾染的毒液所腐蚀的植被与土地,不是她目前这点修为能解决的,只能过后再想办法。她用雨水洗干净手中的长剑,将它收回了储物空间。 雨势渐大,已经不是斗篷能遮挡的了。她连忙往自己身上拍了好几个避水咒,心里暗暗后悔着没有多画几张防水符,然后转身往嵯峨别业的方向急奔。 除去已被焚毁的那只小黑鹤以外,一只小黑鹤留在了石窟内部的角落中负责监视后续,一只小黑鹤连同它的小黑人搭挡停留在蟾蜍藏身的山洞门前,还有一只小黑鹤留在了四台峰顶下方山壁的一个小石洞中。天上的无人机依旧坚强地执行着它的高空侦察任务,在李俪君飘回到嵯峨别业的主宅后,方才降落下来,藏到了主宅屋檐下方的斗拱上。 二红不知道几时来到了李俪君的房间里,见她一身湿漉漉地进门,不由得吓了一跳:“小娘子这是淋雨了?!到底是上哪儿去了?这大半夜的……”说着便手拿干巾往李俪君脸上抹了过来,又替她脱下黑斗篷,见上头有好几张符咒残页,立时顿住,“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往斗篷上贴符咒?” 说话间,连邵娘子也闻声赶了过来,同样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李俪君。 李俪君在她们的服侍下,换了一身干衣裳,又把头发给擦干了,松松披下,方才向她们透露了一点内情:“后山有只妖怪,被我发现了踪影,趁它不备,就把它杀了。” 邵娘子与二红顿时惊呆了。 虽然她们知道自家小娘子是神仙弟子,可她才开始修炼几日?这么小小的年纪,怎么就能杀妖怪了?!能杀死妖怪,当然很了不起,可她为什么要去杀?!这种危险的事,她一个宗室贵女,本该想都不能想的! 可李俪君觉得自己的理由非常充分:“那妖怪想下山来吃人呢!我不知道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又正好住在这里,怎么能让它在我眼皮子底下作乱?这里可是外祖和娘曾经留下过美好回忆的地方,又是老邹王的避暑乐园,我才不想让那种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来此害人呢!” 二红有些兴奋地问:“那妖怪是什么样子的?尸首呢?” 李俪君回答:“是一条很大的蛇,差不多有三丈长吧,腰身有两个人那么粗呢!尸首已经叫我给烧了。它身上有毒,沾一点就能把花草烧焦,厉害得很,留着反而会害人,还是烧了干净。” 二红惊叹不已:“这么大的蛇!” 邵娘子只觉得自己的腿都软了,要扶一扶案几,才能稳住身体:“这么厉害的蛇妖,小娘子是怎么杀的它?可受了伤?!”说着就扑过来要检查李俪君的身体了。 李俪君笑着拉开她:“我没事,一点儿皮都没破。我又不是跟它正面相斗,只是趁它睡着的时候,往它七寸上刺了一剑罢了。它自己挣扎了一下就死了,根本就没有机会反抗。”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得更有说服力一点,李俪君还把精钢剑抽出半截,“瞧,这是师父收我为徒的时候赐的,是不是很锋利?” 精钢剑是系统出品,却是师父云厉发现系统商城里有这种东西售卖,借积分给她买下来的,因此这话不算撒谎。 邵娘子与二红看到那剑寒光逼人,果然不凡,又更相信了几分。 这时候,崔嬷嬷也到了。她听得邵娘子说了事情的经过,再看一眼那宝剑,还特地拔了根头发来试试剑有多锋利,结果自然是惊叹不已,还很有兴趣,想往后山瞧一瞧自家小娘子杀妖之地。 李俪君忙劝住她们:“因为下雨了,我急着回来,还没处理那些被毒液腐蚀过的山石草木呢。你们要是过去了,万一沾染上一星半点儿的,还要不要命了?还是算了吧。这件事你们也别告诉其他人。我连蛇尸都烧了,没有证据,谁会信我呢?反而容易引人非议。我才不想惹这麻烦呢。” 崔嬷嬷忙道:“我们绝对不会泄露半句的!连阿吕我都不告诉!小娘子放心。”邵娘子与二红也纷纷作出了保证。 李俪君见状也安心许多。她打了个哈欠,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是筋疲力尽,又淋了雨,还不知道会不会着凉,便说:“我得睡了。刚刚费了大力气,这会子累得很,明天可能会起得晚一些。” 崔嬷嬷等人忙侍候她上榻,连地面上那些铜镜、瓷碗什么的,都替她收拾好了。李俪君最后再看一眼蟾蜍那边的动静,才放心地闭上了双眼。 第一百零八章 练手 大雨下了一整夜,天上电闪雷鸣不断,但李俪君这一晚却睡得很香。 等到她醒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快到中午时分了。她在榻上坐起身来,就听到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 身体上那种筋疲力尽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就连昨夜那一剑后,右臂隐隐的肌肉疼痛也无影无踪,她整个人神清气爽,感觉自己还有力气再刺死几条妖蛇。 二红闻声走进了房间,端来了热水和干巾,又快速替她整理床铺,嘴里还告诉她最新的消息:“大雨刚刚才停,庄子里好几个地方积水了,总管正带着奴仆清沟通渠呢!湖边的游廊都被淹没了大半,今儿怕是没办法去湖边赏景了。出庄的大路也是坑坑洼洼的,走上去连鞋子都保不住。崔嬷嬷说,今天我们所有人最好都别出大门,能帮着做些什么,就帮一把,也别给主人家添乱了。” 李俪君本就不打算出门,当然是照着崔嬷嬷的交代做啦。梳洗过后,她又吃了一碗不知算是早饭还是午饭的素面汤饼,便走到外头平台上看别业内部的情形了。 借口饭后消食,她踩着木屐在别业内部转了一圈,看见有谁在清理堵塞的沟渠时遇到困难的,就悄悄帮上一把——反正水属性与土属性的法术,是她目前最拿手的,对付堆积的泥沙土石什么的最有用了。受她帮助的别业仆从根本不知道她做了什么,还以为是自己使足了力气,终于成功把沟渠给疏通了呢! 走完一圈后,李俪君就回了主宅。崔嬷嬷与邵娘子她们是不会允许她踏足别业外围的田地的,她通过无人机在高空监视,发现周边的涝情也没到严重的地步,就没有多事。 她在房间里重新摆出两面铜镜与两只瓷碗,开始关注蟾蜍洞口与石窟内两个地方的动静,发现蟾蜍一直没有出洞,石窟里也没有异样,只是大雨淋湿了窟内多处地面,将一些黑灰冲洗得更干净了,便放了心。 趁着白天光线好,她又利用无人机观察了一下昨晚蟾蜍与巨蛇打斗时祸害过的区域,以及巨蛇逃走时经过的山岭,发现虽有几处明显化为了焦炭,也有部分土地表面受到了毒液的腐蚀,上头生长的花草树木全都死光了,但毒液并没有随着雨水的流淌而牵连太多地方。她将受到影响的位置全都记了下来,命系统做好记录,预备将来她修为提升之后,可以去进行消毒处理,恢复嵯峨山原貌。 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手里得了一朵灵火,李俪君的心情还是很好的,但并没有得意忘形地以为自己现在就可以象杀蛇一样,轻易将蟾蜍也诛杀掉。她能杀掉巨蛇,一来是因为它在之前已经被蟾蜍重伤;二则是她使计将它余下的体力给消耗殆尽了,还用上了迷烟,大大削弱了它的行动能力;三是石窟的特别地形给她创造了有利的刺杀条件。她并不认为,在杀蟾蜍的时候,能同样拥有这些有利的条件。在没有十成的把握之前,她不想轻易涉险。 那只蟾蜍身上的毒,可厉害着呢。 不过,她现在拥有了一朵可以用来炼丹炼器的赤阳火种,完全可以利用它炼制一些有用的武器,对付那只蟾蜍嘛。只要她足够谨慎,准备得足够周全,区区一只蟾蜍妖而已,还难不倒她! 因为睡眠十分充足,所以今天的午睡就免了。李俪君趁着自己单独在房间里,拿出了赤阳灵玉匣盛装的赤阳火种,研究它的用法。 她昨晚用过的精钢剑,曾经被赤阳火种烧融了剑尖,如今看起来怪丑的,她都不敢展示给身边人看。向崔嬷嬷、邵娘子与二红她们显摆自己的剑有多锋利时,她只敢把剑刃拔出来半截。 然而这不是长久之计。她终究还是有需要用到这把剑的时候,兴许这日子不用等多久了——对付蟾蜍的时候,这把她目前用得最顺手的武器当然不能缺席。让精钢剑保留一个歪得来又不再锋利的剑尖,对她可没什么好处。既然剑是被赤阳火种烧坏的,她自然要用赤阳火种把剑重新修好。 李俪君以前随同队的队友小松哥唐明松学习过基础的炼器知识,还亲自上手炼过几样简单的法器,刀剑、匕首之类的武器该怎么炼或修补,她心里还是有数的。只是精钢剑严格来说并不算是正式的法器,只能算是稍稍附过魔的凡器罢了。如果贸然使用制造法器的材料去修它,只怕它的本体扛不住,反倒浪费了好材料。 精钢剑,还是要用精钢去修补才行。 李俪君让系统去翻查自己的储物空间。她记得当初跟小松哥学习炼器基础的时候,小松哥曾经她提供了一些便宜的低端材料用于练手,其中似乎就有精钢和品质中下等的铁矿石。只是她很快就掌握了相关的技能,直接升级去炼等级更高的东西了,这些练手的材料就没了用处,渐渐被她遗忘。反正低端材料不值多少钱,她又一直不用担心储物空间会不足,所以没考虑过要把它们处理掉。没想到,今天它们就派上了用场。 系统很快就找到了储存精钢与中下等铁矿石的储物格,将编号告知了李俪君。李俪君想了想,觉得自己刚刚得到赤阳灵火,还是要从基础练习起才行,总要掌握好赤阳灵火用于炼器的火候和度量,才好正式上手修理精钢剑。 于是她便翻出几块低等铁矿石,还有以前曾经使用过的一个普通小炼器炉,在房间的地面上布置了一个炼器时专用的防护阵,将炼器炉摆好,打开盖子清理了一番,再在炉心放上一块铁矿石,然后从赤阳灵玉匣中分出一小朵黄豆大小的火苗,操纵着投入炉中,炉火瞬间燃烧起来,慢慢地融化着那块铁矿石。 赤阳火种何等高温?那块铁矿石所蕴含的铁成分很快就融化成铁水了。李俪君将矿渣收了,又再添了别的铁矿石。等融化的铁水已经积满炼器炉内部三分之一的空间,她才将所有矿渣清理掉,收回赤阳火种,让炉中的铁水慢慢冷却下来,形成一块巴掌大的生铁。 将生铁炼制成精钢,需要经过哪些步骤、添加哪些物质来着? 李俪君皱着眉头回忆当初小松哥的教导。他说他出身的传统炼器仙门固然有自己传承多年的法门,也可以传授给她,可经历过那么多任务世界的他们,理应掌握更加科学、更加精确的炼钢方式。他鼓励她运用曾经在现代都市学校里学习过的物理和化学知识,提高自己的炼器水平…… 她当时确实是学习了如何利用物理与化学知识去提高自己的炼器技术,可因为没多久她就投入到新的任务世界中去了,所以就没有了后续……如今忽然要她回想起一百多年前的事,还真是为难她。 李俪君只得一边等待着生铁块冷却,一边翻查起了储物空间里的藏书,看能不能找出以前做的学习笔记来…… 第一百零九章 定址 大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等到天空终于放晴的时候,李俪君方才千辛万苦地炼出了四团核桃大小的精钢丸。 足够她用来修补精钢剑的剑尖了,还能多出三个备份。 只是那普通的小炼器炉有些扛不住赤阳火种的高温,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报废了。 报废就报废吧。这只是她最初用过的一个小炼器炉罢了,是她在那个初级修真世界里做炼气菜鸟时用的,品质很一般,当时在她这个没受过正规炼器教育的野路子手上用了三年,本来就已经半旧了。如今能支撑着她修补完精钢剑,已经很了不起。她储物空间里还有小松哥亲手替她挑的几个炼器炉,比这个品质好得多,等级也更高,足够她撑到筑基之后了。 等她筑了基,与师长队友们联系上了,可以开通系统商城,还用得着担心没有好炉可用吗? 李俪君抽出了精钢剑。经过这两天的练习,她已经能掌控赤阳火种炼器的火候了,利用灵力操控物品的技巧也越发纯熟。她事先打好腹稿,制定好修补剑尖的步骤,把所需要的各种材料、工具都放在手边,再巩固了一下周围的防护阵,便开始融化剑尖,小心翼翼地将歪了的剑尖重新塑形,然后用炼器炉融化了一团精钢丸,将钢水一点一点地附到剑尖上去。 李俪君不但修补了原本的剑尖,还把剑身加长了少许,剑尖剑刃也要打磨得更为锋利。她如今年纪小,气力不足,想要在对敌时不落下风,少不得要在武器上头花些心思。长剑更尖更锋利,她用它刺穿敌人外皮的时候,就能少用一点力气,却对敌人造成同等级的伤害。 精钢剑重新塑形完成了,只是剑刃是否能比从前更锋利,还得靠后续的打磨。虽然李俪君的储物空间里,也有炼制武器时必不可少的打磨与开刃工具,但这靠的是水磨功夫,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完的。而外头的天空放晴,也意味着李俪君要返回长安城家中了。手头的炼器工作,只好暂时放下。 崔嬷嬷正指挥着邵娘子与二红收拾行李。这两日她也不是完全窝在别业中,昨日雨势减弱的时候,她就带着人去考察了附近一处据说挺适合做墓地的地方,感觉还不错,回来报告给李俪君知道了。李俪君又调动无人机去瞄了一眼,感觉确实挺好。 那块地位于嵯峨山五台西北面靠近四台的位置,是一个小土坡,地势比较平缓,紧挨着一面陡峭的山壁,旁边不远处有一条通往山神庙的石板小径,可以借道。那山神庙平日里香火颇盛,所以此处并非荒无人烟的所在,只是坡上几乎不生什么杂草,更没有高大的树木,土质略嫌硬实,还有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堆积——总之,是既不能拿来种田,也算不上什么景致的地方。这么一块颇为鸡肋的山坡地,面积倒有上百平方米,作为一位嗣王妃的墓地,也差不多够用了。 李俪君看中这块地就在五台旁边,离嵯峨别业很近,步行可达,交通便利,附近又没什么人家,离山神庙又有一段距离,算是个相对比较清静的地界。虽然海拔不算高,却依然可以居高临下欣赏附近一带的关中平原乡村田园美景。哪怕这个方向看不见嵯峨别业,夜里也能依稀瞧见长安城的一角。若是陈氏从地府回来,看见自己在此安了家,想必也不会觉得嫌弃吧?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四台峰下那只蟾蜍了。不过它藏身的地方在东麓,李俪君看中的墓地却是在西麓,只要蟾蜍一直记得要提防所谓“真仙观的老爷们”,不敢轻易在人间害人,那就没必要担心它会跑到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坟的地方来兴风作浪。 更何况,等陈氏的棺椁在此入土为安,李俪君也要计划着去解决蟾蜍了。只要蟾蜍消失,周边又还有什么需要她担心的呢? 李俪君几乎是当天就拍板定下了母亲的墓地选址。崔嬷嬷只当她是信任自己,心里十分高兴,但临要走了,却又开始不安:“小娘子不妨再多看几个地方,兴许老奴老眼昏花的,没发现更合适的墓地呢?南麓那边其实也很不错……” 南麓当然好。嵯峨山的南麓,那是唐德宗崇陵的选址。虽然唐德宗今年只有七岁,可他修建自己的皇陵,也就是几十年之内的事了。真要与他争地的话,李俪君相信自己未必会输,可是……有必要吗?她又不是没有其他的选择。 因此李俪君只说崔嬷嬷挑的地是最好的,事情已经定下就不要再多想了。崔嬷嬷听了,心中温暖,再不多言。娘子的墓地能尽快定下,对所有人都有好处。小娘子出京多日,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一行人次日一早便要出发。李俪君出门上车的时候,别业里的总管与仆从都前来送行了。 这两年由于老邹王年迈老病,不再来嵯峨别业避暑,连带的邹王府其他人也忙着侍疾不来了,嵯峨别业中的所有奴仆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生怕自己会被主家遗忘。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宗室贵女,虽非邹王血脉,却极得老王爷宠爱,还是二郎君特地邀请过来别业小住的,总管与众仆从都喜出望外,侍候得十分殷勤,就盼着这位小娘子能在邹王府众位贵人面前替他们多说几句好话。 如今李俪君要走了,他们倒比旁人更舍不得她,只恨她不能再多住两个月,送行的时候,一个个眼圈都红了,几乎要掉下泪来。唬得李俪君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才把人给惹哭了。 总管还拼命跟她说别业的好处,连附近百姓的节日庆典、传统习俗或是周边地区比较有趣的神话传说,都拿出来哄孩子了。 他提到前些天的大雨:“嵯峨山上还来了火龙呢!可有意思了。有人亲眼瞧见头台那边有火龙出没,在雷电之间盘绕山间飞舞。可惜雨停之后,有人去寻,就再也瞧不见火龙踪迹了,只剩下几处被火烧焦的痕迹。有积年的老人家说,只有在雷雨天里,火龙才会跑到外头来玩耍的。四娘子不想去瞧一瞧么?” 李俪君心想什么火龙?难不成是她那晚烧巨蛇的时候,叫山下的人看见了火光? 她当然不能说实话,只能稍稍质疑了一下总管的说法:“难道不是因为那晚电闪雷鸣的,有雷电劈中了山上的树,引起了大火的缘故吗?因为很快就下雨了,所以火势也被雨水浇灭,哪里是什么火龙呀?总管你可不能哄我!” 总管干笑了两声。他其实对百姓间近日才流传起来的传闻也是半信半疑的。如今听了李俪君的说法,又觉得她的解释更符合逻辑了。他只能对李俪君说:“嵯峨山上有许多庙宇,更有许多有趣的神仙典故。四娘子什么时候再到别业来玩耍,小的让女儿都告诉您知道呀?” 第一百一十章 回程 玩耍什么的就算了吧。 李俪君觉得,等自己下次再踏进嵯峨别业的时候,大概率已经成为这里的主人了。她会在这里为母守孝,同时修炼一番,争取在六年之内接近甚至是进入筑基期。如果不是十分有必要,其实她没什么闲情逸致去四处玩耍。 论起玩耍的方式,她有什么没经历过呢? 从嵯峨山返回长安的路程,比出发时要短得多。他们不走三原县城了,而是转道去云阳镇,再从云阳镇去泾阳县城。 前些天才有过连日大雨,眼下虽然天气放晴,地面上的积水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排尽的。李俪君一行人走了一天,就忍受了一天的泥泞道路,途中两度有载行李仆妇的马车陷入泥坑中,都要护卫们出力去把车抬出来。不过,在李俪君的有意护持下,虽然路上有些小波折,但他们还是在傍晚前平平安安地到达了泾阳县城。 在泾阳县城的客店里休息了一晚后,次日清晨,他们又再度出发,从泾阳县城前往咸阳。途中,他们还需要坐船渡过泾河。 泾河两岸人烟繁茂,每日都有许多人要在泾河上穿行,因此渡口的船只整天都来往不绝。李俪君他们很轻松就雇到了几只大船,连人带车马行李一并挪上去。只需要控制好马匹,不叫它们乱动,李俪君与一众侍女们甚至不需要下车,就到达了泾河对岸。 由于过河花了点时间,而泾阳县城到咸阳城的路程又比较远,他们没来得及赶在咸阳城门关闭之前入城,只好在城外寻了一家规模比较大的客店入住了。 咸阳亦是关中繁华之地,这里距离长安城也就是一天不到的路程,人烟繁密,因此客店的装璜、食宿与服务水平丝毫不比长安城里的差,附带的酒肆里甚至还有美貌的胡姬献舞,又有上等的好葡萄酒沽卖。 经历过数日路途辛劳,在奉先县与嵯峨山期间,又因为要守在李俪君这位隋王府四娘子身边保护她的安全,而不敢擅自轻离,一众王府护卫们精神上都有些累了,见到这咸阳城外销金窝里的热闹,不由得有些蠢蠢欲动。 不过统领众人的丁五郎却十分拎得清,他警告手下众人:“明日就能回长安城了,等交了差事,必能得几日假,到时候你们还怕没处寻乐子?倘若在今晚疏于职守,闹出什么乱子来,你我兄弟这十来天的辛苦可就都白费了!兴许还要被追责惩戒。难道你们甘心么?!” 那当然是不甘心的。都离家在外那么久了,就差一天便可以得到嘉奖与假期,却在这时候出差错?蠢人才能干得这样的事来!咸阳的酒肆与胡姬固然不错,可长安城里有更好的。实在舍不得,明儿回去交了差事,得了假期,再到咸阳来玩几日,不行吗?实在不差这两天! 于是,王府亲卫们今晚都十分消停地留在了客店里,好好休息了一夜,次日清晨起来,人人都是一脸的精神奕奕。 第三天的行程相对比较简单。虽然要横跨渭河,但他们用不着坐船。渭河河面上,自古以来便建有几座大桥,方便百姓通行。他们走距离最近的中渭桥,很快就抵达了河对岸。 李俪君坐着马车在桥面上走过的时候,透过车帘,还看见许多胡人、胡商牵着骆驼或驾着马车在桥上来往穿行。这里是丝绸之路从长安出发西行后,经过的第一座桥梁,有着特别的意义。只是她在那个民国世界里,已经找不到这座桥的踪迹了。 这恐怕是她生平第一次走过中渭桥。在过桥的整个过程中,她一直掀开车帘一角,静静地看着外界的一切,仿佛想要记下些什么。 今天他们选择走的是中渭桥,其实还有东渭桥与西渭桥。西渭桥在安史之乱中被杨国忠放火烧毁,唐末便彻底废弃了。李俪君的唐史笔记中记下了这一点。她心里有些痒痒的,很想去看一眼西渭桥。可她随即又想到,安史之乱中毁与战火的,又何止是一座西渭桥呢? 她挺喜欢自己生活的长安城,也觉得自己出身的大唐挺好的。为了能让大唐免受战乱之苦,她应该再努力一点才行。 李俪君一行人抵达长安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们从城西的金光门入城,往东沿大街直行,穿越整个长安城,就可以抵达东边的春明门,也就是当日他们离城时走的那个城门。隋王府所在的道政坊,就在春明门边上。 然而,长安城东西长九千多米,坐马车也要坐上好一段时间呢。眼下太阳已经偏西,一旦日落,各坊门关闭,他们这一队人马就有可能被堵在大街上,有家归不得了。一想到那种窘迫的境地,不必李俪君吩咐,丁五郎等一众护卫以及负责驾车的几位车夫们,就已经振作起精神,加快速度前行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赶在日落前回到道政坊才行! 今日大街上的行人并不算少,但街道十分宽敞,足有一百多米,哪怕行人马车络绎不绝,也不会妨碍到李俪君一行人的前进。他们走得挺顺利的,当听到日落前的街鼓声响起时,他们已经来到务本坊北面的大街上,只要再走过平康坊与东市,便可到达道政坊了。 街上的行人听得街鼓敲响,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迅速返回自己家或居住地所在的坊。丁五郎忙传令手下人,要注意避让行人,千万别闹出什么意外来,影响了他们的行程。 其实他这也是多虑了。行人是急着赶路不假,可他们一行人无论是随行的护卫服色,还是马车的规制,都明摆着是宗室贵人出行,寻常人哪里敢冲撞?就算是头铁的世家权贵子弟,无仇无怨的,也没必要在街鼓敲响、坊门即将关闭的当口生事,害人亦害己。所以,行人见到他们一行车马往东直奔,离得老远就纷纷避让了,根本就不会妨碍他们什么。 丁五郎见状,本来还挺高兴的,心想他们一定能赶在坊门关闭前进入道政坊。谁知世事难料,他们顺利走过了平康坊,却在东市北面的路口被拦了下来。 此时行人车马本来应该都急着返回各坊的,却偏偏在东市西北面的十字路口处堵塞住了。一百多米宽的大街,愣是找不出一条稍稍宽敞些的通道来,众多车马挤在一处,行人尚可勉强穿行其中,车队却难以前行了。 丁五郎万万想不到会有这等变故,忙骑马到李俪君车前禀报。李俪君还没说什么,崔嬷嬷就先急了:“快去前头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街鼓已经敲了近百下,再不走,我们就来不及赶在坊门关闭前进去了!” 丁五郎也知道事情轻重,忙吩咐手下到前头去打探。不多时,手下回来了,面色有些古怪。丁五郎听完他的报告,脸色也跟着古怪起来。 他骑马来到李俪君的马车边,小声跟崔嬷嬷嘀咕了几句,崔嬷嬷惊了:“什么?!你说嗣王和虢国夫人在前头?!” 第一百一十一章 挡路 虢国夫人杨三娘,乃是贵妃娘娘的三姐,圣眷极隆,正是眼下长安城中风头最盛的权贵之一。 她早年嫁给裴氏子弟为妻,夫婿早死,膝下只有一儿裴徽。不过,自打守寡后,她就总与别家男子传出桃色传闻来,裴家没管,又或是管了也奈何不了她,只好装作不知道了。 自打贵妃娘娘得到圣人宠爱,几位姐妹也得封了国夫人,时常出入宫闱,极得圣人礼遇。听闻几位国夫人十分热衷于牵线做媒,宗室里的男男女女,但凡要成婚,总少不了她们的掺和。不管是不是她们促成的婚事,她们都要插上一脚,好得一份丰厚的谢媒钱,满足自己的奢华生活。 宗室之中,有人对她们巴结讨好,也有人对她们不以为然,但无论是谁,没几个会公然跟她们过不去,总要维持个面子情,也是顾虑她们身后的圣人与贵妃之故,就怕她们在御前进谗言,影响到自家。必要的时候,宁可舍些钱财,也要保个平安。 因此,长安城中人平日里最常听说的关于几位杨氏国夫人的传闻,就是她们用的胭脂水粉、穿戴的衣裳首饰又或是玩的游乐聚会,都花了多少钱。这个钱常常以“万贯”为单位,好象钱都不是钱了一般。陈氏娘家富贵,但生前提起这些传闻,也时常为了几位国夫人的奢侈咋舌不已。 虢国夫人除了以生活豪奢闻名外,在男女之事上也放得很开,竟比从前更加肆无忌惮了。据说她时常带了许多侍从出行,路上看上个俊俏的郎君,无论对方身份高低,只要长相风度能引她注意,便会让人把他引到自己的住处,春风一度。倘若她看对方满意,多半会同居上一段时间,每日耳鬓厮磨,寻欢作乐,直到她厌恶为止。倘若她对人家不满意,可能第二天早上就会把人踢了。对方虽与她春风一度,却极有可能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过后听到关于她的传闻,也只能猜测而已。 虢国夫人就是这等性情的人,虽然很多人看她不惯,却也有不少男子期盼着能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圣人在宫中就算听说了传闻,也只是置之一笑罢了,更不会指责些什么。也正因为圣人是这样的态度,官府衙门更是对虢国夫人时常当街掳人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虢国夫人见状,行事越发没有顾忌起来,有时候连那些世家高门出身的官家子弟,她也照掳不误,引得许多世家大族腹诽不已。 这样一位声名狼藉的贵妇人,嗣王李玳怎么会跟她混在一起?况且,前去打探情况的护卫还说了,他二人并不是在路上偶遇的,而是同坐一车,有说有笑,似乎关系颇为亲密。 崔嬷嬷有些无措了。她不知道这种事意味着什么。难不成嗣王还能娶虢国夫人为妻么?!那等性情放荡的妇人,如何能给王府几位小郎君、小娘子做母亲?!况且这妇人除了放荡、奢侈的名声以外,性情行事也很不厚道。倘若真的嫁进隋王府,大小杨氏所出的小郎君、小娘子还有可能得到外家庇护,自家小娘子就真真是落入苦水里了,连性命能否保住,都难说得很! 崔嬷嬷又气又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跟小娘子说。李俪君的耳力比一般人好,早已将丁五郎的话听得分明,心里自然明白崔嬷嬷在担心什么。她轻轻拍了拍崔嬷嬷的手,让对方别着急,便转头去问丁五郎:“就算我阿耶与虢国夫人同坐一辆车,也不至于引得道路堵塞吧?他们在前头做什么呢?” 丁五郎忙道:“是虢国夫人携子归家,路上遇到裴家的一位小郎君拦路。那小郎君挡在裴郎君面前,抱住他大腿,不肯放他离开,哭闹着要他救自己一家。裴郎君不耐烦与他啰嗦,本想让侍从把他拉走的,偏又有几个裴家小郎君带了人拦路,两边僵持住了。过路的行人好奇围观,不料车马越聚越多,行人想走却走不得,本来不想驻足的人,也被堵住了。不过附近的巡街武候已经赶了过来,想必很快就能疏通道路。” 李俪君挑了挑眉:“拦路的裴家小郎君是谁?” 打探消息的护卫倒是认得那张脸,也禀报了丁五郎,因此丁五郎张口就答:“正是那日在桥陵生事,累得林家九郎受伤的那位小郎君。” 看来那仗势欺人的裴家小郎君,在短短几日之内,也尝到了被权势压迫的滋味了。 李俪君笑笑:“原来是他。看来他在桥陵闯的祸太大了,裴家也不打算保他,兴许连他父母也不想保了。他倒了霉,想来求原本的靠山救自己。可惜,他的靠山也同样抛弃了他。”她一点儿都不可怜这种人,反正又不是丢了性命,正该多体会一下社会的毒打,才知道该如何做人呢! 不过,眼下不是关注裴家子弟内部恩怨情仇的时候。街鼓声阵阵,丝毫没有因为临时的意外而放缓,想必各坊门关闭的时候,也不会有所推迟。虢国夫人就住在宣阳坊,从那路口往南拐,走上几百米也就到了。真的赶不上了,她兄弟杨钊的府第同在宣阳坊,本就在大街上开了门的,借个道走一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难道金吾卫的人还真敢跟她较真吗? 因此虢国夫人不用担心时间问题,李玳跟着她走,同样不用担心会睡大街。周围的行人各有考量,李俪君真正要担心的,还是自己的车队能否赶上坊门关闭的问题。 不能再等下去了!就算巡街武候把道路疏通了,车马不再堵塞路口,那也要花上一段时间。那裴家兄弟若是继续纠缠不休,在路口僵持,她经过的时候,是不是还要去拜见她阿耶?甚至还要给虢国夫人见礼呢! 李俪君一想到这事儿,就全身汗毛倒竖。她当机立断:“算了,等到道路疏通,还不知要多久,我们绕道走吧!从平康坊西面绕道宣阳坊南,过东市,再从常乐坊那边绕回道政坊。” 崔嬷嬷忙道:“这也太远了!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李俪君道:“如今路上行人已经少了很多,我们加快速度,未必赶不上。更何况,阿耶与虢国夫人在前头,我经过的时候,不去见礼不合适,可真去见了礼……阿耶不尴尬么?” 丁五郎与崔嬷嬷都不觉得李玳会尴尬,但他们同时想到了李俪君与杨家人的仇怨……确实,能避开还是避开的好。 丁五郎忙道:“仆这就命人掉转方向,加快赶路。” 崔嬷嬷忙道:“我们不必绕这么远的路。从平康坊南边道路穿过去,穿过东市回道政坊,路程近得多了。实在赶不上,咱们大不了就在东市住下。赵陈记在东市的铺子后头有好大一个院子,足以容纳我们所有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烦恼 最终李俪君还是没有落到夜宿东市的地步。 崔嬷嬷提议的路线还是挺靠谱的。这一路他们没再遇到什么阻碍,一行人连车带马,终于赶在第四百下街鼓敲响之前,进入了道政坊的西门。 看到坊门在他们队伍后方缓缓关闭,所有人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崔嬷嬷还忍不住念了佛:“佛祖保佑,我们总算赶上了!要是再迟一点,今晚我们那么多人还不知道要宿在何处呢!”若是未出东市,他们还有可能到赵陈记在东市的铺子后院借宿一晚。可他们已经出了东市,要是没能及时横穿大街,赶在通政坊坊门关闭之前入内,那就真真是两头落空了。 李俪君听了,笑着安慰她道:“嬷嬷也不必太过担心。若实在不成,大不了我去敲申王府的大门就是了。他们家不是有门通到大街上吗?” 申王府与隋王府离得不远,乃是申王李捴生前的府第,如今是他的嗣子嗣申王李璹一家住着。申王是先帝第二子,隋王的次兄。早年诸王尚在时,圣人与兄弟们的关系极好,时常接了他们到与道政坊仅一街之隔的兴庆宫去团聚饮宴。为了来往方便,几位亲王府都有大门通街,不受宵禁所限。 不过,自打申王二十多年前去世后,他的嗣子——原是宁王李宪之子过继而来——就很少使用那扇开在坊墙上的大门了。除非宫中夜里相召,否则嗣申王一年也未必能开上两回,行事十分低调谨慎。 当然,无论是宁王还是申王,生前都十分宠爱小弟隋王。倘若隋王的亲孙女遇到难处,上门借个道,嗣申王是怎么都不会拒绝的。平日里他和他的嗣王妃以及儿女们也时不时到隋王府做客,陈氏头七那天,他妻子也来灵堂祭拜了,对李俪君颇为和气。因此,李俪君有把握,自己要是真的敲响了申王府的门,这对伯父伯母是不可能将自己拒之门外的。 其实,隋王府原本也曾在坊墙上开过大门。但凡是兄长们有的待遇,隋王都曾有过。只是那年他得罪了圣人后,圣眷便大不如前了。有一日那大门有了损坏,他依照旧例报到工部去,工部也照常来人修理了。然而修理后的大门看起来是完好的,却再也无法从内部开启,就等于是这扇门成了样子货。隋王心知这是圣人兄长对自己的惩戒,也不敢多言,从此便老老实实只从坊门出入了。 如今圣人每遇宫宴或庆典,也会照常宣召隋王与众宗室王公入宫晋见,该有的赏赐也从来不少,但从前那些特别的优待,就再也没提起过了。隋王对此保持着沉默,只是在御前越发恭谨了。嗣王李玳却因为失去了那种种优待,变得更加向往权势,盼着有朝一日能重获圣眷,只是他一直没有找到实现自己愿望的正确方法罢了。 这些都是闲话了。崔嬷嬷听李俪君提起申王府,才露出恍然的表情:“老奴差点儿把他家忘了。”其实若不介意走远一点,胜业坊与安兴坊还有宁王府、薛王府与岐王府呢。南边的常乐坊亦有宗室人家,不过关系就不是太亲密了,也不是家家都有资格在坊墙上开门的。所以,真要求助,申王府还是最近与最好的选择。 车队走过道政坊内的十字大街,很快就回到了隋王府。 进府后,李俪君先去给祖父隋王与继祖母窦王妃请安。她说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去了什么地方,看过什么地,遇到什么人,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跑到嵯峨山去了,又挑中了一块什么样的地来安葬自己的母亲。从桥陵的经历、林九郎与裴家人的冲突,到回城后在东市西北路口处遇见的事,她都事无巨细地禀报了二老。 隋王与窦王妃本来都听得津津有味的,听到李玳跟虢国夫人混在一起了,前者的脸色立刻就黑了下来。 长子这几日在外头跟什么人厮混,其实他也听过些风声。可他拿这事儿去问长子,长子却声称自己是为了隋王府的未来着想,特意去结交圣人跟前的红人。隋王心里半信半疑,却也明白长子的得失心太重。他有心要劝阻,又想起自己说错话得罪了皇兄,以至于失去了圣眷,觉得有几分愧对长子,只好闭上了嘴。 然而,长子为了前程去结交外戚是一回事,跟虢国夫人那样声名狼藉的荡妇公然在外厮混,叫长安官民看了笑话,又是另一回事了。隋王心里还有自己身为皇弟的自尊,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儿子跟虢国夫人一同成为长安城中桃色新闻的主角。他还指望长子能续娶一位贤惠的世家淑女呢,跟虢国夫人纠缠不休,哪个好人家会把女儿嫁给李玳?! 这些话隋王没办法在小孙女面前提,只能拉长了脸坐在那儿不说话。窦王妃心中冷笑,面上却慈爱地对李俪君说:“好孩子,这一路真是辛苦你了。回头王爷会派人去你挑好的那块地勘探,若是真的合适,就会尽快安排你娘入土为安。你且回自己的院子去休息吧,今日的晚膳和明日三餐都在自己屋里用,不必过来请安。你身子骨弱,又连日辛苦,先把元气养回来再说。有什么事,你就打发侍女来找我。有什么想要的,也只管吩咐人去取。若有人胆敢怠慢,你千万别瞒着,我来替你做主!” 李俪君谢过窦王妃,便拜别了祖父母,告退离开了。 她一走,窦王妃便瞥了隋王一眼:“王爷何必在孩子面前摆出这样的脸色?俪娘才回来,能知道什么?不过是人孝顺又老实,在路上遇见了她父亲,没来得及请安问好,心里过不去,特地跟你这个阿翁请个罪罢了。王爷心里恼嗣王,也没必要拿孙女儿出气。你方才没瞧见?孩子一路辛苦,小脸都白了,还要被你的黑脸唬得不轻,心里不定怎么害怕呢!她一个新近丧母的小孩子,又不得父亲疼爱,王爷就不能多怜惜几分?” 隋王无奈地说:“我何曾给过孩子脸色看了?我也没看出俪君被吓着了。方才她说这些话,与其说是请罪,倒不如说,更象是在告状,告她老子的黑状!这孩子心里明镜似的,王妃何必把她说得那么可怜?” 窦王妃哂道:“若俪娘真的是在告嗣王的状,我倒要说她这状告得好了!嗣王在外头闹出这样的笑话来,倘若王爷真的一无所知,岂不是来不及在笑话传开之前早作应对?依我说,俪娘这孩子也是在为咱们隋王府的名声着想呢!” 隋王叹了口气:“你如今倒是颇疼俪娘,连这样的小事,也要替她辩解。你放心,我对孙女没有半点嗔怪,断不会因为儿子犯错,就迁怒到孙女头上。只是阿玳如今一意孤行,不肯听劝,我该如何是好呢?” 窦王妃却站起了身:“你们父子的事,与我无关,你自个儿思量去吧,省得回头又有人说我在王爷面前进谗言。”说罢真的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闲话 李俪君见过祖父祖母后,因为父亲李玳不在家,她就省了给父亲请安这一环节,直接去灵堂给陈氏上了香,向陈氏的灵位禀报了这些天的收获。 灵堂里与离开前相比,仍旧是一样的干净、整洁。有吕嬷嬷带着人照看,在灵堂里侍候的人也算是用心。每日香花鲜果供奉不断,用的香烛也是上等好物,不曾对陈氏有过怠慢。李俪君又问了吕嬷嬷,得知“三七”当日,隋王府也照例请了和尚道士来念经,一应礼数都不缺,心里才安定下来。 就算自己这个亲生女儿没能赶回来,窦王妃也依旧维持着陈氏身后的体面,这是她为人厚道知礼之处。李俪君想起在嵯峨别业时派人打听来的小道消息,觉得要对这位便宜祖母好一点。 离开灵堂后,她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不是先前暂居的花园水阁。 当日她是因为要养伤,才就近住进水阁的。如今她脚伤已痊愈,还往长安城周边走了一圈,哪里还需要养什么伤?自然是要搬回自己的院子了。 吕嬷嬷已经提前带着石青等人,把李俪君的院子重新打扫整理过,换上了新的素色帐幔铺盖,连日常用具都几乎全换了,把所有带艳色的物品都撤掉。因丁五郎前些天送过信回王府,如今李俪君到了家,屋里一应物事都准备好了,甚至还给她添了一大箱守孝期间穿的新秋衣,据说新冬衣也开始做了。 李俪君一进门,就被侍女们簇拥着换上了干净的新衣新袜新鞋,然后送到罗床上捧着热茶暖暖和和地端坐,手边小几上还摆了两碟子新鲜出炉的小点心,她顿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石青如今已经有了几分大丫环的架势。她把邵娘子与二红都劝着去梳洗换衣裳休息了,自己带了人去厨下为小主人准备晚膳。崔嬷嬷则在跟吕嬷嬷叙话,顺便互相恭维一番。 她夸吕嬷嬷:“把家看得很好。小娘子一回来,屋里事事都是周全的。娘子身后也不曾受委屈。若换了别人,再也没有阿吕这般细心周到!” 吕嬷嬷也夸崔嬷嬷:“阿崔侍奉小娘子出行,这一路上辛苦了。小娘子气色不错,可见阿崔连日来的用心。接下来你可得好好歇歇,有什么事只管交给我去办。我在家躲懒了几日,也该轮到我出力了。” 两位嬷嬷互夸,说得好不热闹。李俪君听了两句,就扭过头去,不打算打扰她们的社交。 她捧着茶碗,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房间。 在别人眼中,她离开这个房间还不足一个月。可在她心里,她却清楚地知道,自己离开这里已经有将近二百年的时光了。 那么长的时间,她也不确定自己还保有多少关于这间屋子的记忆。因为吕嬷嬷与石青等人换过屋中摆设,所以很多地方都透着陌生。可妆台上摆放的那把歪了齿的银梳,架子上放着的合香工具,还有窗下长几上摆设的小琴,全都是她的旧物。她看着那些东西,仿佛看到了母亲陈氏是如何给她梳头、教她合香和点评她蹩脚的琴艺的。 这些记忆,比在嵯峨别业里回忆起的更多,也更为鲜明。 李俪君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把崔嬷嬷与吕嬷嬷的目光给吸引过来了。两位嬷嬷都有些担心地看着她:“小娘子?” 李俪君收起怅然之色,冲她们笑笑:“我没事。崔嬷嬷有没有告诉吕嬷嬷,我们回府之前遇到的事?我才离家几日?阿耶他好好的,怎么跟虢国夫人混在一起了?杨家那两位娘子呢?” 崔嬷嬷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这件大事,忙把事情跟吕嬷嬷说了,然后道:“那位虢国夫人可不是什么好名声,王爷定是不许的,但若是嗣王一意孤行,贵妃娘娘再有旨意压下来,只怕王爷也不能阻拦嗣王迎娶虢国夫人。到时候,我们小娘子可怎么办哪?!我宁可嗣王再娶一个小杨氏回来,也不想小娘子冲着那等荡妇唤母亲!” 吕嬷嬷倒是比崔嬷嬷要淡定许多:“阿崔且别慌乱,这事儿我在府里也听说过了。那虢国夫人的名声是很糟糕,嗣王与她纠缠,也不知是打了什么主意。可嗣王与她在一处厮混倒也罢了,反正没有她,也会有别的女人,但正经续娶却未必。男人在外头寻欢作乐,不过是平常事,可谁会往自个儿头上戴一顶人尽皆知的绿帽呢?况且……这绿帽还说不清究竟有几顶呢!真有那一日,王爷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点这个头的!实在是丢不起那个脸!王爷不肯,嗣王真能逆了老父之意?他不是还时常提防两个兄弟么?” 崔嬷嬷听出了几分她的言下之意:“阿吕是说……嗣王其实还是想借杨家的势,好在朝中谋个好缺?”就跟嗣王李玳从前宠着小杨氏一般。小杨氏能那般得宠,连正室的风头都能压下去,除了她本人生得美貌柔婉,还懂得讨李玳欢心,又生了儿子以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乃弘农杨氏之女,还跟秦国夫人关系不错,声称能帮李玳搭上贵妃的门路谋官。 从前贵妃还未承宠时,小杨氏再得宠,也不过是仗着口舌挑拨离间罢了,并不曾真正威胁到陈氏的正妃位置。她是近几年才撕开贤良淑德的外皮,嚣张起来的。 倘若嗣王李玳是因为小杨氏没了,才打算亲身上阵,与杨家兄妹相交,好达到自己的目的,这倒是他做得出来的事。这么一来,他未必会真的把人娶回家里来。顶多是两人做一对露水鸳鸯,时不时在一处私会罢了。这么做,倒是对嗣王的儿女们影响不大,顶多是在外头受点闲气。 崔嬷嬷稍稍安心了一些,但心里还是很难过的:“就算嗣王真要结交个相好的,也不该在这时候……娘子去了还不满一个月呢!” 吕嬷嬷连日在家听了无数闲话,早已心平气和了:“何必为了这种事生气?就算不是虢国夫人,嗣王也会找别人的。后院本来都空了,这不到一个月就添了两三个新人,不是婢女就是乐伎,成不了气候。横竖虢国夫人也进不了门,嗣王与她厮混在一处,总好过他勾搭上哪位杨家千金,给小娘子娶个恶毒的后娘回来。” 崔嬷嬷听了,觉得也对,便跟着心平气和了。 李俪君隔远听着,心里倒有些不一样的想法。 虢国夫人那是什么人?如今在御前又是何等风光?她日子过得好好的,想找小白脸就找小白脸,为什么要嫁给一个无圣眷的宗室受拘束?李玳的外表确实还过得去,不熟悉的人都能赞一句仪表堂堂、风度不凡,但相处的时间长了,别人就会知道他是个自命不凡的花架子。虢国夫人怎会稀罕这样的男子?偶尔春风一度没什么,真的长久过日子,她很快就会腻了,才不受这个委屈呢! 两位嬷嬷跟着陈氏陪嫁进隋王府,只当李玳已经是一等显赫的夫婿人选。她们哪里知道,世上还会有看不上李玳的女子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段位 李俪君十分确信,虢国夫人不可能成为自己的继母,因此并没有什么担心的。 自家那渣爹跟虢国夫人闹出了桃色新闻,听起来是有点丢脸。可李俪君都对他没有任何期待了,还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只要他别来招惹自己,随便他跟哪个杨氏女勾搭。反正他无才又无权,吃不了什么亏。 不过,虢国夫人异军突起,这事儿对有心争夺嗣隋王妃之位的两位杨家姑娘而言,打击比较大吧?虢国夫人是怎么对李玳起了兴趣的?杨家那两房有意争嗣王妃之位的族人,对于这位忽然冒出来的所谓“竞争对手”,又是什么想法?弘农杨氏河中房这是要闹内斗吗? 李俪君饶有兴致地向吕嬷嬷打听这件事。 这时候正好石青带着人把晚膳送过来了。李俪君便将其他人都打发了,屋里只留下几个心腹,然后一边吃饭,一边拿嬷嬷们的八卦消息当下饭菜,吃得还挺香。 吕嬷嬷听说过嗣王李玳与虢国夫人“邂逅”的经过。据说那天本是杨家另一位有心争夺嗣王妃之位的姑娘的亲兄弟,给嗣王李玳下了帖子,邀他去曲江边的寺庙上香祈福。当时他在帖子里言明了,自己会带着家眷前去。不用说,这是他们家惯用的伎俩了,随行的“家眷”里头必定包括那位姑娘在。李玳前几日才与这位美人见过一面,心里颇有几分意动,便不顾家中还有亡妻,欣然前往了。 他们在曲江边会合,杨家郎君借口要去庙里上香,带着妻子离开,只留下李玳与他妹妹在曲边品茶赏景——当然,杨家还是留下了人在旁侍候的。据说那位杨家姑娘表现了自己烹茶的高妙技巧,又与李玳谈诗论文,俨然是位才貌双全的知心佳人。 李玳对姑娘还是十分欣赏的,可不等两人作进一步的交流,附近的河岸上便忽然来了一大群身穿华服的贵妇人骑马走过。她们不但穿戴华丽,呼奴唤婢,还不戴帷帽,就这么将自己的容貌暴露在阳光底下,肆无忌惮地大声谈笑。她们身上沾染的脂粉香气在风中吹散开来,几乎将整条曲江堤岸都染香了。 如此引人注目的美人群路过,怎会不吸引曲江边游人的目光?李玳自然也不例外。饶是杨家那位姑娘给他烹了新茶,又呈上了亲手做的精致茶点,他的目光也没有再落到她身上。 没过多久,他就借口说见到了熟人,起身告辞了。不过他离开的时候,还弯腰在不远处的路上捡了一根十分精致的金珠步摇,对身边人说,如此珍贵之物,主人不慎丢失了,定然十分着急。大家都是亲戚,他怎能对别人的难处视而不见呢?因此要去寻访步摇主人,将步摇归还。 据当时跟着李玳出门的随从事后私下跟亲友提起,道是那位杨家姑娘看着嗣王离去的背影时,表情十分扭曲可怖,跟先前那温柔婉约的模样判若两人。 吕嬷嬷说起这些听来的传闻,也觉得颇为解气:“自那以后,这家子人就再也没脸找借口约嗣王出去了,兴许也是因为约不着……”因为嗣王自那天之后,就迷上了虢国夫人,见了杨家人,还要向人家打听虢国夫人的喜好。杨家毕竟是世家大族,又不是女儿真的嫁不出去了,哪里还能再厚着脸皮缠上来呢? 更何况,虢国夫人若真的看上了李玳,他们这时候跳出来跟她争男人,岂不是太不给她面子了?就算是族人,他们也不敢得罪了贵妃的姐妹。就算心里舍不得嗣王这位贵婿人选,也要先等到虢国夫人腻烦了再说。 吕嬷嬷素来很看不惯那户杨氏族人的作派,十分乐见他家的女儿退出了嗣王妃的竞争。她还觉得,以嗣王一向的薄情,杨家女若接受不了他的移情别恋,索性还是别嫁进隋王府的好,否则将来就算做了嗣王妃,也早晚会气死! 并不是每个杨家女,都有小杨氏的本事的。 崔嬷嬷问起了另一位杨家女:“那杨十六娘呢?杨家老夫人和杨十六娘还继续到府里来么?” “来!怎么不来?!”吕嬷嬷说起这事儿,倒是有些唏嘘,“杨老夫人倒是为了嗣王与虢国夫人的事生了一场气,还曾经当面质问过嗣王,被搪塞过去了。事后嗣王没有悔改的意思,仍旧每日出去见虢国夫人,杨老夫人差点儿闹起来,她家儿子媳妇好说歹说把人拦下来了,借口老夫人感染了风寒,再没来过王府。不过杨十六娘依旧每日不间断地上门照顾大郎。她倒是有心,大郎得她照看,身体竟然也一天天地好起来了,如今连大娘子都很少再挑她的刺。” 二红在旁插嘴道:“这种收买人心的事,小杨氏从前不是早就做过无数次了?难不成大郎与大娘子还能被同样的把戏蒙骗?” 吕嬷嬷撇嘴道:“小杨氏那是装模作样,如何比得上这位杨十六娘用心?她不但亲自替大郎熬药,连一日三餐都是亲自下厨做的,事事都亲历亲为,也没把大郎身边的人抛在一边,因此如今没几个人会说她的坏话。哪怕是苍娘子,也顶多说她心机重罢了。” 李俪君有些诧异:“大姐竟然这么容易哄吗?” 石青在旁压低声音道:“我一个小姐妹的干娘就在大郎院子里做事,听她说,大娘子曾经当面指着杨十六娘的鼻子骂她是故意装好人,杨十六娘承认了!” 她不但承认自己就是在故作贤良,刻意讨好李俭让与李俶君,还直言自己确实想嫁给姐夫李玳,就算做不了正经继室,侧室她也能接受。因为几位嫡兄原本有意要把她嫁给某位节度使做填房,那位节度使年纪都快六十岁了,须发皆白,年纪足可做她的祖父。她青春正茂,自负美貌多才,实在不愿意就此葬送一生,因此嫡母一说让她补上庶姐杨玉缨的缺,她就立刻答应了下来。 嫁给姐夫李玳没什么不好的,不管做妻做妾,一旦她成为了隋王府的女眷,只要自己不作死,这辈子的荣华富贵总是能保证的。她也不是没有自己的野心,可庶姐杨玉缨的前车之鉴不远,害人终害己,走歪门邪道,只会断送自己的富贵前程。她宁可安安份份待在姐夫的后宅中,讨他的欢心,与他的儿女打好关系,争取多生几个儿子,将来再为儿子争取个好点的爵位,这方是富贵长久之道。 至少比嫁给儿孙满堂的白胡子老头做填房强! 石青叹道:“杨十六娘说了这番话,大郎与大娘子就再也无话可说了。虽然知道她的用心,倒也没什么可怨恨的,反而有几分怜惜她。说白了,这事儿不过是杨老夫人与几位舅爷的盘算,杨十六娘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李俪君忍不住挑了挑眉。看来这位杨十六娘的段位不低呀。小杨氏还只是在李玳这个男人面前装白莲花罢了,她直接冲着两孩子用上这一套了? 连石青都信了,更何况是李俭让与李俶君? 第一百一十五章 着手 崔吕二位嬷嬷久经世事,可比石青要老练多了。 听了石青的叙述,两位嬷嬷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都露出了好笑的表情。她们倒没有责怪石青什么,年轻小丫头,总是难免稚嫩一点,多调|教几年就好了。 石青很擅长察颜观色,一看两位嬷嬷的表情,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是我说错什么了么?嬷嬷们为什么……” 吕嬷嬷笑笑:“没什么。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懂得体谅别人的难处。横竖你又不会因为别人可怜,就丢下自己的差事去帮人家的忙,所以这样就可以了。” 崔嬷嬷小声问她:“你怎么不跟这孩子说实话?” 吕嬷嬷也小声回答:“这原是小事。只要她自己发现上了当,才会牢记住这个教训,将来就再也不会因为别人看起来可怜,便轻易相信了。有我盯着呢,她吃不了大亏的。” 崔嬷嬷遂不再反对吕嬷嬷教导侍女的手法了,石青倒是醒过神来:“那杨十六娘……不是真的可怜?难不成她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是用来哄骗大郎与大娘子的?!” 李俪君笑着问她:“倘若杨十六娘说的这番话,连你一个其他院子里侍候的人都听说了,你觉得在这隋王府里,会有多少人知道她有多么无奈、可怜,却又迫切希望能嫁进来?” 石青想了想:“奴是刻意去接近大郎院子里侍候的人,有心去打探那边的消息。其他人……奴不知,但至少大郎与大娘子院子里的人都是知道的。”她那小姐妹的干娘,也不过是在院子里做洒扫的粗使婆子罢了。 李俪君笑道:“阿兄与大姐院子里的人,有多少是从杨家陪嫁过来的呢?杨十六娘也不可能独自上门,身边肯定也有婢仆随行的。你猜其中有多少人听了她的话,会转述给杨家老夫人以及几位舅爷知道?杨老夫人倒罢了,那几位舅爷知道庶妹这么说自己,难道不会生气?可在那之后,杨十六娘少来隋王府一天了吗?被家人打骂过了吗?她身边的人有阻止过她跟阿兄与大姐说什么话了吗?若是通通都没有,一切都如同先前一般,全无变化,那足可见,杨家人对于她的说辞,是默许了的。” 杨家人为什么会默许?估计是杨十六娘告诉他们,李俭让与李俶君对自己印象不佳,再怎么表现自己的贤良淑德都是无用的,倒不如换一种说辞,言明自己是迫不得已,若不嫁进隋王府做继室或妾室,就要嫁给白胡子老头了!摆明了自己的私心,也表明了自己的无害,再小小透露一点自己的野心和想法。只要她对李俭让与李俶君没有加害之心,这样自曝其短的方式反而会让他们更容易接受她。 杨家兄弟们只是要再嫁一个妹妹进隋王府罢了。只要杨十六娘能顺利进门,他们又何必在乎她用的是什么方式呢?另一房杨家人连那种不讲究的勾引手段都能使出来了,他们这不过是小意思而已。 所以,杨十六娘说的不算谎话,实情很有可能真是这样,经得起任何人的查验,但她本人却未必有自己说的那么无害。所谓嫁过来之后,只求一生富贵安稳,会好好跟继子女相处什么的……听听就好了,不必太当真。 石青明白过来了,顿时涨红了脸:“奴真是太蠢了!怎会就这样轻易上了她的当?!” 李俪君叹道:“阿兄与大姐只怕也上了她的当,盖因他们都与你一般,是心地善良的人,不忍见旁人受难罢了。哪怕明知道她耍了心机,可一想到她要是不能嫁给阿耶,便要嫁给老头子了,自然忍不住要怜惜几分。而杨十六娘并不介意做妾室,阿耶也不介意后院多一个新人,到头来,只要阿兄与大姐不再阻止,她就真的嫁进来了。” 杨十六娘求的也只是这一点而已。她跟小杨氏不同的地方,在于她虽然生母尚在,却没有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等她嫁进隋王府,获得了宠爱,她生母再找个借口,例如“女儿有了好归宿她就再也无所求了”之类的,提出要出家,杨老夫人多半会点头。而只要她生母离了杨家,将来有她这个嗣隋王宠妾照应,在哪里不能安身呢?杨家人想要再拿捏她,却没那么容易了。反倒是杨家人需要她这个嗣隋王的宠妾维系两家关系,届时双方主从关系颠倒,她还不知道会如何兴风作浪呢! 石青听得咬牙:“苍娘子说得没错,这杨十六娘果然是个心机重的人!” 二红安抚她道:“没事儿,她就算真的进了府,也不过是个妾室罢了。况且嗣王如今跟虢国夫人正打得火热,哪里顾得上她?她也就是去哄哄大郎与大娘子了,再有本事,顶多就是跟小杨氏一般。小杨氏还不是罪有应得了?若这杨十六娘胆敢算计我们小娘子,小娘子照样会叫她没有好下场!” 李俪君笑笑:“兴许原本她只能做个妾,但现在嘛……不好说。” 李俭让与李俶君原本也只是能接受杨十六娘做妾而已。可如今虢国夫人异军突起,与李玳亲近起来了,李俭让与李俶君不知内情,恐怕也会象嬷嬷们一般,误以为这位声名狼藉的贵妇人要给自己做后娘吧?他们心里岂会乐意? 相比之下,可怜又无奈的杨十六娘,反倒是勉强可以接受的人选了。此女无依无靠,事事受嫡兄约束,而她的嫡兄正好是两个孩子的亲舅舅,他们不怕拿捏不了她。到时候,他们去向隋王求个情,隋王说不定就松口了。隋王虽然不乐意儿子再娶一个杨氏女回来,可杨十六娘总比虢国夫人名声好些。只要李玳继室的位置有人占了,他就不需要担心虢国夫人会进门。 李俪君心想,杨家其他人有可能需要顾虑虢国夫人的面子,暂停对李玳嗣王妃之位的争夺,杨十六娘有切身需求,只要家人不明言阻止,她是不会停止行动的。她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把握掌控李玳,索性就从李俭让与李俶君身上下手,变相去打动隋王。后面她可能还会把主意打到李玳的其他孩子身上,比如自己这个陈氏之女…… 隋王府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会比较热闹,李玳的注意力又被虢国夫人吸引了去,李俪君认为,这正是自己谋划出府行动的好时机! 她才没闲心去掺和杨家女之间的勾心斗角呢。有那功夫,她还不如尽快想办法搬出去,专心修炼。才回来隋王府不到两个时辰,她就觉得自己的周围连空气都是受拘束的,实在让人难受得紧。 于是,李俪君向从心腹们提出了一个要求:“尽快想办法去收集最近窦王妃娘家的消息,尤其是关于她娘家至亲与另一个房头关于嵯峨山林场的争端。再打听一下……窦王妃的兄弟一家,近年来仕途可顺遂?经济上可宽裕?打听到消息后,立刻报给我知晓。” 她要出府,还是要先从窦王妃这儿着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吃相 在嵯峨别业逗留期间,李俪君整天忙着监视蟾蜍与捣鼓自己的武器,根本没多少闲心去管别的事,但崔嬷嬷除了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打听适合做墓地的土地消息以外,并没耽误帮她打听消息的活儿。 隔壁四台与三台一带,有窦家的林场,跟嵯峨别业离得那么近,李俪君当然要弄清楚邻居家的情况。若是有可能,她还想把那片林场也买下来。 且不说蟾蜍就躲在四台峰下的山洞里,早晚与她有一战,只说她日后要在五台峰上修炼,总免不了要到旁边四台、三台去活动手脚,若把那边的山地也买下来,禁止外人涉足,就不用担心修炼时会被不相干的人上山来窥见了。 崔嬷嬷只是命人去跟窦家看林场的人接触,借着窦王妃的关系,只说两家是亲戚,分别请几个看林子的老头子喝酒,没费什么劲儿,就打听到了窦家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消息。对比过几个人的说法,再结合过去在王府里听说的传闻,事情就基本弄清楚了。 嵯峨山林场最初成为窦家的产业,其实是在五十多年前的长寿二年。当时先帝还是皇嗣,新年时皇嗣正妃刘氏与孺人窦氏——也就是后来追封的肃明皇后与圣人生母昭成皇后——进宫向武后朝贺,却被处死,事后受牵连而死者甚众,其中也包括隋王的生母唐孺人。 昭成皇后窦氏娘家亲眷也遭受牵连,父亲被贬,三个兄弟流放岭南。窦王妃的父亲与他们并不是一个房头的,但因为平日关系还不错,也遭了殃,本来好好在朝中做着官,被贬去坊州做了刺史。那地方虽然就在京畿道以北,离长安城不算很远,却是个下州。窦王妃之父本来仕途顺遂,没想到飞来横祸,落得如此地步,前途晦暗不明。然而对比昭成皇后的父亲兄弟们,他已经算是幸运了。 由于两房人关系还不错,他又比较幸运,因此就被昭成皇后的弟媳妇们找机会求助了。 昭成皇后的兄弟之一,其妻在夫家出事前不久,才从熟人处买到了一处林场,预备作为女儿长大后的陪嫁,就在嵯峨山一带。由于是跟熟人做的买卖,双方虽然已经交割完毕,却还没来得及跟官府报备。窦家出事,他们家的儿媳们虽然不需要跟着丈夫流放,却要在经历抄家之后,带着儿女们回扶风老家清贫度日。三个儿媳都有意瞒下了那处林场的存在。卖林场的熟人也很有义气地闭了嘴,没有向外透露实情。 她们是打算将那处林场当作日后全家的经济来源之一了。 然而林场草创,想要收益还得等上许多年,又位于三原,离扶风太远了,不利于经营。几个窦家媳妇商量之后,决定跟窦王妃的父亲求助,将林场与他名下一处位于扶风的田庄进行交换。她们得了田庄,再加上老家的祭田,生活就有了保障。而窦王妃的父亲要去坊州做刺史,坊州离三原也就是两百多里的距离,管理起来不算太麻烦,正好两厢便宜。 其实并非如此。林场地方是大些,但十年八年之内都带不来好收益,需得费精力去经营,就算山下的田地能种些粮食,一年又能出产多少?反倒是扶风的田庄,虽说只有几百亩地,却是经营良好,到手就直接有产出了。这桩买卖,明摆着是窦王妃的父亲吃亏。 然而这位长辈性情厚道,知道族人正蒙难,也不跟几个可怜妇孺计较,很爽快地同意了交换,还亲自打点官府,假装是他与林场原主人进行的买卖,把契约给办妥了。他还派人去扶风田庄处传话,言明田庄易主之事,让庄头与佃农多照看那几个回乡的妇孺。 作为族人,这位长辈在品行上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 等到武后退位,昭成皇后的兄弟们被赦免回京,得封爵位又得了官,重新风光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许多年。窦王妃的父亲将嵯峨山的林场经营得很好,树木都生得高大,差不多快到可以有收益的时候了。但见族人能平安回归,他还是十分高兴地把林场作为道贺的礼物,重新又送回到前主人的手中。 昭成皇后的兄弟们并未跟他客气,又觉得林场是贺礼,而非交换,事后并未归还扶风的田庄。 当今圣人登基之后,大兴土木建了兴庆宫。昭成皇后的兄弟们利用嵯峨山林场的木料,赚了一大笔。过后扶风的田庄不幸遭了灾,损失惨重。那几位窦家公爵爷,便顺势将田庄还给了窦王妃的父亲。后者若想从这座田庄处得到收益,就得先把它重建起来。可窦家几位国公,却觉得自家是完璧归赵,做法十分厚道呢。 他们的做法在家族中引起了不少人的非议,但由于他们促成了窦王妃嫁给隋王做续弦的婚事,又将这些非议给压下去了。窦王妃的父亲去世时,对这家族人并无怨恨,只是劝儿女们看开一点,心胸放宽广一些。 如今在嵯峨山窦家林场看守的几个老人,都是窦王妃父亲生前安排的人手,因为做熟了,表现出色,所以并未被几家窦氏公爵府开革掉。他们平日不会议论目前的主人家什么,可多喝了几杯之后,就忍不住要吐嘈几句。他们还十分怀念昔日厚道的前主人,对昭成皇后几个兄弟子侄的为人十分不以为然,觉得他们吃相太难看了…… 李俪君也觉得圣人的几个舅舅吃相太难看。记得曾经有人提过,他们的名声都不大好听,有“贪鄙”之名。但由于圣人年少失母,对外家格外优容,他们就算顶着那么坏的名声,也依然富贵荣华地过完了下半生。 前不久,圣人的姨母,窦家那位曾经抚养过圣人的燕国夫人,她的孙女儿张氏要嫁给东宫太子为良娣。窦家人为此又兴土木,把嵯峨山林场近年长成的木料几乎清空了,剩下些年资不足的树木或形状不佳的杂木。林场的奴仆们之间,便有小道消息称,国公府似乎打算再把这座林场归还给窦王妃的兄弟,大约是打着让他们重新把林场经营起来的主意? 虽然昭成皇后的几个兄弟都已经去世,但他们家下一代的吃相,似乎也同样难看得很。 遇到这样的族人,窦王妃又不是真的没脾气,心里怎会不恼火?只是对方毕竟是圣人外家,圣眷素来极隆,窦王妃娘家却没有高官显宦,丈夫隋王又早早失了圣眷。这个亏,她很有可能不得不吞下来。 可嵯峨山的林场对窦王妃的娘家而言是个大亏,对李俪君而言,却是梦寐以求的。 不就是两座光头荒山嘛,她又不差那点儿卖木材的钱,要的就是无人涉足的地皮!顺便的,她还能跟窦王妃打好关系,让对方乐意给她提供一点方便。 比如放自己出府去守几年孝。 又比如……“代掌”几年赵陈记,免得渣爹与将来进门的后娘打它的主意?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进化 嬷嬷们很快打听到了窦王妃娘家的近况。果然不出李俪君所料,他们家目前的情况确实不大好。 窦王妃只有一个兄弟在世,身体不是很好,过去虽然担任过官职,但早早就告病回家休养了。虽然这位窦舅爷近几年身体情况有所改善,有意要重新出仕,却至今尚未有着落。他本人有几个儿女,其中有一个儿子最为出色,目前在四门学读书。 嵯峨山的林场,目前的契书应该已经送到了窦舅爷手中,只是还不确定他是否会就此收下。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份免费的礼物,倒也罢了,然而以他家如今的经济状况,即使他们有心要把林场重新种满树木,恐怕也有心无力。 窦舅爷在家闲赋许久了,平日除了用心经营扶风那处田庄,以及妻子陪嫁的田产以外,也没别的事可做。这几处产业能给他们带来的收益,也就是维持窦家官宦世家的基本体面罢了,每年积攒不了多少钱。为了应付亲友间年节送礼、红白喜事道贺以及偶尔的做东饮宴,窦舅爷夫妇俩都颇为吃力。实在迫不得已时,也不是没有典当过祖传的书画古玩等物。 窦王妃偶尔会接济一下娘家兄弟,但她能给的钱十分有限。她虽是亲王妃之尊,可也只在进门之后掌过几年隋王府中馈。自打嗣王李玳的原配大杨氏进门,窦王妃就不得不退居幕后了,等到陈氏去世,她才重新拿回了管家权。她娘家原也不是十分富裕,嫁妆有限,再失去中馈大权多年,手头上能支配的浮财能有多少呢? 她又要时刻防备继子李玳与小杨氏的算计,再替儿子在官场上打点,为女儿和孙女置办新首饰新衣料,为女儿准备嫁妆……她不可能把所有私房都花在娘家人身上。 陈氏进门之后,她的财政压力轻了许多。很多三房父女与平都县主李婉致的日常花销,陈氏通常不动声色就给包下来了,不必窦王妃自掏腰包,因此她对这个儿媳印象很好。若不是李玳爱生事,窦王妃真的很乐意与陈氏做一对和睦婆媳。 如今陈氏去世,李玳续弦未定,窦王妃又重新掌管起隋王府的中馈大权来。可没有了陈氏的贴补,隋王府账上的钱是有数的,李玳那边又时刻盯着她,企图找到她的错处,将中馈大权抢回来……窦王妃一边要为娘家兄弟子侄的前程操心,一边重新忙活起了王府内务,压力山大,脾气都比从前坏了许多。有时候忍不住了,她甚至会当着隋王的面发脾气,好象半点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了。 现在,隋王对王妃的态度反而软和了不少,就算窦王妃冲他发火,他也不怎么生气了。 对于妻子的烦恼,他心里其实也有数。只是年轻的时候,他见继室聪明又能干,还生了儿子,担心她会对长子不利,就有意压着她,不肯帮她娘家兄弟谋官职。等到长子地位稳当了,继室从来没做过亏心事,养出来的小儿子也聪明识大体,他心里觉得对她不住,有心要拉她娘家一把时,偏又失了圣眷,有心无力。 为了不引起皇兄的忌惮,他丝毫不敢过问朝政,自然不敢为小舅子谋官。因担心会被人说是拉拢士子,窦王妃求他帮忙把侄儿送进太学时,他也没吭声,最后还是窦王妃靠着自己的人脉,把侄儿送去了四门学。隋王自知理亏,对于窦王妃贴补娘家的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哪怕长子找他告状,他也不说什么。 李玳还因此觉得父亲偏心了,担心父亲早晚会把嗣王之位交给三弟李琅去承袭,越发热衷于追求权势。 李俪君对于自己父亲的想法不予置评。她只是觉得,窦王妃是个明白人,心里应该很清楚,别看对方眼下手里握着中馈大权,私房有所增加,跟隋王的关系也不错,可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等到李玳续了弦,他还是会要求把中馈交到自己的新婚妻子手上,避免继母掌家。小事隋王可以默许,但关系到王府的权力归属,他肯定还是会站在长子这一边。到时候,窦王妃就要再一次失去权柄了。她难道就甘心吗? 她是个正派人,做不出害人的事,却也不可能牺牲自己和骨肉该得的利益。李琅需要续娶一房贤良的妻子,官职也可以再往上走一走;李婉致快到嫁人的年纪了,夫婿人选还没着落呢;再过几年,连孙女儿李慧君也要开始备嫁妆。没有钱,没有权,窦王妃如何为至亲骨肉谋划? 李俪君相信,只要自己提出了足够诱人的条件,这位聪明的继祖母没有理由拒绝她伸出的橄榄枝。 自打回到长安,虽然第一天晚上,她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休息,没有出去,但第二天却还是照样去给祖父祖母请安了。 不过她去的时间稍稍有些晚,隋王见了她十分欢喜,说了些让她保重身体的话,便温言让她回去了。窦王妃却不在,她一大早就出了王府,据说是有急事回了娘家。 李俪君当然知道窦王妃回了娘家,这是石青一大早从门房上得的信儿。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特地错过时间,才去给祖父母请安呢。窦王妃这时候不在,等她回来知道自己去请安扑了空,多半会派人召自己过去说话,到时候自己就好开口了。 李俪君甚至还去看望了生病的长兄李俭让,陪他聊了一会儿天。虽说大姐李俶君没给她什么好脸色看,但至少没有再大声斥骂。当时杨十六娘也在,李俪君趁机观察了一下她的言行作派,确定自己对这姑娘并没有误会,心里就更加有底了。 过后,她又去看了堂姐李慧君。李慧君的心情有些不是很好,正跟乳母甘娘子生闷气呢,见她来了,脸色方才好看些,拉了她进屋说话,就把其他人都撵了,连甘娘子捧茶过来,都被她关在门外。 没有外人在,李慧君说话也少了许多忌讳,直接向李俪君抱怨说:“我们如今长大了些,乳娘就管得越来越多了,老是劝我要端庄文雅一点儿,不能再象小时候那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通没一点儿金枝玉叶的气派——我倒不知,什么时候金枝玉叶说句话还要怕这个怕那个的了,连阿婆都不曾说我什么,她倒是管得宽!” 李俪君眨了眨眼:“甘娘子为什么要这样说?二姐从来就不是行事无礼的人,就算是心直口快,也只在自家人面前方才如此。我们姐妹几个当中,就数二姐性情最文雅端庄了,甘娘子说这话,小妹都替你委屈!” 李慧君听了,顿时被顺了毛:“我就知道,四妹妹是个明白人。”她压低声音告诉李俪君,“你不知道,昨儿我在阿婆屋里,听说了一件极气人的事儿!毕国公府要跟我窦家舅公做一桩交易,拿他们家被砍光了的林场,交换我舅公名下一处上等好田庄,还说这是完璧归赵,你说过不过分?!” 哟,这是难看的吃相又进化了吗?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华点 李慧君憋了一肚子的话要说,李俪君又有心打听,因此特地做了个极贴心的捧哏,让李慧君畅所欲言了一个上午。 李俪君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窦舅爷收到了族侄——现任毕国公,也就是昭成皇后的亲侄儿之一——派管家送来的嵯峨山林场地契。对方提起了五十多年前,双方父母暗中进行的那一场交易,还将这视为窦氏家族成员友爱互助的典范。 虽说窦舅爷去世的老父在毕国公兄弟几个回京后,就把林场送还给他们了,过后毕国公他们也将扶风的田庄送还给前者,可现任毕国公在五十多年之后,忽然觉得这么做不太好,早就交换了的产业,怎么好要回来呢?这实在是有些占族人便宜的嫌疑。况且,他想起小时候与母亲相依为命时,多亏有扶风田庄的产出,才使得他们一帮妇孺在老家温饱不愁。近日他越发想念去世的父母,所以想要讨回扶风田庄,好纪念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 由于扶风田庄曾经是与嵯峨山林场进行交换的,如今他想要回扶风田庄,自然要将林场还给族人了。 窦舅爷心里自然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毕国公府、豳国公府与冀国公府三家,虽然在五十多年前都受过他亡父的恩惠,可事过境迁,随着老一辈去世,他们这一房又日渐衰败,哪怕出了个隋王继妃,也没成什么气候,三家国公府的后人早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 如今说得好听,毕国公想要回童年时住过的地方,其实不过是因为嵯峨山林场已经没有了价值,他们才把它丢回给他家,指望他再次把林场经营起来罢了。用扶风田庄做交换,只是不甘心白给他家一份产业,非要多刮一层好处不可。等到他让林场重新种满了树木,可以成材时,只怕毕国公府或是另两家国公府,又会有哪位大老爷说想念小时候玩耍过的林场了,希望把它要回来。到时候随便打发些不值钱的产业给他作交换,他又能如何?只要他们家依旧势弱,这种事就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窦舅爷心里堵着一股气,不想接受林场的契书,但毕国公府的管家态度傲慢,显然压根儿就不能接受拒绝。窦舅爷的夫人怕丈夫与对方吵起来,会得罪三家国公府,便抢先一步接过了契书,还答应过后会把扶风田庄的契书送到毕国公府去。 那管家满意地走了。窦舅爷十分生气,却也知道自己的妻子没有别的选择。他并不责怪妻子什么,只怨恨自己无用,跑到书房关着门不肯出来见人。他夫人生怕他会气出病来,担忧不已,跟儿女们商议该如何是好。其中最聪明的那个在四门学读书的儿子,便提出要给窦王妃报信。无论如何,扶风田庄是祖父留下来的产业,即将易主,不能瞒着姑母。 报信的仆人赶在天黑前进了道政坊,跟李俪君的车队前后脚进的隋王府。窦王妃应该是见过李俪君之后,就召了这仆人去说话,得知了兄弟家才受到的委屈。她也十分生气,还有些埋怨弟媳妇答应得太爽快了。但窦舅爷事后似乎接受了妻子的做法,必定有他的顾虑在。窦王妃打算要问清楚兄弟的想法,才能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窦王妃当时还算冷静地做了这个决定,可旁听的李琅、李婉致与李慧君都很生气。其中李慧君年纪最小,在熟悉的亲人面前百无禁忌,便说了许多责骂毕国公府的话。其他人都没拦着,顶多是劝她不要在外人面前提起。倒是乳母甘娘子,从昨儿晚上开始,就私下念叨个没完,怨李慧君过于口无遮拦了。万一那些话传出去了,叫毕国公府的人知晓,岂不是平白结下了一个有权有势的仇家?况且她话里反对窦舅爷夫妻的做法,多少有些不敬长辈的嫌疑,实在是不合礼数。 李慧君气愤地对李俪君说:“我私底下埋怨窦家舅公舅婆几句,虽然有些对长辈不恭,但那是因为我心里更心疼窦家太公与阿婆!并非我不懂礼。乳母却只知道说我的不是,倒象是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一般。我心里委屈,向阿耶抱怨,她反而更委屈了,说这都是为了我好。若我如今不学得乖巧些,将来等后娘进了门,要下手管教我时,我就有苦头吃了!” 李俪君挑了挑眉:“甘娘子当着三叔的面,说这样的话?”这话听着很有挑拨的嫌疑呀。 李慧君冷哼道:“可不是么?吴娘子好心劝和两句,反倒被她刺回来了,说我不是吴娘子生的,所以吴娘子肯定不会真正为了我好。” 吴娘子就是李琅的媵妾,原是其亡妻王氏的庶表妹,当初一块儿嫁进来的。王氏去世后,李琅没有续弦,日常起居就由这个媵妾照顾,顺便把女儿慧君的衣食起居也托付给了她。吴娘子跟小杨氏虽然都是媵妾,性情作派却截然不同。她是个十分柔顺甚至软弱的女子,遇事全无主意,只听夫主指示。她没有儿女,就处处都将慧君看得最重。乳母甘娘子说她不是真的为了慧君好,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虽然甘娘子奶大了李慧君,可在李慧君心中,她的份量未必及得上同样照顾自己长大的庶母吴娘子。 李慧君小声对李俪君道:“我觉得如今乳娘管我管得越发过分了,动不动就拿世家高门小娘子的作派来要求我。可我又不是世家高门的小娘子,用得着那般束手束脚么?!虽说我娘是琅琊王氏的女儿,家里十分讲究礼仪规矩,但我是李唐王室之后,睿宗皇帝曾孙,自问身份上不差王家什么。只要阿翁阿婆与阿耶没觉得我有什么不足之处,我就用不着改变自己。甘娘子是我娘的陪嫁,处处拿王家的规矩来要求我,怎么就不想想我姓什么呢?!我真的不喜欢王家教养女儿的方式。我平时都不爱上舅舅家去的!” 李俪君道:“二姐姐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没必要勉强自己。甘娘子在世家大族里长大,心里自然是认可那一套的,兴许看不上我们李家的作派,希望姐姐能照着王家的规矩来。若姐姐喜欢,那是无所谓,可姐姐不喜欢,就不必理会了。除非二姐姐有心将来嫁进世家大族去做宗妇,否则咱们平日学的礼仪也够用了。” 李慧君扑哧一声笑出声,拧了李俪君的胳膊一下:“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心头的郁闷倒是消散了大半。 没错,她又不打算嫁进王家那种世家高门做宗妇,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李俪君小声问她:“甘娘子是近日才开始管姐姐管得这般严厉的吗?她好好的提起后娘做什么?连吴娘子她都怼上了。” 李慧君怔了怔,若有所思:“说得也是……那句话她说得太不合适了,还是当着阿耶的面说……万一我阿耶担心我,不肯再娶怎么办?!” 李慧君终于发现了华点。 第一百一十九章 机会 李慧君有些生气。 她能理解乳母为了自己着想,不希望她父亲续娶的想法,可她觉得这么做太过自私了。她父亲李琅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丧妻十一载,身边除了吴娘子这个只能照顾衣食起居却没办法商量事的妾,一个能知心交心的伴侣也没有,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父母与女儿,太过寂寞了! 他还有大好年华,难不成一辈子都要这么过下去?! 李慧君一点儿都不担心,有了后娘自己就会受苦。她的祖父祖母还在呢,父亲也一向疼她,她根本就没什么好害怕的。祖母难道还能挑个品性不好的女人给她父亲做续弦么?她父亲可不是大伯李玳那样的人! 四妹妹告诉过她,祖母有意为父亲求聘林国公之女。她私底下派人去打听过了,这位林姑娘名声很好,性情温婉,既然是祖母的姐姐教养出来的小娘子,又能得她祖母看中,人品定然没有问题。剩下的,就是林姑娘是否能与她父亲性情相投这一点了。 李慧君很积极地劝说父亲接受祖母的提议,找个机会与林家姑娘相看一下。如果满意,等伯娘孝期满了,两家就可以把婚事定下来,也省得林家那边为了女儿的终身大事提心吊胆的。李慧君就盼着自己能早日得一位象陈氏这般温柔贤惠的继母呢,哪里能容忍自己的乳母打着自己的名号,去阻止父亲再娶?! 她气呼呼地对李俪君道:“甘娘子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好,却也不想想,我阿耶若是一直不续娶,我连个同胞亲手足都没有,将来是否会孤单?还有我阿耶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倘若我将来出嫁了,谁来给阿耶养老?!难不成看着阿耶老来孤寂,我还会觉得高兴不成?!也不知道甘娘子做这种事,是不是有王家的调唆……从前也有隔房的姨母待字闺中,外祖母问阿婆,是否能再嫁个人过来给阿耶做续弦的。阿耶当时婉拒了,说不定王家还没放弃这个打算呢,所以听说阿耶要与人相看,便叫甘娘子来坏他好事了!” 她气愤地站起身:“我要去告诉阿婆!甘娘子居然这般算计阿耶与我,我是再不能留她在身边的!” 李俪君忙拉住了她:“二姐姐急什么?你心里有数就行了,没必要立刻把人赶走,免得外人起疑,反而觉得三叔要再娶了,就急急将原配的陪嫁赶走,倒象是他薄情寡义一般,岂不冤枉?你把自己的想法跟阿婆说了,该如何处置,她老人家自然有计较。” 李慧君想想也是,笑道:“好,那等阿婆回来了,我就好好跟她说,向她讨一个主意。” 她拉住李俪君的手:“四妹妹,你陪我去吧?今儿若不是你,我还想不到甘娘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呢,只当她是挑剔我的教养与礼仪。等到她在阿耶面前乱说话,说得阿耶打消了续弦的念头,我就是心里不情愿,也来不及了!” 李俪君正有心要与窦王妃进行一次谈话,李慧君给她提供了机会,她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等她见到窦王妃,已经是晚饭之后的事了。 窦王妃刚从娘家回来不久,心情不佳,连饭都只是随意用了一些。不过她对孙女儿还是很关心的,得知李俪君来给她请过安,又去陪李慧君说了半天的话,便觉得李俪君知礼又贴心,还主动为她分忧,便特地派了申姜过来,请李俪君过去说话。 李俪君到达的时候,李慧君已经坐在屋里了。她也是受祖母窦王妃召唤前来,虽然没来得及叫上小堂妹同行做伴,但在亲祖母面前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她就把自己对甘娘子的种种不满都说了出来。见李俪君到了,她还招手唤她过去:“四妹妹,你快来跟阿婆说,我一点儿都没撒谎,我说的都是真的!甘娘子真的在企图阻止我阿耶续弦!” 李俪君能知道什么?她所知皆是李慧君告诉她的。不过她也明白二姐的想法,因此很配合地附和着点头。 窦王妃微微皱着眉头,看来对甘娘子的言行也有些不满。不过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对孙女道:“眼下正换季呢,天儿一日比一日冷,甘娘子身体不好,还是让她回家休养几日,待好了再回来做事。只是甘娘子不在,你身边少了人约束,就得知道自律,别仗着吴氏好脾气,便成天淘气,只顾着瞎玩瞎闹。读书练字,每天的功课都不能少,若叫我知道你偷一点儿懒,没有甘娘子,我也照样能找个能管得住你的人来!” 李慧君笑了,猴上去抱住窦王妃亲了她一口:“阿婆放心,儿绝对不会偷懒!” 窦王妃被她哄得眉开眼笑的,便朝陆英使了个眼色:“今儿我才从你舅公家回来,你表姐亲手做了蟹黄饆饠,说一定要请你尝尝。只是大晚上的,你尝一点就好了,别吃太多油腻腻的东西,叫陆英煮些花茶去配。” 李慧君惊喜不已,又亲了她一口:“多谢阿婆!”又想叫李俪君一块儿去品尝美食,窦王妃道:“别胡闹,你妹妹如今身体弱,不能吃这些东西。”李慧君这才想起四妹妹还在茹素呢,有些不好意思是冲李俪君笑笑,便跟着陆英走了。 李俪君哪里会在乎这些小事?她更期盼与窦王妃的对话。 窦王妃此时还预料不到李俪君会跟她说什么,只是十分慈爱地问:“今儿早上你过来给王爷与我请安了?不是说,这两日你只管在屋里好生歇息,不需要过来的么?” 李俪君露出乖巧的表情:“阿翁阿婆体恤,儿却不能不知礼。倘若儿身体果然不利于行,也就罢了。既然儿身体无事,几日赶路也算不得十分辛苦,自然是要来给长辈请安的。”接着她又犹豫了一下,“阿婆,我阿耶他……还没回府么?” 窦王妃如今执掌隋王府中馈,继子是否回了家,她一进府门就有人向她报告了,此时自然知道答案:“他这两日与友人相约,在外头散心,没回府也是常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有王爷在,你阿耶行事不至于太过荒唐,万事还有王爷与我呢。” 李俪君又露出一脸尴尬的表情,就好象在试图笨拙地转移话题一般:“儿……儿在嵯峨山时,借住邹王府的别院,附近不远处就有一处林场,听说是阿婆族亲家的产业,有些小道消息在乡间流传……” 窦王妃恍然,扯了扯嘴角:“看来毕国公府行事有多过分,连你们小孩子在乡下都听说了。叫你看笑话了吧?那绝非我们扶风窦氏的家风,只是他们这一支忘了祖训罢了。” 李俪君低声问:“二姐姐很生气呢,说是替窦家舅公委屈,不明白他为何要屈从。毕国公府虽然势大,可大家都一样是姓窦的,又不求他家什么……” 窦王妃叹了口气:“正是因为有所求,才要屈从啊!若非我帮不上忙,你舅公又何至于要受这个气?!” 哦?看来这里头有内情? 第一百二十章 建议 也许是李俪君之前表现出的聪慧给窦王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又或者是后者刚从兄弟家回来,被毕国公府的厚颜无耻气昏了头,窦王妃明明没打算跟亲孙女提起的心事,在继孙女面前,竟然就这么坦率地开了口。 事情说起来其实并不复杂。窦舅爷身体不好,在家休养了很多年,近日稍微好点了,有心要重新起复。他告病之前已经做到了五品,就没理由将就五品以下的职位,可京城里的官职不容易谋,他家衰落已久,想要谋个好一点的五品以上官职,还得靠家族帮忙。 毕国公以及另两家国公作为圣人的嫡亲表兄弟,眼下正是窦氏家族圣眷最隆、最能说得上话的人,窦舅爷自然是先找上他们求助的。对方和气的表示没问题,但之后就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了,直到两天前方才有了准信儿。 云南刺史之位,正四品下的官职,比起窦舅爷告病时还要高三级。虽然是地方官,并非他想要的京官,可就冲着官阶上的巨大提升,那几位国公爷一直说窦舅爷是行大运了,正好遇上这么个好位子出缺。 毕国公还叫窦舅爷赶紧做决定呢,说这个官职很多人在抢,若他不要,以后再想要这个品级的好缺,就不容易了! 窦舅爷虽然远离朝廷多年,但还有些人脉,很容易就打听到云南刺史之位眼下是有人的,而且今年才刚升上来,绝对不是出缺的状态。那几位国公莫非是在耍他?可若就此回绝,就怕他们直接不肯帮他谋官了,他又能找谁帮忙去? 窦舅爷清楚地知道,亲姐夫隋王是不可能帮这个忙的,他也不愿意叫姐姐为难。他本身虽有几个朋友,却没谁是手握权势,可以轻松为他谋官的,能给他传递些消息就很不错了。权衡之下,他问明白云南刺史之位确实即将出缺,猜想那位现任刺史大概是出了什么差错,便接受了三位国公的“好意”。 他让妻子给自己准备行囊,这时毕国公府就派人来向他讨要扶风的田庄了。言下之意,自然是要拿那处产业作为替他谋官的报酬。 什么“完璧归赵”,什么“想念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只是说来好听罢了。窦舅爷清楚地知道,那是自己要付出的代价。他原本是准备了一份厚礼的,没想到人家看不上厚礼,直接盯上他家名下产出最高的田庄了。至于嵯峨山林场,那只是个没什么价值的幌子罢了,用来掩饰毕国公府对族人的贪婪与薄情。 窦王妃知道实情后,也知道自己没办法阻止了。她没办法给兄弟谋一个好缺,难道还能拦着他重新出仕不成?只是她胸口始终憋着一口气,不知道要如何发泄出去,因此心里难受得紧。 李俪君一听说窦舅爷即将上任的职位是“云南刺史”,就觉得不对劲了。 云南刺史即是云南太守。这个职位目前明明是有主人的,倘若是因为她前些天给林九郎提的建议,后者传信林国公,让林国公去想办法把现任云南太守给拉下马,才造成了出缺的状况,那也轮不到窦舅爷去接任吧?这不是林国公为自己摆脱困窘现状而盯上的过渡官职吗?哪怕林国公正有意与窦王妃联姻,一旦他知道未来亲家的兄弟抢走了他看上的官职,双方关系只怕会有变化吧? 这到底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在坏林国公的事,引了窦王妃的兄弟去跟他抢官职,顺道破坏窦王妃之子与林国公之女的联姻呢? 李俪君悄悄打量了一下窦王妃的表情。她不方便跟对方说实话,那会暴露出自己对林家的动向过于了解了。但是,她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去阻止窦舅爷作死。 她小声对窦王妃道:“阿婆,云南……是在西南边陲之地吧?儿听说那里瘴疠横行,外地人过去很容易水土不服的。窦家舅公久病多年,哪怕如今已经有了起色,也未必能适应得了当地的气候环境吧?” 窦王妃愣了愣,神色随即变得严肃起来。她虽然知道云南离长安城很远,但真的没有仔细研究过,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只以为那儿只是穷和偏远罢了。 她立刻唤了侍女申姜过来,命其去隋王的书房找关于大唐边疆又或是西南边地的书。若是找不着,那就打发个人去前头问问主簿。别人不清楚,他总是该知道的。 申姜领命去了。窦王妃虽然还没看到书,但心里已经信了李俪君所言,十分不乐意再让兄弟领这云南刺史的官职。 李俪君又再劝道:“哪怕当地气候还算过得去,云南也离得太远了。即使是健壮的人要赶这么远的路,前去边陲之地做官,路上也要吃许多苦头,更何况是窦家舅公呢?儿觉得……能不去,还是别去的好。京城周边也不是没有合适的官职。窦家舅公若连那等边疆下州刺史之位都愿意接受,又何愁找不到其他更好的职位?京城这么大,就真的一个空的官位都找不出来了吗?” 窦王妃叹了口气,跟她说起话来,也多了几分亲近:“其实真要找,未必找不到更合适的,可那几家国公府只跟他提云南刺史之位,若是拒绝了,恐怕那几家就借机袖手了。他们不吭声,族里其他人自然要看他们的脸色。本来有一位族中长者,素来人品正直,又得圣人看重,比那几家国公府更适合求助,偏偏前些年受韦坚案牵连贬官,眼下正在东海做太守,离得太远了。” 李俪君想了想:“是裴宽裴大人?”这人好象得了善终,只是在安史之乱前就去世了。 窦王妃点点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若裴宽尚在,她不方便与之接触,她兄弟却是可以上门的。谁叫人家不在长安城呢?若这位长辈还在族中坐镇,毕国公府怎敢如此咄咄逼人?! 李俪君打量着窦王妃脸上的表情,试探地问:“虽说东海离得远,但要是派心腹之人,快马赶去送信,问一问老太守任下是否缺人……窦家舅公有没有可能在东海谋个官做呢?好歹有长辈看顾,总比到陌生的边陲之地强。” 窦王妃摇头道:“裴宽大人未必不会答应,只是太守能任命的官员……品级太低了。我兄弟若不是希望能谋个五品以上的官职,何至于如此为难?” 李俪君不解:“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方可入太学。窦舅爷最出色的儿子如今在四门学读书,偏偏今年四门学来了一位背景深厚的博士,年轻时与窦舅爷有仇,暗地里做手脚,不让其子得到学校的推荐资格,参加科举考试。为了儿子的前程,窦舅爷只能自己努力一下,升个官,好将儿子送进更高一等的学府了。 李俪君听得无语,有必要这么拐弯抹角吗? 她提了个建议:“若只是要谋个五品以上的官职,不一定要一地太守之位的,还有一个职位,您伸伸手就能拿到。” 隋王府长史之位刚刚出缺呢! 第一百二十一章 铺垫 窦王妃愣住了。 隋王府长史,从四品上的官职,前不久才出缺。 因为前任长史被人发现与杨家有勾结,长时间在隋王府里为小杨氏提供方便,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所以,当小杨氏被暴露出来,他也随即被隋王清退了。在那之后,长史的工作暂时由王府司马代掌,但王府司马有自己的差使,长史之位早晚要找人接替的。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职位,不但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方便照顾,本身的工作也不繁忙,正适合身体还需要休养的窦舅爷。 然而窦王妃兴奋了一会儿之后,渐渐冷静了下来:“不行……那是我兄弟,王爷不可能让他进府做长史的。”她抬头看向李俪君,露出一个苦笑,“别说是长史官职了,哪怕是主簿或记室参军事的职位,但凡有一点实权的,王爷都不会答应。前任长史前车之鉴尚在,王爷怎会招进一位明显会偏向我的新任长史呢?” 隋王会觉得这威胁到了嗣王李玳的地位权柄。 李俪君道:“若是隋王府长史不行,那别家王府的长史呢?阿婆熟悉宗室人事,可知道有哪家王府,是主家与长史或司马不和,想要换人的?若是方便,完全可以把那家的长史调到咱们隋王府来,将窦家舅公荐到那家王府去呀!只要是阿婆交好的王府,我们就不必担心窦家舅公会受委屈。” 交换任职? 窦王妃从来没想过还能有这种做法。她心下微动,慢慢坐直了身体:“这……听起来似乎可行。只是……想要换掉自家长史或司马的王府,只怕心里早就有了中意的人选,不会乐意我兄弟横插一脚的。” 李俪君笑笑:“窦家舅公只是想要一个五品以上的官职,好将儿子送进太学读书罢了。他又不是真的打算在人家王府里长长久久地做官。过渡一下,等上一年半载的,无论是再次告病,还是换另一个官职,都随他高兴。倘若那家王府早就有自己属意的长史人选,只怕还乐得帮窦家舅公打点关系呢!” 窦王妃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说得轻巧,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心里却并不觉得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她甚至已经想到了几家王府,是有可能接受她兄弟做新长史的。 有的是老一辈去世,继承人看父辈留下的长史不顺眼了;也有的是当家的王爷性喜酒色,长史为人方正看不惯,日日劝诫引来主家厌烦的;还有一家是嫡长子继承了王位,想要踢掉过去支持继母与弟弟的司马……无论是哪一家,她都有几分把握。倘若真能事成,那真真是比听毕国公府的安排,去西南边陲做个小小的太守要强一百倍!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她兄弟做不了隋王府长史,跟别家王府长史换一换就行了。凭她在宗室圈子里多年来经营的人脉与名声,不管兄弟最终去了哪家王府,她都有能力庇护一二。 心中最大的烦恼有了解决办法,窦王妃整个人都轻松下来,看向李俪君的目光中更添了几分亲切与喜爱:“好孩子,多谢你给阿婆出了好主意。倘若事情能办成,阿婆定会重重谢你!” 李俪君忙道:“儿丧母遇险,多得阿婆救助,又处处护我周全。我娘的丧事能办得如此体面,亦是阿婆仁厚正直之故。儿不知该如何回报您的恩情,但有机会,儿自然是要为您分忧的。” 窦王妃听了,看向李俪君的目光越发慈爱了。她当然不会真以为这个继孙女对自己多有孝心,只不过是小孩子家失了生母护持,心中不安,希望能得到她的庇护,才会刻意与她亲近罢了。 但这无所谓,李俪君看起来聪明又有眼色,又不是李妍君那等藏奸耍猾的孩子,还跟亲生父亲李玳不和,正好与她做个臂助。她只要撑到女儿、孙女顺利出嫁,儿子也添了子嗣,便再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到时候,李俪君也长大了,她会给这个小孙女儿说一门称心如意的好亲事,再备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送出门去,以回报小孙女儿这些年的孝心。 这么想着,窦王妃便温柔细致地问起了李俪君的日常起居,有什么缺的,是否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身边侍候的人够不够?需不需要再增添人手?赵陈记那边反叛的人可消停了?有用得着祖父、祖母出面的地方吗? 李俪君还记着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呢,聊了几句生活上的琐事后,就回归正题:“阿婆,窦家舅公若真能谋得哪家王府的长史之位,不用去做那什么云南刺史了,那是不是也不用把扶风的田庄送给毕国公府了呀?” 窦王妃顿了顿,叹了口气:“都已经答应好的事,哪儿有这么容易更改?况且毕国公府也没说扶风的田庄是谋官的报酬,只说是跟嵯峨山林场作交换罢了。只要他家把林场的契书送了过来,田庄就无论如何也要送出去了。不然,官职能不能谋到手事小,得罪了小人,却容易给自家埋下祸根。” 反正扶风的田庄也不是很大,送了就送了吧。只要窦舅爷起复顺利,官儿做得稳当,将来他的儿子也能顺利出仕,他们这一支早晚能再起来,还怕到时候置办不了更好的产业吗? 李俪君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便进一步试探:“那个林场,儿也听说了,成材的树几乎都被砍伐殆尽,剩下的都是尚未长成的又或是不能成材的杂木。若要重新经营起来,怕得再花上十来年的功夫。” 窦王妃苦笑:“关中能取材的山林,早年就差不多都伐尽了。还有人想要打终南山的主意,幸被宫中阻止。现如今长安城中若有人欲采巨木,只能到千里之外的岚、胜二州去。嵯峨山的林场离京城近,但凡有木材能长成,根本就不愁卖。我从小就知道那是一处不错的产业,无奈经营时间太久了。十来年太少,二三十年也只是寻常罢了。眼下我兄弟一家既无心思,亦无财力,林场拿回来后,也不过是放在那儿罢了。每年拿山下那点地种些粮食,能养活林场的仆役就好。若再有余力,顶多就是养些鸡、羊,给家里添几道肉菜罢了。” 李俪君心里觉得铺垫了半日,时机差不多了,便开口道:“若是窦家舅公觉得那处林场过于鸡肋,费时费力,能否将它转让给儿呢?” 窦王妃愣住:“什么?” 李俪君答道:“林场需要时间与财力去经营,儿正好两样都不缺。况且……儿选定了嵯峨山西麓为母亲埋骨之地,想要搬到离她近些的地方去守孝。邹王府的别院最好,可那是太叔祖的地方。窦家的这处林场虽然离得远些,但也是半天可来回的距离。儿已打听过了,林场中房舍颇多,二三百人都住得下,就算将赵陈记的作坊挪过去,也不会拥挤。” 她抬头看向窦王妃:“只要窦家舅公愿意割爱,无论出价多少,儿都愿应下。能请阿婆代为说项么?” 第一百二十二章 挡箭 窦王妃万万想不到,李俪君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她只当自己是听错了:“你想要嵯峨山的林场?那里眼下可不是什么好产业,你要它做什么?若只是为了守孝方便,嵯峨山那么大,哪儿不能建个别院了?不……你好好的跑那么远守孝做什么?你才几岁的年纪?自然是要住在家里!” 窦王妃反应过来,自己被李俪君绕晕了头了,赶紧定了定神:“你这孩子,莫不是为了讨好我,才想出这样的傻主意吧?居然还说什么无论我兄弟开价多少,你都愿意应。万一我兄弟狮子开大口,叫了个天价呢?你也照应不误么?!你娘便是给你留下了丰厚的身家,也不是让你这么胡乱败坏的!” 李俪君笑笑道:“儿知道阿婆的为人,也信得过扶风窦氏的教养,您和窦家舅公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扶风窦氏又不是没有出过败类。你今儿不是才见识过几个么?哪里来的底气?!”窦王妃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李俪君一眼,“这话我只当没听见,你也不要再提了!若你想搬出去守孝,是因为忌惮你阿耶和他新认识的什么相好,你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吧!王爷断不可能容许那等荡妇进门!” 李俪君淡淡地说:“可那位夫人在御前说话是极管用的。宗室中人婚配,但有她出面做媒,圣人无有不应。倘若她为自己请婚,且不论阿耶乐不乐意,难道阿翁真的会拒绝圣人旨意么?” 窦王妃哑然。是啊,隋王正盼着圣人能原谅他,就象从前一样信任、关爱他这个幼弟,而不是拿他当寻常宗室看待。哪怕他心里不乐意,只要圣人下旨赐婚,他就不可能拒绝。 而圣人会下旨赐婚么?为亲侄儿与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 这可难说得很。圣人这几年,更加荒唐的事也不是没有做过。他又一向宠爱虢国夫人,说不定贵妃娘娘撒个娇,他就答应了呢? 窦王妃不说话了,李俪君趁机加了把火:“那位夫人在京中的名声,阿婆是知道的。别的倒罢了,她生活奢侈惯了,什么法子能来钱,她都要试一试。宗室中人成婚,她们次次都要掺一脚,光是谢媒钱就每家都要收上一两千贯,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几万贯,她们还觉得不足,可见其贪财之心有多盛。我外祖和娘留下这么一大笔产业,阿耶又对那位夫人如此痴迷,倘若对方开口讨要,阿耶会不会拱手相送呢?若真有那一日,儿要如何抵挡?!” 窦王妃叹了口气。她当然没办法为继子打包票。在她心里,李玳这个糟心孩子是能干得出这种蠢事来的。他不是还差一点儿让小杨氏把陈氏的陪嫁给骗走了么?只要虢国夫人答应给他弄个好官职,别说陈氏陪嫁的产业了,只怕连隋王府的产业,他也是照送不误。 可这对李俪君一个小女孩而言,无异于飞来横祸。 窦王妃想了想,道:“俪娘,阿婆真不知道你想了这么多……确实,这些事都是有可能会发生的。可你忘记了一点——王爷和我还在呢。即便你阿耶不会听我的话,总不会连王爷的话也不听。王爷心里明白赵陈记有多么重要,他是不会让不相干的外人抢走你名下产业的。” 李俪君低头道:“退一万步说,阿耶不会将儿名下的产业送人,可他将来娶了继母进门后,说儿年幼不懂事,要儿将手中的财物产业交给继母掌管,儿又该怎么办呢?” 窦王妃抿了抿唇。这事儿她也没办法。她连中馈大权都没把握能抢到手,更何况是已故儿媳的陪嫁?她顶多就是在隋王面前劝几句罢了。可李俪君确实年纪太小了,那么大一份财产,不可能交给她一个小孩子掌管。她外家已无近亲,其他族人跟她不是一条心,根本不可能放心把产业托付出去。叫几个掌柜、仆从管着,也不靠谱。最终不是嗣王李玳代管,就是李玳让新娶的继室代管,兴许管着管着,就会变成别人的东西了。 李俪君见窦王妃沉默,又说了最后一条:“其实,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儿舍不得,是因为那是外祖与娘多年心血,儿不愿意看到它落在旁人手中。但外祖与娘最疼爱儿,若是儿能平安长大,那些身外之物,舍就舍了。怕就怕有人心怀鬼胎,为了彻底霸占这份产业,便要置儿于死地……后宅之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从前小杨氏在时,就有过不止一回。谁能担保,换了别人,就不会有这种事了呢?” 她低下头,小声嘀咕:“儿因为揭破了小杨氏的罪行,已经得罪了杨家。无论嫁给阿耶做续弦的是哪位杨氏女,怕是都容不下儿的……” 窦王妃听得唏嘘不已。继孙女担心的每一条都有理有据,她听着都替孩子发愁了。无论孩子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摊上李玳这么一个狠心薄情的父亲,俪娘真是太可怜了! 她紧紧拉住了李俪君的手:“好孩子,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如此!你那些产业……阿婆替你去求王爷,请王爷派人代为照管,绝不会叫别人吞了去。等你阿耶定下了继室人选,你就带人搬到阿婆院子里来住。有阿婆照看你呢,绝不会叫人使阴私手段把你害了!” 李俪君反握住窦王妃的手:“阿婆,阿耶不会允许儿搬过来的。若儿真的搬到您院里,只怕阿耶也容不下儿了!” 窦王妃顿时哑然。她的眼圈都红了。难道她就真的什么都帮不了俪娘么?! 然而李俪君告诉她,其实她能帮得上的:“阿婆若对儿有几分怜惜之心,愿意帮儿摆脱困境,还请您与阿翁出面,庇护赵陈记,让其得以照常经营。倘若阿耶或未来的继母有心谋夺,也请阿翁与阿婆挡上一挡。儿借口守孝,躲出长安城,便是有人欲对儿不利,也没那么容易得手。只是儿年纪还小,若无阿翁阿婆许可,阿耶又怎会放人?” 窦王妃叹气。她已经不象先前那么反对李俪君搬出去了:“若是没有更好的法子,阿婆虽舍不得,也只能将你送走了。只是你带着几个仆从在外居住,未必比在王府安全。若当真有人为了你手中的产业要对你下毒手,就怕在野外比在王府中更方便行事了!” 李俪君笑笑:“既然是冲着儿手中的财产来的,那么儿也可以提前做出应对。阿婆可知道,以往阿娘在时,每年从赵陈记得到的收益,都有八成会用来贴补王府的花销,多半是用在阿翁与阿耶身上了。儿打算今后仍照此例,每年将赵陈记的收益拨出八成,请阿婆代为掌管。无论是阿翁还是阿耶,又或是王府中任何一人有需要花用的,都由阿婆决定是否支出,又支出多少。钱会直接从赵陈记拨出,就算有人要了儿的性命,也改变不了这件事。” 她看向窦王妃:“阿婆愿意替儿做一回挡箭牌么?” 第一百二十三章 心动 窦王妃很快就明白了李俪君的意思。 倘若赵陈记的八成收益都落在她手里,那想要抢夺赵陈记的人首先要对付的就是她,而不是李俪君这个住在乡下守孝的小女孩。 怪不得李俪君会说她是挡箭牌呢。 倘若是半个时辰之前,窦王妃绝对会犹豫,而且有超过一半的机率不会答应——她对李俪君的祖孙之情远没到那个地步,没想过要替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担此风险。 可现在不一样了。李俪君先是替她解决了她最担心的兄弟起复问题,又将自己的处境形容得那般可怜。她早就生出了侧隐之心,如今又怎么可能一口回绝孩子卑微的请求呢? 赵陈记八成的收益……这孩子也算是大出血了。虽说陈氏在世时,也没少拿钱贴补王府财政,但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陈氏贴进来的钱有这么多。 若是这么大一笔钱都交由她掌管……隋王也好,嗣王李玳也好,甚至是这府里的其他主人或仆从,谁还敢对她有轻慢之心?! 隋王急等着金银去建造他的寺庙,做他的功德。李玳也需要钱财去结交权贵、谋求官职。他们想要钱,就休想再象从前一样无视她!至少,他们得正视她隋王正妃的身份,给予她应有的敬重! 窦王妃仔细回想了一下李俪君的话,想象着自己掌握住隋王与李玳父子二人财政大权时的情形,心跳都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她向李俪君确认:“你是认真的么?你真的要把这么一大笔银子交到阿婆手里?” “自然是认真的。”李俪君十分认真地道,“从前都是娘在做这件事。可娘执掌中馈,知道该把银子贴补到何处,不必阿翁、阿婆与阿耶操心。儿却做不到这一点。儿又不过问王府庶务,哪里知道账目上的事?阿翁与阿耶要用钱,也没有找儿一个小孩子讨要的道理。这种事,自然是阿婆做来更顺手些。就算是日后继母进了门,这笔钱还是照样由阿婆来管。儿信得过阿婆,也只信阿婆。” 这意思是说,就算将来王府中馈大权要落在新进门的嗣王妃手中,赵陈记的八成收益也依旧由窦王妃掌握着。 窦王妃深呼吸了一口气:“大约会有多少钱?就怕王爷不答应。” “若照往年的收益来看,最少也有七八万贯一年,多的时候有十几万贯。”李俪君道,“今年有好几位掌柜动荡不安,恐怕收益会受到影响,具体能有多少,还得看年底盘账。阿翁那里,阿婆倒不需要担心。您二位是夫妻,阿翁问阿婆要钱花是天经地义的,总比向儿媳妇要钱花更容易开口。阿耶续娶,还不知道会选定什么人呢。阿翁的功德,却是耽搁不得的。” 窦王妃立刻就明白了。只要让隋王觉得,妻子掌握这笔钱财,对他更有利,那他就会开口定下此事,嗣王李玳心里再不情愿也无用。陈氏可以不必开口,就替隋王把该付的钱付了,相关琐事也用不着他操心。新媳妇能办到这一点吗?隋王可拉不下脸跟儿媳妇开口要钱花! 七八万贯一年啊……就算是到李俪君及笄出嫁为止,六年也有四十多万贯,那可是很大一笔钱!只要稳住了隋王,窦王妃甚至觉得,自己可以想办法克扣一部分嗣王李玳“没必要”的花销。多出的银子,无论是贴补在儿子、女儿、孙女身上,还是让自己手头宽松一些,都挺好的。她这可不是中饱私囊。儿子官场上的打点、娶妻生子的费用、女儿与孙女的嫁妆,全都是王府公账上该出的钱!她只不过是把手里的钱用在了更有意义的地方,而不是叫继子胡乱花费了去! 倘若一年下来,她能省出三五千贯,贴补一下娘家兄弟子侄,他们的日子就能过得更宽松些,兄弟的身体也能保养得好一点了。 既能救助孙女,自己也能得利,这样两厢得宜的好事,窦王妃便不跟李俪君客气了:“既然你信得过阿婆,那阿婆也不跟你啰嗦了。放心,这笔钱交到阿婆手里,阿婆定会为你扫清一切后顾之忧,绝不叫任何人欺负了你去!” 李俪君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那就一切都拜托阿婆了……对了,关于嵯峨山林场……” 窦王妃叹了口气:“其实那地儿太远了,从长安过去要走上三天路呢!若你只是想躲个清静,完全可以找个更近一点的庄子。不过……若你实在想要,回头我就让窦家人将契书给你送来。林场那边的房舍,大多数是几十年前修起来的,夏天他们偶尔会过去避暑游猎。但近十年来,国公府的人已经很少过去了,那些房舍恐怕都有些旧了,需得好好修缮一下,才能住人。” 李俪君忙道:“阿婆放心,收拾屋子的事,嬷嬷们会派人去做的。只不知道儿要花费多少钱来买这处林场?” “花什么钱?阿婆才得了你这么大的好处,还用得着你另外花钱么?”窦王妃轻描淡写地说,“不必付钱了,等赵陈记的钱拨过来了,我在账上记一笔就是。” 李俪君明白了,窦王妃打算钱到手之后,先支一笔给娘家兄弟,不管是用来打点官职,还是贴补家用,这都是光明正大的——窦舅爷把自家的林场卖给赵陈记的现任主人了嘛。 李俪君也不多言,只行礼道谢:“谢过阿婆。”她也许诺,三天之内,今年上半年的八成收益就会先送到窦王妃手中。这是账上的八成,而非扣除陈氏丧事费用后的八成,算来差不多有五万贯。每年春夏时节,赵陈记的石榴红绫总是卖得很好,上半年的收益一般是多于下半年的。 窦王妃笑得慈爱:“好孩子,不必着急,难道阿婆还会信不过你么?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去林场?眼看着就要过冬了,在乡下过冬,可比不得在长安城里自在。还是等明年开春之后,再搬去嵯峨山吧?” 李俪君摇头:“儿打算随着娘的灵柩一块儿过去。等娘入土为安,儿就在嵯峨山住下了。” 窦王妃皱眉:“时间这么赶?就怕林场来不及修补房舍……索性明儿我去信问一问邹王府,看能否继续借用他家的别院——你别拒绝,林场的房屋有许多都空置十年以上了,如何能住人?若你想入冬前搬过去,就得听阿婆的安排!” 李俪君当然不会拒绝窦王妃的安排。应该说,有窦王妃出面,她就能更加自然地将自己买下林场的消息告知邹王府了。 邹王府若不知道这个消息,她又怎么好开口提出回购嵯峨别院的请求呢? 第一百二十四章 染方 李俪君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二红就迅速在她身后关上了院门,然后带着石青守在正屋外头,避免任何人靠近。 邵娘子将李俪君迎进屋中,崔吕二位嬷嬷在此等候已久了,见她回来,都紧张地站起了身。 李俪君在主位上坐下,冲她们点了点头:“王妃应下了。王府里的事她会替我挡着。林场的契约随后就会送到。她还会替我向邹王府请求借用别院。” 崔嬷嬷大大松了口气,吕嬷嬷跌坐在席上,口中直念佛。邵娘子红了眼圈,更咽道:“真不容易……但只要王妃愿意出面,王爷也愿意护着小娘子,咱们就不用害怕嗣王和别的什么人了!” 崔嬷嬷有些心疼拿出去的钱:“赵陈记的八成收益啊……窦王妃怎会不心动?哪怕是为了钱,她也不会将到手的好处让出去的!她娘家这些年日益衰败,其实就是因为她兄弟久病难以支撑门户,又无钱去打点官场!否则,给那位窦舅爷谋个清闲又尊贵的官缺,也不是多难的事,别人不会轻视他们一家,他还能好生休养呢。” 吕嬷嬷慢慢坐正了身体:“已经舍出去的钱,就不必心疼了。往年娘子在时,这些钱也照样是花在王府其他人的身上,落不到娘子兜里。如今由窦王妃掌着钱,嗣王肯定不能再象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地花销了。也该叫他知道我们娘子的好处!看他还心不心疼那谋财害命的小贱人了!” 邵娘子叹气道:“小娘子若早些向王妃开这个口,兴许赵陈记的掌柜们还能少走几个。如今八个掌柜只留下了一半……伙计们也是人心惶惶的,也不知道将来赵陈记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俪君淡淡地说:“走的人早就有了异心,强留下来也无益。况且他们又不是投奔杨家去了,而是改投了别家宗室皇亲。咱们也不必喊打喊杀的,只当是给他们的新主人面子。剩下的掌柜与伙计就是我们自己人了。我有新的秘方,自然是交给自己人,才能真正放心。” 崔嬷嬷道:“石榴红的料子已经卖了十几年,已经不如从前受热捧了。小娘子手里有新秘方,可以制作出其他颜色的好料子,正好能接替石榴红。在拿出新秘方之前,我们先把那些有异心的人赶出去,也省得秘方有外泄的风险。至于原本的秘方,就算泄露出去,也无碍大局。” 崔嬷嬷跟着李俪君出过一回长安,知道她跟着神仙修行,已经彻底成为了她的脑残粉。李俪君说自己有新的染料配方,她没看过实物,就信了个十足十,任由李俪君施为。吕嬷嬷原本还觉得有些不妥,可见到崔嬷嬷与邵娘子毫不犹豫地支持李俪君,便以为她们是见过新秘方染出来的料子,才会如此有信心,便不再多言。她若知道了实情,恐怕不会象眼下这般镇定。 不过她虽不知道实情,却还积极地问崔嬷嬷:“小娘子拿出来的新秘方,是什么颜色的?也叫我开开眼?” 崔嬷嬷嗔道:“急什么?!如今我们在什么地方?你也不怕叫府里的人知道,泄露了消息?既然窦王妃已经答应让我们搬去嵯峨山了,那就等到时候,我们周围只剩下自己人时,再试新染方。这东西只染一点点,跟用大缸去染几十匹,是截然不同的。我们要做生意呢,当然不可能拿出个新方子就直接用了,还得慢慢一点一点地试,试出最合适的配比,也试出最让人喜欢的颜色深浅,还得考虑原料的成本高低。” 吕嬷嬷深以为然:“阿崔你说得对。这事儿是心急不得。横竖赵陈记走了那么多人,店铺生意肯定要大受影响。我们先把原本的作坊人手理清了,稳住局面,再考虑新料子也不迟。” 李俪君道:“想走的人既然已经走了,嬷嬷们就赶紧安抚剩下的人手,告诉他们,阿翁会为我们撑腰的,赵陈记倒不了,叫他们别惊慌。那些走了的掌柜与伙计们,原本执掌的店铺,该关门的就关门,不关门的也可以直接交给王妃手下的人,叫他们经营去,只当是我孝敬阿翁阿婆了。这么一来,就算走了的人想要向新主献上过去经营的店铺,碍着隋王府的名头,他们也是无可奈何的。” 邵娘子有些担心:“可万一这些铺子落到王爷王妃手中……他们不还了呢?”那可是东西两市的上好铺面,丢了太可惜。 李俪君并不觉得有多可惜:“这是我们交的保护费,交出去了,才能有几年清静日子。况且这也只是到我及笄为止罢了。六年后,所有东西都会重归我手。” 别人不肯还?六年后就是安史之乱了。若是她不能阻止这场战争,长安城陷入战火,天知道东西两市的店铺有几家能幸存?宗室皇亲能逃走的,几年都回不来,逃不走的就死了,店铺还不还又有什么区别? 若她能阻止这场战争……难道那时候的她还能叫人占了便宜去?! 为了安抚自己人的心,李俪君从卧室翻出一个匣子,打开来给心腹们看。 这是她今天回忆起来的几个配方。她穿越过那么多个世界,记得自家母亲陪嫁的店铺染坊主打自染的衣料,又怎会不留意各种没见过的染料配方?这些配方中需要用到的很多原材料,她目前在玄唐小世界还找不到,但也有一些是不难采集,只是世人尚不知晓其作用的。她还知道几款用中草药配制成的固色剂,甚至还在别的世界收集了一些可用于制作染料的植物的种子。只要给她时间,她可以拿出更多的染料配方。 不过,眼下这几个方子暂时已够她用了:“这里头有两张是染料的配方,一个是绿色,一个是桃粉色。按照原材料的配比不同,可以改变颜色的深浅浓艳。这个需要咱们找人慢慢试。其中绿色的染方,原材料还算好找,桃粉色的染方就有些麻烦了。主要的原材料在中原地区是找不到的。不过我这儿有种子,可以找一片山坡地多种些,尽量自给自足。这种植物不但能用来做染料,还可以做香料、做药材,用处很多。我们种了,绝不会吃亏。” 另外还有两张方子,一个是给白色衣料添上夜光效果的,一个则是固色剂。前者还是林九郎那天看到她在月下修炼后说的话,给她提供的灵感。 吕嬷嬷小心地打开四张方子看了,又珍重地重新将它们放回匣子里:“小娘子快把这些方子收好,千万不能叫外人看见!”她对李俪君的话再无疑惑,还觉得对方深谋远虑,“怪不得小娘子坚持要买下窦家的林场,原来是看上了林场的山坡地!也对,就算那儿曾经是林场,落到咱们手里,也不是非得花上几十年去等树木成材不可!” 李俪君笑笑:“染方有了,但还需要试验呢,这些就要交给嬷嬷们去安排了。” 崔吕二位嬷嬷立刻拍胸口:“包在我们身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起疑 第二天早上,李俪君前去给隋王请安的时候,隋王看她的目光比先时更柔和了几分,显然是从窦王妃处知道了小孙女献出赵陈记八成收益的事。他的建寺大计又能进行下去了。 他有些嗔怪地对李俪君说:“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的这般多心?慧极必伤,小孩子家遇事还是要放宽心的好。吃好喝好玩好,烦恼全都交给大人解决就行了,不必想太多。阿翁还在呢,难道还能叫你吃亏了不成?” 李俪君继续装作腼腆状:“外头的小道消息满天飞,儿那日亲见阿耶与虢国夫人在一起的情形,阿耶又一直没回家……儿心里实在担心得很……” 隋王咳了两声:“阿翁都发了话,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也罢,若是想陪你娘多住些日子,就随你去吧,只是新年需得回家过。你娘留给你的产业和人手,你也不必担心。阿翁已经跟你阿婆商量过了,会派人去帮你盯着账目,顺便震慑底下人。若有外人胆敢上门找麻烦,叫你的人只管报上阿翁的名号,我倒要看看谁敢打我孙女产业的主意!” 这样就挺好的了。李俪君也不怕隋王夫妇会插手赵陈记的生意。隋王不管庶务,窦王妃不擅长经营,他们知道陈家的掌柜们能干会赚钱,就不会跟钱过不去。只要给他们的钱到位了,两位长辈都很好说话。 得到隋王准信的李俪君,回到自己院子后,就通知崔吕二位嬷嬷让赵陈记转账了。 赵陈记经过人事动荡后,剩下的人手经过重新整顿,如今负责财务的乃是吕嬷嬷的兄弟吕掌柜。他早就得信,做好了准备,如今收到通知,二话不说就将相当于上半年八成收益的金子装箱送到了隋王府。李俪君只开箱验看了一眼,就让人去通知申姜来取钱。 窦王妃没想到李俪君这么有效率,拿到金子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呢。 等确认过金子的数量后,窦王妃的心情更好了。既然小孙女儿如此贴心孝顺,她这个做祖母的自然也要回报一二才行。 窦王妃一边让申姜将林场地契给李俪君送了过去,一边派心腹陆英前往邹王府问候邹王顺便送些药材。陆英问候完老邹王后,便向他转达了自家王妃的请求:他们家四娘子成为了窦家嵯峨山林场的新主人,正打算要在为母送葬之后,直接留在当地守孝,但因为嵯峨山林场的房屋年久失修,不便住人,所以想向邹王府借用一段时间的别院。 邹王一家都十分惊讶,他们知道李俪君曾在嵯峨别院住过些时日,却不知道她把隔壁的林场给买下来了。 李珅想得多些,试探地问陆英:“那林场我记得是毕国公府的产业,怎么竟然卖给了俪娘?” 陆英简单地说了说事情的始末:毕国公府是如何把林场跟窦舅爷的田庄做了交换的,窦舅爷如何身体不好没有余力打理林场,只好托付给了姐姐窦王妃,李俪君又如何向继祖母窦王妃求得了这份产业。 整件事里该隐瞒的都隐瞒了,但也都留下了明显的破绽。邹王府的人若发现了这些破绽,稍稍用心一打听,就会知道毕国公府干了些什么。但消息不是从窦王妃与窦舅爷姐弟俩口中传出去的,毕国公府想埋怨也埋怨不到他们头上。 李珅这样的聪明人,怎会没发现那些破绽呢?不过他没有进一步向陆英打听,只是笑着问起了李俪君的近况:“俪娘身体可好?在奉先县遇见她时,我还告诉她,我阿翁甚是想念她,叫她来家里做客呢。怎的她回长安这许多天了,还不过来呢?” 陆英忙道:“四娘子提过要来,只是我们王妃觉得四娘子毕竟有孝在身,怕有什么冲撞之处,因此不许。倘若老王爷真想见四娘子,奴这就回去禀报王妃。” “不必。”李珅笑笑道,“还是我过去瞧她更方便些。嵯峨山别业那头,小住与久住是不一样的。俪娘既然打算久住,我就过去跟她说说别业的事,省得她住下来了,却对别业周边一无所知,缺什么也不知道上哪儿采买去。” 陆英谢过了他的好意,完成了自己今日的任务后,便告辞离开了。她还得赶在坊门关闭之前,回到隋王府。 她离开以后,邹王府众人都议论纷纷。 李珅向老邹王请示:“这事儿透着古怪。虽说俪娘早就提过想要在母坟前结庐守孝,可她这样的年纪,就算她有这等想法,家中大人也不该放她在外独居才是。再者,嵯峨山的林场好好的怎会落入俪娘手中?那林场传闻中早就没有了价值,需得重头经营。毕国公府厚着脸皮把它丢给了族人,还硬是换走了一处不错的田产。窦舅爷无力经营就算了,窦王妃怎么还能祸水东引?俪娘是不是还为林场支付了巨额银钱?她一个小孩子家,揣着一份巨富,却在隋王府无依无靠的,还不知会被长辈们如何摆布呢!” 老邹王的表情也十分严肃:“那你就去当面问问她,避开其他人,只与她单独对话,她才会无所顾虑地告诉你实情。你要让她知道,若她心里真有委屈,瞒着是无用的,说出来,我们才好为她做主!” 李珅忙应了,又犹豫着问祖父:“嵯峨山的别院……我们家是继续借给俪娘住,还是照着陈翁生前的意思……” 老邹王摆摆手:“且看看再说。倘若俪娘能握得住手里的东西,那别院还给她也没什么。本来当初我就没花什么银子,是老陈把它托付给我,嘱咐我万一李玳不做人,就在敏质与俪娘落入困境时,将别业交回到她们手中,充当一处退路。如今敏质没了,别院就该交给俪娘。只是俪娘年纪还小,倘若隋王府的人太过分,连孩子手上的一点东西都不肯放过,那我就不能把别业交出去了。我要替她守着这份产业,等到她将来出嫁,有了依靠,才能完璧归赵。” 李珅明白祖父的意思:“儿明白了。儿明日便去见俪娘,将您的意思全都告诉她。” 老邹王点点头,忍不住咳了几声,李珅忙替祖父倒了热茶来,又替他抚胸拍背。 老邹王气顺了些,方才压低声音道:“明儿出门,你顺道去打听一下朝中的动向,看圣人对我们家的王位,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我也‘重病’了好些时日,该放的消息都放出去了,圣人还先后打发了几拨人来打探事情真伪,连俪娘一个小孩子,他都差遣过了,难不成还不放心么?我们家又不去争权夺利,何至于忌惮至此?!” 李珅小声道:“是有人拿陈姐姐之死做文章,道是今日宗室妾若因有子,得以扶正为妻,日后怕是会有更多心存妄念的庶妾对正室下毒手。以妾为妻,终究是本朝宗室从未有过之事。朝臣反对,圣人自然免不了会犹豫不决。” 老邹王冷下了脸:“若是如此,我们也只好另想法子,先定下你阿耶的嗣王之位再说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三角 邹王府来人比李俪君预料的更早。 次日清晨,天刚亮不久,她还在花园水阁的二层上,刚刚结束了今天份的修炼,正欣赏朝阳倒映在湖面上的美景,就听到申姜在湖岸上唤她了。 李俪君下楼,申姜走进了水阁,向她行礼问好:“四娘子怎么一大早就到园子里来了?奴方才去您院子里找您,听二红她们说您在这儿,奴还以为是听错了呢。” 李俪君笑笑:“早上空气好,我到花园里走走,既欣赏了日出时的美景,心旷神怡,也顺便锻炼了腿脚。只要再吃饱睡足,我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好,不用担心会动不动生病了。” 申姜笑道:“四娘子说得有理。我们王妃也时常说,只有三餐吃好了,睡眠充足,再时不时活动一下筋骨,方是长寿之道。只是四娘子年纪还小,眼下还是要多睡些,不必这么早起来的。” 李俪君笑着不置可否,只问她:“你来找我做什么?” 申姜忙答道:“邹王府方才送了帖子过来,道是他们家二郎君今日巳初时分(上午九点)会来王府做客,想要见四娘子一面,跟四娘子说说嵯峨别业的事。王妃差奴来告诉四娘子,问四娘子到时候想在哪里待客?” 嵯峨山别业原本是陈翁的产业,崔嬷嬷她们了解得很,李珅还有什么需要特地来说明的吗?李俪君一听就知道是李珅在找借口见自己,想了想,便道:“我的院子与姐姐们在一处,乃是在内宅。珅叔虽是本家,可男女有别,到底有些不便。不如我就在这园中招待他好了。” 她伸手就往水阁窗外指了一指:“就在对面的湖心亭吧。我记得上回珅叔陪琼叔到咱们家饮宴时,提过他挺喜欢那亭子,也想在自己家里建一个,可惜一直没能如愿。”那好象是李珅十四五岁时的事了,是邵娘子前儿闲谈时无意中提起的。 这湖心亭,其实并不在湖心,离岸边也就是三四十米左右的距离,但因为与陆地只有一条曲桥相连,只要派人守住曲桥,根本就不需要担心会有人靠近偷听,所以是个十分方便人私下谈话的地方。 窦王妃就不止一次在这里招待自己的娘家亲人或好友。 申姜清楚地知道这湖心亭的好处,但她并不觉得李俪君也是冲着这些好处,才选择了这个地方招待李珅。李珅夸奖这处亭子的事,她还隐约记得些呢,以为李俪君真的是因为这一点才选此地的,便笑着答应下来:“奴这就命人来打扫亭子,再备上屏风与茶点。” 亭是四角方亭,四面装有糊了薄纱的活动格子门窗,可以随时拆卸下来,方便赏景。亭内大约有二十来平方的空间,虽然四周通风,但只要摆上大屏风,就不用担心会冷了。打扫此亭待客,并不需要花多少时间,拆掉落了灰的格子门窗,摆放好大屏风,再备上坐榻、小几等家具,并茶炉点心等物,也就差不多了。李俪君自带侍女负责煮茶,准时在巳初时分等来了自己的客人。 李珅与小侄女见过礼后,还不等坐下,就先打量了李俪君一番,见她面色红润,精神奕奕,行动灵敏,衣着虽然素淡却合身而精致,显然并没有在生活上遭到怠慢。再看她身边跟着的两名侍女,都是神色沉静,举止守礼,衣着得体,同样是王府贵女近侍该有的作派。待客用的茶水也好,点心也罢,就连亭子里临时摆上的家具,都样样品质上佳,跟陈氏在世时没什么区别。李珅便知道,李俪君如今在隋王府里并没有被慢待。 他稍稍松了口气。 寒暄两句,他便直入主题,提起窦王妃派去邹王府的使者提到的嵯峨山窦家林场易主一事。 李俪君坦率地点头承认了:“是的,这处林场如今已是我名下产业。昨儿窦家才把地契给我送来了,阿婆当时就让人去官府上了档。” 李珅忙问:“俪娘是自愿入手这处产业的么?还是王婶跟你说了什么?” 李俪君笑笑:“珅叔不要误会,阿婆怎会无端将娘家的产业卖给我?自然是我先开口讨要了,阿婆才会给的。”她看了看李珅的表情,索性把话说得明白些,“阿婆没让我为林场付钱,因为她觉得我给她的钱财已经够多了。”她将自己与窦王妃的协议内容告诉了李珅。 李珅大为吃惊:“何至于此?!赵陈记八成的收益,那可不是小数目!” 李俪君笑笑:“我娘在时,每年也要花这么多钱在王府中人头上,有时候还不止,因为她也不知道阿耶什么时候就会添了新花样。每遇到这种事,她只能自掏腰包替阿耶填补亏空。我如今把赵陈记八成的收益交给阿婆,其实也没吃亏,反倒是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支出。因为这笔钱交出去之后,我就不必再为王府里的任何一人付哪怕一个钱了。”那是窦王妃以及将来主持中馈之人的工作。 李珅听明白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事情真到了如此地步么?你宁可舍弃大笔钱财,也要搬离王府,避开你父与将来进门的后母有可能带来的纠纷?” 李俪君道:“我就不信,珅叔没听到长安城里流传的小道消息。我回城那日,还在东市外头正遇见阿耶与那位夫人同车出行呢。虽然阿翁阿婆总说,不会让那种女人做自家儿媳,但若是那位夫人求动圣人赐婚,阿翁阿婆又怎会抗旨?更何况,阿耶如今正痴迷于那人,定是有求必应。哪怕他二人不是夫妻,只要那位夫人开口要阿耶拿出什么东西来讨她欢心,阿耶也多半会答应的。我不能冒这个险,只好花钱买平安,请阿婆替我做个挡箭牌了。” 李珅叹了口气:“你的想法也有些道理。只是……隋王婶毕竟不是你的血亲长辈,即使眼下对你有几分怜惜,又看在钱财的份上,愿意替你挡一挡别人的算计,可万一她被你给出去的好处给养大了胃口,将来得陇望蜀,对赵陈记生出贪心……你有应对之法么?” 李俪君自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我阿翁、阿婆与阿耶,三人并不是一条心。阿翁会为了自己用钱方便,属意阿婆执掌这笔钱财,可阿耶肯定不甘心,要想法子从阿婆手里夺走这笔钱。我阿婆若是老老实实地,阿翁会为她撑腰,阿耶就做不了什么。可阿婆若是越过了界线,想要图谋赵陈记,就等于是给了阿耶一个现成的把柄。阿耶会向阿翁告状。阿婆理亏在先,到时候阿翁可就未必会站在阿婆这一边了……” 李珅深深地看了李俪君一眼:“看来俪娘早有准备。” 李俪君冲他抿嘴笑了笑。她当然是有准备的,不然怎么敢将这么一大笔财富舍出去? 隋王、窦王妃与李玳形成一个三角关系,相互牵制,才能保证她能清清静静地在嵯峨山修她的仙呀! 第一百二十七章 关心 李珅长出一口气,靠向背后的凭几,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冲着李俪君笑了:“你这孩子,还挺机灵的嘛,只是这些话在珅叔面前说说就好了,不要再在旁人面前提起,尤其是别叫你阿翁、阿婆与阿耶听见才好。” 李俪君笑道:“我当然不会那么笨。”她是确定了亭子外没有第三个人在,更远些的曲桥上只有她两个侍女二红与石青,还有李珅的亲信随从,百米以内都没别人了,才敢放心跟李珅说实话的。这也是想给李珅以及他背后的老邹王一颗定心丸,否则他们如何敢卖给她什么东西? 李珅叹道:“你在家里也是不容易……你那老子也不知在想什么,怎的连亲生骨肉都不顾了呢?一心只想谋个有权有势的官缺……倘若那种官缺这么容易就能落到宗室头上,我们这些人又何必处处谨慎小心,生怕惹了谁猜疑?隋王叔明明是个聪明人,你二叔三叔也素来行事小心,你阿耶怎的就养成了这副性子?!” 李俪君无意评价自家父亲的智商,只低头小声道:“阿耶说过,李林甫也是宗室。” 李珅冷笑:“李林甫是宗室不假,但他的血脉都远到什么程度了?!你阿耶是圣人的亲侄儿,拿他跟自己比?!况且,李林甫干的那是人事么?!你阿耶虽然也不靠谱,但论行事狠辣老练,跟人家差得远呢!他连一州刺史都没干好,还有脸去肖想相位?做他的春秋白日梦去吧!” 李俪君假装没听到隔房的堂叔骂自个儿亲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茶。 李珅骂完,也想起面前坐着的是李玳亲闺女了。他重新坐正了身体,认真问李俪君:“赵陈记还有你外祖、你娘留下的其他产业,契书都是你收着么?你身边握有实权的仆从,他们的身契,是否也在你手里?” 李俪君点头:“都在我手里。” “旁人知道你将这些东西放在哪里么?你是否能确保东西不会轻易叫旁人摸了去?!” “我很肯定,真正重要的东西,未得我允许,谁也拿不走。”李俪君对此很有信心。身边人不是不知道她将契书之类的东西放在一个匣子里,锁进了某个箱子中,仔细找总是能找出来的,但事实上那只是幌子罢了。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收在她系统自带的储物空间里,谁也偷不走。 李珅点点头,忽然又换了个话题:“你若只是想避祸,其实没必要搬到嵯峨山去,那里离长安城太远了,来回一次就得六七天,太过费事。我记得陈翁在城南有好几处房产,你让人整修一下,搬过去住着也无妨的。” 李俪君坚持要住在嵯峨山,真正的理由不能说,明面上的理由就是守孝。陈氏要葬在嵯峨山,所以她才会到那儿去。 李珅见她坚持,也不再多劝:“罢了,你既然拿定了主意,我也不好再劝你什么。只是窦家那个林场,虽然也有不少房屋,却都旧了,翻修费时费力。你有心要搬去嵯峨山,也不必非得选那种地方。现成有这么大一座别业在那儿,你怎的不向我阿翁开口呢?那别业本来就是陈翁卖与阿翁的,阿翁又最疼你母女二人,只要你开口,他绝对不会拒绝将别业送还予你。” 李俪君笑道:“我自然知道太叔祖疼我,只是我在别业住过几日,亲眼看见太叔祖是如何用心改造那里的,知道那是太叔祖心头所好,怎么好意思开口讨要?我只是需要一个清静的居所罢了,在林场还是在别业,都是一样的。等太叔祖病情好转,明年带着一家人往嵯峨别业避暑时,还能与我做个邻居呢。到时候还要请太叔祖与珅叔多多关照。” 李珅又忍不住叹气了,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孩子,真是贴心又讨人喜欢。怎的你老子偏偏就瞎了眼呢?” 不等李俪君说什么,他又开了口:“罢了,不提你阿耶了,太过扫兴!你搬去嵯峨山之后,预备要做些什么呢?打算什么时候回长安城?你也不能搬出去就不再理会家中事了。离开隋王府太久了,万一有什么变故,你消息不灵通,岂不是措手不及?住上一两月,还是回隋王府里陪陪隋王叔与王婶的好。” 如果真的是个丧母的普通小女孩,他这么说是没问题的,是真的在关心她的未来生活,但李俪君不是。她搬去嵯峨山是为了避人耳目,专心修炼,同时也是想要利用那儿山顶上的初生灵脉。她根本就不打算在隋王府多待,甚至连隋王要求她回家过年这件事,也只是虚应着罢了。反正到时候天寒地冻的,她借口说自己生病了,隋王难道还能逼她带病赶路?离得足够远,就有这个好处。要是她住在长安城里,又或是城外不远处,交通是方便了,却也不能随便找理由躲懒了。 此时她面对李珅,同样也只是虚应着:“珅叔放心,这些事我心里有数的,嬷嬷们也会提醒我。” 李珅又问她,会带多少仆从去嵯峨山。 李俪君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心腹的几个她全都要带走。巡视店铺查账之类的事,每月或每季派个人回长安就够了,或是让长安城里的掌柜们定时前去嵯峨报账也行。她不打算把身边的人留在隋王府里,随时要面对李玳或其他人的发难。母亲遗留的物品,贵重的带走,带不走的她会安排人从东院搬出来,全部堆放进自己院子的空房间中上锁,再留几个看房子的仆妇,就能将整个院子照顾好了。其他的,窦王妃就能帮她处理妥当。 李珅听着她的打算,总觉得她象是要搬家似的,居然连个心腹都不打算留下来关注家中的动向了。这做法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 可李俪君的说法也很有道理:“我只带走秋冬季节的衣裳用具,明年开春后,还要回来取衣裳铺盖呢。既然隔几个月就要回来的,阿婆也会给我送东西去,还怕什么消息不灵通?我要在嵯峨山住上三年呢,山上条件不比长安城,东西不备齐全了可不行。有现成的不带走,难道要我到了地方,再找人做新的去?” 听起来非常合理。然而李俪君现在正戴孝,三年内都不能穿从前做的艳色衣裳。等到她孝满除服,身量也长高了,旧衣裳都不能穿了吧?肯定是另做新衣。旧的衣裳铺盖留在隋王府,又能说明什么呢? 李珅依然觉得这里头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可看着李俪君那双黑亮的眼,他又说不出质疑的话了。 人家孩子够可怜的了,他是奉祖父之命来帮这孩子的,平白无故挑人家的刺做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你哪一天出城,记得告诉我一声。到时候我护送你去嵯峨山,顺道再给你带些东西,方便你在那儿安居。” 李俪君反问他:“珅叔,你真的方便出门吗?太叔祖的病情不要紧了?” 做戏怎么能不做全套呢? 第一百二十八章 推测 说起老邹王的病情,李珅就想起了自家眼下的困境,忍不住叹了口气。 李俪君一听就知道有问题:“难道嗣王之事,还是没有消息吗?太叔祖都病成这样了,你还特地跑去桥陵修了一回墓穴,圣人也依旧没有松口?” 这有点不合情理吧?邹王府什么时候犯过错,引得皇帝不满了吗?否则好好的宗室亲王爵位,长辈年纪大了又体弱多病,想要确认自己儿子的继承权,皇帝有什么理由拖着不肯答应呢? 李珅对于这个问题,也觉得想不通,他们家真的是能做的都做过了,自问也从来没犯过什么错,先帝登基与圣人继位时,他阿翁老邹王还曾经有过拥立之功呢!几十年来,他们一家行事低调谨慎,很少插手朝政,也从未作奸犯科,自问已是闲散宗室的典范了。凭什么那些风评还不如他们家的王府都能正常将王位传给儿孙,唯独他们家想要确定一下邹王独子的继承权,就遇上这么多阻碍呢?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不过这种事,李珅觉得不好跟小女孩说,只能含糊道:“圣人日理万机,兴许是还没顾得上我们家这点小事。再过几日,大约就有消息了。” 李俪君却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你们见过小高力士吗?他有没有提过这件事?” 李珅无奈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后,还是实话实说了:“近日他一直不曾出宫,我也没办法联系上他,只在他宅子里留了口信。” 李俪君忙问:“是哪里的宅子?翊善坊的,还是其他坊的?” 李珅怔了怔:“自然是翊善坊的宅子。他几时在其他坊中置了宅?” 小高力士在胜业坊新置了一处小宅,不过很显然,他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告知李珅。李俪君也不便透露小高力士的隐私,只能含糊过去:“他有时候会借用我外祖留下的一些房产……地址他应该是知道的,我也不清楚他几时会去哪一处。” 这事儿不出奇,李珅没有起疑心。李俪君则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要往小高力士在胜业坊的宅子那边送一封信,看能不能向他打听一下皇帝的想法? 她又对李珅道:“圣人就算再忙于朝政,这种小事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只需要发句话,命人拟旨,再让礼部准备册封嗣王的仪式,也就完了。圣人总不至于连吩咐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既然圣人迟迟不曾下旨,那定然是这件事有所变故,是有人在御前进谗言吗?还是你们一家什么时候得罪了圣人?” 李珅忙道:“我们一家从来行事谨慎小心,与人为善,怎会得罪圣人?况且,我阿翁告病后,宫中前来探病的使者一直不断,赏赐也没少过,太医也时常奉诏上门来,可不象是圣人厌弃了阿翁的样子。” 李俪君挑了挑眉:“若不是太叔祖得罪了圣人,那会是叔祖吗?”她指的是老邹王的独子,李珅的父亲。 李珅更觉得不可能了:“我父近两年一直留在家中侍疾,除了宗室皇亲以外,他甚至很少与外人来往,连正经官职都没做过,顶多就是遥领虚衔罢了,又怎会得罪了圣人?” 他倒是觉得,有人在御前进谗言的可能性更大。 至于是谁?老邹王虽然一向行事低调,不参与朝政,但他眼里不揉沙子,遇到别家宗室做一些他看不惯的事,就会忍不住开口训斥。他辈份高,人品又好,在宗室中德高望重,每每训斥小辈,总是有不错的效果。旁人都夸他正直严厉,可被他训斥的人感受就不大好了。这些宗室小辈当中,有数人目前就在宗正寺任职。老邹王几次跟宗正寺提起要为自己的儿子请封嗣王,宗正寺都不肯接话,很有可能就是这几个人在捣鬼。 邹王独子不是嫡出又如何?宗室里多的是庶子承爵的人家,偏偏只拿邹王府无嫡子说事儿,不过是为了某些人的私心罢了。他们记恨老邹王,明知道他盼望着什么,就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称心如意。 李珅说明原委后,对李俪君道:“这些事,我们家原本都不知道。是其中一名宗室在外头与人吃酒时醉了,不慎泄露了口风。当时在场的人里有一个与我交情甚好,悄悄与我说了,我才知道了实情。阿翁听说后,心里恼火得紧,差一点儿犯了老病。阿耶几乎没带人打上门去,还是阿婆再三劝说,让阿耶不要节外生枝,惹圣人生气,他才作罢了。” 李俪君皱着眉说:“这几个宗室确实有可能拖你们的后腿,但他们顶多就是在宗正寺那边做做手脚。如今连圣人都知道太叔祖所求了,却依然迟迟不肯下旨,这可不象是几个宗室能决定得了的。他们会不会在御前进了什么谗言,让圣人误会了太叔祖或叔祖呢?” 李珅的神色顿时严肃起来:“不会吧?我们一家人的忠心,圣人应该一清二楚,即使是有人诬告,也没理由会误会我们才是。” 这就把皇帝看得太高了,其实皇帝小气得紧。 李俪君想了想,索性跟他把话说得明白些:“珅叔可能不清楚,我阿翁……其实从数年前开始,就圣眷不再了。如今圣人只是照着一般宗室的规矩待他罢了,从前对亲兄弟的所有优待,都已经收了回去,连我们王府通往大街上的门,都叫工部封了,如今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阿翁想尽办法要让圣人消气,却始终不能成功……这一切,只不过是因为当年三王被诬告而死的时候,阿翁替三王说过情罢了。可就算是圣人后来知道了三王的冤屈,他也依旧没有原谅阿翁的意思,大概是觉得我阿翁作为亲兄弟,竟然反对他的命令,就不可原谅。” 她看向李珅:“若圣人连这种事都无法容忍……你们家会不会也犯了同样的错?” 李珅惊住了。邹王跟隋王不同,后者是皇帝亲兄弟,就算不参与朝政,还时常有进宫的机会。邹王每年连面圣的次数都是有限的,这几年多病,更是少有入宫的时候。他们一家对皇帝的性情喜好其实并不了解。李珅道听途说之下,根本不知道皇帝还有这般小气的时候。但仔细想想,隋王在三王出事之后,确实是忽然大幅减少了进宫的次数…… 李珅开始正视李俪君的推测,低头仔细回想:“三王出事时,阿翁虽在家中有过议论,但我们一家都没在外头说过什么……其他的事情应该也同样如此。只有圣人纳贵妃的时候,阿翁生过一回气,但同样没有在外提过一言半语。几位堂兄弟私下议论此事时,我阿耶还特地去骂过他们……” 他忽然顿住了:“难不成就是那一回?” 他父亲确实是阻止了年轻宗室议论皇家丑闻,但当时说的是“就算圣上扒灰,也与你们几个纨绔不相干”,用词实在不大好听。可他父亲本心是为了阻止旁人非议圣上! 难不成是当时的话传到圣人耳朵里去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败退 李珅不敢轻忽,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他得回家去问明父祖兄弟,再通过邹王府的人脉去宗室圈子里打听,是不是有人曾经在圣人面前说过什么,告了他父亲的黑状。 李俪君把人送走后,就在脑中命系统调出之前无人机在长安城高空中拍摄的高清俯瞰图,放大胜业坊的部分,找到了疑似小高力士新置住宅的位置。 那宅子其实也不算小了,只是对比同在胜业坊的薛王府、宁王花园与几座寺庙,它的面积就显得袖珍了许多,因此格外不起眼罢了。 李俪君也不清楚小高力士什么时候会出兴庆宫,只能先往他那儿送封信,撞撞运气了。 她赶回房间写信,同时让崔嬷嬷寻个腿脚利落又口风紧的仆从跑一趟腿。这两日她身边的下人都在忙着打包行李,顺便将东院那边陈氏的遗物打包送到她的院子里来。正好侍女们整理杂物时,整理出一些陈氏生前置办的上等胭脂水粉。李俪君找出一些没开过封的,让崔嬷嬷把它们送到济阴郡王妃那儿去,顺便向对方讨要一些松柏树苗:“我想要在阿娘坟旁种些松柏树。” 崔嬷嬷不解:“小娘子,我们自家也能买到松柏树苗,为何非得向济阴郡王妃讨要?再说了,这些脂粉虽说娘子没用过,可就这样送人……” 李俪君道:“阿娘生前也没少给几位婶娘送脂粉,这几样,我记得是济阴郡王妃爱用的。反正我不用这些东西,送去给婶娘们使,也省得浪费了。若婶娘们觉得晦气,大可以赏了别人。松柏树苗只是个借口。我既然要离开长安城了,总得跟这些一向关照我的长辈们打个招呼,也请她们不要误会了阿婆。济阴郡王妃肯定不会拒绝我的请求,还会让我们的人自行去他们家花园里挑树苗。他们家在胜业坊的山池院里种了许多松柏,要去肯定是去那儿挑。你让送信的人在途中避开宁王府的人,往这个地址送一封信。”她将小高力士那处小宅的位置告诉了崔嬷嬷。 崔嬷嬷有几分明白了:“是不能让人知道小娘子往这儿送信了么?这处宅子里住的人是……” 李俪君笑笑:“是小高力士的宅子。也不是非得避开所有人,只是小高力士不想让人打扰他的清静日子,所以我们还是小心些的好。” 崔嬷嬷忙答应着,回头派出了自己的大儿子——也就是邵娘子的丈夫崔英,亲自往宁王府跑一趟。 下午崔英就带着两大车松柏树苗回来了:“济阴郡王妃说,我们小娘子需要多少树苗,只要他们家园子里有的,尽管去取,不需要再问她了。我就先挑了两车,剩下的看娘子坟上还缺多少,再去讨要也不迟。”说完后又压低声音禀报母亲,“信已经送到地方了,看房子的哑巴收下的。我跟那哑巴说过了,这是隋王府四娘子给他们家主人写的信。” 崔嬷嬷点头:“这就行了,你赶紧带着这些树苗下去,找地方整理一下,明儿让你兄弟先送到嵯峨山的林场去。那宅子的地址你既然知道了,今后说不得还要再让你往那儿送信呢。” 崔英应声带着树苗下去了,崔嬷嬷赶紧去向李俪君复命。只可惜小高力士不在家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回音。 李俪君也不紧张,继续整理自己和母亲的东西。只是这样平静的时光很快就被打破了。 她给窦王妃送了赵陈记今年上半年八成收益的事,渐渐在隋王府里传开了。毕竟隋王那儿的建寺大计再次启动,府里的人知道他肯定又有钱了,打听一下钱的来源,自然不难探听到,赵陈记的吕掌柜往窦王妃那儿送过两箱金子。 二房婆媳俩立刻就往窦王妃那儿巴结去了,据说赖在那儿奉承了窦王妃半日,烦得后者不行。李俭让的乳母甘娘子找了邵娘子,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件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要在李俪君面前多多劝诫,不要轻易把手里的钱舍出去,那是属于他们大房的财产。嗣王李玳仍旧在外跟虢国夫人厮混,一直没回来,大约也没收到消息。他的乳母倒是跳出来了,特地跑到李俪君面前,问她是否被窦王妃逼迫或欺骗了。 李俪君对此非常平静:“没人骗我,没人逼我,我是自愿将钱送到阿婆那儿的。” 那婆子急得直跺脚:“四娘子好糊涂!你怎能相信窦王妃呢?!她可不是个好人!” 李俪君冷笑:“我娘在世时,你们也常说我娘不是好人,可真正为了救阿兄而死的却是我娘,众口称贤的小杨氏才是那个想要了阿兄性命的人!可见你们认为的好人好不到哪里,你们认为的坏人却未必真的不好。窦王妃又做错了什么?她是后娘不假,可她好好的把我阿耶养大了,阿耶做了嗣王,她也没拦着。二叔不是她生的,还不是照样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出仕为官了吗?若是这样的后娘都不是好人,我倒想知道阿耶能娶个什么样的贤惠后娘回来!” 那婆子被噎住了,大约也是知道自己从前对陈氏太不客气,过于偏向小杨氏那一边,小杨氏不争气,就连累得她在四娘子面前说话也不够硬气。但她还是想要挣扎一下:“无论如何,这样的大事,四娘子好歹要跟嗣王商量一下。” 李俪君道:“我倒是想跟阿耶商量,可他如今在哪里呢?我娘的棺椁还停放在府里呢,他就把人抛到脑后了,我能信得过他?!况且阿翁那儿急等着用钱,这王府也急等着要钱买米养活一大家子呢。我若是手里有钱却不拿出来,明儿就该有人说我吝啬不孝了,多半还是三姐四弟身边的人!我为什么要让别人坏我的名声?!” 那婆子又被噎住了。就算她有心要劝阻李俪君,也挡不住拖后腿的队友太多呀。她只能说:“那四娘子也不需要一口气拿出这么多钱来,更没必要送给窦王妃呀!” “我只是把钱交给了主持中馈的长辈。”李俪君瞥了她一眼,“否则我又能把钱交给谁?二房的叔婶吗?还是阿耶后院里新纳的妾?总不能是嬷嬷你吧?!” 隋王府里尚有主母,当然轮不到嗣王的乳母和侍妾出头,更不能便宜了隔房的庶子。那婆子无言以对,灰溜溜地败退了,李俪君却命人加快了打包行李的速度。她可不想等李玳回来生事,还是早日把母亲的灵柩送去看好的坟地安葬的好。 又过了两日,隋王派去嵯峨山验看坟地的人回来了,道是那块地没有问题,已经命人开始动工修建墓穴。李俪君这边便准备动身,先一步将陈氏的灵柩送去三原县的一座佛寺寄放,等坟墓建好了,再将灵枢移过去。 这一天,每日都要往胜业坊跑一趟的崔英终于等到了回家的小高力士。 第一百三十章 好意 小高力士只是出宫在家歇两天,并不打算在外头乱逛,能遇上李俪君派来的人,他也挺惊喜的。 得知李俪君即将迁居嵯峨山,连赵陈记的八成收益都交给了窦王妃打理,小高力士没有多说什么,只问崔英:“小娘子手里的钱可够用么?若是手头紧,我们家那边的分红,倒也没必要急着给。” 崔英早从母亲崔嬷嬷处知道了小娘子的打算,便回答说:“您不必担心这个,我们小娘子早就说了,给您和咸阳那边的分红,是早就从账上分出来的,不从王妃手上过。我们小娘子如今除了赵陈记的两成收益外,还有其他产业上的入息,钱财上一点儿都不缺。等搬了新家,再给娘子办好后事,账上的钱还有剩呢。” 这是理所当然的。在李俪君看来,赵家人是她外祖父陈翁留下的人脉,是属于她母亲陈氏和她的无形财富,跟隋王府其他人都没关系,凭什么要让隋王府的人替她维系这份人脉?况且赵家人每季要分的红也不多,她从自己的私房里掏钱都绰绰有余,自然不会断了供。她才不会让别人撬了自己的墙脚呢。 小高力士听了崔英说的话,默默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半尺见方的木匣子。他把木匣子放在方几上打开,里面装了半匣金饼。崔英见状,吃了一惊。 小高力士重新在方几旁坐下,指着那匣子金饼道:“你把这些金饼带回去给你们小娘子,就说是我为陈世妹的后事尽的一点心意。该怎么花,都由你们小娘子决定,不必跟我客气。我们赵家与陈家是患难之交,多年的情份了,不会因为少了些许分红,就生出怨言。当初陈翁对我们一家有大恩,可惜我们一直没有机会回报。如今我们一家生活富足,也盼着能为陈翁的后人尽一份心力。告诉你们小娘子,这些金子,她无论如何都要收下。今明两年之内,该分给我们兄妹的分红,她都不必送了。送来了,我们也不会收的。她若还要跟我们客气,就是生分的意思了。” 见他说得这么重,崔英哪里还敢替主人婉拒?只得再三谢过小高力士,然后小心将那装了金饼的木匣子盖好收起。 小高力士又道:“回头记得跟你们小娘子说一声,就算她听说了嗣隋王与虢国夫人的传闻,也不必惊慌。虢国夫人无意再嫁,不过是寻你们家嗣王当个乐子。她倒是跟你们家嗣王提过,要与他做媒,说一位年轻貌美的宗室出女予他为继室。你们家嗣王大约是信了,正绞尽脑汁讨她欢心呢。但这事儿多半只是虢国夫人说笑罢了。裴家固然有正当龄的宗室出女,但不可能嫁给嗣隋王,人家父母对这位贵女有更好的安排呢!” 宗室出女,即是公主之女。在公主、郡主不方便与外族联姻的时候,宗室出女也是和亲的好人选。不过,本朝眼下似乎暂时没有和亲的需求。而公主之女也通常是皇子正妃的热门候选人。裴家既然有年轻貌美的宗室出女待嫁,兴许就是冲着几位当朝的皇子或皇孙去的呢?人家家族有权有势有人脉,凭什么放着有大好前程的龙子凤孙不嫁,非得嫁给一个嗣王做填房? 崔英呆了一呆,很快反应过来,向小高力士行礼:“是,您的吩咐,小的回去会一字不差地报给小娘子知晓!” 小高力士点了点头,又道:“邹王府那边的事,让你们小娘子不必担心。那事儿虽然有些周折,但如今已经有了眉目。圣人也不是真的要让老邹王死不瞑目,只是想吓一吓邹王府的大郎君罢了。似乎是那位郎君曾经说过些什么不中听的话,有人告到御前,叫圣人不高兴了。但圣人心里还记着老王爷的忠心,不会真叫他身后没了着落的。” 他顿了一顿:“只是,邹王府就算有了嗣王,也不能太过掉以轻心。这回告了他家黑状的人,很可能会即将与本朝新贵联姻。这桩婚事若真的能成,以后邹王府的麻烦还多着呢,让他们提防小人吧。” 崔英有些犹豫地问:“您说的这人……不知道是宗室里哪一位贵人?即将与他联姻的,又是朝中哪位新贵呢?” 小高力士笑笑:“我也是在宫中道听途说来的罢了。八字都还没有一撇的事,我哪里知道这个中详情?只知道,老邹王本来以为可引为盟友的那位新贵,已经叫别人搭上了,怕是不可能再为老王爷出什么力。总之,这事儿你们小娘子心里有数就好。倘若她方便,就提醒老邹王一声,让老人家多个提防。旁的,就不是她一个小娘子该插手的了。” 崔英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小高力士不肯再说得详细些,更不肯把这些话写成信,让他捎给小娘子李俪君,他只能硬生生背下小高力士所说过的话,又大着胆子复述了一遍,请对方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之处,方才抱着金饼匣子告辞离开。 崔英出门上马的时候,没有发现,一只很小的纸鹤从厅堂檐下飞出,跟着他一路往外走,最后趁他不备,钻进了马尾毛中,随他一同离开了胜业坊。 当崔英回到隋王府,通过母亲崔嬷嬷上报,见到了李俪君,并奉上装有金饼的木匣子时,李俪君其实已经知道他要报告的是什么内容了。一切她都通过小纸鹤的双眼看见了。 小纸鹤是跟着崔英进入小高力士家的,后来又跟着他离开了那个宅子。李俪君曾经考虑过,是否要在那宅子里留一只小鹤,好方便打探小高力士出宫的时间。但仔细想过之后,她还是尊重了这位舅舅的隐私权,没有把小纸鹤留在他的新家。 小高力士赠给她金饼,其实就是担心她钱不够花了。金饼上有印记,全都是赵陈记每季给他的分红。这半匣子金饼,基本上就是今年他拿到的份额了,再加上他们兄妹今明两年的分红,全都被他一句话免了,就是生怕她离开隋王府后,生活上会变得拮据。陈氏是宗室嗣王妃,丧葬事宜自有规制,花销全由隋王府与宗正寺、礼部买单,就算家属要出钱,也只是些零碎罢了,哪里用得着亲友的“心意”?小高力士只是在找借口,资助外甥女而已。 李俪君摸了摸那只装了金饼的木匣子,心下温暖,回头看向邵娘子:“乳娘帮我收起来吧。舅舅好意,我不能推辞,只好感激地收下了。” 邵娘子早已感动得红了眼圈,连连点头,将匣子抱起,退了下去。 崔嬷嬷问李俪君:“关于小高力士说的,嗣王和邹王府那两件事……” 李俪君道:“阿耶的事,我们不必多管,尽快收拾行李走人,别成为阿耶讨好人的工具就行。邹王府那边,还要请嬷嬷走一趟,告诉珅叔我们离京的时间,顺道帮我给他捎一封信。” 第一百三十一章 离开 李俪君把信送出去后,就加紧了打包行李的速度。 得到消息的宗室长辈们或是亲身上门,或是派来心腹问候,都确认了她是真的要送母出城安葬,顺道在母亲坟墓附近长住守孝。她们一边安抚李俪君,劝她记得常回长安城,也常给她们写信,告诉她们近况,一边在自个儿家里暗骂嗣隋王李玳行事荒唐,伤了孩子的心。 她们倒是没有怀疑窦王妃的用心。跟隋王府里偏向嗣王李玳的下人不同,宗室里大部分的女眷都觉得窦王妃的人品可靠,就象认为嗣王妃陈氏亦是宽厚贤妻一般。李玳这么大一个人在那里活蹦乱跳的,足以证明窦王妃绝对不是什么刻薄的继母了。就算大家曾经对她有过误解,将近三十年的时光下来,大部分人心里都是有数的。 期间嗣王李玳回过一次家。但他没有在家过夜,只匆匆跟隋王见了一面,父子俩关着门不知道谈了些什么,李玳便又匆匆离开了。他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锦盒,表情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压根儿就没留意到自己的乳母一路带着人追出来,想要跟他说话却没追上,也没顾得上去去见见自己的儿女们——哪怕是一向疼爱看重的嫡长子与刚刚“丧母”的小儿子,仿佛他有什么天大的急事,要赶着去做一般。 李俪君没有理会父亲的乳母那副捶胸顿足仿佛错过了一个亿的样子,径自去跟窦王妃打听了,确认了隋王只跟李玳提过,要在“五七”这一天将已故儿媳陈氏的灵柩送出城的事,没提赵陈记如何。 李玳根本不关心亡妻的后事,把事情全都交给父亲的属官与奴仆去做了,女儿要跟着去送葬也无所谓。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自己即将要迎娶的新妻子人选上了。虢国夫人许诺说要做媒,据说那是一位美貌动人的宗室出女,有很大可能是姓裴的!李玳想让父亲帮自己打听,到底是哪一位裴家小娘子会成为他的妻子?她的容貌、性情又如何?她的父兄是何官职?圣眷可隆?嫁妆丰厚么? 为了确保这桩理想的婚事能万无一失地落在自己头上,李玳还向父亲讨要了几件贵重的珍品首饰,都是他母亲生前留下的。他打算把这些难得一见的珍品首饰送给虢国夫人,当作是谢媒礼。 隋王本不想将首饰拿出来,但儿子坚持,说得也有眉有眼的,他就没办法拒绝了。他不乐意接受虢国夫人做儿媳,对裴家的宗室出女倒是没有任何意见。裴家的教养,他还是信得过的。倘若儿子真能娶到一位出身显赫的贤妻,他就不用再担心儿子的将来了。因此,他在犹豫过后,还是将亡妻的遗物取了出来,交给了儿子。 李玳拿着首饰兴奋地走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乳母用尽了办法想要给他报信,却一再与他错过。 李俪君对此非常满意。李玳向隋王报告的事,正好对上了小高力士的提醒。她知道裴家是不可能真的嫁个宗室出女给李玳的,李玳却连亡母遗物都舍出去了。等到虢国夫人跟他摊牌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李俪君挺想留下来看戏的,但想到自己的正事要紧,还是赶在母亲“五七”这一天,带着所有心腹侍从,辞别了祖父母与叔婶、兄姐们,奉亡母遗柩离开了隋王府。 她走的时候,长兄李俭让扶着侍女苍翠亲自送她出门,看向她的表情复杂无比,说话也是吞吞吐吐的,似乎面有愧色。 李俪君只是冲长兄笑一笑,也不去问他到底想说什么,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她知道这个兄长本性并不坏,可他自己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将来,行事每每受外家人与身边侍从的制肘,心里根本没有一个明确的想法,又能跟她谈什么呢?等到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再跟他好好谈谈也不迟。 她已经确认过了,李俭让体内的毒素基本已经肃清,眼下身体不好,只是换季导致的风寒而已,多休养些时日就能恢复健康。他身边的人会把他照顾好的,目前她没必要替这位兄长操心什么。反正他会一直待在家里,等到父亲迎娶了新妻子,又有了别的宠妾,他大概就能渐渐认识到,自己曾经是多么地幸运,拥有一位贤惠慈爱的继母。有些事,人总是要在失去之后,才会懂得珍惜的。 送李俪君出行的仍旧是丁五郎。他基本上已经被默认为李俪君在嵯峨山守孝期间的护卫首领了。他原本在隋王府的岗位已经被人顶替,跟他相处得好的下属也都被安排跟着他离开。若是从前的他,大概又会忿忿不平了吧?但如今的他却非常平静。 虽然没什么升职的前景,但跟在四娘子身边,也能少很多糟心事,似乎没什么不好的。林国公府的郎君都有许多不如意之处,他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小武官,又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呢? 丁五郎今天颇为尽心尽力地维持着送葬队伍的秩序。他本就是骁卫的校尉,虽然被贬了官,本身的水平仍在,如今手下带领的又是一向与他亲善的卫兵,没有刺头,因此都十分配合他。别看送葬队伍人多,但一点儿都不杂乱,井然有序地出了道政坊,从兴庆宫前的春明门大街走过,向东出了春明门。 路上遇见的人都纷纷赞叹隋王府的送葬队伍秩序井然,既有排场,又不扰民。 同住道政坊的申王府在坊内大街旁设了路祭,宁、薛、岐三家王府的路祭棚则设在了春明门大街上。出了春明门之后,道路两旁又添了其他宗室、皇亲家的路祭棚。 李俪君一路捧着亡母陈氏的灵位,坐着马车跟在灵车后头走,一路遇到了无数宗室王府的长辈或平辈前来慰问。她一一答礼致谢,但具体的应酬任务,全都由王府司马与丁五郎这位护卫统领出面代劳了。只有比较亲近的宗室长辈会来到她面前,有人询问起她的父亲李玳为何不在送葬队伍中,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拿话含糊搪塞过去,叫王府司马挑不出错来,可问的人已经从她的只字片语中猜出了答案,纷纷叹息不已。 嗣王李玳的名声,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黑了一回。 出了春明门之后,邹王府的二郎君李珅带着队伍跟了上来,成为了送葬队伍的一份子。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没办法跟李俪君说些什么,只冲她点了点头,便转身去跟隋王府司马与丁五郎等人商议这一路的具体安排了。 当送葬队伍路过林国公府设的路祭棚后,林九郎也骑着马跟了上来,走到李俪君马车边上跟她打招呼。 李俪君掀起车帘一角,看了看他的腿:“你的伤这么快就好了?” 林九郎笑笑:“走路还离不了拐杖,但骑着马慢慢走是无妨的。当日真是多谢你了,若不是你,我还走不了呢!”接着又压低了声音,“我还要再谢你当日的提议……我阿翁已经接旨,即将上任岭南五府经略使了。” 啥?岭南?! 第一百三十二章 落空 怎么会是岭南五府经略使呢? 林国公原本求的是剑南节度使之位。李俪君给林九郎提的建议是云南太守之位。无论是剑南还是云南,都离岭南很远,怎么最终林国公得到的,却是岭南五府经略使的位置呢? 而且他还接了旨了,说明这个任命已是板上钉钉,无法更改了。 李俪君有些措手不及。她属意林国公去任剑南节度使又或是云南太守,目的都是为了阻止天宝战争的发生。结果他如今去了岭南任职,她原本的计划岂不是落了空? 她摘抄的唐史笔记里也提过,时任的岭南五府经略使何履光曾经带兵参加过天宝战争,立过战功,只是没能改变战争走向。何履光后来成为了岭南节度使,还参与过安史之乱。他也是经年的老将了,战功赫赫,高官显宦,一直活到了肃宗朝。林国公能做得比他好吗? 就算能做得比他好,林国公坐在岭南五府经略使的位置上,对大唐与南诏之间的战争影响也是有限的。李俪君微微皱了眉头,有些扼腕自己的盘算落了空。 林九郎骑在马上,看不清车厢里的李俪君是什么表情,还在径自小声说着自己祖父得到这个官职的经过。 他得到李俪君的建议后,就立刻告诉了自己的堂兄林四郎,兄弟俩写了信,命亲信快马送回京城家中,报给祖父林国公知晓。林国公看了信,同意了他们的提议。 林国公很快就通过自己的人脉收集到了现任云南太守张虔陀的几项不法证据,通过其他人曝光出来,引得兵部尚书大怒之下,没有召张虔陀进京自辩,就把后者的官职给免了。在这整个过程中,林国公都尽可能隐藏自己,不让外人知道自己跟这件事有任何关系。 等到张虔陀被免职的文书正式由兵部下达,发往云南,林国公才装作是去兵部打听自己的任职文书几时能下来时,“无意间”从兵部官员口中“听说”了云南太守出缺,但长安城中的文武官员都对这个职位兴致平平,兵部发愁该选什么人去接替张虔陀的消息。 接着,林国公又想办法见到了皇帝,没有直接求官,而是说起了过往的旧事,提到从前自己为皇帝征战、受皇帝嘉奖的时候,热泪盈眶。他反省了自己因为太念旧情,为王忠嗣这位失了圣眷的大将说好话的错误,向皇帝忏悔,又说自己不该对剑南节度使之位有了妄念。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皇帝认为他应该去剑南,自然会下旨,不必他主动开口求官。 然后,林国公又提起自己年纪老迈,年轻时受过的旧伤总在换季时折磨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少年,就盼着能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多为皇帝尽忠。 最后,他提到了自己从兵部听说的云南太守出缺的消息,表示他知道云南条件恶劣,因此长安城中许多官员都不想去那里受苦。他也是一把老骨头了,反正早晚要死,倒不如死得更有价值一些,索性自请调任云南,再把儿孙当中几个有天赋的也带过去历练历练。只要他们能历练出来,将来就可以继续为皇帝效力了,也不枉皇帝多年来对他的信任与器重。 大约是林国公说得十分诚恳,又让皇帝想起了年轻时候的事,有些感动了,也忆起了君臣间多年的情份。林国公跟王忠嗣还是不一样的,他就是心软一些,会替老朋友说些好话,但并没有做过出格的事。皇帝冷落了他几年,觉得这惩罚也算够了。云南太守的官职太低,云南的环境也太差了,只有犯错的大臣才会被贬去这等偏僻的州府做太守。自认为十分念旧情的皇帝看着老泪纵横的林国公,狠不下这个心。 剑南节度使之位,皇帝已经属意杨钊推荐的鲜于仲通。云南太守之位又太委屈林国公了。最终,皇帝为这位老臣选择了岭南五府经略使的位子。 岭南五府经略使自打裴敦复因罪而死后,已经换了人。但裴敦复在岭南任上多年,曾经为家族在那边置办了不小的产业。他死后,裴家无人在岭南做官,这份产业便有些守不住了。裴家一直在想办法往岭南安插人手,哪怕是自家族人去不了,也要找姻亲又或是交好的官员前去。最近就有一位与裴家交好的官员正在谋划岭南五府经略使的位子,想办法告了现任经略使一状。 皇帝也懒得去管那状告得真不真,反正现任经略使的表现平平,换人也好。原本他考虑的是裴家推荐的人选,但听说裴家子弟欺负林国公小孙子,把孩子的腿给打断了,就觉得裴家欠了林家,还一个官职也是应当的。 皇帝还把这事儿告诉了虢国夫人,让她去知会裴家。虢国夫人哪里知道岭南五府经略使的重要性?根本没放在心上。她最近有了新的乐子,又不耐烦听裴家内部的闲话,很少回裴家,连儿子裴徽都被她拘着不许回去。等裴家人得到消息,圣旨都已经下来了。 林九郎对此觉得十分惊喜:“岭南五府经略使之位虽无节度使之名,却有节度使之实,我阿翁十分满意。岭南虽然离得远,但同时也少了许多纷争。我阿翁正好过去躲个清静,也不需要再担忧会跟御前的红人起冲突了。”他再三向李俪君致谢,“都是托了四娘子的福,若不是你提醒了我,阿翁哪里能顺利谋到这个职位?” 李俪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没办法厚着脸皮把这件事当成是自己的功劳。她怀疑林国公当日会接受他们几个小辈的建议,恐怕本来就是打着以退为进的主意,在皇帝面前装一回可怜,谋算其他的官职,压根儿就没想过真的去云南做什么太守。 她心里清楚西南边境几年后就会起兵祸,可林国公不知道呀!他堂堂国公,哪怕这几年被皇帝冷落了,也曾经风光显赫过,怎么可能愿意将就一个小小的太守之位呢?他又没有被贬斥! 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李俪君只能露出为林国公高兴的表情来:“这真是太好了!你们家从此就能摆脱麻烦了吧?不过,云南太守之位空了出来,接下来会是谁去接替这个位子呢?” 林九郎想了想:“这事儿我没听说,总会有人去接任的。虽然云南多瘴疠,但世上不缺想要升官的人。再说了,张虔陀就是从姚州都督之位升上去的,兴许当地还有其他象他这样了解当地民情的官员呢?我阿翁明面上跟张虔陀去职一事毫无关系,因此我们家也不好去打听这些消息。” 李俪君暗叹一声,只盼着张虔陀去职,可以暂时解除南诏发起战争的危险吧。但前提是,之后接任云南太守一职的官员,不会象张虔陀那样作死。 第一百三十三章 药方 李俪君深吸了一口气,假装从袖套里往外掏东西,其实是从系统自带的储物格里取出了一个自制的信封,递给了车窗外的林九郎。 林九郎接过信封,有些不解:“这个是什么?” “之前我不是答应了,要给你治云南瘴疠的方子吗?都在这里面了。不过这是针对云南那边的气候开的方子,不知道治岭南的瘴气对不对症。”李俪君道,“我外祖倒是在岭南住过很多年,我外祖母还是当地大族出身的呢。当日她带过来的陪嫁,还有几个活着。回头我去问问他们,看能不能弄到相关的方子,再给你送过去。你什么时候出发去岭南呢?” 林九郎惊喜地道:“多谢四娘子了!没想到你还记着这件事呢。云南的方子就挺好的,岭南的方子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邹王府的二郎君请教过了。老王爷那边的方子,想必跟陈翁的方子是一样的。” 是了,林九郎跟李珅是好友。他遇到麻烦事,还是李珅掩护他出的长安城呢。 老邹王手里的岭南治瘴气药方,与陈翁传下来的方子,自然是一个版本的。林九郎既然已经拿到了邹王府的方子,李俪君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她只是满含深意地提醒林九郎:“云南那边的方子,你也交给你们家的人收着吧。虽说在岭南未必能用得上,但岭南与云南其实相距不算远,兴许什么时候就用上了呢?这一回因为剑南节度使之争,你们家算是跟杨家、裴家结了仇。他们与剑南节度使交好,这新任的云南太守又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万一又是他们的人,日后有意要报复林国公,只需要在南诏那儿做些手脚,让南诏往岭南发兵,林国公职责所在,岂有不迎敌的道理?没有足够准备的话,说不定要吃亏的。” 林九郎脸色变了变:“不会吧?这擅启两国战端,圣人一旦怪罪下来,他们就算圣眷再隆,也担待不起!” 李俪君笑笑:“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擅启战端的不是南诏吗?当然,也有可能是岭南那边的人。反正到时候圣人追责,你们家要是没有准备的话,未必能抵挡得住他们的众口铄金。” 林九郎心中立刻警惕起来。没错,就算是去了偏远之地,也未必不会遭到仇人的算计。这回杨家固然是得胜了,争到了剑南节度使之位,裴家却损失了一房人,又在御前丢了脸,岂会甘心?裴家一定会想夺回岭南五府经略使之位,林家绝不能掉以轻心!要不……想办法往剑南或是云南那边安插点人手,探知对方的动向?就连南诏那边,也不能放着不管,需得时时戒备对方生事才行…… 这么看来,这可以治云南瘴疠的药方,还真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林九郎小心将信封放进怀中,贴身藏好,再三谢过李俪君。 李俪君摆摆手:“我既然答应了你,当然要说到做到。你也别怪我太多话了。我与杨家有仇,没少受他们的算计,自然是凡事都爱把他们往坏里想的。反正有备无患。他们要是什么都不做,那自然最好。他们要是真的动了手,我早有准备,也不至于事到临头却慌乱无措。” 林九郎正色道:“四娘子说得对。这种事真的是有备无患。事关一家老小的前程安危,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的。” 他又告诉李俪君,林国公已经定好了十月出发南下,到时候会带上两位伯父与几位堂兄。林国公夫人带着小女儿、三儿子一家以及守寡的小儿媳和小孙子留在长安,四堂兄则暂时留在桥陵任职,争取重回禁军。 经过这次的风波,林国公痛定思痛,觉得自己虽然远离中枢在外任职,却也不能让皇帝彻底忘了自己,需得有人时不时在御前提醒皇帝,还有自己这个忠心的老臣在才行。因此,林国公夫人需得留京把小女儿的婚事给办好了,再留一两个儿孙在禁中任职,一来是方便打听消息,二来也是得有人时不时在皇帝面前刷一下存在感,免得皇帝又把林国公给忘了。如果杨裴两家又在御前说林国公的坏话,好歹还有人给岭南那边送信。 林九郎倒是很想跟着祖父南下,无奈他腿伤还未好,寡母哭着非要他留在京中,他也是无可奈何。就连今天出门,他也是费了好大力气,还拿李俪君的救命之恩说事儿,才说服母亲王氏点头放人的。 对此他忍不住向李俪君抱怨:“阿娘实在是杞人忧天了。阿翁南下又不是走陆路,而是坐船走水路,哪里就会颠着我脚上的伤了?” 李俪君不去评论他们母子之间的争端,只问:“林国公打算走水路去岭南?莫非是要坐船出海?” 林九郎点头:“是,先坐船走水路去洛阳,再从洛阳走运河去余杭,从余杭出海去广州,听说坐海船只需要几天的功夫,若是顺风,还能更短。这可比走陆路翻山越岭的强多了,又快又舒服。” 李俪君笑笑:“坐船去广州,确实比走陆路快,却未必更舒服。这还得看林国公和随行的人是否能习惯坐船呢。万一晕船,受不住海上的风浪颠簸,那滋味只怕比陆路车马颠簸更令人难受。你还是提醒家里人一声,多备些防治晕船的药吧。” 林九郎道:“多谢四娘子提醒,我会提醒阿翁的。” 李俪君又看了看他:“那日我回城时,看到害你受伤的那名裴家子抱着裴徽大腿痛哭求救了,只是裴徽没理他而已。这算是事情解决了吗?还有没有人为难你了?你公然出现在长安城内,真的不会有人找你麻烦吗?” 林九郎嘲讽地笑笑:“裴徽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只是这一回,他的狗腿子犯蠢,大半夜的放火烧桥陵前的大道,引得圣人大怒,裴家无人肯救他,连带他父母也被贬了,一家子远赴黔中,这辈子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回长安的机会。裴徽生怕被他连累,翻脸不认人,非说他是自作主张,与自己不相干,引得裴氏族中好些个小郎君不满。 “裴徽还要摆出一副替族弟赔罪的架势,亲自到我家里给我送礼道歉,活象他从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他族弟结怨似的。做到这个份上,他又怎会再公然寻我麻烦?就算要报复,也要等上一年半载的,才不会惹人闲话哩!” 然而如今林国公成为了岭南五府经略使,约等于是岭南节度使,手握兵权,又重获圣眷,已是今非昔比。他的孙子,当然也不再是从前那任由裴家纨绔子弟欺凌却束手束脚不敢还手的受气包了。只要养好了伤,就凭林九郎的身手,裴徽的狗腿子还奈何不了他。因此他并不把裴徽的小心思放在心上,反而乐得看裴家小辈内斗的好戏。 李俪君看着他脸上忧愁尽去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来:“那就好。我可不想又听说救过我的人被什么阿猫阿狗欺负了。你跟受气包三个字,一点儿都不配!” 第一百三十四章 重礼 送葬队伍出了春明门后没多久,就来到了浐河边。 在这里,他们要改为坐船走水路,沿着浐河顺流而下,进入灞河,再走一段,进入渭河干流,到达陈家滩码头后再转入泾河,逆流而上,抵达泾阳,然后才上岸改走陆路。 这么走虽然看起来要折腾一点,但路程大部分都是水路,倒是省了很多路上住宿的麻烦。带着棺椁赶路,顾虑总是要多一些。 隋王府早已安排好船只在河边等候,车队一到就可以换船了。王府司马与丁五郎忙着指挥众人抬棺上船,崔吕二位嬷嬷一个盯着棺椁,另一个得去盯着行李搬运,连邵娘子都得看顾同行的男女仆妇们。李俪君倒是比较清闲,她只需要抱着陈氏的牌位坐在车上,等人来请了,再下车上船,其他的事不必她去管。 在车上等候期间,林四郎过来跟她打招呼。他的态度比他的小堂弟要客气许多,大概也是因为彼此不算熟。他先是谢过了李俪君在桥陵与奉先县时对林九郎的帮助,又谢了她送的防治瘴疠的方子——这是刚刚从林九郎那儿得到的消息。 他没有提云南太守的事,大概是因为那不合时宜,小孩子家私下聊天时的建议,不适合在这种公众场合下提起。不过他对李俪君的感激并不比林九郎少,行礼时十分郑重,还代表家族送给了李俪君一份“乔迁礼”——一处位于泾阳的小庄子,就位于泾河边上,还带着个小码头。庄子不大,也就是二百亩的面积,但都是上好的水浇田。在关中地区,这已经是十分有份量的重礼了。 李俪君有些受宠若惊:“府上不必这样客气。我当日真的只是随口说说!” 林四郎笑道:“四娘子言重了。两家本就是亲戚。听闻四娘子有意长居三原,家祖母便想着要送一份礼,聊表心意。四娘子不必客气。”特地把这件事定性为亲戚间的礼尚往来,不含半点谢礼的性质。 但是,谁家给亲戚送礼,会送得这么“实惠”,还是指明单给一个小辈的呢?就算林家拿李俪君在桥陵对林九郎的救助说事儿,还有林九郎曾经在隋王府花园假山下“救助”李俪君的前情在呢。 所以,这依然是一份“谢礼”。 对于这份重礼,李俪君自认为受之有愧。她并不是真心想为林家解决麻烦,反倒是有利用林国公去阻止天宝战争的嫌疑,否则又怎会建议人家堂堂国公去谋取一个云南太守的职位? 可林四郎依然十分坚持,并表示这个小庄子的过户工作,他们林家已经先一步办理妥当了,在官府上了档。就算李俪君不肯收下他送来的契书,这处产业也早就属于她。倘若她执意不收的话,他们只能把契书送到嗣隋王李玳手中,请他代女收下了。 李俪君不得不承认,林四郎拿捏住了她的软肋。就算是她不想收下的重礼,她也不想平白便宜了父亲李玳。更何况,一旦李玳知道了这份礼物的存在,肯定要打听林家为何要送她这份礼。万一他发现她曾经跟林家人聊过些什么,天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来?李俪君不想节外生枝,终究还是别扭地收下了林家的礼物。 林九郎就在边上笑嘻嘻地看着,还朝李俪君眨了眨眼。李俪君严重怀疑,就是他告诉林四郎,自己跟父亲的关系不好,他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来说服自己收下礼物的。然而就算是这样,李俪君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冲他瞪两眼了事。 丁五郎与崔嬷嬷前来请李俪君移步上船了,林四郎便拉着堂弟林九郎告辞。临别前,他向李俪君郑重许诺:“四娘子住在三原,其实离桥陵也不远,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来寻某,某必竭尽所能。” 李俪君微笑着道谢,把人送走了。 她抱着牌位上了最大的一艘船,远远看着林家兄弟骑马离去,心里有几分怅然。 林国公一家可能从此摆脱困境了,可她想要再找办法试图阻止大唐与南诏之间的战争,却未必能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如今只能期盼张虔陀的缺席能延后战争的时间,还有那几张防治云南瘴疠的方子能起到一定的效果,好歹能减少些唐军的损失吧。 李俪君叹着气,在船舱内安放好牌位,石青便请她去内舱歇息了。看到她似乎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二红小声问:“小娘子怎么不高兴了?是因为方才林家两位郎君说的话么?林国公可以去领兵了,官位还挺高的,这难道不是好事?” 李俪君只能说:“对他们家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二红有些没听懂,正要再问,石青拉了她一下,又问李俪君:“小娘子,林家四郎送的那份契书……您打算如何处置呢?” “也只能收下来了吧。”李俪君掏出契书,放在面前的方几上,“这可是一份重礼。我不能叫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尤其是阿耶。等两位嬷嬷忙完了,开船之后,你们把她们请过来,我要跟她们商量一下,要派什么人去打理这个庄子。” 二红与石青都点头应是。 这时,邵娘子进来了:“小娘子累了么?邹王府二郎君想跟你说说话,不知方不方便?” 李俪君忙把契书收好:“方便的,我正闲着呢。” 邵娘子便去把李珅请了过来。 李珅先给陈氏上了香,然后才到后堂来找李俪君说话:“正式出发后,我就不方便到你船上来了,因此趁着这会子先来看看你。这一路可累么?你们家就真的只派了个司马去送葬?这也未免太简薄了些!” 李珅对此十分不满。在他看来,隋王府的嗣王妃出殡,就算嗣王李玳太渣了,忙着跟新相好虢国夫人厮混,而嗣王的两个儿子病的病,小的小,都不方便出远门,隋王好歹也该派个儿子出面。嫡出的三郎李琅不行,那庶出的二郎李玖呢?陈氏在世时,对这两个小叔子可一向关照有加,他们怎能没点表示?他们不懂礼,隋王也该发话。怎么能让李俪君一个小娘子独自送母亲入葬呢? 李俪君看着李珅生气的表情,心里生出几分暖意来。她微笑着告诉他:“因为娘的墓室还未修好,所以这一回只是把棺椁送到寺庙里寄放,并不是真的入葬,有王府司马在就够了。等娘真正入土那天,三叔应该会来的。他已经让二姐姐给我捎过话了。至于我阿耶届时会不会出现,我也说不准。但在我看来,若他出现只会给娘亲添加烦扰,那还不如给娘留一个清静的好。” 李珅无奈地看着她:“你心里是不在意,可外人看着却不象话,日后那些势利小人怕是越发要轻慢你了!” 罢了,这气生来也不值得。李珅不愿意再提,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放到李俪君面前的方几上:“给,这是嵯峨别业的地契与房契,阿翁把它回赠于你了。你小心收好,可别叫它落到旁人的手上。” 李俪君挑了挑眉。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居然收到了两份重礼? 第一百三十五章 缘由 李俪君盯着那几张契纸好一会儿,方才抬头对李珅道:“受之有愧。我宁可花钱把它买回来,也不想让太叔祖一家吃亏。” 李珅笑笑:“我阿翁才没有吃亏呢!当初这别业本就是陈翁赠给他的,只不过对外说是卖,好混淆世人耳目。陈翁与阿翁说好了,这座别业连带附属的田地,乃是他留给陈姐姐和你的后路。他早就觉得玳哥信不过,担心自己死了之后,陈姐姐在宗室中的人脉不足以盖过杨家的势力,玳哥会行宠妾灭妻之举。 “隋王伯惯来是偏着嫡长子的,窦王妃又不爱管闲事,到时候陈姐姐与你孤立无援,还不知道会如何。有这么一份产业在,哪怕陈姐姐与玳哥和离,带着你搬出长安城,也可温饱无忧了。我阿翁虽然说过要给陈姐姐做靠山,但他不敢担保自己能活到多少岁,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帮陈翁收好这些产业罢了。” 老邹王其实希望能做得更多,可近两年他一直卧病在床,儿孙们又都是闲散宗室,没谁在朝中任职,唯一的儿子更是连嗣王之位都无法确定能坐上去。他不知道自己死后,后人是否还有能力保护陈氏母女,因此也不敢打包票。只有这些房屋地产,他是有把握能守住的。即使他儿子做不了嗣邹王,也不至于连私产都落入他人手中。陈氏需要的时候,他的儿孙还能随时将这些产业交到她手上。 如今陈氏已死,老邹王自己也日益衰老,儿子迟迟不能得封嗣王,令他心中更加不安。只要李俪君确定能保住自己手里的东西,他宁可早些把陈翁留下的东西交出去,也好过自己死后,连好友的嘱托都无法做到了。 李俪君听了李珅的话,再看着手上的契纸,忍不住鼻子发酸。外祖父真真是为她与母亲操碎了心,只可惜他没有料到小杨氏竟然恶毒猖狂至此,根本不考虑逼陈氏与李玳和离这个选项,就直接要了陈氏的命。 李俪君低头抹了一把眼角的泪痕,重新抬头对李珅道:“就算原本的别业是我外祖托付给太叔祖的,太叔祖后来又在别业里加建了许多房舍,还添置了外围的田产。珅叔,你别哄我,我知道这里头有好些东西不是外祖在世时有的。这些难道不要花钱吗?” 李珅笑了笑:“这些确实花了钱,但也花不了多少。你前儿给我送的信十分要紧,我们家如今总算知道,我阿耶是得罪了哪路小人,方才迟迟未能得封嗣王的了。知道了是谁在捣鬼,我阿翁便有了应对的法子。哪怕圣人还未下旨,我们家心里也有数了。我阿耶的嗣王之位一定能到手!就冲这一点,你还不许我阿翁多送几样谢礼吗?” 李俪君抿了抿唇:“我也就是帮着传递了一下消息,主要是小高力士发现的情报。你们家要谢,应该谢小高力士去。我自问没帮上什么忙,可当不起这么重的谢礼。” 李珅啧了一声:“你这孩子怎的这般啰嗦?!小高力士那儿,我们家自有安排,不必你操心。我说你帮上大忙了,你就是帮上了大忙,还非得象算账似的,一条一条分辩清楚不可么?既这么着,我也不说这些契书是谢礼了,其实是我阿翁瞧你这个小辈顺眼,特地赏赐给你的。长者赐,不可辞,这回你应该不会再推辞了吧?再推辞,我可就跟你翻脸了!” 那就真的没办法再推辞了。李俪君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地把契书收了起来,放进袖袋中,其实就是塞进了系统的储物空间。 李珅见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早这么干脆多好?你明明很想要的,阿翁都给你了,你乖乖收下就是,何必非得花钱买不可呢?咱们两家是什么交情?动不动就拿钱说话,也太生分了!当年陈翁父子在岭南供养我阿翁兄弟几个,回到长安后,我阿翁也从不跟陈翁提还钱。这不是能用钱来衡量的事!” 老邹王从不提还陈翁钱,可他与几个幸存的兄弟为陈翁提供了庇护。在陈翁看来,这比钱更重要。不过李俪君不会傻傻地在李珅面前提起这种话,不然他又要说她生分了。 李俪君试着转移话题:“太叔祖想到什么办法对付那几个在背后进谗言的宗室了?” 李珅冷笑:“你以为他们只是为了报复我阿翁当年的斥责,方才进谗言的么?事情才没有这么简单!” 老邹王曾经训斥过的那几个宗室晚辈,其中领头使坏的人其实是他的亲侄儿。当初他与另两个亲兄弟一同被流放岭南,彼此相距不远,都靠了陈家父子的接济,才勉强在当地活了下来。其中有一人在流放七八年后因病去世了,另一个与他一同平安回到了长安,封王开府,娶妻生子。只是这位兄弟身体比他还差,早在二十多年前就死了,留下娇妻弱子的,老邹王看着可怜,就让妻子多照顾着些。 亲侄儿少了父亲教导,从小被寡母宠坏了,成了个纨绔子弟,还行欺男霸女之事。老邹王看不过眼,想起自己兄弟们曾经受过的流放之苦,就怕侄儿不知天高地厚,有朝一日闯下大祸,不但丢了王爵,还可能小命不保,因此就严厉地斥责侄儿,还代兄弟训子,下手打了对方几鞭子。不料对方母子不识他的好意,从此与他疏远了。后来,这个侄儿果然因为闯祸被皇帝责罚,降爵为国公,事后他就老实了很多。他的长子有点能力,他前几年还想办法把儿子送进了宗正寺任职。 圣人纳贵妃的时候,这个侄儿的次子与其他宗室子弟在一处瞎议论,李珅父亲听见,过去骂他们,就是看在两家的关系份上。若换了是其他的宗室,李珅父亲才不会多管闲事呢。 这一回,多半也是这个侄儿在御前告了李珅父亲的状。 这个侄儿还有点心计,知道自己只有国公爵位,很难重新升为嗣王了,就打起了邹王府的主意。只要老邹王唯一的儿子惹得圣人厌恶,圣人册立邹王府嗣王的时候,就有可能会考虑血缘离邹王最近的宗室子弟。他既然是邹王亲侄,岂非最有希望之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不但让长子设法在宗正寺阻碍老邹王为儿子请封的事,还让人在圣人面前告了老邹王独子的黑状。如今,他即将与时下长安城中最显赫的杨氏家族联姻,把嫡出的女儿嫁给杨家子。他对自己的计划更有把握了。 李珅对此嗤之以鼻:“我阿耶说话是有些不妥当,可那也是他次子说话更难听在先,阿耶看不过眼,方才去骂人的罢了。先前我们家不知情,才会任由他嚣张,如今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只需要把实情告知圣人即可。他自家都不干净,还敢告我阿耶,真真可笑!既然他不顾两家的血脉亲情,那就休怪我们不义了!” 这么听起来,邹王府的麻烦似乎还真不难解决。只是,解决了使坏的人,嗣王之位就真的能如老邹王的愿了吗?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启航 李珅没办法打包票,只能赌一赌圣心了。 他对李俪君道:“若小高力士所言不假,圣人只是想吓唬一下我阿耶,并不是真的想要剥夺阿翁儿子的继承权,那么他终究会下旨册封我阿耶为嗣王的。我们家只需要等消息就好。倘若小高力士错估了圣人的心意,哪怕圣人知道了当日我阿耶说那话时的用意,也知道了告状的人自己也曾口出妄言,也不打算下旨册封我阿耶,那我们家也没什么可说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们家还不至于为了个爵位,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老邹王曾经有过极为艰辛的流放生涯,所以他回到长安城后,就从来没想过要行谋逆之举,甚至不打算做任何有可能触怒君王的事。这一回也是同理。如果他全家竭尽全力之后,依旧换不来独子的嗣王册封,他也只能认了。儿子做不了嗣王,起码也有个郡公爵位在,一家子的富贵生活还是不成问题的。只要孙子能有出息,未来他们家未必不会有东山再起的一日。因此,在离世之前,老邹王会想办法安排好儿孙们的生活,争取他们日后能过得平安富足。 他甚至已经考虑过,要如何给孙子们分家产了。 李珅早从祖父处知道了他的想法,因此本身对这件事的态度也比较平淡。反正,无论父亲的爵位是嗣王还是郡公,继承爵位的那个人都不是他,他早早就确定了自己的志向与事业,并不会受父亲爵位变动的影响。只不过,他从小就在邹王府长大,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打从心里不希望那个家有朝一日会落到外人手中罢了。 这些事,他也不打算跟李俪君多提,只是告诉她,自己家对嗣王爵位的事早有预案,让她别担心罢了。他又转而提到了同来的林家兄弟:“我原与九郎交好,却是四郎特特找上我,向我讨要了几份药方,都是当年阿翁在岭南时用过的,据说治瘴气十分有效。为此,林四郎还给我送了重礼呢。” 李俪君配合地跟着转移了话题:“我原答应过林九郎,要给他一份云南那边治瘴疠的方子,没想到珅叔也给了他们一份治岭南瘴气的。他们也给我送了重礼呢。林国公这是怎么了?忽然对我们如此大方?” 李珅想了想,笑道:“大约是近来他们家碰壁多了,难得遇上我们两个愿意帮忙的,便格外感激些。况且上回林九郎在桥陵遇险,还是俪娘你把人救起来的,我也带着人四处搜寻过,算是有些微末功劳。那等重礼,与其说是为了几份药方送的,还不如说,是为了谢我们救助林九郎呢!” 李俪君道:“救人的其实是侍卫和我的侍女,我只不过是刚好在那儿罢了。况且,林九郎也曾救过我,如今我不过是偿还了他的恩情,彼此扯平了,他家却非要送我一份厚礼。我虽然被劝着收下了,但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李珅笑笑:“他家既然送了,你就只管收下。林国公昔日也曾是圣人麾下一员名将,四处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光是赏赐下来的上等好田地就不知道有多少。他这人不爱争权夺利,却喜欢四处买田置地。这些年他虽然不如从前圣眷隆厚,却也没有犯什么事,御赐的田地一亩都没少过,名下私产也依旧丰厚。你别看他先前好象孤立无援,很可怜的模样,其实他是将帅中的巨富。退下来得早,也不需要养兵,可以说是富得流油了,长安、洛阳、余杭、范阳与江南都有他的产业。 “安禄山做了范阳节度使后与他产生冲突,还有人说是因为他手里握有太多范阳田产的关系。所谓史思明欲为子求娶林家女而不得,其实只是个借口罢了。林国公这样的巨富,但凡出手送礼,就没有小气过。你要是跟他客气,反倒会惹他不高兴。咱们只管收下他的礼,大不了日后见他遇到难处了,就伸手帮他家一把,也不枉他今日对我们的大方慷慨。” 李俪君听得好笑:“原来林国公是这样的性格?那他应该有很多朋友才是,怎么这回想求个节度使之位,都那么艰难呢?”只有一个哥舒翰将军愿意出手相助。 李珅叹气:“他从前确实是交游广阔,可他也同时是王忠嗣的至交好友。王忠嗣出事,牵连了多少人?他这样能自保的已经不错了。他如今很少再跟从前的旧友来往了,大约是怕圣人疑他结党吧?他那些老朋友大约也是同样的心思,见他想谋个剑南节度使之位,圣人都迟迟不肯点头,不确定他是否惹了圣人厌弃,索性就袖手旁观了。不过,他与安禄山有隙,也是许多人不愿意出手相助的重要原因。” 不过,如今林国公出任岭南五府经略使,也算是一个信号,表明圣人已经不再冷落他了。消息传开后,估计他曾经的那些朋友又会与他续上旧日交情了吧? 这些都是别人家的事了,李珅跟李俪君闲聊几句,便听得外头传来隋王府司马唤人上船的声音。李珅起身道:“船队要出发了,我也该到后面船上去了。这几日我都会陪着你,有事就打发人跟我说。你家里不派人来照看你,就由我来代劳好了。” 李俪君忙起身送他出了船舱,看着他登上了后头的一艘大船,方才回到舱中。 船晃动了两下,慢慢离开了码头,顺流朝北面驶去。 崔吕二位嬷嬷与邵娘子都进了船舱。如今李俪君坐的这艘船上,除了陈氏的棺椁,基本都是他们自己人了。隋王府司马与丁五郎坐的是另一艘船。邹王府的人自己有船,剩下还有两条船载的是其余随行人员以及大件行李。 嬷嬷们向李俪君报告了接下来这两日的行程安排,李俪君默默地听了,又拿出那两份“重礼”,展示给嬷嬷们与邵娘子看:“这座泾阳的小庄子是林国公府送的谢礼,说是感激我救了林九郎。另一份则是嵯峨别业的契书,不但包括了别业在内,连周边的田地也算在里头了。我替邹王府向小高力士打听了一些消息,珅叔说很有用,太叔祖就把别业送给了我。” “这……”两位嬷嬷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虽说自家小娘子想要嵯峨别业的心思很明显,她们也对此心知肚明,可邹王府居然不要一文钱,就把这么大的别业连同周边的田产都送给了小娘子,着实令人惊讶。至于林国公府的谢礼,就更让人吃惊了。 崔嬷嬷有些糊涂:“为什么林家如此大方?小娘子救他们家九郎,只是因为九郎先前救过小娘子,如今两家应该是扯平的才对。” 陈嬷嬷摆摆手:“不管他家为何如此大方,反正东西都送过来了,不要白不要。他家不是正打算把女儿嫁到咱们王府给三郎做续弦么?大不了咱们日后多关照她便是。” 李俪君咳了一声:“咱们都搬出来了,说什么关照不关照的?眼下还不如先考虑一下,这两份产业该如何管理?” 第一百三十七章 陪伴 说起如何管理这两处产业,嬷嬷们就非常积极了。 嵯峨别业周边的田地好说。从前陈翁拥有这里的时候是怎么做的,老邹王接手后几乎没做什么改变,只是把田地的范围扩大了不少,又改善了水利设施罢了。之前在别业小住的时候,崔嬷嬷就留意到这处产业运转良好,管事的颇能干,仆从也老实,底下的佃户们很勤劳能干。如今换了主人,也只需要萧规曹随,不必做大的调整。只是考虑到原本的别业总管是邹王府的人,若李珅没有特别要求的话,估计李俪君是要另挑人接替的。崔嬷嬷提议,可暂时从陈氏生前置办的其他田庄那里,调个能干的人过来顶上,慢慢看着再说。 麻烦的是林国公送的那处泾阳的小田庄。她们都没去过那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看契书,大约知道有多少田地,种的又是什么庄稼,还有宅院、池塘、磨坊、码头等等附属建筑。可那里的佃户是什么样的,管事的又是何等性情品格?她们一无所知。 邵娘子倒是依稀有些记忆:“看这庄子的位置……从前老太爷在时,有一回过来避暑,好象曾经借用过他们家的码头,还在他们庄上住过一宿。老太爷曾说,他们庄子上出的杜康酒很好,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好几坛呢,过后也曾打发人来再买过。不过老太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大好,娘子就不许他再喝那么多酒了,要喝也只许喝自家酿的果酒。老太爷就再也没买过这庄子的酒了。”这还是她少年时代的记忆,那时候陈氏都还没嫁入隋王府呢,她也只是负责给陈氏熨衣裳的小丫头。 邵娘子这么说了,崔吕二位嬷嬷也模模糊糊有了些记忆。吕嬷嬷有些没把握:“好象当时庄子的主人姓刘吧?是个财主,娶了个挺漂亮的瘦子媳妇,生的儿子倒是白白胖胖的。” 李俪君见她们实在记不起多少关于这个庄子的事,便笑道:“反正泾阳离嵯峨山也不远,等我们安顿下来后,大可以派人到庄子上看看是什么情况,顺便打听一下,这庄子是怎么到林国公手里的。问明白了,将来我们打理庄子的时候,也能安心一些。”她看了看契书上对田地大小面积以及种的什么庄稼的说明,“种的除了麦子还有稻米,又有不少菜地,甚至还有一个池塘养了莲花和鱼。我觉得这就不错了,要是出产的东西好,咱们留些自己吃,剩下的或是送人,或是卖,都行。” 赵陈记有杂货生意,陈翁与陈氏从前名下也有不少田庄,产出的东西如何处理,掌柜们都是有经验的。吕嬷嬷立刻就答应了下来,还表示自己可以带人去庄子上跑一趟。她的丈夫生前便是庄头,她跟着打理陈氏的田庄,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对这种事可谓是门清。 李俪君对两个庄子如何管理做了大概的指示,具体如何实施,嬷嬷们再仔细商量就行了。李俪君不打算管得太细,就借口吃午饭,把人打发了。 午饭很简单,只是从隋王府带来的素面饼,配着热汤用了。汤也是早上出发前就做好的,拿小茶炉煨热了送到小主人面前。船上大部分的人吃的还是冷食。毕竟是在行船过程中,众人还不敢在船上生火造饭。 午饭过后,李俪君借口要歇息,自己独自留在船舱里,其实是趁着人在河上行走,借着水气修炼几种基础的水系法术。由于在上一个任务世界里,她做的是个单火灵根的炼丹弟子,对水属性的法术最是生疏。幸好在隋王府逗留期间,她曾经借着花园里的小湖做过练习,如今勉强也能用得起来。这辈子她是水土双灵根,用水系法术有天然的加成效果,多练习几次,也就渐渐熟练了。 傍晚的时候,船工们还在私下议论,说今天行船似乎格外顺,尤其是下午,船越走越快了,莫非这就是顺流行船的好处? 二红拿这事儿当作趣闻跟李俪君说的时候,李俪君只是微微笑着,并未答话,深藏功与名。 天黑之前,船队到达了高陵的陈家滩。这里是泾渭两河的交汇之处,有一个比较大的码头,隔着不远还有市镇客栈。隋王府司马吆喝着众人在码头靠了岸,便命人就近寻个酒楼饭馆,做些全素的餐食送到船上来,顺便订了明天的早饭。他们并不打算上岸去住宿,直接就在船上过夜了,明天一大早起来,还要继续赶路呢。 李珅过来陪李俪君用了晚饭,就回自己船上去休息了。他其实有一点晕船,不是很适应在船上的生活。还是李俪君让崔嬷嬷送了些自制的防晕船药丸过去,不久之后,从后头船上传来了邹王府仆人的反馈,道是他们二郎君已经觉得好了很多。 李俪君让人去给李珅传话,道是自己身边有很多人照顾,身体也没有问题,让他不必担心。他身体不适,还是多休息的好,需要的话,也可以上岸去找个客店住下。千万不要硬撑着,还要时不时跑到李俪君这边来关照她。 李珅让人传话说是谢过小侄女的提醒和关心了,但他真的没事,不需要上岸去住店。靠着李俪君送去的药丸,他硬是撑了一夜,第二天早起,觉得精神好了一些,依旧跑到李俪君这边来陪她用早饭。 看到李俪君小小年纪,奔波在外,却依然精神奕奕、面色红润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感叹:“俪娘的年纪虽小,身体底子却真是好呀!不到一个月前你受了伤,还一副病秧秧的样子。我阿娘私底下都担心你会撑不住。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你还在外头奔波赶路了好多天,却已是没事人儿一般。珅叔在你面前,可真是丢脸!” 李俪君没办法解释自己早上才观赏过河面上的日出美景,修炼了一回,精神气色好是理所当然的,只能干笑着表示:“乳娘和侍女们把我照顾得很好。所以我才说,珅叔你不用担心我的嘛。还是好好休息,保重自己的身体要紧。”她是真觉得李珅不必时不时过来陪她的。这样她就算想要在船舱里炼些小玩意儿,都不方便动手。 可李珅依然很坚持:“世上多的是势利之人,更何况送葬的人里还有很多是你们隋王府的人。他们看到你的亲人们只让你一人送葬去嵯峨山,连个长辈都不曾随行,心里不定怎么小看你呢。万一他们行事轻慢,冲撞了你可怎么办?就算在陈姐姐的丧事上,他们没做手脚,日后在隋王府进些谗言,叫你在嵯峨山受委屈,也不是不可能的。好俪娘,你是个金尊玉贵的人,凭什么受这样的气?我多来看看你,好歹也叫人知道,你背后还有邹王府撑腰呢!” 李俪君无法再劝,只得闭嘴。不过,她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真心关怀她的亲人在呢! 第一百三十八章 喜讯 李俪君接受了堂叔李珅的好意,与他一同用了早饭。 早饭过后,李珅回到了自己的船上。李俪君留意到,岸上有邹王府亲卫打扮的骑士快马前来,不知道给李珅送了些什么东西。等船队启航的时候,他又骑马快速离开了。 莫非是李珅出行期间,还要处理邹王府的某些事务? 李俪君只把这个问题留在脑海里一会儿,就暂时放到了一边。今天船队要逆流而上,沿泾河前往泾阳,路程不可能象昨天那般顺利了,速度肯定要比顺流时慢不少。正好她在修炼水系的法术,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实践一下,看能帮上自家船队多少忙吧。 于是,等到中午的时候,李俪君已经累得有些喘气了,面色也略微有些难看,调息了好一阵,才恢复正常。不过船行进的速度还算令人满意,眼下正停靠在河岸边,估计傍晚时就能抵达泾阳附近的码头。仆人上岸去买了饭食回来供众人食用,就连李珅也趁机上岸去活动了一下手脚,再顺便到李俪君这儿来陪她用餐。 午餐挺简单的,是本地特色的一种索饼,看着有点象是扯面。李俪君这一碗是素的,配了些时鲜的葵菜,浇了浓浓的豆酱,味道还可以。李珅那碗的配菜更丰富,但大多是素菜。据说邹王府的仆人还买了羊肉回来,味道很是鲜美,只不过李珅陪李俪君用饭,从头到尾都没有提羊肉的事,也没让一点儿肉末出现在她面前。 吃饭的时候,李珅顺道告诉了李俪君一个最新的消息:“圣上册封我阿耶的旨意下来了。昨儿午后到王府的。我阿翁高兴得不得了,差点儿犯了老病。” 李俪君忙问:“太叔祖不要紧吧?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了好消息,他老人家的病情可别出什么变故。” 李珅笑道:“没事儿。我阿耶和阿兄围着他劝了半日,阿婆几乎没指着阿翁的鼻子骂了,终于叫他老人家冷静了下来,又赶紧打发阿耶进兴庆宫谢恩去了。不过阿耶去得不巧,圣人正与大臣议事呢,等到宫门关闭,他都没见上,打算今儿再去。早上家里来人报信给我知晓,就是在说这件事。” 阿耶的嗣王之位终于到了手,他也能安心了。唯一的遗憾是,他阿翁本来是想让阿婆扶正为王妃,好让阿耶的嗣王之位坐得更加名正言顺的。无奈圣人只下旨册封了阿耶为嗣王,却只字不提阿婆晋位之事,他们家也无法强求更多了。 李珅告诉李俪君:“原本阿翁还拉拢了安禄山,想着这回一定能成功让我阿婆扶正为王妃的。只要阿婆成了阿翁的正妻,宗正寺就没办法再拿我阿耶不是嫡出来说事儿了。可因为你们家出了妾室买凶杀正妻的丑事,许多人都力劝圣人,不可破了规矩,以免有更多的妾室生出妄念,危害正室性命,所以圣人便不再提此事了。安禄山那儿,他的次妻段氏倒是顺利得封了国夫人,心满意足之下,也不再帮我阿翁说什么好话了。阿翁只好退而求其次,只要我阿耶能得封嗣王,阿婆是否能扶正都不要紧。” 确实不要紧。老邹王一把年纪了,也不打算续弦,只要独子能成为嗣邹王,继承家业,独子的生母即使只是孺人,将来的养老也不成问题。邹王府内,谁敢怠慢了嗣王之母呢? 李俪君恭喜了李珅:“心头大石尽去,珅叔总算可以安心了。不过,接下来还有叔祖的册封仪式,太叔祖的身体也有些不好,珅叔你要不要赶紧回去照应着些?” 李珅笑道:“不妨事。我阿耶的册封仪式,需得礼部先择定了吉日,怎么也要准备上几天。阿翁也就是太过高兴了,身体才会有些许不适罢了。阿婆耶娘都在,阿兄和弟妹们也在跟前侍候,还请动了太医来为阿翁诊治,想必阿翁不会有事。我是奉了阿翁之命前来护送你去嵯峨山的,总要先把陈姐姐的棺椁送进寺庙寄放,再看着你在嵯峨别业安顿下来,我才能离开。若把你半路丢下,就算我回去了,阿翁也会臭骂我一顿,说我是个不孝子孙的。” 李俪君无奈又暖心地闭了嘴,接受了这位堂叔会始终陪伴在她身边的现实。 饭后李珅回船,船队又再度出发。李俪君仍旧运用自己掌握的法术,协助船队行进,总算赶在天黑之前,到达了泾阳的码头。 码头上有客店,虽然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王府司马欲请李俪君上岸居住,但李俪君选择留在船上,不想挪动了。反正明天一早,她就会上岸坐车,前往预定安放陈氏棺椁的寺庙,实在不想将母亲孤零零留在船上一整夜。再说,她随身带的行李挺多的,搬来搬去太麻烦了。 她反倒劝王府司马住进客店去:“丁队正会带人留下来保护我们,司马还是先上岸去吧。明儿一早,我们就要前往寺庙。我从没去过那里,是阿翁决定的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准备好安放母亲棺椁的静室,香烛纸马可曾齐备?这些事还得司马大人好生打点呢。” 王府司马顿时觉得自己重责在身,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没必要继续在这里与小姑娘啰嗦了,行过礼,便带着人匆匆上岸去。 李珅一看隋王府司马走了,就不满地过来对李俪君说:“你们王府那个司马未免太傲慢了些,你这个小主人还在呢,他要带着人上哪儿去?!” 李俪君忙道:“是我让他上岸去的。明儿就要改走陆路了,阿翁为我娘择定的那个停灵的寺庙,我从来没去过,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就让司马去帮我打点一下。反正亲卫队还在这儿呢,庶务有嬷嬷们负责,就足够了,又有珅叔在,用不着司马,还不如让他去做些更有用的事。” 李珅听着有理,面色方才缓和下来:“既然是你吩咐他去的,倒也罢了。” 李俪君又劝李珅:“珅叔不如也上岸走走?你睡不惯船上,还不如到客店里住呢。明儿我恐怕有很多事要倚仗您,您不把精神养好了可不行。” 李珅笑笑:“我已经习惯在船上睡觉了,用不着到客店里去。”不过他觉得自己可以上岸去转转,“我去给你弄些可口的吃食,再预备明日的干粮,免得你路上又要啃干得掉渣的面饼。”说着就带人走了。 李俪君再打发吕嬷嬷:“你要不要去找人打听一下那个小庄子的事?”吕嬷嬷便带着几个心腹上了岸。 船上的人顿时少了很多。李俪君一边打发石青去煮茶,一边让崔嬷嬷在甲板上看风,自己则带着二红来到船后避人处,让她掩护一下自己。 二红好奇:“小娘子打算做什么?这会子天都黑了!” “就是要趁着天黑无人能看见,才好办事呢!”李俪君在船边蹲下身,取出了两个小瓶子。 泾河这时候已经过了汛期,但水中依然夹带有大量的泥沙。她打算取走一些河水与泥沙,将来在山中练习法术的时候,便有材料可使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材料 李俪君最终取走了一百立米左右的河水,以及一百吨左右的河沙。 她很小心地采集这些材料,宁可花的时间多一些,也力求不对泾河造成太大的影响。采集完成后,河面看起来没什么大的变化,倒是附近河床堆积的泥沙,大约往下降了一寸左右的厚度。 河水稍稍变得浑浊了些。李俪君又补上了几个小法术,等河水肉眼可见地变回到下午的清澈程度,方才收了手。 她带着那两个小瓶子回到了船舱中。 二红用一种敬畏的眼神看着李俪君,小声地问:“小娘子,你要收集这些河水泥沙做什么呀?”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一时间很难说清楚。李俪君就举了个简单的例子:“比如说,我们在嵯峨别业住的时候,万一周围的农田很长时间没有降雨了,佃户都在担心庄稼会缺水,那我就可以用学会的小云雨术,给周边下一场雨,缓解旱情。可这下雨的水从哪里来呢?我又不可能无中生水,自然要从河里取了。” 如果是在潮湿的天气,她从空气中凝结水分就行。但在干旱的季节,这么做只会让空气更加干燥,容易引发火情,还是就近从河中取水更好。可是,与其在干旱的日子里从河中取水,还不如在不干旱的时候,趁着河水流量丰富的时节提前作好储备。如今她那只装了河水的小瓷瓶,就相当于一个小小的储水池,只是比较方便携带而已。 不过,这种小瓷瓶本来就是系统商城出品的低端储物装备。别看它容量好象挺大,但它其实没有保鲜保质的功能,每个瓶子一次只能装一种物品,还因为不是完全的密封,无法收纳气体。再加上瓷瓶本身也不太坚固,遇到点攻击就坏掉了。用它来装什么贵重的材料,很容易造成损失与浪费,也就是用来装些不值钱的水呀土的比较方便。可它那一百立方米左右的容量,用在水土之类的东西上,又显得有些局促了。在高等修真大世界里,这种瓶子通常就是炼气期的弟子用来搬运材料,方便建房子什么的。 但李俪君当初见到这东西,就觉得它挺实用的。想当年她经历过的几个任务世界,为了搬砖运土建个房子,多费劲儿呀!有这东西在,她就省大力气了!在紫微大世界里,她积分充足,又不缺灵石,见它便宜就多买了几个。反正系统的储物格,同类物品最多可以叠加999个,她就算买上一千个,也不愁没地方放。只是师父云厉觉得她这么做太浪费钱了,又不是没有别的储物装备,何必非要跟这种小瓶子过不去?所以她最终也只是买了十个而已。 十个小瓶子,装装河水泥沙什么的正方便。她如今的处境,会遇到敌人攻击的可能性很小,身边的心腹侍从也知道她在修行,小心一点,就不怕瓷瓶子有个磕碰,把住的房子给淹了。 这点水和泥沙,其实也不算什么。李俪君正寻思着,嵯峨别业既然已经到手,等她把那只蟾蜍解决掉,就可以对自己住的地方进行改造了。到时候少不了要用到泥沙土石什么的,这一个小瓶子的份量,够做什么的呀?等她打听一下,附近哪里有河沙堆积影响航运,又或是有杂石沙土分布,她可以找机会收集些材料回来,或是做建筑材料使,或是用于炼器,都能于人于己两便了。 二红不知道李俪君有这么多考量,只听说她能行云布雨,便已双眼圆瞪了:“乖乖,这下雨不是神仙才能做的事吗?小娘子才开始修仙,就已经学会神仙的本事了?!” 李俪君稍稍谦虚了一下:“也就是咱们自家田地上下点小雨,范围再大一点儿的话,我目前还办不到。” 这有什么?只要能下雨,那就是真神仙了!遇到干旱的时节,这就等于是自家养了一尊神仙在,还怕田地里种不出粮食来么?! 二红兴奋得不得了,又怕叫别人听见了,只能拉着邵娘子小声表达着自己的激动心情。邵娘子也激动不已,连连念佛,还是崔嬷嬷进舱后瞪了她们好几眼,还大声问石青,茶可煮好了?才让她们想起船上还有其他不知道李俪君修仙的人在,收敛了许多。 石青提着茶壶进舱房的时候,只能看出二红与邵娘子好象刚刚听说了什么大喜事,心情正激动,可崔嬷嬷与李俪君都很镇定。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忙给李俪君倒了茶,退到一边后,才小声问二红:“你这是怎么啦?” 二红抿着嘴忍笑摇头:“没事没事。我就是……就是刚刚听邵娘子说了个笑话,忍不住乐出了声。” 邵娘子涨红了脸,但还是配合地点了头。 石青吃了一惊。邵娘子这样动不动就要掉眼泪的性子,竟然还有说笑话的时候?!她方才都错过了什么呀?! 李俪君重重咳了一声,力求转移话题:“珅叔还没回来吗?也不知道他能买到什么好吃的回来。泾阳都有些什么出名的特产呀?” 崔嬷嬷镇定地捧哏:“不外乎是些酒呀、茶什么的。多半不太适合小娘子。二郎君转了半天还没回来,恐怕也是找不到什么好吃的吧?” 说话间,李珅回来了。崔嬷嬷的话其实有些小瞧了他,他还是弄到了几样不错的吃食的,除了汤饼,还有些炊饼、面粥什么的,甚至还有饴糖。他本人不太满意,不过炊饼品质上佳,明日用来做干粮,怎么也比她们从隋王府带出来的干面饼强。 晚饭就这么简单对付了。李珅带回来的面粥虽然简陋,味道倒是相当不错。他也是觉着味道可以,才会买回来吃的,配着炊饼也能吃饱。饭后他陪李俪君聊了好一会儿,方才回自己船上去了,又说明日早点交给他,他定能弄来好吃的热食,包管让李俪君满意。 李珅走后,吕嬷嬷也回来了。 她带回来了那个小庄子旧主人的消息。 虽然她记得的庄主应该是姓刘,但其实从刘家到林家,中间已经转过两手了。据说李珅那儿得的谢礼,也是一个小田庄,位置就跟李俪君得的这个紧挨着,相隔不到半里地。那一片的庄园田地,原本都是刘财主以及他的宗族亲友所有。可他去世不满五年,不肖子已经败尽了家财,还惹上了官非,如今不知所踪了,连宗族都被牵连进去。回想起当年陈翁经过此地时,庄中的富庶平静,真真物是人非。 李俪君有些好奇:“刘家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第一百四十章 奇闻 吕嬷嬷当然已经打听过,刘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 刘财主大约是四年多前去世的。他去世之后,那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就继承了他的家业。不过这个刘大郎自小被母亲惯坏了,不爱过问庶务,只让老娘负责打理家中产业,自己整天在外头与人厮混,乃是泾阳一带有名的纨绔子弟。就这么混着混着,他迷上了赌博,花的钱越来越多,家中的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他娘想要劝他,反倒被他堵了回去,郁结在心,没两年也病倒了。 亲族见这刘大郎不象话,纷纷出面训斥他,还有一位长辈威胁说,要是他敢继续沉迷赌博,宗族就会出面替他打理产业,免得他把祖产给败掉了。在那之后,他倒是老实了些,不去赌坊消遣了,改为买些标致的小丫头回家陪自己取乐,只偶尔跟几个朋友小赌一下。虽然这种事也不象话,但他娘见他能老实留在家中,输的钱也不多,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只是庄子里的人都有些奇怪,刘大郎买回来的那些丫头,怎的养着养着就不见了踪影?问他人去了哪里,他只说玩腻了,就卖给了过路的客商。过后他又去买新人,依旧是过得一两个月,人又不见了。 如此这般失踪了七八个丫头,不但庄子里的人私下议论纷纷,就连镇上的人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曾经与他结交的浪荡子们也疑心他是输钱后不顺心,在家里把那些丫头打死了,对外只说是卖给了过路客商,其实不知道把尸首埋在了哪里。 前不久,有个从咸阳来的官宦子弟带着花魁坐船路过泾阳,见刘家庄上的莲花竟然还在开放,便上岸观赏了一番。刘大郎见那花魁美貌,特地把这两人请到家中饮宴。本来说好,只留人住一宿的,却不知为何,一夜过后,这两人就失踪了。那官宦子弟的家人上门打听,刘大郎只说人一大早就离开了,可庄子上的人压根儿就没看到有人走!那官宦子弟的家人觉得不对劲了,想起刘大郎曾经对花魁露出色迷迷的表情,疑心他为霸占美人,对自家郎君下了毒手,便立刻返回咸阳向主家报信。 几日后,泾阳县令便接到诉状,将刘大郎捉拿归案,命他交代失踪者的下落。 刘大郎起初还坚持说客人早已离开,后来实在撑不住大刑,方才承认这两人没有离开自家庄子,但他没有杀人,是本地的火龙神把这两个当作祭品给吃了。 县令在泾阳任职三年,都快要任满升官了,从来没听说过本地有什么火龙神,便认为刘大郎是在狡辩,继续大刑侍候。刘大郎受不住,又招认说,吃人的不是火龙神,而是一条会喷火的巨蛇,如同妖神一般了得。他是偶然遇到此蛇的,为了保命,就答应了长期供奉它,时不时买些小丫头回来,养得水嫩了,送入它口中。此蛇便替他看庄守业,但凡有宵小上门,都被它吃了。 不过,刘大郎虽然用人命供奉妖蛇,却只敢买些便宜的奴隶来喂养它,绝不敢打官宦子弟的主意。那失踪的官宦子弟与花魁,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失踪。他曾经问过妖蛇,对方只说是别的妖怪吃的,它要去找那妖怪算账,谁知却一去不返。刘大郎还在犯愁,以后自己要怎么办呢,官府就把他抓起来了。 泾阳县令对刘大郎的话半信半疑,但见他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便命人押着他去刘家庄,瞧那所谓喷火巨蛇的巢穴是什么样子的,是否留下了妖怪吃人的痕迹?倘若没有这些痕迹,那就证明刘大郎是在说谎,试图掩饰自己杀人的事实。 谁知到了刘家庄上,妖怪的巢穴还没找到,就忽然来了一阵妖风,把刘大郎给卷走了。当时负责押解他的两个官差还伤得不轻,只觉得是什么人大力甩了他们一记鞭子,才把犯人救走的。县令顿时气坏了,觉得这世上压根儿就没什么妖蛇、精怪,是刘大郎为了脱罪撒谎,只要他能让人把自己带回刘家庄,就会有人将他救走。 由于不知道那救刘大郎的同伙是谁,县令将刘家亲族都疑上了。好几个人都被抓了起来。刘大郎的老娘怕把亲族得罪得狠了,为了救人,便火速卖掉了家中的田产,换回钱财四处打点。如今刘氏亲族虽然自证了清白,从狱中出来了,但经此一事,也是元气大伤。好几家人都卖了自家田地,打算搬离泾阳了。至于那下落不明的刘大郎,又有谁会在意呢?唯一还牵挂他的老娘,也因为受不住亲族埋怨和周围人的闲言碎语,前几日病死了,连后事都是佃农们草草帮衬着办了的。 这桩案子最终以刘大郎杀人的结论结了案。只是受害者家属不满意,泾阳县令也不满意。 受害者家属不满意,是因为他们没能看到凶手伏法,也没找回亲人尸首。泾阳县令不满意,是因为他即将任满升迁,任下却出了一桩没头没尾的案子,唯一的犯人也下落不明,还是从他手里丢的。 他怕消息传出去会影响自己的升迁,不许人议论此事。刘家亲族生怕消息传开,让外人知晓他们庄上可能出了会吃人的妖怪,会影响土地卖价,也闭口不谈。可这桩案子如此骇人听闻,又有种种神秘、惊悚的元素在,早就在县里传开了。许多人都拿此事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有好事者特地跑去刘家庄,想见识一下妖蛇呢,据说那里确实有些奇怪的痕迹,至今还时不时有牲畜莫名失踪,相传就是被妖怪吃了,引得闲人越发议论得兴起了。 而那些不知内情的外地买主,原以为能入手便宜的关中良田,急急花钱买下了田地,却随后从民间听说了风声,心里后悔,又找不到原主了,只得再把田庄转手,最后辗转落入林国公手中。 吕嬷嬷说完自己打听到的传闻后,下了结论:“我不知道什么妖怪不妖怪的,那刘大郎倘若真的没杀人,又何必逃跑?亲娘死了都不肯露面,可见不是好人,官府也不算冤枉了他!只是这刘家庄子有这么古怪的传闻,林国公怕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否则他能把庄子当谢礼,送给我们小娘子?” 崔嬷嬷有些不满地说:“就算林国公原本不知情,他既然要送礼,好歹也打发人过来看一眼,看这庄子是否妥当,才好送出手呢。如今他等于是把我们小娘子给坑了!” 李俪君干笑着表示:“没这么严重。我又不打算把庄子卖掉,就算传闻会影响庄子的价钱,也跟我没啥关系。” 她有些心虚,因为刘家庄那失踪了的喷火巨蛇,听起来真的很耳熟。 难不成是她杀掉的那一条? 第一百四十一章 清凉 李俪君严重怀疑刘家庄的那条巨蛇,就是自己在嵯峨山杀掉的那一条。 当时巨蛇曾经质问蟾蜍,为何吃掉了它地盘上的人?蟾蜍压根儿就不当一回事,还叫它随便在山下吃几个人,算是自己的赔偿。当时蟾蜍说,可以允许巨蛇吃四个人,那就是双倍,是巨蛇占便宜了。 可见蟾蜍在巨蛇地盘上吃掉的是两个人,跟那失踪的官宦子弟与花魁正好能对上号。 刘大郎从外头买活人供奉巨蛇,估计巨蛇就以为外来的官宦子弟与花魁也是它的供品。它习惯吃人,周围却没有什么巨蛇吃人的传闻,原来是因为有人专门供奉它,会为它准备好供品的关系。 巨蛇前去嵯峨山找蟾蜍算账,却死在了李俪君的手中,自然无法再返回刘家庄。刘大郎没有了这个靠山,证明不了自己不是杀人凶手,便有了牢狱之灾。 只是……那个在刘家庄将刘大郎救走的又是谁? 虽说县令坚持是有“人”将犯人刘大郎救走了,不肯相信后者“妖蛇吃人”的说法,但当时他们有那么多人在,正常人能用一阵风把两名官差甩开,将他们押解的刘大郎带走吗?就算是武林高手,起码也会露出身形来吧?若是修行中人,倒也不是做不到这点,可修行者为什么要去救刘大郎一个品德败坏、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纨绔? 李俪君疑心,刘家庄中除了巨蛇,可能还有别的妖怪存在。只是不知道那妖怪是什么来头,又与巨蛇有何关系?它会不会追查到嵯峨山上来呢? 阴差阳错之下,刘家庄如今成为了她手中的产业。如果不想自己的利益受损,她早晚是要将庄中所有的不利因素铲除干净的。看来,她得找时间去这庄子上转一转,看能不能找到巨蛇的巢穴,以及它那同伙的踪影。 至于刘大郎,她认为这人早已凶多吉少了。反正他不是个好人,李俪君也没必要同情他。 这一晚,李俪君有些心绪不宁。她仔细考虑了一下,该如何查清刘家庄的情况?该如何对付那不知底细的妖怪?自己手中的武器还是差了些。虽然她储物格里有不少好东西,但以她目前的修为,能运用自如的并不多。她需要增强自己的实力,增加自己的筹码,才有把握迅速又低调地将事情解决掉。 半夜,她悄悄放出了两只小黑鹤,飞往泾阳刘家庄的方向。她本来已经通过无人机在空中观察过附近的地形,大约知道刘家庄位于何处。也许她一两天之内,暂时没办法确定刘家庄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在作祟。可只要她的小黑鹤在那里,任何妖怪一旦冒头,都会被她发现,绝对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次日清晨的修炼让李俪君迅速恢复了精神,原本稍有冒头迹象的黑眼圈很快消失不见了。前来陪她用早饭的李珅压根儿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叔侄俩迅速用了朝食,便下船登车或骑马,随着送葬队伍前往三原方向走了。 从泾阳到三原,不过是三四十里的路程,一天就能走完。他们一大早就出发,路上没耽搁时间,终于赶在太阳下山前抵达了目的地,位于三原县鲁桥镇北面的清凉寺。 清凉寺依山而建,规模宏大,是方圆几十里内有名的大寺,香火鼎盛。不但本地信众经常前来上香,就连咸阳乃至长安城里,也时不时有人慕名而来。据说卫国公李靖的故居就在鲁桥镇,本地还有供奉他的庙。李俪君可能不太了解,但崔吕两位嬷嬷,乃至邵娘子,以及隔房的堂叔李珅,都对鲁桥镇与清凉寺颇为熟悉,张口就能说出与它们有关的各种传闻典故来。 看来隋王并不是随便挑了个寺庙,作为儿媳妇遗体寄灵之所。 李俪君看到清凉寺为陈氏棺椁专门腾出了一个清静的偏殿,殿前殿后绿树成荫,并不显得衰败,各色香烛火蜡也都齐备,还出动了一整个百人唱经班为陈氏诵经祈福,心里也颇为满意。 她特地谢了隋王府司马。毕竟这些仪式排场全都是对方安排的。哪怕对方的态度稍嫌傲慢,只要他没怠慢了陈氏这位嗣王妃,其他的事情,李俪君都不会放在心上。 陈氏的棺椁暂时安放在清凉寺中。李俪君留下了两房家人,专门负责每日到寺中照顾偏殿内外的种种事务,以及陈氏灵位前的香火供奉。不是她信不过清凉寺的僧人,自己家又不是没有人,为什么要把母亲留给外人照顾呢? 清凉寺离嵯峨山其实只有一二十里路,骑马一会儿就到了,坐车也用不着半天,来回颇为方便。李俪君寻思着,自己闲时也可以多来陪陪母亲,又或是让两位嬷嬷过来探望。不过更重要的是,位于嵯峨山西麓的墓地还是要尽快修建完毕才行,这样母亲才能早日入土为安。 虽然离嵯峨山挺近,但天都黑了,李珅不想赶夜路,便劝隋王府司马,暂时在清凉寺外围住了下来。 清凉寺山下有许多窑洞,可供外地来的香客居住。窑洞内部布置简单,但打扫得还算干净。两位嬷嬷挑剔地巡视了一圈,便带着人把其中最大最好的一间屋子收拾出来,给李俪君居住。 李俪君夜里住在窑洞中,只觉得山间颇为清冷,似乎连温度都比外头低几度。相比之下,嵯峨别业只是风大些而已。 她抬头看了看窑洞的顶部,觉得这种建筑还是相当省材料的。在关中这种到处是黄土台塬的地方,窑洞的性价比恐怕比砖房更高些。只需要保证窑中泥土不会脱落,窑顶不会坍塌,住起来倒也可以称得上是冬暖夏凉,就是采光不太好。 李俪君正寻思着,自家在嵯峨山上是否需要挖几口窑洞,添加住人的房屋?这时便听得李珅的声音在外头响起:“俪娘睡了么?没睡正好,请她出来,我有要事与她商量。” 李俪君披上披风走了出去,见李珅一脸气闷的样子,不由问道:“珅叔这是怎么了?” 李珅说:“俪娘,林家送你的那个庄子,与送我的庄子正好紧挨着。我正想要个大些的庄子,你能不能把你的庄子卖给我呢?我照市价出钱,不会叫你吃了亏。” 李俪君挑了挑眉:“珅叔怎么忽然提这件事?此前我可没听说你要买我的庄子。” 李珅却只道:“反正你把庄子卖给我就是了。你一个小孩子家,手里浮财多些,还好收藏。倘若田产太多,你阿耶一句话就把东西要过去了,你吃了亏都没办法说。与其留着田庄,还不如卖给我呢。反正我手里有钱,不会叫你吃亏的。” 这话他已经说了两遍,而前日他才说过,以两家的情份,提钱太过生分呢。 李俪君想了想,已经猜到了他这么做的原因:“珅叔,你是不是听说刘家庄有吃人的妖怪了?你是怕我会有危险,才想要买下我的田庄吗?” 第一百四十二章 传闻 李珅沉默地看着李俪君,过了一会儿才点头承认:“我是听说了一些传闻。危险不危险的,只要你不到庄子上去,就碍不着你。我只是觉得,你得了这庄子,是吃了大亏了,应付不了后面的麻烦事,还不如都交给我处置呢。” 李俪君笑笑:“能有什么麻烦事呢?我得到这庄子又没花钱,就算白放在那里,也损失不了什么,哪里就吃了大亏了?珅叔要是觉得这庄子卖不上价,对我不利,就想把庄子买过去,自己替我承担损失,也别忘了,我比你有钱,不差这一点。” 李珅哑口无言。这是实话,邹王府兴许挺富裕,但他不是王府继承人,只是邹王的次孙,哪怕执掌王府庶务,手里能调动的钱也是有限的。李俪君却继承了外祖与母亲的财产,只要隋王父子不插手她的财政大权,她绝对比他有钱得多。 他只能说:“你还要守孝,年纪又小,哪里应付得了这庄子背后的隐患?前任主人身上的官司还未了结呢,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麻烦上门。把庄子交给我,我就一并替你料理了。” 李俪君却道:“珅叔也别着急。那刘家庄子上到底有什么问题,咱们只是道听途说,也不清楚传闻是真是假。如果那些妖怪吃人之类的传闻,都是那刘大郎编出来的,人全都是他杀的,那就说不上有什么隐患。如今这刘大郎也失踪不见了,庄子是他亲娘卖的,在官府记了档,还换了两手,方才落到林国公手中,再到我们手里,就是第三手了。就算刘家的官司有麻烦,也追究不到我们头上。 “至于那些传闻,万一是真的……咱们大不了请个有本事的道士去收妖,把隐患彻底清除掉,岂不干净?这可是两片白得的关中良田,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产业去?” 李珅皱眉听着,不得不承认李俪君的话有理,原本听说妖怪吃人的传闻后便急急跑来买庄子的冲动也渐渐消失了。他迅速下了决定,要派几个心腹去泾阳打听清楚庄子的情况,再回长安城里寻访个有道行的高人。无论庄子上是否真的有精怪作祟,前前前任主人才遭了这样晦气的祸事,庄上又死了人,做一场法事超度一番,也是应当的。 不过他有些好奇:“俪娘,你早就知道这件事了?谁告诉你的?难道是林九郎?” 李俪君笑笑:“林家要是知道这件事,又怎会拿庄子当谢礼送我们?我听说那一带几个庄子都是近日才紧急出售的,林国公估计是听说有上好的关中良田,价钱也实惠,也没查仔细就买下来了。他还忙着要去岭南赴任呢,哪里顾得上这些琐事?是我身边的两位嬷嬷,隐约记得从前我外祖曾经跟已故的刘老庄主打过交道,奇怪他家好好的怎么会把祖产给卖了,才特地去打听的。吕嬷嬷对这件事知道得更清楚,我让她来跟你说呀?” 她让二红请来了吕嬷嬷,吕嬷嬷便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又有些好奇李珅是从哪里听说了什么?是不是有她没打听到的事? 李珅则表示,他其实是从清凉寺的僧人与其他香客口中听说这件事的。当初刘家庄上有妖怪吃人的传闻传出来时,泾阳县令不肯承认,可那死了的官宦子弟的家人却郑重请了清凉寺的高僧前去诵经超度。清凉寺的武僧也很有名,当时陪着高僧同行的还有十几个身手高强的武僧。那户官宦人家特请他们去把那庄上的妖怪给收服了。 不过,僧人们没发现什么妖怪,只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痕迹,疑似某种巨大的蛇类又或是鼠类啃食牲畜、在树干或石头上磨牙、爬行以及甩尾巴破坏了树木土地之类的印记,但由于没有找到传闻中的妖怪巢穴,他们也不能确定妖怪是否真的存在。 清凉寺的僧人在那里做了法事,念了三天经,超度了死者,实在找不到妖怪的踪影了,只好跟施主告辞回寺。施主并没有要求他们保密,他们回来后,便有意无意地跟人提起这趟远差,讨论那些可疑又可怕的痕迹。又有刘家庄附近的香客带着他们听到的传闻前来清凉寺烧香礼佛,祈求菩萨保佑他们一家平安。在山下窑洞住宿时,他们跟其他香客和本地居民闲聊,也拿这件事做谈资。于是,关于妖怪吃人的传闻就这么越传越广了。 方才李珅听人闲聊时,就有人提到近日刘家庄一带不但时常有牲畜消失,还有人莫名失踪了,疑心那妖怪又出来吃人。李珅得知出事的地点就在刘家庄边上,离他新得的那个庄子其实也没多远,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那地儿若真有妖怪害人,无论是他还是李俪君都逃不过。他是早就打算好了,回长安后立刻找人去收妖的。因担心李俪君害怕,他就索性把她的庄子也要过去,到时候一并让人扫荡一遍,也省得有后患。 说到这里,李珅又劝李俪君:“这事儿你就交给珅叔去办吧。你安心在嵯峨别业待着就行,其他事都不用管。你不想卖庄子也没关系,反正我是你叔叔,请高人来收妖时,我连你那份儿也一并代理了就是。” 李俪君无奈地笑了,想了想:“行吧,那这事儿就交给珅叔处理了?我只需要在家等消息就好。不过你也不要轻易涉险,尤其是不要晚上过去,多找些身手高强的护卫,再让当地人给你做向导,准备周全了,大白天过去更稳当。若是那妖怪实在厉害,你千万要离得远些,让请来的高人去对付那妖怪就得了。事成之后,我也会付一份报酬的。” 李珅忙答应下来:“没问题,都包在我身上!” 他又起身去寻清凉寺里的僧人说话了。若真要请人来捉妖,肯定先把情报收集齐全了。清凉寺的僧人虽然没见到那妖怪,却看过它留下的痕迹,兴许能给他提供不少信息呢? 李珅走后,李俪君回到了自己住的窑洞,沉思不语。 吕嬷嬷不知内情,安慰她说:“小娘子放心吧,就算真是妖怪作祟,有邹王府二郎君在,你也不必操心!” 崔嬷嬷对吕嬷嬷道:“虽说事情托付给了二郎君,但咱们也不好什么都不做。阿吕,你既然打听到了那么多消息,看能不能找那些香客再打听一下,近几日刘家庄上都发生过什么事?兴许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呢?” 吕嬷嬷觉得有理,忙带着石青出去了。石青也是打听消息的一把好手,还能给她做个捧哏。 屋里只剩下李俪君与崔嬷嬷、二红。邵娘子烧水去了。 崔嬷嬷便压低声音问李俪君:“小娘子,这一回,你该不会又想亲自去除了那只妖怪吧?!”二红在旁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俪君冲崔嬷嬷笑了笑:“嬷嬷,这是在咱们自家田庄里害人的妖怪,难道我还能袖手旁观,把责任推给外人?” 第一百四十三章 察访 李俪君的话很有道理,可是崔嬷嬷现在不想讲道理:“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小娘子是金枝玉叶,修仙归修仙,又何必非得去冒这个险?收妖的事,交给那些大师、高人去做就好了。咱们在家等消息,不成么?” 李俪君觉得是不成的:“天知道珅叔请来的大师、高人靠不靠谱?万一他们的本事还不如我呢?若是因为我袖手旁观,结果害得别人伤了性命,我于心何安?” 崔嬷嬷道:“那妖怪哪里就有这么大的本事了?它若有真本事,早就闹得满城风雨了,又怎会一直躲起来不见人?清凉寺的僧人去刘家庄做法事,它连头都不敢冒,可见是个绣花枕头!如今有二郎君出面,请高人去收妖了,小娘子何必费事儿?大不了咱们多出些银子,犒劳前来收妖的英雄就好。” 李俪君笑笑说:“嬷嬷既然觉得那妖怪没啥大本事,又为何非得拦着,不许我动手?我没你想的那么无用。上回那条蛇就是死在我手里的。我身上连皮都没破。这回对付一个你嘴里没什么大本事的小妖怪,又有什么危险呢?” 崔嬷嬷哑然。二红在旁眨了眨眼:“呀……小娘子上回杀的那条蛇,就是……就是刘家庄上那条喷火的巨蛇吧?刘大郎说的吃人妖怪就是它吧?这妖怪既然已经死在了小娘子手中,庄上哪里还有妖怪作祟?小娘子就算过去了,也不过是转一圈就能回来了吧?” 李俪君笑道:“蛇早就死在我手里了,那时候可没有刘大郎被救走这件事。天知道巨蛇是不是还有什么同伙呢?我倒不担心这同伙有多厉害。听它们做过的事,除了吃人,还有卷个妖风什么的,好象也没干什么大事,想必本领有限。我事先做好周全准备,对付个小妖怪,还是有把握的。” 她看向崔嬷嬷:“我知道嬷嬷怕我遇到危险。可我拜的师傅是位剑仙,剑修行事,就是要勇往直前,哪有因为害怕会遇到危险就退缩的道理?我要是连个没啥大本事的小妖怪都不敢去收,回头见了师傅,还有脸说是他的弟子吗?” 崔嬷嬷纠结地看着她:“小娘子拜了位剑仙做师傅,就一定要象剑仙那般行事么?” “是呀。”李俪君掩下自己的心虚,直面崔嬷嬷的双眼,“我辈剑修,素来以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为己任,遇事从不退缩!” 她恩师云厉确实是剑仙,但他总说她不是剑修的料子,让她做个法修就好。可她是正经学过剑法的,对敌时都拿剑做武器。就算不是正经剑修,也不代表她不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崔嬷嬷与二红面前给自己脸上贴个金。反正她将来总要练剑的,现在先让身边人知道一下,日后行事也方便。 这么想着,她就越发理直气壮了:“师傅还赐了我一把好剑呢。他心里对我有很大的期许,我怎能让他失望呢?” 崔嬷嬷越发纠结了。她打从心里不希望自家小主人冒险,可小主人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闺阁弱女了,而是跟着仙师学神仙本事的修行者。她这么拦着,会不会反而阻碍了小娘子的前程? 二红便劝崔嬷嬷:“嬷嬷就别担心那么多了。小娘子自来聪慧,她还能明知道危险还送上门去不成?自然是有把握了,才会去做。眼下还是先打听清楚消息要紧。若那妖怪确实不是什么有本事的,那就让小娘子去刺它几剑嘛。这样将来仙师回来了,小娘子说起此事,也算是个功绩,能让仙师高兴高兴,多教小娘子些本领。若那妖怪实在难缠,小娘子没把握,就不需要硬撑了。让邹王府二郎君去请一位真正有本事的高人前来对付它。咱们小娘子在旁看着就好,顺便也学学人家的本事。” 这样怎么看,他们小娘子都有得利。 崔嬷嬷被说服了:“那好吧。小娘子别着急,先打听清楚情况再说。你方才还劝二郎君要行事谨慎呢,总不能落到自己头上,就莽莽撞撞冲上去了吧?” 李俪君笑笑:“行啊,我肯定会准备周全了,再动手的。” 崔嬷嬷安心地离开了,留下二红与送热水回来的邵娘子陪李俪君同住。李俪君却在不久后把身边的人打发离开了,自己在屋里摆开了铜镜与水碗,开始利用小黑鹤,监控刘家庄上的情形。 崔嬷嬷让她先打听清楚情况再行动,她也没有食言,确实是在探听情报呢,只是当晚就行动了,一点儿都没拖拉而已。 小黑鹤已经找到了刘家庄的位置,白天就藏身在庄子中间的某棵大树上。天黑之后,李俪君下达了命令,方才有一只飞到天上,居高临下监察全庄动静,另一只则是绕着庄子飞行。 这样一来,刘家庄上,无论是全景还是局部,都逃不过李俪君的眼睛了。 只是刘家庄离着清凉寺有几十里路,稍稍有点远了。李俪君隔着这个距离操纵小黑鹤,总觉得有些吃力。幸好小黑鹤有红外夜视模式,黑夜中稍微大点儿的动静都能看得分明。而庄中居民早就被妖怪的传闻吓破了胆,入夜后没人敢出屋子,一旦有什么动静,很容易就能发现。 李俪君没等多久,就发现了庄上某户人家的羊圈有点动静,操纵了一只小黑鹤飞近了细看,忽然瞧见那户人家的窗户亮起了灯光,有人开了门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只是没敢出来。小黑鹤飞到羊圈上空,发现里头死了两只羊,都被啃掉了大半身体。 这已经不是牲畜失踪,而是牲畜直接被袭击了。难不成是羊圈的动静惊醒了主人家,袭击者也被灯光吓着了,来不及把羊吃完就逃跑,才剩下了这两只“半羊”吗? 李俪君指挥着小黑鹤降到更低的位置,仔细观察了一下羊尸上的痕迹,总觉得它们是被某种啮齿类动物咬死的。莫非真如清凉寺僧人所说的那样,作祟的妖怪可能是只老鼠? 不过……蛇是老鼠的天敌吧?据说老鼠还会倒过来吃冬眠的蛇。这两种动物幻化成的妖怪,真的会是同伙吗? 李俪君沉思不语,不一会儿,系统提醒她,高空中那只负责监控全庄的小黑鹤有了发现,她连忙把视野转了过去,发现是庄子另一户人家的狗在猛吠。 在寂静的夜里,狗吠声显得格外明显。那户人家也点亮了灯,但很快又熄灭了,随即有小孩子的哭闹声响起,却又迅速被什么人捂住了嘴。这户人家似乎在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以免引起任何外界来客的注意。 李俪君指挥着羊圈的小黑鹤尽快飞过来就近观察。高空中那只小黑鹤看得不太清楚,但这家人的狗忽然消了声,随即又不见了踪影,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进食着,在黑暗中发出诡异的咀嚼声。 第一百四十四章 鼠影 李俪君深吸了一口气,心知自己要追查的目标就在这里了。 她立刻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院子,仔仔细细地追循咀嚼声的来处,慢慢地,就查到了东北角的方向。 那里本就是这户人家院子的墙角空地,堆放着大量的柴火,边上还有未砍成柴的树段,以及大约半人高的干草堆。干草堆旁的牲畜棚是空的。咀嚼声就来自干草堆后方。 虽然李俪君还不清楚这正在进食的是什么妖怪,但它藏身在干草堆中,竟然没弄出什么大动静来,可见其身材也大不到哪里去。只是体积这么小的妖物,还多半是啮齿类的,真能轻易吃掉半只羊和一只狗吗? 李俪君操纵着小黑鹤,悄然落在牲畜棚顶上,借着墙的阴影掩藏着自己。那户人家至今没有大动静传出,只隐约能听见小孩子的呜咽声。看来,他们家是打算要装聋到底了。 咀嚼声停了下来,干草堆后方微微动了一下,钻出了一个半尺来高的黑影,往四周张望了一下。 李俪君要瞪大了双眼,才能辨别出,这应该是一只老鼠。但正常老鼠是不会有半尺高的,它的须还挺长,双目泛金,皮肤在月光下隐隐透出一种金属光泽,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品种。 老鼠从干草堆后跑了出来,沿着墙根往院门方向跑了。 李俪君操纵着小黑鹤,往干草堆后头瞄了一眼,发现那里有一只狗头,便知道那只猛吠的狗确实是遭了妖怪的毒手。她又迅速调动小黑鹤,追上了那只老鼠,看着它穿过半个庄子,到达村口处的一户人家,探头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看到堂屋供桌上摆着牌位,燃着香火,还有面饼与水果等供品,便晃了晃身体,整只鼠顿时涨大了几倍,看起来几乎有三尺来高了。 巨鼠钻到供桌前,张开大嘴,把供品一口吞了,然后又晃了晃身体,恢复到原本的大小,转身离开了那户人家。 之后它就没有再在庄中逗留,直接往庄外溜了,溜得很快,李俪君费了不少精力,才从草丛土堆中辨认出它的踪迹,让小黑鹤跟了上去。她知道,这只老鼠妖怪应该是要回自己的巢穴去了。若她想要清楚地掌握它的行踪,今晚就绝对不能跟丢! 老鼠出了刘家庄,直往东跑,看方向是打算到林国公送给李珅的那处庄子去,只是走到半路,便拐进了另一条路,来到一处寸草不生的小山包前。 这小山包十分古怪,不长草也不长树,表面看起来就象是一个半径十来丈的巨大石球,嵌进了这块黄土地中,只有半个球体露出地面。石球表面有许多干裂的缝隙,碎石块遍布四周。靠近刘家庄方向的那一边,这个“石球”还瘪进去了几米,仿佛是被挖掉了一大块似的。但紧挨着那地方,又生满了一丛丛的灌木杂草,稍稍掩饰了“石球”的缺陷部位。 老鼠就停在了这瘪进去的地方,似乎打算往里钻。因为灌木杂草生得高,李俪君生怕跟丢了,连忙指挥小黑鹤紧紧跟了上去。 那老鼠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些什么,在草丛里钻着钻着,就警惕地抬起头来,环视四周。不过李俪君的小黑鹤借助了灌木丛来掩护自己,天又黑,应该没有被它发现。 它又继续往草丛里钻了,钻到一处大块碎石堆积的位置,晃了晃身体,整只鼠顿时缩小了许多,约摸只剩下成年女子的拳头大小。这一回,它顺利钻进了碎石块的缝隙中。 小黑鹤迅速飞了过去,隐约瞧见一点火光在碎石堆间一闪而过,猜想那里应该是某处洞口,那堆碎石块只是掩饰罢了。 可惜,这只小黑鹤由于要进行长途飞行,李俪君生怕它不够坚固会坚持不到目的地,所以特地做得大一些,差不多有成年男性巴掌大,还用了特别坚韧的材料。这样的小黑鹤,用来执行远程监控任务,可说非常给力,偏偏就无法缩小到老鼠身体的大小,钻进这碎石堆的缝隙中去了。 李俪君咬咬唇,让小黑鹤尽可能飞得更近些,倾听那碎石堆里头到底有什么动静,只隐约听到有什么金属物件敲击石块的声音。 难不成那老鼠还在里头挖坑不成? 李俪君这时候有些后悔了。她应该在小黑鹤上装备小纸人的。那样即使小黑鹤个头太大,钻不了山,也还有小纸人能继续任务呢! 不过不要紧。她很有可能已经找到了那只老鼠妖怪的巢穴——就是这个石球状的小山包。只要它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那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任凭它到了哪个地方作祟,都会有回巢的一天。 李俪君留了一只小黑鹤在小山包附近的树上,双眼就对着洞口的方向。另一只小黑鹤则被她留在了庄子中的老地方,方便她继续监控庄中动静。 李俪君收起了铜镜与水碗,拿出之前做小黑鹤时剩下的材料,又做了两只纸鹤,一大一小。大的黑鹤与派到刘家庄的两只相差无几,小的那只却只有鸡蛋大小,是专门为钻山任务定制的。除此之外,她还做了两只大小不一的小纸人,同样是黑色的,上头画满了隐匿符和敛息符等等,连防火防水的符咒都没落下,但凡是能画符的地方,都被她画满了。 做完这些,她今天的法力也基本被耗光了,打了个哈欠正好睡大觉。可惜了,她本来还打算把大小黑鹤放出去,争取天亮前就到达刘家庄,好方便明天晚上继续侦察任务呢。现在是有心无力,只得把计划往后顺延了。 这一晚,她只睡了两个时辰,不过清早起来修炼一番,依旧是精神奕奕的样子。 清凉寺的僧人起得很早,早课开始得也早。李俪君才修炼完,就听到上方的大雄宝殿方向传来诵经声,想起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心里担心会不会冒犯佛祖了。 因此,她到母亲寄灵的偏殿去上香时,特地为陈氏多念了几回往生经,又把自己从其他世界学到的佛经也相继念了一遍,十分郑重地拜了殿内供奉的菩萨,方才退了出来。 捐给清凉寺的香油钱是窦王妃定的,由隋王下令,王府司马代劳,不必李俪君操心,但她还是以个人的身份又捐了一笔,请寺中僧人好生照看亡母的灵柩。 清凉寺的方丈领着几位高僧,为李俪君与李珅还有王府司马等人说了些佛经故事,安慰了亡者家属,又欢迎贵人常驻寺中静修。李俪君还有正事要干,怎会留下呢?李珅更是牵挂着家中的亲人,还有新庄子上的妖怪,代李俪君谢过方丈的好意后,与对方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拉着小侄女儿出来了。 他领着李俪君下山,上了马车,就对她道:“我先送你去别业,看着你安顿下来,就要返回长安城了。你可有事要委托我去办么?” 李俪君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少年,你昨晚才说要去新庄子上看情况,现在就表示要急着返回长安城,是想哄谁呢?当别人看不见你方才在跟方丈眉来眼去么? 第一百四十五章 行动 李俪君的沉默注视让李珅心虚了一下。 他不知道小侄女是否相信了自己的话。这孩子一向聪明,比大人都要机灵,兴许能察觉到他前后说辞不一的破绽了。可那又如何呢?他当然要把李俪君送到嵯峨山别业去安顿下来的,可他也不能对新庄子上的隐患视而不见。 他已经跟清凉寺的方丈商量好了,等把小侄女送到别业,明日就会返回清凉寺,与僧人们会合,一起前往庄子上除妖。他总要把这些麻烦事都处理好了,才好回京向祖父复命,证明自己没有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这一路有把小侄女照顾好了。 所以,李珅顶着李俪君的目光,继续维持着原本的表情,仿佛他一点儿都不心虚的样子:“怎么样?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有什么事要托我去办的话,这一路上你在车里好好想,怎么样?” 李俪君冲他笑了笑,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她当然看出李珅的异样,也隐约能猜到,他估计跟清凉寺的僧人约好了要一起行动,只不知道是明天还是后天,就要前往刘家庄去收那只妖怪了。她现在是不可能说服他带上自己一起行动的,那就随他去呗。反正她本来就盘算好了,要一个人去解决那只老鼠的。装作乖巧听话的样子,任由李珅照他自己的想法行动,她就不必费力气去说服他什么了。 李珅送她去嵯峨山别业,至少今天之内,都不可能跟她分开,那就大概率是明日与清凉寺的人会合。这么多人要一起前往刘家庄,若不是所有人都骑马的话,估计也要费个一天的功夫吧?到了刘家庄,大晚上的什么都看不见,如何找妖怪收妖怪?李俪君猜想他们明晚顶多就是举着火把四处搜寻一下,还不到戏肉呢。 如果她今晚就能把那只老鼠搞定的话,李珅就算只带着自己手下的人去刘家庄,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更何况还有清凉寺的僧人在呢! 李俪君打定了主意,便听话地上了马车,在李珅的陪同下,直奔嵯峨山别业。 这一路走得很顺利。虽然她离开嵯峨山之前,当地才遭过连日大雨的侵袭,如今除了道路两旁还有些水涝过后留下的黄泥坑以外,几乎已看不见大雨的痕迹了。道路被重新平整过了,马和车在途中没遇到什么波折。中午的时候,他们就到达了目的地。 别业的总管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眼中却又露出了几分茫然无措。他已经知道这座别业易主的消息。虽然隋王府四娘子也是熟悉的面孔,脾气很好不难服侍,可他毕竟是邹王府的人,四娘子总会有用惯的人手,不需要他做事吧?那他将来要怎么办? 若他被邹王府送给了隋王府的四娘子,这个总管的位置恐怕是保不住了。他一把年纪又养尊处优多年,还能干什么?妻子儿女又要何去何从? 若他被带回邹王府,那也同样会丢了别业总管的位子。邹王府的各处产业都已经有了掌事之人,他回去又能做什么呢?难道要做回一个小管事,天天讨好大管事们,又或者……连小管事的差使都谋不到手? 别业总管脑子里乱糟糟的,全凭本能,把两位身份尊贵的小主人迎进了别业,奉茶接待,又让妻子带着崔嬷嬷她们去安放新主人的行李。 李珅坐下来歇息了一会儿,喝过茶后,总算有精力去处理邹王府在别业的人手了,就给了总管一个定心丸:“你让别业的人与四娘子手下的人做好交接。等四娘子完全安顿下来了,下个月初一之前就返回长安王府报到。你且带几个机灵又腿脚灵活有力气的人跟我走。我新得了一处庄子,就在泾河边上,还没有去看过,也不知道那儿都乱成什么样子了。你过去替我打理妥当,以后就留在那儿做个庄头吧。” 虽然不是为邹王府的继承人办事,但别业总管已经十分惊喜了。他连忙给李珅磕头谢恩,又在李珅的催促下,赶紧挑人去了。 李俪君见李珅一副恨不得立刻就动身的模样,不得不出言劝阻:“珅叔不必着急,我们才到了别业,你好歹要留下来住一晚,也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吧?还有,我也就是小时候来这里住过,前些日子过来时,因为遇上连日大雨,只能留在主院里行动,对于别业其他的地方并不了解。你就不带我四处走走,让我知道这些年太叔祖都增建了哪些地方吗?” 这是十分合理的请求。李珅没办法拒绝,只得按捺下内心的冲动,笑着答应了李俪君。 午饭是别业总管事先准备好的,主要是山中出产的各种菌类、干菜,味道还不错。李俪君再借口午休,把时间拖掉半个下午,带着李珅逛别业时,又说晚饭要请他品尝自家侍女的好手艺,李珅就完全没办法提前离开了。 晚上是休息时间。李珅在别业里其实有住惯的院子,离着李俪君住的主院有上百米的距离,隔着半个小湖呢。李俪君远远看着他房间里的灯光早早熄灭,便知道他定是打算明天早些起来,早些动身去跟清凉寺的僧人会合的。 她也不怵。新制作的小黑鹤已经在天黑下来之后放出去了,眼下正在飞往刘家庄的半路上。她回头把两位嬷嬷都打发了,又跟邵娘子说今天赶路有些累,想要早点休息,就能打消对方的疑心。等关上房间的门,她只需要稳住一个二红就行了。 二红如今对她是言听计从的。虽然心里也很担心小娘子的安危,但李俪君再三表示自己学了不少本事,对付一只小老鼠还是没问题的,二红就绝对不会怀疑她的话。 是的,李俪君已经告诉了二红,自己用“神仙手段”探查过了,刘家庄上作祟的是一只老鼠,除了变大变小以外,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本事,只敢在夜里偷偷摸摸去吃农户的牲畜,农户稍微有点动静,它就吓得跑了。 李俪君也不算撒谎,这都是她通过小黑鹤,实打实探查出来的情报,只是不清楚那只老鼠是否只会变大变小罢了。可要安抚住二红的心,这样的说辞才有说服力。 二红答应了替李俪君遮掩,要等明日才会告诉崔嬷嬷与邵娘子,她今晚做了些什么。 李俪君披好了全黑色的连帽斗篷,拍上各种隐匿敛息与护身的符咒,换上行动轻便又防水的小皮靴,左手拿着一面小靶镜,右手执精钢长剑,冲着二红笑了一笑,便转身飞出平台,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一百四十六章 洞内 李俪君当然不可能一直拿着剑跑上几十里地的。离开二红的视线后,她就把剑收进了储物空间。 也省得剑身反射月光,引起周围人的注意了。 今天天气晴朗,一弯蛾眉月挂在天空中,周遭依稀飘浮着几片浮云。月光虽然不算明亮,但对李俪君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事先找崔嬷嬷打听过从嵯峨山别院前往刘家庄的路线,只说是提前做情报收集。崔嬷嬷没有起疑心,把自己知道的说了。虽然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情报,但在这个小世界,除非是发生了什么重大地理变化,影响了地形,否则一条路只要有人走,几十上百年都不会有改变的。 李俪君时刻留意着自己与几只小黑鹤之间的距离变化,完全没有走错路。到了子夜时分,她已经顺利抵达了刘家庄外。 她借着斗篷藏好了自己的身形,再次拿出那个小靶镜。 小靶镜经过符文加持,眼下正轮流映照出几只小黑鹤的视野。老鼠刚刚离开了庄子,又吃了一只羊、两只鸡,搜刮走了一供桌的面饼与鲜果,返回到那个小山包的洞穴中。 第三只小黑鹤已经落到了小山包上,附带的第四只袖珍小黑鹤与小纸人刚刚来到碎石堆前,正想办法钻进缝隙。李俪君通过靶镜指挥着小纸人将袖珍鹤的翅膀折叠起来,缩小体积,小心翼翼地挤进碎石缝中,好几次都要被卡在那儿了,幸亏小纸人给力,又是踢开小块碎石,扩大通道,又是硬推着袖珍鹤通过缝隙。等到它们好不容易挤过层层碎石,抵达另一端的洞穴空间时,袖珍鹤的翅膀都耷拉了半只下来,小纸人的脑袋和右臂也变得皱巴巴、灰扑扑的了。 还好,这点损伤不会影响它们的行动能力。只是袖珍鹤在洞中飞起来的时候,稍稍有些不大平衡,歪斜着往右边偏了。经过李俪君小心调整,方才恢复了正确的飞行方向。 碎石堆后头的空间,是个不大的洞穴,里头乌漆麻黑的,但往里走,却有个明显的光源透出昏暗的火光来。袖珍鹤与小纸人兵分两路,一个陆路,一个从空中飞,先后抵达了那透出火光的洞口。 洞口大约碗口大小,看来是老鼠能轻易通过的规格。到了洞口,里头金属敲击石块的声音就更加明显了。同时传出来的,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李俪君心中立刻起了警惕之心。 巨蛇已死,老鼠在刘家庄中是单独行动,从来没迹象表明它还有同伙!那到底是什么人在洞穴中与它对话呢? 难不成那个刘大郎还没有死?! 洞穴中有火光,袖珍鹤不敢轻易飞到空中,暴露身形,只得借助周围的阴影,贴着地面低低飞进洞中,在一块山石后隐藏起来。 小纸人却是伏地前进,比袖珍鹤走得更远一点,爬到一块突出来的大石后面,探头出来张望,清楚地看到了洞中深处的情形。 一只三尺来高的大老鼠站在约摸四五尺高的石块上,居高临下地瞪着面前的两个男子。那两名男子瘦削憔悴,一个穿着囚衣,另一个穿着单衣,两人看起来都十分狼狈的模样,正哭哭啼啼地跪在老鼠面前。在他们前方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面饼和鲜果。 那穿囚衣的男子哭丧着脸对老鼠说:“大王每日给我们送吃食过来,我们从不曾疑心,今日看见大王是怎么将食物吐出来的,我们才知道大王原来是这样搬运吃食的。您吃过又吐出来的东西,如何能吃得呢?您还不如饿死我们算了!” 旁边那身着单衣的中年汉子听了,哭得更大声了。 老鼠不耐烦地喝斥他:“你给我闭嘴!再哭我就吃了你!”把那汉子吓得打噎,倒是没敢再大声哭了,只敢小声呜咽。 老鼠又瞪那穿囚衣的男子:“刘大郎,你吃这些东西都好几日了,也没见你怎么着,如何今日就吃不得了?!你这是存心给俺添乱吧?!” 刘大郎哀嚎道:“从前吃东西时,您也没说这是您吐出来的呀!若早知您是这么将庄中的吃食搬运回来的,我宁可饿死,也不会吃一口的!”说完他又哭了,“当日大王救我性命,我还以为真的能逃出生天了呢!早知是这么个下场,我还不如继续待在牢里,好歹还有口热饭吃,家里老娘也不会叫我受这样的委屈……” 老鼠啐他:“你少得了便宜卖乖了!若不是俺救你性命,你早已被判了刑,今秋就要问斩了,还能活几日?!你能有今日的福气,都得多谢俺!” 刘大郎更咽道:“大王只不过是想找我打听火龙神的消息,才会救我罢了,并不是真心为我好的,何必时时刻刻拿恩情说事?你如今还逼我做苦工,挖什么劳什子的金块,还要我吃这些人吃不得的东西。早知如此,我宁可大王没救我!我长了这么大,就没受过这样的苦,还不如早死了呢!” 旁边那汉子小声呜咽道:“刘郎君少说两句吧。总归是你招惹了大王,才会有今日的祸事。俺岂不是比你更委屈?什么都没做,就被掳了来做苦工。俺家里婆娘娃娃还不知怎么担心呢!地里的粮食还未收完,只怕要耽误了,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刘大郎不耐烦地喝斥他:“你才少说两句呢!若不是知道你有力气,又挖过矿,我也不会请大王找你来做个帮手。你挂念家人,难道我就不想我娘?!想要回去,你就多费点力气,早些把大王要的金子给它挖出来,到时候大家都能解脱了。你在这里跟我有什么可啰嗦的?!” 汉子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又伏下身去抽泣着。 老鼠不耐烦地说:“都别啰嗦了!俺又没打算扣你们一辈子。什么时候把俺要的金精挖出来,俺什么时候放你们走!吃食就是这些了,都是从庄子里弄出来的。你们吃了几天也没事儿,爱吃不吃!不吃就去给俺干活!大不了从明儿起,俺就再也不从外头带吃的回来了,省得你们挑三拣四的!” 刘大郎忙道:“大王,没有吃的东西,我们就要饿死了,又如何能帮您干活呢?请您行行好,拿包袱弄些能吃的回来吧?什么都行,只要别先吞进您肚子里去……” 老鼠尾巴一甩,把他掀翻在地,越发暴躁了:“给我闭嘴!爱吃不吃!你不吃俺还省了事呢!是你供奉的那条蛇抢走了俺的金精,如今它下落不明,俺不找你还能找谁?!再啰嗦,俺就吃了你!大不了再到外头去掳个人回来干活!” 刘大郎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表情委委屈屈地,却再也不敢说什么了。他没有捡起地上的食物,只转头去拿起地上的铁镐,往洞内更深的地方走去。 另一个汉子则捡起了地面上散落的鲜果,拿身上的衣角仔细擦干净了,揣进怀中,也拿着铁镐进了洞内。 老鼠监视了他们一会儿,便沿着洞穴墙壁突出的石块一步步往上跳,每跳一步,身形就缩小一点,等到达洞顶,已缩得只剩半尺大小,瞬间便不知道钻进了哪里。 第一百四十七章 质问 李俪君收起小靶镜,心里觉得这只老鼠的来历似乎有些复杂。 原来它并不是巨蛇的同伙,反倒有可能是后者的仇家。巨蛇抢走了它的“金精”,它追过来想要抢回去,结果巨蛇去向不明,它想找妖也无处可找了。因为听说刘大郎一直供奉着巨蛇,它便施法将刘大郎救走,好追问巨蛇的下落。可刘大郎也不知道,顶多只能说出巨蛇巢穴的位置。老鼠便索性把人掳到这个小山包的洞穴中,让刘大郎做苦力,帮它挖金精。可能是因为刘大郎一个人力量不足,它便又掳了另一个人回来。 那被掳回来的中年汉子,估计就是近期传闻中被妖怪“吃掉”而失踪的人吧?原来他并没有死,只是被困在小山包里头做苦力。 这小山包内的洞穴,也不知道是否有大点儿的出入门户。老鼠体形小,还可以变大变小自己的身体,所以一个小小的洞口就足够它出入了。可对于刘大郎与那被掳来的汉子而言,他们根本没可能通过那么小的洞,因此也没办法逃走,只能老老实实在洞中挖金,每日靠老鼠带回来的吃食生存。只是他们从前并不知道,老鼠是先把食物吞了,带回洞中再吐出来给他们吃的。今天大概是老鼠暴露了真相,所以他们就受不住抗议了? 那汉子估计是穷苦人家出身,没有那么挑剔,把鲜果擦一擦,还是能拿来裹腹的。而刘大郎从小养尊处优,根本不能忍受进过老鼠肚子的食物,所以就跟老鼠闹起来了,被弹压之后,也不打算吃东西,宁可饿着肚子挖土? 不过……这只老鼠原来没有想象的那么凶残嘛。虽然它没少吃庄户人家的牲畜,弄出的动静还十分诡异可怖,可掳走的人它一个都没伤,甚至每天外出觅食,也没忘记给他们带吃的回去。这情况可比李俪君原本预料的要好多了。 她之所以来得这么快,除了想跟李珅与清凉寺的僧人抢时间外,也是因为传闻中刘家庄有人失踪,疑似被妖怪吃了。她不想自己的庄子里再多死人,才会赶过来除妖。如今得知其实没死什么人,她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 当然,就算老鼠没吃人,她也不会轻易放过它的。它吃了不少牲畜,也导致庄中人家受损惨重,还有它劫人的事,性质也很恶劣!犯事的妖怪就不是好妖怪。既然不是好妖怪了,李俪君觉得自己这样的正道修士,就该斩妖除魔才对! 她悄无声息地飞到了小山包前,左右看看,从山边拿起一块碎石,收进储物空间中,随即又拿了出来。 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系统已经分析出碎石的成分,是石灰岩。 李俪君又飞到小山包顶上,用同样的方式分析山体表面的碎石块,有一部分是石灰石,但大部分的成分是铁镁硅酸盐,还有铁-镍金属成分,以及硫铁化物等等。这个成分构成听着很耳熟,李俪君立刻就推断出:“这是一块石陨石?!” 这个半球形状的小山包,很有可能是一块来自天外的巨大石陨石!可是这么大的体积,落在地面上,那动静可小不了。李俪君不记得自己看过的史书上有相关的记载,莫非是在十分久远的年代落下来的,久远到连关中地区都还未有人类的文明存在,因此世人皆不知情? 可是……如果真是那么大的石陨石落到了地面上,周围的地势不该是这样的吧?它就这么严丝合缝地嵌在这块土地上,若不是她分析了它的成分,都只会觉得,这仅仅是一座很寻常的小山包,而不会想到,它其实是来自天外。 巨蛇在这个小山包里筑造了自己的巢穴,真的没有特别的原因吗? 李俪君皱着眉头沉思片刻,忽然听得身后有唏唏嗦嗦的动静传来,忙披紧了黑色斗篷,回头去探看是怎么回事。 只见一只拳头大小的老鼠从不知哪个缝隙里钻了出来,身上的皮毛在月光的映照下,隐隐浮现出一层金属的光泽。它钻出山体后,吭哧吭哧地就趴在那儿了,仿佛摊了一张鼠饼,口中还念念有词:“一个两个净会给俺添麻烦……俺能用包袱把吃食带回来,可俺没办法带进洞里呀!真把洞门挖开了,你们还不给俺跑了?真当俺是傻子不成?!” 李俪君离它也不远,可它看都没看她这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存在,也没预料到在这小山包顶上,还会有别的人存在。 这老鼠是不是不太机灵? 李俪君从储物空间里拿出装了泾河泥沙的瓶子,打开瓶塞,将瓶口斜斜向下,让瓶中的泥沙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流出瓶子,慢慢朝老鼠周遭蔓延包围过去。 眼看着泥沙静悄悄将老鼠周遭三米的范围给包圆了,她方才清了清嗓子,故意在黑夜中发出了声音:“除了让自己的身形变大变小,你就不会任何变化的法术了吗?没办法把吃食也变小了带进洞里去?” 她话还没说完,就肉眼可见那张鼠饼重新膨胀成了老鼠,同时全身的毛都“炸”成了一只毛团。 老鼠飞快地爬起转过身,盯着她看,小眼珠子转了几转:“小娘子是从哪里来?到此地界上有何贵干?” 这文绉绉的用辞跟它平时“俺”来“俺”去的语气可不大相配。李俪君忍不住笑了笑:“我呀?我没什么贵干。这是我的庄子,你不知道吗?我在这里是再寻常不过了。倒是你这只小老鼠,是从哪里来的?你到此地界,又有何贵干呀?” “胡说!”老鼠的文雅装不下去了,“这是刘家庄!俺见过庄子主人,不长你这样!” 李俪君笑笑:“你说的是刘大郎吧?他犯了事,被官府抓了。他老娘为了救他,把庄子卖给了别人。那买主又将庄子转卖,如今落到我手里。所以,现在我才是这座庄子的主人。我手里有地契,在官府还上了档呢!” 老鼠吭哧两声,小眼珠子转了转:“就算你是主人,也碍不到俺的事儿!这里不是刘家庄的地界!” “可隔壁的庄子,如今也是我们家的呀。”李俪君眨了眨眼,“两个庄子间的这块地,还有这座山,都在地契上呢。不信,你去官府查?” 看到那老鼠无话可说了,她才低头道:“所以,现在我是此地主人,我有资格问你,你这妖怪到我的地盘上来做什么了吧?竟然还偷吃我庄子里的牲畜?你就不怕我请高人来抓你吗?!” 老鼠又炸了一次毛。这回,小毛团吱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跑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老实 到手的鸭子,李俪君还能让它飞了吗? 她心念一转,早已围在周遭的泥沙便铺天盖地朝老鼠包围过来,如同一大块厚包袱布,将它紧紧裹在中间。它拼命挣扎,可李俪君在旁盯着呢,那泥沙将它包裹得密不透风,它哪里挣得出来? 接着它又换了个法子,瞬间涨大了身体,企图撑破泥沙的包围。可那泥沙的力气比它还大,它不但没办法撑破沙层,反倒是自己的骨架要承受泥沙的压力,隐隐发出了咯吱声。 随即,它又换了第三种方法,带着泥沙团猛然乱窜,或是撞到山石上,或是来回甩动身体企图将身上的泥沙甩出去。然而它再次失望了。泥沙由始自终牢牢固定在它身周,根本无法甩脱。 李俪君见它挣扎个不停,索性加了一把力气,令沙团紧缩,越缩越小,不给老鼠留什么空间余地,连它的耳口鼻也一并堵住…… 老鼠发出了吱吱叫声,整只鼠跌倒在小山包顶上,隔着层层泥沙,发出了求饶的声音:“小仙子饶命!俺服了!是俺的错,俺不该吃了你庄上的牲畜,你让俺做什么都行,求小仙子饶了俺的性命!” 李俪君翘了翘嘴角:“那你得老实交代,到底想来我庄子上做什么?先前被你吃了的牲畜,你得赔钱给它们的主人。还有你掳走的人,也得立刻放回!” 老鼠连声应着,甚至还许诺:“俺有金银,全都赔给那些牲畜的主人!俺还有多年积蓄,有好些财宝呢!全都献给小仙子!” 这个她就不稀罕了。李俪君扯了扯嘴角,稍稍松开了泥沙对老鼠的包裹,但手里却悄悄取出了精钢剑,藏在身后,以防万一。 老鼠看起来十分老实,泥沙稍稍松开些,它也依旧伏在地面上不动,继续讨饶着,还主动交代自己都有些什么财宝:“俺有很多金子,俺出身之地是个金矿,成色极好的。俺愿意献出金子,给小仙子打花簪……” 泥沙又松开了几分,离它大约有两三尺了。 老鼠的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口中继续交代:“俺还有几块极好的大红宝石,都是世上少见的奇珍!唯有小仙子这样的女娘才配得上……”话还未说完,它身遭便忽然刮起了怪风,随即有什么长鞭形状的物品甩向了李俪君。 李俪君手中精钢长剑银光一闪,电光火石间正好迎上了那“长鞭”,两者交锋,那“长鞭”被精钢剑截成两断,甩落在旁。紧接着,才是那老鼠痛苦的嚎叫声。原来是它的尾巴被剑砍断了。 李俪君毫不客气地手执长剑刺过去,将老鼠的右前臂牢牢钉在了地面上,叫它再也逃不掉了。老鼠的哀嚎声随即更响亮了几分。李俪君又随手甩出几张消声符,将小山包这一带区域都包括在内,便是发生了任何惨绝人寰的事,也不会惊动两边庄子上的人了。 至于山洞里的刘大郎与苦力汉子,李俪君暂且还顾不上,反正他们性命无忧就行。 这时,李俪君方才悠然看向老鼠:“做人要守信用,做妖怪也当如此。你既然说要臣服于我,又怎么能骗人呢?可见是只坏妖怪。我辈修行中人,见到坏妖怪,就该斩妖除魔才对。” 老鼠哭道:“俺也没干过什么坏事,不过就是吃了人家几只牲畜,大不了赔钱嘛。俺怎么就成了坏妖怪了?!” 李俪君嗤笑:“你不是坏妖怪,难道还能是好妖怪吗?看你行事,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如今没有一剑将你刺死,已是看在你在刘家庄不曾伤人性命的份上了。若叫我查出你其实吃过人,你看我还会不会让你继续活下去!” 老鼠呜呜咽咽哭了几声,忽然有些反应过来:“你……你是说,如果俺没吃过人,没有伤过人性命的话,你会放俺走?” 李俪君冷笑:“别以为你说什么,我就会信。方才你已骗过我一回了。若不是心虚,你又何必逃走?!” “俺真的没有说谎!”老鼠哭哭啼啼地哀求道,“俺以为你是来抢俺金子的,才会逃跑。那是俺一辈子的积蓄!小仙子若真能饶了俺性命,俺……俺情愿将金子尽数奉上!”说到最后,它忍不住露出了肉痛的表情。 李俪君翻了个白眼:“别动不动就说什么献金子的话。你能有多少金子?我还能稀罕?!”她将钉住老鼠右前臂的剑抽了出来,却没有撤掉周围的泥沙。 这回,老鼠是真老实了。它趴伏在地上,捂着伤口,缩头缩脑的,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是俺错了,俺不该逃的。求小仙子饶命!” 李俪君开始进行审讯:“你是哪里来的老鼠?都有些什么本事?因何会到此地来?” 老鼠交代说,自己是从西边太白山那边来的,出身之地原是一处金矿,至今已经活了五十多年了,早已修炼成精。 它修炼主要是靠一块金精,乃是金矿中蕴含的最富灵气的矿石。平日里它会将金精拖到月下,整只鼠趴在上面吞吐月光,慢慢的法力便会有所提升。活了五十多年,它不但寿命远超同类,还可以变大变小身形,爪子和尾巴都十分灵活锋利,还能刮点小妖风,搞点小幻觉什么的。它的腹中有一个小小的储物空间,还精通挖地技能,虽然尚未能变化成人形,却依靠着挖金矿去跟熟悉的山民交易,在太白山一带过得如鱼得水。 直到一条巨蛇偶然路过为止。 老鼠呜咽着道:“那蛇撞见俺用金精修行,便起了贪念,硬是从俺手里抢走了金精。俺抵挡不住,爪子和皮肉都被它烧坏了,躲起来养了大半年的伤。俺没了那金精,实在是没法子修炼下去,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它抢回来,便一路寻了过来。谁知到了刘家庄,那蛇已经不知去向。俺又不知道它巢穴何在,只得把刘大郎带走逼问。” 谁知它虽然找到了蛇的巢穴,却没找着蛇。刘大郎更是对金精所在一无所知。唯一能打听清楚的是,巨蛇当日离开刘家庄时,身上并没有带什么金精,因此它猜测,那金精还藏在巨蛇的巢穴内。它的爪子受伤,挖地能力大减,便只好逼着刘大郎与掳回来的村汉做苦力。它其实是真的没想过要伤谁性命的,等找到金精,就会把人放掉,然后自行离去。 至于吃掉的牲畜,它是真的不得已。因为受伤的关系,它急需补充营养。又因为没有了金精,无法通过修炼用月光补充法力,只能借助食物了。可杀人、吃人,它是不敢的。它修炼的法诀是“钻地鼠”一脉祖传下来的,在修炼过程中,绝对不能吃人,否则就要前功尽弃了。 它向李俪君哀求:“小仙子饶了俺性命吧!只要你不抢俺的金精,你便是俺的大恩人!俺愿认你为主,你让俺去做什么都行!” 李俪君挑了挑眉:“原来……你是钻地鼠呀?” 第一百四十九章 遗址 李俪君没有养过钻地鼠,但她听说过这种妖兽。 钻地鼠也算是一种奇特的物种了,她过去经历过的修真世界,有两个世界都有这种生物。在她做炼气菜鸟的那个世界里,她听说过有散修凭借一只钻地鼠发家,成为远近有名的富豪修者。在她做炼丹弟子的紫微大世界里,这种生物是某个拥有各种灵矿的炼器门派大量豢养的灵兽,专门替他们的弟子挖掘各种灵矿,几乎是人手一只。 钻地鼠,固名思义,擅长钻地挖洞,用来挖矿或是挖洞都是极好的。虽然它们不如寻宝鼠那么珍贵,只能用于寻找藏在山石土地里的宝物,可在没有寻宝鼠的时候,它就是非常实用的小帮手了。 兴许是因为时常为人类修者所豢养的关系,钻地鼠性情相对温和,并不嗜血,是杂食性的,根据各鼠属性不同,可能会有各种修炼法诀,不过基本是都大同小异,只在修炼媒介的选择上有些许差别罢了。 李俪君想起眼前这老鼠说过,它日常修炼时是趴在一块金精上进行的,估计那金精就是它修炼的媒介了。它的金精被巨蛇抢走,怪不得没办法再修炼,除非它能再找到一块同样等级的金精,否则还是把被抢走的东西再抢回来比较实际。 李俪君想了想:“这么说,你只要当初被抢走的那块金精就好?如果金精果然在这个山洞里,那让你拿回去也没什么。可你对庄上人家造成的损失,你一定要加倍赔偿!抓到的人,你也要平安放回去,再给足补偿。至于刘大郎……你把他送回衙门就行了。他的下场如何,自有官府决断。” 老鼠喜出望外,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大了小眼睛看向李俪君:“小仙子……你说真的?你不抢俺的金精?!” 李俪君白了它一眼:“不就是一块金精吗?我又用不着它,抢你的做什么?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许伤人性命!老老实实在太白山修行就好了。象从前那样,挖取金矿与山民交换生活所需,夜里自行修炼。你有进益,周围的百姓也不需要惊慌,岂不两厢便宜?” 老鼠激动得浑身发抖,这时候李俪君说什么,它都会同意的:“小仙子说得是!小仙子说得再对不过了!俺就是个老实妖,从来不害人的!这回都是逼不得已!”接着它顿了一顿,忽然想起一件事,小心翼翼地问李俪君,“小仙子……不打算收俺么?俺方才说了,愿意认您为主的……” 李俪君扯了扯嘴角:“收你做什么?你除了变大变小,刮点小风,拿尾巴抽个人以外,还能干点啥?如今你尾巴断了,抽不了人,爪子也受伤了,挖不了土。收下你,我还得倒赔伙食,我亏不亏呀?!” 老鼠被这话打击得不清,低头看看自己的右前臂,还有秃了的爪子,以及刚刚好不容易才止了血的半条尾巴,它就忍不住呜咽起来了。 李俪君哪里有功夫陪它伤春悲秋?她还要赶时间呢:“赶紧的吧。把洞里的人放了,我们好进洞找你的金精。先说好,要是金精不在这里,你也不许胡闹!你养了大半年的伤才追过来,天知道那巨蛇拿你的金精做了什么?万一它送给别的妖怪了呢?万一它弄丢弄坏了呢?你要算账就找它去,别拿无辜的人撒气!” 老鼠嘤嘤低头应了。它还能怎么办?它如今是只没有尾巴还秃了爪子的鼠了,哪里敌得过眼前的大魔王呢?若不想再挨一剑,除了听话,别无选择。 洞中的两个人虽然消瘦,却不可能从老鼠出入的小洞口逃出来,只能重新打开原本的出入门户。而这处小山包,据老鼠介绍,原本有好几个口子,正式的洞门早就被封住了。巨蛇住在这里时,主要是从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进出。那洞口就在西边山脚下,正是那个碎石块堆积的位置。老鼠抓了刘大郎进洞后,方才用风卷了碎石块过来,堵住那洞口,以免刘大郎逃走的。 除此之外,洞中有几个通风用的小洞,都差不多是海碗口大小,连那巨蛇要进出都艰难,更别说是人了。倒是山顶正中间处,有一个三尺见方的圆形洞口,原本用一块石板挡住了,石板上还有雕刻。兴许是因为时日太长,这石板碎成了几块,形成了几处大小不一的缝隙。老鼠方才就是从其中最大的一条缝隙出来的。 估计也只有它,才能走这条“路”进出山腹的洞穴了。 李俪君听着老鼠的叙述,找到了山顶的洞口位置,拨开上头散布的碎石与泥块,借着月光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实发现了有雕刻的痕迹,而且看起来象是某种符文,很象是封印用的。 莫非……这处洞穴是哪位修行前辈用来封印什么东西的遗址?只是年代过于久远了,封印失效,遗址才沦为了巨蛇的巢穴? 那还真需要好好观察一下才行。 李俪君问了老鼠洞中地形,据说山腹几乎是中空的,只是山壁厚些,正中一个大点儿的半球形洞穴,四周象是花瓣围绕花芯一般有四个小点儿的洞穴分布。不过由于前任主人巨蛇身形庞大,又不知爱惜,搞得洞内有多处坍塌、破损,以至于如今五个洞穴,只有三个是能安全进入的,其余都几乎跟废墟一般。老鼠自问不是铜皮铁骨,也不敢轻易进去,生怕叫落石砸了,基本只在那三个安全的洞穴内活动。 如今,刘大郎等二人是在靠近巨蛇出入口的那个洞里挖土。那里也同时是巨蛇日常起居之处。老鼠则在中间的大洞里生活。还有一处则用来摆放它在洞中找到的一些所谓的“宝物”,原是打算要在打到金精后,打包带走的。 当初巨蛇洗劫了它,它如今也要反劫巨蛇一回,才能出一口恶气。 老鼠战战兢兢地交代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小心翼翼地看向李俪君:“那个……小仙子,如今俺该做什么?” 李俪君看了它一眼:“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先把那些堆积的碎石块移开,让那两个人逃走再说呀!难道你以为我会跟他们打照面吗?”她可是此地主人,才不要让庄户知道自己的底细呢! 老鼠小声说:“可他们逃走了……谁能替俺挖金精?” 李俪君没好气地说:“我自然有法子,你操心个什么劲儿?!还不给我赶紧干活?我赶时间呢!” 第一百五十章 符阵 刘大郎挖了没两刻钟的土,便累得眼冒金星,丢开铁镐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喘起粗气来。 他听到了自己的肚子在咕咕直叫。 上一回吃东西,已经是大半天之前了。整天做苦力,却只能吃些没油水的素饼鲜果,份量本就不多,还要跟那村汉分食,他一直处于半饱半饥的状态。如今他早已饥肠辘辘,若不是想到那些素饼鲜果进过鼠大王的肚子,他都想回去捡起自己丢弃的食物吃了。 他正这么想着,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咀嚼声,扭头一看,却是那村汉正在啃食先前的鲜果,怀里还抱着另外几个。他顿时起了嫉妒之心,大声质问:“你这村汉怎么把这些脏东西捡起来吃了?!你就不怕吃了会生病么?!” 村汉抬头看了看他:“刘郎君,我们吃这些东西已经有好几日了,若会生病,早就生了,还会等到今日?虽说叫老鼠吞过,听起来挺恶心,但擦一擦就好了。我们农家贫汉,没你这么讲究。” 刘大郎气得半死,想要象过去那样踢打这村汉几下,对方又及时避开了。他如今正肚饿气衰,打人都没力气,只能愤愤回到角落里,捂着咕咕直叫的肚子,满脸妒忌地瞪着那村汉吃果子。 他瞪了一会儿,忽然听得一阵巨响,仿佛是哪里的碎石坍塌下来了,四周的洞壁上还时不时有碎石掉落。他与村汉两人都吓了一跳,以为是洞穴要塌了,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安危。 他们该不会被埋在这山洞里吧?! 刘大郎象只蒙头苍蝇一般乱转的时候,那村汉小心翼翼地爬到老鼠素日惯用的一处小洞口前,趴着往洞外看:“刘郎君,你快来瞧瞧!外头堵住洞口的石块是不是塌下来了?!” “什么?!”刘大郎跑过来一把将他推开,趴在地上往洞口外头看,“真的!有光透进来了!”他兴奋地跳起来,随即又泄了气,“光是外头洞口的碎石堆倒了有什么用?我们又出不去!那鼠大王岂会留下这样的破绽?!” 村汉倒是比他更坚韧几分:“我知道从哪里可以到外头那个小山洞去!”说罢也不理会刘大郎,便径自攀着旁边洞壁上突出的石块,朝洞顶方向爬了上去。爬到中途,他用手拨开那里一条大缝隙处的许多碎石,然后用力将自己的身体挤进去。 刘大郎在下面看着他,忍不住嘲讽道:“你这是得了失心疯么?那条缝隙我早就知道了,根本过不了人,你当心鼠大王回来看见,一生气把你生吞了!” 村汉不为所动,继续朝缝隙里用力。他发现这条缝隙后,天天都悄悄过来观察,还偷偷往缝上锄过几镐,如今不知道是哪处洞穴坍塌,连带的这处缝隙也扩大了几分,他觉得应该很有希望。 也是他走运,如今他的身形正瘦削,竟然真的叫他从那缝隙处挤过去了,整个人摔落在另一边的洞穴地面上。他来不及叫痛,心中已是狂喜,再也顾不上刘大郎了,连忙抓紧时间朝洞口爬过去。 刘大郎万万没想到这村汉竟然真的成功挤过了石缝,犹豫了一下,又觉得村汉能办到的事,没理由他堂堂庄主会做不到,便也学着那村汉的样子,爬到洞壁上方挤缝隙。 他比村汉要稍稍胖一些,又没有力气,费的时间更多,但他还是顺利爬出去了。瞥见村汉早已不见,他连忙扑到洞口处,爬过层层碎石,小心四处张望一圈,见老鼠不在,便窃喜地逃跑了。 李俪君与老鼠站在山坡上,看到这两人先后逃走,才算是松了口气。 老鼠捂着手臂小声抱怨:“这刘大郎真是个废物!俺都把大门敞开给他看了,又生火提醒他门路何在,他竟然还拖拉到这会子才逃走!” 李俪君想起传闻中早已去世的刘家老太太,还有刘氏宗族中那些对刘大郎深恶痛绝的族人,以及早已易主的刘家祖宅祖产,什么话都没说,就这么沉默地飘落下坡,一挥手把洞口外的火堆给灭了,回头望老鼠:“这处洞府原本真正的门户在哪里?” 这处洞府最早的门户位于小山包正北面,此时早已遍布青苔,根本看不出门的形状来了。李俪君清掉门前的碎石堆,把手按在门壁上,土系法术启动,那门板便化为粉块,纷纷掉落,空出了一人高的洞口。 李俪君仔细瞧了瞧门框,发现上头原本是刻了符文的,可年代久远,符文都模糊不清了,怪不得这门一碰就碎,连一点儿防御功能都不剩。 她走进洞口,里头是个坍塌了大半的洞穴,连几个支柱都折断倒地。洞壁上本来应该是刻了些符文的,地面上还有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地毯残片,又有几件式样古老的家具,感觉上应该是个类似客厅的地方。 李俪君用法术加固了一下洞顶,以免探察途中出现坍塌事故,又命老鼠移开几块挡路的大石头,便走到了正中间的半球形大洞穴。 这个大洞穴形状十分奇特,不象是个正常住人的地方,大体上呈正圆形,周边一圈都是空的,中间上两个台阶处,有个圆形的大地台,地面上刻了不少符文,一圈一圈呈环状分布,围绕着正中间一个三尺高的圆柱形石台。那石台的台面大约是脸盆大小,中间凹陷下去了,感觉好象本来存放着什么东西一般。 不过眼下这处石台上被放置了一个半旧的蒲团。老鼠表示,这是它近日的窝,因为睡得挺舒服的,它就住在这里了。 在这圆柱形石台的正上方,便是小山包山顶的正中位置,原本有个挺大的洞口,被一块碎裂的石板遮住了,不过并不妨碍老鼠进出。 李俪君看了看地面上四处散落的蛇鳞,心想这里大概也是巨蛇休息的地方吧?这么大的洞穴大厅,足够它住了。 圆形地台上刻的符文十分奇怪。这应该是一个层层加套的符阵。虽然年代久远,有些符文已经模糊,还有些地方被粗暴地破坏掉了,可依然能推测出这个符阵大致是用来做什么的。 李俪君在任务世界历练期间的队友中,有一位年纪比较大的杜叟,精通符文阵法,还很热心指点年轻人。托他的福,李俪君自问对符咒阵法类的知识虽然只知道些皮毛,但比起一般不专精此道的修行者都要强些。 她推断出这个符阵最外层是聚灵阵,集五行之力汇聚周边灵气,维持符阵的运行;最内层则是个防御阵法,主要是防火防热的;中间则套了个隐匿阵法,大约是用来隐藏石台上本来存放的东西,不让外界察觉到它的存在。 从最内层符阵的防火防热功能推断,李俪君怀疑,她从巨蛇体内挖到的那团赤阳火种,原本可能就被存放在此。兴许是很久以前,有前辈修士发现了这团火种,却暂时不方便带走,便藏在此处,又刻了阵阵符阵来隐藏它,却不知为何没回来取火,反倒在符阵失效后,被巨蛇截了胡。 不过,她想她知道老鼠丢失的金精在哪里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收获 李俪君围着圆台上最外围的符阵转了一圈,找清楚这个“五行聚灵阵”中五个重要节点所在,便指着那“金”行的节点,对老鼠道:“你来,把这地方挖开。” 老鼠低头看了看那坚硬的石地,又抬头看了看她,可怜兮兮地说:“小仙子,俺的爪子坏了,右前臂又受了伤……” 李俪君挑挑眉:“别拖拉,赶紧挖!你当我不知道你们钻地鼠的本事吗?养了大半年伤,总不至于连这点地都挖不了吧?你要是连这种年久失修的符阵都挖不动了,那还跑来找那巨蛇要什么金精?你的爪子能抓破它的皮吗?!” 老鼠捧着两只爪子,呜咽两声,可怜巴巴地趴下来挖起了地面。可那力道,那深度,恐怕拿勺子挖土,都比它有效率些。 李俪君见状便哂道:“你口口声声说要找金精,现在线索就在这里,你却不肯动了,可见你也没那么想要那金精嘛。既然如此,你就走吧,不必我费事儿替你找东西了!” 老鼠猛然抬头:“小仙子这话是啥意思?金精在哪里?这石地就是线索么?!” 李俪君叹了口气:“我方才在这里念叨了半日,你都没听进耳朵里去吗?这是一个五行聚灵阵,是用五行灵物与符文组合而成的。只是原本的阵法已经失效了,但那巨蛇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又寻了些五行灵物回来,想要让此阵重新运行起来,只是还未成功。但阵中已经埋进了几种灵物,阵法有了微弱感应,便汇聚了些许的灵气,所以你在石台上睡觉时,才会觉得那么舒服!” 她觉得杀巨蛇的时候,大约有些误会巨蛇想抢走蟾蜍守护的那颗水系灵珠的目的了。它未必只是想拿那灵珠来让自己体内的赤阳火种稍稍降点温,让自己好受一点。很有可能它是想拿灵珠回来,嵌入五行聚灵阵中,让符阵重新运作起来。 她方才已经观察过了,这五行聚灵阵还未完成,但金行、火行、土行与木行都已经埋进了灵物,土行的法力明显弱一些,而水行的位置还是空的。若真叫巨蛇抢到了蟾蜍守护的那颗水系灵珠,完成了这个聚灵阵,有灵气日日洗刷它的身体,它还怕什么灵火太热,身体受不了呢?眼前这只愚蠢的老鼠更是休想奈何得了它! 愚蠢的老鼠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它呆呆地看着那块刚刨过几爪子的地面,又抬头看看李俪君,两只小眼珠中满是茫然:“可这跟俺的金精有啥关系?” 李俪君无奈地叹了口气:“金精正是金行的灵物!你连这点常识都不懂吗?那你这五十多年都在做什么呀?!” “啊!”老鼠总算反应过来了,飞快地扑到地面上,挥舞着两只小爪子刨起了地。它刨得飞快,一爪子下去就能带走一大块石头,完全不负它“钻地鼠”的姓名。只一小会儿的功夫,它就刨到了一尺来深的位置,然后就不动了。 它慢慢地抬起头,鼠脸上竟然热泪盈眶,整只鼠激动得发抖:“找到了……俺的金精!”它缩回了两只小爪子,爪子上正捧着一块扁平不规则的金属类物品,看起来比一般的黄金还要闪耀几分。它抱着金精呜呜哭了起来,哭得好不伤心的样子。 李俪君却不耐烦继续跟这只蠢鼠啰嗦了,立刻赶鼠:“找到了,就赶紧走吧。记得往庄子里被你吃过牲畜的人家送金子,赔偿他们的损失。还有,被你掳来挖地的那个村汉,你也别忘了。若是还能找到刘大郎,记得把人送到官府去,别真叫他逃走了。” 老鼠噎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用小眼珠看着李俪君:“小仙子……你这就赶俺走了?” “不然留你下来做什么?我还有事要办呢,赶紧的吧,别碍事!”李俪君挥挥手,便不再理会那老鼠了。她还要抓紧时间看其他几个洞穴里都有些什么东西。既然这里曾经是收藏赤阳火种的地方,兴许会有其他相关的情报呢? 对了,那五行聚灵阵中埋的其他灵物也要挖出来,能用的就不能放过。 还有,这个小山包明明是块巨大的天外陨石,也不知道是哪位修行前辈如此能耐,竟在它内部挖出这么大的洞府来。不过这石陨石也包含了许多金属成分,若还有残留的陨铁之类的,兴许她也能挖走几块,将来好给自己铸造武器? 就算自己不用,师傅云厉所在的瑶剑门也有的是剑修,把材料卖给他们的弟子,亦能换回自己需要的修行资源。 这么想着,李俪君就半点都不想耽搁了。她拿出装有泾河水的瓷瓶,打开瓶塞,将河水化作钻头形状,让它钻开石地,直挖到一尺来深,很快就把其余几种灵物都挖了出来。 火行的灵物是从赤阳火种上分出来的一朵灵火。土行的灵物是一块洁白无暇的玉石,中间似乎隐隐有浆液流动,李俪君有些怀疑这可能是玉心之类的东西。而木行的灵物则是一株将近两米大小的何首乌,挖它出来还费了李俪君不少功夫。 这么大的何首乌,也不知道那巨蛇是从何处寻来,就这么被它埋进土石中,真真有些暴殄天物! 李俪君惊叹了两声,便迅速将何首乌与玉心收了起来,灵火重新融回火种中。如此,这个未完成的五行聚灵阵就此作废了。 她又跑去看其他的洞穴,基本上都象是她进来时经过的第一个洞穴那般,处于破损不堪的状态,有些老旧的家具,只有一个茶盘的用料是比较好的木头,一个破损的屏风上嵌的是某种灵蚕吐的丝织成的纱罗,可以重复利用,都被她拆下收起来了。另外,还有几块被扔在角落里的陨铁块或是包含有金属成分的陨石块,她通通都没有放过。 她还盯着隐隐有些发光的某块洞壁,考虑着是否可以将整块石壁带走。 系统提醒她,时间不早了,得赶紧回嵯峨山了,否则天亮之后,她就不方便赶路了,也不好对李珅交代。 她有些遗憾地放弃了石壁,想着以后反正会再到刘家庄来,到时候再想法子就是了。这么大的小山包,难道还怕会有人搬走了不成? 她退出了洞穴,回到中央大厅,见那老鼠还在,便把眉头一皱:“你还不走吗?” 老鼠期期艾艾地指了指面前的包袱皮,上头摆放着几件东西:“小仙子,这是俺在洞里找到的……愿意献给小仙子。小仙子能不能……能不能将俺收在身边呢?” 李俪君停住脚步,有些嫌弃地看着那只老鼠,什么话都没说。那老鼠却已经看懂了她的表情,呜呜咽咽地又哭起来了。 第一百五十二章 送别 考虑到这老鼠还算老实,如今纠缠着不肯离去,也是因为想要跟随在她身边,而不是贪图些什么,李俪君勉为其难地没有再次开口赶人,而是走近了那块包袱皮,看看这老鼠都收集了些什么东西。 她在洞中收获不多,心想大概是因为老鼠已经事先搜刮过一次的缘故吧? 只是看清楚了包袱皮上摆放的东西,她又有些拿不准了。 那几件东西,最大的是一个蒲团,正是老鼠平时放在石台上用来睡觉的那一个,原来亦是洞中旧物。仔细查看,原来是用金丝灵草编织成的,只是如今灵光已经十分黯淡了。若是在它全盛的时候,它应该有令人宁神静气的功效。不过,现在只能做个老鼠窝罢了。 另外,还有不成套的白玉茶具,只有一壶三杯,玉质上乘,底部刻有保温符文,同样已经失效了。不过,即使它们如今只是凡器,光是看这玉质,也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此外还有一面铜镜,样式古朴,可能是汉时的制式,镜面已氧化了,只模糊能照出个人影来;一把掉了几根齿的嵌绿松石银篦梳;几块大小、颜色不一的上等宝石,看那形状,李俪君怀疑是方才见过的那扇破屏风上镶嵌的装饰品。只是老鼠选了这些凡俗宝石,却对依然可用的灵蚕丝视而不见,它这选择“宝物”的标准是啥? 够闪亮够华丽吗? 至于剩下的那些紫金钵、乌金筷子、檀木棋盘以及几块不知名的闪亮金属块,就不必多提了。除了金属块情况不明,其他全都是凡物。 李俪君看向那老鼠,再次确定它不但脑子不够聪明,估计常识也很缺乏。 她叹了口气:“行了,我也不贪图你的东西。你把它们全都带走吧。你什么都不懂,战力也不高,如今还受了颇重的伤,继续在外头逗留,没什么好处,还是尽快回你自己的家乡休养去吧。记得不要伤人性命,多与人为善。以后修炼的时候谨慎一点,不要再轻易泄露自家宝物,免得又引来不安好心的家伙,再把金精抢走了!” 老鼠哭求:“俺愿意听话,不伤人性命,小仙子让俺挖地,俺也不会再有怨言。只求小仙子收留,多指点指点俺修行。俺真的什么都不懂,如今受了伤回去,说不定要叫别的妖怪欺负的……” 不懂修行常识的人多了去了。李俪君自己也没多少闲功夫,哪里还能分心去教导一只老鼠?她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吧。要是觉得伤势太重,实在没把握赶路,那你也可以暂时留在这个洞府里养伤。只要你别再偷吃庄中的牲畜,我是不会赶你的。不过那两个逃走的人若带人回来寻你,你就得自己想办法把人打发走了。不许伤人!” 说罢她就转身走出了洞穴,回头看看那一人高的洞门,想了想,还是用法术把掉落的石块石粉给重新粘了起来,又组成一道门板封了回去,再糊上几块青苔。她还往门上刻了新的符文,比起原本那脆弱的旧门,应该会稍稍坚固一点。 她这么做,只是希望逃走的刘大郎与村汉再次带人回到此洞的时候,不要进入得太过容易,以至于有太多的人闯入,破坏了原本的洞府罢了。可如果真的有人想要进入,其实也没多难。只要老鼠不做手脚,西边的洞口就仍旧存在,山壁上的缝隙也依旧宽得足够一人通行。就看是否有人有这个胆量,在不清楚洞中是否还有“鼠大王”的存在时,便潜进来探查了。 李俪君没有收回几只小黑鹤与小纸人,就直接向北飘然而去。 太阳升起之前,她总算及时回到了嵯峨山别业,将将赶上了日出,还能再修炼一波,稍稍缓解这一夜奔波的疲累。 二红一夜都没敢睡着,看到她出现在屋前平台上打坐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跌坐在地面上傻笑。 待李俪君修炼完毕,回到屋中时,二红赶紧服侍她更衣梳洗,又问她是否需要补眠。 李俪君想想李珅今天就要离开,还是先陪堂叔用早饭吧。 李珅这一晚倒是睡得挺好的,精神奕奕,胃口大开,毫不客气地将自己那份朝食一扫而空,还多要了几只炊饼,预备路上食用。 他看着李俪君的脸色,总觉得她好象有些疲倦:“昨晚没睡好么?你原不必起得这么早的。珅叔又不是外人。” 李俪君笑笑:“我没事,就是夜里风大,感觉有点冷。多住几天就能习惯了。” 李珅想到主宅的环境,深以为然:“你那屋子原是为了避暑而建的,夏天吹风格外凉快,秋冬季节便有些受不了。横竖别业也大,有的是屋子,你索性搬到暖和避风的地方住吧。等到明年夏天,再搬回如今的屋子也不迟。” 李俪君谢过他的建议,心里却不打算搬走。事实上她并不怕什么风吹,倒是那屋子平台的设计对她修炼颇为有利。不过跟着她到嵯峨山别业长住的人也有一二百口,为了确保他们这个冬天能在一处避暑山庄中过得安稳,一些必要的御寒设施,诸如火墙、火炕之类的,如今也是时候预备起来了。 早饭过后,李俪君送走了李珅,回到主宅时,崔嬷嬷与邵娘子正表情忧虑地在屋里等着她,原本被命令去补眠的二红则在一旁惴惴不安。 李俪君一看就知道,崔嬷嬷与邵娘子知道她昨晚出门的事了。 她咳了一声,寻借口打发走了石青,便回头对崔邵二位笑道:“嬷嬷与乳娘都知道了吧?别担心,昨晚上一点儿都不危险!” 邵娘子眼圈一红,便掉下泪来:“小娘子都要去打妖怪了,怎会不危险?那妖怪是会吃人的!” 李俪君忙道:“那妖怪其实不吃人,它是把那失踪的人掳走了,带回洞府里做苦力呢。昨晚上我把洞口打开,那失踪的人和刘大郎一块儿逃走了。” 崔嬷嬷与邵娘子闻言都是一愣,前者忙道:“这是怎么回事?妖怪怎会不吃人呢?它先前不是吃过好几个人了么?!” “那不是这个妖怪做的。”李俪君解释了一下巨蛇与钻地鼠之间的关系,又形容了那钻地鼠的愚笨可笑之处,至于它对她的攻击则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反正听在崔嬷嬷与邵娘子、二红耳中,这一晚除了没睡好,她什么危险都没遇上,反而遇到了一只好笑的笨老鼠,救了两个人,还搜刮了几样宝物,收获满满。 崔嬷嬷与邵娘子对修行的凶险一无所知,被李俪君一通话给哄住了,心中的忧虑消散了许多。不过她们也要求李俪君:“小娘子本领大,对付那等小妖怪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往后夜里再出行,千万不要再瞒着我们了。只靠二红一人隐瞒有什么用?她原本就不够机灵,万一在阿吕她们面前露了馅,岂不是坏了小娘子的事?小娘子还是多多依仗我们婆媳吧!” 李俪君干笑了两声,含糊应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安顿 李俪君把崔嬷嬷与邵娘子安抚下来后,抓紧时间补睡了几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她匆匆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便询问二红:“上午大家都在做什么?” 二红表示,邹王府二郎君李珅离开了,还带走了别业总管与几个管事、账房,但其他的别业仆从基本留了下来。他们会在这里再多逗留一个月的时候,与李俪君手下的人完成交接工作,才会动身返回长安城。由于他们这一个月里还要住在别业中,所以跟着李俪君过来的人,需得另外找地方安顿。今天上午的时间,基本就是两位嬷嬷带着人去安排这些人的住处。 这里头不但有隋王府里陈氏曾经的心腹,不想再留在王府里做事了,心甘情愿跟着李俪君到“三原乡下”来,还带上了他们的家属;另外还有赵陈记那些走了掌柜之后,经营难以持续,只能暂时关掉的店铺辖下的伙计和他们的家人,以及一部分被崔吕两位嬷嬷召集而来的男女匠人,专门为新染方做准备的。 不算丁五郎与他手下的护卫,光是这些人加起来也有将近两百口了,虽然不是每一个都会长住在此,将来长安城里的店铺重新整顿好了,兴许还会有人再回去,但他们的家眷很有可能会继续留在嵯峨山。这里不但有小主人李俪君在,还有庄园良田。哪怕暂时没有差事在身,光靠着种田务农,也能糊口。 只不过嘛,这么多人眼下暂时不可能住得很宽敞。邹王府对李俪君十分关爱友善,她手下的人自然也要对邹王府的仆从客客气气的,不可能要求人家腾出自己的房间给他们住下。所以,这一个月里,大家估计需要挤一挤。不过吕嬷嬷已经命人去附近的农户家去租人家空置的房舍了,应该能解决这个问题。 李俪君闻言便道:“别业里不是有很多空房子吗?我和身边的人又住不了那么多地方,空出来的屋子暂时让底下的人去住就好了。” 二红忙道:“这可不行。这是贵人们住的屋子,如何能让奴仆住进去?就算小娘子不在乎,叫邹王府的郎君娘子们知道了,估计也会不高兴的。小娘子就别操心这件事了,嬷嬷们心里有数!” 李俪君哂道:“主屋不住人,偏厢或下屋里总是可以住人的。你去跟嬷嬷们说,不要太过死板了。嵯峨山别业如今是我的产业。没道理我的人还要借别人的地方住吧?” 二红听了,只得去给崔吕二位嬷嬷传话了。李俪君一个人留在屋里,想想眼下还算清闲,便清出一块空地来,把昨晚得的那巨型何首乌取了出来,小心去除上头残留的泥土石灰。 这么大的何首乌,上头似乎还残留着刚被挖出来时带的泥土,没经过任何清理和炮制的工序,也不知会不会影响药效。若这是那巨蛇干的,那手法也太粗糙了!暴殄天物啊! 听说有年头的何首乌,是有一定机率会成精的。倘若当初巨蛇挖药的时候,这何首乌就已经成了精,那就更加可惜了! 不一会儿,二红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崔嬷嬷。看到李俪君面前放着这么大一株药材,两人都吓了一跳。 崔嬷嬷嘴里直念佛,看着何首乌两眼发光:“这能值多少银子呀!真真是神仙才能配得上的仙药!” 李俪君干笑着说:“这就是从那巨蛇妖怪巢穴里挖出来的。那妖怪也不知道这是好东西,见它有灵气就挖回去用了,却直接把它埋在了土里。真是太浪费了!如今也不知道药力是否受损。嬷嬷可懂得怎么处理这种药材吗?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轻易拿出去卖钱才是糟蹋呢!” “小娘子说得是!”崔嬷嬷顿时肃然,“咱们家又不缺钱,卖了这样难得的好药,下回想要再找,可就不容易了。索性寻个懂制药的行家,好生把它炮制妥当,小心收藏起来,日后若要用药,再切一小块下来便是。”说着又心疼了,“妖怪竟然把这样的好东西埋进了土里,真该天打雷劈!” 二红有些好奇:“这药上头怎么还有水呢?” 那当然是因为李俪君是用河水钻头钻地,才把这么大的药给挖出来的,过程中沾上点河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她当时赶时间,不可能等水被风干了再将药带走的。不过因为是存放在储物空间里,所以这点河水还不至于会影响药材本身的功效。 李俪君说:“等上头沾的尘土擦干净后,拿块布将沾的水也抹掉吧。” 二红积极地揽下了这个任务:“都交给奴吧!奴力气大,包管能把这药清理得干干净净的!” 李俪君就把何首乌交给了二红,回头又跟崔嬷嬷商量:“咱们要不要把我修行的事也透点消息给吕嬷嬷和石青她们知道?如今已经到了咱们自己的地盘了,没有外人在,也不用担心谁会有异心,擅自把我的事泄露给外人知晓。回头我再在别业周边布置个符阵,就不怕有来历不明的人物擅自潜入了。” 崔嬷嬷认为吕嬷嬷是绝对可信的,石青的人品也还可靠,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等邹王府的人都全部撤走,她们再向吕嬷嬷她们透露实情。 李俪君想想也行,便不再多言。不过,她没忘提醒崔嬷嬷一声:“四台和三台那边的林场如今也是我的产业了。嬷嬷料理妥当别业中的事务,记得再带人去林场那边看一看。” 崔嬷嬷忙道:“我方才过来,就是想告诉小娘子呢。咱们的人多,原本我还想着要安置到佃户家里去,可林场的人方才过来了,说他们那儿空屋子多得是,虽说离得有些远,但都收拾出来了,随时可以住人。伙计们和他们的家眷,还有匠人们,平日里不必侍候小娘子,就算安置得远一点儿也没什么。林场那边也有上百亩田地,窦家的人收割了粮食就走了,把地空在那儿,正好让伙计们分了。这就不用把别业这边的田地再重新分割了。林场的人少,原也适合建作坊什么的,不怕有外人进来,偷了咱们的新方子去。” “行啊,嬷嬷安排去吧。”李俪君随口应了,但很快又想起一件事,“不过这事儿不必太着急。我记得窦家的人但凡是要走的,都已经撤出来了吧?留下的都是年老体衰之辈?住得离山上林场近吗?嬷嬷寻个理由,把这些人召集过来训个话,再安排他们搬去更暖和宽敞也更方便生活的住处,算是对老人家的照顾吧。趁这个机会,我想先到林场那边巡视一下。” 第一百五十四章 修整 李俪君带着邵娘子与二红走进曾经属于窦家的林场时,场中几乎是空无一人。除了看大门的两名老仆,其他人都被召去嵯峨别业了。崔吕二位嬷嬷下的令,除了门房,所有人都要到场的。 李俪君走在空空如也的林场附属庄园中,心里颇为自在,不需要担心会被不知情的外人看见自己施法的样子了。 她如今的法力水平,能同时控制三只小纸鹤,眼下全都放飞了出去,分别飞往林场不同的区域,充当她的眼睛,去视察各种情景。她的时间有限,又带着两个人,当然不可能把整个林场都逛一遍,需要节省时间,提前找好适合动手的地点。 邵娘子紧紧拽着帕子,有些担心地说:“小娘子,你到底想要在这林场里做什么呢?那些粗重活计交给底下人去办就行了。嬷嬷们会安排好的,真的不用你操心。” 李俪君无奈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就是到自己的产业上转一转。乳娘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说罢她下意识地往四台峰顶方向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一片翠绿,都是些没长成的树木,没有山洞,也没有巨大的蟾蜍,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警惕了几分。 她匆匆参观了一下林场山下的生活区。除去一些为了窦家国公府的主人们建造的华屋以外,其他生活设施其实挺简单的。这林场除了用来蕴育木材,就是充作夏天的游猎场,主人们过来避个暑,玩乐一下,却不会在此大摆宴席,有住的地方就差不多了。奴仆们住的屋子都挺简陋的,除了管事有砖瓦房小院子可住,其他人基本都是住在木屋里,还有一部分人是住窑洞。 林场易主后,留守的仆从基本都是住窑洞的,所以砖瓦房小院子还有木屋什么的,都能腾出来安排李俪君带过来的人,但数量有限。其中木屋到了冬天,就不太宜居了,所以还是尽量把自己人安排到砖瓦房的好。 李俪君看了一圈目前还有人居住的窑洞,发现维护得还可以,就是没有砌炕,估计在三原这边也不大流行。如今的关中地区,气候温暖湿润,与她在民国世界里见识过的关中不大一样。但即使如此,冬天里天气还是挺冷的。李俪君觉得,有必要在自家产业中推广一下各种御寒的设施。 不过有人住的地方,她暂时没必要动。离开了那两排窑洞,她又继续往上攀登,来到了生活区的边缘。从这里再往上走,就是林场的地界了。那里只会有树木花草与各种动物。虽然眼下成材的树木基本都被砍伐干净了,可还有一些不能用作建材的杂树与灌木在呢。 这一带也有几排窑洞,不过都很陈旧了,估计抛荒多时,走近了看,里头果然有坍塌现象,黄土灰扑扑的,各种窗格子门板散落一地,其中一个小窑还明显有养过家畜的痕迹。邵娘子见状连忙劝李俪君:“小娘子别走太近了,仔细被土石砸了头!” 李俪君摆摆手:“没事儿。我要找的就是这种地方。” 她用法术加固了那两排窑洞的内壁,不但避免了黄土继续坍塌,还能确保未来三十年内,这些窑洞都不会有塌顶的危机。其实她不是不能做成五十年、一百年不塌的效果,可是没必要,总不能让人感觉到这几个窑洞明显有异吧? 她顺便还把各个窑洞内部给修整了一下,有些添了与隔壁窑洞相通的门洞,有的弄出了窗台、门框什么的,还顺便弄了土炕和灶台,只要被安排过来的人将窗格子与门安上去,就可以拎包入住了。两排窑洞前的平台她也整了整,再弄个小土墙,分成一个个的小院落。 末了,她还在这两排窑洞后方十米处竖起了半人高的土墙。墙很简陋,也就是简单地挡一挡小动物,不让它们轻易进入林场的生活区罢了。不过有这么一堵墙在,将来林场的人就可以自行修补墙体,加高加固了。 她给那堵矮墙上留了门洞的位置,预备日后安装门板,由专人掌握钥匙,免得林场里的人动不动就往山上跑,既不利于封山育林,也容易遇见危险。 在矮墙后方,她还隔了一段距离,便在山坡地上钻出一个土坑,预备将来种树。趁着如今只有她和两个心腹在,她在树坑底部埋进了银箔片刻印的符咒。等到树木种起来了,再结合她刻印的符文,林场生活区的土木双系简易防护墙就完成了。无论山上有什么东西存在,都没那么容易跑到山下来作恶。山下就算有些超自然现象发生,山上的东西也没那么容易察觉了。 等将来她多收集几样灵物,又或是再炼出几件法器来,还能把简易防护墙升级为中级的大型防护阵,那样林场中人的安全系数就会更高。 李俪君做完这些工作的时候,便远远看见有人回到了林场大门口。她招呼了一下邵娘子与二红:“咱们回去吧。” 邵娘子方才一路看着李俪君施法,便一路念佛,如今已经念到淡定了,很平静地点头:“时候不早了,回到别业,正好赶上晚膳呢。” 二红倒是比邵娘子激动些,还有几分好奇:“小娘子,您方才做的这些……是个什么阵呀?真的能挡住山上下来的猛兽么?” 李俪君笑笑:“这种权贵人家经营了几十年的林场,能有什么猛兽?顶多就是些山鸡黄羊罢了。不过林场大量林木被砍伐,兴许会影响到水土稳固。万一什么时候下一场暴雨,山上有泥石流怎么办?我这个防护墙,多少能遮挡着些。但如果泥石流规模太大,这半堵墙多半也是奈何不了的,因此过后需要有人继续加高加固这墙,再到山上补种树木,才能以防万一。等树木补种完毕,就不能再轻易放人上山去了,需得封山育林。这防护墙,不但防着山上的东西,也同时防着山下的人呢。” 邵娘子与二红立时就明白了,纷纷应是。 一主二仆往山下走去,路上遇上了窦家留下来的两名老奴,忙忙上前给李俪君见礼。李俪君客气地还礼:“老人家请起。” 两名老奴见她态度温和,不象国公府的人傲慢霸道,都很惊喜,忙又说起方才受召去见两位管事嬷嬷时受到的优待,还有嬷嬷们让他们这些老头子都搬到山下平地砖瓦房里生活的好消息,对于给予他们这一切的新主人李俪君感激涕零,恨不得跪下磕几个头。 李俪君赶紧免了他们的礼,道:“我意欲在山上补种树木,再种些药材、香料,然后封山育林。除去执事之人,其余人等都不得擅自上山。往后还要老人家们多盯着些,别放闲人上去。”她回头指了指山上的方向,“马上就会有人前来砌墙安门的。我事先跟老人家打一声招呼,你们届时不必惊慌。” 不会惊慌,这是好消息呀!新主人愿意用心经营林场,老奴们只有开心的份,怎会惊慌? 第一百五十五章 烦恼 事实上这些老仆们也确实没有惊慌,顶多是为隋王府仆从的效率惊叹而已。 他们从五台的嵯峨山别业回来后,暂时还顾不上检查林场生活区边缘的废弃窑洞,而是先忙着给自己搬家。几个老仆,有的有家小,有的独身一人,分别搬进了一大一小两个砖瓦房小院,刚刚好住得下。搬完家后,又要归置各种家具行李摆设,等到他们能腾出手来,去看看自己生活了多年的林场有了什么新的变化,崔嬷嬷已经安排了人手前来把早前从宁王府山池院里要来的松柏树种进了李俪君挖好的树坑中,伙计、匠人们也都带着自己的家眷搬进了那两排窑洞。 老仆们只当那些废弃的窑洞被隋王府的人重新修整好了,变成了整齐漂亮的小宅院,还砌起了后墙,安好了门,觉得对方实在是又勤快又有力气,看起来脾气也挺好。跟这样的人相处,可比与国公府那些傲慢的仆从相处要令人心情愉快得多了。 赵陈记的伙计与作坊工匠们还以为窑洞是前不久才离去的窦家仆人刚刚搬空的,对于老仆们口中“废弃”的说法,也以为是指窑洞没有门窗什么的,半点没起疑心。至于后墙,那当然是窦家人建的啦,不过只建了半截,也太偷懒了些,他们就奉小娘子之命又加建了半截墙,还弄了些石块去加固。在老仆们偶然闲谈提起这墙时,他们承认自己是出了大力气的。 双方人马目前还不是很熟悉,都在彼此客气地试探中,努力和睦相处,因此话语间留有许多余地,很多事都不会寻根究敌。于是,李俪君在林场里做过的事,就成了只有她和身边三名心腹知晓的秘密。 崔嬷嬷事后曾经劝过她:“那些粗重活计,让底下的奴仆做也行,小娘子何必亲自动手?” 李俪君便告诉她:“我既然学了法术,也需要时时练习,否则将来遇到危险了,要用法术时却不够熟练,想打个人还打歪了,岂不是叫人看了笑话?现在我就是拿修整房子做为练习法术的手段罢了,方便又省事,还能节省大家的时间、钱财和劳力。你看,现在伙计与工匠们不是马上就搬进了舒适的住处吗?这些人都是对我忠心耿耿的,我也应当有所回报才是。” 崔嬷嬷顿时就感动了:“小娘子如此看得起他们,才是他们的大福气呢!”也不再劝李俪君别动手了,练习法术是正事。反正小娘子又不是去冒险跟人打打杀杀抓妖怪,修个房子又有什么关系? 她又对李俪君提议的那个“火炕”抱有迟疑之心:“这东西真的能在冬天御寒么?火不会把床给烧坏了?睡在火上头,人不会烫着么?” 李俪君笑道:“林场那边,我不是已经砌了几个炕吗?嬷嬷叫他们烧一个来试试?现在天气也一天比一天冷了,再加上这里靠着山,比城里更冷几分。若不做好御寒措施,今冬咱们可是要受大罪的。” 崔嬷嬷道:“那我就去试试,若是当真用着好,剩下的屋子也不必小娘子亲自动手,老奴叫人砌去。都有现成的样例在,照着学还学不会么?!” 崔嬷嬷就这么风风火火地忙活起了在别业中砌火炕、加建火墙的工作。李俪君见状便不再过问此事了。 二红已经将何首乌清理干净,邵娘子打听到了炮制这种药材的方法,李俪君也不打算借助他人之力,计划自己动手,将这难得的灵药保存下来,尤其是当中蕴含最多灵气的部位,绝对不能浪费掉。 不过,她同时也留意到了二红清扫出来的那些山石泥土,似乎不仅仅是泥土而已,中间还杂夹着一些明显含有金属成分的碎矿石。李俪君忽然想起来,那个被前辈修者挖出一个洞府来的小山包,原本是一颗来自天外的巨大石陨石来着,只是露出地面的仅有上半部分而已。那位前辈挖空了上面这半个球体,那下面那半个球体呢? 依然还埋在土里。 李俪君难得遇上这么大的陨石,而且看起来金属成分的比例还不低。就这么抛废了,会不会有点可惜?当中石质部分且不提,光是将铁-镍等金属成分提炼出来,就够她铸造好几把武器了。 就算是石质的部分,对于一个学过炼器的修行者而言,也不是废弃之物嘛。她同样可以用来炼制武器的。 只是,那个小山包这么大,直径上百米的石陨石,就算她有心要带走,也没那么大空间的储物法器可容纳呀!难道要把它轰碎了再装进储物空间去?就怕轰碎之后,石块数量也要超过999,需得占上好些个储物格呢,太不划算了! 李俪君咬咬牙,开始翻找从前听小松哥的炼器课时做下的笔记,看有没有什么法器是能在短时间内炼成器胚的,那样她也许能趁着半夜的功夫,直接在当地把那颗巨大的陨石给炼化了。 这么一找,还真被她找到了一种可以考虑的法器——番天印。 这种法器她曾经见别人用过,那是星云仙宗交好的一个门派里,一位金土双灵根的修士,花了大价钱请来名匠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据说是用大量山石与金属矿物再加上某种灵矿合炼而成,可以随主人心意放大缩小,还可以不停往里添加新材料,一步一步升级,用来砸人再适合不过了。虽说这种法器并不是李俪君惯用的类型,但她现在只有炼气期,有好用的法器使就不错了,还挑剔什么造型?! 唯一可虑的是,她见过的那个番天印法器,一开始就是筑基修士适用,后来渐渐升到元婴级别。炼制的手法她知道,可这么炼出来的法器,她一个炼气四层的小菜鸟真的能使唤得动吗? 李俪君想了想,觉得不管能不能使唤得动,自己先把东西炼出来再说。反正她一个小炼气,也炼不出筑基法器来。倒是炼制时需要用到的材料,除了那颗石陨石以外,此前收集到的泾河泥沙与精钢都能用上。可除此之外,她要用什么金属灵矿去增加这个法印的强度与力量呢? 她目前在玄唐小世界里还没找到什么有用的金属灵矿,石陨石里的金属矿成分,也未必够份量。储物空间里倒是还有她在紫微天宇历练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灵金、灵铁什么的,可她目前的修为还炼不动它们。就算有赤阳火种,那也不是目前的她能啃得动的硬骨头。 她要怎么办? 第一百五十六章 传闻 李俪君最终决定,不照着自己见过的“番天印”来炼制一个法器,而是根据自己的灵根情况来定制一个“小番天印”。 原版的“番天印”是根据主人金土双灵根的条件量身定制的,而如今的李俪君却是水土双灵根。虽然同样拥有土灵根,但金灵根与水灵根之间的差别就有点大了。前者重攻伐,后者偏圆融,根本就不是一个画风。 “番天印”的主人是位法修,平时习惯利用这个法印来打架。可李俪君自从进入紫微天宇,就跟着一位剑修师傅学习,哪怕算不上是纯粹的剑修,也以剑为主要攻击手段。她如今就算炼制出了属于自己的“小番天印”,也多半是拿它做个辅助武器,不会取代剑的地位。因此,李俪君觉得自己炼制的法印,可以更偏向于“守”而非“攻”。 这么一来,炼制法印的材料配方就可以改一改了。暂时不用金属类的灵矿,而是主要利用各种土属性的材料,或是山石,或是泥土,或是沙岩,灵物就用刘家庄陨石洞里挖出来的那块玉心。虽说灵气稍微少一点,但李俪君目前的修为,也用不上太好的东西。等将来她的修为上去了,还可以继续往法印里添新材料,重新炼制一番,让它也跟着升级。 李俪君拿定了主意,便迅速展开纸笔,开始了法印外形的设计工作,以及各种符阵节点的计算。想要利用简易的材料去炼制一枚法印,需要做的工作多着呢,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搞定的。 她如今并不急着往刘家庄去。李珅和清凉寺的僧人兴许还在那儿呢。等什么时候庄上闹妖怪的风波平息下来,她再寻个借口到庄上小住两日,才好在夜里前去炼化那块大陨石,兴许还得想法子去掩饰一下陨石山忽然消失的真相。在那之前,她还是先做些准备工作吧。除了设计与计算,她还可以先把手里的材料炼制一番,等到达刘家庄,就能直接对陨石动手了。 没过多久,李俪君的房间里就多了许多写满阵图设计与计算公式的纸张。二红进门来给她送个茶,看到那纸张上宛如天书的文字,大气都不敢出:“小娘子,这些……是什么呀?” “我要炼个法器,所以事先计算一下法器内部刻印符文的节点。”李俪君漫不经心地回答了她的话,连头都没抬,“我现在不渴,没事不必进来送什么茶水点心。到了晚饭时间,我会叫你们的。”她已经让系统定好闹钟了。 二红听不懂李俪君的话,也没多问,犹豫了一下,就把最新的消息告诉了李俪君:“小娘子,司马大人打发人过来报信,说是娘子的墓地已经建好了,问你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李俪君抬起了头:“这么快就建好了吗?他应该不敢偷工减料吧?” 隋王府司马跟着她出京,但在李珅把她送到嵯峨别业后,王府司马都没在别业住过一夜,当天就跑了,去了嵯峨山西麓的陈氏墓地上监工。当然,他并不是一直待在那儿的,顶多就是隔日去看一次,其他时候都住在三原县,并不往别业来见李俪君。李俪君听说他时不时还会跟三原县的官员来往一下,以为他对这个差事不是很上心呢,没想到还挺有效率的? 二红凑在李俪君耳边,告诉她一个小道消息:“王府那边听说来了新长史,可把司马大人给急坏了!新长史据说很得王妃看重,王爷也十分客气。司马大人还以为没了前头那位长史,自己就能得王爷重用了呢,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来接替长史之职了!” 李俪君想起自己给窦王妃出的主意,明白她这是跟某家王府做了交易,把人家不想要的长史给调了过来,好将自己的亲兄弟安插过去。这年头,能引得主家厌烦,却不敢轻易把人赶走的王府长史,都不是简单人物。只不知道是哪一位,竟然能让隋王也客气礼待? 不过,李俪君既然已经离开了隋王府,就不会太关注王府中的势力变化。窦王妃占上风,对她也算是有利的,她只需要保持沉默即可。 隋王府司马有自己的私心,不过他会在这时候被打发出京,负责已故嗣王妃的丧葬事宜,估计也是窦王妃担心他会碍事,特地把人支开了吧?如今新的王府长史已经上任,王府司马就算赶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李俪君放下了手中的笔,郑重对二红道:“你去跟嬷嬷们说,明日我就去娘的墓地看看,若是王府司马敢为了赶工就草率行事,没把娘的墓地建好,我定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二红应声去传话了。 石青端着一碟小点心走了进来。 她好奇地看着李俪君大案上那一地的字纸:“这些莫非是胡人的文字?小娘子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说完又把点心放到大案一角,“小娘子忙活了半日,想必也饿了吧?吃点东西垫一垫?” 李俪君早就想着一个月后要跟吕嬷嬷、石青这些心腹透底的,平时就不是很提防她们,随口便答道:“你放着吧,我饿了会吃的。这些文字有些是胡人的东西,但大部分不是,是我想计算点东西。” 石青一脸茫然,不过她也没有寻根问底,只是小声告诉李俪君:“奴听邹王府的人在私下传言,道是他们家二郎君在刘家庄遇到些怪事,滞留在那儿两日了。” 李俪君挑挑眉:“什么怪事?” “说是他们庄上真的有妖怪!还是两只!”石青觉得自己好象在做梦似的,说的时候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有一条蛇,还有一只老鼠。蛇吃了好几个人,但老鼠没吃人,就是把人掳走挖了几天金子,等挖到了,就把人放走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莫非这世上真的有妖怪?” 李俪君笑了:“说得详细一些,邹王府的人都听说些什么了?” 其实这事儿主要是由前任别业总管的妻儿传回来的。他们一家跟着李珅去了刘家庄隔壁的庄子,跟着看了一场热闹,只觉得新鲜又刺激,就忍不住给熟人写了信。 据说,李珅带着随从在泾阳与清凉寺的方丈和僧人汇合后,没来得及去刘家庄,就在县里听说了刘大郎半夜出现在府衙大牢的奇闻。传言说,就是那只老鼠妖怪把他送回去的。他本人在牢里大哭,说自己差一点儿就能逃跑的,明明为鼠大王干过活,鼠大王为何对他如此无情,云云。 这时候,刘大郎已经知道自己老娘去世,祖产被卖,自己无家可归,没来得及大哭一场后潜逃,就被扔进了大牢。他不由得对鼠大王怨恨不已。 可另一个被掳走的村汉却为鼠大王说了不少好话。他不但性命无忧,还一直有吃有喝,虽说每天要挖地,但跟农活相比,也辛苦不到哪里去。最关键的是,鼠大王竟然把他放回家了,还给了他报酬,简直就是天上掉下了金子! 若下次鼠大王还有这样的差事,村汉愿意再为它干活! 第一百五十七章 后续 据传刘家庄上但凡是被“鼠大王”吃过牲畜的人家,门前都出现了数量不等的金饼,或是一枚,或是二枚。每枚金饼份量不一,形状各异,象是草草私铸而成的,但大概都在一两上下,倒是成色不错,按照时下市价,差不多可以换得七八贯钱。 那些人家失去的牲畜有鸡有羊有狗,可时下一头健牛也不过是卖二三贯钱。哪怕是只得了一枚金饼的人家,想要再置办几头牲畜,都是绰绰有余的。早前他们还为了自己家的损失偷偷哭泣,又因为惧怕妖怪威力而不敢声张,如今人人都喜笑颜开,恨不得那鼠大王再来自家多吃几只鸡了。 据说那被掳走做苦力的村汉得的赔偿最多,足足有四枚金饼。有了这些财产,他家原本在刘家庄上是倒数的身家,立刻跃升为前十的富户了。据说这村汉已经在考虑找工匠来增建一间新房了,也省得一家七口人挤三间小屋,事事都不便利。 石青将从邹王府别业仆从那儿听来的种种小道消息,都告诉了李俪君。她觉得“鼠大王”这只妖怪的事迹,很有可能是真的。因为没有人会平白无故给人送黄金。那刘家庄上有那么多人家得了金饼,亲戚朋友都去亲眼见过了,又岂会是假的呢? 只是石青实在想象不到,那鼠大王是哪里来那么多的金子?它是因为偷吃了人家的牲畜,就赔了这么多钱吗?那它为什么不在偷吃的时候,就直接把金子留下?倘若它早就赔了钱,刘家庄上闹妖怪的传闻也不会传得那么广,还人人闻之色变,害怕得不行。若早知道献出牲畜能换来金饼,只怕那些庄户巴不得鼠大王上门来呢!而且还会立刻封锁消息,省得有外人跑来沾光。 还有那忽然被送回县衙大牢的刘大郎,也传奇得很。那鼠大王当初都把他劫走了,怎的又将他送了回来?泾阳县令本来都已经报说他赶在官兵到达之前就私自潜逃,好隐藏自己把犯人带出监狱,让其有机会逃跑的事实,没想到犯人又回到了牢中,这事儿还叫受害者的家属给知道了。泾阳县令如今光是善后与安抚受害者家属,就够头痛的了,至于刘家庄上的妖怪传闻,他已经压制不住了。 李俪君有些好奇地问:“那被巨蛇吃了的官家子弟,他家人已经知道刘大郎被送回牢中的消息了?那他们可相信自家郎君是被蛇妖吃了?” 石青道:“听说那得了四个金饼的村汉带着那家的人去了他曾经被囚禁的山洞,里头还能找到那巨蛇的鳞片呢!又有许多巨蛇活动过的痕迹。那家官宦人家已是信了,痛哭不已,却也知道无法再找到自家郎君的尸骨,正打算请清凉寺的高僧再做一回法事呢。” 这家人不是平民百姓,他们已经接受了妖怪吃人的事实,泾阳县令再想掩耳盗铃,也是白搭。若不想把人彻底得罪了,他就必须重新审查这个案子。 这么一来,刘大郎固然会因为他给妖怪做了害人的帮凶而受到律法的惩戒,却不会再被当成是杀害多人的凶徒而被处以极刑了。若是留在泾阳服刑,出狱后还能回到家族中。刘氏宗族的劫难从此结束,大约也勉强能给他一个容身之地。 这就不是李俪君需要过问的事了。她还有一个疑问:“刘家庄上这几天这么热闹,那位鼠大王可曾冒过头?” 石青摇头:“总管之妻在信中只说那位鼠大王消踪匿迹了,有许多人想找它,都找不着。刘家庄上倒是有传闻,说他们依旧有牲畜在夜里莫名消失,可遇到这种事的人家却不肯承认有这么一件事。隔壁庄子的人都嫉妒坏了,说他们定是得了鼠大王的金饼,生怕外人知道了会跟他们抢,所以不肯告诉人呢。如今不但刘家庄的人私底下添置了些鸡、羊之类的牲畜,就连隔壁庄子的人也每天向外人显摆自家养的羊肥嫩呢,八成也想诱那鼠大王前去吧?” 若是牲畜真能换回金饼,绝对比自家吃了又或是拿到集市上卖要划算得多。庄户人家也懂算账的。如今鼠大王可不是什么人人畏惧的作恶妖怪了,人家都夸它是个善心又大方的好妖,十分欢迎它到家里做客呢! 李俪君听得好笑,想起昨晚上通过小黑鹤观察刘家庄的情景,虽然看不到有哪家牲畜消失了,可钻地鼠还在每日进出陨石洞呢。村民没有发现,估计是因为无人二十四小时守着那小山包,再加上小山包上还有多个出入洞口,方便身形细小的钻地鼠进出之故。不过,既然如今它与村民相处融洽,李俪君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至于它手中的黄金是否够消耗?出身金矿的土壕大户还用不着她操这个闲心! 晚上李俪君又让小黑鹤在刘家庄里巡视了一圈,这回观察得更仔细了些,果然发现有两户人家的鸡棚遭到了光顾,忽然间就丢了几只鸡。但随后,这两户人家的门口都出现了小块的金子。主人家听到门外的动静,立刻就开门把金子取走了。 他们还在屋里小声跟家人商量,说不能叫外人知道他们得了金子呢。先前那几户得了金饼的人家,这两日都有亲友上门借钱,那得了四个金饼的村汉家还遭了贼!幸而村汉发现及时,没受什么损失,只有屋后的篱笆被人割坏了。经此一事,刘家庄的人都低调了许多,再不象先前那么张扬地宣扬鼠大王的事迹了。 李俪君本来还想,刘家庄既然成了自个儿的产业,她就有责任去提醒一下庄户们,得了钱财不要过于张扬,免得引来小贼。如今见他们自个儿懂得了这个道理,便也省了事。 她会给钻地鼠多一点休养的时间,让它能在回乡前把伤势养好。等到这事儿风声平息下来,她就要到刘家庄上转一转了,既是要用那石陨石炼器,也是给钻地鼠送行,顺便再为巨蛇吃人的故事做一个了结。不然那蛇尸一直放在她的储物空间里,白占了那么大的地,也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世人还不知道那巨蛇已死,只听刘大郎与村汉说它一去不返,想必还会担心它有朝一日重回刘家庄作恶吧?等他们看到了巨蛇的尸体,应该就能安下心来了。 往后,他们没有了吃人的妖怪,也没有了只知道花天酒地不肯用心经营的地主,只需要安安心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第一百五十八章 长史 次日清晨,李俪君带着崔吕两位嬷嬷,前往嵯峨山西麓,察看了母亲陈氏的墓地。 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墓地建得挺好的,合乎规制,工程质量也没什么问题。虽然可以看出有些地方做得比较匆忙,但并没有影响到墓地的稳固与体面,后续只需要在墓地周边补种些树苗,再把地面整一整,也就差不多了。基本上,李俪君对母亲埋骨之地的要求,也就是这样而已。 吕嬷嬷很快打听到,隋王府司马自打听说新长史到任的消息后,就立刻多雇了人手,将人分成三班,轮流施工,日夜不停歇。反正又不需要他本人干活,只要安排个监工,他仍旧可以在三原县城舒舒服服地待着。而墓地比预料的时间更早建成,完成的质量也过关,他便有了一份大功劳。不过是要花钱罢了,反正花的又不是他的钱,何乐而不为呢? 崔吕两位嬷嬷都对隋王府司马的做法感到无语。但不管怎么说,嗣王妃陈氏的墓地还是建造完成了,接下来只需要移棺入葬即可。对于王府司马,是赏还是骂,都是隋王的事,用不着她们操心。 李俪君看了一眼墓地两边空地上堆积的各种石材沙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只私下让两位嬷嬷取些钱去犒劳这些天辛苦加班的工人们,便回别业写信回隋王府,请隋王与窦王妃请人定下陈氏安葬的吉日,她好为亡母移灵。 隋王府司马积极而火速地带着她的信返回长安城去了,只留下几个人负责墓地最后的清理修整工作——几个人各有职司,相互牵制,便出不了大问题。 李俪君并不过问这些事,自己继续处理别业里的各种庶务。她派了吕嬷嬷去清凉寺预备移葬之事,又请崔嬷嬷先把林场那边补种树木的工作暂时停下来,等明年开春后再进行。 崔嬷嬷有些不明白:“小娘子不是说,要早日封山育林么?山上的林场都是砍伐后剩下的树墩树根,需得让人清理一番,才好补种树木呢。若不趁着天气还不算太冷,泥土还算好挖的时候动手,就怕冬天一下雪,山上泥土封冻,那树根就更难挖了!若等到开春后再行事,又怕时间来不及。要挖的树根太多了!” 一旁邵娘子有个猜测:“小娘子该不会又想拿这事儿练习法术吧?虽说小娘子学会了法术就该常练,可天气越来越冷了,山上风又大,还是别去受这个罪了吧?” 李俪君无奈地看了她们一眼,没办法实说是自己不想惊动山上那只蟾蜍,只能道:“我确实想过要借林场挖树根一事练习法术,但更多的是考虑到今冬可能会有雨雪。如今把那些树根挖出来,补种的树苗却还未长稳当,万一雨水多了,新树根部抓不住泥土,造成山泥倾泻,岂不是大祸临头?山下还住着我们的人呢,此事不可轻忽!” 崔嬷嬷想了想:“小娘子这话倒也有些道理。可是……那些树根早晚都是要挖的。如今不挖,什么时候挖呢?难道到时候,天就不会下雨了?” 李俪君笑道:“下雨这种事,自然是免不了的。我是想着,新树苗还是在春天更容易长好,索性我们就先订了树苗,等明年开春后,再把旧树根挖出来,补种上新苗。到时候我会配一些仙露甘霖,洒在林场里,叫新种的树长得更好的。你们也不必担心初春时节泥土未解冻,会不好挖树根,又或是时间来不及什么的。我会法术呢,届时自然会解决这件事,包管又快又好。” 那样她只需要在来年春天来临之前,把山上那只蟾蜍解决掉就行了。 崔嬷嬷见她说得有把握,倒也不反对。邵娘子更担心的是她上山会吹了风,身体不适什么的……但春天的天气总比冬天时暖和。在李俪君答应了到时候会穿够衣裳,带够随从后,她也就不再多言了。 将崔嬷嬷与邵娘子安抚好后,李俪君便专心炼制起了手中的“小番天印”底胚。 她之前从石陨石洞府里头收集到了一些东西,眼下先用一部分的陨铁结合玉心与泾河泥沙,先炼出个大致的底座来。接着她又趁夜前往嵯峨山西麓的坟墓工地,将周边那些用剩的石材、碎石与沙土收集了回来。 这些材料基本已经没什么用了,通常都会被视为负责工程之人的福利,任其倒卖或拉走自用。可这明明是隋王府出银子买回来的建材,李俪君自己也为了母亲的墓地能建得更好些,私下添了一份钱,凭什么要平白便宜了隋王府司马的手下?还不如自己回收了事。反正王府司马留下的几个人各有私心,东西失了踪,他们只会互相怀疑有人独吞,而不会想到她头上。 这些材料质量都挺好的,大多数来自长安以外的地区,关中并不出产。李俪君觉得,这几种材料都可以丰富自己“小番天印”的材料清单。她若能凑足十种不同的土属性材料,兴许还能给法印添个厉害的土系符阵呢。 李俪君每晚炼制一点自己的新法器。等到她的法印大致上有了个印章的雏形,勉强能做出放大缩小三倍的操作时,隋王府那边总算定下了嗣王妃陈氏的安葬时间。据说,仪式举行时,嗣王与他的两位兄弟都会亲自前来,同行的还有一直负责相关工作的隋王府司马,以及新官上任不久的隋王府长史。这个排场颇为出人意料,李俪君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吕嬷嬷在清凉寺也收到了消息,为此特地赶回嵯峨山别业来向李俪君报告。即使她知道李俪君早就听说了此事,也依然不忘提醒后者:“小娘子千万记得要谨慎行事,在嗣王面前要处处守礼,言语上也不要太过莽撞了。哪怕是嗣王说话不好听,你也忍一忍,只当没听见就好了。” 李俪君见她郑重,不由得疑惑:“为什么我要忍?”她在隋王府时都敢当着祖父母的面怼自家渣爹,如今隋王不在,她就更没理由在父亲面前退缩了。反正她已经成功移居到了嵯峨山别业,在隋王府里又有了窦王妃这位同盟,接下来几年只想专心修炼,压根儿就不期待什么虚假的父爱。就算多怼渣爹几句,把人惹毛了,他又能拿她怎么样呢? 吕嬷嬷叹道:“老奴劝小娘子忍,不是因为嗣王,而是因为那位新长史大有来头!他是出了名的守礼讲规矩之人,最看不得离经叛道之事,且又喜欢直谏,根本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的贵人,看不惯就要说。偏偏他这正直守礼善谏的名声是全长安城都有名的,连圣人都知晓!一旦他拿住了道理,无论他骂谁,谁都会成为世人心目中理亏的那一个!小娘子是金玉一般的人,以往受了许多苦,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清静日子,何苦让人误会,落得个坏名声,这一辈子都要受此事牵累?!” 这么严重? 李俪君不由得好奇:“新长史是什么人呀?” 第一百五十九章 排场 新长史的年纪不小了,五十多岁,容貌清瘦,神情严肃,整个人举手投足都依足了礼仪,无论说话做事,都叫人挑不出错来,乃是一位规整的君子。 他原是世家子弟,以太学生的身份参加科举出仕。他原先服务的那家王府,已故老王爷亦是从岭南流放回来的宗室幸存者。因为被流放的时候年纪还小,又没有长辈随行,离老邹王他们兄弟还距离颇远,虽然得到了陈家父子的物质支援,却未能受到良好教育。当他二十多岁回到长安城的时候,只能说是些许认得几个字的半文盲,礼仪又十分粗疏。为此,先帝特地给他安排了王傅,挑中的就是世家出身的长史。 长史虽然年纪比老王爷轻,但为老王爷做了五年王傅,师生间一直相处融洽。五年后长史辞了王傅之职,改任翰林学士修起了史书,老王爷就怎么都没办法习惯了。他跟当时的长史合不来,嫌人家才学不够好,品格不够端正,风度也不佳。先后挑剔了三任长史,都把人气走了。最终老王爷忍不住上书当今圣人,请求让前王傅给他做长史,圣人见他一向规矩老实,就答应了。 从那以后,长史便留在了那家王府,与老王爷宾主相得。他本人没什么政治野心,想修的史书已经修完了,有个清闲的官做做,闲时看看书,与友人谈谈文,简直是神仙日子。老王爷也很满意,觉得有这么好的长史帮自己处理王府事务,教导儿孙,几辈子都不用愁了。 老王爷去世的时候,还留下遗言,要妻儿务必敬重老长史,听从他的劝诫。当时他的嫡长子对外表现得温文守礼,也对他这个父亲言听计从,他就没觉得这事儿会有什么变故。 可老王爷一死,新嗣王确定自己的王位不会落入兄弟手中,就立刻暴露出了真面目。他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温文君子,也不喜欢读书品茶,相反,他性好饮宴游乐,最喜欢拉着一堆乐伎寻欢作乐。老父没死的时候,他为了保住自己的继承权,憋了太多年。好不容易不再受拘束,他才不会再委屈自己呢! 老太妃一向纵容儿子,可老长史就看不过眼了,时时进言相劝。新嗣王很烦他,可偏偏老王爷遗言明说要让长史留任,当时很多人都听到了。他若把长史赶走,就有不孝的嫌疑。更何况,老长史教训他的话都是正理,因为这种事赶人,倒显得他不占理了。 窦王妃找上门,真真是正中新嗣王与老太妃下怀。反正窦舅爷是个体弱多病的身体,只求官位,没打算包揽王府大权,他们也乐得有个不爱管事的长史占着位置。等过几年,他们看好的心腹属官积攒够资历,能升任从四品的长史之位了,窦舅爷的儿子也顺利出仕,正好退位让贤。 至于老长史那儿,窦王妃与老太妃合力相求,拿出的理由就是嗣隋王行事越发不靠谱,令隋王担忧不已,却又因为心疼他从小丧母而多有纵容,不忍管教。窦王妃是后娘,有心相劝,又常被人误会,只能另请高明了。 她拿近日李玳与虢国夫人的桃色传闻为例,对老长史说:“嗣王早前已经有过宠妾灭妻的传闻,那是因为他那爱妾暗地里使手段,误导了嗣王之故。那妾如今罪有应得了,可嗣王却从此自暴自弃起来。王爷不忍教,我这个继母没法教,若再没有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时时劝诫,只怕嗣王越发没了管束,有朝一日便要闯下大祸,牵连全家。那样王爷与我,便是死都不能瞑目的!” 老长史就这样被说动了。 他自打到隋王府上任以来,不但行事处处守礼,前任长史留下的烂摊子,也被他整理得井井有条,更是时时劝诫嗣王李玳,甚至会亲自坐车前往虢国夫人的府第,请李玳回府。李玳不理会,他就一直守在虢国夫人府门前,大声宣读着本朝律法礼仪书籍中,关于男女关系的条例,引得许多人围观议论。最终是虢国夫人先烦了,本来她就对李玳没了兴趣,如今还叫个老学究堵上门来,正好拿他做借口赶人。 李玳就这么憋屈地被“请”回了家。 他十分不快,跑去向老父投诉。隋王正高兴他摆脱了荡妇虢国夫人,怎么可能任由他重新缠上去?只说新长史教训的都是正理,让长子听话。若长子真有心仕途,就必须重视自己的名声!整天与荡妇厮混,岂能让圣人放心交付重任?若是讨好了虢国夫人就能有官做,这些天怎么不见圣人下旨呢?如果长子还要继续胡闹,老隋王认为自己就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王府的未来了。 李玳疑心这是老父在威胁要换其他兄弟取代自己做嗣王,顿时不敢再多言。 亡妻的丧葬事宜,他早就丢到了脑后,不打算过问的。可因为老长史坚持,老父下令,他只得不情不愿地跑到三原来了。因有两个得他忌惮的弟弟在,还表现得礼仪周全,风度不凡,他也不愿被弟弟比下去了,叫人看笑话。于是,在亡妻陈氏棺木入葬的过程中,他都照着礼官的指示,老老实实做足了规矩,没出一点儿夭蛾子。 李俪君在旁看得叹为观止,万万没想到渣爹还会有如此配合的时候。 她本以为亡母陈氏会得到一个冷清的葬礼,除了自己和手下的人,估计就只有邹王府的人参加了,兴许隋王府会来一位长辈——多半是三叔——作为代表,可绝对不会有什么大排场。 然而,现在不但三叔来了,阿耶与二叔也来了,长史与司马都到了,邹王府派出了尚未正式获册封的嗣王妃与嗣王次子李珅为代表,此外,济阴郡王妃等几位婶娘也来了。曾经接受过陈翁父子帮助的几家宗室,都派来了子孙观礼。 熟悉礼仪的隋王府新长史主持仪式,清凉寺的百人诵经团再度出马,整个入葬仪式办得排场十足,人多得连整个山坡都挤不下。附近的村民有许多来看热闹的。崔吕二位嬷嬷,还有赵陈记的许多旧人,都被感动得哭了。他们觉得,自家娘子到了今天,才算是真正享受到了属于嗣王妃的尊荣,可惜她本人看不到这一幕了。 李俪君其实觉得死后哀荣的意义远不如生前的幸福。不过陈氏之死已是定局,她也改变不了什么。能看到母亲如此气派地入土为安,也算是件好事吧?看在李玳今天很安分的份上,她对这位渣爹也一直保持着礼敬的态度,在外人面前给足他面子。 而对于安排并主持了整个仪式的新长史,李俪君就更是打从心底里敬重他老人家了。哪怕他张口闭口总会说些大道理、老规矩,劝她不要因为思念亡母,便只想着要在外守孝,忽略了家中的祖父母与父亲,她也平静地听完了。反正长史有劝诫的自由,接不接受是她的事,但她不会当面驳回去的。 母亲今日入土为安,也就意味着,李俪君的生活要开始新的篇章了。 第一百六十章 父女 前来参加陈氏入葬仪式的宗室,基本都在嵯峨山别业里住了一晚,次日再返回京城。 婶娘们都十分关心地过问了李俪君在别业里的生活起居,嘱咐她有什么需求,只管打发人回长安告诉她们。考虑到李俪君在自个儿家里,只有一位非亲生的祖母和一位关系平平的婶娘关照,无论是李玳还是李琅都没有正妻主持家务,所以孩子生活上还是需要她们这些婶娘、伯娘们过问的。她们这么做,也是看在死去的陈氏与她们多年的情份上。 不管这些婶娘、伯娘们是真心还是客套,李俪君都心存感激。不为别的,她们在这样寒风凛冽的天气里驱车上百里路前来参加陈氏的入葬仪式,这份心意就十分难得。 至于跟李俪君不是很熟的那几户宗室,也都纷纷给她留了礼物,同样也有嘱咐她,有需要只管找上门去。不过这话李俪君听听就算了,不能当真。在这几户宗室的先辈与陈翁、陈氏相继去世后,她跟他们的关系就已经很淡了。没有必要,她是不会去打扰他们的。 对于这些前来观礼的长辈,李俪君都是客客气气礼敬着,做一个乖巧沉默的小女孩,其他事情交给身边的人处置就好。长辈们安慰她一番,嘱咐几句,住上一夜,确定别业里的生活环境还不错,也就放心离开了。 但是隋王府来的那三位亲人,就没那么好打发了。 两位叔叔且不提,渣爹李玳就是个大|麻烦。他被新长史请回家后,总算知道了女儿李俪君将赵陈记八成收益送给了继母窦王妃,还“买”下了窦王妃娘家兄弟被逼接手的亏本产业嵯峨山林场的事实。他被气得要死,一再责怪乳母和心腹们没有及时将消息告诉他,他好早早阻止此事,完全听不进他那乳母的辩白。 反正错的都是别人,绝对不是他不肯回家才耽误了。 他认为继母是黑心肝,贪了女儿的钱不说,又要女儿接手娘家的大坑,还把人打发到三原乡下去。他以后再想要象从前那般支取妻子陪嫁的钱财,就不能再找女儿与她身边的仆妇,只能委委屈屈地向继母讨要,这种事叫人如何能忍?! 当他们父女有了独处的空间,李玳既不问女儿在嵯峨山的生活如何,也不关心她今日送走了亡母是否还在伤心,张口就先问了赵陈氏那八成收益的事:“这种事你怎能不问过为父就答应下来?!你难道不知道窦王妃是存心要贪你的钱财么?!你娘留下的财产,你年纪小不懂得经营,为何不交给为父?!这世上你除了为父,还有谁与你更亲?!” 李俪君面无表情地说:“阿耶当时不在家,儿又能问谁去?” 李玳也知道自己因为与虢国夫人厮混,错过了很多重要的事,顿时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辞夺理地说:“为父只是一时不在家罢了,你就不会派个人来给为父送信,又或是等到为父回家商量过,再回复窦王妃么?!” 李俪君继续道:“阿耶的乳母曾经去过虢国夫人府上,只是没能见到阿耶罢了。儿倒是想拖一拖,可阿翁急等着钱用,儿也是没办法。儿并不是把阿娘娘家铺子的收益交给了窦王妃,而是请阿翁代为掌管这笔钱财。本来,阿娘在世时,每年也会将赵陈记的八成收益用在王府开销上。当时阿娘执掌中馈,做这件事很方便。可如今她去了,王府里的开销却不可能停止。阿翁为了钱的事着急,儿还能把着钱不给么?这才交出去了。” 隋王又怎会自己打理钱财方面的庶务?儿媳死了,他自然是把事情交给王妃的。 李玳顿时对老父生出了几分怨言:“王府没了这笔钱,还能饿死了不成?阿耶非要贪孙女儿的钱,结果却便宜了窦氏!” 李俪君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王府日常的支出倒罢了。阿翁早在佛前发过愿,今年要开建一座佛寺的。若不是阿娘被小杨氏害死,佛寺早就开工了。无论是工程还是钱财支出,阿娘都不会让阿翁操心。如今阿娘死了,无人替阿翁操持,他总不能失信于佛祖吧?阿翁也是不得已。” 所以一切都是小杨氏的错!四舍五入一下,也可以说一切都是你李玳的错! 李玳抿着嘴不说话了。钱的事,他跟继母还能争一争,但真的没办法跟亲爹争。他信不过亲爹,总觉得亲爹随时会把自己的嗣王之位给撤掉,改选窦氏所出的老三为继承人。因此,他能不得罪父亲,还是不得罪的好。 只是赵陈记的钱,他又实在舍不得:“等为父给你续娶了后娘,她就会接手王府中馈的。到时候,这钱你就不要再交到窦王妃那儿了!” 李俪君表示:“新进门的后娘也有自己的嫁妆吧?她执掌王府中馈,也该花自己的钱,用我阿娘的陪嫁是什么道理?万一她把儿的钱都贪了去,儿要上哪儿哭去?再说了,阿翁的佛寺明年能完工吗?建完佛寺,他就没有别的花销了?能乐意叫儿媳妇管着吗?从前我娘从来不让阿翁操一点儿心,后娘也能做得一样好?” 李玳顿时气急:“你这不孝女,说的是什么话?!” 不孝女表示:“阿耶听不进儿的话,只管上外头嚷嚷去。看您堂堂嗣王,非要占用女儿的嫁妆钱,是不是占理?长史就住别业里呢,你去找他说呀?” 李玳怎么可能自讨苦吃?直接起了身:“行了,这事儿为父自会去跟你阿翁商议,你小孩子家就别管了。就算要在此长住,也别整天赖在邹王府的产业里。窦王妃算计你买下的林场离这里也不远,既然你答应收下来了,就过去住着吧,别叫外人看了笑话,以为我们隋王府真个养不起孩子了,还要借人家邹王府的宅子!” 说完李玳抬脚就想走,但李俪君却喊住了他:“说起后娘,阿耶到底选中了哪家闺秀做儿的后娘呢?是虢国夫人,还是杨十六娘?儿听说杨十六娘极想嫁到咱们家来,说是万一嫁不成阿耶,她就要被嫡兄嫁给白胡子老头做填房了。那老头虽说是节度使,有权有势,却已年纪大把,还儿孙满堂,她嫁过去能有什么指望?还不如给阿耶做妾呢。” 李玳惊讶地回头:“这话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杨十六娘自己说的呀。”李俪君眨了眨眼,“阿兄和大姐都知道的。不信阿耶问他们去?” 李玳微微黑了脸。他以为杨十六娘是被自己的才华与气度折服的,结果……是因为不想嫁给白胡子老头做填房?! 年纪大把的节度使,有权有势还儿孙满堂的,如今也有几位,大多是圣人倚重的大将,有胡人也有汉人,却不知是哪一个要续弦?他跟这样的人抢老婆,真的没问题吧? 李玳心里硌应,但想到杨十六娘的容貌身段,又觉得应该救一救小姨子。不过续弦就不必了。杨十六娘既然乐得给他做妾,他又怎么好辜负了美人的心意? 第一百六十一章 供奉 李玳面色不太好看地离开了女儿的住处。 他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要回赵陈记的收益,又得知了一个稍稍有些打击他自信心的新消息,心情自然好不起来。他此时所有心思都转移到未来如何与继母斗智斗勇、该选择什么样的继室来跟继母抢夺中馈大权这些事情上了,哪里还有闲心去过问女儿在嵯峨山的生活?不听话的孩子,他都懒得多管! 不过他这个做父亲的懒得管女儿,却还有别人关心李俪君。他前脚刚走,李珅后脚就上门了,忧心忡忡地问李俪君:“玳哥可为难你了?我方才瞧见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李俪君笑着请他落座,又让二红上茶。对于他的问题,她回答得轻描淡写:“阿耶也没做什么,只是嫌我在你们家的产业住得久了,催我搬回林场去罢了。大约还在为我拿下了窦家的产业而生气呢。” 李珅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家乐意,他管得着么?幸好他不知道阿翁已将这处别业赠予你,否则怕是要下手来抢了。” 李俪君觉得李玳应该还做不出这种事来:“若是我娘留下来的产业,他可能不会在意,想送人就送人了。可太叔祖指明是给我的东西,他还不至于随便处置了,否则宗室长辈们可不会轻易饶了他。” 再说了,这处产业对于李俪君与邹王来说都有着特别的意义,因此他们会珍惜,李玳却未必能看得上。站在他的角度,这只不过是一处距离长安城上百里远的“乡下别业”而已。陈翁在世时,他看不上这里,现在当然也不可能觉得它有多重要。 他只怕压根儿就没把邹王府的这处产业跟记忆中亡妻的“娘家种菜庄子”联系起来。 李俪君也不打算点明这个事实,就让李玳一直认为,她得了窦家林场,却嫌弃那里住着不够舒适,因此一直赖在邹王府的别业里吧。反正邹王府又不会说什么,让李玳啰嗦几句,又有什么要紧?他回到长安后,她就更加耳根清静了。 李俪君不想多提李玳,便转换了话题:“珅叔可是刚去过刘家庄一带?我听说了一些小道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还请珅叔替我解惑。” 李珅听得笑道:“我也听说别业原本的管事娘子是个好与人通信说闲话的,定是她把刘家庄的传闻告诉了别业这边的仆妇,消息又传到你耳朵里了吧?其实也没什么,刘家庄上的事情确实越传越奇怪了,我听着都不敢相信。若不是有物证,我还以为是有人故意编造了谎话来欺骗世人呢!” 李珅在泾阳那边了解到的消息,跟石青辗转打听来的差不多,只是更新鲜更全面一些。 泾阳县令在各方面的压力下,终于还是承认了“大蛇吃人”这个事实。虽然还没见到大蛇本身,可陨石洞那边却留下了很大的蛇鳞与大蛇爬行的痕迹,算是间接证明了大蛇的存在。在刘大郎的供述下,官府也找到了巨蛇吃人后堆积残骨的地方,算是给了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如今泾阳各地都已经张贴了官府布告,提醒民众要小心巨蛇,一旦有人发现其踪迹,就要立刻上报衙门,免得被其所害。 刘大郎因为做了大蛇的帮凶,已经提过堂,受过审,眼下只等宣判了。李珅估计他死罪可逃,活罪难免,有八成可能是流放之刑。只不过那被害的官家子的家属对他恨之入骨,是否会容他平安到达流放之地,就是后话了。 刘氏宗族倒是摆脱了犯罪的嫌疑,只是族中出了一个刘大郎,他们也脸上无光,越发加紧出售名下的房屋产业,打算搬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刘家庄与附近几个庄子的村民则开始在暗地里供奉“鼠大王”。一来是因为“鼠大王”在传闻中并不伤人性命,吃了他们的牲畜还会付金子,哪怕是有时候付得有点晚,金子总是实打实的,大家都没有损失,反而有所得益,心里自然偏着它,盼着哪天它会光临自家牲畜棚,好让自家也发一回财。二来,也是因为刘大郎口中的巨蛇行踪不明,不知几时就会回到刘家庄旁的巢穴中,村民担心它会再吃人,便期盼着传闻中神通广大的“鼠大王”能保护他们。 那曾被掳走的村汉回来后说了许多“鼠大王”厉害的话,比如它的身形有多么巨大,卷起大风又是多么了得,一条尾巴简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这位“鼠大王”还跟巨蛇有仇,是来找它算账的,在发现它不在时,还敢占了它的巢穴挖金,想必就算见了巨蛇,也能跟它打一打。眼下村民们无处寻人求助,有这么一位厉害的“鼠大王”就住在边上,他们当然盼着它能保护自己了。 如果只需要献出几只牲畜,就能让“鼠大王”满意,愿意保护全庄百姓,他们又怎会舍不得?庄户们虽然并不富裕,可咬咬牙,几只鸡、一只羊还是能拿得出来的。已经决定好要搬走的刘家财主们迫于压力,也捐出了一批牲畜,专门用来供奉“鼠大王”。据说“鼠大王”已经吃过他们两只羊了,应该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附近的庄子也担心巨蛇会路过伤人,也想要“鼠大王”的金子,便也跟着供奉起来。如今当地传得沸沸扬扬的,据说当地富户有意要为“鼠大王”建一座小庙呢,也算是给它提供一处安身之所。 李珅说起这些事时,一边说一边笑,真不知是该感叹乡人愚昧,还是该批评当地官府失职。保护乡民本是官府的责任,结果村民一个个都指望到妖怪头上了。那泾阳县令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一心要升官呢,真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李俪君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刘家庄一带的民众居然打算给钻地鼠盖庙?小老鼠难道真要丢下金矿老家,留在泾阳乡间吃香火了吗?她当初放走刘大郎与那村汉时,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呀! 她看了看李珅,小心试探:“珅叔,如此说来,除了那巨蛇下落不明以外,刘家庄如今已经算是恢复平静了吧?我要是派人过去接手田地,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李珅笑道:“自然没有问题。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正让他们把两个庄子的土地都翻一翻,预备种冬麦呢。这时节已经有些晚了,但愿来得及。”他连刘家庄的地都安排好了。 李俪君忙谢过了他,又再试探:“珅叔,你去看过那个传闻中巨蛇的巢穴吗?里头是什么样子?” 李珅忙道:“不过是个在石头山上挖出来的洞罢了,里头大概是住过人的,只是已经抛荒多年,才沦为了蛇窟。洞里又乱又脏,没什么好看的。你可千万别进去!如今那里等闲都不会有人敢靠近的,万一遇上大蛇就不好了。哪怕是遇上那位‘鼠大王’,虽说传闻中它不害人,可谁又能说得准妖怪行事呢?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第一百六十二章 准备 倘若刘家庄的人能对传闻中巨蛇的巢穴陨石洞“敬而远之”,那对李俪君来说还真是个好消息。 她在李珅面前装出个老实乖巧的模样:“好的,我不会进那洞里去的,也不会靠近。倘若那庄子真的平静下来了,我就让身边的嬷嬷前去探看一番,把主家的宅子也修整修整。总要整理出个能住人的样子来,将来我这边的人过去收账什么的,才方便住宿。” 绝口不提她不但靠近过石头山,还进过蛇窟,甚至还把里头的宝物给挖走了,连主人都一剑刺死了呢。 李珅对李俪君的乖巧十分满意:“这样就好。我已经安排了原本的别业总管在那隔壁的庄子住下了,日后他会顺便帮你看顾田地的。若有什么事,也会送信告知你。你有事要办,只管吩咐他去,千万别跟我这个叔叔客气。” 李俪君听得笑了:“我知道了,多谢珅叔。” 时间不早了,李珅嘱咐了李俪君几句,便告辞离开。他一走,李俪君就立刻让二红去把崔嬷嬷与邵娘子请了过来,告诉她们,自己打算往刘家庄走一趟。明面上是为了去接收庄子,巡视自己的新产业,实际上,她是要去为妖怪作祟的事善后。 崔嬷嬷看看外头凛冽的寒风,有些迟疑:“小娘子也不必急着过去吧?这几日风大,瞧着好象要变天的模样,还是留在别业里稳妥些。” 邵娘子则认为,既然那只老鼠妖怪不吃人,还跟村民相处融洽,她们小娘子就不需要急着过去善后。 李俪君听得苦笑:“我再不过去,那一片的百姓就要为老鼠立庙了!我的地盘上居然有为妖怪建的庙?说起来都是笑话!那钻地鼠又不是真有什么功绩,不过是舍了几块金子罢了,凭什么得此优待?民众是担心巨蛇袭击,才会病急乱投医,指望钻地鼠能护住他们。我应该早些让他们知道,巨蛇已经死了,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也好让他们安下心来,别什么妖魔鬼怪都去拜!” 崔嬷嬷一听是这样的正事,便不再阻拦,但她表示自己要先去打个前站,把那里的宅子收拾收拾,才能迎小主人入住。 李俪君倒是不反对这一点。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第二天她给了崔嬷嬷一个小匣子和一张黄符:“这匣子里头是个阵盘,嬷嬷平时尽量不要离它太远,遇到危险时,赶紧寻个隐蔽些的地方躲起来,再把匣子打开,里头的阵法就会自行启动了。要记住,这阵法一旦启动,周围方圆六尺以内都能护住,多几个人也没问题,可以支撑六个时辰,但它是不能移动的。 “以那只钻地鼠的实力,它绝对没办法在六个时辰之内打破此阵。嬷嬷在阵中躲好了,就把这张黄符撕破,我就会有所感应。嬷嬷见过我用小纸鹤监控外界的情形。上回去刘家庄时,我在那里留了几只小纸鹤。倘若嬷嬷遇险,撕破了黄符,我会先调小纸鹤过去寻你。到时候你就对着小纸鹤把发生了什么事说清楚,我自然就晓得了,会立刻赶过去的。” 这个阵盘是为了确保防护力而牺牲了有效时间,不过六个时辰也足够她赶去刘家庄救人了。 崔嬷嬷连忙应下,小心把黄符贴身收起,又紧紧抱住了匣子。邵娘子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婆婆,问李俪君:“小娘子不是说,那只老鼠不是坏妖怪,不会害人的么?” 李俪君道:“我就是打个比方。有可能给嬷嬷带来危险的,也有可能是其他人或妖怪,谁都说不准。但刘家庄一带,目前最厉害的妖怪应该就是这只钻地鼠了。我以它为标准设定阵盘的防护力,比较稳妥些。若是嬷嬷用不上它,自然再好不过。嬷嬷先过去,拖住庄上的人,让他们别建什么庙,我晚两天就会到了。” 崔嬷嬷拍胸口表示,她绝对不会让自家小主人的地盘上出现供奉老鼠的庙宇! 崔嬷嬷点了石青陪自己同行。她其实更想带儿媳妇或二红去,前者是自己人,后者有力气,然而李俪君身边还需要人服侍,她便改点了石青。虽然石青现在还不知道小主人修行的事,可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的。趁着去刘家庄的机会,崔嬷嬷想让石青先习惯习惯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 李俪君吃过早饭后,先后送别了父亲李玳与两位叔叔,几位婶娘、伯娘与其他宗室来宾,最后才送别邹王府的代表,李珅与他的母亲嗣邹王妃。 嗣邹王妃与李俪君接触不多,不过态度很是慈爱,一再嘱咐她在山间生活要小心保重自己,还命别业里的仆从千万要侍候好隋王府的四娘子,方才登上了马车。 李珅翻身上马后,还不忘对李俪君说:“刘家庄那边的事,你不必担心,什么时候要派人过去了,就打发人跟我说一声。有我坐镇,泾阳断不会有人胆敢怠慢你的人。”这是在提醒李俪君,若隋王府的招牌不好用,还可以打一打邹王府的旗号。 李俪君笑着谢过了李珅的关照,才把人给送走了。 客人全都送走,李俪君也算是松了口气。崔嬷嬷已经打包好了行李,预备一个时辰后就出发前往刘家庄。吕嬷嬷这才得知她的计划,忙道:“阿崔怎么不叫上我?石青年轻,未必能应付得来新庄子里的人。” 崔嬷嬷笑道:“她熟悉新庄子上的事,有她帮衬,我也不至于两眼一摸黑的。我出去了,小娘子这边就要靠你了。你可记得将别业的事情料理好,还要筹备林场那边的新染坊呢。” 吕嬷嬷顿时严肃起来:“放心,我一定会把新染坊的事安排好的,绝对不会让人钻了空子,偷了咱们的新方子去!” 吕嬷嬷显然是误会了,但崔嬷嬷要的就是她的误会。 崔嬷嬷带着石青离开了,吕嬷嬷在午饭过后跑去了林场。李俪君正好无事,便把小番天印的底胚拿了出来,继续炼制,又往上头添了几个新的符阵。炼制这种法器是个水磨功夫,她还需要多两天的时间,才能把法印炼到可以直接添加石陨石的地步,因此才没有第一时间赶去刘家庄。 不过,她对崔嬷嬷的办事能力十分有信心,也相信钻地鼠不敢搞事,给崔嬷嬷准备的阵盘和黄符,只是以防万一罢了。她觉得自己这趟刘家庄之行,应该会很顺利的。 她不知道,李珅母子俩还未回到长安,就在半路上遇到了邹王府派出来给他们送信的仆人。信是嗣邹王写的,提到永穆公主丧夫后意欲出家,打算把自家宅子改建为道观,想在宗室里找个能干的人帮忙监工,就看中了李珅。 通常这种差事,李珅总是备受青睐,能干的名声也因此传开了,永穆公主有意找他并不出奇。然而嗣邹王妃心里却不大乐意,早年她与永穆公主有过些小矛盾,心里憋着气呢…… 第一百六十三章 意外 李俪君把防护阵盘与求救符交给崔嬷嬷的时候,真的没有想太多。她原本以为崔嬷嬷根本不会用到这两样东西。 毕竟钻地鼠已经对她拜服,目前跟刘家庄的人也相处融洽,应该不会再搞什么事了。 然而计划比不上变化快。世上总会有意外发生。 才过了一天半的时间,她刚刚完成了小番天印的底胚炼制,吃着邵娘子亲手烹制的晚饭,心里正盘算着明日上午就要动身前往泾阳,应该带些什么行李过去,到时候又该用什么方法掩盖住陨石山那边的异样,好将石陨石炼制成小番天印的一部分,就忽然感觉到心头生出一种异样感。 这是崔嬷嬷出事了!她撕破了那张黄符! 李俪君顿时放下了碗筷,再也顾不上吃饭了,直接挥手将梳当台上的小靶镜召了过来,施以法诀,调出仍旧安放在刘家庄的几只小黑鹤的视野。 她本来还以为要轮流检查几只小黑鹤,才能确定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刚调出位于庄子正中央的小黑鹤的视野,镜面上就出现了一片混乱画面,仿佛有狂风卷着无数沙石枯叶从眼前刮过。借着傍晚昏黄的夕阳光芒,她还能看见有个腥红色的身影在小黑鹤斜对面的田野上跃起,与一团黑影战在了一起。 她想看得清楚些,无奈狂风太大了,很快就把小黑鹤刮倒在地,落入一片碎石当中,旋即又有某种重物砸在了它身上。她就算想操纵着小黑鹤逃脱,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到的事,只好暂时放弃了它,转而操纵起其他的小黑鹤来。 留在陨石山西面洞口处的小黑鹤完全没有反应,连视野都调不出来。李俪君有些怀疑它已经被毁掉了,只得打起了洞内那只小黑鹤的主意。幸好,这一只小黑鹤完好无缺。陨石山洞内也没什么大变化,似乎少了一些东西,多了许多人的脚印,估计是有人进来过了。不过中心洞穴内的石台上,依然放着钻地鼠的金丝草蒲团,估计它这些天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指挥着小黑鹤从陨石洞的某个通气孔飞了出来,从陨石山顶上居高临下,李俪君清楚地看见远处的刘家庄上空正盘旋着一个巨大的灰黑色不明气旋。气旋卷起无数沙石土块,连附近人家的屋顶也给掀翻了,村民惊叫着四处躲避,牛羊鸡犬声慌乱四起。远远看去,气旋正下方正是那个腥红色的身形,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与他斗成一团的那个黑影,倒是有几分象钻地鼠。 这是怎么回事?钻地鼠跟谁打起来了?什么人这般大胆,跑到她家的庄子上搞事?! 李俪君看着视野中受损的村民房屋与土地,心里顿时冒出火来。但眼下她暂时还顾不上生气。崔嬷嬷会撕破黄符求助,可见她现在必定身处危险之中,只是不知道她人在哪里。李俪君需得先把她找到再说。 刘家庄的前任地主卖地的时候,虽然没有卖掉自家祖宅,却把自家十来年前在祖宅旁边新建的大宅卖给了新地主。如今,这处大宅就成了新主人李俪君前往刘家庄期间居住的地点。崔嬷嬷到了这地方,自然也是要在这座大宅里落脚的。 李俪君记得那大宅就在刘家庄中间,离第一只小黑鹤所在的大树并不远,便操纵着小黑鹤快速往那边飞去。 此时已是黄昏,光线昏暗,再加上是这般混乱的局面,村民都在惊叫奔逃,天空中还有个莫名其妙的灰黑色气旋,就算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人们头上飞过,也不会引起更大的恐慌了。所以,李俪君也懒得做什么掩饰工作,直接让小黑鹤低空飞过一片村舍,直扑庄子正中的大宅。小黑鹤在大宅上空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崔嬷嬷所在的位置。 她就藏身在大宅前院的花厅中,这里有几扇大窗,正对着庄外的田野,还能看到池塘的一角,天气好的时候,正好用来招待客人品茶赏景。如今那几扇大窗都不翼而飞,连屋顶都被刮走了小半,正好让李俪君通过小黑鹤的眼睛,将屋内的情形都看得清清楚楚。 崔嬷嬷缩在屋角处,石青紧紧抱着她的手臂,防护阵盘就摆在她们面前的地面上。两人都没受什么伤,只衣裳头发有些狼狈,石青还掉了一只鞋。 不过最让李俪君吃惊的是,防护阵内不仅仅有崔嬷嬷与石青两个人,李珅和他的随从也在这里! 李珅就坐在崔嬷嬷身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的混乱局面,头发绫乱,额头上不知道被什么砸中,流出了血,不过已经凝固了,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的随从是个高大强壮的男子,看长相应该有胡人血统。李俪君隐约记得他好象是李珅的一个护卫,叫什么不清楚,但他跟着李珅去过奉先县,也去过清凉寺,应该是李珅的心腹之一。 可是这两人怎么会在刘家庄?! 李俪君记得,李珅前两天才陪着他母亲嗣邹王妃离开嵯峨山别业,返回长安城。这时候他应该差不多到长安了才是,怎么会出现在泾河边的刘家庄?!他这是中途在自己新添的庄子上歇脚了?可那也应该是在隔壁庄子呀?而且他人在这里,那嗣邹王妃呢?! 李俪君连忙指挥小黑鹤飞到崔嬷嬷面前转了两圈,崔嬷嬷立刻就发现了,想起了李俪君的嘱咐,连忙道:“小娘子,我们在庄上遇到事儿了!那泾阳县令不知发的什么疯,明明鼠大王没有伤人,还与百姓相处融洽,他竟然从外头请了个道士回来捉妖,说鼠大王为祸乡里,他身为县令需得除害。那道士邪里邪气的,一来就要摆祭坛,命村民上供,还要什么童男童女做祭品。 “老奴跟泾阳县令说这里是隋王府四娘子的产业,不许他乱来,又有珅二郎君出面阻止,他才把那道士给劝住了,改用了三牲。可那道士又跟鼠大王打了起来!打得昏天暗地的,把庄上的房舍都打坏了许多,伤了人也不肯停手。老奴听他与鼠大王说话,好象是他在威胁鼠大王献出什么宝物,鼠大王不肯……” 崔嬷嬷正说着话,李珅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慢慢地反应过来了,盯着那只停在他们前方的黑色小纸鹤瞧了好几眼,才开口问道:“嬷嬷是在跟谁说话?俪娘么?她变成了这只小纸鹤?她什么时候学会了法术的?不……我是说,她怎么就变成纸鹤了?!” 崔嬷嬷忙告诉他:“二郎君,我们小娘子没有变成纸鹤,她是借这纸鹤的眼睛来看我们。这是我们小娘子常用的法术。她拜了个神仙师傅。别的老奴不能跟您说太多,回头小娘子来了,你再细问吧。” “你们小娘子要来?!”李珅猛然扭头看向崔嬷嬷,“俪娘要来?开什么玩笑?!这里那么危险!” 第一百六十四章 妖道 虽然李珅坚持认为刘家庄太危险了,小侄女不能过来,李俪君还是在晚上亥时(二十一点)之前,抵达了那座大宅。 考虑到可能需要与人战斗,她特地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男装圆领袍,梳了个道髻。这圆领袍是她提前让邵娘子给自己做的,比起素色衣裙更加方便她夜间行动。袍子是夹的,内藏暗袋,随时塞上保暖符、敛息符、防护符什么的,也省得整天披着贴满符咒的黑斗篷走来走去了。 李俪君就这么一身黑地站在李珅面前,伶伶俐俐,俏生生,看起来就象是哪家的俊俏小郎君,半点没有平日里娇娇弱弱的模样,看得李珅都有些不敢认。 李俪君知道自己一直瞒着这位堂叔不少事,此时站在他面前,也有些心虚,冲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便赶紧转向旁边的崔嬷嬷,问起了正事:“我来时不见外头有动静了,那道士和钻地鼠去了哪里?” 崔嬷嬷忙道:“大约半个时辰前,鼠大王挨了道士一剑,往土里一钻,就不见了踪影。那道士四处寻不着它,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了一顿,叫县令派来的人请回去了,大约是回县衙歇息去了吧?” 她拉着石青与李珅主仆在这花厅里躲了半晌,也就是这会子才敢松一口气。花厅早就没了形状,塌了半截,幸亏有小娘子给的防护阵,才保住了后半边屋子,否则他们四个人早就被压在废墟下了。由于道士离开后,一度回头耍了个回马枪,似乎是觉得自己一走,鼠大王就会出来了,却希望落空,他气得又发了一顿火,把一间半塌的屋子整个震坏了。崔嬷嬷担心他会再回来搞破坏,都没敢离开防护阵的范围。 不过,随她一同前往刘家庄的人,在混乱期间躲到别处去的,方才也重新回来了,向她报到。她惦记着小娘子一会儿就要来了,所以让那些人到别处去寻找村民,救治伤者,再清点一下损失,顺便去隔壁庄子替李珅报一声平安。在这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敢离开这半截花厅的一角,生怕稍有挪动,防护阵就失效了。她还拉住了李珅,不让他离开,免得一会儿又遇到什么危险,万事都等小娘子到了再说。 如今李俪君到了,崔嬷嬷才真正觉得自己安全了。 李俪君护着四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环视周围的一片狼藉,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她咬牙道:“泾阳县令请来的是个什么道士?!他是来捉妖的,还是来作妖的?!巨蛇在此肆虐时,都不曾对庄子造成这么大的危害!这个账,我无论如何都要跟泾阳县令算清楚!” 李珅沉着脸道:“这县令想必是知道自己任下出了妖怪吃人的祸事,不利于他升迁,便索性寻个道士来做一场戏,装作已经把那吃人的妖蛇杀死了,祸事已消,他还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声称自己有除妖之功,足以弥补先前的过错。为此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条蟒蛇,就扔在这座大宅前方的空地上,让村民去看呢。有村民说那蛇太小了,妖蛇比那大好几倍,就挨了道士的打,当场头破血流。幸而鼠大王跑出来救下了那村民,不然今日你庄上就要出人命了!” 不过,他看了看屋外的一片狼藉,忍不住叹了口气:“兴许还是出人命了,只是不知有几条人命。” 李俪君听得火冒三丈:“那道士是哪门哪派的弟子?行事竟如此霸道?!” “我也曾问过他姓名来历,还要他的度牒来看,可他一概不理会,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还对泾阳县令说我多事,不够礼敬。”李珅对此嗤之以鼻,“道门高功我也没少见,谁象他这般傲慢无礼?在我们李家人面前摆高人架子,真真可笑至极!” 李唐皇室奉老子为先祖,平日与道门人士来往颇多,认为天下高功,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所以如今忽然冒出一个不明来历的道士,在李珅面前自称高人,却连姓名度牒都不肯坦然相告,他压根儿就不相信这真是个正经道士。 顶多是个有点本事的邪门歪道。 李俪君比他想得多些。这世上确实有世俗中人未必知道的道门高人。比如她那前世的六弟李温齐,出现在隋王府里时,就是穿着一身道袍,多半他那门派亦是道门支脉,只不知是哪一支罢了。李温齐就没怎么把凡人的性命放在眼里。今日出现的这个道士,未必就不是道门出身。光看他能与钻地鼠打个有来有回,相持数个时辰,就足可证明他并非凡俗之人了。 可李温齐出现在自个儿家里,尚且要掩人耳目,平日里也从未听说终南山中有什么修行门派。这道士又是什么来历,胆敢如此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人前,还把整个庄子都给祸害了?! 这里离长安可没多远,距离咸阳城也不过是几十里路罢了。 此人要么是个如李温齐一般不把凡人性命放在眼里的世外修行之人,要么就是个真正的邪魔外道,为达目的便不惜伤人性命的那一种。但无论他是哪一种人,都没理由听从泾阳县令的指派,来此捉个小妖怪。 还有,先前崔嬷嬷曾提过,这人刚到刘家庄时,就提出要起祭坛,索要童男童女为祭品,他这是要干什么? 光是从他做的这些事,李俪君就能断定,他绝不会是什么正道修士。真的要斗起来,她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李俪君拿定了主意,便对李珅道:“珅叔,这件事你一定要报上去,让朝廷惩罚那泾阳县令才行。他如此纵容妖道为祸乡里,怎么还敢肖想升官发财?!” “这是当然!”李珅摸摸自己额头上的伤,也同样憋了一肚子的气。 李俪君递给他一个小瓶子:“这是我自己配的金创药,珅叔涂着试试?治外伤的效果还不错。”这是她出门前匆忙间用仙露配的,效果比一般的伤药要好一些。 李珅接过瓶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俪娘,你瞒着珅叔的事情还挺多的?什么时候学了这样的本事?” 李俪君干笑两声,有些心虚地瞟向一旁:“您先找个干净点的地方休息休息。我去看看外头的情况。”说罢转身就想走。 李珅连忙叫住了她:“你要上哪儿去?外头乌漆麻黑的,什么都瞧不见,你就不怕摔着?万一遇上那妖道,你要怎么办?他想要童男童女,也不知道是想施什么妖法呢!” “哦,没事儿。就算真遇上了他,也没什么好怕的。”李俪君回头冲他笑了笑,手中不知几时已握住了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他有妖法,我也有剑哪!” 第一百六十五章 救助 李俪君找块帕子蒙了脸,就拿着剑出去了。 她见着有倒塌的房屋,底下有人声传出来的,便施法将重物抬起,好让仆从、村民能将压在屋下的人救出来。治伤的药,她也舍了十来瓶出去。幸好她出门前匆匆赶制了一批,否则还真不知上哪里找大夫来救人呢。 不幸中的大幸是,因为泾阳县令当时召集了村民到庄子中央聚集,去看他让道士“杀死”的“妖蛇”,所以留在家中的村民不多。妖道与钻地鼠打起来时,庄中处处飞沙走石,吓得村民四处躲避,大部分人都往庄子外头跑了,部分躲回家中的,看到屋顶被狂风掀飞,也吓得从屋里出来了。被压倒在房屋废墟下的,总共也就七八个人,除了有一个被梁柱压断了腿,伤得比较重以外,大多数人都是头破血流的程度。 这庄中的前任大地主刘氏宗族普遍热衷捞钱,对下面的庄户压榨得厉害,以至于庄上佃户大多住房简陋,砌个黄土墙,搭上草木棚顶,就将就着住了。如今遇到这样的灾难,反倒因为屋顶不够重而没有压死人,也是万幸。 整个庄子受损最严重的是刘氏族人的宅子,离事情发生地近,十几间房舍屋顶全都不保,连梁柱都塌了。但因为主人家几乎都搬走了,只剩下几个奴仆看门,倒也没伤什么人。只是经过这么一出,这些刘家人想要把家宅卖出好价钱,是不可能的了,就算有天大的损失,也只能咬牙认下。 李俪君一路巡视过去,村民不认得她,接了药要道谢,问起她的姓名身份,她就只说是过路的,别的一概不提。村民见她手中持剑,还会法术,也不敢纠缠,过后发现她给的药十分有效,很快就让自家受了伤的亲人止了血,都感激涕零,想要去磕头谢恩,却已经找不到她的踪影。 李俪君就这么在刘家庄上转了一圈,确认了庄中受损情况后,又去看了几眼那所谓的“妖蛇”尸体,发现只是一条丈许长的大蟒蛇。看外表倒还能唬住没见过巨蛇的人,但只要知道巨蛇是什么样的尺寸,再回头来看这条蟒蛇,就会觉得两者是天壤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那泾阳县令是没去过陨石洞,看过里头的蛇鳞大小吗?怎会觉得这样的“小蛇”,就足以哄骗世人?这是利欲熏心失了理智,以为世人都是傻子,才会想出这么蠢的办法吧?然而他虽然蠢,却不知走了什么运道,竟然还能请到那种有些真本事的妖道来搞事。只是那妖道搞了这么一出,不管泾阳县令如何狡辩,他的官途都要从此中断了。谁叫他找了个猪队友呢? 李俪君丢下那蟒蛇的尸体不管,转身往陨石山的方向奔去。 陨石山一带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的踪影。不过山下周边地面上也是满地狼藉,碎石遍布,原本的灌木丛几乎被连根拔起,地面上不知被什么东西挖出几条不规则的深沟,就连陨石山表面都添了几个坑。不过石陨石本身还是很坚固的,这点小坑小洞对它本身并没有造成什么影响。 李俪君跃上山顶,放出一只小纸鹤,沿着山顶的通气孔进入山腹洞中,察看洞内的情形。 洞中与她几个时辰前通过小黑鹤看到的情形基本没有两样,只是几个侧洞都被大块的金色墙壁挡住了。李俪君有些疑心,这些金墙乃是钻地鼠从老家太白山带出来的黄金储备。它体内那个储物空间到底是有多大?居然能容纳下这么多的金子?! 不过眼下李俪君也顾不上感叹钻地鼠有多壕了。它将几个侧洞都挡住了,兴许是为了避免外人进入洞中,威胁它的安全?剩下的几个通气孔,大小都有限,人类是不可能从中钻进去的。只是不知道它如今藏在了哪里?伤势有多严重? 李俪君指挥着小纸鹤在洞中转了两圈,方才找到了钻地鼠。它把身体缩到孩童拳头大小,就藏身在石台上的金丝草蒲团中。李俪君发现它的身体在蒲团内部微微起伏,看来性命无碍,只是蒲团上沾了不少血液,想必伤得也不轻。 李俪君想了想,抬头看向天空。今日虽不是满月,却也差不多了,因为风大,倒也没什么云彩遮挡月色。她便索性将手放在山顶正中间的位置,施法将那原本堵住洞口的石板挪开,露出了原本的圆洞来。 月光经过她手中的剑,柔柔射入洞中,正落在石台,照在了钻地鼠的身体上。李俪君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使出了月剑之力,借助月光的治愈力量,为钻地鼠修复伤势。 不一会儿,钻地鼠有感觉了。它从蒲团中伸出头来,往上方张望,正好看见了站在圆洞旁的黑色人影。 它吓了一大跳,吱一声便窜到边上去了。李俪君通过小纸鹤,看到它已经脱离了月光的照射范围,无奈地拉下蒙面的帕子,扬声说:“别怕,是我来了。” 钻地鼠这才重新冒了头,往洞顶瞧了几眼,方才犹犹豫豫地沿着洞壁,一路攀爬上来,到了山顶处。 离得近了,没有背光,钻地鼠终于确认来的是“小仙子”,而非敌人。它忍不住嘤嘤哭了起来:“小仙子,你怎么才来呀?俺受了大苦了!” 李俪君看了看它身上的伤势,右前臂上自己刺的那一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左后腿那剑的血才刚刚止住,想必就是刚才挨的妖道那一剑了。她叹了口气,拿出一个小瓶子,把伤药倒在了它的伤口上:“我都听说了,你是为了救村民才跟那妖道打起来的?” 钻地鼠老老实实趴着接受她的治疗:“那个赵大,前两日才送了两只极肥的兔子给俺,是个好心人。他进过巨蛇的窝,知道那条蛇大小差得远了,就说了实话。那个官和那个道士想要骗人,拿条小蟒蛇说是巨蛇,一听有人说实话就急了。俺怎能看见好心人被骗子打了?所以才扑出去的。哪里想到那道士这么有本事?他居然还要抢俺的金精!俺断不能饶了他!” 李俪君有些不解:“那道士怎会知道你有金精?你又在人前修炼了?” “俺没有!”钻地鼠委委屈屈地说,“俺也不知道他是打哪儿听来的。不过俺瞧他的功法有猫腻,不是个正经修士,用的都是邪法!他身上血气可浓厚了,一定没少杀生!” 李俪君挑挑眉:“你怎么知道他用的是邪法,还没少杀生?” “俺当然能看出来了!”钻地鼠忙道,“俺族里祖传的功法,有专门辨别的法门。不然,俺如何懂得钻地寻宝,又不沾上邪门的东西呢?” 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不过,一个修炼邪法的道士,出现在泾河边上,听从一个蠢县令的指派,前来刘家庄上演一场捉妖杀蛇的闹剧,还想抢老鼠的金精,他有什么目的? 第一百六十六章 折返 不管那妖道到底有什么目的,钻地鼠都不适合再在这陨石洞里继续待下去了。 李俪君便劝它:“回洞里收拾一下你的东西,能带走的都带走吧。你不能在这儿继续待下去了。那妖道知道你住在这儿,肯定会回来找你晦气的!” 钻地鼠忙道:“俺已经把门都给堵上了!他进不来的!” 李俪君好笑地说:“你拿金子糊了几面墙来挡路有什么用?金子多软呀,你当他真没法子把墙打破了闯进来?再说了,他进不来,还不能逼你出去吗?山壁上有那么多个通气孔,要是他把其他孔都堵住,只留下一个孔,再往里头放毒烟,你还能躲得过去?你本来就不是他的对手,如今又受了伤,再被他堵在洞府中,想逃都没处逃。就算你想要钻地逃走,也要看你的爪子有多锋利,能不能破开这陨石山的厚壁呢!” 钻地鼠低头看看自己刚刚好了没多久的爪子,想起爪子受伤那段时间,它是多么的生不如死,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它承认,它是真的没想过,敌人还能用这么多种方法来对付它,它就算想躲在洞里不出去,也是不行的。 可它心里真的很委屈:“俺……俺要是没受伤的话,那妖道绝对打不过俺!他虽然有点真本事,可也没那么有本事。要不是俺受了伤……” “我知道。”李俪君笑着安抚它,“光看你身上受着伤,都能跟那妖道打上几个时辰,我就知道你的本事不比他差多少了。所以你不必急于一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你养好了伤,还怕报不了仇吗?” 钻地鼠立起身体,郑重声明:“俺也不是那好勇斗狠的妖。要不是那妖道非要抢俺的金精,俺也不会跟他打。方才……方才是因为他要伤人,俺才出手的!他根本不管庄里人的性命,俺还要小心别碰坏了房子呢!” 李俪君点头。方才她救治村民的时候,也曾听他们说了,道是鼠大王护着他们呢,无奈那道士本事太大,连鼠大王都不是对手,不得不逃走了。 村民们心中都十分惶恐,生怕那道士要来抢他们的孩子。要知道他背后可是有县令做靠山的,还一来庄上就要他们献出童男童女做祭品。若不是他们如今有了一位王府贵女做庄主,隔壁庄子的新主人也是位王府出身的小郎君,亲自跑来替他们撑腰,只怕他们的孩子早就遭了殃。可王府出身的小郎君和小娘子都没拦住道士毁掉庄子,鼠大王也被打跑了,将来他们该如何是好呢? 李俪君知道了村民们的想法后,就觉得那妖道一定要尽快解决掉,泾阳县令也不能再留任此地了,否则还不知道他们会如何祸害百姓呢!不过经此一事,钻地鼠在本地的声望大增。李俪君认为,它就算不住在陨石洞里也没问题。如今她也没那么排斥村民为它建庙了。 她温声对钻地鼠说:“你虽然偷吃过村民们的牲畜,可是知错能改,如今跟他们相处得很好,过去欠的债就算是一笔勾销了。危机到来时,你愿意出头保护他们,他们心里也感激你,这便是你的新功劳。刘家庄如今是我的产业,我很感谢你出面护住了我的人。如今这处山洞不太安全,那妖道随时有可能上门找你晦气。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愿意跟我离开吗?我在庄中有个宅子,虽然现在可能被破坏得比较严重,但几间能住人的屋子还是有的。我让人给你准备食物,再给你做个舒服的窝,你暂时在那儿养伤,怎么样?” 钻地鼠惊喜极了:“小仙子,你这是愿意收下俺了?!” 李俪君咳了一声:“我不是要收你做灵宠,只是看在你救了村民的份上,给你提供个安全的地方养伤罢了。我会让手下的人为你的行踪保密,免得那妖道上门打扰你休养的。” 钻地鼠有些遗憾,不过没关系,只要能有机会跟小仙子多亲近就行。它相信,只要小仙子多熟悉熟悉它,就会知道它的好处了,一定愿意留它在身边做个灵宠,那样它就再也不必为修炼发愁了! 李俪君让钻地鼠进洞收拾东西,心里盘算着到底是今晚就把陨石山给炼化了,还是等到诛除了妖道后再行事? 前一个选择的好处是,小番天印的威力大增,更有助于她诛除妖道,坏处是炼器比较废力气,万一今晚那妖道就来个回马枪,她未必能以全盛状态对敌。 后一个选择的好处是,没有了妖道牵制,她可以放心炼化陨石山,坏处就是对敌时手里的法器威力有限。 虽然她从钻地鼠与妖道对敌的时间,大致能推断出后者的实力,应该不会是自己的对手,可万事都不能轻易下结论,行事谨慎些,准备周全些,事情就能更稳妥一些。她有大好前程,可不能轻易冒不必要的风险。 这么想着,李俪君便决定,一会儿钻地鼠出来了,就立刻带它回大宅,今晚暂时不炼化陨石山了。多等一两晚,山也不会跑掉。她手里还有精钢剑,剑才是她最熟悉的武器,况且小番天印如今也能用来砸人了,不必急着给它升级。 近来她住在嵯峨山别业中,已经开始恢复练剑,虽然眼下只能保证自己挥剑时手是稳的,不至于动不动就喘气手抖,但好歹四肢动作能跟上意识了,只是速度力度还不能指望罢了。不过,有小番天印配合,她目前用剑来对付个修为比自己低的敌人,短时间内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要速战速决。 李俪君拿定了主意,心顿时安定下来。不过,钻地鼠回到洞里后,这么长时间都没出来,都在磨蹭什么呢?她忍不住低头往洞中望去,便瞧见那小小的身影在洞内四处转悠,努力将那些黄金墙重新塞回肚子里,又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恨不得将整个洞府都吞进肚子里带走。李俪君见状,不由得抬手扶额。她本来对这小老鼠都有所改观了的,但现在真的觉得,她绝对不能收下它做灵宠! 就在这时,李俪君心头忽生警兆,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她不敢大意,立刻离开了陨石山顶,顺手还往洞里丢了颗石头示警,随即施法将洞口给重新堵上了,反正钻地鼠有的是出口可用。 她跃下陨石山,迅速潜行到西侧,借着东倒西歪的灌木丛遮掩自己的身形。她穿着一身黑,又用黑帕子重新蒙上了脸,身上还贴满了敛息符,再躲在山石的阴影中,等闲人都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很快,她就清楚地看到,一个腥红色的身影渐渐靠近了陨石山,不一会儿便低飞到了山前。 正是那前不久才与钻地鼠鏖战多时的妖道。 第一百六十七章 速战 妖道落到地面上,左右看看,又盯着那陨石山望了两眼,冷哼一声,扬声道:“兀那老鼠!可在洞中?在就吱一声,出来见你爷爷!” 李俪君皱皱眉头,也不知钻地鼠听到这人的叫唤,会做何反应。 陨石洞内悄然无声。 妖道见山中没有动静,冷笑一声,取出三面腥红色的幡旗来,道:“别以为你装死就能逃过去!如今没有那狗官的人拦着,你爷爷我用不着再装什么道门高人,定要叫你知道我的手段!你再不出来,我就摇起这三面血幡,遍取左右两庄中人的性命!你不是要救人么?若不想那些村民丢了性命,就给我乖乖出来答话!” 李俪君心中一下冒出火来。居然有人胆敢在长安脚下用邪法杀人?这妖道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那三面血幡挑起了她不大好的回忆。她过去不止一次见过这种类型的法器,全都是邪魔歪道用的,施放出来,动辙吸取人血,要人性命。这妖道虽然修为不高,用的法器却十分邪门,她一会儿得小心防范才行。 陨石洞中传出了钻地鼠的声音:“你果然是个妖道!邪道!你这个坏人!还好意思来捉俺?!你要是真的杀了那么多人,那请你来的狗官就别想升官发财啦!” 妖道哈哈大笑:“那狗官不过是个傻子罢了。我只是在他面前用了两个障眼法,他就信了我是道门高人,随我要什么,他都能弄来!我正要做一件大事,既然有帮手愿意帮我,我又何乐而不为呢?别说只是死几个村民了,只要我告诉他,能保他长生不老,飞黄腾达,便是把整个泾阳县的人都给杀了,他也不会有二话!” 说完了这些,妖道又傲慢地伸手指向了陨石山顶的方向:“你给我出来!不然我就真的对那刘家庄的村民下毒手了!” 山顶方向传来唏唏嗦嗦的声音,黑暗中,也不知钻地鼠是不是钻出了哪个通气口,反正它是在靠近山顶的位置回应妖道的:“俺出来了又如何?你要是想打俺,俺再逃就是!” 妖道冷笑几声,沉下脸问:“我问你!这洞中原本的主人何在?!都说这里原本有一条妖蛇,那妖蛇去了哪里?!” “俺怎会知道?!”钻地鼠没好气地说,“俺到这儿的时候,那巨蛇就已经不知去了哪里。一直供奉它的那个刘大郎说,有别的妖怪吃了这里的人,巨蛇就去找那妖怪算账去了,再也没有回来。刘大郎不是在县衙大牢里吗?你去问他便是。” 妖道当然早就问过了,可他还是不敢相信,巨蛇竟然会一去不复返。附近的妖怪他都知道,谁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杀死巨蛇,那巨蛇又上哪儿去了呢?他必须把它找回来! 他对钻地鼠道:“你占了那蛇的洞府,还把洞中的宝物给搜刮一空,就一点儿都不怕那蛇会回来找你算账么?你就这么笃定它回不来了?你是不是知道它去了哪里?” 钻地鼠不耐烦了:“俺说了不知道,你听不见么?!天知道那蛇上哪儿去了?兴许它去找的妖怪太厉害,一口把它给吃了呢?!这处洞府原本也不是它的地方,是它霸占下来的罢了,凭什么我就不能住在这里了?!”小仙子都没赶人,这妖道哪儿来这么大的脸?! 妖道冷哼:“你爱住哪儿住哪儿,我不管!但这蛇窟中原本的五行宝物,还有那蛇留下来的东西,你需得统统交出来!否则,休怪你爷爷我不客气!” 钻地鼠啐了他一口:“说到底,你也不过是在贪图那巨蛇的东西罢了。金精本就是俺的东西,俺凭本事抢回来的,凭什么交给你?!” “那才不是蛇妖的东西!是我的!”妖道高声道,“那蛇是你爷爷我的灵宠,替我看守几件宝物。我只是出门办了点事,回来连洞府都叫人抄了,灵宠也不知去向。如今遇上了贼,还不许我要回自己的东西么?!” 钻地鼠顿时急了:“谁是贼了?!那巨蛇怎么可能是你的灵宠?谁家灵宠到处乱爬,还随便抢人东西?!倘若你真是巨蛇的主人,怎的从未听刘大郎提起过?洞里也没有你住过的痕迹!” 妖道哼了一声:“反正那蛇就是我的灵宠,何首乌与玉心都是我的东西,其他东西也都是我的。你不问自取便是贼!小贼还不赶紧把东西交出来?!” 钻地鼠再蠢,这时候也听出不对来了:“你方才说的都是骗人的吧?那巨蛇压根儿就不是你的灵宠,它抢走了你的东西,你也不过象我似的是个失主,找上门来,结果不但要抢回自己的,还要连别人的东西也一并抢走!” 妖道伸手比了个法诀:“就算是明抢又如何?技不如人,你也只能认命了!”话音刚落,他身手那三面血色幡旗便迎风展开,缓缓升上夜空,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就在这时,李俪君伸手向月亮借下一缕月光,翻手间便将虚剑化为实剑,让其射向三面血幡,再翻手,月剑又转化为日剑,剑光中蕴含的初升朝日之力,瞬间将一面散发出阴深不祥之气的血色幡旗洞穿,随即迅速起火烧了起来。 “谁?!”妖道大吃了一惊,忙将那烧着的血幡甩落在地,又迅速升起另两面幡旗,冲着李俪君的方向飞扑过来。 李俪君闪身绕到陨石山后,蹬着山石攀上了山顶,扬手便丢出了小番天印,将它迅速变大,向妖道兜头压了下去。 妖道瞥见自己头顶忽然出现一座巨大的法印,大吃一惊,也顾不上指挥血幡掉转方向继续追击了,忙忙打了个滚,躲开法印的攻击范围,才翻起身,便瞥见眼角有银光袭来,慌忙又翻了个身,与一柄利剑擦肩而过。 妖道终于看见剑袭来的方向站着个瘦小的黑色身形,似乎是个少年人。他也不知这少年是何来历,反正对他动手的都是敌人。趁着对方将剑脱手,他连忙操纵着血幡继续攻击过去。不料对方扬手便射来一道银光,闪避几步,又是一道银光,前后四五道银光袭来,叫妖道疲于闪躲。被避过的银光打在地面上,瞬间迸出一簇火花,打出碗大的坑来。妖道一看,就知道这敌人不是省油的灯,只怕比老鼠更难对付。 他拼命催动血幡,想要先取了这后来的敌人性命,却先察觉到有一大片阴影落在自己头上。他暗叫一声不好,抬头看去,果然瞧见那法印又压了下来,如泰山压顶一般。 他再次中断念到一半的法诀,慌忙翻滚着避开法印,一起身又是一道银光当面袭来。他后退避开,却忽然感觉到背心一凉,低头一看,却是那柄银光闪闪的长剑不知几时从背后透胸而出。他摸着自己的心口,抬头看向李俪君,脑门上又是银光一闪,被一道月光实剑钉中眉心,整个身体晃了一晃,随即倒了下去。 血幡失去了法力维持,从空中缓缓飘落在地,盖住了妖道的尸体。 第一百六十八章 演戏 李俪君用了七八次月剑,又使小番天印砸了两次妖道,这会子体内灵力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看到妖道中剑倒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松了口气,随即便感觉到了体内的虚弱。 要是这妖道再坚持多一小会儿,她就没那么轻松了,少不得还得持剑跟他短兵相接,实打实地拼上几招。以她如今的小胳膊小腿,可半点不占便宜。 不过,就算把妖道解决了,她现在也远远未到可以彻底放松的时候。 她没有收下钻地鼠为灵宠,也就意味着它是有可能伤到她的。虽然它之前一直表现得很老实,可妖怪这种生物,谁知道它心里会怎么想呢?此前它也不是没有伤过人,只要能达到目的,很难说它会做出什么事来。如今她灵力空虚,需得防范一二,可不能在小河沟里翻了船! 这么想着,李俪君就离妖道尸体远远的,并不靠近,脸上露出一副纠结的模样来。 钻地鼠在她与妖道打斗期间,已经把身形涨大了几倍,如今也有半米大小了,只是没派上什么用场,一直懵然在旁观战,这时便跑到李俪君跟前问她:“小仙子,你没事吧?俺瞧你气色不大好,小脸白白的。” 李俪君皱眉跟它说:“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杀人呢,感觉怪恶心的。” 钻地鼠恍然大悟,也一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抱着两只小爪子:“俺……俺也没杀过人呢……” 李俪君嫌弃地瞥了它一眼:“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也罢,你先前不是说,你祖传的功法有办法可以辨别邪门的东西吗?你去检查一下那个妖道,看他身上有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赶紧烧了,也免得沾染到我们身上。” 钻地鼠正想在李俪君面前表现自己呢,忙答应了,跑到妖道尸体旁边,先是刮起一阵小风,将那两面血幡给掀开了,随即又嫌弃地将妖道上上下下搜检了一遍,搜出几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小瓷瓶出来,另外还有一柄能缩小放大的法剑、符咒若干,最后还把他身上的腥红色道袍也验看过了。 它把这些成果都向李俪君做了报告,妖道身上带的有法衣、法剑、符咒与丹药,基本都是邪门东西。它钻地鼠是不沾这些东西的,什么都不想要,全都交给李俪君处置。 李俪君抓紧时间,已经借着月光稍稍回复了一点灵力,还把方才飞出去的精钢剑也收回来了。听完钻地鼠的报告后,她表情淡定地点点头,示意它稍稍退开几步,便取出赤阳火种,分出一小朵来,先是把那杀过妖道的精钢剑给从头到尾快速烧了一遍,做了高温消毒,然后才弹到妖道尸体上,瞬间燃起一团火。 钻地鼠目瞪口呆地看着妖道的尸体与一地法器被火烧得焦黑,怎么看都觉得这火很眼熟,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想。 这时候李俪君忽然问它:“你的身形最大能变成多大?如果用上幻术,又能变成多大?” 钻地鼠连忙回答:“俺最大能变成一丈高,但顶多就能撑个一盏茶的功夫,打起来也不灵活了。如果用上幻术,那差不多能有三丈高吧,可那只能用来吓唬人,一动手就露馅了。” “能吓唬人就行了。”李俪君笑了笑,对它的老实感到很满意,“你且回洞府里继续收拾东西,那地方以后就不能住了。我给你另寻住处,只是需得你配合我演一场戏。” 钻地鼠的小眼睛露出了茫然之色,但它还是乖乖照办了。 刘家庄遭了一回飞来横祸,夜里家家户户都不得安宁。新庄主家派出仆从拿着火把、点起灯笼,给村民们照明,所有人连夜清理自家废墟,救治伤员,一夜没睡,直到天边擦白的时候,大家才匆匆打了个盹。 忽然间,众人被一阵巨响从睡梦中惊醒。他们只当是妖道又卷土重来,吓得连忙逃到空地上,却远远瞧见庄外石头山的方向散发出大片迷雾,有个高大的影子在迷雾中闪动,瞧着竟有些象是老鼠的形状。 众人惊疑不定,彼此窃窃私语,都在疑心这是鼠大王。可鼠大王不是受了伤么?它不好生躲起来养伤,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做什么? 北风袭来,迷雾渐渐散去,石头山的方向视野也恢复了,连鼠大王的高大身影都消失不见了。有胆子大些的村民便小心摸了过去,看看是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一直矗立在此的石头山竟被夷为了平地,周围碎石遍布,当中卧着一条巨大的蛇,腰身比两个人都粗,断成了两截,显然已经气绝身亡。 村民吓了一大跳,忽然听得有呻吟声从碎石堆里传出来,忙摸过去看是怎么一回事,隔着一丈多远,就发现是只巴掌大的老鼠在说话:“哎哟,哎哟,杀这长虫可费了俺老鼻子劲儿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庄上的人吧,就说这长虫已经死了。原来它与那个妖道是一伙儿的!怪不得妖道会索要童男童女喂蛇呢。如今妖道被俺打跑了,巨蛇也被俺杀了,你们就安心过日子吧。俺受伤颇重,需得另寻地方养伤去,以后你们就不必给俺供奉生食啦。” 老鼠说罢就往地里一钻,瞬间不见了踪影。村民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便跳了起来,激动地回身跑回庄中,大声嚷嚷:“不得了了!快来人哪!”片刻之后,便在刘家庄上引发了轰动。 在村民们激动万分地围着巨蛇议论纷纷的时候,李俪君已经回到了庄中大宅里。她接连吞了两回丹药,把体内的灵力维持在最佳状态,连夜把陨石山给炼化了,也省得夜长梦多。 至于钻地鼠,早就被她哄着吞了一颗丹药,在化开药力期间一直无法挪动,但天亮之前,就已经恢复了精神,身上的伤势也大有好转。它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李俪君的戒备,只当是自己的表现打动了小仙子,才得小仙子赐下仙丹,助它治愈了伤势呢。李俪君吩咐要演的戏,它非常配合地演完了,自认为演得很好。跟着李俪君来到大宅里的时候,它还挺兴奋地,吱吱喳喳地表示以后还可以照着李俪君的意思去演戏,这种事可比打妖道有趣多了。 李俪君累了一夜,被它吵得有些头痛。看到迎出来的崔嬷嬷与石青,她也顾不上解释太多,指了指钻地鼠,道:“给它弄几只鸡,再弄个窝,让它吃饱喝足了好好养伤吧。不要告诉外头的人它在这里。我先睡一觉,有什么事等我睡醒了再说。” 第一百六十九章 会合 李俪君这一觉足足睡了五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偏西了。 她在床上坐起,正感受着身体里的灵力已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便听得有人轻轻敲响了房门。她把人唤了进来,却是崔嬷嬷与二红。 李俪君有些惊喜:“二红已经到了?” 二红笑道:“天刚亮奴就催着人套车,辰时(早上七点)不到就出发了,一路赶紧赶慢的,刚刚在一盏茶之前到达刘家庄,正好赶上小娘子睡醒,可不是巧了么?” 李俪君问她:“你这么早出发,又一路赶得这么急,难道丁五郎就没有疑问?” 隋王府四娘子出行,当然是要带上护卫队的。丁五郎肯定会随行,他又有官职在身,在小主人出行期间必定要负责打点一切,嬷嬷们不在,他不可能由得二红一个侍女做主。没有李俪君镇场,二红是如何稳住他的呢? 二红表示,法子也很简单。小主人不在,却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她独自出行了,二红便从自己手下的小丫环里头挑了个身材瘦小的,换上李俪君的素白衣裙,连帽斗篷从头罩到脚,出了主宅就直接登车,车厢封得严严实实的,问就说是怕天冷风凉吹着小娘子了,就这么一路瞒着丁五郎到了刘家庄。路上但凡有什么指令,都是“四娘子”吩咐二红去下达的。 丁五郎能起什么疑心呢?他虽然觉得队伍出发太早,路赶得太急,怕四娘子身体撑不住。可“四娘子”由始自终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能比小女孩柔弱吗? 至于车里的“四娘子”,虽然只是个瘦小的女孩子,可她毕竟是从小做惯了活的粗使侍女,体力比起一般的贵女强多了。不过是坐的马车走得快一些,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问题…… 李俪君听得哑然,回忆了一下跟随自己到嵯峨山别业的隋王府侍女们:“是秋香吗?我记得她有十二岁了吧?”这是她原本院子里的粗使侍女,各方面都不大出众,性格沉默寡言,不过时常跟在二红身后,替二红做些琐事,可以说是二红的小跟班,忠心方面是没问题的。 二红笑着点头:“是秋香。她虽然有十二了,但人还很瘦小,只比小娘子高半个头,换上衣裳稍作遮掩,只要不是靠近了看,也能蒙混过去。”上下车时不必让丁五郎一个外男看见,坐在车里也看不清楚个头高低,再加上斗篷与兜帽,也就差不多了。丁五郎是个守礼的人,匆匆一眼扫过来,知道是“小主人”在就行了,难道还会仔细盯着女眷看不成? 方才二红陪着“四娘子”进了刘家庄宅子的内院,离了亲卫队众人的视线,小姐妹俩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如今秋香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就算出门见到丁五郎,也可以说是随车过来的。丁五郎总不至于一个个去问今日二红带出门的粗使侍女都有什么人吧? 李俪君见二红安排得妥当,也不多问了,笑道:“一会儿你给秋香封个大红包吧,多谢她今日替我遮掩。只是我不在,你是怎么解释的?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扮成我的替身吗?” 这点二红早有准备:“高家庄上出事了,珅二郎君打发人来连夜接走了小娘子。因事情有些复杂,不好惊动两家王府,因此要先瞒着丁五郎与邹王府的下人。”至于事情怎么个复杂法?到了刘家庄上,听着外头关于昨日傍晚妖道与妖怪大战的传闻,谁还会多问什么?这种事还不够复杂么? 李俪君起身梳洗,换上平日常穿的素色衣裙,出来见众人。 丁五郎还以为她只是进屋略为休息了一会儿,并没有想太多,便向她请示:“如今庄子里一片狼藉,传闻众多,不知真假,卑职欲往邻庄向邹王府二郎君打听消息,再将泾阳县令的罪行上报京兆府,不知四娘子意下如何?” 四娘子没有意见,还嘱咐他多带几个人:“那泾阳县令明知道我与珅叔的身份,还敢纵容妖道横行,绝不是个良善之辈。丁队正若要见他,千万要多提防着些,免得中了他的算计。”顿了顿,又带着一丝小孩子的好奇之心,“我听说那条巨蛇的尸体就在庄外,你出庄的时候,能不能去看一眼?它真有传闻中那么大吗?” 丁五郎面露无奈之色。其实他真的一点儿都不相信那些神异鬼怪之事。可刘家庄这里发生的事却似乎有板有眼,有证有据,并不是瞎编的。他方才已经去庄外看过那条巨蛇了,被震惊得不轻。这么大的蛇,说它成了精,似乎也很有道理。可他毕竟没见过这蛇活着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实在有些不敢相信它真是只妖怪,还是叫一只老鼠妖怪给杀了…… 面对小主人的好奇,丁五郎只能表示,他出庄的时候会去看一眼的,但除此之外,他不会说更多的了。 丁五郎离开了,石青走了上来,小声向李俪君禀报:“鼠大王被安置在奴的屋子里了。它吃了一锅炖鸡,就睡下了,到这会子还没醒呢。” 李俪君见她两眼亮晶晶的模样,忍不住笑道:“你跟它说话了吗?” 石青连忙点头,小模样可兴奋了:“它居然真的会说人话!”如今的钻地鼠只有巴掌大小,乖乖低头吃鸡汤的时候可讨喜了。石青被萌得不行,亲自给它做了个窝,还把它安置在自己住的房间里,时不时就想去看一眼。因为钻地鼠占据了她全副的心神,她甚至都顾不上问自家小娘子什么时候学会了仙法,竟然能独自夜行几十里路赶到刘家庄来救人了?! 李俪君见她这样,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把钻地鼠交给她照顾:“别惊动别人,有什么需要就跟崔嬷嬷说。钻地鼠原本受了伤,才需要在庄子里吃牲畜补充体力,但如今它吃了我一颗丹药,很快就会恢复元气,不必再每日慑入大量肉食。我估计每天一只鸡就差不多了。再过些时日,它可以自己修炼了,恐怕连这一只鸡都能省下来呢。你只管照看好它,但不要跟它提太多关于我的事。等它养好了伤,还是要回老家去的。它原是扶风郡那边太白山里的钻地鼠,离我们远着呢。” 石青面上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答应下来。那毕竟是只能说人话的妖怪呢,不是什么温顺的猫猫狗狗,怎能随便留在小娘子身边呢?她能见这一回世面,已经很满足了。 石青退了下去,崔嬷嬷上来了。 崔嬷嬷向李俪君报告了自家受损的情况。庄子里的庄户房屋与田地损失且不提,他们目前暂住的大宅,除去花厅那一片因为离妖道与鼠大王打斗现场太近,受损最严重以外,其他地方的情况都还算过得去。后院一带主要是屋顶与门窗受损,经过一日一夜的赶修,已经基本修缮完毕了。李俪君主仆连带护卫队的人,挤一挤应该能住下。其他房屋目前还在维修中。 至于庄中的损失,恐怕就要跟珅二郎君商议一下要怎么办了。 第一百七十章 商议 李珅放下茶水早已凉透的茶杯,长长吁出一口气:“原来如此。” 李俪君点头:“是的,并不是我有心瞒您,实在是……这种事儿真的不敢声张。师傅说了,不叫告诉人去。就连崔嬷嬷与二红她们,也是因为与我朝夕相伴,我想修炼,根本瞒不过她们,才透露了些许。石青也是昨儿出了事才知道的,吕嬷嬷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呢。至于家里的亲人,更是对此一概不知。” 李珅叹了口气:“你师傅的话也有道理。你一个小孩子家,还没修炼得道呢,贸然让人知道你有修仙之法,定会引来无数人注目。倘若遇上个心思歹毒的,为了夺取修仙之法害你性命,你又如何能抵挡?即使没遇上歹人,光是圣人下旨命你献上仙法,就够你喝一壶的了。” 如果这仙法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的,人家神仙也不必千挑万选出一个弟子来,才秘密传授法门了。圣人富有天下,平日也没少传召道家高人进宫论道,能修仙早就修了,不能修,那说明他没有仙缘。李俪君未得师傅允许,又怎能将仙法外传?可她要是不献上仙法,就怕圣人降罪隋王府,隋王一家都没得好下场。这么麻烦……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让外人知道她拜师修行了呢! 既然连李俪君的亲人都不知道她修行之事,李珅也没什么好生气的。反正他如今撞破了真相,李俪君也没有藏着掖着,而是跟他说了实话,这就很不错了。 此时他对别的事情更有兴趣些:“你是说,那回在奉先遇到我之前,才碰上了你师傅?竟然这么巧么?!” 李俪君点头:“中间也就差个两天吧。倘若不是因为珅叔您要往奉先去,阿翁命总管前来送信,让我在那儿多待了两天,兴许我就要错过仙缘了。”实情当然不是如此,不过她又不能说实话,只能当自己真的是在奉先县遇仙的了。 李珅便忍不住感叹:“倘若当时我没有在长安磨蹭,而是早早出发去桥陵办事,兴许我也能遇见你的师傅呢。仙缘离我如此近,我却错过了,难不成真的是没有这个福份?”他有些不太甘心,“你师傅是不是常往那边去?我若在奉先县住得久些,是否有机会遇上他?” 李俪君笑道:“师傅只是偶然路过当地罢了,将来未必会再路过。要不然,我也不会搬到三原这边来呀?直接在奉先县住下不好吗?” 李珅想想也对,又忍不住叹气了:“看来我是真的没有这个福份了。” 李俪君为了安慰他,就告诉了他一个消息:“奉先县的尧山圣母庙,珅叔可听说过?那里的圣母娘娘也是位真神仙呢。我是拜过她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心里一直不安,生怕自己有什么地方失礼了。” 李珅顿时精神一振:“真的么?虽然我在奉先县时,也曾听人提起过那里的圣母庙十分灵验,但没想过要去拜庙。嵯峨山也有圣母庙,我从前没少随阿娘去进香,可许的愿从来没灵验过。倒是我阿娘说这位圣母灵验,每年都要往那边捐香油钱。倘若尧山圣母是位真神仙,下回我就劝阿娘往尧山去进香了!” 李俪君笑道:“终南山中听闻也有真神仙,只是我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具体在哪儿。师傅叫我潜心修行,等修行有成了再去找他,我也不敢随便乱走,生怕犯了什么忌讳。” 李珅忙道:“既然你师傅这么说了,你就照办吧。这回若不是遇到那妖道作乱,把庄子都给打坏了,你也不该出面的。虽说你换了衣裳又蒙了脸,不叫外人知道你这位隋王府四娘子是修行中人,懂得仙法,可万一有认得你的呢?万一你作为新主人来庄中次数多了,叫人认出来了呢?你行事还是谨慎些吧。后面善后之事,只管交给我。你且回嵯峨山去安心修行。” 李俪君表示,她的法术能帮助庄中民众尽快修缮好房屋,迎接冬天的来临,所以还不能走。再说了,钻地鼠受了伤,还在她宅子里休养呢。她要是走了,再把身边心腹带走,谁来照顾这位伤员呢? 李珅对她的理由表示认可,只是忍不住再问:“鼠大王真有那么大的本事么?我还以为它只会拿金子换牲畜吃呢。那蛇妖当真是它杀的?该不会是你干的吧?!” 李俪君小声告诉他:“我有帮着砍了几剑。那巨蛇先前不是说,要去找那吃了官家子与花魁的妖怪算账吗?它大约是打不过那妖怪,受了重伤回来了。钻地鼠跟它拼了几把,但因为先前受了伤,有些后继乏力,我就帮了一把。可打跑妖道,对敌蛇妖,钻地鼠都是立了功的。哪怕它本事有限,咱们也不能怠慢了它。若不是为了救人,它也不会挨了那妖道一剑哪!” 李珅“啧”了一声:“也罢,不过是每天送它些牲畜罢了。倘若它以后都能护住两个庄子的百姓,这点东西不算什么。” 李俪君说:“它与妖蛇结怨,是因为妖蛇抢走了它的宝物,害得它没办法修炼。如今妖蛇已死,宝物也抢回来了,它可以继续修炼,就不需要每天吃那么多肉食了。倘若它愿意,庄子上养着它也没什么。但它出生于扶风郡太白山的一处金矿,日子过得不错,未必乐意一直留在这里。咱们也不必拘着它,让它自己决定去留吧。” 李珅眨了眨眼:“这是当然的。咱们也没法子拘着它。不过……扶风郡的太白山有金矿?在哪儿?”他很有兴趣,“俪娘,你说这位鼠大王是只钻地鼠?它是不是有法子在山里钻洞穿行?倘若我出供奉,请它帮忙挖金矿,它会答应么?” 李俪君干笑。这种事就不是她能决定的了。她建议李珅自己去跟钻地鼠商量。只不过,李珅作为宗室,私自挖金矿,可能有些犯忌讳。若无十分必要,还是别去冒这个险的好。 这回轮到李珅干笑了。想了想,自家其实也不缺钱,确实没必要冒这个险。他就是心动一下,过后还是丢开手了。 金矿不能肖想了,但两人的庄子遭受的损失,必须想办法找补回来。 李珅已经命人往家中报信了,邹王府会替他向京兆尹报案,狠狠参那泾阳县令一本! 听说那泾阳县令虽然是寒门出身,家中却也豪富,父辈曾是富商,是走了京中贵人的门路才被保举为官的。李珅不去跟那推荐他的贵人计较,但这纵容妖道勾结妖蛇作乱、为祸乡里的狗官,不狠狠出一回血,弥补刘家庄与隔壁刘二庄所遭受的损失,还有附近几个庄子百姓所受到的惊吓,叫人如何能罢休?! 第一百七十一章 围观 邹王府的动作很快。没两天的功夫,京中就有消息传过来,说是朝中下令将那泾阳县令罢了官,京兆尹还要亲临泾阳县审理此案,并将犯官押回长安受审。 事实上,长安城里早就有许多好事者跑上一百来里路前来围观那妖蛇的尸首了。京兆尹没有让人直接把犯官押进京去问罪,而是亲自跑这一趟,许多人都猜测,其实他也对那蛇尸好奇万分,想要亲眼见一见呢。 那么大的蛇,谁也不会说那是假造的东西。至于它是不是妖怪?能长这么大,还不是成了精的么?!相比之下,前泾阳县令声称自己已经请道士杀了的那条“妖蛇”,就被正主儿比成了渣渣。也不知是谁故意的,从刘家庄把蟒蛇的尸体运到了妖蛇尸首旁,两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谁过来看见了,不笑话前泾阳县令几句? 前来围观的人里也有不少宗室皇亲,好些人都借住在李珅新得的刘二庄上。不是他们不去叨扰李俪君这位隋王府四娘子,而是刘家庄上明显受损严重,都在忙活着修房建屋呢,哪里有空宅子接待他们?不过,李俪君留在宅子里“闭门守孝”,只每天指挥身边侍从去安排庄中重建事宜,也有几位关系与隋王府比较亲近的宗室长辈前去看望她,安慰她这忽然遭遇的飞来横祸。 李俪君一一谢过了他们的好意,但对外事务一律交给李珅处置,自己并不插手,专心处理庄上重建的事务。 她也给京中隋王府写了信,是写给祖父隋王与继祖母窦王妃的,主要就是报告自家新得的庄子是怎么来的——因为与李珅一同参与了救助在桥陵遇险的林九郎,才得到了林国公的谢礼。庄上受损情况如何,事情发生时她手下有什么人在场,又是否受了伤……这些琐事她也在信中说明了,絮叨烦琐,看起来说了很多,其实关键的消息都瞒住了。 隋王夫妇没有起疑心,只是担心了她一下。不过这庄子本就是意外之喜,出事时李俪君又不在场,心腹的嬷嬷侍女都不曾受伤,也就是跑来帮忙的李珅额头上挨了一记罢了,如今伤口也早就愈合了,似乎也没什么担心的必要。隋王夫妇派了管事送了些慰问品过来安抚了孙女,让那管事代孙女出面,跟着李珅与官府进行交涉,处理后续之事,其他的他们就没有再多管了。至于庄子重建的事宜,钱财孙女儿自己有,庶务自有李珅与嬷嬷们负责,用不着他们操心,让那管事帮着打下手,也就足够了。 而李玳这位父亲,也从父亲那儿得到了消息,不过他除了交代管事一句“要用心办事”以外,连慰问品都没有准备。这种庶务他一贯是交给身边的妻妾去负责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本来有可能提醒他的乳母早就因为送信不力,被他送去庄子里“荣养”了。新纳的侍妾里倒是有人本是在陈氏院中侍候的,好心提醒过他,但他转眼就忘了。 他只注意到,这处庄子是林国公借着感谢李俪君与李珅对孙子林九郎的救命之恩的名义送出的。这种事送一份厚点儿的谢礼就行了,何必送这么大一个关中田庄?李玳觉得这是林家依然有意嫁女儿给他做嗣王妃,才故意交好他的女儿,以此为试探的。 可惜,林国公的女儿虽然素有美名,但与窦王妃的关系太过亲近了。况且林国公如今是岭南五府经略使,四舍五入算是岭南节度使了,虽有实权与军权,却离得太远,对李玳没什么助力。李玳虽然有心求官,却从来没想过要到岭南去,那岂不是等于被流放了么?他近日正与杨十六娘打得火热,不考虑娶林家的女儿做继室。只是林家如此积极,他也不忍心坚拒,伤了美人的心,索性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让林家自行知难而退吧。 李俪君收到祖父母的安慰礼,得知父亲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也懒得多说什么了。她对这个父亲早就死了心,如今不过是因为羽翼尚未丰满,需要顾虑周围人的物议,才跟他维持一点面上情罢了。他不关心她,她还更高兴呢。 不过隋王派来的管事,李俪君并不打算用他去处理庄上重建事宜,直接将人打发去跟着李珅办事就好。她如今每晚都会化身为黑袍蒙面小郎君,帮村民们打地基、起土墙,有习惯住窑洞的,她也帮着打窑洞,这些事怎能叫隋王的手下看到?! 村民们只当是自己运气好,遇上了一位好心的小神仙帮忙,见她不欲张扬,便主动替她保守了秘密。就连隔壁刘二庄的人,都不知道刘家庄有了一位建房的好帮手。只有那些时不时过来帮助亲朋好友修建房屋的人,暗地里纳闷刘家庄的人手脚怎会这样快?一夜过去,竟然就把土墙给砌好了?!下回自家要建新房时,索性就近从刘家庄请人去帮工算了。 李俪君夜里做个兼职建筑工人,白日里也没闲着。先前因为赶时间,她将石陨石炼制到小番天印里时略匆忙了些,如今还得进一步仔细炼制,才能让这个新材料与法印融合得更好。新的小番天印用得顺手,她心里也是很满意的。回头再看钻地鼠的伤势好得挺快,已经恢复了精神,每日顶多就是吃一只鸡,夜里还能悄悄去帮着村民钻地打洞,李俪君心里就更满意了。 她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足不出户,其实对于外头的消息却十分了解。崔嬷嬷她们每日都会给她带新消息,丁五郎与李珅他们也没少给她送信。李珅经过数日的谈判,终于给她带回了一个好消息——针对刘家庄的损失,前泾阳县令的赔偿终于下来了。 京兆尹还未到,这前泾阳县令就已经被软禁起来了。县衙里其他属官吏员死死拦着不许他出逃,他心里也害怕,知道自己这回定是逃不掉了。别说什么升官不升官的,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他无数次咒骂那妖道骗了自己,偏偏人又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官府到处张贴了海捕文书,也始终没有消息。他失了发泄的对象,就把先前他为那妖道搜罗来的种种法衣、法器等物或扔或烧,全数毁了。哪怕其中有花了大价钱做的东西,他也不想留下来碍眼。 等发泄完了,他稍稍冷静了下来,便知道自己这回最关键的是要把苦主安抚住,才有希望减轻自己的罪责。只要拥有刘家庄与刘二庄的两位宗室贵人满意,他完全可以说自己是被妖道蒙骗了,才闯下这等大祸的。事后哪怕丢官去职,好歹还能回乡做个富家翁。 那要怎么才能让两位宗室贵人满意呢?自然是大手笔的赔偿了。 他压根儿就没把刘家庄的百姓放在眼里,一心只想讨好刘家庄的主人。送到李俪君手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绸缎与珠宝,看得李俪君好气又好笑。 不过,其中有几样明显带有道家法器色彩的首饰,引起了她的注意力。 第一百七十二章 疑心 前泾阳县令送来的赔偿物中,有大量的绫罗绸缎与珠宝首饰。 其中一件纯金芙蓉金冠,用料份量十足,工艺也很精美,但上头配的是从后向前插的子午簪,乃是明显的道簪式样,还是男款的。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用了玉石、水晶、球璨、珊瑚为材料的佩饰。这些宝石皆是道家七宝之一。连结宝石的绸带、缨络上头,还绣了道家的符纹图案。 这符纹还不是随便绣的。李俪君认出这些符纹主要是用来召集神将、号令鬼神,并非是常见的祈福保平安作用。正常人谁会在自家佩饰上绣这些东西呢? 综合上述所有情况,李俪君忍不住猜测,这几样东西莫非是前泾阳县令为那个妖道准备的?虽然传闻中他一气之下已经把所有为妖道制作的东西都毁掉了,可这些贵重的饰物没那么容易损毁。况且金银珠宝都十分值钱,与其白白毁掉,还不如留下来,找个珠宝匠人重新制作一下,就能变成截然不同的珠宝首饰,何必浪费呢? 李俪君盯着那些佩饰上的几个符纹图案,心里有了个想法。她召来崔嬷嬷,让对方想办法去泾阳县衙周边打听一下,当初前县令都为那妖道准备了些什么东西?法衣也好,法器也罢,只要是那妖道要求他提供的东西,都尽可能打听清楚。除此以外,她还想知道,前泾阳县令声称已经毁掉了的东西,都是用什么方式销毁的?有人亲眼看到他销毁了吗? 最后,她还想知道,那妖道在前泾阳县令那儿待了多久?住在什么地方?可曾提过他是从哪里来的? 崔嬷嬷领命而去,两日之后,便收集到了一堆情报,全数报到了李俪君这里。 妖道受前泾阳县令邀请,住进县衙后宅的西跨院,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据县衙后院的二等厨娘说,她干女儿在前县令的小妾屋里侍候,曾经亲耳听到那小妾告诉身边的心腹侍女,那位道长答应作法,为老爷诅咒他在官场上最大的对手,事后那人果然病重辞官了,老爷有望高升入长安,因此他对这位道长更加信服。为此那小妾有心要拿财物贿赂道长,想求个生子符或生子丹什么的,盼着一举得男,好去跟正室夫人一争高低。 这小妾是否得偿所愿,无人知晓。但前县令的正室夫人与账房都曾经跟身边人抱怨过,说前县令为了这位道长已经花了太多的钱,制作法衣法器全都不惜工本,还购买了大量的朱砂黄纸。他们担心前县令被妖道迷惑了,倾尽家财却落得一场空。 前泾阳县令为妖道定制的法衣法器什么的,全都是在咸阳城置办的。赵陈记在咸阳城有分号,又有本地人脉赵家人相助,很容易就打听到了消息。那些收到前县令订单的店铺,崔嬷嬷都想办法拿到了相关的详细清单抄本,实在是太给力了! 崔嬷嬷还打听到,前泾阳县令怒极要销毁所有法衣、法器的那一日,县衙里有许多人都看着那些价值贵重的东西眼热,觉得他太过暴殄天物了。反正这位县令前程渺茫,那些小吏与仆役们也失了畏惧心。趁他不注意,许多人私底下去偷取被丢出屋子的衣物器皿,然后另寻些不值钱的旧物投进火堆里,瞒天过海。当时负责烧火的仆从也贪了几样小东西去,所以对其他人的所作所为,他不但没有声张,反而还帮着遮掩过去了。 就连前县令的妻子,也把几件贵重的首饰收了回去。前县令以为自己已经毁掉了所有的东西,事实上大部分的贵重物品,早就散落到许多人的手中。 br县衙的一名差役拿到了一件法衣,把上头的金线全都拆了下来,也够好几两金子呢。法衣本身用的也是上好的绸缎,被他妻子剪成了手帕大小,绣两朵花卖出去,又是一笔外快。象这名差役一般发了笔小财的人很多,县衙里的人守着共同的秘密,除非是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否则谁也不会透露半个字。 于是很多人就都知道了这个秘密。 无人知道那妖道是从哪里来的,但前泾阳县令为他定制的东西,全都是他本人亲自定的式样,连图纸都是他亲手画的。制造首饰的店铺匠人并不清楚那些符纹有什么意义,只知道自己被要求照着图纸制作,符纹稍有错漏,就被主顾打回重改。匠人前后修改过三次,妖道才满意收货了。前泾阳县令为此还多花了一笔钱。 还有,刘大郎杀人的案子,审理期间前泾阳县令见过妖道好几回,很难说他那种掩耳盗铃的态度是否受到了妖道的影响。毕竟那妖道清楚妖蛇的很多事,兴许真是同伙,故意帮妖蛇遮掩罪行呢? 也许是因为前县令被妖道摆布着做了许多错事,如今发现自己身陷泥潭了,才会越发对妖道恨之入骨。听说他如今处境越来越糟糕了,连家人都难得见一回。就连给李俪君送来的赔偿,都是他妻子代为筹措了送到刘家庄来的。 李俪君看着这些情报,也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收到疑似妖道用过的首饰了。她把东西全数交给崔嬷嬷拿到外头去处理了,换得的钱财投入到庄子的重建工程中,还能贴补一下受损比较严重的人家。她用自己的名义去做这件事,村民感恩戴德,却不会说前泾阳县令半句好话。 京兆尹很快就会到达泾阳处理那蠢官,用不着李俪君多操心。她更加好奇那妖道原本打算做的事。记得他在陨石山外对钻地鼠叫嚣时,曾经声称自己有一件“大事”要做。他要做的到底是什么“大事”? 这妖道明显不是什么好人,他跟妖蛇有勾结,还要求钻地鼠交出五行宝物,是打算利用这些灵物布什么阵吗?李俪君觉得不可不防。 京兆尹很快就来到了泾阳县,借用县衙公堂初审了前县令,又跑到刘家庄来看了一下案发现场。 因为资金充足,又有得力帮手暗中相助,刘家庄上受损的房屋经过村民连日修建,已经修好了七八成,但曾经被破坏的痕迹尚在,伤者也还未痊愈。京兆尹看了妖道留下的罪证,安慰了受伤的百姓,与伤者之一李珅以及另一位苦主的代表丁五郎交换了一下意见,就去参观蛇尸了。为了把前泾阳县令的罪证带回长安城,他还特地动用了几十个壮汉拉一辆超长大板车,把两条蛇的尸体一块儿拉走了。 京兆尹驳回了刘家庄与刘二庄想在石头山原址修建鼠大王庙的提议,认为建一座土地庙就挺好的。若村民们觉得鼠妖救人有功,大不了在土地庙角落里添一个老鼠雕像嘛。 村民们顿时觉得自己的思路打开了。 京兆尹拉着蛇尸,押着犯官,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泾阳县,也带走了许多前来围观看热闹的闲人。 泾阳县衙的后宅空了下来。前县令的家眷已经搬走,忙着进京救他们老爷。 这一晚,换上一身黑色圆领袍的李俪君,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后衙的西跨院。 第一百七十三章 探查 李俪君落地后,便迅速往四周打出了敛息符与消声符,将这个面积不小的院子团团围住,形成一个相对与外界隔绝的空间,任何声音、光亮与动静都不会引起外界的注意。 这些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她才放心开始打量四周,然后迅速将整个院子都搜了一遍。 这个院子说是跨院,但其实是个挺大的院子,前后两进,前院有中堂与东西厢房,后院是内堂卧室,整体面积超过一亩。不过,李俪君在前院发现了有人居住过的痕迹,后院明明房屋更多,却似乎是空置的,连院子里种的树都被砍了,连根拔起,腾出了方方正正大约三十平方米大小的空地来,铺上了平整的大块石砖。 这是要做什么? 李俪君抱着疑问将前后院都仔细搜查过了,屋中虽然留下了不少家具、摆设,但值钱的大概都被收走了,剩下的可以看出用料不错,布置得也用心,连备的茶和蒲团都是上等好货,看来那位前泾阳县令对妖道是真的挺重视的。 屋里没留下什么能证明妖道身份的东西。他虽然是瞒着前县令跑去寻钻地鼠晦气的,行李都没随身带着,可他留下的东西都被前县令拿去烧毁泄愤了。值钱的东西还有可能落入某些小吏、仆役的手中,不值钱或是看不出值钱的东西,肯定都没逃过火劫,不可能留下来让李俪君发现的。茶叶、蒲团能留存,估计是因为不是妖道带来的,而是前县令准备的关系,又不大起眼。 李俪君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收获,便又转到后院去了。她觉得那块特地被铺平的地面一定有问题。妖道原本打算用这里做什么? 她盯着地面好一会儿,忽然有了个想法,便施法将所有石砖都“升”了起来,露出底下的泥地。 泥地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不,或许也不能说是什么都没有,因为泥地上有明显的红色痕迹,还有些尚未干透的水痕。 李俪君捻起一点带有红色痕迹的泥土仔细检查,发现这红色的是朱砂,不过里头还渗了些别的东西,闻着有点血腥的味道。 这是……石砖地面原本用朱砂混合其他物质画了什么图案,又被用水擦洗掉了吗? 从朱砂分布的泥地方位来看,这个图案似乎是圆形的,还挺复杂。李俪君怀疑这可能是一个阵法。可惜如今痕迹全都被洗掉了。若不是洗地的时间可能不太久,又有石砖铺地,使得流到砖缝中的水没有及时蒸发掉,她还赶在今晚前来检查了,估计到了明天,就找不到水痕了。 李俪君怀疑这阵法是妖道早就画好的,但他一去不回,前泾阳县令发火的时候,就命人把这里的地面给清洗掉了。县衙后衙本身就有一口井,离这院子并不远,前县令若是命家中仆人干这些事,县衙里其他人还真未必能察觉。 这个县衙挺大的,前前后后也有几百间房、几十个院子呢。 李俪君将石砖重新“降”了下来,想了想,觉得朱砂这种东西,若是留在物体表面的时间长了,就算被洗干净,也未必不会有痕迹留下。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有些可惜今晚是下弦月,月色不够明亮。不过天上有不少星星,昨天晚上她还遇到流星,真正的那一种,又修炼了一回,收获颇丰呢。今晚她或许可以借用一下星剑之力,重现这石砖地面上曾经被绘制过的阵图。 浅浅的银色星光慢慢洒在灰白石砖面上,渗入砖中,不一会儿,便在表面上慢慢渗出一层浅淡的红痕。虽然不明显,但李俪君可以将灵力加注在双眼中,增强目力,足够她辨认清楚阵图的形状与内容了。 这是一个有些一言难尽的阵法,比较官方的叫法是“汲灵阵”,听起来似乎跟聚灵阵差不多,但性质有些不大一样。 聚灵阵是通过阵法聚集附近空气中游离的灵气粒子,使其汇聚在一个范围内,形成一个相对灵气丰富的空间,助阵中人修炼。聚灵阵撤掉之后,附近空间中依然会出现散乱的灵气粒子,再过一段时间,又会恢复到先前的浓度了。这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阵法,正道修士经常使用。 汲灵阵则是通过阵法汲取附近地脉与空气中的灵力,使其汇聚到阵中央的一点,可以快速补充修士或法器的灵力。如果使用汲灵阵的人只汲取一段时间的灵力,就立刻中止阵法运行,那么那附近一带顶多就是经历一段没有灵气的日子,过得十年八年的,还是会慢慢恢复原状。但要是使用汲灵阵的人任由阵法一直运行下去,直到附近的灵力彻底枯竭,那么这一带的土地就再也没办法恢复原状了。原本肥沃的土地会渐渐干枯,水源也会断流,植物无法生长,动物渐渐死去,就连人也会变得越来越虚弱,最终病弱而死。 这是个有点“邪恶”的阵法,又因为汲灵阵一经运行,想要中途停止就要费很大的力气,通常都是修为比较高的人才能做到,所以一般都是直接运行至地脉灵气衰竭为止的,不给人留后路,正道修士都很排斥使用。 李俪君不知道那妖道是从哪里学会的汲灵阵图,但以她跟他打斗时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他也就差不多是炼气三层的修为,估计没有本事让运行中的汲灵阵停下来,所以,他恐怕是打算让这阵一直运行下去,直到泾阳地脉之力都被汲取殆尽为止。 这难不成就是他所说的“大事”?他要汲取泾阳地力做什么?给自身充能吗?他也不怕自己的小身板被关中丰沛的地力给充爆了?! 李俪君有些可惜自己来得晚了。倘若她能赶在前泾阳县令清洗阵图、烧毁妖道行李之前到来,兴许能查到更多的线索。不过,现在虽然查不清楚妖道的真正目的,可他人都死了,想做什么坏事也无法做成了。 李俪君迅速将自己翻找过的地方全都恢复了原状,只用小瓷瓶收集了一些混有泥土和奇怪物质的朱砂,打算回去好好检验一下,便转身准备离开了。 但她正要收回周围的符阵时,忽然心有所感,转头看向东南方向,感觉到那边似乎有两个人在向她靠近。 是两个修士,一个修为比她略高,大约在炼气五层,另一个只有炼气二层左右。两人气息中正,应该不是什么邪修。 她心下微动,停下了脚步。原本打算要走的,此时也不打算走了。 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跟本地的修行圈子,稍稍接触一下。 第一百七十四章 玄应 两名道士打扮的男子从夜空中飘落到西跨院前院的地面上。 为首那名中年道士,身材比较胖,脸圆圆的,偏生留了一小撮山羊胡子,不过看起来笑眯眯的很和气。他落地在先,还反手扶了身后那瘦高小道士一把,呼咐后者:“提醒你好几回了,落地要稳!要有风度!踉踉跄跄摔上跤,还有什么仙家风范?没得叫人笑话!” 后面那小道士连忙点头应声,只是看他的表情,似乎还有些懵。 中年道士回头看过来,冲着李俪君笑了一笑:“这位……小娘子?你也是我们仙家弟子?只不知是哪门哪派出身?” 李俪君穿着男装,蒙着脸,一般人看她都会觉得是个小少年,但这种程度的伪装瞒不过炼气五层的修行者,中年道士不用看脸,就能断定她是个女孩子了。 李俪君也不惊慌,拉下蒙脸的帕子,淡定地冲着那两个道士行了个道门常用的礼。这是她在星云仙宗时学的。因为做过几十年教导初进门炼气小弟子的学堂老师,所以她的道礼行得十分标准,任谁都无法挑剔。 中年道士一下就被唬住了:“小师妹是哪家仙门门下高徒?楼观?上清?太一?”他一连列举了好几个道教宗派,李俪君都没有任何回应。 中年道士越发拿不准李俪君的出身了,但他看了看周围还未撤掉的符咒,再加上李俪君气息纯和悠长,礼仪端正规范,他可以断定,李俪君一定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师承很有底蕴,绝对不是乱七八糟的散修。 李俪君见他被唬住了,方才回答说:“师傅让我到人间长长见识,嘱咐我不要随便透露师门来历。不知道师兄是何门何派出身?为何出现在此地?” 中年道士笑道:“师妹客气了,为兄法号玄应,乃是真仙观分驻咸阳城的栖游观观主,这是我的弟子。因听说此地有妖道作乱,我师徒二人特地前来探查,正巧便遇上了小师妹。小师妹也是为此事才来的?” 李俪君眨了眨眼:“妖道作乱都是七八天前的事了,咸阳距离不过是七八十里路,师兄怎么才来呢?如今妖道早就不知去向,连涉事的地方官员都被押往长安受审了,师兄这时候来,能查到什么东西呀?” 玄应道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为兄也是前几日才得到的消息。因当时正在炼一炉丹药,不敢轻离,这才耽搁了。不过……妖道下落不明么?他是往哪个方向逃走的?是何姓名来历呀?” 李俪君也不拿假消息糊弄他:“我不知那妖道来历姓名,只知道他使三面诡异的血色幡旗,还威胁说要将附近村民全都吸血杀死。我跟他过了几招,刺了他一剑,他带伤跑了。我因为要顾及在场的无辜者的性命,所以没能及时追上去。当时天太黑了,附近又有许多房屋山石树木,也看不清他往哪个方向逃走了。” 玄应道人闻言肃然起敬:“小师妹原来跟那妖道曾经交过手,还把人刺杀了,果然身手不凡!小师妹这等年纪,就有这样的修为与身手,必定是名门高徒吧?” 李俪君并不理会他的试探,径自道:“据说这个妖道跟本地一条吃人的妖蛇还有勾结。那妖蛇威胁了一个叫刘大郎的地主供奉它,过去几年里吃了好些人呢。前不久有个咸阳来的官宦子弟带着人来泾阳游玩,被一个过路的妖怪吃了,他的家人找到刘大郎头上,原泾阳县令就把人抓了起来。这个妖道就怂恿县令,说妖蛇并不存在,人是被刘大郎杀的。若不是官宦子弟的家人不相信,恐怕那刘大郎早就被判了死刑。那妖蛇据说是追过路的妖怪走了,失踪了很长时间,前几天回来时受了很重的伤,被早年结怨的一只鼠妖给杀了。如今蛇尸已经被京兆尹拉去了长安,是今天白天走的。师兄若赶路快一点,兴许还能追上。” 她说得十分详细,各种细节齐全,听起来是在非常诚恳地告知玄应道人相关信息。不过,从玄应道人对妖道事件的处理态度看,他对凡人的事估计不太关心,是不会太过寻根究底的。 果然不出李俪君所料,玄应道人听完她的话后,只笑着谢过她告知的情报,半点没有追问刘大郎还有吃人事件后续的意思,哪怕他听说了受害者里有咸阳来的人。 他只是有些遗憾,自己没能及时阻止京兆尹拉走了蛇尸:“这样的异物,一旦送往长安,必定会引起热议。史书上可没有这么一出,我得尽早去信长安分游观,请那边的同门尽快处理此事才行。” 分游观?李俪君想起了李温齐在长安城曾经短暂逗留过的那个小道观,正是叫分游观。难不成那也是象玄应道人所在的栖游观一般,属于“真仙观”在大城市里的驻点? 嵯峨山上的那只蟾蜍说过什么来着?“真仙观的老爷们”? 莫非李温齐背后的门派,就是这个“真仙观”? 还有,玄应道人说史书上没有妖蛇尸体这一出,需得及早处理此事,不能在长安城里引起热议……这人也是个知道“重生”真相的。 李俪君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就象她对玄应道人的话没有感觉到半丝惊讶一般,微笑道:“那这件事的后续就请玄应师兄处理了?小妹就可以甩手不管啦?” 玄应道人笑道:“放心,放心,关中一带都是我们真仙观的地方。在这里发生的异事,一切都交给我们处置便好,小师妹就不必操心了。” 他又再次试探李俪君:“小师妹这么年少,就被令师打发出来游历天下了,未免太早了些。可是山中修行资粮不足?若有什么难处,小师妹只管开口。我们真仙观十分欢迎天下英才入门,哪怕是原本有师门的,要带艺投师,也不打紧。” 李俪君含混道:“我师傅已经给我准备好了,我暂时没觉得有什么不足的,况且出门游历也能增长见识,有助于我提升修为与心境,师兄不必替小妹操心。” 玄应道人打了个哈哈:“这是当然,当然。名门大派,对门人历练之事,自然是早就准备齐全了的。”但他随即又劝道,“只是如今这世间,与早年光景大不相同。除了那位大能,也就只有我们真仙观有自身的仙家福地,能提供足够的修行资粮,门中弟子修炼可以不受凡间变化影响。眼下已经有好几家同道愿与我们真仙观结盟,同入福地修行了。小师妹的师门就不再考虑考虑么?哪怕是几位有道行的长辈不想放弃祖辈基业,也该为小师妹这样的年轻弟子着想。万一没能赶在山河变幻之前筑基,多年的苦修一朝化为乌有,岂不可惜?” 李俪君心下剧震。 这话是什么意思?! 第一百七十五章 招揽 玄应道人毕竟有炼气五层的修为,他立刻就察觉到了李俪君气息的变化。 明明之前他说的话都没有引起这位师门出身不明的小师妹的异样反应,他方才说的……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使得她如此激动? 玄应道人立刻就决定要进一步试探小姑娘的想法。反正小孩子家还是挺好对付的。 他笑眯眯地就问李俪君:“小师妹这是怎么啦?难不成……你不知道我等修行之人,唯有筑基以上者,方有把握在仙家福地之外度过天地大劫?” 李俪君确实不知道这一点。不过她关注的并不是筑基不筑基的问题,而是……为什么玄应道人会对“山河变幻”这件事如此熟悉?他就那么肯定,炼气修士没办法度过“天地大劫”吗?他本人也不过是个炼气修士罢了。 况且,所谓“山河变幻”,如果指的是“全世界的人重活了一世”的话,起因不是那位修真圈顶流的大能无法接受大唐覆灭,才拉着所有人玩了一出时光倒流的把戏吗?只要这一世大唐没有重蹈覆辙,这位大能就会让世界继续往前发展了吧?玄应道人怎么就能肯定,未来还会有一次“山河变幻”、“天地大劫”呢? 这里头是不是隐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兴许连李温齐都不太清楚? 李俪君心中惊疑不定。不过她是久经多个任务世界考验的人了,心情再怎么激动,也不会让面前的玄应道人看出来的。方才她猝不及防下稍稍露了点破绽,如今索性就顺着这个破绽,露出几分热切的表情来:“这件事……其实我有听人说过,只是师傅从来不肯告诉我详情。我去问师叔师兄们,他们也只是含糊带过,叫我别担心,说还早着呢,叫我只管听从师长的吩咐行事就可以了……但我真的挺想知道的。玄应师兄,你……你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玄应道人露出了明了的表情,笑道:“原来如此。这也难怪,师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修为,显然天资过人。你的师门长辈都笃定你会成功筑基,根本就不用担心会撑不过天地大劫,才不肯将详情告知于你。只是,即使筑了基,也只能说是有了成功渡劫的把握。在仙家福地以外的地方,唯有那些筑基后期、修为积累够深的修士,才有把握在大劫中自保。若只是寻常筑基初期修士,那也是撑不过去的居多,即使侥幸逃生,也会大伤元气,需得花上许多年的功夫去修养,甚至伤及根基,日后再难有进益。所以啊,师妹还是要好好考虑自己的前程。” 李俪君露出有些担忧的表情:“这是真的吗?多谢玄应师兄告知。我师傅从来不肯跟我说这些……”不过她又很快“振作”起来,“没事儿,既然师傅师叔与师兄们都相信我能筑基成功,那我就没必要操心太多,只管用心修炼就行了,师长们会安排好一切的。” 玄应道人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振作起来了,自己拉人的计划似乎要失败,有些不甘心,毕竟天资这么好的小女修,生得也颇秀气可爱,长大了必定是个美人。这样的女弟子,在真仙观中是十分受欢迎的,更别说她还是其他名门大派的弟子了。他若能成功将其荐入门中,定能得到一笔丰厚的奖赏。况且,真仙观如今好苗子不多了,多拉几个人进门,师门日后也能越发兴旺,背靠着师门的他,才能更加安稳地过日子。 他又笑着对李俪君道:“小师妹也不能事事都丢给师长们操心,自己一点儿不去考虑未来。我知道小师妹天资过人,修炼速度必然不落人后。可修行这种事是很难说的。资质再好的弟子,也可能会遇上怎么都过不去的坎儿。其他天资平庸的人都成功筑基了,昔日的天才却停滞在炼气九层不得寸进,百年后便只能黯然逝去。这种事在仙门中屡见不鲜。 “别的不提,就说为兄我,三灵根的天赋,在同辈中可算是数得上号的好苗子!师长们对我也是抱有期望的。谁能料到,我到了炼气五层,修为就停滞下来,难有增长了呢?若不是我乃真仙观弟子,能在师门的洞天福地中度过大劫,早就化为飞灰了!又哪里有如今的悠闲日子可过?” 李俪君听了,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三灵根!这样的天赋就已经是真仙观中数得上号的好苗子了?!想想李温齐修炼了一百多年,才到筑基初期,就已经让他本人沾沾自喜了。她似乎可以理解,为什么玄应会为自己三灵根的天赋而感到自豪了。 双灵根的李俪君大受震憾,同时决定把自己的马甲捂得更紧一些。 她对着玄应道人露出了几分羡慕的表情,同时露出了动摇之色:“这……我觉得自己修行的进度还行……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玄应道人自以为已经成功动摇了李俪君的心灵,也不打算逼得太紧了,便笑着抚须道:“小师妹只管回去好好想想。为兄也是为了你好,不忍见你这等好天资因为修行时间不足,就被埋没于天地之间。你也不必担心师门会责怪你。如今那些名门大派,大多是因为舍不得祖辈基业,又想着自家还有些底蕴,供得起一位金丹真人,即使天地大劫来临,也有几分自保之力,才会迟迟不肯投奔我们真仙观的。 “可如今世间灵气匮乏,即使各家门派还保有洞天福地,这么多年消耗下来,能供一位金丹真人修炼,就已经十分勉强了,哪里还有余力培养新秀?所以你们这些年轻小辈才会越修越慢,难以筑基。你的师长应该都很疼你吧?他们必定也不忍心耽误了你,才会让你小小年纪就出门游历,其实是盼着你能被我们真仙观发现,招揽入门呢。你若能投奔我们,你的师长们才能真正放心啊!” 这话就说得太玄乎了。李俪君立马表示:“不可能!我师傅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这种话如何能明言呢?但大家心里都有数。”玄应道人抚须笑道,“你师傅越是疼你,就越会担心你的前程。你放心,为兄并不是要你背弃自己的师门,只是我等同为道门弟子,很不必有那么多的门户之见。你只管来向我们真仙观的前辈求教,他们定然都乐意指点你的。若是你师傅担心你,你让他陪你一块儿来也行呀?” 好家伙,这是连她师傅的主意都打上了?真仙观就这么缺人吗? 李俪君忍不住吐嘈道:“玄应师兄,你这么热心劝我拜师真仙观,难不成你成功招揽到一人,便能得到一份好处?” 玄应道人哈哈笑着移开了视线,并没有正面回答。 ------题外话------ 今天开始恢复正常更新了,忽然觉得松了口气,存稿已经见底,又要重新存起啦~~~ 第一百七十六章 集市 吐嘈归吐嘈,玄应道人待人还是很和气的,李俪君想打听的消息,他也很配合地主动说出来了。李俪君觉得,有必要交这位塑料朋友,将来兴许还有别的用处。 于是她便作出一副诚恳的样子,对玄应道人道:“玄应师兄,你说的话,我都记在心里了。但这不是小事,无论是我将来的路要怎么走,还是我的师傅日后何去何从,这都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我想回去跟师傅好好商量一下,再找人打听打听。所以,我现在给不了你答复,还请你不要见怪。” 她这么诚恳了,玄应道人当然不会给她脸色看:“师妹这么做是应该的。你只管去打听,好好跟你师傅商量一下。我们真仙观无论何时都欢迎天下英才上门。你什么时候有了决定,就来找师兄。” 说完之后,他又压低了声音嘱咐李俪君:“我也不问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反正也就是那几个至今不肯投我们真仙观的名门大派。不过,你门派里坐镇的,是位金丹真人吧?年纪是不是大啦?管你们是不是管得挺严?倘若他不喜欢门下弟子另投真仙观,你和你师傅可都得小心着些,在成事之前,别露了痕迹啊!” 要是能拉拢来几个别派的英才,玄应道人自然是乐意的,但前提是把人拉拢到手的同时,不能被人家门派的金丹真人打上门来砸场子。他一个炼气五层,哪里招惹得起?闹出这种事,他也没有足够的份量请来门中的金丹真人把人打回去呀。 再说了,就算他有那个面子,真仙观的金丹真人也未必有这个胆子。那几家名门大派明明处境不佳,却还是不肯投靠真仙观,不就是因为真仙观的观主是位年轻的金丹,资历都比不上那几家名门的金丹真人么?若是真仙观遇上了大事,靠着老交情,还有希望请动那位大能出面,可这种争抢人才的小事,人家大能才懒得管呢! 玄应道人生怕李俪君小孩子家不知轻重,也不怕丢了真仙观的面子,把这里头的内情细细掰开来说了,嘱咐她千万要行事小心些。不过说完之后,他还是要给真仙观挽回点面子的:“我们真仙观就是底蕴差着些,但家大业大,人多势众,盟友多,还与那位大能有几分香火情。靠着那洞天福地,只需要再多积累几百年,在世上便再无门派可与我们相比了。等你来了,自会知道我们真仙观的好处。” 李俪君看着玄应道人,只觉得他这招揽人的手段一言难尽:“玄应师兄,你说了半天真仙观的好处,又说你害怕我师门的金丹真人会打上门去,那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呀?我若真与师傅脱离师门另投真仙,师祖他老人家肯定会知道的呀。他也肯定会不高兴的。倘若他老人家真的恼了,打上门去,那你们真仙观还会收我们吗?该不会把我们晾在中间不管了吧?玄应师兄,你可不能坑我!” “怎么会?小师妹言重了!”玄应道人忙笑道,“为兄的意思是,你们师傅若真的决定要改投我们真仙观,也别跟你们家祖师爷闹翻了。可以拿话哄哄他老人家,又或是说服他同意两派结盟,都是行得通的嘛。以往也有过这样的事,最后两派结盟,对方整个门派的弟子都能到我们真仙观的洞天福地来修炼了,大家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这是刚刚有了拉拢到两个人的希望,他就得陇望蜀地想要把人家整个门派都拉拢过来了? 李俪君忍不住哂道:“玄应师兄,你胆子不大,心倒是挺大的。” 玄应道人只乐呵呵地笑着,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李俪君故意叹了口气:“看来这件事,我还真得好好跟师傅商议一番才行。事关我们的前程,可不能轻率了。”她又看了看玄应道人,“玄应师兄,你们栖游观究竟在哪儿呢?我将来要是想找你,该去哪里找?” 玄应道人忙说了个地址:“就在咸阳城东边,挨着渭河,你过去瞧见哪儿有青气冲天的,就是我们栖游观了。咸阳城一带,除了我们,再无别家道观有修行之士,很容易认的。” 他非常欢迎李俪君上门,甚至还暗示,如果李俪君游历在外,遇到什么好东西,自己用不上想要脱手的,尽管交给他来解决,包管不会让她有半点后顾之忧。当然,如果想要买点丹药啥啥的,他也有门路,就是价格不好说,毕竟修行必须的物资都是紧俏品,李俪君又不是他的同门,他没办法保证的,只能答应一定帮她打听相关消息。 他甚至还说:“我们那儿离关中一带最大的仙家集市不远,做买卖很方便的。只不过你在此人生地不熟的,年纪又小,贸然到集市里交易东西,就怕人家欺生,反叫你吃了亏。为兄出面就不一样了,人人皆知为兄是真仙观的人,谁敢占为兄的便宜?” 李俪君没想到关中竟然还有修真集市,眨了眨眼,道:“我师傅师叔他们也告诉了我集市的消息,可我从小到大就没经历过这些,心里也有些没底呢。倘若玄应师兄真有门路,那小妹日后可就找你啦?” 玄应道人笑着拍了胸口:“好说,好说,都包在为兄身上!” 塑料“师兄妹”俩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玄应道人果真不太关心妖道作乱的事,只是因为咸阳比长安离泾阳更近,职责所在才会过来跑一趟,看看情况。得知妖道“跑了”,妖物也被杀了,他也就不再过问后续了,往长安分游观传个信,提醒同门去处理一下妖蛇的尸体,就自认为尽了责任。 他接下来还打算带着徒弟去一趟尧山,想向尧山圣母讨要些甘霖,给徒弟养养身体,不想在泾阳耽搁太久。他还对李俪君说呢:“这位圣母娘娘最是和气不过的,又喜欢小女娘,师妹得闲了也过去拜望一下,兴许能得些好处呢?” 李俪君对尧山圣母的好脾气是早有领教的,却不打算过去拜访,只是笑着应付了玄应道人一声就罢。 玄应道人又看看四周的符咒,叹道:“师妹的符画得挺好的,若什么时候想要卖符,只管去找为兄。对了,聊这么久了,为兄还未问清楚呢,师妹的名讳是什么?日后见面了也好称呼。” 李俪君含糊回答:“我俗家姓李。” “原来是李师妹。”玄应道人乐呵呵地道,“姓李好呀。如今正是李唐的天下,我们真仙观里也有好几位姓李的前辈呢,出身俱显贵,修为也不俗。李师妹若来了,定能得到这几位本家师长的喜爱,大家相处就更融洽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分析 李俪君与玄应道人道了别,目送他们师徒二人离去,自己却没有立刻转身走人。 她心里还存着警惕之心,就怕玄应道人杀个回马枪,缀在她后头跟踪到了住处,查出她的身份来历。 因为暂时还不能走,李俪君就索性留在泾阳县衙后宅的西跨院里,仔细思考着方才从玄应道人那里打探到的情报,做一下归纳总结分析。 首先,这个玄应道人乃是本土修仙大派“真仙观”驻守咸阳城的驻点栖游观的观主,炼气五层的修为,三灵根。若他没有吹牛,他年轻时还曾经是门派中的精英苗子,只是修炼到炼气五层就停滞不前了。他有可能在门派洞天中度过了这个世界时光倒转的时期,之后因为修行不顺,就被派到外界去驻守了。如今他在咸阳城负责盯一下周边地区的“安全”问题,不用很上心,平时炼炼丹,依托附近的修真集市做做买卖,换取修行资粮,顺便再教教徒弟,生活闲适安稳。 他在人前表现出来的性格如果不是伪装,那么这种热情和气、社交牛逼的人设,哪怕有着圆滑贪财又胆小没担当的缺点,也很容易与人打成一片。他出面为门派招揽英才,成功率应该会挺高的。哪怕没能把人才招进门,也能结交个朋友,对他本人与真仙观都没有坏处。 玄应道人连李俪君的姓名都没问,就不停劝说她改投真仙观门下,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他看出她的天资好,小小年纪就修为不俗,更多的是因为他平时就做惯这种事了。他见着个天资不错又面生的修士,就想要招到自家门派门下,连因此被人家门派长辈打上门来的经验都有,还劝人家可以考虑整个门派投奔……这肯定是有先例在的。真仙观兴许用这种方式,招揽到了很多新弟子,也结交了许多盟友。 从这些信息可以大致推断出“真仙观”这个门派目前是什么情况。 真仙观底蕴不深,门中修为最高的是位金丹真人,还有许多姓李的弟子,不少出身显贵——这让李俪君想起了李温齐,猜测兴许这些姓李的真仙观弟子,都有可能是李唐宗室出身,只不知是不是现在已经“出生”的人。 真仙观有自己的洞天福地,恐怕里头空间还不小,灵气充沛,足以容纳整个门派的弟子在其中修炼,还能再邀请多个门派的成员进入。玄应道人不停地招揽其他大派的弟子,甚至劝说人家合派投靠,即使当中还有金丹真人。由此可以推断,那个洞天福地即使再容纳几位金丹真人,也依然绰绰有余。 靠着这个洞天福地,真仙观弟子根本不用担心修行灵气资粮不足。就算外界重来了一世,他们在洞天中也不受影响。这一点,同样也是真仙观招揽其他门派弟子改投师门的重要筹码。 真仙观的洞天福地不知从何而来,但它与那位传闻中倒转了时光的大能有几分交情,有把握在遇到危险时将人请过来助力。不过即使如此,真仙观也依旧要用尽各种手段招揽弟子,哪怕是撬别家门派的墙角。它这是想增强自家的实力?为什么?大能的助力不能给它带来安全感吗?亦或是它有什么难以抗衡的敌人,是那位大能无法帮忙搞定的? 而被真仙观撬墙角的其他本土修真门派,有不少都已经投奔了它。至今还坚持着不肯低头的,包括楼观、上清、太一等名门大派,基本都是拥有洞天福地与金丹真人的,传承底蕴也比真仙观更深。 这些门派的名号,即使李俪君没怎么在玄唐小世界的修真圈子里混过,只去游历了紫微天宇的十二个世界——包括任务世界与度假世界——也依旧有所耳闻。其中上清还在好几个世界立下了宗门,大概从前曾经有弟子飞升到外头的中世界或大世界,传下了道统。 当然,也不排除是其他世界的上清门人到玄唐小世界来开宗立派,立下了本土的上清道统。 李俪君对太一宗不太了解,但楼观道大名鼎鼎,还是大唐皇家李氏宗观。她记得自己小时候就曾经听母亲陈氏说过,李玳几次跟着宗室长辈们往终南山去听楼观道士论道,想借此讨好皇帝,可惜失败了…… 当然,这几个门派在俗世中的名声与道观,可能跟仙家门派不是一回事。不过,看玄应道人挖别家门派的墙角挖得如此娴熟有信心,估计这些门派的处境都不太妙,兴许已经有弟子被挖走了。 这些门派目前有什么困难呢?虽然有洞天福地,但可能空间有限,灵气不足,供了本门派的金丹真人,就不足以保证太多弟子的修行了。金丹真人寿元五百载。这几家门派的金丹真人若都比真仙观那位金丹资深,那他们的岁数恐怕也很大了。即使逃过了“天地大劫”,避免了重生变成白板的命运,又还能活多久呢?一旦他们未能突破元婴便寿终,门派没了高端修士坐镇,其他弟子又将何去何从? 若是如今的玄唐小世界,灵气匮乏到金丹真人要在洞天福地里才能保证日常修炼的地步,又有哪个金丹能顺利晋升元婴?突破时需要的灵气可不是小数目。 李俪君皱着眉头,不太希望玄唐小世界的修真界变成“真仙观”一家独大的局面。虽然李氏皇族宗室可能在这个门派里拥有不错的根基,可李温齐也同样是真仙观弟子,入门一百多年,业已筑基。一旦真仙观发现了她的存在,未必不会帮着李温齐来打压自己。 她早有师承,无论是师傅云厉出身的瑶剑门,还是在上一个任务世界待了将近一百年的星云仙宗,都是一等一的大宗门。她当然不会选择拜师真仙观。那就注定她不可能成为真仙观的战力,从门派内部压倒李温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玄应道人没有吹牛,三灵根在真仙观就已经是精英苗子,真仙观还是玄唐小世界中发展最好的大门派,那这个世界的修行者资质是有多差?即使单灵根少有,双灵根也没几个吗?那她以后还真要小心掩饰自己的灵根情况才行。 目前,李俪君已经拿到了玄应道人的联系方式,倒是可以暂时顶着名门大派弟子的马甲,与对方结交一二,在打听真仙观消息的同时,顺道了解一下附近修真集市的情况。 修真集市是了解一个地方修行者能力水平与灵物价格的重要窗口。她不可能一直闭门造车,还是要跟本土的修行者产生交集的。在今天之前,她还以为只有终南山与尧山有同道中人呢,没想到这个世界的修行圈子比她想象的更大。 从玄应道人的话来推测,修真集市里真正珍贵有用的东西不会多。可李俪君不想坐吃山空,就得到集市里去看一看,兴许会有惊喜? 倘若她能在集市里收集到与所谓“天地大劫”有关的情报,那就更好了。她对于玄应道人透露的某些诡异言辞,还有些耿耿于怀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离意 月上中天的时候,李俪君悄然回到了刘家庄的宅子。 大宅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只有几处要紧门户挂着灯笼,连值夜的人都打起了瞌睡。李俪君悄然穿过院子回到后堂住处,见外间的桌子上还点着油灯,二红趴在矮桌上睡熟了。 她小心把二红挪到了旁边的罗汉床上,还帮忙盖上了被子,自己悄无声息地进了里间卧室,迅速换了衣裳睡了。 等到清早起来,李俪君已经修炼完一回,正在用小甘露瓶接窗外花枝上的晨露呢,二红才猛然惊醒,差点儿没从罗汉床上翻滚到地上。 李俪君笑道:“不必着急,时间还早着呢。” 二红摸摸头,只觉得一头雾水:“奴什么时候睡到床上来的?奴怎的啥都不记得?” 李俪君笑笑,道:“以后你不必等我。我若有事要出去,回来自己就能更衣睡下了。你硬撑着等我也没什么意义,反而会因为休息不好,第二天没精神干活。” 二红道:“邵娘子不在,奴就要把小娘子你给照顾好了。你出去又不带人,万一遇到什么事,迟迟没能回来,奴守在屋里,好歹还能给崔嬷嬷报个信。” 李俪君叹了口气。如果她遇到的意外会导致自己无法及时赶回,崔嬷嬷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她们恐怕连上哪里去找她,都不知道吧? 不过二红也是一片忠心,李俪君没法多劝。她已经开始思考,是不是在这个冬天趁着在山居窝冬的时候,给身边的侍女都测一测灵根?倘若当中有一二人稍有资质,哪怕是资质差些,也可以修炼一下,将来也好给她做个臂膀。不然她现在暂时可以顶着名门大派弟子的马甲去哄住玄应道人,可时间长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出现,真仙观又成功拉拢到了各大门派的弟子,没人认得她是谁,她早晚会穿帮的。就算想装个隐世门派的弟子,也得要有几个人替她撑门面才行哪! 这么想着,李俪君用早饭的时候,就对崔嬷嬷说:“这边的事情基本了结,村民庄户们也有了房子可以安心过冬了,咱们收拾一下,预备回嵯峨山去吧。” 崔嬷嬷道:“老奴也觉得应该回去了。这天儿一日比一日冷,风又大,再待下去,万一开始下雪了,赶路就要受罪了,还不如早点走呢。小娘子既然吩咐了,老奴就去跟丁队正提。咱们在刘家庄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好了,其他的用不着再操心,随时都能走的。” 崔嬷嬷去跟丁五郎说了此事,没过多久,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刘家庄。许多村民庄户都到大宅门前来,想求新庄主多留些日子。他们有了这么一位好心肠又大方的新地主,不但帮着修建房屋,还给他们分派过冬的银子,真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他们不是那不知感恩的白眼狼,只想着等自家房子修建好了,就挑个吉日杀鸡宰羊,招待新地主吃一顿宴席,也让王府的小娘子尝尝他们泾阳本地的特色菜。哪里想到,他们的房子还未完工呢,人家小娘子就要走了。 李俪君极少用自己的身份在他们面前露面,好象整天都待在屋子里,又有守孝的传闻,因此村民们也不敢失礼,千托万托求守门的老婆子把话传到内堂去。李俪君就让崔嬷嬷出来给大家传话,让他们都各自回去,好好过安生日子。只要他们过得好了,明年种的庄稼丰收,就是对她的报答了。 村民们都感动得不行,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大宅门口,私下还在商议,要不要在即将新建的土地庙里为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娘子立一个长生牌位?她可是有大恩于刘家庄呀!就跟鼠大王似的,两者的恩情都一般重,不该厚此薄彼的。 崔嬷嬷听着这些话好笑,回头告诉李俪君了,李俪君也是一脸的无奈。反正她是坚决不要什么长生牌位的,绝对不接受!她让崔嬷嬷嘱咐刚刚从别的庄子赶过来的新庄头,千万别让村民们乱来! 崔嬷嬷捂嘴偷笑着应声去了。 午后,刘二庄那边也得了消息。李珅特地赶过来嘱咐侄女:“何必急着走?我这边正要回长安参加我阿耶的册封仪式,你好歹等我回来了再说。” 李俪君笑道:“我有丁队正带着一众亲卫随行保护,泾阳距离嵯峨山也不过是几十里路,安全得很,珅叔不陪我也没事的。若真的出现丁队正他们应付不了的危险,珅叔来了也没什么用。叔祖的册封仪式要紧,你还是赶紧回去吧,可千万别耽误了正事。” 李珅张嘴想要再劝,又忽然想起李俪君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娘,她都敢一个人走夜路,从嵯峨山跑到刘家庄来了,回去时带着那么多王府亲卫,还真没什么可害怕的。他就是习惯性地想要保护这个小侄女,却忘了她已经今非昔比。 搞不好他拿着武器,都在她手上走不过十招呢。 李珅苦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放开了:“也罢,既然你急着回去,我也不必多劝了。这庄子里的人每日忙着修建房屋,尘土飞扬的,确实不是个清静度日的地方。你早些回嵯峨山也好。有事就打发人给我送信,有什么想要置办的东西,也只管找我。我在长安替你办妥了,比隋王府那边更便宜些,也省得他们拖拖拉拉的,耽误了你的事。” 李俪君笑着谢过了他。 李珅又道:“林四郎给我来信了。他在桥陵消息不灵通,是这几日才听说了刘家庄有妖怪妖道作乱的消息,连忙就打发人给我送信来了。他明日休沐,才有空过来,我就让他直接去长安见我。林国公已经出发上任去了,家里人一路送到了洛阳,这会子还没回长安呢,恐怕还要过一段时日才能听说这件事。林四郎对此深感不安,说是好好的谢礼反而给我们添了麻烦,一定要给我们赔罪不可。” 李俪君笑道:“这件事跟林家没什么关系,就算林国公当初派人来看过庄子,也未必能知道这里头的内情。吃人的是藏身在此多年的妖蛇与过路的妖怪,弄坏村民房屋的妖道则是一直住在前泾阳县令的家里,林家能知道什么呢?就算他们打听到这庄子原本的主人招惹了官非,也只会以为他是个杀了人的败家子而已。林四郎没必要为此特地过来赔罪,只要以后再买房置地时,行事小心一些,把情况打听清楚一些,就行了。” 李珅点头:“我也是这么说的。况且,你这儿是倒霉遇上了一个妖道,我那儿却什么事都没有,太太平平就白得了一个上好的庄子,这样的好事上哪儿找去?我得了这么一份谢礼,心里高兴着呢,才不需要他林四郎给我赔什么礼。他有这闲功夫,还不如陪我去看看热闹。那巨大的妖蛇尸体被运回了长安,不知道会引起何等热议?” 李俪君笑而不语,心想分游观的人也不知办事效率如何?倘若能干一点,才不会让人看到这场热闹呢! 第一百七十九章 求教 李珅对分游观的存在一无所知。他与李俪君分别后,就直接离开了刘家庄,带人骑着快马返回长安城。 若无意外,他在今天天黑前就能回到长安,至不济,也能在长安城外追上运送妖蛇的队伍,正好赶上他想看的热闹。 李俪君送走了李珅,就开始收拾行李,预备明日回嵯峨山了。 也不知钻地鼠是不是从同屋的石青那儿听说了消息,特地跑到李俪君面前来求她:“小仙子,你明日就要走了么?你会带上俺么?带上俺吧,俺什么都会做的!” 李俪君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文房:“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跟我走呢?如今你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也可以自行修炼了。如果你不想留在这儿,随时可以返回太白山老家,象从前那样过安稳的日子。如果你觉得这里不错,想要留下来,本地村民也会念在你曾经的功劳份上,时不时给你送点吃食,不会叫你饿着的。刘家庄与刘二庄之间已经定好了土地庙的位置,明春就会开工。我听说他们商量着要给你在庙里留一个地方,你要搬过去住也使得,继续留在这座宅子里住也行。爱吃香火就吃香火,爱吃牲畜就吃牲畜,日子不会比在太白山差多少。这样不好吗?” 若是跟着她回嵯峨山,钻地鼠肯定不能象在刘家庄一带那么自由自在,可以没有顾虑地随时在人前出没。家中知道它存在的,就只有她身边的几个人而已。它不但要四处躲着人,就连吃食也没那么丰富,想要在月下修炼,还得提防嵯峨山上那只厉害的蟾蜍会来攻击它,又或是夺取它手中的金精。 这又是何苦呢? 李俪君仔细为它分析了局势,顺便还吓唬了它一下:“那条妖蛇死时的惨状,你也瞧见了。别以为它会死,就完全是我的功劳。我不过是捡了个便宜罢了。当时妖蛇刚刚与蟾蜍大战过一场,身上受了许多伤,还中了毒。我用法子耗尽了它的力气,才给了它致命一剑。若没有蟾蜍伤它在先,我杀妖蛇不可能有这么轻松。你是跟妖蛇交过手的,仔细想想它的本事有多厉害,再想想蟾蜍的本事又有多厉害?你不会是它的对手。” 钻地鼠趴在地上开始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俺确实打不过那条蛇。那条蛇不是蟾蜍的对手,我也不可能是蟾蜍的对手。万一蟾蜍看中了俺的金精,非要抢过去,只怕俺就没办法把金精抢回来了,除非小仙子把蟾蜍给干掉!” 李俪君听着前面的话还一直点头,听到最后一句立时刹住了,无语地瞟了钻地鼠一眼。 钻地鼠的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嘻嘻笑道:“小仙子菩萨心肠,看不得妖怪吃人。那条蛇吃人,你就把它干掉了。这蟾蜍想必就是当初吃掉那个官家子的过路妖怪了。你怎么可能容得了它?定是想着要把它干掉的!如此说来,其实俺也没什么好怕的。” 李俪君撇嘴:“平时蠢蠢笨笨的,这时候倒是聪明起来了?” 钻地鼠不好意思地拿两只小爪子捂住自己的脸颊:“俺本来就不笨,只是在乡下住久了,见识得少,什么都不懂。石青姐姐喜欢俺这样子,说俺可爱,俺装得蠢一点,她就会给俺送更多好吃的来。可小仙子不喜欢蠢货,俺在您面前可不敢装相。” 李俪君想起石青最近总是围着钻地鼠转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石青挺喜欢你的,把你照顾得挺好。你对她要好一点,不许骗她,更不许利用她干些见不得光的事!尤其是瞒着我干的那一种。” “俺不是那样的鼠!”钻地鼠认真地道,“石青姐姐待俺好,俺自然是要报答她的。可她要跟着小仙子走,俺若想报答,也必须跟着走才行。俺知道小仙子好心,将俺安置在刘家庄上,又给俺弄了个大功劳,让父老乡亲们心甘情愿供养俺。可俺活了五十年,认真修炼,不是为了每天能有肉吃而已。俺也想修炼成仙哪!” 李俪君早知道这只钻地鼠是个有志向的妖,听到它这么说,倒也不吃惊:“修炼是好事。你们族群祖传下来的功法是正派功法,你只要继续用心苦练下去,不要轻易犯戒,迟早会有所成就的。” “可是……”钻地鼠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脑袋,“俺什么都不懂呀……俺甚至不晓得金精是金属性的灵物。明明宝物就在俺每天睡觉的洞内,俺却没找对地方……要是俺懂得那个阵法,懂得五行的道理,俺早就带着金精回太白山去了!自打那时候起,俺就觉得,俺也得多学点学问才行。不然这么埋头苦练,就算练足一百年,俺也成不了仙!” 不不不,你想太多了。就算是懂得学问,一百年也不够妖怪修炼成仙的。 李俪君看着这只没有常识的钻地鼠,心里明白它想追随在她身边,是为了什么了:“你想让我教给你修行的常识,最好再指点指点你的修行?” 钻地鼠眼巴巴地看着她:“行不行嘛,小仙子?俺会听你话的。你叫俺打洞,俺就去打洞;你叫俺寻宝,俺就去寻宝;你叫俺去打蟾蜍,俺……俺也可以打打看的!” 李俪君白了它一眼,开始仔细思考,是否有必要将这只老鼠带在身边。 考虑了好一会儿,她才道:“我那儿现在没地方收留你。你且在刘家庄上休养些时日,帮本地的村民解决一点力所能及的小困难。村民感激你,是因为你救了人,他们又以为是你杀了妖蛇。你得了他们的款待,越发该多为他们做点实事,才能报答他们的好意。等你还完了这笔人情债,你也可以再回老家看看。是否有行李要收拾?是否有亲友要告别?若是你做完了这些,依然想到我这里来,甘愿忍受种种不便之处,那就过来吧。” 钻地鼠立时站直了身体:“小仙子说的是真的么?你答应收下俺啦?!” “我之前说的话,你都要照办才行。”李俪君道,“我还是不会收你为灵宠,但你若真的乖乖留在我身边,守我的规矩,帮我做事,那么我也会投桃报李,教你一些修行知识,让你修炼得更顺利些。但我有话在先,修行这种事,主要还是靠自己。你能不能修炼成仙,不是我能决定的。倘若你做不到,就该自己反省,不能怨到我头上来。” “这是当然啦!”钻地鼠高兴得蹦了起来,“俺修的是祖传的法门,旁人又不知道,修得是好是歹,都靠俺自己的本事。俺才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鼠哩!” 钻地鼠高高兴兴地走了,不一会儿,石青跑了过来,满脸惊喜:“小娘子,你答应留下鼠大王啦?” 李俪君就把先前与钻地鼠约好的协议告诉了她,道:“还得看它是不是真的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大王没问题的!”石青高兴极了,“俺相信它!” 李俪君与二红都愣住了,盯着她看。石青很快反应过来,捂着红脸跑了。 第一百八十章 惊喜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石青都涨红着脸,羞恼地承受着二红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 二红再三忍笑说自己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可石青的脸色始终没能恢复正常。 倒是崔嬷嬷事后听说了,心中十分警惕,觉得自己以后还是尽可能少跟钻地鼠说话的好,不然也象石青那样被带歪了口音,将来在隋王府的人面前露出一句半句的,半辈子的老脸都要丢尽了。倘若在别家王府的人面前说漏了嘴,那可就连小娘子李俪君的面子也一块儿折了进去。 不能大意! 看着崔嬷嬷如临大敌的模样,李俪君哭笑不得地安抚她:“没事儿,就算是一时失言,也不过是有点尴尬而已。嬷嬷与二红、石青她们都是我身边的心腹大将,替我办事又能干又周全,怎会因为一点口音问题,就失了颜面?我不在意这些的。” 崔嬷嬷道:“小娘子心善,自然不在意这些。可越是如此,老奴就越是不能在人前丢了小娘子的脸!” 崔嬷嬷原本也挺喜欢钻地鼠的,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王”,平日里称呼直接把人家的“鼠”字给隐去了。石青给钻地鼠准备炖鸡炖肉什么的,她都会在旁出主意,还各种提供方便,帮忙遮掩。有时候她还会跑到石青屋里看钻地鼠吃东西,看着看着就露出姨母笑来。如今她眼睁睁看着石青被钻地鼠带歪了口音,吓得从此下定决心,再不敢靠近石青的屋子了,可以远远瞄“大王”几眼,放松一下心情,却绝对不能跟它搭话,免得象石青一样被带歪。不过,给“大王”提供的各种便宜,她并不打算中断。 如今她还没回嵯峨山呢,就已经开始跟二红讨论,应该在什么地方给钻地鼠弄个舒服的窝了。 李俪君看着身边的心腹们如此积极地讨论钻地鼠的安置问题,仿佛它已经确定了会成为她们家的一员,心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只好自个儿待在屋里,继续炼制小番天印。 如今的小番天印,已经被她炼制得很漂亮了,通体呈乳白色,隐隐有银丝蕴含其中,表面光滑如凝脂,仿佛是一块羊脂白玉般。印本身是长方形的,比较纤瘦,缩到最小时,正好让李俪君一手握住。但如果将其放到最大,那差不多相当于是三十立方米大小的一座印山当头压下来,密度还很高,等闲人或妖怪都扛不住的。 李俪君平时还可以拿它作个盾牌使用,因为体形细长,在比较狭小的空间里也可以移动自如,还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变大变小。 她对这个新炼制的法器挺满意的。不过,为了增加它的震摄力,她觉得以后还可以往印里添更多的材料,争取把小番天印炼制成原形“番天印”的大小。那个法印放到最大时,跟一座大山没什么区别。拿来砸人,别说是个炼气三层的妖道了,就是筑基修士,也没那么容易从印下逃脱。 李俪君每日都尽可能挤出时间来炼制这个法印,炼制的时间越长,她对法印的掌控能力就越高,还可以发掘出很多不同的用途。只不过,随着法印的等级越炼越高,她受限于自身修为,炼制起来也越来越吃力了。 她也不着急。如今她修炼着《日月星云诀》,若没有相应的天文现象出现,大部分时间都只能闲着。炼制小番天印,能让她耗尽体内灵力后再自然恢复,灵力数量反而隐隐增加了一丝,对自身的修为颇有好处。哪怕这是个水磨功夫,她也乐意做些能增加自己灵力修为的事。 考虑到明天赶路时有足够的时间休息,李俪君这一晚索性就多炼了一会儿小番天印。她是坐在窗前做这件事的,因此,当被她放到高空中警戒的无人机提醒她有流星出现时,她立刻就在窗前看到了天边缓缓划过的银色光芒。 她立刻盘起腿开始了修炼,手里的小番天印都没顾得上收好。 等到她完成了今晚的修炼,感觉到天上流星对她功法的牵引力尚未消失时,心中一动,觉得不能浪费了,索性就借着星力继续炼制小番天印。正好,如今小番天印最主要的材料变成了那颗石陨石,那也曾经是一颗流星呢,配着流星之力来炼制,岂不是相得益彰么? 李俪君当时只是脑中灵光一闪罢了,并没有想太多。可当她开始炼制小番天印后,心里的想法立刻就变了。 以流星之力来炼制流星,居然与《日月星云诀》中的“星诀”心法十分契合!她明明是在耗费灵力去炼制法器,可从炼制过程中吸取的灵力,居然不比方才利用流星之力修炼时收获的少,但可持续的时间却更长。 她从前在星云仙宗学习《日月星云决》,可没有哪位师长师兄师姐跟她提过这一出呀!难不成……她是误打误撞地发现了这门心法的一个修炼决窍么? 在深夜的房间中,李俪君独自一人倚着窗,握着手中的小印,看着外头的星空,忍不住露出了傻笑。 今秋的流星雨大概快要结束了,但没关系,再来一次满月,她就差不多能进入炼气五层了。今晚的新发现,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收获。这真的是意外之喜! 这个新发现令李俪君心情大好。即使晚上睡的时间不多,第二天早上出发回嵯峨山的时候,她脸上也依然带着笑容。 崔嬷嬷还以为她是想念嵯峨山的别业了:“小娘子是因为要回新家了,所以心里高兴么?今日的天气不错,我们一定能赶在天黑前到家的。晚饭就直接在家里吃了。” 李俪君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好呀好呀,嬷嬷记得打发人快马赶回去报信,叫厨房准备好热饭菜,等我们回去吃。” 车队很快就整顿完毕,丁五郎前来请李俪君上车了。李俪君出门的时候,刘二庄的新庄头——也就是嵯峨山别业的前总管——特地过来相送。刘家庄的村长与村民也来了。就连钻地鼠,也缩在门房里向李俪君郑重道了别,告诉她自己很快就会去嵯峨山投奔她的。它已经向石青打听清楚路要怎么走了,还让崔嬷嬷给自己画了图,它绝对不会迷路! 李俪君看了它两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是真的下定决心要找我,还是回到这座大宅里来吧。我是这里的主人,隔一段时间就会打发人过来巡视。到时候你跟着车走,免得中途走失,叫我上哪儿去寻你?” 钻地鼠立刻欢快地应下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初冬 李俪君一行回到嵯峨山别业后,气温很快就急转直下,天气从深秋转变为初冬。几日后,又下起了雨。 雨中夹杂着小冰珠,打在身上,不但会打湿衣服,还会打得人疼。 二红时常庆幸,当初李俪君果断地选择了提前回来,否则在这样的天气里赶路,那就真是要命了! 李俪君听着系统报告,今天的最低气温只有摄氏3度,最高也只有11度,笑笑说:“现在你就觉得天气冷得要命了,再过几日,气温更低时,你又要怎么办?” 二红想了想,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忙对李俪君说:“小娘子,林场那边的人都说,那个火炕很好用,又暖和又方便,不如咱们也在屋里砌一个吧?” 先前赵陈记的伙计与工匠们搬进林场里的新居时,里面就已经配备了李俪君用法术砌起来的火炕。因为有不少人用着觉得好,便有泥瓦匠特地研究了火炕的结构,在林场其他的屋子里也砌了一圈,如今个个用着都称赞不已。消息传回到别业这边来,已经有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了。二红前日跟着吕嬷嬷跑了一趟林场,回来后就一直在说火炕的好,今日终于忍不住向李俪君开了口。 李俪君如今的身体已经可以说是寒暑不侵了,再冷的天,弄几张符也能应付过去。不过她一向乐于为身边的人创造舒适的生活环境,听了二红的话,便笑道:“我这屋就不必砌了,倒是你们的房间可以都弄一个。现在的天气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要做就得赶紧做。否则等到下雪的时候,就算你们想砌,只怕那些泥水土砖也不听你们使唤了。” 二红忙跳了起来,跑去找崔嬷嬷说话。不一会儿,崔嬷嬷与吕嬷嬷一块儿跟着她过来了。 若真要给别业这边的房子加砌火炕,那可不是小工程,今年冬天是不可能做完的,只能先满足了几位地位比较高的人。其他人还得再熬一个寒冬,等到明年开春后再砌他们的份。 李俪君心想自己用法术砌炕的话,也就是半天的功夫,倒也不费什么事儿。只是家里并非人人都知道她在修行,似乎没必要如此张扬。她看了看崔嬷嬷,试探地问:“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崔嬷嬷笑道:“小娘子就别操心了,这事儿老奴与阿吕能解决。懂得砌火炕的泥瓦匠也就那几个,咱们先把主宅的屋子砌了,再来便是待客的地方,还有客院什么的,预备邹王府的二郎君可能会过来看你。此外,丁队正那边也不能亏待了。我们下人住的地方倒是不打紧,等明春闲时再砌,也是一样的。” 吕嬷嬷点头:“正是这话。赵陈记的伙计与匠人们,倒是不必我们操心。他们几乎都住在林场,那边的屋子是早就砌好了炕的,连新建的染坊里都有火炕呢。” 说起这个新染坊,吕嬷嬷倒是有话要说:“染坊地方会不会太小了?建得倒是挺暖和的,就是屋子太小,摆不了几个染缸。” 李俪君道:“这个染坊本来就是用来研究新染料的,正式的生产还是要放到长安城的染坊去进行。长安城里的染坊什么都是齐备的,染完料子晾晒干净了,直接就能送到店铺里售卖,多方便呀。要是我们在林场染好了料子再送进长安城去,这一路不嫌费事吗?相比之下,研究出染方后,把染料配好了再运送进京,岂不是比直接运送料子更轻省?” 吕嬷嬷被说服了:“小娘子说得有理。咱们的新染方,确实应该先试染一下,试得好了,再送到长安的染坊去。这么一来,我们也不必操心新染坊的水源问题了。” 李俪君道:“虽然不用操心水源问题了,但嬷嬷也要记得提醒匠人们,用过的水不要随便乱倒,记得把我上回给你们的那几瓶子药用了,一缸水用一颗药,用完了静置一夜,第二天再倒也不迟。”那是她专门配的污水处理丸,效果挺好,就是成本有点高,专供一个小染坊还是足够的。 吕嬷嬷应了。她其实对于那几瓶子药丸能迅速澄清一缸水的原理也十分好奇呢。自家小娘子是从哪里弄来的这等神药?若赵陈记的染坊早就有这种东西,那也不必每次找地方建作坊,都得特地挑在河流附近了。 李俪君说完了染坊的事,又把话题给转回到火炕上了:“泥瓦匠不足,没办法尽快给每个人的屋子都砌一个炕,那咱们就挑几个大点儿的屋子,砌几个大炕。下雪的日子里,不用执役的人可以聚在一个炕上取暖,倒也省事。若是账房、针线房等地方,统一砌个大炕,所有人当差时在炕上就把事情做了。两位嬷嬷也可以合用一个大炕,反正你们从前在王府里时,也不是没有同住一屋过。”她住的屋子就不必砌炕了,倒是可以在厢房里砌一个大的,侍女们可以聚众取暖,必要时嬷嬷们也可以在那屋里理事,不必事事都要拿到她面前做决断。 她其实不是很想管那些琐事。 吕嬷嬷忙道:“这怎么行呢?小娘子别嫌烦,这些都是你的家业,老奴们虽然可以代为掌管,但将来还是要交到你手中的。老奴们又不能跟你一辈子。你将来嫁了人,不也还是要执掌内务么?!” 崔嬷嬷咳了一声:“没事儿,阿吕,小娘子一年四季只在冬天里偷一会儿懒,又有什么打紧?春夏秋三季就足够她学的了。大冷的天,这么多人跑到主屋里来,其实也怪吵闹的,连房门都没办法好好关上。万一小娘子吹风冷着了怎么办?我们对小娘子是忠心耿耿的,就替她把事情料理了又如何?事后将结果与账目禀报小娘子就是了。” 吕嬷嬷至今不知道李俪君修行的事,还用诧异的表情看着崔嬷嬷,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不过她不会在李俪君面前跟崔嬷嬷争吵,那样太失礼了。只是一会儿退出屋子后,她必定要找这个老姐妹问清楚才行。 秋香悄悄提着茶壶进屋,给李俪君与两位嬷嬷添上了刚煮好的热茶。 吕嬷嬷看了她一眼,笑着对李俪君道:“这丫头平时不声不响的,看着一点儿不出挑,没想到跟着小娘子去了一趟刘家庄,就被提拔上来做事了,也是她的福气。” 李俪君笑道:“在刘家庄时用惯了她,索性就留她下来端茶倒水了。她要学的还多着呢,请嬷嬷多指点她。” “不敢,老奴也就是教教规矩罢了。”吕嬷嬷其实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些惊讶秋香未得自己点头,就受到了提拔。她又看了秋香几眼,觉得有些小看这个小丫头了。小娘子在刘家庄才待了几日?秋香竟然就入了她的眼? 这时候,石青忽然进了屋,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石青是来给李俪君报信的:“前门传了话进来,说是林九郎前来拜访小娘子了。” 林九郎?他来做什么? 第一百八十二章 雷劈 虽然不清楚林九郎的来历,李俪君还是让人把他请进来了。 这么冷的天,外头又下着雨,总不能让人在外头淋雨吧? 结果人请进来了,李俪君一看就吃了一惊:“你这是……骑马过来的?怎么湿了一身?!” 林九郎穿着一身骑装,披着斗篷,头戴斗笠,看起来象是为雨天出行做好了准备。可他要是骑马疾行,这身装备又能挡去多少雨水呢?黑色斗篷不知是什么面料做的,林九郎披着的时候,旁人也看不出他身上淋雨了没有。但他一进屋,脱下斗篷,里头的青色锦袍几乎都湿透了。 李俪君忙让人去取干净的衣裳来,让吕嬷嬷带林九郎先下去把衣裳换了,看需要是否要洗个热水澡,不然回头他冷出个好歹来,她就不好交代了。 林九郎自个儿倒不是很在乎:“没事儿,我不怕冷。你这屋里有火盆么?借我烤一烤就是了。” 李俪君并不听他的,仍旧让吕嬷嬷带他下去了:“你如果当我是朋友,那就听我的安排。” 林九郎无奈地跟着吕嬷嬷走了,不一会儿就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鞋袜过来。衣裳鞋袜都是李珅的,他在别业里有自己的院子,李俪君让人留着,如今还有侍女在院中看守。打发人过去借一身衣裳,并不费事。 林九郎穿李珅的衣裳倒还算合身,就是鞋子大了点儿,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得承认,换了一身干衣裳,又喝了一大碗姜汤下去后,他感觉身上暖乎乎的,舒服多了。回到主宅正屋里,李俪君又让人给他准备了一碗热汤饼,叫他吃了再说话。 林九郎谢过了李俪君,却并没有立刻开始吃面条,而是十分郑重地对她道:“我阿翁去了岭南上任,我与阿婆、叔婶、小姑姑他们一道送行去了洛阳。因为阿婆想在洛阳过冬,我们就留在了那里,也错过了西京这边的消息。真没想到,阿翁为表谢意送给珅二郎君与四娘子你的田庄,竟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这都是我们林家失察之过。我不知该怎么向四娘子道歉才好,只能亲自前来,向你请罪了。” 说完他还站起了身,要向李俪君行一个作揖礼。 李俪君连忙拦住了他:“你用不着这样。珅叔跟我都没有生气。虽说庄子上出了点乱子,但如今事情已经平息了,我也没什么损失,反而白得了一个上等好田庄,这是好事才对。犯错的是别人,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她竭力拦着林九郎赔礼,林九郎只好又重新坐下了,一脸郁闷地道:“原本就是因为你我有交情,你才好心帮我出了主意。我阿翁成功脱困,去往岭南赴任,原本我们家的麻烦也翻篇了,阿翁心存感激,才送出两个庄子做谢礼。没想到这谢礼不但没给你们带来好处,反而给你们添了麻烦,听说你庄子上还差点儿出了人命!就算是别人干的坏事,可若不是我们家,你与珅二郎君也跟这种事扯不上关系呀!” 林九郎是真的觉得十分过意不去,心想自家阿翁要是能仔细些调查这两个庄子的情况就好了。当然,阿翁事务繁忙,未必顾得上这些,那就应该是他们这些小辈还有家中的管事仆从们去为阿翁分忧,把调查的责任担起来。可他们没能做到,以至于送出去的礼物出了岔子,这当然是他们林家的责任。 李俪君觉得这少年有点一根筋,认定了死理就难劝回来了,只得换一个说法:“你也不必太担心,虽说事情刚刚听闻时,确实有点吓人,但结果还算不错。刘家庄上没出人命,受伤的人与房屋受损的人家也得到了赔偿。那前泾阳县令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行,给我送了大笔财物,我把这些财物都用在村民身上了,自己不必花钱,还得了好名声。村民们的房舍原本已经陈旧破败,也趁此机会盖了新房,今年冬天就能住得暖和舒适许多。至于珅叔的刘二庄,压根儿就没受到影响,村民们反而还多了一笔帮忙建房的收入。这难道不是皆大欢喜吗?” 除此之外,由于李俪君用前泾阳县令的赔偿物收买了人心,如今刘家庄上人人对她敬服,一个刺头都没有,人人都在说,明年一定要拼尽全力劳作,搏一个丰收,好讨她的欢心呢。要是刘家庄明年真能丰收,李俪君也是得利最大的那一个。 她向林九郎摊开手:“你看,我得了利,大家也都高高兴兴的。明明前不久才遭了妖怪,却还有精神呼朋唤友地去围观妖蛇的尸体,简直热闹得象是在赶集一般。你就别总是将赔罪的话挂在嘴边上了,太扫兴!” 林九郎顿时就不再提什么赔罪不赔罪的事了,免得扫了李俪君的兴。不过他对李俪君描述的刘家庄情形还有些不敢置信:“大家……真有这么高兴么?不是说庄里的房屋几乎都被妖怪打塌了么?” 李俪君便把刘家庄受损的情况告诉了他。其实那些房屋大多不是被打塌的,而是妖道打斗时掀起的旋风太厉害,把村舍的房顶给掀了,还有些年久失修的房屋梁柱不稳,受不得力,才会塌了好多间。如今全村借着重建的东风修缮一新,原本只能住草房的人也能住上打了地基、砌了土墙、再添茅草顶的屋子,还不必多花钱,都觉得自家占了便宜,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就算是房子建好之前,只能暂时寄居在临时搭就的草棚中,忍受凄风冷雨,他们脸上也是带着笑的。因为过年时,他们就能搬进新居了。 林九郎听了李俪君话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俪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不想他再纠缠于这个话题,就改而问起了别的事:“你这是刚从长安过来吗?可见过珅叔了?他这几天过得可好?他阿耶的册封仪式一切顺利吧?还有,妖蛇尸体应该已经运到长安了,可引起了城中的热议?”分游观办了事没有呀? 林九郎从沉思中醒过神来,才笑了笑:“珅二郎君一切都好。嗣邹王的册封仪式也很顺利。不过……妖蛇尸体没有运到长安,离长安还有十里远的时候,被天雷劈了,燃起了大火,已经烧成了灰烬。朝中大臣都说此事不详,责怪京兆尹不该将妖物运送进京呢。” 李俪君挑了挑眉:“被雷劈了?我这里虽然离长安有百里远,但如果长安城外当真有天降雷霆,我这儿怎么也能看到一点儿才是。可我没瞧见呀?也没听说长安有什么异事?” 这是分游观干的吧? 第一百八十三章 巧合 林九郎并没有亲眼目睹天雷火烧妖蛇尸体的场景。他在洛阳得到消息后,就火速赶往了长安,甚至没顾得上心腹阿锤。 他到达长安时,已经是妖蛇尸体被焚毁的两天后了。不过他从好友李珅那儿听说了当时的情景。 李珅回长安的时间比京兆尹一行要晚上一天半,可他快马疾行,当天就追上了后者的队伍。由于当时已经快要天黑了,李珅觉得自己不可能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入长安城,就算勉强进了城,也来不及回到邹王府所在的坊,便索性留在城外,与京兆尹一行住了同一家客店,也正好目睹了天雷劈下来的那一幕。 据说当时的情形十分古怪,明明天气晴朗,无风无云无雨,天上却忽然飘来了一朵乌云,正正好停留在客店上方。客店围墙外头还沐浴在夕阳之下,围墙里头就已是一片昏天暗地。李珅当时正在柜台与掌柜交谈,见状觉得很诡异,立刻就决定带着随从们牵马离开客店,另择过夜之处。 若是从前,他可能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如今他已经“开过眼界”,知道这世上还有妖魔鬼怪与神仙,不是他这等凡夫俗子能抗衡的,要想保住自己的小命,还是尽可能离那些诡异的物事远一点。正好隔壁人家请来了道士驱邪,他打算高价说服那家人收留自己一行人。跟道士们待在一起,总归会安全些。 他走得挺快的,主仆一行刚刚走出客店院子的大门,后头就传来了雷声。追上来想要挽回他这位贵客的掌柜被吓了一大跳,脚软跌倒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 蛇尸很大,长达三丈,等闲板车都装不下它,京兆尹特地让人将三辆板车连接在一起,再把蛇尸对折,方才装下了。这辆超长板车就停在客店的院子里,车板上用粗麻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隐隐散发出腐败的气味。车旁就是堆放干草的位置。天雷劈下来的时候,正中蛇尸,立刻就把粗麻布给烧着了,火势很快蔓延到整辆车,随即烧着了旁边的干草堆,眼看着就要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时候,客店掌柜已经被吓得软了脚,是李珅见天上乌云已散,连忙跑回客店中通知京兆尹,后者急忙从房间奔出,亲自带着随行的所有兵士吏员合力泼水,才把火势给扑灭了。客店主人只是损失了几堆干草与些杂物,但运蛇尸的车却完全化为了灰烬,两条蛇尸自然也不会保存下来。 从泾阳到长安这段路途中,京兆尹为了避免引起骚动,一直让人用粗麻布盖着蛇尸,以至于除了在泾阳围观过妖蛇尸体的人,又或是京兆尹的随行人员外,其他人基本没怎么见过妖蛇的样子。因为蛇尸被烧得太过干净,还引发了不少人质疑“妖蛇”是否真的存在? 这事儿过后,朝中主要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认为妖蛇是真,但京兆尹将妖物送往京城,有引来灾祸晦气的嫌疑,认为他居心叵测;另一种则认为妖蛇是假,是京兆尹编造出来欺骗世人的,特地将假妖蛇送到长安,是为了在圣人面前邀宠,老天爷看不下去了,特地降下雷霆惩诫他,还将那假妖蛇给烧毁了…… 京兆尹里外不是人,简直憋屈死了。不过他为官多年,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很快就上书向圣人请罪,承认自己办事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但他绝对没有坏心。他也觉得如今太平盛世的,世间忽然出现妖蛇这样的不祥之物,很不寻常,因此才想将其送到长安来,请圣人做主处置。他本来就没打算把妖蛇带进长安城的,而是想把它送去城北的龙首原焚毁。只是这件事需得由圣人下旨来决定才行,他身为臣子不敢擅专…… 至于天雷劈下来烧毁了蛇尸,京兆尹认为这是天意。上天知道圣人定会这么做,因此提前一步实现了圣人的愿望…… 京兆尹的说法很扯,奈何圣人听着高兴。他接受了京兆尹的请罪,只罚了后者三个月的俸。 只是圣人心里大概觉得那妖蛇真的不太吉利,因此不喜旁人再提。当日曾经亲眼目睹天雷毁蛇情景的人,也就很有眼色地不在公共场合谈论此事了。长安城里的人连蛇尸都没有看过,哪怕是听了围观过的人转述,也觉得他们夸张了,心里并不相信。此事远远还未到引起热议的地步,就很快被城里发生的其他事给掩盖过去。 据说,连那涉案的前泾阳县令,也在家眷向某些贵人敬献了足够的财物之后,被从轻发落了,不但没有入狱,连原本京兆尹定下的革职查办也被改为降职处理,已经拿到了朝廷文书,即将前往某个岭南下县去做正九品上的县丞去了。 李俪君听到这里,忍不住问林九郎:“可知道是哪位贵人收了他家财物后,替他求了情?”她这里也得了那前泾阳县令的赔偿金,这笔账该不会算到她头上吧? 林九郎听李珅说起过此事:“他家听说是走了度支员外郎杨钊的门路。” 杨钊,就是贵妃的族兄弟,如今在御前炙手可热的红人。 李俪君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不爽,但没有多说什么。 正九品上的下县县丞,既非一地父母官,升迁的难度也大。那前泾阳县令若想东山再起,怕是有得磨呢。就算他有金山银山,又能花几年?杨家兄妹的胃口可不小呢! 李俪君将这人抛到了脑后,把注意力放回到蛇尸被焚这件事上。从林九郎转述的现场情形来看,真的象是修行者故意制造了这几道没来由的天雷,把蛇尸给烧毁了。玄应道人与她告别的时候,正打算带徒弟去尧山拜访尧山圣母,讨要甘露,一两日内应该是回不到咸阳的。这么说他有办法迅速传信给长安城的同门? 当时就在客店隔壁人家驱邪的道士,是不是身份有点问题? 李俪君沉吟片刻,便问林九郎:“珅叔当时在客店里,是怎么知道隔壁人家有道士的?那是哪家道观的道士?” 林九郎仔细回想了一下:“好象是乐游原那边的道观,叫什么分游观。是个老道士带着两个小道士去给人驱邪。据说那户人家当日确实出现了很多奇怪的事。这三个道士路过时发现他家有邪气,就主动上门去驱除。他家主人见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原本还不大相信他们,只是因为老道士说不收钱,才放他们进屋的。不过道士念过经之后,怪事就再也没发生过了。这家人对这几个道士顿时改变了态度,想招待他们吃晚饭,见他们婉拒,便问明了他们道观地址,说改日要去上香呢。” 哦?这么巧?当天有怪事,当天就有道士路过,自荐免费进屋驱邪,然后隔壁的客店就挨了雷劈。雷劈完后,道士走了,家里怪事就都消失了? 这分游观的道士,很懂得自导自演的套路嘛。 不过,他们有本事降雷劈蛇,却非要在这么近的地方施法,这是否说明,分游观的道士修为也有限呢? 第一百八十四章 陨铁 雷法,李俪君其实也学过。 不过她学的是比较基础的雷系法术,由于自身并没有雷灵根,只能借助符咒施法。如今她的修为还浅,只靠符咒的话,可能施放的雷霆威力不足。但她主修《日月星云诀》,如果利用一下日剑之力,倒是可以加强雷法中“诛邪”的力量。哪怕看起来这雷打得不够威震八方,效果却一点儿不差。 有了这点基础,李俪君很轻易就能推断出,分游观的道士们是用什么雷法来焚烧那妖蛇尸体的,还能据此分析出施法的人当时用的大概是什么修为。差不多是炼气六层吧,除非施法之人刻意收敛了法力,又或者施法的并非修为最高的一人,而是随行的徒子徒孙,否则李俪君就能断定施法者的修为比玄应道人强不了多少。想想分游观的老道士很可能与玄应道人地位相当,都是真仙观派驻到大城市里的驻点负责人,这个推断应该是靠谱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果施法之人当时尚有余力,也不至于非得在距离如此近的地方施法,还骗人家说是要驱邪。雷劈下来后,他也可以控制火势,使其不至于蔓延到其他地方,差点儿烧了客店。 分游观在整件事中存在感太强了,不但隔壁人家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就连仅仅是路过的李珅,都听说了他们在驱邪。如今他们也就是仗着圣人嫌弃此事不祥,不乐意听人议论,因此没有太多人在公共场合热议,也就没人发现分游观在其中的古怪行动。如果分游观主有余力,他应该把事情做得更隐蔽才对。 这件事让李俪君心里多了些底气。既然连长安城里的真仙观驻点,主事之人都只是这种程度的修为,那她以后在各地行动时,就不必太过忌惮真仙观的人了。除非倒霉遇上了李温齐那样在巡视工程中偷溜的筑基修士,否则在凡尘俗世中能遇到的修行者,应该都不是什么难对付的家伙。 李俪君正在沉思时,忽然听得林九郎在叫她。她抬头看过去,见林九郎露出几分迟疑之色:“四娘子可是为了那泾阳县令得保官身而感到不忿?此人纵容妖道为恶,为祸乡里,就算不严办,至少也该革职处置。结果他却因为家人贿赂了权贵,不但平安脱罪,还保住了官身。别说是四娘子这样的苦主了,就是我这个外人,听了传闻,心中也会生出不平来。”他压低了声音,“不过他要去岭南做县丞,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罪有应得!” 李俪君挑了挑眉,笑道:“不必如此。他这个人不会脚踏实地去做事,一心只想往上爬,很容易就会行差踏错的。到时候只要朝廷秉公处置,咱们什么都不必做,他也会自个儿找死,犯不着咱们脏了手。” 林九郎恍然:“也是,他还不配!”旋即又问,“我还能为四娘子做些什么呢?” 李俪君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其实还是在为刘家庄的事情纠结吧?觉得对不住我?珅叔那边,你也是这样吗?” 林九郎小声道:“珅二郎君的庄子不曾受害,顶多就是在雷劈妖蛇的时候受了点惊吓罢了。我已经安抚过他了。他没什么事。”但李俪君这边不一样,他看着这个命运多舛、不得家人关怀、年少丧母、体弱多病却还坚强开朗地生活着,甚至对陷入困境的他不只一次伸出援手的小姑娘,总想为她多做点什么。哪怕是为了报答她的救命恩情,他都觉得自己不应该袖手旁观。 这是男子汉该做的事! 李俪君有些头痛地看着林九郎,实在没办法推拒他的好意。可她真的不需要那些呀!她真的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弱。 叹了口气,李俪君索性接受林九郎的这份好意:“我如今其实也不缺什么,日子过得平静安逸,倒是近来我对一样物事产生了兴趣,有意让底下人去帮我搜罗。九郎若真想帮我的忙,就替我打听打听吧?” 林九郎连忙坐直了身体:“是什么东西?我一定替你弄来!” 李俪君让他稍坐,自己回卧室转了一圈,其实是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了一块从前收集到的陨石。 这是她在第二个新手世界里得到的东西。那是个现代都市世界,科技发达,社会富裕,文娱产业兴旺,就是有太多的豪门或娱乐圈狗血故事发生了。她在那个新手世界里,主要是学习新的知识,开阔眼界和脑洞,顺便学一学演技什么的,以便日后做任务时不至于抓瞎的。 这个世界没有超凡力量,但想要搜集到陨石并不难。她恰巧得到了一块,因记得云厉说陨石中可能会蕴含特别的金属,可以用来锻剑,所以她就特地留了这块铁陨石下来,又带出了那个世界,想着可以送给云厉。只是云厉没要,说这里头有难得的灵铁,让她自己留着,将来可以给自己锻造一把匕首。不过她一直没用上,如今又带回到玄唐小世界里来了。 李俪君现在的修为还炼不动这块铁陨石,只是觉得它的大小重量正合适,拿出来给林九郎做个样本罢了。 她对林九郎解释了一下这东西的来历,然后道:“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块陨铁,觉得挺有意思的,听说还有人拿这个锻造神兵利器,所以想收集试试。要是价钱太贵就算了,我就是想弄几块这样的东西把玩把玩,可没打算为了它耗费太多。可惜我身边的人都没有空闲,也不知道上哪儿去收集。” 林九郎将那块巴掌大的铁陨石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惊叹道:“这东西竟然是天外飞来的!前几个月夜里,天上总有星辰划过,原来就是这种东西掉下来了呀!”说得他自己也有了兴趣,“倘若我有办法多搜罗几块,是不是也能找人给自己打一柄长|枪?” 李俪君笑了:“你要是能收集到足够的材料,那也行呀。我就是对这东西感兴趣,不一定要弄到手的。你找到之后,给我瞧几眼就行了。不过,能用这种材料打造武器的能工巧匠,只怕不容易找吧?” “我们家有熟悉的大匠,这点不用担心。”林九郎把铁陨石还给了李俪君,心里颇有把握了,“成,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我不但可以自己去找,还可以让我家里人也帮着留意一下。我阿翁的旧部,阿耶生前的同袍,叔伯堂兄们的朋友,等等,我都可以去问他们。每年都有那么多星辰落在大地上,可见这东西并非世间罕有之物,我早晚能找到的!” 李俪君见林九郎有了事情可以忙活,不再纠结于赔礼的事了,心里也算是松了口气。 第一百八十五章 闲话 时间不早了,外头还下着雨,天气又这么冷,李俪君就留林九郎在别业里住一晚。 林九郎有些犹豫:“这样不好吧?我可以骑马去桥陵找四哥,其实也没多远。” 从三原县到奉先县要走一百多里路呢!这叫没多远吗?如果是天气好的时候,林九郎骑马赶路,李俪君绝对不会拦着他。但现在外头凄风冷雨的,放个十三四岁的未成年独自跑这么远?她干不出来! 于是李俪君露出了难过的表情:“为什么呀?你很讨厌我吗?不愿意在我的别业里住一晚?” 林九郎忙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四娘子,你独自在此居住,身边没有长辈在,我是个外男,不好留宿的,外人知道了会说你闲话。” 李俪君愕然:“外人会说我什么闲话?我才多大的年纪呀!再说,我也不是独自居住在这里呀。虽然没有别的亲人在,可我身边有那么多的侍卫与奴仆呢,还有邹王府的人在。你就算在别业里过夜了,也不是跟我住一个屋吧?这有什么好让人说闲话的呢?嵯峨山离长安城那么远,不会有人这么无聊吧?” 林九郎想了想:“要么……我到附近的林场去?我听说四娘子把那里也买下来了。我阿婆便是窦氏女,我过去借宿一晚,也说得过去。” 李俪君摆手:“用不着。从五台去四台也要走好一段路呢,这别业又不是没有空院子,何必费这个事儿?你我相交来往,素来都是大大方方的,你跑来找我的时候,也没想过什么闲话不闲话,怎么忽然就提起了这件事?难不成长安城里还有人盯着我,整天想要编排我的闲话吗?” 她盯住了林九郎,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从他嘴里问到答案。 林九郎犹豫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其实……我就是听珅二郎君提到点风声罢了。他已经想办法去处理这件事了,因怕你烦心,才没让人告诉你。近来京城确实有人说四娘子你的闲话,不外乎什么擅自离开家门,陷生父于不义之类的,说你搬到嵯峨山来守孝,有对父亲不孝的嫌疑。其实听信这话的人不多,宗室里也有许多人替你辩解,还有隋王妃,她在人前说,四娘子你已经很不容易了,特地搬出王府,不去妨碍父亲续弦,还有人说你的不是,便太过分了,让旁人不要再非议你们父女之间的事。” 李俪君挑了挑眉:“我是隋王嫡裔,宗室之女,等闲人谁敢说我的闲话?会非议我的人,除了宗室,也就只有宫里的贵人了。我自问不曾得罪宫中贵人,以我的身份,也没资格引起圣人的注意。而贵妃娘娘,前不久还因为阿娘的死下旨安抚过我呢,她应该不会做出尔反尔的事。其余的,诸如东宫、诸王、贵主们,哪里有空闲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如此推断,有闲情逸致非议我的,也就只有宗室了?可宗室里的人大多明白我娘是怎么死的,也知道我阿耶待我是什么态度。阿耶此前跟虢国夫人闹出来的绯闻,可是人尽皆知的!阿婆都明说我是为了不妨碍阿耶续弦,方才搬出来的了,还会有谁再往我头上栽赃?!” 林九郎道:“听珅二郎君说,这事儿可能跟杨家有些关系,只不知道是哪一房传出来的。” “杨家?”李俪君沉吟:“是小杨氏的家人,还是虢国夫人姐妹那边?” 如果是虢国夫人姐妹,她们与小杨氏的交情还没那这个份上吧?李俪君压根儿就没跟这姐妹几个打过交道,况且虢国夫人应该已经厌烦了李玳,又有什么理由去打压他的女儿? 倒是小杨氏的娘家人,有可能对她心存不满。这里头不单单是她曝光了小杨氏的罪行,导致他们家脸面扫地的缘故,还有她前不久在父亲李玳面前进的谗言。李俪君很确信李玳不会再把杨十六娘视作续弦正妻的人选了,更有可能会纳她为妾。这不符合杨家人的利益,他们定是要想办法改变李玳想法的,踩李俪君去讨好后者,岂非简单又省事? 就是杨十六娘本身,哪怕她在李俭让与李俶君面前口口声声说自己愿意做妾,但要是本有机会做妻,她也肯定要怨恨把消息透露给李玳的人。 不过李俪君不觉得后悔。杨十六娘当日既然决心要用这种苦肉计来打动李俭让与李俶君,那就别因为李玳得知此事而感到懊恼。事情是她自找的,李俪君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她自己嚷嚷着要做妾,求仁得仁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李俪君沉思不语,林九郎则有自己的推测:“也许根子是在我身上……因为四娘子救了我,裴家却有子弟身败名裂,就连裴徽也不得不出面向我赔礼。虢国夫人兴许因此迁怒到四娘子头上了呢?” 如果真是这个锅,李俪君也同样不觉得自己冤枉。因为裴家子“火烧”桥陵前大道的事,还真是她搞出来的……可李俪君很有把握,当晚不可能有人发现她放了那把火。倘若虢国夫人仅仅是因为她救了林九郎,落了裴徽的面子,就要报复回来,那只能说对方真是太闲了。 李俪君对林九郎道:“如果真是为了当初在桥陵的那件事,虢国夫人也应该是先恨上你和那个害你受伤的裴家子,而不是迁怒到我与珅叔身上。况且,如今只是有人说我闲话罢了,暂时还没说到珅叔身上吧?这就不象是因为救你的事,我们才遭了池鱼之灾。”她想了想,“我觉得应该是小杨氏的娘家人干的。兴许是因为小杨氏罪行暴露而丢了他们的脸面,所以他们就怨恨上我了。” 李俪君对这些事并不在意,宗室里知道杨家与她谁是谁非的大有人在,窦王妃也会替她说话,而杨家的女儿把她母亲害死了,根本就没办法占据道德高地,顶多就是暗戳戳传些闲话罢了。可他们又能给她栽什么罪名呢?因为离家去为母亲守孝,所以对父亲不孝?这种理由有几个人会赞同?! 些许闲言碎语,影响不了李俪君什么。兴许杨家人会觉得这种闲话会影响李俪君的婚嫁,可李俪君都没打算嫁人,还用得着在乎这些? 她对林九郎说:“这些闲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世人又不是个个都愚蠢,只懂得人云亦云。我阿娘遇害的事在长安城里一度引人热议,京兆衙门审案牵扯出了杨家姐弟,可是引起了轰动的!如今才过去了多久?人们还记得这件事呢。世人都能非议我,唯独杨家不能,这是他们欠我的! “你很不必顾虑那些有心人的嘴巴,就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非要在这种天气跑出去。你这不是在帮我,而是给我添麻烦呢!要是你被雨淋出个好歹来,回头你家人埋怨我,我是不是得把刘家庄还回去,才能弥补自己的过失?!” 林九郎听得目瞪口呆,终究还是没勇气再坚持下去,乖乖被石青领着到客院休息去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应对 安顿好了林九郎,石青就立刻赶回到主宅来了。 这时候,崔嬷嬷、吕嬷嬷与邵娘子都闻讯赶过来了,连着二红一起,围坐在李俪君四周,针对林九郎带来的消息进行讨论。 她们都没想到,李俪君已经避到百里之外的三原县嵯峨山了,不跟隋王府还有杨家的人纠缠不休,竟然还有人不肯放过她,非要往她身上栽个罪名,坏她的名声不可。 虽说窦王妃与好些宗室长辈都在人前替她辩解,又有邹王府的李珅帮忙解决问题,但邵娘子与嬷嬷们依然感到十分愤怒,很想要去做些什么,好挽救自家小娘子的名声,顺便反制那些坏人一把。 石青见大家讨论得这么热烈,便也参与了进来,只是她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小娘子李俪君,似乎一脸平静,并没有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样子。 石青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她:“这件事……小娘子是怎么想的呢?” 邵娘子与嬷嬷们闻言,连忙转头去看李俪君的反应。二红也道:“没错,这事儿还是要小娘子拿主意。咱们是该写信回去向王爷王妃诉苦,还是暗中派人去传播消息,以报复杨家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李俪君听了,忍不住笑了一笑:“你们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方才我也跟林九郎说了,杨家出了个小杨氏,罪行传得满长安的人都知道了,世人皆知他家与我有杀母之仇,他们根本就没有立场来指责我。就算他们暗地里传我的闲话,又有几个人真的放在心上呢?如今是他家得势,所以在外头嚼舌时,会有人捧场,顺着他们的口风说我几句,可那对我又不痛不痒。转过身,有几个人真觉得我不孝?还有故意陷害生父不义的嫌疑?真要是照他们的说法,将来谁家死了母亲,做儿女的都不能扶灵返乡安葬亡母了?因为离家就是对父亲不孝呀!” 邵娘子“啊”了一声,好象到这会子才反应过来一般。 没错,理儿是这个理儿。李俪君这边要反驳那些闲言碎语,是完全占理的。只是她住在嵯峨山,离长安城太远了,没办法及时为自己辩解罢了。 吕嬷嬷道:“真要辩解,也不该由小娘子出面。窦王妃得了我们小娘子这么大的好处,就该替她出面了结此事才对。回头小娘子写一封信向窦王妃诉苦,让她把那些嚼舌头的人都驳回去吧?!” 李俪君道:“我们隋王府刚来了一位新长史,只怕阿婆近来也在忙着把窦家舅公送上别家王府长史之位呢,过后还有窦家表叔进太学的事,阿婆未必有多少闲暇来为我操心。况且,她老人家也不可能见着个人就跟人提这种事儿,除非别人说到她面前了,她才好驳回。可正常人谁会跑到一位亲王妃面前指责她的孙女呢?”有心搞事的人才会这么干呢! 吕嬷嬷有些急了:“那要怎么办?!总不能就当没这回事,任由那些人胡言乱语吧?!虽说他们说的话没有道理,可世间愚昧者众,有些话传得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世人不见得会计较杨家人编排小娘子的话有多么没理,只会记住小娘子不孝的说法。过得几年,小娘子要议亲时,好点儿的世家高门都难说了!” 崔嬷嬷与邵娘子对视了一眼,对此倒不是很惊慌:“倘若连这种事都分不清真假贤愚,那世家高门也好不到哪里去。就算小娘子真的嫁进去了,万一杨家哪天又传出点什么闲话,那家人就信以为真,反过来责备小娘子,那岂不是更糟糕了?还不如不嫁呢!” 吕嬷嬷想了想:“这倒也有理……只是如今的世家高门,大都注重名声。即使他们知道是假的,可只要别家小娘子沾染上了坏名声,他们就一律婉拒。别家小娘子就算是冤枉,也只能忍了这口气,不然就是不识大体,越发会惹人非议了。咱们小娘子可不能吃这个哑巴亏!别人污蔑小娘子的话,还是早些澄清的好。” 李俪君见吕嬷嬷真心为自己着急,心想邹王府的人暂时还未离开,她不好现在就跟吕嬷嬷说实话,让对方一直为自己担心也不好,便想了想,道:“杨家人也就是暗地里非议我几句,那罪名还不大牢靠。若是嬷嬷有法子,叫人在公开场合里拿我方才说的那个理由驳一驳别人,兴许能暂时堵住他们的嘴。不过这事儿不能长久,嘴长在别人身上,只要杨家人对我的怨恨未消,早晚会想出新的罪名来编排我的,没事也会编出点事来,不如让他们忙活起来,也省得他们整天想法子跟我过不去了。” 邵娘子合掌道:“正该如此!只是小娘子要怎么让他们忙活起来?” 石青出了个主意:“把杨十六娘先前跟大郎与大娘子说的话传出去吧?这样世人就知道杨家为了拉拢一个手握兵权的节度使,要把年方二八的女儿嫁给白胡子老头做填房了!偏偏又出尔反尔,转手又把女儿嫁给嗣王为妾?!” 崔嬷嬷想了想:“听起来倒是人们茶余饭后会闲谈的话题,只是这种事也就是叫人嚼嚼舌说笑几句罢了,打击不了杨家什么,反倒有可能给嗣王添麻烦。万一那家节度使听到了传言,怨恨嗣王跟他抢美人怎么办?别的都罢了,会给隋王府带来隐患的事,王爷知道了一定会恼的。这件事知道的人又不多,王爷与嗣王很快就会查到咱们头上,反倒连累了小娘子。” 石青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再出馊主意了。 吕嬷嬷想了想,道:“这些天,咱们跟王府那边一直有联系。从前东院出身又侍候了嗣王的那丫头,曾经给我送过信,说有些后悔了,道是嗣王已经腻了她们两个新纳不久的侍妾,只跟杨十六娘打得火热。她拼命想法子固宠,处境也大不如前了。老奴见这丫头还有些用处,便让人接济了她几贯钱,让她在王府里过得好些。她有时候会悄悄写了信,让咱们的人送到别业来,信里经常有嗣王的新消息。” 在信里,这名侍妾就曾经提过,嗣王李玳曾向她夸口,说用不了多久就会娶到一位宗室出女为妻了,还说那位姑娘是裴家女,名门闺秀,品貌双全,不但嫁妆丰厚,父兄族人也都是达官显宦,他今后再也不用愁自己的仕途了。 虽然李玳是在酒后说的这番话,但当时他的神智还很清醒,明说这是虢国夫人主动向他承诺的,他还送了对方一大笔谢媒钱呢。由于窦王妃执掌王府财政大权,这笔钱还是他自掏的腰包。侍妾为此惴惴不安,觉得要是新嗣王妃如此有来头,她们这些后院姬妾就越发无立足之地了。 吕嬷嬷把这件事告诉了众人,给李俪君出了个主意:“虢国夫人如今与嗣王已经断了私情,也没再说做媒的事儿了。横竖裴家也不是什么好人,要么……咱们把这消息传开去,再栽赃给杨家,让虢国夫人与裴杨两家狗咬狗去?” 第一百八十七章 谎言? 吕嬷嬷出的这个主意似乎还不错? 李俪君仔细思考着虢国夫人、父亲李玳、杨家与裴家四方目前的复杂关系。 虢国夫人与李玳曾有私情,许诺会为李玳做媒,说一位宗室出女——也就是公主之女——为续弦,还透露这位宗室出女乃是河东裴氏出身,父兄皆高官,嫁妆也丰厚,定能为李玳提供助力。 李玳虽然与虢国夫人私情暂断,但他送了后者丰厚的谢媒钱,信任她不会诓了自己。他盼着娶这位传闻中的裴氏女,又一心想纳杨十六娘为妾,那就同时拥有了裴氏与杨氏两家助力。 杨家——这里指的是大小杨氏出身的这一房——既想攀附贵妃与她的姐妹等人,又舍不得放弃“嗣隋王继承人是自家外孙”的诱惑,在李俭让体弱多病、李温良生母有罪的情况下,打算再嫁杨十六娘给李玳为妻,好生出个健康的外孙来实现他们的愿望。倘若杨十六娘不能为妻,只能为妾,那就没办法保证她所生的子嗣能顺利成为李玳嗣王之位的继承人。参照小杨氏的前例,他们会让女儿以妾室身份反逼嫡妻,踢开嫡子,寻机上位。倘若嫡妻出身太高,娘家太强,那绝对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裴家是世家大族,曾经多次与皇家联姻,也出过许多高官显宦。他们如今愿意捧着裴徽,是看在其母背后的贵妃能带来的助力上,但他们心里未必乐意承认虢国夫人这位风流寡妇是裴家妇,更不可能任由她决定家中女儿的婚事。虢国夫人做媒可以,但做主不行。 裴家尚过好几位公主,但公主之女身份尊贵,若是品貌双全,无论是联姻皇室还是世家高门,都是上上之选。他们怎会甘心把公主之女嫁给李玳做第三任嗣王妃?李玳身份是不错,亲王嫡嗣,又有板上钉钉的嗣王爵位,对于一般的世家女来说,已经是不错的联姻对象了。可裴家如今有权有势的,想要让女儿做王妃,未婚的皇孙们多得是,东宫太子就有好几个儿子未曾婚配,为什么要给李玳做续弦? 李玳已经三十岁了,年纪偏大,又有嫡长子与健康的庶子在前,更兼名声不好,曾经有过宠妾灭妻的前科——是真的把妻子灭了的那种。他前不久才跟虢国夫人闹出绯闻,如今又与元配的另一个庶妹打得火热,已经定好了要纳这个小姨子为妾。有陈氏的前车之鉴在,裴家怎敢轻易让宝贵的宗室出女去冒险?就算他们家不把妾室放在眼里,也需得考虑这个妾的娘家乃是弘农杨氏,眼下正得势呢! 综上种种,裴家就算真把女儿嫁给李玳做续弦,也大概率不可能是宗室出女,那样太不值当了!李玳又没什么权势,而以裴家与皇家的密切关系,他们不可能没发现隋王已经失去圣眷多年。跟李玳结亲,他们能得到的利益太少,还不如去投资东宫太子呢。好歹太子的儿子多,当中不乏有才干却未婚者,将来一旦东宫继位,这些皇孙们便都是亲王了,说不定还有大位之望呢! 李俪君心里就有数了,便问吕嬷嬷:“嬷嬷可知道,如今裴家有几位宗室出女未曾婚嫁?”尽可能别连累好人吧。 吕嬷嬷怔了怔,仔细回想了一下:“虽说裴家尚过好几位公主,但早年出降的公主儿女俱已婚配,对不上号。霍国公主早就与驸马和离,最小的女儿都三十多岁了,自然早就嫁人生子。新平公主只有一子。永宁公主女儿还小,辈份也不对……”咦?她怎么觉得裴家如今好象没有适龄未婚的宗室出女呀? 崔嬷嬷反应过来:“难不成……虢国夫人是骗嗣王的?!”明明是件气人的事,但她怎么觉得有点想笑呢? 李俪君忙问吕嬷嬷:“可知道虢国夫人当时是怎么跟我阿耶说的?说的是宗室出女,还是裴氏女?” 吕嬷嬷这会子也有些懵了:“那侍妾在信里写嗣王说的是裴氏的宗室出女……若不是嗣王这么说了,区区一个侍妾能知道什么宗室出女呀?!” 李俪君若有所思:“兴许虢国夫人只是说了宗室出女这四个字,裴氏女是阿耶自己猜的?因为虢国夫人名义上是裴家妇,而裴家多尚公主,有女儿也不出奇,所以阿耶没问清楚就光顾着自己高兴了?” 邵娘子绞着手帕恨恨地道:“嗣王这回可是上了大当了!还白白花了一大笔谢媒钱!我倒要看看,他到时候能娶个什么人回来!是不是真的家世高贵、父兄显赫、才貌双全、嫁妆丰厚、贤良淑德,处处都能把我们娘子比下去!” 崔嬷嬷想了想,道:“本朝各位大长公主、长公主、公主们有几个女儿,哪些女儿适龄婚配,王爷和嗣王身为男子,恐怕是说不清楚的,但窦王妃一定会心里有数。可惜,嗣王不可能在婚事有眉目之前,让窦王妃知道此事,更别说是王府其他女眷了。” 若是小杨氏尚在,这种事自然瞒不过她。可她早就死了,如今的杨十六娘还未进门呢,嗣王也未必会在她面前提起自己即将迎娶哪家闺秀为正妻。就算杨十六娘知道了,她也未必有胆量去得罪自己最有权势的堂姐之一,戳破虢国夫人的谎言。 石青小心翼翼地道:“既然并没有这么一位身份正合适的小娘子,咱们也就用不着担心传播谣言,会影响无辜之人的名声了。吕嬷嬷出的主意岂不是正好?” 吕嬷嬷双眼顿时一亮。 李俪君不由得笑了:“挺好的,看来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地散播小道消息了。只是……既要把这件事栽到杨家人头上,又不能叫人怀疑我们,嬷嬷真的有把握吗?”没有的话,她就上玄学手段吧。 然而吕嬷嬷胸有成竹,根本用不着李俪君出马:“先前派人去盯梢杨铄时,老奴收买了几个人,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虢国夫人与其兄弟姐妹都住在宣阳坊,然而大小杨氏出身的杨家则住在宣阳坊以南的亲仁坊,两坊隔着一条大街。亲仁坊中亦有许多权贵府第,此外还有酒肆与食铺。吕嬷嬷当时找的就是酒肆的伙计,因为那家酒肆的出品很有名,还提供坊内送货上门的服务,所以他家伙计每日都会出入坊中各权贵府第,无人起疑。这些伙计也知道自己干的事易犯忌讳,只是闷声发财就算了,绝对不会泄露了口风。 而杨十六娘的一位嫡兄,正好是这家酒肆的常客,不止一次醉倒在店里。若说他酒后乱说了什么话,比如做哥哥的为妹妹的前程担忧,生怕裴家女嫁进隋王府后会苛待其妹之类的,也是合情合理的事,他本人事后都没法喊冤。 至于虢国夫人知道后会不会趁机倒打李玳一靶,李玳听说后会不会怨到杨家头上,裴家得知后会不会向虢国夫人抗议……那就不是李俪君该操心的了。 杨家只能认下这个黑锅,想尽办法去善后,平息虢国夫人、李玳与裴家的怒气,哪里还顾得上传李俪君的闲话? 第一百八十八章 计划 吕嬷嬷出的主意被通过了,她本人自告奋勇,要亲自回长安城去布置整个计划,李俪君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天气暂时放晴,李俪君让系统根据无人机收集到的信息进行天气预报,得知两天内都不会有大雨出现,便放心地把林九郎送离了嵯峨山别院,回过头又替吕嬷嬷打包起了行李。 李俪君居住在嵯峨山别业期间,并没有跟隋王府断绝联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人送信回去,向祖父隋王与祖母窦王妃请安问好。她没有单独给父亲李玳写信,但在给隋王的信里总会捎带着问候他一声,把礼数给做足了,免得有人挑刺。如今她派吕嬷嬷回隋王府办事,也不会有人生疑。 天气刚好转冷,由秋入冬,隋王府按例是要给家里的每个成员做新冬装的。而李俪君今冬只添了身边人给她做的新衣,隋王府公中那一份还未得呢。吕嬷嬷正好回去帮她领了这份福利,顺便将今年最后一个季度的钱粮用度炭薪补贴以及身边侍从的工钱要回来。丁五郎也会派几个侍卫保护吕嬷嬷入京,让他们有机会回家探亲之余,顺便将兄弟们的俸禄也一并给领了。虽说他们在别业这边不缺吃穿,生活得挺好,但该得的东西没理由放弃。 吕嬷嬷也不是空手回去的。她捎带上了嵯峨山别业出产的大量干菜与林场出产的干蘑菇、木耳等山货,以及两对山鸡、一对黄羊,回到长安城后,还会从赵陈记捎带上四十匹新绸缎,凑成四大车,声势浩荡地回到隋王府,宣称这是四娘子李俪君孝敬祖父母与父亲的冬季节礼。 这份节礼比起嗣王妃陈氏在世时贴补隋王府的东西,恐怕连三分之一都不到。可李俪君只是个小女孩罢了,又在守孝中,要她大掏腰包给长辈送礼,未免太过苛刻了。这样的礼物已经十分象样,谁来都要夸一句四娘子有孝心。至于那些私底下嚼舌头说她不孝的人,他们能给自家长辈送这么重的礼吗?做不到,又有什么脸编排别人?! 这份礼物,李俪君交代吕嬷嬷要交到窦王妃手中,毕竟如今是这位继祖母执掌隋王府中馈。至于她要如何分配这份礼物里的东西,隋王府里谁得到的多,谁得到的少,那就用不着李俪君一个孩子操心了。她全数信任着自家祖母,完全没必要单独给父亲或兄弟姐妹们准备什么礼物。 吕嬷嬷送东西回去,再带东西回来,期间还要顺便盘一盘赵陈记的账,前前后后加起来,在长安城里待上十天半月都是正常的。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她给杨家人挖坑了。李俪君还让她带上了足够的钱,免得办事的时候手里不够钱花。 吕嬷嬷就这么兴致勃勃又信心十足地带人离开了嵯峨山别业,为了方便打探消息,还把石青也给带走了。石青得知吕嬷嬷计划今晚会在泾阳的刘家庄歇脚,想着要去探望鼠大王,便积极地收拾了行李随吕嬷嬷上路了。 她们走后,别业这边众人又继续过着平静安逸的日子。李俪君偶尔会去母亲墓上拜祭,只是每每从母亲墓园处望向山顶,想着那只蟾蜍至今还占据着四台峰,令她没办法放开手脚上山修行练剑,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儿。 随着满月的日子一日比一日近了,夜空中的流星雨却没有再出现过,李俪君心想,自己真的需要为铲除蟾蜍的计划开始做准备了,一旦晋入炼气五层,就必须采取行动。 如今在乡间住着,她偶尔会听到身边的护卫与侍从讨论周边乡野村落传来的小道消息。据说二台山下有个村子失踪了两个人,目击者疑似看到什么巨大的野兽从眼前飞过,把那两人卷走了,从此生死不明。 李俪君说不准这个所谓巨大的野兽,是否就是四台山上那只吃人的蟾蜍,可周边地区应该也没有别的厉害妖怪了。她在五台、四台与三台山下都布置了防护阵,除了有物理防护作用外,还会让外敌下意识地忽略阵中的生灵,过门不入。她担心,蟾蜍可能因此略过了最靠近它的三座山下的人类,祸害起了临近的山村。若真是这样,那她早一日除掉它,附近的百姓也能早一日安心。 只是……现在天气都这么冷了,温度早已降到了十度以下。按照常理,蟾蜍也该开始冬眠了吧?难不成这只蟾蜍进化成了妖怪,所以连自身的习性也给改了? 若是蟾蜍不会冬眠,那她原本的计划就要做一下修改了。她本来想把冬眠中的蟾蜍直接杀死,会比较省时省力些,可世事哪能处处如她所愿?她杀妖蛇时已经捡过一回便宜。对付钻地鼠时,对方又没有多大的本领,还很快就顺服了。至于妖道?修为不高,顶多就是个懂得邪法的人类,不足为虑。如今,李俪君不敢再奢望这回还再走捷径,还是老老实实跟蟾蜍打上一场吧! 她又不是没跟人打过! 既然要跟敌人战斗了,李俪君就得事先做好准备功夫。她从前曾经从妖蛇的尸体上取下过一点蟾蜍毒液的样本,分析过其成分,研究过解毒的法子。如今她不能说已经研究出了有针对性的解毒剂,却能拿出一种将其大部分毒素中和的药液,可以确保自己即使中了蟾蜍的毒,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事后她再慢慢调理,用不了多久就能完全解毒的。 与此同时,她又翻找了自己的储物空间,找到一件贴身的护身小甲,以及一对炼气五层可用的小皮靴,可以在战斗中增加自己的安全性与行动的灵活性。她还画了好些防护性质的符咒,其余隐身符、敛息符之类的,就更不必提了。 她又重新启用了早前埋伏在蟾蜍藏身的洞穴外头的小黑鹤与小纸人,收集对方的情报。她发现蟾蜍应该还是开始了冬眠,只是开始的时间比一般的蟾蜍要晚一点罢了。近几天,她留意到蟾蜍已经不再每夜到山顶上修炼了,洞中也没有了往常的动静。她冒险让小纸人悄悄潜入洞中细看,发现洞中没有蟾蜍的身影,倒是在一片水雾弥漫的角落里,地面似乎被什么东西翻过土,比四周的地面显得更加起伏不平。 角落里,丢着一些零碎的人类衣物残片,兴许就是那两个失踪村民的东西。 难不成……那只蟾蜍是在吃饱喝足之后,藏身在这片土地之下,开始了它迟来的冬眠? 在冬眠状态下的蟾蜍,反应能力与活动能力应该都会比平时有所退化。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李俪君立刻要求系统对未来十天的天气进行预估,思考着哪一天行动更有利于自己的除妖计划。 第一百八十九章 失算 十一月十五当天,满月,全日最高气温只有摄氏6度,夜里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西风吹得凛冽。 李俪君在这一天夜里顺利晋升到了炼气五层。 修为升了一级,她不但体内能容纳的灵气更多,能用的法术与法器也增加了不少,很多以前不方便做的事,都可以尝试着去做了。 比如去铲除那只令她困扰了许久的蟾蜍。 她在月下将灵力恢复到全盛状态,便回屋去穿好了贴身的防护小甲,激活了上头的护身符阵,还多填了几颗低级灵石上去,免得符阵运作起来,还需要耗费她自个儿的灵力。 接着她再在小甲外头套那件黑色的圆领袍,然后在圆领袍那些隐秘的暗袋里塞上各种防护符、保温符、隐匿符与敛息符。随后,她换上那双可以增幅疾行与跳跃能力的小皮靴,头上梳了个简单的道髻,再蒙上一块乌纱幞头,就齐活了。 这块乌纱幞头是她新近炼制出来的法器,用的就是从陨石洞搜罗到的灵蚕丝。虽然数量有限,勉强只够织出一块头巾大小的布料,但加上其他材料,刚好够制作成一块幞头。幞头用灵墨染就,整体呈黑色,上头用浸过仙露的乌金线绣出各种防护符文,看起来就象是低调不起眼的黑色织锦,戴在头上,可以对周围一立方尺范围内的空间形成一定的物理防护,也有隔绝寒风与毒气等侵袭的作用。对于目前的李俪君来说,这是一件还算实用的小工具。 就这样全套武装之后,李俪君瞒着身边的侍从,悄然离开了住所,无声无息地沿着山壁攀上峰顶。 她已经事先用小黑鹤和小纸人探查过了,蟾蜍藏身的洞穴里没有异状,蟾蜍依然处于冬眠之中。她还将无人机放到高空中观察四周的情形,确定没有人进入四台峰山腰以上的范围,干扰她除妖的行动。 李俪君很快就来到了四台山顶,将自己的存在感尽可能降到最低后,她悄悄摸近了蟾蜍藏身的洞穴,迅速在周围布置下一个阻止非人类生物外逃又能隔绝声音光亮的阵法,然后把洞口处原本布置的阵法破坏掉,无声无息地走了进去。 这个洞穴洞口很小,只有半人高,李俪君需得弯腰才能钻得进去。可进到里面之后,就发现里头空间挺大的。整个洞穴向下蔓延,方圆约有一百多平方米空间的大小,最高处差不多有四五米的高度,最低处还不足一米,整体呈不规则的船形。在“船底”最深的位置,有一条很窄的沟斜斜穿过,象是山体挤压形成的缝隙,沟宽不足半尺,但深不见底,从沟里散发出一团团蕴含着充沛水汽的云雾。走得近了,李俪君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体内刚刚在路上消耗掉的灵力,在以一种比平时快得多的速度补充了回来。 看来那水灵珠就在这条窄沟之中。说这里是初生的灵脉,真是再确切不过了。 系统迅速向李俪君报告了那些云雾的成分,无毒,水灵气丰富,对于拥有水灵根的李俪君而言,颇有助益之处。 李俪君眼睛盯着前方不远处处,靠近“船头”的一块地面不太平整,认出那就是她事先通过小纸人找到的蟾蜍冬眠之所了。 蟾蜍直接选择了水灵珠边上的位置,将自己埋进土里冬眠,大约是想在冬眠期内继续从水灵珠处吸取灵气,如意算盘真是打得精。 李俪君静静地取出了精钢剑,将之悬在空中,慢慢移到了蟾蜍冬眠地点的正上方,正要将它向下刺去,便看到那块地表面的土层迅速翻滚起来,随即冒出一根鲜红色的长条状物品,倏地朝空中的精钢剑打了过去。 李俪君小小吃了一惊,连忙操纵精钢剑避开了那鲜红色长条状物品的偷袭,又将剑收回到了手上。 失算了!李俪君没想到蟾蜍在冬眠期间,依然能如此警惕。她的剑还悬在空中,它就感觉到有异了。 一只巨大的蟾蜍从土里翻身跳了起来,鲜红色的双眼瞪向李俪君,身体前伏在地,后腿青筋紧绷,仿佛随时都会蹦过来。 “你是谁?!”蟾蜍厉声喝问,“你不是真仙观的弟子,是谁?!怎么找过来的?!” 李俪君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仙观的弟子?我哪里不象是修真大派的门徒了?!” 蟾蜍冷笑:“真仙观从来不会放未筑基的女弟子出来,即使是已筑基的女弟子,也要有男弟子陪同,才会在世间行走。你一个炼气期的女娃娃,就敢独自跑来对付你爷爷我,自然不可能是真仙观出身!” 李俪君轻哼:“你又怎么知道,我是独自跑来找你的呢?兴许我在外头还有同门呢?” 蟾蜍不以为然:“休想在我面前装胸有成竹的模样!真仙观怎会让女弟子独自来对付我这样的妖怪,却放心叫男弟子等在外头?他们顶多只会让女弟子在旁掠阵罢了。你到底是何门何派出身?还不快报上名来,爷爷好知道该给谁家送信,通知你师父来收尸!” 李俪君冷笑:“好大的口气!只是不知道,你的本事是不是也象你的口气一般大?!”话音刚落,她就操纵着精钢剑刺了过去,随后还射出了四支月剑,直击蟾蜍四肢。 蟾蜍庞大的身体灵活地避开了精钢剑的攻击,连它折返时的那次攻击也躲开了。四道月剑光,它只避开了一道,其余三道剑光落在它的皮肤上,引得它痛呼出声,却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只是破皮流血而已。 李俪君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只蟾蜍平日里都是对着星月修炼的,兴许月剑与星剑对它都没有太大的伤害力。想要把它打疼了,恐怕必须得用上日剑才行。 在晚上施展日剑,还要保证其中的诛邪效果,灵力消耗比白天时要多一倍,但李俪君还是迅速发了两支日剑出去。其中一道剑光刺入蟾蜍的皮肤,它顿时惊叫出声,皮肤上也出现了一个茶杯口大小的血洞,比起先前月剑造成的效果,伤害多了何止十倍?! 李俪君顿时兴奋起来,在使用精钢剑攻击的同时,也不忘夹杂上几支日剑。修为上了炼气五层后,她一次性能发出的日月星云剑,数量比炼气四层时多了十倍。如今一口气发上七八支,也不会感到虚弱,体内灵力也绰绰有余。 她的攻击简单频繁又有效,蟾蜍身体表面很快就出现了大大小小十来个血洞,毒液流了一地。蟾蜍痛呼不已,也被打得火了,张口就吐出鲜红长舌,直往李俪君刺来。 李俪君避开第一击,便招回精钢剑与那长舌乒乒乓乓对了几招,只觉得那长舌比想象中更坚硬,仿佛是柄利剑一般,竟然能与精钢剑打出火星来。蟾蜍的力气也比她想象的更大,长舌又格外灵活,几十招下来,她正感到有些后继乏力,便看到那鲜红色的长舌用前所未有的速度横扫过来,即将落到她身上。 她神色一凛,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将小番天印放了出去。 第一百九十章 牢笼 小番天印坚实的身躯挡住了蟾蜍的长舌,两者相触,迸发出一簇火星。 小番天印毫发无伤,蟾蜍也只是大叫了一声,就把长舌收了回去,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随即蟾蜍再次吐出长舌袭向她左侧,然后被飞快腾挪过来的小番天印挡住,两者擦身而过,那鲜红长舌却在空中临时变向,呈九十度弯向了李俪君所在的位置。 李俪君正好被小番天印挡住了视线,没能及时发现,等到察觉不对要闪避时,已经迟了一瞬。鲜红长舌打在了她的左袖上,划破了黑色圆领袍的袖子,下一稍便向上朝她的头部扫去。她迅速避开,乌纱幞头散发出一圈银光,形成小小的防护阵,令长舌从她头侧一尺左右的地方滑了过去,没有挨上她的头发。她随即挥剑劈向长舌,左手绕到身后,向蟾蜍的方向射出两道日剑,逼迫其收回长舌后退,避开剑光。 李俪君这时候才察觉到,自己的左臂位置有一种热辣辣的感觉,似乎是方才被那蟾蜍的长舌扫到了,很可能是中了毒。她感觉了一下,这毒似乎并不严重。她的黑色圆领袍虽是凡间衣料所制,但上头附有许多防护符,里头的贴身小甲亦有防护作用,哪怕敌不过这蟾蜍的法力,也能减弱其毒性。 只是她到底是中了毒,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让毒素发作拖自己的后腿,她必须尽快处理伤势才行。 这么想着,李俪君便索性放弃与蟾蜍进行短兵相接,直接控制着小番天印挡住其长舌神出鬼没的穿刺。多亏她近来天天都在炼制小番天印,如今操纵起它来,如臂使指,几乎是心念一动,小番天印就能挪到她想要的位置,速度还挺快。 她察觉到蟾蜍身后就是它冬眠之地,那里靠近“船头”位置,洞壁深凹进山体中,形成一处半人高、一米多宽的洞穴。她心下一动,索性就借着用小番天印抵挡蟾蜍长舌攻击的机会,放大法印,假装要用它撞向蟾蜍,实际上是将后者逼进那处洞穴中。她还时不时放出日剑剑光,配合小番天印行动,等到蟾蜍被逼进到洞穴里时,她就迅速放大小番天印,将其堵在那个角落里。 趁着这段时间,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解毒药液,淋在左臂的伤口上,火热的痛感立刻转化为一阵清凉,她顿时感到自己的伤势好了许多。 蟾蜍企图从小番天印两侧的空隙钻出来,却冷不防看到前方的地面上忽然冒出一根粗壮的土刺,挡住了它的去路。随后,更多的土刺冒了出来,高度可与小番天印齐平,直径可与它的后腿比粗细,又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特地加固过,不费上些功夫,根本没办法将其撞断。 蟾蜍拿不准在自己撞断土刺期间,眼前这个年纪尚小的女娃娃又会用出什么招术来攻击自己,万一她又发现那种光剑,它待在这里岂不是成了个活靶子? 蟾蜍当机立断,转身去钻另一边的空隙,谁知那法印居然稍稍转了四分之一的方向,将突出的棱边朝向自己,卡着自己的大肚皮就往洞壁方向强压而来。等到它好不容易挤开缝隙,钻向另一头,那里早已冒出了同样又粗又高的土刺,组成牢笼,将自己困在了角落中。 它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上方,小番天印头顶同样有土刺组成的牢柱,挡住了它从洞顶逃走的道路。 蟾蜍气得鼓起大肚子,与小番天印角力,只可惜对方纹丝不动。它愤怒大喊:“你这女娃娃!用这种法子困住我又如何?!你杀不死我!等你灵气耗尽,便再也不是我的对手了!” 没错,所以,李俪君不会在自己灵气耗尽之前,给它活命的机会。 她取出了赤阳火种,挑起一团稍大点儿的火团,弹向土牢笼后的蟾蜍。蟾蜍的双眼顿时瞪得更大了:“这火是……原来那长虫是死在了你的手里!” “答对了。”李俪君翘起嘴角,“可惜,没有奖励。” 当初那妖蛇喷出的赤阳火就足以将蟾蜍烧伤,如今它被困在土刺与小番天印组合成的牢笼中动弹不得,这火定能将它烧成焦炭。小番天印日夜受赤阳火焚烧,早已习惯了此火威力,土刺又得李俪君法术加固,不会因为高温火烧就变脆弱。李俪君还特地引来洞外的北风,增加一点氧气助烧,再将那个洞穴空气中的水分子抽干,稍稍助了一把火。 在蟾蜍惨烈的哀嚎声中,赤阳火落到它的表皮上,迅速蔓延到它全身,开始了焚烧作业。 李俪君火速布置了一个防火的阵法,把自己和水灵珠围在一起,趁机借用水灵珠冒出的灵气,迅速恢复了一下体内已经所剩无几的灵力。 她还有闲心反省了一下自己。这次计划得不够周全,明明念叨着不要再抱有侥幸之心,总想趁着蟾蜍冬眠时动手,却在来到洞中后,依旧抱着这样的念头去偷袭对方。倘若不是她事先穿了能增加自己行动灵活性的法靴,恐怕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因为来不及避开蟾蜍的长舌,精钢剑又正好离了手,无法反击,而中招受伤了。 后面左臂挨的那一下,也是因为她粗心大意所致。倘若她更警醒些,又怎么可能没及时发现蟾蜍的长舌绕了个弯?人家的武器又不是刀枪之类转不了弯的硬件,舌头不但能绕弯,打个结都没问题呢! 看来是之前几次在玄唐小世界对敌顺利,平日又很少遇见能与自己匹敌的修行者,所以李俪君有些轻率了。如今她再三反省自己,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十个艰辛的任务世界,她都九死一生地闯过来了。回到自己出身的玄唐小世界后,明明外界没多少厉害的敌人发现她的存在,如果她因为自己的粗心与轻敌吃了大亏,甚至影响到自己的身体与修行前途,岂不是要呕死?! 就算她死了,也有法子让自己复活,可她犯的那些错误,有脸在师傅、师兄与队友们面前提起吗?她好意思向他们求助?! 李俪君脸色微红,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李俪君,要牢记今天的教训,千万不要再犯这种愚蠢的错误了!你的性命来之不易,你的命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你还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你还有光明的前途。所以,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李俪君下定了决心。在她的身后,蟾蜍的惨叫声在熊熊火光中渐渐衰弱了下去。 第一百九十一章 善后 当面临死亡的时候,任何生灵都会不甘心地最后作奋力一搏的。 蟾蜍也不例外。 它明明已经逃不过赤阳火的焚烧,全身剧痛,连哀嚎声都弱了下去,却又很快振作起来,想要作最后的挣扎,拼尽全力挣脱身周的牢笼,将李俪君这个敌人杀死,利用水灵珠恢复伤势,就如同它上次在巨蛇手下受伤时一样。它拼尽全力去撞那土刺牢笼,哪怕那会令它伤上加伤,也顾不得许多了。只要能逃得性命,受的伤总会有养好的那一天。可它要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蟾蜍临死前的全力挣扎确实对土刺牢笼造成了破坏。有土刺受不住其大力撞击,已经出现了裂缝,还穿来内部断裂的声音。但李俪君就在跟前呢,一听到动静,立刻增加了新的土刺,补上那根断裂土刺的位置,仍旧把牢笼围得严严实实。蟾蜍挣扎半天,仍旧难以逃出生天。 它焦躁爆怒之余,索性不停地吐出长舌,向她的方向穿刺而来。土刺牢笼只是阻挡了它的行动,却阻挡不住它的鲜红长舌。它两侧洞壁上迅速出现了好几个被长舌穿刺或刮擦出来的小洞,都带着毒液。可以想见,这样的袭击如果落到李俪君身上,定会给她带来比左臂伤口更严重的伤害。 然而,李俪君站在离它颇远的地方,它的长舌根本就够不着。它又没办法往前挪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站在面前,自己却无法接触到她,绝望的情绪瞬间令它陷入了疯狂。 李俪君实在不想看到蟾蜍继续乱喷毒液了,索性射出一道日剑,将其长舌头钉在了洞穴地面上,随即多弹出一朵赤阳火星,赶在剑光消失前扔到蟾蜍那长舌上。随着蟾蜍一阵惨厉的哀叫,火星迅速席卷它的长舌,倒烧回到它身上,将它彻底吞没了。 李俪君出了洞穴,在山间借天上的满月恢复了一次灵力。等她回到洞里时,被堵在“船头”位置的蟾蜍已经是一具焦尸,外形还能看出是一米大小的两栖类生物,唯有舌头与一般的两栖类生物不同,长长地拖曳在地上,总长度超过了一丈,烧得如同一根焦黑的长绳,上头自带的毒液把周围的土地都腐蚀了。 李俪君问系统,是否回收这具蟾尸? 系统给出了否定的回答。都烧成这样了,回收了又能做什么? 李俪君便又问系统:“能将它收进储物空间吗?兴许以后会有别的用处。” 系统这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李俪君猜想,它定是嫌这蟾尸是烧焦的,不但有毒素残留,还容易掉渣,怕污染了储物空间。 可储物空间又怎会被污染?这纯粹是心理作用而已。 不过李俪君还是十分体谅系统的心情。她利用土系法术,将土刺牢笼连带周边沾上了焦灰或毒液的地皮全都铲了一层下来,团团围住蟾尸,将它裹成一个巨大的土球,确保蟾蜍的肢体长舌没有一点暴露在外,方才将其连土一块儿塞进了储物格中。 有了一层泥土包裹,蟾尸似乎变得“干净”了一点。系统这回没有再提出任何抗议了。 洞穴内壁与地面上受污染的部分都被铲掉了,整个洞**眼看上去似乎连内部空间都大了一圈。 土层可以铲掉,可小番天印上粘着的各种蟾蜍残留物,却不是那么容易清理干净的。李俪君只想拿这个法印挡箭或砸人,不希望给它添上带毒功能,所以不能简单地用赤阳火焚烧消毒了事。 她倒出曾经收集的泾河水,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球,把整个小番天印缩到一米左右的高度,然后投入水球中,象是洗衣机一样,利用水力对法印进行来回冲刷清洗。前前后后换了三次水,她才总算把小番天印给清洗干净了。 洗过法印的泾河水已经沾染了蟾蜍身上的毒素,不可能再放回到原本盛装的小瓷瓶中去了。李俪君又拿出一个空的瓷瓶,专门收纳这种被污染过的河水,以免损害周边的环境。 只是这种河水,她又能用在什么地方呢?如果派不上用场,她又要如何将其排掉,却不污染自然环境? 带着疑问,李俪君又再倒出一部分泾河水,把洞内各处都洗刷了一遍,免得蟾蜍在此生活期间,残留下难以清除的毒素,有可能伤害到将来或许会到洞中探险或小住的凡人或动物。用过的河水也比照之前的办理了。 忙完这些,李俪君已经十分疲累了。虽然借着水灵珠散发出来的灵气,她可以轻松回复到全盛状态,但刚刚经过一场恶斗,她紧绷多时的精神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整个人也感受到了困意。她终归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需要充足睡眠的。 李俪君再给自己的伤口上了一回药,确保那道伤痕上的毒素已经所剩无几了,连破皮的部分都基本愈合,方才有闲心去研究那颗水灵珠。 她蹲在“船底”的窄沟旁,将灵力凝结在双目位置,往沟底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一颗半透明的水灵珠正镶嵌在缝隙中的山壁上,与周遭的晶体连为一体,难以轻易取出。 她从前觉得这里是一条初生的灵脉,果然没有看错。水灵珠周围的晶体,就已经明显是灵矿的雏形了。只是年岁尚浅,这处灵矿的蕴藏量还非常低而已。 李俪君想了想,自己虽然不缺一枚水灵珠,继续留它在此,蕴育灵矿,将来可能收获更大,然而她只是住在山脚下,并不拥有山顶的土地。这水灵珠的灵气都透到外头去了,但凡有个修为高点儿、细心点儿的修行者从此地路过,都不难发现它的存在。如今水灵珠没有蟾蜍守卫在旁,一旦被他人取走,她岂不是吃了大亏?如果这样的好东西平白无故落到他人手中,李俪君心里是无论如何也不甘心的。 那就直接将它取走吧?虽然这可能意味着,她失去了一个将来有可能成形的灵矿,但东西只有落到她手里,才能算是她的。灵矿的形成,需要的可不是几年时间而已。等到这处初生灵脉完全长成,兴许千百年都已经过去了。她哪里等得了这么长的时间?况且,她手里好东西不少,灵石也不缺,这一处小灵矿对她其实没那么重要。 这么想着,李俪君便索性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几样挖矿的工具,把那颗水灵珠凿了下来,收入储物格中。至于周边的灵石灵晶,她暂且还顾不上,只能过后再回来挖了。 李俪君退出了洞穴,在洞口处重新布置了一个符阵,既有遮掩作用,也能避免外界的人或生灵误入洞中。完事后,她又在洞口附近放下了新的小纸鹤与小纸人,方才扒开重重草木,来到五台半山腰处的小径上,沿路走回了别业。 此时,东方天际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破衣 李俪君回到主宅后,正好赶上日出,修炼过一波后,就匆匆换了一身衣裳,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等到她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如今她身边的人都不会打扰她的日常作息,只会悄悄探听她的动静,再决定是否送一日三餐进来。为了瞒住家中其他不知情的人,邵娘子甚至把她们几个近侍以外的侍女婆子全都安排到别的院子居住,只在需要的时候放她们进主宅干活,又在院子里另外辟了个小厨房,每天从别业大厨房中调来新鲜食材,单给李俪君一个人做饭,还能掩饰她有可能没有按时进食的真相。 这也就是仗着吕嬷嬷离开了别业,回长安隋王府去了,她们才敢这么做,否则绝对瞒不过吕嬷嬷的眼。为了隐瞒李俪君日常生活中的异状,大家也是绞尽了脑汁的。 因此李俪君可以放心在白天补足了睡眠,方才起床梳洗。她这边稍有动静,二红就听见了,捧了水盆巾帕进屋侍候。 二红的眼圈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李俪君见了有些担心,便问她:“你这是怎么了?谁骂过你了吗?” “没有,没人骂我。”二红扭开头去,硬帮帮地回答。 李俪君一听就知道她在生自己气了,心里越发疑惑:“是我惹你生气了?” 二红深吸了一口气,恨恨地回头瞪了李俪君一眼,将她用过的水盆巾帕拿走了,不一会儿就拎着她换下来的黑色圆领袍跑了回来,将左袖上的大口子指给她看:“小娘子昨天夜里到底去了什么地方?连衣裳都破了口子!奴看得清清楚楚,这衣料上头还沾着血迹呢!小娘子受了伤,竟然瞒着奴!若不是奴及时发现了衣裳上的口子,小娘子是不是还打算一个字都不告诉奴知道?!” 李俪君眨了眨眼,摸着鼻子道:“哦,原来是这件事呀。我其实没受什么伤,就是手臂上破了点皮,现在都没事了。我回来后觉得太困,就先睡下了,这不是没顾得上跟你说吗?本来我就没打算瞒你们的,只是没来得及讲。” 说着她还拉起袖子,让二红看她左臂上的伤口,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半尺来长的红痕,略微还有点肿起,不过这种程度上的小伤,再涂两天药就没事了。她现在都没觉得疼呢。 二红却觉得小娘子一定很疼。她捧着李俪君的左臂端详了好一会儿,心疼得差点儿没掉下眼泪来:“这到底是怎么伤到的?小娘子长了这么大,除了那回叫三娘子推下假山,奴还没见过你身上出现这么长的伤口呢!” 李俪君想了想,决定稍稍透露一点实情:“我不是跟你们说过,我们住在嵯峨山的五台峰下,四台峰那边有一只蟾蜍妖怪,身上带毒,还会吃人吗?那条妖蛇当初就是败在它手下,受了重伤,才被我一剑刺死的。这只蟾蜍就待在我们头顶上,时不时下山吃个人,万一哪天吃到我们别业里来,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遭殃呢。所以我就想着,趁着如今冬天来了,天气正冷,蟾蜍通常会冬眠的时候,把它干掉,以后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二红吸了一口凉气,小声问:“那天小娘子问二台那边村子失踪的两个人是怎么失踪的,卷走他们的妖怪长什么样子,就是在打听这只妖怪吧?那两个人是它吃的?!” 李俪君叹了口气:“我在蟾蜍住的山洞里,确实发现了两个人的衣裳,但没有发现尸骨,估计这蟾蜍就是那只作乱的妖怪了。” 二红脸都吓白了:“这么厉害的妖怪,小娘子居然一声不吭,就独个儿跑去杀了?!万一出点什么事怎么办?!”她又看了看李俪君左臂上的伤痕,“这是……那只妖怪弄伤的?它不是身上带毒么?小娘子可中毒了?!” 李俪君见她一脸惊慌失措的模样,连忙安抚道:“没事,别怕。妖怪已经被我杀了,死得不能再死了。这伤是我一时疏忽,被它的舌头刮了一下,但我身上有防护符,里头还穿了护身的小甲,所以没什么大伤,当时也就是破了点皮而已。我已经上过药,毒素也清干净了,现在什么事都没有。接下来我就好生休养两天,再涂两天药,包管到时候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二红这才安下了心:“妖怪死了就好,死了就好……”可安下心了,她又忍不住数落李俪君了,“小娘子虽然厉害,但也不能做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一声。奴虽然没用,没本事帮小娘子杀妖怪,但好歹知道怎么侍候人。小娘子回来后累了,换衣裳上药这些小事,都交给奴来做就好。奴知道小娘子要强,又有天大的本事,可也不必事事都自己扛着,偶尔也让奴帮点忙呀!” 李俪君听得笑了,柔声道:“这回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们的。下次我一定不会再犯。”然后赶在二红要再次开口说话之前,抢先指着那件破了口子的圆领袍道,“如今我还真有件事要请你帮忙做的。这袍子我穿着甚好,活动方便又不起眼,夜里穿着出门正合适,可惜如今破了没法再穿。二红替我再做一件吧?顺便把这件旧的拿去用火烧了。”她不确定袍子上是否沾了蟾蜍的毒液,还是烧了干净。 二红一口就答应下来:“没问题,小娘子只管交给奴!那就照着这个尺寸,奴再给小娘子做两身?也方便换洗。不过眼下已经入了冬,单袍穿着不够暖和,奴给你做一身冬装,在衣裳里头缝上一层毛皮里子吧?小娘子喜欢羊皮的,还是狐皮的?崔嬷嬷那儿收着好些上等好皮毛呢。” 李俪君摆摆手:“什么皮都不用。你先把衣裳做好了,回头我在上头绣上符纹,单袍穿着也够暖和了,用不着再弄什么动物毛皮,闻着一股子味道。”她想了想,“打发人去东西两市去打听一下,可有高昌来的一种叫白叠子的花,象是一团白色丝絮般的东西。若有,买些花和种子回来,我有用处。” 她也是糊涂了,回来这么长的时间,她都没想起还有棉花这种东西。果然是修行者做得久了,不惧寒暑,就与普通人的生活有了距离。可棉花她用不上,她身边的人也可以用呀!赵陈记的织坊,还有现成的织工呢! 李俪君抬头看着二红,嘴角微翘,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来:“咱们再找一天空闲的日子,把大家都凑到一起说说话,给你们把灵根测一测。倘若有人能修行,也好给我做个臂膀。以后我要再出门除妖,就不愁没有帮手啦!” 第一百九十三章 挖矿 二红对于测灵根这件事有很大的热情,恨不能立刻就给自己测一测,看自己是否有修仙的天份。 但吕嬷嬷与石青都在长安城呢,不等她们回来,就开始灵根测试的话,似乎有些不公平。 二红与石青相处得久了,小姐妹关系也挺好的,认为自己有机会测灵根的话,石青也该有才对。同理,崔嬷嬷这位老太太都能给自己测一测,吕嬷嬷本来就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小主人修行之事,倘若连灵根都没机会测,岂不是太惨了?大家都是自己人,不能这么厚此薄彼的。 于是,二红按捺住了内心的渴望,与崔嬷嬷、邵娘子商量了一番,便向李俪君进言,把测灵根的日子定在吕嬷嬷与石青回来之后。算算时间,其实也差不多了。她们离开别业时,就说好了最迟会在十一月下旬之前回归的,如今也不剩几天了。不知道她们在长安城里的流言计划进行得可顺利? 正好这几日邹王府的人已经准备撤离嵯峨山别业了。等他们一走,这座别业里就只剩下了李俪君身边的自己人,就算不慎暴露了些什么秘密,也有把握控制住消息不往外泄。到时候,哪怕她身边多几个修行者,问题也不大了。 至于丁五郎等护卫们,崔嬷嬷近日正跟丁队正商议呢,等邹王府的人撤走后,护卫们能不能搬到别业外围的院子去住?那边地方更宽敞,每个护卫一间房都绰绰有余,还有马场可供他们日常训练活动。主宅这头虽然离小主人比较近,方便他们开展保护工作,可毕竟这里是内宅,女眷太多了,多少有些顾忌呢。 丁五郎没有任何意见。他对崔嬷嬷给他们找的新住处还挺满意的,不但屋子更多更宽敞,又有马场在,还正处在进庄的必经之路上,任何人想接近别业,都得先过他们这一关。住在那里,他们就算平时想练练骑射,都有足够的地方了。偶尔想出门到周边逛一逛,也不必动辄惊动内宅的人。反正别业内部挺安全,他们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就等着崔嬷嬷开口让他们搬家了。 等到护卫们搬离眼下的住处,李俪君在日常生活中也少了许多顾虑,可以放心在主宅里修炼、练剑,又或是教导身边的人修行了。 如果她身边的人里有人被验出灵根的话。 不过,崔嬷嬷总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就算有灵根,也没有修炼的价值了。有那功夫,她还不如替小娘子把家给管好呢。 李俪君便劝她:“在我们修行者圈子里,确实有年纪大了就不适合修行的说法,但那是因为人的寿命有限,倘若不能赶在百岁之前筑基,就算修炼到了炼气高阶,也依然会如凡人一般死去。年纪越小开始修行,拥有的时间就越多,就越有把握在百岁之前筑基。倘若等到人年纪过百,再走上修行之路,能拥有的时间就比其他人少了一半,想要修炼有成,难度增加了不止一倍。 “可是,如果是天资过人之辈,只是因为运气不好,一直没遇上仙缘,等到年纪大了才有机会修行,那不代表他就没有希望了。兴许他只用一二十年时间,就能做到其他人百年才能做到的事,赶在期限到来前筑了基呢?修行者一旦筑基,就能拥有更长的寿命,还能恢复青春,兴许成就便超过那些从小开始修行的人了。所以啊,年纪大的人也照样能修行。能修到什么程度,还要看各人的天资与后天的勤奋。” 崔嬷嬷听了,不由得动摇了:“这……我真的能行么?我觉得我不象是有这等本事的人……” 邵娘子忙劝她道:“婆婆何必妄自菲薄?您能做到今日的成就,已比许多人强了。娘子生前不是常说,她能将娘家产业与王府中馈都打理得那么好,都是多亏了婆婆与吕嬷嬷相助么?婆婆本来就很有本事,心性也坚定。只要您有修行的灵根,成就一定不会差的!” 崔嬷嬷这才想起,自己其实还没测出灵根来呢。倘若她什么都没有,那今天的纠结就完全是没必要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算了,我还是不测了。倒是你们年轻人可以都去测一测。阿英、阿雄还有几个小的,都该测一下。倘若他们当中有人能修仙,小娘子身边就有了可靠的帮手!”她说的是自己的儿子与孙子们。 二红道:“嬷嬷,您若是也能修仙,也一样可以给小娘子做帮手呀!小娘子说了,本来有天分修仙的人就少,一万个人里也未必能找到一个。咱们当中还不定能找到几个呢。倘若只有您是有灵根的,您却推三阻四地不肯去学仙法,叫小娘子上哪儿找可靠的帮手去?!” 崔嬷嬷一愣,又犹豫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当然是要去试一试的…… 在身边的侍女们终于达成了一致,认定所有人都要测一回灵根之后,李俪君也把那点微不足道的伤给养好了,将体内的灵力调息到最佳状态,头一次在大白天爬上了山顶。 当然,光天化日之下,她不可能当众表演飞檐走壁的本事,所以是走山径上去的。到了五台峰顶后,她仗着无人能看见,便沿着山脊跑去了四台,再转道下到了水灵珠曾经蕴藏的那个洞穴门口。 洞前的阵法如常,没有任何生灵在她离开后到达过这个地方。她打开阵法,弯腰走进了洞中。 白天的光线更明亮,她也把洞内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了。失去了水灵珠之后,那条原本时不时有水雾弥漫的深沟已不再有新的水雾喷发出来,只是走得近了,她依然可以感受到阵阵水灵气从沟底渗出。这是从那些残留的水灵石处散发出来的。 李俪君掏出两张新画的照明符,将其悬在窄沟上方,转化为两盏“明灯”,照亮了沟中深处的情形,然后借着这两盏“明灯”的光芒,掏出挖矿的工具,一点一点地将那些已经成形了的水灵晶水灵石从山壁上凿下。 挖矿从来都是苦力活。李俪君费了两日的功夫,方才把那条长长的深沟里所有成形的水灵石给挖干净了。但那些尚未完全转化为灵石的晶体,她就没有动,让它们留在了原地。虽然没有了水灵珠后,它们已不可能继续转化为灵石,但有这一点残存的水灵气在,整个洞穴的环境仍旧是舒适的。 她将来会经常来山顶练剑,偶尔练得累了,也需要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休息休息嘛。 再说了,钻地鼠总说要来投靠她,要是真的来了,李俪君还真不方便将它安置在主宅里。这水灵洞岂不是个现成的洞府,正好收留那只钻地鼠? 那只老鼠还是离她和她的侍女们远些的好。她真的不想再听到身边有哪个人又被它带歪了口音,整天“俺”来“俺”去的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流言 把水灵石挖走之后,李俪君就把洞穴简单整理了一下。 地面弄得平整一点,不要有太多土刺或突出的山石,入口的位置倒不需要做太大的改变,但这么大的空间,完全没有隔断,好象任何人一进门就把洞内的情况看光了,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敌人住在这里时,这种通透开放的格局自然对己方有利。但如果是自己住在这样的空间里,那就怎么都自在不起来了。 李俪君利用土属性的法术,弄了几面半高的土墙,隔出几个小房间,以后就算钻地鼠入住此洞,自己也能拥有一处偶尔来休憩的小空间。倘若将来她再收别的灵兽,安排过来也能住得下。况且土墙只有一人高,并未封顶,在确保私密性的同时,通风采光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了。 最后,她还在原本水灵珠的位置上方,利用残留的水灵气,布置了一个不大的聚灵阵,放上架子,好方便钻地鼠在此摆放它的蒲团。 人家在陨石洞里住的时候,都有个未完工的五行聚灵阵用一用呢。将来跟了她,没理由住得还不如从前野生时舒服。只不过钻地鼠似乎是金属性的灵兽,光吸取水灵气修练好象有些不合适。因此布置聚灵阵时,李俪君就多添了一道手续,把水灵气转化为金灵气为主,相信这样会让钻地鼠住得更舒适些。 布置新洞府只花了李俪君个把时辰的功夫,她又给门口的阵法进行了加固,便放心回别业去了。 当天傍晚,李俪君在嵯峨山别业迎回了阔别近半月之久的吕嬷嬷与石青。 吕嬷嬷与石青刚刚坐着马车从长安回来,昨晚上在泾阳的刘家庄上住了一宿,今天就赶了一日的路,都疲倦不堪了。她们回来跟李俪君打了招呼,来不及多说话,就被崔嬷嬷与二红拉下去梳洗歇息了。有话等晚上再说也不迟。 人走之后,邵娘子凑近了李俪君,小声问她:“今晚就要把那件事跟吕嬷嬷说么?会不会……太唐突了点儿?” 李俪君摇头:“早晚都是要说的,晚说不如早说。吕嬷嬷是我们自己人,可以信任,没理由连秋香一个刚提拔上来的小丫头都知道的事,我们还要瞒着吕嬷嬷。先前要顾虑邹王府的奴从与丁队正他们,没告诉吕嬷嬷,还算有合理的借口。如今邹王府的人已经撤回长安城,丁队正等护卫也搬到外围的院子去了。现在再不跟吕嬷嬷说,回头她就算知道了,心里也会留下疙瘩的。” 邵娘子见李俪君说得有理,便不再多言。其实她也是因为瞒吕嬷嬷的时间长了,现在要跟这位长辈坦白,总觉得很尴尬,很对不起对方,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才想能拖就拖了。但如果事情拖下去,会影响双方感情,那还是不要再瞒下去的好。 正好,明日就是大家来小娘子这里测试灵根的日子。今晚把事情说开了,明天所有人都能大大方方行事了,再也不必避讳谁。 吕嬷嬷梳洗过后,简单吃了点东西,觉得自己精神好一点儿了,顾不上多休息,就赶回到主宅来,向李俪君报告她在长安城里的经历了。 隋王府众人一切安好,今冬除了金孺人小病了两天以外,没有再添新病人,就连李俪君的长兄李俭让,身体都有了好转。李俶君觉得这是小姨杨十六娘的功劳,已经彻底改变了先前对杨十六娘不买账的态度,开始在隋王与嗣王李玳面前为这个小姨说好话了。 李俭让没有阻止她,也没有拦着身边的侍从附和。他只是自己没有加入到劝说父亲续娶小姨为妻的队伍中去罢了。但由于他身边的人都赞成杨十六娘入主嗣王后宅,所以也没人觉得他的态度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只是,有那么多人为杨十六娘说好话,嗣王李玳的态度依然没有改变。他仍旧觉得,杨十六娘做妾就足够了,象是先前的小杨氏一般,即使只是妾室,可依然有头有脸的,出门在外谁也不会轻视她,在家说话也很有份量,与宗室皇亲交际,教养嫡子女,都没有身份上的问题,实在没必要占据嫡妻之位。他还盼着虢国夫人那边会给他说一门好亲,娶回一位出身尊贵的公主之女为妻呢。那他就里子面子都有了,也不会有人笑话他娶个庶女做嗣王妃。 隋王对儿子的想法与做法不置可否,他还等着虢国夫人那边给信儿呢。倘若这门婚事是子虚乌有的,那他就要直接插手决定儿子的第三次婚姻了。这次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任由儿子乱来,继续任由杨家人摆布了。 据说杨家对于隋王父子的态度感到颇为急躁,见没办法从他们这边下手了,只得转头去打探虢国夫人的口风,劝说她不要给李玳做这个媒。虢国夫人近来有了新欢,很不耐烦这几个关系不大亲近的族人来骚扰。见过一面,没说两句就不欢而散后,她就再也没让他们到过自己面前了。杨家人上过三次门都未曾达成目的,第四次甚至还被人家的门房赶了出来,叫街上的行人看在眼里,深感耻辱。 杨十六娘的一位嫡兄,当时就在虢国夫人府门外骂了些不大客气的话,不过很快就被兄弟制止拉走了。当晚,他就跑去自己熟悉的酒肆里喝酒解闷,再次醉倒在店中,是被酒肆的老板娘送回家去的。 吕嬷嬷准确地瞅中了这个时机启动计划,从那天之后,亲仁坊的酒肆、食铺伙计们就开始私下跟客人传播一些小道消息。起初这些小道消息只在小人物当中流传,没过多久,就传到几家王公府第的奴婢耳朵中去了。这些奴婢当中,有不少人都是靠着在贵人面前说些新鲜逗趣的时事八卦传闻讨赏的。于是没两日,便有几家公主府和国公府听说了。这几家贵人有门路打探到一些消息的真伪,没费什么功夫就探听到了,虢国夫人跟嗣隋王李玳打得火热那几天里,确实答应过要为他说媒,还要说一位出身不凡的贵女。 公主之女的身份足够显贵不凡了。虢国夫人的亡夫又正好姓裴,她说要说一位裴家的宗室出女给李玳为妻,听起来十分合情合理呀!有与隋王府来往较多的人,听说了李玳在家中的吹嘘,证实了这个说法。 公主们对于虢国夫人轻易许诺这种事感到有所不满,国公府又有裴家的姻亲,很快就把事情告知了裴家人。 裴家人立刻就急了。他们统共都没几个宗室出女是还未出嫁的,年纪最大的一个还不满十岁呢,父母刚刚开始为她相看合适的世家小郎君,连八字都没有一撇,怎么就被虢国夫人轻易许给了个三十岁的鳏夫?!更何况,小娘子的母亲永宁公主乃是圣人之女,与李玳乃是堂兄妹。也就是说,李玳是这个小娘子的堂舅舅,辈份血缘都不合适,怎么可能做亲?! 永宁公主与驸马裴齐丘立刻就急了,带着两位族中长辈,当天就跑到虢国夫人府上去质问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人选 说到这里,吕嬷嬷还特地卖了个关子:“小娘子觉得,那虢国夫人会如何应对永宁公主夫妇的质问呢?” 李俪君眨了眨眼,还没说什么呢,崔嬷嬷就先替她急了:“好你个阿吕,竟在这种时候吊人胃口?快说!” 吕嬷嬷笑了,也不再拖延,就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虢国夫人据说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质问什么呢!好象已经忘了,自己曾经向嗣王许诺过,要给他说一门好亲。亏得嗣王还在家里等她的信呢,哪里想到,虢国夫人压根儿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呢?说不定,人家当初就是哄他而已,从来没当过真!” 怪不得吕嬷嬷会在这件事上故意卖关子了。就是不在现场的崔嬷嬷、邵娘子与二红、石青等人,听到这件事,心里都觉得爽快无比。李玳丢下亡妻的后事,巴上了虢国夫人,结果人家压根儿就没把他放在心上,这就是报应! 李俪君对此倒没觉得意外。她从来就不认为虢国夫人对自家渣爹有什么真心。这位夫人爱好的是美男子,李玳这长相,在同龄人当中还算过得去,也能骗骗不明真相的群众。但只要跟他相处的时间长了,任何人都会发现他内在的俗不可耐。虢国夫人与他厮混了这么久,估计早就腻了吧? 李俪君笑了笑,继续问吕嬷嬷:“虢国夫人不管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这种答案应该没办法让永宁公主夫妇满意吧?” 吕嬷嬷忙道:“这是自然!听说前不久,永宁公主想为女儿相看几家世家小郎君,好早些定下女婿人选,免得好郎君都被人抢光了。当时虢国夫人知道了,就立刻说这事儿都包在她身上。永宁公主嘴上托付给了她,事实上该相看还是继续相看,并没有完全指望虢国夫人。也因为如此,当永宁公主听说虢国夫人要为裴家的宗室出女做媒时,立刻就觉得她说的是自家闺女了。” 说到这个,吕嬷嬷就忍不住叹气。永宁公主的女儿与自家小娘子年纪相仿,可人家父母双全,早早就开始为她相看夫婿。自家小娘子没了娘,爹无法依靠,将来的前程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吕嬷嬷心里难受,却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道:“这事儿算是个误会。可永宁公主夫妻对女儿爱若珍宝,无论如何也要虢国夫人说清楚不可,否则就没办法安心。” 虢国夫人只得说,确实答应了替嗣隋王李玳说一位公主之女,但并没有说过是裴家的女儿,更不可能说到永宁公主之女的头上。毕竟两者辈份不对,虢国夫人再喜欢赚人媒钱,也不可能不顾伦常的。 这话让永宁公主夫妇稍稍安心了些。只要事情没有落到他们的女儿头上,别人的闲事他们并不想管。 虢国夫人便顺势问他们,是从哪里听说,她答应过要给李玳做媒的? 永宁公主起初不愿意供出透露消息之人,后来挡不住虢国夫人的寻根究底,才露了口风,告诉她消息是从某位公主处得知的。那位公主住在亲仁坊,据闻此事在亲仁坊里已经是人尽皆知了,是杨家某人酒后说漏了嘴。 露完了这点口风,永宁公主就立刻拉着驸马告辞了。虢国夫人想起了亲仁坊里住的是哪一房杨家族人,再想起前不久那家才有人在她门前骂过些不干不净的话,顿时就怒气高涨,打算要去寻某些人的晦气。 永宁公主夫妇回到家里后,很快就有几位一直关心此事的公主上门来打探消息。其中一位昌乐公主,夫家姓窦,与窦王妃关系不错,从永宁公主处打听到许多细节,回头就直接往隋王府来了,把事情全都告诉了窦王妃。 窦王妃招待昌乐公主吃茶的时候,吕嬷嬷就在隔壁屋子里听墙根儿呢! 昌乐公主因为受过窦王妃的恩惠,特地过来提醒一声,让她与隋王不要太相信虢国夫人了。对于嗣王李玳的第三次婚姻,他们还是要自己有个数,不能完全依靠外人做媒。 对此窦王妃表示,从来就没相信过虢国夫人的话,不认为李玳能娶回一位姓裴的宗室出女为续弦。不是她看不起继子,而是圣人所出的公主们,全都是李玳的堂姐妹,她们的女儿都是他的外甥女,不可能嫁过来的,因此虢国夫人能做媒的,就只有长公主们的女儿了。长公主的女儿都是李玳的表姐妹,是可以做亲的。 可圣人与隋王的亲姐妹们还有几位活着呢?玉真长公主出家做了女冠,没有儿女且不说,年纪最小的霍国长公主二十多年前就与驸马离异了,她的女儿也都出嫁生子。此外的几位公主俱已过世,死的太早的那几位,儿女年纪都太大了,不在候选之列,而生女最多的代国长公主四女皆已婚嫁,夫家都是世家名门,自然更不必提。 这么一算,别说是裴家的宗室出女了,就算不是裴家的,其实也没几个人是符合虢国夫人承诺中所言的。除非她打算说的是守寡或离异的宗室出女,否则她的话就当不得真。 昌乐公主听了窦王妃的这番分析,乐了好半天,还帮着分析谁最符合虢国夫人所言呢。数来数去,似乎也就只有霍国长公主的小女儿比较合乎条件。她今年三十三岁了,嫁到荥阳郑家,生了一儿一女,夫婿久病多年,前不久终于咽了气。丧事还没办完呢,这位裴娘子就与夫家人闹得不可开交,特地写信回京向母亲霍国长公主诉苦,说想要带着儿女大归,依附母亲度日。霍国长公主平日很低调,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因为这事儿,不辞劳苦地往几位侄女儿家里请托,也到昌乐公主府去了,就是为了想办法让郑家放人。 昌乐公主说笑道:“听说虢国夫人答应了帮玳哥做媒后,就一直没有下文,好象忘了此事似的。兴许我们都冤枉她了,她并不是忘记了,只是那时候裴表姐的夫婿还未咽气,她不方便开口而已,如今就没这个顾虑了。裴表姐才三十三岁,只比玳哥大了三岁。所谓女大三,抱金砖嘛,倒也是桩好姻缘!” 李俪君听得目瞪口呆,转头看众人,也是一脸惊愕的模样,大约都被事情的意外发展惊住了。她忙追问吕嬷嬷:“阿婆听了昌乐公主的话后怎么说?阿翁呢?阿耶呢?” 吕嬷嬷掩口道:“窦王妃还能说什么?她从来不管嗣王的婚事。倒是王爷挺看好的,说是从前见过那位外甥女儿,若真能嫁进咱们王府来也不错。因她是个有脾气的人,定能将嗣王管得服服贴贴的,再不敢胡闹了!” 李俪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位……裴娘子,她是个什么性情?” “大概是个直脾气,比较善妒?”吕嬷嬷也说不准,“老奴打听过,可都是些多年前的旧闻,谁知道有几分真?” 一位善妒的继母吗?李俪君想起李玳如今的后院,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一百九十六章 保密 可惜虢国夫人未必就真的会把这位“裴氏”说给李玳为妻,一切都只是大家的推测而已。没影子的事,是做不得真的。 更何况,如今有了这出流言事件,虢国夫人未必还会继续为李玳做媒了。连背锅的人选都是现成的,就说是因为李玳与杨十六娘暧昧不清,以至于杨十六娘的兄长们故意往外放流言破坏虢国夫人的名声。后者若以此为借口拒绝做李玳的媒人,李玳也无话可说,只能去找杨家人的晦气。 因此李俪君只是自个儿乐一乐,并不会真的把霍国长公主的小女儿裴氏视作自己未来的继母人选。 她继续问吕嬷嬷后续的消息:“阿耶知道这件事了吗?他是个什么反应?” 吕嬷嬷道:“嗣王虽然听说了消息,但并不知道昌乐公主推测,虢国夫人可能会把那位裴娘子说给他的事。王爷特地嘱咐了王妃,叫她千万要封锁住消息,别让嗣王知道呢。倘若虢国夫人将来要做媒的不是那位裴娘子,这么做也是不影响人家寡妇的清白名声,到底是霍国长公主的女儿,是王爷的亲外甥女。倘若将来虢国夫人真把裴娘子说给嗣王了,嗣王八成是不乐意的,王爷就不能让他坏了事,把这门上好的婚事给搅和了!” 隋王还是很了解自家儿子脾性的,因此早早嘱咐身边的人做好预防措施。他心里大概也盼着儿子能娶外甥女吧?脾气直有什么?善妒又如何?隋王只盼着儿子能娶个靠谱的媳妇回来,不要再闹得家中鸡犬不宁,还出了人命!裴娘子哪怕是守了寡,带着儿女大归,身份也不是陈氏能比的。她有做公主的母亲,还有裴家整个家族为后盾,杨十六娘再得宠,也休想象小杨氏似的,对正房下毒手! 李俪君微微冷笑:“阿耶不知道这事也好。人家裴娘子有那般了得的家世,就算想再嫁,也未必会看上我阿耶。就别让阿耶自我感觉良好,还嫌弃人家配不上自己了。” 吕嬷嬷道:“嗣王这些日子一直在给虢国夫人赔罪。他特地上了杨家的门,去把人家兄弟几个都大骂了一顿,回头又给虢国夫人送了重礼。虢国夫人晾了他半日,才让他进门了。也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反正嗣王回王府后,没说虢国夫人拒绝再给他做媒的话。” 李俪君挑了挑眉:“虢国夫人还要继续给他做这个媒?”她还以为对方会趁机摆脱这个麻烦呢! 吕嬷嬷其实也想不明白:“她本来就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如今又与杨十六娘家里结了怨,怎么还非要掺和下去呢?” 崔嬷嬷在旁冷笑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正因为虢国夫人记恨杨十六娘一家,才会继续掺和下去。只要她这边不拒绝给嗣王做媒,嗣王的正妻之位就始终空在那里,杨家想要杨十六娘正经嫁进隋王府就成了白日做梦!可为了笼络住嗣王,他们不可能把婚事一直拖下去,到头来,杨十六娘只能进门做妾,而且需得在正室进门之前,把儿子给生了,否则,将来还有他们家什么事儿?!” 一位娘家强势的继室进门,只要生下了健康的儿子,只怕连原本的嫡长子李俭让都未必能坐稳继承人之位,更别说是妾室之子了。杨十六娘当初说,嫁进隋王府做妾也无妨,生了儿子也不会跟兄长们争位,就做个郡公、国公也挺好的。这话说不定就一语成谶了。 众人都想到了这一层,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挺解气的。反正她们效忠的陈氏没有留下儿子,只要将来进门的嗣王妃别为难李俪君,她们也乐得见杨家人吃憋,连杨家女留下的几个孩子也跟着受累。 李俪君拍拍手,吸引来众人的注意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咱们成功坑了杨家一把,过后也不要做得太多,以免引起他人怀疑了。吕嬷嬷,你能确定那几个酒肆、食谱的伙计会保密,不把你供出来吗?” “没问题!”吕嬷嬷对此十分有信心,“老奴也不是直接跟他们见面的,而是打发了底下一个生面孔的伙计去收买他们。那伙计当时刚刚从别处进京送信,办完这件事后,就被老奴打发去咸阳的铺子做二掌柜了。长安城里没几个人见过他,就算那些酒肆、食铺的人告诉别人,是有人故意收买他们放流言的,这事儿也牵扯不到咱们头上来。” 更何况,酒肆与食铺的伙计们好好的怎会把自己供出来?如今又没人怀疑到他们头上,他们继续装不知情就行了,没必要自讨苦吃。 其实也是活该杨家人走霉运。当时杨十六娘的那个嫡兄在酒肆里吃醉了酒后,曾经撒酒疯骂过很多难听的话,被老板娘送回家的路上,也依旧骂骂咧咧不停。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点明自己骂的是谁,可如果不是有人从头听到尾,跟了他一路,又怎会知道他没有点明过呢?就算是他本人,也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没有向外人提到虢国夫人的名字。 所以虢国夫人与李玳找上门的时候,他都认下了这个黑锅,一边向母亲兄弟赔不是,一边解释自己也是气不过,反正责任都在虢国夫人与李玳头上就是了。杨家除了骂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吕嬷嬷一边说,一边笑,道:“这回真真是天助我们!本来就算没我们插手,杨家人也得罪了虢国夫人,我们悄悄儿出手,当真是不露痕迹。哪怕酒肆的老板娘察觉到有人在指使她的伙计散播流言,也不敢多说什么。况且她这个人,惯来最会讨好酒客的。酒客到她店里吃酒,叫了胡姬跳舞相陪,家里人来问,这老板娘还帮着遮掩呢!她要说自己没听见杨家人说别人的坏话,能有几个人信?!” 李俪君心下微动,这种搭着顺风车把人坑了的手法,似乎也可以用在别的人头上?她得好好盘算盘算了。 正思索着,吕嬷嬷便道:“对了,窦王妃说,让小娘子早些回王府过年。小娘子若想看杨家人的笑话,这时候回去正好。如今杨家人成日上门给嗣王赔不是,那杨十六娘也厚着脸皮继续到府里来照顾大郎。大娘子劝她在家里躲几日,避避风头,她还不听,一副没事人儿的模样,脸皮厚得很,真真不是省油的灯。如今杨家人到处送礼说情,王妃那儿都得了厚礼呢。小娘子若是回去,兴许他们就改了嘴脸,上赶着讨好你了。”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不过李俪君不感兴趣。她刚刚晋升修为,正要好生巩固一番,再把剑法练得更精熟一些呢,哪里有空回去参与宅斗?听听八卦吃吃瓜就好。 她抬头看向吕嬷嬷,微笑道:“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嬷嬷。嬷嬷听了之后,可别生我的气。” 第一百九十七章 告知 听完李俪君的话之后,吕嬷嬷就一直保持着张口发呆的表情,好象忽然变成了个木头人一般。 李俪君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作了几个揖:“嬷嬷别生气嘛,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当时邹王府的人还在别业里住着,丁队正他们也离得不远,我怕你太过吃惊,会引起他们的疑心。如今别业内院只剩下我们自己人,我就可以放心把事情告诉你了。” 吕嬷嬷仍旧呆呆地看着她。 崔嬷嬷在旁看着,也帮着解释道:“是呀,其实当初小娘子遇见神仙师傅的时候,是在奉先县的客店里,当时我们婆媳俩和二红都在,都瞧见了那位剑仙,这才知道的。” 二红连忙点头:“是呀是呀,小娘子的剑仙师傅白衣飘飘的,全身上下都是仙气,就飞在天空中,低头跟小娘子说着话。我看见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 其实二红没看见什么剑仙,只是这个场面李俪君早就跟她描述过好几回了,她印象深刻,如今就照着李俪君的说法转述出来罢了。她觉得这样可以显得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度。 然而邵娘子没能理解她的用心,迟疑地看了她一眼:“你看见了么?我什么都没看见……若不是小娘子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着天空说话,还以为是娘子显灵了呢!” 二红的脸微微发红,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谎扯下去:“我当然看见了。不信你问崔嬷嬷!”她朝崔嬷嬷使了个眼色。 崔嬷嬷人老成精,不紧不慢地道:“我其实只能看见个白色发着光的人影儿,看不清他长的什么样。那时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呢!” 她转头望向吕嬷嬷:“阿吕,小娘子是因为从一开始就让我们三人知道了这个秘密,才没瞒着我们的,并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她又指了指石青,“原本这丫头也被蒙在鼓里,谁知那回带她去刘家庄,竟遇上妖道跟鼠大王打起来了,把整个庄子打得稀烂。我们的屋子连屋顶都被掀了,飞沙走石的,珅二郎君的额头还被砸伤了。我当时太过害怕,也顾不上许多,就联系上了小娘子,请她过来搭救我们。石青就在边上,什么都看见了。” 石青连连点头:“我当时都惊呆了呢!在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妖怪,人还能修仙,顶多就是相信娘子会显灵罢了。看到小娘子连夜赶过来的时候,我心里真是感动极了……” “你说什么?!”吕嬷嬷终于从木头人重新变回了正常的人类,张口问的第一件事就是,“小娘子连夜赶去救你们了?!是刘家庄那一回么?!”她猛地转头看向二红。 二红羞红着脸,吞吞吐吐地给她赔不是:“小娘子提前一晚过去了,第二日我只好让秋香扮作她的模样,赶在嬷嬷从林场回来前出发……丁队正又不可能掀开秋香的帷帽去验看,我们就这样顺利混了过去……” 吕嬷嬷瞪了她一眼:“这么危险的事,你怎么不拦着?!就算小娘子拜了神仙做师傅,学了许多本领,也不该轻易涉险!她年少气盛也就罢了,你是她身边最受看重的人,怎么也不知道劝阻呢?!” 二红惭愧地低下了头 吕嬷嬷骂完了二红,又转头去瞪崔嬷嬷:“阿崔你也是!你们在刘家庄上也没出什么事,大晚上的何必惊动小娘子?万一小娘子有个三长两短的,你要如何跟老太爷与娘子交代?!” 崔嬷嬷咳了一声,面带愧色地低头承认自己错了。 李俪君见状忙打圆场:“吕嬷嬷,你别怪大家了。我自己知道自己的本事,当时真的没什么危险。那个妖道的本领稀松平常,我很快就把他解决掉了。至于鼠大王,其实它不是个坏妖怪,跟我还挺熟的。我灭那妖道时,它还帮了我一把。” 吕嬷嬷睁大了双眼:“那个道士不是逃走了么?怎么是被小娘子灭了?!” 这件事其实崔嬷嬷与二红她们都不太清楚。看着众人望过来的视线,李俪君摸了摸鼻子,吱唔两声:“好吧,我得了闲会把这些事都一五一十告诉你们的。” 闲话压后再说,眼下比较重要的,是要告诉吕嬷嬷之后要进行的一件大事:测灵根。 吕嬷嬷没听清楚:“什么根?” 二红有些兴奋地说:“是灵根!小娘子说了,有灵根的人就能修仙。小娘子总是一个人出去打妖怪,我们担心得不得了,却又没办法帮上忙,去了也会拖后腿,只能在家里干着急。小娘子就说,可以给我们所有人都测一测灵根,倘若有人也有修行的天份,那她将来就有帮手了!” 吕嬷嬷听了,也高兴起来:“这是真的?这样的天份,我们做下人的也会有么?宫里的圣人都未必能修仙得道呢,小娘子是运气好,老太爷与娘子在天之灵保佑,我们怎么也能有这样的福份?!” “所以小娘子才要给我们测一测呀!”崔嬷嬷笑道,“我们老姐妹俩也测一测,即使没有那天份,也不打紧。小娘子说了,可以给我们配些仙家玉露吃一吃,虽然不能长生不老,但可以治病去晦、延年益寿。咱们多活几年,也好看着小娘子修成真仙,叫世人顶礼膜拜,再也没有人胆敢欺负她了!” 吕嬷嬷听得也向往起来,随后又想到:“这所有人都要测一测……是指我们这几个,还是连底下的人都……” “是所有人。”李俪君微笑道,“别业里的人,还有留守京城的人,连赵陈记里的伙计工匠们在内,只要是嬷嬷们觉得可信的,都可以叫来测一测,或者让他们的儿女来测也行。年纪小,修行起来会更容易。刚开始,我们不必坦言叫他们来是做什么,等对方测出了灵根,再私下告知他实情也不迟。过年的时候,他们要来给我拜年,就是个挺好的机会。” “过年?”吕嬷嬷忙道,“窦王妃让小娘子回王府过年呢,难道小娘子不打算回去?” 李俪君淡淡地说:“今年过年就算了,我有正事要忙。将来得了闲,再回去也不迟。比如阿翁、阿婆与阿耶的生日,我就可以回去多住几天。其他的日子就算了。”而她回长安的日子,也是她对某些引起安史之乱的关键人物做手脚的时候。只要想到办法拌住他们的脚,她就不信他们还有闲心搞事! 吕嬷嬷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主意,还在为难:“小娘子不想回去,也没什么,就怕王爷与嗣王不高兴。依我说,过年还是回去住几天吧,把礼数尽到就是了,也省得那些嘴碎的人再说小娘子的闲话。” “没关系。”李俪君微笑,“嬷嬷只管报上去,就说我会在小年前回京,等差不多到日子了,我再装病就行了。寒冬腊月的,隔着一百多里远,阿翁和阿耶还能逼着我带病赶路吗?”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夜话 若是李俪君当真病了,消息报回隋王府,隋王自然是没有逼着亲孙女抱病赶路的道理。 就算嗣王李玳不在乎女儿死活,隋王也会拦着他的。更何况,还有一位窦王妃在呢。 窦王妃得了李俪君的承诺,每季都能得到赵陈记八成的收益作为维持隋王府日常花销所用。要是李俪君有个三长两短,陈家人就能冒出来抢回赵陈记这份产业,那还有她什么事儿?她断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继孙女出事的。只要她愿意出面为李俪君做主,李俪君不回去也无妨了。顶多就是被人议论几句身体太娇弱,可她几个月前才被姐妹从假山上推下来,几乎丢了性命,体弱不是正常的吗?认真算起来,那也是小杨氏的锅! 杨家人若敢在这件事上叽叽歪歪,那就别怪旁人打他们的脸了。 吕嬷嬷想明白这里头的道理,便不再劝李俪君新年回长安了,只是提醒她,就算人不回去,礼物也是要备足的。这次送回去的礼物就很好,隋王与窦王妃都夸过了。又因为窦王妃处事公道,没忘给李俭让与李俶君、李妍君、李温良兄妹四人都送上一份,以至于隋王府中再没人敢说四娘子与手足不睦的话。李俭让为此还特地写信给小妹道谢呢,吕嬷嬷都带回来了,明日拆了箱子就给李俪君送过来。 吕嬷嬷把这些事细细说给李俪君听,告诉她:“只要小娘子礼数周全了,叫人挑不出错来,哪怕是借着体弱多病的名头,不回王府去,别人也不好说嘴了。老奴知道小娘子如今拜了师傅要修仙,必定不耐烦再受这些世间俗礼拘束。可小娘子到底还是隋王府的子孙,身为晚辈,总是要叫长辈们压一头的。为了不叫人说三道四,扰了小娘子清修,小娘子还是忍让着些,也是避免了麻烦的意思。” 李俪君知道吕嬷嬷是好意,点头接受了她的教导,笑道:“那这些准备礼物、写信请安问好的琐事,就要靠嬷嬷们提醒我了。” 吕嬷嬷忙道:“这是自然。老奴定会为小娘子料理妥当的!” 崔嬷嬷也在旁说:“小娘子只管安心修行,这些琐事就都交给老奴们办吧,可别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妨碍了小娘子的正事。” 大家就这样达成了统一的意见,又商量了一下明日要如何给众人测灵根。等商量完毕,时间已经不早了。李俪君就让吕嬷嬷与石青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众人告退,出得正屋,崔嬷嬷便拉了吕嬷嬷一把,暗示自己有话要跟她说,吕嬷嬷就随她回了后者的房间:“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么?我赶了一天的路,累得腰酸背痛的。若不是要到小娘子跟前回话,早就回屋里歇着了。” 崔嬷嬷嗔了她一眼:“自然是有好东西要给你,你若不领情,我还省了事儿呢!”说着就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精致的香囊来,略开了一点口,让她看见里头的符咒,“这是小娘子亲手画的安神符,很是有用,我们几个知情的都得了。这是特地留给你的。你把它放在枕头边,包管一夜好眠,明日起来,神清气爽!小娘子还在符纹里做了改动,夏天不惧暑热,还能赶蚊虫,冬天里也能挡一挡寒风。外头可没地方寻这样的好东西。便是皇宫大内,也未必能有呢!” 吕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忙小心接过香囊,贴身收了起来,口中直念佛,又道:“你是想问我,心里是不是真的不恼你们把这事儿单瞒了我吧?放心,我是真的不恼。换了是我,有了这样的机缘,能做出这样的好东西,我也不敢跟人说!就算身边的人都是可信的,可谁也难担保可信的人不会是蠢蛋。万一有人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叫外人知道了这样机密的事,上门来求小娘子教他修仙,小娘子是应还是不应呢?寻常人,小娘子可以不理会。可万一来的是王爷、嗣王,甚至是圣人,小娘子如何敢拒?那岂不是给全家都带来大祸了?!可若是把神仙教导的东西擅自外传了,那小娘子得罪的就是神仙!比得罪圣人还要命呢!” 崔嬷嬷道:“当初我也是这么说的。也就是阿吕你跟我是一条心,总能与我想到一处。我也是怕这一点,才劝着小娘子,尽可能别让太多人知道呢。我们这些人日日在小娘子身边侍候,她做什么事都瞒不过我们,让我们知道也就罢了。其他人,还是能瞒则瞒的好。” 吕嬷嬷点头:“依我说,你媳妇与二红倒也罢了,石青知道是意外,可秋香那小丫头,你们就不该让她知情的。当初刘家庄出事,小娘子要连夜赶过去救人,你媳妇和二红就该立刻给我送信,让我提前从林场那边回来镇场子。何必叫人扮作小娘子的模样?直接说小娘子身体不适,取消刘家庄之行就好了。过后小娘子回来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实在没必要冒险。倒也不是我信不过秋香,而是她一家都是隋王府出身的奴仆,只是她偶然被分派到小娘子院里来做事,才跟着到别业来的,比不得我们这些在娘子身边侍候了多年的陈家旧人。她父母兄弟俱是王府出身,还有亲眷在别的院里侍候呢,未必可靠。” 崔嬷嬷沉吟:“这倒罢了。我也查过她家里的事。她家虽然还有亲眷在京中,但因着她娘早年与苍娘子结怨,连累得一家子都被那边排挤,这些年在王府中也不得志,亲戚们都疏远了,否则她一家也不至于跟我们到乡下来。只要我们对他们好些,给秋香兄妹几个都安排个好差事,又不让他们有机会回王府,他们自然不会生出外心来。” 吕嬷嬷道:“既然阿崔你早有准备,我也就不啰嗦了。小娘子要专心修仙,这些琐事还是要靠我们帮她料理,只能多操些心了。” 崔嬷嬷笑笑,凑到她耳边道:“别的倒罢了,唯独小娘子将来的婚事,我们是不必再操心了。小娘子说将来要出家做女冠的,不会嫁人呢。我想想也是,那些凡夫俗子如何配得上我们小娘子?没有了这一层,我们少了多少烦心事儿?只需要把小娘子的日常起居侍候好,再替她把各处产业料理妥当就够了。 “再一层,小娘子说如今她还没修到家,不敢张扬。可她进益很快,这才几个月呢,法术就学了一个又一个,用起来可厉害了!那毁了刘家庄的妖道,压根儿就不是她对手。你想想,等将来咱们小娘子修行有成了,不再藏着掖着的时候,世人会是什么态度?只怕连圣人,都要客客气气地供着她。到时候嗣王也好,杨家也好,都只有在小娘子面前低头的份了!” 吕嬷嬷听了,想象着那时的场景,也不由得生出了期盼之心。 第一百九十九章 测灵 李俪君给身边人测灵根的日子,正好赶上今冬的初雪。 门外是细雪纷飞,屋内却是温暖如春。李俪君坐在正位上,二红与邵娘子分别盘坐在她两旁,崔、吕二位嬷嬷带着石青与秋香二人盘坐在她对面,正中间放着一张四方矮几,几面上放着一只木茶盘,茶盘中央放的正是她曾经用过的白玉镇尺。 这是李俪君手里拥有的简易版测灵工具,只能测灵根种类与大致的强弱,没有具体的数值,也测不出特别的体质。不过没办法,李俪君倒是拥有另一样准确度更高的测灵工具,奈何那东西要么得在灵气充沛的环境中运行,要么需要炼气八层以上修为的人去操作。倘若是要给多人检测,那还得筑基以上修士才撑得住。她如今只是个炼气五层的小菜鸟,还启动不了它,只好将就用用白玉镇尺了。 反正她只需要确定身边的人是否有灵根就行了,倒也用不着太过精准的测量工具。若咸阳城栖游戏的玄应道人没有骗她,在关中一带的修行圈子里,三灵根就已经是很好的资质了,她也别指望身边的侍女中会出现什么惊才绝艳的修真天才。但凡有个四灵根、五灵根,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李俪君先给众人科谱了一下修行者常见的几种灵根,除了最基本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以外,风、冰、雷三种灵根也偶有出现。她自己是水土双灵根,而且两种灵根都颇为粗壮,修练起来就比较轻松。通常来说,单灵根最好,但三灵根也不错。若是遇上四灵根、五灵根的资质,如果没有拜进大门派,没有足够的资源,恐怕筑基就比较困难了。修行之人,无论在炼气期有多么神通广大,只要没办法筑基,百年之后还是免不了一死。 李俪君给身边的心腹们打了预防针,让她们无论是测出了灵根,还是没测出来,都不要太过计较这种事。有机会修行的人不要因此生出骄矜之心,看不起昔日的同伴;没机会修行的人也不要自暴自弃,除了修行,其实还有别的方式可以提升自己。 崔嬷嬷与吕嬷嬷听了,拉着众人应了下来,又催李俪君:“小娘子快些开始吧。这把白玉镇尺如何能测出我们是否有灵根来?” “这个简单。”李俪君把白玉镇尺拿起来,“你们将它拿在手里,握着一端稍稍用力,它就会显示出测试的结果了。”说着还给所有人做了个示范,握住镇尺一端,让另一端显露出了淡蓝与土黄两种颜色的光芒来,“看,淡蓝色是水灵根,土黄色就是土灵根,我是水土双灵根,两条灵根都比较粗壮,一看这光的强度就明白了。” 她把白玉镇尺放回到茶盘里。这个木制茶盘是她昨晚上赶制的,上头刻了聚灵符纹,可以在茶盘上方一尺左右的范围内形成一个小小的灵气空间,以保证白玉镇尺的正常运行。有了灵力环境可驱动,即使握着白玉镇尺的人没有任何修为,也不会影响镇尺的测试效果。 崔嬷嬷与吕嬷嬷对视了一眼,两人反倒犹豫起来,迟迟未伸手去握那白玉镇尺。 李俪君见状,索性直接点名:“吕嬷嬷试一试?也好给大家带个好头。” 吕嬷嬷本想推拒,听到李俪君这么说,倒不好让别人先测了,只得自己硬着头皮握住那白玉镇尺一端,学着李俪君的样子微微使劲儿。过了一会儿,镇尺没什么动静。她以为自己用力不够,便又加了一把力气,但镇尺还是没有变化。 李俪君见状轻咳了一声:“吕嬷嬷,看来你没有灵根。” 吕嬷嬷有些失落,但想想自己一把年纪了,原也没什么希望修仙,测不出灵根来是正常的,便很快放开了,放下白玉镇尺,用眼神示意崔嬷嬷:“阿崔,轮到你了,快一点儿!” 崔嬷嬷也伸手测了一下,同样是没有灵根。李俪君先前跟她说过好几次,有灵根的人是很少的,因此她心态也很平和。倒是吕嬷嬷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老姐妹两人相互扶持几十年,一同支撑到今天,倘若另一个忽然有机会做神仙了,自己却只能一辈子做个凡人,她虽说不会生出怨怼,但心里还是难免会有些不自在的。如今两人都是凡人,依旧是平等的,她心里也就安稳了。但念头才在脑中转过去,吕嬷嬷立刻就生出了羞愧之心,怕叫老姐妹看出来了,连忙低头,扯了身后的秋香一把:“还不赶紧的?轮到你们几个小的了!” 崔嬷嬷却早已看出老姐妹的异状了,不过她信得过吕嬷嬷的为人,并没有放在心上。按照众人身份高低,两位嬷嬷测完之后,就该轮到邵娘子,然后是二红、石青,最后才是秋香。可吕嬷嬷都开了口,崔嬷嬷就没说话,反而示意儿媳妇邵娘子不要多言。 邵娘子素来不爱多事,还指示秋香跪坐得离矮几近一些,不要把白玉镇尺拿得太高了。 秋香依言行事,用力握着白玉镇尺的一端,仿佛用上了全身力气一般,连鼻尖都冒出汗来了。 白玉镇尺起初也没什么动静,但在她失望地想要放下时,反而冒出些许五彩微光来。秋香愣在了那里,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地看向李俪君。 李俪君认真地辨认了一下白玉镇尺上的微光:“五色俱有,光芒微弱,你这是金土水火土弱五灵根呀,其中金灵根稍稍粗一点,大约有用金属性武器的天份。” 若是在高级修真大世界里,这样的资质就是废灵根,除了耗费修真资粮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可能连大门派的外门杂役都未必有资格做。但李俪君不挑,她身边难得有个有灵根资质的人,又不是非要把人培养到筑基不可,能在炼气期派上点用场,就很不错了。当年她在任务世界里做炼气菜鸟时,资质也只比秋香好一点罢了。 她给了秋香一个鼓励的笑容。 秋香就好象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似的,迟迟没有反应过来,象木头人一般呆在了那里。 二红素来关照她,倒是先为她高兴开了,搂着她笑道:“你这丫头怎么呆住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以后可要用功修行,争取早日当上小娘子的好帮手呀!” 秋香呆呆地点点头,依旧是愣愣的模样。 吕嬷嬷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倒是傻人有傻福。可自己都呆成这样,将来怎么帮小娘子办事?”随手指了指邵娘子,“阿邵来测吧。” 邵娘子测试了一下,白玉镇尺同样没有动静。崔嬷嬷心里微微有些失望,但旋即想到自己还有儿子和孙子没测呢,家里那么多个人,难道就一个能修仙的人都没有么? 她放下了此事,指了指二红与石青:“就差你们俩了,赶紧的吧。” 二红让石青先测,结果不出意外,没有灵根。石青有些失落地放下了白玉镇尺,二红上前握住了镇尺的一端。 微弱的金绿二色光芒从镇尺的另一端亮了起来。 第二百章 惊喜 二红愣了一下,才欣喜若狂:“这这这……这个镇尺它亮起来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李俪君,似乎想要从小主人那里获得一个肯定的回答,才能确信自己没有眼花。 李俪君其实也有些吃惊。她本以为,自己身边的侍女中能出现一个弱五灵根的秋香,就已经很走运了,万万没想到,连二红也有灵根,而且是双灵根!哪怕这双灵根看起来很弱,那也是货真价实的双灵根呀!这真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惊喜。 其他人也都凑上来了,个个都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崔嬷嬷忙问:“这是两种颜色的光吧?一个金色,一个绿色?这是……双灵根的意思?” 吕嬷嬷想了想:“小娘子方才是不是说,最好的是单灵根,其次是双灵根,五灵根是最差的?那二红这灵根很好呀,比秋香的好得多!” “太好了!”邵娘子说着又忍不住哭一起来,“小娘子身边若是一直有你陪伴,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石青与秋香都凑到矮几前看新鲜,望向二红的眼神里都充满了羡慕。 李俪君微笑着对二红道:“恭喜,你应该是金木双灵根,这是相当不错的资质了。虽然你的灵根有点弱,但不要紧。灵根弱,只是会让你法力不足,与同等修为的人相斗时会占弱势,并不代表你的修行会比别人慢。只要你足够努力,你未来的成就不会比别人差到哪里去的。” 二红惊喜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虽然都是双灵根,但小娘子测试时,白玉镇尺发出的光足以把整间屋子照亮!而奴测试时,却只有这么一丁点儿的微弱光芒。可见奴的资质比起小娘子还是要差得远了。怪不得神仙路过奉先县时,一眼就看中了小娘子,收为徒弟。奴就在边上,神仙却好象没看见似的。若不是小娘子恩典,奴哪里有什么修仙的福份?奴什么都不懂,小娘子叫奴怎么做,奴就怎么做。奴会努力让自己的修为提高,好帮上小娘子忙的!” 李俪君笑着点头。 她身边的心腹近侍,如今基本都测试完毕了,几个人里居然能测出两个有灵根的人,真真是出人意料。哪怕其中一个只是弱五灵根,也比没有强。况且二红的金木双灵根就已足够令人惊喜了。 李俪君脑子里迅速回想了一下,上个任务在紫微修真大世界里做星云仙宗弟子时,曾经在炼气学堂里做的那几十年的教师,都曾经给新进门的小弟子教过些什么心法?星云仙宗的独家秘传,她当然不能擅自外传,可有些比较大路货的心法,许多门派都会让弟子修习,又或是自己在外历练时搜罗到的秘笈,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适合金木双灵根修习的心法有很多,只是二红的灵根偏弱,玄唐小世界的灵气又稀薄,很多心法都不适合在此使用。 李俪君自己主修的《日月星云诀》对灵根没什么要求,还比较撞运气,就是胜在对灵气匮乏的环境比较友好。若让二红也修炼此心法,就怕她不象自己那般熟练,光是入门就得花好长时间,白白耽误了时机。要不……还是让她修别的心法吧? 李俪君觉得,自己当初引气入体,是在隋王府,什么基础都没有,很多东西都使不动,又对玄唐小世界的情况不了解,才会选择了《日月星云诀》为主修。如今情况不同了,她已经是炼气五层,可以制作聚灵阵了,又有多年教导新弟子的经验,引导二红与秋香二人的修行进门,应该还是能做到的,这样她们修习别的心法也没问题。 《日月星云诀》要靠运气,她这种灵根粗壮的人,拥有充足的修行资粮,对自己的修行速度有足够的信心。可二红与秋香都是弱灵根,要是修炼起来还要靠运气,那进度就太慢了…… 李俪君思考再三,拿定了主意,便对二红与秋香道:“你们回去好好想想,自己将来想要使用什么样的武器?更倾向于学些什么本事?想好了,再回来告诉我,我好根据你们的意愿,替你们挑选合适的心法。” “这真的能行么?”二红忙道,“奴跟小娘子学一样的心法不行么?这样小娘子就可以教奴了!” 崔嬷嬷嗔了她一眼:“当然不行了!小娘子学的仙法是神仙师傅教的。如今神仙师傅还没点头呢,小娘子怎能把仙法教给你?!” 吕嬷嬷也点头,劝李俪君道:“小娘子还是谨慎些吧?若是你知道别的没有忌讳的法术,教教她们两个也就罢了。神仙师傅教的本领,还是别叫人知道的好。” 李俪君笑道:“嬷嬷们放心,这个道理我还会不懂吗?师傅当初收我为弟子的时候,往我脑袋里扔了一个光团,里头把所有修行的知识都包括在内了。我修行完一个阶段,只需要想一想,就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那光团里还有许多其他门派的法术、心法,不是人家独家秘传的,甚至在坊市上都有人买卖呢。我就把那些心法教给二红与秋香,不会有问题的。将来我要是有机会去修真集市里逛,也能去找找,还有什么适合她们的秘笈能买。” 众人闻言便都放了心,开始讨论起,二红与秋香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武器了。 秋香是个闷葫芦,平时就数二红最关照她,还教她针线女红。问她想学什么,她表示自己什么都不懂:“奴只会做针线活,不会舞刀弄枪,要么……就用针线或剪刀吧?” 二红拍掌:“这个主意好!奴也最擅长做针线,换了别的刀啊剑的,奴还不会呢。只是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人用针线刀剪做武器的?” 怎么会没有呢?李俪君想起曾经见过的一位仙子,舞得一手好金剪,对敌时常常咔嚓一声,就把敌人给拦腰剪死了。至于针线……她曾经听说过一位神针大家,平日里开个绣楼,替人做些法衣,端得是温柔似水,娇弱无力,看起来似乎谁都能欺负,实际上她发飚时成千上万根银针丝线从背后窜出来,分分钟把人戳成刺猬,谁都逃不过去。 李俪君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可以的,师傅给我的光团里好象就有提过,有人用针线剪刀做武器的,还挺厉害的呢。你们要是选定了这种武器,那就用心打好基础。等你们的修为升得足够高了,可以操纵得了法器的时候,我给你们量身定制一套武器,包管让你们满意!” 二红听得欢喜,合掌笑道:“那奴就一切都听从小娘子的安排了。其实奴也不需要什么厉害的法器,只要有一套方便随身携带的针线剪子,平日里给小娘子做些衣裳鞋袜,小娘子需要时,也能陪小娘子出去打妖怪,奴就满足了。” 秋香也在旁乖巧点头:“奴也是。” 李俪君看着她俩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二百零一章 心法 李俪君经过再三考虑,最终为二红与秋香择定了一门叫做《五行幻灵诀》的心法。 这门心法在紫微大世界里虽然算不上烂大街,却也是深受许多中小门派弟子与散修欢迎的法诀。稍微大一点儿的拍卖行或商铺,都有相关的秘笈出售,只是根据价钱的不同,会有字数多寡与版本完整与否的差异而已。李俪君在星云仙宗教过几十年的新弟子,对这门心法也是烂熟于心,清楚地知道它的优缺点。 《五行幻灵诀》不挑灵根,心法中正平和,容易入门又不容易走火入魔,最适合新弟子修炼了。修炼这门功法的人,无论吸收的是五行中哪一种属性的灵气,都能将其转变为适合自己灵根属性的灵力,五行之间自由转化,非常实用又安全。修行者无论是什么灵根,在什么属性的灵气环境中,都可以放心修炼。 当然,《五行幻灵诀》也有它明显的缺陷:它只有“炼气篇”与“筑基篇”,金丹以后的心法据说曾经是某个修仙大派的独家秘传,在这个大派覆灭之后,便彻底失传了。紫微天宇的自由任务榜上长期挂着收集这门心法“金丹篇”、“元婴篇”与“化神篇”的任务,奖励极高。然而紫微天宇麾下有成千上万个任务世界,历练者不计其数,却从来没有人完成过这个任务。 因此,但凡是灵根条件稍微好点儿的修行者,觉得自己将来必定有望突破金丹的,都会尽可能不选择这门心法,以免束缚住了自己未来的发展。 然而《五行幻灵诀》的缺陷对于二红与秋香来说,却不是什么问题。玄唐小世界的修行者圈子里,筑基以上修为的人并不多,除去那位可以让世界重来一回的不知名大能以外,似乎金丹修士就已经是各大门派的顶尖战力了。以二红的弱双灵根资质,还有希望筑基,秋香的弱五灵根则极为困难。《五行幻灵诀》的“炼气篇”与“筑基篇”对她们而言已经足够。倘若她们真的有突破金丹期的那一日,李俪君再为她们换新功法就是。她脑子里不缺这个。 李俪君为两名侍女做好了规划,事先把《五行幻灵诀》的入门心法口诀教给了她们,还细细解释了其中的含义,告诉她们应该如何操作,翻来覆去教了三四遍,确保她们把整个过程都详细记下来了,不会有遗漏与不理解的地方,然后才挑了个无雪无雨、风也不大的天气,带着她们爬到四台峰下的水灵洞里。她在那里早已布置好了聚灵阵,再添上些挖自深沟的水灵石,便能制造出一个水灵气充沛的环境来,供二红与秋香引气入体。 李俪君天天盯着她们,直到二红终于把灵气引入体内,顺利地运转了第一个循环,才算是放心了。秋香的进度比较慢,李俪君则让二红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她。几日之后,秋香也顺利晋入了炼气一层。 这时候,水灵洞里的聚灵阵,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李俪君便索性让两名侍女留下来,修行至阵中灵气完全耗尽为止。 等到她带着二红与秋香返回别业时,时间已经进入了腊月。 崔嬷嬷与吕嬷嬷开始准备过年的事,又有各处田庄的庄头来送租子与粮食牲畜,顺便在别业中聚一聚。两位嬷嬷趁机暗示这些庄头,过年时可以让家中儿女过来给小娘子请个安,兴许会有不少的好处。庄头们都心动了,以为她们是在暗示,李俪君会给他们发大红包呢,纷纷表示过年时一定会带着妻子儿女前来给小主人拜年。 与此同时,李俪君为了让庄中全员测灵根一事显得比较合理,开始做舆论准备了。 她花了一点时间,画出一幅《乡间偶趣图》,上头是富裕农家老太太带着小姑娘在自家屋檐下做针线活,两个孩子偷偷瞒着她们摸走了厨房篮子里的果子,却被正在扫地的老爷爷发现了,即将迎来一顿打的画面。 李俪君在民国世界里是正经学过画的,国画与油画都学过一点,如今只用了简单的线条,就把整幅图画得生动有趣,人物眉眼都栩栩如生,唯有手部的线条不行。除了做针线的小姑娘十指纤细,动作优美,画得还算过得去以外,其他人的手都画得非常僵硬呆板。 崔嬷嬷拿着这幅画在丁队正与几位管事面前显摆过,大夸了自家小娘子一番,随即又感叹:“小娘子才这点年纪,就能画出这么好的画了,她自己却还不满足,说是画中人物的手没画好,要继续精进一番,才好去见王爷呢。小娘子真是太用功了!” 管事与管事娘子们没几个懂画的,丁队正见识多些,也能看出那画的好,以及手部画得很一般,便顺着崔嬷嬷的口风夸了几句,没有多想。过了没两天,主宅里就有话传出来,道是四娘子李俪君想要观察所有人的手,好精进自己画人物的技能。 由于李俪君画中男女老少皆有,所以全别业上下的仆从,连带前来送租子的庄头们,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到她面前去让她“看一看手”。丁队正等人因为身上有品阶,倒是暂时没受到召唤,不过他们私下议论,都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并不排斥帮四娘子一点小忙。 仆从们听说只要在四娘子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手,不管好看不好看,都能得到一个十文钱的红包,都非常积极。但凡是能挤出空闲时间的人,都跑到主宅来排队了。 轮到的仆从们会被秋香领进主宅的正厅中见四娘子李俪君。李俪君面前放着一张矮几,上头有个黑色的大木箱,只有五面有板,正对着来人的那一面开了个洞,可以方便人从洞中伸手进去,正对着她那面则是空的,木箱底部放着茶盘与白玉镇尺。李俪君还意思意思地在一旁放了盏灯,表示那可以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仆从们伸手进洞后,只需要根据二红的指示,用手做几个动作,包括但不限于手用力紧握白玉镇尺。但凡遇到有灵根的人,镇尺的另一端自然会有所显现,只是仆从们隔着黑木箱,什么都看不见而已。 每次测灵,只会有一名仆从进入厅中。吕嬷嬷与邵娘子守在李俪君身后,二红负责口头指引,秋香负责引人进屋,石青负责分派赏钱,各司其职,秩序井然。除此以外,再无旁人在场,也不担心会泄露了消息。 于是,在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情况下,李俪君顺利给别业中所有可信的仆从以及他们的家眷完成了灵根测试,最后连丁队正手下的几名侍卫都顺便给测了。 很可惜,里面并没有再出现有灵根之人。 崔吕二位嬷嬷都很失望。二红安慰她们道:“没事儿,接下来还有林场那边的人呢,过年时再添上赵陈记在关中各地的掌柜伙计们,还有留守王府的人,里头兴许就有几个有灵根的呢?” 两位嬷嬷又重新期盼起来。 第二百零二章 告病 这时候离新年还有一段时间,众人暂时还不必为测灵根之事忙碌。倒是隋王府那边已经派了人过来,准备接四娘子李俪君回家过年去了。 李俪君非常适时地倒下,装起了生病。 也是天公“作美”,这几日天气格外冷,接连下了两场大雪,嵯峨山上银装素裹,周围的原野都白茫芒一片的。据说,周边村子里的民众如今都不爱出门了。还有人发现了嵯峨山别业与林场里流行的火炕,觉得非常好,正排着队让会砌炕的工匠上门帮自己家里弄一个呢。 李俪君屋里本来是没有炕的,但考虑到别业中很多仆人都有了,连护卫们住的地方都砌了几个,如果让隋王府派来的嬷嬷们看见她这个小主人屋里反而没有这东西,兴许责怪她身边侍候的人不用心,因此李俪君就连夜用法术在主宅的西屋里弄了一个大炕,足有七八平方米大,就算以后不睡人,平日里也可以让嬷嬷侍女们聚在那里做针线活。 于是窦王妃派来的王嬷嬷与宋嬷嬷就看到四娘子可怜巴巴地躺在暖和的大炕上,身上盖着稍微有点厚的被褥,小脸发红,手心却发冷,还时不时捂着嘴咳两声。身边二红与秋香两名侍女时不时给她擦擦汗什么的,面上都忧心忡忡的。乳母邵娘子亲自在外间看火熬药,崔嬷嬷与吕嬷嬷立在炕边向王宋二位嬷嬷介绍四娘子的情况。 是的,本来都打算好要回京的了,行李都打包了一半,车马也都检查过了,没有问题。结果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雪,四娘子一时没留心,早起贪看雪景,就着了凉。已经请过大夫来诊治过了,开了药,也吃了两剂,稍微有点起色,可还没完全退烧呢,一起身就觉得头晕,只怕不方便坐车回京。一百多里的路程,又要在半道上过夜,要是一个没照看好,就怕会病情加重。即使回到王府里,也只能留在屋子里休养,没办法参加王府的新年活动了。 其实四娘子身披重孝,就算回了隋王府,也不方便参加什么新年庆典来着。 别业里因为连日大雪而生病的人多不多?不算多,今年因为有了火炕,四娘子又宽厚恤下,不许人顶着风雪出外劳作,因此只有几个年迈的老仆或是体弱的孩子病倒了。再有就是四娘子身边的近侍石青因为要照看生病的小主人而被传染了风寒,如今也在自己屋里躺着呢。二红与秋香的身体健壮些,暂时还没事,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感染了风寒,因此邵娘子不让她们与其他侍女们接触太多呢,怕把病情过给了别业里其他人。 四娘子真的很想念家人,想见祖父母与父亲,还有兄弟姐妹们,奈何她如今生着这病,就算能平安到家,也怕把病气过给了亲人,让大家连新年都过不好。 崔吕二位嬷嬷连番话术,归纳总结下来,重点只有两个:一是四娘子李俪君的病虽然没有大碍,却没办法赶路;二是四娘子李俪君的病会过人,已经有人受害了,万一传染给王府里其他贵人就不好了。 宋王两位嬷嬷都是窦王妃身边的心腹,本来对李俪君是否回京一事并不执着,只是因为隋王很希望看到新年时能一家团圆,孙儿孙女们与儿子们都环绕在他身边,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什么恩怨都一笔勾销了,才会再三嘱咐妻子,要把小孙女接回去罢了。窦王妃素来看李玳不顺眼,心中对隋王的命令很是不以为然,连带的她身边的嬷嬷们也没有强求四娘子与嗣王和好的意思。 因此,听了崔吕二位嬷嬷的解释后,再看一看四娘子确实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并不是涂了粉装出来的病容,宋王二位嬷嬷慰问了李俪君一番,看过药方,也就恭敬地退下了。 李俪君让崔吕二位嬷嬷招呼这两位窦王妃的使者在别业里住一晚,吃顿好的,明日就客客气气送她们回去,顺道把她为祖父母准备的年礼一并捎回,就算是把自己不回家过年的事儿给混过去了。 同时让宋王二位嬷嬷捎带回京的,还有她前些日子画的两幅画,除了那幅《乡间偶趣图》以外,还有一幅《清凉寺门前》,乃是她根据自己见过的清凉寺山门前的景象,画出来的一幅寺中和尚做大型法事时,周边香客与民众云集时的热闹景致图。同样是线条简洁、形象生动,既接地气又有盛世喜庆气象,前一幅画明显笔触稚嫩些,手部线条画得很不好,后一幅则明显有了进步,手部画得好多了,难得的是把寺内的佛像也画得慈眉善目的,抓住了清凉寺大佛的三分神韵。 隋王自幼聪慧,琴棋书画都娴熟,这几十年里信佛,又时常让人画了各种佛像四处供奉,或是刻了佛经四处分派。他看了这两幅画,别的还罢了,对于小孙女画的佛像肯定会夸上几句的。 崔嬷嬷还跟宋王二位嬷嬷说了些四娘子观察身边人的手,好精进绘画技能的秩事,只要宋王二位回去后在隋王面前提上一提,新年时李俪君要把自己手下的人召过去观察手部,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吕嬷嬷为了确保宋王二位回京后不会说错了话,害得自家小娘子穿帮,还特地给她们包了大红包,请她们回去后帮着说说好话,装得象是担心李俪君没有回家过年,会惹得隋王夫妇与嗣王生气的模样。宋王二位却很淡定,反过来安抚她:“不必担心,嗣王如今正忙着呢,过年也不得闲,未必会在意四娘子回不回府。” 大概是因为崔吕二位嬷嬷的态度足够友好,给出的红包也让人欢喜,宋王二位嬷嬷还亲切跟她们说起了隋王府在吕嬷嬷离京后发生的新闻,比如嗣王李玳原本很生气杨家在外头乱说话,被杨十六娘对嫡长子持续以恒的关心爱护感动到了,态度已经有所软化,还让人准备好给杨家的年礼,跟往年相比只减少了两成而已。 虽然少了两成,但李玳往岳家送的礼,一向都是超规格的。少了两成,反而回到了正常的水平。这份礼一送到杨家,杨家人就松了口气,知道自家跟隋王府这门姻亲的关系算是恢复了。两家正在商议,年后就要挑个吉日,把杨十六娘抬进隋王府,给李玳做妾呢。 虽然杨家很希望杨十六娘能够正式进门为妻,但在李玳咬紧了不松口,自家先前又做错了事,落人话柄的前提下,他们再也没有了拿乔的资本,只得做出欢欢喜喜的模样来,把女儿送出去。 李玳对这件事还是十分欢喜期待的,只是隋王给窦王妃传了令,不让大办,只派出三五个仆从,用一辆小车把人拉进王府就行了,不必挂红,喜宴也能免则免,叫杨十六娘住东院的偏厢,如同其他侍妾一般待遇,不许她搬进她姐姐小杨氏住的西院,入门当日,赐一桌酒席下去,就算是完礼了。 杨十六娘接受了这个安排。 第二百零三章 凉薄 崔嬷嬷与吕嬷嬷听到消息后,还有些不敢相信。 杨十六娘就算是庶出,那也是弘农杨氏出身的正经闺秀,还深得嗣王李玳的宠爱。她的庶姐小杨氏嫁进隋王府时,虽说也只是纳妾的规格,但排场绝对比这个强得多了!哪怕是杨家人如今心虚不敢拿乔,也不至于让杨十六娘落得与一般侍妾同等待遇吧?她被人用这种方式接进隋王府,已经是一种羞辱了。隋王对杨家十分不耐烦,压根儿就不想让儿子再娶一个杨氏女进门,才故意这么安排的。而杨十六娘居然全盘接受了? 她就没向嗣王李玳撒个娇,为自己争取更好一点的待遇? 崔嬷嬷向宋王二位嬷嬷打听,两位嬷嬷都摇了头。 王嬷嬷小声道:“她是真的什么都没说。就连大郎都问过她,是否需要他向王爷求求情,她也婉拒了。虽说她现在还未进门,但喜服什么的都已经开始做了,东院的偏厢也收拾好了,恐怕是不会更改的。” 宋嬷嬷也点头:“王爷坚持要这么做,嗣王也没有反对。”其实她曾经不太明白,为什么嗣王会接受了隋王的安排,没有为自己未过门的爱妾争取更好的待遇呢? 谁知大娘子李俶君去父亲面前为小姨杨十六娘抱不平的时候,嗣王李玳满不在乎地说:“反正你小姨嫁进来后是要做妾的,排场大不大,又有什么区别?若是太过张扬了,将来你的继母肯定会不高兴的。倒不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进了门,大不了将来为父多宠爱你小姨些就是了。” 宋嬷嬷小声把这事儿说了,崔吕二位都睁大了双眼,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嗣王李玳明明跟杨十六娘打得火热,为了她连杨家都能原谅了,回头却为了还没有影子的未来继室,让杨十六娘以一种屈辱的方式嫁进隋王府,还觉得多宠爱些就可以弥补过去。这个男人的心性凉薄,真叫人叹为观止。 崔嬷嬷与吕嬷嬷心里想起青年早夭的陈氏,心里都为她不值。当初老太爷陈翁根本不知道李玳是这样的人,只因为邹王做媒就把独生爱女嫁进了隋王府。早知如此,陈氏还不如嫁个寻常士子,兴许还能生活得平安喜乐,夫贤子孝呢! 吕嬷嬷借着伸手去取点心盘的动作,掩饰自己眼中的泪花。崔嬷嬷勉强笑着继续闲聊:“虽说嗣王有自己的想法,但那杨十六娘能沉得住气,也不简单。” 宋嬷嬷叹息道:“她如今也只能嫁进咱们隋王府了。因着她嫡兄在外头乱说话,连累了她的名声。长安城里人人都知道她一门心思要给嗣王做妾,谁还愿意求娶她为妻?她那几个嫡兄又不是什么良善好人,倘若她不能嫁进我们王府,还不知道要被嫁到哪个偏远地方去呢!” 也就是说,杨十六娘面对自己的困境,毅然放弃了自尊心。若她的柔顺能令嗣王李玳对她更为宠爱,还能让隋王府其他人都觉得她受了委屈,那将来她在隋王府的处境就会好过许多。这样的实惠,远胜过风光大嫁带来的虚荣。 吕嬷嬷恢复了正常,附和着摇头道:“这位杨十六娘,真真不是省油的灯。” 王嬷嬷喝着热乎乎的茶水,笑道:“杨家的女儿都不是省油的灯,且不说宫里那位贵人连圣人都迷倒了,咱们隋王府前头那位嗣王妃,还有死了的小杨氏,再算上把我们嗣王迷得晕头转向的虢国夫人,哪个是易与之辈?杨十六娘虽然沉得住气,到底还太稚嫩了些。” 宋嬷嬷道:“有一说一,前头那位嗣王妃,其实人还行。她只是嘴巴不饶人,别的倒还罢了。虽说她一心向着嗣王,总爱跟我们王妃过不去,可明面上的礼数从不出错,也不使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王嬷嬷不以为然:“她好歹也是世家大族的嫡长女,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又怎么好意思去指谪别人?”说到这个,王嬷嬷就忍不住撇嘴了,“可惜呀,嗣王口口声声说对元配深情不忘,却又与虢国夫人打得火热,只怕已经忘了,当初他元配是为什么死的了!” 大杨氏是因为看不惯杨三娘行为放荡,才公然出言指责。谁知武惠妃策划了三王之死,让所有人看到了她的狠辣,也令人以为寿王马上就要上位做储君了。大杨氏觉得自己得罪了未来储君正妃杨玉环的姐姐,生怕武惠妃会为了儿媳的脸面报复自己,惊惧之下就早产了,终因产后失调而死,留下了还不满两岁的长子李俭让与刚出生的女儿李俶君。 如今大杨氏曾经得罪过的杨三娘成为了虢国夫人,曾经的寿王妃也摇身一变,成为君王最宠爱的贵妃。世易时移,物是人非。就连曾经与大杨氏夫妻恩爱的嗣王李玳,也做了虢国夫人的入幕之宾。只不知道虢国夫人与他在一处寻欢作乐时,是否知道,他是曾经骂过自己的大杨氏的丈夫呢? 宋王二位嬷嬷俱是窦王妃心腹,时常在她与宗室中人见面交谈时随侍在旁。也不知道她们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似乎十分确定,嗣王李玳其实只是虢国夫人偶然兴起的报复工具,只是报复的对象早就死了,而李玳又太不矜持了些,虢国夫人很快就对他失了兴趣。 宋嬷嬷小声对崔吕二位道:“回头你们安抚一下四娘子,叫她别担心。小杨氏坏事,她娘家人固然是有所怨恨,但弘农杨氏其他人都觉得是他家不会教养子女,才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连累得杨氏其他女娘都要受人指谪。他家如今不得势,虢国夫人也嫌弃得很,就算有个杨十六娘即将进门,将来也有正室管束,做不了什么坏事的。王妃说了,四娘子只管安心回家,不必害怕。” 崔吕二人对视了一眼,没法明说自家小娘子只是不想回家,并非害怕了谁。 王嬷嬷又道:“我们王爷让王妃备一份厚礼呢,说是过年时要给贵妃送去。只要贵妃发话,虢国夫人给嗣王做的媒,怎么也不至于太离谱。王爷这回是铁了心的,定要娶个贤良媳妇回来镇宅不可。” 听起来是好消息,但崔吕二人都只是干笑,并不接话。宋嬷嬷不明所以,只得咳了两声,试图转移话题:“说起来,这个火炕真好呀!又宽敞又暖和。” 她指的是崔嬷嬷房间里新盘不久的炕。 崔嬷嬷立刻来了精神:“是呀是呀,这是我们小娘子教人盘的,人人都说好呢!” 虽然李俪君一再说这火坑是古时就有的,自己只是依样画葫芦,但崔嬷嬷认为自己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什么火炕,这东西肯定是自家小娘子想出来的,只是小娘子谦虚,才会推到古人头上罢了。崔嬷嬷嘴上不会推翻李俪君的说法,心里却巴不得让世人都知道她的聪慧。 宋王二人一提起火炕,她就积极地向她们推荐起来:“小娘子不知道是怎么想到的,冬天里有这东西,真是救了我这把老骨头的命了……” 第二百零四章 好处 崔嬷嬷与吕嬷嬷向宋、王二位嬷嬷安利了半日火炕的好处。 当晚,宋王二位住在别业里,睡着火炕,也深深体会到了这东西有多实用。那真是又暖和又舒服。有专门的小丫头负责给她们烧火、熄火,屋子里也摆了水盆,挂了湿巾,炕上还放了矮几,几上备有茶水。这么一晚过去,两位嬷嬷都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顶多就是要多喝两杯水罢了,那都是小事。 王嬷嬷就忍不住对宋嬷嬷道:“这个火炕是好东西,咱们王府怎的没有呢?” 宋嬷嬷也有些心动,只是无奈:“乡下地方要砌这么一东西容易,若是在王府里……就怕不好看,叫人嫌弃。再说了,贵人们的屋里都砌了火墙,又有火盆,其实没有这个,冬天也能过。” 王嬷嬷嗔了她一记:“贵人们自然不缺取暖的东西,我说的是我们自个儿!倘若我们下人的屋里能有这么一个大炕,白日里坐在上头做活,晚上一家老小并排在上头睡了,也就不怕生冻疮了,更不怕哪天就得了风寒,没办法再到王妃跟前侍候!再说了,天儿这么冷,我们大人还能抗一抗,孩子们怎么办?!”说着王嬷嬷就红了眼圈,“我的小孙子去岁就冻病了两回,这一年都病殃殃的,我真怕他养不大。” 宋嬷嬷闻言,想想自己家里也有老有小的,便犹豫着说:“要不……我们去跟阿崔、阿吕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会砌炕的匠人,跟我们回长安城去?我们多付点工钱就是了。毕竟快过年了,也别委屈人家白干一回。” 王嬷嬷顿时转忧为喜:“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找她们开口,多少工钱我都认了!若真能带个懂行的工匠回去,我想给我妹子家也砌一个。她公公年初生了病,只能躺在床上,这么冷的天,万一有个好歹的,一家子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东院要添新人,明年可能还会有新嗣王妃进门,正缺人使唤。我妹子正想把两个孩子送上去谋个差使呢,可不能因为家里有了白事就耽误了!” 两人商量了一番,起身后梳洗更衣,崔嬷嬷就带着小丫头把热腾腾的早饭送过来了:“阿宋、阿王,昨儿夜里睡得可好呀?” “好。”王嬷嬷拉着她往炕上坐,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崔嬷嬷拍手道:“这事儿好办!我们自家别业里就有两个匠人,正想回京里与家人一道过年呢。你们带上他们就是了。只是匠人好办,这砖不好弄。嵯峨山南麓一带有个专门烧砖的大窑口,他们家有好几口大窑,又会烧耐火的青砖,用来砌火炕最好不过了。你们要砌,就事先算好了砖数,报到我这儿来,我替你们定砖去,不过三两天,就能把砖拉到京里,一点儿不会耽误你们的事,如何?” 宋嬷嬷道:“烧砖的窑口哪里没有呢?何必非要从嵯峨山拉回去?这离着有一百多里路呢!” 崔嬷嬷笑道:“倘若你们能在长安城里找到合适的砖,那也不用这么麻烦。可砌炕必须得用耐火的砖,寻常土砖是不成的,勉强砌成了,火多烧几日,砖就容易脆。炕塌了事小,万一把人烧坏了怎么办?那家砖窑烧的砖,是我们小娘子特地找来的方子,交给他们去烧的。附近一带的人家要砌火炕的,都从他们家买砖,比别处坚固可靠又耐烧。” 王嬷嬷当机立断:“那就从这家砖窑买砖吧,只是要买多少,我心里没数儿,阿崔你帮我算算?” 崔嬷嬷便让小丫头去找吕嬷嬷,不一会儿取了个卷袖回来:“这是我们小娘子当初画给工匠看的,上头有火炕的图样和尺寸,多大的炕要用多少砖,上头都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自个儿算一算就知道了。” 宋王两位嬷嬷凑过来看,果然看到卷袖上画着清晰的图案,旁边用小字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标注,后头也列明了各种规格的火炕有什么样的样式,要用多少材料,连其中容易出问题的部分,都列举得清清楚楚。 宋嬷嬷惊叹:“这当真是四娘子写的?难为她小小年纪,办事就如此周全!” 王嬷嬷迅速算出了自己需要的砖数,连她妹子那份也计算在内了,当即就要掏钱给崔嬷嬷:“阿崔你替我去购砖吧,等回了京我再重重谢你。” “你跟我客气什么?!”崔嬷嬷把她的荷包塞了回去,“我们别业近两个月也没少砌火炕,跟砖窑与匠人那边都是月底结账,花销小娘子全都包了!你又不是外人,多算你一个就好。将来回了京城,你请我吃杯好酒就行了。这么多年的老姐妹了,你还要跟我客气不成?!” 王嬷嬷听得眉开眼笑:“行,你一番好意,我也不跟你客气。只是我这一份可以算在你们账上,我妹子那份,我还是要出的,不能叫四娘子吃了亏。” 崔嬷嬷这才收了她一半的钱。宋嬷嬷那份也算在了别业的公账上,她与王嬷嬷对视一眼,都觉得自己得了四娘子这份好处,回京后,得好好在王爷与王妃面前替四娘子说说好话才行。 两位嬷嬷又去看了一回李俪君,见她仍旧躺在炕上,小脸没那么红了,似乎是退了烧,只是面色发白,看起来不甚精神的样子。她们问候了她几句,安慰她好生养病,退出来把药方抄了一份,便先行坐车回京了。 工匠会在稍后押送运砖的驴车前往长安。在他们到达之前,宋王二位嬷嬷得让家人把需要砌炕的房间腾出来,方便他们干活。崔嬷嬷向砖窑方面下了大订单,对方欢喜得给她打了一个很可观的折扣。更让他们开心的是,崔嬷嬷告诉他们,这个大订单兴许会给他们带来长安城里的新生意。他们若是有兴趣的,可以开始在长安城外找地方建新砖窑了…… 宋王两位嬷嬷一走,李俪君就不需要再装病了。她顿时松了口气,一边指挥着身边的人将铺盖什么的收好,一边对二红与秋香道:“趁着年前有空,我这就开始给你们上课吧。你们眼下只是刚刚引气入体了,勉强能坚持每天早晚的修行而已。可是以别业里的灵气环境,你们也不知要修炼到什么时候,才能晋级二层。索性我这就开始教你们一些基础的课程,比如符文阵法之类的。等到你们能自个儿布置聚灵阵了,就不必再担心进展太慢了。” 二红与秋香不由得面面相觑。听起来似乎是很复杂很困难的课程呢。可二红只粗通文字,秋香会写自己的名字,勉强能算一百以内的数。现在就让她们去上这种课,真的不要紧吗? 第二百零五章 辛苦 等真正开始上课,二红与秋香就觉得,其实还好。 李俪君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师了。她教两个侍女修真知识,并不指望她们都有很好的文化基础。一些需要理解的东西,她一字一句地掰开来跟她们解释清楚了,还用了十分浅显直白的语言来进行说明,令她们没怎么困难,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至于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李俪君则给她们弄了个小小的清心符阵,叫她们每天在阵中待上个把时辰,始终能保持头脑清醒、记忆力上佳,集中注意力把该背的都给背下来了。过后再时不时重温一下,背熟了的东西就不会轻易忘记了。 李俪君心里清楚,要是正经收徒教学,是不能用这种法子的。她这样充其量是填鸭式教育,只能用在记名弟子身上。可没办法,两名侍女又不是正经拜师,虽说奉茶跪拜过她了,但她们每天没少给她斟茶倒水的,十天半月的也会跪上三两回,她们并没有什么仪式感,觉得自己的身份与从前有什么不一样了。再者,她们本身基础都差,要是真的从文化课开始补起,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正式修行?二红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可能会耽搁修炼。更何况,她们灵根也一般,秋香直接就是废灵根。若不是李俪君如今需要信得过的帮手,还真未必愿意花心思去教导呢。 李俪君如今不但认真教导了她们,还拿出了不少修行资粮,只求她们能快些成长起来,能帮上自己的忙。 既然不是在教导正式弟子,很多事就变得简单了。李俪君不必真的让她们去理解大道真义,只需要引导她们学会修炼心法,掌握修真世界的常识,知道如何去辨认各种灵草或炼丹、炼气的材料,懂得看丹炉、器炉的火候,认得出一些基础符文的含义,再学着画一画几种基本的符咒,布置三两个简易阵法。什么时候她们能熟练地掌握了这些知识,就应该能帮得上忙了。 所有的知识都是打了折扣的,李俪君只求她们能速成,并没有教得太细。反正等到她们的修为到了一定的程度,她们也确定了自己对哪方面感兴趣了,再有针对性地继续进修学习就好。 除了文化课与专业课以外,李俪君还带着两名侍女上体育课。她拉着她们去跑步登山,锻炼体力,再学点简单的拳脚功夫,就算手里没有武器,也不能轻易被三五个壮汉近了身,更不能一身本领全靠法术,等体内灵力耗尽,随便来个村妇就能把她们干掉。 她还教了她们几招短剑招式。这是考虑到她们两人都想把针线剪刀当作未来的主要武器,以她们目前的修为,还没办法用灵力操纵针线,但剪刀有时候可以当短剑短刀使,那就先学点近似的招术,为将来打好基础吧。 于是,崔吕二位嬷嬷与邵娘子、石青几个人,就看到二红与秋香天天忙个不停,白日里背书画符,还要辨认李俪君拿出来的各种药草、矿石什么的,李俪君炼的丹,她们也要学会根据丹香来辨别种类与效用,傍晚则开始练短剑法,虽说用的是木剑,但大冬天的,日日都能折腾出一身汗来,天黑后还要用李俪君的方子泡药澡,泡得全身都是药味,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夜里一沾枕头就能睡死过去。 看来这修仙也不是那么好修的。 石青原本还悄摸着跟在她们身边张望,甚至偷偷学着画了几个符,画得比二红与秋香都好,只可惜没有灵根,这符也是废符,除了证明那两人是学渣以外,没有任何意义。石青本来很沮丧的,可看到她俩累成那样,心里的羡慕顿时就飞走了大半。 秋香自来做惯了粗活,还能忍受这样的劳累,只是为了背书认字的事头痛而已。二红从小侍候李俪君,跟着她早已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如今忽然遭受了体力与脑力的双重折磨,有些受不住了。 她悄悄问崔嬷嬷:“修仙就要学这么多东西么?我怎么觉得小娘子修仙不是这样的呢?” 崔嬷嬷反瞪了她一眼:“那是因为小娘子的神仙师傅把要学的东西变成个光球,往她脑子里一塞,她就会了,自然用不着这么苦学。其余的,小娘子每日早起去山上练剑,怎么就不辛苦了?!” 二红吸了吸鼻子:“真好……我不怕吃苦,就怕背书,从小就不是那个料子,没想到修仙还要背那么多东西。小娘子什么时候能修成她师傅那样的本事?若是她也弄个光球塞到我脑袋里,就好了。” 崔嬷嬷戳了她脑门一记:“闭嘴吧!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不是需要帮手,小娘子用得着花心思去教你们两个蠢货?!要是小娘子修成了神仙,她还要你个笨丫头做什么?!” 二红被骂得低头认错,心里也知道自己应该珍惜大好机缘,便硬着头皮,又回到屋里温习功课去了。 两名侍女在主宅里辛苦学习,但外头不了解的仆从们却觉得她们过的是好日子,不但天天都在四娘子李俪君跟前读书识字,不必出门吹冷风,连三餐都是跟着四娘子吃香喝辣的,天天有肉,日日泡热水澡。寻常富贵人家的千金都没有这个福份! 二红没什么亲人了,自小就在陈家生活,顶多只是熟悉的侍女婆子拉着她打趣罢了。秋香父母兄弟都是隋王府仆役,跟着到嵯峨山别业来了,见她不但到了四娘子李俪君身边服侍,还过得如此滋润,就有些坐不住了。 秋香的娘好不容易托人捎话,把女儿叫出了主宅,在避人的角落里说话:“人人都说你如今是四娘子跟前有头有脸的侍女了,不比东院过去的石青差,在四娘子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你能不能去求一求四娘子,让她给你哥哥们换个好点儿的差事?你哥哥们如今只能跟着你阿耶在马棚里打下手。四娘子每月难得出一回门,出门也只叫嗣王妃从陈家陪嫁过来的车夫赶车。你阿耶和哥哥们连一文赏钱都拿不到,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换个好点儿的差事,好歹叫家里宽松些。” 秋香默默地把新得的赏钱拿了一半给她娘,半晌才道:“二红姐姐照应我,才带我进主宅侍候的。我就是做些粗活,哪里敢在四娘子面前说什么话?人事上的事,是吕嬷嬷在管。万一叫她知道了,连我的差事都要丢了呢!” 她娘顿时被唬住了,只小声道:“那……听说你每日都有肉吃,不能带些回家里给你哥哥尝尝么?他们正在长身体,难得吃一顿肉……” 秋香把头垂得更低了:“人人都在一起吃饭,谁也没有带回家去的理儿……我不敢的。” 她娘见她如此无用,气得直跺脚,正好被吕嬷嬷看见了,高声喊:“秋香,你在哪儿?小娘子叫你呢!” 秋香匆匆朝她娘行了个礼,便跑回主宅去了。她娘不敢喊住她,只能干笑着朝吕嬷嬷点头哈腰,然后灰溜溜地走人。 第二百零六章 新年 秋香跑进主宅,才发现小娘子李俪君并没有叫她,心里就明白,这是吕嬷嬷见她被她娘缠住了,找了个借口来替她解围。 她心里知道好歹,便跑去向吕嬷嬷道谢了。 吕嬷嬷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敲打她两句:“你在小娘子身边也侍候这么久了,心里应该清楚主宅里的规矩。不管来的是你耶还是你娘,总之不该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许说!不该有的念头,你一丁点儿也别想有!别以为你有灵根,就可以不把规矩放在眼里了。你那灵根要不是有小娘子在,压根儿就没人稀罕,别把自己太当一回事!” 秋香低头应道:“嬷嬷教导得是,我心里明白的。只要我在四娘子身边站稳了脚跟,将来前程就不比谁差。我好了,我家里人才能跟着沾光。我不好了,他们越发一辈子都出不了头。我娘没见识,不懂得这个道理,但事情轻重,我分得清。” 吕嬷嬷听了,神色缓和许多:“你心里有数就好。那就下去吧,好生用功修炼,不要辜负了小娘子的用心。” 秋香应了,乖巧地退了下去。 她是真的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是在吕嬷嬷面前虚应而已。虽说以前她只知道埋头做活,可是被二红带在身边教导了两年,如今又得四娘子李俪君传授了修仙的本事,偶尔还会教她些做人的道理,她已经不再是过去什么都不懂的傻丫头了。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灵根是废灵根,没什么希望修成神仙。若不是四娘子在身边人里只找到两个有灵根的,她兴许就会被放弃了,一辈子做个凡人。如今四娘子手下的人还有许多未测灵根的,万一当中再出一两个灵根比她好的,她就再也不吃香了。因此,她不但不能飘,还得更加用功学习修炼,要让四娘子再也舍不得放弃她才行! 她如今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只要将来不犯错,就能一辈子跟在四娘子身边做个体面的侍女,什么都不用愁了。她不用担心惹了家人生气会生活不好,反倒是家人需要仰她鼻息。她娘什么都不知道,多啰嗦几句有什么要紧的?只要家人得到了切切实实的好处,她娘自然就会闭嘴了。 秋香知道她娘一直盼着家里人能出人头地。年轻的时候,她娘是茶房里的烹茶侍女,生得有几分姿色,跟茶房管事的独子苍大郎好上了,两人说好了要定亲,连信物都交换了。偏偏当时刚嫁进隋王府的嗣王妃大杨氏身边的大丫环看中了苍大郎,硬是横刀夺爱,截胡了这门亲事,婚后还迅速把秋香她娘撵出了茶房,没两日就把她许给了马夫。之后她一家就屡遭苍娘子打压,每次有机会换个好点儿的差事,总是会泡汤。之所以会投奔到第二位嗣王妃陈氏麾下,也是因为陈氏这里是隋王府中唯一不会因为苍娘子的话就打压他们的地方了。为此他们甚至宁可跟着四娘子到嵯峨山来,也不敢留在隋王府受气。 秋香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家人转运的机会来了。无论她娘说什么,她都必须抓住这次机会不可!这不仅仅是为了他们一家,也是为了她自己。所以,任何有可能惹四娘子李俪君不喜的事,她都不会去做的! 吕嬷嬷看着秋香离开,回头就忍不住跟崔嬷嬷嘀咕:“那秋香从前看着呆呆的,我还以为是个蠢丫头。如今看着,还算是个明白人嘛。” 崔嬷嬷笑道:“人家本来就不蠢,只是一向做惯了粗活,又生得不起眼,你就看不上人家罢了。如今小娘子把人提到跟前来,又是教人读书识字,又是带着人修仙练武的。人吃得好了,个头长高了,脸也白净了许多,再得了小娘子亲自调理,可不就显出聪明相来了么?你别小瞧了人家,好歹也是个能修仙的苗子呢!” 吕嬷嬷撇撇嘴:“她这个苗子是打了折扣的,跟二红那样的好苗子可不能比。” 崔嬷嬷道:“能有个苗子就不错了,你不能事事都拿她跟二红比较。再说了,二红背书就苦手得很,不如秋香坐得住,耐得下性子。” 吕嬷嬷叹气:“二红自小力气大,人也忠心,还粗粗认得几个字,做小娘子身边的侍女,这就足够了。谁能想到,她还有需要背书认字的时候呢?其实石青比她聪明,学画符都比她快几倍,偏偏石青没有灵根,不能修仙。老天爷行事,怎么就叫人看不懂呢?” “这都是命!”崔嬷嬷拍拍她的肩膀,“咱们都是不能修仙的,就不必多想了。有这功夫,还不如把过年的事料理妥当了。到时候可是有很多人来别业给小娘子拜年的,咱们还能找机会,让这些人悄摸的把灵根给测了,还不能引起他们的疑心。这事儿可不好办!” 吕嬷嬷顿时精神一振:“不好办的事,才能看出咱们老姐妹的本事呢!我就不信,咱们那么多人,还不能多找出几个能修仙的好苗子来了?!” 两位嬷嬷使出了浑身解数,把在嵯峨山别业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办得妥妥当当的,既不失新年的喜气,也顾及到了小娘子李俪君身上还有重孝这一点。除去护卫队里有一部分人请假回了长安探亲以外,其他人都聚在别业外围中,欢欢喜喜地吃年席,肉什么的都不缺,只是不能喝酒罢了。但各人不当差的时候,私下在自己屋里小聚饮酒,是没人拦着的。 别业内宅里则是另一番气象。房屋全都打扫一新,桃符也都换上了,没有贴红挂锦,却也在屋中四处摆放了新鲜盆花,冬日里透着勃勃生机。几个心腹围着李俪君,盘坐在西屋的大炕上,一块儿用着美味的年夜饭,菜色也都是精心准备的,营养丰富又不犯忌讳,还有好几种不同馅料的娇耳做主食。 李俪君在年夜饭之前,已经带着二红去了一次西麓的墓园,给母亲陈氏上了香,备了供品。如今回到家里,看着大家都心情愉快,有说有笑的,她心中也颇为喜悦。 说起新年的愿望时,她祈愿众人都能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事事顺利,同时也期盼自己的修为能更上一层楼。最后,她不忘提点二红与秋香两人:“开春之后,我们可能会有新伙伴了,到时候,你们也要更加用心修炼呀。我会给你们安排实践课程的。特别是二红,你可是大师姐,千万别在新来的师弟师妹们露怯哟!” 二红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苦着小脸,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是,小娘子,我……我会的……” 第二百零七章 新人 新年期间,留守隋王府的管事,赵陈记留驻长安总店以及各地分店的掌柜、伙计们,织坊的负责人,还有陈氏生前名下各处田庄的庄头等人,都带着自己的妻儿前往嵯峨山别业,给如今的小主人李俪君拜年请安。 住在前窦家林场那边的林场老仆和染坊工匠、伙计们,以及刘家庄的新任庄头,也参与了这一行动。 崔嬷嬷与吕嬷嬷小心地安排了这些人去测灵根。只不过,考虑到他们大部分都有职司在身,不可能丢下正事不管,专心修炼,所以她们有意识地选择了他们的儿女进行测试,而略过了他们本人与妻子。 李俪君对此不置可否,反正最终只要能找到有灵根的人就可以了。年纪小的孩子更容易调|教,学起东西来也更快一些。 这回她就不需要再打着“观察手部”的旗号,把人一个个叫到自己面前来测试了。除去一些熟悉的掌柜、管事的女儿,或是崔吕二位嬷嬷的家中晚辈以外,其他人都不必到她面前来,只需由二红带着黑木箱、茶盘聚灵阵与白玉镇尺这三件一套的测灵工具,私下里找到人来测试就行了,都不需要经过孩子们的父母同意。测试的理由二红可以自己想,反正以她炼气一层的修为,已经可以独自操控白玉镇尺了。掩饰工作做好了,过后那些孩子的父母就算觉得奇怪,打听她的用意,她也可以拿话蒙混过去。 谁会跟小主人身边最得宠的侍女较真呢? 这回测试的结果颇为喜人。二红又找到了两个有灵根的孩子,一个是林场那边老仆的孙女儿,姓赵,别人都叫她赵大娘;另一个却是个熟人,正是吕嬷嬷的侄孙吕四运,他的祖父吕掌柜,在秋天之后刚刚就任赵陈记的大掌柜。 赵大娘是土木水火四灵根,灵根不粗也不细,是正常的四灵根水准。 吕四运的灵根还要更好些,乃是土木火三灵根,虽然稍微有点弱,但也在正常范围内。倘若运气好些,被真仙观发现了,兴许他如今早就被收入门墙,视作精英弟子候选了,就象曾经的玄应道人一般。 李俪君对于新找到了两个好苗子,感到十分高兴。可惜这两人都不在嵯峨山别业住,一个住林场,一个在长安东市,她想把他们调到自己身边来,也好方便教导。 赵大娘的问题不大,李俪君如今是林场新主,只需要一声令下,就说是身边要添个侍女,就能把她弄过来。她家里人是不可能有意见的。 吕四运则有些麻烦了。他是吕掌柜的亲孙,自小聪明伶俐,听说已经学了几年算账了,显然是被祖父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将来的发展方向就是商铺掌柜,没事又怎会跑到小主人身边做奴仆呢? 不过吕嬷嬷表示这件事好办。她亲自去跟自己的兄弟说,只道是自己缺个可信的后辈跑腿,兄弟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孙子,不会驳了她的。就算她兄弟与弟媳不知道修仙的事,以为孙子就是来跑腿的,可有吕嬷嬷亲自教导,孩子将来怎么也能混个管事的位置,将来能为隋王府的四娘子做管事,也不比在赵陈记的铺子里做个掌柜差,在外人看来,兴许还更体面几分呢! 至于吕掌柜一家将来是否会发现真相,从而埋怨起吕嬷嬷今日的隐瞒……吕嬷嬷也不在乎。她觉得这事儿是弟弟一家得了实惠,再怪她不说实话,就没有道理了! 自打知道自家侄孙有灵根之后,吕嬷嬷的心情就一直雀跃不已。若不是知道崔嬷嬷的儿子孙子连带外侄及其儿女都没测出灵根来,怕自己太过喜形于色,会叫人心里难过,她早就表现得更加明显了。她是最期盼侄孙能抓住这个机会的人,从此吕家就有了神仙,简直是祖宗坟上冒青烟了好吗?! 李俪君也留意到了崔嬷嬷的黯然。原本两位嬷嬷都不是很在意这种事,可如今一人有了血亲晚辈可以修行,另一人明明有更大的家族,却一个修行苗子都没有,也难免会心理不平稳。更何况,吕嬷嬷即将有侄孙承欢膝下,崔嬷嬷的长子崔英带着儿子留守隋王府,次子崔雄一家都在洛阳的赵陈记分号,崔嬷嬷与邵娘子都要与家人分离,过年时团聚得越欢乐,就越显出了年后分离时的凄凉。 李俪君心想,她身为一个好主人,理应多关注身边仆从的心理状态才是。 她便出了个主意:“索性让吕掌柜把其他的孙子也挑一两个送过来,崔嬷嬷也从英叔、雄叔他们的儿子里挑一两个年少机灵的,再加上其他身体健康、脑子灵活、身手矫健的少年人,组成一个护卫团吧?人就留在我们别业里,请人教他们读书识字,弓马骑射,当中若有可甚造就者,将来可以提拔上来做管事。我这里庶务甚多,平日里都是靠两位嬷嬷打理的,但嬷嬷们整天忙碌,年纪也大了,是时候培养将来的接班人了。况且我手下又没个能出面与外人打交道的男管事,遇事很不方便。我们总不能事事都让丁队正出面吧?” 吕嬷嬷忙道:“这是个好主意。不是我们信不过丁队正,而是……他毕竟是个外人,又什么都不知道。虽说如今他好象是被流放过来似的,可王府那边只需要一声令下,他随时都会走。到时候我们岂不是抓了瞎?就算王府派了新的队正过来,也不知道人品脾性如何,不敢轻易让他办事呢!” 崔嬷嬷也点头:“这话很是。就算丁队正一直在这里……正事上头就罢了,官面上的事也可以请他出面,可若是涉及我们赵陈记的事务……请他出面,总觉得有些不妥。他到底是朝廷命官,不是我们自己的手下。” 两位嬷嬷都同意,这事儿就好办了。二红还笑道:“两位嬷嬷都挑了自家子侄上来,不会让人误以为两位嬷嬷是在互别苗头吧?” 大家都忍不住发笑。 李俪君又道:“嬷嬷们记得多找几个忠心又康健的青壮带着这些少年人,最好是身手矫健的,组建起来后,专门找人教导他们拳脚骑射功夫,对外只说是给我添几个护卫吧。我虽然不需要这个,但家里女眷多,安全方面需要重视,总不能事事都依靠丁队正他们。他们统共都不到二十人,别业若是真的有外敌来攻,光靠他们有什么用?我们也要有自己的人手才行。” 不到六年,安史之乱就要开始了。倘若她无法阻止这场战争,那么位于关中地区的三原县,也同样逃不过战火肆虐。嵯峨山不是什么易守难攻的崇山峻岭,若想在战争中自保,她身边的人总要有点抵抗能力才行。不然她这个主人一旦遇事要离开,又有谁去保护所有人免受伤害呢? 第二百零八章 少年 在嵯峨山别业的头一个新年,过得热闹又不失温馨。 只是,正月十五日上元节一过,别业里就一下多出了二十多个青春活泼的少年郎,连带另外十个择选下来的青壮,满满当当三十多人,一下就给别业带来了喧嚣的气息。 几位三四十岁稳重沉稳又身体比较好的管事把这些躁动的年轻人镇压住了,分成三支队伍,每个队伍里青壮与少年人的数目都是同等的。他们要求这些人要学习礼仪规矩,还要接受他们的文化算术课程教导,但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要跟着亲卫队的丁队正等人,学习骑射拳脚功夫,若是学得好了,可以加学兵器。三支队伍相互竞争,表现好的有奖赏,表现最差的要受罚。若是有人表现实在太差,三个月后就要淘汰出去。 少年们虽然早就听自家长辈们说过这事儿,但现在真的听到了管事们的话,心里怎肯服输?人人都觉得自己绝对不会是被淘汰的那一个,互相打量时还会你瞪我一眼,我放你两句狠话,从头皮到脚跟都是兴奋的。 只不过这种兴奋并没有维持多久。丁队正与他手下的两位亲卫都十分严厉,哪怕只是带着少年人跑步站桩,都把他们累成了狗。到傍晚的时候,他们就忍不住开始叫苦了。原本的兴奋感几乎消失殆尽。 能被选上来的,都是家中不愁温饱的孩子。少年人五官端正,身体健壮,又生得聪明,自小便深受家人的宠爱,没吃过什么苦头。哪怕是其中最不受家里人待见的,也只是衣食待遇上略比兄弟差些,多听几句冷言冷语罢了。这样大强度的体力锻炼,他们是真的没有过。 少年人一回到房间,就全都摊在了火炕上,没争上火炕的,地板也照躺不误。负责烧热水的婆子们来来回回催了三遍,才把所有人都赶进澡堂里泡了热水澡。等到少年们洗涮干净了,来到专门开设的食堂里用餐时,才惊喜地发现晚饭居然有肉! 午饭时,每个人也不过是多吃了几个面饼子,再添一碗肉汤罢了。晚饭居然会有大块的肉,每人都能保证有两大块! 少年们顿时忘记了身体的疲累,一拥而上,把自己那份晚饭一扫而光。吃完了,他们还觉得有不足,拿眼睛去看其他还未吃完的人,企图多抢两口肉回来,于是少年们之间的你争我夺又开始了。只是因为同时在那里吃饭的,还有管事与亲卫队的师傅们,他们不敢做得太过分,才没真的闹起来罢了。 倒是管事们挺喜欢看他们这副热闹活泼的样子。其中一位还跟丁队正搭话:“原本还以为这些小子会受不住操练,没想到吃饭时还那么有精神,我也就放心了。丁队正实在是经验丰富,知道该怎么调|教这些小子。有了您的教导,他们想必很快就会脱胎换骨了。” 丁队正只是笑笑:“这还只是开始,后头有的是他们辛苦的时候,看他们能不能撑过去再说吧。” 管事忙陪笑着应是,回头再看看那群不知道自己未来将要面对什么的少年人,心中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悯来。他暗自庆幸,自己的儿子年纪太大了,孙子年纪还不够,虽说没赶上这回的机会挺可惜的,但至少孩子们不用受这个苦了…… 亲卫队的人跟丁队正私下说话,则有不同的看法:“里头有几个小子,都是不错的材料,认真练上几年,恐怕不会比我们兄弟差。只可惜,大多数不是奴籍就是商籍。” 丁队正淡淡地说:“虽然出身不好,但他们有个好主人,将来的前程也未必会差。咱们得了两位管事嬷嬷承诺的好处,只管用心教导他们便是。” 亲卫们听得都笑了,纷纷点头应是。 他们得的好处一点儿都不少。除了原本每月额外必得的两匹绢一贯钱以外,四娘子李俪君还命人在别业外围的田庄里买下三个小院,打扫干净了,许他们亲卫队的人每月轮流接了家眷来住。亲卫队二十人,除去丁队正与另一人是光棍,没有家眷以外,剩下十八人轮流着来,差不多每隔半年,就能把家人接过来住一个月,享受天伦之乐。到时候他们白日在别业里执勤,晚上回小院去住就行,食宿都由四娘子包了。除此之外,平日休沐与探亲假都不变。若有人下得了决心,要把家眷迁到三原县来,四娘子也会出资相助。 这可是难得的福利! 三原县虽然不如长安城繁华热闹,但象他们这种要长期出外差的人,图的就是一家团聚的喜乐,要热闹,上咸阳城里找也行哪!他们都是没什么门路的人,否则早就想法子换了差事,不会跑到乡下地方来喝西北风了。可在嵯峨山的日子远比他们预想的要舒服,吃喝不愁,邻居们也友善,还可以跟家人住在一起,日子太平清净少纷争,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若是现在要他们回长安隋王府去,他们可能还要犹豫一下呢。毕竟,这份外差给他们带来了四娘子李俪君的丰厚赏钱与额外福利,隋王府可不会提供这些。 亲卫队的人如今都很乐意带新徒弟。反正这些少年只是向他们学本事,并不会威胁到他们的官职与差使。说不定他们学得好了,还能给亲卫队打个下手,替师傅们分分忧呢。冬日无聊,调|教一下活泼少年们,也是个挺有意思的消遣,只当是找乐子了。 有个亲卫心里还有些遗憾:“听说来的小子里,有两个刚到就被两位管事嬷嬷挑走了。那两孩子都是好苗子,可惜没落到咱们手里。” 他指的正是吕嬷嬷的侄孙吕四运与崔嬷嬷的大孙子崔小吉。前者一到就被吕嬷嬷带去与来自林场的赵大娘会合,一同进内宅拜见小娘子去了。后者则被崔嬷嬷带在身边,先是让他去账房学习,将来还要教他如何待人接物,预备将来学着做一个外院管事。 没有人怀疑这两个少年的安排为何不一样。他们都是被自己的血亲长辈带走的,长辈们还能亏了他们吗? 崔小吉心里完全没有多想。还不满十周岁的小少年满心都是欢喜。虽然来到三原,意味着他要与父亲分离,可他能跟祖母、娘亲团圆了!有娘的孩子最幸福,别的事还用得着他操心么? 只是吕四运在到达嵯峨山别业的头一天,就怀疑起了人生。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仙人,凡人还能去修仙。祖父曾经跟他说过,在走商路上遇见过声称可以通神召鬼的骗子,骗子会露出什么样的破绽,他们又该如何去应对。 可吕四运现在真的不知道,当小娘子李俪君把他本人整个抬起三尺高,作为法术示范,以证明自己是真的能修仙时,他该如何去应对了。 第二百零九章 修心 李俪君看着吕四运那茫然呆滞的脸,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茶水,顺便掩饰住自己忍不住偷笑的表情。 她其实也没预料到,吕四运会从小听惯了他祖父关于如何辨别骗子、神棍的故事,听到她说起修仙的话题时,下意识就觉得她在骗人。在反应过来她的年纪还做不了骗子之后,吕四运又觉得她是被人骗了,苦口婆心地劝她不要理会骗子的谎言。 吕嬷嬷当时都在旁边听得直瞪眼了,恨不得骂他一顿。可他一副对自己的想法坚定不移的样子,只怕光凭几句骂,是无法说服他的。 李俪君索性就把事实展现给他看。没什么比他本人成为施法的工具,更能证明她没有骗人了。 吕四运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没有做过任何手脚,没有任何绳索吊在他身上,他也确实是离开地面三尺以上了,身下是完全悬空的。这种事除了修家法术,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果然,这一招简单的御物术使出去,吕四运就闭了嘴。 然后李俪君再给他与赵大娘解释灵根是什么,他们又是什么灵根,如果要修行,可能会有哪些好处,又有哪些坏处,她打算如何安排他们……全都一一解说明白,最后还不忘问一句:“你们愿意跟着我修行吗?” 吕四运懵了半天,这会子才醒过神来:“小娘子为什么这样问?难道我们还能不跟着您修行?” 李俪君微笑道:“修行这种事,靠别人逼是没有用的,需得你自己乐意去做,否则,怎么修都不可能修出成果来。倘若你们不乐意,我不会逼你们。你们愿意留下来替我办事也好,愿意回到自己的来处也行,都随你们高兴。” 吕四运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若我留下来……我就一定能修炼成功么?小娘子方才说,即使是修炼到了炼气高阶,能呼风唤雨了,只要不能在百岁之内筑基,那也依旧会如凡人一般死去。可为着修炼,很多事都会耽搁了。我不能再象从前一般,陪伴在父母亲人身边,可能娶媳妇也更麻烦一点,有了孩子也未必能好生照顾他,兴许还会遇上许多危险,做很多我本不需要去做的事……倘若做了那么多,到头来我还是没办法筑基,那我这辈子……岂不是什么事都没干成,白活了么?” 李俪君挑挑眉,心想这个少年确实比一般人聪明些,起码他还有独立思考的能力,而不是盲目地听从身边亲人的安排。 她脸上的微笑更真挚了些:“是的,这些全都是修行之人可能需要付出的代价,所以我才让你们自己去考虑清楚,是否愿意跟着我修行。倘若你们没有下定决心,舍不得凡俗的生活,我是不会勉强你们的。修行也是在修心,心不定,你就修不出成果来,勉强为之,也不过是浪费时间和资源罢了。” 吕四运抿紧了唇,一张小脸都皱起来了。 吕嬷嬷忍不住骂道:“你这孩子,想那么多做什么?!小娘子难道还能害了你不成?!她自个儿都在修行呢!这样天大的好事,别人做梦都轮不上,而你头上都掉馅饼了,还要嫌这嫌那儿的,你真是要气死我!” 吕四运哭丧着脸对她说:“姑婆,这事儿关系到孙儿一辈子,孙儿怎能轻率做决定?” 李俪君朝吕嬷嬷摆了摆手:“不要紧的,嬷嬷,你让他好好考虑,不要催促。这是他自己的人生,本就该由他自己拿主意。否则将来他后悔了,岂不是要怪到你我身上?” 吕嬷嬷郁闷地闭上嘴,又忍不住瞪了吕四运一眼。 李俪君转头看向赵大娘:“方才我说的话,你也都听见了。你一直一言不发,心里是否有什么想法呢?” “奴……”赵大娘欲言又止,小脸很快就涨红了,却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来。 她今年只有十一岁,是个粉团子一般的小姑娘,皮肤极白,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小小年纪,就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只是她整个人畏畏缩缩的模样,行事全无主意,又叫人不由得发愁。 二红为她做的测灵,刚刚又亲自把她从林场那边接过来,与她算是熟悉了,见她这半天说不出话的模样,就忍不住替她着急了:“你快说呀!小娘子最是和气不过的,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出来,别憋着呀!” 赵大娘咬咬唇,低着头,红着脸,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奴……能不能……让给……让给哥哥……” 李俪君耳力很好,听清楚了她说的话,却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让什么给你哥哥?” 赵大娘的脸更红了,头也垂得更低:“奴……笨……不会说话,哥哥更聪明……学什么都比奴快……” 李俪君听明白了:“你想把修行的机会让给你哥哥?”她看向二红,“你给她哥哥测试过吗?” “测过了,她哥哥没有灵根。”二红有些气恼,“她哥哥还体弱多病,体力活根本干不了,因此也没选上护卫团。”她伸出手指戳了赵大娘的脑门一记,“你以为这是寻常差使?可以随便让来让去的?你哥哥若是有灵根,不用你开口,我也把人叫过来了。既然没叫他,那就是他没这天份。你只需要回答自己是否愿意跟着小娘子修行就好了,啰嗦别的做什么?难不成,你真把你娘的话当真了?!” 赵大娘听了,忍不住低头小声抽泣起来。 二红翻了个白眼,便向李俪君解释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这赵大娘有个同胞哥哥,两人乃是龙凤双胎,只是出生的时候,她身体健康,哥哥却虚弱瘦小。她娘就觉得是她害得哥哥如此,从小不待见她。这兄妹俩自幼长得俊俏,在林场还为窦家所有的时候,时常有窦家郎君过来玩耍避暑。赵老爷子担心有哪个贵人看到自家一双孙儿孙女,会把他们叫去取乐,便不许他们出门。于是赵家兄妹就被养在屋中,哥哥越发体弱多病,妹妹越发怯弱怕事。等年纪大些,屋子藏不住人了,赵老爷子又把他们送去亲家那里躲避。直到林场易主,家里搬了新院子,又过年了,赵老爷子才把孙儿孙女接回来,想着新主人是位小娘子,应该不用再害怕了。 赵家娘子是个偏心眼儿,听说女儿被小主人选上做侍女了,便提议让女儿将机会让给哥哥。因为赵大郎体弱多病,做不来林场的体力活,倘若不能得个好差事,这辈子都难出头了,以后更加没办法说亲。相比之下,赵大娘生得好模样,只要将来嫁个好郎君,就不愁生计。 二红当时听了这话,都懒得跟这蠢婆娘啰嗦,直接说小娘子要挑的是侍女,不要男仆,就把人带回来了。没想到,人是带了回来,可赵大娘受她娘影响太大了,竟然说要把修仙的机会让给哥哥呢,可真真叫人气死! 李俪君哑然。 果然,培养人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修行要先修心,在教导新人修炼之前,她还是先把他们的心态拧正过来吧。 第二百一十章 帮助 吕四运和赵大娘都被带了下去。 这几天,他们暂时不会接受什么修行课程,也不会学什么修真常识。他们会被安排住在嵯峨山别业里,一个住在吕嬷嬷的隔壁,一个跟秋香同屋。接下来,他们会先学习隋王府仆从该掌握的礼仪规矩,熟悉别业内部的格局与人事物。同时,他们也要利用这几日比较清闲的时间,去考虑自己将来的去向。 如果考虑的结果,他们愿意接受李俪君的教导,成为修行之人,那后面的事李俪君会安排妥当的。但如果他们当中有人认为凡人的生活更适合自己,那么李俪君也不会强求。她手下需要挺多人使唤的,多添一个侍女或侍从,也没什么要紧。 李俪君本来就没指望过能添什么帮手,如今又有了二红与秋香,并不在意是不是还会再添两个陌生孩子。 吕嬷嬷恨不得她收回成命,立刻勒令吕四运与赵大娘留下来学仙法,免得自家蠢侄孙真的傻里傻气放弃了大好机会。可她又怕别人觉得她有私心,欲言又止的,没好意思多说什么。 崔嬷嬷就没那么多可顾虑的了。她问李俪君:“四运那孩子是个聪明的,倒也罢了,他总会知道选择哪条路对自己最好。那赵大娘看起来就是个糊涂孩子,又成天想着她哥哥,万一她考虑了几日,还是要放弃,那可怎么办?她可是个四灵根呀!”比秋香的弱五灵根好很多的四灵根! 李俪君却并不是很在意这一点:“四灵根的资质也一般,况且我们都有了双灵根与三灵根了,倒也不必把四灵根看得太重。再者,有灵根的人并不代表就一定要修行。若不是我给大家测了灵根,二红的双灵根也只会明珠蒙尘,无人发现,还提什么修行呢?关中一带最大的修行门派就没有在民间搜罗修行苗子的习惯,不知有多少有灵根的孩子被埋没一世。多一个赵大娘,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别的不说,若不是她阴差阳错地进了紫微天宇历练,她这正儿八经的水土双灵根,也同样会被埋没的。她还是李氏宗亲呢,真仙观声称有很多姓李的弟子,李温齐还回到隋王府来看望生母与嫡母了,他有发现她这个姐妹的资质吗?恐怕,光是李氏宗室里,就有不少被埋没的修真苗子,民间错过修行机缘的,更不在少数。玄唐小世界本就不是修真门派鼎盛的世界,赵大娘若是自己立不起来,错失机缘,也谈不上可惜二字。 崔嬷嬷见她这么说,明白她心意已定,不由得叹了口气:“我们在自己人里没几个有灵根的苗子,好不容易找到这新投了我们的,偏偏又被家里人给养废了……真是可惜!” 邵娘子道:“婆婆,您也不必替那孩子可惜。我看她心里念叨的都是自个儿的亲人,孝心是有的,却不大明白忠心的道理。万一她在小娘子这里学了仙法,回家探亲的时候却告诉了她家里人,她家里人又不知轻重地嚷嚷出去了,岂不是反而给小娘子添了麻烦?与其到时候我们为善后而头痛,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让她学仙法了。我教她些针凿女红的本领,让她安安静静地做些针线活吧,瞧她那一句话都说不顺的样子,只怕也没胆子跟外人打交道。” 崔嬷嬷摆手:“先让她好好想想,兴许会改了主意呢?她又不是三岁的奶娃娃,十一岁早该明白事理了。从前她在家里待着,事事都有家人替她拿主意,她只需要听从就行了。如今她没有亲人在身边,逼也要逼得她拿个主意出来,不然这辈子她还有什么指望?!” 秋香本来一直沉默在旁,这时忽然开了口:“奴去劝劝她吧?她可能只是什么都不懂,奴教了她规矩,她就不会回家乱说了!” 二红惊讶地看她:“你每日修炼,还不够累的么?竟然还要去劝赵大娘?” 秋香腼腆笑着低下了头:“我……只是想为嬷嬷和姐姐们分忧,要是能帮上忙就太好了。” 既然秋香有心出一份力,李俪君自然不会拒绝:“你就想办法好好劝劝她吧。她要不要修行都在其次,关键是她如今也这么大了,遇事还是要有自己的主意才好,不能什么都听她娘的指派。兄妹关系再好,她也不能为了哥哥,把自己一辈子给赔上了。” 秋香柔顺地应了,之后又沉默下来,静静地听着李俪君与嬷嬷们讨论吕四运的安排。 秋香主动揽下劝说赵大娘的任务,并不是一时冲动。她只是从那个怯懦的女孩子身上,看到自己曾经的影子。赵大娘跟过去的她真象啊,只是她那时候虽然沉默,却比赵大娘要有主意些。得了二红姐姐的教导后,她就更加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了。如今她又跟着四娘子学了仙法,哪怕学得还十分浅显,她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比过去有了很大的不同。 她如今行动更矫健了,练上一天的短剑,也不再象刚开始学剑时那般累得见床就想躺下去。本来怎么也背不好的书,如今背个三五遍就能记得牢牢的。她长高了,皮肤更细腻白晳了,说话也更有条理,行走坐卧都更加有规矩。她知道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了。 她有今日,是因为遇上了好心的二红姐姐与四娘子。那么赵大娘呢?同样被母亲忽略、冷待的赵大娘,是否也能同样幸运地遇上好心人? 若是不能,那就由她来做这个好心人吧。 李俪君不知道秋香跟赵大娘说了些什么,两日之后,她再看见赵大娘时,就就发现对方学会了王府侍女的规矩,在她面前答应时,也不再吞吞吐吐蚊子哼哼了,虽然说得还不算十分流利,但大体上可以清楚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思,比起刚来的时候,已经是极大的进步。 赵大娘也学会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没有再提把机会让给哥哥的话,只是依然犹豫着该不该修行。反正不修行,她也可以留在小主人身边做个侍女,这对她而言,似乎已经是极好的前程了。更多的,她都不敢去想。 她依然还惦记着自己的亲人,对于修行之事,始终拿不定主意。但她没有说要跟家人商量的话,大约心里也明白,这是不被允许的。 李俪君也不催她。反正吕四运那边还迟迟未能下定决心呢,她可以再给他俩一点时间。 不过上元节过后,再过半个月就要开春了。李俪君想起了四台、三台那边还有许多树桩未被清除掉,便打算带着目前的两名记名弟子二红与秋香,往林场那边走一趟。 她还顺带把吕四运和赵大娘给带上了。 第二百一十一章 实践 正月底的嵯峨山,其实还存有积雪,山上的泥土也尚未化冻,硬帮帮的,想用锄头掘起一块石头,都能把人的手给震麻了。 吕四运其实不太明白,小娘子李俪君为什么要选在这种时候,把他们带上山来。 他只是照着姑婆吕嬷嬷的吩咐,穿得厚厚实实的,还带上了防雨雪的斗笠,手中拿着锄头,与同样穿得象只团子似的赵大娘,一同跟随在小娘子李俪君与两位侍女二红、秋香的身后,深一步浅一步地踩着尚未化冻的泥土,从山间小径转到半山腰,然后直接往四台峰方向的林场慢慢走去。 吕四运以为这一路会走得很艰难,但真正走在山上,才发现这里的路比他想象的更好走了。也不知是不是走过这里的人多了,山间隐隐出现了一条土路,虽然不象先前走过的小径那般铺了石板,却也平平整整的,没有泥水坑洼,也没有凹凸不平的石块散布其中,简直就象是刚刚压平不久的新路一般。 吕四运脑中才闪过这个念头不久,就听得二红有些兴奋地对小主人李俪君道:“小娘子,这是你新学会的法术么?奴与二红能不能学?真是太方便了!以后我们要是想爬山走野地什么的,就再也不用担心路难走了!” 李俪君回头笑了笑:“这个法术原也不难学,有炼气三层就可以应用自如了。你们好好修炼,早晚能学会的。只不过,我有土灵根,因此用这种土系的法术比别人得心应手。秋香也有土灵根,用起来也不会有问题。唯有二红你是金木双灵根,恐怕不大擅长用土系的法术。如果你真的想要学,就得格外用功些了。” 二红有些不服气:“小娘子没有火灵根,照样能把灵火操纵得如臂使指。我没有土灵根又如何?只要我够用功,就没有我学不会的法术!” “有志气!”李俪君笑着鼓励她,“那我大声念出咒语,你仔细看我施术时的手法和步法,看得熟了,兴许以后你修为达到之后,会更容易使出来。” 说罢李俪君就真的大声念起了咒语,向二红等人示范自己手上与脚上的动作,顺便还做了动作分拆讲解。二红与秋香都看得很认真,赵大娘仍旧一脸茫然,吕四运则接受了自己方才犯蠢的事实,也开始看起了小主人的动作,好奇这些咒语和手法、步法,为什么会带来那般神奇的效果? 明明是是很普通的山坡地,满布碎石、土块,有积雪处又冷又湿又泥泞,小主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走过去,然后她走过的地面,就显现出一条平整的土路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吕四运对于小主人口中所说的修行仙法,开始产生了兴趣。 李俪君这一路走向四台的林场,不但在路上向二红与秋香讲解各种日常实用的小法术,还带着她们重温了一下今天需要练习的几种法术,遇上什么特别的植物,也不忘停下来介绍一番,包括但不仅限于植物的种类、用途与生长习性,最后还稍带着提了提这种植物的经济价值。说完之后,她都会多看赵大娘一眼。 赵大娘起初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后来似乎是反应过来了,开始认真听李俪君介绍的那些野生草药的种类和采摘方式,尤其注意那些比较值钱的药草。她家里有病人,每年光是请大夫抓药的钱,就能把全家的收入都耗尽。但如果一些药材,他们自家能采取,那可就省了一大笔钱了!这种事并不犯忌讳,是规矩许可的。他家还住在四台山脚,上山比别人容易。赵大娘有些兴奋地认真听着。 他们一行人没过多久,就到达了目的地——林场的边缘地带。 李俪君带着二红与秋香来此,是让她们练习几种新学的小法术,把已经被砍伐掉的树木的树桩连根挖起来,堆放到一起,方便日后工人补种新树。至于这些无用的树根,可以让别业和林场的人拿回去劈柴烧火。 这项工作对于两个内宅侍女而言,可是实实在在的体力活。李俪君要求她们不用任何工具,只用学过的法术,去把树桩连根挖起。若是体内灵力耗尽了,她们可以停下来休息,等体力回复之后再继续。她这里可以提供每人一瓷瓶的灵露,能帮助她们加快回灵速度。但灵露的数量是有限的,而今天她们的实践课程将会持续到太阳偏西时分。要如何分配时间与饮用灵露的时机?这种事就需要她们自己去考虑了。 二红与秋香都在别业里对着小花小草练习过那几种法术,但真正将它用在粗壮的树桩上时,她们才发现那样的练习根本就不够。就凭她们炼气一层的水平,她们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把一个树桩拔出半截,然后至少要用半个时辰的时间去回复灵力,才能继续完成拔树桩的工作。如果她们向李俪君讨要灵露,这个过程可以稍稍加快一刻钟左右的时间。可她们依然没办法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一口气将一截树桩完整地拔起来。 二红用木属性的法术可以让树桩自行脱离土地,但她没有土灵根,用土属性的法术去松土,就显得很吃力;秋香无论是木属性还是土属性的法术都能用,但她灵力储备少,往往一两个法术用下去,体力就被抽空了,回复的时间也比二红慢。她俩各有优势与劣势,但两人都不轻松。看到小娘子李俪君抬抬手就把好几截树桩拔出来,移到一旁空地上堆放好,两人忍不住露出了艳羡的目光。 她们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小娘子那样的水平呀…… 负责做苦力搬运树桩的吕四运,以及一路小声背诵各种有用草药知识的赵大娘,神情也非常复杂。前者觉得很累,不敢相信自己干的活会比年纪尚小的小主人与两个娇滴滴的内宅侍女少;后者只觉得头晕脑涨,快要记不住各种新知识了,只恨自己为什么不象哥哥那般聪明。但这两个孩子,在目睹了李俪君大发神威的情形之后,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我也有那样的本事就好了。 二红与秋香的进展不快。这一天太阳偏西的时候,她们才完成了二三十个树桩的拔除工作,人已经几乎累瘫了。而李俪君只是间或施几次法,就已经清理了小半个山头的地界。倘若不是不想离四个跟班太远,想着这回上山主要是要锻炼二红与秋香的施法技巧,她兴许会清理得更多。如今看到她俩都累坏了,今日份的灵露也都喝完了,她便开了恩:“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她这话才刚说出口,二红与秋香脸上就露出了松一口气的表情,随即腿软坐倒在地,只觉得自己连走回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大娘连忙上前扶秋香,小声提醒她:“姐姐仔细衣裳沾了泥。” 秋香摆摆手,说不出话来。二红在旁笑道:“没事儿,除尘术我们都熟,一会儿就弄干净了。” 赵大娘顿时肃然起敬,心想仙法真好用呀……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召见 在林场的实践课程持续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到花朝节了。 有了这半个月持续不断的练习,无论是二红还是秋香,对几种日常小法术的熟练度都近乎刷满了,几乎是抬手就能用出来,也能用得不错。刚开始时三两个法术就能把她们体内的法力榨干,现在她们一口气能轻轻松松用上四五个,用完之后,哪怕灵力耗尽,也不再是累得要瘫倒的模样,恢复的时间也大为缩短。 最后一节实践课的早上,二红在自己布置的小聚灵阵中修炼时,忽然突破,晋入了炼气二层。秋香虽然还没到突破的时候,但她基础打得很好,晋级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两名侍女都对自己的进步感到十分开心。上了山后,二红还问李俪君:“奴现在是不是就能帮上小娘子的忙了?” 李俪君笑着点头:“是呀。你现在不是已经在帮我的忙了吗?你看你如今清理的树桩,半天功夫就已经有一大片了。托你的福,我省了不少力气呢。” 二红看着四台山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树桩,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她转身看向三台方向:“那奴接下来再努力一把,将三台那边的树桩也清理干净了吧!” 李俪君点头:“那边的事你和秋香处理就好,我就不跟着去了。你们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二红对自己很有信心。自家地盘上又能有什么问题呢?山下都是他们自己人的地盘,门一关也没什么闲杂人等上山。曾经的妖怪早就被小娘子除掉了,她身上还有小娘子给的防护符,身边又有秋香这个默契的同伴。两人学了一段时间的短剑法,随身带着武器,遇上外敌也不会手无缚鸡之力。虽说跟着的吕四运与赵大娘帮不上什么大忙,可好歹他们身体都不错,遇事也能跑得挺快的。 她被小娘子带着手把手教导了这么久,没理由离了小娘子就什么都干不了。小娘子自己还要修炼呢,不可能总把时间花在她们身上。若是现在她们连在自家林场里挖树桩都不敢,将来还怎么给小娘子做帮手呢? 李俪君见二红与秋香神情都很镇定,也就放心了。反正她在四台峰上留了小纸鹤,高空中还有个无人机,就算真有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她可以放心离开的。 不过在离开之前,她私下嘱咐二红:“晌午过后,你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可以放赵大娘回家探亲,要她必须在日落前回来与你们会合。我会安排纸鹤去盯着她,看她会不会泄密。如果她没犯错,那么今日过后,只要她愿意,我随时都可以收她入门。” 秋香在旁听得双眼一亮,心中暗暗为小姐妹高兴。 二红点头:“奴知道了。赵大娘被秋香带在身边这么久了,该学的也都学会了,想必不会犯蠢的。” 李俪君笑笑,看了吕四运与赵大娘的方向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将这两个新人交给了二红与秋香,她迅速赶回了别业。她刚刚收到崔嬷嬷通过小纸鹤传来的消息,当初派回长安城去给宋王两位嬷嬷砌炕的匠人回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宋嬷嬷。她带来了祖父隋王与祖母窦王妃的信。 崔嬷嬷与吕嬷嬷热情地招呼了宋嬷嬷,请她吃茶吃点心,又跟她打听京中的消息,聊些小娘子过年时的经历,好象只是正常拉家常一般,只是因为太过热情,所以花的时间才会长了一点儿。但由于四娘子李俪君没过多久就穿着整齐的家常服饰出来见宋嬷嬷了,所以后者并没有多想,压根儿就没料到她其实刚刚从几里外的山上回来。 李俪君在正堂盘腿坐下,向宋嬷嬷问了好,又问候家中亲人。宋嬷嬷一一回答了,又道:“王妃年后偶有小恙,但如今已经痊愈了,请四娘子不必担心。倒是大郎开春后又犯了旧疾,咳嗽不断,府里人都在为此忧心。杨姨娘日日在病床前照看,日夜辛劳,自己也病倒了。” 李俪君挑了挑眉:“杨姨娘?杨家十六娘这是进门了?” “出了正月后就进门了。”宋嬷嬷微笑着回答,“嗣王起初颇为欢喜,只是后来又觉得杨姨娘将太多心力放在大郎身上了,在人前颇有怨言。” 李俪君扯了扯嘴角:“杨姨娘当初能进门,不就是因为她对阿兄足够关心,让人觉得她贤良吗?她进门后能不忘初心,难道不是好事?” 宋嬷嬷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转而道:“三娘子与四郎也有小恙。杨姨娘病着,无暇照看他们。王妃想派身边心腹前去照顾,他们的乳母又不放心,哭诉到嗣王跟前,嗣王就把两名侍妾打发过去了。其中一名侍妾乃是东院侍女出身,兴许会跟三娘子相处不来。老奴先跟四娘子打声招呼,您心里有数就好。” 哦……这是窦王妃知道那名侍妾算是崔吕二位嬷嬷她们安插在嗣王李玳后院里的耳目,怕她折在阴险狠毒的三娘子李妍君手里,因此特地提醒一句吧?没事儿,崔吕两位嬷嬷在隋王府里有人,只要那名侍妾自己不作死,她们是不会看着这人被算计吃大亏的。 大不了就是装病脱身嘛。新来的杨姨娘不是已经做了个很好的示范了? 说完了隋王府中人的近况,宋嬷嬷又提到了年前隋王给宫中贵妃送的那份厚礼。大概是隋王这次真的下足了本钱,礼物十分合贵妃的心意,因此今年的大朝会,隋王不但作为宗室领袖参加了,朝会后的宫宴上,还被圣人召到跟前去说了两刻钟的话。兄弟俩的感情早已不复从前的亲密无间,但圣人愿意与小弟弟闲话家常,甚至还拿他两个嫡子的婚事来打趣,就已经是不拿他当外人的意思了。 隋王事后是又欢喜,又庆幸,拉着窦王妃说了一宿的话。 窦王妃也得贵妃召见,在宫中的待遇与其他亲王妃等同,比前几年的待遇有所改善。有别家王妃说笑间提到隋王府通大街的门已经数年不曾开启,是不是工部没把门修好?贵妃还说,要跟圣人进言,命工部官员前去修缮,免得隋王一家出入不方便呢。 贵妃也提到了正在守孝中的李俪君。她想见见这个传言中很可怜的小女孩。旁人都说李俪君身有重孝,不方便进宫,贵妃只道:“自家孩子,有什么可忌讳的呢?” 因此,虽然贵妃没有提具体的日期,但她既然说了这样的话,隋王就得预备着,孙女儿随时可能会收到召见的旨意了。 窦王妃特地派宋嬷嬷来走这一趟,目的就在于此。她知道李俪君如今身体健康,没病没灾的,开春后理当回隋王府去住些日子了。免得哪日贵妃有了兴致,想起她来,她却还在一百多里外的乡下住着,三四天功夫也来不到贵妃跟前,岂不是扫兴?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失和 李俪君猝不及防。 早知道有这种旨意,她今天就不会“恢复健康”了。她完全可以再装一回病,告诉宋嬷嬷,其实她开春之后也感染了风寒的。反正住在隋王府的同父异母亲手足们四个人里就病了三个,只剩下大姐李俶君安然无恙。再多一个她,也没什么稀奇的。 然而李俪君错过了最好的机会,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跟宋嬷嬷说话了:“贵妃娘娘是什么时候下的旨意?若她没有提过什么时候才要召见我,那我回京后,要在王府住到几时?万一她当时只是随口说说,过后就把我忘了,我岂不是要白跑一趟?” 宋嬷嬷笑道:“四娘子放心,就算贵妃娘娘真个忘了,也会有旁人提醒她的。你忘了?小高力士就在圣人与贵妃娘娘跟前侍候呢。他还能让你白等上一年?” 李俪君抿了抿唇。 宋嬷嬷见她好象有些不大情愿的模样,还以为她是顾忌贵妃姓杨的关系:“四娘子可是害怕贵妃娘娘会为了杨家的事怪罪于你?放心,她与小杨氏本就不亲近,更不喜其所作所为,否则当初就不会下旨安抚四娘子你,还赏赐了许多东西了。这一回也同样如此,她听说你病了,连新年都不曾回王府,还以为是嗣王为了娶新妇,硬逼着不许女儿回家呢!因此她才会说要召见你,就是想为你撑腰的意思。只要你晋见贵妃时,多说些好话,讨得她欢心,不但今后不必担心杨家会再有人胆敢为难你,就连嗣王与将来的嗣王妃,亦会多看重你几分的。” 李俪君笑笑:“贵妃娘娘的好意,我心里明白。只是……阿婆是在新年时得贵妃召见,听贵妃说起这件事的吗?怎么也没早些给我送信来?我如今心里全无准备,就算想要送些什么东西给贵妃讨她欢心,也不知该送什么好……” 宋嬷嬷恍然大悟,忙道:“礼物之事,四娘子只管放心,王爷王妃会替你准备妥当的。你只要回去等候贵妃召唤就好。”接着她顿了一顿,“其实……王妃确实在新年时,就听贵妃提起要召见四娘子的话了,之所以拖到如今才打发老奴来送信,是因为这一个多月里……宫中发生了不少事……” 宫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宋嬷嬷并没有直接跟李俪君提起,只是事后与崔嬷嬷、吕嬷嬷闲话家常的时候,小声告诉了她们。 据说正月里宫中大宴,圣人欣赏梨园歌舞的时候,对其中一名舞姬多看了两眼,贵妃就有些不高兴了,两人拌了几句嘴。没过两日,韩国夫人劝贵妃与圣人和好。贵妃意动,前去见圣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又大吵了一架。贵妃气得坐车出宫,去了秦国夫人府上。圣人竟然也没有挽留的意思,似乎是真的恼了贵妃似的。宫里宫外小道消息满天飞,说什么的人都有。 宋嬷嬷压低声音对崔吕二位嬷嬷道:“虽然没人敢打听这两位贵人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大吵了一架,但有小道消息说……是跟虢国夫人有关!贵妃去求见圣人时,圣人正好与虢国夫人在一块儿……” 崔吕两位嬷嬷瞪大了双眼,吃瓜吃得满足无比:“虽然早就听说过虢国夫人的名声,但没想到圣人会如此不讲究……”怪不得贵妃娘娘会生气呢!她与圣人才有了点小矛盾,亲姐姐就趁虚而入了,换了谁能忍?! 崔嬷嬷忙道:“那圣人与贵妃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形?贵妃就这么直接出了宫?没有再回去过?圣人如何能容?!贵妃该不会从此失宠了吧?!” 吕嬷嬷也吓了一跳:“倘若贵妃失了宠,王爷王妃怎么还让我们小娘子回京去呢?!” 宋嬷嬷嗔了她俩一记:“慌什么?倘若贵妃真个失了圣眷,王妃又怎会打发我来给四娘子送信?!” 贵妃与圣人确实失和了一段时间,圣人看起来还挺生气的样子,并没有因为贵妃离宫,就轻易心软。很多人都以为贵妃这回擅自出宫,定会失宠呢。但旁人可以看热闹说闲话,杨家兄妹却不可能对这种事坐视不管。贵妃前脚刚住进姐姐秦国夫人的家,秦国夫人后脚就带病前去相劝了。后来她族兄杨钊与韩国夫人都先后上门苦劝贵妃回宫。虢国夫人起初没有出现,后来不但亲自前去给妹妹赔罪,转头还进宫去圣人面前为妹妹说好话。 总之,贵妃在兄弟姐妹们的百般劝说之下,还是主动回了宫,向圣人赔了罪。圣人见她服软,便也转怒为喜,又重新宠爱起她来。如今圣人似乎有些弥补贵妃的意思,不但赏了许多东西,贵妃偶有些不过分的小要求,他也是有求必应的。因此,隋王虽然觉得小孙女身上戴孝,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在母孝期满之前入宫晋见贵妃,但如果贵妃执意要见,那圣人也不会阻拦。况且圣人带贵妃出宫游幸的情况很多,若是在宫外召见李俪君,那就更没有什么忌讳了。隋王催着小孙女回京,也是这个原因。 宋嬷嬷小声道:“正月里因着圣人与贵妃闹了一场,王爷王妃不知道贵妃是否会失宠,想着召见之事可能不会有下文,便没有打发人来给四娘子送信。后来见贵妃复宠了,又跟王妃提起想见四娘子,王爷才让王妃派了我来的。想当初,嗣王听说虢国夫人与贵妃生隙的消息,也是急得不得了!想尽办法想要打探事情真相,又不顾王爷禁令,特地上虢国夫人府上求见,却被挡了回来。那段时日,他十分浮躁,因此才跟杨姨娘生起气来……” 崔吕两位嬷嬷事后把这些听来的消息全都报告给了李俪君。李俪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既然是这样的情况,那么……我就回一趟长安好了。” 崔嬷嬷有些担心:“那杨十六娘已然进了门,三娘子与四郎又结束了禁足,被放出来了,看起来脾气并没有什么改变。小娘子现在回去,会不会太过危险?” 李俪君淡淡地道:“阿翁等着送我进宫去晋见贵妃呢,我在家里能有什么危险呢?况且,三姐心思再恶毒,也不过是个孩子。现在的我,却已不是过去任由她欺骗伤害的傻丫头了。她要是胆敢再算计我,我绝对不会跟她客气的!” 更何况,若她真的能借此机会见到杨贵妃,兴许还能见到杨贵妃的兄姐们呢。她若想对某些会给大唐带来灾难的人做些什么手脚,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了…… 第二百一十四章 收获 李俪君对回一趟长安并没有太大的抗拒之心。 她自打晋入炼气五层后,修行进度一直平衡缓慢,除了满月与日出,也没遇上什么特别的天象,流星更是再没见到一颗了。这种时候她不能着急,只能按部就班地维持着日常的修炼,巩固好基础,多沉淀一下就好了。若是留在嵯峨山别业,那就教教弟子,炼炼器炼炼丹什么的,等待厚积薄发的一日。 在这种时候,抽空回一趟长安,做做她一直惦记的事,对她的心境有好处。 反正二红与秋香这两个记名弟子,进展还算良好。二红已经突破,秋香积累还不足,就算暂时脱离目前的修炼环境,对她们将来的修行也不会有太大的负面影响。至于李俪君正准备收入门下的吕四运和赵大娘,暂且留在嵯峨山补一补文化课也挺好的,不必急着开始修炼。 李俪君考虑清楚之后,就做出了决定。 崔嬷嬷与吕嬷嬷想得倒是多些。她们如今不担心小娘子回京后会被人欺负了,反倒是担心,若是贵妃那边对自家小娘子印象不错,会不会就此将人留下来?那岂不是要耽误小娘子修行么?! 李俪君对此忍不住笑道:“这有什么好怕的?别人又不知道我是修行中人,倘若贵妃真要留我,我一个出了名体弱多病的小女孩,就不能偶感风寒,生点小恙吗?到时候就算贵妃舍不得,圣人也会把我送回家去的。更何况,我并不认为贵妃会有这个闲情逸致。我更没有心情去讨她的欢心。” 兴许杨贵妃本人并不坏,对她也有可能是真心关怀,可这并不代表什么。哪怕很多人都说史上的杨贵妃死得冤,她本人没做什么祸国殃民的事,可谁叫她身边有太多祸国殃民的人呢?她可能没办法阻止这些人做什么,但她的存在本身,就给了那些人祸国殃民的底气。若是后世之人,还可以站在客观的角度上评价她。但李俪君身为李唐宗室,又才被杨家人害死了亲生母亲不久,她真的没法对杨贵妃产生什么好感。 小杨氏为什么有胆子谋害正室?还不是因为她背后的杨家有了杨贵妃这个靠山吗?小杨氏不过是巴结上了杨家姐妹之一的秦国夫人,就觉得自己有了上位的底气。其他被杨家兄妹庇护下的奸人所害的人,又会有多少?宗室亲王府里的堂堂嗣王妃,都逃不过杨家人的陷害,那些身份地位更低的人呢? 李俪君经历过十个任务世界,什么恩怨情仇都见识过了。更加惊才绝艳却遭遇不幸的人都有,她看着自己所出身世界里的杨贵妃,真的没有太大的感觉。倘若安史之乱没办法阻止,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不幸死去的人就海了去了!死一个贵妃,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李俪君平静地看向崔吕两位嬷嬷:“嬷嬷们就当我回家探个亲,小住几日,就回来了。就算贵妃召见,我也是依礼行事,见完就回来。我不会去讨她什么欢心,也不会抗拒什么,只当是去开个眼。人人都说贵妃绝色倾城,我也去瞧瞧,她究竟长的什么模样?” 崔吕两位嬷嬷见状,也渐渐镇定下来:“小娘子说得很是。您是修行之人,将来要做神仙的,不必巴结贵妃。就算是在圣人面前礼数恭敬些,那也是因为圣人是长辈,是王爷的亲兄长。您跟别家小娘子不一样,犯不着在贵人面前太过委屈了自己,只是不想招惹麻烦,耽误了修行大计罢了。” 这事儿有了定论,接下来只需要去准备行囊就好了,吕嬷嬷就转而问起了吕四运和赵大娘的事:“小娘子可决定要留下他们了?这几日老奴瞧着四运那小子似乎懂事了许多,也有心要向小娘子求教了。” 李俪君笑着点头:“既然他下定了决心要走上修行之路,那我自然不会将他拒之门外。只是他是小郎君,将来修炼了,也不会象二红她们一样,在内宅中为我提供助力,很可能要四处奔走办事。除了修行,他也得多学点武艺才行。嬷嬷就让他先去学点拳脚骑射功夫,把身体练好一点,再多读读书,打好基础。等我从长安回来,就会教他引气入体。” 吕嬷嬷忙道:“这些天他得空总会跟崔小吉他们兄弟几个混在一处,请教骑射功夫,就是在为将来做准备了。” 李俪君点头,又提起赵大娘:“今日我嘱咐二红放她回家去探亲,晚上回来再看情况吧。倘若她没有犯错,自己也有心上进,那我就收她进门。先教她读书认字,同样是等我从长安回来后,再引气入体。倘若她没有那个想法,就留她在家里做个小丫头。乳娘愿意带她,就把人交给乳娘吧。” 不过,赵大娘要是愿意修行,那李俪君也不吝于给她一点小奖励:“她哥哥不是挺聪明的吗?我听赵大娘说,她哥哥也曾跟人学过读书认字,会背几首诗,只是身体不好,想做什么都做不成。那就请个大夫回来替他好生诊断一番,弄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毛病。有病就治,若只是体弱,就让他养着吧。可以叫人教他认认草药,哪怕是学点采药或制药的本事,也不愁会饿死。” 吕嬷嬷应了,这件事她会负责的,毕竟是她侄孙的同期。 崔嬷嬷又说起随宋嬷嬷从长安回来的两名匠人:“据说生意极好,年前才砌了四个炕,年后就增加到了十几桩生意,还特地写信把亲友熟人都拉上了,才把订单全都完成了。倘若不是开春后天气转暖,许多人家都觉得不必着急砌炕,等入秋后再说,只怕还要再忙一段时间呢。砖窑那边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五月里,砖窑主人几次打发儿女过来,想给小娘子请安,说是谢过小娘子替他牵线揽生意。” 李俪君原也不是特地替人招揽生意,不过是想着天气寒冷,才打算推广一下火炕这种东西罢了。如今三原一带已经有不少匠人会这门手艺了,又有了专门烧制耐火砖的砖窑,后面的事就不必她操心了。 不过崔嬷嬷对于自家匠人在长安砌炕带来的意外收获倒是感到十分惊喜:“几乎都是各家王府的管事们,也有几家公主府和国公府的。他们过了一个暖和的冬天,谁不说小娘子的好?便是我们私底下想打听什么消息,也比从前方便了许多……” 第二百一十五章 回城 通过砌火炕结下的人脉关系网,很快就给李俪君带来了实质性的好处。 当李俪君坐着马车,带着宋嬷嬷、吕嬷嬷与二红、石青等人重新回到长安城的那一天,她听说了赵陈记今春新推出的新衣料大卖,在宗室权贵圈子里引起热议的消息。 那几种新料子,几乎每一家王府、公主府都买了,其余国公府、郡公府们也有不少女眷光顾的。达官贵人们无论男女,都有人拿那几种新料子做了新衣裳,出席种种聚会宴席,有人光彩照人,也有人泯然众人,但只要有一两个特别出彩的,就足以为赵陈记的新品打好广告了。 李俪君人还没回到隋王府,赵陈记就已经有人把消息报到了吕嬷嬷这里。后者欣喜地跟李俪君说悄悄话,道是今春赵陈记的收益很可能会比去年同期翻两番。这也意味着,他们新推出的产品获得了成功,以后赵陈记不再只有石榴红这一款主打产品了。 李俪君挺高兴:“很好,那就让大家再接再励吧。不必担心以后的事。等什么时候这新出的颜色不吃香了,我那儿还有别的方子,可以继续推出新品呢。” 吕嬷嬷高兴地点头,又感叹:“真没想到,只是让人帮宋嬷嬷她们砌个炕,还能有这个好处。” 李俪君微笑:“这样也好。光凭砌坑,结下的交情再好也是有限的。人家又不是没有花钱,真正得了我们好处的,其实只有宋王两位嬷嬷而已,那本来就是阿婆的人。至于别人家的管事,就算咱们上门找人打探消息,他们也不会透露真正要紧的东西。能打听到的边边角角,其实我们找别的人也能打听到,何必浪费了人情?” 吕嬷嬷笑道:“是呀,直接向他们推销咱们赵陈记的新品就好了。这种事对于那些人来说,不过是张张嘴的事。横竖他们每年每季都要从外头的店铺采买衣料,不是买这家,就是买那家。只要料子好,找谁都一样。可他们跟我们赵陈记打的交道多了,真正有了银钱往来,交情就会越来越深,这关系才能长久呢!” 哪怕是不用这层人脉关系做什么事,光是把赵陈记的产品多卖些出去,他们也能收获足够多的利益。有钱了,他们之前的损失才能弥补回来,也可以更好地支持小娘子李俪君的修行事业。毕竟收购各种药材矿石什么的,也是要花钱的。 李俪君对这些经营上的事很少过问,反正嬷嬷们很有经验,她只需要在新产品研发方面提点建议就行了,剩下的完全不必去操心。 马车缓缓在长安的大道上行走着。李俪君透过车帘,望向外头熟悉又带着点儿陌生的长安街景,若有所思:“今年冬天好象比往年更长些,是不是?明明已经是春天了,可很多人都还未换春装呢。” 吕嬷嬷想了想:“说得也是。我也觉得这个冬天挺冷的……先前连下了好几日雪,山上山下白茫茫一片,我们差点儿就被困在庄子里了。幸好今年有火炕,不然我们这些老骨头可就难熬了。” 李俪君看向她:“嬷嬷可记得……从前关中一带的冬天也会这么冷吗?” 吕嬷嬷面露疑惑之色:“这……我听老人说过,关中从前的冬天没那么冷的。但自打我记事起,冬天下雪就是常事,无论是长安还是江南皆是如此。只是江南下得少些,长安下得多些罢了。”这么说起来,如今的冬天好象是比从前冷了,这是什么缘故? 李俪君觉得有点奇怪。按理说,盛唐时期长安流行薄纱罗衣,那关中一带的气候应该比较暖和。可她现在感觉长安周边地区的冬春季节压根儿就暖和不到哪里去,是她误会了,还是今年的气候比较异常? 李俪君开始回想自己做过的历史笔记,今年的气候好象有些异常,关中会大旱,可冬春时节明明下了好几场大雪,感觉不象是有旱情的样子……莫非是要到下半年才会出现征兆吗? 她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存一点河水、雪水什么的,必要的时候可以给周边地区降个小雨,缓解一下旱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如今应该是那位传言中的大能扭转时光后重生的世界,这位大能是何等伟力,不但能让整个世界重来一回,就连天象变化也能操纵得与前世一模一样。不管有没有流星,他都要在历史记载有流星的时候,弄点什么东西在天上飞过。既然如此,他是否连天气变化也会造假?务必要跟上一世一模一样才行? 可这样的做法有意义吗? 如果大能不希望大唐灭绝,那就应该尽可能去改变那些会给大唐带来灾难的事。自然之力无法抗拒,至少不能人为创造灾祸吧?比如今年,倘若天地间没有出现旱情的征兆,那就没必要特地去制造一场天灾了。否则大能扭转乾坤,是图什么? 兴许今年不会如历史上记载的那般,关中出现大旱灾情吧? 李俪君心里生出了几分期待。 耳边传来了二红的声音:“小娘子,你看,那辆车是不是虢国夫人的马车?今日她好象又带人同车了。” 李俪君闻言向车窗外看去,果然瞧见一辆华丽的马车带着香风缓缓从对面走过,没多久就把她所坐的马车抛在了身后。隔着马车上鲜艳的纱罗车帘,她可以看到里头那稍稍有点面熟的美丽妇人身影,对方身边坐着个白衣男子,露出了大半个背部,可惜头被纱帘遮住了,看不清楚是谁。 吕嬷嬷撇嘴瞧着虢国夫人车队走了过去,轻声道:“这样的妇人,若不是有贵妃娘娘撑腰,谁会看得起?小娘子不必理会她,将来进了宫也别跟她说话。” 李俪君眨了眨眼:“那个男子……他身上穿的料子有点眼熟,是不是我们赵陈记新出的月光白?我记得这款衣料还未发售吧?” 那款能在夜晚的月光下微微发光的衣料,本来是被当成夏秋两季的新品,只给隋王府送了一些。可眼下,它却已经被做成了衣裳,穿在了一个男子的身上。 这个男子的身份……真的没有问题吗? 李俪君有个猜想:“到底那男子是我阿耶,还是阿耶把这款新衣料送给了虢国夫人?” 不管答案是哪一种,都叫人心里硌应。 第二百一十六章 闹腾 那个男子当然不是李玳。看身形就不象了。他比李玳要高瘦许多。 既然他不是李玳,那他身上穿的衣裳,莫非是李玳送出去的料子?李玳是往虢国夫人府上送了礼吗?正月期间虢国夫人与贵妃有了矛盾,李玳上门打探消息时还被撵了回来,他竟然毫不在意,还要继续往前者那儿送礼? 拿亡妻陪嫁的店铺出产的独家衣料去讨好前任情人,这种事他还真做得出来呀! 吕嬷嬷与二红听了都挺生气的,邵娘子跟石青在后头那辆车上,估计还不知道,否则也要加入到声讨李玳的队伍中来了。 李俪君起初也很生气,但没多久就平静了下来:“算了,衣料已经送到了王府,阿婆要如何分配,都与我无关。谁得了这款衣料后,不打算给自己做衣裳,而是拿去送人,那也是他的自由。我还能管得了这么多吗?但愿那穿这衣裳的男子能配得上衣料,那样他在人前多露露脸,还能替赵陈记做一下宣传。” 吕嬷嬷深吸了几口气,才恨恨地说:“罢了!就当作是虢国夫人府上的人来赵陈记买了衣料去。我们开店做生意,还能挑拣客人不成?!” 二红则说:“可惜了,这款衣料要在月下迎风时穿着最好,因此小娘子才会特地嘱咐吕掌柜他们,要在夏秋时节再开售。眼下刚开春不久,天气还冷着呢,这时候人人都穿得厚实,夜里也少人出门,穿这款衣料做的外裳,一点儿都显不出它的好处来,白糟蹋了东西。除非虢国夫人让那男子只穿一件单衣,顶多再添一件里衣,在夜里迎风吹着,那就有点味道了。可这个时节,谁会这么做?不怕感染了风寒么?” 李俪君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她们心情恢复了不少,回到隋王府时,脸上也没露出生气的表情。 隋王今日去巡视新寺庙的工地了,窦王妃迎接了阔别数月的孙女儿,拉着李俪君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见她气色很不错,脸上白里透红的,皮肤养得比半年前好许多,简直象是羊脂白玉一般光洁细腻,便笑道:“看到你身体养得挺好的,阿婆也就放心了。这几个月在嵯峨山过得还好吧?听说你生病不能回京的时候,我还替你担忧呢。如今看来,你身边的人倒还把你侍候得不错。”守孝的孩子能养成这个样子,真的很不容易了。李俭让兄妹几个没正经守孝茹素的,气色还远不如李俪君呢。 李俪君自然不会说,这是修行的好处。她微笑着给窦王妃见礼,坐下后又恭恭敬敬地问候祖父母的身体,然后简单说了说自己在嵯峨山的生活:“山居清静,儿每日只需要读书、练画、礼佛,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天气好的时候,儿还能去娘坟上看看她,天气不好,嬷嬷们就不许儿出门了。病过一场后,她们还非要儿吃各种补药,吃腻了都不许儿停下来,儿的气色又怎会不好呢?” 她仔细看了窦王妃几眼:“倒是阿婆看起来精神差了许多,可是因为管家太累了?您可千万要多保重身体。” 窦王妃确实是为了家务事操心操累了,这件事几乎已是人所共知的。但她听着李俪君关心的话,心里还是十分受用:“我也是享了半辈子清闲的人了,一忙起来,确实有些不大习惯。不过你三叔已经答应了,今年会给我娶个儿媳妇回来。往后我就有了帮手,不必如此操心了。”又问起了李俪君在别业里的衣食起居,还叫了吕嬷嬷与邵娘子过来问话。 就这么聊了两刻钟,王嬷嬷有事前来向窦王妃请示,后者方才放了李俪君一行人:“回你院子去歇一歇吧。晚膳到前头来与全家人一道用。你跟家里人也许久未见了,正该多亲近亲近。” 李俪君应着声,起身告退了。 她带着随行众人回到了自己住的院子。早有看房子的侍女婆子将屋里屋外打扫干净了,邵娘子带着人换上从嵯峨山带回来的铺盖,又燃了自家配的香。李俪君刚换了一身衣裳,还没来得及跟留守的人说什么呢,隔壁的李妍君就打发侍女上门来了。 李妍君被禁足了半年,如今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就这么打发身边的侍女来请李俪君,去她那儿小坐片刻,姐妹俩叙叙离情。 李俪君翻了个白眼,对着那明显是刚提拔上来不久的面生侍女道:“回去告诉你们三娘子,我与她还有仇呢,当谁是傻子不成?想要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装出个好姐姐的模样来恶心我?恕我不奉陪!” 那侍女虽然是新来的,但应该也听说过王府里流传的小道消息,闻言涨红着脸匆匆行礼退了出去。不多时,隔壁院子就传来了李妍君打骂下人的声音。 李俪君全当没听见。反正挨打挨骂的又不是她的手下。 李妍君闹腾了一会儿,始终等不到李俪君这边接招,正烦躁着呢,另一边的李俶君就打发人来骂了:“大白天的吵什么?!不肯过安生日子就给我滚!”李妍君大概是不敢忤逆这位大姐,立时就消停了。 晚膳时间快到的时候,李俪君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带着二红往前院方向走,路上遇到了大姐李俶君。 李俶君看起来仍旧是那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脾气倒是不象从前那般暴躁了,但见了李俪君,还是忍不住翻了白眼:“你又跟三丫头闹腾什么?一直吵吵个没完,没得失了身份!” 李俪君平静地回答:“大姐,我何曾跟她闹腾过?由始自终,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闹腾罢了。” 李俶君冷笑:“你没拦住她闹腾,就是你的错。你小心些吧,回头见了阿耶,她又要扮作可怜样,说想与你和好,你却小里小气不肯接受了。阿耶如今的心思不在我们姐妹身上,只会盼着我们和睦。但凡有一点儿争吵,他都会嫌烦,到时候挨骂的就是你。谁叫三丫头哭起来的时候,有几分象她娘呢?阿耶从前最吃这一套了。我原还以为三丫头与我更投脾气呢,可惜,贱妾生的贱种,天生就带着贱人的作派,压根儿就与我不是一路人。从前是我眼瞎了,才会把她当姐妹!” 李俪君若有所思:“大姐莫非吃过她的亏了?”不然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李俶君顿了一顿,冷哼道:“如今倒机灵起来了?从前怎么就那么蠢,还差点儿叫人害了性命去呢?!”说罢扭头就走了,再也不理会这个小妹妹。 李俪君心想自己离家真是太久了,万万没想到李妍君获得了自由之后,竟然在没有生母庇护的情况下,还主动跟嫡长姐斗起来了。这孩子脑子没问题吧?她真觉得自己把长姐斗赢了,就能捞到什么好处不成? 第二百一十七章 席前 李俪君有些搞不清楚李妍君在打什么主意。但从李俶君的话来看,一会儿在长辈们面前,她肯定不会消停的。 李俪君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做两手准备。 她借着夜色遮掩,假装伸手入袖中取东西,其实是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了一张引雷符,飞快地折成一只小纸鹤。 这时候,她已经快到达用晚膳的厅堂了。 她便随手把小纸鹤塞给了二红,低声道:“这是引雷符,一会儿你想办法,把它弄到屋顶上去。我可能需要用这东西。” 二红眨了眨眼,飞快地接过小纸鹤,在袖中藏好了。等李俪君走进厅中后,她跟其他侍女一般,站在了厅外的长廊下。由于她的主人是小辈,又在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幼,因此她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借着廊柱的遮掩,她用自己日渐熟练的御物术将小纸鹤送上了屋顶。做完之后,她脸色没有半点变化,体内法力依然游刃有余。 厅中的李俪君已经向祖父母、庶祖母、父亲、叔父婶母等人行了一圈礼,又向兄弟姐妹们问好。今日杨十六娘也跟着李玳参加了这场家宴。她梳着妇人的发型,穿着浅青色的春装,依然是柔媚可人的长相,但穿着打扮却是走的端庄娴雅风。若不是事先知道她是李玳的妾室,乍一看她这扮相,李俪君还以为是见到了哪家宗室新娶的小媳妇呢。 杨十六娘一直跟在李玳身后,低眉顺眼地,说话温柔和气,与李俪君见面时也是客客气气地,并没有小杨氏当初的傲慢。只是,李俪君并不会因此就相信她是个无害的人。想当年,小杨氏刚刚嫁进隋王府时,也装了许久的温柔贤惠呢。杨十六娘立这端庄贤良人设的时间,还远不如她姐姐的长…… 李俪君看了她几眼,就移开了视线。父亲李玳的后院中,如今共有三个妾,那两个虽然被李妍君与李温良折腾得不轻,但人都还活着,并没有彻底失宠失势,只是被杨十六娘抢走了风头罢了。而李玳本人更是心心念念着要在今年年底前迎娶一位家世显赫的新娘。杨十六娘想要在后宅站稳脚跟,要应付的对手还多着呢,实在用不着李俪君去操心。 厅堂中正北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这是隋王夫妇的座位。下首左右各有一排长矮桌与锦席,东面上首是李玳,而后是老三李琅,西面上首是金孺人,后头跟着老二李玖与妻子黄氏。李玳身后是杨十六娘跟着侍候,李琅身后则是媵妾吴娘子。 小姑姑平都县主李婉致与嫡长孙李俭让相对而坐,他们下首全都是小辈了,基本全都是一人一席。不过二房的两个儿子感情要好,他们索性就把两张桌子并在了一起。李俪君年纪最小,排在最末,她上首是三房的李慧君,对面则是李妍君与李温良姐弟。 二堂姐李慧君从前就与李俪君要好,瞅见她在末席上坐下了,便立刻挪到她身边来,笑着问她这几个月在嵯峨山过得怎么样?年前生的病可好全了?李俶君在上首有些嫌弃地看着她俩有说有笑的模样,翻了几个白眼。李俭让暗暗给妹妹使眼色,让她收敛着些。李俶君不以为然,倒是愿意跟小姑姑李婉致闲聊几句。 这时候,李妍君站了起来,走到李俪君与李慧君桌前,笑吟吟地问:“你们在聊什么呢?也算我一个?”说着就要挨到她们席上来。 李俪君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李慧君也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看着她:“没聊什么,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说着便扯李俪君的袖子,示意后者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聊。 宋嬷嬷此时进来向窦王妃请示:“禀王妃,可以开席了。”窦王妃转头看了看隋王的意思,便示意宋嬷嬷:“那就让人上菜吧。” 宋嬷嬷向入口处侍立的王嬷嬷做了个手势,示意其带人上菜,却忽然听得李妍君大声哭泣起来,闻声望去,只见她想要拉住李俪君的袖子哭,却没抓紧,李俪君往后一缩,她就抓了个空。李慧君还面露惊慌之色挡在李俪君面前:“三妹妹,你要做什么呀?!” 整个厅堂都安静了下来,本来正在各自聊天的人与刚刚走入厅中上菜的下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这三姐妹身上。 李玳看着哭哭啼啼的三女儿,皱起眉头:“妍娘,你这是在闹什么?” 李妍君哭着道:“儿并没有闹,只是与四妹妹久不见面,想多与她亲近亲近罢了。儿知道四妹妹心里还怨恨着儿,可一家人两姐妹,哪儿有那么多的隔夜仇呢?若儿姐妹两人继续针锋相对,只会让阿耶生气难过,因此儿才主动向四妹妹示好。没想到四妹妹却……” 李俪君挑了挑眉。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冷笑一声:“三姐不必在这里装可怜。你我之间不是简单的姐妹间争闲斗气而已。你骗取我的信任,欲杀害我性命,事后虽然被罚禁足,却始终不曾向我认错赔礼。如今你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嘴里说着姐妹间不该有隔夜仇,就靠过来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不理你,你就哭哭啼啼地向阿耶告状。你这样哪里象是要真心与我和好的样子?!” 李慧君连忙点头。说实话,她一直在王府里住着,对这个三堂妹的伎俩早已看熟了,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更添几分厌恶。 李妍君却还是在嘤嘤哭着:“我自然是真心要与四妹妹和好的。即便是从前我年纪小不懂事,做错了什么,难道四妹妹就不能原谅我么?阿耶总盼着我们手足和睦,我也是照阿耶的吩咐行事,为何四妹妹就不能放下旧怨呢?” 李玳叹了口气,随口对小女儿说:“俪娘,既然妍娘已经知错,你就饶过她一回吧。难得一家人聚在一处用膳,你们亲手足之间何必闹得这么僵?”说着便朝正位上的隋王笑了一笑,“你们阿翁年纪大了,就盼着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呢。” 隋王没有说什么,但看他表情,并没有阻止的意思。 李俪君心里腻味坏了。她看向李妍君:“阿耶盼着我们姐妹和好,可自打我在三姐手下差点儿丢了性命,至今三姐也不曾向我认过错,赔过罪,只管张口就要我原谅你。既然如此,三姐不如先向我赔罪认错再说?否则你什么表示都没有,兴许心里还怨恨我没有乖乖去死呢,叫我如何相信你以后不会再犯呢?” 李妍君心里自然不愿意,便更咽着说:“我们姐妹间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说呢?何苦在这里耽搁长辈们用膳?好妹妹,咱们先和好,明儿姐姐一定向你赔不是。” 李俪君不为所动:“我回家这么长的时间,你要赔礼道歉,什么时候不行?只打发个小侍女过来喊我,叫我去你屋里,说说在乡下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我不去,你就在院子里打骂丫头,指桑骂槐的,吵得大姐都烦了才住嘴。到底是谁在耽搁?!” 第二百一十八章 雷声 李妍君涨红了脸,虽然低头嘤嘤哭着,但她能感觉到,屋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 李俶君还在上面闲闲地说风凉话:“可不是么?吵死了。骂侍女的话可真难听,哪里象是宗室贵女的作派?真不愧是小娘养的。平日里总说那侍女是自家心腹,忽然骂得这么狠,不知道的,还以为骂的是别人呢!” 李妍君捂着脸流泪道:“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今儿我听说四妹妹回来了,就想请她过来说说话,顺道向她赔个礼。可因为我不好意思直说,才让侍女去请,谁知道那丫头不会说话,竟得罪了四妹妹,她回来后,我才会骂得那么狠的。”她可怜兮兮地看着李俪君道,“四妹妹,这都是那丫头的错,回头我一定重重罚她,你就别生气了。” 李俪君闻言一哂:“免了吧,明明是自己的问题,却非要身边的侍女顶锅,时间长了,你身边还能剩下几个忠心的人?当初我没死,你这套伎俩就已经玩过一回了,如今又要再玩一回,不觉得腻吗?你娘玩这种把戏都没能逃过罪责,怎么你还要照着这条老路走呢?” 李妍君的脸涨得更红了,只是怕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才把头垂得更低了些。李俶君却看出了她眼下的状态,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又拿眼睛去偷偷打量父亲李玳的神情,见他脸色不大好看,似乎十分不耐烦,心里顿时一堵,也拉长了脸。 对面的李俭让看得分明,又在给自己的胞妹偷偷使眼色了。 李玳瞧见对面二房夫妻俩眉来眼去地,似乎在看自己的热闹,便不悦地说:“行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总提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做甚?你们姐妹就不能消停些?!俗话说得好,家和万事兴。成天争闲斗气,还过不过日子了?!” 李妍君心知自己摸准了父亲的脾气,闻言嘴角微微一翘,正要开口,便听得李俪君抢先道:“既然阿耶这么说了,儿也不想再跟三姐为了往事争吵下去。今日全家人都在这里,长辈们与众手足皆可做见证,三姐为了从前的旧事,向我认错赔个礼,发誓日后绝不会再犯,我便愿意与她继续做姐妹。” 窦王妃微微笑道:“好孩子,阿婆就知道你是个大气的。既如此,妍娘便向妹妹郑重地赔个礼,道个歉好了。以往你行事确实不是身为姐姐该做的,日后都改了便是。既然要做好姐妹,就不能光是嘴上说说,心里也要真心与妹妹和睦相处才好。” 李妍君暗恨李俪君与窦王妃抢了先手,自己竟不能成为父亲心目中最识大体的那个孩子,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无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也只能把这场戏继续唱下去了。 她含泪站起身,朝着李俪君弯腰作了个揖:“四妹妹,从前都是姐姐不好,姐姐给你赔个不是,请你原谅我吧。” 李俪君当然不可能让她这么轻飘飘几句含糊的话就把事情混过去的:“三姐姐知道自己当初不该装作好姐姐的模样,将我骗到假山上,逼我去求长辈们上书宫中,将你姨娘扶正了?也知道自己不该在我拒绝之后,将我推到山下灭口了?” 李妍君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推到众目睽睽之下,所有的阴私诡秘全都暴露无遗。自打新年以来这不足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好不容易给自己糊上的一层新脸皮,又被狠狠地撕了下来,而且还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连带隋王府中有名号的下人们,全都听得分明。她涨红着一张脸,嘴巴颤抖着,迟迟没有说出认错的话。 然而李俪君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三姐姐既然要与我和好,将来不会再次借着好姐妹的名头,又将我诓到什么地方行凶,又或是在人前人后说我的坏话吧?你也不会在阿耶面前说谎污蔑我,骗了阿耶来打骂我了?” 李妍君咬着牙,感受着所有人投注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会……我是真心要悔改的……” “那行吧。”李俪君故意做出大度的模样来,还特地去看了隋王、窦王妃与父亲李玳三人几眼,“看在阿翁、阿婆与阿耶的面上,我就信你一回,只当你是真的知道悔改了。倘若你今日在我面前说的不是真心话,只是故意说好听的来骗我,其实心里还存着怨恨,盘算着要找机会再害我一回……若是如此,将来你再犯同样的错,无论阿耶说什么,我都不会再听了。你要对天发誓,说你今日所言皆是真心,否则就天打雷劈!” 李玳不耐烦地说:“行了,姐妹们和好了便罢。妍娘吃过一回亏,又没有她娘调唆着,怎会再犯同样的错?” 窦王妃合掌笑道:“可不是么?既如此,妍娘且发个誓来,让俪娘安个心就好。时候不早了,大家都饿了,早些开宴吧。” 这话就逼得李妍君不得不发誓了。就是李玳不耐烦,也不可能连几句话的功夫都等不得。二房、三房的人更是吃瓜吃得兴起,完全没有催促的意思。 李妍君咬牙,暗暗告诉自己,这场戏她早就排练过好几回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把话说得更狠些罢了,难道还怕会应了誓么? 她便举起右手,向天发誓:“苍天在上,李妍君在此发下誓言,今日所言皆是真心,日后绝对不会再对四妹妹不利,会真心做一个好姐姐。倘若有违誓之举,便……便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李俪君听了她的话,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既然三姐姐这么说了,我就信你一回……”说话的同时,她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已经暗暗捏了个法诀,屋顶上的引雷符纸鹤瞬时激发,直升上半空中,爆发出一阵雷光,随后便是轰雷声响起。 这时候,李俪君的话音刚落,脸色立刻就变了。 她抬头看向屋顶,又低头看向李妍君,所有人都看得出,她的目光中充满着怀疑和警惕。 屋中其他人也神色各异,心想怎么这声雷就响得这么巧?莫非真是天意示警不成? 王嬷嬷早就奔出门口去看是怎么回事了。 不一会儿,她匆匆回来向窦王妃与隋王回禀:“据说方才是天上忽然有雷光降下……” 窦王妃温言对隋王道:“今春多雨雪,偶尔打个雷,也是常事。” “嗯。”隋王心情不是很好。他是信佛之人,心里已经觉得这是佛祖示警了。他不满地看了看李妍君,不想多说什么,只淡淡地宣布:“开宴吧。” 所有人顿时收敛了脸上各异的表情,暂时压下心里的想法,纷纷摆出欢喜的模样来,开始这顿团圆的家宴。 李妍君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心中只恨天公不作美,偏偏在这时候打雷。可抬头看向李俪君,她已经一脸警惕地坐回了原位,不再与自己说话。就连李俶君也在小声嘲讽:“老天爷还没瞎了眼呢!” 李妍君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她能说什么呢? 只是天上打了个雷罢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家宴 这顿所谓的团圆家宴,所有人都吃得心不在焉。 方才李俪君与李妍君两人的姐妹和好戏码,大家都看在眼里,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各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想法。 其中大部分的人,都觉得李妍君小小年纪,就跟生母学得一般阴险狡诈,前些日子才坑过嫡长姐,如今又非要跟自己害过的嫡妹和好,肯定有什么阴谋。 不是大家信不过李妍君,而是自打禁足结束之后,她的所作所为就叫人刮目相看,令人不由得感叹,小杨氏养出来的孩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李妍君当时低调了没几天,就开始围着父亲李玳做起了乖巧孝顺的贴心女儿,处处拍马屁,说好话,又是做针线,又是炖补汤什么的。隋王反对长子去接近虢国夫人,谋求高官显位,她就无脑支持父亲,奉承他是世间难得的高才,朝中重臣无人能比,还提供了一些所谓虢国夫人姐妹几个的喜好给他做参考,都是她从前跟着小杨氏去拜访秦国夫人时听来的。 她的这些小手段,其实很多都是她娘小杨氏从前用过的。只不过如今做这些事的人不是小妾而是女儿,李玳的感受就不一样了,但同样十分受用。当他按照李妍君的建议,给虢国夫人送了一份礼,讨得对方欢心后,心里对女儿就更加信任了,不再因为小杨氏的忽然背叛而迁怒于她。 李妍君从前又习惯了在嫡长姐李俶君面前伏低做小,如今仍旧缠上去扮可怜,李俶君起初还真的信了,没把她放在心上,顶多只是因为她是小杨氏之女,有几分厌恶罢了。可见到李妍君巴结讨好自己的可怜样,李俶君心里又觉得挺爽快的,觉得自己报复了小杨氏,便真把这个庶妹带在了身边,时不时刺两句,踩一脚。直到李俶君三番两次在父亲李玳面前因为欺负妹妹而受到训斥,却把李妍君给衬托得格外懂事贴心后,她才醒过神来,知道自己被庶妹算计利用了。从此以后,姐妹二人彻底交恶。 可这时候,李妍君已经在父亲李玳面前树立起了孝顺乖巧的形象,李俶君却被父亲视作刁蛮任性不懂事的孩子,想要告状,也无法再取信于父亲了。李俶君长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这样的亏,这口气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既然父亲李玳不相信她,她索性就告诉所有人去,好歹也让其他人不再上李妍君的当。 李俶君虽然脾气不好,但她在隋王府中受宠多年,人人都知道她是个直性子,从前会因为她的话觉得陈氏不是好后母,如今自然也会因为她的话,怀疑李妍君心里藏奸。 因此,李妍君虽然成功哄住了自己的父亲李玳,可家里其他人却都不相信她真的乖巧懂事。别的不说,当初推幼妹下山的事,她就怎么都洗不白…… 反倒是李俪君,年纪小不说,看起来又白晳瘦弱,曾经差一点儿被害了性命,还交出了母亲留下的庞大财富,又被父亲冷落,不得不搬去山里守孝……这怎么看都是个被人坑惨了的可怜孩子。哪怕她如今说话行事都透着一股硬气,不象是个可怜虫,但李玳要求她与李妍君和好,她还是答应了,可见这孩子还是容易心软。有李妍君那样心思不正的姐姐衬托,李俪君简直就是天下第一清白无辜的白莲花。所有人都觉得,她又被李玳与李妍君父女俩坑了。 幸好老天有眼,降下春雷,警醒了孩子。如今李俪君应该知道李妍君不可信了吧? 不出众人所料,家宴期间,李妍君三番两次想跟李俪君搭话,后者虽然不至于不搭理,却也每次只简单说几个字,完全没有多聊的意思。 李妍君说这个菜好,要送给四妹妹尝尝。李俪君道谢,可菜被送到她面前后,她一筷子都不会去碰。 李妍君说那个汤美味,要四妹妹也多喝些。李俪君答应着,但汤被送上来后,她一口都没尝过。 李妍君又嘤嘤哭着问她是不是还不肯原谅自己?方才说要与她做好姐妹的话都是骗人的吧?李俪君便直接祭出一句:“我还在守孝呢,至今不敢碰一口荤腥。”李妍君便噎住了。 隋王府原本其实有照着朝廷的规章制度,为陈氏这位嗣王妃守着孝,但一个新年过去,这守孝的气氛就消散得差不多了。再加上李俪君不在家里住着,还带走了陈氏生前用过的旧人,无人关注之下,即使窦王妃管家还注意着行事忌讳,可各人私底下的吃穿用度,却没办法太过较真。窦王妃为了自己的声望考虑,也不会多说什么。 尤其是小一辈的孩子,打着年纪小需要长身体的旗号,早就不再茹素了,只是在服饰上头注意些罢了。嗣王李玳都不在乎这些,纵容着下人给儿女们准备荤腥食物,二房自然更不会委屈了自己的儿子。三房倒还记得忌讳,可平日一向低调惯了,不会干涉其他人的生活。 因此,今晚的家宴上,只有李俪君还在吃全素。得吕嬷嬷事先提醒,窦王妃的人没给她这桌上任何一道带荤腥的菜色。如今,她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只用两句话便把脑子里已经全然忘记守孝规矩的李妍君给堵回去了。 堵回去后,李俪君还歪着头多问了李妍君一句:“我在为我娘服丧,才会吃了这么久的素,难道三姐姐不用为你娘服丧吗?” 隋王府与杨家可是对外宣布小杨氏已经死了的。难不成李妍君知道亲娘没死,又不敬嫡母,才会毫无顾忌地大吃大喝? 李妍君涨红着脸,半晌没说话。她当然不想为嫡母服丧,生母只是失踪,并没有死,她又得了父亲纵容,怎会自讨苦吃?可这种事一摆到台面上来,就衬托出了李俪君的孝心,倒显得她很不懂事了。 偏这时候,李温良还指着桌上的鸡腿对她说:“阿姐,我要那个。”李妍君不耐烦地瞪他一眼:“吃吃吃,整天只知道吃,你也不怕把自个儿肚皮给涨破了!” 李玳听见,心中不喜,远远地就斥责女儿:“四郎要吃什么,你给他便是了。你答应过要好好照看弟弟,你就是这么照看的?” 李妍君心中委屈,却不敢露出来,连忙重新装作乖巧女儿的模样,委委屈屈地说:“阿耶,四郎就是嘴馋,他已经吃了许多,不能再吃了,不然晚上他会肚子疼的。” 事情算是混过去了,可李玳依旧对女儿有所不满。李妍君心里委屈,只觉得父亲对自己似乎没那么怜惜疼爱了,暗忖难不成父亲因为一道雷声就疑了自己?只觉得憋屈至极。 她转头看向其他人,没有人理她,似乎大家都觉得李玳与李俪君的做法很正常,谁也没委屈了她。 家宴结束,李妍君就匆匆带着弟弟李温良离开了。 李俪君慢条斯理地净了手,方才起身离席。李慧君笑着上来要与她同行,李玳却拦住了她们:“俪娘,为父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你且随我来。” 第二百二十章 同行 李俪君跟着李玳去了他位于西院的书房。 小杨氏“死”后,李玳还是搬回了西院居住。他早已习惯了这个住处,反倒对本该属于嫡长子所有的东院兴趣平平。虽然西院如今没有女主人,但李玳反而觉得更自在了。他想要召哪个女人进来,就召哪个女人进来。即使将来有出身显赫的继室入主东院,也不会影响他的生活。他认为这样挺好的。 李俪君对于西院也不陌生。从前她曾经跟着李妍君来过这里很多次,即使与李妍君翻了脸,她的小纸鹤与无人机也没少光顾此地。她对这座院子里某些少为人知的角落的了解,可能还超过李玳这个现任主人呢…… 李玳把小女儿叫进了书房,也不曾花费唇舌去安抚人心,只随便说了两句“以后要与姐妹们和睦共处,不要让外人看隋王府的笑话”之类的话,便开门见山了:“你这次回京,乃是贵妃娘娘有旨要召见你的缘故。虽然日期未定,但大体上应该是在上巳节的时候。听闻那天圣人与贵妃会游幸曲江芙蓉园。贵妃若在园中见你,你就不必身披重孝进宫去了,也省得有人啰嗦什么。你从来没晋见过宫中贵人,这几日赶紧熟悉一下礼仪,免得当日闹了笑话。到时候妍娘陪你一道去,你也好有个伴。” 李俪君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阿耶为何这么说?贵妃不是只召见了儿一人吗?” 李玳道:“贵妃虽然只召见了你一人,但没说你不能带姐妹同行。反正都是李家的女儿,多带上一个妍娘又有什么要紧?总不能带俶娘去。她娘当初跟贵妃就处不好,见面反倒容易惹事。哪怕贵妃宽宏大量,俶娘那脾气也容易惹祸。相比之下,妍娘更乖巧些,她从前又跟秦国夫人时常见面,秦国夫人还挺喜欢她的。有她与你同行,便是你出了什么差错,她也能求秦国夫人在贵妃面前帮你说项。” 李俪君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能对这个渣爹有太大的期望,就算心里生气,也没必要露出来:“阿耶,您应该知道贵妃娘娘为何要召见儿吧?不就是因为娘死得冤枉,杀娘的又是杨家的女儿,贵妃娘娘知道小杨氏仗着她的势害人,心里生气,才会特地召儿前去安抚一番吗?当初小杨氏的罪行刚被京兆尹审问出来时,贵妃就已经赐过许多东西来安抚儿了。三姐毕竟是小杨氏所生,您让她陪儿去见贵妃,万一贵妃问起她的生母,三姐总不能撒谎吧?可她要是说了实话,贵妃娘娘就不会生气吗?” 李玳皱了皱眉头:“小杨氏作恶,与她的孩子何干?妍娘才几岁?贵妃娘娘从来没有迁怒到他们姐弟身上,见了面也不会怪罪。这个你就不必操心了。”他是特地去问过虢国夫人的,虢国夫人压根儿就没把小杨氏放在心上,更别说是小杨氏的女儿了。 李俪君只觉得李玳天真得可笑:“三姐又没有跑到贵妃面前去显摆自己,贵妃自然不会与她一个孩子计较。可三姐要是主动出现在贵妃面前,贵妃真的会不在意吗?更何况,贵妃心知三姐生母杀了儿的生母,儿却带三姐一同出现在贵妃面前,贵妃若问起儿为何这么做,儿能怎么说?说儿原谅了仇人?还是说儿只是奉父命行事?” 如果说她原谅了仇人,那就显得对死去的生母有些不尊重了。可要是说她只是奉父命行事,那岂不是在贵妃面前暴露了李玳的薄情寡义? 就算李玳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错,也隐隐感到有些不妥当了。 他只得说:“放心,到时候让妍娘在贵妃面前替母赔罪,多磕几个头,哭得惨一点,贵妃最容易心软了,必定会饶恕她的。”他也听出小女儿不情愿带李妍君同行了,只得耐下性子跟她说原因,“从前小杨氏爱巴结秦国夫人,连带贵妃与另两位国夫人的脾气喜好也都摸得一清二楚。这些事妍娘都知晓。有她陪着你,你去见贵妃时就不会出差错了。为父这都是为了你着想!只要你们姐妹讨得了贵妃欢心,只需她一句话,为父便有望为官作宰,得登高位,届时你们姐妹便是宗室中最风光的女娘!” 不稀罕! 李俪君抿了抿唇:“阿耶,小杨氏生前也只讨好了一个秦国夫人,另外几位从来没正眼看过她。而且秦国夫人当时并没有救小杨氏性命的意思,如今又能对小杨氏之女有多少情份?眼下距离上巳节已经没几天了,圣人与贵妃要游幸曲江池,春寒料峭,秦国夫人真的会带病出现吗?要是她不出现,儿带上三姐又有什么意义?虢国夫人倒是有可能出现,可她对小杨氏之女又会有多少回护之情呢?” 李玳不由得迟疑了。秦国夫人病了好几个月了,连进宫都少了许多,新年时甚至没有去参加宫宴。虢国夫人跟他提起此事时,他还特地送了许多名贵药材过去。倘若秦国夫人的病一直不能好,她也没办法帮两个女儿说什么情呀!至于虢国夫人,她前不久才跟小杨氏的娘家兄弟结下仇怨,至今不曾和解。看到小杨氏的女儿,她不奚落几句就算不错了,又怎会回护?虽说李妍君建议他给虢国夫人送的衣料很合她的心意,但这虢国夫人喜欢的只是衣料,而不是提议的人。李玳开始觉得,李妍君的想法还是不够周全,小孩子家就是容易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 趁着李玳沉吟不语的时候,李俪君试探地道:“阿耶怎会忽然想到让三姐陪儿前去见贵妃的?就算三姐知道贵妃与她几个姐妹的喜好,只需要告诉儿就行了,没必要非得同行吧?难不成儿不带三姐同行,三姐就不肯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儿了?这么做是不是私心太重了些?儿若能讨得贵妃欢心,阿耶也可受益,三姐怎能因为自己不能得见贵人,便瞒着不肯将贵妃的喜好告诉儿呢?” 李玳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至于,你三姐还是挺懂事的。她只是担心你年纪小,没见过世面,在贵人面前会露怯罢了。” 李俪君哂道:“儿没见过世面,三姐又进过几次宫,见过几回贵妃娘娘?她顶多就是跟秦国夫人多见了几回面罢了。儿是李唐宗女,去见见本家长辈,又能露什么怯?儿又不是真在乡下长大的,诗书礼仪都曾学过,再怎么样,也是堂堂嗣隋王之女,阿耶的嫡亲骨肉呢。三姐这是在瞧不起谁?” 李玳素来爱听别人奉承自己,最受不了别人的轻视与贬低。听了李俪君的话,他心里又对李妍君生出点疑心与不满来,不耐烦地摆摆手:“罢了,你不愿意带妍娘就不带吧。为父让你阿兄的乳母阿苍来带你,记得把礼仪记熟,不要在贵妃面前失礼就好……”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夜访 李俪君回到自己的院子。二红迅速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屋里只留下了她们主仆与吕嬷嬷、邵娘子、石青这几个心腹。 这时候二红才对李俪君吐露自己憋了许久的话:“嗣王今儿是发的什么疯?他怎么有脸对小娘子说那样的话?!三娘子的脸皮也未免太厚了!” 吕嬷嬷与邵娘子忙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们一直待在院子里收拾东西,还没来得及打听家宴上发生了什么呢。 二红便把今日团圆家宴上发生的事与宴后嗣王李玳与女儿的单独谈话内容都说了出来,期间提起打雷那事还特地把声音压得极低,免得隔墙有耳。说完之后她恨恨地道:“幸好小娘子机灵,找理由拒绝了嗣王的要求,不然也太恶心人了!我只恨自己太蠢,至今没学会用引雷符,不然听到嗣王那话时,就该往他头上也放个雷的!” 吕嬷嬷、邵娘子与石青她们听了也十分气愤。吕嬷嬷黑着脸道:“老奴就知道,嗣王是个靠不住的。不管从前他说得有多么好听,心里也只会装着自己。为了能巴结讨好宫中的贵人,什么法子他都敢用,不惜往人心上戳刀子。王爷一辈子冲和淡泊,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没心肝的嫡长子来?!” 邵娘子已经忍不住热泪盈眶了:“娘子去得早,没瞧见这些糟心事也好,不然还不知会如何心疼小娘子呢!” 李俪君见她们这般,便微笑着安抚道:“没事,我心里早就对阿耶没有了期待,所以对他的过分要求,只是觉得惊讶而已,生气是有一点,但绝不会为他气坏了自己。我只是纳闷,李妍君到底是怎么跟阿耶说的?她怎么就能说服阿耶同意,让她与我一同前去晋见贵妃呢?我说的那些忌讳之处,阿耶不该考虑不到的,可他愣是忽略过去了。到底是阿耶真个被李妍君哄住了,什么都没有多想,还是李妍君许诺的利益大过了所有的风险,因此阿耶情愿冒险呢?” 反正李妍君就算未能讨得贵妃欢心,也只不过是自己吃亏罢了。李玳大概觉得这事儿不会牵连到他,才会放心将她送到贵妃面前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李妍君能给李玳带来什么利益?她只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女孩而已。没有了生母撑腰,外家也靠不住,弟弟年仅五岁。她有什么底气说服利欲熏心的父亲? 吕嬷嬷道:“不管三娘子有什么打算,如今也都落空了。小娘子不必为她操心。” 李俪君却说:“如果贵妃真打算在上巳节时见我,那还有十天左右的时间呢。李妍君不可能轻易死心的,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她耍手段了。我得知道她的倚仗才行,不然这十来天休想过清静日子。”她自己还有正事要做呢,哪里有空去应酬仇人之女?她今天之所以在家宴上打那个雷,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有足够的理由去远离李妍君么? 这么想着,李俪君就想起了一个有可能会告诉她答案的人,起身道:“我去找大姐说说话,你们收拾东西吧,也可以找机会寻我们的人打听打听,李妍君被放出来后,都做过些什么?” 石青忙道:“奴随小娘子一道过去。奴在大娘子院里也认得几个人,兴许可以找她们打探些消息。” 李俪君点头同意了,两人很快越过李妍君与李慧君的院子,来到李俶君院子门口处。 院门关着,石青上前敲门,门开之后,她与守门的婆子低语了两句,婆子偷偷打量李俪君两眼,便把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李俶君身边的心腹侍女迎了出来:“四娘子请进,我们大娘子正在屋中等候。” 李俪君记得这个侍女好象是叫金翘,虽说在李俶君身边侍候多年,却不是杨家旧仆出身。她冲对方点点头,客气地说了声“有劳”,便抬脚走进了李俶君的院子。 她对这个地方很陌生。从小到大,她就没怎么进过这道门。偶尔被李妍君拉来,总是在门口处就被大姐李俶君扔东西赶走了。很多时候她都不想来,可那时候还打着好姐姐旗号的李妍君总是拉她来,还常常叫她打头阵,因此每次被赶,她都是挨砸更多的那一个。如今回想起来,小时候她真的太蠢了,竟然没看穿李妍君的真正用心。 李俶君回来得早,此时已经换了家常衣裳,披散着长发,坐在罗汉床上,斜倚着熏笼,贪里头香炉透出的一股暖意。她今年十三岁,已有了几分少女的窈窕,只是眼下懒懒散散的,小脸不施脂粉,透着一股稚气,远不如方才在家宴上看着有气势。 她看到李俪君进屋,身上还穿着家宴上的衣裳,也没有起身见礼的意思,只冷笑了一声:“你这是才从阿耶那儿回来?怎么?可是阿耶听了谁的调唆,又要你做什么事了?你就急着来找我打探消息?” 李俪君见大姐这个态度,也懒得见礼,一屁股在罗汉床旁的绣墩上坐下,便开门见山:“阿耶让我带着三姐去见贵妃,说她了解贵妃姐妹几人的喜好,又时常跟着小杨氏去巴结秦国夫人,与秦国夫人相熟,就算我在贵妃面前说错了话,秦国夫人看在三姐面上,也会帮着说情。” “什么?!”李俶君只觉得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事,“老三哪儿有这么大的面子?!她娘都不敢说能让秦国夫人帮着求情,她李妍君算是哪根葱?!”她瞪向李俪君,“你没蠢到答应吧?!” “当然没有。”李俪君断然道,“我跟三姐有仇,凭什么带她去见贵妃?贵妃本就是杨家人,因着心怀愧疚才召我去安抚一二。万一三姐在贵妃面前胡乱说话,反而往我娘身上泼脏水,我岂不是要恶心死?!阿耶只道三姐知道贵妃姐妹几个的喜好禁忌,知道要怎么讨贵妃的欢心,兴许还能为他求个官做做。我却不觉得三姐有这个本事。她千方百计要在贵妃面前露脸,定是要为她娘说情去。我能给她这个机会吗?!” “算你还没蠢到家。”李俶君坐直了身体,脸上还带着疑惑,“阿耶怎么就会信了老三呢?这么明显的谎话,他就没听出来?老三若有这本事,她娘早就替阿耶把官求到手了,又怎会死到临头了,也不见有哪位国夫人出面保她一命?!” 李俪君压低声音,往李俶君的方向凑近了些:“大姐,我觉得三姐的做法很奇怪。她千方百计哄得阿耶同意让她与我同行,又在今晚特地当着全家人的面,闹着与我和好,目的都是为了跟我一同去见贵妃吧?可就算她见到了贵妃,又能如何?她能让贵妃喜欢她?能让贵妃答应在圣人面前为阿耶求官?她哪儿来的底气?!若是她什么都做不成,回来又要如何对阿耶交代?她总要有点倚仗,才会费尽心思去促成此事吧?” 李俶君挑了挑眉,顿时生出了兴趣:“你是疑心……她暗藏了什么秘密?” 第二百二十二章 蜀中 说起要探查李妍君的秘密,李俶君就很感兴趣了。 李妍君前不久才坑过她两回,平日里相处也早就不复从前的恭敬讨好,李俶君如今对这个三妹的厌恶已经超过了从前对小妹李俪君的恶感。想到自己有机会破坏对方的好事,她就立时积极起来。 李妍君身边原本侍候的人多是小杨氏从杨家陪嫁过来的人手,也有一部分是她在隋王府收买拉拢的心腹。如今这些人几乎十不存一,能安然无恙留下来的,也都是原本不起眼的小人物。不过李妍君的禁足结束之后,杨十六娘又嫁了进来,杨家便又送来了一批人,安插到李俭让与李温良身边,李妍君也跟着沾了光。李俶君只要了两个粗使的,但她使唤兄长李俭让身边的人,跟使唤自己的侍从没什么两样。只要她肯花心思,想要从李妍君身边的人那里打探到其近况,并非难事。 除非李妍君连身边人都给瞒住了。 李俶君并不认为这个庶妹有这么大的本事,正好她最近正盘算着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不如就从这方面入手吧! 李俪君看着李俶君似乎兴致勃勃地拿定了主意,便试探地问:“大姐若是打听到什么消息,能不能跟我也说一声?我好有个防备?” 李俶君瞥了她一眼,又懒懒散散地靠到熏笼上去了:“告诉你?凭什么?你在我看来,也没比老三强到哪里去,都碍眼得很!” 李俪君笑笑:“大姐从前厌恶我,是因为厌恶我娘,觉得我娘抢了你娘的位置,又担心我娘生下儿子,会威胁到阿兄,还因为小杨氏挑拨离间,认定我娘要害你与阿兄。可事实摆在这里,我娘不但没有害过你们,还一直供给你们锦衣玉食,甚至为了护着阿兄,甘冒性命之险,并因此丢了命。反倒是你们一直信任的小杨氏,才是那个处心积虑要害死阿兄的人。 “如今小杨氏的女儿还在继续算计着大姐,她的儿子随时都有可能取代阿兄的位置。大姐厌恶三姐,是人之常情。可我又有哪里得罪你了呢?如今新的继母随时会进门,她可能会占据阿耶的宠爱,也有可能会很快生下健康的嫡子。大姐的处境恐怕还不如我安稳,继续视我如仇寇,又有什么好处?还不如与我联手,共同御敌呢!” 李俶君拉长了脸:“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看你不顺眼。联手是不可能的。没什么事就给我滚吧!看在你今儿给我报了信的份上,我不会把你这些话告诉阿耶的。” 李俪君笑笑,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石青才向李俪君汇报:“那院子里的人如今嘴紧了许多。大娘子的乳娘如今事事都听苍娘子调派,将手底下的人盯得很紧。苍娘子把大郎与大娘子的事都管起来了,比从前更添威望。” 李俪君道:“连阿耶都叫我跟着苍娘子学什么宫规礼仪,可见她如今在王府里的地位不同以往。估计是没有了小杨氏的压制,她就趁机抖起来了吧?阿耶还未续娶继妃,如今王府中馈握在阿婆手中,阿耶心里不自在,却又无人可使,便索性纵着苍娘子施为了。哪怕是掌握不了大权,把王府里的下人笼在手中,也能给阿婆添不少麻烦呢!” 李俪君心里有些不耐烦了。谁有空去理会这种深宅大院里的勾心斗角?李玳成天想着要出仕做高官,就不能把格局放大一点?整日算计着如何利用手下的奴仆跟继母过不去,就算让他坐到宰相的位置上,他又能干什么?! 李俪君索性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每日除了去给隋王夫妇以及李玳请安以外,几乎不出门,就连每日日出时的修炼,也是自行跑到花园水阁楼上进行,完了又悄悄跑回院子去,从头到尾都不叫人看见。由于李玳时常不在家,每日的晨昏定省也不难熬,李俪君还能趁着在窦王妃那儿逗留的时间,跟李慧君多聊聊天,顺便把隋王府近几个月的消息给打探了一番。 至于李妍君那边的动静,用不着她操心。李俶君早就派人去探访消息了。有杨家背景的人,做这种事比旁人更便利些。虽然这些人未必事事都依从李俶君的意愿,心里更重视的还是杨家的利益,可隋王府的姐妹间闹点小矛盾、争闲斗气的小事,她们是不会上报到杨家去的,也没有理由拦着,顶多只会提醒李俶君,不要闹得太大,免得惹恼了嗣王李玳。 李俶君有些气闷,每日没少在兄长李俭让面前投诉自己身边的人。李俭让也只会让她少生些气,不要总跟李妍君争吵。不是他友爱庶妹,而是他觉得这个庶妹心思太深了,胞妹显然不是她的对手,怕她吃亏,还不如远着些的好。若真想要有个姐妹可以时常相处解闷,无论是小妹李俪君还是堂妹李慧君,都是可靠的选择。 至少比李妍君以及杨家的表姐妹们更可靠。 李俶君对兄长的嘱咐不以为然,每天都憋着一肚子气回自己的院子去。不过她派去打听李妍君消息的人效率还是不错的,每晚都会给她回报各种最新消息,只是她没办法从中猜出李妍君到底有什么倚仗,觉得自己定能讨得贵妃欢心罢了。 李俪君每日只需要派出两只小纸鹤,就能轻易从李俶君处收获她们打听到的情报,比大姐轻松多了。 她发现李妍君新做了一身衣裙,款式颇旧了,无论配色绣纹都是多年前流行过的,哪怕做工很精致,也不象是宗室女儿如今会在公共场合里穿着的东西。与这套衣裙配套的,还有一对大红绣花绢纱发带,连绣纹花样都是规定好了,才让绣娘去绣的。 赵陈记主营衣料生意,因此对服饰方面也很有研究。李俪君找吕嬷嬷与邵娘子打听这套衣裳的风格,她们仔细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这起码是二十多年前时兴过的东西了。那时候娘子还是个小娃娃呢。赵家的大娘子倒是有穿过类似花纹的衣裙,头上系着类似的发带,但颜色花样不同。” 赵家大娘子,就是小高力士的亲妹妹,她的年纪比陈氏还要大两岁。 吕嬷嬷把相关的绣花纹样信息写成信,给在赵陈记做掌柜的兄弟送去。第二天,吕掌柜就回了信。他问了手下作坊里的老绣娘,据说那些花纹是二十多年前在蜀中流行的纹样,京中并没有出现过。若非这老绣娘就来自蜀中,恐怕还记不出来呢! 蜀中流行过的纹样? 李俪君想起杨贵妃曾经随父在蜀中住过多年,心道李妍君所谓的倚仗,莫非跟杨家的旧事有关?可她一个小女孩,就算穿上曾经在蜀地流行过的衣裳,出现在杨贵妃面前,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第二百二十三章 黑状 李俪君对着情报思索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了个猜想。 莫非李妍君生得象贵妃的哪位故人?相似的年纪,相似的长相,再加上相似的穿戴,兴许见面时会让贵妃忆起这位故人,从而对李妍君爱屋及乌? 考虑到小杨氏从前与秦国夫人交好,也没少带着女儿一块儿去讨对方欢心,说不定是秦国夫人说过些什么。 只是不知道,这位故人会是谁? 李妍君只比李俪君大几个月,眼下还不满十周岁。若说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又穿着二十多年前在蜀中流行过的衣裙款式,那大概率是贵妃的姐妹或亲友了吧? 贵妃有几个姐妹,史书上是有记载的。韩国夫人是大姐,虢国夫人是三姐,秦国夫人是八姐。除去这三个序齿以外的姐妹,或是早年夭折,或是堂亲,与贵妃的关系显然不如这三个姐姐亲厚,更不可能随贵妃一同在蜀地长大。 贵妃十岁丧父,之后便寄养在洛阳三叔家中,直至被选为寿王妃。倘若是她移居洛阳之后,才认识的亲友,应该是不会穿着蜀中流行款的。 小高力士的妹妹小时候会穿这一身,还是因为他们母亲就是蜀中人。赵陈记名下的织坊绣坊里,有多位来自蜀地的绣娘与织锦匠,几乎都是通过赵家老夫人的门路找来的。 考虑到贵妃去年才过了三十芳诞,二十多年前蜀中流行这身打扮时,她多半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呢。那个与李妍君相似的小女孩,会是她的童年玩伴吗? 李俪君没门路打听这种消息,但她知道谁有。 她又跑去见了李俶君,不提自己消息的来源,只道她手下的人打听得李妍君做了一身新衣裳,连配套的绣花发带在内,全都是二十多年前蜀中流行过的款式。 李俪君故作不解地问李俶君:“三姐还跟绣娘们说,这身衣裳她是要在重要场合上穿的,让绣娘们做得精心些,动作也要快。我想近期能称得上是重要场合的,也就是晋见贵妃这一件事了吧?当时阿耶还想着要我带着三姐一块儿去见贵妃呢,三姐才特地备了这么一身衣裳。可她为何要特地打扮成这个模样?” 李俶君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也有同样的疑问,此时拿不出答案来,也不想跟李俪君多说什么:“她爱打扮成什么样,都随她高兴。反正她如今也去不成了,你还打听这些做什么?!” 李俪君没有接她的话茬,反倒自顾自地分析下去:“我怀疑是从前秦国夫人见到三姐的时候,曾经说过些什么,比如她长得象什么人之类的。贵妃娘娘是不是很在乎这个人?她若是看到长相打扮都象这个人的三姐,会对三姐生出怜爱之心吗?倘若三姐真的能够讨得贵妃欢心,哪怕她没有为阿耶求得官职,阿耶也会将她视作心头肉的。” 李俪君顿了一顿,看向李俶君:“以三姐的为人,到时候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我还能躲到三原去,大姐能躲到哪里?” 李俶君黑着脸道:“你少在这里吓唬我!老三就算生得象什么人,能讨得贵妃欢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假货就是假货,她生得再象,也不是那个人,否则秦国夫人早就将她捧在手心了,又怎会坐视她被禁足小半年,也没吭过声?!” 李俪君眨了眨眼:“兴许秦国夫人对这个人并不重视,但贵妃娘娘却很在意呢?反正我觉得,三姐好象很有把握的样子。她绞尽脑汁非要陪我去见贵妃,丝毫不去考虑贵妃会因为她的生母而冷待她的可能,大概是觉得,贵妃只要一见到她,就会把其他事情都抛在一边了吧?” 李俶君抿唇不语,其实已经把李俪君的话给听进去了。 李俪君见状,也不再多言,直身欲走,却瞥见门边侍立的一个生面孔侍女目光闪烁地看着她和李俶君姐妹俩。她心下一动,开口道:“反正在上巳节到来之前,三姐肯定会再想法子说服阿耶,让她与我一同去见贵妃的。我不管三姐到底使什么手段,反正不答应就完了。真把我逼急了,到了贵妃面前,休想我会说她什么好话!贵妃要见的是我,她不过是个厚着脸皮硬缠上来的搭头而已,还指望我替她圆场吗?就算阿耶事后责怪我,我也不会让步!与其被她恶心,我还不如去跟阿翁说,要二姐给我作伴呢!” 她摆出一副坚定不移的架势回去了,当晚就被李玳传去了西院。到了地方,李俶君与李妍君都在,地上还跪着一个侍女,正是白日里见过的那一个生面孔。 李玳很生气地指着那侍女质问李俪君:“此婢作证,说是你跟你大姐商量,到了贵妃面前绝对不会替为父求官,还会说为父的坏话,到底怎么回事?!” 李俪君淡定地看向李俶君,后者此时还一脸不敢相信的样子,瞪着那侍女的后背,眼里都快要冒火了,显然也没料到自己身边的人竟然会背主吧? 李俪君倒是不慌不忙,因为那侍女的指控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之事,添油加醋得连本味都变了。倒是李俶君这回吃了亏,应该会懂得反省、吸取教训了吧?手下用的都是杨家出身的奴仆,她可以通过这层关系去打听李妍君的秘密,李妍君自然也可以通过这层关系来算计她。若是李俶君聪明,就该学着去培养杨家以外的人手。事事依赖外家,她永远也摆脱不了杨家的控制。 李俪君对李玳道:“儿没说过这话,这婢女为何要编造谎言污蔑儿?” “对,我们没说过!”李俶君气愤地道,“这死丫头是受人指使往我头上泼脏水的!”说着还狠狠地瞪了李妍君一眼。 李妍君露出害怕的表情,眼眶里含着泪,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随时都要哭出来了。 李玳此时却似乎失了智一般,一味怀疑长女与幼女:“我早已跟虢国夫人打过招呼,俪娘会有一位姐妹同行。俪娘不肯让妍娘做伴,却天天去找你这个大姐,难道不是商议这件事么?若非如此,你们何必三天两头见面?!” 李俪君道:“不是阿耶说,家和万事兴,让儿不要跟姐妹们再闹不和的吗?儿与三姐隔着杀母之恨,尚且能在阿耶劝说下握手言和,儿与大姐又没有什么仇怨,不过是因为小杨氏挑拨,才有些误会罢了,又凭什么不能和好?儿都是照着阿耶的话去做的,难道还有错了?!” 李玳噎了一下,没想到两个女儿见面还会有别的可能,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了。 李俪君趁机道:“这个状又是三姐告的吧?那天三姐还当着全家人的面,许诺从此与儿和好,再不会在长辈面前污蔑儿呢,却没两天就告起了黑状,果然她的话就信不得。怪不得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要打雷劈她!” 说起那个雷,李妍君就白口莫辩了,挣扎着想要解释:“我没有……” 话未说完,就被李俪君打断了:“闭嘴吧!当心一会儿天又打雷了!” 李妍君顿时被噎住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羞辱 李妍君如今最没办法解释的事情就是那天家宴上的雷。她心里也有些发虚,但一想到自己的将来,这点心虚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噎归噎,她还是要强行为自己辩白的:“那雷声不过是凑巧罢了,与我有何相干?又不是我在说话时打的雷,当时我都已经说完了,是你在说话!兴许那雷劈的是你呢?!” 李俪君冷笑:“当时我说的是相信你,只有你说若不是真心就天打雷劈。若是老天爷看不过眼,打雷劈的也是你这个撒谎精,因为我被你哄骗住了,所以也劈个雷来警示我。总归都是你的问题!” “好了好了!”李玳头痛地喝斥道,“那雷就是凑巧罢了,这有什么可吵的?!” 李俪君道:“哪儿有这么多的巧合?那天晚上无风无雨,也没听见第二声雷响,怎么就恰恰在我们王府上空劈了这道雷?必定是上天有警示!王府那么大,偏偏只在摆家宴的大厅顶上打雷,若雷不是劈的三姐,难不成还能劈其他人吗?全家上上下下,谁也没做足以天打雷劈的坏事呀!不是三姐,又能是谁?!” 这个锅李玳是不可能揽下来的,更不可能说是父亲隋王干的坏事,若推到他看不顺眼的继母与弟弟头上,估计也站不住脚。他想了想,也只能默认庶女背锅了。他轻描淡写地摆摆手:“那都过去了,又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只当没发生就好,老是挂在嘴边作甚?!”说完了还用眼神警告了李妍君,“妍娘日后别胡乱发誓就行了。发誓也要小心说话。” 李妍君涨得小脸通红,但她还有自己的目的要达成,暂时顾不上为自己辩解,只能委委屈屈地低头应了一声,随即把话题重新拉回正道:“大姐与四妹还未说清楚,为何不肯在贵妃面前为阿耶说好话呢。” 李俶君方才看戏看得爽,才稍稍消了点气,如今听得李妍君这一句话,心中怒火顿时又涨了起来:“我几时说过这种话?!你收买我身边的贱婢来诬蔑我,以为我会认么?!” 李妍君嘤嘤道:“有没有说过,阿耶圣明烛照,自有决断,还能冤枉了大姐不成?” 李俶君听得柳眉倒竖,李俪君生怕她那脾气,一时冲动真把这个罪名给认下来了,便抢先道:“我如今算是明白了,三姐为何非要往我和大姐头上栽个罪名。是因为那天这婢女听见我对大姐说,真要找个姐妹陪我去见贵妃,宁可让大姐来吧?三姐不想让别人占了这个位置,所以就往我和大姐头上泼脏水。只要能让阿耶相信,我与大姐都不可能为他的官位尽心,只有三姐这个乖女儿才会为他出力,那就算我再怎么不愿意,阿耶也会坚持安排三姐与我一同去见贵妃了。” 李俪君扭头看向李玳:“只是三姐不知道,大姐早就拒绝了儿这个提议,因为她还记得她母亲是怎么死的,不想见贵妃。三姐以小人之心,为达目的不惜谎言诬蔑,非要随儿去见贵妃不可,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三姐就这么有把握,觉得自己定能为阿耶求得高官显宦之位吗?她到底打算用什么说辞去打动贵妃?阿耶是否问清楚了?毕竟三姐年纪还小,又很少进宫,更没见过贵妃。哪怕是她从前多见过秦国夫人几面,又怎能担保贵妃也会听进她的话呢?万一她说错了什么,犯了忌讳,贵妃未必会跟她一个孩子计较,却未必不会迁怒到阿耶头上。阿耶还是慎重些为好。” 李玳在别的事情上都很冷漠,唯有对自己的仕途看得最重。听了李俪君的话,他本来都被李妍君说服了的,如今又犹豫起来。 他转向李妍君:“妍娘,你跟为父说说,打算到时候用何等说辞打动贵妃?” 李妍君真正的倚仗不在说辞上,怎么可能在李俶君与李俪君面前轻易暴露出来?她僵着脸对父亲微笑道:“阿耶,儿正要与您商议此事。”说着便默诵了一通彩虹屁,听得李玳心情愉快:“不错。说得很好。” 可惜李俪君在旁泼了冷水:“听起来很动听,但三姐在贵妃娘娘面前把阿耶夸得这么好,又有才又有貌,还年轻健壮,圣人真的不会生气吗?” 李玳差点儿没被呛住:“什么……”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他讨好贵妃的目的,是想让贵妃去给皇帝吹枕边风,若是因为讨好贵妃,就把皇帝得罪了,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他忙对李妍君说:“把说辞改改,不能让圣人误会!” 可是这种说辞能怎么改?李玳又不是真有才华,容貌气度不能夸,也就没什么可以夸的了。总不能拿他从前在地方上做官却做得一塌糊涂的往事来吹牛吧? 李玳心情顿时差了许多。原来李妍君在他面前打的包票,并没有她说的那么靠谱。若是如此,他又何必冒风险把孩子送到贵妃面前,让贵妃认清楚那是小杨氏之女呢?要是影响了孩子将来的婚配,就得不偿失了。 李妍君见状暗暗着急,难不成她真要说出那个秘密?但要是不说出来,只怕她就没机会见到贵妃了。 她偷偷看了李俶君与李俪君一眼,见前者用满是嘲讽的目光看着她,似乎在笑话她白忙活了一场。跪在地上的侍婢早已没人关注了,恐怕回去后,也不会有好下场。她牺牲了一个好不容易安排到大姐身边的眼线,却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如何能甘心?李妍君索性把心一横,对李玳道:“阿耶,儿想跟您单独说一件事。只要这事儿能成,无论您是想要高官还是显宦,儿都有把握说服贵妃!” 李玳挑了挑眉,回头看看另外两个女儿,没怎么犹豫就把她们打发走了,顺便还让人拉走了那个做伪证的侍女。即使侍女哭喊着求饶,他也没多看她一眼。 李俶君只觉得刚刚那点好心情已经消失殆尽了。她感到自己受到了羞辱。与李俪君一同走出西院的时候,她含恨回头看向正堂方向,咬牙道:“阿耶总说最疼爱的就是阿兄与我,可老三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他就把我赶出了屋子!今日之辱,我会牢记于心,早晚有一日……”她没说早晚有一日会如何,又转头看向了李俪君,“老四,那天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可即使你我联手,又能拿老三怎么办?她身后站着阿耶,就算你再不情愿,也只能带着她去晋见贵妃。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什么办法?用不着任何办法。李妍君做的那身衣裳花红柳绿的,还配着大红发带。换了其他的女孩子,这么穿没问题,在春天游园时还更显得鲜艳活泼。可陈氏去世才半年,小杨氏也同样“死”了几个月,两个身披重孝的小姑娘去晋见贵人,一个穿素,一个披红挂绿的……只怕人还没到贵妃面前,就先被人挑剔她违反礼制了吧? 李俪君自打知道李妍君为上巳节的晋见做了什么样的衣裳之后,就从来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第二百二十五章 往事 李俶君听了李俪君的话,愣了好一会儿。 她大概没想过,原来李妍君看上去来势汹汹,实际上却不堪一击。他们兄弟姐妹几个,除了李俪君,谁都没把为陈氏守孝一事放在心上,却忘了在外人眼中,这种事并不是可以忽略掉的。 李俶君感到有些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好象被讽刺了。答案就如此简单,是她忘了要守孝,才会迟迟没有发现,日夜为了李妍君的谋划而心焦如焚。怪不得李俪君如此淡定呢! 李俶君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李俪君也不在意,自行回了院子。 她刚进屋,二红就从里屋跑了出来:“小娘子回来得正好,你快过来看!”李俪君一头雾水地跟着她跑进里屋,便看见罗汉床中间的矮几上摆着铜镜与水碗,镜面中隐隐有画面闪过,顿时恍然大悟。 她这几日教了二红如何操纵小纸鹤与小纸人,还有利用铜镜去观察小纸鹤双眼看到的画面。二红已经晋入炼气二层,虽说体内法力储存量比普通的炼气二层修士要差些,但用些小法术是不成问题的。有她操纵小纸鹤,李俪君正好腾出手来忙自己的事。没想到二红才学会两天,今日就用上了。 二红把铜镜前的位置让给李俪君坐下,同时解释:“方才嗣王让人来传小娘子,奴觉得势头有些不对,又被小娘子留在院中,不能随行,索性就拿这镜子偷看起了西院的动静。正好小娘子前儿才往西院派了纸鹤,今天便用上了!嗣王与三娘子方才不在这屋,奴是特地把小纸鹤转过来的。” 李俪君从前放在西院卧室窗外屋檐下的小纸鹤早在出发往三原之前就收了回来,免得过年前隋王府大扫除时被人发现。不过这次回府后,她又往西院那边派了一只小纸鹤,还没顾得上使用呢,就被二红抢了先。只是在白天移动小纸鹤,还是有点冒险的。幸好方才他们父女三人在西院议事,李玳可能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只留了几个心腹在跟前,其他人都打发得远远的,反倒给二红提供了可趁之机。 镜面上,李玳与李妍君正在说话。也不知道方才后者说了些什么,李玳如今正瞅着女儿问细节:“你是从秦国夫人处听说的?”“你把秦国夫人当时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不要有所遗漏。”“这件事还有几个人知晓?” 这话有些没头没尾的,二红便把先前听来的消息告诉了李俪君,补上前情。 据说贵妃从前随父在蜀地度过了童年。当时其父任职蜀州司户,有位同僚的女儿与贵妃年纪相仿,又正好是邻居,两个小女孩便成了要好的玩伴。那玩伴的母亲与人私通,男方是当地的大户,妻子知道之后十分生气,带人过来大闹了一场。 因为这件事,那玩伴一家陷入了流言之中。贵妃之父嘱咐女儿不许再跟玩伴玩耍,贵妃听话照做了,没有遵守曾经的承诺,把玩伴请到家中做客。她的玩伴十分难过,自己跑回家躲进了小楼哭泣。没想到她娘私通的那大户,其妻大闹了一通还不甘心,又打发人过来放火烧屋。火点燃了小楼,把那玩伴困在楼上,无法逃生,只得跳窗逃走,却不幸摔死了。 二红小声道:“据说那小女孩就死在贵妃面前,死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大红色窄袖衫、翠绿蜀锦半臂与鹅黄的裙子,腰带与发带都是大红色的,绣了芙蓉花。贵妃因为此事受了惊吓,大病一场。后来每每提起,都十分后悔当初没有把她这玩伴请回家中做客。倘若她当时请了人,那玩伴就不会出事了……” 贵妃是因为曾经亲眼目睹玩伴头破血流躺在地上的情形,才会对此事记忆深刻,她的姐姐们都没她那么难过,只是记得妹妹曾经大病一场。秦国夫人是偶然看到李妍君穿着红衣黄裙时,觉得她的眉眼有几分象记忆中的小女孩,才随口说出来的。她还嘱咐小杨氏,不要让女儿穿着类似配色的衣裳出现在贵妃面前,免得贵妃触景生情呢。毕竟李妍君的年纪,恰好与小玩伴夭折时差不多年岁,两人长相又颇为相似…… 李妍君还对李玳说:“贵妃可能会因为厌恶娘,就对儿生出嫌弃之心。可当年那小女孩是因为受品行不端的母亲连累,才丢了性命的。如今贵妃见了儿,就会想起儿同样是受母亲连累。只要贵妃还记得昔日玩伴,后悔当年没有拉那玩伴一把,就不可能会对儿置之不理。只要儿能讨得贵妃欢心,留在她身边多多奉承,还怕将来没有机会为阿耶求官么?” 李玳问清楚每个细节后,两眼放光地看着李妍君:“你这个主意不错,只是想得太简单了些。你命人去打听了二十多年前蜀地流行的女童衣裳款式,又照着秦国夫人所说的配色花样做了一套衣裳,打算在晋见贵妃时穿上。你可曾想过,二十多年前的衣裳,如今已经很少有人穿了。你这副打扮出现在贵妃面前,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人,你想要借那女娃的光,搏得贵妃怜惜?秦国夫人不可能替你遮掩。这件事做得太明显,反倒容易叫人生厌。” 李妍君想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她忙问:“那该怎么办?阿耶替儿想个法子吧?” 李玳微笑道:“衣裳配色可以照旧,但款式花样得改一改,就照着时下流行的花色来。要装作不经意的巧合一般,才显得自然。只要你生得确实与那女娃相似,些许差异也不妨碍什么。这事儿就交给为父吧,为父会找到当年的知情人,设法打听一下细节,再让人给你重新做一套衣裳。你好好想想,见了贵妃后要如何说话,不能错过了这样的大好机会!” 李妍君连忙答应了。 李俪君看到这里,不由得暗叹一声。 李玳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李妍君的谋划虽然直白又浅显,容易让人一眼就看出她是刻意为之,可她只是不满十岁的小孩子,处境不佳,借着一点情报上的优势为自己谋划,并不是什么错处。贵妃与她的姐妹们又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贤妻良母,未必容不下一个拥有杨家血脉的小女孩的小小心机。可李玳一插手进来,还要找知情人打听当年旧事的细节,好让女儿的伪装显得更象一些,整件事的性质就改变了。 这不再是一个小女孩的自我救赎,而是一个有野心的成年男子,在利用自己的小女儿去讨贵妃的欢心。为了能吸引贵妃的注意,不惜让贵妃回忆起痛苦的往事…… 就算贵妃不在乎,皇帝也会生气的。 李妍君可能会得到贵妃的怜惜,可李玳的官职,恐怕就更加没有希望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春风 接下来的几天,李俪君不出意外地听说了针线房在为三娘子李妍君做新衣裳的消息。 新衣裳跟前面那套衣裳同样的配色,款式也差不多,只是在一些绣花纹样等小细节上不同,就从二十多年前的老土款变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样式。只是针线房的人都不明白,嗣王为何要给三娘子做这么一套衣裳,还嘱咐要保密?因为要赶工,所以针线房拨了几个人来负责这项工作。她们日夜加班,私下聊起天来,没少议论此事。二红通过小纸鹤都听到了。 二红把这些事报告给了李俪君,吕嬷嬷那边也说了李玳连着几日出门约人饮酒,还给虢国夫人送了厚礼,在她那儿盘桓了大半日的事。李俪君只能感叹,这一波真不知应该说是李妍君坑了李玳,还是李玳坑了李妍君了。 上巳节前三天,宫中来了内官传旨,告诉李俪君,贵妃娘娘会在三日后上巳节当日降临曲江池芙蓉园,预备在某时某辰于某地见她,让她准备好过去等待。同时,贵妃还为她向圣人求来特别的恩典,允许她通过夹城前往芙蓉园,不必在大街上与人挤车马了。 圣人扩建芙蓉园的时候,曾经加建了从大明宫途经兴庆宫直通芙蓉园的夹道,方便他不经宫外的道路便能从宫中直达芙蓉园。这条夹道在春明门有入口。有了这份恩典,李俪君就不必穿过大半个长安城的街道前往曲江池了。那真是省了很多事。李俪君客气地向内侍谢过恩,回头看李玳的表情,发现他有些不大高兴。 有这么一份恩旨在,他似乎就没有了护送两个女儿前往芙蓉园的理由,因为夹道内不会有闲杂人等,反而有很多禁军护卫,安全性十分可靠。到了芙蓉园,又会有宫中内侍接应两个孩子,难不成他就真的没有了护送女儿顺便面圣的机会了吗? 虽说隋王如今与圣人的关系大为缓和,时不时就会被召进宫中饮宴,但李玳身为隋王的嫡长子与嗣王,似乎并没有获得额外的关照。他心里有些着急,想了想,索性咬咬牙,决定还是厚着脸皮护送女儿们一回。反正两个孩子年纪都不大,又都是女孩儿,做父亲的不放心,送她们一路,又有什么出奇的呢? 这么一来,似乎他也得了圣人恩旨,可以走一走宫中通往外界的夹城呢。这可不是每个宗室都能有的殊荣! 隋王对儿子的决定有些气闷,想要劝阻,奈何李玳已经拿定了主意,似乎觉得自己出头的机会就在眼前了,无论谁劝他都不会听的。隋王没办法,只好放手任其施为。反正如今皇兄对他和气了许多,只要儿子不是犯了大错,一点小过,他去求求情,大概还是能求得来的。 李俪君冷眼看着父亲李玳往南墙上撞,只作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等他来到她面前告诉她,还是要让三姐李妍君陪她去见贵妃时,她冷着脸道:“阿耶既然执意如此,儿也没办法抗命。只是三姐先是骗了儿,装作一副好姐姐的模样要与儿和好,转过身又往儿身上泼污水,儿是再不能相信她了。不管她在贵妃面前说什么,儿都不会替她圆场的。若贵妃问起儿为何带她同行,儿也只会实话实说,道是父亲有命。若阿耶对此没有意见,那儿就照着您的意思行事。” 李玳气恼地道:“你这孩子,就不能为了为父稍稍忍一忍?!妍娘去见贵妃,又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为父的富贵前程!为父倘若有望得登高位,难道你不会跟着沾光?!” 李俪君冷声道:“这都是三姐的谎话。儿才不信,她到了贵妃面前,真的会全心全意为阿耶谋划,而不是趁机为自己谋利。阿耶还是小心些吧,不要太信任她为好。万一她闯了祸,连累了阿耶,儿年小力薄,哪里有本事在贵妃面前力挽狂澜?!”表完态之后,她又表示,父亲正值壮年,又有才华,身份更尊贵,圣人早晚会发现他的长处,多多重用,何必刻意讨好贵妃,走裙带关系?那样未免显得太谄媚了些,与父亲的身份不符,更容易引起非议,不利于父亲的光明前程。 李玳生气小女儿的死心眼,偏偏她说的话又是为了他着想,充满了孩子的天真与对父亲的崇拜与信任,他想骂也骂不了什么,只得扫兴地甩袖离开,私下多嘱咐三女儿李妍君,让李妍君多分担一些了。 他想想也是,求官这种事,只能让妍娘去办,俪娘年纪还小,哪里懂得这些人情世故? 于是,李俪君就这么得到了几日清静,每天只需要跟着苍娘子学一点宫规礼仪就可以应付过去了。苍娘子的注意力都放在体弱多病的李俭让与近日心情不佳的李俶君身上,前来教李俪君礼仪,不过是应付差事罢了。李俪君记性好,什么事只学一遍就能记得清清楚楚,礼仪上也没什么疏漏之处。她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得不错,也就不多折腾了。 只不过,吕嬷嬷曾经私下向李俪君报告:“苍娘子似乎在打听秋香他们一家的事,大约是听说秋香被提拔上来侍候小娘子了,话里话外都在说他们家的坏话,暗示老奴要把秋香调走。” 这苍娘子的手还伸得挺长。 李俪君撇嘴道:“不必理会她。这是我们院里的事。要是她纠缠不清,嬷嬷就告诉我,我去向阿兄与大姐告状。不管苍娘子与秋香的娘过去有什么恩怨,如今她想插手过问我手下人事,就是越界了!” 吕嬷嬷点头应了。 上巳节转眼就到了。这一天,天空放晴,阳光普照,气温升上来了,风儿也吹得格外柔和。长安城内外似乎一夜之间就踏入了温暖的春天。早上坊门才开,大街小巷上就挤满了人与车马,似乎所有人都在往城外走,打算要趁着这股春意,到野外去吹一吹春风。 李俪君也早早起来穿戴完毕。她今日牢记着一个“素”字,身上穿着白衫白裙,只套了件灰色的半臂,头上梳着双鬟,除了深蓝色的发绳,什么装饰都没有,连朵花都不簪。虽然没有披麻戴孝,但任谁见了她,都知道她正在孝期之中。 二红今日随她出行,也同样穿得十分素淡不起眼。 主仆俩就这么素素地去跟隋王夫妇辞行,隋王看着她们的打扮,没有任何异议,只嘱咐李俪君:“见了贵人要谨守礼仪,小心回话,若不知道该说什么,宁可不说,也不要贸然开口,千万不要冒犯了贵人!若是遇上旁人说些什么不中听的话,只管当作没听到,万万不可当场发作起来。若你受了委屈,回来告诉阿翁,阿翁会替你出气。” 李俪君默然行礼。 这时候,李妍君也来了。 她头上也梳头光光的双鬟,只是式样稍稍复杂一些,身上披着一口钟长斗篷,把全身衣裳遮得严严实实。 这种程度的遮掩如何能瞒得过李俪君的眼睛?她什么都没说,手在袖中比了个法诀,先给大家召来了一股春风。 第二百二十七章 候场 春风迷了在场所有人的眼,同时也掀起了李妍君的一口钟,露出了底下的红衣黄裙绿半臂。 李俪君顿时脸色大变:“三姐,你穿的是什么衣裳?!” 李妍君被风吹得眯起了眼,这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呢,听到李俪君这么说,心下顿时一惊,忙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迅速用斗篷将衣裙都遮了起来:“没……没什么……” 李妍君以为自己能蒙混过去,可惜,李俪君只是拿这句话做个引子罢了。她上前一把扯开前者的斗篷,将里头的艳色衣裳展露在隋王夫妇面前,控诉的话里都带了哭音:“阿翁,阿婆,你们看看三姐穿的是什么衣裳!平日里她在家不肯遵守孝期的规矩就罢了,今日她硬要跟着儿去晋见贵妃,还要如此嚣张,是想告诉所有人,她压根儿没把我娘放在眼里,不打算为我娘守孝吗?!” 隋王也看得眉头大皱,看到长子李玳这时候进了门,便质问他:“看你把女儿都纵容成什么样子了!还不赶紧让妍娘回去?!” 李玳看到李妍君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李俪君却在一旁低头拭泪,心里只嫌三女儿行事太不谨慎,怎能在出门前就被人发现呢?亏他还特地嘱咐她,暂且不要在头上系发带,等上了车再说呢。 但现在事情就差临门一脚了,他绝不能在这时候放弃。他低声对隋王道:“阿耶,儿子自有打算。妍娘穿什么衣裳,您就别管了。” 隋王深深地看了长子一眼:“你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也不问你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我只告诉你,你的谋算一旦失败,妍娘的名声就被你彻底毁了!全长安城的人都会知道,她是个不知礼数、不敬母亲的坏孩子!顶着这样的名声,她将来休想能说到什么好亲事!若是圣人或贵妃恶了她,她兴许还会被送进庵堂里幽闭至死!你若是真心疼爱这孩子,就不该叫她小小年纪,便为了你去冒险!” 李玳心道贵妃怎么可能会恶了李妍君?她怜惜这孩子还来不及呢。但这话他不可能照实告诉父亲,只能坚持道:“阿耶放心,儿会护着妍娘的。” 隋王闭了闭眼,低低地叹了口气:“罢了,我知道你如今翅膀硬了,便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不撞南墙不肯回头。既如此,你就去吧,横竖我是管不了你了。你若真能成事,我不会沾你的光。你若坏了事……别嫌我救不了你。我不过是个闲散亲王罢了,自己尚且仰人鼻息,又能帮得了谁?!” 李玳脸色变了变,心里只觉得不祥。这不祥不是指他今天的计划会失败,而是他怀疑父亲隋王已经对他产生了不满,可能要抬举弟弟们了。若真是如此,那他更加不能错过讨好圣人与贵妃的机会。只有他得到了圣人的重用,他在家中的地位,才能更加稳如泰山。 因此,李玳只笑笑着对隋王道:“阿耶别说气话,儿又不是去作奸犯科,不过是要护送两个女儿去晋见贵人罢了。”说罢他也不想继续耽搁下去了,扭头看向两个女儿,“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原本因为隋王的话,开始感到不安的李妍君顿时精神一振:“是,阿耶!” 李俪君早已停下了“哭泣”,冷冷地看着父亲与庶姐,轻笑了一声,什么话都没说,径直向祖父母拜别,便大步往外走去。 她自顾自地上了马车,自顾自地坐了主位,命二红坐在自己右侧。李玳扶着李妍君上车,她也没理会,就好象没看到庶姐的存在一般。李妍君心下不忿,习惯性地要在父亲面前装委屈告黑状,可李玳满心都是今日的大计划,哪里顾得上她这点小心思?送了女儿们上车后,他就立刻翻身上马,喝令众人起行了。 一行人出了道政坊北门,沿大街东转往春明门方向。到了春明门下,他们没有穿城门而出,而是跟守在那里的官兵报了隋王府的名号。官兵早已得了宫中传令,便派出数人引领他们前往城门侧面的入口。 李俪君从来没进过这传闻中的夹城,今日又未下车,只通过两边的车窗看到外头的情景。那入口很是窄小,马车勉强驶了进去,但进去之后,里头的夹城就十分宽敞了。 这夹城其实是两面城墙之间形成的夹道,宽约五十米,骑马坐车都绰绰有余。若皇帝带人从夹城穿过,恐怕连禁卫军都带上,也不会觉得拥挤。 这夹城里的道路并不是一马平川的,每遇城门处,总有石铺的磴道形成上下坡的石径,从城门上方越过去,免得影响了百姓在下方的城门口出入。不过李俪君一路坐车,除了感觉到车上坡时略有些吃力外,并没有太大的颠簸感。 夹城长约十多里路,直通长安城东南角的曲江池。夹城内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卫兵把守,一路上也没什么闲人,很是清静。只是今日多了不少内侍宫奴在夹道内清扫地面,洒水铺土,还有人专门负责捡路上的小石子小垃圾什么的,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圣驾出行做准备。 李玳一路骑马过来,看得眼热,想着若能与皇帝出巡的队伍碰上就好了,他还能凑上去奉承一下皇伯父。可惜方才在春明门进夹城的时候,那守门的武官说得清清楚楚,圣驾预计会在半个时辰后出宫,因此得了恩典可以借道的隋王府众人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穿过夹城到达芙蓉园,免得妨碍了圣驾队伍出行。就算李玳很想找个借口拖慢行程,这一路上把守的卫兵也不是吃素的。 李玳不想节外生枝,只得忍住了心头的冲动,老老实实带着家人在规定的时间内通过了夹道,抵达了芙蓉园。 到了芙蓉园,此处早有内侍等候着将李俪君引领到预定地点。对于负责护送的李玳与作为陪同的李妍君,人家客客气气地行礼问好,并没有多说什么,随后就把他们都领到一处河边的亭子里。 那亭子四面有窗,今日都大开着,人在亭中可以清晰看到四周的美景,很是敞亮。亭中有软席矮几与屏风香炉,还有专门的侍女负责煮茶待客。在这里坐着吃茶赏景,倒也不会无聊。 内侍将李俪君一行人引到此处安顿下,便先行离开了。他还要去干别的活。其实今日受召见的人不只有隋王府的四娘子而已,还有其他人,都安置在附近的亭台楼阁中,因为身份不同,享受到的待遇也不同。李俪君他们能单独有一个亭子,还有专人服侍,已经是顶配的待遇了。 他们斜对面有一个差不多的亭子,里头安置的是贵妃族兄杨钊一家。 坐了没多久,外头就有了不小的动静。李玳疑心是圣驾到了,有些坐不住,索性出去探探情况。屋里只剩下李俪君与李妍君姐妹俩,后者趁机把发带给系上了,引得侍女侧目不已。 李妍君还得意地用眼神挑衅李俪君,李俪君并不理会,只盯着窗外的景致,心里忙着指挥无人机往杨家那亭子上空移动呢。 第二百二十八章 游园 那亭子虽然被安排给了杨钊一家,但他本人其实没有出现。 根据李俪君透过无人机的镜头看到的情况来看,杨家暂时只有奴仆在那里进进出出地忙活,似乎是想把亭子内部布置得更加华丽舒适,顺便还要再添点别的设施,使得主家即使只是在那里偶尔歇个脚,也能要什么就有什么。 相比之下,李俪君一家同样有个亭子,亭子里也布置得不错,还有侍女服侍,却从来没想过要对这亭子进行什么改装,真是拘谨客气多了。隋王府作为皇帝至亲之家,尚且如此,皇帝对杨家到底宠信亲近到了什么地步呀? 李俪君抿了抿唇,没有对此作任何评价,只是暗戳戳地默念口诀,力图在芙蓉园上空凝结更多的水汽,拉来更多的云彩,好为接下来的过云雨做准备工作。 她的心思都放在这些事上头了,就没顾上李妍君。李妍君在旁说了半天风凉话,想要刺激她的,见她毫无反应,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反倒先暴躁起来:“李俪君,你这是当我不存在是吧?别以为你能得到贵妃召见,便有什么了不起了。我还是你的姐姐呢!只要我跟阿耶说一句话,你就休想有好日子过!” 李俪君暂时收回注意力,瞥了她一眼:“阿耶不在,你就这么嚣张,是觉得不需要依靠我,也能得见贵妃,所以得意起来了吗?你也不睁大双眼仔细瞧瞧,这里还有外人在呢。你不怕叫人看了笑话,就不怕人家把你方才的言行报给宫中贵人知晓,你再也装不成可怜的白莲花?” 李妍君顿时一凛,扭头去看一向低调不起眼的侍女。她当然不会把这些小人物放在心上,可如果她们真的在外头乱说话…… 亭中服侍的两名侍女看着李妍君的表情,都不由得心下打鼓。不管怎么说,这位是宗室里的贵女,想要对付她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就在李妍君盘算着要如何堵住这两个侍女的嘴时,外头的动静更大了几分,远远地就传来鼓乐声与人声,似乎还有人在三呼万岁。 看来,圣驾终于到了。 李妍君噌地站了起来,想要跑出去亭外看个仔细。李俪君比她更淡定几分。不必跑出去,她也能看到亭外的情形。圣驾兴许是真的到了,但离她们远着呢。至今没有人来提醒她们去迎驾,那她就没有挪动的必要。 她看着李妍君跑到附近的人群中,似乎想要挤过去,可惜生得矮小,又年少力弱,哪里挤得过旁人?她穿着素色一口钟的斗篷,身边又没跟什么侍从,无人知道她的身份,谁也没有礼让她的意思。等到欢呼声远离,她也没能挤到人群前头去,别说圣驾了,就连宫侍高举的华盖也只是瞧见了一个角。 她悻悻回转的时候,白色的斗篷下摆处,不知几时叫人踩了个脚印,灰色痕迹别提有多显眼了。 李俪君瞥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心中毫无波动。 圣驾到了,李玳却没有回来,但打发了一个小宫女过来给女儿们报信,表示他如今随侍在圣驾旁,暂时顾不上她们,让女儿们安心等候。 李妍君脸上不由得露出欣喜之色。父亲成功跟随在圣人身边奉承,这代表着他们的计划更添了成功的概率,她心中自然更加欢喜了。 李俪君心里却有些无语。无人机在高空中观察得分明,李玳其实是硬挤上去巴结皇帝的。他虽然没什么圣眷在身,但毕竟是皇帝的亲侄子,一通彩虹屁拍上去,皇帝心情好的时候,还能撵他离开不成?虽说留他在身边跟着了,可李玳只是与其他随行的外戚们混在一处而已,根本没能在皇帝面前刷到多少存在感。 李玳本人大概还挺乐意的,那就由得他去吧。周围有那么多人在呢,他在其中又不显眼,还怕他能搞出什么事来吗? 李俪君趁机让天空中的云层稍稍加厚了些,原本晴朗的天气多了几分阴影,似乎风也吹得更大了。但皇帝周边的人都不在意,仍旧是兴高采烈地。几位国夫人与公主簇拥着贵妃去更衣了,内官们带着人忙忙在园中景致最好的紫云楼里布置宴席现场,歌舞乐伎们已经忙活开了,随时可能上场表演。皇帝便趁机召见了几个宠爱的臣子,作诗的作诗,奉承的奉承,还有人上前说笑话逗乐子的。 不一会儿,贵妃换了一身新衣回来,一同离开的贵妇人们也都打扮一新,众人怂恿皇帝去游园,那就游吧。一大群人起码有一二百人,花园锦簇,热热闹闹地,把芙蓉园内几处景致最好的地方逛了一圈,期间又有人做新诗,还有人奏新曲,也有人陪着皇帝说些文章典故,中间他们还赏了一回歌舞。等到他们回到紫云楼,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 李玳从头跟到尾,但也只是从头跟到尾。他虽然设法插了两句话,但很快就有更有才华、才思更加敏捷的人把他挤了下去。等他好不容易通过附和杨钊的话,争取到了一点存在感,贵妃那边就闹着要去休息了,皇帝自然是依着爱妃的想法行事,哪里还记得他这个侄儿呢? 李玳心情郁闷,可杨钊叫上他一块儿去参加宴席,他便又高高兴兴地凑过去了,连女儿们还在亭子里空着肚子等候召见,都忘得一干二净。 李俪君将注意力收了回来,看着亭中的侍女送上了简单的茶点,添了热茶,然后一边用提防的目光看着李妍君,一边恭敬地退出了亭子,哪里还不知道,李妍君方才又做了什么。 她也懒得理会,瞥见斜对面杨家的亭子多来了几个人,却不知道是杨家的子侄小辈,还是体面的侍从。 她的肚子并不饿,并没有吃茶点的意思,但李妍君却早已饥肠辘辘,忍不住把桌面上的点心全都吃了,一点儿都没有留给小妹的打算。 圣驾那边的宴席开始了,席间又有歌舞。贵妃还亲自下场跳了一支,皇帝兴致来了,便让人送了羯鼓上来,亲自为贵妃伴奏。 别说,皇帝与贵妃合作的表演还是十分精彩的。 李俪君透过无人机看得兴致勃勃,一点儿都不觉得无聊。等到无人机提醒她云层含水量已经达到降雨标准时,她方才收回了注意力,开始在袖子里捏手诀施法。 一阵过云雨无声无息地落在芙蓉园的地界上。许多在露天站着的人猝不及防,纷纷争相躲避。紫云楼中的皇帝贵妃等人自然没受到影响,只有在楼外候场的乐师们被淋了个透心凉罢了,但谁也不敢在这时候离开,只能继续坐在原地演奏。 皇帝开恩,许乐师们先行下去避雨。杨钊正好在跟前,便笑着揽下这个任务前去传话。实际上,他才出紫云楼,就把心腹随从叫到跟前,嘱咐了一通话,也不知道是在盘算着什么。 李俪君趁着这个机会,吹起了一阵狂风,把一股特制的雨水,飘到了杨钊身前。 第二百二十九章 春雨 杨钊今日有特别的安排。他借口给乐师们传信,其实只是为了出紫云楼,找自己的心腹安排接下来的特别表演。他要讨圣人的欢心,为自己接下来的大计划铺路。 过云雨其实并不大,又有侍从专门为他打伞,他并没把那点雨放在心上。 可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忽然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狂风,吹得他双眼都睁不开了,还卷着雨水朝他正面打了过来。他的头脸都被淋了个正着,不由得暗骂一句晦气,又闻得身上被雨打湿的地方好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心中更加烦躁。 他甩袖骂道:“这贼老天是怎么回事?!” 他身前的心腹与身旁打伞的侍从都被这股雨淋着了,也闻得雨水似乎有些奇怪的味道,却不敢在杨钊面前提起。这种老天爷干的事,谁被淋着了也只能自认倒霉。若是杨钊太过生气,随时都有可能迁怒到他们这些身边人头上。与其无端被臭骂一顿,还不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呢。 于是杨钊的心腹与侍从都表示,只是一阵过云雨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国舅爷若是嫌弃衣裳被打湿了,不如下去更衣了再回来?至于国舅爷先前吩咐他们去办的事,他们会办好的,请国舅爷不必担心。 杨钊看了看紫云楼里的情形,有些犹豫。接下来就是他安排的人上场表演的时候了,他如果不在场为圣人做讲解,顺便拍拍马屁,如何能突出自己的忠心与能干呢?这种时候他真的不想离开。可他身上衣裳都湿了,还疑似散发着怪味,这副样子出现在圣驾面前,就算圣人不怪罪,顶多打趣两句,其他人也会说闲话的。他丢不起那个脸!这么想着,他还是赶紧去换一身衣裳更妥当些。表演稍稍推后一点也没什么。 拿定了主意,杨钊便命侍从去跟乐师与表演者传话,心腹接过伞随他去歇脚之处更衣。三人分散开来了。李俪君便清楚地看到杨钊往她斜对面的那个亭子走了过来。 天助我也! 李俪君趁着天上的小雨还未停,索性又来了两阵风,再往杨钊头脸身上刮了几根特制的雨丝。 这特制的雨水乃是她利用当日诛除了蟾蜍之后,用来清洗水灵洞内部的泾河水,再渗杂了些其他的材料配制而成,里头有着蟾蜍身上带的毒素,虽然被稀释了上百倍,但沾到人身上,依然会令人中毒。 李俪君让系统做过毒物检测,又拿鸡鸭之类的小动物做过实验,这点毒素不会致命,却会令人身体转弱,免疫力下降,并伴有晕眩、恶心、上吐下泄等症状。大毛病没有,但身体一直处于负面状态,吃不好、睡不安稳、进食困难、病情反复……在接下来的一年内,当事人就算想搞事也没有精力了。 杨钊在大唐由盛转衰的历史中,是一个重要的人物。倘若他忽然有个三长两短的,很难说那位传言中颠覆人间的大能会有什么反应。兴许他老人家未必乐意看到有人插手他的布局呢?李俪君目前实力低微,又未能联系上师长,势单力薄的,就不想跟本世界的修行大能或大门派产生什么联系。倘若对方不怀好意,她一个人真的扛不住。 所以,李俪君宁可低调些行事,也不想被大能发现自己的存在,从此生死荣辱都要看人家的脸色了。她经历了那么多的任务世界,对于如何暗戳戳搞事,其实是十分熟悉的。 如今杨钊没有性命之危,只不过是偶然淋了一场雨,事后有点小恙罢了。若这小恙迟迟未能痊愈,甚至有加重为大病的趋势,那也是医师不给力,又或是病人不争气的问题,与数百米外安静等候召见的隋王府四娘子有何相干? 当初吕嬷嬷她们趁着杨家舅爷在酒肆里抱怨虢国夫人的当口,大肆宣扬各种双方不和的谣言,推动双方交恶,却成功地掩饰住了自己一方的存在。李俪君听到这个故事时,就学会了这种顺势而为掩藏自己的手法。 如今,芙蓉园一带的天气慢慢由晴朗转为多云乃至阴天,这样的天气里降雨是正常的。雨势来得太快,淋雨的人有很多,春风还乱吹,这些全都是自然现象,与任何人都无关。至于这一场雨里,是否多了几缕雨丝夹杂了私货,吹到某个特定的人身上,除了施法者本人,又有谁会知道呢?反正杨钊在淋了雨的人当中一点儿都不突出,估计也不过是雨后感染风寒的许多人中的一员而已。 李俪君这次只是小小地试探一回。倘若那位大能有所反应,她做的也只是小事,不至于结下什么仇怨。但如果那位大能没有反应,就连修行圈子里诸如真仙观等门派也没有插手过问的意思,那李俪君以后就可以稍稍放开手去搞事了。 李俪君看着杨钊正快步走向斜对面的亭子,便平静地起身离席,走到窗边伸手出去探了探雨势。 李妍君在她身后嘲讽:“怎么?如今轮到你坐不住了吧?等了这么久,终于着急起来了?” 李俪君并不理会,仿佛只是无意间将手上沾的雨水甩到窗外,其实是把更多带有毒素的泾河水发散出去,形成一团肉眼难以分辨的水雾,迅速贴着水面越过芙蓉池,抵达斜对面的杨家亭子,正好赶上了另一波春风,再次往杨钊身上扑了过去。 杨钊两次被雨水打脸,两次都闻到了淡淡的腥臭味,心情更加暴躁了。他一边指责打伞的心腹没把伞打好,一边控诉负责管理芙蓉园的人没有维护好园中的水质,否则怎么他在河边走时,总是会闻到臭味呢? 他一边骂着一边走进了亭子,迅速就被一群华服妇人给围住了。后面的事李俪君也没有多加关注,反正有这两波毒雨,杨钊怎么也要大病一场。至于跟在他身边受了池鱼之灾的人……她就顾不上了。 李俪君又平静地回到了原本的座位坐下,继续无视李妍君,自顾自地发着呆,其实是在用无人机看紫云楼那边的动静。 圣人与贵妃依旧被众人环绕着奉承称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好一番盛世繁华景象。所有人都在笑着,享受着美景美酒与美食,欣赏着歌舞杂伎,用诗歌赞颂着当世明君与人间太平。 没有人知道,这盛世已经到了极危险的边缘,随时都有可能崩塌。 第二百三十章 错过 中午的宴席结束之后,有人继续在园中四散游玩,也有人找地方小歇去了,包括已经上了年纪的皇帝。 李玳直到这个时候,才有时间回到亭子处,看一看两个女儿。 李妍君一见父亲,就立刻迎了上去,一通彩虹屁熟练地拍了上去,随即告起了李俪君的黑状,说她不理会自己这个姐姐,完了还不忘诉个苦,表示自己除了两盘子点心几碗茶,从早上到现在就什么都没吃过,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她没有带侍女,本来还想使唤二红去找点东西吃,却又使唤不动。她委屈得很! 李玳一路应着,一路还有些不耐烦:“肚子饿了,让侍女去送点吃的上来就行了,这么大的园子,谁还能饿着你不成?” 李妍君看看侍立在旁的两名侍女,撇了撇嘴,很想说她俩除了茶点什么都拿不出来。附近明明有地方摆宴席,却偏偏没有她的份。她想请父亲去跟园里的人说,给她送点能填饱肚子的吃食来,可李玳已经转过头去跟李俪君说话了:“贵妃这会子大概是歇下了,等歇完了就会有空召见你。你饿不饿?饿了就先吃点东西,打个盹儿。可不能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去见贵妃,叫贵人以为家里连饭都不让你吃饱。” 李俪君平静地表示:“阿耶放心,儿不饿。早饭吃得多,这会子还能支撑。三姐撑不住,大概是因为她坐不住,四处乱跑的关系。她斗篷上还有那么大一个脚印在呢,似乎不好就这么穿到贵妃面前去吧?” 李玳低头看了看三女儿的斗篷,果然有个十分显眼的脚印,顿时就火了:“妍娘,你是怎么回事?!你以为今日到芙蓉园是来玩耍的么?!在这样要紧的时候,怎能出这种纰漏?!” 李妍君被父亲骂得低头认错,哪里还敢再要吃的? 李玳出去转了一圈,不一会儿便带着两个小侍女回来,两人手中各捧着一个食盒,打开来看,都是些精致的面点,还带着热乎气。虽然比不上宴席,但也算是不错的吃食了。李玳招呼两个女儿:“随便填填肚子吧,可不能在贵妃面前失礼。” 李妍君高高兴兴地谢过父亲,便开始用起了这顿迟来的午饭。李俪君也取了一个素馅的面点,意思意思地吃两口,又给二红塞了两个饼。 女儿们用餐期间,李玳把亭中的侍女都打发出去了,压低声音对女儿们再次重申各种礼仪与不知从哪里打听回来的贵妃喜好禁忌,末了还喜滋滋地说:“今儿为父在圣人面前得了夸奖,开了个好头,你们姐妹俩到了贵妃面前,也不能失礼。如此,我们一家将来才能越过越好!” 李妍君大声应了,又是一轮彩虹屁拍了上去,十足一个孝顺乖巧又贴心的好女儿,把李玳哄得眉开眼笑的。李俪君冷眼瞧着,只觉得这种孝女,她绝对是做不来的,只怕李俶君也做不来,还是让李妍君去做吧。 吃完一个面点,李俪君就让二红服侍自己净了手。无人机已经发现了今早负责引领他们父女三人入园的那名内侍的踪影,他正往他们这边奔过来,想必是贵妃午后没歇多久,就想起她这个人来了。 李俪君瞥了李妍君那边一眼,脚下暗暗用力,往后者那边使了个小法术,随即起身拉着二红走到窗边探头张望:“阿耶,早上那位内官好象往我们这边跑过来了,是不是贵妃召见了呀?” “什么?”李玳忙起身到窗边张望,忽然听得身后李妍君一声惊叫。他回头一看,发现李妍君不知是不是被李俪君的消息惊住了,手中的点心没拿稳,掉落在了裙摆上,偏偏这块点心还是带馅的,馅料颜色偏深,把她的鹅黄裙子污了一大块。 李玳也顾不上看外头了,见状气道:“妍娘!你怎么冒冒失失的?!” 李妍君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忙道:“阿耶,方才有人踢了儿一脚,儿才没拿稳点心的。” 可是,亭中侍女早被李玳打发出去了,李俪君与二红都在窗前,离李妍君隔着十来尺远呢,就连李玳本人,方才李妍君掉落点心的时候,也离开了席位。李妍君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方园十尺之内都没有第二个人在,谁会踢她一脚?难不成是鬼么? 李玳立刻就认定是三女儿在推卸责任,顿时更生气了:“你倒是说说,谁会踢你?这里有谁能长了这么长的脚踢中你?!是你吵着闹着想要吃的,吃食送来了,你又不好好吃,狼吞虎咽地,好象家里饿着你了一般,连一块点心都拿不稳,你还能做什么?!如今你裙摆上有这么一大滩污迹,还怎么去晋见贵妃?!” 李妍君心里是又怕又急:“那……那就让人去找一身衣裳来,儿好换上干净的裙子。” 李俪君在旁慢条斯理地表示:“儿有多带一套衣裳,就怕三姐嫌弃它颜色太素净了,不肯穿。” 李玳想说不要紧,但随即想到,倘若李妍君不是穿着这么一身特定的衣裳,那又有什么必要非得出现在贵妃面前呢?她要是不能让贵妃忆起小时候惨死的玩伴,只会让贵妃想起她那个不靠谱的亲娘小杨氏,心生厌恶,那还不如别让她出现在贵妃面前呢! 虽然错过了今日的晋见很可惜,但李玳认为自己如今已经得到了圣人的赏识,又与虢国夫人交好,将来还有机会让女儿们晋见贵妃的,到时候再把李妍君推出去,也不影响什么,总好过今日让她以这副狼狈的模样出现在贵人面前,遭人耻笑。 这么拿定了主意,李玳便不无遗憾地道:“罢了。天意如此,大约也是妍娘晋见贵妃的时机未到,以后再说吧。” 李妍君哪里甘心:“不不不,阿耶,儿可以的!儿只需要换一条干净的裙子就行。阿耶想办法帮儿去借吧!” 李玳瞪她:“你这个年纪的小女娃,今日会出现在芙蓉园里,还带着鹅黄裙子的,上百个人里都未必能找到一个,你让为父上哪儿借去?!谁叫你不多带一身以防万一?!更何况,就算要借,也来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那名内侍的声音:“隋王府四娘子,贵妃娘娘召见,请速速动身。” 李俪君看了李妍君一眼,微微笑了笑,用眼神示意二红跟上,便朝李玳行了一礼:“阿耶,那么……儿就去了。” 李玳叹息着点头。李妍君顿时失落至极,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俪君带着侍女,跟在内侍身后,往那座华丽高耸的紫云楼走去。 第二百三十一章 贵妃 盛名之下无虚士。杨贵妃果然非常美。 李俪君经历了那么多个世界,美人没少遇见,各种气质都有,娇媚的、清秀的、端庄的、活泼的、书卷气浓的、楚楚可怜的、英姿飒爽的、仙气逼人的……她自问见多识广,但今日见了贵妃,仍要感叹一声对方的美。这种美是大唐独有的,雍容华贵、明媚鲜妍,如同一朵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在艳阳下灿烂盛放。 李俪君见了她,行礼拜见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了一分。 贵妃大约已经习惯了这种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柔声说:“快起来吧,不必多礼。”等李俪君起身,她又招手,“过来挨着我坐,我们好好说说话。” 李俪君顿了顿,依然走过去坐下,任由贵妃端详自己,也趁机好好看了看对方。 贵妃大约三十三、四岁年纪,眼下正是最美的时候,风姿绰约,一颦一笑都能引动人的心弦。虽然穿戴着珠宝华服,但所有的这些都是她美貌的衬托物,容易被人忽略过去。只是她独得圣宠多年,明明应该是自信开朗的,却不知为何,眉宇间反而透着一股淡淡的郁色。 李俪君还是头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见贵妃,心下忍不住嘀咕,对方眉间的这股郁色,不知是本来容貌自带的,还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她方才利用无人机看到贵妃为皇帝跳舞,当时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 贵妃端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了:“你是叫俪娘,是不是?今年九岁了?怎么个子生得这样高挑,身段却显得瘦弱?” 李俪君眨了眨眼,回答道:“回贵妃娘娘的话,我叫李俪君,家中长辈都唤我俪娘,今年重阳节就满九周岁了。” 她没提自己的身材问题,因为她是最近半年才开始急速长高的,虽然茹素,私下却没少补充营养剂,自然长得快,外表一时显得瘦弱些也没什么,她的力量可不小。 贵妃却似乎在为她担心:“可是胃口不好?我听说你被送到乡下去住了,是要给你亡母守墓?在乡间日子过得如何?” 李俪君介绍了一下自己住的嵯峨山别业距离母亲墓园的距离,又道:“山居清静,又有忠心可靠的随从服侍,我其实生活得很好。我是母亲唯一在世的亲人,多陪陪她,也是我的孝心,并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地方。贵妃娘娘不必听信外人传言,以为是谁将我逼走的,我是自愿到三原去守孝的。” 贵妃微笑:“原来如此,外头有许多传言信不得。既然你自己愿意在山里住着,那就住吧,什么时候愿意回长安了再回来。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但凡是个明理的人,谁会相信那些胡说八道的话?” 换句话说,相信胡说八道的闲话的人,那都不是明理之辈!有贵妃这句话在,杨家还有谁敢再嚼李俪君的舌? 李俪君抿嘴低头笑了笑,为贵妃这句话道了谢。 贵妃又有些好奇:“你住的那座嵯峨山,听名字很有意思,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李俪君大致给她描述了一下嵯峨山的山形地势,山上山下的景致,提到她偶尔会步行前往母亲墓园拜祭,一路上看到的翠绿山景,山林中还会时不时有小动物出没,贵妃听得心生向往:“真好……偶尔我也会想要一个人在山林间走走,倾听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李俪君稍稍给她泼了点冷水:“天气好的时候可以这么做,若是天气不好,也只能待在屋里。我过去的时候已经是深秋时节,冬天想出门都难,外头到处都是积雪。” 贵妃有些好奇:“不能出门的时候,你都做些什么呢?” 那做的事情就多了。李俪君当然不会照实说自己在修练,便提了几样从前在隋王府住时经常做的事:“看书、写字、练画,偶尔会抄抄经文。” 贵妃想起来了:“我听隋王妃说过,你的佛像画得很好,隋王还夸过呢,说你有佛性。” 对此,李俪君只能表示自己其实并非虔诚的佛教徒:“阿娘在世时信佛,我就跟着去礼佛、抄经,原以为自己也是信的。可在阿娘死后,有许多事我都想不明白。问寺里的和尚,他们说,阿娘今生受了苦,来生就能享福了。可我又看不到阿娘的来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能享福,为什么阿娘就不能今生享福呢?明明她是个再善良敦厚不过的人了,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这个问题我怎么想都想不通,慢慢的,就改变了想法。与其修我不知道的来生,我还不如专心修自身算了。一切的恩怨情仇,今生事今生了,不必拖到来生去。” 这不是假话,只不过她不是在这个世界里问的和尚与改的想法,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事。 贵妃听着有些难过,她其实知道陈氏是怎么死的:“人生在世,总会遇到许多让人想不通的事。一直惦记着,只会令人自苦罢了。与其耿耿于怀,还不如抛到脑后,不去多想,也免得钻牛角尖了。” “谁钻牛角尖了?”一道女声在门外响起,李俪君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容貌美艳的贵妇人满面含笑地走了进来,长相与贵妃有几分相似,只是略逊色些。再一看对方身上穿着月光白的大袖衫,她猜想,这位大概就是虢国夫人了。 看到虢国夫人进来,贵妃脸上的表情又重回平静,微微笑着向对方点了点头:“三姐来了?” 虢国夫人笑吟吟地来到贵妃身边坐下,也不看李俪君,径直问妹妹:“怎么没去歇息片刻?折腾了半日,你不累么?一会儿坐车回宫,你要是打瞌睡了,圣人又要抱怨你不肯陪他说话了!” “睡不着。”贵妃就这么简单地回答了三个字,便转头看向李俪君,“趁着有空,我便让俪娘过来了。三姐,这孩子是不是生得很可人?我瞧着就觉得面善,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虢国夫人直到这时候,才愿意给李俪君一个正眼:“哪儿有?我瞧着面生得很。不过她是圣人的侄孙女儿,大约是眉眼间与哪个皇孙有几分肖似,你才会觉得面善吧?” 贵妃笑笑,对李俪君道:“这是我三姐,你可曾见过?” 李俪君这才起身向虢国夫人行了个礼:“我还是头一回见夫人,不过从前倒是在街上几次瞧见夫人的车驾路过。” “是么?”虢国夫人笑笑,“我跟你阿耶极熟,跟你阿耶的妻妾,什么大杨氏、小杨氏、杨十六娘,都挺熟的,只是不怎么熟悉你娘,记得她似乎是个和气人,性情人品都挺好的,就是挑夫婿的眼光很一般。” 李俪君脸上微笑不变。渣男太渣,还能怪女方为什么要被他渣吗?这又不是陈氏能决定的事。虢国夫人看不上李玳,随她怎么贬低都行,拉踩无辜之人就没必要了。她与李玳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只是……是错觉吗?李俪君觉得,贵妃与虢国夫人姐妹之间的关系,似乎没有传说中那么亲密? 第二百三十二章 警告 因为李俪君没做回应,虢国夫人觉得无趣,又扭头回去继续与贵妃说话了。 她跟贵妃说今天的天气,忽然来了一阵雨破坏了气氛,还有族兄杨钊也被淋湿了只能下去换一身衣服什么的。说完了天气,她又说今日的歌舞,说贵妃的舞蹈跳得最好,比任何一个舞姬都强一百倍,又夸贵妃跳舞时穿的衣裙好看,自己也想做一身。等她发现贵妃对她聊的这些话题都兴致缺缺,便又改而说起了今天来曲江池游玩的人很多,问贵妃想不想跟她一块儿到楼上眺望台去瞧瞧热闹。 贵妃对这些事都没什么兴趣:“外头风大,又不知几时就会下雨,出去做什么?这样的热闹,我又不是没有见过。”说罢又转头看向李俪君,“跟我说说你在家都爱做些什么事吧?你既然不想信佛,却又画得一手好画,可是喜欢?我送些好纸好颜料给你如何?这些东西宫里最不缺了。” 李俪君谢过她的好意,表示自己学画也只是消遣罢了,随便用点普通的笔墨纸砚就足够了,用不着宫里的好东西。这个年代的绘画颜料,很多都是名贵的矿石制成,价值不菲。李俪君又不是真想学画,也就没必要糟蹋好东西了。 贵妃却很坚持:“留在宫里,也只是让人画画去的,给了你也没什么不同。圣人就时常给宗室里擅画的名家赐纸笔颜料,你也是李家的女儿,有好东西怎么就不能给你使呢?改日你得了闲,就用我给你的纸笔颜料画一画外头的好山好水好景致,又或是街面上有趣的东西,送进宫来给我瞧瞧,就算是对我的回报了。若是不得闲,你也不必急着画,爱什么时候画,都随你的心意,想画什么,也由你做主。” 李俪君眨了眨眼:“我年纪小,也没正经学过画,就怕画得不好。” 贵妃只是温柔笑着:“画得不好,那就多画一点儿。我每年让人给你送些纸笔颜料过去,不管你画成什么样儿,都只管送进宫来。我会看的。” 李俪君心里正纳闷贵妃为何会有这样的提议,便听得虢国夫人插言道:“贵妃若想看人画外头的景致,我就认得好些个擅画的名家,回头让他们给你画去!包管把外头的大好河山都画下来,你若爱看哪个景儿,告诉圣人一声,让圣人带你亲到当地见见真景儿,如何?” 贵妃淡淡地说:“我在宫里,什么名家的画没见过?很不必如此。我就是想让外头的人知道,俪娘是我关照的孩子,谁敢借着我的名头去欺负她,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虢国夫人顿时就明白了,忙笑道:“我道是为了什么,原来是冲着那一支的人去的。那些人算是哪根葱?还用得着你去操心?我早就跟族里说过了,如今没人理会他们,他们休想再仗你的势去为非作歹,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族里是族里,我是我。”贵妃道,“反正我的话就放在这里,谁若违背了我的意愿,那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三姐出了宫,也只管把我的话告诉家里人。谁也不能一边借着我的名头去作威作福,一边又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么?随便哄两句,我就什么都相信?!既然依靠我得了好处,就该知道感恩,力所能及的就回报我一二,不能卖了我还叫我帮着数钱吧?!” 贵妃这话似乎信息量巨大,虢国夫人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露出了几分窘迫的表情,忍不住去偷看周围的人。 贵妃也不理会她,径自露出温柔微笑的表情,对李俪君道:“你不要害怕。虽然都姓杨,但弘农杨氏是个很大的家族,比李唐宗室的人都多呢。这么多人,谁能辨清各人贤愚?当中也不是没有坏心肠的。若有人打着我的旗号去欺负你,你只管打出李家的旗号来反压过他。圣人因我而对杨家多有倚重,可杨家依然是臣子,君臣有别,他们万万没有越过李家去的道理。” 虢国夫人面露不安:“贵妃怎么忽然对孩子说起这种话来?她年纪还小,懂得什么……” “她聪明得很,谁说她不懂了!”贵妃不等自家三姐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更何况,这本就是正理。当初三姐与大姐、八姐一起劝我回宫向圣人赔罪的时候,不就是这么说的么?我不过是复述了你们的话,又有哪里不对了?” 虢国夫人咽了咽口水,似乎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李俪君冲贵妃点了点头:“我听明白了,回家之后,我会把您的话转述给阿翁、阿耶知道的。” 贵妃微知:“这样也好。你一个小孩子,没必要操心那些,让家里的大人出面护着你才好。”说着她便露出了乏色,“时候不早了。你今天在园中等了半日,想必也累了吧?早些家去歇息吧,回头我会让人给你送纸笔颜料过去的。” 李俪君应声起立,向她行了一礼。她微笑着摆摆手,自行起身先行离去,也带走了随侍在旁的宫女。 屋里只剩下李俪君与虢国夫人。李俪君向虢国夫人行了一礼,便要告辞,却忽然被对方叫住:“在我来之前,你跟贵妃都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些在乡下守孝时的日常小事。”李俪君抬眼看向虢国夫人,“夫人不必疑心是不是我说错了话。我只知道,自我进门,贵妃眉间就一直隐有郁色,若说真有人惹她不高兴了,那也不是我的问题。” 虢国夫人抿了抿唇,盯着李俪君:“方才瞧你在贵妃面前的应对,说话可没有这么不客气。怎么?在贵妃面前你就装乖,如今只剩下我了,你就不装了么?!” “不行吗?”李俪君不客气地回视她,“贵妃娘娘方才明说了,要给我撑腰呢。” 虢国夫人冷笑:“你跟你老子一样,闻着有好处,就顺势攀上来了!别以为贵妃给你几分好脸,你就能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了。说到底,我们是她的亲姐妹,你又是哪根葱呢?!若学你老子那般象狗皮膏药似的,整天纠缠不休,贵妃早晚会厌弃你。到时候你有什么下场,那可就不好说了!” “多谢夫人提醒。”李俪君凉凉地道,“但我不会有那一天的,请放心。”她转身就想走人。 虢国夫人再次叫住她:“你老子今日安排了小杨氏的女儿随你来,是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平白无故找我打听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又非要让另一个女儿陪你来见贵妃,我就已经觉得奇怪了。今日我听说,你那个姐妹穿的艳色衣裳压根儿就不是守孝的人该穿的,一听配色,我就知道他想要干什么!我八妹已经听说了,也生气得不得了。我们所有姐妹都想尽了法子要哄贵妃高兴,你老子却盘算着要让她伤心,叫我们如何能忍?!今日他临时收了手,也就罢了,若敢再犯,仔细我扒了他的皮!” 李俪君顿了顿,没有回头,径自走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擦肩 下了房间,二红立刻担心地迎了上来。 方才虢国夫人骂人的声音太大了,二红站在外头也听了个七八成,自然免不了担心自家小娘子吃亏。 李俪君却用眼神暗示她自己没事:“回去再说。”二红就镇定下来了,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沿着楼梯下到地面上,在楼梯口侧面的通道处,高力士与小高力士正跟一个禁军武官说话,看到李俪君主仆才人走近,前者挥手示意那武官离开,便微笑着客客气气跟李俪君打了招呼:“四娘子这是见过贵妃娘娘了?” 李俪君也客客气气地向高力士行礼问好:“高将军一向可好?我才见过贵妃娘娘。她似乎有些乏了,心情也不是很好。” “哦?”高力士下意识地往紫云楼上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四娘子可知道贵妃娘娘为何心情不佳?” “我说不清楚。”李俪君露出腼腆犹豫的表情,“方才贵妃娘娘与我说话时,心情还不错,但虢国夫人过来之后,娘娘脸上的笑容就少了。她们聊了一会儿天,但似乎话里有话,我也听不大懂……”她顿了一顿,“后来娘娘说累了,嘱咐了我好些话,又说会打发人给我送东西,便起身离开了。娘娘走后,虢国夫人冲我发了一顿脾气……我实在不知道是哪里惹恼了她。” 高力士微笑道:“虢国夫人只是发个小脾气罢了,并不是冲着四娘子来的。四娘子别害怕。” “我也不是害怕……”李俪君为难地冲高力士笑笑,“就是担心我阿耶会受连累……” “没事。嗣隋王身份尊贵,这点小事,如何能连累他?”高力士回头嘱咐义子,“显祖,你送四娘子回去,别让嗣隋王误会了她。” 显然,高力士心里很清楚圣人的亲侄儿李玳是个什么脾性的人。 小高力士本来就与李俪君亲近,闻言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李俪君再度向高力士行礼道谢,方才随小高力士往外走去。 走出紫云楼的范围,李俪君正想跟小高力士说些什么,忽然就瞥见前方不远处的路口位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方才与高力士说话的禁军武官,另一个却是个胡子花白的老道士,后者身上的道袍款式怎么看怎么眼熟,似乎正是咸阳栖游观玄应道人与她相识时,身上穿的那一套…… 这老道士莫非是真仙观在长安城中的驻点分游观的人?! 他抬头看着紫云楼上空念念有辞,对周围行人视若无睹,是在做什么呢?! 李俪君能看出这老道的修为大约在炼气六、七层左右,比自己要高些。不过系统自带屏蔽功能,可以掩饰她身上的灵力波动,除非遇到金丹以上的大能,否则是不会有人发现她是修真者的。 至于跟在她身后的二红,虽然只是炼气二层的修士,很容易被这老道士发现,但由于一直跟着她修练,也把她的习惯做法学了个十成十。她出门总是习惯带防护符、敛息符什么的,二红也是如此。只不过她可以随时把符从储物空间里取出来,现拿现用,二红只能提前装备好。因此,今天二红的存在感格外低,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地忽略掉她。 这个小习惯正好能帮二红掩饰住身上的灵力波动。她如今画符还不是很熟练。李俪君考虑到今天要在芙蓉园使用法术,说不定就有需要二红帮衬的地方,因此就把自己画的符给了她使。炼气五层修士画的敛息符,起码要炼气八层以上的人,才有可能看破。如今分游观来的是个炼气六、七层的老道士,足够应付过去了。 这么想着,李俪君便维持着平静无波的表情,淡定地跟着小高力士往前走。在有其他人来往经过的地方,小高力士是不会跟李俪君说什么体己话的,只会老老实实尽自己的职责,瞧见那禁军武官在前面,还客气地行礼打了招呼。 对方也回了礼,待小高力士带着李俪君主仆走过去后,便继续用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对那老道说:“你问我,我问谁去?一个时辰之前,这楼中聚集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有人表演歌舞杂伎。谁知道当中是否有人用过法术?圣人与贵妃都安然无恙,其他贵人更是不觉有异。平白无故的,我还能把所有人都一个个叫来问清楚么?!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我只怕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贫道自然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只是小将军你不知道。如此明显的法术痕迹,若不弄清楚谁做了什么,万一圣人遇到危险怎么办?!你若不肯去查问聚集在楼中的人,那就让贫道进楼里看看。” “不行!圣人与贵妃都在楼中歇息,怎能让你擅入?等圣驾回宫,随你在楼里怎么看都行。现在……不行!” 李俪君耳力比常人好了许多倍,虽然只与那武官与老道擦肩而过,隔着一段距离,依然能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内容。 她心下凛然,知道是自己方才用法术催动云层下了一场过云雨,法术的动静惊动了分游观的人。分游观就在乐游原下面,离曲江池并不远。若那老道是发现了动静之后赶过来的,那速度也不算快了。只是,这等规模的法术,这么快就被分游观发现,看来她以后想用法术做什么事,都要谨慎小心些才行。 分游观的人居然能这么不客气地与禁军武官说话。再想到那武官方才与高力士交谈时的情形,兴许宫里的人是知道分游观存在的,说不定还在私下经常联系呢!那么杨钊因为毒雨病倒之后,圣人或贵妃会不会找分游观的人去医治他? 李俪君本来是想让杨钊病上一两年,免得在朝中兴风作浪引发两次天宝战争,却又瞎指挥累死三军的。倘若分游观插手此事,她的算盘就打不响了! 李俪君有些不高兴地抿了抿唇。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无人机依然在高空中盘桓,只是不在紫云楼上空而已。那老道士似乎只知道盯着紫云楼这个法术发生的地点,却没有发现附近的无人机,可见他的观察能力只是平平,并不难对付。 李俪君迅速把无人机挪走了,转移到外围的曲江池一带,又再升高了几十米。这么一来,无人机的摄像镜头依然可以拉近拍街景,清晰度没受太大影响,但可拍摄的范围却大大扩张。她正好利用无人机去搜寻一下,周围除了那老道士以外,是否还有其他同样装束的分游观门人。标记一下这些人的脸,将来她出门办要紧事的时候,也能避一避。 做完这些事后,李俪君想了想,趁着周围无人,快走靠近小高力士几步,小声叫:“舅舅……方才那个老道士是谁呀?是圣人最近宠信的道门高功吗?” 第二百三十四章 探听 小高力士迅速回头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在外头别这么叫我,仔细叫人听见了笑话你。” 李俪君眨了眨眼:“那我该叫您什么?”高力士前年被加官为骠骑大将军,所以她可以唤他高将军,可小高力士似乎并没有得到这样的殊荣。 小高力士微微一笑:“我日前升为内侍省少监。你唤我高少监即可。” 李俪君露出惊喜之色:“舅舅这是升官了?恭喜恭喜!怎么也不给我送个信?我好给你送贺礼去。” 小高力士笑道:“之前我就担任这个职位了,不过那时候只是代掌,如今总算是正位了,倒也不算是高升,没什么可道贺的。我原本是想着,你平日里都住在三原,没必要急着给你送信。等到我休沐出宫时,再跟赵陈记的吕掌柜说一声便是。没想到这才几日的功夫,你就回长安了。” “因为阿翁说,贵妃可能要召见我,才让我回来的。”李俪君道,“舅舅有事只管往赵陈记送信。他们每隔三五天就要往别业送信的,顺道就把舅舅的信捎过来了。若是急信,当天派人送出去,也不费什么功夫。” “都说不要再喊我舅舅了,你这孩子怎么就是不肯听?”小高力士抱怨了一句,但心里其实挺高兴的。这表示李俪君这孩子即使贵为亲王嫡孙女,也不会跟他这个阉奴生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因为心里高兴,小高力士也愿意为心中认定的外甥女解惑:“方才那位不是圣人近来宠信的高功法师。他是乐游原那边一个叫分游观的道观里的观主,很有些不凡的本事,据说亦是宗室之后,因此圣人嘱咐过身边的人,遇到他要恭敬些。他若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都尽可能替他办到就是。” 李俪君吃了一惊:“竟是宗室之后?!不知是哪一支的长辈?” 这点小高力士就回答不出来了。他也曾问过自己的义父高力士,高力士只让他不要多问,反正把那位法师供起来敬着就行了,但不必太过巴结了。因为圣人并没有多宠信他,他也很少往圣人面前凑。 李俪君若有所思。她想起了李温齐的存在,还有玄应道人曾经提过的,真仙观里有好几位姓李的前辈。倘若这些李姓门人都与李温齐一般,是李唐宗室成员,那其中有人被派回长安城里驻守,也没什么稀奇的吧?那老道士看起来一把年纪了,才勉强摸到了炼气高阶的边,估计是无望筑基了。让他回到故土养老,也是很正常的安排嘛。 李俪君试探地问小高力士:“既然是位得道高功,不知他都有什么本领呢?能炼制仙丹,让人延年益寿吗?还是会捉鬼除妖?我能不能向他求几颗丹药?阿兄成天病怏怏的,阿翁为此日夜忧心。倘若阿兄能好起来,杨家人就不能仗着四郎,成天在我面前阴阳怪气的了。” 小高力士笑笑:“这话可不敢说。圣人也曾开过口的,只是那位法师从来没给过什么丹药宝物。你去问他,照样会吃闭门羹,还是别去自讨没趣的好。至于隋王嫡长孙……他也同样是杨氏女所生,与他兄弟有何两样呢?你竟然愿意为他求丹?” 李俪君表示:“小杨氏是我杀母仇人,大杨氏却从来不曾害进我们母子,况且阿兄待我还算和气,怎么都比四郎强些。” 小高力士收起脸上的笑容,低叹一声:“无论是谁,都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凡你有个可以依靠的亲手足,如今也不至于如此艰难。” 李俪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今日晋见贵妃的经过,说完后露出好奇之色:“贵妃好象生了虢国夫人的气,只是虢国夫人一心想要哄回她。” 小高力士迅速扫视四周一圈,又回身向她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这事儿很多人都不知道,我也只是从义父那儿听来只字片语,你万万不可再往外说了。自打正月里贵妃与圣人吵过一架,过后杨太府与几位国夫人轮番前去苦劝,终于把贵妃劝回宫中,贵妃就一直有些不开颜。只是在圣人面前,她很少会透露心事,仍旧如从前一般行事而已。不过她与虢国夫人就不复从前亲密了,偶尔在外人面前还会给虢国夫人没脸。虢国夫人不敢生气,另两位夫人也不过是帮着哄贵妃开心罢了,根本不敢替她求情。” 李俪君恍然大悟。仔细想想,这事儿倒是能够理解的。 贵妃吃醋,认为皇帝负心,让她受了委屈,可皇帝不认为自己错了,也生气起来。局面一时僵持,贵妃索性跑出宫去。贵妃的兄弟姐妹们为了自家荣华富贵,纷纷去劝贵妃退让。贵妃原本对皇帝有多真心,这回就有多伤心,连带亲人也怨恨上了。然而她如今无路可走,除了回宫低头,还能怎么办呢?只是事情已经发生过,就如同破裂的铜镜表面永远都会有一条裂缝。贵妃不能跟皇帝置气,也没办法为难其他“为她好”的兄弟姐妹们,只好拿有挖墙角嫌疑的虢国夫人撒气了。虢国夫人自知理亏,没有了贵妃,她也失去了受到皇帝礼遇的根基,只能想尽办法哄贵妃高兴,连跟李玳虚与委蛇的耐心都没有了。 李俪君心里有数,又低声向小高力士打听:“虢国夫人说了些生我阿耶气的话……她不会真的报复阿耶吧?” 小高力士倒是觉得这事儿不必太过忧心:“虢国夫人左右不了朝政。况且贵妃既然发了话要护着你,想来无事……倒是杨太府那边,你们要当心一些。方才在席间,嗣隋王似乎与杨太府相谈甚欢。我也不知道杨太府在打什么主意,可他一向对宗室中不得势者,都是很冷淡的。”别说是宗室了,就是东宫太子的子嗣们,在圣人面前还有些许分量的,杨钊也只会对其中最受圣人看重的广平郡王稍稍客气点罢了。嗣隋王无权无势,杨钊从前跟他也没什么往来,今日忽然热情了不少,小高力士远远看着,心里都不由得多想一想呢。 他记起了一件事:“杨太府近日与李相可能有些争执,似乎有意谋取军功,只是眼下边疆军务没什么可让他插手的地方。总之……杨太府在圣人面前颇受宠信,倘若虢国夫人当真记恨嗣隋王,嗣隋王还是尽量远着些的好。” 李俪君明白了,郑重谢过了小高力士。 此时又有其他人靠近,两人顿时不再交谈,就这么平静地回到了李玳与李妍君父女正在等待的亭子中。 见到李玳,小高力士满面堆笑地说了今日贵妃召见李俪君的情形,只说贵妃很喜欢她,过后还会有赏赐下来。李玳听得眉开眼笑的,大方地赏了小高力士两颗明珠,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了。 李玳送人的时候,李俪君趁机走到亭中斜对着杨家亭子的窗边,借着衣袖的遮掩,往曾经施过法的地方再次施法,把先前残留的灵力波动全都清除干净了,省得被那老道士发现。 第二百三十五章 甩锅 李俪君做好了善后工作,回过身来的时候,便看到李妍君正用嫉妒怨恨的目光瞪着自己。 李俪君挑了挑眉:“三姐这是什么眼神?我几时得罪你了吗?” 李妍君冷哼了一声,道:“别以为贵妃见了你一次,又有赏赐,你就有什么了不起了……” 李俪君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三姐还是老毛病,脾气一上来,就不管周围都有些什么人,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既然想要让外人夸你端庄娴雅,孝顺友悌,就不要老是做破坏自己人设的事!” 她的一些话,李妍君没有听懂,但也知道那绝不会是什么好话,顿时柳眉倒竖就要发火。这时候李玳送完人回来了,李妍君眼角瞥见父亲进门,立刻便收了面上的怒色,摆出一副伤心难过的表情,扑上去哭道:“阿耶!四妹妹欺负儿!” 李玳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李俪君:“俪娘,这是怎么回事?!” 李俪君根本就懒得配合李妍君演戏,径直道:“请阿耶摒退左右,儿有要紧话要说。” 李玳迟疑了一下,还是照办了。他把亭中侍候的侍女全都打发了出去,又命自己的随从在亭外把守,避免有人擅自靠近。完了他才问李俪君:“到底有什么要紧事?可是贵妃方才跟你说什么了?” 李俪君道:“贵妃只跟儿闲聊了一会儿家常而已,中途虢国夫人来了,故意撇开儿去跟贵妃说话,说得贵妃都恼了,转身走人。虢国夫人便掉过头来冲儿发了一顿火,说是阿耶心里的盘算,她都已经知道了,还告诉了秦国夫人,她们姐妹俩都很生气。” 李玳吃了一惊:“什么?她们知道我什么盘算了?!” “自然是让三姐穿着这身衣裳去见贵妃的盘算呀!”李俪君坦言道,“虽然儿不清楚阿耶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但虢国夫人说您一心谋划着让贵妃伤心,实在是罪不可赦。贵妃近日心情郁郁,她们姐妹几个都想尽了办法要哄贵妃开心,只有阿耶在故意使坏。这回你及时收手了,没有让三姐出现在贵妃面前,所以她们就不与你计较了。可万一你再有下一次……虢国夫人说,要扒了你的皮!” 李玳顿时气得把茶碗给摔了:“岂有此理!她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堂堂嗣隋王,看在贵妃的面上,对她客客气气地,也就罢了。她竟然还想要扒我的皮?!她以为自个儿是谁?!” 李俪君道:“儿在旁看着,觉得她未必是真的想要扒了谁的皮,想必是因为与贵妃起了争执,她心中不快,就随手把气散到旁人身上了。儿只是运气不好,恰恰在她跟前,才被她拿来撒气罢了。” 李玳生气地在亭中转了几圈,终究是泄了气,坐下来烦躁地问:“这件事她怎么会知道的?竟然连秦国夫人都听说了……这事儿本来就是小杨氏与你三姐从秦国夫人那儿听来的。照理说,秦国夫人正病着,连宴席都去不了,她今儿还跑到芙蓉园来做甚?” 李俪君不知道秦国夫人为什么带着病也要到芙蓉园来,但她可以把锅甩给李妍君:“三姐出去过。她从前没少跟着小杨氏出入各家府第,兴许是有人认出了她,又发现了她斗篷底下穿着艳色衣裳,觉得不妥,就向上头告了状。另外……也有可能是侍女上报了此事。两个侍女都服侍得挺好的,三姐却总是鸡蛋里挑石头,非要跟她们过不去。把人惹急了,告她一状也不出奇。说到底,都是因为三姐持身不正的缘故。倘若三姐不是穿着这么一身明晃晃的艳色衣裳跑到芙蓉园来,落人话柄,又怎会有这场祸事呢?!” 李玳看向李妍君,李妍君愣愣的,旋即反应过来,李俪君是在告她的黑状,忙哭哭啼啼地道:“阿耶别听四妹妹的,儿只是想为阿耶出力罢了……” 李俪君再次打断她的话:“想出力,什么时候不行?非得赶在孝期内穿着这一身在人前晃悠?等出孝再穿不行吗?况且,方才三姐但凡老实一些,待在亭中不四处乱跑,也不去为难侍女们,又有谁会看出,你斗篷底下穿的是什么东西?!” 李妍君瞪着李俪君,反驳的话还未说出口呢,就先迎来了李玳的斥责:“妍娘你确实粗心大意,行事不妥。今日明明有正事要做,你四处乱跑做什么?又为何要招惹侍女?!她们虽然卑贱,却都是宫里的人,不是我们自家的奴婢,随你打骂!” 李妍君委委屈屈,不敢说自己是被关在家里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了出来游玩的机会,又能见到圣驾,所以忍不住去看了热闹。她知道这种话在父亲这里是过不了关的,只得把责任都推到李俪君身上:“是四妹妹说,这里侍候的侍女有可能泄露我们的秘密,儿才想把她们都赶出去的……” 李俪君道:“那三姐直接让她们退下就是了,何必折腾辱骂?况且我会提醒你注意侍女,也是因为阿耶离开之后,你就冲着我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好象非要激怒我似的。你是不是忘了,今日贵妃要召见的是我?你只是陪同罢了。阿耶安排你来给我做伴,却不代表你就一定能得贵妃召见。把我气坏了,见不了贵妃,难道贵妃还能单独见你?!事情都还没做成,你就先耀武扬威起来,显摆你有多受阿耶宠爱。我怕外人看了我们家的笑话,才提醒你注意亭中还有别人在,谁知你就冲着那些侍女发火了,越发丢了隋王府的脸。你自己犯蠢,如今还有脸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你以为阿耶有你想的那么糊涂吗?!” 李妍君不服气,可李玳这时候找到了自己计划失败的元凶,哪里还能忍耐:“妍娘!俪娘的话可是真的?!” 李妍君哭着说自己没干过,李俪君在撒谎,云云。李俪君叹了口气:“这种事想要查清楚,还不容易?阿耶找个侍女进来问一声就知道了。只是芙蓉园毕竟是禁园,在此处侍候的多是宫人,阿耶别闹得太大了,万一传到上面去,指不定连圣人都会听到风声。如今也只是虢国夫人姐妹几个知情罢了。她们不想让贵妃难过,定是不会让这件事传到贵妃耳朵里的。” 这就意味着,李玳的秘密暂时还不会被皇帝知晓,仅仅是几位国夫人看他不顺眼,也不至于影响他的地位。即使他从此失去虢国夫人这个“密友”,好歹也没吃什么大亏。 李玳已经信了小女儿的话,心中扼腕不已。如此大好机会,就这么葬送了!他心中越是惋惜,便越是埋怨三女李妍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倘若不是她暴露了行迹,招惹了侍女,又把自己的衣裙给弄脏了,她早就顺利出现在贵妃面前,获得了贵妃的怜惜,哪里还有虢国夫人与秦国夫人威胁的事? 若是要顾虑几位国夫人,李玳今后就再也不能利用李妍君去引起贵妃注意了。 他看向这个女儿的眼神顿时有了变化。 第二百三十六章 和政 李妍君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她暗暗打了个激灵,醒过神来。现在不是跟李俪君争吵推卸责任的时候。能不能在贵妃面前出头露脸,其实没那么重要,关键是不能失去父亲对她的宠爱!有这份宠爱在,她在隋王府才能过得安稳舒心! 李妍君立刻调整了自己的策略,含泪对李玳道:“阿耶,这都是儿的错,儿认罚!只是如今事情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事是儿能做的?只要能帮到阿耶,儿便是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的!儿……真的不能去乞求贵妃娘娘的怜惜了么?” 李玳心中的怒气稍稍消散了些,又生出了几分希望,觉得这事儿也不是完全不能做,只是不能做得那么刻意明显罢了。李妍君生得象贵妃儿时的玩伴,兴许日后还有博得她欢心的可能?隋王亲孙女,还是有希望光明正大出现在圣人与贵妃面前的嘛。只要不是他刻意安排,虢国夫人姐妹几人又有什么理由责怪他?就是圣人,也没办法说什么。一切都是巧合,是天意! 想到这里,李玳稍稍缓和了表情:“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今日却只能作罢了。你确实犯了大错,回府后禁足三天,把圣人前些年御注的《孝经》好好抄上十遍。” 这个惩罚不痛不痒的,李妍君心中大喜,连忙谢过了父亲。 李俪君把头扭向窗外的方向,借着美景稍稍平息了心中的怒火,才能平静地对李玳提出建议:“阿耶,儿已经见过贵妃,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回头贵妃兴许会打发人送东西到王府来的。”她总要回去接东西吧? 李玳想了想:“你们姐妹先回去吧。我再去寻杨钊说说话。我看他比他的姐妹们好打交道些,托他帮着说和说和,总不能真跟虢国夫人、秦国夫人结了仇。” 李俪君抿了抿唇:“阿耶还是小心些好。儿听旁人说,杨太府正有意谋求军功,如今四处拉拢有兵权的武将。他又不是什么英武果敢之人,即使真要谋求军功,也不会亲自上战场的,需得有人去替他打仗。万一他把阿耶荐上去了呢?说得好听是为国出力,可说得难听些……打仗终归是要死人的。阿耶在长安过得好好的,何苦到那苦寒凶险之地争功劳?即使争到了天大的功劳,圣人也不可能再给阿耶加封了!” 李玳脸色变了变。倘若真要他上战场的话,他可不干!他虽然号称文武全才,但自己知道自己不是领兵的料。正如小女儿所说,他已是嗣隋王,再加封也不过是亲王爵位罢了,同样的荣耀,等他熬死了父亲隋王,照样能得到。冒着性命之险去边疆吃苦?实在没必要。他想要的是在朝中高官显禄掌实权,让所有人敬着自己。他连地方官都不想做,更何况是去打仗?! 犹豫了一下,他又打消了去寻杨钊说话的念头,改而生出了别的主意:“俪娘今日是不是多带了一套衣裳来?让你的侍女取来,给妍娘换上。为父带妍娘去见虢国夫人,告诉她,一切都是误会,是别人看错了诬告!”只要虢国夫人与秦国夫人没有亲眼看到李妍君穿那身彩衣,他就有底气去否认她们的指控。 李俪君顿时对自家渣爹的脸皮厚度叹为观止。只是这种做法,也太把人当傻子了吧?他带着李妍君去一趟,人家就真的会信吗? 不过……算了,李玳若真是个聪明人,也不会折腾了那么多年,也没给自己谋到一个满意的官职了。蠢人总是爱把别人想得跟自己一样蠢,就算放手让他去犯蠢了,又能带来什么糟糕的后果呢?若真的能从此疏远了杨家姐妹,反倒是件好事。 李俪君示意二红去马车上把自己备用的衣裳取来,同时不忘提醒李玳:“儿个子比三姐高些,那身衣裳给三姐穿,可能会不太合身。” 李玳才不在乎什么合不合身呢,两个女儿年纪相仿,从前要好时也曾经互换衣裳首饰,没理由现在就不行了。他觉得小女儿是因为嫌弃三女儿,才会故意这么说的。 事实上,衣裳确实有些不合身。李妍君借用亭中的屏风,在二红的帮助下穿上了小妹的衣裳,才发现裙摆长了两分,只能将裙头尽量系高些,但这么一来,就很容易叫人看出,这不是她的衣裳。 李玳没看出什么不对,就这么带着李妍君走了。李俪君继续留守亭中,示意二红去寻那两个侍女说话:“给她们塞点金珠子什么的,免得她们继续往外说我们隋王府的事。” 二红应声去了。亭中只剩下李俪君,她正好专心留意无人机那边的动静。 老道士未能获得进入紫云楼的许可,只得叫禁军武官陪着,围着紫云楼绕了几圈,再把园中各处都检查了一遍,最终只发现了紫云楼这一处地点存在法力波动。除此之外,他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宫里来的人与芙蓉园本身的管理者,都否认了有任何异常现象发生。他们反倒认为,这点法力波动,很可能是在宴席上为圣人与贵妃表演“法术”的人施放的,毕竟那些人做的事,怎么看都很神奇。 老道士怎会将那些表演杂耍的人放在眼里?他问了问表演的内容是什么,就连人都懒得去见了,改而跑到了芙蓉园外,搜寻曲江池一带的可疑之人。 李俪君趁机通过无人机,找到了他的两个同行者,乃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道士,看不出身上有什么修为。只看他俩在曲江池畔兴致盎然地游玩的情形,她只能猜测,那老道士并没有吩咐他们干什么正事,否则他们怎可能那么轻松自在,甚至没打算装一装样子? 真仙观在长安城的驻点分游观,难道就只有那姓李的老道士是修行者吗?咸阳栖游观的玄应道人,好歹还有个炼气二层的小徒弟帮衬呢!分游观那两个少年道士怎么看都是普通人。倘若观中再无第二名修士,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李俪君想到办法绊住老道士,她就可以放心在城里使用法术了呢?事后她要是能做好善后工作,就不用担心会被发现了吧? 李俪君心中顿时大定。 就在这时,二红从亭子外头进来了:“小娘子,和政郡主来了,想见一见你。” 李俪君怔了怔。和政郡主,乃是东宫太子第三女,广平郡王同母妹,算来是她的堂姐。 只是隋王府与东宫没什么接触,她与东宫众郡主们更是从无来往。和政郡主为何忽然来找她? 第二百三十七章 和气 和政郡主生得很漂亮,冰肌玉貌,气质不俗,性情温柔大方,说话也十分亲切和气。 她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在李俪君这个小堂妹面前,表现得一派长姐风范,不但安慰小堂妹不要因为母亲去世而过于伤心,也关心地询问起李俪君在三原别业里的守孝生活。 和政郡主倒不觉得李俪君住在三原乡下,远离长安,就多么可怜多么受气,只是觉得她能有机会多陪伴在亡母身边,也是一件好事,鼓励她在乡间住着,也可以勤于向学,趁着年纪小,多读读书,学点东西,不管学得怎么样,打发时间也是好的,也能少想些伤心事。 和政郡主还问起李俪君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比如吃的,用的,等等。衣料什么的她是不担心的,因为李俪君手上还有赵陈记这么一个以衣料闻名的大商号。她只是觉得,李俪君一个小孩子,没有同母所出的兄弟姐妹,家里长辈的情况又很复杂,可能会遇到想要什么东西,却不方便开口的情况。和政郡主生活在长安,又得圣人宠爱,想要搜罗什么东西,都比李俪君方便多了。她愿意为小堂妹提供一点方便。 当然,考虑到两人从前并没有什么来往,和政郡主又是因为随圣驾到了芙蓉园,偶然听说李俪君在这里,才忽然起意前来拜访的,两人彼此关系都还生疏,所以,她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顺便拉近双方关系:“赵陈记今春新出的几款料子,颜色都十分合我心意。只是东宫采买上的事,都由良娣做主,我不便过问,打发宫人去东市买料子,又总是抢不过别人……俪妹妹若方便,能不能先匀我几匹?我一定照价付款!” 李俪君笑道:“这有什么?和政姐姐只管打发人到店里来,想要什么颜色的料子,拿走就是了。钱也不必跟我算,只当是我送给姐姐的新婚贺礼,过于简薄了些,还请姐姐别嫌弃。姐姐即将大喜,我是不可能亲往道贺了,只能提前祝姐姐百年好合。” 和政郡主双颊飞红,面带羞意地低了头。不过她还是大大方方地道了谢,又说:“等我将来出了宫,出行方便了,就去三原看望俪妹妹。” 李俪君笑笑,并没有太当真:“嵯峨山景致还是很好的,姐姐夏天过来避暑,必定不会失望。” 和政郡主陪着李俪君聊了大约两刻钟的天,便告辞离开了。她给李俪君留下了一份见面礼,却是一对碧玉钏,质地很好,做工上乘,颜色与她今天穿的裙子很相配。李俪君怀疑她是发现自己在这里后,临时起意前来拜访,方才从手上现捋下来的。 不管怎么说,和政郡主今天虽然来得突然,态度却很和气。李俪君也看得出来,对方并非虚情假意,眼里对她的关心都不是假的。想想和政郡主也是幼年丧母,大约是看着自己,有了同病相怜之感吧?只是和政郡主虽然失去了生母,却有养母韦妃照顾,还有同母兄长广平郡王,跟其他兄弟姐妹们的关系也不错,更格外受到父亲太子李亨的宠爱。她比李俪君可要幸福多了。 二红便忍不住感叹:“和政郡主真是个和气人,生得又如此美貌,怪不得世人都夸她好呢!” 李俪君点头。和政郡主——将来的和政公主——不但如今在长安城里名声很好,连在史书上也都是人人称颂的。这是一位唐史中少有的贤良公主,堪称公主楷模,不但在政治上很拎得清,个人品德上也无可挑剔,孝行还上了《二十四悌》,此外还夫妻恩爱,生了五子三女,只可惜太短命了些。她是三十多岁时因难产而死的。 李俪君对此没什么好说的。和政郡主愿意关心她,她也会有所回报。但别人的人生,她是不会擅自插手干涉的。 二红不知道李俪君在想什么,还在小声说:“奴听说和政郡主要嫁给秦国夫人的小叔子,也不知道那位柳郎君为人如何?配不配得上她?” 应该是配得上的。史书上的和政公主驸马柳潭,才貌俱佳,人品也是相当靠得住。他们夫妇有过收养秦国夫人遗孤柳钧,视如亲生的事迹;在随玄宗逃亡蜀地的途中,还曾救助过生病的宁国公主。这些都是在史书上有明确记载的。 李俪君其实也知道,她在民国世界里看过的史书,跟如今玄唐小世界里的大唐历史,有着不小的差异。她不能死板地认为自己遇到的人就一定是史书上记载的那样。不过,和政郡主的为人到目前为止都是善良和气的,李俪君也没什么理由怀疑人家。反正将来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双方就这么淡淡地相处着就好。 主仆俩正小声说着话,忽然听到有人走近,却是李玳带着李妍君回来了。 李玳看起来心情还算愉快,莫非是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他那么厚脸皮地否认事实,死鸭子嘴硬,难道虢国夫人还能顺坡下驴不成? 果然,李玳进了亭子后便道:“妇道人家就是爱耍小脾气,根本不讲道理!但是杨太府却是明事理之人,他已经弄清楚了真相,说会惩罚撒谎乱告状的侍女,让我安心回来,日后有机会再去找他喝酒。怪不得圣人如此宠信他,他这人确实聪明,又懂得做人,行事很是贴心!” 李俪君无语,只能替那无辜的侍女叹一声气了。她问李玳:“时候不早了,阿耶,我们要回去了吧?再拖下去,只怕就要撞上圣驾回宫,不方便再走夹城了。” 李玳犹豫了一下:“难得来一回,这么早就走,太过可惜了。跟着圣驾一块儿离开不好么?” 李俪君正色道:“圣驾可以等到天黑再回宫,但我们要是到时候再跟着走,出了夹城后,如何回府呢?那时候坊门已关闭,我们家通向大街的门还未修缮完,难道要在大街上过夜吗?还是阿耶有法子带着我们在兴庆宫里住一晚?”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隋王还偶尔会被圣人召去兴庆宫中饮宴,通宵达旦,李玳哪有这个福气? 他有些悻悻地看一眼紫云楼方向:“要么……你们先回家去吧。我再去找人聊聊天,晚些时候再回去。放心,不会拖到天黑的。”如果实在来不及回隋王府,大不了他在附近的坊里找个落脚处。难得遇上御前红人齐聚一堂,若不趁此机会多与他们联络一下感情,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打着护送女儿的旗号进入芙蓉园的李玳真的让两个女儿自行坐车回家,虽有随从护送,但这不负责任的作派也是令人叹为观止。 李俪君对这个父亲早就没有了期待,平静接受了现实,李妍君看起来心情就很差了,面色青白青白的,连跟李俪君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了马车停靠的地方,她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奔往另一个方向。李俪君皱眉望过去,发现她前方正是那个分游观的老道士,心下顿时一凛。 难不成……李妍君见过李温齐,认出了那身道袍? 第二百三十八章 追寻 李俪君不知道李妍君是否见过李温齐,但小杨氏与杨铄都曾见过他,难保李妍君也见过。 李温齐出现在隋王府陈氏灵堂上时,穿的道袍与玄应道人、老道士穿的有些许不同,颜色不一样,但款式很类似,兴许是真仙观对于内门弟子与外驻弟子,在服饰上会加以区别?不过,从背后看,那两款道袍都差不多。倘若李妍君因此认出了自家兄弟李温齐穿过的服饰,在其他道士身上出现了,是否会沿着这条线索,找上门去呢? 虽然李俪君有信心可以瞒过那老道士,但当日因受李温齐制约,没办法将杀母仇人小杨氏置于死地,一直是她心中最大的遗憾。甚至连母亲陈氏的魂魄,也被李温齐胁迫着送往了地府,无法在阳世间多停留片刻,与她母女团聚,这份屈辱她一直记着呢! 倘若如今又因为李妍君找上了分游观,联系上了一母同胞的前世兄弟李温齐,使得她又能在隋王府中作威作福……李俪君觉得自己一定会呕死的! 因此,不管李妍君是不是冲着那老道士去的,也不管老道士是不是会为李温齐的姐妹送信,李俪君都不能让李妍君得利。 她如今距离老道士不远,也不方便用什么法术,只踢起一块小石子,隐秘地打向李妍君膝弯处,让人整个摔倒在地就好了。 随即她迅速带着二红追了上去,示意二红与自己一左一右地把李妍君扶起来,同时也限制住了对方的行动:“三姐,你乱跑什么呢?!我们的马车在那边!你就算不想走,也别在这种地方胡闹!” 李妍君忍痛企图挣脱她的手:“谁胡闹了?!我是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李俪君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就算看到认识的人了,也没必要这么乱跑吧?!你想见谁,打发人送个帖子过去就行了。这里有那么多人在,你好歹为阿耶的脸面着想一下!” 姐妹俩纠缠不休的时候,一辆华丽的马车驶近了,车帘掀起,里头坐的是个面色苍白、打扮华贵的青年美妇,用鄙夷的目光看向她们这个方向:“我道是谁?妍娘,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心机就这么深,从前在我面前倒是很会装模作样。我当日嘱咐你的话,你全然不放在心上,为了出人头地,什么都做得出来!真不愧是你娘的女儿!别以为你老子胡说八道,我就真的信了。日后不许你再上我家的门,也免得脏了我家的地儿!” 美妇甩下车帘,命马车继续前行,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前往夹城的路口。 李妍君怔怔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哭了起来:“怎会这样……杨太府都相信了,为什么秦国夫人不肯信?!” 原来那是秦国夫人?她怎么没继续留在芙蓉园里,与贵妃、虢国夫人、韩国夫人她们在一起? 李俪君也没有多想,只用眼角瞥向那老道士的背影,见他对于方才发生的事视若无睹,径自往芙蓉园的南边去了,很快消失在墙后,便收回视线,对李妍君道:“那么明显的谎言,阿耶也只是硬着头皮去挽回,你还真以为别人会信吗?收起你的眼泪吧!你明明知道秦国夫人禁止你去做什么事,你却还非要去做。从那时候起,你就应该有心理准备,人家会厌恶你了。” 李妍君更咽:“我也是遵从阿耶之命行事罢了。我也有难处啊!” 李俪君翻了个白眼:“阿耶以前可不知道这种事,是你自己谋划着要跟在我身边去晋见贵妃,因为我坚决不肯,你才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阿耶的。你有什么难处?还不都是为了争闲斗气?!家里谁也没为难你,你拍拍阿耶的马屁就算了,非得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不肯老实过日子。如今有此报应,不过是求仁得仁,你有什么好委屈的?还不赶紧收拾了跟我上车?!再磨蹭下去,等阿耶回家,我定会向他告状,说你在外头发脾气胡闹,丢了他的脸!” 李妍君气愤地瞪着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看到的背影,忙丢下她去张望,却再也找不到什么道士了。 怎会这样呢?若不是被李俪君阻拦,又遇上秦国夫人,她一定会找到那个道士的! 她不认得那是谁,但她知道,母亲与舅舅从前认得一个很有本事的道士,关系十分亲近,似乎是杨家那边的亲人。她曾经偶然从门缝里看到那道士的背影,当时他就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道袍。只是舅舅坏了事以后,母亲忽然失踪,生死未卜,这道士就再也没出现过了。她如今在隋王府孤立无援,又有弟弟要照应,实在是吃不消了。倘若能找到当日那道士,他那么有本事,兴许能帮上她的忙呢?方才那道士的袍子,从背后看就很象是母亲认得那道士穿过的衣裳,她疑心是同一个道观的。这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可如今,她找不到他了! 李妍君一瘸一拐地扶着二红与李俪君回到马车上,一边哭道:“方才有人打我,是不是你们在故意害我,不让我找到那个人?!” 李俪君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对二红道:“方才我们离她老远,她还能栽赃到我们身上,以后真是不能再做好人了。若她再在外头摔倒,由得她自生自灭去就好!” 二红抿嘴笑着说:“就象先前在亭子里,三娘子自个儿没拿稳点心,污了裙摆,还要说是小娘子与奴,还有嗣王推了她呢!三娘子自己跑得急,一时不慎摔倒出了丑,叫秦国夫人看了笑话。兴许三娘子是觉得,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嗣王就不会责怪她吧?” 李妍君愤怒地瞪向二红:“贱婢!你好大的胆子!” 李俪君伸手拍了她的头一记:“闭嘴吧!我的侍女,不是你想欺负就能欺负的!你有这个闲功夫,还不如好好想想,回府后如何向阿耶交代吧!” “什么交代?交代什么?!”李妍君气得涨红了脸,“方才不过是意外罢了!” 李俪君轻笑:“可是秦国夫人的态度很明显,是从此厌弃了你了。如今她们姐妹不想让贵妃想起童年玩伴的惨死,所以不会宣扬此事。可你要是再穿着那一身彩衣出现在贵妃面前,引得贵妃回忆起了过往,你觉得……几位国夫人会袖手旁观吗?她们不会告诉贵妃实情吗?一旦贵妃知道,你一直在企图利用她的伤心事谋私利,她对你还能剩下几分怜惜?如此一来,你对阿耶再也没有了用处,装出来的乖巧孝顺也取信不了家里任何人,再得罪了贵人,连累阿耶的前程……你以后在家里,会是什么处境呢?” 李妍君一路听着,脸色便一路发白,到最后,几乎无法坐稳了,心里越想越绝望,竟嚎啕大哭起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谏言 回到隋王府,李俪君第一时间去见祖父隋王,向他报告今天的芙蓉园之行。 李妍君路上大哭一场,此时身心俱疲,只想尽快回院治脚伤,原本并不想去见隋王。可她又知道李俪君一定会告她的黑状,若她不在跟前,岂不是任由李俪君把锅都甩到她头上来?于是她拖着受伤的脚一块儿跟了过去,在李俪君报告期间不停地为自己辩解,顺便往李俪君头上泼脏水。 可惜,她弄脏裙摆与摔跤这两件事,在她自己看来是被人暗算,却一点儿证据都拿不出来。被李俪君一说,反倒成了她自己不小心却嫁祸于人的证明。她近来频频生事,一意讨好父亲李玳,却把祖父隋王给得罪了。隋王压根儿就不听她的辩解,直接认定她在胡说八道,命人押送她回院子,罚了禁足,时间比李玳之前罚的,还要再长十倍。 隋王近日都不想再看到这个不省心的庶孙女了。长子异想天开,事情没做成却得罪了贵妃身边说话最管用的几位国夫人,他心累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窦王妃在旁从头听到尾,顺便派了位嬷嬷去请医师为李妍君诊治:“正好王爷罚了妍娘禁足,她就趁着这段时间,把伤养好吧。” 这是关心晚辈的慈爱好祖母该做的事。隋王听了之后,神色缓和了几分:“那就都交给王妃了。这孩子实在是太不懂事!” 窦王妃淡淡地说:“妍娘才几岁?孩子不懂事,教就是了。可嗣王已经不是孩子了,如今做的这些事,都不知道该叫人说什么才好!” 隋王脸上有些下不来,又不能说刚刚才关心过李玳之女伤势的窦王妃是不怀好意,只能转向李俪君:“阿翁知道你受了委屈,你阿耶确实不象话。回头阿翁定会教训他!贵妃既然有恩赏于你,你只管收下便是,无论是身在长安,还是远在三原,都要用心学好画,多画些贵妃想看的景致,方不辜负贵妃的恩情。” 李俪君应了,随后便告退出来。 小孙女走了,隋王方才对窦王妃道:“阿玳就是心急着想做官,原也算不得什么大错。我这个做阿耶的帮不上他的忙,反而连累得他多年无法出头,实在不好再阻碍他。” 窦王妃冷笑:“嗣王随便任个虚职,也能安享富贵尊荣,为何非要谋个实职不可?若真有心要报效朝廷,象早年那样做地方官,也是一样的。可嗣王根本耐不下性子治理一方,只是想要权势罢了。现如今圣人治理天下,重用过几个近支宗室?!李林甫虽然也是宗室,可他乃是高祖皇帝族弟之后,血缘远着呢!圣人明摆着忌惮宗室,断不可能任用近支宗室为官,更别说是入朝掌实权了。嗣王已经折腾了十几年,什么都没折腾出来,就该明白圣意才是,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隋王沉默不语,只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事,他其实心里都是明白的。就因为知道儿子怎么折腾都不可能有结果,他才任由儿子施为。 窦王妃却对此十分不以为然:“王爷应该跟嗣王说清楚其中利害才是。您不说,妾担心嗣王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原先他只是想尽办法去讨好圣人,顶多就是让圣人看了笑话罢了。如今他竟然连贵妃的主意都敢打,真的不怕圣人发怒么?!万一圣人不能容忍,直接夺爵,甚至牵连王府,王爷又该如何是好?!” 隋王面色发白,强自道:“不至于如此。皇兄心里是知道阿玳为人的,他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窦王妃冷笑:“嗣王行事是否出格,全看圣人如何想罢了。倘若圣人能容忍,他便是闹得长安城天翻地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倘若圣人不能容忍,他即便只是多喝了一口酒,也是天大的罪过!王爷又不是没有吃过这个亏,怎的轮到自己的儿子了,便掩耳盗铃起来?!王爷只一味心疼儿子,不去教导他行正确之事,等他把自己的王爵折腾没了,甚至连前程性命都不保时,想要后悔都来不及!” 窦王妃说完就站起了身:“王爷兴许会觉得妾今日所言咄咄逼人,说不定还会疑心妾不怀好意。妾说句冒犯的话,妾所生的儿子都年近三十了,从来没肖想过要与兄长争位。嗣王犯了那么多的蠢,得罪了那么多的人,地位依然稳如泰山,难道这还不能证明妾母子二人的真心么?!倘若妾当真有意图谋嗣王之位,今日就不会在此跟王爷说这番话了。妾只需要等到嗣王自己把王爵折腾没了,阿琅便顺理成章成为下一个嗣王人选,难道不是好事?何必要在王爷面前说这些逆耳的谏言呢?!” 窦王妃甩袖走了,只留下隋王一个人坐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 李俪君不知道自己离开后,祖父母又有了什么样的对话。她回到自己院子后,心情还是挺不错的。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又从贵妃那儿得到了一批东西,今日的芙蓉园之行,还真是去得很值。 二红叽叽喳喳地跟其他人说起今日的经历,尤其突出说明了李妍君弄脏裙摆一事:“我原本还奇怪,小娘子为什么忽然拉着我到窗边去呢,原来是为了离三娘子远一些,免得被她栽赃来着!” 邵娘子不解:“为什么?难不成小娘子早就知道三娘子会拿不稳点心?” 二红抿嘴笑了笑:“当然知道啦!小娘子用了法术,三娘子肯定会中招的!我能感觉得出来,是土系的法术,从三娘子脚下做的手脚!” 其他人都有些吃惊地看向李俪君,李俪君笑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难道我还真能让她穿着那身艳色的衣裳,跟着我跑去见贵妃吗?我就是感应到引路的内侍快到亭子了,才在三姐那里做了手脚。拉开二红,再叫上阿耶,都是为了让三姐无法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时间这么紧,无论是换衣裳还是借裙子,都来不及的。阿耶又没有发疯,当然不可能继续放她出去见人。如果她真的能厚着脸皮穿着脏衣裙去见贵妃,我就得在前往紫云楼的路上另想办法了。” 之所以事到临头了,她才动手,完全是为了不让李妍君有机会挽回。 二红还小声道:“还有上马车准备回来的时候,小娘子也用石子打了三娘子的后膝,让她摔了一跤,正好让秦国夫人看见,奚落一顿。若是三娘子没受伤,还不知道会如何向秦国夫人巴结讨好呢!有个这般公然出丑的姐妹,小娘子脸上也无光。” 李俪君忍不住咳了一声。她那颗石子打出去,其实不是为了这个原因……真正的原因她根本没办法说呀! 可二红早已化成了她的无脑吹,不停地向其他人吹嘘小娘子做事巧妙,听得她脸红。 这时候,窦王妃打发人来传信,道是贵妃派来送赏赐的使者到了。李俪君连忙打断了二红的话:“不要再说了!我们去看看,贵妃都送了什么东西过来吧。” 第二百四十章 赏赐 贵妃出手,永远都是财大气粗的。 她派出的使者,送来的东西足有三大车!其中各种纸张、绢帛就占了一车。李俪君平日买纸,主要是通过赵陈记的渠道,多是宣纸和蜀纸,近半年来还添了黄表纸、硬黄纸等等。贵妃赏下来的,这些通通都有不说,另外还有麻纸、楮纸、竹纸、蚕茧纸等等,其中益州出产的麻纸还有黄白二色,全都是质量最好的贡品。 贵妃似乎并不是专挑适合绘画的纸,而是把内府所有的纸类都打包一份送过来了。那使者还说,等这三车的纸用完了,李俪君打发人去说一声,内府就会派人继续给她送新的纸来的,想要什么纸都没问题。 至于绢帛,都是时下最流行的硬绢,适合用来绘画,全都矾好了。就算李俪君让赵陈记的人去收罗,也不会找到比这个质地更上乘的产品了。 除了纸与绢,其余用具也非常丰富。笔都是名家所制,宣州出产的诸葛笔名满天下,这里就有两大盒。墨不但有宫廷内制品,还有贡品,上谷易墨与“上党松心”这两种名墨对半开,都是上乘的松烟墨。砚是清一色的端砚。此外还有各种瓷制的颜料碗、水盂、水丞、笔山、笔架等等。 至于颜料,除了当今世上最常见的几种颜料以外,真金粉、真银粉、泥金、青金石、绿松石等价值不菲的材料,都用半尺长的匣子一个个装好上封,整整齐齐排了半车。至于剩下的半车,则是沉香、檀香、芸香、降香之类的名贵香料,同样十分贵重 那使者还道:“贵妃娘娘说了,她只见过四娘子用水墨作画,却不知道四娘子平日是否爱画山水花蝶,又师从哪位名家。她在宫里见过的本朝宗室名家画作,无论是画山水还是花蝶,多是用的这些材料,有些已经研磨好了,大部分却还未经精研,四娘子且将就着用吧。什么时候用完了,只管告诉她,她会命人送新的过来。” 李俪君心想,她从正式学画,就是学的水墨山水,顶多就是加点彩色颜料,却很少作“青绿山水”与“金碧山水”这两种风格的画。此外她也偶尔会画一画花鸟虫鱼,但也没“滕派蝶画”那么讲究,用泥金香料什么的。偏偏李唐宗室如今出名的几位画家,都是这几个派别的,跟她根本不是一个路子。贵妃送来的这些颜料,她真不知道几时才能用完,还说什么再要新的呢? 李俪君只能郑重谢过贵妃恩典,然后在窦王妃的帮助下,把使者恭送走了。回头面对那三大车的画材颜料,还真有些抓瞎。 她光是用在修炼上的时间,就够紧的了,更别说还要兼顾自家产业的经营与偶尔搞事,哪里还有功夫去画这么多的画? 算了,她以后每隔数月半年的,画上一幅山水或市井画,送进宫去应付一下贵妃就好。反正贵妃也不是真的指望她能学成个画坛名家,不过是要借这个名头,维持双方的联系,好叫那些权贵不要欺负她这个小可怜而已。 李俪君让人把那三大车东西搬回了自己的院子。李妍君刚刚被禁了足,只能扒在院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脸上的嫉妒之色根本就掩不住。李俶君经过看见,大声嘲笑了她几句,把人给轰回屋里去了。 李俶君跑到李俪君的院子里,瞄了几眼那些画材原料,才进屋对她说:“没想到你还挺有本事,只见了贵妃一面,就得到了她的青眼。如今杨家那边只怕没人敢再拿你说嘴了,就算是要传闲话,也不敢象从前那般明目张胆。” 李俪君道:“贵妃只是看那些杨家人不顺眼,借机警告他们一声罢了。长安城里那么多的宗室女,少年丧母的多了去了,不得父亲宠爱的也有的是,为何她独独对我另眼相待?还不是做给某些人看的?今年正月里发生的事,大姐想必也有所耳闻。贵妃给杨家人带来了富贵荣耀,可她遇到难处时,人人都没想过要为她撑腰,只一味劝她忍让,她心里委屈呢。这委屈不能跟圣人说,只能拿杨家人泄气了。可是至亲之人,她又舍不得,这素来关系平平的宗族旁支,正好拿来发个火。谁叫杨家人还得罪了虢国夫人呢?” 李俶君没把李俪君这半真半假的话放在心上,只道:“她替你撑个腰倒还罢了,我虽然也是年幼丧母,但如果她真这般好心待我,我只会觉得生气。若不是她和她的姐妹们,我娘当年也不会死得这么冤枉!” 李俪君心里觉得大杨氏死得虽然有点冤,但当中既有她自己作死乱说话,却没胆子去承受后果的原因,也有意外难产的因素,真怪到贵妃身上就没必要了。当然,李俪君也不是要为贵妃辩白什么,她素来不过问政治,又纵容娘家人,因此导致的糟糕后果,她将来也要承担的,有因必有果,世事从来报应不爽。 李俪君转移了话题:“贵妃赏赐下来的画材太多了,我一个人恐怕用不完,大姐要不要分一些过去?” 李俶君根本对绘画没有兴趣:“我才不要呢!倒是阿兄偶尔会画点东西解闷,你去问他便是。”又凑到李俪君跟前,压低声音问,“我听说老三今儿是穿得花红柳绿出门的,怎么回来时换了一身?那是你前几天才穿过的衣裳吧?” 李俪君就把今天的经历详细说了出来,解释是因为李妍君弄脏了裙子,自己才借衣裳给她穿的。 李俶君暗骂:“愚蠢的东西!孝期里穿得象只花蝴蝶似的去见贵妃,谁都能看出来她是有意为之,贵妃就算一时感触,也不会真把她当成了小可怜。她怎么不在出孝之后再干这种事?阿耶竟也纵容她胡来!如今把秦国夫人与虢国夫人都得罪了,看她如何收场!” 李俪君笑笑。这么浅显的道理,连李俶君都能轻易想到,偏偏李玳就跟失了智似的,跟女儿一块儿犯蠢,如今失败了还好,若真的叫他们计划成功,搞不好连皇帝都要惊动。真到那时候,才叫难以收场呢!隋王好不容易挽回的圣眷,只怕就要再度失去了。 李俶君瞥了李俪君一眼,轻声冷哼:“你这小鬼,别告诉我老三今日弄脏了裙子,真的跟你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你明明也见不得她得意,出门前戳穿了她,却还是拦不住她跟着出门,你怎么可能甘心?!之后你一直不动声色,让她以为定能成事。她出去乱晃时你没拦着她,又在她吃带馅点心的时候开口说话,惊得她掉落点心弄脏了裙子,随后马上就是内侍前来传召了,一环扣一环,连换衣裳的时间都不给她留,你就是故意的吧?!等到最后一刻才动手,她就再也无计可施了!” 李俪君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长姐:“大姐你说什么呀?这都是巧合呀。阿耶亲眼看着的,三姐行事不慎,跟我可没有一丝半毫的关系!” 李俶君嗤笑一声,扭头走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慈父 贵妃的赏赐送到隋王府后,李俪君和她身边的人都能感觉到,周围人对她们的态度有了变化。 隋王夫妇且不提,金孺人与二房一家对李俪君就明显亲热了许多,二夫人黄氏甚至还话里话外地劝李俪君多与两位兄长亲近,说他们没有姐妹,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只是她长时间待在三原乡下,他们没机会表现自己罢了。 李玳在芙蓉园晋见当晚没有回家,据说是跟杨钊一伙人饮酒作乐去了,直接在宣阳坊住了两天,方才回到隋王府。他对父亲隋王表示,自己已经跟杨钊打好了关系,官职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得知贵妃赏给小女儿的东西很多,他也挺高兴,但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在他看来,与杨钊相交莫逆,就已经能确保他的仕途顺遂了,倒也不是非得讨贵妃欢心不可,万一引来圣人猜忌,反而不美。 不过,小女儿能得贵妃青眼,自然是件好事。他本来还指望三女儿李妍君能通过与贵妃童年玩伴相似的容貌获得贵妃怜爱,如今李妍君失败了,李俪君却反而获得了成功,那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他忽然发现,小女儿原来聪明又伶俐,即使有点小脾气,那也是可爱的。他开始关心李俪君是否吃得香穿得好,是否需要正经请位老师回来教她学画?身边侍候的人够不够使唤?是否需要他把自己的心腹拨过去? 李俪君这个一向不受他看重的孩子,仿佛忽然就变成了他最疼爱的女儿。她的饮食起居,他都想插一手,甚至还打算亲自教养她,好将她培养成贵妃最喜欢的样子。什么回三原别业守孝?想都不要想!孩子不在长安住着,如何能时时进宫去讨贵妃欢心呢? 李俪君恨不得渣爹别那么“疼爱”自己了。眼下别说她想要回三原去,即使是在隋王府里正常生活,也会时不时有李玳身边的所谓心腹仆从冒出来讨她欢心。她每天日出前跑去花园里修炼,好几次差点儿遇上人。这些人似乎盯上了她身边侍从的位置,还有人想做管事的,将她的人手排挤到一边去,自己独揽大权,简直叫人烦得不行。 石青她们从前在王府里打探个消息很容易,如今却总是受到周围人的关注,行事都没那么方便了。 李俪君想了想,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对吕嬷嬷她们说:“我们回长安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然这日子都没办法过了!” 吕嬷嬷其实还想留在长安等到赵陈记今年第一季度的账目盘清为止,这样她兄弟吕掌柜就不必专门跑一趟三原送账本了,但小娘子修炼是正事,不能因为她这点私心,就耽误了正事,于是她便道:“小娘子做主就是。” 李俪君身边的人开始为回归嵯峨山做起了准备工作。吕嬷嬷特地跑了一趟赵陈记位于东市的总店,回来后向李俪君报告:“和政郡主已经打发人去取走了几款新料子,拿得不多,却说好了日后会常来常往,让我们遇到什么不好解决的事,都只管找她去。若是小娘子有不好跟家里长辈说的难处,也可以找她。她即将大婚,搬到宫外住,以后联系起来会方便许多。” 李俪君眨了眨眼:“和政郡主这么好心的吗?我跟她好象也没多熟……” 吕嬷嬷倒是觉得,这是好事:“从前娘子还在时,也曾关照过宗室里有难处的女眷。前几年韦家出事,东宫与韦妃和离,韦妃削发出家,一直住在禁中的佛舍里。她姐姐是薛王妃,嗣薛王李琄之母,受舅家牵连,被流放去了夜郎。薛王妃在长安日子艰难,娘子没少私下里帮衬。赵陈记认得往西南去的商队,也曾悄悄儿帮薛王妃给嗣薛王送过信件物品。大约是这件事叫和政郡主知道了。她虽不是韦妃亲生,却是韦妃养大的,心里念娘子的恩情呢。从前她住在东宫,有许多忌讳之处,不便出手就罢了。如今她要出嫁了,又借口小娘子可怜,需要帮衬,正好跟咱们搭上关系,又不怕为东宫惹来猜疑。” 李俪君心情有些复杂:“原来还是阿娘生前的善行,为我带来了庇护。”这种事不好宣扬,她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过李俪君认为自己其实没什么需要接济的地方,就这么跟和政郡主维持着平淡友善的交情吧,也算是给赵陈记拉到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赵陈记那边的账目问题已经有了解决之法,李俪君觉得自己可以向长辈提出离开的请求了,便跑去见隋王。 人刚到正院门前,她就看到窦王妃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的看着书房方向,不知道是怎么了。她走过去小声问:“阿婆,您怎么站在这里?小心风大吹了着凉。” 窦王妃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别说话,王爷正在教训你阿耶呢。” 李俪君好奇地朝着书房望去,透过打开的房门,果然瞧见父亲李玳正站在屋中,低着头背对着门口,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而祖父隋王则坐在椅子上,表情严肃地训斥着什么。他的声音并不大,大概也是在为一向看重的嫡长子留脸面,不想让太多人听到他到底骂儿子什么了。可李玳几次想要转身走人,都被他喝斥着留了下来。 窦王妃低声道:“你阿耶近日行事越发荒唐了,被人吹捧几句好话,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任由外人摆布。我劝王爷,不要再放纵他下去。王爷以为自己是疼爱儿子,却不知道,放任他闯下弥天大祸,再也无法挽回,其实是害了他!只要能让孩子安安稳稳度过一世,终生得享荣华富贵,即使是多骂他几句又怎样呢?些许不快,如何能与一生平安相比?” 李俪君低声问:“阿翁接受了阿婆的建议?” 窦王妃轻笑了一声:“他也只能接受了,总不能真看着他心爱的嫡长子去死吧?!他是圣人的亲兄弟,对圣人的禁忌喜好再清楚不过了。你阿耶先是意图算计贵妃,接着又得罪了贵妃的姐妹,还蠢到轻信贵妃的兄弟会与他交好,用不了多久就要掉进人家挖好的坑里了。若是王爷不尽早插手,难道还真的眼睁睁看着嗣隋王之位落入我儿手中么?!” 李俪君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这种事自己没必要掺和:“阿婆,儿今日是来向阿翁提出请求,打算回嵯峨山别业去的。儿进京就是为了见贵妃,如今已经见完,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窦王妃惊讶地转头看向她:“你要回去?在家过得不自在么?” 李俪君笑笑:“也没什么不自在的,只是我已经习惯了乡下的清静生活,觉得长安太过热闹了。” 窦王妃若有所思:“是府里有些人令你不快了吧?也罢,想走就走吧,我会跟王爷说的。只是你去了三原,也要记得时不时画一幅画送回来,我好向贵妃交差。” 李俪君抿嘴笑着小声说:“那就多谢阿婆了,儿先行告退。”迅速走人,免得被父亲李玳看见。 第二百四十二章 探病 李俪君回了院子就开始让人打包行李。 虽然隋王那儿还没有点头,李玳更是一无所知,但窦王妃都答应了会帮忙说项,这事儿就没有问题了,差别只在于会拖几天而已。提前把重要的行李打包好,她随时可以动身,省了许多麻烦事。 贵妃赏下来的那三大车画材颜料,李俪君并不打算全部带走。只需要每样东西都带走一小部分,够她平时绘画消遣就够了。其他的留在隋王府中,等手边的用得差不多了,再打发人回来取,也是一样的。她还可以利用这个理由,时不时派人回长安来探听消息。 整理这些画材的时候,李俪君也特地收拾出了一份,给长兄李俭让送过去。之前李俶君就提过,长兄李俭让也曾跟着名家学过画,身体情况好的时候,曾经画过不少作品,偶尔出去与人聚会,还曾经拿出来给人看过,评价还不错。只是他这大半年来一直在家中养病兼守孝,没有再参与那种活动了,但闲来无事时,还是会看看书,画几幅小品,打发一下时间的。李俪君手里有足够的画材,顺便送一份出去做人情好了。 据说,如今陈氏去世,换了窦王妃主持中馈,对嗣王李玳一脉的花销就比从前管严了许多,不再予取予求了。李俭让从前还能时不时拿到一些文房四宝或绘画材料送人,接济一些经济情况不怎么好的落魄书画家,再把他们推荐给其他宗室成员,没少赢得他们的感激与好评。现在他能保证自己的文房物品供给份额不变,就已经不容易了,哪里还有多余的东西送人? 可他又没办法抗议,因为窦王妃的理由非常正当而充分:隋王要建寺庙呢,嗣王李玳又要谋官,花销大得很,王府收入有限,就不能再浪费钱了,正常需求能保证就行,为什么还要额外的东西? 隋王与嗣王为了自己的诉求都没有吭声,二房、三房觉得自己的支出并没有比先前减少,其他人也不知道王府账上是否真的那么缺钱,反正窦王妃这几个月里慢慢坐稳了当家主母的位置,没有人再对她的管家方式多说什么。苍娘子等人即使有什么异议,说话也没有份量,只能从杨家那边求援。 李俭让一直在家养病,少了出门交际的机会,减少这方面的支出,也没什么可抱怨的。他只是有些遗憾,曾经看好的几位书画家,如今都有了新的资助人,不再传诵他的美名了,改而奉承起了其他人来。他心下郁郁,本以为可以借助他人,为自己身后留名,如今是不成了。 李俪君来送画材,李俭让微笑着谢过了小妹的好意,只留下一些纸墨,其他的都让她拿回去:“我如今用不着这些。即使身体偶有起色,也多是看书打发时间,偶尔练练字,抄抄佛经,早就没有了绘画的心情。” 李俪君问他:“阿兄的身体如今到底怎么样了?医师是怎么说的?” 苍翠复述了一通医师说过的话,都是晦涩的文言文,大体上的意思就是李俭让胎里自带弱症,十几年来又没养好,还吃了些不好的药,又郁结于心,所以现在身体非常虚弱,很容易生病,只能慢慢养,除了静养也没别的办法可想了。 李俪君听得皱起眉头:“这是咱们王府的医师这么说的?可曾请太医看过?” 太医自然也是请过的。自打隋王重新获得了圣眷,他第一时间就把几位御前得用的太医都请过来,给大孙子看过诊了。几乎所有人得出的结论都是大同小异,有一位太医开的调养方子,李俭让目前吃着还行。从前十天里要病上八天,剩下两天稍微精神一点,能在屋里走动走动;现在他差不多十天里能有一半时间不用躺在床上,可以在院子里散散步什么的,十天半月的还能去祖父隋王那边请个安。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李俪君隐晦地替李俭让把了把脉,又用灵眼术去观他的气,发现他体内残存着些许毒素,五脏六腑都很虚弱,营养不足,体虚气短,心里很好奇,都说杨十六娘与李俭让身边的人都非常用心照顾他,他们到底是怎么照顾的?明明半年前,李俭让还能在灵堂上为陈氏戴孝,在宗室长辈们面前行动自如,结果半年后,他就虚弱成这个样子了? 李俪君想起了小杨氏装贤惠十多年,却在生下儿子后就开始算计亲外甥,心里不太信得过杨十六娘。她对李俭让道:“阿兄还是要振作一点才好,多吃些有营养能补身的东西,只要身体许可,就每天在院子里转几圈,练一练体力。凡事看开些,不要总是为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感到难过。你这个病关键在于养,可如果自己都对自己没有信心,怎么能养好呢?” 李俭让苦笑了一下:“我也想对自己有信心,可我的身体就这样……别的不提,只看我好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就知道了。人人都觉得我活不了几年了,如今也不过是勉强支撑着罢了。若不是不忍见阿翁、阿耶难过的样子,我可能根本支撑不到今日。” 李俪君心中警惕:“谁说你活不了几年了?你身边的人整天都在跟你说些什么?!”她扭头去看苍翠,还有站在屋子另一头的苍娘子,“你们要是成天都在阿兄耳边说这些丧气的话,他就算原本能养好的,也叫你们把精气神给败掉了!” 苍娘子对其他女人为嗣王生的孩子,一向都不怎么信任,闻言只是笑笑:“四娘子年纪小,不懂医术,不知道要如何照看病人。这些事交给奴婢们就好,不必四娘子操心。” 李俪君冷哼一声,也懒得跟她们争吵,只对李俭让说:“阿兄这病既然已经有了起色,那就继续请那位太医开方子,除了吃药以外,也要注意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好吃好睡放宽心。别听其他人胡说什么你活不长的话,邹王太叔祖早几年前就有人说他快不行了,可他撑到现在还硬朗着呢!阿兄青春正茂,难道还不如太叔祖一个老人家了?” 李俭让哑然失笑:“话不能这么说……” “反正你照做就好了!”李俪君打断了他的话,“不要再记挂外头的书画家什么的了。阿兄从前与他们往来,就是图他们多说你的好话,能在外头传扬你的美名吧?你想在身后留下点什么?这个想法太消极啦!我给阿兄出个主意,你不如从现在开始,留意各种养身的补方,但凡是你吃着有用的,就是好方子。你把它们记下来,编成一部小书。若是能流传后世,同样能青史留名,比通过那些书画诗家的作品留名要靠谱得多。这可是你自己的作品!只不过……要让外人信服你的书,你就要努力活久一点。你越长寿,才越能证明你的书靠谱呀!” 第二百四十三章 建议 李俭让从来没想过,还能用这种方式在史书上留名。但如果真的能让他如愿以偿,那他就有兴趣去做一做。 只是他心中有些顾虑:“这样的书……即使写出来了,真的有人会看么?后世会有人愿意去收藏?” “为什么没有?”李俪君道,“别说是宗室皇族了,世家大户里身体不好的孩子多了去了,也有很多成年人或是老人身体虚弱,需要进补的。这些人若是知道有一本关于补方的好书流传于世,肯定会感兴趣的。比如说,阿兄若是现在听闻,有人编了这么一本书,你会不会想去借来看一看?” 李俭让当然想借了,还想抄一本呢,只怕祖父隋王也会想尽办法去把书弄到手的。于是,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样的书有多么珍贵。 他咽了咽口水:“可是……书是好书,我却未必能编得出来。我什么都不懂,也没有学过医……” 李俪君摆摆手:“我又不是让阿兄去正经学医,只是阿兄平日也是靠看书打发时间,为什么不看点医家名作呢?比如华陀、扁鹊以及孙药王的着作。此外,太宗皇帝曾经向甄权请教过养生之道,这位名医去世时可是一百零三岁高龄了!他就有医书留存。孟诜曾着有《补养方》,写的就是食补的法子,后来张鼎又将此书增补改编成了《食疗本草》。这些书,阿兄都可以收罗回来看一看,再把朝廷刊印的药典、医书读一读,弄清楚药理。即使将来不能给别人看诊,起码能知道自己病情轻重,看别人开的药方时,也能判断出药方是否对症了。” 听起来挺有意思。李俭让想到自己吃过的药不知凡几,连胃口都要被败坏了,却只有两三个方子是真正有效的。倘若他懂得判断药方好坏,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头了吧? 他顿时振作了不少:“小妹说得对。我从小多病,是应该多学学医书药理的。别人都说,久病成医,我怎能一直傻乎乎地听人摆布,别人叫我吃什么药,我就吃什么药呢?” 收集天下医书的事,可以请祖父隋王出面。历史朝廷官印的医书,太医署那边的收藏必定最齐全。他先自己看书,有不懂的就记下来,拿去问隋王府的医师,倘若医师不懂,那就去问太医署的人,直到弄懂为止。 当然,医书药理这些都是基础而已,他关键要学的还是补方。正经的医书有朝廷负责汇编,轮不到他一个亲王长孙操心。他只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到补身的方子上就行了。他不但可以亲自去试验这些补方的效果,还能让身边的人去找病情与他相似的人来,请医师去为他们诊治,再根据他们的病情,安排补药试服,倘若有效,再用到自己身上。如此一来,他能帮助生病的平民百姓,自己也能规避风险,何乐而不为呢? 李俪君听着李俭让的计划,没有做任何评价,只道:“如果阿兄最后试验出了十来个有用的补方,就足够编成一本小书了。索性让阿翁出钱替你雕版印刷,成书之后,再分送各大僧尼寺庙或道观,亲戚朋友也可以每家送几本。这是行善积德的事,想必阿翁是不会拒绝的。” 李俭让喃喃低语:“倘若能献给圣人,由圣人下旨将此书刊印天下,那么即使我只是编书之人,也足以名传千里,青史留名了……” 李俪君笑笑:“那阿兄你还得把身体养得再好一点,活得足够长寿才行。世人都说你活不了几年,你却长长久久地活下来了,岂不是说明你这本书里记载的方子非常有用吗?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想要抢购此书吧?各世家大族都会收藏上一本,世世代代地流传下去的。” 李俭让忍不住笑了。虽然他觉得小妹说得有些夸张,但心里想想,都觉得这样的未来十分美好,远胜过他资助几个书画诗家,意图借他们作品里提到自己的姓名,更能让自己短暂的生命在这个世上多留下一点痕迹。 李俭让兴致勃勃地跟李俪君讨论了好久,直到苍娘子她们催他服药休息,方才停了下来。但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感觉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苍娘子送李俪君出门的时候,半是抱怨,半是责怪地对她道:“大郎身体不好,平日最怕劳神。如今四娘子给他出了这么个主意,只怕往后他就更没办法安心静养了,万一病情有起伏可怎么办呢?!” 李俪君不接她的话茬,只问:“我看阿兄手指甲发黑,似乎体内还有余毒。你们是怎么服侍的?为何不帮他把毒给解了?他这样怎么可能养得好身体呢?” 苍娘子的气焰顿时灭了,讪讪地说:“医师说,若要将余毒连根拔除,就必须用猛药,可大郎如今的身体撑不住……横竖那点余毒不伤性命,先就这么着吧。” 李俪君冷笑:“绿豆水和甘草都能解毒,若服不得重药,那就在日常饮食中一点一点地清除毒素,也比什么都不做强。我看阿兄那么瘦,只怕平日他没有胃口进食,你们也由得他去吧?” 苍娘子回答时眼圈都在发红:“大郎吃不下,我们实在不忍心逼他……” 李俪君嗤笑一声:“不该心软的时候,你们倒是心软了。倘若阿兄吃好睡好,心情愉快,对自己的病情一清二楚,更没有人成天在他耳边说什么他命不久矣的话,还会象现在这样郁郁寡欢吗?” 苍娘子低头不语,但看表情显然不大服气。 李俪君冷笑道:“你也别嫌我给阿兄找了新差事,会让他劳心劳力。你们人手多,很多事都可以帮他去做的。帮他找书,为他读书,他有不懂的地方,请人替他讲解,让他不用费什么神,就能学到想学的东西。要是你们当中有人比较聪明,还能替他记住书上的知识,他一问,立刻就有人能告诉他答案,那他就不必自己费神去背诵了。等天下医书收罗到手,你们还能培养出自己的医师来,专门负责调养阿兄的身体。就连阿兄编书时,你们也可以代笔,让阿兄只需要口述即可。能做的事情有那么多,为何非要让阿兄劳神?只不过最后成书,作者只会有阿兄一人,不会有你们的姓名罢了。可你们不是一向对阿兄忠心耿耿的吗?想必不会在乎这点虚名?” 苍娘子怔住了,低头想想,似乎这些事她都能安排人去做。人手不足,大不了再向杨家要去! 李俪君斜睨了她一眼:“苍娘子,你成天说自己对阿兄忠心耿耿,为何不把心思都用在照顾他饮食起居上,却只顾着跟别人争权夺利?就算你在隋王府大权独揽,那也是虚的,别人只是看在阿兄面上,给你几分脸面罢了。一旦阿兄有个好歹,还有谁会理你?本末轻重,你要分得清才好。” 说完这番话,李俪君也不理会苍娘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径自甩袖离去。 第二百四十四章 嘴炮 李俪君对着苍娘子甩出一记嘴炮就走了,后续不知道苍娘子是如何跟李俭让说的,晚饭过后,李俶君又跑到她院子来了。 李俶君有些恼火,一进门,也不打招呼,劈头就问:“你都在阿兄那儿胡说八道些什么呀?!阿兄如今也不想着要好好静养了,招呼着人去向医师借书来看,饭都不好好吃!” 李俪君抬头瞥她一眼,把今天向李俭让提的建议简单说了,道:“阿兄如今的精神状态不对!他整天无精打采的,你们看起来好象他很平和的样子,其实根本就没觉得自己能好起来。可他又是得了什么要命的重病呢?当初小杨氏给他喂了点不好的东西,但因为发现得早,中毒并不深,用药之后,也把大半毒素给拔除了。只是由于他身体太弱,才不敢下重药将余毒清掉。之后他就是换季的时候撑不住秋冬寒风,得了几次风寒罢了。这点小病,吃点药,再补补身体,换了别人早就好了。可他如今却仿佛真是快要死了似的,成天想着自己活不了几年了,要考虑后事。一年前他可不是这个样子!” 李俶君皱眉道:“阿兄是被小杨氏的毒给害了!他身体的根基被毒素毁了,才会虚弱成这样的。” 李俪君摆手:“我问过他了,他不知道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把胃口给败坏了,吃饭也不好好吃,身边的人也不敢逼他,因此他亏了身体后一直未能用饮食补足,再加上成天心事重重地,睡觉也不安稳,怎么可能不虚弱?!我心里倒奇怪了,他身边的人都是怎么侍候的?你们这些亲人又是怎么照顾的他?对着一个身体不好的人,成天说他活不了几年了,再健康的人也要生病的!” 李俶君不服气地道:“我们对他有多用心,你一个成天住在外头的人哪里知晓?!难不成我们还能害了他?若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医师怎么从来不提?!” 李俪君冷笑。王府如今的医师是陈氏生前请来的,大杨氏身边的人根本不信任他,还会四处请外头的医师或太医回来给李俭让看诊。医师又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来?李俪君带着自己人都撤到别业去了,只留下几个人看房子,他自认为没有了靠山,自然夹起尾巴做人。就算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也不会多嘴的。这次她回府,他倒是暗戳戳透露了一些内情,但也没有跟她离开的意思,只是想让她相信,一直治不好李俭让,并不是他医术不佳,希望她能在隋王夫妇面前多为他说点好话罢了。 至于外头请来的医师、太医,人家又没住在隋王府,怎会知道李俭让日常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俶君听了李俪君的话后,气鼓鼓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就算是我们疏忽了,你忽悠着阿兄去费心费神编什么书,又有什么用处?!” 李俪君道:“起码能让他自己学点医,知道自己真正的病情如何,又有事可做,不再成天郁郁地想着自己快死了,对周遭的事都没有了兴趣。这种事治的不是他的病,而是他的心。你要是担心他,多陪陪他就好了,也可以帮他编书,只是千万不要再在他面前说他身体不好活不长的话了!” “谁会故意说这种话?那不是给阿兄添堵么?!”李俶君忽然顿住,低头想了想,皱起眉头,不说话了。 “怎么?你发现有谁给阿兄添堵了?”李俪君立刻就发现了她的异样。 李俶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没有!不关你的事!” 看来……真的有情况呀? 李俪君笑笑:“我劝你也想办法让苍娘子她们学点医药常识,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不相信别人,自己又什么都不懂。哪怕是她们学着怎么把阿兄的饭食做得好吃一点儿,也能有点用处。成天在暗地里与窦王妃斗,又继续听从杨家指令助杨十六娘争宠,脑子里想什么呢?!” 要知道,杨家如今可不只有李俭让一个外孙能继承阿耶的王位,就算李温良的生母是罪妇,杨十六娘也随时有可能生下子嗣。大约杨老夫人心里还是向着亲外孙的,可杨家做主的又不是她,她还能跟亲儿子对着干不成?倘若杨家那边有人出于私心,收买了李俭让身边的人,支使她们做些乱七八糟的事,给隋王府添了乱,却疏忽了李俭让这个病人,一旦出事,谁倒霉谁得利? 李俶君咬牙道:“窦王妃克扣阿兄的用度,苍娘子他们也只是尽忠罢了。至于十六姨,若她不能得宠,真等阿耶娶回新王妃,生下健康的嫡子,谁还会在乎阿兄的死活?!” 李俪君嗤笑:“只要是正常的用度,你们只管大大方方去向窦王妃讨要。以她的为人,不管是真心宽厚,还是想在阿翁面前装贤惠,都不可能拒绝的。只有那些多余的支出,她才会驳回。毕竟她不象我娘,一旦出少了钱就会被骂不贤。她有阿翁支持,做事理直气壮得很。苍娘子她们是自己少得了利,才会碎嘴的吧?成天说是靠杨家出药钱才保住了阿兄的性命,隋王府真的落魄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起身走到李俶君面前,压低声音道:“你们听杨家的话,真的帮杨十六娘争宠了,一旦她生下儿子,杨家可就再也不用发愁阿兄病弱,四弟生母名声败坏了。只要赶在继王妃生子之前,定下了未来嗣王之位的归属,甚至是象对我娘那样,阻止继王妃生子,他们就能一直巴着隋王府不放。可到时候,杨家还有谁会在乎阿兄的死活?他们会不会为了尽早让这新得的孩子地位稳固,就赶紧扫清了阿兄这个碍脚石呢?阿兄身边侍从多是杨家出身,谁能担保其中没有人会听从几位舅爷之命,暗中下手?” “不会的!”李俶君黑着脸猛然站起身,“苍娘子她们对我娘与阿兄忠心耿耿,才不会做出这种背主之事!” “她们都是杨家出身,还有亲人在杨家呢,听从杨家人的命令行事,哪里背主了?”李俪君笑笑,“我提醒大姐,也不是要故意挑拨离间,只是盼着你能多留个心眼。阿兄的身体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身边负责照料的人肯定是有责任的,只是不知道其中有多少人是无心,又有多少人是有意。我不在家,这些事我插不上手。但阿兄素来与大姐最亲近,你天天跟他见面,总有机会能发现端倪。倘若真有人想算计阿兄,也就只有大姐你能帮他了。” “那是当然!”李俶君高高昂起了头,“在这个家里,也只有我跟阿兄是最亲近的。若真有人算计阿兄,我定然不会放过他!” 李俶君气冲冲地走了。李俪君赶紧让人关上院门:“行了,我们可以清静一段时间了。”让李俭让与李俶君也醒醒神,管好身边的人吧,省得有人闲来无事,给其他人添麻烦,扰得远在三原的她都不得安宁。 第二百四十五章 离开 李俭让有了暂时的生活新目标,有事可忙,不会总是心情郁郁了。 李俶君对杨家某些人、杨十六娘以及兄长身边的侍从起了疑心,不再盲目信任他们,而是凡事都多留个心眼,暂时没有精力去跟其他姐妹们争吵了——这里指的不仅仅是李俪君,还有被禁足的李妍君以及被警惕戒备的三房堂妹李慧君。 李妍君被禁足,十天半月内都别想出来搞事,再加上她盘算了许久的计划失败,目前除了老实守孝,同时考虑如何讨好父亲李玳以外,什么都做不了,更别说是算计别的姐妹了。 李温良又暂时失去了同母胞姐的关照,不过平时本来就是他身边的乳母与侍从在照顾他,少了一个李妍君,影响也不大,他更多的是在烦恼认字背书的问题,因为祖父隋王已经盘算着要给他请个老师回来正式教导他读书了。 窦王妃得了李俪君暗中提醒,虽然对长房其他人的日常花销依然盯得很紧,却不再动不动就驳回苍娘子支取钱财的请求了。她改而当着隋王的面,专门派人给李俭让他们送钱送东西,显得自己十分宽厚大方,同时话里话外暗示李俭让与李俶君身边的侍从有些手脚不干净,吞了小主人的钱去肥自己的腰包,甚至是倒贴旧主杨家。隋王对苍娘子生出了几分疑心,只是见她侍候李俭让还算用心,才不跟她多计较,但她若想告窦王妃的黑状,就没那么容易了。 隋王如今暂时顾不上大孙子身边的下人是否贪财。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嫡长子李玳身上。 自打那天训斥了嫡长子,隋王就往外放消息,说李玳因为连日与人聚会饮宴,身体吃不消,所以生病了,需得在家好生静养些时日。不管谁上门来邀请他去做客,隋王都代儿子出面婉拒了。 李玳十分不满。由于隋王没有禁他的足,他就想要自行去跟那些新结交的朋友解释,但隋王毫不客气地告诉他:“我已经往外放了话,倘若你真的大摇大摆出现在外人面前,就等于是告诉他们,你我父子不睦,你还会公然违背我的意愿。若是这样你也无所谓,那你就出门去吧!” 李玳当然不可能无所谓。虽然他心里不以为然,但还是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就被外人视作不孝之子,那样如何能让圣人相信他是个有才干有品性的人呢? 当他听说,隋王往外传播他生病的消息,却带着三弟李琅出门做客的时候,心中的警惕顿时升到了最高水平。他不由得怀疑,一旦自己有了个“不孝”的名声,又得罪了父亲,是否就会轻易被夺走嗣隋王之位呢?就算他有个嫡长子的身份在,也保不住虢国夫人姐妹几个在圣人面前进谗言呀!三弟李琅现在总是跟着父亲出门办事,到时候接过嗣王之位,似乎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他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于是,李玳再也不提出门参加朋友家宴席的事了,老老实实在家装起了病。虽然他没少召唤东院的几个妾室到西院来陪他寻欢作乐,但好歹没有违背隋王的意思跑出家门。对于小女儿要离开,他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考虑到父亲已经点了头,他没必要在小事情上跟父亲争吵,就没有阻止。 隋王见长子老实了许多,才稍稍安心了些。他连着几日带小儿子李琅出门,为的就是利用李琅在长安城里的人脉,去结交几位太医署、尚药局以及药藏局的官员,向他们借阅各种医书典籍,顺便请他们介绍一两个熟悉医学常识的人才,他好带回王府去,陪嫡长孙李俭让读医书。 对于小孙女给嫡长孙出的主意,隋王心里还是十分赞成的。李俭让肉眼可见地精神振作了不少,连饭都能多吃半碗,眼看着就要好起来了,可见这法子有用!只是编书是很琐碎费神的事,隋王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孙子受累,就索性自己亲自出马去借书了。等医书借了回来,他还要找人把所有书都抄一遍呢! 隋王府里人人都有了自己的事情可忙,李俪君可以放心告辞了。她很快就获得了祖父隋王的许可,再度向家人告别,然后带上自己打包好的行李,以及一众随行人员,坐着马车低调地离开了隋王府。 马车一路沿着春明门大街向西走,途中经过东市北门的时候,赵陈记的吕掌柜带着几个心腹伙计赶过来送别。李俪君隔着马车跟他打了招呼,看到他让人将一只大木箱搬到后头的马车上,还与吕嬷嬷说了好些话。她心中疑惑,那大木箱里装的是什么? 吕嬷嬷跟她没坐在一辆车上,这个问题只好等路上歇脚的时候再问了。李俪君一行再度出发,直走到金光门出城,计划沿着上京时的路返回三原县。不过他们今天运气不是很好,出了城门才走了十来里路,天色就阴沉下来,似乎要下雨了。 李俪君心里忍不住嘀咕。唐史笔记上记载着今年春天关中有旱情,可看这时不时就下场雨的天气,哪里有干旱的迹象了? 她倒是不怕下雨什么的,可她身边还跟着许多普通人呢,淋雨生病就麻烦了,她只得传令下去,让大家就近找个落脚的地方,先把这场雨混过去再说。 吕嬷嬷迅速叫了人过去说话。赵陈记的商队常年出入长安城,深知城外西郊都有些什么地方可供借宿,忙派了人出去打前站。正说话间,有人高声唤着丁队正的名号,纵马跑了过来。 丁五郎回首一看,原来是从前见过的林国公家九郎,他忙迎了上去:“林九郎这是要出城去游玩?” 林九郎骑马跑到他旁边,笑道:“我是听说隋王府四娘子今日出城返回三原,特地赶过来相送的,没想到会遇上天色忽变……若是不嫌弃,我们林家在前头不远处的三桥镇上有一处庄园,请四娘子移步前去避一避雨吧?” 丁五郎挑挑眉,笑道:“九郎有心了。我去替你通报一声。” 林九郎忙道谢:“有劳丁队正。” 丁五郎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李俪君,李俪君虽然奇怪林九郎为何一直不冒头,直到她离开长安城才赶过来相见,不过见对方如此热情,便笑道:“我们本来也要去三桥镇找客店避雨的,林九郎这个提议倒是帮上大忙了。去就去吧,请他带个路,回头我一定给他送份大礼相谢。” 丁五郎骑马回身把李俪君这话转达给了林九郎。林九郎笑道:“如今说什么谢礼?太过生分了。”主动纵马走在前头,为李俪君一行人做起了向导。 雨暂时还没降下,三桥镇还有几里路呢,他们走着走着,丁五郎手下的人就从林九郎嘴里问到林家庄园的位置,不必他一直领路了。林九郎索性操纵马匹来到李俪君的马车边,透过车窗小声跟她说:“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瞧。”说着还向她展示了一下腰间系的布袋子。 布袋子严严实实,但李俪君看着它的形状,忽然有了猜测:“是陨石?” 第二百四十六章 陨石 林九郎带来的确实是陨石。 他赶在大雨降下之前,把李俪君一行人引入了自家的庄园,将所有人安顿好,又把李俪君请到客厅里坐下吃茶的时候,将腰间系着的那只布袋取了下来,拿出里面的东西给她瞧。 那是两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一块有成年男子巴掌那么大,另一块只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 林九郎告诉李俪君:“大的这一块,是我写信给阿翁提起此事,阿翁让人送家书给阿婆时,顺便捎过来的。前两日我才拿到手。据说这是从前降落在岭南一带的陨石,被当地大户收藏起来了。我阿翁跟人说了一声,那大户就把东西送过来了。” 李俪君看了看那块“陨石”,感觉上那似乎跟从前见过的陨石不大一样。她想起从前几次夜里见到流星时修炼却感受不到任何灵力波动的例子,有点疑心这块“陨石”可能也是伪造的“流星”。 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之色,平静地放下这块稍大的陨石,又拿起了另一颗小点儿的。 谢天谢地,这块陨石看起来很靠谱,外壳是非常典型的铁陨石,特征都对上了。 林九郎说:“我在洛阳时听说有人也喜欢收集这种天降之物,特地找人磨了好几日,才说服人家把这块陨石卖给我了。据那人说,这是三年前降落在关中地界的流星,他偶然遇上的。象这样的石头他还有不少,但我暂时只弄到了一块,剩下的还要再跟他磨。” 李俪君小心把这块铁陨石放到桌面上,笑着对林九郎道:“确实是少见的陨石,你花了多少钱才把它弄到手的?收藏这些东西的那人是谁呀?” 林九郎说了个名字,李俪君却从来没听说过,只能猜测是个声名不显的世家子弟,有钱有闲无事可做的那一种,因此有精力也有财力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花功夫。不过林九郎买这块铁陨石,花的钱倒不多,对方也不是图钱,不过是因为林九郎帮他搭关系,买到了一匹好马,他才舍得割爱而已。 李俪君问明了那人的家世姓名,以及位于洛阳的住所地址,又得知他在长安也有家,离隋王府所在的道政坊还不远,心里便有数了。 她也不是要做什么坏事,只不过提前打听一下消息,一旦有机会就可以打发人上门求购陨石罢了。难得有位陨石收藏大家,藏品丰富,当中若有她能用得上的陨石,当然不能轻易错过。 林九郎把两块陨石都放回布袋里,往李俪君面前一推:“现在它们是你的了。等我再多弄几块,再给你送来。” 李俪君忙道:“你花了钱又费了功夫,你不打算给自己留一块吗?” 林九郎笑说:“虽然我想过,自己也弄一两块天外陨铁,好给自己打一柄长枪,可这两块陨石也太小了,恐怕连把匕首都打不出来。我留着它们做什么?倒是你喜欢这些,小小块的也好收藏,你就拿去吧。咱们俩是什么交情?你何必跟我生分?” 李俪君确实挺想要那块铁陨石的,另一块假的算是个搭头。既然林九郎如此热心肠,她也就不跟他客气了。把布袋子交给二红收起来后,她假装伸手进袖中掏东西,其实是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了一个小荷包来,递给林九郎:“这是我从一位道门高人处求来的平安符,十分灵验。你把这个贴身携带,尽可能不要离身,若是遇到危险,它多少能护着你一些。” 这个平安符不是她亲自写的,乃是系统商城出品,应该也是出自符咒大家之手,虽说等级不高,但在玄唐小世界已经足够威力不凡了。哪怕是遇上天崩地裂的大灾难,它也能在一段时间内保住林九郎的性命,为他多争取一点自救的时间。李俪君考虑到他将来很可能会持续不断地给自己送陨石过来,便打算先给他一份可观的报酬,好报答他的辛劳与热心。 林九郎歪头看着那只绣有精致符纹的小荷包,笑着把它揣进了自己怀里:“这个该不会是四娘子自己做的吧?上头的绣纹好生别致。” 当然别致了,系统商城出品,皆属精品。这只荷包不但里头装的平安符很灵验,就连外头装符的荷包上,也用灵丝线绣了符纹,可以保证这个平安符不受水火侵扰——当然,一直长期泡水里或用灵火焚烧是不行的,只能说相对于凡物,它有一点不惧水火的属性而已。 李俪君对林九郎道:“荷包不是我自己做的,但符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你可千万要小心保管,不要轻易弄丢了。这东西,千金都不换呢!若不是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我才不会送你呢!” 林九郎笑了:“这话说得不错。你我是过命的交情,你送我的东西,我自然要好生保管的。”说着还把那荷包拿出来,重新塞得更贴身更稳当一些。 正事办完了,两人开始闲聊。林九郎说起自己回洛阳陪祖母与母亲过了年,开春后实在受不住母亲啰嗦,就先一步回了长安,家里如今除了一位留京任职的叔叔和他的家眷,就只有他了。祖母带着小姑,打算下个月回长安来,到时候要去拜访窦王妃,估计要重提小姑与隋王三子李琅的婚事。林九郎听说李俪君回京后,本来是打算到时候再陪祖母一块儿去隋王府的,没想到李俪君当月来当月走,他只得立刻骑了马追出城来送行兼送礼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以前也曾经打着拜访姨祖母的名号去你们家做客,遇上令尊,他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寻思着,大约是去年在你们家花园里出的事,牵连了令姐,让令尊不大待见我。我听说他近日一直在家里,就不敢独自上门拜访。原本想着要陪阿婆一块儿去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走了。” 嗣隋王李玳不是生病了么?作为女儿的李俪君怎么会在这时候离家? 李俪君当然不肯无端背上不孝的罪名,便道:“我阿耶其实没生病,他前些日子做了一件错事,把虢国夫人、秦国夫人与韩国夫人一起得罪了,只能跑去巴结杨太府,想要挽回双方交情。我阿翁嫌他太过丢脸,勒令他在家装病呢。他不情不愿的,成天心情不佳,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不敢凑过去,生怕惹着他。我在京里横竖也没什么事可做,不趁着这时候跑掉,难道还要留下来挨骂吗?” 原来如此。 林九郎笑道:“那确实该赶紧走,避得远远的,可不能自个儿送上门去!”笑完了,又压低声音对李俪君道:“隋王拦着嗣王出门与杨太府来往,其实也是好事。我近日听到传闻,道是户部郎中吉温与杨太府来往渐密,惹得李相不快,已经冲好些人发过火了。嗣王乃是宗室,若是这时候跟杨太府走得太近,自然免不了要跟吉温打交道。万一因此被李相记恨上了,反倒不美。李杨之争,与隋王府何干?还不如远远避开,由得他们去吧!” ------题外话------ 今晚的更新,放上来时点错了,本该把时间定在九点的……大家就当提前看吧。 第二百四十七章 棉花 自打林国公成为了岭南五府经略史,他与杨钊一伙人的恩怨便烟消云散了。 杨钊忙着讨好皇帝,结交高官权贵,与宰相争权夺利,没功夫再跟林家人过不去。 虢国夫人与裴徽母子因为裴氏纨绔子伤害林九郎的公案被曝光,为了平息物议,将责任全都推到了那纨绔子一家头上,自己装起了没事人,自然不可能再找林家子弟的晦气。 头目都消停了,他们的狗腿子们就更没必要多事了。顶多就是跟林家兄弟关系不佳,却不会特地去招惹他们,毕竟林国公如今也是有兵权的大将了。 林四郎在桥陵过上了平静的生活,他一个叔叔在京中谋到了武职,而林九郎也跟从前的一些朋友重新联系上了。虽说他清楚这些人未必真心与他结交,可是为了家族亲长,他还是硬着头皮与他们周旋,维系着一个关系网,方便打探消息。 托这个关系网的福,他对长安权贵圈子的消息,比常年宅在家中的李俪君要灵通多了。在这点上,兴许连很少过问政务的隋王与挤不进权力中心的嗣隋王李玳,都不如他。 李俪君听着他的话,脸上就不由得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吉温?她做的唐史笔记里好象有这个人,先是依附李林甫,然后转而投奔了杨国忠,后来又跟安禄山交好,结果因此得罪了杨国忠,被干掉了。只是,这个人到底具体在什么时间做过什么事,唐史笔记里没写得那么详细。她记得这个名字,还是因为他前后抱了三条大粗腿,却下场凄惨的关系。还有人说,安禄山起兵是因为杨国忠害死了吉温,所以他要为吉温报仇什么的……这话听听就好。 唐史笔记篇幅有限,而李俪君要摘抄的内容却太多了,她只能选取自己认为重要的信息记载下来,很多“旁枝末节”的东西只能放弃掉。可什么是重要的呢?才经历了第一个新手世界的她,当时也是懵懵懂懂的,难免会有错误的判断。现在,她听林九郎说起朝中的八卦,就不大对得上号,只能用心倾听,再跟笔记上的内容做对比。 林九郎前不久才跟兄长林四郎聊过这个话题,眼下正事都讨论完了,话赶话的就随口提起了这些,见李俪君似乎有兴趣,才多聊了一下。李俪君趁机多收集了一些情报,打算回到别业后,就打着报平安的旗号,给隋王写信,说服他把李玳禁足在家更久一点。 两人聊了朝中的八卦,聊了林家人的近况,聊了两人共同的朋友李珅奉老邹王去洛阳过冬,聊了林四郎可能会在近日调离桥陵。直聊到雨停,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 林九郎看着外头放晴的天空,还有些意犹未尽:“四娘子不如索性在庄园里住一晚吧?剩下半天的时间,只怕不够你赶到刘家庄过夜了。” 李俪君笑道:“吃过午饭再出发,也还能再赶半天路呢,浪费了太可惜。别担心我们会错过了宿头。三桥镇距离渭河不远,过了渭河就是咸阳。就算我们赶不到刘家庄,还怕在咸阳找不到住宿的地方吗?我如今归心似箭,你就别留我了。改日得闲,你可以到嵯峨山来看我呀。” 林九郎虽然不舍,闻言还是笑着点头:“好吧,那我得了闲就去看你。你路上多保重。”李珅不在长安,他也就只有李俪君一个真正的朋友了。 他请李俪君用了简单的午餐,便送他们一行人出了庄园,自己也翻身上马,打算一路把好友送到渭河边再回转。他的时间很充足,送完了人再回长安也来得及。至于三桥镇的庄园?那只是个躲雨聊天的地方罢了。 两人在中渭桥前告了别,林九郎调转马头返回长安,李俪君越过渭河继续前行。到达咸阳城外的路口时,太阳才刚刚偏西。 吕嬷嬷觉得,时间还早,他们索性加快脚步赶往刘家庄算了。虽说在三桥镇躲雨耽搁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时间,可如果除去午饭歇脚的功夫,他们也没比往日的脚程慢多少。刘家庄在乡下,没有城门关闭的问题,入夜后依然可以抵达。泾河一带做渡船活计的人,他们都混熟了,今日若没有风雨,天黑后渡泾河也没什么危险,总比在咸阳多浪费半天时间强。 她把这个想法跟李俪君说了,李俪君觉得有理:“那就赶路吧,途中就不停下歇脚了,等到了刘家庄再休息。我看过天色,今日不会再下雨了。” 于是一行人又加快了步伐,顺利地在天黑之后不久,抵达了熟悉的刘家庄。 能住进自家的屋子,所有人都感到放松许多。留守庄中的侍从提前得了信,已经把屋子都打扫好了,又准备了热水与饭食,众人赶紧洗漱进餐,方才各自散去。 李俪君叫了吕嬷嬷进屋说话,二红跟着邵娘子去打理明天路上要用的东西了,石青瞅了个空,跑去看鼠大王。 李俪君问吕嬷嬷:“我看到吕掌柜前来送行时,把一个大木箱放上了马车,那里头是什么东西?” 吕嬷嬷忙道:“今日事多忙乱,老奴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那是先前小娘子让人去找的奇花。伙计们打听了许久,总算有消息了,前儿才送到总店来的。老奴的兄弟想着,索性把东西直接交给小娘子带回来,也省得他亲自跑一趟了。那东西金贵!也不知是否能经得住关中的水土,他怕养不好那花,在把东西交给小娘子之前,就把花给养死了呢!” 李俪君听了,眨了眨眼:“我让人去找的奇花?莫非……是白叠子?!”说起棉花,她倒有些惊喜了。 吕嬷嬷拍掌:“就是这个名字!伙计们也是辛苦了,打听了许久才弄到这一盆,只是眼下半个花苞都不见,也不知能不能开起来。小娘子见了别失望,咱们好生养着,它一定能开花的。” 李俪君笑着说:“若真是棉……白叠子,这个季节是不可能开花的。我心里有数,怎么可能失望?我们快去瞧瞧,那花是不是真的白叠子?” 她兴奋地拉着吕嬷嬷去了暂存行李的地方,找到那只大木箱打开一看,里头装着一尺来高的一盆植物,茎叶特征都与棉花类同,虽然还没有开花,但李俪君已经能断定,这确实是一株棉花了。 一株是有点少了,花也仅仅处于苗期,离大规模栽种还远着呢。但只要有一株棉花在,后面的都不是问题。她又不是没手段去促生促长。 李俪君喜滋滋地亲自把装棉花的箱子搬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小心调整着花盆中泥土的湿度与温度。她决定等回到嵯峨山别业后,就把这株棉苗安置在自己的屋子里,换上个大一点儿的花盆,连着原本的泥土,添点仙露,慢慢养高养壮一些,再移植到院子里的土地中去。 在她培育出足够的棉苗,可以大规模种植棉花之前,她会把这株小棉花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让它出一分错的。 第二百四十八章 惊喜 这一晚李俪君得到的惊喜,不仅仅是那株棉花苗。 晚上休息之前,她把今天林九郎赠送的铁陨石拿出来仔细检查,又让系统做了分析报告,发现陨石内部包含着好几种难得的金属矿物成分,正好让她拿来做铸剑的材料。 她的精钢剑撑到今日,已经有些不够用了。那剑虽说经过高僧祈福开光,有一定的驱邪作用,但归根到底还是一柄凡器。而李俪君已晋入炼气五层,随时有可能面临修为与她相仿或超过她的敌人,一柄凡器,已经无法充分发挥她的实力了。 她的储物空间里,还有其他不错的灵剑,但适合她目前修为的不多,属性相合的就更少了。灵剑这种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她为了以防万一,已经尽可能把各种属性的剑都搜罗到了,就是等级没办法保证。在星云仙宗能弄到的剑都是中高阶的,师父云厉出身的瑶剑门同理,她只能通过其他渠道收集一些等级不高的铸剑师的作品。可那时候她见惯了好东西,对于一些质量不高的剑,怎么也看不入眼。学堂里倒是有给新弟子准备的入门级长剑,可那还不如她的精钢剑好使呢!问题是有水平的铸剑师,他也不会花心思去铸低端的剑呀! 在紫微大世界,越是好剑,剑主人的修为往往越高。 李俪君如今是水土双灵根,用剑也尽可能照着这两种属性来选,操纵起来才能事半功倍。土属性的灵剑,本来就比较少见,她手里有一把,需要筑基以上修为才适用。水属性的灵剑倒是比较容易弄到手,很多门派的炼气、筑基女弟子都会给自己弄一把,问题是她收藏的这类剑都起码要炼气中后期才适用了,目前的她用起来还稍嫌吃力,攻击力也不够高。 李俪君决定把精钢剑重新祭炼一番,添点别的材料进去,提高它的等级。只要能撑到她修为升到炼气后期,她就有现成的好剑使了,不必再头痛武器的问题。 在精钢剑炼好之前,她还有小番天印可用,倒也不用担心会缺少武器。 她把自己的储物空间翻了一遍,找到几块可以用的矿石,连同刚刚收到的铁陨石,觉得已经可以着手做准备工作了。但一些锻剑时需要的边角材料,由于比较常见又容易弄到的关系,她为了节省储物空间就没有储备,需得找地方去弄一点儿。想了想,她开始考虑,是否要找找本地的修真集市?这种时候,咸阳的玄应道人应该能帮上点忙吧? 她还能顺便去打听一下,长安城里分游观的老道士,那天究竟查到什么东西了? 玄应道人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来凡间游历的大派弟子,只要注意打听时的措辞,应该是不会怀疑她跟芙蓉园紫云楼那场雨有什么关系的。况且他有心要给真仙观拉拢好苗子,与其他同门是存在竞争关系的。为了确保李俪君不会被分游观的人撬墙角,他很有可能根本不会跟分游观的人提起她的存在。 李俪君拿定了主意,抬头看看天色,认为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只是她若不想让外人察觉自己的行动,就得有个足够的理由在刘家庄多停留一日才行。若不然,就只能想法子另造一个自己的替身,假装她已经和其他人一起,明日出发返回嵯峨山了。有二红在,这个替身应该不容易穿帮。可叫她独自一个人来往于咸阳与嵯峨山之间……真的有必要吗?吕嬷嬷她们回到别业后,又要再想法子遮掩,到时候露馅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呀! 还是在刘家庄多留一天吧。 李俪君拿定了主意,便赶在睡前对吕嬷嬷道:“我想明日去一趟咸阳。你们在庄子上多留一天吧,想个借口,别让人起疑?” 吕嬷嬷想了想:“就说小娘子偶感不适?今日赶路赶得这般急,外人都以为小娘子体弱,这种理由应该不会引人起疑。”又道,“小娘子要独自去咸阳么?不如把二红带上,也好有个帮衬。” 这事儿容后再议。二红虽然有炼气二层的修为了,但对修真者的世界一无所知。李俪君不太放心让她出现在真仙观的人面前,就怕她说话不谨慎,露了马脚,暴露出她们主仆二人的底细来。 那玄元道人虽然好说话,但人本身还是挺精明的。二红一点儿都不象是修真大派里的奴婢或记名弟子,更象是王公贵族之家的侍女,很容易叫人看出破绽的。现在要教她修真界的常识,也来不及了。 李俪君自己对于玄唐小世界的修真界,其实也是一知半解呢。 二红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她心里虽然很想帮上小主人的忙,但思来想去,还是接受了李俪君的安排:“我这点本事还差得远呢,万一没帮上小娘子的忙,反而拖了后腿,那就不好了。” 李俪君忙笑道:“没事,我只是去咸阳打听一下消息,看能不能买到些灵材,不会有危险的。若是顺利,明天晚上我就会回来了。你在庄子里待着,还能替我做个遮掩,免得叫人发现我不在。” 二红应了,拍胸口表示:“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小娘子不在的!” 她还给李俪君提议了一个借口:“石青方才在屋里抱怨呢,说是先前回长安的时候,鼠大王明明还在庄子里,如今却已经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可惜时间已经太晚,不然她就要去找庄子里的人打听了。” 李俪君若有所思:“那钻地鼠以前曾经提过,可能会老家太白山去瞧瞧的,到时候再决定,是不是真的要投奔我。如今春暖花开了,它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这时候上路正合适。它若真的要走,庄子里的人肯定知情,不然庙里的供奉岂不是浪费了?让石青别着急,明日咱们多留一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问人。我们也顺便问问庄上春耕的情况。还有隔壁的刘二庄,珅叔去了洛阳过冬,估计顾不上这些琐事,希望庄头能把事情办好,不要出什么差错。他从前照管嵯峨山别业,也打理过别业周边的田地,想必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一个合理的借口就这么诞生了。吕嬷嬷与二红都觉得很好,两人分头行事,安排明天的事情去了。 李俪君便把二红冬天里给自己新做的黑袍子取出来挂好,又开始给自己制造一个假人“替身”,心里开始盘算见到玄应道人时,该用什么样的话术忽悠人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觉悟 拂晓时分,李俪君身穿新做的黑色圆领袍,头上戴着近来重新升级过的乌纱幞头,灵活地跳出了刘家庄庄主大宅的围墙,借着周围昏暗的环境,迅速闪身出了村庄的范围。 当她迅速飘过庄边泾河河面,抵达对岸的土崖时,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跳出来。她就在崖顶上沐浴了第一缕晨光,顺便修炼了一回。 修炼完毕后,她站在黄土崖顶上,望着东方升起来的太阳,感受到体内新增长的那点微弱的灵力,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进入炼气五层后,她的修炼进展就放缓了下来。这几个月也没见流星,只靠着日出与满月,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升到炼气六层。虽说她对自己选择的心法还算有信心,但头上压着个真仙观,还有个不知底细的大能,这种因为自身太过弱小而处处行事受限的滋味真的不太好受。 任务世界她也经历过十个了,度假世界她都去过俩,菜鸟时期她确实没少受憋屈,可大部分时候,她都有队友在身边做伴,遇事有商有量的,互相扶持着,并不觉得日子难过。回玄唐小世界前,她去的是紫微大世界,在那里做个顶级仙门的内门弟子,虽然自身修为不算很高,但因为师门很了得,所以也没受过什么气。将近一百年了,她都快忘记从前刚进入其他任务世界时,处处谨小慎微的日子了。 可那时候再谨小慎微,她也知道自己身后有同伴,有支撑,实在过不下去了,大不了放弃大任务,跑去做些小任务,积累够基础积分就争取脱离,换到别的世界再把损失补回来。现在,她身处自己出身的小世界,用的是自己本来的身体,身边生活的都是至亲家人,面临的困境与自己的家族、亲友息息相关,哪里是想脱离就能脱离,说冷静就能冷静下来的? 不能脱离,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了。摆烂是不可能的,再艰难,她也要尝试着去改变一下那所谓的历史。否则,就算隋王府与赵陈记所有人都能顺利逃过那场天地大劫,她所生活的繁华都城长安也回不来了。她心里扎下这根刺,这辈子心境如何能圆满?就算她将来修炼到了更高的境界,也早晚要出岔子…… 李俪君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河面上已经传来了艄公的吆喝声,泾河河面上新一天的渡船服务开始了。她远远看一眼刚刚苏醒过来的刘家庄,转身走下了黄土崖。 清晨的道路上行人还不算多,她要趁此机会,尽可能避开路人的视线,飞奔前往咸阳城。记得玄应道人曾经说过,栖游观位于咸阳城东面,挨着渭河,不在城内,倒是出入方便。她怀里虽然揣着吕嬷嬷给弄到的身份证明,可以借着赵陈记伙计的身份自由进入咸阳城,但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万一咸阳城分号的人听说了消息,跑来找吕嬷嬷打听怎么办? 李俪君脑子里闪过几个纷杂的念头,脚下已经迅速动了起来,大步朝咸阳城的方向奔去。 刘家庄内,二红站在庄前台阶上远眺泾河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转回屋中。 石青问她:“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起来什么都不做,就直接出门去了。小娘子不在,你好歹帮着她遮掩一下。小娘子不是留下了一个什么替身么?你还不赶紧趁着其他人都没起来,把替身安排好了,万一被人发现不对劲了怎么办?!” 二红道:“那替身主要是有不知内情的外人靠近时用的,平日里没事不必摆它出来,免得耗费灵力。如今这里头的院子都是我们自己人出入,就算是厨房的人送饭来,咱们也可以在门口接手传递,不必让外人看见小娘子是不是在屋里坐着,有什么可着急的?”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进屋把小娘子李俪君昨晚上布置好小聚灵阵的一个茶盘取了出来,放在梳妆台前的坐垫上。茶盘中间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纸人,上头画着精细的眉眼,衣裳头发样样不缺,只需要往里头注入灵力,小纸人立刻就会变成小娘子李俪君的模样,乖乖坐在茶盘上头,叫人远远看见了,还以为是真的小娘子坐在这儿,不会疑心她大白天不见了人影。 这小纸人还会听从指令做些简单的动作,比如起身、坐下、躺下、走几步等等。有它在,小娘子伪装一日身体不适,只在屋中坐卧休息,是没有问题的。其他的事情自有她们这些身边侍候的人去料理,不会让外人看出破绽来。 倘若没有小娘子准备的这个神奇的小纸人,二红可能还要再找人充作替身,蒙混过关呢。可秋香不在跟前,她若要再找一个替身,怕不是就得再添一个知道小娘子秘密的人…… 二红有些沮丧地对石青说:“我以为我修炼了修行者的本事,就能帮上小娘子的忙了。她出去冒险,我也能跟着帮衬一二。可如今我都是炼气二层了,小娘子出门的时候,我还是帮不上忙,只能留在家里帮她做些遮掩的差使。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啊!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帮上小娘子呢?” 石青听着她的话,心情有些复杂:“你能替小娘子做遮掩的工作,就已经算是帮上她的忙了。若是这样还觉得自己没用,那我又算什么呢?你还能修炼,我却是连引气入体都办不到的废物。小娘子出去办事时,我连替她遮掩都做不到,只能做些传话递东西的杂活,岂不是更加没用?” 二红忙道:“我只是心情不好,忍不住跟你说一说心事,可没有说你没用的意思!” 石青苦笑:“我自然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可你明明帮上了小娘子的忙,却还觉得不足,那叫我这样的人情何以堪?” 二红抿了抿唇,小声说:“我这不是……希望自己能更有用一点么?我也知道,我虽说是个炼气二层,但实际上什么都不懂,若是出去遇上个象小娘子这样有本事的人,随时都会露馅的!我露了自己的馅不打紧,可要是叫人知道了小娘子的身份来历,兴许会有身份不明的人找上门来,给小娘子添麻烦,那就不好了!所以,我若想真的帮上小娘子的忙,就不但是要学习修仙的本事,还得学会如何跟别的修行者打交道才行。那跟咱们做王府侍女可不一样。王府尊贵,做侍女的走在外头,少有人敢冒犯。修行之人却不讲究这些,没个好门派撑腰,人家随时有可能欺负咱们,连性命都不肯放过呢!” 石青笑笑:“你心里都明白,又为何还在这里长吁短叹的?叫我这种更没用的人心里怎么想?” “你哪里没用了?!”二红拉住她的手,“不能修炼又如何?小娘子都没嫌弃你,你又何必小看自己?依我看,就算是凡人,也照样能帮上小娘子忙的!” “那我能帮小娘子什么忙?”石青反握住了她的手,“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事,我一定会拼命去学的!好二红,你教教我吧!” ------题外话------ 前些天胃有些不舒服,本以为只是去医院做个胃肠镜检查,没想到医生说息肉挺多,就没必要再做第二回胃镜了,趁机把息肉消了吧。术后留观三天,整天靠吊水和喝水活着,手也不方便干活,就这么开了三天天窗,真是对不起大家。现在出院了,正在积极康复中,新的一个月我会努力的,请大家继续支持我! 第二百五十章 栖游 李俪君站在渭水边的一座小道观门前,有些不确定地往左右看了看。 这一带虽然有别的道观,可上空浮现青光的,确实就只有这一座了。玄应道人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看到青光,就能找到栖游观。 可栖游观原来是这么小的吗?挨着老城墙根,看起来都不知道有没有一百平方米大,门脸也很小,周围种了许多树,高大的树干与茂密的树冠把道观墙头上的空间封得严严实实的,令人看不见观中的情形。李俪君还能感觉到,道观墙上也布置了某种防护法阵,不但是避免了外人的窥视,也在防止外人的侵袭。 隐蔽性挺好的,安全性应该也不错,可这看起来真的太小了呀!就连观门都被门前的大树给遮去了一半。若不是李俪君的双眼能分辨出道观上空中浮现的青光,说不定路过的时候,就直接把这座小道观给忽略过去了。 她上前探头张望了几眼,终于发现了大树枝叶遮掩下的匾额,上书“栖游观”三字。 没错了,她终于找到了地方。 观门紧闭,附近也是清清静静地。上百尺外才偶然能见到几个在河岸边垂钓的人,只有不远处的渭河水发出了流淌的水声。 李俪君敲响了栖游观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门缝里露出一个少年玉白的脸。他面带疑惑地望了望门外,盯着李俪君好几秒,才想起了她是谁:“啊!你是……那天在泾阳县衙遇见的小师叔……是李师叔吧?” 李俪君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你好呀,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失礼了。我是来找玄应师兄玩儿的。” 少年道士连忙道:“李师叔客气了,晚辈道号观明。您唤我观明就好。我师傅在炼丹呢。他老人家早就念叨着您了,一直在说,怎么不见李师叔过来找他呢!”说话间观明把门打开了,迎接李俪君进入。 李俪君也不提他背在身后的手上暗藏的武器,大大方方地走进了门内,道:“我去年冬天找了个暖和的地方窝冬去了,开春后才跑出来继续游历。这不是近来积攒了一些符咒,就来找玄应师兄玩儿了吗?” 栖游观内部不出意外地确实很小,正殿一间,左右带两个小小的耳房,东西厢房各一间,东厢房边上再多半间草棚,这就完了。所有的建筑物都一目了然,虽说陈旧,打扫得倒是十分干净,就是空间都很狭小,感觉不象是修行之人的长居道场。不过李俪君看着正殿后方茂密的小树林中隐隐显露出来的波动,猜想那里可能有什么秘密空间。 观明把人迎进观中后,就把门给关上了,热情地招呼李俪君进东厢房看茶:“我去请师父过来。李师叔请稍坐。” 东厢房也收拾得很干净,有几件简单的家具,架子上放了几本最常见的道经,地上摆着蒲团,小矮桌上放着粗瓷茶具,屋子如同雪洞一般。 李俪君坐下没多久,正殿方向就传来了玄应道人的笑声:“哈哈哈,李师妹这么久才来找愚兄,叫愚兄好等啊!”笑声未落,人已经进了东厢。玄应道人穿着一身半旧道袍,身上带着几分烟火气。看来观明说他正在炼丹,不是随口搪塞。 只是,正殿就那么大,门敞开着,里头没有任何炼丹炉的影子,他能在哪儿炼丹?看来,栖游观暗藏的空间,就在正殿后方了。这个空间很有可能是跟前头的栖游观隔绝开的,所以李俪君大大方方敲门拜访,玄应道人却需要等到观明报信,才知道她来了。 否则,就这百米平方大小的栖游观,门前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传不到观中人的耳朵里去? 李俪君只当不知,笑着向玄应道人行礼问好:“师兄这一向可好?小妹前几月窝冬去了,手头没什么好东西,也不好意思来找师兄。如今总算积攒下一些可与人交换的资粮,才敢来见你呢!” “是么?李师妹这是攒了些什么好东西呀?师兄可要好好瞧瞧。”玄应道人笑着招呼她在蒲团上坐下,观明便送上了茶水。茶水入杯,清香散发出来,李俪君就认出了,这是一种低端灵茶的味道。 不过,炼气修士能用灵茶待客,已经非常大方了。 李俪君露出了“眼中一亮”的表情:“呀,玄应师兄这里还真有不少好东西呢。小妹可有好几个月没喝到这么好的茶了!”说着还起碗喝得津津有味。 玄应道人看起来很得意:“这是自然。师妹来了我这儿,我能用那些不入流的东西招待你么?这是师兄最近才弄到手的雪芽春信,品质很好。要不是师妹来了,我也不能拿出来待客。可惜就是数量太少了,不然我就送回门派去孝敬长辈了,兴许还能得些赏赐呢!” 李俪君本来是想伪造出一种“我以前也常喝这种茶,只是近几个月出门游历才没喝上”的假象,好间接证明自个儿师门很有底蕴,没想到玄应道人拿出来的灵茶在玄唐小世界的修行圈子里还真的挺少见,珍贵到他考虑过要把它上贡给师门长辈了。这个人情可不小,李俪君忙道:“没想到是师兄珍藏的灵茶,小妹实在是惶恐。” 玄应道人摆手:“你我是什么交情?何必跟师兄外道?”说得好象两人真有什么深交似的。 他凑近了李俪君,压低声音问:“上回让师妹跟家里长辈说的那事儿……不知道可有回音了?” 李俪君瞬间明白了玄应道人如此大方的原因,也神秘兮兮地凑近他,小声道:“我已经给师傅送了信,但师傅让我暂时不要提这个,也别跟任何人说起。”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门内一位资质最好的师兄,在外游历时认识了其他门派的人,起了改换门庭的想法。师门长辈们闻讯都大怒不已,即刻把人急召回去。就连其他还在外头游历的同门,门中也派出了一位师叔四处游走,负责盯着大家的修炼,生怕大家误交了损友呢!” 玄应道人吃了一惊,忙问:“你那位师兄不知姓甚名谁?是被哪个门派的人招揽了?!” 李俪君摊手:“师傅只是隐晦地给我传了消息,说门派风声正紧,让我老实点儿别惹事,根本不提是哪个门派的人行事如此不谨慎。” 玄应道人眨了眨眼,心里觉得眼下这样的局势,有底气公然招揽别派精英弟子进门的,肯定是他们真仙观的人,却不知是哪位外派的师兄弟如此眼光毒辣,一眼就盯上了人家资质最好的年轻弟子。可惜眼光好不代表手段佳,只发现了好苗子有什么用?人没招到手不说,还惊动了人家的师门长辈,连带他这边已经快到手的好苗子也快飞了,真叫人气死! 不过,听这李师妹与她师傅的口风,似乎并非无意,只是行事谨慎些。 玄应道人忙道:“这事儿不必着急。你们师徒还是要以自保为要。横竖师兄这儿不急,反正咱们早晚是自家人嘛,早来晚来都是一样的!” 第二百五十一章 精明 李俪君编了个子虚乌有的故事,就把玄应道人暂时骗过去了。有了这么一出,他短时间内是不会再追问她与她所谓的“师傅”打算什么时候改投真仙观的。 为了让这个故事听起来更真实一点,李俪君还多杜撰了一位“师叔”:“我们几个同期出门游历的弟子,如今私底下通气,都觉得很不方便。师叔虽然并不是时时跟着我们,他老人家自个儿也要找地方修炼,顺便收集点材料什么的。可正因为他只偶尔会出现,事先也不提他几时会出现,甚至可能出现的时候,压根儿就不会知会我们,我们完全没有准备,就怕会在最不方便的时候,正好遇上师叔。其实我们心里也没有什么坏念头,就是出门在外,难得摆脱了师长们的盯梢,就想轻松一点儿……” 玄应道人也有过少年轻狂的岁月,自然明白李俪君的言下之意,笑道:“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私底下肯定没少犯禁!从前仗着师门长辈离得远,什么都不知道,就放心胡闹起来了。如今有位长辈时刻会盯着你们,你们肯定要不自在的。” 李俪君撒个娇抗议一下:“我真没犯禁!这不是……我跟玄应师兄结交,也是因为跟你投脾气,没有别的想法。可要是师叔知道了,肯定要犯疑心,觉得我对师门不忠心,那就没意思了!人出门在外,还不兴结交个把朋友吗?” 玄应道人挑挑眉,笑道:“很是很是,李师妹这话十分有道理。你我结交,不过是因为投脾气,你家师门长辈实在没必要太过防备了。”说完又试探,“那如今……李师妹怎么就放心过来找我了呢?你就不怕……你那师叔忽然出现?”他可真没打算招惹上传统大门派的高手! 李俪君给他吃了个定心丸:“玄应师兄放心,我师叔前不久才见过我,看到我老老实实在关中游历,还挺满意的。这会子他已经转去盯别的师姐了。我是再三确定他已经离开,才敢来找师兄的。” 玄应道人暗暗放下心来,笑着说:“你们家这位师叔,其实还挺负责的。有他在暗中盯梢,你们几个年轻弟子独自在外游历,都能安稳些,不惧遇上什么危险。” 李俪君露出天真的表情:“我们能遇上什么危险呢?我觉得如今天下太平,就算有些宵小,也奈何不了我们。顶多就是会有些不长眼的妖怪生事罢了,认真一点,也不是对付不了。实在不成,我还能联系几位同期,一块儿联手对敌呢。只是这么一来,除妖后的收益,我也要与人分享了。” 玄应道人对这种事也是司空见惯了,除了打哈哈附和两句,他是不会多说什么的。别说李俪君的“门派”了,他自个儿与真仙观的同门相处,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不过,知道李俪君还有一位师门长辈在附近游历,不定期就会出现在她面前,或在暗中留意她的言行,玄应道人心里也多了几分郑重,知道自己不方便再动不动劝说人家改投真仙观了,更不能把人引到那些乱七八糟不可靠的店家面前去。万一这小姑娘有个三长两短的,日后叫她师叔查到他头上,他岂不是要麻烦缠身?! 他哪里知道,这正是李俪君杜撰出一位“师叔”的用意。既然师叔还有别的弟子要照看,不会时时跟在她身边,那就说明他不出现是正常的。可有这么一位师叔在,玄应道人就不能算计得她太过分,更别说什么杀人夺宝的事了,因为他也不能确定,李俪君是否跟师门长辈或同门提过他的存在。万一他做了坏事,人家师门找上门来了呢?心里有这么一层顾虑,玄应道人对待李俪君,就得客气几分。 李俪君为自己的背景来历打了几个补丁,总算可以提起今日前来栖游观的目的了:“小妹这几个月积攒了一些符咒,觉得画得还可以,自己用不完,就想拿来换些修行资粮。不知玄应师兄能不能帮帮忙?” 她拿出了一叠符咒,玄应道人验看过后,不由赞叹道:“李师妹在这符箓一道上的天份真不错呀!这几张符都画得很好,拿出去定品,怎么也能评上个中上等了,应该可以卖出不错的价钱。”说着他就有些犹豫,“李师妹是打算把这些符……全都卖出去么?不留点自己使?你对价钱是否有什么要求?” 是的,全卖出去,自己已经留够使用的了,对价钱的要求就是尽可能高一点,不过她目前缺的不是钱财,而是修行资粮或是炼器的材料什么的。 玄应道人有些惊讶:“别的倒罢了,李师妹既然精于符箓,怎么还要收集炼器的材料呢?” 李俪君表示:“我那位师叔就精于炼器,我想,要是能弄到一些不错的材料,等那位师叔出现时,兴许我还能巴结巴结他,请他对一些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况且我的剑也需要精炼升级了,若是把师叔哄高兴了,兴许他还能帮我把剑锻得更好一点儿。” “李师妹原来是用剑的呀?”玄应道人想了想,“附近的集市过些天就要开了,我认得几个卖炼器材料的商人,名声还不错,为人也可靠。若是李师妹信得过我,到时候我就带你去集市上走一走。我可以帮你论价,事成之后,只收一成的好处费,如何?我可给你打过折了!” 李俪君不清楚玄唐小世界修真圈里的规矩,觉得这一成的好处费也可以接受,便答应下来:“没问题,那就一切都拜托玄应师兄了!” “好说,好说。”玄应道人眉开眼笑的,又向李俪君打听起那些符的价钱,“不瞒师妹,为兄平日只精于炼丹,对于那些对敌的手段实在是不擅长。可人生在世,总会遇到些不如意之事。身上没点依仗,为兄连出门去买点炼丹材料,都要谨慎再谨慎,就怕被歹人给盯上了。师妹既然画得一手好符,不知能不能匀几张威力强大的给为兄?若是价钱合适,为兄以后可以常年收购师妹的符呀!你想要收集什么材料,为兄也能替你打听消息,如此互惠互利……就算哪一天,令师叔知道你我结交之事,师妹也有借口可以搪塞过去嘛!” 他甚至想得更远一些:“若是令师叔有需求,为兄也能为他做个引介,告诉他关中地区都有哪些可靠的店家,可以提供最上等的炼器材料呀!倘若他炼出了自己用不上的小玩意儿,想要出手,为兄也能替他分忧的!” 这么一来,他就不仅仅是搭上了李俪君这个传统大派里的炼气小弟子,还能跟大派里修为更高的精英弟子结下交情,那不是更美妙吗?就算没办法挖动人家的墙角,好歹也可以扩展一下自己的售丹渠道嘛! 李俪君看着算盘打得叮当响的玄应道人,这回轮到她目瞪口呆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情报 不管怎么说,李俪君还是更乐意看到一个生意人嘴脸的玄应道人,总比他总是追问她和她的“师傅”要不要改投真仙观的好。 既然玄应道人拿出了生意人的态度,李俪君便也跟他谈起了生意。 她提供了自己目前可以得心应手地画出来的符咒清单,玄应道人也拿出了自己平日能炼的丹药名册,还给了她几瓶做样品。虽然李俪君自己也能炼丹,炼得还比玄应道人好,但也没有透露半分,而是从玄应道人的出品中挑了三四样品质还不错的丹药,以一个比正常市价稍低一点的价格拿了下来。 这部分的钱,就用李俪君画的符咒抵销。这意味着玄应道人可以优先挑选自己想要的符,又或是找她订制想要的符。李俪君对此倒是无所谓,反正她的存货还挺多的。这次返回隋王府小住的小半个月里,她除了每日正常的修炼以外,也不方便干点别的,闲暇时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画符上了。除去一部分在芙蓉园使了,剩下的还有好多呢。就算用完了,在集市开始前的这几日,她还有足够的时间画新的呢。 李俪君又跟玄应道人打听修真集市的相关情况,各种商人的消息,等等。玄应道人见她态度大方,并不小里小气地锱铢必较,为了符咒与丹药的价钱与他争论,便也乐得透露一些信息,加强双方的关系。 两人约定好了要一起前往修真集市,碰面的时间地点就在三天后的栖游观,不见不散。 据玄应道人估计,这次集市大约会举行三天的时间,地点是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有筑基高手维持秩序,集市上的安全还是能保证的。至于在集市上买了东西或露了富的人,离开之后还能不能保证人身安全……这就要看各人的本事了。 集市说是离咸阳不远,其实更靠近鄠县,挨着涝水,差不多要到终南山脚下了。那一带不算是人烟繁茂之地,山多树多,要隐蔽自己的行踪还是不难的。况且离终南山近了,就意味着离山中几个修真门派都近。一般宵小,怎敢在那些门派的眼皮子底下作恶?如果离开的人走的是集市北面的路,只要靠近大城镇,宵小们可能会顾虑凡人,也不敢太过张扬。但要是有人专找偏僻少人的地界走,自己都鬼鬼祟祟的,那就别抱怨会有人盯上自己了。 玄应道人建议李俪君:“李师妹事后随我一同回来吧。有我们真仙观的名头在,谁还敢对你不利?” 李俪君露出一副有所顾虑的模样:“这个集市有名吗?关中一带的修行者会不会都跑过来?我还有同门在附近游历,万一他们也来了,看见我与玄应师兄你同进同出,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呢。” 玄应道人想了想,还是没勇气直接扛上一个大门派,便笑道:“这事儿好办,前去参加集市的人,也有很多不想叫人看出身份的,怕有人生出贪念,会找上自家门去杀人夺宝,因此很多人都会披个斗篷、帽兜、面具之类的遮掩一二。师妹大不了也用这样的法子掩人耳目就好了。你一个小孩子,修为不算顶高,资质却很好,叫人认出来了,也是个麻烦。”万一有别的门派看见这样的好苗子,不管不顾地把人抢走怎么办?他还没把人拉拢进真仙观呢,尚未得到门中的奖赏,就先得罪了李俪君师门的长辈,他也太冤枉了! 李俪君其实等的就是他这番话。她当然不会就这么直接在修真集市上露面,万一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听玄应道人的口风,那集市并非咸阳附近独有,只怕是关中一带修行者都知道的地方。说不定分游观那个老道士也会去呢?那老道士虽说看起来就是目无旁人的模样,但他毕竟跟她打过照面的,万一认出来就不好了。还有李温良,谁知道他会不会从终南山的真仙观跑出来,逛一个集市?他可是真真切切知道她身份长相的人哪! 因此,李俪君早就盘算好了,会稍作掩饰才前往集市,这就需要事先跟玄应道人打招呼了。她还向他打听:“进入集市需要什么凭证吗?集市上的人,大多数爱买什么样的东西?价钱贵不贵?都习惯用什么东西衡量价格?是灵珠吗?还是灵石?” “灵石就挺好的,偶尔也会有人用灵珠找零。”玄应道人表示,“倘若你没有灵石,也可与人以物易物,值不值的,端看你怎么想了。任何修行者都可进入集市,妖物、鬼魂也可,但不得在集市中生事作恶,若有不轨之举,叫负责监察的筑基前辈发现,随时都会把人扔出来。倘若罪行严重,直接要了人性命,也是常事。倘若有商家故意以次充好,或是欺骗买家,买家也可以告到筑基前辈跟前去,请他主持公道。只不过……常年驻守在集市上的那位前辈,脾气不是很好,一般人都不会闹到他跟前,惹他烦心。前辈固然是行事公道,见不得宵小作恶,可他要是觉得你烦,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下一回,兴许你就再也进不去集市了。” 那样不值得。 李俪君心中默默分析着这些情报,还故作好奇地问:“这位前辈也是你们真仙观的人吗?” 玄应道人有些得意地表示:“这是当然!关中一带,除了我们真仙观,还有几家门派有这等高手?!” 李俪君心想,一直受到李唐皇室尊崇的楼观道,似乎也没有这真仙观风光呀。难不成他家连个筑基真人都没有吗? 只听得玄应道人话风又一转:“这位前辈即使从前是别派的人,如今也成我们自家人了。听说他受不了仙家福地中的清修之苦,因此特地谋了外放的职位,就如同我这般,到外头来过几年轻松自在的日子。” 这话听听就好。真仙观既然招揽了那么多其他门派的人进门,其中总有无法接受师门决定的反对派,与其留在真仙观面对痛苦的现实,还不如外驻地方轻松自在呢。反正他一个筑基真人,在普遍都是炼气修士负责大城驻点的关中修行圈子里,已经是战力巅峰,谁敢给他气受? 想到这里,李俪君便对玄应道人笑道:“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我看玄应师兄在此,就过得颇为逍遥自在。既不缺修行资粮,也不用受人管束,清静悠闲的日子,谁不喜欢呢?” 玄应道人哈哈笑道:“你是只看到我们外驻的好处,却不知道其中的苦楚。我们驻守在此,等闲是不能挪动的,就算遇上什么天灾人祸,也只能撑下去。比如今年,就有那什么关中大旱。虽说我这栖游观小地方,自有法子可度过天灾,可外头闹灾荒,我们在观里又能过得多好?想要找乐子,都没地方可去了!” 李俪君心中一动:“我虽听说今年会有大旱,可是……至今气候还是正常的,不知旱情从何而起?” “什么正常?”玄应道人一哂,“再过几日,你看外头还正常不正常?!” 李俪君心下一震。 第二百五十三章 震惊 李俪君直觉认为,玄应道人随口说的这句话隐藏着重要的情报。 她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微笑着问:“昨儿还下过好大一场雨呢,就几天的功夫,关中还能出现大旱?我瞧着怎么有些悬乎呢?” 玄应道人听得笑了,凑近来道:“李小师妹,你以为这旱不旱的,真能以常理来断定么?我问你,你既然听说过今年关中会有大旱,那你知不知道,这大旱是怎么来的?” 李俪君眨了眨眼:“是……史书上记载的呗。”真的,她看过的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玄应道人笑了:“可不是么?史书上是这么写的!可史书上写的是大唐天宝九载,关中大旱。现如今……外头还是天宝九载么?” 天地已经叫大能翻手重溯过,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年月了,若论真实的时间,自然不可能还是天宝九载。可是……既然大能让世界重来一世,时间也不是这么算的吧? 玄应道人却压低声音道:“那位大能修为了得……可他还没高到能飞升仙界的程度呢!这世间这么大,哪怕他有本事让这世间重来了几遭,也没可能将所有人事物都掌控自如。便是他的法力能支撑得来,心力也难以应付!况且,若大能真把心思全都花在这种事上,还哪里有功夫修炼?因此,平日里他总有忙其他事的时候,盯着人世间变化的人,就变成他的弟子晚辈了。 “这些人修为固然也不低,可本事却远远不及大能,能掌控住那些能决定世间变化的大事与关键人物,就已经不容易了,其他旁支末节,他们也顾不上来。因此,每一回世间重溯,都难免会发生变化。为了确保大唐会照着史书上记载的走下去,他们便拿着史书做对比,将其中要紧的记载挑出来,到了时间,就施法推动记载中的大事发生……” 李俪君听明白了,她强忍住对于“世间重来了几遭”这句话的疑问,只顺着玄应道人的话道:“所以……到了天宝九载,关中应该发生大旱的时候,哪怕天地间没有丝毫干旱迹象,大能或大能的弟子晚辈也会施法,让关中发生大旱?”她心中只觉得一言难尽,“这么做不会……太过突兀了吗?就算现在开始,天天大太阳晒着,不落一滴雨,也起码要过上两三个月,朝廷才能断定,关中确实出现了旱情吧?” 玄应道人摆摆手:“这种事么……自然有人会上书给玄宗皇帝,说关中有旱情。玄宗皇帝也会照着史书上记载的来应对就是了。大能不会让事情出了岔子的,只要大事能对上,些许差异却是无关紧要的,具体如何施为,我们就不必过问了。” 他跟李俪君说起这些,就是为了让她明白,他们这些驻守山外的真仙观弟子,其实也有自己的苦处,若不到天地大变的时节,观里是不会准许他们回门派福地去躲灾的。他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那些灾劫了。一旦发现有人胆敢改弦更张,把大唐领上“岔路”,他们就必须要上报师门。要是大能那边没有察觉,真仙观还得给大能报信,算是示好。大能若要动手做些什么,也会事先提醒他们真仙观一声,观中就会通知外驻的弟子回师门去避难了。 真仙观凭着为大能办这些小事,平时没少得好处。在如今的玄唐小世界,大能掌控天地,所有门派都日渐势微,真仙观却还能发展得越来越好,也跟他们一直与大能保持行动一致有关。 玄应道人没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问题。世间都已经不是正常的世间了,真仙观多为门下弟子着想一点,又有什么错呢? 李俪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中一片混乱,靠着多年来在不同世界做任务的经验,才勉强维持住了平静的表情:“如此说来……大能和他的弟子是容不得任何人更改历史的了?就算气候正常,到了史书上记载该有灾情的时候,他们也会弄点灾情出来,好让现实与史书记载的能对得上号。哪怕有些许差异,大体上是不能出岔子的。一旦有人试图改变历史,大能就会出手?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听师长们说,那位大能是因为无法接受大唐覆灭,方才颠倒乾坤,令时光重来的。既然如此,他就应该很想改变历史才对呀?为什么还要没事制造灾难,让百姓受苦?!” 玄应道人叹了口气:“他当然是想过要改变历史的。我也听师门长辈提过,说早年间,大能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只是结果都不大如意,有几回比原本的历史还要糟糕。如此一来,大能索性也死了心。他舍不得大唐,那就让大唐不停地重复算了。至少,如今在他眼前的,是一片盛世。哪日覆灭了,让它重来就是了。世间永远都是他记忆中最美好的年月。他的心也就安稳了。” 李俪君听得瞠目结舌:“那岂不是……让这世间所有人……都陪他经历一场美梦?梦做完了再重新做,他的心是安稳了,其他人呢?” 玄应道人笑笑,凑近了李俪君小声道:“李小师妹,心里不服气吧?象你这样听说实情后,觉得不服气的小辈,多了去了!可谁叫大能修为高,法力强呢?谁也没办法说服大能,那就只能忍着了。咱们修行之辈,图的就是长生久视,外头的世界已是如此了,难道还真让我们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拼死拼活么?只要大能没拦着我们修行,其他的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别觉得外头的凡人可怜,我们死了,就真的死了,可他们死了早晚还能活过来。大能管着他们的轮回转世呢。活在太平盛世里,总比遭受唐灭时的战乱强吧?你是没见过,那个年月,才叫地狱呢!” 李俪君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玄应道人笑着,也没当一回事。他在同门后辈面前说这种事时,也没少引起一片震惊,他都习惯了。不过,他也是真的好心,毕竟对大能做法心存不满的人真的很多,真仙观里的弟子就不提了,那些传统修真大派,至今还不愿意与真仙观结盟的,大多数都是接受不了那位大能的所作所为,才想远离作为大能追随者的真仙观。 可即使如此,这些大派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他们明明有好苗子,却没有足够的资源去培养,只能拉着这些好苗子随着他们日渐腐朽。玄应道人希望李俪君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早日改投真仙观,不要再惦记那些没有意义的事了。 他还十分好心地提醒李俪君:“别在外头说这些事,更别试图去改变什么、挽救什么。那位大能对于认定的事,是从来没想过要改的。从前还有元婴老祖试图阻止他呢,结果不也灰飞烟灭了么?谁敢违他的意?咱们修行之人,本就超凡脱俗,不在红尘之中了。尘世间的一切,都与你我无关,还是放开手吧!” 第二百五十四章 老孙子 李俪君怔怔地看着玄应道人,过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 她知道,现在不是自己走神的时候。 她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露出一个苦笑:“玄应师兄,你跟我说的这些话……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从前我也不是没跟师傅师兄他们打听过这些,可没有一个人说得象你这么清楚的……” 玄应道人笑道:“知道师兄的好了,那就快过来给师兄做师妹呀!” “我现在不也是你的师妹吗?”李俪君一句话搪塞回去,又继续问关键的问题,“玄应师兄,你让我别在外头跟人说这些,也别有改变什么事的念头……这意思是不是……那位大能随时会盯着我们呀?他和他的弟子可能没有足够的心力去掌控世间所有人事物,可我们修行者的人数总是有限的,他们是不是会盯我们的梢?” 玄应道人哈哈笑道:“怎么可能?!除非是那些金丹真人,否则我们这种炼气小弟子,在大能眼里与凡夫俗子又有什么不同?他怎会特地关注我们呢?他的弟子倒是有可能留意相熟的朋友,但那些人起码也是筑基以上修为了。我们还差得远呢!” 他告诉李俪君,大能和他的弟子们并不是时时刻刻盯着俗世间发生的事,所以一般的小事或寻常小人物,即使与曾经真正的历史有所差异,他们也不会太在乎,只要那些决定着大唐历史走向的关键人物以及大事不变就可以了。比如战争、天灾什么的,基本还是会在同一年发生的,可发生的日期和原因可能会有所不同。大能他们要的只是结果,其他的细节,他们是不会在意的。 但这并不代表某些人可以趁机钻空子,在暗地里搞事,改变大唐的历史。大能和他的弟子人数与精力有限,但真仙观的人手却很充足。真仙观在各大城镇都有驻点,时刻留意着城中发生的事,如果有任何异样之处,驻点中的外派弟子能处理的就处理了,不能处理就会上报师门,到时候自会有人出面处理。 玄应道人饱含深意地道:“别看我们真仙观里,有好几位李姓弟子,都是李唐宗室出身,当中甚至还有皇子!可在大能威慑之下,他们也不敢做什么。为了自己修行顺遂,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还很积极地举报那些意图改变历史的人物。所以,李师妹啊,别以为那些人与你同为李姓,就觉得可以亲近了。他们连至亲血脉的生死都能不管不顾,才不会在乎你这般仅仅是同姓的外人!” 李俪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玄应师兄,小妹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拜进真仙观,又能依靠哪位前辈呢?身为外来者,小妹对令师门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心中实在难安呀!” 玄应道人顿时笑了:“放心放心。别看为兄修为不高,为兄也是有师长的!我的太师祖可是金丹真人呢!师祖也已到筑基后期了,师父亦是筑基高手。我们这一脉,弟子繁茂,人多势众。你若进了门,只管拜到我恩师门下,谁也不敢小看了你!” 说着他还介绍了自己这一脉的师兄弟情况。他早年也曾做过精英,只是因为修行进展迟滞,才会被踢出来外驻咸阳城罢了。可即使如此,他每年该分得的修行资粮也从来没少过。他是回不去真仙观,可他还有师兄弟可以给他送东西来。他还一年两回送丹药回去孝敬师长、交好同门。况且,咸阳城虽小,却清闲事少离终南山近,是个相当理想的肥差。要不是在师长们跟前还算得宠,他哪里能在此过得那么滋润了? 李俪君趁机打听:“原来如此!小妹先前还疑惑,玄应师兄有这一手炼丹的真本事,师门又如此显赫,为何会被分派到咸阳城这样的小地方,而不是去长安、洛阳驻守呢?原来咸阳城有这样的好处呀?” 玄应道人笑眯眯地道:“长安城有什么好的?还得跟皇帝老儿打交道,却又什么都不能让他知晓,麻烦着呢!平日里行动要极小心,不定什么时候就招惹到哪个决定历史的要紧人物了,因此最好连门都要少出,更别说是出门找乐子了。那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他告诉李俪君,现如今驻守长安分游观的,乃是一位李师兄。此人是李唐末代皇孙,国破家亡之际,叫一位同宗前辈于危急中救出来的。当时被残杀的龙子凤孙多了去了,就只有这一个有灵根的,虽然资质差了些,但那位李前辈还是救下了他。可是这人吧,经此大劫,脾气就变得十分古怪,说话总是阴阳怪气的,在观里没几个人愿意跟他亲近。 玄应道人表示:“他修为虽比我高些,却已经停滞许久了,恐怕也是筑基无望。师长们见状,就索性将他踢回长安城去驻守了。横竖他总怀念小时候在长安的富贵日子,就让他回那富贵乡去多体会几年好了。他心里倒是乐意,但在长安待得久了,才知道个中苦处,若不是他人缘太差,还轮不上这个差使呢!”据说,旁人宁可去什么江南、蜀中驻守,也不乐意去长安、洛阳的。其中洛阳还好一些,长安……那真是太麻烦了! 玄应道人认为自己有背景有靠山,才不会自讨苦吃去那种地界受罪呢! 李俪君听得一脸半懂不懂的,始终一副理解不了他说“长安不是好地方”的模样,求他举个例子来说明一下。 玄应道人只好举例:“比如说……李师兄平日里既然与李唐皇室保持联系,又不能给玄宗皇帝任何好处,比如送些延年丹药什么的,因此人家只是虚敬着他,其实半点好脸色都没有。以李师兄的为人,见到其他权贵,他也是爱搭不理的。可前些天,那杨国忠偶然淋雨受寒,似乎要大病一场了。偏他接下来这一两年里要做一件大事,会影响大唐未来十年的走向。一旦久病卧床,他就办不成这件事了。李师兄听说消息后,只得装出个热心的模样来,特地上门去给他送丹药,一晚上就把他治好了。 “杨国忠趁机想要巴上来,从他那儿讨要丹药讨好玄宗,可李师兄能答应吗?偏偏他送了这一回丹药,就叫那姓杨的缠上了,三天两头到分游观来打扰。李师兄不能打又不能骂,想小惩大诫一番都怕影响了大局,还要提防一旦玄宗知道了这件事,会对杨国忠生出不满,影响历史走向,到了玄宗面前,还得替杨国忠遮掩……你说,麻烦不麻烦?” 听起来是很麻烦。 不过李俪君也总算明白了,自己当初那场毒雨撒到杨钊身上,他为什么还能继续活蹦乱跳地日夜饮食玩乐,还总招呼李玳前去玩上一份了。原来那分游观的李老道士,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插了一脚。 李俪君抿了抿唇。 这不知李家第几代的老孙子真碍事啊! 第二百五十五章 安稳 李俪君在栖游观一直留到了天黑。 她一直在跟玄应道人喝茶聊天,虽然在谈论关于那位大能的事时,有过激动的时候,但她把表情控制得不错,看起来就象是正常的本土修真者,在听说自己不赞同的事情时会有的反应。玄应道人想必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并不以为意。李俪君也很快镇定下来,暂且抛开心中的各种疑惑与忿然,专注于打听消息,顺便给自己打补丁。 她努力表现得象是个天真单纯、对某些事有所不满但更关心自己修行问题的炼气小菜鸟,尽可能不引起玄应道人的疑心。 她打听集市上可能会出现的商品,以及商品通常的行情;打听集市上负责监察的筑基前辈的喜好与忌讳;打听关中一带都有些什么样的出名修行者,各人的脾气如何?好不好打交道?她还顺便打听了一下,关中附近都有哪些妖魔鬼怪,出门在外时需要小心提防? 在这个过程当中,她再拐弯抹脚地探听了一下京城分游观那位李老道的情报,以及真仙观驻守在关中其他地区的驻点与外派弟子。 玄应道人与李老道的关系平平,除了工作上的往来,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私交,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只透露了一点有用的情报:李老道是分游观中唯一一个常驻的修行者,他那两个明面上的弟子,就只是遮掩罢了,他根本没把人家当作是弟子,连修行之事,都没向他们透露过风声,更别说是教导他们些什么东西了。 因此,李俪君若真有意要对李老道做什么,只需要在不惊动其他人的前提下,单独对付他一个就可以了。分游观里的两个小道士,是帮不上他什么忙的。 只可惜,关于关中地区其他真仙观驻点的消息,玄应道人一个字都不肯透露。李俪君担心他会生疑,也不敢再多问,只能等混得更熟了再说了。 她小心维持着打听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话题的频率,努力让所有问题听起来都十分自然,就象是纯粹的话赶话,而非刻意打探。大部分的时间,她问的都是关中修行圈子的消息,也算是在为自己将来的游历收集情报。 玄应道人有心要与李俪君交好,因此,只要不是师门明令禁止透露的消息,他对李俪君的问题能回答的都回答了。李俪君虽然是在忽悠他,却也感激他的坦白。作为报酬,她送了对方一个小瓷瓶,里头盛装着差不多一斛左右的上等百花露,已达到仙露的品质,透着浓浓的灵气,乃是制作丹药的重要材料。 玄应道人对这份报酬十分满意,还有几分嗔怪:“李师妹有这样的好东西,怎的不早些告诉为兄?!”又急急问她是从哪里弄来的,“为兄也弄些去。” 李俪君当然不会实话实说,这些仙露都出自她的小甘露瓶,便又杜撰了一个人物:“我的一位师姐最喜欢摆弄这些东西,平日里爱用花露保养肌肤。她前些日子来看过我,这是我向她讨的。要是玄应师兄需要,下回我见到她时,再向她多要一些。” 玄应道人忙道:“那就请李师妹多费心了。要是你那位师姐愿意卖仙露,多少我都吃得下,价钱也好说。”说着他就从袖里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青瓷瓶来,“这是我炼的玉肌霜,润泽肌肤,效果最好。师妹拿给你那位师姐试用,包管比花露好,让她以后就不必再用花露来保养了。若手头收集的花露太多,只管匀给我。品质象这瓶子里装的就好,哪怕是差一点儿,也不打紧。只要她愿意出让仙露,她想要多少玉肌霜,都包在我身上!” 李俪君打了个哈哈:“好说,好说。”完了又问玄应道人,“师兄平日都爱收集什么样的材料炼丹?小妹若是在外头遇见了,就给你弄些回来。” 玄应道人作为真仙观弟子,师门背景了得,哪里会缺材料?不过他也确实是有需要的东西:“一般的材料,为兄都不缺。珍贵的材料,就算李师妹你有,只怕也舍不得送我。这样好了,若是你真有那样的东西,自己却用不了的,别急着卖给外人,先跟为兄说一声。要是为兄不需要,你再卖去,或者交给为兄去代卖,包管价钱让你满意。如何?除此之外,也就是些仙露、灵髓之类的东西,要说珍贵,也没珍贵到哪里去,平日里也不是没地方弄,就是需要的量太大了,收集又繁琐,总也不够使罢了。” 他说得轻巧,只是看他那殷切的态度,李俪君猜想仙露灵髓对他而言,恐怕都不是什么易得的东西。她别的材料未必有,花露仙露却从来不缺,如今手下也算是有人了,可以把这种基础工作打包给身边的侍女,便笑着答应了玄应道人:“没问题,小妹要是遇见了,就帮师兄收集一些。” 两人聊得颇为愉快,等晚上李俪君要告辞的时候,玄应道人还有些不舍:“为兄这里也有地方,师妹索性留下来住两日,为兄也带你逛逛咸阳城,又或是去长安城玩一玩。三日后就是集市的日子了,你来来回回地跑不麻烦么?” 栖游观就这么大,哪里还有多余的地方?玄应道人这话分明就是在说,观里还有隐藏的空间了。李俪君装作没听明白,笑道:“小妹还得回去整理一下可以卖的东西,再问问在附近游历的其他师兄师姐们,是否有兴趣逛逛集市,实在是不好叨扰师兄。” 玄应道人听说是这个缘故,顿时不再留客了:“那好,你多取些东西来卖,只要东西好,其他事师兄都包了,一定不叫你操半点心!” 李俪君心想这么一来,她肯定会吃亏,天知道玄应道人会从中占多少便宜?她微笑虚应着,不作任何许诺,只把先前的符给留下了,却带走了几瓶丹药。 等离开栖游观远了,李俪君才在渭河边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那上空隐隐浮现着青光之气的小道观,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了。 若没有今日这一趟拜访,她还真不知道,原来玄唐小世界还暗藏着这么大的秘密! 她以为自己生活的这一世,只是重生故事里的第二世而已,万万没想到……原来这世间已经重来了不知几遭。那位传说中不忍见大唐灭绝的大能,已经从想要挽救大唐国运的拯救者,变成了将整个大唐视作自己心灵锚点的冷漠修真者。他不再考虑如何让大唐安稳地持续下去了,他开始让所有人重复又重复地上演一场“大唐盛世”的戏,作为他个人的娱乐,供他怀念过往美好的回忆。 任何人若想干扰他的回忆,他都无法容忍。 至于在这场戏中,那些实实在在活着的人,他们真真切切遭受的痛苦,他都不放在心上了。他想要的,只是自身心灵的安稳。 可李俪君的心灵,又如何能安稳下来呢? 第二百五十六章 防旱 李俪君在渭河边站了好一会儿,心情才渐渐平静下来。 现在说什么都是虚的。她得重新考虑接下来要进行的计划才行了。 那位大能是很了得,但这不代表她就得躺平认栽了。就算这个世界是已经重复了好几遍的又如何?就算战争已经注定会发生的,又如何?就算死去的人和即将死去的人未来还会活过来,那又如何?! 她不知道什么死去活来的事,她只知道,自己只会在玄唐小世界里生活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周围的一切人、事、物全都是真实存在的。他们若是死了、毁灭了,那就是真的死了、毁灭了。即使将来有机会重新来过,那也不再是她所认识的人、事、物了。 就象李温齐在灵堂里看着她时,会说她与上辈子那个四姐不一样了,出生时间不同,长相也不同,早就不是同一个人了。重生后的亲友,没有经历过曾经与她共同经历过的一切,她真的能将对方视作曾经信赖的亲友吗? 所以,没有什么任由大能放手施为的选项。李俪君必须要尽快提升自己的修为,努力在大劫到临前筑基,重开系统商城,再联系上自己的队友与过去的师门长辈们。 那位大能连元婴老祖都能干掉,她一个小炼气当然不是人家的对手。可是……她又不是一个人。她背后还有整个紫微天宇呢! 李俪君如今总算明白,为什么紫微天宇的众位仙尊们会选中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进入任务世界历练了。她显然是一个在重复又重复的世界轮回中,意外出生的“全新”的人,恰好是李唐皇室之后,又有灵根,资质也不错,只要让她历练一番,成功筑基,再主动向玄唐小世界外界求援,仙尊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玄唐小世界内部的事务,将它纳入紫微天宇的管理之中。 就算玄唐小世界从此成为任务世界的一员,需要时时迎接外来的任务者,那又如何呢?紫微天宇自有规则,约束着任务者们,不许他们在任务世界里为非作歹。他们不会给玄唐小世界带来严重的灾难。但是,只要仙尊们阻止了那位大能的做法,在这个小世界里生活的人,就不再被迫成为舞台上的演员,重复又重复地演绎着别人心目中的故事,却丝毫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了! 任务者们只是过客,重要的是,玄唐小世界需要往前走了,不能再重复着过去的经历,永远也看不到尽头。 李俪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头脑已经清醒了许多。 火炕不需要再大规模推广了,棉花就这么随便散种着就好,就连李俪君曾经考虑过的水泥,都暂时没有公开宣扬的必要。她自己用着方便就行,却没必要为了这种小事,惊动了真仙观的哪位外驻弟子,又或是大能门下的哪个高手。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提高自己的修为。只要早日筑基,她才能早日联系上师长与队员们,让他们来跟那个冷漠自私的大能对着干吧! 对于即将开始的天宝战争,她已经不能再伸手了。若是想阻止安史之乱,就得赶在最关键的时候,争取一击必中,务必要在那位大能察觉并出手之前搞定战局,然后将师长们拉过来护住自己。 唔……这件事有点难度。她还是先把自己的修为提升上去吧。一日筑不了基,什么计划都是虚的! 李俪君重新振作起来,开始顶着满天星月往刘家庄的方向赶路。 路上,她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的某种变化。原本清凉湿润的空气在短时间内忽然变得干燥起来,天上的云朵似乎也在迅速散去,夜空中的下弦月变得清晰无比。 这莫非就是玄应道人所说的,大能的弟子开始对关中地区施法,使得史书上记载的“大旱”变成现实吗? 真是……可笑又操蛋! 李俪君咬着牙越过原野,赶回了刘家庄。到达的时候,已经接近子夜时分了。泾河两岸一片寂静,河水依然在静静地流淌着,空气中的水分已经稍有减少,但与咸阳城外一带的空气相比,还不算十分干燥,想必是那些大能的弟子施法速度有限,法术暂时还没影响到泾河流域来。 李俪君开始耐心地截取一部分泾河水,将那些迅速流走的河水汲取一小部分,收入几个储物瓷瓶中。量不多,估计也就是一个标准游泳池能容纳的水罢了。这点河水还不够她下两场雨的,只是聊胜于无。如果她真打算将来在“大旱”时期,给三原一带下点小雨,恐怕还得从关中以外的地方收取水资源才行。 收完了河水,她又将刘家庄与刘二庄田地上的沟渠重新清理了一遍,使得那些土沟表面更坚固一点,不会轻易塌陷,某些堵塞的位置,也趁早疏通开来。她还顺便去观察了几个合适的地点,预备回头就去跟庄头说,花钱在两个庄子上加建几个龙骨水车。只要泾河没干涸,总要保证附近几个庄子的生活用水与日常灌溉吧? 忙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了。 李俪君疲倦地回到了庄主大宅的后院正房。趴在床边睡着的二红立刻惊醒,迎了上来:“小娘子,你可算回来了!这一路可顺利?” “还算顺利吧。”李俪君的心情不大好,往床边一坐,就把那冒充自己的纸人给收了,“听说了一些坏消息,不过没遇到危险。你们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奴等事事皆顺利,没有人起疑心。”二红给她倒了杯茶水来,“小娘子可是累了?快梳洗了睡下吧?明儿不如多留一日?” 李俪君摇头:“明早必须回别业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呢,不能耽搁。”她由得二红服侍自己,简单梳洗过,换了衣裳,只留下一句“明儿让刘二庄的庄头与咱们庄上管事的过来说话”,便沉沉睡去。 她勉强打了个盹,赶在日出时修炼一回,精神才好了些。但她没功夫再去睡回笼觉了,还得立刻吩咐吕嬷嬷:“让人赶紧把咱们名下所有田庄的沟渠池塘都重新翻修一下,尽量多蓄水,少种需要大量水灌溉的作物。今年可能会有旱情,不可大意。” 吕嬷嬷吃了一惊:“前儿才下了一场雨呢。今春看着风调雨顺的,怎会有旱情?!” “我不知道旱情什么时候会开始。”李俪君没法说实话,只能撒了个谎,“但有位算得很准的前辈如此推断,自然有他的道理。他算的事从来没有不准过,我们自然是宁可信其有的。就算今年没有发生旱情,我们做的这些准备工作也没什么坏处。” 这话倒是没错。吕嬷嬷听了,虽然满腹疑虑,但还是照办了。等到刘二庄的庄头与刘家庄上最有威望的老翁赶到,她就把李俪君的话稍作修改后对他们说了:“水利是重中之重,你们得做好准备,但不要把这些话传得到处都是,以免引起恐慌。” 庄头与老翁都惊疑不定,听说是神明示警,才半信半疑地应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初显 话已经传下去了,刘家庄与刘二庄的水利措施是否能及时修缮好,就得看管事的人尽不尽心。 李俪君能做的就只有这些,顶多再花点钱让人给庄子上多安装几架龙骨水车,其他的也管不了太多。她还得赶回嵯峨别业去呢。嵯峨山一带也在关中地区的范围,必然也要面对旱情,她得赶紧回去提醒众人做好准备。 李俪君一行人骑马坐车,在这天上午离开了刘家庄,返回嵯峨山别业。李俪君趁机在马车上补眠,醒过来时,就立刻察觉到,周围的空气更加干燥了,只怕那位大能弟子的法术,已经蔓延到了三原地区。 等回到嵯峨山的时候,晴空万里,气温已经升到了接近夏天的温度,四周暴晒,路上行人都少了。吕嬷嬷下车的时候,还忍不住抱怨:“这天儿怎么热得这般厉害?” 邵娘子也忧心忡忡地道:“这才两天没下雨,地面的土竟干得裂开来了,似乎有些不祥之兆。” 吕嬷嬷想起李俪君先前提醒她的话,若有所思:“难不成……真有旱情?那位算命的先生真真是神算!以后若咱们有什么难处,不知能不能找他算一算呢!” 李俪君顾不上听她们闲聊,看到迎出来的崔嬷嬷等人,她直接免了众人的礼,便飞快地压低声音对崔嬷嬷道:“赶紧做好防旱的措施。如今旱情已经初显,若再不做准备,只怕就来不及了!” 崔嬷嬷其实也察觉到气候的异常了,只是不敢相信,前天才下过雨,天这么快就会旱了。可李俪君既然有吩咐,她也不敢大意,立刻答应下来。等把李俪君迎进内院安顿好,她立刻就四处召集人手,把工作吩咐下去了。 一夜过去,空气的干燥程度已经到达了不正常的水平。前一天别业里还有许多人不相信会有旱情,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人质疑了。甚至还有人私下议论,骤然干旱,实在是不祥之兆,会不会跟当今圣人宠信奸臣有关? 当然,这“奸臣”的身份,有人认为是把持朝政多年的李相,也有人认为是新贵杨钊,意见不一。隋王府出身的仆从,对这两位御前宠臣,其实都没什么好感。 这些私下的议论,自有崔、吕二位嬷嬷去镇压。李俪君暂时还顾不上操心这些,她抓紧时间制作了一批符,又赶制了两件适合炼气初阶修士以及凡人使用的护身饰物,再让二红、秋香她们帮着收集了一些花露,装进小甘露瓶中培养。可惜天气干燥,每日早晨能收集到的花露数量大为减少,李俪君估计下次再见到玄应道人时,就没办法给他太多惊喜了。 二红给她打起了下手,秋香则被她安排带着吕四运与赵大娘这两个新人,继续去四台、三台山上挖树桩、树根。这两个新人都决定了要跟随李俪君修行,李俪君便把人收下了,让秋香先带着他们锻炼身体,熟悉一下炼气心法。等她从修真集市上回来,再正式教导他们炼气入体。 不过,既然决定了要收这两个新人进门,李俪君就索性给赵大娘起了个新名字,方便称呼。否则这嵯峨山别业里姓赵的仆从不少,他们也不是没有女儿,吆喝一声,随时会有三两个赵大娘回应,分得清谁是谁? 李俪君身边的侍女,都以颜色为名。二红、石青一红一青,还有个秋香,其实就是黄绿色。李俪君见赵大娘生得白晳,这天又恰好穿了一身浅蓝衫裙,便直接给对方起名为月白。从此,赵大娘就是赵月白了。 月白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她小脸红扑扑的,双眼满含喜悦,显然也十分喜欢这个名字。秋香叫她“月白”,招呼她一块儿上山,她应声就去了,差点儿忘了叫上吕四运。 她今天还想找机会回家一趟,告诉家里人这个好消息呢! 二红目送月白欢欢喜喜地跟着秋香与吕四运离开,忍不住笑道:“这丫头在我们这儿待的时间长了,性子都开朗了些,瞧着有点孩子样儿了。这回她能自己下定决心,估计将来不会再轻易被家人左右了吧?” “希望如此吧。”李俪君不置可否。她控制不了别人的想法。如果赵月白开始修行后,心性始终达不到标准,那也没什么可说的,留在别业里做个懂一点小法术的侍女,照样能过日子。 二红走过来,替她把桌上的符理了一理,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小娘子,奴也能做些针线,能不能……帮忙做些能拿去修真集市卖的东西?” 李俪君怔了怔:“你打算做什么?” 二红想了想,符咒她虽然会画,但画得比小娘子差远了,估计要卖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还得赔上材料费。不过她帮小娘子做新袍子的时候,学会了不少法衣的制作方法。虽说这些制作方法都十分浅显,可做出来的效果还是不错的,连小娘子都说满意,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这门手艺还能值点钱呢? 李俪君听了二红的解释,才发现自己犯糊涂了,总在自己的东西里挑选货物,却忘了二红已经是炼气二层的修士,手下也有出产的好东西。 其实,二红帮她做的新黑袍,已经是一件品质相当不差的法衣了。跟最初那件匆忙赶工凑数的黑色圆领袍相比,如今这件法衣里外两层,都用灵墨染黑的灵蚕丝绣出各种符阵,而不是往暗袋里临时塞各种防护符那么草率。暗袋虽然还有,随时可以加塞新符,但袍子本身的防护性能已大为提高,是一件货真价实的法衣了。 新黑袍本身用特制过的布料做成,中间夹了一层薄薄的丝绵,上下布满各种符纹,自带防火、防水、防风、防蚊虫与保温功能。李俪君又用极细的乌金丝在几处要害位置嵌出了威力不小的防护符阵,等闲利器都割不破袍子的表面。如今她若是穿着这身新黑袍去御敌,再遇上巨蛇或蟾蜍那种等级的敌人,面对它们喷出的火或毒液,只要接触时间不超过十秒,都不用担心会伤到自己。 李俪君在新黑袍制成之后,就拿赤阳火和毒雨做过试验,确认了这件新法衣的效果。她感到非常满意,还让二红根据制作这件法衣的经验,再给自己重新做一件新袍子,预备替换呢。 她见过那么多好东西,都对法衣的效果感到满意。那玄唐小世界里的炼气修士们,又怎会看不上呢?拿去卖的东西,不一定要做得象她这件黑袍那么好,可删删减减用剩料做出件护身小马甲出来,应该也可以卖出不错的价钱吧?修为低的人,想必更加惜命。 想到这里,李俪君立刻对二红道:“那你就做一件护身小甲吧,不必做得太过精细了,差不多就行。咱们先拿去集市上试试水。要是卖得好了,以后再做更好的!” 第二百五十八章 赴约 二红用一天的时间赶制出了一件小马甲。 款式有点象是后世的背心,尺码稍稍放宽松了些,有点小胖的人也能穿得上。马甲上头用仙露泡过的丝线绣了各种符纹,自带聚灵效果,什么防水防火防虫蚁和保温防寒的功能都齐全,凡铁兵器也割不破。这样的小马甲,勉强也算是件法衣了。虽说没有李俪君的加持,光靠二红的能力,效果跟那件新黑袍不能比,可它的效果是实打实的,对于炼气低阶的人而言,相当实用。一般的凡人也能穿。出得起钱的人,可以买给自己不能修炼的亲属。 李俪君指点了二红几个做得不太好的地方,其他就不管了。二红用的都是边角料,成本不高,主要是自己独立附上法术,稍稍有点吃力。可这种吃力,二红是能应付得来的。现在让她多实践练习一下,将来她给李俪君做新法衣的时候,技术就会更加熟练了。 晚上,石青与秋香都跑来看热闹了。石青帮着出主意,如何让小马甲看起来显得更精致更高级,更能喊得上价;秋香则自己回屋里捣鼓了一阵,拿着针线篮子回来了,期期艾艾地问李俪君:“小娘子,奴能不能……也做点什么?” 李俪君笑问:“你想做点什么呢?后天就是集市的日子了,我明儿晚上就得走,剩下给你做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秋香小声道:“就做……您先前说的那个口罩……” 李俪君“啊”了一声,想起来了。 她以前在其他任务世界里用过口罩,觉得那东西还算方便,比蒙面巾强些,既能遮脸,又方便行动,不怕蒙面的布轻易掉落。前些日子她待在家里,闲时也曾弄过一个口罩,上头绘制了防毒防菌与防窥探的符纹,耳挂上再弄点固定的手段,晚上戴在脸上,配合那身黑袍子,就算是一套方便活动的夜行衣了,很适合藏头露脸出去搞事。只是后来她又将乌纱幞头重新祭炼了一下,给那块幞头添上了蒙面用的附件,用起来也挺方便的,似乎就用不上口罩了,便将那东西丢在了一边。 没想到秋香还记着呢。 李俪君对此没有意见:“口罩做法简单,之前也给你看过了,符纹你都懂吧?能做到什么程度,就尽力去做吧。就算这一回赶不上,还有下一回呢。”对于偶尔需要在夜里低调行动的修行者而言,这种口罩应该是有市场的吧? 秋香高高兴兴地忙活去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她交给李俪君四个口罩,全都是清一色的黑色丝绸制作,有精致款也有基础款。精致款就是很仔细地用黑色灵丝绣了符纹,还绣得很好看。除了符纹效果比李俪君那只口罩差一些,其他的配制都有。至于基础款,那就纯粹是个绸布制的口罩,留下两个夹层,可以随时往里头塞符纸什么的,勉强算是有那一两种功能而已。 两种口罩,精致与基础对半开,明眼人都知道秋香是时间不够了,只能做出这么多。可李俪君觉得无所谓,这就是两种价位的口罩嘛,丰俭由人。感兴趣的人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来购买,若是嫌黑色太单调,要定制特别款也没问题的。李俪君打算把手下两个记名弟子的作品拿出去销售,不管能卖多少钱,拿回来后,扣除成本,剩下的都给二红与秋香。她们如今也是修行者了,手里也要有点活钱嘛。 天黑之后,李俪君重新穿上那身新做的黑袍子,又给自己戴上了一只口罩,带着准备好的所有货物,告别了身边的侍女们,趁着夜色出了嵯峨山别业,前往咸阳赴约。 赶了一夜的路,她在天亮前抵达咸阳城外,就在渭水旁慢慢调息,赶在太阳升起时,修炼了一波,还有闲心脱了口罩,在码头附近的早市上买了个胡饼做早点。 在太阳升高,气温骤升之前,她敲响了栖游观的门。 少年道士观明将她迎进了观中,熟门熟路地邀请她去东厢房吃茶。这回吃的当然不是雪芽春信那样的灵茶了。那是玄应道人的收藏,观明还不敢擅动。不过他送上来的也是凡间的好茶,上等的蒙顶茶,从几年前开始就是贡品了,也不知玄应道人是从哪里弄来的。 观明殷勤地送上热茶,又弄来两碟子素点心,都挺精致的。他请李俪君稍坐,自家师傅还在炼丹,不知几时才能结束,他不敢打扰,只能失礼了。 李俪君对此倒无所谓,只是有些好奇:“你师傅在炼什么丹?今天就是集市开市的日子了,他居然炼到现在还没结束?” 观明有些拘谨地说:“是十分要紧的丹药,其他的师傅没提,晚辈也不敢多问。” 他是不是真的不知情,李俪君也懒得管,挥挥手把人放了,自己开始打量这间东厢房。书架上的道经之类的还在,她翻了翻,发现挺新的,都是时下民间能找到的经书,没什么稀奇。想来玄应道人也不会将珍贵的经书随手搁在这种待客的地方。 玄应道人的丹大概炼得不是很顺利,他一直没出现,观明也不敢去找他。小小的栖游观里一片寂静,只有观明来来回回地走动。李俪君只装作不知道正殿后还别有乾坤,找观明问了两次“你师傅是不是出门去了”,观明为了安抚住她,只得给她弄些能打发时间的东西来。 刚开始只是几本游记,不过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些寻常卷轴,而是真仙观自家弟子根据亲身经历写的,供后辈弟子出门游历时做参考。李俪君觉得还挺有意思,给自己补充了不少玄唐小世界的常识。但几本游记内容有限,到中午时也都看完了。 玄应道人还没出现,观明只得又弄了两瓶丹药过来,请李俪君“品鉴”:“这是我师傅新炼的一种新丹,李师叔瞧瞧如何?” 李俪君瞧了,这是一种补充灵力的丹药,闻着丹香,品质很一般,炼制手法也粗糙,不过似乎材料跟传统配方有些不同,成本更低一些,也比较容易采集。 李俪君多闻了几下,已经闻出了几种材料和大概的配比,问得观明这丹药是可以卖的,便用灵石买了一瓶下来。她打算回去后好好研究一下玄应道人的新丹,兴许还能学到一种配方,再调整一下材料与配比,改进一下手法,弄出一款比这新丹更好的丹药来。她也不是要往外卖,只是想给自己门下的几个新弟子弄点福利罢了。 李俪君将丹药收好,抬头看见观明拿着自己刚才给的灵石翻来覆去地看,便好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那灵石有什么不对吗?” 观明一个激灵,忙道:“没……没有不对。只是……晚辈觉着李师叔给的灵石……似乎比我们寻常用的品质要高得多了!” 李俪君挑了挑眉:“灵石还有不同的?你平时用的是什么样的灵石?拿来给我瞧瞧?” 观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赶紧把那几块灵石小心收好,便回房去取自己珍藏的灵石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忽悠 玄应道人平时对唯一的弟子观明很好,但这不代表,他会让观明手里拥有太多活钱。 基本上,他包了弟子所有衣食住行方面的开销,连其修行所需都全部包了。可观明除去师傅所赐,并没有什么私人财产。他卖给李俪君的丹药,就是玄应道人研究出了新方子,炼出来后给弟子试用的。至于他能拿得出来的灵石,却是他跟随师傅去其他同门处拜访时,从那些长辈手中得来的见面礼。虽说少得可怜,但已经是他十分珍惜的私产了。 要不是李俪君十分大方地给了他好几块成色极好的灵石,他是不会那么干脆地把私产拿出来的。 李俪君将观明拿来的灵石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发现它确实没有自己拿出来的灵石品质佳,总有一种灵气不太充足的感觉。她用的灵石,是从嵯峨山四台峰下水灵洞中挖的水灵石,还特地挑选了灵气含量中等、个头也比较小的一批,用于对外交易。可即使如此,这灵石的品质似乎也超出了玄唐小世界修真圈子里普遍的灵石水平。 李俪君向观明打听清楚了,时下他们师徒通常能接触到的灵石,基本都是这种品质,因此才会显得她拿出来的灵石灵气格外充沛。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她若拿着这样上等的灵石去修真集市上与人交易,说不定会被人盯上的。还好她从水灵洞里挖的灵石不少,有一大批灵气含量比较次的,本以为只能用来布置日常小符阵又或是给二红他们修炼,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李俪君把灵石还给了观明,道:“我给你的灵石,其实是先前诛除一只妖怪的时候,在它的洞府里发现的。我也没多想,以为灵石都是一样的,没想到还会有品质上的区别。幸好我只用这种灵石跟你买了一瓶丹药,否则就叫人看出来了!观明,你能替我保守一下秘密吗?别把这种灵石的事儿告诉其他人。” 灵石对修行之人而言,不仅仅是可以用于交易的货币,同时也是一种可以储存灵气助人修炼的矿石。观明得了几块品质上等的灵石,不知占了多大的便宜,又怎会随便泄露出去?他可没那么傻!这位李小师叔既然与他师傅交好,将来总有再见面再交易的时候,师傅可从中取利,他也能跟着喝口汤,怎能让别人掺一脚? 观明立刻答应了李俪君的请求,还目光闪烁地表示:“我连我师傅也不会说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没良心,但观明又不是李俪君的徒弟,她才不会多管闲事呢! 共同拥有一个秘密,拉近了李俪君与观明之间的关系。李俪君索性拉着他聊起了天,让他别再来来回回去正殿看自家师傅的动静了。她在玄唐小世界一直生活在长安,偶尔会到附近的三原等地方去走走,但对天下有名的修行之人与洞天福地并不了解。她不敢轻易向玄应道人打听,就怕会露出马脚,但观明看起来天真单纯,比较好忽悠,她索性就探起了他的口风。 观明曾经跟着玄应道人去过不少地方。他心里已经把李俪君当成了半个自己人,只要不是问及真仙观以及他师徒二人的关键秘密,他都不会有什么防备之心,轻而易举地把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以及听说过的传言都告诉了李俪君。甚至连玄应道人始终不肯透露的真仙观其他驻点的相关情报,他也透露了一些。 跟他聊过之后,李俪君迅速地掌握了关中地区的修真势力分布,就连修真集市里那位肩负监察之职的筑基真人跟谁有交情、曾与谁结怨,都打听清楚了。 她对今天的情报收获十分满意。 下午都快过半了,玄应道人才总算从正殿里走了出来,全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烟火气,脸上还沾着几抹黑灰。不过看他这心情大好的模样,想必是今日的丹炼制成功了? 观明听见动静,就立刻迎出了东厢,迅速把李俪君早已到达半天的消息告诉了玄应道人。后者忙忙走进东厢给李俪君赔礼:“为兄失礼了,让李师妹等了半日。” 李俪君笑眯眯地说:“没事,师兄炼丹要紧。不知今日炼成了什么好丹?这是打算要送到集市上去售卖的吗?” 玄应道人捏着胡子,露出几分自得之色:“是一款补充灵力的新丹药,效果不错。我在里头添加了李师妹你送的仙露,效用又增加了两分。拿出去集市上售卖,想必能大获好评。” 哦?那款新丹药原来添加了仙露之后,效用会变得更好吗?李俪君迅速更新了心目中的配方。 玄应道人陪李俪君说了两句闲话,便告了声罪,暂且退下,回自己的房间去换衣裳了。李俪君发现他还是往正殿后头去的,只是方向跟炼丹地点有些不一样。难不成这栖游观里有不止一个隐藏的空间? 玄应道人很快换了衣裳回来,又让观明重新送上了茶点,招呼李俪君。他地李俪君道:“太阳下山时,咱们再出发,正好赶在天黑后到达集市门口,还能避开凡人的窥探。” 李俪君接受了他的安排,又把新收集的一瓶仙露拿出来:“我向师姐又讨了些仙露,不过她说,近来天气不好,仙露产量大为下降,再多也拿不出来了。她倒是对玄应师兄你炼制的玉肌霜挺感兴趣的,说是先试用一段日子,如果效果好,一定会再找你买呢。” 玄应道人对一切照顾自己生意的人都十分热情:“好说,好说。令师姐若要,多少为兄都能拿得出来!”又问,“令师姐就没想过,要到集市上来走走?” 李俪君继续编故事:“师姐最近找到了一株琼花,要守着它开花呢,哪里走得开?她还嫌关中这边气候干躁,对她的皮肤不利,说要等旱情结束了,才考虑过来走走。” 玄应道人叹道:“那要等到几时?接下来几年,关中多天灾,如今是旱情,过后还有水涝呢。水涝结束没多久,又开始打仗了。若不趁着如今关中还算太平时,令师姐过来玩一玩,只怕等她游历结束,回归山门,就再也没机会到我们这儿来了。”说罢又试探地问一句,“令师姐对我们真仙观有什么想法么?若她能喜欢终南山的景致,愿意来此长住就好了!” 李俪君只能干笑以对了。 玄应道人什么都好,就是爱往自家门派拉人这一点,叫人应付不来。 第二百六十章 老庙 虽然玄应道人又开始拉人大业了,但由于时间不多,李俪君匆匆吃完茶点,就指着外头的夕阳对他道:“玄应师兄,天色不早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出发了?” 玄应道人说得正兴起呢,看了看外头天色,又回头道:“还早着呢,不着急。” 李俪君道:“早点过去也好。小妹正好趁着天还未黑,认一认路,下回再去集市,就不用师兄带路了。” 玄应道人想想也是:“那行吧。我正好也带你去赏一赏渭河下的夕阳美景。” 如今长安周边地区已经开始进入大旱时期,渭河水位急速下降,就算夕阳很美,景致也好不到哪里去,反而晒得人心焦。李俪君与玄应道人沿着渭河边走了一段路,过了西渭桥后,便寻借口催他继续赶路了。 鄠县距离咸阳有上百里路。正常坐马车的人一天都未必能赶到。不过对于两个炼气五层的修真者而言,只要放开速度全力疾驰,两个时辰之内还是可以跑完全程的。李俪君与玄应道人不约而同地留了几分力,但心里未偿没有较劲的意思。等他们沿着涝水到达鄠县附近的一处偏僻无人小河湾时,玄应道人已经开始大喘粗气,李俪君也要深呼吸好一会儿,方才平下喘息。 接着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开始大笑起来。 李俪君嘴甜地道:“玄应师兄法力深厚,小妹差一点儿就没跟上呢!” 玄应道人摆摆手:“哪里哪里,李师妹才是天资过人,为兄差一点儿就出丑了!”他心里开始自省,这位李小师妹才这点年纪,在原本的师门就能学到这种程度,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若是换了一个师门,她能学得比原来好么?万一把好苗子给荒废了,可就是他的罪过了! 可紧接着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拉人进真仙观的做法是正确的。真仙观底蕴确实比不得那些历史悠久的传统大派,可如今却拥有丰富的资源,又有大靠山,可以给门下弟子提供充足的修行资粮。相比之下,那些传统大派都已是日薄西山,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支撑不下去了。让好苗子留在那种日益腐朽的门派里,才是浪费人才呢!但凡李师妹有个象他们真仙观这般资源丰富的好师门在背后支撑,她也不需要小小年纪就跑到凡尘来历练那么辛苦了! 玄应道人更坚定了自己拉人的决心,便热情地给李俪君做介绍:“李师妹你瞧,这里就是集市所在的地方了。你好好认清周围道路,下回来时,可千万别走错了。”他指了指河湾正上方的一座老庙,“那里便是集市入口处。” 李俪君仔细看了那老庙几眼,发现它是用质量很好的青砖建成的,门前台阶用的也是很好的青石板,虽然带着明显的岁月痕迹,墙头上甚至还长出了杂草,整座庙却没有那种陈旧得即将倒塌的感觉。 走进了旧庙,里头的房舍倒还干净,只是正殿里供奉的神像已经看不清五官与衣物的色彩纹样了。地面上铺着的青石砖已有了大大小小的裂痕,供桌很旧,似乎还曾经断了一条腿,又被人重新接上了。桌上摆着一只很老的青铜香炉,连表面上的纹饰都看不出来了,黑乎乎的香泥中,插着密密麻麻的香支,有一些还算是比较新的。所有东西都布满了厚厚的灰尘,神像上还挂满了蛛网,庙里四处挂的帐幔都破破烂烂的了,与蛛网纠缠在一起,稍稍用力拽一下,就会撕破,带着一团灰飘落到地面上。 李俪君打量着殿内的情形,抬头看那匾额,依稀认出了这座庙供奉的神像尊名——“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只”。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玄应道人没有察觉,只是漫不经心地用左手挥开屋顶垂下来的幔帐、蛛网什么的,同时用右手袖子捂着口,对李俪君做介绍:“这座庙已经荒废多年了,但附近村民还觉得它灵验,偶尔会有人来上个香。前来参加集市的人进来,凡人只当他们是来上香的,不会起疑心。集市入口是在后院处。李师妹小心脚下,这地方有些脏,别让蛛网沾到你头上去了。” 李俪君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那个……玄应师兄,咱们既然要借道后土娘娘的地方,是不是……该给她老人家上个香?” “后土娘娘?”玄应道人怔了怔,看了看神像,恍然大悟,“原来这座庙供奉的是后土呀?我总听别人说老庙老庙什么的,还真不知道这里曾经供奉着哪位神尊。不过不打紧,这庙都荒废那么多年了,哪里还有什么后土娘娘?要上香,也不会在这儿上香。李师妹若有兴趣,我带你去咸阳城的后土祠瞧瞧?那里要比这儿象样多了!”他瞄了匾额一眼,“瞧这匾,连后土尊名都没有写对。” 不不不,后土娘娘的尊名确实是“承天效法厚德光大后土皇地只”,不过这个好象是宋以后才有的。正因为如此,这个匾额会出现在大唐,才显得那么不正常。李俪君心下惴惴,总觉得就这么把这尊神像忽略过去,十分不妥当。 要知道,后土娘娘可还在呢!她可是紫微天宇系统里的其中一位仙尊呀!李俪君不曾亲眼见过她,但几位仙尊举行庆典的时候,给底下数十万历练者赐下仙酒仙肴、灵花灵茶,李俪君也是跟着沾了光的!其中后土娘娘所赐的灵茶,她喝下之后,灵魂都坚实了几分呢!若不是后土娘娘的恩赐,她经历了那么多个任务世界,灵魂上又怎会不受影响?! 如今,在她出身的玄唐小世界里,出现了一座明显不合常理的后土娘娘庙,李俪君总觉得自己该去拜一拜,而不是就这样无视着娘娘的神像径自走人,任由娘娘的塑像落满了蛛网积灰。 李俪君看了玄应道人一眼,心想这种事是没办法跟对方说清楚的了。眼下还是先去集市上看看要紧。既然关中一带的修行者拿这座后土庙做了集市入口,来来往往都没把真正的正殿神像放在心上,想必也不会在意她寻个清闲无人的时间过来,给这座庙来个大扫除,再给娘娘上个香。 只是,这座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会荒废到这个地步?最初把这里开辟成修真集市入口的人,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第二百六十一章 集市 后土庙的后院并不大,约摸只有半亩大小,借着昏暗的月光,李俪君可以看到几间靠墙搭起的棚子俱已倒塌,大大小小的碎砖石瓦满布地面,井台也塌了几块砖,倒是院子一角的老树依旧挺拔茂盛,即使在这干旱的天气里,依然十分精神。 玄应道人领着李俪君来到老树跟前,指着树旁的一块表面格外光滑的大石头道:“这就是入口了。你只需要摸着这块石头,心里默念一句‘真仙在上’,便可以进入集市。集市另一头的出口处,也有这么一棵老树,老树边上也有一块差不多大小的石头。用同样的方法就可以从集市离开了。” 李俪君听得挑眉:“这个口令……是你们真仙观的人想出来的吧?” 玄应道人哈哈笑了几声,捻着胡子露出自得之色:“当年我们真仙观的金丹真人还年轻的时候,在外游历,认识了几位道友,时常在山门外相聚,就合力弄了这么一个地方。后来那些别派先辈相继凋零,只有金丹真人他老人家一路走到了今天。真人觉得这么个好地方就此荒废了太可惜,便改为公开的修真集市,方便关中一带的同道们。任何第一次到此地的修行者,有真仙观弟子带领,都能知道正确的出入口令。” 李俪君也猜到是这样的了。若不是真仙观的死忠,又怎会给一个公开的修真集市起“真仙在上”这种口令呢?不过真仙观那位金丹真人的做法没问题吗?明明是他与几位朋友合力弄出来的空间,等朋友死光了,他就把这里改造成自己的地盘了,还弄了这么一个口令。难道他的朋友就没有师门与后代了吗?他这是直接将所有人共同拥有的财产全都占为己有了? 想到这里,李俪君心里就有点不爽。她又不是真打算要改投真仙观,还非得念出这么一句口令,才能进出集市,实在叫人憋屈!这种小机关,想必是某种法阵的应用吧?改日她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绕过口令,直接进入,也省了麻烦。 玄应道人不知道李俪君心里在想什么,他还十分骄傲地为她介绍起了自家先辈创建这处集市时的经历,全然忽略了其他的创业者们。李俪君不得不找机会打断了他的话:“玄应师兄,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集市这时候已经开始了吧?” 玄应道人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是该进去了。这里一次只能容一人进入,我先进去,你随后跟来。”说完便摸着那块光滑的大石头,念一句“真仙在上”,随后便整个人消失了。 李俪君看了看周围,轻风带来了附近陌生人的气息,不知是否其他的修行者正往老庙这边走来。她暂时不想认识新朋友,便迅速给自己套上连帽斗篷,戴上口罩,摸着石头默念一句口令,消失在了原地。 李俪君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又恢复了光明,似乎在一秒钟内,就来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里光线明亮,恍如白昼,是一处街角,旁边种着一棵歪脖子老树,树下有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表面光滑。玄应道人就站在石头旁边。 他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了李俪君的打扮几眼:“这就装扮上了?你脸上蒙的这是什么?” 李俪君给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口罩的功能,还问他:“师兄要不要买一个?小妹这里还有,本来是准备拿到集市上来碰碰运气的。” 玄应道人打了个哈哈,摆手道:“免了,我用不着这个。”他常年驻守咸阳城的栖游观,一天到晚忙着炼丹,偶尔带徒弟出去拜访个朋友,每年固定几次到修真集市里卖丹药,基本不会有出门游历、探险的时候。他也没有遮掩自个儿面容的需求。关中一带的修行者,修为到达一定水平的人都认识他,对他还十分客气敬重。因为他是周边地区最有名的炼丹师之一,经常有熟客上门来购丹。就算真遇上什么穷凶极恶之徒,通常也不会对他不利。因为他死了,整个关中都未必能再找到一个象他这么有水平又好说话的炼丹师了,那对修行者群体而言可是一大损失! 玄应道人一路带着李俪君去逛街。一路走,就一路不停有人向他打招呼问好,好几个似乎还是他的熟人,拉着他的手说半天的话,都是在向他订购丹药的。他也不说什么时候能交货,只说有时间就会炼,让对方在数月甚至半年后再上门取货。虽然要等待的时间很长,但对方依旧热情如故,还迅速付了订金,又多塞了他一点“小玩意儿”,作为手信。 李俪君冷眼旁观着,心里已经非常确信,玄应道人在关中修行圈子里,确实混得很好了。若不是他修为有限,估计热情招呼他的人会更多吧? 她一直低调地跟在玄应道人身后,既不插话,也不显露存在感。大多数来找玄应道人说话的人都只是扫视她几眼,便不加理会了。玄应道人也没有向外人介绍她的打算,众人大约就当她是个不重要的跟班了。 李俪君趁机打量街道两旁的店铺。整条街并不长,约摸也就是百米左右,大大小小有差不多二十来家铺子,有宽敞豪华的三层楼阁,后方似乎还附带有花园小楼什么的,也有门面只得三尺来宽的老旧小铺。售卖的货物倒是琳琅满目,衣食住行日常用品,草药矿石武器工具,修行者能用得上的东西,这里都能买到,就是品级不高。李俪君粗粗望过去,发现货物里就没有超出炼气期水准的,而且大部分都是炼气中低阶修士适用。不过街上也有一家类似于拍卖行的商铺,兴许会有比较高端的东西出售。 李俪君看着那些店铺,与玄应道人以及观明先前告诉她的情报进行对比,迅速找到了自己可以去逛的店铺。她看到玄应道人忙于与人招呼应酬,还有人邀请他到拍卖行里看几款外域流传过来的仙药,便揪了个空对他说:“玄应师兄,你有事要忙,就让小妹自行去办事吧。” 玄应道人闻言也不多话,只道:“那你去吧,若有人找你麻烦,只管报我的名字。” 李俪君应着声,目送他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拍卖行,又有一个不知是哪家年轻弟子的人转过身向她走来,似乎想找她搭话,她迅速钻进了街道旁的一家杂货铺子,看起了货架上的商品。那人在店门口徘徊片刻,也就离开了。 李俪君把注意力转回到杂货铺里来。铺子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女子,穿得跟个凡间的富家妇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头上插着一支精致的金钗,隐隐透出灵光来。她抬起眼皮瞧了李俪君这个生面孔的新客几眼,发现看不出对方修为,便漫不经心地道:“客人随便瞧瞧,小店货物齐备,价钱公道。” 货物齐不齐备,李俪君不清楚,但这家店确实有些挺有意思的货物。 她盯上了一块散发出微微热量的灰黑色矿石,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这是什么?” ------题外话------ 电脑忽然死机,重启花了点时间,更新略迟了点。 第二百六十二章 买卖 杂货店老板娘把视线转了过来:“客人知道这是什么?” 李俪君道:“就是不知道,才会问你呀。”她把手凑近那块矿石,但没有碰触到它,“感觉有点热热的,是火属性的灵矿吗?我好象从来没见过。” 杂货店老板娘闻言,兴趣缺缺地移开了视线:“不知道,这是从别人手里收回来的,据说来自西域的火焰山。但听闻去过西域的人说,这东西跟火焰山上的灵矿不太一样……”她顿了一顿,“蕴含的能量还要更多一些。” 李俪君心想,虽然不清楚将东西卖给杂货铺的人是从哪里得来的矿石,但这块矿石确实是某种出产自火山的火属性灵矿,品级还挺高。外表看起来不起眼,只隐约有些金色星光在矿石表面闪现,但内里应该蕴含着高温的火属性结晶,是靠着外层坚硬石壳的保护,才会仅仅散发出微弱的热量来。 这块矿石无论是用来给她的小番天印加码,还是制造别的法宝,都是不错的材料,可惜就是太小块了些,不知道还有没有同类的东西?如果能有个十块八块的,她的小番天印就能进一步升级了。 李俪君犹豫了一下,问那老板娘:“这块矿石怎么卖?” 有生意可做,老板娘立刻就精神了,笑着起身迎上来道:“客人真是好眼光!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珍稀灵矿,满关中都未必能找到第二颗!您是头一次光顾小店,我就给你打个折,九十九块灵石,如何?” 李俪君转身就走。玄应道人炼制了新丹,给了弟子观明一小瓶,里头有三颗丹药,观明卖给她,才收了十块品质上佳的灵石。凭什么这老板娘卖一块不知根底的灵矿,就要开出将近一百块灵石的高价?虽然东西本身确实值点钱,但她也不是傻子。那矿石周围都落了灰,显然已经放了很久,都没卖出去了。她为什么要为滞销品花大钱? 老板娘见她真要走,忙忙赔笑着把她拉回来:“客人别走呀,价钱要是不合适,咱们再谈嘛!东西真是好东西,满关中都找不到第二颗了。这物以稀为贵,我开价高些,不是很正常的么?你还个价就好了。” 李俪君想了想:“那就……五灵石?我是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才想买来玩玩的。如果长辈知道我花大钱买了没用的东西回去,肯定要骂死我。” 从一百块砍到五块,这落差也太大了。老板娘犹豫了一下,笑道:“客人不如再看看别的货物?兴许你能找到别的心头好呢?” 李俪君从善如流,真个在杂货铺里转了一圈,找到几样勉强能用的东西,但也不是十分必需。她摆出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指着另两块不同的矿石道:“这两个什么价?我觉得右边这块有点眼熟,好象在长辈那儿见过的样子。” 老板娘倒是知道右边那块是什么,某种金属性的灵矿,可以提炼出一种特别的金属,用来铸造武器很好用,问题是这种灵矿不算稀缺,而这块矿石个头又太小了,单个卖不上价钱,才会滞销至今。她犹豫了一下,索性给三块矿石开了个打包价:“一百灵石,三块全包。” 李俪君当然不肯:“二十灵石三块全包。这里头也就只有这块金属性的灵矿有点用处,其他两块都不知道是什么,我买回去玩玩而已,太贵就不要了。” 老板娘不甘心,两人就开始慢慢讨价还价,最终以三十块灵石的价格成交了。 李俪君拿出那种品质比较差的灵石付了款,老板娘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还问要不要给她弄几个匣子装一装?匣子只要十灵珠一个,不过是凡物,只是做工比较好而已。 李俪君随手买了十个匣子,用三个分别装了三块灵矿,又用符咒封好,收了起来。她看见过玄应道人用一个储物袋装东西,心想储物工具在玄唐小世界里应该不稀奇,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用一个绣有符纹的小布袋做了遮掩。 老板娘做了一笔生意,完全没打算给匣子打个折,给新客人一点优惠的意思。等交易完成,她又坐回到柜台后头,露出一副懒散的模样,连送客都不打算做了。 李俪君想起玄应道人提供的情报中,曾说过这位老板娘信誉不错,顶多就是骗骗不懂行却硬要装懂的菜鸟,但不会过分,便不与她计较,径自离开了。 她去了另一家小杂货铺,将二红与秋香做的护身小马甲与口罩卖了出去。对方专门做炼气低阶修士以及修士凡人家属的生意,这种商品正对他们的胃口。 李俪君随后又去了一家规模比较大的符箓行,把自己画的符给卖了。符箓行老板对她的出品十分看好,还要跟她定下长期的供货协议,被她婉拒了:“我不一定会在关中长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走了,不想受拘束。若什么时候再来这个集市,手上又正好有多余的符箓,再卖给老板就是。” 这家店出价颇为公道,让李俪君小发了一笔,她不介意以后再跟他家打交道。 符箓行老板听了,只得遗憾地答应了:“也对。接下来几年,外头就要开始不太平了。我也有心到蜀中避几年。倘若小道友打算去蜀中,想卖符时,可以到蜀郡的修真集市去。那里也有我家的符箓行,是我兄弟开的,出价同样公道。” 哦……原来蜀郡也有这样的修真集市吗?连这样的小商行老板都知道接下来几年关中不太平,恐怕那位大能干的事,在修行者圈子里根本就是公开的秘密吧? 李俪君勉强撑着笑脸与老板道了别,回到街上后,心情便有些不好了。 上头有那位大能的威压在,哪怕是天灾与战争即将来临,关中的修行者们也只会选择忍耐或逃离,根本没有与大能相抗的意思。到底是修行者们都缺了血性,还是他们的先辈曾经抗争过,却只落得惨烈的后果,所以后代们索性就都躺平了呢? 连自诩关中修真势力之首的真仙观都是这样的态度,还积极去做大能的帮凶,旁人又能怎么办呢? 李俪君深吸几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提升自己的实力。等到她筑了基,与师长队友们联系上了,才有底气去跟那位大能作对。 她看了看街上的店铺,觉得该卖的都卖了,接下来是时候去瞧瞧,有什么炼丹炼器的好材料了。她的剑还等着开炉呢。 李俪君迈步朝着一家似乎卖炼器材料的店铺走去,忽然眼角闪过两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令她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迅速走到街边,借着某家店的幌子遮掩自己的身形,悄悄往那两个身影看过去。 那不是久别多时的李温齐和他的生母小杨氏么?小杨氏不过是一介凡人,怎会出现在这修真集市里? 第二百六十三章 打扫 小杨氏的打扮与她从前在隋王府时不同。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外头披着白色披风。披风十分精致,上头用不同颜色的宝石镶嵌成不同符纹的图案,在修真集市明亮的光线下,闪烁着五彩光芒。她梳着倭堕髻,斜插着一根银钗,钗头镶着大块的金晶石,同样闪亮耀眼。 白色披风与金晶石钗,都是很明显的法器,作用恐怕都是在保护小杨氏的人身安全。 小杨氏美貌如昔。她如今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与李温齐走在一起,不象是母子,倒象是一对璧人。李温齐一直陪在她身边,态度温和,时不时为她介绍街上的货物,偶尔还会拿起一两件给她看。但小杨氏始终兴趣缺缺,似乎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哪怕是有人主动上前给李温齐这位真仙观门下的筑基真人见礼,她也视若无睹。 可李温齐真人带着美貌的凡人女子出现在公开的修真集市上,对她态度还颇为温和亲近,这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引人注目的事。光看这凡人女子的穿戴,就知道李真人对她有多么重视,集市上心里有小九九的人,都很想去探究其中的秘密,只是不想得罪李真人,才会采用隐晦的试探方式罢了。 只可惜李真人没有介绍这凡人女子的意思,那女子看起来也不想跟其他修行者打交道。前去试探的人除了发现那女子态度冷淡傲慢以外,什么有用的情报都探查不到,对此女的印象更深了。 这母子二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周围的人身上,打发走试探的人后,就自顾自继续逛街了。因此,当他们从李俪君身边走过的时候,压根儿就没发现幌子后头站着个全身黑漆漆的老熟人。 今日鄠县老庙的修真集市开市,街上象她这样打扮的人不少,哪怕不象她从头黑到脚,也是戴了帽子蒙了脸的。李俪君身上的法衣本就带有降低存在感的符纹,李温齐顶多是扫了她的背影一眼,就略了过去,小杨氏甚至连眼角都没瞥她一下。 李俪君正好听见了他们母子二人的对话。 李温齐对小杨氏说:“母亲不喜欢逛街么?您再三要求出门散心,儿才特地带您过来的。为何到了地方,您反而不高兴了呢?” 小杨氏哂道:“又不是逛朱雀大街,有什么好高兴的?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带我回长安瞧瞧呢,至不济,到咸阳或洛阳也是好的,谁知你就带我到这条乡下集市上来了。铺子没有几家,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卖的不是烂草树根,就是破石碎瓦,伙计们还爱搭不理,一点儿礼数都没有,有什么意思?!” 李温齐的态度依然温和:“方才儿不是带您去了卖衣裳和首饰的铺子么?” “别提这个了!”小杨氏翻了个白眼,“大部分衣裳首饰都不能看,完全是乡下人才会穿戴的东西,我好不容易挑中了一对凤尾钗,你却不肯买给我,还不如不去呢!” 李温齐解释:“那对钗是法器,可作攻击之用,不是寻常首饰。母亲是凡人之躯,戴不了那东西,勉强戴上了,也容易惹祸上身。” 小杨氏一点儿都不相信:“骗谁呀?我如今身上穿的,头上戴的,不也是法器么?怎么轮到那对凤尾钗就不行了呢?你就是舍不得花钱罢了!” 李温齐抿了抿唇:“儿知道一家能定做首饰的店铺,可以做些凡人亦能佩戴的饰物。儿陪您过去逛逛吧?您想要什么样的钗,只管告诉老板,让他给您做,可好?这回包管您一定能用得上。” 小杨氏稍稍有了些兴趣:“那就带路吧。若是真能让我满意,我就陪你逛一回街,把这里从头逛到尾。若你还知道哪家店有好东西,只管带我去瞧,给我多备几套行头,别真把我当成山野村姑了。” 李温齐带着母亲走远了。李俪君从旁边店铺的幌子后头走出来,见他们去了自己原定目的地的隔壁店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暂时先撤了。 现在她又不可能当街杀人,为母报仇,与其眼睁睁看着小杨氏仗着有个筑基真人的儿子,在修真集市上大摇大摆地闲逛,她还不如眼不见为净呢! 集市里的人比先前已经多了不少,李俪君回到入口处的时候,还看到有人继续进来呢。看到李俪君这么早就要离开,那人还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李俪君没理他,径自出了集市,重新回到那个满目衰败的后院。 周围暂时没有新的修行者前来,她便先去看了看水井,发现里头还有水,估计平日偶尔会有乡人前来打水,因此井里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井壁上的青苔有点多。 李俪君把地面上的杂物稍稍整理了一下,清出一条通道来,又重新回到前头的正殿,把整个空间都里里外外观察了一遍,确定了一个可行的打扫方案。 她把无人机放上高空中做警戒,一旦有人靠近就会给自己示警,同时又在后院大树的树冠上藏了个小小的纸鹤,预防有人会从集市里钻出来。这些工作都做完以后,她就开始用法术将后院水井的水引到前头正殿来,把房梁、门窗与地板上的灰尘都简单冲洗了一下,迅速烘干,又清理了所有的蜘蛛网。至于那些腐朽了的布幔什么的,实在撑不住的就清理掉,还能再坚持些日子的,就留在原本的位置上。有那么几条布幔支撑着,那些隔几个月才会来一次集市、本就对老庙内部情形漠不关心的修行者们,也不会觉得这地方忽然模样大变了。 后土娘娘的神像与供桌,李俪君是亲自用布帕去清理的。擦干净灰尘后,她还给神像上了新鲜的香。香是她自己配制的,从前在星云仙宗拜祭先辈祖师爷们的时候,曾经跟师叔们学过香方,就多配了一些,没用完,剩了不少,全都塞在她的储物空间里,如今正好派上用场。虽说这香比不得紫微天宇里供奉仙尊们的神香,好歹比玄唐小世界里能找到的香强一些。 期间又有修行者过来了。李俪君稍稍避了一下,对方竟然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径自去了后院,根本没多看神像一眼。 这让李俪君暗暗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等到集市结束,她兴许就可以再到这座后土庙来,正经给后土娘娘供奉鲜花仙果了。 只是不知道,紫微天宇里的后土娘娘,能不能感应到她的诚心呢? 第二百六十四章 客栈 李俪君盯着香烧完了,方才重新回到集市里。 她小心打量了一下,发现李温齐与小杨氏都不在街上了,不知去了哪家店铺。她正好前往药材店和炼器材料店,进了一批需要的货物,出门就遇上了玄应道人。 玄应道人这时候身边没有人跟着了,见到她就笑问:“李师妹,你这是上哪儿去了?我好半天没见着你。” 李俪君当然不会说老实话,便凑近了小声道:“方才瞧见一个熟人,怕叫他认出来,就出去避了一下。” 玄应道人“哟”了一声:“可是你的同门?这有什么好避的呢?都到集市上来了,你又没跟我走在一起,不犯忌讳。你若是跟这同门关系还不错,索性介绍给为兄,为兄卖他几颗丹药,大家就熟了嘛。他得了好处,还会在长辈面前告你的状不成?” 李俪君道:“这人不是我的同门,只是与我一个师兄相熟,曾经见过我。我听说他是个爱占便宜的,怕叫他缠上,才想避开。万一叫他看见我与玄应师兄相熟,趁机缠上来打扰师兄,岂不是我的罪过?” 玄应道人听说不是李俪君的同门,立刻就没有兴趣了。关中一带炼气低阶的散修多了去了,他才没空一个个应酬。他便改了话题:“你逛了这半天,可把该办的事给办完了?” 李俪君点头:“已经差不多了,正要去寻些好衣料呢,再买些画符的材料。”虽然她在那些符箓店已经买了一些,但那都是品质比较好的,还想再买点便宜的给手下几个人练手用。 玄应道人知道哪家店有这些货卖,索性就带着她去了相熟的店,把东西都置办齐全了。 在做法衣的店里买衣料的时候,老板娘与伙计正议论方才来过的大客户,还对玄应道人说:“你们真仙观的李真人,今儿带了个美貌的凡人女子过来,买了好些东西回去。李真人对那女子十分和气,不知是不是哪位真人的家眷?道长也跟我们说一说,免得我们不认得真神,得罪了人。” 玄应道人其实早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只是没跟李温齐打照面,不曾打听清楚事情真相,也不敢胡乱猜测,只知道那女子一定不是自家师门哪位师长的凡间家眷。面对老板娘与伙计的打探,他随口打了个哈哈:“李真人既然带着人上门照顾你们家生意,你们只管敬着就是了,又不是没付灵石,何必多问?你们还能将每个上门的客人身家来历都打听清楚不成?” 老板娘嗔了他一眼:“瞧您说的,我们开店的人,喜迎八方客,怎会挑剔客人?不过是心里好奇,才随口问一句罢了。道长不说就是了,何必打趣我们?”说着就把李俪君买的衣料迅速包好,收了她付的钱,银货两讫了。 玄应道人觉得李俪君选的这款衣料,颜色挺好的,适合男子,便也买了几尺,却不打算直接带回去——他们师徒二人住在一起,都是大老爷们,谁会做针线?又不好把这些用来做法衣的料子交给凡间做针线的妇人去做。他把衣料托给了老板娘,多花几块灵石,约好取货的时间,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把做好的道袍送到咸阳栖游观去。 买完衣料,李俪君今天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玄应道人也觉得有些累,打算在集市的客栈里要一间屋子,好好歇一歇。 他给李俪君介绍了集市上的客栈,主要有两家,一家正是他惯来投宿的地方,宽敞又豪华,服务也极好,关键是布置了一个很大很好的聚灵阵,可以确保入住的每位客人都能愉快地在房间里修行。房间的档次越高,房间内部的灵气就越充足,最好的房间,内部灵气量可以比得上一个小型的洞天福地了。据说,还有人到这集市,是特地冲着这家客栈的聚灵阵来的。从一开集就进来,然后在房间里待到集市要关门了才离开。 至于另一家客店,则是便宜实惠的类型了。没有特制的聚灵阵,房间也比较小,但还算干净,也能提供几样简单的灵食。一般囊中羞涩的修行者,到了集市的日子,都会选择住在这边。 修真集市会开足七天,一般每季度开一回。很少有修行者前来参加修真集市,是当天来当天走的。有些人是带了采集好的材料前来找人炼丹炼器,有些人是特地来找好工匠打造独属于自己的武器,也有人是来打听某些材料的消息,或参加拍卖会什么的,又或是手里有好货色,要找个大方的买主把东西卖出去。他们都需要在此等待一段时间,若不是在附近另有住处,自然免不了要在客栈借宿了。 玄应道人在那家豪华客栈有固定的房间,这家客栈的东家投靠了真仙观做靠山,真仙观弟子来此一向是免费住宿的。但因为有很多人找玄应道人求丹,他能帮店家吸引到不少出手阔绰的客人,因此店家对他格外殷勤几分。他在客栈留宿期间,还会接受订单,现场开炉炼丹,炼出了品质上佳的好丹药,就直接由店家在客栈大堂里开拍卖会。虽然卖丹得来的收入肯定要被门派分去一大份,但七天下来,也足够他发一笔横财了。 他压根儿就不急着走。 李俪君则露出了打算离开的意思:“我该办的事都办完了,正要赶回去。省得那位师叔四处巡视时,转到我那儿,却发现我不在家。我顺便再多画几张符,看能不能赶在集市结束前,再来卖一回。时间不多了,小妹只能跟玄应师兄道别了。” 玄应道人还有些不舍:“前来参加修真集市也是正经事,有什么好怕的?你就在客栈里住着,也顺便好好修炼一番。如今在外头想找到灵气这么充沛的地方,可不容易了。每季度才一回,每次只有七天。人人都抓紧时间在此修炼呢,只有你急着离开。” 李俪君却道:“小妹也怕会在此遇上熟人呢。修炼的事却不着急。反正我只需要在外头游历几年,回了师门照样有足够的灵气可修炼。”她可不想在这里遇上李温齐母子俩。 玄应道人不以为然:“你们那儿的洞天福地,光是供应金丹真人就够呛了,能匀多少灵气给你们小辈?难得遇上这样的好机会……”他嘴里念叨个不停,倒是真心为了李俪君着想,不过见她自己有主意,也不再啰嗦,只嘱咐她:“你如今身上有不少好东西,出去后行事小心些,别叫不怀好意的人给盯上了。你小小年纪,修为虽高,却未必敌得过人家一伙人围攻。倘若见势不好,你只管跑回来。集市里有高人驻守,不会让那些宵小在此作恶的。倘若遇险的地方离咸阳近,你也可以到我栖游观里去。只要进了我们真仙观的地盘,那些人就再也不敢造次了。” 李俪君一一应下,郑重地谢了他,笑说:“改日我从师姐那儿讨得仙露,再给玄应师兄送来。” 玄应道人一听就笑了:“那就多多益善了!” 第二百六十五章 发现 李俪君出了集市,其实并未远离,仍旧停留在老庙里。 此时东方天际已是拂晓,太阳很快就要出来了。修真集市开集的时间在关中一带是公开的,打算要赶过来参加的人,大多数都已经到了。还未赶到的人,也会尽可能避开凡人的视线。李俪君远远看着附近田地里已经有不少乡民想趁着太阳还未升高前给庄稼浇水,时不时往返于自家田头与河岸之间,最近的人距离老庙只有十来丈远,就知道短时间内,这座老庙是不会有太多的人靠近的了。 再说,她的无人机还在高空中警戒呢。 玄应道人说,很多人进了集市,就会待到集市关门再出来。哪怕是不住在豪华客栈里,集市内部的灵气量也远高于外界,抓紧时间修炼一波也挺好的。他还给李俪君指了那位负责监察的筑基真人所在,就在豪华客栈的顶楼天字第一号房。据观明先前透露的消息,这位真人对于这处真仙观主导的集市,并不是十分上心,只要没人闹事,他就不会多管别的。 集市外部周边地区虽然也在他的监察范围内,可也需要发生明显的冲突,危及集市重要顾客的性命,他才会出手。若人家只是“熟人”之间解决点恩怨情仇,打上一架,互骂几句,又或是没在集市花过钱的人遇到麻烦,他才懒得多管闲事呢,有这功夫,还不如在灵气充沛的环境里多修炼几回。集市关门之后,他虽然还是会驻守此处,但豪华客栈是不会额外耗费大量灵石,专为他一个人开启高级聚灵阵的。他自己的身家尚且还撑不起这样的消耗,只能借助集市本身的灵气修炼了。 李俪君由此推断,她在老庙里搞点事,那位筑基真人应该是不会插手的。 她已经把老土娘娘的神像与神台供桌等都清理过了,此时重新燃起自制的香,从储物空间里取出四个自紫微大世界里带出来的灵果——品级中等,主要是口感和味道很得她喜欢;又有几个邵娘子怕她路上会饿,特地给她准备的糕点,里头渗了些仙露;再有一款从前在系统商城里买的灵茶茶叶,原是打算孝敬师父云厉的恩师,只是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这三样供品,用精致的白瓷小盘装了,供奉在神像面前。 她还有些从西方玄幻世界带出来预备汲取花露配制魔药的花朵,用带有魔力的泥土烧制而成的小花瓶,分装了两瓶花,一左一右放在供品两边。 没有酒水,但可以用仙露替代。盛装仙露的也是从紫微大世界带出来的灵玉杯。 她拿得出来的,也就是这些了。没了它们,也不会影响她的修炼,顶多就是私房存货少了一点。 李俪君翻了个蒲团出来,让系统盯着无人机,确定没有人靠近后,便跪在后土娘娘的神像前默默祝祷。 她的队友杜叟年纪大,人也见多识广,很多有的没有,他都经历过。李俪君在任务世界里做炼气菜鸟的时候,遇见杜叟,记得当时他在一座后土祠里念念有词,那词颇为讲究。据他老人家说,祭祀后土娘娘就该用这样的祷词。她也不知道真假,只是后来杜叟在仙尊们赐下仙果仙茶的时候,比别人都额外多得一份灵茶,想必是颇得后土娘娘欢心。李俪君也没正经祭过这位仙尊,索性就照抄队友的做法,把记忆中那篇祷文默诵出来了。 幸好这祷文用辞并不深奥晦涩,还朗朗上口很好记忆,否则她如今还背不出来呢。 祷文念了一半的时候,有风吹进了正殿里,掀起她的头发。 李俪君顿了一顿,跟系统确认过,无人机没有拍到任何人靠近,而后院的纸鹤处,也没有发现任何人从集市里出来,便又放心地继续闭眼祝祷。 风越来越大了。李俪君只当是自然现象,并不以为意,就这么默默念完了整篇祷文,又朝神像拜了三拜。直起身的时候,她睁开双眼,忽然觉得视野里有些不对劲。 老庙还是那座老庙,破败的正殿也没什么变化,供桌上的香却不知几时已经燃烧殆尽,灵果灵茶都消失了,糕点与鲜花倒是还在,再仔细看,连五官与衣裳都辨认不出来的神像,似乎隐隐发出了一圈淡淡的金光。 李俪君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擦了擦眼睛,再去看,金光已经消失了,神像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她心中惊疑不定,想了想,便索性站起身,想走近些观察,却意外发现神像下方有一道银光,似乎通向底座下方。她蹲下身凑到供桌下去细瞧,只见那道银光连接到地面之下,不一会儿,散发出银光的地面就越来越多,从神像底座周边的地面开始,一直蔓延到大半个正殿,似乎是一个圆形,边缘地带银光渐薄,直至慢慢消失。 她沿着散发银光的那个圆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圆一直扩展到后院,恰好在大树的位置停了下来。那块进入修真集市的石头,正好就在圆形的边缘处。 这是怎么回事? 李俪君眨了眨眼,见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烈阳暴晒,照得整个后院明晃晃的。她担心自己会被阳光照得眼花,看错了什么东西,便习惯性地眨了两下眼睛,结果那个散发出银光的圆形就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整个老庙静悄悄的。李俪君重新回到正殿里,也看不到任何的银光了。神像下方没有任何异样,地面上的石砖也依然满布裂纹,就仿佛她方才看到的全是幻象一般。 李俪君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尝试着又连眨了两下眼睛。 那个银光的圆又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这回她索性抛开了顾虑,仔细去观察那个圆,还用了法术去试探,发现这个圆形笼罩的地面下方,竟隐隐有灵气透出。她连忙用法术深入地表去探查,才察觉老庙下方的土层里,越往深处,灵气就越浓郁。这难道是一个小灵脉不成?! 李俪君猛地回头看向后院方向,想起那集市中豪华客栈里的高级聚灵阵,以及玄应道人说的,在那豪华客栈里最好的房间修炼,能享受到的灵气浓度,不亚于洞天福地。 该不会……那聚灵阵其实并未真的聚集了那么多的灵气,它只是借用了这处小灵脉而已吧? 甚至……可能整个修真集市,都是建立在这条小灵脉上方的。当初真仙观的金丹真人与他的朋友们会选在这种地方建立自己的地盘,难不成就是因为这条灵脉吗? ------题外话------ 咳,改文改得忘了时间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灵脉 修真集市已经存在许多年了。当初的创建人,除了真仙观那位金丹真人,其他人都已作古。他们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如今也没处问去了。 不过,考虑到这座后土庙里的种种异状,很难说它是个什么来历。后土娘娘是否来过玄唐小世界?她知道在涝水边上有这么一座小庙供奉着她吗?如果这座小庙当真与后土娘娘有关系,建庙的人是特地挑选了这么一个拥有小型灵脉的地方,甚至有可能利用这个灵脉,在庙里做了什么布置……那真仙观的金丹真人与他旧时的友人,把这里改造成了自己的地盘,可就太大胆了!这分明是把后土娘娘的脸面往地上踩呀! 就算其他人都已死了,真仙观的金丹真人又把这地方改造成一个集市,任由修行者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人多看后土娘娘一眼,给她上炷香什么的……这也是极大的不敬了! 可惜,紫微天宇在玄唐小世界里似乎没什么人手,不然那位传说中的大能也不敢如此大胆,将整个世界的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倘若紫微天宇日后将玄唐小世界纳入麾下,后土娘娘发现有人截她庙宇灵脉的胡……只怕连真仙观都讨不了好! 李俪君脑子里转了几圈,就暂时放下了这件事。不管怎么说,她也得先把自己的修为提上去,重新跟师长与队友联系上了才好说后头的事。如今她势单力薄的,暂且奈何不了家大业大的真仙观呢! 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地面上这个银光闪闪的圆来 她有点怀疑这个圆形,就是灵气溢出的范围。可她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本事,可以隔着厚厚的土层,探知到哪里有灵气。当初在四台峰上,若不是她本人亲自进了水灵洞,都发现不了那里的初生灵脉是什么样的。她升上炼气五层也有几个月了,什么时候添了这样的技能,她自己还不知道? 李俪君下意识地看向后土娘娘的神像,想到方才吹过来的几阵风,心中隐隐有个猜想。 她重新跪回到蒲团上,诚心诚意地再次向后土娘娘祷告,并感谢娘娘赐给她一双慧眼。 倘若这个技能她能一直拥有,以后想要寻找有灵气的地方,可就省事了!哪怕是寻找土地里深埋的灵物,她也多了倚仗。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在玄唐小世界的后土庙里给后土娘娘上香祷告,后土娘娘就有所回应,甚至还赐了她金手指,这表示她并非与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她所遭遇到的一切,是有可能传到紫微天宇的仙尊们处的。将来无论是她想跟那位大能掰一掰手腕,还是与真仙观起冲突,背后都有依靠,心里顿时就多了底气。 李俪君心想,这座后土庙虽离她的住处不算远,也就是两百多里路,可毕竟被改造成了一个公开的修真集市,还有真仙观的筑基真人在此驻守,很多时候都不太方便。她回去后,得让手下的人多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其他的后土庙,也可以与后土娘娘取得联系的,将来祷告起来也方便,遇到什么难处,也可以通个风,报个信。 当然,如果实在找不到,那这座后土庙也将就了。她从嵯峨山跑过来,也就是半天的功夫,还算方便。虽说有个真仙观的人驻扎在此,可据传此人是别派出身,不甘心投奔真仙观,才会谋求外驻的差使。那只要她不打扰他修行,兴许人家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李俪君拿定了主意,就老老实实给后土娘娘磕了几个头,然后走出老庙,睁着那双眼睛,开始观察周边的环境。 这里确实有一条小型灵脉,就沿着河湾呈新月状,大约五六十米长,正中间灵气最充沛处,恰好是后土庙正殿里神像的正下方。前后灵气比较丰富的地皮,几乎都笼罩在后土庙的范围内了。两端末梢处只有些许灵气溢散出来,前端正好是个小土堆,竖了个厚重的石碑,上头满布裂纹,刻的文字早已模糊不清了,兴许就是后土庙的碑;后头挨着墙根歪歪扭扭地摆放了几块一个高的大石头,正好遮得严严实实的。这两个地方都没种什么植物,连草都没长,所以没露出任何异样之处,让人看出来。 李俪君猜想,布置这地方的人,一定是故意的,就是不想让人发现,这里还有一条小型灵脉。 那真仙观的金丹真人做法就更绝了,直接在这里开辟出一个空间做集市,灵脉里溢出来的灵气都叫他们用来赚钱了,他们的弟子还能免费到此住宿,蹭灵气修炼。这真的是没把后土娘娘放在眼里呀! 若是她今天叩拜娘娘,没有引来任何回应,她心里可能也就是念叨几句而已。但如今她得到了回应,还得了好处,心里就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了。 等着吧,后土娘娘才不会轻饶了真仙观这班人。真以为娘娘的羊毛是好薅的吗?! 李俪君冷笑几声,远远瞥见似乎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迟来的要赶集的人,便扭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等离得远了,她就脱去身上的连帽斗篷,假装是个寻常的少年人走在田边的小路上,连同高空中的无人机,也跟着她一道离开。 她没有直接朝北边走,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先把附近这一片地区给观察了一遍。 她发现这一带的庄稼没有别处那么惨,不但离河边近,方便取水,连庄稼都在烈日暴晒下,勉强能支撑着,不曾直接被晒得蔫掉。这会不会跟附近有个小型灵脉有关系呢?虽然灵脉没有延伸过来,可难免会有溢散的灵气影响到周边的水土。兴许这些田地就是受益于此,才比别处更能扛旱。 李俪君多留了个心眼,仔细观察附近的田地,发现这一大片地明显不是一个地主所有的。有些地方修建了水渠,农人灌溉时明显比旁人轻松些;有些地方的农人脸上表情比别人都要愁苦,地里的庄稼状况也差一点;还有些小块的田地,是一大家子老少男女一块儿在地头忙活,想要弄些席子盖住庄稼,好避免阳光曝晒……这些情况都表明,这一带的田地拥有多个主人,不同的主人对待自家田地,态度也是不一样的。 为了验证这一点,李俪君假装过路人,向一个老农讨水喝,顺便打听了一下。果然,附近最好最大的田地,全都属于一户官宦人家所有,据说那家人的儿子在京城做官,是个七品呢。另外一块稍小点的地,则属于一家本地富户,他家老财主死了,儿子有点败家,根本无心经营,正闹腾着要卖地呢。 这可不是巧了吗? 李俪君觉得,自己兴许可以再添置一份田产了。有了产业,她也好在附近弄个小别业,偶尔过来散散心呀! 第二百六十七章 回家 有了再次置产的念头,李俪君就索性把周边地区都逛了一圈,连鄠县县城都去瞧了。 毕竟老庙离县城其实也不算远,对于她这样的修行者来说,抬脚就到了,还是很方便的。 然而鄠县县城的城墙挺高,卫兵巡逻还挺尽责。李俪君在县衙附近的街上找了家小食摊吃了一碗麦粥,打听得本县县尉曾经是王忠嗣大将军麾下的武将,因为王大将军被贬一事,受了连累,才辗转来到这里做个小县尉。他本身有才干,治军的能力也很不错,手下又带着几个精英,亲家还是本县的大户,又跟县令处得挺好。他人脉、才干、下属样样不缺,把全县宵小都清扫一空,本县百姓都很安心。 于是李俪君就打消了在县城里买宅子的念头。毕竟她要是住在县城里,夜间出行就得翻城墙了。这县尉手下的兵巡逻得密,万一撞上怎么办?就算她有信心能脱身,也没必要去冒险。 她挑中了几个县城外围环境不错的地段,记下了地址,便开始折返。 终南山其实离这里并不远。她抬头就能看到重重山岭的景致。就连当初李温齐沾染了她的熏香后,带着陈氏去了地府,又折返终南山时留下的痕迹,也依旧清清楚楚地留在空中,只有她这个熏香的制作者能看见。 她看着那痕迹消失的山间,暗暗告诉自己,早晚有一日,她会报了当日的仇! 李俪君掉转方向,返回三原。这一路上,她只在周围没什么人的时候才会用遁法急奔,经过行人多的地区就老老实实靠两条腿走路。关中地区本就人烟繁茂,她其实是走路的时间更多些。不过不要紧,这一路走过去,她也能更直观地看清楚,这场忽如其来的旱情对百姓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眼下已是三月下旬,仲春时节,离夏天虽然还有一段日子,但天气已经暖和了许多。一般人都没觉得这忽然暴晒的太阳是不正常的,顶多就是嘀咕几句,说今年的夏天为何来得这样早。气候真正出现异常,严格说起来还不足七天。降雨没有了,但河水还在流淌,顶多就是水位稍稍下降了些,倒也不至于造成什么用水短缺。农人们忙着运河水去浇地救庄稼,骂一句贼老天,可大部分的人都不觉得,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旱灾。 李俪君一路走过去,看到乡间的妇人还会带着小媳妇去赶集或去庙里上香,念叨着今年家里要添置什么东西,也看到读书人结伴前往长安,互相争论着朝廷为了几日的旱情就决定停封华岳庙,是不是有点过分?圣人其实已经几次拒绝朝臣请封华山了,今年好不容易决定了要在年底诏封,结果如今忽然又变卦,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几个读书人有的认为,圣人出尔反尔,对华岳不敬,只怕上天会越发震怒了;有的则认为,关中既然有灾情,连华岳也不例外,停封也是避免劳民伤财,是圣人体恤百姓;还有人觉得,圣人不可能会做出尔反尔的事,会出现这样的变故,定是奸臣进了谗言!至于这奸臣是谁?无论是李相还是新贵杨钊,都很不受待见,不过相对来说,后者更叫读书人瞧不起,因为他是个外戚。 这几个读书人争论不休,还说着“如果我做了宰相会如何如何”的话题,李俪君默默在旁边走了过去,没有再多听了。 读书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的,但在大道上高声讨论国家政事,他们就不怕叫人听见吗?无论是李林甫还是杨钊,都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君子,叫他们知道有读书人非议自己,还能饶得了他们?就不能在自个儿家里或是更私密一点的地方讨论? 李俪君叹息着继续赶路。途中她没有进咸阳城,也没有再去栖游观,径自朝着三原的方向前进,等到入夜,便可以放心甩开大步,用遁法直奔回嵯峨山别业了。 回到别业的时候,才过了二更天。二红依然在她卧室里等候,床上也有个纸人变成的“李俪君”在躺着,外间还多添了一个邵娘子在值夜。李俪君一回来,她们两人都立刻清醒了,围上来嘘寒问暖的。李俪君见着时间不早了,便打发她们回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 次日清晨,李俪君完成了日出时的修炼后,回到房间里,众人已经将她的早饭都准备好了。她一去就是两天三夜的功夫,大家都没有经验,提心吊胆的,直到这时候才放下心来。 邵娘子紧张地问李俪君:“小娘子这一路可顺利?怎么去了这么久……” 李俪君道:“主要是白天不好用遁法赶路,不然我昨日白天就能回来了。不过这一回,我收获还是挺丰富的,去得很值。” 她吃了早饭,就把这次卖东西挣得的灵石掏了出来,将二红与秋香的份交给了她们:“你们自己收着吧,日后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去集市上买。” 二红与秋香睁大了双眼,看着面前的一堆灵石,都有些不敢置信:“这……能换来这么多灵石么?!”她们平日跟在李俪君身边,知道她用灵石还是挺节省的,二红得的那份灵石,差不多够她用半个月的小聚灵阵了。 李俪君道:“主要是你们现在修为比较低,做的东西技术含量也不高,顶多就是给炼气初阶或者凡人用一用,所以我就卖去了专门收购这些东西的小店。对方出价不高,但还算实诚,也愿意继续收类似的货。我觉得这是可以长久做的生意,只当是给你们找了个赚外快的路子,就没找别家。不过集市上流通的灵石都比较次,不如我们自家的好。你们平日修炼要用小聚灵阵,优先用这些灵石,用完了再用我们自己的存货。” 二红与秋香连忙答应了,各自将自己那份灵石收好,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满是快乐。 吕嬷嬷小声问李俪君:“小娘子方才说,她们拿着灵石,可以自己去集市上买东西?”这样的福利是每个人都有的吗?那她侄孙子将来是不是也能这么做? 李俪君并不介意手下的人去给自己谋点小福利,只要别影响她吩咐的事就行,便点了头:“说实话,集市上对我有用的东西有限,每次都要我自己跑,太费事了。等二红她们练好了遁法,修为也提高了一些,我就打算让她们替我跑腿了。我把进出集市的口令与各家店铺的情况告诉你们,你们将来去了,心里也有底。” 说实话,就算她在集市里没遇见李温齐与小杨氏,光是一个玄应道人在,她就觉得很不方便了。她其实也炼丹,炼得还比玄应道人好,却从来没向他透露过这一点。若是她想买些炼丹的材料,小份额的还罢了,份量一多,就难保会有人告诉玄应道人。她不想跟此人起冲突。虽说他有自己的小九九,又是真仙观弟子,但他人品还是过得去的。 她将来还要通过他去打听真仙观的消息呢。 第二百六十八章 商议 李俪君让人取了纸笔过来,把老庙的位置与周边环境画了个简易的地图,又再换一张纸,将修真集市里各家铺子的位置和主营业务也画了下来,拿给二红她们看。 不但二红与秋香看得仔细,就连邵娘子、崔嬷嬷、吕嬷嬷以及石青四个,都伸长了脖子认真地听李俪君的讲解。 李俪君介绍完情况后,把几家可以信得过的店铺特别标注出来,然后对二红与秋香道:“我去这一回,虽然在集市里待的时间不长,但经常去这处集市的人,基本都到了。我看他们大多数都是炼气二层或三层的修为,四层以上的就少见了。咸阳栖游观的玄应道人是炼气五层,在那里便已经算是难得的高手。他的弟子是炼气二层,经常跟他去集市,不过这回听说是真仙观有事,他们栖游观里需要留人值守,玄应道人才没带上徒弟的。” 集市里常驻的修行者中,修为最高的是负责监察工作的筑基真人,其次是拍卖行的负责人,听玄应道人说,是个炼气八层。再往下,就是豪华客栈的老板,是炼气六层。这三位便是集市里的顶尖战力了。拍卖行与豪华客栈需要高端的战力,也是为了防止有人闹事。 玄应道人几乎每次开集都要去待几日,修为上已经可以排到第四。剩下的人里,与他修为相若的其实还有几个,但比不得他有一手炼丹的本事,人人都让他三分。另有一些炼气五层上下的高手,算不上常客,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前去买货或卖货。至于各家店铺里的老板或负责人们,普遍都是炼气三层到四层这样的水平。上门去光顾他们的修行者,很少有人能以修为压人的。闹得大了,筑基真人就会出手。 看过实际情况后,李俪君就觉得,二红以炼气二层的修为进入修真集市,只要行事谨慎一些,安全上还是能保证的。至于秋香,她还得再修炼一段时间,等升上了炼气二层,才好出门办事呢。 反正她在修真集市里,很少见到有刚入炼气一层的菜鸟单独出行的,身边怎么也要有个修为略高些的人陪着,否则在集市里花了大钱买了好东西,出了老庙后就很容易被人盯上了。修为太差,连逃跑都比别人慢,就算心里懂得跑回集市求救,身体上也办不到这样的事呀! 李俪君对二红道:“这两日我再画些符,然后和你一块儿去集市上试一试。我不跟着你,假装我俩不认识,我去卖符,你就去买我需要的材料。若是有人打听你的来历,你可以适当透露一点,说是主人派你来办事的。只要别人知道你背后还有修为高的主人,轻易是不会打你主意的。等你出了集市,我再陪你离开。我们不在集市上久留,要赶在散集之前走人。”省得遇上那些修炼完之后无事可干,刚刚花了大钱正想赚一笔填亏空的坏散修。 二红双眼亮亮的,兴奋得脸都红了,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是!小娘子放心,奴一定会把事情办好的!”总算能帮上小娘子的忙了,她没白修炼一回! 秋香羡慕地看着她,心里倒也不妒忌。只需要自己足够努力,等升上炼气二层了,小娘子一定会把她也带去集市见世面的。小娘子不想让人知道她都买了些什么东西,需要有人代为跑腿遮掩,二红一个人还是太少了,多添一个她,才更不容易露馅呢! 秋香暗暗握拳,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下一回修真集市是几时来着?三个月么?她能行的! 石青看着二红与秋香,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但想到二红答应教自己的东西,她又振作了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李俪君:“小娘子,你这么来回奔波,太辛苦了!再带上二红,恐怕会更加辛苦。一定要从嵯峨山别业这边出发去赶这个集么?咱们赵陈记在咸阳也有铺子,不如到那里住下,小娘子带着二红到集市上去,也更方便些?” 崔嬷嬷也道:“这是个好主意。我让人驾了车,就说是要去咸阳办事,捎带上二红,在咸阳多住几日,旁人也不会起疑心的。咱们家在咸阳城有自己的宅子,白天就待在那儿歇息,小娘子也不必再用两条腿赶路那么辛苦了。秋香留在家里,象二红这几天做的那样,用纸人伪装成小娘子。阿吕与大媳妇可以帮着遮掩。” 吕嬷嬷与邵娘子连忙答应下来了。 邵娘子还出了个主意:“咱们的宅子在咸阳城内,夜里出入不大方便……是不是该在城外置办个小院?寻个偏僻清静些的地方,小娘子或二红、秋香日后要去赶集,就在那边歇脚,也就不必每次都得赶上二百里路了。” 李俪君道:“说起置办小院的事,我正有个想法。”她将老庙周边的情况说了出来,道是那边离涝水近,似乎旱情不算严重,同样是在乡村地区,没有城墙阻隔,又离老庙更近,来往更方便。毕竟咸阳到鄠县,也有上百里地呢。李俪君自己倒没什么,可二红的遁法学得够呛,还不如她自个儿骑马快呢。 崔吕二位嬷嬷回忆了一下那地方的位置,都有些犹豫。以她们的眼光,自家想要置产,实在没必要挑那种地段。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切都是为了小娘子去修真集市上办事方便,不必来来回回地辛苦赶路,置办个院子又怎么了?再多买上几百亩的田地,也是小意思。 她们可以在这座宅子里安排几个嘴紧又忠心的人,有那几百亩田地的出产,也足够养得起这些人,并供给小娘子与二红、秋香偶尔去一回的花销了。哪天小娘子不需要去那集市了,这宅子与田产无论是转手卖出去,还是交给下面的人经营,都好解决得很。他们陈家可从来都不缺人手,赵陈记的伙计们也有家眷要安置呢! 崔嬷嬷立刻便道:“那就买一块地,再买一个小宅子,花不了多少钱。这青黄不接的时节,田地最是卖不上价的。如今又正是天时不好的时候,地里的庄稼刚长出来,远远还未到收割的季节呢,偏又遇上了旱情,也不知今年还能不能有收成了。难保就有人会担心一年下来颗粒无收,索性把田地卖了换成钱,多买些粮食屯着,总不至于饿死。” 李俪君将当地几个大地主的消息告诉了崔嬷嬷:“若要买,眼下就是好时机,嬷嬷动作最好快一点。” 崔嬷嬷正要答应,吕嬷嬷便拍了手:“这事儿就交给老奴吧!要说到与人讨价还价,阿崔可不如我熟练!” 崔嬷嬷之瞥了她一眼,也不跟她争:“那你就赶紧过去吧。先把咸阳的宅子整理一下,安排个嘴紧的人守着。新宅子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到手呢,过几日先让小娘子与二红在咸阳城安顿下来再说。” 第二百六十九章 改装 李俪君在家里调整了三天。这三天她并没有画太多的符,而是把时间都花在给二红炼制了一把乌金剪上。 她早就想要给二红弄这么一把武器了,设计稿早就在她脑海里存放了许久,只是一直有事,觉得这东西不急,就没有动手。如今她既然打算带二红去修真集市了,少不得要给后者准备点防身的东西,以防她俩真的在路上遇见截道的人。她对自己的剑法还算有信心,可二红遁法不行,那就只能让二红跟敌人多周旋两招了。 二红学短剑已经有几个月了,基础的招式是练熟了的。李俪君也曾经私下跟她对过招,给她增加点战斗经验。二红学武艺还算有点天份,勉强能在她手下走上十招——当然是在她不用武器的前提下。不过,要是遇上修真集市里那些炼气初阶的散修,二红怎么也能多扛一会儿的。有那一会儿的功夫,李俪君就能把人解决掉了。 她炼制乌金剪用了一些从前库存的材料,再加了一块刚刚入手的矿石,还在炼好的剪刀上刻了几种符文。最后她炼制出来的剪子,有缩小放大的功能,最小只有三指大,可以塞得进二红随身的荷包,最大能放到约摸一尺来长,跟二红平日练习短剑法时用的那把木剑差不多大小,就连重量也差不多。这样二红拿起乌金剪,直接就能用上,不必再适应了。 为了把这乌金剪的重量减轻到与木剑相若,李俪君可费了不少功夫。 这把乌金剪虽说功能有限,但已称得上是一件法器了。二红拿到手的时候,喜欢得不得了,当即就决定要随身带着它,没事时就拿它做个普通剪子,做针线时也顺手,遇到敌人了,直接掏出来跟人打架。她是跟小娘子对过招的人了,还从小娘子那儿学了许多与人对战的窍门,真与人动起手来,心里也不怵的。 这几日二红其实也没闲着。李俪君忙活着画符与炼器,她则按照李俪君的吩咐,给自己做了一件法衣。她对这种事已经有了经验,做起来也挺顺手的。再加上她认为自己是个侍女,穿的衣裳不必太讲究,能有防护的作用就行了,因此就直接做了件贴身的小甲,平日穿在里头,外头随便她穿什么都行。倒是要多做一条腰带,里头藏了几个暗袋,方便她往里头塞些符咒丹药或是武器什么的。新得的乌金剪,也可以缩小了塞进去,拿取比放荷包方便。 李俪君对此没有意见,还帮着提了不少妆扮方面的建议。修行者身边的侍女是什么模样的,她也不是没见过,还照着在紫微大世界里遇见过的一个修真世家里的侍女的形象,给二红做了个简单的改造。脸上需得稍稍画个妆,只需要改变眉型,上口脂时做点手脚,再给两颊打个阴影,就能让几个熟人都认不出二红来了。明明五官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谁看到化过妆后的二红,都觉得她是另一个人。 李俪君又找邵娘子借了她丈夫崔英的一件胡服,二红个子高挑,穿着还算合身,只要把腰带勒紧些,再改短一点下摆就行了。再把她原本的侍女双鬟发型改成道髻,插上一根碧玉簪,添上两朵鲛纱制成的花,就是很典型的男装丽人造型。李俪君从前见过的那位修真世家里颇得重用的侍女,就是这么一个打扮,不过比二红还多了精致的耳饰。时下也不流行穿耳洞,这一项就免了。 这样的改装就够了。李俪君要防的也不过是小杨氏罢了。李温齐只在灵堂里见过二红,但他恐怕压根儿就没正眼瞧过这个小侍女。倒是小杨氏,成天盯着她们母女,她从前又被哄得盲目信任小杨氏与李妍君,没少带着二红到西院去晃,小杨氏对二红的长相是十分熟悉的。如今二红也长高了些,人也白净了,再化个妆,换个衣裳,整个形象大变,小杨氏应该是认不出来的。 二红换了新形象,对着镜子照个不停。石青秋香与月白都忍不住围着她看,人人都觉得稀罕。石青跟二红商量:“改日咱们自个儿也做一身胡服吧?练骑马的时候也方便。”秋香则开始考虑,自己将来是不是也要这么打扮?那她就得提前做好准备了,不能再找邵娘子借男人的衣裳,而是要自己做一件,上头绣点有用的符纹,也算是件法衣了。还有绢花什么的,她也想自己做。 月白只用羡慕的目光看着几位姐姐,脑子里根本没多想别的。 崔嬷嬷见她们这样,忙催促道:“行了,穿着合适就换下来吧,好好洗一洗,晾干了再熨好。既然是要装成神仙的侍女,怎能穿皱皱的旧衣裳?!” 二红想想也是,连忙把衣裳换下来,迅速拿去洗熨了。她是掌握了相关法术的,用不着两个时辰就能把衣裳弄好,还能腾出时间来,给自己的鞋子绣点有轻身作用的符纹呢。要是她真的靠两条腿用遁法赶路,怎么也不能太拖小娘子的后腿了。 石青倒是觉得,二红目前本事不够,索性骑马赶路算了。她骑术很不错,一天也能跑上三百来里,花大半天的时间骑马到达咸阳的宅子歇脚,再与小娘子会合便是。吕嬷嬷已经先一步出发去了咸阳,二红只需要对外声称是给她送信去的,旁人也不会多想。否则小娘子本身赶路速度快,却要拖着个二红一起走,太麻烦了,这起码得费上一天的功夫。 众人都觉得石青的话有道理,连二红都觉得自己可以尝试,便一起来劝李俪君。李俪君放下刚刚画好的符,无奈地笑道:“那你们就试试好了。反正头一回,什么法子都可以尝试的。修真集市没那么快结束,我们应该来得及。” 于是二红就比李俪君提前半天出发了,真个穿着一身骑装,戴着帷帽,带着一包袱行李,骑着李俪君名下最好的马,告别了众人,径自往咸阳方向去了。别业里的人都没有起疑心,只有丁五郎念叨了一句:“有送信的差使,为何不叫我们去呢?偏让个小丫头独自出门,连个护卫都不带,万一遇上截道的怎么办?” 李俪君特地送二红出了别业的大门,让所有人看到自己还在家里。听到丁五郎这句话,她没有吭声,心想二红骑着脚力很好的马,等闲人都未必追得上,更何况二红也练了几个月的短剑法,会几个防护和攻击的小法术,腰带里还塞着把乌金剪,凌空就能把人戳死。如果这样都能叫截道的强人伤到,那二红以后也不必出门去什么修真集市办事了。修真圈子里的截道强人,比凡人盗贼还要难缠十倍百倍呢! 李俪君要培养身边的侍女,这样的历练,以后是绝不会少的。 第二百七十章 历练 傍晚的时候,李俪君也从嵯峨山别业出发了。 她一路往咸阳的方向走,路上也没闲着,仔细认空中的标记呢。 她虽然要二红出去历练历练,但二红毕竟是她身边侍候多年的心腹,又是长年在王府里头做事,没怎么在外头见过世面的女孩子,头一回单独出门,哪怕骑了马又带了武器,还是在大白天里赶路,她也不可能真的袖手不管的。 因此,在二红出发之前,李俪君特地拿曾经给李温齐用过的熏香把二红的腰带熏了一熏。对别人,她只说这是为了让二红身上穿着的那件用料不算高档的胡服显得高大上一点。实际上,这是为了让她自己可以轻易找到二红走过的痕迹,一路跟过去,若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也好找人。 幸好,这一路她都没发现二红出了什么问题。空气中那鲜明的玫红色线痕上下颠簸着一直延伸到了咸阳城的城门,二红在途中似乎连歇脚都没歇过,就这么一口气把嵯峨山到咸阳的一百多里路给跑完了。 李俪君寻了个空子,翻过咸阳城的城墙进入城内,在最繁华的大街上找到了赵陈记的店铺,记着崔嬷嬷说过的地址,在店铺后方隔一条街的地方,找到了外祖父陈翁从前在此置办的宅子。 宅子不大,前后三进,带着个一亩大小的花园,大概是没怎么用心打理,园中的花木都生长得很随意。不过宅子里的房屋都新近打扫过了,颇为干净,后院也没什么人。在交通要道上挂了灯笼,有两个婆子守着门口,剩下的院墙基本上是很好翻的。 吕嬷嬷如今就住在后院的偏厢中,对面的另一个厢房,则是今天刚刚打着送急信旗号赶到的二红住着。不过李俪君进屋的时候,吕嬷嬷与二红都聚在正屋等候,看到她来了,都露出喜色,迎了上来。 二红面上还带着几分激动:“小娘子,奴今儿一个人出门,一百多里路都顺利跑下来了!” 吕嬷嬷也给予了她肯定的评价:“二红是不错,老奴一个人都不敢独自骑马出门,她倒是利利索索地来了,进城门时没出差错,也很快找到了铺子。到宅子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呢!” 李俪君笑道:“可见人总是要多历练的。从前二红哪里敢想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呀?如今有过一次经验,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往后我一个人出门,你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吧?这事儿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但二红对这话有些不赞同:“这如何能一样?小娘子年纪还小呢,奴却已经是大人了,出门在外,奴骑着马,就算遇到不怀好意的人,也能纵马逃开。小娘子却是靠着两条腿走路的,又不知会不会遇上修行过的强人。奴怎么可能不担心?!” 李俪君笑笑,也不跟她争辩,只问:“这一路可都顺利?没遇上什么意外吧?”虽然从行迹上来看,二红这一路都挺顺利的,但实际情况还是要问过本人才能确认。 二红道:“倒也没什么,如今天儿太热,奴又是午后出发,下午正是炎热的时候,路上行人都不多。光天化日之下,在官道上谁敢跑出来截道?路上奴只遇到过几个公子哥儿,认得奴是个女子,独自骑马出行,还口花花地要跟奴搭话呢。奴没搭理他们,就这么骑马跑了。他们还想追上来的,只是追不着,不一会儿就被奴甩得不见人影了!” 说起这件事,二红还有点小骄傲呢。她觉得这种事算是小危险了,不过很轻易地就被她给解决了。 吕嬷嬷道:“这样就好。反正你戴着帷帽呢,那几个公子哥儿也没看见你的脸,遇见了也认不出你来。咱们只当没见过他们便是。” 李俪君问二红:“到这里以后,可歇息过了?如今状态如何?能赶路吗?” 二红忙道:“已经歇好了,奴精神正旺着呢,就算一晚上不睡也没啥。” 那就换衣裳去吧。咱们连夜赶路前往老庙,争取在天亮之前赶到。 二红连忙去换上那件胡服,又把自己的腰带给系上了。要卖的法衣马甲用小包袱包好,李俪君塞了个从前在系统商城买的初级储物戒指给她,让她把东西装进里头去。 这个戒指里只有一立方米的储物空间,只能装点要紧物事,连长一点儿的剑都放不下,原是系统商城常年销售的低端储物道具。李俪君在新手时期用积分买了一个,后来脱离新手期,系统便升了级,储物空间也大了很多,这戒指的作用就大为降低了。到了紫微大世界,她不但有系统空间,还能弄到空间更大品质更好的储物道具,这戒指越发派不上用场,偶尔会被她用来装一些体积不大的炼丹材料,与人交易时挺方便的。她今天下午才把这个戒指翻了出来,正好给二红使。 这件事倒是提醒了她。以后她可能要给秋香她们做一点储物道具,空间小点儿也不要紧,关键是方便。空间符纹她也是知道的,还曾经看过别人怎么制作储物袋,只是自己的实践经验不多。等有了闲暇,她也应该动手做上几个,不但可以给身边的人用,还能在自己的法衣上多添一样储物功能。 二红欢欢喜喜地把戒指带上了。等衣裳首饰与妆容都弄好之后,她看起来更象是个仙家侍婢,而且主人还是颇为不凡的那一种。哪怕她身上的衣裳很普通,但腰带、戒指与玉簪却都隐隐透出灵光来。别人兴许会脑补,她这衣裳是随便找来的,专门为了去修真集市时穿,本人平日里其实不穿这个。 李俪君一路带着二红,避开旁人的视线,溜到城墙边上,小心观察着城头上卫兵们巡逻的频率,揪了个空子,便拉着二红跃起,迅速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城墙,然后立刻朝着远处疾奔,避免被卫兵们发现。 等到她们跑到渭河边上无人处,方才停下了脚步。二红一直捂着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叫人发现了踪迹,如今才敢放下手,拍着胸口道:“小娘子,奴还是头一回干这样的事,真吓死人了!” 李俪君就趁机教育她:“方才我给你做手势,示意你提气跃起的时机,你还慢了半步,差点儿就没能成功翻过城墙,幸好我一直拽着你,才没把你落下。这样不行!回家后,你有空就多练练。咱们院子后墙翻过去就是山坡,夜里不会有人看见,正好给你练习。下一次,我可不会再给你做手势了,你得靠自己去翻墙!”这种基础操作,二红得熟练掌握才行! 二红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奴知道了!”她一定会好好练的! 那么接下来,她们就要开始靠两条腿走夜路了。李俪君指了指渭河对岸一片漆黑的原野,二红又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第二百七十一章 机宜 二红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见了世面。 白天一个人骑马出行就算了,因为是光天化日之下,走的还是官道,她其实也没多害怕,只是因为头一回,才有点忐忑罢了。顺利抵达咸阳宅子的时候,她还挺兴奋的呢,觉得自己十分能干,以后就能给小娘子帮上忙了。 可到了晚上,她才知道,自己依然还是个弟弟。 大晚上的在野地里赶路,可不是白天骑马走官道那么容易的事。她不认得路,周围又一片漆黑,要看清楚方向,费老鼻子劲儿了。小娘子李俪君教她关中地区的地势分布,各个城镇的方位,再根据天上的星星来辨认方向,还要把灵气聚集在双眼位置,通过看终南山那几个有清气浮动的山头,认清楚自己要去的修真集市怎么走。 就连用遁法赶路,那也是有窍门的!小娘子总说她的遁法不好,她还想不明白,觉得自己已经学得挺好的了,到后山干活的时候,别人可没她走得那么轻快,她还能飘到树上摘果子呢!结果到了今晚,她才知道自己的遁法真的学得很寻常。不过是十里远的路,跑完之后她就气喘吁吁,灵力难以为继,需要停下来休息了,小娘子却象个没事人儿一样,轻轻松松的。一百里路跑下来,她的呼吸都没变过。 二红深深地认识到了自己有多菜,原来小娘子不肯带她出门做帮手,是有原因的!她现在靠着遁法赶路,还不如骑马快呢,只能拖小娘子的后腿。她日后真是要更加勤奋练习才行,就算与人对敌的本事很一般,起码也要跑得够快,不能给小娘子添麻烦呀! 李俪君不知道二红都在脑补些什么,见她又开始力竭喘气,便让她停下来原地打坐调息。关中一带灵气稀薄,不能指望二红靠着空气中的游离灵气就恢复法力,只能借助一下灵石了。李俪君负责在旁警戒,可以确保安全。如今四周无人,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修真集市还有两天才关闭,因此李俪君心里不着急。如今带着二红赶路是慢一点儿,可只要把人历练出来了,二红今后就真的能成为她的好帮手了。她可以专心修炼,一些杂事就交给二红去做。就连秋香、月白与吕四运,也可以让二红帮着带一带,不必她操太多的心。 二红因为灵根太细,虽然灵根很好,却有灵力不足的缺点。如今让她把灵力耗尽之后再打坐恢复,天长日久的,灵力慢慢就会有所提升。只要她能提升到正常三灵根修士的水平,就算单独遇到敌人,也有一拼之力了。到时候,李俪君才能真正放心派她出去办一些需要冒风险的事呢! 过了好一会儿,二红的灵力恢复了。她看着手心里已然耗尽能量的灵石残渣,心情有些低落:“小娘子,奴这一晚上就耗费了好几颗灵石,是不是太奢侈了些?不如……省着点用吧?奴能走的,只要歇一歇就好。” 李俪君断然否决:“不过是几块灵石罢了,你把做的马甲卖出去,就能换回来了,不要做出这副小气的模样。你今天要扮演一个高阶修士身边的侍女,是见过大世面的,要是表现得太抠门,谁会信你呢?” 二红顿时不敢再多言。 李俪君拉着她继续赶路,一路上继续对她面授机宜。讲完了赶路的窍门与某些修炼技巧,李俪君就开始给二红完善人设了。她告诉二红,进了修真集市后,要如何表现,既要低调,又要让人相信自己背景不一般,还不能引起别人的反感。到了哪家店该如何应对,说什么样的话,如何下单,如何付灵石,都讲得清清楚楚。 当然,大部分的小店,二红只需要进门说自己想要的东西,拿到后检查过没问题了,丢下灵石就可以走人,不需要跟店主或伙计多说什么。李俪君告诉她的店,基本没有开价虚高的问题,稍稍议一下价也没事儿,只要跟着灵材的行情来就行了。行情也早就打听清楚了。她不能表现得太小气,可也不能任由别人宰大户,那会显得二红这个修真大佬身边的侍女很没有见识。集市那条街太短了,一旦有一家店发现她是只肥羊,接下来包管每一家店都会薅她羊毛! 不过,对于那家疑似家族连琐经营的符箓行,李俪君就教二红换一种做法。这家店明显管理比较严格,有规有矩,掌柜、伙计们身上穿的都是统一的制服,都是品阶不高的法衣,不过颜色有些许差异,上头还有印记可以分辨各人的职责与等级。李俪君教二红如何辨认这些印记,以此认清楚哪些人是可以多攀谈两句,哪些人是可以无视的。 李俪君给了二红一个清单,让她背熟。上头列明了自己需要的材料,对于纸材与朱砂的品质都比寻常货色要高一两级,当中还有比较精细的要求。李俪君本人没有在那家店买过这些材料,但通过观察其他客人的需求,确认过他们是有的。二红进门就直接找掌柜,背出需要的材料清单,说清楚具体的要求,好象十分熟悉似的。她的地道长安口音里还可以露出几个字带有蜀地口音,这样掌柜就会脑补她曾经光顾过蜀郡那家分号,是一位熟客了。若他想要进一步打探她的身份,二红还可以装一装高冷,不透露具体的消息。 掌柜探不出她的底细,只能自己猜测,看她要买的东西,背后显然有位高阶符箓大佬。若是他再找别家店打听得她还买过炼丹炼器的材料,兴许还会以为,她背后的大佬不止一位。这身份就不能轻视了!掌柜忌讳二红背后的“大佬”,又知道她懂行,就不会宰她,还会知会其他店铺也谨慎一点。那常年在集市上混的散修们,即使有心要找肥羊发一笔横财,也会顾虑抢了她之后,会不会得罪大佬的。 如此一来,二红离开集市后,人身安全也多少有点保障。 李俪君告诉二红:“我会先一步进集市,有问题我会出去拦你,若我没出来,你数十下后就进去。我俩分头行动。我会装作不认识你,但一路上不会离你太远。你不要跟着人进店里隐蔽的地方,就直接在店里买东西,出到街上也不要找我。倘若真的不巧遇上了,你再装作认出我的模样,问我是不是‘七娘子’,几时来了关中。” “七娘子?”二红面露好奇,“可小娘子是行四啊!” 李俪君在星云仙宗是丹峰峰主座下第七弟子,对“七娘子”的称呼并不陌生,别人一叫就能反应过来。不过她没有跟二红细说,只是道:“这样就算在集市里遇上见过我的人,觉得我脸熟,也不会疑心我是隋王府的四娘子了。” 二红恍然大悟。也是,她常年听说哪位王公贵人修仙炼丹,指不定有人就得了真传,也会到修真集市里去。 李俪君咳了一声:“好了,接下来我再跟你说说,认出我以后,还有离开集市的时候,应该怎么做……”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大佬 虽然早就嘱咐过二红许多次,但李俪君心里还是有些没底,一路假装在看路边小摊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隐晦地盯着二红进出了好几家店铺,直至看到她如同两人先前说好的那样,迅速给符箓行掌柜下了订单,又被对方怀疑是蜀中的熟客,搪塞了几句话,就让对方不敢再多问,还满面笑容地将材料送到她手中,殷勤地送了她出门,欢迎她下次再来。 李俪君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迅速从一个小摊上买了几把灵蚕丝离开。 然后两人就在符箓行门口不远的地方“偶遇”了。 二红露出惊讶的表情:“七娘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几时来了关中?” 李俪君露出尴尬的表情:“红姐姐不是一向在蜀中吗?怎么会来?”说着又露出了紧张的表情,凑近了“小声”问,“你们家主人呢?也来了吗?” 二红高冷了半天的脸上总算露出了嗔怪的笑意:“这是自然。倘若主人没来,我又怎会在此?今儿我就是奉主人之命前来采买的。”她故意看了看街道两边的店铺,“我还有事要办,七娘子且忙正事去,等办完了事,先别走。多时不见,我还有许多话要跟你说呢,主人也甚是想念你们师兄妹几个。” 说罢二红就转身去了一家买卖炼丹材料的店铺,留下李俪君一个人在原地,露出纠结的表情。 玄应道人不知几时走到了她身后:“李师妹,你今儿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说完就凑近了问,“方才那位小娘子……是谁呀?” 李俪君为难地看着玄应道人:“玄应师兄就别问了。她是我一位长辈的侍女。如今那位长辈就在附近,若叫他知道我随便把他的事往外说,指不定怎么罚我呢!” 玄应道人小声道:“我听说这位小娘子在集市里买了不少炼丹材料,难不成……她那位主人亦是丹道大家么?” 李俪君想了想:“我那位长辈有几个同伴,擅长炼丹炼器画符的都有。我曾向这位长辈请教过符箓之道,我那位师叔则跟他的同伴讨论过炼器的学问。我师傅还曾经从他们那儿求过丹的。不过你放心,这几位长辈是不会跟你抢生意的。” 玄应道人打了个哈哈:“我怎么没听说关中有这样厉害的高人呀?哪怕是散修,丹器符三家的高人聚集在一起的事,我也没听说过!” 李俪君笑道:“玄应师兄,他们不是关中人。我听说他们从前在关外待过,后来去了蜀中,如今大约是到关中来了吧?他们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久逗留的,就喜欢这种闲云野鹤一般,四处走走逛逛,喜欢了就留下来住几年的日子。” 玄应道人艳羡不已:“这可真真是神仙日子了!也不知道为兄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福气!”又试探地问李俪君,“师妹这几位长辈,都是什么修为呀?筑基?” 李俪君嗔了他一眼:“瞧师兄说的,这种事我怎么看得出来?反正都是我拍马也赶不上的修为,我见了大气都不敢出,也就是跟他们身边的侍女还能聊上几句而已。”说着她又露出了烦恼的表情,“早知道今日来会遇上她,我就明儿再来了!若她真要我去她主人面前请安,我也不知道会不会露出破绽来……”她神秘兮兮地对玄应道人说,“那位长辈眼神儿可利害了!小辈们但凡偷摸着做了什么不想叫人知道的事,他都能看出来!我几位师兄都吃过苦头了!” 玄应道人顿时想起,李俪君所谓的“破绽”,其实是他挖别派墙角造成的,顿时也有些忐忑了。虽说这回来的不是李俪君的师门长辈,但听起来是跟她师门长辈很熟悉的友人,该不会帮着她师门教训他吧? 玄应道人便干笑着说:“那……李师妹你还是老实等她办完事后一起走吧,多说几句好话,看能不能逃过去……为兄还有丹没炼完,先走一步了。你以后得闲了,到为兄观里来吃茶。”说着迅速走了。 其实他身上已经换了一身道袍,烟火气也没有了,想必是已经完成了订单中的丹药,正四处闲逛呢。所谓还有丹没炼完,只是借口而已。 李俪君要的就是他这个借口。这么一来,她不等他一块儿走,而是与二红一起离开,就十分顺理成章了。将来就算有人看到她与二红走在一起,调查得知她们是在集市上“偶然”碰面的,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她一个独自在外游历的小修士,偶然遇上师门长辈的友人,被人家带在身边照顾,偶尔与人家的侍女一起出门采买,多正常呀!说不定都不会有人敢来抢劫她这个明显有靠山的炼气五层了。 李俪君迅速去符箓行卖了符,又买了些普通的材料。对于掌柜千方百计想打听二红身份来历的询问,她只笑笑说:“未得长辈许可,我可不敢多说。掌柜的只管做生意就好,别的何必多问呢?” 对方叹了口气,悻悻地将她丢给伙计,转头走人了。关中修行圈子里,除了真仙观一家独大,楼观始终沉默,其他都是小鱼小虾,偶尔出现个外地来的修士,就能引起许多人的好奇。他在这处集市开店,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真仙观弟子以外的高阶修士了,如今听说有大佬路过,怎么可能不多打听打听? 这位大佬对那位大能与真仙观是怎么看的呢?据家里长辈说,再过几年就要起兵祸了,他就算一直躲在集市里,与世隔绝,日子也照样不好过,不想遭罪就回老家去躲几年,可他怎么舍得丢下自己的店铺?回了老家可就要看其他人的脸色了,再回来还不知道家当能否保得住呢…… 李俪君目前只跟符箓行掌柜打过两回交道,还没熟到能跟他讨论生意以外话题的地步,因此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买完了符箓方面的材料,她又去看了看两家杂货铺,买了几块这几天新进货的矿石,还有一块不知老板娘从哪里收来的陨石,个头还不小,终于满意地走到了出口处。 二红已经在这里等待好一会儿了。 李俪君冲她眨眨眼,故意装出讨好的样子:“叫姐姐久等了。我们这就走么?” 二红端着架子冲她点点头:“走吧,时候也不早了。别让主人等太久。”说罢便先一步摸着石头出了集市。 李俪君苦着脸,可怜巴巴地回头看向豪华客栈的方向,见玄应道人从三楼探头出来看着她,便苦笑着挥手告别,一手摸上石头,念了句“真仙在上”,迅速从修真集市中消失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截道 李俪君离开集市之后,就在后院与二红会合了,但她们并没有马上离开老庙。 李俪君带着二红来到前头的正殿,拉着她一块儿给后土娘娘上香,请娘娘保佑一下她们两个的回程,希望不会遇上什么不长眼的坏蛋。 其实来的时候,她们就已经拜过一次后土娘娘了,不过那时候李俪君祈求的是修真集市之行一切顺利。如今计划确实一切顺利,那回程时就得换一个愿望了。李俪君特地再上了一次供,用的还是上回那几种供品,只去了鲜花与糕点,遗憾的是这回并没有出现什么异状。 二红虽然照着李俪君的吩咐拜了后土娘娘,但她看着眼前已经认不出模样的神像,有些不明白李俪君为什么对这位神仙娘娘如此恭敬,还要特地上供:“奴好象很少听说这位后土娘娘的庙,小娘子从前不是只拜佛道两家的神仙么?怎么如今又拜起这位娘娘来?” “长辈们拜神,我也只能跟着拜,这没什么。”李俪君回答,“我如今是道家弟子,而后土娘娘是我们道家的仙尊,还是一位活神仙!我们拜她,她是会有恩赐下来的。” 二红睁大了双眼,立刻就信了,磕头的时候都诚心几分。虽说磕完头之后,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李俪君也不气馁。毕竟二红是听她的吩咐才拜后土娘娘的,不象她上回是主动为之,可能娘娘觉得诚意不足。不过只要二红以后多拜几回娘娘,娘娘自然就看她顺眼了。 李俪君特地嘱咐二红:“以后多找人打听打听,看哪里还有后土娘娘的庙,咱们也多上几回香,请娘娘保佑我们一切顺利安康。” 二红连连点头。 过了一会儿,李俪君拉着二红去收拾供品。二红发现杯中的仙露都消失了,茶叶也失了原本的清香,心里更加相信今日拜的是位活神仙了,恨不得再多磕几个头。 李俪君笑着看她,也不以为意,只是正打算离开正殿的时候,她心头忽生警惕,有一种不祥的直觉。 以往在任务世界里冒险时,这种直觉让她躲过了好几次劫难。她立刻就严肃起来,拉住二红,迅速转身返回后院。 她本想重新进入修真集市中去,可手在摸上石头前,心里忽然跳得飞快。她立刻感到了不妥。虽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既然感觉不好,她就不能再进入集市了。回头看向后院的地面,她迅速来到角落的空地处,用法术开辟了一个大土坑,拉着二红一块儿跳了进去,头顶的土层随后合上了,后院的地面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李俪君在土里迅速往下挖坑,很快就在离地面超过五尺的地方开辟出一个两三立方米大小的空间来。她再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以前做好的阵盘,放在地面中央开启,一个可以保证内部人员呼吸活动又避免有任何动静外泄的防护阵就把整个洞穴都笼罩了起来。 李俪君还不放心,往周围的洞壁上打出好几张敛息符与防护符,生怕外头有敌人会发现她与二红躲在这里。 二红看着她施为,一直乖乖地保持沉默,以免打扰到她。等到她忙完之后,盘腿坐下,对自己说:“现在可以小声点儿说话了。”二红才敢开口:“小娘子,这是怎么回事呀?出什么事了么?”她只敢用气声说话。 李俪君压低声音回答:“我忽然有不祥之感,怀疑是有坏人在等着我们。”她歪了歪头,“奇怪……我们明明很小心,也做足了戏,一般人考虑到我们背后有大佬在,都不敢乱来的。还会有谁想对我们不利呢?” 二红咽了咽口水:“那……我们如今就躲在这里?能躲过去么?” “先躲一躲再说。我在外头树上留有纸鹤,可以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李俪君掏出了一把手镜,做好防护措施后,便开启了大树枝叶间暗藏的那只小纸鹤的视野。 后院一片寂静,似乎没什么异样,但高空中的无人机却通过系统发来了警示。 无人机是李俪君离开咸阳城之前放出去的,一路都跟着她与二红到老庙来,还分担了警戒的任务。她们进入修真集市之后,无人机就一直停留在高空中没有移动,李俪君也暂时没有收回来的打算,没想到现在却拍到了好东西。 几个身穿黑衣,蒙头蒙脸的人正从周边四个方向包抄过来,接近了老庙。他们互相没有说话,只用手指沟通。在一个疑似领头人的示意下,另外三人分别躲到了正殿门外左右与后院墙的另一端,领头的人等在前院正门外头。 他们这是要埋伏谁吗?还是打算进行无差别抢劫?可这集市不是有筑基真人负责监察吗?在集市出口的位置抢劫,未免太过明目张胆了吧? 无人机离得太远,李俪君只能看到这几个的行动,却无法确定他们的身份与修为,后院的小纸鹤又看不到这几个的位置,她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所有人等待了约摸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修真集市里就出来了两个人,一个中年,一个青年,打扮得都不大起眼,长相也不突出,只是眼神比较锐利,估计不是寻常散修。这时候外头天已大亮,日上三竿,阳光明媚,将两人全身都照得清清楚楚的。李俪君通过小纸鹤的双眼,依稀辨认出这两人身上的衣裳都是用集市里卖的高级法衣料子做的,别看不起眼,价钱可不低。 他二人出来后,就迅速打量了一下周边的环境,确认没问题后,便一前一后地往前头正殿走去。随后,在墙外盯梢的黑衣人便轻轻翻墙进来,挡在集市入口的大石头前,堵住了两人的后路。 不一会儿,前头就发生了冲突,那两人转头逃回后院,正好被那黑衣人堵住前路,立刻就与他打了起来。本来两人对一个,他们是占了上风的,奈何堵在前门的三人很快赶到,四人对付两人,他们立刻就落到了下风。 那中年人护住受了伤的青年,愤怒地对那四个黑衣人道:“你们在此截道,犯了修真集市的忌讳,就不怕监市真人出手么?!” 那领头的黑衣人冷笑了一声:“我们怕什么?你们上清弟子鬼鬼祟祟地跑到真仙观的地盘上来,真仙观弟子还会多管闲事?他们不分上一杯羹,就已经很讲道义了!” 堵在集市入口前的黑衣人也道:“我们兄弟早就发现你俩偷偷摸摸进来了,身上还带了不少好东西,又在集市里买了筑基丹与法器……打听得你们打算在今日离开,我们从半夜就守在附近,等着发财了!别指望会有人路过救你们。如今离散集还有一日多的时间,谁会在这时候走?人人都在抓紧时间再修炼一日呢。这时候也不会再有新人进集市来了。就算真有人来,我们大哥乃是炼气七层修为,来几个就杀几个,怕什么?!” 一听说那领头的黑衣人是炼气七层修为,两名上清弟子都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第二百七十四章 圈套 李俪君在藏身的土洞里暗骂一声倒霉。 原来她与二红根本就不是抢劫者的目标,只是不凑巧在这个时候离开修真集市而已。如果她没有感觉到警示,直接出了老庙,那就要看运气了。谁也不知道这四名黑衣人是会选择为了原定的目标大鱼而放弃她们,还是觉得时间未到,可以赶在大餐之前先来点开胃菜。 炼气七层的修士带头抢劫,剩下那三人修为虽然只有炼气二三层的样子,可四人一起围攻上来的话,李俪君要专心对付领头的人,就未必还能顾得上二红了。二红无论是修为还是对敌经验,都不是这些歹徒的对手,除非她能在几招内迅速搞定炼气七层那个,回头来救二红,否则二红吃亏是一定的。一旦有人质落入对方手中,李俪君就算使出大杀器去救人逃脱,也难以避免受伤。万一运气不好,她俩都被抓起来,甚至是丢了性命,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她们选择回到修真集市中去呢?李俪君虽然有个别家大派弟子的马甲,但目前只有玄应道人知晓,身份上应该不会有什么犯忌讳之处,令监市真人选择无视。否则玄应道人就不会一再嘱咐她,遇到危险就跑回来了。可她伸手去摸那块大石头的时候,感觉真的很不好。既然这种直觉让她避开了抢劫的黑衣人,就不可能会是无来由的。 难不成修真集市里头,也有危险?是这些黑衣人的同伙吗? 在李俪君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两名上清弟子也开始跟那几个黑衣人谈判。中年人表示愿意交出自己手中刚得的法器,还愿意交出一百灵石,只要黑衣人们愿意放过他们师兄弟二人就行:“我虽然修为不如你高,可对上其他人却有一拼之力。何必冒着让你兄弟受伤甚至是丢命的风险呢?这法器可不是便宜货,我也是花了五百灵石,才买到手的!再加上一百灵石,足够你们花销许久了!” 然而那领头的黑衣人并不打算答应他的条件:“别废话!法器再贵重,又哪里及得上筑基丹?!我可听说了,关中一带近三十年都没出过第二枚筑基丹,过了这个村,可就未必有这个店了。你想带着这枚筑基丹离开?那是白日做梦!”他也是炼气七层的人了,再多修炼上十年八年,兴许就有望筑基,绝对不能错过这样的宝物! 中年上清弟子开始咬牙,回头看看自己的师弟,把心一横:“行!你若放我们平安离开,筑基丹就是你的了!” “师兄!”青年上清弟子急了,“不行!师父还在等着……” “闭嘴!”他师兄不等他话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枚筑基丹虽珍贵,但知道了丹师身份,日后还有望买到第二颗。若你我都折在这里,叫师父怎么办?!” 做师弟的也只能咬牙了。他修为刚刚突破炼气四层,师兄是为了让他有更好的灵气环境突破,才带他到这修真集市里住豪华客栈的。本来突破顺利,又惊喜地买到了师父盼望已久的筑基丹,还得了一个好法器,他们师兄弟都十分欢喜。哪怕是多年积攒的身家急速缩水,只剩下一百灵石,他们也不在乎,只盼着师父顺利筑基后,为上清多添一位中坚战力。没想到刚出集市,就遇上了截道的强人。他们要是真的折在这里,师父的弟子便全都折损殆尽,他定会大受打击,筑基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师兄弟两人都选择了退让,然而那领头的黑衣人却还是不满足:“东西我要,但人我也不会放走!放走了你们,你们回了门派就会告状!虽说上清大不如前了,在真仙观面前只有做小伏低的份,但也还有半个金丹几个筑基呢。我可不敢招惹。为了避免消息走漏,我也只能请你们留下来了!” 两名上清弟子顿时又惊又怒,知道自己只能拼命了。中年的师兄更见多识广,经验更足,他立刻挥剑冲身后堵路的人刺过去,趁着对方闪避的时候,将师弟往集市入口的石头上一推:“快走!”他就不信师弟进了修真集市后,监市真人还能视而不见,那这座集市的名声就不能要了。 眼看着师弟的身影消失,中年的师兄火速回头与敌人动起手来。几个人离得太近了,法术用起来不方便,索性就上武器近身相搏。他的剑法练得不错,看得出来对敌经验也丰富,与三名黑衣人能打得有来有往的,然而等到那炼气七层的领头人加入,十七八个火球丢过来,他就立刻乱了手脚,很快在四人围攻下受了伤。 更令他受到打击的是,刚刚才进入修真集市的师弟,这时候忽然被人从入口处推了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而他恰好认得此人,便是将那柄五百灵石的贵重法器卖给他的法器店老板。 中年师兄立刻就明白了,此人与其他四名黑衣人是同伙!他们早就对自己师兄弟二人设下了圈套。若不是因为意外买到了那柄法器,他们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离开集市,意图避开人潮。当时这法器店老板是怎么说的?法器的上一任主人没少被人打劫,让他们拿到东西后行事谨慎些,别让人发现了。就因为听了对方的话,他们师兄弟才觉得早走早安心的,没想到,这么做反而掉进了别人的陷阱里。 法器店老板也有炼气四层,修为与他相若。师弟虽然同是炼气四层,却刚刚突破,修为尚未稳固,就挨了法器店老板一掌,已经受了伤。中年师兄觉得,他们师兄弟这一回,是真的要栽了。人家设下层层圈套等着他们,明明留了人堵在集市入口处,却还要在集市出口那边也安排一个人,叫他们如何能逃脱? 中年师兄恨恨地回头望向那领头之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师兄弟到这里来买了什么东西,集市里知道的不是一两个人。知道我们带着什么东西离开的,也大有人在。你们就那么有把握,消息不会走漏么?!真仙观的人可能会对我们上清弟子遇险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是上清上门打听了,他们也不会替你们遮掩!” 领头的黑衣人得意地笑了一声:“这种事,你们就不必替我操心了。关中修行者之中,修为能超过我的才几个人?没有门派的就更少了。等我筑了基,就投到真仙观门下,他们怎会不护着我呢?” “真仙观还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收一个强盗入门!”中年师兄沉声道,“况且,你如今才炼气七层,几时才能筑基?就算你成功筑了基,你的这几个同伙呢?真仙观会一并庇护他们么?还是你打算……到时候把他们推出去做替罪羊,自己就能脱身了呢?” 这话说得其他人都顿住了,纷纷看向了领头的人。 后者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第二百七十五章 脱险 不管那中年师兄是刻意挑拨离间,还是无意中说中了黑衣领头人心中的计划,后者都不能容忍他继续说下去了。 他再说下去,其他的同伙就可能要反水了。 黑衣领头人立刻对同伙们下命令:“动手吧!夜长梦多。赶紧把他们解决了,我们也好分东西!” 即将发财的喜悦瞬间压过了心中的犹疑,几个黑衣人以及法器店老板都抛开了其他的想法,专心盯着两名上清弟子,准备要下杀手了。 中年师兄见自己的挑拨没成功,咬了咬牙,还是忍着伤口的疼痛,拿起了手中的长剑,准备御敌。 就在这时候,几个黑衣人与法器店老板忽然感觉到双脚似乎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般,竟没办法往前挪动一步。他们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发现自己竟不知几时陷入了地表的泥坑之中,正要拔脚,周围的泥土就仿佛活过来了一般,竟从脚底涌了出来,瞬间包裹住他们的脚,一直往上蔓延到大腿处,死死地将他们困在了原地。 法器店老板还以为这是两名上清弟子的法术导致的,扬手就朝他们发出了几支水箭。两名上清弟子自己还在发愣呢,见状才醒过神来,飞快避开,但中年师兄的左后肩上还是挨了一箭。就在他即将挨第二箭的时候,青年师弟迅速提剑挑散了水箭,反手冲法器店老板刺了过来。后者上身倒是能躲开,可双脚却只能固定在原地,竟一时占不到上风。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其他黑衣人想上前助力法器店老板,中年师兄连忙捂着左肩上前阻拦。 那炼气七层的黑衣领头人双脚也陷入了泥土的包围,但看到两名上清弟子与他的同伙打斗期间,脚下的泥土也没有任何松动,反而越缠越紧,他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附近有其他人在施法,并非两名上清弟子的攻击。他怒声喝问:“是谁在搞鬼?!赶紧给我出来!” 躲在地底土穴中的李俪君怎么可能会出来?她把手镜交给了二红执掌,自己一手握着灵气含量极高的高级灵石,一手捏法诀,用法术隔空操纵着后院的泥土,将几个歹人困在了原地,使得他们无法行凶。 然而,她的真正目的,并不仅仅是将人困在那里而已。 方才在旁观抢劫犯与受害者之间的交涉过程中,她已经从土洞里打通了一个小小的通道,直通往那炼气七层的黑衣领头人脚下。只是因为担心对方会发觉异状,她一直没有把这个通道彻底打通。等到对方双脚完全被困住了,她才放心做完了最后一步的工作。 然后,把赤阳火放了进去。 高温的赤阳火迅速穿过通道,从后院地表的小小洞口窜出地面,瞬间将那站在洞口上方的黑衣领头人烧成了火球。他猝不及防,立刻发出了惨裂的嚎叫,惊得他的同伙与两名受害者都停下了打斗,转过头来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惨状。 当他嚎叫着“快救我”后,他的同伙很快反应过来,上前用水系法术企图灭火,然而那是赤阳灵火,等闲凡水怎么可能浇灭?几个炼气初阶的强盗更不可能拥有大量灵水,竟是对自家领头人的惨状束手无策。期间也有人试图用土系的法术去灭火,可惜本身只有炼气三层,就算是从困住自己双脚的土系法术中脱身都办不到,谈何去灭等级更高的灵火?反倒是赤阳火可以融化泥土,撒到黑衣领头人身上的泥土反而也燃烧起来了,助长了火势,被死死困在原地不能脱逃的黑衣领头人被泥浆糊了半身,越发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几个弹指间,他就变成了一堆黑色焦炭,仿佛一个雕坏了的塑像,一寸寸地崩裂成碎块,铺了一地。 这时候,曾经困住他双脚的土层已经不见了,就连他脚下增经的洞口都消失了踪影。赤阳灵火不知几时消失了,只留下周遭的高温空气,以及六个目瞪口呆的人。 先一步反应过来的是上清的中年师兄。他们师兄弟的双脚都不曾被人用法术困住,只是身上有伤罢了。但只要那炼气七层的黑衣领头人不存在了,剩下的人里,唯有法器店老板与他们修为相当,其余几个都是杂鱼罢了。他不趁着这个好机会,先把杂鱼干掉,再与师弟合力对付法器店老板,就太辜负了他多年在外游历的经验了。 一盏茶之后,师兄弟两人把所有敌人都成功干掉了,虽然他们身上又添了几道伤痕,但好歹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们看向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的踪迹,可他们心里清楚地知道,一定有位高人在暗中救了他们。若不是这位恩人出手,他们师兄弟早就失去了珍贵的筑基丹与法器,连性命都保不住,很可能连死讯都无法传达给师门知晓。 恩人恩重如山,他们不能就这样离开。 中年师兄郑重地说:“不知是哪位前辈仗义相助?还请恩人出面一见。”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他。土洞中的李俪君正喘着粗气,缓和着发完大招之后彻底耗尽灵力的经脉的疼痛,还给自己塞了几枚丹药缓解。她连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眼神示意二红保持安静,再用颤抖的手往自己嘴里丢丹药,怎么可能回应那两名上清弟子? 况且,她没有跟这两人打过交道,不可能因为他们似乎与真仙观关系不好,又差点被打劫,就觉得对方一定是好人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在玄唐小世界里并没有师门撑腰,在联系上自己真正的师门与同伴之前,她遇上谁都得多留个心眼。 两名上清弟子没有等到回应,虽然觉得遗憾,但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那中年师兄沉声道:“既然恩人不愿相见,我等便只能在此向恩人道谢了。上清弟子周明庚、李明柏,谢过恩人大恩!”他拉着师弟跪下磕了个头,便立刻要离开了。 青年师弟李明柏问:“师兄,我们不回集市里修整一下么?你身上的伤还在流血呢!” 中年师兄周明庚摇了摇头:“集市外头发生这么大的事,还有人死在这里,你以为监市真人会一无所知么?他可能不在意我们上清弟子的性命,却未必不会追究这几个人的死因,更何况,当中还有一个集市店铺的老板在。倘若我们不赶紧走人,一旦被监市真人抓住,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事呢。况且……我们不走,又能跟监市真人说什么?告诉他杀死方才那伙强盗首领的,是一位不知名的前辈么?前辈既然救了我们,为何还要让他为善后之事操心?就让监市真人以为我们身上带着师门宝物,救了自己一命好了!” 李明柏恍然大悟,连忙扶着师兄加快了脚步。他们迅速穿过正殿,离开了老庙,拿出一个袋子,放出两匹十分神骏的黑马。师兄弟二人翻身上马,迅速离开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现场 李俪君透过无人机的镜头,看着两名上清弟子骑马快速离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刚才是从袋子里放出了两匹马吧?那是灵兽袋吗?这可不是每个能修真的世界都能拥有的道具,紫微大世界里是有的,星云仙宗的御兽峰弟子就人手一个甚至是两个、三个,可她做炼气菜鸟那个世界就没有了。原来玄唐小世界里也有吗? 如果这个世界本来就有灵兽袋,那可真是帮了大忙!有时候她也想要骑马赶路什么的,可是骑完了却不好找地方安置马匹。虽然她的马都是凡马,但灵兽袋连灵马都能装进去,没理由凡马不行。 可惜,她在星云仙宗里专注于炼丹和做任务,跟御兽峰弟子来往不多,手里也没有灵兽袋。不过系统商城应该是有的吧?等她筑了基,就买一个好了。 李俪君正要询问系统,确定系统商城里确实有这种道具售卖,就听得手镜里传来一阵啸声,转头看过去,却是一个长相陌生、身穿道袍的中年人出现在后院中。 这中年人用锐利的眼神扫视后院一圈,低头看了看那堆焦炭碎块,又看了看周围的尸体,特别多看了法器店老板的尸体几眼,脸就拉长了。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人从大树下的石头里出来了。其中一个就是李俪君最熟悉的玄应道人,另一个却是拍卖行的负责人。 玄应道人看着院子里的狼狈情形,忍不住露出了惊骇之色:“福生无量天尊!这是怎么一回事?谁敢在此杀人?!” 拍卖行负责人看了看法器店老板的尸体:“这是老法的侄儿。我听说他不擅打斗,怎的如今也拿着武器跟人打起来了?”那武器还挺特别,是一支判官笔。他怎么记得老法的侄儿平日用的是把样式寻常的刀? 玄应道人道:“我对老法的侄儿不熟,他好象才来不到半年吧?早先也曾跟我搭过话,但我觉得他这人有些滑头,整天想占人便宜,就没理他。” 拍卖行负责人叹了口气:“我也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大可靠。可老法年纪大了,好不容易得了一枚筑基丹,想要在寿终之前试着突破,只得放下生意专心修炼,这么大个店铺无人打理,唯有把侄儿叫过来接手了。听说他的侄儿一直在外头做散修,常年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有些不大好听的传闻。我劝过老法,不要轻信小辈,他也不听。如今可好了,老法还未突破炼气九层,断不可能回来继续打理生意,他侄儿又出事了,难不成只能指望他店里的伙计?那终究是外人,修为又太低。” 他露出了为难的表情:“如今我也只能替他把店铺撑起来了,好歹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店倒闭。” 这话说得玄应道人与那中年道袍男子都不由得侧目。把吞并别家店铺的理由说得如此清新脱俗,怪不得老法不肯听他的劝,不把店铺交给侄儿呢。不给侄儿,难道老法还能直接把店卖给拍卖行不成? 中年道袍男子懒得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径自走到那堆焦炭面前:“这是灵火焚烧导致的,应该是极阳之火。” 玄应道人不解:“这烧的是什么?” 拍卖行负责人笑嘻嘻地道:“小玄应,你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自然是个人呀!” “什么?!”玄应道人唬了一跳,立刻后退三步,惊骇地看着那堆焦炭,“什么火能把一个人烧成这个模样?!” 拍卖行负责人随手折了根树枝,在焦炭堆里搅和了几下,挑起一个焦黑的袋子,还未挑到跟前,那袋子便瞬间破成了碎片,掉出一大堆东西来,散了一地。 拍卖行负责人继续用树枝戳那堆东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只剩下了阴沉的表情。他拿出一块帕子,弯腰用手隔着帕子拿起了一个绿玉头冠:“这是我们行里在上次集市时失窃的法器。因为丢了这东西,我只能自掏腰包填上了亏空,原来东西叫此人拿走了!”他回头看看法器店老板,“老法的侄儿与他是同伙,当初动手的人,就是这混账东西吧?!我可要好好跟老法说道说道才行!” 玄应道人一哂。反正老法的法器店这回是保不住了,希望他能顺利筑基,那还有希望抢回店铺。只是老法几十年都没能升上炼气九层,这估计仅是个美好的愿望,不可能实现。老法可别连筑基丹都没来得及享用,就死在了突破过程中,那可就真真连筑基丹都要便宜别人了!拍卖行的负责人自称是老法几十年交情的好友,可谁不知道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人呢? 玄应道人扭头去跟中年道袍男子说话:“关真人,您认得此人是谁么?不知他是什么修为?” 那关真人沉吟片刻才道:“不管他是谁,如今都没有意义了。他储物袋里能有这么多灵物,想必在这伙人中,身份不一般,修为也不会低。只是不知道,是谁放出灵火烧死了他,他又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现场留下的证据只有灵火焚烧的痕迹,曾经涌动的泥土都已恢复原样。这位关真人根本没看出来,只是好奇谁会拥有如此厉害的灵火与火系法术,短短时间内就将人烧成焦炭。 拍卖行负责人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对这堆焦炭的身份倒是有些猜测:“老法的侄儿在外做散修时有几个名声不大好的朋友,其中修为最高的是个炼气七层,用的一手好火球术,杀人时最爱将人烧成焦尸。至于其他几个,都是炼气二三层的小人物,不值一提。老法的侄儿常常从他们那儿进货,两次集市可着实发了一笔。”他挑挑拣拣地拿起了几样从毁坏的储物袋里掉出来的东西,“这几件我都认得,也清楚它们的来头,原来的主人据说已经死了,没想到东西是落在了此人手里。既如此,我替它们的原主将东西收回了吧。” 玄应道人又斜睨了他一眼,没有吭声。对方修为比他高,只要不与他为难,其实他也不想跟人起口角。反正今日在场的只有他们三个人,所有缴获之物,关真人肯定要先占大头,剩下的才是他们两人分。关真人如今也是真仙观的人了,有他在此镇场,谁都不可能损害真仙观的利益。 玄应道人继续与关真人讨论正题:“先前晚辈看见上清的两个弟子离开集市,老法的侄儿就跟了上去,却在出口处守着不动,直到其中年轻些的上清弟子狼狈回到集市里,方才把人重新推了回去。晚辈估计,这几个人与老法的侄儿勾结,就是冲着那两个上清弟子去的!听说那两个上清弟子刚刚得了一枚筑基丹,只怕那炼气七层的匪徒,也对筑基丹很感兴趣吧?” 关真人回头看向他:“既如此……那两个上清弟子呢?我记得他们只有炼气四层修为,其中一个还是刚刚突破,如何能在炼气七层手下逃出生天,还把人烧成焦炭?” 第二百七十七章 怀疑 关真人与玄应道人开始讨论他们所知道的上清派秘宝,以及刚刚离开修真集市的两名上清弟子的师承来历,以此推断他们是否可能持有某件秘宝。 拍卖行负责人也很快加入了讨论。 期间玄应道人还被关真人指派着到老庙周边去寻找各种蛛丝蚂迹。可他除了发现有人在老庙周边埋伏过一段时间,以及上清弟子是骑马离开的以外,什么情报都没探查出来。 李俪君透过手镜的镜面看着这一切,总觉得有些不放心,又多拍了两张敛息符。这回用的是杜叟画的存货,他是金丹初期修为,画的符效力自然更好,用来防备那位筑基三层的关真人,应该更有把握。 二红大概是头一回见筑基修士,心里十分忐忑不安。她用口型问李俪君:“小娘子,不要紧么?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 李俪君摇头,觉得那三人这么长时间都没瞥过她们这头一眼,应该是没有发现。 玄应道人与她修为相若,就不必提了;那拍卖行负责人是个炼气八层,就算有神识,也不能外放;唯有那负责监市的关真人麻烦一些,筑基三层应该已经修出了神识。可李俪君做过筑基也做过金丹,清楚筑基修士的神识能做到什么程度。她与二红如今固然是处于筑基修士的神识笼罩范围内,可她用了阵盘又上了强力敛息符,再加上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小灵脉上方,还被开辟出一个巨大的空间做修真集市,周围到处都有灵力波动。筑基初期修士的神识,应该还无法突破她的符阵,发现周边灵力波动中的异样。兴许筑基中期或后期的修士能做到,可这位关真人还达不到那水平呢! 他若是什么天赋超绝的天才,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也不会被真仙观派到这种一年只开放四次的修真集市里常驻了。 就在二红安下心来的时候,她们忽然听到拍卖行负责人问玄应道人:“我记得那两个上清弟子离开前,你有个小朋友才出了集市。她是与那个今日搜刮了大笔灵材的侍女一块儿走的吧?不知她们可曾看到些什么?有没有跟这几个截道的匪徒打照面?” 二红顿时摒住了呼吸,两眼紧紧盯住了手镜。李俪君也忍不住望了过去。 玄应道人倒是开始担心李俪君了:“应该没有吧?我那小妹子修为与我相若,倘若那匪徒想要对她动手,一时半会儿是完不了事的。那岂不是耽搁他们抢劫两个上清弟子了?那可是筑基丹!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老法的侄儿总不至于把叔叔的筑基丹拿出来。虽说我那小妹子和那侍女手里还有些灵材,可那如何能与筑基丹相比?!” 拍卖行负责人笑笑道:“未必吧?我记得那侍女只有炼气二层,容易对付得很。只要这几个匪徒抓住她做人质,你那小朋友修为再高,也只是个孩子,如何能应付得来?说不定反而把自己折进去了。” 玄应道人看了看焦炭旁边那堆从破损储物袋里掉出来的东西:“不会,这里头没有我那小妹子的东西,附近也没有尸首。就算他们真的遇上了,我那小妹子也未必没有应付的手段。她本身的遁法很好,那个与她同行的侍女又是在高人身边服侍的,被派出来办事,身上岂会不带护身之物?她们要么就是没跟这帮人碰上,要么就是躲过去了。” 他回头看了看拍卖行负责人:“她俩出集市的时间比两个上清弟子早许多,恐怕早就走远了,根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前辈若不放心,改日我见到小妹子,就找她打听打听?” 拍卖行负责人挑了挑眉:“没看出来呀,小玄应,你跟你那小朋友交情还不错嘛。那丫头是什么来历?也是你们真仙观的弟子?看起来还没超过十岁呢,竟已有了炼气五层修为,这天资真是叫人羡慕!” 关真人看向玄应道人:“我怎么没听说,观中又添了一个天资如此出众的小弟子?”他虽然常年外驻,但修真集市离终南山很近,他偶尔还是会回去探望旧日师门同伴晚辈的。炼气五层啊,怎么也要进门三年了。若过去三年里真仙观真的添了一个出众的天才,他没理由没听说过。 玄应道人干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其实她是别派的弟子……我偶然与她结识,觉得她天资出众,人又天真不知事,便劝她改投本门,如今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关真人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什么。拍卖行负责人笑道:“原来是别派弟子。能培养出这般出众的弟子,定然也是名门大派吧?不知是哪一家?” 玄应道人道:“她不说,我也不好多打听。不过我平日探她口风,得知她同辈的师兄师姐们都被打发出来游历了,心里就觉得不对劲。他们门派的洞天福地,只怕撑不了多久了,否则就算是要打发弟子出门游历,也不会把这么小的弟子也送出来。如今门中虽然还有金丹与几个筑基支撑,却无法再供应小辈修炼。这种时候,不赶紧把他们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拉进真仙观,难道真要看着别派荒废了天才不成?!” 拍卖行负责人沉吟:“我听着……怎么觉得这情况那么象上清呢?上清那个金丹早年受了伤,根本没办法离开洞天福地,只有几个筑基勉强支撑,炼气弟子几乎都在外游历,兼而收集各种灵材灵药……你那小朋友说不定就是上清弟子,方才是跟那两个上清的合力将这几人杀死了。” 玄应道人瞪大了双眼:“不可能!我与小妹子在集市里说话的时候,两名上清弟子就在边上走过,他们压根儿就不认识!” 拍卖行负责人笑笑,想要继续抬扛,关真人就先不耐烦了:“这有什么好吵的?!骑马离开的只有两个人,那小丫头比他们早离开两刻钟以上,两边多半压根儿就没打照面。况且炼气五层根本无法掌控如此厉害的极阳灵火,也不可能是炼气七层的对手,当时必定还有别人在此,杀匪首的定是此人!你们与其在这里为了几个小炼气争吵不休,还不如多想想,关中几时来了这么一位高人呢!” 拍卖行负责人闭了嘴。他虽然很想搞事,但关真人修为远胜于他,他不敢公然违逆对方的。 玄应道人倒是很知机,立刻推出一个结论:“该不会是……我那小妹子的长辈,那个侍女的主人吧?”他把李俪君透露的关于二红这个仙家侍女的情报告诉了两人,越想越觉得这个推测靠谱,“那么多灵材呢!哪位高人能放心让个炼气二层的侍女带着东西独个儿到处走?他兴许就守在外头,只打发侍女进集市跑腿罢了。兴许他是遇见有人抢劫,看不过眼了……” “那就去打听!”关真人甩袖回了修真集市,留下另两人在此。玄应道人与拍卖行负责人瞥了一眼地上的灵物,又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虚伪的笑容。 第二百七十八章 挑拨 后院只剩下了玄应道人与拍卖行负责人。 而在两人善后的过程中,他们又从死掉的几个人那里搜刮出一批灵石与法器,当中以法器店老板身上的东西最多,价值也最高。 以拍卖行负责人的脾性,他很想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走,打个归还原主的旗号,过几个月就说原主家属不知去向,东西自然就落入他口袋了。关真人虽是筑基真人,却很少管这些琐事,料想是不会跟他计较的。 然而玄应道人却不可能任由他搜刮掉所有好东西。此人背靠真仙观,与关真人虽说关系平平,可到底是同一个门派的,他若不想得罪关真人,就不可能真的跟对方翻脸。更何况,玄应道人乃是关中一带颇有名声的丹师,他们这些炼气高阶的人还在等着他修为提升,日后好为他们炼出好丹药,甚至是多炼几枚筑基丹呢。他肯定要跟对方维持好交情的。 拍卖行负责人最终还是依依不舍地将收集到的所有好东西,让出了六成给玄应道人,由得他带回去与关真人分。 至于那几具尸体?除了法器店老板的会被带回去给他叔叔老法过目以外,其他人随便烧了就是。玄应道人手中也有灵火,虽然品阶不太高,但烧一烧尸体是没问题的。烧完之后,风一吹,后院基本就处理干净了,剩得一些黑灰,旁人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只是拍卖行负责人看着玄应道人满载而归,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忍不住笑吟吟地说:“小玄应呀,你是打算把这些东西全都带到关真人面前,请他老人家挑选中意之物,剩下的再归自己么?你可要想清楚,要不要这么老实?关真人虽说已是你们真仙观的人了,可他到底是外派依附过来的,这筑了基才改换门庭的人,只怕对你们真仙观忠心有限。方才他听我说起你那小朋友的事,就觉得不高兴了,说不定就是想起,他从前的师门也是这样被你们真仙观的人给哄过来的。” 玄应道人对此早有察觉,只是他更清楚,拍卖行负责人这话是在挑拨离间:“我们真仙观的事,就不劳前辈操心了。” “说什么操心不操心?我只是担心你罢了!”拍卖行负责人叹了口气,“说起来,你自小就跟着你师父到我店里来玩耍,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了。我自然是不想看到你吃亏的。这些东西多是炼气弟子能用的,适合筑基真人的只怕一样也没有,分给关真人,他也用不上,到头来还不是便宜了他从前的同门晚辈?那还不如多分些给你呢。好歹你才是真仙观里土生土长的弟子呀,跟那些外头来的不一样!” 玄应道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前辈在这里说这些话,就不怕关真人听见么?” 拍卖行负责人笑笑:“我知道筑基真人有神识,可以探查周边的情况。可关真人正忙着突破一个小境界呢。如今眼看着集市快关门了,他还未能突破,必定不想分心管别的闲事。方才若不是外头闹得太大了,他也不会跑出来看是怎么一回事,就这还拖拖拉拉的呢。如今事情已经解决了,你我又不会打起来,关真人又怎会分神来留意我与你说了些什么?小玄应,你就别拿他来吓唬我了,前辈是真的在为你着想呀!” 玄应道人没有理会他,径自带着东西回了集市。 拍卖行负责人落在后头,嗤笑了一声:“我就不信你们真能一条心!”说完也钻回到集市中去了。 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呼吹过,扬起了一阵阵的黑灰。 二红在土洞里稍稍直起了腰身,小声问李俪君:“小娘子,他们好象走了,我们能出去了么?” 李俪君想了想:“还是多等一会儿吧。万一那关真人还在留意后院的动静呢?再说,我还要再调息一下,才能恢复灵力。” 二红也记起方才小娘子十分辛苦的样子了,忙问:“小娘子没事吧?方才你流了好多的汗!是不是很疼?可是哪里受伤了?” “没有受伤。”李俪君回答,“我方才用了个超出自己修为的法术,虽然借用了高级灵石里的灵气,可我的经脉还细弱,撑不住短时间内有大量灵气冲刷,所以会觉得痛苦。不过我已经吃了缓解的丹药,不会有大碍的。”今天之后,兴许她还能因祸得福呢。经脉经过大量灵气冲刷后没被破坏,那她以后体内能容纳的灵力就会更多了。 这么想着,李俪君盘腿坐直了,正想要稍稍调息一下,却忽然感到有些不对劲。 她刚才全身力竭,完全是靠着手里握的高级灵石,才勉强支撑住没失去意识的。按照她过去的经验,她起码要调息上几个时辰,才能恢复正常。可现在一个时辰都不到,她怎么觉得好象自己体内的灵力已经回复了七七八八呢?原本剧痛的经脉也不痛了,调息起来,灵力运转正常,好象没有半点不适的样子。 即使是在紫微大世界里,在灵气充沛的炼丹峰上,她在灵力枯竭后想要恢复状态,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定。 玄唐小世界灵气稀薄,她如今在土洞里用的还是防护为主的阵盘,聚灵效果一般,为什么…… 李俪君瞬间反应过来。她虽然没有用上高级聚灵阵,可她与二红本身就藏在一个小灵脉上方。因为她们藏身在土层深处,估计更加深入到了灵脉中心位置。她刚才被地面上发生的事吸引了注意力,也没有多想,如今才感受到了,周围灵气充沛,这环境已经不亚于炼丹峰上炼气弟子聚居的地段了。 难得遇上这样的好环境,反正她与二红暂时不方便出去,索性就抓紧时间修炼一波吧。因为要隐藏身份,再带二红熟悉修真集市,她没有到集市里的豪华客栈住上几天,心里还有点惋惜,如今正好补上了。 她用法术把藏身的土洞又往外扩大了一圈,便对二红说:“这里是灵脉深处,灵气充沛,比咱们在家用聚灵阵强得多了。抓紧时间修炼一会儿,等到集市里的人准备离开时,咱们再混在人群里走人。” 二红心中有许多疑问,可看到李俪君迅速开始调息,她便忍住了,学着自家小娘子的样子,也在土洞中专心修炼起来。 第二百七十九章 地道 修真集市在本次开放第七天的最后一个时辰,关真人向整个空间内的所有人公告了集市即将关闭的通知。 所有客人都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离开修真集市。若有任何人利用任何不合规的方式滞留在此,那么任何后果都必须自己承担。 通知就是这么说的,暂时也没有人胆敢犯规。即使有刚刚知道这个集市的新人拖拖拉拉满口抱怨,也会有好心的老资格劝他不要犯蠢。从前也不是没有人企图钻空子,滞留在集市内,想借空间中的灵气来修炼,还躲在了某家店铺的仓库里,结果集市关闭后,他被人发现,就连性命都没保住。监市真人的剑可不会跟你客气。 除非你有办法说服集市中任何一家店铺的老板,同意留下你做个小伙计,否则集市关闭的时候,你就得老老实实走人。 李俪君已经完成过两波修炼,感觉体内灵力充沛,精神也很好,二红的状态也颇佳。两人便一块儿做了点乔装,换下原本身上的衣裳,改穿不同颜色的男装,甚至还换上了增高鞋,梳了男子的发髻,戴上男子的幞头。李俪君还给二红贴了两片小胡子。只要不是凑近了细看,她们以如今的形象出现在修真集市的人面前,多半是不会有人认出她们来的。 李俪君本来就想趁着集市最后关闭前,离开的人最多的时候,瞅个空子,挤进前后两波人之间混出去。前一波的人进了正殿,后一波的人还没出来,这个时候就不会有人看到她从哪里钻出来。反正这时候走的人多,就算有歹人又想截道,也会冲着那些看起来更富裕的人去。她与二红扮得如此低调,应该是不会被当成目标的。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就在李俪君预备返回地面时,她心头忽生警兆,似乎危险即将再度来临。 她顿时感到惊疑不定,心想自己和二红在土里苟了这么久,难道还有人会察觉到她们在这儿,准备对她们不利么?如果真是这么有本事的人,那又何必让她苟这么久?赶紧把她们揪出来干掉不行吗? 李俪君皱着眉头犯愁的时候,二红一直在盯着手镜的画面,发现后院里几乎不停歇地冒出新的人来,又匆匆离去,前面的人还没消失,后头便有新人冒出。这个架势,她与小娘子如何能钻空子? 二红跟李俪君说了,李俪君瞧了瞧手镜,有点怀疑心头的警兆指的是她们出去会被人轻易发现。 可她们打消念头后,心头的警兆却越来越明显,这就不对劲了。 难不成她们继续苟在后院的土地里,也有可能会遇到危险吗?莫非是有新的高人前来?来个修为比关真人高的,说不定就有可能会发现她与二红藏身于此,看来她们还是要尽快离开才行。 李俪君一咬牙,决定要换一种方式离开。 如果她钻出地面,会遇到危险,那不钻呢?她直接从地底下离开行不行? 李俪君通过高空中的无人机,确定了一下自己的方位,选择了正东方向,开始用法术挖土。 她打算打通一条通往老庙围墙外的地道,直接出现在附近的原野上。只要她不是从后院的地面下钻出来,应该不会被修真集市里的监市真人发现吧?筑基修士的神识也就是几十米而已,她索性挖出一条百米地道好了。反正她如今土系法术用得很溜,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挖完了,正好能赶在集市彻底关闭前远离。 李俪君埋头挖土,偶尔还会让二红趁机练习一下法术。虽说二红没有土灵根,但金灵根可以御使利器挖掘,木灵根可以操纵藤蔓助力,哪怕二红灵力有限,多练习几回,也会渐渐熟练起来的。等灵力耗尽,她还可以坐到一旁打坐调息,闲时就用手镜观察老庙后院的动静,看修真集市的人几时走光。 李俪君挖地道挖得挺顺利,没挖到什么不该挖的东西,也没有发出明显的声响,甚至没有挖穿过地下水层。 这一点很让人惊讶。她知道老庙边上就是涝水,而且后院还有水井,并不算很深。按理说,她挖到地面五尺以下,很有可能会遇到地下水的。可她似乎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每每感到土层下某个方位挖下去就会遇到不好的事,她就立刻改变位置方向,因此一路都挖得很顺。地道内部空间宽敞,土壁光滑平整不渗水,二红略弯一弯腰就能通过,她站直了身体,头上还有多余的空间。 李俪君挖完一段,就会把之前的地道给重新用土填回去,有一个储物小瓷瓶做中转,她根本不需要为挖出来的泥土要如何处理而烦恼,也不用担心身后会有人察觉到地底下曾经有过一条地道。 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再认为自己那“直觉”是正常的了。她以前可没那么厉害,仿佛有预知似的。她从前只有在即将遇到危险时,才会隐隐有所感觉罢了,绝对没有今天这么频繁和具体。就连回填泥土的时候,她都知道该如何回填才会不露破绽。 考虑到她刚才藏身的是后土庙的地界,后土娘娘又屡次给了她回应,她觉得,这一定是娘娘在保佑她,提醒她避开一切危险与错误。 这么一想,李俪君心里越发有底气了,也更相信自己的“直觉”。毕竟,那是后土娘娘给予她的提示呀! 她就这么与二红埋头挖土,等系统提醒她集市关闭时间到了,她才坐下来一边休息,一边把手镜拿出来观察后土庙后院的情形。 无人机已经跟着她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根据她与无人机之间的距离与角度测量,她现在大约在老庙西南方向约八十米左右的位置。再往前挖一段路,估计她和二红就能从地里钻出来了。 这么想着,她留意到修真集市里的客人都离开之后,不知何故,后院里又忽然出现了好多人,其中颇有几个眼熟的。 二红凑过来看了两眼:“咦?这些人不是集市里各家店铺的老板与伙计么?” 二红去过的店铺,李俪君全都去过,自然也认出来了,那些她看着脸生的,可能是她上门时没跟她打过照面的伙计或是没出现在店面里的老板、店员、工匠等等。他们面上都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忿,似乎遇到了什么想不通的事,互相议论纷纷。 透过小纸鹤,李俪君听到了几句老板与店员们的议论,似乎是关闭集市后忽然收到了关真人的通知,叫他们这些开店的人也一并离开,不能再继续留在集市空间里了。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他们想不明白。虽说这修真集市是真仙观搞出来的,可他们买了店铺与房屋,是花了钱的!真仙观怎么能将他们从自己的房产里赶出来呢?! 不一会儿,拍卖行负责人与豪华客栈的老板也出来了,后头还跟着玄应道人。前者阴沉着脸:“打听过了,真仙观有一位真人要借地方突破,我们所有人都需要回避些时日。人马上就要到了,大家都散了吧。” 众人顿时哗然。 第二百八十章 心寒 真仙观的筑基真人为什么要借修真集市的地方突破? 这里确实有个小灵脉,也确实是真仙观建立起来的地方,可里头的店铺是所有店主实打实花了灵石去买下来的!集市每季一开,每次只开放七天,其他时间里,店主与各家伙计还是可以住在集市中。哪怕没有豪华客栈的高级聚灵阵,这处空间里的灵气含量也比外头的强许多。大家还可以在这里修炼或制作灵丹法器。他们当初花了大钱,不就是冲着这个好处么?许多人在此开店,其实也算是向真仙观投诚了。他们在此老实经营,按季上供税赋,真仙观为他们提供庇护,这就是修真集市能维持数百年,各方都能相安无事的原因。 忽然间,他们被赶出自己的家,原因是真仙观的人要借这处小灵脉突破,那是不是破坏了双方几百年的约定? 杂货店老板娘马上想到:“要突破的是一位筑基真人么?是要突破金丹?那需要的灵气可就海了去了!真仙观不是有自家的洞天福地么?怎么非得到我们这儿来?这里不过是条小灵脉,支撑我们这些炼气修士开个集市还行,只怕支撑不住筑基真人突破金丹的灵气消耗吧?” 她的祖上曾经有过筑基高阶修士,只是突破金丹失败而已,她对这种事还是比较了解的。 周围的人听了杂货店老板娘的话,也纷纷议论起来。符箓行掌柜忍不住问拍卖行负责人:“前辈,真仙观这位真人突破,该不会把整个灵脉的灵气都耗尽吧?那我们可怎么办?!” 拍卖行负责人的脸色一直很难看。这件事他也是刚刚才知道的,猝不及防,只恨没有能力去跟真仙观争论。旁人有疑问,他心情越发不好了:“这种事我怎么知道?!玄应在这里,他是真仙观的人,你们问他好了!” 玄应道人忽然被点名,吓了一跳,也有些讪讪地。他此前也没听说过任何风声,是关真人告诉他消息的,只比其他人略早了一盏茶的功夫罢了。他知道那位即将前来突破的筑基真人乃是关真人旧日师门的长辈,也是他们门派里曾经修为最高的一个,可惜早年受过伤,一直难以突破。本来还以为这位长辈会以筑基修为终老,没想到他忽然就打算要拼一把,试着去突破了。明明寿元还未到尽头,这时候要是突破失败,兴许连性命都保不住!关真人的这位长辈又是何苦呢? 可本人都已下定决心了,关真人也没劝阻,玄应一个外人,又能说什么? 他只知道,真仙观得知这位外派来投的筑基高阶修士有意突破金丹,就把人安排到修真集市这处灵脉来了。对外只说是这里有关真人这位故人晚辈在,可以帮着照应那位即将突破的筑基高阶修士,可实际上,真仙观多半只是不想让外派人士耗费自家洞天福地里的灵气罢了。况且,一旦这位筑基高阶修士突破失败,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修真集市也远离终南山的真仙观大本营,不用担心自家弟子会受伤。 至于这处修真集市是否会受损……真仙观并不是很在乎。这里只是一处小灵脉罢了,修真集市是在灵脉上利用空间符文开拓出来的空间,真仙观对这种事十分熟练,大不了过后打发几个弟子过来修一修就行了。若是哪家店铺受损,免他们一两季的税赋即可。一群炼气小人物,谁还敢给真仙观脸色看不成? 玄应道人已经迅速跟身处师门的师兄弟们取得了联系,打听清楚了事情内幕。他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倒是心里有数,兴许比关真人都更清楚一点,可这些话,他是不会往外说的。 他只会露出懵懂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呀!我这几天都待在集市里,根本就没回过师门,上哪儿打听消息去?!关真人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众人心里未必相信他真的完全不知情,可他一直待在集市上,又是众所周知的。大家顾虑到将来还有向他求丹的时候,也不好逼得太紧了,只能转而打听起关真人:“监市真人何在?他让我们离开,总得说清楚要离开几日,我们几时才能回来吧?” “是呀是呀。大家都是忽然被叫出来的,就算要走,也要收拾一下行李。” “我正在炼制的法器只差一步就炼好了,能不能让我先把东西炼好了再说?拖上几日,我怕东西就炼不成了!” “我也想将几件要紧物事带走。我已经快要突破了,各种丹药、灵物都已收集得七七八八,正好趁此机会,寻个清静地方闭个关。若是把东西留下,一旦有什么损失,还不知道要拖上几年,才能重新收集齐全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就在这时候,关真人从空间里出来了。 他黑着脸道:“一盏茶。我只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要收拾的就赶紧收拾吧!过时不候。收拾好了东西,你们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大家都知道监市真人的脾气,听了他这么不客气的话,倒也不至于太气恼,反而纷纷舔着笑脸千恩万谢,然后飞跑回集市中收拾东西去了。 后院瞬间空了出来。玄应道人慢了其他人一步,对着关真人干笑了两声,也想回去了。虽说要紧东西他早就贴身收好了,但也可以趁此机会多买几颗灵药,兴许能趁机占点便宜呢? 关真人叫住了他:“玄应,你与你师父师兄平日还有联系吧?你老实告诉我,我杜师叔的情况到底如何?他有几分把握能突破成功?!” 玄应道人吱吱唔唔的:“真人,晚辈哪里懂得这些?晚辈只是区区不成器的炼气小弟子罢了……” 他这一推托,关真人心里就明白了,闭了闭眼,前者见状迅速溜回了集市。 关真人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他心寒无比。 外派来投的弟子,真仙观怎会真心视作自己人?不过是要借他们的力去跟别人争夺利益罢了。一旦他们没有了用处,真仙观是绝对不会白养着他们的。 杜师叔当年投奔真仙观时,已经将近结丹,真仙观处处礼遇,一朝为真仙观与人争斗受了伤,真仙观就立刻变了嘴脸。哪怕明面上似乎还对他很客气,可人人都知道,他已沦落边缘,他的儿孙弟子在观中也处处受人冷眼。关真人正是因为看得清楚,才早早离开真仙观,选择外驻的。可杜师叔一脉却不肯放弃那处洞天福地的好处,甘心给真仙观做打手,才拖累得杜师叔也没办法另寻一处灵地安心休养。 如今,杜师叔更是要冒着丢命的风险,去试着突破金丹。他这是想为门下弟子再拼一回命。 关真人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更前所未有地认识到,他们这些投奔真仙观的外派弟子,要面对的是何等风雨飘摇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