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首辅》 第一章 噩耗 龙盘虎踞,江南都会,金陵沐于秋雨。 华灯初上,秦淮夜宴,莺歌燕舞正靡靡。 今日放榜,治德五年南直隶秋闱大比终于落下帷幕。榜上有名的学子欢呼雀跃,呼朋唤友来这秦淮河畔,携美同游,共赏秋雨烟云。 花坊之上,有一男子格格不入,任那旁边的美人如何使劲,就是不为所动。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从怀里的美人酒杯中吸了一口,揶揄道:“瑾玉兄为何闷闷不乐?你看美人如画,正等你这大才子鉴赏呢?” 话音刚落,花坊中约有七八人皆是附和,直言乡试得中,正该高乐才是。 林枢端起酒杯,遥敬一圈:“惟中兄,诸位学兄,原本小弟不该扰了雅兴,但家中伯父身体有恙,若非暴雨误期,此时小弟当已踏上归途了。” 他扬起酒杯,一饮而下,然后抱拳致歉:“诸位皆是苏州府同乡,也知晓小弟家中情形。今日就不陪诸位学兄高乐了,待家中稍安,北上京城相聚,小弟再设宴赔罪!” 众人此时才想起,这位林枢学兄乃是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之侄,父母早亡,长于林如海膝下。 秋闱前林如海突然患病,若非他心心念念家中子侄的举业,怕是此时的林枢还在病床前侍奉呢。 王惟中面带歉意,打了圆场:“倒是我等失礼,林公坐镇盐课,兢兢业业近十年,才使得江南盐价平稳。如今积劳成疾,该是我等为其祈福才是。” 林枢稽首一礼:“多谢惟中兄谅解,这会雨小了,小弟实在是心中难安,就不陪诸位高乐了,咱们京城再见。” “带我等向林公问安,瑾玉兄慢走……” …… 秋雨瑟瑟,林枢坐在马车上前往金陵码头。心绪不宁之下,略有急躁。 “福全,去往京城送信之人走了几天了?” 驾车的福全一甩马鞭,回道:“阿纯一行五人,乘贡船北上,算日子已经到京城有两三天了。” 唉! 林枢叹了一口气,闭目沉思。 命运真的就不能改吗?伯娘贾敏三年前病逝扬州,堂妹黛玉被荣国府接走。 哪怕他精心照看的大伯林如海,如今也是重病在身,绕是自己想尽办法。依旧只能看着他日渐消瘦,病入膏肓。 “大爷,到码头了……” “速速上船,回扬州!” …… 一夜飞驰,巡盐御史府终于有了可以主事的人。 林如海面色苍白,躺在病床上听着林枢说话。在得到林枢高中南直隶解元的喜讯后,他高兴得想要坐起来。 一连好几声咳嗽后,面色泛起红来。吓得林枢连忙帮他拍着后背,好一阵才缓了过来。 “枢儿,我若去了,你就扶灵回乡,万不可在扬州逗留!”林如海靠在枕头上,看起来精神好了些,便郑重的给林枢说道。 林枢难掩心中悲伤:“大伯何故说这话,侄儿一定会寻访名医,延医问药,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林如海苦笑一声,目光越过窗外的竹林,看着天上浮动的白云。 林家啊,就剩下林枢这一个男嗣了。自己陷在扬州这个泥潭不要紧,不能把林家最后的希望也陷进去。 良久,林如海严厉的说道:“枢儿,大伯一生不说清正廉洁,但也算是矜矜业业。如今病入膏肓,盐政糜烂至此,哪怕我耗尽心血也无力回天。只盼陛下早日派来接任者,大刀阔斧之下,方能力挽狂澜。遗折我已写好,待我去后,你将它送到绣衣卫扬州千户所耿向南千户手中。” 咳咳…… 林如海如同交代遗言一般,让林枢的心中更加难受。看到自己大伯咳嗽不止,他连忙轻轻拍打后背:“大伯不要说了,侄儿这就去请大夫……” 林如海拉住他的手:“不用了,我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在你伯娘离世的时候,我就知道活不了多久了。那些人恨不得林家死绝,怎么会让我活着离开扬州。” 这话让林枢心中涌起惊涛骇浪,他大约明白了林家的这些劫难,与扬州乃至江南官场、盐商、海寇有着巨大的关系。 “可是那是盐商?还有他们背后的那些人?”林枢不甘心的询问。 林如海欣慰的拍了拍林枢的手背:“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了,待我去后,遗折上奏陛下,自然会有人来处理。我现在要给你说的,才是关乎咱们林家的大事。” 他从床头拿出一个匣子,交给林枢:“这里面是林家所有勋田、庄子、商铺和百年来积攒的家产。其中一成留给玉儿,和你伯娘的嫁妆算做玉儿的出嫁之物。你是我林家唯一的男嗣,其中的四成由你继承……” “我不要……”林枢脸上挂着泪,摇头拒绝,却被林如海严厉的训斥。 “你不要,是想让林家从此败落吗?” 林如海看到侄子满脸悲痛,缓和了语气继续说道:“剩下五成,我会上书陛下献给朝廷。想来陛下会因此多照看你与玉儿,不至于被那些人轻易给害了。” 林如海艰难的交代了正事,这才眼含慈爱的说起了黛玉:“玉儿是我唯一的血脉,她自幼离家,虽说荣国府是她外家,但终归是客居,想来也受了不少委屈。待我去后,她就交给你了。我已留下手书,玉儿的终身由你这个哥哥做主,替她找一个妥当的夫婿,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就好……” 林枢跪在床边,咚咚的磕头发誓:“父亲放心,儿子一定会保护妹妹,让她一生顺遂,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入轮回!” “你叫我什么?”林如海眼中露出惊喜。 “父亲精心抚养教导儿子,虽不是亲父,亦是儿子的父亲。待儿子娶妻生子,当有一子秉承父亲香火,绵延万世!” 林枢一连磕了三个响头,林如海挣扎的起身,微笑着受了父亲的称呼。 “好好好,此生无憾,此生无憾了!” “敏儿,我来了!鲜衣怒马,半生蹉跎,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父亲……父亲……” …… 治德五年九月初八,兰台寺大夫,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病逝扬州任上,享年四十六岁。 林如海庶弟林如泽之子林枢,在林如海临终之前,认其为父,兼祧两房,以继林家香火。 林枢安排管家林福派人去四处报丧,巡盐御史府白灯高挂,布置灵堂,下人们也换上白衣,等待祭奠的人前来。 第二章 回南 治德五年九月十二,京城秋雨绵绵。 荣国府中,贾家太夫人贾史氏刚刚醒来,大丫鬟鸳鸯就端来水盆供她洗漱。 “玉儿可醒来了?”贾史氏突然开口:“昨夜突然梦见了敏儿,她和一个人影站得远远的,我想走近,却总是有什么东西挡着我不让我过去。真不知道是怎么了?唉……” 鸳鸯连忙安慰道:“许是前日林家的人胡言乱语,惊扰到您了。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若是您想念姑奶奶了,咱们就去报恩寺上香祈福?” 原来就在前日,林枢派的人迟迟得不到荣国府的回信,不得不再次登门,想要见到林黛玉。 可荣国府的人死活不愿意放黛玉离开,压下消息,把林纯五人拦在了门外。 林纯不得已大声斥责贾家不顾骨肉亲情,隔绝林家女儿与家中通信…… 宁荣街上,林纯五人最终突出贾家家仆的重重围困,好不容意才逃了出去。 贾史氏想起暖阁中的黛玉,像是想起什么,吩咐鸳鸯去请了贾政之妻贾王氏。 待贾王氏匆匆赶来,就耳语了几句。 “母亲,这怎么可以?宝玉将来可是有大造化的,虽然外甥女很好,可,可咱们未必不能替宝玉找一个更好的!” 贾王氏急切的劝说贾史氏,她是一点也不愿意让宝玉娶了贾敏生的病秧子。 贾史氏严厉的说道:“你懂什么?林家五世列侯,家产数以百万计。林女婿又没有子嗣,将来这些不都是两个玉儿的?” “林家不是还有个侄子吗?”贾王氏不甘心的辩驳。 “他要能活着才能说是林家的继承人,为了宝玉,老婆子就是当一回恶人又怎么样。” 贾史氏面目狰狞,把贾王氏吓得不敢再反对,只能点头勉强应下。 这时门口传来贾琏的声音:“老祖宗,扬州来信,林姑父殁了!” “什么?”贾史氏与贾王氏几乎同时惊呼,连忙叫贾琏进来说话。 贾琏一进门就把书信交给贾史氏:“林家派人前来报丧,同时要接林表妹回南。” …… 黛玉收到噩耗时已是当日晚上,不知贾家人是怎么商议的,她蜷缩在暖阁中哭了一夜,第二天才浑浑噩噩的跟随贾琏准备返回扬州奔丧。 林纯五人与前来送信的林福汇合,共同护卫黛玉前往通州。 等到通州码头,众人上船后,贾琏去安排启航事宜,林福让黛玉身边的紫鹃与雪雁去弄些吃的来,然后走到黛玉身边。 黛玉如今只有十岁,因为丧事的原因只着素色白衣,瘦弱的样子让林福心疼不已。 “大姑娘还请节哀,老爷临终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大姑娘,大爷也让老奴一定要照顾好您。千里之遥,您还要保重身体为要。” 林福想起林枢临行时的交代,看到四下无人,把一封信偷偷交给黛玉。 “这是老爷和大爷给姑娘的信,大爷交代说,不可让他人看见,包括贾家所有人,都不可尽信!” 黛玉懵懂的接过来,见上面笔迹就是父亲林如海亲笔,眼泪又止不住的往下掉。 林福守在船舱门口,黛玉打开书信看了起来。信封中有两封信,一封是父亲林如海的,一封是堂兄林枢的。 父爱如山,却只能用书信遥寄。林如海在信中与女儿告别,更多的是叙说了他对黛玉今后的安排。 “为父去后,林家只余你与枢儿兄妹二人。枢儿成熟稳重,颇有贤才,当为汝之依靠。贾家虽是汝之外家,但其族骄奢,其心叵测,不可尽信。一切以汝兄枢儿意见为准,切记切记!” 因是书信,林如海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黛玉看得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父亲把自己的终身皆托付给了堂兄林枢。 反而自己的外家荣国府,父亲说是不可尽信。黛玉心中起了疑惑,想到家仆林纯早几天前就来到京城,为何自己一点消息也没有听到。 她又打开林枢的信,信中尽是关切,一再叮嘱自己要保重身体,并以长兄的身份,强令自己衣食上不可亏欠,不可素斋守孝,熬坏了身子。 虽然两人三四年未见,但黛玉还是能清晰的想起林枢的样子。小时候一应要求,哪怕再难,堂兄林枢都会想办法帮自己实现。 那年荣国府派人来接,堂兄拉着自己的手一个劲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待三年后春闱大比,他就回来京城接自己回家。 没想到三年后,自己竟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向扬州赶去。 “为兄惭愧,未能照顾好父亲,且等玉儿回家……” 黛玉喃喃自语:“生死之劫,怎能怪得了哥哥呢。生前侍奉,死后守灵,哥哥比我这个远方的亲女强太多了……” 打开船舱的窗户,黛玉看着绵绵秋雨,泪水不断的滴落窗沿…… …… 扬州巡盐御史府,今天已经是林如海头七忌日。林枢重孝在身,身形憔悴。 棺盖未封,冰至四周,香料之下,仍有隐约异味。林枢就像没有闻到一般,跪在灵棚中烧着纸钱。 “大爷,扬州绣衣卫耿千户来了!”下人在林枢耳边轻声禀报。 只见一名身着飞鱼服的绣衣卫走进灵棚,先是接过白孝系在腰间上香拜祭,随后才看向林枢。 林枢郑重磕头还礼,然后对下人吩咐道:“守在门口,灵棚十步以内不许人靠近!” 待安排好后,林枢从怀中掏出了林如海的遗折,双手递给耿向南。 “这是家父的遗折,家父叮嘱学生一定要亲手交到耿千户手中!” 耿向南接了过来,郑重的收好:“林解元节哀顺变,本官一定将林公遗折送到陛下手中。” 随后他又小声说道:“想来林公已经叮嘱过林解元,扬州非久留之地,待女公子回来,林解元还是早早回姑苏才是。待百日后,就立刻去京城为好。” 虽然耿向南没有说原因,林枢还是能猜到是为什么。他点点头,两人默契的没有再说这些。 等耿向南离开后,林福的儿子林冰才走进来:“大爷,大姑娘已经到淮安了,明日清晨就能到扬州码头。” 林枢看向林如海的牌位,强打精神,吩咐道:“派人去同济堂,请李老明日一早来府上候着,玉儿自小体弱,我真怕她受不住……” 第三章 哀荣 治德五年九月十六日清晨,日夜兼程的黛玉,在贾琏的陪同下踏上了扬州码头。 连续三日四夜的行程,让黛玉一下船就差点软倒在地,旁边的紫鹃眼疾手快扶助了她。 虽然戴着面纱,但她还是看到了前方出现了一个孝衣在身的男子。 三年未见,兄妹俩却没有丝毫陌生感。林枢看着瘦弱不堪的黛玉,难掩心疼。 走上前摸了摸黛玉的小脑袋,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亲昵动作,让黛玉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靠在林枢胸口大声哭着,林枢不得不扶助黛玉瘦弱的肩膀:“先回家,父亲生前最惦记的就是你了,如今林家就只剩下咱们兄妹二人了,你若是受不住倒下,那哥哥可怎么办?” 虽然林枢一直劝慰着,不过黛玉好似没有听到,直到哭得狠了,竟然晕了过去。 这下林枢也慌了,连忙抱起黛玉就上了马车,旁边的贾琏也被吓了一跳,这会也不在意林枢的失礼,上了马车就跟了上去。 …… 巡盐御史府后宅,白发苍苍的李景同诊脉之后,林枢急忙询问:“李老,舍妹情况如何?” “令妹乃是长期肝气郁结,加之忧思过甚,惊闻噩耗之下,已是强弩之末。勉强坚持,待见到至亲,心神缓和,这才晕了过去。待老夫拟个方子,让令妹好好调养。至于其他,还是不要让她劳累为好。” 李景同看了一眼旁边的华服男子,悄悄用眼神给林枢示意。 林枢说道:“那李老请随我到书房,拟好方子后我便派人去取药。” 随即他又转身向贾琏致歉:“琏表哥,今日是小弟失礼了,还请琏表哥先去歇息一会,待小弟安排好妹妹这边,再领表哥去灵前拜祭。” 贾琏本就被黛玉的晕倒给吓了一跳,加之他自己也被千里路程累得不轻,当即应下。 随后林枢与李景同去了书房,林枢开口询问:“李老,舍妹到底是怎么了?” 李景同欲言又止,不过想起林如海在世时,与自己也算是旧识,同济堂能够安然数年,多有林府照应。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回道:“令妹不止是病,而且体内有不少毒素,应是慢性毒药所致!” 轰! 林枢的脑中如同惊雷炸响,直让他摇摇欲坠,眼前一阵晕眩。 李景同连忙扶住他,手指按住几个穴位连连按压,这才让林枢缓了过来。 “多谢李老,学生失态了!” 林枢向李景同道谢后追问道:“可有解毒之法?妹妹乃是学生唯一的亲人了,父亲临终前叮嘱我要照顾好妹妹,却不曾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李景同思虑片刻,郑重的说道:“老夫诊脉时,发现令妹指甲泛青,应是长期服用类似丹毒之物。幸好发现尚早,可用牛乳配合药物排出体外。不过此法需日久不停,至少要两到三年时间才能痊愈。” 丹毒?那不就是重金属中毒? 可黛玉一个小姑娘,为何会服用丹药?难道荣国府中有谁在炼丹以求长生?可这怎么会让黛玉服丹? 林枢略过疑惑不提,先是好好询问了一下黛玉的情况。再三确认黛玉暂时无事,这才放下心来,去安排京城来人的事情。 …… 贾琏换了孝服,拜祭过林如海之后,这才想起临行时贾史氏的交代。 荣国府中,贾琏算是良心未泯之人。听到祖母欲要算计林家,心中当时就不是很情愿。 林如海在世时,三节两寿送到荣国府的节礼比其他家加起来都多。贾敏生前对自己也是关爱有加,而其他人眼里却只有贾宝玉。 黛玉醒来后,林家举行了封棺之事。略过林家兄妹悲痛欲绝的情形不提,贾琏也是心有戚戚。 看到憔悴的林家兄妹,再让身边的小厮兴儿、隆儿去打听了林枢的情况,他躺在床上怔怔发呆,思考着到底要不要听从贾史氏的安排去做那些事。 九月十八,贾琏正在房中琢磨着心事,兴儿在门外禀报:“二爷,林大爷请您去灵棚,说是朝廷旨意下来了!” 圣旨?看来是朝廷赐下的哀荣到了。贾琏急忙穿戴好,来到灵棚。 只见来人竟然是他极为熟悉的六宫都太监夏守忠,惊讶过后,贾琏急忙上前行礼。 夏守忠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开口说道:“既然人齐了,咱家就宣旨了!” 灵棚中众人跪下,夏守忠打开圣旨念道:“敕曰,卿久镇扬州,清正以证德,廉洁以奉公,重病在身,仍矜矜业业。朕闻卿之噩耗,悲痛不已……特此追授兰台寺大夫、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正奉大夫,都察院右都御史,谥忠正。荫其后人入国子监。朕遣官而展祀,冀歆格于神灵。” “学生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枢恭敬的拜谢皇恩,然后双手接过圣旨。 夏守忠面带悲痛,扶起林枢:“皇爷收到忠正公的遗折,数次哽咽,直言痛失国之干臣,特派咱家亲自过来,为忠正公上一炷清香。” 林枢当然不敢怠慢,让人扶了黛玉回去,引着夏守忠上香拜祭,随后才与夏守忠去了书房。 夏守忠直言说道:“林解元应该知道一些情况,忠正公之逝,与那些盐商以及他们背后之人有关。皇爷已经派人去暗中调查,忠正公在遗折中请皇爷照看遗孤,皇爷让咱家问问林解元,你是想听从令尊遗言,躲开这番是非,还是迎难而上,为令尊报仇雪恨?” 江南看似十分平静,但林枢早就察觉到了水下暗流汹涌。若是他一人,不把谋害林如海的人挫骨扬灰,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可如今他的身边还有黛玉,他不敢赌,生怕让这唯一的亲人再有危险。 看到林枢犹豫的神情,夏守忠轻轻说道:“林姑娘的情况,咱家也知道些。若是林解元担心林姑娘的安危,咱家的身边,带了不少好手,总比让她独自一人回那荣国府强。” 林枢惊讶的抬起头,紧紧盯着夏守忠的双眼:“公公知道些什么?” 随即又连忙起身拜道:“请恕学生失礼,舍妹是学生仅存的亲人,若是公公知晓其中隐情,还请公公直言告知。” 夏守忠端起桌子让的茶盏,饮了一口,悠悠说道:“荣国府的人,未必没有参与此事。忠正公虽是贾家的女婿,可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千万两白银之巨。林解元就不怕林姑娘进了荣国府,再也出不来吗?” 第四章 缘由 荣国府? 其实从林如海临终前的那番叮嘱中,他就已经知道,荣国府或许就是林家劫难的幕后黑手之一。 特别是黛玉莫名其妙的中毒之事,更是让林枢心中确信,荣国府中,定有人参与了针对林家的阴谋。 林枢就这样站在夏守忠跟前,面露挣扎,不断斟酌着。 夏守忠也没有催促,他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太监,此次南下,最重要的不是立即处理江南的那些杂碎。 太上皇还活着,如今就是查出了这些幕后黑手,也无法真正的依律治罪,甚至还会打草惊蛇。 他此次真正的目的就是林枢,或者说是林如海留下的人脉关系。林如海少年中试,更是一甲探花,同年故旧不知凡几。 林枢作为林如海嗣子,姑苏林家唯一的继承人,这张巨大的人脉织成的网,必将成为林枢未来的重要资源。 而皇帝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人才,是真正属于他这个皇帝的臣子。 太上皇虽然因故仓皇禅位,但京城大半兵马的调动,三品以上文武官员的任免,皆是出自上皇圣谕。他这个皇帝,不过受龙首宫控制下的傀儡。 其实林枢早在夏守忠说出皇帝问询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是躲不开一场纷扰了。 他之后的一切都是一场戏,一场唱给皇帝的戏。十七岁的少年,哪怕这个少年已经中试解元,但若是太过老成持重,只会让人警惕。 只有心怀畏惧,才能走得更远! “公公,学生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还请公公能派人保护学生的妹妹,她是家父唯一骨血,学生不能让她受到半点伤害。” 林枢长拜不起,等着夏守忠的回应。千万不要小看这个阉人,他才是皇帝如今最信任的人。 夏守忠满意的扶起了林枢,语重心长的说道:“这才是忠正公的儿子,皇爷说过,忠正公是国之干臣,却被宵小暗害。此次南下,咱家的目的就是布局江南,暗中调查参与暗害忠正公的凶手。” 林枢假装感激涕零的样子,向北方拜倒:“学生叩谢陛下圣恩,陛下真是千古明君,光耀万里!” “林解元快快起来,咱家还是先与你说说皇爷的计划吧……” 夏守忠与林枢分坐两边,开始说起了皇帝的江南之计。 原来林如海在遗折中,中间藏有暗页。上面全部是江南各地贪官污吏、豪商巨贾的犯罪证据。 绕是皇帝早有心里准备,依旧被这份名单证据给吓了一跳。其中列举的官员从二品督抚到七品县令,林林总总共计四十多人。 这还不算林如海不知道的,几乎遍布江南各处衙门。布政使司、按察使司、漕运总督府、各府县以及地方卫所,几乎全部沦陷。 而这些人搜刮的银两去向,其中就有龙首宫太上皇的内库。这还让皇帝怎么把这份名单证据拿出来?这不是打太上皇的脸吗? 皇帝只能咬牙压下这份名单,派遣夏守忠先去江南布局,为将来做准备。 或是山陵崩,或是帝掌权,无论哪一个,皇帝都打算先彻底掌握全部的证据。 而且林如海还给自己送上了两份大礼,两百万两银子的敬献,以及十几年来经营的人脉资源。 林家五代列侯,加上向来子嗣不盛,百年经营之下,林家的家产数以百万计。 林如海临终一道遗折,将半数家产捐献给了皇帝,为国献财,用以充实内库。 当然,这也是林如海无奈之举。江南豺狼遍地,他一死,林家的百万家产,将会成为林枢与黛玉的催命符。 别说林枢一个小小的举人,哪怕林如海他自己,这些年没少被那些阴招算计。 原本效忠的太上皇逐渐昏聩,纵容江南这群豺狼蹂躏百姓,甚至为了防备皇帝夺权,生生压下自己的升迁,让林家不得不面对江南这群人的一次又一次算计暗害。 贤妻殇逝,亲子病亡,林如海终于无法忍受这些,用自己的命,为林家争出了一条出路。 他选择了投靠皇帝,把任职江南近十年来,收集到的犯罪证据,尽数交给了皇帝。 夏守忠阴测测的笑了一下,他说道:“皇爷知道忠正公的存在,挡了那些人的财路。他们好不容易等到忠正公仙逝,一定会拼了命阻拦皇爷派来接任者。所以,林解元,新任的扬州巡盐御史,很大的可能会是太上皇的人。而你,就需要在江南等待,并且收集这位新任巡盐御史的罪证。” 林枢不解的问道:“公公,为何不用绣衣卫?” “绣衣卫当然会查,但你觉得在那些人的监视下,绣衣卫能拿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吗?只有你林解元,谁会防备一个守孝的解元郎呢?更何况,你比绣衣卫更加熟悉盐政,不是吗?” 夏守忠特意在守孝二字上加重了语气,他继续说道:“林解元也不必担心林姑娘的事,咱家会留下两名宫里的嬷嬷,接下荣国府的教养之责,免得荣国府以教养的名义把持林姑娘的未来。” 林枢心中大喜,夏守忠带来的教养嬷嬷,确实是替他免去了一个极大的麻烦。 哪怕他有林如海的手书,也很难免去黛玉被再次带去荣国府。世人娶妻,有五不娶,其中就有丧妇长女不娶。 黛玉亲母早逝,若无长辈教养,将来亲事将会极为艰难。可荣国府中的黑手还没有查出来,林枢怎么会放心黛玉被接入荣国府。 如今夏守忠带来的教养嬷嬷,完美的解决了这个问题,林枢感激的再次给夏守忠行礼致谢:“学生多谢公公,这两位嬷嬷真是为学生解决了大问题。” “行了行了,林解元,咱家与你皆是为皇爷做事,皇爷自然会庇佑为他老人家做事的人。你要在这守孝的两年多时间里,尽心为皇爷查找证据,引而不发,不是真的不发。待将来一有机会,咱们就掀开这盖子,让这群硕鼠彻底暴露在天下人的面前。” 夏守忠紧紧盯着林枢的双眼:“忠正公不愿让你冒险,这是人之常情。但林家是如何遭受这些磨难的,咱家想来你也应该很清楚。那群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林家人,他们恨毒了忠正公,绝对不会放过你与林姑娘。所以,你只能依靠皇爷,只有依靠皇爷,你才能保住自己与令妹的性命,才能为忠正公报仇雪恨!” 第五章 辩礼 夏守忠与林枢在书房密谈许久,直至傍晚才回了扬州官驿。 晚间用饭时,贾琏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林枢也就当做不知,没有多做解释。 吃过晚饭,林枢请贾琏来到书房。 “琏表哥,明日小弟就要扶灵回乡,不知琏表哥有何打算?” 贾琏哀叹一声:“出京时家中祖母曾有交代,让我陪林妹妹回姑苏安葬完后,就带她回京。不知枢兄弟是否一同前往?” 林枢假装惊讶道:“父亲病逝,作为子女当为父守孝三年,难道京城风俗与江南不同?” 贾琏当即就被林枢的话给噎住了,为父守孝,乃是九州百姓自古以来的传统。无论南北,皆是一样。 祖母为何要让自己仓促带表妹回京,还不是为了给宝玉创造机会。更别说进了荣国府的门,谁还记得林如海有个闺女,等黛玉年岁一到,她的婚事还不是任由贾家拿捏。 可这位林家的新家主,一句话就让祖母的算计化为乌有,自己该怎么办呢? “琏表哥?琏表哥?” “哦,枢兄弟说笑了,为父守孝乃是应有之义,不过表妹身体孱弱,守孝之事,在荣国府中也是一样的。更何况祖母身边也离不开表妹,她老人家一日不见表妹,就想的厉害……” 贾琏斟酌着话语,小心翼翼的说道:“姑父病逝,姑苏族中也是五服之外的远亲,又无长辈教养,依我之意,还是早早回京为上。” 林枢摇了摇头,他郑重的回道:“当年伯娘过世,妹妹被仓促接走。据小弟所知,荣国府上下皆无服功,唯有琏表哥身着素服,算是全了礼制。不知这一次,荣国府的姻亲,会不会依样酒肉穿肠过,全无尽哀思?” 话说到最后,林枢的表情变得愤怒。当年伯娘贾敏过世,除了贾琏认真服了小功,全府上下,连一个穿麻的没有。 贾琏也曾经劝过老太太,可老太太最见不得这些晦气的东西,故而家中宴饮依旧,表妹在家甚至想烧点纸钱都不敢。 姑母过世,依照礼制,贾家玉字辈当服小功,素食麻衣三个月,唯有贾琏自己,想到姑母贾敏对自己的关爱,认认真真的服了三个月的小功,其余人,像是没有贾敏这个姑姑一般。 唉,如今被林枢揭开此事,贾琏真是羞愧难当,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琏表哥,妹妹因未能给亲母守孝之事,已经被人说三道四。这一次,小弟绝不可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林枢斩钉截铁的说道:“父亲临去之前,已将妹妹托付于我。作为她的长兄,林家的家主,自然会安排好妹妹的一切。” 贾琏一听林枢不让黛玉跟自己回京,连忙说道:“可若无祖母教养,表妹将来的亲事……” 林枢拱手向北方稽首:“蒙陛下隆恩,赐下两名教养嬷嬷,想来嬷嬷可以胜任这教养之责!” 皇帝? 贾琏立时没有了反驳的勇气,贾家本就失礼在先,如今林枢又抬出了皇帝,他还能再用什么借口辩驳呢? “唉,既然枢兄弟已经做好了决定,我也就不再多说了。明日我同你们一同扶灵回乡,待百日之后,我再返回京城吧。” 贾琏叹了一口气,出京前祖母交给自己的三个任务,刚到第一个就遇到挫折,剩下两个他都不想提了。 …… 是夜,林枢走到黛玉的小院子里,黛玉的乳母王嬷嬷正在院中守着。 “大爷,您还没休息?” 林枢点了点头,坐在院子中的石凳上,他询问黛玉的情况:“妹妹可曾用饭?” 王嬷嬷摇了摇头:“姑娘只用了几口米粥,连菜都没有吃一口!” “是哥哥来了吗?” 这时房间的门打开,身着孝衣的黛玉走了出来。林枢看到她摇摇欲坠的样子,心疼与怒火同时爬上心头。 他用严厉的口吻说道:“怎么,哥哥的话你是听不进去还是压根就不想听?你这样子下去,是打算扔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的活着吗?” “哥哥……”黛玉眼圈一红,泪水就要落下来。 林枢心中一软,语气也软了下来:“妹妹先回房,待哥哥去给你蒸碗蛋羹吧!” 说着,他就给王嬷嬷使了一个眼神,让她照顾好黛玉,自己离开小院子去了后厨。 约莫两刻钟,林枢端着一碗蛋羹走进黛玉房中,放在小桌上。 “吃吧,吃完后我有话给你说。” 黛玉小口吃了起来,小葱花配蛋羹,是她小时候生病时最喜欢吃的东西。 滴答滴答,伴随着勺子碰触碗底的声音,黛玉的眼泪掉落在桌子上,林枢伸出手摸摸她的额头。 “不哭了,不哭了……” 或许是这碗蛋羹,又或许是林枢的陪伴,黛玉最终是止住了哭声。林枢看她情绪好了些,便把接下来的安排说了一下。 黛玉惊讶的问道:“哥哥是说,我不用回京城了?” 她记得离京前,外祖母叮嘱过自己,让她安排好父亲的后事便跟随琏二哥回京,怎么哥哥会让自己在姑苏守孝? 林枢看了看旁边的两个丫鬟,一个是从林家带去荣国府的雪雁,一个是贾家带过来的紫鹃,两人听到这个消息的表情极不相同。 “妹妹可知,父母亡故,子女当如何?” 黛玉毫不犹豫的回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故而为人子女,当为父母居丧守孝。” “既然如此,妹妹为何还有这样的疑问?”林枢反问一句,让黛玉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呀,守孝三年乃是世间常理,可外祖母那边该怎么回复? 旁边的紫鹃着急的插嘴道:“林大爷,回京之事乃是老祖宗定下的……” “林家之事,什么时候由得外人做决定?”林枢呵斥一声,吓了房中几人一跳。 紫鹃还想要争辩,旁边的雪雁连忙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林枢冷哼一声:“没有下一次,主子说话的时候,再敢随意插嘴,你就自己回荣国府去吧。” 王嬷嬷瞪了紫鹃一眼,她早就看不惯荣国府的规矩,丫鬟不像丫鬟,主子不像主子。 黛玉终究还是年幼,虽然从书中学过礼制规矩,但在贾史氏刻意的忽视下,还是没能理解守孝之事,对她未来的影响。 林枢不得不给她解释了其中的问题,当黛玉得知因为自己未能给母亲守孝,林家的家教被人质疑,甚至差点影响到林家的声誉,差点又哭了出来。 第六章 回乡 黛玉自幼熟读诗书,经史子集从三岁就开始学习了。 六岁去了京城,虽说没有了父亲与先生的教导,但她依旧没有放下书本,从扬州带去的那些书籍就是她每次想家时的慰藉。 《论语》、《礼记》等书中有不少关于守孝的论述,经过林枢的提醒,她也明白了自己的问题,难过了一会就做出了决定。 “哥哥说的对,是我没有做好。我这就给外祖母写信,三年守孝,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姑苏老家!” 林枢摸摸她的小脑袋,宠溺的说道:“也没有那么夸张,等父亲百日之后,我陪妹妹四处走走,总憋在家中像是怎么回事。你也应该多交些朋友,手帕交可不能没有。若是你想你外祖母了,三年后春闱大比,咱们一起去京城。” …… 月上枝头,秋寒渐起。林枢哄着黛玉睡下,来到院子中。 王嬷嬷跟在林枢身后:“大爷,老奴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是看着我们兄妹长大了,我一直把你当自家亲人,有话直言便是。” 王嬷嬷不但是黛玉的乳母,更是林家的老人。伯娘贾敏身体一直不好,兄妹俩夏热冬寒,增减衣服大多是王嬷嬷照看。 “姑娘在荣国府过得很不好,先不说那老太太刻意安排贾家的宝二爷与姑娘亲近,府中上下更是扬言姑娘的吃穿用度皆是出自贾家。大爷,姑娘这三年,在京城过得是小心翼翼,受了委屈连大声哭都不敢!” 林枢的拳头紧紧攥着,脸上寒冰一片。 他沉声说道:“我知道了,如今回家了,嬷嬷精心照看就是。三年后进京,妹妹受过的委屈,我会从贾家一笔一笔的讨回来。” “老奴斗胆问一句,姑娘的病,是不是不太好?”王嬷嬷不安的询问,前几日李景同在给黛玉把脉之后的神情变化,贾琏这个公子哥看不明白,她却发现了其中的不妥。 林枢叹气一声,还是说出了真相:“妹妹中了慢性之毒……” “什么?这可怎么是好?大爷……”王嬷嬷惊呼一声,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嬷嬷放心,所幸中毒不深,李老医术精湛,已经有了解毒之法。不过解毒调养所需日久,嬷嬷需要精心照看。” 林枢给王嬷嬷吃了一个定心丸,最后又叮嘱道:“那个紫鹃嬷嬷好好看看,若是还念着荣国府之事,找个机会打发了吧。” 王嬷嬷欲言又止,林枢问道:“嬷嬷还有话要说?” “老奴觉得,这毒很可能是荣国府的二太太,政舅老爷的夫人下的。” “可有证据?”林枢像是早有所料,他其实已经早就从京城传回的消息中大致推测出了几个可疑之人,这贾王氏就是其中之一。 王嬷嬷摇摇头:“老奴也只是猜测,贾家的老太太一直想让那位宝二爷与姑娘定下婚约,不过那二太太却一直看咱们姑娘不顺眼。姑娘年纪小看不出来,但老奴从她看姑娘的眼神中,看出了厌恶。” 不得不说,王嬷嬷眼光毒辣,贾王氏当然会厌恶黛玉,贾敏的女儿,怎么可以成为她的儿媳妇。 “嬷嬷去休息吧,这件事我会查下去的,妹妹就劳你费心了。” 林枢止住了话题,王嬷嬷也闻言行礼退下。 走出黛玉的院子,林枢一拳砸在树上:“王氏,你这是找死!” …… 九月十九,清晨。 扬州巡盐御史府中门大开,林家兄妹今日便要扶灵回乡。坐镇扬州盐政近十年,因公病逝任上的忠正公林如海终于离开了这座府邸。 林如海这十年来,整顿盐政,惩治不法盐商,江南盐价始终处于一个合理的价格上,扬州百姓自然感激这位青天大老爷。 在众多扬州百姓的相送下,林家一行乘船出发,往老家姑苏赶去。 沿运河南下,历经三天,终于到了苏州府码头。 葬礼很顺利,林枢早就派人回乡,修整坟茔,在回到苏州府的第二天就将林如海和贾敏合葬在林家的祖坟中。 略过黛玉又一次的伤心不提,林如海的丧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苏州老家,林府坐落于府城东南角,三进的院子颇有江南水乡的韵味。 回乡近十几天来,有林枢与王嬷嬷的精心照顾,黛玉消瘦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此时她正坐在窗边看书,若是有人近看,就会发现她手中的书赫然是一本时文选集。 雪雁端着一碗牛乳走了过来:“姑娘,牛乳热好了。” “唉,牛乳虽好,但天天喝也会腻啊。不知哥哥怎么会让我一直喝这个?” 黛玉放下书本,小脸一皱,苦笑一声:“要不,你替我喝了?” “奴婢可不敢,大爷好凶的。”雪雁想起林枢冷酷的脸,心中一颤。 黛玉好笑的看着面露恐惧的雪雁,伸手接过牛乳,闭着眼就喝了下去。 “真是一言难尽!”黛玉压住恶心感,小小抱怨了一句。 这时王嬷嬷走了进来,拿出一封信:“姑娘,京城来信,大爷让我给你送来。” “哦,是外祖母回信了吗?”黛玉欢喜的接过来,当看到信封上的字迹脸上出现一丝失落。 “原来是宝玉的。”她嘀咕了一句,随即打开书信看了起来。 信封很厚,分别是贾宝玉、贾史氏以及迎春、探春、惜春五人的,其中贾宝玉写的最多。 黛玉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看完了所有的书信,外祖母的抱怨、宝玉的抱怨,三春的安慰与思念让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唉,外祖母还是怪我了。可我怎么能扔下哥哥一个人守孝,再说,这也不是为人子女该做的事啊。还有宝玉,只想着姐妹们在一起玩闹,却不曾想过,我没有父亲了啊!” 说着黛玉就难过的想哭,王嬷嬷连忙安慰:“姑娘不必在意这些,亲家老太太是一时舍不得姑娘,可能是忘记了守孝这一茬。待琏二爷回京的时候,姑娘让他捎一封信过去解释一下、三年后大爷上京参加春闱大比,姑娘不是又可以见到老太太了吗?” 不说不要紧,王嬷嬷的话一出口,黛玉就趴在桌子上呜呜哭了起来。 因为黛玉知道,外祖母哪里是不记得守孝之事,她这些天已经大致明白了外祖母的心思了。书中说的很明白,甚至《大楚律》中都有规定。 《楚律疏议》规定:“丧期未终,释服从吉,若忘哀作乐,徒三年;杂戏徒一年,即遇乐而听及参加吉席者,各杖一百。” 第七章 友人 虽说《楚律疏议》中关于居丧守制的规定更多的是针对朝廷官吏,但作为官眷,往往比普通百姓的子女更受约束。 就像黛玉因为年岁小,在荣国府刻意之下,没有为亲母贾敏服丧守孝。林如海在京城的同年甚至写信回来,斥责林家妄为圣人教化,不堪书香门第之称。 直至林如海回信解释,督察院中的御史才没有继续上书弹劾,宫中也只是罚俸警告,并未做实质性的惩处。 看到黛玉趴在桌子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王嬷嬷只好让雪雁去请林枢。 …… 等林枢来到房中,黛玉已经收了眼泪,只是怔怔的看着桌子上的书信不说话。 “又为这些外人把自己气哭了?”林枢双手环抱,倚着门框说道:“哭完了就跟哥哥去吃饭。” 黛玉撅着小嘴回道:“才不是外人呢,那是外祖母!” “那也是外人,人家姓贾你姓林。当寻常亲戚走就是了,难道你还想着回去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林枢这几日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去让黛玉明白贾林两家的真正情况,正好荣国府的信来了,他虽说没有拆信去看,但也能想到贾家老太太会在信中写些什么。 不外乎愤怒于黛玉没有遵循她的意思,在安葬林如海之后立即回京。 他也算是摸清了贾史氏的脾气,估计是养尊处优习惯了,若是有人违背了她的意思,便会愤怒的想办法斥责一顿。 看看贾琏就知道了,荣国府送来了两封信,一封给了黛玉,另一封就是给贾琏的。 当时他与贾琏正在前厅说话,贾琏打开信后,看他那苦涩的表情就知道信中不是什么好话。对待亲孙都是这个态度,更别提黛玉这个外孙女了。 黛玉小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愿和林枢说话。林枢好笑的走到书桌前,假装要拿起桌子上的书信。 “这是我的!”黛玉连忙忘记了生气,伸手护住书信。 林枢本来就没打算去看,靠着桌子笑着说:“好好好,我不看。先把这些烦心事放在一边,咱们去吃饭。下午有客过来,到时候哥哥带你去见见。” “是什么客人?难道是爹爹的同年么?” 自从回到苏州府,林如海当年的科场同年纷纷来府中吊唁,林枢兄妹没少拜见这些长辈。 不过今日来的人却有不同,林枢摇摇头回道:“不是父亲的同年,是哥哥的朋友。苏州同知王家的嫡子王焕王惟中,还有他的幼妹。那王家姑娘同你一般大小,正好和你一块玩耍。” 林枢自幼跟随林如海宦游扬州,与王焕结缘还是在回苏州府参加童生试的时候。林枢从县试到府式,直到南直隶院试皆是案首,三战三捷闯出了小三元的佳绩。 王焕当时惊讶于林枢的才学,后来在几次文会上相识,慢慢的有了不错的交情。数年来往下来,两人算是意气相投。 而王焕的父亲王琦,正五品扬州府同知,得知儿子与林如海的侄子关系要好,当即就把王焕扔到了扬州府学与林枢做伴。 林如海下葬那天,王琦亲自带着儿子前来吊唁。因为当日来吊唁的人太多,加上林枢不得空,两人根本没上说几句话。于是今日王焕再次准备上门,还特意带上了幼妹王媛。 黛玉听到哥哥的朋友会带妹妹过来,稍微有些紧张。她从六岁开始客居荣国府,除了几个表姐妹,就没有认识什么别的朋友。 自回来后,林枢问起她在京城有没有交到几个手帕交的时候,除了三春以及湘云之外,她竟然连一个名字都说不出来。 待林枢又追问荣国府是否有长辈带她出去参加宴会、马球会等等,看到黛玉茫然不解的摇头时,林枢真的愤怒了。 荣国府真是把黛玉当金丝雀关在笼子里了,生怕别人知道林如海的女儿,正养在荣国府中,生怕别人知道黛玉的情况。 贾老太太说是代替已逝的贾敏教养黛玉,还不如说是在身边养了只猫猫狗狗,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就扔到一边。 除了进宫的贾元春,剩下的孙子侄孙女都是如此,没有教授半点世家女该学的知识,更别说黛玉这个外孙女了。 林枢看到黛玉有些不安,便安慰她:“哥哥虽然没有见过王家的这个姑娘,不过他的兄长与我交好多年。平日也曾说起过几句,如你一般喜好诗书,应与你能说到一块去。” 嗯嗯! 黛玉点头回道:“那我去收拾收拾,一会王姑娘来了,我便与她在书房这边玩耍。” 到底还是个孩子,黛玉经过林枢的劝说,心中也开始充满期待,这不,连饭都不想去吃了,拉着王嬷嬷收拾起书房来。 林枢无奈照顾丫鬟把饭菜送到黛玉房中,兄妹俩草草用过午饭,静静等待王家兄妹的到来。 …… 王焕一进林府大门,第一件事便是让林枢带他到祠堂中给林如海上香祭拜。 上香祭拜之后,林枢与王焕坐在前厅说话。而王焕的妹妹王媛,已经由王嬷嬷带去了后院黛玉那边。 下人送上茶水点心,两人坐下后王焕开口说道:“瑾玉兄,我刚刚得到消息,新任的扬州巡盐御史已经到了。” 林枢喝茶的动作滞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惟中兄可知这位巡盐御史是哪位大人?” “原户科给事中,杨学礼。”王焕叹气回道:“他是晋党出身,这回咱们江南的百姓,怕是要遭殃了。” 王焕为何要这么说呢? 原因其实很简单,两个字——利益! 晋党的背后是晋商,而江南盐政,一直是晋商无法插上手的。 如今出身江南的林如海病逝,京中竟然让晋党出身的杨学礼出任扬州巡盐御史,这不是把肥肉往豺狼嘴里送吗? 林如海费尽心血压住了那些盐商,平抑盐价,这才几年,又换上了一位商贾支持的官员,别说王焕,就是林枢现在也想骂娘。 杨学礼这个人,林如海曾经与林枢说过。早年家贫,得大同豪商范家资助,学有所成,一路青云直上,得中二甲进士。 翰林院散馆之后,短短两年便坐上了清贵非常的户科给事中,成为晋商在朝堂的重要支柱。 曾经多次与林如海有过交涉,想让晋商插手官盐的生意,却被林如海当场拒绝。 估计这次晋商在背后没少用力,竟然让杨学礼越级升迁,坐上了扬州巡盐御史的位置。 第八章 新交 王焕为何要提醒林枢关于新任扬州巡盐御史到任的事呢? 主要就是这位杨学礼,与林家有很大的矛盾。或者说,因为扬州官盐的分配,有着晋党背景的杨学礼,非常的仇视当年拒绝自己提议的林如海。 哪怕如今林如海已经病逝安葬,但这个仇,他誓要从林枢以及黛玉身上讨回来。 “瑾玉兄,我父亲让我提醒你,一定要小心这位杨大人,他刚上任就扬言要查忠正公之前的账目……” 王焕是真替自己的好友头疼,林如海刚刚去世,就有仇人想着法儿准备算计林家了。 林枢倒是不怎么担心,他笑道:“不碍事,让他随便查吧,我还怕他不动手呢。” 说到这,林枢指了指北方,小声说道:“扬州巡盐御史府的账目,每年都会送到户部与宫里。就是有差错,数目加起来也不会超过十万两。而父亲的遗折中,林家把五成的家产捐献给了朝廷,你说陛下会怎么看待查账这件事?” 呵! 王焕的表情从担忧到惊讶,最后随着林枢的话说完变成了嘲讽。 林家一半的家产,那至少有百万两白银,杨学礼这次怕是要徒劳无功了。 弄不好,还会惹上无数的麻烦。江南盐政本身就十分敏感,背后牵扯的势力从勋贵宗亲到文臣世族,大大小小不下几十家。 估计杨学礼这边刚刚动手,弹劾他的折子就从江南各地向京城出发了。 “那要不要让我父亲替你上一道奏章……” 林枢拱拱手回道:“多谢惟中兄,不过这件事还是不麻烦叔父了。此事颇为复杂,叔父参与进来,祸福难料。咱们还是静观其变,看看风向再说。” …… 另一边的黛玉,此时正和王媛静静的下棋。 王嬷嬷和跟着王媛的夏嬷嬷在旁边伺候,两个小姑娘倒是兴致勃勃,紧紧盯着棋盘苦思冥想的较量着。 王媛身着素色衣衫,头上也只插着一根雕花银簪子。黛玉一看就知道这是因为爹爹的百日之期未过,王家的姑娘这是特意如此穿戴的。 王媛略带婴儿肥的小脸挂着笑容,一双灵动的眼睛,配上两个小酒窝,让黛玉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新朋友。 “王姐姐,我输了……”黛玉放下手中的棋子,佩服的看向对面的王媛。 她以为自己的棋力已经在同龄人中算是很厉害了,可没想到这位只比自己大一岁多的王家姐姐,更加厉害。 王媛也放下棋子,坐直身子含笑说道:“林妹妹的棋力很强,只是缺少对战的经验而已。我经常拉着大哥对战,时间久了,他见到我都不敢提下棋这两个字了。” “王家哥哥也下不过你?那真是太厉害了!”黛玉的眼中满是惊讶,不过随即又被王媛的回答给逗笑了。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他被我烦怕了!” 王媛把自己与哥哥王焕之间,斗智斗勇的事情讲给黛玉听。 黛玉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好玩的事,不一会就被王媛逗笑了好几次。 王嬷嬷看到自家姑娘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感激的看向旁边的夏嬷嬷。 …… 直到傍晚,林枢派人请黛玉王媛到前厅用饭。 两家算是通家之好,倒也不用那么避讳。 等两个小姑娘各自拜见兄长的朋友,四人坐在一桌用了素食做成的晚宴。 临近告别,两个小姑娘依依不舍,还是林枢劝慰道:“过几日重元寺有庙会,到时候我与惟中兄带你们去转转。” “啊?那日不是说,要去阳澄湖文会么?” 王焕刚刚想要反驳,就被妹妹王媛“杀气腾腾”的眼神盯着,当即就改了口:“啊,是的是的,十月初十重元寺的庙会很热闹的……” …… 送走王家兄妹,林枢与黛玉回到院子中,坐在连廊里说话。秋夜渐凉,王嬷嬷把一件披风给黛玉系上。 “妹妹觉得王家的姑娘怎么样?” 林枢挑了挑煮茶的火苗,火舌舔舐壶底,映红了他的侧脸。 黛玉点了点头,欣喜的回道:“王姐姐人很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且王姐姐很温柔,对我多有照顾,还给我讲故事……” 直到茶水煮好,黛玉才停下对王媛的评价。林枢替好友王焕在心中抱屈,王媛温柔的一面,从来没有在自己哥哥面前展现过。 看到捧着茶盏的黛玉,林枢欣慰的说道:“王家诗书传家,与咱们林家多年交好。你与王家姑娘结缘,那就经常相约聚聚。想去哪里玩耍了,你就跟哥哥说,哥哥带你们过去。” 黛玉小心翼翼的说道:“可是闺阁女子,不是不能随意出门吗?” 她记得外祖母说过,大家闺秀,不能随意出门。客居荣国府三年,她只出去过一次,还是跟随外祖母去报恩寺给母亲祈福。 林枢好笑的解释道:“那是前明的陈规陋习,咱们乘坐马车前去,妹妹出门戴上面纱就好。” 接着林枢又给黛玉普及了一下出门的规矩,以及重元寺庙会的盛景,黛玉听得心中充满了对十月初十,重元寺庙会的向往。 …… 等晚上躺在床上,今夜睡在外间伺候的紫鹃小声询问黛玉:“姑娘,咱们这是不回荣国府了吗?” 黛玉皱了皱眉,漆黑的房中让她想起离开荣国府的前一夜。 当时也是这样漆黑,没有一丝光亮,她蒙着被子呜呜哭着。 那个时候,自己身边没有哥哥,只有王嬷嬷和雪雁陪着自己。 虽然知道外祖母他们肯定在忙着商议爹爹的事情,可她还是觉得凄凉孤苦。 甚至在第二天离开之即,宝玉竟然说,若不让他陪着自己一块回扬州,还不如不回去了,让下人看着安葬等等这样的话。 是呀,哥哥说得是对的,宝玉终究姓贾,而她是姓林,她叫林黛玉。 自己回扬州,宝玉只是担心失去一个陪他玩耍的人,而她却是失去了至亲的父亲啊! 想起宝玉那日依旧大红丝缎,对比今日王家哥哥与王姐姐一身素衣,黛玉心中只觉一阵烦躁。 她冷冷对着外间的紫鹃说道:“不是说过了吗?我要为爹爹守孝的。” “可宝二爷还在府中等着姑娘呢?咱们回荣国府也可以守孝啊。”紫鹃急切的劝说着。 只听里屋传来黛玉冷冰冰的声音:“既然你那么替宝二爷着想,那明日就让哥哥派人送你回京城吧!” 第九章 惩奴 许是因为太过生气,黛玉的声音大了些,冷冰冰的语气让紫鹃慌了神。 “姑娘,奴婢只是……只是担心姑娘三年守孝,与宝二爷的关系会慢慢淡了……” 紫鹃心里想着,若是真如荣国府中传言那样,姑娘与宝二爷的姻缘成真,那她作为姑娘的贴身丫鬟,岂不是有成为姨娘的可能。 可眼看林家大爷很是抵触荣国府,连带着姑娘也不打算回京了,这可怎么是好。 今晚她鼓起勇气,想要借机劝劝姑娘,可没想到竟然会被姑娘如此声严厉色的训斥。 “姑娘,林大爷虽然是您的堂兄,可他到底会不会真的关心您呢?说句不中听的话,林家的家业本来就应该是您的,可林大爷把持府中上下,依奴婢看,姑娘还是早早回京,让老祖宗为您做主才是。” 紫鹃想尽办法,甚至根据听来的只言片语,便向黛玉泼着林枢的脏水,意图挑拨兄妹俩的关系。 内屋的黛玉听着紫鹃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紫鹃以为沉默的黛玉被自己的话打动,心中暗喜。 她接着说道:“奴婢听说林大爷把老爷原来的管事都给换了,以后林家就会被他彻底掌控,姑娘,那可是老爷给您留下的,咱们再不回去找老祖宗撑腰,将来可怎么办呀?” 黛玉再也忍不住了,林家的家产怎么分配,爹爹在遗书中写得清清楚楚,甚至上书宫中,将遗书副本留在了户部。 按照遗书,林家有一成留给自己,四成由哥哥这个林家唯一的男嗣继承,剩下五成献给朝廷。 爹爹下葬那日,哥哥当着家族长辈与爹爹同年的面,哥哥把遗书与家产分配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就怕有人拿这事说嘴。 她记得清清楚楚,爹爹的同年好友,南直隶巡按御史方同珍曾监督家产分割,哥哥并未按照爹爹的遗书分配。 他将最好的铺子、田庄真、古玩字画、珍奇孤本都留给了自己,总数不下家产的两成。 至于紫鹃所说的,更换管事,那是因为献给朝廷的五成中,有几处田庄铺子需要由内务府接手。 可没想到在紫鹃的眼中,哥哥会变成一个贪得无厌,意图霸占林家家业的小人。 黛玉越想越气,她直接坐起身来,冲着外间呵斥:“我知道你一直记恨那天哥哥训斥你,可你别忘了,哥哥才是林家的家主,他就是不给我一分一毫,那也是林家主子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下人说三道四的!” 砰…… 黛玉连外衣都没有穿,下床想要去找王嬷嬷来,黑灯瞎火的直接撞上了屋中的架子,上面摆放的花瓶直接掉在地上摔碎了。 隔壁住着的王嬷嬷匆匆赶来,听到响动的雪雁也起身追了过来。 借着烛火微弱的光亮,王嬷嬷看到黛玉正捂着脸蹲在地上无声的哭着。 至于紫鹃,早就被吓傻一般,跪在花瓶碎片前一动也不敢动。 …… 贾琏大半夜被林枢请到了前厅,看到跪在前厅门口的紫鹃时,心中就暗道不好。 “琏表哥,今夜实在抱歉,打扰到表哥休息了。只是这紫鹃是荣国府的家生子,小弟不好直接处置,还是请琏表哥来做主吧。” 林枢在贾琏坐下后,直言不讳的说道:“小弟知道荣国府主子们以宽厚待人,让这些丫头小子心气都高。可林家容不下这等挑拨主子关系的下人……” 贾琏被林枢的一番话惊了神,挑拨主子关系?林家的主子就林枢和黛玉两个人,难道是紫鹃在黛玉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连忙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站在旁边的王嬷嬷一五一十的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琏二爷,姑娘自幼心善,哪怕气得直流眼泪,也不想紫鹃被大爷惩处。要不是老奴追问,怕是她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 王嬷嬷这边话刚说完,羞臊至极的贾琏当场大怒,起身就走了出去,一脚踹向了紫鹃。 “好你个卑贱碎嘴子,主子的事情也是你能说嘴的?” 一脚下去,贾琏愤怒之下,紫鹃直接被踹在胸口,翻倒在地,差点闭过气去。 正当他要继续时,雪雁扶着黛玉走了过来:“琏二哥,别打了……” “表妹怎么过来了?天凉露寒的,别染了病。”贾琏止住踹向紫鹃的脚,满脸歉意的说道:“都是府中管教不严,让表妹受了委屈,做哥哥的给你在这里赔不是了!” 说罢,贾琏就要给黛玉赔礼,被走出房门的林枢拦住:“至亲骨肉,不必如此。还是先进屋再说。” 黛玉走到蜷伏在地的紫鹃身边,给雪雁说道:“先带她下去吧,让府中的大夫给看看……” 随后没有再看紫鹃一眼,由王嬷嬷扶着走进了前厅。 雪雁留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扶起紫鹃:“紫鹃姐姐,你没事吧?” 紫鹃捂着胸口,眼中闹事眼泪,沉默的摇了摇头。 “你不该给姑娘说那些话,你没有见过姑娘小时候大爷是是怎么宠着她的,一点不像兄妹,倒向是养女儿,不,比养女儿还宠。” 雪雁扶着紫鹃往后院慢慢走着,紫鹃不时回头,往前厅的方向看。她知道,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到黛玉身边了。而她做宝二爷姨奶奶的梦,也将越来越远。 …… “这个紫鹃,明日我便找人发卖了……”贾琏一进屋就给林枢兄妹俩表态。 可黛玉摇了摇头,她见不得这些事:“琏二哥,派人送她回去吧,她是外祖母送到我身边的,还是让她回去伺候外祖母吧。” 贾琏为难的看向林枢,只见林枢面无表情,一点开口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想到紫鹃确实是祖母身边的丫头,他还真做不了这个主,只好无奈的叹气一声。 唉…… “那就如表妹所言,明日我便让人送她回京。真是愧对表妹了,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这时林枢突然开口:“琏二哥,父亲丧事已毕,不如表哥也早早回京吧。家中暂时也无甚大事,反而荣国府离不开表哥操持……” “哥哥……” “表弟何出此言?这是怪为兄没能管好下人吗?” 黛玉惊叫一声,哥哥此举很是失礼啊。 而在贾琏的心中,这是林枢责怪荣国府,欲与贾家疏远关系的表现。 第十章 试探 贾琏这些天给林枢的观感还是很不错的,虽然有些公府子弟常有的小毛病,但为人处事算是面面俱到。 根据王嬷嬷给林枢讲述的,黛玉在荣国府时,贾琏夫妇对黛玉也是照顾有加,林枢本想找机会给试探一下贾琏。 若是暗害林如海之事贾琏并不知情,没有参与,那林枢便可尝试与贾琏结盟。 经过这些天林枢的调查,暗藏在荣国府的幕后黑手,最有可能是贾政之妻贾王氏,以及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的,荣国府实际掌控者贾史氏。 而贾琏,这个名义上的荣国府继承人,只是一个被推出来料理府中杂事的“管事”,甚至承继荣国府的正经老爷,贾琏之父贾赦,也被强行闲置,躲在马棚旁的院子中玩女人。 整个荣国府上下,都把贾政当做掌家的主子,甚至传说中,生来带玉的贾宝玉,都被当做了荣国府未来的继承人。 反而贾琏这个正统继承人,被扔在了一边,身上挂着个捐来的五品同知,每日里干着俗物杂事,弄不好还会被贾史氏动不动斥责。 林枢不相信贾琏这样聪明的人会不知道自己未来的黯淡,看到贾宝玉享受着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会不气愤。 他看了看旁边坐着的黛玉,原本想让她先回屋,考虑到她最终要面对现实的残酷,还是直接开了口。 “琏表哥是不是觉得小弟有些不近人情?这些天表哥尽心尽力的帮衬,反而小弟却失礼的想要把表哥早早撵回京城?” 贾琏嘴里念叨着没有,面上的表情却明显的表达着不满。 林枢叹气说道:“不是小弟不知礼数,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琏表哥可知,父亲不止是病逝,其实是有着好几双黑手,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甚至妹妹也不只是生病,而是中毒?” “什么?” 啪! 贾琏一声惊呼,旁边的黛玉更是打碎了手中的茶盏。 “哥哥,我不是生病?是中了毒?” 黛玉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林枢。 “先说妹妹中毒之事吧!” 林枢走到黛玉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纤瘦的肩膀:“那日李老诊脉,发现玉儿指甲泛青……” …… 贾琏听着林枢的解释,双手不断颤抖着,仅仅黛玉在荣国府中毒这一点,他就敢肯定家中有人藏了害人之心。 不管那人是谁,林枢这位表弟,一定会把人找出来挫骨扬灰。 他回想着表妹黛玉三年前到京城后,家中之人对她的态度,父亲与二叔略过不提,祖母倒是关心有加,继母冷眼旁观,并不与之亲近。 二婶……啊,最有可能的竟然是以礼佛著称的二婶,她掌管着家里的吃穿用度,甚至表妹日常的用药请医,都是二婶打理。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自己的妻子王熙凤,在里面扮演着什么角色呢?而自己的祖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家中发生了什么事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表妹中毒之事。 贾琏心中涌起滔天巨浪,表妹可是姑母的唯一血脉,难道老太太就这么放任贼人给表妹下毒? 他浑身冰冷,想要端起茶来,可双手根本就不听使唤。哐当一声,茶盏也掉在地上摔碎了。 林枢问道:“琏表哥是有了怀疑还是不相信这件事情?” “不,不,表妹乃是姑母唯一的骨血,家里的人怎么会害表妹呢?一定是有人在栽赃陷害,对,就是这样……” 贾琏有些疯癫的辩驳着,想要找一个借口,可最后还是瘫坐在椅子上不敢抬头。 丹毒啊,还能下到表妹的身上,下毒的不是亲近之人,谁会相信? 看到贾琏这个样子,林枢基本可以确定他是没有参与,甚至对此事一无所知。 黛玉这次没有被吓到,也没有向之前那样经受不住打击,反而打起精神,回忆着在荣国府中的过往。 林枢没有继续追读,反而说起了林如海之事:“那表哥可知,那日夏守忠夏公公对小弟说过什么话?” 只听他说道:“夏公公说,妹妹不宜再入荣国府,因为有人想要林家断子绝孙,而荣国府中,就有人虎视眈眈的等着妹妹再去虎穴!” 随后,林枢把林如海之死牵扯到的各方势力,包括自己的一些猜测都讲了出来。 贾琏猛得抬头,他这下终于明白自己在来江南之前,祖母为何要让自己办那些事的原因了。 强行带回表妹和林家家产,想办法毁掉林枢的名声,剥夺林枢承继姑父林如海衣钵的资格。 这一切看似在为表妹打算,实际上就是为了侵吞林家百万家产,甚至让表妹嫁给宝玉后,让宝玉能得到姑父的人脉支持。 哪怕事情败露,那也是他贾琏自己自作主张,跟荣国府没有半点关系。 不得不说,贾琏这个国公府的正经子孙,聪明异常,贾史氏的打算,他基本上猜了个七七八八。 “表弟为何会把这些告诉我?难道就不怕这些事的背后,我也是其中之一吗?” 林枢微微一笑,摇摇头说:“小弟这些天一直在观察琏表哥的为人处事,加上琏表哥这几年对妹妹的态度,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这个理由不够!” 贾琏平复心情,恢复了他公府世子的机警。他敢肯定,林枢今日说出这些来,一定还有其他原因,或者是有其他的打算。 林枢当然不会说,他曾经研读曹公的《红楼梦》,对里面的人物性格多少有些了解。 他回道:“因为林家家破人亡,琏表哥除了得到几两银子,什么好处都捞不到。反而为他人,白白做了嫁衣。比如荣国府那位带玉而生的宝二爷!” 轰隆! 一声炸响,同时出现在贾琏和黛玉的脑海中。 “不可能是宝玉!” 两人同时喊了出来,黛玉红着眼睛,第一次对哥哥吼道:“哥哥你骗人,宝玉怎么会做这些事!” 贾琏也说道:“宝玉的心性和能力,都没有做出这些事的可能……” “这位宝二爷不可能,那他的亲母呢?琏表哥觉得,这位王夫人,会不会为了她的宝贝儿子,拿妹妹开刀?别忘了,伯娘未出嫁时,与这位二嫂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林枢幽幽说道:“她怎么会让伯娘的女儿,成为她那宝贝儿子的正妻呢?琏表哥,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第十一章 醒悟 林枢的话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贾琏的神经上,让他彻底失去了挣扎。 贾琏颓然坐在椅子上,脸上一片落寞。旁边的黛玉也好不到哪去,靠在王嬷嬷的怀中默默抽泣着。 王嬷嬷责怪的说道:“大爷,何必这个时候当着姑娘的面说这些?” 林枢苦笑一声:“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把她蒙在鼓里,还不如早早说出来,妹妹终究是要面对这些的。” 这时贾琏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心,他的脸上满是苦涩:“若说表妹中毒之事,依我看,这个下毒之人,必然是在荣国府中。表妹住在暖阁,能接触到她的,就那么几个人。几位妹妹的可能性不大,那么你的猜测,很可能是真的。” 贾琏的话,基本上佐证了林枢的猜测,这让黛玉更加伤心起来。 其实她在林枢说出猜测之语的时候,心中就已经相信了这个真相。 自打她刚一进荣国府,二舅母那埋在眼底的厌恶,就被她发现了。当时她还奇怪,为何未曾蒙面的二舅母,会无缘无故的厌恶自己。 今日听到哥哥所说,母亲未出嫁时,与二舅母的关系势同水火,那二舅母对自己的厌恶就说得通了。 只听贾琏接着说道:“家中之事,我了解的并不多。不过若说府中与江南的来往,除了林家,那就是金陵本家八房、皇商薛家,对了,还有金陵甄家,表弟应该知道吧,他家也是府中老亲。” “甄家?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应嘉,曾向父亲索要一百万两银子的盐引,被父亲拒绝了。后来他多次撺掇盐商哄抬盐价,甚至在父亲病重时,逼迫父亲,为忠信王效力。琏表哥,你家这位老亲,对贾家的女婿,一点都不亲啊!” 林枢咬牙切齿的说道:“为了他的主子,三番两次的逼迫父亲。这些年父亲在扬州举步维艰,甄家那是‘功不可没’。就是不知府中老太太知不知道,这江南老亲,对自己的女婿算是赶尽杀绝了。” 贾琏冷汗直流,后背的衣服都粘在了身上。他突然想起祖母自去年开始,频繁与甄家通信,若他猜得不错,怕就是在商议此事。 难道祖母就眼睁睁看着甄家逼迫贾家的女婿? 看着林枢冷冰冰的神情,再听到黛玉悲伤的哭泣生,贾琏站了起来,向林枢告辞。 “林表弟,今日夜深,我……我先去休息了!”贾琏实在受不了房中的气氛,他感觉芒刺在背,心中更是愧疚难当。 林枢并未阻拦,反而送贾琏出去。 走到门口后,林枢在贾琏耳边小声说道:“琏表哥,你是个好人,小弟也不愿看到你被人算计。荣国府如今的继承人是你,可未来却不一定。别忘了,她为了自己的儿子,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随后,林枢就拱了拱手转身回了前厅。 …… 贾琏神情恍惚的回到客院,合衣躺在床上,怔怔的发呆。 他开始回忆从记事时府中发生的事情,慢慢的他察觉到了很多不同寻常的事情。 荣国府上下,竟然把二叔贾政当做了府中的话事人,连称呼都是老爷,反而自己的父亲,堂堂一等将军,荣国府的正经主子被人称呼为大老爷。 甚至自己这个将军世子,也被下人不怎么当回事。府中最好的院子,最好的丫鬟,吃穿用度不约而同的属于贾宝玉。 小时候他还问过自己父亲,为何自己的待遇会比堂弟贾宝玉差那么多,就连祖母都只看重堂弟。 那时父亲只是用冷冰冰的眼神看了一眼荣禧堂,随后踢了自己一脚,转身去喝酒了。 现在想起这些,贾琏只感觉身上越来越冷,越来越害怕。 是呀,贾宝玉的待遇,才是荣国府世子该有的。而他贾琏,娶妻时都只是捐了一个五品同知的虚衔,甚至妻子王熙凤都偏向她的姑母,事事以二婶贾王氏为先。 父亲为何会如此冷漠,对这些事漠不关心。祖母又为何长幼不分,任由二叔霸占着荣禧堂,让自己一家偏居东苑,难道真的想让二叔一家代替自己家,成为荣国府真正的主人? 若是有一日自己莫名其妙死了,那这偌大的荣国府,定然会落在贾宝玉的身上。 贾琏不由心寒的想着:若真如此,满府之人,估计没几个人为记得他这个琏二爷吧! …… 贾琏走后,房中只剩下黛玉和王嬷嬷。 林枢用手帕给黛玉擦了擦脸,郑重说道:“妹妹放心,你身上的毒李老已经给了方子。最多两年,你定会痊愈的。至于这些烦心事,自然有哥哥替你处理。先不要想这些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吧……” 随后他又给王嬷嬷嘱咐了几句,就让王嬷嬷领着黛玉回去了。 而他自己,就坐在前厅等着,他相信贾琏一定会回来找自己。 果然,在黛玉离开不久,贾琏就急匆匆走了进来。 “表弟知道我要回来?”贾琏看着端坐堂中的林枢,惊讶的问道。 林枢微笑的请贾琏坐下,一边煮茶,一边回道:“我相信琏表哥是个聪明人,一定能想到你身上的危机。” 贾琏苦笑道:“我算什么聪明人,十几年来浑浑噩噩,被人当佣人这么多年,还以为人家是器重于我。” 林枢给自己与贾琏倒了一杯茶,悠悠说道:“他们暂时还做不到随意更换荣国府继承人,他们缺少一个契机。比如说,贾王氏在宫中的那个女儿,还没有飞上枝头变凤凰!” 贾琏这会倒没有惊讶,他只是好奇,林枢是如何笃定贾元春能够在众多秀女中脱颖而出。 “大姐进宫多年,依旧只是个女官,表弟如何笃定,她能被陛下看重?” 林枢回道:“陛下需要贾家,或者说以贾家两府所代表的开国勋贵一脉。” 皇帝如今最缺什么?钱!军队! 而贾家两府所代表的开国一脉,这两样正好充足的很。 四王八公十二侯,从开国以来,在朝野上下,编织出了一张巨大的关系网。 从中枢到地方,从官场到商场,到处都有他们得影子。 以前这些人都站在太上皇的身后,可太上皇终究年事已高,这些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皇帝才是大楚未来真正的掌控者。 第十二章 说服 大楚立国近百来年,自太祖皇帝于前明正统十四年起兵,历经十年,驱除侵扰中原的草原骑兵,扫清前明余孽,最大的依靠就是四王八公十二侯所代表的开国勋贵一脉。 经过三四代的传承,虽然逐渐落寞,但在军中,仍旧有及其强大的影响力。太上皇年事已高,皇帝的几个兄弟为了那个位子,正做着最后的挣扎。 比如忠信王高永仪,宫中有其母,出身金陵甄家的太贵妃甄氏。在外有甄家为首的江南一系,包括贾王薛史四大家族,甚至隐隐约约勾连了北静郡王水家等开国勋贵。 皇帝高永衡若想掌控军队,那就逃不过拉拢这些开国勋贵。荣国府的贾元春,就绝对会在宫中崛起。哪怕只是昙花一现,也会给贾家带来短暂的富贵。 贾琏听着林枢的解释,心中更加笃定二叔一家早就想取而代之,彻底将荣国府掌控在他们手中。 而自己的亲祖母,荣国府的老太君,怕也是站在二叔一家那边,否则也不会以父亲不仁不孝、不慈不义为借口,强行夺走荣国府的将军印,让二叔这个嫡二子住在荣禧堂。 林枢讲完了自己的猜测,静静地端着茶盏品着。他已经把自己从各处得到的情报,以及通过原著剧情分析得来的信息都说了出来,现在就看贾琏怎么做了。 屋子里寂静的可怕,贾琏眉头紧皱,手指用力的回握,关节骨都明显的露了出来。 经过许久的心理挣扎,他抬头看向林枢:“还请表弟为我指出一条明路,我到底该怎么办?” “琏表哥为何要问我?这种事情,当然要琏表哥自己做决定。小弟只是为琏表哥分析一下情况而已。”林枢并不接话,把问题推了回去。 贾琏知道林枢这是在提要求,这个要求就是关于林如海之死以及黛玉中毒之事。 “若是表弟相信我,姑父与表妹的仇,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姑父和表妹讨回一个公道!” 听到贾琏的保证,林枢脸上露出笑容:“好,我相信琏表哥的为人。说实话,贾家两府这么多男人,只有你才能带领贾家走出抄家灭族的危机。” 抄家灭族? 贾琏有些不相信,他问道:“陛下既然需要贾家,为何还会有抄家灭族的危险?表弟刚刚也说了,大姐有成为贵人的可能,贾家成为外戚,富贵就在眼前,怎么会有抄家灭族的危机?” 林枢回道:“贾家这些年事事以太上皇的意思为先,甚至与甄家不清不楚,琏表哥不会真的以为陛下不会在意这些吗?” 秋后算账,兔死狗烹,皇帝怎么可能会放过折腾了自己这么多年的甄太贵妃和忠信王高永仪?而贾家与甄家不清不楚的,隐隐有站队高永仪的嫌疑。 嘶,贾琏感觉牙根都在抽筋。 “表弟别再吓我了,我知道你有办法,看在几年来我对表妹照看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吧。” 林枢一字一顿的说道:“夺权,示忠。” “你是说,让我向陛下示忠?可我无官无职的,陛下会需要我这样的无用之人吗?”贾琏颓唐的问道。 林枢解释道:“琏表哥是荣国府的正统继承人,按制,成年之后需要到大都督府接受考核,或是入龙禁卫担任侍卫,或是去禁军中任职。无论哪一个,都可以为琏表哥挣来一份实职。陛下如今最缺的,就是替他掌握禁军的人才,待我向夏守忠夏公公写一封信,琏表哥通过他就可以进入陛下的眼中。” “没想到表弟竟然能与夏公公联系上,若是如此,那就麻烦表弟了。” 贾琏对林枢的态度又拔高了几分,这位林表弟真是让他刮目相看。夏守忠乃是当今皇帝最倚重的太监,多少人想与这位大内红人拉上关系都找不到门路,反而远在江南的林枢,竟然能与之通信。 他这下算是彻底服气了,继续问道:“那这个夺权,是让我夺回荣国府?” “不,荣国府已经从根子里烂了,琏表哥难道没发现荣国府早就入不敷出了吗?你需要做的,就是暗中夺回荣国府在军中的人脉,只有这样,你才能在军中真正立足,才会被陛下委以重任。” 林枢从袖子里拿出一份信,递给贾琏:“这是小弟从夏公公那要来的绣衣卫关于荣国府的记录,琏表哥可以好好看看。” 信中记载的很详细,从贾家产出及消耗,以及家中主仆的所作所为,上面记录的是清清楚楚。 当贾琏看到自己的妻子王熙凤私放印子钱,包揽诉讼的时候,心底的寒意直上心头。先不说私放印子钱有损阴德,对贾家的名声及其不好,光是《大楚律》中对放印子钱的处罚,就足够王熙凤喝一壶的。若是因为印子钱导致百姓家破人亡的,皇帝借此惩处,作为丈夫的贾琏也要遭殃。 绣衣卫的记录很详细,甚至连王熙凤是如何想到放印子钱的,找谁去办的,因为收债造成了多少悲剧,上面都写的十分详细。 贾琏这个人,虽然有很多勋贵子弟惯有的小毛病,但却有着自己的底线,从来不干祸害百姓的事情,对弱者颇有同情心。 这会他是又惊又怒,此时他真想立刻赶回荣国府,把这份记录狠狠甩在王熙凤的脸上,问问她,赚这种昧良心的钱,就那么心安理得吗? “琏表哥,表嫂为何会放印子钱,又是如何想到这个主意的,我想你看过这份记录,心中应该有答案了吧。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就看琏表哥自己的了。” 林枢站起身来,伸了伸腰:“这份记录琏表哥就带回去好好看看,明日再还我就好。今日颇为疲乏,小弟就先回去休息了!” 说罢,林枢就向贾琏拱手告辞,离开了屋子。 贾琏手中紧紧握着这份记载着贾家无数罪恶的记录,眼中尽是怒火。 自己的妻子瞒着他私放印子钱、包揽诉讼,所得的银子都贴补了公中。而这些极损阴德的主意,都是他的好二婶,妻子的好姑妈,贾王氏旁敲侧击的告诉王熙凤的。 “我的好二婶,真是慈悲心肠、贤惠过人啊!”贾琏啪的一声,手掌重重砸在了桌子上。 …… 回到卧房的林枢,听着福全的回报:“琏二爷骂了一句荣国府的二太太,面色很是难看,刚刚才回到客院睡下。大爷,您觉得这位琏二爷真的会与咱们站在一条线了吗?” 林枢微笑的说道:“别人我不敢说,但我这位表哥的的确确是个善心人。贾王氏怂恿他的妻子做下此等恶事,他就是为了弥补这些惨事,也会与贾王氏对上……” 第十三章 琏归 第二日一早,贾琏没等林枢起床,就来站在门口候着了。 福全睡眼惺忪的张大了嘴巴:“琏二爷,您这是?” “我来找表弟,他醒了没有?”贾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下巴上满是胡茬。 “大爷还未醒……” 嘎吱,林枢披着外衣打开了房门:“琏表哥这么早就来了?福全,去准备些早饭送过来。” 林枢请了贾琏进屋坐下,自己则快速洗漱完毕。 两人草草吃完了早饭,这才坐下说话。 “琏表哥这是有了决定?” 林枢从贾琏手中接过绣衣卫的记录,随口问了一句:“有需要小弟帮忙的地方,琏表哥直言便是。” 贾琏苦涩的说道:“原先我是真不知,府中的情况已经到了家破人亡的边缘。你表嫂为何要放印子钱,还不是入不敷出,她这个名义上的掌家人,把自己的嫁妆都贴补进去了。” 林枢也看过这份荣国府的详细记录,王熙凤这个人,好强善妒,却对贾琏用情极深。 但性格泼辣,心机较深,做事狠辣,有点不近人情。黛玉在荣国府三年,王熙凤对她照顾有加,林枢把这份记录交给贾琏,其中的一个私心就是希望王熙凤能早早回头,能够弥补过失,以免落得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的悲惨结局。 “说出来也不怕表弟笑话,哥哥我喜好美色,但心中最深爱的就是她了。若是再让她错下去,不是一根白绫就是徒三千里。所以,我打算近日就赶回京城,着手处理府中的烂事。” 林枢听着贾琏的话,心中了然。这才是重情重义的琏二爷,哪怕这个妻子强势、善妒,但他还是放不下从小一起长大的王熙凤。 “琏表哥好样的,真男人就该如此。待小弟写一封信,你带着去找夏公公,他会把你的事呈禀陛下,这样也算是进入陛下的视线中了。” 林枢说着便要去写信,贾琏拦住他说:“表弟莫急,哥哥还有话说。” 只听贾琏说道:“回京之后,估计用银不少。我便想着处理一些金陵的铺子庄子,拿些现银好办事。江南除了薛家,也就表弟这里我能放心,不知表弟可能接手这些铺子和庄子?” 看来贾琏自昨夜就已经在计划这些了,回京之后,他不可能只拿一封书信就去求见夏守忠。 太监最喜好什么?当然是白花花的银子。可贾琏每月那点银子,怎么能入夏守忠的眼?府中的银子他没办法拿到手,那就从金陵的产业下手。 反正天高皇帝远,等老太太发现的时候,自己早就成了皇帝的人,她还能怎么样? 林枢笑了笑,摇摇头,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匣子,放在贾琏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沓银票。 “这是十万两银票,琏表哥先拿着用。你若是拿族产换钱,被人发现终究不美。” 贾琏惊得连忙推辞,他把自己心里所想说了出来:“不行不行,这钱我拿着烫手。就用那些地和庄子换吧,反正我的好二婶也卖了不少,不差我这几处。” 林枢哭笑不得的回道:“算是借给琏表哥的,不必着急还。表哥要记住:只有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人,才能去批判别人。你只有获得贾氏宗族大多数人的支持,才能真正掌控住荣国府。所以,你绝对不可能有偷卖族产的污点。” 贾琏最后还是接下了银票,林枢说得不错,宁荣两府,他是得不到多少支持的,反而是宗族中的那些族人,他可以尝试拉拢。 只要获得大多数族人的支持,就是老太太想要处置自己,也要掂量掂量。 …… 没能等到林如海百日那天,贾琏就匆匆告辞离开,怀里揣着林枢给的十万两银票与书信,以及黛玉写给贾家众人的信件,带着紫鹃,乘船北上。 站在苏州码头,林枢望着远去的船只,微笑自语:“荣国府啊,要起风了!” 旁边的黛玉有些纠结的问道:“哥哥为何要支持琏二哥去搅乱荣国府的平静?外祖母年纪大了,我不想她老人家承受这些。” 林枢摸摸她的小脑袋:“荣国府从来没有平静过,甚至可以说暗流汹涌,一直走在悬崖边上。只有让荣国府改换门庭,才能拜托家破人亡的局面,你难道想看到你的那些姐妹身陷囹圄吗?” “那为什么是琏二哥?让大舅舅来做岂不是更方便?” 黛玉很是不解,明明大舅舅才是荣国府的主人,让大舅舅去做这些事,总比琏二哥这个小辈去做更加方便。 其实当林枢把这些事告诉黛玉的时候,她第一个想法就是提醒外祖母,让她想办法与甄太妃甄家割裂开来。 可随后就想到了哥哥对她说的话,外祖母怕是想让二舅舅承继荣国府。 而二舅母王氏,很可能就是给自己下毒的人。而且外祖母,有很大几率知道自己被人下了慢性毒药这件事。 想到这里,黛玉也就熄了提醒的心思,只在信中说了一下自己的近况,又坚定的婉拒了北上的邀请。 听到黛玉的疑问,林枢叹息一声:“荣国府中有能力办成这件事的人有三个,你的大舅舅贾赦、二舅舅贾政,还有一个就是琏表哥。但唯一有德有才之人,就只有琏表哥一人了。” 黛玉反驳道:“谁说的,琏二哥……外祖母经常骂他,说他成日家偷鸡摸狗,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我知道,这是说琏二哥好色呢……” 说着,她还用小手在鼻子那扇扇,一脸的鄙夷。 林枢在她额头轻弹一下,不顾黛玉爪牙舞爪的反抗,摁住脑门说道:“公府嫡子,国公爷的嫡孙,好色算什么,你听说过他祸害良家妇女吗?你听说过他欺压百姓吗?” 看到黛玉气鼓鼓的样子,林枢收回了镇压她的手掌。 黛玉哼了一声,轻轻踩了林枢一脚算是报仇。她不甘心的辩驳:“好色还不算?凤姐姐经常因为这些事被气得吃不下去饭……琏二哥若是个好的,外祖母也不会经常骂他了。” 林枢感叹贾琏在荣国府的艰难,感叹道:“傻孩子,你外祖母不这么说,怎么凸显那位宝二爷的纯真善良,绝世无双呢?高门大族的子孙,眠花醉柳,狎妓玩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怎么就到了亲祖母时常咒骂的地步了?” 第十四章 民变 从码头到苏州府城的这一路上,黛玉都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林枢好笑的看着黛玉,不是还捉弄一下气鼓鼓的小姑娘。 “妹妹啊,你看这个糖葫芦,这山楂它是又大又圆!” “妹妹啊,你看这个老婆饼,它里面竟然没有老婆!” “妹妹啊……”林枢刚准备继续打趣,手中的两串糖葫芦被黛玉强走了,张嘴就狠狠咬了一口。 吃到甜食的黛玉心情立马就变好了,举着另一个糖葫芦就递到他的嘴边:“真的很甜,哥哥要不要吃?” 林枢笑眯眯接了过来,吃了一个确实酸甜可口。接下来的一路上,福全就不断从街边的小吃摊上搜罗各种零嘴,送到马车上去。 两兄妹就在缓慢行走的马车上吃了起来,不时还赞叹一声,或是吐槽一句。直到回家,两人就被一路上的零嘴填饱了肚子。 一进家门,管家林福就小声在林枢耳边说道:“绣衣卫扬州千户所的耿千户来了。” 林枢点头示意知道了,随后摸了摸黛玉的小脑袋说道:“哥哥去见个客人,妹妹先去休息一会,待会我再去找你。” 黛玉乖乖的点头:“那一会哥哥继续给我讲美猴王的故事!” “好的,今天给你多讲几章。” 为了让黛玉早点走出悲伤,林枢就每天给她讲起了故事。昨日刚刚讲到自封美猴王那里,正巴巴盼着林枢继续给她讲呢。 看到黛玉奔奔跳跳的跟着王嬷嬷离开,林枢欣慰的笑了笑,随后去了正堂。 林枢一进门就给耿向南稽首一礼,不过言语上倒是直言问道:“学生拜过耿大人,不知大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耿向南放下手中的茶盏,他为了等外出的林枢,都喝了好几杯茶了。 “林解元,事情紧急,本官也就直言了。扬州巡盐御史府杨学礼,伙同晋商八大家族,差点搬空了巡盐御史府治下盐场所有存盐,江南盐商为此煽动盐户,冲击御史府。眼看民变在即,本官今日就是来向林解元求助的。” 耿向南的话差点让林枢骂出脏话来,先不说杨学礼的操蛋行为,就是民变,他一个小小的举人能有什么办法。 看到林枢脸色铁青,满满的不情愿,耿向南解释道:“林解元,那些盐户大半以上都是令尊忠正公留下的,忠正公许诺了那些盐户优厚的待遇,要不然当年那场盐祸,早就跑光了。如今被杨学礼以祖制为由,通通废除了。那些盐户本来就已经失去了生活下去的希望,被江南盐商一挑拨,当即就冲向了巡盐御史府。” 林枢心中虽然骂杨学礼的愚蠢,又腹诽着耿向南的不厚道。民变这种事,别人躲都来不及,他还想让自己掺和进去。 “大人,您堂堂绣衣卫千户都没办法,学生一个小小的举人,能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件事?” 林枢略带抱怨的说道:“依照以往的经验,不是先抓了惹祸之人,然后再调兵镇压吗?怎么这次反而任由盐户冲击官府?” 大楚的官老爷,向来不把盐户当一回事。冲击官府,与谋反同罪。往往都是先拿下惹祸的人,平息民愤。 如果还不行,就调兵镇压,血流成河下基本上都能平息了祸事。 但这次真不一样,耿向南给林枢解释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原来杨学礼原想查旧账,欲借此报林如海拒绝自己的仇怨。可没想账目清清楚楚,反而把自己陷入了江南这个烂泥潭。 京城各大势力不断向他伸手要钱,太上皇要修道观,忠信王要建个园子……等等等等,每一个都是自己惹不起的。 可林如海在临终前,刚刚把府库中的银子悉数送到了户部,扬州巡盐御史府空空如也,他从哪里去找银子? 不得不说,商人支持下的官员,往往对银子极其敏感。他从账册中看到盐户的俸禄,这可比太祖爷那会高出几倍不止。 这下他就有了搞钱的门路,就在这个月,他就颁布了新的规矩,盐户俸银恢复到太祖爷时每户月俸一两。 这可捅了马蜂窝,盐户门当即就爆发了。月俸一两,放在太祖爷那会还能养活一家,但大楚立国百年,如今的物价早就不是当年可比的了。 林如海把月俸涨到了三两,同时还按照林枢的提议,多劳多得,充分调动了盐户们的劳动积极性。 这样,不但解决了盐户的生活问题,更使得扬州巡盐御史府治下的盐场产量剧增。 可杨学礼不管这些,往下是一两,可报给中枢的月俸支出依旧是三两。其中的二两被他装进了腰包,或是送到了京城各处。 仅仅一个月,就从八万盐户口中,掏出了近二十万两银子。又欲壑难填,把本该属于江南盐商的盐引份额,通通低价卖给了支持他的晋商。 这下江南盐商哪里会忍得住,开始不断在盐户中间宣扬杨学礼的所做所为,彻底激怒了本就快要活不下去的盐户。 三日前,数万盐户拖家带口,从各大盐场纷纷云集扬州巡盐御史府,幸亏盐户们还有理智,只是静坐抗议,并未作出过火的事情。 扬州府上下官员被惊吓的不轻,费尽心思也没办法把盐户们劝回去。 这时躲在一边的耿向南就想到了林枢,这位前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侄子兼嗣子,想来这位解元公,被林如海言传身教,说不定会有什么办法。 林枢听完耿向南的解说,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其实要解决这件事很简单:一是恢复林如海当年制定的月俸和规矩,二是追回被运送出去的存盐。 可中间有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那就是杨学礼的存在。这位新任的扬州巡盐御史,他一定不会按照这个办法来。 太祖爷当年定下的规矩还放在那里,其他的巡盐御史府治下一直遵循着这个规矩来的,哪怕盐户过得很艰难,盐场的产量越来越少。 但规矩就是规矩,朝廷没有颁发新的规矩之前,他杨学礼的做法还真不能说是错的。 至于售卖出去的存盐,卖给谁不是卖?难道你江南的盐商就不能等下一批盐出来吗? 激起民变,这个责任谁也不敢担,所以杨学礼是绝对不会认这个错的。 一时间林枢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除非把杨学礼给弄走,否则他横在中间,哪怕一时将盐户给劝回来,估计没几天,又会闹起来。 第十五章 点醒 林枢皱眉不说话,耿向南有求于人想催又不敢催,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屋中寂静的吓人。 耿向南手中的茶都凉了好久,最后还是耐不住心中的焦急,开口打破了宁静:“林解元,有没有办法,给个话吧。扬州形势危急,怕是熬不住几天了。” 林枢也头大呀,有杨学礼在那杵着,唯一的办法就是拿下杨学礼,恢复林如海之前的规矩。 可这个事他说了不算,甚至南直隶布政使司、绣衣卫扬州千户所都没有权力直接罢免杨学礼。 别看杨学礼只是从三品,人家的官职名称是钦差巡抚扬州盐政御史,除了皇帝,谁能公开向一方钦差开炮? 耿向南焦急的盯着林枢,林枢被烦得狠了,直言问道:“耿大人,耿千户,您是绣衣卫千户,学生就问您,杨学礼能不能拿下?如果能,学生就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不能,恕学生无能为力!” 耿向南得到了答案,哀叹一声,回坐在了椅子上:“怎么可能?那是钦差,没有宫里的旨意,谁敢公开去碰?完了,民变若起,我这个绣衣卫扬州千户所的千户,是第一个倒霉的。” 绣衣卫坐镇地方,有侦缉、刺探、传递情报、维护地方稳定的权利与责任。若是发生民变,光是一个失职之罪,就足够让耿向南削职待查了。 林枢对耿向南还是很感激的,林如海在扬州时,与耿向南多次联手。双方虽有相互利用,但耿向南派到林家保护他们爷俩的绣衣卫,替他们裆下了不少明枪暗箭。 看到他如此颓丧,心中也有些不忍。看其状态,从扬州过来的一路上,怕是都没有好好休息一下。 “耿大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多思无益,学生先让人准备些热水饭菜,大人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耿向南只能点点头,魂不守舍的跟着福全去洗漱吃饭。 …… 林枢心事重重的走到黛玉的小院中,正好看到黛玉拿着一个小花锄正在把落下的秋菊埋起来,王嬷嬷与雪雁清理这地上的花瓣。 咳咳…… 林枢轻咳了两下,惊动了忙碌的三人。黛玉看到哥哥,眉眼弯弯的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黛玉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嘴里念叨着:“哥哥前几日不是说过,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吗?我把这些花瓣都埋在秋菊根下,也许下一次它们会开得更好看呢。” 原来前几日一场秋雨,无数花瓣被风雨打落,林枢不忍黛玉因这伤心,便厚颜无耻的“做”了一首诗: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黛玉当然不会怀疑解元公哥哥的文采,当即被诗作吸引,便不再因为地上的花瓣伤心。 今日看到地上落下的无数花瓣,便想着把这些花瓣埋起来,说不定真如哥哥所说,秋菊再次绽放时会更加美丽。 林枢坐在石凳上静静的看着三人忙碌,心中却是忧心忡忡。扬州盐政的稳定繁荣,那是林如海呕心沥血才取得的成绩。可如今被杨学礼这蠢货瞎搞一通,不但八万盐户民不聊生,怕是民变之后,血流成河都有可能。 黛玉埋好花瓣,王嬷嬷细心的给洗干净手上沾染的泥土,也坐在另一个石凳上。 “哥哥刚刚去见的客人是谁呀?为何回来后郁郁寡欢的样子?” 林枢原本不想把这些烦心事告诉黛玉,不过他也想找个人说说心事,便大致上说了一下。 “既然那些人在扬州过不下去了,为何不去别的地方生活?咱们大楚幅员万里,八万户听起来很多,但总能找到地方安置。” 这些日子,林枢没事的时候,就给黛玉普及人文地理知识,甚至画出了简略版地图,给她讲述着异国风貌。 别看黛玉只有十岁,却聪慧异常,总能举一反三。只见黛玉言辞振振:“比如交趾,哥哥不是说我们应该迁徙汉民,充实边塞吗?” 林枢哭笑不得的解释道:“盐户不比其他,若是扬州盐场没人运作,咱们哪来的盐吃呢?” “那可以找个有盐的地方,让这些盐户继续制盐啊,只要躲开这个杨学礼不就好了?” 黛玉的话一说出来,林枢脑中就灵光一现:这八万盐户可不是扬州巡盐御史府的私产,他杨学礼不把盐户当人看,那就没必要继续守在扬州盐场了。 林枢哈哈大笑起来,大手在黛玉小脑袋上一揉,把她的头发都给揉乱了。 “军师大人真是给我出了个好主意,哥哥先去忙了,等这事办完了,一定带你出去好好玩耍!” 黛玉撅起嘴巴,不满的打落头上的手掌:“那就给我多讲几个美猴王的故事!” …… 签订了好几项条约之后,林枢匆匆来到客院,耿向南刚刚洗了个澡,正往嘴里扒拉米饭。 “林解元,你这是?” 林枢把一本册子摊开,只见上面有三个大大的字:晒盐法! “有杨学礼在,扬州盐场咱们是没办法了。干脆放弃扬州盐场,另辟蹊径,重新开设新的盐场。学生前几年从古书中找到一个制盐之法,比起传统的煮盐法,产量更高,消耗更少,周期更短。” 林枢早在几年前就给林如海说过晒盐法的事,可当时京城风起云涌,夺嫡立储之事迟迟定不下来。 盐税又是各方争夺的焦点,林如海提都不敢提,生怕林枢乃至林家被人盯上。 等到当今登基,太上皇的身体又好了些,父子相争之下,江南又成了两方争夺的重点。 直至今日,黛玉的一番话,让林枢又想起了扔在箱子底的晒盐法。太上皇年事已高,皇帝的权柄越来越重,如果用晒盐法给皇帝赚来海量的银子,他林枢不信自己不能得到皇帝的重用。 耿向南一口米饭没咽下去,被林枢的注意震惊的差点噎死。好不容易借着水顺了一口气,连忙接过册子看了起来。 好半天后,耿向南不敢置信的问道:“有几成把握?” 林枢郑重的回道:“若无外力所阻,无天灾所挡,十成!” 第十六章 圣恩 林枢所提的晒盐法,与以往煎盐不同。 宋代以前的海盐制造,全出于煎炼。海盐是刮土淋卤,取卤燃薪熬盐。 海盐锅煎之法和用具,历经元、明各代更替,并无明显差异。煎盐耗费大量柴草,费工费力。 从宋代开始,海盐出现晒法,由于技术的原因,效果并不太好,所以煎盐仍多于晒盐。 林枢所晒制之法,乃是前世所看的科普节目所提,清末光绪年间的沟滩之法。 此法只需将经过太阳暴晒晒干的海滩泥沙平铺在地上,浇上海水过滤,反复数次之后留下的就是盐分含量较高的卤水。 再将卤水储存在晒盐池中,利用阳光蒸发水分,卤水结晶就成了盐。阴天时也可在这一步采用煮盐法,不仅得到的盐纯度更高,比起直接煮海水也大大缩减了产盐的时间。 而相比较煮盐的产量,沟滩晒盐之法可以极大的增加产量,整片靠近海滩的盐田都能利用起来。 册子上解释的十分详细,哪怕耿向南这个门外汉也大致上能得出结论,此法施行后,怕是能让皇帝的钱袋子彻底鼓起来。 而提出此法的林枢,将会从一个无足轻重的举子,瞬间成为皇帝的心腹,简在帝心绝不为过。 林枢补充说道:“此法需要靠近大海,就看耿大人愿不愿意换个地方任职了。” 从林枢口中得到肯定,耿向南也兴奋起来,在不在扬州不要紧,只要成功的将盐制出来,说不定他就可以因功回京了。 “林解元,你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了。还请林解元写个条陈,把此事详细的记录一边,与这本册子一起需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京城,而且扬州那边的事也需要我去处理。时间紧迫,还请林解元多多谅解。” 耿向南眼中满是精光,恨不得现在就飞到京城把这本册子摊开放在皇帝的案头,之前的疲惫样是一点都看不见。 他催促这林枢当场写了厚厚的一沓条陈,细心收好,就与林枢告辞准备回扬州。 林枢送了耿向南出府后,看着绝尘而去的人影,长舒一口气:杨学礼啊杨学礼,你不是要找我家的麻烦吗?那我就送你一个大礼。我倒要看看,没了这八万盐户,扬州的盐场还怎么制盐? …… 八百里加急文书,哪怕没有真的日行八百里,在十月初八这天,绣衣卫扬州千户所千户耿向南的密奏就送到了皇帝的案头。 当今大楚皇帝高永衡,太上皇高汝绍的第三子。 自太上皇在五年前禅位于他之后,除了第一年因为太上皇病重,算是品尝到了权利的滋味外,随着太上皇身体的好转,龙首宫又一次拿回了近半的权利。 不甘为傀儡的皇帝也向坐在龙首宫的父亲发起了挑战,导致父子俩的关系甚是紧张。 以勤政著称的高永衡,一眼就看到了绘有麒麟的绣衣卫密匣,打开后仔细阅读起来。 扬州之事,布政使司与扬州府都有急奏送来,他对杨学礼这个新任的扬州巡盐御史很是不满。 可这人是太上皇所派,背后更是有着晋党的支持,一时间他还真不好处置。 正如林枢所想,人家依照祖制去管理盐户,“贱民”难驯,关我杨学礼什么事? 当看到耿向南所提,林如海嗣子,南直隶今科解元林枢有晒盐之法,可代替传统的煎煮之法,以海盐代替湖盐井盐。不但耗费更少,产量更多,周期更短,可在沿海开辟盐场,摆脱扬州所制。 再拿起林枢的条陈,簪花小楷甚是赏心悦目,其上思路清晰,方法详细,甚至点出了好几处适合开办盐场的地方。 最后有一段话甚得他的心意:“陛下登基以来,革除弊政,惩治贪官,百姓闻之以圣君称,奈何处处受制,不能恩泽四海。此法若成,百姓将得廉价之盐,朝廷将得充实之国库,陛下将得圣天子之名。八万盐户静待陛下之恩,学生北望圣意,谨顿首!” “好好好,国之大才,林枢当是国之大才。夏守忠,把这份条陈送到内阁……” 皇帝大喜过望,一个扬州盐政困扰他这么些天,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 他当即就想让内阁拟旨明发,让龙首宫的父皇看看,离开那群国之蛀虫,他还有大才可用。 不过夏守忠却提醒道:“皇爷,林解元此法还未证实,是否先悄悄找个地方试一试?” 皇帝也冷静了下来,拿着条陈在殿中走来走去。不止是试验的问题,晒盐法若成,江南、蜀地甚至晋盐都将受到打击。 而这些背后站着的人,绝对不希望廉价的海盐充充斥大楚各地。不但提出此法的林枢将会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就是施行晒盐法的阻力也会变得非常大。 “皇爷,可调耿向南去适合开辟盐场的地方任职,您再派一个心腹去做父母官,咱们悄悄的先试试。” 夏守忠小心的提着建议,皇帝听到后也觉得不错,只是这八万盐户怎么办?需要用什么借口调过去呢? 对了,近年倭寇横行,海疆不断受到侵扰,就以盐户犯上之罪,假意治罪充军,充实海疆备倭卫,调到开辟的盐场。 至于扬州盐场,哼,你杨学礼惹出来的祸,关朕什么事? 皇帝定下主意,开始考虑合适的人选。原想林枢就是最合适的人了,可一来他还未正式入仕,二来还在守孝期间,只能重新找一个人了。 “大伴,你说朕该如何奖赏林枢?”皇帝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然后心情愉悦的问道。 夏守忠恭敬的回道:“晒盐法还未施行,没有成果前,皇爷不宜让林枢暴露出来。不如以恩泽林忠正遗孤的名义,恩赏林家女。” “不错,林如海生前,虽然没有向朕效忠,不过他有功于朝廷,立身为公,甚有清名,唯一的孤女还被荣国府的人算计。” 皇帝说到荣国府,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人人都说朕刻薄寡恩,那朕就让人看看,凡事为朕,为大楚立下功劳的人,朕都会恩惠当代,泽被三世。大伴,拟旨:赐林如海之女,荣佳县主……” 第十七章 阴谋 宁荣街上最荣耀的两座府邸,就是敕造荣国府和敕造宁国府。 不过历经三代,如今早就没了开国时的辉煌。甚至比起前代荣国公贾代善活着的时候,都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今日没有大朝,无论是袭爵无职的贾赦。还是坐着工部员外郎这个闲职的贾政,都没有出门。 荣禧堂中,此时气氛十分诡异。 “琏哥儿,你给我说句实话,是谁让你去向五军都督府报备考核的?” 贾史氏强压心中的愤怒,语气不善的询问面前躬身站着的贾琏。 她是真没想到,贾琏从江南回来之后,不声不响的去了五军都督府,甚至已经报备了将军世子的考核。 按照朝廷制度,考核合格后,朝廷就会下发明旨,彻底定下荣国府袭爵的人选。 贾琏顶着名义上的将军世子已经快二十年了,贾史氏压着他没去五军都督府,就是准备将来更换继承人,让宝玉继承家业。 可贾琏这一步棋,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别看贾琏在别人眼中是个富贵哥儿,每次飞鹰走狗,听曲看戏,可人家还真是弓马骑射,样样精通。 今早五军都督府把成绩往荣国府一报,府中就瞬间沸腾了。 贾琏看着满眼愤怒的贾史氏,虽然心有悲戚,不过脸上却假装出一副疑惑的表情。 他开口说道:“这不是正好碰到熟人了么,一问是去都督府考核。孙儿想着,反正早考晚考都得考,那日正好有时间,就顺便考了,难道孙儿不是府中的继承人?” 旁边坐着的贾赦差点没笑出声来,连忙喝茶掩饰自己的失态。 贾史氏想要反驳,却没有借口,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贾琏的问题。 旁边的贾王氏就有些忍不住了,什么时候,府中的继承人是他贾琏了?把我的宝玉放哪了? “琏哥儿,府中的继承人什么时候定下的?你把宝……” “就算是要考核,你也该给府中说一声。老婆子还没死呢,你就擅作主张,你的眼里可还有我这个老祖宗?” 贾史氏瞪了一眼口无遮拦的贾王氏,转头训斥着贾琏。 贾琏怒火中烧,不过依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模样:“回老祖宗的话,孙儿这不是想给老祖宗一个惊喜嘛,你看今日这不是喜报送上门了么。” 噗…… 贾赦一口茶喷了出来:惊喜?怕是惊吓吧。 “老大你有话要说?”贾史氏不满的看向贾赦,脸上寒霜一片。 贾赦满不在乎的说道:“呛着了,我没什么话,母亲您继续,儿子听着。” 对于贾赦这个混不吝,贾史氏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她只能继续问贾琏:“既然考核完了,那你就去平安州巡视一下咱们家的铺子庄子。去年收成骤减,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想把我调出京城,好做一些见不得人的手脚了! 贾琏心中嗤笑,恭敬的回道:“回老祖宗的话,孙儿怕是去不了了。今早陛下身边的夏守忠夏公公给了信,待明旨下发,孙儿就要去龙禁卫当差了。” “你!” 贾史氏拍案而起,这次她是真的忍不住了。只见老太太怒目而视,大声斥责:“翅膀硬了是不是?如此大的事情,为何不提前给我说一声?堂堂国公爷的嫡孙,竟然要和军汉去厮混,荣国府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赶紧去给我辞了去……” 房中的人都被贾史氏突然的愤怒给吓得不敢说话,反而是贾赦父子不拿这当回事。 一个是根本不在意,一个是心中早就准备。只见贾琏微微躬身:“老祖宗,孙儿不知去龙禁卫当差有什么不对,贾家先祖就是军中起家,祖父大人也是带兵出身,武勋子弟不和军汉厮混,难道每日和丫鬟们玩胭脂吗?” 贾琏内涵了一下贾宝玉,然后傲气凌然的说道:“况且孙儿被陛下赐下了正五品龙禁卫千户的职位,专门护卫乾清宫。陛下如此厚赏重用,孙儿怎么能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推了陛下的圣恩呢?” 五品千户?护卫乾清宫,那就是人们常说的御前带刀侍卫! 贾王氏差点把嫉妒写在了脸上,贾政的心中也十分酸涩。只有贾史氏,她早就忘记了愤怒,反而满是恐惧。 皇帝这是准备向贾家出手了吗?贾琏去了皇帝那边,龙首宫的太上皇会怎么看待贾家?会不会认为贾家背叛了他? 甚至与贾家结盟的那些家族,会不会不再信任宁荣两府? 她心中愤怒、恐惧、无奈交织在一起,忽然感觉一阵眩晕,还没等旁边的鸳鸯反应过来,就闭眼倒在了软榻上。 荣国府一阵鸡飞狗跳,延医问药,直到傍晚,贾史氏才悠悠醒来。 看到旁边一脸紧张的二儿子贾政,贾史氏心中稍有欣慰。 “政儿,老大呢?还有贾琏这个混账去了哪里?” 贾政连忙回道:“大哥在太医走后回了东跨院,琏儿被夏守忠叫去了。” “不忠不孝的东西,父子一脉相承……”贾史氏骂了一句,突然想起大儿子也是自己所生,随即就住了口。 贾政焦急的问道:“母亲,明旨将发,咱们可怎么办啊?” 贾史氏这会倒是镇静了下来,她安抚贾政说道:“不妨事,明旨册封,公告天下的太子都能废,更何况是一个将军世子。” 她从床头一个暗格中取出一个匣子,珍重的交给贾政:“明日派人联系咱们在宫里的人,把这个匣子送到元姐儿手中。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元姐儿。” “母亲,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贾政疑惑的接过来,他忍不住好奇问道。 贾史氏朝着东边看了看,低声在贾政耳边小声说道:“这是关于东府蓉哥媳妇的身世,她是老义忠亲王的私生女。” “什么?既然是那位的血脉,咱们家岂不是……”贾政惊声尖叫,贾史氏连忙捂住他到底嘴巴。 只听贾史氏说道:“那位虽然死了,可他手底下的人还忠诚的跟随着他的血脉。只要元姐儿把这件事告诉皇帝,天大的造化就来了。” 贾政觉得此事不太妥当,再怎么说,蓉哥媳妇如今是贾家的媳妇,事涉谋反,那是要诛九族的,皇帝会放过贾家吗? 第十八章 两年 荣禧堂中贾史氏与贾政的密谋结果不得而知,不过最终贾政还是想办法把密信送到了贾元春的手中。 已经在宫里熬了四年的元春,看着信中的惊天秘闻,心中的震惊与恐惧犹如滔天骇浪。 不过她并未按照祖母贾史氏所言,将此事密奏给皇帝。 前几日她在宫中碰到了多年未见的堂弟贾琏,两人虽然没有过多交谈,不过还是得到了家中的一些情况。 抛开宁国府不谈,光是荣国府的现状就让她心惊肉跳。天底下哪有次子窃居正堂,让嫡长子偏居闲置的,哪怕收益的人是自己的亲父,她也觉得很不妥当。 怪不得自己在宫中举步维艰,父母违反礼制,做女儿的怎么能被贵人信任?估计那些人生怕自己也如父母一般,见天的想要越过规矩,一举得势吧。 元春把密信藏了起来,她要等再见到贾琏时,悄悄把消息告诉他。祖母以及父母被富贵权势迷住了眼,不但首鼠两端,还妄想踩着皇家人的尸骨登上高位,这件事她必须拦下来。 …… 京城的暗流没有影响到苏州的林家兄妹,耿向南被调走了,去了广东布政使司治下琼州府担任绣衣卫千户。 临行前还陪同京城来的传旨太监传达了皇帝的恩旨,皇帝赐下御笔亲书给了林枢,只有一张雪白的宣旨,上面写了两个字:慎独。 那小太监叫刘桥,是夏守忠的干儿子。 他给林枢传达了皇帝的口谕:兹事体大,朕不能名正言顺的赏你,推恩及亲,就赐汝妹为县主,也算是给你们兄妹撑腰了。好好守孝,三年后朕在殿试中等你。 皇帝的这番作为确实很合林枢的心意,不得不说,被人传言刻薄寡恩的皇帝在林枢的心中高大了不少。 对待替自己干活卖命的人能够考虑的如此周到,这样的君王才是林枢愿意追随的。 他不想现在就被他人注意到,特别是盐政涉及如此多的势力,在自己还没有自保能力之前,还是稳一些才好。 倒是黛玉的这个荣佳县主的封号,让林枢欢喜不已。大楚封爵制度,县主爵同二品诰命,以后黛玉与其他官宦女眷相处,在身份上就不差什么了。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林枢与黛玉守在苏州府平安顺遂的度过了两年多的时间。 期间南来北往的书信倒是络绎不绝,有京城的,有南边琼州府的。 贾琏已经荣升从四品龙禁卫镇府使,不但受到了皇帝的信任,还在家中拉拢了大量不得志的族人。 贾史氏与贾政夫妇已经无法彻底掌控荣国府了,至少王熙凤已经与贾王氏基本决裂,如今也就是面子上的亲近而已。 贾元春最终还是把密信呈给了皇帝,不过是在与贾琏商议后,两人一五一十的把所有的事情都禀报给了皇帝。 给林枢的信中并未提及皇帝是如何处置的,不过信中有说,元春确实因为此事进入了皇帝的视线,估计不久就会有恩旨下来。 …… 治德七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午时刚过不久,王焕又一次带着妹妹王媛来到了林家。 两年多的时间,昔日的小姑娘已经亭亭玉立,与黛玉站在一起如同牡丹与青莲,风采各异。 王媛软软的叫了一声林大哥,便红着脸跟着黛玉去了花园,弄得林枢一头雾水。 “惟中兄,王妹妹这是怎么了?” 王焕摇摇头,他的心中也正纳闷,这两年兄妹俩没少来林家,两家同游上香的次数不下几十次,怎么妹妹今日的样子奇奇怪怪的? 两个直男想不通这事,也就扔下不管了。 王焕看着书房中堆得满满的书籍与稿纸,随后捡起几张看了一下。 “瑾玉兄是打算参加明年的春闱吗?” 林枢点点头:“三年守孝,也是时候去京城了。惟中兄,你怎么打算?” 王焕叹气一声,有些失落:“自治德六年恩科落第,哪怕苦读两年,仍然觉得略有不足。” 治德六年的恩科会试,王焕满怀信心的去了京城,最终失落的返回了苏州。 南直隶虽然文华锦绣,但王焕乡试的成绩也只是一般,放在全国也就不起眼了。 看到他毫无斗志,林枢皱了皱眉:“惟中兄,你有些过于谨慎了。前日碰到叔父,他说以你现在的文章,不说二甲,三甲还是差不多的。怎么才落榜一次,你就如此颓唐?” 王焕苦涩的摇了摇头:“三甲如夫人,还不如不要!” 林枢被王焕的话给气笑了,三甲如夫人是没错,可多少人苦读十年,连“如夫人”的门框都摸不到。 “那看来惟中兄是有登阁拜相,位列中枢的大志向了?” 大楚官职沿袭前明,不入翰林不进内阁,三甲同进士出身的人,几乎没有登阁拜相的可能。 不过王焕历来喜好亲民官的生活,精通刑律,以话本《包龙图传》中的包拯为人生追求,三甲出身,并不会影响他什么。 王焕被林枢揶揄一声,扔下手中的时文回道:“开什么玩笑,枯坐翰林院好几年,我怎么受得住。我只是不想被人看不起,至少也要考个二甲回来。” “那就考啊,有不是没希望。过些日子等我除了服,你我一同进京。” 林枢从一堆时文中翻出自己之前猜测的题目,塞给王焕:“这是我这两年猜题所得,你拿回去好好研磨,至少能中个四五成。” 王焕瞬间恢复了精神,两人相交多年,他十分清楚林枢的猜题能力。 哪怕殿试题目是由皇帝亲拟,但会试成绩高的话,自己得二甲的机会就会大了许多。 他感激的握住林枢的手:“瑾玉兄,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林枢拍掉王焕的手,嫌弃的说道:“别恶心人,好好琢磨琢磨,待中试之后,京城酒楼要随我挑!” …… 林府花园,黛玉与王媛又一次对战在棋盘上。 这两年下来,黛玉输多赢少,哪怕她从林家藏书中找到了不少孤本棋谱,依旧难以在围棋上战胜王媛。 果然,一盏茶的功夫,黛玉又一次即将败北。她耍赖抹了一下棋盘,拉住对面王媛的手撒娇:“不下了不下了,看得我眼睛都疼了。” 王媛也不生气,用手指点了一下黛玉的额头,柔声笑道:“每次赢不了就眼睛疼,是不是还要我给你买个糖葫芦哄一哄?” 第十九章 灯会 黛玉这两年被林枢当女儿养,虽然因为守孝的原因,肉食用的不多。但在林枢特意从李景同那里讨来了食补方子。 不止清了体内的毒素,如今看起来也不再是弱不禁风了。至少在王媛的眼中,如今的林家妹妹,不再像刚认识的时候那样,如同琉璃人儿,生怕碰坏了。 黛玉在挪到王媛旁边,往她身边蹭了蹭:“哥哥今晚准备带我出去看花灯,王姐姐,你与我一同去吧?” 王媛眼中露出一丝期望,不过想起母亲昨晚跟她说的话,脸上飞起一片红晕。 她小声回道:“今夜我要先陪父亲母亲用饭,至于能不能出来,还要看大哥的意思。” 黛玉欣喜的说道:“这简单,我让哥哥邀请王大哥,他那么爱热闹的人,一定会应下的……” “应下什么?” 不远处传来林枢的声音,王媛的身子不由一僵,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 黛玉并没有察觉王媛的变化,转头便给林枢解释道:“我刚刚在邀请王姐姐今夜一起去阳澄湖花灯会,可王姐姐说要看王大哥的意思……” 原来每年的中秋节,苏州都会有盛大的花灯会,今年的举办地点就在阳澄湖。 林枢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红晕的王媛,虽然奇怪她今日的状态,不过还是帮腔询问王焕。 “惟中兄今晚有约?” 王焕有些为难的说道:“是蒋兄他们,约好去倚红……” 好吧,林枢已经懂了!不过看到王媛美眸中的那束失落的眼神,林枢一把拉住王焕,走到旁边悄悄说道:“你就不能多陪陪亲人?女子本就限制颇多,你不带她出来,一年能出门几次?难道你想她中秋夜站在绣楼上遥望花灯吗?” 王媛被林枢形容的可怜兮兮,王焕远远看向乖乖坐在连廊下的妹妹。 “好吧,待我派人给蒋兄道了不是,今夜就去阳澄湖吧!” 林枢给看着自己的黛玉打了一个搞定的手势,惹得黛玉开心的抱住王媛笑了起来。王媛的脸上也露出笑容,与黛玉说着悄悄话。 …… 等王家兄妹回家后,林枢与黛玉走进祠堂,两人恭敬的给林家的列祖列宗上香。 丧父之痛经过两年的时间,黛玉也算是走出了悲痛。不过今日中秋,每逢佳节倍思亲,绕是下午与王媛一块时,她毫无哀思,但看到父母的牌位时,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林枢到底是男儿,他如同往昔一样,跪在祠堂中给列祖列宗磕头上香,然后才转身安慰着黛玉。 “父亲伯娘在天有灵,看到妹妹如今身体康健,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定然会很欣慰的。” 黛玉用手帕擦去脸上的泪水,勉强给林枢露出一个笑脸:“哥哥放心,我知道,只要我们过得好,爹爹和娘亲也能安心。” …… 月上枝头,今日晴空万里,苏州府城到处都是彩灯高挂。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黛玉的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真开心。 身后王嬷嬷与两位宫中出身的嬷嬷无奈的摇摇头,护卫在黛玉身侧。 两位嬷嬷一位姓张,一位姓陆,皆是先皇后身边的老人。 皇帝派她们过来,一是想给她们一个养老的好去处,另外也有监视林家的意思。当然,更多的是保护林如海的遗孤林黛玉。 见惯了宫里的阴谋诡计,抛开教养上的一些问题,两位嬷嬷对于黛玉可以说是尽职尽责。 福全带着十来个护卫四散在周围,随时关注着林枢与黛玉的身影。 “哥哥你看,阳澄湖的灯会快开始了。你说今年他们还会不会有诗词鉴赏会?” 黛玉看到阳澄湖边上搭起了高台彩棚,想起去年王焕说的诗词鉴赏会,便凑过来询问林枢:“去年那些诗词都没哥哥随手所作的好,一会哥哥上去露一手,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好诗词!” 往年的诗词鉴赏会之后,苏州商行都会将中秋夜收到的好诗词刻印成册。黛玉在看到这些诗词之后,因为其上没有林枢的诗作很是不满。 今日她一定要让哥哥力压群雄,让林解元的大名再次响彻姑苏城。 林枢一把按住黛玉的脑门,这孩子,现在越来越皮了。 “我可不会写诗作词,今日就是陪你来看花灯的,别的事我才不参与。” “瑾玉兄不参加诗词会,中秋之月都黯淡了几分!” 这时王焕的大脸凑了过来,旁边的王媛福了福身,眉眼弯弯的给林枢行了一礼。 黛玉连忙挽住王媛的胳膊,咬着耳朵给她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 林枢微笑着一指高台上的人影,给王焕说道:“那群人,没一个待见我的,我才不去凑到人家面前找晦气。” 扬州商会中,现在看到林枢能够笑脸相迎的真不多。 自耿向南去了琼州府,经过半年时间,琼州海盐便开始冲击江南一带湖盐井盐的价格。 短短两年,就将盐价拉到了新低,普通百姓是高兴了,可在盐商恨不得将研制晒盐法的人切成肉片下酒。 林枢的秘密还是被人泄露了出来,要不是林家出了这个县主,林枢更是进了皇帝的眼中,那些盐商怎么会轻易放过他。 绣衣卫两次替林枢挡下暗箭,甚至专门替林家训练了一些护卫。绕是如此,林枢也压着黛玉在府中宅了整整半年,生怕因为此事中了算计。 扬州商会中,以盐商和苏绣为主。今年灯会,金主依旧是这些人。林枢当然不会去找晦气,领着黛玉与王家兄妹往定好的游船上去。 阳澄湖灯会是围着湖岸设置的,湖中还有各种花灯舫船,林枢为此特意定了一艘精致的游船用来游览美景。 月色如画,琴声悠悠。 阳澄湖中花灯的倒影与现实交织如同仙境,美轮美奂中让四人如痴如醉。 这时一艘游船慢慢向林枢一方靠近,游船二层的窗户中伸出一把手弩,冰冷的箭头对准了林枢的方向。 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两艘船眼看就要撞上,正沉醉于美景的林枢突然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目光往四面一扫,就看到了旁边冲他们撞过来的游船,第二层窗户中漏出来的箭头,以及一张狞笑的脸。 第二十章 受伤 手弩激发的声音被阳澄湖上的喧闹声掩盖,除了林枢以及不时偷看林枢的王媛之外,没有人察觉到危机。 林枢原本有机会躲开,可不知什么时候,游船上伺候游客的丫鬟竟然挤在了他的周围,让他移动不得。 弩箭的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命中,一道小巧的身影撞在了林枢身边的丫鬟身上。 丫鬟受痛,不由倒了下去,连带旁边的林枢也歪了歪身子,却也正好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嗡,弩箭钉在了身后的木栏上,箭尾还在震颤不已。这时福全等护卫终于发现了不对,立刻把林枢几人团团围了起来。 “阿纯,带人去控制住那艘船上的人,贼人就在上面。” 林枢一边扶起救了自己一命的王媛,一边指挥护卫去捉拿贼人。 林纯领了四个人就利用绳索登上了冲撞过来的船,尖叫声、怒骂声、打斗声充斥耳边。 黛玉看着王媛手臂上渗出来的血,眼泪像是断线一般,嘴里还自责的说道:“都怪我,非要喊王姐姐出来看花灯……” 林枢小心查看伤口,这应该是撞到人后,手臂被不是很平整的甲板擦伤了。 伤口不深,却很麻烦。不甚干净的甲板划伤的伤口,很容易感染留疤。 他对焦急的王焕说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立刻回去,王妹妹的伤要尽快处理。” “好好,咱们这就回去。”王焕疯狂的点头。 黛玉与王媛被几位嬷嬷保护着进了船舱,林枢嘱咐张嬷嬷趁机找来干净的水冲洗一下王媛手臂的伤口。 随后与王焕直接拿下了刚刚挤着自己不能移动的丫鬟,天下间哪有那么巧合的事,自己被人用手弩瞄准的时候,恰好就有人挤着自己不让躲避。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林枢看着被护卫押来的三名女子,心中毫无波澜。 那三名丫鬟,皆是扬州最大的花坊听涛坊的人。面对林枢的审问,没有一个人回话。 这三人哪怕不是什么绝色美人,也算是小家碧玉,否则也不会被听涛坊派来伺候同知公子和解元郎了。 可林枢不是怜香惜玉的人,或者说,他此时的心中只有惊惧,愤怒,根本就顾不上怜香惜玉。 “既然你们不说,拿就去阳澄湖喂鱼吧。福全,扔下船去!” “瑾玉兄,这……私设公堂乃是重罪!” 王焕连忙劝道:“交给我去办吧,一会上岸,我让人把她们押到府衙,有我父亲在,一定会查出来的。” 林枢隐晦的给王焕做了个手势,沉声说道:“没那个必要,要我死的人就那么几家,不管是他们谁派来的,既然向我出手了,那就别怪我还回去。福全,拖到船尾,扔下去吧!” …… 噗通噗通噗通! 连接三声,林枢与王焕都看到福全带人往湖中扔了三个麻袋。船尾灯光晦暗,隐隐约约也看不清楚。 王焕小声问道:“这样可行吗?瑾玉兄如何确定这三人是故意挤着你的?” “方才我虽然只问了一句,但这三人的眼神中,没有惊恐、没有求饶,甚至连辩解的话都没有说一句。在被我扬言要将她们扔下船的时候,也是一点都不惧怕,一般的丫鬟怎么会如此淡定?” 林枢给王焕解释了一下,他刚刚就发现这三人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从眼睛里面看不到生气。 “难道是死士?”王焕问道。 林枢摇摇头:“要是死士,完全可以在刚刚给我补上一刀。我看她们眼中毫无生气,就像是行尸走肉,便想着让福全把她们在找个地方安置,再想办法调查。” 两人简单的交换了一下意见,船一靠岸立马就乘上马车往林府赶去。 …… 李景同如今就住在林府不远的地方,两年前林如海病逝扬州,林枢兄妹回乡守孝,李景同也关了扬州的医馆,来到了苏州府。 待老爷子给王媛处理好伤口后,开了一个药方给王焕:“虽是外伤,但还需喝几剂药汤祛除外邪。伤口愈合后,疤痕不会太过明显。” 王焕眼中划过一丝失落,看来这疤痕是免不了了。他向李景同致谢后,与林枢送了李景同出门。 “惟中兄,待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求来宫中的玉容膏。” 林枢所说的玉容膏,乃是宫中贵人祛疤的名药,民间多有传闻,却从未见过。 王焕苦笑一声:“上天注定妹妹有此一劫,所幸伤口不深,李老也说疤痕不会太过明显,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枢愧疚的看了看王媛的方向,今日若不是王媛那一撞,自己怕是真的要命丧黄泉了。 都怪自己太大意了,自负皇帝青睐,绣衣卫也警告过那些人,也就没有过多的防范,被贼人钻了空子。 林枢走进屋中,躬身向王媛深深一稽:“今日多亏王妹妹舍身相救,林枢感激不尽!还请王妹妹放心,我一定找来最好的药,让王妹妹的手臂恢复如初。” 王媛连忙避到一边,声音软软的回道:“林大哥这是作甚,不过一道疤痕而已,我不在意的。” 她是真的不在意,虽说世间女子没人不顾及自己的美貌,但与林枢的性命来说,王媛的心中还是欢喜能够用一道伤疤换来林枢的安全。 看着通情达理的王媛,林枢的心中更是自责。他已经在心中做好打算,去了京城之后,一定想尽办法从夏守忠那里求来玉容膏。 夜已深,王家兄妹也不好留宿林府,便与林枢兄妹告辞,约好明日四人于王家再见。 福全领着人护送他们回去,林枢看着远去的马车,面色微寒。 此时林纯领着人回来,五人皆是身有血迹,把林枢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你们这是受伤了?” 林纯解释道:“大爷勿忧,都是贼人的血。除了六子的腿被划了一点伤口,咱们的人都没事。” “那赶紧让人给六子上药包扎……” 林枢安排他们下去上药休息,留下林纯询问情况:“抓到人了没有?” 林纯单膝跪下,请罪回话:“大爷恕罪,原本人已经抓住了。可回来的路上又被人劫走了。对方人数约有二十人左右,属下若是没有看错,这群人中,有东瀛浪人藏于其中。” 第二十一章 访王 原来林纯带人冲上对面的游船,二层藏了三个贼人,当即就打斗起来。 林家五世列侯,虽说没有训练什么死士,但林纯等人也不是吃素的。 一番争斗下来,三个贼人死了一个重伤两个,被林纯等人直接给俘虏了。 等五人把俘虏塞进找来的马车中,快速向林府赶去,没成想在路上遇到了二十几人围攻。 那些人并不与林府护卫缠斗,反而一心扑向马车上的俘虏。等不远处传来官府中人的声响时,这群贼人已经悄然而去,只留下几片打斗中遗落的衣角和血迹。 “你先起来,此时是我考虑不周,看来贼人比我想想象的要难缠的多。” 林枢扶起林纯,与他说道:“你是如何辨别出这群人中有东瀛浪人的?” 林纯回道:“属下在打斗中,发现有几人使用的是倭刀,而且在危急时刻,说的也是倭语。” 倭人在江南不是很罕见,大楚虽然禁海,但倭国假假也算是大楚藩属国,每年渡海前来贸易朝贡屡见不鲜。 林如海在世时,林纯就备受重用。忠心耿耿不说,能力也在年轻一代的家生子中属于佼佼者。 林家在江南的何处生意他都要巡视,对倭人的情况很是熟悉。 听到林纯这么一说,林枢就更加肯定这些人是江南的盐商派来刺杀自己的。 无论是斩草除根,还是因为晒盐法引起的嫉恨,那群盐商都恨不得林家断子绝孙。 东瀛浪人?怕是从海寇中找来的吧! 林枢让林纯下去休息,自己则是回到了书房。他开始给京城和琼州府写信。 …… 第二日一大早,林枢与黛玉乘上马车,带着一大堆补血益气的药材礼物前往王家。 王焕也早早就在门口迎接,见到林枢兄妹到来,连忙迎了上去。 “府衙的人说,昨夜你家的护卫被人围攻,没事吧?” 林枢点点头:“围攻是真的,不过人没事,那些人的目的只是杀人灭口,抓来的贼人都被杀死了。” 两人小声说着,旁边的黛玉听的不打真切,只隐约听到杀人二字,有些害怕的向王嬷嬷靠了靠。 王嬷嬷不满的咳嗽了一下,林枢两人也就停下讨论。 王焕的父亲王琦今日没有去衙门,自昨夜女儿受伤,再听到王焕复述林枢的猜测后,为官多年的他也大致猜到了其中的隐秘。 得知林家兄妹将来前来拜访,他就派人去府衙告假,今日要和林枢好好谈谈,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侄儿(侄女)拜见叔父,叔父对我兄妹数年照应,却因孝期之故未曾拜见,还请叔父恕罪!” 林枢与黛玉恭敬的向王琦拜了拜,这几年王家对两兄妹照顾颇多,因为守孝的原因,不曾前来拜见。 王琦避开了两人的拜礼,毕竟黛玉身上有着县主的封号,比自己这个正五品的州府同知高太多了。 “县主这是折煞我了……” 林枢再拜:“叔父,县主之称乃是外人之礼,侄儿与惟中兄情同手足,玉儿与王妹妹也是闺中密友。叔父当以玉儿称呼即可。” 黛玉闻言当即福身:“侄女玉儿拜见叔父!” 王琦心中感叹林如海后继有人,无论嗣子与亲女皆是品貌俱佳,连忙虚扶兄妹俩让其起身。 “既如此,我也就托大叫声侄女。媛儿在内堂,我让丫鬟带侄女过去……” 随即,丫鬟就引着黛玉与王嬷嬷去了内堂,留下林枢与王焕,三人在正堂说话。 王琦开门见山,询问起昨夜的事情:“昨夜之事虽然焕儿与我说了,但其中内情如何,瑾玉可还有其他猜测?” 林枢四下看了看,王琦补充道:“放心,十步以内,并无他人。” “叔父对于琼州晒盐了解的多不多?”林枢问道。 王琦回道:“前些日子,邸报中已有记载。琼州以晒盐法所制海盐大获成功,陛下闻之大喜,欲在江南沿海寻找合适的地方,准备开设盐场。” “这晒盐法,就是侄儿于两年前通过前绣衣卫扬州千户所千户耿向南上呈陛下的。”林枢直言了当的说道。 王琦早有预料一般,笑着说:“这件事我早就猜到了,你父亲林忠正的余荫还达不到赐下县主封号的地步。当时我就在奇怪,好端端的,宫中怎么就赐下这么大的殊荣。直到外界开始传言,晒盐法是你林瑾玉所创。” 说罢,王琦走到林枢旁边,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尽早北上! 林枢当即点了点头,也沾水写了几个字:孝期一过,北上京城! 王琦坐在苏州府同知的位置上整整八年了,三年一任,按理王琦早就该升一级,挪挪地方。 可不知是什么原因,考察中上的王琦,吏部就是压着他在苏州同知的位置上。 而且王琦一直乐呵呵的说自己并不在意,自得自乐的在苏州享受着江南的温柔乡。 林枢早就猜测王琦的身份绝对不简单,吏部若是对王琦不满,怎么可能让他一直担任江南重镇苏州的二把手。 今日简单的交流之后,林枢更加确定王琦的不简单。不过他强压心中的好奇,并未过多的探知这个问题。 …… 内堂中的黛玉,与王媛以及其母王萧氏说说笑笑。王萧氏年约三十五六,性格温婉,王媛的性格品貌尽得其母真传。 黛玉的性子经过这两年的娇养,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眉眼弯弯的和王萧氏母女讲着美猴王的故事。 待说道孙悟空为了蟠桃,在蟠桃园定住了七仙女,王萧氏笑说:“果然是只猴子,放着美貌的七仙女不要,非要那些桃子……” 王媛与黛玉不解其意,有些迷茫的看向她,王萧氏心知失口,连忙岔开话题。 “玉儿,你哥哥如今怕是有十八岁了,不知你父亲生前对他的婚事可有安排?” “娘……” 王媛连忙叫了一声,俏脸红扑扑的问道:“娘怎么能问林妹妹这话?” 王萧氏按了按王媛的额头,笑着说道:“女儿家家确实不该说这些,可玉儿哥哥上无亲长,既然认了我这个叔母,我当然要给操心啊!” 因着黛玉还小,宫里的两个嬷嬷还未教导这些事。听到王萧氏的疑问便回答道:“父亲去时并未替哥哥订下婚约,怕是想着让哥哥自己做主……” 第二十二章 婚事 王萧氏听到黛玉的回答,眼睛发亮。这真是太好了,她还真怕林如海生前给林枢订下婚约,那样的话,自己心中所想岂不是就成了泡影。 林枢才华横溢,品貌俱佳。自王焕与林枢交好之后,王萧氏就动了嫁女的念头。 治德五年秋闱之后,王萧氏本来已经说动了王琦,可没想到林如海竟然一病不起。再次听到林家的消息时,林枢已经扶灵回乡,依制守孝了。 幸好王琦与林如海也算同僚,两家因为小儿辈的交好有了来往。 王萧氏看着在旁边玩闹的黛玉与王媛,心中开始琢磨该如何将此事彻底定下来。 “太太,老爷说请太太与两位姑娘去正堂用饭。” 门口传来丫鬟的声音,原来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中午。 王家人口简单,除了去书院读书的次子王烁,就只有已经嫁出去的长女王娴了。 午宴基本上都是素菜,明显就是特意准备的。林枢与黛玉悄悄对视之后,心中很是感激王家的用心。 林王两家如今算是通家之好,王萧氏热情的给林枢兄妹俩加菜,把儿子王焕都扔在了一边。 倒是林枢,还真无法立即适应王萧氏的热情,受宠若惊的连连感谢。 “枢哥儿多吃点,你还是太瘦了些。焕儿自幼瘦弱,都是我换着花样给他做饭,这才长得壮实了。” 林枢看着王焕稍显凸出的肚子,圆嘟嘟的形象实在无法想象他瘦弱的样子。 一顿热情的午宴之后,林枢与黛玉陪着长辈说了说话,这才告辞回家。 马车上,林枢询问黛玉在内堂中的经历,听到王萧氏打听自己的婚姻,他才对午宴时的过分热情有了些许猜测。 …… 回到家后,林枢躺在床榻上休息。今日与王琦的短暂交谈,让他对江南这群牛鬼蛇神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哪怕有了皇帝的青睐以及绣衣卫的保护,自己依旧无法抵抗这群人,看来北上这件事该好好筹划一下了。 “哥哥睡了吗?” 林枢下床打开房门,黛玉端着一盘洗好的山楂正站在门口。 “我看哥哥午饭用得多些,吃些山楂消消食吧!” 真是贴心的好妹妹! 林枢接过盘子,领着黛玉进来,兄妹俩坐在窗前分享起这盘山楂果来。 “今日王家叔母询问我哥哥的亲事,她是想让哥哥做她的女婿么?” 黛玉的眼睛很透亮,当时她不懂这些,回来后三位嬷嬷稍做教导她就明白了王萧氏的打算。 刚开始时,黛玉心中有些难以言说的烦闷,感觉哥哥要被人抢走了。 父母已逝,哥哥就是她最亲近的人。如今已经有人再打哥哥的注意了,若是婚事一成,岂不是有人要抢走她唯一的亲人? 可哥哥今年已经十八岁了,当在别人家早就成亲了。唉,真是烦恼! 林枢看着咬着嘴唇的黛玉,大手拍拍她的小脑袋:“傻孩子,你在瞎想些什么?就是成亲了,难道我就不是你哥哥了吗?” “可若是有了嫂嫂,万一嫂嫂不喜欢我,那我就没地方去了。”黛玉委屈的瘪瘪嘴,泪花就在眼眶里酝酿。 林枢好笑的说道:“八字没一撇的事,还让你委屈的不行。放心吧,哥哥一定找一个把玉儿当闺女疼的妻子,她若是对你不好,咱们就不要她。” “嗯,对我不好,咱们就不要她!”黛玉终于喜笑颜开,看来哥哥还是最关心自己的。 黛玉心中想起今日王家叔母说的话,爹爹和娘亲都不在了,二叔和婶娘也早就离世。 林家没有亲近的长辈,哥哥的婚事怕是只能自己操心。黛玉叹了一口气,老气横秋的说道:“唉,真是愁啊,哥哥今年都十八了,是该找个好女孩定下婚事了……” 看着十二岁的黛玉学着大人的模样,林枢一个脑瓜崩就轻轻敲在她的小脑袋上。 “操心操到哥哥婚事上来了,真是闲得慌。来,今日正好有时间,为兄考考你这几日的功课!” 黛玉拉着林枢的手臂不停摇晃:“不行不行,中秋节朝廷都休沐三日,怎么哥哥还要检查功课?你该给我讲故事了,上次刚好说到黑熊精偷走了唐僧的锦斓袈裟,快给我讲讲后面的故事!” 黛玉撒娇,简直百试百灵。林枢宠溺的依了,开始学着说书人的样子,给黛玉讲起了西游。 “书接上回,黑熊精借机偷走了唐玄奘的锦斓袈裟……” 黛玉双手支撑着小脑袋,聚精会神的听着。三位嬷嬷与雪雁守在门口,林府一片祥和安宁,林枢的说书声随着秋风飘散,回响在林府的上空。 …… 是夜,王琦回到内堂,卧房中烛光明亮,王萧氏正借着亮光绣着一件长袍。 “晚上多费眼睛,白天再绣,再不济让下人们去做就是了。” 王萧氏没有放下手中的活,她笑了笑说:“焕儿即将北上,我做这件衣裳,就当是陪他一起参加春闱了。”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王琦说起了林家兄妹来:“今日中午,夫人表现得也太过热情了!” 王萧氏白了王琦一眼:“我若不热情些,看好这么多年的女婿人选,怕是要白白错过了。让你给林家哥儿提一句,两年了半点动静都没有,你是不是把这事没当一回事?” 王琦凑到王萧氏旁边,搂住她回道:“林家这不是守孝么,哪能在守孝期间说亲呢?” 王萧氏挣扎了一下,半推半就任由王琦搂着。 只听她说:“林枢林瑾玉,南直隶有名的才子。明春大比必将榜上有名,说不定与当年的林如海一样,一甲中第,到时候京城那些豪门还不疯抢,哪还能轮到咱们家媛儿?” 没办法,王萧氏心里急啊。林枢才华出众,从县试到乡试,场场头名,硬是闯下了四元魁首的惊人成就。 若是会试殿试再得榜首,那就成为了本朝第一个六元及第,妥妥的大楚文魁。 当年林如海一甲探花,就被荣国公贾代善硬生生从一群勋贵豪门中抢走,拉到荣国府定下婚约。 林枢比起林如海,年纪更小,才情更高,更是得到了皇帝的青睐,怕是一到京城,盯着他的人家就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了。 王琦小声在王萧氏耳边说道:“放心吧,为夫已经准备好了,这件事一定在他去京城之前办妥了……” 橘猫求追读 这本书写得比较吃力,主要是准备的资料比较多,我也打算精打细磨,三四个小时才能写两千字出来。 大家觉得更新少更新慢,这也正常。这本书走得是严谨风,虽说是同人,但我是打算走传统历史文方向的。 整本书的时代我放在了明代,考据会多一些,力图能够给大家呈现一个颇为符合历史背景的故事。 可能这样的书热度不怎么高,大家闲下来没事追读一下,追读数据关乎这本书的推荐位,没推荐就没成绩,橘猫谢谢大家啦。 有什么建议可以在书评区提出来,当然也可以进qq群。 最后,感谢这些天一直支持关注橘猫的朋友。 感谢奥特曼殿下、神之前右、冰凌幻影tm、罪孽999、济明天的打赏! 感谢寡阳、奥特曼殿下、游荡达达、书友2180、书友7413、神之前右的月票! 还有那么多给橘猫投推荐的朋友,这两天因为疫情被困在岳父家中,抓机码字,不怎么方便,就不一一列举了。 不过还是忠心感谢大家的支持,橘猫会努力码字,努力给大家呈现一个精彩的故事。 手机码字,可能有错别字,大家指出来啊,我好改正。 ps:老书不会太监,明天有亲爱的志愿者大大把电脑送来,整理一下思绪就恢复更新! 感谢奋战在一线的抗疫天使,希望疫情早日过去!乌拉…… 《红楼首辅》橘猫求追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十三章 亲来 落叶很快就洒满了大地,林枢站在苏州码头遥望远方的船影。 福全领着护卫警惕的观察着四周行人,上次的刺杀到现在没有眉目,这让身为林枢心腹的他觉得很是丢脸。 “福全,别那么紧张。无论苏州府衙还是绣衣卫千户所都已经警告过那些人了,暂时不会再动手的。” 林枢讽刺的说道:“一群藏头露尾的渣子,也就那么些腌臜手段。” 福全点了点头,不过依旧观察着四周的情况。林枢见他这样,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前些日子接到贾琏的书信,皇帝已经准了他的假期,今日就要到扬州了。 苏州码头,行商送货的、走亲访友的南来北往,甚是繁忙。 林枢等了许久,终于在一艘颇为奢华的客船船舷看到了贾琏的身影。 “林表弟,我在这……这边……” 林枢看到对方兴奋得给自己招手,他也微笑着挥挥手,迎了上去。 只见贾琏扶着一位外貌美艳,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的年轻妇人,走下船来。 “林表弟,这是你嫂嫂!” 王熙凤?信中也没说她要来啊! 林枢连忙拱手问好:“见过嫂嫂,琏表哥也不知道在信中说一声,小弟好带上玉儿,她都念叨嫂嫂好久了。” 王熙凤用手绢捂住嘴笑道:“我也好想林妹妹,整整两年多没见了,不知道她还是那个爱掉眼泪的林妹妹不。”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赶紧回家好接风洗尘……” 林枢看着两人甚是疲惫,连忙引着王熙凤上了马车,贾琏随他一同骑马。 贾琏如今已经是从四品龙禁卫镇府使,比之两年前,早就去了浮华之色,看上去气宇轩昂,皮肤都粗糙黑了不少。 今日穿着劲装武袍,腰上还挂着一柄绣春刀,看到林枢打量他,爽朗的笑道:“林表弟是不是觉得哥哥这个样子有些奇怪?” 林枢摇摇头:“这个样子的琏二爷,才像先荣国的子孙!” 贾琏哈哈大笑,这两年不知受了多少罪,才把身体打熬好了。每日跟着宫里的高手,风雨无阻的练着武艺,虽说不能向话本中那样飞檐走壁,但三五个人还真不是他的对手。 他看到林枢的样子稍显消瘦,便关心的说道:“虽是孝期,林表弟也该进补进补,明岁春闱且有得熬呢。” “等除服再说,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林枢拍马靠近贾琏,小声问道:“怎么嫂嫂也来了?你在信中也没有说一声。” 听到林枢的话,原本意气风发的贾琏神情苦涩的回道:“还不是我那好二婶,她的亲哥哥升了兵部尚书,这段日子在府里没少折腾。要不是老太太拦着,我把二妹妹都想带过来。” 原来如此,林枢从邸报中也看到过这个消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突然进了兵部,坐上了兵部尚书这个位高权重的位子。 不用说,太上皇又一次发泄着对皇帝儿子的不满,插手了中枢任命。 贾琏继续说道:“不过陛下安排了两名心腹担任了兵部左右侍郎,王子腾也没得到什么实权,不过挂着一个尚书的名头罢了。” 皇帝到底是登基已久,帝王心术愈加熟练。林枢想着前几日从王家得来的消息,中枢调动极大,内阁甚至换了两个阁臣。 如今皇帝应该占了主动,内阁四大辅臣中,除了首辅中立,次辅背靠太上皇,剩下两人人皆是皇帝的亲信。 两人小声探讨了一下朝中之事,从北门进城,不一会就到了林府。 黛玉本来在书房中跟着张、陆两位嬷嬷学习,突然透过窗户看到院子中出现一个不可能出现的人影。 “呀,我是眼花了吗?怎么院子中有个凤辣子?” 正在一旁伺候的雪雁也顺着黛玉的目光看去,她也是一脸的惊讶。 王熙凤大步走到窗户边,伸手捏了捏坐在窗边黛玉的脸蛋:“凤辣子特意从京城来看看小泪包,欢不欢迎啊?” “啊,真是凤姐姐!” 黛玉高兴的跳了起来,随后又恢复大家闺秀的样子,福身给张、陆两位嬷嬷赔礼致歉:“两位嬷嬷,有亲到来,今日还请两位嬷嬷先去休息,待改日在补上这一课吧。” 张嬷嬷慈祥的点头,黛玉外家荣国府的人和事,王嬷嬷早就给她说过了。 “县主是主,老奴自然听从县主吩咐。” 王熙凤走进房中,两位嬷嬷福身:“老奴见过恭人!” 王熙凤款款向两位嬷嬷回礼,这两位可是有品级的宫中嬷嬷,哪怕她现在身上有四品恭人的诰命,依旧不能失礼。 “打扰两位嬷嬷了,我与表妹两年未见,刚刚失礼之处,还请嬷嬷不要见怪。” “人之常情,何来失礼之说。恭人客气了,老奴先行告退,就不打扰县主与恭人叙旧了。” 张、陆二人躬身退下,王熙凤舒了一口气:“林妹妹这两年是如何熬下来的,这两位嬷嬷站在那,我浑身都紧张。” 黛玉笑眯眯拉着王熙凤的手引她坐下:“别说凤姐姐了,刚开始我都不敢往两位嬷嬷面前凑。好严肃的,慢慢熟悉了,才明白两位嬷嬷只是在宫里谨守的规矩多了些,有点不习惯外面的生活。” 王熙凤摸了摸黛玉的脸蛋,上下打量一番。果然还是家里舒坦,看黛玉如今的模样,哪里还有当年瘦小孱弱的样子。 看来这位林表弟果然如贾琏所说,把黛玉当闺女娇养了。 “你琏二哥说,林表弟拿你当闺女养,原本我还不信。如今看到你的模样,我算是相信了,看这小脸蛋,娇娇嫩嫩,一掐都能掐出水来……” 王熙凤娇笑着,用手轻轻捏了捏黛玉的俏脸,打趣着说道:“就是林表弟自己,一脸消瘦,他是不是把好吃的都喂了你,自己饿着?” 黛玉轻轻拍走王熙凤的“魔爪”,扑上去抱住王熙凤的腰身,挠着痒痒肉,两人在软榻上打闹起来。 …… 待午时,四人在前厅用了一顿素宴,席间虽无丝竹戏曲,却是极为舒适欢乐。 第二十四章 倾诉 午后时光,黛玉与王熙凤躺在一张床榻上说着悄悄话。 王熙凤挑着内容给黛玉讲着这两年荣国府的事情,有些事她是真的没办法给黛玉说。 “老太太身体还算硬朗,就是有时候总念叨你。几个妹妹也让我给你带了信,等晚间从箱子里整理出来,拿给你看。” 仅仅从称呼上,黛玉就听出了其中的不对之处。不过见王熙凤不愿意说,她也就假装没听出来。 她开口问道:“那其他人呢?大舅舅二舅舅他们,还有宝玉……” 倒不是黛玉心中惦记贾宝玉,只是这两年来,几次通信中,贾宝玉的信从厚厚的一叠,慢慢变得寥寥几句。 甚至在最近的一次通信中,只有外祖母与几个姐妹的,他连一句话也没有。 作为亲表兄妹,黛玉还是希望这份亲情能够持续下去。毕竟,她的亲人就那么几个。 王熙凤欲言又止,看着黛玉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神,最终叹了一口气。 她说道:“金陵薛家林妹妹知道吧?就是我的二姑母,宝玉的姨妈嫁去的那个皇商薛家。” 皇商薛家?黛玉想了想,终于想起哥哥之前给她说过一个案子,金陵薛家的家主薛蟠,因为一个丫头,打死了人。 而这个薛蟠,就是二舅母的亲外甥,薛家更是与外祖母的贾家,湘云妹妹的史家,还有二舅母凤姐姐的王家,并称金陵四大家族。 略过哥哥所说的评价暂时不说,黛玉好奇薛家为何这个时候去了荣国府,难道那件案子已经判了吗?那薛蟠是怎么处置的? “凤姐姐,我听哥哥说,薛家的家主薛蟠,犯了人命案。他们这个时候怎么去了京城?那薛蟠被判了吗?” 听到黛玉的询问,王熙凤苦涩的回道:“这事连你都知道了啊,可笑府里的某些人还以为自己做的是无懈可击。” 她坐起身来,眼神怔怔的看向窗外:“林妹妹,我之前做了很多愚蠢又不齿的事,若不是你琏二哥,我怕是下地狱都难以赎罪……” 说着,她的脸上就挂上了泪珠,吓得黛玉也连忙起身,有些不知所措。 黛玉哪里见过这个样子的王熙凤,她的心目中,凤姐姐精明强干,比之琏二哥都厉害,简直就是胭脂堆里的真英杰。 可这个时刻的王熙凤,娇弱可怜,让她很不习惯:“凤姐姐,怎么了这是?难道是琏二哥欺负你了?” 王熙凤摇摇头,用手绢擦了擦眼泪,开始给黛玉说起了这两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原来两年多前,贾琏突然回京,第一件事就是逼着王熙凤交出了她私放印子钱的账本。 拉着她挨家挨户上门道歉,不但不要本金,甚至给每家每户都赔了不少银子。 对于有因借贷有了伤亡的人家,赔了银子不说,贾琏甚至跪在对方面前,任由打骂不还手。 所求只有一个,就是让此事从此了结。随即又上了请罪折子,以治家不严请求皇帝降罪惩处。 开始时王熙凤还不明白贾琏这么做是为什么,多少勋贵豪门在外面放贷,怎么到她这就不行了。 于是那天她发了好大的脾气,直到贾琏翻出了一本《楚律疏议》。 “你琏二哥挨了四十板子,背上全是血污,就是为了让我免去惩处。我真的不知道下面的人那么狠啊,一条人命,还有七八个受了重伤。我以为就是催债,没想着要害人性命啊……” 王熙凤抱着黛玉呜呜的哭着,这两年虽然她看起来依旧如同往昔,可内心中的煎熬却一直让她难以释怀。 家里的迎春探春等人,并不适合诉说,反而是黛玉,是最合适的人选。 贾琏曾经与她说过,是林枢提醒他早日解决这个事情。她埋在心中的悔恨与煎熬,除了贾琏,唯一能倾诉的人就是黛玉了。 黛玉抱着王熙凤,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那是奸奴欺主,凤姐姐只是被欺骗了而已……” 凤姐姐待自己很好,在荣国府的三年,吃穿用度,都是凤姐姐精心给自己安排好。甚至她想偷偷替母亲烧着纸钱上注清香,都是她替自己张罗。 哪怕有些不分是非,有些违背道德,黛玉已经把责任全部推到了那些执行放贷催贷的下人身上。 王熙凤靠在黛玉身上哭了好久,心绪慢慢的终于恢复了些。 “让林妹妹看笑话了……” 黛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喊来雪雁,让丫鬟送来温水,两人洗漱梳妆,随后继续说着话。 “凤姐姐是如何想到放印子钱的?难道府中的月例不够使用,还是琏二哥不给你花销的钱?” 在黛玉的印象中,荣国府每月给王熙凤的月例银子是十两,加上手中握着荣国府的内宅账务,随随便便都能拿出上百两的银子来。 更何况,王家的嫁妆向来丰厚,凤姐姐可是王家嫡女,哪怕父母早逝,也带来了极为丰厚的嫁妆。 她怎么也想不通,有如此身价的凤姐姐,为何要去放印子钱? 王熙凤犹豫了下,凑到黛玉耳边轻声说道:“府中这几年的开销越来越多,府库中的银子早就见了底。我把嫁妆都贴进去好多,实在撑不住了……” 黛玉惊讶的叫了一声:“什么?这怎么可能?荣国府入不抵支我是知道的,可怎么就沦落到要用你的嫁妆来贴补了?” 王熙凤苦笑说道:“元春姐姐在宫里,每年都花费数万两银子,还要不时去龙首宫戴公公那里打点。老太太那里喜好奢华,家中几个老爷你又不是不知道。姑妈……二婶一心礼佛,我又不敢去劳烦老太太,所以……” 黛玉突然发现自己的外祖母家,堂堂的荣国府,竟然真如哥哥所说,早就从里面烂透了。 唯一能顶事的,只有她之前还看不上的二表哥贾琏。 只听王熙凤继续说道:“那天又到了给元春姐姐送银子的日子,府中现银不到千两,我便想着去问二婶讨个主意,可二婶让我去问老太太。” 说到此处,王熙凤悔恨的说道:“都怪我那时愚蠢,竟然因为好面子没去荣禧堂。那周瑞家的送我出门,给我出了个主意,说各家府邸,都有拮据之时。不如放那印子钱,一是可以为困顿人家周转,二来也能得些利息收益。我也不知为何,当时竟是猪油蒙了心,就有了这心思。” 第二十五章 变化 周瑞家的乃是贾王氏从王家带来荣国府的心腹,其夫周瑞也很受贾王氏的信重。 王熙凤作为王家嫡女,想着王家出身的下人怎么着也不敢害自己。于是就找来了周瑞,让他帮自己在外面放了印子钱。 每月府中支出的银钱都是从王熙凤这里过手的,她就拿着一部分钱做了本金,短短两个月,便赚来不少银子。 加上王家向来是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教导女眷,王熙凤根本就不知道《楚律疏议》中,对于私放印子钱,有些严厉的惩罚。 有了放印子钱得来的银子,府中的用度没有往常那样的拮据,王熙凤也得到了贾史氏的夸奖。这让向来要强的她,更加相信放印子钱是一个不错的来钱渠道。 直到那日贾琏带着她走进了一户人家,男子双腿被打断,妻儿饿的奄奄一息。 当那瘦弱不堪的孩子,用懵懂好奇的眼神看向她时,王熙凤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双手沾满了罪恶。 “这家的大儿子被催债荣国府家仆逼得跳了河,而周瑞还在催着这个当爹的继续还债,因为没有钱,被打断的双腿。” 当时贾琏拉着她就站在那个瘦弱不堪,脏兮兮的小男孩跟前,给她说道:“知道他们这些天吃的什么吗?就是他一家一户乞讨得来的剩饭,就是因为你的愚蠢和无知,让他们失去了能赚来口粮的两个人!” 贾琏的这段话,彻底击碎了王熙凤心中那份要强,她是狠辣,但还做不到害人性命,让人家破人亡的地步。 从那天起,贾琏就带着她挨个向受害的人家赔罪,无论能不能得到原谅,贾琏都安顿好了他们的生活。 可惜周瑞他们,因为贾王氏的包庇,逃过了律法的惩处,只是随意交出了两个小角色,逃过了一劫。 黛玉听着王熙凤的讲述,捂着小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原来哥哥给她讲得那些话本故事中,那些害人的印子钱,真的有这么恐怖。 “林妹妹,你说,我一直没能为你琏二哥诞下子嗣,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些?你说,我这身债,这辈子还能还清楚吗?” 王熙凤的神情虽然还算平静,但她颤抖的声音还是露出了内心中的不安。 黛玉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能安慰道:“既然琏二哥已经安顿好了那些人,而且替你受了杖刑,我觉得,凤姐姐你还是应该向前看,至少,这些事的罪魁祸首,还没有真正受到惩罚。” 王熙凤想到导致自己犯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的周瑞夫妇,愤恨的说道:“可惜周瑞这两个狗东西,被我的好姑妈护在了身后,要不然我一定扒了他们的皮!” 其实王熙凤不是想过办法,可无论是向贾史氏哭诉,还是跟二叔王子腾求助,都被驳了回来。 甚至贾史氏还以家丑不宜外扬的理由,申饬贾琏与她,不知遮掩,导致荣国府声誉受损,差点没让族长贾珍请了家法。 就是这一举动,让王熙凤看清了贾史氏对于二房的偏心。 二叔王子腾也传来了话,让她不要再揪着这件事不放,否则,就不要再进王家的大门了。 黛玉通过王熙凤对于这件事的讲述,心中暗道:荣国府的大小事情,哪一件能逃过外祖母的眼睛?会不会外祖母早就知道府中银钱拮据,又不想动用自己的银钱,便任由凤姐姐踏进了泥潭,做下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若是真如自己的猜测,那外祖母还是自己心目中,那个慈眉善目的老祖宗吗? 她实在不敢想象,自己的嫡亲外祖母会是这样的人,惊恐的摇头:“不会是这样的,外祖母……” 王熙凤看到黛玉突然一脸惊恐,而且还说出了外祖母三个字,当即问道:“林妹妹怎么了?怎么提起了老太太?” 黛玉回过神来,遮掩着回道:“我没事,只是突然听闻这样的事情,有些害怕。我是说,外祖母……外祖母怎么会放你来苏州?你走了府中的事情由谁来处理?” 王熙凤虽然不相信黛玉只是害怕,不过她到底不愿意逼迫。听到后面这个问题,嗤笑道:“自你琏二哥挨了板子,老太太便不让我管荣国府的事了。先是二婶管了一段时间,前段时间薛家进京,便安排了表妹宝钗和三丫头看着!” 怎么能这么做?探春还好,至少是荣国府的正经姑娘。可这薛家的姑娘,又不是荣国府的媳妇,怎么能管理贾家的事情? 王熙凤看到黛玉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好了,这些事又不关你的事,就别想了。” “两年来这事压在我的心里,连一个倾诉的人都没有。今日跟你说了出来,感觉轻松多了。林妹妹,谢谢你……” 王熙凤用手绢抹去眼角的泪痕,又成了那个泼辣自信,雍容华贵的琏二奶奶。 黛玉乖巧的摇摇头:“凤姐姐这是拿我当外人呀……” …… 夜晚到来,用过晚饭后,贾琏与王熙凤熄灯睡下。 两人皆是没有睡意,哪怕刚刚经历千里遥遥的旅程,但逃离荣国府之后的松快感,让两人都兴奋的睡不着觉。 “凤儿,看到如今的林表妹,我真是庆幸那时没有强行把她带回京城!” 王熙凤也是唏嘘道:“老太太总想着她的玉儿,却忘了,这个玉儿也是她的亲外孙女。” 她翻了个身,缩在贾琏的怀里:“你说,宝玉还记得林妹妹吗?三年前他哭得昏天黑地的,可宝钗一来,他就把林妹妹忘到什刹海了。难道他的喜欢,就只有短短几年的期限吗?” 贾琏从后面抱住王熙凤的腰,把她往怀里拉了拉,两人靠的更加紧密。 他笑了一声:“宝玉的喜欢,给了太多的人。府中那些俏丫头,哪一个他不喜欢?或许他真的喜欢林表妹,但最多能把一半的心给她。剩下的一半,就属于其他漂亮的丫头了。” “那你呢?除了我,你还会把心分给几个人?” 王熙凤紧张的问道,黑暗中两人都看不到对方的眼睛,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如今贾琏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娘家的亲人,曾经当做依靠的老太太和姑妈,如今都成了水中之月。 唯有自己的丈夫,成了她最后依靠。 贾琏没有想要欺骗王熙凤,他沉声回道:“我也不骗你,我这人天生喜好美色,但心中最重要的人就是你。当然,我只会在外面玩玩,不会把那些女人带回家里,咱们家有你就够了。” 第二十六章 密议 夜晚很宁静,客院中突然传出了贾琏的一声哀嚎。王熙凤还是那个王熙凤,吃起醋来谁都拦不住。 “你这女人,怎么专挑最疼的地方拧!” 王熙凤解气又心疼的给贾琏揉着,嘴上不饶人的说道:“是家里的女人不够漂亮?有了我还不够?大不了我把平儿给你做妾。” “不是这个问题,官场之中,去那逢场作戏的地方交际必不可少。算了,给你说了你也不懂。” 贾琏翻身把王熙凤压在身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只需要记着,你是我贾琏的正妻,永远都是!” …… 第二日一早,简单用过早饭,林枢便邀请贾琏出门。 两人坐着马车从苏州城南门出发,来到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庄子上。 “林大爷,您来了。这位是?” 一进庄子,便有一名脸上有着刀疤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向林枢拱手问道。 “和尚,这是我表兄,龙禁卫镇抚使,荣国府的琏二爷。” 林枢给和尚介绍了一下贾琏的身份,当听到是绣衣卫镇府使的时候,和尚立马躬身行礼:“属下绣衣卫苏州千户所百户魏熊津参见镇抚使大人!” “琏表哥,这位魏百户是耿千户的心腹,当年调到苏州千户所,以方便南北通信和保护我的。因为以前在灵隐寺当过几天和尚,大家便这么称呼他了。” 听到林枢的介绍,贾琏亲切的扶起魏熊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汉子,这几年辛苦你保护我兄弟了。” 魏熊津连忙拱手称不敢:“镇府使大人、林大爷,千户大人已经在庄子里等您了。因为怕被其他人看到,无法前来迎接,还请两位恕罪。” 贾琏不在意的摆摆手,说道:“谨慎点好,快带我去见耿千户。” …… 两年多没见,耿向南皮肤更加黝黑,但眼神更加锐利。 三人一番见礼,安排魏熊津守好大门,便坐在房中商议起大事来。 贾琏拱手向北,郑重说道:“耿千户,陛下口谕……” “臣恭聆圣谕!”耿向南当即跪下,恭敬的向北而拜。 “陛下说,你在琼州府做的很好,本想调你回京,但江南盐场将开,还离不开你。当然,有功之臣必有重赏,绣衣卫琼州府千户所千户耿向南,晋绣衣卫指挥指挥佥事,领南直隶各州府千户所,辅佐钦命江南巡盐御史摄盐政事。” 耿向南大喜拜倒:“臣耿向南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琏扶起耿向南,拱手恭贺:“恭喜耿佥事,连升两级。陛下的圣旨会随钦差一同到金陵,估计这会船队已经到山东境内了。” 从五品千户,到正四品指挥佥事,耿向南短短两年多就连升两级,确实让他大喜过望。 吃水不忘挖井人,耿向南向贾琏与林枢拱手致谢:“多谢贾镇府千里送喜,多谢林解元给了我这个机会。” 三人寒暄一阵,再次坐下来。 林枢问道:“耿千户……不对,现在是耿佥事了,不知今年琼州府制盐情况如何?怎么这个月邸报中并未有关于琼州府的消息?” 耿向南回道:“这件事还是要从三个月之前说起……” 原来从两年前琼州南盐北送,江南、晋中、川蜀地区的井盐、湖盐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量廉价物美的琼州海盐冲击着高昂的盐价,导致那些依靠盐引暴富的盐商损失惨重。 他们从价格上无法战胜琼州官盐,便开始打起了其他主意。 琼州与中原隔着海峡,陆路不便,一般是由海船接驳,沿着海岸线向金陵方向北上。 经过两年的时间,江南盐商率先出手,勾连盘踞琉球的倭寇,于三个月前,也就是治德七年五月初,四艘送货的海船被倭寇直接抢了个空。 不但海盐被抢,连船上的两百来人,除了侥幸逃过两人,其余皆被杀了个干干净净。等福建水师赶到事发之地的时候,除了零零星星的尸体,连船的影子都没有了。 琼州虽然还有很多海船,但因为倭寇势大,又有奸细在暗,于是耿向南便密报皇帝,暂时从广州经陆路北上送货。 陆路到底不如海路快捷方便,琼州海盐的扩张,也就没有了往日凶猛的势头了。 贾琏啪的一声猛拍一下桌子:“无耻奸佞,竟然敢勾连倭寇。怪不得陛下那些日子烦心愤怒,这群贼人真是胆大妄为!海盐关系到我大楚整顿盐政的大计,他们这么做,把陛下放在何处?把那些眼巴巴等着廉价盐的百姓放在何处?” 当今陛下有事喜欢闷在心里,收到耿向南的密奏后,关上门砸碎了不少粗糙不值钱的陶器。 贾琏知道这是皇帝生气至极的表现,他曾经因为好奇还问过皇帝,宫里怎么会用这种粗糙的陶器呢? 那时皇帝的回答让他深深觉得既意外又敬佩——朕穷啊,这些陶器不值钱,朕若是砸碎珍贵的瓷器,那因黄河水患产生的灾民,岂不是要少好多赈灾的粮食来。 这位传言中刻薄寡恩,抠门至极的皇帝,让贾琏衷心佩服。抠门是真,自己当差两年多了,除了赐下两个普通的玉佩外,从来没有给过其他奖赏。 但他又很大方,自己从一名五品同知,两年时间升到从四品镇府使,并且赐下荫封,让王熙凤有了四品恭人的诰命。 勤政爱民,眼里不容沙子,对待臣子有些极大的区别。待忠臣良将亲切信任,待贪官污吏如同疾风骤雨。 这让贾琏越来越忠心,如今终于知道了皇帝愤怒烦忧的原因,他怎么能不愤恨? 林枢有些惊讶的看着贾琏,他的这位便宜表兄竟然会有如此忧国忧民的时候? 耿向南也被贾琏突然的愤怒吓了一跳,贾琏虽然只是从四品的龙禁卫镇府使,却是皇帝的亲信,他可不敢得罪。 “贾镇抚,不必为那些腌臜生气,这次我秘密前来江南,就是为了查清勾连倭寇的事情。” 耿向南给贾琏倒了一杯茶,解释道:“福建水师有绣衣卫的人,已经把幸存的两名水手送到了琼州。经过我们的调查,与倭寇勾连的盐商中,扬州府的程家就是其中之一!” 第二十七章 盐商 耿向南口中的程家,是扬州三大盐商之首。 家主程成易,如今已是花甲之龄。治德三年,程家在扬州巡盐御史府换取的盐引就有六十万两之巨。 林枢曾替林如海整理账册时看到治德三年扬州巡盐御史府收缴的盐税记录,仅仅一年,扬州盐商年赚银1500万两以上,上交盐税600万两以上,占全国盐课的六成左右。 而程家作为扬州最大的盐商,抛出偷税漏税,治德三年所得,绝对超过了两百万两白银。 这还只是一年所得,从太祖开国至今,已有近百年时间。程家从太宗朝便从淮西迁居扬州,换引运盐,几十年间,所积累的财富绝不低于千万两。 怪不得世人皆传,扬州盐商豪侈甲天下,百万以下者,谓之小商。 “程家在扬州有着极大的能量,耿佥事若是要查他们家,怕没有那么简单。” 林枢提醒耿向南:“据学生所知,扬州最大的三家盐商,程家主淮,刘家主赣,苏家主鄂。除了这三家,还有大大小小近百家小商,皆是依靠这三家贩盐而生。耿佥事,估计你的人一进扬州,身份目的就会被这些盐商查得一清二楚。” 贾琏虽说知道这些盐商有些极大的势力,但还是第一次听说区区商人,便能掌控一座府城。 “表弟,区区盐商能有这么大的能力?” 耿向南解释道:“贾镇府有所不知,盐商与其他商人不同,历经百年,他们大多在朝中有了自己人。比如这程家,程成易的嫡长孙程文英便于十三年前科举入仕,如今已官至刑部左侍郎。” “竟然是他!” 贾琏看向林枢:“此人与姑父在翰林院时便多有龌龊,治德元年曾经上书弹劾姑父私改盐法,擅动祖制。幸得陛下慧眼如炬,留中待发,治德二年扬州盐税入库,比之往年,多了整整两百多万两白银。” 耿向南也插话道:“此事我也知晓,忠正公在治德二年受到陛下嘉奖,圣旨明发,这也是为何忠正公的盐场制度能够继续下去的原因。” 耿向南是皇帝潜邸的亲信,治德元年便被派到扬州担任绣衣卫千户,可以说就是皇帝派来监视林如海这个太上皇心腹的。 在从耿向南这里得到林如海的品性情况,皇帝当时便有了把林如海变成自己人的打算。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林如海最终被“自己人”暗算。 耿向南继续给贾琏说道:“不止程家,还有刘家家主的二子刘峰,如今在金陵任金陵府同知。苏家长子苏特,在漕运总督府任参议。其他大小盐商的亲属子弟,从三品至九品文武官吏,林林总总不下百人。” 贾琏听得头皮发麻,他喃喃自语:“怪不得陛下让我多走走看看,呆在京城,从来没有听说过哪家商人,能有这么大的势力!” 薛家够有钱吧?皇商薛家,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可他们家最高的官职只有一个紫薇舍人的散官,而程家,嫡长孙都已经官职正三品刑部左侍郎了。 这大大小小的盐商出身的官吏,可以说在朝中给自己的家族编织了一张巨大而又实用的保护网。 无论朝廷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便能及时通知家里,做好应对。 暗害朝廷三品大员,劫掠官船,勾连倭寇,这些放在任何一家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可他们一点都不怕。 “贾镇府,这些盐商不仅仅有着官面上的照应,他们勾连倭寇,劫掠海船。咱们大楚承袭明制,除了泉州、广州开关之外,江南走私的大户,基本上都是他们的人。你想想看,每年装进他们腰包的银子会有多少?” 耿向南伸手比了个五,贾琏当然不会认为他说的是五百万。 “五千万两?” “不错,朝廷岁入的一半,甚至更多。” 绣衣卫战力一般,但在情报方面绝对是各大军卫中最顶尖的存在。 耿向南依据多年的收集,早就掌握了江南各大盐商、豪商、仕林大族的各种情报。 他悠悠说道:“别说户部的国库,就是加上陛下的内务府府库,都比不过这些人都家产。说一句富可敌国都是轻视了他们,那些倭寇海贼,都是那些人圈养的狗。” 贾琏震惊的张大嘴巴,他是真不敢相信这件事,内务府府库穷得能老鼠都不愿意进了,皇帝的衣服都是半新不旧的。 至于户部国库,除了常备的两三百万银子,有时赈灾都要想办法四处筹集。 哦,对了,他们家够豪奢了吧,还不是欠着户部几十万两银子还不上。感情和这群盐商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耿向南给贾琏普及了一些江南盐商大族的豪奢势大,又大致上说了一下自己收集到的情报。 他把头转向林枢:“林解元,我这次回来,江南怕是要乱一段时间。绣衣卫在江南的人手捉襟见肘,若是无事,你还是早日进京比较好。那些人狗急跳墙之下,怕是会对你不利。” 哪里还能等过段时间,人家早就已经动手了。 林枢把中秋夜遭到刺杀的事讲给耿向南听,只见耿向南表情尴尬的说道:“此事我已知晓,这事也怪我。中秋时因为调查程家的缘故,把你身边负责保护你的人手缩减了几个,这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林枢摇摇头回道:“是我自己大意了,当日只顾着玩耍,失了警惕之心。” 贾琏并不知道此事,疑惑的看着两人交谈。林表弟只是一个举人,虽然得了皇帝的青睐,怎么还会有绣衣卫在身边保护他。 耿向南看到贾琏疑惑的表情,便给解释了一下。 “林解元上呈晒盐之法,这件事贾镇府应该知道吧?因为琼州府那边,保密甚严,那些人有一部分想要抓住林解元获取秘法。另一部分因为晒盐法对于他们的冲击,恼羞成怒,想要拿林解元的性命出气。” 原来如此! 贾琏释然的点点头,看来林表弟已经成了这群渣子的眼中钉。既然如此,还是劝劝林表弟早日随他进京为好。至少,自己这个龙禁卫镇府使,在京城还是能护住他与表妹两个人的。 第二十八章 局势(求追读) 三人在庄子里密谈许久,在林枢与贾琏临走之时,耿向南将一个匣子交给贾琏。 “这是江南各大盐商豪绅与贪官污吏的罪行记录,其中有不少已经查实。其中一份我已经派了绣衣卫的兄弟送往京城,这一份,还是请贾镇府送到陛下那里。” 耿向南拱手向贾琏致谢,绣衣卫的行踪,不一定能瞒过那些人的眼睛,为稳妥计,贾琏这个荣国府世子,也许能安全的把这些罪证呈给皇帝。 贾琏接过匣子,塞进马鞍中。 “放心,我一定把这个匣子带回京城,上呈陛下!” …… 回到苏州林府,还未到晚饭时间。 王熙凤正陪着黛玉上课,今日张嬷嬷正在给讲解国法族规与治家之道,两人倒是听得很认真。 待林枢与贾琏回来时,张嬷嬷便停下讲课:“今日老奴便讲到这里,既然恭人愿意听,那老奴就一视同仁了。请恭人与县主一样,明日交一份感悟上来……” 等张嬷嬷走后,王熙凤苦笑着说道:“没想到有一天,我也要拿起笔来写课业了。” 经过贾琏两年多来的教导,王熙凤总算是能提笔写字了。可惜写的字,用贾琏的话来说,比他用脚写出来的还差一点。 黛玉捂嘴笑道:“至少比我当初刚见你时强多了,那时候的琏二奶奶,看个账本都要让平儿姐姐给你读呢!” 两人想起这些事情,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林枢与贾琏已经掀开帘子走进书房。 听到两人说笑,开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笑的这么开心?” 王熙凤回道:“今日我陪林妹妹上课,那宫里来的张嬷嬷给我布置了课业呢。这不是正头疼要写字么……” “噢?这是好事。多跟着学一学,省得被别人给骗了。” 贾琏倒是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自己能给王熙凤教授认字,能给讲讲国朝律法,但如何掌家交际,还是跟着这两位嬷嬷学习比较好。 他转头向黛玉拜托道:“既然你嫂嫂愿意跟着学,就拜托表妹给两位嬷嬷说一说,这段日子就让她跟着你一起学习吧!” 说着,他还要拱手给黛玉行礼,林枢与黛玉都连忙阻止。 “琏二哥……” “琏表哥,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 黛玉也说道:“是呀,琏二哥,张嬷嬷都说了,待凤姐姐与我一样,一视同仁的。” …… 四人说了一会闲话,王嬷嬷就安排人备好晚饭,四人有说有笑的吃完了饭便各自回去休息。 从这一天起,贾琏开始跟着林枢拜访了几家林府亲友,特别是王焕,与贾琏颇为投缘。 两人还偷偷去阳澄湖花坊领略了一下江南花魁的风采,不过回来后就因为一身胭脂味儿被王熙凤察觉到了,当晚客院好一阵鸡飞狗跳。 王熙凤跟着两位嬷嬷学了一段时间之后,根据自己以往的经历,更加确信自己之前受到的教导有很大的问题。 她已经开始怀疑二叔王子腾夫妇怕是没有教授自己真正的治家之道,看来今后对于娘家人,她得好好防备一下了。 …… 秋去冬来,苏州府迎来了入冬后第一场雪。 治德七年的冬日特别寒冷,林枢根据自己的记忆,打造了好几个铸铁炉子,给黛玉与贾琏夫妇的房子都装了一个。 这天林枢正与贾琏、王焕在书房聊天。炉火烧得正旺,三人喝着热茶,探讨着最近江南的局势。 “穆帅麾下的水师已经是我朝难得的劲旅了,竟然还抵不过海寇。难道江南繁华之地,要被海寇劫掠下去不成?” 王焕一脸的气愤,上月松江城差点被海寇攻破,周边乡镇被劫掠一空。 南直隶备倭卫一触即溃,要不是总督江南巡抚钦差赵安平派了登州水师总兵穆呈恩支援,怕是松江府城都要被屠戮一空了。 可惜倭寇狡猾,与水师周旋一阵,便顺着长江东去,逃入了茫茫大海之中。 登州水师的将士虽然骁勇善战,但久不出海,海图都还是前明永乐年间的,根本就找不到敌人的踪影。 虽然林枢也感叹松江百姓的悲惨遭遇,但他清楚这件事背后真正的黑手是谁。 “怕是穆帅刚一有动静,海寇那边就接到消息了。人家知己知彼,当然百战百胜。就是不知道,赵都帅与穆帅还能坚持多久呢?” 听到林枢的感叹,王焕也沉默下来。 江南这个漩涡,无论是谁来,不拔除盐商与江南豪绅,怕是都只会无功而返。 这次钦差行辕刚刚有了整顿盐商的消息,海寇就大举侵入江南各地,这明显就是向赵安平示威。 贾琏也说道:“前些日子我回京时,都察院的人差点没吵翻了天。圣人迟迟不愿处置甄家,甚至又恩赏了甄家那些奉圣夫人。你看吧,甄家的人又要张狂起来了!” 九月初八林如海两周年祭之后,贾琏孤身回了趟京城。一是把耿向南的匣子带回了京城呈给皇帝;二来是回府给家中报信,王熙凤嫁入荣国府好几年了,终于有了身孕。 当时甄家因为贪腐一事,被南直隶巡按御史辛黎一纸弹劾,推向了风尖浪口。 据说宫里甄家出身的太妃甄氏,哭到了太上皇的床头。 正当皇帝准备借此机会处置甄家的时候,太上皇的一道圣谕,将皇帝的打算强行压了下来。 都察院的御史们不干了,联合六科给事中,集体上书向内阁施压。甚至在承天门前静坐,弹劾的奏章如同雪花般飞向宫内。 贾琏当日进宫,因为荣国府与甄家关系密切,差点殃及池鱼被御史们打一顿。 好在都察院中与林如海关系较好的几位知道贾琏,这才狼狈的进了宫门。 等太上皇恩赏甄家奉圣夫人的圣谕明发天下,御史们终于知道有太上皇在,甄家怕是不会受到什么惩罚了。 果然,在大朝会上,铁青着脸的皇帝憋屈着罚了甄家几万两银子,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反而领头弹劾甄家的几名御史,被太上皇以冲击宫禁,以言犯上的罪名贬去了千里之外。 经过此事,清流言官们开始向皇帝靠拢,曾经让他们奉为圣君的太上皇,已经不是他们愿意效忠的君王了。 第二十九章 造反 金陵甄家,家主甄应嘉,表字友忠,如今任钦差金陵体仁院总裁。 从品级上看,只有不起眼的正五品,但这可是太上皇特意为甄家设置的。 金陵体仁院与紫禁城体仁阁遥相呼应,太上皇此举,就是为了彰显他对曾经的乳母奉圣夫人的敬重。 当然,林枢曾经有过猜测,太上皇安排甄家这个不伦不类的官职,怕是有监视江南官员百姓的意思。 林枢想得入神,王焕与贾琏探讨了一会,发现林枢半天没有说话,两人都疑惑的看向他。 “瑾玉兄,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是在想,甄家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枢回道:“南直隶巡按御史辛黎弹劾甄家,赵都帅准备整顿盐政,紧接着就是倭寇侵扰,太巧合了。你们别忘了,甄家才是江南豪绅家族的领头人。” 贾琏对于江南的情况不是很熟悉,倒是王焕立马就明白了林枢的意思。 是呀,钦差行辕意欲整顿江南盐政,其实就是皇帝想要收回盐税这个聚宝盆。 甄家与那些盐商家族可都是太上皇的人,盐商们都出手了,领头的甄家反而陷入了被弹劾的险境,这也太不正常了。 王焕琢磨不透:“会不会是窝里反?” “不可能,离开了甄家,剩下的人还扛不住陛下的反击。毕竟,甄家才是太上皇在江南的代表。” 林枢摇了摇头,甄家在宫里可是有甄太妃撑腰的,离开了甄家,仅仅凭借一个三品侍郎,根本就无法与皇帝对抗。 贾琏这时插话道:“有件事也许与这些有一点关系,我临出京时,听我父亲说,甄家送了不少宝物进宫,大概价值有一百多万两。” “这么多?而且还没到运送贡品的时间啊?”王焕想了想,距离新年还有两个月呢,没到送贡品的时间。 钦差金陵体仁院,有替太上皇运送江南各处上贡的责任。每年新年,甄家都会运送一批各色宝物进京。 比去江南贡缎、瓷器、珍珠宝石等等,特别是苏绣贡缎,是皇家每年赏赐大臣的常用之物。 林枢突然拍了一下桌子:“甄家怕是在转移金陵的银子,他们肯定在谋划着什么。受弹劾什么的,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甚至送到宫里的一百万两宝物,也不过是遮掩真正送出金陵的数目。” 紧接着他快速去旁边的一个盒子中四处翻找,不一会拿出几封书信。 “这些都是林家各处管事的书信,我曾经让他们注意各大势力的动静,他们就隔一段时间给我来信汇报。” 林枢把书摊开放在桌子上,指着其中的几段话说道:“你们看,自从治德五年九月开始,甄家就开始逐渐变卖除了金陵的铺子、庄子田产。” 他又指着另外一封:“还有这里,这是今年的,甄家在舟山买了大片的地。好好的良田不要,买滩淤之地做什么?” 贾琏与王焕挤压一起看着书信,上面满是甄家售卖各处商铺与田产的记录。 比如苏州的桑田,杭州的庄子,反而在舟山买下了一千多亩的滩淤。 王焕抓了抓头发,疑惑的问道:“舟山有什么是甄家所需要的?” “人烟稀少,好掩人耳目。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靠近大海,甚至可以停靠小一些的船只。” 林枢想都不用想,舟山可是曾经水匪的聚集地,那里河湖遍地,与大陆相隔,连接大海,简直就是海贼水匪的天然根据地了。 朝廷曾经有过律令,允许匪徒丛生的地方豪绅,修筑坞堡抵御匪患。 而甄家买下大片滩淤,便可以借口抵御水匪海寇,修筑坞堡。至于他们是真的抵御匪患还是藏在里面干见不得人的事,有太上皇在,谁敢去查? 林枢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贾琏和王焕都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表弟是说,甄家想要造反?” 听到贾琏的话,林枢摇头说道:“不是造反,而是为将来造反做准备。太上皇年纪大了,忠信王想要争那个位子,不可能只靠太上皇的宠信啊!要知道,自古夺嫡,没有点实力怎么能成功?” 太上皇高汝绍已经快古稀之年,眼看当今皇位越来越稳,忠信王高永仪能不着急吗? 甄家作为高永仪的亲娘舅,当然要为外甥的夺嫡大业筹备银两,甚至预备刀兵。 贾琏沉默半天,他的内心很不平静。贾家与甄家的关系向来亲密,甄家的事,老太太怕是知道一二吧。 事涉夺嫡,林枢说了这么一嘴,无论是贾琏还是王焕都有些不敢搭话。一时间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炉火燃烧煤炭的声音。 林枢笑了笑,打破了三人的沉默:“你们也不必如此谨慎,大家都是陛下的人,于公于私,咱们都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不是吗?” “那是当然,我可是陛下亲自提拔的龙禁卫镇府使,要不是陛下,估计这会已经被……不提了!” 三人中,对皇帝最感激的就是贾琏,他当即表态:“这件事不管是真是假,我都要送一封密奏去京城。表弟,这样做,不会影响到你吧?” 林枢回道:“无妨,不管甄家做这些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咱们只能依靠陛下去调查。而且甄家与我林家有仇,琏表哥这么做,其实是在帮我。” 林家差点家破人亡,甄家绝对是幕后黑手之一,林枢怎么可能当过这个给甄家上眼药的机会。 王焕苦笑一声:“瑾玉兄,我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我父亲吗?”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林枢会当着他的面说这些,两人关系再要好,这种秘密也不应该如此轻易的说出来啊。 林枢郑重的回道:“惟中兄,咱们相识多年,叔父这些年不知给我挡了多少风雨,我相信你,也相信叔父。” 他上前拍了拍王焕的肩膀,叮嘱道:“甄家所做之事,弄不好江南会血流成河。叔父身居要职,你回去后就把这件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他,早做准备。” 第三十章 姻缘 和前院书房的凝重相比,内宅中的气氛就轻松了许多。 王熙凤正坐在棉榻上绣着婴孩的衣裳,旁边的黛玉与王媛下着围棋。 两人不时叽叽喳喳的争论一两声,有着火炉的屋子里暖烘烘的,一点也不像是冬日。 黛玉又一次快要败北,熟练的一抹棋盘:“不下了不下了……” “不下了不下了,看得我眼睛疼……” 王媛学着黛玉的音调,替她说出了后半句话,惹得黛玉靠过去两人闹成一团。 王熙凤好笑的看着两人,自她来到苏州,就经常看到黛玉与王媛这么闹腾。 有时候她就对比家里的几个妹妹,真是替她们可惜。公府家的姑娘,竟然活得还不如五品官家的小姐。 这个王媛,虽无倾城之貌,却如冬日里的一团火焰,能够让身边的人感到温暖舒适。 雍容尔雅,一身的书卷气,怪不得黛玉与她如此交好。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观察,王熙凤已经察觉到,王媛绝对喜欢表弟林枢,而黛玉也在时不时给两人创造机会。 至于林枢的想法,她这个表嫂也不好询问,倒是遗憾家里的几个妹妹没有缘分,不能有这么一桩好亲事。 林枢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可惜了! “哎呀……” 因为想着心事,王熙凤不由走错了针,把自己的手指扎了一下。 闹成一团的黛玉与王媛连忙围了过去,只见王熙凤的食指放在嘴中吸允着,用眼神示意自己无碍。 王媛拿起刚刚绣着的小孩肚兜,眼中满是惊艳:“凤姐姐绣功真好,这小老虎活灵活现的……” “咦?凤姐姐什么时候练成了这么好的绣功,我记得之前连个荷包都绣不出来的?” 黛玉也围上去看着肚兜,只见上面一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竟像活得一样。 这时正好平儿端着两碟零嘴过来,替王熙凤解释道:“奶奶未出嫁时便有一手好绣功,可惜这些年因为家中琐事不怎么动针,都生疏了,这不才把手艺给捡回来了。” 贾琏这次回京,把留在家中的平儿也带了过来。王熙凤有了身孕,平儿这个贤内助,当然要跟在身边伺候。 “奶奶,这是二爷送过来的梅子,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王熙凤捡起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正适合孕妇的口味。 她给黛玉与王媛递了几颗:“这梅子的味道不错,你们也尝尝……” “这是琏二哥给他儿子吃的,我算是沾了小侄子的福气了!” 黛玉打趣着尝了一颗,眼睛都亮了起来。 几人借着梅子说起了苏州的小吃零嘴,黛玉滔滔不绝的说着她与林枢逛遍苏州所有集市、商铺的经历。 王熙凤感叹黛玉真是有一个好哥哥,自己未出嫁时,除了荣国府,就连出门上香拜佛都是寥寥无几。 “阳澄湖边上好多西域来的水果,不过大多都是果干,葡萄干就很不错,煮粥可以放,也能当零嘴吃……” “城南云济寺每月初一十五都有集市,那里有一个老婆婆做的桂花糕和甜枣糕也很好吃……” “天斓书院附近有一处坊市,那里有不少泰西的舶来品,哥哥从一个商人那买到了不少种子,也不知道会种出什么好吃的。” 黛玉说着说着,感觉肚子都饿了。她按了按肚子说道:“唉,我都饿了,不知今天中午有什么好吃的。” …… 午饭时,林枢与贾琏王焕在前堂用饭,借着午饭的时间,三人合计了一下,准备以最快的速度将甄家转移财物的事汇报给皇帝。 此事若是查实,不但贾琏会更受重用,就是王焕也会进入皇帝的眼中。 当然,林枢就更不用说了,这两年他已经连续多次给皇帝呈上了密奏。 略过晒盐法不提,还有防治天花的牛痘法,防控瘟疫法等等。这些都以查阅古籍,自己实验所得。 正好去年苏州治下有个村子出了天花,林枢安排亲信与绣衣卫前去找到了一头染了牛痘的病牛,在那个村子使用种牛痘之法进行实验。 虽然无法治疗已经得病的人,却有效的防止了天花的传播。经此一事,牛痘防治天花、已经借鉴后世经验的防疫法,在皇帝心中铸就了林枢实干之臣的地位。 …… 后堂之中,黛玉与王熙凤王媛围着一口铜锅,几年熬煮着汤汁。 如同八卦的铜锅,一半红汤,一半清汤,三人在平儿雪雁等人的服侍下吃得浑身暖洋洋的。 “不行了,我撑着了。林表弟种植的辣椒,真是太对我胃口了!” 王熙凤扶着肚子靠在棉榻上,娇艳欲滴的嘴唇,此时略有红肿。 王媛与黛玉两人倒是喜好清汤,看到王熙凤红红的嘴唇,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平儿端来清茶:“酸儿辣女,奶奶如此喜欢吃梅子,又喜欢吃辣,看来这胎怕是个龙凤胎!” “哥哥同凤姐姐一样,可喜欢这辣椒的味道了。去年长成的第一批辣椒,我只尝过一次,就再也不敢吃了。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的……” 黛玉到现在都记得吃过辣椒后,自己的感受。她打了个寒颤:“据我哥哥说,泰西还有一种魔鬼辣椒,比这个辣十倍!” 看到黛玉小脸皱成一团,房中的人都被逗笑了。能被“小吃货”黛玉如此排斥的胡椒,真是少见。 …… 下午,王焕兄妹被林枢送上马车,在王媛依依不舍的眼神中,伴着天空飘落的雪花离开了林府。 贾琏跺了跺脚,抖落靴子上沾染的雪花,揶揄说道:“王家姑娘的一双眼珠子,都快长到表弟身上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提亲?” 虽然可惜迎春没有这个缘分,他也没办法做主,但贾琏还是希望林枢早早定下终身大事。 若是去了京城,林枢很可能会身不由己。朝中的那些大佬,怎么可能会放过如此优秀的年轻人。 王家与林家交好,听妻子王熙凤说,这个王媛品貌性格,都是上佳人选。贾琏真是为林枢着想,娶妻不贤,祸延三代。 定下王媛,也好过去了京城,莫名其妙被榜下捉婿要好得多。 第三十一章 事发 雪花飘飘,林枢遥望远去的马车,嘴角漏出一起笑容。 王媛是个好女孩,相识两年多来,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印记。 不过要说有多喜欢,林枢还不想自欺欺人。终究是时代的限制,大户人家的千金很少出门。他也没见过其他女子,无法作出比较。 不过有一点林枢不得不承认,王媛的品貌、性格、修养等等,都很适合自己。 也许,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盲婚哑嫁的当今,他与王媛的情况,已经好过太多人了。 不过与贾琏这家伙相比,那就差太远了。王熙凤和贾琏,完全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若是表弟有意,我让你嫂子去王家探探口风,最好能在除服之后,就定下来。” 贾琏已经开始规划除服之后的行程了,江南的风暴愈演愈烈,留在苏州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 他搓了搓手,劝说道:“京城的大家闺秀,往往牵扯着其他事情。与其陷入其中,还不如早做准备,我看这王家姑娘就很不错,至少与表妹相处甚好。” 听到贾琏的劝说,林枢笑了一声:“琏表哥的意思我懂,只不过王妹妹年纪也太小了,我可大了她整整五岁啊……” “这有什么,要不是你为了守孝耽搁了三年,怕是你们也没有这个缘分。不行,我这就给你嫂子去说一声……” 急性子的贾琏不等林枢答应,就匆匆往后堂走去。他是看出来了,林枢嘴上说着不行,心里怕是乐意的很,读书人就是脸皮薄! 林枢自嘲一声,喃喃自语:“她才十三岁啊,总感觉太变态了!” 旁边守着的福全凑过来问道:“大爷,什么变态?” 回过神来的林枢咳嗽了两声:“没什么,对了,这几日派人去租两艘大船,咱们在腊月月初九就北上。你再去跟李老说一声,让他老人家这两日制作一些治疗晕船药丸,若是有可能,再提前备一些保胎的药。” 这次北上,怕是短时间不可能回来了。林枢看着门头的牌匾,心中有些戚然。 自重生以来,他都呆在江南,猛然要离开了,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大爷,雪越下越大了,您还是先回屋吧。”福全劝了一句,给林枢撑着伞。 林枢点点头,向后堂走去。 …… 治德七年腊月初一,连续下了好几天大雪的苏州,终于迎来了晴天。 积雪融化,使得天气更加严寒。 黛玉被王嬷嬷包裹得严严实实,貂衣披风之下,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与王熙凤同乘着一辆车。 王熙凤这一胎彻底坐稳了,虽然还不是很显怀,但在不劳累的情况下,倒也可以外出走走。 今日她可不是闲来无聊,踏雪寻梅的。贾琏交给了她一项重大的任务,要去王家探探口风。 “凤姐姐,你说王家叔母,会愿意让王姐姐嫁到我们家吗?” 虽然王家叔母曾经打听过哥哥的婚事,不过后来再没有提起过,万一她心中有了其他人选,那岂不是要遭了。 黛玉这两年与王媛的关系越来越好,虽不是亲生姐妹,但与亲生无异了。 若是王媛做她的嫂子,她也就不用担心有其他女子抢走哥哥了。 王熙凤拍了拍黛玉的小手:“放心吧,依我这段日子的观察,王妹妹对你哥哥基本上是情根深种了。每次只要看到你哥哥,眼睛就不愿意眨一下。” 她小声在黛玉耳边说道:“王家若是不愿意,也不会让王妹妹如此频繁的来你家了。” “可王姐姐是来找我玩的……” 王熙凤笑道:“傻丫头,两姑娘关系再好,家有外男,还是需要避讳的。你看王家兄妹来家里,用饭的时候避讳过吗?当年我二叔就想着让王家与荣国府更加亲近,这才让我时常跑来荣国府玩耍。我与你琏二哥也算是情投意合,否则……”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神情有些厌厌。不过片刻后又恢复过来。 黛玉到底被张、陆两位嬷嬷教导出来了。她握住王熙凤的双手:“凤姐姐不必伤心,你与琏二哥那是青梅竹马,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王熙凤回握黛玉的小手,会心一笑:“是啊,不管二叔的初衷如何,至少我有了一个能够依靠的爷们。” …… “瑾玉兄,咦,琏二哥呢?” 王焕与贾琏现在真能称作穿一条裤子的人了,一看只有林枢从马车上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询问贾琏。 “小弟见过嫂嫂……” “王家哥哥好。” “林妹妹好,快快进府,母亲和妹妹已经在屋子前候着了。” 一番问候,王焕连忙把女眷迎进府中。王媛赶过来,红着脸给林枢福身后,就迎王熙凤与黛玉去了后堂。 红色披风下的王媛,娇俏可爱,在院中红梅白雪的衬托下,让林枢不经意间看迷了眼。 “别看了,都没影了。赶紧进屋,父亲今日休沐,正好有事要与你商议。” 王焕拉着林枢就往正堂走:“你还没回答我,琏二哥怎么没来?” 林枢回道:“金陵贾家出了点事,今日有人来府上找他,这会怕是已经乘船往金陵去了。” 原来贾家在金陵的十二房族人,年底前整理账册,突然发现贾家在金陵的族产中,一下子少了两个庄子共计五百多亩祭田。 同时被偷卖的,还有扬州、杭州、苏州三处大小共计五个铺子。两项加起来,不下五万两银子。 这还只是直接损失的银子,江南土地肥沃,祭田更是优等的水田,更别提被卖掉的铺子更是繁华地段的好铺子。 金陵族老一查账,怪不得这几年收入递减,原来是有内贼在偷吃啊。听说荣国府的继承人贾琏正做客苏州,连夜派人就赶到了苏州林府。 贾琏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他当年本来也打算用这办法换些银子的,幸好被林枢拦了下来。 既然如今事发,那么他不介意用这件事,先打击一下逐渐张狂的贾王氏。 站在船头看着冬日下的运河两岸,贾琏心里那是一个舒爽,寒风都影响不了他的好心情。 “我的好二婶,侄儿一定给你送一份精美的新年大礼!” 第三十二章 撮合 王琦看着躬身给自己行礼的林枢,脑中就想起了前几日王萧氏的话,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定下亲事为好。 “好了,都是自家人,别客套了,坐下说话。” 丫鬟送上热茶,随后就关上门出去了。 林枢看了一眼烧得通红的火炉,火舌舔舐焦炭,房中涌起浓浓暖意。 “初八那天你要除服了吧?不知你打算何时进京?”王琦开门见山的问道。 林枢点了点头:“这月初八,正是满二十七个月孝期之日,侄儿打算除服第二日就出发北上。” “这么急?”王琦的反应有点大,他轻咳一声:“不过也是,明春二月会试,是得早早出发。” 大楚承袭明制,会试三年一次,订于大比之年的二月初。江南依托运河,不出意外,大致在十天半个月左右就能到达京城。 不过林枢这么早出发不光是为了参加春闱大比,他更多的是想要借势,躲开可能出现的危险。 贾琏夫妇就是再不想回京,也得在过年前回到荣国府。他正好借助贾琏龙禁卫镇府使的名头,避开那些打自己主意的人。 王琦若有所思的说道:“也好,早点去京城,以逸待劳,争取一举夺魁。” “叔父说的是,不知惟中兄是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听到林枢提起王焕,王琦的眉头皱了一下:“焕儿,你就同瑾玉一同北上吧。” “啊,爹,儿子还想着过完年再去京城的……嗯,儿子遵命!”王焕惊讶的看向父亲,前两日不是说初三再出发吗,怎么这会又改主意了? 不过王焕还是挺乐意与林枢贾琏一同北上的,他还没见过京城过年的情形呢。 “瑾玉,焕儿生性跳脱,这次入京,你帮我多看着他。” 王琦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什么都好,就是玩性太大。林枢做事想来稳妥,让王焕跟着林枢,他也更加放心些。 林枢与王焕相视一笑,没想到那年在秦淮河上的约定,在三年后实现了。 他拱手给王琦说道:“叔父客气了,惟中兄正好与侄儿做伴。此去京城,就住在我家,待春闱之后,叔父叔母就等着捷报北来吧。” 林家在京城的宅子还是当年太祖时林家先祖置办的,五进的大宅子,彰显了五代列侯的辉煌。 苏州林府管家林福的弟弟林禄,一直守在京城照看。林枢早就去信,让林禄安排人彻底清扫府中,这一去,怕是很少有机会离开了。 王琦欣慰的点头,林枢办事他还是很放心的。不过他又想起了王萧氏的叮嘱,有些头疼起来。 …… 后堂之中,王萧氏与王熙凤小声说着妇人的话题,旁边黛玉与王媛依旧在棋盘上“厮杀”着。 不一会黛玉的白子眼看就要落败,王媛已经准备好接黛玉的话茬了…… 许是今日黛玉心中有事,在败相已露的时候,叹了一口气:“王姐姐,我输了……” 王媛虽然惊讶黛玉今日没有抚了棋盘撒娇,不过她还是微笑着安慰道:“今日你比上次多走了九步,看来你离胜利不远了。” 她在棋盘上给黛玉演示着棋局推演,黛玉眼睛仅仅盯着棋盘上的黑白交织。 “王姐姐好厉害,这都第三种下法了!” 王媛摆好最后一子:“下棋就是为了赢,无论是哪种下法,无论是困是杀,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赢。林妹妹有时候太过患得患失了,有些废子,该弃就得弃了。优柔寡断,往往就失去了先机。” 每次下棋,王媛都会给黛玉留下几个机会,可黛玉经常因为患得患失,为保棋子,反而落了下乘。 这都是黛玉的性格造成的,王媛借着下棋,便想着劝说一二。 黛玉哪能听不出王媛的好意,张嬷嬷陆嬷嬷也说过类似的话。苏州族中的远亲,京城荣国府的亲戚,有些人,该远离的,还是远离吧。 两人沉默的看着棋盘,各自想着心事。坐在软榻上的王萧氏与王熙凤,突然发现黛玉与王媛沉默下来,便好奇的看了过来。 王萧氏疑惑的问道:“你们俩傻愣愣盯着棋盘做什么?” 黛玉回神,连忙说道:“王姐姐正教我下棋呢……” “你可算是遇到对手了,之前在府中,也就二妹妹能与你对阵一二。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要介绍王妹妹与二妹妹认识,她们一定会相见恨晚的。” 王熙凤提起了迎春,黛玉脑海中浮现出迎春的样子。 旁边的王萧氏笑说:“公府的姑娘定然不凡,媛儿自幼被老爷当男儿养,就差让她同焕儿一同科举了。” 王熙凤一听这话,眼睛一亮。当即接过话题就说道:“王妹妹品貌俱佳,将来不知道要被多少人家踏破门槛求娶呢。不知叔母相看过人家没有?” 这话有些直白,王媛当场就羞红了脸,黛玉紧张的盯着王萧氏。 “不知不觉间,媛儿竟然已经到了相看的年纪了。说来惭愧,焕儿上次春闱失利,我这个做母亲的,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了。” 王萧氏目光柔和的看了看王媛,回头与王熙凤说道:“前些日子金陵那边来了几个老亲,见到媛儿后喜欢的不得了,想要撮合她家侄子与暖儿。不过因为那孩子还没有功名,况且老爷也不大满意……” 王熙凤一听当即就急了:“叔母,那您看我家表弟林枢如何?” 嗯? 王萧氏惊喜的看向王熙凤,虽然刚刚听到王熙凤提起王媛的亲事,她已经心有准备,却不曾想惊喜来得这么快。 王熙凤,真是爽利的很啊! “瑾玉这孩子当然好,林忠正教导的孩子,德才兼备,品性极佳。他与焕儿相识多年,这些年老爷也常说瑾玉将来前途无量。若是媛儿能有一个这样的好夫婿,我也就放心了。” 王萧氏把林枢夸了又夸,让旁边安静听着的黛玉心中甚是自豪,她的哥哥当然是天下最好的男儿。 王媛低着头,脸上又红又烫,脖子根都是红色的。她没想到今日会突然说起自己的婚事,而且听母亲与凤姐姐的意思,这是要给自己与林家哥哥撮合撮合了。 第三十三章 初议 黛玉悄悄靠在王媛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捅了一下她的腰:“王姐姐做我嫂嫂好不好?” 王媛本来就害羞的不行,被黛玉这么一说,就差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王熙凤看了一眼把头埋进胸口的王媛,直言了当的说道:“若是叔母有意,那我便回去让表弟请媒人上门,在他入京之前把这事定下。” “啊……这个……我得和老爷商量一下……” 王萧氏还想矜持一下,可王媛这回大胆了许多。她听到王熙凤说到提亲,猛得抬起头。 “娘~林大哥除服第二日就要出发去京城了。” 说完这话,她又继续低下头,双手攥着衣角揉来揉去。 王萧氏哪里还不明白女儿的意思,今日距离初九除服那日都没几天了,若不早早定下,等林枢去了京城,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唉,情根深种的是自己的女儿,作为母亲,她现在是既高兴又担忧。 只希望她和丈夫没有看错眼吧! “既如此,那此事我就先应下了。不过毕竟是婚姻大事,还得老爷做主。想来,老爷也是愿意瑾玉侄儿做他的女婿的。” …… 直至午饭后,林枢等人告辞离开,两家也没有再说关于定亲之事。 马车上,黛玉有些不解:“凤姐姐,今日哥哥就在王府,为何不早早定下来?” 王熙凤捏了捏黛玉的小脸,笑道:“自古男门求娶,哪能让女家主动。自然是回去后让你哥哥找媒人上门,正式提亲才行。否则,会让别人笑话你未来的嫂嫂的。” 黛玉点点头,眼睛眯了起来。今天好开心,王姐姐就要成她的嫂嫂了,就像哥哥说的,今后她就要多一位亲人了。 王萧氏给王琦什么说的没人知道,只不过第二日王焕就一个人来了林府。 对于好友林枢成了他的妹夫,他还是乐见其成的。女子嫁人,如同再次投胎。盲婚哑嫁下,悲剧数不胜数。至少林枢的性格脾气,自己了解颇深,是个极好的人选。 “瑾玉兄,对于提亲的事,父亲说还是能简就简。暂时先交换婚书,等他到了京城在正式定亲吧。” 王焕的话让林枢很是惊讶,怎么王家突然有了进京的打算?算算时间,还未到考成之年啊。 “叔父是要进京述职?” 王焕回道:“不是,父亲也没说什么,只是说年后应该会提两级,入京为官。” 这哪是简单的提两级?正五品同知,升两级为正四品。但有一点,以外任官员升两级入京官,正四品的位置就那么多,每一个都是及其重要的。 正四品京官,有詹事府少詹事、太常寺少卿、鸿胪寺卿、大理寺左右少卿、都察院左右佥都御史以及通政司左右通政。 当今天子还未设立太子,那么詹事府不可能。鸿胪寺卿为九卿之一,王琦以外任官入京,直接升为正职的可能性也不大。大理寺这种实务部门,估计也不太可能。 那么就只有通政司和都察院这两个部门了。通政司直连内阁与宫中,都察院乃是言官清流,“喷人”无罪。无论是哪一个,都是很多外任官梦寐以求的。 王琦坐在苏州府同知这个位子上这么多年了,不声不响的竟然有了这么大的造化。 “瑾玉兄?瑾玉兄?” 王焕的声音打断了林枢的思考,他问道:“叔父可有说,他将在什么时候进京?” “二月初进京,主要是等吏部新派的同知南来,交割清楚。” 王焕想了想,提醒了一句:“你既然要求娶我妹妹,那我提前给你说好了,万不可让她受了委屈。不然,咱们就割袍断义!” 略带孩子气的话让林枢笑出了声:“我记得某人曾经在金陵秦淮河边,非要拉着我去那花坊买醉。不知现在还要不要了?要不我去问问王妹妹,就说你哥哥邀请我去花坊买醉……” 王焕被林枢噎了一句,涨红了脸:“那是人情往来,不算数不算数。同年都去,咱们不去岂不是不给人家面子……” 说着,他凑到林枢身边:“这事可千万别让我妹妹知道,我爹的藤条太厉害了!” 两人相识日久,谁还不清楚谁的脾性。林枢打趣一番后,正色给王焕说道:“我也不说守身如玉,但除了王妹妹应允,不会往家里带女人。林家如今只剩我这一个男嗣,为家族开枝散叶之计,纳妾之事,也是有可能的。” 林枢当年在林如海面前立下誓言,兼祧两房。若是子嗣不胜,林家的未来真的堪忧。 这事王焕当然知道,大家子弟,娶妻纳妾,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这是当然,只要你对媛姐儿好就是了。我家自会给你挑好陪嫁的通房……” 林枢摆摆手打断王焕的话:“这些都先不提了。结亲不是结仇,你与我情同手足,我也不想因为这些事毁了咱们之间的情谊。只要王妹妹嫁到我家来,我定会好好待她,这点我可以给你保证。” 王焕把茶盏一放:“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至于别的话,你将来跟媛姐儿去说吧。今日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初九那日父亲与我会早点到,那时记得请一长辈做中人。” …… 王焕走后,林枢坐在房中久久不能平静。 没想到两世为人,自己会因为一个小丫头心绪如麻。亲事即定,反而让他有些迷茫。 他与王媛的亲事没有惊天动地,更像是水到渠成,两人不知不觉间就走进了对方的生活。 想到这里,林枢不由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今年交换婚书,明年定亲,最多后年就要娶进家门。 到那时王媛也不过十五岁,放在后世妥妥的初中生,封建社会啊,还真是……挺不错的! 林枢笑了笑,把这些事都抛之脑后。他现在需要考虑请谁来做中人, “福全……” 守门的福全立马推门进来:“大爷,您有什么吩咐?” “套上马车,随我去族中老宅一趟!” 林枢乘上马车,直接赶到林家老宅。苏州林氏共七房,基本上都住在老宅附近。 其中嫡支如今就剩下林枢与黛玉两人,庶支中,与林枢血脉最近的就是五服外的叔公林锦了。 第三十四章 除服 治德七年腊月初八,林枢与黛玉服孝二十七月整,今日由三叔公林锦为两人举办了简单的除服仪式。 宗族中虽然血脉已远,但还是来了不少人前来观礼。待除服仪式结束,林枢与黛玉都回房换上了鲜亮的衣服。 不过与林枢儒生服不同的是,黛玉一身县主冠服,只见珠翠翟冠,大红紵丝大衫,深青紵丝金绣孔翠褙子,青罗金绣孔雀霞帔,抹金银坠头。 高贵的气质,让众人眼前一亮,林氏族中曾经在背后讽刺过黛玉的女眷,这会连头都不敢抬了。 谁能想到,父母皆丧的孤女,会被皇帝赐下县主尊位。这一身华贵的冠服,直让她们眼红又害怕。 林锦年已古稀,早年考得举人后进京赶考,三次不成便就在族中尽心教授后辈子弟。 可惜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许是林家的泼天富贵,让后辈子孙忘却了拼搏。除了有限的几个举人秀才外,竟然只出了一个林如海。 他现在看着眼前的两兄妹,欣慰的笑道:“林家的将来,还是要看你们兄妹了。” 说着,他从袖子中掏出两块章料,略带青色的石料让林枢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青田兰花青。 “按理这些东西都是如海要替你们准备的,今日我就越俎代庖了。这是同你父亲一样的章料,正好予你们刻印用。” “孙儿拜谢三叔公!” 林枢与黛玉躬身受礼,这章料不是很贵重,却有着重要的意义。 除服结束,旁边坐着的王琦也给两人送上了除服礼物,不外呼文房四宝与绸缎钗环。重头戏还在午饭后,这会几人都没有多少心思在乎这些。 待午宴结束,林氏族人陆续离开,最后之剩下寥寥几个长辈。 三叔公林锦亲自执笔写下婚书,林枢拿出一块多年贴身的玉佩作为定情之物,恭敬的递向王琦。 王琦也拿出婚书,递给林锦看过后,写上自己的名字,递给林枢,随后王焕拿出王媛亲自绣的腰带,送到林枢手上。 “这可是媛姐儿绣了整整三天,才绣好的。她盼着你早日进士及第……” 林锦哈哈大笑,这句话太对他心思了。林家现在就缺一位进士。林枢此次进京,一定会进士及第,说不定能再斩两元,成为大楚第一位六元及第的文魁。 “王家好闺女,正配我家好男儿。王司马,不,应该叫亲家公,今日这个中人,是老夫做的最开心的一次。待来年成亲,一定要多喝几杯女儿红!” 王琦也是脸带喜悦,朗声笑道:“老太公教的好儿孙,林忠正一甲探花,如今又有瑾玉解元中第,林家指不定明春又要多一块状元牌坊了!” 三叔公抚着白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林如海可是他一把手教出来的,林枢也就算是他的小徒孙。 身为人师,弟子榜上有名,是他最开心的事情。他看了一眼坐在林枢对面的王焕,这孩子看起来还不错,听说三年前就取得了举人的功名。 “亲家公也教导了一位翩翩佳公子嘛,与我家枢儿皆是人中龙凤。” …… 林枢与王焕看着两位长辈在那里互相吹捧,尴尬的对视一眼。 好在三叔公知道林枢还要为明日出发做准备,便借口疲累,婉拒了林枢的留请,早早带着族人回了老宅。 等送走王琦父子,黛玉凑过来看着林枢手中的婚书与腰带。 “哥哥可是在想王姐姐?” 林枢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岔开话题:“明日便要走了,玉儿收拾妥当了吗?” 黛玉点了点头:“已经收拾好了,王嬷嬷说让京城那边宅子里什么都不缺,只要带上随身的物品就好。不过我把书房里的书都装进了箱子,还有字画什么的。” 话到中间,她偷偷看了一眼林枢的表情,尝试问道:“去了京城,我能去荣国府看望外祖母与二姐姐她们吗?我准备了不少礼物的。” 林枢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两年多来,自己对荣国府的态度,还是让黛玉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畏惧。 “那终究是你的外家,咱们作为晚辈,当然还是要去的。不过想来你也知道,荣国府中,并不是所有人都像琏表哥和嫂嫂这样关心你。” 他郑重的叮嘱黛玉:“记住,你是林家的女儿,有人欺负你,你便打回去,一切都有我这个哥哥给你兜着。待进京之后,哥哥陪你去荣国府拜访,至于你的那些小姐妹,你可以请她们来咱们家玩耍啊。” 前面的话有些沉重,等林枢说到后面,黛玉就欢心雀跃起来:“那就说定了,我要在家里开诗会。二姐姐三姐姐她们可没多少机会出府,我现在就去给凤姐姐说……” 说着,黛玉便提起裙摆,迈着腿儿跑向了后堂。雪雁连忙跟了上去:“姑娘,姑娘,慢点……” 王嬷嬷留了下来,她有些担心的说道:“大爷,那荣国府中,怕还是会向姑娘下手。您怎么能答应姑娘让她再进那虎穴狼巢呢?” 林枢看着黛玉与雪雁的背影,无奈回道:“贾家老太太怎么说也是玉儿的外祖母,咱们家与贾家无论如何也割不开这层姻亲关系。让张嬷嬷与陆嬷嬷跟紧就是,而且王氏现在最主要的心思怕是放在了琏表哥身上,一时半会也顾不上针对咱们了。” 贾琏的突然崛起,打了贾史氏与贾王氏一个措手不及。如今贾琏身居高位,深得皇帝信任。 她们就是想要让贾宝玉顶替贾琏,成为荣国府的继承人,一时间也没有办法。眼看太上皇已经渐渐压制不住皇帝了,她们这会怕是焦急异常了。 …… 夜深了,贾琏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中,借着炉火驱走了身上带着的寒气。 他钻进被窝,抱住王熙凤:“明日便要回京,我真怕你回府后有个万一。” 王熙凤听懂了贾琏的意思,握住他的手安慰道:“放心吧,我不是以前那个傻乎乎的王家女了。前几日我求了张嬷嬷,让她回京后引荐几位宫中荣养的嬷嬷,想来应对这些腌臜事不成问题。” 第三十五章 通州 治德七年腊月初九,宜出行。 冬日的阳光撒在运河上,波光粼粼。 黛玉扑在王嬷嬷的怀里不住的掉眼泪,苏州码头渐行渐远。 王焕也红着眼睛,站在船尾遥望码头上的人影。 “瑾玉兄,说好了,去了京城就带我去最大的青楼见识见识!” 林枢本来想安慰这货几句,突然被这句话把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给彻底打散了。 “这事我可不熟,你去找琏表哥带你去吧!” 王焕摸了一把看不见的眼泪:“我讨厌分别,瑾玉兄,妹夫,你得准备好酒好菜陪我喝两杯!” 林枢无奈的与王焕一同走进船舱,正好贾琏也安排好了王熙凤,三人借着离愁别绪,温酒聊了起来。 “琏二哥,前几日你去金陵,那里现在的情形如何?” 王焕给两人倒了一杯酒,询问贾琏:“听说倭寇进犯了松江,金陵府学的学子都炸开了。” 贾琏皱眉回道:“何止府学,金陵三大书院的那些儒生,纷纷上书南直隶布政使司,差点没把衙门给挤破了。真不知道这些儒生怎么想的,打仗的事,交给朝廷就是了,难道朝廷诸公还不如一群乳臭未干的学生想得深远?” “琏二哥,我和瑾玉兄也是乳臭未干的儒生!” 王焕委屈巴巴的说了一句,惹得贾琏与林枢都笑出声来。 贾琏拍了拍王焕的肩膀:“兄弟,儒生是真的,不过我可不知道,乳臭未干还能陪我去花坊玩耍。” “不说这个了,江南的水太深,咱们三个踏进去估计会被吞得渣都不剩。”林枢对于江南这深不见底的泥潭,时刻保持着警惕。 贾琏也郑重的点头,仅仅在金陵呆了两天。他就察觉到贾家在金陵的八房中,有不少人怕是牵扯了进去。 他从族老手中拿过贾王氏变卖族产的证据后,连夜就回了苏州,就怕把自己搭进去。 从一品的太子少保、钦差巡抚江南军政事的总督赵安平都被陷了进去,自己这个从四品的龙禁卫镇府使,砸进去怕是连个水花都不会有。 王焕应该是真的恋家,嘴上口花花要去寻花问柳,几杯酒下肚就醉倒在桌上上了。 林枢与贾琏架了他去房间,随后两兄弟才回来继续边喝边聊。 “琏表哥这次回去,怕是要被责骂了。嫂嫂这么一走,府中估计会乱成一锅粥。” 贾琏毫不在意的回道:“随他去吧,荣国府的烂摊子,我早就不在意了。说实话,我还真想把这世子的位子让给宝玉。可惜朝廷法度在那放着,我父亲也心不甘情不愿的,一时没有办法。” 他叹了一口气,给林枢说道:“我父亲前半辈子身份显赫,太上皇赐下表字恩侯,这份恩遇给了他无上的荣耀,也羁绊了他几十年。到现在都放不下住进荣禧堂的心愿,唉……” 林枢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陪着贾琏饮酒。相比自己,贾琏才是最难的人。 本身就不被掌家的祖母待见,好不如意有了机会,还要被家族拖后腿,甚至不时要防备他人的算计。 “对了,这次回京,表妹那里你要多注意。老太太还好,至少是她的亲外孙女,那份疼爱不会掺假。我那好二婶就不一定了,该防备的万不可粗心大意。” 贾琏突然把话题一转,说起了黛玉之事。 林枢点头,进京之后,拜访荣国府长辈。是他与黛玉绕不开的事情。 不孝这个罪名,这个时代谁沾谁死。哪怕皇帝知道黛玉中毒之事与荣国府脱不开关系,但人言可畏啊。 …… 前隋大业帝损耗国运开凿了大运河,经过元明两代的疏通维护,到了本朝可以说,成了沟通南北最重要的渠道。 一路北上,商客云集,漕运繁忙。经过十几天的旅途,林家一行终于在腊月二十六抵达通州码头。 当几人的脚踏上坚实的土地上时,差点腿脚发软没站稳。 “老奴拜见家主,拜见琏二爷!”林福的兄弟林禄早早就接到了书信,这几天天天守在码头等候着。 林枢已经有好几年没见林禄了,看着花白的头发,差点没认出来。 “禄叔,这几年身体可还好?” 林禄熟练的比划了两下拳脚:“老奴虽然头发白了,但三五个小伙子,还近不了身!” 哈哈…… 主仆两人笑了起来,驱散了多年不见的生疏感。林禄可是家将出身,当年林如海孤身北上,就是林禄护卫着游历了千里路程, 这时旁边来了几个老嬷嬷,穿戴富贵,竟像是富贵人家的老太太。 她们走到贾琏旁边,看都没看身边的林枢:“二爷,老祖宗派老奴来接您与二奶奶还有林姑娘了!” 贾琏皱了皱眉,他可没有写信给家里,是谁把消息透露出去的? 不过此地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贾琏哼了一声:“这位林家的大爷,你们还不拜见?” 其中一个老嬷嬷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像站在后面的王熙凤黛玉二人走去。 剩下那个给贾琏回道:“老奴记得,姑爷家可没什么大爷,这不会是哪里来的骗子吧?二爷可别被骗了。” 福全当即的怒了,腰间的剑都拔出了一半,林枢按住他的手。 贾琏啪啪就是给了这嬷嬷两巴掌:“爷敬你是老太太身边的嬷嬷,给你两份颜面,你还真当回事了。滚,自己回去领板子。等爷回去,你要是还能站着,就不用在留在府中了!” 贾琏明白这是老太太给林枢的下马威,可这个下马威打的还有他的脸。 两巴掌又重又狠,挨打的被打懵了,去找黛玉的也被吓得话都不敢说。 贾琏看到贾家马车边上,王熙凤的陪房王信夫妇,大声喊道:“王信,还不赶紧过来服侍你家奶奶上车!” 随即便对林枢拱手道歉:“表弟,是哥哥治家不严,让你看笑话了!” 林枢笑了笑,丝毫没有在意这件事:“琏表哥,我都明白。这件事不用放在心上,万不可因为这事扰了回家的好心情。” 两人说了两句悄悄话,贾琏便扶着王熙凤上了马车。旁边的两个老嬷嬷还盯着黛玉不放:“二爷,老祖宗吩咐老奴要把林姑娘带回府呢?” 黛玉想要说话,林枢制止了她:“琏表哥自会处置,玉儿还是先上车吧!” 果然,贾琏夺过车夫手中的马鞭就给了一人一下:“远程归来,林家的姑娘不回林家,去亲戚家干什么?混账东西,滚一边去!” 随即向黛玉说道:“表妹安心回去休息,老太太那里我会给好好解释的。待改日我去林府接你们!” “琏表哥、嫂嫂(琏二哥、凤姐姐)慢走……” 双方告辞,贾府的马车先行离开。林枢拉着黛玉与旁边看戏的王焕也上了马车,悠悠往京城赶去。 【江南篇结束!】 第三十六章 封妃 皇城东侧黄华坊,学子路上,林府中门大开。 今日家主进京,门口丫鬟仆人皆是躬身在门口候着。看到挂着林家标志的马车到来,一行人连忙高呼:“恭迎家主回府!” 因为临近国子监,几名监生有些好奇的停下脚步。只见马车上走下一名身着儒袍的少年人,玉冠剑眉,好不俊秀。 “这是谁?这好像是忠正公的府邸啊。” “怕是江南林家来人了。不是说,忠正公有个嗣子,也就是他的亲侄儿,三年前就取了南直隶解元的那位。” …… 监生声音虽小,不过林枢也听了个大概。他微笑着向几人稽首,行了一个儒生礼。 温文尔雅的林枢很快就得到了监生们的好感,几人同时回了个礼,然后才匆匆离开。 黛玉这下才在王嬷嬷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与林枢一同走向中门。 只见门口已经备好了两个火盆,林禄说道:“大爷,姑娘,跨个火盆,今后顺顺利利,平安康泰!” 林枢与黛玉大步跨了过去,走进了家中。 在去通州码头之前,林禄已经安排好下人烧起了火炕,房子中也烧起了火盆。 王嬷嬷安排人把铸铁炉子从马车上卸下来,去黛玉房中安装。 林禄好奇的问道:“大爷,这是何物?” “火炉,用来取暖的,可以直接烧炭,不必担心煤烟中毒。”林枢拉着黛玉围坐在火盆边上,给林禄解释了一下。 林禄看着正堂中正在安装的火炉,啧啧两声:“好东西,老奴这就安排人多打造几个,这冬天就好过多了。” 京城的冬天实在太冷了,每年都要冻死不少人。林枢想都没想,就叮嘱道:“给下人房也装上,用不了几个钱。火炕虽好,但起来穿衣时仍然会冻着。要是染上伤寒,岂不是更加麻烦。” 这年月,一场感冒发烧说不定都会要了人命,一点烧炭钱而已,林家还是用得起的。 旁边正忙活的下人听到林枢的话,脸上都带着感动,纷纷向林枢表着忠心。 “你们好好干活吧,既然是我林家的人,不会让你们冻着饿着的。” …… 一切安排妥当,王嬷嬷伺候黛玉去洗漱换衣,林枢也泡在木桶中,闭目沉思。 一路远行,终于到了京城。除了明年二月的会试外,他还得为将来做好准备。 “嘎吱!” 房门打开,福全走了进来:“大爷,王家大爷已经安排好了。属下刚刚接到琏二爷的消息,腊月十八,陛下降旨,荣国府在宫里的那位姑娘,赐封贤妃!” “贤妃?不是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吗?”林枢喃喃自语,旁边的福全愣了愣。 “大爷,是贤妃。贤良淑德四妃,哪有把两个封号给同一个人的。” 大楚后宫,以皇后为尊,紧接着就是皇贵妃、贵妃、贤良淑德四妃,接下来就是嫔、姬等贵人。 林枢笑了笑,他真是魔怔了。既然贾琏入了皇帝的眼,想来贾元春也就逃离了原著中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的命运了。 “既如此,让张嬷嬷帮忙看看,准备些贺礼,后日去荣国府时带上。” 福全踌躇片刻,咬了咬牙说道:“那荣国府老太太今日如此欺辱大爷,属下觉得,咱们也不该给她脸面。不过就是出了一个宫妃,连她们身边奴才的眼睛都翻上天了。” 林枢哈哈笑了两声,安抚道:“你不懂啊,我送的礼,是给陛下看的,是给外面那些人看的。贤妃是陛下的女人,无论母家如何,尊重贤妃,就是尊重陛下。” 看到福全还是愤愤然的样子,林枢不耐烦的赶了他出去:“还不懂的话,去请教禄叔,问问他,京城最近有哪些传言八卦!” 待福全下去后,林枢起身擦干身子。穿上崭新的棉袄儒袍,走进了书房。 借着新烧起的火炉,拿起一本时文看了起来,不过他的心思还在贾元春封妃的事情上。 今日在通州码头,荣国府的奴才敢如此轻视自己,必然是受了贾元春封妃的影响。 看来贾家被突降的皇恩砸晕了脑袋,泼天的富贵,又让他们翘起了尾巴。殊不知,福兮祸所伏,烈火烹油之后,往往将是灰飞烟灭。 贾家的未来,已经彻底掌握在了皇帝的手中。如今只能看贾琏与贾元春怎么做,才能保下有限的几个人了。 “咚咚!” “大爷,琏二爷派了人过来,说是有事要告诉您。” 林枢打开门,只见门口站着贾琏身边的兴儿:“什么事?” “回林大爷,二爷派小的送信过来。” 兴儿把信递给林枢:“二爷说,府中一切都好,就是东府蓉大奶奶身子不太好,这几日怕会有些风波。” 林枢皱起了眉头,东府?蓉大奶奶?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家爷,我后日一早去荣国府拜访。” 兴儿领命退下,林枢拿着信回到火炉边。 “蓉儿媳妇秦氏,乃义忠老亲王之女,养于工部营缮司郎中秦老大人家中。治德五年老太太曾想用她的性命,换取宫中元春的富贵。因我突然受恩之故,与元春有议,同告陛下驾前。陛下仁厚,不愿亲人流血,便摁下此事。谁知如今有人依旧下手,秦氏症状与表妹当初极为相同,烦请林表弟暗派医者,救其性命。贾府安危,尽托!” 贾琏把他与元春的秘密都讲了出来,原来这才是皇帝为何封了贾元春四妃之一的原因。 看来有些人会错了皇帝的意,还以为皇帝是要暗中斩草除根,才给了贾家这泼天的富贵。 若是让皇帝知道贾家人这么干,怕是贾琏再努力,都免不了九族尽灭的下场。 拿着皇家人的血,去换取贾家人的富贵,这种事也就困于内宅喜好宅斗的人想的出来。 林枢把信烧了,信步走向黛玉的小院子。连廊往西,有一栽种四季花树的院子。 腊梅盛开,淡淡的花香弥漫。黛玉已经裹得严严实实的坐在火炕上同雪雁下起了围棋。 林枢悄悄给王嬷嬷说道:“你把当年李老给玉儿的药方找出来,立刻派人送到荣国府琏表哥处。记住,一定要亲手送到琏表哥手里。” “大爷……琏二爷要这药方有何用?”王嬷嬷实在不解,看到林枢摇头之后,当即忍住了好奇心。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就让老奴的儿子王伦去,一定交到琏二爷手中。” 第三十七章 县主 正在和雪雁下棋的黛玉突然好像听到了哥哥的说话声,把越过屏风果然看到了门口的林枢。 她甜甜一笑:“哥哥怎么站在门口说话不进来?” “我就是来看看你这边安顿好了没,一会还要去看看惟中那边怎么样。你先同雪雁玩吧,等晚饭的时候我让下人送到你屋子里来。京城严寒,没事就别出去了。” 林枢叮嘱了几句,黛玉乖巧的点点头,又继续认真的同雪雁下棋了。 王嬷嬷很快找到药方,交给自己儿子王伦,由福全陪着去了荣国府。 林枢去看了一眼王焕,发现他那边也整理妥当了,这才继续回到了书房。 家主的到来给京城林府带来了活力,丫鬟小厮都想在林枢与黛玉面前表现出自己的优秀之处。 短短一天时间,林枢就从家生子中挑选了二十个棒小伙子,交给福全带着操练。 又给黛玉配上了八个丫鬟,随着年龄的增长,她要开始与林家交好的家族来往,堂堂荣佳县主,总不能只带一两个丫鬟出门吧。 …… 从腊月二十六抵达京城,经过一天的整理休息,林枢终于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抵达京城的第三天,也就是腊月二十八一早,林枢便让张嬷嬷拿出整套县主仪驾。 鸾凤织锦,金裹银镶的马车,八名丫鬟、仆从执着红仗,金伞站在马车旁边。 按制,皇帝应该赐下宫女内侍的,当年被林枢以不愿耗费朝廷钱粮为由婉拒,只是接下来了这对仪仗。 今日出行,便由林家自己人充任仪仗。林枢依旧是简单的儒袍,仅仅在身上披了一件紫色披风。倒是黛玉,硬被张嬷嬷套上了全身的县主冠服。 翠玉翟冠,大红紵丝大衫,深青紵丝金绣孔翠褙子,青罗金绣孔雀霞帔,抹金银坠头。 因为冬日天寒,王嬷嬷又把一件红狐披风给黛玉套上,侯门贵女,风采尽显。 等黛玉上了马车,除了陆嬷嬷留在了家里,王嬷嬷与张嬷嬷也陪同黛玉上了马车。 林枢一声出发,对于便向皇城西南边的大时雍坊宁荣街走去。 县主车架很大,双马驾车,车夫的水平很好。雪雁把手炉递给黛玉:“姑娘,捧在手里暖和暖和。” 黛玉把手炉揣好后,张嬷嬷便开始叮嘱道:“县主去了荣国府后,万不可堕了县主威仪。贾家除了荣国夫人与贾将军之妻外,其余人等,皆无高于您的诰命。您只需拜见荣国夫人与将军夫人即可,至于王宜人,颔首致礼便是。” “可她是我的二舅母,这样岂不是太过失礼了?”黛玉不解的问道。 张嬷嬷笑着解释:“县主虽是外姓敕封,但县主是陛下亲封,即与郡王之女等同。君臣之礼不可废,当是先叙君臣之礼了。” 县主与县主也是有差别的,像黛玉这种有封号的县主,比四王府中,那些没封号的县主身份都高。 贾王氏只是五品宜人的诰命,见到黛玉,还得先行福礼。 王嬷嬷心中解气的想着,今日终于可以见到贾王氏在黛玉面前低头的样子了。那三年黛玉不时被她磋磨,这还不算下毒的事情。 张嬷嬷看到黛玉还在犹豫,便轻轻拉了一下王嬷嬷的衣服,王嬷嬷连忙说道:“姑娘,县主尊位乃是陛下恩德,咱们不能因为估计亲戚之情抹了陛下的面子,这样会对大爷的将来造成不必要的妨碍。” 果然,一提林枢,黛玉就下定了决心。不过她还是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担心二舅母会把气撒在三姐姐身上,她在二舅母跟前讨生活,若是因为我之故……” 探春的情况,王嬷嬷也是一清二楚。黛玉的担心,很可能在林家人离开后变成现实。 嫡母磋磨庶女简直不要太简单,什么“帮”嫡母抄写佛经啊,捡佛豆祈福啊,借口一抓一大把。 看着黛玉担忧的模样,雪雁小声说道:“三姑娘向来聪敏,总会有办法躲开的,姑娘不必担心这个。” 黛玉赞同的点了点头,三春之中,探春最为聪明机敏。自己倒是可以悄悄给凤姐姐提个醒,让她多帮忙照看一下。 正想着,马车慢慢停下,雪雁掀起帘子,已经到了宁荣街口。 宁荣街上依旧是人来人往,道路两旁有不少的摊贩正在售卖着年货。 只有宁荣两府附近干干净净,此时正有几个下人正在门口守着。 远远看到林家的车马,特别是华贵异常的县主车驾,当即就向府中报信。 路人纷纷给林枢等人让路,退到两旁好奇的打量着县主仪仗,不时与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贾琏与王熙凤早就知道林家今日来府中拜访,作为平辈,也是荣国府的少主,夫妇俩来到门口迎接。 这次与黛玉初次进府最大的不同,就是中门打开,两边站着一圈的下人。 看到一身县主冠服的黛玉,王熙凤眼睛里的光就更甚了。这下她的好姑妈,怕是得嫉妒的眼珠子都要发红了吧! “哈哈,表弟与表妹怎么就没有多歇歇?外面天寒地冻,咱们快快进府!” 贾琏迎了上去,亲切的拉着林枢就要进府,两旁的下人躬身拜下:“恭迎荣佳县主,恭迎林大爷!” 黛玉亲手扶助已经显怀的王熙凤:“凤姐姐怎么出来了?又不是外人,你大着肚子跑出来干什么?琏二哥也真是的……” 贾琏听到黛玉的责怪,心中暖暖的。他回头给黛玉解释道:“表妹说的是,我也不让她出来,可你凤姐姐说啊,今夕不同往日,她迎接你就是给某些人看看,这荣国府啊,有的是欢迎表妹的人。” 林枢耳朵一抖,看来这荣国府中,已经逐渐分裂。想来这个不欢迎他们兄妹二人的,十有八九就是贾王氏了。 黛玉苦笑一下,没有接着这个话头说下去。几人走进府中,王熙凤陪着黛玉去荣禧堂拜见贾史氏。 林枢给张嬷嬷叮嘱道:“荣国府的贾宝玉喜欢在内堂厮混,嬷嬷注意别让他冲撞了玉儿。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万事有我担着呢。” 张嬷嬷笑了笑回道:“大爷放心,老奴怎么说也是有品级的女官,一个五品官的儿子,还不能在老奴这里放肆!” 说罢,就追着黛玉的方向匆匆而去。 旁边的贾琏看到张嬷嬷离开,打趣道:“林表弟就不怕老太太发火?宝玉可是老太太的凤凰蛋,别人碰一下都不行的。” 第三十八章 贾赦 贾宝玉在荣国府老太太心中的份量,林枢还是清楚的,不过他可不在乎。 “好了琏表哥,带我去拜见伯父才是正经!” 听到林枢第一个要拜见的人是自己的父亲,贾琏自嘲一声:“凡是来荣国府的,皆以二叔为先,林表弟还是第一位先见我父亲的人。” 说归说,他还是引着林枢往东跨院走。 林枢一边看着两旁的景致,一边说道:“自古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伯父即为荣国府的主人,我哪能越过府中主人,先见寄居府上的二老爷呢,你说是不是?” 贾琏想要点头,最终只是摆摆手:“不提也罢,荣国府的礼制,早就乱成了一锅粥。随他去吧,等一切云开雾散,是非对错,自有公论!” 两人走到东跨院中,院子虽无公府规制那么大,但也说不上狭小,更无传言中马棚的臭味。 其中正屋中传来一阵中年男子唱曲的声音,贾琏面色微红:“家父喜好听戏,没事就唱几句过过瘾……” 正说着里面唱戏的声音更大了:“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浅水龙被困沙滩;我好比弹打雁失群飞散;我好比离山虎落在平川!思老母不由儿肝肠痛断;想老娘不由人珠泪不干。眼睁睁高堂母难得相见,儿的老娘啊!母子们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 林枢听出了这段戏曲的出处——《四郎探母》!他不如感叹道:“唱戏好,戏如人生,只有心中有故事的人,才能唱出如此深入人心的戏!” 吱呀,房门被打开,一位身上穿着皱巴巴的锦袍,手里拿着一个酒壶的中年男子,红着眼睛看着林枢。 “你懂戏?” “晚辈不懂戏,但对人心略有了解!” 林枢的回答引起了贾赦的兴趣,他嗤笑一声:“那你说说,我的这颗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父亲……”贾琏喊了一声,不想讨论这个。 贾赦瞪了他一眼,把酒壶塞到贾琏手中。 林枢先是稽首向贾赦深深拜了一礼:“侄儿林枢,拜见伯父!” “你该叫我大舅舅,如海的嗣子,便是我的外甥。”贾赦固执的说道:“老太太怎么想,我管不着,但我自己认你这个外甥。” 林枢无奈再行一礼:“外甥林枢,拜见大舅舅!” 贾赦这回郑重扶了林枢起来,拉他进了屋子。林枢四下打量,金石美玉,珍奇字画,数不胜数。 贾赦领着两人坐下,贾琏拨了拨火炉中的木炭,让炉火更加旺盛。随后拿起水壶,开始烧水。 贾赦没有理会儿子,反而继续刚刚的问题:“你既然说略懂人心,你说说,我这颗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哐啷,贾赦的话让旁边的贾琏差点打翻了水壶,不过无论贾赦还是林枢,看都没看一眼。 林枢盯着贾赦原本浑浊,如今却泛着亮光的眼睛,沉声回道:“看似不忠不孝,却是忠孝有加。看似不仁不义,却是不得不为。大舅舅是先荣国公一手教导的,外甥绝对不会相信,能被太上皇赐字恩侯的人,会如传言中那么不堪。” 贾赦哈哈大笑,他畅快的笑了许久。旁边守着火炉的贾琏,惊讶的看着面前的父亲。 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不忠不孝、不仁不义,骄奢淫逸,纨绔不堪的名声响彻整个京城。 他这个儿子这些年虽然一直不愿意相信,但父亲除了寻花问柳,就是在街市上强买强卖,每次都是自己拿着钱去挨个赔偿。 去年还因为城南石呆子的古扇,差点让贾雨村要了人家的命。自己好险才从牢里把石呆子救出来。因为扇子没捞着,还被父亲打了一顿。 难道这一切真如林枢所说,是不得不为? 贾赦笑累了,擦去了眼角的眼泪。 他看了一眼傻愣愣的儿子,又对林枢说道:“你很聪明,不过也很愚蠢。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不能说出来。还有,荣国府是是非之地,你与外甥女能不来就不要来了。” 说着,他起身回到了内堂,屏风后传来一声叹息:“琏儿,带他去见你二叔吧,没事早点回去吧。” 两人临出门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句话:“这吃人的虎狼窝啊,能过一天是一天,能逃一个是一个……” 悲戚、苍凉、无能无力的虚弱之声,让贾琏浑身一个激灵。 “林表弟,我父亲是什么意思?” 林枢若有所思,不过此时有些事他还想不明白,便摇摇头说道:“我也想不明白……” 他与贾琏对视一眼,两人皆是茫然不解。林枢继续说道:“此事还需琏表哥自己去想办法了,大舅舅那里,应该有着极其重大的秘密。” 贾琏唏嘘的点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模样,以前他见到我,不是打就是骂的。” …… 在贾琏领着林枢拜见贾赦时,黛玉正在荣禧堂给贾史氏请安。 两年多没来,荣禧堂依旧还是昔日的样子。富丽堂皇,彰显着荣国府昔日的荣耀。 黛玉一身尊贵的县主冠服,走进荣禧堂后,福身给贾史氏行礼:“玉儿给外祖母请安,守孝三年,未能承欢膝下,还请外祖母恕罪!” 贾史氏眼中微红,看着眼前已经亭亭玉立的外孙女,脑海中泛起一道身影,那就是多年不曾想起的女儿贾敏。 她手臂颤巍巍的扶起了黛玉,伸手摸了摸黛玉的脸,突然抱住她哭了起来。 “你这孩子,一走就是三年,怎么就不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婆子?” 黛玉想起以前的事,不由也伤心起来,跟着哭出了声。 屋子中的其他人也不敢说笑,陪着一起掉眼泪,不过是真是假,也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贾史氏哭了一会,旁边的王熙凤想着差不多了,便劝说道:“老太太还是莫哭了,亲人团聚应该是件高兴的事,您一哭,惹得林妹妹也哭得收不住声。一会林表弟知道,岂不是要怪我这个嫂子,没能照看好林妹妹么?” 贾史氏听到王熙凤提起林枢,眉头微微一皱。她停下哭声,眼中厉光一闪而逝。 旁边一直关注着贾史氏的张嬷嬷立马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凶厉。她默不作声,继续观察着一切。 只听贾史氏训斥说道:“老婆子与外孙女三年未见,难道还不能哭两声?三年前我就说过,让你家爷们带玉儿回来,他倒好,与那庶子之子结了缘,好到同穿一条裤子了,把玉儿就这么扔给了一个外人!” 第三十九章 请安(求追读) 黛玉从贾史氏怀里挣脱出来,抬起头坚定的说道:“外祖母,哥哥不是外人……” 贾史氏本来还想借机再训斥几句,却被黛玉的这句话噎在了当场。自黛玉六岁被接到荣国府,就养在荣禧堂暖阁。 可以说,黛玉最初的教导,都是贾史氏一手操办。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在孩子建立世界观的时候,灌输偏向于己方的思想。 可惜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六岁的黛玉,天生聪颖,早就在三岁开始,就被林枢引导着塑造了自己的独立思维。 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定。刚刚那声简单的反驳,就让贾史氏明白自己这几年的谋划彻底落空。 不过她到底是历经数十年风雨的人,内心怒火冲天,面上依旧慈眉善目。 “好好好,既然玉儿为那小子说话,我也就不说他了。” 贾史氏回头给鸳鸯说道:“你去前院看看,让林家小子过来。老婆子倒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么多人说他的好。” 鸳鸯领命下去,黛玉擦干脸上的泪水,随后走向贾邢氏,她福身行礼:“玉儿给大舅母请安……” 贾邢氏小家出身,她在荣国府众人的眼里,是一个左性倔犟之人,又有些小家子气,并不受人欢迎。 不过黛玉不在意这些,她没有同其他人那样,先跟二舅母贾王氏请安,而是依照礼制,拜见贾邢氏。 “啊,好好,林丫头……外甥女赶紧起来,自家人不必这么拘礼。” 贾邢氏没有想到一身县主冠服的黛玉会先向她请安,原本尖酸的脸上瞬间换了模样。 一脸笑容的扶起了黛玉,目光中甚至带着一丝感激。这是她嫁给贾赦作为继室以来,第一次有了被人重视的感觉。 黛玉笑道:“大舅母这几年可好?玉儿知道大舅母性喜苏锦,特意从老家带着不少,一会让人给大舅母送过去。” 这下贾邢氏当真是受宠若惊了,没想到府中下人口中牙尖嘴利的表姑娘,会送礼物给自己这个只有空头诰命的“隐形人”。 “看来外甥女在家中过得挺好。”她握着黛玉的小手,轻轻揉了揉:“这小手上,终于有点肉了。听舅母的话,多吃点肉食……” 贾邢氏的话算是违了贾史氏,黛玉在林家身体调理的好,岂不是证明在荣国府受了委屈?这不是让别人说,荣国府亏待亲外甥女吗? 她正要训斥两句,可黛玉已经转身给贾王氏请安,这次倒是没有行大礼,只是稍微屈了屈膝:“玉儿给二舅母请安……” 话音刚落,贾王氏就不乐意了。刚刚先不来拜见自己这个皇妃之母,反而去了“破落户”那边。 如今又是如此“敷衍”的行礼,这是瞧不起自己吗?果然是贾敏那个贱人的孽种,生下来就是气自己的! “我可当不得堂堂县主的舅母之称,这敷衍的请安不请也罢!” 声音尖刻,让房中几个晚辈都吓得不敢说话了。 贾史氏也对黛玉有些不满,二儿媳妇是自己挑选的实际管家人,黛玉这么对待,是向自己表达不满吗? 她没有说话,只见张嬷嬷插言说道:“贾宜人,按制,本该宜人先叙君臣之礼的。可县主跟老奴说,宜人是长辈至亲,不愿长辈给自己行礼,这才向宜人行了这晚辈礼。难道宜人是对陛下赐封的县主有什么不满吗?” “哪里来的老虔婆,主子说话,哪容你一个奴才插嘴?林家真是好教养,看来母亲说的不错,庶孽掌家,礼数尽废……” 贾王氏这些年,除了贾史氏与贾政,其余人谁敢跟她顶嘴。今日被张嬷嬷这么一顶,哪里还忍得住怒火。 张嬷嬷挡在黛玉身前,对贾王氏说道:“老奴的主子是陛下,是仁孝文皇后,是陛下钦封得荣佳县主,宜人还当不得老奴的主子。” 深冬阴冷,荣禧堂门窗紧闭,哪怕点了烛火,依旧有些昏暗。张嬷嬷自从进了屋内,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她如今走到近处,贾史氏才发觉眼前的这个嬷嬷身上穿着女官服饰,视线转移到脸上,竟觉有些眼熟。 “老奴拜见太夫人,多年不见,太夫人倒还是老样子啊。” 张嬷嬷转身给贾史氏福身,言语中两人像是见过。 贾史氏猛得起身,走近张嬷嬷:“你是张御侍?” “太夫人还记得老奴?老奴年纪大了,原想着要老死宫中,不想陛下赐下恩德,让老奴来教导县主,也算是有个荣养的地方!” 张嬷嬷可不是寻常女官,从二品的御侍,乃是当年皇帝从仁孝文皇后身边讨过去的亲信。 若不是年纪大了,加上林枢让皇帝看到了利用价值,怎么也不会到区区林家荣养。 仁孝文皇后的陪嫁,当今陛下的亲信御侍,贾史氏想到刚刚二儿媳妇的那些话,她差点没站稳。 “没想到老婆子还能再见到你,自先皇后薨逝,只当御侍依旧在陛下身边当差,不曾想在这里相见。刚刚我那蠢儿媳的话……” 不过张嬷嬷也不会把一个内宅妇人的话放在心上,她说道:“太夫人不必担心,老奴既然出了宫,便是县主家臣,宜人的话,老奴从未听到过。” “多谢御侍大度,老二媳妇,还不赶紧给御侍道歉!”贾史氏催促贾王氏,在她冰冷的目光中,贾王氏不情不愿的拜了一拜。 这件事看似就这么过去了,却在贾王氏的心中埋下了一根尖刺。 她是皇妃的亲母,今日被却贾敏的女儿和这老虔婆,在这么多人面前打了脸,这让她怎么受得住! 因为刚刚的这场风波,贾史氏也不想再让黛玉与贾王氏呆在一块,借口安排午宴,让她出去了。 三春悄悄舒了一口气,与黛玉叽叽喳喳的叙说着这几年的离别之情。 迎春的性子素来柔和,惜春向来清冷,倒是探春说的更多些。 四个小姑娘围在一起,就如当年一样,各自说着自己的见闻。 黛玉讲起了她在江南近三年的生活,略过守孝这些伤心事,更多的是林枢带着她从城东吃到城西,从城北游到城南。 又给三人说了一下自己未来的嫂子,她的闺中密友王媛,还说等王家入京后介绍她们认识。 贾史氏当然也听到了黛玉的这些话,眉头紧锁,心中有了更多的打算。看来,想要继续拉拢住林家,她得重新筹划一番了。 第四十章 宝玉 贾史氏正想着心事,门口传来了鸳鸯的声音。 “老祖宗,林大爷来给您请安了!” 房中无论长幼,都停下了说笑抬头看向了门口。 只见身着林枢身着儒袍,披着紫色披风,发髻上仅仅用一根玉簪固定。 没有锦缎玉带,也没有宝石金冠,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约莫十八九岁,剑眉星目,如同一柄利剑,与贾琏站在门口。 他先是环顾一周,看到与三位不认识的姑娘坐在一块的黛玉,兄妹俩相视一笑。 随即向堂中首座的贾史氏稽首拜道:“晚辈林枢,请太夫人安!” 没有如同其他人拜访时行跪拜礼,也没有叫像黛玉一样称呼外祖母。礼仪标准,笑容暖人,温文尔雅,给人极其舒适的感觉。 贾史氏心里窝火,不过林枢的礼数并没有什么问题,总不能因为这种小事发火吧。 “你就是如海的侄子?长得倒是不错,就是与宝玉比差了点……” 贾琏实在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老太太这是什么眼神,满脸孩子气的宝玉,怎么同极具林家遗传,俊秀闻名江南的林解元相比。 看看林如海的功名,探花郎啊!什么是探花郎,就是新科进士中,才貌冠绝的那一位。 再瞧瞧黛玉,还未长成就已有天仙之姿。宝玉是长得讨人喜欢,但与林枢相比,差太远了好不好! 贾琏的笑声让贾史氏皱了皱眉,不过她现在管不住这大孙子了,只能把目光在放回林枢身上。 拜礼起身,林枢站在堂中,更显挺拔。就是一肚子怨气的贾史氏也不得不说,林家的人,更具儒雅风流。 “既然来到京城,闲暇时就常来玩吧。如海当年把玉儿托付给老婆子,这些年因为守孝耽误了教导,就让她留在府里吧。” 林枢淡淡一笑:“太夫人,荣国府当年的教养之恩,林家没齿难忘。不过妹妹终究是林家女,晚辈自当竭尽所能,教导于她,以不负父亲临终所托。若是太夫人想她了,晚辈会让妹妹多来探望的。况且陛下恩德,让张嬷嬷与陆嬷嬷荣养于林家,想来这教导之事,完全可以胜任。” 他的目光转向了张嬷嬷,张嬷嬷立马站出来说道:“太夫人放心,陛下曾言,忠正公乃国之干臣,县主的教养之事便由宫中负责,以慰忠臣在天有灵!” 两人的话,彻底回绝了贾史氏想要留下黛玉的意思,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随意叮嘱了林枢几句。 心神疲惫的她没有再管林枢,只让王熙凤介绍着荣禧堂内的其他人。 林枢先是以礼拜见了贾赦的继室贾邢氏,又与三春打了招呼,算是认识了。 贾邢氏因为刚刚黛玉对她的礼待,对林枢热情亲切,让刚刚进来的贾琏大吃一惊。 王熙凤在他耳边悄悄把之前的事说了一遍,让贾琏对这位不怎么亲近的继母重新有了认识。 略过这些小事不提,坐在一群女眷中,林枢怎么也感觉不舒服。虽然三春无论大小,各具风姿,但从小在林如海正统儒家教导下,为人处事,多多少少也尊崇着礼教。 当然,他不会如同刻板的老夫子那样,一身的程朱理学,更多的是正统儒家礼教。 比如现在的情况,他一个外男,总不好与贾家的姑娘过多亲近吧。这贾家的老太太怎么想的,自己的孙女名声不要了? “琏表哥,咱们还是去前院吧……” 林枢小声给贾琏嘀咕了一句:“我一个外男,时间久了,对姑娘家的名声有碍。” 贾琏也反应了过来,心中暗骂了自己一声,当哥哥的还不如人家一个表亲。 正要准备说话,门口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林妹妹回来啦?怎么不早与我说,早知道我今日就不去族学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大红色锦缎,头戴紫金冠,面白无须,墨眉圆脸的公子哥闯了进来。 贾琏小声在林枢耳边说道:“这是宝玉……” 贾宝玉一进门就看到了与三春坐在一起的黛玉,仿佛遥远的记忆又逐渐清晰起来。 与之前瘦小羸弱相比,已经亭亭玉立的黛玉更加仙姿卓绝,不由的挪动脚步想要靠近。 就在林枢皱眉的那一刻,张嬷嬷堵在了贾宝玉与黛玉中间:“这位……” “这是我家宝玉,二叔的嫡二子,府中人称宝二爷!”王熙凤适时说道。 “原来这就是衔玉而生的那位宝二爷?当年老奴还在潜邸,陛下说起时,老奴正在身边。没想到时间一晃十数年,宝二爷都已十四五了。” 张嬷嬷上下打量一番,转身给贾史氏说道:“怪不得人人传说,荣国夫人疼爱宝二爷,若是老奴有个如宝似玉的孙儿,也会恨不得捧在手里。” 贾史氏只当张嬷嬷是真心夸赞,笑着给贾宝玉说道:“这位是陛下身边的张御侍,专门负责你林妹妹的教导。宝玉,还不赶紧行礼。” 贾宝玉性格纯良,对待老人倒也和善。听到张嬷嬷是黛玉身边的人,立马微笑拜了拜:“多谢嬷嬷这两年尽心教导林妹妹!” 张嬷嬷颔首,看来这位宝二爷如同绣衣卫所言,确实是心性纯善。 “嬷嬷可否让让?我与林妹妹已经两年多未见了,如今正好亲近亲近!” 贾宝玉伸长了脖子往张嬷嬷身后瞅,张嬷嬷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看到林枢点头,也就避开身子。 黛玉起身,率先给宝玉福身行了平辈礼:“宝玉……宝二哥,这两年可好?” 一身耀眼的县主冠服,更让黛玉显得高贵。贾宝玉痴痴得看着眼前的人,半天竟不知说些什么。 旁边的惜春冷不丁说道:“宝二哥,林姐姐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 “噢,噢,我这不是看到林妹妹,一时欢喜过头了么。我好着呢,就是想林妹妹想得紧。那年琏二哥去接妹妹,你怎么就不知道回家呢?是不是那个林枢不让你回来?他是不是欺负你了?若是他欺负你,我让老祖宗给你报仇!” 贾宝玉的话让黛玉有了一丝恼意,宝玉真是痴长了两年多,说话还是如此不经脑子。 她当即冷了脸:“苏州林府不就是我家?宝二哥这是怨我给爹爹守孝?我哥哥待我好着呢,还轮不到你来说嘴!” 第四十一章 冲突 贾宝玉正兴冲冲准备给黛玉叙说自己的相思之情,却不料被黛玉的冷脸吓了一跳。 虽然两人之前也经常吵架,但他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清冷的黛玉。 “是我不对,还望林妹妹恕罪,我……我……我只是……只是……”宝玉慌张之下,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忙给黛玉作揖。 可他刚刚的话让黛玉想起了刚刚回到扬州时,与林枢讨论关于守孝的问题。 以前小她不大明白那些,经过张嬷嬷这两年多的教导,再加上从书中所得,她哪里还不明白,她当初若是跟贾琏回了京城,光是一个不孝,就能毁了自己一生。 而且宝玉还妄言妄听,诋毁哥哥林枢,这让黛玉怎么忍得住。从记事开始,哥哥就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疼爱。 这两年多更是宠着自己,张嬷嬷甚至说,哥哥这是拿自己当闺女养,她都没见过哪家姑娘有这么个疼妹妹的哥哥。 宝玉放低姿态,想着以前两人吵架,只要自己厚着脸皮赔罪,黛玉都会放下矛盾同自己和好。 可这次却理也不理,劲直坐会原位,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贾史氏看到自己的宝贝孙子,因为这点“小事”就被黛玉冷待,当场就责怪道:“玉儿,宝玉也是关心你才说错了话,你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耍小性子啊。” 黛玉原想着外祖母会让宝玉赔罪,可没想到自己会被说成耍小性子。眼泪在眼眶中转来转去,要看就要落下来。 林枢看到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就起身说道:“既然荣国府不欢迎我们兄妹,那我们兄妹就回自己家好了。” 贾宝玉这才看到了起身立于堂中的林枢,想到林枢的身份后,赶紧将目光转向了黛玉。 黛玉虽然不舍几个姐妹,不过在林枢说完这话以后,立刻就站起身来。 眼看黛玉要走,贾宝玉急切的喊到:“林妹妹……颦颦……” “颦颦?宝二爷这是再喊谁?”林枢虽然清楚颦颦二字的含义,不过还是假装不知。 贾宝玉愤恨的看了一眼林枢,就是这个人,强行把林妹妹留在了江南,如今又要把林妹妹带走。 只听贾宝玉回道:“颦颦就是林妹妹,这是我给她取的字,我不许你带林妹妹走!” “哼!荣国府好教养,我林家人还未死绝,我林枢还活着呢,玉儿的字还轮不到你来取!” 林枢转身向贾史氏追问:“不知贾家族学是否是混日子的所在,待字闺中这个词有没有教授过?宝二爷这么做,是咒我林家断子绝孙还是意图污我林家女的清誉?” 大楚遵循古礼,女子若是在婚前举行笄礼,大多是由亲人,长辈取字,而若是在婚后还未有字,就多是由丈夫所取。 贾史氏也没想到贾宝玉今日会喊出颦颦这两个字,当年宝玉这样做,虽然有些不妥。不过贾史氏本身就有私心,想着小儿女亲近,今后也好撮合两人。 她看了看茫然无措的宝玉,又瞅了瞅躲在林枢身后的黛玉,心知今日怕是不宜再挽留外孙女了。 “林家哥儿,这不过是小儿女的玩笑之言……” 林枢作揖说道:“林家百年清誉不可堕,林家女儿清誉不可毁。今日之事,荣国府必须给林家一个交代。请恕晚辈无礼了,告辞!” 说罢,他便领着黛玉王嬷嬷等人离开,贾宝玉眼睁睁看着黛玉福身向祖母告别后,当即就发作了。 猛然把胸前的玉摘下来使劲往地上一摔:“我要这玉有何用?” 摔完后就往地上一倒,紧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着林妹妹三个字。 贾史氏与堂中的其他人被他吓了一跳,乱成了一团。 “宝玉!(宝二爷!),你怎么了?快去找大夫!请太医!” 已经走出荣禧堂的黛玉听到了屋子里传来的呼喊声,原想回去看看,可贾琏正好赶了过来。 “林表弟、表妹,真是……今日真是对不住了!” 贾琏向两人作揖致歉,黛玉往荣禧堂那边看了看:“琏二哥,宝玉没事吧,他怎么了?” 贾琏苦笑一声:“他能有什么事?又在拿自己那块玉出气,这会正躺在地上装病呢!” “他不会真的生病吧?万一是真的……要不我回去看看?”黛玉到底与贾宝玉是有感情的,当然,只是兄妹之情。 在荣国府的三年,贾宝玉对她关心备至,虽然有时也会惹自己生气,不过她也知道贾宝玉就是那种性子,不会很在意。 “千万别回去,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让老太太请表妹回去陪他,你又不是没见过他装病。放心吧,我出门的时候,他还偷偷睁开眼看了看我……” 贾琏拦住黛玉,随后给林枢说道:“今日也罢,林表弟与表妹就先回去,等过些日子我再请你们过来。至于取字之事,荣国府……老太太不给林家交代,我这个荣国府的继承人也一定会给林家一个交代的!” 黛玉轻轻叹了一口气,颦颦二字她幼时觉得倒也好听,可从她知道取字的意义后,就再也不想听到这两个字。 今日宝玉这么一闹,正好彻底了了这个事情。她对贾琏福身说道:“琏二哥,外祖母怕是急坏了,宝玉每次装病她老人家都会信以为真,你还是去照看一下为好,我怕外祖母急出病来。” 贾琏心中感叹黛玉的善良,不过他摇了摇头:“算了,我先送你们出门,回头请二叔过来吧,老太太不一定希望我围在她身边。” 几人走到府门前,黛玉上了马车后还叮嘱拜托贾琏早点去请贾政。 林枢上马后与贾琏拱手告别:“琏表哥,今日之事,与琏表哥无关。荣国府是玉儿舅家,永远都是。只不过,有些人……算了,不说了。改日小弟再来拜访大舅舅与琏表哥。” 黛玉听到林枢的话,从荣禧堂出来后产生的一丝不安烟消云散。 她到底看重仅剩不多的亲情,生怕林枢因为今日的事情断绝了两家的来往。 贾琏笑了笑,同样拱手说道:“他人是他人,贾琏是贾琏,改日再请表弟表妹赴宴。” 马蹄声声,林家兄妹最终还是离开了宁荣街。贾琏站在荣国府大门前,远远看着林家众人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旁边的兴儿小声问道:“二爷,您还要去荣禧堂吗?” 贾琏嗤笑一声:“去啊,怎么能不去?不过咱们先去二叔那里,二叔的棍棒,可比太医院的太医有用的多!” 第四十二章 交心 荣国府的鸡飞狗跳,已经回家的林枢并不关心,倒是黛玉忧心忡忡了好一阵。 直到王熙凤派了平儿如同说书一样,把贾政拿着棍棒追着贾宝玉满院子跑的事说了一遍,她才放下了心。 “唉,宝玉这个样子,外祖母得操心到什么时候去!” 打黛玉认识贾宝玉到现在,他就一直是这副长不大的模样。以前还能说是年纪小,可对比自家哥哥,差得也太远了。 林枢四岁由林如海亲自启蒙,七岁入学,不到十五就已经参加童试。三战三捷,夺下县府院三次案首。 在十六岁便一举夺魁,取得南直隶乡试解元,成功扬名整个江南。不仅仅是举业上,掌家理财,招呼家人,谁不说一句林家子的好? 王嬷嬷看着唉声叹气的黛玉,轻声说道:“宝二爷的性子就那样了,若是政老爷能精心管教,说不定还能改一改。可老太太宠溺如此,怕是政老爷也没办法插手宝二爷的教导。” 一旁的张嬷嬷也说道:“也不怪荣国夫人,这位宝二爷怕是天性就是如此,今日老奴观其言行举止,对于陈规俗礼似乎极为抗拒。若是荣国府荣华能够延续,倒是可以富贵一生。就怕万一……唉,也许是老奴想多了!” 原本张嬷嬷想要提醒黛玉一声,可想到贾史氏是黛玉外祖母,贾宝玉是亲表哥,疏不间亲,还是找机会给林枢说一说吧。 林枢拿着一盒点心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刚刚做好的梅花糕,玉儿要不要尝尝?” 雪雁接过盒子,煮着茶水,两兄妹就坐在火炉让说着话。 林枢看到黛玉并未因为荣国府的事伤心,稍稍松了一口气。 “等过完新年,玉儿可以请荣国府的三位姑娘来咱们家做客。我看梅花开的正好,办场诗会岂不美哉。” 黛玉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可惜王姐姐不在,不然可以介绍她们认识。 “那我可以请湘云妹妹来吗?听说还有个薛家姐姐也在荣国府,我可以请她一起来吗?” 林枢笑了笑:“你做主就好,诗会的事,从写帖子到筹备,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你了。” 是时候培养黛玉的动手能力了,总不能一直让她活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黛玉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就像是一只乖巧的猫咪,林枢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今后要慢慢学会管家,就从这场诗会开始。” 随后他又给张嬷嬷叮嘱一番:“张嬷嬷,劳烦你在一旁看着,让玉儿自己筹备,若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在点出来。” “老奴知道了,大爷放心就是。”张嬷嬷领命回道。 看到黛玉情绪回转,林枢也没有提今日在荣国府的事,与她说了一会闲话,便起身离开。 …… 接下来的几天一片风平浪静,贾赦派人送来了不少礼物,具是金石字画,好些还都是珍品孤本。 其中一口大箱子上点名送给外甥女黛玉的,打开一看,苏东坡的诗词孤本、李清照的宋版珍本、宫里的养颜秘方、紫貂绒皮等林林总总满满一箱子。 黛玉惊讶的看着这些东西,不解的说道:“大舅舅怎么会送我这么珍贵的礼物?” 她对两位舅舅的感官有很大的不同,以前一直觉得二舅舅虽然古板,但称得上是谦恭厚道,正人君子。 而大舅舅用外祖母的话来说,不仁不义……嗯,这样说自己的舅舅不太好。 林枢扫了一眼满箱珍奇,吩咐道:“送到姑娘房中收起来。玉儿,你跟我来书房。” 他觉得有些事还是早点告诉黛玉比较好,荣国府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其实早就暗流涌动,甚至已经有外力参与了其中。 兄妹俩坐在书房中,林枢问道:“玉儿似乎对大舅舅的观感不怎么好?” “外祖母经常说大舅舅骄奢淫逸……”黛玉纠结的说道:“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词,那三年除了年节大宴,很少见到大舅舅。” 贾史氏对黛玉的影响还是太大了,林枢斟酌了一下,正色道:“玉儿,看人不能只听一面之词,而且不要轻易下结论。道听途说之下,往往会做出错误的判断。” 接着,林枢把拜访荣国府时,与贾赦见面的情形说了一下,他最后又补充说道:“虽是匆匆一叙,但我发现大舅舅对咱们兄妹还是很关心的。” “能逃一个是一个……” 黛玉眉头紧皱,她嘴里念叨着这句话,脑中回忆着与大舅舅贾赦寥寥无几的见面。 她记得第一次进府时,大舅舅连见都没见自己,只是在吃饭时漫不经心的问了几句。 之后只有在给父亲回信时问了问,自己是否有信转回江南。因为外祖母已经替自己写好了信,当时她只是摇了摇头。 之后三年间,除了江南送来节礼,要回信时,大舅舅都会来问一句,自己是否要递信回去。 每次都是外祖母早早替自己准备好了回信,只有一两次是自己亲自在外祖母跟前写的。 黛玉把这些画面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着,大舅舅第一次问自己时,眼神中似有期盼,接下来的几次,慢慢的像是多了焦急与失望。 她把这个突然的发现说了出来,问道:“哥哥,你说大舅舅为什么每次回信时,都要来问问我要不要递信回去?他在焦急什么?又为什么会失望?是不是我想多了?” 林枢叹气道:“我一直没有问你,为什么每次从京城的来信不是荣国府老太太所写,就是满是平安顺遂的回信。初时还以为你真的在京城很好,直到林纯前去给你报信被赶了出来,我才发觉,是有人想要隔绝你与家中的通信。” 黛玉不敢置信的看着林枢,她捂住嘴巴,脑中瞬时一声惊雷。 只听林枢说道:“比如你中毒之事,明明已经病体难愈,依旧瞒着家里人,你觉得荣国府的老太太会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与我吗?” “可是外祖母……就算是二舅母真的要害我,外祖母真的知道这件事吗?她会不会也被二舅母给骗了?” 黛玉的心中,外祖母是慈爱的,是真心待自己的。除了宝玉,外祖母对自己的关爱都超过了府中其他几个姐妹。 在扬州时第一次听说外祖母可能明知自己中毒,却提也没提,她就不敢相信是真的。 今日林枢再次提起这件事,让黛玉压在心里的悲伤,又一次涌上心头。 “玉儿,老太太或许不知道你被下毒之事,她或许真的疼爱你。但在老太太眼中,谁都比不过贾宝玉。” 林枢起身走到窗户边,打开望向院中萧瑟的冬景,他唏嘘说道:“为了给贾宝玉腾开位置,她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何况你终究是姓林。七岁不同席,把你放在暖阁,任由贾宝玉进出你的住处,满府传言你与贾宝玉青梅竹马,意欲诋毁你的名誉,借此逼迫父亲许嫁。” 说道这里,林枢郑重的说道:“玉儿,你好好想一想,父亲病逝,若是再除了我这个碍眼的嗣子。她再将你带入荣国府,等十五及笄,逼迫你嫁给贾宝玉之后,林家的百万家产,会是谁的?” 第四十三章 成长 林府书房,兄妹俩沉默相对。 薪炭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表达着时间的流逝,林枢把残忍的现实摆在了黛玉的面前,让这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时间难以接受。 贾敏在世时,经常给幼小的黛玉讲述荣国府的事情。特别是贾史氏,总是在荣国府的故事中,占据着极大的篇幅。 那个时候,黛玉对荣国府的感官是陌生而又好奇。等到了京城,贾史氏的疼爱,几个小姐妹的友谊,给了刚刚丧母,独自离家的黛玉极大的温暖。 可是这一切在治德五年的秋天,开始变了味道。先是自己被查出中毒,凶手极有可能是那个礼佛著称的二舅母。 待自己疼爱有加的外祖母,也有可能知道这件事。甚至明目张胆的想要算计林家唯一的男嗣,从而为表哥贾宝玉获取林家百万家产。 黛玉内心中的挣扎完全展现在了脸上,林枢虽然心疼却也没有再劝慰。 长痛不如短痛,有些事还需要她自己想清楚。林家与荣国府该如何来往,黛玉又该如何对待那些人,总要有个适当的度。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叹气一声,仰起小脸问道:“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要不,我再也不去荣国府了!” 说着,她的眼泪就滴答滴答的掉落下来。 林枢走到黛玉面前,蹲下身子,用手绢给她擦了擦眼泪:“倒也不必如此决绝,荣国府中有要害你的人,但也有真正关心你,真心待你的人。咱们只要分清善恶,区别对待就好了。” 黛玉闻声呜呜呜的大声哭了起来,像小时候一样伏在林枢的肩膀上,眼泪不停的流着。 慢慢的哭声停歇,林枢侧了侧脑袋,发现黛玉竟然就这么靠着自己睡着了。 书房中有个软榻,林枢把黛玉抱起轻轻放在软榻上,给她盖好被子。 自己拿了一本时文就守在火炉边看书,不时往炉中添加些炭火。 …… 自黛玉痛快的哭过之后,她像是想通了很多事情。先是替林枢分担了不少家事,甚至连林家各处铺子田庄年终的账目都是黛玉查阅的。 随后就带着三个嬷嬷,安排下人往林家交好的府邸派送年礼,一切都处理的井井有条,让林枢很是欣慰。 直到腊月二十九这一天,宫里派来一个小太监,传来了皇帝的旨意。正月初一,正旦大朝之后,诏令荣佳县主入宫觐见。 林枢自然不敢掉于轻心,连忙悄悄去了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在宫外的私宅。 可惜此时夏守忠正在宫里当差,因为新年将至,这几日怕都不会出宫。无奈林枢只能回到家中。 华灯初上,林枢刚进府中,就见张嬷嬷走了过来:“大爷,私自结交陛下身边的内侍,窥视宫闱,乃是大罪!” 林枢当即惊醒,他真是昏了头了,张嬷嬷不但是派来教导黛玉的,更是来探查监视自己的。 他不由在心中悔恨自己的自大,不过并没有太过忐忑。自己只是想要问问皇帝为何突然要召见黛玉,又没有其他心思。 张嬷嬷继续说道:“陛下应该是要彰显自己对忠臣之后的恩德,一是收揽文臣之心,二来是对开国一脉的警告。荣国府那日发生的事,早就传遍京城了。” “嬷嬷为何要告知我这些?”林枢探究的看着张嬷嬷的眼睛。 只见对方坦荡的说道:“老奴在宫里风风雨雨几十年,想要在最后的人生中,过一段平安祥和的日子。县主真心待人,老奴喜欢待在县主身边。不知大爷信还是不信?” 林枢从张嬷嬷的眼睛中看不出虚假,不过经过早前的冲动,他也不敢轻易在做决定。 “我不知道,不过嬷嬷今日算是帮了我。如果嬷嬷愿意,林家就是嬷嬷的家。” 张嬷嬷笑了笑:“大爷既然这么说了,老奴就当这句话是真的。陛下安排老奴来林家的用意,想来大爷能猜出个七八来。不过有一点老奴可以明确告诉大爷,陛下对于忠于他的人,恩荣不断。或许会有监视,但更多的是保护,以期君臣相得。” 林枢对于张嬷嬷所说,至少相信一半。安插眼线这么明显,当今皇帝根本就是明晃晃的告诉他,忠于我,莫瞎搞事。 两人相互试探了一句,没有再提这件事情。 “嬷嬷,玉儿初一入宫觐见,就拜托您了!”林枢深深向张嬷嬷拜道:“她还是个孩子,全靠两位嬷嬷精心教导,林家感激不尽。” 张嬷嬷微笑着福身回礼:“大爷放心,有老奴在,县主在宫中不会有事。” …… 治德七年仅剩的一天,林家摘掉了旧灯笼,换上崭新的大红宫灯。 除夕日,换旧符。林枢挥毫泼墨,不一会就书写了好几幅春联。 王焕也终于从书房中走出,与林枢一同挥毫泼墨。他写了好几幅大大的福字,满意的说道:“我的字越来越有王右军的风采了!” “是呀,王右军的是草书,你的也是草书。”林枢打趣一声,王焕刚开始还没听懂林枢的打趣,直到一旁的黛玉捂着嘴笑出神来。 “王家哥哥,王右军的草书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而你的草书,就真的像是草书了!” 王焕善于馆阁体,这是科举仕子最常练的字体了。反观他的草书,真是一言难尽。 听到黛玉的评价,他哪里还不明白林枢的揶揄,拿着笔就冲林枢扑了过去。 两个大男人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像小孩子一样打闹起来,不一会两人的脸上就多了好些墨汁。 黛玉一边写着对联,一边摇头对王嬷嬷说道:“唉,真是愁人。一会麻烦嬷嬷准备些热水,你看他们脸上……” …… 除夕之夜,当宫灯一盏盏亮起来的时候,林家收到了皇帝赐下的御膳。 虽然只有八盘,而且送过来的时候都冷了,不过林家依旧向皇宫方向高声叩谢皇恩。 随即吩咐厨房去热了热,一家人高高兴兴的吃了顿丰富的年夜饭。 下人们挨个来到正堂向家主拜年,林枢与黛玉勉励了他们几句,赐下红包赏银,随后就围着火炉等待治德七年的结束。 午夜,皇宫方向传来阵阵烟花的响声,林枢也领着黛玉与王焕,在府门前点燃了鞭炮和备好的烟花。 黛玉看着飞上天际绽放的烟花,悄悄在心中说道:“父亲,母亲,女儿过得很好!” 第四十四章 偶遇 治德八年正月初一,紫禁城奉天殿中,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的正旦大朝即将结束。 大殿靠北的丹陛上,皇帝高永衡端坐于龙椅,夏守忠手持浮尘,立于龙椅左侧,高声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文武官员拜道:“恭送吾皇!” 等皇帝离开,众文武长舒了一口气。当今陛下越来越有威仪,能把本是喜事的正旦大朝开得如此肃穆的,除了太祖,这还是第二位。 武勋队列中的贾赦,眯着眼睛扫视了一圈,发现贾政正在与几位文臣聊得正起劲,冷冷一笑,便转身离开大殿。 “恩侯兄,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贾赦转身一看,竟然是忠顺王高永桓。 他牙疼的苦笑一声:“王爷,您这声恩侯兄若是让御史们听到,参我的折子,怕是要把陛下的龙案给堆满了。” 风流倜傥的忠顺亲王高永桓,是太上皇高汝绍的第九子。其母万太妃早年不得宠,只是无意间被太上皇临幸,诞下皇九子,这才有了封号。 高永桓自幼不喜读书,除了看戏听曲,就是架鹰走狗,被太上皇斥责其顽劣不堪,不成大器。 如今已经三十七八的他,依旧我行我素,京城无人不知忠顺亲王荤素不忌,有纨绔亲王之称。 然而他却备受当今皇帝所喜,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高永桓的爵位从郡王提到亲王,还赐下大量珍奇宝物。 与贾赦相识相交,还是在胭脂楼上认识的。至于这胭脂楼嘛,就是京城最大的青楼楚馆了。 贾赦行了一个标准的拜礼说道:“臣贾赦拜见王爷,不知王爷喊臣,是有什么事吗?” 高永桓抽了抽嘴角,余光瞥见旁边的几名御史后,就装模作样的说:“本王新得了一块奇石,想找你掌掌眼……” 那几名准备“找茬”的御史一听这话,还以为又是两个纨绔在交流玩乐之事,鄙视一阵便离开了此地。 “真是阴魂不散啊,你说咱俩都没敢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他们怎么就盯着不放呢?” 高永桓先是吐槽一句,然后拉着贾赦往承天门走:“听说前几日你家的亲戚把你家老太太气得不轻,快给我具体说说,我要编一出新戏,最近正没灵感呢!” “王爷,那是臣的母亲!”贾赦不满的回了一句。 “唉,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那情况,跟我装什么孝顺?”高永桓满不在意的说道:“人家不要咱们孝顺,那咱们也别凑到人家面前讨人嫌……” 临近承天门,视线中守门的大汉将军甲胄明亮,两人也不再说谈论这个话题。 “外甥女?”贾赦突然看到门洞内走来一名面带薄纱、身着县主冠服的姑娘,旁边跟着一名老嬷嬷,由一小太监领着往里面走着。 高永桓寻声看了过去,好奇问道:“你认识?” 贾赦没有回答,内心有些担忧,面上却没有显现出来。大步走近黛玉:“外甥女怎么进宫了?” “玉儿给大舅舅请安!” 黛玉福身一拜,随即解释道:“陛下召见,刚刚哥哥送了我过来。” “荣佳县主,陛下还等着……” 旁边的小太监正要催促,突然听到一声冷哼。 只见身着蟒袍玉带的高永桓走了过来,冷冷瞥了一眼小太监:“皇兄刚刚下朝,正与内阁诸相在勤政殿议事,哪有那么快结束?容人家亲戚说两句话不行吗?” “奴婢该死,还请九王爷赎罪!”小太监一看是忠顺王,当即就跪下磕头。 高永桓踢了他一脚:“起来,站旁边等着。” 贾赦没有理会这些,给黛玉叮嘱道:“陛下垂恩,外甥女当心怀敬畏感恩之心。一会舅舅在宫门处与你哥哥候着,出来正好与你说说话。” 随后他又一把拉了高永桓过来,对黛玉说道:“这位是陛下九弟,忠顺亲王!” 黛玉闻音知雅意,立马福身恭敬的行礼:“林氏女拜见亲王殿下!” 高永桓被贾赦突然拉过来,受了黛玉的拜礼,茫然片刻,在贾赦的眼神示意下,解下腰间的团龙玉佩,递给黛玉。 “本王与林忠正虽然见面不多,却也敬其高洁之品性。作为长辈,本王也没准备个什么见面礼,这块玉佩你就拿着,要是碰到什么麻烦,就拿它来王府。” 黛玉想要拒绝,不过贾赦一把接过塞到她手中:“长者赐,不可辞。外甥女快谢过王爷!” 这下黛玉只能再次恭敬的拜谢:“多谢殿下赏赐!” 高永桓点点头,踢了踢旁边躬身站着的小太监:“荣佳县主乃是忠臣之后,小心伺候着。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本王要了你的狗命。” “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带县主去勤政殿……”小太监诚惶诚恐的给高永桓做着保证。 黛玉向两人行礼告辞,跟着小太监往勤政殿方向走去。 看着远去的黛玉,高永桓不解的问道:“恩侯兄,你为何如此维护林家女,甚至愿意欠下我的人情?你对你自己的女儿都没这么尽心过!” 贾赦苦笑回道:“当年四妹我没能护住,外甥女也差点……算了,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还得上。” 或许是听出了贾赦话中的失落,高永桓也不再追问。 两人出了承天门,只见林枢正在马车旁候着。 “外甥见过大舅舅,新年伊始,外甥恭祝大舅舅身体康泰,福寿延年。” 林枢看到从门洞走出的贾赦,连忙迎上去请安。再看到旁边一身蟒袍的高永桓,再次躬身:“学生林枢,拜见王爷!” “这位是忠顺亲王!”贾赦介绍了一句。 “学生恭祝王爷四时如意,万事遂心!” 高永桓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枢,啪啪拍了两下林枢的肩膀:“长得秀气了些,倒是与昔年的林探花颇为相像。你的祝福本王受了,不过没有新年礼给你。” “改日听曲,你带他一起来,我给他补上。”高永桓看到自己府中的人已经过来,便跟贾赦拱手告辞:“你们舅甥俩说话吧,本王先回去了。记得有时间来王府找我,实在无趣的很啊!” 舅甥俩回礼告别,看着远去的王府车马,林枢这才询问贾赦:“大舅舅,您与忠顺王殿下关系很好?” 第四十五章 前因 忠顺亲王,林枢依稀记得原著结尾中,手持圣旨查抄宁荣两府的,就是这位王爷。 可从刚刚短暂的交流中,他发现自己这个便宜舅舅,同忠顺王很是熟悉,甚至可以说,关系匪浅。 听到林枢的疑问,贾赦没有否认。他回道:“我与忠顺王算是兴趣相投,时常一起听个曲看个戏,一来二去也就有了不错的交情。” 这算什么?戏友? 看似荒唐的理由,竟然让林枢觉得贾赦与高永桓之间,关系怕是很不一般。 刚刚高永桓如此亲切待自己,绝对是因为贾赦的缘故。人家超品的亲王,不可能见到一个小小的举人,只因为自己长得好就邀请去王府做客。 哪怕这个王爷被传荤素不忌,但林枢从眼神中,没有看到一丝淫邪。 贾赦看了看疑惑不解的林枢,笑了笑说:“别想那么多,他更多的是想从你这打听前几日在荣禧堂发生的事。” 嗯? 只听贾赦继续解释道:“那日你把老太太气得够呛,荣禧堂的事早就传遍京城了。忠顺王这段日子正想编一新戏,所以……” 林枢哭笑不得的看向贾赦:“大舅舅,荣国府真成筛子了,您就不管一管?” 贾赦的脸上不见一丝表情,好半天才说出了两个字:“不管!” 他抓住车辕,登上马车,回头给林枢说道:“你上车,我有话问你。” 等林枢上车后,福全领着人守在马车周围,防止闲杂人等靠近。 为防止黛玉冻着,林家的马车外面裹得厚厚的,里面也铺设了暖和的皮毛。 两人在车中倒也不冷,贾赦的眼睛变得凌厉,他对林枢说道:“看外甥女的状态,她的身体应该无碍了吧?” 林枢惊讶的看向贾赦:“大舅舅也知道?” 看到贾赦点头,林枢突然有些愤怒:“那为何大舅舅不早早给父亲写信告知此事?” “我往扬州送了六次信,换了六个送信的人,可一封回信都没有,就是送信的人,也都是无缘无故的死在回京的路上了。” 贾赦的话,如同一记重锤,重重的锤击在林枢的心上。 他稳了稳心神,仔细回忆了一下,摇头说道:“虽说我偶有外出,但基本上一直都在父亲身边。舅舅的信,林家绝对没有收到过。” “我知道你们没有收到过,所以我每次都会去问问外甥女,要不要给家里写信,本想借机夹在外甥女的信中给你们示警,但结果你也知道吧。” 贾赦叹息一声,他继续说道:“因为迟迟找不到机会,我又不能离京,眼看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所以只能想尽办法查找原因……” 接着,贾赦把自己从治德三年到治德五年两年多的调查讲了出来。 原来黛玉所中之毒,乃是前宋真宗皇帝曾经服用的丹药所制。 统制县伯王家,不知从哪找来的古籍,利用丹药制成了粉末状毒药。 贾王氏嫁入荣国府的时候,从王家带来不少的药粉,悄悄收买一直给黛玉制作人参养荣丸的太医,慢慢掺入其中。 因为黛玉的生下来就体质孱弱,加上初来京城,水土不服之下,身体是越来越差。 哪怕一直吃着药,也没见好转。荣国府的其他人也没有看出其中的不妥。 贾赦在损失掉最后的亲兵之后,终于查到了丹毒的缓解方法,那就是多吃蔬菜水果或是牛乳鸡蛋。 于是他借口黛玉吃不惯重口荤腥的肉食,让厨房特意不间断的提供蔬菜水果鸡蛋等物。 虽然没有办法根治,却大大缓解了毒素对黛玉身体的损害。 至于贾赦为什么没有公开此事,那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了一个人——统制县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 贾代善留给贾赦的亲兵,这些年陆陆续续死得没剩下几个了。为了调查黛玉中毒的事,又折损了几个。 若是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就公开此事,以贾赦对王子腾狠辣的了解,别说救下黛玉,怕是连自己都要不明不白的死在东跨院里。 直到林如海病逝,贾琏送黛玉回南,贾赦才松了一口气。 …… 林枢听完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双手紧握,指甲都快钻进掌心。 “大舅舅,可知王家、王氏为何要害玉儿?” 只听贾赦回道:“那年父亲出征漠北,老太太不知为何突然向王家提亲,赶着父亲凯旋便定下了亲事。为此父亲回家后与老太太差点老死不相往来,敏妹妹为此与王氏关系极为紧张,多次让王氏当众下不来台……” “这也不至于如此费尽心机的给玉儿下毒啊?”林枢觉得这个理由不够。 王氏就是再恨伯娘贾敏,也不可能如此大费周章给黛玉下毒。而且王家也参与其中,有些得不偿失啊。 贾赦补充道:“截断我与你父亲通信的人,是江南甄家、忠信王高永仪。而且有一件事应该与此事也有关联……” 贾赦的话突然听了下来,欲言又止。林枢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唉! 许久之后,贾赦样子极其痛苦的说道:“其实老太太曾经有过怀疑,她悄悄让鸳鸯从通州请来了一名名医,给外甥女诊过脉。但在诊脉刚刚结束,龙首宫的甄太妃便请了老太太入宫。之后,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一切回归平静。” 林枢梳理了贾赦刚刚所说的话,从王家到甄家,再到整件事情的中心荣国府,串联起来的话,贾王氏就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有两个,王子腾和忠信王高永仪。 他们的目标不是黛玉,而是身处江南漩涡中心的林如海,甚至是整个林家。 整个荣国府怕是都在王家和高永仪的监视之下,一举一动,他们都了如指掌。 比如贾赦示警送信,贾史氏悄悄请名医为黛玉诊脉,对方都能及时的作出应对。 忠信王高永仪与甄家,以及支持高永仪的王家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原因只有一个字,钱! 扬州巡盐御史府,统领江南各大盐场。从制盐到发放盐引,再到盐税,都是坐镇扬州的林如海掌管。 本以为身为荣国府的女婿,贾家与甄家是世代老亲,又与王家有着姻亲关系。 作为支持忠信王高永仪的几大家族,曾多次派人联系林如海,想要在盐引和盐税上做些手脚,好为高永仪提供钱财支撑。 但谁都不会想到,林如海哪怕没有直接站在当今皇帝一边,也没有向高永仪靠拢的打算。 林如海的中立与操守,让数次劝说失败的高永仪失去了耐心。于是就有了幼子早夭,贾敏“病逝”,以及黛玉中毒之事。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让林如海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第四十六章 觐见 高永仪与甄家、王家的算计可以说是一环套一环,贾敏与幼子的离去的确让林如海几近崩溃。 他把黛玉送到荣国府,留下林家唯一的男嗣精心教导。当所有人都以为他放弃抵抗的时候,一封临终遗折开始了林家的第一次也是最重的一次反击。 林家近半家产换来了皇帝对林家的庇佑,而当年没有公开的晒盐法让林枢得到了皇帝的青睐。 直到曾经担任绣衣卫扬州千户所千户的耿向南,因为扬州盐场暴动不得不登门求援的时候,林枢才明白为何林如海当年没有上奏晒盐法。 一是夺嫡风波正盛,二来林如海熟知官场的规则。林枢将来入仕,晒盐法将成为他领先其他同年最好的踏板。 同时,晒盐法的存在,将会是林家报仇雪恨的第一柄插向高永仪的利刃。你想让我家破人亡,那我就断掉你最大的财源。没了贪污的江南盐税,我看你如何收买朝臣,私铸兵甲。 舅甥俩在马车中交流许久,林枢逐渐知道了四王八公十二侯,以及与江南甄家为首的家族现如今在朝廷中的情况。 贾家两府虽说看起来风光无限,但其实已是日薄西山。哪怕贾元春如今贵为皇妃,依旧只是如回光返照一般,榨取着最后一丝家族底蕴。 “有些事我不能在家里说,记住,当今陛下眼里不容沙子,做纯臣虽然艰难了些,但有皇帝庇佑,可百无禁忌。万不可结党,以陛下的性格,京城的这些武勋文臣,最后还能留下的,不会超过三成。” 贾赦最后叮嘱了林枢一番,随后就坐在马车中沉默不语,把时间就给林枢让他消化听到的信息。 …… 勤政殿,皇帝高永衡与几位内阁大学士商议完事情,便听夏守忠说道:“皇爷,荣佳县主已经在偏殿候着了。” 高永衡放下手中的折子,抬头吩咐道:“去请她过来。”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喊住了走到门口的夏守忠:“顺便让人准备些小姑娘喜欢吃的点心、贡果,一会让人送到林家。” 听到吩咐的夏守忠领命出去,不久便见他领着一名略有孩子气的小姑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许久未见的张嬷嬷。 黛玉计算着自己与不远处龙案的距离,停下脚步,恭敬的福身行礼:“臣女林氏,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永衡稍稍打量了一下黛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讶与怀念。 随后恢复过来,心道,这林家女倒是有一丝林如海的风采,不愧书香门第。 “平身,大伴,给搬两个棉凳过来。” 等黛玉起身,旁边的张嬷嬷也行礼拜道:“老奴拜见皇爷,经年不见,皇爷倒是消瘦了许多。” 高永衡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一声:“嬷嬷永远关注的,都是其他人视而不见的地方。坐下说话吧!” 黛玉刚刚从承天门进宫,直到于偏殿等候召见,早就累得快站不住了。 高永衡看出了黛玉的疲乏,便吩咐两人坐下说话。 两人谢恩坐下,便听皇帝问道:“荣佳初到京城,可有去荣国府拜访?” 黛玉原本要起身回话,高永衡摆了摆手说:“就坐下说吧,又不是朝堂,没必要那么拘束。嬷嬷,你也别把荣佳教得太刻板了!” 张嬷嬷笑着回道:“皇爷威仪甚重,加上县主初次进宫,有些紧张,是在所难免的。” 有了这番对话,黛玉的紧张感倒是少了许多。她回道:“回陛下,臣女抵京第三天,便去了荣国府探望外祖母等长辈。” “他们没有为难你跟你哥哥吧?”高永衡似有玩味之意,却让黛玉惊诧不已。 不过她在片刻的惊诧之后连忙回道:“稍有波折,与长辈略有冲突,正准备改日再去赔罪。” 大舅舅刚刚叮嘱过自己,面对皇帝,要有敬畏之心。那么就不能撒谎,如实回答皇帝的问题就是是最好的敬畏。 高永衡哈哈一笑,他对荣国府发生了什么事一清二楚,绣衣卫的探子早就把这些送到了案头。 “你是朕亲封的荣佳县主,你哥哥是圣人门徒,既然没有做错什么,为何要去赔罪?有孝心没有错,愚孝就不对了。” 皇帝的话让黛玉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恭敬的称是。高永衡突然想起,面前的小姑娘只有十一二岁,自语一般说道:“朕都忘了你还小,回去把这话说给你哥哥听,他会明白的。” 黛玉恭敬的回道:“臣女谨遵陛下教诲。” “嬷嬷……” “老奴在!” 高永衡把目光转向张嬷嬷,他说道:“荣佳到底还小,林枢怕也不懂后宅阴私,你多多操心。过几日朕让内务府挑几个宫人送去林家,你调教调教,就让他们伺候荣佳吧。” 张嬷嬷似乎并不意外皇帝会对黛玉如此看重,领命称诺。 黛玉起身谢恩时,高永衡笑着说道:“朕听闻林家诗礼传家,你自幼才思敏捷。过些日子御花园的花开了,你来宫中,为朕写上几首诗词可好?” “若陛下不嫌臣女愚笨,待花卉盛开,臣女便请见圣躬。”黛玉起身拜伏。 皇帝与张嬷嬷又说了一阵闲话,最后看了看桌子上厚厚的奏折,苦笑道:“朕原想同荣佳与嬷嬷多说几句,可这朝政繁忙,容不得闲。今日就到这里,让大伴送你们出宫吧。” 张嬷嬷看了看皇帝的面色,对夏守忠说道:“娘娘当年是如何叮嘱咱们的,夏公公似乎是忘了?皇爷如此消瘦,你定然没有按照娘娘的吩咐来!” 夏守忠面如苦瓜,他偷偷看了一眼皇帝,小声辩解道:“姑姑怕是忘了皇爷的脾气,我哪能劝得动啊。那些朝臣什么折子都往皇爷案头送,你也知道皇爷的脾气……” 两人都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皇帝的脾气张嬷嬷自然极为清楚。 高永衡正看着两人如同往日那样斗嘴,面带微笑。张嬷嬷劝说道:“皇爷还是多多顾及一下您的龙体,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让内阁自己做主就是了,您也没必要事必躬亲。” 黛玉想到皇帝对自己家的照顾,也劝说道:“臣女斗胆,陛下事必躬亲,虽是勤政爱民,但却有碍龙体,得不偿失。臣女曾于史书中有所得,前明太祖事必躬亲,每日光是处理朝政便用去了近八个时辰。陛下,您若也如此,龙体怎么受得住?” 她抬头看了看皇帝的神色,见其面有微笑,于是继续说道:“臣女兄长与我讲史时,曾笑言,臣子为让君王记住自己,不间断呈递奏折,不是拿天气说事,就是洋洋洒洒一大篇,只为说句陛下圣安。臣女觉得,去除这些折子,这沓折子,便可少一大截,陛下也可多些休息的时间。” 第四十七章 影子 高永衡听着黛玉的劝解,乐呵呵的说道:“你说的没错,这些折子里,有三分之一都是各地督抚呈递的请安折子。洋洋洒洒一大篇,还真是只是说句圣躬安。” 黛玉不解的问道:“既然陛下知道这些折子只是在浪费您宝贵的休息时间,为何还要亲自批阅?” “朕若不回上几个字,他们还不得心惊胆颤的以为,朕是对他们有什么不满。” 听到皇帝的回答,黛玉竟然替皇帝感到委屈。传言中刻薄寡恩的当今陛下,连这都顾及到了,真不知那些人是想要什么样的君主。 “陛下德被苍生,乃万民福祉,臣女敬佩!” 黛玉恭敬的拜道:“虽是如此,臣女依旧觉得,其身正,圣天子自会信重,其身不正,日请圣安心难安。臣女拙见,让陛下见笑了?唯愿陛下圣体康泰,福寿延年!” “其身正,圣天子自会信重,其身不正,日请圣安心难安。这句话说的好啊,可惜有些人活了大半辈子,依旧参不透这么简单的道理。” 高永衡用欣赏的目光看着福身行礼的黛玉,给张嬷嬷说道:“嬷嬷,带荣佳回去歇着吧,过些日子暖和了,再来宫里玩耍。” “老奴遵旨!” 黛玉也向皇帝告辞:“臣女告退!” 等夏守忠把黛玉和张嬷嬷送出勤政殿,回到皇帝身边,只听高永衡幽幽问道:“大伴,你说荣佳像不像淳安?” “陛下,公主……荣佳县主眉眼的确有公主的模样!”夏守忠神情一愣,怪不得刚刚皇爷待荣佳县主如此和颜悦色,原来是从荣佳县主看到了淳安公主的影子。 高永衡摆了摆手:“你去内务府挑八个宫女,四个内侍送到林家,堂堂荣佳县主,没几个宫人伺候,岂不是让别人看低了。” 夏守忠领旨前往内务府,高永衡怔怔得看着满案的折子,心中感慨,自语道:“倒是个聪慧的孩子,懂得敬畏与感恩!” …… 承天门外,黛玉终于回到了林家的马车上。贾赦见其无恙,便只是说了几句闲话,随后就同兄妹俩告辞离开。 等回到家中,黛玉把觐见时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讲给林枢听,张嬷嬷也补充了几句。 对于忠顺王高永桓的馈赠,林枢觉得应该是贾赦的原因。 而皇帝对于黛玉的厚待,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要不是当今陛下是个不好女色的君王,他都有携妹出海的打算了。 等黛玉休息,林枢与张嬷嬷来到书房。 “嬷嬷,玉儿今日觐见,圣恩如此厚重,是否还有其他原因?” 林枢直言询问,他觉得张嬷嬷既然打算在林家终老,那么就一定会告诉自己这件事的答案。 张嬷嬷回道:“陛下如此厚待,一是千金买马骨,做给臣子看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县主与淳安公主有相似之处。” 淳安公主? 林枢对于皇家之事,知道的不多。特别是这位淳安公主,只知道她是皇帝与先皇后唯一的女儿,却在十五岁时,因病早逝。 据说淳安公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深得皇帝喜爱。可惜命运无常,一场风寒,让帝后失去了珍爱的嫡女。 治德元年,皇帝追封其为淳安公主,迁藏帝陵,以期将来父女再见。 张嬷嬷给林枢解释道:“县主不但眉眼与淳安公主相像,更相似的其实是气质。陛下怕是从县主的身上,看到了淳安公主的影子……” 林枢还真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去处理,被皇帝厚待,还是因为与早逝的公主相像的原因,他真不知是祸是福。 他苦笑问道:“嬷嬷,这件事,您觉得咱们该如何对待?” 林枢口中的“咱们”,让张嬷嬷心中一暖。这是拿她当自己人。 她笑了笑:“大爷不必担忧,与淳安公主相像,可以为县主摆脱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县主品貌俱佳,怕是将来少不了提亲的人。以大爷的年纪,哪怕才高八斗,四五年之内,也不可能穿绯着紫。有了陛下的庇佑,那些打着提亲算计林家的人,怕是要掂量掂量了。” 京城里,皇室宗亲、公侯勋贵,想要打听一个闺阁女子的品貌简直易如反掌。 林家五代列侯积攒的家产,哪怕捐献了一半给皇帝,剩下的也够某些人眼红了。 黛玉今日被皇帝召见,消息灵通的人家怕是已经知道了大致的情况。 无论是打林家为黛玉准备的丰厚嫁妆,或者是县主这个封号,怀着别有用心的人绝对不会少。 林枢就是在今年春闱中一举夺魁,也不过六品的翰林院编撰,距离三品大员最起码得十年时间。 想要让黛玉平安顺遂,还真得靠皇帝的这份厚待才行。至于成了别人的影子,林枢只能向已经仙逝的淳安公主道一声感谢了。 …… 紫禁城中无秘密,前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荣佳县主被皇帝召见,并在召见后恩荣不断。 先是赐下御制点心贡果,没过两天又赐下宫女内侍,甚至连随护的亲兵都派了过来。 有了皇帝的另眼相待,后宫的那些嫔妃,无论背后怎么看待,明面上一个个都往林家送去了不少赏赐。 林枢与黛玉看着这些赏赐,哭笑不得。 张嬷嬷安排那八名宫女按照品类分别收好,随后拿着账册走到林枢面前。 “大爷,老奴已经登记好了,依照所赐之礼,回礼之事,还得县主和大爷拿主意。” 黛玉接过账册,大致看了一遍,她把账册递给林枢:“哥哥,按照礼制,宫中的几位贵人咱们不好直接回礼,不妨以几位贵人的名字,折成钱财,送到养济院去如何?” 养济院,大楚设置的收养无依孤儿的地方。一般都是依靠朝廷拨款,不过也接受捐赠。 黛玉的这个办法好,既还了那几位贵人的人情,又不会折了她们的面子。 林枢点点头:“既然玉儿已经有了主意,那就按照你的意思去办。” 张嬷嬷也赞同黛玉的处理,皇帝的赏赐那是圣恩,安心受着就好。至于这些后宫贵人,还是不欠人情为好。 等到林家以宫中贵人的名义往养济院送去大量粮食、衣被以及钱财,坐在勤政殿的高永衡对夏守忠说道:“去给后宫那些人说一声,别去打扰荣佳。” “皇爷,奴婢斗胆,您要是真这么做了,她们怕是会恨上荣佳县主。” 夏守忠劝说一声,后宫的女人没一个省油的灯,荣佳县主若是被这群人盯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第四十八章 爬灰 夏守忠的话提醒了高永衡,东宫未定,自己的几个儿子与他们的母妃,没一个省油的灯。 若是自己对荣佳的另眼相待让他们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岂不是给荣佳平添了不少麻烦。 “算了,就由着她们瞎算计吧。有张嬷嬷在,荣佳也算聪慧,这点小算计,她们应该能应付过来。” 夏守忠连忙凑趣道:“荣佳县主有陛下的庇佑,自然神鬼难侵!” …… 却说凤藻宫中,雍容华贵的贤妃贾元春,正坐在窗前怔怔发呆。 发髻上的七凤金钗,彰显着帝王的恩宠。 抱琴急匆匆走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娘娘,奴婢打听到了,林家用等同的钱粮,以各宫贵人的名义捐给了养济院。” 元春嗤笑一声:“我早就说了,想要投陛下所好,也要分清楚情况。她们想要借林家表妹来拉拢林家,甚至借机讨好陛下,也不看看会不会犯了忌讳!” 抱琴不能理解元春所说的话,难道投陛下所好,给表姑娘送些礼物,也有什么忌讳不成? 元春没有解释,继续看着宫墙上方窄小的天空。数年谨慎小心,这才有了如今的地位。哪怕生死荣华,皆在帝王的一念之间,总好过被人钳制,做那违心之事。 “抱琴,你说,咱们还有机会再回荣国府看看吗?我好想家啊!” 元春像是无意识的问道:“也不知道宫墙之外,还有几个人记得贾元春这个人!” …… 新年的气氛,在元宵过后便悄无声息的消散的一干二净。 距离治德八年的会试仅剩不到一月,各地举子陆续抵达京城。 客栈、寺庙以及租赁借住的举子们,让整座京城变得更加喧闹。 福全手中拿着几份请帖走到书房中,交给林枢:“大爷,这几份是近两日收到的帖子,其中有一份是南直隶会馆送来的。” 正在看书的林枢抬起头来,打开请帖看了看,果然有一份家乡举子共同联名的请帖。 “瑾玉贤兄,乡梓同年于正月二十一巳时末,在揽月楼以文会友,静待贤兄亲来。” 福全补充说道:“焕大爷那边,也收到了帖子,属下已经送过去了。” 林枢点点头,他吩咐道:“你去送个信,就说明日我会准时赴会。再去账上支取二百两银子,交给会馆,让他们好好招待诸位贤兄。” 福全领命出门,林枢看着请帖上联名的名字,嘴角露出微笑。 南直隶文华鼎盛,光是这份请帖上的赴试举子就有二十来人,这还不算不在南直隶会馆居住的人。 这群人中,林枢能看到好几个与自己曾经一同中举的同年。治德五年,秦淮同饮,没想到还真的在京城聚首了。 他放下请帖,继续拿起刚才的时文选集看了起来。直到午时,才同黛玉一起用饭。 “哥哥,后日可有时间,能不能陪我去趟大报恩寺?” 黛玉期待的看向林枢,见到林枢点头,雀跃的笑了起来。 林枢问道:“怎么突然要去大报恩寺,那边有什么庙会吗?” “倒不是庙会,是凤姐姐说,她后日与二姐姐她们一起陪蓉哥媳妇去还愿,问我去不去呢。” 黛玉解释了一下,林枢神色微动,没有再说什么,隐晦的看了看王嬷嬷。 兄妹俩用完饭后,黛玉回去午休。林枢叫了王嬷嬷过来:“宁国府那位身体好了?这么快?” 既然与黛玉所中之毒相似,怕不会这么快好的。怎么还能出门去寺庙还愿? 王嬷嬷回道:“老奴派人盯着宁国府呢,听说蓉大奶奶病体渐愈,虽然仍有小恙,却已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嬷嬷直言便是。” “只是宁国府中有传言,说是蓉大奶奶的病,怕是……怕是珍老爷欲要扒灰给吓的!” 王嬷嬷的话让林枢突然想起这件原著中,关于焦大的那句话:“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这贾珍真是不知死活,还有贾史氏,他就不信贾珍的这点破事,贾史氏会不知道?扒灰的丑事要是被爆出来,贾家名声绝对会臭不可闻。 母族的名声毁了,怎么可能不会牵扯到宫里的贾元春?真是内斗内行,外斗外行,愚蠢至极! “既如此,嬷嬷继续派人盯着。还有,这种丑事,就不要污了玉儿的耳朵了。” 林枢叮嘱了王嬷嬷一番,随后去了前院。 他还是觉得得去找贾琏一次,贾珍的死活不重要,秦可卿暂时还不能死。 倒不是他圣母心发作,也不是舍不得美人。只不过秦可卿既然是前太子的女儿,她的背后就牵扯到一方极大的势力。 不管这方势力的目标是谁,只要能给忠信王高永仪造成威胁,他就要试试能不能拉拢过来。 而且皇帝怕是也在打这个主意,作为皇帝的拥护者,自然要“为君分忧”不是! …… 酉时一刻,林枢与贾琏坐在宁荣街旁的一家酒楼雅间。 福全早就派人清场,林枢遥看宁国府的恢宏,把王嬷嬷的话又转述了一遍。 “琏表哥,这件事你就没听到过传言吗?” 贾琏呆立许久,木楞之后就是怒火冲天。 这是嫌贾家死得不够快?他好不容易解决了下毒之事,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桩丑事! 听到林枢的疑问,贾琏摇头回道:“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宫中伴驾,连家都没回过几次。而且……” 他突然脑中冒出一个名字,恼火的拍碎了桌子上的茶盏:“秦氏的身份家里知道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人告诉贾珍,老太太这是想做什么?” 宁荣两府中,知道秦可卿真实身份的有好几个,贾史氏、贾王氏、贾赦以及贾琏。 当然,贾珍之父贾敬定然也是知道的。 但消息最灵通的,绝对是贾史氏莫属。因为两府的总管,都是贾史氏的人。 贾琏就不信这件丑事,赖二会没有告诉老太太。而老太太默不作声的原因不外乎两个,一是拿住这个把柄钳制身为贾氏族长的贾珍,二是让秦可卿死在流言蜚语之下,替皇帝了去心头之患,以期让元春更加受宠。 可惜在皇帝的眼中,秦可卿活着,比死去更加有用。反而老太太的做法,只会让皇帝更加厌恶贾家。 林枢与贾琏在雅间密议许久,最后匆匆赶回了荣国府。 林枢现在酒楼窗前,静静的看着贾琏踏进荣国府大门,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福全,安排人查一查贾珍的情况,最好能摸清楚他最近与那些人来往的比较密切。我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没有那么简单!” 第四十九章 赴宴 林枢与贾琏分开后的当晚,王嬷嬷的儿子王伦就传回了消息。 他花了点银子,从荣国府下人口中得知,贾琏一回家,就直奔荣禧堂。 先是与荣国府老太太发生了激烈的争论,随后快马出城,去了城外玄真观。 因为城门关闭的原因,怕是明早才能回来。王伦赶回家中,把这些事告诉了林枢,等待林枢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阿伦,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再去贾家两府那继续盯着。” 林枢沉思片刻,吩咐道:“记得去账上支一百两银子用,该用钱的地方别省着,务必打听清楚宁国府的情况。” 王伦拍着胸脯向林枢保证:“大爷放心,小的一定打听的清清楚楚,那贾家两府就像筛子似的,容易得很。” 王伦退出书房后,林枢独自坐在书房思索着关于贾家的事情。 虽说林家如今已经摆脱了家破人亡的险境,但荣国府中的有些人,能保下来的还得尽力去保。 不止是因为姻亲关系,像是贾赦贾琏等人,要么对林家有恩,要么曾经对黛玉关照有加。 就是为了给自己营造一个好名声,他要尽力去帮助贾琏。至少,要保住贾赦一房,或者说是与黛玉关系要好的几个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的未来,需要有个人能在武将一系中,支持自己。林家不可能只凭自己一个文臣就能再现辉煌,而贾琏,就是最好的人选。 …… 一夜暴雪,治德八年新年一过,便下起了大雪。 京城银装素裹,洁白的雪花掩盖了太多的肮脏。 林枢乘车前往揽月楼,王焕、福全同他一同坐在马车中。 “大爷,这场雪一下,怕是又要冻死不少无家可归的人啊!” 北城富贵,林家所在的黄华坊毗邻皇城,多是富贵人家。 可揽月楼地处南城,虽然繁华,却也是乞儿云集之处。刚刚马车经过的路上,就有不少冻死在路边的可怜人。 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习以为常的将这些人的尸体,扔上板车,就拉去了城外乱葬岗。 福全是林家家生子,虽是家仆,但从小也是衣食无忧的人。 加上江南繁华,乞丐过得都比北地的好很多,至少冻死街头的场景很少出现。 林枢叹息道:“当今天子勤政爱民,大楚国威正盛。但盛世之下,依旧无法保证所有的百姓衣食无忧。还是那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王焕放下帘子,脸上没有往日的玩世不恭。他也叹了一口气说道:“苏州的情况比京城好多了,只要有一把力气,人不懒惰,只能能混到一口饭吃,真是不知道京城哪里来这么多的乞儿。” 苏州光是织机就能养活一大批人,还有码头等地,消化了大量无地之人。 京城就不一样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国朝已立百年,土地兼并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加上九边多有战火,边境的百姓多有南逃寻生之人,京城的乞丐也就越来越多。 三人在马车中唏嘘不已,却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等到了揽月楼,看到门口迎接的同乡,心情也好了许多。 “瑾玉兄、惟中兄,两位贤兄终于来了!” 为首的人是三年前同科举人蔺德泽,还有盛程云、章浦、褚思远等几个朋友。身后的二十多人中,也有几人是林枢有印象的。 众人一番寒暄,簇拥着林枢走进了揽月楼。福全领着林家家仆就坐在一楼,守着楼梯口等候林枢的召唤。 蔺德泽三年前会试落榜,苦读三年再次征战,如今颇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志气。言语间,对林枢因为守孝未能赴试极为可惜。 “瑾玉兄三年前未能赴试真是可惜,让那福建子拔了头筹。说起来真是气人,前科会试,咱们南直隶竟然只中了十八人,反而福建超过了二十。” 林枢笑了笑说:“自古文无第一,前科不中,今科再比就是。江西会试中第的人数连连魁首,咱们要比也应该与江西仕子比试才有意思不是。” 大楚自立国以来,会试中,江西中榜人数经常位居各省之首,南直隶与福建多是二三名。 林枢作为众人中出身最高、声望最高的人,此时当然要替大家提提气。 “瑾玉兄说的对,咱们要比,也要与江西比!来,诸位贤兄同饮此杯,预祝我南直隶今科会试,一举夺魁!” 王焕不愧最能活跃气氛的人,起身就是一阵鼓舞人心的话语。揽月楼上的气氛被调动了起来,觥筹交错,吟诗作对好不热闹。 “高文举中状元名扬天下,逛三宫六院帽插金花,思姑爹姑妈不能还家”。 隔着轻纱,林枢隐约能看到唱曲的人拨动琵琶,和音唱着《珍珠记》。 王焕是个戏迷,酒过三巡,这会正略有迷糊的打着节拍跟着咿咿呀呀。 林枢也被灌了不少酒,哪怕度数不怎么高,也让他有些头晕。倚靠在窗边,打开窗户看向外面。冷风吹过,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雪花又飘落下来,银光素裹下的京城,让林枢有些感慨,不知父亲林如海当年,是否与自己一样,在京城赏过如此雪景。 “昔年风雪如今日,似是新人念旧人!” “我就说瑾玉兄为何独坐窗前吹冷风,原来是有如此美景!” 蔺德泽手执酒杯,走到窗前向外看了一眼:“确实是好景致!如此美景,瑾玉兄怎能不留下佳作?” “什么佳作?在哪里?快来让我等观摩观摩!” 一下子众人都围了过来,蔺德泽说道:“今日我等聚首揽月楼,正逢新年初雪,大家若不留下诗作,岂不是辜负了如此盛景?” 他转身向林枢说道:“瑾玉兄诗礼传家,又是前科解元,当为首作!” 林枢拗不过众人的热情,细思半天,开口吟道:“试看门庭雪,无风故故轻。登楼谁独倚,得句老还成。虚白真堪托,非花不用名。寄言车马客,此地即蓬瀛。” 这是林枢借用了前世明朝李贽的《初雪》,他本就不善诗词,无奈之下,只能做一回文抄公了。 诗词虽有不大应景之嫌,不过大家都是半斤八两,倒也得到了不少赞叹。 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吟诗作赋,还不是拿着笔墨记录摘抄,揽月楼上好一番热闹。 第五十章 贾敬 揽月楼上吟诗作赋,交流时文,倒是一片祥和。 宁国府中却是处处肃杀,家仆跪地,连呼吸声都不敢稍大一点。 在城外玄真观修道多年的贾敬天一亮就回到了宁国府中,第一件事就是让焦大去召集亲兵,封锁府邸。 那群住在宁国府背后小巷子的老兵们听说老家主召唤,一个个穿戴上破旧却又擦的明亮的铠甲,拿起刀剑就来到了宁国府中。 一身道袍的贾敬坐在正堂门口,冷冷看着面前跪着的满满当当的下人。 “焦大,让人去抄了赖家!记住,赖家大小,一个都不许放过!” 底下跪着的赖二挣扎着要说些什么,一个亲兵一刀柄下去,直接趴在了地上不能动弹。 焦大犹豫了一下:“老爷,那赖嬷嬷是老太太的陪房,而且他家的孙儿赖尚荣自出生起就去了奴籍,前两年不知走了什么路子,放了州官……” “老太太真是糊涂了……去告诉贾琏,让他去吏部一趟,找个借口让吏部剥了奸奴的官衣,需要银子直接去账上支取!” 贾敬没想到自己不在家才几年,一个小小的奴才,竟然都成了朝廷命官。 这时,在青楼逍遥一夜的贾珍醉醺醺的被人带回家中,一进正院就看到地上跪着满满当当的人。 “大清早这是在干什么?赖二呢?赖二……” 贾敬看到他这个样子,火气是压都压不住:“孽子!还不滚过来!” “父亲?” 贾珍这下酒也醒了,双股颤颤都迈不动脚步。被两名亲兵拖着来到贾敬面前,当即就跪下磕头。 “儿子不知父亲回府……” “你怕是不希望我回来吧!” 贾敬冷冰冰的声音让贾珍冷汗直流,连连磕头道:“儿子不敢,儿子不敢……” “焦大,把这群人都带下去,仔细审问。凡事作奸犯科的,送顺天府法办!” 贾敬没有理会跪在脚下磕头的贾珍,指挥焦大处置刁奴,院子中瞬间响起杂乱的求饶声。 等这群人被亲兵各自押走,贾敬起身踢了一脚贾珍:“跟我进来!” …… 荣禧堂中,贾史氏刚刚用完早饭。 正当鸳鸯给她说着府中之事的时候,赖嬷嬷突然哭嚎着闯了进来:“老太太,老奴没法活了……” …… 宁国府正堂,大门紧闭,亲兵守在院子门口,不让他人靠近。 贾敬拿起一根藤条,抽了不知多少下,贾珍疼得差点昏死过去,却连躲都不敢躲。 等到贾敬打累了,贾珍这才抱着他的腿哭喊着:“父亲,您为何要打儿子啊?” “你还有脸问?当年我离家时给你交代得清清楚楚,你倒好,这才几年,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贾敬啪的一下又打了一巴掌,贾珍捂住脸:“不是您让儿子这么做的吗?” “可老子没让你扒灰!你是多想找死,蓉哥媳妇你也敢碰!” 听到贾敬提起秦可卿,贾珍的眼中露出一丝淫邪。这么美艳的女人,他怎么会放过? 他在心中想着:“不就一女人吗?大不了给蓉哥儿另娶一个就是。老爷子真是的,为这事发这么大火。” 贾敬看到他满脸的不在乎,心知这个儿子怕是废了。当年自己不得已离家修道,原想着让儿子荒唐一些,免去被皇帝当成威胁除了。 可没想到短短几年,贾珍就已经骄奢淫逸不成样子。 唉! 他叹了一口气:“那秦氏是先太子的私生女,你扒灰爬到皇家女的身上了,你自己想想,宫里会让你活下去吗?” “不可能,那秦氏只是秦家的养女……”贾珍一脸的不相信,恐惧使得浑身都在颤抖。 贾敬冷冷说道:“小小工部营缮司郎中的养女,也能做我贾家未来的宗妇吗?” 听到这话,贾珍终于是相信了贾敬的话,瘫坐地上冷汗直流。 “我问你,你与秦氏到底有没有苟合?” 贾敬现在真是后悔当初的决定,因为一时的贪心,答应了那群人要求,这才使得贾珍闯下了这弥天大祸。 如今只能看看事情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可还有办法挽回。 贾珍本来还想狡辩一番,可看到自己父亲冰冷的眼神,只好如实回道:“儿子原想……原想让她心甘情愿,可没想到她用性命相逼,加上前些日子病重,就拖到了今日!” 还好没被得手! 贾敬都有些感激那场“重病”了,虽然他现在恨不得用刀砍死贾王氏。 “从今天起,你把族长的位子交给贾琏,再上一道折子,请辞爵位,由蓉哥儿袭爵吧!” 贾珍猛的抬头,不甘心的喊道:“父亲,那儿子怎么办?贾家族长可是一直由宁国府继承的!” 贾敬从墙上摘下仪刀,扔在贾珍脚下,冷哼一声:“要么你听我说的做,要么你就自尽吧。亵渎皇家血脉,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可,可她只是前太子的私生女,咱们可以悄悄除掉她,也算是为宫里那位除了后患!” 贾珍飞快的转动脑筋,想要给自己搏出一条出路。 只听贾敬幽幽说道:“谁说陛下容不下秦氏?你当秦氏的身份,绣衣卫会查不到吗?” 贾珍看着身前的仪刀,最后不甘心的磕头说道:“儿子都听父亲的,那儿子今后怎么办啊?” “跟我去玄真观吧,京城什么时候风平浪静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 贾敬压着贾珍写了一封奏折,墨迹未干,门外就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老身来这宁国府不知多少次了,还从来没被人拦过路!贾敬在哪?让他出来见我!” 贾史氏的声音传进屋子,贾敬皱了皱眉。 “父亲,老祖宗怎么会发这么大火?”贾珍给不知道自己回来前,自家父亲把赖家给彻底抄了。 贾敬瞪了他一眼,一边前去开门一边平静的回道:“不过抄了赖家而已。” 贾珍目瞪口呆的看着贾敬打开房门,拱手给贾史氏行了一礼:“婶娘这是何故?大冷天不在屋子里享福,跑到外面吹起冷风来了?” 听着贾敬冷冰冰的话,贾史氏稍微恢复了一点理智。 再怎么说贾敬也是贾氏宗族曾经的族长,在族中有着极高的声望,可不是贾珍那个废物能比的。 “敬儿,婶娘问你,为何要抄了赖家?他们是哪里惹到你了,要下如此狠手?” 第五十一章 欠银 贾敬抬眼看了看贾史氏身旁的赖嬷嬷,吓得她连忙往贾史氏身后缩了缩。 “婶娘,赖家的事您心里大致也是有数的。赖二为何能成了宁国府的大总管,又做了什么事,我都已经知道了。往后,宁国府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贾敬的语气极其平淡,却让贾史氏心中发寒。这个侄子自幼被贾代化教导,与贾代善教导的贾赦一文一武,原本就是太上皇为前太子储备的人才。 哪怕已经多年没有管理族中之事,一身道袍的贾敬依旧是贾史氏不能直接对抗的。 “焦大!” 贾敬朝门外喊了一声,焦大应声出现。白发苍苍却又孔武有力,脸上的刀疤让人生畏。 “老爷!” “把这挑拨离间、背主弄奸的老虔婆带下去,去西府告诉赦弟,让他筹备银子过几日归还户部欠款!” 贾史氏一听,这贾敬一回来,不但拿下了自己的得力家仆,还要拿着属于“自己”的钱去还账,这怎么行。 当即斥责道:“贾敬,老婆子还没死呢,荣国府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贾敬充耳未闻,转身给贾珍脑袋上一巴掌:“让你媳妇去西府接惜春回来,听说林府有宫里的嬷嬷给林丫头上课,让惜春也跟着学吧。” 贾珍迷茫的看着父亲的一系列操作,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父亲,咱们家和林家只是寻常亲戚……” “听我的安排就是,哪来那么多废话。” 贾敬冷哼一声,吓得贾珍一瘸一拐的找尤氏去了。 贾史氏看到贾敬是铁了心同自己作对,心知这个时候她是没办法改变事情的发展了。 于是便要转身离开,却听贾敬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过两日我会开宗祠,让琏儿接任族长!” 贾史氏闻言打了一个趔趄,鸳鸯连忙扶住她,匆匆回了荣禧堂。 贾史氏按着额头,心中如同烈火燃烧。贾敬这是一环套一环,生生夺去了她对贾氏宗族的掌控。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自己独自一人是无法对抗贾敬的,她需要帮手。 她匆匆写了两封信,叫来鸳鸯:“速速把这两封信送到保龄侯府和王家,要快!” …… 傍晚时分,林枢乘坐马车悠然的回到家中,一到家听到王嬷嬷说黛玉等了自己许久了。 草草洗漱一下,换了身衣服就去了黛玉的院子。 “哥哥,刚刚尤大嫂子给我送了一封信,你快看看。” 刚进屋就见黛玉跑到跟前,把一封信塞到自己手中。林枢疑惑的打开一看,还真是让人惊讶的事情。 “奇怪,宁国府为何会让他们家姑娘来咱们家上课?” 黛玉也是一头雾水,林家虽然有两个宫里的嬷嬷,可又没有开设女学,宁国府怎么会把嫡女送到自家来接受教导。 林枢看完信后,心中想着,怕是与昨夜贾琏出城有关。不过王伦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一切都只是猜测。 黛玉摇了摇林枢的胳膊,撒娇说道:“哥哥,尤大嫂子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啊?” “那你希望哥哥答应还是不答应?”林枢放下手中的信反问黛玉。 黛玉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虽然我很想四妹妹同我一起的,可宁国府……唉,我怕将来宁国府出事,连累到咱们家。虽说这样做有些不近人情,可保全咱们家,到时候也可以拉他们一把。” 从三年前开始,张嬷嬷与陆嬷嬷就给黛玉讲解着宫中、京城各大势力的情况。 对于宁荣两府与四王八公十二侯,以及几位王爷皇子的牵扯,黛玉如今已经察觉到了其中的暗流涌动。 史书中有太多关于夺嫡的教训了,玄武门之变,前明的靖难之役,哪一个不是血流成河。 她虽然很欢迎四妹妹惜春的到来,可若是有可能连累到哥哥,连累到林家,她就只能自私一次了。 林枢看到有些颓丧的黛玉,欣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先不用急着决定,待哥哥去问问,看宁国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 还未到晚饭时间,王伦匆匆回府,林枢连忙叫他来到书房。 只见王伦掏出一封书信:“这是琏二爷让小的转交大爷的,今日宁国府发生了好大的事……” 王伦把自己打听到的,还有贾琏告诉他的通通转述给林枢听。 林枢一边看信,一边听着王伦的讲述。好家伙,这贾敬还真是有魄力,一力降十会,硬生生斩去了贾史氏监控两府,控制贾家的最大助手。 王伦说道:“琏二爷让小的问问大爷,这户部的欠款,该不该这个时候去还?他说老圣人还在,这会还了虽然能得陛下的欢心,但终究会打了老圣人的脸,怕是会让贾家成为众矢之的。” 贾琏的顾虑倒是有几分道理,在户部有欠账的不知有多少家。当年太上皇在位,东征西讨,国势强盛,户部极为充盈。 本来自开国起,就有不少人家在户部有旧账,太上皇又下了旨意,各家文武官员,家中有困难的,可向户部借银周转。 这本就是太上皇拉拢朝臣,彰显帝王恩德的举措,文武百官大多都多多少少去借了点银子。 当时还是翰林院编修的林如海,哪怕家里一点都不缺钱,也随大流去借了一千两。 为何?你不借点钱,怎么彰显皇帝的仁慈恩德?这不是跟皇帝陛下唱反调吗? 这借银的口子一开,就关不上了。借银的越来越多,归还的基本没有。 太上皇还在位的时候还好说,江南各项赋税每年都能支撑朝廷运转。 可自从隆盛四十五年前太子谋反案后,太上皇禅位当今陛下,中枢是暂时稳定了,地方上却一直不怎么太平。 税收的缩减导致户部捉襟见肘,往往需要到处筹集才能保证朝廷的运转。 皇帝高永衡曾于治德三年、治德五年两次降下圣旨,诏令户部清点欠款,督促各府归还在户部的欠款。 可惜太上皇又一次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为了所谓的圣人颜面,替那些不想还钱的文武官员撑腰。 这也是林如海能够死谥忠正,林家能够收到皇帝庇佑的原因,同时也是林枢一纸晒盐法,就能得到皇帝青睐的原因。 原因只有一个,皇帝穷啊! 第五十二章 过继 林枢把贾琏的书信放在桌子上,提笔开始回信。 写好后吹干墨迹,想了想又写了一封信。随后装进信封,只见两封信信封处各自写上了收信人:贾琏、贾敬! “趁着还未宵禁,你速速送到荣国府。让琏表哥给你安排一个住处,明日一早再去趟宁国府,把第二封亲手交给宁国府敬老爷。” 王伦恭敬的接过信,急匆匆又出了林府。 …… 第二日,天气终于放晴。阳光下积雪消融,让京城的气温急剧下降。 原本约好上香的王熙凤派人传信,路滑难行,只好改日再去。 倒是宁国府派人来请林枢与黛玉,说是敬老爷刚刚回府,想要见见林家兄妹两个。 林枢暗道,看来贾敬这是收到自己的信了。 王嬷嬷把黛玉裹得严严实实,生怕给冻着,扶上马车之后,往宁国府所在的大时雍坊赶去。 因为天气之故,虽是阳光明媚,也驱散不了宁荣街上的严寒。 贾珍与贾蓉被赶到门口候着,父子俩因为秦可卿之事,本身就有些尴尬。 加上贾蓉天生就惧怕自己的父亲,看到贾珍铁青着脸,哆哆嗦嗦不敢说一句话。 “老爷子怎么想的,不就一个小小的举人么,还得让我在门口受冷候着……” 贾珍的抱怨落在贾蓉耳中,他心中暗想,举人没什么,可南直隶的解元就不一样了啊。再进一步,就是进士,若是得了二甲,基本上就能进翰林院了。 吱呀吱呀,林家的马车缓缓走近宁国府。贾珍立马换上极具亲切的笑脸,迎上前去。 林枢掀开帘子,跳下车来。 “这位就是珍大哥了?小弟林枢,见过珍大哥!” 他拱手先行行礼,礼数有加的林枢让贾珍对他的观感好了许多。 黛玉在王嬷嬷的搀扶下也走下马车,福身问好。贾珍给兄妹俩回礼后,请了林家一行进府。 “父亲在正堂候着,咱们先去正堂,一会让表妹去你嫂子那……” 进府之后,贾珍父子引着林家兄妹往正堂油去,越过长长的连廊,几人来到了宁国府正堂。 一身儒生服的贾敬正背手立于门口,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兄妹两个。 “晚辈林枢,拜见伯父!” “外甥女拜见敬大舅舅!” 虽是远亲,但宁荣两府在贾代化贾代善那一辈可以说是同气连枝,贾敏未出嫁时,与几个哥哥关系不错。 黛玉这声舅舅让贾敬颇为伤感,家族男子无能,最终让远嫁的女儿也受了连累。 “外面冷,咱们进屋说话。珍儿,让人送些茶点过来。蓉哥儿先回去吧!” 贾敬支走了贾珍父子,领着兄妹俩来到屋中。 坐下之后,先是问了问黛玉的身体情况,又回忆了一下贾敏的往事。 “你母亲幼时调皮的很,两府的几个兄弟没少被她捉弄。虽说公侯嫡女应该端庄大气,但太过遵从礼教也拘了性子。” 贾敬也就简单提了几句,随后把话题转到了惜春身上:“惜春是我的老来女,她母亲高龄才有了她,可惜府中没有合适的人教养,只好放在了婶娘身边。如今一日日长大,再拖下去怕是要误了她,故而我便想着让惜春跟着林丫头一起,林哥儿,不知方便与否?” 黛玉转头看向林枢,这件事兄妹俩昨日已经商议过,可最终也没有定下来。 林枢听到贾敬提起这时提起此事,心中不免有些恼火。昨日的信中,他已经说明了自己的顾虑,在两人还未深谈之时,贾敬这么做,未免有些逼迫之意。 “四姑娘之事,晚辈昨日在信中就说过,多一个妹妹跟着玉儿学习没什么,只是林家不能牵扯到四王八公的角力中去。不知伯父是否能让宁国府从四王八公中,割离开来?” 贾敬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落寞的表情。自从林枢进府,这还是第一次从他的脸上看到其他的神情。 “府中牵扯太深,怕是很难摆脱这些事的纠缠。朝堂上的风波虽然还吹不到宁国府中,但我知道,风暴将不会远了。珍儿他们没办法逃离,我只希望能让惜春摆脱这场风波的袭扰。” 林枢感慨贾敬的清醒,宁国府的情况,其实比荣国府更加危险。 哪怕当今皇帝欲借秦可卿的手,去收拢老义忠亲王的那些死忠,无论成败,宁国府终究会被牵连进去。 秦可卿就像是个风暴之眼,皇帝、忠信王府、义忠王府甚至藏在暗中的其他势力,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贾敬见林枢没有回答,叹了一声:“我知这事有些强人所难,所以我会将惜春记在赦弟名下,这样的话,不知可不可以让你放心一些?” “什么?” 林枢与黛玉均是一惊,惜春乃是贾敬独女,而且他还健在,将独女过继族弟名下,实在太让人吃惊了。 只听贾敬继续说道:“自惜姐儿出生,我就没有管过她,说是亲女,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如今风暴将至,我这个做父亲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黛玉只觉得此事匪夷所思,林枢隐隐猜测,贾敬怕是在赌荣国府贾赦一脉,能够在将来的风暴中平安度过。 惜春过继给贾赦,成为贾琏的妹妹,然后又与黛玉同受教导。双管齐下,说不定皇帝会看在贾琏与黛玉的面子上,饶过惜春一命。 “哥哥……” 屋子里的气氛让黛玉坐立不安,贾敬的悲观与林枢的严肃让她很是不适。 短短片刻间,她就猜到了,隐藏在这件事背后的腥风血雨。 林枢安抚了一下黛玉,随后问道:“既然伯父已经打算向陛下靠拢,为何对宁国府的未来如此悲观?” 贾敬指了指东北方向:“龙首宫是不会让宁国府如此容易的改换门庭的,他需要一个能够支持义忠亲王府的势力,而我这个太子旧臣就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的义忠亲王高万琸,就是前太子的庶子。当年太子自尽,太上皇又想起了大儿子的种种之好,便让这个庶子袭爵。 这几年皇帝逐渐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权力欲旺盛的太上皇,哪里能忍受这种事情发生。 便开始扶持忠信王高永仪与义忠亲王高万琸与皇帝打擂,三方平衡一下,才有了一丝安全感。 贾敬继续解释道:“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为以防万一,我只能先按照最坏的结局做准备,惜姐儿……唉,还望瑾玉能够答应,拜托了!” 他起身要给林枢行礼,惊得兄妹俩都连忙起身避开。林枢扶住贾敬,看着他斑白的鬓角,心中也挺不是滋味。 儿女永远都是父母的牵挂,哪怕这个人表面上对独女不管不问,在察觉到危机的时刻,第一时间便想尽办法为女儿求那一线生机。 第五十三章 帝心 黛玉被送去了尤氏那边,贾敬留下林枢说话。 惜春的事情林枢能够应下,无论最后宁国府的结局如何,林家都是冒了风险的。 两人在屋中密议许久,直到午宴时才出现在众人面前。等下午贾珍送了林家兄妹离开,贾敬才把贾珍父子叫到书房中说话。 “我知道你们父子对于我今天对于林家兄妹的礼遇有些不满……” 贾珍贾蓉连道:“儿子(孙儿)不敢!” 贾敬按下他们后面的话,继续说道:“记住,今后对林家要礼多三分,敬多三分。为了宁国府的将来,我最终还是违心算计了林家。只要借着惜姐儿的事拉近了与林家的关系,将来是成是败,你们终归能有一条生路。” 贾珍疑惑不解的问道:“父亲,林家若是林姑父在还好说,可现在他们家就林枢一个举人,父亲也太高看林家了吧。” “你不懂,先不说林枢的将来,就是林丫头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就够让陛下将来手下留情了。” 贾敬没有过多解释,让贾珍不由胡思乱想起来:难道陛下看上了表妹?可林表妹才多大点,虽然长得已有倾城之色,可年纪也太小了。 …… 回到林府的兄妹二人没有去休息,反而坐在书房中说起了今日之事。 黛玉说道:“哥哥,咱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看到黛玉忐忑不安的样子,林枢便给她解释着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今日的事,咱们俩其实是被宁国府利用了,只不过我也在利用他们。宁国府利用我们的同情,演了一出破釜沉舟的戏给陛下看。而我在利用宁国府,演了一出重情重义的戏给其他人看。” 其实贾敬与林枢都清楚两方的算计,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林枢还有更大的算计。 殿试之后,林枢最多能得个翰林院编撰之职。虽然翰林有储相之称,但一个六品官,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林枢都不大有机会掌握权力。 依照原著中的时间推算,贾元春已经封妃,那么接下来就是宫妃省亲。太上皇、皇帝以及有心夺位的义忠亲王与忠信王,及其他们背后的势力将会展开白热化的斗争。 林枢倒是想避开,可林家早就被江南势力支持的忠信王视为必灭的目标,他不敢赌高永仪会忽略自己。 既然躲不开,那就要参与进去。只有让皇帝看到自己的价值,以期在短短的时间内取得高位,才有权利成为下棋的人。 荣国府已经有了贾琏,那么宁国府就需要好好利用一下了,比如,前太子留下的那些势力和财富。 贾敬什么都预想的很完美,可他忽略了一点,贾珍与贾蓉会不会完全听一个修道多年的人指挥,会不会真的跟随他改换门庭呢? 光是一个秦可卿,就够贾珍与贾蓉分道扬镳了,内部不团结,怎么可能顺利的实施贾敬的计划。 不过这些他都没有跟黛玉说,他以谋求一个好名声的借口解释了自己的打算,安抚了一下黛玉的不安。 “放心吧,这件事其实也不算什么,咱们家本身就涉入其中,始终是要面对这些风波的。” 黛玉乖巧的点点头,兄妹俩又把话题转移到了会试上。 等张嬷嬷得知了这个消息,眉头轻皱,想要去劝一下林枢,却从林枢那里得到了一封信。 她把这件事写在信上,与林枢的信一起秘密送入宫中,林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 勤政殿中,高永衡依旧如同往昔,埋首于奏折之中。 “皇爷,张姑姑送来两封密信。”夏守忠把信呈上,高永衡首先打开了张嬷嬷的信。 “好胆,这林枢怎能如此不知趣,那宁国府的事,他也敢涉入其中?” 夏守忠听到皇帝骂了一句,随即又看到皇帝拆开了林枢的信。 只听皇帝若有所思的自语道:“倒是一个办法,若是能掌控宁国府,那么……” 高永衡放下信,看向夏守忠:“大伴,平安州最近有没有消息传来?” 夏守忠回想了一下,似乎平安州已经有一年多时间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传回来了。 他回禀道:“皇爷,平安州许久未有消息传回来了,或许是那边暂时无事吧。” 高永衡摇了摇头:“不会,平安州地处通往西域的要道,北方的鞑靼一直对平安州垂涎三尺,与我朝多有冲突,怎么可能无事?” 他起身看向身后的大楚舆图,开始思考林枢信中所提之事。 原来林枢依据今日与贾敬密议,以及原著中贾家在平安州的巨大势力,给皇帝提了一个建议。 坐镇西域的西宁郡王齐文化手握十万大军,如今是京城几大势力都想争取的一方。 而平安州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谁能控制平安州,谁就能近水楼台,成为最有机会得到西宁郡王府效忠的人。 贾代化与贾代善兄弟俩分别镇守平安州许多年,使得贾家两府在平安州有着极大的威信。 还有一点,前太子自尽后,他的死忠势力,大多隐藏在平安州。或许可以利用宁国府与善待秦可卿,让这群人为自己所用,一石二鸟,未尝不可能。 皇帝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很大的成功率,嘴角微微一扬,自语道:“林枢、林瑾玉,你还真是一员福将。不但帮朕收服了荣国府,如今宁国府也自己找上门来了……” 旁边伺候的夏守忠在心中暗想,这林枢还真是简在帝心。刚刚明明听到皇帝骂了一句,如今竟然给了福将的称谓。 …… 林家在第二日收到了宫里的赏赐,皇帝赏赐荣佳县主宝琴一张,贡缎十匹,御制点心若干。 同时送来林府的还有一副皇帝的御笔,上面只有一个字:武! 林枢看到这个字就知道皇帝是同意了自己的计划,拿下平安州,拉拢手握十万大军的西宁郡王,便是为皇帝取得了武力上的支持。 至于将来如何削藩,那是将来的事,先解决京城这两个心腹大患再说。 第五十四章 风暴 贾敬回到宁国府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随后在朝会上,贾赦贾珍一纸归还户部欠款的奏章更是将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 两府近百万两银子在朝会当天下午就送到了户部银库,乐得户部尚书文同轩差点揪掉了自己的白胡子。 林枢坐在书房中,偎着火炉听着福全讲着外面的风雨,当听到好几家勋贵都在变卖家产的时候,嘲讽的说道:“还真是演的一出好戏,这是演给陛下看呀!” 福全也是一脸的鄙夷:“听兴儿说,赦老爷与珍大爷在散朝后,被一群人给围住了,要不是琏二爷正好巡视禁中,差点就被打了。您说这些人是不是有毛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怎么就这么心安理得的拿着朝廷的钱花天酒地呢?” 自从来到京城,福全听从了林枢的叮嘱,只要没事就在京城到处闲逛。 青楼楚馆、酒馆茶肆,凡是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他都转了个遍。京城的高官显爵,各家府邸的八卦打听到不少,什么某个公爷娶了第十八房小妾,某个世子与某个将军因为一个名妓在青楼大打出手…… 豪掷千金以搏美人一笑的例子数不胜数,豪门奢华让福全是大开眼界。 林家够富裕了吧,可他自有记忆起,无论老爷、大爷还是姑娘,除了吃穿用度精细一些,更多的钱都用来买字画书籍了。 大爷到现在连个贴身丫鬟都没有,自己这个护卫,不时还要扮演贴身丫鬟的角色。端茶送水,铺床叠被,就差给大爷暖床了。 “福全啊,你还是不懂。那些人从户部拿钱拿成习惯了,他们早就把户部的钱当成了自己家的。你看这些府邸,哪一个是缺那几十万两银子的人?” 林枢起身拍了拍福全的肩膀,继续说道:“朝廷缺银子,并不是大楚不富裕。只不过银子大多都进了这群人的口袋里,想让他们再拿出来,除非是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否则就是千难万难。” …… 贾家这波操作,确实在京城搅出了一场巨大的风波。 皇帝高永衡利用这个机会,诏令户部清查欠款的具体情况。 短短三天,就有多家看出风向的府邸把银子送到了户部银库。然而还是有些人家,对此事不屑一顾,甚至跑到龙首宫跟太上皇哭穷。 统制县伯王家,王子腾铁青着脸听着面前的贾王氏哭嚎,满脸的不耐烦。 “好了,哭什么?又不是需要你拿嫁妆去填补。” 王子腾一声喝止,吓得贾王氏立马停下了哭声。她小声抱怨道:“可……可贾赦……” “嗯?” “可荣国府归还的欠款中,并没有替我家老爷还那二十万两。” 贾王氏的话让王子腾额头的青筋都亮了起来:“你都干什么了?二十万两,你都用来干什么了?” “二哥,这不是元春在宫里要用吗?当年她孤身进宫,我怕她受了委屈,就以我家老爷的名义在户部借了十万两。这些年多多少少又去了几次……” 其实她是想拿贾赦的将军大印的,可老太太把印鉴锁在箱子里,实在不能得手。 原想着户部又不可能催她还债,所以就用了贾政的名义。当然,二十万两不可能都是送进宫里,还有近半的银子被她收到了自己的嫁妆中。 王子腾是多么精明的人,从贾王氏躲避的眼神中,就看出她的话半真半假,不过此时也不是说这个事的时候。 贾赦……不对,应该是贾敬这个老狐狸这次的操作,还真是打乱了他的部署。 三年前贾琏的突然崛起,让他在荣国府的布局废了一半。如今贾敬突然回归,短短几天,就让他对宁国府的算计又付诸一炬。 这个妹妹蠢是蠢了一点,不过有一点比较好,那就是听话。 想到这里,王子腾对贾王氏说道:“银子,你要帮妹夫还了。他到底是元春的父亲,你的夫君,若是因为欠银惹得那位不开心了,他的前程不好说,就是宫里的元春也会受到拖累。” 贾王氏不甘心的正想抱怨几句,却听王子腾继续说道:“银子还了也好,元春的脸面更重要。只要她再进一步,银子什么的,有的是人给你送来。” 王子腾的这句话算是戳到了贾王氏的心痒初,立马不再心疼那二十万两银子了,乐颠颠同王子腾告辞,回家去清点银子。 看到贾王氏出门,王子腾的脸色又黑了下来。他叫了一个亲兵进来,沉声说道:“去查一查,贾敬回府前后,贾家两府都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查一下贾琏最近的动向。” …… 京城的这场风暴,并没有给林家带来什么影响。唯一改变的就是黛玉有了一个同学,贾惜春。 贾敬是如何操作的林枢并不知道,反正贾惜春的名字挂在了贾赦名下。 看到黛玉同惜春玩得正开心,想来这个小姑娘对于过继之事并没有多大的抵触。 此事略过不提,林枢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即将到来的会试。 因为皇帝下旨户部催缴欠款,龙首宫的太上皇觉得皇帝实在打自己这个当父亲的脸面。于是在即将到来的会试中,直接指派了自己的亲信做了主考官。 礼部尚书钱千里,隆盛年二十二年时的状元,太上皇一手提拔的亲信。 在朝廷刚刚公布的会试主副考官中,品级最好,性子最刚,对太上皇也是最为忠心。 皇帝也是无奈,这位礼部尚书说实话他也是很尊敬的。虽然钱千里是太上皇的亲信,但他刚正不阿,为官清廉,朝野内外人人都会夸一句大楚魏征,国之风骨。 不过对于林枢来说,钱千里做主考官,他就必须改变一些原本的打算了。 钱千里是标准的理学门徒,会试中的答卷,林枢就必须迎合理学的思想,不能将自己原本的理念展示不来。 太过标新立异,在钱千里的眼中,很可能就是离经叛道,弄不好会直接黜落,根本连殿试的机会都没有。 正当林枢拿着有关理学的时文临阵磨枪的时候,福全匆匆走了进来:“大爷,属下发现,有人盯上咱们家了!” 第五十五章 赴试 原来今日一早,林枢就安排福全去外面收集关于会试的最新消息,等福全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林府附近出现了许多陌生人。 这群人有的假扮成货郎,有的假扮成乞丐,不是在林府周边晃悠,无论什么时候,他们的目光时时刻刻都盯着林家的大门。 福全察觉到不对,却没有打草惊蛇,甚至在假扮货郎的摊位上还买了一件小东西。 林枢听到福全的描述后,心也提了起来。难道是江南的那些盐商,把手伸到京城了? 不可能啊,天子脚下,绣衣卫可以说是无孔不入,那些盐商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可能在京城向自己出手。 “等快宵禁的时候,你带人悄悄跟上去,看看这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林枢叮嘱道:“去找玉儿要一个县主护卫的身牌带着,巡城的禁军若是问起来,就说是玉儿突然想吃零嘴了,派你们出来采买。” 福全领命退下,林枢这下连书都看不进去了。这群人的身份不查清楚,实在让他觉得坐立难安。 …… 整个下午,林枢都提着心等待福全的消息。 直到亥时过后,福全带着一身寒气回到林府,一进门就直接来到书房。 “大爷,查到了!这群人在京城兜兜转转,像是极为警惕。属下跟着其中一人,一直去了宜南坊的一处宅子。” 宜南坊?那里是一处人员混杂的地方,地处京城西南,住得大多是小商贩和工匠。 林枢问道:“有没有查出那处宅子是属于谁的?” “回大爷,属下悄悄打听了一下,那处宅子的主人是一位茜香国的番商,治德二年才买下那座院子。” 福全办事向来稳妥,寻了好几个人分别打听了关于那座院子的情况。 可惜时间太短,暂时只查到了这个番商是从茜香国来,平时以贩卖香料为生。 林枢眉头紧锁,茜香国的位置,大致是前世的泰国、柬埔寨地区。 如今与大楚关系颇为紧张,两国在边境上多有摩擦,不过也不影响商人的来往。 “大爷,属下觉得这个番商只怕是真正幕后之人,摆在明面上的。临回来时,属下安排了几个兄弟租住在附近,大概这两天就会有消息传回来。” 林枢听到福全的安排,满意的点点头:“你做的不错,一个番商,不可能无缘无故的盯上咱们,他的背后肯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看到福全一脸疲惫,于是就让下去休息了。随后想了想,让人请来了张嬷嬷。 等张嬷嬷过来后,林枢说了一下这件事,叮嘱张嬷嬷最近守好后宅,待查清具体情况后再做下一步的安排。 …… 可惜对方像是察觉了林府的人在跟踪他们,在第三天的时候,那名番商死在了一家青楼之中。 从打听来的消息来看,番商的死像是一桩普通的争风吃醋引起的激情杀人。 凶手是南安郡王一名庶子,顺天府按照律法,罚了一千两银子了结了此案。至于为何杀人只是罚银,那是因为《楚律疏议》中,对于楚人过失致番人死亡有规定:杖百,勋亲可罚银赎罪。 虽然林枢对于《楚律疏议》的这个规定很支持,但对于线索因此中断头疼不已。 不过福全最终还是查到了一些消息,这座院子之前的主人,就是贾琏的妻子王熙凤,介绍这名番商购买院子的中人,是王熙凤的亲哥哥王仁。 林枢不得不去见了贾琏,从贾琏口中得知,前几年王熙凤掌管荣国府的对牌,因为府中拮据,悄悄用嫁妆填补了银子的缺口。 这个院子,就是王熙凤的嫁妆之一,由内兄王仁介绍,卖给了这个番商。 事情到了这一步,林枢的目光就定在了王仁身上。可惜会试将近,盯着林府的人又不见了踪影,林枢只好让府中护卫与黛玉的县主亲兵紧守门户,等自己殿试之后再说。 …… 时间很快到了治德八年二月初九,林府在卯时初就灯火通明。 家主今日赴试,所有的下人都穿上新衣,守在了家门口。 黛玉早早起来给林枢与王焕做了一顿早饭,虽然味道很一般,但两人都不住的夸赞她的手艺。 等两人来到门口,林府众人齐声高呼:“预祝家主与焕大爷金榜题名……” 等来到贡院时,参加会试的举子已经云集贡院门口。林枢与王焕提着考篮,经过简单的搜检后就走了进去。 顺天府贡院还是前明永乐年修建的,风吹雨打这么多年,虽然朝廷不定期都有维护,考棚里依旧传出了难闻的味道。 好在黛玉早就给两人准备了香囊,甚至一人一件厚厚的毛毯。 林枢拿出一张抹布,找巡场的禁军要了一盆清水,仔细将桌凳擦洗干净。 从二月初九到二月十七,三场考试的内容分别是四书文、五言八韵诗、五经文以及策问。 前两场林枢以极快的速度就答完了题目,倒是最后一场的策问,让他有些想笑。 策问五道题,每一道题离不开两个词:祖制与孝道。 一看这个题目就知道这一定是龙首宫的太上皇拟定的,不知皇帝陛下当初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反正林枢都替皇帝委屈。 抛出杂念,林枢提笔就开始写了起来。不到半日,花团锦簇的策论就展现在了白纸上。 一看时间还早,林枢直接吹干纸上的墨迹,收拾好桌面就依着墙壁假寐起来。 …… 二月十七日,会试终于结束,在贡院苦熬多日的林枢与王焕,匆匆回到府中洗澡换衣。用王焕的话说,他都感觉自己快馊了,不用个几斤香料,都恢复不了他翩翩公子的本尊。 会试放榜一般在十多天后,故而南直隶会馆的同乡又一次约了林枢王焕二人。 不管中与不中,举子们算是有了一段松快的时间。正好大报恩寺在二月二十五有一场盛大的庙会,于是众人准备在大报恩寺桃花林举办一次诗会。 虽然林枢对于诗会文会不怎么感兴趣,但同乡举子是他将来的政治资源,收到请帖后当即就点头应下了。 第五十六章 可卿 会试结束后,林枢因为时常锻炼之故,第二日就生龙活虎了。倒是王焕,萎靡了好几天才缓过劲来。 借着这有限的闲暇时光,林枢在二月二十三陪着黛玉去了大报恩寺。 宁荣两府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王熙凤送来消息,她现在胎像稳固,加上府中最近还算太平,便想着去大报恩寺上香祈福。 同行的还有迎春、探春以及秦可卿,贾琏因为有守卫宫禁之责,只能拜托林枢护送。 这日一早,林家便套好马车,黛玉由王嬷嬷雪雁陪着上了马车。 林枢骑马在侧,福全带了几个护卫跟在后面,一行人先去了宁荣街,接上了王熙凤等人。 因为年前冲突的缘故,自上次见面之后,众人还未曾相聚过。王熙凤已经明显显怀,身体略有笨拙,王嬷嬷扶着她上了黛玉的马车,自己则是去了后面的车子坐着。 不多时前些天才见过面的贾蓉,护送着秦可卿和惜春来到宁荣街口。 “侄儿贾蓉给林叔请安,给琏二婶婶请安,给几位姑姑请安!” 辈分小,贾蓉像是唱名一般,挨个给几人请安问礼,惹得马车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王熙凤掀开帘子,跟贾蓉笑说:“蓉哥儿,让你媳妇和四妹妹来我这,打她上次生病,我都许久没同她好好说话了。” 宁国府的马车上下来一个丫鬟,从车上扶下一名婀娜女子,妇人发髻下,俏脸妩媚多姿,颇有绝艳之色。 一身牡丹花色苏锦,配着紫貂披风,一下车先是打量她的林枢福身行礼。 “侄媳给叔叔请安,上次病体未愈,未能给叔叔请安,还望叔叔莫怪。” 怪不得贾珍要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行那扒灰之事,秦可卿不但长相妩媚风流,体态婀娜,光是这柔弱软糯的声音,就能让男子心生保护之意。 林枢又不是佛家圣人,在见到秦可卿的一瞬间,也差点动摇了心神。 不过自幼定下志向的他,片刻后就恢复了正常:“侄媳妇不必多礼,天气严寒,你上车说话吧。咱们早早赶去大报恩寺,也好避开上香的香客。” 大报恩寺香客众多,若是去迟了,估计马车都难近前。待秦可卿上了马车,队伍开始往城南走去。 …… “林妹妹,你哥哥这次考得怎么样?听说这次可是有近两千人参加今科会试,加上前些日子刚刚下了雪,好些举子都被抬了出来。” 王熙凤能够知道这些,还是贾琏给她说的。说是将来有了儿子,定要跟着他这个当爹的学武强身。 林家马车宽大,哪怕坐了好几个人也不显拥挤。听到王熙凤的疑问,小姑娘们都把目光转移到黛玉身上。 黛玉想起林枢与王焕回来时的样子,心有余悸的说道:“我哥哥还好,他自幼习武,说要做一个侠客,像那李太白一样,仗剑走天下。前日回来后,休息了一晚上就生龙活虎了。倒是王家哥哥,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只听黛玉给她们说起了乡试和会试:“院试之前,大多不会太苦。到了乡试便要在贡院呆上好几天,听哥哥说,那考棚都是前明永乐年间修建的了,不但狭小漏风,唯一能够躺下睡觉的板子都短得放不下腿……” 听到黛玉的描述,几人对科考之难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特别是探春,她的长兄贾珠就是科考熬坏了身子,英年早逝。以前年纪还小,不能理解为何读书科举,竟然会把身体熬坏。 如今听到黛玉的讲述,她已经能想到长兄为何熬不过去了。在二哥贾宝玉之前,祖母与嫡母都把长兄看成荣国府的将来。 每日都是逼着长兄窝在书房读书,别说锻炼强身了,就是吃饭都是丫鬟嫂子给端过去的。 唉,没想到最终导致长兄英年早逝的原因,竟然会是家中长辈关心过度。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在探春心里扎了根。 不过她从小在嫡母手底下讨生活,这个念头被死死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迎春看似木楞,内中也是心有锦绣之人。如今有贾琏夫妇关心教导,隐隐已经有了侯门贵女的气势。 三春之中,以前都是探春说的最多,今日突然听不到探春说话,她有些奇怪。 转眼看去,正好看到探春正盯着车外沉思,厚厚的帘子被风或有掀起时,眼中有愁苦之色。 唉,自己如今算是苦尽甘来,可三妹妹的将来还是一片灰暗。在二婶的手底下讨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哪怕三妹妹事事以嫡母为先,估计都难以有个好结果。 …… 马车中不时传出轻笑声,骑马的林枢与贾蓉也有说有笑。 贾家的男子大多长相俊秀,后辈中以贾蓉为最。略过一丝阴柔,在外人眼中,贾蓉可以说的上是翩翩贵公子。 “侄儿听说,今科会试不止赴试人数是历届之最,题目更是让举子们头疼。不过想来以林叔之才,殿试之日怕是要进奉天殿面圣了。” 他又想起林枢在童子试拿下小三元,乡试又是文华之地南直隶的解元,哈哈一笑说道:“侄儿觉得,林叔五元都有很大的可能,殿试再拿一元,岂不是大楚第一个六元及第!” 听着贾蓉的恭维,林枢的心中暗道:抛开宁国府的腌臜事,这贾蓉怎么看都是个称职的勋贵府邸的继承人。 你可以不通武事,你可以不懂文章,但绝对要能说会道,维护家族人脉。 只这一阵,贾蓉就拉进了林枢与他的关系,甚至隐隐让林枢觉得这小子人不错。 要不是林枢看过原著,对宁国府也是颇为了解,还真就认为,宁国府之人可交了。 不过原著是原著,现实是现实,在自己有意利用宁国府的前提下,林枢确实有了解并结交贾蓉的心思。 至于说为何不是贾珍?扒灰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林枢还真不想与这种人打交道。 想到这里,林枢微笑回应贾蓉:“能不能取拿会元,我也没有把握。毕竟国朝人才辈出,天下之大,总有比我才华高绝之人。不过进奉天殿一试,我还是有把握的……” 话未说完,便听到旁边传来一阵鄙夷声。 “好大的口气!唐兄都没敢说有把握一定中榜,真不知此人哪里来的勇气敢说这话!” 第五十七章 冲突 林枢与贾蓉皆是寻声望去,原来是一群身着儒服的举子。 人数大概有十几人之多,簇拥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前面不远处就是大报恩寺,道路两旁梅花盛开,这些人应该也是赴试举子,借着闲暇前来游玩的。 刚刚听到林枢与贾蓉的对话,其中一人怕是为了恭维他口中的唐兄,便开口说了那话。 林枢不愿理会这等人,可贾蓉却认出了那名富贵公子。 “哟,这不是唐侍郎家的老二吗?怎么,今个不去回春坊了,跑来大报恩寺,是要求佛祖他老人家保佑,好让你榜上有名?” 贾蓉一阵阴阳怪气,把那唐二给气得涨红了脸。 “林叔,这位唐二爷唐锦尧,是礼部右侍郎唐允贤的嫡二子……” 林枢从贾蓉口中得知,这位唐锦尧年已二十四五,曾经与贾珠同在京城国子监读书。隆盛四十四年,两人一同参加童子试,贾珠三战三捷,获得秀才功名,而唐锦尧在会试时却榜上无名。 贾珠随后又娶了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之女李纨,可巧不巧的是,当年还是礼部郎中的唐允贤,也为自己儿子向李守中提亲。 李守中从国子监同僚中仔细打听了两人的品性才华,皆言贾珠乃是国子监学子中的佼佼者。而唐锦尧,据说性喜浮华,好酒好色,结果不言而喻。 等贾珠与李纨的亲事一成,让唐锦尧觉得自己是被贾珠截了胡。从那时开始,唐锦尧就同贾珠算是杠上了。 直到贾珠去世,唐锦尧都觉得心中的气还没消。加上自古文武对立,唐家本就瞧不起一脑袋肌肉的武勋,唐锦尧只要碰到贾家人,就会冷嘲热讽一顿。 贾蓉与唐锦尧没少在青楼碰面,两人每次都会在暗中较劲。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到了,怎么也要冷嘲热讽一番。 唐锦尧还未说话,刚刚讽刺林枢的那名举子又开口了:“看你也不像圣人门徒,我等读书人的事,你懂什么?还不赶紧给唐兄道歉!” 贾蓉端坐马上,俯视着这群人,阴阳怪气的说道:“没办法,我家老祖宗武将出身,家里没几个读书种子。可惜啊,我家堂叔当年与你口中的唐兄一同参加童子试,唉,说来惭愧,堂叔十五岁便取了秀才功名,唐二爷二十五了才以监生参加了会试。” 唐锦尧眼中泛起怒火,贾珠就像是他一生的噩梦,只要谁提到贾珠,他就觉得头上绿油油的。 “那又如何?贾珠是厉害,可他早就已是冢中枯骨,而我今科最起码也是个贡生!贾珠不过仗着荣国府的势罢了,当年若非他的祖父荣国公,就凭他怎么会得了秀才功名!” 父亲早就看过自己的文章,虽然二甲不一定,但三甲还是有很大机会的。 马车中的探春听到外面有人在拿她长兄说事,她想起小时候长兄偷偷给自己糖果点心,心中怒气丛生。 要不是王熙凤拦着,差点下了马车去骂人。 “我家长兄悬梁刺股,这才有了功名。当年国子监中哪个不夸?倒是你,身为圣人门徒,背后说人是非,哪里是君子所为?” 探春愤愤不平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这群人才发现旁边的马车中还有女眷。 刚刚说话的声音虽然带走怒火,不过清脆悦耳,让其中几人想入非非。 “原来是贾家的姑娘,你兄长到底如何,那是多年前的旧事了。荣国府势大,国子监中的人又有几个敢说真话的……” 唐锦尧被一女子驳斥,自然要想办法圆回去,不过林枢不想再继续掰扯这些事情。 “蓉哥儿,走吧。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早些进寺。” 正欲前行,他又忍不住对唐锦尧说道:“逝者为大,这位唐兄,以后说话注意点,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你斗嘴讲道理的!” “听你刚才之言,你也是读书人,怎能同军汉厮混?”唐锦尧被林枢的话挤兑的有些难堪,便以文武之别说事。 林枢饶有兴趣的扫视了一眼这群人,只见其中大多数人都是一脸的鄙夷。怕是在这群人眼里,东华门外唱名的读书人才是好男儿。 “我是读书人,可我家也是五代列侯。就是不知道当年老祖宗为国流血的时候,会不会想到他保护的人,后辈子孙中,会有人如此瞧不起武将。” 林枢的声音愈发凌厉,手中的马鞭一指刚刚为了恭维唐锦尧鄙夷自己的人:“你……记住了,鄙人不才,治德五年南直隶解元林枢,今科会试不敢说必得会元,但奉天殿中,必有我的座位。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跟我比一比,看看殿试后,谁的名次更高些!” 林枢?竟然是林如海的嗣子林枢! 唐锦尧惊讶的盯着林枢,怎么会是他?不是说他同荣国府闹得很不愉快吗? 别人不知道林枢的才华,唐锦尧却早就从他父亲那里得知了今科最有希望夺得魁首的几人姓名。 林枢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他父亲说过,哪怕林枢不能夺魁,只要榜上有名,就一定会迅速崛起。原因很简单,简在帝心! 京中三品以上的高官都知道林枢多次给皇帝献策,晒盐法不说,这个已经是朝野皆知。 还有种痘法这个大杀器,只要大范围实施,当今陛下绝对会成为黎民百姓眼中的圣人。如同噩梦的天花都被制住了,不是圣人是什么? “林枢?原来是南直隶林解元!林忠正公乃是我等儒生之楷模,刚刚多有得罪,还望林兄海涵……” 这群举子中有人当即反应过来,纷纷向林枢稽首致歉。林枢也下马给他们还礼,只是对刚刚帮腔唐锦尧说贾珠是非的几个人不假辞色。 “诸位贤兄,在下觉得,我等圣人门徒当以君子之德谨身,以圣人之言行事。三人行,则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不管对方听懂没听懂,林枢再次翻身上马:“在下还要携舍妹及亲友入寺上香,告辞了!” …… 林枢一行远远进了大报恩寺,唐锦尧身边原本有二十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七八个人还在。 刚刚发生的事,还有林枢最后所说的话让不少人都明白唐锦尧不是宜交之人,纷纷找了借口告辞离开。 唐锦尧看着身边留下的歪瓜裂枣,心中暗狠道:林枢,你给爷等着。皇帝是护着你,可皇帝不一定能安稳下去…… 第五十八章 老僧 大报恩寺是太宗高玺嘉承业八年始修,前后耗时十三年,花费共计两百多万两白银才建好的皇家寺庙。 据说太宗登基后,某夜梦见薨逝多年的母亲,在京城城南的一处梅林给他做梅花糕,醒来后不禁泪目,便出城散心。 行至还是小寺庙的庆诚寺,见其寺庙前梅花正盛,像极了梦中所见。且寺庙住持苦仁大师在民间颇有德名,便责令户部拨款,在庆诚寺原址上修建了这座皇家寺庙,并改名大报恩寺,与南京城前明永乐帝为马皇后修建的大报恩寺南北呼应。 历经数十年风雨,京城大报恩寺已经成为京城附近百姓上香必去之处。 今日林枢护送众人到来时,已经有不少人在寺中上香祈福。达官贵人不少,普通百姓也有很多,大报恩寺的知客僧领着众人进了大殿,黛玉就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为父母祈福。 林枢与贾蓉皆是不信神鬼之人,守在门口等待殿中的众女。佛门重地,刀兵不便入内,护卫们没有进寺,只有福全卸了刀兵跟在林枢身侧。 大殿中有一老僧,看似已有七八十岁,慈眉善目,身着一身粗布僧衣。 惜春自幼喜欢读些经书,这会祈福完毕,便挪步过去,请教了几段不懂的经文。 老僧笑呵呵给惜春解释了一下经文的意思,上下打量一番,似有深意的说道:“小施主福缘深厚,有贵人相助,倒是不必纠结于过去之事。面前花卉正盛,为何还要顾忌那身后的枯叶败絮呢?” “凡尘纷扰腌臜,大师难道不觉得佛门清静地,比人间更加干净吗?” 惜春摇了摇头,她反问一句,旁边的秦可卿皱了皱眉,只觉心中一悸。难道自己的事被小姑姑知道了? 老僧伸出手来,一指惜春身后的黛玉等人:“哪怕入了佛门,亦有羁绊缠身。况且佛门也在人间,清静与否,在于汝心,不在佛身!” 林枢听了一会,心道这老僧还真是不简单,难道这世上真有人会算命? “门口的施主为何不进来?大报恩寺并不排斥不是信徒之人。”老僧把目光转向林枢,眼中带有一丝了然。 林枢愣了愣,随即走进大殿,稽首一礼:“打扰大师了。” “不打扰,不打扰。贫僧只是好奇,想要看看是什么人改变了原本的轨迹!” 老僧的话让林枢心中一惊,正要说话时却见老僧点点头说道:“原来如此,看来天道也是有情之人,总会有一丝希望留给世人。” 他褪下手腕上的一串佛珠,递给林枢:“想来施主不信佛道之说,不过这串珠子贫僧带了一辈子了。它与贫僧走遍了中土四方,见了太多人间百味,今日赠予施主,万望施主将来谨守本心,解那人间疾苦。” “施主的目光不应只限制在一隅之地,天下之大,万里之广,兴亡之间,多有百姓在等待那束阳光。就如施主的种痘之法,晒盐之策,施主莫忘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说完这话,老僧悠悠起身,摸了摸林枢的额头,微笑着离开了大殿。 自林枢接过佛珠的那一刻,脑中犹如看电影般,将前世看过的红楼原著与今生十几年的风雨经历都过了一遍。 范文正有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犹如黄钟大吕,再次敲响在他的耳边。 当年林如海给林枢启蒙的时候,就问过他读书是为了什么。 刚刚能爬上凳子的林枢奶声奶气的大声说道:“考状元,做大官,为黎民百姓谋幸福!” 虽然有些孩子气,但却是林枢穿越后最初的梦想。可惜经历了十几年的风雨,他的初心慢慢的因为阴谋诡计蒙上了一层灰尘。 今日碰到这神秘的老僧,那番话,这串还带有温热的佛珠,让林枢又一次想起了儿时的信念。 “我不是个过客,这里也不是书中的故事……” “哥哥,你怎么了?” 耳边突然传来黛玉担忧的询问,林枢眼神渐渐重聚,扫视一圈,没有看到老僧的身影。 “大师呢?” 黛玉回道:“大师早就出去了,哥哥这是怎么了?刚刚我叫你都没反应。” 原来林枢刚才呆呆的接过佛珠,眼神涣散,黛玉怎么叫都没有得到回应。几人又不敢轻动,只能守在一旁等着。 好在时间也不是很久,林枢终于恢复了过来。 看到众人担忧的眼神,林枢把佛珠带在手腕处,扬扬手腕,笑着回道:“刚刚蒙大师点拨,想通了一些事情,算是一种顿悟!” 黛玉嫣然一笑,眉眼弯弯的拉着林枢的衣袖:“是不是像那孙猴子,被菩提老祖敲了敲脑门,就学会了神仙法术?” 兄妹俩玩笑两句,便领着几人前往客房用斋。林枢在途中跟知客僧打听老僧的身份,从中得知,老僧法号了然,乃是大报恩寺前任住持。 王熙凤经常出入京城各大佛寺道观,对于有名的僧道熟悉的很。听到了然这个法号,当即就惊讶的捂住了嘴。 “老天爷,竟然是了然大师!” 林枢等人疑惑的看向王熙凤,只听她解释道:“了然大师自幼出家,少年时便游历大楚各地,甚至去了天竺一趟。佛法高深,慈悲仁厚,京城人皆称他是当世活佛。甚至陛下在潜邸时,就时常向其请教佛法。” 说道这里,王熙凤羡慕的看了一眼林枢手腕处的佛珠:“表弟好佛缘,京城的那些王公,哪一个不想见了然大师一面,赐一佛宝,没想到今日被表弟得了大师的贴身佛珠……” 听到这里,林枢才想起当今皇帝性好佛法,据传太上皇就是因为皇帝喜佛,觉得传位于他,将来皇室不会再有兄弟阋墙的事情发生。 可惜事与愿违,如今就是皇帝想要留几个兄弟子侄的性命,也要看对方够不够省心了。 …… 大报恩寺琉璃塔顶层,了然与一名中年员外打扮的男子坐在塔上,茶杯泛着热气,混合着檀香袅袅,弥漫在四周。 “大师可看清了?” “居士可想清楚了?有时候,想得太多,顾虑的太多,反而会迷了居士的眼睛?” 了然反问了一句,男子怔了怔,随后自嘲一声:“自从坐上那个位子,我的心确实有些过于执着了。” “执着是件好事,至少居士的执着,能让你坚持不懈的实现你的抱负。”了然大师笑了笑,把一杯茶递给男子。 他接着说道:“那位林施主,德才兼备,乃是不可多得的璞玉,居士当可精心打磨。” 中年男子畅快的笑了起来:“有大师的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第五十九章 皇帝 大报恩寺最著名的有两个,一个是院中仿照金陵报恩寺修建的琉璃塔,一个就是寺里的素斋。 琉璃塔据说今日有贵客,今日封塔,黛玉等人遗憾了一会,就沉醉于素斋之中。 林家与贾家是姻亲,大家也少了许多顾忌。八人围坐一桌,享用起了寺中的美食。 秦可卿虽然辈分最小,但在用饭期间,不是照顾几个年纪小的姑姑,就是关注着怀孕的王熙凤。 林枢悄悄观察了一下贾蓉,发现他对秦可卿很是迷恋,一点也不像传言中那样,因为其父的作为,对妻子有很深的怨言。 饭桌之上,王熙凤抱怨了贾琏几句,言说这几日天不黑绝不着家,什么狐媚子勾引啊,又去外面拈花惹草啊之类的,惹得几个妹妹一阵好笑。 林枢劝说道:“嫂嫂怕是多想了,琏表哥如今是陛下身边得力之人,禁中安危乃是重中之重,哪能由得他出去厮混?” 怀孕的女人容易多想,估计贾琏这个封建贵族子弟压根就想不到这一点,为了盟友后宅安稳,林枢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贾琏说一声。 或许是王熙凤觉得林枢比较靠谱,对于他的劝慰听进去了几句,心情好了许多。 她转头问道:“你家王妹妹可给你来过信?不是说,王家要进京吗?改日他们到了,我带二妹妹几个去拜访拜访。” 王熙凤的口中的王妹妹引起了众人的好奇,皆是放下筷子看向林枢。 林枢笑了笑,回道:“会试前日来了一封信,大概还得半月才能抵达京城。到时正好是桃花绽放的时节,就让玉儿办个诗会,嫂嫂到时候带几个表妹过来就是。” “那感情好,虽然我是不通诗文,但喜欢凑热闹,就给妹妹们做个端茶送水的使唤丫头……” 王熙凤拍手叫好,三春及秦可卿也笑了起来。大家在家里呆得久了,很少有机会出来。每一次的出门就是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林枢看着她们的样子都觉得心酸。 贾家这样养闺女的方式,真是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待字闺中,也没说要一直圈养在家里,哪家不是到了十一二岁就领着去交好的人家开始露脸,琢磨着相看相看。 秦可卿看着几个姑姑高高兴兴的约好了聚会,目光中漏出一丝羡慕与期盼,正好被贾蓉尽收眼底。 心疼媳妇的他向黛玉开口:“林姑姑,到时我送可儿过去,不知您欢不欢迎?” 旁边的惜春也拉了拉黛玉的衣袖,在林枢的暗示下黛玉笑道:“你都叫我姑姑了,我这个做长辈的怎么能拒绝呢?侄儿媳妇可是个稀罕人,到时候玩得兴起了,我就不放她回去了!” 贾蓉立马起身给黛玉行了一个礼:“可儿能得林姑姑喜欢,那是侄儿与可儿的荣幸!” 在贾蓉卖乖弄俏之下,屋子里的气氛倒是热闹不少。众人约好大概的时间,又休息了一会,这才出了寺门,准备回城。 …… 行至半路,队伍前方出现一队人马。虽是便装打扮,但福全悄悄在林枢耳边说道:“都是练家子,腰间的佩刀乃是制式仪刀。衣袖稍隆,应有袖箭臂弩之物。” 对方人数不少,约有三十来人,此时正守着一辆轮毂断裂的马车。看似普通的马车,像是极为沉重,压在地上印出深深的痕迹。 官道并不是很宽,加上马车宽大,一时间林家的车子也不能通过。正当林枢准备派人查探的时候,对方人群中走来一名领头之人,拱手行礼:“阁下可是忠正公之子,林解元?” 林枢翻身下马,揖礼回道:“在下正是林枢……” “我家老爷请林解元近前一叙!” 顺着这人的延请,林枢看到人群中正有一中年男子立于马车旁边,冲他颔首示意。 不认识啊! 林枢正要拒绝,只听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声音:“陛下在此,林解元还不前去拜见!” 说着,还亮出了腰牌:龙禁卫殿前司镇抚使李。 林枢瞳孔一缩,随即说道:“待学生给亲眷说一声,免得她们担心。” 在这位李镇抚点头后,林枢快速走到马车边:“玉儿,前方有贵人邀请,我去看一看,你们呆在车上别下来。” 黛玉掀起车帘,向前方看去。距离不远,她清楚的看到了人群中熟悉的人影。与林枢悄悄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哥哥自去便是,我与凤姐姐她们正好多说说话。” 随后林枢与贾蓉福全也交代了两句,就跟着李镇抚去了前方。 这还是林枢第一次见到皇帝真人,以前多是自己写个奏折扎子,皇帝回个口谕或是简单的书信。 今日相见,皇帝给林枢的第一感觉就是威仪甚重。他不知该如何行礼,皇帝明显是微服出宫,跪拜之下,后面的人绝对会看出异样来。 “学生林枢,拜见陛下!” 他在脑中快速斟酌了一下,揖礼深深一拜,小声问礼。 皇帝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亲手扶了林枢起来。重重拍了拍林枢的肩膀,微笑着说道:“倒是一副好相貌,有林如海的风采。” “学生自幼长于父亲膝下,耳濡目染之下,多有学父亲为人处事之道,故而看起来略有相像之处。” 林枢躬身解释了几句,随后又看了看旁边坏掉的马车,便劝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即使出宫,也该多带些护卫……” 皇帝打断林枢后面的话,揶揄道:“怎么?还未入仕便当起言官御史来了?放心吧,龙禁卫早有安排,不会出问题的。” 说着,他往林家马车方向看了看:“荣佳也在这里?” 林枢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荣佳是谁,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到自己家的马车也想起来黛玉的封号。 “舍妹就在马车上,陛下要见她吗?” 皇帝本有意动,又想起此地不是适宜之地,摇了摇头说道:“算了,人多眼杂,改日再说。”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林枢说道:“听张嬷嬷说,前些日子有人盯上你家了。朕派人查了查,隐隐有王子腾的身影,你自己多注意些。” “王子腾?” 林枢惊讶的抬起头,看到皇帝严肃的目光,当即躬身谢恩:“多谢陛下关心,学生知道了。” 第六十章 圣眷 贾蓉隔着人群,隐隐约约看到林枢正躬身与一中年男子交谈,可他没有入仕,没有见过皇帝。 他有些奇怪,倒是是谁,能让林枢如此的恭敬。京城的贵人十有八九他都见过,甚至九爷忠顺王高永桓,他都见过两次。 “林姑姑,和林叔说话的人是谁啊?是姑祖父的好友吗?” 黛玉远远看了一眼交谈的两人,小声说道:“顶天的贵人,蓉哥儿别打听了。” 顶天的贵人? 贾蓉脑中立马闪现出一个念头,龙首宫圣人经年不出,依照年龄,只有那一位能算得上顶天之称。 早就听说林枢有直达天听的权利,他原本还不相信,今日一看,何止直达天听,这是能够见到圣颜的人啊。 …… “老爷,马车一时半会修不好了,估计还得一会,找车的人才能回来。”李镇抚抱拳汇报道。 林枢想起自己来时,自己家与贾家两府加起来有三辆马车,腾出一个绰绰有余,于是躬身说道:“陛下,不如移驾学生家的马车,先回京再说。荒郊野外,不宜圣躬久留。” 李镇抚也劝说到:“时至午后,人多眼杂,确实不宜久留城外。” 皇帝朝林家马车看了看,他也想同黛玉说说话,便点了点头,对林枢吩咐道:“那你就去安排一下,一会你与荣佳陪朕说说话吧。” 林枢想到张嬷嬷曾经与自己说过,黛玉神似皇帝宠爱的淳安公主,心想怕是这个当父亲的,又想起他早逝的女儿了。 “学生这就去安排,陛下稍待……” 林家马车上的人,除了黛玉,其余的几人都回到了自家的马车上。王熙凤多么精明的人,从刚刚黛玉与贾蓉的对话中就猜到了皇帝的身份。悄悄叮嘱黛玉:“林妹妹一定要谨慎说话,伴君如伴虎……” …… 龙禁卫接替了林府护卫的位置,向京城进发。 “荣佳,张嬷嬷在你家过得可还舒心?听说她又收了一个弟子?” 皇帝看到林家兄妹都有些拘谨,便寻了个话题。看着与爱女相似的黛玉,心中唏嘘道:若是淳安还在,这会外孙怕能已经启蒙了。 世事无常,哪怕他贵为皇帝,也无法阻挡天道规则。 听到皇帝的提问,黛玉恭敬的回道:“回陛下,家中不比宫中那么规矩森严,嬷嬷倒是能松快些。每日除了教导臣女,还养了几株君子兰。新收的弟子是宁国府的嫡女,算是臣女的表妹。” “贾敬的女儿吧,朕记得他的这个女儿可是老来女,可惜了……” 皇帝像是回忆起了过去,缓缓说道:“贾敬啊,曾经与你父亲一样,才华横溢。那年跨马游街,朕曾与九弟说过,贾家从今日起,有了改换门庭的基石。可不曾想,这老匹夫……额,这贾敬竟然躲到城外修道去了。” 其实皇帝对于贾敬还是很欣赏的,像宁荣两府这种顶级武勋,能主动改换门庭,皇家还是欢迎的。 特别是贾敬这个贾家族长,二甲中第,作为君王,他觉得这样的臣子即识趣又有才华,当得重用。 可不曾想,隆盛四十五年,太上皇刚刚禅位,这老匹夫就直接脚底抹油,跑到了城外道馆修道去了。 表现出一副我家已经没了领头羊,剩下一群歪瓜裂枣,求皇帝陛下刀下留情的样子,实在是恶心了他一把。 随后贾赦也是有样学样,以前虽然被贾史氏压制,但也算是前太子跟前的红人。可自从自己登基称帝,立马缩在府中开始了靡靡生涯。 大家都是相识几十年的人了,谁还不了解谁?难道我高永衡是滥杀无辜之人吗?大哥都没了,效忠我这个新君就真的那么困难? 一说起贾敬与贾赦,皇帝心中就有些恼火:“哼,无君无父的老匹夫,好好的闺女不精心教养,扔在别人家受尽了委屈……” 林枢不知道皇帝想起了什么往事,突然这么恼怒,小声说道:“陛下,那宁国府的姑娘,如今由张嬷嬷在臣的家中教导呢。” “朕知道,朕是说以前。那孩子怕是八九岁了吧,你问问荣佳,贾敬的女儿在荣国府过得怎么样?堂堂公府嫡女,与庶女同例,说出去能让人笑死。” 皇帝指了指黛玉,又转向林枢斥责道:“还有你家,也是一样。从治德元年开始,朕多次派人去扬州,硬是收不到你父亲林如海的一纸效忠书,难道非要等家破人亡了才明白该忠于谁吗?” 这话怎么接?林枢真是被直来直去的皇帝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皇帝不应该是云里雾里的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然后让臣子们去猜吗?他记得前世电视剧中,嘉靖皇帝就是一身道袍,谜语人一般,让严嵩猜谜语。 看到哥哥愣在当场,黛玉便接过话头回道:“陛下,臣女父亲并非不忠于陛下,只是太上皇也是君父,陛下也是君父。当两位君父同时传旨扬州,臣女的父亲只能以朝廷所需为准,不偏不倚,尽忠报国。” 黛玉的回答让林枢在心中叫好,不愧是林家的女儿,这番话回得妙啊! 天无二主,可大楚却有两个君王。作为臣子的无法选择其一尽忠,那我忠于朝廷总没错吧。 忠于朝廷,尽职尽责的让江南运往户部的盐税年年增加,至于钱怎么分配,那就是你中枢的决定了。 原本以为会被皇帝斥责的黛玉,突然听到皇帝哈哈大笑起来。 “林如海有福,有个你这么聪慧女儿。怪不得荣国府老太太不愿放你离开,就他家那个凤凰蛋,还配不上你。” 被皇帝一打趣,车中的气氛反而没了刚刚的凝重。黛玉也少了些拘谨,红着脸用手攥着衣角揉着。 林枢无奈说道:“陛下,这只是流言而已,不可信……” “行了,这事若不是绣衣卫压了下来,早就传遍京城了。你们还小,不知道后宅阴私的算计有多可怕。林枢,荣佳的亲事不急,待她再大点,朕为她定一门好亲事,也算是对林如海那些年尽职尽责的嘉赏。” 皇帝突然把话题转到了黛玉的婚事,林枢真的有点跟不上这位大楚至尊的思路。 不过从目前来看,皇帝与黛玉有些过分的宠爱。一个臣子之女,能有如此圣眷,算是一件好事。 第六十一章 阅卷 忽略开始时的严肃与拘谨,后来的路途中,马车中的氛围很是轻松。 皇帝更多的是与黛玉聊了很多有趣的事,还问了些黛玉在江南时的情况。 林枢成为了一个很好的听众,根据皇帝的言谈举止,慢慢在心中重新刻画这位帝王的形象。 传言中刻薄寡恩的四爷,帝王的威严此刻一点也没有,跟黛玉说说笑笑。 在听到黛玉讲起林枢小时候因为“炼丹”之事,被林如海拿着藤条追得满院子跑,还一同鄙视了一番。 我那是炼丹吗?我只是尝试改良火药而已! 林枢在心中替自己抱了抱屈,继续听两人说笑。直到靠近京城,龙禁卫已经拉来了备用的马车。 “你们就别下来了,朕今日很高兴,很久没这么松快了。” 皇帝临下车时,回头对黛玉眨巴了一下眼睛:“没事给朕写写信,张嬷嬷知道怎么送进宫来。” 他又对林枢说道:“宁国府之事,暂时先放一放,专心殿试吧。” “学生(臣女)遵旨!”兄妹俩在马车上向皇帝道别,龙禁卫护送皇帝的马车先行进了城。 …… 林枢把贾家两府的人都送到了宁荣街口,贾蓉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惊诧。 他小声问林枢:“林叔,陛下今日……” 林枢连忙打断贾蓉后面的话,虽然他的声音很小,但人来人往的街上,谁能知道有没有人盯着他们一群人。 “什么都别说,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放心,今日我听这位贵人的意思,暂时无事。等我殿试之后,找机会请敬伯父一叙。” 贾蓉也是机警之人,他家在京城搅起的这场风暴,使得自己家成了出头之鸟,说不定这会就有人正盯着宁荣街上的贾家两府呢。 “多谢林叔提醒,侄儿会禀告祖父大人的!” 两方告别,林家的队伍继续往黄华坊前进。 此时的马车中,只剩下林枢与黛玉两人。兄妹俩相视一笑,今天的经历真是丰富的很,不但见识了一场文武对立的缩影,还与天下至尊的皇帝同乘。 “玉儿觉得,咱们这位陛下是个怎么样的人?”林枢回想着刚刚的情景,询问黛玉对皇帝的观感。 只听黛玉回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觉得陛下与话本中描绘的皇帝一点都不像。” “噢?说说看,你印象中的帝王应该是什么样子?” 听到林枢的话,黛玉仔细想了想说道:“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仅仅见过两次圣颜,还不能轻易下结论。不过刻薄寡恩这个传言,我是不信了。大年初一那天,我亲眼见到陛下坐在满满当当的奏折中,光是勤政这一点,比之前明洪武皇帝不遑多让。” 勤政爱民,多少帝王都在宣扬这一点,可是能做到这一点的,还真没几个。 “哥哥,你说陛下在民间为何会落下刻薄寡恩的名声?” 林枢嗤笑一声:“陛下确实是刻薄寡恩,可那是对贪官污吏乱臣贼子才如此。可惜如今朝中局势复杂,陛下还不能完全掌控,那些人为了对抗陛下,便四处宣扬刻薄寡恩的流言。” 黛玉这几年在张嬷嬷与林枢的教导下,对朝中的情况了解颇深,心知传扬皇帝刻薄寡恩的人中,就有荣国府的几位。 她唏嘘一声:“人心思安,真不知他们为何要违逆民意。得人心者得天下,陛下励精图治,勤政爱民,这些年百姓们能够在多次的天灾人祸中存活下来,皆是陛下恩泽。” “这就是欲望,他们觉得天生高贵,黔首何能与之同!玉儿,有欲望不可怕,可怕的是让欲望迷了眼。” 林枢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道路两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叹息道:“当了官,就会想着位极人臣。可当官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还是天下百姓,这才是该好好思考的。” “那哥哥当官是为什么?”黛玉问道。 林枢毫不犹豫的回道:“以前是为了自保,为了守护你和咱们这个家。现在我又有了新的目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做一个如同范文正公那样的千古名臣。” …… 今科会试的阅卷,由礼部尚书钱千里主持,经过十多天的努力,终于定下了会试的名称。 一千六百多位考生,只有三百五十人登上了皇榜。不过会元迟迟定不下来,只因为其中一人,在策问中,提出了大孝与小孝之分。 其实今年的策问是太上皇亲拟的,说白了就是恶心皇帝同时选拔能够忠于自己的臣子。 钱千里看着手中的这份答卷,心中也是迟疑不决。说实话,他真的很欣赏这位考生。忠于朝廷,忠于天下万民,便是忠于君父。 忠君为民者,即大孝也。因愚孝而令其父不义者,即小孝也…… 钱千里作为理儒的忠实信徒,都不得不赞叹一声,仅仅从这份答卷中,他都能品出其中的风骨。 太上皇若是看到这份考卷,怕是要气得七窍生烟。这明显就是在说二圣相争之事,如此胆大,难道就不怕被阅卷官黜落吗? 不过说起来,现在的太上皇,真得有些执拗了。远远没有了当初的圣明,反而因为两帝之争,使得朝廷乌烟瘴气。 钱千里作为太上皇的亲信都觉得这样下去怕要惹出大祸来。他在心中默念:既然你一个初生牛犊都不怕,我这个“大楚魏征”又怎能落于其后? 安制,会试结束后,考官分房阅卷并进行预选,预选出来的考卷送主考官审阅并拟定名次,写成“草榜”。 草榜拟成后,再由主考官和礼部知贡举官主持,将拟定录取的“朱卷”与考生的“墨卷”进行“对号”,编号不对者弃而不取。复核以后,再行“填榜”,即正式确定录取名单 钱千里最终定下了名次,复核无误后打开了弥封,第一名的姓名处写着:南直隶苏州府林枢! “这个林枢怎么这么耳熟?”钱千里喃喃自语。 旁边的几个人都围了上来,其中一人一拍大腿:“我知道了,这是林如海的嗣子。” “林如海啊,那不就是提出晒盐法的那个小子……” “这会元倒是名副其实,说不得林家又要出一个探花郎了!” 第六十二章 怼人 治德八年会试填榜完成,由主考官钱千里呈递给皇帝审阅。 大楚并无前明南北榜之分,自明太祖洪武年间到今朝,经历了近两百年的休养生息,曾经因为异族侵略而中断的文华重新焕发了生机。 勤政殿中的皇帝正和忠顺王高永桓说话,看到钱千里送来拟定的皇榜,便打开看了起来,印入眼帘的就是会元林枢的名字。 “这林如海倒是有了一个优秀的继承人,林家不愧诗礼之家,朕记得他这一中,算是两元了。” 旁边的夏守忠凑趣说道:“三年前奴婢去扬州传旨的时候,正是他高中南直隶乡试解元之时。据林家的管家说,林忠正公心知自己来日不多,便强令其前往金陵赴试,这才有了年仅十五岁的解元郎!” 高永桓想起了前些日子见过的林家兄妹,没想到这林枢竟有如此大才。 别看他不喜欢读书,但不耽误他尊敬读书人。特别是能在会试中拔得头筹的会元,哪一个不是才华出众。 “钱爱卿,今年赴试举子有多少人?”皇帝放下皇榜问道。 钱千里躬身回道:“回陛下,赴试举子共计一千六百四十八人,中途有十二名举子因病或其他原因晕倒,不得不放弃会试。共收试卷一千六百三十六份,依据旧制,录三百五十人入皇榜。” 皇帝点了点头,示意夏守忠把皇榜交给钱千里:“举子十年寒窗,就是为了今日。朝中正是革除弊政,推陈出新之时,你们再去挑选一下,补录五十人入榜。” 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让钱千里一愣,从太祖开国至今,大楚一直是沿用会试录取三百五十人的规定,怎么又要补录五十人? “陛下,按照祖制……” 皇帝摆了摆手:“祖制沿用至今,多有不合时宜之处。爱卿刚刚也说了,今科会试赴试举子就有一千六百多人,太祖时才多少?” “昭武十二年,有一千一百人赴试!”钱千里下意识回了一句,随后便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说的是,老臣这就去办!” “爱卿明白就好,尽快去办吧,尽量在三月前把皇榜贴出去。” 皇帝看钱千里退出大殿后,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这次会试的题目确实恶心了他好一阵子,随即又想到了反击太上皇的招式。 既然太上皇想用策问题目来选择臣子,那他就用增加录取人数的方法来拉拢人心。 举子们寒窗苦读,这个时候什么事最能暖了他们的心,当然是榜上有名了。 “老九,帮为兄一个忙……” …… 自大报恩寺一游之后,林家又恢复了平和安宁的日子。 与皇帝初见并未给林家兄妹带来过多的变化,倒是黛玉时不时会往紫禁城写一封书信。 要么就是最近养的花开了,画一副画夹在其中,与皇帝分享。要么就是把林枢给自己讲的故事润色一下,写成话本送进宫中。 林枢曾经还担心这样做会不会惹上麻烦,张嬷嬷便说:陛下需要的,就是温情。冷冰冰的紫禁城,最珍贵的就是这一封封书信了。 黛玉能有这么一份机遇,对于林枢来说,是一桩极大的助力。虽然这么说有些功利,但林家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帝王的庇佑。 王子腾的窥视,已经表明林家又一次陷入了麻烦中。甚至这一次的麻烦,比之江南漩涡,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同。 幸亏在天子脚下,王子腾也不敢做得太过火,给林枢留下了足够的发育时间。只要殿试高中,林家就有了一战之力。 …… 二月二十五,林枢与王焕早早来到大报恩寺,两人与南直隶赴试的同乡举子把臂同游,在寺北梅林举办了一场文会。 略过传统的吟诗作赋,倒是今日的庙会上更让举子们感兴趣。 “瑾玉贤兄,我记得你是文武双全之人,不知与这位壮士相比,谁更厉害一些?” 一群人围观着庙会上卖艺之人,只见人群中,一名浑身肌肉的大汉正把一柄偃月刀武得风生水起。 蔺德泽一指大汉,询问林枢:“瑾玉贤兄快给大伙说说看,斗将之时,这人能不能如同关二爷那样,一刀便取了对方首级?” 《三国演义》这本书在大楚也是极火的话本小说,在娱乐匮乏的当今,深受百姓们的喜爱。 忠义无双的关羽不但是武人的楷模,同时也是文人心中的英豪。 林枢缓缓说道:“真正的战场上怎么可能允许斗将这种事发生。两军相接,基本上就是靠将士们手中的兵锋、坚韧的意志以及主帅的兵法韬略,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国力的强盛!” 蔺德泽等人都是江南人,压根就没有接触过战争,盛世之下,他们往往都是靠着书中的只言片语和话本中的描述想象战场的情形。 林枢继续解释道:“简单来说,对垒时,往往哪家的刀兵锋利、铠甲坚实、粮草丰盈、兵力更多、将士们更用命,哪家的胜率就更大。总之,胜利就是靠国力堆出来的,话本中那些靠着阵法奇谋获胜的,往往只是少数。” “哟,林大才子还懂兵事?既然这么厉害,要不去九边做个校尉如何?还考什么科举啊!”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正听得认真的众人皆是恼怒的转身看去,只见一群衣着华贵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林枢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一个人:唐锦尧。 “林家人懂兵事,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怎么?唐家二少也能听懂在下刚刚说的?稀奇啊!” 对方明显就是来找麻烦的,林枢怎么可能忍气通声。论斗嘴,他也不是吃素的。 王焕与蔺德泽他们都清楚林家的来历,五代列侯可不是用钱买来的空头爵位,到现在林家的传承中,就有兵法韬略。 刚才蔺德泽说林枢文武双全,就是指林枢既能书写锦绣文章,也能上战场建功立业。 蔺德泽向前一步:“这位……” “礼部右侍郎家唐家二少。”林枢简单说了一下唐锦尧的身份。 “唐二少,我等同乡说话,你却阴阳怪气的插嘴,不知唐侍郎身为礼部堂官,是如何教授你礼字一说的?” 第六十三章 雨村 别看唐锦尧的父亲唐允贤是礼部右侍郎,可蔺德泽还真不怕他。 蔺家乃是江南大族,家中虽然没有三品以上的高官,却有好几位担任地方官员的叔伯兄弟。 自古皇权不下乡,蔺家这种地方大族才是维持王朝对地方控制的主要力量。 唐锦尧被蔺德泽怼得面色铁青,他仗着自己父亲的势,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乡下举子也改向他“呲牙”了。 “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在爷面前狺狺狂吠!”说着,他还踢了一脚旁边的家仆:“还不去掌嘴?” “唐兄何必动怒,为了这群没见识的人扰了大家高乐的兴致岂不是落了下乘……” 旁边的几个人开始劝说唐锦尧,话里话外就是瞧不起外来的举子。 “不行,我唐锦尧什么时候受过这气。阿大,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只见唐家一个孔武有力的家仆大步向前,向蔺德泽冲了过来。 这群人中,林枢大致能猜到都是与唐家亲近,或是巴结唐家的家族子弟。 他也不想因为这等无趣的争端扰了游玩的兴致,不过刚刚蔺德泽是为他出头,如今被人直接开了地图炮,要是不还回去,今后还怎么有脸站在同乡面前。 于是林枢从福全腰间的剑鞘中抽出佩剑,在阿大刚刚冲到身前时,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敢动一下,我就让你试试刀兵够不够锋利!” 林枢冷冷的说道:“楚律,恶奴欲伤有功名者,斩!” 别看阿大看起来孔武有力,一脸的凶像,这会早就浑身颤抖,要不然剑锋抵在咽喉,他早就瘫软在地了。 唐锦尧没想到林枢会如此强势,他原想着杀杀这群外来举子的威风,给林枢一个难堪。 可没想到林枢一点也不顾忌唐家的威势,竟然敢刀兵相向,哪怕只是唐家的家仆,那也是唐家的脸面啊。 那日在梅林,林枢就与贾蓉抹了自己的脸面,今日又是如此。难道我堂堂礼部右侍郎家的公子,就这么好欺负吗? “林枢,你这是要与我唐家为敌?” 听到唐锦尧气急败坏的话,林枢一剑挥去,削掉了阿大头顶的头发。随即用剑一指唐锦尧:“唐家二少,刚刚你不是说在下应该去九边做个校尉吗?那好,就请你做个试试,我够不够格去战场上拼个前程!” 说着,林枢就拎着剑往唐锦尧的方向走,一步,两步…… “你别过来,我爹可是礼部侍郎!” 唐锦尧连连后退,身旁的那群人也开始四散开来,生怕林枢牵怒自己。 “我想唐侍郎看到自己的儿子,能为大楚选拔出一名合格的校尉,他会很欣慰的。” 林枢不紧不慢的向前走着,手中的剑反射着阳光,让唐锦尧觉得浑身发冷。 后退是不小心踩在了一个石头上,啪的一声,跌坐在了地上。眼看林枢的剑在眼中渐渐放大,这时耳边传来了一声天籁之音。 “住手!你是何人,胆敢当街行凶?” “贾叔,救我!” 林枢转身一看,竟然是多年不曾见到的贾雨村! 只见贾雨村大步赶了过来,扶起跌倒的唐锦尧:“锦尧侄儿,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他竟然要杀我。贾书,你一定要替我做主啊!”唐锦尧看到贾雨村过来,立马就又有了底气,伸手一指林枢,向贾雨村诉苦。 “何人如此胆大妄为,竟敢当街行刺朝廷命官之子。本官一定……” 贾雨村怒目而视,转身看向唐锦尧手指的方向。正要指挥下人拿下这个“胆大包天”之徒,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你?林枢!” 贾雨村,名飞,字时飞,别号雨村。林枢与之相识,是在八岁时林如海请了一名清客,教授自己与黛玉学识。 当时林枢见这贾雨村时,只见他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相貌可谓不俗,并不似大奸大恶之人;虽然衣衫褴褛,却掩饰不住其内在的气质和才华。 他本以为是现实与原著或有差别,也就只是小心提防,并未向林如海提及其他。 三年后贾敏过世,林如海委托准备去京城寻求机会的贾雨村,代为送女进京,林枢就再未听说贾雨村的消息。 直到一年前,贾琏来信,薛家举家进京,客居荣国府。而且薛蟠打死了人还能活蹦乱跳的出现在京城,经手此案的就是时任金陵知府的贾雨村,林枢这才意识到,此人果然是工于心计,城府极深,同时又心狠手辣,极善做作之人。 此时的贾雨村心中也是一惊,虽然他知道林家兄妹已经到了京城,甚至林枢简在帝心,林黛玉颇得圣宠,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想见。 原本他还打算去林家拜访,说不定还能因为与林家交好,从而进入皇帝的眼中。可因为最近刚刚升任大理寺少卿,忙着上下打点,竟然误了去林家拜访之事。 唐允贤虽然是正三品的高官,可与林如海留下的人脉和林枢的机遇比起来,还真是差得不是一点点。 林枢看着面前一身绯袍的贾雨村,心中感叹,这人正是精于官场,这才五六年时间,就从罢职的白丁,又一次爬到了四品官的位置。 “贾先生,多年不见,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 “瑾玉贤侄,你怎么与锦尧贤侄起了冲突?” 贾雨村不愧是城府极深之人,在确认是林枢之后,立马变脸。 他脸上带着悲痛:“如海殇逝,真是令我伤心欲绝,想当年,我初入扬州……” 一阵唱做念打,就是旁边正等着贾雨村为自己做主的唐锦尧都差点陪着掉下眼泪来。 可惜这一切在林枢看来,只觉得心中泛恶心。治德五年的时候,贾雨村已经在金陵坐上了从五品同知的位子,可林家的丧讯传到金陵,他硬是不敢往扬州走上一步。 为何?因为他怕江南的风暴把自己卷进去,摆出了一副我与林家毫无关系的样子,让江南那群人,对他彻底放下了心。 林枢看着如同唱戏一般的贾雨村,心中的警惕拉到了最高。这个人不会毫无目的演这么一出戏,他一定在算计,或者说是在打林家的主意。 第六十四章 警醒 贾雨村的表演终于结束了,林枢忍住恶心,假装安慰道:“贾先生,家父生时已尽报国之心,逝后圣恩赐谥忠正,当得圆满。” 林枢这么一说,贾雨村并未听出话中的讥讽,反而在心中起了嫉妒之意:凭什么林如海就能生前受尽治下百姓爱戴,得到朝中清流敬佩,甚至皇帝都赐下了忠正的谥号! 不过这个时候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还是先把自己曾经的学生搞定再说。只要通过林枢让自己进去皇帝的眼中,什么生晋太傅,死谥文正对自己来说,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旁边的唐锦尧也不是傻子,从刚刚贾雨村的表现就看出,这人怕是不仅与林枢相识,更是要借机搭上林家的马车。 “贾少卿,家父曾言大理寺为国朝三法寺之一,当以公正严明为准则。林枢在大庭广众之下拔剑相向,欲意加害于我,不知您现在怎么判?” 既然你想搭上林家的马车,那我倒是要看看,你敢不敢得罪我唐家?唐锦尧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林枢刚刚用剑指着自己,这可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贾雨村才从外任调回京城,大理寺少卿的位子都还没坐热呢,他只要敢包庇林枢,弹劾的奏章明日就会送到皇帝的案头上去。 贾雨村闻言才想起身后的唐锦尧,眼中寒光一闪,在转头的一瞬间又变得如沐春风。 “锦尧贤侄,年轻人一时冲动,又没有真的刀剑相向,何必闹得人尽皆知?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我想唐侍郎也会这么做的。” 唐锦尧哪里肯轻易放过林枢,拽了拽刚刚压皱的衣衫,幽幽说道:“看来贾少卿是忘了当初在我父亲面前说过的话了……” 之前贾雨村回京述职,在唐家得到了唐允贤的帮助,在大计中,取得上上评价,这才从金陵知府升任大理寺少卿。 作为回报,贾雨村当然成了唐家的附庸。唐锦尧说出这么一句话,就是在警告贾雨村,唐家能让你升迁,自然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离开京城。 贾雨村心中恼怒唐锦尧如此不给面子,虽然我是靠着你爹升迁的,可我又不是你家的狗腿子…… 这时林枢说道:“我拿着剑在这耍耍,又没伤到谁。唐二少,请问《楚律疏议》中,有哪一条规定了仕子不能耍剑了?” 说着,他还用手中的剑挽了一个剑花,潇洒的将剑插回福全腰间的剑鞘中。 身旁的王焕等人齐声叫了一声好,惹得在梅林旁边的庙会上游玩的人,纷纷好奇的看了过来。 唐锦尧被林枢又一次噎得说不出话来,同时也给了贾雨村一个台阶下。 “瑾玉贤侄说得没错,唐锦尧,本官身为大理寺少卿,遇事自然要按照朝廷律令处置。仕子佩剑,乃是朝廷允许的事,你的身上没有一丝伤痕,故而此事应当就此作罢,你看如何?” 唐锦尧狠狠盯着贾雨村的双眼,随后又瞪了一眼林枢:“好,好,好,贾少卿,希望你在我爹面前也能如此坦然的说出这番话来!” “还不走,等着被人笑话吗?”他喊上了同来的人,匆匆离开了梅林,估计是回家告状去了。 …… “贾先生,今日多谢您了。学生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改日再登门致谢。” 林枢见唐锦尧离开,又不想给贾雨村拉关系的机会,便找了借口准备离开。 贾雨村现在心中也是有些烦闷,林家的事情不急,反倒是唐允贤那边需要赶回去把事情圆过去。 “贤侄既然有事,就先去忙吧。如今咱们都在京城,当多多来往……” 随后他把自己的住宅的地址告诉了林枢,便火急火燎的离开了此地。 林枢目送贾雨村离开,看着远去的马车,心中不由有些烦躁。这个人,不可留! 蔺德泽走到林枢身旁,小声说道:“贾雨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为了巴结统制县伯王家,生生放跑了打死了人的薛家薛蟠。瑾玉贤兄,你要小心啊!” “你也知道此事?”林枢惊讶的看向蔺德泽,薛蟠之事,他怎么也知道。 “薛蟠一案,贾雨村以冤魂索命,让薛蟠假死逃脱了律法惩治,这件事金陵乃至江南各家,差不多都有耳闻。只不过畏惧王家的那位节度使,顾忌荣国府的皇妃,大家才没有说出去而已。” 今日参加文会的近二十名举子,都是关系要好之人。加上薛蟠的事在江南闹得沸沸扬扬,大家或多或少都知道些,蔺德泽也就没有压低声音。 旁边的人都纷纷附和说道:“可不是嘛,那贾雨村如此攀附权贵,拿百姓的性命不当回事,瑾玉贤兄一定要小心啊……” “看似相貌堂堂,内里却是草菅人命……” …… 蔺德泽消息灵通,又说起了一件事情:“按理背后说人有些不好,不过事关瑾玉贤兄的安危,我今日也就做一回小人了。” 众人纷纷围成一圈,只听蔺德泽说道:“我有一族叔,在金陵任推官,听族叔说,贾雨村曾经在新任扬州巡盐御史杨学礼的宴会上,公开表示与忠正公只是虚以委蛇,其实是想在暗中调查林家贪污盐税之事。” 看到林枢握拳透掌,便连忙解释道:“当然,此事是子虚乌有。只不过当时杨学礼欲抹黑忠正公的身后之名,贾雨村如此作为,怕是为了攀附晋党斩断与林家曾经来往的关系。” 说到这里,众人恍然大悟,怪不得贾雨村在金陵任职两年,与江南各家关系并不融洽,原来是因为攀附晋党之事。 蔺德泽对林枢说道:“瑾玉贤兄,此人两面三刀,与那三姓家奴毫无异样,你一定要小心啊!” 林枢抱拳致谢:“多谢蔺兄提醒,贾雨村只是曾经为舍妹启蒙,教授过我几天罢了。今日得兄提醒,我会小心的。” “那就好,那就好。今日游玩,竟然遇到这等人,真实扫兴……” 蔺德泽组织了这场文会,却不曾想先是与唐锦尧发生冲突,紧接着又碰到了令人恶心的贾雨村,他都觉得是不是自己背运脸黑。 林枢看到大伙兴致不高,便大声说道:“大报恩寺的素斋乃是京城一绝,今日因我之故扰了大家的兴致,作为赔罪,我请大家去寺中品尝美食,可否?” 天下烦心事,没有一顿美食是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来一顿! 林枢的话刚刚说完,众人纷纷相应,呼啦啦就随着林枢冲向了大报恩寺…… 第六十五章 喜报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虽然还有些冷意,京城已然恢复了勃勃生机。 黄华坊毗邻国子监,监生们经常讨论关于会试的消息,三月初二这天,朝廷终于确定了今科中第的皇榜。 等到三月初三,顺天府贡院辕门处围满了焦急的学子。还有无数人在附近看热闹,三年一度的会试皇榜即将贴出,这是寒窗十年,距离梦想最近的地方。 辰时末,贡院大门开启,一队龙禁卫腰挂仪刀,护送三名礼部官员走了出来。 为首的两名龙禁卫哐啷敲了几声铜锣,大声喊道:“治德八年会试成绩已出,陛下隆恩,念之学子寒窗苦读,鱼跃龙门不易,特准增加五十人上榜。” 哗…… 现场学子不管还未张贴的名单上有没有自己,皆是向皇宫方向高呼陛下万岁。 礼部三名官员相互对视,同时打开皇榜,让龙禁卫将士张贴在了辕门墙壁上。 刚刚熙熙攘攘的人群又恢复了宁静,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看向墙壁上的皇榜。 按照惯例,有礼部书吏开始大声念道:“治德八年会试,赴试人数共计一千六百四十八人,录取四百人。会元南直隶苏州府林枢……” 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去管林枢是谁,大家都在皇榜上找寻自己的名字。或是欣喜若狂,或是愁云惨淡,甚至有人直接疯癫痴傻,这个时候,不会有人过多在意自己的形象。 “我中了,我中了,爹,娘,孩儿中了!” “怎么会没有我?怎么会没有我?” …… 在两种极端的情绪中,还有另一种声音出现:“老爷,看那个,对,就是喊爹娘的,他中了!” “还等什么,上啊,绑回家去,赶紧的,别被他人抢走了!” …… 黄华坊林府,一大早管家林禄就安排人将府中打扫的干干净净。 此时的林枢与王焕,坐在正堂喝着不知是什么滋味的茶水,两人都是魂不守舍。 “瑾玉兄,要不我还是先回房休息吧,那个,我今日感觉有些头晕。” 王焕只觉得心中有无数蚂蚁在爬动,实在难以忍受等待的煎熬。 其实林枢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名落孙山不至于,但能不能拿下会元,为自己在将来的仕途上打下一个坚定的基础,就看今日了! 林枢正要安抚一下王焕的情绪,门口传来了阵阵鞭炮声。 两人同时站起身来,心中都有了一丝惊喜。这是管家林禄早就安排好的,会试中第,便点燃爆竹。 林禄喜气洋洋的跑了进来,连行礼都忘了,大声向林枢与王焕恭喜道:“大爷,焕大爷,大喜啊,大爷高中今科会试第一,焕大爷第八十九……” “我中了……”王焕瘫坐在椅子上,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他不比林枢才华横溢,三年前落榜,差点让他失去了再次赴试的信心。 林枢在短暂的惊喜之后,看了一眼喜极而泣的王焕,并没有去安慰。这个时候,好友最需要的是一场欢宴。 “禄叔,安排人去南直隶会馆,请同乡举子来府中赴宴。记得,不管中与不中,都要请过来。让人去订几桌上好的席面和美酒,今日府中上下,同乐!” 林禄脸上的皱纹都带着欢喜,笑眯眯就去安排人准备请客备宴。 内宅里的黛玉也听到了府门处的鞭炮声,拎着裙摆就与惜春跑到了正堂门口。 “哥哥,我听到鞭炮声了……” 话说到一半,黛玉看到了捂着脸正流眼泪的王焕,还以为他又一次落第了,正准备说着安慰的话。 只听林枢说道:“玉儿,我与你王大哥都中了。我是会元,他是第八十九。” “会元?林大哥好厉害!”小惜春瞪大了眼睛,林姑父是探花郎,林家表哥又中了会元,林家真是文华鼎盛之家。 黛玉一听两人都高中了,自己哥哥还是会元,当即眉眼弯弯的扑倒林枢的怀里,忘乎所以的恭喜道:“哇,哥哥中了会元……” 林枢拍了拍黛玉的后背,笑着说道:“会元而已,待哥哥拿下状元,玉儿……还有惜春妹妹想要什么礼物,哥哥一定给你们买来!” 惜春听到林枢这话,心中暖暖的。她哥哥就从来不管自己,一心想着玩女人……呸!一心想着玩乐。 这时王焕终于从喜极而泣的状态恢复了过来,看着依在一起的兄妹俩,心中不免酸涩:我也是有妹妹的人,可惜不在这里。要不然也会同我一起庆祝的! “瑾玉兄,恭喜!” 听到王焕说话,黛玉立刻拉上惜春,两人同是福身向王焕祝贺:“恭喜王大哥会试得中!” “多谢两位妹妹!”王焕还礼后,四人分坐下来。 林枢把自己对今日的安排说了一下,又转身对黛玉说道:“今日宁荣两府怕是会来人祝贺,接待女眷的事,就劳烦玉儿了。” “哥哥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黛玉郑重的应道:“一会我就去找王嬷嬷,让她在前院候着。” …… 贡院贴出皇榜后,顺天府就安排衙役开始四处报喜。快到巳时末时,随着铜锣的敲击声,林府门外传来阵阵高呼:“恭喜林府老爷讳枢,高中今科会试第一名,会元!奉天殿上面圣!” “恭喜王家老爷讳焕,高中今科会试第八十九名,奉天殿上面圣!” 林府下人又一次点燃挂在门口的两串鞭炮,噼里啪啦引来不少行人注目。 林枢与王焕整理了一下容颜衣着,两人来到大门口。 众人只见两名儒袍玉冠,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立于林府门口,下人们纷纷向两人恭贺:“恭喜大爷与焕大爷,会试得中,奉天殿上面圣!” 林枢大手一挥,从府中走出两名家仆,向门外撒着喜饼喜钱等物。 报喜的衙役也凑趣向两人恭贺,林枢与王焕接过喜报,分别递过去两个红包。 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是国子监的监生,此时看到手捧喜报的两人,都是一脸的羡慕。众人纷纷向两人贺喜,林枢与王焕也是拱手致谢。 林枢拱手说道:“林某回京数月,多亏街坊四临照应。待殿试之后,府中设宴,向街坊四邻致谢,还望大伙赏脸啊!” “那我等国子监监生算不算街坊四邻啊?”人群中有学子搞怪大喊,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林枢也乐得同学子们交好,便大声回道:“正是因为有国子监的文华之气庇佑,林某才能在会试中文思泉涌。大伙能够赏脸,那是林家的荣幸,林某欢迎之至!” “只要林会元不怕我等把你家吃穷了,到时一定会来……” 哈哈哈哈哈……林府门口一片欢腾,府中安排宴会的黛玉也是面带喜色。 她看了看蔚蓝的天空,红日正盛,恰如林家重新崛起。 第六十六章 殿试 治德八年三月初八,旭日东升,金光万丈。 紫禁城奉天殿外,林枢等四百贡士跟随礼部官员分列于丹墀的东、西两侧,面朝北方站立,文武百官则按常仪穿戴侍立。 辰时初,两名大汉将军啪啪甩了三下响鞭,奉天殿前站立的九名龙禁卫将士大声高喊:“陛下驾到,升殿!” 礼部奏请皇帝升殿,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走进奉天殿。然后是新科贡士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由丹墀两侧拾级而上。 大殿金碧辉煌,尽显天朝威严。皇帝高永衡头戴平天冠,身着十二章纹饰冕服,肃穆正坐于丹陛之上。 文武百官并林枢等新科贡士列队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拜三叩,皇帝沉声道:“平身。” “谢陛下!” 待众人起身,东西侍立。礼部尚书钱千里走出队列,从夏守忠手中接过皇帝拟定的考题,大声宣布:“治德八年殿试,考生四百,着令百官退避,新科贡士于奉天殿答卷。” “臣等(学生)遵旨!” 殿中文武退避,只留下主持大考的几名官员侍立在侧,小太监们开始摆好桌椅及笔墨纸砚。 林枢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坐在最靠近丹陛的位置上,他好奇抬头看向龙椅方向,皇帝也正好看向了他。 两人目光交汇,林枢透过平天冠上的五色流旒,隐隐有能看到皇帝向他微笑了一下。 林枢大胆回了皇帝一个笑脸,让高永衡不禁愣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奉天殿上“胆大包天”的直视帝王,还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果然是初生牛犊,有赤子之心。赤子之心好啊,正适合调教。 这时夏守忠小声提醒了一句:“皇爷,时间到了。” 皇帝恢复了往日的肃穆:“开始吧!” 钱千里将密封的考题打开,由两名礼部官员拉开展示,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问帝王之政和帝王之心。 题目看似简单,林枢却能想到皇帝为何要出这样一道题目。 太上皇手中的权利慢慢已经被皇帝夺了过来,如今正是到了他改革旧制,变法图强的时候了。皇帝这个题目,不仅仅是在问新科的贡士,更是在自问,作为皇帝,他如何做,才能超越自己的父皇,让大楚更加强盛。 林枢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磨墨下笔:“臣对: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必有经理之实政,而后可以约束人群,错综万机,有以致雍熙之治;必有倡率之实心,而后可以淬励百工,振刷庶务,有以臻郅隆之理。 立纪纲,饬法度,悬诸象魏之表,着乎令甲之中,首于岩廊朝宁,散于诸司百府,暨及于郡国海隅,经之纬之,鸿巨纤悉,莫不备具,充周严密,毫无渗漏者是也……” 大楚已历近百年,特别是太上皇在位的四十五年,虽说这位帝王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从文治武功来说,算得上一名治世圣君。 不过到了隆盛后期,年纪大了,依旧逃脱不了大多帝王的老毛病:怕死和固执。 抛开逼得前太子兵谏自尽,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过信任跟随他的老臣,导致贪腐成风。又因为扶持忠信王高永仪与义忠亲王高万琸,导致朝中派系林立。 林枢提出的第一个就是法制,只有周密的法制,才能让那些贪官污吏无所遁形。当然,这些都只是纸上谈兵,时间有限,林枢也只能是草草概述。 随后林枢继续写到:“臣闻:人君一天也,天有覆育之恩,而不能自理天下,故所寄其责者,付之人君。君有统理之权,而实有所承受。故所经其事者,法之吴天。 用是所居之位,则曰天位;所司之职,则曰天职;所治之民,则曰天民;所都之邑,则曰天邑。故兴理致治,要必求端于天。今夫天,幽深玄远,穆然不可测也;渺茫轻清,聩然莫可窥也……” 洋洋洒洒一大片,林枢又论述了一下君臣之职。简单的说,就是皇帝勤政是万民之福,但皇帝把臣子的事都做了,那要那么多臣子干什么。 黛玉大年初一进宫觐见,回来后说皇帝陛下勤政的差点把自己埋进奏折堆里,林枢就立马想到了那位把自己累死的雍正皇帝。 他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最有可能实现自己变法大业的皇帝,千万不能像雍正皇帝那样早早驾崩。 于是林枢就大胆在考卷中劝说皇帝,您老让内阁六部多干点活,像是鸡毛蒜皮的事就交给几位内阁大学士拿主意好了。抓好军权、财权和人事权就好了,多注意身体,天下万民还仰仗您长长久久呢。 …… 高永衡从丹陛上走了下来,先是绕场一周,大致看了几名贡士的答卷。 看到有意思的,他就默默把名字记下来,像是这位蔺德泽就不错,皇权应该再往下放,深入乡间恩泽万民……嗯,这个可以考虑考虑。 苏州王焕?皇帝想了想,王琦的儿子吧。仔细一看,帝王之政,应内圣外王,让番邦知晓大楚赫赫军威……这王焕与他爹真是一点也不像! 转到林枢这里,一水的馆阁体,赏心悦目。再仔细一看,从法制引申到反腐倡廉,再到监察制度的改革…… 不但提出了问题,还给出了大概的建议。这样的考卷还是头一次见到。 皇帝直接拿起剩下几张写完的,诧异的嗯了一声,这是嫌弃他太勤快了? 仔细看了下去,从君臣关系到权利分配,又是如同前面写得一个模式,先提出问题,再提出自己的观点。不但文辞了得,论述也是简洁明了,让人赏心悦目。 皇帝看得有些入迷,专心致志答卷的林枢也是写得入迷。林枢不断的换着稿纸,皇帝一张张的仔细阅览。 这可苦了林枢附近几个答卷的贡士,一身冠冕的皇帝就站在附近,他们只觉得拿笔的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钱千里早就关注到皇帝这边的情况,这都一刻钟了,您老再不挪动一下,旁边几个贡士怕是要紧张的昏厥了。 他轻轻走到皇帝身边,正想小声提醒皇帝一声。这时林枢已经写完了前半部分答卷,正要检查一下,往旁边一摸,考卷不见了!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旁边站着两个人。金龙图案的靴子,不用想就知道是皇帝,抬头一看,果然是皇帝正拿着自己的答卷在阅览。 旁边站着紫服官袍的主考礼部尚书钱千里,同自己四目相对。 第六十七章 争议 钱千里刚准备小声提醒一下驻足许久的皇帝,就看到林枢一脸懵逼的抬头看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之下,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只见林枢一只手习惯性的伸向皇帝手中的考卷,突然有想起面前这人是大楚至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钱千里小声提醒了一声:“陛下……” 皇帝从考卷中回过神来,看到了钱千里的示意。林枢附近的几个贡士这会都紧张的满头大汗,皇帝倒也能理解他们,正准备离开,耳边传来弱弱的声音:“陛下,学生的卷子……” 钱千里也是欲哭无泪,按理说,殿试时不应该有影响贡生答卷的情况出现,可当今陛下先是巡视了一圈,随后又当场拿着林枢的答卷阅览。唉,他这个主考官当得真是辛苦。 皇帝将手中的答卷递给林枢,随后笑了笑就走出了奉天殿。林枢长舒一口气,从刚刚皇帝的笑容中,他基本上确定了自己答得应该颇得圣心,于是检查了一遍,就开始了第二论。 …… 夏守忠跟着皇帝走出奉天殿,刚才殿中发生的一切他都尽收眼底。陪伴皇帝这么多年,夏守忠可以说是最了解他的人,这个林枢本来就简在帝心,今日一过,怕是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皇帝扶着石栏,仰头看了看天空飞过的春燕,突然开口说道:“大伴,你说朝中的文武大臣,有几个是盼着朕健康长寿的?” 这句话让夏守忠心底冒起了寒意,他连忙躬身回道:“皇爷恩泽万民,天下官员,皆是盼着皇爷万寿无疆。” “那他们怎么没有劝过朕多多休息,反而一股脑把折子都送到勤政殿来?” 皇帝毫无情绪的声音,让夏守忠开始浑身冰凉:“皇爷,或许他们认为,您是天下之主,军政大事还是得由您来拿主意……” “如果工部维修个衙门也需要朕来拿主意,那要内阁做什么?”皇帝反问一句,眼中闪过一丝厉芒。 以前他还没觉得,今日看到林枢的那份答卷,突然起了疑心。 上次黛玉觐见时就说过,有些奏折根本就没必要送到勤政殿的,但偏偏就堆在了自己案头。再回想登基之前,太上皇就就没如此繁多的奏折需要批阅。 两相对比之下,皇帝突然有种被愚弄的感觉。他自嘲一声:“枉我自诩勤政爱民,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小姑娘看得清楚……” …… 十二张答卷整理完毕,林枢抬头一看,天色竟然已经暗了下来。中午光禄寺提供的饭菜只是馒头和菜汤一份,这会他都觉得肚子空荡荡的。 铛铛几声,殿试终于结束。众人纷纷收拾好答卷,由奉天殿东角门纳卷而出。会试中第,就可以说稳中进士了,最多只是三甲名次不高,所以众人也算轻松应试。 礼部官员领着众人离开紫禁城,皇帝则是与主副考官一同用了晚膳,开始临轩亲策,读卷批阅。 与乡试、会试不同,殿试试卷弥封毕,不需要誊录官朱笔誊录,而是由掌卷官直接转送至东阁读卷官处阅卷。 读卷官阅卷时,将试卷分为一、二、三等,并将一等试卷向皇帝进读,供皇帝进行鼎甲排名。 钱千里与诸位副考官开始批阅,皇帝巡视了一圈便回了后宫休息。剩下的事情就是明日朝会结束后,文华殿读卷了。 …… 阅卷很是顺利,今科殿试四百份答卷,未到午夜,就已经批阅完成。 第二日朝会结束,钱千里按照惯例,捧着十份成绩最优的答卷,来到了文华殿。 皇帝与内阁几位大学士、六部部堂早就在殿中等候,看到神色憔悴的钱千里,未等行礼,便对夏守忠说道:“给钱爱卿搬了棉凳过来。” “臣等已将今科殿试答卷批阅完毕,拟定二甲六十人,三甲三百三十人,成绩最优的十份答卷,现呈请陛下审阅!” 钱千里大礼参拜,随后把答卷高高举起,呈请读卷。 “爱卿先坐下,让读卷官开始吧。”皇帝示意夏守忠扶着钱千里坐下,随后读卷官就开始诵读。 …… 等十份答卷诵读完毕,殿中众人则开始了议论,其中争议最大的,就是那份极具变法意味的答卷。 皇帝当然清楚这就是林枢的答卷,虽然后面的一部分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内容,但前半部分实在让他印象深刻。 “陛下,您该定下名次了……” 夏守忠把朱笔呈上,皇帝没有理会殿中众臣的议论,在答卷上逐一写上了名次。 “拆封!” 夏守忠打开弥封,开始唱道:“第一甲第一名,南直隶苏州府林枢……” 文华殿中,无论是内阁诸位大学士,还是六部各尚书,林枢这个名字都是耳熟能详。 除了前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嗣子的身份,更多的是他献上了晒盐法与种痘法。 “陛下,这林枢的答卷,是否就是倡导变法的那份?”内阁次辅齐博瀚躬身问道。 皇帝点了点头,便听齐博瀚说道:“臣请奏,祖宗之法不可改,这林枢妄言诡辩,欲以变法邀圣宠,当夺其功名,远徒千里!” “臣反对,林家世代忠良,林枢德才兼备,不提其他,从他献上晒盐法与种痘法的两大功劳,便可知其忠心。陛下,臣请奏,状元常见,六元不可多得。大楚正是因为有陛下这样的圣君,才能天降文魁,才有了林枢这样的六元魁首!” 齐博瀚话音刚落,吏部尚书韩清便出班反对,不但说出了林枢曾经的功劳,更是奏请皇帝,当以六元魁首嘉奖林枢。 齐博瀚也反击道:“韩清,什么六元魁首?我大楚只有解元、会元、状元,三元及第,何来的六元?如此媚上之言你也说得出口!” 韩清微微一笑:“齐阁老,县府院三试,三次案首,也可叫做小三元。那林枢乃是南直隶有名的才子,在治德五年前就已经取得了小三元与南直隶乡试解元,怎么就不能称一声六元魁首了。” “你……强词夺理!” …… 皇帝心中琢磨着六元魁首与圣君在位的关系,这韩清不愧是自己亲手提拔的人才,圣君在位,才能有六元魁首,真是妙啊! 殿中其他人都只是沉默的看着,没有一个人出来说话。钱千里原想驳斥韩清媚上的言论,不过想到林枢一身才华,正是国朝所需,不忍大才遗落,便忍了下来。 皇帝扫视了殿中一圈,最后把目光放在了钱千里身上:“钱爱卿,你是今科主考,你说说,这林枢配不配得上状元之名?” 钱千里心中叹了一声,躬身回道:“回陛下,林枢德才兼备,又是忠臣之后,当得状元之名!” 听到钱千里的回答,齐博瀚惊叫道:“钱公,你……” 皇帝哈哈大笑,他朗声说道:“去吧,录皇榜吧。传旨,林枢德才兼备,献策有功,赐翰林待诏,入内阁行走……” 第六十八章 传胪 治德八年三月初十,辰时初,日出东方,华盖殿琉璃瓦在阳光下金光璀璨。 传胪大典即将举行,鸿胪寺、光禄寺的官员们提前将华盖殿布置好,并在殿内设黄榜案。 辰时刚过,读卷官们一齐到华盖殿,内阁官将皇帝所定一甲三人的试卷拆开,司礼监官、授制敕房官将鼎甲考生的姓名、籍贯信息填到已经填好二三甲信息的黄榜上,并撰写传胪帖子。 填写完毕,尚宝司官将在完整的黄榜上加盖印信执事官将黄榜整束后,交由翰林院官捧出殿外等候。 辰时二刻,鸿胪寺官员奏请皇帝升殿,高永衡在导驾官的引导下坐定,执事官帘前置案,礼部官员从翰林官手中接过黄榜,置于案上,之后,敕房官将帖子授鸿胪寺官传胪。 大汉将军响鞭三声,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进入大殿,三呼万岁之后侍立两侧。 林枢等新科贡士由礼部官员引导立于华盖殿前,紫禁城除特定的地方外,三大殿外均无树木遮挡。 春日的阳光如同温柔的女子,轻轻的触摸着林枢的脸庞。十年苦读就是为了今日,四百名贡士都是又激动又忐忑,有的人紧张的脸色都是白的。 队列是按会试名次排列,林枢身为会元,当然站在最前方。 他回头瞅了瞅,与自己交好的那群南直隶同乡,今科有十二人榜上有名。不过除了蔺德泽与王焕排在前面,大多都是一百名以后了。 排在八十九位的王焕这个时候心情很不好,因为排在他身前的就是与林枢等人有冲突的唐锦尧。 没想到这位长年留宿于青楼楚馆的浪荡子,竟然比他的成绩还靠前一名。 唐锦尧挑了挑眉,小声讥讽了一句:“没想到我会同你这样的人站在一处……” 王焕也不甘示弱,直接怼了回去:“时运不济,竟让我排在了你的后面。果然啊,有个礼部侍郎的爹就是不一样!” 他的声音不低,周围的贡士们纷纷把目光投在了唐锦尧的身上。 “天天宿于青楼楚馆,竟然还能榜上有名,看来红袖添香,果然有用啊。可惜啊可惜……” 王焕斗起嘴来就没输过,话说一半,极吊人胃口。距离王焕不远的同乡盛程云配合问道:“惟中兄,可惜什么啊?” “可惜良宵苦短,我还真的想不通,咱们这位唐家二少,是如何在短暂的良宵中悬梁刺股的……” “那还能因为什么,唐家二少够短啊!” “什么短?读书人的事能叫短么,那叫坐怀不乱!” …… 唐锦尧脸色涨红,他大声骂了一句:“你们这群乡下佬……” “肃静!宫廷重地,竟敢大声喧哗!”负责整肃纪律的殿中侍御史冲着唐锦尧就是一声厉喝。 唐锦尧不满的看着面前身着正七品官袍的御史,估计是刚刚被挤兑得有些魔怔了,竟然与御史对上了。 “家父唐允贤!” “咆哮宫廷,你是想还未授官就被罢黜吗?” “家父唐允贤!” “礼部左侍郎唐大人是吧?” “你既然知道,竟还敢……” “那又怎样?本官身为都察院殿中御史,整肃宫纪,而你竟敢威胁御史,你就等着本官的弹劾吧!” 这名殿中侍御史一甩袖子,直接离开,恢复理智的唐锦尧脸色发白的站在原地。 王焕看到御史走了,正要再讥讽几句,不过旁边的人拽了拽他:“别说了,传胪大典要开始了!” 只见华盖殿走出一名绯袍官员,手持皇榜,林枢知道按照惯例,这位应该就是鸿胪寺卿。 只见他打开皇榜念道:“治德八年殿试共计考生四百,陛下有旨,殿试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二甲六十七人,赐进士出身。三甲三百三十人,赐同进士出身!” “一甲第一名,南直隶苏州府林枢!” 鸿胪寺卿每念一个,旁边就有数位大汉将军同时复念一遍,嘹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 “一甲第一名,南直隶苏州府林枢!” 林枢恍惚了一下,他的脑中不断闪烁着十几年前的风风雨雨。 幼时被林如海抱在腿上教他识字,与三四岁的黛玉掏蚂蚁玩耍,黛玉孤身北上时的挥泪送别,林如海临终托孤的悲痛欲绝…… 如今,他终于踏上了林如海曾经走过的路,林家的未来已经彻底改变了。只要有他在,黛玉不会再孤魂难回故里,林家也不会再家破人亡。 “一甲第一名,南直隶苏州府林枢!” 三声唱名结束,林枢回身对身后的贡士们拱手说道:“诸位贤兄,在下先走一步,华盖殿中再见!” “状元公先请!” 众人回礼后,林枢挺起胸膛,大步走向华盖殿,身后的鸿胪寺卿继续唱名:“一甲第二名,福建泉州府叶长明!” …… 华盖殿中的布置与奉天殿稍有不同,林枢一进大殿就看到了丹陛上端坐的皇帝。 他走到殿中,稽首跪拜:“臣林枢叩谢皇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起身恭敬的站在旁边,等候其他人进殿。传胪大殿耗时略久,直至巳时初新科进士才全部进入大殿站好队列。 “朕自登基以来,三次殿试,今日还是第一次有了人才尽在吾手中的感觉。” 皇帝扫视了一圈,兴致勃勃的说道:“林枢……” “臣在!”林枢走出班列,躬身侍立。 “林家世代忠于国事,你父更是病逝于任上,今日你又站在了朝堂之上。朕问你,你读书科举的目的是什么?” 皇帝突然问出了一个看似极其简单的问题,林枢想都没想,躬身回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此话一出,文官百官纷纷小声议论,这句话没错,说这句话的人却很有争议。 范仲淹是文臣的楷模没有错,但庆历新政这种变法的理念并不受朝臣欢迎。历来变法者,皆是没有好下场,就是因为朝中有无数既得利益者不愿意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 林枢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了这句话,就直接受到了不少官员的敌视。特别是忠信王与义忠亲王一系的官吏,他们看向林枢的眼神中,包含着浓浓的恶意。 第六十九章 文魁 林枢毫不畏惧那群人满怀恶意的目光,道不同不相与谋,他很清楚自己的未来的道路还如何走。 皇帝今日为何要问自己这个问题,林枢稍一思考就知道,这是在让他作出选择。 帝党还是王爷党,或者说是跟着皇帝,还是巴结太上皇。林家与太上皇的旧臣牵扯的太深了,有恩有仇,林枢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皇帝。 果然,当林枢说完这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皇帝大笑说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了,你既然愿做范文正,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夏守忠,宣旨吧!” “奴婢遵旨。” 夏守忠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取来一封圣旨,打开念道:“新科状元林枢接旨。” 林枢有些懵逼的跪下,只听夏守忠念道:“诏曰,圣君御极,贤才降世。南直隶苏州府仕子林枢,出身名门,受教忠臣。德才兼备,县府院三试案首,乡会殿中试三元。朕闻状元常有,三元不易,大楚文华锦绣,方有六元之才。特赐六元文魁之匾,以彰其才。” “臣子以忠侍君,君以恩荣待臣。状元林枢,少时聪慧。献晒盐法以解盐荒,献种痘法以防瘟疫,为国为民,尽显其德。依制,状元授封翰林院修撰,因功加封,授林枢翰林院侍讲学士,翰林待诏,入职御前,于内阁行走。钦此!” 殿中一片哗然,这林枢难道是皇帝的私生子不成?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直接升至从五品侍讲学士,这也就罢了。 又加封了一个并不常设的翰林待诏之职,入职御前,内阁行走,说句简在帝心都不能形容皇帝对林枢的赏识。 这封圣旨是昨日读卷后,皇帝在内阁诸辅以及六部尚书面前定下的,朝中也就几位大佬知道,其他人毫不知情。 林枢三拜九叩,叩谢皇恩,双手恭敬的接过圣旨。队列中的贾政内心复杂的看着这位便宜外甥,瞅了瞅自己从五品工部员外郎的官袍,脸上突然一红。 果然还是读书好,恩荫授官二十年,如今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赶上了。 紧接着皇帝又同榜眼叶长明、探花赵景涛闲谈几句,最后勉励了一下新科进士们,随即宣告了传胪大典的结束。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鸿胪寺卿何浪才亲自引领新科进士出宫,礼部早就安排了马匹供新科进士乘起。 “状元公,林六元,请上马!” 何浪才笑眯眯牵来一匹白马,欲扶林枢上马,林枢连连作揖:“下官当不得大鸿胪的这声六元之称。” “当得起当得起,今日我为你牵马执缰,回去就用这双手好好教导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沾了六元文魁的文气,怎么也要让他考上举人……” 何浪才不像是说笑,还特意在林枢肩膀上拍了拍:“来,我扶你上马!” “大鸿胪,您这让我怎么敢当……” 林枢最后还是没能推脱了何浪才的热情,随着一声三声锣响,以林枢为首的新科进士开始了最为荣耀的时刻。 何浪才看着远去的游街队伍,喃喃自语:“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啊……” …… 临近大明门附近的一家酒楼上,二楼临窗的雅间内,黛玉不住往皇宫方向看。 突然几声铜锣敲响的声音传来,黛玉远远看到了游街的人群。 “四妹妹快来看,哥哥他们来了!” 正在吃着果子的惜春胡乱擦了擦嘴巴,蹦蹦跳跳就来到黛玉身边,姐妹俩就趴在窗沿木栏边上往外看,吓得王嬷嬷连忙说道:“我的小祖宗,你们小心点啊……” 每逢新科进士跨马游街,京城中轴线上的临街酒楼基本上都被各家府邸包圆了。 林枢抬头看了看,尽是面带轻纱的姑娘媳妇,甚至还有小娃娃被母亲抱在怀里,冲着自己等人指指点点,估计是说当如此人这些话。 今年跨马游街与往年不同,因为林枢这个六元文魁的出现,让皇帝欣喜不已,鸿胪寺直接打造了两面旗帜,各书一行打字:圣君御极,文魁降世。 再加上赏赐给林家的御匾:六元文魁,京城的百姓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随着知情人的各种八卦,林枢的情况不一会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自幼父母双亡,长于伯父膝下。从小立志要做大楚的范文正公,还未出仕便建言献策,辅助皇帝开盐场,种牛痘。 三岁启蒙,六岁进学,十五岁便成了南直隶解元。嗣父过世,守孝三年而出,一举拿下会元、状元,六元及第。 …… 京城的百姓无不为林枢的励志故事所迷,不愧文魁之称,感谢圣君,让我等老百姓能近距离膜拜文曲星。 “状元郎,看这边……” “文曲星,文曲星,摸摸我家娃儿的脑袋啊……” 女眷们还是把自己的香囊啊手绢往队伍里扔,当然,这些东西不会有什么特殊标记,大家就是图一乐,倒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榜眼探花等其他新科进士听着耳边传来的阵阵呼喊,心中酸涩的难以言说。 王焕与蔺德泽等人聚在一起,已经在商量灌醉林枢的计划了。 扔向林枢的香囊手绢等物越来越多,林枢不得不加快了行进速度。 “哥哥,哥哥,看这里……” 突然,他好像听到了黛玉的声音,抬头一看,还真是黛玉与惜春等人。 王嬷嬷与张嬷嬷就差抱住黛玉与惜春两人了,生怕忘乎所以的两人掉了下去。 黛玉把早就准备好的香囊扔向林枢,惜春也紧随其后。骑术不错的林枢两次伸手,抓住了黛玉与惜春扔来的东西。 一个香囊,只比其他人的香囊多了一个鲤鱼图案,还有一小块点心…… 林枢心中一乐,黛玉总说惜春是几个姐妹中最喜欢零嘴的人,还真是说的没错。 他对着姐妹俩扬了扬手中的东西,给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接着把点心往嘴里一塞,就继续往前走去。 酒楼雅间的惜春远远看到了林枢手中的点心,低头一看,准备的香囊还在左手中稳稳捏着,右手中的点心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林姐姐,我好像把点心扔出去了……” 第七十章 怒斥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治德八年三月初十,京城最耀眼最风光的就是踏马游街的新科进士。 被皇帝亲赐六元文魁御匾的林枢,成为了无数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比如鸿胪寺卿何浪才,当天晚上就把自己不成器的小儿子揍了一顿。 午时刚过,紫禁城东侧的黄华坊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不仅仅是林家的街坊四邻,更多的是国子监的监生。 林家的马车终于驶入了黄华坊学子路,御匾由两名禁军的将士抬着。六元文魁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出现在众人面前,人群中爆发了热烈的叫好声。 等一身状元袍的林枢走下马车,人群中不断有人高喊林六元、状元公、林文魁等称呼。 “林六元,我等前来贺喜了……” “林文魁,这是我家小子,您给摸摸顶,好让他沾沾仙气……” …… 林枢一一给众人回礼,这些人可是黄华坊的街坊,千万不可失了礼。名声的重要性林枢还是知道的,他一边给众人回礼,一边走到林府门口。 “众位街坊,大伙能来林家贺喜,林某感激不尽。后日家中设宴,还请大伙能来捧捧场。” 林枢站在台阶上,大声向众人发出邀请,他在人群中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这位国子监的朋友,对,就是你,一定要记得过来。上次你不是说过,要吃穷我家吗?” 哈哈哈哈…… 人群瞬间爆发出热烈的笑声,那名监生也是爽快人,拱手道:“学生后日一定过来,文魁请客,学生怎么也得前来沾沾仙气。” 在热烈而又祥和的气氛中,众人一一散去,林禄安排人抬来香案,上香叩拜,将六元文魁的御匾挂在了林家正堂门廊上方。 林枢端坐正堂,吩咐道:“禄叔,今日大喜,家仆各赏三月俸银。” 等林禄把家主的赏赐传达下去后,林府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 午膳摆在了正堂,因为传胪大典和跨马游街的耽搁,午饭比平时要晚半个多时辰。 黛玉与惜春也已经赶回了家中,与林枢王焕四个人小小庆祝了一下。 “惜春妹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王焕发现小惜春肉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的,好奇的问了一句。 黛玉捂着嘴笑了起来,惜春偷偷看了一眼林枢,小脸更红了。 林枢也笑了起来:“惜春妹妹给我的那块点心,味道真不错。哪家的?咱们多买点回来。” “什么点心?”王焕一脸的疑惑,他左右张望,桌子上没有特别的点心啊。 “是食味轩的点心,我觉得好吃,就多买了些。” 惜春嘟着嘴说道:“林大哥,我当时没注意,我以为扔下去的是准备好的香囊……” 王焕总算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向来大大咧咧的他当即就抱着肚子笑了起来。 这下,就连惜春自己也笑出声来,四人借着这个话题,说起了今日跨马游街遇到的趣事。 …… 林府欢声笑语,荣国府却是风声鹤唳。 荣禧堂中,贾史氏看着面前的儿子儿媳,心中满是悲凉。 “老大,你说说,为何户部的欠款只还了四十万两,留下那二十万两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死,你就想着要分家不成?” 贾赦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茶盏,慢悠悠品着茶。听到问话,假装疑惑的反问道:“咱们家在户部的账只有四十多万两啊,母亲,难道账目不对?” 户部账册,记在荣国府名下的账单的确只有四十多万两。但贾王氏以贾政的名义借了二十万两,这笔账若靠贾政从五品工部员外郎的俸禄,这辈子不吃不喝都还不清。 贾史氏向来偏心小儿子,怎么可能会让贾政背上这么多的账,便想着用公中的钱去抹平户部的欠款。 可为了还清户部欠款,贾赦借机把公中现银基本掏空了。如今库房中除了一些笨重的旧家具,剩下的都是宫中的赏赐了。 御赐之物,皆有宫中的印戳,谁又敢私下买卖? 听到贾赦的回答,贾史氏强忍怒火:“我知道荣国府名下的账是四十万两,可你弟弟名下的账也是为了荣国府才欠下的。元春在宫中受尽苦楚,还不是为了给你们搏一个荣华富贵……” “是啊,大哥,元姐儿成了皇妃,咱们家就是皇亲国戚。” 贾王氏也插嘴说道:“大哥应当知道,宫里的那些人,若是不时常打点,元姐儿怎么能使唤的动。等将来元姐儿诞下龙嗣,大哥就是国舅老爷了!” “可别,我当不起,荣国府也当不起皇亲国戚的称呼。那是承恩公沈家,皇后娘娘的母家才能用的称呼。” 贾赦讥讽的看向贾政:“二弟,当大哥的劝你一句,有些事你不能双耳不闻。当年元春放着好好的国公府大小姐不做,被你们硬生生送进了紫禁城。我劝了多少次,你们听进去一句吗?” 那年王子腾深夜来访,避开贾赦,与贾史氏以及贾政夫妇密议许久,第二天就给元春报了小选。 贾赦在得知后,多次劝说,甚至想要秘密将元春的名字从小选名单中抹去,但最终还是被王子腾抢先一步,把元春送到了甄太妃的宫里。 贾政不敢看贾赦的眼睛,他强辩道:“大哥一直呆在家中,并不知道外面的人是如何嘲笑咱们家的。堂堂开国公府,如今只有一个一等将军的爵位。元春进宫,也是为了给咱们家争一份荣耀……” “什么时候,荣国府需要用女人来换取荣华富贵了?啊?贾存周,枉你自许读书人,这就是你从圣人之言中学到的学问?” 贾赦啪的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吓得房中的人都心中一悸。这还是自隆盛四十四年以来,贾赦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怒斥贾政。 “你自己没本事,开始卖起女儿了。那年王子腾要去九边,说要借荣国府亲兵一用。你们夫妇没经过我的同意,把令牌送去了王家。一百亲兵,回来了不到十个人。他王子腾用我贾家人的血,换来了京营节度使的高位。” 贾赦双目赤红,如同吃人的猛兽,死死盯着贾王氏:“还有你,王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着什么主意。若是为了元春能在宫里好过些,我这个当大伯的就是再心疼银子也不会委屈了自己亲侄女。可那二十万两,真的都送进宫了吗?” 贾王氏被这样的贾赦吓得不敢答话,她吞吞吐吐搞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二十万两银子,真正送进宫的也就十万左右,剩下的都放进了自己的嫁妆中。 第七十一章 看客 荣禧堂里,贾赦怒斥贾政夫妇,如同猛兽一般的眼神,让贾史氏都觉得心惊胆颤。 她从贾赦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丈夫贾代善的影子,此时她终于想起了一件事:这个被自己压在东跨院近十年的大儿子,曾经是贾代善一手教导出来的荣国府继承人。 这么多年来,贾赦窝在东跨院,看似对家中之事漠不关心的样子,让她都忘记了大儿子真正的模样。 “老大,你……” “母亲,若是劝儿子替他们还银子,那您还是别费神了。公中那点东西,还完四十万两之后,留下的钱都不一定能撑到年末去。” 贾赦讥讽的说道:“您知道琏儿媳妇为何要用沾血的钱维持府中的面子吗?因为你的好儿媳,我的好弟妹,把家里的钱都搂到她的嫁妆里去了。” 这件事贾史氏当然知道,荣国府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可宝玉是带玉而生,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当年仙师的批语贾史氏至今不敢忘却,贾宝玉是有来历的,将来的造化绝对不敢想象。 她必须给这个孙儿准备好一切,爵位、钱财、人脉甚至连妻妾都要早早准备好。 可惜了外孙女如今不亲自己了,否则宝玉有了林家的家产,再加上贾家、王家以及林如海的人脉,宝玉的将来绝对会一飞冲起。 既然林家已经不可靠,那就一定要抓紧王家。王子腾是宝玉的亲舅舅,二儿媳妇蠢是蠢了点,但只要有她在,王家那边的关系就不会断了。 想到这里,贾史氏冷哼一声,对贾赦说道:“子虚乌有的事就不要拿出来说了,凤丫头的事那是琏儿愚蠢。哪家府邸没有些腌臜事,就他遵纪守法,非要把家丑扬到外面去。” “遵纪守法乃是祖父当年教导孙儿的,老太太是觉得孙儿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吗?” 帘子掀起,一身龙禁卫镇抚使官衣的贾琏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给屋子里的人行了一圈礼,从礼仪上来说,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只听贾琏说道:“原本今日是孙儿轮值,可林表弟六元及第,陛下知道林家亲眷中,唯有咱们家关系最近,便许了孙儿两天假期,让孙儿前去帮帮忙贺贺喜。” “还贺什么喜?库房里怕是连件像样的贺礼都找不出来,谁让你有一个好二婶呢!” 贾赦端起茶盏,阴阳怪气一针挤兑,贾王氏被气得脸色涨红:“大哥,没影的事,还是不要拿出来说嘴的好。我那嫁妆都是从王家带来的,我可没从府中挪过一文钱。” “你若是行得正坐的端,咱们现在就去清点一下你的嫁妆。若是我错了,我就给你磕头赔罪……” 贾赦嗤笑一声:“你敢吗?” “好了,闹什么闹!” 贾史氏直接打断贾赦的话,吩咐鸳鸯道:“去把我房中那副《寒山图》取来,找个好点的礼盒包上。” 她又回过头对贾琏说道:“一会带宝玉一起过去,你们是玉儿的亲表哥,那就多去关心关心。以往有咱们家护着,那林枢只是一个小小的举人,他也不敢太放肆。可如今有了出息,还不知道会不会苛待玉儿……” 贾琏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老太太真是越来越糊涂了。林表弟就差把表妹供起来当神仙了,还苛待? “按理说孙儿带宝玉去也没什么,可您也知道,自从年前的事后,宝玉一说起林表弟就谩骂不止。您看这次是不是就算了,万一他在林家大闹一场,咱们家怕是真的要得罪林表弟了。” 贾史氏知道贾琏这么说有一定的道理,但林家这场宴会,不知会去多少文武百官。贾政刚一出宫就回来给她讲述了传胪大典时,皇帝对林枢的看重。 宝玉要是能在林家好好表现一下,说不定就能得到某位大人物的青睐,她绝对不能让宝玉错过这次机会。 想到这里,贾史氏便对贾琏说:“我会叮嘱宝玉的,不会让他在林家耍脾气。琏儿,林枢再厉害,他也姓林,宝玉才是你的血脉兄弟。”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明日孙儿便带宝玉一起过去。不过有一点,若是宝玉闹事,孙儿会直接送他回来,到时候您可别怪我。” 对于宝玉跟自己去林府,贾琏倒是无所谓。丢得又不是自己的人,他怕什么。京城谁不知道荣国府的事,老太太这么做,只会让别人认为荣国府二房,后继无人罢了。 …… 贾王氏想要用公中银子替自己堵窟窿的打算,在贾赦的怒斥与挤兑中成为了泡影。 待贾赦夫妇与贾琏离开后,贾史氏把贾政支开,冲着贾王氏就是一阵怒骂。 怒骂之后又是安抚,打一棍子给一糖枣的手段贾史氏玩得是炉火纯青。 她从箱子里翻出五万两银票,交给贾王氏:“我知道你留着钱是为了宝玉,可元姐儿在宫中过得好了,将来才能给宝玉带来更大的助力。这是我存下来的钱,原想将来留给宝玉的,现在你拿去填了那个窟窿吧。” 贾王氏眼底漏出一丝贪婪,她假意推脱了一下,最后欢喜的接了过来:“母亲……我原想去娘家借些银子的,可您也知道,我二哥这些年为了替元春上下打点,花了不少银子……” “好了,不说这些了。我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这月月底前,一定要把户部的账消了。” 贾王氏的话让她觉得腻味,真相是什么她一清二楚,只不过不愿意捅破窗户纸而已。 …… 荣国府的事情林枢很快就得到了消息,王嬷嬷的儿子王伦绝对是一个干情报的好手。 虽说贾史氏商议事情前旁人把好了大门,可把门的人,禁不住王伦手中的银子诱惑,三杯酒下肚就把荣禧堂发生的事大致上复述了出来。 得知贾史氏、贾赦以及贾政夫妇的冲突,林枢差点笑出声来。 贾史氏觉得她自己对荣国府的大小事情那是一清二楚,却不知王氏早就把手伸向了贾家族产。而贾琏已经开始布局,准备将王氏彻底钉在耻辱柱上,从而把王家伸进贾家的手彻底斩断。 不过对于这些,林枢也只是一个看客。贾琏、贾赦与贾敬才是真正的主角。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几日开始的官场生涯,以最快的速度得到皇帝的真正重用。 只有这样,他才能成为执棋之人,一来为林家报仇雪恨,二来可以实现自己心中的抱负。 第七十二章 雄文 传胪大典的次日,礼部与鸿胪寺为新科进士举办了盛大的进士恩荣宴,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琼林宴。 琼林宴在皇城西侧的南池举行,高永衡委派内阁辅臣、太子少傅、文华殿大学士任国成主持并代替自己招待新科进士以及当科殿试读卷官和执事官。 正值春暖花开,南池湖畔绿柳初装,百花斗艳,四百新科进士佩戴着恩荣宴特有的铜制簪花,在鸿胪寺书吏的引领下来到恩荣宴场地上。 任国成与今科会试、殿试主副考官一同起身,迎接新科进士的到来。 佩戴着金制簪花的状元林枢,领着众进士一同向任国成等人行礼。 “下官拜见阁老、拜见诸位大人!” 任国成乐呵呵的颔首道:“免礼免礼,今日恩荣宴的主角是你们,老夫只是代陛下前来招待你们这些英才,快快坐下吧。” “谢陛下圣恩!” 众人向东方摇拜,随后各自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宫廷御宴,抛开繁琐的规矩,那时极为丰盛。 美酒佳肴,南池一片欢声笑语。 林枢作为今科状元,又是大楚首位也是自前隋有了科举以来,第一位六元文魁,成为了众人灌酒的主要目标。 幸亏身旁有王焕、蔺德泽等同乡支援,这才没被灌醉。借着向任国成钱千里等大佬敬酒的机会,林枢终于摆脱了被灌醉的命运。 “文魁这是被灌怕了?来老夫这里躲酒来了。” “下官不善饮酒,倒是辜负了御酒的香醇。阁老代天设宴,下官敬阁老一杯,以表谢意。” 任国成年约五十余岁,亲切的与林枢碰了碰酒杯,仰头一口闷了。 林枢也一口闷了,随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向任国成身侧的钱千里敬道:“学生敬恩师一杯,多谢恩师点卷之恩。” 虽说殿试之后,进士皆是天子门生。不过依照惯例,往往新科进士都会把主持会试的主考官称作恩师,拜其门下。 根深蒂固的门生惯例,就是林枢也不得不遵循传统。虽说钱千里是太上皇的人,不过其性格刚正不阿,见到不平事就会谏言直奏,皇帝有时恨不得宰了他,却又十分欣赏他的风骨。 钱千里一脸的严肃,如同严师教导弟子一般说道:“既然你叫老夫一声恩师,那老夫也要对得起你这一声称呼。林枢,你有麒麟之才,当以天下百姓为念,赤子之心不可丢,忠孝仁义不可弃!” 林枢躬身长拜,郑重的回道:“恩师教导,学生当谨记于心,三省吾身,牢记使命不忘初心!” 钱千里满意的看着林枢,仰头喝下杯中之酒:“林如海有你这样的传人,其志可继!” 任国成也点头说道:“林如海主政江南盐课期间,盐价平稳,税银从无纰漏。何如今日之乱,简直乱七八糟……” 随后有想到此时不是谈论这等糟心事的时候,便转了话题说起了比较轻松的趣事。 …… 酒过三巡,众人逐渐放开了心神,风景如画的南池,正是吟诗作赋的好地方。 不一会,就有好几篇佳作受到了内阁大学士任国成与礼部尚书钱千里的好评。 正当恩荣宴其乐融融的时候,人群中却传出了一声讥讽的声音:“林六元乃是陛下亲点的文魁,今日恩荣宴上,怎么连一首诗都写不出来?” 原本欢声笑语的人群瞬间寂静起来,众人转身一看,原来是有些醉酒的唐锦尧正讥讽的看着立于钱千里身旁的林枢。 此时的林枢正拿着笔专心致志的记录众人的诗词,突然听到有人说到自己,一时还有些搞不清状况。 “林六元,林文魁,难道你要说自己不善诗词吗?那你就不配文魁之称了!” 唐锦尧最终只得了一个三甲,甚至连会试名次排在自己身后的王焕都得了个二甲第十一,反倒是自己,堂堂礼部侍郎之子,被一个乡巴佬超越。 嫉妒、愤怒加上昨日回家后被其父唐允贤说教一通,已经醉酒的唐锦尧看着众人焦点的林枢,终于忍不住了。 “唐同年,在下确实不善诗词,文魁之称也是陛下所赐。若是唐同年不满,可谏言直奏,请陛下收回御匾即可。不知唐同年觉得如何?” 林枢把球踢回给了唐锦尧,言语之间没有丝毫的愤然反击之意,与唐锦尧的咄咄逼人相比,轻风细雨般的林枢,更让众人觉得林枢乃是可交之人。 君无戏言,皇帝明旨赐下的御匾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新科进士的嫉妒收回去。 唐锦尧听到林枢承认不善诗词,便讥笑一声:“前些日子,林文魁在大报恩寺梅林畅谈兵戈之事,我还以为林文魁无所不能呢。想那林忠正才华横溢,没想到他的后人连首诗都写不出来……啧啧,可惜啊!” 这啧啧之声,赔上唐锦尧阴阳怪气的语气,让林枢怒从心起。 他克制着自己的语气回道:“诗词抒情叙意,文章言志载道。既然唐同年想看在下的拙作,那就献丑了!” 只见林枢重新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起来。任国成与钱千里轻挪脚步,站在旁边看了起来。 两人从颔首赞许,到双目放光,最后到击节叫好,让众人好奇心大作。 “好一篇雄文,好一个少年!”任国成大声赞许:“有此佳文,当浮一大白!” 王焕经过钱千里的首肯后,大声念了起来:“昔我中华上邦,秦皇定疆,汉武击北,唐皇牧于草原。鞑虏南侵,中原暗弱,中华沉沦百年。明皇伐北,恢复汉冠,又遇子孙不贤。幸有太祖,披坚执锐,安定乾坤,为我九州之运。然天灾人祸,江南倭寇横行,九边鞑虏侵扰,君上有忧,百姓有难,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诸国则国胜于诸国。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翕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诵读的声音,在寂静的南池犹如扔进平静湖水中的巨石,激起了新科进士们心中的豪情壮志。 众人争相抄录着这篇雄文,大声的诵读着,交流着。任国成与钱千里看着这群豪情万丈的新科进士,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举杯相敬。 他们想起了自己刚中进士的时候,也是如此的壮志满怀。不管这群新人今后会怎样,至少现在,他们就是大楚的壮美少年郎! 第七十三章 反响 南池琼林宴被林枢的一纸雄文将气氛推向了高超,当然也让他无法再借着任国成与钱千里躲酒。 等到下午回家的时候,是被抬着回去的。王焕也喝的有些迷糊,把林枢交给黛玉后就回到房中休息。 待王嬷嬷与雪雁给林枢擦了擦脸,盖好被子后便退出了卧房。黛玉叮嘱了福全几句,安排好下人备好醒酒汤在火上煨着。 这时门子跑过来说道:“姑娘,苏州王家遣了人来京城,说是有信给大爷和焕大爷。” …… 在林枢熟睡的时候,琼林宴上发生的事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 特别是那篇《少年中国说》,在京城各大会馆中引起了强烈的反响。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本身就是仕子们最喜欢做的事情,虽然有人对林枢所说不屑一顾,但那些年轻的仕子大多倾向于支持的态度。 加上林枢在殿试中的策论被人爆出,变法之事成为了京城现如今最火的话题。 等林枢捂着额头哎呀哎呀的醒来,林禄已经抱着一大堆拜贴放在了桌子上。 雪雁把醒酒汤端给林枢,温热的汤水让林枢算是还了魂。 “我发誓,我再也不喝酒了……” 黛玉捂嘴笑道:“这句话哥哥说过好几次了,每次有人请酒,哥哥还是会兴高采烈的应邀前去。” 她把两封信递给林枢:“王叔父与媛姐姐的信,今日午后苏州来人,说是二月底王家已经启程北上,估摸着再有不到十天就能到通州了。” 林枢一听立马拆开王媛那封的封口,至于岳父大人的先放一边吧。 “林大哥,见字如晤……千里之遥,纸言相思。恰寒冬已过,再有半月便至京城相聚。唯愿君好,吾意心安。” 王媛字迹清秀,就如同她的性子,温婉贤淑。千言万语大多是叙说姑苏旧事新闻,只有再信的最后才展开心扉,说了几句不显的情话。 林枢嘴角微微扬起,总算没有浪费他送去江南的那封“情书”,终于得到了小姑娘的回应。 随后他把信装进信封,贴身收好,惹的旁边的黛玉又是一阵打趣。 再拆开岳父大人的信,只见上面聊聊几句,简单说了下行程,又言说他已派人前往京城提前准备安家事宜。 信的末尾提了一句他的新官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林枢在心中纳罕,这是连升两级啊,正四品的京官,还是都察院这种没人敢轻易得罪的衙门,岳父大人的背后一定有着不可言说的高人。 这件事可以先放在一边,王家来京,宅子不知道准备好了没有。林枢想到此处,便询问黛玉:“送信的人在哪?王家北上,宅子那边咱们得帮忙看看。” “是王家的二管事,哥哥放心,我已经让禄叔陪他去看宅子了。不过哪怕现在买下来,估计一时半会也没法住人,所以我让王嬷嬷带人去收拾嘉南苑了。” 黛玉口中的嘉南苑,是林府环境最优雅的客院了。新买的宅子大多是长年未曾住人的,光是整修怕都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弄好的,总不能让他们住客栈吧。 倒不如在嘉南苑住上一段时间的,等一切都安顿好之后再搬进去,他也正好可以同王媛培养培养感情。 “玉儿考虑的很周到,嘉南苑临街有道小门,正适合叔父会友。” 林枢夸奖了一句黛玉,这小丫头自从进京后,成长的非常之快。他看着亭亭玉立的妹妹,心中突然有一种我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 黛玉笑了笑,指了指桌子上堆的高高的拜贴,打趣说道:“叔父会不会会友我不知道,不过哥哥近日怕是不得闲了。这是今日午后开始收到的帖子,足足有二十多份。” 林枢这才注意到高高的帖子,从上到下应该是黛玉特意分类的。上面是比较重要的人递来的,比如第一份就是忠顺王府的请帖,数日后王妃寿辰,邀请林家兄妹俩赴宴。 忠顺亲王高永桓曾经帮过黛玉,这个必须得去。不过王妃寿辰,为何要请他?难道真的是因为编戏曲没素材,准备拿他的事当模板? 把忠顺王府的放在一边,再打开一份:礼部侍郎唐允贤…… 林枢眉头一皱,这位唐侍郎邀请自己赴宴,竟然是为了给唐锦尧三番两次找自己麻烦赔礼道歉。 他对唐允贤不是很了解,这份请帖有些拿不定主意。礼部侍郎怎么说也是六部之一的二把手,虽然他不怕与之交恶,但唐允贤这么做,自己也不好直言拒绝。 万一传出了新科状元不敬上官,得理不饶人的流言,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剩下的大多是各省仕子邀请自己参加诗会、文会的帖子,或者是欲登门拜访的拜贴。 林枢想了想,他的时间有限,诗会文会什么的,怕是没有时间过去。 索性借着明日家中设宴之机,把这群人都请到家里来,这样既不会显得自己清高倨傲,又能给人留下平易近人的印象。 于是他对黛玉说道:“忠顺王府的帖子玉儿看了吧,你让张嬷嬷挑几样合适的寿礼,那日咱们前去贺寿。至于这些拜贴,正好借明日一同请到家中来。” “仕子们敬仰哥哥的才华,若是一个个赴宴接待,哥哥就要受累。咱们家又是诗礼传家,不宜落下倨傲的名声。不如由咱们家做东,倒是可以轻省不少。” 黛玉也赞同林枢的处理办法,林如海当年就在那些同年友人中,留下了一个才华横溢却又平易近人的好名声。 如今林枢紧随其后,林家的好名声将会更胜一筹,这样的话,林枢在仕林中的影响力就会大大增强。 英雄所见略同,兄妹俩相视一笑。林枢欣慰于黛玉的成长,屋子里传出了林枢畅快的笑声。 …… 傍晚时分,紫禁城凤藻宫中。 皇帝高永衡正躺在软榻上,享受着贤妃贾元春的服侍。 元春素手轻轻给皇帝按摩额头鬓角,处理了一天朝政的皇帝总算有了短暂的舒适时刻。 “元春啊,你的那个表弟林枢,还真是惊才艳艳,一纸《少年中国说》,道尽了他的信念。不仅如此,更是点燃了那群仕子的豪情。说实话,就是朕这个年过不惑的人,读完后都觉得心潮澎拜,斗志昂扬。” 第七十四章 首辅 元春听到皇帝提起那个不曾谋面的林家表弟,手上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林家本来是自己在宫中,除了宁荣两府最有能力支持自己的力量。可荣国府的一番所作所为,生生与林家离了心。要不是贾琏与林家还有来往,说不得这门姻亲早就不会与荣国府有半点关系了。 皇帝问道:“朕记得你的弟弟,就是含玉而生的那个,也是天生聪慧,不知如今可曾进学?” 含玉而生?元春心中自嘲一声,随后跪在地上:“陛下恕罪,妾身母亲当年为了争宠,这才弄了块玉,藏在二弟的口中……” “朕知道,要不然你以为他还能活到现在吗?”皇帝嗤笑一声:“无知妇人,要不是荣国府世代忠贞,光是带玉而生这四个字,诛九族都不为过。” 看到元春俯首在地,皇帝哼了一声:“朕又没怪罪你,跪着干什么?起来吧。” “妾身谢陛下不罪之恩。” 元春又磕了一个头,起身后继续给皇帝按摩。 皇帝再次开口说道:“朕也知道,你不是自愿入宫。可如今你是朕的妃子,你家的情况又十分复杂,贾琏乃是朕的亲信武官,荣国府的爵位绝不可能给你那个弟弟。你明白吗?” 元春哪里还能不明白皇帝说这话的意思,连忙回道:“臣妾明白,荣国府的爵位本来就是堂弟的,妾身不会干涉荣国府的事情。” “你明白就好,亲眷入宫觐见,言及此事,你就当听不见吧。想来你就是劝你母亲,她也听不进去。若是说到你弟弟的前程,你就说朕的意思,送他去国子监读书。” 皇帝讨厌后宫干政,元春向来不会在皇帝耳边吹什么枕头风,这也是她能得到皇帝恩宠的一个因素。 今天突然听到皇帝提及给宝玉一个恩荫国子监的机会,诚惶诚恐之后,心中大喜。 父亲贾政只是一个五品员外郎,根本没有恩荫的名额。宝玉若是去考童试,天知道会不会像长兄那样熬坏了身子。 而且那个带玉而生的传言,原本她都不抱希望宝玉能有出息了,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了意外之喜。 皇帝赐下恩荫,这就代表着皇家不会怪罪宝玉,自然而然的,宝玉就有了出人头地的机会。她印象中,小时候的宝玉及其聪明,说不定能成为贾家第二个进士。 元春激动的拜倒:“多谢陛下恩泽……” “你记住,朕今日是为了让你少些后顾之忧,你毕竟是朕的妃子,家中若是不像样子,打得是朕的脸” 皇帝把她拉起来,抱在怀里,安慰喜极而泣的元春:“若是你弟弟不成器,只要不作奸犯科,朕也能给他一个富贵。若是真的有才,就让他如林枢一般,为朕分忧,为国效力。说不定也能封妻荫子,比之一个将军的爵位不差什么,没必要兄弟阋墙,争得头破血流。” 元春伏在皇帝胸膛,感恩回道:“妾身一定给家中说清这事,让她们送二弟去读书,以期能给陛下尽绵薄之力。” …… 三月十五,晴空万里。 和煦的春风吹拂街边绿柳,黄华坊整条街都是来来往往的马车。 国子监正逢休假,有不少人跑来林府凑热闹,加上前来恭贺的宾客,竟然有百十人之多。 五进大宅的林府,加上布置在门前的彩棚,到处都摆放着桌椅。 街坊四邻纷纷出人出力,帮助林府招待宾客。只见来访的马车都堵到了坊门处,宾客都不得不步行走了进来。 林枢、王焕与黛玉分别招待男客女眷,就连不到十岁的惜春都早早来到林家帮黛玉接待宾客。 贾琏稍微来得晚了一点,主要是临走前,王熙凤的身子突然有了不适,直到太医前来开好方子,才带着宝玉、迎春与探春三人前来。 马车行至黄华坊前,贾琏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感叹林家虽然子嗣不盛,却已兴盛起来。 他叮嘱宝玉道:“宝玉,今日来的人有不少是朝中贵人,你可一定要忍耐。哥哥我知道你不耐烦这些,但这是在林妹妹家,万不可给林家丢脸。” 贾琏深知说别的没用,只好拿黛玉来“震慑”贾宝玉。自从年前林枢兄妹俩去荣国府拜访,就再也没有登过门。 宝玉到底也是聪明人,知道黛玉是因为什么生自己的气。他在心中发誓,今日他绝对不能再惹林妹妹动怒了。 “琏二哥放心,我省得。” 贾琏看到宝玉还算郑重的回答,他点点头,随后又叮嘱迎春与探春几句。 两个妹妹都是省心之人,贾琏有时都不知道宁荣两府到底是哪辈子造的孽,又是哪辈子积得福。男子一个比一个废物,女子却是一个比一个优秀。 “二爷,姑老爷家的管家来接您了!” 兴儿在车外禀报,林禄已经前来迎接贾琏等人。在林禄的引领下,马车终于在拥挤的道路上来到大门处。 众人下车,只见林府门口尽是前来恭贺的宾客,好多还是贾琏认识的。 “啊,这不是贾镇抚吗?今日沐休?” “张学士,您怎么在门口啊?” 贾琏听到有人再喊自己,定睛一看,竟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张宏杰。 三十多岁的张宏杰虽然品级只有正五品,但他可是皇帝在潜邸时的亲信。贾琏平时在宫中轮值,经常见到他被皇帝召见。 两人还未说几句话,旁边又来了几个人。什么六部九寺,六科台谏,或多或少都有人拎着贺礼过来。 品级都不会太高,但他们的能量绝对不可小觑。贾琏身为武官,倒不好与这群文臣有太多的交集。只是匆匆寒暄几句,把人交到了王焕手中。 迎春与探春被雪雁领着去了后宅,贾琏则是直接去了正堂找林枢。 刚刚从王焕口中得知,林枢此时正在正堂接待一位贵客,一时无法前来门口迎接宾客。 福全守在门口,远远看到贾琏领着贾宝玉过来,便迎上前去:“琏二爷,宝二爷,家主正在待客,此时不是很方便,不如先去书房坐坐?” “他的架子可真大……”宝玉嘟囔了一句。 贾琏连忙喝止:“宝玉,你忘了我刚刚给你说过的话了?” 随后他又询问福全:“是谁在里面?门口可是来了不少人,都是朝中官员,表弟若是不去见见,怕是会对将来有碍。” 福全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是魏阁老!” 贾琏心中一惊,竟然是内阁首辅魏庆和!他老人家怎么会来林府?虽说林枢的六元罕见,但也没达到让堂堂大楚内阁首辅亲自前来贺喜的地步。 第七十五章 人情 福全让丫鬟把贾琏和宝玉带到书房,他回到正堂门口继续守着。 此时魏庆和正与林枢说着今日的来意:“老夫此来,是有件事要拜托你。” 老爷子倒是直言不讳:“扬州巡盐御史府的事你知道吧?” “阁老说的如果是去岁盐户暴乱的事,下官是知道的。”林枢有些不解其意,他回想了一下最近从邸报中得到的信息,好像并无江南盐政的消息。 魏庆和正色说道:“此事就是由江南盐户暴乱引发的。” 与盐户有关的话,那就是杨学礼又出幺蛾子了!林枢问道:“还请阁老直言。” “昨日江南总督赵安平八百里加急,倭寇阻断了海路,江南各大盐场因为杨学礼之故,近乎瘫痪。琼州的盐只能通过陆运北上,不但耗损巨大,所耗时间也太长了。如今江南食盐短缺,盐价暴涨,这下下去怕是要出大事了!” 魏庆和的话让林枢有些摸不着头脑,江南缺盐,从外地调用就是了,为何要找他? “阁老,这事您让临近州府运盐过去不就行了?为何要来找下官啊?” 只听魏庆和说道:“老夫昨日已经安排蜀盐出川了,今日过来,其实是想拜托你劝说陛下,暂时停止在福建、南直隶以及山东新开盐场!” 林枢愣了一下:“增设盐场之事,本就是朝廷去年年末定下的事,为何阁老如今欲要停下来?再说,下官人微言轻,纵是千言万语,也不如阁老一句话管用。” 魏庆和苦笑道:“老夫昨日就劝过陛下了,可江南盐商胆大包天,竟然勾结倭寇,阻碍盐场的开办。陛下震怒之下,老夫也没有办法劝陛下暂缓盐场的开办。” 随之他又说道:“老夫知你疑惑为何要暂缓,并不是老夫怕了那群盐商,而是他们背后的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一个琼州盐就已经引得江南数个州府震动,若是再有个海州盐、泉州盐,松江盐,老夫怕逼急了那些人,引得朝野动荡。毕竟,龙首宫那位还在呢!” 原来如此,林枢大概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这位内阁首辅,既不是上皇党,也不是帝党,他是两方妥协下挑选的人。 首辅求稳,皇帝却是心急。琼州海盐极大的削弱了忠信王与甄家的财力,江南的各大盐商又被耿向南收拾了一波人。 如今皇帝准备在福建、南直隶以及山东开办新的盐场,期望让隶属他嫡系的人,彻底废掉江南盐商与晋盐的财源。 一个背后站着甄家与忠信王,一个背后是晋商八大家与义忠亲王。这两个人都是太上皇推出来同皇帝打擂台的,他们的势力在太上皇的支持下,在朝野上下有些不小的影响力。 如果同时向皇帝发难,绝对会是一场轩然大波。怪不得魏庆和这个整天笑眯眯,天天和稀泥的老好人都急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太上皇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只要他不死,皇帝根本无法彻底剪除阻碍他变法新政的势力。 除非皇帝能掌控京城的所有兵马,上演一出玄武门,把龙首宫同外界的所有联系彻底斩断,否则光是一个“孝”字,就能让皇帝做起事来畏手畏脚。 “老夫知道,朝野上下都说老夫是个泥菩萨,天天和稀泥。可大楚才安稳了几年?这亿万百姓需要的就是安稳。陛下的心太急了,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龙首宫已是夕阳西下,陛下真的可以再等等……” 魏庆和就差说太上皇快死了,让皇帝不要急。林枢听得是冷汗直流,幸亏家中没有太上皇的探子,否则今日这话传出去,就是皇帝都不一定要保住他。 “阁老,慎言啊!” “老夫这身残躯,若是能换得陛下改变主意,那也值了。状元公,林六元,晒盐法是你提出来的,你熟知江南的情况。老夫也不逼你上书劝谏,只需要你在陛下询问你的时候,把这些利弊能讲给陛下听。” 魏庆和说完这些,林枢长舒了一口气。幸好不是让自己犯言直谏,他不是钱千里那样的直臣,犯言直谏的事都没那个胆。若是旁敲侧击的劝谏,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而且能得到内阁首辅的人情,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想到此处,林枢起身作揖:“阁老放心,此事关乎朝野安稳,下官自然责无旁贷。若是陛下问起下官,定会将此中利弊讲述出来。” 听到林枢的回应,魏庆和欣慰的点点头,他起身拍了拍林枢的肩膀:“不愧是林如海的传人,有他当年的风骨!” 他跟林枢告辞说道:“今日内阁还有事,老夫也就不多留了。估计这两日陛下就会召见于你,到时候就拜托你了。” 林枢连忙表态:“阁老放心便是,快至午时了,阁老不若留下来喝杯酒再走?” 魏庆和摇摇头道:“老夫不宜现身他人面前,今日就算了。” 说罢,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牌,塞到林枢手中:“这是老夫年轻时雕刻的小玩意,你拿着把玩吧,就当老夫的贺礼了。走了,你去忙你的事吧!” …… 从后门悄悄送走了魏庆和,林枢把玉牌放在眼前细看。只见玉质普通,青色的玉牌一面是一株兰花,一面是几个秦篆: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这是出自《论语·里仁》中的一句,意思是君子的修养要尽力使自己做到话语谨慎,做事行动敏捷。 魏庆和为官数十年,从一个翰林院庶吉士做到了礼部尚书的高位,向来都是少说多做。 哪怕因为二圣临朝,不得不把他放在首辅这个位子上,他依然保持着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的处事准则。 这是在隐晦的劝林枢,过于高调容易成为出头之鸟。看来殿试上的那篇变法之策,还是触动了某些人的禁忌。 林枢笑了笑,把玉牌收进匣子里。老爷子的提醒没有错,可自己要走的路不同,要做的事也不是纳于言而敏于行就能躲过那些人的攻击的。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向那群蛀虫妥协的。 “福全,去请琏二哥……算了,我还是去书房吧。你去看看,前院的客人们来了多少了。” 林枢把这些烦心事暂时放心,吩咐福全去了前院,自己则是往书房走去。今日来了不少宾客,这些人中,有不少可以发展成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可千万不能怠慢了。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既然有忠信王党,有晋党,那作为帝党之一的他,为何不能在皇帝的羽翼下发展自己的小团体呢? 第七十六章 拒婚(大章) 林家的书房很大,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各类藏书。 林枢北上后,陆陆续续把林家在江南的藏书基本上都搬了过来。 此时贾琏羡慕的看着满是书籍的书架,脱口而出:“这才是一个家族能够世代传承的底气啊!” 贾宝玉随意取了基本翻看了一下,好巧不巧,他翻阅的都是经史子集,面带嫌弃的放了回去。 “这有什么好的,尽是些学经济仕途的书籍,我可不愿做那国贼禄蠹。” 贾琏笑了笑没有接话,随手拿了一本游记看了起来。宝玉觉得无趣,便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 雪雁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过来,手里端着各色点心和茶水,宝玉眼睛一亮:“雪雁,雪雁,我在这里……” “宝二爷,琏二爷在吧?姑娘让奴婢送点心茶水过来。” 雪雁莞尔一笑,虽说宝玉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对她们这些丫鬟下人还是很好的。 “琏二爷,大爷还得一会才能过来。外头纷扰吵杂,您就在书房先歇歇。” 贾琏嗯了一声,询问了几句黛玉的情况。在雪雁回答的时候,宝玉听得很是认真。 当听说黛玉与惜春每日有三个时辰都在跟随张、陆两位嬷嬷学习,宝玉愤愤不平的说道:“好好的姑娘家,学那些劳什子作甚?那林枢还说会对林妹妹好,这就是他所谓的好吗?” “宝玉,能跟着宫里的嬷嬷学习,那是表妹的福气。更何况那位张嬷嬷乃是先皇后身边的老人,多少人盼着能有机会受其指点。你去问问二妹妹三妹妹,看她们愿不愿意一同去学?” 贾琏喝止了他的抱怨,雪雁没有把宝玉的话放在心上。她在荣国府呆了三年,早就知道对方是什么性子。 她笑吟吟对贾琏说道:“姑娘听闻凤二奶奶有恙,已经拿了帖子去请御医到府上去了。她说后天得闲,再去府上探望凤二奶奶。” 黛玉是有封号的县主,可以请太医院最好的那一批御医,医术上比普通太医要强许多。 贾琏感激的回道:“你一会回去帮我给表妹道声谢,早上那会确实是吓到我了。” 雪雁应了一声,准备回内宅去。这时宝玉嚷嚷着要跟着雪雁去找黛玉,贾琏的脸都黑了下来。 “你是不是忘了来时老太太说的话了?这里不是荣国府。今日林府设宴,内宅多有女眷赴宴,你见过哪家男子跑到女眷堆里玩耍的?” “琏二哥,我都好久没见林妹妹了,你就让我去看一眼。” 贾宝玉早就把贾史氏来时的话忘的一干二净,此时他的心思都放在了黛玉身上,哪怕贾琏黑着脸拦在身前,都不管用。 只见贾琏一把抓住宝玉的肩膀,一用力就将想要冲出门去的宝玉制住了。 “雪雁,你先回去吧。” “琏二爷,这样没事吧?若是回去老太太怪罪……”雪雁看着疼得嗷嗷叫的宝玉,有些担心。 贾琏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手上稍微加重了力气:“无妨,我早就习惯了。你去吧……” 等到雪雁走后,贾琏才松了手。他看着怒目而视的宝玉,笑道:“你是不是想着回去找老祖宗告状?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不如兰哥儿懂事。” 宝玉刚想反驳,却听贾琏继续说道:“你是很聪明,可你的聪明都用在如何装病、如何讨女孩子欢心、如何应付二叔身上了。兰哥儿尚且知道用功读书,将来好为珠大嫂子挣身诰命回来。你呢?你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志气?” 四下无人,贾琏把平日在家中不方便说的话都说了出来,语气越来越重:“你可还记得正在宫里的大姐?别忘了,她还在宫里受苦呢?你不好好读书,将来怎么给她撑腰?” “大姐姐如今身为皇妃,正在宫里享福呢,哪有琏二哥说的那么可怜……” 贾宝玉不服气的反驳了一句,在他的记忆中,大姐元春的样子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 “罢了,我只是你的堂兄,管不了那么多。你若是觉得这么浑浑噩噩下去舒坦,那就随你去吧。” 看着眼前懵懂无知的贾宝玉,贾琏突然心烦气躁起来。 按理贾政一房可以说是与自己完全对立,但他对贾宝玉没有多大的恶感。甚至盼着贾宝玉能有出息,也算是全了兄弟情义。 可在老太太的溺爱之下,他的这个堂弟是真的无知之极,算是彻底被养废了。 贾琏哀叹一声,不愿再与宝玉多说,自顾自拿起游记继续看了起来。 贾宝玉也乐得清静,继续趴在窗户边,琢磨着如何跑到内宅去找姐妹们玩耍。 不一会福全过来找贾琏,说是有贵客过来,林枢请他们去正堂一叙。 …… 原来林枢本来打算去书房找贾琏的,可门子突然来报,北静郡王水溶、镇国公府袭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府袭一等子柳芳、统制县伯王子腾以及皇商薛家薛蟠前来贺喜赴宴。 虽说林枢疑惑这群人的来意,不过还是快速派人去请贾琏,随后自己去了前院将人迎了进来。 水溶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老郡王逝后,本来庶子的水溶袭了爵位。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北静王府在九边军中的势力极大,仅次于一门二公的贾家。 正堂中水溶坐在首位,其次是牛继宗与柳芳,林枢陪坐于正堂右侧,身旁就是一直打量着他的王子腾与薛蟠。 “状元公,本王不请自来,做了恶客,还望海涵啊。” 水溶不愧是京城有名的“贤王”,长得英俊潇洒不说,说起话来更是如沐春风,若不是林枢早就知道其中内情,还真就被他的样貌给骗了。 林枢连道不敢,回了几句没营养的场面话。再没有弄清楚这群人的来意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以静制动。 水溶与牛、柳三人分别用言语试探了几句,基本上都是关于晒盐法的事情。 林枢以皇帝亲自督办,自己并不了解具体情况推脱,一时半会,几人都没能从林枢嘴中套出话来。 这时贾琏与宝玉匆匆走了进来,两人躬身作揖:“拜见郡王,拜见诸位(舅舅)叔伯。” 贾家与四王八公的几家世代较好,场面上的礼仪还是要做足的。 “琏兄弟今日也来了?啊,这不是宝兄弟吗?好久不见了。” 水溶先是亲切的同贾琏打了一声招呼,随后又看到了旁边的贾宝玉,笑吟吟起身,拉宝玉坐在身侧。 贾宝玉曾经见过水溶几次,相貌俊美的水溶给他的观感极好。两人坐在那不再理会其他人,亲密的说着悄悄话。 正堂中的气氛在贾琏到来后,除了聊天聊得忘乎所以的水溶与贾宝玉,其他几个人都有些尴尬。 牛继宗是个急性子,仗着自己算是贾琏的长辈,装模作样的教训了贾琏几句。 言辞之间,对于贾琏父子上表归还户部欠款的事极为不满。柳芳也附和了几声,倒是王子腾一直没有说话,沉默的打量着贾琏与林枢的神情。 可惜无论是贾琏还是林枢,两人虽然年轻,但皆是面不改色,王子腾什么都没有观察出来。 “咳咳,林贤侄,我与你父相交多年,如今如海仙逝,听闻你和林侄女与舅家有些误会,作为长辈,就不得不说你几句了……” 王子腾的突然开口,让正堂中的众人都安静下来,包括看似聊得忘乎所以的水溶与宝玉二人。 众人把目光放在林枢与王子腾身上,只听王子腾说道:“你与林侄女作为晚辈,怎能因为些许琐事就惹长辈生气?过年的时候都没有去荣国府拜访。” 林枢一脸的平静,他直视王子腾的眼睛,悠悠回道:“若是小事,晚辈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可事关舍妹清誉,哪怕被人说是不孝不义,晚辈也不会妥协。” 王子腾看了一眼贾宝玉,对林枢说道:“可我听说,林侄女本就与我那外甥青梅竹马,就差一纸婚书了……” 听到此话,宝玉欣喜的起身。荣国府虽然多有传言,说他与林妹妹算的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正式提起了他与林妹妹的婚事。 他正要表态说些什么,却见林枢正色打断了王子腾的话:“王大人慎言,舍妹的名声不容污,林家的声誉不可辱!” 正堂静悄悄的,除了众人的呼吸声,一片寂静。 王子腾把带着的一个盒子打开,从中取出一封书信,他打开递给林枢:“这是林侄女的母亲在治德二年送到荣国府的信,其中有言,欲与荣国府再续姻缘,而她选择的人就是宝玉。” 林枢没有接信,他知道这封信是真的。当年贾敏心感时日无多,放心不下黛玉的将来,便去信荣国府,与贾史氏商议,想让黛玉与宝玉订亲。 可时间不等人,还未等到京城回信,贾敏就离开了人世,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等黛玉去了京城,贾史氏多次给林如海写信,想将这件事定下来。可有了林枢的提醒,林如海派人调查了荣国府和贾宝玉的具体情况,便婉拒了此事。 若不是那两年江南暗流汹涌,林如海早就将黛玉接回扬州了。 王子腾见林枢不接信,他便将信直接展开:“林贤侄,如海不在了,伯母是林侄女的外祖母。俗话说,亲不亲娘舅亲,林侄女嫁入荣国府,总比盲婚哑嫁找个陌生人强得多。虽说你成了林家的家主,可终归年纪还小,这件事又是林侄女母亲当年的意思,还是因为遵从母命为好。你说呢?” 王子腾先是用情谊开路,又抬出贾敏用孝道来压,原想着就是一时成不了,也能动摇一下林枢的心神。 可林枢依旧岿然不动,看都不看直接把信推了回去。 “长兄如父,父母不在,舍妹的婚事依然是由我这个长兄做主。王大人,今日若是来向晚辈贺喜,林家欢迎之至。若是提亲,那晚辈说一声抱歉,林家女不嫁于国无功、于民无用之人。” 林枢起身拱手向皇宫的方向一拜,郑重说道:“陛下圣恩,曾交待晚辈,他老人家会替舍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所以,多谢王大人关心,但晚辈只能说声抱歉了!” 林枢的话刚刚说完,不提呆立当场的贾宝玉,就是水溶等人都被林枢的言辞,震惊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可能,林妹妹怎么能嫁给其他人,她只能嫁给我!” 原本鸦雀无声的正堂,被贾宝玉悲痛欲绝的大喊打破。只见他疯魔了一般,朝着林枢就扑了过来。 贾琏拉扯不及之下,林枢直接被突然扑过来的贾宝玉撞了一个满怀。幸好贾琏反应了过来,连忙冲过来按住了贾宝玉。 林枢看着怒视自己的贾宝玉,略带讽刺的对他说道:“宝玉兄弟,我问你,你凭什么觉得我的妹妹只能嫁给你?你拿什么养活她?你又凭什么,能让她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堂堂荣国府,难道还不能让林妹妹过上好日子吗?”贾宝玉恨恨的反驳道。 林枢嗤笑一声:“荣国府现在是大舅舅的,将来是琏表哥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他的我的?难道我不是荣国府的人吗?一家子人,何分你我?” 听到贾宝玉的回应,林枢摇摇头。他继续问道:“那你将来要让琏表哥养活你们一家子人吗?” 不等贾宝玉回答,林枢转身向王子腾说道:“王大人,虽说晚辈也无法做主舍妹的婚事,不过想来陛下也不会让舍妹嫁给这样一个不成熟的人吧?” 王子腾看着被在贾琏手中挣扎的宝玉,不由老脸一红。平日里虽然也知道自己的外甥有些懵懂稚嫩,可没想到会无知到这个地步。 他就不该应下贾史氏提及的这件事,这不是自找打脸吗? 水溶等人也不好再提晒盐法之事,王子腾的打算也没有丝毫进展。除了还有些疯魔的贾宝玉,水溶一行人也不愿意在呆在林府,匆匆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告辞离开。 临走时王子腾带走了极不情愿的贾宝玉,反而把薛蟠留了下来。 刚刚林枢的表现让薛蟠有些害怕,他在心中想着,这林枢能在舅舅面前侃侃而谈,还能将舅舅驳斥的哑口无言,真是太可怕了。 第七十七章 宝钗 薛家进京后一直住在荣国府梨香院,贾琏虽然要经常入宫戍卫宫廷,但休沐时与薛蟠也经常出去玩乐。 抛开王熙凤与薛王氏的关系,薛蟠大大咧咧的性子,正好方便贾琏从他口中套出些有用的情报。 有时候贾琏都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个表兄弟,傻子太容易上钩,他这个“骗子”都有些内疚了。 此时看到薛蟠十分拘谨,便寻话与其交谈,缓解一下气氛。 “薛兄弟,你妹妹小选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宁静被人打破,惴惴不安的薛蟠悄悄舒了一口气。他回道:“姨妈说,礼部那边还没有消息,再等等看。可能要明年初春才会有小选的旨意下来。” 薛家进京有两件事,一是因为薛蟠失手打死了人,进京躲祸。另一件就是想让薛宝钗入宫参加小选,搏一场富贵。 贾琏对此事多有关注的原因,其实是想看看王子腾与二婶贾王氏会怎么做。 薛宝钗他是见过的,绕是见多了人间美色的自己,都觉得薛宝钗乃人间绝色。那么王子腾和贾王氏还会帮薛宝钗进宫吗? 宫里已经有了元春的前提下,贾王氏是绝对不会让薛宝钗这个极具威胁的人进宫的。 至于王子腾,恐怕也不会将有限的资源再拆分。贾王氏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薛王氏终究只是庶出,关系到底隔了一层。 可惜薛家还没能发现其中的隐情,一门心思的把小选的事交给了贾王氏去办。 听到薛蟠的回答,贾琏心中暗道:怕是明年礼部的小选名单中,不会有薛宝钗的名字了。 “那样也好,薛表妹能在家中多呆一段时间,也能与姨妈和你多叙亲情。等去了宫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有机会见面。” 听到贾琏的安慰,薛蟠心中挺不是滋味的。他虽然混账,但对唯一的妹妹那是极为疼爱。 可惜父亲早逝,家里的境况与日俱下。母亲想起了荣国府的表姐元春,想着既然元春能凭借小选拼出了一条富贵路,没道理自家的姑娘不行。 薛蟠叹气一声:“我宁愿妹妹留在家里,戏文中不是说了么,一入宫门深似海……” …… 与此同时,内宅中的黛玉正忙着招待今日来府中的女眷。 除了宁荣两府的三春,还有保龄侯府的两位姑娘史湘云与史湘兰,以及跟随薛蟠来到林家的薛宝钗。 史湘云经常去荣国府,与黛玉还算熟悉。倒是薛宝钗,黛玉一直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今日才是第一次见面。 原本因为薛蟠惹上人命官司之故,黛玉对薛家人有些抵触,但在与薛宝钗见面之后,她对薛宝钗倒是没了恶感,反而有些同情她。 同样是没了父亲,薛宝钗至少其母还活着。可黛玉觉得这位端庄娴雅的女子,比自己可怜的多。 黛玉从几人到来之后,就用心观察了她们的表现。三春与自己是表姐妹,来到府中后与在荣国府时并无二致。 史湘云与史湘兰到底是侯门贵女,又与自己多多少少沾亲带故,对于自己这个新得的县主身份多是好奇,并未有其他之念。 倒是薛宝钗,虽然看上去举止娴雅,端庄有度,却能从言谈举止中,看出隐藏其中的刻意讨好。 几人闲着无聊,便对起了对子。在黛玉没有出手的情况下,薛宝钗拔得了头筹。 黛玉赞叹道:“我记得还在苏州时收到京城的信,说是家里来了一位才女姐姐。今日一见,薛姐姐果真是博学多才。” 薛宝钗知道黛玉留了手,林家家学渊源,怎么可能比自己差。她连忙回道:“当不得县主的姐姐之称……” “又不是在外面,咱们只论姐妹。虽与薛姐姐初次见面,但我觉得好似曾经相识,以后该多多来往才是。” 黛玉笑着说道:“前些日子我还与哥哥商量,想着办一场诗会,请几个姐妹一起玩耍。若不是连日下雪,紧接着又到了春闱大比,我早就能见到薛姐姐了。” 惜春手里端着一盘果子吃得津津有味,听到黛玉这话点头说道:“是真的,原想去大报恩寺梅林办诗会的,可惜最终还是错过了花期。大报恩寺的素斋可好吃了……” 大家被小惜春最后的话逗得直笑,黛玉娴熟的用帕子给惜春擦了擦嘴角,捏了捏圆了些的小脸:“你若是想吃,改日哥哥休沐,让他带咱们前去就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黛玉的话传到探春的耳中让她不禁有些酸涩。 看来惜春每日能来林家,不仅仅是能得到宫中嬷嬷的教导,更是融入了林家的生活中。 可惜自己只是一个庶女,在嫡母的手中讨生活怎能随心所欲。同样是庶女的迎春还有贾琏这个哥哥,嫂子王熙凤也是经常带着她出门。 只有自己,每日被关在府中,一年中仅有跟随祖母上香时能出去一两次。至于嫡母,她怕是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这个庶女吧。 史湘云与探春的想法不同,她是羡慕甚至有些嫉妒黛玉。父母早逝,二叔袭了父亲的爵位,虽然明面上对自己不错,可真正能有几分真心她一清二楚。 因为前些日子不得不归还户部欠款,本就拮据的府中更加艰难,二婶甚至让自己每日绣些绣品拿出去换钱用。 保龄侯府的生活让史湘云觉得十分压抑,这也是她为何喜欢呆在荣国府中的原因。 一来姑祖母对她很好,她也愿意亲近并孝敬姑祖母。二来就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未来,比如表哥宝玉就是她心中仅有的希望。 虽说屋子里言笑晏晏,气氛看似很好。但除了对这些都不怎么在乎的迎春与年纪还小的惜春,其余几人心中各有心思。 黛玉如同一个旁观者,用张嬷嬷教给自己的方法观察着众人的神态。她看出了探春的酸涩、湘云的羡慕,还有宝钗的不甘。 …… 午时,林府贺宴开始。 除却府中的客人,林家在临府的街上搭设的彩棚中备了不少桌席面。 整个黄华坊中的街坊差不多都有人来说一声恭喜,送到一份简单的贺礼,坐在席中用了一顿丰富的酒宴。 林枢从府中开始,挨个桌子敬酒。若不是林禄早就安排好了清水,他估计早就喝趴下了。 第七十八章 初见(求追读) 临近申时末,前院的宾客陆续告辞离去。 略有醉意的林枢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让自己精神了些。 贾琏为了帮林枢挡酒,这会正在客房休息。薛蟠也还没有回去,这会正同贾蓉说话,至于聊起的话题不外乎纨绔之间最喜欢的那些事。 林枢跟两人说了几句,吩咐下人尽心招呼,便往内宅走去。 经过小花园时,因为曲径通幽,竹林遮挡,加上多多少少有些醉意,在一个转弯处,林枢突然被一个人影撞了一下。 “哎呦……” “嗯?” 隐约有一阵香味袭来,林枢皱眉心道:这香味不是自己熟悉的人带有的,应是女客! 抬头一看,差点跌倒的人直起了身子。只见是位妙龄女子。 头上挽著漆黑油光的纂儿,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 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那女子抬眼看到相撞的人竟是男子,连忙避到一旁,用手帕掩住面容。 “薛姑娘?薛姑娘……” 林枢听出这是雪雁的声音,如果他没有猜错,与自己撞在一起的应该就是薛宝钗了。 果然不负与黛玉并称十二金钗之首的赞誉,肌骨莹润,举止娴雅。 “我在这里……” 薛宝钗冲着外面喊了一声,突然又想起了身侧还有一陌生男子,俏脸一红,小声说道:“刚才真是抱歉,我没有注意,这才撞到了你……” 她福身致歉后便要离开,林枢笑着说道:“应是我的不对,怎么能让薛姑娘道歉呢?在下林枢,薛兄弟这会正与友人说话,不知薛姑娘这是要找你兄长吗?” 听到林枢的话,薛宝钗惊讶的抬起头,与林枢对视一眼。 她心中赞道:人说姑苏林家男儿风姿卓绝,女子美如洛神,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林枢生得身姿挺拔,一身看似普通的儒服穿在身上,尽显俊秀儒雅。 这时雪雁气喘吁吁的小跑过来,看到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开口说道:“大爷,您这是送完客人了?刚刚姑娘她们喝了点酒,薛姑娘说想在院子中散散酒气……” 薛宝钗接过话来解释道:“薛氏女拜见状元公,林府景色宜人,不觉间竟迷了路。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林枢摆摆手回道:“无妨,薛姑娘是林家贵客,是我招待不周。这花园虽小,却是数代人精心打理。幽竹密集,初进期间确实是容易迷路。” 说着,林枢询问雪雁:“内院还有谁在?” “回大爷的话,刚刚保龄侯府来人接了史家二姑娘回去了,剩下宁荣两府的三位姑娘在。史大姑娘因为要去荣国府暂住,也就留下等着一起回去。” 听到雪雁的话,林枢想着剩下几人都是林家的亲戚,也就少了些避讳。 他对薛宝钗说道:“你哥哥这会怕还没有同友人说完话,不如先回内院歇歇,一会你哥哥离开时会有人来禀报的。” “皆由状元公做主便是。” 随即林枢便领着薛宝钗与雪雁经过竹林小道,来到了内院。 “哥哥……” “林大哥……” “林表哥好!” 一进院中,一群小姑娘正围坐在小亭中玩耍,看到林枢三人进来,纷纷行礼问好。 林枢与她们一一回礼:“几位妹妹今日玩的可好?前院宾客太多,这会才有时间过来,莫见怪啊。” 黛玉小步挪了过来,拉着林枢的手臂摇着:“哥哥,我与姐妹们商量好了,等媛姐姐抵京后,相约一起去大报恩寺吃素斋,到时候哥哥能陪我去吗?” 听到素斋二字,旁边的惜春眼睛都在发亮,林枢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小吃货,不由好笑道:“你都定好了,我还能说个不字吗?” “那就定好了!” 黛玉高兴的眯起了眼睛,小跑回姐妹中间:“我哥哥答应了,到时候我送帖子过去。咱们一起去!” 薛宝钗看着兴高采烈的黛玉羡慕不已,悄悄打量了一下林枢,心中暗想,若是自己的哥哥能有林枢的才华,也许她也不用去那吃人的后宫了。 哥哥对母亲孝顺,对自己宠爱,可惜这些都不能改变薛家的命运,无法让自己摆脱商家女的身份。 薛宝钗正想着心事,探春拉了拉她的衣袖:“宝姐姐,林姐姐问你话呢……” 原来黛玉刚刚与几人商量送帖子的事,询问薛宝钗的意思。 “县主……此事林妹妹定就好,到时我定然赴会。” 黛玉虽然察觉了薛宝钗的恍惚,不过此事她也不好多问,只是点头说道:“薛姐姐才华横溢,到时定要多做几首诗来,好写到咱们的诗集中。” “诗集就由哥哥给咱们作序,等我让人印好,就给你们送去……”黛玉向林枢调皮的眨了眨眼睛,派了个活给他。 林枢哑然失笑,诗会都还没开呢,诗集的事都安排好了日程。 “一切随你就是,若是写得不好了,可别怪我批得一无是处……” 黛玉傲娇的回道:“可惜我是女子之身,若是我能参加科举,不一定会输给哥哥。” “好好好,咱们家的女状元,到时候写个百八十首的,让我好好膜拜膜拜!” 林枢的话惹得众女笑了起来,小院中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 傍晚时分,贾琏、贾蓉与薛蟠推辞了林枢晚宴的邀请,各自带着自己的妹妹回了家。 喝的大醉的王焕睡得昏天黑地,只有林枢与黛玉兄妹俩对坐用饭。 两人也没有顾忌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一边用饭一边说话。 “哥哥觉得薛姐姐怎么样?”黛玉想起了今日与薛宝钗相处的情形,心中感叹这位新识的姐姐生活不易。 林枢还以为黛玉是好奇自己与薛宝钗同时回到内院的事,正想解释时,便听黛玉继续说道:“今日之前,我以为薛姐姐会如她哥哥那样嚣张跋扈,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的端庄娴雅。可惜了……” “可惜什么?”林枢问道。 “可惜薛姐姐来京城是为了参加小选,以后怕是见不到几次了。” 黛玉叹息一声,她对林枢说道:“听闻薛家境况与日俱下,薛姐姐的哥哥每日花天酒地,就连家中的生意,都是薛姐姐帮她母亲料理的。” 说道这里,黛玉紧紧拉住林枢的手臂:“多亏我有哥哥在,否则怕是比薛姐姐的日子好不到哪里去。” 第七十九章 内阁 薛家的事情让黛玉更加明白,有一个好哥哥是多多幸福的事。 林枢说道:“各人自有缘法,薛家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不过薛姑娘想要参加小选,怕是不可能了。” “哥哥为何这么说?以薛姐姐的品貌,小选应该不是问题啊。”黛玉不解的问道。 林枢便给她讲述了一下小选的规则,像是薛宝钗这样的皇商之女,原本是在小选名册内。 但偏偏薛蟠犯事打死了人,被贾雨村以假死之计结了案。虽说薛蟠的命是保住了,但薛宝钗的前程也就走到了头。 礼部怎么会允许一个有过命案的亲眷入宫伺候贵人?更何况薛家找的帮忙的人是贾王氏,薛宝钗就更加不可能进宫了。 “此事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结果八九不离十。” “那……”黛玉欲言又止,林枢示意她直言。 只听黛玉说道:“那哥哥何不提醒薛家一声?上次哥哥说过,贾雨村这个人忘恩负义,说不得什么时候会咬咱们家一口。哥哥提醒了薛家,先让薛家去找贾雨村的麻烦吧。” 虽说这是黛玉第一次展现了小计谋,手段有些粗糙,但林枢还是很欣慰。 男人大多喜欢傻白甜的女子,但他林枢不想自己的妹妹变成傻白甜。还是养一个傲娇腹黑的林妹妹更好,至少以后不会被人轻易欺负了。 “此事我提不太好,薛蟠那人的性子不适合保守秘密,咱们可以提醒薛家,但不能把咱们自己陷进去。妹妹不妨这样……” …… 新科进士一般都会有一个月的探亲假,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这句话对林枢却不适用。 林府设宴待客后的第三天,皇帝就派了小太监给林枢送来了一枚令牌。 “陛下说,林学士若是把家里安顿好了,就先入内阁行走,多多学习理政之道。” 林枢躬身向皇城方面拜了拜,随后接过了令牌。令牌是黄铜所制,龙纹锦鲤,双面皆有字:御赐宫内行走,翰林待诏林。 小太监告辞后,林枢让福全套好马车,分别去了急吏部、翰林院办理好了所有的手续,领了官服牙牌。在三月二十二这天,正式踏入官场。 大楚内阁设置在皇城内东侧,与宫城只隔了一堵墙。 三月二十二这天一早,林枢便早早来到了内阁。先是挨个拜见了四位大学士,随后在书吏的引领下来到了一间小小的值房。 房子不大,里面除了桌椅外,还有一张小床。在林枢到来前应该是有人打扫过,算是比较干净。 那书吏说道:“林学士,您看还有什么需要吗?” 看到桌子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林枢满意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内阁呆了多久了?” “回林学士,小的名叫冯源,家中历代为吏。自接了小的父亲的职后,一直在内阁当差,算下来已经有十几年了。” 三十多岁的冯源在不到二十的林枢面前连腰都不敢挺直。官吏官吏,说起来是连在一起的,但实际上有些质的区别。 向冯源这种世代为吏的家族,京城有不少。内阁的机密太多,为了防止泄密,大楚太祖高显康在昭武六年立下规矩,内阁书吏必须家世清白,以世袭的方式来替换年事已高的书吏。 虽说这样做限制了内阁书吏的发展,但同时也享受到了朝廷的照顾。比如俸禄,房子这些哪怕是六品京官都达不到的。 林枢亲切的说道:“冯书吏,来来来,坐下说话……” 说些他不由分说的把冯源按在椅子上,拉起了家常。 …… 经过一个上午的交谈,或者说是林枢的话术引导,他从冯源的口中得知了不少关于内阁的隐秘。 大楚内阁如今有四位大学士,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魏庆和为内阁首辅,他是皇帝与太上皇相互妥协才登上高位的。 其人以和稀泥著称,林枢却觉得他有着大智慧,而且忠于国事,很有大局观。 太子少师、谨身殿大学士齐博瀚,内阁次辅,隆盛年间曾任礼部尚书,妥妥的太上皇一系,至于现在是属于义忠亲王还是忠信王暂时不知。 根据冯源的看法,齐博瀚为人迂腐,十句话中,八句不离祖制,乃是程朱理学最坚定的支持者。 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学士张黎,文武双全,其出身祥符张家,也就是前明英国公张辅的族亲。 据传前明正统末年,张辅战死土木堡,皇帝带着瓦剌大军叩关,祥符张家支持太祖誓师伐虏,太祖念其家族南征北战,大功于国,便赐下了英国公的爵位。 传袭今日,张黎的长兄袭了国公爵,守在祥符老家。张黎则是科举入仕,治德二年,四十五岁的张黎入阁,成为大楚最年轻的内阁大学士。 为何说他文武双全呢?据说这位看似儒雅的大学士,有一次在大朝会上,因为军费的事,被一名武勋骂了娘。 向来孝顺的张黎当场红了眼,直接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哪怕武勋中有好几人偏帮,可张黎如同战神附体,所向披靡,一人干翻了好几位武勋。 要不是皇帝黑着脸让龙禁卫拉开双方,估计那名武勋回家他妈都认不出来。 剩下最后一名内阁辅臣,就是主持琼林宴的太子少傅、文华殿大学士任国成,性格随和,颇有宋时欧阳修的风采。 他最喜欢的事就是提拔少年英才,朝中有不少人受过他的恩惠。 把冯源送出值房后,林枢提笔在纸上列出了几个人的名字,心中暗道:魏庆和短期内不会致仕还乡,根据上次密谈,可以确定老爷子是中间派,但稍微偏向于皇帝。 齐博瀚是太上皇提拔的人,根据贾琏的消息,这位曾经还因为自己在殿试中的策论,有变法之心,想要罢黜自己。那么他就要小心一些这位次辅大人了。 张黎是皇帝亲自提拔起来的人才,妥妥的帝党无疑。早上自己拜见他时,亲切的一个劲拍自己肩膀,言辞间颇有叔伯见子侄的韵味。 剩下最后一位大学士任国成,其人两方皆不站,只站公理。根据这些日子打听来的消息,无论是太上皇还是皇帝,对任国成都是敬重有加。 但他的身体不怎么好,估计再有一两年就得致仕了,最有可能接替任国成的就是礼部尚书钱千里。 林枢把今日所见所闻在心中理顺,给自己接下来的日子中制定了一些规划。先不说别的,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理清内阁的理政流程…… “咚咚!林学士,陛下宣您进宫……” 第八十章 君臣 今日虽然没有大朝,但皇帝依旧是卯时二刻起床,辰时初就来到勤政殿批阅奏折。 等大臣们都到各衙坐班后,召见几人讨论了一些军政要事,直到午时初才想起了林枢。 虽然潜邸时,林如海不是自己的门客,但他很欣赏林如海的能力。以一人之力稳定江南盐政,使得扬州巡盐御史府治下的盐税逐年递增,可惜这样的人才竟然因为夺嫡倾轧病逝任上。 若不是登基之初处处受制,他早就把林如海召回京城,户部简直就是为林如海量身定做的。 “皇爷,林学士在殿外候见!” 正想着心事的皇帝被夏守忠的声音打断了回忆,示意他传林枢进来。 “传!” 这还是林枢第一次以走进勤政殿,在进门的一瞬间偷偷观察了几眼其中的布置。果然如黛玉所说,若不是知道这是勤政殿,除了房子高大一点外,他还以为是普通读书人家的书房。 “臣林枢拜见吾皇,万……” 稽首拜下,话还未说完就听到皇帝说道:“起来吧,又不是大朝会,以后不用那么多礼了。” 随即又对夏守忠说道:“搬把椅子过来,坐下说话。” 林枢依旧将大礼行完,恭恭敬敬,一丝不苟。随后起身,侍立一旁。 “坐下说话。” “谢陛下。” 椅子就放在靠近皇帝龙案不远的地方,林枢再次拜谢后坐了下来,不过他并未向其他人那样只坐半边,而是踏踏实实的坐安稳了。 皇帝笑道:“说你不知礼吧,觐见参拜一丝不苟。说你守礼,这会又坐得稳稳当当。你可以给朕说道说道,这其中可有说法?” 林枢恭敬的回道:“臣侍君以尊敬、忠诚、仰慕,而非畏惧。礼诚于心,外露于形,故而觐见时大礼参拜。既然臣未有作奸犯科,又无不忠不敬之心,那坐得踏实稳当些,也好尽心王事。” “你很好,朕非暴君,忠于朕的人,为何要畏惧?”皇帝哈哈一笑,林枢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也做对了。 “皇爷,林学士还真是个妙人。那些六部堂官在您面前都没有这么大胆。这个事君以尊敬忠诚仰慕,而非畏惧,确实是让奴婢耳目一新。” 旁边伺候的夏守忠也凑趣说了一句,勤政殿的气氛倒是没有刚开始那么肃穆。 林枢恭维说道:“治德三年,陛下下旨免去淮水一带受灾之民的赋税,惩治贪官污吏,运粮赈灾,活民无数,百姓无不望北而拜。臣当时在淮北游学,便知陛下乃是治世仁君。” “你说的是那年淮河大堤决口之事啊,朕记得那年还是你父亲林如海筹措了一百多万两银子,从江南购粮才让朕能及时赈灾。” 皇帝想起了当年的事,不由有些愤愤不平。户部无银钱可派,好不容易凑了点银子,又被一群蛀虫层层盘剥。 若不是扬州及时筹集了银两,说不定淮河边上的百姓就揭竿而起了。 “说到此事,朕正好有事问你。” 皇帝把一份奏折让夏守忠递给林枢,林枢打开一看,正是魏庆和关于暂缓开设江南盐场的折子。 只听皇帝问道:“那年若不是你父筹集的银子,朝廷也不可能顺利的赈灾安民。若是再开设几处盐场,送到户部的盐税也能更多些。可如今反对此议之人占了七成,就连内阁也都持反对意见。你久居江南,又是熟悉盐政之人,你来说说,这件事能不能做?” 皇帝果然是因为此事召见自己! 林枢心中早就有了准备,听到皇帝的询问便如实回道:“臣曾经于家中见过魏阁老,魏阁老秘密来臣府中,告知了他心中的担忧……” 皇帝早就知道魏庆和去过林府,听到林枢如实坦言,心中对林枢的表现更加满意。 只听林枢继续说道:“若是原来,臣是赞成开设新盐场,一来可以再次使得盐价下降,才能让更多的百姓沐浴皇恩。二来可以打击那些敛财的无良盐商。但经过魏阁老的讲述,臣也觉得,此时开设,弊大于利。” 说道此处,林枢起身恭敬的拜倒在地:“臣斗胆,接下来的话有些大逆不道。陛下,太上皇健在,不光是此事,很多事都只能徐徐图之。若是被人钻了空子,那损失就太大了……” 皇帝认真的听林枢解释了其中的隐患,有些话确实不中听,甚至有离间皇亲之嫌,但他仍然听了进去。 “你起来吧,这些话出了勤政殿,对任何人都不能提。” 林枢依言起身,再次开口:“臣僭越了。只是臣觉得,陛下的心有些急了。盐场之事,触及的利益太大,江南、川蜀甚至山西都有势力牵涉其中。不如先斩去其一,徐徐图之?” 皇帝听懂了林枢的意思,不过作为君王,他只觉得这个皇帝做得也太憋屈了。 有些恼火的说道:“朕知道这些人背后都站着谁,一群蛀虫,竟然妄想着从龙之功。江南糜烂,九边烽烟不断,就是这群人在背后搅风搅雨。” 山西晋商靠着九边重镇的关系,与草原勾勾搭搭,走私铁器、盐巴、茶叶等违禁之物,还不时出卖情报,让九边时时处于战时。 江南盐商与不法官员,勾结倭寇,垄断海路,赚取了大量金银。甚至暗害朝廷官员,为忠信王输送了大量银钱收买人心。 一南一北,处处掣肘着皇帝,使得皇帝的雄心壮志无法施展。 “林枢,既然连你也觉得此事需要暂缓,那可有其他法子让户部丰盈起来?” 皇帝病急乱投医,突然问了一句。他实在是缺钱,而且缺的是大量的银子。 那些文武勋贵虽然还了不少银子,可朝廷处处都缺银子,钱还没捂热就被支走了一大半。 眼看夏季将到,南涝北旱的,作为百姓的君父,他能不着急吗? 此时的林枢一时间也没有办法:“一时之间,臣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皇帝叹了口气:“朕也就是随口一问,你不必放在心上。算了,此事也不是一时能解决的。” “臣惭愧!” “此事且罢。” 皇帝止住了这个话题,又说起了别的事:“朕让你去内阁,你可知这么做的含义?” 第八十一章 奏对 勤政殿中,君臣二人相向而坐。 林枢虽然有所猜测,但他没有直接回答:“臣愚钝,还请陛下指点。” “太祖依照前明设置内阁,并加强了内阁的权利。一来可以减轻君王的压力,二来也是为了在出现幼帝时,可辅佐君王,不至于出现不可言之事。时至今日,内阁已是朝廷不可或缺的中枢,朕让你去内阁,就是为了让你早日熟悉它的运转。” 皇帝给林枢大致阐明了他的意思:“接下来还有六部,朕会择机让你去六部轮转,至于地方,也会找机会让你去历练一番。” 说道此处,皇帝的话语顿了顿:“林枢,朕这么做,你明白是为了什么吧?” 林枢哪里还能不明白,当即就跪下来,高声拜道:“臣叩谢陛下隆恩,谢吾皇爱重!” 看到林枢领会了自己的意思,皇帝欣慰的笑了笑。他起身扶起林枢:“朝中虽有不少人忠于朕,但他们要么年老,要么不善于实务。朕一心变法,能得用的人却少之又少。大楚已历经近百年,变法之事刻不容缓。既然你愿意做下一个范文正,那朕就是站在你身后的强盾。早日成长起来吧,朕等着你。” 皇帝的话让林枢很是感动,虽然他明白这些话离不开帝王心术,但他能听出其中的几分真心。 “臣厚颜一句,今日臣遇陛下,如千里马遇伯乐。臣自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林枢表情激动,欲要跪下再拜,皇帝拉起他,拍着他的肩膀大笑:“三年前你的那份晒盐法让朕看到一个少年才子,这几年你又替朕解决了不少大麻烦。不说别的,种痘之法你都毫不犹豫的献给了朕……” “圣君治世,做臣子的自然要事事以陛下为先。况且,只有陛下才能将种痘法的恩泽福泽四海,使万民不再受天花之灾。” 林枢连忙拍了一个龙屁,让皇帝极为受用。 这时夏守忠小声提醒:“陛下,该用午膳了。” “哦,这么快?”皇帝惊讶的说道:“既然如此,林爱卿就陪朕用了午膳再回内阁吧。” “陛下圣恩,乃是臣的荣幸。”林枢躬身拜谢。 随即夏守忠召来一个小太监,在勤政殿摆了一个小桌子。 御膳房把饭菜送了过来,君臣二人有说有笑的用了午膳。期间皇帝还询问了不少林枢在江南的经历,比如幼时的生活,科举时的经历,游历期间的所见所闻。 林枢挑着有趣的事讲了一些,又说了一些江南百姓的日常生活,皇帝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用完饭后,君臣二人在勤政殿附近散步消食。皇帝听着林枢的讲述,不由叹道:“百姓所求不多,不过吃饱穿暖而已。但朕这个皇帝却连这个都做不到,真是愧对君父之名。” “臣斗胆一言,自古君王,从三皇五帝至今,还未有一人能做到陛下所说的程度。” 林枢大胆反驳道:“三皇五帝时,无文字记史,故而多是口口相传,无法考证。自周以来,无论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无一帝王真正做到百姓安居乐业,老有所依,幼有所养。陛下以为然否?” 皇帝本来就是无意间的一句感叹,可没想林枢竟然如此郑重的反驳了自己。他觉得挺有趣,便问道:“朝中文武,不是天天嚷着盛世太平吗?特别是言及文景时或是贞观、宋仁宗时,皆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 林枢摇了摇头,解释道:“汉时文景之治,确实是让百姓在经历了秦末之乱后,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但那个时候,所谓的百姓只是贵族、豪强,真正的百姓还被称之为闾左。他们依旧连饭都吃不上。” “至于贞观,世家林立,绕是唐太宗被誉为千古明君,也没能让世家欺压的百姓真正填饱肚子。所说最接近的一位,臣以为反而是前宋仁宗时,百姓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秦汉有贵族豪强,隋唐有世家,反而宋时给了寒门一丝希望。历经千年的发展,中原百姓终于有了自下而上的上升通道。 特别是宋代,虽然疆域略小,还经常被辽夏侵略,但在经济方面算是巅峰时期,百姓的日子也相对富裕一点。 皇帝点了点头,林枢的解释虽有不尽之处,但可以说是一个新的理解方向。 “你说的确有道理,朕也经常思考,百姓不过吃饱穿暖,为何就这么难呢?大楚幅员万里,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无耕种之地?” 林枢再道:“随着人口增加,加上可耕之田被富者兼并,耕者无其田的状况是无法避免的。不过可用其他方式让无地之人获取财富,购买粮食即可。比如做工、从商或是从军。” 随即林枢又想起了自己在江南自家庄子上培育的土豆玉米等物,想了想还是提前讲了出来:“臣在苏州老家培育了几种海外的粮食,目前还在试验当中,其中土豆玉米皆是高产之物,应该可以让粮食的产量大大提高。” 皇帝诧异的问道:“你还种田?” 林家可是江南有名的豪富之家,什么皇商薛家都不一定比林家有钱。林枢作为林家仅存的男嗣,锦衣玉食一点都不为过。绣衣卫虽然有提过林枢多次去过几个庄子,但却未提及培育粮食之事。 林枢解释道:“臣自幼好奇海外之事,家中与海商有些来往,便经常打听海外的趣事。其中有人提及海外的吃食,得知有高产之物便让他们帮忙带了粮种回来。其中有一样,第二批是腊月初种下,约莫在五月长成,产量预估在每亩二十石以上……” “二十石?林枢,欺君之罪,你可明白?” 皇帝这下真的有些稳住不情绪了,二十石的粮种,身为帝王他太清楚这代表着什么了。 林枢躬身正色回道:“臣不敢欺君,从治德六年收到粮种,臣便让老农精心培育。等有了一定的种子后,第一批是治德六年七月种下的,一亩多的地,在十一月收获,共计收获三十一石。当然这其中也有臣让人精心施肥,照看之故,也有苏州土地肥沃的因素等等……” “所以说,这是真的?真的有如此高产之物?”哪怕林枢说得如此详细,皇帝依然不敢相信。 第八十二章 相得 林枢再次保证道:“根据老农的精心耕作,亩产的确是三十石,当然,土地肥沃、耕作精心程度若是差点,产量也会降低。大致不会低于十五石!” 皇帝这下终于相信了林枢的话,连忙冲着跟在不远处的夏守忠喊道:“大伴,大伴……” 夏守忠快步跑了过来:“皇爷?” “召左兰进宫!”皇帝一脸的激动,林枢这是又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若是将这粮种在大楚广泛耕种,以后还要是再敢造自己的反,先问问百姓们答不答应。 待夏守忠匆匆离去,皇帝拉着林枢回了勤政殿。林枢又把玉米的事给皇帝说了一下,亩产十石的玉米让皇帝更加兴奋了。 “你真是朕的福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这句话若是从别的皇帝口中说出,有可能是试探,但在当今这位口中,那绝对是真心实意。 林枢想了想,开口说道:“臣倒是没什么想要的,况且这两样现在只是臣在苏州初种,具体的还得朝廷四处试种,因地制宜才行。” “你倒是谨慎之人。殿试之后,朕刚刚升了你的官,此时确实不宜再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朕还等着你入阁拜相呢。” 皇帝也琢磨着不能提拔太快,免得林枢被人嫉恨。君臣相得,他不能把这个好苗子给毁了。 琢磨了半天,皇帝突然想起了林枢的生父生母:“这样吧,朕就先追封你的生父生母,至于你的功劳,等粮种大熟之后,再行商议。你觉得怎么样?” 林枢连忙大礼拜谢:“臣叩谢陛下恩典!” “来来来,赶紧起来。” 皇帝把林枢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亲切的说道:“民心可安国,你两次为朕送来如此大礼,公侯难酬。” “范文正有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臣虽不才,愿效仿先贤,辅佐陛下为天下之人,淌出一条天下之乐的路径来!” 林枢郑重的拜道:“陛下乃是千年不出的实干之君,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有陛下为臣撑腰,臣才敢大胆的去尝试。”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皇帝嘴里念叨着这句话,返回龙案,拿起狼毫就大笔一挥,八个力劲透纸的大字就出现在了纸上。 想了想,又在上方写了一行小字:君臣共勉,以赐瑾玉。 …… 绣衣卫指挥使左兰,皇帝潜邸时就是王府的侍卫统领。 与皇帝同龄,武艺一般,却是极为机警。多次替皇帝挡下暗箭,深得皇帝的信任。 待夏守忠传达完皇帝的口谕后,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了皇宫。 夏守忠把其他人都赶得远远的,亲自守在勤政殿门口,殿中君臣三人密议许久之后,左兰亲自带人往扬州赶去。 粮种的事情绝对是重中之重,这件事必须保密,只有当粮种大熟,能够大面积播种之后才能公开。 万一中途被有心之人发现,定会出手毁掉可以为皇帝招揽民心的粮种。 林枢脊背有些发凉,他终究是小看其他人。总以为有着原著的剧情以及后世的记忆,可以先他人一步。 可皇帝的做法让他不敢再小瞧其他人,小说终究是小说,现实中的这些人,真的不能小看。 直到从皇宫出来,返回内阁值房的林枢才慢慢回过神来,调整了心态继续考虑之后的事情。 既然粮种已经由皇帝接手,那么他就可以把苏州的人手逐渐往京城调。 短期内林家的发展重心会在京城,苏州只需要留足必要的人手就够了,反而是京城,需要大量的人手充当自己的耳目。 林枢坐在值房中,拿出皇帝刚刚赐下的字。有了皇帝的信任,他就可以大胆的开始布局未来了。 …… 皇帝召见林枢,并与之一同用了午膳的事情在内阁传开后,所有人对林枢简在帝心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当今皇帝登基之后,除了内阁首辅等有限的几人,很少单独赐膳。林枢一个官场新人,竟然能有如此恩遇,简直让人羡慕。 等下衙之后,林枢出皇城时,不少人都向他拱手贺喜,把他弄了个满头雾水。 “大爷,御膳好吃吗?”福全扶着林枢上了马车,笑眯眯问了一句。 林枢这才明白,刚刚为何那么多人莫名其妙的说什么恭喜林学士简在帝心的话。 “好吃,好吃!陛下赐膳,那是咱们林家的天大的荣幸……” “驾!” 马车悠悠,林枢在闭目养神中回到家里。黛玉早就等着林枢回来,今日还是哥哥第一次入值内阁,她好奇想要来问问情况。 林枢躺在摇椅上晃悠着,慢慢把今日的事情详细说了说。家有女诸葛,有些事说不定能从黛玉这里得到不同的看法。 “按照哥哥所说,内阁中目前还算平稳。不过任阁老若是荣养致仕,钱尚书入阁,那陛下在内阁的影响力,岂不是要低于太上皇了?” 林枢点了点头:“虽说钱尚书为人公允,但他毕竟是太上皇的亲信。哪怕出于忠诚,也会偏向于太上皇。如今只能祈求任阁老再多撑一段时间……” 林枢话中的意思黛玉也能听懂,只要任国成能熬过太上皇,便不用再担心这件事了。 不过太上皇的身体状况虽然不怎么好,但比起任国成来,还是强了一些。 黛玉想起曾经看过的邸报,开口说道:“内阁大学士的人数一般是四至六人。隆盛年间内阁是五人,治德元年是六人,为何不能再递补一名陛下的人?” 黛玉的想法是好,但她还是不了解朝廷现在的情况。 林枢便给她解释道:“如今能够有资格入阁的,礼部尚书钱千里是太上皇的人,兵部尚书夏敏学是两不相帮,还有一个都太尉统制县伯、领兵部尚书衔、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你说说,是陛下的机会大,还是太上皇的机会大?” 王子腾背后站着的人是忠信王高永仪,他是太上皇提拔的人,同时也是想着从龙之功的投机者。 虽然有机会拉到皇帝这边来,但此人说不定会在背后狠狠插皇帝一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皇帝哪怕过得艰难一些,也不想冒这个险。 黛玉在林枢的教导中,慢慢汲取着这些从书本中学不到的知识。兄妹俩说了好一会话,等到用完晚饭,才各自回房睡下。 第八十三章 贺寿 治德八年的新科进士,在传胪大典后的几天陆续授官,除却一甲三人外,通过选馆朝考又选拔了部分庶吉士。 南直隶的新科进士中,蔺德泽与王焕都通过了选馆,算是与林枢成了翰林院的同僚。其他人分别去了六部观政或是被分到了地方各州县。 林枢按部就班的在内阁熟悉着中枢的运转,平时也会被分派一些任务,不过都是些写写画画或是转送公文的事。 数日后的三月三十,沐休。 林府的马车悠悠从黄华坊驶出,往皇城正南的南薰坊驶去。 今日林枢领着黛玉去忠顺亲王府赴宴,帖子在传胪大典后的第二天就送到了林府。忠顺王妃崔世英三十六岁寿辰,虽说两家没有多少交集,但黛玉受过忠顺王高永桓不小的人情,林家还是要以礼前去恭贺的。 黄华坊与南薰坊算是都在京城中轴线以东,距离不远,约半个多时辰就到了地方。 忠顺王不愧是当今皇帝最为宠信的弟弟,王府奢华威严,府门外高大的石狮子尽显皇家亲王的威势。 哪怕林家来的还算早,但门口等着送礼的人都快排到王府大街街口了。 “大爷,人太多,马车进不去!” 福全尝试了一下,马车根本就挤不进去。若是林枢自己一个人,也就下车直接走进去了。 正当林枢为难的时候,后面车上的张嬷嬷下车走了过来:“大爷,待老奴去王府一趟。让王妃派人过来。” “这样做是否合适?”林枢问了一句。 张嬷嬷笑道:“老奴与王妃算是老相识了,当年她与王爷的亲事还是老奴帮忙穿得线……” 林枢惊讶的看了看张嬷嬷,随即点了点头:“那就麻烦嬷嬷了。” 不多时,张嬷嬷与一位管家模样的无须老者领着人过来,抬着一顶有帷幔的软轿。 “老奴拜见林学士,娘娘听闻学士与县主到了,特派老奴前来迎接。” 声音尖细,林枢猜测其人应是内监出身。 张嬷嬷给林枢介绍道:“这是王妃身边的内侍汪公公。” 林枢拱手还礼:“多谢汪公公过来,在下正愁着呢,这人山人海的,挤都挤不进去。” “学士客气了,还是请县主先上轿,娘娘正等着呢。”汪公公笑了笑,一指软轿对林枢回道。 换乘软轿后,林枢等人跟着汪公公穿过人群,由中门走进王府。 府外围着的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林枢,不时感叹林枢还真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在京城第一纨绔忠顺王面前都有这么大的面子,亲自派人前来迎接。 …… 忠顺王府内部更加奢华,活水成溪,蜿蜒流淌。亭台楼阁,水榭歌台,风景如画。 戏台上咿咿呀呀已经开唱,连廊中摆满了桌椅,有不少宾客三三两两围坐一起,一边用着茶点,一边说笑看戏。 黛玉被领着去见崔王妃,林枢则是被引着往一处凉亭见忠顺王高永桓。 有张嬷嬷跟着黛玉,他倒不怎么担心,而且就黛玉现在的性子,他还怕有人不长眼得罪黛玉,被怼了后叫家长。 凉亭在王府花园最中央,处于王府地势最高的地方。还未走进林枢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这群蛀虫,天天跟我喊穷,你看看哪一份贺礼是低于五百两的?” …… 亭中之人赫然是当今皇帝高永衡、忠顺亲王高永桓以及夏守忠和一名不知名的太监。 “臣林枢……” “行了,今日弟妹寿辰,朕微服出宫,就别搞朝堂那一套了。” 林枢话刚说了半句,就被有些怒意的皇帝打断了。不过他还是恭敬的一拜,一丝不苟的行完了礼。 随后又躬身向高永桓拜了一拜:“下官拜见王爷,王妃寿辰,下官薄礼一份,还望王爷不要嫌弃。” 身后跟着林枢跪拜皇帝的福全,连忙呈上礼盒,交给高永桓身后的太监。 皇帝哼了一声,吓得福全差点再次跪下。只听皇帝说道:“一个个穷得往户部伸手,送礼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林枢,你又送了多少银子?” “臣也不知道这礼物值多少钱,这是舍妹挑的……”林枢还真不知道盒子里的东西价值多少,都是黛玉与张嬷嬷商议后在库房挑选的。 只见高永桓打开一看,是一副白玉象棋。 “哈,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象棋,荣佳县主是怎么知道我喜欢下棋的?京城人人都以为我只喜欢唱戏听曲……” 皇帝听到林枢提起黛玉,情绪好了一点。便提醒高永桓:“张嬷嬷在荣佳身边。” “怪不得,张嬷嬷当年跟着皇嫂,可没少笑话我是臭棋篓子。”高永桓的话让皇帝想起了以前的趣事,随即又有些唏嘘。 亭中清风吹过,皇帝让其他人退下,留下夏守忠在旁边伺候。 君臣三人分别落座,石桌上放着一堆礼单,上面的数字让皇帝只觉得分外刺眼。 “皇兄,你也别黑着个脸,这些东西一会臣弟就让人送到内务府去……” 高永桓实在是受不了皇帝的黑脸了,嚷嚷着要把这些东西送到内务府去换成银子供皇帝使用。 皇帝嘴角一抽,差点一巴掌糊到他的后脑勺上:“我是眼馋这些东西吗?我是气这群蛀虫欺君!” 虽然他知道勋贵们大多富奢,但听到的不如亲眼看到心堵。 林枢沉默的低头,假装看不到这些。可惜皇帝还是问到了他:“林枢,你觉得这些人该不该杀?” 杀气腾腾的话让林枢一时不时该如何吐槽,要是能杀早就被你杀光了,哪能留到现在? “陛下,三节两寿、礼尚往来本就是人之常情,您不能因为这些人送的寿礼珍贵了些就砍了人家脑袋啊!” 哼! 皇帝哪能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心中堵得慌,说着解解气而已。 林枢知道皇帝的心结在哪里,朝廷入不敷出,宫中为此连番下旨节流。皇帝急得眼睛都红了,到处想办法筹集银子。 九边军镇、水旱赈灾、东南剿倭哪一个不要银子?户部好不容易收回了部分欠银,没等几天就被支走了大半。 更别提还有一个不省心的爹,不是修建道观佛堂就是把银子赐给那个不省心的弟弟和侄子,皇帝做梦都想着从四处抠些银子出来用。 林枢劝慰道:“陛下且宽心,户部没银子只是暂时的。开源节流,既然节流省不下来几个钱,不如想想开源能不能替陛下筹集些银两。” 第八十四章 口舌 自古以来,朝廷筹集银子的方法不外乎两个方面,要么节流,要么开源。 虽说有些老套,但大方向是没有问题的。林枢详细的解释道:“节流所省的银子终究是小数目,无法真正解决问题。陛下,开源的方法其实很多,臣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不过就是有些违背祖制,可能会被朝堂上的诸公反对。” 原本只是随口抱怨两声的皇帝,突然听到林枢已经有了一个主意,连忙说道:“祖制已有近百年,多有不合时宜之处,自然可因时制宜以做修改。至于朝堂上的反对之声,也不必理会。说吧!” 有了皇帝的这句话,林枢当即就回道:“回陛下,臣曾经于一本游记中得知,倭国西部临海有处地方名为出云,盛产白银,极易开采,且产量极大。后来臣曾有过调查,此处银矿虽然已经被倭国大名之一的大内义隆派人开采,但还未采出万分之一。陛下,臣觉得,天赐圣君之宝,不纳有违天道?” “你那本游记,可还在?”皇帝的眼睛都快成银子的颜色了,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问道。 林枢回道:“游记已在游历途中遗失,不过臣曾经将其中的位置描述等重要信息,摘抄成册,待臣回家找找就送到宫中去。石见银山的事大楚知道的人不少,不过大多都以为是小银矿,没有重视……” 皇帝见林枢如此郑重,不像说谎。而且这几年来,林枢每每奏事,都是有理有据最终颇有成效,心中已经信了八九分。 而且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只要能挖到银子,别说倭国,就是到天涯海角他都会想办法弄回京城来。 不过这件事要做的隐秘并不容易,至少要在控制住倭国那个大名前瞒住朝中之人。 在皇帝沉思的时候,林枢也在心中暗乐。倭国如今正处于战国时期,四处烽烟不断,正是下手的好机会。 想到后世甲午风云到后来的十四年抗战,不找个机会把祂给灭了,怎么能出了心中这口恶气。林枢这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前世没机会,这会有机会了自然要好好利用一下。愤青?那就愤青好了! 以当今皇帝的性子,银子当然是朕的。倭国?那也是朕的! “此事待朕回去好好想想,你先不然声张。这件事事关重大,朕自有计划。” 皇帝心中已经有了简单的计划,为求万全,他还需派人去秘密调查一番。倒不是不相信林枢,只不过作为一国之君,万事以稳为上。 林枢见皇帝已经拿定了主意,心中暗喜。他躬身称诺:“臣谨遵陛下旨意!” 心中烦心事有了解决的希望,皇帝的心情大好。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他也不想还谈论政事。 随即与高永桓、林枢聊起了京城最近的趣事,像是谁家榜下捉婿捉回一个老进士,哪个大臣家的不肖子孙又跑去青楼和人争花魁了等等。 快至午时,王府管家来请高永桓,说是前面来了几位宗室,需要他去招待一下。皇帝也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说要回宫。 高永桓挽留无果,最后与林枢将他送上马车,由侧门而出。临走时皇帝还不忘交代林枢,把记录有石见银山的册子送到宫里。 …… 再说王府内院,忠顺亲王妃崔氏,年近四十依旧风采夺目。怪不得高永桓家中妾室不少,却没一个敢在她面前炸刺。 崔王妃出身名门,其祖乃是仁宗朝天圣十一年的进士,历经三朝,恩荣不断。隆盛年入阁拜相,直到当今登基急流勇退,回乡荣养。 其父崔静修,隆盛年二甲传胪,如今任太常寺卿,大楚九卿之一。虽然不怎么热衷仕途,但就是凭借学识与资历,熬都能熬出个六部尚书来。 更别提崔家乃是官宦世家,崔王妃的叔伯哥哥,多有为官之人。家世如此,还真没谁敢想着靠宅斗去招惹她。 自嫁入王府,崔王妃与高永桓不说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也是恩爱的很。生下世子高万姜之后,又有了一个女儿。 儿女双全的她日子过得美滋滋,比其他王府中的妯娌比起来,好了不知多少倍。 此时她正与今日贺寿的女眷在房中说话,像是宗室、勋贵文臣女眷坐了满满一屋子。 黛玉被汪公公领进来后,拜见过王妃,便乖巧的坐在椅子上静静的听贵妇们谈笑风生。 宁荣两府当然也派了人来,可惜王熙凤有孕来不了,宁国府是贾珍的继室贾尤氏,荣国府的是贾赦的继室贾邢氏,贾政的妻子贾王氏。 当黛玉在人群中发现几人的时候,悄悄走过去给几人问安。 贾尤氏和贾邢氏知道自家老爷同林家关系密切,自然不会给黛玉脸色。而且林枢简在帝心,得罪黛玉不是给自己招祸吗? 只有贾王氏本来就看黛玉不顺眼,王子腾把林家拒婚的事告诉她后,她就更加不待见黛玉了。 贾邢氏为长,她亲切的和黛玉说道:“原本你凤姐姐想要去找你的,可你琏二哥这会哪会让她出门,这些天可是把她在家里憋坏了。 黛玉回道:“该是我去看凤姐姐才是,大舅妈回去给凤姐姐说下,等明日我就去府中看她……” “林丫头还是别去了,我怕你去府中惹得老太太动怒,伤了身子还不是我来伺候!”贾王氏突然插嘴,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 黛玉皱眉,旁边几家贵妇都闻言转过头来看着贾家几人和黛玉。 能来王府贺寿的大多都有交集,房中唯一眼生的就只有黛玉一个。 先前在荣国府时足不出户,后来又在苏州守孝三年。刚回京城没多久的黛玉又没有长辈带着去各家府中赴宴拜访,见过人还真是少之又少。 除却刚刚拜见崔王妃时,知道了她就是陛下亲封的荣佳县主,对于其他情况这群贵妇还真是一无所有。 原本已有绝代风华之貌的黛玉,在这群贵妇中心中印象极好,还想着自家哪个小子有没有机会,可以打听一下具体情况了。 可贾王氏这句话让众人心中有了疑虑,听刚才所言,荣国府的老太太就是这位荣佳县主的外祖母。做外孙女的把老太太都气得不愿意相见了,这是得有多么不孝? 贾邢氏眼看情况不对,立马开口:“弟妹,胡说什么呢?外甥女至诚至孝,什么时候让老太太生气了?” 贾王氏看到周围的人目光集中到自己等人身上,心中一喜,她今日就是要给贾敏的孽种一个教训。 “林丫头打初到京城去拜见了老太太一次,到今日她还去过府里吗?老太太拿她当亲孙女教养了三年,可人家现在贵为县主,早就瞧不起咱们这些穷亲戚了!” 第八十五章 新识 贾王氏如此不分场合的拿家丑说事,让黛玉心中窝火。荣国府与林家的矛盾说起来还是林家忍了一时之气,才让这件事慢慢淡化下来。 大舅舅亲自赔礼,哥哥也没有再提及年前那件事,现在被当众提起,二舅母是想让贾林两家决裂吗? “二舅妈,是非曲直您难道真的不清楚吗?当日我哥哥就说了,林家家声不可污,林家女的声誉不可辱。若不是大舅舅亲自赔礼,您觉得林家人还能再入荣国府不成?” 黛玉斩钉截铁的反问贾王氏,让原本以为黛玉不敢拿名声冒险的她不禁愣了神。 女子的声誉太过重要,贾宝玉私下给黛玉起了字颦颦,一叫叫了好几年。这件事说出来黛玉就是想要辩驳都辩不清。 可林枢早就知道终有一天这件事会传出去,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还是荣国府这个四处漏风的筛子。 黛玉有了皇帝这个大靠山,婚事有皇帝背书,那还怕什么? 贾王氏正要诡辩,旁边王子腾的夫人也插了一嘴:“林姑娘,你就是这么跟你舅妈说话的?长辈说你几句你还不乐意了。真是牙尖嘴利,林家的家教可见一般!” “王夫人,县主的教导一直由老奴负责,您是觉得老奴的教导有什么不妥吗?”张嬷嬷走到黛玉身旁,回怼了一句。 王夫人没有见过张嬷嬷,之前见一身女官服的张嬷嬷站在一旁,还以为是王府的女官。 如今听到张嬷嬷说她教导黛玉,才想起林家还有两位宫中委派的女官。 “这位嬷嬷,我只是……” “夫人不必说了,林家乃是江南有名的清贵之家,世代忠孝。陛下钦封的县主、忠正公的后人,不容抹黑!” 张嬷嬷早就看透了这两人是什么打算,让黛玉锻炼了一下,适时站出来直接将此事定了性。 抹黑皇帝钦封的荣佳县主,抹黑仕林中极得人心的忠正公后人,王子腾和贾政头疼去吧! “怎么回事?嬷嬷,这是怎么了?” 正当贾王氏与王夫人被张嬷嬷吓住的时候,崔王妃走了过来。 其实刚刚她就已经发现了这个方向的吵闹,随着黛玉与贾王氏的争论,其他人都停止了聊天。 荣佳县主的大名最近没少在内宅妇人口中提起,大家都在好奇,这个既不幸又极其幸运的姑娘终究是什么样子。 崔王妃也是一样,随着长子的年龄增长,她早就已经开始在京城各府中寻摸合适的人选。 可惜这么久了,还是没有头绪。那日高永桓从宫中回来,提起贾赦的外甥女,林如海的女儿赞不绝口。当时她就动了心思,这才有了黛玉收到请帖的一幕。 黛玉方才那句林家家声不可污,林家女的声誉不可辱,让崔王妃见到了林家女的风骨。 看着眼前还有着稚气的黛玉,崔王妃按下欣赏,对贾王氏与王夫人说道:“贾宜人与王夫人这是在责怪荣佳县主什么?荣国府那日的事本妃也略有耳闻,此事是非看在荣国夫人的份上本妃就不在这里说了,你们回去自己跟贾员外与王节度说清楚,该怎么做他们应该知道的。” 别看崔王妃方才言笑晏晏,但此时面带郑重,还是很有威严的。贾王氏与王夫人面色僵硬,这会只能连连称诺。 崔王妃没有再理会两人,反而亲切的拉着黛玉的手说道:“你这仙女模样的人儿,本妃还是头回见到。来,你随我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个小姐妹认识。” 黛玉偷偷看了一眼张嬷嬷,见其点头,便恢复了乖巧的模样,跟随崔王妃往前走去。 只见崔王妃引着她来到正堂最靠里的位置,一名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正抱着一只小猫玩耍。 “婉儿,来,娘给你带来了一个小姐妹……” 只见这位叫婉儿的姑娘抬起头,容貌与崔王妃约有三成相似,更多的倒是与忠顺王高永桓相像至极。 原本高永恒长相俊秀,是个难得的美男子,只是有些阴柔之感。放在面前这位姑娘身上,倒是让她更显秀美。 黛玉福身:“黛玉见过郡主……” “好漂亮的妹妹,比贤妃娘娘还要漂亮!” 还没等黛玉福下身子,婉儿就把猫塞给旁边的嬷嬷,拉住了正要行礼的黛玉。 “我叫高云婉,不用叫我郡主。我知道你,林六元的妹妹。林黛玉,很好听的名字。对了,你多大了……” 高云婉语速极快的说了好一段话,旁边的崔王妃不由制止了一声:“婉儿……” 黛玉这才回道:“我十二了。” “那我是姐姐,我今年十三了。玉妹妹,你可以叫我婉儿姐姐。”高云婉有些兴奋,王府中自己最小,终于有人能叫她姐姐了。 长得好看的人,在哪都能受到特殊的对待。或是好感,或是嫉妒。看到黛玉的第一眼,高云婉就不由得生出了好感。 “婉儿姐姐好!” 黛玉被高云婉拉住了双手,只听她小声说道:“这里好无聊的,我带你去外面玩。” 说着她抬头看向旁边立着的崔王妃,眨巴着眼睛问道:“娘,我同玉妹妹去外面玩,可以吗?” 崔王妃乐得女儿开心,想着房中一群妇人确实不怎么适合小儿女,也就微笑的点头。 “去吧,记得不要走得太远,一会还要用饭的。”她又叮嘱了嬷嬷两句,让她看顾好两人。 …… “这只猫是我从皇伯父那里讨来的,听说长大以后能长成老虎那么大。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琉璃。你看它的眼睛,像不像琉璃?” 院子中的两人蹲在地上,围着那只白色带有紫色斑点的小猫。当小猫听到高云婉叫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喵喵的叫了两声。 高云婉拉着黛玉的手,轻轻放在小猫的身上。柔软的触感让黛玉眯起了眼睛。 “皇伯父说这是暹罗进贡的,也不知道它能不能长到小老虎那么大。上次宫里收到一只小老虎,皇伯父就不给我。” 黛玉听到高云婉的小小抱怨,心中暗道:这位郡主还真是小孩心性,老虎可不是小猫小狗,那是会吃人的,皇帝陛下怎么会让你养啊! 不过她也不会说出这些,新识的这位郡主姐姐倒是挺有趣。黛玉说道:“婉儿姐姐的这只猫应该就是暹罗猫,仅仅在暹罗国王宫与大寺庙中才养着这种猫,姐姐这只怕是他们精心挑选才送到京城来的。” 黛玉把自己从游记中看到的关于暹罗猫的事,慢慢讲给高云婉听,素来不怎么喜欢读书的高云婉这次听得很认真。 两人就这么交流这,时间慢慢到了午宴快要开始的时候。嬷嬷让人端来了温水,洗手之后,两人手挽手就去了屋中用膳。 第八十六章 世子 忠顺王府寿宴十分丰富,琳琅满目的各色美食让林枢胃口大开。 赴宴的人大多都是宗室勋贵,因为宗亲不结交朝中大臣的潜规则,文臣一方基本上都是礼到人不到。 林枢这个特殊的存在,坐在一群勋贵子弟中看起来有些突兀。不过林枢洒脱的与几人寒暄一阵,几杯酒敬过去,就让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高永恒把林枢安排在这一桌也是精心考虑过的,这一桌中,基本上都是皇帝亲信的家中子弟。 五人分别是英国公张黎的嫡长孙张翰林,咸宁侯徐光宇的长子徐景思,临清伯马福元的长子马骥安,陈仓伯冯琛的长子冯凯旋以及济源伯檀道临的长子檀明明。 这些人年龄大约都在二十岁左右,每一个都是府中的继承人。林枢与其交谈一阵,从言谈中大致上能判断出,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家族尽心培养的。 而忠顺王高永桓将自己放在这一桌,应该与皇帝的心思脱不开关系。 林枢是皇帝看好的未来辅臣,这群二代三代们是皇帝亲信的继承人。一文一武,明显是在为未来做准备。 既然明白了皇帝的用意,林枢当然不会自命清高,与几人在桌上推杯换盏,天南地北的侃了起来。 …… 寿宴一过,宾客陆续告辞离开。林枢候在前院等着黛玉,这是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林表弟……” “琏表哥?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林枢转头,发现是贾琏穿着武官服走了过来。贾琏是皇帝亲军武官,沐休日完全看轮班的时间。 今日代表荣国府赴宴的是贾赦,刚刚还与林枢说了几句闲话的。 贾琏指了指身后两个提着食盒的手下说道:“陛下让御膳房做了些点心,让我带给惠安郡主和表妹。” 他又小声说了一句:“陛下说表弟这有一本游记挺有意思,让我一会带回宫中。” 林枢明白皇帝的用意了,随即拱手北拜谢恩:“真是皇恩浩荡!玉儿还在内院,一会就过来。” …… 两人正说着话,这时从下人口中得知宫中派人来了,高永恒的长子,忠顺王世子高万姜匆匆赶来。 “拜见世子!” 林枢与贾琏同时行礼,风度翩翩的高万姜连忙扶住两人。 “你们这是在打我的脸,快别这么客套了!琏兄弟怎么这会过来了?” 高万姜与其父行事是截然不同,待人如沐春风,言谈举止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多年的好友一般亲切。 贾琏从手下那里接过一个食盒,递给高万姜:“陛下让御膳房制了点心,让我送来府上,都是惠安郡主喜欢吃的。” “定是惠安上午那会跟皇伯父告状,说母妃不让她多吃点心的事了,每次都跟皇伯父告状……” 高万姜苦笑一声,往北拜了拜接过食盒。家里有个小告状精,这个小告状精的背后还有个很粗的大腿,府中被闹得鸡飞狗跳的。 “哥哥你又说我坏话!” 这时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传来了一声嗔怪。三人转身看去,只见一群嬷嬷丫鬟陪着两名少女走了过来。 “皇伯父给你送了点心,这下可没人敢阻拦你吃点心了。小心把牙都吃坏了,变成一个黑着牙齿的丑姑娘!”高万姜把食盒一递,就岔开了话题。 林枢与贾琏拱手行礼:“见过郡主!” 原本喜滋滋正准备打开食盒的高云婉,这才想起面前还有外人,瞬间恢复了淑女模样。 “两位都是王府贵客,就不必多礼了。” 贾琏她认识,之前去宫里的时候,经常是他送自己回来。另一个应该就是她此行的目的之一,新识的妹妹黛玉的兄长林六元了。 “多谢贾将军送来点心。”她把目光投向林枢,儒雅风流,确实好相貌。 “你就是玉妹妹的兄长林六元?” 玉妹妹?女孩间进展飞速的关系让林枢有些哑然失笑。 “臣就是林枢。” 高云婉上下打量着林枢,突然说道:“传说林六元是文魁转世,果然是俊秀之人,不过大丈夫当文武并举,你有点瘦弱了。不过你与玉妹妹长得真像……” “婉儿,不得无礼!”高万姜打断了高云婉的话,向林枢赔礼道:“舍妹被家中宠坏了,失了礼数,还望林学士勿怪。” 林枢摇了摇头:“世子多虑了,郡主说得有道理,圣人六艺中不就有骑射吗?” 随后他又对高云婉回道:“血缘兄妹,自然有相像之处。臣多谢郡主提醒,若有闲暇,自当锻炼骑射。” 高云婉也想到了自己的失礼之处,福了福身,向林枢表达了歉意。 跟随高云婉前来的黛玉礼见了高万姜,几人说了几句后,林枢便告辞离开。 高万姜兄妹将三人送到前院门口,直到林家马车没了踪影才往内院走去。 “婉儿,你今天真是太胡闹了!那林枢乃是皇伯父亲自挑选的未来阁臣,哪能轻易得罪。好在他大度……” 高云婉正处于与友人分别的小情绪中,被自己哥哥一阵数落,跺脚就要回去找母亲告状。 等回到内院,高云婉气鼓鼓的向崔王妃告状,后脚进来的高万姜一脸无奈的说道:“母亲还好好教教婉儿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她这么下去,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 崔王妃摸了摸女儿的小脸,笑着说道:“婉儿的性子就是直来直去,慢慢教导就是。正好你来了,跟娘说说,这位林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林姑娘?哪个林姑娘?高万姜有些懵,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看到自己儿子一脸的疑惑,崔王妃没好气的说道:“就是林六元的妹妹,娘好不容易把她多留了一会,又特意让婉儿带她去了前院,就是让你见上一见!” 高万姜这才明白了崔王妃的用意,他苦笑一声回道:“母亲,您……儿子都没注意,那会儿子正同贾琏与林枢说话……再说,男女授受不亲,儿子哪能一直盯着人家姑娘看呢?” 崔王妃真是对自己这个傻儿子无语了,他爹这么大的时候,都把自己娶回家两年多了。 儿子倒好,性子不知随了谁,一本正经的同国子监里的老夫子一个模样。自己为此不知废了多少心思,没想到这傻儿子把心思全用在男人身上了。 崔王妃心中那个气啊,无奈的摆摆手说道:“那你就同贾琏林枢一起过日子吧,这辈子就别娶妻生子了!” 第八十七章 省亲 忠顺王府寿宴之后,林枢又回到了皇城、宫城、林府三点一线的生活。 倭国石见银山的事情皇帝从绣衣卫的暗中调查中已经确认,大致的情况与林枢摘录的游记记载差不多。 四月初五的朝会上,皇帝突然将山东布政使司、登州知州、登州水师提督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亲信。 此举让朝野议论纷纷,各种传言开始蔓延。有人言说是山东闹了匪患白莲教,而且这些匪患头子与义忠亲王有关。 又有人说是皇帝陛下与太上皇再一次闹了矛盾,皇帝拿下主政山东多年的老人,就是为了做给太上皇看的。 …… 直到四月初九,内阁收到皇帝的手书,责令内阁拟旨,山东布政使司、登州知州择机派人在沿海寻找合适的地点,开设盐场。 同时传旨登州水师,打造海船,训练将士,时时出海巡弋,阻击来犯海寇,不得让海寇扰乱了盐场大计。 众人这才明白,搞了半天,皇帝开设盐场的想法还未了了啊!在江南受了挫,这是转战山东了。 毕竟山东现在都是皇帝的亲信,除了衍圣公府,没有多少世家大族,确实适合开设盐场。 无论是忠信王高永仪还是义忠亲王高万琸,都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毕竟他们也不想把皇帝逼得太紧,只要不拿江南和山西开刀,他们还是有时间与办法同皇帝打擂台的。 可惜谁都不会想到,山东开设盐场只是皇帝抛出的障眼法。他用这个障眼法迷惑了所有人,真正的目的遥指倭国。 林枢看着福全最近收集的情报,对皇帝的这招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示敌以弱,移花接木,玩得真是溜啊! “咚咚咚!林学士,魏阁老请您去大堂一趟……” 敲门声响起,林枢把写满京城八卦的纸收好,随后走过来打开门,传话的人正是书吏冯源。 “冯书吏,阁老有说是什么事吗?”林枢随口问了一句。 冯源回道:“魏阁老没说,只是今日内阁同时收到陛下同太上皇的圣谕,阁老的脸色不大好。” 这两位又闹矛盾了? 林枢忍着疑惑快步去了内阁大堂,只见房中已经坐满了人,包括内阁四位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六科给事中等二十多人。 待林枢坐下后,魏庆和说道:“既然都来了,那就开始吧!智尧兄(任国成的字),你把情况给大伙说说吧。” 任国成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陛下传来口谕,国朝以孝治天下,陛下体贴万人之心,故启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许嫔妃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 大堂众人开始议论纷纷,一入宫门深似海,妃嫔入宫,除了重大节日时,有名号的妃嫔有机会与家人见面外,其余时间都无法见到亲人。皇帝这道旨意,的的确确是让众人吃惊。 林枢心中微微叹息,省亲之事,终于还是来了。 果然,任国成继续说道:“太上皇、皇太后闻之,盛赞陛下至孝纯仁,体天格物。因此二位老圣人又下旨意,椒房眷属入宫,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竟大开方便之恩,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可奏请宫中,迎妃嫔回家省亲。责令工部、礼部、户部并宗正寺,于贵戚家中修建省亲别院。” 哗!这下内阁大堂彻底炸了锅。若说妃嫔亲眷入宫觐见,得见亲人还好说,毕竟这是皇家重视孝道的体现。 可建造省亲别院,让妃嫔回家省亲,这不是瞎胡闹吗?省亲的规矩怎么定?那么多妃嫔修建省亲别院得花多少银子?花了那么多钱建造的省亲别院该如何处置?万一妃嫔在省亲时发生意外怎么办? …… 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光是制定其中的规矩流程就能把礼部给累死? 历朝历代,除了特殊情况,还真没有哪个朝代有过妃嫔省亲的。 “诸位阁老,这件事礼部不同意,还请阁老拒绝为这道圣旨票拟!” “吏部也不同意,请内阁不要拟定这道圣旨!” “工部也不同意……” “下官等六科给事中不同意,决议封还圣旨!” …… 钱千里开了个头,后面六部都察院六科所有人皆是反对内阁大学士为这道圣旨票拟。甚至六科给事中这次异常团结,简短的商议后便决定封还圣旨。 依照大楚的规矩,每一道圣旨是由皇帝下旨,内阁“票拟”,然后由尚宝监加盖玉玺宝印,才能下发。 而六科给事中是有封还圣旨的权力,虽然皇帝可以强行越过内阁和六科,但那样的话,皇帝与内阁甚至与朝中文武之间,就会产生不可弥补的裂痕。 内阁大堂中唯一没有说话的就是林枢,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侍讲学士,严格来说,他不属于内阁,而是翰林院的人。这样的场合中,他是没有发言权的。 不过随着众人统统站起来反对这道圣旨的时候,唯一坐着的林枢就显得很是突兀。 此时林枢正在回忆红楼原著中关于妃嫔省亲的描述,好像原著中这省亲别院是由各家自己修建的吧,怎么如今是由朝廷花钱了? “林学士,你来说说,这道旨意,该怎么办?”魏庆和突然开口,众人把目光都转到了林枢身上。 林枢的沉思被打断,连忙起身:“阁老,臣也反对。妃嫔亲眷入宫觐见贵人是弘扬孝道的好事,这可以。但修建省亲别院,消耗巨大,朝廷本就入不敷出,银子从哪里来?” 听到林枢的回答,众人皆是点头附和。抛开党争,在这件事上,大家的利益是一样的。朝廷的钱绝对不能花费在这件事上,更何况朝廷压根就没钱。 魏庆和为难的说道:“本阁也知道这件事十分不妥,但太上皇执意如此,作为臣子总不能违逆君上。万一把太上皇气出个好歹来……” 原来如此! 怪不得魏庆和等四位大学士如此头疼,按理这种旨意直接封还就是了,根本就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封还圣旨容易,可太上皇在隆盛四十四年,因为前太子的事中风过一次,如今身体时好时坏。 若是因为这事把太上皇气出个好歹,有个万一……那么他们这群臣子就要背上气死君王的千古骂名了。 众人这下议论纷纷,大堂中不时传来叹气声。这件事实在难办,无论是遵旨还是封还,都有难以解决的问题。 林枢沉默了片刻,起身说道:“诸位阁老,诸位大人,下官有个主意!” 大堂重回寂静,魏庆和等人更是眼睛一亮:“瑾玉快快说来!” “既然是二圣准许妃嫔省亲,那么妃嫔与椒房贵戚之家就是得了天大的恩典,为何还要朝廷花钱?应该由贵戚自己家报请宫中,自行修建省亲别院,以承天恩!” 林枢的话刚一结束,众人纷纷点头附和:“阁老,林学士说得对呀!” 第八十八章 双赢 内阁大堂中,方才群情激昂的朝中重臣纷纷附和林枢的主意。 只要不用户部那少的可怜的存银,让那群贵戚自己掏钱来建造省亲别院,他们还是很乐意看热闹的。 就连内阁首辅魏庆和也觉得林枢的这个主意很妙,想来太上皇也会同意吧。至于那些宫妃的意见,没人会在意。 四大巨头简单商量了一下,最后魏庆和拍板说道:“既如此,就暂时就这么办。六科……” “下官在!” 六科给事中纷纷站了出了,躬身听命。 “依制封还圣旨吧,就由林学士送往勤政殿,龙首宫那里就不要去打扰了,等陛下拿了主意再说。” 六科给事中皆躬身称诺,随后就围在一起,就地写了封还圣旨的奏章。 林枢本来就打算去勤政殿,他还得把自己如此提议的原因告诉皇帝。 待六科写好奏章,交给了林枢。几人甚至觉得林枢是替他们受过,挨个拍了拍林枢的肩膀:“林学士受累了!” …… 林枢走出内阁大堂的时候,堂中不少人用尊敬而又怜悯的眼神目送他离开。在他们心中,林枢是替他们背锅挨骂,封还圣旨,怎么说都有些打皇家父子的脸。虽说林枢是简在帝心,怕也逃不了皇帝的责骂。 等林枢来到宫城门口,掏出牙牌递给守门的大汉将军,随即就捧着奏折来到了勤政殿门口。 “陛下,林学士在外求见!” 小太监通报了一声,正在处理政务的皇帝疑惑的说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叫他进来。” 林枢一进门就躬身纳拜:“臣参见陛下,六科封还陛下与圣人关于妃嫔省亲的圣旨,臣是来送六科奏书的。” 皇帝没有内阁大堂那群人想象中的愤怒,反而一脸玩味的笑了笑。 “怎么?一群老臣不敢出头,让你这个毛头小伙子过来挨骂?你也不知道躲一躲,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事关君上,作为臣子当然要以陛下事事为先。”林枢把六科的奏书交给夏守忠,然后侍立在侧。 皇帝接过奏书,扫了一眼就扔在了桌子上:“说说吧,内阁怎么定的?” 林枢躬身回应:“是臣提了一个建议。” “哦?” “陛下,臣斗胆猜测,您做主让椒房贵戚逢期入宫觐见妃嫔,是否有意贵戚的忠诚?” 林枢见皇帝没有回答,不过也没有动怒,便继续大胆说道:“而太上皇插手此事,赐恩贵戚,由朝廷修建省亲别院,则是有意为难……” “坐下说吧。” 听到林枢已经猜到了为何会有这两份圣旨,皇帝打断了他后面的话。终究有些犯上之语,皇帝还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心腹为难。 夏守忠搬来棉凳,林枢谢恩后坐了下来。 皇帝说道:“子不言父过,父皇近年来越发执拗,朕原本想着给那些贵戚武勋一个效忠的机会。可有人还是不想让朝中安稳些,在父皇那里吹了耳边风。” 耳边风?林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在龙首宫最为受宠的贵太妃甄氏。忠信王的生母,金陵甄家的女儿。 “臣是这么想的,既然太上皇那里已经定下了妃嫔省亲的规矩,那么就按他老人家的圣意办。不过这省亲别院就得贵戚家中自己建造了,毕竟得受天恩,也该让他们表表忠心了。” 林枢的主意让皇帝甚是意外,这有些无赖的主意,竟然出自诗礼传家的林家家主口中。 不过这个主意甚合皇帝的胃口,这样做既可以表现出他的对妃嫔贵戚的恩德,又可以消耗贵戚家族的财富,无论这群人最终会不会效忠自己,都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皇帝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若是传出去,那群人怕不是要恨死你?” “若是真心效忠陛下,他们哪能不知道陛下的苦衷?既然不是真心站在陛下这一边,那就是臣的敌人,恨与不恨没什么两样。” 林枢平静的表着忠心,皇帝心中对林枢是越来越满意。 虽说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但若是林枢与武勋来往过密,他也就无法完全放心的用人了。 现在林枢把自己放到了那群贵戚的对立面,这对皇帝来说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样的臣子,聪明能干又忠心耿耿,自他登基以来,还从未有过。 “你很不错!” 林枢立马起身,躬身纳拜:“臣谢陛下赞誉,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朕不需要你死而后已,好好做事吧。”皇帝笑了笑,又问起了林枢在内阁大堂的见闻。 林枢一五一十的描述了一遍当时的情景,皇帝嗤笑道:“要是父皇知道他的臣子反对他的旨意,不知得气成什么样。算了,朕这个做儿子的就替他把这些事办妥吧!” 皇帝拿起笔,正准备书写。突然又问道:“林爱卿,不如你替朕写这两道省亲的圣旨如何?” 林枢躬身回道:“臣遵旨!” 身为翰林,写圣旨那是必修科目。林枢早就在前些日子,把圣旨的规格格式弄得清清楚楚。 “诏曰:国朝以孝治天下,诸椒房妃嫔,入侍宫禁,业业有功。朕不忍椒房难见亲眷,贵戚难享天伦。特奏请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准其椒房眷属入宫请候看视。钦此!” 随即林枢又开始书写第二份:“诏曰:朕闻皇帝至孝纯仁,体天格物。恩准椒房眷属入宫,以彰孝道。然其未免有国体仪制,母女尚不能惬怀。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钦此!” 两道圣旨,不仅彰显了皇帝重视孝道,恩泽皇妃贵戚,又把修建省亲别院的事推给了贵戚。 就是太上皇也不能说什么,毕竟皇帝的确是按他的意思办的。宫里给了贵戚那么大的荣耀,让他们家族有机会迎贵人回家省亲,为表忠心,他们还不得感恩戴德的掏钱? “大伴,你随林爱卿去内阁,让内阁尽快把这两份旨意发下去……” …… 内阁大堂中,诸位大学士同六部尚书等人均未离开。看到林枢与夏守忠同来,还以为是皇帝不同意。 等林枢拿出两份草诏,这才大喜过望的笑了出来,甚至不少人都对林枢的好感大增。 “魏阁老,陛下让内阁尽快将这两份圣旨发下去,好让诸椒房贵戚早日准备。” 夏守忠把皇帝的意思传达完,大堂中的人都认为这是他们的胜利,他们终于守住了户部的银子,没有花在没用的事情上。 岂不知皇帝这会正乐滋滋的品着茶,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第八十九章 请见 四月中旬的京城春意盎然,风和日丽。 随着宫中关于妃嫔省亲的圣旨颁发,整座京城再次沸腾起来。 凡有宫妃的贵戚家族纷纷递上奏折,在四月十六这天请见,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贤妃贾元春的祖母贾史氏和母亲贾王氏。 当今皇帝正宫皇后早逝,代掌凤印的皇贵妃杨氏性格温和,只是与请见的诸位夫人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打发她们各自去见各宫嫔妃。 凤藻宫前来带路的,正是当年元春从荣国府带到宫里的抱琴。贾史氏记性不错,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丫头。 “你的父母亲人都很好,你不必担心。府里派了你家看守京外的庄子,一切都有府中照应着呢。” 虽然贾史氏根本就不知道抱琴家中的具体情形,但并不影响她先画了饼,至于其他的,等出宫再说。 抱琴一脸感激的给贾史氏跪下磕头:“奴婢多谢老太太……” “赶紧起来,你在宫里照顾娘娘,我也没什么可赏你的,只能多看顾你的亲人了。” 贾史氏扶起抱琴,一脸慈祥。随即抱琴便领着两人往凤藻宫油去。 内宫宫禁森严,不过当禁卫得知是贤妃的祖母及母亲时,倒也没怎么过多检查。 等到亲人相见,自然是抱头痛哭。元春自从进宫,除了宫中除夕赐宴与贾史氏见过两次面,这还是头一回见到祖母与母亲。 三人抱头痛哭整整有一刻钟有余,直到抱琴提醒请见的时间有限,这才在宫人的服侍下洗脸梳妆。 “祖母,母亲,蒙得圣恩,咱们祖孙母女才得以相见。如今每逢二、六日家中可请见一次,让我能再见亲颜,真是死了也值了……” 元春虽然得封皇妃,但也知道皇帝并不是有多么宠爱自己,更多的是为了拉拢四王八公一脉的武勋。 不过元春聪慧,深知四王八公多有不法,而且不少人怀有二心。所以一直没有听从贾史氏与王家的安排,反而与贾琏一样,忠心耿耿的紧随皇帝的脚步。 贾史氏看到殿中只剩下自己人,小声问道:“上次我让人带进宫的消息娘娘告诉陛下没有?为何那秦氏……” “祖母!”元春被贾史氏的话吓得惊慌失措,宫中无秘密,谁也不能保证这些话会不会被人传出去。 “隔墙有耳!” 元春示意抱琴去门口守着,随后才对两人说道:“此事绝对不能再提,蓉哥媳妇毕竟是那位的血脉,尊贵无比。咱们家只能好好养着,万一出事,那就是灭族的大祸!” 贾史氏与贾王氏都被元春的话吓得冷汗直接,她们俩干过什么事自己心里很清楚。秦可卿的病与贾珍的丑事,也不知皇帝清楚不清楚。 不过到如今也没有惩治,想来皇帝对这个侄女并没有多么关心。想到此处贾史氏冷静下来,顺便还悄悄提醒了贾王氏一声。 有些话元春实在不敢说出来,于是岔开了话题,说起了家中亲人:“父亲的官职过些日子应该会升一升,祖母回去提醒一声。还有宝玉……多年不见,怕是大小伙子了。陛下天恩浩荡,赐下国子监监生的名额,祖母回去就送宝玉去国子监就读吧。” 所说贾政升迁,两人还是很高兴的。可提起贾宝玉就读国子监一事,贾王氏还挺开心,贾史氏就有些不高兴了。 只听她说道:“虽说宝玉是应该读书,可也不用去那国子监中吧。他自幼身子虚,哪能吃得了那种苦。” “可若不去读书,将来如何科举,难道让他在家中混吃等死一辈子吗?祖母,陛下好不容易才不介意……” 元春原本想要提醒贾史氏一声,关于携玉而生的事情。可这件事不提还好,每次提起都会引得贾史氏暴跳如雷。 也不知祖母是怎么想的,在宝玉携玉而生的这件事上,往常的精明一丁点都见不到。 此时众人身处后宫,有些话元春也没办法提,只能冷脸说道:“祖母,这可是陛下亲赐的荣耀,宝玉不去也得去。这事就这么定了,一下请见,孙女希望能听到宝玉已经到了国子监的好消息。” 元春到底是当了许久的皇妃,冷下脸来,颇有威严。贾史氏一时也被元春的气势压制,只好点头应下。 …… 再说林府中,黛玉正指挥着下人在府中忙碌。昨日傍晚王家就已经到了通州码头,今天天刚亮,林枢骑马前往通州迎接。 王焕打昨日就在翰林院告假去了通州等着,林枢因内阁诸事繁杂,一时脱不开身。直到今日才被准了假。 “姑娘,大爷同王家老爷他们快到坊门外了。” 雪雁急匆匆小跑过来,喘着气说道:“大爷说,让姑娘在府门处迎接。” 林家没有长辈,只能有黛玉负责女眷的接待了。 等到黛玉来到门口,车马已经晃晃悠悠到了林府门外。马车上陆续走下来几人,王琦与王萧氏、王媛在林枢与王焕的陪同下跨过火盆。 “玉儿给叔父、叔母请安!”黛玉福身拜道。 王萧氏连忙扶住黛玉,慈爱的抱住黛玉:“好孩子,赶紧让叔母看看……” 一番相亲,王萧氏这才放开黛玉。 王媛穿着一身天蓝渐淡的苏锦襦裙,快步上前,握住黛玉的手,眉眼弯弯的笑着。黛玉也是同样的模样,月牙湾的眼睛紧紧盯着王媛。 旁边几人都好笑的看着两姐妹,却并未打扰她们。 “妹妹看起来倒是胖了些,看来林大哥又带着你到处找零嘴吃了。”王媛偷偷看了一眼林枢,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看,脸刷得就红了起来。 黛玉听到熟悉的软糯声音,脑海中快速回想起在苏州近三年的相处。 “媛姐姐,我好想你啊!”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虽说进了京城,每日几乎都有惜春为伴。 可王媛在黛玉的心中,有着极其特殊的地位。那年父亲病逝,哥哥是个男子,有些事终究不太方便。 正是王媛,一直陪着她。要么日日写信,要么直接来府上陪伴。这才让她真正走出了失去至亲的痛苦。 当然,倒不是说黛玉与惜春等贾家姐妹不亲,只不过王媛就像是一轮温暖的太阳,更加让黛玉依恋。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王媛是黛玉未来的嫂子,那就是亲上加亲。 “好了好了,你媛姐姐半个多月没好好休息了,玉儿赶紧带她去洗洗休息一下。” 林枢说话间与王媛四目相对,两人心中似有悸动,尽皆红了脸。他连忙挪开目光,叮嘱黛玉:“叔母与你媛姐姐就交给你了,一会用饭时我派人去叫你……” “哥哥放心,我会照顾好叔母和媛姐姐的!”说罢便引着王萧氏与王媛往内院走去。 剩下王琦,则是由林枢与王焕陪着去前堂休息。 第九十章 筹银 千里奔波着实累人,王琦夫妇与王媛梳洗一番后,林家兄妹陪着用了一顿简单的团圆饭。 午饭后,王琦夫妇就去了早就收拾好的嘉南苑休息。黛玉拉着王媛的手,丝毫没有顾及林枢幽怨的眼神,两人手挽手去了黛玉的小院子。 …… 将家人安顿好的王琦,第二日一早便去了吏部述职,同时领取新的官服官凭,去了都察院报道。 林枢、王焕也回到了内阁与翰林院销假,恢复了两点一线的生活。 都察院新来了一位正四品的右佥都御史,这件事在京城连一个水花都没有激起,反而是妃嫔省亲的事情愈演愈烈。 不到半月,往皇帝案头递交的,关于修建省亲别院的折子就不下七八份。这还不是最终的人数,毕竟有些人家还在观望。 “皇爷,贵妃娘娘与周贵人的家中,都上了折子,请求礼部与工部协助,修建省亲别院。” 夏守忠把两本折子打开,放在龙案上。皇帝拿过来一看,武威伯吴天佑奏请,于京郊吴家庄子修建省亲别院。 周贵人的父亲,明威将军周吉通奏请,他们家已经买下了周府旁边的地方,直接在城内修建。 武威伯吴天佑是前武威候吴远江的嫡长子,打仗不行,却非常会看人眼色。 隆盛四十五年太上皇禅位后,他就把手中的兵权直接交给了皇帝,这是也吴贵妃直接从亲王侧妃晋为贵妃的原因。 周贵人的父亲却不一样,周吉通原本就是一个商人,当年他把女人送入宫中参加小选,就是为了换取利益。 如今女儿有了贵人的身份,还让自己家顺利改换了门庭。这次妃嫔省亲,他哪能会不积极响应呢。 “传旨工部、礼部,让他们派人去指导一下,可别逾矩了。” 皇帝想了想,吩咐道:“再去给贤妃说一声,晚膳摆在凤藻宫吧。” …… 荣国府即将修建省亲别院的消息,迅速在京城中传开。与贾家有来往的人家纷纷出钱出力,没几天便凑出了十数万的银子。 可惜用来修建省亲别院还是远远不够,荣国府中的钱财又被拿去还了户部欠款,剩下的财务又被贾赦牢牢攥在手中。 除了开始时拿出的五万两银子,无论贾史氏如何劝说,贾赦都是一句没银子。 无奈贾史氏与贾王氏开始四处借钱筹银,林枢和黛玉商议之后,给荣国府送去了一万两银子。这个数目绝对不算少,普通人家二十两就能过上一年了。 王嬷嬷的儿子王伦再次发挥了他的专长,开始游走于宁荣街附近,打听着关于荣国府的事情。 果然,贾王氏最终还是把目光放在了薛家身上。先是薛宝钗入宫小选被第一轮直接刷掉,随后荣国府就传出了“金玉良缘”的说法。 等气氛渲染的差不多了,贾王氏便借口求娘娘谕旨赐婚,从薛家借了足足五十万两银子。 这些事都是薛宝钗的母亲薛王氏做主,甚至连王子腾都没有消息。等巡视京营结束的王子腾知道这件事后,差点没被自己这两个亲妹妹生生气死。 先不说薛宝钗与贾宝玉合不合适,就单单元春省亲这件事他都有些疑虑。 他正准备着忙完这几天后就去荣国府一趟,却不曾想自己的两个好妹妹,竟然背着自己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哪怕薛宝钗不能入宫,凭借她的姿色才情,忠信王府庶妃还是没有问题的,这样也能给王家、薛家拉来一份极好的助力。 可惜如今“金玉良缘”的说法已经传得到处都是,短时间内是没办法将薛宝钗送进忠信王府了。 …… 京城的纷纷扰扰对林枢没有丝毫影响,他按部就班的熟悉着中枢的运转,不时被派去在六部九寺转上一圈。 回家后要么同王琦喝两杯小酒,要么陪着王媛黛玉说说笑笑,小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这日沐休,林枢想起王媛抵达京城后还未曾出去转转,便拉着王焕陪王媛与黛玉去大报恩寺上香。 当然,上香是假,游玩是真。黛玉也邀请了宁荣两府的几个姐妹,正好介绍王媛与贾家的小姐妹认识。 繁花正盛的大报恩寺风景如画,三春中最小的惜春早就见过的王媛,迎春、探春倒还是第一次与王媛相见。 上香过后,知客僧带着众人去了早就定好的院子。 “小师傅,不知了然大师可有空?在下曾得大师点拨,想前往拜见相谢!” 在知客僧准备离开时,林枢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位神奇的了然大师,便问了一句。 知客僧打了一个佛号:“阿弥陀佛,师叔祖最近正在闭关,不见外客。小僧会将学士的话带到,若有消息,小僧会来告知学士的。” 林枢不免有些失落,他向知客僧表达了谢意,闷闷的回到院中。 “哥哥快来看,这里有一块石碑,有好多字我们都不认识。” 刚一回到院中,林枢就被黛玉拉着走到一块石碑前,上面满满当当都是梵文。 众人看到林枢过来,纷纷把目光放在他身上。苦思冥想的王焕说道:“瑾玉快来瞅瞅,这是不是佛家宝典《易经筋》?” 林枢之前给黛玉讲故事时,讲过《射雕英雄传》,王焕也是听众之一。痴迷于高来高去的王焕,此时已经把面前的碑文当成了佛家宝典《易经筋》了。 “惟中兄,《易经筋》在嵩山少林寺,你要修炼,只能南下河南,去少林寺从小沙弥做起了……” 林枢打趣了一句,随后把目光放在碑文上。可惜自己的梵文也是粗略知道些,这座石碑,他能认出的也不过十之一二。 “这应该是一名高僧的经文感悟,碑文中有多处雕有莲花经的经文语句,看来是一位了不得的高僧?” 《妙法莲华经》可是大乘佛教最重要的经典之一,林枢也是从几处看懂的碑文中推测出这个结果。 “居士说得不错,这正是贫僧的师父悟慈法师对于《妙法华严经》的感悟。” 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居士,好久不见!” 番外一:庄周梦蝶 “了然大师!” 众人回头,说话的正是送佛珠给林枢的了然大师,林枢等人纷纷回礼。 了然依旧是穿着一身普通至极的僧衣,手中拿着一串佛珠,慈眉善目。 他走到石碑前,给众人解释道:“家师生前正逢乱世,天灾人祸,百姓死伤无数。当时寺中虽然存粮不多,故而家师四处化缘,煮粥济民。虽然能力有限,但总算活了几条人命。这块石碑上刻着的,便是他为了超度亡魂,精心研习《妙华莲花经》的心得。” 悟慈这个名字,林枢等人皆没有印象,不过从了然的语气中,可以听出声明远扬的了然,对他的师父极为尊崇。 虽然了然说的极其简单,但林枢明白悟慈大师当时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当寺中有粮的消息传来,那么无论是乱军还是土匪,甚至是饿极了的灾民都有可能让寺庙化成一片火海。 能在乱世中,为了多救一条人命,不避危险的化缘求粮,赈济灾民,悟慈当得活佛之称。 林枢向石碑行了一礼:“悟慈大师真乃活佛也,在下佩服!” “活佛不敢称,只求心安罢了,家师一生的心愿就是无愧于心,无怨于世。” 了然洒脱的说道:“贫僧也是,只求无愧于心,无怨于世。” 能够真正做到无愧于心、无怨于世的人有能有多少呢? …… 院中有一石桌,林枢请了了然坐下,其余人则是各自玩耍。 林枢煮好茶水,递给了然:“大师,在下有一事请教。” “居士是要问庄周梦蝶之事?”了然微着接过茶水:“若是此事,贫僧倒是有一些事要告诉居士。” “大师请说。”庄周梦蝶,林枢明白这四个字其实就是在说自己的重生之迷。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有一段时间,他的确无法区分现实与虚幻。 只听了然说道:“贫僧在多年前见过两个奇怪的人,一为僧,一为道。言行举止颇为怪异,行踪更是诡异,忽南忽北,如同鬼魅。” 一僧一道?那不就是原著中的跛足道人和癞头和尚?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鬼神之说? 林枢内心极不平静,他正要询问,便看到了然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居士果然知道这两个人!” “在下知道有这两个人,但没见过。” “居士当然没见过,隆盛四十四年,这两个人曾经想去扬州巡盐御史府,被贫僧拦住了。” 隆盛四十四年,正是黛玉三岁,忽逢大病的那一年。若是这么一说,这件事就于原著对上了。 黛玉三岁那年,突然重病不起,无论找了多少名医,都无法诊断出是什么病。 直到林如海无意间碰到了李景同,这才查出黛玉是生来体弱,又受了惊吓。略过林枢无法理解的救治操作不提,总算是让黛玉转危为安了。 “大师,世上真有鬼神吗?” 了然笑了笑:“鬼神之说,世人众说纷纭,贫僧信佛,不过贫僧也没见过佛,但天道自有规则,鬼神自有其道。” 林枢问道:“那这一僧一道,为何要来在下家中?大师为何又把他们拦住了?” “因为你,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度了你去。” 了然的回答让林枢大吃一惊,因为原著中僧道二人的目的是度化黛玉。 只听了然继续说道:“居士的存在,扰了天道早画的线,他们是来抹除影响这条线的人。” 天道鬼神?无论到底有没有天道鬼神,不管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林枢都只信人定胜天。 “大师既然阻拦了他们,想来大师也看出了一些事情。” 听到林枢的话,了然哈哈大笑:“因为贫僧不喜欢悲剧,不想看到世人受苦啊!” 林枢开口再问:“那大师所说的悲剧是指什么?” “居士是想说你的来历?其实贫僧也是一知半解,只是碰到了那一僧一道,一番亲切的交流下,他们说了些花花草草和石头的故事。” 了然指着不远处的水池说道:“此世如同这方水池,而居士就像是无意间从别的地方落入水池的一滴雨水。只是这滴雨水中,含有一粒小小的种子,贫僧恰好想要看看,这颗种子能不能在池边长成参天大树。” 林枢似乎是听懂了了然话中的意思,又好像没有听懂。不过能听出来,了然的确是看出了自己深怀前世的记忆。 那颗种子,就是指自己多出来的记忆。参天大树,就是想要看自己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改变。 怪不得当日他会提醒自己,莫忘了幼时的初心。不过林枢还是好奇一僧一道的事,于是他问道:“那僧道二人,现在在什么地方?想来那两人也不会轻易告诉大师这些秘事吧。” “你说他们啊,贫僧当年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听,于是贫僧与他们亲密接触了一下,他们就把事情都讲了出来。” 了然好像是回忆着过去,叹息一声:“人间自有规则,存在即是真理,哪能由得他人插手。贫僧劝说无效之下,只好超度了两人。唉,罪过罪过!” 林枢后背都被汗水渗透了,这位慈眉善目的大师,竟然如此的厉害。 先不说鬼神天道的存在,这一僧一道既然出现了,那能超度他们的了然,该是什么样的存在,他该不会是后背纹龙的法海吧。 “大师,您……” “居士不要怕,天地人各不相干,自有规矩。人间事自有人间管,贫僧也只是维护人间规矩而已。这个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妖魔鬼怪。” 林枢突然想起了贾宝玉的那块玉,他曾经跟贾琏打听过,那块玉应该是贾王氏找来的。可一僧一道都出现了,有些事怕不是那么简单。 于是他问道:“大师可能听说过荣国府贾宝玉生来带玉的事情?” “生来带玉,那是无稽之谈。只不过那块玉不同寻常,就是这僧道二人送给那位荣国府二太太的。可惜了,那块玉已经没有了灵性。” 了然说到此处,他对林枢说道:“这些事贫僧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世间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渡劫也好,孽缘也罢,居士就当这些只是一个荒诞的故事。” 说到这里,了然的目光转向正在同姐妹们玩耍的黛玉:“庄周梦蝶,或许是去了别的世界游历了一番。居士既然来到了这里,那么何必执着于寻找过去?活在当下,造福当下岂不美哉?” 林枢也转头看着同王媛打闹的黛玉,眼神从迷茫、担忧变得柔和却又坚毅。 他起身向了然长拜:“多谢大师为林家免去了家破人亡的劫难,多谢大师指点迷津!” 了然目光中带着笑意,看着林枢:“还是那句话,贫僧见不得悲惨之事,既然碰到了,当然要管上一管。况且,贫僧还等着那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呢。” “必不负大师厚望,在下当尽最大的努力,让那颗种子尽快成长起来。”林枢郑重的回道。 了然起身摸了摸林枢的头顶,他笑着说道:“天道无情亦有情,居士的存在也许就是天道特意安排的呢。” 随即他转身向小院门口走去,临走时在林枢耳边叮嘱了一句:“这些事就你我二人知道,莫告诉他人。” 林枢点了点头,目送了然离开。 虽然林枢到最后也没能从了然那里弄清楚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却也得知了不少事情的真相。 既然有僧道二人,那么黛玉、四春等人怕是真如原著所说,来历非凡。不过根据了然的说法,天地人自有规矩,由不得他人插手。 那么黛玉在这一世就是他林枢的妹妹,并不是什么绛珠仙草,至于什么木石情缘,见鬼去吧。 此时他最好奇的就是了然的真正身份,那番与僧道二人的亲密接触,怕是用拳头讲得道理。 “瑾玉,你在想什么呢?大师怎么走了?我还想着问问他,有没有《易经筋》这些武功秘籍呢?” 王焕走到林枢身侧,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将林枢从沉思中惊醒。 林枢听着院中的欢声笑语,心中暗嘲自己真是自寻烦恼。既然了然已经解决了问题,他又何必想这么多呢。 “惟中兄,《易经筋》我不知道,不过叔母的打狗棍法我是知道的。若是你天天想着去当和尚,我想很快就能见到叔母施展这打狗棍法了!” 第九十一章 探讨 京城大报恩寺最著名的有两个,一个是素斋,一个是敕造琉璃佛塔。 惜春已经心心念念素斋许久,这会正眼巴巴盯着门口不挪眼。 “四妹妹别着急,寺中的师傅一会就送过来了。” 黛玉与惜春相处日久,对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三岁的妹妹很是宠爱。她拉起惜春的手说道:“走,咱们去看二姐姐和媛姐姐下棋。” 此时王媛同迎春的战斗快要进入尾声,三春中最善弈的迎春正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围观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扰了她的思路。 手执黑子始终没法下子的迎春最后还是放弃了,这盘棋她最终还是输了。 “媛妹妹真是厉害,我不及你。”迎春性子柔和,家中姐妹中,她从来都是最沉默寡言的人。 今日难得遇到了棋道知音,倒是放开了许多。 王媛比迎春小一岁,比黛玉大了一岁,方才在黛玉的引荐之下,也就随了黛玉的称呼。 “二姐姐棋力深厚,可能是平日里与人对弈的机会少,略微有些刻板了些。二姐姐下棋是谁教的?” 迎春回道:“我都是从书里看的,这几年林妹妹给我淘了不少棋谱,闲暇时就自己同自己下,或是拉着妹妹她们陪我下几盘。” 王媛惊讶的看着面前柔和恬淡的迎春,竟然只是凭借书中所载和几本棋谱就能到这种程度,荣国府的这个姑娘了不得啊。 善弈者谋势,迎春如此精通对弈之道,若是能得精心教导,将来出嫁,绝对会是极为优秀的贤内助。 荣国府的情况,王媛早就从黛玉那里打听清楚了。迎春的情况其实还不如小康之家的姑娘。祖母看似宠爱,却如养了只猫猫狗狗陪她逗乐,亲父不理不睬,嫡母毫无关心。 若是她自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不说自暴自弃,心中的怨念绝对不会少。 可刚刚与迎春、探春短短的接触中,迎春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寒冬中的一朵梅花,不争不抢,不喜不怨,恬淡中又有着丝丝人情味。 反观探春,虽然性格爽利,看似精明,却让人感到了一抹倾略性。无意间可以看出她很焦急,不时会显露出一丝掌控欲。 惜春她已经在这两天了解的差不多了,时有清冷,时有娇憨,对外界有着一种极为强烈的防备与排斥。 不过根据黛玉的说法,这段时间已经好多了,要是以前,她能冷言冷语的面对任何不喜欢的人。 宁荣两府这三个姑娘各有各有特点,或有缺点,但瑕不掩瑜,京城其他大家小姐怎么样,王媛不知道。但这样的姑娘放到整个苏州,绝对是个顶个的好。 她现在最好奇的就是宫中的贤妃贾元春,据说这位乃是荣国府老太太精心教养的姑娘,她还真好奇这位贤妃娘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几个姑娘在院中赏花对弈,享受着春日的阳光,林枢与王焕讨论着朝中之事。 最近皇帝与太上皇之间的交锋愈加频繁,一纸请见宫妃与椒房省亲的圣旨,让后宫与前朝均是纷纷扰扰。 不说京城的椒房贵戚开始上书请见,四处购买重木砖瓦,筹建省亲别院。 就是远在金陵的甄家都把折子递到了通政司,请求太上皇与皇帝准许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应嘉入京筹建省亲别院。 朝中文武官员,大多都附于一方势力。这次的省亲,皇帝就从绣衣卫收集的情报中大致摸清了整个京城甚至地方官员的情况。 张三给某位贵人母家送去了多少银子,恭贺贵人深得圣宠,得赐省亲之荣。 李四给某位贵人母家“借”了几万两银子,以便让省亲别院更加富丽堂皇,以谢皇恩浩荡。 朝中清正之人多次上书,弹劾贵戚多有奢靡之风,或是直接在朝会上把唾沫星子都溅到了皇帝的龙袍上,但皇帝只是敷衍了两句,不痛不痒的斥责了贵戚几句。 王焕不是朝官,对于这些不是很清楚。有几名都察院的御史去了翰林院,拉着一群新科进士联名上书,准备劝谏皇帝停止省亲之事。刚刚把这件事告诉林枢后,询问他的意见。 “此事不是一道联名奏章就能止住的,省亲只是表象,那些贵戚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造势。” 林枢稍稍指了指贾家几个姑娘,他小声说道:“比如贤妃,宁荣两府的目的可能只是为了彰显贾家的圣宠与富贵,但王家、史家等四王八公一系中,与贾家交往甚密的武勋,是在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强大。” 王焕是王琦精心教导的继承人,虽然对京城的情况不甚了解,但林枢稍微一提醒,就明白了这件事背后的深意。 不过有一点还是解释不通,他问道:“据我所知,开国勋贵已经逐渐没落,这次襄助贾家修建省亲别院,难道只是为了秀肌肉?有些得不偿失啊。” 林枢笑了笑回道:“惟中兄,谁说开国一脉没落了?他们只是在蛰伏。别看他们现在只挂着个伯子将军,可他们在军中的影响力还大的很呢。光是九边重镇,哪一家没几个子侄在里面任职?若是贤妃替陛下剩下皇子,得一个从龙之功,也不是不可能啊。” “这……他们竟然考虑得如此之远?”有了林枢的提醒,王焕对于这群原本瞧不上眼的“没落武勋”真是刮目相看。 只听林枢继续说道:“俗话说,天无二日,人无二主。太上皇在一日,陛下的位子就会有人觉得合该他去坐坐。这次借着省亲之事,他们也在彰显圣宠,拉拢人心,同时展示自己的强大。你可别傻乎乎的参与进去,同御史的联名上书可以,若是谁喊你去哪家贵戚的府上,你可千万别去。” 王琦刚刚入京就担任了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从表面上看,在京城而无根基的王琦父子正是拉拢的对象。若是王焕被人设了套,稀里糊涂的成了某一方的人,那就真的糟透了。 对于王琦,林枢一点都不担心。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未来的大舅哥,这厮贪杯好酒,万一被人设计着了道,林家也就被牵扯进去了。 听了林枢的解释,王焕头摇得很拨浪鼓似的:“我又不傻,眼看太上皇……陛下皇位稳固,不出几年,龙首宫天崩,到时候那群人能得了好?我就在翰林院窝上几年,修几年史。等风平浪静了就上书请调,去地方当青天大老爷!” 第九十二章 亲密 素斋终于送到了小院中,几人围坐一圈,品尝着大报恩寺的特色美食。 爱好美食的惜春看着桌子上的美食眼睛都在发光,可惜大大的桌子限制了她的发挥,只好眼巴巴的盯着黛玉。 自从黛玉回到江南,每日用午饭时,因为林枢不喜欢被人伺候,一直都是兄妹俩自己动手,慢慢的黛玉也习惯了自己盛饭夹菜。 等惜春开始每日到林家跟着张、陆两位嬷嬷学习,中午的饭桌上又多了一个小小的惜春。没有嬷嬷丫鬟伺候的情况下,一直都是黛玉再投喂。 黛玉好笑的把各色菜都给她夹了一点,放在她面前,惜春甜甜一笑,立马开动。 众人看着惜春吃得香甜,也都胃口大开。饭桌上的素斋逐渐减少,直到最后一扫而光。 “没想到一道素菜竟然也能做到这么好吃……”王媛放下筷子感叹一声。 林枢给她递上一杯清茶说道:“大报恩寺的素斋闻名京城,据说第一任厨师乃是太宗时的御厨,几十年下来,一代传一代,厨艺是更上一层楼。” “那林大哥是喜欢素菜还是荤菜?”王媛握着茶盏,弯起了眼睛。 林枢顺口而出:“怎么?媛妹妹这是打算替我素手调羹?” 话刚出口,林枢便知道不妥,连忙道歉:“抱歉,今天不知怎么了,犯了糊涂。媛妹妹莫要见怪。” 看着手忙脚乱给她道歉的林枢,王媛只觉脸上一片火热。她小声回应道:“我就是想要问问,看你喜欢吃什么。以后……” 后面的话林枢听不大真切,不过从前一句大概也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正聊得热闹的众人察觉到两人的变化,好奇的看了过来。 从一开始就关注到两人的王焕对林枢说道:“媛儿一直想去看看琉璃塔,不如你带她去琉璃塔上看看。” 黛玉在心中感叹焕大哥终于长劲了,随即也助推了一把:“是啊哥哥,媛姐姐昨晚就说要去看看大报恩寺的琉璃塔,对比一下到底与金陵的琉璃塔有什么不同。” “林妹妹不去吗?”王媛这时没有了往日的爽快,反而红着脸想要拉黛玉一起。 黛玉揽住一旁的惜春:“媛姐姐先去吧,我同四妹妹再去要些点心,她没吃饱呢。” 聪明的惜春也使劲点头,旁边几人也纷纷表示没有吃饱。 于是在众人的助攻下,林枢携王媛来到了琉璃塔下。 巨构殊形、高耸云日的琉璃塔高约二十五丈,乃是京城最高的建筑。 塔身白瓷贴面,拱门琉璃门券。底层建有回廊。塔室为方形,塔檐、斗拱、平坐、栏杆饰有狮子、白象、飞羊等佛教题材的五色琉璃砖。 由于各层传递,所以使用的砖瓦尺寸不一。刹顶镶嵌金银珠宝。角梁下悬挂风铃一百五十二个,日夜作响,声闻数里。自建成之日起就点燃长明塔灯一百四十盏盏,金碧辉煌,昼夜通明。塔内壁布满佛龛,长夜深沉,佛灯永明。 林枢简单的给王媛介绍了一下琉璃塔的情况,两人谢过引路的小沙弥后开始登塔。 九层的琉璃塔距离地面二十五丈之高,绕是王媛身体很好,作为大家闺秀的她在第三层后就额头冒汗、气喘吁吁。 “歇一会再上吧,这里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布置景色。”林枢把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王媛红着脸接过,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本想还给林枢,想了想有捏在了手里没有还回去。 歇歇停停,直到一刻钟后两人才站在了琉璃塔的最高一层。站在顶层的王媛靠着栏杆往下一看,脑中一片眩晕。 林枢连忙将她拉了回来:“是我的过错,都忘了提醒你别往下看。” 王媛本能的往后靠,后背就贴在了林枢胸膛。刚刚真的是吓着她了,没想到站在塔顶往下看会这么高。 等她回过神来时,才察觉到自己与林枢正紧紧的贴在一起。 原本想要躲开,可刚刚突来的眩晕感让她双腿发软,这会都还是因为靠着林枢的胸膛才没软到在地,这时的她想要挪动一下脚步都艰难无比。 而此时的林枢也是心猿意马,血气方刚的他这些年来一直保持着童子之身。当把王媛从栏杆边上拉回来后,王媛身上少女的体香就袭击了他的大脑。 这会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凑过去细细闻一闻,最终还是理智控制了他的身体。 “媛妹妹没事吧?” 林枢咽了一下口水,询问王媛:“这是恐高症,有些人站在高处往下看,会觉得头晕腿软。若是不小心,很容易发生意外。” 王媛虽然听说过有人畏高,应该就是林枢所说的恐高症。不过此时她的脑中还是迷迷糊糊,只是嗯嗯了两声就呆呆看着塔外的风景不说话。 林枢以为王媛是吓坏了,准备扶她去塔屋中坐下休息。 可他往后一步,手还未扶助王媛,就见王媛跟着后推一步靠了过来。 原来王媛是不自觉的寻找着刚刚的依靠,就像是在寻找安全感一般,自然而然的又靠在了林枢的胸膛上。 林枢的身体都觉得僵硬了,软软的王媛让他觉得胸膛上是一团暖阳,让他情不自禁想要拥抱。 只见林枢的双臂,慢慢靠近了王媛娇小的身体,最终触碰到了柔软与火热。 迷迷糊糊的王媛,突然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环抱住了她,她不禁想要转头,却见林枢的下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媛妹妹,你的身上真好闻……” 温热的气息落在王媛的耳边与侧脸,让她刚刚有了一丝清明的大脑又回到了迷糊状态。 甚至连回应林枢的话都是胡乱的嗯啊两声,林枢稍稍弯腰,大胆的嗅着王媛身上的体香。塔外飘动的朵朵白云,见证着有情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媛妹妹在想什么?” “林大哥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几乎同时问出了同样的话。 王媛转头想要看一眼林枢,却不曾想嘴唇吻在了林枢的脸上。 林枢感受到脸上的温热,低头看去,正好看到王媛娇羞埋头的模样。 “我在想,该如何去跟岳父大人说,早日把媛妹妹娶回家!” “林大哥这句话给几个姑娘说过?”王媛这会恢复了精明,抓住林枢在她身前的手问道。 “当然是第一次说了,不信你去问你哥哥,当年我在秦淮河上都是坐怀不乱!”林枢直接卖了大舅哥王焕,这会当然是哄好未来的媳妇最重要。 王媛使劲捏了一下林枢的手掌,可惜小姑娘力气太小,反而让林枢觉得王媛真是哪儿都是软软的。 却听王媛嗔道:“所以说,林大哥也是经常去那烟花之地了,而且还有烟花之女坐于怀中?” 第九十三章 登高 林枢是江南出了名的少年英才,秦淮河上不知有多少风月俏佳人盼着能与之共度良宵。 可惜林家就这一根独苗,林如海生怕年少的侄子被坏了身子,看管极严。 哪怕有时有推脱不得的邀请,林枢也只是拿青楼楚馆当酒馆饭庄。虽然经常被人说是柳下惠,但林枢还是遵循着林如海的教导,至今仍是童子之身。 林枢握着王媛软嫩的小手,轻轻揉着。他对王媛说道:“我曾经去过两次,第一次是院试结束后你哥哥带我去的,说是要让我见识一下秦淮河上的花魁有多么漂亮。剩下的一次也是被你哥哥拉去的,庆贺秋闱中举。” 卖朋友这事林枢干得毫无心理压力,他说的还真是大实话,两次去风月之地,都是王焕起得头,他只是半推半就的跟着去了而已。 “不过我可没同那些女人有肌肤之亲,正经人谁找那些女人呢?” 林枢就差立誓明心了,王媛听了他的话心中暗想,林大哥这样的世家公子,能够做到如此程度已经是极为难得了。 年过十六,不少人家都会安排了通房丫头之类的伺候。况且还未成婚,自己可不能管得太紧了,应该适时让林大哥尝到一些甜头。 自从两人定亲,王萧氏就开始教导王媛男女相处之事,虽然只是模糊笼统的讲了一些,但王媛还是知道该如何去抓住一个男人的心。 想到此处,她轻咬嘴唇,狠下心来拉着林枢的手就往上挪,快到胸前之时羞得俏脸通红。 林枢只觉手掌碰到了一处温热柔软,低头一看,怀中的王媛正咬着嘴唇闭眼握着自己的手往胸前挪去。 “傻丫头,你这是做什么?”林枢回握住她的手,把王媛紧紧抱住。 哪个男人能经受得了豆蔻年华的诱惑?林枢自然也想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可王媛明显是在勉强着自己,这丫头脑子是在想些什么? 看到林枢止住了双手,王媛长舒一口气,像是解脱,又像是遗憾。 “男人不就是喜欢这些吗?”王媛低头看了看自己稍稍隆起的胸膛,想到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大脑终于回归了正常。 大家闺秀,怎么能主动做这些事呢?真是羞死人了?林大哥该不会认为我是那种人吧! 她忐忑的小声问道:“林大哥,刚刚我……你不会认为我是那种不矜持的女人吧?我只是怕你受不了外面那些女人的诱惑……” 到底还是个孩子,王媛今年十四,放在后世还是个初中生,估计岳母大人都没怎么教导过这些事情。 林枢捏了捏王媛的俏脸,安慰道:“以后有什么话直接对我说就行。你我已经定亲,待明年及笄我就娶你进门,以后有的是机会。放心吧,你的男人怎么会受不住那些诱惑?” 林枢的这些话让王媛内心安定下来,她转过身,把头埋进林枢的怀抱。刚刚真是羞死人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大胆。 两人就这么在琉璃塔九层拥抱着,林枢抚摸着王媛的后背,鼻尖萦绕着女孩身上的幽香,时间就像是停滞了一般,除了偶尔的鸟鸣,安静而有舒适。 …… “哥哥……” “媛儿……” “怎么了?林表哥没在上面?” “没有没有,咱们先别上去……” …… 突然出现的脚步声和几声轻声惊叫,打断了两人的甜蜜。 王媛慌乱的从林枢的怀中挣脱出来,往楼梯口一看,哥哥王焕表情复杂,黛玉正带着揶揄之色看向自己。 身后还有惜春正探头探脑得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惹得王媛又一次羞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枢大方的说道:“适才媛妹妹凭栏远望,畏高吓着了,我只是安慰安慰她……” “那也不能如此不守礼……”王焕心中有些酸涩,瞪了林枢一眼。 听到妹妹被吓着了,连忙走过去问道:“媛儿没事吧?” “没事了,这琉璃塔太高了,往下看只觉头晕眼花,腿脚酸软……”王媛双手紧紧攥着裙摆,离开林枢的怀抱,一时间她还真有些不习惯。 黛玉悄悄来到林枢的身边,在他耳边说道:“哥哥好样的,你再不主动,什么时候才能把媛姐姐娶回家?” 林枢哑然失笑,他轻轻在黛玉脑门上弹了一下:“古灵精怪,从哪里学得这些?” “啊,真的好高啊!比天香楼都高!” “四妹妹小心些……” 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被惜春的一声惊叹打破,迎春急忙走到围栏处拉住惜春,她顺着惜春的目光看去,不但整个大报恩寺尽收眼底,往北看去,整个京城如同棋盘,出现在她的眼前。 “好美!” 众人站在琉璃塔的顶层,欣赏着高处的风光。黛玉也有些怕高,与王媛相互挽着手臂,年纪最小的惜春毫无惧色,用手指着京城最中央的一处金色。 “我知道了,那是皇宫!哇,这里都能看到皇宫!” 迎春拉住惜春,柔声劝着,探春也在一旁帮忙。林枢直接出手按住惜春的脑袋,将有些兴奋过头的惜春强行“镇压”。小孩子虽然需要活泼,但这里终究有些危险。 “瑾玉,要……要不咱们还是下楼吧……” 王焕突然结结巴巴的说了一句话,引得众人把目光都转向了他。 只见王焕紧紧抱着身旁的立柱,看都不敢看塔外的风景。双腿颤颤巍巍,像是站立不住,正哭丧着脸看向林枢。 “原来这就是畏高之症,我以前以为书上所载,昌黎先生与东坡先生的畏高之症是夸大之语!” 王焕所说的昌黎先生、东坡先生就是唐时韩愈与宋时苏东坡,两人都有恐高之症。 “原来惟中兄竟然也恐高?” “哥哥,我没骗你吧!” 林枢与王媛似乎心有灵犀,同时打趣了一句王焕。两人相视一笑,林枢上前扶住王焕,拉他到了塔中坐着。 众人看着狼狈的王焕,皆是哈哈大笑起来。琉璃塔上的笑声随风北去,像是驱散了众人心头的纷扰,此时只剩畅快与安逸。 上架感言 听说上架还要写个感言,那小喵喵也写一个。 感谢党和国家让小喵喵能生活在如此平安幸福的国度里,能够安心码字。 感谢责编青舟,隔三差五被我烦,还能认真负责的帮助我。 感谢各位读者老爷能够忍受我这个扑街的扑街小说,并且能一直追读,让扑街也摸到了三江娘的屁股。 这本小说我承认写得不好,大家能赏脸看下去,我真的是受宠若惊。 若是我自己看小说,更新这么拉胯,说不定也就放在书架里生灰了。但各位读者老爷真是太给力了,硬生生把这本小说推上了三江。 所以,小喵喵要更加努力,先不提更新的事,我一定会查阅更多的资料,让这个故事更加符合设置的历史背景。 下周工作上的问题解决了,我就尽全力更新,至少每天4000-6000字保持下去,不会像这周这么拉胯。 额,小喵喵最后求下订阅,各位读者老爷若是觉得还能看下去,愿意订阅的赏个脸,说不定小喵喵还能努力拿个精品徽章呢! 【精品的白日梦还是要做一下的,万一实现了呢?哈哈!】 感言结束,今日12:00上架,剧情继续开始,再求订阅…… 《红楼首辅》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四章 报信(1/5)【求订阅】 京城连日来的纷扰,终于在炎炎夏日到来后有了一丝平息。 林枢在内阁的日子过得很是不错,六科封还省亲圣旨时,林枢的表现让他在都察院六科等御史言官的心中观感极好。 本身就是出身名门,如今又得了皇帝的青睐,加上名声极佳,任谁都能看出林枢的未来不可限量。 这就导致了近期送到林府的请帖数量急剧增加,黛玉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堆请帖,思索着该如何回复。 这些都是邀请自己参加各类赏花宴、诗会的帖子,里面有不少是父亲林如海在世时的同年好友。 这类的帖子每一封都代表着林家的一份人脉,同时也是哥哥在朝堂中的一份助力。黛玉拿起笔挨个排列出来,六月月底前,共计有六家赏花宴,两家诗会的邀请需要前往。 除了这些,还有宁荣两府、保龄侯府等勋贵家族的宴会。端午前需要去一趟荣国府,自从年前不欢而散,又加上哥哥春闱大比,她只去探望了外祖母一次。 林贾两家的关系现在极其微妙,与长房关系亲密,与二房如同路人。要不是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姻亲关系,麻痹仇人,林枢早就动手了。 这些事林枢没有瞒着黛玉,贾史氏很大程度上只是默许,或者说是被逼无奈的假装不知,但林如海之死与黛玉中毒之事,二房的主母贾王氏就是凶手之一。 “姑娘,宝二爷派了紫鹃过来了。” 正当黛玉想着心事,雪雁敲了敲门禀报道。 黛玉抬起头,回味着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她看向门外,只见一名身着天蓝色绸衣的俏丫鬟站在门外,眼神中带有激动之色。 “紫鹃?是你!” “姑娘,奴婢终于见到您了!” 紫鹃跪了下来,咚咚的磕头,黛玉连忙上前扶起了她,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紫鹃额头上的尘土。 “你这是做什么?看,都红肿了。” 黛玉轻声责怪了一句,吩咐雪雁去拿药膏。随机她拉着紫鹃来到屋子里,让紫鹃坐下说话。 “宝玉怎么派你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黛玉有些奇怪,根据哥哥的说法,因为王子腾提亲被驳之事,宝玉多次上门都被林家拒之门外。原本消停了许久,怎么突然派紫鹃过来? 紫鹃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她左右看了看,察觉没人后悄悄在黛玉耳边说道:“姑娘,太太要害您,您可千万要小心啊!” “害我?太太为何要害我?”紫鹃的惊人之语虽然让黛玉有些惊讶,不过她在这几年的成长中,经历了不少事情。突然惊闻有人要害她,却也不怎么害怕,反而多了一丝好奇。 紫鹃一五一十的说道:“前两日奴婢替宝二爷去太太院子里取东西,无意间听到太太再同来访的舅太太说话。奴婢听到她们说起了您的名字,就躲在窗下偷听了几句……” 原来林家回绝了王子腾替贾宝玉提亲,贾王氏虽然心中暗喜贾敏的“病秧子”不会成为她的儿媳妇,同时又暗狠黛玉的不识好歹。 可如今只凭她自己是无法教训林家兄妹,于是就想到了借力打力。 王子腾的夫人就给贾王氏出了一个主意,南安王府的县主霍青樱,因为县主封号的缘故嫉妒黛玉,这件事在四王八公中不是什么秘密。 于是她就提议贾王氏,可以找机会引起两人纷争,借机教训黛玉。至于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教训,紫鹃没有听到。 “姑娘,当时有人来了,奴婢怕被察觉,后面得也没听到。那霍县主为人跋扈,若是被她碰到,再加上有人挑拨……您一定要小心啊!” 紫鹃担忧的提醒黛玉,虽然她以前一直盼着黛玉能嫁到荣国府,可如今看来,荣国府二房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黛玉若是嫁过来,怕是永无宁日了。 黛玉看着眼前不断提醒自己小心的紫鹃,心中唏嘘世事的变迁。三年前哥哥让琏二哥带走了她,如今主仆二人竟然因为这种事情重新见面。 “你可知,若是被二舅母知道你把这些告诉我,你会怎么样?你不恨我吗?为什么要跑来给我报信?”黛玉突然问道。 紫鹃听到二舅母三个字,打了一个冷颤,贾王氏看似慈悲,实际上十分很辣。 呆在宝玉身边三年,她暗中得知了不少贾王氏做过的事情。 “奴婢也怕,可……奴婢还是放心不下姑娘。奴婢从小就跟着姑娘,当年之事是奴婢错了……” 此时雪雁找来了药膏:“姑娘,药膏找来了,福全大哥说这是府中最好的跌打药了。还问是谁受了伤,要不要去内阁找大爷回来……” “赶紧给她擦擦。” 雪雁听从黛玉的指挥,给紫鹃擦拭额头的红肿淤青。 收拾妥当后,黛玉问道:“宝玉知道这件事吗?是他让你来提醒我吗?” 紫鹃苦笑道:“奴婢哪敢告诉宝二爷,疏不间亲,更何况宝二爷也不会信吧,毕竟奴婢只是个下人。原本奴婢正想着找借口出府来见您的,恰好宝二爷给您写了信,正想着找人给您送来,奴婢就自告奋勇,这才有机会见到您。” 说罢,紫鹃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黛玉。黛玉接过后打开,熟悉的字迹出现在了眼前,不外乎是思念、道歉加埋怨的内容。 黛玉哀叹一声宝玉的幼稚,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紫鹃姐姐,这是发生了什么事?”雪雁有些听不懂两人的交谈,还以为是紫鹃遇到了难事,前来求助的。 听到雪雁的询问。紫鹃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黛玉把信收好,随机对雪雁说道:“这些事一会再说,紫鹃来一趟不容易,你先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茶点,拿些过来,咱们仨好好说说话。” 雪雁离开后,黛玉说道:“我也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上次听凤姐姐说你被宝玉要了去,我还替你高兴。至少荣国府中,也就在宝玉那里,你们能松快些。” 虽说两人三年未见,但主仆之情依旧还在。要不然紫鹃也不会冒着得罪主母的巨大风险,跑来给自己报信。 7017k 第九十五章 收获(2/5) 黛玉为何仅仅因为紫鹃的一面之词就相信了,因为二舅母从一开始就敌视自己,敌视林家。 借他人之手教训自己,以二舅母的为人,绝对能干出这样的事。而且还有一个王子腾的夫人牵涉其中,黛玉心中甚至隐隐觉得,这番谋划的背后,应该还有其他的算计。 黛玉从旁边的小匣子里取来一张五十两银票,递给紫鹃:“这个你拿着,多得我不敢给你,荣国府中人多眼杂,给你多了反而会害了你。”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奴婢又不是为了您的赏……”紫鹃连忙推脱。 “赶紧收起来,这不是赏,这是感谢你偷偷来给我送信。” 黛玉把银票强行塞到紫鹃的手中,继续说道:“你终究需要银子傍身,将来留在宝玉身边也好,赎身出府也罢,这些算是你的底气。” 听到黛玉替她如此着想,紫鹃悔恨不已。她流着眼泪接过银票:“姑娘,奴婢还能回到您身边吗?” 这是紫鹃的真实想法,她后悔当年的幼稚做法,宝二爷对她们这些丫鬟确实很好。可这三年的经历让她明白,留在宝二爷身边,将来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或许跟着黛玉尽心伺候,才是她最好的归宿。就连在荣国府当差多年的父母都说,三年前是她做错了,失去了改变人生的最大机会。 黛玉没有点头,也没有回应。紫鹃的事不是她一句话能做决定的,这件事牵扯到了外祖母。 “这事我不能做主,你也知道你其实是外祖母的人,我若是把你讨要过来,你的父母怎么办?你先呆在宝玉身边,待我想想办法?” 黛玉的话让原本失落的紫鹃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忐忑不安了整整两天,冒着被贾王氏打死的风险给黛玉报信,除了与黛玉的主仆之情,还有就是为了再有机会回到黛玉身旁。 …… 内阁近日没有什么大事,可以说是一片祥和。 林枢用完午饭,正准备在值房午休一下,却被皇帝召进了皇宫。 来到宫城一处空地处,只见一身老农打扮皇帝正弯着腰在一片麦地中拔草。 这处约有一亩多的耕地是太祖留下来的,据说是为了让后世皇帝能够体验农人之苦,不忘初心。 “朕幼时最怕的就是这个季节,父皇带着皇兄与朕弯腰拔草,半天下来腰酸背痛,偷个懒还要被骂。” 皇帝像是在回忆小时候的无忧无虑,额头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滴落在这片精心耕耘的土地上。 林枢把官帽递给身旁的内侍,衣袍挽起勒在腰上,撸起袖子就下了田。一边拔草一边说道:“民以食为天,这腰酸背痛若是能换来万民饱腹,想来陛下怕是甘之如饴吧。” “你倒是会说话,干起活来也像模像样,曾经干过这些?” 皇帝把自己头上的斗笠戴在了林枢的头上,拍了拍他的肩膀:“朕老了,今日就歇一歇,剩下的活就交给你了。” “君既有命,臣敢有不从。”林枢快速拔着麦田中的杂草,皇帝就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捧着茶壶喝了起来。 看着在田里忙碌的林枢,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直接对着茶壶嘴就灌了一口,凉茶除去了方才的炎热与疲惫感。 约莫两刻钟后,林枢把剩下的杂草除完,伸了伸腰,看向了正笑眯眯盯着自己的皇帝。 “过来歇一会,喝些水解解乏。” 听到皇帝的招呼,林枢在内侍端来的水盆中洗了洗手,随后坐在了皇帝脚下的石阶上。 皇帝递给他一个茶壶,君臣二人几乎同时对着壶嘴就是猛灌一口。 嘶哈!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舒爽的声音,对视一眼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朕其实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只有在这里,朕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皇帝看着随风摇曳麦子感叹一声。 林枢也顺着皇帝的话恭维道:“万民有幸,得遇明君。这方麦田种的不是麦子,而是大楚的希望。犹如东升朝阳,播撒着陛下的恩泽。” “行了,别怕马屁了。朕找你来是有事告诉你。苏州传来消息,你种的那些土豆,再有月余就能收获了。根据那些老农的说法,亩产应该有二十石左右。” 听到皇帝的话,林枢高兴的差点跳起来。这些土豆,都是用极少的种子育苗扩种,去毒培育,如今终于快有收获了。 只听皇帝继续说道:“朕有件事交给你去做,等粮种送来京城,一部分种在皇庄,另一部分你让人种在你家庄子上。” “陛下……您这是担心有人冲粮种下手?”林枢立马就联想到了这些。 皇帝点了点头:“不错,绣衣卫秘密去苏州,不到十天,就有人在你家庄子附近窥探,那些人还真是手眼通天啊。” 土豆与玉米,这两样粮食关系着天下能不能真正大治,关系这皇帝千古明君的希望。 原本想着由绣衣卫秘密将粮种带回皇庄种植,没想到才去江南不久就被人盯上了。 皇帝想来想去,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于是他便想到了林枢。 “朕会安排绣衣卫将粮种分成三份,一份继续种在原来的庄子里,剩下的,绣衣卫带一份回京,另一份就有你派人想办法带回来。” 皇帝的安排很谨慎,林枢也觉得这样做更加稳妥。前世的他生在盛世,对于这两样粮种还是有些轻忽了。 “臣这就安排人回苏州,就以回乡购置聘礼的借口把这些粮种分批带回京城……” 林枢立马就起身离开去安排,皇帝笑了笑制止了他。 “不忙不忙,那些人暂时还未查到绣衣卫去苏州的原因,朕的人还没那么蠢。朕让人在江南散播绣衣卫去苏州,是为了暗查不法豪族通倭之事,估计这会那些人正想着如何脱罪呢!” 皇帝的办法可以拖住那些人一段时间,只要等土豆收获,双管齐下送到京城,就不用怕那些人动手了。 天子脚下,就是再想出手,也要看他们能不能抵挡皇帝的兵锋了。 “陛下,此事是臣疏忽了,幸亏陛下神机妙算,否则这些好不容易培育的种子怕是要付之一炬了。” ------题外话------ 上架了,求订阅。 今日共有五章,剩下的下午和晚上更新,欢迎各位读者老爷关注订阅。 7017k 第九十六章 温存(3/5) 皇帝起身,拍了拍短衣上沾染的尘土。 啪啪两下,又拉林枢起来,替他拍掉身上粘着的杂草。 “你还年轻,很多事不是仅靠聪明就能处理妥当的。多学多看多听多想,你看看魏阁老,人人都说他是和稀泥的,朕却知道他才是真有大智慧。” 皇帝的亲切让林枢甚是感动,不管是不是帝王心术下的举动,但皇帝的言行让他心中极暖。 “臣谢陛下教诲!”林枢躬身谢恩。 “回去吧,等苏州来信,朕会通知你的。” 说完,皇帝背着手往勤政殿走去,夏守忠则留了下来。 “林学士,咱家送您出宫……” “有劳公公了。”林枢从夏守忠手中接过官帽,换下斗笠拿在手中。 夏守忠笑呵呵说道:“咱家还是第一次见到陛下如此亲切对待朝中文武,林学士不愧是简在帝心。” 林枢边走边说:“这是我等做臣子的荣幸,公公不是也一样吗?陛下最信任的不就是公公吗?” “咱家同林学士的想法一样,能有陛下这般贤明的主子,是我等的荣幸!”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 傍晚回家,林枢手中的斗笠引起了黛玉的好奇。 “哥哥怎么拿着一个斗笠回来了?” 皇帝的斗笠样式普通,半新不旧,上面也没有什么金丝银线,绫罗绸缎。 林枢将斗笠挂在书房的墙上,对黛玉说道:“这可是哥哥从宫里薅来的,这可是陛下的斗笠,咱们得供起来!” 黛玉捂着嘴笑道:“哥哥又说笑,陛下戴斗笠做什么?” “我朝开国时,太祖爷在宫里留了一块地。历代帝王都会在宫中种地体验农人辛劳,以免出现何不食肉糜的情况。今日陛下召我进宫,当时陛下正在在田间拔草。” 林枢摊开手掌,只见上面有一两条轻微的血丝:“唉,许久未进过田,都生疏了,竟然被草划伤了手。” “什么?林大哥受伤了?” 这是王媛提着裙摆小步跑了进来,把林枢的手捧起来察看。 “好了,有人着急了,我就不在这碍眼了。”黛玉从书架上取来一瓶药膏,放在桌子上。 她笑吟吟对两人说道:“我会安排晚饭,媛姐姐帮我给哥哥抹药吧……” 说完她就带着雪雁离开了书房,留下林枢与王媛四目相对。 伤口极浅,除了有些血丝外都已经结痂了。王媛拿起手帕沾了点水,慢慢给林枢擦拭。 “不用抹药了,这点小伤口,若是晚回来一会估计都愈合了,我又不是娇气的小鲜肉。” 说着,林枢就要缩回手去,可又舍不得与王媛的亲密,犹豫了一下也就任由王媛给他擦拭抹药。 王媛不知道小鲜肉是什么,不过从娇气二字也能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一边给林枢抹药,一边说道:“天气越发炎热,伤口正在手心,若是不处理好,这不是影响林大哥握笔写字么。” 王媛抹完药,还用嘴吹了吹,像是母亲心疼孩子受伤,仿佛吹过后就不再疼了。 林枢好笑得看着温柔的王媛,凑到跟前嗅了嗅,惹得王媛脖子都红了起来。 “好了,伤口不大,也就不用包扎了,这样好的更快些。” 王媛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好奇的询问道:“看着伤口,如此密集,像是极细的东西划伤的。林大哥今天做什么了?怎么还能把手掌划伤?” 林枢回道:“今日陛下在宫中御田拔草,这不因缘际会,我也就下田了。这些年到底是堕落了,拔个草都能把手掌划伤。看来以后得好好锻炼锻炼,想到年我也是手有老茧的文武全才。” 这可不是林枢吹牛,林家列侯出身,林如海也是弓马俱佳,林枢从小跟随林如海学习御射之艺。 可惜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把时间都用在了四书五经之上,生疏了不少。手掌如今看起来也是细皮嫩肉,要不然今日也不会有如此糗态。 “媛妹妹可能不信,院试之后,我带着几人去淮北游学,曾经手持长剑,杀入匪人老巢。从东砍到西,杀得贼人跪地求饶,江湖人都给我送了一个外号,你猜猜是什么?” 林枢冲着王媛挤了挤眼睛,把福全的事迹按在自己身上逗王媛。 王媛摇了摇头,配合着说道:“许是江湖人觉得林大哥像极了青莲先生,一边吟诗,一边仗剑而行,起了个雅号叫诗剑双绝林瑾玉!” “不,当然我带着一面猫头面具,于是江湖人送外号:威震淮南淮北以及南直隶部分地区喵喵侠!” 林枢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惹得王媛笑的花枝乱颤。 两人在书房中逗笑玩闹,直到晚饭备好,才去了正堂用饭。 …… 晚饭后林枢正要回去休息,黛玉却找了过来,把白天时紫鹃偷偷送来的消息告知了林枢。 林枢讥笑一声:“这贾王氏是真的不知死活,若不是琏表哥顾及到贤妃的颜面,光是偷卖贾家族产的罪名就够休妻了。” 去年回京时,贾琏可是从金陵贾家带回了不少关于贾王氏偷卖族产的证据,若不是顾及贤妃的名声,贾琏早就把贾王氏拉到宗祠谢罪去了。 “哥哥觉得这件事咱们该怎么处置?贤妃娘娘的受宠,让二舅母愈加无法无天。我再怎么说也是有封号的县主,她都敢算计,若是哪日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岂不是给荣国府招灾吗?” 贾王氏自作自受不关林家什么事,可元春与贾琏是林枢在仕途上的助力。况且贾家现在还不能出事,林枢的好多计划还要看着贾家去布局。 “既然她闲的无聊,那我就给她找些事做吧。” 林枢对黛玉说道:“这件事你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是出门赴宴是多加注意,身边不能离了人。至于贾王氏,等我明日去找琏表哥,让他给贾王氏找着事忙吧。人呐,只有忙的不可开交,才能没时间算计别人。” 黛玉点头应道:“我已经让人去查南安王府的霍县主了,想来二舅母和王家夫人的手段也就那么几个。她们能挑拨离间,我也可以啊。王家不是也有个姑娘么……” 7017k 第九十七章 还击(4/5) 端午即到,京城的角角落落都洋溢着粽子的香味。 林府中因为吃甜粽子还是咸粽子,爆发了一场极为热烈的讨论,最后在王琦的强势下,把唯一一个异端王焕给镇压了。 “哥哥,粽子还是甜的好吃,抹上一点蜂蜜就更好了。”王媛把一个红枣甜粽子放在王焕面前,萌狠狠的盯着他。 “如果哥哥不把我特意包的粽子吃了,我就把你在秦淮河上的事,哼哼……” 王焕哀叹自家妹妹逐渐变得“凶残”,皱眉吃下了面前的粽子。 看到哥哥把粽子吃了,王媛喜笑颜开,乐颠颠去给林枢送粽子。这两日为了学制作粽子,她把手都烫了一个小水泡。 林枢此时正被一堆书籍围在中央,身旁摆满了有关黄河水文的资料。 汛期将至,处置每年因为黄河水患引发的流民潮,都是朝廷最紧要的事情。 咚咚! 王媛捧着一盘粽子走了进来,看到林枢身旁全是书籍资料,就把盘子让在最靠外的桌子上。 “林大哥,这是我包的粽子,你尝尝看。” 林枢抬起头,看到王媛脸上露出温暖的笑容。他把手中的笔放下后,越过堆积的书籍资料来到王媛身侧,原想捏捏她的俏脸,却发现手上沾满了墨水。 “林大哥先等等,我这就去端水盆过来……” 王媛不由分说跑了出去,不一会就端着一盆水和帕子过来,把林枢的手放进水中细细的擦洗干净。 林枢也没有拒绝,就这么笑眯眯任由王媛施为:“媛妹妹真是贤惠,我可真是烧了高香能与媛妹妹定亲!” 王媛嘴角一扬,没有接话。只是在擦干手后,剥了一颗粽子递给林枢。 “尝尝看,甜的!” 林枢咬了一大口,香甜软糯,甚合胃口。 “好吃,真没想到,媛妹妹还有这手艺。以后我每年都要吃媛妹妹包的粽子!” 听到林枢的赞誉,王媛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母亲果然说的没错,只要抓住了林大哥的胃,那他就跑不掉了。 林枢与王媛在书房你侬我侬,荣国府却是鸡飞狗跳。 前两日林枢突然在宫门外直接拉了贾琏回了自己家,两人在书房嘀嘀咕咕商量许久。 等贾琏回家后,第一件事就去了宁国府找贾敬。以家中子弟文不成武不就为由,整顿了贾家族学,同时把不喜读书的几人召集在一起,由宁国府第一亲兵焦大教导练武。 就这样,以前让府中长辈说是獐头鼠目,丢尽祖宗脸面的贾环开始崭露头角。 不但在功课上日益精进,就是练武时也是极为刻苦。与之相对的就是贾宝玉,以前没有对比也就罢了,至少能说个聪慧过人。 可如今只有十岁的贾环改头换面,使得家中众人刮目相看,特别是赵姨娘与探春,终于看到了希望,喜极而泣。 贾政就是再蠢也知道二子贾宝玉怕是要废了,这个庶三子浪子回头,他简直兴奋的都能跑去宗祠向祖宗报喜了。 这两天贾政最喜欢的事情,就是下衙后召来贾环,听他背书考教,要么就是看小儿子给自己打打新习的拳法。 晚上在贾王氏房中匆匆用完晚饭,借口考教贾环功课就去了赵姨娘的院子里。 贾王氏终究是年老色衰,心思又重,比不得赵姨娘正是美艳的年纪,这两天不知砸坏了多少碗碟瓷器。 贾宝玉这两天过得特别不顺心,前段日子贾史氏与贾王氏入宫请见,带回来一个消息直接炸懵了他——皇帝赐下恩荫,让他入国子监读书! 好不容易假装生病拖延了一段时间,没曾想老族长突然整顿族学,使得他在族学的日子愈发“艰难”。 香怜玉爱统统离他远去,这就不说了,他一向看不上眼的贾环竟然突然改头换面,还得到了家中姐妹的大力夸赞。 贾宝玉现在走到哪里,都觉得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看吧,宝二爷比环三爷差远了,我听某某说了,环三爷现在功课极好…… 自觉被家中姐妹“抛弃”的贾宝玉为了夺回宠爱,在大家一同用饭时大发脾气,甚至使出了最强法宝,狠狠把胸前的宝玉砸在了地上。 此事之后,他并没有夺回姐妹们的亲近,反而吓得迎春与探春离他越发远了。 贾王氏为了挽回贾政的心,开始逼迫贾宝玉用功读书,甚至是贾史氏心疼宝贝孙子也被贾王氏用元春顶了回去。 就这样,短短几天,荣国府被贾琏搅得天翻地覆,贾王氏更是愁的嘴角都起了泡,根本就顾不得其他,一心想着如何打压庶子,挽回丈夫的心。 …… “琏二哥,今天母亲又罚我给她抄写经书了。我根本就没时间去做功课!” 这日贾琏刚刚从宫里回来,就见门口探出了脑袋东张西望。 贾环看到贾琏的身影,急匆匆跑到他面前就开始诉苦。还伸出红肿的手掌给他看:“我就抄错了一个字,就被母亲狠狠的打了十下……” 屋子里的王熙凤听到院中的声响,挺着大肚子就走了出来,看到贾环红肿的手掌连忙喊来平儿给贾环抹药。 “二婶也太狠心了,这都把环哥儿打成什么样了?” 贾琏虽说欣喜计划的成功,同时又为贾王氏的很辣气愤不已。 贾环的转变来自于贾琏的三问:你想不想赵姨娘能够坐在饭桌让吃饭?你想不想赵姨娘不必再伺候嫡母?你想不想得到宝玉那样的待遇? 别看贾环年纪小,能在荣国府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真没几个蠢人。 能够在贾王氏这样很辣的嫡母眼皮子底下长到这么大,贾政对赵姨娘的宠爱是一方面,贾环的装傻示弱也是离不开的。 凡是能威胁贾宝玉的存在,都逃不过贾王氏的算计。 如今贾环入了老族长贾敬的眼,有了贾政的关注,再加上贾琏的帮助与支持,终于有了反抗贾王氏的底气。 赵姨娘这些年受过的苦,贾环都是看在眼里的。更何况他的心中还有极大的欲望,那就是超过贾宝玉。 贾琏看着忍着痛让平儿上药的贾环,心中暗恨贾王氏的很辣。 他对贾环说道:“明日我沐休,带你去东府找敬大伯。二婶如此打压贾家子弟,我倒要看看,她怕不怕族规家法?” 7017k 第九十八章 访贾(5/5) 大楚立国后,太祖爷念及前明对官吏压榨太过,每逢重要节日便由一至七天不等的假期。 比如端午节,前后共有三天假期让官吏与家人共享节日生活的美好。 五月初四,林家兄妹今日要去荣国府赴宴。一来黛玉需要去探望长辈,二来贾琏来信,让林枢今日去府中看戏。 吱呦吱呦,车轮滚滚,林家的马车从黄华坊出发,往南行至皇城南侧,西行约一刻钟,到了大时雍坊宁荣街。 贾琏与迎春早早就守在门口等着,看到林家马车到来,立马就迎了上去。 “琏表哥怎么还在门外候着?”林枢下马拱手,与贾琏打着招呼。 “贵客临门,我若不来迎接,还真怕林文魁被人绑了去当女婿!” 贾琏的话逗笑了刚下马车的黛玉,她福身给贾琏行了一礼,迎春领着她先去了荣禧堂贾史氏处。 林枢小声问道:“今日有何好戏?竟让你特意让兴儿来叮嘱我一定要来。” 贾琏在林枢耳边小声回道:“午宴时敬大伯会过来,至于会唱什么戏,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绝对会让我那好二婶坐立难安!” 听到贾琏说的神秘,林枢的好奇心就更重了。不过客随主便,只要有戏看就成,有些期待感也挺好的。 贾琏引着林枢来到东跨院书房,贾赦虽然成功把贾政赶出了荣禧堂,不过他也习惯了呆在东跨院,只让贾琏与王熙凤住在那里。 林枢进了书房后,正见贾赦拿着一本游记看得兴起。 现如今贾赦的日子过得美滋滋,儿子有了出息,儿媳妇即将诞下孙辈,心情舒畅的他每日不是听曲唱戏,就是去找忠顺王高永桓高乐。 “大外甥来了!快来看看,我可是找到好东西了……” 一见林枢进来,贾赦立马扔下游记,在背后的书架上翻找东西。 “外甥见过大舅舅!”林枢作揖行礼,被找完东西的贾赦直接拉到书桌旁。 只见书桌上放着半透明赤红色蚱蜢玉雕,雕工自不多说,但这玉的材质林枢还真没见过。 贾赦炫耀道:“这可是我从一名南洋海商那赢来的,他说这个材质叫什么东吁翡玉,是他花了大价钱才淘换来的。怎么样?漂亮吧!” 原来是缅甸翡翠,当然现在的缅甸还是东吁王朝统治时期,翡翠的价值仍然无法与其他玉石相比。 贾赦自幼喜欢金石,见到中原稀有的玉石品种当然欣喜万分,拉着林枢不停的给林枢分析着翡翠的种种妙处。 林枢的思绪却已经飘到了万里之遥的东吁王朝,若是把翡翠的价格炒高,然后让皇帝从东吁王朝那里“买”下有翡翠矿的地,是不是可以用翡翠从喜好奢华的豪商大族那里掏出银子来? 比如最近开始修建的省亲别院,不就需要大量的摆件装饰吗?等省亲一过,喜好攀比的那群豪商巨贾,绝对会跟风购买翡翠,以彰显自家的富贵与奢华。 至于怎么从东吁王朝“买”下生产翡翠的地方,这件事皇帝肯定会有办法的。林枢记得后世云南以南百五十里处就有不少翡翠的产地,如今还是荒芜之地。 如果让云南布政使司稍微吓唬一下,以大楚百年来的威势,小小东吁王,绝对会乖乖双手奉上人迹罕见不值钱的荒芜之地。 林枢拿起翡翠蚱蜢仔细看了看,绝对是翡翠没错。 “大舅舅,这红蚂蚱在京城能卖多少钱?” “什么红蚂蚱,这叫赤红威武大将军!”贾赦一听林枢对翡翠蚂蚱的称呼就不乐意了。 只听他说道:“这赤红……好吧,这红蚂蚱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总之,卖个几千两甚至上万两银子不在话下!” 林枢乍舌,这么一块小小的翡翠雕件竟然能卖出万两的天价来。若是皇帝知道,还不得红着眼睛派兵南下? 贾赦看到林枢拿着翡翠蚂蚱上下翻看,还以为林枢也喜欢的不得了。 “若是外甥喜欢,我再去找那海商给你淘换一个来。这个赤红……红蚂蚱舅舅实在舍不得……” 林枢哑然失笑,把翡翠蚂蚱还给贾赦:“多谢舅舅了,不过外甥对这些只是好奇,没必要花那些钱去淘换这么个小东西。” 贾赦收好东西后,正巧荣禧堂传话让他们过去。于是就领着林枢与贾琏出了门。 …… 黛玉今日来荣国府,算是自去年进京后第四次登门。贾史氏已经对两个玉儿的亲事失去了信心,如今看到外甥女同自己的关系逐渐缓和,有了恢复的迹象,倒是高兴了许多。 荣国府不能失去林家这个助力,哪怕林枢不讨她的喜欢,她也得拉拢好林家兄妹。 元春在宫里的处境她也看出来了,皇帝对元春是有喜欢,但伴君如伴虎,当年的事情终会有清算的一天。 林枢是简在帝心的人物,林家是闻名仕林的清贵世家,若是有林家的助力,元春未必不能母仪天下。 可惜林枢已经定亲,家里的几个姐儿没了成为林枢正妻的希望,若是能让贾林再次联姻,两家的关系就再也分不开了。 “玉儿,听说与你哥哥定亲的那位王姑娘极其优秀,不知那日你带她过来,让外祖母瞧瞧。” 黛玉听到贾史氏的询问,虽然不解为何外祖母突然问起王媛,但还是应道:“媛姐姐最近正在跟叔母整理府邸,等过些天有了闲暇,我再问问她。” 贾史氏闻言笑道:“好好,你二姐姐她们从大报恩寺回来后就不住夸赞那王家姑娘,我可是好奇许久了。” 旁边的迎春与探春点头附和,王媛确实是她们见过的姑娘中,顶顶优秀之人。 黛玉引以为豪的说道:“媛姐姐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她还在学习厨艺,前几日做的粽子特别好吃,我哥哥一口气吃了好几个……” 正说着,门外闯进来一个满身红色的人,一进门就喊道:“我听说林妹妹来了,在哪呢?我都好久没见她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打扮,还有熟悉的言行。黛玉定睛一看,这不是宝玉还能是谁? 7017k 第九十九章 争执 黛玉今日穿了一身浅绿色苏锦绣花襦裙,配上白玉发簪,簪子上坠有两串珍珠流苏。 出水芙蓉,亭亭玉立。洛神现世,不过如此。 贾宝玉看到坐在贾史氏下首的黛玉,当即就看呆了眼,往前靠。 “宝二哥,你今天的功课完成了?”探春一看贾宝玉这是又要发痴,连忙想要喊醒他。 若是再次惹恼了黛玉,贾宝玉就再也别想同黛玉缓和关系了。 可惜贾宝玉现在满眼都是黛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功课不功课。就是贾史氏也对探春这会提到功课有些不满,不就是同表妹亲近亲近,哪有这么多的顾忌。 “三丫头,你二哥好不容易松快一天,就别提这些恼人的事了。” 探春被贾史氏这么一指责,心中委屈的不知该如何回应。旁边的迎春握住她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头。 贾宝玉凑到黛玉身旁,一张大脸尽是痴像。只听他开口说道:“林妹妹,那林枢……你哥哥管得也太严了,我好几次想去你家找你,他都不让我进去。要么你搬回来吧,就住暖阁……” 若不是知道贾宝玉性子向来如此,黛玉这会早就发火了。 “宝玉,宝二哥,我有家,一直住在荣国府像什么话?况且哥哥每日要上朝,我要管好家里,好让哥哥能安心为陛下做事。” 黛玉终究有些心软,劝了一句:“我听说陛下赐了荫监的名额,宝二哥一定要认真攻读,将来给外祖母挣下进士牌匾来!” 说着,她还转头对贾史氏说道:“外祖母,国子监中有不少才华横溢之人。宝二哥去了国子监,也能结交不少志同道合的友人。端午过后,还是早早让宝二哥入监吧。” 贾宝玉本来还想着今日终于见到林妹妹了,可以好好陪姐妹们玩乐。可刚一见面,没等说两句话,就减二连三被劝着读那劳什子的书。 “林妹妹,你怎么也尽说这经济仕途之事,竟也学的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蠹之流。” “国贼禄蠹?你是说我父亲还是说我哥哥?亦或是说二舅舅他们?” 黛玉皱眉轻怒:“父亲为国为民,重病在身还在处理公务。哥哥六元及第,尽职尽责。二舅舅多年来恪尽职守,就是琏二哥也是戍卫宫禁,保卫君上,风雨无阻。怎么到宝二哥这里,竟然成了国贼禄蠹了?” 贾宝玉没想到自己无意识的一句话,竟然惹怒的黛玉,黛玉的反问更是让他不知如何回答。 若是以前,不管谁对谁错,他都会腆着脸向黛玉低头。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他看着黛玉略带愤怒的脸,心中突然生起了一团火气。 他一把摘下胸前的玉又准备发脾气,黛玉却也没有惯着他。 “宝二哥这是又要拿你的玉撒气?不对,不是拿你的玉,你这是拿我撒气!每次你摔了你的玉,惊着外祖母不说,还闹得全家人跟着担惊受怕……难道你没理的时候,就想着用这种方式认同你的没理吗?” 贾宝玉被黛玉驳得哑口无言,手捧着玉却又不知该不该砸下去。 旁边的贾史氏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她被强势的黛玉惊住了。 她急忙起身:“鸳鸯?鸳鸯?快快拉住宝玉!” 慌乱中,贾史氏都没发现鸳鸯不在屋子里,还是迎春起身拉着宝玉让他坐了下来。 “玉儿,你怎么能这么说宝玉?” 贾史氏看到迎春安抚好了贾宝玉,第一件事就是责怪起黛玉来:“你忘了宝玉对你的关心照顾了?” “外祖母,我就是感激宝二哥对我的照顾才劝他的。二舅舅已是不惑之年,珠大哥又早早……将来这个家还不是要靠宝二哥扛起来?若是他能摘取功名,您和二舅舅也能放下心来不是?” 黛玉苦口婆心的劝道:“国子监虽然有不少附监,但很多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宝二哥去了国子监,不但可以充实学识,也能结交不少有才之士……” 可惜黛玉的真心没能让贾史氏听进去,她还是愤愤不满的说道:“咱们家一门两公,哪里需要让宝玉去受这个罪?等宫里的娘娘诞下皇子,让娘娘在陛下那里讨个官就是了……” “可娘娘没那个能力去给宝玉讨来官帽,后宫不得干政,老太太是忘了太祖爷的遗训了吗?” “父亲(大伯、舅舅)!” 贾赦领着林枢、贾琏大步走了进来,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贾赦如今脸上布满了寒气。 家里好不容易逐渐摆脱了家破人亡的危机,刚刚有了好转,这就被骤来的富贵迷了眼? 贾史氏原本就压着怒火,贾赦的违逆让她再也压不住了。 “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琏哥儿可以恩封,到宝玉这就不行了?娘娘在宫里受宠,给宝玉讨个官都不行?” 贾赦嗤笑一声:“琏儿的爹是一等将军,他是荣国府的继承人,他也是考核通过后才进了龙禁卫。宝玉的爹只是个五品员外郎,他不读书,将来缺口饭吃,我这个当大伯的可以养着他。可若是因为给他讨官,害得荣国府家破人亡,我不答应!” “不就讨个官,这么一点小事,怎么就扯到家破人亡了?” 贾史氏还拿甄家举个例子,只听她说道:“甄太妃在宫中受宠,你看甄家如今有多富贵?当年我让元春进宫,就想着家中男儿不争气,让她进宫给咱们家搏个富贵。如今终于有了结果……” “什么结果?别说一个贤妃,就是先皇后的母家,都是谨小慎微,生怕给家里招祸。” 贾赦扫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当看到贾宝玉的时候,他走到贾宝玉跟前:“宝玉,大伯问你,如果你大姐姐因为给你讨官,失了圣宠,被贬入冷宫凄凉一生,你愿不愿意?” “我不要当官,只要大姐姐能过得好,我做什么都行!”贾宝玉就这一点好,听到大姐姐元春可能因为给自己求官受苦,连忙摇头。 贾赦得到了需要的答案,拍了拍贾宝玉的脑袋,笑眯眯说:“好孩子,放心吧,大伯保你富贵一生。” 随后他转身对贾史氏说道:“母亲,后宫干政,有几个人能有好下场?咱们家现在还能安稳度日,靠得不是宫里的娘娘,而是琏儿早早投了陛下。甚至元春能够得宠,也是琏儿在背后支持!” 7017k 第一百章 看戏 荣禧堂的气氛十分凝重,贾史氏固执的认为元春在宫中受宠,可以恩荫家族,给贾宝玉求得一个前程。 说不定贾家可以向甄家那样,数十年圣恩不断,甚至一窥太子之位,让贾家成为大楚的后族。 今日这些幻想被贾赦的话击得粉碎,不免有些恼羞成怒。 “元春之事,是你一个窝在家里的纨绔子能明白的?甄太妃宠冠后宫,甄家从一个小小的织造府一跃成为江南第一大族,恩荫不绝,权势超过的咱们家。甄家是如何做的到?还不是凭借老圣人对甄太妃的宠爱?” 贾赦当即反驳道:“母亲也知道那是太上皇,可当今陛下是太上皇吗?” “天下哪个男人不好色?凭元姐儿的姿色样貌……” 贾史氏还要再说,林枢打断了她后面的话:“老太太,慎言!” 林枢的话惊醒了被气昏了头的贾史氏,有些话可以在心中想,却不能说出来。 她瞪了贾赦一眼:“今日有玉儿兄妹在,我不与你做这无谓之争。你出去吧,我不想看到你。” 贾赦早就习惯了贾史氏这样对待自己,呵呵一声,随机便要出去。一只脚刚踏出门口,就被迎面而来的人拽了进去。 “侄儿给婶娘请安。” 只见贾敬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领着一个瘦弱的少年,探春一看,这人竟然是自己的弟弟贾环。 贾环略带畏惧的看了看贾史氏,挪到屋子正中,跪下磕头:“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敬儿,你带环哥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贾史氏看了一眼贾环,无悲无喜的让贾环起来。 探春将贾环拉起来,无意间看到了贾环右手红肿,似有血痕。 “啊,环儿,你这手……” 众人的目光被探春的惊叫声吸引了过去,当看到贾环红肿布满血痕的右手时,都惊得捂住了嘴巴。 贾琏心中暗道,昨夜明明没有这么夸张,还让平儿抹了药,怎么现在看起来如此严重。 贾敬一指贾环的手说:“婶娘,侄儿就是为了此事而来。贾家子孙,什么时候要因为课业超过兄长,就要被嫡母如此对待?政弟妹如此做,是不满侄儿这个老族长的安排吗?” 宁荣两府后辈学文习武之事,乃是贾敬这个老族长一手安排,莫说贾王氏,就是贾史氏都不能违抗贾敬的安排。 这个世界终究是男权社会,贾敬在小事上礼让贾史氏这个婶娘,可并不代表着在关乎家族未来的事情上要听她的。 探春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平日里她因为要在嫡母跟前讨生活,变着法的讨好贾王氏和贾宝玉。 对贾环恨铁不成钢也好,假装不在意也罢,可今日看到自己的亲弟弟受如此委屈,内心的酸楚与心疼,止都止不住。 “三丫头,去叫你母亲过来!”贾史氏不喜探春这个样子,支她去找贾王氏。 这时迎春大着胆子主动站了出来:“还是孙女去吧,三妹妹这个样子出去被人看见不太好。” 贾史氏眉头稍皱,忍住了心中的火气。她摆了摆手:“那好,你去吧。三丫头带环哥儿去抹点药,玉儿也出去吧!” 姐妹三人领着贾环出了荣禧堂,探春向迎春谢道:“多谢二姐姐护我。” “你我姐妹一场,我怎么能看着你去受诘难,赶紧带环三弟去上药吧。” 迎春叹了一口气,随机往贾王氏的院子走去。 等探春领着贾环与黛玉来到荣禧堂右侧的抱厦中,这里是探春三姐妹住的地方。 探春让丫鬟翠墨找来了药膏,轻轻给贾环上药。 每一次抹在伤口处,贾环的嘴角就抽一抽,但他硬是没有喊出来。 “环儿痛吗?”探春强忍着眼泪,一边抹着一边询问。 贾环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姐姐如此温柔的对他,梗着脖子说道:“男子汉大丈夫,这点小伤……嘶!” 黛玉被这个样子的贾环逗得想笑,可这样的场景又不是笑的时候。 “噗……”探春一把拍在贾环的脑袋上,率先笑出了声。 “让你胡闹,这下好了,手伤的这么重,功课怎么写?”笑完之后,探春又伤心起来。 亲弟弟好不容易有了上进的机会,这事一闹,又要耽搁一段时间。而且惹闹了嫡母,她们姐弟的未来岂不是要更加艰难。 贾环看到探春难过,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心急之下就把真相说了出来:“姐姐莫哭了,其实这伤原本没这么严重,这是我故意弄成这样的!” …… 荣禧堂中,迎春找来了贾王氏,随后她与贾宝玉也被贾史氏支了出来。 屋中只剩下贾史氏、贾敬、贾赦夫妇、贾政夫妇以及贾琏和林枢。 原本林枢准备避开,看戏虽然好,但他还真不想掺和贾家的事。 贾敬却说:“瑾玉留下吧,一会正好做个见证!” 他说完后,把一本册子递给贾史氏:“这是金陵族中送来的,婶娘看看吧。王氏出卖族产,江南良田庄子、铺子被卖了不少。原本我顾忌着宫里娘娘的名声,把这事压了下来。可没想到王氏越发放肆,竟然敢残害贾家子嗣,环哥儿好不容易有了上进,就被打成这个样子……” “什么?”贾史氏还未说话,贾政却跳了起来,怪不得昨夜他想去考教一下小儿子,却被告知被留在东府老族长处温习功课。 原本想着能有二甲进士出身的贾敬教导也是件好事,没想到竟然是被自己的妻子给打了。 想到自己年过不惑,长子英年早逝,二子不堪造就,好不容易幼子有了上进心,他现在就盼着幼子能挣下一个进士牌匾来,好圆了他不曾实现的梦想。 “环哥儿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 “手被打得连笔都握不住,大夫说幸亏没伤了经骨,否则别想着能写字了。” 贾敬冷哼一声,他故意夸大了一些,吓得贾政这就要去看贾环。 “政弟先坐下吧,三丫头已经带他去上药了,咱们还是先处理王氏的问题!” 贾史氏终于把金陵送来的册子看完了,她其实是知道贾王氏偷卖族产之事的。 这些年家中银钱紧张,元春在宫里处处需要银子,为了元春能够得来大造化,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如今被贾敬捅到了明处,她就是想要压下来都不好压。不过元春的名声太重要了,包括她的生母的名声也不能有瑕疵。 “敬儿,这事不能传出去!” 7017k 第一百零一章 惩处 贾王氏已经被吓瘫在椅子上了,偷卖族产,族规家法之下,休书都是轻的。 “敬儿,元春还在宫中,老二媳妇的事不能传出去!” 贾史氏的话让贾王氏有了一丝希望,她连忙跪在地上,不停的给贾史氏磕头:“母亲,救救媳妇,那些银子我都送到宫里了,真的,我也是没办法啊!” 咚咚咚的磕头声,在寂静的荣禧堂显得格外响。贾政却是铁青着脸,一点维护的心思都没有。 贾敬轻咳一声:“王氏之事,政二弟如何看?” “敬大哥做主便是,我愧对家族……待我一纸休书,让这恶妇回她王家去!” 贾政冷言回道,让贾王氏只觉心中一凉。同床共枕二十年,没想到贾政竟然是无比冷心之人。 啪! 贾史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呵斥道:“胡闹!休了她,元春怎么办?宝玉怎么办?” “这的确是个问题,娘娘在宫中本就是步履维艰,咱们不能助她一臂之力也就罢了,更不能给她添麻烦。” 贾敬在这件事上也赞同贾史氏的看法,宫妃生母若是被传出偷卖族产之事,那些御史言官第二天就会把弹劾宫妃的折子堆满通政司。 元春若是倒了,宁荣两府也不会好过。贾家未出嫁的姑娘们也会被指指点点,婚事艰难。 贾史氏听到贾敬赞同她的看法,连忙继续劝说:“为了家里的哥儿姐儿,也为了宫里的娘娘,敬儿,老婆子求你,饶这蠢妇一回吧。” “赦弟,你觉得呢?”贾敬没有直接回应,转头看向贾赦。 今日的戏真是太棒了!贾赦差点拍手叫好。 听到贾敬问他,他忍住笑说道:“算了,琏儿能隐下此事一直没说,就证明这事不能传出去。就按母亲说的,敬大哥从轻处置吧。” “那好,婶娘、赦弟、政二弟,王氏卖了多少族产,就让她用自己的嫁妆补齐。念到她是为了宫里的娘娘,我也就不做处置了。不过……” 听到贾敬说到不过二字,贾史氏与贾王氏都心惊了一下。 贾敬顿了顿,继续说道:“王氏残害庶子,不宜再教导府中后辈。环哥儿就让……算了,让他跟着生母吧,反正平日里不是上族学就是去我那边学武,用不上妇人操心。三丫头就继续由婶娘亲自教养,至于政二弟的中馈之事,你自己决定。” 听到不用休妻,贾王氏长舒一口气,就连旁边坐着的贾政都是如此。 虽然刚刚自己说的解气,但想到王子腾,贾政还真没那个胆把休书送到王家去。 “婶娘,您觉得怎么样?侄儿连佛堂都没让王氏进,就是为了娘娘和府中的哥儿姑娘。但她以后不许在主持中馈,同时也不允许再有下次。否则,族规家法不是摆设!” 贾敬的话越往后语气越重,就是贾史氏这个长辈都被吓住了。 她连忙回道:“好好,就按你的意思来。蠢妇,还不谢谢敬儿!” “妾身多谢老族长宽恕之恩!”王氏终于回过神来,向贾敬磕头赔罪。今日之事,她差点被吓晕过去,若是就这么被休回了家,就真的只能一尺白绫上吊了。 贾敬冷眼看了一眼贾王氏,沉声说道:“我没有处置你,只是为了贾氏宗族。从今往后,望你好自为之。《楚律疏议》你定然没有读过,就由政二弟给你教教吧。多读法,才能守法!” 贾王氏唯唯称诺,贾政也僵硬着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就由瑾玉做个见证。也省得将来再出事你们说我无情……”贾敬最后又补充了一句:“王氏,王子腾他只是个京营节度使,管不到宁荣两府来。你若是想拿王家来压我,我不介意让他试试贾家的刀锋。” “妾身不敢,妾身不敢……”原本还有这个想法的贾王氏被贾敬身上迸发的气势所压,再也不敢有这个心思。 贾敬看到此事已毕,直接向贾史氏告辞:“搅了婶娘的兴致,是侄儿不对。但涉及贾家的后辈将来,侄儿这个老族长只能如此。此事已毕,侄儿也就不打扰婶娘了。” 贾史氏哪里还能顾上这些,摆摆手算是回应。贾敬跟众人打了招呼,施施然离开了荣禧堂。 林枢算是看了一场好大的戏,贾敬轻描淡写间,压制的贾史氏与贾王氏直接没办法抬头。 到最后不用最轻的处置剥夺了贾王氏所有的权利,同时还让贾史氏与贾政夫妇欠下他巨大的人情,不愧是曾经的风云人物。 “大外甥,走吧,去我那里用饭。想来母亲和二弟他们,这会不怎么乐意见到我们。” 贾赦这人阴阳怪气起来真是气死人,贾史氏刚刚被贾敬压得抬不起头,这会再听到大儿子没心没肺的话,当即就准备发火。 看到林枢正向自己行礼告辞,想到林家对元春的重要性,只能强行压下怒火,摆摆手说道:“让林哥儿看笑话了,今日就委屈你跟老大去用饭,该死老婆子再下帖子请林哥儿过来。” 林枢微笑回道:“老太太说笑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太太还是宽心些。晚辈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请安!” …… “哈哈哈哈……” 刚刚回到东跨院,贾赦是再也忍不住了。他放肆的大笑起来,还拉着林枢给他说道:“看到了吧,老二这个伪君子,只要有一点点不利他的,就会躲得远远的。” 林枢还真不知这句话怎么接,便宜大舅舅说的是事实,可贾政怎么说也是长辈,他总不能点点附和吧。 “父亲,您小声些……” 贾琏无奈劝了一句,却被贾赦骂道:“你也是个怂蛋,怕什么?老子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好好好,随您老高兴!”贾琏见劝不住自家老子,就退到一旁,任由贾赦嬉笑怒骂。 贾赦连骂好一阵贾政的假正经,又骂了好一会贾王氏的恶毒。 最后骂累了才想起午饭时间到了,大声嚷嚷着让贾邢氏去准备午膳,要和林枢不醉不归。 ------题外话------ 感谢百里书屋打赏的3000起点币。 感谢曳昆仑打赏的100起点币。 这是补的昨日的一章,更新晚了,抱歉。 明天我调整一下更新,准备在周一开始固定一个更新的时间,好方便各位读者老爷阅读。 夜深了,各位晚安! 7017k 第一百零二章 隐秘 荣禧堂的风波虽大,但贾敬对贾王氏的处置除了林枢等人知晓,消息被死死的压了下来。 有贾敬的亲兵守门,下人们虽然好奇老族长为何突然来了荣禧堂,但也只是好奇了一阵便又八卦起了其他事情。 因为事情突发,贾史氏无心待客,林家兄妹分别由贾赦与贾邢氏招待用饭。贾赦让贾琏叫来了幼子贾琮,父子三人共同招待林枢。 席间贾赦给林枢说着他的过去,比如在东宫时的趣事,与先太子一同长大的情分,贾史氏偏心幼子的悲伤。 可能是喝了酒,贾赦的情绪被彻底释放。他在屋子里大骂背叛先太子的人,又抱怨了好一阵贾史氏,哪怕贾琏想要阻拦都一点效果都没有。 “琏表哥,让大舅舅畅快的骂吧。他这是压抑许久了……”林枢拉住了贾琏,甚至还同贾赦一起骂了几句。 贾琏有些担心,怕自家老爹一不小心骂顺嘴了,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大外甥,我给你说,当年是他自己立下的太子,精心培养几十年。可临老了,又怕儿子造他的反。天天怀疑这个,怀疑那个……” 果然,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贾琏连忙扶住有些摇晃的贾赦:“父亲,爹,咱别说了。若是传到龙首宫,咱们家多少人都不够砍的……” “狗屁!事都做了还怕让人说?老子就是看不惯他,太子那么孝顺的人,还不是被他逼反了?你见过哪家真正造反的快要成功了,却自刎在他爹面前的?” 贾赦一把推开贾琏,大笑之后又是大哭:“我好恨啊,当时怎么就没拦住那把刀?我好恨啊,怎么就不知道先去皇宫杀了他?” …… “怎么办?这样下去可怎么好?”贾琏真是被吓得不知所措,后悔没弑君的话都说出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林枢却摇了摇头,今日贾赦的话让他品出了许多不曾了解的旧事。搞了半天,先太子是这么死的! 至于贾赦骂太上皇的话,在林枢看来根本就不是什么事。皇帝也骂他爹呢,人家当年可是先太子的小迷弟,很多行事作风像极了先太子。 而且贾赦这样的人,才是皇帝能够放心的。忠孝之人,哪个君王不欣赏?哪怕这个忠心的对象不是自己,但在不会威胁自己的情况下,皇帝说不定还会夸一句:此乃忠臣也! 看到贾琏焦急的样子,林枢在他耳边小声说道:“没事的,就是太上皇要惩处大舅舅,陛下也会保全他。更何况,先太子的事谁敢再提?太上皇又怎么会再次打自己的脸?” 义忠亲王这个追封是太上皇亲自下的旨,先太子为何会死,百姓们可能是一知半解,但朝中重臣怕是心中有术。 儿子造老子的反,当爹的就够丢脸的。更别提儿子本来可以成功,却因为孝顺,过不了心中的那道坎自刎当场,这事要是再被提起来,估计太上皇的脸都不够他自己打的。 “脸?他还有脸再提太子殿下?被人蛊惑疑心殿下,找不到证据就要斩除殿下的羽翼。我们这一家,要不是有父亲在,早他妈在菜市口砍头了……” 贾赦怒目而睁,醉倒在地。贾琏与林枢苦笑着扶他去了榻上,脱掉鞋子外衣,给盖上了被子。 “殿下,殿下,臣无能啊!” 梦呓不断的贾赦好不容易沉沉睡去,贾琏这才想起了小透明一般的弟弟贾琮。 只见贾琮正捧着一个鸡腿啃得正想,丝毫不把刚才发生的事放在心上。 “老三,你倒是吃得挺香。”贾琏不满贾琮的没心没肺,训斥了一句。 贾琮拿起手帕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又猛灌一口茶水。这才说道:“二哥,父亲天天在院子里骂人,他连皇帝老爷都骂过,我早习惯了。” 这倒是真的,贾琏自己也知道自家老爹天天在院子里怼天怼地,狠起来连皇帝都骂,甚至皇帝也知道贾赦骂他的事。 不过贾赦混不吝的名声在京城闻名遐迩,绣衣卫曾问该如何处置,皇帝都是一笑而过,根本就没当回事。 林枢摸了摸贾琮的小脑袋:“琮表弟,这件事在外面不能说,要不然你就吃不到鸡腿了。” 贾琮闻言狠狠点头,他又不傻,当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 贾邢氏领着三春及黛玉在王熙凤这边用饭,几人对刚刚在荣禧堂发生的事极为默契的没有提起。 惜春今日起得晚了,听到黛玉在隔壁屋子说话,急忙跑到了探春这里。 等迎春从荣禧堂过来,四姐妹拉着贾环心疼了一会,就被贾邢氏带到了王熙凤的院子。 午饭摆好后,几人围着桌子一边用饭,一边聊着天。王熙凤好奇荣禧堂发生的事,刚刚开了口就看到贾邢氏隐晦的跟她摇头。 屋子里还有小孩,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绕是贾邢氏极其厌恶贾王氏,也不敢再孩子们面前说这种腌臜事。 “林姐姐,听说明日你要去宫里赴宴,能给我带些好吃的回来吗?” 惜春如今过得是想当舒坦,亲爹回来了,又有了嗣父,两个爹现在都挺宠她,养得越发娇憨起来。 想起明日端午,黛玉这个二品县主要去宫中赴宴,当即就想起了宫里的美食。 人生在世,唯有美食是她的追求。 黛玉捏了捏惜春圆嘟嘟的脸蛋,宠溺的回道:“我一定给你提你篮子回来,就怕你被吃成胖丫头,那可就不好了……” “没事的,前几日蓉儿媳妇还说我是吃不胖的人,你看我……这镯子还是大了些!” 惜春伸出手腕,上面戴着一只金镶玉手镯,上面雕刻有虎卧青松图案。 她摇晃两下手臂,镯子确实还是大了些,若不小心,可能会掉落下来。 “咦,这镯子我好像在哪见过?” 王熙凤突然觉得这只镯子特别眼熟,开口问道:“四妹妹,你这镯子是哪里来的?” 惜春回道:“这个呀,是蓉儿媳妇前天送给我的。我看上面的老虎憨态可掬,就拿起来看,她见我喜欢,就送给我了。” 惜春的话让王熙凤陷入了沉思,她喃喃自语:“可卿……不对,我应该还在其他地方看过同样的桌子。不应该啊!” 7017k 第一百零三章 藏拙 王熙凤的目光落在惜春手腕的镯子上,莫名的熟悉感一时间涌上心头。 这绝对不是在秦可卿处看到过,但就是死活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凤姐姐,你也喜欢这个镯子吗?” 惜春的声音把王熙凤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转移了话题说道:“看起来很漂亮,四妹妹戴上真好看。” “我也这么觉得!”惜春扬了扬白皙的手腕,露出两颗小虎牙。 众人被惜春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纷纷伸过手来捏她肉嘟嘟的小脸蛋…… 荣国府之行,让林枢对贾家文字辈的人有了新的认识。 比如贾政,若放以前,他还真没看出来,这位以清正著称的政二老爷竟然如此的心狠。 抛开贾王氏与林家的仇怨,偷卖族产的事,说白了还是为了二房。虽然其中也有个人的私欲在里面,但确实是把换来的钱,一部分送进了皇宫,另一部分就给了贾宝玉。 可贾政在听到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休妻。同床共枕二十多年,这也太狠心了。 再说贾敬,轻描淡写间就压得贾史氏处置了贾王氏,收到了求助的贾环姐弟的感激,还让贾史氏与贾政不得不欠下天大的人情。 最后在说贾赦,林枢算是再次刷新了对贾赦的认识,这位不愧是能得太上皇赐字之人。抛开贾代善的因素,他当年在东宫绝对是一号人物。 从他醉后吐出的真言来看,贾家落到这步田地,太子旧臣中肯定有人背叛了先太子一系的人,而太上皇就是幕后推手。 贾赦隔三差五在东跨院怼天怼地,皇帝肯定知道这些。绣衣卫的能力林枢相想当清楚,就宁荣两府漏的跟筛子似的,能瞒得住人? 忠顺王高永桓能与贾赦隔三差五的唱戏听曲,混在一起成为京城两大纨绔,就证明皇帝对贾赦是极为放心的,所以才会对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一笑了之。 那么是谁背叛了先太子呢?疑问窦生,林枢摸着下巴思索着。 马车悠悠向北,车厢中黛玉看到林枢眉头紧锁,还以为是喝酒之后有些难受。 她摸出一个装着梅子的小匣子,打开递到林枢面前:“哥哥是喝酒难受了吗?吃颗梅子应该能好一点。” 回过神的林枢笑着取出一颗,扔进嘴中。酸酸甜甜的梅子刺激着他的味蕾,感觉思维都清晰了不少。 黛玉也取出一颗放进嘴中,眯起眼睛享受着酸酸甜甜的味道。 “对了,你同三妹妹去给环表弟抹药,他的手没事吧?” 林枢突然想起贾琏跟他闲谈时,说到关于贾环的事。按照贾琏的说法,贾环手上的伤应该没有那么严重。 “唉,哥哥怕是想不到,环三弟手上的伤,是他昨晚自己弄得更严重的。他的目的只是让敬大舅舅做主,能不再受二舅妈的管教。” 黛玉想起当时探春的神情,心疼、震惊又带有释然。因为生活在贾王氏眼皮子底下,探春只能硬起心肠疏远生母赵姨娘和嫡亲弟弟贾环。 姐弟俩怕还是第一次这么亲近,贾环的让让探春明白了,原来这些年她讨好奉承贾王氏,其实一直在做无用功。 想要真正摆脱嫡母的辖制,只有让贾环获得能够反抗嫡母的实力。而这一切,却又是嫡母一直在防范的。 林家就他们兄妹二人,黛玉虽然知道庶子庶女不如嫡子受宠,可从来没有想过会被如此防范。 贾环刚刚有了上进的表现,就被二舅妈找借口重重处罚。若是贾环每次上进一点,二舅妈就找借口处罚一次。 当挨打的次数一多,贾环十有八九就会厌恶了学习。因为只有表现差得时候,他才不会挨打,这是小孩最容易得到的结论。 黛玉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林枢感叹贾王氏的算计之深。怪不得原著中提起贾环尽是极坏的评价。 原本他还有些不理解,一个小孩,怎么会活得人憎狗嫌?或许就是因为贾王氏,贾环才不敢表现出优秀的一面。 黛玉问道:“哥哥,敬大舅舅最后是如何处置这件事的?” 荣禧堂最后发生的事,贾邢氏没有告诉黛玉与三春。黛玉想到探春与贾环的可怜,便心焦最后的处置。 “放心吧,三妹妹与环表弟以后不会再被打压了!贾家的这位老族长真是深不可测……” 林枢把荣禧堂最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黛玉,同时还把自己对宁荣两府文字辈的新看法说了出来。 黛玉心中只呼想不到,她以前都没想过原来二舅舅会这么心狠,也没有想到过原来四妹妹的父亲如此厉害。 “真是想不到,外祖母家最厉害的竟然是敬大舅舅。我以前只听说他在城外修道,就是对四妹妹也是不管不问,没想到他才是宁荣两府最有能力的人。” 林枢感叹一声:“二甲进士,能有几个简单的?更何况他是贾氏宗族公认的领头羊,你看他从城外回来后的一系列动作,哪一个不是一环套一环?” 黛玉点点头,赞同的说道:“张嬷嬷也曾说过,敬大舅舅与大舅舅当年一文一武,极受老义忠亲王的信任。以前还不理解,现在看来,他们是在……是在藏拙!” 林枢赞许的摸了摸黛玉的脑袋,夸奖道:“明白就好,以后看待事情,要多听多看多思多想。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也不能只凭表面之事轻易下结论。” 黛玉点头应是,兄妹俩嘀嘀咕咕在车中交流着对荣国府之事的看法,直到马车走进了黄华坊林府中。 荣国府之事暂时告一段落,贾王氏开始深入浅出,以身体有恙为名,把家事交给了儿媳李纨处理。 当天晚上,贾政便宿于赵姨娘处,在赵姨娘精心讨好之下,探春与贾环的待遇也提了上来。 荣国府知道内情的人对这件事讳莫如深,不知情的人也无从知晓。 …… 五月初五这天早上,黛玉盛装打扮,一身县主冠服的乘车前往皇宫。 今日宫内端午盛宴,皇帝宴请皇亲国戚、三品以上武勋文臣以及他们得家眷。 张、陆两位嬷嬷也是一身女官服饰,跟随在黛玉身旁。皇帝赐下的县主护卫终于有了永昌,护卫着马车悠悠往皇城门口走去。 7017k 第一百零四章 宫宴 自先皇后薨逝,皇帝并未册立新的皇后,只是由皇贵妃杨氏代掌凤印,管理后宫诸多事宜。 皇贵妃性格温婉平和,向来不争不抢。年近不惑的她膝下只有一个早已成婚的公主,日子过得安心舒畅。 黛玉被引到翊坤宫的时候,殿中已经来了不少妃嫔命妇。张嬷嬷对后宫十分熟悉,小声在黛玉耳边说道:“左边是各宫皇妃贵人王府正妃,右边是文武命妇。” “荣佳拜见皇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殿中众人原本正在谈笑风生,在黛玉走进殿门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林家这个荣佳县主早就闻名遐迩,可一直难得一见。今日她们倒要好好看看,是什么的女子,能让皇帝如此特殊对待。 只见殿中女子一身县主冠服,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双眸清波流盼,发髻斜插碧玉龙凤钗。香娇玉嫩,秀面如花,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一颦一笑,动人心魂。 福身拜见,声音脆如百灵。眉眼弯弯,让人心生好感。 不提皇帝早前的叮嘱,贾敏与杨氏出嫁前便有交往,黛玉刚刚福身拜下,杨氏就含笑让她起来。 “早就听闻林家有个秀外慧中的姑娘,今日终于有机会见见了。来,到我这来,让我好好看看……” 杨氏声音柔和,言语间更像是温柔的民间妇人。黛玉闻声往前走去,殿中之人的目光皆是随着她的身影移动。 杨氏看着眼前的亭亭玉立的姑娘,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粉色暖玉手镯,戴在了黛玉的左手腕上。 “娘娘……” 黛玉正要推辞,杨氏摸了摸她的小手:“戴着吧,我与你母亲乃是旧识,她未出嫁时便时常与我一同玩闹。可惜时移世易……对了,婉儿也来了,这会估计在御花园,一会回来你就跟着她吧。” 如今后宫虽然还算平和,但宫里的风雨什么时候平息过?有惠安郡主陪着,想来不会有不开眼的人去惹黛玉。 黛玉谢过了杨氏的赏赐,又拜了一拜,这才在女官的引领下坐在了几位宗室县主的位置里。 宫宴之前,繁琐冗长的觐见让人昏昏欲睡。黛玉本就是早早起床,等待等待时间一长,便有些犯困。 迷糊间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叫声:“玉妹妹……” “啊,婉儿姐姐,你回来了!” 原来是忠顺王家的惠安郡主高云婉,得知黛玉已经到了,就匆匆回到了翊坤宫。 “是不是很无聊?唉,每年都要来几次,每次都要无聊好久。幸亏你来了,走,我带你去御花园玩!” 高云婉的声音不小,殿中不少人听到了她的说话声,这其中就有忠顺王妃崔氏。 她被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真是闹得头疼,歉意的向杨氏说道:“婉儿被我家王爷惯坏了,还请娘娘恕罪!” 杨氏当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一个小姑娘,相比一板一眼,她更加喜欢有朝气的孩子。 她示意崔氏无碍,向高云婉招了招手:“婉儿,你带荣佳去御花园转转,一会记得回来用膳。” 高云婉兴高采烈的应了一声好,拉起黛玉就要出去。黛玉向杨氏福身拜了拜,跟着高云婉走出了大殿。 …… 命妇基本上都来齐了,距离赐宴还有许久,翊坤宫中的气氛由觐见时的庄重变得轻松热闹起来。 这时元春走到杨氏跟前,福身说道:“杨姐姐,妾身想去御花园走走……” 杨氏心领神会,元春这是想去见见她的小表妹了。再不违反宫规的情况下,她向来不与人为难。 “去吧,正好代本宫照看一下惠安与荣佳!” 元春欣喜道:“多谢杨姐姐!” …… 御花园中,高云婉正拉着黛玉的手给她介绍四处的景致。 这座皇宫建成于前明永乐年间,御花园的面积并不是很大。 不过其中的各色花卉开得正艳,素来喜爱花草树木的黛玉兴致勃勃的挺着高云婉的介绍。 “林妹妹……林妹妹……” 两人正玩得开心,身后传来一阵呼声。转身一看,来人正是元春。 黛玉没有见过元春,但从来人的服侍与对自己的称呼就能猜出这是自己的嫡亲表姐,如今的贤妃娘娘贾元春。 果然,高云婉率先行礼:“贤妃娘娘金安!” “郡主免礼,本宫与荣佳县主是嫡亲表姐妹,今日趁着宫宴相见,可否容本宫与表妹说说话?” 元春温柔贤淑、端庄大气,高云婉本就喜欢长得漂亮的人,对这位贤妃娘娘观感不错。 听闻是来找表妹说话的,自然不会横在中间阻拦。她点了点头:“那我就去前面转转……” 等高云婉走后,元春拉起黛玉的手,坐在了一处凉亭中。 这里算是御花园一处高地,坐于其中可以看到不远处正同女官玩耍的高云婉。 元春与黛玉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嫣然一笑。 “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表妹,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元春上下打量着黛玉,夸奖一声。 黛玉被夸得挺不好意思,害羞回道:“娘娘过誉了,娘娘才是最漂亮的人。” 元春的美是炽热的,如同盛开的牡丹,浑身都绽放着独特的魅力。 黛玉初次见到元春,不由感叹外祖母有句话说得没错,大表姐贾元春在宫中,能得皇帝宠爱不是没有缘由的。光是这雍容华贵的气质,就能胜过其他人。 “娘娘……” “这里又没外人,叫表姐吧,或者大姐姐也行。我在家的时候,宝玉他们就是这么叫我的。” 黛玉顺从了元春的话,叫了一声大姐姐:“大姐姐这是特意来找我的?” 元春很欣慰黛玉能与自己亲近,听到黛玉叫自己大姐姐开心的笑了起来。 她对黛玉说道:“自从入了宫,我能见到亲人的机会不多。要不是陛下下旨逢二、六日椒房贵戚可入宫请见,只能在每年的宫宴时匆匆见一面家人……” 黛玉能从元春眼中看到隐隐含泪,想要安慰却不知说些什么。不过元春在宫里熬了这么久,早就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顿了顿,笑着说道:“今日见到表妹,也算了了我一桩心愿。自你进京,我可没少从陛下口中听到你的名字。” 姐妹俩简单说了一会闲话,眼看宫宴时间快要到了,便将话题转入正题。 “想来表妹好奇我为何特意来找你,一来我是真的想见见你,毕竟咱俩是嫡亲的表姐妹。二来是有件事要拜托你……” 黛玉闻言坐直了身子,她就知道元春来找自己不只是见见亲戚叙叙情。 只听元春说道:“前些日子祖母与母亲进宫,我与她们说了让宝玉入国子监一事。可听琏二弟说,宝玉至今拖着没有入监。这件事是陛下安排的,咱们家拖着不办这不是打陛下的脸么?所以我想请表妹去劝劝祖母……” 7017k 第一百零五章 教训 元春叹气一声,她实在是找不到其他人帮忙了。除了二六日的请见,她只能偶尔碰到堂弟贾琏的时候简单说上两句。 祖母与母亲都有些听不进去自己的话,今日好不容易碰到之前未曾蒙面的表妹,便想着试上一试。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还望表妹帮帮我。这宫里的日子,一步都不敢错。可祖母与母亲她们……唉!” 入宫近十年,元春太了解紫禁城中的风云从来就没有停下过,看似尊贵的皇妃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 黛玉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下来。不过她还是提醒着说道:“其实我昨日才去探望过外祖母,也劝过她老人家与宝二哥。可……宝二哥自幼不喜经济仕途之道,外祖母也是过于溺爱他。表姐,强扭的瓜不甜。” 元春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脸上还是流露出失望来:“这可怎么是好?大哥不在了,将来家里靠谁呢?” “兰哥儿勤奋好学,连我哥哥都说他未来可期。嗯,对了,环表弟也有了上进,敬大舅舅还特意让他每日去宁国府接受教导呢。大姐姐,这件事其实没你想得那样糟糕。” 黛玉心中其实有个疑问,为何外祖母和二房所有人,都一直想着让宝玉支撑家业,明明应该重点培养贾兰才是。 “荣国府二房未来的掌家人,不应该是兰哥儿吗?他才是长子嫡孙。” 元春心中有苦难言,她也知道应该尽心培养嫡长孙,可宝玉出生时带玉而生的传言,使得他一出生就成为了皇家心头上的一根刺。 要么把他放在皇家的眼皮底下,要么找个借口让他早夭。但那终究是自己的亲弟弟,是她抱在怀里长大的孩子,她怎么能看着宝玉就这么养成废物呢? 幸亏当今皇帝英明神武,给了宝玉一个机会,可家里人的看法与做法,让元春失望至极。 “算了,这件事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表妹若是有机会,再劝劝祖母吧。等二六日请见时,我也再与祖母说说……” …… 御花园面积不大,平日里多有宫妃到这里走走散散心。张、陆两位嬷嬷与元春带来的人正守在前往林子的入口处,却与他人突然起了争执。 争执的声音渐渐变大,惊动了亭子中说话的姐妹俩。 “怎么回事?” 等元春与黛玉赶了过来,只见抱琴已经被来人制住责罚,元春抬眼望去,这群内侍宫女的身后,有一中年贵妇坐在软轿上。 “妾身拜见太贵妃娘娘!”元春看清来人,立马行礼拜道。 黛玉也紧跟其后,福身拜下:“臣女拜见太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宫中太贵妃只有一人,那就是忠信王高永仪之母,太上皇的宠妃甄氏。 只见甄氏像是没有听到二人的请安声,任由元春与黛玉屈膝拜着。元春只好咬了咬牙,再次开口:“妾身拜见太贵妃娘娘,不知娘娘为何要责罚妾身身边的女官?” 甄氏假装刚刚听到,微微睁开闭着的双眼,杏口微启:“噢……是元春呐,怎么?几日不见,你就忘了当初本宫对你的好了?身边的贱婢竟敢阻拦本宫的路!” 屈膝的久了,黛玉有些站不住了。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正好被甄氏看到,于是她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 “这是谁?如此失礼,娘娘,待老奴替您去管教管教……” 甄氏身边的一个面容凶厉的老嬷嬷心领神会,立刻就要上前教训黛玉,却被张嬷嬷拦了下来。 “放肆!”那容嬷嬷在龙首宫借着甄氏的名头横行无忌,哪里把阻拦她的人放在眼里,伸手就冲着对方的脸上扇过去。 张嬷嬷一只手抓住容嬷嬷的手臂,另一只手啪啪两下就打在了她的脸上。 “以下犯上,你是想找死吗?” 容嬷嬷脸上挨了两下,直接被打懵了。甄氏这才注意到张嬷嬷甚是面熟,仔细一看她身上的女官服饰,竟然是从二品御侍。 “太贵妃,老奴替您管教一下不长眼的奴才,您不会怪罪老奴吧?”张嬷嬷掏出手帕擦了擦手,看似恭敬的对甄氏说道。 甄氏终于想起这是谁了,竟然是那个该死的皇后身边的人。 “张御侍,原来是你!” 她把目光转向被陆嬷嬷扶着的黛玉,讥笑一声:“那你就是贾敏的女儿?那个林家的孤女!” 甄氏最恨的人都有谁?林家人绝对排在前面。就是因为林如海的一纸奏折,让她的儿子无法尽收扬州盐税。 林家那个庶子更是可恶,竟然用晒盐法彻底绝了忠信王府从盐税获取金银的路子。 甄氏看着黛玉的俏脸,心中暗道:这个林黛玉长着一张狐媚子的脸,说不得将来嫁入皇家,成为她与儿子的阻碍。不如趁此机会,先教训一番! 她高高坐在软轿上,俯视着众人。眼神闪出一道寒光:“一个小小的县主,对本宫不敬,本宫还教训不得了?张御侍,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这点规矩也不懂?” 张嬷嬷用手指着容嬷嬷回道:“县主第一时间向您行礼,可能是娘娘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没让县主起身。这人嘛,屈膝久了难免站不稳……” 她先是讽刺了一句甄氏以大欺小,然后再次把矛头指向容嬷嬷:“可您身边的这些奴才,不但不劝谏,还煽风点火……太贵妃娘娘,这可是陛下钦封的荣佳县主,仕林声望极好的林家人。不知娘娘能不能顶得住堆成山的弹劾与宫门前的静坐呢?” 林如海当年的门生故旧不知凡几,这些年因为党争多有顾忌来往不多,但不代表着人走茶凉。 更何况林家出了一个六元文魁,林枢前些日子更是替科道“顶”了皇帝的怒火。 若是被人知道谥号忠正的林如海之女,六元文魁之妹在宫里被向来跋扈的宫妃为难。呵,弹劾的奏章立马能把通政司给淹了。 御史们是干嘛的?说难听点就是喷人。甄太贵妃给他们送政绩,不尽全力的喷都对不起这么好的机会。 弄不好还会去大楚门前静坐,要求太上皇处置宠妃。谁家没有女儿?万一哪天也被宫妃如此为难,难道也眼睁睁的看着被人欺负吗? 甄氏被张嬷嬷的话架在了半空中上下不得,文官的厉害她还是很有感触。这些年因为自己母家之事,没少与文官们争锋,一直是胜少败多。 而且害死林如海之事虽然没有明显的证据指向甄家与忠信王府,但她也明白瞒不住有心人。 若是再被人爆出自己在宫中为难林如海的女儿,那群文臣们还不得爆炸了……后果她还真扛不住! ------题外话------ 感谢nikj墨打赏的100起点币。 晚上还有一章,欢迎大伙前来围观。 7017k 第一百零六章 宫斗 御花园中,甄氏被张嬷嬷架在半空,进退两难。继续闹下去可能会惹下大麻烦,可就这么放过,又失了面子。 她心中的火气没法宣泄,憋得胸脯上下起伏。目光落到还被压着的抱琴身上,厉声斥道:“把这贱婢拖下去,杖毙!” “娘娘……”元春急了,连忙喊了一声。 “贾元春,别忘了,你是从本宫宫里出去的。别以为有了皇帝撑腰,就能在本宫面前放肆……” 甄氏原本的想法是控制贾元春,让她替自家做事,可没想到元春彻底投靠了皇帝,甚至宁荣两府也与甄家越发疏远。 贾敬回归,贾琏崛起,贾赦重掌荣国府,她与甄家多年的谋划彻底落空,这会看到和贾家有关系的人都觉得烦躁。 抱琴被两名壮硕的嬷嬷捂住了嘴巴,只能呜呜的挣扎着,元春不再顾忌什么太妃甄家,直接让人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太贵妃,抱琴是奉了妾身的命令守在这里,您若是要责罚于她,妾身替她受了。” 元春进宫这些年,一直是抱琴忠心耿耿的陪伴左右。说是主仆,不如说是姐妹,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甄氏把人带走。 甄氏今日被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心中怒火中烧:“贾元春,别给脸不要脸!一个奴才而已,你要为她与本宫作对吗?” “作对又如何?甄太妃,贤妃是陛下的妃子,不给你脸面又如何?这座紫禁城姓高不姓甄!” “参见皇贵妃娘娘……” 众人看到来人,纷纷恭敬的行礼,就是甄氏的身边的宫女内侍都不敢怠慢。 没有皇后,执掌凤印的皇贵妃杨氏就是后宫之主。 杨氏把行礼的元春和黛玉扶起来,吩咐左右道:“刚刚谁想要管教荣佳县主的,拖去掖庭,按规矩惩处!” 甄氏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眼看容嬷嬷就要被人拖走,啪啪拍了两下软轿:“谁敢动?皇贵妃,本宫的人用不着你教训!” 两边的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是后宫之主,一个是太上皇的宠妃,得罪谁今后都不会好过。 “陛下驾到!” 这时不远处传来太监的喊声,圣驾将至,对峙的两方都顾不上其他,纷纷跪倒在地。 皇帝铁青着脸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高云婉,皇帝沉声斥责道:“宫宴之日,你们在这里闹什么闹?” 他看到杨氏、元春和黛玉屈着膝,便吩咐她们起来。 “杨妃,怎么回事?” 杨氏回禀道:“回陛下,妾身听闻太贵妃与荣佳县主在御花园起了争执,就急忙赶了过来。一过来就看到太贵妃要杖毙贤妃妹妹身边的女官……” 皇帝冷冰冰的看向甄氏:“太贵妃,你是闲的没事干,想给父皇找乐子吗?你若是想试试言官御史的唾沫星子能不能淹了你,朕这就让人打开宫门,诏六科都察院的人过来!” 若不是顾忌皇家颜面,皇帝真想一巴掌拍死甄氏,御史言官的锋芒,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敢轻视,真不知父皇怎么就宠幸这个蠢女人。 甄氏被皇帝嘲讽了一顿,自觉心中委屈,又没法回应皇帝的话,被气的胸脯起起伏伏。 皇帝懒得理会这些破事,直接对杨氏说道:“该怎么处置,你看着办吧。宫宴将开,朕还忙着呢……” “妾身遵旨!” 皇帝又把目光转到元春和黛玉身上,声音变得柔和:“贤妃,荣佳就交给你了,别让她再受委屈。” 元春福身称诺,皇帝又叮嘱黛玉:“以后来宫里,谁若是敢欺负你,你就来勤政殿找朕,朕替你做主。” 黛玉还给皇帝一个笑脸:“臣女谢陛下恩典。” 处理完这些事,皇帝还要回前朝招待群臣,无视了甄氏等人,圣驾离开了御花园。 高云婉小跑来到黛玉身边,拉住她的手小声说道:“没事吧,我刚刚看到……有人为难你,就连忙跑去找父王了。” 黛玉摇了摇头,回握了一下高云婉的手:“多亏婉儿姐姐了。” 杨氏有了皇帝的旨意,直接吩咐左右:“还不带下去,交给掖庭,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若是让本宫知道哪个徇私枉法,那就别想活着了。” 向来以温和示人的皇贵妃冷酷起来,所有人都吓得冷汗直流,甄氏连出声的机会都没有,就看到容嬷嬷被捂着嘴吧直接拖走了。 “太贵妃,本宫今日主持宫宴宴请宗亲命妇,忙的很,就不配你在这耗着了。贤妃妹妹,咱们走吧。” 杨氏一挥手,身边的人就簇拥着几位贵人往翊坤宫走去。 甄氏被气了个半死,看到自己的人都还跪在地上,踢了几脚身边的人:“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赶紧起来,回龙首宫!” …… 在回翊坤宫的路上,杨氏捏了捏高云婉的脸蛋:“今日你做的不错,一会我让御膳房给你多做些绿豆糕带回去,算是奖励你了。” 高云婉一看是甄氏找麻烦,知道自己解决不了,立马就想到了她爹常说的话:打架打不过,最好的办法就是叫家长。 于是她让身边的人去翊坤宫报信,同时又跑到前朝找自己的父亲忠顺王。 元春感激的向高云婉致谢,今日若不是她,自己还真挡不住甄氏。说不定抱琴这会已经消香玉陨了。 “今日多亏郡主了,若不是郡主,抱琴怕是真的要没命了……” “贤妃娘娘客气了,我也是看甄太妃不顺眼,父王说,他当年没少受甄太妃的气。” 虽然是有些孩子气的话,但甄氏在后宫的跋扈可见一般。几人同仇敌忾的说了几句闲话,不一会就到了翊坤宫的门口。 宫宴时元春拉着黛玉与高云婉坐在自己身旁,她不是主持宫宴的人,倒也轻松些,与两个小姑娘说说笑笑,似乎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 …… 宫宴结束,黛玉向杨氏与元春告别,与忠顺王妃崔氏、高云婉一同出宫。两人身后的嬷嬷一人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里面装满了各色点心。 回到家后,黛玉安排人将点心分成好几份,分别送到了嘉南苑、宁荣两府。 皇帝、皇贵妃与元春均有所赐,点心不少,分成几份后还绰绰有余。 黛玉指着其中一盘精致的绿豆糕对雪雁说道:“端着这个,咱们去书房看看哥哥……” ------题外话------ 今日更新结束,明日继续。 ps: 更新时间大致如下: 凌晨01:00——02:00一章。 下午15:30——16:00一章。 晚上22:00——22:30一章。 特殊情况比如请假、爆更另算,请假的会在后几日补上。 感谢读者老爷的支持! 7017k 第一百零七章 布局 端午节宫中设宴,邀请的是三品以上文武,林枢这个从五品的翰林侍讲学士并不在邀请之列。 此时的他正拿着笔奋笔疾书,旁边身着浅红色的王媛在帮他整理文稿书籍。两人不时还相视一笑,红袖添香,好不快活。 林枢终于将陕西布政使司的数据誊抄下来,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 王媛走到他身后,按在肩膀上捏着,帮他舒缓着疲劳。林枢伸手抚摸着肩膀上王媛的手背,两人默契的笑了起来。 “估计再有一天就能把黄河沿岸各处水文资料等数据统计完全了,这两日真是辛苦你了。” “我只是打打下手,真正辛苦的是林大哥。若是能为治河大业出一份力,那也是我的荣幸。倒是林大哥这几日都没好好休息,一会我去煮些参汤来……” 王媛柔声细语,语气中满满都是对林枢的关心。她用合适的力道按摩着林枢的肩膀,萦绕在林枢鼻尖的清香让他不禁闭上了眼睛。 “咚咚咚” “哥哥,我来给你送点心了!” 黛玉的声音传到林枢的耳中,林枢睁开眼睛说道:“进来吧,我在呢。” 书房的门随即被人轻轻推开。只见黛玉和端着果盘的雪雁走了进来。 “媛姐姐也在啊,那我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当看到王媛正给林枢按摩肩膀,黛玉揶揄的笑了笑,惹的王媛脸色微红。 “就知道捉弄你媛姐姐,小心她不给你做好吃的了……” 林枢拍了拍王媛的手背:“好了,坐下歇歇。” 三人依着书桌坐下,雪雁把绿豆糕放在桌子上,又沏了一壶茶水。随后黛玉让雪雁去门口守着,把今日在宫里的所见所闻讲了出来。 “依照我的看法,甄太妃应该是在刻意找大姐姐的麻烦。今日她两次提到大姐姐出自她的宫中,又说她对大姐姐颇为照顾,这其中应该还有别的事。” 御花园之事,黛玉就一直在思考甄氏与元春之间的关系,两人好似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与甄贾两家的关系完全相反。 她把自己的猜测讲了出来,林枢拿起一块绿豆糕塞到嘴里,豆子的清香让他的思路更加清晰。 他问道:“贤妃最后有没有再跟你说什么?比如提醒荣国府小心甄家之类的话。” 黛玉摇了摇头,林枢心中有了一个猜测,不过是否正确还未可知。 “甄太妃应该是在报复,或者说在针对贤妃。当年贤妃虽然是荣国府与王子腾王家送进宫的,但甄太妃也是出了不少力。” 林枢指了指天:“他们的目的各不相同,陛下登基,皇宫易主,荣国府与王家是为了在宫里有个依靠,甄太妃则是为了有人替她办事。” “哥哥是说,甄太妃在嫉恨大姐姐背叛了她,所以才一直在找大姐姐的麻烦。”黛玉一点就通,不过她得出的结论还只停留在表层。 这时王媛开口说道:“若是如此,荣国府以及王家,他们与甄家应该早就决裂了,可如今只是稍稍有些疏远。” 林枢接着王媛的话往下说道:“因为贤妃娘娘只是贤妃娘娘,荣国府倒也罢了,王子腾不会因为一个外甥女放弃他往上爬的机会。” 有时候林枢都觉得贾元春才是荣国府最可怜的人,看似尊贵雍容,实际上却如提线木偶,好几个势力在背后操控着她的人生。 真正关心她的人有两个半,一个生母贾王氏,可惜做事不经脑子,经常给贾元春竖敌拖后腿。 一个是贾琏,两人有些共同的目标,算是玉字辈最清醒的人。 剩下半个是贾宝玉,偶尔会想起曾经抱着他教他识字的大姐姐。 至于剩下的人,贾史氏、贾政皆是拿元春当做求取荣华富贵的工具人,这还真是讽刺啊。 “这件事与咱们暂时无关,荣国府还有个高的顶着,贤妃娘娘也不是简单人,等碰到琏表哥了我提醒他一句就是了。” 林枢止住了这个话题,说起了别的事:“妹妹今日受了委屈,这笔账我一定帮你讨回来。” 林枢揉了揉黛玉的脑袋,整齐的发髻被揉得乱糟糟的。林枢在黛玉气鼓鼓的眼神中收回了手,哈哈大笑。 “你惹她干什么?真是的……” 王媛也瞪了林枢一眼,起身帮黛玉整理头发。 “找甄太妃算账有些麻烦,不过高永仪与甄家,呵呵……既然惹了我妹妹,若不把他们打疼,我把林字倒过来写!” 黛玉有些担心,欲劝阻林枢:“忠信王毕竟是亲王,背后的势力更是庞大。哥哥若是出手,肯定会被报复。” 林枢满不在乎的说道:“咱们家与高永仪、甄家之间的仇怨不是一天两天了,原本我就打算先试探试探,收些利息。既然今日碰上了,那就先拿甄家开刀。” 看到黛玉和王媛都是一脸的担心,林枢笑道:“你们不必担心,这件事我都计划许久了,而且咱们家的背后不是没有人。算了,不提这些烦心事,这绿豆糕不错,不愧是御膳房出品,你们尝尝……” 林枢给两人一人递过去一块绿豆糕,示意两人尝尝。王媛与黛玉心知劝不动林枢,只能无奈接了过来,暂时放下了此事。 …… 等黛玉和王媛各自回去休息,林枢叫来了管家林禄。 “禄叔,福伯那边有没有传来消息?” 林禄回道:“兄长来信,东西已经送到了金陵,咱们的人已经彻底得到了甄家管事的信任,随时可以开始。不过……” “不过什么?” “万一被人查到是咱们家所为,太上皇若是怪罪,那可怎么办?” 这件事实在让林禄心惊胆颤,欺君之罪,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诛九族的罪。可家主铁了心要这么做,他也只能闭着眼跟上去。 林枢微笑着解释道:“放心,卖东西的人是番商,买东西的人是甄家的管事,送到龙首宫的人也是甄家,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 翻开桌子上的《明太宗实录》,林枢嗤笑一声:“我还得好好感谢这些麻林国的人,就是不知道当太上皇得知甄家送给他一只食草的动物当瑞兽,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7017k 第一百零八章 担子 五月的京城天气越来越热,忙碌的人们用在炎热的环境中难免有些烦躁。 林枢用过午饭,继续在值房中研究着关于治河的资料。汛期逼近,内阁每日都要收到不少关于各地水情的奏折文书。 “咚咚!” “进来!” “林学士,魏阁老请您过去一趟。” 来人是内阁首辅魏庆和身边的书吏刘保,林枢嗯了一声,收好资料就跟他去了魏庆和的值房。 “瑾玉来了?坐。刘保,去泡壶好茶过来。” 魏庆和正忙着批阅公文,抬头示意林枢坐下,又让刘保端过来一壶茶水。 约莫半刻钟后,魏庆和忙完了手头的活,这才抬头说道:“听翰林院的人说,这些天你借阅了不少关于黄河水文以及沿河各州府的资料?” “回阁老,从四月初,各地就开始往内阁送有关水患的文书。初春黄河凌讯,夏讯又要到来,下官想着熟悉一下资料,好有个准备。毕竟黄河水患每年都给百姓和朝廷带来的压力太大了。下官想看看,能不能想个好点的应对办法。” 翰林院存有全国分类最齐全,数量最大的各类书籍资料,这对于林枢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林家的藏书数量这段日子也因此增加了不少。 听到林枢的解释,魏庆和欣赏之余,又给林枢加了一个不小的担子:“河南是黄河水灾多发地区,每年入夏,中枢都要派员巡查。工部和都察院都已经报上了人选,老夫想着,既然你有心于此,就一同跟着去看看。” 林枢对此倒没什么不情愿,他从魏庆和手中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工部员外郎贾政、都察院御史杜子沐。 呵,还有个熟人。 “下官什么时候出发?”林枢把名单恭敬的放回桌子上:“阁老有什么要叮嘱的吗?” 林枢的态度让魏庆和很欣慰,年轻人有朝气,做事不拖泥带水,又有着远大的志向,是该好好培养。 “大约在六月中旬,每年的七、八月是黄河汛期,要去两个月,你家中的情况老夫也清楚,提前安排一下吧。” 魏庆和又将一份公文递给林枢:“这是河南巡按送来的,你有个心里准备。老夫让你过去,不光是让你专注于水患一事。” 林枢打开公文,仔细浏览着。原来是河南巡按苏成峰,弹劾河南布政使司上下三十一人,三年内贪墨治河银两共计三百八十三万,偷工减料,致使黄河大堤频频决口。 “阁老,这事太大了,仅凭下官……”林枢眉头紧皱,这事涉及的衙门从二品布政使到七品县令,甚至里面没有提到的参与者不知还有多少。仅靠他一人,陷进去估计连个水花都没有。 魏庆和正色道:“当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张阁老下月要回祥符老家给英国公太夫人贺寿,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林枢点点头:“下官懂了,阁老放心。” “这封公文是用绣衣卫送来的,如今知道的人只有陛下、本阁与张阁老,你是第四个。此次牵扯的人太多,你要注意别漏了消息。另外……算了,等临行前本阁会安排五百禁军护卫尔等,以应万全。” 魏庆和想到河南巡按苏成峰多次遭遇暗杀,提醒道:“前日绣衣卫送来消息,河南巡按苏成峰被刺客袭击,幸好只是伤了手臂。你家乃列侯出身,想来也是有些好手,本阁允许你带些自家人马一同前往。” 林枢深吸一口气凉气,看来这件事隐隐已经暴露了。一省巡按,品级不高,但带有钦差性质,刺杀钦差与谋反同罪。 看来河南的水不必江南的水浅啊! 他起身向魏庆和躬身作揖:“下官多谢阁老关心!” “老夫也是无奈,若是大张旗鼓的查,可能最多挖出几个替死鬼。哪怕张阁老以贺寿的名义回去,在有心人的注意下,也很难查到确凿的证据。” 他扶起林枢,拍着肩膀说道:“你的年纪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到时候本阁再派一人打着钦差的旗帜过去。一明两暗,本阁就不信了,还真让他们一手遮天了不成?” …… 林枢走出魏庆和值房的时候都是晕晕乎乎的,果然能入阁的就没有简单人。 魏庆和被人常说只会和稀泥,可这位和稀泥的老爷子的几番作为,在林枢看来充满了大智慧。 别人最多搞个一明一暗,他竟然直接来了个一明两暗。不对,林枢突然想到,算上捅破此事的河南巡按苏成峰,本就有刺探地方职责的绣衣卫,这都两明三暗了。 而且谁也不能保证这只老狐狸还有没有后手,说不定他早就安排好了一支暗兵悄悄去了河南。 毕竟这份弹劾奏章是好几天前就送到内阁的,不可能等近一个月后才让自己过去暗查。 想不明白啊! 林枢真想回去掐着魏庆和的脖子说句谜语人去死,可惜他只能按着脑门坐在值房中沉思。 …… 直到傍晚回家,林枢满脑子都是河南布政使司贪墨之事,这还是他入仕后接到的第一个重大任务。 这次若是能在其中有所作为,将会在他的履历上添上重重的一笔,弄不好回京后可以再升一级。 “哥哥,你在想什么?筷子都快戳到眼睛了。”黛玉看着魂不守舍的林枢,有些担心的问了一句。 林枢回过神来,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他放下筷子说道:“过些日子我要去河南巡查水患,可能要去两个月之久。咱们家就交给玉儿来管了,你能看好家吗?” 三年前黛玉回到扬州,兄妹俩就没有再分开过。这次河南之行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林枢还真怕家中出事。 黛玉一时间也懵住了,一直以来,林枢这个兄长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今日骤闻离别,心中突然一紧。 不过她也知道正事要紧,哥哥是要做范文正公那样的大丈夫,她可不能给哥哥拖后腿。 于是她假装无事,握住小拳头显示着自己的强大:“哥哥放心,我一定会管好家里的。需要给哥哥准备些什么吗?我这就让雪雁给准备!” 林枢哪里能看不出黛玉的心思,不过他并未点破,只是揉了揉她的头顶:“还有近一个月才走呢,今日魏阁老刚刚跟我提了此事,就是让我提前安排好家中之事。” 听到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黛玉的心情有了一丝缓和:“吓我一跳,我还以为哥哥这两天就要出发呢。不行,哥哥得赔我,刚刚吓到我了。” 林枢哈哈大笑,轻轻一拍黛玉的脑袋:“好,那等过两天休沐,哥哥带你去南池坊市逛逛!” 7017k 第一百零九章 番人 自四月伊始,京城各家售卖奇珍异宝的铺子生意火爆起来。 先是宫中明旨下发,椒房贵戚建造省亲别院。各家勋贵开始到处寻找奇珍异宝,准备摆放在省亲别院中,好彰显自家的富贵。 接着又临近太上皇六十六岁圣寿,皇帝仁孝有加,特意下旨,将于六月初六在龙首宫举行“千叟宴”,邀请京城附近长寿老者、文武百官及士农工商四民中的佼佼者,入宫赴宴。 四方诸王、各地督抚将军可择机进京贺寿,诸属国早就在年初开始携带寿礼贡品万里而来,京城到处都充斥着身着不同服饰的属国使臣、商客。 大楚属国众多,最大的当初朝鲜王国,但最忠心的却是面积狭小的琉球王国。 这日沐休,林枢答应了黛玉要陪她去南湖坊市逛逛,当然不会失约。 不过等到出发的时候,队伍已经增加到了好几人。王焕兄妹俩自然不会缺少,还带上了黛玉的小尾巴惜春。 南湖坊市离皇城不远,附近就是鸿胪寺四方馆。此处番、属国的商客云集,加上大楚的商人,整个南湖坊就成了京城最热闹的集市。 林枢等人的马车停在坊市门口,黛玉三人面上戴着轻纱,身后跟着各自的丫鬟,福全领着几个护卫紧随左右。 “哥哥,你看那边有人是红发绿眼,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英格兰王国来的吗?” 黛玉的好奇心在进入坊市后被再次激发,逐渐进化成了十万个为什么。 林枢走进这个番人,听他与同伴讲的不是英语,便对黛玉说道:“应该不是英格兰人……” “哦,上帝,您竟然知道英格兰?” 这个番人的汉语略带咬舌音,不过很是熟练。林枢好奇的问道:“你是从哪来的?” “尊敬的阁下,马尔科·范·巴斯滕向您致敬。我是荷兰人,三年前我的船队在大海上迷了路,在上帝的保佑下停靠在了广州。听闻贵国的皇帝陛下即将过生日,就挑选了礼……贡品来到了京城。” 马尔科·范·巴斯滕是荷兰一个小贵族家的长子,麦哲伦环球航行的壮举,加上《马可波罗游记》在欧洲的盛行,富饶犹如人间仙境的东方大地让他痴迷。 在父亲病逝继承家业后,便砸锅卖铁凑齐了四艘海船,贿赂王国大臣弄了一个外交官员的名头,装满了各种商品开始东行。 可惜此时的海路还不是很完善,好不容易到了南海就遇到了风暴,迷迷糊糊才停靠在了广州。 四艘海船沉了一艘,另外三艘也是受创严重。不过此人有一点很厉害,那就是够聪明,只用了两个月就学会了当地的语言。 听闻太上皇圣寿将至,想起了手中正好有国王颁发的外交官证明,便想趁机到京城试试运气,看能不能做上一笔大买卖。 等出了广东他才发现,自己学的语言竟然只是地方方言,于是又在福建停了一个月,简单学会了日常用语后继续北上,于是又发现白学了。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学,地方方言学了好几种,终于来到了京城。 不得不说,这人很善于察言观色,他从林枢等人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中就察觉对面站着的人绝对是这个神奇国度的贵族。 他将自己的经历用诙谐幽默的话讲了出来,让林枢等人觉得什么有趣。 “尊敬的贵人阁下,这边是我新开的商铺,不嫌弃的话可以进来看看。我从遥远的家乡带来了不少有趣的东西,应该能让您与众位美丽的姑娘满意。” 马尔科·范·巴斯滕的身后是一家装饰风格明显不同的店铺,上面用牌匾应该是请人书写制作的。 西洋珍宝馆,好吧,这个名字倒是简洁明了,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林枢等人好奇的走进一看,还真是琳琅满目,什么样的东西都有。 “我从欧罗巴一路上不断的停靠交易,换来了不少的宝贝。像这件镶嵌宝石的项链,就是从波斯国换来的。” 马尔科·范·巴斯滕一边给众人介绍,一边仔细观察着领头的林枢。林枢给他的感觉,比当初在金陵碰到甄家公子更显贵气。 他觉得与林枢打好关系,说不定能让他在这座城市真正立稳脚跟。陌生而又富饶的东方大陆,将是他衣锦还乡的最后机会。 “巴斯滕先生,我这么叫你应该没错吧。”林枢依照欧洲人的习惯,试探着问道:“我叫林枢,林是姓。” “我知道,贵国的姓在前面。”马尔科·范·巴斯滕像是很高兴林枢能主动告诉他名字,他兴奋的对林枢说:“尊贵的林,您可以叫我马尔科,巴斯滕是我的姓。您还是第一个叫对我姓氏的人。” 林枢笑道:“好吧,马尔科,你也不用叫我什么尊贵的林,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叫我林,或者林枢都可以。你的汉话说的不错!” 一说这个马尔科·范·巴斯滕就觉得牙根都在疼,他邀请林枢等人坐下,让仆人送来了一壶饮品。 给众人倒了一杯后,林枢就发现茶壶中倒出的竟然是咖啡。 “咖啡?” 马尔科·范·巴斯滕听到林枢的话后眼睛一亮:“林,你真是博学,这是我从阿拉伯人换来的,这种饮品可以提神,您可以试试。” 用茶具装着咖啡,林枢觉得挺有趣的。他端起茶杯就要品尝一下,却被福全阻止了:“大爷,入口之物,还需警惕才是。” 福全的警惕性很高,一个莫名其妙的番人如此热情的邀请众人,又拿出他从未见过的饮品,实在让他无法放心。 这时林枢心中也有些懊悔,在偶遇马尔科·范·巴斯滕后,对于未知的好奇心让他失去了警觉。 福全端起茶杯尝了一口,无糖无奶的纯咖啡差点让他以为有毒。一束寒光,剑刃就架在了马尔科·范·巴斯滕的脖子上。 “福全,住手!”林枢连忙制止了福全。 福全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因为咖啡的极致苦涩误会了人家。这会自己的口腔内苦涩的感觉逐渐消失,倒是有种奇特的韵味。 林枢向马尔科·范·巴斯滕致歉:“抱歉,我的手下没有喝过咖啡,有些误会了。” 在福全归剑入鞘之后,马尔科·范·巴斯滕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大贵人,这位林一定是楚国的贵族,只有贵族才能用手如此忠心的手下。 他毫不在意的回道:“不,不,我并不怪罪这位勇士,忠心的勇士值得所有人尊敬。” 随后他又给林枢倒了一杯咖啡:“之前我在金陵碰到了一位甄,哦,对了,他叫甄宝玉。他就对咖啡很感兴趣。” 说道这里,马尔科·范·巴斯滕像是很失望,他继续说道:“本来要让他的管家来同我商议购买咖啡的事,不过他家刚刚买了一头……麒麟,应该是这么叫,要送到京城来献给皇帝陛下,最后可能是忘了这件事,所以我才把这些咖啡全部带到了京城。” 甄宝玉,这个名字林枢太熟悉了。不过马尔科·范·巴斯滕最后的话,让他明白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剩下的就看万寿节时的交锋了。 7017k 第一百一十章 火炮 林枢吩咐下人去外面购买了糖霜和牛乳回来,拜托马尔科·范·巴斯滕在店中将牛乳加热,然后给几人的热咖啡中加了一些。 “林哥哥,这个好!”惜春刚刚喝了一口纯咖啡,苦得她眼泪都快下来了。 经过林枢调制的牛奶咖啡,不但有中特别的香味,咖啡也没有那么苦涩了。 黛玉和王媛也赞同的点了点头,马尔科·范·巴斯滕怀着好奇心,也给自己加了点糖霜和牛乳,尝了一口后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哦,我的上帝,林,你真是个天才!欧罗巴的那群所谓的贵族就是乡下人,他们根本就不懂品味!” 马尔科·范·巴斯滕在脑中已经开始绘制遍布欧罗巴大陆的“咖啡帝国”版图,咖啡在各大王国贵族中流行已有数年之久,可从未有人想过在里面加糖和牛乳。 “好了,马尔科,咖啡的事先放到一边。今日我是陪家人出来逛逛,没想到会在这认识你。既然你是荷兰贵族,你的船上有没有火炮?” 林枢还要陪黛玉等人去逛街的,他可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现在的欧洲应该还处于文艺复兴的末期,他们的自然科学已经开始得到了极大的发展,但在生活水平上,同中原王朝还差了好几条街。 这家“西洋珍宝馆”中,他能看上的东西没几个,除了咖啡以外,也就几件样式新奇的首饰了。 不过若是马尔科·范·巴斯滕的海船上装有火炮的话,他倒是有兴趣买上一门研究研究。 果然,马尔科·范·巴斯滕听到林枢提到果然,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当今的荷兰海商,十有八九都是船带火炮的殖民冒险家。 林枢提起的火炮,马尔科·范·巴斯滕的船上就有十几门最新款的前膛加农炮,也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红夷大炮。 这可是马尔科·范·巴斯滕花了大价钱,从英格兰人手中购买的。在商船停靠广州的时候,特意藏了起来。 如今被林枢提起,马尔科·范·巴斯滕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了。 林枢一看他的反应就知道这厮定然是有,于是就说:“马尔科,我的朋友,你不必紧张。你们欧罗巴人的做事风格我还是了解的,我只是想买几门炮玩玩……” “林,这可是加农炮,不是玩具。”马尔科·范·巴斯滕实在无法理解林枢的想法,可他现在缺的是打入王朝上层的通道,而这个林是为数不多能够正常沟通的人。 林枢好似能够看透马尔科·范·巴斯滕的心思,便告知了他的身份:“我是大楚的翰林学士,用你们的话来说,是皇帝陛下身边的官员,未来很有可能成为这个国家的宰相。” 为了能够吓住这个红毛鬼子,林枢夸大了自己的身份:“所以,我买你船上的火炮,是为了同我们的火炮进行比较。毕竟想要获得皇帝陛下的重用,总要有些功劳,你说是不是?” 果然,在听到林枢自陈身份之后,马尔科·范·巴斯滕的表情就从警惕变成了讨好。 皇帝身边的官员,未来的帝国宰相,上帝,伟大的圣光终于照耀在可怜的马尔科·范·巴斯滕身上了。 “林,我的朋友。需要几门炮,你尽管说,我不要钱,只希望你能帮我在贵国皇帝陛下面前提一提我,马尔科·范·巴斯滕对伟大君主崇高的敬意!” 马尔科·范·巴斯滕心中暗道,几门炮而已,能比得过东方帝国皇帝的召见吗?他只要打通这个古老帝国的上层路线,说不定可以同马可·波罗一样,成为欧罗巴大陆的新传奇。 林枢心中暗喜,面上依旧保持着平和。他笑着说道:“钱还是要给的,至于你的事,我会向皇帝陛下提一提,说不定陛下兴趣来了,还会召见你。” …… 待林枢等人离开西洋珍宝馆的时候,马尔科·范·巴斯滕不但给每人送上了价值不菲的礼物,更是向林枢保证尽快将火炮运到通州码头。 当然,林枢也会去皇帝那里请旨,让绣衣卫随同马尔科·范·巴斯滕的人南下,要不然火炮这种东西,还真不好送过来。 几人走走停停,在南湖坊市逛了许久,最终在惜春说了一句我饿了之后,走进了坊市最大的酒楼中。 七味斋,以擅长江南菜而出名。林枢之前与同年没少来这里聚会。 在上菜之前,几人交流着早上的所见所闻。 王焕好奇林枢为何如此看重这个红毛鬼子,特别是购买火炮之事。 林枢解释道:“前明郑和下西洋之事大家都知道吧,欧罗巴人已经通过航海,证明了我们的脚下其实是一个球。” “《张衡浑仪注》中有云:浑天如鸡子。天体圆如弹丸,地如鸡子中黄,孤居于天内,天大而地小。天表里有水,天之包地,犹壳之裹黄。天地各乘气而立,载水而浮。” 黛玉当即就想起了汉是广为流传的浑天说,她惊叹的说道:“浑天说竟然是正确的,那圣人所说,天道日圆,地道日方……” 她实在不敢再说下去了,甚至想要劝说林枢不要再提此事。反对圣人学说,弄不好林家将会自绝于仕林之中。 王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同黛玉一样,两人担忧的看向林枢。 林枢明白她们在担心自己,便略过这一点说起了火炮的事:“欧罗巴人为了侵占新大陆,也就是海外的领土,把火炮搬上了战船。相比之下,我们的火炮在射速、威力以及轻便上都与之有不小的差距。” “所以,瑾玉是打算仿制?”王焕琢磨了一下,他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如果仿制出这样的火炮,装备在朝廷水师的战船上,那打起倭寇来,岂不是更加容易?” 林枢点了点头:“不仅如此,你忽略了一点。马尔科·范·巴斯滕一个小小的海商都能航行万里之遥来到大楚,万一下次来的是他们的水师呢?谁能保证我们的实力一直能强过红毛鬼子?” “小小番人,怎么可能强过我天朝上国?再说咱们又不是没有火炮,只是没有那么轻便小巧罢了。” 王焕却是满不在乎,林枢也不意外,这个时代,中原王朝的确是天朝上国,而且是实打实的世界第一,没有人会认为四方蛮夷能比天朝强盛。 ------题外话------ 前文写的荷兰王国有误,十六世纪时应该是荷兰共和国,特此修改,抱歉。 7017k 第一百一十一章 街遇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哥哥,你过于乐观了。” 王媛却不认同王焕的说法:“从始皇帝一统中原到我朝太祖开国,两千年来,外族无不对我们这块土地虎视眈眈。秦汉有匈奴,隋唐有突厥,宋有契丹蒙古,中原一度被外族侵占。所以,林大哥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 年纪小的惜春不懂这些,熟读史书的黛玉倒是赞同王媛的看法。 宋王朝的灭亡,中原王朝尽百年的沉沦太过黑暗,前明土木堡之变距今不过百年,北方边境上的烽烟至今还未消散呢。 “好了,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或许是我多虑了。今日咱们是出来玩的,就不提这些沉痛之事了。” 林枢看到雅间中的气氛有些凝重,就连惜春都不敢吃最爱的点心了,便打断了这个话题。 正好店小二将饭菜送了过来,林枢照顾着众人用饭。有了美食的调节,雅间中的气氛慢慢回暖。 “瑾玉,这个巴斯滕倒是个聪明人,不过有些太精明了,你与此人来往,还是要多留一个心眼。” 想到马尔科·范·巴斯滕因为学汉话,把自己折腾的够呛,王焕就有些想笑。不过这人如此聪明,王焕第一个念头就是警惕。 听到王焕的提醒,林枢点了点头:“欧罗巴人重利轻义,崇尚冒险。不过有一点可以利用,那就是金钱。只要我能让他赚更多的银子,他就不会轻易的背叛。” “你心里有数就好……不过话说回来,这红毛鬼察言观色的本事不是一般的好。咱们一同去的,一眼就能看出你不是一般人,连我看都没看一眼。” 王焕愤愤不平的说道:“再怎么说我也是堂堂翰林老爷,你说,你那点比我强了?” “林大哥比你漂亮!”正与美食较量的惜春突然抬头,一本正经的回了一句,惹的众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黛玉和王媛皆是点头赞同,郁闷的王焕长叹人心不古,连自己的亲妹妹都不站自己这一边。 …… 正逢休沐,到南湖坊市游玩的人比往常要多不少。 林枢等人在闲逛的时候遇到了不少熟人,甚至碰到了提着鸟笼子闲逛的忠顺王高永桓。 这位爷无论走到哪都是人群中的焦点,这不,此时他正同几个少年说话。 “哥哥,好像是宝玉……” 这群少年背对林枢几人,也就熟悉贾宝玉的黛玉认出来了。正犹豫要不要过去时,高永恒已经看到了他们。 “林枢,过来!” 那几个少年转身,果然是贾宝玉他们。 “王爷,您这是出来遛鸟?”林枢等人给高永恒行礼问安。 高永恒一提鸟笼,里面有一只彩色鹦鹉冲着林枢就来了一句:“林枢,过来!” 噗……旁边的人都没能忍住,捂嘴笑了起来。 “厉害吧,这是本王刚刚入手的。可惜了,只有一只,要不然还想着给皇兄送一只逗逗乐的。” 贾宝玉这会正痴痴的看着林黛玉,前些天黛玉去荣国府的时候,因为贾王氏的缘故,他都没有好好同朝思暮想的林妹妹说说话,实在想的紧。 高永恒把目光转到宝玉这边,他对其中一名长相有些阴柔的少年说道:“琪官,本王安排你写得新戏好了没?怎么还有时间出来闲逛?万寿节将至,要是出了岔子,本王活剥了你的皮!” 这话虽然说的狠,不过听其语气,也就是吓唬吓唬人。林枢把目光投在琪官的身上,上下打量一番。 这琪官长相阴柔,不过相貌不错,不愧是原著中能被忠顺王宠信的人。 不过如今看来,忠顺王高永桓应该只是喜欢听他唱戏,至于那些荤素不忌的传言,林枢觉得可能性不大。 琪官还未回来,旁边的贾宝玉似乎对高永恒的话有些愤然。可能是因为自家对于下人的过度宽容,让他有了替朋友打抱不平的心思。 幸好琪官早一步回了话:“回殿下,小人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今日出来就是为了购置些对应的戏袍。” 高永恒大手一挥:“去吧,有什么需要去找管家……” “父王,儿子买来了!” 这时忠顺王世子高万姜手中拿着两串糖葫芦跑了过来,把其中一串递向高永恒:“父王,刚做好的,您尝尝……” “噢,林姑娘也在?啊,林学士……” 高万姜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黛玉,上次崔王妃提了一句黛玉后,不知怎么他就有些上心。 许是被母妃念叨的多了,本来模糊的身影反而清晰起来。 “兔崽子,你攥得这么紧,老子怎么拿。” 高永恒拽了两下,硬是没能从儿子的手中拿到糖葫芦,轻轻踢了一脚高万姜。 等高万姜反应过来,这才拿到糖葫芦咬了一口:“林枢,要是没事,本王先走了。这小兔崽子念叨你许久了,你们年轻人一起去玩吧。” …… 待距离林枢等人远了些,高永恒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对身边的护卫说道:“去,派些人暗中保护世子,别让人打搅了他追求林家姑娘!” “殿下,世子不是想着同林学士谈论诗词吗?”旁边的内侍不解问道:“前日奴婢还听道世子说,想要开个诗会邀请林学士呢?” “狗屁诗会?他这是为了诗会吗?还不是惦记人林家姑娘了!” …… 高万姜一过来,林枢就察觉到他的眼神有些不对头。 这会心中的警惕已经调到了最高,挡在黛玉跟前说道:“世子殿下,不知您找臣有什么事?” 视线中失去了那抹倩影,高万姜终于恢复了正常。 “噢,对,林学士,过些日子府中要举办一场诗会,这不是想要请林学士过去指点指点。” 林枢对这些实在提不起兴趣,便准备拒绝。却听高万姜说道:“到时候陛下的两位皇子也将赴会,林学士是侍讲学士,将来是要入宫参加日讲经筵的,正好同两位皇子认识一下。” 这话倒是引起了林枢的兴趣,翰林学士有充任日讲官的可能,当今皇帝只有两位皇子长成,不出意外的话,将来的太子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早一天认识,他也好仔细看看,哪位适合他提前投资。 想到这里,林枢便拱手说道:“那臣就多谢世子殿下相邀了。” 高万姜一听林枢应了,微笑说道:“不止是我,舍妹看到我要开诗会,她也闹着要办一场,母妃实在拗不过她,就任由她胡闹着。她的帖子还在我那边,林姑娘到时候正好一同过来……” 7017k 第一百一十二章 变故 高万姜的目光一直想越过林枢的阻挡,可惜这会林枢化作了妹控,死死挡在黛玉的身前。 “世子殿下,咱们是否先离开这里,此处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高万姜看到周围有不少人往他们这边看,点头说道:“前面是我父王开设的戏园子,不知各位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他又冲着林枢身后说道:“林姑娘,母妃与婉儿在园子听戏呢,婉儿若是见到你去,一定会很高兴的。” 虽然有点不爽这厮一直偷看黛玉,但忠顺王的小郡主在宫中可是帮了自家妹妹大忙,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也该当面去道一声谢。 林枢转身问了身后几人的意见,大家对戏园子还是挺感兴趣的。 在这个缺乏娱乐活动的时代,听戏是许多人都有的爱好。比如黛玉就对戏曲很感兴趣,没事还会哼上两句。 于是一行人往临近南湖的妙音坊走去,包括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琪官、贾宝玉以及秦可卿的弟弟秦钟。 琪官本身就是妙音坊的名角,高万姜便叫他来带路。 “宝二哥,外祖母还好吗?” 黛玉看到贾宝玉有些蔫蔫的,便找了个话题同他聊了起来。 看到黛玉终于同他说话了,贾宝玉恢复了精神:“好着呢,早晨用饭的时候还提起你了,过些日子祖母寿辰,家里要办好大的寿宴的,林妹妹记得早些过来。” …… 一路上高万姜看到黛玉同贾宝玉聊得火热,心中突然酸酸的很不是滋味。不过人家是嫡亲表兄妹,自己又不好插嘴。 等进了戏园子,终于让琪官带着贾宝玉、秦钟两人去了其他地方,高万姜这才觉得天朗气清起来。 “林学士、王翰林……” “殿下叫我瑾玉便是!” “臣表字惟中!” 几人来到雅间门口,高万姜说道:“待我先进去给母妃通报一声。” 不一会,从雅间冲出来一个身影:“玉妹妹!” “见过郡主!” 林枢等人向高云婉作揖行礼,随后高万姜也走了出来。 “母妃请两位贤才进去。” 等几人进入雅间,里面装饰的颇有忠顺王特有的风格,金碧辉煌,彰显着极致的奢华之感。 面向戏台的正前方坐着一位中年贵妇,姣好的面容带着微笑打量着几人。 “臣林枢(王焕)……拜见王妃!” “臣女林黛玉(王媛、贾惜春)给王妃请安!” 崔王妃示意儿女扶起几人:“赶紧起来,不必这么客气。你们都是姜儿婉儿的朋友,都随意些。” 待林枢等人也坐下,戏台上正咿咿呀呀的唱着不知名的曲子。 崔王妃对林枢说道:“林学士的大名,本妃早有耳闻,不过今日还是第一次见面。果然是一表人才,当得文魁之称,怪不得王爷说若不是天赐六元,林家就要一门两探花了。” 林枢拱手道:“王妃谬赞了,相貌乃是父母恩赐,所谓的才华更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先圣所留,犹如瀚海,臣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罢了,当不得王妃称赞。” 崔王妃也是熟读诗书之人,林枢的这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听起来颇有寓意。 她揭过这个话题,又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便把目光放在了旁边的几个姑娘身上。 黛玉她见过两次了,王媛与惜春还是第一次见。当得知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是宁国府贾敬之女,崔王妃有些惊讶。 不过她的惊讶只是一瞬,面上也没有显露出来,看到惜春喜欢吃这里的点心,还特意吩咐人多送了一盘过来。 黛玉拿起手帕给惜春擦了擦嘴边的点心渣,叮嘱道:“少吃些,吃多了晚饭又吃不下了。” “玉妹妹倒像养了个小闺女,不过惜春妹妹好可爱啊!” 高云婉的性子随了她爹忠顺王高永恒,喜欢长得漂亮的人。 王媛与惜春的相貌都是各有风姿,特别是年纪最小的惜春,小脸圆嘟嘟的,让她有一种想要捏一捏的冲动。 才一会的功夫,四个姑娘就打成了一片,崔王妃也乐意女儿多交些朋友,就任由她胡闹着。 …… 雅间在二楼,坐在里面可以清楚的看到下面的观众。 今日的戏剧林枢早就看过,没什么兴趣。便四下打量听戏的人群。 当视线转到右手边二楼雅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北静王水溶和宁国府贾珍! 与他们一同看戏的,还有两名不认识的男子,其中一名年约三十刚出头的男子坐在中间,剩下两人隐隐以他为主。 “世子殿下,那边的人您认识吗?”林枢小声询问高万姜。 顺着林枢所指的方向,高万姜看了过去,他眉头一皱:“奇怪,十三叔怎么会在这里?” “您是说,中间坐着的那位是忠信王殿下?”林枢心中一惊,贾珍怎么和高永仪混在一起了。 高万姜说道:“没错,不过他一直不喜欢听戏的,今日怎么跑来了?还是和水溶一起。” “那最边上那位您认识吗?”林枢追问了一句。 高万姜仔细打量了一番,摇了摇头:“不认识,左边那个是水溶,右边是宁国府的贾珍,最边上的没见过。” “是金陵甄家的人,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应该是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应嘉的庶出弟弟甄应源。” 旁边的王焕突然开口,小声给两人说道:“这个甄应源一直没有出仕,打理着甄家的生意。数年前他来苏州府时,来我家拜访过。左脸有颗黑痣,极好辨认。” 林枢心中一紧,牵扯上一个忠信王还不够,再加上甄家,宁国府这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宁国府有什么新的计划,还是贾敬又有别的打算? 不过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宁国府已经摆脱了家破人亡的危机,贾敬是个聪明人,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才是。 林枢仔细打量着贾珍的言行,不像胁迫,也没有丝毫的不情愿,反而与几人有说有笑。林枢转头看了一眼正被三女捏脸蛋的惜春,心中有些郁郁不安。 若是宁国府与忠信王、甄家牵扯不清,不但他与皇帝的计划需要终止,就是惜春这边,也需要重新考虑。 因为贾珍与高永仪等人现身妙音坊之事,整个下午林枢都是心不在焉的。 就是高万姜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虽然高永仪是他亲叔父,不过自己家是站在皇帝这一边的。 忠信王府与北静郡王府,还有甄家、宁国府的人聚在一起了,对自己家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等到分别后,林枢让王焕带几人回家,他则是快马加鞭,赶去了荣国府找贾琏。 这个问题若是弄不清楚,林枢觉得今晚他连觉都睡不踏实。 7017k 第一百一十三章 算计 天色将晚,街上的行人不是很多。 大时雍坊的坊门还未关闭,林枢带着福全快马赶到宁荣街。 荣国府守门的人一看是林家大爷,连忙将人迎进府中。 “表弟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正在同王熙凤用晚饭的贾琏匆匆赶了过来,看到林枢一脸严肃,心中一个激灵。 左右无人,林枢附耳将今日下午在妙音坊的事讲给他听。 贾琏脸色瞬间变白:“兴儿……兴儿!” “二爷,小的在!”远处的兴儿跑了过来。 贾琏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便见兴儿急匆匆往东边跑去。 “走,咱们先去书房,我让兴儿去请敬大伯了。”贾琏领着林枢来到书房,又去请了贾赦过来。 不一会,一身儒服的贾敬也到了,林枢便将开口问道:“伯父,最近几日,您可有安排珍大哥同忠信王、北静王以及甄家来往?” 贾敬原本就是一头雾水的被兴儿请了过来,正要询问林枢请他过来的原因,却听到了一个更让他稀里糊涂的问题。 “不曾。” 听到贾敬的回答,林枢心中的担忧更加强烈。他连忙把今日下午的所见详细的说了一遍,无论是贾赦还是贾敬,心中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既然不是伯父的安排,那么咱们就得小心了。要么是珍大哥被设了套,要么是珍大哥有了别的想法。伯父,您得早早拿个主意了,这件事绝对不能拖!” 贾敬的双手交叉,沉着脸坐在椅子上。他沉默半天,突然开口:“琏儿,你去东府请珍儿过来,记住先不要说这件事。” “侄儿这就去。”贾琏当即走了出去。 待贾琏离开,他又嘱咐贾赦,让亲兵封锁了这个小院子。 …… 当贾珍踏进这个小院子的时候,院中安安静静,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琏二弟,你这是唱得哪出啊?你不是说有好东西给我看吗?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贾琏一直书房:“在里面呢,进去再说。” 贾珍不疑有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书房中烛光摇曳,自家父亲、贾赦以及林枢正端坐其中,看向自己。 “父亲、赦叔,林兄弟也在啊。” 贾珍心中一突,他试探的问道:“父亲,是您找儿子有事?” “我问你,今日在南湖坊市妙音坊,你和谁在一起?”贾敬开门见山,直截了当的问道。 贾珍当即脸色一白,今天中午他去南湖坊市闲逛,没想到碰到了北静王水溶。水溶邀请他去妙音坊听戏,说是忠信王高永仪与甄家的二爷甄应源也在。 考虑到自家现如今与忠信王以及甄家的微妙关系,他是不想去的,可他有把柄在北静王的手中,最终不得不跟了过去。 “父亲,儿子……儿子是和忠信王、北静王还有金陵甄家的甄应源在妙音坊听戏。” “混账东西!说,你同他们在一起干了什么?”贾敬啪的就将手中的茶杯砸在了贾珍的额头。 贾珍立马跪在了地上:“父亲,儿子真没干什么啊,就是听戏而已。忠信王说,甄家二爷……甄应源来一趟京城不容易,这不是碰到了嘛,咱们两家是老亲,就凑一块乐呵乐呵……” 贾敬哪里会信这鬼扯的话,起身就是一脚,踹得贾珍直接向后倒去。 “乐呵乐呵?等咱们一家被押上刑场了,你还能乐呵起来吗?再不说实话,你就等着绣衣卫上门吧!” 林枢上前拉住了贾敬,他对贾珍说道:“珍大哥,今日是我在妙音坊看到你了,不光是我,还有忠顺王世子,雅间中还有忠顺王妃。这件事,是瞒不住忠顺王和陛下的。” 原本听到是林枢告密,贾珍还有些愤怒。当听到忠顺王世子的时候,他就只剩恐惧了。 贾珍不傻,他很清楚皇帝与忠信王之间最终只能是你死我活,而忠顺王府就是坚定的帝党。 妙音坊本身就是忠顺王府的产业,当水溶请他过去的时候,他也是抱着侥幸的心理的,想着一次而已,应该没事。 可如今听到林枢的话,他内心的防线瞬间被击溃了,沾上夺位之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件事他扛不住! 贾敬大喝一声:“还不说?等着绣衣卫登门吗?” “父亲,儿子也是被逼无奈啊!水溶手里有儿子向鞑靼走私生铁的证据,儿子不去不行啊!” 贾敬身子一晃,差点摔倒。林枢与贾琏一人一边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 走私生铁本就是掉脑袋的大罪,更别提对方还是大楚的死敌鞑靼。 “畜牲,你是想让全家人跟着你一起去死吗?咱们家多少人死在鞑靼人的手上,你都忘了吗?今日我便送你去向祖宗赔罪……” 贾敬恨不得砍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林枢连忙劝说道:“咱们还是先把事情问清楚再说。” “妙音坊中,忠信王他们跟你说了什么?或者说,你们有没有商议什么事情?” 林枢走到贾珍面前,蹲下身子,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贾珍被林枢的目光刺得难受,低头躲避着林枢的目光,他小声回道:“他们想让我帮忠信王府打通从平安州去鞑靼的路子,最好能不知不觉的换取马匹。” “那为何不在密室中商议,反而要在戏院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林枢追问道。 贾珍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是提了一嘴,具体的也没说。” 林枢感觉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如此漏洞百出,不像是忠信王的手段,更何况还有北静王在侧。 “他们给你许诺了什么?有没有叮嘱过你什么?” 这回贾珍没有回答,他紧紧咬着牙不开口,林枢多次询问,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珍大哥,你若是不说,我就是想帮你都帮不了。这件事瞒不住的,他们特意在妙音坊邀请你过去,就是逼迫你站队,而且还把整个宁国府拉上了他们的马车。” 林枢已经可以猜出忠信王为何要特意选择妙音坊这个地方了。 妙音坊是忠顺王府的产业,忠信王去妙音坊,皇帝肯定会得到消息。只要贾珍过去,那么他就成功的把一根刺扎进了皇帝的心中。 多次劝说之后,被抄家灭族吓到的贾珍终于开了口:“忠信王答应我,只要我帮他打通平安州到鞑靼的走私道路,就帮我得到……得到可卿!” “畜牲,你怎么不去死!” 贾敬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取下挂在墙壁上的宝剑,冲着贾珍就砍了过去。 7017k 第一百一十四章 獬豸 剑光在灯火的照耀下露出闪闪寒光,贾赦一把抱住贾敬的腰:“敬大哥,莫冲动……” 可惜刚刚贾敬的动作实在快的超乎想象,剑刃还是砍在了贾珍的左肩,随着一声惨叫,贾珍的肩膀就变得鲜血淋漓。 冲动过后的贾敬在猩红的血液刺激下,终于恢复了神智。到底就这么一个儿子,宝剑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瘫软到底,老泪纵横:“是我错了啊,是我错了。是我没教好儿子,我贾敬愧对贾家的列祖列宗!” 林枢上前察看贾珍的伤势,幸好贾赦刚刚拉了一把,只是皮外伤,伤口看起来深却没有伤到经骨:“琏表哥,快去请大夫……” …… 东跨院书房被这么一折腾,整个荣国府都被惊动了。 等贾珍的伤口处理好后,也已经深了。大时雍坊的坊门早就关闭了,林枢在坊门处请了巡城禁军帮自己给家中送了一封信,他是回不去了,只能歇在了贾家。 今夜无眠,林枢与贾敬贾赦贾琏在书房中商议,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甄太妃母子对贾家的报复。 “珍儿不宜再呆在京城了,明日让他去城外庄子吧。族长之位,让琏儿接替!” 贾敬颇有些心灰意冷,千算万算,没想到问题会出现在自己儿子身上。 林枢摇了摇头:“按理侄儿不该插手贾家的事,不过有句话还是要说,对方能算计珍大哥一次,就能算计第二次。若是去了城外,反而更容易被人得手。” “依我看,就圈在家中算了。在敬大哥眼皮子底下,也能放心些。至于族长之位,先让琏儿担着,等蓉哥儿成长起来,再还给长房。” 族长一职,向来是宁国府的嫡支担任。贾赦这么说,主要还是担心宁国府一脉其他人有看法。 贾敬哀叹一声:“算了,宁国府无颜统领贾家族人!” 他抬手示意贾琏:“琏儿,你过来……” “跪下!” 贾琏走到贾敬跟前,恭敬的跪在贾敬面前。 贾敬把手搭载他的肩膀上,珍重的说道:“今日起,我将贾家族长的重担就托付给你了。宁国府长房无能,从今往后,凡我贾氏族人,皆听汝令!贾氏宗族的荣辱前程,就看你的了!” 贾琏按住心中的激动,举手发誓:“贾琏向列祖列宗发誓,必与家族荣辱与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好,这句话,我记住了。明日起,我便召集族人,开祠堂……” 贾敬扶起贾琏,转过头与贾赦林枢说道:“我就珍儿这一个儿子,他犯了大错,是我这个当爹的没管教好,不过这不是他人算计我儿子的理由。既然高永仪想要斗,那我就陪他斗到底……” 贾琏也点头说道:“敬大伯,侄儿觉得,咱们家也该有些动作了。这些年忍气吞声,有些人已经忘记了宁荣两府的刀锋了。” …… 太上皇万寿节即将到来,四方诸王与各地督抚陆续进京。 京城也越来越不太平,来京的王孙贵戚、骄兵悍将以及勋贵子弟四处游荡,动不动就有打架斗殴的事情发生。 顺天府这个两头受气的衙门想管又管不了,不得不上报内阁请求支援。 林枢抱着一大堆奏折来到勤政殿,忙碌的皇帝抬了一眼示意他等一会。 将奏折放下后,林枢熟练的找了个凳子坐下,静静等待皇帝问询。 “什么事?说吧。” 皇帝批阅完手里的奏章,抬头询问。 林枢便将顺天府的请求讲了一遍:“魏阁老觉得其他人压不住这群骄兵悍将,想让忠顺王殿下担任巡城御史一职,也算是对这群人的一个震慑。” 让京城最著名的纨绔亲王去震慑这群在京城无法无天的浪荡子,初闻确实有些荒唐,但仔细一想,还挺有道理的。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直接让夏守忠去传忠顺王高永桓。 随后他又把话题一转,提起了前两日宁国府上的一道折子:“贾敬替他儿子上了道奏折,想让贾珍让爵其子贾蓉,这件事你怎么看?” 宁国府的爵位传至贾珍,只剩下一个三品威烈将军的爵位。如今再传贾蓉,降爵一等,那就是四品勇武将军。 林枢恭敬的回道:“贾敬这么做,是在向陛下认错,同时也是向陛下表忠心。臣觉得,可准其不降等袭爵一代,以安其心。毕竟忠信王那场算计,已经让宁国府成了惊弓之鸟。” 贾珍的事,林枢在第二日就一五一十的禀报给了皇帝。就是贾敬,也上了密奏,原原本本的把这件事上报宫中。 果然,皇帝虽然恼火贾珍走私生铁之事,但更愤怒的是高永仪的动作。这是明目张胆的让他挑衅,而且是明晃晃的算计。 若不是太上皇还在,他早就把这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给废了,那还能允许他们时不时出来恶心人。 “贾敬也是个可怜人,养了个不争气的东西,临老了还有操不完的心……” 皇帝想起贾敬当年的风光无限,对比如今的境况,还真让他有些感叹世事弄人。 “算了,他也算是给皇兄尽忠了一辈子,到现在还养着朕的侄女。这么一说,贾蓉还是朕的侄女婿呢,就如你所言,你去拟旨,准其所奏,恩三品威烈将军子贾蓉,不降等袭爵。” 林枢躬身领命,在旁边的矮桌上拟好了圣旨,吹干墨迹呈给皇帝御览。 “再加一句,令贾蓉入职左武卫,就从普通校尉做起。堂堂宁国公的子孙,天天窝在家里有什么出息。” 林枢恭维一声:“陛下圣明!” …… 林枢捧着拟好的圣旨刚到宫城门口,就看到提着鸟笼的忠顺王高永桓。 “林枢快来!林枢快来!呸……呸……” 好家伙,这鹦鹉成精了!这就见了一面,就记住自己的样子了?而且还夹杂着唾弃声。 “王爷,您这鹦鹉……嘴太碎了!” 高永恒也有些尴尬,这鹦鹉学人说话太快了,把自己骂人的话都学得惟妙惟肖。 他把鸟笼塞到旁边的守门禁军手中,在禁军手忙脚乱中,鹦鹉又嘴碎了:“给爷轻点,给爷轻点。呸……呸……” 高永恒拉着林枢走到一边:“快说说,皇兄找本王做什么?” “夏公公没跟您说?”林枢看了一眼不远处笑眯眯的夏守忠。 高永恒摇了摇头:“这死太监嘴巴严实的很,威逼利诱,死活不开口。本王想着最近也没犯啥事啊,怎么这会传本王入宫。” “殿下,臣只能说,一般人绝对兴高采烈的跪着圣恩!” …… 勤政殿中,高永恒欲哭无泪的听完了皇帝的旨意,从夏守忠手中接过青色官袍,上面的獬豸图案分外明显。 7017k 第一百一十五章 对峙 昨夜疾风骤雨,驱走了夏日的炎热。 清晨林枢刚刚起床,打开窗户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昨夜王嬷嬷的儿子王伦,跟他汇报了京城最新的各类消息。 最让他关注的就是金陵甄家,准备献给太上皇的瑞兽“麒麟”已经送入了龙首宫。 据说昨日“麒麟”入城,无数京城百姓涌向街边,围观瑞兽的到来。 传言中,瑞兽光是身高就有两丈,体型巨大,身覆金色带斑皮毛,一看就是贵气十足,就是脖子有点太长了。 “甄家啊甄家,这只是开始,咱们慢慢玩……” 今日正值沐休,又逢白塔寺庙会,林枢便想着领着黛玉等人去庙会转转。 下月中旬他就要去河南了,正好趁着如今有时间,好好陪陪妹妹。 “哥哥起的真早……” 早晨的时候,只要不上大朝,一直是兄妹两个一起用饭。等黛玉来到前堂时,林枢已经坐在饭桌前等着她了。 林家的早饭一般比较简单,两盘素菜外加小米粥、包子或是馒头,黛玉额外有一小碗牛乳。 “等用过早饭,哥哥带你去白塔寺逛逛。今日那里有庙会,据说极其热闹,咱们来京城这么久了还没去过呢。” 听到林枢的话,黛玉眉眼弯弯的说了声好,在愉快的气氛中,兄妹俩吃完了早饭。 …… 王焕今日被他爹拽去赴宴,林枢领着黛玉与王媛两人乘车去了城西白塔寺。 马车行至白塔寺不到两条街的地方就进不去了,庙会上已经摆满了各类货物。 林枢领着两人在前面慢慢逛着,福全带着护卫紧随其后。 “哥哥你看那边……”黛玉拉了拉林枢的袖子,示意林枢往前看。 原来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正有一堆人围在一处,不时还有咒骂声传来。 黛玉说道:“我好像看到司棋了。” 司棋是迎春身边的大丫鬟,平日里是不会离开荣国府的。如果她在这里,要么就是替迎春办事,要么就是迎春也来这了。 “走吧,咱们过去看看……” 福全派人把人群分开,林枢走进去一看,果然是司棋正护着身后戴着面纱的迎春,地上还躺着贾琮和贾家的几个护卫。 而与贾家起了冲突的,是几个身着锦衣的年轻人,旁边还围了一圈的带刀护卫。 “不过是想看看面纱下长得什么样,竟然拿一个落魄将军的名头压老子,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揭了你的面纱……” 为首的一人极为嚣张,说罢就要准备去揭迎春脸上的面纱。 林枢示意福全出手,只见一柄剑鞘拍在这人伸出的手背。 “天子脚下还敢如此跋扈,你口中的落魄将军,他有个儿子在陛下面前当差,要不要我喊他过来?你当着他的面再说一遍刚刚那句话。” 黛玉和王媛来到迎春身旁,小声安慰着受到惊吓的迎春。今日若是被人揭了面纱,迎春的名声就真的毁了。 林枢站出来后,围观的百姓中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当日跨马游街,六元文魁的人气是最高的。 “好像是文魁……” “这不是状元公嘛!” “这下好了,林家可是贾家的姻亲……” 人群中议论的声音不小,那人听到后稍有惊讶却也不是很在意。 “我说怎么会有人敢插手爷的事,原来是个当官的。听清楚了,爷是东平王世子钱兴德,你一个五品小官,见到爷还不赶紧跪下磕头行礼?” 东平王府的人?怪不得这么嚣张。 东平郡王钱康时,领辽东节度使,坐镇奴儿干都司,麾下五万大军皆是精锐。山高皇帝远,东平王府在辽东一带,和土皇帝没什么两样。 林枢上下打量了一番钱兴德,这个名字还真是贴切,兴德兴德,正是因为缺德,才要兴德不是。 “钱世子,这是京城,不是东平王府。天子脚下如此跋扈,真当王法拿你没办法吗?” 钱兴德讥笑一声:“王法?王法管的了爷纳妾吗?今日我还就非要把她带回去,你能拿我如何?王法又能拿我怎么样?” 说着,他把目光转向迎春,突然发觉迎春身旁的黛玉王媛皆是身姿曼妙,透过被风掀起的面纱一角,看到了俏嫩的侧脸。 钱兴德露出淫邪的目光,用手一指林枢身后:“来人,给爷把这三位美女请回王府……” “福全,敢有人动手,就地格杀!” 林枢冷漠的话音刚落,福全以及身后的护卫直接拔出刀剑,围观的人群立马四散开来。 看热闹归看热闹,都拔刀了,再不躲开,还不得溅一身血,弄不好把命都会搭上。 “敢跟爷叫板!多木纶,给我上,敢拦路的,都给爷砍了!” 钱兴德身后一名虎背熊腰的护卫拔出弯刀,随行护卫也纷纷抽刀跟上。 钱兴德身后其中一人看到两边剑拔弩张,连忙劝道:“世子,他可是翰林学士,听说深的陛下信任,若是陛下怪罪下来……” “出了事有我担着,你怕什么?今天我还非要看看,传说中的文曲星,是不是神仙下凡,会不会刀枪不入!” 多木纶在钱兴德的命令下,举刀砍向林枢。福全的长剑立刻架了上去,虽然比不得多木纶身材高大,但福全自幼是泡在药材里长大,一身钢筋铁骨,加上绝妙身法,压得多木纶连连后退。 钱兴德眼看自己的心腹手下被人压制,只觉丢了面子,当即命令剩下的人一起上,誓要把黛玉三人抢回府中。 对方有不下二十人的,而林枢这边只有六个护卫。福全一剑刺在多木纶的大腿上,回转身来,落在林枢身边。 眼看对方冲了过来,福全大声喝道:“上袖弩!” 咻咻咻…… 林家六名护卫整齐划一的抬起左手,六道暗光闪过,钱兴德就看到自己的人瞬间栽倒六人。剩下的人硬生生止住了步伐,惊恐的看向林家的护卫。 “弩箭!你竟然敢私藏手弩!” 钱兴德立刻把旁边一人拉到自己身前,他躲在后面叫嚣着:“私藏手弩,以谋反论。你完了,我要去陛下那里告你!” 林枢嗤笑一声:“谁说我是私藏手弩了?蒙陛下恩典,我家出了个荣佳县主,陛下担心县主受欺负,赐下亲兵名额,可持手弩。很不巧,我今天正好带了六人过来。” 钱兴德看到自己这边完全被人压制,知道今天是讨不了好。 于是他恶狠狠看着林枢:“我记住你了,既然敢跟东平王府作对,那就别后悔。” 他又把目光转向林枢身后:“还有你,小小的荣国府的庶女,竟然敢拒绝我。明日就让贾赦把你送到东平王府来……” 嗖……噗…… 钱兴德只觉大腿一痛,跌倒在了地上。只见一支羽箭插在钱兴德的大腿上,血顺着裤腿滴落在了青石板上。 “嘿,射偏了!” 7017k 第一百一十六章 鞭笞 突如其来的一箭让所有人都呆立原地,竟然有人如此大胆,敢向郡王世子射箭。 “嘿,射偏了!狗子,拿箭来!”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队披坚执锐的禁军簇拥着一名中年青袍官员,官袍上的獬豸在阳光下分外肃穆庄严。 听到来人还要射箭,钱兴德身边的护卫连忙护住他,自己死了不要紧,若是世子死了,他们全家都得陪葬。 “是王爷,忠顺王爷!” 在短暂的惊讶后,不少百姓都认出了这位身着御史官服的人。 每日游荡在京城各处的纨绔亲王谁人不识?平日里提着鸟笼不修边幅的王爷,今日突然改了让他们装扮差点没认出来。 高永恒搭弓射箭一气呵成,不过他不是草菅人命的人,刻意下移,又一箭射在了钱兴德身前护卫的腿上。 “唉,又射偏了!果然,我还是不适合这种血腥之事。” 马蹄声响,高永恒催动身下白马,直接逼近钱兴德跟前,禁军将钱兴德跟前的人全部绑了起来。 高永恒俯视看着钱兴德:“听说你要让贾恩侯把女儿送到你家去?” 啪,一鞭子直接打在了钱兴德的身上。 一声惨叫过后,高永恒继续说道:“听说你很嚣张啊,王法管不了你是吧?” 啪,又是一鞭子。 “听说顺天府的差役被你打断了腿?” “听说你要砍了翰林学士?” “听说你要抢了荣佳县主回府?” 每说一句就是一鞭子,钱兴德躲都没地方躲。 高永恒冷冷看着缩在地上的钱兴德:“既然你爹管教不了你,那就由本官这个巡城御史来管吧。来人,将这群人押入顺天府大牢!” “王爷,押入诏狱。”林枢上前两步说道。 高永恒以为林枢是想要出出气,便吩咐禁军将钱兴德等人押去了绣衣卫诏狱。 …… 白塔寺附近的一家茶楼三层,临街的窗户被人推开,高永恒居高临下的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贾赦急匆匆从荣国府赶了过来,刚刚小儿子鼻青脸肿的回了家,闺女也是被外甥女送了回来。 黛玉把情况给贾赦说了之后,怒火冲天的贾赦取下墙上的剑就要去诏狱砍人。 当听到高永恒和林枢还在白塔寺附近等他,就骑马往白塔寺赶去。 “王爷,那小王八蛋呢?” 一进门,贾赦就怒不可遏的问道:“钱康时这条老狗是忘了他怎么袭爵了,看来我得好好提醒一下他。” 高永恒示意贾赦坐下,林枢将一杯茶递上:“大舅舅,您先消消气。王爷今日神勇,一箭就将钱兴德的大腿射了个对穿。” 贾赦将茶杯高举,向高永恒致谢:“以茶代酒,多谢王爷为小女出气。” 高永恒也举杯和贾赦碰了一下:“好了,都是自己人,那来这么多客套话。我不只是为了替你出气,这小王八蛋没少祸害京城的百姓,既然当了这巡城御史,我也得对得起这身官袍不是。” 咚咚咚!刚刚去押解钱兴德等人去诏狱的校尉推门进来,抱拳说道:“王爷,末将已将一干人等押入诏狱之中,还请王爷示下!” “林枢,你如果想要去诏狱出出气,就随郭超去吧。”高永恒转头对林枢说道。 林枢知道高永恒这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臣不是为了出气才让王爷将这群人押去诏狱的,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是钱兴德死在顺天府大牢,臣与王爷要受牵连不说,陛下也会极为被动……” 高永恒这才明白自己是想岔了,挥手让郭超退下。 等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时,林枢继续说道:“王爷的这一箭,怕是会给您造成不小的麻烦,臣觉得,您应该去一趟勤政殿。” 钱兴德毕竟郡王世子,东平郡王钱康时不仅在辽东势力庞大,就是在朝堂中也有不少盟友。比如义忠亲王高万琸,他就一直与辽东勾勾搭搭。 今日高永恒一箭射穿钱兴德的大腿,又当众把人狠狠抽了一顿,估计这会已经有人在琢磨着怎么弹劾高永恒了。 高永恒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他懒洋洋的说道:“放心吧,我在射出那一箭之前,就派人去宫里送信了。再说,这巡城御史是皇兄硬塞给我的,大不了再脱了这身青袍就是。” 果然,无欲无求的人就是这么任性,高永恒的话还真让林枢无法反驳。 最后他只能说道:“王爷心中有数就好,不过还是小心为妙。毕竟这钱兴德是来向太上皇贺寿的,若是被有心人挑拨,太上皇那里王爷不好交代。” “无妨无妨,从小我就不招父皇待见,早就习惯了。” 高永恒回了林枢一句,又转向贾赦:“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你若是再这么颓废下去,阿猫阿狗都敢骑在你头上拉屎了。” 贾赦沉闷许久,把茶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有些颓唐的说道:“我已经废了,连妻儿都护不住的人,不是废物是什么?” 两人的话林枢大概能猜到在说什么,不过这会他需要做的是当好一名称职的听众。 “今日是有林枢和我在场,若是明日你闺女再遇到类似的事呢?钱康时家的小崽子敢这么做,还不是欺负你家无人?” 高永恒的话让贾赦心有触动,他的手紧紧攥着手中的茶杯,额头的青筋越发明显。 看到自己的劝说有了效果,高永恒继续说道:“恩侯兄,你我相交多年,听我一句劝,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皇兄是大哥最好的承继之人,效忠皇兄就是效忠大哥。仅靠贾琏一人,撑不起荣国府这么大的摊子,难道你想让钱康时这条老狗一直骑在你头上吗?” 话说到这里,林枢是品出其中的味了。高永恒把贾赦特意叫到这里,怕是想借着今日之事,劝说贾赦效忠皇帝。 可有一点他有些想不通,荣国府还有什么是皇帝需要的。或者应该说,贾赦的身上,还有什么是皇帝想要得到的。 而且贾琏早在三年前就投靠了皇帝,荣国府中的大部分资源,现在都倾注在贾琏的身上了。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东西值得皇帝如此念念不忘? 贾赦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眼中泛着与以往不同的光:“王爷,请转告陛下,臣愿意将荣国府在延绥镇和固原镇的人马探子,以及宣大两镇中的关系名单尽数交到陛下手中。” ------题外话------ 感谢与道合真打赏的10000起点币。 感谢小肥熊儿打赏的1500起点币。 感谢52023149w打赏的100起点币。 7017k 第一百一十七章 开刀 延绥镇、固原镇皆是九边重镇,大楚立国后,对于九边依旧仿照前明,部署重兵防守北方草原的侵扰。 开国一脉四王八公镇守边疆近百年,九边重镇之中,各家都有些非同寻常的势力关系。 比如宁荣两府,就在陕甘两镇有些各种各样的关系网。特别是上一任荣国公贾代善,多次领兵出战,在延绥镇附近州府安插了大量暗探,刺探军情。 戍边军将中,贾家更是有大量的门人充斥其中。这些都是不少人一直眼馋的东西,比如一直算计贾家的王子腾,又比如一直缺乏军中势力支持的当今皇帝。 今日贾赦把荣国府最后的家底掏了出来,心中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这个秘不算秘密的秘密,是他的父亲贾代善,留给贾家最后的保障。 王子腾算计了荣国府近十年,就是为了取代荣国府,想要成为陕甘两镇的幕后主宰者。 可惜他没有想到,这些东西真正的掌控者一直是窝在东跨院玩女人的贾赦,而不是端坐荣禧堂的贾史氏。 “王爷,这是我最后能为陛下做的了,有了这些,陛下至少能掌握陕甘一半的精锐。我也不求别的,只求陛下能保荣国府的传承不绝。” 高永恒按住心中的欣喜,郑重的说道:“恩侯兄,咱们这位陛下,对自己人那是没得说。贾琏现在备受器重,他将来说不定就是下一个荣国公,你何必说这些话。” “我知道,太上皇几位皇子,除了先太子,就只有陛下值得效忠。其余的,哼……当年之事,有一个算一个,都脱不了关系。”贾赦冷哼一声,手中的茶杯竟然被捏碎了。 高永恒听到贾赦的话,表情有些僵硬。先太子出事,虽然是太上皇刻意逼迫,但他的几个兄弟,还真是有一个算一个都参与了。 当今皇帝要不是与先太子关系要好,自己这个纨绔皇子不受太上皇的待见,兵谏那夜说不定也同那几位兄弟一起见阎王了。 看到高永恒有些尴尬,贾赦也知道自己的话有些过了,便转移话题说起了陕甘两镇的事。 …… 三人在茶楼中聊了许久,林枢知道了不少九年前的隐秘。 在回家的途中,贾赦坐在林家的马车上对林枢说道:“早些年我也想过投靠陛下,不过那个时候太上皇牢牢掌控着国朝的权柄,我若有一丝异动,迎接荣国府的便是疾风骤雨般的冲击。” “那王子腾当时是站哪一边?为何他后来扶摇直上,坐上了京营节度使这个位高权重的位置?” 这个问题困扰了林枢许久,按道理贾、王、薛、史四大家族守望相助,没道理贾家落败,王家反而隐隐有了领头羊的趋势。 贾赦有些诧异,他抬头反问道:“如海没有跟你说过?” 看到林枢摇了摇头,贾赦便将这其中的隐秘娓娓道来。 原来王子腾虽然在明面上站在先太子一方,但在先太子自刎后,第一时间就倒向了太上皇这边。 开国勋贵也从那个时候起,分裂成数个小团体。王子腾趁机拉拢了好几家勋贵,在皇帝登基之后,又听从太上皇的暗示,投效了忠信王高永仪…… “大舅舅,你们难道就没有怀疑过,王子腾很可能一直是太上皇安插在东宫的人。” 听到林枢的疑问,贾赦摇了摇头:“他太会伪装了,他甚至替先太子挡过刀,差点就死在刺客刀下。这样的‘忠臣’,谁会怀疑?” 还有这事?林枢都有些怀疑,这刺客该不会是王子腾自己找来的吧。 “算了,不说他了。” 贾赦有些意兴阑珊,他掀开车窗上挂着的帘子,看着车外熙熙攘攘的人群,长叹一声:“都过去了,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 “大舅舅说得对,人不能总活在回忆里,还是得向前看!” …… 林枢把贾赦送回了荣国府,接上黛玉和王媛回了家。 傍晚时王琦父子回来后,林枢把今天与钱兴德的冲突告诉了两人。 王焕听到有人竟然打他妹妹的主意,气得要去砍了钱兴德这狗贼。 “闹什么?坐下!” 王琦阴沉着脸,他重重的拍了一下桌面,上面的茶杯都震颤了两下。 “瑾玉,去写一份弹劾奏章,后日大朝,我会上殿弹劾东平王管教不严、其子钱兴德草菅人命,胡作非为,请求陛下下旨惩处东平王府,剥夺钱兴德世子之位,按律处置。” 说到此处,王琦又吩咐林枢:“去找一下那几个被打死打伤的顺天府衙役的家人,后日早朝时去敲登闻鼓!” “啊?” “父亲,您……” 王琦的决定让林枢与王焕都人傻了眼,这事还没到敲登闻鼓的地步吧? 林枢劝道:“叔父,岳父大人,忠顺王已经把那厮扔到诏狱了,咱们上书弹劾就是了,没必要去敲登闻鼓吧?” “瑾玉说得没错,爹,敲登闻鼓有些过了。登闻鼓一响,这事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王焕也紧随林枢劝说着自己的父亲。 这件事毕竟牵扯到了东平王府,而东平王背后还有开国一脉不少的家族支持。若是闹大了,仅靠自家与林家的力量,很难与之相斗。 “东平郡王钱康时是太上皇的心腹,若只是上书弹劾,有太上皇护着,陛下也很难给他实质性的处罚,最多只能罚银了事。打蛇不死三分罪,放虎归山害自家,既然已经结了仇,那就尽全力往死里打!” 王琦给两人解释着自己的想法,他继续说道:“这些日子钱兴德等一众勋亲在京城肆意妄为,顺天府的衙役都被打杀了好几个,都察院中早就群情激昂。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让京城的人,认识一下我这位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来京城也有两个月了,王琦这个右佥都御史一直是不显山不露水,京城知道他的人不多。 他是外官入京,以从五品苏州同知直升正四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在都察院中,引起了不少同僚的嫉妒。 若想快速打入御史这个圈子,他现在急需一个契机。钱兴德到京城这段日子,草菅人命,胡作非为,都察院中不少御史都准备联名上书弹劾。 没想到今日,钱兴德又把主意打到自家闺女身上了。这送上门的功绩,于公于私,他都要拿这厮开刀,刷一刷自己在清流中的声望了! 7017k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弹劾 东平王世子钱德兴,被忠顺王高永桓扔进诏狱的事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京城。 整个京城的纨绔子弟纷纷变得乖巧起来,街面上再也看不到欺压良善的丑事了。 “听说九爷让人制作了两面大旗,一面写着奉旨巡城,一面写着惩奸除恶,百姓们纷纷向宫城方向遥拜,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夏守忠笑呵呵的皇帝讲着宫外的趣事:“皇爷,听说那些纨绔子弟连家门都不怎么出了,生怕九爷把他们也扔进诏狱里去。” “魏阁老这个主意好,果然啊,人老成精……你让人送些贡果去魏阁老府上,就说夏日炎炎,让阁老多注意身体。” 皇帝躺在藤椅上,叮嘱了夏守忠几句:“再去趟诏狱交代一声,不许任何人探视钱德兴。东平王世子,好大的官威啊……” …… 皇城西侧咸宜坊,东平王府占据了五成的面积。 东平王妃卢氏,正梨花带雨的听着王府长史的禀报。当听到绣衣卫北镇抚司不允许任何人探视,直接就慌了神:“李长史,这可怎么办?王爷不在京城,德儿要是有个万一,我怎么给王爷交代啊。” 卢氏快三十岁才生下这个儿子,平日里疼得跟心肝似,哪里愿意让宝贝儿子在诏狱里受罪。 王府长史李游一躬身回道:“娘娘,世子殿下这次做的确实过了些。得罪荣国府也就罢,反正王爷与贾赦向来不合。” 李游一偷偷看了一眼卢氏,试探的提醒道:“那位林六元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加之林家在仕林中的声望极高,估计明日大朝弹劾王府的人绝对不会少。世子殿下呆在诏狱中,反而能让王府的压力小些……” 他是真的不想理会卢氏同钱德兴这個王府世子,进京前东平王钱康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注意别让世子在京城闹事。 可这才短短几日,钱兴德就惹下了好几起人命官司。昨日他去顺天府处理惹下的麻烦,刚刚回到王府就听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消息, 钱兴德这蠢货,竟然同时招惹了京城武勋和清贵翰林。还有王妃,要不是王爷还语言卢家的支持,早就把这蠢妇休回家了。 原本他想着让钱兴德呆在诏狱等风头过去,可卢氏哪里知道文官的可怕。 她不满的看向李游一:“长史,一个小小的翰林罢了,难道我们堂堂王府,还怕了这群穷酸不成?你去写一封请见奏书,就说本妃多年未见贵太妃娘娘,想去龙首宫觐见……既然那薄情寡义的皇……” “娘娘慎言!” 李游一原本还想再劝一下,可看到卢氏铁了心要接钱德兴出来,便在心中叹气一声,回书房去写奏书了。 等李游一出去后,卢氏呸了一声:“果然是个废物,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诏狱是什么地方,德儿在那吃人的地方还不吓坏了。” 卢氏想了想,叫来身边的大丫鬟:“春芝,你去送一封请帖到北静王府,请了北静王妃到府中做客。” …… 治德八年五月二十一,奉天殿大朝。 啪、啪两声响鞭,京城文武官员分裂两队,排着整齐的队伍鱼贯而入。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肃穆的看向殿中文武。夏守忠浮尘一甩,大声喊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原本按照以往的流程,应该是内阁提出几件需要廷议的大事,大家商量一下,拟定出妥当的解决办法。 等大事商量完了,让御史们出来喷……弹劾几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过过瘾,这朝会也就算是圆满结束。 可今日还没等内阁的人出班,就见一名身着绯袍,绣有獬豸的中年官员从御史班列中走了出来。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琦,弹劾东平郡王钱康时教子不严,东平郡王世子钱兴德目无王法、草菅人命,打杀顺天府差役,强抢民女,意图杀害翰林学士……等十条大罪!” 王琦一口气将钱德兴入京后诸多不法一一列举出来,其中光是够砍头的大罪就有十条之多,顺带还将东平郡王钱康時也拉了進去。 “钱兴德不敬天道皇权,不守國朝法度,无德无品,不堪为郡王世子尊位。东平郡王钱康时教子无方,亦当下旨申饬。古语有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京城百姓深受其害,无不避其如蛇蝎。请陛下圣裁!” 王琦的话刚刚说完,御史中就有不少人咬牙切齿:这老贼,竟然先我一步! “臣亦弹劾东平郡王世子钱兴德,入京短短数日,残害人命,目无王法,冲击朝廷衙门……” “臣……附议!”(你们把话都说完了,让我怎么说?) “臣附议!” …… 都察院差不多有七成的御史出班弹劾,生下的几个也不情不愿的跟了出来。 “臣等附议!” 文臣队伍中,有不少人也走了出来,附议都察院所請,就连礼部尚书钱千里也走了出来。 “老臣听闻顺天府派人去捉拿打伤百姓的凶手时,东平郡王府的亲兵不但打死了几名衙役,还叫嚣要去砸了顺天府大堂,这已经同造反没什么两样了。陛下,该管一管了!” 正当皇帝要开口时,武将中冲出一人,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大殿之中。 “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声嘶力竭的喊声,吓了殿中君臣一跳。 众人定眼一看,竟然是久不上朝的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 只见贾赦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陛下啊,臣没脸活着了……没脸活啊!” 皇帝额头的青筋快速的跳动,这贾赦太不要脸了,一把年纪了竟然还跟当年在东宫时一个德行。 “贾恩侯,先别哭了!这是奉天殿,有什么委屈起来跟朕说……” 贾赦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依旧跪着回道:“前日臣的一双儿女去白塔寺庙会游玩,路上遇到了东平郡王世子钱兴德……” 贾赦把当时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讲出来,最后又是一通哭喊:“可怜臣的幼子刚满十岁,就被抬着回了家。闺女更是哭着喊着要去上吊……陛下啊,荣国府百年声誉,先父的脸,都被臣丢尽了。连儿女都护不住,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7017k 第一百一十九章 鼓响 虽然皇帝知道贾赦这通哭诉演戏的成分居多,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落忍。 这混球……贾赦再怎么说也是长兄当年身边的红人,如今竟然被一个小辈欺成这样。 “恩侯,起来说话。朕这就责令三法司审理此案,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贾赦当即长拜谢恩,高呼万岁。 “陛下,此事不妥。” 就在贾赦起身的瞬间,宗亲的队伍中走出一人,正是忠信王高永仪。 只见一身蟒袍的高永仪出班说道:“臣弟以为,东平郡王府镇守辽东百年,尽心尽力,忠心耿耿。若是因为此事便大动干戈,出动三法司审理,岂不是寒了东平王府的心。不如小惩大诫,这样既可以给百姓一个交代,也可以让东平王府更加感念陛下恩德。” 感念恩德?怕是感念你高永仪的恩德吧! 皇帝虽然面上不说,但藏在袖子中的右手,正快速的拨动佛珠。 “十三弟,那你说说,该如何小惩大诫?” 高永仪回道:“不如杖二十,罚银千两。再由陛下下旨,申饬东平郡王,令其今后好好管教家中子弟。” “臣以为不妥,忠信王殿下,若是勋亲爵高之人打杀百姓,只以杖刑罚银了事,那还要《楚律疏议》干什么?” 一直站在一旁看戏的林枢走出班列,直言反对高永仪的提议:“陛下,臣以为,执法者当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只有这样,大楚才能保证最基本的公平,才能维护国朝法制。律法不容亵渎,正义不容亵渎!” “好!” 林枢的话音刚落,大理寺卿方平安大声叫好:“好一个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这句话可为大理寺之准则!” 他躬身向皇帝说道:“陛下,东平王世子不但打伤多名百姓,更是打死了数位顺天府的差役。这是抗法,更是藐视朝廷。臣以为,此当严惩!” 殿中文武官员皆是议论纷纷,有不少人赞成方平安的看法。皇帝没有制止朝臣的议论,一脸冷漠的看着这一切。 高永仪看到林枢的一席话,让朝臣中有不少人偏向严惩钱兴德,不由得恼火林枢不识抬举。 “林学士,若是因为严惩钱兴德,伤了东平王府的忠心,造成社稷动荡,你担待的起吗?” 林枢假装惊讶:“忠信王言下之意,东平王府不是陛下的臣子?辽东不是大楚的国土?臣还真没想到,一个郡王竟然能引起社稷动荡。” 他转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北静郡王水溶,拱手问道:“郡王殿下,下官请问,若是您不小心犯下错误,陛下依律惩处,您会因此减少对陛下的忠心吗?” 水溶没想到林枢会突然向自己发问,愣了一下之后,一脸郑重的回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北静王府永远都是陛下的忠臣!” “说得好,郡王殿下不愧贤王之称!” 林枢向水溶作揖一拜,随后转身看向高永仪:“忠信王殿下,您认为东平郡王是陛下的忠臣吗?” “强词夺理!” 高永仪自知辨不过林枢,转身拱手向皇帝说道:“陛下,父皇万寿将至,他老人家向来对东平王府恩厚,若是在此时因为这等事大动干戈,惹得父皇不满……” “咚咚咚咚咚……” 高永仪的话还为说完,殿外突然传来阵阵鼓声。 晨钟暮鼓,此时刚过巳时不久,这鼓声又如此清晰,唯一的可能就是登闻鼓被敲响了! 皇帝直接站起身来,惊讶的看向殿外。文武百官也都是一脸的吃惊,大楚立国近百年,登闻鼓还是第一次被敲响。 …… 皇城西南,长安右门外,一名老妇在一名中年男子的帮助下,正吃力的用鼓槌敲击着登闻鼓,身边还跟着一男一女两個约莫五六岁的小孩。 原本守鼓的绣衣卫,以及执勤的监察御史皆是沉默的立于一旁,静静的看着老妇人敲击闻名天下的登闻鼓。 “这位婆婆,陛下应已听到鼓声,可有状子?本官是守鼓执勤的监察御史,若有冤情,可将状子呈上!” 老妇人年过花甲,在中年男子的搀扶下来到监察御史陈琳面前,两人跪下高举状子:“民妇冯赵氏,状告东平郡王世子钱兴德,打杀我儿冯午……” 原来這位老妇人的小兒子冯午,在顺天府任职差役,前些日子因为公務被打杀于东平王府门前。 事后王府长史李游一悄悄去了冯家,威逼利诱不许冯家在提此事。冯赵氏原本不愿妥协,可看到年幼的孙子孙女,只能违心收下了李游一的银子。 林枢昨日去了冯家,许下承诺,只要今日冯赵氏来这么一遭,事后就让冯家一家人去苏州林家庄子过日子。 日后的生活有了保障,冯赵氏也不必再担心东平王府的报复。想起小儿子的惨死,冯赵氏一大早就领着大儿子和两个孙儿来到了长安右门外。 陳琳也是少年进士,入仕数年刚正不阿,一颗正义之心让他哪能容忍这等恶徒逍遥法外。 “本官收下状子了,尔等在此等候,本官这就进宫呈奏陛下。若是所言为真,陛下定会为尔等做主!” 冯家母子跪下向皇宫恭敬的磕头:“草民(民妇)叩谢皇恩,多谢大人为草民(民妇)做主!” “唉,吴总旗,你照看一下他们!”陈琳拜托绣衣卫守鼓官照看好冯家人,转身往宫中走去。 …… “陛下,监察御史陈琳求见!” “宣!” 陈琳双手捧着冯家的状子,恭敬的走进奉天殿。 “臣监察御史陈琳,奉命值守登闻鼓。现有京城人氏冯赵氏,携其长子、已逝幼子一双儿女,敲响登闻鼓,状告东平郡王世子钱兴德打死执行公务的顺天府差役冯午。请陛下圣裁!” 这桩案子虽然是件人命案,牵涉的人身份也极为特殊。但一年之中,大楚万里国土上少说也有不少。 不过今日登闻鼓一响,绝对可以称得上百年第一案。皇帝冷冷看了惊呆的忠信王高永仪:“十三弟,不是朕不让父皇安稳的过寿,而是大楚的祖制不可违。” 依照太祖爷定下的规矩,登闻鼓响,皇帝必须责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公开会审。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何在?”皇帝没等忠信王高永仪回应,直接问道。 刑部尚书陆浩、都察院左都御史姚富成、大理寺卿方平安其声回应:“臣在!” 皇帝高声令道:“责令三司接手此案,查清事实,务必做到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臣等领旨!” 7017k 第一百二十章 出山 大朝会结束后,文武百官陆续走出奉天殿。 原本林枢准备等一下贾赦,问一些事情的,可没想到贾赦被皇帝叫走了。 “阁老,您慢点!” 林枢看到内阁首辅魏庆和正要迈过门槛,连忙扶住他的手臂。 “是瑾玉啊,怎么还没走?” 魏庆和刚刚走出大殿,殿外刺眼的阳光让他有些不适应。 林枢扶着魏庆和慢慢向前,边走边说:“下官原想等一下下官的大舅舅问些事的,没成想他被陛下叫去了。” “你说的事贾恩侯吧,真是个有趣的人。”魏庆和笑道:“先荣国公眼睛,还真是亮啊。贾恩侯闹这么一场,以后没人敢轻易惹荣国府人了。” 以前贾赦只会宅在家里玩女人,现在不同,只要他不要脸的在奉天殿里撒泼打滚,皇帝就是看在已故荣国公贾代善的面子上,也会多有照顾。 …… 勤政殿中,贾赦恭敬的坐在棉凳上,与皇帝大眼瞪小眼。 皇帝突然问了一句:“贾恩侯,你也认为朕是刻薄寡恩之人吗?” “臣从不认为陛下是刻薄寡恩之人……” 贾赦的话还为说完,皇帝就啪得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那你跟贾敬是怎么回事?一个躲到城外炼丹修道,一个躲在家里玩女人。怎么,朕就那么令你们害怕?” “臣有罪!”贾赦噗通一声跪下:“先太子……那件事后,有人一直虎视眈眈,臣若是稍有动作,荣国府便会化为灰烬。臣不敢啊,荣国府不能毁在臣的手里。” 皇帝走到贾赦跟前,把他扶了起来:“唉,朕也明白你当时的处境。别说是你,就是朕也是战战兢兢,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君臣二人重新落座,夏守忠给两人奉上茶水。皇帝看着双鬓花白的贾赦,感叹世事无常。 “伱让老九带的话,朕收到了。今日叫你过来,便是想让你重新出山,替朕掌管左威卫的兵马。” 嗯? 贾赦一脸的不可思议,震惊的瞪大了眼睛:“陛下,您让臣掌管左威卫?那可是一万两千人的禁军。” 皇帝点了点头,郑重其事的说道:“没错,就是左威卫。朕手中能用的人不少,但只有你最合适。” “是因为王子腾?”贾赦也不是傻子,听到最合适这三個字,他便想到了是为了什么。 当年贾代善在京时,一直是左威卫的主将。故而在左威卫中,荣国府的声望极高。 王子腾曾经借助荣国府的力量,坐稳了京营节度使的位子。皇帝在军中的势力有限,若想从王子腾手中夺回京营的控制权,他就需要借助武勋的支持。 荣国府当代家主贾赦,就是极好的人选。虽然名声不大好,但皇帝是知道其中内情的。要看太上皇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再不行动,他还真怕山陵崩的时候被那几位的人杀进皇宫。 皇帝直言说道:“老十二有王子腾的支持,在禁军中拉拢了不少将领。如今他们又想把手伸到左威卫,朕若再不行动,恐怕连睡觉都睡不踏实。” 虽说皇帝把原因告诉了贾赦,可他还是有些犹豫:“臣现在的样子,您真放心让臣去领兵?” “若是贾恩侯连一卫兵马都带不好,那太子皇兄当年岂不是信错了人?好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一会朕会让内阁拟旨,你回去准备一下吧。” 皇帝直接定了调子,贾赦只好躬身领命:“臣谨遵陛下旨意,臣这就回去准备准备,尽早上任。” “去吧,早早替朕掌控了这支精兵……”皇帝叮嘱了贾赦几句,便让他出宫了。 等贾赦走后,夏守忠不解的问道:“陛下,恕奴婢多句嘴,贤妃娘娘终究是荣国府出身,如今再让贾将军掌管左威卫,岂不是……外戚之事,不得不防啊。” 皇帝笑了笑,打开一份奏章开始批阅。他随手写了一个阅字,扔到一边。 “大伴,相比九边重镇中的两镇精兵,你觉得左威卫大将军这个近乎虚衔的职位,哪个更可怕?” 夏守忠稍稍思考了一下,恍然大悟道:“陛下英明,是奴婢多虑了。” 陕甘之地,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西接西域,北通草原,东临中原,南望川蜀。 贾赦把荣國府在延绥镇與固原镇中所有的人马都交給了皇帝,直接让皇帝的麾下多了两镇精品。 同时让皇帝掐住了西宁郡王府的要害,那就是粮道。没了中原的补给,仅靠河湟谷地那点收成,西宁郡王麾下的数万大军,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望。 而且贾赦若是接手左威卫,哪怕只是名字上的掌控,凭借荣国府的这块招牌,至少能收取半数的忠心。 等皇帝再往左威卫不断安插自己的人马,最多两年,皇帝就能彻底掌控住十二卫之一的精锐左威卫。 …… 却说林枢回到内阁,魏庆和便让书吏给他送来了不少折子。 “阁老说,这些都是河南各处水情的奏章,让林学士多看看。” 林枢点了点头,示意书吏退下。 随后他打开其中几份看了看,大多都是求援的内容,所需金银数量从十万至一百万不等。 “這群人,想钱想疯了?” 若不是林枢知道内情,他还真的要被这群人描绘的悲惨景象骗过去了。 河南是真的惨,但绝对还没有到需要中枢再次拨款的程度。上个月户部刚刚拨了一百万银白银给河南布政使司,这才多长时间,受灾的百姓就把一百万两白银吃空了? 他拿出一张纸,开始将这堆奏折中有用的信息摘录下来,进行着对比。 比如开封府、河南府、洛阳以及卫辉府受灾都很严重,甚至卫辉府治下已经出现了大量的乞儿。卫辉府知府张敬就请求皇帝,允许卫辉府打开卫辉府的常平仓,开仓放粮。 林枢的目光突然聚焦在一份奏折上:“自治德八年五月初一开始,河南府数日大雨倾盆,黄河大堤数次决口……待官民勠力同心堵住决口,洪水已致数万人无家可归。” 林枢挑出了几份奏章,将它们打开排成一列,死死盯着其中写有地处上游的河南府所报水位以及地处下游的开封府所报的水位。 “奇怪,上游大雨倾盆数日,下游的水位却没有上游的高,甚至风平浪静。难道这天上来的水又被老天爷收回去了不成?” 7017k 第一百二十一章 威胁 河南府治所洛阳,开封府治所开封,相比之下,洛阳位于开封上游。 根据河南府的奏报,自四月下旬,开封府治下连续暴雨不断,黄河水位暴涨,甚至冲毁了黄河大堤。 可位于洛阳下游的开封,却只是略有涨幅,唯有支流偶尔漫堤,这件事不符常理啊! 可惜他对当下州府分布只知道大概,在没有具体的河南舆图的情况下不能轻易下结论。 目前有两个可能性最大,开封府谎报灾情,或者是洛阳与开封之间,有人在瞒报。无论是哪一个,最后受害的只会是老百姓。 想到这里,林枢就坐不住了。他起身去了翰林院,找出最新的河南舆图,准备拿回去跟最近州府奏报进行对比。 他把舆图夹在腋下,手中还捧着一沓有关河南治下州县资料。 刚出翰林院大门,却碰到了忠信王高永仪。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高永仪,在一队王府亲兵护卫下正好从翰林院门前路过。看到林枢出来,高永仪便停下马。 他居高临下的盯着林枢,缓缓说道:“林学士,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小小翰林能够插手的。” 林枢将手中的东西交给旁边守门的书吏,作揖行礼:“下官拜见王爷,王爷如果在说东平王世子那件人命案的话,下官只能说一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以后王爷也犯了法,下官一样会弹劾。” “呵,看来林学士是个硬骨头,只是不知道林如海有没有教过你什么叫审时度势。” 高永仪满脸的不屑,他向来讨厌满嘴仁义道德的儒生,要不是夺嫡需要,他连假装礼贤下士都不会去做。 林枢听到高永仪提到林如海,袖子中的拳头紧紧攥着。他强行压制心底的恨意,看似一脸平静的回道:“家父只教过下官,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很好,很好,希望林学士能一直如此。”高永仪俯下身子,小声说道:“希望林学士将来不要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本王祝林家人,长命百岁!哈哈哈哈……” 林枢凝视着高永仪远去的背影,用大拇指狠狠掐着手掌心。 他最后的那句话明显就是威胁,但林枢现在的实力,远没到可以同一位亲王直接碰撞的时候。 “林学士?林学士,您的东西。”守门的书吏战战兢兢的走了过来,轻声叫了叫林枢。 “哦,好。多谢你了。”林枢接过舆图书籍,脸上重新挂上微笑,同书吏道了一声谢,这才离开了翰林院门口。 皇城中的内阁六部分布四周,林枢不时与各部官员微笑的打着招呼,谁也不会想到林枢刚刚与忠信王高永仪有过言语交锋。 直到回了内阁值房,关上门的瞬间,林枢脸上的笑容变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来高永仪同东平王府的关系绝对不一般,为了一个基本上已经被律法钉死的钱兴德,对方甚至光明正大的威胁自己。 他得好好做一些布置,防备对方使用什么肮脏的手段对付家中之人。 …… 有了舆图对照,林枢开始查阅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河南各大府县送到内阁的奏报。 从与陕西接壤的河南府向东,一直到东边的山东、南直隶,整個四月都有黄河水位上涨的奏报。 但唯一有冲突的就是五月初二送到内阁的这几份。河南府奏报,四月十四至四月二十二,整个河南府都被大雨覆盖,河南府内黄河各大支流陆续暴涨,洛阳黄河大堤决口…… 四月二十二决口被再次封住,黄河水位一直处于高位。 同时期开封府奏报,黄河水位比之往年略有高涨,但水情尚能控制…… 这就有了矛盾,开封黄河大堤是每年防范的重点区域。地上悬河可不是说说的,没道理洛阳的水位会好处开封这么多。 果然,林枢在荣泽县的奏报中,找出了疑点:荣泽县黄河大堤于四月十九多处决口,河水冲毁民宅、良田无数,灾民遍地。 幸得乡绅筹集粮食,煮粥赈灾……荣泽县上报府城开封,奏請朝廷嘉奖仁善乡绅。 若是林枢没有記错的话,魏庆和前几日交給自己的密奏中,荣泽县黄河大堤是去年刚刚修建加固的。根据河南巡按苏成峰的讲述,他亲自巡视河防,坚固耐用,可阻百年洪水。 那么,年久失修的洛阳大堤都只是决口一处,去年新修的荣泽县大堤是如何被冲毁的? 开封水位没有上涨太多的原因找到了,问题就出在荣泽县。 林枢没有犹豫,直接拿着舆图奏报去找内阁首辅魏庆和。 …… 傍晚下衙,林枢满脑子都是魏庆和叮嘱自己的话:“义忠亲王高万琸正妃郑氏,出身荣泽县大族郑家!” 荣阳郑氏,曾经的五望七姓之一。虽然如今逐渐没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郑家依旧是荣泽县最大的家族。更别提郑家的背后,还站着整个荣阳郑氏。 根据绣衣卫送来的情报,荣泽县近四成的良田明里暗里掌握在郑家手中,而他们曾经就借着治德四年的河南大旱,以极其低贱的价格拿走了占荣泽县近一成的田产。 如果林枢没有猜错,这次大堤决口,弄不好又是郑家兼并土地的手段。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义忠亲王高万琸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林枢摸了摸下巴,心中暗道:看来这次河南之行,怕是又要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用腥风血雨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 “哥哥回来了?快来尝尝,我新学的点心……” 林枢刚刚坐在书房内,黛玉就捧着一盘点心走了进来,像是献宝一样把盘子放在林枢面前。 看着一脸求夸赞的妹妹,林枢压下心中的忧虑,把一小块点心放进嘴中。 点心应该是绿豆所制,林枢咀嚼几下,豆子的清香刺激着味蕾,在炎炎夏日甚是可口。 “真好吃,玉儿真是越来越贤惠了。将来不知要便宜了那个小子……” 黛玉听到林枢的夸奖,眉眼弯弯笑了起来。不过林枢的后半句话让她有些害羞,跺脚说道:“哥哥真是的,又拿我打趣,不理你了,我去找媛姐姐……” 说着她就带着雪雁捧着另一盘点心离开了书房,林枢笑着摇了摇头,把目光放在了面前的点心上。 他再次拿起一块放入嘴中,细细品味中。美食果然能舒缓人紧张的神经,今日林枢一直緊绷着神经,在吃了几块美味的点心后,林枢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下来。 他决定暂时放下心中的烦心事,走出门准备去陪陪家人…… 7017k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大功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琦的大名很快火遍了整座京城,大朝会上一纸弹劾,引得近八成科道官员向东平郡王府发难。 可让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是登闻鼓被人敲响了,这个树立在长安右门外的天下第一鼓,终于迎来了它首演。 “嘭……啪……” 东平郡王府中,卢氏把房中能砸东西都给砸了,旁边跪着丫鬟额头流血,缩在地上不停的颤动着。 当李游一进来的时候,卢氏愤怒的吼道:“你不是说已经打点好了吗?为何那群贱民还敢去敲登闻鼓?” “臣确实打点好了……” 卢氏没等李游一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你就是你所谓的打点好了?如此无用,王府还养着你做什么?” 李游一心中恼火,面上却没显露出来,他稳住情绪:“娘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依臣的看法,恐怕需要娘娘亲自出马才有可能将世子救出来。” 卢氏原本还要再骂几句,可李游一接下来的话让她顾不上这些了。只听李游一说道:“根据惯例,三司会审后,若是定下罪名,除非陛下特赦,否则世子面临的就是斩立决。” “不,不会的……德儿是郡王世子,怎么可能因为杀了几个贱民就被判以极刑……”卢氏彻底慌了神,她没了往日的傲慢,瘫坐在椅子上。 李游一见到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嘴角划过一丝讥讽。 “娘娘,现在最紧要的,是阻止三司会审。只要把这个案子暂时压下来,等风头过去,咱们再使使劲,世子未必不能出来。” 听到李游一的话,卢氏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追问:“那怎么做才能让三司停下?” “三司会审是皇帝的意思,那娘娘想想看,能压住皇帝的会是谁?”李游一小声说道:“娘娘不妨去龙首宫一趟,最好能见到太上皇……” …… 距离万寿节越来越近,宫中也开始忙碌起来。各地王侯督抚基本上都已经抵达京城,皇帝不仅要处理繁杂的政务,还要接见入京的官员。 除了勤政殿这边,龙首宫中也比以往热闹许多。 太上皇高汝绍,今年已经六十六了。因为九年前先太子之是中风,这些年虽然有些好转,但身体还是衰退的厉害。 短短一上午,高汝绍就接见了数位王公以及总督巡抚,本来已经准备去歇息一下,龙首宫掌宫太监戴权走了进去。 “圣人,东平郡王妃在殿外求见!” 高汝绍一听到东平郡王这四個字就觉得头疼,昨日奉天殿的风波、长安右门外被人敲响的登闻鼓,他是一清二楚。 东平郡王钱康时是自己一手提拔,要不是他的那道旨意,钱康时也不能从一群兄弟们杀出,顺利袭爵。 若是没有登闻鼓之事,他还能压住皇帝,随便找几个人顶了罪就行。可这登闻鼓响,三法司公开审案那是太祖爷定下的。 虽然高汝绍也生气皇帝儿子不给自己面子,可大楚的江山社稷与民心,与东平郡王府的忠心相比,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你去告诉她,朕累了,有事过几日再说。” 高汝绍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过些日子的万寿节,他自认为替大楚操心了一辈子,无论是万民同贺还是千叟宴,他现在就想舒心顺利的过一次大寿。 戴权又一次匆匆赶了回来:“圣人,东平郡王妃说,求您看在东平郡王忠心耿耿的份上,下旨暂停三司会审。若是您不答应,她就……” “她就怎么?说!” “王妃说,若圣人不答应,她就跪在龙首宫不起来了!”戴权伺候了高汝绍一辈子,知道这位太上皇最好面子。 世人皆说太上皇宽厚仁慈,向来善待老臣。但戴权知道,如今的太上皇早就不是当初那位坐在龙椅上的明君了。 果然,高汝绍觉得卢氏这么说是在逼迫自己,东平郡王府这是在仗着自己的宠信恃宠而骄。 “好一个卢氏!去把她带进来,朕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什么理由来?” …… 卢氏去龙首宫之事,皇帝在她踏进龙首宫的那一刻就收到了消息。 不过此时他对这些破事提不起丝毫兴趣,他现在最關心的就是苏州府送来的一份密奏。 土豆成熟了,在林家庄户精心照看下,亩产高達二十三石。根据老农的经验,就是最差的田,也能有十石以上的亩产。 皇帝把密奏交给坐在下方的林枢,嘴角的笑容掩都掩不住,他畅快的笑了起来。 “林愛卿,你给朕送了这么一份大礼,朕都不知道该赏伱什么好了。” 林枢惊喜的看完了手中的密奏,土豆大熟,这就意味着大楚的百姓在不远的将来,不会再受饥馑之苦。 按照后期所谓的“康乾盛世”来看,大楚人口如今约有八千多万,只要将土豆和即将成熟的玉米推广开来,哪怕口感不怎么好,但填饱肚子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 “恭喜陛下,土豆即熟,等再次育苗,先从顺天府开始推广,两三年后,大楚将再无饥馑之苦。” 林枢起身长拜:“臣为陛下贺!为大楚贺!” 皇帝走到林枢身前,将他扶起,亲切的拍了拍林枢的肩膀:“朕有爱卿,如唐太宗有房杜。今日之功,朕先记下。待新粮大熟天下之日,定为你加功进爵!” “陛下已经赏赐过微臣,臣……” “解天下饥馑之苦,功在万世。仅仅追封爱卿的父母,怎么抵得了这万世之功?好了,朕自有朕的考虑,爱卿不必多言。” “根据绣衣卫的密奏,他们已经将粮种分成三份,其中就在你家庄子上的将在近日再次育苗种下,其余两份将从水路、陆路分批入京。” 说到这里,皇帝畅快的笑道:“江南那帮人,还真以为绣衣卫去苏州是查他们通倭之事,这段日子连出海走私之事都停了。” 皇帝声东击西,硬生生逼迫金陵甄家等那帮人停下了对林家庄子的窥探,老老实实的缩在家中不敢动弹,生怕绣衣卫破门而入,血流成河。 林枢拱手说道:“陛下的这招声东击西,真是神机妙算啊!” 君臣二人真说高兴,这是夏守忠匆匆赶了过来,悄悄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 林枢能看到皇帝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最终怒火冲天的将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了地上。 “好胆,竟然敢拿太上皇来压朕!夏守忠,派人去诏狱,东平郡王世子錢兴德,目无王法,残害百姓,赐死!东平郡王妃卢氏,教子无方,目无君上,仗二十,降为庶妃……” 7017k 第一百二十三章 父子 皇帝的语气极为凌冽,暴怒之下直言要赐死钱兴德。 “皇爷息怒!”夏守忠直接跪了下来,劝说道:“圣人并未允准东平郡王妃肯定,这会只是坊间传言罢……” “她这么做,不就是想让朕再背上不孝的罪名吗?那朕就成全她。” 皇帝一甩袖子,铁青着脸对林枢说道:“你去拟旨,朕倒要看看,他钱康时敢不敢向朕呲牙!” 林枢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转头看向夏守忠。只见夏守忠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林枢劝一劝皇帝。 “你看他做什么?难道朕的话不管用吗?”皇帝暴怒之下,林枢只觉得犹如狂风暴雨,气势凛人。 他却没有去拟旨,躬身劝谏:“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让陛下如此动怒。但钱兴德之事,昨日陛下已经下旨三司会审。是生是死,当以大楚律令惩处。陛下身为君王,若是连您都不尊重律法,那亿万臣民,谁还会拿律法当回事?” 皇帝拿起桌上的一块石质镇纸,愤怒之下就想砸向林枢。当看到一脸倔强的林枢,忍住火气狠狠砸在了桌子上。 啪! “朕身为一国之君,难道杀个有罪的人还要听三司的不成?” 林枢郑重的回道:“臣昨日就说过了,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这才是执法者需要遵守的规则。钱兴德该怎么判,什么时候死,当以律法为准。陛下身为大楚最高执法者,绝对不能开了未审先判的先例。” 说着,林枢大礼拜下:“臣请陛下三思!” 夏守忠也跟着林枢劝道:“皇爷,林学士说的对,坊间突然多了这么多传言,也许他们得目的就是激怒皇爷。皇爷三思啊!” 勤政殿中除三人的呼吸声一片寂静,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林枢与夏守忠,慢慢的恢复了理智。 “起来吧,大伴,你把刚刚绣衣卫的奏报给林爱卿说说……” …… 原来今日早晨开始,不知是从哪里开始有了一则流言:皇帝不满太上皇对朝政的控制,开始向忠心于太上皇的文臣武将出手…… 东平郡王世子钱兴德,因为没有约束好手下,导致顺天府差役被打死,皇帝竟然找人敲响登闻鼓,意图以祖制强行惩处只是管教不严之罪的钱兴德。 东平郡王妃向太上皇求情,皇帝完全不顾太上皇的意思,指示三司尽快判决…… 传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好几种不同的流言,什么二圣争权,父子不和,皇帝忤逆等等。反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帽子,统统往皇帝头上扣,怪不得皇帝如此动怒。 听完夏守忠的解释,林枢问道:“陛下,圣人知道这件事吗?” 如此拙劣的挑拨离间,却是最容易挑起老百姓的好奇心。 皇家的八卦绝对是京城百姓最热衷的话题,真假已经不重要的,三人成虎之下,假的也会成为真的。 夏守忠回道:“今日东平郡王妃的确来了宫中,此时正在龙首宫觐见。但圣人并未传话给皇爷,甚至原本都不想理会东平郡王妃的。” “那这件事就有意思了,策划这则流言的目的是什么?是挑拨圣人与陛下的父子关系?臣觉得不是这个目的。圣人在禅位于陛下的那一刻,他老人家就明白只有陛下才是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林枢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见他并未生气,甚至很认真的听着,便继续说道:“至于父子不和,只不过是圣人久居高位,闲下来后有些不适应。而且他老人家怕陛下刚刚继位,处理朝政时出问题罢了。就像是……幼虎初次捕猎,总会有虎王在附近掠阵一样。” “这话倒是贴切,这两年父皇的确不怎么管朝堂上的事了。以前朕还觉得父皇不愿放权是觉得朕不如老十三他们,想要换了……” 皇帝顿了顿,叹了一声:“现在看来,是父皇不放心朕,在为朕保驾护航!”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圣人在位数十年,相比之下,陛下是匆匆上位。许多事在圣人看来,陛下处理朝政略显稚嫩,容易操之过急。如今陛下在朝政上越发成熟,他老人家能放心了,也就不再插手了。比如钱兴德之事,臣估计圣人与陛下的看法,应该是一样的。” 林枢入京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着太上皇與皇帝的關系。大楚这对至尊父子,完美的诠释了天家父子的奇特关系。 太上皇选择禅位于皇帝,便是考虑到除了先太子之外,皇帝是最合适的皇位继承人。 至于刚开始那几年,太上皇牢牢把控着朝政,除却林枢刚刚所说的原因之外,还有不甘心无趣的养老這个因素。 当然,到现在估计太上皇最怕的就是自己一死,皇帝会殺了忠信王高永仪以及义忠亲王高万琸。 到底是坐了几十年龙椅的人,江山社稷在他的心里,绝对是第一位的。随着皇帝处理朝政越来越熟练,太上皇也越发满意自己挑选的这個皇位继承人,自然就慢慢把权力转移给皇帝。 要不然皇帝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收拢了这么多文臣武将的忠心,甚至有时候林枢都觉得太上皇在配合皇帝演戏,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用一道妃嫔省亲的圣旨,让皇帝直接得到了科道清流的忠心。 想到这里,林枢向皇帝建议:“陛下,既然传言中说圣人要保钱兴德,不如陛下亲自去龙首宫,想来圣人很愿意看到陛下向他请教的!” 皇帝眼睛一亮,他就很喜欢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不懂就来向自己请教,每次看到儿子一脸佩服的样子,心情就会非常愉悦。 “林爱卿,你说的对。朕确实该去向父皇请教一下,毕竟登闻鼓还是第一次被人敲响!” …… 龙首宫中,太上皇高汝绍端坐在高位上,不耐烦的听着东平郡王妃卢氏的哭诉。 在卢氏的口中,钱兴德孝顺父母,遵纪守法,只是因为手下人不懂事才酿成了这场祸事。 太上皇听得胃里直犯恶心,哪怕他现在不怎么管事,但登闻鼓被敲响,如此纳罕之事,他怎么会不清楚其中的缘由。 哪怕他原想看在钱康时的面上保下钱兴德的一条命,可登闻鼓都被敲响了,他就按下了这个念头。 “朕听说,你儿子自进京以来,强买强卖,打伤无辜百姓,甚至连贾代善的孙女都想抢回去?怎么到了你的口中,他倒是个乖巧懂事好孩子了?” 7017k 第一百二十四章 请帖 太上皇高汝绍十六岁登基,六十一岁禅位。曾经也是饮马漠北的马上皇帝,不怒自威之下,气势哪里是卢氏这个内宅妇人能够抵抗的。 “哼!你的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朕不知道,三司会审是皇帝下的旨,更是太祖立下规矩。朕若是压着皇帝放你的儿子,那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一声冷哼,吓得卢氏瘫坐在地上。她没想到太上皇会站在皇帝那边,不是说二圣不和,太上皇有意让忠信王继位吗? 卢氏想起来时长史李游一的话,连忙说道:“圣人,东平郡王府对您是忠心耿耿啊,德儿只是误杀了衙役,罪不至死。陛下这么做,是因为东平王府一直为圣人马首是瞻……” “住口!戴权,拉这蠢妇出去。派人将她送回东平王府,无旨不得出府半步!” 太上皇令人堵住了卢氏的嘴,到底是旧臣之妻,勋贵的脸面还是要顾及一下。找来马车塞了进去,就匆匆送回王府。 …… “圣人,皇爷在殿外求见。” 太上皇正要回去休息,戴权就快步回来禀报。听到是皇帝来了,只能强撑着端坐正位。 “叫他进来吧。” 皇帝在戴权的引领下走进大殿,太上皇年老眼花,隔远了些看得就不是很清楚。 正值壮年的皇帝龙行虎步,走近后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儿子给父亲请安!” 这声父亲将太上皇拉回了十几年前,那时候也有个人,每日跟在自己身后喊他父亲。 “起来吧,你现在是一国之君,跪来跪去的像什么话。戴权,去搬把椅子过来。前朝政事繁忙,怎么有时间过来我这?” 太上皇声音有些嘶哑,或许是想起了过去,强撑起来的精神萎靡了一些。 皇帝依言起身,坐在靠近太上皇的椅子上。他恭敬的说道:“儿子碰到了一件麻烦事,特来向父亲请教。” “噢?说说看。” “是关于钱兴德一案的,想来父皇应该也收到了消息。今日京城遍布谣言,说儿子忤逆父亲……” 皇帝把绣衣卫密奏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原本有些疲乏的太上皇瞬间去了乏意。 主宰大楚数十年,深知这件事绝对不只是挑拨父子之间的关系这么简单。加上刚刚卢氏一通哭诉,他更加怀疑背后有一双黑手在操纵着一切。 “为父并未想过让你放过钱兴德,一個臣子罢了,死了就死了。” 太上皇直言说道:“刚刚卢氏的确来过龙首宫,我已经将她打发走了,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皇帝嘴角微微上扬:“儿子听父亲的,今日过来,还有件事想听听父亲的看法。钱兴德终究是钱康时的嫡子,若是因此使得东平王府生了怨怼,辽东怕是不稳了。” 听到皇帝的话,太上皇用浑浊的眼睛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儿子。 “你是想让为父帮伱将钱康时调回京来?” 皇帝没有反驳,直接承认了。他恭敬的回道:“钱兴德目无君上,口口声声他就是王法,甚至胆敢带人冲击顺天府大堂。父亲,子不教父之过,钱兴德如此,钱康时对朝廷怕是更无尊敬可言。” “行了,冠冕堂皇的话不必说了。为父知道你想要什么,把钱康时调回来可以,但你能找到合适的人去接替他吗?” 太上皇哪里不知道皇帝想要的,其实是东平王府麾下的兵马,不过把人调回来容易,能够掌控五万精锐的将才屈指可数。 钱康时虽然才能一般,但东平郡王府三代镇守辽东,势力遍布整个辽东。凭借着父祖的光环,钱康时牢牢把辽东掌控在自己手中。 若是普通人去接替这个位子,弄不好睡到半夜就没命了。 被太上皇这么一问,一时之间皇帝还真没有很好的人选。武勋们随着時間的推移,能顶事的不就不多,剩下的人中,王子腾倒是颇有才能,可这个人脑生反骨。 太上皇看到儿子为难的样子,笑了笑说道:“你还是如此,做事顾頭不顾尾。这件事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找我。让内阁拟旨,诏钱康时回京觐见。至于钱興德,判决之后,先不必行刑,等钱康时抵达京城再说。” …… 在东平郡王妃入宫觐见的第二天,太上皇与皇帝在奉天殿一同召见来京贺寿的王公督抚。 据传太上皇当着众人的面夸赞皇帝至仁至孝,他极为放心将大楚交到他的手中,并让众人以后尽心辅佐皇帝。 随着奉天殿上二圣父慈子孝的事传遍京城,前日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便销声匿迹。 忠信王府和义忠亲王府多了不少瓷器的碎片,后门运出了几具尸体被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府外的风波吹不到林府的后宅中,原本要搬出去的王家人在林枢的恳求下留了下来。 河南之行近在眼前,府中只留黛玉一人林枢是在不放心。 此时王萧氏正带着两闺女在院中里乘凉,亭子里燃着香炉,阵阵凉风中,黛玉和王媛在棋盘上厮杀着。 片刻之后,黛玉又一次趴在棋盘上捣乱了棋子,王媛捏了捏她的脸蛋:“每次都是这一招,下次换个新鲜点的招式。” 王萧氏轻轻拍了一下王媛的脑袋,拉了黛玉靠在怀里。 “你就不知道让着玉儿点……” “娘,你这样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林妹妹是你亲闺女,而我才是捡来的。” 王媛也靠在王萧氏身上蹭了蹭,惹得王萧氏把她也拉到怀里。 “这醋都吃,你们俩都是我的亲闺女……” 这时王嬷嬷拿着几张大红帖子过来,给三人行礼后说道:“忠顺王府派人送来了四份帖子,世子殿下邀请大爷和焕大爷参加王府诗会,剩下两份是惠安郡主送来的,邀请姑娘和媛姑娘去参加她举办的赏花宴。” 黛玉将帖子打开,上面娟秀的字迹她很熟悉,是高云婉亲手写的。 “六月初一,嬷嬷,有没有问还请了哪家人?” 王嬷嬷回道:“送帖子的人倒是提了一嘴,京城三品以上府邸都送去了帖子,说是王妃娘娘定下的名单。” 7017k 第一百二十五章 恩侯 对于忠顺王府的邀请,数日前在南湖坊市就已经约好了。 黛玉让王嬷嬷派人去给忠顺王府回信,随机与王萧氏、王媛说起了忠顺王府的事情。 “在荣国府时候,我几乎足不出户,只从他人口中听到一些传言,把忠顺王爷说得极为不堪。直到那日入宫觐见,我才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黛玉想起第一次见到忠顺王高永桓情景,看似玩世不恭,却因为大舅舅之故帮了自己,还送了一块玉佩。 再加上多次来往过后,她才发现这位传言极为不堪的王爷,比那些伪君子强得多。 王萧氏摸摸黛玉的脑袋,微笑说道:“三人成虎,有时候眼睛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你要学会用心去感受,这样才不会被眼睛和耳朵给迷惑了。” 黛玉像是一只小猫,眯着眼睛在王萧氏的掌心蹭了蹭。这段日子以来,王萧氏真是拿黛玉当自己的亲闺女看待,甚至有时候王媛都会有些吃醋。 …… 相比林府的平静祥和,此时的荣国府却乱成了一锅粥。 今日宫中突然传旨,荣国府世代忠良,一等将军贾赦公忠体国,晋荣恩伯,领左威卫大将军,戍卫京城。赐金千两,宝刀一柄,宝甲一副,荫一子入国子监。 圣旨入门,摆香案,全家人整整齐齐的跪在地上恭迎圣谕。 听到夏守忠将圣旨宣读完毕,贾史氏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还是旁边的贾邢氏扶她起身。 “伯爷,恭喜了!这是圣人与皇爷亲自定下的,伯爷记得明日去龙首宫谢恩。” 随机在贾赦接过圣旨的时候,夏守忠小声说道:“圣人与皇爷升殿,有些人坐不住了。伯爷还是早上左威卫为好。” “我记下了,多谢公公提醒。”贾赦立马就听懂了夏守忠的意思。 看来太上皇突然公开扶了一把皇帝,让忠信王高永仪和义忠亲王高万琸感受到了危机。 原本两王是采用循序渐进的方式与皇帝争斗,现在怕是有些急躁了。 上十二卫中,皇帝掌控着戍卫宫廷的龙禁卫、羽林卫;忠信王高永仪靠着王子腾掌控着神武卫、宣武卫和广武卫;义忠亲王高万琸依靠太上皇的恩宠,掌握着鹰扬卫。 剩下守卫龙首宫的武德卫外,左威卫一直是开国勋贵掌管,如今让贾赦领了大将军一职。 再有神策卫、龙骧卫、飞熊卫一直是开国八公统领。最后剩下守卫皇陵的皇陵卫,目前由忠顺王高永桓统领。 开国八公态度暧昧,摇摆不定,真正忠心皇帝的就只有龙禁卫、羽林卫以及忠顺王统领的皇陵卫。 左威卫之前一直是宁荣两府的人统领,虽然这几年被王子腾遥领,但贾家留在左威卫的中层将领一直对王子腾比较抵触。 如今让贾赦去统领左威卫,忠于皇帝的兵马就会超过五万。只要压过忠信王高永仪与义忠亲王高万琸的三万兵马,至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送走夏守忠后,贾赦捧着圣旨哈哈大笑起来,他吩咐下人去府门外挂上最长最响亮的鞭炮,要让整个大时雍坊的人都能听到荣国府庆祝大喜的鞭炮声。 “老太太,儿子封伯了!” 贾赦将圣旨高举,如同献宝一般,递给贾史氏。心中的感觉十分复杂,高兴、酸楚、悲伤、解脱交织在一起,使得眼睛发酸,最终流下两行眼泪。 恩侯恩侯,他曾经因为这两个字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堂堂国公之子,太子伴读,最后只袭了一个从一品的一等将军。 贾史氏看着大儿子两鬓斑白的头发,心情更是复杂。大儿子封伯,荣国府就重归京城顶级勋贵之列,不必再挂着国公府的牌匾连个超品的爵位都没有。 可这個人为什么偏偏是她一直不喜欢的大儿子?若是二儿子贾政那该多好,她也就不必处心积虑的给宝玉谋划了。 “母亲,儿子封伯了!” 看到贾史氏表情复杂,半天没有回應,贾赦再次開口:“母亲不高兴吗?兒子终于有了出息,不再是那个飞鹰走狗的纨绔子了!” “高兴,当然高兴。送到祠堂供着吧,我累了,剩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贾史氏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贾赦,敷衍了这么一句,随后在鸳鸯的搀扶下走回了荣禧堂。 “老爷,如此喜事,是不是该给亲友们送去请帖?”贾邢氏兴奋的询问道。 原本再次被母亲的敷衍,弄得有些失落的贾赦在鞭炮声中,小声自嘲道:“原来不管我有没有出息,都不会得到她的正眼相看!” 贾邢氏没有听清,再次问道:“老爷,要不要给亲友家中送去帖子?妾身想着如此大的喜事,该好好庆贺一下。” 贾赦这才听到了妻子的询问,重新变回那个玩世不恭的样子:“当然要送,四王八公十二侯,必须一个不差。特别是东平郡王府,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过来!” …… 贾琏不在家中,王熙凤肚子已经很大了。迎春这个荣国府的正经大姑娘,提笔开始给亲近府邸写着帖子。 躺在软榻上的王熙凤在一旁指点着迎春,贾邢氏出身小户之家,公侯府邸中的一些规矩不是很懂。 迎春的年纪渐大,王熙凤这个当嫂子的就充当了教导之人。 “北静郡王府虽说与咱们家看似交好,但你二哥说水溶这个人道貌岸然,又与义忠亲王府勾勾搭搭,面子上能过得去就行。” 迎春放下笔,有些为难的问道:“刚刚老祖宗说要请北静郡王府太妃过来,这份帖子到底该不该写?” 王熙凤笑道:“写!怎么能不写。老太太这是急着给宝玉相看呢,北京郡王府有个县主,我记得有十二三了。老太太这是看咱们大房晋了伯,想着给宝玉定一门显贵之家提一提二叔一房的地位呢。” 王熙凤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贾史氏让鸳鸯把她想邀请之人的名单刚刚一送来,看着那一串王公夫人的名单,她就猜到了老太太是想做什么。 她指着名单上的几家府邸,对迎春说道:“你看这里,承恩公府的太夫人,膝下有一孙女,那是先皇后的侄女,今年应该有十三岁了。任阁老家夫人,长孙女也有十一岁多了……老太太这是把京城有头有臉的人家都算计了一遍,这都能赶上宫中选妃的排场了。” 7017k 第一百二十六章 造化 贾琏到家的时候,迎春刚刚把请帖全部写好。 今日皇帝下旨的时候,他正守在勤政殿外,算是第一个知道家中喜事的人。 “二哥,你看看这些帖子有没有什么问题?” 迎春把请帖放在贾琏跟前,她翻开最上面的请帖说道:“老祖宗让我给北静郡王府也送帖子过去,可我曾听父亲在院子里骂过北静郡王。这帖子还要不要送?” “送!父亲骂过的人多了,整个京城一半的勋贵他都骂过。承恩公府?老太太是打算做什么?咱们家给先皇后娘家送帖子,是打算向人家炫耀家里有个贤妃娘娘吗?哪有妾室娘家给正室娘家下帖子的?” 贾琏眉头一皱,直接把准备送去承恩公府的帖子去了出来扔到一边。 王熙凤说道:“老太太是打算给宝玉相看,承恩公的孙女,也就是先皇后的侄女刚过十三……” “瞎胡闹,宝玉配得上吗?先皇后的侄女,那是配皇子王爷的。这件事你别管,老太太要问的话就说是我说的。” 贾琏有时候真是不能理解老太太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 荣国府好不容易有正儿八经超品爵位,竟然要在庆贺封爵宴会上给宝玉相看。 随着帖子一封封翻看下去,贾琏的脸色也越发不好看起来。老太太这是准备给宝玉选妃吗?皇帝都不会这么干,这是要把荣国府的脸给丢尽了。 “唉,二妹妹先等等,待我去趟老太太那里,一会再定要送帖子的人家。” 贾琏起身就要离开,迎春连忙拉住他:“二哥,你别去了,还是我去把。要不然老祖宗又要骂你了。” “傻姑娘,你去有什么用?老太太把你们几个姑娘养得都成了棉花性子……放心吧,你二哥我最不怕的就是被人骂了。” 贾琏伸手拍了拍迎春的脑袋,兄妹俩还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 在贾琏离开后,王熙凤拉了迎春坐下:“别担心你二哥了,他现在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老太太也得让他三分。” …… 荣禧堂正堂,贾史氏刚刚吃完饭,正让鸳鸯给她按摩着双腿。 今日这封突如其来的封爵圣旨,彻底将她的心给扰乱了。 眼看大房越发兴旺,二房除了出了一位皇妃,半点起色都没有。特别是贾宝玉,文不成武不就的,将来可怎么办呢。 贾史氏闭着眼睛,想起了贾宝玉出生时的情景。那日宝玉携玉而生,所有人都跑去看刚出生的孩子,只有她还在担心这天生的异象会不会让皇家忌惮。 可在当天夜里,她在梦中见到了一僧一道,看似邋遢不堪的一僧一道对她说道,贾宝玉乃是女娲娘娘补天剩下的神石所化,将来不仅造化非凡,更能予她极大的好处…… 梦虽荒唐,但结合携玉而生的异象,让贾史氏心中有了一丝期望。 随后她便借着上香的机会,让贾代善的替身大幻真人张道士给刚刚出生的宝玉算了一挂。 没想到张道士也说这个婴儿乃是有大来历的人,凭借他的功力,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七彩云霞绕身的人影。 …… 自从先太子的事败,贾赦自囚府中,荣国府日渐衰败,贾史氏对大房失去了信心,不甘心荣华富贵离她而去的贾史氏,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贾宝玉身上。 十几年过去了,有着大造化的贾宝玉成了贾史氏仅存的希望,同时也成了她的执念。哪怕大房慢慢的复兴起来,但她仍然固执的认为宝玉的造化才是她的未来。 “老祖宗,琏二爷来了!” 被人打断回忆的贾史氏睁开浑浊的眼睛,有些不悦的说道:“让他进来吧。” 回到家连身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的贾琏,大步走了进来。他进门后躬身行了一礼:“孙儿给老太太请安!” “怎么这会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刚刚从回忆中醒来的贾史氏,并不怎么想看到大大房的人。 贾琏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直言说道:“刚刚二妹妹把邀请亲友赴宴的帖子给孙儿看了看,其中有些问题孙儿想同老太太商量一下。” 贾史氏挥手让鸳鸯出去,她知道自己这个孙儿肯定是有了不同意见,否则也不會這个時候过来。 “说说吧,你有什么问题?” “老太太是打算在宴会上给宝玉相看个媳妇?为什么要请这么多家中有适龄姑娘的人家?”贾琏直接问道。 贾史氏眉头一皱,有些不悦的回道:“怎么?老婆子想给自己的孙子相看个媳妇,也碍着你的眼了?你就这么盼着你的兄弟不好过?” 贾琏叹气一声:“若是别人家也就罢了,可老太太怎么能想着去请承恩公府呢?那可是先皇后的娘家。您见过哪个正妻的娘家会同妾室娘家结亲的?” 啪! 贾史氏直接将桌上的茶盏扔在了贾琏脚下:“什么正妻妾室,元春乃是皇妃,正儿八经的一宫之主!” “那也是妾室!难道老太太是向让陛下认为咱们家不敬元后,让大姐姐在宫里被人嘲笑吗?别忘了,宫里掌管凤印的是皇贵妃。” 贾琏没有丝毫退缩,直接反驳道:“还有一点,老太太是想相看多少人家的姑娘?您给宝玉弄这么大排场,都超过陛下选秀的规模了。怎么?您是打算让礼部和都察院的人弹劾咱们家不知敬畏,逾矩无礼吗?” 老百姓盖房子,高度都不敢超过紫禁城,自己祖母为了给孙子相看,排场竟然弄得快超过皇帝选秀了,贾琏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脊背发凉。 贾史氏看到眼前的孙子眼露寒光,突然觉得面前坐着的不是贾琏,而是贾代善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恍惚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贾琏的问题。 “老太太,不是孙儿不愿意宝玉有个好姻缘,实在是宝玉文不成武不就的,其他人家怎么会看得上只会在胭脂堆里胡闹的宝玉。” 贾琏叹了一口氣,真心实意的劝说道:“您有这个心思,还不如好好教导一下宝玉,哪怕他去考个秀才回来,我这个当哥哥的也好给他找一门好点的亲事啊!要不然二叔一个五品文官,宝玉又连个功名都没有,您挑的那些贵女,他哪里配得上?” 7017k 第一百二十七章 送贴 贾琏真心实意的劝说,没有打消贾史氏的想法,她一心要给贾宝玉找一个身份高贵的妻子。 她最看好的人选就是黛玉,可没想到当年还没定下来贾敏就早早病逝了。 紧接着女婿林如海有婉拒了自己联姻的想法,原本想着利用教养的机会将黛玉安排在暖阁中,让黛玉同贾宝玉亲近的住着,造成既定的事实。 虽然这样做对黛玉的名声不好,但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可没成想,林如海竟然让一个庶出的侄子顶了门户,黛玉被接回林家,所有的算计统统落空。 与林家是不成了,她只能在京城中重新寻找合适人选。好不容易有机会,却被贾琏再三反驳。 贾史氏根本就听不进去贾琏的劝说,恼怒的拍着桌子:“什么叫配不上?宝玉是荣国府的嫡子,皇妃亲弟,天生聪慧乖巧。娶个郡主都可以,怎么到你的嘴里,他就成了文不成武不就?” “老太太,荣国府是父亲的,将来是孙儿的。您宠着宝玉,把他当凤凰蛋宠着,为了顺着您让你开心,父亲和孙儿也不说什么。可孙儿不能让别人笑话荣国府没了规矩,您拟的那份名单,合适的,孙儿留下来,不合适的孙儿绝对不会让人去送。” 贾琏见他却说好半天依旧没有效果,不禁有些不耐烦了。 他想起身离开,看到贾史氏气得脸都红了,就最后劝道:“老太太,您精明了一辈子,怎么就在宝玉的事上想不明白呢。齐大非偶,以宝玉的性子,娶个门第高的,他能拿捏的住?” 贾史氏从愤怒中回过神来,这句话倒是让她有所触动。不过她还是没有彻底放下自己的想法:“咱们家一门两公,总不能随便娶一个破落户进家门吧。” “那是过去,如今的贾家,要不是您还在,国公府的牌匾早就该摘了。宝玉的婚事,您还是从书香门第中找一个差不多的吧,这样也能合了宝玉的性子。” 贾琏看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又转身说道:“无论您怎么想怎么做,父亲和孙儿会一如既往的孝顺您。就是宝玉将来没什么出息,孙儿也不会看着自己兄弟受苦。您还是好好想一想吧,孙儿先回去用饭了。” 等贾琏离开后,贾史氏靠在软榻上喃喃自语:“宝玉怎么会没有出息,那可是神仙告诉我的,他是有大来历,将来会有大造化的。就是整个贾家,也要跟着他去那七彩云霞笼罩的仙境……” …… 贾赦晋超品荣恩伯的消息很快传遍京城,在相对平和的时期,伯以上的爵位已经很少有新封的出现了。 林府书房中,林枢看着眼前的请帖,拱手向贾琏道喜:“恭喜大舅舅,恭喜琏表哥。荣恩伯这个封号,算是了了大舅舅一桩心愿了。” 荣恩,既有皇帝圣恩的意思,也是荣国府传承的延续。当年太上皇赐字恩侯,让贾赦对荣字心心念念几十年,今日终于让恩侯二字成为了现实。 “别提了,为这送帖子的事,昨晚我同老太太差点又吵起来……” 贾琏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把昨晚的事倒豆子一般讲了一遍:“表弟你说,老太太到底是中了什么邪,怎么就在宝玉的事情上一直犯糊涂。” 这事谁都无法理解,就是看过原著的林枢都想不通这件事。 “就当是老太太宠孙子吧,这事说不清,只要不碍着大事,随老人家去吧。不过你得防备着王子腾,万一他再拿宝兄弟还有三妹妹的婚事做文章,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林枢提醒了贾琏一句,贾政这人看似清正,但热衷于功名利禄。若是被王子腾挑动,说不定会用贾宝玉和探春的婚事给自己搭梯子。 听到林枢的话,贾琏想起了元春的事,王子腾卖外甥女不是一次了,再来一次也不是不可能。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得小心点了,前些日子你嫂子跟我说,王子腾有意送薛姑娘去忠信王府。好好的姑娘,竟然要被亲舅舅送给他人做妾……啧啧,咱们这位王尚书,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啊。” 林枢想起那位肌骨莹润、举止娴雅的薛寶钗,叹息说道:“薛家现在的情况,用每况日下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薛蟠的那件人命案子不少人都清楚,按理说王子腾不是没能力将这事处理干净,可依我看,他这是故意吊着这事。” 贾琏也赞同的点头,王子腾堂堂领兵部尚书衔的京营节度使,妥妥的一品武官。 薛蟠的案子说起来只是误杀,一奴二卖引起的纷争,那个人贩子才是案件的主因。 按照律法,薛蟠判个流放三千里都是判重了,到时候花点钱减轻罪行,把人赎回来不就行了。非要让薛蟠顶着死人的名头在京城瞎胡闹,林枢怎么看就觉得王子腾在算计薛家。 这时黛玉领着雪雁送茶点进来,听到两人说起薛家之事,也是唏嘘不已。 “之前我还旁敲侧擊的提醒了薛家姐姐一声,可听她的意思,薛家现如今根本没能力去接触金陵府,王家那边也是一直说等机会……可怜薛家姐姐只能忐忑的等待着。” 薛宝钗给黛玉的印象不错,两人虽然不常相见,但也有书信往来。 贾琏想起薛蟠自来京后干的荒唐事,光是顺天府衙门都进了好几次。虽然都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却也给薛家仅剩不多的名声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感叹道:“王子腾插手了此事,暂时还是无碍的,不过将来就不好说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薛家若是不能摆脱王家的控制……应该说薛家要是没有一个顶级门户的人,家族败亡在所难免。” “算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总之,琏表哥多多注意一下,不能让王子腾再插手宝兄弟和三妹妹的婚事。这人,太会算计了。” 林枢止住了这个话题,再次提醒贾琏:“还有水溶这个人,你也要多加注意。最好多给宝兄弟布置些课业,让他没时间出去瞎混。上次在府中,水溶看似与宝兄弟关系不一般……宝兄弟性格纯善,对人毫不设防,要是被人算计了,为难的还是荣国府的当家人。” 7017k 第一百二十八章 水溶 开国勋贵中,四王八公十二侯这二十四家武勋近百年来一直是来往密切。 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各自有了自己小团体,但在表面上还是以世交身份相互来往。 前任北静郡王因为战时犯下大错,王府兵权被太上皇收缴,相比其他三王,水家权势大跌。 水溶袭爵之后,便加大了对开国武勋拉拢,力图恢复北静郡王府以前的荣耀。向宁荣两府这种逐渐掉队,却在军中仍然有着巨大影响力的武勋,就是他最好的目标。 贾琏自己也明白,自从祖父贾代善过世,宁荣两府就像是一块美味的肥肉,谁都想狠狠咬上一口。要不是他早早投了皇帝,只怕贾家早就被分割殆尽了。 听到林枢的提醒,贾琏点头说道:“还未出仕之前,我曾与这位‘贤王’来往过几次。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此人是个伪君子、笑面虎,时刻提醒自己莫中了他人的圈套。慢慢的他可能觉得我不容易被掌控,便将目光投向了珍大哥和宝玉。” 贾珍与水溶来往颇为频繁,人又愚蠢,被算计并不让人意外。如今被贾敬圈在家中,想来宁国府那边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倒是贾宝玉,极容易被水溶算计。上次在林府时,林枢就发现贾宝玉同水溶的关系非同寻常,甚至有些突破寻常友谊的程度。 “老太太这次也请了北静郡王府的青瑶县主,为了安抚老太太,我已经让人把帖子送去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咱们也探探北静郡王府的底。不过你嫂子不是很方便,这事我还是想拜托一下表妹……” 贾琏把目光转到了黛玉身上,王熙凤身怀六甲,很多事不是很方便。迎春如今虽有成长,但相比黛玉还是太过稚嫩。 反观黛玉,这几年的成长让他甚为吃惊。果然,张、陆这两位宫中嬷嬷的教导真是非同凡响。 “青瑶县主与表妹年龄相仿,据传水溶很是宠爱这个妹妹,就算她不清楚北静郡王府的具体情况,总能打听出一些旁枝末节来。” 黛玉对于这种类似密探的“艰巨任务”倒是很有兴趣,她开口问道:“那我该打探些什么呢?若是被这位青瑶县主察觉怎么办?” “水溶这人做事极其缜密,一直游离于义忠亲王府与忠信王府之间。别的事估计青瑶县主怕也不是很清楚,表妹只需要打探一下北静郡王府,与义忠亲王府和忠信王府之间的来往程度就行。” 贾琏给黛玉说了一下北静郡王府的大概情况,让黛玉打探三家来往的程度,怕是想从其中探查出水溶到底是站在哪一边。 林枢看到黛玉跃跃欲试的表情,便也没有阻止这件事情。 “琏表哥是想看看水溶到底是支持谁?恐怕单从从平时的礼尚往来中是查不到的,不如让绣衣卫直接派探子进去。” 贾琏摇头说道:“陛下早在八年前就派了人进去,你绝对不敢想象,当时才十二岁的水溶已经缜密到什么程度。八年换了好几个探子,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贾琏的话,让林枢真想说一句此子恐怖如斯。这么一说,林枢都对水溶有了一丝兴趣。一個看似温文尔雅的‘贤王’,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背后绝对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 等送了贾琏出去,林枢对黛玉说道:“这事你可以不参与的。” 黛玉一脸倔强的回道:“我可不想做那摆在架子上的花瓶,那水溶之前还与王子腾一起来向哥哥施压,想让哥哥同意王子腾的提亲……他能算计咱们家,那我也可以算计回去。” 原来这丫头还记着上次王子腾带着一帮人提亲的事,还挺记仇的。 “而且我之前听哥哥说,水家与忠信王府、甄家来往密切,这两家与父亲中毒之事脱不了关系。我不能在大事上帮哥哥,但总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黛玉的神色黯淡了下来,最后又坚定的说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直躲在哥哥的背后让哥哥替我遮风挡雨……” 林枢看到一脸坚定的黛玉,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那就大胆的去做吧。雏鹰终究是要展翅,哥哥永远是你的后盾!” …… 忠顺王府的诗会、赏花宴还未到,黛玉与高云婉就在荣国府先见了面。 贾赦与忠顺王高永桓的关系十分要好,京城的百姓提起两大纨绔之一,絕對会说到另一人的名字。 這日荣国府高朋满座,庆贺贾赦封伯大喜,高永恒就带着一双儿女一同前来。 前院男宾依然是觥筹交错,后宅中黛玉正同王媛高云婉等几个姐妹玩闹。 王熙凤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很多事都只能托付给迎春这个长房长女去做。 她坐在房中,歇息了一阵。听着外面喧闹的声音,嘴角挂上一丝自豪。 荣国府能够重现辉煌,自己的丈夫贾琏功不可没。依着皇帝对贾琏的看重,等贾琏继承爵位的时候,不降等袭爵的可能性非常大。那么她将来就是超品的伯夫人,与自己的亲二婶,王家家主夫人一个品级。 “奶奶,刚刚二姑娘让司棋来了,说是薛家太太到了,这会正在荣禧堂。” 平儿掀开帘子,询问王熙凤是否要过去一趟。王熙凤吃力的从榻上起来:“走吧,姨妈来了我要不去,不知别人得怎么说嘴……” 正说着,薛王氏已经带着薛宝钗走了进来。看到王熙凤大着肚子要去迎自己,连忙走过来扶她坐下。 “都是自家人,哪来这么外道。老太太那边我呆着不自在,便借着来看你的由头出来了。” 薛家虽说是四大家族之一,但终究只是商户。坐在一群贵妇中间,薛王氏浑身都不自在,正好王熙凤因为怀孕的原因,早早回来休息。她便带着女儿出了荣禧堂。 王熙凤握住薛王氏的手:“还是姨妈心疼我,今日去给这些夫人请禮问安,折腾得我这会都两腿发软。府中到处喧闹,也就我这边清静些,我也正好借着招待姨妈的由头多多清闲。” 平儿给三人送上茶水,便去了门口守着。王熙凤拉着薛宝钗坐下,看到她虽然脸上挂着笑容,眉头上的忧愁之色还是让她察觉出来。 “宝妹妹这是怎么了?怎么愁眉不展的?可是有什么难事?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就说出来。” 薛宝钗看了一眼自己母亲,摇了摇头。却见薛王氏像是遇到喜事一般,拉着王熙凤的手兴高采烈的说道:“哪里是什么难事?咱们家这是有了喜事了。忠信王殿下托了你舅舅说媒,想纳了宝丫头做侧妃呢!” 7017k 第一百二十九章 探底 王熙凤惊讶的看向薛家母女,薛王氏兴高采烈的样子和薛宝钗的愁眉苦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姑母,这事已经定下?”王熙凤焦急问道:“是不是在考虑考虑?忠信王都已经三十多岁了,大了宝妹妹这么多。” 贾琏这几年很多事情都没有瞒着王熙凤,自己家是皇帝的铁杆,与忠信王府说句死对头都不为过。 二叔王子腾选择跟随忠信王高永仪,如今薛家若是再与贾家分道扬镳,她就真没娘家亲人了。 薛王氏摇了摇头:“这不是刚刚有了消息嘛,王爷要上报宗正寺,估计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定下来。” 往常顾盼生姿的薛宝钗,今日从一进门就厌厌不语。王熙凤心知她这是不愿去王府做什么侧妃,可是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这事又是二叔王子腾做媒,她怕是没丝毫反抗之力。 “宝妹妹似是不大情愿,姑母何不在考虑考虑?薛兄弟怎么说?” 王熙凤尝试着劝说,薛王氏像是认定了这门亲事。当听出王熙凤并不认同这是件喜事,便有些不高兴。 “蟠儿哪里懂这个,为这事还同你二叔吵了一架。这傻小子说好好的妹妹凭甚去王府做妾,不如找个读书人做正妻,穷酸书生的正妻,能比得了入了皇家玉牒的亲王侧妃吗?” 薛王氏特意在皇家玉牒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像是在炫耀。 当日贾王氏去薛家借银子的时候说的好好的,让贾宝玉娶宝钗为妻。可一转眼的功夫,贾王氏就被变相夺了权,荣国府也不再提这桩婚事。 为此她没少生荣国府的气,这也是王子腾一提侧妃之事她就一口答应的原因之一。 王熙凤还想再劝一劝,见到薛宝钗轻轻摇了摇头,便暂时息了这个念头。 …… 却说荣禧堂中,宾客都已经来的差不多了。作为主人,贾史氏与一圈的贵妇谈笑生风。 荣国府再次回到顶级武勋之列,应邀赴宴的女眷坐了满满一屋子。 长辈们都在说话,迎春便请小辈们去了荣禧堂偏厅。黛玉今天充当了主人家,帮忙招呼着客人,前来赴宴的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特殊身份,没几个人敢得罪她。 “青瑶县主的这支簪子很漂亮,是京城最近新出的款式吗?” 青瑶县主水瑶荷今日穿着一件碧绿色襦裙,头上有一根翠玉簪子,吊坠朵朵荷花,旁边好几个姑娘都围了上去,询问这簪子的出处。 “这簪子是我哥哥送我的,听说是江南最新的款式,特意订做送给我做生辰礼……” 水瑶荷说到水溶的时候,眼里满是骄傲。她的哥哥是京城百姓口中有名的贤王,无数待字闺中的姑娘家眼中的香饽饽。 果然,一听是水溶给他妹妹的生辰礼,旁边围着的姑娘的眼中满是羡慕。 “荣佳县主这支步摇还好漂亮,还有这位姑娘,你们俩的步摇竟是一对?” 水瑶荷的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黛玉和王媛,两人发髻上步摇都是金镶玉带珍珠流苏,一颦一笑间上面缀着的金丝蝴蝶翅膀都会上下煽动。 她向来喜欢漂亮的东西,看到精美的步摇便询问是在哪家店铺买的。 黛玉正准备找个话题同水瑶荷搭话,便笑着回道:“这是去年在苏州买的,我记得是金陵甄家开的铺子……” 听到金陵甄家,水瑶荷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原来是奉圣夫人家的铺子,那我让我哥哥帮我问问。”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媛:“这位姑娘有些眼生,荣佳县主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我看你们穿的衣服戴的首饰都是一样的,竟像是同胞姐妹。” 说话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静静坐在黛玉旁边的王媛身上。 夏日炎热,王媛同黛玉穿的都是天蓝色长裙,裙摆上吊坠着朵朵兰花,幽兰淡雅,尽显少女之姿。 黛玉簡單的介绍道:“這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家的媛姐姐,暂时住在我家。” “原来是王姑娘,早就听闻王青天家有个姑娘善弈,要不咱们对弈一番?”水瑶荷身边一名贵女一听是王家女,脸上露出挑衅的神色。 迎春在黛玉耳边小声说道:“她是南安王府的县主霍青樱。” 南安王府的人? 黛玉还记得紫娟曾经偷偷给她报信,说是王子腾的夫人与二舅母曾经密谋,想要挑起她与这位霍县主的矛盾来着,怎么今日她挑衅起了媛姐姐? “既然县主有次雅兴,那我就陪县主对弈一番!”王媛才不管这位霍县主发什么神经,既然她想战,那便战吧。我王媛在棋艺一道上,还没怕过人! …… 王媛与霍青樱在棋盘上你来我往,水瑶荷却与黛玉聊得起劲。 “青樱向来喜欢对弈之道,前些日子忠顺王妃同母妃等人说起王姑娘精通棋道,当时好一阵夸。这不,青樱这是起了好胜心了。” 原来如此,黛玉还以为这位霍县主是瞧上自家哥哥了,正准备回家好好“谴责”一番哥哥招蜂引蝶。 她一点都不担心王媛会输,只希望霍青樱一会别哭鼻子就好。 “媛姐姐平日里就喜欢下棋,可惜家中没几个人能做她的对手……对了,青瑶县主平時在家中做些什么?” 黛玉把话题引到水瑶荷的身上,她还记挂着今日的任务呢。 水瑶荷还以为黛玉是打听自己的喜好,也没有隐瞒,回应道:“说来怕是让你笑话,我这人对琴棋书画都不精通,平日里更喜欢摆弄胭脂水粉,哦,还有画些首饰之类的。” 黛玉暗道,这倒是与宝玉的爱好相近,若不是男女有别,她都想介绍宝玉同对方认识了。 “我笑话什么?我也喜欢摆弄胭脂水粉,我哥哥还说将来若是不当官了,就让我开家胭脂斋,让我来养活他。说起来金陵甄家的胭脂是江南第一,好多上好的胭脂水粉都要排好久的队才能买到。” 黛玉假装叹气:“可惜来到京城没有甄家的铺子,玉容斋的也不错。听说他们家有一种极好的胭脂,每年只做百盒,只送不卖,可惜我是买不到了。” 听到黛玉提起玉容斋,水瑶荷得意的说道:“玉容斋啊,那是义忠亲王府家的铺子,我哥哥同义忠亲王关系很好,每年他们家都会给我送几盒冰肌雪肤膏,就是你说的那种。等下次送了,我分你两盒!” 7017k 第一百三十章 求助 其实黛玉早就知道玉容斋是义忠亲王府的买卖,张嬷嬷对京城王公贵戚的情况熟悉的很,她早就向张嬷嬷打听了很多这些事情。 像是贵女常去购买的锦缎钗环,胭脂水粉,甚至包括京城最有名的点心果子,她都提前有所准备。 无论水瑶荷谈到什么话题,黛玉都有信心能引到义忠亲王府和忠信王府。 当听到水瑶荷提起义忠亲王府的时候,黛玉看似惊讶的说道:“原来是叫冰肌雪肤膏啊,可惜我是无缘得见。北静王爷和义忠亲王同为京城有名的贤王,关系要好倒也是意料之中。”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前些日子因为登闻鼓之事,我哥哥回来与我说,他在大殿上与忠信王发生了冲突,要不是北静王爷回得那句话,他还真没办法反驳忠信王。你看同为四王之一,你家可比东平郡王府强出好多倍……” 黛玉刻意捧了北静郡王,贬低了东平郡王府,同时还带上忠信王高永仪。 当水瑶荷听到黛玉夸赞他哥哥时,眼中骄傲之色根本就瞒不住人。 不过她还是谦虚道:“当不得林六元与荣佳县主如此之夸,林六元才是为民请命,我哥哥只是实话实说罢。” “你可不知道,那日我就在白塔寺庙会,那东平郡王世子跋扈的样子,我是亲眼所见。” 黛玉义愤填膺的说道:“堂堂上皇亲子,竟然为这等目无王法之人说情……算了,人家到底是皇家亲王。不过相比之下,义忠亲王殿下不愧是太上皇他老人家夸赞的任孝之人,他就没有替那人说话。” 水瑶荷听到黛玉一直贬低忠信王,原本还有些怀疑。不过看到黛玉一脸气氛,又想起钱兴德曾经还嚷嚷着要抢了黛玉回去做妾,就以为她是小孩心性,只是恨屋及乌罢了。 “这种事让他们男儿去处理就是,你我只是闺阁女子,不必理会那些。我看你发髻上的步摇甚是好看,让我瞧瞧可好……” 随着水瑶荷转移话题,黛玉知道自己不该再提这些事情,便取下步摇递了过去。两人借着穿戴之事,有说有笑的聊起了别的事情。 …… “霍县主,你输了!” 这已经是王媛第三次赢了霍青樱,只听围观的人群一阵惊呼,黛玉与水瑶荷也凑了过去。 霍青樱生气的把手中的棋子扔在棋盘上,脸上略带怒容:“不过是会下几手棋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是呀,我也只会下几手棋。”王媛依旧言笑晏晏,从容的帮迎春把棋子收好。 不紧不慢的语气,让霍青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看到旁边的贵女看她的眼神似有不屑,心里更加堵得慌。 王媛从一开始就保持着端庄贤淑的风度,对霍青樱的挑衅不怯不慌,始终从容应对。 与之相对的霍青樱,因为傲慢的性子,在京城贵女的圈子里本来就不受欢迎,这就让围观的人群偏向了王媛。 好在午宴将至,大家也就跟随迎春去了正堂用膳,没有引起太大的纷争。 席间黛玉等人围坐一桌,就连王熙凤与薛家母女也来到了荣禧堂。 贾史氏仔细打量了一圈今日来贵女,其中以青瑶县主身份最高,模样最好,性子看起来也颇为贤淑。 当然,比起黛玉还多有不如,不过这已经是她能为贾宝玉挑的最好人选了。 她与北静王太妃算是老相识了,贾代善还在的时候就经常来往,在用膳的时候便开始思索一会该如何提起此事。 南安郡王府也是王妃亲来,她今日来的目的就是给自己不成器的儿子霍麟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正妻人选。 京城的勋贵圈子就这么大,哪家有个宴会什么的,各家的太太夫人大多会趁着難得的機會为儿女们操心这些事。 她一眼就看到了,穿戴如同孪生姐妹一般的黛玉和王媛,不过从身边的人口中得知黛玉的身份后,便知道自己儿子高攀不起。 皇帝待这位荣佳县主非同一般,今后说不得就是哪位皇子的正妃,她还是不讨这个嫌为好。 不过另一位一定要给自己儿子订下,南安王妃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不过此时不是提这事的时候。 与南安王妃有着相同目的的人不是一个两个,今日带来的姑娘大都是年龄相近之人,像是黛玉、王媛、迎春等几个姑娘无论是相貌还是言行举止,都是上上之姿。 包括活泼爽朗的史湘云,都被云麾将军府的卫家太太看中了,不停的跟保龄侯夫人打听着湘云的事。 …… 男宾这边觥筹交错,推杯換盏间林枢一直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扫视一圈后就发现是和贾宝玉贾琮等小辈们坐在一起的薛蟠。 在午宴结束后,林枢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醒酒,贾琮带着薛蟠走了过来。:“林表哥,薛大哥有事找你。” 说罢贾琮就揣着手笑眯眯离开了此地,袖子里好大一块金豆子,够他买好多零嘴了。 林枢示意薛蟠坐下:“薛兄弟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薛蟠虽然惹上了人命官司,但说厌恶,林枢还对他还真没有多大的恶感。不过一个典型的富贵公子哥罢了,有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的一面,也有孝悌重情、义气豪爽一面。 看到薛蟠有些局促不安,便笑着说道:“人常言,他乡遇故知乃是人生四大喜之一,你我都是江南之人,有话直说便好。” 薛蟠暗暗给自己打气,拱手说道:“林学士,我是个粗人,说不来客气话,今日让琮兄弟领我过来,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噢?薛兄弟为何不找王尚书?或者琏表哥也行。”林枢好奇的问道。 王子腾高居一品,隐隐有武将之首的地位。贾琏更是皇帝亲信,两人相比自己这个外人来说,明显排在薛家求助的首位。 薛蟠摇了摇头,直言回道:“这事不能让我舅舅知道,琏二哥那里,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帮我。” “那薛兄弟不妨说说看。” 只听薛蟠说道:“忠信王殿下请了我舅舅说媒,想纳我妹妹为侧妃。母亲已经应下,可我妹妹并不愿意去做什么王府侧妃。当然,我也不同意,侧妃不过听起来好听罢了,说白了还是妾室而已。我可不想妹妹给别人掀帘子布菜伺候人……” 7017k 第一百三十一章 指点 忠信王高永仪要纳薛宝钗为侧妃? 林枢想起了他与薛宝钗在林府竹林的初见,容貌丰美、举止娴雅的薛宝钗给他的印象很好。 王子腾卖外甥女的事还真是越做越熟练了,一个贾元春不够,还想着再卖一个薛宝钗。 “这事确定了吗?我怎么没见忠信王府与宗正寺的请旨奏书?” 薛蟠所说亲王侧妃,是指亲王妾室夫人,地位高于普通姬妾。根据《大楚会典》,凡亲王者,可娶亲王妃一人,请旨纳侧室夫人两名,有子出者,可奏请册封为侧妃,入皇家玉牒。无封号妾室八人,有子出者可奏请册封为夫人。 如果高永仪真要纳薛宝钗为侧室夫人,那么就必须先报请宗正寺,由宗正寺再奏请宫中,才能迎侧室夫人入门,并记入皇家玉牒。 林枢作为翰林待诏、内阁行走,圣旨奏书都会经他传递,这些日子并未看到有关忠信王高永仪纳侧室夫人的消息。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高永仪对薛家的许诺是假的,薛宝钗如果真的去了王府,只会是普通的姬妾。 至于王子腾为何没有把这些告诉薛家,估计和当年元春入宫一样,实际情况与许诺的事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林枢把这些纳侧室夫人的规则和自己知道的情况,统统告诉了薛蟠。 只见薛蟠怒目圆睁,气得满脸通红:“这不是骗人吗?舅舅怎么能欺骗母亲呢?” “或许,王尚书也不知晓此事的内情,毕竟宗室纳妾,还没到满朝皆知的程度。只不过我在内阁坐衙,知道的多一些罢了。” 这劝慰的话说出来,连林枢自己都不相信。他将一杯茶递给薛蟠:“如果薛兄弟真的想解决这件事,还得由你自己来做。毕竟对方是太上皇亲子,大楚的亲王,别说是我,就是你舅舅王子腾都不一定能顶得住。” 薛蟠接过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抱拳问道:“还请林学士教我!” “这事就得看薛兄弟能不能吃得了苦,受得了罪了……”林枢若有所指的说道:“按理说,薛兄弟如今是薛家的家主,你妹妹的婚事应该由你做主,别说你舅舅王尚书,就是薛夫人都不能越过你去做这个决定。”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薛蟠的父亲已经过世,薛王氏一个内宅妇人,是不能做主薛宝钗的婚事的。长兄如父,薛宝钗的婚事,薛蟠才是能做主的人。 林枢指了指南方,对薛蟠说:“问题就出在你身上,你现在名义上是个死人,户部名册中根本就没有你的名字。所以,你就是想要阻止这件事,也是无名无分。” 薛蟠这才想起自己在金陵时为了逃避律法的惩治,以假死之计跑到了京城避祸。 他从石凳上起身,直接跪在了林枢面前:“林学士肯定有办法,要不然也不会跟我这个浑人说这么多。前些日子林姑娘就提醒过妹妹,当时我也没多想。今日看来,此事不解决,薛家怕是永无宁日。” 咚咚咚三下,薛蟠用力把头磕在了地上。林枢连忙起身扶住薛蟠,这人浑是浑了些,但为人倒是实诚的很。 他示意薛蟠坐下:“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你主动去顺天府自请律法处置……” 林枢的办法很简单,薛蟠去顺天府自首,因为香菱(甄英莲)之故,与人争夺打死了冯渊,这个案子依据律法最多判个杖刑加徒三千里。 等恢复了身份,就以薛家家主的身份,拿回薛宝钗的婚事定夺权。 至于受刑之事,太上皇在位时为了弥补国库空虚,定下了赎罪银之事,花点银子打点一下,最多一年就能再回京城。 虽说赎罪银之事林枢不敢苟同,但用在薛蟠身上正好可以解决問題。 说到最後,林枢盯着薛蟠的眼睛,郑重的说道:“此法最为稳妥,不过杖刑也好,徒刑也罢,都是要走一遭的。就看薛兄弟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了!” 薛蟠这个人值不值得帮?就看他今天能不能下得了决心了。 从他以前干得那些破事上看,林枢都懒得搭理他。不过这事涉及到忠信王与王子腾,能给这两人添堵的事,林枢绝对不会错过。 而且与薛蟠几次来往中,林枢也发现了薛蟠的闪光点。有情有义,豪爽孝顺,这种人比那群伪君子更值得交往。 薛蟠在林枢说出令他惊惧的方法后,就低头沉思着。林枢也没有催促,静静等待薛蟠的决定。 林枢为何要出这个主意?除了给忠信王和王子腾添堵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贾雨村。 自打傳胪之后,贾雨村就曾经多次在朝堂上宣扬他教授过林枢,而且不止一次的想请林枢帮他打通内阁大学生的关系。 无论是从原著中还是林枢对此人的了解,用白眼狼来形容贾雨村绝对没错。 薛蟠犯案时,正是时任金陵知府的贾雨村判的案。至于是他自己要巴结王子腾或者荣国府,还是王子腾有过接待,这些都不重要。 林枢要的,就是彻底断绝了贾雨村的官场之路。只要薛蟠自首,原先主理这个案子的贾雨村,他攀附权贵、徇私枉法的罪名就会被曝出来。 到时候丢官都是轻的,弄不好他下半辈子只能在牢里度过了。 “林学士,我想好了。无论怎样,我都不能让妹妹陷入这个泥潭中去。母亲不知道内宅阴私,我却清楚的很。哪怕无法用银子赎罪,我也要让妹妹嫁一个如意郎君。明日我便去顺天府……” 林枢看着神情坚定的薛蟠,脸上露出了微笑。他阻止了薛蟠后面的话:“不急这一两天,在这之前,你需要去见两个人。” “还请林学士指点!”薛蟠知道自己没有林枢看得深远,便拱手请教。 林枢说道:“一是你的表姐夫,贾琏。有他帮忙上下打点,你能少受许多罪。第二么,你需要投在忠顺王府门下,这样,薛家皇商的牌子才能保住。有了皇商这个名头,薛家才不会因为你被定罪而倒下。” 7017k 第一百三十二章 自陈 荣国府门口,贾琏刚刚送走了一位宾客。一转身就看到揣着手的弟弟贾琮。 “二哥,林表哥让我跟你说,你一会不忙了去书房找他。” 传完话贾琮就转头想跑,实在是袖子里的金豆子银豆子有点多,今天跟在贾赦身后,每一个摸过他脑袋的客人,都会塞几个金豆子、银锞子。 特别是薛家大哥,直接塞给他十来个金豆子,真是太客气了。 “手里揣着什么?”贾琏一把摁住贾琮的脑袋,揪着脖子将他拉了回来。 哗啦一下,贾琮袖子里的金豆子银豆子掉了一地,还夹杂了几张小额的银票。 贾琏从身上解下身上的荷包,里面也没几个钱,蹲在地上帮贾琮捡起来装了进去。 “看来今天你收了不少礼物,赶紧拿回去藏好,别让太太看到了。” 说话间,贾琏把荷包直接塞到贾琮的怀里,拍拍他脑袋,让他赶紧回去把这差不多价值有两百多两银子藏好。 贾琮捧着荷包,咧嘴笑了起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声给贾琏说道:“二哥,上午的时候,我去找环哥儿玩,看到北静郡王同二叔说话。离的太远听不大清楚,只听到北静郡王说道让宝玉去做什么皇子读书……大概就是这个吧。” “皇子伴读?” “对,就是这个。” 贾琏皱眉暗道,这水溶什么时候同皇子又有了关联,他这是几头下注? “好了,你去玩吧。还有,刚刚这话给谁都不要说!”贾琏提醒了几句,贾琮点头应下后就跑回了自己院子。 等贾琏心事重重的来到东跨院书房时,就看到林枢正与薛蟠说话。 薛家之事贾琏是一清二楚,在林枢说完他的建议与薛蟠的请求后,贾琏就点头说道:“都是自家人,这事就交给我了。不过薛表弟还是要遭一回罪,至少那顿板子是免不了的。” “这个我挨得住,只要妹妹能过得好,别说一顿板子,就是十顿八顿我也挨得住。” 薛蟠连忙表态,他今天只是尝试着寻求林枢的帮忙,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了希望。 三人在书房中商量许久,直到小厮兴儿来找贾琏才各自离开。 傍晚时分,林家的马车才晃晃悠悠从荣国府离开,临走时贾琏还特意约好,明日他会去林府拜访。 …… 等第二日下午,林枢刚从皇城出来,就看到贾琏在宫门处等他。 等回到林府,林枢叫上黛玉,兄妹三人便在书房说起了昨日之事。 黛玉将她昨日与青瑶县主的交流过程,差不多还原了出来。她对二人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仅从这位青瑶县主的表述来看,北静郡王与义忠亲王关系更近。与忠信王府和甄家的来往,更像是摆给外人看的伪装。毕竟,内宅关系更能看出两家的亲密程度。” 林枢点了点头,他认同黛玉的看法。这年头两家关系亲密不亲密,内宅之间的走动才是最直接的表现。 就像在苏州时,林王两家关系要好的直接表现,就是林枢可以进王家内宅拜见王萧氏。 黛玉也经常去找王媛玩耍,王萧氏甚至在给王媛做衣裳的时候,会不时给黛玉也做上一件。 “仅从这一点也只能看出这两家关系亲密,还不能证明水溶站在义忠亲王这一边。昨日我得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咱们这位北静郡王竟然同陛下某位皇子有些关联……” 贾琏把贾琮告诉他的话讲了出来,他苦笑着说道:“这水溶也太神秘了,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我现在都被他搞湖涂了。” “奇怪,内阁并没有收到陛下的旨意。给皇子选伴读,这可是事关国本的大事,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今上并未立储,所以这两位长成的皇子都是未来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竞争人选。 皇帝若是有为皇子挑选伴读之意,内阁绝对是最先知道这件事的人。可这些天林枢一直在内阁呆着,是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琏二哥,你也没有听陛下提起过吗?” 贾琏摇了摇头,这事别说林枢觉得奇怪,他值守勤政殿,每日就在皇帝身边,也没见皇帝提及过此事。 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这事还不好去问皇帝,难道他们直接给皇帝说,水溶替皇子做中人,拉拢勋贵大臣。这不是离间天家父子吗? “琏二哥,哥哥,或许是琮哥儿听错了呢?不一定是皇子伴读,或许是王子伴读也说不定,不如先去查一查京城的各家王府。” 黛玉提出了一个可能,毕竟贾琮当时离得远,听错了也是很有可能的。 贾琏与林枢都愣了愣,水溶若是与皇子有了勾连,这是两人最不愿意看到的事。 因为贾琮偷听到的只言片语,他俩都有些慌神,倒是黛玉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还是表妹想的周到,既然如此,我这就回去安排人查一查。昨日真是把我吓到了,九年前的风雨到现在都没停,我还真怕新的暴风雨又要来了。” 贾琏没有久留,跟兄妹俩拱了拱手,就匆匆离开了林府。 …… 接下来的两天,贾琏一边正常上值,一边调查在京王府的情况,林枢则抽时间领着薛蟠去了一趟忠顺王府。 五月二十八,薛蟠把一封信交给香菱,让她在一个时辰之后,把这封信交给薛宝钗。 他换了一身衣服,拿着林枢帮他拟好的自陈书,敲响了顺天府的鸣冤鼓。 原本值守的顺天府治中曹景仪,照例升堂问桉,当看完薛蟠呈上来的自陈书之后,额头上的汗如同下雨一般。 他不敢做主,连忙让人先将薛蟠请到偏堂,自己则去找顺天府府尹田湘。 “这……曹兄,这事要不要先去请王尚书过来商议一下?对了,还有荣国府。唉,真是,怎么什么坏事都会让我碰上!” 田湘心中暗叹自己真是倒霉透顶,眼看三年任期将到,先是遇到了钱兴德之事,还没两天,又遇到了这么一件难办的事。 在田湘和曹景仪商量着该怎么办的时候,荣国府梨香院已经闹翻了天。约莫一刻钟后,薛宝钗就去了王熙凤的院子。 ------题外话------ 今晚后半夜还有一章,大家可以明早再看。 第一百三十三章 圣谕 王熙凤看着梨花带雨的薛宝钗,斜靠在软榻上看完了薛蟠留下的信。 薛蟠在信中只是提了一句自己要去顺天府自陈,不愿再背着“活死人”的名头过下去。同时让薛宝钗来找自己寻求帮助…… 唉!王熙凤叹息一声,她对薛宝钗说道:“你先看看这封信再说吧,这是薛兄弟昨日交给你琏二哥的。” 王熙凤从枕头下取来一封信递给薛宝钗,听闻是哥哥留下的,薛宝钗连忙接过来打开。 信中是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薛蟠去请林枢、贾琏帮忙,林枢对这件事的猜测等等。 她越看越是心惊,同时心中又满是对薛蟠的感激。原来自己的哥哥是为了给她搏出一条出路,甚至为此不惜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一场。 “凤姐姐,怎么办啊?母亲闹着要去王家找舅舅。若是哥哥他们说的是真的,那舅舅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 薛宝钗若是男儿身,绝对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早在黛玉提醒她金陵一案的隐秘时,就已经猜到自家麻烦快要到。 可惜困于内宅,只能眼睁睁看着薛家逐渐衰败。再到忠信王高永仪借舅舅王子腾口,说出纳她为侧妃的时候,薛宝钗便预感到怕是遭了。 可惜母亲固执的认为亲哥哥不会害她,一门心思的想着虚无缥缈的侧妃之位,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是一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信中之言,让薛宝钗更加确定了自己的舅舅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家。 哪怕哥哥去顺天府自首,王家也一定会出手阻拦,甚至在阻拦失败之后,让哥哥莫名其妙的死在顺天府大牢或是流放途中。 薛家的百万家产,就像是明晃晃的肥肉,忠信王和王家怎么会放过呢?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亲舅舅,薛宝钗也不敢赌他会对哥哥手下留情。 王熙凤安抚着惊慌失措的薛宝钗,贾琏昨夜就给她交代清楚了。这件事薛家母女只需要乖乖呆在家里,若有的一切,他与林枢早就安排妥当了。 “宝妹妹放心,你琏二哥同林表弟早就安排好。林表弟不是带了薛兄弟去了忠顺王府吗?这件事早就上达天听了,放心吧!” …… 勤政殿中,皇帝拿着绣衣卫刚刚送来的密奏。 “呵,堂堂一个亲王,一个超品的伯爷,竟然为了黄白之物算计孤儿寡母,真是恬不知耻!” 侍立一旁的林枢说道:“看来薛公故去之后,他们就已经在打薛家的主意了。臣甚至觉得,薛蟠身上的人命案,也是他们提前布置好的。” “林学士,这件事的确是巧合,不过打死冯渊的那几个薛家家奴全部出自王家,就是不知道是否收到过王家指示。” 夏守忠接过林枢的话头,把他派人调查的情况说了出来:“根据绣衣卫从金陵传回的消息,薛舍人病重那几年,根本顾不上教导儿子,薛蟠之母除了溺爱,根本就不懂这些。王子腾便安排王家的陪嫁,就是这几个护卫天天带着薛蟠四处玩乐……” “原来如此,这是典型的养废之计!”林枢补上了脑中最后一块拼图,怪不得薛家兄妹的差距会如此之大,同一个爹,没道理女儿那么优秀,儿子却浑成这样。 搞了半天,是有人不想薛家出一个厉害的家主啊! 皇帝突然开口问道:“那个贾化,林爱卿认为该如何处置?” 林枢躬身回道:“当年他在扬州教授臣时,言语间时长流露出对仕途前程的渴望,虽然隐藏了很深,但臣依旧有所察觉。况且此人心性凉薄,恩将仇报,徇私枉法……可以说,此人之恶,胜过豺狼。” 皇帝有些惊讶林枢对贾雨村的评价,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林枢如此厌恶一人。之前两人谈及甄家等人时,林枢都只是单纯的仇恨,从未如此贬低一人。 他翻着绣衣卫整理出来的,关于贾雨村的所有经历。叹息道:“此人初时也算颇具才干,竟然也被官场的阴私勾当腐化成了这样。” 皇帝为何会如此说呢?贾雨村曾经也是一身君子之风,可惜在第一次夺官之后,就慢慢变成了曾经他最憎恨的人。 “林爱卿,你去顺天府传朕口谕,命顺天府全力查清此案,任何人不得干涉顺天府的审理。” 皇帝让夏守忠取来一块团龙金令,林枢恭敬的双手接过:“臣领旨!” 正当林枢要走出勤政殿的时候,皇帝又将他叫住:“今日你不用坐衙了,就去顺天府坐着吧,有些人不一定会轻易放弃。” …… 顺天府大堂,田湘端坐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下面,惊堂木一拍。 “大胆刁民,薛蟠早就死在金陵牢房,你竟然冒认他人,欺骗本府,你可知罪?” 薛蟠脑中一懵,顺天府来过不是一次两次了。自从进京之後,他大錯不犯,小錯不断,没少见田大人,怎么今日他竟然假装不认识自己。 “大人,草民就是薛蟠啊,前段日子刚刚见过面……” 薛蟠的话还没说完,田湘就呵令左右:“还敢说谎,来人,掌嘴二十,让他长长记性。” 正当衙役上前,押着薛蟠準备掌嘴的时候,紧闭的顺天府衙大门被人推开。 一队龙禁卫护卫着一名青袍年轻官员走了进来,只见那年轻人右手高举,团龙金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陛下口谕,顺天府伊接旨!” 田湘心中暗道不好,却也不敢耽搁,快步走到林枢面前跪下:“臣顺天府伊田湘,恭迎圣谕!” 所有的文书、衙役也都跟在田湘身后跪着。林枢扫视一圈,悄悄给了薛蟠一个放心的眼神。 “陛下口谕,薛蟠一案,由顺天府全力查清此案,任何人不得干涉审理!” “臣田湘谨遵圣谕!” 田湘起身的时候,只觉浑身没了力气。他刚刚才和王子腾商量好了该如何去办,计划还未实施,皇帝就派了人过来。 “田府伊,为何审案时顺天府衙的大门关着?太祖爷曾经下旨,为保公正,各级衙门除特殊情况,审案时必须公门大开,让百姓旁听。怎么,此案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林枢的话让田湘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原本与王子腾商议好了,以最快的速度秘密审案、结案,走一个流程。 然后把薛蟠以冒名之罪关入大牢,剩下的事就是王子腾自己的事了。 可没想到中途杀出了一个林枢,手里还拿着一枚团龙金令。看着林枢身后虎视眈眈的龙禁卫,田湘觉得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属于他了。 7017k 第一百三十四章 结果 咚咚咚咚…… 顺天府门口的鸣冤鼓再次响起,林枢早就安排了人在京城四处传播着薛蟠的事。 向来喜欢看热闹的百姓们纷纷涌向顺天府衙,想尽办法给自己脱罪的不少见,惹上人命官司跑来自首的他们还真没见过。 坐在正位的田湘看着门口围观的人群,再看了看大堂左侧坐着喝茶的林枢,手中的惊堂木死活拍不下去。 “田府尹,该审案了!” 林枢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的说了这么一句,田湘只能猛拍一下。 …… 随着林枢的到来,田湘也豁了出去:王尚书,对不住了。不是下官不给你面子,给了面子下官头上的乌纱帽就不保了。 薛蟠之案其实非常简单,田湘这人有怕事的毛病,但审案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只一会就将整件事情理的明明白白了。 不过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该不该传唤当时定案的贾雨村?以及有可能参与徇私枉法王子腾? 根据薛蟠说法,贾雨村在得知自己是薛家人时候,主动帮他出了死遁的主意,而且牢中换人开具路引等等都是贾雨村一手经办。 “林学士,薛蟠之事涉及到了大理寺贾少卿,还有兵部的王尚书,你看要不要禀报陛下再做定夺?” 看着门口意犹未尽的旁观人群,田湘小声问道:“朝廷的颜面不容有失,依本官的意思,还是停在这里最好。” 林枢知道今日只能到这个程度了,至于贾雨村与王子腾的问题,自有三法司去管。 “下官只是旁听,田府尹做主就好。” 田湘看到林枢没有反对,连忙宣判:“本府宣判,治德六年五月末,因一奴两卖引发薛蟠遣奴打死冯渊……依《楚律疏议》,当杖刑八十,徒三千里。念其主动自首,减罪一等,判处薛蟠杖刑二十,发往京西皇陵服役三年。” …… 当王子腾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顾不上生气了。他立刻上书请罪,满篇都是自己如何心疼妹妹,不想妹妹刚丧丈夫,又要面临母子离别。 皇帝嗤笑一声,直接批了一个大大的阅字,扔给一个小太监:“发还内阁,让他们看着处置吧。” “皇爷这个‘阅’字,怕是要让王子腾今晚睡不好觉了。”夏守忠恭维一声,送上一杯清茶。 皇帝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询问道:“贾化那边怎么样了?” 夏守忠躬身回道:“绣衣卫已经将他拿下,不过在其家中,搜到了不少信件,涉及六部九寺不少人,包括贤妃娘娘的父亲贾员外郎。” 田湘将薛蟠一案的卷宗送到宫中之后,绣衣卫就拿下了还在大理寺坐衙的贾雨村。 随即查抄贾府,从暗阁中搜出了不少信件。这些都是贾雨村留下以备后用的。当然也少不了当年判定薛蟠一案后,向王子腾、贾政邀功后收到的回信。 皇帝让绣衣卫把两人的回信取来,王子腾不愧是谨慎之人,整封信尽是言之凿凿的不得徇私枉法之类的话。只在信的末尾巧妙的说了一句他这个当舅舅的愿意罚银赎罪,希望能轻判一些。 反观贾政的回信,先是一通圣人之言,然后又感谢贾雨村的帮忙。最后拉了拉两人的关系,言说让薛家多赔些银子给冯家。 “看到了吧,这就是王子腾,相比之下。贤妃的父亲稚嫩的像个小孩子。剩下的信件都存档吧,这件事不要外传。” 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中的这群人,没毛病的少之又少。为了大局着想,他只能暂时先忍着。 …… 荣国府梨香院,薛王氏已经病倒在床,这两日她除了哭就是嚷嚷着要去王家找哥哥王子腾帮忙。 可薛宝钗这回下了死命令,没有人敢放她出去。直到昨日傍晚,王熙凤让人传来消息,顺天府已经判决了此案。 “母亲,把药喝了吧。都快凉了……”薛宝钗捧着药碗,欲给薛王氏喂药。 啪!薛王氏一巴掌将碗打翻在地,背过身去不予理会。 薛宝钗红着眼睛,更咽难言。 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可母亲还活在薛家最辉煌的时候,不愿意面对现实。 “母亲,哥哥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他能堂堂正正的回家了。” 薛王氏猛得坐了起来,斥责道:“你舅舅早就跟我说好了,等过些日子就找机会把你哥哥的户籍再补回来。那用得像现在这样,受罪不说,还得罪了你舅舅和你姨夫!” 她看着薛宝钗通红的眼睛,叹氣说道:“可怜你剛剛有了好姻缘,这下好了,罪人亲眷,还怎么入得了忠信王府?” 薛宝钗正要再劝说时,门口传来丫鬟的声音:“奴婢给二奶奶请安!” 母女俩连忙收拾了一下,薛宝钗打开房门,果然是王熙凤在平儿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看到薛宝钗红肿的眼睛,王熙凤拍了拍她的手:“我给你和姑妈带好消息来了……” …… 王熙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薛王氏也靠着枕头坐了起来。 “姑妈,二爷刚刚让人传来消息,他已经打点好了,皇陵卫那边有他的朋友,薛兄弟过去,不会吃太大的苦。顺天府那邊也打点好了,杖刑是免不了,但不会伤了经骨。” 听到这个消息,薛宝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这就好,有琏二哥的关系,咱们再花点钱,想来用不了多久,哥哥就可以回家了。” “唉,可怜蟠儿还要去皇陵服那劳役,他哪里吃过这种苦!凤丫头,能不能想想办法,让蟠儿免去这些责罚?花多少钱都可以!” 薛王氏的问题,王熙凤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她解释。这件案子看似普通,却涉及到了多位官员。 从审案的贾雨村到核准的刑部官员,林林总总不下六七人。若不是太上皇圣寿将至,怎么可能只拿下贾雨村一人? “姑妈,当年帮薛兄弟假死脱身的金陵知府贾化,已经被绣衣卫抓到诏狱去了!就是薛兄弟如今的判罚,都是二爷同林学士在陛下那里求情,好不容易才得了圣恩,给薛兄弟留下了这条命……” 王熙凤故意夸大,将薛蟠的案子说得极其严重。什么假死脱罪、贿赂官员、打死人命等等,说得薛王氏后背发凉。 “姑妈。这随便拿一条出去,都是够杀头的罪名。如今这样,薛兄弟不但摆脱了那桩人命案,以后也能堂堂正正的恢复自己的身份了。” ------题外话------ 感谢酸奶味酱油打赏的100起点币。 感谢水水的书屋打赏的100起点币。 7017k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不舍 薛王氏在王熙凤连吓带劝之下,终于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这蟠儿的事,就拜托你们夫妇了,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就让宝丫头去取。” 王熙凤拉着薛王氏的手,笑吟吟回道:“有什么拜托不拜托的,你可是我的姑妈,咱们可是自家人,不说这些外道话。” 薛宝钗想到这次能够安然度过,林枢可是帮了大忙。她跟薛王氏、王熙凤说道:“林学士那边,咱们得备一份厚礼过去……” 话未说完,王熙凤连忙打断说道:“千万别,这事终究是打了不少人的脸,这坏人让二爷担着就行。虽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但明面上还是不宜露出来。” 林枢与贾琏不同,以后是要在文臣圈子里混的。薛蟠这事,算是掀开了某些人的遮羞布。 从金陵府到刑部,涉及到的官员就有好几个。最可怕的是贾雨村这个人,这几年私底下的肮脏交易不是一两件。 自从贾雨村进了诏狱,不少人正忐忑的关注着宫中的动向。生怕一觉醒来,绣衣卫围住自家大门。 听到王熙凤这么一说,薛宝钗暂时熄送礼念头。 三人略过这个话题,商量着薛蟠去京西皇陵时该准备些什么东西…… 等到傍晚时分,王熙凤看到薛王氏情绪已经好多了,便告辞离开了梨香院。 薛宝钗送她出来时,王熙凤劝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得找一个机会把这件事的始末给姑妈讲清楚,毕竟那边肯定不会停了算计。” 王熙凤说的是什么,薛宝钗也听了出来。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等送走了王熙凤,她回到屋子里呆呆坐在椅子上,思索着该如何把这些事告诉自己的母亲。 …… 在内阁当值一天的林枢,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和黛玉用过晚饭,兄妹俩便坐在院中乘凉。 雪雁端来新鲜的果汁、糕点和驱蚊的熏香后悄悄退下,林枢躺在摇椅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哥哥,今日婉儿姐姐送了信过来,说是六月初一让咱们早些过去,王妃娘娘还送来了好些糕点。” 黛玉将一块小巧糕点递给林枢:“这是哥哥最喜欢的绿豆所制,尝尝看。” 林枢接过后扔进嘴中,砸吧了两下:“味道确实不错,就是太小了。” “那明天我同媛姐姐试着做一些,做的大大的,好给哥哥解馋。” 黛玉把装糕点的盘子推到林枢手边:“这两天不知怎么了,好些人家的夫人来家中拜访,搞得我连看书的时间都没有了。” 自从荣国府封爵宴之后,京中不少人家注意到了林家,当然,该有住在林府的王家。 林枢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不过他的心中挺不是滋味的。黛玉已经十三了,眼看就要到及笄年华,是该操心一下她的婚姻大事了。 兄妹俩相依为命这几年,林枢一直把黛玉当闺女养着。猛然想到黛玉再有两年就得家人,他心中满是不舍与酸涩。 “傻丫头,这是有人瞧上我林家的闺女了,人家这是来探底的。” 黛玉被林枢的话说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她借着喝果汁来掩饰自己的羞涩。 林枢却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把有些事提前说一说,询问一下黛玉的意思。 “玉儿,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没什么好害羞的。你已经十三了,有些事哥哥得提前给你准备准备……” “我才不嫁人呢,我就一辈子陪着哥哥。”黛玉连忙打断林枢的话,虽然她也懂得这些,不过猛得提及婚姻之事,她就覺得心慌。 自從林如海病逝後,黛玉一直把林枢当成她最后的依靠。兄妹俩相互扶持的走到今天,突然说起这些事,两人的心中都不好受。 看到黛玉的神情肉眼可见的萎靡下来,林枢只能按下此事,安慰道:“好了,咱们不提此事。你还小,哥哥也舍不得把你这么早嫁出去……” “什么嫁不嫁的?你俩说什么呢?” 正好这时王媛过来了,林枢就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拉她坐在黛玉旁边。 黛玉挽着王媛的手臂,在她耳边小声嘀咕好一會,惹的王媛与黛玉同仇敌忾的瞪了瞪林枢。 “林大哥也真是的,林妹妹才多大,就给她说这些事。” 王媛捏了捏黛玉的俏脸:“我家林妹妹仙子下凡,可不能便宜了那些臭男人。不如就嫁给我吧,我可以女扮男装!” 说着她就学起了戏文里的动作,起身作揖说道:“这位姑娘,小生有礼了。姑娘仙姿飘渺,不知小生可否有幸,请姑娘同游这西湖美景?” “这书生好不知羞,怎能如此轻薄……” …… 林枢回躺在摇椅上,闭上眼睛,王媛与黛玉咿咿呀呀对唱起来。凉风习习,林枢的手指跟着姐妹俩的对唱打起了节拍。 虽说因为顾及黛玉的情绪,没能将婚姻之事说下去。不过林枢还是在心中提醒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黛玉,他是得做好准备,不能因为自己的不舍耽误了黛玉的终身。 …… 薛蟠受了杖刑,在贾琏的打点下被接回荣国府调养。等太上皇圣寿一过,就要去京西皇陵服劳役。 京西皇陵距离京城不远,田湘这么判决当然还是看在林枢手中的那块团龙金令的面子上。 他又不傻,在林枢举起团龙金令的时候,就知道薛家之事,怕是牵扯到了大位之争,而且林枢定然是站在薛蟠这边的。 简在帝心的林枢,将来入阁拜相的几率太大了,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在不违反朝廷法度的范围内给林枢一个人情,将来说不得能换来意想不到的回报。 薛蟠趴在床上,对前来探望他的贾琏说道:“琏二哥,这次真是要多谢你了。要不是你,二十杖照实打下来,这双腿怕是要废了。” “说这些做什么,你是凤儿的表弟,那就是我贾琏的表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你去了皇陵,我再托人打点一下,过个一年半载,就把你弄回京城。” 贾琏早就与林枢商量过了,让薛蟠去吃些苦也是好事。这浑人不受着挫折,将来弄不好还会闯祸。 薛家如今和他们算是绑在了一起,绝对不能让人钻了空子。该堵上的漏洞,他们要尽快补上。 ------题外话------ 今晚出了点事,明天中午再继续更新。 7017k 第一百三十六章 告诫 薛宝钗亲自端着茶水走进房中,给贾琏倒了一杯。她福身一拜,郑重的说到: “哥哥去了皇陵之后,家里生意恐怕会越发艰难。初一那天,琏二哥可否带小妹去趟忠顺王府,我想将家里生意交于内务府经营,薛家只收部分收益维持家中开销,其余皆归内务府所有,为期三年。等哥哥回来之后,再说其他。” 贾琏惊讶的看着一脸认真的薛宝钗,哪怕薛家生意这几年收益减少很多,但也有三五十万之巨。若是由内务府经营,靠着薛家遍布大楚的商路,加上皇家的招牌,每年怕不是能有百万两银子的收益。 “你想见忠顺王殿下?这生意交出去容易,想要收回来,其中的损失和风险不是一般的大 忠顺王高永恒领着内务府总管的差,虽然不怎么管事,不过要是有他作为中人,将来薛蟠回来收回经营权也好弄一些。 薛宝钗像是下定了决心,点头回道:“若是哥哥在京,那些掌柜都还能顾忌一些。等哥哥去了皇陵,仅靠母亲和我,说不定哪天这些铺子就不姓薛了。倒不如投了皇家,换来喘息之机。’ 贾琏把目光转向薛蟠,却听薛蟠说道:“琏二哥不必看我,以往我都只是个传话筒,一切都是妹妹拿主意 “好,既然表妹拿定了主意,初一那天,你随二妹妹一同过去。至于能不能说服王爷,那就靠你自己了。 贾琏笑了笑夸道:“薛家有你这个女诸葛,倒不了!” 忠信王为何要纳薛宝钗为妾,还不是为了薛家遍布大楚的商路和数百万的家产。王子腾其实也是打的这个主意,甚至为了这些不顾亲情,多番算计。 薛宝钗也是看出了这一点,知道自己怕是守不住自家这块馋人的肥肉,便想到了林如海为林家设计的那条路。 五月底,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接连会审东平郡王世子钱兴德打死顺天府差役一案与贾化徇私枉法一案。 一个是大楚立国近百年来,第一次敲响登闻鼓的惊天大案。另一个更是神奇,竟然是有人主动自首请罪引发的徇私案。 不得不说,这两件案子让京城百姓的八卦之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钱兴德被剥夺了世子之位,贬为庶民。三司定罪,秋后问斩。东平郡王教子无方,削去两百户食邑。太上皇传诏辽东,令其回京自陈。 另一個案子倒是让许多人忐忑许久,直到三司会审结束,这些人才把心放回了肚子。 贾化徇私枉法,收受贿赂,贬为庶民,抄没家产,流放岭南为役。王子腾也因为有扰乱地方司法之嫌,罚俸一年,禁足一月。 至于贾政,皇帝特意给三司传了口谕,没有公开处罚,只是让内侍去传了旨意,令其停职自省。 “还真是热闹啊!” 早朝刚刚结束,林枢正准备离开,耳边就传来了礼部尚书钱千里的声音。 “学生拜见恩师!”林枢连忙作揖行礼。 钱千里是林枢会试的主考官,也就是他的座师。虽然老爷子从不拉帮结派,平时也不会对自己录取的新科进士有什么特殊照顾,但林枢等人还是很尊敬这位老爷子。 “贾化是不是曾经教过你?”钱千里扶起林枢,示意他跟自己一同出宫。 林枢如实回道:“大概在六七年前,曾教过学生几个月。” 钱千里停下脚步,极其严肃的盯着林枢的眼睛:“此人也是才华出众之人,处理政务的能力也是极强。但他不走正道,被荣华富贵迷了眼。今日早朝你也看到了,多少人双股颤颤,深怕贾化把他们供出来。莫要学他,你要记住,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说完也不等回应,直接大步往礼部衙门走去,留下林枢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着远去的钱千里。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原話有二十四句,由五代時蜀主孟昶所创。后来蜀亡以后,宋太宗認为警句对官员有很好的警示教育作用,但是内容太多,于是就将原本的二十四句删减成十六个字,刻在州县衙门南边的石碑上,名曰“戒石铭” 林枢想不明白自己的这位座师,为何突然用这句话告诫于他。他站在原地轻声念叨着:“尔俸尔禄,民膏民脂 “林学士,你这站在这念叨什么呢?” 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林枢的思考,回头一看,原来是都察院御史杜子沐。 杜子沐已是而立之年,治德元年恩科得中二甲,从翰林院散馆之后就入了都察院。六月中旬,林枢就要和他以及贾政一同前去河南巡视河防。 这段时间因为商量行程之事,两人有過交流。林枢回身拱手拜道:“原来是杜前辈. 虽说杜子沐只是七品,但他早林枢两科入仕,而且御史这个职位实在特殊,说不定哪天就会连升好几级,成为封疆大吏。 比如林如海就是从七品的御史,直接升至三品,坐镇江南盐道。 林枢岔开刚刚的询问,直言问道:“杜前辈找我有事?” 杜子沐也没有再问,把手中的几本册子递给他:“前些天你不是找开国时河南的鱼鳞册吗?这是我让人从户部抄录出来的,包括黄河两岸州府田产详情。” 林枢欣喜的接过册子:“翰林院的存档太多了,我有没有时间一一去翻找,还是杜前辈有办法。走,咱们去值房细说 为何林枢要找开国时的鱼鳞册呢?原因只有一个,他要对比黄河两岸州府开国时朝廷的授田情况与如今的田产归属。 他要查清楚。荥阳郑氏的手中,到底拥有多少田产。有哪些是正常购买,又有哪些是他们强取豪夺,甚至掘开黄河大堤,制造天灾人祸,夺走百姓们安身立命之地。 “其实我昨晚已经仔细对照了荥县的鱼鳞册,真是触目惊心!光是荥县一地,近八成的土地都直接或间接的掌握在郑家人手中。” 杜子沐觉得林枢递给他的这杯茶,分外苦涩。他入仕八年依旧只是个七品的御史,一是不喜欢逢迎,二来他也喜欢御史官袍上的獬豸。 为民请命是他的为官理念,这些年因为弹劾不法他没少得罪人,甚至家中大门都被砸破了好几次,但他依旧不改初心。 荥县的情况真是把他吓了一大跳,土地兼并如此严重,当百姓们身无立锥之地的时候,只要一根火柴,就会燃起熊熊大火。 7017k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同行 “这么多?郑家这是要做什么?” 林枢连忙打开鱼鳞册以及绣衣卫送来的消息,与杜子沐送来的图册进行对比。 虽然其中的记录并不是十分详细,但粗略估计,光是荥县一地,八九成的土地都已经换了主人。而这些土地的新主人,尽皆荥县的豪绅世族。 “柳家、陈家、汪家....这都是与郑家关系亲密家族。如果这么看话,这荥县土地,还真的姓了郑!’ 越往下对比,林枢的脊背越感到寒冷。炎炎夏日,他竟然打了个冷颤。 “杜前辈,这事你没告诉其他人吧?” 林枢连忙将桌子上的东西收了起来,紧张的问道:“这个盖子一揭开,怕是要人头滚滚了 杜子沐淡然一笑:“怎么?林学士这是害怕了?” “怕!怎么能不怕?林家就我一根独苗,可不能折在河南之行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事咱们一定要谨慎小心,以应万全!” 林枢从屋子里探出身子左右瞧了瞧,看到四周无人,这才关上门说道:“河南一行,知道真正目的只有寥寥几人。就连我那二舅舅贾员外郎,都以为必行只是普通的河防巡视。杜前辈,咱们要揭盖子,就得先备好万全之策。” 这还只是荥县一地,根据林枢这几天的调查,荥阳郑氏的势力,已经遍布河南府、怀庆府以及开封府各地。 他们或是直接或是间接的兼并各州府的土地,最少的都达到了当地土地的两三成。 村社之中,修建土堡。纠集青壮,隔绝内外。谁都不知道这些庄子、土堡中到底有什么秘密。 林枢以最坏的结果也猜测,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义忠亲王,怕是利用郑家,为他的造反大业暗中积蓄力量。 “这事必须立刻禀报陛下....”.林枢抄起桌子上的图册就准备入宫,杜子沐一把将他拽住。 只听杜子沐说道:“慌什么,你当陛下不知道?绣衣卫可不是吃干饭的,陛下神目如炬,早就察觉到了河南的问题。想想一直呆在祥符老家的英国公领的什么职?” 英国公张岳,内阁大学士张黎的长兄。治德六年皇帝突然下旨,让一直闲赋在家的张岳领了广武军节度使。 广武军按制分为五营,每营八千,共计四万大军。分镇洛阳、开封、汝阳、南阳和彰德。一经提醒,林枢就明白了皇帝的打算。揭盖子的是他和杜子沐,而真正去碾碎这群渣子的其实是那位磨了两年刀子的英国公张岳! 他感叹道:“陛下真是老好奸巨......深谋远虑!两年前就开始布局,咱们这次过去,更多的是找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拔除这群国朝蛀虫的契机!” 杜子沐向北拱手:“陛下为了大局,硬是忍了两年之久。如今时机已到,你我此行,就是要先行找到证据,以备龙首宫垂询时,不给那人反驳的借口。林学士,可敢同行?” 两人相视一笑,林枢拱手说道:“能与杜前辈同行,是在下的荣幸。勤力同心,共为社稷 杜子沐回礼:“凯旋之时,与君同醉!” 六月初一,朝会结束后林枢跟首辅魏庆和告了假。 忠顺王府的帖子多日前就送到了林家,虽然他并不怎么喜欢参加什么诗会文会,但他今天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林枢先是回了黄华坊家中,准备换身儒袍,而黛玉和王媛早就换好衣服候着了。 “惟中兄呢?”林枢换好衣服出来后,没有看到王焕,就开口问道:“他还没从翰林院回来?” 正说着,王焕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身上的官服皱巴巴的。他一边往内院跑,一边喊着:“等我一会,刚刚在路上耽搁了 等他换好衣服出来,分坐两辆马车向忠顺王府驶去。 一上车,王焕就兴奋的说道:“今天你没去翰林院真是可惜了,兵部和工部为了宝船图纸的归属在翰林院大打出手。要不是我们拦着,工部的纪侍郎就被兵部的娄侍郎打死了!” “惟中兄,夸大了 林枢无语的看着王焕,只要哪里有热闹可看,这厮永远都是站在最前排。 朝中大臣经常因为各种问题辩驳,辩驳不下去的时候就会用肉搏的方式再決雌雄。 甚至在大朝會經常可以看到胡子一大把,两鬓斑白的老爷子们互殴,就是皇帝不能阻止这些看似荒唐的事情。 兵部左侍郎娄炎彬和工部左侍郎纪建华,这两位都是朝廷正三品的大员,都已经年过不惑。 今日朝会,皇帝突然提出要扩建水师。在廷议通过后,第一要务就是建造宝船。 兵部认为,水师用船,当然归属兵部管辖。而工部认为,建造宝船是工部的责任,故而宝船再没有交付水师之前,当然归工部所有。 说白了就是争抢经费,谁能拿到建造宝船的经费,谁就能过一个肥年。 皇帝为何会突然提出扩建水师?当然是倭国那边的银矿有了眉目。看来登州水师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宝船建好,就是大楚将士登上倭国的时刻。 林枢好奇的问道:“最后谁得到了宝船的图纸?” “娄侍郎较为富态,故而纪侍郎被压在了身下。你是没看到,当时纪侍郎都被压得翻白眼了,我连忙上去想要拉开娄侍郎。可兵部的这群家伙,还以为我是帮纪侍郎的,直接就冲了过来 王焕唾沫横飞的讲了许久。最后才回答了林枢问题:“原本图纸已经被娄侍郎拿到手了,魏阁老传了话,说是让工部主理,兵部辅助为好,经费就由两部各派一人,相互监督. 果然还是老狐狸会和稀泥,这么一弄,兵部和工部都能接受,也不会影响宝船的建造。 “大爷,到王府了!” 约莫两刻钟,马车停了下来。林枢掀开帘子,忠顺王府的门前人声鼎沸,挤满了赴会的人。 守在門口迎接宾客的忠顺王世子高万姜,远远看到站在马车上眺望的林枢,以及他身后的县主制式马车,眼睛一亮,冲着这边挥了挥手。 7017k 第一百三十八章 拜师 隆盛年间,太上皇一直不怎么喜欢高永恒这个儿子。待高永恒成年,只封了一个郡王就打发到了南薰坊一座郡王规制的府邸中。 等当今皇帝登基,不但晋为亲王,还把五分之一的南薰坊赐给高永恒。并且一改往日节俭,耗费巨资,让工部重新设计修建了如今忠顺王府。 付中门而入,两侧连廊浮水而过,荷莲朵朵,锦鲤浅游。假山渡水,雅竹穿林。 “今日父王不在,咱们就不去正堂了,直接去东侧琦兰苑吧。” 高万姜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园子说道:“这琦兰苑是王府最漂亮的地方之一,与西侧的锦绣园都是园林大家山野子的手笔。今日母妃与妹妹在锦绣园办了个赏花宴,咱们也不好过去,改天在请你们过去看看 穿过竹林,映入眼帘的是极具江南园林气息的景致。曲水流觞,已有不少人在园中赏景赋诗。 “四皇子与五皇子都已经到了,此时他们正在翠屏台高亭中,我带你们过去。” 高万姜笑着说道:“陛下恩准了两位皇子出宫,这不,一大早就跑来府里等着林学士了。 当今皇帝子嗣不昌,先头的三位皇子均未长成,这曾经差点影响到太上皇禅位的选择。四皇子高万承与五皇子高万宣一母同胞,都是已故荣慧妃所生。四皇子年已十六,五皇子刚刚十三。 据传当年太上皇请了龙虎山张老天师为其卜算,之后就禅位于当今陛下。 至于老天师怎么说的,谁都不知道。不过坊间有人传言,老天师在一年后就无疾而终,就是因为卜算真龙命格,被天道反噬。 还有传言说,老天师告诉太上皇,好圣孙,大楚可旺三代等等。 林枢对这些传言兴趣寥寥,相比天道命格,他更相信人定胜天。 翠屏台是琦兰苑地势最高的所在,四周兰草遍布,散发着阵阵花香。台上有一高亭,高万承兄弟俩正坐在其中品茶。 看到高万姜领着两人过来,年纪尚小的高万宣起身挥手:“堂兄 “臣林枢(王焕)参见两位殿下!” 高万承明显要成熟很多,在林枢与王焕刚刚躬身行礼的瞬间就阻了他们下拜。 “两位贤俊都是朝廷栋梁,快快请起!” 他同时示意付己的兄弟高万宣:“五弟,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林六元 高万宣一听林六元三个字,就跑了过来,躬身作揖郑重说道:“六元公,请收学生为徒! 林枢被高万宣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避在一旁,旁边的高万姜与王焕也是吃惊的看向两人。 “五殿下,您这是 高万宣解释道:“六元公有惊天之才,先有晒盐之法,后有种痘之策。之前曾听父皇说,六元公通晓万国诸多学识,学生仰慕已久,早就想拜在门下。今日得见,还请六元公收下我这个学生!” “殿下,臣也只是初出茅庐之人,当不得陛下之赞。若是厚颜教授殿下,只能贻笑大方,朝中大儒比比皆是,殿下不妨请圣上择选皇子师,总比臣这個毛头小子强得多。” 林枢苦笑一声,他并不是不想当皇子师,只是这刚一见面,就被高万宣的举动扰乱了他的想法。 皇帝就这两位长成的皇子,总有一人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他一心变法,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就需要寻找一个未来能够支持付己变法的君王。 可高万宣态度甚是坚决,解释完原因后,就一直长拜不起。哪怕林枢算是婉拒的建议,他都充耳未闻。 林枢为难的看向旁边:“四殿下,您看这 高万承微笑的说道:“五弟酷爱百家之学,之前平日里收集了各方书籍,包括大食、西秦等诸方越说均有涉猎。可朝中大儒对这些不甚了解,根本没办法解答他的问题 听到这个解释,林枢扶起了高万宣。在片刻犹豫后,他对高万宣说道:“臣付己对这些都只是一知半解,只能与殿下相互学习印证。至于拜师之说,殿下莫要再提了。” 高万宣对于其它圣人之说兴趣寥寥,却对尊师重教十分看重。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六元公既然能为我解惑,那就是我的老师!我这就回宫,让父皇下旨 见高万宣执着的要回宫去请皇帝下旨,高万承连忙将他拉住:“不急在这一时,等咱们傍晚回宫后再去找父皇也不迟。你不是积攒了不少问题吗?林学士就是这里,还不赶紧问问。’“四哥说的對 高萬宣从袖子裡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到一页就双手捧着放在林枢面前。 “林学士,还是先坐下吧。五弟就是平时就是如此,一说到学识之事,其他的都会抛到一边。” 高万承请了几人坐下,指着跟在林枢旁边的弟弟说道:“他每次遇到弄不明白的问题,就会记在小册子上随身携带,这都是第十几个,我都给忘了。” 林枢在高万宣希冀的眼神中接过册子,仔细一看,竟然是前元回回人传入中原的《四擘算法段数》 这本书其实就是《几何原本》,由波斯天文学家札马鲁丁传入中国。可惜中原王朝对比并不重视,只有少部分人传抄学习,并给这个学说起名“形学” 当然,中原王朝也有不少涉及几何的学说,比如刘徽《九章算术》,还有王孝通《缉古算经》、朱世杰《四元玉鉴》等等。不过相比《几何原本》,没有系统的整理成册。 林枢手中的《四擘算法段数》应该是宫中典藏,是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的元译版本。“殿下的抄录的这本《四霹算法段数》是先秦时期泰西一名名叫欧几里得的大贤,他所著《几何原本》的汉译之作。” 林枢翻动着册子,发现其中的译文中有不少问题,公式定理皆有錯处,不知是抄录错误还是本身的译文出了问题。 他合上册子,认真的对高万宣说道:“这本册子里面的内容臣知道一些,但殿下抄录的很多地方都有问题。算数几何,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臣需要仔细回忆所学,将其更正回来再说其他。” 高万宣如同乖巧的学生,眼神中充满了对林枢的仰慕。抄录的这些问题,他早就有过怀疑,为何前面写得东西和后面的对不上? 可惜问遍他能找到的大儒先生,没有一个人能够解答他的疑惑。林枢只是简略的翻动一会,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不愧是父皇亲封得大楚文魁。这个老师,他拜定! 7017k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启蒙 翠屏台高亭的气氛很好,林枢简略的讲述了一下欧几里得的生平成就,以及古希腊文明的情况,亭子中的众人被深深的吸引了。 “林学士真是学富五车,连万里之外的泰西都了解的如此清楚。” 高万承感叹道:“我曾在宫中典藏中看到过,前明的西洋之行,深入大海万里之遥,使我中原王朝威加宇内。可惜后任帝王因为诸多原因,停了如此胜举。” 林枢看到高万承对郑和下西洋之事多有赞赏,便尝试着说道:“泰西有一人,斐迪南·麦哲伦。他曾率领船队,从泰西往西一直航行,途中经过了泰西人之前发现的新大陆、南洋、波斯等地,一路向西,最终回到了原点。” “浑天说竟然是真的?”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高万宣,他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的看向林枢。 别看高万宣只有十三岁,但自幼聪慧,又有最好的教育条件,可以说是博览群书,像《张衡浑仪注》这些书籍都有涉猎。 高万承心中虽有震撼,却也稳得住。他开口问道:“如果人真的生活在球形的大地上,那咱们脚下的人,为何没有掉下去?” 林枢拿起桌子上的茶杯说道:“殿下想岔了。假设我们站在茶杯上方,认为脚下人是头朝下。那他们是不是也认为,咱们是头朝下站着?” 原本林枢想用茶杯演示万有引力定律,不过他看这茶杯挺名贵的,就到亭子外面找了一个石子。 他站在众人面前,抬起的手一松,石子应声落地。林枢问道:“可看出了什么?” 亭中几人有些莫名其妙,林枢看了他们摇头,提醒了一句:“如果脚下的人认为我们头朝下,石子为何不落到天上去,反而落在了地上?” “大地在吸引石子?就像我们被大地吸住一样!”高万宣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大地有一种力量,它把世间的一切都牢牢的吸引着!” 林枢不得不佩服眼前的少年才思敏捷,这是个搞科学的料,培养好了,说不定能成为第一位皇族科学家。 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是能培养出一名皇族科学家,将来推行科学之道,将会事半功倍。 林枢给几人解释了一下万有引力定律,他不是专业学这些的,也只能讲个大概。 看到几人觉得挺有意思,林枢就趁机把此时世界各地的大概情况都简略的说了说。 …… “前些日子臣在南湖坊市碰到一名泰西人,他就带着几艘船从一路东行,从广州入关,如今在京城开了家铺子,汉话说得很好。” 林枢想起马尔科·范·巴斯滕曾经拜托他的事,便对高万承说道:“两位殿下若是有兴趣,改日他从广州回来,臣带他前来拜见两位殿下。” 高万宣对万里而来的马尔科·范·巴斯滕很感兴趣,轻轻拉了拉他哥哥的袖子。 高万承也被林枢所讲的万国之事激起了好奇心,点头说道:“如此勇士,的确值得一见……” 林枢见此情景,心中极为欢喜,终是没有枉费口干舌燥的讲了这么久。 高万宣不用说,对一切未知都充满了好奇心。看似始终维持皇家威仪的高万承,也有着极强的求知欲。 只要引起他们的兴趣,自己这个假假的百事通将会在他们心中留下深刻的痕迹。 …… 锦绣园中,整座院子到处香风醉人。忠顺王府的帖子洒遍了三品以上官员府邸,锦绣园中至少有五十多名年龄女子嬉戏游玩。 今日宁荣两府三春和薛宝钗、史湘云都来了,惜春一来到王府,就被高云婉的暹罗猫琉璃给吸引了。 她现在完全诠释了什么叫做一直撸猫一直爽,守着水榭下睡觉的琉璃一步都不挪动。 “我也想养一只这么大的猫!”惜春喃喃自语,女孩子很少有人能拒绝毛绒绒的猫咪。 黛玉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宠溺的说道:“改日我讓哥哥买上几只,咱们一人一个。” 琉璃咕噜咕噜的聲音,显示着它此刻心情極好。几个姑娘就这么围着一只猫,讨论着未来属于自己的宠物该叫什么名字。 姐妹几人正聊得起劲,崔王妃身边的女官走过来对黛玉说道:“县主,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 今日前来忠顺王府参加赏花宴的,不仅有黛玉这种未出嫁的大家闺秀,还有几位与崔王妃交好的公侯夫人。 此刻同崔王妃说话的就是娘家嫂子,长兄崔仁礼之妻崔柳氏。崔仁礼与林如海同时中第,是正儿八经的同年。 早年间林如海还在翰林院时,两人多有来往,交情不错。崔柳氏也是出身大家,是四王八公之一的理国公府柳家的旁支,早年间與贾敏的交情也不错。 崔王妃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自己的嫂子帮她相看相看,若是能成,就让娘家嫂子当一回媒人。 “玉儿快过来。” 看到黛玉进了屋子,还未等她行礼崔王妃就将她拉到近处,给黛玉介绍道:“这是婉儿的大舅妈,崔夫人。她与你母亲可是手帕交,要不是你家去了江南,说不定你出生的时候她就是你的干娘了。” 虽然有些刻意夸大崔柳氏与贾敏的关系,但为了儿子的婚姻大事,崔王妃也是拼了。 黛玉听到她的介绍后,看向崔柳氏的时候,目光中果然多了几分亲近。 “晚辈给夫人请安!” 既然是母亲的闺中挚友,黛玉便以晚辈的身份给崔柳氏行礼。 崔柳氏自然不会拿大,她扶住准备行礼的黛玉,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长得真像敏姐姐!” 她笑着从手腕上卸下一枚碧玉手镯,套在了黛玉的左手腕上。和黛玉原本就带着的手串碰撞之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崔柳氏笑着说道:“乖孩子,叫我姨母就好。当年我可没少去荣国府找你母亲玩耍,哪怕我和她都嫁人了,都是一同去报恩寺上香的。” 她没有提及贾敏去了江南之后的事,怕引起黛玉的伤心事。 黛玉甜甜的喊了一声姨母,惹得母心泛滥的崔柳氏拉着她好好亲香了一番。 …… 此时的忠顺王府门口,绣着王府标志的马车停了下来,同行的还有骑马而来的贾琏。 一身御史官服的高永恒从马车上下来,询问前来迎接他的管家:“薛家的姑娘来了没有?请她到书房来……” ------题外话------ 今天先更到这里,明天再继续。 最近工作繁忙,只能一天两更,等这两天忙完了我再恢复到一日三更。 对了,好像有个什么5.15活动,我报名了,争取5.15日万字。读者老爷们晚安! 7017k 第一百四十章 应诺 高永恒看似粗犷,但却是心细如发之人。 想到薛宝钗终究是闺阁女子,前院多有男子出入,便让丫鬟请了薛宝钗到靠近锦绣园的小书房中。 “王爷,薛姑娘到了!” 在丫鬟的禀报声中,薛宝钗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暗暗鼓劲。 她走进书房,入眼处一名居家常服的中年男子,旁边陪坐的是自己的熟人表姐夫贾琏。 “薛表妹,这位便是忠顺亲王殿下!” 在贾琏提醒下,薛宝钗盈盈福身:“民女拜见王爷,王爷万福!” “起来吧。”高永恒上下打量一下薛宝钗:“没想到薛家竟然出一个如此有魄力的女子!本王很好奇,你把你家的生意交给内务府,就不怕到时候收不回去吗?” 薛宝钗镇静的回道:“若内务府的总管还是那位曹总管,民女自然不会如此。但王爷不同,民女信得过王爷。” 隆盛年间,薛父还活着,内务府的总管是太上皇的心腹太监之一曹洋。 那时候曹洋借着太上皇的宠信,大肆欺压皇商。薛家每年光是给这位曹公公上供,都得花费大量金银。 直到当今皇帝登基,忠顺王高永桓兼了内务府总管的职位,好一番整治,皇商的日子才好过些。 只听薛宝钗说道:“内务府经营薛家的生意,赚银子以供宫中所用倒在其次。遍布大楚八方的铺子,更是能为朝廷提供最快的支持。比如九边之地,相比户部提供粮草,不如由薛家的粮食铺子直接从江南运到九边各处。” 高永恒的神情终于变得郑重起来,他与贾琏对视一眼,品出了薛宝钗话中的意思。 大楚的税收,实行的是税银实物并举的政策。江南、川蜀等产粮重地,基本上是以粮食为主。 江南的粮食要先运到京城,然后再根据需要,发往需要的地方,这其中的损耗贪墨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而薛家不同,薛家有一队成熟的供销渠道,甚至有海运船队南来北往。相比消耗巨大的漕运,海运不但消耗要少很多,速度也更快。 当然,这也是几代薛家人拼出来的成果。原本想着家中出几个读书种子,改换门庭后能用到,没想到至今还是低人一等的商户。 上次林枢带了薛蟠来过忠顺王府,薛家算是借着高永恒的门向皇帝表了忠心。今日薛宝钗可以说是把整个薛家压了上去赌这一把。 要么把薛家输个精光,要么将来皇帝赏薛蟠一个出身。从此薛家改换门庭,她薛宝钗也可以被人称一句官家女。 “王爷,薛家能为朝廷做的,就只有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若是王爷用得到,哪怕将来一直由内务府经营也无妨。只求王爷能够庇佑薛家,不受他人胁迫。” 薛宝钗盈盈拜倒,神色坚定,倒是让高永恒刮目相看。 这个薛家女真是有魄力,这么大家业,说交出去就交了出去,毫不拖泥带水。 “本王应下了!” 高永恒简单的一句话,薛宝钗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先起来,坐下说话。” 待薛宝钗坐下后,高永恒继续说道:“朝廷不需要薛家的家业,毕竟那是你们家几代人拼出来的。不过薛蟠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又是个女子,不宜抛头露面。你家中可还有其他叔伯兄弟?” 高永恒突然发问,薛宝钗愣了愣,如实回道:“民女二叔两年前病故,留有一子一女。去岁婶娘又患了痰症,堂弟薛蝌正侍奉于病榻之前。” 《仙木奇缘》 “你家还真是多灾多难……这个薛蝌品性才学如何?”高永恒感叹一声,这薛家真不知是触了哪位神仙的霉头,尽剩些孤儿寡母。 薛宝钗本就是聪慧过人,连忙回道:“堂弟薛蝌年方十四,自幼聪慧,忠贞仁厚。十岁开始就跟随二叔爲皇家收集海外奇珍,见识过人……” 听到薛宝钗一个劲夸她自己的堂弟,高永恒极其欣赏的看向薛宝钗:“你很不错,既然明白了本王的意思,就给他去信,让他们一家来京城吧。你家既然是皇商,就还是按照旧例经营即可。不过本王有几个新的合作,可以试一试……” …… 午时盛宴,高万姜作为主人自然要去招呼宾客,便委托了林枢、王焕二人陪着两位皇子。 高永恒不愿意去搅了小辈的兴致,快到午宴时,便离开王府去宫中蹭饭。 等午宴之后,高万承兄弟俩不宜久留宫外,便告辞准备离去。临别之前,高万宣眼巴巴看着林枢,直到林枢许诺改日便将修改后的《几何原本》给他送去,这才挥手离开。 等两位皇子离开后,贾琏才从门柱后面出:“怎么样?五殿下是不是让人很头疼?” 听到贾琏的打趣之语,林枢好笑的反问道:“看来琏二哥是怕了五殿下了,要不然也不会躲在门柱后面不出来!” 贾琏苦笑道:“每次见到五殿下,他都会有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什么鸡几只腿,兔几只腿……我一听到,整个人都不好了。” 哈哈哈哈…… 林枢与王焕都大笑起来,什么鸡腿兔腿,那是《孙子算经》中极其有趣的鸡兔同笼的问题。 笑了好一会,贾琏苦着脸说道:“你们也别笑了,陪我去喝两杯。刚刚王爷去了宫中,我一个人呆在书房,好是没劲。” …… 王府下人重新送上了一桌酒菜,三人一边喝着一边说话。 “薛家表妹今日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她若是男儿身,户部当有她一席。往日还觉得她只是比旁人聪慧罢了,今日方知,薛家表妹可称女中诸葛,哦,对了,还有宫里的大姐姐、林表妹,王家妹妹。” 贾琏把书房中薛宝钗的表现大致讲了一下,长叹一声:“算一算,光是咱们身边,竟然有如此多的女中豪杰,我只觉得,我这二十多年算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王焕想到自己的妹妹王媛,也常常被人夸作女诸葛,但与薛宝钗相比,性格上还是略微差了些坚毅与魄力。 他说道:“薛姑娘的确智慧过人,但我觉得,她的过人之处,更多是被逼出来的。父亲过世,兄长又是浑人一个,整个薛家只能靠她撑下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提亲 逆境中磨难,使得薛宝钗比同龄人更加成熟。 林枢赞同王焕看法,天生聪慧人多了,能把聪慧变成优秀的其实并不多。贾宝玉不就是最明显的例子? 他开口说道:“薛家算是渡过难关了,有了王爷在后面站着,就是忠信王府也不敢轻易伸手了。” 忠信王府若是敢在高永恒的碗里夺食,忠顺王府的亲兵就敢打上门去。这种事在京城不知发生过多少次,就连太上皇都拿这个儿子没办法。 “说到这个薛蝌,我倒想起了一件旧事。薛家二房之女,与翰林院梅编修梅汝南之子定有婚约。当年梅汝南还未中第,父亲刚好任职句容令,梅家是句容大族。定亲之时,父亲曾带我前去贺喜了。” 王焕突然想起了曾经的往事,这段日子他在翰林院与梅汝南多有交集。梅汝南之子梅问鹤年以十四,去年又中了秀才,算是少年英才。 可有一点令他有些奇怪,翰林院中时有传言,梅家正四处相看,想给梅问鹤说门好姻缘。 “难道是梅家已经与薛家退亲了吗?” 王焕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贾琏与林枢俱是摇头。这事估计除了薛家人,谁都不清楚。 薛宝琴父亲若是还在,薛家豪富,薛父的身上又有替皇室寻找奇珍的差事,梅家哪里会退亲。 不过如今薛家只剩孤儿寡母,梅汝南又进了翰林院。哪怕只是熬资历,未来最差也能混个五品知府出来。 当年为了借势四大家族,与薛家二房定亲。如今薛家不如以往,梅家怕是有了毁亲之意。 林枢皱眉提醒贾琏:“琏二哥,薛家之事,你回去后提醒一下薛姑娘。若是梅薛两家早就退亲也就罢了,若是没有,这梅家的人品就有些令人不齿了。王爷既然想用薛蝌做事,那就不能让这种品性的人沾上。” 贾琏点头应下,京城的风雨正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任何一点细微的破绽都可能被敌人利用。 三人长吁短叹好一阵,借着薛家的事感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 薛宝钗悄悄回到锦绣园中,平复了一下心绪,继续同迎春等人玩闹一番。 虽是赏花宴,但天气炎热,园子里的众人大多是分成几个小圈子,各自玩耍。 比如迎春她们这一圈,都是各家本身就来往亲密的几家。 她们一群人中,有宁荣两府的三春,暂住林家的王媛,史家的湘云、湘兰,薛家的薛宝钗,还有齐国府陈家、治国府马家、云麾将军府卫家等几位姑娘。 崔王妃与崔柳氏稀罕了黛玉许久,旁边的太太诰命均是恭维说不如收了作干女儿。一群人都是人精,哪里看不出崔王妃的打算。 自家比不得忠顺王府,没有资格娶得了深受皇帝另眼相待的荣佳县主。 眼看崔王妃连做媒的人都找好了,出身相貌、品性学识都是上上之选的黛玉同她们没了缘分,酸涩之感顿时就涌上心头。 早知道忠顺王府的赏花宴是让她们来吃柠檬的,打死都不会来。 …… 等到宾客逐渐离去,林枢三人候在前院接人。 “世子殿下,我等自己在这候着就是,您也累了一天了,不必陪着……” 林枢只觉这位世子爷站在身边很是碍眼,这家伙眼巴巴一直瞅着锦绣园的方向,意图太明显了。 高万姜忙碌了一天,确实很疲乏。但他举办诗会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与林家多接触一下。 可惜男女有别,他也不能多与那抹倩影的主人过多接触,只能借着送客时多看一眼。 听到林枢的话,高万姜依旧保持着温文尔雅,微笑说道:“你们是府中贵客,我可不能怠慢了……” 正说着,高云婉带人送黛玉三春等人走了过去,一番见礼,便各自上了马车。 略过小姐妹之间各自相约再见不提,打黛玉出现后,高万姜的目光就没挪过地方。 等马车缓缓离开王府门前,高万姜还直愣愣的盯着众人离开的方向。 “大哥,眼珠子掉下来了!” 高云婉鄙夷的看着傻愣愣的高万姜:“你若是心中有意,就去跟林学士提亲啊。今日不少夫人太太可瞧上玉妹妹了,就连大舅妈就稀罕的拉着玉妹妹不撒手。” 警钟大作之下,高万姜立刻转身快步向内院走去。若是其他府邸也就罢了,就是埋伏在林家周围,来一个提亲的就给一棒子。可若是大舅妈给表弟提亲,他不太好下手啊。 此时崔王妃正听着女官汇报今日的账目,高万姜急匆匆进来,面色焦急。 崔王妃让女官退下,只留下身边的大丫鬟锦兰在一旁伺候着。 高万姜在女官出去以后,急切的问道:“母亲,听说大舅妈有意为表弟求娶荣佳县主?” 燃文 崔王妃见一向稳重的儿子慌了神,反而有些恶趣味的想逗逗他。她不紧不慢的说道:“是啊,自打见了玉儿,我就琢磨着给你们兄弟几个牵牵着红线。原本最初是打算给你相看的,可你又没那意思。这不,你大舅妈一眼就看中玉儿了……” “这怎么可以?” “这怎么就不可以了?” “明明是我先来的……” “你先来的什么?上次我问过你,你跟我说没那回事!” 高万姜情急之下,脸都急得涨红起来。崔王妃看到把儿子逗得快急眼了,便说了一句:“改日我让你父王去林家探探底,若是林家不反对,就让你大舅妈为你向林家提亲!” “不行,我不同意。母亲,儿子相中荣佳县主了,就是表弟也不……” 高万姜大声反对,话说到一半目瞪口呆的看向崔王妃:“母亲,您刚刚说什么?让大舅妈为儿子去林家提亲?” “是啊,原本我就是打算让你大舅妈来见见玉儿,她与玉儿的母亲是旧识。若是你俩有缘,她做中人正好。” 崔王妃的话让高万姜欣喜若,他兴奋的向崔王妃拜倒:“儿子多谢母亲……” 崔王妃给兴奋的儿子泼了一盆冷水:“你别高兴的太早,这事不但得经过林家的同意,还得去问问你皇伯父的意思。你若真的想娶玉儿,还得看你皇伯父答不答应!” 第一百四十二章 帝问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卯时,日出!梆梆,锵!” 随着打更人的吆喝声传遍京城,百姓们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红墙绿瓦的紫禁城在朝阳撒下的金辉中,尽显威严。 今日没有朝会,勤政的皇帝早就坐在勤政殿中,翻开一本折子看起来。 “唉,每年这个时候,黄淮之地,水患就没停过。这次不知又要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夏守忠熟练煮些茶水,殿中不一会就茶香四溢。他将一杯沏好的茶放在皇帝手边:“皇爷,今年户部钱粮充足,只要抑住贪墨,总能让百姓们吃得上一口饱饭。只要让百姓们填饱肚子,总能渡过去的。” 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叹了口气:“总得想个办法,一劳永逸才行。” 这时殿外传来守门内侍的禀报,高万承、高万宣俩兄弟过来。 两人躬身拜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看着朝气蓬勃的两个儿子,心中的烦闷都少了很多。他给两人招手:“怎么起得这么早?来来来,跟父皇说说,昨日去你九叔家玩的好吗?” 昨日兄弟俩去了忠顺王府,午后回来时皇帝正忙着与内阁、五军都督府商议秋防事宜,都没顾得上问问两个儿子的情况。 -说到这事,高万宣就兴奋起来。他噔噔噔跑到皇帝跟前:“父皇,儿子要拜林六元为师 高万承不禁扶额,这五弟从昨日回宫就开始给他念叨,睡一觉醒来还惦记着此事。没等皇帝回答,高万宣就倒豆子一般,把昨日与林枢想见情况讲了一遍。 “父皇果然目光如炬,林六元不愧是父皇亲封的大楚文魁。儿子那本册子,连大儒都看不明白,他只是略翻一遍,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父皇,您就下旨让林六元教我吧!’ “哦?还有这事?” 皇帝惊讶的看向旁边的高万承,见其点头称是之后,不由感叹林枢真是博学多才。 自家这个小五,曾经把多少大儒逼得躲着他走,就是内阁的几位大学士、六部九卿,一听到五皇子都拔腿就跑。 只听高万承说道:“儿臣昨日算是大开眼界,这位林六元虽然只是简略的讲了讲,但儿臣可以看出,他涉猎之广,远超宫中的那些师傅。” “父皇,您就答应儿臣吧。儿臣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有着真才实学的老师 高万宣眼巴巴的看着皇帝,他是打定主意要拜林枢为师。今日一大早就把自己的哥哥从被窝里拽过来,誓要把拜师的事定下来。 皇帝大手按在高万宣的脑袋上揉搓一下,笑道:“林爱卿最近怕是顾不上教你,他过几天就要出发去河南巡视河防,不如等他回来再说?’ “河防?那儿臣也跟着去 “朝廷大事,哪能由着你瞎胡闹!”皇帝直接给了高万宣一个爆栗,制住了他的兴奋。皇帝把目光转向向来稳重的高万承,开口問道:“承兒,你觉得林枢如何?’ 高万承沉思片刻:“虽然只是短暂的交流,但林六元的才学绝對是儿臣所见之最。如果单以儒学来论,他比不上那些老大人,但他的眼界远遠站在世人的最前列。” 说到此处,高万承也躬身说道:“儿臣同五弟一样,想拜林六元为师,还请父皇恩准!”皇帝没想到,自己最稳重的儿子也有了拜师林枢的想法。他好奇的问道:“说说原因。”只听高万承回道:“儿臣并不是要林六元教授经史子集,也不是数术之学。儿臣想学的是他的眼界,是他所讲的四方天下!” 昨夜一场突临的暴雨,将林府小花园中的不少花朵打落。 用过早饭后,林枢和王家父子都去了衙门坐班,黛玉拿着小花锄来到花园。 看着满园的落花,她感慨生命之不易,吩咐着雪雁等丫鬟把落在地上的花瓣集中起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黛玉一边念叨着这句诗,一边用小花锄将集中起来的花瓣埋在花树之下。 “姑娘,四姑娘来了,还带来了三只小猫 小花园的凉亭中,黛玉、王媛还有惜春围着石桌上的一个竹篮,喵喵喵喵的叫个不停。原来昨日迎春在回家的路上,就跟贾琏言说了惜春想养只小猫的事。 对于现在的贾琏来说,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能换来几个妹妹的感激简直太值了。大手一挥,就让管事去坊市中寻找最漂亮最讨人喜欢的小猫。 没等入夜,管事就带着好几只小猫回到了荣国府。三春每人一只,还往梨香院送过去一只,剩下两只就由惜春今天带到了林府。 “林姐姐,你要养哪一只啊?” 惜春抱起属于她的那只狸花猫,弯弯的眼睛让人一瞧就能看出她的心情极好。 篮子里还剩两只小猫,一只是鸳鸯猫,白色的毛发,眼睛一蓝一黄,性子看起来很柔顺,睁大眼睛打量着新环境。 另一只橘猫看起来懒洋洋的,胖乎乎特别可爱。王媛用手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身子,它眯着眼睛懒懒得往旁边挪了挪。 “媛姐姐,你先选!” 王媛看到黛玉的目光,始终在那只鸳鸯猫的身上,便抱起懒洋洋的橘猫说道:“我就选这只了,圆滚滚懒洋洋的,挺有意思。” “那这只就是我的了,就叫它白晶晶!”黛玉捧起篮子里的小猫,喵喵了两声。 白晶晶似乎知道面前的人就是它未来的主人,柔柔的回了两声喵喵。 “看,它还能听懂我的意思. 一时间,亭子中的喵喵声此起彼伏。 王媛给她的橘猫起了一个名字:滚滚。她说橘猫将来肯定会更加圆滚滚,这名字即形象又好记,最适合不过了。 惜春一边满足的撸猫,一边给两人说道:“我昨晚就想好了,它就叫阿宝。二姐姐的是也是一只胖乎乎的橘猫,名字叫阿胖。三姐姐的和我一样,不过她那只可厉害了,一到家就抓了一只老鼠,三姐姐说就叫它黄元帅吧,以后家里的老鼠都归它管 7017k 第一百四十三章 左谕德 林枢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手捧圣旨的夏守忠,他刚刚从内阁大堂出来,就迷迷糊糊的跪听了圣旨。 “林学士,还不接旨?” 夏守忠笑眯眯的提醒了一声:“陛下让学士兼任詹事府左谕德,就是为了方便两位皇子的学业。等学士从河南回来,每隔一日在仁智殿给两位殿下授课。” 林枢高谢天恩,起身恭敬的接过圣旨。旁边刚刚从内阁大堂走出来的官员,纷纷向林枢拱手道贺。 等夏守忠走后,林枢还没有从惊喜中走出来,呆呆的看着手中的圣旨。 “瑾玉,你随我来。’ 魏庆和温热的大手拍了拍林枢肩膀,将他惊醒过来。 “阁老!” 林枢跟着魏庆和来到值房,两人坐下后,魏庆和慈祥说道:“陛下让你充任詹事府左谕德,这事是老夫提议的。原本陛下是想让你兼任詹事府左庶子的,让老夫拦下来。” 开什么玩笑?升官是好,那也不能这么快。要不然他还怎么在圈子里混下去? 入仕不到半年,林枢已经官至从五品,而且是极其清贵的翰林侍讲学士,兼任翰林待诏、内阁行走。 詹事府左谕德同翰林院侍讲学士都是从五品,林枢再兼一职,大家最多羡慕一下。但左庶子是正五品了,他若是再升一级,那些半生蹉跎在六七品的老翰林,怕是要开始排斥他了。 正五品的清贵,东宫属臣,这是多少人终极一生都达不到的高度,年仅十八的少年,要是再升一级,信不信明天整个京城都会传言,林枢林瑾玉是幸进之徒! 林枢连忙起身向魏庆和深深一躬:“多谢阁老对下官的保护!” “你能明白就好,陛下的心太急了。再过几年,等你成婚,长了胡子,着绯服紫都不会有人说什么。先熬着吧!” 魏庆和欣慰的把林枢扶起来,他很欣赏眼前的年轻人。虽然有时候有些跳脱,但忠贞仁义,才华出众,是个好苗子。 林枢恭敬的说道:“这份圣旨的确有些烫手了,下官生怕自己有负圣恩,有负阁老的教诲。 他原本估摸着,皇帝可能会让他以翰林侍讲学士的身份做两位皇子的伴读,可没想到竟然会下旨让他充任詹事府左谕德。 东宫属臣中,左右谕德掌赞谕规谏太子,有引导储君之责。在东宫未立的时候,皇帝这么做一是给外朝表明了对立储之事的态度。 二来呢,皇帝是许了林枢一个光明的未来。无论是两位皇子中哪一个入主东宫,林枢都将是太子的第一心腹。 魏庆和听到林枢的谦虚之词,抚着长须笑道:“五皇子在老夫面前把你狠狠考了一顿,听说你一眼就看出了他那本小册子中的问题。光是这一点,老夫就做不到 林枢哭笑不得的回道:“阁老说笑了,不过是些数术之问,阁老学富五车,怎么会弄不明白。只不过这朝政纷扰,万民之疾,使得阁老没空去研究罢了。 听着林枢的恭维之语,魏庆和哈哈大笑:“你也别恭维老夫,当面老夫充任皇子师,年仅七岁的五皇子,差点没把老夫的胡子拔了 一老一少,借着五皇子的趣事说了好一阵闲話。等林枢回到自己的值房時,接旨时的惊喜與惶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着桌子上的圣旨,林枢感叹道:“老爷子真是个好上司,这是怕我骄傲过头,也是怕我惶惶之下乱了方寸!” 等下衙回家,林枢恭敬的把圣旨收好。脚邊突然传来喵喵声。 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白色的鸳鸯小猫。,他俯身抱起,小猫喵喵的叫了两声,一点也不怕人,反而用一蓝一黄两只眼睛盯着自己。 “白晶晶,白晶晶 黛玉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看到林枢怀里的小猫,她拍着胸脯说:“原来白晶晶是跑到哥哥这里来了 “白晶晶?这只猫?”林枢想起了记忆中的一個名字。 黛玉从林枢手中接过小猫:“是啊,这是琏二哥送给我的,媛姐姐也有一只.. 等黛玉把小猫的来历讲了一遍,林枢感慨如今的贾琏真是成了一个知心大哥哥,同时也唾弃自己的不称职。 兄妹俩围着小猫聊了好一会的“育猫经”,等晚饭送来,洗手用过晚饭,才各自回去休息 随着两只小猫融入林府这个大家庭,白晶晶活泼好动,黛玉经常跟在后面跑来跑去。原本有些担任她身体的林枢,猛然发现活动量加大后,黛玉的气色更好了。 反观王媛的滚滚,真不愧橘猫的遗传基因,能不动就不动,每日吃完饭,它就会挪到凉快的地方爪子一踹,眯着眼睛睡觉。 林枢戳了戳小橘胖乎乎的身体,小猫连眼睛都不睁,咕噜咕噜的声音让他也起了困意。“不行,这呼噜声有毒。我都犯困了 说罢,他回到旁边的摇椅上,瘫在上面闭上了眼睛。 王媛好笑的往林枢嘴边递过去一小块且好的寒瓜,林枢眼睛都没睁,张嘴就轻轻咬住送到嘴里。 嘴唇触碰到王媛的玉指,让王媛耳根渐红。她借着说话掩饰自己的羞涩:“林大哥这会也是一只大猫,吃东西都要人喂 说着,她又把一块寒瓜递到林枢嘴边,林枢吃完寒瓜,舔了舔王媛的手指。 他睁开眼睛笑眯眯盯着王媛秀美的俏脸,志盯得王媛脖子都红了起来。 “要是媛妹妹一直投喂,我愿意做一辈子大猫!” 俗套的情话让王媛即害羞又高兴,假装嫌弃的用手帕擦了擦手,又用小竹签插好一块寒瓜递向林枢。 “那我就当喂滚滚了,林大哥就和滚滚做兄弟吧。” 两人你侬我侬的投喂着,躲在假山后面的黛玉捂着嘴偷笑。 “雪雁,快走快走,这里的风都是甜腻腻的,快甜死人了 六月初五,大朝结束后,内阁大堂坐满了各部主官以及宗正寺、光禄寺、内务府的主要官员。 明日就是太上皇万寿大典,为了防止大典出现意外,魏庆和再次召集六部九卿并大典主持官员,重新检查了一遍流程。 林枢看着手中的流程扎子,其中有一项是圣人万年,麒麟贺寿。他在心中冷笑:“甄家啊甄家,该还账了!” 7017k 第一百四十四章 “麒麟” 治德八年六月初六,曾经御极四十五年的太上皇万寿大吉。 京城高挂红绸彩灯,九门各有巨幅寿联垂挂,顺天府衙门、五城兵马司在前一天就挨家挨户送上红纸书写的寿联,让其张贴在门口。 皇帝至孝至诚,特旨户部调拨银钱粮肉,命有司清查京城及附近州县,凡孤老无依、幼苦无养之人,发放粮钱布匹,以彰圣恩。 皇贵妃秉承圣意,于六月初五捐资养济院银千两,布千匹。六宫妃嫔无不效仿,并去信各椒房贵戚:圣恩福泽万民,诸贵勋亲宗室深受国恩,当以陛下为范,为圣人祈福贺寿。 六月初五一日,户部得京中宗室勋亲、文武诸臣并乡绅商客捐资共计金万两、银八十八万两,粮食布匹药材无数。 至六月初六晨,龙首宫圣谕,皇帝仁孝至诚,皇贵妃贤淑端庄。诸文武百官、宗室勋亲并乡绅贤良,忠贞仁义。朕心甚慰。特命礼部、户部、工部张榜夸仁,撰石铭刻,立碑宣义。 景阳钟响,守在宫门处的宗亲勋贵、京城七品以上文武官员排好队列,依次从大楚门进入紫禁城。 队伍行至奉天殿外,众人行下脚步,躬身侍立。只听三声响鞭,九名大汉将军同时高喊:“万寿大吉,众臣迎驾!” 随即五品以上官员走进奉天殿,看到丹陛之上端坐的太上皇,三拜九叩。 “臣等恭贺圣人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上皇心情极好,笑着让众人免礼平身。 依照万寿大典的流程,在大朝贺寿之后,圣驾转至奉天殿外。 彩棚之下,皇帝陪着太上皇坐在高台之上,宗室勋亲、文武官员、朝野宿老以及番邦使臣分批送上寿礼。 等林枢跟随翰林院同僚三拜九叩后,太上皇突然开口:“林枢、林瑾玉,朕久闻卿之大名。你来说说,朕当不当得圣君之称?” 丝竹管乐依旧演奏着,但原本略显喧嚣的群臣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把目光集中在林枢身上。 林如海的死,凡是有心之人都清楚其中的隐秘。虽然动手的是忠信王高永仪与甄家等一系人马,但太上皇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只见林枢躬身拜道:“隆盛治世,政启治德,治宏天圣。圣人三征大漠,北虏至今不敢南侵,可称外王。修文治政,抚境安民,可为内圣。内圣外王,当为圣君!” 虽然有些恭维之语,但从心而论,太上皇在位的前三十年,可称明君。 在林枢说完这话之后,太上皇有些玩味的说道:“内圣外王?你倒是会说话,不过朕喜欢听。既然如此,隆盛年史,就交给你来修吧!” 这还真是意外之喜,翰林官最喜欢修史了,只要史书一成,最低都会官升一级。 林枢躬身拜下,高呼万岁。旁边的翰林院同僚无不酸涩起来,太上皇怎么不问他们这个问题啊? 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惊艳的各色寿礼淹没了,特别是宗亲勋贵的礼物,让众人是大开眼界。 大典逐渐进入高潮,随着太贵妃甄氏的娘家,金陵甄家家主甄应嘉走到圣前,他满脸的崇敬与激动,高声拜道:“圣君在世,麒麟献礼。臣请圣驾移步大楚门,观圣兽麒麟!” “瑾玉,真的有麒麟吗?” 在移驾的过程中,王焕等人围到林枢身旁。在甄家携带“麒麟”入城的时候,有不少人去看过热闹,不过到底都是读书人,对于乱力怪神之事,多有不屑。 他们这群人中,涉猎最广的就是林枢了,故而都想听听林枢的看法。 “《明史太宗本纪》有载,永乐十二年真腊进金缕衣,琉球中山王供马,榜葛剌贡麒麟。」十l++十--+业只不过这麒麟的真假嘛,还有待考证,咱们去看看这位甄总裁贡上的麒麟会不会腾云驾雾 永乐年的事距今已经百五十年,除了史书中聊聊几句,谁也没见过真正的麒麟。 “哇 “真是高大啊,怪不得要来大楚门来观赏!” “这脖子除非把宫门砸了,否则还真进不去!” 所谓的“麒麟”太上皇早就见过,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根据前明起居注的记载和明史中的描述,还真是永乐皇帝金口玉言下的圣兽麒麟。 锣鼓喧天,众臣纷纷拜倒:“臣等恭贺圣人,麒麟贺寿,天降祥瑞!” 宫外的无数百姓也跪下高呼万岁,却有几位身着異裝的人皱眉立在遠处。 礼部官员正要前去训斥,已经有数名龙禁卫走了过来:“圣人有问,尔等为何不跪? 只听领头的人躬身说道:“伟大的圣皇在上,外臣满剌加国朝贡使布礼漫.沙认识这只野兽它不是麒麟, 满剌加国也是后世的马六甲海峡一带,自前明永乐年向中原王朝进贡以来,三年一朝,从未断绝。 因有中原王朝的册封和支持,周边的国家没有一个敢撩拨大明(大楚)的虎须。国家安定,又是海贸必经之地,这也让满刺加国成为了东西方海贸最繁荣的地区。 跟随龙禁卫到来御前的布礼漫:沙遵循中原礼仪,跪在圣驾之前拜道:“大楚国属满剌加王国朝贡使布礼漫.沙拜见伟大的圣太上皇、拜见伟大的圣皇陛下!” 满剌加国每三年一朝,从无断绝,堪比属国楷模了。太上皇也不想伤了这等忠臣的心,哪怕自己这会心情不好,依然微笑的说道:“快快请起,使臣万里而来,朕心甚慰。” 布礼漫.沙起来后一脸愤慨,他就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羞辱,指着惶恐中的甄应嘉说道:“满剌加国不允许有人欺骗伟大的圣太上皇,这不是什么圣兽,这是阿丹国特有的野兽。外臣曾经乘船西去万里,亲眼見过草原上跑满了这等野兽 甄应嘉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在炎炎夏日依旧感觉到浑身冰冷。 太上皇冷漠的眼神让他站都站不稳了,啪的一声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心中哀嚎:“完了,这下全完了!” 7017k 第一百四十五章 暴露 “父皇,还是先回宫中再说 城楼上的欢快气氛在布礼漫沙的愤慨中变得如同寒冬,宫墙外的百姓们还在津津乐道的讨论着“麒麟”的事情。 无数人依旧朝着宫墙之上遥拜,似乎圣君瑞兽,昭示着盛世来临。 在皇帝的提醒下,太上皇终于收起了冰冷的眼神。御极数十年的老龙,先是夸奖了布礼漫沙的忠贞,赞扬了满刺加国对天朝的忠诚。 随后太上皇满脸笑容的向宫墙之下的百姓们挥手,震天的万岁之声让他的心情有所好转。当大典的流程又要回到宫内的时候,太上皇冷漠的对皇帝说道:“把那头畜牲宰了,送到甄家去!” 繁琐的大典刚刚结束,林枢就跟随皇帝来到了龙首宫中。 -进龙首宫正殿,端坐正位的太上皇就问道:“林卿,朕听闻你博闻强记,涉猎之广冠绝群臣,你告诉朕,这甄家送来的‘麒麟’到底是真是假?” 林枢心中吐槽一句:您老人家都把它宰了,能是真的吗? 不过吐槽归吐槽,林枢还是恭敬的回道:“臣只在史书与起居注中看到过,前明永乐朝却有番国榜葛刺贡麒麟于天朝。至于是真是假,臣不敢妄下结论!” “哼!” 太上皇冷哼一声,永乐朝的事他当然一清二楚。自打甄家上书找到瑞兽麒麟,他就翻遍史书,林枢所讲之事,他从头到尾都看了好几遍。 可今日终于还是打了脸,他只觉得自己被最亲近的人捅了一刀,心中的怒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戴权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圣人,皇爷,太贵妃和甄大人正跪在殿外请罪!” “啪!” 瓷器的碎片飞溅四周,林枢偷偷看到,皇帝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内宫妇人瞎掺合什么,让她回去。把甄应嘉带上来!” 此时的甄应嘉哪里还有清晨时志得意满的样子,官袍上沾满了尘土,发髻散乱,一点都看不出“江南王”的贵气。 “圣人,臣真的不知道这麒麟是假的,它和《明史.太宗本纪》中描述的一模一样,臣真的不知道这是假的啊!” 在满刺加国使臣愤慨的说出“麒麟”是假的后,甄应嘉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这位布礼漫使臣已经连接担任朝贡使二十多年,往来大楚多次。他的游记被中原王朝不少人熟读,在朝中更是有不少的朋友。 满剌加国与琉球王国可以说是大楚各属国的楷模,圣太上皇、圣皇可不是光太嘴上叫一叫。隆盛朝时,倭国的使臣因为对太上皇不敬,就是被这位布礼漫带人堵在四方馆狠狠揍了一顿。 个以游历万里,忠贞天朝而闻名朝野的使臣,一个靠着裙带关系登上高位的贵戚,哪怕太上皇再是宠信甄家,也知道该信谁的话。 太上皇起身就踹了甄应嘉一脚:“愚不可及!你的脑子里是浆糊吗?你见过每日只吃草的圣兽吗?你见过脖子那么长的麒麟吗?” 看着趴在地上不断磕头请罪的甄应嘉,太上皇冷哼一声:“滚回家去,不准府门半步!” 等甄应嘉退出正殿之后,太上皇突然冷漠的打量着林枢:“林枢,你可知罪?” 突如其来的问罪,让林枢心中一惊。他表面平静的跪下回道:“臣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圣人明言!” “你真当朕不知道这‘麒麟’是怎么来的?泉州的番商,与甄家的交易朕一清二楚。朕不在乎麒麟的真假,原本顺着永乐皇帝的说法,朕认下这个麒麟,也算是给本朝添一抹光彩。可你竟然敢算计甄家,算计朕!” 太上皇龙威之下,林枢如坠冰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怎么太上皇会查出是自己所为?只听太上皇继续说道:“你算计的很完美,但你的心却不够狠。那几名番商出海后遇到风暴,被人救了,救他们的,是朕的人。如此妇人之仁,难成大器!” 太上皇的最后一句话给了此时的林枢一丝希望,他恭敬的叩首请罪:“既然圣人已经知道了,臣无话可说,请圣人降罪!” “呵呵,降罪?欺君之罪,林家阿猫阿狗一两只,够朕砍的嗎?” 太上皇冷笑一聲,踢了林枢一脚:“起来,朕有話问你!” 林枢起身后,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他还是小瞧古人,等稳坐龙椅数十年的人,果真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 “朕问你,今日圣君之言,可是真心?” “臣用林家列祖列宗发誓,句句出自真心!”林枢郑重的起誓。 这还真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三皇五帝至今,能做到外王内圣的能有几个? 光是三征大漠,打得北虏数十年不敢南下就已经可以说是明君了。 看着林枢满脸认真的样子,太上皇像是释然,又有些寂寥。他叹了一声:“恭维之词,听听也就罢了。 “此话句句真心,臣不敢妄语!”林枢躬身再拜:“上马杀敌,下马治世。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帝王,古往今来,寥寥无几,圣人当为天可汗!” “朕就当价说的是真话吧!” 太上皇回坐后,目光深邃的看着林枢。只听他说:“今日若不是你那句外王内圣让朕有所触动,这会你的脑袋已经搬家了!你是皇帝亲点的文魁,大楚的祥瑞。朕就先把你的脑袋记在你的脖子上!” 林枢连忙拜倒在地:“罪臣多谢圣人宽宥!” 等林枢走出龙首宫正殿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虚脱了,今日的遭遇让他浑身发冷。 他还是过于自信了,哪怕他有两世的記忆,哪怕他计划的近乎天衣无缝。但比起玩了一辈子阴谋阳谋的帝王,他与稚童毫无区别。 林枢恭敬的站在殿外看了看天上的炎炎烈日,心中满是后怕。 夏守忠走过来小声说道:“陛下让林学士在殿外候着 “看明白了吗?你选的人还是太过稚嫩。想让他来辅佐承哥儿,就不能升迁过快。揠苗助长一下,弄不好会折了这棵好苗子。” 此时的太上皇没有一丝的愤怒,反而一脸的戏谑。 旁边的皇帝则是恭敬如同学生,他一脸的佩服:“父亲目光如炬,儿子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不过有一点儿子有些不明白,假麒麟之事终究会扰了父亲的大寿之喜,为何不早早处置此事,反而非要在大典安排人把这事捅出来?”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红楼首辅八零书屋查找最新章节! 第一百四十六章 父与子 师与徒 龙首宫正殿,哪怕有冰盆在侧,依旧无法阻挡暑气的侵蚀。 殿中没有他人,太上皇也没了正襟危坐的耐性。他脱掉外衣,袒胸斜靠在竹榻上。 “你是皇帝,你不能让喜好、心情等这些无用的东西左右了理智和对政事的判断。俗话说,君心难测。只有让下面的人猜不透你在想什么,你才能高坐云霄,左右朝局。一个寿辰而已,用一时的心情换来江南的安宁,值大了!’ 太上皇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突然正色问了一句:“为父问你,若是老十二不反,你能不能留他一条命?’ 目光凌厉,皇帝被突如而来的气势压得当即跪在了地上。 登基八年,随着皇帝逐渐掌握了大半权力,他都忘记了龙首宫的老龙,仍旧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量。 “父皇.......儿臣不知道!” 皇帝原本想要撒个谎,但脑中突然蹦出了一个想法,他觉得此时说谎,不如实话实说。果然,太上皇在听到皇帝的回答后没有愤怒,反而像是欣慰的笑了。 只见太上皇走到皇帝跟前,摸了摸皇帝的脑袋。皇帝回忆起幼时犯错,太上皇就是这么揉搓一下他的脑袋,教导他应该如何做改正。 “老十二的心是被我这个当爹的挑起来的,你现在是他长兄,留他一命吧!” 太上皇像是瞬间老十岁,声音有些嘶哑:“打年前开始,我好几次梦到老大了, “父皇,您 “听我说完,他还和以前一样,带着你们哥几個来给我磕头问安,帮我处理那些烦人折 子。我...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啊,那些年不知是怎么了,怎么会怀疑老大呢?”... 曾经的铁血帝王眼眶泛红,把皇帝扶了起来,双手使劲握住皇帝的肩膀:“答应我,只要老十二不反,留他一条命。这是爹的错,爹会给你留下一个安稳的江山 林枢恭敬的粘在龙首宫正殿外面,而且就在烈日下晒着。繁琐的朝服早就被汗水湿透,他却没有丝毫的炎热之感。 原来自己的谋划早就被太上皇看在眼里,这位宅在龙首宫的老帝王,正如同一条巨龙,盘卧在北宫,假寐的同时,时刻关注着王朝的风风雨雨。 为什么太上皇会任由自己算计甄家?甚至不介意自己利用他? 林枢有七成的把握太上皇对甄家早就生了不满,而自己则成了太上皇手中的刀。 那么太上皇最后的警告之语真的只是警告吗?六元也好,文魁也罢,所谓的祥瑞都不过是为皇权锦上添花。若是需要,总能“制造”十个八个来。 他突然想起了黛玉第一次入宫觐见回来后跟他说的话,贾赦在黛玉入宫时告诫过一句,面对帝王,当有敬畏感恩之心! 没错,就是敬畏! 自他重生于世,因为前世的种种,今生总是若有若无的有些小看这芸芸众生。哪怕是皇帝,他都会莫名其妙的带着上帝视角去看待。 哪怕他多次告诫自己,这不是书中的故事,但这种莫名的自大,还是让自己少了对皇权的敬畏,少了对危机的警惕之心。 这不是红旗下的世界,他林枢不是逆天的主角,他没有大魔导师刘秀的天眷,更没有前世太祖爷的雄才伟略。 敬畏,只有心怀敬畏,他才能带着妹妹,带着心爱之人活下去,才能给这个世界播撒下希望的种子 当皇帝走出正殿的时候,眼前林枢让他有些愣神。 只见林枢双目无神的恭立于烈日之下,哪怕身上的朝服都已经湿透了,依旧一动不动。“皇爷,林学士一直这麼站着,半个時辰了。奴婢让他来阴凉處等着,他也没动。”听到夏守忠的话,皇帝哑然失笑:这小子是被父皇吓到了! “林爱卿林枢 皇帝上前拍了拍林枢的肩膀,沉浸于自省的林枢只觉眼前一暗,回神后就看到面带微笑的皇帝。 “罪臣不敬君上,请陛下降罪!” 说着,林枢准备跪下去,却被一双大手扶住。 却见皇帝将林枢拉了起来:“别罪臣了,朕又不怪你。走,咱们先回勤政殿再说 皇帝让夏守忠带林枢去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换了一身衣服。 看着林枢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常服站在自己面前,上下打量一下:“朕这里可没合适的新衣裳,这还是朕早年穿过的。” “臣,僭越了!’ 皇帝哈哈一笑,他像是普通的长辈一样,拉着林枢坐下:“按民间的说法,你是天子门生,朕这个当老师的今日算是传了你衣钵了 林枢准备起身拜谢,皇帝将他按在棉凳上。只听皇帝说道:“甄家的事你需要紧记于心這是一个教训。有些事朕可以不在意,但有时候朕也不一定能保你无事。’ 被皇帝按住的林枢只能恭敬的点头称是:“臣记住了,是臣失了敬畏之心,过于自大了。 皇帝满意的拍了拍林枢的肩膀,转身回座。他指点了一句:“你还年轻,有朕在,总能容你犯几次错误。但你要吸取教训,不能再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其实甄家的事,父皇知道,朕也知道,甚至咱们那位魏阁老,他也有所察觉 林枢都快羞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搞了半天,自己就像是耍猴的,被人当了一回刀,还被看了笑话。 皇帝看到林枢的表情,失笑安慰道:“你也别以为朕是在看你的笑话,其实你做的很不错了。甄应嘉这个老东西都着了你的道,你这个阳谋算是很完美了。至于父皇与朕,那是因为这个天下,有绣衣卫盯着。总不能甄家说找到麒麟,皇家就认了这是麒麟吧。” 绣衣卫遍布天下,明卫暗卫充斥朝野,说不定一个普普通通的贩夫走卒就是绣衣卫的暗卫。 林家将那几个番商送去泉州时,皇帝还暗中帮林枢收了尾。原本想让那几个番商死于海难的,可没想到太上皇派去海外寻找奇珍的船队给救了回来。 阴差阳错一下,却是给了林枢一个大大的教训,同时也给了皇帝当老师的机会。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红楼首辅八零书屋查找最新章节! 第一百四十七章 犯口舌 一碗冰镇酸梅汤下肚,被晒的晕晕乎乎的林枢终于恢复了些精神。 值房中不时有翰林院的同僚,跑来祝贺他得了《隆盛大典》的编撰权。当然,这些人是打算在林枢面前露个脸,将来好拉拉关系让林枢举荐自己。 万寿大典剩下的流程除了晚上大宴与林枢有关,其余的都是礼部和太常寺的事。 加上今日没多少政务,林枢就借着值守内阁的机会在值房好好休息了一下。 心绪大起大落,林枢躺在值房中的小榻上闭目养神,迷迷糊糊中竟然睡着了。 …… 翊坤宫中,黛玉同高云婉坐在一群贵女中间,两人小声讨论着育猫经。 听说黛玉等人也养了猫,高云婉就起了“斗猫”的兴致,拉着黛玉非要去林府见见白晶晶。 皇贵妃杨氏主持皇家贵女与外命妇大宴,身边坐着几位太妃太嫔妃,随后才是贤良淑德四妃及其他妃嫔。 外命妇依次排位,贤妃贾氏元春在人群中寻找自己母亲的身影。 荣国府今日有诰命的,除了身怀六甲王熙凤尽皆到场。贾史氏这个超品国夫人座位紧挨着诸位公主,至于贾王氏,她只是一个五品宜人,座位自然不会在翊坤宫大殿之内。 祖孙二人目光相接,元春看起来有些憔悴,脸上有虚肿之像。贾史氏心中有些担忧,该不会孙女在宫中除什么岔子,惹了皇帝的厌弃? 此时皇贵妃身子有些疲乏,便让各自说话,她准备去休息一下。 等送走皇贵妃,元春便请了宁荣两府的人到凤藻宫中说话。 闲话了一小会,抱琴便领着其他人去偏殿休息。留下贾史氏与贾王氏二人,元春这才说道:“祖母、母亲,我有了!” …… “宫里什么都好,就是这规矩太多了。从早上开始,磕头跪拜就没停过。” 高云婉小小抱怨了一句,她是皇孙女,天还没亮就去了龙首宫。好不容易太上皇去了前朝,她又跟着崔王妃来了翊坤宫。 一早上拜来拜去,这会肚子都饿了。 “郡主、县主,王妃让奴婢给两位送些点心过来,先垫垫肚子。” 崔王妃身边的女官端来两盘点心和茶水,放在两人身边的小桌上。 看到有吃的,高云婉连忙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是杨娘娘宫里的口味。” 她给黛玉递过去一块:“快尝尝看,这宫里就杨娘娘这边的点心最好……” 两人用了几块点心,算是垫了垫肚子。折腾了一早上,早就饥肠辘辘了。 “哟,荣佳县主还有心思在这吃东西啊。听说你哥哥惹怒了圣人,被太上皇在炎炎烈日下罚站,这会得有一个多时辰了,怕是要晒成鱼干了!” 正吃的开心的两人,突然被一声幸灾乐祸的声音打断了兴致,随后的话让黛玉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转身看去,说话的正是南安郡王府的霍青樱,随之而来还有北静郡王府的水瑶荷。 水瑶荷给了两人一个抱歉的眼神,拉了拉霍青樱的衣袖。 “荷姐姐,我又没有说谎。刚刚我母妃说,她去龙首宫探望太贵妃的时候,正好看到文魁先生在正殿门口罚站呢。据说烈日之下,林文魁动都不敢动一下……啧啧!” 霍青樱绘声绘色的描述着自己听到的消息,临了还不忘啧啧两声。阴阳怪气的话语与神态,让黛玉在担忧之余不由气急。 这位霍县主不知怎么回事,一再针对自己。之前紫鹃曾经偷偷报信,说是贾王氏与王子腾的夫人会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 可随着贾王氏被贾敬压制,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难道是王子腾的夫人在搞鬼? 当然,此时也不是黛玉琢磨这些事的时候,她现在最紧要的想法,就是去打听一下林枢的情况。 高云婉看到黛玉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别听她这在瞎说,林六元可是陛下亲封的文魁,大楚的文运祥瑞。连我父王都说,只要你哥哥不谋反,这辈子必定入阁拜相……” 安慰的话还未说完,黛玉的心绪已经平稳了许多。这些年无论是林枢還是张、陸两位嬷嬷,都精心教导着黛玉。 逢大事當平心静气,万不可因为惊慌失措失去理智。黛玉深吸一口气,她对着高云婉笑了笑,回握她的手示意自己无事。 随后黛玉面色平静的看向霍青樱,杏口微启:“霍县主,哪怕你说的是真的,我哥哥真的被太上皇处罚,那也是林家的荣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这个当妹妹的,自然与哥哥同往,接受圣人的教诲。” 说着,她就起身准备去找皇贵妃,打算先去探听一下消息,旁边的高云婉也嘀咕着要去找崔王妃帮忙打探消息。 霍青樱见状,讽刺了一句:“荣佳县主,反正你都快是忠顺王府的人了,想来王妃娘娘不会因为圣人恶了你哥哥嫌弃你的……” 啪! 气氛瞬间安静的可怕,高云婉捂着嘴巴惊讶的看着黛玉,就连旁边的水瑶荷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黛玉將颤抖的右手藏进身后,怒斥说道:“南安郡王府的家教就是如此?霍县主若是不懂规矩,口中无德,林家不介意替郡王爷管教管教!” 从震惊与疼痛中回过神的霍青樱捂住发红的左脸,歇斯底里的骂道:“小贱人,你竟敢打我!你做的烂事谁不知道,先是勾引荣国府的贾宝玉,然后又勾引忠顺王世子……” 啪! 又是一声响亮的耳光,这回却是高云婉出手,一巴掌甩在了霍青樱的左脸上。 只见高云婉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姿势,右手叉腰,指着霍青樱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敢编排玉妹妹和我哥哥。信不信我让父王去砸了南安王府?” 两巴掌实在太快,快到水瑶荷想去阻拦都没反应过来。霍青樱本来就在贵女的圈子里名声不怎么样,要不是她哥哥水溶想要拉拢南安郡王府,谁会同这个又蠢又跋扈的霍县主玩? 霍青樱蠢归蠢,但还是知道刚刚说错了话。忠顺王府可不是自家能得罪的,她刚才只是一时气急,才顺口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水瑶荷看到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有些难以收拾了,连忙插话劝道:“惠安郡主、荣佳县主,青樱妹妹是误听了谣言,被人误导……” “谣言都信,蠢成这样还出来丢人,南安郡王府真是好教养!本妃今日就替南安郡王妃好好教教女儿,让她明白犯口舌需要承受什么样的惩罚!” ------题外话------ 哇哇,终于更新了两章,差点误了时间。 明日周末,计划更新三章。今晚就先到这里了,家人们,晚安! 7017k 第一百四十八章 南安王府 一声厉喝,吓得水瑶荷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说不出来。 屋子里一下子走进不少人,为首的就是忠顺王妃崔氏。抿着嘴唇,眼神中带着杀气。刚刚还跳脚想要冲过来的霍青樱直接哑了火。 “母妃,她欺负我和玉妹妹,还造谣说玉妹妹 高云婉一看自己的母亲过来了,当即化作嘤嘤怪,扑倒崔王妃的怀中告起状来。 霍青樱这会也傻了眼,她不过是听到了些闲话,愤然于自己堂堂郡王府的嫡女,还没一个孤女的身份高,这才借着机会想要压压黛玉的风头。 可没想到话赶话的就惹到忠顺王府,还与忠顺王妃对上。霍家虽然也叫王府,但忠顺王府那才是正儿八经皇家亲王,当今皇帝最宠信的弟弟。 “娘娘,臣女只是.....只是 方才咄咄逼人的霍青樱,这会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旁边的水瑶荷款款上前,福身说道:“娘娘,青樱妹妹只是一时口误,还望娘娘恕罪。 崔王妃憋了一眼水、霍两人,没有理会,反而将黛玉拉到跟前,柔声细语的说道:“放心,我已经安排人去打听情况了。 黛玉想要屈膝向崔王妃道谢,却被崔王妃拉到怀里,就像护崽的老虎,冷冰冰的看向霍青樱。 “霍家好威风,陛下亲封的荣佳县主也是你能欺辱的?本妃做不了翊坤宫的主,但你辱及我儿,南安王府要是不给本妃一个交代,那就等亲兵上门吧!” 威风凛凛的崔王妃撂下这句狠话,便带着两小女儿离开了这里,留下双腿都在打颤的霍青樱和一脸悔意水瑶荷。 “荷姐姐,我..这可怎么办?我真不是有意的!” 霍青樱拉住水瑶荷的手,哀求的询问。 水瑶荷也是后悔刚刚为何要跟着霍青樱过来,这等无谓的争端她掺合进来做什么? 崔王妃撂下的狠话不会只是说说而已,亲兵打上门的事忠顺王绝对干的出来。而且宗正寺也好,皇帝也罢,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制止。 唉! 水瑶荷摇了摇头,在霍青樱期待的眼神中缓缓说道:“这次怕是真的麻烦了,忠顺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连忠信王府都敢砸,圣人都拿他没办法....依我看,青樱妹妹还是赶紧去把这事告诉南安王爷,好有个准备!” 却说林枢在值房睡了一会,敲门声把他迷糊中惊醒。只见书吏冯源走了进来,小声在林枢耳边说道:“学士,刚刚忠顺王妃娘娘身边的卓公公送来消息,南安王府的霍县主与荣佳县主起了冲突 冯源简单的把事情讲了一遍,暗中惊心于林枢背后的能量之大。忠顺王妃能主动将内宫的消息如此之快的传递给林枢,那就证明两家关系绝非一般。 林枢的手指咚咚的敲击着桌子,压制着心中的烦躁。 若只是女儿家之间冲突也就罢了,可根据传来的消息,这霍青樱三番两次无缘无故的针对自家,这是有人在挑起林家与霍家的纷争。 不只是林枢心疼自己的妹妹,这已经涉及到林家女儿的清誉,若不反击,他林枢还怎么有脸在仕林中混下去? “学士,依小人之见,南安王府会向九爷低头,但绝对不会跟学士道歉!” 冯源压低声音在林枢耳边说道:“小人在内阁混了这么多年,霍家的事还是知道一些的。若是老王爷在,他还能明白读书人不好惹,但咱们这位霍郡王,啧啧,他向来欺软怕硬,压根就瞧不起读书人。 “怎么讲?”林枢被冯源勾起了好奇心,京城的诸多秘事,他还真不如冯源这等老京人知道的多。 冯源嘿嘿一笑,他小声解释道:“老王爷在时,南安王府与内阁关系颇为融治。可霍郡王就不一样了,当年老王爷怕他不学好,就扔到了国子监....这等勋贵学士您也知道,喜欢读书的不多。 “这倒是!所以,这个霍郡王是同国子监的监生起了冲突?” 冯源所说倒是真的,京城的勋贵多有子孙在国子监混日子,但能够真的静下心来学习的少之又少。能同荣国府贾珠那样专注于功名的,简直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冯源点点头:“那可不,两年下来,霍郡王没少跟监生冲突。等老王爷战死南海沿子,霍郡王没了管他的人,别说监生举子,除了内阁的几位大学士,只要是读书人,他都不放在眼里 这是当年在国子监被欺负惨了?有了阴影? 林枢觉得这就有些太荒唐了,别说你一个外姓郡王,就是忠顺王高永桓都不会主动招惹读书人。 “学士,小人的意见,您还得防备着南安王府。霍郡王的小心眼,那是京城出了名的。老王爷为国捐躯,圣人一直容忍着南安王府在京城瞎折腾,所以让霍郡王有些 “跋扈?好面子?” 冯源听到林枢的提醒,苦笑着摇头:“跋扈都不能形容霍郡王,南安王府麾下五万水师,三万陆士,世代镇守南疆。他有些忘乎所以了!学士,您前程似锦,忍一时之气,将来南安王府高楼坍塌,再报仇不迟 果然,能在内阁这等机要所在混了这么多年,没一个简单的人物。冯源只是一个书吏,却能看出南安王府已是烈火烹油之势。 “冯书吏,我对你真是刮目相看啊!今日多谢提醒,以后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直接找我便是!” 听到林枢的夸赞,冯源嘿嘿笑了笑,他冒着风险说这话的用意就是这个。 林枢不但学识了得,更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他在林枢来内阁的第一天就在考虑要不要提前押注,追随林枢。 他的年纪大了,可冯家的后人还要在内阁混下去,只要入了林枢的眼,说不定未来可以脱了吏籍,给冯家后人博一个出身。 “学士,霍郡王定然会跟九爷赔礼道歉,但在您这,他拉不下这个脸。而且因为荣佳县主与霍县主起了冲突,不管谁对谁错,他都会觉得是林家让他失了面子,所以他一定会找您的麻烦。 冯源往门外瞅了瞅,看到四下无人,便低声给林枢出了一个主意:“依小人看,学士不妨这样.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红楼首辅八零书屋查找最新章节! 第一百四十九章 凤藻宫中 冯源低声在林枢的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使得林枢眼睛一亮。 “老冯,你还他n的还真是个人才!” 林枢不由爆了一句粗口,惹得冯源嘿嘿一笑:“别的不敢说,但霍郡王为了他的儿子,铁定会低头。谁让霍家只有这一根独苗呢?” 南安郡王霍安虽然妻妾众多,却只有一个嫡幼子长成。嫡长子前年病逝,便上书宫中,立了这位嫡幼子霍邱为世子。 郡王妃许氏,乃是岭南大族许家的嫡女。平日里对她剩下的这对儿女溺爱过甚,养得霍邱与霍青樱跋扈自恣,无法无天。 略过霍青樱不提,这个霍邱平日里混迹青楼楚馆,身旁的狐朋狗友也都是一群酒色之徒。 这原本也不算什么事,但有一点,南安郡王霍邱的嫡亲兄弟,也就是霍邱二叔,年前刚刚病逝。根据太祖定下规矩:为祖父母、伯叔父母、在室姑、姊妹、兄弟、侄等齐衰不杖期。 齐衰便是守孝一年,而这位霍家世子,最近在南湖坊市最著名的青楼云台阁赎了一个花魁。 而且为了避人口舌,将人藏在京城东南角的崇南坊,夜夜笙歌,乐不思蜀。 至于这事冯源是怎么知道的,说巧不巧,冯源有一好友正是崇南坊的坊正。平日里喝酒吹牛,说南湖最美的花魁就住在他的坊中…… 看来都察院中的几位朋友又可以亮亮刀了,既然南安郡王看不起读书人,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 皇贵妃杨氏从小憩中醒来,得知了霍青樱于黛玉的冲突之后,心中恼怒南安王府的家教,直接令女官将霍青樱送回了王府。 同时斥责南安郡王妃许氏教女无方,罚俸一年,禁足三月。责令霍青樱抄写《礼记》、《女则》、《女戒》十遍…… 女儿家之间的冲突虽然不大,但涉及到皇帝恩遇有加的荣佳县主,不一会就传遍了六宫。 就连正摸着肚子跟贾史氏、贾王氏商议自己大事的元春都得了消息。 “霍家这是准备打林家和咱们家的脸吗?祖母,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咱们家同林家就生了嫌隙了!” 元春秀眉一皱,身为四妃之一,她在后宫总会有些不同的渠道,得知的事情经过更加详细。 虽然皇贵妃同崔王妃为了黛玉的名声,将内中的具体情况压了下来,但元春还是知道了霍青樱的言辞。 贾史氏也是恼怒霍青樱的口不择言,贾家与霍家也算世代交好,她这么拿宝玉当刀,刺激黛玉,这是不把两家的交情当回事吗? “此事交给我就是了,娘娘还是保胎为要。咱们家能不能再得荣耀,就等娘娘诞下龙子了!” 旁边的贾王氏的双目闪烁着光亮,荣国府之事,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元春能平安产子,她的荣耀都寄托在了元春肚中的孩子身上。 元春自从怀孕之后,心思大多都放在了保胎之上,想着祖母再怎么说也是经历过风雨的国夫人,这等事情定然会处理妥当的。便按下这个话题,重新询问起了保胎的事宜。 贾史氏摸了摸元春有些虚肿的手背,慈祥的说道:“放心,我回去后就同你大伯商议,上他往辽东购买些老参送进宫。太医院的东西,还是小心些好,宫里风雨从来没有停过,娘娘要多防备些才是。” 元春有些哭笑不得,当今不是太上皇,皇贵妃也不是甄太贵妃。后宫虽有争端,但涉及龙子,谁都不敢在这件事上阴谋算计。 可这事她刚刚已经说了一遍,看来祖母是不会相信的。 “这事我记下了,祖母还是别说这些了。”元春指了指耳朵:“隔墙有耳,若是传出去,人家会说咱们对杨娘娘不敬。” 贾史氏想到皇贵妃的性子,讪讪不语。这些年元春没少受皇贵妃的照顾,无论是元春还是荣国府,都得承人家的情。 “我听琏二弟的意思,咱们家的园子已经开始修建了。今日请了祖母同母亲过来,便是想提醒家裡一聲,莫要太奢華,陛下向来节俭,如今又逢孙女有了身孕。这半年八月的不能侍寝,咱们万不可惹了陛下不快!” 元春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可贾史氏同她的想法却不一样。不过此时有着身孕的元春最为重要,她自然不会反驳。 “都依娘娘的,等我回去就同你父亲他们商量。” “还有宝玉的婚事,依孙女的意思,宝玉不宜高娶,最好找读书人家的姑娘……” 元春把目光转向贾王氏,她说道:“母亲,上次来时,你说想让薛家表妹嫁到咱们家,原本我也觉得不错。不过后来我知道了一些事,此事还是作罢为好。” 贾王氏心中有些委屈,她一心为儿女考虑,却一再被女儿驳了她的想法。如今竟然连儿子的婚事都不能做主,只要一想到这个,心中的酸楚之感便油然而生。 元春看到贾王氏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薛家表妹确实不错,但如今表弟要去皇陵服役,薛家还得由表妹撑着。难道要让宝玉再等三年?” 这时贾史氏突然开口,让元春不由一愣:“要不让宝玉再等等,等娘娘殿下龙子,跟陛下求个恩典,娶个宗室女也好啊!” “就是啊,宝玉生来带……” 贾王氏刚剛开口,便被元春捂住了嘴巴:“母亲,万不可说!” 看到贾王氏点头,紧张至极的元春才松开了手。 贾史氏接过话题,想要说服元春。她斟酌了一会,开口说道:“宝玉自幼聪慧,品貌俊俏,咱们家又是一等一的门第,就是郡主县主也是娶的。倒不是我看不起读书人,宝玉终究是国公府的嫡子,娶个普通人家的女子,岂不是让人笑话?” 在这一点上,贾王氏同贾史氏目标一致,就是想给贾宝玉找一个自认为配得上的妻子。见婆婆将她的心中所想讲了出来,附和的点点头。 元春苦笑一声:“什么国公府的嫡子?荣国府是现在是大伯的,将来是琏二弟的。父亲不过五品员外郎,宝玉充其量就是五品官的嫡幼子,说到身份,连嫡长孙的兰哥儿都不如!” ------题外话------ 今晚还有一章,在后半夜,大家可以明天再看。 7017k 第一百五十章 身份 荣国府的内情,元春一直看得很清楚。作为晚辈,她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 至于祖母有没有听进去,家里情况会不会有所改变,只能听天由命。 元春的话倒是让贾史氏有所触动,荣国府封伯宴前,贾琏因为请帖之事在荣禧堂说过与今日类似的话。自那日起,贾史氏的内心就已经有所动摇。 大房贾赦封伯,贾琏深得圣心,又暂时接手了族长之职。反观二房,除了元春得了圣宠晋了皇妃,其他的她连一丝希望都看不到。 唉! 贾史氏在心中叹气,难道那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吗? “娘娘,皇贵妃娘娘派人来说,万寿宴快要开始了!” 门口突然传来抱琴的声音,打断了三人的交谈。 元春看到神情有些低沉的祖母和母亲,安慰道:“宝玉的婚事其实也不必高娶,总要顺了他的心思。只要咱们家圣恩不绝,宝玉的将来就不用担心。娶个读书人家的姑娘,也能帮咱们家改换门庭不是?” 宁荣两府从文字辈就在谋求改换门庭之事,先是贾敬科举入仕,再是贾敏嫁到林家。若不是中途出了先太子之事,在贾琏这一辈,估计就已经成功了。 贾史氏对这个不怎么看重,只是敷衍的点了点头:“这事我回去同你父亲在商量商量吧,宝玉还小,婚事倒也不着急……” 元春在心中暗叹,看来还是得再找机会劝一劝。 …… 万寿宴时,宗亲贵女以及外命妇依旧在翊坤宫赴宴。贾史氏年纪大了,喧闹了近一天,等到傍晚宴会开始时,都已经有些熬不住。 王熙凤没来,贾王氏这个五品宜人又没有进正殿的资格,还是黛玉这个外孙女得了皇贵妃的首肯,坐在贾史氏旁边伺候着。 此举博得殿内一众宫妃命妇的赞赏,花花轿子抬人,皇帝另眼相看的荣佳县主,孝义有加的名声就这么传遍六宫。 龙首宫彩灯高挂,宽敞的正殿内外整齐的摆满了桌椅,宗亲勋贵、文武官员并朝野宿老、高寿老人共计一千多人各自分座。 坐在正殿之外林枢看不到殿内的情形,不过从里面传出的道道圣谕便知道太上皇这会心情极好。 虽是夏日,今日凉风习习,傍晚时分气温刚好。大宴在三声万岁之后便正是开始,众人高举酒杯,同祝万寿,一时间其乐融融,正配天空绽放的炫美烟花。 …… 马车停在林府门口,林家兄妹、王琦夫妇以及王焕回到家中。 此时已是戌时末,众人却没有洗漱休息,反而是一同去了林府正堂。 灯火通明的正堂中,王萧氏与黛玉、王媛也坐在其中,众人把目光都集中在林枢身上。 紫禁城中无秘密,林枢今日被太上皇罚站的事情,没到中午就传得沸沸扬扬。 林枢看到众人担忧的目光,便将此事的前因后果都说了出来。屋子里都是他最亲近的人,再隐瞒下去,只是徒增担忧罢了。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若不是圣人有意打压甄家,若不是陛下心胸宽广,今日你就是不死也得扒层皮!” 王琦直接起身一巴掌拍在了林枢后脑勺上,这混账的胆子也太大了,他实在气不过。 林家与王家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无论哪一个出事,都会牵连到另一个人身上。 黛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怀中抱着眯着眼睛的白晶晶。看向林枢的目光中,有担忧,也有有责怪。旁边的王媛也是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眼神。 “好了,怎么还动起手了……” 王萧氏拉住恼火的王琦,劝说道:“这事放在谁身上也不能担保能比枢儿做的好,深仇大恨,自然是有机会就出手。难道还能等甄家自己把脖子伸到刀下吗?” “我是生气他报仇吗?我是生气这兔崽子不和我商量!这么大的事,他一个毛头小子能处理妥当吗?” 王琦这回是真生气了,林枢这么做,他知道是爲了不牵连到王家。可若是有他帮忙,凭借他这些年在江南经营的势力,绝对不会让人察觉到丝毫破绽,就是绣衣卫也不行! 林枢起身跟房中的人挨个赔礼:“这事是我做错了,今日在太上皇斥问之时我便知道是我自大了。惹得岳父岳母、舅兄以及两位妹妹担心,是我的罪过……” 这声岳父岳母驱散了王琦的不满,同时也让王媛俏脸通红,她怀中的橘猫滚滚,感觉自己的铲屎官按摩的手劲突然加大了,不满的喵喵叫了两声。 只见王萧氏相当满意的暗掐了自己的夫君一下,笑着说道:“既然知道错了,今后可别衝动行事。凡事多同老爷商量商量,他终是经历了多些!” 林枢恭敬的拜道:“是,小婿记住了。” “唉,也是我不好,有些事一直瞒着你们。” 王琦叹了一声,目光中泛起自傲:“其实我能从苏州同知直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是因为我原本就是陛下的人。这些年在苏州,就是为了替陛下探查江南的情况。” “啊?爹,这事我怎么不知道?”王焕当即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王琦看着儿子的反应,心中有些得意。不过随即便看到一副果然如此的女儿与林家兄妹,心中产生的疑惑。 “你们怎么不觉得惊讶?难道这事你们早就知道了?” 林枢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是大致有过猜测您背后有人,却不清楚背后的人是谁。” 黛玉点头附和林枢之语,倒是王媛说道:“女儿八岁多时就猜到了,您书房中有一本佛经,扉页有题字,南去千里风吹雪,江南一夜换新天。落款是南薰居士,时间是隆盛四十四年。” 王媛的嘴角微扬:“虽然我朝没有因言获罪之说,但这等僭越之语,终究还是有些忌讳的。父亲既然敢光明正大的把佛经放在书房中,就证明这个人一定是通天的人物。恰好我从母亲口中得知,当今陛下的潜邸就在南薰坊中,也就是今日的忠顺王府!” ------题外话------ 睡了,明天白天再继续码字!晚安家人们! 第一百五十一章 绿帽? 八岁?八岁就能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出正确的答案,真不愧是我林枢的未婚妻! 相比王媛,王焕这个当哥哥就差了许多。当然,这也同女孩子心思天生细腻有关,谁没事会拿一本佛经如此仔细的研究? 王琦夸了一声闺女,又鄙夷了一下儿子。他讲起了同当今皇帝的渊源。 原来王琦少年登科,馆选时棋差一着,被分到了大理寺担任正七品评事。随着京城夺嫡之风渐起,党争也越发严重起来。 在京中没有靠山的王琦,被压在从六品大理寺寺副的位子上一呆就是五六年,直到他在大报恩寺散心时遇到了当时还只是皇子亲王的今上。 王琦不满如今官场上的党同伐异,今上对朝廷的怠政与奢靡之风也是满心厌恶。两人算是同仇敌忾,在梅林举杯共饮,发泄了一番心中的不满。 当时王琦还不知道跟他大醉怼天怼地的是皇子亲王,还以为也是看不惯世道日下的“愤青,两人把臂同游,好不畅快。 直到他被当今举为正六品刑部主事,在刑部大堂见到了主管刑部的皇子,原来和他一同醉酒后怼天怼地的人竟然是皇帝老爷的亲儿子! 就这样,有了靠山的王琦终于不用怕被党争的双方打压,也不怕夺嫡的风吹到他的头上。直到隆盛四十四年末,先太子自刎宫中,太上皇禅位,他就被皇帝派往江南,担任小小的苏州同知,暗里却是帮皇帝监察江南,收集江南的各种信息。 “陛下一直没有夺嫡的打算,除了主理的刑部中有几个潜邸旧臣,身边最放心最得用的也就只有我了。江南是朝廷钱粮要地,便差遣了我去了苏州 王琦并未说他在江南具体都干了什么,不过林枢从这段日子有关江南的奏章邸报大致能猜出来。 表面上倭寇不时侵扰,豪绅世族争权夺利,但主要的钱粮产地,已经逐渐被皇帝的人马控制了。 如今只剩金陵周边还在忠信王麾下人马的手中,典型的农村包围城市,小城围困大城的手法。 “小婿曾有猜测,还以为您是哪位阁老的人,没想到您背后站着的竟然是陛下。” 王琦摆摆手,上前拍了拍王焕和林枢的肩膀,叮嘱二人:“行了,这事就不提了。今日将此事讲出来,就是告诉你们,以后遇到事了,别自己一个人扛着。哪怕我帮不上,也能给你们想想办法!’ 两兄弟纷纷躬身称是,有大腿抱,他们二人自然不会客气。 等王琦一家回了嘉南苑休息,黛玉静静的走到林枢身旁,拉着他的袖子盯着他。 林枢大手放在黛玉的脑袋上揉了揉:“今日是哥哥不好,让玉儿担心了!’ “我也不是怪你,只是这些事哥哥以后还是要同我提前说一声。我帮不上什么忙,总能同哥哥一起承担不是?若是哥哥出了事,我怎么能独活呢?” 黛玉表情极其认真,在她的意识里,哥哥林枢是她唯一的依靠。若是有一天林枢向父亲母亲一样离开,她绝对不会独自活下去。 “知道了,以后我也不会再冒险了。这次是一个不可再犯的教训,我已经将它刻在心中,时时警惕自己,要懂得敬畏,懂得谋身 兄妹俩一边说话,林枢将已经困乏的黛玉交到了王嬷嬷手中。 夏夜虫鸣,黎明前黑夜在朝阳驱散下,重现光明。 用过早饭,林枢换上崭新官服,准备前往内阁值衙。看着床架上半新不旧的那件皇帝旧衣林枢暗笑自己算是收集了不少御赐之物。 他将衣服收好,乘车前往皇城。马车晃晃悠悠,街上有不少吆喝做买卖的小商贩。 “福全,去买几个包子尝尝 等到了皇城门口,林枢拎着食盒走进内阁值房。 “学士,小人已经查清楚了。霍世子这几日一直在崇南坊私宅中,昨夜还请了大夫:一进值房,冯源就匆匆进来禀报他昨夜的成果。 林枢打开食盒,将买来的包子和家中准备的小菜推到冯源面前。 “不着急,先吃些东西。我知道你们书吏每日天不亮就要过来打扫,都没时间吃早饭。”饭菜简单,不是什么大鱼大肉,却让冯源心中一暖。 林枢来到内阁后,没外人在场的时候,对待他们这些别人口中的贱吏都是平等相待,还多次出面维护他们。 上次家中老母重病,也是林枢出面请了太医诊治。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冯源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懂得知恩图报,这也是他看好林枢未来的原因之一。 “多谢学士,小人的确是饿了!” 冯源躬身致谢,倒也没有含糊,支持坐下吃了起来。 一盏茶的功夫,冯源将桌子上收拾好,又给林枢泡好茶端了过来。这才继续跟林枢汇报:“小人没让我那朋友帮忙,这事不宜让他人知晓,便让小人的儿子去探了探,记下了那大夫开的方子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字迹稚嫩,却也工整。林枢也读过一些医术,看出了这个方子对症的是什么。 “保胎?这是有了身孕?’ 冯源点了点头回道:“根据小人的打探,约在四月时,霍世子曾经去盛通当铺当了好几件珍奇,大致有一万两银子。光是给白牡丹赎身的银子就话费了六千多两.哦,白牡丹就是这位花魁娘子!” 六千多两?真是疯了! 林枢的目光放在面前的保胎方子上,有些犹豫不决。 看这方子,应该是怀孕三四个月时所用。若是他借白牡丹算计霍家,一尸两命的可能性很大。 与他有仇怨的是霍家,又不是这位花魁娘子。哪怕他不是圣母心泛滥,但让无辜人间接死在自己手中,心里那个坎总是过不去。 冯源有些为难的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林枢正是心烦意乱,便皱眉说道:“有什么话就说吧,吞吞吐吐的看着我也难受。 “那个,学士,这白牡丹腹中的胎儿,还真不一定是霍世子的!” 林枢惊讶的问道:“哦?这怎么会?霍邱太好色,总不会乐意给他人当便宜爹吧!”冯源摸了摸后脑勺,为难的笑了笑“这事牵扯到一个人,还是学士家的亲戚 “说吧,不碍事。我倒是被你勾起了好奇心。’ “是宁国府的珍大爷!” 贾珍? 只听冯源说道:“云台阁其实是义忠亲王一位侧室夫人的哥哥在管着,里面的女子才貌俱佳,算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烟花之地。京城权贵子弟大多喜欢这个调调,珍大爷就是其中之 根据冯源所说,贾珍那可是云台阁的常客了。自从这个白牡丹出现在京城,贾珍就成了白牡丹的恩客。 原本已经有传言宁国府的珍大爷准备为白牡丹赎身,可突然有一天,珍大爷就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中。 随即便是南安王府的世子霍邱,花费六千两白银,将云台阁的花魁白牡丹赎走,这才有了金屋藏娇之事。 “小人昨日下午无事,便四处打听过。霍世子除了丫鬟生的一个庶子,就再未有子诞生,并不是他不想生,很可能是他不能生了 冯源眼神中露出鄙夷之色,他解释道:“这么霍世子十二岁就开了荤,还未娶妻就生了庶子....学士,您想想看,南安王府好几年没添丁了,怎么可能偏偏就这个花魁娘子就怀了霍家的子嗣?’ 看着冯源眼中一副男人都懂的意味,林枢真想表现出自己的纯洁。算了,这事说出去估计都没人信! “算了,这事先容我琢磨琢磨,你也小心些,莫让人察觉到什么,这两天先停下来。’ 既然贾珍也牵涉其中,又是义忠亲王府的买卖,他就要好好琢磨一下,最好是跟贾家通个气。 昨日万寿大典,热闹的气氛还未过去,京城就有了新的八卦谈资。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贵太妃的娘家金陵甄家拿着野兽当祥瑞,假扮麒麟千里送来京城为太上皇贺寿。 甄家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如今更是被人鄙夷到了骨子里。就连作为甄家外甥的忠信王高永仪就受了连累,被太上皇随便找了个斥责了一顿,罚俸一年,禁足一月。 第二件趣事就是忠顺王高永桓,又一次展现了京城纨绔第一人的风采,带着王府亲兵冲进南安郡王府,将王府前院砸了个稀巴烂。 据说此事是因为南安郡王府的霍县主,打了忠顺王的心尖尖惠安郡主。忠顺王一怒之下,不顾南安郡王的赔罪,誓要给女儿讨回一个公道。 这些事传到正在内阁值房用午饭的林枢耳中时,林枢只觉得既解气又好笑,估计这会那位霍县主委屈的能哭晕在墙角。 南安郡王府,看着连一把能立住的椅子都没有的正堂,南安郡王霍安阴沉着脸死死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他自觉身份高贵,可没想到今日受到如此之辱。高永桓是上皇亲子,今上之弟,他惹不起,也不想惹。 但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林家,霍安觉得林枢若不交出七成家产作为赔礼,就难解心头之气。“常威!” “属下在!’ “两天之内,本王要看到林家的所有情况!” 7017k 第一百五十二章 谁是爹? 初八这日正逢休沐,林枢早起无事,便准备前往宁国府一趟。 主要是那个花魁娘子白牡丹,若她腹中的胎儿真是贾珍的血脉,怎么着也得告知宁国府一声。 听到林枢吩咐福全去套车,黛玉提着裙摆小步跑来,发髻上的碧玉流苏随之摇曳。 《无敌从献祭祖师爷开始》 抱着白晶晶的雪雁,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在后面追着:“姑娘……慢点……慢点……” “哥哥你要出门吗?”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林枢,黛玉扯着林枢的袖子撒娇说:“回来的时候带两盒御品斋的七彩糕好不好?” “你和白晶晶一样,都是小馋猫。等哥哥回来时,给你把那条街的小吃零嘴都买一份!” 林枢熟练的揉乱了她的头发,不顾黛玉的“张牙舞爪”,哈哈大笑的出了内院的门。 黛玉恶狠狠的比了比拳头,随即又提着裙摆往屋子里跑,身后又传来雪雁的声音:“慢点,姑娘,小心摔着……” …… 张、陆两位嬷嬷如今只在每月初一、十五给黛玉上课,平时都是养花弄草的过着舒心的日子,算是真正落户林府养老了。 不过惜春还是一有时间就往林家跑,今日更是把迎春和探春也拐带了过来。 一时间林府的院子里充满了喵喵喵的声音,有真正的猫叫,也夹杂着姑娘们软糯的学语声。 “姑娘,薛姑娘来了!” 雪雁领着薛宝钗进了内院,只见今日薛宝钗身着宝蓝色广袖裙,怀里抱着一只黑云踏雪的小猫,眉眼带笑的跟众女福了福身。 “我带墨雪来凑热闹了……” …… 薛蟠昨日就出了京城,这会估计已经开始在皇陵服役了。薛家的生意暂时还是薛宝钗管着,只等江南老家的薛蝌过来接手。 虽然儿子离开,让薛王氏有些难以接受,但薛家算是暂时摆脱忠信王府和王子腾算计。 在众人玩闹的间隙,薛宝钗找了个机会跟黛玉道谢:“我哥哥的事,多亏了林学士的帮忙。听闻林学士对海外之事颇有兴趣,我便淘换了不少海图、游记之类的书籍,已经用马车送来了,还请林妹妹帮我转交林学士。” 用马车送来?这是淘换了多少? 要知道当今天下,书籍是极为珍贵的。林家为何能以列侯出身被人称一句诗书之家,便是因为那海量的藏书和一个个文华功名。 黛玉原想拒绝,不过看到薛宝钗略带祈求的眼神,便应了下来。今日她若不收下薛家的谢礼,薛家姐姐怕是会一直惦念着此事。 …… 宁国府中门紧闭,管家将林枢引进府中,两人走向贾敬的书房。身着常服的贾敬面色消瘦,此时站在书房门口等着。 “侄儿拜见敬伯父,冒昧前来,还望敬伯父不要见怪!” 贾敬示意管家退下,请了林枢入内。两人分坐品茶,林枢就直言说起了来意。 隐下自己准备谋算南安郡王府的事不提,林枢以无意间得到这个荒唐的消息为引,将白牡丹可能怀有贾珍骨肉的事讲了出来。 贾敬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反而一脸的平静。干瘦的手指冬冬的敲击着桌面,皱眉说道:“这事还得先问问珍儿,若是真的,宁国府的血脉自然不能流落在外。” 他抬头看向林枢,目光中带着探究之色:“无论真假,宁国府承了瑾玉的人情。我也不问你打探这些事的原因,不过还是得提醒你一句,霍安很容易对付,但对付霍家背后的数万镇南军,你要慎之又慎。” 聪明人永远都是聪明人,贾敬刚一听林枢提到南安郡王府,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林枢起身拜谢:“侄儿谢过敬伯父指点!” “若需要帮忙,派人知会一声。宁国府虽然比不得南安郡王府位高爵显,但在京城,霍家还不是贾家的对手。” 贾敬突发豪情,给林枢一个承诺。这算是感谢林枢今日的相告之情,同时也是给林枢展示贾家两府的能量。 这几年一直是林家帮助贾家的时候多,如今贾家逐渐复兴,终于有能力回馈林家的帮助。 南安郡王府虽然是四王之一,可霍家的力量大多集中在南海沿子一带。至于北地乃至京城,宁荣两府的实力绝对高过霍家,哪怕贾家曾经沉寂了快十年,依旧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林枢拱手再拜:“这等小事,还不用麻烦敬伯父出手。而且此事不只是南安郡王府一家,若是侄儿的判断没有出错,最初挑起这个争端的,十有八九就是统制县伯王家的那位伯夫人。” “又是王家?还真是阴魂不散呐!” 贾敬感叹一声,王子腾阴险毒辣,如果这事是他授意,那就需要好好琢磨琢磨了。 两人将这个话题暂时打住,贾敬让人去带禁足的贾珍过来。 等贾珍进了书房,林枢差点没有认出来。 只见贾珍身上身上的衣服显得极其宽大,身形消瘦的不成样子,目光呆滞,面色苍老,一点也没有上次见面时的风光。 “父亲,您找我?”他随意的跟贾敬行了一礼,又跟林枢拱了拱手。 贾敬像是习惯了这个样子的贾珍,示意他坐下后,开口问道:“白牡丹你认不认识?” “白牡丹?哪个白牡丹?”贾珍一脸的疑惑的反问道。 林枢提醒了一句:“就是云台阁的花魁白牡丹!” 经过林枢这么一提醒,贾珍恍然大悟,他向贾敬说道:“原来是她啊!认识,不过儿子已经很久没出府了,大概有快两个月没见她了。怎么?该不会是云台阁的人找上门来了?不过欠了千八百两的银子,至于吗?” 贾珍的话,让一直保持着平静的贾敬终于破了功,他勐拍了一下桌子,怒骂一声:“混账东西,贾家人的脸面,快让你败光了!” 林枢心中暗道,确实是挺丢脸的。没想到宁国府曾经的掌家人,贾家曾经的族长,竟然欠了青楼千八百两银子。 贾敬直接抄起手边的茶盏,嗖的一声就扔向了贾珍。随着瓷器的破碎声,他斥问道:“我问你,你与那个花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腹中有了胎儿,已有三月有余,有几成可能是你的?” “胎儿?父亲是说牡丹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贾珍像是想到了某些事,兴奋的大叫一声:“哈哈,果然还是老子厉害,三日征伐,一举中第……” 啪,贾敬再也忍不住了,飞快的起身就冲贾珍一脚踹去。 被踹倒在地的贾珍依旧兴奋不已,他的眼中不再呆滞,反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父亲,牡丹的第一次给了儿子,而且儿子当时给那老鸨说过,不许她再让牡丹接客,原想回家取银子赎人的……” 贾敬再次踢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脚,怒骂道:“赎人?人家现在已经被霍邱金屋藏娇,你赎哪门子的人?” ------题外话------ 感谢以前不看正版打赏的xs.币。 日万的计划泡汤了,明天早上要用一份发言稿,写完后都十一点了,这会先更新一章,明天再继续。 第一百五十三章 胆大的贾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儿子早就和云台阁的老鸨说好了,等儿子回家取来银子就赎了牡丹出来。她怎么会跟了霍邱走?” 贾珍一把抱住贾敬踢过来的腿,只见贾敬拽了两下,硬是没能挣脱。 “没出息的东西,松开!” 任凭贾敬巴掌在他后脑勺招呼,贾珍死活不撒手,哀求道:“父亲……爹!儿子求您,把牡丹讨回来,她怀定然是儿子种,就凭霍邱这个废物,怎么能让牡丹怀上他的孩子?” 林枢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劝说道:“珍大哥,霍邱确实花了六千两白银赎走了白牡丹。小弟连他金屋藏娇的地方都找到了。咱先不说别的,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确定白牡丹腹中的胎儿到底是谁的。” 在林枢的劝说下,贾珍终于松开了手。他跪在贾敬面前,说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爹,霍邱根本就不可能再有孩子,早在他成婚前,儿子就让人给他下了药……” 嘶!林枢倒吸一口凉气。 只听贾珍说道:“大概是治德二年末,可儿……蓉哥媳妇刚刚入门不久,有一次上香时被这王八蛋碰到了……” 原来秦可卿嫁到宁国府后,有一日上香被霍邱碰到。秦可卿的美貌让霍邱念念不忘,曾经准备谋划一下,好有肌肤之亲。 甚至连英雄救美的计划就做好了,可没想到他收买假扮坏人的地痞流氓,恰巧间接的与贾珍相识。 一来不想得罪宁国府,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宁国府哪怕不比南安郡王府,那也比他们这等混子强太多。 二来也是巧了,这人与宁荣街上的倪二相熟,喝酒时将霍邱欲收买他,算计秦可卿的事讲了出来,询问倪二的看法。 倪二这人虽是个泼皮无赖,却因人而使,颇有义侠之名。与贾家的贾芸相熟,便劝说其不可涉入此事。 待倪二将霍邱的算计告诉贾珍后,贾珍先是取了五百两银子当做谢礼,随后便从西域商人那弄来了特别的药。 …… “爹,这药可了不得,若是少量可助兴,若是用的多了,虽然不影响他行房事,但他就再也不会有孩子!你看这些年,南安郡王府可举办过满月宴?” 看到贾珍一脸的得意,林枢不禁感叹,这可比话本还要精彩。 啪! 贾珍的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贾敬拎着他的衣襟怒骂:“你是嫌活得太滋润,想去拉着咱们家去菜市口试刀吗?给郡王府的继承人下毒,你有几条命够砍的?” 勋贵谋害有爵之人,斩监候!庶人谋害有爵之人,斩立决!谋害超品者,族诛! 霍邱乃是超品的郡王世子,这药若是过量而死,被人查出是贾珍下的药,宁国府一脉就得整整齐齐的拉去菜市口处斩。 不得不说,贾珍这人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先是敢不顾家族名声谋划着扒灰,如今又出了这下毒之事。 贾珍却一脸的不在乎,他自认为做的没有错:“爹,人家都打咱们家的主意了,儿子若不给他些教训,还怎么当贾家的族长?” yy “你……” “事情已经如此,敬伯父还是先不要计较这件事了。这多么年了也没见霍家来寻仇,可见珍大哥做的很隐秘,咱们还是先顾眼前的事吧!” 林枢眼见贾敬被气得发晕,连忙扶他坐了下来。虽说他也不怎么认同贾珍的冲动,但在贾珍护短这一点上,心中暗赞。 贾敬叹气一声,摆摆手说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娼妓之流怎可入贾家?待想个办法,送那白牡丹去城外庄子吧!” …… 宁国府一地鸡毛,林枢见贾敬不愿意再多说此事,便告辞离开。 顺着街市遛了一圈,买下了不少零嘴小吃,这才慢悠悠回到家中。 听闻后院之中来了女客,便让丫鬟把买来的零嘴小吃送了过去,他自己则是躺在书房的小榻上思索着霍邱之事。 既然白牡丹的腹中极大可能是贾珍的种,那之前的预定的策略就得做一些改变了。 而且经过贾珍的搅和,林枢对勋贵之间的关系有了更深的认识。 明面上看,四王八公世代交好,联姻不断。但在实际中,历经数代的纠葛,早就是明争暗斗,甚至不惜下以死手。 白牡丹如今有孕在身,霍邱又是好女色之人,想来他也不会守身如玉的再等半年多。 林枢心中有了新的计划,便喊来福全在他耳边嘱咐了一阵。 福全领命而去,林枢便继续躺在小榻上休息,口中还哼唱着不知名的戏曲声。 …… 因是沐休,宛平县衙只有县丞吴正雅值守。 俗话说,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吴正雅在京城这个勋贵高官满地的地方担任一县县丞,算是倒了八辈子霉运。 本着不做不错的原则,遇事能躲则躲,不能躲的就往上推。可今日遇到的事,他就是想躲,都躲不开了。 原来就在刚刚,宛平县治下崇北坊发生了一件大桉,南安郡王世子霍邱,与一有夫之妇通j(和谐)。 没成想往日傍晚才会卖完炊饼的男主人,今日早早回了家。鸡飞狗跳之下,霍邱将这家男主人打成重伤,若不是巡城御史谢明德恰好路过,估计就要出人命了。 要是以往,吴正雅会毫不犹豫的将霍邱恭敬的请到县衙喝茶,然后派人联系南安郡王府。用银子也好,威胁也罢,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今日巡城御史谢明德正坐在旁边虎视眈眈,他就是想躲都不知道躲到哪里去。 “吴县丞,本官亲眼所见,霍邱不但与有夫之妇通j(和谐),还殴打宋大朗,致其重伤。怎么?吴县丞是怕了南安王府不成?为何还不派人缉拿霍邱归桉?” 谢明德身上的獬豸图桉威风凛凛,逼问得吴正雅额头的汗珠子都擦拭不及。 “这……这……县令大人不在,本官也不好擅自做主。事涉郡王府,谢御史不如去找顺天府的大人……” 吴正雅原想拖一拖,看能不能找个借口把这个桉子推到顺天府去。可谢明德像是铁了心,当即甩出了一句话:“如此推诿,与懒政怠政何异?你等着本官的弹劾吧!” ------题外话------ 今晚还有一章,会更新的比较晚,大家可以明早再看。 第一百五十四章 强闯郡王府 宛平县衙,正堂中谢明德一身正气,撂下一句弹劾就要离开。 吴正雅连忙拦住他,赔笑说道:“不是在下不派人,就是派了这班衙役,也进不了南安王府的大门。弄不好,他们的命也得丢在王府门口!” 他一边解释,一边偷偷给旁边的班头打了一个手势。只见班头抱拳躬身,向谢明德求饶:“御史大人,二尹说得没错,小人就是去了,南安王府也不会让小的们进门。而且……小的们的水火棍,抵不过王府亲兵手中的利刃啊!” 谢明德也明白吴正雅与这班头说的都是实话,但今日他答应了一人,一定要让霍邱的丑闻传遍京城,而且要让霍邱公开受审。 他整了整身上的官袍,扶正官帽:“吴县丞,本官今日陪宛平县差役一同过去,我倒要看一看,这南安郡王府难道是龙潭虎穴不成,竟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 …… 南安郡王府规制极大,门前立戟、石狮威严。 谢明德领着一队兵士,与领着十几名衙役帮闲吴正雅,一同站在南安王府门前。相比巍峨府门,两人显得极其渺小。 原本在门口守着的王府下人一看到身着獬豸官袍的谢明德,直接走了进去将府门给关上了。 吴正雅偷偷看了看谢明德冷峻的脸庞,心中哀嚎一声,面上却也是一本正经。 他吩咐左右:“叫门。” 班头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啪啪的拍响了王府大门:“宛平县办案,还不开门!” 吱呀一声,旁边的小门打开,涌出一队手持刀剑的家仆,为首的应是王府的管事。 只见那管事一脸傲气,不但不行礼,就连腰都没弯一下:“你们是何人?竟敢来郡王府放肆!” “这位管事,还请向郡王爷通报一……” “大胆,小小家仆,对朝廷命官无礼,刀剑相向,是要造反吗?” 与吴正雅的软弱相比,谢明德直接开了嘴炮。若论打嘴仗扣帽子,御史言官绝对是第一阶梯的存在。 造反二字一出,不但打断了吴正雅话,更是把嚣张的王府管事给吓了一大跳。 “你莫要胡说,我只是见你们……” “本官乃是朝廷命官,巡城御史。你一个小小的王府管事,猪狗一样的东西,竟如此嚣张跋扈。来人,给本官拿下这厮,杖责二十!” 谢明德先声夺人,命令身后的将士,欲要拿下王府的管事。可南安王府的人都嚣张惯了,哪里会理会面前的青袍小官,哪怕这官袍上的绣图是代表御史的獬豸,依旧拔刀相对。 “呵呵,南安郡王府好大的威风,竟敢抗拒执法!奴仆欲伤朝廷命官,与谋反论,敢动刀者,就地处决!” 巡城御史,奉天巡视,出外即为钦差,代表至高无上的皇权威严。 拔刀相向,即为对抗皇权。此时拔刀对着谢明德的这群郡王府家仆,一条腿已经跨进了阎王殿。 谢明德身后的将士哗啦抽出佩刀,齐声高喝:“奉天巡视,跪地不杀!” 巡城御史出巡,都会有巡城禁军保护。连喝三声,吓得这群欺软怕硬的家仆一下子都扔下刀剑跪在了地上。 巡城禁军将杖责了二十的管事押到谢明德跟前跪下,谢明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缓缓说道:“本官不杀你,你进去告诉南安郡王,霍邱与有夫之妇通j(和谐),致人重伤,本官亲眼所见。今日宛平县问案缉拿匪徒霍邱,请王爷把人交出来!” 说罢,大手一挥,就让禁军把管事扔回南安王府,静静的等对方的反应。至于那群跪在地上的家仆们,在禁军的刀刃下动都不敢动一下。 …… 南安郡王府正堂,郡王霍安一脚踹开禀报的管事:“废物!这等事都办不好,滚!” 随后瞪了一眼躲在老太妃身后的霍邱,无奈招呼身旁的心腹:“常威,带人随我出府!” …… 王府大门缓缓打开,先是两队腰挂利刃的王府亲兵,紧接着南安郡王霍安,在心腹常威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哪里来的愣头青,跑来本王这呲牙了?吴正雅,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一出府门,霍安就吹胡子瞪眼,连连斥问。 多次与霍安打过交道的吴正雅立马躬身回复:“王爷,下官只是来请世子去宛平县衙喝杯茶,询问一些事情。” 霍安冷哼一声:“哼!什么时候,小小县衙也敢审问我儿了?” “县衙虽小,那也是朝廷威严之所在。郡王身为朝廷武勋,竟也无视律法尊严!” 看到吴正雅被霍安以势压制,谢明德便以礼回击,噎得霍安说不出话来。 向来厌恶读书人的霍安采取了一贯的做法,粗鲁的说道:“你这鸟厮,本王怎么做,还轮不到你来管。赶紧滚,否则,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他冷漠的命令王府親兵:“敢踏上王府石阶的,殺無赦!” 谢明德根本不理会已经拔刀的亲兵,迈着步子就一步步往前压。 原本以为谢明德会退缩的霍安被对方的举动吓了一跳,旁边的王府亲兵也被唬得不敢动弹,甚至吓得连连后退。 其中有一个年龄颇小的亲兵突然像是被吓懵了,在连连後退几步之后,突然闭着眼睛就用手中的佩刀砍向谢明德。 “蠢才!……” “疯子!……” 这是霍安对这个动手的亲兵以及谢明德的看法。 攻击御史,他就是再傻也知道这是万万不可碰的事情。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吓唬吓唬谢明德,想阻止他冲进王府。 可若是真的伤到了一名御史,恐怕明天通政司的弹劾奏章,怕是能将他给淹没了。 铛! 一只羽箭将砍向谢明德的刀直接击飞,在看到羽箭的第一时间,霍安嗖的一下躲到了常威身后。 可能是坏事做多了心虚,他刚刚差点以为是有人来寻仇了。 “彰行(谢明德的字),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动了刀子?” 一声诧异而又亲切的询问从不远处传来,只见一身劲装打扮的王琦、林枢、王焕和福全等几名护卫骑马走了过来。 福全勒马而停,左手长弓上的弓弦还在微微抖动。 谢明德连忙躬身行礼:“下官拜见王大人、拜见林学士。多谢这位壮士救命之恩!” 王琦等人下马回礼,他扶起谢明德:“怎么回事?怎么同郡王起了冲突?” “回大人,今日下官巡视南城时,崇北坊有人高声呼救。下官带人赶到后,发现是南安郡王世子……” 谢明德把事情的经过大声讲了出来,霍安的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正要出声制止,却听林枢缓缓说道:“郡王真是好大的威风,巡城御史代表的可是陛下的意志,国朝的法度,律法的威严。郡王如今就敢让人用刀砍向谢御史,将来是不是也敢向陛下挥刀?” ------题外话------ 感谢敬业秃怜打打赏的500起点币。 感谢一枪贯虹打赏的500起点币。 感谢无明烦恼打赏的200起点币。 感谢飞雪艳阳天打赏的100起点币。 7017k 第一百五十五章 申时刚刚过半,此时正是最热时候。 青石板铺成地面往上蒸腾着热浪,不断刺激着霍安神经。 这是一个局,是针对南安郡王府的局! 京城的地界上,每日不知有多少狗屁倒灶的破烂事发生,怎么可能偏偏自己儿子就恰巧碰到了巡城御史。 林枢出现在霍安面前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家这是被人算计了,但他短时间内没有破局的办法。 从谢明德到王琦与林枢,霍安一步步踏进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不交人,那就是藐视王法;交了人,霍家的面子今日就被别人踩在了脚底下。 霍安阴沉着脸,冰冷的眼神直刺林枢:“林瑾玉,这是你设的局?很好,很好,看来林六元这是准备与霍家为敌了!” “王爷,您的话,下官听不懂啊!要不您给下官解释解释?” 林枢毫不在意霍安的威胁之语,他反问一句后,将了霍安一军:“王爷还是先解决霍世子的麻烦事吧,人家宛平县大热天的跑来拿人,总不能嫌犯躲在王府享受清凉,让尽职尽责的官差晒太阳吧?” “你……” 光天化日之下,宛平县衙门的人,都察院的人,还有逐渐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让霍安无法继续包庇自己的儿子了。 霍邱与人通j(和谐),并殴打其夫致人重伤,这是巡城御史谢明德亲眼所见。在御史眼皮子底下,霍安就是想给宛平县施压都做不到。 “去叫世子出来,既然犯了法,那就必须接受律法的惩治!” 霍安看似大义灭亲的说了这么一句,但咬牙切齿的样子早就出卖了他。果然,他走到林枢跟前,压制着心中的怒火说道:“本王知道这是你设局,说吧,怎么做才能了了这事?” 林枢依旧没有接话,反而假装惊讶道:“王爷说什么?下官听不懂,也不想懂。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这是下官之前在奉天殿上说的话,莫非王爷当时没听到?” 眼见林枢不接话,霍安冷哼一声,拂袖转向吴正雅。 “吴县丞,南安王府愿意赔偿那家人,根据圣人所定,宗亲勋贵打伤庶人,若其不再追究,罚银可抵罪。多少钱?本王这就让人去取银子!” 这等案件吴正雅也是经手不少,略一思索就回道:“那宋大朗腿脚皆断,大夫说最起码也得养上一年。根据惯例,王府需要赔偿白银二百两,并给予汤药费三百两。至于罚银么……” 罚银的数目是根据所犯罪责来定,原本吴正雅正要说个大致的数目,却见谢明德走上前来。 “霍邱犯案时,本官欲要缉拿,他竟然驱使家奴冲击禁军,并打伤官兵数人。如此目无王法,怎可罚银了事?吴县丞,若是你宛平县管不了此事,那本官就带他到都察院去!” 吴正雅一听,好事啊,他才不想接手这个麻烦,当即便要与谢明德交接。 可霍安却不干了,人若是被带到都察院,他还怎么用自己的身份把这件事压下来?他才不想同那些穷酸儒生打交道! 这时霍邱被带了过来,一出府门就被霍安拎到吴正雅跟前:“吴县丞,吾儿既然犯了国法,本王当然不会做哪徇私枉法之事。该如何判,吴县丞当以律法为准,本王绝不干涉宛平县的审理!” 说罢,他便不顾儿子的求救,转身往府门而去。临进府时,霍安冷漠的说道:“吾儿若是在宛平县衙受了委屈,那在场的诸位,谁都别想好过!” 南安王府的大门重新关上,看着被差役押解的霍邱,吴正雅只觉手中像是托着一块烫手的山芋,想扔都扔不了。 “吴县丞,既然宛平县接了此案,那本官也就不多事了。不过有一点,若是宛平县不能秉公处理,那陛下的案头,绝对会多一本弹劾的奏章!” 谢明德看了一眼畏畏缩缩的吴正雅,心中鄙夷此人欺软怕硬。京城的勋贵跋扈自恣,与这等庸碌之官脱不了干系。 吴正雅皱眉看向谢明德,他的心中也起了怨气。若不是顾忌言官的口水,他真想一巴掌拍死面前这个烦人的苍蝇。 得罪人的事让自己干了,清名好处却被别人拿了。南安王府是那麼好得罪的嗎? 他先向王琦三人说了聲抱歉,随后黑着脸对谢明德说道:“本官还有公务,告辞!” 火气一上来,吴正雅的言辞也就不再客气,直接了当的拂袖而去。 …… 王琦邀请了谢明德去茶楼说话,林枢与王焕陪坐一旁。 谢明德苦笑着对王琦诉苦:“大人,您算是把下官坑惨了,刚刚若不是那位壮士,这会下官已经是刀下亡魂了!” 原来谢明德是王琦特意请来的,包括谢明德巡视城南的崇北坊,所有的事都是林枢向王琦求助后定下的。 可谁都没想到南安王府会无法无天到这种地步,直接与谢明德刀剑相向。 “是我草率了,没想到南安王府跋扈到这等地步。若是刚刚彰行你出了事,我会後悔一辈子!” 王琦以茶代酒,向谢明德赔罪致歉。谢明德连忙说道:“不怪大人,事出巧合而已……” 两人共同举杯,林枢与王焕连忙端起茶杯跟上。 茶杯放下后,王琦皱眉说道:“虽说刚刚发生的事只是巧合,但也可见南安郡王府无法无天到了何等地步!彰行身为巡城御史,乃是奉天巡视京城,豪门奴仆都敢向朝廷命官出刀,还有什么事是他们不敢做的?” 余下三人纷纷点头,这种情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京城豪门不少,但这些豪门家奴最多在底层百姓跟前耍耍威风,面对朝廷命官,哪一个不是颤颤兢兢。 宰相门前七品官,就是内阁首辅魏庆和的心腹管家,都没有南安郡王府的家奴嚣张跋扈。 “明日大朝,下官准备弹劾南安郡王府。这群勋贵子弟,平日里欺压百姓,无恶不作。今日更是目无君上,敢向御史动刀!大人,这次咱们若是忍了,将来他们还不得更加无法无天?” 谢明德越想越气,更是对南安郡王府这等国朝蛀虫异常的厌恶。 他起身朝王琦躬身拜下,郑重的说道:“大人被百姓们称为王青天,还望大人鼎力襄助,与下官联名上书,弹劾不法!” 啪! 王琦猛拍一下桌子,林枢都能看到跟前的茶杯跳了一下。 只听王琦大声说道:“好!本官身为都察院一员,为民请命,弹劾不法,怎能置身事外!” 王琦扶起躬身下拜的谢明德,亲切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霍家毕竟势大,既然要弹劾,那就要一招定乾坤,万不可打蛇不死。咱们需要再找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联名上书,彻底将霍家定在耻辱柱上!” ------题外话------ 感谢本帮菜贩打赏的2000起点币。 一会我再码一章,大家可以明天早上再看! 【困得不行,新章节写了一半,扛不住了。今晚先睡了,明天再继续写吧。】 这章章节名应该是被和谐了,那就叫它——第一百五十五章富强民主文明团结和谐! 7017k 第一百五十六章 弹劾与开端 吴正雅将霍邱带回宛平县衙后,并没有立刻就进行审理,反而先将其暂时关押在县衙的一间客房中。 随后与县令桂文湘躲在屋子里商议许久,决定施展拖字诀。 霍家毕竟是仅次于亲王爵的郡王府,哪怕京县的品级要高于普通郡县,六品的县令也不敢得罪超品的郡王。 拖到明日,以谢明德的爆碳性子,定然会上本弹劾,到时候自有皇帝处置。 王琦进京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前段时间他干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弹劾案。一纸弹劾将东平郡王世子钱兴德送上了断头台,如今就等着入秋之后,拉到菜市口斩首了。 随着王琦的邀请送到都察院同僚的府上,不到一个时辰,茶楼上就坐了不下二十多名御史。 此时林枢与王焕就成了局外人,躲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一群言官兴奋的商量着弹劾奏书的内容,短短半个时辰,就列举了十几条的罪名。 “瑾玉,御史真可怕!” 王焕听着一名御史给众人朗读着刚刚拟定的弹劾奏书,什么孝期宣ying(和谐),通jian人妇,殴虐百姓,强抢民女…… 这些真真假假的罪名只要做实五分之一,就能把霍邱送到漠北玩沙子了。 林枢看着这群兴奋的脸红耳赤的御史,端着茶杯的手不禁抖了一下。怪不得世人都说,宁可得罪皇帝,也不要得罪科道言官。 估计明日大朝之后,南安郡王府的名声就臭不可闻了! …… 初九日乌云密布,阴沉的天气让身处北地的京城人更觉闷热。 辰时初刻,林枢站在翰林院的队列中等待大朝开始。他瞟了一眼都察院的队列,表情兴奋的人群又壮大了一圈。 他默默的在心中给霍家人点了一支蜡,能让这么多御史联名弹劾,南安郡王府这是造了多少孽! 响鞭过后,万岁声声。随着夏守忠的那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礼部有一郎中正要汇报万寿节的后续,却被都察院抢了先。 “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琦(黄智言、谢明德、左云、范玉辉、刘耀……)联名弹劾南安郡王霍安教子不严、干涉威胁宛平县司法,弹劾南安郡王世子霍邱孝期宣ying、通jian人妇、殴虐百姓……” 哗啦啦,随着王琦等三十多名御史出班弹劾,奉天殿哗然一片。 昨日南安郡王府门口的事,大家或多或少的都有所耳闻,原本想着不过是一件小事,估计过两天宛平县也就恭恭敬敬的把霍邱送回去了。 可这乌泱泱一大片的御史,兴奋而又庄重的弹劾声,让大殿中的众人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皇帝高深莫测的坐在龙椅上,隐于冕旒后的双目寒光一闪。 “霍卿,你可有自辩之语?” 站在武勋最前列的霍安手中的芴板都快捏碎了,他是真没想到这群酸儒会如此大张旗鼓联名弹劾。 往日弹劾自己的奏章也有不少,不过都是通过通政司一步步往上呈递,一般情况下内阁、宫中都会把这些弹劾压下来,最多被皇帝申饬几句。 可今日不同,当面被这么多人弹劾,他只觉得自己的脸被一巴掌一巴掌的抽着。 听到皇帝冷冰冰的责问,霍安就是再愤怒,也只能把心中的火气压在心底。 “臣……陛下,臣子霍邱,的确做出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那是不好的事情吗?霍郡王,你以为避重就轻就能逃过律法的惩罚吗?” 霍安还想按照以往的经验,想用避重就轻的方式减轻自家的罪责。可出班弹劾的御史们都不干了,直接反怼了回去。 只见一名年轻的御史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高高举起:“臣曹文英弹劾南安郡王霍安,贪墨军饷、虐待将士、虚报战功、劫掠商队……等十一条大罪。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怎可门前立戟、高坐华堂?臣请圣裁,以安社稷!” 大殿再次喧闹起来,哪怕殿中御史数次高喊肃静,依旧不能压下百官的热烈讨论。 皇帝从夏守忠手中接过小册子,慢悠悠的翻看着里面的内容。字迹极其眼熟,皇帝的嘴角微微上扬。 啪! 皇帝将手中的册子用力扔向丹陛下的霍安,正好掉下霍安的脚下。 “霍安,你自己念!”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霍安没有去捡脚下的册子,直接跪在地上:“臣冤枉……这是诬陷,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忠心耿耿呐!” “诬陷?霍郡王,镇南军的军饷一年比一年多,而镇南军的将士真的有那么多吗?要不要下官给你算一算,你吃了多少空额军饷?” 曹文英呵呵一笑,从袖子中再次取出一本小册子,打开念道:“治德元年九月,户部拨镇南军饷银八十万两,拨广州水师饷银六十万两,粮草军械无算!运往岭南白银一百万两,粮草不知所踪,军械经大散关出西域,往大食而去……” “治德二年五月,镇南军报请宫中并五军都督府,请奏战功。兵部复核,镇南军实败,损兵折将,杀戮边民,冒领军功……南安郡王霍安,贿赂已故时任兵部左侍郎刘俊豪,按下实情……” …… 洋洋洒洒二十多条,每一条的后面都有人证物证。跪在地上的霍安脸色苍白,汗如雨下,旁边站着的北静郡王水溶,低头不语,双手死死握住芴板,动都不敢动一下。 “诸位阁老,你们怎么看?” 皇帝怒气冲冲,猛拍了一下扶手。这些事其实他一清二楚,绣衣卫早就把霍家查了个底朝天。 四王之中,除了水家,其他三王都是手握重兵。再他没有掌控京城之前,绝对不能轻举妄动。 今日看到那本小册子上的字迹,皇帝就知道机会来了。他按住自己心底的兴奋,开口询问内阁四位大学士的看法。 果然,首辅魏庆和悠悠说道:“既然有人弹劾,那霍郡王就该停职待查,等五军都督府并三司、兵部、户部详查。若无罪便罢了,若所查为实,罢爵流放都不为过!” 7017k 第一百五十七章 鱼饵与钓鱼人 魏庆和作为内阁首辅,一般不会轻易表态。 而且从他自隆盛四十四年坐上首辅之位开始,就是以和稀泥的姿态维持着朝堂的微妙平衡。 今日他在没有和其他内阁辅臣商议的情况下,直接表态,让群臣皆是一惊。 风向变了! 皇帝瞥了一眼跪地颤抖的霍安以及旁边低头不语的水溶,沉声问道:“齐卿、张卿、任卿,对于此事,你们怎么看?” 被点名的其他三位辅臣同时躬身回道:“臣请陛下圣裁!” 皇帝嗯了一声,又转头看向水溶。 大殿鸦雀无声,皇帝沉默片刻后,问了一句:“水卿,你认为呢?” “臣以为,此事当慎重。南安郡王府镇守南疆近百年,若是处置不当,很可能引得岭南震动,不利军心!” 水溶能感觉到冷冰冰的目光正在注视着自己,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蟒袍已经贴在了身上。 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双手,这是削藩的开始,或者说,这是皇帝再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强势。 钱兴德的事,大家都以为是小打小闹,没有当一回事。可皇帝再试探之后,便要借着今日的弹劾,重重挥刀。 东平郡王还未回京,西宁郡王还在西域,水溶独自一人根本就无力抵抗皇帝的意志,他只能用隐晦的威胁尝试阻止削藩的开始。 可这种虚无缥缈的威胁,根本就不能阻挡皇帝削藩的决心。天赐良机,他若不抓住这个机会,那就太浪费了! “水爱卿,朕以为镇南军的将士都是忠诚于朝廷的,不会因为主帅犯了国法被处置,就背叛了皇朝,背叛了朕这个大楚皇帝。你说是不是?” 皇帝看似面带微笑,但语气中的冷漠让水溶不敢再有二话,只能垂眉低目:“陛下说得对,是臣多虑了!” “众位爱卿,可还有不同意见?” 皇帝扫视群臣,忠顺王高永桓与他相视一笑,忠信王高永仪脸色铁青,四王八公一系的武勋,表情各异。 但没有一人敢在这个时候出来为霍安求情,再蠢的人也看了出来,今日大朝的风向变了,正确的说,是朝堂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皇帝已经彻底掌控了朝堂,就是向来和稀泥的内阁首辅魏庆和,都明显的站在了皇帝一边。 “大汉将军何在?将霍安押回南安郡王府,圈禁府中,无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 “内阁、五军都督府并三司严查此案,宛平县懒政怠政,自县令、县丞始,革职查办。霍邱一案交由顺天府彻查审理!” “令咸宁侯徐光宇前往岭南,暂掌镇南军。五军都督府挑选二十名辅将,随同咸宁侯前往。” 三道旨意,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京城各处。等朝会结束后,京城的各处酒楼、茶馆就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猜测霍家的结局。 …… 未等午时,荣国府就知道了大朝会上的风波。贾史氏直接瘫倒在床榻上,她喃喃自语道:“这可是南安郡王府啊,就这么完了?” 旁边的鸳鸯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她躺好:“老祖宗,这事和咱们家无关,您也别忧心了!” “怎么无关啊,四王八公,向来是同气连枝。今日是霍家,明天说不定就是贾家、史家、柳家……” 贾史氏瞪大浑浊的眼睛,看向窗外,她苦笑一声:“圣人这是在给皇帝捋去藤条上的荆棘,咱们家如今还算平稳,那史家呢?” 只要不是关于贾宝玉的事,贾史氏的脑子比谁都看得清楚。她仅从鸳鸯带来的消息,就品出了其中隐藏的信息。 御史们昨日商议弹劾之事的时候,龙首宫怕是已经知道了。而且太上皇绝对有推波助澜之意,甚至暗示了内阁首辅魏庆和,就等今日大朝给皇帝补上最后的短板。 那名年轻的御史曹文英,或许就是太上皇安排的棋子。甚至连他手中的两本册子,什么时候拿出来,该如何说都是提前定好的。 贾史氏越想越害怕,她挣扎着要坐起来,鸳鸯连忙扶住她:“老祖宗,外面的事,自有大老爷在,您还是好好躺下休息一会吧!” “不行,史家与南安郡王府一直来往亲密,快,快让人去请史家两位侯爷过来。你去前院看看,若是老大回来,让他立刻来荣禧堂!” …… 却说林枢一脸懵的走出奉天殿,今日的事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联名弹劾阵势虽大,但就像射出去的箭,总要飞一段时间还能有结果。可今日大朝上风云变幻,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林学士,陛下传召!” 林枢低着头跟在皇帝身后,阴沉沉的天压抑的让人有些心慌。 皇帝突然停下脚步,反应不急的林枢直接就撞在了皇帝的背上。 林枢捂着鼻子,正要向皇帝请罪,却听耳边传来有些苍老的声音:“怎么把你的小宰辅带来了?” “儿臣拜见父皇!” “臣林枢拜见圣人!” 太上皇手中拿着一根鱼竿,戴着一顶斗笠坐在不大的水池边上。水池连接有活水,不时有鱼儿探出头来透气。 只见太上皇指了指他旁边的石墩:“坐下说话。” 皇帝微笑的坐在太上皇的边上,同时示意林枢也坐下。待林枢坐下后,便听皇帝说道:“父皇,那个曹文英是您安排的吧。那本册子上的字迹是戴权的,儿臣眼熟的很。” 林枢微微张嘴,惊讶的抬头看向这两位至尊。他还以为曹文英手中的那两本册子是都察院哪位大佬的手笔,却没想到会是太上皇的手笔。 那么魏老爷子今天的不同寻常就能理解了,应该也是太上皇的意思。 “钓鱼嘛,总要提前准备好鱼饵。要不然碰上沉闷的阴天,鱼儿都探出头透气了,却抓不住机会……嘿,上钩了!” 啪,随着太上皇手中的收杆动作,一条大鲤鱼就被拽了上来。 林枢连忙狗腿的跑上前取下大鲤鱼,放进鱼篓。又给鱼钩重新放上鱼饵,躬身侍立一旁。 “不错,有眼色!”太上皇夸了林枢一句,重新甩竿。 随后他继续说道:“这两年你做得不错,不过你的心太急了。虽说年已不惑,却仍是少年心性……” 说到这,太上皇还特意看了一眼林枢。他一指林枢:“就像你要培养的这个未来宰辅,做起事来急切而又毛躁。多学学魏老匹夫,看看他怎么做的!” 林枢不清楚最后这句话是对皇帝说的,还是跟他说的,弄不明白只能躬身侍立一旁,静静的听太上皇训话。 ------题外话------ 感谢本帮菜饭打赏的500起点币! 今日先更新到这,明天继续。 最近有些忙,只能晚上码字,唉,说多了都是泪啊。都毕业这么多年了,还要写作业! 7017k 第一百五十八章 父子君臣 龙首宫占据着紫禁城地势最高的地段,如同盘卧在京城的一条巨龙,俯视着天下。 林枢恭敬的站在太上皇身旁,偷偷打量着这位年已花甲的老人。 林如海曾经跟他说过,太上皇少年登基。因仁宗皇帝还未立储就突然病逝,内有权臣当道,外有虏寇侵扰,还有好几个兄弟躲在暗处窥视帝位。 而这位少年帝王,先是借用嫡母皇太后的手罢免了辅政的权臣,又联合开国勋贵稳住了九边重镇。最后连拉带打,除掉了几个最有威胁的兄弟。 可以说,隆盛朝的前十年,太上皇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硬生生把已有乱象的皇朝稳定了下来。 随后励精图治,大楚终于慢慢有了盛世之像。可惜随着年岁渐老,这位雄才伟略的帝王,终究逃不过父子相残的命运。 宫墙染血,先太子自刎,年老的帝王终于支撑不住,禅位当今陛下。 此时的太上皇,像是一个老渔夫,在给儿子教授着捕鱼的技巧。 “东南西北四王,实力最强的其实是西宁郡王府。齐家自开国时就在经营西域,明面上麾下不到十万兵马,但西域太过广阔,藏个三五万人太过容易了。” 太上皇慢悠悠的说道:“所以我才把贾氏女赐给你,贾家在陕甘的实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只要掌握了宁荣两府,扼守住河西走廊,便可控制西域的粮草补给。哪怕齐家兵马再多,没有中原的支持,他就是无根之源。” 皇帝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可自从大哥……父皇不是将宁荣两府都贬了吗?” “连这个都看不懂?” 太上皇没好气的把鱼竿一提,又一条肥美的大鲤鱼被甩到了岸上。 林枢再一次取鱼挂饵,乖巧的站在鱼篓旁边。他知道皇帝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相信。仿照唐时,太宗皇帝驾崩之前,李绩不就是被贬到地方,再由高宗召回朝中。 这一贬一召回,高宗就有了一个忠心的重臣。太上皇最信任谁?不是甄家,而是贾代善。可惜贾代善不在了,那就把宁荣两府的势力留给自己的继承者。 自林枢抵达京城后,他从这半年多的风雨中瞧出了许多之前忽视的地方。 隆盛四十四年宫变之后,太上皇选择禅位给当今皇帝,绝对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决定的。 而且扶持忠信王高永仪与义忠亲王高万琸,迟迟不将大权交给皇帝,这背后定然不只是因为恋权之故。 若是恋权,他也就不会一直呆在龙首宫,任由皇帝逐渐夺走他的权柄。在位四十多年的帝王,怎么可能如此容易就被儿子夺了权? 这是特殊的教导,而且如今看来,效果还出奇的好!不但培养了一位出色的继承人,还利用夺嫡之争,削弱了四王八公这些家族的实力…… 林枢越想越觉得这里面的水越深,他的后背有些发凉。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等风波平息,参与夺嫡之争的家族还能剩下几个? “林枢,你来说说,朕刻意贬谪贾家是为了什么?”太上皇看到林枢若有所思的样子,打算考量一下他。 “臣才疏学浅……” “别扯这些没用的,答得好了,朕重重有赏。答得不好,朕把你扔到湖中喂鱼!” 太上皇戏谑的说了一句玩笑话,林枢却不敢敷衍。他躬身回道:“臣只能想到一点,圣人在给陛下转移您最看重的军中势力。先荣国是您最信任的军帅,贾家在军中的影响力极大。陛下收拢贾家,得到贾家两府的效忠,陛下就能得到京营,甚至九边中三分之一的兵马。” “还算机灵!” 太上皇夸了林枢一句,起身把鱼竿塞到他手中:“朕说到做到,这根鱼竿赐予你了。努力做好一个钓鱼人,帮你的主君好好做好这顿大餐!” 说罢还用力拍了拍林枢的肩膀,回头打量了皇帝一眼,看似很不满意的训斥了一句:“还没一个孩子机灵,比起你大哥,差远了!” 没等皇帝反应过来,太上皇就背着手往寝宫方向走去。 皇帝默默的看着太上皇的背影,眼中有些酸涩。他只是不敢相信罢了,因为从他登基后,就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眷恋皇权,而且还扶持兄弟侄子与他相争。 为了这些事,父子俩的关系十分紧张。若说他心中没有怨言,自己都不会相信。原来这一切只是他自己心胸狭隘,误会了自己的父亲。 “唉!我真是天下最不孝的儿子了……” 皇帝喃喃自语,回神后看着还在发懵的林枢,只见林枢正盯着手中的鱼竿,不知所措。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凳:“林爱卿,坐下陪朕说说话。” 随着耳边传来皇帝的声音,林枢终于回了神。他苦笑着捧着鱼竿:“陛下,您看这……” “既然父皇赐予你了,那就试试这鱼竿好不好用!” 林枢顺着皇帝的话一甩鱼钩,坐下后便听皇帝说道:“朕一直以为父皇禅位于我,只是因为当年他的身子不大好,需要一个傀儡罢了。直到今日,方知这些年,一直是朕误会了他的用心……林爱卿,你说,朕是不是太不孝了?” “自隆盛四十四年陛下登基,朝野内外均在传言,宫中二圣不睦,没有一个人能猜到圣人真正的意思。” 林枢没有直接回答皇帝的疑问,而是借用事实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陛下,圣人刚刚问臣时,臣只回答了其中一点。臣以为,圣人扶持两王,一是在逼迫陛下快速成长,算是一种特殊的教导。二是在借用夺位之争,削弱豪门世家的实力,给陛下铺路。” “教导?铺路?” “圣人诸子中,除了先太……义忠老亲王,谁受过正统的帝王教导?陛下能在短短数年中,完成了从皇子到帝王的身份转变,而且逐渐成为成熟、贤明的君王,不仅仅是因为陛下天资聪颖,更是因为时刻处于危机之中。人在危机之中,往往能发掘出最深层次的潜力!” 林枢斟酌着言辞,总结了一句:“陛下,您不是弑兄囚父的唐太宗,圣人也不是困于北宫的唐高祖,龙首宫是困不住他老人家的。” 7017k 第一百五十九章 圣意与立储 池中锦鲤咬住了鱼钩,随着林枢一扬鱼竿,又收获了一条肥美的鱼儿。 皇帝看着鱼篓中的大鲤鱼,脑中不断闪现出这几年被自己处理掉的家族。 “原来,所谓的夺位之争,就是父皇下的饵,那些跟随老十二和高万琸的人,就是这池子里的鱼!” 林枢重新挂好鱼饵,把鱼竿递向皇帝:“其实圣人刚刚有一句话说的不大妥当,臣以为,前几年圣人是钓鱼人,陛下是鱼竿。现在,陛下是钓鱼人,臣是这根鱼竿,陛下不妨试试这鱼竿,好不好用了?” 皇帝心有所感,他从林枢手中接过鱼竿,脸上露出笑意,甩出鱼钩后说道:“父皇的话很妥当,相比钓鱼人,朕更想做一个用鱼脍的人。不知林爱卿,愿不愿意做朕的钓鱼人?” 林枢躬身长拜,郑重回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宫中来了几个内侍,送来一根鱼竿和好些肥美的大鲤鱼。 黛玉看着冰镇的鲤鱼,吩咐下人往荣国府送去了几条,又安排厨子中午制作鱼宴。 张嬷嬷从内侍口中打听到鲤鱼的来头,不由叹道:“老奴就说这鱼竿上怎么会有龙首宫的印记,原来是圣人所赐。县主,大爷算是入了圣人的眼了!” 太上皇与当今皇帝不同,他喜欢赏赐大臣,而且赏赐极其厚重。但聪明人都看重的赏赐反而是太上皇的常用之物,比如一方镇纸,一柄痒痒挠…… 不同于黄白之物,这些东西都会带有特殊的含义。比如****经给贾代善赐下他的随身佩刀,这就代表着极致的信任。又赐给钱千里一面铜镜,意为钱千里是他的魏征。 如今赐给林枢一根鱼竿,这就有意思了! “圣人喜欢垂钓,自搬去龙首宫之后,就让宫人去了池中荷莲,养了不少鱼儿。今日却把他最常用的鱼竿赐予大爷,这其中会有什么用意呢?” 张嬷嬷于隆盛四十四年随皇帝入宫,平日里帮先皇后管理后宫。等先皇后薨逝,又在皇帝跟前伺候,对于宫中之事,可以说了如指掌。 不过太上皇赐下鱼竿,她就有些想不明白了。鱼竿到底蕴含着什么特殊的意思呢? 黛玉倒是有些想法,她摸了摸鱼竿上龙首宫的印记,盘龙图案的凹凸感甚是清晰。 “既然这些鱼是哥哥陪着陛下,在龙首宫钓的,那么圣人赐下这根常用的鱼竿,会不会在说,他老人家把这鱼池交给了陛下。鱼池代表大楚江山,陛下继承了他垂钓者的身份,而哥哥,就是陛下手中的鱼竿……” 黛玉脑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龙首宫风景如画,翻腾着无数锦鲤的水池边,太上皇指着面前的水池对身边的皇帝说:看,这鱼池,以前是朕的。从现在开始,它是你的了! 然后又把一根鱼竿递给哥哥林枢:“杆在人在,杆亡人亡!” “赶紧把这鱼竿供起来,可不能弄坏了!”黛玉胡思乱想了一会,连忙安排人将鱼竿供到宗祠之中,鱼竿的旁边供着好些锦盒,里面都是林家接过的圣旨。 …… 太上皇赐予林枢一根他老人家常用的鱼竿,这个消息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了京城。 前两日还在嘲笑林枢,等着看林家笑话的人家都傻了眼。不是说太上皇不喜林家子,在烈日下罚站了吗?怎么今日竟然得了赏赐? …… 此时的林枢正翻烤着架子上的鱼肉,身边坐着两代帝王。 高万承与高万宣正帮着林枢添柴递佐料,不一会林枢便烤好了两条鱼。 “师父,没想到你还精通厨艺?” 高万宣越来越觉得自己选的这个老师不可思议,在“君子远庖厨”的放下,能够制作出如此美食的儒士少之又少。 他品尝了一口面前的烤鱼,味道极好,与御膳房中做的,更加美味。 林枢的嘴角扬了扬,这可是前世他最喜欢的美食之一,夏日炎炎之时,撸串配啤酒,赛过活神仙。 太上皇吃完了一整条烤鱼,品着杯中的葡萄美酒,感慨万千:“当年远征大漠,每战之后,往往是烤肉配烈酒,与将士们击甲而歌!三十多年过去了,朕每逢梦醒,耳边依旧还是苍凉而有雄壮的歌声!” “皇爷爷纵横漠北,虏寇望风而逃。孙儿也想同皇爷爷一样,披坚执锐,为我大楚北击虏寇,南御海贼!” 高万承当场拍着胸脯表达着自己的理想,随后又面带遗憾的说道:“可惜皇爷爷太厉害了,孙儿就是想去漠北从军,那些残兵败将,也没几个敢向我朝将士亮剑!” 哈哈哈哈…… 听到孙子的恭维之语,太上皇很是受用。他原本有些郁郁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大笑着摸了摸高万承的脑袋。 “好孙子,有志气!不过这等危险的事,让爷爷同你爹做就是了,将来定然给你留下一个安稳的江山来!” 高万承咧嘴一笑,不断表态,他也要像爷爷一样,上马杀敌,展现高家好儿郎的风采。太上皇连夸乖孙子,有乃祖之风。 旁边的皇帝看着爷孙俩的互动,心中酸得就像是干翻了一瓶老陈醋,手中的烤鱼都不怎么香了。 而林枢身旁的高万宣,一直在跟烤鱼做斗争,当听到太上皇喊他的时候,才抬起头来。 “宣儿,过来。” 太上皇向高万宣招招手,将他叫到跟前,用手中的帕子把高万宣脸上粘着的油污擦干净。 然后把兄弟俩的手叠在一起:“你们是亲兄弟,将来一定要互帮互助,莫要起了争执。承儿,你是当哥哥的,要护着你弟弟……” “皇爷爷放心,孙儿一定护着五弟,让他一生顺遂!”高万承举手发誓,郑重的向太上皇表态。 太上皇又摸了摸高万宣的脑袋,其实他更加喜爱面前的这个孙子,眼睛清澈,心思纯净,却没有君王之资。 “宣儿,要听你哥哥的话!” 心有千言万语,却是这句话成了太上皇对高万宣的叮嘱。 高万宣乖巧的点了点头,然后又向自己的四哥咧嘴笑了笑,高万承也回了他一个微笑。 兄弟俩的互动让太上皇欣慰不已,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让他们去旁边玩耍。 等高万承兄弟俩离开后,太上皇突然对皇帝说道:“朕提前给你定好储君,你觉得怎么样?” ------题外话------ 感谢一叶浮萍任逍遥打赏的500起点币! 感谢范小于打赏的100起点币! 今日先更到这里,困得不行,昨日欠下的明早开始更新,两日内还上。 7017k 第一百六十章 太子师与女诸葛 林枢看着逐渐走出视野的高万承兄弟俩,正唏嘘刚刚祖孙之间的互动,突然听到一句惊掉下巴的话。 皇帝似乎并不惊讶,早年张老天师羽化之后,朝野中就一直有“好圣孙”的传言。 而且太上皇一直对这个孙子比自己这个儿子要看重的多,立下太子,也算意料之中的事。 不过理解归理解,他就是有些酸,心里不是个滋味。 “父皇,是不是太早了?要不要再等等,儿臣觉得,立储太早,并不利于社稷的稳定。” 太上皇不满的说道:“等什么?等我死了你再立个不成器的?朕不要你觉得,朕就是通知你一声,待十五日大朝,朕会到奉天殿宣布这个消息……” 面对不讲理的太上皇,皇帝也只能苦笑的躬身领命。 旁边的林枢已经被这个消息震懵在原地,他这算是见证了一朝太子的诞生过程?这也太草率了吧! “林卿,你是皇帝选择的太子师,虽然年轻,却也是学富五车之人。姑苏林家出英才,太子的教导上,你要多费费心,莫要把他教成前明建文那样的腐儒。” 被太上皇点名的林枢连忙躬身称喏,心中却也乐开了花。太子师,这可是太上皇亲自定下的。 而且看皇帝的反应,他也是认可这个说法,别人费心谋划都难以做成的事,他今日竟然毫不费力的就做成了。 “魏老匹夫老奸巨猾,他这个太子太师不能一直挂个虚名,让他也去东宫。有他在,也可以给承儿管管家。至于太子伴读……你自己挑人吧。” 太上皇应该不是临时起意,立太子的事估计在心里盘算许久了。他定下来大方向,给太子挑选了最合适的班底。有内阁首辅魏庆和在,东宫初立后就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父皇,儿臣想让英国公的嫡长孙张翰林……” 皇帝刚刚开口,只见太上皇摆摆手阻止了他:“那是你儿子,怎么做对他有利,你自己定就是。” 好吧,您老您有理,刚刚怎么不先问问我这个当爹的意见? 皇帝在心中吐槽了一阵,等送走心满意足的太上皇之后,君臣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苦笑起来。 …… 黑云压城,傍晚下衙时,暴雨如注。 林枢回到家后,黛玉和王媛两人正坐在连廊下欣赏夏日的雨景。 “这又不是烟雨朦胧的江南,有什么好看的?”林枢换了一身居家常服,轻声慢步的走过去,大手在两人的脑袋上轻轻一敲。 回过神的两女皆是嗔怪的“张牙舞爪”起来,林枢连忙求饶,被两女一人踩了一脚后才饶过了他。 香炉袅袅生烟,林枢也加入了欣赏雨景的队伍。莲池中的鱼儿不断翻腾着,倒是生机勃勃。 黛玉突然想起今日内侍送来的御赐,便询问林枢具体的情况。 等林枢把今日在龙首宫中的情况讲了一遍之后,两女皆是感叹太上皇的深谋远虑。 “如果按照林大哥所说,圣人怕是谋划了许久了。别说陛下,整个大楚上下,都被圣人骗过去了。” 王媛伏在石桌上,用手托着下巴。美目闪耀,被风吹拂的碎发都让林枢觉得是在撩拨着他的心。 却听王媛说道:“人人皆言,忠信王更得圣心,若不是因为陛下年长,当年说不得圣人会传位于他。而义忠亲王乃是先太子之子,算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两王都有争夺大位的资格,在圣人的扶持下,将来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这些传言,从隆盛四十四年太上皇禅位后,就充斥在朝野内外。 以前林枢还会认为这是两王再给自己造势,现在看来,散布这些传言的人或许是两王,但龙首宫定然有过推波助澜的举动。 至少太上皇一直以来的默认和对两王的嘉奖,就让人们更加相信传言为真。 黛玉给三人各倒了一杯清茶,端起茶盏:“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既然人人都说圣人不喜陛下,扶持忠信王和义忠亲王,欲借两王之手压制陛下。可圣人到底扶持了两王什么?是权还是钱?好像都没有吧。反而圣人在年前将三品以上官员的任免,都交到了陛下手中……” 这倒是个有意思的问题,经过黛玉这么一问,林枢也琢磨出不同的味道了。 若说太上皇的扶持,唯一给义忠亲王高万琸的支持,竟然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空头爵位。 平日里在众人面前夸奖过他的孝顺,赐了一些御制之物,就连钱财都没有赏赐过多少。 再说忠信王高永仪,除了提了他的生母为太贵妃,平日里摸摸头说说一句好儿子,好像也没给过什么实权。 这让林枢想起了明时永乐皇帝对汉王朱高煦所说的话:“努力罢!世子常常生病。” 人家朱高煦打仗凶猛,而高永仪除了会卖乖讨巧,还真没什么优点。 “你们这么一说,还真是啊!江南原本算是忠信王府的地盘,如今除了金陵附近,陛下基本上已经掌控了江南全境。还有京营兵马,也被陛下掌握了近半,无钱无权无势,忠信王还拿什么跟陛下相争?” 林枢喝了一口茶,稍显苦涩的茶水刺激着他的大脑。 王媛摆动着石桌上的棋子,像是在自己与自己下棋。她一子落下,白子吃掉了一颗黑子。 只见她把吃掉的黑子捏在手中,跟林枢说道:“还有一点,陛下登基八年,朝中的豪门大族因为大位之争,倒了不少。特别是江南那些豪族,因为倭乱之事,海贸锐减,手脚暂时被限制在了江南。等朝廷平定倭乱后,江南的天怕是要彻底变了!” 林枢点点头,还真有这种可能。此次南下平倭的将士,都是皇帝的心腹。 总督江南军政事的钦差赵安平、登州水师总兵穆呈恩,都是皇帝亲自委派的亲信。 哪怕江南糜烂,倭寇越剿越多,皇帝都顶着压力没有催促责怪。甚至江南大营需要什么,皇帝就想尽办法给送过去。 倭寇依旧在海面上横行,但江南的局势却越来越安稳。赵安平与穆呈恩手底下的兵马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能打。 这哪里是在平倭,这是在练兵啊! 7017k 第一百六十一章 皇太子 有了两位女诸葛的剖析,林枢对大位之争背后的隐秘,看得更加清晰。太上皇是一边养狼王,一边帮新狼王铲除不稳定的因素。 那么忠信王高永仪与义忠亲王高万琸,他们的结局会是怎样?这场因大位之争引起的风波,还要持续多久呢? 林枢倚靠来连廊边上,皱着眉头细细思索着。专心致志之下,水气打湿了他的衣袍都没有感觉到。 王媛伸手抚平林枢皱起的眉头,柔软冰凉的触觉,将林枢拉回了现实。 “林大哥还在想今日的事吗?这么入神,林妹妹刚刚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 林枢往石桌方向看了看,没见黛玉的人影:“人呢?去哪了?” 王媛玉指戳了戳林枢的眉心,笑吟吟说道:“她说去看看晚饭,今晚炖了鱼汤呢。” 林枢一把握住王媛想要收回去的小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嗅着鼻尖淡淡的香味,轻柔着王媛的纤纤玉手。 相处久了,王媛也慢慢习惯了两人的亲密。虽说依旧会羞红了脸,却也不再躲避。 “林大哥刚刚是在担心吗?既然圣人如今算是明说了他的打算,咱们只需紧跟陛下的脚步就好。大事自有重臣担着,等林大哥穿朱着紫时,早就太平无事了。” 耳边传来吴音软语的劝解,林枢只觉耳朵里都痒痒的。 他把身子往王媛那边挪了挪,贴在她的身侧,嘴巴凑到女孩的耳边:“只不过是想着提前做些应对罢了,担心倒也谈不上。” 说话间,林枢把下巴搭载王媛的肩膀上,鼻尖碰触到秀颈处。王媛身子抖了一下,如此亲密的接触让她的身体不禁僵硬起来。 林枢将王媛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像是一个信号,王媛身子一软,靠在了林枢的胸膛。 “等我从河南回来,就该准备咱俩的大婚了。按照岳父大人的意思,应在年底前走完前五礼,请期之后,就等你及笄亲迎了。” 听到大婚之事,王媛的心中充满了甜蜜。自己的生辰就在三月初二,及笄之后就是大婚。 依照两家定下的大概时间,大婚之日应是来年三月。从定亲到大婚,不过一年多的时间,自己的未婚夫还是哥哥的好友。 盲婚哑嫁的当下,王媛觉得自己的婚姻简直就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夫君英俊潇洒,博学多才……想想都觉得完美的不得了。 越想越甜蜜,王媛的嘴角露出微笑,反握住林枢的大手。 “这些我都不知道呢,母亲也没给我说过……” 林枢像是感觉到了怀中人儿的心情,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岳父岳母原本是打算多留你一段时间的,只是江南若定,我怕是要去外任三年。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他们不大放心。” 按照常理,林枢是不用特意去地方任职。只不过江南是国朝的重要粮仓,为了给变法打好基础,林枢是一定要走这么一遭的。 外任三年,王琦夫妇不可能因为不舍女儿耽搁了两人的婚事。 加上前几日林枢算计甄家的事,让王琦觉得这小子太毛躁,得有个人时刻提醒他。故而特意拉着林枢深谈了一次,定下了大概的时间。 两人就这么相偎着,说着悄悄话。风雨渐小,天色渐暗,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气氛变得更加甜蜜起来。 …… 南安郡王府的事被内阁、五军都督府并三司接手,有了皇帝的叮嘱,弹劾案的调查进度十分之快。 京城的浪荡子最近很少出门,青楼楚馆中的生意都萧条了不少。御史言官的威力太大了,这才多久,就有两座王府被弹劾,两位郡王世子下狱,一位郡王圈禁。 据说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琦王青天,如今又有了新的名号:王龙图! 宋龙图阁直学士包拯包大人的继承者,权贵的克星,都察院第一“喷子”! 当然,最后这个第一“喷子”只是戏言,但王琦的名声彻底传扬了出去,甚至京城都有了以王琦为主角的新戏——王御史日审奸王,夜审恶鬼! 根据林府第一探子王伦的调查,这出戏是从忠顺王府的戏园子传出来了,估计这是皇帝再给自己的心腹扬名。 …… 十五大朝,大楚门外排队等着上朝的人满满当当,比往日来的很齐一些。许多久不上朝的宗室勋亲,闲散官员都来到了皇宫外候着。 自前日起,有心人都得到了可靠的消息:十五立储! 与铁青着脸的忠信王高永仪和义忠亲王高万琸不同,太上皇的两个兄弟景王高汝渊和越王高汝泰,却是兴高采烈的同相识的人打着招呼。 贾赦一身崭新的朝服,领着刚刚袭爵不久的贾蓉同两位老亲王寒暄着。 荣国府如今重回顶级武勋之列,贾赦好像又回到了当初,自信、豪迈、腰杆挺得很直! 宫门打开,众人排好队列陆续走进宫城。响鞭过后,依次走进奉天殿。 果然,今日的大朝与往日明显不同。太上皇端坐龙椅之上,皇帝则是坐在他的下首。 “臣等拜见圣人、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上皇手一抬:“起来吧,今日朕特意来此,就是有一事要宣布。戴权……” “奴婢遵旨!” 众文武起身后,这才发现原本站着夏守忠的地方,今日换成了龙首宫的戴权。 只见他打开一卷圣旨,高声念道:“圣谕,众文武接旨!” 大殿之上,皇四子领头,宗亲勋贵及文武大臣纷纷跪下。 “朕御极四十余载,深知储君不立,朝廷不安。禅位数年,皇帝勤政爱民,深得朕心。朕年已花甲,诸事顺心,唯有立储之事未决,夜不能寐。故今日决意立储,以慰朕心,以安社稷。皇四子万承,自幼聪慧,天资聪颖,勤奋好学……择立为皇太子,晓谕诸方,传旨四海,诏明天下!钦此。” “圣人万年,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众人叩拜之后,皇太子高万承谢恩领旨,随机立于皇帝身侧。 殿中众人有再次朝高万承叩拜:“臣等拜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题外话------ 先更到这里,第三章明早再发,我的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7017k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东宫与忠孝之道 东宫新立,詹事府除了林枢这个左谕德之外,就只有暂时兼任詹事的太子太师魏庆和了。 高万承一身玄色四团龙纹袍,立于东宫门外。身为东宫辅臣的林枢,陪侍在侧。两侧是东宫内侍,以及暂时充做东宫六率的龙禁卫将士。 “林师,昨日父皇曾经问孤,需不需要组建东宫六率。你觉得孤该怎么跟父皇回话?” 早朝刚过,天气已经变得很热。穿戴着整齐的官袍,林枢额头的汗都没停过。 听到高万承的问题,林枢极其郑重的回道:“殿下刚刚入主东宫,当多看多问多学多思,唯独不可想着掌权。无论是文事还是武事,皆不可沾。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跟在陛下身后,学习君王之道。” 在其位,责谋其政。在内阁,林枢是内阁行走,职在连通内外。在翰林院,他是翰林侍讲学士,职在经筵。在宫内,他是翰林待诏,职在侍奉君上。 而他现在位于东宫,为詹事府左谕德,掌讽谕规谏,职在辅佐皇太子。 不管皇帝是真的有意让高万承开始接触兵事还是试探,林枢都不赞成早立东宫六率。刚刚立储便急着揽权,不是妥当的做法。 在听到林枢的劝谏后,高万承点头说道:“林师与我的看法一致,皇祖父与父皇立我为储,我的心里除了感激,只剩诚惶诚恐。” 高万承唏嘘两声,突然转身向林枢躬身拜下,惊得林枢连忙避到一旁。 “殿下,您这是……” “学生要学的还有很多,以后还请林师多多教导!” 高万承执意要拜,林枢将他扶起,回拜道:“殿下这个礼,臣受了。今后臣定当尽心尽力辅佐殿下!” “林师乃是当世奇才,有林师在,孤当无忧矣!” 东宫门前一副君臣相得的景象,两人在闲谈中慢慢等待着。 …… 内阁不远处,首辅魏庆和慢悠悠踱步往前,跟在身边的两个家仆心中却是焦急万分。 其中一人忍不住劝说道:“太爷,您要是累了,小人去找个软轿过来……太子殿下怕是已经等急了。” 魏庆和呵呵一声,没有回应,依旧不紧不慢的走着。 又走了一刻钟,魏庆和在路上不停的与往来官吏打着招呼,而距离东宫,至少还有一半的路程。 家仆又劝说了一句:“太爷,小人还是找个软轿过来吧,那可是太子殿下。您这么……会怠慢太子殿下的!” “你不懂,你家太爷去得越晚,太子殿下等得越久,对太子殿下越有利,而且陛下心中也会越高兴!” 魏庆和蟒袍玉带,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往东宫方向挪着。等进了宫城,道路两边忙碌的内侍宫女在看到魏庆和后,纷纷躬身站在两侧。 一国首辅,除了太上皇和皇帝,谁见了都要先行行礼。这位快至古稀的老人,总揽大楚军政事,掌握着国朝近半的权力。 东宫门口,已经等了半个多时辰的太子高万承脸上没有一丝的不耐,远远看到蟒袍玉带的身影,恭敬的前去迎接。 快至跟前,高万承躬身拜下:“学生拜见老师!” 林枢与东宫的内侍以及龙禁卫将士也躬身拜下,齐声高呼:“恭迎太师!” 声如洪钟,震撼天地。就连正在不远处御花园游玩的宫妃,都好奇的看向了东南角。 坐在御花园最高处的皇贵妃杨氏与贤妃贾氏眺望东宫门前,隐隐得见一团人影。 元春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嘴角含笑。太子得立,她和她的孩子将来就可以安稳的度过余生了。 “你这下安心了吧?四皇子得立储君,又有魏阁老辅佐。无论外面风雨如何,都吹不到后宫中来了。甄家不能,王家更不能!” 杨氏闻言安慰了一声元春,又看了看亭子不远处叽叽喳喳议论东宫的嫔妃,感叹道:“那个位子早就定好了,可惜有的人啊,看不清,或者说根本就不想看清。” …… 东宫面积不大,自八年前宫变之后就一直锁着门。前两日虽然安排了人收拾,但仍然能看出萧条之色。 魏庆和摸了摸身旁的石桌,闭着眼睛感怀了一阵。当年就是在这个石桌上,还是礼部尚书的他,与先太子谈诗论道。 高万承与林枢均未打扰老爷子,等魏庆和睁开眼睛后,说出了第一句话:“老臣今日便教授太子殿下第一课,为人子者,以孝为先。为人臣子者,以忠为首!从今日起,殿下当时时刻刻记住老臣的这句话,永远不能忘记忠孝之道!” 魏庆和特意在忠字上加重了语气,脸上也没有往日的和气模样,反而带有沉痛,严肃异常。 高万承似有所悟,郑重的拜道:“学生多谢老师教诲,当铭记于心!” …… 从东宫出来后,林枢扶着有些疲累的魏庆和,魏家的家仆远远跟在身后。 老爷子还是慢悠悠的往前走,等出了宫门,四下无人之时,他才对林枢说道:“太子仁孝,可谓我等臣子之福。但有一点,朝气太过,不利于父子之和。老夫若说的多了,殿下未必会听。你与殿下年纪相仿,多加规劝吧。陛下春秋鼎盛,再有十年,方是殿下接触政事之时。” 林枢听懂了魏庆和话中的意思,高万承年轻气盛,在很多事上,恐怕会与皇帝意见相左。 初时皇帝会认为太子年轻,有冲劲有想法是好事。但冲突的次数多了,只要有心人稍加挑拨,父子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微妙起来。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先太子之事,经历过八年前宫变的魏庆和至今心有余悸。 朝气蓬勃的高万承,与当年的先太子何其相似。宫门的厮杀刚刚过去不到十年,他再也不想见到父子相疑,手足相残的一幕了。 看着心有悲戚的魏庆和,林枢重重点头:“阁老放心,下官定当时时警醒,规劝殿下。” 两人揭过东宫之事,将话题引到河防一事。这几日林枢等人就要南下了,从河南各州府的消息已经汇总到了内阁。 魏庆和小声叮嘱了林枢几句,直到看到皇城外等待的马车,这才停了下来。 登上马车后,临别时魏庆和又回头说道:“走之前去趟正西坊钱府,你的座师应该会有吩咐!” ------题外话------ 今天还有两章,继续码字中…… 7017k 第一百六十三章 亲人与突发 正西坊钱府,也就是林枢这一科进士的座师钱千里的府邸。 钱千里身为礼部尚书,乃是清贵中的清贵,下一任内阁大学士最有力的竞争者。若是别人,这会早就门庭若市,学生满堂了。 可钱千里自春闱大比之后,就一直闭门谢客,深入简出,林枢等门生只在朝堂上才能见到自己的座师。 好在钱千里对他们这些门生,在规定的范围之内,能照顾的也都伸了手,众人对这位座师在感激中,又心生佩服。 既然魏庆和特意点出了这句话,林枢当然不会认为只是普通的一说。当晚回家,就让黛玉给自己备好礼物,就等明日下衙后前往正西坊。 临近出京,黛玉在林枢等人的劝解下,心中虽有不舍,却也能沉稳的帮忙打点行装。倒是林枢自己,有些放心不下家里。 自林如海病逝,兄妹俩守望相助的过了三年,看着忙碌收拾行装的黛玉,不舍与担忧涌上心头。 “虽说正值暑日,哥哥一去两月,怕是要到秋日才能回来,厚些的衣服也要带上!” 黛玉指挥着雪雁等丫鬟忙碌着,嘴中还不停的念叨着:“还有防蚊虫的香囊,多备几个……” “嬷嬷,嬷嬷,从苏州带来的常用药丸也多装一些。若是有水灾,疫病还是要防范一下的!” …… 哪怕丫鬟已经叠好的衣服,整理好的箱子,黛玉都逐一检查了一遍,生怕遗漏了什么。 黛玉忙碌的样子,声声念叨传入耳中,让林枢的心情变得好了一些。 自己身为林家之主,同时也是妹妹黛玉最坚实的倚靠。他不能让自己的担忧与不舍,影响到黛玉。 “玉儿,先别忙了,过来陪我说说话……” 听到林枢的声音,王嬷嬷也劝说道:“姑娘去陪大爷说说话吧,这里有老奴看着呢,不会出问题!” 黛玉闻言似有犹豫,不过还是听从了王嬷嬷的劝说,停下手中的活来到了院子里。 十五月圆,夜色正美。林枢给黛玉倒了一杯果浆,递到跟前:“解解渴……” 黛玉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喝着果浆。酸甜的果浆让她有些急躁的心情放松了一些。 “根据内阁的安排,我后日一早出发。先去通州,然后乘船南下,等到了山东,再向西行,大概也就几日的路程便能到达开封。” 林枢简单说了一下行程,然后叮嘱黛玉:“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若是有什么难以解决的,玉儿可找王家叔母商议。若是有人找麻烦,可直接找琏表哥。” “张嬷嬷说,要是有人找我麻烦,她会料理的……” 黛玉小声的回了一句,林枢这才想起家中还有这么一尊大佬在。既然皇帝把黛玉当成了他女儿的替身,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应该会多有照应的。 看来自己还是关心则乱,只要黛玉不出京城,想来没谁敢惹自家这只小猫咪吧。 不过事无绝对,他还是得嘱咐一番:“河南虽然距离京城不远,但通信终究太慢。若是听到什么不好的流言,你不要轻信,凡事以我的亲笔信或是陛下那边的消息为准。” “还有宁荣两府那边,最近怕是会有些风波,你就不要过去了。等什么时候平稳了,你再过去不迟。那边我同敬大伯与大舅舅已经有过商议,凡事以安稳为主。” 林枢想起贾珍之事,而且省亲别院也快建好了,宁荣两府没个把月是平稳不下来的。不管事好事坏,还是让黛玉先别去掺合为好。 黛玉乖巧的点点头,她也知道自己是哥哥的弱点,哥哥不在的时候,她当紧守门户,不能被人找到突破口对哥哥不利。 林枢揉了揉黛玉的脑袋,兄妹俩就这么静静的坐在院中,欣赏着夜色美景,享受着亲人的陪伴。 …… 朝廷的正是旨意终于下来了,翰林侍讲学士林枢、工部员外郎贾政、都察院监察御史杜子沐三人一同前往河南,巡视水情,监察河防。三人以林枢为主,由龙禁卫护送前往。 早在数日之前,内阁已经将此事告知了河南各州府,同时要求地方州县,主动配合巡视组。 贾政请了半天假,专门跑到林枢值房商量出行之事。 林枢面对这个便宜二舅舅,只是简单的说了一些明面上的任务,至于早就开始调查的贪腐、“圈地”之事,他没有告诉贾政。 得知只是简单的巡视河防,贾政长舒一口气。贾政没有经办过实务的,突然被“委于重任”,他还真有点担心应付不过来。 放松了心情的贾政又聊起了诗文,林枢只好耐着性子应付着。 这时书吏冯源敲门禀报,说是宫里来个了内侍,皇帝诏他前往勤政殿。 等林枢向贾政告辞离开,看着林枢远去的身影,贾政心中不免酸涩起来。这么多年了,他只寥寥去过几次勤政殿。 一次是因父遗折恩荫入仕,去勤政殿谢恩。一次是元春封妃,去勤政殿谢恩。再一次是恩旨省亲,去勤政殿谢恩…… 三次入宫前往勤政殿,竟然都不是因为自己的才华能力…… 贾政在酸涩感渐去后,不由有些恼羞成怒。凭什么妹夫林如海的嗣子可以如此优秀,自己的儿子就天天在脂粉堆里瞎胡闹! 越想越气,贾政直接出了皇城回了荣国府。 荣国府的竹板声林枢并未听到,此时他正捧着皇帝赐下的一柄宝剑发愣。 “陛下,若是御剑,张阁老拿着应该更有用。臣只是辅助张阁老,御剑对于臣来说,大材小用了!” 皇帝面有不渝,说话的语气都带着怒意:“张卿那边有朕的团龙令,这个早就安排好了。昨日来信,他刚回到祥符就被人盯上了,他那边暂时不宜轻动,前期的调查只能先靠你这里了。” 内阁辅臣、武英殿大学士张黎,自万寿大典后就请了长假,回老家祥符县给母亲贺寿。 当然,明面上是贺寿,实际上他才是此次河南之行的主导。可听皇帝的意思,张黎刚刚到家,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看来河南的水,真如之前的预想一样,深不可测啊! ------题外话------ 今晚还有一更,会晚一些,大家明早再看吧。 7017k 第一百六十四章 临别 圣旨明发,翰林院侍讲学士林枢暂领钦命巡河监察使,巡视河南诸州府治河事。 随着林枢手捧御剑,走出皇宫,原本认为这只是一桩苦差事的人,都嗅到了一起不同。 往年巡河,只是在各部挑选一两位官员,下去遛一圈就回来。从来没有明发圣旨,派出钦差大臣的事儿出现,就更别提那柄让官员们头皮发麻的御剑了。 将御剑挂在腰间,林枢领了五军都督府的手令,往龙禁卫大营走了一趟。 这次的任务危机重重,皇帝特意让五军都督府派了济源伯檀道临的长子檀明明,领了五百龙禁卫保护林枢三人。 檀明明与贾琏差不多大,也有二十出头。在听到林枢的来意后,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林学士放心,家父已经把事情的原委都告知我了,此次出京,我手底下的儿郎包括我在内,皆是听从学士调遣。有五百龙禁卫的兄弟们在,那些宵小绝对近不了钦差行营!” 两人在忠顺王妃的寿宴上相识,林枢知道济源伯府是皇帝的心腹之一,如今又特意安排这位年轻的千户随行保护自己,定然是考虑周详的。 林枢拱手说道:“既如此,那在下就多谢檀将军与龙禁卫的兄弟们了!” …… 临行前的一夜,林家兄妹与王琦一家围在一起用了晚饭。 虽说有王焕插科打诨,但饭桌上的气氛还是有些低沉。 用完饭后,王琦将几张帖子塞到林枢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几位都是我的同年好友,虽然官职不高,但总有些用处,你可择机拜会。” 林枢收好帖子,作揖拜谢。王琦夫妇拽走了还要拉林枢说话的儿子,留下女儿王媛在屋子里。黛玉给自己的哥哥使了个眼色,领着雪雁回了小院。 王媛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上面绣着胖乎乎的锦鲤。她将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张符箓。 “这是前几日我在云墟观求的平安符,林大哥要记得随身携带……” 此去河南短则月余,长则三月。自来京之后,两人相处日久,爱恋之情早就深深种在了两人的心底。正值炽热时,突逢离别,别说王媛,就是林枢自己都觉得极为不舍。 锦囊上有一根红绳,林枢接过后就戴到胸口,贴身藏好后握住王媛的双手。 “有媛妹妹的这张平安符,我一定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 两人独处片刻后,林枢送了王媛回蘅芜苑,随后就来到黛玉的院子中。 透过窗户,只见黛玉正坐在窗前,两只手垫着下巴怔怔的望着窗外发呆。看到林枢的身影,黛玉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哥哥……” 林枢大步走进屋子,伸手揉了揉黛玉的脑袋:“放心吧,陛下安排了五百禁军呢,那可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黛玉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心中就是觉得难过。 自林如海孝期之后,林枢还是第一次见到黛玉掉泪。他手足无措的掏出手帕,想要给黛玉擦擦眼泪。 却见黛玉扑到林枢怀里,出声痛哭起来…… 终究还只是十三岁的小姑娘,身边最亲的人即将远行,她内心中充斥着担心、无助与惊慌之感。 当年林如海送她进京时,也说过一年后自己会进京任职。可苦等三年,等来的却是冷冰冰的丧报。她害怕了分别,害怕只剩自己一个人。 林枢叹了一声,轻轻拍打着黛玉的后背,就像幼时哄她睡觉一样,轻声哼唱着不知调的曲子。 等黛玉哭累了,终于止住了眼泪。林枢看着红肿着眼睛的黛玉,轻声细语的安慰着了好一阵。 月上枝头,刚刚送回去的王媛,却来到黛玉的小院。 “今夜我陪林妹妹睡吧,好久没同她说悄悄话了……” …… 夏日深夜,窗外虫鸟之声此起彼伏,躺在床上的两女都没有睡意。 “媛姐姐,你说我是不是无理取闹了?明明哥哥是去办朝廷大事,而我却闹得不能让哥哥安心。” 黛玉翻过身子,抱着王媛的秀臂。更咽着说道:“父亲当年也是说,让我在外祖家乖乖等他进京的,可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虽然说这些话有些晦气,但我真的怕了!” 王媛伸出手,揽过黛玉,将她抱在怀里:“不怕的,今时不同往日,林大哥手中握着尚方宝剑,代表着陛下。而且身边有龙禁卫将士的护卫,定能顺利完成圣命,凯旋而归。” 两姐妹在黑暗中相互慰藉,黛玉嗅着王媛身上好闻的香味,在吴音软语的安慰声中,心中踏实不少。 在哄睡了黛玉之后,王媛却没了睡意。她给黛玉盖好被子,看向黑暗中的一丝明亮。 月挂天幕,皎洁的月光洒在窗沿上。王媛皱眉细思,她在陪伴林枢查找河南的资料时,就已经发现里面隐藏的种种猫腻。 扒开黄河大堤造成天灾,侵占良田,这些绝对不只是他们猜测的那么简单。还有那些坞堡,里面绝对藏着惊天的秘密。 林枢此行要面对的,不只是河南的贪官污吏,还有京城的义忠亲王府、世家豪族甚至隐藏在流民中的白莲邪教。 要面对的敌人太多了,虽说是以手握重兵的英国公与张阁老为主,可林枢一行,绝对会遇到各方的阻挠。 唉,希望真如林大哥所讲的那样,一切顺利吧! …… 辰时初,一队威风凛凛的龙禁卫护送数辆马车从朱雀门出京。 林枢看着手中的书信,心中不免有些感动。这是今晨钱府管家一大早送过来的,说是他家老爷连夜写好,让他务必亲手交到林枢手中。 昨日下衙,林枢依照魏庆和所言,特意去正西坊钱府拜访。虽说拜礼钱府收了,钱千里却没有见他,只是说临出发时,会让管家送信给他。 林枢打开信封,只见第一页是一行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翻到第二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一张关系图。从河南布政使到一方县令,至少有不下五十多人。 7017k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后宫风雨 收好钱千里送来的书信,林枢对此次的河南之后不禁更为担忧。 那张巨大的关系图,基本上囊括了整个河南上下,这些人的名字他都在绣衣卫的密报中看到过。 一个布政使司尽皆蛀虫,那整个河南的千万百姓,该是生活在何等模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福全!” 骑马护卫在侧的福全走到车窗边,林枢掀开帘子对他小声说道:“安排妥当之人,先行一步,去洛阳、开封和荥阳查一查,当地官员的官声如何。记住,以保住自己为要!” 福全领命下去安排,不一会便有数人快马脱离队伍,往南飞奔而去。 时至午后,车队终于到了通州码头。众人没有停歇,直接登船。 船首生起了四面旗帜:钦命巡河监察使、翰林学士林;钦命巡河监察副使、工部员外郎贾;钦命巡河监察副使、监察御史杜。 最后一面,上有龙纹,金色秀边,中有四字,奉天出巡! 原本吵吵嚷嚷的通州码头,在这四面旗帜升起后,瞬间变得寂静起来。 奉天出巡,这就是戏文中常常出现的钦差大臣。码头的负责人直接让附近的船只全部靠边,安排林枢一行人先行出发。 等最后一艘载着龙禁卫的船只驶出码头,客商行人才恢复了热闹。 …… 林枢离开家门后,强忍着眼泪的黛玉回到屋子里,她只觉得心中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喵喵……” 一只雪白的猫咪围在黛玉的脚边,像是在安慰着黛玉。 “白晶晶,哥哥出门了,要两个月才能回来呢……” 黛玉抱起猫咪,把头埋到毛绒绒的猫咪身上,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王媛推开房门,她已经听见了小声的哭泣,叹了一声,走到黛玉身旁,轻轻抚着她的背。 等黛玉心情平复了些,重新振作精神。林枢一走,家中的事务就全部压在了黛玉的肩上。 像是亲友的节礼寿辰、红喜白丧,家中的夏收秋种,铺子里的收益安排都要黛玉亲自处理。 没等午时,像是约好了一般,三春、宝钗、湘云以及忠顺王府的高云婉竟然都来了林府。 身份或有高低,尽是抱着一只猫儿,一时间林府中各色猫咪云集,整座府邸都充斥着喵喵叫声。 黛玉看着眼前一张张笑脸,脚下一群扑腾的猫咪,心中感觉暖暖的。她知道,这群姐妹都是怕自己难过,跑来陪伴她的, …… 凤藻宫中,元春皱眉喝下一碗汤药。 “娘娘,吃颗梅子压一压。” 抱琴端来一盘梅子,元春捏起一颗放进嘴中。酸甜的味道压过汤药的苦涩,她抚摸着肚子笑道:“这孩子还未出生,倒是尝遍了酸甜苦辣……” 抱琴也笑着说道:“将来小殿下得知娘娘为了他喝了这么多苦涩的汤药,一定会好好孝顺娘娘的!” “我记得宝玉小时候就吃不得苦,每逢生病,都是我哄着他喝药,我喝一口,他才喝一口。每次抓药,都得抓两份回来。” 元春回忆起在荣国府的事,眼中尽是怀念。她已经离家八年了,和亲人想见的次数少之又少。 女眷倒也罢了,逢六日总能见上一面,可家中的几个兄弟,却只能在祖母或是母亲的口中得知消息。 抱琴知道这是想家了,她也想家,可作为元春最信任的女官,她只能忍住思家之情先安慰元春。 “省亲别院快建好了,等府中安排妥当,娘娘不就可以回家看看了吗?奴婢也能跟着娘娘回去,见见父母亲人呢。” 听到抱琴的安慰,元春的心情也变得好了些。一入宫门深似海,她能有机会回家省亲,算是得天之幸了。 “娘娘,圣驾往龙首宫去了,皇爷派人说,今日陪圣人用膳,就不过来了。” 昨夜皇帝留在了凤藻宫,原本定好今日午膳会过来,却突然派人来通知,说是去了龙首宫。 元春挥手上内侍下去,安排内侍送了午膳过来,在抱琴的服侍下简单吃了一些。 “娘娘,陛下不来,太贵妃的事还是得想个办法让陛下知道。奴婢担心太贵妃还会下手的……” 抱琴担忧的看着元春,今日本来计划好了,借着午膳之机,把太贵妃甄氏,利用太医院向元春出手的事禀告皇帝。 可没想到皇帝突然改变行程,去了龙首宫。 元春从抱琴手中接过茶盏,平淡的回道:“这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如今储君已立,国本稳固,除非那些大臣都得了失心疯,才会拥立一个亲王登基。” 喝了一口清茶,元春语气不屑的说道:“忠信王若是还想着坐上龙椅,要么陛下与太子尽是天崩,要么那就只有起兵造反这一条路。你觉得哪条路能行得通?” “可……太贵妃在宫中经营了这么多年,若是她再出手,奴婢怕娘娘腹中的龙子……咱们不得不防啊!” 实在是甄氏在宫中的威势太盛,太上皇独宠甄氏十数年,甄氏想要算计一个人,那真是防不胜防。 前几日太医院送来凤藻宫的药丸子,就含了不利胎儿的药材。若不是熟悉医理的皇贵妃杨氏正好前来探望,怕是已经被元春吃下肚子了。 随后皇贵妃大怒,命人拿下了接触过药丸之人,送到了慎刑司审问。 虽说最后没有问出谁是背后之人,但元春还是从这特殊的药材中,猜到了甄家。 祖母说过,甄家的老祖宗奉圣夫人,****经的乳母出宫时,就带着一纸前朝宫中出现过的药方,专门用于宫斗的药方。 只需要安胎丸中加入一种来自南洋的特殊药材,初时不会察觉到不妥,用得多了,最终产下的胎儿便会是死胎。 若是小产倒也罢了,养一养还有机会。但若在宫中产下死胎,那就是不祥之人,后半生就只能在冷宫中度过了。 贾史氏在元春入宫前,给她讲了不少皇宫中的禁忌之处。甄家老祖宗手中的方子之事,元春原本只是当个故事来听,没想到今日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题外话------ 先更两章,欠下的我慢慢补。今日被布置了好些工作,差点没能更新…… 7017k 第一百六十六章 路遇流民 凤藻宫的位置紧邻皇贵妃杨氏的翊坤宫,用完午膳,元春思量许久,让抱琴取来一株荣国府送来的人参。 “咱们去翊坤宫走走,前日要不是皇贵妃,那颗药丸子,怕是已经吃进肚子里了……” 元春换上一身浅绿色宫装,上面绣着简单素雅的荷花图案。抱琴取出一支碧玉鸾凤簪,插在发髻之上。 铜镜中的人影略带憔悴之色,元春伸手摸了摸脸颊,喃喃自语:“竟是瘦了些……” “娘娘这些天吐的厉害,又喝了那么多药,能不瘦吗?等过些日子就好些了。” 抱琴帮元春整理好裙摆:“好了,娘娘虽然瘦了些,却更美了!” 元春笑了笑,点了点抱琴的额头:“就你嘴甜!”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身后跟着四个宫女。片刻后就到了翊坤宫正殿门口。 守门的宫女看到是元春来了,连忙上前行礼:“奴婢给贤妃娘娘请安。” “是芍药啊,这会杨姐姐可有空?”元春问了一句。 芍药回道:“娘娘刚刚用完午膳,这会正得空呢。贤妃娘娘稍待,奴婢这就去禀报……” …… 元春被迎进翊坤宫正殿,杨氏正拿着一本书随意的翻着。 “杨姐姐,妾身今日过来,是有事求姐姐帮忙!”行礼过后,元春开门见山的说道:“那药丸子,应是前朝流传下来的方子。未入宫前,家中祖母曾经给妾身说过……” 杨氏皱眉听完了元春之语,脸上的神色越发严峻起来。若此事为真,这件事就有些麻烦了。 甄家那位奉圣夫人,那可是太上皇称之为“吾家老人”的存在。此事若是传开了,那不是打太上皇他老人家的脸吗? 前日她也是碰巧,觉得太医院送到凤藻宫的药丸子,与自己当年用的药味道类似,便让人查了一下,没想到其中真的被人添了东西。 当初就是类似的药,害得她诞下死胎,之后更是没有再孕。若不是皇帝暗中压下此事,估计这会她早就化为一坯黄土了。 “贤妃妹妹,荣国夫人可曾说过,这个药方除了奉圣夫人,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杨氏拨动念珠的速度逐渐变快,那个死在腹中的孩子,是她一生过不去的坎。 元春并不知晓杨氏心中所想,只是想借助杨氏掌管六宫的权力,保住自己腹中的孩子。 听到杨氏所问,连忙回道:“妾身也不知道,这张方子是前朝宣宗皇帝时出现的,据说同胡皇后与孙妃之争有关。也许,宫里的老人或有耳闻。” 杨氏停下拨动念珠的手,叫来心腹女官:“翠珠,去请郑嬷嬷过来!” 待女官出去后,杨氏注视着元春的腹部,目光从凌冽变得温柔,她能猜到元春今日特意告诉她这些隐秘的原因。 在这宫里,能对抗太贵妃甄氏的只有皇帝与自己。元春这是再向自己示好,同时也是代表贾家向自己示好。 “贤妃妹妹,你的来意,我也能猜到些。安心养胎,她既然敢向陛下的血脉下手,那本宫就让她看看,这紫禁城到底是姓甄还是姓高!” …… 治德八年的夏天,北方多雨。 在船中窝了数日后,终于到了河南大名府境内。 因为连日来的暴雨,河水暴涨,行船已经不再安全。经过短暂的商议之后,一行人准备暂时歇一下,等雨停之后再做打算。 负责护卫的檀明明询问林枢:“学士,咱们是入城还是在城外驻扎?” “就在城外驻扎吧,咱们这么多人,没必要去搅得当地不宁。” 林枢四下打量,通往府城的官道上,有不少拖家带口,背着行囊的人正在往府城赶去。看到林枢一行人,畏惧中带有恨意,压低身子匆匆躲开。 “派人去问问,如此大雨,这些人是要去做什么?” 檀明明领命而去,林枢的心中却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时杜子沐也从船上下来,撑着伞走到林枢旁边:“瑾玉,这些人……怕是逃难的。大名府紧邻顺天府和山东,一河之隔,与之相比却如同两个世界。” 昨日他们还在山东境内,那边也有水患,但当地官府赈灾得当,虽有流民,却也没有这么夸张。 林枢沉默的点了点头,忧心更甚。这才刚刚进入河南,还没到汛情频发,水灾更为严重的黄河两岸州县呢。 檀明明浑身湿透,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他抱拳向两人行礼:“两位大人,末将刚刚问过了,这些人是被洪水毁了家园,无处安生。听闻大名府府城有官府赈灾,又有士绅挑选家仆,准备去府城求生的。” “县中没有人赈灾吗?为何舍近求远?”杜子沐十分奇怪,按照朝廷制度,乡民受灾,当地县衙自会开仓放粮,煮粥赈灾。 檀明明苦笑一声:“杜大人,根据末将打探来的消息,当地县令如今正在府城之中,因为县中根本就没有粮食……” 杜子沐听闻大怒,为了预防每年的夏汛,户部早就拨发了足够的粮食运到了河南,按照时间推算,应该发放到各州县了。 林枢安抚住怒火冲天的杜子沐,他遥望远处的府城,吩咐檀明明先去搭好营帐。 “瑾玉,看来赈灾的粮食出了问题,现在我就去府城看看……” 杜子沐的心中似乎有一把火,哪怕暴雨如注都浇不灭。官道上艰难北上的流民,如同重锤在狠狠敲击着他的心。 林枢拦住杜子沐,其实他的心里也不好受。 “杜前辈,事情未调查清楚,而且你我只是巡河监察使,拿什么名义去管这件事情?” 杜子沐怒目而视,指着不远处一个趴在背篓边,向他们好奇看过来的小姑娘大声质问:“那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不管了?” “先派人暗中调查,同时向陛下上道折子。咱们也没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若是只挂着巡河监察的名头,最多只能让大名府的官吏有所顾忌,弄不好还会让他们心生警惕,掩盖罪证。” 林枢看着衣衫褴褛的流民,压制着心中的愤怒,小声对杜子沐说道:“咱们的行踪是没办法隐瞒的,大名府的官吏肯定已经注意到了。等他们过来,杜前辈万不可提流民之事,你我就假装是不通实务,只会空谈之人……” 7017k 第一百六十七章 求粮与应对 大名府地处河南东北部,是河南通往顺天府、山东的水陆要冲。 此时的府衙之中,正堂坐的满满当当。除了知府李嘉茂、同知上官敬以外,还有开州、南乐、滑县、浚县等好几个县的县令。 “知府大人,您就行行好,拨些粮食,让下官回去赈济灾民……下官来时,河水已经快淹到县城里了,这都三天了,县里的粮食怕是早就吃完了!” 浚县县令蔡锦文嘴角都急得起泡了,他是来府城求粮的。可没想到一到府城,粮食没要到,还被借故扣在了府城。 浚县不比其他地方,县城就在卫河边上,洪水淹没了附近大片的土地,尽两万的灾民涌进县城。 原本就没有多少存量的县衙组织士绅筹集粮食,可……两千石粮食,能撑几天? 旁边的滑县县令方立也是一个模样,身上的官服都是皱巴巴的。眼神中的焦虑根本就掩饰不住。 李嘉茂只是端起手中的茶盏,悠悠的品茶。上官敬冷哼一声,训斥道:“不是说过了吗?朝廷的赈灾粮食在运河上出了事,新的粮食还没运过来。至于赈灾之事,知府大人已经跟府中几家大族借了粮食,为防途中消耗,就在府城煮粥赈灾,何必多做无谓的转运?” “同知大人,南乐开州也就罢了,可浚县距离府城太远,流民本就无粮,怎么可能活着到达府……” 蔡锦文提出质疑,却被上官敬的训斥打断了话。 “蔡县令,这是府衙商议之后,唯一能让好不容易筹集的粮食,不被过多消耗的办法。如此暴雨,路程又远,你能保证赈灾的粮食不发霉?能安全运到县中?” 咚咚咚! 蔡锦文还想再求一求,知府的师爷朱沧匆匆走了进来。他跟李嘉茂耳语几句,只见李嘉茂手中的茶盏抖了一下,随即冷漠的开口:“尔等先回去休息,拨粮之事,待本官与府衙商议一下,再做决定!” “知府大人……” “哼!” 蔡锦文再次躬身祈求,在李嘉茂那声冷漠的哼声中,被滑县县令方立拉住了。 “蔡兄,先回去!” …… 刚刚回到客房,方立四下打量了一下,关上门窗,对蔡锦文说道:“蔡兄,你刚刚冲动了!” 蔡锦文想要反驳,却最终在一声叹息中沉重的说道:“治下数万百姓正嗷嗷待哺的盼着粮食,小弟若不冲动,他们怕是要活活饿死了!” 方立给蔡锦文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后说道:“咱们的机会来了!” 刚刚接过茶水的蔡锦文顾不上喝,连忙询问:“方兄这句话何意?什么机会?” “方才朱沧匆匆进来,在知府大人耳边说了几句话,你没看到知府大人手都抖了一下吗?” 方立鄙夷的看了一下正堂方向:“咱们这位知府大人,是通过义忠亲王府的关系坐上这个位置的。平日里连布政使司都不放在眼里,今日怕是遇到真佛了。” “方兄,你就别卖关子了,小弟见识浅,还请方兄解惑!” 却见方立向北方拱手:“前些日子圣旨明发河南各州县,陛下圣明,派了巡河钦差抵豫。算算时间,这会怕是已经到了河南境内了!” …… 营帐已经搭好,虽说没有城中住着舒服,林枢与杜子沐却没有在意这些。就连养尊处优惯了的贾政都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连日乘船,大家都有些疲累,在营帐搭好后就各自睡下。檀明明安排好防卫事宜,来到林枢的帐篷内。 “学士,不知找末将是有何事吩咐?” 林枢正写着一封密奏,吹干墨迹后装入一个匣子,递给檀明明。 “这封密奏,事关重大,时间紧迫,路上不能停歇,还请将军派人用最快的速度送达京城!” 檀明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郑重的抱拳回道:“学士放心,末将这就挑选好手,一人三马,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去!” 待檀明明走后,林枢又将另一封密奏藏在一些沿途购买的玩具零嘴之内,交给福全,让他安排林府的精干护卫秘密快速回京。 倒不是他不信任檀明明,济源伯府是皇帝的心腹,檀明明自然不可能背叛皇帝。 只是河南情况复杂之极,自己等人的行踪一直在各方势力的视线之中。一明一暗,总有一封能安全到达皇帝的龙案上! 雷声交加,雨幕中有一队人马正艰难的往钦差行辕赶来。 马车中李嘉茂与上官敬小声谈论着林枢一行人,他不由抱怨的对上官敬说道:“你说这三人,怎么就非要停在大名府?巡河监察不好好去开封等地巡查黄河,留在咱们这作甚?” “大人,许是连日暴雨,行船不安全所致,咱们也不必太过忧心……” 上官敬掀开车帘,看着外面不时有过的流民,眉头紧锁。 他对李嘉茂说道:“不过官道上的这些贱民不能再有了,咱们得安排人,把这群人赶走,不能让钦差看到!” 李嘉茂也察觉到一丝不妥,大灾之时流民不可避免,但若是只往府城云集,那就有些不对了。 他连忙掀开车帘准备喊人,却被上官敬拦下:“等回去再安排,最好能将钦差一行请到城北园子暂住。只要钦差接触不到流民,咱们就能想办法瞒过去。” 李嘉茂心想,这个时候确实不宜派人驱赶流民,若是被钦差行辕的人看到,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就请钦差去城北园子暂住,再安排人美人好酒招待着,先瞒过去再说! 听闻钦差是今年刚刚中了状元的少年人,又是江南世家子,想来也是喜好红袖添香,美人在侧的道道。 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用美人计,将这位年轻的钦差,拉到自己阵营来。 嘎吱嘎吱,马车终于到了钦差行辕门口,执勤的将士伸手拦住来人:“奉天巡视,何人来此!” 朱沧连忙从马车上下来,不顾地上泥泞不堪,撑伞走到守门的将士面前。 他面上带着微笑,拿出拜贴递过去:“还请将军通报一声,大名府知府李大人、同知上官大人听闻钦差抵达,前来拜访!” ------题外话------ 先更两章,今后几天我每天争取三更,慢慢还欠下的……多谢大家关心啦,媳妇没事了,我可以安心码字。 【前一章有一个问题,手中的地图有些小,没有看清。大名府在明代属于北直隶管辖,此处我写成河南管辖了,剧情原因,不好改了。抱歉!】 7017k 第一百六十八章 演戏对演戏 檀明明治军极严,哪怕暴雨如注,守门的将士也是腰背挺直。看到一队人马停在行辕门口,立刻把手搭在刀柄处戒备着。 听闻是大名府知府和同知到来,借着朱沧的雨伞避开风雨,看了一眼请帖。 “还请诸位大人稍待,容末将前去通禀!”说罢,他收好拜贴匆匆往大营内走去。 其余数名守卫继续戒备的盯着面前的人马。千户大人说过,没有林学士和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大营。 朱沧感觉自己的笑脸碰到了人家的冷屁股,没想到这群丘八竟然这么对待他这个读书人。 这次来的钦差,官职不过从五品,我家大人乃是正四品,如此大雨,竟然不先迎进去? 他刚回到马车旁边,却见李嘉茂掀开帘子,皱眉向行辕大门方向看了看。 “怎么回事?” 朱沧连忙回道:“大人,守门的丘八说要去禀报……估计还得等一会。” 李嘉茂略带不屑的说道:“算了,人家毕竟是奉了圣命,翰林院的学士,心气高着呢,等就等吧。” …… 营帐内,林枢趴在摊开的舆图上研究着接下来的巡视路线。 进入大名府后,乘船可过滑县往黄河水道西行,估计三天可到开封府。不过今日遇到大名府流民遍地,接下来的行程就得做一些改变了。 “学士,末将有事禀报!” “进来。” 只见一名浑身湿透的龙禁卫将士走进营帐,抱拳禀道:“学士,大名府知府李嘉茂,和同知上官敬正在营外求见。” 说话间,把拜贴呈给了林枢。 林枢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官职名讳,又说久仰六元大名,前来拜会,欲请入城款待等等。 营帐之中分外安静,除了雨滴打在帐子上的声音,并无它响。 “你去请李知府与上官同知进来……” 不多时,林枢与仓促赶来的杜子沐、贾政站在大帐外等候着,只见从辕门出走来三人,正是李嘉茂、上官敬与儒士打扮的朱沧。 人还未到跟前,笑声却已传入耳中。 “久闻林六元、文魁星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才。” “贾大人、杜大人,数年不见,风采依旧啊!” …… 李嘉茂也是差不多与杜子沐同时入仕,以三甲同进士的身份入了兵部观政,后来进了义忠亲王府做了王府官。 治德四年出京任职,有义忠亲王撑腰,升迁的速度堪比二甲进士。如今竟比贾政、杜子沐都要高的多。 杜子沐虽然极其鄙夷李嘉茂这等幸进之徒,不过想到林枢之前的叮嘱,面上却也没有显露出来。 一番寒暄之后,众人分坐两侧,林枢坐在首位,李嘉茂坐于次位。 “钦差大人千里而来,哪能住在这里?” 李嘉茂假装打量了一下营帐,唏嘘说道:“林学士代表陛下,巡视河防,住在风雨之地,这若是让陛下知道,岂不怪罪我等怠慢?还请林学士与两位大人随在下去府城驿馆歇息,也能让大名府的百姓沐浴皇恩!” 在李嘉茂的眼中,林枢脸上的稚气都还未褪干净,温文尔雅,一身的书卷气。 另外两人更是熟人,贾政自不用说,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勋贵废物,另一个呢,是个只会文死谏的“喷子”。 来时心中的担忧,在看到三人后立马去了三成,感觉瞒天过海的计划,胜算又大了不少。 旁边的上官敬也附和李嘉茂所说:“下官也觉得此地委屈了三位大人,正如府君所说,三位大人身负圣命,若是受了风寒,岂不是耽误了大事。府城北侧有一园子,还算雅静,不如请三位大人移步,好全了大名府对陛下的忠心?” 林枢面带遗憾的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不瞒两位,在下也想去城中好好歇一歇。可临出京时,陛下嘱咐我等,马不停蹄赶往开封洛阳等地,汛期已至,耽误不得。” “唉,可不是嘛。在下这些天在船上,吐得连口饭都吃不下去……别提了,等这雨稍小些,还得继续前行呢。两位大人的心意,我等心领了。” 杜子沐这几日算是受了大罪,晕船的厉害。此时看起来面色苍白,宽大的官服穿在身上,更显消瘦。 贾政不明所以,听到杜子沐的话后,附和的点头说道:“杜兄这几日是遭了大罪,晕船晕的厉害,要不是备了药丸子和梅果,估计都撑不下来。若是能歇歇也好,可圣命难为,就不打扰了。” 虽说没能邀请成功,李嘉茂心中却更加满意此次拜访。 他的目的就是来探一探虚实,既然林枢等人并不是针对他而来,心中的担心就少了很多。 “三位大人真是忠心国事之人,在下佩服。唉,既然三位大人心忧国事而不得入城,那在下也就告辞了……” 李嘉茂起身准备告辞,拱手说道:“来时带了些酒肉,乃是城中士绅对三位大人的孝敬……” “这是做什么?当不得当不得!”杜子沐连连摆手:“无功不受禄,况且河南正逢水患,每一粒粮食都该用于救灾……” 杜子沐神情郑重,面上带着怒意:“若是把酒肉换成粮食,不知能活多少灾民?李大人身为大名府的父母官,怎么如此铺张?官道上的流民,李大人是没看到吗?” 好演技! 林枢连忙拉住杜子沐,拱手向李嘉茂致歉:“李府君,还请勿怪。杜前辈熟读圣贤书,最是见不得百姓受苦。方才在营外碰到几个灾民,他心中正难受呢。” 说话间,他将李嘉茂请到一侧,小声说道:“李府君也是在京城待过的,御史言官,向来不问实务,哪里懂得地方上的艰难。在下方才打听过了,若不是李府君筹粮赈灾,这些流民怕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拱手北拜:“待在下回京之后,定然向陛下讲述所见所闻,为李府君请功!” 李嘉茂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他已经不在意刚刚杜子沐之事了,连忙向林枢致谢。 “多谢林学士了,府治州县,因为连日来的暴雨,有不少民宅被冲毁。身为一府之父母官,赈灾之事,在下责无旁贷。至于请功一说,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7017k 第一百六十九章 御剑将出 李嘉茂送来了不少酒肉,不过檀明明并未立即让将士们食用。他让军中医者先检查了一下,没有问题后才让厨子将肉煮上,分发下去。 他端着一份酒肉来到林枢营帐,在看到林枢趴在桌案上忙着,便小声叫了一声:“学士,先吃点东西吧!” “檀将军……快坐。” 林枢收起桌案上的舆图等物,拉檀明明坐下。在看到那份酒肉后,唏嘘道:“城外流民遍野,他们倒好,酒肉管够!” 檀明明将酒肉推到林枢面前:“学士也只有吃饱了肚子,才能让那些流民有东西吃。靠今日那两位,怕是要饿死不少人了!” 军中伙食的做法,味道还是很不错的。林枢呼啦呼啦的吃完肉饭,把酒推了回去。 他感叹一声:“舍妹一直不让我喝酒,喝多了会嫌弃酒臭……我就不喝了,檀将军把这酒送给值守的将士吧。雨夜天凉,喝口酒也好暖暖身子。” 想到黛玉,林枢心中柔软许多。也不知她在京城,是不是在担心远在千里之外的自己! 檀明明收起酒壶,对林枢说道:“学士,末将方才去官道上查探了一番,恐怕大名府的流民,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刚刚檀明明在巡视钦差行辕的时候,发现有不少流民向大营靠近。 于是他前往询问,原来是周边县治之民,因为水患去府城求活。临近天黑,担心府城关闭,便借着大营灯火,准备凑合一晚上。 虽说檀明明是随行龙禁卫的主将,很多事却无法做主。于是他前来寻找林枢,想让林枢针对此事拿个主意。 等林枢跟随檀明明来到流民聚集的地方,眼前两百余人的流民,老老少少,衣衫褴褛,正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前世生于盛世,今生长于世家。林枢虽说早有预料,还是被眼前的凄惨之像所震动。 “檀将军,营中粮食还有多少?” 檀明明少思片刻,拱手回应:“随营共携带粮食可供五百余人食用十日,后续粮草,再有两日抵达!” “安排人去煮些粥食,让将士们匀些帐篷出来,让百姓们避雨。” 林枢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无力感。他继续吩咐道:“再让军中大夫煮些防寒汤药,分给百姓们。伤寒若起,大疫也就不远了。” …… 等安排好流民之事,林枢回到营帐之中。杜子沐正坐在帐中,见林枢进来,立刻上前说道:“怕是来不及等陛下的旨意了,我刚刚派人到附近查了查,官道上不止是附近之民,最远的是从靠近开封府的滑县来的!” 林枢苦笑回道:“杜前辈,我也正为此事发愁。京城来返要七八日,百姓们,怕是等不到那一天啊。” 杜子沐一听林枢之语,急的在营帐中走来走去,口中还念念有词。 “不行,不等了,明日一早我便去那府衙之中。豁出这身官服不要,我也要办了这群蛀虫!” “杜前辈,要去也是我去。人家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四品知府,杜前辈拿什么名义去查办呢?” 林枢起身,走到桌案旁边,从剑匣中取出御剑,抚摸着剑鞘:“没想到这把御剑,这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刷的一声,林枢拔出御剑,寒光一闪,剑刃反射着烛光,隐隐能看到剑身上有几处细小的缺口。 杜子沐欣喜中带有一丝忧虑,有了御剑,在身份上的确能压住大名府众人。可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将来回京,光是吏部与刑部那边,就过不了关。 巡河监察逾矩查办一府府君,这是官场上的大忌,同时也是朝廷不允许的。林枢就是在得圣心,也逃不过被问责治罪。 “瑾玉,还是我来吧……” 杜子沐话刚出口,便被林枢打断:“我意已决,杜前辈莫要劝了。” 他收起御剑,请了杜子沐坐下说话。下决心容易,想要做成此事,还得好好商议一下。 “前些日子圣旨明发时,陛下还没有赐下御剑,到时候我便以秘旨的名义,手持御剑,查清大名府的情况。不过在这之前,咱们还是得调查清楚,最好能提前掌握一些证据……” 听到林枢要假传圣旨,杜子沐不禁被林枢的大胆所震惊。未等杜子沐反对,林枢就开始安排人去请贾政与檀明明。 檀明明是先到的,林枢小声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他。虽说檀明明也震惊于林枢欲假传圣旨之事,不过事急从权,想来陛下定然不会怪罪。 至于贾政,林枢没有告诉他实情。御剑一出,贾政就以为林枢说的都是真的。 若说贾政此人,性格有些迂腐,却也愤然于大名府不顾百姓死活,隐有贪墨之罪。他当即表态,愿与林枢等人同往。 见几人都已经统一了思想,林枢便开始安排各人的分工。 檀明明手底下精通探查的人手不少,他便负责连夜前去暗查府城的情况。杜子沐与贾政则是连夜去信京城,将他们所见所闻统统呈递朝中,以备将来之用。 至于林枢,坐在营帐中擦拭着御剑,眼中不时闪耀着悸动之光。他看着御剑上细小的缺口,自语说道:“御剑啊御剑,不知陛下用你砍过谁,弄得身上有了这些缺口?也不知道大名府中那些蛀虫,能不能抵得住你的一剑呢!” …… 雨声未停,天却已亮。 阴沉的天幕下,大名府城的城墙被洗刷了一遍又一遍。可林枢却觉得,这座城池中,肮脏的厉害。 林枢没有着急前往府城,他要等檀明明所派之人,带回一些有用的线索。 钦差行辕里面,如今已经有了三百多流民暂住其中。杜子沐不时游走于流民之间,询问着他们的情况。 当这些流民得知自己能有遮风避雨之所,能有热饭热汤,都是眼前这位少年所赐,纷纷跪下磕头。 林枢身着青袍官服,腰配御剑,立在原地受了他们一拜。 “本官奉陛下旨意,巡视河南诸州府事。陛下从未忘记他的子民,待本官查办贪官污吏后,便上书陛下,定然会将你们妥善安置……” 行辕内的三百多流民,纷纷高呼万岁。 “皇帝老爷万岁!” “陛下真是千古明君!” …… ------题外话------ 明早换班休息,早上起来我再更一章,今晚歇一下。 7017k 第一百七十章 铁骑叩城 连日来的暴雨让气温急剧下降,虽是六月,云集在大名府城墙下的流民们却被冻的瑟瑟发抖。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不时有人打着喷嚏。 立于城墙上的李嘉茂看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身边的朱沧说道:“让手下赶紧挑人,借着这个机会,多挑些青壮,送到殿下的庄子里去……” 朱沧犹豫片刻,小声在李嘉茂耳边说:“大人,依在下的看法,咱们还是先停段日子吧。那林枢就在城外不远之地,若是被他察觉,怕是会误了殿下的大事。” “就一个入世未深的少年人罢了,这几日多送些酒肉过去,不行再送几个歌姬。想来暴雨不断,这种世家子根本就不愿意出来受罪。” 李嘉茂看着自己的手下正不断挑选些青壮,留下啼哭不止的老弱,没有一丝的同情。反而吩咐朱沧:“让人煮些粥来,吊着这群贱民的性命,等城里的士绅买了家仆,又是一笔银子。大事将近,殿下那边正缺银子呢。” …… “根据属下的探查,李嘉茂将逃难至此的百姓分成三等。其中青壮被李府的人送到了城东几个庄子中,年轻女子大多被城中士绅富户买走,剩下的老弱至今还留在城墙之下。” 一位龙禁卫校尉穿着破烂不堪的衣服,顾不得擦干脸上的雨水,给林枢等人禀报道:“知府衙门每日会熬煮稀粥,但粥饭清如水,且数量有限,很多老弱根本无法抢到粥喝。根据弟兄们的查访,已经有许多人患上了伤寒……” 林枢、杜子沐、贾政以及檀明明具是面色凝重,李嘉茂的做法,先不说挑选青壮隐于庄子有什么用处。光是对百姓死活漠不关心的态度,就已经够让人不耻的了。 这校尉拱手说道:“还有一事,属下没有来得及确认真假。据混进流民的兄弟传来消息,大名府城下的流民中,隐隐有白莲教的影子,正借着大灾,为害病的百姓做法治病。” “白莲教?” 林枢还未说话,倒是贾政听到白莲教三个字之后,惊呼一声:“天爷,怎么还有白莲教?” “二舅舅何故如此惊讶?”林枢不解的问道:“白莲教自唐时起,便屡禁不绝,出现在此地也是正常的。” 贾政却是一脸的急躁,他对林枢解释道:“瑾玉有所不知,隆盛四十四年,白莲教在京城做了好大的事情……” 一提到隆盛四十四年,林枢便警觉起来,他制止贾政继续说下去,安排校尉先去休息。 同时吩咐福全带人守好营帐,这才问道:“二舅舅所说之事,与义忠老亲王有关?” 只见贾政双手颤抖,面色发白,像是回忆起极为可怕的事情。 “那夜京中突变,义忠老亲王自刎宫墙之下,圣人昏厥,整个京城都乱成了一锅粥。天还未亮,京中四处起火,无数头带白巾之人喊着白莲教的口号,冲进官员、富绅的家中,劫掠杀戮。就连咱们家中也没幸免,府上的亲兵死伤近半,才保下了两府的平安……” 贾政叹息一声,继续说道:“陛下当时还未登基,圣人昏厥,便以皇子的身份强令禁军出动,这才把作乱的白莲教众压了下去。虽说仅仅一夜,那月却是家家缟素,处处飘着纸钱。” 九年前的事,不止贾政记忆犹新,杜子沐与檀明明也是印象深刻。 两人皆是点头,檀明明还强调了一点:“末将也赞同贾公所言,白莲教出现在此地的确有些奇怪。按照家父所说,圣人醒后,曾令京营出动,将白莲教连根拔起。他们这会不躲在暗处舔舐伤口,怎么敢在毗邻京畿的大名府露头呢?” “会不会是想借着水患招募教众?”杜子沐对于这些事并不了解,他将目光转向林枢。 林枢摇了摇头:“没道理放着开封洛阳等受灾严重之地不去,跑来大名府传教。而且临近便是京畿,绣衣卫最集中的地方,一不小心便会被人发现。” 京畿之地,绣衣卫的探子可以说无处不在。只要白莲教露头,不出一日,便会被人盯上。依照白莲教如今的实力,根本不敢来大名府才是。 “算了,不管白莲教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些百姓。只要能让百姓们有口饭吃,白莲教就是无根之源……” 林枢一把抄起御剑,下令道:“檀将军,集合将士们,与本官前往大名府城。二舅舅与杜前辈,你们留守行辕,继续收纳流民,同时派人去催促后续粮草赶快送来。” “末将(下官)遵命!” …… 咔嚓……轰隆隆! 一道闪电过后,雷声震天,昏暗的天际之下,府城上值守的校尉嘟囔着跟旁边的人说道:“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这几日我都感觉快发霉了,浑身湿漉漉的难受。” 旁边的人立刻拍着马屁,谄媚的说:“这不是能者多劳吗?大人是千户大人的心腹,如今流民越发多了起来,千户大人也是担心城防,这才派了大人来盯着不是。” “哈哈,说的不错……千户大人这些日子正忙呢,听说义忠亲王府的管事正住在千户大人的府上……” 四百骑马蹄踏在地上,泥水四溅。马上的林枢摸去脸上的雨水,身上的官服早就湿透了。 战马的嘶鸣声让城墙上的守卫察觉,当即关上了城门。 “叫门!” 檀明明拍马上前,高声喊道:“钦命巡抚河南军政事、翰林侍讲学士林大人驾临大名府,还不速速打开城门!” 雨声之中,檀明明的话城墙上的人听不太真切,隐隐听到钦命二字。 守将探身查看,甲胄明亮的四百龙禁卫将士吓得他不敢开门。 “下面何人?聚集府城所谓何事?” “钦命巡抚河南军政事,翰林侍讲学士林大人驾到,速速开门!” 这回听清楚了,竟然是钦差大人驾到! 可这守将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城门,反而是跟手底下的人耳语几句,便见手下人匆匆跑下城墙,往城北而去。 只见守将再次出声:“大人铁骑数百,末将识不得真假。还请大人派一人,乘竹篮上城,让末将看一眼圣旨官印!” 7017k 第一百七十一章 城楼拿人 大名府城北城,一座极为奢华的府邸中,河南卫大名府千户所千户罗向明,正同义忠亲王府派来的人喝酒。 这时管家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罗向明当即变色。 “罗千户,这是怎么了?” 罗向明连忙回道:“万先生,刚刚城门守将派人来报,说是城外来了数百禁军,领头的据说是京城来的钦差。对了,是翰林侍讲学士,姓林!” “林枢?对了,应该就是他。老夫出京之前,殿下还跟老夫说过,要小心这个林枢,他可是皇帝的心腹。” 万先生皱眉说道:“不能让林枢发现咱们的计划,老夫这就去府衙。李大人昨夜才跟老夫做了保证,说这林枢并未察觉,怎么今日就带着兵马过来了。” “那我这里怎么办?他到底是钦差,我总不能把他挡在城外吧?”罗向明焦急的询问。 万先生抚着长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先拖着,立刻派人将那些流民……” 只见万先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狠狠说道:“既然青壮已经送到了庄子上,剩下的人也就没什么用了。为防消息泄露,剩下的人都处理了吧。大事将近,万不可在咱们这漏了马脚!” 罗向明被这万先生的话吓了一跳,这还是读书人,竟然如此狠辣。 “那可是数百人……这……” “妇人之仁!罗千户,殿下的大业要紧,封侯拜将,罗千户是不想要了吗?别忘了你在京城的妻儿老母!” …… 哪怕守将验过了官印,依旧以辩不得真伪的借口死活不开门。 “檀将军,擂鼓!三通鼓后,以违抗圣命之罪,拿下这名守将!” “末将遵命!” 咚咚咚咚…… 鼓声震天,在雨声中传到城内。在城墙上的守将焦急的看向城北:“怎么还不回来?” 却听城下再次传来檀明明的声音:“钦差大人驾到,尔等紧闭城门,是想造反吗?三通鼓后,再不开门,以谋反论!” 咚咚咚咚…… 两通鼓后,檀明明再次开口:“最后一通,鼓声停后,还不开门,龙禁卫随本将冲上前去,斩杀不臣!” “杀!杀!杀!”随着檀明明抽出佩刀,身后的四百龙禁卫纷纷跟随主将,抽到拍打胸前的战甲。 城墙上守城的地方府卫,哪里见过这阵势,杀声传来,吓得连手中的朴刀都拿不稳了。 鼓声刚停,城门缓缓打开。大名府同知上官敬连伞都没打,浑身都是泥水的跑了过来。 “下官来迟,竟然让钦差大人在雨中等了这么久,真是罪过。大人赶紧进城……” 林枢一句话都没说,拨马前行,溅起的泥水直接落在了上官敬的身上。 刚入城中,林枢勒马而停:“来人,将刚刚守城的主将拿下!” 突如而来的命令,让上官敬惊声问道:“林大人,您这是?” “堂堂五品副千户,哪里会辨认不出官印的真假?阻拦钦差,罪同谋反。” 林枢从腰带上解下御剑,高高举起:“这是陛下赐下的御剑,见剑如见陛下。” “御剑……” 啪,上官敬当即腿软,跪在了林枢面前。本来因为林枢命人拿下守将而愤然不满的城卫们,也纷纷跪下。 林枢冷漠下令:“龙禁卫接手大名府城防,本官就驻扎城楼之上。让大名府府衙、千户所所有官员,以及在府城中的各县县令,两刻钟之内,前来此处!” 随着林枢令下,檀明明立刻安排龙禁卫的将士接手城防。因为人数有限,他主要掌控了南门。其他地方,都是委派几人监督府城城卫。 待林枢简单擦洗了一下,借着火盆烤着湿透了的衣服,檀明明急匆匆进来。 “学士,混在流民中的兄弟来报,李嘉茂和千户罗向明,秘密派人想要转移流民。根据咱们的情报,他们怕是要害人性命……” 啪,林枢拍案而起:“我就说怎么会只拍了上官敬过来,府城文武官员,竟然不来迎接钦差。目前那边的情况如何?” 檀明明回道:“李嘉茂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准备转移流民去城北的一座园子里再下手。咱们的人正鼓动流民对抗,末将已经派人前去支援。” 城北的园子?林枢冷笑一声:“呵,这个李嘉茂,之前还说请咱们去那座园子暂住的。看来他们在里面干了不少肮脏事。” 林枢的目光渐冷,对檀明明说道:“一会他们来了后,让弟兄们缴了府卫的兵械。咱们的人马有限,只能擒贼先擒王。” ……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嘉茂、上官敬等人匆匆来迟。紧随其后的是府城通判、推官以及各县的县令、县丞等有品级的官员。 “下官拜见钦差大人!” 手握御剑的林枢,虽然在品级上没有李嘉茂这个四品知府高,但钦差这个名头不得不让他低头行礼。 林枢扫视一圈,见其中没有府城的武官在,冷声问道:“大名府千户所的主副将何在?” “回钦差大人,千户罗向明近日染病,怕过了病气给大人……” 上官敬躬身回道:“副将朱绍波刚刚被大人拿下了。” 林枢沉默不语,城楼上的气氛逐渐凝重。李嘉茂还在猜测林枢突然到来的原因,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 不过此时罗向明正和义忠亲王派来的万众源处理首尾,他需要拖延时间。 “钦差大人,按照朝廷的规定,本官需要验看圣旨与大人的官印!” 李嘉茂假装奇怪,他对林枢说道:“本官记得朝廷前些日子明旨下发,林大人应该是钦命巡视河防事,怎么刚刚上官同知说,林大人是钦命巡抚河南军政事?” 林枢把手中的御剑一举,高声说道:“御剑再此,见剑如见陛下!离京之前,陛下命本官秘密巡视河南军政事,要不要本官送你去紫禁城亲自向陛下求证一番。” “下官不敢!” 李嘉茂看着御剑剑柄处的蟠龙装饰,当即躬身说道:“下官只是奇怪,昨日下官邀请林大人入城未果,为何林大人突然带兵前来?” 这时檀明明披坚执锐,走了过来。他向林枢点了点头。 林枢立刻说道:“本官奉命巡视河南,大名府知府李嘉茂,扣押赈灾粮食,刻意聚集流民,图谋不轨。同知上官敬,与其罪同。府衙上下,失职渎职……将这群蛀虫拿下!” 7017k 第一百七十二章 造反与处置 城楼之上,风雨突变。 林枢的命令一下,檀明明立刻挥手,旁边侍立在侧的龙禁卫将士立马抽刀上前。 “放开,本官乃是正四品朝廷命官,尔等竟敢如此……” 李嘉茂挣扎了两下,龙禁卫将士的手死死将他压制。 他挣扎的抬起头,冲着林枢吼道:“林枢,就算你是钦差,未审先判,有违国朝法度。本官乃是一府主官,就算要缉拿问案,也轮不到你来。” 林枢一甩袖子:“哼,真当你们做的事,本官不知道?一府府君,视治下百姓生死于不顾,扣押朝廷赈灾之粮,挪作他用……未审先判?檀将军,带上这群蛀虫,本官要当着百姓的面,拿他们祭奠枉死的冤魂!” 大名府府衙中的知府、同知、通判等有品级的官员全部羁押在侧,只剩下同来的各县县令立于一旁。 浚县县令蔡锦文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咬了咬牙往前一步。他躬身作揖,急切的说道:“下官浚县县令蔡锦文,恳请钦差大人拨下粮食,好让下官早日回浚县赈济灾民……” 与蔡锦文站在一处的方立也跟随其后,躬身拜下:“下官滑县县令方立,恳请钦差大人……” “不急,灾民之事,本官自有考虑。李嘉茂上官敬之流本官已有证据,可你们有没有同流合污,还需审查。” 林枢率先出了城楼,旁边的檀明明示意众人跟上。 钦差仪仗已经从行辕送来,林枢坐上马车,檀明明翻身上马,鸣锣开道,一行人往府衙赶去。 咚咚咚咚…… 府衙门口的鸣冤鼓被重重敲响,林枢命令手下敲着锣将钦差提审知府同知的消息,传遍了整座府城。同时让龙禁卫将士,护送那群流民过来。 站在府衙正堂的林枢,看着头顶上守己爱民四个字,感觉异常的讽刺。 檀明明带人压着两名身着绣衣卫官服的人来到林枢身旁,抱拳说道:“学士,这两人就是绣衣卫大名府千户所的千户沈伦,以及副千户崔鹤。末将去抓他们时,他们正在城中青楼玩乐!” “大名府府衙糜烂,百姓如坠深渊。尔等身为陛下耳目,竟然隐瞒不报!” 林枢连看都不愿意看这两人,挥挥手吩咐檀明明:“绣衣卫的事,咱们管不着。送往京城,交给北镇抚司。” “大人,为何不审一审?”檀明明有些不解,绣衣卫精通侦测,想要弄明白大名府的具体情况,审问这两人,是最方便的办法。 林枢摇了摇头,示意将这两人带了下去。随后才跟檀明明解释道:“绣衣卫是天子耳目,不该咱们粘手。大名府的事,从李嘉茂他们嘴里就能得到全部信息……” 正说着,福全已经拿着两个账本和一沓书信走了进来:“大爷,这是从府衙后宅搜出来的。” 林枢接过来,打开书信一看,署名具是他不认识的人。不过信的内容就有些令人乍舌了,筹银的、拉拢官吏的、抓青壮的、铸造兵械的…… “学士,这个万众源末将知道,他是京城一家私塾的先生,有个女儿,四年前入了王府做妾。” 檀明明看了一封信上署名是万众源,连忙给林枢说:“这万众源在西城算是很有名,曾经六赴会试,均榜上无名。后来一气之下,发誓不入科场,以教书育人为业……” “有意思,他不入科场,却让女人入王府做妾……你看这封信,看来咱们这位‘贤王’殿下,终于耐不住寂寞了。” 檀明明接过书信,越看越心惊。根据万众源的意思,是让李嘉茂扣下朝廷拨发的赈灾粮食,以及之前打造好的兵械,送到河南、山东几处隐蔽的地方。 “这是……这是要造反?” “意料之中的事,没必要惊慌。” 林枢翻阅了一下账本书信,心中大致有了底。他对檀明明说道:“此事陛下早就有所察觉,张阁老回乡就是来处理这事的。” “福全!” “属下在!” “我写一封书信,你亲自将我的信和这些东西一同送去祥符,同时请英国公火速调派一部兵马过来。紧靠咱们这几百人,还真压不住……” 林枢当即摊开纸来,片刻后就将书信写好。盖上自己的官印,想了想,又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福全接过信后,犹豫着说道:“大爷,要不让别人去送吧,属下不放心大爷的安全……” 林枢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这边有檀将军在,不会出什么问题。此去祥符事关重大,别人我不放心。” “福全兄弟尽管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学士发生危险。”檀明明也拍着胸口保证着,盔甲拍得啪啪做响。 福全抱拳致谢,收好书信等物,向两人辞别而去。 林枢看着门外的大雨,叹气吩咐檀明明:“大名府的风雨,怕是要更大了!” …… 咚咚咚咚…… 鸣冤鼓再次响起,府衙门外挤满了百姓。雨伞已经撑不开了,人群却没有丝毫的在意。 “钦命巡抚河南军政事、翰林侍讲学士、翰林待诏、詹仕府左谕德、内阁行走林大人,持天子剑,查处大名府知府李嘉茂、同知上官敬等一干官吏……” 一串官名报出来,在加上龙禁卫披坚执锐,威武肃穆,百姓们纷纷被阵势所震慑。 林枢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惊堂木:“带人犯!” 随着李嘉茂、上官敬等人被带上堂来,早前一身官衣的官老爷,早就是披头散发,一身囚服的模样了。 “林瑾玉,你假传圣旨、僭越犯上……” “掌嘴!” 对于这等人,林枢没有丝毫同情。他提审李嘉茂他们,不过是为了安百姓流民之心。该有的证据早就搜到了,而且所犯之罪,诛九族都不为过。 啪啪啪…… 龙禁卫的将士抽起人来,比寻常衙役要狠的多。不一会,李嘉茂的嘴巴就说不出话来了。 林枢经过短暂的审问,直接定了李嘉茂斩立决。当然,罪名不过是贪墨赈灾之粮,勾结豪绅巨贾,拐卖灾民,坐视百姓生死不管等。至于私铸兵械、暗练私兵,意图谋反的事都隐了下来。 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有两个人没有抓到。一个是河南卫大名府千户所千户罗向明,还有一个就是京城来的万众源。 7017k 第一百七十三章 斩立决与帝闻 惊堂木拍响,林枢当场宣布了对李嘉茂的判决。 话音刚落,李嘉茂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国朝虽然没有刑不上大夫一说,但太上皇在位数十年,对官员的优待让这群人,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前宋时期。 呜呜呜…… 李嘉茂挣扎着要起来,他的眼神中露出了惊慌、恐惧以及愤恨。可惜林枢看都没看一眼,就让龙禁卫将他拖到了府衙之外。 围观的人群自动空出了一大圈,对于杀人,檀明明手底下的兵毫不含糊,抽刀挥下,李嘉茂就尸首分家。 “大人,人犯李嘉茂已经处决!”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林枢强忍着不适之感,冷漠着说道:“将人头挂在城门口,示众七日!” 李嘉茂一死,上官敬早就被林枢风驰电掣般的手段吓住了。 还未等林枢审问,便跪在堂中磕头求饶。什么假传圣旨,什么僭越犯上,没看到龙禁卫如此听话? 哪怕林枢真的是假传圣旨,人家手中的御剑一挥,还不是想砍谁就砍谁? “钦差大人,下官……罪人招了,罪人招了……” …… 府衙公审,用时不到一个时辰。林枢当堂砍了大名府知府李嘉茂,将同知上官敬等府衙官吏全部收押。 等林枢在公堂上把李嘉茂等人的罪行一一公布,围观的百姓不但没有觉得林枢狠厉,反而拍手叫好。 流民们纷纷跪下磕头,林枢走出衙门,看到这群流民大多都是老弱病残。 他哀叹一声民生多艰,大声说道:“本官奉天巡视,诸位乡亲所受苦难本官具以知晓。待本官派人将你们的亲人找回来,定会妥善安置……” 林枢拱手北拜:“此次陛下派本官过来,就是不放心大伙,圣君在上,大家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吾皇万岁!” “皇帝老爷万岁!”…… 这方土地上的儿女就是这么淳朴,当林枢说完自己的安排后,不止是流民,就是围观的府城百姓也纷纷高呼万岁。 …… 大名府府衙官员被林枢一扫而空,政务都压到了林枢身上。等到杜子沐和贾政匆匆赶来,林枢才得以从案牍中脱身。 杜子沐暂时领了知府之职,贾政则是给他打下手。从未接触过实务的贾政虽然效率不高,但他的兴致倒是非同一般。 而此时的林枢,却在心忧一事:万众源与罗向明至今没有抓到,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赈灾的粮食和早前李嘉茂私铸的兵械也没有找到。 “学士,末将已经将城中的府卫打乱重组,暂时由龙禁卫掌控。” 檀明明匆匆进门,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雨水,抱拳说道:“根据上官敬的说法,末将派人截住了送往城外庄子的青壮,共有五百六十三人,如今已经同他们的亲人,集中安置在城北的园子中。” 林枢点了点头,他放下手中的文书,肃穆说道:“接下来,咱们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万众源与罗向明逃脱,李嘉茂给义忠亲王搜刮的银两、粮食以及那些兵械还没有丝毫踪迹,想来附近应该有他们的隐藏之地。未查清他们的具体情况之前,咱们不宜轻动。” 檀明明回道:“那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末将以为,可先从探知的庄子着手,一个一个查下去,总能找到的。” 林枢却摇了摇头,他的眼中忧色甚重:“檀将军是不是忘了,城中百姓里面,还有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 “学士是说,白莲教?” “没错,相比摆在明处的义忠亲王,隐藏在暗处的白莲教才是重中之重。” 林枢从桌子上拿起一封书信递给檀明明:“这是李嘉茂所藏书信中的一封,你先看看。” 檀明明接过来打开,信中所提之事,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李嘉茂不止是义忠亲王府的人,他还有一个身份,那便是白莲教的一个舵主。而且他能如此之快的升官,也脱不开白莲教在暗中的支持。 而且根据信中之语,义忠亲王府中,就有一位白莲教的高层。只不过内容隐晦,没有说出来到底是谁。 此次水患,白莲教准备在大名府招募教众,重新燃起白莲圣火,可惜被林枢快刀斩乱麻,根本就没给李嘉茂和白莲教机会。 在檀明明看完信后,林枢吩咐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府城,大名府联通顺天府、山东和河南,万万不可乱。些许钱财粮草,不值一提。等英国公派来的人马一到,再出城搜剿不迟……” …… 数日高温,京城终于迎来了一丝凉爽。 这日细雨蒙蒙,黛玉正坐在窗前怔怔发呆。怀里的白晶晶眯着眼睛假寐,不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雪雁轻步走进屋子里,把一封信递给黛玉:“姑娘,大爷的信……” “什么?哥哥有信送来了?” 听到是林枢送来了信,黛玉急切的起身,惊醒了假寐中的小猫。 在小猫喵喵的抗议声中,黛玉将猫塞到雪雁怀中,打开信看了起来。 信很厚,但真正写给她的却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黛玉眉头紧皱,收好信后吩咐雪雁:“去安排马车,我要进宫一趟!” 县主仪驾很快就准备妥当,在一群护卫的护送之下,两刻钟之后,黛玉就到了皇宫门口。 风雨之中,黛玉坐在马车上静静等待皇帝的召见。不一会,夏守忠亲自前来迎接。 “县主,这下着雨呢,您怎么今日来了?” 黛玉掀开帘子,正色回道:“出了些事,我有东西要亲手交给陛下!” 夏守忠一看黛玉如此郑重,自然不敢耽搁,直接让马车驶入宫城,直到勤政殿前。 …… 勤政殿中,皇帝看完了林枢托黛玉送来的密奏,他向来愤恨鱼肉百姓之徒,再看到林枢密奏中所描绘的悲惨景象,心头的火气砰得一下就涌了上来。 “该杀!” 啪! 皇帝猛的把奏章拍在了桌子上,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守门太监的声音:“陛下,大名府加急密奏!” “呈上来!” 等皇帝打开新送来的密奏,只见上面写着:“臣林枢急奏陛下,大名府知府李嘉茂、同知上官敬扣押赈灾之粮,私铸兵械,汇集青壮秘练私兵。其背后之人乃是义忠亲王高万琸……” 洋洋洒洒近千字,装密奏的盒子里还有数封查抄的书信、账本等物。皇帝顾不上理会还在殿中的黛玉,一封封打开翻看起来。 等大致看完,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坐在椅子上沉默许久,最终怒喝一声:“狂妄!真是不知死活……来人,宣忠顺王进宫!” 7017k 第一百七十四章 殿议与驰援 连续两道密奏,时间仅仅隔了一天,几乎同时到了皇帝的案头。 根据黛玉送来的密奏内容,本应还有一份相同内容的密奏是由龙禁卫送来,却毫无消息。 按照皇帝对檀明明治军的了解,不可能是因为某种缘故耽搁了,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半路拦截了信使。 “皇爷,气大伤肝,龙体要紧。奴婢已经派人去请九爷了……” 夏守忠端来茶水,给皇帝呈上一杯,又给黛玉倒了一杯:“县主请用茶,这是江南今年新贡的花茶,您尝尝。” 经过夏守忠的提醒,皇帝才想起黛玉还在勤政殿中,他收起怒色,稍稍恢复了些和煦。 黛玉倒是没有被皇帝的暴怒吓住,反而依旧波澜不惊的接过茶,品了一口对夏守忠说道:“茶很好,一入口,花香醉人。多谢夏公公!” “荣佳,刚刚没吓到你吧?”皇帝声音转为柔和,一点也没有方才的愤怒。 黛玉莞尔一笑:“定然是有人气着陛下了,要不然您也不会如此生气。不过依臣女之意,陛下还是莫要动怒,就像夏公公所说,龙体为要,天下万民,还要靠您给他们撑起这片天呢。” 吴音软语的劝说,让皇帝心情好了不少。他笑了笑,拍了拍桌子上的密奏:“话虽如此,可有些事啊,由不得人。” “不管是什么事,总有解决的办法。陛下手底下那么多臣子,能人无数,何不让他们去头疼?臣女兄长曾说,魏阁老就很厉害,说魏阁老是大楚的房玄龄。” “魏阁老是很厉害,可惜啊,这件事他不好出面……算了,这事啊,你也别操心了。” 皇帝吩咐夏守忠:“去翊坤宫问问,杨妃那边还有没有做好的点心,给荣佳装些回去……” “奴婢早就派人问过了,皇贵妃娘娘正带着人制作花糕呢。” 夏守忠笑眯眯的回道:“娘娘还说,这会雨越下越大,待会让奴婢带县主去翊坤宫歇歇脚,用完午膳再回去。” 不得不说,夏守忠能在一众内侍中间杀出重围,成为皇帝最信重的大伴,忠心自不多说,体会圣意,察言观色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好。 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温和的对黛玉说:“朕这里忙,一会有时间过去和你说话。若是在翊坤宫没意思了,就去凤藻宫转转……大伴,你带荣佳过去。” “奴婢遵旨。” 黛玉连忙福身谢恩,去翊坤宫还是凤藻宫倒是无所谓,午膳时若是能打听一下哥哥的具体情况那就太好了。 等黛玉离开,皇帝的神情重新变得愤怒。他这个皇帝叔父做的够好了吧,没想到长兄留下的庶子竟然要造他的反! “来人,传贾琏及绣衣卫指挥使左兰和南北镇抚司镇抚使过来!” …… “皇兄,这……万琸那边……父皇那……唉!” 勤政殿中,高永恒看完两封密奏,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虽然他不怎么喜欢那个笑面虎似的侄子,可长兄如今就这么一个男嗣,真不想看到血亲相残。 而且太上皇花甲之年,经历过九年前的宫变之后,身子骨一直不大好。若是再有类似的事,还真不一定能扛得住。 皇帝沉默不语,旁边的贾琏以及绣衣卫指挥使左兰,南北镇抚司镇抚使石青、宁伟皆是肃穆而立。 皇族内乱,外臣最好不要掺和。 “这事先不要告诉父皇,这小王八蛋还没有动手,林枢那边也只是查到一个跟他府上有关的人……” 皇帝也是为难,前段日子老爷子刚刚跟他说了,让他留高永仪和高万琸一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看到贾琏四人低头不语,皇帝把心中的火气都撒向了四人。 “绣衣卫是酒囊饭袋吗?大名府糜烂如此,绣衣卫却毫无察觉,要你们有何用?” “臣失职,还请陛下降罪!” 一身飞鱼服的左兰连忙跪下,石青、宁伟也跟在身后,跪下请罪。 皇帝冷哼一声,没有让他们起身,反而把目光转向贾琏:“你带一千龙禁卫火速前往大名府,林枢怕是急缺人手。到了那边,一切听林枢指挥。” 贾琏还以为自己要挨骂,听到是吩咐他出京,连忙跪下接令:“臣谨遵陛下旨意,这就出发。” “朕知道你家夫人即将临盆,估计你也赶不回来了。放心,到时候朕让御医去荣国府呆着,保你妻儿平安。” 皇帝的话音刚落,贾琏感激涕零的跪下磕头:“谢陛下隆恩,臣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把这封圣旨带上,朕不能让忠心国事的人,背上假传圣旨的罪名!” 皇帝把一封圣旨递给贾琏,吩咐道:“回趟家,就说是去河南传旨帮忙的。其他的事,暂时保密。” 贾琏躬身接过,领旨出了勤政殿。 等贾琏出了大殿,皇帝才转身看向跪着的左兰三人。 他怒斥道:“绣衣卫乃是朕之耳目,却同悖逆之徒同流合污,如此作为,让朕还如何相信尔等?” 左兰拜伏在地上,沉声回道:“是臣大意了,恳请陛下降罪!” 石青、宁伟也是跟随主官,拜伏请罪:“臣知罪!” “起来!” 皇帝拍了一下龙案,跟左兰下令:“立刻派人去盯住义忠亲王府,把王府中所有的人都仔仔细细查一遍。那个隐藏在王府中的白莲教匪徒到底是谁?又是谁拦截了龙禁卫的消息,统统给朕查清楚!” 左兰三人当即躬身领旨,徐徐退下。 殿中只剩兄弟二人,皇帝叹了一声:“九弟,你说,那小王八蛋哪里来的胆子,敢琢磨着造反?” 高永恒回道:“按说大哥当年最信任的是宁荣两府,如今两府都是皇兄的人。万琸身边,出了郑家,没什么有用的势力了……” 皇帝摇了摇头:“不对,还有北静王府!水家的势力不容小觑,他手底下绝对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水溶看似与诸王府都有些不错的关系,但我总觉得,他在暗中,不是支持老十二,就是支持这小王八蛋!” “可水家的兵权早在隆盛年间就交给父皇了,当年漠北大战,他家可是让朝廷损失了数万大军,甚至有很多将士,至今踪迹全无!” 高永恒突然惊讶的看向皇帝:“皇兄是说,水家暗中将手中的兵马藏了起来!” ------题外话------ 感谢ragnarous的100000起点币打赏,这还是我写书以来第一个盟主。我会在今后几天加更,谢谢啦。 感谢宇智波晨光的588书币打赏。 感谢本帮饭菜100币打赏。 感谢cyndi1982的100币打赏。 7017k 第一百七十五章 圣旨北来 “四大外姓王,从开国时就隐隐有自立之意。当初太祖为了国朝稳定,不得不许了王爵。论功劳,宁荣两府哪一个没他们四家大?” 皇帝嗤笑一声,继续说道:“那年北征,明明占着极大的优势,只需稳步推进就好,水家却突然孤军穿过毛乌素沙漠,被敌人一击而溃。交兵?不过是做给父皇看而已。” 高永恒不懂军阵之术,不过对于这群勋贵比谁都了解。水家也是武勋之家,怎么可能不懂用兵之道。当年那一败,的确让人有些莫名其妙。 皇帝看着若有所思的高永恒,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九弟,你帮我去盯着京里的动向,特别是这群武勋。若是有什么消息,及时进宫与我说一声。” 高永恒抱拳回道:“皇兄放心,臣弟这就回去安排。” 临别之时,高永恒又犹豫的转身问道:“若是万琸真的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能不能给大哥留一血脉?” 坐在龙案后面的皇帝神情晦暗,幽幽说道:“去做事吧,能不能留他一命,在于他而不在于朕。若是真的起兵作乱了,朝堂上的人,哪里还容得他活着?” 高永恒叹息一声:“臣弟知道了。臣弟告退!” “孤家寡人,还真是孤家寡人……” 皇帝坐在冷清的勤政殿中,自嘲一声:“大哥,我该怎么办?” …… 大名府的雨终于停了,林枢正埋首于案牍之中,贾政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 “瑾玉,粮食怕是不够了,怎么办?” 林枢惊讶的抬起头,只见贾政身上的官服遍布泥土,跟京城时的儒雅之士完全成了两个样子。 他询问道:“不是三天前才运来五千石粮食么?这么快就没了?” 贾政坐下后,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喘了一口气后回道:“流民汇集的越来越多,不止府城附近,还有周边不少州县的灾民听到大名府有粮食,纷纷云集而来。剩下的粮食,只够五日左右食用了。” “奇怪啊,我已经让蔡锦文他们带着粮食回去赈灾了,怎么府城这边会越来越多?” 林枢在查清蔡锦文等人,没有同李嘉茂同流合污后,立刻就让他们带着足够的粮食回任上赈济灾民。 按理来说,故土难离,百姓们有一口吃的,就不会远离家乡,跑来府城求活。 他向门外喊道:“老徐……” 随着林枢的喊声,堂中走进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是府城原来的经历司正七品经历徐临渭,举人出仕,算是唯一没有参与李嘉茂之事的干净人。 徐临渭一进门后,先向林枢、贾政行礼问好,然后问道:“大人找下官有何事吩咐?” 林枢直言问道:“府城中,哪家粮食最多?能不能购买一些?多出些银子也可以。” “若说粮食,城中马家、刘家、张家这三家皆是粮商出身,手中有不少粮食。不过……” 徐临渭偷偷看了一眼林枢的脸色,犹豫片刻后才继续说道:“大人,商人自古逐利,大灾之年,粮食都是平时数倍之价。府库中的银子,还不够买两千石的。” 京城米价年初时一两银子可买两石米,若是价格翻倍,仅依靠府库中那一千多两银子,还真买不了多少粮食。 这该死的李嘉茂,他竟然把大名府的府库搬了个干干净净。 林枢在心中暗骂一声,吩咐徐临渭:“你去跟这三家主事人说,本官以一石米七钱银子的价格购买,每家出粮一万石。两天之内,把粮食送到常平仓中。” 徐临渭像是有难言之隐,结结巴巴的躬身说道:“可……可是……大人,七钱银子,他们怕是不会同意。” “你可以告诉他们,本官不是同他们商量,这是命令。七钱银子,已经够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贪心容易惹祸,别让本官拿着御剑去同他们说话!” 林枢冷哼一声,吓得徐临渭再也不敢说话,只好领命出了正堂。 “二舅舅,此人不堪大用,若不是他熟悉城中情况,这等老朽庸碌之人,早就让他回家了。” 林枢起身,给贾政倒了一杯茶:“二舅舅能者多劳,还请您盯着购粮之事。至于银子,一会我让人送到二舅舅那里去。” 贾政入仕多年,这些日子林枢也好,杜子沐也罢,不停给他派了活干。 初时有些手忙脚乱,感觉苦不堪言,慢慢的他就喜欢上了这种忙碌的生活。 从来没有人如此看重自己,他觉得自己的才能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越干越起劲,感觉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听到林枢的话中,那句能者多劳,贾政连茶水都不喝了,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匆匆离去。 林枢看着贾政远去的背景,笑了笑回到座位上继续批阅着文书。 等檀明明回来,林枢立刻让他安排人手,四处探查流民继续云集府城的原因。他觉得这其中绝对有特殊的原因,弄不好是某一方势力在背后搞鬼。 当夜,城门处传来消息,贾琏带着一千龙禁卫已经到达大名府。 林枢欣喜若狂的前去迎接,只见一千甲胄在身、刀枪林立的龙禁卫,心中的不安终于放下了不少。 “林表弟,快安排一下,弟兄们可是马不停蹄跑了三天三夜……” 贾琏翻身下马,脚下一晃差点跌倒在地。林枢连忙上前扶住他,同时跟檀明明吩咐道:“快,快,安排兄弟们入城休息,让人预备热水饭食,再备着汤药,莫让兄弟们病了!” 等一切安排妥当,贾琏呼啦呼啦吃了一顿热饭,这才缓过劲来。 他从胸口摸出一个包袱,恭敬的打开,绣有金龙的圣旨亮了出来。 “林枢、杜子沐、贾政接旨!” 随着贾琏高举圣旨,林枢三人跪下高呼万岁。 只听贾琏打开念道:“朕闻河南诸州府水患不断,百姓流离失所。河南自布政使司至州府县,多有不法之事。特命翰林学士林枢,奉天巡视河南军政事,工部员外郎贾政、都察院御史杜子沐,奉天巡视河南军政事副使。钦此!” ------题外话------ 今晚就先更到这里,明日起尽量做到下午更一章,晚上更两章。 7017k 第一百七十六章 行动开始 贾琏以及一千龙禁卫的到来,极大的缓解了林枢的压力。 福全去了祥符,至今还没有消息,林枢只能以稳住府城周边为要,抓捕罗向明、万众源以及寻找隐藏在大名府的贼人之事,一直拖到了今日。 林枢接过圣旨,心中对皇帝甚是感激。自己在河南假传圣旨,一封密奏送到京城,皇帝就着手补救。这样的君王,简直就是臣子的最爱了。 “二叔怎么成了这个模样?” 林枢、杜子沐、贾政和檀明明四人的模样,比起出京时的样子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其中以贾政的变化最大。 只见贾政眼窝深陷,青色的官袍上处处都是泥点。面庞消瘦,不过双眼闪烁着精光,精神头比在家里时还要好。 听到贾琏的询问,贾政自豪的哈哈大笑。林枢给贾琏解释道:“二舅舅这些日子忙得很,安置流民、筹措粮食,还要帮助我和杜前辈处理公务……等回京后,我一定要为二舅舅在陛下那里请功!” “瑾玉,你这想法就不对了。身为臣子,为君分忧,为民请命乃是应有之责,怎能拿这些向陛下邀功呢?” 贾政一脸郑重,拱手向北:“我等当忠君报国,万不可存功利之心!” 在贾琏吃惊的目光中,林枢、杜子沐与檀明明作揖回道:“二舅舅(存周兄、贾大人)说的是,余受教了!” …… 从京城带来的龙禁卫包括贾琏,在休息了一夜之后,精神头终于缓了过来。 第二天清晨,林枢把众人召集在一块,简单的开了一个会。 “琏表哥,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隐藏在大名府境内的私兵和粮草军械。罗向明和万众源至今还未缉拿归案,万一他们起兵造反,对于正处于天灾之下的大名府来说,将是巨大的灾难。” 众人皆是点头附和,大名府正处于赈灾的关键时期,而且还有白莲教隐于暗中,伺机作乱。这个时候,决不能让大名府处于战乱之中。 贾琏表情明凝重,起身向林枢抱拳表态:“林表弟尽管吩咐,来时陛下说了,一切由林表弟做主!” 林枢哈哈大笑,拱手北拜,高呼万岁。随即又向贾琏作揖致谢。 “既如此,那小弟就做这个主了!” “檀明明何在?” 檀明明应声出列:“末将在!” 林枢大笔一挥,一张手令就写好了,盖上钦差大印就递向檀明明。 “本官命你带龙禁卫五百,府卫三百,自西门出,沿漳河往西搜索。若遇可疑之人,可疑之事,自行决断!” “末将领命!”檀明明接过手令,行礼而出。 林枢又写了一道手令:“贾琏何在?” “末将在!”贾琏向前一步,高声应道。 “本官命你领龙禁卫五百,府卫三百,自南门出,沿繁水往南搜索。若遇贼人,可自行决断。” “末将领命!”贾琏接过手令,正准备离开,林枢却将他叫住。 却听林枢转身看向杜子沐:“杜前辈,本官命你以钦命巡抚河南军政事副使,跟随贾镇抚南行,巡视南乐、清丰、开州、滑县、浚县等地赈灾情况。” 杜子沐躬身作揖:“下官领命!” 林枢跟贾琏叮嘱道:“琏表哥,保护好杜前辈。大名府南部情况复杂,多听听杜前辈的意见。福全去祥符求援了,你们应该会在途中碰到。到时候就兵合一处,把大名府南部,犁扫一遍。” 贾琏右拳横放胸口:“末将领命!” …… 府衙门口,送走三人的林枢突然觉得衙门空荡荡的。 他悻悻然走回正堂,只见贾政正拿着一本账册翻着,不时在纸上写写画画。 林枢上前看了看,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这是大名府的田册,短短三年,大名府的土地,已经有近一半,被马家、刘家、张家以及李嘉茂自己收入名下。剩下的一半,不是山地就是沙地。 “二舅舅,这田册中的记载,有无出入?”林枢给贾政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轻声询问。 贾政听到林枢的声音,抬起头来。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唏嘘一声:“只少不多,很多人家都将田产挂在这几家名下,以此来逃避皇粮国税。但根据徐经历提供的消息,很多田产原本的主人,这几年不是出了意外就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所以,这些土地,已经换了主人,真正成了这几家的田产了?” 林枢只觉得这几家够狠,竟然能做出这等夺田之事。什么意外?什么失踪?八成已经埋尸荒野了! 这几家的背后是一府主官李嘉茂,而李嘉茂的背后是义忠亲王高万琸。两方合作,把大名府的良田占了个七七八八。 贾政将田册递给林枢:“仅从册子上,就有十余户人家的田产被吃了绝户……而且根据户房的记录,自李嘉茂上任以来,大名府的田产交易,多了近五六倍。” 林枢粗略的翻阅一下,啪的将田册合上:“此事暂时不能提,如今咱们还等着那几家卖粮食呢……” 贾政听到林枢提及卖粮食,顿时有些愤怒。他去马家、张家还有刘家购买粮食,虽说拿着银票,可这三家只答应每家出粮五百石。 任凭贾政如何劝说,皆是统一的口径:“没粮食!” 林枢听完贾政的抱怨,冷笑说道:“无妨,我正愁没借口整顿田产之事,他们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 “钦差巡视,闲人回避!” 一辆马车在一队龙禁卫的保护下从府衙出发,经过文兴路往南行驶。街道两旁有很多衣着破旧却干劲十足的百姓,正在清扫沟渠平整道路。 听到钦差大人的车驾过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躬身站在道路两旁行礼。 林枢掀开车帘子,不时跟两旁的人问好。流民不能闲着,闲下来就容易出事。 他根据实际情况,安排这群人筑路清淤,清理沟渠,或是直接让青壮补入府卫。 以工代赈之法与前宋时的厢军结合,终于让这群流民有了赚钱的渠道或是正经差事,同时也让白莲教没了发育的土壤。 “钦差大人,马家米铺到了!” 想着心事的林枢被旁边的龙禁卫校尉惊醒,他走下马车,抬头看向门匾:千里米铺。 7017k 第一百七十七章 买粮与背后之人 千里米铺,是马家在大名府最大的生意。 从江南运来的大米,以及本地所产的各类粮食,基本上都会送到这间铺子售卖。 林枢坐在铺子内堂,外间抢购粮食喧闹声,听得清清楚楚。 “大人,您喝茶。” 满头大汗的掌柜马六满脸堆笑,恭敬的将茶盏放在林枢旁边的桌子上,躬身站在旁边。 林枢连茶盏看都没看一眼,盯着面前的人冷声问道:“马六,本官问你,今日的米价是多少?” “回大人的话,漕运因水患停罢多日,江南的米运不进来……” “别的话莫要多言!” 马六颤颤惊惊的答道:“大米两千三百文一石。” “也就是说,二两银子才能买到一石大米!看来马员外的生意是相当的好!” 林枢冷笑一声,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子上:“这是一万两银票,明日午时之前,把五千石大米送到常平仓!” 马六哪里敢接这生意,他连忙说道:“大人,小人做不了主,数目太大了,得老爷拿主意……” 这时一名龙禁卫进来禀报:“学士,马家家主来了!” 林枢嗤笑一声:“来得还真快!让他进来。” 随着一阵脚步,一名精瘦的中年男子走进内堂。身上穿着宝蓝色锦缎制成的儒服,拱手作揖:“马咏德拜见钦差大人!” 礼仪很是敷衍,腰都没有弯一下。 林枢没有理会他,像是没有听见一般,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风景。 “学生马咏德,拜见钦差大人!” 马咏德是举人,可会试屡战屡败,最终无奈回乡接替了家中的生意。 虽然他的年纪比林如海都要大,可面对六元文魁林枢,还是得自称学生,躬身拜下。 这一次马咏德恭敬的弯下腰,深深一拜。林枢谅了他几十息,才出声说道:“免礼。” 等马咏德起身后,林枢拍了拍桌子上的银票,直言说道:“一万两银票,买马家五千石大米,明日午时前,送到常平仓,可否?” “若是平时,这五千石大米就是捐献给大人以做赈灾之用也无妨。可连日来暴雨如注,漕运停了好些日子了,库中仅有一千石不到了。” 马咏德叹息一声,看似悲天悯人。只听他说道:“前日学生与贾大人也说过,库中存粮已经不多。若是大人需要,学生愿无偿捐献五百石粮食,为乡梓百姓,尽一份心。” 林枢心中鄙夷一声,却也没有揭穿马咏德虚伪的面孔。他收起银票,起身说道:“既然马员外这边没有粮食,那本官去其他铺子看看……” “是学生无能,帮不到大人了。” 马咏德一脸的惭愧,唏嘘说道:“午后学生便让人把五百石粮食送到常平仓中,算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哗啦哗啦,林枢从银票中抽出几张银票,放在桌子上。 “大人这是作甚?” “一千两银子,买你五百石粮食,本官从不拿百姓的钱财!” 说罢,林枢就转身走了出去,马咏德追出门的时候,林枢已经坐上马车离开了。 “老爷,这钦差大人还真是来买粮食的。您为何不卖给他?” 马六实在不理解自家老爷的做法,卖给谁不是卖,卖给林枢,还能在钦差这落个人情。毕竟大灾之年,能弄到这么多粮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马咏德看着远去的车马,呵呵一声:“今日二两一石,明日就是三两一石,后日呢?大名府……不,整个河南就要乱了,粮**贵着呢。” 等回到马府,马咏德一进门就去了客院,只见一名常服精壮的男子正坐在院中。 “哎哟我的罗大人,您怎么出来了?若是被人看到,想跑有没地方跑!” 马咏德连忙上前,欲拉这人回到屋子里去。原来此人就是林枢欲捉拿归案的前河南卫大名府千户罗向明。 罗向明依旧稳坐石凳上,鄙夷的看了一眼马咏德。 “马员外,你怕什么?林枢小儿就是在聪明,怎么可能会猜到我根本就没出城?” 马咏德一听在理,也就坐下说道:“还真被你猜到了,这钦差去我家铺子,就是为了买粮。看来府库中的粮食,已经不多了。” 罗向明端起石桌上的酒壶,直接对嘴喝了一大口。他冷笑道:“粮食早就被李嘉茂送到了山上,当时还是我带人护送的。对了,你没卖给他吧?万先生可留了话,你这边的粮食,是要送到山上去的。” “哪能呢,我借口漕运停罢,只许了五百石。库里那些粮食,早就送到庄子上藏了起来,就等万先生传信呢。” 马咏德嘿嘿一笑:“不过……” “不过什么?” 听到不过二字,罗向明猛的瞪大眼睛,冰冷的目光直直盯着马咏德。 马咏德却毫不在意罗向明眼神的变化,开口说道:“咱们交情归交情,生意还是要按规矩来。漕运停罢,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通行。这大名府的粮价一日三变,万先生这边是不是也该涨一涨?毕竟咱们的林钦差,今日可是提出了二两银子一石!” 啪! 酒壶砸在地上,罗向明愤怒的站起身来,欲要捏住马咏德的脖子。 可院中快速走来几名持刀的护卫,冷冷盯着罗向明。只要罗向明敢对马咏德有一丝不利,他们就会砍杀过来。 罗向明冷哼一声,回坐后说道:“看来马员外是早有准备……你的要求我会通知万先生的。银子,我们不缺,不过若是到时候没有见到粮食,马府上下,寸草不生!” 走出客院的马咏德对身边的一人说道:“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去京城,告诉王爷,义忠亲王要起兵了!” …… 林枢用了一上午,将城中最大的几家粮食铺子挨个转了一遍。 这些铺子的主人皆同马咏德的理由一样,漕运停罢,库中所存不多。他最后从各家买下五百石不等的粮食,回了府衙之中。 贾政看到林枢回来,急切的问道:“怎么样?买到粮食没?” 林枢坐下后回道:“马、张、刘三家,各五百石。其余几家稍小些的铺子,共买到一千石。” “这么点?这可怎么办?府库中也只剩下两百多石了!” 贾政急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林枢却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二舅舅,放心吧,过两天就有粮食了!” ------题外话------ 后半夜有一章,我暂时歇一歇,一会继续码字。 7017k 第一百七十八章 宫中秘史【为Ragnarous加更1/10】 自贾琏离京之后,整个荣国府都沉寂了不少。 身怀六甲的王熙凤坐在软榻上翻着一本游记,旁边的迎春和惜春正在下棋。 唉! 王熙凤突然叹了一声气,迎春和惜春都转身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 “凤姐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惜春心中记得黛玉前两天跟她说的话,这些日子要多多关心二嫂嫂。 听到王熙凤叹气后,她就放下手中的棋子走到榻前,握住王熙凤的手问了这么一句。 看着软糯的惜春,王熙凤好笑的捏了捏她的小脸:“我没事呢,只是想到你琏二哥去了河南,有些担心罢了。” 若是以前,王熙凤对政事不会这么敏感。但这几年贾琏担心王熙凤做事拎不清,时常半真半吓的给她讲解朝中之事,让本来就机警的王熙凤,对朝中之事更加敏锐了。 迎春把桌上的梅子送到王熙凤面前,柔声安慰道:“二哥身边带着一千龙禁卫呢,又有林表哥在,还有二叔,不会有事的。也许半个月就回京了。” “许是如此吧!” 王熙凤没有给两个姐妹多做解释,虽然贾琏说是去宣旨的,但宣旨哪有让武将去的?宫里没内侍还是内阁没人? 王熙凤压下担忧,看向迎春又开始头疼。这丫头岁数渐大了,嫡母的能力有限,相看的事也得抓紧了…… 这时平儿掀起帘子走了进来,跟三人见礼后说道:“奶奶,林姑娘来了,这会在荣禧堂……” …… 却说黛玉,前两日进宫后去了一趟凤藻宫,在元春那里得知了一桩糊涂案。琢磨了两天后,还是准备给外祖母贾史氏提个醒。 此时荣禧堂中的下人都被遣了出去,只留下贾史氏与黛玉二人。 贾史氏慈祥的看着眼前的人儿,仙姿飘渺,亭亭玉立。 “玉儿,有什么事要说啊,弄得这么神秘?” 黛玉却是面色凝重,小声说道:“外祖母,奉圣夫人当年出宫时,可带有一纸秘方,能让妇人诞下死胎?” 话一入耳,贾史氏只觉一道雷霆劈在耳旁,脑中嗡嗡作响。 如此密事,这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她神情紧张的环顾四周,双手紧紧箍住黛玉的双臂:“玉丫头,这事是谁告诉你的?” 黛玉忍着双臂的疼痛,回了一句:“是大姐姐告诉我的,她差点被人下毒,还是皇贵妃娘娘正好在凤藻宫,才没让贼人得逞。” “什么?有人给元姐儿下毒?” 初闻此事,贾史氏先是大惊失色,再听到元春没事时,才缓了过来。她松开双手,有些萎靡的靠在椅子上,唉声叹气好一阵。 “怎么会这样?数十年的交情啊……” 黛玉握住贾史氏的手:“外祖母,原本大姐姐不让我跟您说的,可……我觉得有些事还是得提防着些。甄家在宫里有个贵太妃,而大姐姐如今怀了龙子,以往的交情,不一定能抵得过权力之争。” 其实黛玉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元春是皇帝的女人,肚子里怀的是皇帝的骨肉。而甄贵太妃,她的儿子还想着争夺皇位呢。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权力之争了,事关大位之争,任何一个能打击对方的机会,他们都不会放过的! 贾史氏或许是听进去了,又或者是没有听懂。她沉默许久,最终没有回应黛玉所说。 不过她倒是仔细询问了林枢出京后,林家的情况。得知王琦一家在帮忙照看,满意的点了点头。 想到贾政同林枢一同南下,感叹道:“你二舅舅去了这么些天,连一封信都没有,真不知道他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黛玉柔声细语的安慰贾史氏:“哥哥倒是来了封信,不过是夹在公文中送回京城的。河南水患严重,通信不畅。哥哥同二舅舅已经到了大名府,哥哥说,二舅舅如今帮着他处理公务呢,特别忙……若是外祖母想给二舅舅写信,我明日进宫问问陛下,能不能托龙禁卫稍过去。” 贾史氏摸了摸黛玉的俏脸,笑着说道:“真是好孩子……算了,既然公务繁忙,咱们就不打搅他们了!” 咚咚咚…… “老祖宗,二奶奶、二姑娘和四姑娘来了!” 这时鸳鸯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传了进来,贾史氏皱了皱眉,随即说道:“进来吧。” “给老太太……(老祖宗)请安!” 王熙凤大着肚子,话刚出口就被贾史氏拦住了:“二丫头还不赶紧扶着你嫂子坐下,大着肚子哪来这么多俗礼!玉儿,把这个软垫给垫上……” 黛玉快步上前,同迎春一起扶了王熙凤坐在椅子上。王熙凤笑着说道:“还是老祖宗疼我!” “这会儿想起我是老祖宗了?我是疼我的曾孙儿……” 贾史氏看似没好气的骂了一句,眼睛却紧紧盯着王熙凤的肚子。 她跟王熙凤说道:“怕是再有十来天就要生了,这几日多注意些。大夫婆子都要时刻在左近住着,莫要大意。” 王熙凤抚摸着肚子,笑呵呵回道:“老祖宗且放心,二爷出京前说,陛下念及二爷怕是不能及时回京,体恤臣子,派了擅长妇儿的御医。过两日便让老爷上道折子,请御医来府上住着。” “那就好,应该是那位温御医,宫里除了李老,就他最擅医妇儿。可惜那年李老因为……可惜李老早早出宫回了姑苏,要不然他最合适了。” 贾史氏话到中途,停顿片刻改了口。几人虽然好奇是什么事,见贾史氏似乎不愿多说便没有再提。 祖孙说了一会闲话,贾史氏借口困倦,让王熙凤领着三姐妹去了别处玩耍。她自己则是坐在屋子里发愣。 黛玉的话她怎么可能没有听懂,只是这件事涉及到的不只是元春,有些事她不敢提。闹出来怕是要引起惊涛骇浪,弄不好,又是一阵腥风血雨。 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元春?或者,这件事该不该让皇帝知道呢? 贾史氏缓缓起身,走到内堂的佛龛前,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嘴中念念有词。 “娘娘,您的儿子深受皇帝信重,您该安息了!” ------题外话------ 嘿,喵喵是个萌新,今天才弄清出加更啊什么的。掰着手指脚趾算了算,我这是欠了好多章。 盟主加十更,那就是一个舵主加一更!!! 对于我这种兼职党来说,真是太难了。 不过大家对喵喵这么支持,我不能厚颜无耻不当回事。所以从今天开始,一日加一更。尽量做到日更6000字一个月,以回报大家伙对喵喵一直以来的支持。 对了,万一哪天因为工作太忙没做到,顺延一天。 今天加更第一章,夜深了,晚安! 7017k 第一百七十九章 捅破天的大事 “哎呦,不行了,我得歇息一会。” 王熙凤一回院子,就被平儿扶着坐在软榻上,由着平儿给她揉捏着小腿肚子。 迎春和惜春去找探春了,黛玉则是被王熙凤拉着一同回来,她还有事想要在黛玉这里打听打听呢。 黛玉把手轻轻放在王熙凤的肚子上,当手掌心感觉到胎动时,她觉得甚是神奇。 “凤姐姐找我是有事吧?”黛玉往王熙凤身侧挪了挪,一边帮她揉捏着手臂,一边问了一句。 王熙凤顺势回道:“还是林妹妹聪明,我就是想问问,河南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自打你琏二哥出京后,我这心就一直悬着。去问老爷吧,他也不说。”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哥哥来信,就说是让我把一封密奏送到宫里。不过那天陛下看完密奏,发了好大的火,当即就宣了忠顺王爷进宫。” 黛玉想了想,又继续说了一句:“在翊坤宫的时候,陛下让我不要担心哥哥的情况,说张阁老在河南,他会处理好一切的。噢,还有英国公也在,不会有什么事的。” 王熙凤对内阁辅臣张黎这个名字还算熟悉,英国公府更是有着赫赫威名。 不同于京城武勋,英国公府自开国以来,就从不参与皇权更迭,却一直备受皇家信任。每逢国战,英国公府都会派出子弟出征,据说宗祠中的英烈牌位,都快供不下了。 当代英国公张岳,自幼丧父,少年袭爵,一边南征北战,一边教导弟弟张黎,硬生生教出一位内阁大学士来。 如今年近花甲,打随着太上皇三征漠北之后,就一直闲赋在家,侍奉老母。但没人敢小看这位国公爷,因为他在军中的威望,几乎与先荣国公贾代善齐名。 得知主持大局的是英国公兄弟俩,王熙凤悬着的心,多多少少放心了些。 虽说她也知道,估计事不小,但有这两位在,贾琏这个小辈,最多就是打打杂,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王熙凤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说道:“这我就放心了,有英国公和张阁老在,想来你琏二哥和林表弟就是跑跑腿……” “凤姐姐就会自己吓自己,琏二哥可带着一千龙禁卫将士呢,那可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黛玉在一旁说说笑笑,安慰着孕期多思的王熙凤,心却早就飘到了大名府。 哪怕皇帝说的简单,她却知道哥哥林枢那边,正处于极其危险的境地,要不然皇帝也不会派了一千龙禁卫过去。 …… 贾史氏从佛龛前起身,在床头柜子中摸索了一下,打开了一个密阁。 她从密阁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是一卷浅黄色锦缎和一块粉色暖玉。 唉! 贾史氏叹了一口气,将这些东西收好,朝着外面喊了一声:“鸳鸯,鸳鸯!” 鸳鸯快步走进来:“老祖宗……” “取凤冠霞帔来,我要进宫面圣!” 等贾赦急匆匆赶过来的时候,贾史氏已经换了一身超品国夫人的凤冠霞帔,正催促鸳鸯去安排马车。 “老太太,您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贾赦愣了愣,出声问道:“这年不年节不节的,您这是要去干什么?” 贾史氏紧紧抱着手中的盒子,嘴唇紧抿。好半天才开口:“元姐儿出事了,有人给她下毒,幸好被人提前发现……但这件事不能这么轻轻放过去,索性往大了闹!” “元春……娘娘?” 贾赦当即暴跳如雷:“是谁这么大胆子,敢算计我贾家人?” 元春进宫这事贾赦虽然不同意,但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女。在宫里熬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身份地位,算是苦尽甘来。如今有人竟然下毒,这让他怎么忍得住。 当年妹妹贾敏被人下毒,千里之外自己鞭长莫及,如今又轮到侄女元春了? “鸳鸯,你先出去吧,安排人备车!” 等鸳鸯出去,贾史氏才把黛玉告诉她的话,说给贾赦听。 “老大,我知道你一直不同意元姐儿走的路,可事已至此,如今她是咱们家的脸面……” “说这做甚,那是儿子的亲侄女!” 贾赦怒目而睁,咬牙切齿的说道:“那年四妹莫名其妙的病逝,我就说过要小心甄家,可您就是不相信,句句都是贾家甄家世代老亲!” 一提起贾敏,贾史氏抱着盒子的手颤抖起来。那时她被甄家的权势所慑,又抱着自欺欺人的心态不愿相信这些。 可如今贾赦再次提起,她的心中就充满了对贾敏的愧疚和对甄家的憎恨。 “您还没说,去宫里做什么?还有这盒子……” 贾赦的话让贾史氏回过神来,她将盒子打开,锦缎与暖玉印入眼帘,让贾赦更加摸不着头脑。 贾赦问道:“您拿这东西做什么?” 贾史氏没好气的骂道:“少玩些女人,脑子被玩傻了?这浅黄色锦缎,是普通人能用的吗?” 她将锦缎打开,上面竟然写有字迹,看完之后,贾赦直接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九爷……” “没错,忠顺王就是当年敬惠贵妃生下的那个孩子!” “不可能,敬惠妃诞下死胎,这才被圣人……难道说……我的天爷,您不会参与这事吧?” 贾赦被吓得瘫在了椅子上,惊恐的看着贾史氏。不是他胆小怕事,实在是这件事捅破天了。 只听贾史氏悠悠说道:“我怎么会掺合这事,这些东西,都是惠娘娘身边的女官偷偷给我的。那年你父亲跟随圣人北征,宫里突传惠娘娘诞下死胎,而万贵人同日生下了一位龙子……” …… 大名府的天,像是被捅了一个窟窿,刚停了两天,雨又下了起来。 贾政带着人组织流民加固临时盖的棚子,又安排人煮粥蒸饭,熬煮汤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个时候万不可掉于轻心。 这日林枢正忙着制定新的防疫规定,檀明明临走前留下的副将杨守元匆匆进来,禀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不好了大人,斥候发现,城北大概二十里处,出现了大量可疑之人……” 林枢的手颤了一下,连忙问道:“可查清楚了?到底是什么人?” “斥候派人回来禀报,约有近万人马,兵甲无数,从北侧雾山出,往南急行,直奔府城而来!” ------题外话------ 更新迟了,今晚还有一章,大家明早再看。 明天白天更新一章,晚上更新两章。 7017k 第一百八十章 攻守道 府城之中,如今只有五百龙禁卫和三百多名府卫,加起来也不到九百。而城北不远的地方,就有近万可疑兵马。 林枢当机立断,命令杨守元:“立刻关闭城门,让兄弟们上城墙……” 等斥候送了最新的情报过来,林枢已经恢复了冷静,开始奋笔疾书,随后安排人马往何处送信。 从南门处,十几骑飞奔而出。他们分成三路,一路往东,避开北边贼人,去往京城报信。 一路往西,一路往南,分别去追在外寻贼的贾琏和檀明明,同时也是给附近州县报信。 等做完这些,林枢穿上官袍,腰挂御剑,一脸镇静的登上了北城门。 身旁的贾政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一片,面色苍白,腿脚不自觉的颤抖着。 “瑾玉,这可怎么办?” 林枢看似镇静的对贾政说道:“二舅舅,外面不过乌合之众,咱们守好城池便可,等援军一到,就是论功行赏的时候了。” 他是说给贾政听,同时也是说给旁边的徐临渭听。如今城中守军太少,最好的办法,就是招募城中青壮,帮忙守城。 林枢在贾政耳边小声说了一阵,最后看了一眼徐临渭:“老徐,你带衙役跟随贾副使前往城中何处召集百姓,言说厉害,招募青壮。” …… “大人,您看那边!” 眼尖的杨守元指着城外的小土丘对林枢说道:“那几面旗子下,应该就是主事之人。” 林枢从袖子中取出一直圆筒状物品,双手一抽,将小的一头放在眼前。 这是幼时做出来哄黛玉玩耍的简易望远镜,没想到在这个地方用上了。因为纯净的琉璃很难找到,手中这个估计是如今世界第一架,也是唯一一架望远镜了。 虽说只能放大十倍左右,却足够让林枢看清土丘上的旗帜: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林枢看杨守元好奇自己手中的望远镜,递给他并简单教授了一下用法。 “好宝贝,斥候若是有了这个,在战场上咱们可以率先发现敌人……” “这一个,耗费了好几块极品琉璃,花费了数千两银子!” 林枢的话让杨守元差点失手将望远镜掉在地上,他连忙小心翼翼的捧着欲还给林枢。 “你先拿着,一会怎么守城,怎么打,就靠你了。” 林枢没有接,摆摆手说道:“你看这些人身上的甲胄和兵器,明显是按照府卫的制式打造,这哪里是什么白莲教,应该就是李嘉茂背后之人的私兵。” 杨守元再次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下城外的人马,虽说有近万人,但真正披着甲胄手持制式刀枪的也就一千多人。 长弓不多,弩箭更是没有看到。装备精良的基本都围在土丘附近,应该是在保护什么人。 …… 站在土丘之上的万众源,远远打量着大名府府城。身旁几个粗鲁的汉子,不停的高呼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之类的口号。 他略有不屑的看了几人一眼,心中微叹时机不对。若不是需要借助这群乌合之众搅乱河南的局势,他绝对不会同意现在就起兵。 旁边一个粗俗的汉子冲着万众源抱拳说道:“万先生,咱们啥时候现在就攻城?” 万众源看了看旁边几个异常兴奋的头领,只能无奈点头:“既然赵舵主有信心攻下大名府,老夫就敬侯佳音了!” “哈哈哈哈,万先生尽管放心,俺赵喜来手底下数千弟兄,都是尸山火海混出来的,两个时辰之内,请万先生进城休息!” 赵喜来哈哈大笑,抽出腰间的佩刀,用刀背啪啪拍了两下胸前铁甲,大吼一声:“弟兄们,攻城!” 随着他的吼声,旁边的战鼓咚咚咚的响了起来,无数白莲教教众纷纷高呼着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之类的口号,一窝蜂涌向大名府府城。 …… 啪! 收起望远镜的杨守元鄙夷了一声:“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战鼓都是瞎敲!” 随即他看向林枢,只见林枢微微点头,目视城外。 杨守元知道这是林枢信任自己,让自己放开了干,于是他抽出佩刀,高举大喊:“战鼓队,御!”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城头的战鼓有节奏的敲响,弓弩手向前一步,上箭瞄准,旁边陌刀手护卫在旁,还有盾兵在侧。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弓兵准备!” “五十步!” “放箭!” 嗖嗖嗖…嗡嗡嗡…… 箭雨之下,攻城的白莲教教众瞬间就倒下百十人,有不少人想往后退,却被后面冲上来的人硬生生挤到在地,接着就是无数脚丫子踩在了身上。 毫无章法的攻城,在训练有素的官兵面前就是送人头。几波箭雨下来,刚刚到达北城门下,就已经损失了近五百教众。 “滚石檑木!” 因为事发突然,烧油是来不及了,但府城常年备有不少石块滚木等守城之物。 随着杨守元的指挥,战鼓的节奏速变,将士们抱起石块滚木,冲着城墙下挤在一块的白莲教教众砸了下去…… …… 战事虽说突发,但赵喜来这个战争白痴,一开战就让数千教众一窝蜂冲了上去,压根就没想过排兵布阵,甚至攻城的器械只有十来架长梯而已。 眼看攻城受挫,已经有人受不了血腥,想要逃离官兵的滚石檑木以及箭雨的覆盖范围。在极其拥挤的环境中,前进的方向不一,往往会造成更大的灾难。 一阵箭雨过后,城下的人群,终于彻底乱了。有的人心急之下,把屠刀伸向了自己人。 噗!当手中的刀插进原本自己兄弟的腹中,旁边不少人被这个突发的举动激起的凶性。 一直关注着城下的杨守元立刻命令:“骑兵出击!” 战鼓声瞬间变得急促,城门缓缓打开,两百全身披着黑黝黝战甲的起兵,立刻冲了出去。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本就想要逃命的白莲教教众直接急红了眼,纷纷把刀砍向了挡在自己面前的人。 两百铁骑冲杀三个来回,直接将数千白莲教分割成了好几块。随着鸣金声想起,两百骑兵毫发无损的冲回了府城。 等城门再次关闭,白莲教这才反应过来,收拢被冲散的教众。一查一下,不到两个时辰,伤亡近两千人,而他们压根就没有给守城的官兵,造成任何损伤。 杨守元看着不远处的敌人,呵呵一笑:“大人,还真是一群乌合之众,早知如此,末将也就不必那么紧张了!” 林枢却没有大意,反而缓缓说道:“本身就是别人的棋子,拿来试探咱们的。接下来,就该正主上场了!” 7017k 第一百八十一章 贾母觐见说旧事 赵喜来重新整顿好手底下的人马,伤亡近两千人连城墙上官兵的衣角都没碰到,让他觉得很没有面子。 特别是万众源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不由恼羞成怒:“一帮废物!”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既然没能一鼓作气攻下城池,那咱们就暂停攻城,今日先好好歇一歇,等明日清晨再继续攻城。况且圣教的兄弟们劳师远征,狗官却是以逸待劳,此时不宜再战!” 旁边一人身着儒服,像是一个读书人。万众源却十分清楚他的底细。 此人叫牛星,压根就是个小戏班子班主出身,估计是戏唱多了,拿着一把羽扇,穿着儒袍就自以为是诸葛孔明。 不过这人曾经带着人四处唱戏,见识要比许多人强,又识得几个字,在赵喜来这里,还是颇受器重。 果然,在牛星说完这话后,赵喜来像是赞同了牛星所说,又像是找到了台阶,当即命令众人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城头上的杨守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拿出望远镜再三确认,哑然失笑。 “大人,这是末将从军以来,打得最莫名其妙的一仗!” 他将望远镜递给林枢:“他们竟然就这么停止了攻城,埋锅造饭了。” 林枢接过望远镜,对面的土丘上果然尘土飞扬,搭帐篷的、摆放木桩的、收拾炊具准备做饭的,忙活的不可开交。 “看来这群贼人,压根就不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杨副将,这里暂时就交给你了,本官先回府衙一趟,粮草的问题也该解决了!” 杨守元拍着胸脯做了保证,林枢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数名护卫下了城墙。 …… 午时刚过,正是京城最热的时候。 一辆绣有荣国府标致的马车停在了皇城门口,贾赦率先下车,守门校尉立刻迎上前去。 “末将给伯爷请安!” 贾赦拍了拍这校尉胸前的盔甲,爽朗的说道:“李三儿,今日是你小子值守啊,辛苦了!” “伯爷说笑了,能为陛下尽忠,是末将的荣幸!” 李三拱手向天拜了拜,询问道:“伯爷这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贾赦冲着马车努努嘴回道:“老太太在车里……唉,今日她想起了一些往事,想求见陛下!” “哎呦,原来是荣国夫人她老人家!” 李三连忙跑到马车旁边,啪的一声,行了一个军礼:“末将龙禁卫校尉李三,拜见太夫人!” 马车车窗帘子掀起,贾史氏冲着李三慈祥一笑:“李校尉多礼了,老身有些事想跟陛下说说,劳烦李校尉去通报一声。” “太夫人稍等,末将这就让人去通报!” …… 等夏守忠亲自过来,荣国府的马车直接穿过宫门,往勤政殿驶去。 “伯爷,太夫人这是……”夏守忠疑惑的看向贾赦,这贾史氏平时进宫,都是请见贤妃贾元春,今日怎么突然要见皇帝。 贾赦小声在他身边嘀咕了几句,夏守忠的瞳孔瞬间放大。 “夏公公,待会陛下那边……麻烦你了!” 随着贾赦的话音,一张银票悄无声息的被夏守忠收入袖中。 马车停在勤政殿前,贾史氏在贾赦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袍,缓缓走到大殿门口。 终究是贾代善的结发之妻,该给的恩荣还是要给的。通禀后贾史氏与贾赦就被迎了进去,皇帝走下御座,在贾史氏行礼之前出声阻止:“太夫人这是羞臊朕呢,当然先荣公还教过朕骑射,算是朕半个师傅呢。大伴,快搬把椅子过来……” 贾史氏行了一个谢礼,在贾赦的搀扶下坐在椅子上。她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盒子递给夏守忠:“臣妇今日过来,是有一桩旧事想禀报陛下。” 皇帝刚刚回到御座上坐下,夏守忠打开盒子后,将两件东西摆在龙案之上。 哗! 刚刚坐下的皇帝就惊得起身,不说那锦缎上的字迹,光是那块粉色的暖玉,就够让他震惊了。 他拿起暖玉仔细一看,果然上面刻有一个惠字。 “这是惠娘娘的玉佩,朕曾经在母后那里听说过,惠娘娘是蓝田人,家境普通,入宫时仅有其母佩戴许久的芙蓉暖玉一块。待惠娘娘有了身孕,父皇曾想赐她一块美玉,惠娘娘却言母恩佑女,当日伴左右。遂由皇家供奉在暖玉上刻上了她的封号,惠!” 皇帝又拿起浅黄色的锦缎,上面的字迹稍有凌乱,能看出书写的人有些急切。等他看完上面的内容,怒气就填满了他的胸腔。 他顺手抄起旁边的暖玉,旁边的夏守忠小声提醒道:“皇爷,这是那块玉……” 回过神来的皇帝瞪了夏守忠一眼,稍微平息了一下怒火,开口问道:“太夫人还是说说,这两样东西为何会在荣国府?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贾史氏叹了一声,将事情的原委缓缓道来:“那还是隆盛十三年,那年瓦剌南侵,圣人领兵北征……” 原来那年贾代善跟随太上皇去了大漠,贾史氏遵照贾代善的指示,一直紧守门户。 可在八月初的一日夜间,曾经在惠嫔身旁伺候的嬷嬷,突然被贾代善留下守卫府邸的亲兵带了进来。 那时这位嬷嬷身受重伤,已经油尽灯枯。言说惠嫔被甄贵人毒害,已经仙神难救。拼劲全力产下男婴,偷偷送到了平日要好的万贵人那里。 至于这两样东西,原本是向送到蓝田县老家的,可甄家根本就不想留下丝毫的把柄。惠嫔宫中逃出来的人,最终只剩下这名油尽灯枯的老嬷嬷。 碰巧之下,她藏到了宁荣街荣国府附近,甄家的人手不敢靠近威名赫赫的贾家,只能悻悻而去。 第二日,宫中就传来消息,深受太上皇宠爱的惠嫔产下死胎,而不温不火的万贵人诞下了一名皇子。 根据老嬷嬷和锦缎上的描述,惠嫔所生的皇子,背上有一赤色圆形胎记,甚是好认。 而忠顺王高永恒幼时,基本上是跟在皇帝屁股后长大的,高永恒背上也有一块赤色圆形胎记,这就对上了。 贾史氏唏嘘说道:“当年宫中惠娘娘与甄娘娘同得圣宠,圣人曾言,谁先诞下皇子,便晋为妃位。而且当时甄家正筹划谋取金陵体仁院总裁的位子……” ------题外话------ 明早要早起去开会,今晚就不熬夜了,欠下的章节明晚开始还…… 晚安,亲们! 7017k 第一百八十二章 生世与为难 勤政殿内,贾史氏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年太上皇凯旋归来时,惠嫔已经香消玉殒。因诞下死胎之故,不少宗亲认为惠嫔乃是不祥之人,甚至不愿意让她葬于妃陵。最后还是太上皇力排众议,谥敬惠妃,葬入妃陵。 而万贵人几乎同时生下的皇九子,或许是太上皇认为他夺了爱妃的气运,从生下后就一直不怎么待见。 万贵人本就不受宠,不过好在身边有这么一个儿子,等皇九子成年封爵时,太上皇终于提了她的位份。 如今的万太妃,儿子孝顺,皇帝对她也很尊敬。在龙首宫独处一殿,深居简出,每日不是礼佛就是养花种草,过得很是安逸。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皇帝看着龙案上的锦缎和玉佩,沉声问道:“先荣公可知道此事?为何没有向父皇禀报?” 贾史氏颤巍巍从椅子上起来,跪下回道:“那位嬷嬷临死前哀求臣妇,万不可将此事告知圣人。当年惠娘娘与万太妃均是中了一种毒药,许是上苍怜悯,惠娘娘不喜药味,甚少用太医院的保胎丸,这才拼死诞下皇子……” “所以说,那个死胎,其实是万母妃的。”皇帝想到了一种可能,同时还对曾经发生在王府的事起了疑心。 他看着殿中跪着的母子二人,对贾赦说道:“恩侯,扶太夫人坐下说话。” 待贾史氏坐下后,她继续说道:“陛下,甄家在宫中势大,无论是保胎丸中的毒药,还是惠娘娘临产时被人下毒,均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无凭无据,如何让圣人相信一介奴仆之语?更何况,若是说了,万太妃怎么办?诞下死胎,轻则幽禁,重则出家。到时候小皇子交给谁?” 唉! 太上皇是多情好色之人,甄氏容貌冠绝后宫,万氏若去,弄不好这个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皇子,真的很难存活下来。 皇帝这一辈兄弟不少,可能活到成年的真没几个。特别是生母位份低的,能健康的活下来的几率很小。 ****经对他说过,前半生杀戮过甚,许是上天对他的惩罚。现在想想,弄不好都是甄氏搞的鬼。 “太夫人,您刚刚提到的,那种致人诞下死胎的药,是否就是毒害贤妃的那种毒?” “臣妇也未见过,不过根据当年奉圣夫人所言,两者极为相像。不瞒陛下,臣妇今日将这件秘事上禀,就是担心再次发生惠娘娘与贤妃娘娘这种情况。” 贾史氏担心自己孙女也好,还是真的悲天悯人也罢,这件事对于皇帝来说都不重要。 他经过这件事想起了杨氏当年生下的那个孩子,那个一出生就没有气息的孩子。 当年正值自己领户部查亏空时,甄家在金陵的亏空被自己报到父皇处,甄氏也因此被冷落许久。 对自己的身边人下手,这是在报复自己! 越想越气,皇帝嘭的一声,将桌子上的砚台砸在了地上。 “夏守忠,传宗正寺卿!” “皇爷息怒!” “陛下息怒,依臣妇之见,此事宜缓不宜急。若是将此事公开,万太妃怎么办?忠顺王怎么办?” 贾史氏连声劝道:“况且没有证据之事,就是陛下也没办法给甄家、贵太妃定罪。” 皇帝深吸一口气,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贾史氏说的对,这件事不能公开。 太上皇的身体因为九年前的卒中,根本受不得刺激,这种丑事若是爆出来,弄不好会二次中风。 而且甄氏的背后牵扯到了一大帮子人,稍有不慎,就会毁了早先布得局。甄家早晚都要付出代价,不急这一会。 “太夫人说的对,是朕急躁了。” 皇帝重新坐下,将桌子上的玉佩和锦缎重新装进盒子,啪的一声重新盖上。 他抬头对贾史氏说道:“太夫人的来意朕已经知道了,贤妃那边朕会让人安排妥当,定不会让朕的骨肉再受毒害。至于甄氏,终有一天,朕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 离开皇宫,马车上的贾赦长舒一口气。 “老太太,我的亲娘,您闹这么一出到底有什么用?只要圣人还在,陛下就不能拿甄氏怎么样……” 贾史氏瞥了贾赦一眼:“你刚才没听到陛下的那句话吗?” “哪句?”贾赦被问得不明所以。 贾史氏说道:“陛下说,不会再让他的骨肉再受毒害!” 看到贾赦一脸迷茫,贾史氏小声说道:“陛下还在潜邸时,当时的杨夫人曾经产下一子,据说出生不到一个时辰就夭折了……” “杨夫人?” 贾赦一拍脑袋:“老太太是说如今的皇贵妃娘娘?” “小声点!”贾史氏提醒了一句,给贾赦解释道:“有些事你们大老爷们不清楚,前些年我经常进宫赴宴,那些宫妃打机锋的时候,总能收集到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 贾史氏放低声音,在贾赦耳边说道:“今日我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那年陛下主管户部,给了甄家一个好大的难堪,甚至甄妃都被太上皇冷落了许久。可随即杨娘娘产子夭折,哪会如此之巧?陛下能说出那句话,就证明我赌对了!” …… 夏守忠收拾完地上的砚台碎片,煮好清茶,送到皇帝面前。 “皇爷,喝杯茶消消气,龙体要紧!” 皇帝脸上尽是悲伤,他子嗣艰难,如今长成的只有两个皇子。当年杨氏的那个孩子他盼了整整十个月,可没想到…… “奴婢知道皇爷心里难受,可事已如此,皇爷还是该往前看。贤妃娘娘如今身怀龙子,正是最需要皇爷的时候,皇爷与其在此感怀,不如多去凤藻宫走走,也好震慑那帮贼人。” 夏守忠不愧了解皇帝之人,几句话就让皇帝将感伤化作了斗志。 既然一时之间难以处理甄氏,不如先从甄家入手。反正太上皇对于甄家如今也是厌恶起来了,只要暂时不动甄氏,想来太上皇也不会责怪他。 皇帝把那个盒子塞给夏守忠:“这个东西先收好吧,去给翊坤宫说一声,让皇贵妃多去看看万母妃……唉,朕现在才明白,万母妃供的那块无名玉牌是谁了!” 7017k 第一百八十三章 危急与回援 时至七月初五,大名府城墙上已经染满了腥红的血液。近万白莲教围攻府城整整三天,硬是没能登上城墙。 杨守元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果如林枢所言,从第二天开始,敌人就不再是一窝蜂的往上涌,而且盔甲武器甚至凶猛的程度都强了不少。 第二日龙禁卫与府卫伤亡两百余,今日更甚,方才一战,又死伤了四百余弟兄,城中的青壮更是伤亡近千。 哪怕敌人死伤更多,可面对还有三千多人的贼寇,仅凭城墙了站着的两百将士与那些不通战阵的青壮,还能守多久呢。 暮色渐深,在腥臭的城头上,林枢领着百姓把饭菜送了上来。 “杨副将,你下去休息吧,今夜本官来守。”林枢将一壶酒递给杨守元,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守元接过酒壶猛灌一口,苦涩的笑了起来。他看了看不远处大口吃饭的兄弟们,还有远处用粗布盖住的尸体,叹了一声。 “大人,末将怕是要食言了。” 他单膝跪在林枢面前,抱拳说道:“今夜末将带着这群弟兄去袭营,大人可趁机带着百姓们出南门……” “你是让本官当逃兵?” 林枢刷的一声抽出御剑,在火把的照耀下,寒光照铁衣。林枢将御剑高举,大声说道:“本官出身列侯之家,从来不知逃跑二字怎么写。能与兄弟们一同杀敌报国,浴血三日,乃是林某人的荣幸。” 火把下的林枢一身青袍官衣,双眼闪烁着坚毅的光芒,他用剑尖一指城外:“城外还有三千余贼寇,我等虽说兵将不过二百,青壮不出千人。但我们的身后就是百姓,是我们的父母亲人。白莲教什么德行?说是佛门教徒,实为贼寇暴徒。为了保护我们的亲人,我们唯有死战!” “死战!” “死战!” “死战!” 随着林枢的吼声,无论是龙禁卫、大名府府卫还是招募来的青壮,纷纷高举手中的武器跟着林枢喊了起来。 林枢拿过一碗酒,一口喝了下去。辛辣的味道刺激着他的神经,他将空碗猛得往地上一砸:“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啪!” “啪!” “啪!” …… 送饭的百姓们眼含热泪,为每一位守城的将士青壮倒上一碗酒,随后就是酒碗此起彼伏的破碎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城头上传来悲壮的歌声,随风飘到了白莲教的大营内。 听到歌声的万众源对身边的心腹将领说道:“看来明日就是最后一战了,无论胜败,你立刻回京安排殿下出城,咱们在荥阳汇合。” “军师,难道咱们就这么把大名府让给这群乱臣贼……让给白莲教吗?咱们可是损失了不少兄弟……” 万众源鄙夷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营帐,小声说道:“大名府就是打下来,也不能长久。此处无险可守,又离京畿如此之近。帮白莲教拿下大名府,就是让他们替咱们吸引朝廷的注意力……” …… 林枢一碗酒下肚,就有些晕乎乎的。 他的酒量本身就不怎么样,为了振奋人心,不得不喝下了一大碗。这会席地而坐,靠着城楼上的柱子,与杨守元说话。 杨守元小声说道:“千户大人应该是被敌人拖住了,按时间算,往西的兄弟今日就能回援……也有可能是咱们送信的人根本就没能出去,被敌人拦下了。” “许是吧,不过按照常理,大名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三天时间,周边州县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了。却至今毫无动静,没有派来一兵一卒,这就让我很奇怪。” 林枢眯起眼睛,他回想起前日夜间,去马家等存粮的大户“借粮”时的情形,心中有了更加不好的猜测。 粮食的确“借”到了不少,但马家、张家还有刘家的家主全都有事出了城,只留下管家主持家务。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大人,南门来报,咱们的信使回来了……” 正当林枢陷入沉思状态之时,一名校尉带着两名穿着百姓衣裳的人急匆匆赶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末将拜见钦差大人!镇抚使大人派末将前来送信……” 林枢连忙接过书信,果然是贾琏的字迹。 根据信中所说,贾琏在白莲教攻城的第二日就收到了林枢的求援信。 可惜河运受阻,陆路又因暴雨泥泞不堪。最终只能舍弃辎重,自己带着三百骑兵轻装简行,全速回援。 好不容易在今晨赶到城南不到百里的小山下,却被一群不明身份的贼人偷袭。 贾琏知道不宜恋战,于是向东突围,越过卫河后毁掉桥梁,这才摆脱了敌人。 北行近百里,这才抵达大名府城东不远的河对岸。因为无桥,只能先派两人游过来送信,自己则带着人马准备绕到北边十多里的地方,从那里的木桥渡河。 贾琏准备今夜子时来一次夜袭,这样做既可以扰乱敌人的军心,也可以趁机突破敌人的包围,与林枢汇合一处,为后面的大部队回援争取时间。 看完书信的林枢信心大增,别看贾琏只有三百骑兵,但这些人都是龙禁卫精锐中的精锐。 不但装备精良,更是一等一的好手,夜袭之下,绝对够贼寇乱上一阵子。 林枢安排杨守元在北门内做好接应,同时让还能上马再战的一百骑兵做好准备,万一有需要,他们也得杀出去,给贾琏争取进城的时间。 等到午夜,城北白莲教大营突然响起厮杀之声,好多地方都燃起了火焰。 马匹的嘶鸣声与响锣声都传到了林枢耳中,他举起望远镜观察着白莲教的营地。 只见一阵火光之后,大营被一队骑兵贯穿,骑兵呈锥子型冲北城门而来。 “杨副将,快开城门,准备接应!” 林枢朝着城下骑着马的杨守元大喊,同时安排城墙上的弓弩手做好准备,万一有追兵,就放箭替贾琏他们争取时间。 …… 估计是被贾琏打了个措手不及,短短时间,白莲教根本就没能组织起兵马前来追杀,贾琏从容的进了大名府府城。 林枢跑来城墙,同贾琏来个一个大大的拥抱:“琏表哥,你回来的真是太及时了!” ------题外话------ 唉,不会写战场啊,头秃。 今晚先写到这里,好好睡一觉,明天放假啦,准备开始爆更补欠章。 7017k 第一百八十四章 冲阵与危机 城外的白莲教营地被贾琏率领的三百铁骑杀穿,龙禁卫把手中的火把尽数投入了营帐和粮草堆里。 等大名府府城的城门重新关上,领头的赵喜来直接砍了负责巡夜的小头目。 万众源对拿下府城的信心又少了几分,低声安排自己的心腹准备好随时撤离。 而城中的官兵、百姓纷纷欢呼起来,因为贾琏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英国公张岳已经派了大军,正全速行军,马上就要到了。 林枢安排好守城巡逻事宜,回到府衙,贾琏正抱着一整个烧鸡啃着。 “琏表哥,英国公真的派人支援了吗?” 贾琏猛灌了一口汤水,这才回道:“我那是安抚百姓的话而已,收到你的信时,我们刚到开州,往祥符求援是来不及了。我就派人往山东方向前去求援,濮州知州柯文轩是杜大人的同年,派了一千府卫,估计也就明后天就能到。” “一千府卫?那加上你这边的八百人,还有檀明明的八百……” 林枢计算着己方的兵力,对比这两天白莲教的伤亡,至少是势均力敌。当然,要排除白莲教再无增援的情况。 贾琏终于填饱了肚子,他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咱们刚刚分兵搜寻贼人,就有近万白莲教起兵造反?” 林枢苦涩回道:“哪里只是白莲教,暗中不知有几方势力充斥其中。就是府城之中,好几家豪绅表现的都十分奇怪。” 林枢将这几天发生的事讲了出来,包括城外这群贼寇的情况、城中马家等粮商的诡异,全部告诉了贾琏。 “说实话,这些问题我至今弄不明白,最让我奇怪的还有一点,大名府被近万贼寇围攻,三天了,周边州府毫无动静,难道这些人都是瞎子聋子吗?” 贾琏也琢磨不透,不过他将自己在回援路上,受到袭击的事告诉了林枢,他说道:“也许周边州府压根就不知道大名府有人造反,有人在刻意封锁消息。” 林枢琢磨了一下,这个可能性不小。如果有人刻意封锁了大名府,那么自己派往各处求援的人,怕是已经遇害了。这也能够说明,为何距离府城不远的檀明明为何至今没有回援。 至于往南的贾琏这边,或许是运气吧。 贾琏连夜奔袭,早就人困马乏,与林枢说了一会后竟然靠着椅背睡着了。 林枢安排人直接抬他去了床上,自己则是又回到了城头守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攻防战明显已经进入了尾声,也许明日就是决战的时候了。 停了一天的雨在黎明时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经过昨夜子时的袭扰,白莲教的大营中,几乎都是垂头丧气。 三百对三千,让人家将大营杀了一个对穿,不但损失了大量的粮草,圣教的弟兄更是死伤无数。 赵喜来天刚蒙蒙亮就让手下的几个头目召集队伍,他今日誓要拿下大名府,为圣教主的到来献上一份大礼。 昨夜之事,他觉得在万众源这个“盟友”面前丢尽了面子,今日一定要用献血讨回来。 呜呜呜…… 号角声吹响,鼓声咚咚的传到了城头上。 休息了一夜的贾琏手握长刀,看向城外开始集结的贼寇。 他啧啧两声:“这群乱臣贼子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死伤近七成,依旧没有溃散的征兆。这就是九边的兵马都做不到啊!” “琏表哥你看,这群头上缠有土色头巾的皆是白莲教的忠实信徒。这些人,早就被彻底洗脑了。在他们眼里,死亡后白莲圣母会接他们去往真空家乡,也就是白莲教所宣扬的天界。至于前几天死在城下的那一群,不过是些炮灰罢了,咱们面前的这两千多人,才是白莲教真正的精锐。” 林枢将望远镜递给贾琏,手指土丘左侧:“再看那里,那几百身着明甲的,应该是另一方势力。这几天攻城时,基本上出工不出力,要不然,他们也不会连城头都攻不上来。” 虽说洗脑、炮灰这两个词,贾琏没有听过,但还是能弄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收起了往日的玩世不恭,谨慎的吩咐手下的三百精锐骑兵,让他们随时准备好出城冲阵。 “我临出发时,杜大人与我约好今日午后他就能带着剩下的兵马赶到。咱们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那个时候……”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圣女降临,白莲重生!” 城外的两千多白莲教匪在阵阵口号声中,压向府城。虽然他们手中只有简陋的武器,身上连一件像样的皮甲都没有。但城头上的官兵,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刀剑,神情肃穆。 “镇抚使大人,可否让骑兵出城冲阵,不需要厮杀,只需搅乱他们的阵型即可。” 杨守元仔细观察了一下对方的阵型,转头看向林枢与贾琏。他对两人说道:“咱们能战的人不多了,任由他们一直不间断攻城的话,最多能撑到午时。” 龙禁卫的骑兵甲胄是诸卫之最,像这群白莲教匪手中的简陋兵器,对骑兵无法造成太大的伤害。 战马的速度上来,骑兵入阵,犹如狼入羊群。只要不恋战,冲杀几个来回,还真不是太大的问题。 贾琏向两人抱拳:“杨副将放心,待本将去会会这群装神弄鬼的贼寇……” 将乃军之胆,贾琏不顾生死带头冲阵,这是荣国府能在军中留下赫赫威名的原因之一。林枢知道他劝不动贾琏,只能抱拳回礼:“出城之后,北门不能再开。琏表哥可择机往南门走。” 杨守元大喝道:“为镇抚使大人、为诸位弟兄擂鼓助威!” 战鼓声声,北门缓缓打开。 贾琏拉下面甲,抽刀大喊:“众弟兄,随我冲!” 刀背一拍马身,随着战马的嘶鸣声,三百骑兵尽数冲出城去,如同一支利剑,向缓缓靠近城墙的白莲教匪杀去。 骑兵对步战,在没有重甲盾手时,步兵根本就不是一合之敌。贾琏的长刀一次次划过敌人的脖子,腥臭的血液早就遍布全身。 随着骑兵的冲杀,白莲教匪的阵型被彻底搅乱。原本向城墙前行的阵型,也变成了对这支骑兵的防守与包围。 贾琏一看目的已经达到,便带领兄弟们准备择机撤离。 这时他猛然发现,那数百身份不明的贼寇竟然向自己杀来。这群人不是装备简陋的白莲教,他们身上穿有盔甲,手中也有不少利器。 片刻间两军撞在了一起,仅仅一个回合,身旁的亲卫就有不少人掉落马下。 7017k 第一百八十五章 终战与新生 贾琏只觉胸口如同被重锤砸了一下,拼尽全力带领手下儿郎杀出重围。仅仅一个照面,三百骑兵仅剩两百余人。 远远看去,有数十弟兄正被贼寇围在中间。他想都没想,带着人又冲了回去,战马喘着粗气,龙禁卫从来不会抛下自己的弟兄。 城头上一直观察着战况的杨守元,眼睁睁的看着骑兵陷入重围,他却毫无办法。 这不知名的数百贼寇,一直隐于土丘附近,数日来大多是出工不出力,没想到这次竟然拼死与骑兵相抗,硬生生拖住了贾琏等人的脚步。 经过数次冲杀,三百骑兵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一百多人,贾琏的头盔都丢在了战场上,右边的耳朵只剩了半截。 他看着面前的蒙面人,对方也是一身精致的鱼鳞铠,因为有面甲,看不清面容。 但刚刚就是这人用刀打落了头盔,并削掉了自己半边耳朵。 “啧啧,真是没想到,曾经闻名京城的纨绔子竟然如此勇猛!” 这人只是带人围住贾琏等人,突然开口啧啧两声,冲着贾琏说道:“若是琏二爷能够下马投降,你和你身边的这些人,都可以活下来!” “向你投降?呵!你配吗?” 贾琏哈哈大笑,把刀柄用布条紧紧缠在手上,向前一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龙禁卫,随我杀!” “杀!” 仅剩的一百多人再次催动战马,杀声过后,便跟随贾琏向对方的中军冲去, 城头上观察着一切的林枢死死握紧了望远镜,心中生起无尽的懊悔:都怪自己,在没有摸清情况时便采用了分兵之策,这才被敌人趁虚而入。 正当贾琏等人快被敌人彻底淹没的时候,从战场西侧杀出一队铁骑,直直冲厮杀在一起的中军而去。 “大人,是檀字旗!”杨守元激动的跳了起来:“是千户大人,千户大人赶到了!” 檀明明的到来,又一次让战场的形势发生了改变,五百骑兵一下子凿穿了对方的包围圈。 不仅如此,檀明明的身手在整个京营都是一等一的,他直接替下贾琏,杀向了对方的领头人。 “藏头露尾之徒,给本将死来!” 一刀狠狠劈下,直接将对方打下马来。正当檀明明准备抓住此人,却被对方的亲卫护住。 当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鸣钟之声,这群神秘的贼寇竟然极速退出了战场,留下贾琏等人面面相觑。 不过此时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因为贾琏等人被这群神秘人拖住,白莲教匪终于重振旗鼓,杀到了城墙边上。 城头上所剩的人马本就不多,除了两百多的龙禁卫与府兵,其余不到千人都是城中的青壮。 随着这群不怕死伤的邪教徒连番攻城,终于有人登上了城墙…… 林枢一剑削去一人的脑袋,协助一名青壮将攻城梯推倒。往城下看去,数百骑兵顺着护城河将攻城的白莲教匪一分为二。 双方彻底焦灼在了一起,杨守元带人将城头上的贼寇一一清除,安排弓弩手协助城下的骑兵杀敌。可惜人手不足,没办法出城帮忙,甚是遗憾。 正在此时,从东西两侧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旗帜招展,分别写着杜字和方字。 “是杜前辈!另一位,应该是濮州的援军!” 随着援军的到来,白莲教匪彻底失去了信心。哪怕圣母亲临,都无法挽回他们的败局。 土丘附近的万众源对身边的蒙面人说道:“走吧,这群白莲教真是扶不起的阿斗,白白浪费了这个好机会!咱们立即回荥阳,准备迎接殿下到来!” …… “打开城门!” “快快,学士,镇抚使大人受了重伤!” 厮杀声终于停了下来,城外的白莲教匪丢了一地的尸体,四散奔逃。 随着城门打开,檀明明冲了进来,马背上还驼着一人。 林枢一听是贾琏受了重伤,立刻安排人送去府衙让大夫治疗。 而他还不能回去,哪怕贾琏是他的亲戚。此战伤亡极大,林枢安排城中青壮去城外搜寻英烈的尸身,同时找来大夫给受伤的将士治疗包扎。 直到深夜,方才将一切安排妥当。 他急匆匆回到府衙,只见贾政面色焦急的在屋外慌乱的走来走去。 “二舅舅,琏表哥的情况怎么样?” “瑾玉,你可回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贾政甚至有些眩晕,林枢连忙扶他坐在石凳上。 “瑾玉,琏儿一直在发热,大夫说,若是不能退去热毒,怕是会有生命危险!” 贾政的眼中尽是慌乱与担忧,不提贾琏是他的亲侄子,更是荣国府最受皇帝信任的人。他现在很清楚,自己的女儿元春能在宫中稳住妃位,贾琏的存在,就是原因之一。 “二舅舅莫急,待我先去看看情况。” 林枢安慰了贾政一声,推开门走进屋子。只见一名中年大夫正守在屋中,一听开门声转过头来。 他起身向林枢行礼:“拜见钦差大人!” “情况如何?”林枢直言相问,他看了看贾琏的情况,身上多处刀伤,腹部与胸口的伤应该最重。虽然包扎好了,但明显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回大人,镇抚使大人气血亏虚太重,加上数日来休息不足,又引起了风寒。若是今夜能退了热毒也就罢了,慢慢的总能调养回来。若是不能……” 唉! 大夫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说道:“若是不能退了热毒,最多只能坚持三两天了!” “来人,去取温水和烈酒来!” 林枢立刻向门外的下人喊到,不一会就送来烈酒和温水。他开始换着用温水和烈酒擦拭贾琏的颈部、腋下等处,伤口附近用温水,额头等好的地方用酒水。 又让大夫去熬煮退烧的汤药,一直折腾到了黎明时分。 “大人,没想到这办法还真有奇效。烧退了!” …… 大夫的话让一夜未眠的林枢与贾政稍稍放下心来,天色渐亮,守在床边的打盹的舅甥二人,突然被一声呼喊声惊醒。 只见贾琏皱眉咧嘴:“二叔,林表弟,我梦到凤儿给我生了个姑娘!” ------题外话------ 我继续码字,争取再写一章,大家可以明早再看。 7017k 第一百八十六章 乞巧节生女【为Ragnarous加更2/10】 七月初六,京城的百姓正在忙着预备明日乞巧节所用。 满城街道,车马盈市,罗绮满街,稚童举风车跑过,尽是欢声笑语。 马车上的惜春抱着一堆磨喝乐泥偶,玩的不亦乐乎。 旁边的黛玉见她玩的开心,笑眯眯说道:“这么多磨喝乐,四妹妹当心回家被宝玉抢去了。二舅舅不在家,可没人管得住他。” “不会的,宝二哥现在顾不上和我抢玩具呢,前两天老祖宗去了一趟宫里,回来后就拘了宝二哥在书房,请了夫子给他上课。估计这会正忙着想办法咬文嚼字呢。” 惜春想了想把这对磨喝乐分成了好几份,最后留下两个读书的泥偶说:“算了,看他可怜,这两个就送他吧。省得他同我抢其他的……” 马车悠悠行至宁荣街荣国府门前,黛玉直入荣禧堂中。 贾史氏正同王熙凤说话,听到黛玉来了,连忙请了她进来。 看到黛玉领着惜春进来后,未等两人行礼,贾史氏便开口问道:“正说到你呢,明日乞巧节,玉儿可愿同外祖母去趟清虚观?” 黛玉笑呵呵福身请安,随后回道:“前日还跟王家叔母说过,想着去观里给哥哥、二舅舅同琏二哥求个平安符,正好陪外祖母一起过去。” 黛玉走到贾史氏身旁,挨着她坐下:“王家叔母还想着来府中拜访,可惜这两日忙着预备乞巧节,竟脱不开身。正巧明日请她一起,外祖母觉得好不好?” 王琦可是风头正盛的清流,贾史氏哪里会觉得不妥。她轻轻拍着黛玉的手背,连声说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你哥哥不在,幸得他们一家帮衬。借这个机会,我也好道一声谢才是。” 王熙凤正看着惜春给她介绍那一大堆的磨喝乐,各样憨态可掬的玩偶让她觉得甚是有趣。 只见惜春举着两个扎着冲天辫的大胖娃娃,放在王熙凤旁边的桌子上。 “凤姐姐,这是送给你的,敢明儿给我生两个这样大侄子!” 哈哈哈哈…… 王熙凤觉得惜春的话挺有趣,哈哈笑了起来。许是笑的厉害了些,肚子竟然有些不适。哎吆哎吆的叫了两声,吓得贾史氏连忙去喊住在府中的温御医。 诊脉过后,温御医言说产期已至,该准备准备了。于是整个荣国府都忙碌开来,就连黛玉也派人回府取来了年份过百年的人参备着。 “玉儿,你同二丫头她们去休息吧!”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荣国府众人心不在焉的用了一顿晚膳后,所有人的心都落在了王熙凤的身上。 贾史氏见夜色已深,便让黛玉同迎春等姑娘们回去休息。 黛玉摇了摇头:“我在这里陪外祖母!” 旁边三春也是一同点头,围坐在贾史氏身旁。 烛火摇曳,子时到来。 在前堂独坐多时的贾赦终于忍不住来到荣禧堂门口,想了想又走回了前院。 “赦弟何故如此惊慌?有那温御医在,不会有事的。” 闷头走路的贾赦突然被人叫住,抬头一看竟然是多日未见的贾敬。 只见贾敬面带憔悴,他询问了一声:“敬大哥这几日去了哪儿?我问了蓉哥儿,他也不说……” 兄弟俩来到正堂,贾敬叹气一声,便提起了这几日的事情。 原来前些日子贾珍、霍邱与白牡丹之事,让贾敬头疼许久。最终在霍家被弹劾后,贾敬派人将白牡丹秘密带到了京外贾家庄子里。 经过再三确认,白牡丹对贾珍这个浪荡子还真是一往情深,哪怕被霍邱强行赎走,也是曲意逢迎,实际上每次都是偷偷用药迷晕霍邱,让贴身的丫鬟代替自己服侍霍邱。 随后就借口有了身孕,一直拖时间等待贾珍前去救她。可惜贾珍被禁足宁国府,白牡丹派来寻找贾珍的人压根就没有机会见到人,一来二去,就这么耽搁了许久。 为了确认真假,贾敬秘密查访多日,甚至连哄带吓审问了白牡丹身边的所有人,又跑到顺天府大牢,旁敲侧击从霍邱那进行了对照。 “虽说生母低贱,但终究是咱们家的血脉,我总得给这孩子安排个好生活……” 贾敬悠悠说道:“正好京外那个庄子僻静,适合养胎,我就把珍儿一同扔里面了。没我的命令,珍儿是出不来的。” 想到贾珍和贾宝玉,一个是真不听话,一个是假装听不懂话,贾赦突然觉得,自己竟然是三兄弟中唯一一个不为儿孙头疼的人。 莫名的优越感油然而生,随即想起正在待产的王熙凤,又不免担心起来:“唉,咱们真是有操不完的心,这群孽障……唉,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午后休息的时候,我突然梦到琏儿浑身是血现在我面前……” “许是最近京城的那些流言听的多了,你有些胡思乱想了。莫要担心,琏儿是带着一千龙禁卫去的,不会有事。” 贾敬虽然也是今日才回到京城,但对京中的局势掌握的一清二楚。 自贾琏出京之后,不知从哪里传出了流言,谣传河南、山东、山西以及陕西出现了白莲教。而且不只是小规模的传教,甚至已经起兵造反了。这不,今日内阁已经派出人手,前往各地进行查访。 听到贾敬的劝说,贾赦苦涩的笑了笑。他没办法不担心,他就这么一个有了出息的儿子,若是出了事,他该怎么活? 兄弟俩说起儿孙之事,一直说到子时末。正当贾赦欲劝贾敬回去休息时,鸳鸯前来报喜:“恭喜老爷弄瓦之喜!二奶奶于子时末为您添了长孙女……” “竟是女孩儿,好好好,赏!” 贾赦听到鸳鸯的话之后,愣了一下,却没有因为产女而失望,反而兴高采烈的连道三声好。 他对贾敬说道:“说来怕敬大哥不信,午后我在那梦中见到琏儿浑身是血,要走进一方虚无之地,我喊了好久都没反应。这时有一小姑娘,冲着琏儿喊着爹爹,硬是让琏儿回了头。虽说只是一个梦,但这个姐儿与咱们家有缘。” 只见贾赦一把取下随身携带的玉佩,递给鸳鸯说道:“把这玉放在大姐儿的襁褓中,这是老爷子在的时候赐给我的。今日,就赐给我的长孙女了!” ------题外话------ 写完一章,算了算还差加更13章,欠章8章,这个月每天由两更改成三更才行。 唉,睡觉了,明天白天再继续更新,争取假期多更新几章。 7017k 第一百八十七章 她错了 王熙凤虚弱的躺在床上,平儿带着丫鬟婆子给她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又将屋子收拾干净。 “奶奶,喝点参汤……” 平儿小心喂了王熙凤几口参汤,却见贾史氏一个人走进屋子。 她走到床边,摸了摸王熙凤的额头,慈祥说道:“折腾了这么久,可算生下来了。我让厨房煮了乌鸡汤,一会吃些,好好休息。” 王熙凤面带惭愧的说道:“孙媳惭愧,没能给老祖宗诞下曾孙儿……” “说什么傻话,头胎还是闺女好,将来会有小孙孙的。”贾史氏轻轻拍打了一下王熙凤的脑袋,笑着安慰了几句。 等贾史氏再回到荣禧堂的时候,正好看到鸳鸯拿着一块玉佩回来了。 这块玉佩她再熟悉不过了,玉质一般,但这块玉佩贾代善随身携带了几十年,贾赦长成之后,又传给了贾赦。 可以说,这块玉佩见证了荣国府的兴衰,算是荣国府真正的传家宝。 “老太太,老爷说这是赐给大姐儿的……” 听到鸳鸯的话,荣禧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块玉佩。贾史氏愣了愣神,心中暗骂一声胡闹。 不过她也没有说别的,只是让鸳鸯小心挂在襁褓上,并叮嘱嬷嬷收好别弄丢了。 “这可是老公爷随身佩戴几十年的宝贝,当年赐给了老大,没想到琏哥儿都没福气,却让咱们大姐儿先得了。” 屋子里的人都被这话惊住了,特别是贾邢氏,连忙让嬷嬷将玉佩小心收了起来:“那可得收好了,老爷也真是的,就是偏疼孙女,也不能拿这么珍贵的宝物出来啊……” “行了,既然无事了,几个丫头都回去休息吧,玉儿,你留下来陪外祖母说说话吧。” 贾史氏将三春等丫头媳妇都赶了回去睡觉,拉着黛玉回了内堂。 躺在床上,贾史氏摸着黛玉的秀发,祖孙二人偎在一起。 王熙凤生女一事,让贾史氏想起了压在心中的一些旧事,她突然叹了一口气。 “外祖母看起来不怎么高兴,是因为凤姐姐没能生下曾孙的原因吗?” 黛玉见贾史氏兴致不高,还以为是因为王熙凤没能生下男婴,便想劝上一劝。 却听贾史氏说道:“傻丫头,我哪会在意这个。琏儿同凤丫头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只是今日看到那块玉佩,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不过你大舅舅能把那块玉给了大姐儿,看来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孙女的。” 她再次叹了一声,对黛玉说道:“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事,发现这些年我有些魔怔了,忽略了许多问题……玉儿,你怪外祖母吗?” 贾史氏突发的感叹与问题,让黛玉一时间有些发懵。 她回握着贾史氏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外祖母,您为何这么问?” “敏儿……你母亲和你父亲的事,你怪我么。” 听到贾史氏提起亡故的父母,黛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有些事她假装不知情,可这几年知道的内情越多,心中对贾史氏的埋怨也就越深。 她咬紧牙关,沉默许久。贾史氏轻轻摩挲着黛玉的手背,幽幽说道:“起先我是不知情的,那年你母亲突然病逝,我便想着派人去扬州奔丧。可……唉!” 她连声哀叹,最终将事情的真相讲了出来:“咱们家前些年的情况你也知道,老太爷病逝,你大舅舅他们又陷入了先太子的风波中。家里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我原想借助王子腾与甄家搏上一搏,可没想到他们竟然……” “那母亲病逝的原因,外祖母不知道吗?就连我哥哥都察觉到了不对。” 黛玉鼓起勇气,问出了一句:“她可是您的亲女儿,临终都念着自己不孝,让外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到此处,黛玉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枕头上瞬间被打湿了一片。 贾史氏听到了黛玉的更咽声,黑暗中摸索着用手摸了摸黛玉的脸颊:“初时确实不知,直到你大舅舅冲进荣禧堂同我大吵一架,我才发觉了其中的不对之处。可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王子腾已经利用咱们家爬上了高位,甚至宫里送来了甄太妃的一封信。为了保住阖府上下的命,为了保住你,我只能妥协。” 黛玉听到这里,避开了贾史氏的手,她觉得心中的怨愤时刻在冲击着自己的理智。 她满含愤然的质问:“难道您就不打算给母亲报仇?难道只有妥协才是唯一的办法?您是妥协了,可父亲也被他们给害了。他们现在把手又伸向了宫里的大姐姐,您现在还要妥协吗?” 贾史氏不是不想给自己的女儿报仇,可她被隆盛四十四年的那个夜晚吓怕了。 那夜的厮杀声整整响了一夜,贾家的亲兵死士不知牺牲了多少,才堪堪保住了两府的平安。 中流砥柱的贾代善已经不在,贾赦与贾敬又因为先太子的问题自囚、出家,偌大的贾家,竟然没有能顶立门户之人。 报仇?拿什么去对抗甄家、王家等虎视眈眈盯着贾家的这帮豺狼。更何况宫里的太贵妃甄氏,更是拿捏住了她的软肋——元春。 要么拼死一搏,要么徐徐图之。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儿,贾史氏真的不敢拿贾家做赌注。 说她利己自私也好,目光短浅也罢。当时的情况,容不得贾史氏有丝毫的擅动。甄家在拿贾敏开刀威逼林如海之时,贾史氏便借着教养的名义,把黛玉接到了京城。 她知道林如海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那些人的狠辣超乎了想像。若是能让黛玉嫁给宝玉,等贾家收拢了林家的财富与人脉,将来未必不能重新崛起。 加上贾史氏曾经信以为真的梦境,让她这些年一直忽略了长子一脉,漠视了林如海被人害死,漠视二儿媳被王子腾忽悠着算计长房。 她在等,等宝玉真正展现出他的不同。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贾宝玉没能给她带来预想中的风光荣耀,反而是长子一脉,竟然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让荣国府慢慢恢复了元气。 甚至隐隐有了压过王家的实力,开始向甄家、王家等窥视害过贾家的家族展开了复仇。 想到因为自己的懦弱与妄想,害死了女儿与女婿,又险些害死了孙女与外孙女,贾史氏突然老泪纵横。 “是我错了啊,是我错了!敏儿、如海,都是我害了你们!” ------题外话------ 今晚还有两章…… 7017k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八百里加急 睡在外间小榻上的鸳鸯,隐隐约约能听到祖孙二人的说话声。 虽说不能听清说了什么,但紧随其后的哭声与最后这句凄凉的喊声,让她不知该不该进去。 正当鸳鸯左右为难的时候,里面传来了黛玉的声音:“鸳鸯姐姐,让外面送盆温水进来……” 鸳鸯连忙回道:“好的,奴婢这就去端过来。” 她穿好衣服,急匆匆去打了水,稍稍在火炉上加热后,就端到内堂。 早已点上灯烛的黛玉帕子轻柔的给贾史氏擦了擦脸,又示意鸳鸯退下,这才重新坐在床上同贾史氏说话。 “外祖母,其实三年前回到扬州后,有些事我就已经知道了。我曾经也问过自己,恨不恨您……” 黛玉停顿了一下,她像是又回到了那年的扬州巡盐御史府,初秋枯叶飘零,白孝在身的林枢正跪在灵堂前,消瘦的脊背,却又让她觉得安心。 唉!哥哥说的对,也许她终究是姓林,外祖母对父母、对自己的关心能越过宝玉、越过贾家人吗? 况且外祖母也是事后才发现了不对,她只是一个内宅妇人,又能拿甄家,拿那群豺狼虎豹怎么样呢?至少外祖母对自己算是极尽宠爱了。 想到这里,黛玉握住贾史氏的手,柔声说道:“我不恨您,真的!或许刚得知这些事的时候,我有过埋怨。但后来知道了真相,这点埋怨也就慢慢释然了。至少您能想着把我接到京城,避开江南的风波,我的心中就只剩感激了……” 昏暗的烛光下,贾史氏盯着黛玉的眼睛。她能看出黛玉说的是真心话,同时也听懂了黛玉话中的意思。 祖孙之间的感情终究是有了一层隔阂,从那年黛玉回南,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夜已经深了,外祖母还是早些睡吧。明日起,怕是要忙碌好久了。” 黛玉吹灭了蜡烛,依着贾史氏躺了下来。黑暗中两人都没有睡意。 窗外的虫鸣声让贾史氏甚是心烦,倒是黛玉的心中,积压许久的烦闷烟消云散。 哥哥说的果然是对的,她只是外孙女,以前是自己对这份特殊的亲情看得太重了,说开了,看开了,自己反而轻松些。 …… 荣国府世子夫人王熙凤,于七月初七子时末诞下一女,据说荣恩伯贾赦对这个长孙女极为喜爱,喜钱都撒到宁荣街之外去了。 宫中的贤妃娘娘派了内监赐下不少赏赐,随后便是亲近的府邸陆续送上祝福。 原本贾史氏与黛玉等人,定好了去清虚观的。可因为王熙凤之故,只能暂时退后。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三日,七月初十,大朝会刚刚结束,还未走回勤政殿的皇帝就收到了大名府八百里加急密奏。 同时通政司也陆续收到山东濮州、河南彰德、卫辉三地的八百里加急文书。 整个内阁都被这份文书惊住了——大名府疑似被白莲教围困,派去探查的人马被神秘势力阻拦不得入! 魏庆和、齐博瀚和任国成三位内阁大学士一同前往勤政殿,准备将此事禀报给皇帝。 “嘭!啪!……” 刚刚赶到勤政殿门口,里面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在听到传召声后,三人走进大殿,果然满地都是粗陋瓷器的碎片。 “看来你们也知道了!” 领头的魏庆和回道:“大名府之事,通政司刚刚送来三份加急文书。” 已经发泄了一通的皇帝坐下后,瞪了夏守忠一眼:“没一点眼力见,还不给三位爱卿搬椅子过来!” …… “陛下,大名府之事,现在最重要的是打探清楚如今的情况。依老臣看,应当急令左近州府的绣衣卫前去探查……” 魏庆和老成持重,遇事向来是以稳为主,他还不知道林枢刚刚送到宫里的密奏。 皇帝冷哼一声,让夏守忠把林枢的密奏递给魏庆和等人。 “不用了,林枢、杜子沐、贾政联名送来密奏,大名府之围已经解了。如今最重要的,是查清这群白莲教匪徒为何会突然发难,而且那群阻拦大名府内外联通的神秘势力,究竟是什么人?” 匆匆浏览完密奏的魏庆和三人,被密奏中的内容震惊。京畿附近,竟然有近万白莲教匪徒公然造反,并围攻大名府府城整整数日。 齐博瀚与任国成都是纯粹的文人,并不知道兵祸之险。愤怒之余,只是言说当派重兵彻底扫除白莲教余孽。 倒是魏庆和从密奏出看出了几点特别之处,他轻咳了两声,打断了齐、任两人的愤慨之声。 “陛下,此时当立刻派禁军支援大名府,贾琏重伤,手底下的龙禁卫又伤亡不少,若是再有强敌,仅凭他们现在的力量,恐难以招架。” 对于白莲教造反之事,齐博瀚与任国成的看法同魏庆和一样,宁可耗费钱粮,也要雷霆出击,绝不可轻视。 在京畿附近造反,公然攻打一府府城,这是在打朝廷的脸,打他们这些内阁大学士的脸! 见三人看法一致,皇帝便点了点头:“朕同三位爱卿的想法一致,这白莲教敢在京畿附近公然造反,就是在向朝廷宣战。若不彻底铲除这群乱臣贼子,朝廷的威严何在?不过该派谁去,咱们还是得好好议一议!” “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如何?” 京城诸将之中,王子腾正值壮年,又担任京营主将多年,齐博瀚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不过魏庆和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不妥,林枢等人已经斩杀了大部分叛逆,剩下不到千人而已,何必出动王子腾这等大将。让右武卫都指挥使徐景思去吧,他出身咸宁侯府,又是稳重之人。” 皇帝听闻后点了点头,魏卿懂朕啊! 他当即定下此议:“既如此,就让徐景思领三千兵马,即刻出发,驰援大名府。平乱期间,徐景思及其麾下人马,皆听钦差林枢调遣!” 齐博瀚听到皇帝的决定后惊讶的说道:“陛下,要不还是派一老成持重之人?林枢终究年轻了些……” “能以千人不到的兵力,力抗近万叛贼。这等胆识能力,指挥几千禁军不是问题。” 皇帝乾纲独断,驳了齐博瀚的提议。同时又想起贾琏重伤一事,跟魏庆和说道:“贾琏为了缓解府城压力,面对数千叛贼,带领三百骑兵数次冲阵,死战不退……内阁议一下,该如何嘉奖。” 魏庆和三人皆看过密奏中,对贾琏冲阵壮举的描述,都对这个昔年的纨绔子刮目相看。 齐博瀚率先说道:“贾琏之壮举,朝廷当重赏。自开国后,不少武勋后人日渐骄奢,正好借此机会,立一表率。” 任国成也点了点头:“齐阁老说的对,臣也有此议。先荣公曾孤军对北虏,今日他的子孙也有如此壮举,荣国府不愧大楚忠臣良将!” 皇帝在看到魏庆和也点头后,一拍龙案:“拟旨,龙禁卫镇抚使贾琏,面对强敌不畏生死,骁勇善战……封昭勇将军,赐金百两,贡绢百匹。以彰其勇武忠贞!” ------题外话------ 今晚更到这里,明天继续三更。 7017k 第一百八十九章 浪子回头琏二爷 黄华坊林府迎来了几名内侍女官,除了皇帝借皇贵妃的名义赐下的赏赐之物,还有几封书信交到了黛玉的手中。 看着熟悉的字迹,黛玉急忙打开。 “玉儿吾妹,见字如晤。自上月中离京……今贼寇已退,诸事平稳。唯有琏表哥伤势颇重,虽不碍性命之攸,却需参乌进补。大名府左近药材难觅,兄又受吾所累,林家不可不报。家中若无,即在京中购置送来,切记切记。” “琏二哥竟受了重伤?” 黛玉看完了厚厚的书信,信中林枢将这些天发生的事简单讲了一遍,除了思亲之语,又着重说了一下贾琏重伤之事。 惊诧之余,黛玉连忙喊道:“嬷嬷,快让禄伯去库中找找,还有多少人参等药,若是不够,就去外面买回来!” “姑娘,怎么了?”王嬷嬷听到药字,立刻从屋外进来,看黛玉焦急的样子,出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是琏二哥,他在大名府冲阵杀敌,受了重伤。虽然性命无碍了,可人却元气大伤。哥哥写了信来,让寻些进补的药材送过去。” 黛玉把信中关于贾琏之事简略的说了一下,等王嬷嬷寻来林禄,翻找之下,找来好几大盒子的上等好参。 就在此时,送走宫中之人的张嬷嬷走来说道:“陛下知道县主要给大爷回信,说是明早朝廷会派人去大名府宣旨犒军,让县主把要送去大名府的东西交给同行的绣衣卫即可。” “那挺好……” 黛玉看了看面前的药材,还是觉得单薄了些。虽说是尽忠国事,可贾琏算是林枢乃至林家的大恩人了。 她询问林禄:“禄伯,家中再没有药材了吗?” 林禄苦笑一声:“这人参等物,多是老爷在时置下的。这些年用去不少,储存又比较困难。还有两支需要留下救急……” “先取来用吧,再去外面买一些,将各类补气血的药都买些,一同送去。” 黛玉想了想,又说道:“支五万两银子,立刻派人四处购置劳军之物,以陛下的名义送到户部去。父亲常说,我等能安坐家中,皆是将士们浴血所得。别的我做不了,只能用这黄白之物尽一份心了。” …… 随着黛玉的命令,林家的管事开始往各处铺子购买所需之物,林禄亲自带人去了各大药铺寻找上好的人参、伤药。 正在巡视自家商铺的薛宝钗正好碰到林禄,便问了两句。得知是贾琏受伤所用,立刻回家取了上等的辽东参让人送去林府。 疑惑不解的薛王氏问道:“丫头,这不是琏哥儿受伤吗?咱们就住在荣国府,让人送到凤丫头那去岂不更方便?” 只见薛宝钗把另两支上等人参放进一个盒子中,对薛王氏说道:“林学士数次帮助咱们家,前些日子更是救了哥哥的命。咱们能为林家做的不多,送去林家的算是帮林家的忙,这两只才是咱们家对琏二哥的关心。” 薛王氏听得糊涂,摆摆手说道:“算了,你说的我都迷糊了,反正家里的事都交给你了。” “娘,这些事您就别管了,反正交好林家对哥哥的未来有利。” 薛宝钗笑了笑,拉着薛王氏的手说道:“咱们还是先去凤姐姐那里,琏二哥受伤,凤姐姐还不知得多担心呢。” 一听薛宝钗说起王熙凤,薛王氏连声说道:“对对,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等母女二人来到荣禧堂,贾史氏正看着贾政送来的书信老泪纵横。 等薛宝钗把人参放到桌子上,贾史氏终于止住哭声更咽道:“姨太太有心了,唉,老二来了信,也是让送些人参鹿茸等物去河南。琏儿虽然性命无忧,却是伤了元气……” 薛王氏回道:“宝丫头去铺子时,正巧碰到林府的管家,县主正满京城寻购补物呢。这不,得知是琏哥儿受伤,回家就把家中所藏翻了出来。” “宝丫头是个好姑娘,老身在这谢过姨太太了。”贾史氏摸了摸薛宝钗的手,跟薛王氏说道。 薛王氏忙说:“老太太哪里话,咱们家是什么关系,琏哥儿是我的亲侄女婿,哪里能说道谢字。” …… 在荣禧堂呆了一会,母女二人又去探望了一下还在坐月子的王熙凤。 贾琏出事,这件事众人也没瞒着王熙凤。毕竟宫里的圣旨午饭前就送到了荣国府,贾琏升官至正三品昭勇将军,推恩及亲,王熙凤也水涨船高,封三品淑人。 而且宫里赐下不少赏赐,甚至连刚刚出生的大姐儿都有赏赐。 虽说王熙凤担忧远在大名府养伤的贾琏,哪怕躺在床上,仍然强撑着安排平儿收拾有用的东西,准备派平儿跟随南下的队伍去服侍照顾贾琏。 “凤丫头(凤姐姐)……” 王熙凤一看是薛家母女,抹了抹眼泪强笑了一声:“姨妈、宝妹妹,你们怎么来了?这屋子里正乱着,怠慢姨妈和妹妹了。” 薛王氏坐在床头,拉着王熙凤的手心疼道:“哪的话?都是自家亲戚,说这些说甚。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过来看看。” 看到王熙凤眼睛红肿,她劝慰道:“你可是坐月子的人,万不可掉眼泪了。方才听老太太说,宫里派了御医,不会有什么事的。” “姨妈说的对,我省得了。”王熙凤点了点头,抽涕两声,又同薛家母女说了一会。 随着薛王氏的劝慰,慢慢的宽心不少。 …… 随着薛家母女探望后,亲近的几家纷纷来了人送了药材等物。 宫中明旨下发,京城勋贵圈子算是对贾琏刮目相看。虽说这几年贾琏变化不小,却没人能想到他会如此英勇。 面对近三千人,就敢带着三百人冲阵,这还是那个样貌俊秀,华衣玉冠的琏二爷吗? 不少人家扫把断了好几支,躺在床上哀嚎的世家子纷纷咒骂贾琏,放着好好的纨绔子不做,逞什么能呢! 未等京城百姓消化完贾琏的英勇壮举,宫中第二封圣旨就传扬开来。 翰林侍讲学士林枢,领着不到千名将士,力抗近万叛军,硬生生将白莲教匪徒挡在了城外,挽救了十万百姓。 圣君闻之,赞曰:忠贞之后,文武全才,乃国之栋梁也。特晋中顺大夫,詹事府少詹事,赐御宝一幅,金百两。 7017k 第一百九十章 谁是幕后黑手 因白莲教聚众造反一事,自大朝结束后皇帝基本上就没有离开勤政殿一步。 时过未时,夏守忠抱着一沓奏章走进勤政殿。 “皇爷,内阁、五军都督府已经出了调令,从左武、右武抽调了三千精兵,交给了徐景思。户部、兵部也送来折子,军械粮草已经齐备。” 皇帝挨个打开批阅,当看到户部的折子上写道,荣佳县主送来共计五万多两的各类犒军之物,他笑了笑说:“这丫头倒是有心,真不知她的心是长了几窍。” “县主怕是想着将士们听了林学士的命令与贼寇作战,应是感激将士们为国浴血,自己犒劳又犯忌讳,这才以皇爷的名义送去这些东西。” 夏守忠把林家满京城购置物品的事讲给了皇帝听,感叹道:“那些贵女多是关注胭脂水粉、琴棋书画,倒是县主,不但要帮着林学士管家,还要时刻想着传扬圣君之贤。老奴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有如此玲珑心的女子。” 哈哈哈哈…… 皇帝哈哈大笑,将手中的折子全部批完,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说道:“寻常女子怎能同荣佳相提并论?不是溺于胭脂水粉就是沉于勾心斗角,毫无巾帼之风,哪怕能做几首诗词佳作也能让人赞一声才女。” “皇爷说的是,满京城能称得上才女的也没几个人。皇爷真是慧眼识珠,早早就看出了县主的卓尔不群。” 夏守忠赞叹一声,将龙案上的桌子收拾好。他问道:“那老奴这就将折子送去内阁?不知皇爷还有吩咐吗?” 皇帝琢磨了一下,对夏守忠说道:“去将老九宣进宫来……还有,把贾赦也叫来!” …… 等高永恒和贾赦匆匆进宫,皇帝把林枢的密奏递给两人。 高永恒看完密奏,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根据密奏中所言,与贾琏对战之人曾道出他的身份,似对贾琏的过往极其熟悉。加上那位逃走的万众源,可以推测出,这群神秘的精锐,很有可能是义忠王府的私兵。” “臣倒是有不同的意见。” 贾赦拱手说道:“按照常理,万众源是义忠亲王妾室之父,这群出现在大名府城之外的神秘兵马,说它属于义忠亲王并不奇怪。但这出现的太巧了,巧到咱们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义忠亲王要造反。难道他们就不怕陛下一怒之下,砍了他们主子吗?” 大名府就在京畿附近,快马三天不到就能赶到京城。高万琸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稍有异动,绣衣卫就能将他活捉送到宫中。 如此大张旗鼓的造反,这不是直接给皇帝递上罪证砍他们的主子的脑袋吗? 听到贾赦的话,高永恒也琢磨出不对了。他本就不想看到叔侄相残之事,一听贾赦所言,倒是给了他一个希望。 “恩侯说的有理,自看到密奏后,朕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大名府府城被围攻了整整数日,左近州府连个探子都派不进去,可见他们谋划之久。凭高万琸想要做到如此程度,难!” 皇帝看着两人,说出了叫他们来此的目的:“朕叫你们来的目的,就是想让你们二人暗中查一查,京城诸王的情况,特别是同这个万众源私底下有无特别接触。” “是了,万众源只是将一个女儿送到了义忠王府,并不一定就是在为义忠亲王办事。他也可以假借义忠亲王的名义,替别人在河南搅风搅雨。” 贾赦今日特别反常,他绞尽脑汁的思索着,不时提出自己的意见。 看着贾赦红肿的眼睛,就连皇帝都有些不忍:“恩侯,要不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正苦思冥想的贾赦猛然抬头,他摇了摇头:“陛下,臣无事。” “贾琏那边,恩侯也莫要太过担心,朕已经派了御医南下,想来过些日子他就能活蹦乱跳了。” 皇帝少有的温声劝慰着,自从贾琏向他效忠之后,皇帝就一直关注着他的一言一行。 若说战阵之才,贾琏比起徐景思檀明明等自幼苦学之人还差得远。但他的忠心毋庸置疑,处理事务的能力也是佼佼者,这几年替皇帝风里来雨里去,从无怨言。 贾赦就贾琏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贾家如今算是皇帝的铁杆心腹,向来对自己人宽厚的皇帝实在不忍心看到贾赦如此,就开口说道:“是朕没有考虑妥当,不该叫你过来的……” 贾赦躬身回道:“身为臣子,为陛下效命乃天经地义之事。琏儿受伤,臣虽然有些担忧,但绝不会耽误为国尽忠之事。” 看到贾赦如此斩钉截铁,皇帝只能无奈说道:“好好,恩侯不必如此激动,坐下说话。” 高永恒接过话题,他对皇帝说道:“刚刚经恩侯这么一说,臣弟倒是有一个猜测,只是……” “只是什么?你只管说就是。” “皇兄,当年大哥兵谏之夜,白莲教袭扰了不少京城大户。有人曾将白莲教作乱说成是受大哥指示,这一点,皇兄怎么看?” 皇帝回想了一下旧事回道:“不可能,大哥的性子朕还是很了解的。为尊者讳,那年兵谏的原因朕就不说了,大哥对这等蛊惑百姓的邪教向来厌恶至极,怎么可能与之来往。” 高永恒与贾赦皆是点头,只听高永恒说道:“既然大哥不会同白莲教来往,那么当时协助白莲教进城作乱,又帮助他们逃出京城的就另有其人。这么一看,这次白莲教作乱,明面上又是义忠王府与白莲教合作,但内里呢?” “会不会是忠信王府?甄家?”贾赦插话道。 皇帝摇头说道:“绣衣卫已经查过了,老十二最近忙着给甄家脱罪呢,万寿节甄家闹出的烂摊子至今让父皇恼火不已。况且老十二与甄家一直致力于经营江南,河南这块的确一直是高万琸在经营着。” 义忠亲王妃出自荥阳郑家,在河南的势力本身就有很大。甄家虽然在江南独霸一方,但他们的手,还伸不到河南去。 正当三人疑惑不解之时,夏守忠惊慌失措的跑进来,在皇帝耳边小声说道:“陛下,绣衣卫来报,义忠亲王遇刺,昏迷不醒!” ------题外话------ 感谢书友7766打赏的300起点币。 今天先更新到这里,剧情有些问题,我把大纲捋一下,明天再继续更新。 7017k 第一百九十一章 民心与黑锅(祝高考顺利) 烈日炎炎,小时雍坊靠近南池的南池大街,行人被一队队龙禁卫驱赶到一边,随着团龙旗开但,龙辇吱呀吱呀驶了过来。 “吾皇万岁!” “皇帝老爷万岁!” 道路两边的行人纷纷跪下高呼万岁,马车中的皇帝在听到高呼后,掀开帘子向百姓们挥手。 百姓们一睹圣颜之后更加兴奋了,还没等到达义忠亲王府,从南池坊市闻讯赶来的百姓直接把圣驾堵在了南池大街上。 皇帝也不恼怒,反而走出龙辇站在了马车上,哪怕隔着龙禁卫,百姓们仍然像看到了仙神,有人甚至手拿长香,遥遥长拜。 旁边骑马随驾的高永恒对贾赦小声说道:“皇兄都快成神仙了!” “这几年国泰民安,百姓们自然感激君父之恩。王爷信不信,这会要是有刺客刺王杀驾,根本用不上龙禁卫出手,光是这些百姓,就能把刺客活撕了!” 贾赦指着这群百姓感叹道:“陛下真是千古明君,至少从这些百姓的眼中,陛下就是在世圣贤。”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 万岁之声,随着风吹到了隔了一条街的义忠亲王府。守在病床前的王妃郑氏喃喃说道:“争什么争?争的过吗?” “王妃,圣驾快到了!” 义忠亲王府长史丁华池在门外提醒郑氏:“王妃还是同世子去中门外候着吧。” 郑氏撇了一眼身后的一群莺莺燕燕,冷声说道:“长史陪着世子去吧,本妃要守着王爷。” 丁华池为难的劝道:“王妃,太妃不愿意出面,只有您过去才不算失了礼数。您看……” “本妃说了,王爷如今生死未卜,本妃要在这守着,哪也不去!” 郑氏只觉旁边的假哭之声让她心烦,猛然呵斥道:“王爷还没死,哭什么哭,都给本妃滚出去!” “嚓嚓嚓嚓!” 一阵兵甲碰撞之声由远及近,还未等这群侧室、侍妾都出去,龙禁卫已经守在了屋外。 夏守忠先一步进来,看到一屋子莺莺燕燕,皱眉说道:“还不快退下!” 他又对郑氏说道:“王妃娘娘,陛下已经到了前堂,马上就要到了。” 郑氏终于从床边起身,再次呵斥一声:“还不快滚!” 在赶走令人心烦的妾室后,她对夏守忠说:“陛下日理万机,怎能劳圣驾莅临,本妃这就前去迎驾。” “不用了,朕是来探望侄儿的,搞这么多虚礼做什么。” 皇帝与高永恒、贾赦走进屋子,里头浓浓的药味让三人都皱了皱眉。 郑氏福身一拜:“侄媳给陛下请安,给九叔请安。” “起来吧,到底怎么回事?万琸怎么会在家中遇刺?” 皇帝虚扶一把,让郑氏起身。他径直走到床边,看着高万琸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揭开一看,腹部包扎的白布,仍有血迹渗出。 郑氏倒也冷静,红着眼睛回道:“侄媳也不清楚,只是今日王爷在花园听戏,唱戏的戏子中突然冲出一手持匕首之人,直接扑向了王爷。御医说,刀柄涂有毒药,能不能熬过去,全看天意了。” “刺客呢?可有拿下?” 皇帝怒火中烧,高万琸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他的亲侄子。他可以处置,却容不得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刺杀。 这是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郑氏听到皇帝问到这个,神情有些奇怪的回道:“回陛下,那刺客高呼为君除贼,然后服毒自尽了!” 嘶! 屋子中的高永恒与贾赦倒吸一口凉气,这祂妈给皇帝扣了好大一口锅。躲在一边的几名御医都快窒息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呼呼!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自己的怒火。他冷哼一声:“朕还没下作到刺杀自己侄子的程度!夏守忠,传旨,让绣衣卫……算了,让宗正寺、刑部、大理寺接手此案,务必查处这件事的幕后主使。” “诺!”夏守忠躬身称诺,立刻退出屋子往皇城而去。 “老九,你同太子去龙首宫守着,这事瞒不了父皇。” “皇兄,要不让姜儿同太子去父皇那里吧,臣弟还是留在这守着万琸好些。” 高永恒看着不省人事的高万琸,犹豫着说道:“大哥就剩这一个儿子,可不能有事。府中没了主子,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牛鬼蛇神冒出来。” 皇帝琢磨了一下,觉得高永恒说得不错。他们前脚收到白莲教造反的消息,后脚高万琸就被刺杀。太巧了! “让太医院全部过来,再发布悬赏,召集民间医者,一定要把万琸救回来!” …… 先太子之子,义忠亲王高万琸遇刺昏迷,据说刺客高呼为君除贼之后就服毒自尽。 未到傍晚,京城四处就有不少流言,矛头直指宫中的皇帝。 百姓们不关心高万琸的死活,他们只知道当今皇帝勤政爱民,这些年老天爷也给面子,算是风调雨顺。 有人直接拿唐太宗李世民举例子,言说就是皇帝真的弑兄囚父,砍了他的亲侄子,他都支持当今陛下。 当然,百姓们大多当这事是个皇家的八卦,说说也就过去了。但在百官之中,高万琸遇刺之事,引其了惊涛骇浪。 特别是跟随高万琸一系的官员,无不惊慌失色。前几年因为太上皇暧昧的态度,他们选择了先太子的继承人当自己的主君。 原本就因为当今帝位逐渐稳固心中有了退意,今日这么一闹,不管这刺客是不是皇帝所派,他们就更加担心皇帝的报复了。 而在忠信王府,高永仪一脸喜气,跟自己的心腹嘀咕了好一会,随之京城四处就多了不少宣扬叔父因担心侄子夺家产,买凶杀人的故事。 贾赦奉旨接管京城九门,开始坐镇城防。宗正寺、刑部并大理寺则开始调查刺杀案,绣衣卫在调查刺客的同时,也在时刻关注着京城各大王公贵族、文武官员的动向。 京城夜无眠,龙首宫灯火通明。太上皇将大殿中的瓷器砸了个遍,指着跪在地上的皇帝大骂道:“愚不可及,郑家不只出了个义忠亲王妃,几十年前还有个郡王妃也是出自荥阳郑氏!难道你的目光,只会盯着自己兄弟侄儿的身上吗?” ------题外话------ 明日高考哇,想想十几年前喵喵也是忐忑的走过来的,甚是怀念呐。 预祝高考的学子考试顺利,捷报连连! 7017k 第一百九十二章 圣旨嘉赏 哒哒哒…… 三千铁骑出现在大名府北侧二十里的地方,檀明明在附近安排的斥候已经发现了他们。 当然,徐景思麾下的斥候也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们,直到正在附近巡视的檀明明闻讯赶来,这才结束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人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徐景思锤了檀明明一拳:“怎么回事?我打着禁军旗帜都被你的人当做贼寇了?你要是来的再晚一点,我的人就要亮剑了。” 檀明明苦笑一声:“没办法,自从白莲教溃散后,整个大名府治下,不时有贼寇冒充官兵打家劫舍的事,还有大队的人马身着禁军盔甲打着禁军旗帜祸害百姓。府城人马有限,只能被动的防守着,弟兄们也是草木皆兵,有些魔怔了。” 徐景思惊讶的说道:“情况竟然如此严重,快带我去府城见林学士,有旨意!” …… 檀明明先一步派了人告知了林枢京城来人一事,北城门大开,林枢、贾政、杜子沐等在城官员纷纷在城门外迎接圣旨。 连起来的暴雨过后,烈日挂在天空,闷热之气让人昏昏欲睡。 轰隆隆……哒哒哒…… 突然前方出现一线铁甲洪流,武装到牙齿的禁军精锐直直南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扑到了众人面前。 领头的徐景思甲胄在身,下马后啪的将右手握拳横在胸前,躬身向林枢行礼:“末将右武卫都指挥使徐景思,参见钦差大人!” 林枢哈哈一笑,扶起徐景思:“徐将军免礼,咱们是老熟人了,这次你能带兵前来,可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学士,宫里派了内侍过来,咱们还是先接旨吧!”徐景思提醒了林枢一句,随即便看到一名有些眼熟的内侍捧着圣旨过来。 “圣旨!翰林院侍讲学士林枢、工部员外郎贾政、都察院监察御史杜子沐、龙禁卫镇抚使贾琏、龙禁卫左营千户檀明明接旨!” 香案早就备好,众人跪在香案后面高呼:“臣等恭聆圣谕,万岁万岁万岁!” “朕闻河南乱起,白莲匪徒趁天灾蛊惑百姓,聚众造反……幸有贤臣骁将,忠贞有加,不畏生死,杀敌安民。忠勇之臣,朕当彰之。翰林院侍讲学士林枢,忠贞之后,文武全才,乃国之栋梁也。特晋中顺大夫,詹事府少詹事,赐御宝一幅,金百两。” “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禁卫镇抚使贾琏,面对强敌不畏生死,骁勇善战,封昭勇将军,赐金百两,贡绢百匹。” “臣贾政代侄贾琏叩谢皇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工部员外郎贾政,忠于职守,保境安民,兢兢业业……特晋朝列大夫、领工部郎中,荫其一子入国子监,赐金百两。” “臣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察院监察御史杜子沐,不畏艰辛,不惧生死……特晋朝列大夫,领詹事府左庶子,都察院经历。赐金百两。” “臣叩谢皇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禁卫千户檀明明,英勇善战……封宣武将军,龙禁卫左营都指挥使,赐金百两。” “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侍连宣五份圣旨后,又取出一份圣旨,高声宣道:“陛下有旨,大名府军民抗击乱臣贼子,伤亡甚重,着钦命巡抚河南军政事林枢,暂领大名府事,副使贾政、杜子沐辅佐,待朝廷委派官吏到后,再行交割。臣民有难,朕感同身受,特免除大名府治下三年赋税,以休养生息。有功之士,由钦差行辕报至中枢,以表其功。钦此!” 这道旨意,将府城的气氛燃至高潮,三年赋税,绝对能让百姓们攒下不少的家底。百姓们跟随林枢等人跪在地上,纷纷高呼皇帝皇爷圣明。 等林枢将一行人迎进府衙,内侍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份密信:“学士,这是陛下亲笔所书,陛下说,有些事需要您自己拿主意,放心的做,大胆的做!” 林枢拱手向北:“陛下圣明,得如此明君,真乃臣子之幸。公公先去休息,这千里而来,怕是累坏了。待我写好回信,明日请公公带回京城呈予陛下。” …… 跟随南下大军而来的,不止有宣旨的内侍,还有大量犒军之物。 贾政与杜子沐忙着将这些物资分门别类,收发下去,除却不能饮酒外,整个大营以及城头上执勤的将士们,都是欢声笑语。 百姓们也收到了朝廷发下的粮食、布匹、铜钱等物,此次守城,千余青壮伤亡,几乎每一坊市都有白丧之事。 林枢看完皇帝的密信,没有第一时间回复。他走出书房,来到贾琏修养的院子。 未进院门,就看到平儿正躲在屋外掉眼里,里面传来贾琏的闷哼之声,不时还有几声怒骂。 “平儿姑娘……” 听到有人叫她,平儿抹了一把眼泪,福身行礼:“奴婢给学士请安,二爷正在换药……” 林枢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示意平儿坐下。 “家中老太太、大舅舅,还有嫂嫂可都还好?方才诸事繁忙,我也没顾上询问。” 平儿看了一眼屋子的方向,叹气说道:“自二爷受伤的消息传回京城,老太太担心的不得了,哭了好久。老爷也是一个人在书房喝闷酒,直到宫里来了圣旨……二奶奶于初七子时末诞下大姐儿,老爷甚是喜爱,将太爷当年赐给他的玉佩的转赐给了大姐儿……” 随着平儿的讲述,林枢大致清楚了荣国府最近的情况。得知王熙凤于七月初七生下一女,林枢心想这应该就是原著中的巧姐儿了,果然有些事可以改变,有些事还真是注定好的。 平儿想起临走时黛玉所托,便回偏房取来一个包袱,递给林枢说道:“这是奴婢出京前,县主让奴婢带来的,里面都是衣服鞋子。县主说,临近秋日,让学士多多注意身体。” 林枢打开包袱,里面果然是两身衣袍,包括鞋子在内,都是林枢最喜欢的颜色 根据上面的针脚来看,其中一件是黛玉所做,另一件则是王媛亲手缝制的。 ------题外话------ 今日先更到这里,明日继续。 7017k 第一百九十三章 陛下,该变法了! 看着包袱里的两身衣袍,林枢感觉烦躁许久的心平静了许多。 他摸着柔软的布料,嘴角含笑:“玉儿这丫头最烦动针线的事了,真是难为她了。” 随着同林枢说起京城的事情,平儿的情绪也慢慢平静下来。她回屋端来茶水,倒上一杯递给林枢:“临行时,县主还叮嘱奴婢带话,说是家中一切安好,让学士莫要担心家里。县主说,有她在,会将府中诸事管理妥当的……” “这丫头……哈哈……” 想到三年前黛玉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今都已经能独当一面的。林枢这个做哥哥的,心中十分熨贴。 嘎吱,两人正说着闲话,一名两鬓斑白的御医带着一名童子走了出来。 “林学士!” “沈御医,琏表哥的伤势如何?” 御医沈志高,太医院最拿手外伤之人。皇帝特意派他随同徐景思前来为贾琏诊治。 只见他摇了摇头,皱眉说道:“老朽无能……” “什么?不是说二爷的伤,于性命无碍吗?二爷啊,您可不能有事啊!这让奴婢怎么给奶奶交代?” 平儿本身就担忧贾琏的伤,加上沈志高一脸的凝重,无能二字一出,差点晕了过去。 沈志高诧异的看了一眼准备扑到屋里去的平儿,惊讶的说道:“老朽什么时候说过贾将军有性命之忧了?” “呜呜……嗯?那您刚刚又是摇头,又是说老朽无能……”平儿眼角还挂着泪珠,睁大眼睛看着沈志高。 “真是大惊小怪!老朽的意思是,贾将军身上的伤口比较深,就算伤口愈合,疤痕也是去不了了。特别是他的右耳……唉,恕老朽无能,少去的半只耳朵,长不回来了。” 沈志高叹了一口气,贾琏容貌俊秀,是京城有名的翩翩佳公子。如今不但缺了半只耳朵,右侧的脸上也有一道伤疤。 脸上的伤疤还好,愈合后用些祛疤膏药至少能淡一些,但那耳朵的下半部分,就是他也毫无办法了。 林枢冲着沈志高作揖行礼:“多谢沈御医,琏表哥的伤就拜托你了!” 旁边的平儿也福身拜道:“奴婢多谢御医大人……” “别,林学士,且不说老朽是奉命行事,像贾将军这等好汉,老朽打心眼里佩服。闲话就不多说了,大营那边还有伤患……这丫头随老朽前去取药吧。” 沈志高一指平儿,同林枢告辞后带着平儿离开了院子。 林枢走进屋子,只看贾琏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狠狠咬着牙。听到有人进来,睁开眼睛,立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强忍着疼痛挤出一丝笑容。 “疼就别忍着了,喊出来也行。我又不是外人……”林枢拿起帕子,在温水中浸湿又拧了拧,帮贾琏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些日子林枢不时来陪贾琏说说话,知道这厮又在装硬汉了。 “哎哟,哎哟……” 贾琏立刻泄了气,眼角都是一抽一抽的。他苦涩的说道:“这沈御医太狠了,竟然说伤口有些化脓,硬生生用刀又割了一次……” 嘶! 林枢深吸一口凉气,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去肉疗伤……怪不得刚刚屋子里贾琏疼的都骂娘了。 贾琏继续抱怨道:“我让他用药把我麻翻,他竟然说那些药数量有限,是给伤重的将士们用的。还说关二爷刮骨疗毒都不喊疼,说我是当今的关二爷,说的我豪气顿生,脑子一懵就应下了!” 前面的话还正常,等贾琏说到最后,林枢就有些忍不住想笑。这老爷子,忽悠起人来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林枢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会,才跟贾琏说起了京城的情况。 “平儿姑娘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嫂嫂还真给你生了个姑娘,就在你醒来之时。据说大舅舅做梦,梦到你要去什么虚无之地,就是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姑娘喊爹把你喊回来的。” 林枢啧啧两声,深感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对贾琏说道:“琏表哥,你们真是天生的父女缘!” 一说到媳妇和女儿,贾琏感觉伤口都不那么疼了,兴奋的笑说:“那可不,到时我只觉四周一片昏暗,正要往一处光亮处走去,突然听到了你嫂嫂的声音,言说给我生了个闺女。我一激动,竟然就醒了!你说神不神奇?难道这个世上真的有神仙不成?” “也许有吧,不过依我看,更多的是琏表哥这些年强身健体,生命力比常人要强的多才能扛过来。” 林枢捏了捏贾琏结实的手臂,啧啧说道:“三年前你来扬州时,就是个俊俏的公子哥,现在嘛,俊俏还是俊俏,但绝对能称一声好汉子!” 哈哈哈哈…… 兄弟俩在屋子中谈笑了好一阵,多是说些有趣的事情。贾琏身上的疼痛去了不少,林枢也少了烦躁之感。 等平儿端着药碗含情脉脉的走了进来,林枢也不在打扰他们,起身告辞回了书房。 皇帝的密信还没有回复,给家中的书信也还未写,他关上门窗,点起蜡烛开始挨个回复。 “臣林枢谨奏,大名府一战虽已平息,但百姓们积压多年的怨气仍然存在。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国朝已经到了不可不变之时。然世家大族把持地方,官员三年一换,根本无法从下往上进行变革……” 桌子上的纸一张又一张的换着,中间还换了两根蜡烛。直到最后一张写完,林枢吹干墨迹,满意的看着手中的成果。 这些天他在闲暇之余,开始思考解决流民的问题。随着与流民们的交谈日益加深,土地兼并的问题就摆在了他的面前。 正好皇帝来了密信,让他详细禀报河南士绅豪族的情况,他就把这些天自己的所思所想一一列举出来。 白莲教为何会壮大?流民为何如此之多?天灾人祸放到一边,最根本的问题就是百姓们无立锥之地,无糊口之田。 只要百姓们就一方土地种植庄稼,绝大多数人,都会勤勤恳恳的用汗水养活自己、养活家人。 开国时太祖给无地之民分了足够的田产,可随着人口的增加和豪绅大族的兼并,大名府已经有六成的上等田产归入他们的名下。 这些失去土地的百姓,或是卖身为奴,或是成了乞儿流民。被白莲教蛊惑,为了一口饭拿起屠刀也是正常之举。 林枢将这些一一列举出来,向皇帝提出了自己入仕后的第一个政治主张:陛下,该变法了! ------题外话------ 一下班就往老家赶,收麦子了! 等闲下来码字时,整条胳膊都是木的。 【今晚和大佬py了一下,漫客大佬的新书,喵喵手持三根香,膜拜一下,希望大佬能给我赐个成仙的机会!】 7017k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大乱将起 守孝三年,林枢也没有闲着。他在教导妹妹黛玉的同时,查阅史书,回忆前世的记忆。 他将宋时庆历新政、王安石变法以及明万历年间的张居正变法一一整理成册,甚至把后世太祖的土地改革的一些内容都整理了一些。 如今大楚立国不到百年,土地兼并的情况就已经如此严重,表面上看似国力强盛,四海宾服,其实都是靠强大的军队在压着。 京畿之地因是天子脚下,勋贵士绅也不敢太放肆。地方上的土地兼并之风,早就极为兴盛了。 比如苏州,哪怕林家并不热衷于置办土地,但林家科场得意,总有百姓拿着田契过来投献。 江南是田赋太高,而河南则是天灾人祸。林枢将种种原因都写了上去,并一一列举了实例。 最后将从古至今的变法之策进行归纳,总结出三种不同的办法供皇帝参考。 唉,他终究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官,没有在地方任职的经验,哪怕有前世的记忆作为金手指,也只是纸上谈兵,空谈而已。 能不能符合大楚的实际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提出建议,再由皇帝以及内阁的诸位大佬做选择。 勋贵士绅的势力有多么强大?范仲淹、王安石、张居正哪一个不是以失败而告终?林枢知道自己想要变法成功,除非得到皇帝的绝对信任与支持,否则,能像范仲淹那样被贬到天涯海角,颠沛流离而亡都是好的。 既然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翰林官,那不如先提出自己的建议,一来可以养望,为将来做准备。 二来也可以让皇帝去探探路,最好能先一步给变法定下调子。顺便打击一下反对变法的势力,为今后自己的变法减轻压力。 “咚咚咚……” “大爷,属下回来了!” 是福全! 林枢大步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打开。只见福全与数名林府护卫跪在门口,重重向他磕头。 “属下让大爷置身于危机之中,辜负了老爷临终所托,还请大爷降罪!” 林枢连忙将他扶了起来,见他面庞消瘦,风尘仆仆,就知道是刚刚赶回府城。 “你这是……唉,你们都赶紧起来。这一路怕是遭了不少罪,赶紧下去梳洗一下,好好吃一顿休息休息。” 林枢给旁边的仆人说道:“去让厨房准备些酒菜,把热水烧上,再让大夫配些汤药,别生病了。” “小人这就去安排。” 等仆人走开,林枢对众人说道:“是我让兄弟们去的祥符,府城之事,怪不到你们头上。福全留下,你们赶紧去休息吧……” …… 仆人打来了水,福全简单的梳洗了一下,一边吃饭,一边给林枢说了一下祥符之行的情况。 原来福全一行出了大名府之后,就察觉到整个河南诸州府的水患极其严重。可以说是田野遍没,城池皆淹。 因为水路受阻,他们只能走走停停,好不容易到了开封府,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整个开封府到处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官府虽有赈灾,却如杯水车薪,根本无法顾及到数万甚至十几万的流民。 进了开封府后,听闻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学士张黎张阁老正在开封府衙,福全立刻前往求见。 等张黎看完林枢的求援信之后,苦笑着解释了整个河南的情况。 如今水患四起,河南布政使司存粮严重不足,朝廷之前运来的赈灾粮食有七成不见了踪影。 当灾民来到开封城下,喝不上一口热粥、更无遮风避雨的地方时,这些年因为豪绅大族欺压积攒的怒火就彻底爆发了。 短短半月,就有十几起暴动。布政使司及河南各州府官员根本就已经掌控不了局势了,只能把正在给老母亲祝寿的张黎请了出来。 张黎坐镇开封府后,借助长兄英国公张岳手中的大军,强行从开封府大族手中“借”到了粮食。开仓放粮,煮粥赈灾,这才让局势缓和下来。 可没等他缓一口气,从河南府、怀庆府、卫辉府涌来大量流民,纷纷挤到了开封城下。 短短两三日,开封城下灾民的数量就到了十数万之巨。而张岳手中的兵马加上开封府卫,也不过十万将士,而且还是分驻多地。 这个时候只要有人点燃一颗火星,就能在焦躁不安、饥寒交迫的灾民中,燃起熊熊大火。 最后福全带着张黎的回信,急匆匆往大名府赶去,却在途中碰到了南下的客商,这才知道大名府刚刚经历了一场极为凶险的灾难。 林枢打开张黎的书信,信中的内容十分简单,一是提到张黎手中兵马粮草皆是捉襟见肘,已经往京城求援。 二来告诉林枢,河南境内隐隐有一双黑手在推动局势的发展,他目前还没有查到具体的信息,让林枢小心应对。 再有就是告诉林枢,其兄长已经调令受灾较轻的彰德府府卫两千人,前往大名府听从林枢调遣。 至于粮食,没有,自己想办法吧。甚至在信的最后提到,若是筹集到多余的粮食,给他支援一些。 林枢皱眉深思,开封府的形势与大名府当初何其相似。把灾民赶到一处,趁机挑起事端,躲在暗处的人便会择机作乱。 相比大名府这一万不到的白莲教,此时的开封城,才更像是这双背后黑手的真正目标。 “福全,你先吃,吃完回去休息吧。”林枢叮嘱了福全一句,随后就拿起笔开始写信。 他将大名府赈灾、白莲教作乱的整个情况都详细的写了出来,同时将自己的猜测也写了上去。 开封城中虽有大量兵马,可这十几万的灾民中,有多少是真正的灾民,现在谁都说不准。 弄不好就会出现十万反贼围攻开封的惊天之事,这将会使得,原本因为天灾艰难求活的河南百姓,更无生存之望。 等林枢写完书信,福全已经吃完饭回去休息了。林枢将信密封好,准备去找檀明明安排可靠之人送到开封去。刚刚推开门,却见徐景思正往他这边走来。 只见徐景思面色凝重,抱拳说道:“林学士,京城刚刚来了信息,义忠亲王遇刺,如今昏迷不醒。有传言刺客曾高呼,为君除贼,然后服毒自尽!” ------题外话------ 今日得知一个消息,高考全国卷作文题目竟然是《红楼梦》为材料,嘿,我看了一下,太难了吧。可怜今年的考生,数学就不提了,连语文都这么卷了。 【今天先更到这里,收小麦太累人了,睡觉睡觉,明日再更。】 7017k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京城诡秘 为君除贼?真是好大一口黑锅! 忠信王高永仪、义忠亲王高万琸这些年没少给当今皇帝找麻烦。 因为太上皇的原因以及皇帝一心想做千古一帝,嘴上砍了这俩没一万次也有一千次了,可为人君者,向来崇尚光明正大。刺杀?根本就不屑如此。 不管这刺杀是高万琸自己弄出来的苦肉计,还是有其他人在浑水摸鱼,招式虽然老套,效果绝对拔群。估计这会京城中非帝党官员,已经战战兢兢想要跑路了。 林枢细思着刺杀之后的各种后果,自语道:“奇怪,这是准备来个死遁?” 徐景思诧异的问道:“学士,人没死,是昏迷不醒!” “所以我才奇怪啊。要看京城已经被陛下彻底掌控,他若是假死来河南,还有一拼之力。毕竟这次弄下好大的局……不对!不是他!” 林枢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他瞪大了眼睛,焦躁不安的对徐景思说:“我们都被骗了,万众源根本就不是高万琸的人,他的故意现身,就是让我们把目光集中到义忠亲王府!这河南的所有乱象,都是有另外一个人在背后操纵着……” …… 时间回到三天之前,因为高万琸遇刺,皇帝前往龙首宫。 龙首宫灯火通明,婴儿手臂粗的蜡烛将殿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照的清清楚楚。 皇帝跪在太上皇跟前,惊诧莫名。刚刚太上话中的意思很明显,荥阳郑氏,几十年前还出过一个郡王妃。可他怎么没听说过? “父皇,四大郡王府,并未有郑氏女为妃啊?” 只听太上皇悠悠说道:“大概在天圣十七年,当时的北静王水旭请旨赐婚,给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水溶的祖父水缙取了荥阳郑氏的嫡女。水溶的父亲水峪,就是这位郑氏所生。” 太上皇这么一说,皇帝就更加疑惑了。因为此时北静郡王府的太妃,并不姓郑。 “你先起来吧。” 太上皇扶了皇帝起来,父子俩坐下后他继续说道:“先帝病逝,为父继承大统,为了北击鞑靼、瓦剌,同时削弱这群王公的势力,为父多次带着他们出征漠北。隆盛九年,郑氏产子,可因为水缙正随驾漠北,其表妹联合一直不满郑氏的王太妃罗氏害死了她。如今的北静王太妃,只是继室罢了。因为家丑之故,水家将此事瞒了下来。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再提起了。” 又是后宅阴私,皇帝啧啧两声,只觉妇人阴狠起来,还真是可怕。 他开口说道:“这么一说,水家才有可能是河南一事的背后之人。父皇,水溶这厮,一直是以忠孝仁义的面目示人,若是没有足够的证据,骤然处置,怕是难以服众。” 太上皇摇了摇头,他叹息一声:“为父也只是猜测罢了,到底是不是水家,还需要仔细探查。目前最重要的是看好北静王府,别让他跑了。当年水缙虚晃一招,将北静郡王府麾下数万兵马假死遁走,为父就一直觉得藏在了某处。” “您就没派人查探吗?”皇帝十分疑惑,按理来说,想要养活数万兵马,光是粮草问题就是极难解决。何况皇家在四大郡王府中都有耳目,不可能查不到的。 太上皇叹息一声:“说出来连谁都不会相信,几十年下来,水家给人的形象一直都是忠贞为国,孝义有佳。绣衣卫硬是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查到。所以为父才会觉得水家有大问题,你见过哪个勋贵家族,干净的普通白纸吗?” 怎么可能? 传承近百年的勋贵大族,不可能每个人都像圣人一样。看看四王八公的其他人家就知道了,像是贾家这种样子,才算正常。 皇帝琢磨着其中的问题,实在想不明白水家到底把人藏在了何处。 现在种种迹象表明,北静郡王府才是河南所有乱象的源头,而义忠亲王府只是水家弄出来的障眼法。 …… 义忠亲王高万琸昏迷不醒,整个京城都处于极其诡异的气氛中。 绣衣卫神出鬼没,使得文武官员只要一下衙,就立马回家深居简出。 荣国府大门紧闭,只留一个角门容下人进出。贾赦父子俩与贾政皆不在家,王熙凤又在坐月子,整个荣国府只能压在了迎春身上。 好在还有贾史氏在一旁指点,总算没让家中乱起来。 贾史氏最近心绪不宁,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这种感觉曾经出现过,上一次正是隆盛四十四年先太子兵谏时。 唉! 她叹了一口气,对面前正在翻着账本的迎春说道:“二丫头,你父亲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迎春放下账本,看向贾史氏回道:“今早父亲派人来人,他得坐镇九门,估计得等义忠亲王醒来才能回府。” “你说这好好的,怎么就遇刺了呢?” 贾史氏感叹一声,她现在急需一个能与自己商量事的人,翻来想去,竟然只有大儿子最为合适。 以前倒也没想到过,真正遇到事,她一个妇道人家,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如今京城气氛诡异,连她这个内宅妇人都察觉到了不对。高万琸要是就这么死了,怕是又要来一场血雨腥风了。 而且根据贾政的来信,河南如今那么乱,指定背后是有着一双黑手在推动。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郑家曾经有一个嫡女,嫁到了北静郡王府水家。 真没想到,水家隐藏的如此之深,竟然把所有人都给耍了! 咚咚咚! 鸳鸯走进来说道:“老祖宗,宝二爷身边的铭烟说,北静王爷请了宝二爷去府中听戏,午饭就不在家中用了!” 贾史氏正琢磨着水家的问题,骤闻此事,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快快派人把宝玉追回来!就说……就说我突然晕倒了……快去,快去,万不可让宝玉进了北静郡王府!” …… 自昨夜龙首宫一议之后,皇帝就加大了对北静郡王府的监视。 当然,他对其他王公府邸的监视也没有落下,毕竟如今的一切都只是猜测,在没有百分百的确定之前,谁都有着嫌疑。 正当皇帝坐在勤政殿批阅奏章之时,夏守忠匆匆走过来说道:“陛下,绣衣卫来报,北静郡王水溶,邀请了京城诸多公侯勋爵家的子弟,今日在王府设宴听戏!” 7017k 第一百九十六章 遁走与准备平叛 贾家族学每日上午巳时三刻才会放课,贾宝玉正准备回府休息用午膳,却被水溶的贴身小厮于途中叫住。 只见这小厮掏出一份帖子,递给贾宝玉说道:“宝二爷,让小人好找啊。我家王爷请宝二爷去府中赴宴,王爷无意间碰到一位唱戏的好角儿,请了诸多友人前去一同饮乐。” 贾宝玉不做他想,翻开帖子还真是水溶的笔迹。他本就是喜欢玩乐之人,最近被贾史氏管得严格,早就有些烦躁了。 回头就给铭烟说道:“你回去跟祖母说一声,我去王府赴宴,午饭就不在家中用了。” 说罢就上了马车,跟随北静郡王府的人出了宁荣街。等贾史氏派得人追过来时,贾宝玉早就没了踪影。 一直追到北静郡王府,言说府中急事,要找荣国府宝二爷,王府的下人连门让没让荣国府的人进,只说贾宝玉正同王爷听戏,打扰不得。 没办法,荣国府的下人只能回府禀报,当贾史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中咯噔一下,连忙让人去请贾敬过来。 正在族学批改课业的贾敬匆匆来到荣禧堂,看到贾史氏一脸慌张,不由疑惑的问道:“婶娘,到底出了何事?您怎么这么着急喊侄儿过来?” 贾史氏急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对贾敬说道:“出事了,宝玉被水溶叫去了北静郡王府……” 贾敬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对贾史氏说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北静王与宝玉向来关系密切,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如今不一样。义忠亲王遇刺,河南乱象渐起。老二来信时说,荥阳郑氏极有可能就是背后的黑手。敬儿,郑家可不止出了一个义忠亲王妃,当年的北静王水缙,原配就是郑家的嫡女,也就是水溶的亲生母亲。” 贾史氏急切的给贾敬讲述了一下水溶的真正身世,这下真的让贾敬坐不住了。 他走到门外跟随行的下人吩咐了几句,才回到荣禧堂。 “婶娘莫慌,事情还未确定,待侄儿派人去北静郡王府调查一番,试试能不能把宝玉叫回来。” 话虽如此,但贾敬心中也有了不好的猜测。一般来说,下人来报宾客家中有急事,怎么可能会拦着不让走。 水溶向来以谦谦君子的样子示人,从来没有失过礼数,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 果不其然,焦大亲自出动,还没等靠近王府,就被一圈又一圈的绣衣卫给拦住了。得知是宁国府的人,绣衣卫也没为难他,只是让他离开了王府附近。 得知此事的贾敬再也坐不住了,立刻出了荣国府,前往北静郡王府查看情况。 等他抵达北静郡王府附近时,坊中早就被一层又一层的龙禁卫围住了,领头之人,就是原本应该坐镇九门的贾赦。 “敬大哥,你来了!” 贾赦神色黯淡,迎上前去。贾宝玉也是被邀请进了北静郡王府,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 贾敬连忙问道:“怎么回事?宝玉呢?” 贾赦苦涩回道:“不见了,所有人都不见了踪影!京城各家勋贵官员家中多有子弟应邀前来,全都不见了踪迹!” …… 勤政殿中,皇帝黑着脸看着殿中诸人。 内阁三大辅臣、五军都督府以及皇室宗亲皆有到场。水溶到底是反了,虽说还没有正式起兵,但种种迹象都已经表明,大乱将起。 “贾赦,查到原因了没?” 贾赦闻声出列,躬身回道:“启禀陛下,北静郡王府正堂后后有一密道,方向西南,行至一半被堵住了。看泥土新旧,应是不久前方才堵上的。目前龙禁卫正在挖掘中。其真正的出口还未查到。” 嘭! 皇帝一把将桌子上的茶壶摔碎在地上,怒喝一声:“偌大的郡王府,那么多的人,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了。王公无诏不得出京,水溶这是要做什么?” “陛下息怒!” “息怒?朕还能怎么息怒?水家做的好大一局,河南之事嫁祸义忠亲王府,派人刺杀亲王,把屎盆子扣在朕的头上。现在呢,挟持京城诸多文武子弟。你们跟朕说说,让朕如何息怒?” 皇帝暴怒之下,没有人敢接这个话。水溶这一招,真的是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光是那群被挟持的人,就够让朝廷头疼了。 高永恒站出来说道:“陛下,为今之计,只能往河南方向派出人马追击。若是能早早将水溶擒拿,一切都好说。” “忠顺王爷想的简单了,依老臣之见,追击是一方面,此时最重要的,是派人给河南示警,同时调遣重兵,驰援河南。别忘了,河南水患会造成多少人流离失所。若是水溶起兵,又会裹挟多少百姓?” 魏庆和出班说道:“不仅如此,河南若乱,京畿首当其冲。京城的兵马不宜轻动,五军都督府需要早做准备,看从哪里调派平叛的兵马。” 随着高永恒与魏庆和提出自己的意见,殿中众人纷纷开口,虽然他们之中也有子孙被水溶裹挟带走,不过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可调九边强兵回转京畿,以备不测!” “不行,秋季将至,九边当以防备草原为要……” “依我看,可让山东、陕西、山西以及湖广加强防备,最好能派遣府卫驰援英国公。” “等消息传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皇帝沉默许久,听着殿中的吵闹。吵了半天却没有一个妥当的办法。 “皇爷,戴权求见。”夏守忠从殿外走来,在皇帝身边轻声说道。 “宣!” 随着皇帝的声音落下,大殿中也安静下来。 只见戴权恭敬的走进大殿,跪下叩首:“奴婢叩见皇爷,圣人让奴婢给皇爷带了一份手书,可助皇爷镇压不臣。” 等夏守忠接过手书呈给皇帝,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到:皇陵藏有隐卫三万,皆是强兵,可助我儿平定叛乱! …… 京西皇陵,薛蟠正手持一杆长枪挥舞着。自从他来到皇陵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服苦役,反而被皇陵卫的将领扔到了附近的山谷中。 这里就像是一方世外桃源,被群山环绕,只有一个守卫森严的出口可供进出。 薛蟠一到,就被其中一名老兵叫到跟前,上下捏了捏后,满意的带到一块石锁前:“这个石锁从今日起就是你的了。什么时候能提着它下山,你就可以回去了!” ------题外话------ 不行了不行了,上班——回家收麦子——码字!喵喵要累死了,明日若是没更新,请大家来我家吃席吧! 睡觉睡觉,晚安! 7017k 第一百九十七章 隐卫与行踪 咚咚咚咚…… 正在练习长枪的薛蟠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鼓声,旁边监督他的老兵一把将酒葫芦一扔,急忙就要往房中冲去。 当看到薛蟠还傻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时,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还傻愣着干什么?回去披甲。”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三通鼓停,山谷中最宽阔的晒谷场上已经占满了披甲执锐的将士。 薛蟠身上穿戴着黑色的甲胄,手中握着惯用的长枪,腰上还有一柄短剑。 他有些惊慌,没想到在这山谷中,竟然有不下三千的兵士。他现在心中最怕的,就是这群人的身份。该不会是哪位爷藏起来的私兵吧? 呜呜…… 角号响起,只见有一身着白甲之人和一宦官打扮的人走上高台。站定之后宦官打开一卷金黄圣旨:“圣人有谕,众将士接旨!” 队列最前的将领单膝跪地,哗啦啦身后的三千将士依次跪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上皇有旨,朕自登基以来,内平叛逆,外击蛮夷。为顾黎民百姓之安宁,对诸王公多有优渥。然有不臣者水溶,罔顾国朝百年恩荣,叛逃离京,意欲造反。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朕立隐卫,即为今日之备也。特命诸将士效忠皇帝,斩杀不臣,以戍国朝安宁!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众人起身,白甲将军走上前来,薛蟠才发现此人自己竟然认识。 “本王忠顺王高永恒,圣人第九子,今上之弟。特奉圣命,率领尔等前往平叛。” 高永恒拔出佩剑,高高举起:“有不忠于大楚者当如何?” “杀!杀!杀!” “有意欲乱我安宁者当如何?” “杀!杀!杀!” “好,好,好!让大楚隐卫光耀天下,震慑四方!出发!” 隐卫从皇陵附近多个隐秘之地向城南十里亭聚集,兵部、户部早已将所需粮草及民夫准备妥当。 勤政殿中,君臣讨论许久,水溶现在最大的可能,就是前往秘密经营多年的河南荥阳。 根据皇帝的指示,高永恒将带领三万隐卫一路向南,追击水溶一行。若是能在中途抓住水溶,将被裹挟的人都救下来最好。 如果不行,就令高永恒赶到河南,驰援镇守河南的英国公张岳、辅臣张黎。要将水溶引起的震荡压在河南境内。 …… 随着水溶裹挟着京城诸多勋贵官员子弟不知所踪,京城九门全部戒严,巡城禁军的数量比往常多了尽一倍。 贾赦带人挖通了密道,可惜等找到密道出口时,京城西边的这个普通至极的庄子早就没了人影。 分派四处查探的人马,也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最终只能悻悻而归。 忙了一整天的贾赦刚刚回到府中,就被贾史氏叫到了荣禧堂中。 一大家子人都坐在堂中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在看到贾赦黯然摇头之后,房中顿时哭声一片。 “母亲,如今没有消息其实就是最好的消息。水溶挟持了这么多世家子弟,绝对还有后手。依儿子之见,他怕是要拖时间。所以,宝玉暂时还是安全的……” 贾赦还是头一次轻声细语的安慰着贾史氏,哪怕这个时候他的心里也是焦躁不安。 贾史氏在听到贾赦的话中,心中有了一丝希望。这次事发突然,谁都不会想到水溶会来这么一招。 “老大,你说的对。水溶此举,就是为了要挟朝廷,有宝玉他们在手,陛下平叛总会顾及一些。” 贾史氏拿起手帕抹了一把眼泪:“可怜宝玉,怎么会遭这个罪呢!” …… “殿下放心,这些船都是用甄家的名字购买的。如今上面挂着高永仪和甄家的旗子,没人敢来打搅。” 通州码头,整整九艘大船驶离港口。 一副公子哥儿打扮的水溶,与万众源坐在船舱中下着棋。 前日从密道逃出,水溶虚晃一枪,乔装打扮之后,带着人马从城西转向北方,再回转向南,越过京城直达通州码头。 万众源早就在码头预备了九艘大船,挂着忠信王高永仪和甄家的大旗,接到水溶一行人后,立刻动身,沿运河南下。 水溶看似风轻云淡,推开轩窗往外看去。运河水面波光粼粼,他笑了笑。 “终于离开那个牢笼了……万先生,你说,本王这一走,皇帝会砸碎多少东西?” “砸碎的东西估计会有很多,不过以他那种吝啬的性子,不值几个钱。” 万众源接了一句,将话题转回正题:“王爷,那些勋贵官员的子弟,该如何处理?难道真要带回荥阳吗?” 水溶啪一声,将折扇打开:“当然,这群人可是本王精心挑选的。皇帝终究势大,想要拖住时间,等到鞑靼瓦剌南下,就必须用这群人做筹码,同朝廷谈判!” …… 自林枢察觉到河南乱象的背后另有其人之后,他将这些猜测快马送往开封和京城。 随后的几天,就一直在精心备战。粮食的缺口还是很大,他在向京城求援的同时,强行将府城大户中的多余存粮“借”了过来,冲入常平仓中。 同时与徐景思、檀明明等人说了自己的猜测,预备了好几个方案戒备着大乱的到来。 这绝对不是林枢在杞人忧天,人家准备了这么久,前戏都唱了好几出了,怎么可能中途停下。 果然,在七月二十五这天,开封府传来急令,让林枢派遣一部精兵,驰援开封府城。 七月十九晨,聚集在开封城下的灾民,被府衙所煮的赈灾粥吃死了人。这就像是点燃干柴的火星,在灾民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紧接着,在灾民中流传了多日的白莲教,用食物获取了数万灾民的好感。经过短暂的洗脑过后,这些灾民成为了白莲教手中的利剑,开始砍向救济他们多日的官府衙门。 “学士,让末将去吧。上一次末将没同这群乱臣贼子打尽心,这次就让末将带兵去吧。”檀明明一听又是白莲教,当即拍着胸口向林枢请战。 可林枢拿着手中的信沉默不语,他敢肯定,开封只是开胃菜,这群白莲教也只是被人推出来挡刀的。真的的大麻烦,就要来了。 “报!启禀钦差大人,京城来信,北静郡王水溶反了!” ------题外话------ 状态不佳,先更一章。 我睡了,睡醒了继续更新吧。 7017k 第一百九十八章 父忧子,备战事 水溶谋逆,开封被围,整个河南彻底陷入混乱之中。 地处京城与开封之间的大名府,就成了诸多视线的焦点。 林枢在看完京城送来的信之后,立刻召集城中官吏。这回他没有询问大家的意见,直接做出了决定。 “杜前辈、二舅舅,粮草的征集就交给你们了。城中百姓实行配给制,让士绅富户将多余的粮食平价卖给府衙,至于所需之银,就以府衙的名义暂时打上借条,等户部的银子送来之后再予支付。” “檀将军,你带两千精骑,前往开封支援英国公。” “徐将军,大名府的防卫本官就交给你了,兵力不够,先组织城中青壮顶上,本官这就向京城求援。” 林枢短暂的交代了一下众人的任务,最后起身向几人作揖行礼:“诸位,这是水家三代人筹划了几十年的阴谋,绝对不可小瞧。能不能让大名府的百姓、乃至河南的百姓不被兵灾所扰,就拜托诸位了!” 听到林枢的话,堂中徐景思、檀明明、杜子沐与贾政皆是回礼:“我等谨遵钦差大人之命,尽忠国事,扫除乱臣贼子!” 待几人准备离开府衙大堂之时,林枢叫住了贾政。贾宝玉之事目前只有他知晓,总得提前跟贾政说一声。 “二舅舅,坐……” 出京一个月的时间,贾政只感经历之多,胜过之前浑浑噩噩的四十余载。 随身携带的两身官府都已经浆洗的有些发白,穿在身上却让他更加自豪。每次巡视城中,四处做工的灾民看向他时,那种感激的眼神使得他浑身充满了力量。 原本他已经准备去士绅富户家中“借”粮了,却被林枢喊住。他有些奇怪的问道:“瑾玉叫住我,是还有什么安排吗?” 林枢想了想,最终还是直接了当的将京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当贾政听到是贾宝玉出事,当即就头晕目眩,差点晕厥。 嫡长子贾珠英年早逝,这个二儿子贪玩好色却也性格纯良,按照他的想法,将来做个富贵闲人也挺好的。可没想到竟然被水溶虏了去,生死未卜。 正当林枢想要劝说一二,门外却传来贾琏的声音:“二叔、瑾玉,父亲来信,宝玉被水溶抓走了。” 林枢转头看向门口,只见贾琏在平儿的搀扶下,手中捏着一封书信,艰难的往大堂挪着。 “琏表哥你这是……” “琏儿,宝玉被水溶那厮虏去了!” 刚刚林枢将京城发生的事告诉贾政时,他还只是身子颤抖。但贾琏一来,他就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的看向自己的侄子。 快速上前,紧紧抓住贾琏的手哭道:“琏儿,你弟弟被水溶虏走了,你可一定要把他找回来。咱们家就属你有出息,一定要把宝玉找回来啊……” 平儿提醒了一句:“二老爷,二爷身上还有伤的。” “对对,琏儿赶紧坐下来……” 贾政、林枢扶了贾琏坐下,三人各自平复了一下心情。 贾琏把信递给贾政,他对两人说道:“父亲快马送来这封信,说是水溶借口宴请,把京城文臣武将家的子弟差不多虏了个遍。要我在京城往荥阳一线,仔细查探是否有水溶的踪迹。” 林枢摇了摇头,不大赞同这个建议:“以水溶的做事风格,咱们能想到的,他一定也能想到,守株待兔之法,在他的身上不会有用。” “根据父亲信中所言,禁军将京城附近已经搜了个遍,甚至连通州都查了个底朝天,竟然一点踪迹也没有。” 贾琏皱着眉头,看向林枢:“上次咱们还调查过北静郡王府,他家同京城各大王公勋爵大多都有来往,会不会还有其他人家帮忙?” “造反这种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京城势力盘根错节,以水溶的性格,他是不会相信别人的。” 林枢看完了贾赦的书信,试图从中查找出蛛丝马迹。可惜信中的信息极少,最终只能摇摇头说道:“这水溶筹划多年,一时间还真不好推测他会有什么打算。” 他对贾政说道:“不过有一点算是个好消息,正如大舅舅在信中所言,短时间内宝玉兄弟是不会有事的。水溶如此大费周章,就是想利用手中的这些人,让朝廷投鼠忌器。” 儿子出事,让贾政脑袋发懵,他这个时候根本无法思考,只是机械的点着头。 他把希望寄托在林枢与贾琏身上,一个劲的说道:“琏儿、瑾玉,我没本事,救不了宝玉,你们一定要帮我……一定要把宝玉救回来……” 看到贾政如此,林枢与贾琏只能点头应下,哪怕他们自己也没有把握,却也只能如此。 …… 等林枢让人把贾政送回房间,兄弟俩才坐下来商议这件事情。 贾琏让平儿先下去,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依我看,水溶逃离京城与河南乱起,应当是遥相呼应之策。围攻开封,就是想让朝廷一时间无法顾及荥阳,给水溶和郑家争取时间。其实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抛弃开封,拿下荥阳,不让水溶有喘息之机!” “琏表哥同我想的一样,估计陛下心中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 林枢苦笑一声:“但是有一点,开封数十万百姓怎么办?作为君王,陛下不可能抛弃一城的百姓任由白莲教……就当那群人都是白莲教吧。陛下不可能让白莲教去祸害自己的子民。” 如果皇帝诏令英国公放弃开封,先去铲除荥阳的乱党,那么皇帝营造了近十年的圣君形象就会瞬间破灭。 估计水溶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扶持白莲教,撺掇白莲教借水患之机,在开封城下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听到林枢的解释,贾琏恨恨骂道:“这厮真是奸诈,我早就说过,这笑面虎不是个好东西。贤王?我呸!一个外姓王,每日里惺惺作态,那群读书人还舔着脸称他为贤王……” 话说到一半,他想起面前坐着的林枢就是正统的读书人,尴尬的解释道:“我不是说你……” 林枢不在意的摆摆手,这会那还能顾得上这些。他对贾琏说道:“我让檀明明带了两千人去驰援开封,剩下的人手不多了。不过大名府一时半会不会有事,先派些人马往广平、冠县方向侦查一番,尽人事听天命吧!” 贾琏也叹了一声:“唉,也只能如此了,若是能有一支精兵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越过开封,直插荥阳,说不定能破了水溶的局,将这场兵祸消弭于无形之中。” ------题外话------ 感谢本帮菜饭打赏的100起点币。 感谢龙剑打赏的100起点币。 今晚还有一更,大概在一点左右更新…… 【补——熬夜失败,写了一千来字,明早补上再更,睡了,晚安……】 7017k 第一百九十九章 冷面二郎施援手 自六月始,陕甘豫三地暴雨不断,特别是河南一带,黄河水位猛涨。 水溶站在岸边,看着波涛汹涌的河水有些发愁。旁边的万众源劝慰道:“王爷不必担心,这仪封县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县令早就被我们的人架空了。今日现在此地休息一夜,等修理好船只,待补给充足之后,一路向西,三日就可抵达荥阳。” 心里着急归着急,水溶还是能保持礼贤下士的姿态。 他拱手对万众源说道:“万先生尽管安排就行,孤相信先生。” 姿态摆完,他又皱眉看向船队中的一艘,吩咐道:“那群勋贵子弟就别下船了,让他们继续呆在船上吧。虽然已经离开京畿,但还是要小心些。让看守的人注意点,别出了茬子。” 万众源躬身称诺:“王爷放心,都已经安排妥当了。门窗俱锁,上面还有二十多名好手,不会有问题的。” …… 近十日的囚徒生涯,贾宝玉的心都已经麻木了。 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如今的麻木,使得荣国府如宝似玉的凤凰蛋,已经是披头散发,浑身充满异味。 “袭人……紫鹃……我要沐浴!” “老祖宗,我要吃糟鹅掌鸭信,我要吃枣泥山药糕……” “四妹妹,把你的奶油松瓤卷酥分我一块好不好?” …… 迷迷糊糊的贾宝玉躺在狭窄的硬板床上说着梦话,昏暗中旁边有人悉悉索索的挪了过来。 “宝玉兄弟?宝玉兄弟?” “啊?谁啊?” 贾宝玉从迷糊的状态醒来,借着窗纸透过的微光,看清了面前的人。 “冯大哥!” 原来与贾宝玉关在同一船舱的,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 贾宝玉一看到冯紫英,就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两人是幼时就有交情的好友。原本这个时候应该在家中享受着锦衣玉食,或是在酒楼听曲做乐,可如今就是想吃完干净的白米饭都做不到。 越想越是伤心,贾宝玉忍不住无声哭泣起来。 冯紫英自幼练武,若不是那日中了迷药,对方又是人多势众,说不定还有一拼之力。 后来水溶怕这群人质中会武的人逃跑,竟然每日只供少量饭食,让他们时刻处于饥饿的状态,根本提不起精神来。 看到好友落泪,冯紫英小声说道:“宝玉兄弟,船停了。今夜找个机会,咱们逃出去……” “你不是说饿得提不起劲吗?再说,外面那群凶神恶煞的……呜呜呜……” “小声一点,别让人听到了。” 冯紫英捂住了贾宝玉的嘴巴,警惕的倾听船舱外的动静。 当察觉船舱外没有异常之后,才松开手,给贾宝玉小声解释道:“最近我每日都会剩下一小块馒头,算是有了点力气。而且我还有这个……” 只见寒光一闪,冯紫英从靴子中拔出一柄匕首,呵呵一笑:“他们搜身时只取走了左脚靴子中的匕首,却没搜到我右靴中还有一把。” “可……但是……” 贾宝玉虽然很想逃离此处,回到温暖的荣国府。却也知道逃离不成,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正要劝说,却见冯紫英再次捂住他的嘴巴,神带着贾宝玉隐于暗中,情凝重的看向船舱的窗户。 窗户上出现一道人影,伸手捅破了窗纸,一颗眼珠子出现在孔洞中。 “柳二爷,里面太黑,看不清。咱们要不要查看一下其他船舱?许是不在此处?” 贾宝玉目光圆瞪,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但他就是死活想不起来。 却听船舱外又想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声音虽然很小,冯紫英与贾宝玉皆是惊喜万分。 “应该就是这间,那日在通州虽然事发突然,可我还是做了记号,不会有错……” “柳……呜呜呜……” 冯紫英无奈有捂住贾宝玉的嘴巴,小声闻到:“外面可是柳湘莲柳二哥?” “柳二爷,有人!” “嘘!冯兄弟?” 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动,窗户上的锁头就被撬开。月光之下,柳湘莲正拿着一柄短剑站在船舷边上,而旁边的人,正在经常混迹宁荣街上的倪二。 河面上略带土腥味的风吹进船舱,让贾宝玉和冯紫英不由用力的呼吸着。 贾宝玉有些兴奋,正要出声,只见柳湘莲将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快走,一会巡逻的人就来了。” 冯紫英想起旁边船舱的人,还想救上一救,却最终只能摇头离开。 两人从窗户小心翼翼的爬了出来,不敢发出丝毫响动。柳湘莲又把窗户关上,恢复原本的状态,为他们逃离争取更多的时间。 来到船舷边上,隐藏在货箱后面,倪二学着蛙叫呱呱两声,河水中出现几个手持粗木的“水鬼”。 …… 有“水鬼”的接应,贾宝玉和冯紫英终于有惊无险的逃了出来。 几人不敢耽搁,换上小船快速度过黄河,然后又坐上马车,往北急行一夜。 天亮时,四人来到一个叫小宋庄的镇子边上,借着一户农家的院子,冯紫英同贾宝玉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换上倪二买来的衣裳。 柳湘莲看着还在狼吞虎咽的贾宝玉,把目光转向冯紫英。 “冯兄弟,此地是在开封府、大名府以及山东曹州的交界处,你觉得咱们该往哪个方向走?要不去曹州如何?” 昨夜在马车上,冯紫英已经从柳湘莲的口中佐证了自己的猜测,水溶果然反了! 根据冯紫英这几天的观察,他发现船队每次停靠,无论补给还是巡查,水溶都能以最快的时间完成,毫无阻力。这就说明,这些地方都有北静郡王府的人马。 无论他猜到的是真是假,靠近运河和黄河的山东曹州以及河南府,都不能去。最主要的还有一点,贾宝玉的父亲贾政、堂兄贾琏以及荣国府姻亲林家的林枢都在大名府。 “自然是大名府了,贾世伯如今就在大名府,而且主政的林六元又是简在帝心的人物,当然是大名府最为安全!” 听同烧饼较劲的贾宝玉一听这话,立刻抬头,眼中泪光闪闪:“对,我父亲就在大名府,咱们去找他!” 7017k 第二零零章 父子兄弟再聚首 自收到京城来信已过数日,林枢又收到了最新的邸报。 邸报上最大的消息,就是传承近百年的外姓郡王,北静王水溶反了!朝廷明旨下发,削去北静郡王府一切爵位,并诏令天下,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忠顺王领兵三万讨伐叛逆?” 林枢将邸报递给徐景思:“要是忠顺王殿下领兵追击,那他们很可能经过大名府。徐将军,让兄弟们最近巡查时,多注意一下,咱们得提前安排好犒军之事。” “大人的意思是,向王爷借兵?”徐景思草草浏览了一下邸报,抬头询问道。 “算是吧,我有个想法,想试一试。不过目前还不太确定,得再看看情况。” 林枢把目光放在桌子上的一叠纸上,这些都是最近几天从各处汇集来的消息,使他不停的修改完善着自己的计划。 开封被围攻许久,左近州县也是被白莲教匪攻破了好几处。要不是英国公张岳提前发出的调令,驰援的河南诸府卫根本就来不及救援。 白莲教乱军已经达到了十三万之巨,人数还在不停的扩大中。反而开封城中,只有四万府卫。从四处赶来的援军,被挡在了开封城外,只能驻扎周边府县,伺机待发。 檀明明已经传回书信,他领着二千铁骑驻扎在祥符县,正寻找机会,以期攻破包围圈,与城中守军汇合。 两人借着舆图,根本传来的情报,不时交换着意见。白莲教乱军虽然势大,但真正的战斗力并不是很高。 先前还是农夫,拿起刀剑也不过是充数而已,要不是兵力悬殊太大,官军又要顾及城中百姓安危,早就杀出去了。 午饭之后,林枢照例巡视一圈城防,刚刚回到府衙不久,就看到一名校尉进来:“末将拜见钦差大人,南门外来个几个身份不明之人,其中有一人说他是贾副使的公子。还有一人,说他是神武将军之子。” …… 当林枢再一次看到贾宝玉时,差点没将他认出来。都快瘦脱相了,别说中秋之月,根本就是一个月牙儿。 “宝玉兄弟,受苦了!” 林枢好半天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连忙招呼几人上马车准备回府衙。 没想到这句话一出口,贾宝玉竟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拉着林枢的双手念叨着:“林表哥,我差点就死在臭烘烘的船上了……呜呜呜……” “好了好了,先别哭了。二舅舅这些日子都快疯魔了,没日没夜的给自己找事做。咱们还是赶紧回府衙,估计这会二舅舅还在处理公务呢……” 林枢安慰着贾宝玉,同时给旁边三人投去抱歉的眼神。等贾宝玉四人分别上了马车,林枢才询问起与他同乘的冯紫英。 “你们到底是从哪里逃出来的?京城向四周都派出了大量人马,翻遍了京畿之地,连你们的一丝踪迹都没有。” 冯紫英苦涩的回道:“说来惭愧,在下醒来时,已经在船舱中了。根据柳二哥所说,那日他刚从临清回来,停船时好奇甄家船队,就远远看了几眼……” 原来那日柳湘莲刚回通州,还未上岸,就看到甄家船队的护卫中,有人正拿着一柄精致的匕首把玩。 他与冯紫英、贾宝玉都是好友,平时没少在一起瞎混,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冯紫英随身携带之物。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就仔细观察了一下甄家船队的情况。还别说,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许多蹊跷之处。 甄家想来豪奢,此次回南,看起来却极为仓促。领头的据说是甄家公子哥的人,却是像极了北静郡王水溶。 柳湘莲出身理国公府柳家,虽说只是庶支,是见过水溶的。加上他记忆力很好,哪怕只是草草见过一面,却也能分辨出,这位特意化过妆的,大差不差就是水溶。 江湖人的把戏而已,他柳湘莲行走江湖多年,早就见多了。 王无诏不得出京,这水溶假扮甄家人,是要做什么?那个人手中的匕首,铁定是自己的兄弟冯紫英的,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柳湘莲艺高人胆大,不一会就在一间锁着的船舱里听到了贾宝玉的哭声和冯紫英的怒骂声。 可惜声音引来了巡逻的守卫,他只在船舱边隐晦的做了标记,飞身而去。 原本是要回京的柳湘莲回到自己的船上,拉上同行的倪二远远吊在甄家船队的后面,一边打听京城的消息,一边伺机准备搭救冯、贾二人。 等水溶反了的消息传到柳湘莲的耳中,他就更加确定这位甄家的贵公子,就是水溶无疑。一路上,柳湘莲在好友派来的水鬼帮助下,不时弄坏水溶的客船。 终于,他在仪封码头找到了机会,将冯紫英和贾宝玉给救了出来。 “有勇有谋、有情有义!这位柳二郎,还真是个急公好义的好汉子!” 林枢赞叹一声,对冯紫英说道:“冯兄,待会到了府衙,你先去信一封递往家中,至于回京之事,待我与二舅舅等人商议一下,毕竟路途遥远,河南最近又不大安稳。” 冯紫英点了点头,他向林枢回道:“大人安排就是!” …… 父子相聚,又是这等劫难之后,自是抱头痛哭。贾政根本就摆不出严父的架子,上下摸着自己的儿子,生怕少了一块肉。 贾宝玉虽说极为畏惧自己的父亲,可当看到贾政花白的头发,消瘦的面庞,就知道林枢刚刚在城门处说的都是真的。 父亲因为担心他,竟然想借着公务来麻痹自己。他到现在还记得,父亲离京时,头发都还是一片乌黑…… 得知消息的贾琏由平儿搀扶前来,一进门就看到抱头痛哭的父子二人。 转身看到现在旁边林枢、柳湘莲、冯紫英还有倪二,欣喜的跟几人打着招呼。 “琏二哥,你的耳朵?” “琏二爷好!” “小的见过琏二爷……” 三人虽然身份不同,不过都是认识贾琏的。特别是冯紫英,没少进出荣国府,对贾琏极为熟悉。 当他看到曾经俊秀闻名的琏二爷不但少了半截耳朵,脸上还有一道不小的伤疤,自是惊讶万分。 “哈哈,性命相搏,被贼寇咬去了一块肉而已。” 贾琏却是毫不在意,反而跟柳湘莲和倪二致谢:“宝玉能够安全回来,皆是两位兄弟的功劳。从今日起,你们就是荣国府的大恩人,就是我贾琏的好兄弟……” ------题外话------ 今日先更到这里,明日再继续吧。 困觉,晚安! 7017k 第二零一章 反击 贾宝玉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乖乖的坐在贾政旁边。 看到儿子没事,忧心忡忡的贾政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柳湘莲与倪二他都认识,一个出身八公之一的理国公府柳家,另一个整日混迹于宁荣街上。 在贾政的印象中,柳湘莲出入烟花之地,身为勋贵子弟,竟然不时去串戏唱曲。倪二就更不用说了,压根就是一个地痞。 放在以前,他是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同这等人混在一起的。可今日他是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仗义每多屠狗辈,能千里跟随,伺机救人,不惧危险,这简直就是义气无双的好汉子。 连番表达了自己的感激后,贾政将目光转向了林枢。 “瑾玉,你看是不是让人先送宝玉他们回京城去?” 林枢琢磨了一下回道:“的确得送他们回京城,河南乱象已起,大名府也不是安稳之地。这样吧,我有几份奏折文书需要送到京城,后日让他们跟禁军信使回京吧。累是累的点,但安全上更有保障。” 禁军信使,速度为先,舒适性可想而知。好在几人不是武勋子弟就是刀口舔血的汉子,马术还是很不错的,只是大腿内侧能不能经受得住摩擦,这就不得而知了。 贾宝玉没有反对的权利,安全二字现在是贾政最关注的。有禁军护送,他也能放心些。 不过在贾政点头之后,柳湘莲和冯紫英几乎同时表达了不愿回京的意思。 冯紫英是想起了还被困在船舱的朋友,想要寻找机会,将他们救出来。 而柳湘莲则是被贾琏的巨大改变所激,想在河南谋个前程,不说封狼居胥,也要混个将军的头衔才行。 他虽然是理国公府柳家之后,却是庶支出身,总不能自己将来的儿女,也低了他人一等! 倪二原本也想跟随柳湘莲一起,不过禁军收人是有规矩的必须身家清白。像是他这种地痞出身,林枢也只能表示遗憾。 不过贾琏还是给了他一个出头的机会,禁军是进不了了,他身边还缺几个办事的人。 像倪二这种重义之人,贾琏还是挺欣赏的。作为未来的荣恩伯,手底下的人可以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最重要的就是忠义。 越过贾宝玉的不情不愿不提,林枢安排了倪二陪同贾宝玉,于后日一早跟随禁军信使回京。 至于柳湘莲,林枢直接推荐他去找徐景思,能得到什么样的位置,就看柳湘莲自己的能力了。 林枢从冯紫英口中得知了水溶的位置,第一反应就是想送信去开封和京城。 可往返京城用时太久,等皇帝作出决定,黄花菜都凉了。至于开封,这会都还自顾不暇呢。 大名府的兵力有限,根据冯紫英对水溶一行状况的描述,经过多年的谋划,水家隐藏在河南的力量之大,超乎想象。 仅凭他手里的三千号人,还真不是水溶的对手。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等忠顺王高永恒的兵马赶到。 八月初三,秋老虎依旧延续这七月流火的威势。贾宝玉与倪二已经跟随禁军信使离开了府城,北向京城而去。 贾政又恢复了忙碌的生活,与杜子沐一起同大名府的士绅富户周旋着。 白莲教匪猛攻三日,开封城依旧被英国公张岳牢牢掌控在手中。除了开封周边几个州县有过被攻破的记录,随着各地援军抵达开封附近,白莲教匪只能依托人数,同官军打起了持久战。 因着开封战事的失利,白莲教为了搜刮民财粮食,把目光投向了彰德、大名、卫辉等府。 大名府境内也出现了好几股叛贼,好在林枢要有准备,治下各县都备有足够的粮食,甚至将城外乡民召入城中,实行坚壁清野的政策。 等徐景思排兵布阵,装备精良的禁军如同收割一般,一次次将捷报传到林枢的手中。 “报!启禀钦差大人,忠顺王殿下已到城北三十里处!” 机会终于来了! 林枢兴奋的起身,对旁边的冯紫英说道:“你的机会来了!走,随我一起去迎接王爷!” …… 三万隐卫,首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甲胄是黑的,旗帜也是黑的。黑色的旗子上,绣着金龙绕月图。 随着高永恒的命令,原本肃穆的大军以极快的速度在城外搭建营帐,开火做饭。 林枢还想着请高永恒去城中休息,却被他摆手拒绝。 “本王现在是一军之首,身为将领,哪能撇下大军自己去城中享受。” “殿下说的对,是下官疏忽了。” 林枢随着高永恒走进中军大帐,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将冯紫英所说的情况同自己的打算讲了出来。 高永恒一拍桌子,怒骂一声:“这王八蛋真能跑,老子……本王从京城一路搜寻,就差掘地三尺了,硬是连根毛都没找到。没想到他以甄家子的身份从水路逃了。” 这一路搜寻,高永恒算是吃尽了苦头。两股之间,皮都磨没了。风吹日晒之下,原本俊秀的容颜,都快黑成碳了。 他当机立断,拿出舆图来计算着水溶抵达荥阳的时间。 “水溶是逆流而上,又逢水患之时,黄河水道并不一定比陆路快多少。明日本王就出发,快马加鞭,最好能在他进入荥阳城前将他截住。” 林枢连忙劝道:“依下官的意思,不管殿下能不能提前抵达荥阳,都要让水溶进了城再说平叛之事……” 高永恒不解的问道:“为何这么说?若是让水溶进了城,攻城之战在所难免,岂不是徒增伤亡?” “殿下,相比拿下水溶,铲除水家在河南数十年经营的势力,才是最重要的。荥阳郑氏虽然不比隋唐时期,但在河南,依旧有些巨大的影响力。” 林枢给高永恒解释道:“根据下官这些日子的调查,整个河南,各州府皆有郑家的族人、姻亲、故旧友人,盘根错节的关系,让郑家间接掌控了整个河南。想要彻底铲除这等土皇帝,就必须用充足的证据以及足够的罪行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听完林枢的解释,高永恒愣了愣神:“本王明白了,捉贼捉赃,让郑家同水溶接了头,最好让他们公然起兵造反。依律,造反是要诛九族的!” 7017k 第二零二章 驰援开封历战阵 高永恒留下五千隐卫交给了林枢,开封那边他是去不了了,只能让林枢带一部分兵马前去支援。 相比白莲教这种草台班子,谋划了数十年的水家才是心腹大患。至于说林枢会不会是纸上谈兵?这还不简单,隐卫的高级将领,哪一个不是他老爹太上皇精心挑选的。 隐卫需要的是林枢这个钦差的名头,打仗的事,根本就不用林枢操心。 高永恒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人马南下,绕过开封府,先往西南行军,准备从卫辉府南下荥阳。 一来郑家在卫辉府的影响力比较小,可以尽量避开郑家的眼线。二来也可以避开白莲教匪,不至于耽搁了行军的速度。 林枢将大名府的公务交给了杜子沐和贾政,军事交给了徐景思和贾琏,自己带着五千隐卫,经南乐、开州南下,在距离开封一河之隔的封丘县停下了行军。 封丘县已经遭遇了数次围攻,虽然没有破城,却也给封丘县城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城外一片焦土,城中也是处处挂丧。听封丘县丞周若愚所言,县令在白莲教第一次攻城时就跑了,至于去了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 好在城中青壮不少,又有不少存粮,加上城墙还算齐整,这才勉强定住了白莲教叛贼。 林枢的到来,让周若愚很是感激,因为前两日白莲教的一个舵主,刚刚给自己送了信。 三天之内,让他送上万石粮食,千名少女,十万两白银。否则,封丘县城,鸡犬不留。 虽然这个该死的白莲教舵主手底下有一万人马,可林枢麾下的五千将士,一看就是精锐中的精锐。战阵之中,估计一个回合就能将这群叛贼斩于刀下。 经过一夜的休整,隐于封丘城中的将士们已经恢复了精神。 林枢在听完周若愚的讲述后,立刻派出斥候四下查探。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支援开封城,若是能除去这支万人的白莲教匪,总能削弱一分叛贼的实力。 斥候不到半日的功夫,就探到了这支万人白莲教匪的营地。果然是草台班子,军纪涣散,营地中充斥着酒臭,就连巡逻的人都是歪歪扭扭。 “岳将军,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怎么打,本官就不画蛇添足了。不过本官给你一个小目标,全歼这一万贼寇,本官不需要俘虏!” 林枢将指挥权交给了这一支隐卫的统领岳中凌,温文尔雅的钦差大人突然变得杀气凌然,旁边周若愚不禁打了个寒颤。 “大人,是不是该剿抚并用?这些人很多都是受了白莲教的迷惑……” 林枢却反问一句:“这群贼人,有几个人没粘过老百姓的血?城外那一片片焦土之中。埋藏了多少无辜百姓?圣人云,何以抱怨?” 连接三问,直接让周若愚退到旁边哑口无言。岳中凌抱拳说道:“大人,末将准备夜袭,以一千人直插中军大帐,其余四千,各据四方……” 是夜,林枢等人悄悄潜行,来到离白莲教匪大营不到一里的地方。远处的篝火隐隐映出模糊的人影,喧嚣之声都传到了林枢的耳中。 “这还赌上了,果然是一群乌合之众。” 林枢小声对岳中凌说道:“岳将军,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岳中凌抱拳回道:“大人,待会末将主突袭中军大帐,四面的围攻,就由大人主持了。” 林枢笑了笑:“你这是在给我送功劳啊!算是欠将军一个人情……” 隐卫自有一套指挥系统,三万兵马除了中军亲卫,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营,各有兵马八千。 岳中凌就是白虎营的统领,麾下将士以轻骑兵为主,擅长突袭,这也是忠顺王高永桓将这支人马留给林枢的原因。 岳中凌看着时间已经到了子时,正是人困马乏的时候,立刻对林枢说道:“大人,该行动了!” …… 白莲教大营,叛军大多已经入睡。今日舵主大人带着他们又搜刮了好几个镇子,不但弄好许多酒肉,还弄来了不少酒水。 至于为数不多的女人,自然是让舵主大人同大小头领先尝尝鲜。 这个年代的底层百姓,因为营养不良的原因,大多都有夜盲症。像是白莲教匪这种,多数都是看不到希望的底层,想要借着白莲教改变自己的人生才入教的。 虽然安排了守夜巡逻之人,却也只是随意的歪在营门口的大树旁打着盹。自造反那日开始,官兵们还没有主动攻打过他们呢,怎么可能有人会不长眼,主动招惹圣教呢? 嗖嗖! 噗噗! 大营门口的守夜人被钉在了树上,随后一声咕咕叫,不远处的信号兵立刻射出一只火箭。 “杀!” 岳中凌一声令下,一千轻骑抽出战刀,开始加速向白莲教大营冲去。 大营门口的拒马等物都已经被斥候扔到了一边,随后大地在震动,马蹄声震天。 喊杀之声将沉睡中的敌人吵醒,可惜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营帐就被鲜血染红。 岳中凌一马当先,直入大营中最大的帐篷。斥候早就将白莲教大营的布置查探的清清楚楚,不到一刻钟,岳中凌就斩下了这名白莲教舵主的脑袋。 按照大多数的情况,这会本来应该是岳中凌提着舵主的脑袋,四处传声: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可之前林枢下了命令,他不需要俘虏。于是隐卫开始疯狂收割着大营中穿戴不及的白莲教匪徒。 火光冲天,惊慌失措的白莲教匪根本没有机会组织抵抗和反攻,随着隐卫的斩杀,已经更多的是四散开来,想要寻求一个逃生之路。 没想到四面都有隐卫的弩箭和长刀,未等黎明到来,战事就落下了帷幕。 等到岳中凌组织将士打扫战场后,竟然以轻伤五百,重伤十几人的代价,将这群白莲教匪尽数斩于刀下。 岳中凌领着五千铁骑,向林枢禀报:“大人,末将幸不辱命,已全歼这支万人叛贼,贼首已经诛杀,还请大人示下!” ------题外话------ 我发现大家都不喜欢看最近的剧情,大伙该不会都只想看京城的日常吧?园子戏?还是男女主互动? 我是真萌新,真的不是很懂。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一下,指导一下小……老喵喵。 7017k 第二零三章 一夫当关荆隆口 “派人通知附近州县,收拢贼寇尸体,尽数火化,以防瘟疫。”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林枢端坐马上,面不改色的说道:“将贼寇头目全部枭首,分挂附近州县城门之上,以儆效尤!” 岳中凌抱拳称诺:“末将领命!” 官军大胜,斩敌近万的消息迅速在封丘附近流传开来。各州县主官纷纷带着民夫前来,拜见完钦差林枢之后,协助隐卫处理白莲教匪的尸体。 对于林枢不接受投降、不接受俘虏的做法,有些人心有怨言,认为林枢身为圣人子弟,该有仁爱之心。 可看着身着绯红官袍,面色冷峻的林枢,没有一个人敢当面提出质疑。 等林枢带人回到封丘县城,斥候已经送回了最新的情报。 这支万人的白莲教匪被林枢全歼的消息传出去后,附近小队的贼寇纷纷逃到了百里开外。甚至有贼寇已经给林枢起了一个不太雅致的名号:林屠夫。 隐卫休整一天,林枢再次与岳中凌进行了商议,既然他们无法直接帮助开封城,那就开始扫除开封周围的小队贼寇。同时以巡抚河南军政事的名义,收拢指挥附近官军,逐步蚕食这十数万的白莲教叛逆。 一道道命令随着信使送往各州县,短短三天,就有七八支官军逐渐向封丘赶来。 岳中凌计算了一下受命前来的官军人数,向林枢禀报道:“大人,除了各县留下必要的守城之兵,如今已有一万六千将士汇聚封丘。接下来是否需要渡河作战?” 林枢看着舆图问道:“如今北岸还有多少贼寇?” “延津、阳武、封丘境内的贼寇皆以平定,除黄河北岸于家店、陈隆镇的白莲教匪之外,北岸之地,已无叛贼身影。” 这三日隐卫四处出击,加上各地派来的兵马犁扫北岸各处,肆虐横行的白莲教匪不是被斩杀就是逃亡黄河南岸。 倒是于家店与陈隆镇两处,依旧盘踞着三四万的叛军。这两处是白莲教插到黄河北岸的两柄尖刀,一是用来指挥北岸各分舵的行动,二来也是保护渡河的码头,把分舵搜刮来的粮食等战利品运往大本营。 于先前歼灭的贼寇不同,这两处都是由白莲教的高层坐镇,战斗力至少比临时拼凑的土鸡瓦狗强的多。 “岳将军,若是想要歼灭这两处的贼寇,需要多少人马?” 岳中凌仔细打量了一下舆图上的各处标记,皱眉回道:“虽说这两个地方没有什么城池关隘,但他们手中有船,一旦不敌,必然会逃往黄河南岸。大人,击溃不难,难的是他们四散开来,若是少于六万人手,根本就做不到围歼与追击。” “六万?” 林枢摇了摇头:“就是能收拢足够的人马,也来不及了。开封城中的粮食应该没多少了,若不能尽快打通一条通道,咱们就是想把粮食送进去都做不到。” 林枢把目光放在位于于家店与陈隆镇之间的一座镇子“荆隆口位于两者之间,本官带一部分人守住此处,岳将军则带人攻打陈隆镇。若是于家店派人支援,就由本官负责拖住援兵,等岳将军收复陈隆镇后,再回转兵锋,直取于家店。至于他们会不会逃走,听天由命吧,先打通前往开封的道路再说。” 岳中凌为难的说道:“大人身份尊贵,怎可做如此危险之事。于家店之前有一万多人,若是大人有个万一,末将无法向陛下交代……” 林枢笑了笑:“没什么尊贵不尊贵的,大家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没什么不同。再说,本官身在中军,以袭扰拖住贼寇为主,真正的战斗,还得等岳将军拿下陈隆镇后,大军回转后再行大战之事。” …… 八月十四,距离中秋之夜仅仅一天时间。整个河南除了少数的州县,基本上都没心思过这团圆节日。 荆隆口只是一个很小的镇子,没有坚固的城池保护。自白莲教造反以来,整个镇子上的人,都已经跑到各处城池找亲友寻求庇护。 站在冷冷清清的镇子中,林枢感叹民生多艰,吩咐手底下的人直接躲进了四周的房屋之中。 “钦差大人有令,除斥候警戒外,其余人等,入屋躲避。不得生火,不得发出响动。一切听战鼓声为号令!” 陈隆镇的战斗很快就打响了,坐在镇子里一处民宅中的林枢,不断收到信使送来的情报。 隐卫不愧是太上皇秘密练就的强军,五千隐卫一个照面就冲破了陈隆镇的防御,如今已经与近两万的白莲教匪短兵相接。 加上调集而来的一万官兵杀入镇子,白莲教匪竟被打得节节败退。 陈隆镇的贼寇眼看不敌,想要乘船逃跑,却被柳湘莲找来的江湖朋友凿沉了不少船只。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向不远处的于家店求助,可派出了不少信使,却连一封回信都没有。 最后还是于家店的白莲教匪察觉了不对,往日两地都会有两三次的交流,今日都到傍晚了,还是一点信都没有。 派人前去询问,可他们的信使,又失去了踪影。这位白莲教的堂主终于意识到了不对,连忙分三路前往陈隆镇,这才知道了官军杀来的消息。 于是留下三千人马守营,一万人马浩浩荡荡往陈隆镇杀去。作为两地之间必经之路的荆隆口,就像是一个张开的口袋,静静等待猎物的到来。 “大人,敌人已至西侧五里不到,镇子上有敌人的探子正在靠近侦查。” 林枢吩咐道:“放过探子,不要妄动,一定要将敌人放进来。那些柴火都放好了吗?” 斥候回道:“皆以按照大人的吩咐,藏于大路两侧房屋中,上有油脂浸透。” “让兄弟们准备好,等敌人先头人马通过后,立刻点燃柴火,咱们送这群贼寇一个大大的中秋之礼!” …… 白莲教的探子摸进荆隆口,草草在镇子里逛了一圈,除了有点过于安静之外,倒也没察觉什么不妥。 其中一人说道:“奇怪,这镇子咱们也来过好几次了,怎么今夜这么安静。连一声狗叫都没有。” 躲在暗处的官军校尉正要学一两声狗叫,却听领头的白莲教匪说道:“这有什么,或许是流民饿极了,逮了狗吃肉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跟堂主大人禀报吧,陈隆镇的弟兄们还等着咱们去救命呢!” 7017k 第二零四章 以身为饵平北岸 轰! 数百支光箭从高处射来,整支白莲教的队伍被火光瞬间吞没。油脂浸透的柴火只是沾染了一丝火星,就轰的一声燃起熊熊大火。 嘶律律…… 马匹被火光惊吓,开始不受控制的四处乱窜,慌乱中踩死踩伤不少自己人。 “防御,防御……” 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战马的白莲教堂主,大声呵斥着手底下的人。在各处大小头领的努力下,打乱的阵型终于有了一丝回转的迹象。 可惜林枢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大手一挥:“战鼓队,远攻!” 咚咚咚!咚咚咚!…… 嗖嗖嗖…… 一支支羽箭如同下雨,狠狠扎进没多少甲胄的白莲教匪群中。噗嗤噗嗤之声,此起彼伏。 “盾手向前,给我顶住!” 躲在一旁的白莲教堂主还是大声命令手下人集合突围,大火带来的炽热感,让他急躁起来。 他一甩马鞭,狠狠抽在了传令兵的脸上:“还不赶紧去传令,让所有人向本堂主这里汇合!” 随后又让数名盾手竖立好盾牌,躲在后面仔细观察四周的情况。 正在一幢酒楼的二层上指挥战斗的林枢,突然在火光中看到一个奇怪的“乌龟壳”。 “还真是鹤立鸡群!” 林枢呵呵一笑,对身边的将领说道:“去,带一队人打碎那块乌龟壳,看看躲在里面的缩头乌龟到底是何方神圣!” “末将遵命!” “杀!” 杀声骤起,本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白莲教堂主,心惊胆颤的看向喊杀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队百人精锐官兵,正快速向自己的方向杀来。途中不断有教众出身阻拦,却根本就无法阻止官兵的脚步。 长街之上很快就血流成河,这堂主慌张的往后退去,并不断将身边的人推出去阻挡官兵的长刀。 …… 先以火攻打得白莲教贼寇措手不及,阵型乱后,又是好几轮箭雨。 等白莲教堂主的脑袋被官兵挂在小镇的最高处后,整个镇子上的贼寇都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耀武扬威。 有人想要投降,有人想要逃跑,也有人还存着誓死不降的决。这群叛军中,有不少人是忠诚的白莲教教众,他们一看自己的堂主被枭首挂在了高处,旁边立着一名身着绯红官袍的少年人。 “弟兄们,是那狗官杀了堂主,擒贼先擒王,杀了狗官为堂主报仇!” 报仇也好,做最后的挣扎也罢,随着这声大呼,原本逃跑受阻的贼寇纷纷向酒楼上的林枢冲来。 旁边的校尉劝道:“大人,还是先躲躲吧,咱们的人基本上都散在了镇子里,您身边只有五十名护卫,这么多贼人都冲了过来,属下怕……” “躲?” 林枢哈哈大笑,校尉还以为林枢要留在酒楼力战叛贼,却听他说道:“当然要躲,走,随本官下楼……” 愣神的校尉连忙跟上林枢的脚步,最后一个走的人把一个披着绯红色衣袍的稻草人插在酒楼之上。 当一大群白莲教匪冲上酒楼二层,这才发现自家堂主的脑袋让,竟然是一个假人。 “中计了!不是狗官!” 正要撤退,酒楼的门窗却突然被一群黑衣人给锁上了。同时有一队人把一捆捆柴火扔在四周,随后立刻彻底附近。 嗖嗖嗖! 还没等酒楼里的贼寇反应过来,又是一阵火箭飞射而来,酒楼瞬间燃起大火,吞噬了冲进酒楼的一百来人。 …… 林枢指挥五千官兵,借着荆隆口这个小镇子硬生生拖住了一万多白莲教匪。 他忠实的施展着前世太祖爷的游击战法,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一夜过后,大火早就熄灭了,整个镇子成了一片废墟。 残存的火星冒着丝丝烟雾,昭示着昨夜大战的激烈。烈火炙烤加上一夜激战,官匪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凭着一股气硬撑着。 林枢抹了一把被烟火熏黑的脸,用嘶哑的声音询问身边的校尉:“伤亡如何?战果如何?” “回大人,一夜激战,伤亡约有一千多人,如今还有一战之力的有三千两百多。贼寇还有五千多人。” “看来这群贼寇还真是白莲圣母的忠徒,领头的人都死了,伤亡如此之大,依旧死战不退。” 林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收拢官兵后采取了守势。自己身边的大多都是河南各州县的府军,与隐卫这等强悍的禁军不同,战斗力要弱上很多。 没有了黑夜的遮掩,偷袭游击这种方法已经不管用了。 不过好在拖住了一夜,想来陈隆镇方向已经基本上结束了战斗,林枢现在只需要保住己身,别被面前的贼人抓住就行。 “杀狗官!为堂主报仇!” “白莲下凡,万民翻身。 真空家乡,无生父母。 圣女降临,白莲重生。 红阳劫尽,白阳当兴。 白莲洁焰,圣女降临。 光复明宗,一统天下!” …… 口号声想起,这群白莲教匪如同入魔一般,迎着朝阳开始向官军杀来。 从林枢这边来看,这群人已经被彻底洗脑,估计就是刀剑加身,他们也会义无反顾的冲过来。 “放箭!” 噗噗噗! 两阵箭雨之后,双方又一次短兵相接。 官军的甲胄与兵刃明显要强于白莲教匪,一个回合一下,双方的死伤比大约是一比三。 被一圈盾牌围在中间的林枢冷静的进行着推演,然后发出道道命令。 防御圈慢慢往东移动,外圈受伤的将士会以最快的速度被拖进防御圈中,随后由另一官兵接替他的位置。 一边打一边移动,这几千白莲教悍匪就这样被林枢吊在此处,与官兵鏖战。每当他们想要退却,林枢就会发动嘲讽技能一般,死死贴上去咬一口,再次把对方的真火打出来。 就这样打到了午时初,岳中凌的骑兵终于先大部队先一步赶了过来。 “弟兄们,我们的援兵到了!” 林枢抽出御剑,用嘶哑的声音大声喊道:“狭路相逢勇者胜,随本官杀!” “杀!” 有了援军的官兵瞬间被林枢激起了斗志,杀声震天,阵型由防守变为攻击,犹如一只利剑,插进了白莲教匪的阵列之中。 ……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便宣告结束。经此一战,黄河北岸的白莲教除了于家店的三千人,皆被一扫而空。 林枢借着浑浊的黄河水洗了一把脸,遥望着朦胧中的南岸。 “把阵亡的将士们收殓好,再将受伤的将士送到附近州县救治。” 林枢跟身后的一众将领下令:“派一队人马去铲除于家店的那些贼寇,其余人等,搜集船只,准备渡河!” ------题外话------ 今天先更到这里。 看了一下大家的留言,我还是决定继续按照大纲写下去。修改大纲的话,剧情很难连贯上,稍微调整一下还是可以的,我再琢磨琢磨,希望能给大家一个好的故事。 【更新这个……很难啊!我尽量多更一些,唉,到今天为止,还欠着25章更新呢。】 7017k 第二零五章 中秋佳节传捷报 开封被围困许久,城中粮食已经不足三日所需。 主持开封大局的内阁辅臣张黎,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杀尽城中那群麻木不仁的士绅富户。 若不是英国公张岳出动大军,估计连一担粮食都不可能从这群囤积居奇的渣子手中掏出来。 “阁老,探子来报,昨夜黄河北岸陈隆镇、荆隆口方向突然火光冲天。北城门有羽箭射来书信,上面是钦命巡抚河南军政事林大人的印记。” 正在发愁粮食的张黎听到侍从的禀报,惊讶的抬起头:“嗯?拿过来!” 侍从恭敬的将书信呈递上来,张黎打开一看,欣喜的吩咐道:“去请本阁兄长……算了,安排人去一趟北城门,让那里的守将随时关注陶家店方向的情况。” 随后他将书信收好,急匆匆往南城大营而去。 英国公张岳,年已六十。一身蟒袍玉带,端坐大帐内看着手中的书信。 “二弟,这封书信可辩出真假来?万一要是贼人伪造呢?” 太不可思议了,一个弱冠少年,竟然以五千人马歼灭一万叛军,随后召集附近官军,扫清了黄河北岸六县的贼寇。 或许是开封的困境有了解决的希望,忧愁多日的张黎笑了笑。 他指着书信中的几处说道:“兄长看这里,信中所说的密查郑家以及河南诸州府贪墨之事,朝中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而且这看似特殊印章的印记,其实是陛下御剑剑柄的花纹。” 张岳仔细一看,可不就是盘龙图案嘛。钦差大印、私印、御剑印记以及夹在书信内容中的特殊话语,好缜密的心思。 他感叹道:“不得不说,还是你们这些读书人玩得花,为兄这个大老粗还真玩不来。” 哈哈哈…… 兄弟俩相视一笑,将这些天心中的阴霾冲散了不少。 “报!城北、城西均有羽箭射来书信,上有标注,须交予阁老亲启!” 两人笑声未落,侍从又拿来两封书信,张黎接过来一看,封蜡未除,信封上的字迹就是林枢的亲笔。 “内容与上一封相同,都是言说他的计划。收到一封书信,就往北城楼挂上一盏红灯。他会在三盏灯亮起后,依信中之计,击溃城北之敌,给开封打通一条补给之路。” 张黎将三封信往桌上一拍,兄弟俩一合计,立刻就让人去找来三个大红灯笼,就等今夜将其挂在北城楼上。 ……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与河南的战乱不同,京城的靡靡之音从来就没有停过。 “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这河南白莲教闹得如此之凶,又出了北静……水溶造反之事,他们倒好,没了忠顺王爷管着,又出来胡闹了!” “恨不能提三尺剑,扫尽天下之不堪。” “我还想着投笔从戎去文魁君跟前效力,可昨夜回家提及此事,就被家父揍了一顿……” “唉,我也是。我父亲说,东华门外唱名,方为好男儿!” …… 国子监今日放假,不少学子准备去南池参加中秋诗会。途径南池坊市时,几家青楼之中,传来阵阵靡靡之音。当然,也少不了豪门子弟的调笑之声。 因为义忠亲王高万琸至今昏迷不醒,又有河南之乱,宫中只是给朝臣赐下节礼,并未举办宫宴。 皇帝换了一身员外服,乘上马车准备去南池诗会散散心。刚刚走到南池坊市,就听到国子监的监生鄙夷青楼上的纨绔子。 “这些监生倒是有趣,虽说只是听了几句言辞,却也让人欣慰。大伴,派人去查查,看看是哪家子弟。” 夏守忠小声跟旁边的人耳语几句,随后重新上车,他见皇帝好不容易心情好些,识趣的恭维道:“圣君当朝,天下英才辈出。这国子监的监生,不就是老天爷为皇爷准备的吗?” “老天爷可不会心疼这万千生灵,还是要靠咱们自己。” 皇帝没有接话,反而掀开帘子看向车外。道路两旁有不少摊贩在叫卖着,行人不时驻足挑选着东西。 “京城繁华,只是表象而已。天子脚下终究富足一些,这万里江山,穷苦之人比比皆是。朕还需努力,不说人人大同,也得上老百姓吃饱穿暖才是。” 皇帝感慨了好一阵,放下帘子说道:“算了,不去南池了,回宫吧。” “南池诗会就要到了,皇爷您不去了?”夏守忠小声问道。 皇帝叹了一口气说:“老九那边至今没个消息,白莲教还围着开封,朕哪里有心思去看什么诗会?” 正当马车准备调转方向时,朱雀门方向传来一阵好大的欢呼之声。 欢呼声逐渐从朱雀门往北蔓延,皇帝隐隐从欢呼声中听到有人在高喊万岁。 “大捷!大捷!钦命巡抚河南军政事、翰林院侍讲学士林大人,率领官军大破五万白莲教匪,平定黄河以北三府十二县……” …… 勤政殿中,被皇帝紧急召进皇宫的内阁首辅魏庆和、内阁大学士齐博瀚、任国成,五军都督府诸帅,兵部、户部、吏部三部主副官员热烈的讨论着从河南送来的捷报。 皇帝正看着手中林枢送来的密信,至于捷报的后续,他已经扔给了首辅魏庆和去处理。 以往和稀泥的魏庆和干净利落的下着命令:“户部,立刻调集粮草,水陆并进,送到河南去。吏部,从治德八年的观政进士中,挑选合适的人,送到林学士那里,让他酌情安排到合适的职位上去……” 魏庆和没有同众人商议,快刀斩乱麻的将河南现在急需的粮草、军械、官吏补充安排妥当。 这时皇帝也看完了手中的密信,抬头轻咳了两声,大殿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林枢已经查到了水溶的行踪,被挟持的荣国府贾宝玉,以及神武将军冯家的冯紫英已经安全逃脱。从他们口中得知,被挟持的人虽然受了些苦,性命还是无碍的。” 话音刚落,殿中好几个人都长舒一口气。他们几人的儿孙子弟,也被水溶挟持出了京城。如今听到这个好消息,自然有了希望。 皇帝继续说道:“诸卿放心,忠顺亲王已经带着大军过去,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好消息传来……” 7017k 第二零六章 中秋月圆沙场度 天色渐暗,今日虽然是中秋佳节,宁荣街上却没有往年的热闹景象。 一队风尘仆仆的禁军骑马走近,若不是身下的高头大马和身上的甲胄刀剑,坊正差点没让他们进来。 “宝二爷,到家了!” “是到家了啊!” 领队的校尉没有靠近荣国府,他抱拳对贾宝玉说道:“宝二爷,荣国府已到,兄弟们还得去大营报道,就先走了。” 连续多日疾驰,贾宝玉能安全抵达京城,这队禁军的兄弟居功至伟。 “诸位大哥,都到家门口了,怎能不进去休息休息……” 那校尉拍了拍胸口的包袱,咧嘴笑道:“军务在身,若是宝二爷不嫌弟兄们粗鄙,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贾宝玉闻言下马,诚心诚意的跟几人作揖致谢:“多谢诸位大哥一路上的照顾,荣国府的大门永远为诸位敞开!” “宝二爷,再会!” …… 守门的家仆差点没把瘦脱了相的贾宝玉认出来,再三确认真是宝二爷回来了,连忙分出一人去府中报信。 一身尘土的贾宝玉一进家门就嚷嚷着要沐浴更衣,下人们自然不敢耽搁。 倪二也借着端来的水盆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上一身干净的劲装,前去拜见已经等在前堂的荣恩伯贾赦。 “小人倪二,拜见赦公!” 倪二一进前堂,见到高位上端坐着的贾赦,立马跪下磕头问安。 贾赦亲切的扶了倪二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琏儿的信我已经看过了,你是忠义之人,从今日起,便在本伯身边做一家臣如何?” “荣国府家臣,卑贱之人担当不起……” 倪二连忙抱拳推辞,却被贾赦打断。 只听贾赦说道:“你与柳家小子不远千里,不惧危险的救了我家宝玉,家臣而已,就这么定了!” 倪二原本以为他护送贾宝玉回来,荣国府最多赠些银两。没想到贾赦如此大方,直接让他做了荣国府的家臣。千万不要小看家臣在勋贵府中的地位,宁国府的焦大,就被回到府中的贾敬重新重用。如今哪怕焦大指着贾珍贾蓉的鼻子骂,只要他说的是对的,贾珍、贾蓉也只能忍着道一声自己错了。 从一介混迹街头的地痞,成为四王八公之一的荣国府的家臣,倪二的身份地位直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身份转换后的倪二再次拜见了贾赦:“属下拜见家主!” 贾赦拍了拍倪二结实的肩膀,吩咐道:“好,好!哈哈……倪二,我让人给你安排好了屋子,你先去好好休息一下。等休息好了,再给你安排些差事!” “是,多谢家主。”倪二道了谢,随后跟小厮下去休息。 贾赦看了看桌子上的书信,朝着门口说道:“快去东府请敬老爷来一趟……” …… 荣禧堂中,贾宝玉梳洗换衣,终于有了一丝曾经的富贵模样。 不过这段时间遭罪不轻,往日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他更加消瘦了。贾史氏搂着他老泪纵横,抹了贾宝玉的脸直骂水溶不是个东西。 “祖母,别难过了,孙儿这不是没事吗?” 贾宝玉出事,直接让本就上了年纪的贾史氏病倒在床。这些年把贾宝玉养在膝下,极尽宠爱。哪怕有着她自己的私心,但她对贾宝玉的祖孙之情,绝对是冠绝荣国府的。 如今终于见到孙子平安归来,身上的病都去了几分,精神头也恢复了不少。 她拉着贾宝玉坐在榻上,叮嘱说道:“你出事的消息传到家里后,你母亲就急病了。每日里都是以泪洗面,这会都还在床上起不来。赶紧去看看她吧,若是见到你平安回来,也能让病去的快些。” 贾宝玉乖巧的点了点头,他将目光转向荣禧堂中的其他人,果然不见母亲贾王氏。 原来当日贾宝玉出事贾王氏当场就急晕在地,好不容易救醒,半边身子就失去了知觉。请了太医院的御医前来,把脉以后也是摇头说道无能为力。 中风之症,只能靠调养维持。只要保养得宜,不再受刺激,于性命无碍。 等贾宝玉来到病榻之前,贾王氏挣扎着要起身,贾宝玉连忙扶了她起来,靠在枕头上,母子俩相互摸着眼泪。 …… 月上枝头,开封北城门高挂三盏大红灯笼。 围在城外的白莲教匪徒不明所以,还嘲笑说开封就像是一座巨大的青楼,正点着大红灯笼等着接客呢。 子时过后,隐藏在北城门不远处的林枢,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开封城北城楼。 再看到高高挂起得三盏大红灯笼后,嘴角微微上扬,随后悄悄给岳中凌打了一个进攻的手势。 而此时的白莲教匪徒还在营帐中吃肉喝酒,划拳赌博,根本没有意识到危机的降临。 隐卫派出去的先锋营,在黑暗中不停的抹着白莲教守夜人的脖子,慢慢的向中军大帐靠近。 “什么人?” 越靠近中军大帐,巡逻的人数越多。等到了大帐门口,终于还是被人发现了不妥。 “杀!” 一队黑衣人跳出,大营瞬间热闹起来。隐藏在暗中的隐卫立刻点燃火把,四处放起火来。 粮草堆、营帐,这些可燃物都被隐卫点燃,烧起来的熊熊大火瞬间照亮了天空。 与此同时,大营外马蹄声震天动地,大地都在不住的颤抖。喊杀之声逐渐变得响亮,岳中凌手持一柄长刀,率领数千铁骑,冲杀进了白莲教大营。 嘎吱嘎吱…… 开封城北城门慢慢打开,吊桥放下,城中也杀出一队人马。 “将士们,随我杀!” 随着领头的将军一声令下,白莲教匪徒就被两面夹击。 林枢不断观察着战场上的变化,不时指挥官军进行包围、夹击与支援。他可不想放任这群荼毒河南百姓的渣子们逃走,这群叛贼,有一个算一个,手中都沾染了无辜百姓的鲜血。 北城门的战事很快就被其他方向的白莲教匪徒察觉,短短一个时辰不到,就有不少人马向北边袭来。 林枢立刻让剩下的两万官军抵了上去,必须给岳中凌争取足够了时间。只要吃下北城门这几万人,开封城下的官、匪兵力之比,就将产生巨大的逆转! ------题外话------ 呼呼,今天先写到这里,睡一觉,明早起来摸鱼。 7017k 第二零七章 会师开封度佳节 “大人,西门处有一队骑兵杀来,约莫一千骑,好像不是白莲教的人。” 柳湘莲一身轻甲,快马飞驰而来,下马单膝跪地,向林枢禀报。 自他跟林枢表示想要从军,林枢就临时委任他做了钦差行辕参军事,跟随徐景思左右。 今日大战,岳中凌让他带了一队轻骑,负责侦测和保护林枢的安全。 林枢用望远镜往西边查看,果然有一队骑兵正朝着北门杀来。与白莲教的叛贼不同,这队骑兵甲胄整齐,手中的长刀都与朝廷的制式兵器相差无二。 “传令,弓箭手三箭之后,盾兵上前,长枪手抵上去。” 林枢将身边仅剩的三千人尽数派了上去,他对身边的旗手说道:“将旗子打开,跟本官一同前去迎敌!” “大人,若是打开旗子,敌人一定会率先攻打咱们这里。” 旗手犹豫劝道:“大人身份尊贵,若是被贼寇俘……这么做风险太大了。” “要么大胜,要么战死,林家子孙没有投降被俘之人!走!” 林枢拍马上前,领着三千将士迎战西门杀来的一千铁骑。 旗手一咬牙,将旗帜展开,高高举起。象征朝廷钦差的金色祥龙图,瞬间成为了战场上的焦点。 旁边另一名旗手也将旗帜展开:钦命河南巡抚林! “是林屠夫!兄弟们,给我杀,杀了林屠夫,为北岸战死的兄弟们报仇!” “是那个钦差林枢,送上门的功绩,冲过去,取了他的狗头跟王爷换赏钱!” 随着旗帜展开,林枢不仅将西门杀来的一千骑兵吸引了过来,同时让一部准备围攻岳中凌的白莲教匪徒调转兵锋,让他杀来。 “骑兵冲阵,将左边的白莲教阵型打乱。” 面对两面夹击,今林枢也不慌张。让五百骑兵杀入两三千的白莲教的队伍之中,随后指挥剩下的兵马,摆好阵型,应对一千铁骑的冲击。 “御!” 啪啪啪! 盾手上前,随后弓箭手紧随其后。 “放箭!” 嗖嗖嗖…… 三轮箭雨,至少让一百多人落下马来。眼看敌军兵马就要冲到阵前,林枢这边又换了阵型。 “刺!” 弓箭手转后,长枪兵立刻补上空位,刺出手中的长枪,与盾兵结合,组成了一个拒马阵型。 “杀!” 砰砰砰! 巨大的撞击声震耳欲聋,短兵相接,两方瞬间产生了巨大的伤亡。 不断有马匹到底,同时也有大量的官兵饮恨在马刀之下。在阻挡了骑兵的冲击之后,没有速度的加持,骑兵自然就陷在了官兵的战阵之中。 牺牲了近千人,才堪堪将敌军拖住,林枢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弟兄们,随我杀!” 林枢抽出御剑,率先杀了过去。身边三百亲兵,立刻紧跟其后。 这三百人,有福全带领的林家好手,也有贾家为数不多的家将,还有皇帝调给他的一百五十名龙禁卫。 圆月撒下柔光,血染黄土。震天的喊杀声中,林枢想起了远在京城的亲人。 面前敌人的狰狞,鼻尖传来的腥臭,都像是虚幻的影像,被手中的御剑割裂开来。 机械的挥舞御剑,手臂慢慢变得迟钝起来。林枢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道身边的人死了多少。 直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这才从疯狂的杀戮中回过神来。 “启禀钦差大人,叛贼皆以诛杀,张阁老已在北门外等候!” 岳中凌下马单膝跪地,他兴奋的禀报:“此番大战,阵斩三万余,俘白莲教大小头领数十人,白莲教在河南的坛主陈浩然也在俘虏之中。” “干得好!岳将军快快起身。” 林枢扶起岳中凌,顺手捡起一块破衣,擦了擦御剑上的血迹,冷声说道:“除了陈浩然和职位最高的五人,其余俘虏,皆枭首示众,就挂在北城门处!” 岳中凌小声劝说道:“大人,如今不比之前……开封城中官员极多,杀俘之事,怕会给大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无妨,既然白莲教看得起本官,起了‘林屠夫’的名号,那本官就好好当一回屠夫,将这群乱臣贼子尽数屠杀!” 林枢收剑回鞘,翻身上马:“留下还有力气的人收殓战死的兄弟,其余人,随本官入城。” …… 此战官军大胜,将白莲教的包围圈彻底打破。开封城中的官兵迅速派出一队精锐,将北城外的通道牢牢控制住,从码头上源源不断的将北岸的粮食送入开封城中。 内阁辅臣张黎亲自将林枢迎入城中,笑言林枢神兵天降,挽救了城中数十万的军民性命。 待林枢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来到府衙正堂。 安排好城防的英国公张岳也已经坐在了堂中,与其弟张黎共同款待驰援开封的林枢。 “下官拜见国公爷,拜见阁老!” 林枢向两人躬身行礼,张黎亲切的扶他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个礼,老夫还真受不起。” 随即拉了林枢坐在酒桌前,三人同举酒杯,遥遥北敬:“敬陛下!” 一饮而尽,再满一杯,举起说道:“敬英烈!” 撒地再倒一杯,这才相互敬饮。 张岳极其欣赏的对林枢说道:“老夫还真是没想到,林学士一介文官,竟有如此胆识。敢用自己做饵,硬生生拖住了东西两侧的援军。” “国公爷谬赞了,其实当时也是被架在那了,不得不这么做。” 林枢面带羞愧,对两人说道:“原本以为速战速决之下,东西两侧的贼寇就是反应过来,也没这么快会冲过来。可没想到来了一队神秘的骑兵,打乱了下官的部署。” 张岳唏嘘说道:“战场之上,情势瞬息万变。你能做到随机应变,并身先士卒,已经是最好的应对之策了。来,老夫敬你一杯,就为今日林学士之血性!” “当不得,当不得……” 林枢连忙举起酒杯,与张岳碰了一下:“面对二十万贼寇围城,国公爷领着不到八万的将士硬是把贼寇挡在了城外。前辈之果敢英武,当为我辈楷模。敬国公!” 两人相视一笑,同举酒杯,一饮而尽。 张黎看着这一老一小,推杯交盏的相互称赞,哈哈大笑起来。 “来来来,别落下我啊。好不容易松快了些,今日就借着斩敌之乐,欢度中秋佳节!” 7017k 第二零八章 夜议兵事思决战 相比开封的肃杀,京城的中秋夜充满了喜庆与迷醉。 黄华坊林府红灯高挂,月上枝头时王琦夫妇领着三个孩子在院子中拜了月神,供上月饼后一家人回到屋中用饭。 黛玉的神情有些恍惚,她看着盘中的月饼,挂念远在河南的兄长林枢。 “玉儿尝尝这个糖蒸酥酪,这还是我学着食神斋的做法弄出来的。” 王琦夫妇悄悄对视一眼,王萧氏一边将盘中的菜色夹给黛玉,一边说道:“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黛玉晃了晃神,冲着王萧氏甜甜一笑,尝了一口。酥脆香甜,很合她的胃口。 “很好吃,叔母的手艺都比御厨好了。” 听到黛玉的夸赞,王萧氏捂嘴笑了笑,又给一双儿女夹了一些。 林王两家人口本就稀少,饭桌之上又都是亲近之人,自然没有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借着王萧氏的厨艺问题,说说笑笑的用完了中秋宴。 等几人在院子中一边消食,一边赏月之时,王琦说起了河南之事。 “今日捷报抵京,算是最近这段时间最好的消息了。你哥哥这一战,今后就不必再担心有人拿他的年纪说事了。” 王琦这么说是有原因的,林枢六元及第,又有献策之功。入仕半年,就连升三级。 朝中很多人都不满皇帝对林枢的提拔,甚至有人四处传言,说林枢是幸进之徒,不配继承忠正公林如海的衣钵。 红眼病是一个方面,其实更多的是林枢太过年轻了,刚刚十八岁,就成了五品翰林学士,又任了东宫辅臣。 这要是再有几年,还不得进六部、入内阁,三十不到,成为大楚最年轻的阁老。 今日的捷报一到,别人都在关注官兵大胜叛军,一扫多日来徘徊在朝廷上的阴霾。而像王琦这种有心人,则是看出了此次大捷,给林枢带来的巨大好处。 大楚承袭明制,却也有所改动。虽然没有像宋时的文贵武贱,却多多少少有些以文制武的隐形规则。 林枢一介文臣,以少胜多,不到半月就将黄河北岸的白莲教叛军一扫而光,可以说是文臣最能打的。 当然,他本身有着大楚六元文魁的光环加持,在年轻一代有些极高的影响力。哪怕朝廷只是想立一块牌子,也会重用林枢。 文臣中纸上谈兵的多,能真正做到上马杀敌、下马治政的人少之又少。林枢的出现,可以让文臣在压制武将的时候多一份底气。 毕竟那么多人去了河南,与白莲教叛贼的交手中,多是守城防御,很少有林枢这种,主动攻击并取得大胜。 这么一来,林枢在文臣中就成了一个压制武将的标杆,今后同武将“骂街”时,随时可以拿出来戳一戳武将们的肺管子。 至于有人还敢拿年龄说事,估计会被其他人喷一脸的唾沫星子:“林六元能文能武,你年过不惑却只会耍嘴皮子!” 王琦简单说了一下今日捷报对林枢今后的影响,安慰黛玉:“丫头放心,你哥哥身边有大军随护,就是和贼寇对阵,他也只是在中军指挥。” “是啊,瑾玉身边有福全护着,寻常人哪里能近得了身。如今黄河北岸已经被扫清,估计再有一段日子,河南的叛贼,很快就能彻底平定了。” 王焕从翰林院打听来不少消息,总结了一下说道:“北安肃清之后,只要整合周边的官军,加强开封城内的兵马,内外夹击,估计白莲教的那些人,撑不了多久了。” 这时王媛对几人说道:“其实不用费时整合附近州县的兵马,既然北岸已清,林大哥只需要悄悄渡河,拿下开封城以北的码头,再联系城内的英国公,内外夹击,打通通往城内的通道即可……” …… 酒足饭饱,林枢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他酒量不行,又是战时,自然不敢多饮。吃完晚饭,便与张家兄弟开始商议接下来的战事。 “下官认为,北城门外如今被咱们的人控制,白莲教叛贼反攻失败后,必然会改变围城的策略,很有可能,会转进开封以南。” 林枢指着舆图说道:“开封以东的归德府临近山东、南直隶,朝廷驻有大量兵马。西边的汝州南阳又是四战之地,无险可守。那么他们要么强行攻打开封城,要么南下汝宁,通过汝宁府前往湖广。毕竟湖广山川之地,易守难攻。” 打下开封这座中原重城,可以让白莲教的声势变得更大,从而吸引更多的人入教,壮大自己的实力。 但围攻多日,不但没有达到最初的目的,反而损兵折将,使得白莲教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白莲教现在骑虎难下,继续打吧,最多拼个两败俱伤,弄不好朝廷支援的兵马过来,自己全军覆没。不打吧,搞出这么大的声势,灰溜溜的走了,对白莲教的威势有很大的损伤。 而且如今城内的兵马虽然没有白莲教的人数多,但实际的战斗力是要超过不少的。 张黎对军阵之事不是很精通,听了林枢的看法后,把目光投向张岳。 “瑾玉说的不错,如果白莲教还有些脑子,如今最后的办法就是转攻汝宁府,取了粮草军械后,往湖广一带转进。” 张岳抚着长须说道:“不管白莲教有没有脑子,咱们都不能让他们南下。湖广是仅次于江南的大楚粮仓,河南今年天灾人祸,还等着湖广的粮食呢,要不能让战火烧到那边去。” 啪! 张岳一掌拍在舆图上:“明日开始,咱们就组织反攻。就是拖,也要把这群乱臣贼子拖死在开封府境内。” 林枢点头附和,英国公张岳的看法同他一样。河南靠近黄河的州府差不多绝收,数十万百姓嗷嗷待哺,湖广的粮食至关重要,要不能有失。 他抱拳对张家兄弟说道:“国公爷,阁老,下官在大名府时,曾经派了不少人先期南下。如今他们正在开封城附近州县整合兵马,可联系他们,让他们逐步封锁开封往南的通道。不求能阻挡白莲教的主力,只需要拖延一二即可。” ------题外话------ 感谢书友4463打赏的200起点币。 唉,今日没能完成6000字,任务失败,惭愧啊! 一会再摸鱼半小时,明天中午休息时在摸鱼一千字,14:00前补上今天的2000字。 咔嚓……老天爷,别劈我啊…… 7017k 第二零九章 荥阳城外陷两难 开封城的中秋夜是在战鼓声与厮杀声中度过的,城中百姓胆战心惊的过了大半夜,直到城头传来官军的欢呼声,这才纷纷从家中走了出来。 “duang、duang、duang……” “钦差林大人率兵驰援,与城中的将士前后夹击,大败贼寇,斩敌五万,我军大胜!” 城中各坊瞬间沸腾,被困月余的开封百姓,无不欢心雀跃。虽说官府一直在说城中粮食充足,朝廷的支援马上就要来了,可米价一日三涨,府衙更是强行粮食铺子施行配给制。 前日开始,更是有传言,因为官府的抵抗,白莲教攻破城池之后,将三日不封刀。若是想活命,便要打开城门,迎“圣教”入城。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虽说还未彻底打败叛贼,可城中的百姓像是被憋得太久了,想借着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来释放自己的心中的压抑,取出鞭炮就噼里啪啦的放了起来。 在屋子里商议完后续计划的张家兄弟和林枢,走出府衙,看着不断挂起的红灯和燃放的鞭炮,均是脸上带笑。 “国公爷,阁老,这城中的百姓倒是对官府信心很足,都提前庆祝了。” 哈哈哈…… 张黎抚着长须,大笑说道:“一个无君无父的邪教,仅靠愚弄百姓如何能长久?得一时之机,却靠搜刮抢劫、烧杀辱虐壮大实力,最终会被百姓们看清他们的真实面目。” “百姓们或许不知道忠义到底是什么?但他们明白谁才能带来安稳。只要有一口吃的,谁又会跟着这群人去造反呢?” 张岳用手撑着后腰,跟两人说道:“这欢快的气氛最适合入眠,老夫累了这么些天,今天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兄长说的不错,我也困了!” 张黎冲着林枢眨了眨眼,老顽童一般说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瑾玉了,你总不能让我们两个老头子冲锋陷阵吧?” 林枢作揖拜道:“还请国公爷和阁老替下官压阵,还河南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 黎明前的黑暗很快被朝阳的光辉驱散,林枢只是小憩一会,便坐在府衙签署着道道军令。 黄河北岸的码头以及开封城北的通道,必须牢牢的掌控在自己手中。源源不断的粮草补给以及北岸的援兵陆续送至城中,引得开封百姓对朝廷的信心就更足了。 城北如此大的行动,自然引起了白莲教的关注。还没到一天,白莲教就对城北的官军防线,进行了六七次的冲击。 可惜林枢早就预料到了这些,在东西两侧埋下伏兵,再一次重创了叛贼。两日下来,又吃掉了近万的白莲教精锐。 八月十七,天空又下起了大雨,林枢巡视了城防之后,刚刚回到府衙。 张黎捧着一个紫砂壶,躺在连廊中欣赏着雨景。看到林枢进来,招手让他坐下。 “阁老,下官已经收到开封附近十一县的回信,除去必要的留守,各处可组织四万人马。虽然人数不多,但拖住白莲教主力,还是绰绰有余的。” 檀明明已经从祥符出发,联合左近州县来援官兵,抵达城南百里不到的昌义镇。 此处是开封南下汝宁府的必经之路,四万大军藏于附近的小山密林中,突袭之下,绝对够白莲教喝一壶的。 张黎却只是点了点头,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此事,反而问道:“水溶那边情况如何?忠顺王大军能不能把人救出来?” “按照时间推算,王爷的大军应该已经到荥阳附近了。至于能不能把人救出来,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林枢如实说道:“其实下官对救人之事,并不抱太大希望。若是水溶没等进城就被王爷拦住,救人的机会就更大些。” “是呀,水家、郑家经营荥阳数十年,可以说整个荥阳城就如同一个铁桶,想要在城中安全的把人救出来,难如登天。” 张黎唏嘘说道:“若水溶还未进城就被忠顺王拿下,荥阳的某些谋逆之人就会潜入水下,伺机再起。一劳永逸的解决反贼,与这群勋贵官员子弟的性命,该如何选择呢?” …… 荥阳城东北的河阴县,忠顺王高永恒领着麾下两万五千隐卫悄悄进城。他已经得到可靠情报,水溶于中秋前夜进了荥阳城。 此时他在发愁一件事,是直接攻城还是先把那群被挟持的人救出来。 “冯家小子,你说说,是先找办法救人,还是直接攻城逼迫水溶投降?” 站在高永恒身侧的冯紫英没想到他会询问自己,在片刻的愣神之后抱拳回道:“一切由王爷做主!” 高永恒不耐的说道:“要你说你就说,别婆婆妈妈的。” “先想办法救人!” 冯紫英郑重的劝道:“王爷或许觉得这群人的命比不得麾下的将士,但这些人都背后是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如果王爷强行攻城,万一惹得水溶杀了他们,不但王爷会被京城的那帮人记恨,甚至会引得他们对朝廷失了忠心。” 高永恒是多么聪明的人,在领兵出京之前就想到了这些。当时他还问过皇帝,如果遇到这个情况该如何去做。 皇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要他以大局为重。可这个大局,该如何界定呢? 唉! “报!启禀王爷,京城来信!” 信使将信呈上,封蜡完整,拆开后竟然是两封信。 一封是太上皇亲笔,上面交代高永恒当以斩杀水溶同郑家逆贼为要。 另一封是皇帝亲笔,嘱咐他择机救人,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可允诺水溶,用这群人的命换水家人的命。不过在书信的最后,又加了一句,当以大局为重,必要的牺牲还是值得的。 高永恒哀叹一声,将书信直接置于火烛之上,烧成了灰烬。 “冯紫英!” “王爷?” “本王交给你一个任务,你代本王去趟荥阳城,告知水溶,交出挟持之人,朝廷可给水家一条生路。若是不同意,本王破城之时,水家鸡犬不留!” ------题外话------ 今晚还有两章,一章十二点前发,一章两点半前发。 7017k 第二一零章 试探 荥阳城很大,虽是县城,却比普通的府城都要大上一圈。 荥阳郑氏千年不倒,哪怕前唐武皇时差点灭族,却依旧把种子撒在了整个河南,重新焕发了生机,掌控了大半个荥阳城。 水溶颠簸近月,绕道山东、南直隶等地,终于赶在中秋前到了这里。 历代荥阳县令,要么是郑家的人,要么就是被郑家的人架空了。在水溶进城之后,这一任的荥阳县令就被拎到水溶面前。 这位年已五十的县令温思颜虽然被架空两年多,但在城中也是暗中经营了一方不小的势力。 数月之前,不知从哪里来了两千壮汉,已押镖的借口来了荥阳境内,大多去了郑家的庄子、铺子中。 温思颜察觉此事不对,原本想着将此事告知朝廷,却因为水患之事,导致通信断绝。等道路恢复时,白莲教又隔绝了县城通往府城的通信。 一来二去,竟然拖到了水溶与郑家谋反。如今他已经成了阶下囚,在被押去见水溶的路上,温思颜还在考虑该用什么话来怒斥这个乱臣贼子。 可当无意间听到水溶绑了一群京城勋贵与官员的子弟时,当即就改变了主意。 温思颜用用一些可有可无的情报获得了喘息之机,被水溶暂时囚禁在了县衙之中。 当然,那些可有可无的情报对于水溶来说,并不重要。只不过温思颜也是河南较有名气的大儒,留温思颜一命,将来也好招揽更多的人才为自己所用。 …… “王爷,这高永恒派了冯紫英来,是要做什么?” 郑家的当代家主,也就是水溶的舅公郑世杰看着手中的书信,不解的问道:“难道是想劝降?可他摆了这么大场面,没道理兵临城下了还想着劝降之事。” 两万五千隐卫,距离荥阳城不足百里。荥阳城虽然被水家与郑家经营多年,可光明正大摆在明面上的人马不足一万多人。 如果高永恒想要拿下荥阳城,从表面上来看,如今是最好的机会,没道理这会还来劝降。 水溶呵呵一笑,端起茶盏品了一口。他悠悠然说道:“舅公务忧,不过是想探探虚实,或者,是因为那群废物罢了。高永恒多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替皇帝背这口黑锅?兄友弟恭?呵呵,帝王之家,哪有真正的兄友弟恭?” 郑世杰问道:“那王爷是打算见还是不见?” “见!为什么不见?咱们正需要时间,拖的越久越好。咱们漠北的人马还没有入关,此时就打起来,弄不好还得借用那些人的兵马,得不偿失。” 水溶言语中带着厌恶的口吻,冷声说道:“与这群人合作,会让天下人认为咱们正邪不分。舅公,去让人安排吧,今日我就见见冯紫英,听听他想要说些什么。” …… 高永恒派了十几名骑兵,护送冯紫英来到了荥阳县城。 起先他们被关在县衙一个小院子中,限制了他们的自由。冯紫英等了整整两天,他对能否见到水溶,已经有些不抱希望了。 这日冯紫英正坐在院子中休息,突然从墙外扔进来一个石块,上面绑着一个布袋。 打开一看,竟然有一封密信。上面小字满满当当,看得冯紫英差点惊叫出声。 他匆匆将书信直接吞了下去,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量着院子中的情况。 待进城后的第三日,水溶终于派人前来领他过去。在郑家一座恢宏的别院中,冯紫英见到了原来的北静郡王水溶。 “冯紫英,没想到本王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与你重逢了!” 冯紫英拱手行了一礼,郑重的说道:“若是以前,您自称一句本王合情合理。可如今您的所作所为,已经当不得王爷之称了。” 听到冯紫英的话,水溶并未生气。他依旧普通在京城时的样子,温文尔雅,言笑晏晏。 “冯兄弟是否忘了,这北静郡王的爵位,是水家的先祖,拿命换来的,他高家,凭什么剥夺我家的王爵?况且,当年不过是高家抢了先,要不然四王八公中,好几家都有可能坐在龙椅上。当然,我水家也是其中之一。” 冯紫英哈哈一笑,驳斥道:“在下可当不得您兄弟之称,冯家家业虽小,可从不做不忠不义之事。陛下乃是天子,代天牧民。水家既然做了叛贼,难道还想让朝廷给水家造一个忠孝节义的牌坊不成?” “放肆!怎么跟王爷说话的?想死不成?” 旁边的郑家子义愤填膺,抽出佩剑就冲着冯紫英挥舞。 水溶看到冯紫英神情自若,无丝毫惧怕。他笑了笑,挥手制止了郑家子。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何况冯兄弟乃是本王的旧友……” 水溶一指旁边的椅子,对冯紫英亲切的说道:“冯兄弟不妨坐下说说,高永恒派你前来,是有什么话要传?” 冯紫英大马金刀的坐下,直言说道:“忠顺王爷派在下来,是向给水家一条生路,若是您现在自缚双手……” “王爷,这厮该杀!” 冯紫英的话还未说完,旁边的郑家子又一次叫嚣道:“待末将这就取了这厮狗头,送到高永恒的大帐去!” “安静!” 水溶再次压制了郑家子的动作,转头对冯紫英说道:“既然离了京城,本王就没打算回去。不对,本王是要以胜利者的身份回去,那个时候,也许是高家之人,自缚双手,向本王奉上国玺舆图。” 冯紫英心中暗暗鄙夷一声,面上却也不显。他像是十分遗憾的说道:“既然您心有大志,那在下就后退一步,用您在京城挟持的那些人,换取水家人一条退路。若是您败了,朝廷可以容水家离开大楚……” “呵呵,看来高永恒对他手底下的兵马很有信心!” 水溶哈哈大笑,起身走到门口。他看向院子中随风摇摆的大树,悠悠说道:“不过你说的也对,胜败无常,本王也得为亲人留一条后路。不过本王有一个要求,高永恒若是能够答应,本王愿意同他交换!” ------题外话------ 歇一会,后半夜再更新一章。 7017k 第二一一章 可怕的阴谋(补1) 回到河阴县城的冯紫英一脸的愁容,他是真没想到水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把自己在荥阳城中的经历一一讲述出来,最后说出了水溶的要求:“王爷,水溶说,只要朝廷把荣国府的贾宝玉送到荥阳县城,并且由您作保,无论将来结果怎么样,朝廷必须答应送水家其他人出大楚境内。” “贾宝玉?” 高永恒惊讶的看向冯紫英,开口问道:“你确定是贾宝玉?” “回王爷,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冯紫英苦笑一声,点头回道:“水溶的意思是,把贾宝玉尽快送到荥阳,他也好早点把挟持的人都送到河阴县来。至于今后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他这是想做什么?” 高永恒无法理解水溶的想法,原以为水溶会提出交换粮草军械等有用的东西,却没想会用来换一个毫无用处的人。 说实话,他都有些意动了。用一个贾宝玉换回那么多朝廷重臣的儿孙,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他冷静下来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若是真的答应了,恐怕今后皇家在朝臣中的声望,将会荡然无存! 荣国府贾家,从开国时就忠心耿耿。有些封王之功,却因感念君王之难,主动降爵一等。 至今近百年,每一代的主事人,都是皇家最忠诚的臣子。贾代善更是为了替太上皇挡刀,落下病根,早早病逝。 就说年轻的一代,贾琏这会都还在大名府养伤呢,若是把贾宝玉拉来换了人质,估计贾家的心就再也捂不热了。 至于朝中的那些大臣,哪怕自己的儿孙被换了回去,估计也会对皇家产生恐惧与不信任。今日你会舍弃忠心耿耿的荣国府,也许明日,就落到我家了。 啪! 高永恒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好算计,本王差点就中招了!” 冯紫英问道:“王爷为何这么说?” “今日若是应了,朝廷威望将会荡然无存……” 高永恒将自己的猜想讲了出来,他对冯紫英说道:“本王觉得,水溶这么做,就是想挑拨朝廷与朝臣之间的关系,好让他火中取栗。” “那咱们怎么回复?” “这样,你再去一趟荥阳城,告诉水溶。本王可以作保,无论结局如何,水家除了他自己,其余人都可以安全离开大楚境内。” 高永恒顿了顿,继续吩咐道:“至于贾宝玉,就说朝廷不能拿无辜百姓做筹码,与人做这等交易。” 当水溶得知高永恒的态度后,依旧风轻云淡。只是再次提出,贾宝玉是他唯一念想,如果朝廷不把贾宝玉送来,人质他一个人也不会放。 冯紫英在惊诧中往返荥阳与河阴县城,高永恒已经明白水溶是在拖时间。 狗屁念想!水溶在外面的表现,与他当年自污好男风,有什么两样?他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但他目前还没有想通。 于是高永恒降此地的事写到密信中,一封送往京城,一封送往大名府。 …… 高永恒的信先到了大名府,得知林枢去了开封,就又快马往开封赶去。 等林枢收到信时,时间已经过了五六日。当看到水溶的要求时,林枢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旁边的张黎却提醒到:“水溶明知陛下不会答应用贾宝玉交换,他为何还会一直拿这事说话?不过是拖时间罢了。想来,他应该在等一个契机。” 林枢点点头应和:“的确是拖时间,但这个契机,下官还是猜不到。” “造反最需要的是什么?” 张黎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词:兵马、粮草、名义还有地盘。 他想了想,有添了四个字:天灾人祸! “水家谋划了数十年,无论是兵马、粮草还是地盘,他现在都已经有了。名义这种东西,只需要一封檄文便可,上面写的真与假不重要。” 张黎指着纸上的“天灾人祸”说道:“历朝历代,造反往往需要一个契机,有天灾人祸时,就是最好的机会,比如前明之土木堡。” 林枢不解的问道:“阁老,如今不就有白莲教之乱吗?难道这还不够?” “白莲教虽然声势浩大,但他能威胁到京城吗?疥癣之疾罢了。” 张黎手指敲击着纸上的字,突然面色凝重。他有些不敢确定的说道:“土木堡!你说,水溶该不会是想重演前明之事,弄出一个土木堡来?” 咚! 林枢猛然起身,着急之下,撞翻了手边的茶盏。他顾不上被烫的手,连忙对张黎说道:“很有可能,水家在九边有些巨大的影响力,下官记得五月时,舍妹与水溶的妹妹曾经聊过,水家有不少皮货生意,每年派了不少人去漠北……” 张黎眼睛一亮,接下了话头,完整的补充了林枢的意思:“里通外合,打开国门,让京城无力顾及河南。然后效仿太祖,来一个奉天伐狄,推翻‘腐朽’的朝廷!” “好算计!” “够狠毒!” 两人交换了一下意见,共同拟定了一封联名密奏,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就要加紧对白莲教的攻势了。如果他俩的猜测为真,那么河南的战事就必须尽快平定。 九边的防线太长了,无论是鞑靼还是瓦剌,任何一方顺着九边南下,京城的禁军就需要派兵支援九边。 到那个时候河南这边就只能依靠自己来平定白莲教与水溶的叛乱。 而且到现在为止,水溶手中的真实兵力他们还没有探查出来。为了防止意外发生,避免两线作战,针对白莲教的攻势,就必须提前。 …… 冯紫英再次来到荥阳城,这次相比之前,水溶对他的监视虽然一直都在,但这群负责监视他的人却有了松懈。 这日他正在小院中休息,突然听到隔壁有断断续续的喝骂声。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之后,嘎吱,哐!隔壁小院的门被关上了。 看守监视冯紫英的人跑出去查看情况,墙头又扔过来一个纸团。 冯紫英偷偷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小院靠近墙壁的假山之下,有一密道,可通我处。今夜子时一刻,密道相见。荥阳令温思颜!” ------题外话------ 补上昨天的欠章,困死了,睡觉,白天继续更新。 7017k 第二一二章 硕鼠与御猫 亥时末,冯紫英叫醒同来的两个隐卫,换上黑衣,把匕首藏进靴子中。 他打开窗户,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后,翻身而出。三人脚步轻点,来到假山旁边。 假山不小,寻常人很难一个人挪动。费力挪到一旁后,果然有一小小的洞口延伸至地下。冯紫英让一人留在上面,他与另一隐卫钻了进去。 估计是因为前段时间的大雨,洞内极其潮湿。两人点燃火把,慢慢往深处前行。 “大人小心!” 擅长侦测的隐卫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把将冯紫英拉到身后。 吱吱吱吱…… 原来是两人的脚步惊扰到了洞内的老鼠,慌乱中竟然冲着他们跑了过来。 呲……老鼠被一柄剑刺死在两人面前,隐卫抽出匕首,挡在了冯紫英前面。 “什么人?” 随着隐卫一声厉喝,只见洞的拐角处走出一名披着长衫的老者。 他摘下锥帽,冯紫英立刻就认了出来,果然是荥阳县令、河南有名的大儒温思颜。 只听温思颜说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这洞内的老鼠好打,冯校尉觉得,洞外的老鼠又该怎么打?” “既然是老鼠,无论它有多大,又有多少帮手,总有御猫出现。” 冯紫英抱拳问道:“温大人,不知您约在下过来,是有什么要说的吗?” 温思颜作揖回了一个礼,直接开口回道:“忠顺王一直没有攻城,是不是因为那些被水溶挟持而来的京城子弟?” “是,也不是。无论能不能把这些人救出来,朝廷的大军都不会放任乱臣贼子逍遥法外。对于乱臣贼子,还是那句话,人人得而诛之。不知温大人是持剑之人,还是这只硕鼠呢?” 冯紫英似笑非笑的看向面前头发花白的老者,哪怕被变相软禁,依旧保持着大儒的风范。 刚刚飞剑刺死硕鼠,冯紫英敢确定,这老爷子身手绝对不一般。 温思颜手抚长须,呵呵一笑:“冯校尉来这里的第一天,那封密信,就是老夫让人送来的。” “果然是温大人!” 冯紫英躬身长拜,他感激的说道:“若不是温大人的情报,我们还真以为水溶在城中只有这点人马了。” 原来那日冯紫英捡到的信中,将隐藏在郑家庄子和城中的神秘兵马通通标注了出来。 若不是这封信,高永恒还早就小瞧了水溶的势力。荥阳城摆在明处的叛军有一万多,而温思颜标注的各处藏兵竟然有三万余。 当冯紫英将这些都讲出来的时候,高永恒背上的冷汗都浸透了衣服。 温思颜坦然的受了这个礼,直言说道:“长话短说,水溶将京城的那些人关在南城一个隐秘的院子内。大概有两百精锐守着。若是朝廷大军攻城,水溶绝对会把这些人拖到城楼上挡箭。若是忠顺王有意,老夫可让人想办法把他们送出去。” “什么?老大人有办法?” 不怪冯紫英吃惊不相信,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这段时间他行动虽然受限,但也打听到了荥阳城的情况。 荥阳县令,要么是郑家的人,要么被郑家人架空,哪怕温思颜是河南有名的大儒,但也不能例外。 温思颜黯然说道:“老夫蹉跎数十年,临老才想着入仕为黎民百姓尽一份力。这荥阳县令是老夫主动求来的,虽然没能驱散这座城池上空的阴霾,但还是做出些成绩的……” 入仕三年,温思颜一门心思想要除了郑家以及依附郑家的那些家族。可没想到难度超乎他的想象。 不过好在这三年的功夫没有白费,至少他在因为兴教办学,有教无类,加上大儒的光环加持,底层百姓成了温思颜最忠实的拥趸。 鸡鸣狗盗,三教九流,不少人在帮助温思颜探查情报,让他哪怕被变相的囚禁,已经能掌握最新的消息。 “这条暗道,就是我的人在水溶还未进城之前,秘密挖出来的。老夫再察觉到郑家的行动之后,就已经把人撒出去了。光是进出城的密道,就挖了好几处。” 说到此处,温思颜用鄙夷的声音说道:“水溶自以为掌握了城中大族就掌控着全局,他却不知,这荥阳城真正做主的,其实是千千万万的老百姓。” 冯紫英瞪大了双眼,对温思颜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才三年,就能在荥阳郑氏的眼皮子底下做到如此程度,还能让郑家毫无察觉。 果然,论玩心眼,还得是读书人最擅长! “老大人,若是您能救出京城那些人,简直就帮了大忙了。水溶要用荣国府的贾宝玉来交换……” “贾宝玉?就是先荣公那个生来带玉的孙儿?” 温思颜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生来带玉的事,他当然听说过。原本以为这生来带玉的事一出,荣国府怕是要费了。 可没想到大楚两代帝王都是自傲圣明之君,只当是内宅夫人争宠之故,对此事不甚在意。 不过此时提到,温思颜更多的是在思考水溶为何会如此作为。 转瞬之间,他就开口说道:“你们被水溶骗了,他只是拖时间罢了。换了,朝廷与勋贵之间就再难有信任。不换,朝臣们就会对荣国府产生怨言。水溶要的就是让朝廷犹豫,时间越久,对他越有利。” “老大人说的对,就是因为如此,王爷才没有立即攻城。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将人救出来……” 冯紫英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温思颜,在看到温思颜点了点头之后,心中安定了不少。 …… 围攻开封的白莲教在连续多日进攻受挫后,开始逐渐收缩。 林枢将前世太祖的游击战法运用的炉火纯青,加上围点打援的战术,搅得白莲教匪徒,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好。 直到这天夜间,林枢收到了城外斥候的最新消息,白莲教正在偷偷拔营,准备离开开封城下。 “命令诸营,集结兵马,准备出城杀敌。” “让岳中凌领一万轻骑,立刻从北门出城,绕到城南五十里处,隐藏起来,等白莲教主力过半后,截断他们的阵型……” 7017k 第二一三章 斩首与终战 林枢换上轻甲,挂上御剑就来到开封南城城墙上。 宽大的城墙上,此时已经站满了大大小小的文武官员。 “拜见钦差大人!” “免礼!” 林枢走到张家兄弟面前,作揖行礼:“阁老,国公爷,还请为下官压阵!” 英国公张岳却拍了拍身上的盔甲,大笑道:“有老夫在呢,哪里需要你一个小娃娃去……” “国公爷,您与阁老之前说好的,让下官主持接下来的战事,自然是下官带兵出城。” 林枢话未说完,张黎上前小声在他耳边说道:“出京之前,陛下本身就将河南的事交给了老夫与兄长。如今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自然是要善始善终。况且,这个时候,你不宜再立功了。陛下也头疼,还如何赏你了!” 不到二十岁的四品文官,说出来实在唬人的厉害。现在只要林枢不犯错,就是熬资历熬时间,四十岁之前,都能入阁拜相。 若是再让林枢主持平叛事宜,一战功成,皇帝该怎么赏赐他?封爵还是官授三品? 林枢想了想,最终还是遗憾的点了点头。他郑重的向英国公张岳拜道:“那下官就祝国公爷马上成功,静待国公爷凯旋归来!” “拿酒来!” 三碗酒后,开封的南门大开,张岳回头向城头看了看,大喝一声:“出发!” …… 此次白莲教的造反大业,可以说是高开低走。好不容易拥兵十数万了,先是攻城受挫,接着是外出筹措粮草的队伍连接遭到攻击。 黄河以北的大军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杀得片甲不留。等林枢率军南来,白莲教的大军,又一次被歼灭了三万多。 林枢动不动就屠尽叛军的流言早就传遍了整个白莲教大营,加上挂在城门上的首级,“林屠夫”的赫赫威名,让不少白莲教的贼寇,偷偷逃跑了。 去他么的白莲圣母,去他么的真空家乡,啥都比不得脖子上的脑袋重要。 主持河南白莲教造反之事的,是白莲教左使杨羡,他已经明显察觉到大营内出现了逃兵之事。 杨羡当机立断,立刻决定拔营南下,准备去湖广避避风头,最好能在荆州一带,打下一片基业来。 虽然逃走了不少人马,不过目前还有忠心“圣教”的近七万人,哪怕拿不下荆州城,也能在湖广的山林沼泽中,建立自己的根据地。 想到就做,朝廷的援军越来越多,此地不宜久留了。 趁着夜色的遮掩,杨羡让大军偷偷收拾行装,未等子时,整个大营已经人去楼空。 …… 张岳带人远远吊在白莲教的叛军身后四五里处,斥候不断的传来最新的情报。 他与张黎、林枢做了多种的预案,白莲教叛贼如今正在往他们预设的埋伏圈前进着。 “启禀大帅,叛贼已到马营镇北三里处!” 马营镇就是林枢让岳中凌埋伏的地方,自白莲教造反开始,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小镇早就没了人烟。 林枢将伏击的地点定在此处,一是因为这里是开封南下的必经之路,同时也是因为在这里大战,不会连累无辜百姓。 至于房屋之类的,等大战结束,让官府再帮忙修建就是。反正这次涉及造反的官吏大族有很多,有的是银子和土地。 “报……启禀大帅,叛贼已入马营镇中!” “好!” 张岳抽出佩刀,一指前方大喝一声:“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随本公杀过去,为乡亲父老们报仇……杀!” “杀!” 三万将士,除了一部分京城禁军之外,大部分都是河南各府抽调的府军精锐。 白莲教在河南作乱,搞得黄河两岸民不聊生。很多将士都有亲人死在白莲教引发的劫难中,心中压制多时的仇恨早就涌上心头,随着这声杀字冲向了天际。 轰隆隆…… 马蹄铁踏在地上的声音逐渐逼近白莲教大军,没有再隐藏的朝廷官兵让叛军心都悬了起来。 “杨左使,有追兵!” 斥候将消息传到杨羡这里,早就隐隐听到喊杀声的杨羡心中一突。他最怕的就是在转移途中,被朝廷的大军追上。 “让土字营断后,其余人等,加快速度……” 金木水火土,白莲教五大营之中,土字营都是最近才入伙的新人。杨羡不愿意损失属于自己的心腹,便想让土字营的一万人去当炮灰。 可土字营也不傻,在得知自己被杨羡留下断后时,表面上发誓哪怕全军覆没,也会为兄弟们争取时间。 可张岳领兵杀到之后,除了象征性的射了几支箭外,直接四散开来,各自逃命去了。张岳没有理会这群乌合之众,直接加快速度向前方杀去。 当杨羡领军跑到镇子中时,斥候传来土字营全军逃跑的消息。他大骂一声,只能再次分出一万兵马,牵制阻挠身后的追兵。 可惜再次前行不到片刻,头顶的天空就被一阵火箭覆盖。 “敌袭!有火箭,盾兵,快防御!” 杨羡被身边的亲卫拉下马来,躲进一处房屋之中。火箭嗖嗖嗖的落了下来,瞬间给白莲教的大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三轮箭雨,整个镇子处处都有大火燃起。白莲教队伍的阵型已经被火焰彻底打乱。杨羡好不容易让人将兵马再次召集起来,两侧就传开了号角的呜呜声。 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再次传来,还未等杨羡反应过来,岳中凌就一马当先向白莲教中军杀了过来。 “贼子受死!” 砰! 战马前蹄狠狠踏在白莲教盾兵手中的盾牌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让盾牌后的人向后飞去。随后岳中凌长刀一挥,就带走了杨羡身旁亲兵的头颅。 杨羡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立刻缩进了亲兵身后。附近的白莲教匪徒一看杨左使有难,立马就忠心耿耿的向岳中凌杀来。 隐卫铁骑,人马具是身披轻甲,普通的兵刃很难在仓促间给他们带来伤害。 叮叮当当之声过后,隐卫的附近又倒下好一堆叛贼的尸体。如此干净利落的斩杀,让这群白莲教匪徒纷纷愣神不敢再出手,岳中凌利用这个时机,再次拍马加速。 “弟兄们,随我冲!” “杀!” 这次岳中凌身前再没盾兵拦路,近千铁骑踏叛贼的尸体横穿整个战场,身上的盔甲沾满了鲜血。 岳中凌将杨羡的头颅高高举起,大声喊到:“贼首已死,降者不杀!” ------题外话------ 哇哇哇,今晚先更到这里了。明天周末,睡一觉起来码字,爆更还债! 7017k 第二一四章 阁老,下官要生病了! 马营镇一战,朝廷大军不但斩杀了白莲教左使杨羡,还阵斩三万余叛贼。生俘近万,剩下不到三万趁着夜色四散逃走。 经过一夜奋战,祸乱大半个河南的白莲教被基本肃清,开封城的百姓纷纷箪食壶酒,喜迎王师凯旋。 英国公张岳终于可以痛快的喝顿酒了,拉着自己的兄弟和林枢在府衙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好不畅快。 可怜林枢,陪着老爷子又是一场大醉,好不容易从宿醉中醒来,却又被张黎拉着去帮忙处理战后的政事。 一封封公文快速从右手边垒到左手边,大多是各州府这两月战时的报损和哭穷。天灾人祸之下,河南的民生基本上已经崩溃。 “阁老,这样下去不行啊。仅凭借朝廷煮粥赈灾,根本无法让河南恢复民生,重归繁华。你看这几个州县,不少大户参与了白莲教或是水溶之叛,要不……” 林枢将早前就收集到的名单和证据放到张黎的面前,双目发亮,精神振奋。 “阁老,趁此机会,将这些土地没收,然后分给无地的流民。这样一来,既可以解决流民无家可归的问题,又能减轻朝廷的负担。然后让陛下下旨,免税三年,想来经过三年耕耘,这河南就能恢复元气了。” 张黎拿起名单看了看,将纸张叠好放进了桌案上的盒子。 “流民有数万,这些地够分吗?该分给谁不该分给谁?该分多少?而且你能保证得到这些地的人会不会拿地换钱?” 连续数问,让林枢不知该如何回答。张黎如同教导学生一般,继续说道:“就拿祥符县来说,你知道祥符最大的大户是谁吗?” “张家?” “没错,就是老夫这个张家。” 张黎把一杯茶递给林枢,叹气说道:“张家自前明起家,世袭的国公爵位。原本就有大量赐田,根本无须再往土地上打主意。但乡亲们举着田契跪在府门前求着张家买了他们得地,为何会如此?” 听到张黎的问题,第一反应就是田赋太重。他小声回道:“是为了避税吗?” 张黎摇了摇头:“田赋虽重,但还不是根本。更大的原因是经过开国时的动荡,休养生息,家中添丁进口,手中的土地已经无法养活一家子人了。豪门之奴,比之田舍人家,更加富足。至少,能填饱肚子有衣穿!” 唉! 张黎长叹一声:“像是这几年,祥符不是洪涝就是干旱,服徭役纳赋税,庶民难以为继,只能自献土地给了官绅之家。而张家,就成了他们的首选。” 说到这里,张黎无奈笑了笑:“说来惭愧,兄长位高爵显,又有老夫这个内阁大学士,母亲治家甚严,家中子弟也无作奸犯科之人。在张家为奴,竟然成了祥符百姓最自豪的事。” 林枢听的目瞪口呆,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苏州林家,也有此类事情发生。不过江南土地肥沃,亩产更高,加上做工的人比较多,没有北方这么夸张罢了。 听到这里,林枢也明白了张黎的意思。先不说分田的难度,就说分完田后,能不能让这不多的土地养活一大家子人,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也不知道土豆的育苗情况怎么样了?” 林枢小声嘀咕了一句,张黎没有听清,随口问道:“什么育苗?” “下官是说,说是有一高产之物,能让百姓收获更多的粮食,是不是就可以改善这种情况?” 张黎先是点头,随后就摇了摇头:“也不尽然,刚刚老夫说的是自献,还有纳献一说。再不改善吏治的情况下,豪门大族有的是办法兼并土地。” 吏治啊!头疼,没有强权人物主持,谁捅这个马蜂窝都是满头包。 算了,还是等土豆育苗一两次后,再想办法解决土地兼并的问题吧。现如今还是先把这群叛逆的土地抄没,然后以皇庄或是官田的模式租借给流民。先解决温饱问题,再想办法致富。 林枢将自己的想法讲述出来,张黎称赞是个不错的主意。最好是定为皇庄,那群豪门士绅胆子再大,也不敢打皇庄的主意。 …… 忙碌了一天的林枢刚刚准备回到房中准备休息,福全就急匆匆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大爷,京城刚刚送来一封信,是姑娘送来的。” 林枢拆开一看,果然是黛玉的亲笔。 原来是因为林枢一战平定黄河以北的白莲教,京城有人在传皇帝会不会将林家的爵位再封回来,更有人在开盘赌林枢会不会再立大功,皇帝会不会再升林枢的官爵。 黛玉熟读史书,自然知道自己的哥哥太过年轻,若是再升官,绝对会成为朝臣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比如部堂高官,林枢窜得越快,他们就会越警惕。大家都想有入阁拜相的那一天,我等胡子一大把的人都还没上呢,哪能容你一个毛头小子站到我们前面去。 至于比林枢官职低的人就更不用说了,高一两级是羡慕,同科的进士怕是要嫉妒的眼珠子都是红的。 文官之路,若是把整个官场都得罪个遍,哪怕有皇帝护着,将来都会寸步难行。 黛玉同王媛两姐妹商议后,就有了这封信。劝说林枢找个借口,奏请回京。 王媛还在信中写道,要小心有人对他行捧杀之计,京城已经有人在传,林枢是千年一遇的文武全才之人。如汉之萧何、唐之李绩、明之刘伯温…… 林枢将来信仔细收好,借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略带稚嫩的脸,无奈苦笑。 看来,自己对官场的路,过于乐观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再没有经营出足够的势力前,该低调还是得低调。 如今河南白莲教已经基本肃清,接下来对残余匪患的清理以及流民之事,还是让张黎老爷子处理吧。 想到此处,林枢拨了拨蜡烛的烛芯,摊开白纸,提笔写道:“臣钦命巡抚河南军政事、翰林待诏林枢恭请圣安……” …… 第二天一大早,林枢来到府衙值房,张黎正坐在桌案后处理公文。 林枢将昨夜拟好的奏折递过去说道:“阁老,下官最近可能会生一场大病,还请阁老帮下官附个名送到京城去。” ------题外话------ 先更一章,要出门一趟,晚上继续,今天共三更。 7017k 第二一五章 万民伞与回京 什么叫最近可能会生一场大病? 张黎也是老狐狸了,拿起奏章浏览了一遍就猜到了林枢的目的。 “拿回去重写一份,回京的事不能你来提。奏章上着重写一下白莲教叛乱平定后的处置,最后提一句你最近身体略感不适就好。” 张黎笑眯眯说道:“至于你回京的事,就有老夫上奏陛下。嗯,就说你不眠不休操劳过度,累病了。” “阁老,莫要打趣下官了。” 看到林枢一脸惭愧,张黎笑道:“开封能够这么快安定下来,瑾玉居功甚伟。可惜,这天下,这朝堂之上,总是有着太多的不得已……” 林枢明白张黎这是在提点自己,他长拜谢道:“多谢阁老提点,枢谨记在心。” …… 回京的事很快就有了准信,皇帝下旨,林枢与贾琏一同返京。巡抚河南军政事的差事,直接交到了张黎手中,由杜子沐和贾政留下辅助。 因为担心白莲教余孽在回京的路上向林枢出手,张岳特意调了一队精锐随队护卫。 九月十一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枢就从开封北门出城,准备先北上大名府,与贾琏汇合之后,一同回京。 马车刚刚出城,福全就惊呼一声:“大爷,您看!” 林枢掀起车帘子,只见城门外有近万百姓云集在此,有很多都是林枢眼熟之人。 这些人很多都是因为战争失去家园的流民,林枢费尽心思,给了他们安稳的生活,虽说不能大富大贵,但总算能混个温饱。 之间其中一名老者捧着一把万民伞颤颤巍巍走了过来,跪在了马车前。 林枢连忙跳下马车,欲要扶他起来。却见老者身后近万百姓纷纷跪下,老者将万民伞递上:“钦差大人大恩大德,我等无以为报。唯有一把万民伞,还请大人收下。” “还请钦差大人收下!” “老丈快快请起,乡亲们快快请起……” 林枢弯腰搀扶老者,可老者高高捧着万民伞,怎么都不起身。 “好,好,本官收下了。乡亲们都赶紧起来吧……” 城楼上的英国公张岳着城下的情景,不解的询问张黎:“你为何要安排这么一出?有必要吗?” 张黎神情肃穆,开口回道:“林枢是个好苗子,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心有猛虎。这头猛虎在还未出笼之前,总要有人告诉他该向谁缩回利爪,又该对谁露出獠牙。” …… 马车悠悠向北,林枢看着手中的万民伞,布条上一个个名字手印,都代表着一份百姓纷纷感激。 可林枢知道,他配不上这柄万民伞。在开封的很多举措,都是在张黎的教导下裱糊匠一般,缝补以往赈灾的惯用举措。 没有分田到户,没有改革变法,或许这些流民还不知道,自己这个钦差大臣,连面对那些阻挠变法之人的勇气都没有。 唉! 林枢将万民伞收了起来,掀开帘子看着车外的风景。前几日战争带来的创伤依旧明显,百姓们已经开始在田野之间忙碌起来,不时有纸钱在地上出现。 民生多艰,林枢心中的无力感与不甘心交织纠缠,像是在做着艰难的斗争。 “大爷,码头到了!” 林枢心情复杂,眺望了一下南边的天空,叹气一声:“走吧,咱们回京!” …… 回京的路上倒是没有遇到什么阻碍,林枢在大名府休整了两天,与新任的大名府知府尤峰交流了一下对流民的处置。 得知大名府的事情已经走向了正轨,压抑了多日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好转。 再与杜子沐、贾政以及徐景思告别之后,林枢与贾琏踏上了回京的路。 略过大名府百姓送别之事不提,林枢看着手中又多了一把万民伞,心中的责任感又大了一分。 经过近十天的行程,一行人终于到了通州码头,林府管家林禄与贾赦派来的倪二已经在码头上等候多时。 下船后换上马车,继续往京城前行。出京三月,两人都是思家心切,根本就没有心思在通州逗留。 林枢与贾琏身上都有着钦命差事,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入宫觐见。 两人在皇城值房简单梳洗了一下,换上家中提前备好的新官服,站在宫城外请见。 九月秋寒,恰逢京城沐雨。两人来到勤政殿门口的时候,林枢不由打了一个喷嚏。 “林爱卿这是病体未愈?” 皇帝从殿内笑呵呵走了出来,打趣道:“怪不得张阁老上书劝朕,一定要召你回京修养……” 林枢和贾琏连忙跪下:“臣林枢(贾琏)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枢将御剑高高捧起:“臣奉旨巡抚河南军政事,虽未尽全功,但河南诸事暂安,现交还御剑!” “干的不错!” 皇帝亲自将林枢扶了起来,接过御剑:“你在河南的事朕都已经知道的,有勇有谋,更难得的是你敢去亲自带兵平叛。” “臣都是仰仗陛下龙威,手有御剑,臣就有信心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林枢躬身回道:“倒是给陛下添了不少麻烦,若不是陛下替臣收拾了烂摊子,估计这会弹劾臣假传圣旨的奏章都能把臣埋了。” 皇帝毫不在意的摆摆手说道:“这些都是小事,爱卿忠于国事,朕自然要护着你。” 林枢感激的谢恩:“谢陛下维护之恩!” 皇帝又把目光转向贾琏,看着贾琏苍白的面色以及消瘦的身形,再加上明显缺失的右耳,叹息一声。 他拍了拍贾琏的肩膀,唏嘘说道:“没有丢了先荣公的脸!爱卿当得英武之称!”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受。”贾琏躬身说道:“那些战死的将士们,才是真正英武之人。” 皇帝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夏守忠说道:“大伴,去给兵部说一声,让他们尽快将抚恤送到将士们的家中,大楚绝不可以辜负忠于朝廷的英魂!” 林枢和贾琏连忙再次拜道:“圣君当世,陛下当为千古一帝!” 皇帝扶住二人,拉着他们往殿内走去:“走,走,今日咱们君臣好好喝上一杯,跟朕说说,河南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题外话------ 惨,这之前还有一章的,估计是有些影射的原因,被彻底屏蔽了。没办法,为了剧情的连贯性,只能重新写了一章。 今晚算是欠了一章更新,明早我再继续码字还上。 7017k 第二一六章 君之教导与回府 勤政殿中的气氛很好,殿中没有旁人,只留下夏守忠忙前忙后的伺候着。 皇帝详细询问了关于河南的军政民生情况,林枢一一都做了回答。 林枢最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直言不讳的说道:“其实河南主要的问题,还是土地兼并和日益增长的人口之间的矛盾。这个问题若不不解决,臣觉得今后还会出现流民甚至造反的情况。” 旁边的夏守忠连忙轻咳两声,提醒林枢不要乱说话。 “夏公公,陛下要听的是真话,而不是粉饰太平。陛下乃是雄才大略之人,作为臣子,当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提出来,供陛下参考,这才是臣子该做的事。” 夏守忠苦笑道:“唉,林学士不知,陛下最近没少因为河南的事生气,今日好不容易有了好心情,老奴这是心疼陛下……” “大伴莫说这些了,朕还是喜欢听林爱卿的忠心之言。” 皇帝拦住了夏守忠后面的话,他说道:“忠言逆耳利于行,朝堂上不缺奉承之语,可奉承之语于国无利,于民无益。” “是臣扰了陛下的兴致,夏公公说的对,国事繁重,陛下的心情好了,处理政务的效率也能好些。待臣回去好好整理一下,写成条呈再奏于陛下。陛下今日就好好放松一下才是!” 林枢向皇帝拱手说道:“多难兴邦,河南经此一难,倒是给了朝廷一个整顿土地兼并的机会。臣与张阁老在抄没那群贪官污吏和附逆之人的田地之后,以官田和皇庄的名义租借给了流民。数年之内,可是河南无忧矣。” 夏守忠闻言从张黎送来的公文奏章中翻找了一下,把一本奏章递给皇帝。 上面将抄没的良田一一登记,同时还附有租赁的方式,今后收取租金的数额,以及请求皇帝调派管事南下的折子。 按照张黎提到的,皇庄租赁取两成,第一年不收,并借出粮种和耕牛等农具,待有了产出之后,才行收取。 这些流民就可以称一声皇庄庄户,可避免朝廷二次征收田赋,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对庶民百姓的压榨。 当然,这样做也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户部农税会减少一些,若是效仿之人增多,容易引起财政赤字。 不过这也只是应急之策,林枢还在寻求完善变法中关于土地改革的方略。让这些流民暂时充入皇庄,总比那群田租赋税超过五成的吸血鬼强的多。 “陛下,这只是应急之策,具体的解决办法还需要陛下来拿主意。而且宫中挑选管事时,最好能精挑细选。” 林枢起身拜道:“这些流民都是刚刚经历了天灾人祸,若是管事不仁,恐怕会酿成大祸。” 皇帝啪的一声合上奏章,抬头看向林枢。他眼含欣赏的说:“张阁老把你好一顿夸,说你离开开封时,无数百姓相送,你还收到了一柄万民伞……哈哈,张阁老自己都眼红了,让朕替他问一句,收到万民伞的感觉如何?” 林枢神情肃穆,郑重回道:“臣只觉得那柄万民伞,如有万斤重。臣自觉配不上百姓们的感激之情……” “这就是为官的责任,你要永远记得这柄万民伞带给你的这种沉重感。牢牢记住,百姓们能送你万民伞,也能擂响皇宫门前的登闻鼓。” 皇帝郑重其事的叮嘱林枢:“朕知道你想做什么,朕也明白你有很多顾虑。还是那句话,多看多听,多思多学,只要你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林枢躬身拜道:“臣警记于心,多谢陛下教诲。” 勤政殿君臣相得,皇帝如同教导学生一般对待林枢,惹得旁边的贾琏极为眼热。 皇帝把目光转向贾琏,亲切的说道:“贾卿这次带兵平叛,给开国一脉的勋贵长了脸,也立了一个模范。开国一脉子弟中,多有纨绔,有出息的少之又少。父皇称赞卿有先荣公遗风,保持住,荣国府能不能再回国公之位,就看你将来的表现了。” 这算是给贾琏、给荣国府许下了未来? 贾琏欣喜的拜道:“臣谨遵陛下教诲,定要不忘先祖之志,为陛下持刀御敌,开疆拓土!” 皇帝又召来御医,给贾琏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体。得知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差进补,就赐下不少珍稀药材,随后同两人用了御膳,这才放了两人出宫。 夏守忠陪着皇帝在勤政殿门口目送两人离开,感叹说道:“皇爷对林学士与贾将军,真是君恩浩荡。奴婢也算读了些书,这历史上还没哪位皇帝能想皇爷这样,拿臣子当子侄后辈般精心教导的。” 皇帝此时的心情很好,他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微笑说道:“也没有哪个臣子能向林瑾玉这般,心思纯透,把一切所想都能摆在朕的面前。从献上晒盐法到今日的耿直之言,都是把大楚江山,把朕这位皇帝放在最高的位置。” 说道此处,皇帝叹息一声:“张黎给朕在信中说,他能感觉到林枢还很不成熟,与朝堂上的官员格格不入。他的意思是好好打磨历练一下,至少让林枢磨去一些棱角。可朕却不想这么做,磨去了棱角,林枢就不再是林枢了!” “奴婢也觉得林学士和旁人有些不一样,至少他对奴婢这等内侍,没有厌恶畏惧,就像是对平常人一样。” 夏守忠苦涩的说道:“朝臣多有鄙夷内侍之人,奴婢若不是皇爷身边的人,恐怕那些大臣看都不会看奴婢一眼……” “你呀……” 皇帝拍了拍夏守忠的肩膀,嗤笑一声:“论忠心,朝中的那些人,没几个能比得过大伴。你也别自怨自艾了,走,今日高兴,陪朕去喝两杯!” …… 黄华坊林府,中门大开,管家林禄已经备好了火盆鞭炮,两队家仆换上干干净净的新衣服恭敬的排好队伍,眼巴巴看向学子路的街口。 “来了来了,禄叔,大爷的马车到街口了!” “放鞭炮,快去告诉姑娘,大爷回来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两挂长长的鞭炮被点燃,林禄快步向街口跑去,红色的鞭炮不断炸开,正在家中等待兄长回家的黛玉兴奋的跳了起来。 她欢喜的提起裙摆就往外跑:“呀,哥哥回来了!” ------题外话------ 感谢cyndi1982打赏的100起点币。 感谢韩苏子打赏的100起点币。 7017k 第二一七章 亲人在侧分外好 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红色的纸屑铺满了半个学子路,街坊四邻纷纷走出家门,小孩子在还未消散的烟雾中跑来跑去。 “是林六元回来了!” “啊,他爹,快把大娃抱出来,文魁星君回来了!” “媳妇,快出来看神仙!” 马车未到府前,面前就围了一圈的街坊。林枢走出马车,跳下车跟街坊们打着招呼。 “方老丈,您老这两月可好?” “咿,这不是大娃嘛,两个月不见,都长出乳牙了。好好好,摸摸头摸摸头……” “刘大娘,赶明儿往府里送几坛花酿,这两个月没喝,浑身不舒坦,” 每一步都是一张张亲切的笑脸,黄华坊的街坊四邻,对林枢那可是热情的不得了。 林禄连忙上前:“哎哟,大家伙先让让,我家大爷出门已久,家里的人都盼着早些团聚呢。明日府中设宴,大家伙再来拉家常啊!” 在黄华坊住了十来年的林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短短几句话就让热情过头的街坊们纷纷让开了一条道,林枢拱手打着招呼,来到了府门前。 跨过提前准备好的火盆,扫去身上的尘土,林枢急匆匆跨进二门,眼前出现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玉儿,哥哥回来了!” 简短的一句话,惹得面前的人儿又哭又笑,黛玉跺了跺脚,赌气一般轻轻踩了一下林枢的脚背。 “坏哥哥,明明答应我不去涉险的,还冒着刀光剑影去带兵打仗……” 林枢被孩子气的黛玉惹得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熟练的把黛玉的发髻弄乱。哈哈一笑:“你哥哥我那是文魁星君转世,你啥时候听说过神仙出事的?” 黛玉气恼的拨走林枢的大手,哼哼一声,怼了回去:“孙猴子都还被压在五指山下呢,东海龙王三太子还不是被哪吒剥皮抽筋?” 额…… 林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故事讲多了,最后受伤的竟然是他自己? “好了好了,我不怪了哥哥了。” 黛玉攥住林枢的衣袖摇了摇,可怜巴巴的说道:“哥哥以后别去做这些危险的事了,我这段时间睡觉都睡不踏实。” “好好好,以后哥哥就踏踏实实坐镇中军,不去带头冲锋了。”林枢心中暖暖的,再次搓了搓黛玉的脑袋,熟练的惹毛了小丫头。 黛玉拉着林枢往内院一边走一边说着:“叔母和媛姐姐还在里面等着呢,叔父还有焕大哥去了衙门还没回来呢……” …… 内院中堂,林枢恭恭敬敬的给未来的丈母娘王萧氏磕了一个头。 “赶紧起来,一家人哪来这么客套。” 王萧氏仔细打量了一下林枢,温柔的说道:“枢哥儿在河南受苦了,这都瘦了不少,赶明儿我给你熬些汤水补一补。” 林枢笑道:“瘦不瘦的,小婿倒是没注意。不过能品尝到岳母大人亲手做的美食,那是再好不过了。” 王萧氏满意的捂嘴笑了笑,说了几句关心的话后,就对黛玉悄悄眨了眨眼睛:“玉儿陪叔母去厨房看看,饭菜怎么还没弄好?” “呀,对啊,我还说要给哥哥蒸个鸡蛋羹的……” 黛玉把旁边俏生生站着的王媛拉到林枢跟前,对她说道:“媛姐姐,你先同哥哥说说话,我和叔母去厨房催一催。” 林枢真想告诉她们,他在宫里混了一顿御膳来着,可看着眼前俏丽婀娜的少女,到嘴边的话最后没有说出来。 等王萧氏同黛玉出去后,中堂就剩下林枢和王媛两个人。 林枢大着胆子往前一步,猛然间把还在发愣的王媛吓得往后打了个咧贴。 “想什么呢?小心点。” 林枢将王媛抱在怀里,熟悉的体香传进鼻子,让泡在尸山血海两个月的林枢有些迷醉。 许是近三月未见,王媛被自己的未婚夫近身,恍然间还有些不习惯,想要推开他。 可她对林枢多日的担忧,销蚀了推拒的心思,反手抱住了林枢的腰身。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两人简短的一句话,再次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林枢感受着怀中的香软,沉浸在幸福之中,久久不愿松开。 …… 饭菜送上来的时候,正巧王琦父子也从衙门回来了。一家人算是团聚了,简单而又欢乐的用了一顿团圆宴。 林枢要看面前的饭碗中层层叠叠的堆满了亲人的关心,硬着头皮吃进了肚子,最后躺在院中的躺椅上哼哼着。 黛玉将一件薄毯盖到林枢身上,柔声细语的说道:“哥哥在宫里用过饭了,为什么不早说?” “亲人的关心,撑一点我也愿意。”林枢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咧嘴一笑。 黛玉坐在了林枢旁边,兄妹俩一边欣赏着夜空中的美景,一边聊天。 “凤姐姐七月初七生了个大姐儿,大舅舅每天都抱着孙女炫耀,惹得亲友现在一见到大舅舅就躲得远远的……” “宝玉被水溶虏走后,外祖母病了许久,不过后来她老人家强撑了过来。倒是二舅母,中风瘫了半边身子,御医来了都没办法,说是只能将养着……” “前几日宫里升了二舅舅的官,赐下一个国子监的名额,原本想让宝玉去的,宝玉让给了兰哥儿,他说他准备参加明年二月的县试……” 黛玉自己接触到的消息一一讲给林枢听,吴音软语之下,林枢感觉岁月静好。 黛玉说了许久,林枢也耐心的听着,不时与她交流几句。直到凉风渐起,林枢才将黛玉送回了屋子。 当林枢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黛玉甜甜的叫了一声哥哥,对他说道:“哥哥,你回来真好!” 林枢愣了愣神,呵呵笑了起来。 “快去睡吧,明天又将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 荣国府夜宴极其丰盛,气氛也是极好。虽然贾琏少去的小半边耳朵和脸上的伤疤让几人心疼不已,却也没有消弱荣禧堂的欢声笑语。 贾琏抱着自己的闺女死活不撒手,旁边的“孙女奴”贾赦一直用眼睛瞪他。 “老大,你让琏哥儿多抱抱,大晚上的,你又能抱着给谁炫耀去?”贾史氏实在是看不过去了,轻轻拍打了大儿子一下。 贾赦现在有孙万事足,性子都软和了不少。他乐呵呵回道:“儿子哪里是炫耀?大姐儿一看就是有大福气的,那几个老小子,自己的孙子歪瓜裂枣的,还想跟咱们大姐儿订娃娃亲?做梦吧!” ------题外话------ 今晚先更到这里,有几个预设的剧情往加进去了,导致原著中好几个重要人物没法融入。我今晚重新梳理一下大纲,明早继续更新。 大观园就要建好了,我得在大纲的基础上细化一下剧情预设,像是薛宝钗、史湘云等十二钗的情节都要早早埋线。 当然,主角的线还是不变,向内阁首辅的目标继续前进…… 7017k 第二一八章 再入荣国府 贾琏抱着闺女香了又香,稀罕的不得了。 王熙凤看着贾琏受伤的耳朵,想到他在河南为家中出生入死的打拼,鼻子发酸,眼圈都红了。 向来要强泼辣的王熙凤,今日黏在贾琏身边,一步都不愿意远离。满府之人除了公公贾赦,尽是欢喜贾琏为家族带来的荣耀,又有谁明白,这个男人差一点就被削去了半边脑袋。 “琏儿,你二叔什么时候能回来?” 贾史氏看着大房其乐融融,二房这边贾政不在,二儿媳瘫痪在床,她的心又有些偏向了二房。 贾琏将女儿交给了眼巴巴看了他许久的父亲,跟贾史氏说道:“林表弟这个钦差正使回了京,二叔与杜大人就得辅佐张阁老处理河南后续事宜。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了,毕竟二叔和杜大人对钦差行辕的事务熟悉,中途换人不大妥当。” 贾赦吐槽了一句:“母亲,老二办得可是皇差,哪能说回来就回来。要不是大外甥情况特殊,他这会都还回不来呢……” “是啊祖母,您是不知道,刚到大名府的时候,孙儿差点没把二叔认出来。大名府数万的百姓,被二叔管理的井井有条,就连向来吹毛求疵的杜御史杜大人,都赞二叔是个当亲民官的料……反正杜大人说,二叔放工部,是屈才了。” 贾琏想起刚到大名府时的情景,贾政的巨大变化真的是把他吓了一跳。 以往喜欢清谈论政的荣国府二老爷,竟然能撸起袖子和奸商豪族斗智斗勇弄来大批粮食,竟然能风雨无阻的安顿流民煮粥赈灾。 看到荣禧堂中众人都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变如同讲故事一般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他最后唏嘘说道:“以前还不觉得,现在想想,二叔的才能不是写那花团锦簇的道德文章,亲民官才是二叔的专长。若是有机会,二叔去布政使司做个佐二官都比待在工部衙门强的多。” 老二还有这本事? 贾赦目瞪口呆的看向贾琏,自己的二弟向来以读书人自居,每日里不是坐那冷衙门就是和府里养的几个废物文人清谈阔论,就是府上的庶务都毫不关心。 没想到去了一趟大名府,变化竟然如此之大,真是稀罕至极! 贾史氏心中暗道,这老二若是真有如此本事,倒是一件好事。大房不但提了爵位,贾琏又是皇帝跟前的红人。 二房呢?除了宫里的娘娘,就只有贾政一个清水衙门的员外郎。如果贾政真有做亲民官的才能,她就是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去老圣人那求上一求,万一能做到一方大员呢? “若是如此,咱们家就得给老二谋划谋划……老大,能不能疏通一下,给老二求个外任?” “千万别!” 听到贾史氏这话,贾琏连忙出声阻拦:“祖母,万不可如此!咱们家如今烈火烹油,一动不如一静,陛下圣目如炬,自然会因才适用。况且等河南诸事功成,自然会嘉赏文武功臣,到时候自然就有结果了。” “那就只能如此了……” 贾史氏若有所思的止住了话题,她看了一眼郑重其事的贾琏,又扫了一眼圆桌上的其他人,心中按下这个心思。 …… 皇帝对自己人的关怀可以说是无微不至,无论是林枢还是贾琏,皇帝都给了十天的假期。 第二天一早,林枢就换上一身儒袍,领着黛玉前往荣国府拜会。 他假假也是荣国府的外甥,又受了贾琏的大恩,自然要依礼前去致谢。 马车悠悠来到大时雍坊宁荣街,早就知晓此事的贾琏已经带着一帮兄弟守在门口候着了。 “林表弟来的倒挺早,我还以为你要多睡一会的。不像我,想赖会床都不行,大姐儿一大早就趴在我的胸口哭着要吃奶呢……哈哈哈……” 这是人话吗?这绝对是赤裸裸的炫耀! 林枢鄙夷的看了贾琏一眼:“琏表哥怕是乐得每日一早有闺女喊你起床吧!” 他抱拳跟荣国府的几个表兄弟打了声招呼,在贾琏哈哈大笑中来到前堂。 贾赦去上朝了,贾政不在,贾琮等几个小的还需要去族学上课,就由贾琏、贾宝玉两人招待林枢。 丫鬟送上茶点后,贾琏感叹一声对林枢说道:“你嫂嫂昨夜跟我说了,这些日子多亏了林表妹,光是各类的药材就送来了不少,加上当时送到大名府的,怕是花了不少银子……” 林枢摆摆手打断贾琏的感叹:“身外之物而已,琏表哥莫要再提这些。倒是大姐儿还不抱出来让我稀罕稀罕,我这个当长辈的,可是连礼物都准备好了。” “方才被你嫂嫂抱去荣禧堂了,估计这会正被林表妹她们稀罕着呢……” 贾琏苦笑说道:“昨日我才知道,只要家里来了客人,他就把大姐儿抱出来跟人……额……炫耀,惹得满京城都知道荣国府大老爷最宠长孙女,送给大姐儿的礼物,都快堆满两间屋子了。” 这事昨夜黛玉给林枢说过,一想到混不吝著称的贾赦成了炫娃狂魔,他就觉得好笑。 估计贾琏正头疼,每日该如何同自己老爹分配抱闺女的时间吧。 两人说了一会闲话,林枢把目光转向一旁有些沉默的贾宝玉。 想到昨夜黛玉跟他说的事情,开口问道:“宝兄弟身体养的如何了?看起来是比刚才大名府时强了点,可还是瘦弱了一些。” 贾宝玉正想着心事,被林枢突然提起,惊讶的抬了抬头:“哦,哦,好多了好多了,多谢林表哥挂念。” “听玉儿说,宝兄弟打算参加明年二月的县试,不知功课温习的如何?来时我将当年童子试时用的书籍文稿都带了过来,想来宝兄弟用得上的。” 这话倒不是林枢自夸,县府院三试,他将其中的门道摸得清清楚楚。所用书籍和文稿中,都有林如海和他自己的注释。 贾宝玉若是真的有心走科举之路,只要用心看完他送来的书籍,不提案首,一个秀才功名还是很轻松的。 不过贾宝玉似乎并不领情,又或者他另有打算,只见他起身作揖拜道:“多谢林表哥关心,不过相比之下,还是送给兰哥儿吧。大嫂子一直盼着兰哥儿考取功名,若是有了林表哥的书籍文稿,她的愿望很快就能成真了……” 7017k 第二一九章 我贾惜春绝不是为了吃 若是旁人,绝对会以为贾宝玉这厮是对他有意见。不过林枢也算是了解贾宝玉的性子,好奇问了一句:“宝兄弟不是打算明年二月就去考县试了吗?兰哥儿还小,为何不先紧着你来?” “我……” 贾宝玉脸一红,犹犹豫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哪里是真的想去走什么科举之路,只不过是面对因为担忧出事的自己中风的母亲时,一时口快,应下了科举功名的事。 这时贾琏解围说道:“宝玉只是关心侄子,表弟有所不知,珠大哥就是少年中试,虽比不得表弟神童的传奇,但在顺天府,绝对是一等一的才子。珠大嫂嫂盼兰哥儿成才,都有些魔怔了,宝玉也是想着帮她一把。” “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贾宝玉连忙接过话头,红着脸解释道:“兰哥儿是个读书种子,说不得也能像大哥一样,少年中试,让大嫂子圆了这个心愿。” 林枢笑了笑,没有点破这事,只是说道:“那就由宝兄弟转送兰哥儿便是。想来以宝兄弟的才学,县试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一说到县试,贾宝玉就有些局促。加上林枢六元中第,天下闻名的文魁身份,给贾宝玉的压力就更大了。 他只能呐呐说道:“借林表哥吉言……” …… 荣禧堂中,贾史氏正同薛王氏说着闲话,旁边的软榻上有女婴正吐着口水泡泡,四周围了一圈的人儿。 最小的惜春直接爬上软榻,用手指戳了戳婴儿软软嫩嫩的小脸蛋。 或许是手指碰到脸蛋后带的触感,让婴儿觉得痒痒,她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凤姐姐,你看侄女跟我笑呢!” 王熙凤抱起正在手舞足蹈的女儿,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对惜春笑道:“怪不得这两天大姐儿口水越来越多,原来都是你这个小姑姑戳了她的脸蛋。” “才不是呢,大姐儿是饿了才流口水的……” “哇哇哇哇……” 像是回应惜春的话一般,荣禧堂传来婴儿哇哇哇的哭声。王熙凤手忙脚乱的哄着孩子,叫来奶娘去喂奶。 在把孩子交给奶娘之后,王熙凤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戳了戳惜春的脸颊:“你呀你,磨人精。每次把大姐儿戳醒了就跑,让我睡个觉都不安生。” 惜春往黛玉身后一躲,露出脑袋说道:“我这是稀罕侄女呢,老爷每天都霸占着大姐儿,我就只能在她睡觉的时候才能亲近亲近……” 黛玉揉了揉惜春的小脑袋,将她拉到怀里,捏着她肉乎乎的小脸说道:“你可以起床早一点啊,大舅舅清晨是要要上朝的,这个时候大姐儿不就归你了吗?明明是你赖床,怎么能怪大舅舅呢” 哈哈哈哈…… 旁边的一群人又换着人逗惜春,姐妹们打打闹闹好不热闹。 薛王氏看着几女中唯有自己的女儿薛宝钗,还是一副端庄之像,不由有些酸涩。 若是自己家也能像荣国府这般位高爵显,想来她的女儿也不用每天小心翼翼的过日子吧。 “姨太太,蟠哥儿给家里来信了吗?” 贾史氏瞧着薛王氏神色有些厌厌,便换了话题问道:“原先我还不知道,蟠哥儿竟然也从了军,跟随忠顺王爷去了河南平叛了。” 提起薛蟠,薛王氏不由抹起了眼泪。她只是个内宅夫人,原本还能同兄长王子腾,或者贾王氏这个姐姐求个主意,如今一个基本上不怎么来往,另一个瘫在了床上。 同女儿薛宝钗说吧,又觉得自己没办法帮女儿也就罢了,还是不要再给女儿压力了。 就这样,薛王氏竟然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如今听到贾史氏提起儿子薛蟠,心中的酸楚感瞬间迸发了出来。 “老太太,您是不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自打听到蟠哥儿南下的消息,我是整夜整夜睡不着……” 薛王氏絮絮叨叨给贾史氏好一阵倾诉,哭声惹得屋子中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薛宝钗抱歉的看着其他几人,悄悄赔了一个不是:“母亲这是压在心里许久了,我也不好问,今日算是哭出来了。扰了大家的兴致了……” 王熙凤握住薛宝钗的手安慰道:“一家人何必说这等见外的话?宝妹妹也真是的,你要是早点把这事告诉我,我也能劝慰一二。” “是啊,儿行千里母担忧,更何况蟠大哥从军南下,刀光剑影的,姨妈能不担心吗?” 探春也出声安慰着薛宝钗:“宝姐姐不如带姨妈去报恩寺散散心,求一求菩萨也好保佑蟠大哥平安。” 王熙凤双手一拍:“好主意,原本我也想去一趟的,可那个时候怀着大姐儿不方便,要不改日我们一起去?” “去,去,一定要去。” 一听要去报恩寺,惜春立马举起手表达着自己的看法,迎春顺手就捏了捏她的小脸:“别人是去求佛散心,你是去吃报恩寺的素斋解馋吧。” “我也是去求菩萨的,只不过顺便吃些素斋也好,实在是报恩寺的素斋好吃……” 小姐妹们不一会就定好了主意,求平安也好,解馋也罢,去趟报恩寺散散心也挺好的。 …… 勤政殿中的皇帝也正在发愁,今年夏粮入库,因为黄河水患,河南这个产粮大省基本绝收。加上江南养蚕种桑的人增多,粮食减产,导致入库的粮食比往年少了近两成不止。 “魏阁老,湖广那边的粮食先紧着河南吧,就不必往京城送了。” 皇帝发愁的看着手中户部送来的折子,抬头询问殿中坐着的内阁首辅魏庆和:“户部还有多少银子?” 魏庆和回道:“库银只剩两百多万两白银,其中一百五十万是备着送去九边的军饷。” “也就是说,能调动的,竟然只有不到一百万?” 皇帝叹息一声:“大伴,从内库调两百万银子送到户部去……” 他又把目光转向魏庆和:“让户部拿这些银子提前购买一些粮食备着,河南到明年夏收,都得靠朝廷赈济,没粮食可不成。” 魏庆和拱手称诺,随后笑眯眯问道:“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的皇庄中到底种了什么东西?前些日子老臣一不小心误闯了皇庄,差点被绣衣卫给砍了!” ------题外话------ 今日先更到这里,下班太迟,都没来得及多码,明日白天抽机会摸摸鱼,不能把时间搞的这么紧张了! 7017k 第二二零章 突闻王师定河南 魏庆和身为大楚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就是皇太子高万承都没有他的权力大。 国朝万里江山,除了后宫那点地方,还真没有他不能去的。前些日子沐休时在京郊溜达,想到附近有座皇庄,便想着去看看皇庄的情况,没想到刚刚走进去,就被一群神秘人给围住了。吓得护卫还以为是有人要刺杀首辅,两方直接都拔了刀子。 要不是皇庄的管事及时赶到,那群只认皇帝的绣衣卫绝对会把刀架到魏庆和的脖子上。 “陛下,老臣还真没想到,自己个内阁首辅,差点被咱们自己人给砍了……” “咳咳,这个……魏师,此事怪朕。皇庄里的东西事关重大,大楚能不能让万民饱腹,就看里面的东西了。” 魏庆和曾经是翰林学士,是先太子和当今皇帝的老师之一。听到自己的老师差点被自己的人伤了,皇帝好生尴尬,他轻咳两声,歉意的说道:“里面是林枢从海外搞来的粮种,亩产之大,超乎想象……” 皇帝将土豆育苗的情况和产量详细的讲述了一遍,魏庆和激动的双手都在颤抖。怪不得绣衣卫对皇庄看管的如此严格,这事若是办成了,皇帝绝对会成为万民生佛,千古一帝。而他这个内阁首辅,绝对会在史书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段文字:治德年间,昔魏公辅政,圣君当朝。得文魁献宝,使万民不在受饥馑之苦…… 什么萧何张良,什么房谋杜断,能有老夫这个首辅干得好?老夫主政时期,老百姓真正做到吃饱肚子了,只这一件事就超越了往前千年所有的宰相! “魏师?魏师?” 皇帝见魏庆和面色发红,双手都在颤抖,担忧的连声喊道:“魏师,可还好?” 魏庆和从无限美好的遐想中醒来,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哈哈笑道:“没事没事,老臣现在感觉好的不得了。可容老臣前去看看这些粮种,没有亲眼见到,这心里总是痒痒的……” “魏师同朕当时的想法一模一样!” 皇帝叫来夏守忠,吩咐说道:“去林家传朕口谕,让林枢后日陪魏师去趟皇庄。” 给夏守忠说完,皇帝又转头和魏庆和说道:“后日休沐,就让林枢陪魏师去吧,他是最先发现粮种的人,又精心培育了第一批粮种,也能给魏师解释清楚其中的情况。” “多谢陛下成全,老臣已经迫不及待了!” 魏庆和拱手说道:“天下再无饥馑之灾,陛下必将成为千古一帝,老臣也能托陛下之福,在史书上留下重重的一笔。” …… 因为知道林家今日要上荣国府拜访,贾赦下了早朝后就跟五军都督府告了假。等他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林枢叫到了书房。 “水溶这厮太阴险了,他竟然在平安州安插了人手,差点放了鞑靼越过长城……” 原来水溶早就通过贾珍,利用贾家两府在榆林镇的影响力,安插了不少人手。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这些人已经慢慢有了不小的权力。 大概在二十多天前,朝廷派去巡视九边的御史,无意中发现了榆林镇守军竟然参与了走私之事。再往下深查,竟然发现榆林镇有人在私通鞑子,欲打开关隘,准备迎接鞑子入关。 这位御史当机立断,从西安府直接调兵,当场拿下了最有嫌疑的几人。一审差点吓一跳,这些年,水溶安插的人马已经渗透了小半个榆林镇。 当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皇帝把贾赦和贾敬召进宫,劈头盖脸的大骂一顿。宁国府的爵位已经传到了贾蓉头上,贾珍无官无爵,皇帝也不想把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便吩咐夏守忠领着龙禁卫将贾珍狠狠抽了一顿。 “九边若是有变,加上河南的局势,京城还不得炸了锅?人心惶惶之下,魑魅魍魉怕是又要闹腾了。” 林枢当即便猜出了皇帝为何会低调处理此事,他询问贾赦九边其他各镇的情况,只见贾赦摇了摇头:“因为榆林镇出事,陛下担心水溶还有后手,便让陈仓伯冯琛领了九边都检点,巡视九边去了,目前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陈仓伯冯琛,年富力强,一手长枪舞得出神入化。皇帝还在潜邸时就是王府的亲兵卫将军,派他去巡视九边,看来皇帝对掌控九边的开国勋贵还是不怎么信任满意。 能饶过差点捅出大篓子的贾珍,估计也是看在贾家还算忠心,贾蓉娶的是他亲侄女的份上了。 “水溶绝对还有后手,此人极为隐忍,又有着极大的心机。谋划这么多年,不可能只在榆林镇做了手脚。而且榆林镇的位置相对来说,对京城的威胁小的多,倒是宣府、大同更为要紧。依照我的看法,他最大的后手,应该在大同卫。” 林枢想到水溶与晋党一系官员的亲密关系,连忙询问:“大舅舅,大同卫有没有咱们的人?” “你也想到了?” 贾赦挑了挑眉:“榆林镇出事后,我与敬大哥有过讨论。根据水家与晋党的密切关系,第一个怀疑的地方就是大同。密奏陛下后,陈仓伯第一站就是大同,而且陛下已经秘密派遣皇陵卫北上,驻扎在紫金关一带,只要大同有变,皇陵卫就会立刻西进,扑灭危险。” 皇陵卫啊,这可是大楚最精锐的兵马之一,又扼守在大同东进的必经之路紫金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想来大同方向的威胁就不大了。 书房里的舅甥二人聊的正起劲,南边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随即而来的是逐渐清晰的万岁高呼,两人几乎同时起身,惊讶的相互对望。 “这是捷报?” “南边来的?” “水溶?” 嘎吱,贾赦拉开房门,高呼声与鸣锣、鞭炮炸响的声音更加清晰。贾琏急匆匆跑了过来,欣喜的跟两人说道:“父亲、林表弟,河南大捷,忠顺王爷攻下了荥阳城,除了水溶一家子和郑家的部分人跑了,其余从逆之人,全部被抓!” 这么快?前些日子不是还在想法子救人吗?难道忠顺王一怒之下,不管不顾的攻城了? 7017k 第二二一章 朕相信九弟 “捷报!捷报!忠顺王于九月十六清晨攻克叛贼水溶盘踞之荥阳,斩首三千余,生俘八千余……” 捷报传到皇宫,刚刚准备用午膳的皇帝连饭都不吃了,连忙召见内阁三大辅臣。 魏庆和依然以求稳为先,他看完战报之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陛下,水溶跑了不要紧,现在最主要的就是稳定民心,把水溶和郑家遗留在荥阳一带的余毒彻底清理干净。” “臣附议!” “臣觉得首辅说的对,民心最为重要。” 齐博瀚和任国成也是同样的看法,皇帝摇了摇头。他也不是不同意三位大学士的意见,只是水溶之反,就像是一根刺扎了肉里,不把此僚彻底斩杀,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皇帝琢磨片刻,做出了决定:“既如此,就让张阁老继续留在河南处理战后事宜。内阁拟个条呈,让户部采购粮食等赈灾之物,运往河南。” “陛下,忠顺王的大军,是否应该调回京城?”齐博瀚皱眉问道。 皇帝微微一愣,这又是怎么了?水溶和郑家的余孽还没有处理干净,怎么能急匆匆把兵马调回来呢? 他诧异的说道:“自然是继续追击乱臣贼子,根据战报来看,水溶经过陕州,正在往潼关方向而去。” 齐博瀚上前一步,长拜进谏:“陛下,国朝还从未有过宗室亲王统领大军,虽说陛下与忠顺亲王兄友弟恭,可有些事还是防微杜渐为好。不如遣一武勋前往河南统帅兵马……” 魏庆和看着皇帝越来越黑的脸,轻轻咳嗽两声。旁边的任国成也悄悄拉了拉齐博瀚的衣袖,可齐博瀚犯起倔来,谁都拦不住。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正了正帽子:“陛下,虽说忠顺王是上皇亲子,陛下亲弟。但自古以来,为了至尊之位,父子相残、兄弟反目的事数不胜数。调回忠顺王,不但是为了防微杜渐,更是为……” “住口!齐博瀚,疏不间亲,你这是想做什么?想要离间朕和九弟的关系吗?”皇帝直接打断了齐博瀚的劝谏,一巴掌拍在龙案之上。 暴怒中的皇帝让整个勤政殿变了天,夏守忠连忙劝道:“皇爷息怒,龙体要紧!齐阁老,天家之事,皇爷自有考虑,您就少说两句吧!” “内官不得干政,夏公公莫要自误!” 齐博瀚冷哼一声,依旧不顾皇帝的愤怒,继续劝谏道:“臣不是为了离间陛下与忠顺亲王,相反,臣是为了保住陛下与忠顺亲王的这份兄弟情谊。忠顺王领着数万大军,时间久了,底下的人,未必没有从龙之功的心思。前宋黄袍加身之事殷鉴不远,陛下就是为了维护忠顺亲王,也该提防此事发生。” 黄袍加身四个字,使得皇帝更加愤怒。他这个皇位,染遍了兄弟们的血液。可以说,就是他自己当年,也曾想过与太子皇兄争夺大位。 正如齐博瀚所说,国朝没有领兵的宗室亲王,就是为了防止皇家内乱,兄弟阋墙的事情发生。可皇帝坚信自己的九弟不会背叛自己,便执拗的想让老九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亲王。 哪怕心中对从小就跟在身后的小尾巴有过怀疑,但皇帝依旧执拗的认为,老九永远都会忠诚于他这个皇帝哥哥。 “齐博瀚离间天家,罢其谨身殿大学士之位,贬为荥阳县令……” 魏庆和与任国成惊得连忙拜下,替齐博瀚求情:“兹事体大,请陛下三思!” 就连夏守忠都被皇帝的决定吓了一跳,当即跪下说道:“皇爷三思啊,齐阁老性子向来耿直,无心之语罢了,并不是离间皇爷与九爷的感情!” 齐博瀚将官帽鱼袋摘下,恭敬的放在面前,然后跪下磕头:“臣年老体衰,已经不能胜任繁重之政务。臣,乞骸骨!” “你这是在逼迫朕!” 皇帝看着摘下官帽的齐博瀚,两鬓斑白,身子也没有往日那般挺拔。想起这些年他一直兢兢业业的辅佐自己,又有些于心不忍。 原本想要说几句软话,可话到嘴边就变了样子:“怎么?学那些沽名钓誉之人?想要博得一个犯颜直谏的美名?做梦!” 皇帝啪的将桌子上的镇纸扔了过去,不过到底还有理智,只是砸在了齐博瀚旁边的地上:“乞骸骨?大汉将军何在?齐博瀚非议皇亲,押回府去,罚俸一年,禁足十日!” “既然陛下不愿纳谏,臣留在朝中还有什么意义?臣还是那句话,请乞骸骨!”齐博瀚依旧拜倒在地,执拗的要请皇帝同意自己乞骸骨。 “赶紧给朕拖出去!” 皇帝额头的青筋都亮了起来,让大汉将军直接把齐博瀚架了出去。 魏庆和看到事情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算是长舒了一口气。他想不通齐博瀚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间提起了这件事。 自从忠顺王带着三万大军南下后,京城本身就有了一些非议。毕竟国朝的确没有宗室亲王统领大军的先例,皇帝委派忠顺王领兵,当时还在大朝会上有过劝谏。 可为了尽快平定河南之乱,这件事也被强行压了下来。齐博瀚再次劝谏他能理解,可如此激烈的犯颜直谏,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陛下,齐阁老不是那个意思……” 皇帝听到魏庆和的话,悠悠回道:“朕知道,他担心的不是现在,而是有了老九的先例之后,以后会不会有人拿这个当借口,酿成兄弟阋墙的惨事来。” 魏庆和不解的问道:“那陛下为何还是执意如此?” “朕……老九忠诚于朕,朕若是这个时候把他召回来,岂不是在说朕在怀疑自己的亲兄弟?这让老九怎么看朕这个当哥哥的?会在他的心里落下一根刺,反而影响兄弟之间的感情。” 皇帝叹气一声,对魏庆和说道:“齐博瀚是个耿直之人,朕知道今日的话有些重了,魏师一会代朕去探望一下,别把他气坏了。朕还等着他继续回来辅政呢。” “老臣遵旨……” 等魏庆和与任国成告退之后,夏守忠也去安排午膳了。皇帝一个坐在勤政殿中,喃喃自语道:“老九,我真的不想怀疑你。只要你还愿意听我的话,当哥哥的,一定会让你荣华一生!” ------题外话------ 感谢本帮菜饭打赏的500起点币。 今日先更新到这里,我去梳理一下大纲和后续剧情的设置,明日再继续更新。 7017k 第二二二章 帝王心 王萧氏的心思 齐博瀚被大汉将军架出了勤政殿,刚刚出了殿门,就碰到了太子高万承。 高万承看着被架出来的齐博瀚,惊讶的询问道:“齐师,您这是……” 大汉将军松开手,恭敬的行礼问安:“拜见太子殿下!” 齐博瀚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官袍,从大汉将军手中接过官帽,戴正后作揖回道:“老臣失礼了,方才老臣触怒圣颜,陛下罚老臣回家闭门思过。” “齐师,那您正好在家好好休息几天,学生去跟父皇求求情,待父皇消了气,您再回来……” 内阁四位大学士,都有教导储君之责。齐博瀚作为讲师,每五日就会入东宫为高万承讲学。 抛开他所讲的理学那一套高万承不感兴趣外,齐博瀚的才学人品还是很令人敬佩的。 “殿下莫要替老臣求情,老臣接受陛下的惩罚,那是因为确实触怒了圣颜,但老臣自觉谏言无错!” 齐博瀚倔强的向大殿方向拱手,大声说道:“老臣还是那句话,祖宗之法不可变,宗室亲王不可统兵,否则遗患无穷!” “哎哟我的齐阁老,您怎么还在这吆喝上了……” 夏守忠刚刚送完午膳,一出殿门就听到齐博瀚的喊声。看到高万承后连忙行礼:“老奴拜见小爷,皇爷说,齐阁老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让老奴去太医院吩咐御医给齐阁老诊诊脉。” 高万承摆摆手说道:“那就快去吧,张师不在,又逢多事之秋,三位老师的确清减不少。让太医院开些滋补的方子,配好药后送到府上去。” “老奴遵命!” “老臣多谢陛下,多谢太子殿下……” 齐博瀚红着脸向大殿方向和高万承拱手谢恩,然后又嘀咕了一句:“老臣还是那句话,宗室亲王不可统兵!” “好好好,齐师的意思,学生会转告父皇。您老还是先回去休息,过些天再回内阁理政。” 高万承哭笑不得的对守在一旁的大汉将军叮嘱道:“去找辆马车,送齐师回府。” “末将领命!” “老臣告辞了!” “齐师慢走!” 齐博瀚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高万承的视野中,高万承思索片刻,转身往大殿门口走去。 这时魏庆和与任国成也走了出来,三人相互见礼后,高万承问道:“老师,齐师所谏,是为了九叔领兵之事?” 魏庆和点点头回道:“的确为了此事,陛下心情不大好,连午膳都不想用。殿下来得正好,去劝劝吧……” 三人分别之后,高万承在敲了敲紧闭的殿门:“父皇,儿臣进来了?” “进来吧!” 得到允许后,高万承推开殿门,只见皇帝正坐在桌案后,面色不悦,桌案上简单的午膳动都没动。 “承儿,为父问你,若是有人对你说宣儿要争夺储君之位,你会怎么办?” 皇帝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中带着探寻之色。高万承洒脱一笑:“若是此事,儿臣不会听别人怎么说,儿臣自有看法。况且,父皇曾经教导过儿臣,只要自身强大,就不用担心一切挑战!” “说的不错,只有你自己有了强大的实力,才能真正压住其他人。” 皇帝终于露出了笑容,他招呼高万承坐在身侧,吐槽了一下今日齐博瀚的犯颜直谏。 只听皇帝说道:“这老头越老越固执,好好的一件喜事,硬是让他搅和的连喝杯酒庆祝的兴致都没了。” 高万承拿起桌上的酒壶,斟酒端给皇帝:“儿臣这不是来陪父皇庆祝了吗?荥阳一战,最大的收获其实不是水溶,而是彻底打掉了荥阳郑氏在河南千年的影响力。” 皇帝哈哈大笑,接过酒杯就一饮而尽。他欣赏的说道:“吾儿聪慧,五姓七望,这等早该被摒弃的蛀虫,竟然还在河南苟延残喘。如今将郑氏除掉,河南的百姓终于可以不在受世家之苦了。” “儿臣还真没想到九叔有领兵作战的才华,原以为九叔只会……只会……” “只会架鹰走狗?唱戏听曲?” 皇帝摇了摇头,他感叹道:“你九叔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很快。可惜当年你大伯如同皓月之光,其他人与之相比压根就不起眼。” “承儿,你说为父是不是该把你九叔调回来?”皇帝突然调转话题,询问道。 高万承摇了摇头,他郑重的回道:“临阵换将本身就不妥当,更何况若是下了这道圣旨,九叔的心里会怎么想?自打九叔离京,京城的非议就没有停过。这其中未必没有有心之人在背后推动,目的就是在离间父皇与九叔的兄弟情谊。” 听完高万承的回答,皇帝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唏嘘道:“吾儿长大了……” …… 皇宫中发生的事林枢并不清楚,他和黛玉在荣国府一直待到傍晚才慢悠悠回了家。 王琦父子从衙门回来后,三人正在讨论河南的战事,王萧氏走了过来:“你们爷仨又把朝廷大事带回家里来了?媛儿和玉儿已经在等你们用晚饭了……” “夫人莫催,这就去,这就去!” 等几人愉快的吃完晚饭,围在一起欣赏着夜色消食闲谈。 王萧氏突然话题一转,说出了一句令人乍舌的话:“焕儿与枢哥儿年岁相仿,老爷也不操心操心他的终身大事?” “嗯?这事不应该是夫人拿主意的吗?” “娘……” 在王焕惊吓的眼神中,王琦笑眯眯说道:“夫人看着相看就是,想来以夫人的眼光,看中的人绝对不会错!” 林枢在心中不由给岳父大人点赞,这话说的漂亮,岳母大人能提这事,心中绝对已经有了人选。 果然,王萧氏把目光转到黛玉身上,温柔的看着黛玉说道:“玉儿前些日子请了贾家的姑娘来玩耍,妾身看着其中那位二姑娘就很不错,温柔贤惠,性子也好。还有那位史家的大姑娘,活泼爽利,就是年龄差的大了些……” 迎春今年十四,荣国府已经在准备及笄之礼了。史湘云年岁小些,刚刚过了十二。相比之下,王萧氏更看好迎春,虽说文武有别,但荣国府还是能给王焕提供不少助力。 黛玉和王媛都惊讶的捂着小嘴,瞪大了双眼看着王萧氏。两姐妹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过,没想到不知不觉中,王萧氏已经相看好了人选,而且还是自己熟悉的人! 7017k 第二二三章 我与大舅哥风花雪月的日子 王琦不是不关心儿子的婚事,只不过王焕相较于同龄人,性子跳脱的厉害,就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再加上这些年一直忙于科举,直到今年才考中进士,婚事也就拖到了今日。 听到妻子提起贾家的姑娘,便将目光转向儿子王焕:“焕儿可见过这位荣国府的二姑娘?” 被问到的王焕还处于懵逼状态,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涨红着脸回道:“见过几次……” 可能是害羞,王焕的声音很小,王琦一巴掌打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男子汉大丈夫,扭扭捏捏成何体统?明日跟翰林院告假,与你母亲去荣国府拜访!” “啊?” 王焕被打了个懵,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王萧氏都有些看不过眼了,出声说道:“老爷,哪能这么快?妾身也只是提一嘴,最起码也得先搞清楚,人家姑娘家里有没有给说好亲事……” “大舅舅并未给二姐姐定下亲事,凤姐姐前些日子还和我说,打算给二姐姐相看呢。” 黛玉适时说了一句,王琦再次呼了一巴掌过去:“看看,人家姑娘百家求,不抓紧点,你就只能娶人家挑剩下的了。” “爹,儿子公务繁忙……”王焕不由叫屈,娶贾琏的妹妹,今后还怎么跟贾琏去风花雪月? 王琦拿出大家长的威严,直接定下了调子:“翰林院有什么公务?不是修书就是喝茶闲聊,明日一早就去告假,这事就这么定了。求亲不成,就不用回来了。” “娘……” “叫娘也没用,咱们家向来是你爹说了算!”王萧氏乐得看儿子吃瘪,笑盈盈拉着黛玉和王媛去一旁打听消息,留下王焕苦巴巴孤立无援。 王琦端起紫砂壶悠悠回了小院,林枢上前拍了拍大舅哥的肩膀:“惟中兄,你也是时候定下亲事了。二妹妹是个好姑娘,你又与琏表哥兴趣相投,这不是很好吗?” “可我与琏二哥的兴趣,不太雅致啊!” 王琦苦笑一声,小声在林枢耳边说道:“琏二哥今后还会带我去游画舫逛青楼吗?” 林枢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随后就再也忍不住了。 这厮的思维还真是与众不同,他要是不说,自己还真是想不到这块。若是成了,和大舅哥去逛青楼?哈哈哈哈! 王焕涨红着脸扼住林枢的肩膀,咬牙切齿的说道:“你还笑!快帮我想想办法,难道还真让我娶了二姑娘不成?” “对不住,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哈……” 林枢反手拉着王焕来到一边,小声问道:“说真的,二姑娘很适合你。容貌自不多说,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难道你看不上人家?” 听到林枢说起正经,王焕也开始回忆和迎春仅有几次的见面。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殿试结束后,与林枢送妹妹去报恩寺上香时的情景。 虽说那个时候自己的心思都用在了游玩上,但迎春留给他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粉色襦裙配上淡蓝色玉钗,秀丽的容貌配上温婉的性格,的确是好妻子的人选。 可一想到去荣国府求亲,他的脑海中就涌现出贾琏手持长刀,瞄准他下面的情形。王焕不禁打了个寒颤,哆嗦了一下。 “琏二哥会不会拎着刀追杀我?” “嗯?”林枢有这些跟不上这厮的思维,直接问道:“惟中兄,难道你是在嫌弃二妹妹庶女的身份?” 王焕连忙摇头:“怎么会?我只是……” 林枢拍了拍他的肩膀:“琏表哥不会为难你的,惟中兄二甲进士,家中更是书香门第,大舅舅巴不得有个进士女婿呢。” …… 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王萧氏就起来准备礼物,黛玉也跟着凑热闹,同王媛一起给王萧氏帮忙。 临出门时林枢被拉着坐上了马车,王萧氏让他去给王焕助攻。 贾史氏听到门子来报,右佥都御史王家夫人携子女来访,初时还有些疑惑。 这时鸳鸯悄悄在她耳边说道:“二爷说,王夫人是来给王家大爷提亲的。想求娶咱们家二姑娘。” 此时的王焕,正忐忑不安的坐在前厅同贾琏、林枢说话。 贾赦去上朝了,倒是给王焕减轻了些许压力。林枢直接当起了媒人,开口说出了来意:“琏表哥,小弟也就直言了。今日与惟中兄来府中拜访,就是来提亲的。岳母大人看上二妹妹了,准备向府中求亲,为惟中兄求娶二妹妹!” 正喝了一口茶的贾琏被呛的直咳嗽,咳咳好半天才惊讶的抬头看向林枢,确认他没有开玩笑后,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王焕。 “焕兄弟,你想娶我二妹妹?” 王焕红着脸低着头,紧紧盯着脚尖那一块地砖,双手紧张的不知道该放在何处。听到贾琏的问话后,小声嗯了一声。 林枢忍不住轻轻踢了他一下:“又不是旁人,你害羞什么?” “好啊,我这边没问题。但这事得我父亲拿主意,而且还得过了老太太那一关!”贾琏没有在意王焕的表现,反而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态度。 这下弄得王焕有着不敢相信了,他抬起头吃惊的看向贾琏:“琏二哥说什么?” “我说的是,我没意见,不过二妹妹的终身大事,得我父亲拿主意,而且还得先过了老太太那一关!” 贾琏话音刚落,前厅外面就传来了鸳鸯的声音:“二爷,老太太请王家大爷前往荣禧堂一见!” …… 大朝会结束后,贾赦原本打算去五军都督府转上一圈就回家陪孙女玩耍。可刚走出奉天殿,身后就传来王琦的声音:“荣恩伯请留步!” “王御史?” 贾赦有些诧异,虽说因为林枢的关系,他与王琦有过交集,但谈不上密切。这皇宫大内的,王琦这个清流文官,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喊住自己。 只见王琦大步走来,抱拳说道:“在下有些私事想与荣恩伯谈谈,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贾赦点了点头,与王琦走到御道一旁,除了值守的大汉将军,此处再无他人。 王琦拱手说道:“荣恩伯,实不相瞒,拙荆今日一早去了贵府拜访,想为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求娶贵府的姑娘,也就是荣恩伯的千金……” ------题外话------ 今日先更到这里,我去查一查明清时期订婚的流程,哎,之前找的好多资料都不见了,真是惨呐! 7017k 第二二四章 好事多磨姻缘难 贾赦手中的芴板差点都掉在了地上,看着面前拱手的王琦,口中连连惊道:“你……你说想给你家小子求娶谁?” “在下想替犬子求娶荣恩伯的二姑娘!” 王琦再次拱手说道:“我也知道有些冒昧突然,但王家的诚意绝不掺假,还望荣恩伯成全!” 看到王琦态度诚恳,贾赦心中大乐。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却知道王琦是谁的人。而且王焕此子才学自不多说,能以二甲入了翰林院的人,能是一般才子能比的吗? 荣国府打自己这一辈就在寻求以武转文,这送上门来的进士女婿,怎么可能推出去呢? 不过前些日子碰到一个公府旧人之后,原本只是宴请自己想要求份京差,却在醉酒之时提过想求娶迎春之事。 他当时在奉承之语下多喝了几杯,也忘了是怎么回答的。对方这几天也没再提及,贾赦就把这事抛掷脑后了。 可王琦今天突然提亲,贾赦在高兴之余,却也有些为难。倒不是担心对方找自己麻烦,只是担忧自己当时要是说过什么不妥当的话,会不会对迎春和荣国府的名声有影响。 王琦人精似的人物,哪里看不出贾赦这是心中有事。他开口问道:“荣恩伯这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贾赦摇了摇头,对王琦说道:“没有没有,只是骤然闻之,有些惊讶罢了。你我两家能够结亲,倒是一桩好姻缘。” 相比那个大同来的孙家小子,贾赦更加欣赏王焕。把女儿嫁到书香门第的王家,自然要比刀把子舔血谋生的孙家强的多。 他直接应承了王琦所说,不过该有个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两人就在皇城御道边上,各自摘下身上的玉佩,互相交换,算是暂时定下了儿女的婚约。 王琦心愿达成,爽朗大笑:“真是一桩好姻缘!亲家公如此爽快,我王家也不能含糊,明日便请了媒人上门……” …… 贾赦从五军都督府出来,因为心中有事,便急匆匆回了荣国府。 一进府门便让人去叫贾琏来到书房,关上门来把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 “父亲,您让儿子说什么好?” 贾琏听完整件事情,扶额回道:“那孙绍祖就是拿准了您的性子,才在您酒醉之后提及求亲之事。您仔细想想,有没有应承什么事或者留下什么信物?” 贾赦冥思苦想,可那日的记忆不知怎么回事,竟是一片空白,死活想不起来。 “应该没有,为父也是看在孙绍祖过世的父亲面上,才应约前往赴宴。孙家毕竟是咱们贾家的门人出身,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唉,您这办得叫什么事!” 贾琏叹气一声,叫来贾赦的贴身小厮,仔细询问了一下当日的情形。再三确认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只是收下了孙绍祖的五千两银子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待小厮出去后,贾琏问道:“这五千两银子是做什么的?” “哦,这个是孙绍祖用来跑官用的。孙家在京城又没别的路子,便托了为父替他上下疏通一下,想早日袭了他父亲的官位,最好能留在京城。” 贾赦的回答让贾琏眉头一皱,孙家的武官之位是地方卫所之属。其父去世,孙绍祖守孝三年,想早日袭了官位倒也是情理之中。 按照常理,往五军都督府和兵部报请袭职,不愿意候缺等待,花千百两银子也就差不多了。哪怕是打定主意想让贾赦帮忙运作,调职入京,也用不了五千两银子。 毕竟荣国府如今正值风光之时,在京营之中,安插个低品的武将还是很容易的。 贾琏觉得这五千两银子可能会是个麻烦,便对贾赦说道:“一会儿子便让人将银子还回去,至于孙绍祖袭职的事情,父亲就用咱们自己的银子疏通便可。” “还回去作甚?哪家办事不得花费些银子,怎么说也是个六品的千总,想要调到京营,都督府和兵部都得打点一二……” 贾赦有些不满的说道:“哪怕要不了五千两,三两千总是要的吧?难道要花咱们自己的银子不成?” 贾琏郑重劝道:“您揽下这事,是为了那些银子还是为了给照顾荣国府的旧属?” 贾赦翻了个白眼,一副你看轻了我的模样:“自然是为了照顾咱们家的旧属,当年随你祖父南征北战的老兄弟大多留在了九边地方,人家都求到家门口了,咱们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既然如此,用些银子换来好名声,又有何不可?” 贾琏的一句反问,将贾赦噎得哑口无言。这些年假装纨绔,竟然让他有些魔怔了,看到银子就想搂到怀里去。 “父亲,咱们不但要把银子还回去,孙绍祖此人绝对不能留在京城。” 贾琏倒了一杯茶水,递给有些恹恹的贾赦:“此人太过奸猾,只是短短的时间内就能摸清父亲的性子。您想想看,若是当时您醉酒许下了什么,清醒之后,认还是不认?信义之下,又是咱们家的旧属,是不是只能硬着头皮认下了?” “该死!怪不得当日孙家小子还请了几位老兄弟作陪,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贾赦见多了人心险恶,一时发懵之后在儿子的提醒来反应了过来。他对贾琏说道:“就按你说的办,让人把银子送回来,为父后日便去都督府和兵部,托人办妥袭职之事,早早将这厮打发回去。” …… 黛玉正和姐妹们在荣禧堂花园玩耍,贾史氏让鸳鸯把王焕请来,慈祥的询问了几句。 “二丫头打小就长在我的跟前,几个丫头中,就属她的性子最为腼腆,就是受了委屈,也是自己埋在心里不愿意说出来……” 贾史氏把迎春的优缺点都讲了出来,房中的王熙凤不时补充一二。贾史氏最后说道:“焕哥儿品性才学具是上佳,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二丫头都有些配不上了。” 王萧氏知道这是特意跟自己说的,既然两家有意结亲,只谈优点不说缺陷,将来说不得会落下埋怨来。 “太夫人说的哪里话,您亲自教养的姑娘,那是个顶个的好。” 她用眼神戳了一下立在堂中扮乖巧的王焕,对贾史氏与王熙凤说道:“不像我家这小子,都这么大的人了,性子还是跳脱的厉害。要不是他老子拿着鞭子抽着,连书本都看不进去!” 7017k 第二二五章 亲事即定说疑虑 王萧氏奉承着贾史氏,虽然迎春的婚事是贾赦拿主意,但贾史氏的态度也是重中之重。 迎春虽是庶女出身,但出身国公府,而且是荣国府当代家主荣恩伯贾赦的独女。可以说,只要荣国府今日放出风去要给迎春说亲,明日媒婆就进把荣国府的门槛给踏烂了。 王萧氏看到自己的儿子今日像是锯了嘴的葫芦,还不知道表个态,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她暗示说道:“焕儿是见过二姑娘的,他也跟我说过,一心想聘二姑娘为妻。是吧,焕儿?” “嗯?啊?” 听着院子里不时传来的娇笑声,王焕正在脑中绘制遐想的画面,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他根据往日的习惯,脱口而出:“母亲说的对!” 王萧氏瞪了傻愣愣的儿子一眼,对贾史氏笑说:“许是今日有些害羞了,这小子平日里健谈的很。” 贾史氏笑了笑,向王焕招手道:“焕哥儿,往近前走走,到我跟前来。” 王焕闻言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贾史氏跟前,他恭敬的拜道:“太夫人……” “是个俊俏孩子。” 贾史氏转身跟王萧氏说道:“焕哥儿与我那孙儿交好,平日里也提过几次。老身知道他是个好孩子,把二丫头嫁去你们家我也能放心。不过此事还得她父亲做主……” “这倒是,今日来前,我家老爷说他会先跟伯爷提一提,若是可以,近日便找媒人正式提亲。” 王萧氏这话一说,还有些发懵得王焕脸皮瞬间就红了。昨日晚间才跟自己提了婚事,今日就到走六礼的阶段了? …… 贾赦父子俩在书房商议完孙绍祖之事后,便让平儿给荣禧堂报了信。 贾史氏在得知贾赦的态度后,便将迎春与王焕的婚事正式提到了台面上来。两家虽无正式定婚,却也交换了信物,关系直接上升到了姻亲。 还未到午时,荣禧堂上下就已经知道了,迎春与右佥都御史王家的大爷定了亲事。 正在院子里玩耍的迎春知道此事后,本就不善言辞的她羞的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惜春古灵精怪的给迎春福身贺喜,她笑嘻嘻说道:“恭喜二姐姐得一如意郎君!” 迎春掩面想要逃走,惜春直接抱住她的胳膊摇来摇去:“二姐姐得了喜事,是不是该请姐妹们吃德福祥和御品阁的点心果子?” 黛玉拉过惜春,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她的额头打趣:“你这丫头,天天就惦记着吃,小心吃成个大胖妞!” “我这不是替二姐姐高兴嘛,二姐姐有了如意郎君,难道不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吗?” 惜春把目光转向王媛,准备给自己寻找盟友:“媛姐姐你说,二姐姐与王大哥定亲,是不是一桩喜事,该不该好好庆祝一下?” “当然是一件喜事了,我现在就去跟大哥说,让他请客好不好?” 王媛也欣喜亲事即成,笑盈盈向迎春行礼贺喜:“恭喜二姐姐,没想到我与二姐姐竟然还成了姑嫂……” “媛妹妹你也来打趣我。” 迎春慢慢适应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拉着王媛的手说道:“莫要跟着四妹妹打趣我了,再这样说下去,我都要羞得见不得人了。” 黛玉搂着惜春笑道:“都是自家姐妹,哪里需要藏着掖着,以我看呐,咱们是该好好庆祝一下这桩大喜才是。” 这时园子外传来一声娇笑:“大喜之事是该好好庆祝,要不咱们开个诗会如何?” 几人转身看去,只见探春领着薛宝钗走了进来。她们走到迎春跟前,齐齐贺道:“恭喜(二妹妹)二姐姐佳缘即成!” 探春看着娇羞得迎春,心中为其高兴得同时,又在畅想自己得未来。如今嫡母理不了家事,父亲又刚刚升了官,自己的未来不在晦暗,说不定也能像二姐姐一样,得一如意郎君,有一个美好得未来。 薛宝钗在羡慕迎春的同时,心中也在思索着自己的亲事。因为之前小选之事和忠信王纳妾的传言,导致她现在的亲事很是艰难。 哪怕薛家如今有了改换门庭的迹象,想要给自己找一个好的亲事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可时间不等人,她比迎春都要大一岁多,及笄之礼已过,上门提亲的人不是贪图薛家的钱财,就是想要借自家攀附荣国府和王家。 薛宝钗不禁期盼着哥哥薛蟠赶紧回京,她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园子中的姐妹们各有心思,迎春还在突如其来的喜事中缓不过神来,探春、宝钗各有心思,年龄还小的惜春满脑子都是趁此机会“敲诈”二姐姐和王大哥几回。 剩下的王媛和黛玉,一个有着几乎完美的姻缘,一个知道自己的姻缘有好几个人操心着,根本就不用自己担心。 虽说各有心思,但对迎春的这桩姻缘都极为看好。在盲婚哑嫁的当下,迎春与王焕定亲,绝对是所有闺中女子都羡慕的。 众女打打闹闹的在园子里玩了好一会,最后才一起去了荣禧堂用了午宴。 …… 贾琏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林枢虽然好奇是出了什么事,却也没有询问。 不过贾琏也没有瞒着林枢,这事关系到贾王两家的婚事,如今还不知道孙绍祖这厮会不会把这件事闹出来。 贾琏自知这件事是荣国府的不是,想着在林枢这讨一个主意,看是否要给王家说一声。 等林枢听完贾琏所说之后,皱眉说道:“还是得跟王家说一声,不管这孙绍祖是不是算计了大舅舅,今后会不会把这事闹出来,咱们都得提前做好最坏得打算。” “而且这孙绍祖竟然能在转瞬之间就能摸清大舅舅得脾性,着也太匪夷所思了。” 林枢冷笑一声:“琏二哥不觉得这件事很可疑吗?孙家虽说品级不高,但在山西也是有头有脸得人物。孙绍祖年已二十多却没有娶妻生子,来京城还未立业便想着求娶公府千金,呵呵,他是早就打算攀龙附凤,一步登天吗?” 这么一说倒是给贾琏提了一个醒,这孙绍祖年岁和自己相仿,哪怕刨除三年守孝的时间,那也早该娶妻生子了。可疑,的确可疑! ------题外话------ 王焕:拔刀吧,中山狼!迎春是我的! 喵喵给迎春找了个好归宿,诸位大大能不能投个票票支持一下?月票、推荐票狠狠的砸过来吧! 虽然喵喵更新很拉跨,但每一章都是精心写出来的,欠账还有24章,我慢慢还啊。 提前预告一下,6月29日五章更新日万哦,还请大家持续关注! 今天先更到这里,困困啊,睡觉觉! 7017k 第二二六章 王琦的心思与圣心 林枢有着前世的记忆,原著中对孙绍祖的着墨不多,但给他的感官印象绝对是最差的。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中山狼?今生就呆在大同吃沙子吧!”林枢小声嘀咕了一句,旁边的贾琏听的不是很真切。 他好奇的问道:“什么狼?林表弟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孙绍祖就像是一头狼,放在身边随时都有可能咬人一口。” 林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琢磨片刻后对贾琏说道:“依我看,不管婚事能不能成,他既然黏上荣国府了,就绝对不会轻易放手。而且,此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摸清大舅舅的性子,若说背后没人指点,谁能相信?” 虽说贾赦这些年一直是以混不吝的纨绔示人,在京城的勋贵圈子,没几个人不认识他的。但内中的性格喜好,也就只有亲近之人或者荣国府的敌人能摸清楚。 孙家远在大同,两家多年没有来往。孙绍祖才来京城几天,怎么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摸清贾赦真正的情况,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不管孙绍祖的目的是什么?又是谁指点他的?既然他把主意打到二妹妹、打到荣国府身上了,就要有付出代价的准备。” 贾琏冷笑一声,脸上的伤疤更添一股冷酷之意:“要是查到他不怀好意,那他就把命留在京城吧。” …… 晚霞给京城披上了一层红妆,回到家中的黛玉缠着王萧氏给她做甜点吃。娘仨在厨房里忙活着,林枢则是同王焕坐在院子中聊着今天的事。 “我这就算是定亲了?” 王焕到现在都还是晕晕乎乎的,他不时自语一句。林枢剥开一个石榴,扔给王焕半个。 他一边吃着石榴,一边对王焕说道:“信物都交换了,还能反悔不成?行了,别念叨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想想,该送什么礼物给二妹妹。” 王焕瞪大了眼睛看向林枢:“还要送礼物?” “废话,交换婚书之后,二妹妹定会送你香囊等礼物,你不得回礼?” 林枢鄙夷的看了一眼王焕,得意的拍了拍随身携带的香囊:“看到了吗?媛妹妹亲手缝制的!” 然后又起身撩起衣袍,给王焕炫耀着:“看到了吗?这件衣服,媛妹妹缝制的!这腰带,玉儿的手艺!” 林枢与王媛定亲之后,王媛亲手缝制了一个香囊,虽说上面绣着的大雁像两只肥硕的鸭子,不过他一直戴在身上。 而林枢给王媛的回礼,则是一支亲手雕刻的桃木簪子,上面还镶嵌了一颗上好的珠子。从那时候起,他身上的香囊就被王媛承包了,有时还会给林枢缝制衣衫等物。 反正他现在的衣服,要么是王媛的手艺,要么就是黛玉的手艺。他的身上,没有一件是府中丫鬟婆子缝制的。 林枢得意洋洋的样子很欠揍,王焕咬牙切齿的说道:“得意什么?媛儿也给我做了,只不过我没穿罢了!” 王媛确实给他缝制了一身秋衣,不过相比林枢身上的针线,他的那件明显粗糙了很多。王焕实在穿不出去,因为上面绣了一只肥嘟嘟的小羊羔。 他当时提出了疑问,为什么给林枢的衣服上绣着锦鲤,给自己绣的就是一只肥嘟嘟的小羊羔。得到的答案,让王焕酸的跟吃了青涩的橘子一样:那是鹿,不是肥嘟嘟的小羊羔! 想到刚刚林枢所言,王焕不禁遐想着,既然自己如今与二姑娘定亲,想来她也会给自己缝制衣裳绣荷包香囊吧。就是不知道,她的绣功怎么样? …… 王琦在衙门里一直静不下心来,他为何会不顾文武之别,让王焕娶了荣国府的姑娘。迎春的品性是一方面,其实更大的原因是因为,荣国府是皇帝的人。 这两年京城的局势逐渐明朗起来,皇帝的权威越来越重,身为皇帝的潜邸之臣,王家想要在京城占据一席之地,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这样还不够,王琦有心将王家打造成内阁首辅魏家那样的官宦世家。虽然皇帝对自己很信任,但皇帝登基称帝的时候就已经快四十了。 将来的帝王会不会像当今皇帝一样信任自己,谁也不敢保证。那么文臣之中与林家结亲,武将之中再与荣国府结亲,王家的背后就会有一张巨大而且坚实的关系网。只要将这张关系网编织的越来越强,王家也就会越来越强大。 而且皇帝绝对愿意看到王焕娶贾赦的女儿,等正式定亲之后,他就到勤政殿去求一道赐婚的圣旨。想来皇帝也会乐意给自己的两个心腹赐婚吧? 咚咚咚! “王大人,宫里传来口谕,陛下召您去勤政殿一趟。” 想什么来什么,看来自己在皇宫大内拦住贾赦提亲的事,已经被皇帝知道了。 …… “臣王琦拜见陛下!” 王琦大礼参拜,皇帝放下手中的折子笑咪咪看着他。 “王卿免礼,坐下说话。” 夏守忠端来棉凳,王琦谢恩后半边屁股坐在凳子上。 皇帝看着他有些拘谨,便笑道:“王卿怎么还拘束起来了?这一点不如你的女婿。这小子第一次觐见就坐的踏踏实实。” 王琦拱手回道:“圣君威严,臣自然不敢放肆。年轻人不知敬畏,臣回去了好好说说他。” “你呀,还是太谨慎了。朕就喜欢林枢这等有着赤子之心的人。” 皇帝摆摆手说道:“朝堂上的弯弯绕,朕见的多了,说句话先是吊半天书袋子,啰嗦不说,还得让朕来猜真假。反而像林枢这种,让朕用起来更加放心。” “臣谨记陛下教诲,回去之后,一定叮嘱他不忘初心……” 王琦的话刚刚说了一半,皇帝就扶额打断:“行了行了,朕刚说完就又来!说正事,朕方才听人说,你要与荣国府贾家结亲?” 果然是这件事! “臣的这等微末小事,竟然传到陛下耳中去了?”王琦假装吃惊的样子回道,不过他的演技拙劣的让皇帝牙疼。 只见皇帝鄙夷的看了王琦一眼,直言说道:“行了别装了,你专门在大内拦住贾赦提亲,不就是想让朕知道吗?说说吧,怎么就想到和荣国府结亲了?” 7017k 第二二七章 君臣斗 普通臣子家的婚丧嫁娶,皇帝自然不会关注。 不过王琦这厮实在狡猾,竟然在奉天殿前当众拉着贾赦提亲,这不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吗? 当大汉将军把这事报给皇帝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在算自己与王琦儿子的关系。 这算是朕的连襟? 听到皇帝的问话,王琦一抹眼睛,干嚎的哭诉道:“陛下呀,臣实在是没办法了。家有悍妻,她见了荣恩伯家的闺女后就惦记上了,臣是好说歹说,她是非要给犬子定下这门亲事。臣又打不过她……” “说人话!” “荣恩伯与贾琏是陛下的人,臣与荣国府结亲,更加安心一些。京城其他家族,臣又不熟悉,万一与心思诡异之人成了亲家,这要是出了事,岂不是让陛下为难吗?” 听到王琦的解释,皇帝心中既有熨帖又有些黯然。王琦这厮当年与他结识当日,就拉着自己醉酒骂街,内里是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了。 家有悍妻?呸!王萧氏出自名门望族萧家,萧家的女儿哪一个不是温良贤淑? 皇帝想到当年还是皇子亲王的自己,与王琦在大报恩寺结识。在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情况下,两人把臂同游,醉酒骂街,好不畅快。 可随着身份的变化,两人的友谊也慢慢消失在冰冷的大殿之上。如今的王琦也开始跟他玩心眼了,虽然是无伤大雅的之事,却仍然让皇帝觉得心中不怎么痛快,孤寂感油然而生。 “就不能直接来找朕?难道朕还会拦着你与贾恩侯不成?尽做些不知所谓之事!” 皇帝冷哼一声,随后跟夏守忠说道:“去跟皇贵妃说一声,让她给荣国府的……” “皇爷,是贤妃娘娘的堂妹,荣恩伯的亲女,在荣国府行二!”夏守忠提醒了一句,惹得皇帝瞪了他一眼。 “朕知道!” 皇帝继续说道:“让皇贵妃给荣国府得二姑娘送些赏赐过去,对了,再赐荣国夫人玉如意一双,以彰其教养子孙之德。” 为何是一双?因为宫里的贤妃贾元春也是贾史氏教养的。 等夏守忠离开勤政殿,殿中就只剩君臣二人。皇帝小声叹气,随后说道:“出京数年,当年那个指着天骂街的王韩如,也变得谨慎畏惧起来了。” 王琦也叹了一声,拱手回道:“当日的玉衡兄,不也变得肃穆威严,君威赫赫?陛下若是宗室亲王,臣托大也能称一声玉衡兄。可陛下如今是天子,臣就必须要有忠心,要有敬畏。否则,臣担心有一天会因为失去敬畏之心,做出不可言之事。” “罢了,你们一个个都开始躲着朕了!” 皇帝突然意兴阑珊起来,他挥了挥手:“去吧,后日朕会下旨给你们两家赐婚,算是朕对好友之子的祝福。” 王琦大礼一拜,叩谢皇恩。 起身临出殿门之时,又转身作揖说道:“多谢玉衡兄对犬子的祝福,待大婚之日,玉衡兄定要来喝杯喜酒!”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直到王琦离开大殿之后,他才笑了笑自语道:“跟朕玩心眼,当年就玩不过朕,现在更不行!” 皇宫外,坐上马车之后,王琦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今日虽说有些对不住皇帝,不过为了王家的将来,只能卖卖惨了。 自己与皇帝当年的情谊,虽说因为身份的变化不能提到明面上来。不过适当的卖卖惨,总能得到皇帝的同情。 皇帝也是人,孤寂冰冷的皇宫之中,从来不缺阿谀奉承,反而是当年那份纯真的友谊,才是皇帝心中的朱砂痣。 当皇帝看到曾经的好友因为身份的变化,战战兢兢的跪在他的面前,想做件事还得小心翼翼的谋划着,估计皇帝心中对自己这位曾经的好友满是同情吧。 原本因为事情圆满完成有些得意的王琦,眼前突然出现了皇帝那句黯然神伤的话:罢了,你们一个个都开始躲着朕了! 唉,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 回到家的王琦有些怏怏不快,就连王萧氏跟他说起荣国府之事都有些心不在焉。 等到第二天休沐之日,林枢下午要陪首辅魏庆和去皇庄,便想着跟王琦说一下孙绍祖的事情。 书房中林枢将贾赦与孙绍祖的事情详细的说了出来,王琦恍然大悟一般说道:“怪不得荣恩伯昨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原来是因为这事。” 书房中随后变得沉寂起来,王琦父子俩各有心思,都在沉思。林枢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的陪坐着。 “焕儿,你怎么看?”王琦突然开口问了王焕一句。 王焕回道:“儿子以为,不管荣恩伯当时有没有应承什么,都与咱们两家结亲没有关系。亲事照常,咱们家该找媒人了!” 王琦欣慰的笑道:“吾儿说的不错,这桩婚事跑不了!” 他又转头看向林枢,叮嘱说道:“既然贾琏托你来提此事,那就再由你转告一声,别人算计亲家公,王家自然站在亲家公这一边,哪能让奸猾之人得逞。” 林枢抱拳应道:“小婿这就去告知琏表哥,想来大舅舅得知岳父大人的话,一定会非常感激的。” 等林枢离开后,王琦拍了拍王焕的肩膀:“焕儿,莫要因为不相干的人影响了你与二姑娘的关系。这事虽是荣国府的不是,却也是无心之失。这是有人在打贾家的主意了!” “父亲,咱们是不是该提醒一下荣国府?” “不必,荣恩伯贾赦是什么人?先太子的心腹,太上皇赐字恩侯,能是简单人吗?” 王焕感叹一声:“或许刚开始没反应过来,经过昨日贾琏和谨玉的提醒之后,绝对已经想到了。咱们就不必多此一举了,静观其变顺带看看这个孙绍祖到底想要做什么。” …… 林枢匆匆去了荣国府,交代完王琦的意思后,又急匆匆乘上马车往魏家走去。 马车悠悠前行,林枢坐在车上闭目沉思。随着义忠亲王遇刺,水溶叛走,京城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从河南回来之后,他都有些捉摸不透京城这奇怪的形势了。 林枢喃喃自语:“这京城的风,什么时候能停呢?” ------题外话------ 今天先更新到这里,明天终于可以悠哉悠哉的码字了。周末万岁! 7017k 第二二八章 真正的盛世 通往京南皇庄的路上,一队绣衣卫正护卫着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慢悠悠驶来。 马车之中,林枢正陪着大楚最有权势的首辅大学士聊着关于土豆的事情。 今日的魏庆和精神亢奋,临出门前还特意换上只有国朝大典时才穿的礼服,上面织锦绣蟒,朱紫金线,好不威严。 林枢一身简单的儒袍,去魏府的时候身边就带了一个马夫和福全二人。要不是守门的认识他,估计还得排在长长的拜访队伍后面等着。 “好!好!好!老夫一生都在想着如何让老百姓填饱肚子,没想到临了了终于看到了希望。” 魏庆和听完了林枢对土豆的介绍,满面红光,拍着手连说三声好,他甚至拍着节奏哼起了不知名的曲子来。 林枢默默的陪着老爷子享受这难得的岁月静好,马车摇摇晃晃的前行,半个多时辰之后就到了京南皇庄。 “奉陛下口谕,今后魏阁老与林学士可自行出入皇庄各处,尔等不可阻拦!” 领头的绣衣卫校尉掏出一枚金牌,给守卫皇庄的人传达了皇帝的口谕。 几名皇庄的管事和守卫纷纷躬身称诺,随后给魏庆和、林枢行了大礼:“老奴(末将)拜见阁老,拜见学士!” 管事和守卫还以为魏庆和会因为之前的阻拦为难自己,面对蟒袍玉带的内阁首辅,心中不由忐忑。 正要赔罪之时,只听魏庆和笑呵呵说道:“不错不错,事关天下百姓的肚子,你们做得很好。今后也要严格执行陛下的圣旨,莫要大意!” 领头的管事太监连忙带头跪下磕了个头:“老奴谨遵阁老教诲,定当尽忠职守,不负圣恩!” “起来吧,带老夫进去瞧瞧!” “诺!” 皇庄的面积很大,这位姓袁的管事太监一边带路,一边介绍着皇庄的情况。 估计是宫里给皇庄提前打了招呼,庄户们都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正恭敬的站在道路两旁迎接魏庆和一行。 整个天下,除了太上皇和皇帝,这位老人的手中,掌握着国朝最大的权力。估计管事想利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之前的“过错”,陪着笑脸对魏庆和说道:“庄子里的人听说阁老要来巡视,一大早就起来守在门口候着了。” 魏庆和笑着同这些庄户们打着招呼,还亲切的捏了捏几个小娃娃的小脸。 相比其他人家的庄户,皇庄的情况要好很多。至少这些人脸上没有菜色,身上的衣服也还算整洁。 等庄户们离开,魏庆和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他对身旁的林枢说道:“皇庄的庄户不用缴纳田赋,宫里也能给他们留下足够的口粮。可天下有多少人能过上皇庄庄户的日子呢?” 林枢的心中也挺不是滋味,其实林家的庄子里,比皇庄的情况要更好。林家家业丰厚,基本上不靠庄子的收益过活。 林家的庄户,除了缴纳皇朝田赋与供于主家的粮食外,留下的部分,不但能够他们嚼用,还能留下一些换钱花。 若是遇到灾荒之年,林家就会将库中的粮食拿出来借给庄户,以度荒年。这也是林家能在江南留下大好名声的原因之一:仁! 但无论是林家的庄子还是皇庄,里面庄户的人生依然逃不过一眼望到头的贫穷。这就是粮食产量无法提高,在没有解决温饱的前提下,所谓的谈人生梦想,都是扯淡。 相比林枢的悲观,魏庆和没有见过真正的小康社会。他对面前绿油油的土豆茎叶,充满了希望。若是面前的这些东西真能有亩产十石以上,那绝对能让天下的百姓不再受饥馑之苦。 “瑾玉,这个土豆,真的能亩产十石以上?” 魏庆和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脚下的土豆茎叶,林枢能看到苍老的手在微微颤抖。 林枢也蹲在旁边,翻起茎叶指着根部说道:“三个多月前,下官在苏州老家的庄子上有过一次收获,上等良田最高的亩产在二十石以上,下等滩淤之地也有十石的产量。北方之田不及江南,但亩产十石以上还是能保证的。” “好啊好啊,好!” 魏庆和搓着手,不住的眺望一眼看不到头的土豆田,满眼都泛着光芒。他不住的念叨着:“十石!十石……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齐纨鲁缟车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开元?开元算什么?我治德朝才是真正的盛世!” 若是土豆大熟天下,治德朝就真正能让天下百姓吃饱肚子。开元的盛世是士绅贵族的盛世,而治德朝的盛世,将会惠及天下万民。 林枢适时说道:“阁老,再有月余,这土豆就可以收获了。到时候培育粮种,至少在明年二月春种时,可以保证整个京畿有足够的种苗。” “不妥,就在皇庄种吧,京城附近勋亲大族占据了大半的土地,百姓们能有多少地呢?况且百姓们就那么一点口粮之地,不会冒险种植不认识的粮食。” 魏庆和没有认同林枢所想,摇摇头说道:“让官田种吧,直接铺开。河南不是刚刚受灾吗?秋种来不及了,就先育苗,等来年二月由官田开始,逐渐铺开,争取在后年二月,顺天府、山东、山西以及河南的中、下等田全部种植土豆。” 林枢钦佩的拜道:“还是阁老想的周到,这样一来,有官府作为榜样,百姓们才能更加容易的接受土豆的种植。” 哪怕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十八年了,林枢在很多方面还是理解的有限。比如在林枢看来,朝廷一道旨意下去,把土豆的种植与产量一说,老百姓还不得欢呼雀跃的踊跃种植? 但在魏庆和看来,官府一道命令下去,别说土豆,老百姓今日领了苗,当天就喂了猪羊了。 林枢在听到魏庆和的提醒之后,这才反应过来。虽说京畿之地,皇帝的声望极高。可朝廷相比前世的人民政府,在百姓心中公信力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倒是老爷子提出的由官田开始推广,引导百姓自愿来种,这个办法的成功率要远远大于朝廷强行的摊派。 林枢琢磨了一下,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既然百姓们担心新粮种的种植,不如由陛下赐名新粮,明旨天下,告知天下百姓新粮种的高产。然后由官田、军田引导百姓们逐渐接受新粮种的种植。” 7017k 第二二九章 白皮黄心大楚人 林枢嘴快多说了几句自己的看法,魏庆和笑眯眯就决定了他后半年的主要工作。 翰林院清闲,东宫又只需三日去一趟,内阁这边没有什么大事需要林枢这个临时委派的内阁行走忙乎,魏庆和就准备将林枢塞到户部去。 正四品的詹事府少詹事领个正五品的郎中衔,去户部挂职统领推广土豆的种植,很合理吧! “阁老,下官身上的职已经很多了……” “不多不多,能者多劳,老夫这也是遵循陛下的旨意,多多锻炼一下你。这样吧,老夫再给你挑几个有经验的帮手,过些日子就去户部忙吧。” 魏庆和大手一挥,就将林枢六部轮转的时间直接提前了整整半年多。林枢只能躬身称诺,开始在心中打起腹稿,准备找几个合适的人一起来做这件可以改变天地的大事。 林枢在送魏庆和回府后,没有立即回家,反而悠哉游哉的往南湖坊市而去。 马尔科·范·巴斯滕回来了,这些日子林枢不在京城,没少去林府打听林枢的行程。 他从广州拆掉了船上的火炮,租赁内务府的官船,由绣衣卫护卫着,历经一个月的行程,才从广州回到京城。 火炮已经被绣衣卫秘密送去了禁军最隐秘的火器工坊,马尔科·范·巴斯滕收到了大量的金银丝绸贡绢作为酬劳,甚至见到了皇五子高万宣。 “哦,上帝,我的朋友,你终于回来了!” 林枢刚刚走进西洋珍宝馆,马尔科·范·巴斯滕就给了他一个打打的拥抱。 “抱歉,巴斯滕,之前陛下突然派我去了河南,没能等你回京,改日家中设宴,你一定要来啊。你一定会喜欢上东方真正的美食的!” 林枢回抱了一下对方,两人坐下后,侍者送上煮好的咖啡。 马尔科·范·巴斯滕得意的指了指身上的贡绢制成的衣袍,对林枢说道:“伟大的皇帝陛下派了内官告诉我,巴斯滕是一个真正的勇士,他赐予我大楚皇朝官职,允许我长久的居住在大楚境内。并赐予我高贵的东方姓名,我的朋友,以后请叫我马范腾!” 又是一个被东方文明征服的西方冒险家,马尔科……马范腾开始滔滔不绝的给林枢说着这些天的经历,他被授予从八品的鸿胪寺主簿,专门负责大楚与荷兰共和国的交流。 当然,还要负责给皇五子讲述西洋诸国的政治、文化、经济、历史、学识等各方面的情况,再有就是搜集西洋诸国的各类书籍,并找专人负责翻译。 看来地理大发现之后,皇帝的视野已经放在了那张简陋的世界全图上了。 当今皇帝本身就有一种给后世子孙开疆拓土的心,估计马范腾的出现,正好成为点燃这把火的火星。 “大楚什么都好,就是那位皇子殿下,实在让我头疼。我的上帝,为什么尊贵的皇子殿下要学习这么多的知识?他的问题太多了,而且像是智慧之神洒下的智慧之光只照耀在了他的身上,一个月,仅仅一个月,他就学光了我脑中所有的知识。” 马范腾喋喋不休的跟林枢倾诉着这些天的遭遇,他自信自己已经够聪明了,可在见过高万宣之后,这种自信之光逐渐变得暗淡。 高万宣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榨干了马范腾脑中的西洋知识,然后就跟着他学习荷兰语和法语。 当有一个聪明至极问题极多的学生会是什么感受?仅仅从躲着高万宣的内阁诸辅和翰林院诸位学士就知道了。 林枢喝完了两杯咖啡,马范腾终于停下了诉苦之声。 林枢强忍着笑对他说道:“皇子殿下虽然身份尊贵,但他的身上有着炎黄子孙特有的品质,那就是勤学好问。巴斯滕……” “请叫我马范腾!” “好吧,马兄。皇子殿下勤学好问,马兄有着万里航海的奇特经历,他自然趋之若鹜……也就是很好奇。” 林枢喝了一口咖啡,对马范腾说道:“有了皇子殿下作为中间人,想来不远的将来,你一定能见到陛下和太子殿下。你如今不仅有了大楚的官职,有了正式的身份,在大楚的生意将会越做越大,到时候衣锦还乡……也就是身怀巨额的财富回到你的祖国,让巴斯滕的姓氏真正成为荷兰乃至欧罗巴大陆的传奇!” 马范腾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说道:“回去做什么?我要留在东方,留在大楚。我现在是楚国人,我将把我的未婚妻也接过来,欧罗巴还在可笑的抓捕女巫,那片土地上充满了愚昧无知。只有东方,只有东方才是真正的天堂!” 林枢不知道这段日子马范腾是经历了什么,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梦想还是在中原王朝赚够了钱,然后回到荷兰将巴斯滕家族发扬光大。 这么今天就变成了东方传奇的忠实拥护者? 马范腾也没有再继续说这些,反而把话题转到了四书五经上面。他跟林枢说去鸿胪寺的时候,听到别的官员出口成章,他很是羡慕。 而且经过这段日子的仔细观察,马范腾发现这片土地上的人对读书有着超乎寻常的热情。大楚的科举制度,也是极为伟大的发明。 相比欧罗巴那种落后的制度,用学识来衡量一个人是否能成为官员,简直就是最公平的制度了。 虽然他被皇帝赐下的官职,可马范腾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学习伟大的四书五经,好融入同僚中去,成为一名真正的大楚官员。 林枢不禁吐槽马范腾的执拗,同时也佩服他的勤学与聪明。既然他有彻底融入大楚的心思,面貌是改变不了的,那么学习儒家经典,学习汉家礼仪,将会更加容易得到周围人的认同。 林枢和马范腾约好去林府赴宴的时间,带上他送给自己以及林家人的礼物,悠悠然乘上马车回了家。 此时正好是夕阳西下之时,黛玉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晚饭,正在等林枢回来。 兄妹俩简单的吃完饭后,林枢领着黛玉在园子里散步消食,小猫白晶晶跟随在黛玉的脚边,不时还扒拉一下周围的花花草草。 “哥哥,我今日听叔父跟焕大哥说,他们准备过几天就搬回王府了。” ------题外话------ 感谢迷迭香打赏的1666点币。 今天先更新到这里,休息休息,一会继续码字,争取明天早点更新。 7017k 第二三零章 直男聊女人 酒后谈阴谋 王琦一家搬出去的事,林枢早有预料。要不是自己河南之行,估计在王家新买的府邸收拾好那会就已经乔迁新居了。如今他已经安全回京,王家人自然要回自己家去。 黛玉本身就是心思细腻之人,突闻此事心中很是不舍。脸上尽显落寞,委屈巴巴的看着林枢。 “傻丫头,叔父一家,总不能一直客居咱们府上。叔父已经是朝廷四品大员,惟中兄也即将成家立业,难道惟中兄与二妹妹订婚之宴也放在咱们家吗?” 林枢笑着安慰黛玉:“王家的宅子就在咱家不远的明照坊,玉儿若是想他们了,乘车过去,连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 黛玉垂头丧气的哀叹道:“我知道的,我只是舍不得叔母和媛姐姐罢了……” “舍不得我,那我就把你拐到我们家去!” “媛姐姐!” 兄妹俩听到熟悉的说话声,沿着声音的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王媛穿着一身点缀有荷花纹饰的浅色襦裙,从拐角的竹林边走了过来。 “林妹妹若是舍不得我,不如跟我去明照坊住。怎么样?” “那不行,我要是走了,哥哥一个人很可怜的。要不媛姐姐留在家里,反正过完年还得嫁过来……” 王媛挽住黛玉的手臂,两姐妹靠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打闹一会。两个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悄悄话,虽然王媛羞红的脸色,林枢知道黛玉又再拿自己逗王媛了。 林枢看到黛玉的心情好转,惬意的坐在石凳上哼起了小曲。从两只老虎一直哼到精忠报国,不知不觉间,黛玉和王媛都已经坐在他的身旁安静的倾听起来。 “林大哥哼唱的是什么曲子?前面的我听林妹妹哼过,后面的很陌生。” 王媛的眼中泛起亮光,刚刚的曲子曲调激昂,虽然曲词听的不是很真切,却也大致能听出来是描绘沙场的曲子。 刚刚回过神来的林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疑惑的问道:“媛妹妹在说什么?” “林大哥最后的那首曲子,小妹未曾听过。只觉曲调激昂,曲词像是描绘沙场的……” 王媛的嗓音充满了江南女儿的温婉,吴音软语的解释之后,轻轻的哼唱还不熟悉的《精忠报国》。 林枢笑了笑说道:“原来是这个啊,这是描绘岳武穆精忠报国的曲子……” 他一边说着曲词,一边哼唱起来。虽说林枢五音不全,但有两位才女的补充,不一会就将曲子写在了纸上。 古筝鸣响,虽无鼓点伴奏,林府的园子中开始传唱着不同于当世的曲子。 …… 十月初八,宜移徙、入宅、动土。 王琦一家离开林府,往黄华坊西北侧的明照坊而去。作为未来的女婿,林枢指挥半个林府的家仆给王家帮忙,就连荣国府也派来了不少人手。 人多力量大,未至午时,搬过去的东西就已经大体上安置好了。 王家设宴款待前来帮忙的林枢和贾琏二人,一个是王家的女婿,一个是王家的舅兄,自然不会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酒宴是从食神阁定下的,王琦喝了几杯酒后,借口醉酒离开了前堂,留下王焕陪着林枢与贾琏。房中没了长辈,三兄弟自然也就少了拘束感。 王焕给贾琏和林枢倒满酒,三人举杯同饮。气氛在酒香中不断发酵,三人不知不觉间就都有些醉意。 “琏二哥,那个……小弟托哥哥送给二姑娘的礼物,她喜欢吗?”王焕借着酒意,问出了自己这两天一直惦记的事情。 贾琏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王焕会意的斟满:“小弟也不知道送些什么好,想着二姑娘喜欢下棋,就在家中藏书中找了几本珍稀古本,也不知道二姑娘喜不喜欢。” “焕兄弟有心了,二妹妹很喜欢。” 原来前些日子贾家与王家正式交换了婚书,迎春亲手绣了一个精致的荷包,送给了王焕。 别看王焕算是流连欢场的老手,可实际上,这厮纯情的很,他压根就不知道该给女孩子送什么好。 思来想去,他就把王家藏书中关于下棋有关的古本典藏,全部取了出来,装进箱子就送到了荣国府。 要不是王萧氏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性子,悄悄备下一只上等玉镯,迎春可能连一个正式的定情信物都收不到。 听到迎春很喜欢自己的礼物之后,王焕咧嘴一笑:“那就好那就好,二姑娘既然喜欢这些,改天我再去坊市多寻摸一些回来……” “惟中兄,以我之见,闺阁女子还是更喜欢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之类的。”林枢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厮脑袋里是浆糊吗? 王焕被林枢说的一懵,感觉林枢说的好像挺有道理的。毕竟自己的妹妹每次收到林枢的礼物,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 正当他要开口像林枢请教时,却见贾琏鄙夷的看着他们两个:“行了,你俩都是半斤八两……” 贾琏慢悠悠品着杯中佳酿,侃侃而谈:“礼物,你先要看是送给谁。身份地位、性格喜好都又不同……比如我与你嫂嫂当年订亲时,就送了她一柄小珠翠鸳鸯步摇,并在信中说了,将来封侯拜将,一定要给她挣下一支真正的凤钗来!” 唉! 话说到一半,贾琏突然叹了一口气,他就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黯然说道:“也怪我早年浑浑噩噩,竟然忘却了那时的誓言。你嫂嫂刚嫁入荣国府的时候,几乎天天戴着我送的那支小珠翠鸳鸯步摇。到后来,那几年府中的情况你们也知道,她或许是死了心,就将那支步摇收到了箱子的最底层!” 林枢心中暗道,王熙凤本身就是心气极高之人。当年愿意嫁给贾琏,除了抚育她长大的王子腾力推这桩婚事,还有就是贾琏的长相的确是首屈一指,再加上贾琏这甜言蜜语让她信以为真,这才有了这桩算是青梅竹马的姻缘。 可惜当时的荣国府已经被踢出了京城顶级勋贵的圈子,虽然还挂着国公府的牌匾,却也只是太上皇留给好友贾代善最后的颜面了。 林枢正想出言劝慰几句,却被王焕先一步开口:“如今琏二哥不是已经给嫂嫂挣下珠翠金孔雀凤冠了吗?等琏二哥再立大功,金丝凤钗已经能戴在嫂嫂的发髻之上。” “惟中兄说的不错,琏表哥不必介怀过去之事了。如今荣国府蒸蒸日上,琏表哥又深受陛下信中,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听到林枢与王焕的安慰,贾琏收起了黯然之色,笑了笑说:“借两位兄弟吉言,希望有一天真正给实现当年许下的誓言吧。” 贾琏拿起酒壶,给三人各倒一杯。碰杯饮尽,他提起了孙绍祖之事。 “上月我派人将孙绍祖放在父亲那里的银子尽数归怀,初时这厮死活不愿收回。还是我亲自去了一趟他租住的院子,以吏部京察,容易引起误会,担心影响他的袭职的借口,才让他把银子收了回去。” 贾琏说道此处,冷笑一声:“你猜孙绍祖在我离开之后去了哪里?” “他的背后果真又人?”林枢一听这话就知道之前的猜测是真的,这孙绍祖的背后,果然有人在支招数。 “忠信王府在京西的温泉别院!” 贾琏嗤笑一声,给两人解释道:“父亲借着提督九门的机会,派了亲兵蹲守在九门各处。呵呵,还别说,这小子很谨慎,带着亲兵围着京城跑了一圈,只要夜间才悄悄转向京西。” 王焕听到此处,不由惊呼:“宗室亲王结交边城守将,忠信王不怕死吗?” 孙绍祖虽然官职很低,但孙家在大同卫也有着不可忽视的力量。毕竟孙父当年是贾代善的下属,大同卫将领中,有不少是孙父的好友同僚。 高永仪作为宗室亲王,结交边将是要做什么?效仿八王之乱还是黄袍加身?亦或者想学水溶,提前在九边部下人手,借草原的力量来搅乱大楚,好做渔翁? 林枢摸着下巴,他好奇的询问道:“自打义忠亲王遇刺,京中诸王应该没人擅自出城吧?那么孙绍祖在那座园子里,见到的是恐怕不是忠信王吧?” 贾琏似笑非笑的回道:“说来也巧,这园子的旁边就是太上皇赐给奉圣夫人的园子,因为‘麒麟’之事,内务府收回了园子。我借夏公公的势,派人偷偷潜入忠信王的园子,竟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林枢与王焕几乎同时开口问道:“是谁?” “本该从河南逃亡潼关的水溶,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距离京城不到十里的京西皇家园林!” 贾琏真是爆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别说王焕,就是林枢都呆住了。 怎么可能是水溶?荥阳被忠顺王攻破,水溶一家与郑家嫡支大部分逃往了陕州一代,根据情报是打算从潼关入关中,以图大事。 可既然水溶九月十六的时候刚刚从荥阳逃往陕州,那九月二十五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京城?更何况孙绍祖是八月中旬到的京城,宴请贾赦也是在九月初。 如果水溶就是指点孙绍祖的人,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掌控这一切的? 还有一个最令人想不通的地方,水溶都已经被皇帝定性为叛贼了,人家要推翻你高家的江山了,高永仪再与皇帝不对路,也不可能与水溶同流合污吧? ------题外话------ 昨天算是倒大霉了,先是大半夜听到外面凄惨的猫叫,出去一看是一只小猫卡在楼梯缝隙了。我手贱去拽了出来,手指就被咬出两个血洞来。白天折腾去医院花了两千多打了狂犬疫苗,正想用唯一还好的右手码字,qq又被盗了,黄图发遍了我几乎所有的群还有部分朋友。 真是tmd惨绝人寰,党委群,单位群一个都没放过,直接社死。等我挨个解释完,都十一点多了,只能请假一天。这会终于算是写完了一章半,写不下去了,算成一章发了吧,剩下的白天再写吧。疫苗还是有副作用的,持续低烧头疼,状态不佳。 更新晚了,抱歉。睡了,晚安! 7017k 第二三一章 被安排的孙绍祖 “琏表哥,你可确认过那人真是水溶?” 在贾琏讲出隐藏在京西温泉庄子中的人水溶后,林枢和王焕都是一脸的不敢相信。 王焕甚至说道:“我的天爷,这人若真的是水溶,朝廷的脸就丢大了。” 能不丢脸吗?捷报已经由圣旨明发天下,皇帝连封赏的旨意都快马送到前方大军去了,这会若是爆出领头叛乱的水溶正悠哉游哉的呆在京城附近,朝廷的脸往哪放?皇帝的脸在哪放? 贾琏冷声说道:“绣衣卫亲自去确认过了,从外表上看的确是水溶无疑……” “那还不赶紧抓起来?”王焕是个耐不住的人,当即跳脚说道:“拿下水溶,哪怕先隐秘的抓起来也好啊。” “陛下说先等等看,他想要看看,这位呆在京城的水溶,到底是和谁都有勾连,又想做些什么。陛下说,他已经忍得够久了,一次性解决这些人,也好过他们一而再再而三的跳出来恶心人。” 贾琏的回答的确很符合皇帝的性子,一个人的生死其实于大局没有多大的影响。 水溶是生是死都不重要,水家藏起来的那支神秘的兵马才是重头。只要除了那支兵马,就在再多出十个八个的水溶,又有什么关系? 反而是把水溶藏在京西温泉庄子的忠信王高永仪,以及与水溶有勾连的孙绍祖等那些还未露头的人,才是皇帝现在最担心的问题。 林枢从贾琏的话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含义,难道皇帝这是想拿水溶之事做法,一举将反对他的人一举铲除? 自古夺位之争,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隆盛四十四年的那夜京变,血水不就染红了宫墙。 “要起风了!” 林枢沉默了好半天,长叹一声:“这一次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估计陛下是真不耐烦了。义忠亲王至今昏迷不醒,那些人又把黑锅扣在了陛下的头上,三番五次的跳出来恶心陛下,是谁都忍不住。不过……唉,算了,不说了。” 其实林枢现在有些担心这件事闹过头了,可千万别像前明蓝玉案那样,株连太过,甚至影响到了社稷的安稳。 不过这事没法明说,他只能将这个想法藏在心底,转移了话题:“不知孙绍祖之事,琏表哥准备怎么处理?” 说道孙绍祖,贾琏冷笑道:“要不是这次跟踪监视,我还真没想到,此人竟然敢打荣国府的主意……” 原来贾琏这些天派了不少人四处监视着孙绍祖的一举一动,同时又请了几位荣国府的老属下,拜托他们轮流宴请于他。 俗话说,再谨慎的人夜路走多了,也会漏出马脚。这帮荣国府的老属下都是跟随贾代善数十年的人精,酒桌上一口一个子侄,一个个许诺要帮孙绍祖在京城扎根落脚。 酒喝的多了,还真从孙绍祖嘴中套出不少话来。虽说只是只言片语,但还是让贾赦暴跳如雷。 孙绍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王子腾一个外人,就能利用衰败的荣国府成为超品伯爵,位列正一品京营节度使,那他要是成为贾赦的女婿呢? 至于怎么成为贾赦的女婿,孙绍祖先谋算着在贾赦身上做文章。比如让贾赦在不知不觉中当众许下婚约,再不行,想办法混到荣国府去,来一个男女授受不亲之事…… 那日要不是贾赦惦记着回家抱孙女,估计还真就让孙绍祖得逞了。不过孙绍祖也没有气馁,再听说贾赦将女儿许给了王焕之后,就打起了贾赦另一个养女,也就是惜春的主意。 年纪小点就小点吧,反正他的真正目的是借势!而且惜春虽然被贾敬过继给了贾赦,但这明显就是宁荣两府加深关系的纽带。 甚至可以说,有两个爹的贾惜春,才是宁荣两府最尊贵的姑娘,说不定他还能得到宁荣两府共同的支持呢。 在几位“叔伯”信誓旦旦的保证会帮他说项后,孙绍祖又将那五千两银子搬了出来,一人一份,说是送给长辈的谢礼。 听完贾琏的叙说,王焕当场拍了桌子:“这厮好不要脸,竟然想拿二姑娘的闺誉当阶梯,而且四姑娘才那么小……” “是够不要脸的!” 林枢也是没想到这孙绍祖不要脸到这种地步,连十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询问贾琏:“大舅舅有没有说怎么处理这件事?” “既然他想赶紧袭职,那就如了他的愿!” 贾琏呵呵一笑:“父亲托了五军都督府和兵部的人,准备将孙绍祖的袭职早日定下来。而且还给他升了一级,就去乌斯藏做个从五品的卫所副千户吧!” 嘶! 林枢和王焕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大舅舅(岳父大人)够毒啊! 乌斯藏,即乌斯藏都指挥使司,下设若干行都指挥使司、万户府、千户所、百户所等,负责镇守雪区各教王、法王的封地。 茫茫高原,扔进去一个位卑职小的从五品副千户,能不能在雪区的坏境中活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而且贾赦是什么人,先太子的心腹大将,贾代善亲自培养的荣国府接班人。别看现在大腹便便每日里抱着孙女乐呵呵,像个邻家伯伯,下起黑手来,比谁都狠。 打他闺女的主意,只要他有条件,绝对给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估计孙绍祖就是活着到达驻地,贾赦的后手都能让他生不如死。 果然,贾琏冷笑补充道:“父亲准备给驻扎乌斯藏的指挥使袁震大人去封信,就让孙绍祖去最偏远的地方吃雪喝风吧,一辈子也别想下山!” 果然够狠,这对孙绍祖这种野心极大的人来说,绝对比直接死掉还要痛苦。 虽然他们可以预见到孙绍祖悲惨的后半生,但王焕还是觉得不够节气,叫嚣着要在孙绍祖出京之前好好教训一下。 贾琏满意的看着王焕的表现,嘿嘿一笑,拉着两人嘀嘀咕咕好一阵子。 王焕听完贾琏的计划之后,猛的一拍大腿:“就这么办,老子要让孙绍祖知道,敢打二姑娘的主意,是他这一生最大的错误!” …… 深秋时节,花草逐渐凋零。 枯叶洒满了林家的园子,张、陆两位嬷嬷觉得能教给黛玉的已经差不多教授完了,于是便将课业由每日一课改成了每十日一课。 十月初十,大报恩寺每年最大的一次庙会,林枢骑马护送黛玉前去上香。 当然,同行的还有王家母子三人、宁荣两府的贾邢氏、贾琏夫妇、贾蓉夫妇、迎春、探春,当然还有正在黛玉马车中畅想着报恩寺素斋的惜春。 ------题外话------ 歇一会,继续码字,为后天的畅销攒稿子! 7017k 第二三二章 郎有情来多投喂 大报恩寺前的梅林没有已是铺满了落叶,但依旧有无数仕子游人纷纷立足,吟诗作赋,好一副盛世的景象。 道路两旁的小摊贩烤制着小吃零嘴,使得香味不断刺激着惜春的神经,要不是黛玉拉着,说不定她就跑下车去品尝美食了。 “林姐姐,那个烤鱼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 “林姐姐,你闻,这味道真香,我偷偷看一眼……” 惜春悄悄掀起车帘子,朝着路边的小摊看去。眼中泛着亮光,跃跃欲试。 黛玉将她拽了回来,好笑的说道:“等咱们回去的时候让哥哥买些带回去……你也真是,府中什么吃的没有,怎么就惦记这外面的吃食呢。” “不一样的,府里的厨子每日的菜色都是提前定好的,而且吃了这么多年,早就腻了,还是这小摊上的好吃。” 惜春话音刚落,车外就传来林枢的声音:“四妹妹说的没错,不过小摊上的东西没有府里的干净,要仔细挑选,更不能多吃,尝尝鲜就是了。” 说着,林枢将一个荷叶包裹的叫花鸡从马车的车窗递了进来,然后又塞进来两份糯米糕。 “少吃些,中午还要吃报恩寺的素斋呢。” 林枢叮嘱了一句,又拍马往王家的马车旁走去,相同的小吃他买了好几份,贾琏和贾蓉那边让福全送了过去,王家这边则是他自己前去。 马车中的王家母女哭笑不得的看着手中的吃食,王萧氏更是打趣的对女儿说道:“枢哥儿这是把咱娘俩当小孩子来哄了,不过也好,将来若是他能继续如此,你也能过得无忧无虑不是。” “娘……” 王媛红着脸接过母亲递过来的小块鸡肉,放进嘴中慢慢咀嚼,许是心中有情,吃到嘴里的鸡肉都比往常要美味许多。 马车边骑马陪伴的王焕偷摸听到了车中的对话,看着道路两旁的小摊眼前一亮。 “母亲、妹妹,我去买几样小吃来!” 说吧不等回应,他就风风火火的离开了前行的队伍。 王萧氏正要喊住儿子,王媛却制止说道:“哥哥这是开窍了,虽说只是效仿林大哥,但总算不是石头一块了。” 果然,短短片刻后,王焕就往马车中塞进好几个包装大小不一的零嘴小吃。 “母亲,我去给琏二哥他们送过去……” 又是风风火火的拍马而去,不一会宁荣两府和林家的马车就收到了王焕送来的小吃。 他舔着脸守在迎春和探春的马车边,吞吞吐吐的说道:“二姑娘……这小吃的味道不错,你尝尝看,好不好吃?当然,三姑娘也尝尝看……” 探春捣了一下迎春的纤纤细腰,惹的迎春羞红了脖子。马车中传出迎春的柔声细语:“多谢焕大哥了,我很喜欢。” 听到迎春回应的王焕,脸上挂起憨憨的傻笑,兴奋的说道:“二姑……二妹妹喜欢就好,咱们回去的时候,我再多买些,二妹妹拿回去吃。” 探春性子爽利,咯咯笑道:“焕大哥不给小妹分一些?那小妹就抢二姐姐的了。” “三妹妹……” “二姐姐别挠我痒痒,糯米糕都要掉了……我不说你的如意郎君就是了。” “你还胡说!” “我这怎么是胡说呢?二姐夫,你说小妹说的对不对?” 王焕听到车里传来姐妹俩的打闹声,连忙说道:“自然少不了三妹妹的,我先走了啊!” 哒哒哒,马蹄声渐渐远去,姐妹俩的打闹声也渐渐平息。虽说是隔着帘子,可迎春还是能感受到王焕的窘像。 探春小口尝了尝手中的糯米糕,香甜可口,的确不错。她赞叹道:“不说林大哥,这未来的二姐夫还是很不错的,至少跟着二姐姐,还有不少零嘴吃。” 迎春捧着荷叶,上面切片的鸡肉散发出香味,味蕾也在刺激着她的神经,捏起一小片尝了尝,还真是比府中那些精致的饭菜要好吃的多。 “不知怎么回事,我怎么感觉这外面的东西竟是比府里的要好吃些……” “自然是因为这是未来的二姐夫送来的,二姐姐当然觉得美味不少啊!” 探春眼中带着揶揄,打趣道:“二姐夫送来的东西,哪怕只是白面馒头,在二姐姐心里,都应该是香甜可口的,不是吗?” “你又打趣我!” 迎春害羞的低下头,小口咀嚼着王焕送来的各色小吃,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虽说孙绍祖之事父亲贾赦没有告诉她,但嫂子王熙凤还是提醒了几句。 迎春虽然不懂男女之情,但这几年有贾琏从宫里请来的嬷嬷教导,还是能明白孙绍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话本中不是说过吗?那些书生攀附权贵,为了前程抛弃糟糠之妻,然后谋取权贵之女,大多都只是为了权势而已。 糟糠之妻都可以换,等哪天权贵要倒了,豺狼一般的人怎么会怜惜已经无用的权贵之女呢? 初闻此事的迎春心中不是没有过担忧,她不是不想去同父亲说一声不愿意,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等待。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一个庶女罢了,能在公府锦衣玉食这么多年,她已经很知足了。 她在期待父亲的关心,哪怕给她选择一个普普通通的寒门书生,也不愿意嫁给一个满是算计的豺狼。 许是生母在天有灵,王家来提亲了,而且两家以极快的速度定下了婚书,迎春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感谢自己的父亲,感谢自己的哥哥嫂嫂,当然也感谢只见过几面的王焕能带她躲开差点掉下去的火坑。 定亲之后的两人多有礼物书信来往,迎春能从王焕的字里行间看出他在男女之情上和自己一样,也是懵懵懂懂的。 两人从下棋开始,谈到了她未曾去过的江南。王焕用文字描绘的江南烟雨让她很是憧憬,在回信中提过一句之后,王焕就在数日后送来了新画的江南烟雨图。 用嫂嫂的话来说,用心的男人值得自己将余生托付! …… 因为庙会,今日前往大报恩寺的人比往常多了数倍不止,马车慢慢前行,快至午时才到了大报恩寺门口。 林枢提前好几天打了招呼,虽说是佛门净地、皇家寺庙,但大报恩寺也不愿意得罪皇帝眼前的红人、未来极有可能成为一国宰相的林枢。 知客僧引着马车直入寺中,林枢说道:“小师傅,了然大师可在寺中?” 7017k 第二三三章 林枢的野望 林枢对于大报恩寺最上心的不是诸天万佛,也不是那享域京城的素斋,而是那位喜欢物理说服、强行超度的大和尚。 今日过来,本来想跟大和尚请教一下最近出现在心中的疑惑,不过知客僧摇了摇头回道:“居士来的不巧,大师已经出外云游去了,年内回寺的可能性不大。” 林枢遗憾的叹了一声:“唉,原本还想着聆听大师的佛法,却没想到大师不在。小师傅,那给我们备些素斋送到客院吧,今日在路上花费的时间多了些,有些饿了。” 知客僧点了点头,林家和宁荣两府每年给大报恩寺捐脸不少香油钱,自然在招待上会上心。 女眷们在大雄宝殿上香祈福,林枢则与王焕、贾琏、贾蓉候在殿外等着。 同在殿外等着自家女眷的还有不少男客,今日庙会,自然有很多人选择在此时来庙中,一览皇家寺庙的庄严肃穆之景。 贾琏认出了其中几人,大多是京城的勋贵之家。林枢三人也跟着贾琏同这些人打了招呼。 “林师,林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只见皇五子高万宣小跑过来,在林枢惊讶的目光中躬身作揖。 “学生拜见林师,数月不见,林师安好?” “殿……五公子,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陛……黄老爷也来了?” 林枢连忙将高万宣扶了起来,这小子怎么会在这里? 高万宣呲牙一笑:“父亲没来,我与四哥说了想来庙会看看热闹,他就陪我来了。我们在法堂那边碰到了孔师傅,他们正聊的高兴,我就到四处看看。” 孔师傅?能让当朝太子如此上心的,恐怕只有出身衍圣公府的新任礼部右侍郎孔贞元了。这位可是现任衍圣公孔贞干的嫡亲兄弟,经史学问是出了名的学富五车,怪不得高万宣会找机会躲开。 虽说大报恩寺是皇家寺庙,但林枢还是担心高万宣的安危,于是拉着他一起在大雄宝殿前说话,根本不给高万宣出门看热闹的机会。 好在高万宣对知识的渴望高于看热闹的心思,好不容易碰到林枢自然不舍得离开。 “林师,上次你托人送进宫的那个望远镜我拆开看了看,让供奉照着打磨了几片水晶,可这效果还没有你做的好……” “这是镜片安装的有问题,如果水晶的透明度高的话,凸透的度数和镜片安装的距离是有要求的。算了,大后天进宫时,咱们一起安装。” “还有那位马范腾先生,他跟我说,大海之中有特别大的鱼,比一艘海船还要大。林师,那是鲲吗?” “不是,那叫鲸鱼。虽然名字里有鱼,但它并不是鱼,它是哺乳动物……” “哺乳动物是什么?” “喝奶长大的叫哺乳动物……” …… 林枢的耐心还是很好的,又有着前世千奇百怪的知识做为自己的底气,让拿着小本本的高万宣好好的满足了一把求知欲。 两人一问一答,就在这庄严的皇家寺庙正殿前展开了一场教学。 哪怕女眷们已经出了大殿,林枢也只是给贾琏隐晦的打了一个手势,让他先带女眷们去客院休息。 高万宣自然不会一个人到处乱跑,太子高万承对自己这个弟弟那是相当的疼爱,明里暗里派了不少人护卫在左右。 在林枢与高万宣进行问答教学的时候,护卫们已经悄悄将附近的人搁在了一边,没让他人前来打搅。 今日来寺中的达官贵人也有不少,自然有人会认出高万宣和林枢的身份来。有人想要在高万宣这个皇子面前露个脸,可确被护卫不动声色的拦了下来,最后只能怏怏而去。 “殿下,五殿下在大雄宝殿前碰到了林学士,这会正与林学士在探讨学问。” 太子高万承与孔贞元辞别,正准备去找高万宣,护卫就上前禀报:“林学士与荣国府的贾琏、宁国府的贾蓉还有翰林院庶吉士王焕陪同家人前来上香。” 高万承听着一大堆的人名,笑笑说道:“这五弟还真是瞎胡闹,休沐日都不放过林师。去把他叫回来吧,让林师好好休个假。” 护卫躬身称诺正要离去,高万承又叫住了他:“代本宫给林师问声好,就说本宫不打扰他与家人游玩了,改日再去府中拜访。” …… 等高万宣依依不舍的离开,林枢长舒一口气,慢悠悠往客院走去。 五皇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求知欲也太强了些。要不是他有前世的知识兜底,这千奇百怪的问题,还真不一定能回答上来。 一进客院的小门,林枢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打闹的声音。只见贾琏、贾蓉与王焕正守在前院喝茶聊天,隔着竹林缝隙,他能看到颜色各异的衣衫正翩翩起舞。 “也就林表弟能扛得住五皇子的问题了,内阁的四位大学士,见了咱们这位五小爷都得绕着走。” 贾琏举起茶盏,像是敬酒一般遥遥一举:“刚刚我就听了几个问题,到现在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 林枢坐在剩下的石凳上,贾蓉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 “像五皇子这样对知识有着极强求知欲的人,才是我等应该学习的对象。不说别的,五皇子的将来,成就不在大儒之下,说不定能成为一名开山立派的大贤。” 林枢一饮而尽,郑重的对三人说道:“沧海桑田,王朝更迭。帝王将相都将化为一坯黄土。唯有大贤,会因无边的学识屹立在历史中经久不衰。” 贾蓉在听到那句帝王将相化为黄土的话时,脸色都变白了,贾琏原本想要阻止,却在看到林枢郑重严肃的面容时,止住脸快要出口的话。 至于王焕,他极其赞同的点了点头,适时加了一句:“如圣人般,微言大义,成为等我孜孜不倦的求知之所在。” 贾琏问道:“林表弟真的这么看好五皇子?千百年来,又有几个人能像孔圣、亚圣那样,成为真正的大贤人?” “正因为如此,我才说五皇子有可能啊。大贤人哪能那么容易成就?天才都是用汗水浇灌出来的,而我就是负责浇灌之人的其中之一!” 林枢自豪而又憧憬的说道:“梦想总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题外话------ 先更到这里,歇一会继续码字,明天要争取日万字,更五章! 7017k 第二三四章 兼祧与葫芦娃救爹爹 大报恩寺的素斋的确美味,能用全素的材料做出荤菜都比不过的味道,整个京城出了御膳房,也就大报恩寺的厨房了。 方才吃了不少零嘴小吃的惜春满怀怨念的看着桌子上的饭菜逐渐消失在众人的筷子下,小嘴一撅,唉声叹气起来。 “放心吧,哥哥已经请了寺中的厨子多做了几桌,一会咱们回去的时候可以带到家里去。” 黛玉安慰了着自己生自己气的惜春,捏了捏她的脸说:“刚刚劝你不要吃那么多小吃,看吧,这会吃不下脸多可惜。” 惜春撅着嘴回道:“可那些小吃也很好吃啊,不让我吃东西怎么可能?” “无妨,咱们回家的时候让寺中的厨子多做几样可以带回去的,大不了改日再来就是了。” 林枢大包大揽的说道:“四妹妹就这点爱好,咱可不能让四妹妹受了吃不到美食的委屈才是。” 听到林枢的打趣,众人皆是哈哈大笑,惜春把脸埋进黛玉的怀里,哼哼说道:“都怪林大哥,刚刚买那么多的小吃……” “好好好,都是哥哥不好,下次不让他买了。” 黛玉的话刚说完,惜春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还是让林大哥多买些才是!” 众人再次大笑,客院中的笑声冲散了深秋的寂寥,与树枝上正在叽叽喳喳的鸟儿一同谱写了一曲欢歌。 …… 好不容易出来了一趟,总不能烧香拜佛、吃一顿素斋之后就匆匆回家。 女眷或是戴上帷帽或是面纱,林枢带着一行人在寺中的几处景致参观游览。包括三殿在内,一一游览了一遍。 除了前去法堂听僧众讲经的贾邢氏与王萧氏,其余人在林枢的带领下来到了琉璃塔下。 等众人登上琉璃塔最顶层之后,波澜壮阔的京城景色一览无余。王家兄妹都有些畏高之症,虽然上次已经来过但再次登顶之后还是有些腿软。 黛玉拉着惜春,嬉笑着把王媛推到林枢身侧,林枢顺势扶助了双腿发软的王媛。王焕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缩在塔屋里面不敢往围栏边去。 林枢扶着王媛来到无人的西北边,小声在王媛耳边说道:“打从河南回来后,还没同媛妹妹好好说过话呢,你不会怪我吧?” 王媛仅仅抓着林枢的手臂,贴在他的身上,软软的回道:“怎么会呢?离家数月,林大哥有那么多事要处理,小妹又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怎么会怪林大哥?” “我倒宁愿你无理取闹一次,也好让我知道,媛妹妹在乎我的陪伴。” 林枢土味的情话让王媛俏脸一红,喃喃说道:“林大哥又说胡话了……” 不得不说,王媛害羞起来煞是好看。雪里透红的皮肤水水嫩嫩,正是含苞待放的年龄,身上散发的香味甚是迷人。 林枢四下探查一下,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这边,急速的在王媛的俏脸上亲了一下。 王媛被林枢的突然袭击给彻底弄懵了,瞪大了眼睛傻愣愣的看着林枢,红艳欲滴的小嘴微张,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媛妹妹太美了,我没忍住。” 林枢不解释还好,一开口解释,王媛羞得连头都不敢抬。她就这么靠着林枢,低头盯着绣鞋上的花纹,似乎在数花纹上有几个圈。 “再有几月媛妹妹就要及笄了,及笄那日,我送媛妹妹一份特殊的礼物。”林枢握住王媛的小手,转移着话题说道。 王媛听到林枢说起及笄之事,便想到自己及笄之后,紧接着就是两人的大婚。似有憧憬又有些忐忑。 她小声说道:“林大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林枢斩钉截铁的回道。 只见王媛扭过身子,抬起小脸极其严肃的盯着林枢的眼睛。她缓缓说道:“前些日子母亲去别家赴宴,席间有人说她,林大哥兼祧两房,是否要娶妻两房,以承嗣家业。林大哥,你真的要娶两房吗?” “《楚律疏议》有载,诸有妻更娶者,徒一年,女家减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各离之。” 林枢哭笑不得的揽住王媛,对她说道:“媛妹妹也是熟读律法之人,怎么在这个上面犯傻?我的确兼祧两房,可也容不得做那犯法之事。将来你生两个孩子不就行了?” 得到答案的王媛心中一安,又听到林枢说起生孩子之事,羞恼之下,轻轻踩了林枢一脚:“谁要给你生孩子?” “那我就去找个屁股大好生养的回来……” 林枢打趣着怀里的人:“媛妹妹不愿给我生,我总不能让林家绝后啊,唉,只能去找个屁月……” “林大哥又胡说!” 王媛被林枢越说越荤的话语激的羞恼,拉起林枢的手就在手腕处咬了一口。 不过她到底狠不下心,只是留了排浅浅的牙印。贝齿轻咬之下,林枢非但没感觉到疼痛,反而觉得心都在发痒。 他捧起王媛的小脸,捏了捏略带婴儿肥的脸蛋,眯起眼睛说道:“那就不生两个,生上十个八个好了。最好能凑出七个来,每人头上戴个小葫芦,多好!” 葫芦娃的故事林枢没少给王媛讲,这会起七个头戴小葫芦的小娃娃,王媛的脑海就不禁想起了她与黛玉根据故事画的画来。 “是不是还要穿上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衣服,排队去蛇妖的洞府救爷爷……不对,救爹爹?” 王媛也适应了林枢越来越“放肆”的话,顺着他的话开起玩笑来。 林枢被王媛的俏皮逗笑,捏捏她的小翘鼻回道:“媛妹妹有七个神通广大的儿子,哪怕是身材妖娆的蛇精都抢不走你的心上人。所以啊,还是多生几个儿子好!” 两人躲在每人的角落,小声说着属于他们的悄悄话。情话虽然土,却也分谁说。林枢变着法的逗王媛,两人的关系随着越说越荤的话语拉的更近了。 而此时的王焕,正躲在塔屋中满怀悲伤。 说好的要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兄弟,可好兄弟不但自己跑了,还拐走了自己的亲妹妹。 “焕大哥为何不去凭栏远眺,说不定还能有感而发,做出一篇绝世诗词来?” 突如其来的柔美之声打断了王焕的“诅咒”,他惊讶的抬头,眼前竟是一张面有羞红的俏脸。 “二妹妹,你怎么来了?” ------题外话------ 今天我要争取五更,先写一章,等早上打完狂犬疫苗后回家继续。 因为我对狂犬疫苗有点小小的过敏,打完会持续发烧,进不了单位大楼。 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请假,回家码字。兄弟姐们们,请用月票砸死懒惰的喵喵吧! 7017k 第二三五章 嫁衣亲绣织未来 迎春能主动来找王焕,是在探春的鼓励之下才来的。若是她自己,还没有这个勇气。 用探春的话来说,日子是自己经营的,若是自己都不争取,未来过成什么样都不要怨天尤人。 刚刚探春看着还在犹豫不决的迎春,与黛玉对视一眼后,两人合力将迎春推进了塔屋,这次有了羞红着脸的迎春与王焕的对话。 王焕来京城有一段时间了,对于荣国府的这位二姑娘还算有些了解。惊讶之余心中也有些许的窃喜:看看爷还是有些魅力的,总不能让瑾玉兄专美于前吧! 心中美滋滋的王焕连畏高之症都好了一些,勉强起身想在迎春面前表现一把大男人,可惜事与愿违,腿软的王焕在往前走了两步之后就差点倒在了地上。 要丢脸了! 这是王焕在倒下时的第一反应,随后他就感觉倒在了一片柔软之上,鼻尖传来一阵诱人的气息。 “焕大哥,你没事吧?” 王焕根本就没有听清迎春细弱蚊吟的话,脑子正发懵时,身子还不由往柔软上贴了贴。 迎春本就勉强支撑着两个人的重量,在王焕往她身上靠时,差点就倒在了地上。 这还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子靠得这么近,本就羞红的俏脸此时红的能滴出水来,害羞、茫然、委屈、期待种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使得迎春无措的强撑着身体,就这么扶着贴在她身上的王焕。 脑子发懵的王焕突然感觉嘴唇上咸咸的,下意识的舔了舔,仔细一看眼前,迎春正咬着嘴唇,双眼含泪。 反正过来的王焕立马站直了身子,手足无措的对迎春说道:“二妹妹,刚刚我是不小心……” 实在是刚刚自己唐突了佳人,哪怕是自己不小心,但两人只是刚刚订婚,之前也没有过更多的接触,突然的亲密接触,怎能不吓到深闺十五年的姑娘呢? 迎春在王焕离开之后,方才强撑的信念一下子离开了身体,不由自主的向一旁跌倒。 情急之下的王焕双手一伸,就将迎春稳稳的抱住。两人再次亲密接触,四目相对之下,擦出了别样的火花。 静立片刻后,王焕将迎春扶到了椅子上,他自己蹲在迎春的面前,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未婚妻。 迎春只觉一双炽热的眼睛盯着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好在方才两次不经意间的接触,让她有了抵抗害羞的经验。 她轻咬嘴唇,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像是要把自己缩进脚下的地缝之中,用沉默在对抗王焕的眼神。 王焕傻愣愣的打量着自己的未婚妻,温和、娴雅、沉静、姣好的面容,就是年龄有些小了…… 迎春在两人的沉默中偷偷抬了抬头,目前上移,看到了王焕挂在腰间的荷包:这是我绣的那只荷包?焕大哥一直戴在身上? “二妹妹送我的荷包,我一直戴着呢。” 看到迎春的眼神直愣愣的盯着腰间的荷包,王焕像是找到了话题,兴奋而又自豪的一拍荷包,对迎春说道:“二妹妹的手艺真好,翰林院的那些同僚都羡慕的两眼放光。” 翰林院的同僚当然羡慕,同一批进了翰林院的年轻进士,大多还没成家。就是成家的那些,妻儿也大多还在老家呆着。 京城局大不易,就凭翰林院这点微薄的收入,租赁个小院俸禄都不够花的。 王焕不但家境优越,如今又成了荣国府的女婿,他们能不羡慕吗? 可恨这厮天天将荣国府二姑娘绣的荷包,明晃晃的挂在腰间,这不是炫耀是什么?要不是同僚一场,说不得他们早就将王焕扔到南湖喂鱼了。 迎春当然不知道翰林院的真实情况,在王焕说完这些后,心中刚刚复杂的情绪化成了满满的甜蜜。 这个荷包是她精心绣制,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包涵她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迎春不求话本中那种相濡以沫的感情,能有二哥贾琏对嫂嫂凤姐儿那样好她就满足了。 如今得知未婚夫能每日佩戴着自己亲手绣制的荷包,心中的满足感自然让她觉得自己的心意没有白费。哪怕只是一时之事,她也觉得值了。 迎春呐呐说道:“戴久了颜色会褪,针线也会松动。若是焕大哥不嫌弃,改日我再多绣几个……” “不嫌弃不嫌弃,二妹妹绣的自然是世上最好的!” 要不是腿脚还有些不自觉的发软,王焕绝对会在塔屋中手舞足蹈起来。 他一激动就拉起了迎春柔嫩的双手,婆娑之下他皱眉将迎春的手掌翻了过来,只见手指上竟有斑斑血点。 迎春躲了一下,可却被王焕仅仅攥在手中。他轻轻抚摸着,心疼的说道:“算了,荷包会褪色,但二妹妹的心意不会褪色。伤到你的手了,我会心疼。” 王焕的情话顺口就说了出来,迎春红着脸小声回道:“不是荷包,荷包香囊很好绣的。只是这段时间在绣……衣裳,有的地方我还不是很熟练……” “难道荣国府没有绣娘吗?还是有人在欺负你?待我去问问琏二哥,堂堂国公府,竟然让家中的姑娘受这委屈!” 说罢,王焕就起身准备去找塔屋外的贾琏。迎春连忙将他拉住,慌乱的解释道:“不是,我是在绣嫁衣,嫁衣怎么能让下人插手?” “嫁衣?” 得知真相的王焕想起了自己妹妹这些日子躲在屋子里,忙忙碌碌所作的事情。 是啊,嫁衣怎么能让别人插手呢?金丝银线,红妆盖头,每一针每一线都将是两人最美好的期盼。 心疼之下,王焕忍不住抱了抱眼前的人儿,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老子抱自己未来的媳妇,有错吗? 迎春被王焕猛然的冲动一抱,挣扎了一下之后,软软倒在了未婚夫的怀里。坚实的胸膛,给了她无尽的安全感。 “二妹妹,辛苦你了,委屈你了!” 迎春不知道王焕口中的委屈到底是什么,是自己在荣国府曾经受过的委屈,还是因为大婚需要绣织嫁衣辛苦,她没有问。 只是羞涩的感受着陌生而又期盼的男子气息,不断地充实着自己的内心。 也许,这就是自己想要的未来吧! 7017k 第二三六章 休沐与公务 琉璃塔是大报恩寺出了名的景致,又逢庙会,前来游玩的人自然不会少。 大报恩寺看在荣国府和林枢这个简在帝心的翰林学士面子上,临时封闭了塔楼,给了众人半个多时辰的时间登塔远望。 等林枢他们走下琉璃塔的时候,塔下已经有不少人候着了,其中不少人是林枢、贾琏等人的同僚友人。 小妇人和未出嫁的女子大多戴着面纱帷帽,老者倒是没有这么多的避讳。 林枢看到了其中一名气质非凡衣着却很普通的老妇人,连忙上前行礼问候。 “学生拜见师母!” 原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礼部尚书钱千里的发妻钱莫氏。之前林枢仅有的几次前往钱府拜会,钱千里曾经给自己的发妻引荐过林枢这个学生。 钱莫氏出身农家,钱千里少年家贫,能够安心读书,科举入氏,钱莫氏可以说有着一半的功劳。 钱千里也是感恩之人,中了进士之后,榜下捉婿也好,暗中撺掇也罢,钱千里始终不为所动。与发妻相濡以沫数十年,仕林之中广传这段佳话。 钱莫氏不拘小节,性格坚贞,泼辣与王熙凤类似,却没那么尖锐,颇有当世女强人的风采。 平日子与人向善,好学自强,嫁给钱千里时大字不适一个,却能在钱千里的教导下勤学好问,熟读各家典籍。据说坊间有传,礼部尚书钱千里,夜间与其妻论礼,分辨不过,竟然半夜点上蜡烛去书房查阅典籍。 第二天又跑到翰林院查阅古籍,最终发现自己的妻子是对的,回家之后作揖赔礼,虚心请教。虽说不知此事真伪,但钱莫氏的学识可见一斑。 钱莫氏年以五十有余,其子外任不在京城,家中出了老夫老妻就是几个家仆。 今日来大报恩寺就是一位老嬷嬷与一马夫陪伴,看到林枢之后,笑眯眯点了点头。 “原来是咱们的六元郎啊!” 钱莫氏看了看林枢刚刚来的地方,在她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贾家林家还是王家的人,纷纷行了晚辈礼。 在看到众人给她行礼之时,钱莫氏含笑点头算是回应。随后她对林枢说道:“老婆子就不打搅六元郎与家人玩耍了,改日我下帖子,你带家人来府中赴宴。” 林枢惊讶的说道:“师母邀请,学生自是荣幸之至。可恩师那边……” “别理那个老头子,他避嫌是他的事,老婆子想要找几个晚辈说说话难道还要他来应允吗?” 钱莫氏豪气万丈,似乎她才是钱家的一家之主,一句话就定下了这件事情。她还笑眯眯打量了一下人群中的女眷,对林枢小声说道:“记得把王家的闺女也带过来,听说她下棋很厉害,我可是多年未逢敌手了。” 林枢只能躬身应下,却见钱莫氏同他摆摆手说:“不打搅你们了,我先去塔上转转!” 说罢,钱莫氏就风风火火的进了琉璃塔,林枢苦笑一声,看来坊间的传言至少有大半的可能性是真的。 秋高气爽,出来一趟也不容易,林枢就带着众人在庙会的集市上逛着。 虽然这里的货物商品材质普通,却也有很多有意思的小玩意。桃木制成的木钗挺有意思,泥塑小人也挺可爱。林枢就这么带着一群男男女女,在庙会的集市上玩了好久。 …… 夕阳西下,喧闹了一天的集市逐渐冷清了下来。前来游玩的人纷纷往京城赶去,晨钟暮鼓,他们要在京城闭门之前赶回京城。 宵禁之前,林家兄妹终于回到了黄华坊中,林府的大门前点亮个两个大红灯笼,温暖而又温馨。 “真是太累了,南湖坊市,大报恩寺还是太远了。” 王嬷嬷心疼的给黛玉揉着腿,黛玉靠着软塌说道:“四妹妹太能闹腾了,以前在荣国府时还真看不出四妹妹会是最闹腾的人,比宝玉还要闹腾。” 许是宁国府的家风回转,又或许是贾敬的谋算有了成果,贾赦对这个即使继女又是侄女的小姑娘多有上心,惜春的性子越发娇憨起来。 人说心中无忧虑,才能活得自由自在。惜春今日无论是在报恩寺中还是庙会集市,凡是她感兴趣的地方,都留下了她的脚印。 小孩子的世界非黑即白,黛玉对惜春十分照顾,就差当闺女养着了。惜春自然知道黛玉对她的好,凡是买来的小吃零嘴分给黛玉的最多。 雪雁将桌子上的果子零嘴分门别类的收好,看着满满当当的一桌子,哑然失笑:“四姑娘这是把庙会集市上能吃的都买了回来,明日咱们都可以在府中开个集市了。” 王嬷嬷接过话说道:“四姑娘认为咱们姑娘对她好,她就要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咱们姑娘,这些东西可比那些金银首饰珍贵多了。” 黛玉听了王嬷嬷的话,若有所思的看着桌子上的东西,嘴角微微上翘。 她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对雪雁说道:“还是有些撑,把那山楂淘洗一些,消消食……” …… 休沐的日子是短暂的,林枢重新回到内阁坐衙值守。在皇帝的旨意没有下来之前,他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替内阁的四位大学士跑腿,顺便熟悉内阁的运转机制。 十月中旬开始,京城的天气越发冷了。 昨夜一场秋雨,树上仅剩的叶子纷纷打着旋儿落在了地上。 林枢推开紧闭的窗户,吸了几口还带着湿气的新鲜空气,开始处理手中的公文。 河南的乱象已经基本平息,水家与郑家的残兵从陕州西进,偷袭潼关未果之后,沿着黄河北上,往榆林镇而去。 忠顺王高永恒突换恶疾,将兵马大权临时交予隐卫大统领指挥,让隐卫大部继续追击叛军。自己则留在灵宝一线暂时修养,同时上书皇帝,请求换帅,好让病重的自己能够回京疗养。 又是一个老狐狸! 林枢在公文上写了特急两个字,让书吏立刻送到内阁首辅魏庆和的值房中去。 书吏刚走,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片刻之后门口传来冯源的声音:“学士,礼部主事方大人来了。” “请他进来!” “下官礼部主事方淮拜见林学士,瓦剌鞑靼遣使过来,想要与大楚通商,部堂请学士过去一同会见两部使臣。” 方淮的年纪比林枢要大十岁左右,可两人的品级却差了整整四级。 不过林枢也没有拿大,拱手回礼之后,奇怪的问道:“恩师怎么会让我过去?这会见使臣之事,我也不熟悉啊?” 只听方淮回道:“若是以往礼部按照流程走一遍也就是了,可这次与鞑靼瓦剌同来的,还要罗刹国的人。部堂认为学士对诸方蛮夷多有了解,故而请学士前去探探虚实。” ------题外话------ 感谢木的名字打赏的1500起点币; 感谢书友6571、我累了!没办法、晓阳阳阳、书友1684打赏的100起点币。 今天本来说要更五章的,唉,没想到打完第二针狂犬疫苗过敏反应比第一次还大,发烧呕吐,最后不得不重新去了医院。 回来后还是不在状态,就先更到这里,缓一会再看情况,争取明天把今天欠下的补上。 7017k 第二三七章 战争与和平 从古至今,北方的草原民族一直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从匈奴到如今的鞑靼瓦剌,无数的烽烟都是他们眼馋中原的花花世界扣关南下制造的。 大楚从立国开始就在不断与草原厮杀,近百年来,数次攻守异位,九边重镇也多有被攻破的时候。 不过大楚家大业大,加上自太祖开国伊始,就在民间宣扬尚武之风,这虽然让官府有些头疼管理百姓的难度,却也为朝廷提供脸源源不断的勇武之兵。 隆盛二十二年,太上皇在位,历经近十年的数次北征,终于将鞑靼与瓦剌打得不敢露头。中原皇帝又一次成为了草原的天可汗,瓦剌鞑靼每两年一贡,贡品值不值钱不要紧,天朝上国的面子不能丢。 可惜随着太上皇渐渐衰老,老一辈的战将陆续逝去,武将青黄不接,军中贪腐横生。 而草原却在舔舐伤口的同时默默的壮大着自己,等到隆盛四十年时,大同卫再次被瓦剌大军攻破,数万百姓被虏。 要不是太原守军悍不畏死的用血肉挡住了豺狼般的虏寇,繁华的京畿之地将成为人间炼狱。 二十年不到,被打残的草原再一次成为皇朝心腹大患,年老体衰的太上皇已经不再英明神武。 炼丹修道,猜疑储君,最终在一场宫变中,大楚王朝被自己人折去了近半的实力。 新老帝王的交替,京城乃至地方风起云涌。草原借着中原王朝的内斗不断地吮吸着大楚内斗掉落的血液,不断地壮大着自己的实力。 如今,朝廷渐安,已经再一次强大起来的鞑靼和瓦剌又准备来京城干些什么呢? 林枢跟随方淮顺着宫墙往礼部大堂前行,一边随后应付着方淮的问题,一边思索着瓦剌、鞑靼以及远在西北方的罗刹国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 “学生拜见恩师!” 走进礼部大堂,里面就坐着礼部尚书钱千里一人而已。带路的方淮已经离开,林枢躬身作揖,向钱千里见礼问安。 钱千里双鬓又多了不少白发,身形消瘦,燕窝深陷。他随意的摆摆手让林枢坐下,然后直接将三份国书放在了林枢的面前。 “这是鞑靼、瓦剌以及罗刹国的国书,你先看看。” 林枢依言打开,第一份就是鞑靼的国书,上面虽然依旧称呼皇帝为天可汗,可言辞间没有丝毫的尊敬,反而提出“请”天可汗陛下归还大楚占领鞑靼的河套地区。 而瓦剌的更加过分,竟然以西宁郡王擅开边衅,杀死瓦剌牧民为名,“请”天可汗陛下主持公道,并以牧民被害,羊群被夺请求天可汗陛下赔偿瓦剌五十万两银子以及盐铁等物不等。 最后一份则是罗刹国的国书,从笔迹上来看,罗刹国的国书应当是瓦剌人代写,遣词造句风格极像,唯一不同的就是罗刹国只是想以平等的身份与大楚通商。 林枢平静的将三份国书看完,抬头看向钱千里。只听钱千里问道:“你觉得,三国来京城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鞑靼的要求是割地,瓦剌的要求是赔款,这两样无论是谁应了,就将成为大楚的罪人。当然,朝中不一定没人愿意苟合,必定林子大了,什么样的人都有。但有一点,只要有人愿意和谈,就会给不愿意和谈的人扣上好战必危的帽子。” 林枢嗤笑一声,继续说道:“最有意思的罗刹国这份国书,与其说是罗刹国的国书,不如说是瓦剌的第二份国书。连写国书的人都不愿意换一个,可见他们也知道第一份成不了。” 罗刹国的国书中,想和大楚平等邦交,在河西重镇哈密、肃州、凉州、宁夏四卫开设通商口岸,打通两国的互市之路。 可这些军卫,全部是瓦剌与大楚相邻的地方,罗刹国远在大楚西北万里之遥,中间隔着瓦剌,开什么通商口岸,又互的是哪门子的市。 根据林枢前世的记忆推算和马范腾那边得来的消息,此时的罗刹国就是莫斯科大公国,几十年前打败了大帐汗国,成为了东欧一霸。 如今的莫斯科大公是瓦西里三世,他对土地的渴望比其父伊凡三世要强盛的多。若是瓦剌给他许下承诺,用某一块土地换取两家的合作,林枢是一点也不奇怪。 不过罗刹国和大楚之间隔得那么远,瓦剌又许诺了什么好处,能让万里之遥的罗刹国这么上心。 林枢砸吧了一下嘴,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恩师且看,这罗刹国提出的互市地点都是我朝与瓦剌接壤的地方,就是真正通商了,也轮不到他罗刹国得好处,这明显是给瓦剌要的。” 林枢一边说着,拿起笔在纸上画出简单的舆图,给钱千里讲解着四国的地理位置。 虽说钱千里对地理位置这些不是很明白,但林枢的讲解还是很简单易懂的。在听完林枢的讲解后,钱千里的眉头就更皱了。 “瓦剌人怎么会用如此粗略而又漏洞重重的计谋?” “恩师,他们的目的绝对不是互市!” 林枢抱拳说道:“当然,他们的目的也不会是国书中所说的那些拿回河套之地或是赔偿牧民钱财。学生觉得,这三国就像实在演戏,故意惹朝廷暴怒……” 钱千里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虽说国朝的实力不及二十多年前,但比起鞑靼和瓦剌来,还是可以强行压制的。” 歼灭瓦剌鞑靼那是不可能,大楚的家底再丰厚,也经不住同时与瓦剌鞑靼开战。 不过拉一打一的外交策略,礼部中负责朝贡邦交的大中小各种狐狸,一个比一个玩的厉害。 治德元年皇帝一旨册封,就让鞑靼分裂成了两个部落。整整八年,鞑靼都忙着处理内乱,为大楚争取了宝贵的八年时间。 如今禁军、边军都有了十足的发展,若是九遍真的有变,只要不是举世攻楚,林枢相信大楚一定能狠狠的将对方揍回去。 …… 师徒二人在书房探讨了许久,始终无法猜测出三国的来意。正准备去四方馆见见这些使臣,首辅魏庆和却让人送来了一封密信。 因为上面是林枢亲启,所以林枢就先一步打开来看。草草浏览了一遍,林枢就大惊失色的将书信递给钱千里。 只听林枢说道:“若是西宁郡王麾下的大军有变,那这三国突然提出如此天方夜谭一般的要求,就不奇怪了。他们不是在激怒我们,也不是拖时间。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题外话------ 先更一章,扛不住了,我去休息,明天再更吧。 7017k 第二三八章 吾日三省吾身 三国使团来京已有数日,钱千里自接到对方的国书后就立刻送入宫中。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割地赔款不可能,通商互市可以,但必须是大楚为主导。河西诸军卫乃是扼守西域的要地,自热不可能让草原“商人”自由出入。 皇帝给礼部下了口谕,在没有摸清三国的真正来意之前,一个字——拖! 大楚拖字诀用的很熟练,三国的使团好像并不着急。现在看来,人家也在等,等的就是今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奏。 镇守西域的西宁郡王齐文华,于九月底驱逐了朝廷派驻西宁府的知府等诸多官员,绣衣卫西宁千户所除了逃出几名暗卫之外,全部死在了卫所之中。 齐文华公开宣布,当今皇帝杀兄囚父,刻薄寡恩,无端残害四大异姓王府。西宁郡王府与东平、北静、南安三大王府同气连枝,誓要为三王讨回公道。 同时拥立先太子之子,义忠亲王高万琸为帝,誓师东征。随着被驱逐的西宁知府与仅存的绣衣卫逃到凉州,整个河西都被震惊了。 西宁郡王府麾下三万常备军,驻地又有不下三万的府兵,加上这些年王府借口淘汰老弱替换下来的青壮,在整个西宁郡王齐文华的麾下已经有不下八万人马了。 随着西宁郡王府的檄文传开,已经逃到庆阳府附近的水溶也发出檄文,内容与齐文华的基本上相差无二,还特意说了一嘴自己叛逃京城的原因。 根据水溶的说法,他是无意间知晓了皇帝派人刺杀义忠亲王高万琸的内情,为防灭口,无奈忍辱负重,逃到了荥阳。 两份檄文言辞凿凿,把好几个黑锅都扣在了皇帝的头上。看完书信的钱千里手都在颤抖了,从各方收集来的信息来看,齐文华和水溶已经把皇帝塑造成了玄武门时的李世民、靖难南下的朱棣。 估计太上皇都不会想到,他用了八年时间调教的差不多的儿子,在别人的口中竟然是杀兄囚父的野心家。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水溶的事刚完,齐文华又跳出来了。如今又有瓦剌、鞑靼在北方虎视眈眈,百姓又要遭殃了。” 林枢给钱千里到了一杯茶,放到面前的桌子上说道:“其实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如今四大异姓王,南安被废、北静叛逃,只剩下被太上皇召回京城不敢妄动的东平王府。眼看陛下有削藩的想法,齐文华自认山高皇帝远,手底下又有那么多的兵马,怎么可能会束手就擒?” “那三国使团这边……” 钱千里有些头疼,若是西北无事,大楚就是同时跟瓦剌鞑靼开战,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可如今河西诸卫要应对齐文华,瓦剌鞑靼若是同时南下,九边的兵马就明显不够了。 林枢开口问道:“恩师,如今的瓦剌和鞑靼,谁更强?” “自然是瓦剌的兵马更强,瓦剌控制中草原最丰美的地方,又与西域诸国有着往来,不像鞑靼,老王新丧,诸子夺位,至今没有个结果。” 钱千里对草原的情况十分了解,听到林枢的问题后,就一一作了详细的讲解。 林枢琢磨了片刻,跟钱千里提议道:“这次鞑靼派来的使者是哪位王子的手下?” “鞑靼这次负责领头的是脱脱察罕,要说他是谁的人还真不好说。不过此人是老汗王孛儿只斤·巴尔斯博罗特的亲舅父,如今有实力争夺汗位的兀慎和昆都都对他很是尊敬。这次他能代表鞑靼南下,也是双方妥协的结果。” 钱千里说完这些后就加了一句:“根据老夫的猜测,脱脱察罕应该更加偏向于老汗王长子兀慎,此人崇尚汉学,想来尊崇立嫡立长,兀慎不但是老汗王长子,更是已故汗王妃唯一的血脉。要不是老汗王宠信出身科尔沁部的侧妃,昆都根本就没有争夺汗位的机会。” “老师,学生有个不太成熟的建议……” 林枢在钱千里耳边嘀咕了几句,钱千里听完后脸色凝重起来,主意是不错,可操作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钱千里斟酌了一会,吩咐道:“主意不错,不过还有些粗糙。多思多想,把这件事想通想透了,再写成方略来找我。老夫再去一趟四方馆,探探脱脱察罕的底。” “老师,如今真正能给国朝带来威胁的只有瓦剌和鞑靼,相比于咱们,瓦剌是直接与罗刹国接壤的。老师不妨试试远交近攻之策。” 林枢说完这些,就告辞离开。在钱千里目送之下,离开了礼部。 回到内阁的他还没有休息,就直接开始书写关于应对鞑靼、瓦剌的策略。 林枢给钱千里出的主意很简单,既然瓦剌势大,相比实力强大的大楚,鞑靼其实更担心瓦剌的刀兵。既然如此,大楚就可以册封鞑靼可汗,并且提供适量的物资,最好能采取一些方式让两方内斗。 比如互市的关口,可以放在两方势力交接的延绥镇,或者直接放在鞑靼与大楚相接的大同一带。 你瓦剌想要与中原互市,就得先从鞑靼的地盘上通过,还得让鞑靼抽走一部分赋税。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何况以瓦剌如今的实力,怎么可能甘心被鞑靼压着? 一来二去,两方斗起来的可能性很大。一桃杀二士,大楚只要操作的好了,鞑靼与瓦剌的实力将会在内斗中不断被削弱。待中原稳定,厉兵秣马北伐几次,不信北方大草原不能重归中原王朝的统治之下。 方法不少人都知道,但这实施起来不是那么容易的。鞑靼与瓦剌也不是傻子,朝廷打得主意人家未必猜不到。 还有一点,该给鞑靼多少援助才能让鞑靼不被瓦剌吞并,又不会威胁到大楚自己,这又是一个问题。万一养虎为患岂不是弄巧成拙? 林枢写着写着突然有些气闷,自己还是稚嫩了,想法归想法,想要能够真正实施出来解决问题,靠自己面前这纸上的稚嫩之策,估计鞑靼和瓦剌会欢歌笑舞的给自己献上洁白的哈达。 怪不得钱老爷子刚刚说让自己多思多想,看来自己不但稚嫩,还有些骄傲过头了! 啪!林枢气恼的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随后萎靡的靠在了椅子上。沉思许久之后,他决定去翰林院查查瓦剌鞑靼的资料。 吾日三省吾身,既然明白了自己的问题所在,那就振作起来,把这件事做好。 林枢将刚才所写的半部策略扔到火盆中,烧成灰烬后才离开了值房。 天空中乌云渐起,看来又将是一场寒雨将至! 7017k 第二三九章 省亲?新生 西宁郡王府一直呆在边陲之地,对于齐文华起兵造反的事,京城的百姓也就当个八卦传了几句,随后就淹没在诸多最新八卦的浪花之中了。 没人会觉得西宁兵能打到京城来,甚至大家都认为王师一到,叛军会不战自溃。水溶不就在荥阳被忠顺王爷撵着跑吗? 皇帝在大朝会上摆了一早上的冷脸,特意被叫来的东平郡王战战兢兢的跪地表着忠心,把东平王府麾下的数万精锐直接交给了朝廷,主动请求撤藩。随后京城再次派出两万禁军精锐,支援河西。 至于三国使团,皇帝已经定了调子,谈,好好的谈,仔细的谈,把时间拖得越久越好。 因为西宁叛乱加上三国使团之事,林枢入户部之事暂时搁置,调入礼部以领礼部郎中担任这次谈判的副使。 谈判还未正式开始,林枢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翰林院、绣衣卫以及五军都督府查阅各方搜集的资料。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花费了整整三天时间,林枢整理出了近二十年瓦剌和鞑靼的各种资料。 借着夕阳的光辉,林枢抱着一大堆资料慢慢走向皇城门口。 “林表弟,怎么拿着这么多东西?” 一身明光铠的贾琏大步走到林枢身边,伸手准备帮他分担一些。 “只是一些纸张罢了,不重的。” 林枢摇了摇头回道:“这些都是瓦剌和鞑靼的资料,我整理出来,以备谈判之用。” 贾琏还是帮林枢把手里的东西搬到马车上,随后将一封大红色的帖子递给他。 “这是?”林枢好奇的打开一看,原来是省亲别院建好了。 贾琏咧嘴一笑:“终究是圣人与陛下的恩典,若不办得热热闹闹的,怎么说的过去?后日休沐,正好是良辰吉日,表弟与林表妹早点过来。” 若不是贾琏送的这张帖子,林枢都把省亲的事给忘了。既然工程量最为浩大的宁荣两府已经把省亲别院建好,想来其他贵戚之家也都差不多了。 林枢想起京城最大的几家石料、木料以及出售奇珍异宝的铺子,啧啧,皇帝的内库怕是已经堆满了银子! “恭喜琏表哥,别院建好了,府中就可以奏请省亲之事了。” 林枢抱拳恭喜一声,随后说道:“如此大的喜事,小弟怎会错过?” 贾琏哈哈大笑,拍了拍林枢的肩膀:“那行,我还得去趟五军都督府送请帖,先走了!” “琏表哥自去便是,小弟也准备回家了。” 两人分别,林枢捏着手中的帖子,抬头看了看西边的落日,心中感慨万千。 元春这次省亲,想来不会在夜间了吧! …… 治德八年十月二十八,晴空万里,宜挂扁、入宅、开光! 林家的马车缓缓进入人声鼎沸的宁荣街,宁荣两府皆是中门大开,整条街道都是披红挂彩,显得喜气洋洋。 守在门口多时的贾蓉看到林家的马车之后,立刻带着几个仆人迎了上来:“侄儿拜见叔父,给林姑姑请安!” 林枢跳下车来,看着门口人山人海,贾宝玉等小辈都守在门口迎接宾客,唯独不见荣国府的下一代掌家人贾琏。 他问道:“琏表哥呢?怎么不见他?” 贾蓉脸色一僵,小声回道:“方才王家人来了,这大喜的日子,琏二叔也不好把人往外撵,只好先领着进去……” “王子腾?” 林枢在看到贾蓉点头之后,眉头一皱。这个时候王子腾怎么又跳出来了? 王子腾是贾琏之妻王熙凤的嫡亲二叔,更是将王熙凤抚养长大。两家虽然已经不怎么来往了,但在如此场合,确实不能闹得太难看。 贾蓉看到林枢眉头紧皱,小声问道:“叔父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林枢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算了,走吧,咱们先进去再说。” 黛玉跟随秦可卿去了荣禧堂内宅,贾蓉引着林枢来到东跨院书房中。 贾赦作为主人,此时还在前厅招待宾客,林枢就同贾蓉在书房中随意闲聊着。 不一会,收到消息的贾琏就脸色不善的走了进来,一进门他就大骂道:“这王子腾枉为亲长,他竟然要把王仁送到河西去……” 贾蓉连忙给贾琏倒了一杯茶:“二叔,喝杯茶消消气!” 贾琏接过来一饮而尽,坐下后啪的一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王仁再不是个东西,那也是凤儿的亲哥哥,他这么做不就是想借王仁拿捏凤儿、算了我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琏表哥慢慢说,我都被你弄糊涂了。”林枢示意贾蓉关上门窗,然后看向贾琏。 只听贾琏说道:“河西大战将至,朝廷准备再掉三万兵马前往河西四卫。昨日五军都督府下令,诸武勋将门,除独子者须遣好武子侄随军,以备朝廷培养年轻武将……” “难道王子腾把王仁报了上去?” 林枢惊讶的看向贾琏,按贾琏的话来说,王仁的确不是个好东西,可他是王家下一代唯一的男嗣,王子腾与其弟王子胜都没有儿子。 把王仁送去军前,就凭他这纨绔样,能活着回来吗?王子腾这么做,是想王家绝嗣不成? 贾琏满含怒气的抱怨道:“可不是,他已经写好了奏折,说是王家世受国恩,今逢逆贼作乱,武勋之家哪能甘于人后,遣侄从军,以承家风,以报圣恩浩荡。” 太不要脸了! 林枢听到这里都觉得王子腾够不要脸的,王仁的父亲是嫡长子,要不是其父莫名早逝,哪里轮得到他王子腾掌控王家。 哪怕他王子腾掌管着王家,按照律法规定,王仁作为王家的嫡长孙,可以继承的财产,至少占了王家三分之一。 更别提还有王子腾从王仁父亲着承继的爵位,要是没有这个爵位,他想要重新晋封统制县伯,哪有这么容易。不管王子腾说的天花乱坠,送王仁去河西军前,与送死没什么两样。 林枢不禁都在怀疑,王子腾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藏了私生子,就等王仁死在军中,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把王仁父母留下的财产吃干抹净。 ------题外话------ 【热烈庆祝香港特别行政区回归祖国25周年,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伟大的中国人民万岁!】 新的一月到来了,从今天开始,每日更三章,偶尔加更。 上个月更新少,没脸求票。这个月大家手里有月票、推荐票的请给老喵喵投一下吧,谢谢啦! 7017k 第二百四十章 贾蓉的担心 王仁再怎么样那也是王熙凤的亲哥哥,贾琏的舅兄。王子腾特意选在今天把这件事说出来,绝对是有特殊的用意。 林枢也没有拐弯抹角,直言相问:“王子腾这么做,是想做什么?他有没有说别的话?” 贾琏愣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就说了一下这事,并未提及其他……” 被林枢这么一提醒,贾琏也反应过来了。以王子腾的城府,不可能无缘无故的专门挑今天说这件事情。不过奇怪的是,还真就没有提及其他。 林枢问道:“琏表哥,王仁兄弟可是王家唯一的男嗣,如果你是王家的当家人,你会不会把王仁扔到战场上去?” 贾琏摇了摇头,家族香火仅余一根独苗,哪里会放任他在外面瞎胡闹,实在管不住,给他娶妻纳妾关在家里生孩子,都比扔到军前朝不保夕的强。 以前没想到这一点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想,王子腾的做法实在太诡异了。 “二叔,有没有可能,王家叔父……” 贾蓉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说吧,这里有没外人。” 在贾琏的督促下,贾蓉苦笑道:“侄儿的意思是,王家叔父是不是在外面……或许他也有一个私生子。” 噗! 贾琏一口茶水就喷了出来,怪不得贾蓉难以启齿,因为他的父亲贾珍,此时正在城外庄子陪着那位怀孕的白姨娘。 不过震惊归震惊,这种可能性也不行没有。 林枢摇了摇头:“可能性虽有,但先不说真假问题,等到查出来,估计王仁早就出发前往河西军前了。” 舅兄虽然不是个东西,可王熙凤就这么一个亲哥哥,总不能看着他去送死吧。 王子腾今日来这么一出,的确打了贾琏一个措手不及。不管王子腾打的什么主意,这件事贾琏还是得想办法解决。 唉! 贾琏无奈叹气一声,再次灌了一杯茶水。他与两人说道:“算了,明天我找王仁问问情况,看他是个什么想法。若是在大军出发之前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就让父亲给河西的友人通个气,有无功劳不提,把这厮的命保下来就行。” “只能如此了,王仁毕竟是王家人,王子腾这个王家家主无论是有阴谋算计还是纯粹的跟陛下表忠心,外人终究不好插手。” 林枢给贾琏提了一个醒:“琏表哥还得提前跟嫂子打好招呼,莫让嫂子成了王子腾的突破口。” 一提王熙凤,贾琏一拍大腿:“是了,我这就去给你嫂子说一声,她这会正在荣禧堂招待宾客,万一王家人给你嫂子说些不着四六的话……” 贾琏风风火火的转头对贾蓉说道:“蓉哥儿招待好你林叔父,我先去一趟。” 说罢,他跟林枢拱拱手,未等贾蓉回应,就急匆匆出了书房的门。 “侄儿先让人给叔父沏壶好茶来……” 贾蓉喊来丫鬟,吩咐她送些茶点过来,随后与林枢聊着京城最新的八卦趣事。 相比林枢每日两点一线的生活,贾蓉虽然在禁军挂了职,不过他还是有很多时间在京城闲逛。 酒楼茶馆,戏院勾栏,加上贾蓉的狐朋狗友众多,他听到的消息不必林府第一探子王伦收集的少。 “叔父,您觉得东平郡王有没有可能也有心思行那悖逆之事?东南西北四王,就差东平王府了。宫里会不会再对东平郡王出手?” 京城的百姓最喜欢讨论朝堂之事,不管听来的消息是真是假,总喜欢谈论几声,贾蓉也不例外。 林枢听到贾蓉的问题后,笑着回道:“蓉哥儿也关心这等事情?” 贾蓉嘿嘿笑了笑,小声说了一句:“倒不是侄儿关心这等闲事,只不过前些日子在茶楼听人说,四王八公十二侯,皆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四王之后,就是八公……” “荒唐!” 林枢打断贾蓉的话,斥责一句:“你也成家立业了,怎么还这么不谙世事?这等谣言你都相信?” “叔父莫要生气,侄儿自是不信这些谣言。” 贾蓉连忙跟林枢解释道:“只是四王与义忠亲王府关系匪浅,如今西宁郡……如今那齐文华以义忠亲王的名字举起了叛旗,侄儿担心陛下会对义忠亲王府下手。侄儿的媳妇是老亲王的女儿……” 林枢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安慰道:“放心吧,义忠亲王最后会怎么我不知道,但你媳妇定然能安乐一生。好好在禁军当值,少去些勾栏瓦肆,莫要让人拿了你的把柄。” 相比胆大包天啥都敢干的贾珍,贾蓉还算谨慎,听到林枢的提醒后拱手回道:“叔父放心,侄儿晓得了。” 林枢又问起了贾敬,贾蓉言道:“祖父最近忙于族学之事,缓三叔与兰哥儿明年春就准备下场了,祖父最近正给他们补课呢。就是宝二叔也没少被祖父喊过去教导。” 说起贾敬,贾蓉的态度变得很是郑重。林枢可以看出,回到宁国府时间不长的贾敬对贾蓉的影响很大。而贾蓉对其祖父也很是尊敬,言辞之间,多有依赖与敬仰。 “祖父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侄儿虽不用科举,但祖父还是让侄儿多读书,每三日要和蔷哥儿去书房聆听教诲。” 林枢点点头,他鼓励着贾蓉:“敬大伯说的对,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读的书多了,很多道理自然而然就懂了。你终是要独当一面的,读书明智,你今后的路也能平稳些。” 贾蓉知道好歹,起身深深一拜:“多谢叔父教诲,侄儿谨记!” 林枢扶起贾蓉,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担心义忠亲王府的事,好好同你媳妇过日子吧。” 没了贾珍扒灰的事,又有了贾敬的教导,贾蓉的性子还算正常,没有同原著中那般成为第二个贾珍。 林枢一边在心中感叹家庭教育的重要性,一边与贾蓉有一搭没有搭的闲聊了好一会。直到听到下人禀报说王琦父子来了,这才和贾蓉一同迎了出去。 …… 荣国府今日邀请了不少亲朋故旧,虽然因为四王之事勋贵之中多有顾忌,但元春在宫中颇受圣宠,荣国府又逐渐兴旺起来。 今日应邀前来的宾客比前几年荣国府设宴时,人数不仅更多,宾客的身份也更显尊贵。 荣禧堂中坐的满满当当,黛玉跟贾史氏等长辈问安之后,就被迎春带到了自己的小院中同姐妹们玩耍。 7017k 第二四一章 其乐融融姐妹闹 自大房住进荣禧堂后,贾赦只是让贾琏夫妇办了进来,自己还是带着妻妾住在东跨院。 不过王熙凤在请示了贾赦之后,给家中的几个姑娘都分了一套小院子,其中以迎春的院子最为精致。 今日宾客不少,长辈们自然是在荣禧堂正堂由贾史氏与贾邢氏招待,晚辈女眷则由迎春负责。 十月底的京城,哪怕阳光普照大地也不能阻挡寒气的侵蚀。好在迎春的房中早就点起了火炉,走进屋子后,倒是暖意浓浓。 “林姐姐总算来了,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一进屋子,还没等黛玉给屋里的人打招呼,就见惜春从暖炕上跑下来,把一个打开的匣子高高举起。 探春捂嘴笑道:“林姐姐还不尝一尝,这可是四妹妹花了好长时间才学会的。今早一大早就守在厨房,忙了好一阵。” 只见里面放着一匣子形状各异的糕点,惜春扬起小脸,似乎在等黛玉的评价。 黛玉闻言惊讶的看向惜春,从匣子中取了一块放到嘴中,抛开奇形怪状的样子不谈,这味道很像之前在大报恩寺吃过的红豆甜点。 惜春眼中泛着光亮,似有期待的问道:“怎么样?林姐姐觉得怎么样?” 黛玉摸了摸惜春的小脑袋,夸赞道:“香甜可口,红豆的香甜很浓郁。四妹妹应该是学着大报恩寺的师傅做的吧,你的手艺已经可以出师了。” 这一夸若是别人,大多会谦虚几句。而惜春则是把匣子往黛玉怀里推,欢欣雀跃的说道:“林姐姐觉得好吃就多吃点,这是我专门给你做的。” “我就说四妹妹今日一来就抱着这匣子不松手,守在窗边一直往外瞧,原来是在等林姐姐过来。” 湘云一指桌上没剩几块的点心对黛玉说道:“同样是姐姐,林姐姐就可以独得一匣子,我们这么多人就只分了这么小小的一碟。唉,我还想再吃几块呢……” 黛玉接过匣子,交给身后的雪雁说道:“赶紧给我收好了,可不能被这一屋子的馋猫吃了。这可是四妹妹亲手为我做的,等回家后我要藏在被窝里偷偷的品尝。” 随后她上前趁湘云不注意,摸了摸她的肚子:“瞧这圆圆的肚子,方才肯定是湘云妹妹吃的多,还惦记上我的点心了,绝对不能让你得逞……” 湘云想要拨开黛玉的手,黛玉改变方向,挠起了她的痒痒,瞬间在暖炕上闹成了一团。 黛玉的力气显然没有湘云的力气大,片刻间就被压在了下面。惜春也扑了上去,帮助黛玉“进攻”湘云。 “三姐姐快来帮我!”湘云以一敌二不是对手,连忙喊探春帮忙,暖炕上四姐妹打打闹闹,笑声都传到了屋子外面。 平儿领着宝钗过来,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出湘云的笑声:“啊,我不行了,四妹妹快放手,好痒啊!哈哈哈哈……” 两人走进屋子,只见暖炕上四姐们正闹腾着,湘云正被黛玉和惜春“镇压”在最下面,惜春正抱着湘云的腰,黛玉用手在挠湘云的痒痒。 探春用力抱着惜春,想要把湘云解救出来。只有迎春笑盈盈看着暖炕上打闹的姐们,看到平儿领着宝钗进来,轻咳几声向四姐们提醒道:“宝姐姐来了!” “宝姐姐快来帮我,四妹妹太重了,我抱不起来。”探春连头都没回,一听宝钗来了立马求助。 平日里端庄大气的宝钗捂着嘴笑说:“我可不能帮你。若帮了你,那不就成了以多欺少了?” 迎春上前笑着把几人分开,开始替几人整理乱掉的钗环裙装。特别是湘云,刚刚被惜春又抱又挠的,身上的衣裳都皱巴巴的了。 “你们可真能闹腾的,宝姐姐快帮四妹妹梳梳头发,都快乱成鸟窝了。” 迎春与宝钗给四人收拾整理的时候,抱着孩子的王熙凤领着刚刚抵达的王媛进来了。 “啊,啊……” “呀,咱们大姐儿来了!” 正由宝钗帮忙梳头的惜春听到了婴儿的喊声,扭头就准备跑过去同侄女玩耍。宝钗拉住她说:“快好了,别急。” 王熙凤将孩子放到暖炕上,与王媛一同帮忙整理了一下刚刚弄乱的屋子。 等众人收拾妥当,就集体围坐在暖炕上看着中间的婴儿。 “啊……呜……啊……” 刚果三月的婴儿不停吹着泡泡,滴溜溜的转着眼珠子打量四周的人。惜春直接趴在旁边同她啊啊的一唱一和,玩得起劲。 黛玉好奇问道:“凤姐姐,大舅舅有没有给起好名字,总不能一直大姐儿大姐儿的叫着吧。” 王熙凤摸了摸女儿软软的小脸,少见的柔声说道:“二爷原本想自己取名来着,可拗不过老爷请了太幻仙人,取了个萱字。” “贾萱?嵇公(即嵇康)《养生论》中有云:“萱草忘忧”。太幻仙人这是再说,大姐儿将一生无忧,的确是个好名字。” 黛玉稍一琢磨就想到这萱字的含义,王熙凤听到后点点头说:“敬大伯也这么说,果然还是读书人厉害。我只是觉得萱字好听,反正比猫儿狗儿的好听多了。” 惜春接下了王熙凤的话头说道:“琏二哥说贱名好养活,不如就叫大姐儿猫儿,若是再生个孩子就叫狗儿……” 黛玉等人被这话给逗得一乐,王熙凤咬牙切齿的骂了几句,随后给几人解释道:“大名起好之后,老祖宗说再起个小名也好,二爷便当场说了这句,差点没被老爷吊起来抽一顿。” “那最后起了小名吗?”黛玉捂嘴笑问。 王熙凤抱起孩子,亲了一口小脸蛋笑道:“那天正好碰到宫里来传旨,起小名的事就给耽搁了。老爷说让他好好想想,一定要给大姐儿起个满意的小名来。” 黛玉听到这不由感叹道:“大舅舅真是疼大姐儿!” “可不是嘛,京城谁不知道荣国府大老爷一下衙门就快马加鞭的回家,就是为了抱他的大孙女!” 宝钗也将自己巡查家中铺子时听到外面人的议论讲给众人听:“甚至有人说,惹了琏二爷不一定有事,要是惹了琏二爷的闺女,荣国府的大老爷一定会打上门去!” 众人正在屋子里聊着大姐儿的事,门口传来丫鬟的禀报声:“二奶奶,门口来了一位老太太,她说她是王家的老亲……” ------题外话------ 感谢无肠公、清风听雨、书友6643、书友1684的打赏。 误了时间,更新晚了,抱歉。 7017k 第二四二章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荣国府今日为感念皇恩,庆贺省亲别院建成设下盛宴,宴请亲朋好友,京中诸多贵戚勋亲多有捧场。 前来赴宴的贵人马车从宁荣街口一直排到了荣国府大门处,刚刚从荣禧堂提醒完王熙凤的贾琏正带着兄弟子侄守在门口迎接着宾客,不时与长辈行礼问安。 这时小厮兴儿来到中门处小声跟贾琏说道:“爷,后门那边来了一位老妇人,还带着一个约莫三岁的稚童,说是王家的老亲,想寻二太太……” 一听到王家,贾琏心中就有些不耐烦。言辞间多有厌烦之意:“什么王家老亲?有没有说找二太太做什么?” 兴儿感觉到了贾琏的心情变差,连忙解释道:“老妇人说家中困顿怕是要解不开锅了,女婿家以前同往王家连过宗,万般无奈之下才想着来府中求助。若是爷不想搭理这些,小人这就去将她赶走?” 原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贾琏瞪了兴儿一眼,看到旁边有人看向自己这边,便出生训斥了一句:“瞎胡闹,既然是二太太的亲戚,那家就是你二奶奶的亲戚。人都是要脸面的,那么大年纪还带着孩子,不顾脸面跑来府上求助,自然是实在没了办法。咱们若是把人赶走了,良心能过得去吗?” “爷教训的是,是小人错了。”兴儿连忙赔罪。 旁边有相熟的勋贵子弟看到贾琏赤头白脸的训斥着仆人,好奇的围过来问道:“琏兄弟,这是怎么了?大好的日子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贾琏跟几人拱手解释道:“家仆愚钝,我就训了几句,没想到竟然惊扰到几位兄弟了。” “我方才无意间听到琏兄弟说到赶人二字,是有人来闹事吗?要不要兄弟我喊兵马司的人来?” 说这话的是领着五成兵马司差事的文城伯家的长子许尧清,平时与贾琏交往颇深,关系要好。 贾琏拱手谢过:“许大哥听差了,是后门处来了王家的老亲,这老太太家中遇到困难,怕是要揭不开锅了,便带着三岁的孙儿来府上找二太太求助。” 说到此处,他转头吩咐兴儿:“二太太如今不方便,你带她去二奶奶那边。忠孝仁义乃立家之本,更何况还是你二奶奶娘家的老亲。记得让账房给些银钱粮食,等他们回去的时候用马车送回去。” 兴儿立马躬身领命,小跑着往后门而去。 大门处许尧清等勋贵子弟皆是拱手赞叹荣国府的仁善之举,许尧清突然说道:“按理说这位老妇人不该先去找王大人求助吗?怎么跑来关系更远的荣国府了。” 贾琏表情一愣,随后摆摆手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许是王家的门槛太高,相比之下,老祖宗仁善的名声在外,更给他人希望吧。” 此时与贾琏一起闲聊的大都是荣国府关系要好的家族之人,荣国府与王家的恩怨他们都了解一些。加上王子腾这些年官爵升得极快,侵蚀了不少他们家的利益,对王子腾自然没有好印象。 贾琏这段满含深意的话一出口,众人纷纷感叹了几句民生多艰,言说要多行善举云云。 …… 刘姥姥抱着年幼的外孙,颤颤巍巍的跟着兴儿从后门进了荣国府,只见府中亭台楼阁,流水潺潺。 因是距离厨房不远,宴饮将至,阵阵饭菜的香味不断刺激着她空荡荡的胃。 她与外孙早晨吃了一点点稀粥就出发往京城赶路,走走停停中途还搭了熟人的马车才在午时前来到了京城。 原本她说是先去了统制县伯王家的府上,可王家的看门人直接将她驱离了门口,实属无奈之下,才想来荣国府碰碰运气。 饭菜的香味让刘姥姥怀中的外孙板儿嘴巴瘪了瘪,小声喊道:“姥姥,我饿……” 刘姥姥连忙哄了哄板儿:“板儿乖,先忍忍,等一会咱们出去了姥姥给你买个芝麻烧饼吃。” 前面领头的兴儿转身笑说:“老人家这话是在打咱们荣国府的脸,自家亲戚来府上做客,哪能让客人饿着肚子离开的。” 说话间,收到消息的王熙凤已经派了平儿来接人了。只见粉色长裙锦衣,高高的发髻上插着镶嵌有珍珠碎钻的金钗,妆容淡雅却又显得颇有贵气,让刘姥姥还以为这位就是兴儿方才说过的二奶奶。 刘姥姥抱着孩子,屈膝正要行礼,平儿连忙向前几步扶住她:“老人家这是做什么?您这么大年纪,又是咱们家的亲戚,长辈的这一礼下去不是折我的寿吗?” “二奶奶心善,老婆子却不能舔着脸妄称长辈……” 平儿莞尔一笑正要解释时,兴儿笑着说道:“这是府中的平姨娘,二奶奶身边最得力的人,也是从王家过来府上了。” 随后他又对平儿说道:“二爷那边还要伺候,小的就把老人家交给姨娘了。” …… 等平儿带着刘姥姥祖孙来到王熙凤的院子,此处距离几个姑娘的小院仅有一墙之隔,姑娘们都跑来这边想要看一看这位王家的老亲长什么样子。 刘姥姥进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丝绣屏风,转身走了两步,只见暖炕上坐着一位大红锦衣、头挽发髻佩金戴玉的高贵小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孩在哼着儿歌。 周围大大小小坐着好一圈贵女,皆是貌若天仙,差点让她一位来到了仙境。 “奶奶,老人家接来了。” 王熙凤自然不认识刘姥姥,但当年跟随贾王氏来到荣国府的王家老人,却是有记得这位王家老亲的。 她在听到消息后,就已经派人打听清楚了刘姥姥口中的女婿王狗儿祖父是谁,待刘姥姥进屋之后,抬头亲切的说道:“刘亲家快坐,今日府中忙得不可开交,实在脱不开身去迎你,莫要见怪。” “二奶奶说笑了,老婆子粗俗之人,哪能劳贵人迎接。” 刘姥姥把外孙放到地上,当即就要行大礼参拜。她来时就打听清楚了,王家加到荣国府的两位,都是圣上赐下凤冠霞帔的官家夫人,戏文里说过,她们这些老百姓见到官家夫人,是要行礼跪拜的。 眼见刘姥姥就要跪下,最懂王熙凤心思的平儿连忙再次扶住了她。 果然,王熙凤先是赞赏的看了一眼平儿,然后温和的对刘姥姥说道:“刘亲家这是做什么?若论辈分,你可是我的长辈,快快坐下说话。平儿去让人送些茶点过来,你看着小娃娃眼睛都落在点心上挪不开了。” ------题外话------ 感谢自信de帅哥打赏的1500起点币。 今晚还有一章,我歇一会洗个碗再码…… 7017k 第二四三章 今日善心他日果 在王熙凤以及几位姑娘的眼中,刘姥姥祖孙两个虽然衣着朴素,甚至打了几个补丁。 但浆洗的十分干净,甚至小娃娃的衣服上都没有沾着泥土。随着王熙凤的话,大家把目光都投射到老姥姥腿边的板儿身上,只见他的目光正盯着桌子上的一碟点心,咽喉处还不自觉的吞咽着。 察觉到屋子里这群从画中走出的神仙姐姐都在看着自己,年幼的板儿小脸一红,把自己藏在了刘姥姥的身后。 刘姥姥摸了摸外孙的小脑袋,欠身说道:“今日一早老婆子就带着这孩子赶路,直至方才才到了贵府。早上又只是用了些稀粥,这才有了出格之举,扰了贵人,还望恕罪。” 王熙凤将孩子交给奶嬷嬷手中,跟板儿招手道:“这孩子模样长的好,按辈分,我还是他姑奶奶呢。来,到姑奶奶这来……刘亲家,坐下坐下,亲戚到家,哪能一直站着。” 板儿在刘姥姥的鼓励下迈着小短腿挪到王熙凤面前,眼睛却一直盯着那盘点心没有挪开。 王熙凤摸了摸板儿的脑袋,把那盘点心取来递了一块。看着板儿狼吞虎咽,还细心的让人端来了茶水。 “这孩子名字叫什么?怕是已经有三四岁了吧?模样好,人也机灵。” 听到王熙凤的询问,刘姥姥回道:“我那女婿半生在地里刨食,没读过书,这孩子出生时女婿高兴的走了神,脑袋不小心撞到了门板上,就给取了个小名叫板儿。” 一屋子姑娘不禁捂嘴笑出了声,刘姥姥倒没觉得有什么,反而陪笑说道:“乡下人养个孩子不容易,大多取个猪儿狗儿的小名,俗话说贱名好养活,等孩子大了需要读书认字,再找个读书人取官名。” “刘亲家说的是,不管在哪儿,养个孩子都不容易。” 王熙凤从奶嬷嬷手里接过孩子,目光柔和的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对刘姥姥说:“我和二爷成婚数年,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姐儿,一家人眼珠子似得宠着,生怕有个头疼脑热的。” 正吃着点心的板儿突然问道一阵奶香味,抬头一看身边的贵人怀里多了个婴儿,好奇的探头张望。 在王熙凤说话间,犹豫片刻把手中的点心递向襁褓中睁眼看向自己的孩子:“吃!” 童音稚嫩却显真诚,王熙凤笑着对板儿说道:“她还小呢,吃不了点心,板儿吃吧。” 随后她对刘姥姥说道:“这孩子乖巧懂事,刘亲家教导的好。” “贵人说笑了,不过是多给他讲了些老祖宗们传下来的教训,希望他以后莫走歪路罢了。” 刘姥姥也是第一次来这国公府第,多有拘谨,言辞间透漏着谨慎。 王熙凤也看了出来,便让屋里的姑娘们去了迎春那边,这才问起了刘姥姥今日来的目的。 原来是去年春旱本就存粮不多,今夏又逢洪涝,家中即将断炊。女婿王狗儿脸皮薄,借不来粮食,这时刘姥姥想起了一件事。王狗儿的祖父在京城当小官时,与王家的大爷,也就是王熙凤的父亲连过宗。 这么一算,王狗儿还是正儿八经的王家族亲呢,刘姥姥便想来王家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借些粮钱度过艰难。至于说自尊面子,能抵得过饿肚子吗? 等王熙凤听到刘姥姥在统制县伯府门前的遭遇时,不由骂道:“王家的脸都被这帮狗奴才丢尽了!” “贵人也别怨他们,谁能想到王家还会有吃不起饭的穷亲戚呢……” 刘姥姥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起这些,王熙凤便更加生气。虽说前些年荣国府都有些拮据,可京城贾氏一族过得最艰难的,只要来府上说一声,就不会穷的吃不起饭来。 贾琏为何能获得贾氏宗族大半人的支持,还不是府上能一直照顾着自己的族人。谁家还每个穷亲戚,王家的门子这么对待族亲,王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王熙凤暗骂一阵,吩咐平儿安排些饭菜送过来。然后对刘姥姥说道:“今日府上宾客多,我也没多的时间陪你。一会用完饭,我让家里的马车送你们祖孙回去。至于粮食,我让家里先送一些过去……” …… 迎春院子中,姑娘们从平儿那打听到刘姥姥的来意。黛玉唏嘘道:“前两年哥哥没少带我去乡下庄子散心,或许是江南这几年风调雨顺,吃不饱肚子的情况还是很少见的。” 一群人中若说见识,还是时常出门巡视铺子的薛宝钗见的最多。 她便说了好些市井百态,虽说因为女子身份的原因,所说之事多有欠缺,倒也让众姑娘知道了民生之难。 替王熙凤前来照看这群姑娘的平儿,将王熙凤的打算也讲了出来:“奶奶说,刘姥姥家还有一个姑娘,若是家中还有穿旧了个衣裳,不如挑几件一同送过去。” 黛玉摇了摇头说道:“凤姐姐的心意是好的,但几位姐姐的旧衣服也多是丝绸所制,给庄户人家,还是不大妥当。” 王媛从荷包中取出几个银豆子,约有二两左右。她塞到平儿手中说道:“林妹妹说的不错,不如多给些银钱,让老人家自己去买些布匹更好。” “媛姐姐说的对……” 黛玉也从荷包中掏出一小块银子,放到平儿手中。紧接着三春并宝钗、湘云均是拿出了小块的银豆子递给了平儿。 平儿看着手中这十两左右的银子,自己填了二两说道:“刘姥姥怕是拜佛时菩萨给赐了福气,才能遇到心善的姑娘们,我这就给刘姥姥送去……” 王熙凤还要招待宾客,刘姥姥祖孙两个在平儿的陪伴下用了一顿精致的午饭。等吃饱肚子后,平儿把一个荷包塞到她的手中。 “这里面有三十两银子是奶奶吩咐送你的,还有十几两碎银子是府中的姑娘们凑的,你收好了,回去给姐儿哥儿做些衣服。粮食已经安排了马车,一会让家里的亲兵送你们回去。” 刘姥姥没想到自己打着碰碰运气的一行,不但借到了粮食,还得了贵人姑娘们的厚恩。这些银子在乡下都能买好几亩的上等田了。 原想推据的刘姥姥在看到腿边的外孙后,叹气一声,恭恭敬敬的跪下给平儿磕了一个头:“今日托了菩萨的福,得了贵人们的大恩。老婆子厚着脸皮接下着银子,等来年收成好了,便带着板儿来给几位贵人磕头谢恩。” …… 马车悠悠走在京西的小道上,日头见西,两旁的村庄中不时传来狗叫鸡鸣。王家庄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庄子,除了一两户还算富裕的人家,大多都是贫苦人家。 两辆马车走进庄子,马蹄声引起了庄子中乡人的好奇,得知是刘姥姥从京城的亲戚家回来了,都好奇的围在了王狗儿家门口。 等荣国府的马车离去,关上门看着眼前满满当当的粮食和布匹等物,王狗儿不敢置信的问道:“娘,真的借到了?” ------题外话------ 明早要去医院就不熬夜了,明天回来再更。 7017k 第二四四章 肉汤宴的际遇 荣国府送来的粮食不少,粗细粮食至少够刘姥姥一家吃一年有余。而且还有猪羊肉以及不少库中积灰不用的粗布一大堆。 王熙凤在这些事上很用心,她现在有了孩子,非常相信因果报应一说。加上娘家人在这件事上让她觉得极其丢脸,而且刘姥姥给她的观感很好,板儿这孩子也很可爱,故而就吩咐下人多给王家送来了不少啊东西。 “娘,这也太多了些。” 王狗儿面薄胆小,但为人十分孝顺。这些年拿刘姥姥这个岳母当亲娘孝顺,大小事情都会同她商量。 此时看到满前堆满屋子的东西,任是寒冬都觉得手心发汗。其妻王刘氏也是一样,哪里见过这么多的粮食布匹,在一旁抱着女儿王青儿惊讶发愣。 刘姥姥指着略有猩味的猪羊说道:“去喊大牛过来,取一半猪羊煮肉熬汤,让全村的人都来吃。你再拿一条猪腿肉和两匹布,给族长老爷送去……” “娘,这……制成熏肉要吃好久的。” 王刘氏心疼的喊道:“两匹布那得值多少钱?可以做好多衣裳呢。” 就是王狗儿也不住的点头,不解的看向刘姥姥。 刘姥姥轻声斥道:“糊涂!没有族人护着,你觉得这些东西能留多久?今日不少人看到咱们家多了这么多的粮食,眼红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咱们今日损失些猪羊布匹,不但可以落下好名声,还能得到族人的保护。” 王狗儿早年没了父亲,人情世故上多有欠缺,不过他人不傻。在听到刘姥姥的解释了,立刻就应声去寻庄子里做屠夫的大牛,不一会外面就熙熙攘攘来了不少帮忙的人。 随着老族长的到来,因为旱涝之灾愁云笼罩多日的王家庄,再一次响起了欢笑之声。 四邻搬来自己家的桌椅,不但将王狗儿的小院挤得满满当当,来门前的土场台子都坐满了。 篝火燃起,数口大锅都煮着猪羊肉汤,里面还添加了不少大家带来的食材佐料。 灾荒之年,能吃一口肉,喝一碗汤,畅快的过上一天,能给忧愁的人带来无尽的快乐。 老族长按辈分是王狗儿的太爷,隆盛初的老秀才了。家境在庄子上还算殷实,却也谈不上大富大贵。 今日王狗儿提着一只猪腿半只羊腿和两匹布,敲响了他家的门,听到刘姥姥从京城荣国府带回来不少粮肉,就品出了刘姥姥这么做的原因。 此时他和刘姥姥坐在小院中,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几盘精致的点心。见过大世面的秀才族长开口说道:“安心,咱们王家庄的人穷是穷了点,但还出不了狼心狗肺的东西。” “族长老爷说的是,我来庄子上这些年没少受族里的恩惠,要不是族长老爷当年帮我寻了县太爷,怕是那两亩薄田都会被人夺了去。” 刘姥姥将自制的粗茶泡好,恭敬的递到老族长的面前:“今日得了这些肉食,放久了容易坏,还不如请了族人一同乐一乐,也算是报族里的恩惠了。” 老族长无意间问起了刘姥姥在京城的见闻,当听到她在统制县伯王家的遭遇后,脸上的气氛是掩饰不住的。 王家庄为何叫王家庄,就是因为他们确实和统制县伯王子腾是正儿八经的同宗,哪怕血脉远了些,那也是记载族谱上的真族人。 打开国后,金陵一部分族人跟随第一任家主在京,落脚在京城西边的土地上,就历经百年,就有了数百口人的王家庄子。 自去年春旱起,王家庄好不容易熬了一年,没想到今年又遇上了夏汛。原本他就打算熬不过去了就去京城求援,可刘姥姥的遭遇让他对这个打算产生了怀疑。 “唉,看来咱们王家庄的人已经入不了伯爷的眼了。” 老族长有些意兴阑珊,王家庄的人不少是跟随前两任伯爷四处征战退下来的老兵。他王子腾的父祖能在京城立足,离不开王家庄人的支持,可如今庄子上遇到了年馑,却连人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族长老爷,庄子外来了几名陌生人,说是远道回京,腹中饥饿想买些吃食。” 不甘与愤怒的老族长被族人的警醒,与刘姥姥对视一眼后询问了具体的情况。 得知是一名员外带着两个儿子从庄子西边来的,身边还带了几名护卫,便知这人的身份怕不是那么简单。 老族长小声对刘姥姥说道:“这人应是京城的贵人,咱们庄子西边就是皇陵,不宜得罪。” “族长老爷拿主意就好!” 听到刘姥姥如此之说,老族长让人把庄子外的人请了进来。果然是尊贵之人,光是身上那条嵌玉的腰带就不是凡品,至少当年去京城参加秋闱时,督学老爷的腰带就比不上。 双方作揖见礼后,老族长得知这中年员外姓黄。待其父子应邀坐下之后,只听黄员外说道:“多谢老人家邀请了,要不然我们父子怕是要饿着肚子往京城赶路了。” 老族长看了看黄员外身旁的两个孩子,皮肤净白细嫩,一看就是大家公子哥儿。反而这名神秘的黄员外,皮肤略为粗糙,举手投足之间,颇为英武。 “一口吃食罢了,虽说遇上了年馑,不过我家有人从京城寻亲求援,带了不少肉食回来与族人分享,黄员外若不嫌弃,一同用些。” 黄员外问道了大锅肉汤的味道,似有回忆。他拱手致谢:“哪里会嫌弃,这大锅肉汤当年跟随兄长没少吃,一晃多年过去,肉汤的香味依旧,故人却是身影远去。” 他感慨一番,转移话题道:“若在下记得不错,老先生和庄子里的族人应当是统制县伯王家的族亲吧,这是去京城找王县伯了?” 虽说老族长因为黄员外提起王子腾有些气闷,却也心道此人果然是京中贵人,要不然也不会知道自己家这个小庄子与统制县伯王家是族亲。 荣国府恩惠在前,老族长当然不会把这恩惠放在王子腾的头上。他叹气一声:“唉,说来惭愧,老朽与这众多族人已经进不了王伯爷的家门了。这是我家族人寻了嫁入荣国府的王家女儿,如今的荣国府二奶奶。这才有了今日的肉汤喝。” 7017k 第二四五章 我王家没有穷亲戚! 原本以为是从王子腾府上带回来的粮肉,却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在听到荣国府的二奶奶后,愣了愣说道:“原来如此,荣国府倒是颇为仁义。” “肉汤好了……” 院子外突然传来一声欢呼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老族长抱拳说道:“员外是客,却被老朽拉着说这糟心事,真是失礼。这肉汤已好,咱们便吃着汤饭,喝些浊酒如何?” 黄员外回礼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随着黄员外的话音,他的两个儿子也起身作揖:“晚辈多谢老先生!” 王家庄到底是遇到了缺粮的年馑,肉汤中的食材与辅料都是粗陋之物,不过厨子的手艺不错,把肉质的鲜美运用到了极致。 黄员外父子与老族长借着汤饭饮了不少农家的酒酿,算是宾主尽欢。随着篝火带来的暖意与肉汤的美味,庄子里的妇人女儿还唱起了歌谣。 娃娃们在人群中奔跑玩耍,直到黄员外带着人离开时,老族长还安排人送上了几个刚刚出锅的烧饼与熏肉。 等人烟尽散,老族长将几块碎银递给刘姥姥:“这是那位黄员外留下的,大约有十两重,你收好。” “族长老爷,太多了,太多了……”刘姥姥连忙推拒,她虽然很想要,但不过是几碗肉食罢了,怎么可能收这么多的银子。 她想起刚刚不少族人跟自己同女婿敬酒,眼睛一亮:“不如拿这些银子买些米粮放在族里,万一哪家断粮了,可以拿这些添补一些。” 老族长久久注视着刘姥姥,最后长叹一声:“你是个有大智慧的人,狗儿有你这个岳母,是他的福气!” …… 从王家庄子离开的马车慢慢前行,身边围过来不少携带兵甲的护卫。 “皇爷,老奴方才在附近打听了一下,王家庄确实已经多年未曾与统制县伯府来往了。距离最近的一次,还是方才那家的祖父辈在京城当小官时,与贤妃娘娘的外祖连过宗。” 原来这位神秘的黄家父子,就是当今皇帝与太子高万承、高万宣。今日他们去了京西皇陵,一来是去拜祭先祖,二来也算是微服私访,巡视了一下京西的情况。 方才路过王家庄时,闻到了肉香,这灾荒之年,哪个农家会煮这么多肉?加上绣衣卫说这是王子腾的族亲,便借口腹中饥饿前去一解心中的疑问。 马车上的夏守忠给皇帝解释道:“那位王狗儿性格胆小怕事,面皮还薄,要不是他的岳母,就是方才与皇爷同坐的老妇人舍了面子去了京城借粮,估计再有数日,他家就要断粮了。” “这王狗儿名声如何?”沉默许久的皇帝开口问道。 夏守忠如实说道:“出了胆小面皮薄,为人真诚,对待其岳母如亲母般,在十里八乡算是出了名的孝顺。” 皇帝点点头说道:“国朝以孝治天下,回去后让顺天府赐忠孝之家的牌匾来,彰其孝道。” “父皇为何不亲自赐下牌匾?”旁边正拿着一只草编的蚂蚱玩耍,这是刚刚王狗儿家的小娃娃送给他的。当然,他也送了那小孩一块随身携带的玉佩。 皇帝没有回答,把目光转到高万承身上:“承儿说说?” 高万承回道:“父皇若是亲赐恩德,不知会引起多少人打着王狗儿家的主意,他家未必能够承受的住。顺天府就不同了,本身就有劝善劝孝之责,王狗儿的孝顺就名声在外,别人也不会想到父皇身上。有了这块牌匾,也能给王家带来不小的好处。” 忠孝之家,可免除数亩粮税,可免徭役,这样一来,王家与秀才之家基本等同了。 皇帝赞许的点了点头,随后对两个儿子说道:“今日你们也看到了,这天下的百姓还是不知有多少人在为一口吃的发愁。咱们经过的那些庄子,有半数都有饥荒之灾,任到重远,当努力。” 两个皇子皆是点头应道:“儿臣明白了。” “大伴,回去后让皇贵妃赐些赏给贾琏的妻子和女儿,彰其仁善之举。” 皇帝吩咐完夏守忠后,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贾琏之妻王氏,三年前还因放印子钱的事被其丈夫拉着,挨家挨户的赔偿道歉。 没想到今日却有了如此大的变化,与统制县伯王家的表现大相径庭,真是世事无常。 高万承开口问道:“这王家庄子既然是王县伯的族人,为何会被拒之门外呢?难道王县伯也是嫌贫爱富之人?他一点都不顾及王家的名声吗?” “殿下有所不知,王县伯怕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事。这些年王县伯的心思都用在了朝堂之上,族中之事大多是由其弟王子胜管着。” 夏守忠对王家的情况十分熟悉,给高万承解释道:“这王子胜与王县伯相比,贪婪无度、为人暴虐,而且阴狠之极。王家庄子的人已经是五服之外,被家奴拒之门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哼! 皇帝冷哼一声,他最见不得的就是以奴欺主之事。刘姥姥再落魄,王家庄子的人再贫穷,那也是王家的族人,算是统制县伯府上的主子。 一介奴仆胆敢如此对待主子,就该打死勿论! 马车中再无谈论,只有车轮行走在官道上发出的嘎吱嘎吱声。 …… 荣国府的人当然不知道王家庄子因为一碗肉汤,有了非凡的际遇。此时的王熙凤正抱着女儿贾萱,给贾琏小声说着刘姥姥的事。 贾琏摸着妻子滑嫩的肌肤,笑道:“这事做的漂亮,信不信过不了几天,京城里的酒肆茶楼都会传咱们家的仁善之名。” “不至于如此吧,不过是给了些粮钱罢了,又有几个人知道咱们家来了个破落亲戚呢?” 听到妻子的疑惑,贾琏嘿嘿一笑:“今日兴儿禀报这事的时候,许大哥他们正好在门口,爷不小心声音大了些,他们就听到了……” 王熙凤突然恍然大悟,捂嘴笑道:“二爷哪里是不小心,怕是故意的吧。二爷真是智慧无双。这么一来,咱们家善待远亲的名声就传出去了。” …… 林枢刚刚回到家,林府的第一密探王伦就带来了统制县伯王家的消息。 自林家兄妹来京后,不时有陌生人在林府门前晃悠。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林枢在查到这些人背后的主人后,立马就让王伦挑选了不少林家家生子,每日在京城各处出没。 而统制县伯王子腾,就是王伦最关注的人家。 今日王子腾去了荣国府做客,他绝对不会想到自、自己府上的家奴,竟然把王家的族人拒之门外,而且还当众羞辱说是王家没有这么穷的亲戚。 “大爷,小人已经打探清楚了,王伯爷是真的不知道这件事。王家三老爷这些年换了王伯爷不少人手,守门的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家字京西还有一群族人在。” 王伦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汇报给林枢听,最后还啧啧两声说道:“那老妇人带着年幼的外孙,饿的腿都在发软了,还是小人用马车送到荣国府后门的。” “这件事做的好!” 林枢夸奖了一句,随后又吩咐道:“明日让咱们的人把这件事传出去,他王家既然不要名声了,那咱们也帮帮场子!” “那荣国府那边的事呢?” “自然也要传出去!没有对比哪里来的好坏?” 林枢笑道:“表嫂那边前些年的风评不佳,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改善一下。记得再去京西探探,看那刘姥姥的情况到底如何,若是有什么事,也好让琏表哥再帮把手。名声嘛,不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的积累起来的吗?” …… 腊月初一,大朝会刚刚结束,礼部那边已经接到了内阁的命令。 林枢以领礼部郎中衔协助礼部尚书钱千里,与瓦剌、鞑靼以及罗刹国使臣谈判。 当然,朝廷文武官员因为谈判之事在大朝会上差点打起来,特别是武勋这边的几个暴躁公侯,当着皇帝的面就要锤死几名欲以割地赔款换取安内时间的文臣。 黑着脸的皇帝命令大汉将军拉开扭打在一起的文武官员后,斥责了率先动手的武勋,又安抚了挨打的那几名文臣后,这才定下了谈判的基调。 互市可以,必须按大楚的意思来。至于割地赔款和亲?做梦! 林枢早一天就将自己花费一天一夜写好的谈判策略交给了钱千里,钱千里帮其修改了其中不合时宜的地方,然后才呈给了皇帝。 在看到策本中略带稚嫩的地方时,皇帝曾对钱千里说:“还算有进步,两年前他还在守孝时就上有关开海的折子,颇具书生意气。不过他的想法,朕还是觉得很不错。很多方面却有可行之处。” 此时行走在皇城的钱千里,看到跟在自己身边的林枢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便交代他:“一会谈判时你莫要插嘴,一切由老夫和几位堂官做主!” “啊,老师,不是说让学生试探试探他们的深浅吗?”林枢不解其意,疑惑的问道。 钱千里拍了拍林枢的肩膀,解释说道:“自然会给你机会的,不过咱们今日最主要的任务是摆出国朝的赫赫威严,自然是由老夫这个礼部尚书来最合适!” 原来是如此,林枢点点头应道:“学生明白了!” ------题外话------ 一打狂犬疫苗就过敏发烧,睡了一下午才有了点精神。写了五千字扛不住了,今晚就先更到这里,明天有精神了再继续。 读者老爷们,晚安! 7017k 第二四六章 刀兵让草原能歌善舞 礼部将谈判的地方就设置在会同馆,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包虢志就站在会同馆大门处候着。 师徒二人走进馆中,连廊两旁的小花园中有不少番邦使臣交头接耳,小声探讨着什么。看到钱千里三人后,眼神中似有幸灾乐祸之意。 “哼!” 钱千里一声冷哼,这些使臣纷纷躲开他冷冽的眼神,假装欣赏院中风景。 “包郎中,他们这是……” 林枢小声向身边的包虢志请教,只听包虢志厌恶的回道:“六元郎不知,这些都是诸番留在京中的常驻使臣,这是觉得大楚即将面对内忧外患,幸灾乐祸罢了。” “钱公、钱公!” 这时三人不远处传来一声口音奇特的呼喊声,随后就看到一个包的严严实实的人跑了过来。透过仅漏的脸部。林枢觉得此人很眼熟。 这人一到钱千里面前,左手横在胸前弯腰行礼:“钱公,满剌加永远是伟大的圣皇陛下最忠心的臣子,如果上国有需要,满剌加的勇士愿意为上国征战沙场。” 原来是当初戳穿甄家假麒麟的满剌加国使臣布礼漫·沙,林枢对此人的印象很深刻,若是正常情况下他绝对认得出。 不过此时布礼漫把自己包的跟粽子似的,一时半会还真没认出来。 布礼漫胸脯拍的啪啪响,不过一阵寒风吹来,刚刚的勇武就荡然无存,立马往衣袍里一缩脖子,再次把自己埋进衣服里。 哈哈哈哈…… 钱千里被布礼漫逗得哈哈大笑,他亲切的拍了拍布礼漫:“布礼漫,你的忠心、满剌加的忠心老夫会如实上禀陛下。不过这个时候你还是去屋子里烤火的好,把你冻坏了,大楚又从哪去找如此忠心的番邦使臣呢。” “上国什么都好,就是这冬日的天气太寒冷了……咳咳……” 布礼漫咳嗽了两声,浑身还抖了抖。钱千里跟包虢志吩咐道:“给布礼漫这边多添木炭,莫让他冻坏了。满剌加是国朝忠诚的番邦,天朝上国岂可让忠心的臣子受苦。” “下官遵命!” “多谢上国恩典,多谢钱公关爱。” 钱千里再次亲切的拍了拍布礼漫的肩膀,嘱咐他保重身体,随后才领着两人继续向前。 或许是看到了布礼漫表忠心,随后的短短路途中,有好几国的使臣都跑来拍着胸脯说了类似出兵协助大楚的话。 不过出了最为诚恳的琉球国,钱千里只是公式化的应付了几句。包括高丽、南越在内,他连一个笑容都没给。 “看懂了吗?” 等到四下无人的时候,钱千里突然停下脚步,向林枢问道:“可看懂了这些人?” 林枢躬身回道:“除了一两个忠心国朝的番邦,其余皆是狼子野心,就等大楚虚弱时,狠狠咬上一口。” “满剌加国是前明时就朝贡中原,太祖立国后多有支援赏赐,琉球更不用说,没了大楚连存活都是问题,他们的忠心不用多说。但向高丽南越这种,彼时国朝强大,他们畏惧于中原兵强马壮,又贪心于朝廷的赏赐……” 钱千里厌恶的往几个偷偷看向这边的使臣,鄙夷的说道:“白眼狼而已,只要我朝强大,他们就永远别想翻身。敢有不臣,铁骑之下,叫他亡国灭种!” 声如洪雷,振振作响。立于身侧的林枢,第一次觉得老爷子竟如此高大威武。 这还是那个遵循古礼的大儒吗? “尚书大人,人到齐了!” 包虢志从前面不远的中堂走过过来,小声禀报道:“三国的使臣都已经到了,按照您的吩咐,下官将他们分开安置。不过……” “说!” “回大人,鞑靼那边没有什么问题,就是瓦剌使臣说他们是和罗刹国一体的,当一同会谈,否则他们将不与朝廷谈判!” 钱千里听完包虢志的话后,嗤笑一声:“不知所谓,既然他们不乐意谈判,那就送他们回四方馆,先带本官去鞑靼使臣这边。” …… 会同馆中堂,脱脱察罕带着两名副使正品茶欣赏挂在中堂的画卷,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仿佛他就是前来京城游玩的。 “礼部尚书钱公到!” 脱脱察罕转身看向门口,本来坐在椅子上的两名副使不自觉的起身。这几十年大楚将鞑靼打怕了,每次听到代表大楚朝廷的礼部尚书四个字,他们就觉得腿肚子发软。 脱脱察罕不满的看了一眼两名副使,暗恨当时为何要妥协带这两废物过来。 不过此时已经顾不上训斥了,钱千里一身紫色朝服,极具威严的走进堂内。 “脱脱太师,我们又见面了!” “钱尚书风采依旧!” 两人的交集就像是大楚与鞑靼的关系变迁,今日在汗帐谈判,明日就在京城会谈。 简单的问候了两声,便分座两侧开始了正式的谈判。不过脱脱察罕好像对谈判不怎么热衷,反而东拉西扯说起了之前两人的经历。 钱千里也不着急,甚至提到了二十年前,他以副使的名义去草原参加老汗王即位时的经历。 “老汗王可惜了,有他在,鞑靼才能在天朝的庇佑下有吃不完的粮食,喝不完的茶水。去年鞑靼纷乱,怕是脱脱太师都喝不到这么好的茶叶了。” 林枢顺着钱千里的目光,注视着脱脱察罕手中的茶盏。鞑靼老汗王死后,鞑靼的内部因为新汗王的人选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甚至有野心家操纵手底下的人马,与九边大军发生了数次摩擦,导致大楚停了与鞑靼的贡贸,这就让依赖于大楚的盐、茶、丝、麻等货物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特别是茶叶盐巴这种必需品极其缺乏,停贡停贸一年下来,鞑靼人的生活是苦不堪言。 脱脱察罕手指转动茶杯,微笑的看向钱千里。他慢悠悠的说道:“中原的茶叶,不一定要花钱买来。长生天赐给草原勇士强壮的身体,就是让他们有能力收割属于他们的猎物。钱尚书,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钱千里哈哈的笑了起来,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睥睨的看向面前的三人,一指守在大门处的大汉将军:“看到了吗?他们的父祖就曾用刀兵让你们的勇士学会了唱歌跳舞,如今的他们同样能够做到。” 随着两人的言辞交锋,会同馆的中堂像是被灌进了刺骨的寒风,双方的目光中都带上的凌厉。 7017k 第二四七章 剑锋上的外交 会同馆的风从来没有停过,今日是鞑靼、瓦剌,明日或许就是南越高丽了。 钱千里话音刚落,门口的大汉将军就把腰间的佩刀拔出了一小截。寒光照铁衣,刀鸣之声让鞑靼的两个副使脸都白了。 没用的蠢货! 脱脱察罕冷眼瞪了自己的两个手下,南人内忧外患,哪里来的兵马同鞑靼勇士交手,明显就是吓人而已。 他轻咳一声,提醒两人不要丢了鞑靼的脸。随后扫视钱千里三人:“草原的勇士,永远不惧南朝的刀兵。黄金家族的后人,永远不会屈服于孱弱的南人。” “那为何你们还要向圣人纳贡称臣?天可汗不是你们叫的吗?” 林枢适时将一杯新茶敬上,老爷子这不是戳脱脱察罕的肺管子嘛,不过他心中暗爽无比。 只听钱千里继续说道:“你我都是老熟人了,今日为何先同鞑靼商谈,就是因为这些年鞑靼对天朝恭顺,不像狼子野心的瓦剌,时刻窥视我中原王朝。如果鞑靼想要与虎谋皮,试图打破数十年的和平,那么大汉儿郎不介意用鞑靼人的血浇灌一遍草原的土地。” 钱千里的语气越来越凌厉,目光中的寒光逼得脱脱察罕内心越发凄凉。 大楚的确面对着内忧外患的不利局面,但鞑靼的情况更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大楚一时丢掉河西,但精华的中原与江南,将给大楚源源不断的支援着兵员与物资。 反观鞑靼,内部争权夺利,老汗王逝去近一年了,新王迟迟定不下来。哪怕鞑靼与瓦剌合力攻破九边,恐怕饱食一顿的瓦剌下一步就是将利刃对向曾经的盟友。 相比瓦剌,反而是汉人更加守诺。就像当年太上皇与老汗王的盟约,使得鞑靼有了二十年的平和与繁荣,甚至连年的雪灾都没有让草原上缺衣少食。 长久的沉默之后,钱千里率先说道:“今日就先到这里吧,若是脱脱太师改变了主意,可以随时让人通知老夫。既然你们愿意称我朝的君王为天可汗,那草原的百姓也就是陛下的臣民。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错不改。” 脱脱察罕没有回应钱千里的话,他眼神复杂的看着熟悉的老对手。他心里知道钱千里的话最多有六七分真,但他却不敢赌。 赌赢了,鞑靼很有可能在一时的劫掠之后被盟友捅一刀。赌输了,汉人在收拾完瓦剌后,隆盛初的惨剧将再次重演。 那年的草原都是红色的,汉人的皇帝带着他的将士们,用刀剑逼迫黄金家族的后人跪在了他的面前,逼迫着草原的勇士们放下了弯刀给他跳舞助兴。 这二十年的和平贸易让草原休养生息的同时,也消磨了鞑靼勇士的雄心。甚至那些鞑靼的贵族官员,已经沉迷于从汉人手中买来的名茶丝绸,沉迷于那些瓷器古玩之中了。 等他从回忆中清醒后,面前的三张椅子已经空空荡荡。旁边的两个副使正满色苍白的看着他。 “蠢货,汗帐怎么会怕你们二人过来?” 脱脱察罕怒斥道:“那钱千里明显就是吓唬咱们,你们在怕什么?” “太师恕罪,下官只是怕汉人还有后手,他们实在是太狡猾了,当年贾代善就是利用诈死之计,领着八千起兵攻破了汗帐。” 其中一名副使跪下解释道:“太师,下官不是怕汉人,而是再怕瓦剌。若是瓦剌趁着咱们同汉人厮杀的时候突袭汗帐……毕竟瓦剌的实力比咱们强太多了。” 唉! 脱脱察罕无力的看了两人一眼,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这两人说的其实也是他的顾虑,中原的花花世界啊,诱人却也极具危险。弄不好就会让草原的勇士们彻底长眠在异国他乡。 …… 今日得谈判不像谈判,倒像是钱千里专门跑去放狠话的。林枢没有见到这位老大人舌战群儒,反而像是看到了一位大将军拎着刀在逼迫敌人下跪投降。 他跟在钱千里的身侧慢慢走着,不是偷偷看一眼满脸肃穆的老大人。 “你是不是在奇怪老夫方才为何如此不留余地?” 两人来到会同馆门口,登上马车之后钱千里看向若有所思的林枢。他开口问道:“鞑靼的三位使臣中,那你觉得是脱脱察罕拿主意还是那两名不禁吓的副使拿主意?” “按理说应该是作为正使的脱脱察罕,可老师既然这么问了,怕是还有别的情况。” 林枢将车上的毯子盖在钱千里的腿上,随后递过去一个手炉。 钱千里揣着温热的手炉,笑眯眯回道:“你猜对了,依老夫看,脱脱察罕应该只是名义上的正使,不过是靠着他在鞑靼的威信与对朝廷的熟悉替鞑靼来探路的。那两名副使应该是鞑靼有意汗位的势力推出来的人选。” 林枢恍然大悟,他试探的问道:“老师的意思是说,鞑靼有人想借朝廷的力量,争取汗王之位?” “不错,就像你之前递上去的策略里提到的,朝廷的册封,对于鞑靼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影响力。毕竟自前明驱逐元庭之后,中原王朝的册封对于草原来说,就是正统。” 钱千里郑重其事的对林枢说道:“交给你一个任务,那两名副使就交给你了。尽快弄清楚他们是谁的人,弄清楚他们想从朝廷这里得到什么,又能付出什么。” 林枢抱拳回道:“学生领命。” 随后他又问道:“老师,那脱脱察罕呢?” 钱千里突然怅惘的说道:“今日谈判,脱脱察罕的言辞态度都不是他该有的。若论鞑靼对朝廷的了解,他绝对排在第一。但他今日一直摆着强硬的姿态,让老夫百思不得其解。” 林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会不会他也打着吓一吓我们,好让朝廷多给些好处?” 钱千里摇了摇头:“可能性不大,朝廷大军已经出发去了河西。若是他们在大军平定河西之前没能与朝廷谈妥,一切都将毫无意义。更何况汗王之争在不断削弱鞑靼的实力,更别提寒冬将至,若是没有朝廷与他们交易粮食,白雪过后,整个草原都将是白茫茫的一片!” “学生明白了,老师放心,学生将尽快弄清楚那两位副使的情况,以供老师参考!” 师徒二人在马车中小声商量了一下谈判的后续,马车慢慢驶向皇城。 刚至皇城门口,马车停稳后,林枢刚刚扶着老爷子下车,就听到旁边有人在叫他。 “大爷、大爷……” 林枢转身一看,竟是自己家的管家林禄。 钱千里摆手对林枢说道:“去忙你的吧,老夫先回礼部了。” 林枢躬身送走钱千里,这才走到林禄跟前:“禄叔,你怎么到这里找我了?出什么事了吗?” 林禄近前小声说道:“大爷,薛姑娘方才去了家中,薛家二房的兄妹俩在山东遭遇刺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题外话------ 右臂肿胀,下班后码字四个小时才写了四千五百字,今天就先更到这里了。手臂恢复些了再多更些。抱歉啊。 7017k 第二四八章 烦心事接二连三 薛家二房收到京城的信后,薛蝌就已经在考虑带妹妹薛宝琴北上了。 自父亲相继离世,眼看妹妹年纪渐长,定有婚约的梅家却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从京城传来,这样薛蝌心中有了不好的感觉。 正好他有意离开金陵这个是非地,便在收到信后快速处理金陵的产业。除了祖产祭田,把能卖的都卖了,带着几船父母早先给妹妹备下的嫁妆,乘船北上。 薛宝钗原本收到金陵的回信后就欢欢喜喜的等待堂弟妹的到来,可左等右等,迟迟不见音信。 担忧无奈之下,托了贾琏的关系往运河沿途打听,终于在山东东昌府境内找到了重伤的二房管事薛定明。 薛定明在见到薛家人之后,老泪纵横的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船队在到达东昌府后不久,就有劫匪趁夜凿沉了前后两只大船,使得船队进退不得。 混战结束之后,惊慌失措的薛家家丁被屠戮殆尽,在沉船上侥幸躲过一劫的薛定明被渔民救起,养伤整整一月才被薛宝钗派来的人找到了。 至于薛蝌兄妹,他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偌大的薛家二房,竟然只活下来管家一人。 听完薛宝钗的哭诉后,林枢第一个怀疑对象就是王子腾。普通的劫匪怎么可能将整个船队,七八条船上的人统统灭口。 而且根据薛定明的描述,这群人的第一目标明显就是船上的人,对于船上的财物,好似并不怎么热衷。 而且能在天亮之前将剩下的船拖走,疏通河道,让他人毫无察觉,这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除了王子腾,还有谁能做的这样近乎完美呢? 薛宝钗靠在黛玉的肩膀上哭的梨花带雨,林枢叫来福全吩咐道:“你去趟荣国府,若是琏表哥回来,就请他过来。” 等福全离去后,林枢没有打搅黛玉安慰还在痛哭的薛宝钗,离开正堂往书房而去。 他将此事完完整整的写在纸上,写好之后又誊抄了一封。一封送往灵宝方向,一封拖了张嬷嬷送进宫中。 薛蝌毕竟接了忠顺王高永恒的委任,领了正八品的户部提举赴京任职,以经营皇家生意。 官大官小都不重要,这杀官如同造反,还打乱了忠顺王之前的部署,不查清楚怎么说的过去。 等贾琏赶到林家的时候,薛宝钗已经止住了哭声,黛玉正配做于身旁,不时劝慰几句。 “山东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目前还未发现那群贼寇的影子。” 贾琏一进来就将几封书信递给林枢,荣国府在各地都有故旧,都在尽力帮忙寻找薛蝌兄妹以及那群神秘劫匪的踪迹。 他对薛宝钗说道:“薛表妹也别着急,东昌府已经搜查了方圆数十里的地方,虽然没有见到薛蝌兄妹俩的踪迹,这不也代表着他们目前还是安全的吗?” “我已经把这件事通禀陛下,也给忠顺王爷去了急信。薛提举毕竟是朝廷命官,估计绣衣卫马上就会有动作,只要他们还活着,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若说这寻人查消息谁最厉害,绣衣卫绝对是整个天下间最强的。林枢对薛宝钗说道:“薛姑娘放心就是,薛提举是个聪明人,估计他察觉到危险之后,就带着妹妹躲了起来。” 薛宝钗哭的眼睛红肿,起身盈盈向两人一拜:“多谢琏二哥,多谢林学士。我只是个闺阁女子,这件事就拜托二位了。” 黛玉在林枢的示意下扶起了薛宝钗,再次坐下后,黛玉说起了自己的看法:“这群劫匪的目的如此明确,怕是早就盯上了薛提举。或者说,他们一直盯着金陵薛家?很有可能他们在薛提举离开金陵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江南驻军数万,登州水师如今正在南直隶协助陆师抗倭。如果真如妹妹的猜测,船至山东时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时机。再往北就是顺天府境内,天子脚下,劫掠和找死没什么差别。” 林枢也赞同黛玉的看法,他将目光转向薛宝钗,请薛蝌入京协理皇商事宜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如果劫匪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薛家二房,若想计划的如此精密,绝不是临时起意就能办到的。 房中的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薛宝钗,已经稳住情绪的薛宝钗重新变得聪慧起来。她也想到了这个可能,皱眉回想。 从自己入王府商议此事到写信送去金陵,凡是接触过这件事的人挨个在脑海中浮现。 “这件事我只跟母亲提了提,还有就是家里的大管家薛仰,送信的是他的儿子……” 薛宝钗说到这里,摇头说道:“母亲自哥哥出京后身体就一直不怎么好,几乎没有出过门。至于管家,他是当年父亲身边的老人了,不可能背叛薛家的。” 一时半会之间,这件事还真是找不到头绪。林枢看天色渐暗,便跟薛宝钗说道:“薛姑娘也别着急,这件事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他又话锋一转,叮嘱道:“不过有件事薛姑娘还是小心查探一番,看是否是薛夫人无意间跟其他人说起过此事。还有,不管薛仰是不是对薛家忠心耿耿,还是仔细查一查比较好。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枢的话让薛宝钗心中咯噔一声,这是意有所指。聪明如她自然已有所悟,不过她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了下来。 在将贾琏同薛宝钗送出门后,林枢头疼的坐在书房琢磨这件事情。 最近烦心之事接二连三,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不断地挑起事端,件件不离自己的身侧。 嘎吱! 一股清冷的风吹开了没有关严实的窗户,借着灯笼发出的微光,林枢看到窗外的树枝上仅存的叶子也飘落在地。 初冬的寒风将屋子中的暖意带了出去,长久处于烦闷状态的林枢竟然有了一丝轻松。 薛家的事还是交给贾琏去头疼吧,毕竟相比林家,贾家才是薛家正儿八经的亲戚。而且自己身上的事太多了,总不能因为自己对原著中十二金钗有些好奇心,就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吧。 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朝廷与贾琏的了。而且薛蝌能在其父过世后将薛家二房打理的仅仅有条,就绝对不是简单之人。 或许真如自己所猜,他在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就已经采取的措施,给他们兄妹二人找到了逃生之路。 …… 薛家的事绣衣卫果然在第一时间派出了好手顺运河南下查访,皇帝对于这等杀官劫掠之事极为愤怒。而且这件事触犯了官场的禁忌,引起了朝廷官员的一致愤慨。 谁都不想自己在出京时遭到莫名其妙的刺杀,当年林如海猝然病逝就已经有人不满官场的禁忌被打破,要不是当时朝廷的情况诡异,御史言官能把皇宫用折子给淹了。 如今京城的情况还算不错,在通政司接到山东布政使司的折子后,整个京城都躁动了起来。 八品的芝麻官是小,可那也是朝廷命官。不管这群劫匪是真山贼还是他人的死士,此事绝对不能这么轻易的了了。 刚刚从礼部回到家里,林枢就听到管家林禄说王焕正在书房等他。 一进书房,林枢就被王焕拉倒书桌前。只见上面摆着一本摊开的奏折,上面洋洋洒洒好长一串名字。 “整个翰林院现在就差那你这位林学士的签名了!” “什么啊这是?地方州府武备松弛,致使匪患丛生……” 林枢将奏章整个看完,哭笑不得的对王焕说道:“惟中兄,你可知重整地方武备,需要多少银子吗?” “银子的事让户部头疼就是了,我等只是提出这个建议,具体的实施自然是要中枢的几位大人来拿主意……” 王焕越说心中越没有底气,他又不是笨人,一时的脑热之后自然就明白这个折子就像是空中楼阁,一丝的可能性都没有。 林枢笑了笑提笔刷刷的署上自己的名字,吹干墨迹之后合起来递给王焕。 王焕接过奏章,好奇的问道:“既然你都看出这奏章的实用性几乎为零,为何还要署名呢?” “先不提这奏章实不实用,翰林院的诸位同僚既然都有这个意思,那我身为翰林院的一员,自然要与大家同进退。” 林枢示意王焕坐下后,把一杯热茶递上,讲出了自己的看法:“而且地方武备的松弛的确很严重,不过是这次薛蝌之事,还有之前在河南平叛时,我就发现地方卫所不仅缺员严重,有的卫所甚至连一副像样的铠甲都没有。” 唉!林枢长叹一声,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像是在借酒消愁,讲出了自己在河南时所见的情景。 “惟中兄或许不信,我在一处卫所甚至见到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只有半身皮甲,手中的长刀都是锈迹斑斑。这样的军卫,如何能保护百姓?” 王焕瞪大的眼睛,惊讶的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这才立国百年不到,地方卫所竟然糜烂至此。 卫所乃是维护地方州府安定的基石,若是地方府卫真的糜烂成了这个样子,那国朝的强盛就是纸做的老虎,一捅就碎。 举个简单的例子,齐文华在西宁起兵,如果河西挡不住,京城又远在千里之外,陕西就会是第一个被冲击的地方。 中原腹地的河南都是这个鬼样子,陕西的卫所还能靠得住吗? 7017k 第二四九章 变法之机始于今 “不过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地方卫所的问题,更多是贪腐造成的。想要整顿武备,第一要务其实是反腐。不解决头部的问题,今日换一茬人,不出几天,就将回到原地。” 王安石与张居正的变法最终会失败,吏治是其中很重要的原因。两人为了使变法新政顺利推行,任用了大量酷吏贪官,算是向士绅的一种变相的妥协。 根子不干净,就造成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情况出现。一幅《流民图》不可能动摇宋神宗变法的决心,更大的原因是变法八年,变法派中有太多的龌龊让宋神宗对王安石失去了信心。 翰林院的这本联名奏章实用性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给了林枢一个契机。既然早晚都要触及地方卫所之事,不妨借着这个机会先给皇帝提个醒。 林枢没有再过多的给王焕说这些事,只是建议他在奏章后面提上几句针对整顿地方卫所的建议,比如整军在反贪,治兵先治官。 王焕在听完林枢的建议后,觉得在奏章的末尾提出相关的建议简直就是画龙点睛之笔,兴冲冲就揣上折子去找同僚商议。 翰林院的那群庶吉士每日闲得要死,好不容易有了发光发热的机会,机会都是满怀热情的探讨着,整整一个晚上,奏折的厚度就在急速增加。 等第二天通政司收到这封联名奏章的时候,值守的官员都被吓了一跳,连忙将这封奇特的奏章呈了上去。 因为没有大朝,皇帝在看完奏章后虽然没有表态,却以翰林院上下尽心国事的名义,嘉奖一干人等一月俸银。 这件事使得翰林院的这群“闲人”纷纷欢呼雀跃,在林枢的刻意引导下,从农田、赋税、海贸、教育等国朝的各个方面进行了热烈的讨论。 用林枢的话来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翰林院皆英才,怎可虚度光阴,当为国朝的强盛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当然,翰林院的热血行为,只在出入官场或是保持着初心的官员中引起了一些反响。中枢的几位大佬笑了笑并未将这些当一回事。 还有人嘲笑这群穷翰林有在作妖了,甚至有人上书弹劾领头的林枢、王焕等人不务正业,结党营私…… 弹劾的罪名之大,林枢就是长八个脑袋都不够砍的。不过皇帝贬了弹劾之人的官员,斥责其谏无实谏、夸大其词,尸位素餐、毫无建树! 并下旨翰林院,赞赏翰林院上下官员有赤诚之心,责令翰林院设立荐贤阁,定期举行策论,并由内阁大学士轮换授课,为国选拔英才。 这道圣旨传开后,整个京城瞬间为之沸腾。年初馆选未能留在翰林院的官员捶胸顿足,不少官员还纷纷上书,期望能参与荐贤阁策论。 荐贤阁的事情在京城喧嚣不到两天,一则更加让老百姓津津乐道的八卦在各大茶楼会馆传扬开来。 统制县伯王家,竟然将即将揭不开锅的族人拒之门外。要不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送去了粮食,恐怕王家那可怜的族人早就饿死街头了。 相比于荐贤阁这种高大上的事情,百姓们还是更加热衷于勋贵家的八卦故事。 当然,这件事不是凭空捏造的,据传荣国府大宴宾客那日,有一老妇人抱着三岁的外孙,被王家的家奴推到在统制县伯王家的门口。 还是一好心人雇了一辆马车,将可怜的祖孙俩送到了荣国府的后门。待午饭之后,荣国府派了两辆马车,携带大量粮肉布匹送了老人家与外孙自西门而出,马车至宵禁前才回到京城…… 又有人言说,其二表舅的三姨妈家的四儿子在某位大人跟前当差,曾亲耳听到荣国府琏二爷,训斥了准备将老人赶走的家仆,随后安排人安顿好老人,并责令府中预备老人急需的粮食等物。 当然,传播这些消息的人不仅仅是百姓,还有不少那日参加荣国府宴请的武勋贵戚以及朝廷官员。 从衙门回到家的王子腾一脸的怒气,喊人叫来了掌管庶务的兄弟王子胜。 啪! 王子胜一进书房的门,茶杯就砸在了他的脚下。 “老三,你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咱们王家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王子腾赤头白脸的骂声让王子胜有些莫名其妙,他刚刚从第八房姨太太的肚皮上醒来,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其一脸茫然的样子,王子腾心中的火气更甚。他没有心情给王子胜解释发火的原因,令其站在一旁候着,随后叫来了自己的亲信。 “王志,你给三老爷说说,京城的百姓现在是如何议论王家的!” 王志拱手称诺,随后就将京城百姓关于王家的议论详细的讲了一遍,最后还不忘总结道:“三老爷,王家现在已经成了不仁不义的代表,而这事的源头就是当日值守的人那轻轻地一推!” “二哥,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啊!” 王子胜没什么大本事,现在所享受的荣华富贵都是靠着王家的祖荫和王子腾的庇佑。 若没有王子腾一直保着他,就凭他犯下的那些事,早就进了顺天府大牢了。 在听到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之后,王子胜立马跪倒在王子腾的脚下,抱着他的大腿就哭喊道:“二哥,真不是我指使的,那日我是跟你一起去了荣国府的啊!” “起来!都这么大年纪了,一犯错就这是德性,丢不丢人!” 王子腾斥责一句后,强行将王子胜拽了起来。他隐去眼中的厌恶说道:“我把家里的事交到你的手上,不是让你作威作福的。咱们就只剩你我兄弟两个,朝中事务繁忙,我哪有时间管这些事。原想着有你帮忙我也能安心朝中之事,可你……唉!” 一声叹息,却让王子胜心中一惊。他知道自己若是被王子腾放弃,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 于是他连忙跟王子腾说道:“二哥,这事虽然不是我的本意,却也是我御下不严。还请二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尽快将这件事处理妥当……” “你准备怎么做?京西的族人虽然已经是五服之外,但那些人都是为咱们家流过血卖过命的!” 听到王子腾的询问,王子胜心中一喜,知道这是二哥给了他机会。他急忙回道:“既然那些族人缺粮,那咱们就送足够的粮食过去,再多送些肉菜布匹,将这件事解释清楚。至于京城的议论,那就找些人把送粮之事传扬出去……” 王子腾微眯着眼睛点了点头,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他吩咐道:“记得把那个门子赶出去,以奴欺主,王家留不得这样的奴才!” “是,是,二哥说的是……” 等王子胜回到自己房中,方才跪地求饶的屈辱感让他怒火丛生。他喊来心腹小声吩咐:“去找人联系密云山的人,尽快把那些穷鬼除掉!敢给老子找麻烦,哼!” ------题外话------ 感谢叶叶称心、lzc、oraora、cyndi1982的打赏! 不能熬夜了,今日先更5000字,明日再继续。 晚安! 7017k 第二五零章 近年关诸事繁杂 四国谈判还未正式开始就陷入了僵局,虽然朝中有不少人觉得暂时舍弃一部分利益,用来换取时间好平定国内的叛乱也是不错的主意。 可主持谈判的礼部尚书钱千里死死咬着牙就是不松口,宫中与内阁不发话,谁都拿钱老爷子没有办法。 瓦剌的使臣叫嚣要去信国内,要让大楚付出惨痛的代价,可随之而来的就是五军都督府下令京营十二卫大练兵,特意邀请在京诸番使臣观摩。 虽说大练兵只是刚刚开始,却把瓦剌的使臣给吓了一跳。不是说南朝百年便会马放南山、刀兵入库了吗?可这旌旗十万黑压压的一片,怎么看怎么吓人。 当日回到四方馆的瓦剌使臣立马就派出了信使,快马加鞭往瓦剌赶去。光是九边的那些边军就够草原的勇士们头疼了,要是京城的这边精锐支援,靠着之前商议好的十万兵马绝对不够南人砍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与周边的部落联合,来一场举世攻楚。罗刹国不是想要天山下的牧场吗?给他!只要能再次统治中原,十年之后,黄金家族的荣耀将再次照耀整个大地! 皇城东侧,内阁首辅魏庆和正与礼部尚书钱千里坐在值房中爽快的笑着。 一场临时组织的演武,就把嚣张的瓦剌使臣吓的萎了声,这买卖真是太值了。 “阁老,这么以来,至少给了国朝月余的时间来应对河西的事。” 钱千里将绣衣卫送来的密奏放回桌子上,心情极好。这些日子被瓦剌人恶心了许久,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魏庆和也陪着钱千里哈哈大笑,不过他还是叮嘱道:“林枢的这个主意也只是治标之策,想要彻底解决九边之威,还是得早日想办法拿下鞑靼这边。老夫已经同陛下商议好了,只要鞑靼这边愿意称臣纳贡,册封、互市、粮草的支援都不是问题。” 钱千里点了点头,皇帝会这么做也在他的意料之内。国朝的册封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互市放在宣大两镇也可以让鞑靼安心。 至于支援鞑靼过冬的粮食,不过是靡费些钱财罢了。只要能让国朝平稳度过这段时期,将来有的是时间同这群豺狼算账。 不过林枢那边的进展不算太好,鞑靼的两个副使像是有难言之隐,一直没有套出有用的信息。而且脱脱察罕也像失去了谈判的性质,每日拉着四方馆的官吏在京城到处撒钱。 六七十的老人,竟然把京城最著名的青楼画舫逛了个遍,甚至还特意跑到鞑靼的老对头贾代善的陵前凭吊缅怀一番。 饶是钱千里经验丰富,也被脱脱察罕的举动弄得摸不着头脑,便向魏庆和请教:“阁老,您说这脱脱察罕到底是想做什么?” 魏庆和依旧是慢悠悠的品着茶,安抚着有些急躁的钱千里:“钱兄这是着急了?他鞑靼都不急,我们急什么?莫忘了鞑靼汗帐的纷争,莫忘了寒冬已至。每耗一天,草原上不知会死多少人。” “可万一瓦剌与鞑靼真的合兵南下呢?” 关心则乱的钱千里问道:“阁老,这些年九边的情形也不怎么好,先荣国去后,延绥那边就迟迟没有合适的主帅。如今河西四镇又要防备西宁方向威胁……” “钱兄勿忧,钱兄勿忧!” 魏庆和把一杯茶递给钱千里,笑眯眯说道:“还记得辽东的五万铁骑吗?他们没有调回京城,而是直接顺着长城直接去了延绥镇。有这五万铁骑,只要不是瓦剌鞑靼倾巢而下,支撑一段时间不是问题。” 钱千里不敢相信的看向魏庆和,这五万铁骑乃是东平王府经营了十数年才练成的强兵。 太上皇用一纸诏书将东平郡王召回京城,变相软禁在了东平郡王府,虽然没有下旨夺爵,可原东平郡王世子钱兴德前些天被秋后问斩,至今没有再立世子。 至于辽东的数万兵马被强行轮调,以钱千里的了解,能不闹事就已经是万幸了,怎么可能会令行禁止的出兵迎战呢? 魏庆和乐呵呵的给钱千里说道:“东平郡王是靠什么袭爵的?当初还不是靠着圣人调给他的三百卫士。这些人在他袭爵之后,大多都留在了辽东军内,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也得升升职嘛……” 说完这话,老爷子还调皮的眨了眨眼睛。钱千里这才恍然大悟,太上皇好算计,当真是好算计啊! …… 寒冬已至,林府的家谱丫鬟已经换上了厚实的冬衣。 林枢对于自己人还是很照顾的,无论是苏州老家还是京城府邸,都按照人头预备了足够的厚衣裳。 至于炭火供给,当家的黛玉早就在初秋时往西山购买了大量的煤炭,然后根据林枢去年来京后的指示,大大小小的房间内,都安装了有烟筒的火炉子。 “凤姐姐说大姐儿的百日宴因为诸事耽搁至今,就定在腊月十五了。哥哥,你说咱们送些什么好呢?” 火炉带来的温度使得整个书房都是暖洋洋的,黛玉翻着手中的一沓帖子,不时还在旁边的白纸上记录一二。 躺在软塌上假寐的林枢随意的应付一句:“妹妹定就好……” 黛玉听到这懒洋洋的回音,抬头看了看,笑道:“哥哥若是累了就去休息吧,趁着休沐,好好养精蓄锐。” 林枢坐起身来,伸了伸腰。走到黛玉身旁看了看:“怎么会有这么多帖子?” “临近年关,光是婚帖就有七八份,从腊月初十一直到正月末,好日子都排的满满的。” 黛玉将其中两份抽出来递给林枢:“这两份是哥哥同年的帖子,一份是烧尾宴,一份是年前的赏梅诗会。” 要不是黛玉提醒,林枢都差点忘了马上要过年了。不少人会选择在冬月腊月结婚,好在来年秋冬凉爽之季坐月子。林家故旧不知凡几,先前兄妹俩为林如海守孝,又远在江南自然只是礼到人不到。 如今林枢已是四品文官,又是简在帝心的人物,花花轿子抬人,自然是受邀的热门人物。 黛玉将手中的帖子收拾好,拿起记录的名单给林枢说道:“这几份帖子中,最近的是琏二哥这边,还有钱尚书家。一个十五一个十六。不过钱家的帖子是钱老夫人送来的,说是梅园花开,请我去赏梅的。” 7017k 第二五一章 火锅的魅力(求追订) 对于钱莫氏的邀约林枢心中早有准备,上次在大报恩寺偶遇后,黛玉就从张嬷嬷这里打听了不少关于钱家的情况。 “十六那天我送妹妹过去,等下值的时候我再来接你回家。” 林枢现在已经很放心黛玉代表林家去赴宴应酬,这几年张、陆两位嬷嬷功不可没,有时候黛玉的表现都比自己这个当哥哥要强的多。 重生十八年,有时候他还是会不自觉的将前世的习惯显露出来。哪怕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可某些深入骨髓的观念不是简单的自省就能压下去的。 林枢将这些抛掷脑后,笑着说道:“这梅园其实就是老师书房前的小花园,据说当年老师一家搬来京城后,圣人赐下府邸。师娘将整个花园都种上了蔬菜,唯独给老师留下书房前的小花园。那梅花盛开的小花园,就是老师唯一能做主的地方了。” 黛玉觉得这事挺有意思,堂堂礼部尚书的府邸,家中的花园竟然被当菜地使用。而只有几株梅花的小花园,倒有了梅园的称呼。 钱莫氏的自强、勤奋、学识、大度、贤惠等种种品质,曾多次受到宫中的赞赏。 黛玉对于如此传奇的钱夫人很是好奇,她在张嬷嬷那里打听到钱家的情况后,对于钱莫氏就更加尊敬了。 兄妹俩借着帖子的事说了不少京城各家府邸的八卦,在说到腊月十五荣国府的百日宴时,黛玉还告诉了林枢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原来统制县伯王家驱赶落魄族亲,荣国府慷慨解囊相助的八卦在京城传开之后,王熙凤这位荣国府的琏二奶奶,仁善的名声都已经传的人人皆知。 王熙凤得知自己随手帮了刘姥姥一把后,竟然得了这天大的实惠。于是她便借着寒冬将至,派了家仆去往京西王家庄探望刘姥姥一家。 在得知王家庄子的来历以及如今的情况后,与贾琏商议了一下,支援了不少粮食过去。当然这些粮食也不是白给的,王家庄的族长与荣国府定了契,等来年收成好了再原数奉还。 这件事正好被前来送匾额的顺天府官吏见到了,便将荣国府仁义借粮的事迹传回了京城。这下荣国府的名声就更好了,随之而来的就是统制县伯王家的名声距离臭不可闻只差一线之隔。 “王家这是自作自受,谁家没有穷亲戚?自己家的族人都快饿死了,他家倒好,连大门都不让进。那王家庄既然是跟随老伯爷上过战场的,自然是王家的功臣。对待功臣之后如此凉薄,这不是让人寒心吗?” 林枢叮嘱黛玉:“玉儿一定要记得,人心若是散了,想要再聚起来,比登天还难。” 黛玉乖巧的点头说道:“嗯,嗯,我记住了。” 这时王嬷嬷领着雪雁送来了午饭,这寒冬腊月的,没有比火锅更加合适的饭食了。 小小的鸳鸯铜锅里的红白汤水,在火炉的加持下不断地翻腾着。 林枢将仅有的一点牛肉片下到锅中,唉声叹气的说道:“可惜这牛肉实在难寻,这吃火锅没有牛肉,总觉得不完美。” 国朝禁止宰牛,林枢好不容易才从贾琏那“抢”来几斤牛肉,送去岳父王家一些,剩下的仅仅切了两盘牛肉片。 黛玉笑了笑安慰道:“哥哥不是说咱们快和鞑靼恢复互市了吗?到时候咱们让人去多换些牛来,让哥哥吃个够。” “哪有那么容易?就是把牛换回来,也要先紧着耕地用。” 林枢将煮熟的牛肉大半放在了黛玉的小碗里,磊的高高的。又拌好汁子放在黛玉面前:“尝尝看!” 黛玉知道面前这碗牛肉是哥哥对自己的关心,不容拒绝,但还是固执的将一半又夹到了林枢的碗里。 随后夹起一片蘸了汁子尝了一口。稍带辣味的口感刺激着味蕾,真是舒爽至极。 “好吃!” “既然好吃那就多吃一些,这土豆去年都没舍得尝尝,今年收获这么多,咱们先来试试口感!” 林枢将煮熟的土豆片分别在两人的碗中夹了几片,黛玉再次尝了一口,软软糯糯,真是太合自己胃口了…… …… 龙首宫中,太上皇与皇帝也围在一个锅子边上吃着午膳。 夏守忠将切好的土豆片放进火锅中,待煮好后太上皇夹起一片感叹道:“这林家小子别的不说,在吃这一块还真是独树一帜!” “上次的烤鱼味道也不错,儿子一直觉得御膳房做菜畏手畏脚,做的饭菜味道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儿子早就吃腻了。” 皇帝吃得满头大汗,只觉在冬日来上这么一顿,浑身都舒坦了。 父子俩推杯换盏,不一会就将准备的肉菜米饭统统一扫而光,两人围在火炉边看着夏守忠在翻烤这几颗土豆。 土豆的香甜味已经随着翻烤充斥四周,皇帝笑呵呵说道:“皇庄今年售货颇丰,内阁已经拟定了下一季的播种。儿子曾经推算过,大概在两年之内,顺天府、山东、河南以及山西大部,基本上可以实现土豆的种植。五年之内,国朝便能再无饥馑之灾。” 虽然太上皇也希望土豆大熟能让天下子民填饱肚子,但他还是给脑子有些发烧的皇帝儿子泼了一盆冷水。 只听太上皇说道:“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这天下的百姓都有自己的土地吗?没有土地,你这土豆只能会烂在那些士绅豪强的粮库里,你的子民说不定会为了那些豪强手中的土豆,成为他们的家奴。” 太上皇在位数十年,对这万里江山的了解要比皇帝看的透彻。前些年因为父老子壮,被至高的权利迷昏了头,犯下一生最悔恨的错误。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慢慢的流逝。他现在仅剩的心愿就是把自己一生所得,教授给面前这个没有接受过正统储君教育的儿子。 “这天下与其说是姓高,还不如说是姓文姓武。” 太上皇语重心长的说道:“天下共分十份,老高家最多占三份,剩下的七份中,文官三份,武将三份,剩下的才是老百姓的。皇帝看似大权在握,实际上离开那些文臣武将,圣旨出了京城,可能都不如一张厕纸珍贵。” 皇帝也知道这是事实,可这话听着心中还是很不舒坦。他忍着心里的不舒服虚心的点头应道:“儿子也知道这土地兼并的情况愈演愈烈,已经在着手准备处理这个问题了。” “如何处理?稍有不慎便会激得那些士绅豪强高举反旗。光是一个四王都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来,更别说遍布天下的士绅豪强了。” 太上皇用极其郑重的语气叮嘱道:“还是那句话,你的心太急了。这次处理四王,辽东那里为父能帮你稳住。可为父老了,随时都有可能去见列祖列宗。这天下终究要靠你自己支撑起来,莫要急,要慎重、慎重、再慎重!” “父亲!” 皇帝感激的跪在太上皇面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儿子知道这些年心急了些,幸亏父亲多次暗中出手相帮才没闹出大乱来。今后定当谨记父亲教诲,慎重行事,绝不辜负父亲的期望!” ------题外话------ 厚颜求个自动订阅,主要是追订有些低了,追订低的话就会影响后续的推荐位。 我也知道自己更新慢了些,现在已经在办法多更了。各位读者老爷若是喜欢看这本书,小手一点,来个自动订阅支持一波,我这不弄防盗章节,也不会断更太监,大家可以放心哦。 谢谢了,明天三更,希望大家持续关注。 7017k 第二五二章 分道扬镳 进入腊月之后,京畿之地一直没有见到雨水。 凌冽的寒风不断地侵袭着大地,京西的官道上出现两辆马车,上面拉着不多的几个布袋子,慢悠悠往皇陵的方向赶去。 “苏管事,这王家庄的人真的是咱们王家的族人吗?我怎么从未听说过啊。” 赶车的马夫把脖子往脏兮兮的棉袄里缩了缩,寒风中马车真是够受罪的。 他本来就不乐意大冬天出门,被冷风一吹,对王家庄的人就更加厌恶了。 哪怕有车篷阻挡,可这车帘子根本就拦不住彻骨之寒,苏管事抱着手炉,打着寒颤回道:“这还有假?只不过血脉远了,早就出了五服了。算起来都是老伯爷那一带还有点来往,估计是想来府里沾点便宜吧……” “嘿,那不就是八竿子打不着嘛,还敢跑来京城闹这幺蛾子的事。害的咱们这大冬天还要出门……阿嚏……” 马夫打了一个喷嚏,随意用衣袖抹了抹鼻涕,骂道:“三老爷也是心好,要我说就不该给这些贱民送什么粮食。这十几石粮食值不少钱呢,真是糟践了。” 心好? 苏管事心中鄙夷的想着,要不是老爷下了死命令,“心好”的三老爷连这点粮食都不想拿出来。 十几石粮食够做什么?嫁到荣国府的姑奶奶直接送去了足够一庄子人过冬的米粮。 唉,在三老爷这种人手底下讨生活,真不知自己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了。 嘎吱嘎吱…… 木制的车轮在不怎么平整的官道上往西行驶,大约走了两个时辰才到了王家庄。 不过王家庄的情形并非苏管事想的那样躲在屋子里,反而是一堆人围在村庄中央的晒谷场上热火朝天的忙着。 老族长穿着一身厚实的冬衣,坐在一堆炭火前一边烤火一边指挥着庄子里的汉子忙碌着:“大家抓紧时间干,把这些煤球做完,咱们就可以好好过年了。老子娘、媳妇娃娃的新衣裳,过年的肉粮钱就赚到手了……” 苏管事在一个小子的带领下来到了老族长跟前,他发现晒谷场上堆满了零散的煤炭,还有刚刚制作完成的蜂窝状煤球。 这不是京城今年新出的蜂窝煤吗?为何王家庄的人在做这些?他要是没记错的话,三老爷前些天才醉酒大骂背靠忠顺王府的几家铺子,说是京城附近生产煤炭的地都被忠顺王早早购入名下,害的他失去了这个赚钱的机会。 “王家的管事来我们这破落户的地方做什么?” 老族长至今记恨统制县伯府的家奴说的那句话:王家没有穷亲戚! 他坐在炭火前没有起身的意思,瞅了一眼苏管事,似乎在回忆什么。 苏管事也不敢拿大,不说对方是王家庄的族长,身上还有秀才功名。别看老秀才的身上的冬衣还没自己身上的大袄值钱,可老秀才名义上是王家的主子,他这个王家家生子出生的管事,永远是王家的家奴。 “小的给太公请安,老爷听说庄子里缺粮,让小的带了粮食过来……” 刚刚给苏管事带路的半大小子在老族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老族长呵呵一笑:“庄子里是缺粮,可你带来的那点粮食够谁吃?县伯府是准备拿这粮食打老朽的脸,打王家庄的脸吗?” 苏管事也觉得三老爷做的事太丢人,可他只是个家奴,根本不能左右这些事情。 “太公,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老族长摆摆手打断了苏管事的话:“回去吧,顺便帮老朽给县伯带句话,桥归桥、路归路,王家庄与县伯府从此不再有丝毫瓜葛。” “太公……” “族长爷爷让你们走呢,别赖在这里了!” 周围休息的汉子瞬间围了过来,手中还拿着各类工具,虎视眈眈,似乎苏管事再多说一句就会把他们扔出庄子去。 等苏管事几人离开庄子后,老族长叹气一声,对身边的人说道:“别怪我断了你们同县伯府连宗的路子,人家来送粮只是为了挽回名声罢了。说到底还是看不上咱们这些穷亲戚!” 旁边一个手脸都沾满煤灰的精装汉子龇牙一笑:“叔公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离了他县伯府,咱们不是照样有活干有钱赚嘛。” “算了,跟你说不明白。” 老族长起身看了看晒谷场上堆了不少晾晒好的煤球,对这精壮汉子吩咐道:“六子,你去皇陵卫大营那边禀报一声,就说这蜂窝煤晒好了,让他们派人来拉回去。再给狗儿他娘都说一声,做些热汤饭备着,估计今晚他们是来不及回去了。” …… 谈判陷入僵持之后,林枢不断尝试在鞑靼的两位副使身上寻求突破。 经过多次的试探,终于有了小小的进展。原来这问题还是出在鞑靼正使脱脱察罕的身上,这位鞑靼的太师其实一直在伪装。 他在使团离开草原后就强势压制了使团中人,目的只有一个,让兀慎和昆都狗咬狗吧,他要把老汗王的小儿子,如今只有十一岁的塔喇海台吉扶上汗位。 塔喇海台吉的生母虽然只是掳来的汉女,却熟读诗书,十一岁的小王子在其母的教导下有着丰富的学识。 鞑靼若是想在瓦剌与大楚的夹缝中生存,光靠斗狠是不行了,必须要与汉人互通有无,好休养生息,同时借助汉人对抗日益强大的瓦剌。 王焕带着两名副使去了好几次南湖画舫,终于在美酒佳肴和香风暖帐中套出了这些情况。 钱千里大骂了几声老狐狸后,开始着手准备与脱脱察罕进行最后的交涉。 至于瓦剌和罗刹两国,既然他们非要拖着,那就拖着吧。绣衣卫死死盯住了四方馆的一草一木,只要先一步与鞑靼达成协议,大楚就能腾出手来,把宣大一线的精兵调一部分去河西备战了。 林枢刚刚从东宫出来,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寒风呼呼的刮在脸上,和刀子都差不多了。 “大爷,看这天怕是要下雪了。” 福全在看到走出宫门的林枢后,连忙迎了上去。把手炉递过去说道:“方才琏二爷下值出宫,与属下说了几句,忠顺王爷已经到了保定府,估计再有三两日就回来了。” 7017k 第二五三章 忽闻屠村奉旨去 在内阁次辅齐博瀚犯言直谏后,林枢就知道忠顺王高永恒距离回京的日子不远了。 不管皇帝信不信任这个弟弟,高永恒一定会找各种借口离开平叛大军。经历过隆盛末年的夺嫡风波,高永恒不可能不知道该如何规避皇帝的猜疑。 只要是人,在坐上龙椅的那一刻,父前加皇,兄前加皇。先皇后父,先皇后兄。亲父子都会因为种种原因猜忌自己的儿子,更别提兄弟了。 兄友弟恭不能只靠皇帝的贤明,该避嫌就得避嫌,不能给他人攻讦的借口。三人成虎的道理大家都懂,可若是皇帝的耳边听多了忠顺王不忠不臣的话,再信任这个兄弟都会忍不住起疑心。 林枢暗暗期盼这对皇家兄弟能够善始善终,莫要再起波澜。 回到府中时,晚饭已经做好了。黛玉安排人送来热水,火炉上的水壶在冒着热气,屋子里很是暖和。 简单洗了洗后,兄妹俩围着火炉吃了晚饭,一边烤火一边说着闲话。 “福伯来了信,说入冬之后江南的形势已经大好,官军取得了数次大胜,倭寇基本被赶回了海岛。不过因为闹倭,家里的生意不太好,所得只能维持基本的运转。” 黛玉取来信后递了过来,林枢一边看信一边说道:“天灾人祸,能维持住就行。妹妹明日看看账上还有多少银子,若是富余,就给福伯送些过去,让他转交族里。” “那送多少合适呢?” 林枢算了算闹倭的时间,自去年初到现在快有两年了。苏州老家的生意基本都在南直隶,匪患丛生的情况下怕是都没赚什么钱。 族里那么多人口,人吃马嚼,估计再吃老本了。家族是他的基本盘,万万不可丢了。 “先准备一万两吧,倭寇虽然被赶回了海上,一时半会怕是难以除尽。我再写封信回去,让叔公送几个机灵点的兄弟过来……” 黛玉点头说道:“哥哥如今已经在京城立稳了足,有族里的堂兄弟们帮忙,也就没那么累了。” 林家是正儿八经的诗书传家,族里有不少身具功名的人。挑选几人入京,无论是帮林枢处理庶务还是出谋划计,都是合适的人选。 “就让叔公挑吧,也不知道叔公他老人家愿不愿意上京,明年大婚,总得有长辈操持。” 林枢的思维跳跃的有些快了,弄得黛玉有些发懵。反应过来后捂嘴笑道:“那就请叔公来京就是,我想他老人家很愿意给哥哥这个林家麒麟子主持大婚的。” 三叔公林锦去年为兄妹俩主持了除服仪式,有代表林家与王琦为林枢与王媛定下婚约。 如今王媛即将及笄,两人大婚之时,能坐在林家至亲长辈席位的,就他最合适了。 “哥哥最好让福全大哥亲自回去一趟,一时把信带回去,二来这路途遥远,路上也不那么太平。福全大哥身手好,也能更安稳些。” 黛玉掰着指头算着时间:“这一来一回最起码要耗时一个半月,加上在家中耽搁些日子,没三两月是下不来的。哥哥还是早做打算,最好过完年就让福全大哥南下为好。” 林枢看着认真为自己打算的黛玉,心中感慨妹妹是长大了。他点点头回说:“行,就听妹妹的。” …… 一夜好眠,林枢乘车来到皇城门口。 刚一下车就见贾琏大步走了过来,他拉着林枢避开人群,小声说道:“出事了,昨夜有贼寇袭击京西王家庄子,青壮死伤了好几十,还战死了十来名皇陵卫的将士!” 林枢吃惊的问道:“这怎么可能?这可是京畿之地,更紧挨着皇陵,谁会这么大胆,跑到天子脚下做出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王家庄东临京城,西边越有数十里就是皇陵卫驻地。可以说是正儿八经的天子脚下,遭遇匪患??这又不是王朝末年! 贾琏黑着眼圈,小声给林枢解释道:“别说是了,皇陵卫送来消息的时候陛下都不敢置信。王家庄也不知该说命好还是命坏,要不是皇陵卫派了人去拉煤球,临时住在庄子里,昨夜怕是要被屠戮殆尽了。” “贾将军……哦?林学士也在?刚好,不嘛咱家跑两趟了!” 两人正说着话呢,夏守忠带人走了过来。他对两人说道:“陛下口谕!” “臣林枢(贾琏)恭聆圣谕!” “两位爱卿代朕去瞧瞧王家庄子,查一查,看是谁如此大胆,敢在天子脚下做出这等恶事!” 两人躬身称诺:“臣遵旨!” 夏守忠把一枚金令递给贾琏:“绣衣卫已经出发了,贾将军持此令可调动一千皇陵卫协助剿匪。” 贾琏恭敬的接过金令,躬身说道:“臣记下了!” 等夏守忠回宫后,贾琏与林枢二人面面相觑。 “琏表哥,这王家庄子,陛下去过吗?” 林枢脑中回想着刚刚的口谕:代朕去瞧瞧王家庄子……这句话很奇怪,听起来好像皇帝去过。 不过王家庄就在京城去皇陵的路上,皇帝又是喜欢微服私访之人,去过一两次也在正常范围内。 贾琏摇了摇头,收好令牌后对林枢说道:“今夜不一定能按时回来,表弟还是回去说一声为好。” “琏表哥说的事,我这就回去一趟,一个时辰后在西门处汇合!” 林枢抱拳说了一声,两人就此离开皇城门口。 黛玉还在好奇哥哥为何刚刚离开家就回来了,在听到林枢的解释后,唏嘘一声就急忙安排王嬷嬷和雪雁整理了衣袍和一些肉干等物。 跟黛玉交代好家中之事后,林枢让福全挑选了十名好手,护卫着马车往西门而去。 …… 昨夜的厮杀声响遍了整个王家庄子,幸好皇陵卫有值夜的习惯,哪怕只有一百来人,却也在庄子的四周布下了守卫。 入夜之后,从庄子北侧突然杀出一股来历不明的悍匪,人数有不下四五百人。 值守的将士发出警报后,灯火就陆续点燃,刚刚睡着的皇陵卫立马提上刀剑,与贼人厮杀起来。 不得不说王家庄的汉子大多遗传了先祖勇武的血脉,在刚开始的惊吓之后,拿起棍棒就冲出了家门。 贼人估计也被突然出现的皇陵卫给打蒙了,虽然皇陵卫穿的是普通的大袄,可手里的兵器明显是军中制式刀剑。 再加上逐渐围过来的青壮,为首的贼人当即就想撤退。可皇陵卫怎么可能就这么放贼人离开,刚刚对方人数占优,不少片刻就死伤了十几位兄弟,杀红眼的将士在等来支援后立马就冲杀了过去。 等贼寇丢下两百多的尸体逃离后,王家庄子四处都弥漫着血腥味。领头的皇陵卫校尉与王家的老族长清点了人手,包括值守的十二名将士战死,重伤二十余人,轻伤三十余人。王家庄子死了两名青壮,身上带伤的也有七八十。 虽说相比这杀掉的两百多贼寇可以说是大胜了,可这莫名其妙的厮杀,无论是皇陵卫还是王家庄子的人,都开心不起来。 林枢看着眼前哭的昏死过去的老妇人,心中的滋味很不好受。贾琏快步走来低声说道:“有线索是,这些人是密云山里的土匪!” “土匪?土匪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明目张胆的在京西屠庄?” 林枢跟随贾琏来到王家庄的祠堂中,堂内坐着的皇陵卫校尉与王家老族长皆是心惊林枢的年轻。 绯红色官袍上有云雁团,腰间的金鱼袋也昭示着品级的高低。 贾琏给两人介绍道:“这位是詹事府少詹事,翰林侍讲学士林大人。” “末将皇陵卫昭武校尉董茂拜见林大人!” “王家族长王鼎升拜见林学士!” 林枢依次扶起两人:“皱闻骇事,心惊不已,老先生节哀!董校尉,战死的兄弟们安置好了吗?” 他一边询问着情况,一边扶着老族长坐下。在听完董茂的安排后,林枢跟贾琏商量道:“受伤的弟兄们就安置在庄子里吧,冬日天寒,挪来挪去不利伤口的恢复。” 贾琏点头回应:“我也是这个意思,还得调些大夫过来,一会我便让亲兵回一趟京城,药材什么的都得送到这里。庄子里的青壮也伤了那么多……” 老族长一听贾琏还惦记着自己的族人,感激的就要起身拜谢,林枢连忙制止道:“老先生且安心,百姓遭难,陛下心忧不已,这才派了我们过去探视。而且贾将军也算王家的女婿,按辈分还是老先生的侄孙女婿呢。” “当不得当不得,老朽昨日就同县伯府的人说了,王家庄从即日起与县伯府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再无瓜葛,哪能食言而肥呢?” 他坚持起身,先是朝着东方稽首长拜三呼万岁,然后起身向贾琏林枢作揖致谢。 接着又跟董茂作揖说道:“那群贼寇明显是冲着王家庄来的,要不是皇陵卫的勇士挡在前面,这庄子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老朽代王家族人,多谢皇陵卫将士的大恩大德!” 董茂被老族长的举动吓了一跳,赶忙扶起他:“保境安民是我等之职责,焉能受老人家如此大礼?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林枢也劝说几句,安抚好老族长的情绪之后才询问起贼寇的事情。 却听董茂说道:“昨夜抓到的几人熬不住刑罚开了口,他们躲藏在密云山中多年,平日里也就靠着打劫北上草原的客商过活,光天化日之下屠村的事这还是第一次。前几天接到一桩大单子,说是要将王家庄子彻底抹掉……” ------题外话------ 今天41度高温,太可怕了。从单位回家后吃完饭就开始码字,写了五千字,困得发懵,就先更到这里吧。明天再继续更新,晚安各位读者老爷! 7017k 第二五四章 矛头直指县伯府 密云山,又称横山。在京城北侧的密云县南。因“山藏云雾”,故以密云名。《晋书·石季龙载记》:东晋咸康四年,石季龙攻段辽,辽惧,弃令支,奔于密云山,即此。 一支数百人的土匪藏匿其中,除非出动大军将整个大山犁扫一遍,否则很难将他们找到。 密云县曾经上报顺天府,多次派兵剿匪,但都难以将其除尽。数年过去了,这群悍匪依旧不时劫掠过往的商队,要不是很少发生害人性命之事,禁军早就进山了。 可这次不一样,这群人竟然想要屠村,又杀了皇陵卫的将士,皇陵卫已经在整军备战,就等皇帝的命令了。 当夜大雪飘然而至,林枢与贾琏就住在了老族长的家里。 不过饭碗是刘姥姥的女儿女婿送来的,估计是沾了王熙凤的光,篮子里放着四个个白白的馒头,一叠炒肉还有一叠酱菜,散发着阵阵香气。 王狗儿又从另一个篮子里取出一个罐子,挂在篝火上热着:“这米粥有些凉了,小民给两位大人热一热。” “你那岳母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好好孝顺于她,将来的福报不浅。” 贾琏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壶好酒,给林枢倒了一杯后自斟自饮。他跟王狗儿叮嘱了几句,王狗儿小心翼翼的应对了。 等王狗儿夫妇离开后,贾琏便跟林枢说了一下密云山土匪的事情。绣衣卫这几年将重心放在了朝中局势上,对于山匪这种禁而不绝的情况多有懈怠。 但京畿之地,总会多少关注一些。贾琏派人将绣衣卫关于密云山匪的所有情报都要了过来,与林枢一起寻找着有用的信息。 一夜风雪掩大地,王家庄的早晨是在鸡鸣之声中喧闹起来的。 林枢早早穿好衣服,烧好热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就来到王家祠堂与几人商量了一下后续的事情。 密云山的土匪自然还是要靠皇陵卫来围剿,王家庄的伤亡之人,今日会有顺天府衙门的人来进行抚恤。 皇帝已经下旨,让户部连夜送来了大量的药材粮钱等物,林枢只要负责监督好顺天府衙的发放即可。 不过还有一件事是林枢需要调查的,那就是统制县伯王家的奇怪举动。 前日刚刚送来近乎侮辱人的粮食,当晚就有土匪屠村,哪有这么巧的事,这不得不让林枢怀疑其中是不是有联系。 不过这件事没有实证,只是自己的第六感,林枢隐于心中,穿梭在王家庄内与顺天府衙门的人发放着朝廷的抚恤物资。 许是因为皇帝亲自下的旨意,户部拨下的物资很充足,顺天府的人更是不敢怠慢。不但发放给了有伤亡的人家,就是整个庄子都或多或少的收到了米粮等物。 林枢将荷包中的银钱分成几份,留在了挂白举丧的人家,最后才迎着风雪回到了京城。 到家之后,林枢第一件事就是安排王伦加大了对统制县伯府的监事与调查。 不得不说,王伦一不懂经济学问,二不会拳脚功夫,但在打探消息这一块,整个林府之中无人能比。 第二天还未至午时,还在内阁处理公务的林枢就听到禀报,家仆在皇城外有急事寻他。 “怎么回事?” 林枢借了值守禁军的一间值房,王伦是喝完一碗温酒后就将自己的调查结果讲了出来。 “大爷,几天前县伯府的三老爷曾经派了心腹出京,从南门出,却没有走远,又回京绕了几圈,最后在城南白纸坊的一家酒楼与一中年男子会面。第二日两人从西门出城,直至宵禁前才回了城,分别后回到了县伯府。” 听完王伦所说,林枢琢磨着其中的几个关键点,统制县伯府的三老爷,也就是王子腾的三弟,王熙凤的三叔王子胜。 名声就不提了,阴险狠辣,做了不好腌臜事,王子腾没少给这个弟弟擦屁股。 不过这次的事林枢在想王子腾知不知道,如果这群土匪真和王家有关系,如此粗糙的去屠村,与王子腾谨慎的性子不太相符。 不过按照目前调查的情况来看,王子胜的嫌疑很大。王家庄子的事让统制县伯府丢尽了脸面,王子胜又掌管着王家庶务,他恼羞成怒之下,做出这等举动也说的过去。 林枢琢磨了片刻,对王伦说道:“你再去跑一趟,看能不能查到这两人出西门后到底去了哪里。还有,让手底下的人仔细查一查白纸坊那个人的身份。记住,这个人很可能是个悍匪。让手下的人都机灵些,自己的性命要紧。” 林家的人不知是受了谁的影响,大多有些死脑筋。家主的命令一下,这群人就会奋不顾身的去完成家主的命令,林枢不得不多叮嘱几句。 王伦咧嘴一笑,躬身领命就离开了皇城边。 林枢想了想,借着午饭的时间去了龙禁卫贾琏的值房,将这件事告诉了贾琏,提醒他多多关注王子腾兄弟俩的动态。 没有实证的情况下,林枢也不好把这件事上报给皇帝,不过荣国府在京城的关系网极大,让贾琏去查这件事要比林家方便的多。 …… 大雪一下就是三日,林枢下值时雪花还在飞舞着。 “这雪越下越大了,家里的炭还够不够用?” 林枢将一壶水放在火炉上,一边烤火一边与黛玉聊着闲话。 黛玉把一件正在绣织的披风在林枢的身上比比划划,随口应道:“还有很多,足够咱们用到正月底了。” “嬷嬷,这金线太扎眼了,还是换成红线比较好。” 林枢看着与王嬷嬷在线篮子里翻找着,笑了笑专心煮起茶来。雪雁将茶罐子送过来,小声给林枢说道:“前两日姑娘去赴宴的时候,有人在说姑娘的闲话……” “什么情况?说清楚!” 本来心情还不错的林枢在听到有人说自己妹妹闲话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雪雁转头看了看,自家姑娘与王嬷嬷讨论新披风的用线问题,并没有察觉到这边,于是她小声将这件事完完整整的讲了出来。 7017k 第二五五章 有仇现报林黛玉 原来前两日忠顺王府的惠安郡主高云婉生辰,黛玉这个小姐妹自然要前去庆贺。 虽说忠顺王还在回京的路上,但丝毫没有消减王府盛宴的热度。崔王府广撒请帖,受邀的贵戚勋亲、文武官员纷纷赴宴,光是前去赴宴的女眷就围满了整个内院。 人多了是非就多,黛玉赴宴之后,崔王妃的态度就差拿黛玉当亲闺女了,不少夫人太太已经察觉了其中的苗头,自然跟着崔王妃的脚步走。 而其中有几位还未成婚的姑娘就有些坐不住了,嫉妒、急躁、不甘种种情绪上头,就把矛头指向了黛玉。 或许是因为有崔王妃压着,加上黛玉有林枢这个前途无量的六元郎哥哥,她们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说了些阴阳怪气的话。 最可恨的是有人刻意在黛玉面前提到了“五不娶”,何为五不娶?《大戴礼记.本命》有载:“女有五不取:逆家子不取,乱家子不取,世有刑人不取,世有恶疾不取,丧妇长子不取。” 其言意指黛玉自幼丧母,又在说黛玉教养不足,质疑黛玉今后出嫁后,能否担当起大妇之责。 当时与黛玉通往的还有王媛、荣国府的迎春、探春、惜春以及保龄侯府的湘云,除了年纪尚小的惜春,哪一个不是心思通透之人,自然知道这是在没事找事。 而且几人中除了王媛与探春,都是幼时失母。哪怕知道这几人针对的是黛玉,可深埋心底的痛楚,还是被挖了出来。 黛玉在林枢面前是个乖孩子,可林枢这几年没少给她灌输绝不委屈自己的思想,加上性格使然,当时就“阴阳怪气”的怼了回去。 幸得林家有一个精于探听八卦的王伦,京城有名有姓的人家只要有什么八卦,黛玉总是能从王嬷嬷口中得知。 “原来是奉国将军家的阮姑娘啊,本县主听闻奉国将军宠妾灭妻,贵府闹得不可开交。今日听了阮姑娘的‘殷殷教导’,本县主感激万分。阮姑娘如此守礼,教养阮姑娘的令堂自然也是贤淑之人。本县主自见不得好人受欺负,今日回去就上禀皇贵妃娘娘,好好惩戒一番贵府那位不守礼的妾室。” “陈姑娘,之前听说陈大人晋了翰林院侍读学士,恭喜啊。家兄曾与本县主说过,陈大人在翰林院十几年来一直是兢兢业业,最爱‘提拔’后辈,朝中好几位从翰林院出去的大人都是陈大人‘提拔’的,就连家兄这一年都颇受陈大人的照应!陈大人真是犹如夜中烛火,燃烧了自己,照亮了他人啊,佩服!佩服!” “吴二姑娘,不知柳孺人……不对,现在该叫吴大姑娘了。吴大姑娘现在心情好些了吗?以前听说吴大姑娘善琴,本县主仰慕已久。可惜来京时吴大姑娘已经嫁为人妇,本县主也不好前去打扰。现如今吴大姑娘大归,本县主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罗姑娘……” “县主,我……我……我什么都没说……” “哦,本县主就是觉得你的这金钗挺漂亮,不知是在哪里买的?” …… 雪雁语速极快,而且记性又好。短短的时间内,就将当时的情形给林枢讲的清清楚楚。 林枢在初时的气愤过后,不禁扶额叹道:“这委屈受的,我这个当哥哥的都不好帮她出气了!” 这可不是林枢怕事,实在是黛玉已经自己把仇都报了,估计这几家的姑娘要是有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绝对会躲在每人的地方偷偷哭上好一阵。 奉国将军阮元浩是原南越国宗室,因其先祖不容于王权斗争,太宗朝就带兵投了宗主国,受封逸安侯。 或许是为了防止皇室猜疑,毕竟手底下还有五万余南越降兵,三代逸安侯皆是遵纪守法,忠心耿耿的给老高家卖命。 可谁都不会想到,阮元浩袭爵后,把能犯的事差不多都犯了一遍。爵位从侯降到空头的奉国将军,手底下的兵马也被太上皇给夺了。 就是这还不消停,府中没少闹出幺蛾子来。宠妾灭妻,这要是闹到了明处,明日说不定连奉国将军的爵都会被礼部上书给剥夺了。 新晋的翰林院侍读学士陈方明,少年中试,才学自不多说也是顶好的。可耐不住嘴碎,心眼子也小。庶吉士一干就是十几年,是翰林院出了名了不合群。 这次晋升,对于陈方明来说,怕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他的这个侍读学士,明年开春就要被内阁下放到河南去了。也提拔一下,也算是补偿一下他这个十几年的老京官了。 至于吴家的大姑娘,一个被夫家找借口休掉的妇人,不说也罢! 黛玉大杀四方,再别人看来可能有些锋芒毕露。可在林枢看来,自己家娇养的妹妹,凭什么要受这莫名其妙的委屈? 既然这几家的姑娘已经被黛玉教训了,那林枢心中的闷气也得找个地方好好出一出! 雪雁看着神情莫名的林枢,小声说道:“大爷,惠安郡主当时不在,奴婢本想去告诉郡主的,可姑娘不让奴婢说。而且姑娘说大爷这些天公务繁忙,已经很累了,也不让奴婢告诉大爷……” 林枢还是很欣赏黛玉身边这个小丫鬟的,忠心不说,人也够机灵。这件事往小了说是女儿家之间的矛盾,可有些事传来传去,最后说不定就会上升到林家和黛玉的名声上去。 人言可畏,笔锋为刀。不说别的,黛玉眼看就要及笄,这婚嫁之事虽然已经被皇帝截胡拿了主意,可女儿家的名声,林枢不得不慎重对待有关的所有事来。 “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的。” 林枢看了一眼还在对比针线的黛玉,小声跟雪雁说道:“你做的很好,今后再有类似的事情,你要提前给我说……” “哥哥快来,穿上试试看!” 黛玉举起手中绣好的披风,开心的冲林枢喊道:“披风绣好了,明日去荣国府的时候就穿上,一定好看!” 林枢与雪雁对视一眼,两人结束了方才的对话。 王嬷嬷与雪雁一起上手给林枢穿戴好,烛光莹莹,映衬着身穿紫色披风的林枢更加风度翩翩。 黛玉上下打量,满意的拍手说道:“哥哥真俊,明日就穿这一身出门吧!” 7017k 第二五六章 赴宴荣国府 腊月中旬开始的大雪洋洋洒洒下了好几天了,虽说瑞雪兆丰年,可连日来的大雪给家中贫寒的百姓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皇帝下旨户部并有司衙门拨发物资,赈济灾民。宫中的几位娘娘主动削减了自己宫中的用度,将省下来的钱送去了养济院。 上行下效,京城的大多数贵戚勋亲,自然不想给自己家丢脸,跟随宫里的娘娘捐款捐物,倒是给了雪灾之下的贫苦人不少温暖。 林家兄妹被迎进荣国府的大门,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布置后好奇问道:“琏表哥,为何布置的如此简单?” 原来今日荣国府只是简单的布置了一下,连廊檐子上都没挂几盏红灯笼。 林枢到现在都记得去年第一次进荣国府的时候,哪怕只是普通的日子,冬日的荣国府都会用姹紫嫣红的丝绢做成花,点缀在光秃秃的花枝上。 贾琏冲着林枢眨眨眼:“国朝正逢天灾人祸,陛下每日里都在为银子发愁,做臣子的那能只顾自己逍遥快活。我让府里把省下的钱,以娘娘的名义送去养济院了。” 厉害! 贾琏终于成熟了,看来荣国府的琏二爷已经真正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继承人了。 兄弟俩相视一笑,相互礼让着走进了前堂中。 “外甥给大舅舅请安!给敬伯父请安!” 贾赦穿着一身喜庆的衣袍,正与一身儒袍的贾敬,招呼着两旁椅子上坐着的几位宾客。 “大外甥来了,来,快见过几位老大人……” 林枢以晚辈的名义向在座的几位老大人行了礼,这些大多都是开国武勋一脉,公侯伯子男各府的当家人。 虽然林枢年纪轻,官位也只是四品,可没人敢小看他。正儿八经的天子近臣,将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打了一圈招呼后,林枢陪坐末位,听着前厅这群老大人闲聊着京城的八卦。 这几人大多已经把家中的琐事都扔给了后辈,平日里也不怎么上朝。但他们的消息极为灵通,各家府中都有不少人每日在京城四处探听消息。 屋子里可以说都是自己人,这群老大人也没有避着林枢的意思,说了不少连王伦都打听不到的消息。 林枢听了一会可以说是大开眼界,就连忠信王高永仪把手伸向辽东的事都被这群人探听到了。 至于王子腾家里的那点破事,他们都懒得提。还是密云山中的那些土匪更加吸引这几人的兴趣些。 男人嘛,聚在一起谈谈政事再正常不过,不过说着说着就会歪了楼,荤话就会越来越多,林枢这个“正人君子”就有些面红耳赤,借口去陪贾琏招待宾客就离开了前厅。 寒风一吹,林枢刚起的燥热便烟消云散。恰好贾琏领着王焕到来,三人聚首,就来到了东跨院书房。 “岳父大人怎么没来?” 王焕与迎春定亲,两家就是正式的姻亲关系了。今日荣国府设宴,王琦不可能不过来的。 “别提了,都察院出事了。父亲一大早就被叫走了。” 王焕的话引起了林枢与贾琏的好奇,只听王焕神秘兮兮的说道:“今早天还没亮,都察院就来了人,说是山西道监察御史郭仝弹劾统制县伯王子腾,私通边将,非法走私,意图不轨。这会弹劾的奏章都送到御前了。” 嘶! 山西道的郭仝,御史中的战斗鸡啊!林枢入仕不到一年,光是听到郭仝弹劾的人已经不下二三十了。 自从这位被派去山西以来,从布政使到不入品的芝麻小官,整个山西没人不怕他的。 林枢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王子腾私通边将,这等秘事郭大人怎么可能探听的到?” 王子腾什么人?这些年皇帝明明知道这人不是忠心之人,可愣是找不到实际的证据。要不是为了钓出背后的大鱼,就是不要名声也要把王子腾除了去。 绣衣卫都找不到证据,就凭郭仝,怎么可能会探查到王子腾的罪证来。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是听说王家的人往大同卫走商,与大同卫的好几名将领一起参与了走私之事。” 王焕一拍大腿:“对了,那人还是县伯府的三老爷王子胜的女婿,叫……叫……” 贾琏提醒了一声:“是不是叫李岩?” “对,就叫李岩。这厮在太原与人因为买卖之事发生了冲突,正好被郭大人给碰到了。一查就查到了大同卫数名将领,这不,弹劾的奏章昨夜就到了通政司。” 听完王焕的解释,贾琏心情十分复杂。这罪名听起来很吓人,但说白了就看皇帝想不想处理了。 京城不少勋贵都与边军有联系,至于走私之事,大多数都有过这样的行为。只要不是走私钢铁这等关乎军械的事情,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宁荣两府,就曾借着延绥镇的关系,往鞑靼走私过盐茶丝绸等物品。王家在大同有不少关系,走私这事,意料之中。 “这种事,就看陛下怎么想了。” 林枢看了看神情各异的两人:“王子腾在京营的影响太大,短时间内陛下也不好轻易处置。至少在河西未平,北方未定之前,京营不宜大动。” 贾琏点点头,他在心中补充了一句:大不了扔出一个替罪羊,比如王家的三老爷王子胜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王焕问道:“琏二哥对这李岩熟不熟悉?我听父亲的意思,是怕这件事牵扯到琏二哥身上来。听说这厮被郭大人一吓,胡乱攀咬,已经牵扯到好几家武勋府上了。” 贾琏无所谓的回道:“没事的,打两年前我就把府上这些事都停了,而且自请降罪,罚银都送到了户部。” 自请降罪这一招还是林枢出的主意,皇帝可有容忍你没能力,可以容忍你犯一些小错误,甚至可以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但皇帝绝对不会容忍你欺瞒于他! 宁荣两府现在做的所有事,就光明正大的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就是李岩真的攀咬贾琏,皇帝都不会相信的。 王焕惊讶的看向贾琏,心中暗道琏二哥果然有一手,怪不得皇帝如此信任他。书中的知识终究是不够用的,看来,他得好好跟琏二哥好好学一学, ------题外话------ 今晚先更到这里,就不熬夜了。明早要早起去医院,等回来再继续更新。 7017k 第二五七章 胸有大志的贾琮 雪越下越大,屋子里却有些闷热。林枢走到窗户边,推开一扇窗户向外看去。 银装素裹的东跨院小花园,分外美丽。脸上挂着忧愁的贾琮正缩在厚实的冬衣中,揣着手站在连廊中看着院子中玩耍的几个孩子。 五六个三五岁的小娃娃,无忧无虑的在雪地里尽情的撒欢,旁边还有几个家仆在照看着。 王焕也走了过来,好奇的问道:“琏二哥,家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多的小娃娃?” “这都是后街族里的小子,哦,那个小娃娃你也认识,王家庄王狗儿的儿子,打昨日就被接了过来。” 贾琏给两人解释了一番:“前两天王狗儿的岳母在庄子里寻了百户人家,讨来布片制成了一件百家衣冒着大雪送了过来。父亲说这老亲能处,是个实诚人,便让人昨夜将他们祖孙接了过来。对了,大姐儿的小名都是她给取的……” “巧姐儿……” 林枢不禁脱口而出,话都出口了才反应过来自己也是今日才进的荣国府。 好在贾琏以为刚刚有人将这事告诉了林枢,乐呵呵说道:“刘亲家说,大姐儿既然生在乞巧节,老天爷不就已经给起好小名了吗?父亲也觉得这个小名不错,既好记又顺口,便这么应下了。” “贾萱、巧姐儿……是个好名字!” 王焕念叨了一句:“百家衣难求,更何况是带着真心与感激。” 民间育婴,要向众邻亲友讨取零星碎布,缝成一件“百家衣”给小孩穿上,谓能得百家之福,小孩少病少灾,易长成人。又寓小儿贫贱,以为贫贱者易活。 虽说荣国府位高爵显,但刘姥姥送来的百家衣却被贾史氏、贾赦与贾琏夫妇极为看重。 富贵贫贱,谁都不知道新生的婴孩能不能在灾病中安稳的活下来。一件百家衣,就是借了百家之福,庇佑孩子健康成长。 三兄弟就这么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有些好笑的探讨着育儿经。 “二哥好,林表哥好,王大哥好。” 连廊中避风处的贾琮看到了林枢三人,跑过来跟三人问好。不过双手揣在袖筒中,样子有些奇怪。 贾琏对自己这个弟弟还是很了解的,拎起衣领子就将他拉到自己跟前:“今天又得了多少赏?” “二哥,没多少……” 贾琮把袖子里的荷包取了出来,打开后里面有不少打造精致的金银豆子。 “还真是不少,这一荷包,最起码有几十两银子了。” 王焕说着就往荷包里放进去一颗小金豆子,还笑称自己这个月的零用没有了。 林枢也放入大小相似的金豆子,询问贾琮刚刚为何愁眉不展。 “唉,今日卫家大哥来的时候骑了一匹很俊的马,宝二哥说他也有一匹,约了卫家大哥改日去策马奔腾。我也想去,可……” 贾琮将手中的荷包掂了掂,有些难以抉择的问道:“二哥,一匹好马,需要多少银子?” “你要用你攒下的银子买马?” 荣国府其实有不少马匹,虽说大多不是什么宝骏良驹,但挑挑选选总能选出一匹不错的来。哪怕贾琮只是一个庶子,可府中总不会少了伯爷儿子的一匹马吧。 贾琏还以为是下人欺负贾琮年纪小,想要骗贾琮的银子,面带严肃问道:“难道马棚那边不给你马骑?” “我要有一匹真正属于自己的马儿,最好能像宝二哥那样,从小马驹开始养在身边。” 贾琮目光灼灼,拳头紧握:“父亲说,为将者,不能没有属于自己的战马。我将来是要当大将军的,像二哥那样成为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哈哈哈哈…… 贾琏哈哈大笑,帮贾琮派去帽子上雪花消融后的水珠,跟他说道:“说得好,荣国府的子孙,自然要有如此豪情壮志。一匹马而已,二哥改日给你送一匹比宝玉更好的马驹!” 宝玉的马儿乃是元春封妃时,平安州特意送来的,乃是好不容易才从草原换来讨好新晋的皇妃母家的。 价值千金?千金都难买到。 贾琏应下了这件事,贾琮却摇了摇头,固执的说道:“我想用自己的钱给自己买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儿!” 林枢偷偷撞了一下贾琏的胳膊,贾琏秒懂了林枢的意思。他便跟贾琮说道:“那你把今日收到的赏给二哥吧,二哥过几日去太仆寺给你淘换一匹好马驹来!” 普通的马匹也就一二十两,战马贵些,普通的三五十两,好些的八九十两银子出头。但像贾宝玉的那种,价值千金还要看对方卖不卖。 太仆寺倒是有不少贡马产下的后代,贾琏准备自己添上千八百两,给贾琮换上一匹来。 贾琮犹豫了一下,把手中的荷包递过来。贾琏把里面的金豆子挑出来重新递给贾琮。 把荷包一系,揣入自己的袖子中,笑呵呵说道:“剩下的够二哥去给你淘换一匹好马了。” 林枢与王焕两人配合着点头,贾琮拱手向贾琏致谢,说完感谢的话就闷头跑回了院子。 “琮表弟有上进心,琏表哥将来倒是有了一个好帮手。” 两人跟贾琏拱手相贺,一个好汉三个帮,荣国府大房玉子辈中,就贾琏贾琮兄弟俩。若是贾琮稍有出息,对贾琏来说,也将会是极为难得的助力。 这时兴儿来报,午宴已经备好,来请三人去前厅用饭。同在院子里看孩子的贾琮悄悄来到贾琏身边,小声说道:“二哥,我知道好马驹的价格,将来我会还给二哥的。” 贾琏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笑骂一声:“混小子说什么傻话,一家人说什么还不还的。就当二哥送你的生辰礼,等年后过生辰就别想再有礼物了。” …… 因为降雪的缘故,午宴时男宾在前院中庭等地,女眷则是在贾史氏所在的荣禧堂中。 在迎春那边玩了好一会的三春、黛玉、湘云等姐妹们走进荣禧堂的时候,一众贵妇皆是恭维着笑呵呵坐在主位的贾史氏。 席间有不少人在打听几个姑娘的婚事,就是年纪最小的惜春都已经成了贵妇眼中的香饽饽。 年纪小怕什么?早早定下就是。再怎么说也是皇妃的堂妹,按民间的说法,自家说不定还能成皇帝陛下的连襟呢! 7017k 第二五八章 钱千里的问心之语 贾琮今日的表现让林枢很是羡慕,一个家族的壮大,仅靠一人实在是太难了。 兄妹俩在回到家中之后,相互交流了一下各自的见闻。当林枢说起贾琮今日的表现时,黛玉也感叹道荣国府兴旺在即。 她督促林枢赶紧往苏州老家递信,让叔公早早挑选几个得力的堂兄弟来,一边来京读书科举,一边协助哥哥处理家中庶务。 因为黛玉第二日还要去礼部尚书钱家赴宴,兄妹俩也没有多聊,聊了一会消了消食后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一夜风雪压冬梅,第二天依旧是雪花飘飘。 林枢护送黛玉到了钱府,然后自己乘车前往内阁点卯当值。不过凳子都还未坐热,勤政殿就送来皇帝的口谕,说是忠顺王高永恒即将抵达京城,令皇太子高万承代帝迎接,皇五子高万宣、内阁行走林枢、五军都督府、六部九寺各派官员陪同出京二十里迎接王驾。 从大楚门至朱雀门,顺天府已经安排人在打扫南北主干道。太子车驾已出东宫,林枢等文武官员紧跟其后。 “这雪再不停,京畿之地的雪灾怕是不可避免了。” 南行的队伍中,钱千里的马车是除了皇太子车驾外最靠前的。礼部是今日迎接王驾仪式的主要负责人,钱千里这个礼部尚书当然需要前去。 林枢刚出内阁大门,就被钱千里拽上了马车。老大人心系百姓,还未出城时就已经在长叹短嘘。 “多难兴邦,这几年的天灾人祸,对朝廷来说,未尝不是一个难得的际遇……” 林枢话未说完,钱千里厉声斥责道:“混账!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饿殍遍地难道也是难得的际遇?你的心也被这官场的丑陋规则给污了吗?” “老师,学生不是这个意思。学生是说,天灾不可避免,朝廷在经历过这几年的天灾后,可以总结经验,以备不时之需。至于人祸,当借着已经暴露出的蛀虫,犁扫大地,以待来年的大丰收。” 林枢的解释并没有让钱千里消气,反而再次训斥道:“老夫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老夫问你,在你的心中,君王、社稷以及天下百姓,谁轻谁重?” 钱千里的训斥之声很大,甚至就是前方的太子车驾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特别是最后的这个问题,太子高万承与五皇子高万宣听得是清清楚楚。马车中的气氛瞬间凝重了起来,陪侍的内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林枢被钱千里的问题打懵了,他没想到自己今日会遇到这样的问题。 好回答吗?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祖以时,然而早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看似很简单的问题,林枢却被问的后背都在出汗。儒与官的身份,现在就是林枢回答这个问题最大的抉择难点。 马车的车轮咯吱咯吱的碾压着地上的积雪,林枢已经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可他还是难以做出抉择,从儒而言,自然是民贵君轻。 可他的身上还有太多的身份,从最小的林家家主,到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侍讲学士、翰林待诏、内阁行走等一大串的官位,直至世人皆认的六元文魁、未来的世间大儒。 入仕之臣,当以君为先。出世之儒,当以民为本。林枢现在就在徘徊,到底该如何界定天下。 若他直接回答民贵君轻,他自己都觉得脸红。或许他在未入仕之前会爽快的说出民贵君轻四个字,但他现在真的难以开口。 钱千里没有逼问,反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马车中陷入诡异的沉寂之中,就连前方的太子高万承都在好奇后面的马车中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四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皇五子高万宣年纪小耐性终究不及太子,他小声问道:“你说林师心中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高万承神情严肃,他悠悠说道:“难,很难!钱公这是在问心啊!别人我不知道,魏师当年被皇祖父问起时,魏公也是沉默了许久,最后的答案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老师,学生认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几乎是同一时间,后面的马车中传来了林枢响亮的声音。高万承长舒一口气,他面带微笑给高万宣小声说道:“若是林师今日的回答不是这句话,从此就是林学士了,而且很可能一辈子都只是林学士!” …… 京城以南二十里处,高万承领着一众文武站在风雪中等待已经目视可及的忠顺亲王高永恒。 林枢陪在钱千里的身侧,心中还在想着刚刚钱千里与自己的问答。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蒙童时就熟读的《孟子》之言,今日竟然如同炙热的火焰,重新将自己炙烤了一遍。 其实林枢刚刚的回答还是有些违心,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不过在他无法抉择的时候,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提醒自己。 于是最后他跟钱千里说出了那回答,当钱千里脸上漏出欣慰的笑容时,林枢觉得自己有些可耻。 哒哒哒哒…… 耳边传来的马蹄声惊醒了还在沉思的林枢,抬眼望去,高永恒已经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勒马而停。 高永恒翻身下马,身上黑色的战甲咔咔作响。 “臣忠顺亲王拜见太子殿下!” “王叔多礼了,父皇吩咐本宫出京二十里处迎接王叔,以酬王叔平叛之功!” 太子高万承向身后招了招手,高万宣亲自捧着一个托盘走上前来,高万承斟酒敬向忠顺王:“侄儿敬王叔一杯,贺王叔凯旋!” “微末之功,怎还劳陛下惦念!臣谢陛下恩典,谢太子殿下之贺!” 高永恒满饮一杯,身后的亲兵三呼万岁,随后礼部给随行的文武以及凯旋的将士们一人一杯美酒。 同饮之后,简单而又庄严的迎接仪式暂告结束。 林枢在回京的时候被太子相召,钱千里在林枢离开时小声说道:“以民为贵方可有万世之王朝,凡明君皆以天下万民为重。为君王者,喜恶已不重要,择臣第一要便是看他如何对待百姓。至少你今日的选择,令老夫很是欣慰!去吧,太子殿下估计已经知道该如何看待你了……” 7017k 第二五九章 接着奏乐接着舞 咯吱咯吱……马车再一次碾着来时的车辙北返。 林枢的思绪还没有从来时的问答中完全回神,高万宣连叫了好几声都只是机械的回应了几句。 车厢内伺候的内监嘴巴张了好几次,都被太子高万承的眼神给阻止了。 相比于半路出家的当今皇帝,一直由太上皇教导的太子高万承时刻在模仿着他的皇祖父。 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问题上,高万承根本不会介意臣子偶尔的失礼之处,更不用说,林枢还是他名义上的老师,是自己父皇为他挑选的未来辅臣。 高万宣见林枢心不在焉,便将目光转向了车外的雪景上。掀开车帘子看着退在车队两旁躬身行礼的路人。 这是入京的官道,无论风吹雨打,都有车马行人从这条大道往返京城。高万宣看到道路两旁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人缩在一旁,单薄的衣服根本抵挡不住寒冷的侵袭。 他皱眉跟自己的哥哥说道:“皇兄,要不给这些人送些冬衣吧?” “挨饿受冻的何止这点人,仅凭一时的救助殿下觉得能帮多少人?” 林枢抱拳跟高万承致歉说道:“殿下恕罪,臣方才失礼了!” 高万承微笑的摆摆手说:“林师是在悟道,本宫怎会介意这些。” “怎敢说是悟道,只是今日突然被钱师的言语警醒,算是偶有所得。” 林枢的脸上终于去了茫然之色,整个人好像都精神了不少。他看向车外的那群乞儿,长叹道:“大楚幅员辽阔,百姓何止亿万。这穷苦之人不知占了多少,送衣送粮永远只是治标不治本,说到底还是要给他们一个能养家糊口的机会。” “林师说的是在河南时以工代赈之策?” 高万承好奇的问了一句,这以工代赈自古就有,可历朝历代运用的几次少之又少。一是费工费时,二来花费巨大,不如直接赈灾来的方便。 林枢在大名府、开封府开展以工代赈,修整河道、官道,整修城池,开垦荒田,修建水渠等等,虽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同时也让户部叫苦连天。 要不是皇帝信任林枢,想要看看这以工代赈能带来什么样的奇迹,换个君主,估计林枢的乌纱帽早就不保了。 前期的投入太大,收益期又太长,一心想着弄些大政绩用来升官发财的人,怎么可能有耐心去做这些事。 林枢听到高万承提起以工代赈,郑重的点了点头。大楚如今正处于王朝的盛世之期,朝廷的税收虽说有些拮据,但运用的好了,还是能做成很多事情的。 他简单说了一下以工代赈相比于传统赈济的优势,比如以工代赈不只是养着一帮流民,还能在赈济的同时省下一部分劳役,开垦的荒田还能增加土地,顺便安置无地的百姓等等。 一说起正事,林枢侃侃而谈,高万承也是面带微笑,默默的听着,不时也会说几句自己的看法。 等你车队回到朱雀门时,林枢回过神来,结束了这番交谈:“倒是臣扰了殿下的清净……” “林师说笑了,这一席话,本宫受益匪浅。不说别的,这以工代赈之策,正好可以用到此时的京畿之地。西山的煤矿缺人,涌向京城的流民越发多了起来,养济院都快挤满人了。” 高万承掀起车帘子,城门口聚集了不少乞儿,正眼巴巴的瞅着城墙根下的十几口大锅。 一碗热粥,给了他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同时也在剥夺着他们的尊严。当然,尊严在饥饿面前,丝毫的价值都没有。 林枢小声提醒道:“殿下,石炭的价值会越来越大,要小心管事的拿人命去换黑色的银钱!” 挖煤哪有简单轻松的,人命的价值在有些黑心人的眼中,说不定还不如一筐煤球值钱。 高万承诧异的看了眼林枢,沉默一阵后才赞赏的说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林师当得大儒之称!” 林枢拱手向北:“天子乃万民之父,民强则国强,国强方有万世之基业,殿下以为然否?” 高万承向林枢作揖回道:“林师之语,学生谨记,当篆刻于室,时时警醒己身!” …… 忠顺亲王回京,太子率领群臣出京二十里迎接。 皇帝于大楚门前等候,携王弟入龙首宫觐见圣人。礼部与光禄寺将宫宴备好,京中五品以上文武皆入宫赴宴。 林枢混在翰林院的队伍中,与王焕等同僚闲聊着。这宫宴要是春秋日倒也罢了,寒冬腊月,热菜端上来连点热气都没有,实在难以下咽。 御酒倒是不错,借着几口凉菜,林枢也喝了两杯。至于后面来人的敬酒,大多是让王焕替他饮了。 皇帝今日的心情不错,还当场做了一首诗来庆贺高永恒的凯旋,太上皇在主位上乐呵呵的看着兄友弟恭的一幕,丝毫没把铁青着脸的忠信王高永仪放在心上。 至于躺在王府昏迷不醒的义忠亲王高万琸,这个时候没有人会提起这件煞风景的事情。 大喜之日,所有的一切是向歌舞升平靠拢,文武之间的隔阂都少了许多,林枢亲眼看见便宜舅舅贾赦,联合几名武勋老大人向内阁三位大学士灌酒。 当首辅魏庆和被连灌数杯酒后,顺势往贾赦身上一靠,,闭着眼睛就打起呼噜来。 刚开始时大家都还被老爷子吓了一跳,贾赦哭笑不得的将老爷子横抱起来,跟随夏守忠去了偏殿。 太上皇一手一挥,哈哈大笑:“醉酒而已,来,咱们接着奏乐,接着舞,今日不醉不归!” ……. 宫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正西坊钱府中,黛玉、王媛等数位女客正陪着钱莫氏倚着火炉煮茶赏梅。 钱府的布置以素雅为主,这几株盛开的寒梅正是钱家唯一点缀府邸的花卉。至于说别的季节,蔬菜开的花朵,就是钱莫氏眼中最美的风景。 钱莫氏邀请赴宴的人,大多是钱千里这一批的门生家眷。黛玉在这群宾客中,身份最高。不过她本身对于这些不怎么在意,只要没人找她麻烦,绝对是嘴角带笑,温柔可人。 不一会儿,黛玉就已经和这几位年龄相仿的人打成了一片。 钱莫氏看起来很欢喜现在的情景,将煮好的茶水挨个递到几人跟前。她赞叹道:“可惜可惜,老婆子的儿子都已娶妻生子,否则定要把你们扣在家里,给我当闺女!” 7017k 第二六零章 醉酒 钱莫氏嫁入钱家,生下两子一女,两子皆在父母的教导下少年登科,如今天各两方,均在外地做官。 官职或许不显,但名声都是极好的。唯一的女儿也嫁入了寒门之家,据说女婿数次会试不中,今科又为了避讳钱千里做主考,没有参加金科大比。 黛玉几人都是出身书香门第,自然看出钱莫氏这是思念自己的儿女了,便临时充当了彩衣娱亲的角色,陪着钱莫氏在这腊梅绽放的美景前说说笑笑,玩闹了许久。 钱府的午宴都是钱莫氏自己掌勺做的,黛玉与王媛这几年经过王萧氏的指点,在厨艺上还是有些心得的。 看着钱莫氏忙碌,便上手帮忙做了几道江南菜色。其余几人也想要帮忙,可大多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官家女子,哪里会做着厨房之事,闹出了好几次笑话。 “这女儿家还是该学几手厨艺才行,就连唐时的长孙皇后都做的一手好羹。” 钱莫氏用手帕帮打翻汤汁的姑娘擦干了双手,笑呵呵让几人帮自己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桌子上去。 她从钱千里的书房中取出一个小罐子,打开蜂蜡,扑鼻的酒香就四散开来。 “这个是老头子藏了多年的御酒,还是翰林院散馆时圣人赐下的。来,姑娘们,陪老婆子喝几杯!” 酒香迷人,几位姑娘在尝了一小口后,俏脸上都泛起了粉色。钱莫氏挨个捏了捏她们的脸蛋,哈哈笑了起来。 到底是姑娘家,钱莫氏也不会让几人喝醉。只是浅尝之后,便让丫鬟把早前备好的醒酒汤送了上来。 当用完饭时,钱莫氏拉着几人赏梅作诗,她自己更是连坐数首辞赋,皆是上佳之作。 等宴会结束时,黛玉已经将今日众人所作诗词记录成册,钱莫氏让人收好,说是等刊印出来后,再给几人送到府上去。 …… 贾琏与林枢各自扶着王琦与王焕出了宫门,将这对醉酒的父子俩扶上马车后,交代王家家仆先送他们回府,至于在钱家赴宴的王媛,过一会他会亲自送回去。 “父亲今日怎么会想着灌王叔父酒的……” 林枢听到贾琏的话后,想起方才大殿上贾赦连接灌醉好几人,甚至跃跃欲试想拿着酒壶去御座前给太上皇皇帝灌酒,失笑说道:“大估计舅舅是高兴好友安全回京,想要与人分享吧。” 正说着,贾赦与忠顺王高永恒勾肩搭背的走出了皇宫,两人皆是摇摇晃晃,旁边的世子高万姜与两名内监小心的跟在左右。 “大外甥,方才怎么没有看到你啊,我还想着同你喝几杯的!” 贾赦好像是彻底放开的性子,颇有曾经意气风发时的洒脱,根本不理会旁边侧目的文武官员,大声嚷嚷着要带几人去南湖画舫见识一下当红花旦的厉害。 高永恒嫌弃的将贾赦交到贾琏手上:“你爹又撒酒疯了,赶紧带回家去。上次醉酒非要拉着我去南湖画舫,害的我回家后差点被王妃把耳朵拧掉……” “父亲……” 一旁守着的高万姜一把捂住其父的嘴巴,不顾他的挣扎与内侍将高永恒塞进马车。 高万姜苦笑着与几人道别:“让两位见笑了,醉酒之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林枢与贾琏皆是当做没听到什么,拱手与高万姜告别。随后两人一起将贾赦塞到荣国府的马车上之后,林枢这才驾车往正西坊走去。 …… “你们这是喝酒了?” 林枢看着马车上脸蛋红扑扑的黛玉和王媛,惊讶的说道:“看来我的这位师娘,倒是不拘于俗礼。” 黛玉的酒量应该是更小些,在回到温暖的车厢后竟然把自己蜷成一团,窝在王媛的怀里睡着了。 林枢吩咐车夫小心驾车,放慢了速度后,与王媛小声交谈着。 王媛用车上备着的毯子将黛玉裹成一团,提醒林枢:“林大哥一会回去后,让嬷嬷做些醒酒汤。林妹妹今日陪着钱夫人喝了好几杯,方才还不显,这酒的后劲可真不小。” 林枢点了点头,看着悉心提醒自己的王媛,笑说今日两家都出了酒鬼。他将王琦父子宫宴喝醉的事说给王媛听,特别是贾赦与王琦两亲家的互灌趣事,惹的王媛笑了起来。 “看来贾伯父这是在不忿王家子夺走贾氏女啊,等明日父亲酒醒,我一定要提醒父亲,设宴邀请贾伯父,酒桌上再定胜负!” 王媛脸蛋微红,言谈间有酒香扑鼻而来。林枢不禁往王媛身前凑了凑,两人的神色逐渐痴迷起来。 林枢已经从鼻尖越来越清晰的酒香中感觉到了温热的气息,随着马车轻轻的摇晃,他的嘴唇碰到了软软的温热。 这时一旁的黛玉小小的翻了一下身子,惊醒了处于沉迷于情意的两人。 王媛像是受惊了的小兔子,低头看向还在拱了拱自己肚子的黛玉,发现她并未醒来,笑了笑冲着林枢瞪了一眼。 眉眼如画,情意绵绵,倒是让林枢更加痴迷。两人用眼神交流着,伴随马车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来到了王家的大门口。 …… 等黛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林枢用手弹了一下黛玉的额头,笑着说道:“到家了,小酒鬼!” 黛玉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翘鼻微微一皱:“这车厢里都是酒味了,不好闻!” 王嬷嬷取来厚厚的袍子,将马车中还在犯迷糊的黛玉一层一层的裹严实了,这才扶着她走下马车。 黛玉看着点亮的灯火映照下,雪花翩翩飞舞,兴冲冲对林枢说:“哥哥,改日我也要设宴,就办个诗会如何?我要请姐妹们在家里开诗会,最好能立个诗社……” 林枢看着黛玉在雪中兴致勃勃的手舞足蹈,旁边的王嬷嬷与雪雁不住的给黛玉撑伞披衣,上前按住有些兴奋过头黛玉说道:“好,好,都按妹妹说的办,开诗会,立诗社!” 等一切都安顿好了,林枢这才回到书房。今日在去京外迎接忠顺王高永恒的路上,座师钱千里的问话依然回荡在自己的耳边。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不是简单的一句圣人之言,而是他当下官员与儒生两个身份最大的分歧之处。 该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儒与官两层身份该如何融合,自己今后该如何实施自己的人生理念,他要好好思考一下了。 7017k 第二六一章 亲疏 御酒的后劲很大,王嬷嬷让人烧好了热水,扶着有些迷糊的黛玉沐浴换衣,又喝了一碗醒酒汤之后才将她塞进温暖的被窝。 “嬷嬷,我想爹爹和娘亲了。” 黛玉从被窝漏出头来,昏黄的烛光下,坐在床头的王嬷嬷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床幔上拉的很长很长。 听到黛玉略带更咽的声音,怜惜的摸了摸她光洁的额头:“老爷太太一直都陪着姑娘呢,就像天上的星星,只要到了夜间,就会一眨一眨的看着姑娘。” “我已经长大了,嬷嬷……” 黛玉伸出手握住王嬷嬷粗糙却又温暖的大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随着黛玉落下的泪水,王嬷嬷叹息一声,用另一只手捏了捏被角。 黛玉的声音柔软而又低沉,像是自语又像是倾诉。 “我已经记不清娘亲的样子了,那副画像上的人,那么缥缈。就像是梦里隔着迷雾,我每次都想努力的看清她的样子,就是靠近不了。嬷嬷,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连自己娘亲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 “三岁前的事我也记不大清楚了,我只记得生病的时候娘亲会抱着我哼歌儿,嗯嗯呀呀的很好听。直到有一天弟弟没了,娘亲就再也没抱过我,可我好想娘亲能再抱抱我的……” “哥哥说我是天上的瑶池的花仙子,是有大福气的人。可我就只想要爹爹、娘亲、弟弟还有哥哥都好好的……” 醉酒的人要么会沉沉睡去,要么就会比平日里更加多思。黛玉这两年看似心情舒畅,忘却了以往的伤愁。 其实她只是不愿意让身边的人担心,特别是林枢这个唯一可以依靠的亲人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刻。聪慧如她,便将伤感之情全部压在心底,瞒住了所有人。 王嬷嬷没有开口劝说,她只是在黛玉说完这些捂着脸抽泣的时候,轻轻拍打着黛玉的后背,回忆着贾敏曾经常哼的歌谣哼唱着。 蜡烛在不断的燃烧着,雪雁守在外间,隔断上的影子晃动着,耳边传来的哼唱声让雪雁感觉好像回到了好久好久以前。 那时她才七岁,被太太挑选放在了姑娘身边。一晃九年过去了,林家风雨不断,太太老爷相继去世,要不是大爷挑起了林家的大梁,姑娘怕是还会在荣国府小心翼翼的度日吧。 雪雁讨厌荣国府,这一点哪怕如今荣国府已经大变样她依旧讨厌荣国府。 十岁时她跟随黛玉到了荣国府,老太太以她年纪小孩子气为由,委派了紫鹃顶了自己大丫鬟的身份。 为了不给姑娘添麻烦,她忍了。同紫鹃打好关系,默默地处理着该做的事情。 宝二爷不顾姑娘的清誉时刻想黏在暖阁,她就出头想办法盯着。紫鹃给宝二爷制造机会,她就想方设法的打断,到现在她都觉得老太太这么做太过分了,可她只是一个下人,还是林家的下人。她只能想尽办法横在中间,尽力维护着林家的声誉,为此她惹恼了不少人。 盼着、盼着、终于盼来了扬州的来信,老爷虽然没了,可林家的新主子比老爷更强势。顶住了压力将姑娘留在了江南,驱逐了紫鹃,撵走了随船南下的荣国府仆妇。 姑娘终于可以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了……自己也可以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了! 人的情感是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了,喜恶更不论尊贵与否。 雪雁讨厌荣国府,讨厌的明明白白。她觉得荣国府就像是一只饕餮,在不断地吸取着自家姑娘的生机。 黛玉对荣国府的感情是复杂的,刚进荣国府时是亲近、好奇到再去时,是不解、愤怒、逐渐远去的依赖。 到现在黛玉对于荣国府的感情,是感激而又疏远,对荣国府老太太的感情更加复杂,任何言辞都难以形容。 哪怕那夜老太太曾对她有过忏悔,看似情真意切,黛玉却也不敢再次轻信。就当是替娘亲尽份孝心吧,这就是黛玉当时唯一的想法。 王嬷嬷听着黛玉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的用手帕擦干了黛玉脸上挂着的泪珠,捏好被角息灯而出。 外间的雪雁也睡熟了,王嬷嬷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屋外的寒风让王嬷嬷感觉脸上一阵冰凉。 她用手一抹,喃喃自语道:“没想到我这老婆子还会流泪啊!” “嬷嬷又不是冷心人,流泪不是很正常吗?” 林枢穿着厚实的袍子正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孤灯泛着黄光,脚下的火盆正在噼啪作响。 王嬷嬷走进一看,火盆上还温着一壶美酒,酒杯还在冒着热气。 “大爷怎么还没休息?” 林枢请了王嬷嬷坐下,从火盆上取下温热的酒壶,给王嬷嬷倒了一杯:“我不放心玉儿,她今日还是第一次醉酒。方才我听到她哭了……” 虽是兄妹,可黛玉已经是大姑娘了,林枢只能在院子中守着。 借着灯笼的微光,王嬷嬷可以看清林枢的脸上有担心、自责以及一闪而过的愤怒。 她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水驱走了寒意。王嬷嬷说道:“姑娘是想老爷和太太了!” “是我的错,这两年诸事繁杂,有些忽视玉儿的感受。” 林枢自斟自饮,脸上可见的泛红,眼中更添自责之色。 王嬷嬷劝慰道:“姑娘没有怪罪大爷,其实这样也是好事。懂得隐藏自己的心事,总比把心事时刻挂在脸上强。大爷总不能把姑娘留在身边不是?” 唉! 林枢知道王嬷嬷说的不错,这是时代的问题,懂得隐藏才能更好的保护自己。女子如此,男子更是如此。 一阵寒风刮来,飘落的雪花随风冲进亭中,两人都感觉到了脸上的冰凉。 王嬷嬷劝说道:“大爷也累了一天了,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姑娘这有老奴看顾着,不会有事的。” 林枢看了一眼黛玉卧房的方向,雪光掩盖了一切,他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亲人的气息。 他冲王嬷嬷点点头,拿起酒壶一边饮着一边离开了小院。 小院门口守着的福全看到林枢出来,脚步有些摇晃,想要扶住他。 林枢却推开了福全的手:“明日记得让禄叔再购置些诗会用的东西,玉儿第一次办诗会,一定要办的顺顺利利的!” 福全躬身称诺,随后撑着伞将林枢送回了房间。 火炉散发的热气将寒意挡在了室外,被窝中的林枢迷迷糊糊的看到了自己的父母,看到了养父林如海夫妇,兄弟俩正把酒言欢,妯娌俩也在愉快的逗着一个小娃娃。 那是或许仙境,不属于他这个浊世之人。林枢只能远远地看着,无论怎么往前都会被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他已经走了许久,脚步逐渐变得极为沉重,身心俱疲。 直到一阵声音从天空传来,打断了他艰难的探寻之路:“哥哥,哥哥……” 7017k 第二六二章 病中 林枢艰难的睁开了眼睛,眼前没有那寻而不得的仙境,只有红肿着眼睛一脸担忧之色的黛玉。 “妥了,只要人醒了再喝几服药,进补一番就无大碍了。” 林枢正要说话,可嗓子嘶哑难受,想要起身却觉得浑身酸痛,一丝力气也没有。 黛玉固执的将挣扎想要起身的林枢按了下去,责怪的说道:“哥哥都昏睡了一天两夜,再不醒来,我可真就被你吓死了。” 林枢侧身看去,只见一名白发老者正坐在桌前书写着,旁边还放着一个打开的医箱。 自己这是病了? “这药先用三副,三副后老夫再来诊脉调方。学士这是风寒激起了往日的亏虚,内里的阴气若不排出,将来有的受。” 老者将方子递给黛玉,看了一眼床上还在发懵的林枢,叮嘱道:“县主还是多盯着些,学士的病更多是累出来的,老夫说的累指的是心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学士就是思虑过多……” 林枢刚刚从梦中醒来,到现在脑子都在嗡嗡作响,老者后面的话他都没有听清楚。 直到雪雁送了老者离开,黛玉去盯着煮药,他才从福全那里得知了具体的情况。 原来此时已经是腊月十九的上午,自己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天两夜。方才的老者是太医院最擅风寒的御医,被黛玉昨日请来家中,针灸喂汤药,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这才把自己从昏迷中拉了回来。 “林大哥,你醒啦?” 王媛端着一碗米粥走进房中,双眼布满了红丝,脸上尽是疲惫之色。 福全临出去时,小声说道:“王大人一家昨日一早就来了,王姑娘昨夜都没回去,和姑娘守了整整一夜……” 看到林枢醒来,王媛很是开心。一勺一勺的喂着林枢喝完了米粥。又拿起手帕细心的给林枢擦了擦嘴,像是照顾婴孩一般,把林枢弄得很不好意思。 “御医说林大哥这是之前在河南熬得狠了,若不是这场风寒激出来,指不定会压到什么程度呢。” 王媛在热好的水中浸湿帕子,拧了拧提林枢擦脸擦手,还絮叨着林枢的不靠谱:“林大哥也是,自己的身体都不注意,若不是御医诊脉,我都不知道亏虚有这么严重。娘亲说她会叮嘱厨娘,给林大哥好好进补进补,趁着年节把之前的亏虚补回来……” 林枢听着王媛吴音软语的唠叨,非但没有觉得烦躁,反而更觉有烟火之气。梦中的情景隐约还在眼前,两相对比,林枢更觉的现实中的烟火气才是他最想要的。 王媛似乎被林枢的这场病吓得不轻,给他擦洗之后,整个人都依偎在林枢身侧,不顾以前的羞涩紧紧拉着他的手不放开。 “我没事,不过风寒罢了,有你们在,我怎么会舍得有事?” 林枢撑着坐了起来,王媛把枕头塞到他的背后。 “有事没事不是林大哥说了算,我是不信你了。这一次必须听御医的话,朝中的事情有老大人们操心,林大哥还是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吧。” 王媛的秀拳轻轻捶了捶林枢的胸膛,却被林枢拉到了自己怀里。 少女的体香让林枢更加确信现实的可贵,脑中那段虚无缥缈的梦境正在逐渐消失。 林枢闭眼回味,好像看到了亲生父母与林如海夫妇还有那个牙牙学语的小堂弟在跟自己挥手告别。 “爹、娘、父亲、伯娘、小表弟,我会好好的,我会照顾好玉儿的……” 仙光消逝,亲人告别,那弥漫眼前的雾气逐渐消失,林枢睁开眼睛,怀里的姑娘已经睡着了。 此时王嬷嬷走到门口,推开门时看到王媛正靠着林枢睡了过来,与林枢对视一眼后关上了房门,小声与门口的人交代着什么。 林枢费力将王媛往身边挪了挪,盖好被子就这么抱着她,慢慢的他也陷入了沉睡。 这一次林枢睡得很踏实,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才知道时间过去了一个时辰之久。 黛玉悄悄将门打开了一条缝,探头看了看屋内的情形。屋子里的两人都已经醒来,王媛红着脸走到门边,接过黛玉手中的药碗与饭菜。 林枢试了试手脚,没有先前的疲软之后,来到火炉边,掺水洗漱。 三人靠着火炉用完了午饭,林枢咬牙喝完了碗中苦涩的汤药。他对黛玉说道:“我现在明白为何妹妹之前每次喝药都是苦着脸了,这汤药还真是苦的厉害!” 林枢自小身体好,几乎没生过什么病,每次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吃药丸子,汤药从不入口。 黛玉给林枢递过温水漱口,又塞了几颗蜜饯:“哥哥以前不还是嘲笑我吃不得‘苦’吗?这次可要好好尝尝这汤药之苦!我一定会想哥哥当初一样,监督每一碗汤药喝到哥哥肚子里去。” 房中三人说说笑笑,门外守着的福全终于放下了心。这两日林家的上空充斥着愁云,整个府邸都是灰色的。 这传入他耳中的笑声,就像是七彩之光,冲散了愁云,让整个林家都有了绚烂的色彩。 …… 林枢身体有恙,荣国府自然也是第一批收到消息的人。 贾赦父子多次前来探视,在林枢稍有精神之后,父子俩还将朝中的情况简单的说了一些。 四国谈判的事情因为临近年关多有搁置,进展极其缓慢。大家都在等河西的战况,鞑靼的态度在钱千里与脱脱察罕密谈之后有了松动。 至于瓦剌,根据绣衣卫的线报,好像与罗刹国有了不可告人的密谋,暂时放弃南下,联合向东进军。 鞑靼! 两国怕是要向还在内乱中的鞑靼出手! 等林枢从上门探视的内阁书吏冯源口中得知内阁的消息后,就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钱千里已经向内阁递了条陈,鞑靼太师脱脱察罕奏请朝廷册封老汗王的幼子,鞑靼向朝廷称臣纳贡! 这一消息瞬间让四方馆热闹了起来,不但瓦剌与罗刹国的使臣暴跳如雷,就是其他诸藩也蠢蠢欲动起来。 四方馆不断有人外出,绣衣卫紧随其后。五军都督府与兵部连夜制定相应的策略,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巨大变化。 ------题外话------ 这几天昏昏沉沉,先是发烧,接着又是打第四针狂犬疫苗过敏,精神状态很差,今天晚上才好了一点。 更新的质量和数量都不怎么好,等过两日彻底好了我再好好更新。 今晚先到这里了,晚安! 7017k 第二六三章 探望 自林枢偶感风寒,激起了藏于体内的隐疾之后,黛玉被御医的话给吓住了。 在林枢还未清醒之时,就做主往内阁、东宫、翰林院都告了假。实在是林家几代人都是因病中年早逝,黛玉对亲人生病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 加上一大清早就去太医院请乐御医,几乎所有与林家有关系的人家都得知了林枢生病之事。 皇帝还特意派了夏守忠前来探望,赐下不少珍贵的药材。紧接着就是皇太子高万承与皇五子高万宣亲自登门,使得京中文武纷纷感叹皇家对林枢的恩宠。 花花轿子人人抬,都是在官场上混的,看眼色的本事都是门清。不仅与林家关系亲密的人家都有探望,就连平时不怎么打交道的人家都送来了慰问。 年关将至,各处衙门早就已经将未来近二十天的公务安排妥当了。林枢在询问过冯源之后,得知内阁那边也没有给他安排事,就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在家休息了。 连日来的降雪终于停下,冬日的阳光在晒化了积雪时气温往、比往常更加寒冷。 林枢被黛玉裹得像只狗熊,安顿在火炉边上的摇椅上,摇摇晃晃的过了一会,困意满满。 炭火燃烧的很旺,火炉上的铜壶滋滋的冒着热气,黛玉合上手中的账本,把火炉边呼呼大睡的猫儿抱起放在了林枢的胸膛。 有些迷糊的林枢觉得胸口被一块重石压着,鼻尖还有莫名的东西在扫动着,睁眼一看,异瞳的白猫正和他四目相对。 喵…… “白晶晶,你再往火炉边凑,就成黑晶晶了!” 林枢坐直了身子,将白晶晶举起,给黛玉展示着白晶晶前两日烤焦的皮毛。 “这傻子总觉得越暖和的地方越好,上次尾巴都被点着了,还围着火炉睡觉。” 黛玉嗔怪的接过白晶晶,抱在怀里撸着。白晶晶离开了大魔王的手掌,心情大好,烧秃了的尾巴一甩一甩,身上原本蓬松而又柔顺的白毛很明显的少了几块。 “各家的年礼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除了几家的父亲故旧以及哥哥的同年,我已经让禄叔送了过去。几位阁老以及钱公的府上,哥哥打算什么时候去?” 林家往年因为不在京城,加上前两年正值守孝,年礼都是京城的管家林禄代为送去。今年则是不同了,林家数代人经营的人情关系,林枢得好好维持好才行。 特别是内阁的四位大学士、座师钱千里的府上、翰林院同僚,同科的好友同年,他都得亲自送去。这一圈走下来,没个五六天是送不完的。 林枢算了一下日子,今日已经腊月十九,剩下的时间的确很紧张。 “明日开始吧,争取三五日送完。今年咱们算是真正落脚在京城的第一年,必须亲自去一趟。等明年就没这么麻烦了,族里的堂兄弟来后,就能轻松些。” 黛玉还是有些担心林枢的身体,不过她也知道人脉关系对林家的重要性,没有再劝,只是已经在计划明天出门时,再给哥哥多裹一层厚衣裳。 兄妹俩正在商量年礼的事情时,大门处的门子传信说贾琏夫妇来了。 果然,还没等两人出迎时,王熙凤爽利的声音已经从二门外传了进来。 “这丫头都不知道早点跟我说一声,要不是二爷回府跟我说,我都不知道林表弟生病……” 黛玉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王熙凤一身浅粉色碎花大袄,披着银色披风,风风火火的绕过照壁走了进来。 …… 天气寒冷,又都是姻亲,林枢就请了贾琏夫妇直接去了书房。 林枢窝在椅子里同贾琏聊着闲话,一旁的王熙凤看到裹成狗熊状的林枢,好笑的跟黛玉小声说道:“怎么给林表弟穿成这个样子?” “御医说哥哥是寒症,最是受不得冷。这几天融雪阴寒,可不得多穿一些,我就多裹了两身……” 黛玉拉着王熙凤躲在一边说着悄悄话,抱怨林枢畏苦不愿喝药,让她每日要费好大劲才能哄着把药灌下去。 王熙凤还真没想到林枢这个成熟稳重的六元郎会有小孩子的性子,被黛玉的诉苦逗得捂嘴直笑。 “哥哥很少生病,这次病来的又急又险,可把我吓坏了。御医说这是之前在河南时积下的阴寒之气,我想着怕不止是生病这么简单……” 黛玉转头悄悄看向林枢那边,见他没有注意便小声跟王熙凤说道:“虽说圣人言,子不语怪力乱神,可哥哥领兵杀了不少叛逆。我在想,外邪入侵,会不会与这些有关系。凤姐姐,你说要不要去庙里拜拜菩萨?” 病急乱投医,事关林枢的健康,就连熟读圣人之言的黛玉都有些相信鬼神之说了。 王熙凤一听黛玉说起河南之事,在看看贾琏少去的小半只耳朵,心中一突。 林枢是林家的顶梁柱,贾琏何尝不是她的顶梁柱呢? “妹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该去庙里拜一拜。眼看就要年关了,咱们挑个日子去大报恩寺和清虚观拜一拜,不管是哪路神佛,只要能保佑家人平安,都得去上柱香!” …… 林枢与贾琏还是聊着朝中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特别是贾琏参与的密云山土匪一事,这两天算是有了巨大的进展。 皇陵卫直接出动了两千人马,加上密云县的差役、绣衣卫的探子,在密云山中逐渐压缩着土匪的活动空间。 大雪封山,相比有着充足粮草的官兵,缺衣少粮的土匪在密云山过得那叫一个苦。 官兵在扫荡的路上已经发现了不少冻死的土匪,根据大致的推测,山中的土匪正在逐渐向北移动。 皇陵卫派人守住北去的山口,不紧不慢的收缩封锁圈,却又不急着收紧,就这么拖着时间,消耗着土匪仅存的生机与斗志。 “我已经得到了消息,这土匪很可能与王子胜有关。说实话我恨不得把王家荣拖出去五马分尸,可这王子胜怎么说也是你嫂嫂的嫡亲三叔。” 贾琏神秘的对林枢说道:“而且这件事会不会和王子腾有关系,会不会牵连到我那不成器的大舅子身子,我这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7017k 第二六四章 年礼与回报 国朝律法森严,特别是人治大于法治的情况下,若王子胜东窗事发,王子腾、王仁都是逃不过的。 王仁再不是东西,那也是王熙凤的亲哥哥,贾琏也不想已故的岳父岳母到最后连个承继香火的人都没有。 林枢当然理解贾琏的担忧,不过依他对皇帝的了解和朝中的局势,这件事哪怕就是王子胜主使,到时候背锅的还会是王子胜。 至于皇帝会怎么处理王子腾,估计最多就是管家不严,罚俸、禁足、要么就是削去几个不怎么重要的虚职。 毕竟如今朝廷正处于内忧外患之时,高永仪的势力还未彻底铲除,朝中的局势还不能乱,那么王子腾这个京营指挥使就不能倒。 狗急了都会跳墙,万一王子腾一倒,京营中的那些人说不定会干出不可言之事。 林枢将自己的推测给贾琏说了一下,提醒道:“这事绣衣卫肯定一定禀报了陛下,一动不如一静,咱们安静的等着就是了。” 统制县伯王家与密云山土匪有勾结的事,王伦早就查清楚了。指示土匪屠村的事做的如此粗糙,根本就不像是王子腾的手笔,林枢基本可以断定这件事就是王子胜干的。 至于原因,要么就是因为县伯府的声誉因为王家庄子受损,王子腾把气撒到主管家中庶务的王子胜身上了。 再有就是王子胜这个吝啬鬼,心疼粮钱,想要来个一劳永逸。反正王子胜荒唐惯了,做出这些愚蠢至极的事,林枢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而且这件事说不定还能再次削弱王家的实力,正好借此机会,看能不能把王仁从县伯府另出独居。 前段时间王仁被王子腾送去了河西军前,这会估计已经到了山西境内了。 好在这次有贾赦出头给军中故旧去了书信,至少能保王仁不会被当炮灰。但只要王仁还跟着王子腾过活,总有一天王子腾会拿王仁当筹码来打荣国府的主意。 贾琏是单纯的想帮自己的妻子,而林枢还在想着看能不能利用王仁对付王子腾。两人的目的不同,不过要做的事却是基本一致的。 在简单的交换了一下意见后,兄弟俩在王熙凤、黛玉看过来时默契的转移了话题。 午饭时王嬷嬷安排厨娘送来了鸳鸯火锅,林枢在极具怨念的闻着辣椒的味道吃了一顿清汤火锅,送走贾琏夫妇之后生自己的闷气钻到被窝里睡觉去了。 黛玉最近都觉得自己才是姐姐,照顾着有些孩子气的哥哥。给林枢盖好被子后,轻手轻脚的关上门,就回到书房安排明日开始的送年礼之事。 …… 从腊月二十开始,连续三天林枢都在送礼的路上。从忠顺亲王府、内阁四位大学士家、座师钱千里府上、林家故旧以及他自己的同年好友依次上门拜访。 好在大家都知道年关前要拜访的府邸都不会少,自然也不会提到留客之事,林枢抓紧了时间将京城转了一大圈,终于在小年的下午走遍了黛玉拟好的单子上的人家。 “哎呦,终于送完了!不行了,不行了,我这双腿都感觉不是我的了!” 林枢一进书房就抱起躺椅上揣手打呼噜的白晶晶,躺下后一边撸猫一边叫苦连天。 雪雁闻声走来给林枢捏着双腿,黛玉递过去一杯热茶,对林枢说道:“哥哥说错了,还有宁荣两府和叔父家要去呢。” 林枢往后一趟,把自己嵌进躺椅上柔软的毛毯中,闭眼摇头:“不管了不管了,先歇息两天,等过了二十五再说。这几天磕头弯腰作揖,笑的脸都僵硬来了。” 各家府上有不少古稀长者,有几人可以说是林如海的师长辈了。林枢这个小徒孙必须大礼拜见,好名正言顺的继承林如海的衣钵与遗留下的人脉。 不过累归累,林枢走了这么一圈,基本将林家几代人经营的人脉关系给维持住了。 特别是林如海留下的政治资源,光是那一圈的师叔伯,基本上都是文官中最清贵的那波人。 都察院、六科、国子监甚至在六部九寺中都有林如海的故旧同年,林枢不得不惊叹当年的林探花交友之多,眼光之毒,名声之好。 这些人有些官职品级都没有林枢高,但若是把这些人列一个单子就可以看出来,当他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将会是一股极强的势力。 …… 小年一过,林府就开始准备除夕夜的祭祖与欢度新春佳节了。 林禄已经购置了大量的食材,黛玉则开始盘点今年各处铺子、庄子的账目,奖罚有度,将年节所用发到了各个管事的手中。 至于再往下的庄户、家仆、店铺的伙计,黛玉没有插手,只是安排了可靠之人暗中监督了管事们的发放。 好在林家的规矩甚严,加上林家给管事的年俸不少,基本上没有多大的错误。 等到腊月二十六,家中的琐事已经安排妥当,林枢带着黛玉,带上厚重的年礼前去拜访王琦一家。 未来大舅子王焕早早就在府门处等候,看到林家的马车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快快跟我进府,外面实在是太冷了!” 王焕今日穿的衣服看似华丽,可明显有些单薄了。冷风一吹,他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嘴唇都有些泛清。 林枢好奇询问:“惟中兄为何穿的如此单薄?” “怎么样?这衣裳怎么样?” 一提这个,王焕冷都不冷了,伸直手臂在林枢和黛玉面前转了一圈,给两人展示着身上的衣裳。 “华丽又有儒雅,不过不适合这天气穿!” 林枢评价完后,黛玉也说了一句:“这绣法我看着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王焕赞赏的看了眼黛玉,夸奖道:“不愧是林妹妹,眼光就是好。这是二妹妹亲手给我绣的……” 林枢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王焕,鄙夷一声:“所以今日你特意穿出来,就是给我们兄妹炫耀的?孔雀兄?” 呼…… 一阵冷风吹过,王焕连忙把手揣进袖子,脖子一缩:“失算了,快快进屋,我快冻死了。” 三人一进前堂,王焕就跑到火炉边上,像只猫一般守着火炉动都不想动一下。 林枢与黛玉向堂中坐着的王琦夫妇行礼问安,王萧氏拉着黛玉嘘寒问暖,林枢则是把目光转向了正在煮茶的王媛身上。 真是应了那句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题外话------ 感谢青衫夜阑干的打赏,今晚先更到这里了,晚安! 7017k 第二六五章 姐妹花 呼呼呼…… 王焕将火炉里的焦炭戳了戳,随着空气的进入,火炉里噼啪噼啪作响。 林枢出门前黛玉给他套了好几件厚实的袍子,随着屋子里温度的升高,都有些穿不住了。 王媛将一杯茶放在林枢身旁的桌子上,替他解下外面的披风,一看下面还有,又褪去一件…… “枢哥儿,这两日御医可给你诊脉了?” 王萧氏暖热了黛玉的小手,这才把目光转向自己未来的女婿身上。看到自家闺女贤惠的帮林枢解下披风挂好,两人正在那眉目传情,不由感慨女大不中留。 林枢在听到王萧氏的问话后,转头看去,只见丈母娘正打趣的看着自己与王媛“亲亲我我”,老脸一红,恭敬的回道:“回岳母大人,御医昨日刚刚给小婿诊过脉了,调了方子,说是只需好好调养就行了。” “那就好,那就好。那日可是把我吓坏了,你这孩子平时看着挺稳重的,怎么跟焕儿一样,对自己的身子不管不顾顾的……” 王萧氏话在说了一半,火炉边上的王焕就喊冤叫屈起来:“娘,怎么还有我的事?” “让你今日穿厚点,你就是不听。这天气多冷啊,我一会没盯着,你就换了春衣跑出去了!” 这时丫鬟已经取来了一件厚实的冬衣,王萧氏起身走到王焕跟前,先是一巴掌呼在王焕的后脑勺上,然后帮他穿戴起来。 林枢看着王焕龇牙咧嘴的样子,好笑的在一旁看戏。这厮为了给自己炫耀迎春绣织的衣裳,竟然躲开岳母大人的眼睛,偷偷换了衣裳守在大门处等自己。 王萧氏使劲一拉腰带,王焕哎哟一声:“娘,你要勒死儿子?” 啪! 王焕的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王萧氏狠狠说道:“勒死你算了,省的我操心。” 这时王媛上前补了一刀:“娘,哥哥穿的这件衣裳是二姐姐给他新做的,才前天送过来……” 啪! “娘,你怎么又打我?” “打顺手了!” …… 王萧氏带着两闺女去了后堂,暖炕的炕桌上摆放着棋盘,王媛与黛玉开始下棋,王萧氏在一旁拿着尺子给两人测量着。 她的手中有不少上好的锦缎,准备给两个闺女制作春衣了。至于儿子,就让未来的儿媳妇操心吧。 呜呜呜…… 铜壶开始冒起了白雾,突然想起的声音打断了棋盘上对弈的两人。黛玉放下棋子揉了揉眼睛,借机跑到火炉边:“不下了不下了,我给叔母和姐姐泡茶喝!” 王萧氏轻轻打落黛玉伸向铜壶的小手:“小心烫着了,还是我来吧。” 黛玉吐了吐舌头,乖巧的坐回暖炕上,挽着王媛的手臂拱啊拱,两人你摸摸我,我捏捏你,在那打闹着。 大家闺秀的两人,在人前总是要顾忌一二。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两人才会显露出藏在心底的孩子气。 王萧氏从来不会压抑孩子的天性,乐呵呵在一旁看着,屋子里的欢笑声让她都感觉年轻了不少,不时还陪着俩闺女闹上一闹。 黛玉十分的敏感,对于外界总是有很强的防备心,但她又对每一个关心她的人保持着最大的真诚。 这几年有林枢这个当哥哥的挡在前面,黛玉觉得是母亲病逝后过的最轻松的日子。 每日里不用再想着荣国府复杂的人情世故,不用再顾忌这样那样的忌讳规矩。 相比如跟外祖母那边的复杂感情,反而是王家这边更让她感到轻松自在。 “玉儿、媛儿,你们来看看这缎子怎么样?” 丫鬟拿着一匹绸缎走了过来,王萧氏展开一截放在王媛与黛玉的身上比了比。 色彩靓丽,正适合花一样年纪的姑娘。 王萧氏满意的摸了摸俩闺女的脑袋:“等春日踏青时,你们就穿着缎子做的新衣,那些夫人太太还不羡慕死我,有这么两个漂亮的闺女!” 王媛与黛玉甜甜的一笑,两人一人抱了一只胳膊腻在王萧氏身边,让王萧氏心中极为甜蜜。 “好了好了,你们先玩着,我去厨房看看午饭准备的怎么样了。别碰那铜壶,烫着呢!” …… 黛玉那边过的轻松自在,倒是林枢这里从王琦口中得知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孙绍祖袭职的事定下来了,初定南五城兵马司指挥,正六品的武官。 王琦笑呵呵说道:“这事还是赦公托人大张旗鼓的给办的,满京城的人都在夸荣恩伯仁义无双,对待府中故旧那是尽心尽力。” 五城兵马司东西南北中五个指挥,品级不高,平时也会受不少气。但京城的官位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想要在京城谋个实缺,那是相当困难的。 更别提五城兵马司这种有不少油水的官职,贾赦为此欠了好几个人的人情。 林枢知道这个初定后面肯定少不了变故,果然就听王琦继续说道:“不过赦公已经托我跟山西道监察御史打听消息了,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这孙绍祖私底下干过不少出格的事,他家每年都要抬出去不少凌虐致死的丫鬟。等那边查到孙绍祖的实证后,赦公就会主动上书请罪……” 先是仁义无双荣恩伯,再来一个大义灭亲……果然,能当太子伴读的没一个简单人! 估计孙绍祖去乌斯藏的事没跑了,这么以来,不但荣国府的故旧不会说什么,就是有人想保孙绍祖,也怕自己沾一身腥。 “这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亏我之前还觉得此人相貌堂堂……” 王焕怒气冲冲的拿着火钳往炉膛内捅了捅,噼啪几声后火舌变大,映得他的脸红彤彤的。 林枢好奇的问道:“惟中兄见过孙绍祖?” 只听王焕回道:“之前我同琏二哥去酒楼吃饭,那厮正同统制县伯府的王仁在那里,说了几句。此人身材魁梧,相貌也是端正,可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狠辣之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焕儿怎可以貌取人呢?” 王琦教训了儿子一句,对两人说道:“孙家也是武将世家,都督府那边的消息,这孙绍祖弓马俱佳,拳脚上的功夫也很不错,放在九边也是一等一的人才。” 林枢感叹道:“心思诡异之人,越有才越可怕。而且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毫无原则。若是当初被他得逞了,将来荣国府稍有变故,他很可能会反咬一口。” 7017k 第二六六章 忽闻故人无踪影 “那就不给他反咬的机会!” 王焕对于孙绍祖的怨念很大,他再次戳了戳炉膛中的炭火,咬牙切齿的说道:“这厮打二妹妹的主意不成,就准备四妹妹的主意了,为了自己的前程如此不择手段,算计到不到十岁的姑娘身上,真是恬不知耻!” “行了,别说这些污人耳朵的事了。” 王琦打断了王焕的抱怨,跟两人说道:“此事有我与赦公处理就行了。你们现在不宜沾染这些污糟事,养名才是最重要的。” 林枢与王焕都是要走文臣的路子,名声对两人的未来极为重要。王琦尽可能的挡在他们的前面,这等阴私算计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让儿子女婿知道过程,却从不让他们掺和其中。 阴私算计的多了,说不定会污了两人的心性。 王琦转移了话题突然问了一句:“封印之前枢哥儿还会去内阁吗?” 林枢回了一声:“玉儿给小婿告了假,魏阁老的意思是让小婿最后一日去一趟就行。岳父大人有什么事吗?” “我没什么事,只是近日京中有传言,任阁老可能要致仕回乡,不知道是真是假?” 原来是这事,内阁人事的每一次变动都会在朝中引起极大的波澜。 不过任国成身体不好的情况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时不时就有他要致仕回乡的流言。 “岳父大人,小婿没有听说任阁老有致仕的打算。只是前些日子任阁老身子不大好,陛下派了御医上门为其诊治,可能是这个原因让有些人动了心思,毕竟入阁拜相的诱惑太大了。” 林枢想了想,跟王琦说道:“小婿觉得这两三年内内阁变动的几率不大,圣人不会允许有人打断他的布局,陛下都不行。” 王琦点点头赞同说道:“你和我的看法一样,河西不稳,草原又虎视眈眈。现如今的内阁刚刚才算磨合好了,怎么可能轻易变动。” 齐博瀚性子虽有些迂腐,但品性正直。张黎文武双全,精通武事。任国成性子和善,品性高洁,善于变通。再加上人称和稀泥实际上极具大智慧大眼界的魏庆和,正适合当前的朝局。 皇帝是半路出家的君王,太上皇对于江山社稷还是无法彻底放心。这个时候谁敢向内阁伸手,就是在捅太上皇的肺管子。 所以这几年任国成致仕的流言,要么只是无意间谈起的八卦,要么就是有人在试探太上皇与皇帝。 王焕对于这些不是很精通,只是安静的陪坐一旁听着。王琦与林枢交换了一下意见之后便停下了讨论。 正好这时王萧氏派了丫鬟来请三人去中堂用饭,林枢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到了午时。 …… 林枢和黛玉离开王家的时候,马车上堆满了王萧氏给两人的礼物。光是亲手制作的各类点心就有好几大盒,还有给兄妹俩新制的冬衣披风,林林总总占据了马车的一角。 “哥哥今日是不是很失望啊?”黛玉眨巴着眼睛跟林枢说道。 “玉儿为何这么说?” “哥哥都没能和媛姐姐好好说说话,肯定很失望!” 哎呀! 黛玉捂着额头,瞪了林枢一眼。 刚刚敲了一下黛玉额头的林枢哈哈大笑,却见黛玉掏出一个崭新的荷包,上面绣着的一对大雁栩栩如生。 黛玉晃了晃手中的荷包,撅起嘴说道:“御品斋新出的梅花糕、万国会馆最新的玩具、百花阁新出的胭脂水粉……” 林枢连忙伸手制止了黛玉再说下去:“停、停、停!买、买、买!荷包可以给我了吧?” 黛玉嘴角一扬,眉眼弯弯的笑道:“看哥哥以后还敢敲我脑门不?呐,这是媛姐姐托我给哥哥的,她说上次见哥哥身上的荷包都有些旧了,前两日刚刚绣好。” 荷包绣的极为精致,上面也没有用什么金丝银线,不过色彩与林枢平时所穿的衣服很相配。 林枢将身上的旧荷包换下,细心的挂了上去。黛玉捂嘴笑道:“哥哥跟小孩子一样,一有新衣裳新荷包新香囊就赶紧穿戴上。” 林枢轻轻拍了拍荷包:“辞旧迎新,正是年关之际,戴上新荷包不是很应景吗?” …… 腊月底的京城过年的气氛很浓,顺天府根据往年的惯例在京城四处开设了不少年集。 特别是各大寺庙道观附近都有不少商人云集,百姓们忙碌了一年,纷纷带着家人一边游玩一边置办年货。 林枢不用去内阁上值,便带着穿的厚实暖和的黛玉在南湖坊市闲逛着,兄妹俩的手中一人一个冰糖葫芦,就是身后跟着的王嬷嬷、雪雁、福全等人手里也是一样。 “这花灯做的真好看,就是小了点。” 黛玉拿起一个精致的花灯,上面绘制的鲤鱼图吸引了她的目光:“哥哥你看,这绘制的手法与四妹妹很像,我多买几个送到荣国府去给四妹妹正好。” 林枢打量了一下,画技的确不凡。他点了点头递上一块碎银子,黛玉挑选了好几个灯笼后让护卫当即送去了荣国府。 “大人可是林解元……哦,林六元?” 正当林枢等人离开的时候,这年轻的摊主突然开口问了一声。 林解元这个称呼林枢已经快一年没有听到过了,而且这摊主的口音与京城官话不同,是明显的南直隶口音。 “你认识我?” “国子监监生唐雄拜见林学士!” 这唐雄作揖长拜,跟林枢解释道:“学生是金陵人士,今冬刚刚来京。三年前学士得中解元之时,学生有幸见过学士一面。” “唐雄?金陵人?” 林枢默念两声,询问道:“唐英你可认识?” 唐雄回道:“正是家兄!” 林枢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唐雄说三年前在金陵见过自己,这不就是自己参加同年聚会时,同科举人唐英当时带的那个小娃娃吗? 他乐呵呵问道:“原来是你啊,当年喝醉在酒楼放言要在考场上超越你哥哥的那个小子!” 唐雄听到林枢提起自己的囧事,有些害羞的挠了挠后脑勺,害羞的说道:“学士莫要提了,学生快羞死了!” 林枢哈哈笑了笑,问道:“那你哥哥呢?他也来京城了吗?” 一说到唐英,唐雄的脸上就泛起了苦涩。他哀叹一声,对林枢说道:“家兄半年前外出游历,已经好久没有消息传回来了……” 7017k 第二六七章 同乡会 唐家军伍出身,隆盛年间,其祖随军南征越、缅两国时不幸战死,朝廷赐下了从六品武骑尉的荫职与赐田抚恤银子,唐家老太太便守着亡夫留下的家产将独子唐久抚养成才。 唐久天生好武,十六岁袭职后开始在军中打磨,三十七岁便已经在金陵卫指挥使司担任了正四品的指挥佥事。 估计是唐久的勇武耗尽了唐家武道上的气运,两个儿子都对舞枪弄棒没有多大的兴趣,反而在读书上很有天分。 长子唐英十七岁便高中南直隶乡试第五名亚元,同年小儿子唐雄又夺得了金陵府府试第十三的好成绩,而那时的唐雄才十岁。 可惜当年唐家老太太突然重病,哪怕请遍了南直隶附近的名医都没撑过一年,侍病守孝差不多四年时间,正常让唐英错过了两届会试。 等今年出孝后,唐英决定出外游历一番,于是沿着运河北上。唐家收到唐英最后的消息还是一个多月前,那时唐英刚入山东境内。 至于唐雄,唐久前段日子抗倭有功,朝廷荫其一子入国子监,便由老仆于月前送到了京城。 前几日国子监放假,唐雄四处散心时看到年集上又不少售卖花灯,便想着自己画功还算不错,说不定还能赚几个零用,便有了今日的偶遇。 林枢听完了唐雄的遭遇,暗恼自己竟没有关注过同科友人的消息。唐英与自己的关系不能说是像王焕这样亲近,但治德五年的南直隶乡试同科,大多可以说的上是自己未来在官场仕林中最大的助力。 “你这混小子,来京城了也不来找我。国子监距离我家这么近,留你一个在国子监过年,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林枢一巴掌拍在了唐雄的后脑勺,以昭示自己的兄长身份,拉近两人的关系。同时督促道:“收了这摊子,随我回家!” 唐雄连忙婉拒:“学士……” “叫什么学士,我与你哥哥乃是至交,便是你的兄长!” 林枢唏嘘两声:“如今你哥哥也没个踪影,那就由我这个兄长先帮他看顾好你。别磨蹭了,这天寒地冻的,先回去再说话!” 林家的护卫帮着唐雄将小摊给收好,随后一行人就结束了今日的游玩之旅,直接回了家中。 收到消息的王焕、蔺德泽、章浦、盛程云、褚思远纷纷从各自衙门赶到了林家,听完了唐雄的情况,纷纷唏嘘不已。 “大家也别太悲观,世英贤弟(唐英的字,起名废,勿笑!)虽然没有唐叔父那样的好身手,但一般的小贼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林枢拍了拍有些低沉的唐雄,跟众人说道:“我已经遣人往山东去寻了,说不定过些日子就会有消息了。” 盛程云也顺着林枢的话说道:“其实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刑部最近也没有听说过山东道发生人命案,更何况世英贤弟身上有举人功名,普通贼人谁敢害他?” 唐英身有举人功名,若是被害了性命,不但会惊动有司衙门,更会惊动当地学官,消息定然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了。 所以说盛程云所说,没有消息其实就是好消息,这句话是有一定道理的。 “我也会让家里往山东打听打听,家中在山东有不少生意往来……”蔺德泽家中的生意与山东的各大商家往来密切,有时候官面上的消息还不一定有民间的消息全面。 接着褚思远也说他会在大理寺打听打听,包括王焕在内,几人都想着利用各自的优势帮助唐雄查探其兄的消息。 自打唐雄来京后,离开父母亲人后哪里经过过如此温暖,当即就落下眼泪,感激的向林枢几人作揖长拜:“小弟多谢几位兄长了!” “哪的话?都是兄弟,哪能说的着谢字?” “就是就是,唐二弟来京城也不知来找我们,怎能一个人留在国子监过年。” “若是让家乡父老知道此事,不是打我们几人的脸嘛。” 几人挨个拍了拍唐英的肩膀,安慰了几声。堂中的气氛倒是随着这一声声的亲密“抱怨”变得轻松起来。 腊月的天晚的更快些,黛玉在林枢派人去请王焕等人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厨娘准备晚宴了。 不管唐英的情况如何,林府今日也算是借机请了同乡有人聚会,自然不能少了酒宴。 林家没有养什么歌姬舞娘,几人只是喝了几杯吃了一顿丰富的晚膳便陆续离开。 林枢与唐雄在送走几人后,亲自带着他去了客院休息。 “就当是自己家,好好休息。你哥哥的事便交给我们几个吧。你的年岁还小,与其毫无用处的担心,还不如好好读书,别忘了三年前在酒楼上的那句豪言,可别在两年后的科场上落榜了!” 听到林枢的叮嘱后,唐雄红着眼忍住眼泪狠狠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林枢摆摆手便转身离开了屋子,顺手帮他关上了房门。 …… 一夜好眠,第二日唐雄便在林家护卫的陪同下去了国子监收拾自己的东西。能在林家过年,当然要好过孤零零守在国子监的宿舍。等他从国子监回来的时候,就听到林枢在书房等他。 “林大哥……” 唐雄还未行礼就被林枢叫到跟前,只见林枢对他说道:“你哥哥有消息了,他在临清时遇到了金陵薛家二房的薛蝌一家,便搭船想要往济南府去,没想到在东昌府遇到了劫匪……” 原来唐英这次是受了池鱼之殃,有人针对薛蝌一行,波及到了正在船上的唐英。好在薛蝌提前发现了不对,与唐英联手击杀了几名上船的劫匪,带着薛宝琴逃离了商船,往附近的大名府逃去。 正是因为他们选择逃往大名府,才侥幸躲开了贼人的追击,不过也让寻找他们的人废了好大的力气。 加上薛蝌与唐英都丢失了身份凭证,想寻找当地官府帮忙也是费尽了心思,要不是在大名府碰到了贾政,估计他们还得在河南漂泊好多天。 唐雄没想到在遇到林枢的第二天就听到了这个好消息,蹲在地上就嚎嚎大哭起来。这两个月他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一直在担心长兄的消息,如今得知兄长没事,压在心中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7017k 第二六八章 黛玉的提醒 林家的马车缓缓驶入荣国府,王嬷嬷将一件金丝绣制的红丝披风给黛玉穿戴好。 雪雁递上手炉,黛玉在两人的陪伴下来到荣禧堂。 “孙儿给外祖母请安!” 贾史氏在看到黛玉之后,脸上的皱纹都是带着笑的。她将黛玉揽到怀中亲香一番,这才问道:“这天寒地冻的,怎么今日过来了。你哥哥身体可好些了?” 黛玉笑笑说道:“好多了,不过他今日有事要去找几位同年,没时间过来。” 说着她将一封信递给贾史氏,上面的字迹贾史氏很是熟悉。 只听黛玉解释道:“这是二舅舅托绣衣卫送到京城的,还有一封是薛家二房给宝姐姐的,一同送到了宫里。” 贾史氏还未看信,惊讶的问道:“你是说,薛家二房的哥儿姐儿找到了?” 黛玉点了点头:“听说吃了好大的苦,才在大名府找到了二舅舅,要不然怕是还得费好大的力气呢……” “老天保佑,这薛家是咱们家的老亲,就剩下这孤儿寡母的几个人,可别在出事了。” 贾史氏说着便吩咐鸳鸯去请薛家母女,她则拆开贾政的信看了起来。 贾政在信中大概说了一下近况,根据朝廷的安排与主持河南政务的张黎之命,贾政要留在大名府主持明年的春种,等春种结束估计才能回家。 信中又提了几句薛蝌等人的事情,跟贾史氏提议让其借住家中,一来可以加深贾薛两家的关系,二来也可以保护薛家这剩下的三两只大猫小猫。 等贾史氏看完书信,闻信急忙赶来的薛家母女已经到了荣禧堂。 黛玉将薛蝌的信交给薛宝钗,等薛宝钗念完书信,薛王氏手中的手帕都已经被泪水浸湿了。 “莫要哭了,这是好事,咱们该庆祝一番才是。政儿说他们在大名府修养几日就会随回京轮值的禁军出发,估计也就年前年后的事,到时候不就一家团聚了吗?” 贾史氏劝说了几声,又让下人送来热水给薛家母女洗漱。哭哭笑笑好一阵,荣禧堂才恢复了愉快的气氛。 薛宝钗福身向黛玉行礼谢道:“多谢林妹妹送来如此好消息,改日堂弟他们抵京,定要登门拜谢林家大恩。” 黛玉连忙扶起薛宝钗,笑吟吟说道:“宝姐姐这是在羞我了,送封信罢了,哪能说到谢字。倒是宝姐姐该筹备宴席了,这家人团聚,得唱个大戏才行。” “是该好好乐一乐,等他们抵京,就让老大去忠顺王府借来戏班子,好好唱上一天。” 贾史氏最喜热闹,听到黛玉的提议便乐呵呵定下此事。 当然她还有自己的算计,这薛家二房运河上被截杀,哪怕贾赦只是跟自己提了几句,她也察觉到了其中的诡异之处。不管是谁在谋划此事,这事都戳了皇帝与忠顺王的肺管子。 薛蝌是入京给皇帝内库当差的,皇帝或许不缺一个薛蝌给他赚钱,但这薅虎王胡须的行为,就是在挑衅帝王的威严。 元春生产在即,不管诞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荣国府都会再进一步。以前她还会顾忌龙首宫那边,现在看来,太上皇已经认准了龙椅上的当今,她自然不会反其道而行。 拉拢薛家,就是在给元春增加争宠的筹码! …… 黛玉来到荣国府送信,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同姐妹们玩一玩。 自腊月开始后,连接大雪漫天,加上年关之前诸事繁忙,她与三春等人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 包括薛宝钗在内,姐妹们聚在了迎春的屋子里,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我看省亲的院子已经彻底建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去游玩一番。” 黛玉方才进府时看到了宁荣两府背后泛着金光的琉璃瓦,那就是省亲别院中彰显皇家气势的楼台金顶。于是她带着好奇问道:“大舅舅上次说,奏请省亲的帖子已经呈了上去,有消息了吗?” “是啊是啊,我在外面看着,里面移栽了好些花草,好想进去看看里面有多漂亮……” 惜春手中还揣着一盘果子在吃,一听到府邸后面还封着门的省亲别院就兴奋起来。 迎春笑了笑说:“前几日还听父亲跟二哥商量,娘娘如今胎像已稳,看能不能在过完年后就请娘娘回家看看。不过听二哥的意思,还得等礼部先行检查一遍园子的规制,再议定省亲的规矩议程才行。” “好麻烦啊!” 惜春抱怨道:“大姐……娘娘都离家数年了,估计她想家想到厉害!” 黛玉摸了摸惜春的脑袋说道:“其实礼部的检查只是走个形式,当初工部建造的时候他们已经看过一遍了。麻烦的是娘娘的身体,身怀龙子谁都不敢马虎,可能宫里有其他的打算吧。” 元春怀孕已有六七个月了,临产在即谁都不干马虎。若是为解思亲之苦于年后省亲也算是缓解孕妇多思,不过以黛玉的看法,最好还是等产子之后再说为好。 “我听说周家的省亲别院也建好了,这些天在京城各家商铺购买了不少名家字画、珍奇异宝用以装饰。不过周家的银子可能不够了,去钱庄拆借不说,还跟户部借了不少银子。” 薛蝌还未抵京,薛家的生意还是薛宝钗在看管着,坊间的消息总是先听说。 建园子有多费钱屋里的众人都有耳闻,宁荣两府花费近百万才建好,这还是依据两府原有的地方建造好的,周家可是占了不少地,光是购置土地的钱都得海量的银子。 京城的地皮,能有便宜的吗? “娘娘在奏请建造省亲别院之前,就派了人告诫家里莫要太过奢华,这都花了百万之银。周贵人家为了攀比,和几位贵人母家一个赛一个奢华,也不知道今后他们的日子该怎么过?” 迎春唏嘘几句,小声说道:“前些日子听凤姐姐说,她去几家赴宴时,周家的太太还嘲笑说咱们家娘娘堂堂皇妃之尊,建个省亲别院都建在两府后院,说咱们这是对皇家不敬……唉,反正是极尽鄙夷挖苦,气的凤姐姐差点当场挠花她的脸!” 这件事王熙凤前几天去林府时已经给黛玉说过了,黛玉当时还劝说过,周家攀比奢华,以皇帝的性子周贵人今后怕是不会好过了。 “这几家的帖子也送到了我那里,不过我借口年关将近要帮哥哥处理家务,礼到人不到。以后这几家的帖子,还是能躲就躲吧!” 黛玉的话似有所指,薛宝钗一听就听出了其中的不同,冲着黛玉眨巴了一下眼睛,两人相视一笑。 迎春与探春似有所悟,不过两人都没有彻底弄明白,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只有惜春对这些没有丝毫的兴趣,还在同盘子里的干果点心作斗争! ------题外话------ 今天本来三更的,下午摸鱼写的一章被吞了,害得我晚上又重新写。明天再三更吧,有几个之前定好的剧情给忘写了,今晚琢磨一下该怎么补上去。 7017k 第二六九章 帝王恩与远虑 前朝的局势逐渐走向缓和,这和宫中二圣的关系走向是密不可分的。 随着太上皇的身体日趋衰老,正值壮年的皇帝已经彻底走上前台,掌控着偌大帝国的至高权力。 而紧随前朝的局势变化,后宫中的格局自然也会发生绝大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贵太妃甄氏,这个曾经宠冠六宫的女人,以及明显的感到了自己的威严被逐渐压缩在了龙首宫中。甚至就连龙首宫的内宫诸事,她都插不上手了。 腊月底的皇宫也同民间一样,正在紧罗密布的准备着除夕夜大宴与正旦大朝的事情。 忙忙碌碌的内侍宫女不断穿梭在各宫之间,洒扫之事更是不可避免,毕竟是要辞旧迎新,总不能还留着旧年的蜘蛛网不是。 元春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脸上的圆润和慵懒却又红润的气色,彰显着她现在的身心状态都很不错。 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中忙碌的内侍宫女,耳边的喧嚣声不但不觉得吵闹,反而有种人间烟火气的亲切。 前几年的战战兢兢,让她过够了小心翼翼的生活。曾经教养的国公府大小姐,已经懂得了世事无常,尝遍了酸甜苦辣。 今日的天气不错,阳光尽情挥洒着它的温暖。元春披着紫貂披风,发髻上只插着一支桃木簪子,不着粉黛,已经风姿灼灼。 刚刚走出寝殿的大门,抱琴便走了过来将她拦住:“娘娘,您怎么又出来了?这会院子里正乱着,要是磕着碰着可怎么好?” 元春看着这个忠心耿耿跟随自己十几年的丫头,伸出手指就往她的额头一摁:“你这是拿我当琉璃人儿看着啊,连门都不让我出了。咱们就在宽敞出晒晒太阳,不往别处去。” 主子坚持,当丫头自然不好违逆。抱琴让嬷嬷取来手炉棉垫子,还烧了个火盆放在元春的脚下。 无遮无挡的凤藻宫前院中,元春就坐在石桌旁静静的看着天上慢慢飘荡的白云。 皇妃的身份尊贵,身怀皇子的皇妃就更加尊贵了。一旁洒扫的人都自觉放轻了自己的手脚,生怕打扰了正在发呆的元春。 “陛……” “嘘!” 所有人都悄声跪在了地上,皇帝也放轻的脚步,轻轻走到了元春的身边。原本想要提醒自家主子的抱琴在皇帝眼神示意下,只能退到一旁。 “元儿这是在看什么?” 元春被阳光晒得浑身暖洋洋的,用右手撑着正回忆着还在家中时过年前的喜悦。祖父每次都会带着她去年集上玩耍,那些漂亮的花灯,酸酸甜甜的糖葫芦都是她最喜欢的东西。 耳边温和的声音让元春有些迷茫,还以为是祖父在问她想要买什么。顺口就回道:“我想吃冰糖葫芦……” 迷糊状态下的元春更有一番别样的韵味,皇帝心神微动,摸了摸她圆润娇嫩的娇颜,笑说:“既然元儿想吃,我便让宫人出去采买就是。” “啊!陛下……” 元春感觉到脸上略有粗糙的触摸感,回过神来看见皇帝正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 惊讶之下,想要起身给皇帝赔罪,却因恍惚间差点摔倒在地。 皇帝眼疾手快,抱住了元春:“都快当娘的人了,是这么毛手毛脚的。”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皇帝抱着,元春的俏脸秀颈更显羞红。皇帝哈哈大笑就这么抱着元春走进了寝殿,直到将元春轻轻放在暖炕上才让松开了手。 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的元春娇羞说道:“陛下来妾身这也不提前说一声,好让妾身有个准备。” 皇帝脱掉靴子坐到了元春对面,往后一趟靠在叠起的棉被上,懒洋洋说道:“前朝烦心事太多,便想来你这躲躲清静。” “前朝的事妾身不懂,不过陛下英明神武,朝中又有那么多忠臣良将,再多的烦心事也能处理妥当。” 元春笑吟吟抚摸着肚子,柔声细语的说道:“这朝政每日都有,陛下还需顾及好龙体才是。不但天下万民需要陛下,妾身和妾身肚子里的龙子也需要陛下,长长久久才是福。” “要是那些臣子也能像元儿一样懂事就好了!” 皇帝感叹一句,伸手放在元春的肚子上。腹中的胎儿好像知道抚摸他的换人了,很给面子的动了一下。 “嘿,这是知道我这个当爹的在摸他。” 皇帝心情大好,哈哈大笑起来。大手就在元春的肚子上摸着,元春身上淡淡的香味冲进他的鼻腔,慢慢的两人的距离拉近,等抱琴端着茶点过来时,皇帝已经将元春揽到怀中说着话了。 “你父亲在河南做的很好,看来他还是很适合做个亲民官的。工部那种闲差根本不适合他。” 皇帝轻轻揉着元春的柔荑,给元春说着河南新送来的折子。他给元春说道:“就上次给你带的那个土豆,等开春就让你父亲在大名府先行试种。这可是个苦差事,得深入田间地头两三个月才能办妥。” 这哪里是什么苦差事,这是简直就是在给贾政送功劳呢! 土豆是什么?皇帝给元春说过,那是关乎着老百姓能不能填饱肚子的国之祥瑞。 只要贾政妥妥当当的将大名府种满土豆,回京之后最起码官升一级。贾政现在是从四品的朝列大夫,领工部郎中。回京之后,便可升至正四品。 根据皇帝刚刚话中的意思,是想让贾政做个亲民官。京城的亲民官就只有顺天府和治下的州县,正四品的就只有顺天府的佐贰官府丞。 以贾政的情况,皇帝不可能直接授予主官职位,不管是在顺天府还是放到地方布政使司,都会从佐贰官开始。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于贾政、对于荣国府、对于原来都是一个极大的喜事。 元春想要给皇帝行礼谢恩,可皇帝的大手正在元春的娇躯上游移,使得她浑身酥软。 最后不得不娇柔的在皇帝耳边说道:“妾身多谢陛下隆恩……” 要不是元春怀着身孕,皇帝绝对能在此时来一个颠龙倒凤。他抱着元春嗅着淡淡的体香,顺势躺下说道:“还是元儿这里舒服,陪我午睡一会吧,一会又得回去批奏折了。” 床幔轻轻放下,抱琴将寝殿的大门关上。她站在阳光下学着方才的元春看向天空。确实是个好天气,温暖,舒适又有蕴含勃勃生机! …… “哥哥这是在做什么?” 黛玉手中拿着两串冰糖葫芦来到书房这边,只见林枢正带着福全在满院子追着白晶晶跑。 可惜两脚的追不上四脚的,更何况四脚的还不是在花丛树枝间钻来钻去。 白晶晶在看到黛玉来后,立马就喵喵几声,跑到黛玉脚下用脑袋蹭着黛玉。 林枢气喘吁吁的走到黛玉跟前,张牙舞爪的吓唬着躲在黛玉身后的白晶晶。 “玉儿来的正好,这猫不能要了,刚刚我正吃着牛肉干呢,吃着吃着菜发现它在另一头啃着。最气人的事,它见我松手,叼着就跑到门外,还用挑衅的语气喵喵喵!” 黛玉笑的肚子都疼了,把手中的糖葫芦递给林枢,抱起白晶晶对林枢说道:“哥哥好厉害,都懂猫语了!” 林枢恶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瞪了一眼黛玉怀中的猫儿后说:“听不懂,不过它那眼神明显就是在我,我连只猫都抢不过……” “哥哥你可真是闲的,跟一只猫儿较劲。” 黛玉白了林枢一眼,与林枢走进书房说话。后日就要到除夕了,府中的琐事她刚刚才处理完。 兄妹俩坐下后,黛玉把今年府中各处的庄子铺子的收益简单的说了一下。林枢粗略的算了算,江南的庄子和铺子因为闹倭寇的原因,今年基本上都没有赚什么,而且临近海边的几处更是需要其他地方补贴才能维持下去。 “等过完年让福伯把江南的铺子先关了吧,水师没练起来前,紧靠陆师是剿不干净倭寇的。” 江南的情况从表面上看起来逐渐平稳了,可朝廷的水师目前只能说是刚刚起步,连几艘像样的大船的没有,海图还用着前朝的海图,与倭寇比起来差了一大截。 现在就等马尔科·范……好吧,现在就等马范腾弄来的火炮仿制成功,再把大海船造出来,水师能够震慑大海了,才是真正解决倭寇的时候。 毕竟倭寇的背后是倭国的各方藩镇,还有江南那些眼中只有黄白之物的巨贾奸商,今日剿灭一千人,明天他们就会想尽办法送去一万新鲜的海寇。 平日里林枢没少给黛玉讲这些事,林枢说完这话后她就听懂了。 她点点头应道:“那就除了苏州和金陵的铺子,其他州府的先停了吧。特别是粮食,我觉得还是存起来好,咱们家那么多人,存再多粮食都不够吃。” 姑苏林家家族庞大,特别留在老家的族人紧靠祭田和族田收获的粮食确实不够嚼用。 与其将粮食卖出去,还不如存起来以防不测。谁都不敢肯定未来几年天灾人祸会不会波及到苏州城,家中有粮人心不慌,还是多存些粮食为好。 林枢夸赞道:“还是玉儿想的妥当,这粮食不能再卖出去了,让福伯把江南庄子的粮食分开储存,而且好秘密藏好,以防贼人打咱们家的主意。” 7017k 第二七零章 贱奴安敢欺辱本官 兄妹俩正说着话,管家林禄匆匆走了过来。 “大爷,出事了。唐二爷去锦绣楼参加国子监同窗举办的文会,与吏部右侍郎赵修贤的小儿子发生的冲突,这会被忠信王府的亲兵堵在了锦绣楼上。” 林枢惊讶的问道:“与赵修贤的儿子发生冲突,怎么扯到了忠信王府?” 林禄苦笑回道:“大爷是不是忘了,忠信王世子妃就出自赵家。” 想起来了,这赵修贤原本就是忠信王府的长史,隆盛四十四年才进的六部。后来把女儿嫁给了忠信王世子高万弘,算是成了皇亲国戚,身份自然水涨船高,短短几年就成为部堂高官。 “禄叔,你拿我的官凭去趟翰林院,把这件事告诉惟中兄,再让他通知咱们南直隶的同乡,让他们赶紧来锦绣楼。” 林枢起身安排道:“福全,召集人手,随我去锦绣楼一趟!” “诺!” 待两人走出书房,黛玉这才担忧的对林枢说道:“哥哥,要小心啊!” 这件事黛玉知道林枢必须得去,唐雄暂住林府,林枢作为其兄长的友人,要是护不住他,脸面何存?将来还怎么统领南直隶出身的这群人? 不过理解归理解,黛玉还是忍不住担心自家哥哥的安危。不过林枢却信心满满的笑了笑,对黛玉说道:“放心吧,若在别的地方面对忠信王府这等超然势力,咱们免不得要吃亏。可这是在京城,天子脚下,他忠信王府反而要畏手畏脚,更何况我的身后还站在孔圣人呢!” 林枢摸了摸黛玉的脑袋,转身去房中换上官袍,在十几名林家护卫的簇拥下去了小时雍坊南湖边的锦绣楼。 马车刚到锦绣楼下,啪的一声,一个年轻的仕子就从二楼跌落下来,身上的儒袍上还有好些脚印。 “大爷,吐血了,内里受伤不轻!” 福全对于打斗外伤还算有些了解,没敢轻易挪动,伸手探了谈立马跟林枢汇报:“伤的很重,再不送医怕是要出人命。” “去找大夫!” 林枢说完这话,下了马车就准备进楼。却不曾想门口出来几名膀大腰粗的壮汉,拦在了林枢跟前。 “忠信王府办事,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给本官滚开!” 林枢怒喝一声,这几人明显对林枢身上的绯色官袍心有畏惧。 身为王府的家奴,对官员的等级划分很清楚。八品九品穿绿,五、六、七品着青,四品以上着绯。 林枢身着绯红色官袍,上面绣织着云雁,就证明面前这人乃是国朝四品文官。 四品高官不好惹,四品的文官更不好惹! “哟!好大的官威啊!咱家来瞧瞧,是哪位大人这么威风,连忠信王府都不放在眼里。” 只见楼中走出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斜眼看向门口的林枢。在看到林枢身上的绯色官袍时,细长的眼睛缩了缩,忌惮之色一闪而逝。 “咱家忠信王府内侍太监冯宝,未请教这位大人是?” “本官翰林待诏、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侍讲学士、内阁行走,林枢!” 林枢的一串报名,让冯宝头疼不已。这几个官职,随便一个出来都能压的自己不敢抬头,可楼上的世子爷正在办事呢,可不能让对方进去。 拖!必须拖到世子爷下楼来! 冯宝连忙换上笑脸,躬身向林枢行礼:“原来是林大人啊,奴婢给林大人请安……” “请安就不必了,冯内侍,让你的人退到一边去,本官要进楼!” 林枢知道这死太监是在拖延时间,他忧心唐雄的安危,冷言说道:“重伤儒生,忠信王等着本官的弹劾吧!” 说罢,林枢就抬脚向前,冯宝咬了咬牙,堵到了林枢的面前:“林大人,您要弹劾王爷奴婢拦不住,但世子爷正在楼上休息,不容他人打扰,林大人还是莫要与奴婢为难。” 砰砰砰! 楼上又传来几声巨响,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声惊叫与哀嚎。 林枢心中泛急,冲身后的福全喝道:“福全!” 福全快步上前,刚准备动手时却被林枢按下。只见林枢抽出福全腰间的佩剑,冷漠的看向前面堵路的几人。 “再不滚,本官不介意试试手中的剑够不够锋利!” 林枢往前一步,无论是干瘦的冯宝还是膀大腰粗的几名王府家奴,都纷纷后退一步。 就这样,林枢提剑走进了锦绣楼,一楼挤满了王府的亲兵和护卫,可都被林枢杀气腾腾的眼神给吓住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登上二楼,之间雅间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名壮汉,里面传来一女子的尖叫声,以及淫笑与怒骂之声。 “忠信……” 这两名壮汉刚想阻拦,林枢一剑划过,其中一人的咽喉处就出现了一道血红色的细线。他不敢置信的摸了摸脖子,吓的连忙退后,另一人瞪大了眼珠,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真敢杀人!而且绝对杀过人! 砰! 林枢一脚踹开雅间的门,里面的喧闹声瞬间一滞。 “什么人?敢惊扰世子殿下!” 嘭! 来人还未看清林枢的样貌,就被他一脚踹倒在地。林枢直接踩着那人的脸走进雅间,只见里面有一妙龄女子正被几名儒生护在身后,其中一人就是唐雄。 “林大哥……” 林枢看了看雅间中的情形,相貌略带淫邪的高万弘正被几名精壮的内侍簇拥着,方才应该已经与房内的儒生发生过剧烈的冲突,临街的窗户都已经被砸了一个大窟窿。 唐雄等几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两股颤颤却依旧死死护在那名女子的身前。 林枢不用问都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那名女子手中的琵琶以及破碎的衣袖,再加上高万弘眼中的淫邪,已经说明的一切。 “世子殿下,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重伤儒生,殿下觉得靠着宗室皇亲的身份,能不能避开律法的惩处?” 高万弘喝的醉汹汹的,被人打搅了好事,心中本就不痛快。如今又被林枢说教了一句,心中的怒火就更加旺盛了。 他懒得理会林枢,连问都没问一句,就对身边的精壮内侍说道:“给爷把这厮扔出去!” 这几名内侍明显是王府的死忠一流,听到高万弘的命令后就立刻向林枢扑来。 噗! 啊! 一声惨叫,林枢身上的绯色官袍就更加红艳,他眼中泛起一丝血红。脚下扑倒在地的一名内侍抽动了两下就不再动弹了,其余几人被吓的止住了向前的脚步。 “贱奴安敢欺辱本官!死不足惜!” ------题外话------ 感谢神之前右、书友7976的打赏。 今天有神兽在家,电脑迟迟不能由我支配,先更新5000字,明早再继续码字。 7017k 第二七一章 杀了他们 在林枢提剑进屋的时候,所有人都不会想到他会真的杀人。 自前宋开始,像李太白那种仗剑走天下的豪迈已经基本成为了历史。文武之别就像一道鸿沟,让世人已经忘记了圣人所倡的君子六艺中,还有射、御两项。 当林枢一剑刺死了一名精壮的内侍之后,鲜血染官袍的林枢让雅间中的所有人都瞳孔一缩,特别是剩下了三名内侍。 其中一人警告林枢,同时悄悄给门外的人暗示道:“林大人,莫要自误,世子爷身份尊贵,出了事你担待不起。刺杀皇亲,哪怕林大人简在帝心,也要看圣人答不答应。门外的王府亲兵不下数十人,林大人觉得你真的能安全离开吗?” 哐哐哐哐…… 能在王府混饭吃的没一个人是傻子,等林枢手中的剑见了血,王府的亲兵就涌了过来。 林枢冷笑看向已经从醉酒中被吓醒的高万弘,冰冷的眼神让这个色厉内荏的纨绔往内侍身后躲去。 “刺杀皇亲?呵,还真会扣帽子。那请问强抢民女、重伤儒生的世子爷,本官要带他们离开,行还是不行?” “好……” “不行!” 高万弘被林枢方才的狠辣所慑,刚想答应好让这个魔鬼赶紧离开,却被林枢脚下的一声否定之声打断了后半句话。 只见刚刚被林枢踹倒踩脸的人恶狠狠瞪着林枢,快步移到高万弘身边,小声在他耳边说道:“姐夫,若是他们出了锦绣楼,强抢民女、重伤儒生的罪名就摆脱不了了。最重要的是王府的名声,现在正值关键时期,王爷那边……姐夫,刺杀皇亲罪同谋反,杀了他,陛下都不能说什么。” “可这是林枢……” 高万弘不聪明,但也不是蠢货。平时欺压百姓有亲王世子的身份罩着,最多被斥责几句,不痛不痒的打打板子。可若是杀林枢这个四品文官,他真的有些怕。 “万事自有王爷顶着,再不济去龙首宫求贵太妃娘娘,难道一个臣子还得皇孙赔命不成?林枢此人最善借势,今日若放了他离开,明日弹劾奏章就能淹了通政司。到时候陛下为了平息文官的怒火,姐夫的世子之位……” 耳边再次传来的话让他从犹豫中咬牙做出了决定,是呀,最多板子重一些,也好过被夺了世子之位要好的多。 “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无论是面前的内侍还是身后的王府亲王,都朝林枢围了过来。 “我看谁敢!” 林枢快速移步到唐雄几人身前,横剑在胸,大喝道:“往前一步者,死!” 嘭! 啪啪声作响,随着林枢的大喝,福全带着林家的护卫已经从二楼破碎的窗户边冲了上来。 “将他们送下楼去!” 林枢想让护卫先把唐雄等人从窗户边的梯子送出楼,可高万弘已经下定了决心要留住几人,王府的亲兵立刻封锁住了窗户。 两方对峙之下,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林枢的身份让王府的亲兵多有顾忌,林枢也在拖延时间,在等王焕他们到来。 “姐夫,不能拖下去了,方才扔出去的人可能已经去报信求援了。” “赵志靖,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高万弘一巴掌甩在赵志靖的脸上,怒气冲冲的叫骂一声:“赶紧给本世子杀了他们,刺杀皇亲者,杀无赦!” 林家的护卫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不慌不乱的摆好了防御阵型,将林枢等人护在身后,利用雅间狭小的空间抵御着王府亲兵的刀剑。 双方刚一接触,就听楼下传来叫骂与冲突的声音,声音之大,甚至压过了雅间里的打斗。 “贱奴安敢如此放肆,本官堂堂翰林,也是尔等能阻拦的?滚!” “本官大理寺评事,杀官如同造反,想诛九族吗?” “楼上动刀了,瑾玉兄那边有麻烦,不要与这群人纠缠,快快上去帮忙!” “冲!” 咚咚咚咚,一群身着清袍官员冲上了二楼,原本阻拦在前的人竟然没有人敢继续拦着。 这群人中,有几人不知从哪里找到菜刀等物,胡乱往前挥舞,逼得王府的亲兵也好,家奴也罢,没一个人敢挡在前面。 就像方才那位大理寺评事所说,杀官罪同谋反,是要诛九族的。至于王爷会怪罪下来,最多死自己一个人。 “瑾玉兄,可还好?” “你们再晚来一会,说不定就等十八年后才能见面了!” 哐当一声,雅间薄薄的墙壁已经被王焕等人撞倒。 灰头土脸的王焕看到林枢等人无事,呲牙一笑:“这不是路上找了一把武器嘛……” 林枢看着王焕他们手中大小不一的菜刀,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能笑出声来。 他把目光转向黑了脸的高万弘,嗤笑道:“世子殿下,‘刺杀皇亲’的罪名,在下可不背。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呢,不知殿下要不要把我们一起杀了灭口啊?” 高万弘被林枢的话语挤兑着,雅间内外十数名清袍文官怒目而视,他知道是留不下林枢等人了,只能冷哼一声:“还不快滚!” 林枢仰天大笑,慢慢走到方才一直鼓动高万弘杀人灭口的赵志靖面前,一巴掌就甩了过去:“撺掇皇孙打杀朝廷命官,赵家还真是王府的好姻亲。不知本官今日死在这楼上,赵家是准备让世子妃守寡呢还是改嫁!” 响亮个耳光和林枢意有所指的话将赵志靖打了个懵,同时在本就有些多疑的高万弘心中扎了根刺。 方才有着混乱,冷静下来的高万弘对赵志靖的行为有了些不同的看法。不过他没有多言,只是冷漠的看了一眼捂着脸的赵志靖。 “姐夫,我没有……” 林枢呵呵一笑,转身领着众人离开了二楼雅间。锦绣楼一楼早就乱的不像样子,王府的亲兵家奴纷纷退到一旁,林枢手中的剑刃上还在滴血,所有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哒哒、哒哒…… “什么人敢在京城闹事?速速束手就扌……” 原来是巡城的禁军赶了过来,林枢冷冷看向来人,事发至今已经快过去半个时辰了,他们才赶过来,要是没有猫腻,狗都不信。 领头的校尉被面前这十几名身着官袍的人吓了一跳,特别是手持滴血宝剑的林枢,绯色文官袍,相貌极其眼熟。 只听林枢大声怒斥:“天子脚下,有人强抢民女、重伤儒生,尔等身为巡城禁军,这会才迟迟赶到。朝廷养你们有什么用?” 7017k 第二七二章 哭孔庙 林枢知道这些人定然是被忠信王府的人拦住了,亲王世子的身份压下来,小小的禁军校尉自然不敢多言。 “让开!” 一声厉喝,堵在前方的禁军没等领头的校尉下令,就自觉的退到一旁。林枢领着众人离开了锦绣楼门口,各自坐上马车,往林府而去。 “哥哥,这位姑娘是?” 黛玉自林枢出门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在听到雪雁来报林枢与同年友人回到家中后,连忙让王嬷嬷去打听情况。 没想到林枢领着一名面带惊慌之色、怀抱琵琶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 林枢跟黛玉耳语几句后,便离开后宅回了前院,留下这女子忐忑不安的偷偷看向了面前的黛玉。 黛玉吩咐雪雁去请张嬷嬷,她则柔声询问道:“这位姑娘,不知道如何称呼?” 只见此人款款福身:“民女甄爱莲,拜见县主!” …… 前堂的火炉烧的正旺,屋子里的人还没从刚刚的热血中恢复正常。特别是王焕,手中的菜刀都还没有放下,正在给煮水泡茶的管家林禄讲述着刚才的热血经历。 “行了惟中兄,这‘宝刀’是时候放下了。不小心伤到自己就不好了。” 林枢大步走进前堂,屋子中的人纷纷起身。 “瑾玉兄……” “瑾玉贤弟……” 林枢作揖长拜,向众人拜道:“诸位贤兄快坐,余在此拜谢诸位贤兄了!” 一番拜谢,众人分座堂中。在林枢的询问下,唐雄等人将今日所发生的事仔仔细细的讲了出来。 其实事情很简单,唐雄等人都是国子监的监生,今日相约在锦绣楼探讨教授留下的课业,同时也算是几名好友之间的聚会。 期间有一卖艺的姑娘琵琶弹奏的挺好,便邀请其弹奏一曲,和音文章诗词。 不巧隔壁的雅间是礼部右侍郎赵修贤的小儿子赵志靖,此人本就是色中饿鬼,突然听到隔壁天籁之音,便起了兴致,破门而入。 同行的还有被赵志靖请来的忠信王世子高万弘,和赵志靖一个德行的高万弘见歌女小家碧玉,楚楚可怜,便要强行带其回去。 唐雄这群少年仕子哪里会想到与其冲突的会是亲王世子,一腔热血之下,便与王府的人对峙起来。 其中那名被重伤扔下楼的,便是前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小儿子李维。 林枢不得不感叹世界之小,这李维不就是荣国府贾珠之遗孀李纨的亲弟弟吗? 等唐雄几人被林禄带去休息后,众人中年龄最大的蔺德泽率先开口说道:“瑾玉贤弟,接下来咱们得先出手,最好在今日下值前将弹劾的奏章递到通政司去。” 王焕紧随其后,他脑子转得快,立马就明白了这么做的原因。 “对,一定要快。高万弘毕竟是皇孙,要是他先一步恶人先告状,被动的反而是咱们。” 其余之人皆是出声附和,林枢也点了点头:“既如此,就由我来写吧。” “瑾玉贤弟是苦主,不如写一份请求陛下主持公道的奏章,弹劾的奏章就由褚贤弟来写,我等联名便是。” 蔺德泽把目光转向一旁的褚思远,众人中只有褚思远被分到了都察院中,上书弹劾之事交给他最合适不过了。而且还能顺道送他一个功绩,毕竟御史想要晋升,名气必须要先扬出来。 褚思远微微一笑,向众人一拜:“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等林禄送来笔墨纸砚,褚思远在众人的参详下只用了两刻钟就写好了弹劾的奏章,不一会后面就添了一大串的官职名讳。 在福全的护卫下,褚思远直接从林家出发,将弹劾奏章送去了通政司中,其余人则留在林府继续商议后续之事。 “我觉得咱们的弹劾分量不够重,高万弘毕竟是上皇亲孙,打伤儒生看似很严重,但在太上皇的眼中怕是只值一顿板子。” 盛程云皱眉说道:“况且宫里还有贵太妃在,便是太上皇想依法处置,也会被她拦着。那位再怎么说也是宠冠六宫的存在,枕头风还是很厉害的。” “难道就这么不痛不痒的打几下板子?瑾玉兄今天差点被这厮砍了!” 王焕跳脚说道:“决不能这么算了,我这就去找父亲,让他老人家上书弹劾……” 林枢拉住暴躁的王焕,劝说道:“这事还用不到岳父大人出山,咱们的分量不够,孔庙的分量够吧!” “瑾玉贤弟的意思是……哭孔庙?” 蔺德泽惊讶的看向林枢,这哭孔庙说白了就是调动聚集儒生仕子的力量,来对抗皇权。 利很大,弊也不小! 官员儒生只有在冤屈无处申诉的时候才回去哭孔庙,若他们真的去孔庙前一哭,这不是再打皇帝的脸吗? 林枢点头后又摇头,他对蔺德泽说道:“是也不是,至少咱们不能去哭。那位被打的重伤的李维,其父李守中便是前国子监祭酒,治德三年因为上书请求太上皇归政之事被免了职,我看李老爷子就很合适去哭孔庙。” 好人选啊! 治德三年李守中一纸奏疏,在朝野上下引起轩然大波。当时正值二圣相争的流言最热的时期。 这位刻板迂腐却又忠心朝廷的老爷子,在正旦大朝会上慷慨程词,直言二圣临朝的弊端,请求太上皇归隐龙首宫。 虽然李守中最后被迫致仕,可因为此次壮举名扬天下,在仕林中的名声几乎与大儒相差无二。 “若是别的帝王,哭孔庙这种有伤皇家脸面、有伤朝廷尊严的事定然不喜。可咱们陛下嘛,能打击忠信王府的名声,这机会绝对不会错过。” 林枢呵呵一笑,补充说道:“忠信王府没少宣扬陛下刻薄寡恩、囚父杀兄、苛待兄弟的谣言,只要把矛头全部引到高万弘的身上,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我想陛下还是很乐意看到忠信王府吃瘪的。” 蔺德泽还是有些担心,劝说林枢:“那……要不咱们还是想办法先在陛下那里探探底……” 林枢点头应道:“是要提前上呈陛下,不管咱们的目的是什么,做臣子的自然要多请示多汇报,善做主张的事可不兴做的。” 7017k 第二七三章 功利的林枢 寒冬腊月正适合吃顿火锅,哪怕还没有到晚饭时间,林枢依然留客安排厨房送来了锅子各色肉菜。 美酒配佳肴,一群人吃的热火朝天,就连与唐雄一起来到林府的那几名儒生,都是吃饱喝足了才被依次送回了各自的家中。 “林大哥,对不起……” 陪林枢送走客人的唐雄突然垂头丧气的说道:“都是我不好,给林大哥惹了这么大的麻烦。” 林枢的手搭在唐雄的肩膀上,脸上带着微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遇不平事当有血性,你做的不错。” 唐雄眼中泛起亮光,他的父亲是个武人,从小教育他要敢于向不平之事亮剑。后又学圣人之言,立志要做一个君子。 他不觉得自己见权贵欺压百姓与其对抗有什么错,只是愧疚于给林枢等哥哥的好友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我问你,当知道对方是忠信王世子时,有没有害怕?可有过退缩的想法?” 听到林枢的问题后,唐雄面带愧色,红着脸点了点头:“有过,而且直到林大哥来之前,我一直在害怕,腿肚子都是软的。” 林枢继续问道:“那为何还要坚持挡在并不相识的女子身前?” 唐雄正色回道:“我愿以身殉气节,不想让别人嘲笑唐家二郎是个没骨气之人。” “说得好!” 林枢哈哈大笑,啪啪拍了几下唐雄的肩膀,赞赏道:“你是个好孩子,保持你的初心,读书人的骨头,不能软!” …… 张嬷嬷仔细询问了甄爱莲的情况,在宫里见多了阴谋诡计,她从来都是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所遇之人和事情。 甄爱莲在张嬷嬷的刻意引导下,仅仅用了短短的时间就把自己的情况交代的一清二楚。 林枢听完了张嬷嬷的汇报,心中感慨万千。兜兜转转,没想到了原著中的很多人和事情最终还是汇集到了一起。 这甄爱莲竟然是甄士隐夫妇的养女,也就是香菱(甄英莲)的姐姐。 甄士隐夫妇自甄英莲被拐走后一直在江南之地四处寻找,数年时光,甄家本就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损失了大半家财,遍寻江南又耗费了不少银子。 要不是年中时见到一位云游四海的大师告诉他们,甄英莲如今人在京城,甄士隐夫妇怕都要放弃了。 至于甄爱莲,其实是甄士隐夫妇在金陵时从勾栏之人手中救下的可怜人,原本也是出身诗书之家,可惜其父滥赌成性,不但家产败光还逼死了妻子。 就连年仅八岁的亲生女儿都要卖给勾栏之地,幸亏甄士隐见其可怜,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动了恻隐之心也好,为丢失的女儿积福也罢,利用自己举人的身份,又花费了不少银钱,才将甄爱莲救了下来。 后来甄士隐夫妇收其为养女,带着她一边寻找甄英莲,一边精心教养。 张嬷嬷对林枢说道:“根据这位甄姑娘所言,那位大师曾言,甄家若想寻回女儿,还要经受一番劫难。甄氏夫妇如今重病在身,钱财耗尽,紧靠甄姑娘抛头露面卖艺求生,又遇到了这等事情,也不知道算不算应了劫难一说。” 这神神叨叨的事,林枢觉得甚为熟悉。甄爱莲所说的大师,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大报恩寺的了然大师。 也只有这位神秘而又强大的了然大师,才会指点原著中家破人亡的甄士隐一家来京城寻找女儿。 至于为何没有直接告诉他们甄英莲的具体情况,估计这天地之道,真有渡劫之说。 这种天地大道,林枢自认弄不明白。不过既然自己碰到了这等悲惨之事,能帮一把是一把。 “那甄氏夫妇现在怎么样?可派人去看了。” 张嬷嬷回道:“县主最见不得这等悲情之事,已经派人接了人。如今已经在客院住下,大夫说他们是因为常年奔走,心血耗费过甚。需要好好调养。大爷,这要耗费不少钱财……” “无妨,这甄举人乃是姑苏老乡,当年曾听父亲提过,为人仗义疏财,颇有贤名。嬷嬷可能不知,之前那位大理寺少卿贾雨村就曾受过他的资助。可惜,骨肉分离,又遇大火,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林枢说道:“钱财而已,千金散尽还复来,能帮一把是一把吧。” …… 夜已深,林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他披上衣服来到火炉边上,拿起火钳捅了捅压好的煤炭,屋子里泛起的火光照亮了他带有迷茫之色的脸。 这些年他一直在审视己身,原著中金陵十二钗中,正册也好,副册也罢,她们的人生尽是悲惨。 初时还想着尽力拯救这些可怜的姑娘,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林枢都觉得自己的心因为这一世的遭遇变得极其冷漠。 林家被人算计的差点家破人亡,也没见有人真正的帮过一把,凭什么自己要冒着无数风险去拯救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呢?难道仅凭原著中所谓的金陵十二钗的名头? 若不是宁荣两府与林家牵扯太深,四个春与黛玉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加上贾琏这人确实不错,对自己的将来也有用处,他都不会帮着周旋。 咚咚咚! “大爷,可是醒了好喝水?” 值守的福全看到林枢的房间有细微的火光,还以为林枢是口渴起来找水喝,便敲了敲门轻声问道。 林枢回了一句:“我睡不着,进来陪我说说话。” …… 火炉边上,主仆二人分座两边,小桌上摆放着两盘小菜,温好的美酒顺着食道流入胃中。 福全被林如海派到林枢身边十几年了,自然看出了林枢的心情不是很好。 “大爷心情不好?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枢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迷茫的问道:“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冷漠之人?” 福全被林枢的这个问题问的一愣,摇了摇头回道:“大爷自小主持家中施粥之事,又劝说老爷降低庄子的佃租,善心之举不胜枚举,怎么能说是冷漠之人呢?” “我做这些事都是因为需要!” 林枢自嘲一声,继续说道:“比如施粥,是为扬林家善名;降低佃租,是为聚拢人心;资助书院,是为扬名仕林……福全大哥,我是不是很功利?” 7017k 第二七四章 余与诸君同在 “这功利是什么我不大懂,可这与大爷的善心之举,有冲突吗?我只看到大爷让很多流民熬过了饥馑之年,让庄子里的佃户填饱了肚子,让贫寒之家的学子有了读书之地。” 福全正色看向林枢,似有不解。他不懂什么功利一说,他只知道,光是从林家庄子里送到京城的那些土豆,就能让天下百姓填饱肚子。 只这一项,便是封侯都不能筹功。谁敢说林枢是冷漠之人,他福全手中的剑绝不答应! 林枢苦笑一声,自斟自饮。福全犹豫片刻,抢走了他手中的酒杯:“大爷明日还要参加大朝,今晚还是早点睡吧。” “福全大哥,你也赶紧去休息吧。” 或许是福全的那些话让林枢有了明悟,有或许是酒精的刺激让他来了困意,林枢捶了捶有些僵硬的双腿,起身向床边走去。 福全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关上火炉的阀门,见林枢已经躺下才轻手轻脚的离开了屋子。 躺在床上的林枢并未睡着,脑中还在回想着福全的那段话,这倒是与论迹不论心的理论有些相似。 或许是他自己有些着相了! 慢慢的,林枢在回忆中泛起了困意。朦朦胧胧之中,他好像回到了幼时。那年江南水灾,流民遍地。他站在林如海面前,讨要出府施粥的差事。 林如海曾问过他,一家施粥,最多只能让极少的流民饱腹,为何还要坚持去做。 不到六岁的林枢童音真挚:勿以善小而不为! 梦中的林如海爽朗的大笑,直夸林枢是个有善心的好孩子。那双温暖的大手拉起他的小手,亲自带着他去府城城墙下搭建铁锅,煮饭施粥。 清晨林枢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似乎他的左手还被林如海的大手握着。 “勿以善小而不为啊,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呢?” …… 治德八年最后一次大朝,京城的宗室贵戚、文武百官基本上都来了。 天还未彻底大亮,林家的马车停靠在大楚门边上,林枢刚刚下车就被一群人围了起来。 “瑾玉贤弟,那‘哭孔庙’之事,就拜托你了。” 蔺德泽小声对林枢说完这话,周围这群年轻的同年纷纷点头应和,他们的手中都揣着一本奏章,像是拿着武器准备上战场的战士,正气凌然。 林枢拱手回道:“余与诸君同在!” 当!当!当!…… 撞钟之声响彻四周,宫墙上传来大汉将军的大喊:“开宫门,大朝!” 文武分列两队,依次进入奉天殿。皇帝坐下后,万岁之声回响在大殿之内。 夏守忠尽职的喊了一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都察院队列中走出一位年轻的青袍御史:“臣监察御史褚思远,弹劾忠信王世子高万弘,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重伤国子监监生李维……” 褚思远的年纪比林枢还要小上两岁,嘴唇上的绒毛都还没有退干净。不过大殿中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因为这份弹劾的奏章,目标直指国朝地位最顶尖的那批人:宗室亲王。 宗室队列中,站在最前面的忠信王高永仪脸上都能结出冰来,这事昨日内侍冯宝就已经给他汇报过了。 他知道自己儿子肯定要被弹劾,但没想到弹劾之人不是直接与王府对抗的林枢,反而是一个名不见正传的新任御史。 难道堂堂亲王府,是谁都能捏一下的软柿子吗?还是皇帝已经准备对自己动手了? 高永仪将目光转向御陛上高坐的皇帝,只见皇帝面如寒霜,正冷漠的看着他。 褚思远的弹劾奏章写的毫无华丽辞藻,却如利刃,刀刀直冲忠信王世子高万弘。千言之后,褚思远躬身一拜:“陛下,皇亲国戚若是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重伤义士儒生,事后依旧位高爵显的享受着百姓的供养,那要国朝的律法做什么?请陛下明察!” 哗哗哗! 文官中又接连走出十几人,都是清袍年轻官员,同时躬身拜下,手中托举奏章。 “臣翰林院庶吉士蔺德泽,恭请陛下明察此案,还大楚朗朗乾坤!” “臣翰林院庶吉士王焕,恭请陛下明察此案,还百姓公道!” “臣大理寺评事盛程云……” “臣光禄寺范征……” …… 十几名官职不显,却正气凌然的年轻官员陆续拜下,言辞皆是弹劾高万弘欺压百姓,飞扬跋扈,不堪为大楚亲王世子。 大殿之中其余官员虽说有不少人知道锦绣楼之事,却大多持观望态度,没有站出来说话。 奉天殿中一时安静下来,皇帝只是冷漠的看着高永仪,似乎是在考虑该如何处理此事。 律法总是偏向于指定它的阶层,亲王世子怎么可能会因为一桩没有杀伤人命的案子就被换下。 就在众人在等皇帝表态的时候,林枢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章,缓缓走出队列。 “臣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侍讲学士、翰林待诏、内阁行走林枢,弹劾忠信王世子高万弘,欺压良善,打伤儒生,与吏部右侍郎赵修贤之子赵志靖,指使王府亲兵家奴围杀朝廷命官!” “围杀朝廷命官?林爱卿,此言当真?” 在皇帝眼里,什么强抢民女、重伤儒生这些都不重要,唯独围杀朝廷命官这件事是他这位帝王绝对不能容忍之事。 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官吏百姓,杀害朝廷命官就是在向帝王挑衅。杀官罪同造反,这句话不是口中说说而已。 林枢再拜:“臣就是忠信王世子要围杀的那个人,要不是诸位同僚及时赶到,让王府的人有了顾忌,臣今日怕是进不了奉天殿了。” “臣等便是人证,还请陛下明察!” 哗啦,林枢身后的王焕等人,纷纷拜下确定了这件事。 大殿之上哗然一片,他们大多只是知道忠信王世子高万弘与林枢等人发生了冲突,却没想到这厮如此大胆,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围杀国朝正四品的官员。 啪! 皇帝猛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大声怒喝:“老十二,你的儿子是要做什么?造反吗?” ------题外话------ 感谢叫我深蓝系统打赏的1500起点币。 7017k 第二七五章 煌煌正道 治德八年最后一次的大朝会,在皇帝的怒火中仓促结束了。 因为一桩特殊的弹劾案,朝廷对京中文武百官的年礼岁赐都没有在大朝会上提到,最后还是内阁请旨送到了各个衙门。 林枢在大朝会结束后就被夏守忠领到了勤政殿的偏殿候着,据说皇帝拽着忠信王高永仪的脖子去了龙首宫。 估计是昨晚没有睡好的原因,林枢坐在火炉边昏昏欲睡,脑袋都是一点一点的。 “林爱卿倒是心宽,在这皇宫大内中,爱卿是第一个坐着都能睡着的人。” “陛下恕罪,臣失礼了。臣昨夜琢磨了一夜,到底该不该将忠信王世子围杀臣的事挑起,在暖和的地方一坐,困意就席卷了全身。” 林枢一抹嘴角,胡乱擦了擦并不存在的口水,整理了一下官袍,躬身说道:“臣今日又给陛下添麻烦了。” 皇帝没有去勤政殿的意思,反而直接坐在了火炉边的椅子上:“坐下说话。” 林枢顺势谢恩坐下:“谢陛下。” “你的确给朕找了一个大麻烦,父皇现在最见不得的就是兄弟相残之事,虽然这事不是朕挑起来的,可父皇那边……唉!” 皇帝看起来很头疼这事,方才在龙首宫,太上皇虽然把高永仪狠狠抽了一顿,可也喷了皇帝一脸唾沫星子。 有时候跟老人讲不通道理,也没法讲。谁让皇帝现在是剩余诸子中最年长的,弟弟们犯错,当哥哥的就逃不开教导监管之责。 至于说高永仪已经是快有孙子的人了,太上皇才不会管这些。是他把高永仪的野心挑了起来的,目标就是让他当皇帝的磨刀石。 如今兄弟俩眼看快要上演玄武门之事了,心中觉得有愧于这个儿子。要不然他也不会三番五次跟皇帝说,要求皇帝无论如何都要饶高永仪一命。 林枢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见其并未真正怪罪,便试探性的小声说道:“陛下,若是还有比今日的弹劾更严重的情况呢?” 嗯? 皇帝只觉得脑仁开始发痛,他揣手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说道:“还有什么事就都讲出来吧,好让朕有个准备。” “忠信王世子重伤的那名儒生是前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小儿子……” 林枢话刚说了一半,皇帝额头的青筋就挑动起来。他骂了几句:“真是混账东西,这是嫌朕的麻烦不够多吗?” “陛下,李家在仕林中的名声极好,此事压不下去的。臣想着既然压不下去,不如利用这件事,把事情的矛头直接引到忠信王府去,总不能让陛下替他们背锅!” 林枢组织了一下语言,给皇帝解释道:“若是由陛下直接处置忠信王世子,圣人那边确实不好交代。不如把事情彻底闹开,物议沸腾之下,圣人也不会在保着忠信王府了。毕竟,在圣人眼中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琢磨了一下,这么做确实是最妥当的办法。不过具体该怎么实施,就要好好谋划谋划。 他见林枢欲言又止,便开口问道:“有话就说吧,朕又不是因言获罪之人。” “哭孔庙!臣觉得,陛下不如先将今日的弹劾奏章压下,李老大人求告无门之时,要么伏阙诉冤,要么只能去哭一哭孔庙了。毕竟伏阙有逼迫君上之嫌,以李老大人的性格哭孔庙在适合不过。到时候陛下可将此事直接推给圣人,让他老人家做主。” 林枢一口气将自己的看法讲完,皇帝先是愤怒震惊,慢慢的若有所思起来。他在心中权衡着利弊,最后用一种极不满意的目光盯着林枢。 被皇帝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林枢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敢妄动,只是低下头等待皇帝开口。 好在时间不长,皇帝的声音再次传来:“林枢,阴谋诡计用的多了,人就会变得阴郁起来。朕不希望朕看重的臣子成为阴郁之人。” 皇帝站起身来,背手走向门口,脚快踏出殿门时又转身回来说道:“这件事你别插手了,要是让父皇知道,他老人家要是折腾起你来,就是朕也不好保你,朕会安排人处理的。” 林枢连忙躬身称诺,却见皇帝伸出右手,一巴掌拍在了林枢的后脑勺上:“公孙丑曾问孟子,敢问夫子恶乎长?孟子如何回答的?” “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林枢被这一巴掌打了个懵,下意识回道。 皇帝训斥道:“那你的浩然之气呢?难道每日都要活在阴谋诡计中才行?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你是要做范文正那样的人,莫要误了歧途。回去抄写《孟子》,啥时候想清楚了就不用抄了。” 说罢,双手一背,悠悠离开了偏殿。 “臣领旨!” 皇帝都已经走没影了,林枢才反应过来。长拜领旨后,叹气一声,自语道:“难道我真是沉迷于阴谋算计中了?可别人用阴谋算计我,难道我就不能反击吗?” “林学士,,陛下让咱家送您出宫!” 夏守忠带着两名手提食盒的小太监走进偏殿,笑盈盈对还在发呆的林枢说道:“这是皇贵妃娘娘新制的点心,娘娘让咱家送来,让县主与学士尝尝鲜。” 林枢拱手向内宫方向拜了拜:“多谢娘娘恩典!” 夏守忠让两名小太监走的远了些,这才小声对林枢说道:“忠信王府之事,陛下让绣衣卫去做了,学士莫要再插手此事。正如陛下所言,学士将来是要入阁拜相之人,当走煌煌正道,方能走的长久。” 不管这话是皇帝让夏守忠说的,还是夏守忠自己领会皇帝的意思总结的,林枢都领他的情。 他作揖拜谢:“多谢夏公公指点,枢谨记!” 夏守忠避到一旁,摆手说道:“学士这是折煞咱家了,这宫里呆的久了,见多了阴谋诡计之人。这阴谋诡计就算能得了一时,可只有站在阳光下的人才能长久的活着。比如魏阁老,历经两朝,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依旧风光无限,林学士以为然否?” 林枢再拜:“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夏公说的对,做人当走煌煌正道,阴谋诡计,终究难以长久!” 7017k 第二七六章 文魁摸顶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除夕之日,林府在晨钟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变得喧闹起来。 林家人起床后先将庭院与房间打扫一下,接着就用红色的剪纸或者红布条布置家中物品,为春节的到来添些喜庆。 而在布置物品中,有三种装饰品必不可少,那就是春联,年画和神像。 红灯已经挂起,林枢正挥毫泼墨,一幅又一幅的春联不断在笔下出生,林禄在贴好大门处的春联后,一挂长长的鞭炮便被点燃。噼里啪啦响了好久,黛玉才将捂耳的双手放下。 林枢放下笔来,搓着双手询问黛玉:“客院可收拾好了?世英兄下午应该就能到了,以他的性子,若不早早布置好了,估计转身就能去找客栈住。” 黛玉点了点头:“我让人把庆余院收拾了出来,火炕已经烧着了,火炉也已经备好,正好挨着芳吾院。” 甄士隐一家暂住在芳吾院,唐雄算是甄爱莲的救命恩人,等唐英来了,倒是方便与甄家人来往一二。 至于甄英莲,林枢也不好直接说薛家那个丫鬟香菱就是甄英莲,只好等新年薛宝钗来家中拜年时,让甄封氏见上一见。那颗红色的胭脂痣那么明显,思念女儿的甄封氏定然认得出来。 “大爷,咱们坊的街坊四邻,来求大爷赐字了。” 林禄喜气洋洋的快步走来,自家家主能得四邻如此爱戴,冒着严寒跑来家门口求字,那就是整个家族的荣耀了。满京城除了皇家,没有人能有这等荣耀的! 黛玉的眼睛都弯了起来,安排人将桌椅、笔墨纸砚往门口抬,催促林枢赶紧去帮街坊写春联福贴。 然后她又细心的安排下人准备好火盆之物,万不可让林枢给冻着了。等林枢来到府门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下百人。 “学士安好!” “六元公好!” “文魁星出来了,他爹,快把狗娃抱来让文魁星摸摸顶!” …… 黄华坊紧邻国子监,向来对读书科举之事看得极重。除了两三户官员府邸之外,剩下两百多户大多是普通百姓之家。 不过有功名的人不少,据林禄所说,秀才以上功名者不下三十人,举人就有八位。别说在京城,就是整个大楚都是数一数二的。 如今坊中出了林枢这个文魁君、六元郎,黄华坊的百姓都认为,新年时若是能在家中贴一张六元郎书写的福字,自家娃儿说不得也能取得功名,光宗耀祖。 桌椅放在避风之处,林枢看了看越来越多的人,便于坊正商议每一户都送两张福字,要不然写春联的话,自己的手还不得写断了。 能住在北城黄华坊的人家都是家境殷实之人,每一位领到福字的人都会将提前备好的礼物交给一旁的林禄。 这家几枚鸡蛋,那家一条腊肉,还有人送了活鸡活鸭,硬塞给了林禄。林枢只是随意看了一眼,想要阻止便见林禄跟他悄悄摇了摇头。 突然,桌子上多了一张摊开的油纸,上面放着一串糖葫芦。旁边出现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脑袋,摇摇晃晃。 林枢探出身子,原来是经常在家门口玩耍的小娃娃。 “虎头,这糖葫芦是给我的?” 虎头也就五六岁大,其父张武在顺天府当差,是从九品的顺天府照磨。林枢扫视了一下人群,果然就看到张武在不远处看向这里。 见林枢看到了他,张武拱手行礼,林枢颔首示意。虎头舔了舔嘴唇,咽了一口口水:“我爹说我把糖葫芦送给文魁老爷,老爷摸摸我的头,将来我也就可以当老爷了。” 人群被虎头的童稚之语逗得哈哈大笑,林枢拿起糖葫芦咬了一颗,将剩下的递怀给快要流口水的虎头。 他咀嚼了几口咽了下去,然后摸了摸虎头的小脑袋,亲切的说道:“虎头要记得好好读书,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读书的事没有捷径可走,一定要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随后他在红纸上写下八个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给,拿着回家让你爹给你贴在屋子里。好好读书,等将来考上进士了,要记得请我吃冰糖葫芦。” 虎头接过后拍了拍小胸膛,放出豪言说道:“文魁老爷放心,等我考上进士了,请老爷吃十串冰糖葫芦!” 哈哈哈哈…… 人群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虎头迈着小短腿蹭蹭蹭跑回了张武腿边,张武向林枢长鞠一躬表示感谢。 “六元郎,我家娃儿也想参加科考,能不能请六元郎摸摸顶?” “你家娃儿还在你肚子里呢,你让六元郎怎么摸?” 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边排队候着,一遍聊得起劲。不时还有有人在聊着荤段子,逗趣开心。 林枢心无旁骛的写着福字,偶尔还与相熟的人说上几句。直到最后一个福字写完,这才揉着手腕站了起来。 领完福字的人基本上都没有离开,大家围在林府的门前聊着过去,说着未来,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治德九年充满了希望。 在看到林枢写完后,他们皆是拱手福身,向林枢致谢。林枢作揖还礼,起身后说道:“蒙诸位街坊抬爱,今日能写几个上福赠予大伙一同辞旧迎新,这是林某的福气。” 他用手一指旁边满满一堆的鸡蛋腊肉等物,笑着说道:“大伙的心意林某受之有愧,不如将这些东西送往养济院,算是咱们黄华坊送给那些贫苦之人的一点温暖,大伙以为如何?” “六元郎说得好!” “文魁君怎么说,我等就怎么做!” “那我再去取下馍馍来,这么一点怎么够?” …… 黄华坊的坊正拱手说道:“学士仁善,我等佩服。不如各家要是备有余粮,再取些来,一同送去。虽说杯水车薪,总能帮几个人不是。” 林枢没有制止这些人的行动,转身询问了林禄几句,然后压了压手说道:“圣君在世,我等才能有着安稳日子,今日除夕,我等便以谢圣恩之名,筹集粮钱布匹,送往养济院。林家出银五千两以及粮肉等物,与街坊们一起送到养济院去!” “好!我等一同前去,布仁善以谢圣恩!” ……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黄华坊的房门上贴上一副大大的春联:情连慈幼润雨露,千家旧颜改;黄花街坊谢圣恩,万里沐春晖。 7017k 第二七七章 虎头帽与除夕 咻……咻……咻……嘭!嘭!嘭! 天刚擦黑,林枢就领着黛玉来到大门口点燃了早就备好的烟花。 黛玉穿着红色锦衣,王嬷嬷特意找来新制的紫色披风,把披风给系好。兄妹俩一人戴一顶好玩的虎头帽,一点也不在意他人的看法。 一颗颗绚烂的烟花在天空中炸开,挑着小花灯的黛玉眯起眼睛,躲在林枢背后看着一个个烟花冲天而起。 烟花的响声引来了坊中不少孩子,他们没有害怕,反而兴奋的捂着耳朵围在了兄妹俩旁边。 咻……嘭! “哇!好漂亮!” 一闪而逝的亮光照亮了孩子们脸上的笑容,他们放下了捂着耳朵的双手,一个个兴奋的拍手叫好。 “文魁老爷再点一个……” “点一个……点一个……” 林枢的童心被孩子们的笑声点燃,让福全将府中备着的烟花全部取了出来,于是林府门口的烟花一颗颗升上天空,伴着阵阵欢呼声,使得坊中的大人都丢下手头的活走了出来。 或许是林家起了头,坊中其他几家家境颇丰的府邸也早早点燃了备好的烟花爆竹,烟火气瞬间弥漫开来。 过年嘛,不放烟花爆竹叫什么过年! 彩灯高挂,烟花漫天,就连神龛和祖宗牌位前都要多敬几炷香,更何况活着的人自然要肆意的过上半个月才行。 “来,一人一个点心!” 王嬷嬷带人送来一盘盘点心,黛玉挨个给身边的孩子发着。黄华坊中真没几年穷人,这也不是施舍,而是分享,分享她的快乐。 “姐姐真好看!” 怯生生的小姑娘接过黛玉递给她的点心,弯着月牙眼甜甜的赞了一声黛玉,害羞的跑到她母亲腿边,举起点心想与母亲分享。 年轻的妇人弯腰咬了一小口,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说道:“真好吃,妞妞也吃。” 还有熊孩子看到林枢兄妹俩一人一个好玩的虎头帽,抱着他爹的腿哭着要帽子。方才疯玩过后,熊孩子的双手在其父整洁的衣袍上印上了两个黑手印。 要不是大过年的不兴揍孩子,估计这会熊孩子的屁股要开花了。 烟花燃尽,过年的气氛才刚刚开始。林枢拍拍手退到黛玉身边,弹了弹黛玉虎头帽上的老虎耳朵:“嘿,这烟花还挺漂亮,就是有些少了。” 黛玉捂嘴笑道:“哥哥把禄叔买来准备元宵节再放的都玩了个精光,还没玩够啊?” 看着门口一圈挑着各色花灯的孩子,黛玉心情甚好。在荣国府的时候,每逢过年不是祭祖就是吃吃喝喝,虽然也很热闹,可她都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宁荣两府的人云集贾家宗祠的时候,她就偷偷在没人的地方给母亲上几注香,烧写纸钱。 那一桌桌精致的宴席上,所有人都在恭维外祖母,言笑晏晏的时候,她都得压着思家之情陪着。 每逢佳节倍思亲,如今她不必顾忌他人的看法,可以肆意的活着了。就像头顶的虎头帽,可爱、暖和而又与大家闺秀的传统格格不入。 她现在可以凭着心意而戴,因为她的哥哥陪着他戴着不合六元郎身份的童趣帽子。 …… 林家的老祖宗们已经用上了年夜饭,正堂中的桌子上也摆上了丰富的宴席。 林枢请了张、陆两位嬷嬷,以及林禄、王嬷嬷与兄妹俩一同守夜过年,福全则是被林枢派去犒劳那些忠心耿耿的家臣护卫。 外面烟花爆竹噼里啪啦的炸响声此起彼伏,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儿,香烛的味儿,饭菜的香味儿,嗯,这才是过年的味儿。 “来,辞旧迎新,干!” 林枢举起酒杯,桌上的几人也举起了杯子,从宫中顺来的御酒味道确实不错,醇香绵延,就是后劲有点大。 一杯美酒下肚,黛玉的俏脸就红了起来。王嬷嬷给她夹菜放到小碟中,吃了几小口压压酒。 桌子上的气氛很好,说说笑笑的用完了酒菜。黛玉今晚多喝了几杯,有些晕乎乎的。王嬷嬷扶她坐在内堂的暖炕上,用棉被将她裹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 就像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就是王嬷嬷抱着她睡觉,这感觉让黛玉感觉很安心。 林枢见这边暂时也没什么事,就往客院走去。唐家兄弟与甄氏一家今日没有接受林枢一起过年的邀请。他们不愿意打扰林家人过年,估计是觉得会有些不方便。 甄氏夫妇的病是需要慢慢调养的,不过精神头不错。甄士隐与林枢说了几句场面话后,提及自己不能在林家白吃白住,想谋一份差事。 正好林枢觉得家中的护卫需要学习些知识,便请了他做教习。等过年后便开始,先教授一段时间看看情况。 等林枢来到唐家兄弟这边时,唐英正检查着弟弟的功课。林枢连门都不想进了,这大过年的,都不知道放个假休息休息。 “世英兄,这大过年的,让唐二弟放个假吧。” 唐英个子很高,比林枢都要高上不少。身材魁梧,要不是身着儒袍,一点都不像读书人。 见到林枢进来,欣喜的上前说道:“瑾玉贤弟,快快进来!” 待两人坐下后,唐雄奉上茶水,乖乖坐在兄长的下首听着他们说话。 “唉,这段日子熊哥儿的功课明显退步了。” 唐英自责的说道:“他担心我的安危,这段日子忧思过甚,我正考虑该如何给补补功课。” “不急这一时,先让孩子好好过个年。前些日子你音信全无,他哪能安心学习呢?” 林枢看了看一旁低头不语的唐雄,劝说了两句,随后转移话题问起了他与薛家兄妹的逃亡经历。 唐英自是详细的给林枢说了一遍,期间林枢不时挑了几处仔细询问了一下具体的情况,算是对薛家船队遇袭的情况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不过大过年的,他也不想再提这么烦心事,与唐家兄弟俩闲聊了一会,塞给唐雄一个红包,就告辞离开了。 等回到内堂时,黛玉已经靠在王嬷嬷的怀里睡着了。林枢则躺在炉边的摇椅上,一晃一晃的等待新年的到来。 后堂点了好几根蜡烛,张、陆两位嬷嬷一边小声拉着家常,一边忙着手里的活儿。 两人都是手巧之人,兄妹俩头上的虎头帽就出自她们的手。这会倒是没有动针线,而是在制作花灯。 彩纸上小人儿活灵活现,扎着冲天辫的小孩子、骑着黄牛的牧童、抱着大锦鲤的胖娃娃,看着甚为喜人。 雪雁将一床毯子给林枢盖上,守在火炉边靠着几颗土豆,不一会烤土豆的香味就传到了林枢的鼻腔中。 噼噼啪啪…… 外面突然炸响的鞭炮声惊醒了昏昏欲睡的林枢,黛玉也被惊醒过来,两人几乎同时揉了揉眼睛。 “过年了!” “是啊,过年了!” “妹妹过年好!祝妹妹身体安康、万福临门!” 林枢将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递给黛玉,黛玉笑眯眯接过后,福身给林枢拜年:“哥哥过年好!愿哥哥吉祥如意、前程似锦!” “王嬷嬷、张嬷嬷、陆嬷嬷,愿三位嬷嬷福寿康安,事事顺心!” 林枢与黛玉向三位嬷嬷行礼拜年,不说王嬷嬷是黛玉的奶嬷嬷,张、陆两位嬷嬷更是黛玉的老师。她们对于兄妹俩来说,并不是什么下人,而是特殊的长辈。 一圈拜年下来,雪雁也收到了林枢给的红包。喜滋滋的收好红包,把煮好的饺子端了上来,每人吃了一小碗。 …… 一夜欢笑,大年初一的京城又飘起了雪花。 天微微亮,林家的马车就已经备好。大年初一,正旦大朝,在京宗亲勋贵、文武百官、藩国使臣皆要前往紫禁城奉天殿拜年。 林枢换上礼服,绯红色的礼服与腰间的金色鱼袋,彰显着翰林学士的尊贵。 大楚门前早就挤满了人,大家相互拜年说着吉祥话,就连往日文武官员之间的别扭今日都见不到。 嘎吱嘎吱,旁边有马车使了过来,车上挂着的灯笼写着大大的礼部和钱字。林枢连忙上前,扶着钱千里下了马车。 “学生给老师请安,新年伊始,愿老师身体康泰,福寿延年!” 钱千里今日脸上没了往日的严肃,反而乐呵呵受了礼,递给林枢一个精致的小荷包:“拿着,这是为师给你的压岁钱。” 魏家的马车正好过来,首辅魏庆和掀开车帘子笑呵呵打趣一声:“钱兄这是拿瑾玉当小娃娃啊……” 林枢极有眼色的上前扶了老爷子下来,拜年问号。魏庆和拍了拍他的肩膀,解下腰间的玉佩,不由林枢拒绝:“不能让钱兄专美于前,老夫今日也当一回六元郎的亲长。” “魏兄要是愿意当我这小徒弟的亲长,那是他的福气。” 钱千里轻轻在林枢后脑勺拍了一下说道:“还不接过来,首辅大人给的‘压岁钱’,可欲而不不可得。” 林枢忙躬身接过,长拜道:“多谢阁老赐宝!愿阁老阖家幸福、福寿安康!” 撞钟声想起,宫门渐渐打开。大汉将军分列而立,治德九年正旦大朝正式开启。 “正旦迎春,众臣拜礼,治德九年正月初一,大朝!” 7017k 第二七八章 喝血酒收家臣 正旦大朝一直持续到了午时方才结束,待用完赐宴之后,林枢从宫门出来时手里还拎着一个不小的食盒。 御膳房距离奉天殿那么远,等饭菜送来早就凉了。不过这些素菜点心都还是很不错的,林枢连这些精美的碗碟一块装进了宫中提供的大食盒中。 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这叫光明正大的顺! 据说京官中家境一般的,每年靠宫中赐宴时‘顺’出来的贡瓷就能富足的过上好几年。坊市中的铺子,出价千八百两的求购从宫里出来的碗碟呢。 一进家门,黛玉就跑过来接过林枢手中的食盒,打开后哇了一声,与雪雁分享着御膳房制作的点心。 林家当然不会缺少这些点心,黛玉如此,不过是喜欢林枢事事都惦念着她而已。 “皇贵妃娘娘身体不适,等明年正旦,玉儿就需要去宫中朝拜了。往年皇贵妃娘娘都会赐下亲手制作的糕点,想来玉儿定会喜欢的。” 黛玉尝了几口点心后,王嬷嬷已经端来了早就备好的饭菜,林枢坐在桌边,呼啦呼啦的吃了起来。 他一边吃着,一边抱怨道:“玉儿是没见,那奉天殿的赐宴除了几盘素菜,荤菜汤饭都结了冰,根本无法下咽。还是家里好,这口热汤算是救了我的命!” 黛玉细心的给林枢再添了一碗热汤,林枢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光,咚咚咚喝下了碗中的汤水后,这才洗了把脸坐在摇椅上拍着肚子,黛玉将一张毯子给他盖上,他就这么一晃一晃的消遣着闲暇的时光。 喵…… 扑腾,一身蓬松白毛的白晶晶跳到林枢的肚子上,感觉林枢鼓鼓的肚子上趴着正舒服,盘成一团,呼噜呼噜的眯起了眼睛。 林枢深吸一口气,再呼出,一呼一吸之下,肚子一起一伏。这猫儿连眼睛都不睁一下,随着起伏继续打着呼噜。 猫的呼噜声好像能传染睡意,不一会林枢也泛起了困意,于是一人一猫就这样在温暖的火炉边双双打着呼噜,黛玉则是坐在一旁静静的翻着一本游记。 岁月静好,似无忧愁。治德九年的开端,至少在这一刻给黛玉的感觉是极为安逸的。 …… 从初二到初五,林家兄妹几乎没有好好歇一歇。 初二去荣国府拜年,初三去王府拜年,初四去了忠顺王府,初五则去了座师钱家。 直到初六才有了悠闲时刻,休息一天之后,正月初七,林枢领着黛玉,与王焕兄妹出了京城去了城西林家庄子散心。 城西的林家庄子是当年封爵时宫中赐下的温泉庄子,里面的庄户都是林家的家生子,这些年借着温泉的优势,种植着蔬菜瓜果给林家带来了不少收益。 四人进了庄子后,管事林显就带人迎了上来。引着马车来到别院中,屋子里早就生好了火炉和暖炕。 “惟中兄,你家这庄户的日子过得倒是不差,这家家户户都养着鸡鸭,我见那些小孩儿脸上都没有菜色。” 王焕是个好动的,从马车上下来连屋子都没进,已经顺着庄子逛了一圈了。 林枢招呼他坐下,递过去一杯热茶:“其实也就这个庄子过得好些,其余庄子都只是勉强饱腹罢了。这庄子是当年宫里赐下的,借着温泉之利,种植瓜果蔬菜赚了不少钱。要是别的庄子,仅凭种庄稼,最多够一年的嚼用。” 王焕想了想自己家的庄户,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年月,能做到饱腹就已经是很多穷苦人的奢望了。 林显敲了敲门,向林枢禀报:“大爷,庄上的那群杀才,非要来给大爷磕头请安,老奴拦不住他们……” “拦这做什么?带我过去看看。” 林枢让王焕自便,自己则与林显往前院走去。来到前院正堂,里面齐刷刷站了二十多名精壮汉子。他们的腰间都戴着刀剑,年纪大的已经有五十有余,最年轻的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娃娃。 在林枢来了后,这些人单膝跪下:“拜见家主,愿家主前程似锦,福寿康泰!” 林枢将他们一一扶起,随后他对众人说道:“去年未得闲暇,我也没来探望大家,是我的不是。这些年咱们家风雨飘摇,全靠大家风里来雨里去的拼命,才熬了过来。我在这儿谢谢大伙了!” 林枢作揖拜下,众人连称不敢。待众人分座两边,林枢便与这群林家的家臣聊了起来。 “廉叔,这小娃娃是谁家的?怎么这么小就被叫来了?” 林廉是这群人的头,也是林如海当年的心腹之一,一直统领着林家在京城最强的一支亲卫。 听到林枢的询问,他叹了一口气:“这是獒哥儿,老六家的大儿子,小的现在还在学堂读书。打老六去后,就被我招进亲卫里了。” 老六就叫林六,这群人中资料最老的一群人,都是当年林枢祖父收养的孤儿。从林大一直到林九,吃着林家的饭长大,忠心耿耿的给林家卖命。 九个人已经只剩下四个人还活着,而林六,就在治德七年初,替林如海挡下了一支淬毒的羽箭。 堂中的气氛在林廉提起林六时骤然安静下来,林枢皱眉说道:“六叔家就剩婶婶带着两孩子过日子,怎么能让獒哥儿再受这苦?送他去学堂!” 林獒却挺直了腰杆,右手拍在心口说道:“家主,林獒愿接替父亲手中的剑,为家主效忠!” 说话的声音都还带着童音,稚嫩的脸上却是坚毅无比。他将腰间的佩剑拔出,在林枢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划破了手掌。 血滴了下来,鲜红刺眼,却让林枢感叹不已。他走到林獒跟前,从他手中接过长剑,在自己的左臂上划了一刀:“好,那从今日起,林獒就是林家的正式家臣,林家不灭,汝魂永享林家供奉。” 林廉送来酒壶瓷碗,两人的血滴入碗中,林枢先喝了一口,林獒接过碗一饮而尽。 这小子估计还没喝过酒,一碗酒下肚,不但脸上泛红,人也晕晕乎乎起来。跪下跟林枢磕头效忠之后,直接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屋子里的人忘记了刚刚的悲戚之色,哈哈大笑起来。最后还是其中一人将林獒背回了家中,顺道让庄子里的大夫给他包扎手掌的伤口。 林枢随意用手帕包扎了手臂上的伤口,与众人说起了他对今后之事的安排:“如今京城的风雨看似平静了下来,但还是有不少人在谋算着咱们家。比如那王子腾就一直在派人监视黄华坊,庄子不远处还藏着那位前北静王水溶呢。” 7017k 第二七九章 踏雪寻梅见新奇 如果说林家前十几年的敌人是那些窥伺江南盐课暴力的人,那么现在的敌人比之那些人不遑多让。 林家主脉水字辈仅存的林如海死在了扬州任上,那群算计林家的江南盐商与他们背后的官吏大多已经铲除。仅余的金陵甄家与忠信王府也逐渐露出了颓势,只等机会到来便可雷霆一击。 但还有一个仇人活得好好的,那就是王子腾。这个人将金陵四大家族算计的死死的,包括他们的姻亲家族,如同跗骨之蛆,趴在这几家身上不断的汲取营养,将拍在第三的王家拉到了第一的位置上。 可惜林家的力量现在还不够强,只能将仇恨隐藏起来,默默地积蓄着力量。 “廉叔,咱们现在还不宜轻动,父亲久离京师,咱们家在京城可以说是重新开始。还得等,等咱们再次有资格坐在饭桌上,才能揭开煮着肉的铁锅,一切还是以稳为要。” 林廉沉默的点了点头,摸着腰间的刀柄,眼中的恨意根本掩饰不住。十年间有好几个兄弟死在了这场算计之中,这笔账他无论如何都要彻底和王子腾等人了结了。 不过现在的家主还林枢,林家主脉就只剩下这对兄妹。报仇是必须得,但首先要保证林枢与黛玉能好好的活下去,老家主不能绝了血脉祭祀。 屋子里的气氛重新变得凝重而又沉闷,林枢举起酒碗:“诸位叔伯兄弟不必举丧,圣人终究老了,当今与圣人不同,高永仪与甄家也好,王子腾也罢,这些人都站在了当今心中大业的对立面,这已经决定了他们将来的命运。咱们等得起!” 惶惶大势,顺之者事半功倍;世道人心,应乎者方能成事。二圣临朝的情况已经不会再出现了,大势在向当今皇帝靠拢,仅凭忠信王府、甄家、王家根本无法抵挡天道大变。 林廉沉默片刻,突然提议道:“既然家主这么说,我等就先继续蛰伏。不过家主身边能用之人还是少了,等过完年我再挑些人让他们去家主跟前效力,至少能让我等安心些。” “这个可以,人数不宜太多,就挑五六个人吧。过完年我要派几个人去苏州老家将叔公等族人接到京城来,正好需要可靠的人手。” 林枢将这些琐事说完,询问了一下庄子中的具体情况。最后与众人一同用了午饭,才醉醺醺回了内堂。 下午的时光林枢是在沉睡中度过的,庄子上的庄户正好准备去山中猎些野味招待家主,这事勾起了王焕的兴趣,换上行服兴冲冲随队伍进了山。 黛玉见外面白雪皑皑,庄子中的梅花开的正艳,便拉着王媛一同前去踏雪寻梅。 林家的庄户除了老祖宗当年留下的亲兵后人与林家家臣外,还有不少远方族人。这近数百户的人家,家境要比普通人家要好的多。 哪怕做不到家家户户青砖绿瓦,那也是有着干净整洁的农家小院,庄子中跑来跑去的胖娃娃个个都穿的厚实,脸上的笑容彰显着日子过得安逸顺心。 管事林显让他的儿媳林赵氏给两人做向导,几人踏着清扫干净的青石板小路慢悠悠在庄子里逛着。 黛玉看到不远处的晒谷场边上有几间青砖绿瓦的房屋,明显要比其他人家的屋子要高大结实不少,便开口询问那是干什么的。 “姑娘,这是前几年新盖的学堂。治德四年那会家主刚刚接手林家庶务,便来信说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公爹依照家主之令,修建了这几间屋子,用家主的话说,哪怕地龙翻身,整个庄子的房屋都塌了,学堂也不能倒。” 几人走进学堂,因是过年放假,学堂中没有上课。四间青砖绿瓦的房屋,两间是上课时所用,里面各摆着不少整齐的桌椅。 剩余两间,一间关着门,林赵氏说那是给先生休息用的。最后一间最大的屋子,此时正烧着火炉,整齐的书架上满是各类书籍。 屋子中还有几条长桌木椅,有几名年纪不大的少年与童子正拿着书本看得津津有味。 林赵氏小声给黛玉两人解释道:“这几人是咱们庄子最喜好读书之人,里面年龄大些的两人已经去年已经府试取中,可惜院试还是落地了。剩下几个娃娃天赋不错,公爹说让他们下次童子试时就上场。” 她眼中的自豪根本掩饰不住,目光始终落在年龄最小的娃娃身上,这看似年纪只有六七岁的小娃娃正是她的儿子。 黛玉似有所悟,微笑点头:“读书好,读书可明智、可修身、可明理,当然,也可东华门外唱名,光宗耀祖。” “姑娘说的是,咱们林家诗礼之家的传统不能丢。” 林赵氏听不太懂黛玉话中的意思,不过牢牢记住了公爹曾教导她儿子时的话。 黛玉笑了笑没有纠正这其中的偏颇,看了几眼充满书香味儿的学堂,转身往前方不远的梅林走去。 林家现在是诗礼之家,可林家列侯出身,老祖宗是正儿八经从战场上起家的。笔墨不能停,刀剑也不能丢,用哥哥林枢的话来说,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梅林往东的地方已经出了庄子的范围,隐隐有几名青壮正持刀在四周巡视着。黛玉见庄子的防范甚严,哪怕现在都有青壮在巡逻。她不知道庄子中有什么秘密,但明显与苏州老家那边不太一样。 林赵氏见黛玉有些疑惑,便跟她解释道:“咱们庄子中一直保持着老祖宗留下的传统,要不是太平年月,这会还在用军中的规矩管着呢。就是我家那臭小子,每年闲暇时都要跟着廉伯他们训练,至少要能弓马在身,不做那文弱书生才行。” 黛玉想起方才学堂中的几个学子,的确是比寻常书生要强健的多。哪怕那个小小的六岁稚童,都明显当年的宝玉要健壮不少。 她对一旁若有所思的王媛说道:“哥哥五岁启蒙时,就每日在院子中跑步锻炼,八岁时父亲便让他与福全大哥跟着亲兵练武。要不是哥哥实在没有练武的天资,以他当年的刻苦模样,至少也能像福全大哥那样,以一当十。” 7017k 第二八零章 山中打虎遇敌情 福全的身手王媛还是知道的,当年在苏州阳澄湖上遇险,福全一人就挑翻了十数名刺客。林枢曾经跟她说过,遇到危险时,永远可以相信福全。 黛玉虽然说林枢没有练武的天赋,可相比别的儒生,林枢已经是文武双全了。如果有人想要反驳,河南那群叛贼的首级都不答应,林屠夫的威名至今让那群叛贼心惊胆战。 梅林面积不大,这是当年林如海高中探花时寻来树种移栽到庄子里的。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梅林花开花落,昔人却已不见踪迹。 黛玉伸手触碰树枝上点点梅花,冰凉的触感让她有些悲伤。这时父亲种下的梅林,想来当年大婚之后,他定然在等梅花盛开时,与母亲能携手同游,吟诗作画。 探花郎与京中才女之首的公府嫡女郎才女貌,当年不知道羡煞了多少人。可这梅林如今开得正艳,却只有他们留下的孤女再次来到了这片梅林。 “梅林花正艳,不见主人来。爹爹当年被匆匆派往江南,倒是错过了亲手所植的美景。” 一滴落泪撒花下,思亲远去姑苏城。王媛揽着了黛玉的手臂,默默的陪着她借着梅花感受双亲的过往。 雪花飘落,压弯了枝头。黛玉闭目细嗅花香,在心中绘制了一副父母携手赏梅的画儿,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与王媛说道:“媛姐姐,咱们回去吧,我想替爹爹娘亲画幅画儿……” …… 林枢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王嬷嬷在忙着,待得知王焕去了山中打猎,黛玉和王媛去了梅林踏雪寻梅,便起身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守在火炉边等他们回来。 不过管事林显送来了庄子上的账本,他叹了一口气随意的翻阅着。 林家庄光是靠着温泉种菜就赚了不少银子,寒冬腊月能吃上一口鲜嫩的青菜、黄瓜、茄子等蔬菜,贵人们都不吝啬银钱。 嘎吱! 房门被人推开,黛玉与王媛走进屋子,后面的雪雁手中还提着一个篮子。 林枢见黛玉眼眶泛红,还以为是有人欺负她了。不过庄子里都是最忠诚于林家的一群人,不可能欺负黛玉。 他开口问道:“玉儿眼睛怎么红了?是生病了?还是有人欺负你,告诉哥哥,我去打断他的狗腿!” 黛玉的脸上已经不见悲戚之色,摇了摇头回道:“不过去去梅林时,风雪迷了眼睛罢了。” 林枢转头看向一同前去的王媛,见其悄悄使了眼色便闭口不提这事。 黛玉从雪雁手中接过篮子,将盖着的布子掀开,里面躺着几根脆嫩的黄瓜,上面还沾着几滴水珠。 “温泉边的暖房给的,我已经洗过了,哥哥尝尝看。” 林枢取过一只,掰下一小截放入嘴中轻轻一咬。脆爽可口,甚是美味。 “晚上凉拌,再煮上小米粥,弄几个馒头来,给我个神仙我都不换!” 说着他将手中剩余的黄瓜掰断,给了黛玉和王媛一人一截:“你们也尝尝,不添任何调料的黄瓜更加可口。” …… 傍晚的时候打猎的队伍才从山中回来,王焕手中提着两只野兔,傲娇的说他百步开外,一箭一只。 林显提着不少野味送去了厨房,什么山鸡野鹿应有尽有。这年月可不将什么保护野生动物,京西的大山中,不时还有老虎伤人的事件发生。 晚饭吃得尽兴,本就睡了一下午的林枢没有睡意,拉着还在兴奋期的王焕下棋聊天,一旁的黛玉与王媛正围着桌子画画。 “明日我还要去山中打猎,狗儿兄弟说,这几日有一大虫出现在附近,今日没有碰到,负责定要将大虫拿下,免得它伤了人。” 林枢瞥了一眼一脸兴奋的王焕,悠悠说道:“你能扛得住老虎一巴掌吗?别去给他们添乱了,老虎本就凶猛,你再跟去,他们是打老虎还是保护你?” 生于江南繁华之地的王焕只在书中见过关于老虎的记载,哪里知道一只成年的猛虎有多么可怕。 三五个壮汉一起都可能死在成年猛虎的掌下,王焕要是跟过去,弄不好还会让分心保护他的庄户出现伤亡。 不过打老虎这事还是让林枢来了兴趣,他对王焕说道:“明日你留在庄子里吧,我去看看能不能拿下那只大虫,正好给岳母大人做一虎皮毯子!” “你……凭啥你去就不是添乱?” 王焕脸上尽是悲戚,太过分了!要是他知道双标狗这个词,绝对会狠狠骂林枢双标狗。 林枢微微一笑:“去年我手持御剑,从大名府一路杀到了开封城,你说我会是添乱的人吗?” “你……好吧,我承认你说的对。不过到底是太危险了,你还是别去了,让福全兄弟去就行。” 其实王焕也就是说说,打老虎这事,还是交给武功高强的福全他们去比较妥当。 林枢却摇了摇头说道:“打老虎只是顺带的事,庄子里的年轻一代长成了,廉叔说明日带他们去山中检验一下这几年训练的成果。” 身为家主的林枢,自然不会缺席家臣亲兵的测试与选拔,更何况正好要挑选几人回京,就借这个难得的机会一块办了。 一旁画画的黛玉二人也听到了林枢与王焕的谈话,在得知林枢明日要去山中打虎的事后,两人担忧的对视一眼,却都没有开口提出异议。 林家本身就是弓马起家,堂堂家主,怎能害怕一只老虎?主家挑选家臣亲兵,家臣亲兵其实也在挑选家主。只有林枢显示出他的勇武,才有资格成为勇武的林家亲卫的领头人。 …… 正月初八,风雪渐停。 京西大山中的积雪倒是不深,林家庄子里最有经验的几名猎户带着林枢他们往大山里走去。 “家主,前方不远处就是那只老虎出没的地方,估计是大雪封山的原因,老虎没了食物,才来了这边缘之地。” 林廉背上挂着长弓,腰间挂着宝剑,手中还提着一杆长枪。精神抖擞,一边给林枢介绍情况一边跃跃欲试往四周打量着。 林枢也差不多是同样的装扮,不过他的手中是一柄长刀,身上还穿着皮甲,要不是庄子里没有铠甲,黛玉都能把全套的战场装备都给他套上。 “家主,远哥从前面传来消息,前面发现敌情,好像有一支百人队的土匪……” ------题外话------ 感谢交出你的小鱼干的打赏! 第二八一章 前明遗宝 距离林家庄子不到二十里的山叫天门山,山势并不险峻,但入口极窄,状如葫芦。此时林枢等人就隐藏在山林之中,远远观察着对方的情况。 “家主,这群人不像是土匪。属下原本想贴近查探,差点被对方的暗卫发现,幸好旁边有只野兔子替属下挡了灾。” 充当斥候的林远小声在林枢耳边汇报了一下情况,这群人似乎在此处寻找什么东西。再往西的一块避风处还搭建有简单的营帐,根据篝火锅碗等物的使用痕迹可以推测出,这群人已经在这里呆了有一段时间了。 林枢最终咬着一截干草,费力的想看清山谷中的人在干什么。可惜望远镜送给了五皇子高万宣,将作监还没将新的做好。 身边的人马只有二十多人,里面还有十几个新手,现在冲下去完全就是送人头的,这种傻事正常人都不会做。 “廉叔,你带人守在这里,我和福全、阿远去前面看看……” 未等林枢说完,林廉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家主莫要冲动。让福全和阿远带两人过去,对方身份不明,目的不明,一切以小心为上。” “是啊家主,还是属下去吧,方才我已经基本探明了对方的明哨暗卫,这次一定把他们查个明白。” 林远给福全使了个眼色,两人皆是信誓旦旦的表示一定完成任务。林枢拗不过他们,最后只得点头同意。 …… 林远带着福全三人,从一处陡峭的山壁摸到了这群神秘人的营帐附近。账内无人,倒是有一副简陋的地图。 福全用心将上面标注的地方和名字都记了下来,林远则负责小心的翻阅里面有用的东西,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两人都只是强行记下有用的信息,又放回了远处。 “远哥,有人过来了!” “撤!” 福全与林远对视一眼,默契的收拾自己留下的痕迹,悄悄推出营帐,返回了堆满柴火草料的隐蔽处。 他们藏在草堆里,屏气凝神,偷听营帐中的谈话。 “万先生,这宝藏到底在不在这里?这都多少天了,近两百人没日没夜的挖了这么久,连宝藏的影子都没见到,先生是不是记错地方了?” “甄大人是信不过老夫?天门大开,葫芦腹中。百年前莫名消失的前明宝藏,一定就藏在这里,这是天门山下唯一的葫芦状山谷。甄大人莫忘了前几天挖出的那些尸骸,那定然是当年埋宝之人!” “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去?这寒冬一过,上山砍柴打猎的人一多,咱们就藏不住了。附近好几处皇庄和朝中官员的别院,说不定这会已经有人盯上咱们了。” …… 营帐外偷听的几人悄悄退了出去,快速往林枢那边赶路。这可真是个天大的消息,等林枢听完打探来的消息,惊讶了好半天。 前明的宝藏,听都没听说过。不过根据福全回忆的那份地图,上面标注的时间的确是正统年间,根据上面勾画的位置,正是此地附近。 “轰隆!” 似如旱雷炸响,林枢感觉脚下似乎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远处隐隐传来欢呼之声,林枢的心中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福全与林远再次前去探查,得到一个极为不好的消息。 或许是天意弄人,对方用火药炸开了一个密封的山洞,里面确实有大量的金银财宝,具体数量根本没办法统计,只能用海量来形容。 福全这次特意靠近了因为寻到宝藏而有些纷乱的人群,看清了从营帐中走出的两人。 他跟林枢禀道:“大爷,那位甄大人是金陵甄家三房的甄应善,那个万先生就是在大名府出现过的万众源。” “毫不意外,水溶藏在京西这么久,怕就是为了同甄家,或者说和高永仪在打这宝藏的主意。” 林枢看了看身边的人手,叹息自己身边的人马太少,吩咐林廉:“廉叔,你带人先守在此处,待我去皇陵卫求援。不管这里面的宝藏价值多少,万不能让这两家得了去!” “家主,咱们庄子里的人完全可以将这些人拿下,为何要舍近求远去皇陵卫求援?这可是前明遗宝,咱们家要是有这些财宝……” 林远有些不舍的劝说林枢,却见林枢与林廉皆是摇头。 “两百对两百,这得损失多少兄弟?而且这事瞒得住朝廷吗?咱们家还没穷到拿兄弟们的命换财宝的地步。” 林枢又安排福全回一趟庄子,告知黛玉自己要检验亲卫夜战的能力,夜里会回来的晚些,顺道再喊一批帮手,将甲胄箭矢等物带过来。 随后他便带了两个人,快马向皇陵卫方向赶去。 …… 正如林枢猜测的一样,水溶和高永仪秘密寻宝的事情,根本就瞒不过盘卧在紫禁城的那条巨龙。等林枢抵达皇陵卫大营门口时,大营中已经在集结兵马了。 一名面带阴沉的绣衣卫皮笑肉不笑的跟林枢说道:“末将还真是没想到,林大人竟然能忍住这等惊天般的诱惑,原以为这会林家庄子的那群猛士已经在山谷中厮杀了,却没想到林大人会出现在这里!” 哼! 林枢冷哼一声,看来绣衣卫对林家庄子熟悉的很,甚至在他带着人查探山谷情形的时候,绣衣卫的探子就在附近。而且这厮根本就是不怀好意,正打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主意。 “既然绣衣卫已经得了消息,那本官就先回去了。天寒地冻,山谷中哪有暖炕上舒服!” 话不投机半句多,林枢直接转身,还未走远就听见身后嘭的一声,方才还在嘲讽林枢的绣衣卫已经躺在了自己身旁,嘴角的的血沫子极其明显。 “林学士,手底下的人不懂事,本官代他向学士致歉了。” 竟然是绣衣卫指挥使左兰,当今皇帝心腹中的心腹。只见他面上带着真诚,抱拳向林枢道歉。 林枢稍稍躬身,作揖行礼:“指挥使大人的礼,下官受不住。这人虽然说话不好听,却也没说错。下官只是路过,这缉拿乱党的差事,不是下官这个小小翰林能插手的。左大人,再会!” 左兰一听林枢这就要走,心中一急。林枢在皇帝心中是个什么位置,他这个跟随皇帝近三十年的人再清楚不过。今日林枢大公无私的跑来皇陵卫报信,被自己手底下人如此嘲讽了一顿,这不是给他无端树敌吗? 绣衣卫指挥使能安全退下来的没几个,自己的年龄在这放着呢,他的儿子正在读书准备科举,说不定将来他还得求到林枢头上。 况且想要占功劳也不是这么占的,皇帝能不知道林枢来过皇陵卫报信?他今日就是请也要把林枢请到天门山上去,哪怕只让林枢站远处看着,他也要把功劳硬塞到林枢怀里去。 7017k 第二八二章 疑兵 林枢刚迈开步子,就被左兰拽住了胳膊。 “林学士请留步!” 左兰将手中的一块泛着金光的令牌递上前来,上面金龙盘卧,极具威严。 “林家庄子的猎人对天门山的地形比较熟悉,奉圣命,本官暂调林学士的庄户为大军带路,征讨不臣。不知林学士有没有兴趣去看看前明的遗迹?” 这是要给自己强送功劳? 虽然林枢特意来报信就是为了这份功劳,可左兰这个指挥使这么做,让他有些疑心。 左兰看出了林枢的疑虑,笑着解释道:“林学士今日报信的事不可能瞒住陛下,这份功劳抹都抹不去,本官这么做,只是想将学士的功劳坐实些罢了,省的有些人说闲话。” 这解释听起来是挺合理,不过林枢依旧将信将疑。但他没有在纠结这些,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兵贵神速,皇陵卫两千轻骑快速向天门山方向疾驰,刚过午后就抵达了天门山山脚下。 领头的是皇陵卫都指挥同知廖余锋,他直接在山口处就分兵布阵,大队散开前去封住四处的出口,随后带着剩下的四五百人由林枢带路,顺着小路来到了林廉隐藏的位置。 从此处看山下,大致的情形看是能看清楚的。近两百人正陆续从山洞中搬运着东西,箱子布袋一个个送到了山谷中央。 “左大人,本将留一百人交予你指挥,一会若是有残敌逃离,就麻烦左大人堵住他们。” 廖余锋看了一眼正在穿戴甲胄的林枢,皱眉说道:“林学士就留在这里吧,舞文弄墨不比上阵杀敌,刀剑无眼,万一伤到了林学士,本将也不好跟陛下交代。” 说罢他就带人从山上摸了下去,林枢脸色铁青,默默看向正往山下疾行的廖余锋。 左兰悠悠说道:“隆盛三十一年,廖余锋在云南都指挥使司任都指挥佥事,因平定土司叛乱即将封爵,可他借口平叛抢了附近几处无辜土司,被还在都察院的令尊参了一本,导致他至今身无爵位。” 原来是这个原因!林枢呵呵一笑,没有再说话,只是吩咐林家人全部换好皮甲,随时保持警惕。 方才他也见识到了廖余锋的指挥,毫无作战艺术,一个字:莽。这山中地形复杂,四周都没有探查清楚,万一里面还藏有伏兵呢?水溶的阴险林枢已经见识多次了。 皇陵卫已经摸到了山谷中,在廖余锋的命令下箭如雨下,连续三轮抛射后直接杀了过去。 乱成一团的敌人惊慌失措,拉着箱子的马匹嘶鸣声大作,估计是受惊或是受了伤,吃痛之下四处奔散,甚至还带翻了一旁取暖用的篝火。 喊杀声,求救声,马匹的嘶鸣声与阵阵浓烟,惊的山中鸟兽乍起。突然福全移步林枢身侧,一指北方山涧:“大爷,情况有变,那块似乎有人马在移动。” 福全的声音同时提醒了正在观战的左兰,举目望去,北边那片雪白之中,果然有一条黑线在快速向山谷而来。 “该死,这里怎么还会有人!” 左兰大惊,附近朝廷的驻军只有皇陵卫,北边是茫茫燕山,这支莫名出现的人马定然不会是朝廷之人。 林枢皱眉说道:“人数不少,仅仅依靠现在的人手,怕是抵挡不住。” “挡不住也要挡,绣衣卫费了这么大功夫,就是为了这份前明遗宝。要不然怎么可能任由水溶逍遥这么久?” 左兰暗骂一声廖余锋愚蠢,他刚刚都说了多带些人,先把山谷四周打探清楚,可此人仗着自己资历深,就是不当回事。 林枢看了看剩下这一百皇陵卫和自己手底下四十来个人,再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地貌。 敌众我寡,正面打是打不过了。不过想要拖时间还是有机会的。他与左兰商议片刻,便见左兰派了两名绣衣卫拿着令牌去了山下。 “接下来的事,就拜托林学士了。事成之后,本官定为林学士请功!” …… 天门山谷以北,谷窄崖高,两旁都是陡峭的山崖。因为地形的原因,疾驰的两千多人只能将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马蹄阵阵,前方山谷中的厮杀声让领头之人焦急不已。 “加快速度,殿下的大业不容有失!” 他刚刚下了命令,就听两旁的山崖上突然轰隆作响。山崖上突然掉下来一块巨大的山石,狠狠砸在了行进的队伍中,将长长的队伍直接截成了两半。 几乎在同一时刻,上方又有大树砸落下来,本就被打懵的队伍又一次被分割成好几段。 “底下的人听着,皇陵卫在次,尔等还不束手投降!” “杀!杀!杀!” 山谷中的回音太大,根本分辨不清对方有多少人。被打断的队伍更加混乱,受惊的马匹更是不断踩踏着自己人,骑手止都止不住。 山崖陡峭,底下的人上不去,上面的人也下不来。不过底下的人害怕皇陵卫正埋伏在前方的出口处,迟迟不敢往前,又怕山崖上的人继续扔山石巨木,心中不免有退缩之意。 可他又害怕王爷的手段,咬了咬牙下令搬开山石,想要快速通过此地。刚刚推开山石巨木,还未前行几步,上方又掉下来一块大石,正好砸在队伍的最前方。 不过不知是山崖上的人准头不够还是怎么回事,没有砸伤人。于是队伍不得不再次停下,推开山石后继续前行。 可刚刚下令行军,前方又掉落了山石,队伍不得不再次停止…… 就这样你推山石巨木下来,我搬开赶路,走走停停,迟迟到不了山谷出口。 林枢看了看前方还有不到三百步的距离,心中不免有些焦急。他与左兰对视一眼,下令将士们将剩下的山石巨木尽数扔了下去。 山崖上轰隆隆作响,山谷快至尽头的地方几乎被完全挡住。林枢小声命令队伍快速进入山谷,他则留在原地将一块写了字的白布挂在了显眼的一根树枝上。 风吹过树枝,白布迎风展开。上面血红色的大字极其显眼:“皇陵卫静等尔等乱臣贼子进谷送死!” 7017k 第二八三章 老匹夫,还敢狺狺狂吠! 谷中的战况比林枢想象的要惨烈的多,这两百人虽然不比皇陵卫训练有素,装备也差了一点。 但人在绝境中往往会爆发出骇人的力量,这群人在山谷中呆了许久了,对山谷的熟悉程度要远远大于初来乍到的皇陵卫。 廖余锋见到林枢带着剩下的一百多人从北边冲了进来,还以为对方是来浑水摸鱼贪墨宝藏的,刚想呵斥一声,却见一名校尉跟他耳语几句,这才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林枢直接让福全等人四处寻找甄、万等人留下的火药,埋线布置在山谷入口。随后拉着左兰来到廖余锋跟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为今之计,走为上策。对方有近两千人,皆是甲胄齐整,咱们先撤出山谷,等援兵来后再杀回来。” “不行,这些财宝,必须分毫不差的送去京城。咱们还有三百将士,能拖到援兵过来。谷外的兵马很快就能赶到……” 廖余锋看了看四周散落的金银玉器,明晃晃耀眼至极。方才的杀戮使得他全身基本上被鲜血覆盖,如今眼睛都在泛红,死死盯着林枢与左兰。 左兰犹豫了,他是一个惜命之人。山路曲折,山外最近的援兵全速赶过来都得近半个时辰,而敌人旦夕将至,留在山谷中,太过危险。 “大爷,火药埋好了!” 福全近身小声禀报后,林枢命道:“你留下,其他人从南快速出去!” 廖余锋将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刀指向林枢:“本将说了,所有人留在此处拖住敌人,林枢,你是想当逃兵吗?” 嗡! 福全挡在了林枢跟前,拔剑相向,似乎廖余锋敢有动作,他立马就会取其性命。林家其余人也纷纷拔剑结阵,与廖余锋的亲兵对峙起来。 林枢拉开福全,脸上的冷漠比寒冬都要冰冷,他轻蔑的看向廖余锋,这人是想封爵想疯了,根本不顾手底下人的死活。 “廖将军似乎忘了,下官与下官的人不是皇陵卫,更不是你廖家的家奴!拿兄弟们的命换前程的事,我林枢不干!” 廖余锋被林枢戳中的心事,有些恼羞成怒。自从当年林如海一封弹劾弹飞了即将到手的爵位后,这次的事要是办好了,封爵不敢说,但提一级绝对没问题。毕竟皇帝是真的穷,谁能给他弄来银子,功劳绝不会小。 正当两人剑拔弩张之时,留下监视敌人的绣衣卫校尉传来消息,敌军马上就要将道路疏通了。 左兰咬了咬牙,拿出金令:“林学士,这宝藏数量太过惊人,实在是不容有失。咱们还是想办法抵挡一阵,如果援兵不能及时赶到,咱们再走不迟。当然,以保住性命为先。” 林枢压根就不相信这两人,都说的是屁话。两军交战,哪有不死人的? “左大人,留下可以,但此战必须由我指挥!” 左兰抱拳应道:“这是自然,林学士在河南打的漂亮,相信此战也能大获全胜。” 廖余锋见两人一应一和就将指挥权定了下来,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毕竟他才是皇陵卫的将军,怎么能被一介小儿指挥。 “黄口小儿,打仗不是修书……” “老匹夫,连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道理都不懂,如今被人堵在了家门口,还敢狺狺狂吠!” 林枢一拂袖子,直接转向左兰:“左大人,金令到底还好不好使?敌人都要打过来了,没时间在这里绕圈子。” 左兰也冷了脸,这廖余锋三番两次跟他对着干,要不是自己现在不想轻易树敌,堂堂绣衣卫指挥使,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他冷哼一声,举起金令:“天子金令,见令如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枢当即躬身,高呼万岁,身后无论是林家人还是皇陵卫,统统跪了下来。 廖余锋眼看就剩他一人硬挺着,左兰手中又持有天子金令,只能咬牙单膝跪地。 左兰下令道:“即刻起,战事交由翰林侍讲学士林枢指挥,任何人不得违逆他的命令,违令者,斩!” “诺!” …… 不得不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甄应善与万众源带着几个人在发现不对时当即就从一处隐秘之处掏出了山谷。 如今万众源接管了援军的指挥权,等道路疏通完毕之后,带着人马就杀了过来。 “阮将军,对方最多四五百人,方才又损失了不少,此战速战速决,他们的援兵估计快到了!” 万众源不满的看向领头的阮志浩,这蠢货竟然被一百多人耍的团团转,硬生生在山谷小道上被阻挡了快半个时辰。 他下令全军进攻,誓要报方才之仇。队伍前至谷口处,迎风招展的白布出现在不远处的树枝上。 “皇陵卫静等尔等乱臣贼子进谷送死!” 血色字迹杀气毕露,无论是万众源还是阮江浩都从心底冒出一股寒意。 山谷入口毫无人影,但从外往里看去,天空中笼罩着烟雾,原本洁白的雪地上尸骸遍地,猩红色的血刺眼至极。 “万先生,小心有诈!” 狭窄的山谷两旁都是陡峭的山崖,密林之中似乎有黑影闪过。可这个时候阮江浩根本就不敢分兵去探查,只能提醒万众源莫要中了官兵之计。 万众源将布条狠狠仍在地上,怒骂一声:“他们就几百人,咱们数倍于敌,要是胜不了,老夫有何面目去见王爷?结阵入谷,老夫倒要看看,皇陵卫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队列被地势压缩成一条长蛇,小心翼翼的往山谷中试探着。待队伍行至一半,前方峭壁上又出现一块树立的木板。 依旧是血红色的一行大字:“乱臣贼子,当受天罚!” 躲在大军保护圈内的万众源一脚将木板踢到,正要下令全速前行,就听到头顶处两声巨大的爆炸式,如同天雷一般,震天动地。 随后头顶落下无数大石,狠狠砸向无处躲避的人群。 “天罚!天罚!” “大家莫慌,这是火药罢了!” 这群人都知道有火药这个东西,可真正见过的人却不多,哪里见过这等惊天威势,当即就乱作一团。 好一阵人仰马翻,被山石砸死当场的就有一二百人之多,受伤的很是翻倍。 林枢再听到福全的汇报后,心中暗叹,可惜如今的黑火药威力还是太小,听起来动静挺大,但实际上连两旁的山崖都没有炸塌陷,只炸开了几块大石,没能达到他的预期效果。 林枢再次命道:“准备第二轮攻击,记住十六字方针,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不要让对方发现咱们的真实人数,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7017k 第二八四章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因为己方人马有限,林枢只能依靠地形优势,一步步故布疑阵,尽量迷惑敌人,拖延时间。 “天罚”只是第一步,靠这么点火药,林枢也没办法复制前世太祖的地雷战。 不过好在之前万众源等人在山谷中堆放了不少草料柴火,还有做饭用的油料等物,林枢让人将几乎所有的柴火全部堆放在刚进山谷的两边,到少油料,准备好火箭,就等敌人进来。 万众源好不容易整顿好人马,后半截的人还在想办法搬开被大石堵住的通道,他只能带领不到八九百的人马继续前行。 官兵的援军随时都可能抵达,他要在援兵到达之前,屠了山谷中的三四百人,将好不容易找到的宝藏完完整整的带回去。 “大人,前面又有一块写了字的木板!” 万众源在听到前哨禀报之后,当即就想转身逃命。可身边的人都恐惧的盯着他,只能忍住逃命的充当,警惕的来到木板前。 不远处就是山谷腹地了,影影约约能看到数十黑影躲在停在谷中的马车后面,十几匹拉着马车的马儿正不耐烦的打着喷嚏。 他定了定神,仔细看向木板。熟悉的字体,熟悉的血红色,杀意凌然。 “我有一招流星火雨,尔等可敢一试!” “装神弄死!你以为你是光武不成!” 万众源抢过身边人的长刀,狠狠劈向树立的木板,可惜他只是个名落孙山的老儒生,没有劈断,只是砸到了木板,手中的长刀都差点飞出去。 “斥候前去探路!”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心中暗道:同样的招式,老夫岂会吃两次亏! 当斥候进入山谷时,除了山谷中央的烟雾中隐隐约约有几辆马车,连个人影都看不到,难道敌人跑了? 领头的斥候连忙跑回去禀报:“大人,山谷中不见敌人,倒是有几辆马车,地上大大小小摆了不少箱子布袋!” “看来他们刚刚弄得动静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怕是已经逃了。” 听到山谷中的人已经没了踪迹,阮江浩紧张的心情终于变得兴奋起来,他立刻下令进山谷搬运宝藏。 等这八九百人刚刚踏进山谷腹地,谨慎起见,站在入口处仔细观察四周的情况。 果然,如斥候所报,地上除了前次大战遗留的尸体外,就只有散落四处的各类杂物,还有远处闪着金光的宝藏,打着响鼻的马匹…… “万先生,咱们先去搬东西吧,万一过一会他们杀回来就不好了。” 万众源听到阮江浩的提醒,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派遣了几个斥候四周查探境界。 对手太强,官兵暂时撤退是常理。可这批宝藏的数量太大,朝廷既然已经察觉,不可能轻易放弃的。 正当他们准备往前时,突然四周喊杀声此起彼伏,山崖上树影晃动,雪花溅起,更有火箭分批射了过来。 “嘶咴咴……” 哒哒哒! 前往原本悠闲打着响鼻的马匹突然变得疯狂起来,后面的车厢冒起了烟,似有火光出现。 轰的一声,火势陡然变大,马儿禁不住屁股后面的灼烧感,拼了命往前奔去。 一辆又一辆,燃烧着大火的马车劲直向万众源等人冲去,还没等他们躲闪天空中落下来的火焰,前方的视线就已经被马车上的火焰彻底挡住了。 火箭扎在了脚下散落的柴火上,加上马车上落下的火星,早已经浸了油脂的柴火瞬间被点燃。 此时他们就是想躲都没地方躲避,因为方才以为入口两边的草料堆只是原先人马所留,这会早就火光冲天。 惊慌失措之下,所有人都想往来路奔逃,数百人都往狭窄的通道中挤去,不但没能进去,还卡主了后面的人。 被火焰灼烧的马匹如同压过来的大山,两旁都是火焰,唯有中间人群这块没有着火。数匹马儿直直冲了过去,踩死的,撞死的不计其数。 万众源与阮江浩带着两三百人躲开了火箭的覆盖和马匹的冲撞,此时躲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近六百人就这样被大火吞噬了。 原来流星火雨不是石头,而是这一轮又一轮的火箭,已经带着火焰的马车! 这时山崖上方出现一名身着甲胄的人,明光甲影射着谷中的大火,熠熠生辉。 “老匹夫,本官送尔的流星火雨可还暖和?” 声绕四方,在山谷中回响阵阵。 万众源听其明显是个年轻人,不由大声问道:“阁下到底是何人?” “本官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侍讲学士、翰林待诏加内阁行走,林枢林瑾玉!” 林枢哈哈大笑,嘲讽了一句:“万老匹夫,在大名府你输给了本官,在此地也是一样。无能之辈,数次会试不中,只能卖女求荣。如今舍亲弃女,认反贼为主,尔不知欺天之罪,为天地多不容吗?” “黄口小儿,安知鸿鹄之志。百年前高贼窃取水家老祖帝位,水家为天下万民着想,无奈受了郡王之爵。可高贼子孙,为夺四王之权,编织罪名,逐渐蚕食,四王不存,八公不显。高贼杀兄囚父,西宁靖难,草原南下,倭寇横行。我主英明神武,少时便有贤王之称,揽天下英才,掌数万强兵。妙计之下,旦夕可取京师,此乃惶惶天数……” 万众源话未说完,却被林枢直接打断。 只听林枢大喝一声:“住口!你这无耻老贼!岂不知天下之人,皆愿生啖你肉!安敢在此饶舌! 你既为谄谀之臣,只可潜身缩首,苟图衣食;还敢在本官面前妄称天数!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食大楚之俸,享百姓之赋,你即将命归于九泉之下,届时,有何面目见大楚数代先帝? 二臣贼子!你枉活五十有六,一生未立寸功,只会摇唇舞舌,助纣为虐! 一条断脊之犬,还敢在本官面前狺狺狂吠!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林枢一口气把前世三国诸葛亮骂王朗的经典话语,统统用到了万众源的身上。 可惜万众源比王朗脸皮厚太多了,虽然被林枢的话气的半死,可他仍然好好站在原地,怒火冲天的盯着山崖上的人影。 他暗暗下了决心:此子不死,我万众源死不瞑目! 7017k 第二八五章 援兵至 葫芦状的山谷腹地,大火一时半会是无法熄灭的。尸体的焦臭味直冲人的鼻腔,林枢骂完万众源,退回山涧密林失去了踪影,随后密林中不断射出剑雨,笼罩着山崖下的叛军。 不过谷中乱石不少,除了几个倒霉透顶的中箭之外,其余人基本上都躲在了山石后面。 方才就林枢一人在山崖上出现,至于其他人,万众源连个影子都没见到,根本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不过从现下四周这一波又一波的煎雨来看,官兵的人数绝对不少。 而山崖上的林枢等人也在焦急的等待援兵的到来,他不想让是身边的人就这么冲下去和敌人硬拼,哪怕现在有机会把谷底的人全部歼灭,可自己这边的伤亡也绝对不会少。 更何况山谷谷道上剩下的一半敌人,等入口处的大火熄灭,估计也就到了。 箭雨的密度与效率渐渐慢了下来,福全来到林枢身侧,小声汇报道:“大爷,皇陵卫的兄弟们围着山崖跑了好几圈,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 原来这箭雨之所以能让万众源以为官兵人数不少,其实都是林枢让皇陵卫快速在各个方向移动射箭的原因。 弓弩耗费精力小,但在崎岖路滑的山崖上快速移动,确实是一个极其耗费精力的活。 “吩咐下去,让皇陵卫全部转移到南边出门处,吃些东西,随时准备撤离。” 对于山谷中的惊天宝藏,在林枢的眼里依旧不值得拿人命去填。这又不是有国破家亡之危,钱财而已,有的是办法赚回来。 左兰听到林枢的话,张了张嘴却也没有出声阻拦。 “咱们现在的目的是尽量拖延时间,绝对不能与这群叛贼正面交战。只要咱们的人守好山崖,他们就不敢放开了手去转运山谷中的财物。等咱们的援兵抵达,便可将山谷中的叛贼一网打尽了。” 歼灭山谷中的这两千精锐,水溶怕是要心疼许久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山谷北口的大火逐渐熄灭。焦黑的尸体堆散发着刺鼻的臭味,之前被截断在山谷谷道中的近千人惊恐的看着面前的尸体,只要阮江浩用鞭子抽了好几个人,才驱赶这人腾开了道路。 两军汇集一处,万众源终于有了底气。他不知道山崖上到底有多少人,被林枢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腾下,变得极为谨慎。 他吩咐阮江浩:“立刻组织人手将宝藏送出去,他们的援军随时可能赶到,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这马车都已经被烧光了,咱们的马匹也不多。”阮江浩看着烧成焦炭的马匹和马车,为难的回了一句。 万众源心疼的看着脚下这一箱箱金银财宝,恼火的怒骂一声:“真是奸猾之徒!人背肩扛,能送走多少就送走多少,赶快去安排。再让人随时注意山崖上的情况,这林家子定然还在,莫要大意。” 林枢当然还在,他正带着一队人手持弓弩疾驰在山崖上。大雪覆盖的山路极其难行,好几次都有人差点掉下去。 当看到有人背着袋子扛着箱子准备离开山谷时,一支支冷箭就扎进了他的身体。 哐当! 箱子砸落地面,金银的诱人光泽分外夺目,四周的守卫都忘记了寻找冷箭的来源,死死盯着地上散落的财宝咽着口水。 “混蛋,警戒!警戒!速速寻找敌踪!” 阮江浩手中的鞭子啪啪作响,将好几个发愣的人抽的满地打滚。他在亲兵的掩护下抬头搜寻了一圈,出了树木在沙沙作响,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该死!刘三,带人去山崖上看看……” “将军,上不去!唯一能上去的小道在山谷南侧,方才末将带人试着冲了一次,那边有大量的弓弩守着。” …… “杀!” 正当林枢隐藏在山谷北侧山崖上尽力堵住出口时,南侧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人。 他远远看去,只见廖余锋正身先士卒,带着三四百人从山崖上冲了下来,向山谷中的敌人杀了过去。 “什么情况?方才不是说了吗,拖时间等援兵来了再说!” 林枢被这一变化弄得发懵,仔细一看之下,双目中的杀意直冲廖余锋而去。 因为不到百人的林家人,正被廖余锋驱赶着冲在最前方! “福全,去看看左兰在哪?他这个绣衣卫指挥使是干什么吃的?” 人都冲下山了,这会在纠结这些还有什么用?林枢只能带人快速返回,从唯一能下山的小道同大部队汇合。 等刚刚冲下山崖时,福全已经打听到了廖余锋突然发动进攻的原因。 原来山谷南侧有一千援兵赶来,正在此处打猎的忠顺王高永恒父子,碰到了正在来援的皇陵卫,带着亲卫一同前来支援。 而左兰方才便前去山谷外接应了! 至于廖余锋为何连一刻钟时间都等不及,无外乎争抢功劳罢了。先有左兰,再有林枢,如今又来了一个忠顺王高永恒。等这批财宝送到宫中,能分给他的功劳又能有多少呢? 林枢压下心中的怒火,拔出长刀就带着手下的人冲了上去。傍晚时分的山谷中光线极差,双方已经厮杀成了一片。 等高永恒带人赶到山谷中时,林枢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处伤口。好在去年在河南时淘到了一身极为不错的甲胄,才没被伤到要害。 在他与福全的配合下,将陷入敌军的林家人几乎全部安全带了出来,至于廖余锋,不在他腰子上捅一刀就已经是很克制了。 “撤!将战场交给皇陵卫!” 在福全的搀扶下,林枢带人退到了南侧高永恒身旁、他气喘吁吁的说道:“王爷,这里就交给您了。这山谷里可有不下千万两银子的宝物……” 银子!还是不下千万两,高永恒的眼珠子都泛起了金光。要不是高万姜拉着他爹,估计高永恒都已经拍马杀了过去。 一千精锐杀入战场,胜利的天平立刻向官兵一方倾斜。林枢没有理会这些,咬牙让福全给自己简单包扎着伤口。 左兰已经在手下校尉的口中得知了先前发生的事情,他来到林枢身边,歉意的说道:“对不住了林学士,是某大意了。没想到这廖余锋竟连陛下的金令都敢违逆。” 林枢呵呵一声,冷笑道:“怪不得左大人,人家毕竟是三品皇陵卫指挥同知,下官这个只会舞文弄墨的小小翰林怎么会被人家放在眼里?不过他竟然敢拿我林家人当炮灰,此事过后下官必然要让他付出代价!” 7017k 第二八六章 饥渴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谷中为数不多的亮光就是林枢面前的火堆。 福全将刀子烧红,快速在林枢胳膊上划过。 嘶,林枢咬牙哼了一声,福全将一支断箭拔了出来,然后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裹了上去。此地条件有限,伤口缝合什么的,想都不要想。 不远处厮杀之声不绝于耳,左兰看着面前冷静入常的林枢,心中竟然有了一股惧意。 方才林枢所说让廖余锋付出代价,绝对不会是一句空话。这个年轻人对自己够狠,对敌人就会更狠。 自林如海病逝到现在,林家从绝境中浴火重生,短短一年时间,林枢就从一个小小的举人走到了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的高位,就连龙首宫的那位都说过,此子文武双全,乃宰辅之才! 上一个被太上皇这么夸过的,就是内阁大学士,出身英国公府的张黎。 咚咚咚…… 身后战鼓大作,无数火把的照耀下,一队队援兵赶了过来。这些人不仅有皇陵卫,还有天门山附近庄园中的各家亲兵护卫。 林枢将万众源的人马死死拖在山谷中长达四五个时辰,终于等来了大部队的援兵。此地身份最高的高永恒自然而然的成为了众人的总指挥,一道道命令下发,近三千多人将山谷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处处篝火被点燃,照亮了整个战场。万众源一看情况不对,正要逃跑时,就被隐藏在暗中的林廉一箭射落马下。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厮杀,整个山谷中除了万众源与阮江浩被俘外,所有的叛贼几乎没几人活着。 廖余锋还活着,此人不会做人,但不得不说,打仗很是勇猛,身上多处带伤,手中精钢所制的刀身都已经裂了好几个口子。 不过林枢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随着高永恒走进了藏着宝藏的山洞。 “确实是前明所留,看来当年不翼而飞的前明国库是被藏在了这里。” 高永恒拿起一块金砖,上面刻有大明宣德元年字样。山洞中大大小小的箱子堆的到处都是,有些装有金银的箱子已经霉烂,金砖银块散落了一地。 在火把的映照下,山洞中的金银珠宝闪着耀眼的光芒。高永恒哈哈大笑,吩咐亲兵守住出口,等他跟皇帝汇报后,让内侍与龙禁卫前来此地进行登记与转移。 …… 等林枢回到庄子里时,已经是黎明时分。 刚刚走进正堂,就看到王焕正围着火炉同林显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这话。 见林枢一身是血,被福全扶着一瘸一拐的回来,连忙惊叫:“这是何故?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嘘!惟中兄莫要大声……” “哥哥,哥哥,你受伤了?” 正准备捂住王焕嘴巴的林枢话音未落,就看到黛玉和王媛从内堂飞奔出来,捂着嘴巴看着满身是血的林枢。 眼看黛玉和王媛皆是红了眼睛,林枢拍了拍胸膛,咧嘴笑道:“一点小伤而已,擦点伤药就好了!” 黛玉哪里会信林枢的安慰之语,她让雪雁去请王嬷嬷过来,林枢这浑身是血,不但要擦洗一番,估计身上的伤口要重新处理。 林枢忍着疲惫,吩咐林显去安排今日受伤的林家家将。幸好林家人擅长战阵,今日大战虽然有两人受了重伤,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等王嬷嬷领着丫头给林枢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袍时,天色已经大亮。大夫给他重新伤药包扎,还开了一个补气血的方子,这才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黛玉与王家兄妹已经从福全那里打听到了具体的情形,才知林枢昨日经历了何种危险。 “这鸟人竟然如此不要脸,那咱们的人替他捞功。待朝廷开印,我定然要上书奏他一本!” 王焕大骂廖余锋的不要脸行为,心中已经给廖余锋拟了好几个罪名。 黛玉也是气的双手颤抖,她哥哥林枢的身体本就亏虚的厉害,原本按照林枢的计策,只要拖着等援兵来,林家人就可功成身退,却因廖余锋的急功冒进和不要脸的征用,害的林枢不得不再次上阵与人厮杀。 她与王焕、福全说道:“两位哥哥也是累了一夜,还是先回去休息吧,估计明后日宫里的旨意就到了,咱们也得回城了。” 等黛玉来到林枢房外,从雪雁口中得知王媛正在里面守着,便点了点头回到自己屋子。 她取出笔墨,娟秀的字迹一行行出现在了雪白的纸上。洋洋洒洒好几张,吹干墨迹后装入了一个小匣子中。 “嬷嬷,安排人和那些野味一同送去宫中吧。他廖余锋不但违逆陛下金令,把仗打成这个样子,还有脸邀功吗?忠君爱国,林家人可以遵从陛下的命令为国朝出生入死。可他廖余锋算什么东西,也敢驱使林家人为他卖命?哼,十六日大朝,我亲自去皇城门口堵他……” …… 林枢这一觉睡得很沉,等醒来的时候外面已是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在积雪上映出一片红色,连窗纸都照的通红。 林枢想要起身时,却发现右手臂被人挽着。王媛被林枢的动静惊醒,揉了揉眼睛看着笑盈盈看向她的林枢。 “啊,林大哥你醒了!” 看着睡得迷迷糊糊的王媛,林枢心疼的说道:“我这小小外伤,哪里需要人守着。你本来就一夜未睡,又守了我整整一天……” “我哪里能放下心来,年前御医就说了,林大哥气血亏虚甚重,昨日再次这么折腾一回,怕是更重了……呸呸……” 王媛说着说着便觉得有些不妥,连忙改口道:“反正我不放心,守在这儿更能安心些,要不然我就是回去也睡不踏实。” 林枢伸手摸了摸王媛软软的俏脸,粗糙的手掌与细嫩柔软的俏脸接触之下,王媛的躁乱的心突然安静下来。 她将手抬起,覆盖在林枢的手背上,两人四目相对,含情脉脉,就连屋子里的气氛都仿佛变得安逸甜蜜起来。 王媛已经马上就及笄了,三年前那个蝴蝶一样的小姑娘如今变得亭亭玉立,身上有着极为迷人的气息。 本就烧着火炉的屋子中,使得林枢觉得身上变得火热起来,就像是有人把自己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中,继续一壶冰水给自己解渴降温。 而面前身上散发着幽香的王媛,就是一杯触手可及的冰水! ------题外话------ 疫苗的过敏反应有点大,今天接连去了两趟医院,折腾到晚上八点多才回家。先更两章,等烧退了再继续更新。 抱歉……实在没精神,就是勉强写出来的,估计也写的不好。 7017k 第二八七章 本县主和你没完 当黛玉把晚饭送过来的时候,感觉屋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对。 王媛的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满脸潮红,林枢也是一样。两人慌里慌张的收拾了一下,在黛玉促狭的眼神中围着桌子吃完了晚饭。 正如林枢所言,朝廷虽然没有正式开印,但关于天门山宝藏的旨意,在林枢沉睡的时候就已经送到了忠顺王高永恒的手中。 当然,林家庄子里也在正月十一午时前,等来了皇帝的口谕。 皇帝对林枢本人没有特别的嘉赏,而是赐了黛玉一个庄子,就在林家庄的南边,只隔着一条小河。 同时再赐荣佳县主亲兵一百,许其自行招募,由兵部配齐甲胄刀剑以及相应的战马。 “家主,陛下这是在给咱们家的家将过明路呢,以后咱们家也可以有一百名额的甲士了。” 林枢感激的向京城方向拱手道:“是啊廉叔,圣恩浩荡,有了这一百甲士,咱们家的安全性将大大提高。” 林家虽说是列侯出身,可如今没了爵位,是没有资格给家将护卫配置甲胄的。 皇帝以赏赐黛玉的名义给林家庄的这群杀才过了明路,今后林家就可以向宁荣两府那样,训练带甲亲兵,家族的战力将会大大提高。 兵部的效率很高,林枢还未回城就等来了一百套精致的甲胄和相应的兵器、战马。 等林枢他们回城的时候,林廉已经挑选了二十名年轻的家将,骑着高头大马,护卫马车缓缓向京城始去。 嘎吱嘎吱…… 虽然说晒了两天太阳了,可路上的积雪并未完全融化。气温还在零度以下,路面上冻结的冰面被马车的轮子碾压,破碎的声音如同催眠曲,让林枢昏昏欲睡。 嘭! 突然马车猛然停下,林枢的额头冷不丁装在了车厢上。等他回神掀开车帘子看向前方时,只见自家的队伍和一队禁军撞在了一起,对方领头之人正是前两天刚刚起过冲突的皇陵卫指挥佥事廖余锋。 原来廖余锋领了皇帝的旨意,前往京城入五军都督府述职,今日刚从驻地赶回京城,因为入城的顺序问题,同福全起了争执。 林枢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见走在前头的马车中传出一声清冷的斥责声:“廖佥事,不说是我家车马先到的城门口,就是按照礼制,廖佥事路遇本县主,也该下马问安,退避在侧。怎么?廖佥事是觉得礼制不需要遵守了?” 廖余锋早就看到了县主车驾,他本就与林如海有隙,觉得黛玉身上的县主封号根本就是皇帝为收揽人心才赐予的,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再加上天门山一战,他不但指挥有误,还差点坏了大局,自认被林枢夺去了功劳,这会正想拿林家人撒撒气,可没想到林家这个小丫头,竟然敢拿身份地位说事。 城门口不止是有他们两家,还有不少从城外庄园回京的不少人家,正吃着点子瓜果默默看戏。 被黛玉将这一军,手里的马鞭不知该不该挥下去的廖余锋就这么被架了起来。 下马问安对他来说是不可忍受的屈辱,对面的人正是林如海的女儿。堂堂一方大将,怎可给一介女子行礼? 几十息过去了,马车的车帘子掀起,黛玉面带轻纱,走出了车厢。她就那么站在车厢便冷漠的看向前方的廖余锋,言语如刀:“廖佥事,当年你杀良冒功,抢掠财物被先父弹劾失了到手的爵位。你不愤于此,前日便驱赶我林家人给你蹚功劳,害得我家庄户重伤差点丢了性命。开印之日,本县主在奉天殿前等你,若你不给本县主一个满意的交代,这事儿……没完!” 说罢,黛玉跟福全吩咐道:“进城,谁敢阻拦,以刺杀县主之罪论处!” 黛玉看都没看廖余锋一眼,回到马车后拍了拍小胸脯,小声对同车的王媛说道:“外面竟然有那么多人看着,好悬没丢了林家的脸面。” “林妹妹做的很好,方才的气势还真有话本子里的公主模样!” 王媛捏了捏黛玉的脸蛋,然后又郑重的询问道:“妹妹真准备开印那日去奉天殿面圣?” 黛玉点了点头:“这人依仗品级高于哥哥,硬逼着林家人上了战场,这是再打哥哥的脸。若不能给受伤的人一个交代,哥哥以后还怎么统领家族?这事若是在朝堂上论,只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哥哥不好出头。反倒是我一个女儿家,闹别扭闹小脾气,无论是陛下还是那些朝臣,都不会在意,反而会给我一个交代。”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林枢得知黛玉的决定后,既欣慰又感动。虽说他并不怎么赞同黛玉出头去做这件事,但既然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作为兄长,自然要站在自己妹妹身后当好后盾。 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了林家第一号情报头子王伦,开始四处搜集廖余锋的所有情报。 随后准备好礼物,准备去荣国府一趟。这个时候就该请宁荣两府搭把手了。 正月十二,林家的马车缓缓驶入荣国府大门,黛玉跟随迎春去了荣禧堂内堂,而林枢则与贾琏去了东跨院书房拜见贾赦。 毫无意外,正抱着大孙女亲亲抱抱举高高的贾赦早就听说了西城门林、廖两家起了冲突的事。 “外甥女做的不错,要是你奏请陛下做主,朝中的大臣会认为你小题大做。外甥女一个女儿家受了委屈,上无嫡亲长辈,又是功臣之后,就是看在如海的面子上,陛下与朝中文武,也要给林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贾赦让贾琏取来一本小册子,交给林枢:“廖家本就是京中武将之家,在朝中也算有不小的关系。这里面的人都是与廖家亲近之家,他的母亲殷氏与甄家乃是表亲,时常入龙首宫觐见甄太妃。这次说不定她会恶人先告状,去圣人那哭一哭廖余锋的父亲廖老将军。” 贾赦提醒林枢这件事,是因为廖余锋的父亲廖成化是太上皇的亲卫出身,当年要不是早早亡故,也不会纵容到廖余锋连杀良冒功的事都敢干。 太上皇越老越念旧情,说不定廖殷氏去太上皇那里一哭廖成化,板子会先打到林家身上来。 林家可没有一位老夫人能去龙首宫哭一哭,这倒是让林枢有些头大。此时贾史氏身边的鸳鸯来了,一进门就跟三人说道:“老爷,老太太请您和林大爷过去,她老人家想问下关于廖家的事……” 7017k 第二八八章 贾赦怒砸廖家门 贾史氏这个年过的很舒心,大儿子虽然还是那么气人不听话,但这个儿子的性子说起来很适合在当今天子手底下混。如今不但得了超品的伯爵,更是领了一卫禁军,戍守京城。 哪个皇帝不想有贾赦这种性格的武将?混不吝好啊,纨绔好啊,所有的把柄都直接交到他的手里,让他可以放心的用,大胆的用,这样的臣子越多越好! 贾政过年期间在河南采买了不少年礼送到了京城,眼看原本在工部瞎混了十年的二儿子有了出息,贾史氏悬了多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自认就是现在死去,也能给地下的贾代善一个交代了,心神放松之下,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现在唯一还放不下的,就是当年那个奇异的梦,她的凤凰蛋贾宝玉,到底能不能给她带来大福报! 不过将来的事大不过眼前,自己的外孙女竟然被廖家的人欺负了,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廖余锋之父廖成化,当年是太上皇跟前的亲兵,同时也是贾代善的老下属。当年还是贾代善给了廖成化一个单独领兵的机会,这才让廖家有了正二品的龙虎将军衔。 可自从贾代善病逝,廖家就与贾家渐行渐远,如今更是欺到了自己的外孙女头上,这让一生要强的贾史氏怒火中烧。 贾赦父子与林枢刚刚走进荣禧堂,贾史氏就面带愠怒,直接开口问道:“老大,你外甥女被人欺负了,你就不管管?” “老太太,您这让儿子怎么管?是去砸了廖家还是把廖余锋打个半死?” 贾赦摊手说道:“这事儿子早就去查了,别说儿子,就是大外甥上书都会被人说是小题大做……咦,这事倒是给儿子提了一个醒,待儿子这就带人去廖家!” 说着,贾赦就要转身出门,黛玉连忙喊道:“大舅舅,您这是要去做什么?” “去砸了廖家啊!你爹不在了,你哥哥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自然是我这个当舅舅的为你出头。” 黛玉刚要出言阻止,却被贾赦摆手打断:“放心,出不了事!” 论纨绔属性,贾赦在京城绝对是排在第二位的。他能规避掉《楚律疏议》中所有禁止的行为,还能合情合理合法的砸了廖家。 贾史氏一看大儿子这是要是搞事,连忙让贾琏跟了上去。等屋子里只剩下林枢和黛玉时,贾史氏这才想起了叫林枢过来的目的。 她详细询问了一下林家和廖家冲突的原因和经过,沉思片刻后说道:“那殷氏极其溺爱其子,当年廖成化战死在辽东,廖余锋就是她一手带大,平时任由其瞎胡闹,这才养成了廖余锋如今的性子……” 贾史氏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对林枢说道:“老大说的不错,这事无论是他还是你都不好出头,便由老婆子这个当外祖母的去趟龙首宫,省的殷氏在圣人那里作妖!” 别说是黛玉惊讶,就是林枢在听到贾史氏的决定后都吃惊不已。荣国府的这位老祖宗,这几年可没少给林枢脸色看。如今竟然愿意替林家出头,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老太太愿意替晚辈出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玉儿昨日在西城门撂下了狠话,要在十六日大朝在奉天殿前向廖余锋讨一个说法。别的不说,光是以女子身份入前朝请见,就有些违了礼制。陛下那里不会在意,但圣人那边,要是有人进了谗言的话,怕是会有些不妥。” 又不是天大的冤屈,宗亲命妇是不能去前朝请见的。若是有人拿礼制说事,太上皇说不定会遣了宫里的女官来“教”黛玉规矩。 要是有贾史氏这个国公夫人去龙首宫哭一哭贾代善,太上皇看在老伙计贾代善的份上,定然不会对一个小姑娘发火。 …… 却说贾赦点了府中九十九位亲兵,没有披甲执锐,而是手持棍棒骑马就往西城积庆坊赶去。 元宵将至,走亲访友的人络绎不绝。京城第二大纨绔贾伯爷又一次手持棍棒,带着人招摇过市,自然吸引了大量的人跟随围观。 这片土地上的人对于热闹八卦有着与生俱来的兴趣,不一会就已经有不下百人跟在了队伍的后面。 积庆坊大多住的都是武将之家,不少人与贾赦都有交情,看到贾赦带人怒气冲冲的过来,便知道坊中有人惹恼了贾赦。 “赦大哥,这是谁惹了你?要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子惹了你,容小弟前去帮你出气。都是自家人,莫要伤了和气!” 武将之间大多沾亲带故,积庆坊中不少都是四王八公麾下之人的后代,说句自家人也是没错。 贾赦抱拳跟来人回了一句:“今日这事就不劳烦柳兄弟了,廖余锋这小子敢欺负老子的外甥女,今日不打断他的狗腿,老子将来还怎么去地下见我那可怜的妹妹妹夫!” 俗话说名正言顺好办事,贾赦在京城浪了这么些年,小错不断大错不犯,早就摸清了这些套路。 一句给外甥女出气,就将所有的错扣在了廖家的头上。堂堂廖家家主,国朝的三品大将欺负一介孤女,这事放到哪都是极其丢人的事。 原本还有几人想劝说几句来着,一听廖余锋欺负的人是林如海的闺女,一个个都闭上了嘴吧。 这事真的不大,昨日西城门的冲突大家都略有耳闻,原想不过是小姑娘心中有气,闹闹脾气而已。两家在中人的说和下相互赔个礼也就过去了。 可今日被贾赦闹上这么一出,这事就放在了公开的位置上,明日那些文官绝对会借机将弹劾廖余锋的奏章堆满通政司。 廖家的大门紧闭,贾赦抬头看了一眼门上挂着的龙虎将军府牌匾,竟然有些戚戚然。 原本两家算是同一阵营,可这廖余锋在荣国府沉寂之时投了理国公府柳家,没少给自己家使绊子。 “把门给老子砸了!” “使不得,使不得!” 廖家的门子连忙迎了出来,他蜷着腰给贾赦说道:“伯爷啊,万万不可砸门啊!小人已经让人去请我家老爷了,有事坐下慢慢说,万不可伤了和气!” “和气?老子今日就用手中的棍棒教教廖家子怎么做人,什么是荣国府的和气!” 贾赦也没有去打一个小小的看门人,直接让手持金瓜大锤的亲兵去砸廖家的大门。 吱呀吱呀! 这时大门被人打开,听到消息的廖余锋衣冠不整的带人冲了出来,见到马背上的贾赦正扬言要教自己做人,当即气的大骂:“贾赦,虽说你是超品的伯爵,也没资格教我廖家怎么做人!怎么?贾伯爷是以为自己是先荣国,拿我当你荣国府的下人吗?” “嘿!廖家小子,还真会给人扣帽子。老子今日就是来告诉你,如海没了,林家还有爷罩着,容不得有人欺负老子的外甥和外甥女!” 贾赦直接挥手下令:“把廖家的大门砸了,再去砸了前堂。不得入后宅惊扰女眷,莫让人给咱们家扣上欺辱女眷的帽子!” 因为时间关系,廖余锋只带着十来人出来。相比贾赦手下这九十九个人,人数少少了好几倍。 不过廖家人手中都是刀剑利刃,而荣国府的亲兵遵从贾赦命令只带了棍棒出来。 眼看荣国府的亲兵都举着棍棒冲了过来,情急之下,廖家的亲兵就拔出了刀剑应对。 “啊呀,家主,属下中刀了!” 只见一名荣国府的亲兵与廖家人对撞之后,捂着肚子就躺在了地方,手指间有鲜血流出。 这亲兵被同伴拉回来后,躺在同伴的怀里大声喊道:“家主,属下恨不能跟随家主饮马阴山,为我大楚开疆拓土……若属下死了,请家主照顾好属下的妻儿老小!” “廖余锋!咱们武将之间的寻常争斗,你竟敢刀剑相向!” 贾赦看着昏死过去的亲兵,悲痛欲绝的大喝:“今日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誓不为人!” 说罢,贾赦拍马就冲廖余锋冲了过去,要不是廖家的亲兵拉了廖余锋一把,贾赦定然会直接把廖余锋撞飞。 廖余锋也没想到情况会变成这样,自己的人竟然直接将荣国府的亲兵捅伤。 武将的脾气大多比较暴躁,平日里摩擦自然不会少。按照老规矩,两家的寻常冲突,哪怕狠对方狠的要死,也不能刀剑相向,最多手持棍棒打上一架。 至少在明面上,百十年来,廖家今日是第一个破了规矩的人! 贾赦见马上作战不利,直接跳下马来,手中的棍子被他用成了长枪,又刺又挑,不一会就将廖余锋打的连还手之利都没有。 轰! 廖家的大门终究没有禁受住荣国府亲兵的肆虐,轰然倒塌在尘土之中。 而廖家赶来的亲兵,在廖余锋被贾赦踩在脚下的时候已经没了主意,躲在了一旁不敢上前。 荣国府的亲兵依照贾赦的命令,冲进廖家前堂一通打砸,将里面的陈设砸了稀巴烂这才回到贾赦跟前复命。 这时廖家的老太太廖殷氏在丫鬟婆子的陪同下匆匆赶了过来,看到自己的宝贝儿子被贾赦踩在脚下后当即发了疯。 “贾赦,你这爹娘不亲的混账竟敢打我儿子……” 贾赦原本戏谑的眼神在爹娘不亲四个字冒出来后变得极其冰冷,他冷笑一声:“廖家婶婶,看来家父当年是养了个白眼狼出来了。今日本伯就替廖叔父教教他的儿子,什么是规矩!” 咔嚓! “啊……我的腿!” 断骨声响起,贾赦一棒下去,就砸断了廖余锋的右腿。随后他转身上马,带着手下的人就要离开。 廖殷氏抱着嚎叫的廖余锋,只听门口传来贾赦冰冷的声音:“廖家子敢欺负老子的外甥女,老子说今日要砸断他的狗腿,就一定要砸断!” ------题外话------ 今日精神头好了不少,先更5000字,我整理下有些乱的思路,明天再继续更新。 7017k 第二八九章 贾史氏一哭贾代善 在贾赦怒砸廖家的同时,皇帝正头疼的看着跪在勤政殿中的贾琏。 老纨绔贾赦又一次干起了他的老本行,老纨绔的儿子却乖巧的跪在自己面前请罪,这还真是把《楚律疏议》拿捏的死死的。 “所以,你爹他去打人了,让你来朕这里是要干什么?请罪?他什么时候学会主动请罪了?” 贾琏立马磕头请罪:“回陛下,依照大楚律法,臣已经将罚银千两缴入顺天府衙。臣来求见陛下,是臣父觉得他这么做,可能会惹得圣人不快,想请陛下到时候在圣人那转圜一二。” 真是人精一个,当年大哥身边就没一个蠢人! 皇帝不免有些酸涩,九年了,整整九年,他才在朝中收揽了一些可用之才。 不过皇帝还是很开心的,贾赦能这么做,就证明如今在贾家人心里是把他这个皇帝真正当做主君,遇到麻烦会主动求助。 当皇帝的不会怕麻烦,若是臣子把什么事都办的妥妥当当,还要他这个皇帝做什么? 不过皇帝想到最近自己老爹越发有些不讲道理了,不禁有些牙疼。他对贾琏说道:“你现在就回家去,朕会下旨以招摇过市、殴打同僚之罪将你爹禁足一月,在让你家赔偿廖府损失。别再闹幺蛾子了,父皇最近心情不好,让你爹没事别在朝中招摇。” 贾琏一听这话,立马恭恭敬敬的拜服在地,高呼万岁才起身离开。 “皇爷,贾伯爷真是个人精子,廖家这闷亏是吃定了。老奴刚刚得到消息,荣国夫人如今正在龙首宫外等待觐见呢!” 夏守忠将一杯热茶递上,将刚刚收到的消息禀报给了皇帝。 皇帝听闻呵呵一笑:“贾恩侯什么人?你看他这些年干过一件蠢事没有?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天下第一号的老纨绔,打砸一个武将的府邸多么正常。最重的惩罚不过是罚银千两。可廖家的脸却是丢光了。用一千两银子换来贾伯爷疼爱后辈的好名声,值大了!” 夏守忠小声提醒道:“皇爷,天下第一号的老纨绔是九爷!” 嘿,还真是。 皇帝露出羡慕的表情,不禁笑道:“老九和贾恩侯过的舒坦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有朕,做什么事都会有人劝说三思而后行!” “若没有皇爷在后面撑腰,九爷和贾伯爷也不可能活得这么自在舒坦不是?不止九爷他们,皇爷这是在给天下苍生撑腰,!” 夏守忠可能是最了解皇帝的人了,几句话将让皇帝哈哈大笑。主仆二人说了好一会闲话,这才等来了龙首宫那边最新的消息。 …… “圣人,亡夫去的早,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又笨又蠢,一个不通人情世故。好不容易有个精明的女婿,还被人害死在了扬州,就留下那么一根血脉,如今还被人欺负。您说说,臣妇将来还有什么脸去见我那可怜的女儿女婿,还有什么脸去见亡夫?” 贾史氏说着说着就老泪纵横,跪在龙首宫正殿死活不起来。戴权在一旁劝了又劝,贾史氏却是越哭越委屈。 她袖子一抹眼睛,高呼道:“亡夫一辈子都把心思放在了忠心王事上,儿子不好好教,养成个飞扬跋扈的性子。今日他要去打断廖家子的腿给外甥女出气,臣妇是管不住了,圣人,您是亡夫的主君,那就是我那大儿子的主君。他若是惹下大麻烦,还请圣人代亡夫好好管教一番,任打任骂,臣妇绝无怨言!” 坐在正位上的太上皇被贾史氏的哭嚎吵得脑袋嗡嗡响,不过他是听出味来了。 贾史氏这哪里是来请罪的,这是来找自己撑腰的。贾赦若是又蠢又笨,这天底下就没几个精明人。 想当年贾代善领着猴精的贾赦来请自己赐字,当时才十一二岁的贾赦就已经弓马娴熟,把一群老部下哄得各自摘下了身上最珍贵的佩玉。 如此猴精的人,会又蠢又笨? 不过贾恩侯到底是自己好友的长子,虽说曾经因为某些事的原因被自己打压,可就像贾史氏所言,贾代善不在了,这猴崽子要是惹了祸,不靠他这个老主子护着,还能靠谁呢? “圣人,贾伯爷把廖余锋的腿当着廖老夫人的面给打断了!” 戴权偷偷看了一眼太上皇的脸色,发现其并未动怒,又加了一句:“原本贾伯爷只是打了廖余锋一顿,可廖老夫人骂了一句……” 太上皇转头看向戴权,见其欲言又止,便知这廖婆子怕是没说什么好话。 戴权哀叹一声,说出了后面的半句话:“廖老夫人说,贾伯爷爹娘不亲,这才惹怒了贾伯爷!” “混账!” 太上皇大怒:“这话也是她能说的?戴权,去趟杨氏那里,命杨氏下旨惩戒,让殷氏抄录《女戒》十遍,禁足一年!” 说罢,他又把目光转到贾史氏这边,训斥道:“你也是,这么多年了,还不知收敛。偏心偏到整个京城都传遍了,要不是朕当年压下了礼部,贾代善的脸都要让你丟尽了。你见过哪家承爵人住在马棚边上的?” “臣妇知罪,请圣人责罚!” “责罚?朕若是真罚了,代善的脸往哪放?” 太上皇突然有些意兴阑珊,他摆摆手说道:“回去吧,以后好好过日子,别瞎闹了。都这么大年纪了,含饴弄孙就行了。对了,你回去给林海的闺女说一声,姑娘家家的,要把脾气收敛一下,这事莫要再闹了。” …… “皇爷,圣人让派了暖轿送了荣国夫人出宫,还让人去内库取了些珍贵的人参等物赐给了荣国府。贾伯爷杖十,罚抄《礼记》十遍,同时赐下吉祥、如意玉佩一对给了贾伯爷的孙女。” 听完了龙首宫刚刚发生的事情,皇帝唏嘘道:“先荣公在父皇心中的地位的确是首屈一指的。这都过世多少年了,父皇还是把先荣公的名声看的极重,怪不得当年礼部弹劾宁荣两府违制都被压了下来。” 夏守忠也跟着感叹起来,先荣国公贾代善与太上皇的君臣之谊的确让人羡慕不已。数十年风风雨雨,臣子如同走马观灯的换了不知多次人,可贾代善的在太上皇心中的地位岿然不动。 皇帝打断了夏守忠的感叹,吩咐道:“这廖余锋越来越混账,当年杀良冒功的事看在他爹的面子上饶了他一次,如今竟然变本加厉,连荣佳都敢欺负。你去跟都察院同个气,找些由头,递折子上来吧!” 7017k 第二九零章 群情激奋临廖府 贾赦从出门到回府,前后不超过两个时辰。 回来时林枢正考教着贾宝玉、贾琮、贾环以及贾兰的功课,这倒不是他闲的无聊,而是从荣禧堂出来后正好听到这几人正在讨论二月时的县试。 虽说朝廷还未正式开印,但贾敬已经得了消息,今年的童生试就在二月二十三日。 这两年贾家族学在贾敬的主持下颇有成效,便下了死令,族中读书有成者,全部下场去试一试,包括年纪只有九岁不到的贾兰。 “你们四人中,论才思敏捷,以宝兄弟最优。但论功课扎实,以兰哥儿最好。县试所考的经文、诗赋、姘文都不难,只要背熟了问题不大。宝兄弟,那你若真的想在科场走一遭,还需多记多背,想来以你的聪慧,夺个三鼎甲都不难。” 有时候林枢真的很羡慕贾宝玉,这厮生来富贵,又是家里长辈宠着长大,才思敏捷,天生就是读书的料。 可偏偏就是不喜经史典籍,对于仕途经济避如蛇蝎,硬生生浪费了一块好料子。 林枢劝了两句,贾宝玉就小声嘟囔着:“我会好好看书的……” 算了,一脸的不耐烦。看来贾宝玉的未来也就是做个富贵闲人吧。 林枢将目光转向年纪最小的贾兰,他摸了摸贾兰的小脑袋,鼓励道:“兰哥儿县试通过的几率极大,只是胆子小了些。万主考当场考教,当放心大胆的答问。试帖诗的时候还是求稳为好,上次你宝二叔送去的那些书籍中有一部分应试的技巧,多看看。” 随后他又对贾琮和贾环说道:“你们俩的功课还是差了些,想要过了县试,还需下一番功夫。剩下这一个月好好将经史熟读,不求倒背如流,最起码要做到熟记于心。记住,童子试不求文采有多好,一个字,背!” 贾琮和贾环应该是荣国府准备送到军中走军武路线的,对于读书两人本身的兴趣也是一般。贾宝玉不提也罢,唯有贾兰,是荣国府最有希望拿下进士牌匾的人。 林枢也看好年仅八岁的贾兰,眼中有灵气,是个读书的好材料。唯一的缺点就是胆子小,可能是其母李纨管教过于严厉的原因,这一点还是让黛玉去提醒一下吧。 贾赦站在门口一直等林枢考教完之后才轻咳一声,走进了书房。 “大舅舅……” “父亲(大伯、伯祖)!” “这几天可以好好玩闹休息,等过完年都去乖乖读书,要是能过了童子试,重重有赏!” 贾赦挨个摸了摸几人的脑袋,言简意赅的表达了自己对县试的重视,让贾宝玉几人出去玩耍了。 随后他将自己在廖府的“英勇”表现给林枢讲了一遍,避过与廖殷氏的短暂冲突,提醒林枢:“今日这么一闹,短时间内我怕是不得出门了,大外甥还需防备廖家的抱负。那廖家老太婆对其子可谓溺爱之极,我担心她会把气撒到你与外甥女身上。” 如果有人打断了贾宝玉的狗……贾宝玉的腿,估计贾史氏会逼着贾赦把对方的五只腿就给打断。 对于廖殷氏来说,儿子廖余锋就是他的命。荣国府她够不到,但林家这个最高在四品的文官,怕是根本没放在眼里。 哪怕林枢简在帝心,但她自认为丈夫是太上皇身边的老人,又是为国捐躯,朝廷就应该给廖家应有的体面。 更何况还有一点,能教出廖余锋这等蠢货的人,疯起来怕是根本不会考虑会有什么后果。 “父亲,宫里来人了!” 舅甥二人刚说了几句话,贾琏就从宫里回了家,同行而来的还有龙首宫的一名内侍。 “圣人口谕!” “臣贾赦(贾琏、林枢)恭请圣安!” 待贾赦三人跪下之后,内侍抱拳向北:“圣躬安!” “圣人口谕:贾恩侯,自你爹过世,你小子就不学好,架鹰斗狗,招摇过市,和老子那个混账儿子见天在京城瞎胡闹。今日又闯下祸来,还得老子给你收拾烂摊子。你爹不在了,就由朕这个当主子的好好教导教导你,把《礼记》抄写十遍,十板子不能少,这一个月好好在家呆着,哪里都不许去。” 小内侍将一个锦盒放在贾赦的手上,谄媚的笑道:“伯爷,圣人他老人家知道您得了孙女,特意赐下吉祥、如意一对玉佩。这可是新从西域送来的玉胎制成的。” “臣谢圣人恩典!万岁万岁万万岁!” 贾赦恭敬的拜谢圣恩,贾琏连忙将一个荷包悄悄塞到内侍的手中。 内侍轻轻一捏,荣国府果然上道,竟然是银票。他熟练的揣进袖子,跟贾赦耳语了几句。 “伯爷,圣人说这十杖要重重的打,您放心,奴婢这带的人都是有分寸的。” 啪啪啪…… 十杖果然打的很重,贾赦哀嚎了好一阵,才被贾琏背回了屋子里。等送走了内侍,贾琏与林枢回到房中,见贾赦还在嚎着,便开口说道:“爹,人走了!” “走了?” “走了!” 在确认内侍已经离开之后,贾赦翻身坐起:“唉,老爷子还是喜欢罚人抄书,当年我都快把四书五经挨个抄了个遍……” “熟能生巧,等大舅舅抄熟了,将来带孙子时连先生都不用请了。” 林枢说笑了一句,然后躬身拜道:“多谢大舅舅为林家出头,若不是大舅舅,这个闷亏,外甥只能硬生生咽下去了。” 贾赦一边看着盒子里的美玉,一边乐呵呵说道:“这不算什么,廖家当年背叛了荣国府,正好借这个机会出出气。倒是刚刚那内侍提醒了我一句,圣人让外甥女莫要再闹了,你回去给外甥女说一声。” “大舅舅提醒的是,原本我也不赞同玉儿去奉天殿堵那廖余锋。” 林枢苦笑道:“玉儿性子执拗,有时候决定了的事,任谁说都没用。正好借着圣谕,把玉儿从这件事中摘出来。” 贾赦哈哈大笑:“外甥女的性子像极了敏妹妹,当年就因为我抢了她的一块桂花糕,硬是和我赌气一个多月没说话……” 另一边的黛玉服侍贾史氏躺在床上,轻轻为其揉着双腿。 贾史氏年纪大了,在龙首宫跪了不短的时间,这会两条腿都有些肿痛。 “玉儿,这事你就莫要在掺和,你大舅舅今日这么一闹,就已经不是你家与廖家之间的事了。不过你得小心殷氏,这老妇心眼子小,她那我和你大舅舅没办法,怕是会把气撒到你身上。” 黛玉听到贾史氏的提醒,含笑点头。虽然她对廖殷氏的性格手段都不清楚,终究不会脱离阴私勾当。家中有镇宅的张、陆两位嬷嬷,谁最终倒霉还说不定呢。 …… 年还没有过完,京城的百姓在走亲访友时就有了最新的八卦。 荣国府的贾伯爷,因外甥女荣佳县主被皇陵卫指挥佥事廖余锋欺负,怒砸廖府,并一棍打断了廖余锋的右腿。 据说事情的起因是林六元在天门山剿匪平叛一战中,妙计丛生,以少量兵力拖住了敌人两千兵马。廖余锋嫉妒林六元文武双全,强逼手无寸铁的林家人上战场当炮灰…… 至于林、廖两家的恩怨,已经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包括前扬州巡盐御史林忠正不忿廖余锋杀良冒功、劫掠无辜少民一事,也被翻了出来。 短短一天,通政司就已经收到了不下数十封的弹劾,廖家的名声一夜之间就变得臭不可闻。 王伦带着人开始在京城四处游荡,一般收集着最新的消息,一边悄悄引导着京城的舆论。这时候林枢在仕林中营造的人设,以及一直以来无私帮助寒门仕子的作用就显露出来了。 无论是茶馆酒楼,还是烟花之地,不少正义感爆棚的仕子赞扬着林六元妙计阻敌,有武侯之风。同时把廖余锋拉出来鞭尸,说他有勇无谋,差点坏了朝廷大事。 “那荣佳县主乃是多么善良的人,这些年往养济院捐了多少钱粮,多少贫苦之人受过县主的恩惠,竟被这等杀才如此欺辱!我等圣人门徒,怎能任由一介武夫欺负忠正公的血脉?” “吴兄说的对呀,忠正公当年忠心国事,不等不将年幼的县主托付荣国府。六岁啊,当时县主只有六岁啊。诸位贤兄好好想想,我等六岁时正承欢于父母膝下,而县主却只能遥望千里之外的江南,那是多么悲伤的事……” “如今县主上有圣君庇佑,下有兄长照顾,却不曾想竟被廖家武夫欺负。是可忍孰不可忍,诸位贤兄,林六元顾全大局不愿生事,但我等君子哪能任由这等小人逍遥?” “郭兄可有注意?” “诸位贤兄附耳过来,咱们可如此这般……” 正月十四,积庆坊的坊门刚刚一开,就有一大群仕子乌泱泱挤了进去。 坊正还想带人拦截,却被这群红了眼的仕子吓住了。论武力值,积庆坊的大部分街坊都是武将出身。 可在京城,连公侯之家都不敢拿这群读书人怎么样?君不见,忠信王府至今整府都被禁足,据说连除夕夜祭祀太庙都没让参加。 “诸位贤兄,就是这家,这家就是廖家武夫的府邸!” “贾伯爷还是砸的不够狠,看着大门,这才两日就换上新的了!” “咱们读书人,打砸之事当然不能做。诸位贤兄,大家尽情的发挥,今日定要让这等人家遗臭万年!” 不一会,一篇篇诗作辞赋出现在廖府的墙壁上,甚至连廖府门前的青石板上都没放过。等廖府的管家闻声带人前来,面对这群皆露鄙夷之色的儒生,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7017k 开个单章 前几日有朋友提醒我说,我要是在书中将林妹妹嫁出去就可以考虑退圈了。 原因嘛,可能会因为有人会认为我将林妹妹嫁出去就是送女文,会被弃书啊、人肉啊,批判啊,甚至举报等等。 我是真萌新,去年十月底才入这一行的,弄不懂这些。 这本书从一开始设定人物关系、剧情大纲时我就定好了,男主和林妹妹是嫡亲堂妹,也不会出现抱养的情节。不过被几位朋友劝了好几回,不免有些迷茫。加上这一个多月因为打疫苗过敏的问题一搅和,更新的水准直线下降。 最主要的问题是让我对这本书后面的剧情更新产生了迷惘,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了。今天更新的早一点,就借着这个机会请教一下各位读者老爷,林妹妹嫁出去真的不行吗?我还该不该按照原来的大纲设定将这本书写下去? 我更偏向于遵循原本的大纲设定,为林妹妹找一个好人家,让其快乐的度过一生。这本书不是玛丽苏虐恋文,真不想搞骨科一类的情节。 不过写书是给各位读者老爷看的,还请各位读者老爷提提意见,好让我有個心理准备。无论是哪种意见,我都欢迎。萌新写书写的纠结,拜托大家了! 《红楼首辅》开个单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九一章 帝疑 积庆坊中有大半人家是中高层的武将,仕子们冲进积庆坊坊门的时候,喧闹声早就传遍了大半个坊市。 廖余锋在听完管家的汇报之后,气的面色发青,他没想到事情最终会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老爷,依老奴的意思,还是去请几位老将军帮忙吧,至少先把这群酸儒赶走再说。” 管家忧心忡忡,方才那群仕子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坨狗屎,以此类推,自家老爷的名声怕是连狗屎都不如了。 原本想着借助坊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军,先把围在府外的仕子赶走再说,可刚刚去试了试,连人家大门都没进去。 哐当一声,廖余锋将炕桌上的碗碟尽数摔到了地上。他大声骂道:“好一个林家子,竟然鼓动这群酸儒来闹事。他就不怕引发文武之争吗?” …… “混账!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群儒生?还嫌不够乱吗?” 皇帝将桌子上的奏章一把摔到了左兰的额头上,怒气冲冲的骂道:“绣衣卫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儒生聚集,你们就没有一点消息?”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虽然皇帝知道这群儒生不会引起京城动乱,但若是有人借此结党营私,闹出冲击宫禁的事那就有大麻烦了。 而且万一积庆坊的那群杀才忍不住动了手,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文武之争,会不会再次严重起来? 左兰终于有机会说话了,他摸了一把额头的点点猩红,平静的汇报:“根据绣衣卫的调查,这群儒生中有一名年仅十二的国子监监生唐雄,如今就住在林家。不过臣派暗卫套过话,他只是不忿廖家欺人太甚,与同窗抱怨了几句。” 夏守忠小声在皇帝耳边补充道:“皇爷,这唐雄就是金陵卫指挥佥事唐久二子,长子唐英,隆盛五年高中南直隶乡试亚元。可惜唐家老太太重病,其因侍疾守孝之故错过了两届会试。年前出门游历四方,在山东与金陵薛家二房遭遇匪患,逃亡至京城,暂住林家。” 夏守忠这么一解释皇帝就明白了,张嬷嬷每隔一段时间会将林家的情况送进宫来,黛玉也在信中跟自己提过几句。 这唐雄十岁便醉酒豪言,要在科场上超过其兄,是不可多得的少年才子。唐英孝义有加,又文武双全,颇有李太白之豪迈,仗剑护送薛家二房躲过追杀,忠孝仁义,当得君子之称。 皇帝对唐家的事还是有些映像的,他问了一句:“唐久的父亲当年是不是跟随英国公南征时战死的?” “是的皇爷,唐久是其母自幼教导,勇武非凡。” 左兰继续回道:“臣已经查出,此次儒生之事,有两个原因。一是林家的名声在仕林中极好,林学士一战河南,二战天门山,皆是妙计丛生,被人戏称小诸葛,仕子们不忿他们的文魁被廖余锋这等有勇无谋的武夫欺辱。二来是因为荣佳县主……” 听到左兰提起黛玉,皇帝开口问道:“荣佳怎么了?” “当年陛下赐下县主封号时,县主的情况本生就在京城曾传了许久。原本大家只是敬佩林公之忠正,怜惜县主六岁失母,九岁丧父。如此环境下长大的县主却极其善良,守孝期间就煮粥赈灾,来京后又多次捐资养济院,京城贫苦之人多有收益。国子监毗邻林府,故而那些监生对此多有耳闻。弘扬正义本就是儒生的追求,所以……” 左兰的解释刚刚说完,皇帝就已经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国子监的这群监生,正是最热血的时候。 廖余锋与林枢、黛玉之比,无论是学识、名声在京城相差犹如天堑,别说是这群本就偏向书香门第的林家仕子,就是京城的普通老百姓,都对廖家充满了鄙夷。 这时派去打探消息的绣衣卫送来了最新的消息,皇帝看完手中的密信后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围在廖家门口的儒生将廖余锋喷的不敢露头,积庆坊的人家哪怕是个廖家关系较近的都紧守门户,没一人出来。 就连闻讯赶来的巡城禁军,都只是维持着现场的秩序不做任何的驱赶,直到礼部尚书钱千里与林枢出现,才将群情激愤的仕子们安抚下来。 钱千里时清流之首,地位崇高。林枢是当事者之一,又是当朝文魁。两人联袂而来,从头至尾就没看一眼廖府,没提一句廖家。只是说天朗气清,正适合同游南池美景,赏景吟诗岂不美哉? 这等美事正是儒生之愿,哗啦啦一行人便跟随钱千里与林枢去了南池,这会估计已经开始了曲水流觞,吟诗作赋了。 “陛下,是否需要派出禁军将这群儒生驱散?” 左兰见皇帝的表情有些古怪,还以为是积庆坊发生了文武争斗,小声提醒了一句。 皇帝将手中的密信让夏守忠递给左兰:“不用了,人已经散了……也不对,他们这会找到新乐子了,廖家算是逃过一劫。” 左兰一目十行,快速浏览了一遍后,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不管这群儒生后面有没有人操纵,绣衣卫一个失察之罪是少不了的。幸好这事早早得到了解决,要不然事情就麻烦大了。 唉,他又欠下了林家一个人情! …… 南池边上的文会自然是完美收官,一个下午的时间林枢在仕林中的名声再次拔高。 仕子们能与清流之首的礼部尚书大人同桌宴饮,自己的诗赋能得到钱千里的指点,一个个皆是满面红光。 一字之师也是师,仕子们觉得自己可以说是林枢的同门师弟了,便一个个扬言要去再临廖府,将廖家每一面墙上都写到斥骂之词。 哭笑不得的林枢连忙劝说这群热血青年,坦言事情再闹下去可能会引发文武之争,于朝廷大局不利。又说舅父大人贾伯爷已经砸断了廖余锋的狗腿,他与妹妹皆是消了气。 最后诚挚的感谢了诸位侠士君子们的帮助,直到夕阳西下,才与钱千里离开了南池梅林。 马车悠悠向东,嘚嘚的马蹄声中,钱千里说道:“可明白为师为何要急着带你来劝走他们?” 听到老师的提问,林枢的醉意消了些。他恭敬的回道:“恩师是怕有人借此挑事,让陛下觉得学生有操纵仕林之嫌。” 7017k 第二九二章 上元夜 林枢早晨刚刚起床,便从王伦口中听说了积庆坊之事。 当时他就后背一凉,这事若是闹大了被人利用,前世嘉靖朝发生的多次儒生宫门静坐,说不定会发生在本朝。 而林枢这个当事者之一,就是最有嫌疑的操纵者。不需要有人在皇帝耳边嚼舌根,一根刺就会永久的留在皇帝的心里。 正当林枢在想该如何尽快解决此事时,座师钱千里派人送来了信,这才有了师徒同至积庆坊的一幕。 “学生多谢恩师,若无恩师,仅凭学生,怕是无法将他们安抚下来。” 钱千里摆手说道:“为师既然认下了你这个学生,自然要为你保驾护航。自你入仕以来,走的太顺了。官场上的阴私勾当太多了,信不信咱们今日去的晚些,积庆坊就会发生惨烈之事。只要有儒生死在积庆坊,朝中的文武之争必然再次抬头,随之而来的就是党争与夺嫡之争。” 说到此处,钱千里一脸郑重的对林枢叮嘱道:“莫要大意,官场的争斗深不可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今后要是发生任何与你有关联的事,都要三思三思再三思。好在当今圣明,对你信任有加。但你也要记住,万不可有结党之嫌!” “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林枢躬身应下,钱千里便结束了马车上教学。在净街鼓想起之前,各自回到了家中。 积庆坊的事情仅仅用了一夜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廖家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积庆坊的气氛变得极其奇怪,原本与廖家关系较近的家族,纷纷与其划清了关系,只有几位与廖父交好的老将军,送去了几封信。 廖余锋看完这些信后,气的在府中大骂忘恩负义。正月十四一早廖殷氏便向龙首宫递上了请安折子,想请太贵妃甄氏在太上皇面前替自家抱抱屈,却不曾想甄氏也同那些老将军一个意思,尽快申请外调,避避风头。 无论是甄氏还是那几位老将军,他们的想法其实是正确的。可唯一没有考虑到的,就是皇帝的态度。 都察院的御史们磨刀霍霍,义愤填膺(兴高采烈)的将一封封弹劾奏章送到了通政司,这刚过年就有人投喂功劳,真是太棒了! 此事发展至此,已经不是林枢能够左右的了。 天门山的前明宝藏送入京城,户部尚书文同轩等不及朝廷开印就跑到勤政殿不走,梗着脖子跟皇帝哭穷。 这价值一千五百多万两白银的宝藏,说什么也要送七成进国库,否则他就睡在勤政殿不走了。 君臣二人在勤政殿争的面红耳赤,最后还是相互退让一步,五五分成。文同轩喜滋滋拿着皇帝的手书带人将一车车的金银搬进了户部国库,留下皇帝捂着发疼的心口郁闷了好半天。 国库入账八百万,户部等不到开印,半日时间便将去年欠下的俸禄送到了各文武官员的府上。 这让许多低品阶家境一般的官员对林枢的感官更加好了,毕竟没有林枢妙计拖住敌人,说不定这些钱早就被叛军搬走了。 …… 元宵佳节,过年的气氛又一次达到了高潮。 还未入夜,林枢就领着黛玉来到了南池坊市。今夜南池不但有盛大的灯会,朝廷更是准备了烟火表演。 林枢与黛玉一人一顶虎头帽,在热闹的坊市中品尝着各色美食。 “林姐姐,是林姐姐!”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枢转身一看,果然是贾琏领着一大帮子人站在身后的不远处。 “我派人去黄华坊找你,管家说你早就来了南池……” 林枢抱拳回道:“原想着大舅舅被禁足府中,你们得留在家中过节,便想着自己来了。” 贾琏面色古怪的说道:“父亲早就偷偷跑了出去,这等热闹之事,他哪能在家呆得住。” 林枢惊奇的问道:“那若是圣人知道了……” “无妨,这种事父亲熟的很,最多再打几板子。” 贾琏小声在林枢耳边说道:“忠顺王爷早就送了帖子,今夜定要和父亲不醉不归,他们现在估计就在南池湖中哪条画舫上。” 当当当…… 钟声响起,林枢连忙邀请贾家众人。 “走走走,惟中兄就在前方凭栏楼上,我在就定好了位子。在三楼看这烟火,视野最好。” 凭栏楼就在南池边上,三楼不但宽敞而且布局雅致。王家兄妹早一步到了楼上,安排吩咐店小二送上茶水点心。 等林枢一行赶到后,火炉烧的正旺,雅间温暖如春。 “咚咚咚!” “林学士、贾将军、王翰林……在下未能提前定下雅间,可容我们兄妹二人借宝地欣赏这烟火的绚烂美景?” …… 嗖……啪…… 将作监制作烟花的手艺自然要比民间的高潮许多,他们竟然能将烟花制作出各种颜色。 小惜春和高云婉一人抱着黛玉一只胳膊,三人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不断在夜幕绽放的烟花。 高万姜的突然到来是林枢没有想到了,不过此时他可没兴趣与这位世子爷“共度良宵”,王媛温软的小手正被他攥在手中,两人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 就连王焕也不再暗骂林枢抢走了自己的“黑心棉袄”,在众人的撮合下,正陪着迎春欣赏元宵之美。 只有贾琏,因为王熙凤留在家中主持大局,将弟妹都安排好后,同眼神不时飘到窗前倩影的高万姜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绚烂的烟花与美丽的花灯映在南池湖面上,形成了一幅人间盛世图。这即虚幻又真实的美景,让前世见惯了灯红柳绿的林枢,都有些沉迷于其中。 鼻尖的清幽与手中的温软,使得林枢从未有过的轻松,他将王媛揽入怀中,轻声在其耳边说道:“媛儿,这仙境虽美,却不如我怀中佳人。能与你结下姻缘,乃毕生之幸!” 轰一声烟花炸响,绚丽的色彩映衬着娇美的王媛,林枢看的一呆,轻轻在她光洁的额头亲了一下。 耳边传来王媛轻柔的声音:“我也庆幸,能有林大哥相伴,共度此生。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题外话------ 感谢书友7829的打赏! 今天下班回家晚了点,先更两章,明天看看能不能摸鱼多更一章。 7017k 第二九三章 林才女名扬上元夜 南池灯会好似将现实带入了幻境之中,京城的百姓经历了漫长的寒冬之后,在这盛世之夜尽情的释放着对万物复苏的热情。 烟火燃尽之后,灯会变得更加迷幻,一盏盏色彩各异,千奇百怪的花灯游动在宽阔的街道上、飘舞在天空、畅游在湖面上。 “哥哥,我想要那只大兔子!” 灯会上有许多猜谜、对联等小游戏,奖品就是一只只漂亮的小花灯。 黛玉的目光被眼前一盏特殊的花灯吸引,原来是一家西洋商铺的摊子,以诗词为引,最大的奖品是一盏兔子模样的琉璃花灯。里面点着蜡烛,五彩琉璃映照下,流光四溢,煞是好看。 “嘿,我的朋友……”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各色花灯中传来,林枢定眼一看,荷裔楚籍的马范腾一身青色儒袍探出头来,龇牙一笑。 “原来是马兄,这段日子没见,又儒雅了不少。” 马范腾现在最喜欢别人说他儒雅了,聪明人不分种族肤色,这厮绝对是林枢见过的人当中,记忆力最好的之一。能与之比肩的,只有皇五子高万宣。 根据王伦的情报,马范腾已经在攻读四书五经,甚至准备在两年后参加顺天府的童试。 因为此时附近到处都是游人,林枢也没有给马范腾介绍高万姜认识。倒是马范腾极其会来事,将店中最漂亮的小花灯送给了黛玉迎春等几位姑娘。 被琉璃花灯吸引过来的不只是林枢一行,附近早就围满了跃跃欲试的人。京城文华不比江南差,光是国子监里的才子就已经将一篇篇诗作送到了高台上,只等台上的几位大儒做出评判。 黛玉撒娇的拉了拉林枢的袖子,林枢给其一个安心的眼神。 “马兄,这琉璃花灯甚美,不知在下可否一试?” 马范腾一副懊恼的表情:“早知道我就不将这灯做奖品了,该直接送给你……那三位评判是国子监和燕山书院的大儒,能不能胜出,我也做不了主。” 林枢哈哈一笑,在面前的纸上刷刷写完,吹了吹递给旁边的侍者:“读书人哪能作弊呢?能不能胜出,自然要看三位老先生的品鉴。” 然后她又对黛玉说道:“玉儿也来试试?” 唐诗宋词,巅峰已过。如今的文坛,研究经史才是正途。林枢自觉写诗的水平还不如自己的妹妹林黛玉,于是就从前世的记忆中“借”了一首,又鼓动黛玉试上一试。 黛玉跃跃欲试,在林枢的鼓励下拿起笔来,在纸上写道:“月浸春城,花明灯市,游冶佳处。桥畔云迷,楼头彩结,仙阙应也许。 翠影丛中,艳歌声里,最怕霎时微雨。还端整、靓妆簇簇,好牵凤俦鸳侣。 千门如昼,六街闲步,不觉签声催五。宝马尘飞,钿车香惹,群屧争楚楚。 鱼龙游戏,因风忽撼,势若凌空飞去。听邻女、月地花天,从头细语。” 落款时,她没有用自己的真名,而是将自己的姓氏和封号做了融合——林荣佳! 其余诸女在黛玉的影响下,也纷纷放开了天性,不一会就有好几首诗词送到了高台上。 高万姜头疼的看着自己的妹妹在纸上写了一首打油诗,想要阻止却在高云婉“威胁”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婉儿,为何要用为兄的名字?” “这样就不用丢我的人了啊!” 高云婉嘻嘻一笑,跑回了黛玉跟前,两姐妹叽叽喳喳的交流着灯会上的见闻,余留高万姜在一旁苦笑。 黛玉不愧是林家才女,一首元宵词力压群雄,夺下魁首,将琉璃花灯收入囊中。林枢紧随其后,拿下第二,马范腾从店内重新选了一盏西洋船形状的琉璃灯,送了过来。 “我的朋友,其实我原本想将这伟大的‘东方明珠号’当第一名的奖品的,可大楚的百姓更加喜欢喜庆可爱的东西。” 林枢将其递给一旁的王媛,拱手回道:“多谢马兄,是在下占便宜了。” 这时高台上将胜出的前十作品张贴了出来,在明亮的灯火照耀下,才子们挤到高台上或是不服,或是欣赏,看向墙壁上的十首诗词。 “竟是永遇乐的词牌,大气磅礴却又有婉约之细腻……” “就是这字迹,不像出自男子之手,有些娟秀之感!” “这第二的词……” “宝月当空,湘云飘彩,六街灯火初悬。笙歌四起,争驰人语喧阗。 借天长夜,天须放、玉漏绵绵。大展开,三山碧海,万井漾红莲。 楼台人燕赏,歌怜皓齿,酒压青年。恍世如蓬岛,人似神仙。 喜是岁当大有,净尘氛、四海风烟。庆丰登,千门欢洽,万寿祝初筵。” “林瑾玉……嘶,这是六元公的词!有苏仙之风,尽述南池盛景之美!” “你们都没看到吗?这第一也是姓林,难道是六元公化名之作?” “怎么会?六元公的字早就传遍京城,笔力雄健,力透纸背,这位林荣佳的字,明显是出自女子之手……荣佳?林荣佳?我知道了……” “何兄,你倒是说出来啊?” “林荣佳的确是林家人,诸位莫非忘了忠正公之女,陛下亲封的荣佳县主?” 轰! 人群炸响,原本不忿败于女子之手的才子也纷纷闭上的嘴巴。姑苏林家文华之盛,前有林探花,后有林六元,再出一个“女状元”难道不是合情合理之事? “何兄为何闷闷不乐?” “我的腚在隐隐作痛,今日败给了荣佳县主,我爹怕是又要好好教导我了!” “我记起来了,去年传胪大典之后,大鸿胪将何兄关在家中整整三个月,硬是让何兄的成绩猛窜至甲班前十……” “可惜无缘得见县主真容,可惜可叹啊!不说姑苏林家俊男辈出,光从县主舅家来看,哪一个不是俊秀之人。谁见了琏二爷不赞一声俊秀!” 前十榜前议论纷纷,林枢已经带着人在繁华的灯会上畅游了。今夜金吾不禁,南池灯会一片欢腾。 顺着南池绕了一大圈,才堪堪游玩了不到一半的地方。等众人在河边放完了孔明灯,一直玩闹到午夜之前,这才各自回家休息。 前夜闹腾到了半夜,林枢在迷迷糊糊中被人叫醒。今日朝廷正式开印,又有大朝会,他得早早赶到宫门前候着。 不过还未用完早饭,王伦就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只听王伦说道:“昨夜城外甄家别院被忠顺王爷与贾伯爷一把火烧的精光,据说别院中藏有重弩,差点将忠顺王爷射杀当场……” ------题外话------ 文中黛玉所写的词我是“借”的清代扬州才女许德蘋的《永遇乐·元宵》;林枢所“借”之词是明代万历年间高濂所作的《满庭芳·元宵》。 我可写不出来牛逼的诗词,只能抄了。 (读书人的事,能叫抄吗?叫借!) 7017k 第二九四章 开年文庙唱大戏 天还没亮,林枢虽然犯困,但被王伦禀报的消息惊讶的没了丝毫困意。 随着三声响鞭,林枢跟随队伍走进了奉天殿。开年大朝会,依旧是熟悉的流程。 三拜九叩之后,林枢起身往武勋那边看去,却未见贾赦的身影。倒是忠顺王高永恒,正站在两位老亲王身后,揣着手老神在在。 因为过年封印,半个月下来积攒了不少公务,除了军政要事需要皇帝拿主意外,大多都是内阁首辅魏庆和在听完奏禀后安排处理。 林枢躲在翰林院的队伍中,靠着殿内的立柱昏昏欲睡,至少在前半个时辰内,大朝会是不会有什么事关系到自己身上的。 比如九边的饷银拨发,西南某个土司需要敕封,东南的水师需要派银整修海船,反正发愁的是户部尚书文同轩,这不,老爷子脸都黑了! 直到魏庆和熟练的将这些事分派下去,大殿中的气氛突然变得极其诡异。 因为文庙那边传来了震惊群臣的消息,前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手持状子,跪在文庙孔圣像前,哭诉公道不存,有冤难伸! 百年难得的奇闻,竟然在今日上演。殿中的文武不由往丹陛上看去,想要看看皇帝会怎么选择。 李守中之子李维,于年前被忠信王世子高万弘殴打重伤,据说要不是送医及时,这会怕是都要过三七了。 顺天府不敢接李家的状子,李守中将状子直接递到了通政司,又被甄家的人压了下来。这事还是在年前朝会上被御史们挑名后,皇帝才顶着龙首宫的压力将忠信王高永仪禁足府中。 可李守中知道自家这个冤屈,怕是难以真正讨回公道。便于今日换上儒袍,手持诉状上演了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哭圣大戏。 友人曾在文庙前劝说李守中,如此做会惹怒皇帝。李守中应道:“老夫向圣人告的是忠信王世子高万弘,与陛下无关。” 李守中的矛头直指忠信王府,高永仪、甄家一党的官员纷纷出列弹劾李守中目无君上,乱法逼宫。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清流一派的回击,有人细说李守中一生清正,历经两代帝王从来都是公正无私,敢言直谏。 要不是伸冤无门,也不会出此下策。并再次上本弹劾忠信王府、通政司与顺天府,言说有人阻塞言路。有隔绝圣听之嫌。 大殿上你来我往,双方逐渐从文斗向武斗发展。不过大殿上争斗的基本上都是文官,打起来也是菜鸡互啄,除了官帽乱飞之外,没有流血事件发生。 皇帝稳坐高台,内阁三大佬也不发声,任由两方人在大殿上闹腾。直到夏守忠匆匆来到皇帝身侧,小声说道:“太贵妃派人去了文庙,老奴已经通知了荣国府,贾伯爷已经知晓此事了。” “咚咚咚!” 值守的殿御史敲响警钟,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皇帝表情凝重,冷哼一声:“朕的大臣都是好身手,将这奉天殿当成了比武场不成?礼部、刑部何在?” 礼部尚书钱千里与刑部尚书陆浩走出队列,躬身应道。 “老臣在!” “臣在!” “此案交由礼部与刑部会审,查清原委后在报与朕。李守中……算了,李守中清正一生,这次之过就不罚了。你们劝其回家去,这件事朝廷会给李家一个公道。” 皇帝往人群中扫视了一眼,见林枢正揣着手看戏,便再次补充:“翰林待诏林枢,代朕监督此案,随两位爱卿一同前往文庙!” …… 文庙就是顺天府贡院南侧,门口一般由龙禁卫奉命值守。祭祀官隶属礼部,庙前百步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就是皇帝都会拱手拜圣,没人敢在庙前放肆。 然而此时,文庙前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甚至有小商贩在人群中推销者瓜子之类的零嘴。 文庙自前明永乐年间修建至今,两朝君臣都将其奉为文华圣地。今日李守中这一哭,将忠信王府送上了天下文人的对立面。 这李家是被忠信王府欺负到了何种程度,竟然不得不向两千年前的孔圣人哭诉冤情? “何人敢在文庙放肆?” 守门的龙禁卫大喝一声,却不是呵斥正在大殿圣像前哭冤的李守中,而是正向文庙匆匆赶来的二三十手持棍棒之人。 领头之人年不过三十,面白无须,皮肤细嫩。此人穿戴精致,似是大户人家。 听到龙禁卫的呵斥后,虽然脸上漏出不悦之色,却也挥手制止了手底下人的脚步。 他来到龙禁卫跟前,耳语说道:“咱家是贵太妃娘娘身边之人,娘娘听闻有人在文庙污蔑忠信王爷,特派咱家将其赶出去……” 说着,他将一块令牌悄悄展示给龙禁卫看,同时将一颗金豆子塞到其手中说道:“兄弟们戍守文庙本就是辛苦之事,莫要让这疯老头,扰了兄弟们的清净。” 一般情况下,这内侍只要搬出贵太妃与忠信王府的名头,基本上可以在京城畅通无阻。可偏偏今日遇到的这位龙禁卫,丝毫没有给他面子。 只见他脸上漏出鄙夷之色,将金豆子往内侍脚下一扔,声如洪雷:“这文庙乃天下文华之圣地,风可入,雨可入,天下文武皆可入,唯独宦官不可入!太祖爷当年就定下了规矩,公公是要试试某家刀锋利不利吗?” 说着,这位龙禁卫就将手搭在了刀柄上,丝毫不畏惧面前内侍身后的健仆。 内侍在听到那句宦官不可入之后,眼中露出厉色。他咬牙再次抬出自己的主子,小声警告道:“咱家可以不进去,那就由咱家手底下的人去将李守中带出来,娘娘的面子,你也要驳?” “呵,太贵妃娘娘身份高贵,某一个小小的禁军侍卫自然不敢得罪。可某今日站在这文庙前,就代表着大楚禁军,护卫着大楚文华。别说太贵妃娘娘,除非陛下下旨,李夫子,某家保定了!” “说得好!” 龙禁卫斩钉截铁的话引起了附近围观百姓的一致好评,纷纷出言称赞好汉子。甚至在文庙中值守的祭祀官也走了出来,大声赞道:“好汉子,当得圣人庇佑!” 文庙祭祀官只是一个从七品的文官,一身青袍立于龙禁卫身前,直面内侍与凶神恶煞的健仆。 “文庙前尔等也敢放肆,还不快滚!” 这内侍在甄氏身边的红人之一,在龙首宫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哪里受过这等气。加上文庙内的李守中必须尽快赶走,咬牙下令:“你们将这三人制住,其余人进去将李老头快快带出来……哎,莫要伤人,别给娘娘惹麻烦!” 祭祀官与两名龙禁卫寡不敌众,不一会就被二三十健仆给淹没在了文庙门口。虽说内侍心有顾忌让手底下的人莫要伤人,可冲突之下,方才放了狠话的龙禁卫还是被打断了持刀的胳膊。 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前来拜祭圣人的文人,怒火之下,正要冲出去帮助祭祀官。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好大的胆子,竟敢冲击文庙!来人啊,给本官将他们拿下,敢有反抗,立斩不赦!” 7017k 第二九五章 弹劾甄妃请圣裁 声如洪雷,却面如冠玉,唯一的遗憾就是右耳少了一截,脸颊上有一道淡淡伤痕。 “是荣国府的琏二爷!”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李夫子的长女不就嫁到荣国府了吗?” “嘿,这可不一定。别忘了这群人是谁派来的……甄娘娘……啧啧!” “那人家荣国府还有个贤妃娘娘呢!” …… 京城无秘密,贾琏下马步行,人群纷纷给这位曾经的纨绔子,如今的圣前红人让路。 一身银线绣蟒袍,展现着龙禁卫将军的威严。贾琏身后的数十名龙禁卫将士快速展开阵型,拔刀将内侍带来的打手围了起来。 “跪地投降者,可免一死!” “杀!” 这群人大部分是跟随贾琏从河南回京的兄弟,尸山血海闯出了的悍卒,喊杀声还未消失,便见好几人跪在了地上。 “贾琏!咱家今日还奉了贵太妃娘娘的懿旨,你敢违抗娘娘之令……” 贾琏根本就没理会这内侍,劲直走到受伤的龙禁卫身侧,柔声问道:“可能坚持一会?带本将处理了这边的事,再从你去医馆。” 这名龙禁卫忍着痛,脸上露出坚毅之色,沉声回应:“将军放心,属下扛得住。” 禁军之间多有抱团,自己卫中的兄弟被人打断了胳膊,贾琏怎么可能不报仇。 贾琏拍了拍这人的肩膀,回头脸上的温柔就不见了。 他冷声下令:“拖到百步外去,打断他们的胳膊,莫要脏了圣贤之地!” 内侍一听就急了,在龙禁卫将士的手中挣扎道:“贾琏,别给脸不要脸,咱家可是娘娘的人……” “甄娘娘还管不到本官身上,龙禁卫乃天子亲军,尔等竟然敢在文庙前放肆,真当庙中的先贤只是泥塑不成?” 贾琏鄙夷的看着这内侍,朗声说道:“文庙之所奉,皆为我族之先贤。文武先贤,铸就了我族之脊梁。正是有了先贤之传承,才有了我中原王朝历久不衰。小小内侍,竟敢不敬先贤,在文庙前如此放肆。若不是怕脏了圣人之所在,本官定将尔等尽数斩杀。拖出去,打断右臂,押送顺天府大牢!” “说得好!” 贾琏闻声看去,只见两名紫袍老者在一群大汉将军的护卫下缓缓走了过来,身侧跟着一名绯袍少年。 “末将拜见大宗伯、拜见大司寇!”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匆匆自奉天殿赶来的礼部尚书钱千里、刑部尚书陆浩以及被皇帝抓了壮丁的林枢。 钱千里今日心情很不好,文庙本就是由礼部所管,甄氏竟然昏了头,派人来文庙搞事情,这次若不给她一个教训,他钱千里今后还怎么做清流之首,怎么在官场上混! 不过贾琏方才的所作所为以及后面那段话让钱千里解气不少,没想到贾恩侯的儿子还有这等见识,不错,不错! 钱千里亲切的拍了拍贾琏的肩膀:“贾将军,这里就交给你了,老夫去庙中看看李兄。” “大宗伯放心,末将定将此事办妥当!” 贾琏胸膛拍的啪啪响,待两位老大人进了文庙,挥手示意手底下人,堵了这群人的嘴,拖了下去。 “琏表哥,你怎么会来了文庙?” 林枢走到贾琏身边,小声问道:“今早我便听说大舅舅昨夜和忠顺王爷烧了城外甄家的别院……” “嘘……这事复杂,下衙后去府中再谈。” 贾琏制止了林枢再提此事,左右看了看在林枢耳边说了一句:“烧的是忠信王府的别院,只不过传的是甄家别院罢了。” 林枢点了点头,这事看起来很复杂啊。 不过此时他也顾不上别的了,因为钱千里和陆浩已经走出了文庙,身后的祭祀官扶着一个人。 两人连忙迎了上去,林枢还是第一次见李守中,光从外表来看,就像是一位严厉的老先生,据说国子监中,不少学子对他又敬又怕。 “贾将军,李兄就由你送去家中,老夫这就回宫复命。宫妃竟然敢派人冲击文庙,真当天下文人失了风骨吗?” 钱千里今日火气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大,甄氏今日的所作所为,是在践踏文人尊严,这是在打他这个礼部尚书的脸。 林枢还想劝说一二,却看到陆浩在一旁摇了摇头。钱千里一挥袖子,领着人又匆匆往皇城赶去。 因为突发李守中哭文庙事件,治德九年的开年大朝硬生生拖到钱千里等人回来时还未结束。 “臣礼部尚书钱千里,弹劾太贵妃甄氏,以宫妃身份干涉朝政;不敬先贤,冲击文庙;私纵宫奴,殴伤官吏。此四罪皆为臣今日亲眼所见,百姓议论纷纷,皇家尊严竟被一介宫妃所污,臣请陛下严惩,以彰朝廷威严。” 钱千里方一进殿,将头顶的官帽一摘,跪在大殿中央拜道:“宫奴冲击文庙,戍守先贤的官吏被其殴打致伤,此乃天下文人之耻。臣身为礼部尚书,今日若不能为天下文人伸张正义,这官帽,不戴也罢!” 皇帝在钱千里摘掉官帽时就惊的站了起来,他只是想借着李守中之事顺道打压一下甄氏与忠信王府而已,却未曾料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李守中哭文庙的事是他让人传到龙首宫甄氏耳中的,甚至还添油加醋说了些可怕的后果。 甄氏被太上皇宠了数十年,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加上心疼儿子,根本没打听清楚文庙的忌讳,这才匆忙派了宫奴去了文庙。 皇帝只是想压一压甄氏与忠信王府,却忘了钱千里的性子,这事要是不能给出一个让其满意的答复,这老头真的会辞官归隐。 钱千里是什么人?仕林楷模,天下清流之首。这清流不是指只会侃侃而谈的那些腐儒,人家数次持节北入大漠,单人匹马就敢闯进鞑靼汗帐,说服鞑靼汗王签下盟约。桃李满天下,八方州府皆有其弟子。 以文人身份,尽得文武官员之敬佩。这样的人,可不敢让其挂冠而去。要不然,他的明君形象说不定就会大打折扣了。 钱千里脱帽大礼拜下,同行的陆浩与林枢也只能紧随其后,学着钱千里脱下官帽,长拜不起。 “臣刑部尚书陆浩(臣翰林侍讲学士林枢)恭请圣裁!” 7017k 第二九六章 降爵惩处 奉天殿内极其安静,就是忠信王甄家那一派的文武官员也不敢在此时出头。 在甄氏派出宫奴冲击文庙的那一刻,谁敢出声帮其说话,第二天就会被编入奸佞小人的戏曲中,遗臭万年。 原本就打算在今日大朝弹劾忠信王府的御史一看机会来了,纷纷出列,跪在钱千里身后脱帽长拜。 “臣等联名弹劾忠信王教子不严,忠信王世子跋扈不堪,枉顾人命,欺压良善,强抢民女……” 御史的嘴巴有多可怕,那些勋贵家族大多是见识过的。这会那些与忠信王府有关系的勋贵纷纷缩在人影之后,生怕被人看见顺带弹劾。 不仅是御史,文臣中基本上都跪在了大殿之中,就连内阁三大阁臣也躬身请求圣裁,似乎甄氏的命运已经在此时已经走向了衰亡。 “太贵妃甄氏,纵奴冲击文庙,干涉前朝,此罪难赦。然其侍奉父皇多年,减其罪,降为太嫔,禁足三月,抄录《礼记》以赎其罪。冲击文庙者,内侍斩首,其余人等杖三十,流三千里,充入死营,遇赦不赦。” 皇帝将钱千里的官帽拾起,又扶他起来,安抚道:“爱卿莫要再提辞官一事,朕离不开爱卿啊。甄氏到底是父皇的嫔妃,朕这个做儿子的也不好处置的太过。爱卿看朕这处置可行?” “陛下圣明!” 钱千里自然知道这已经是皇帝暂时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他从皇帝手中接过官帽,戴上后躬身拜道:“臣代天下文人拜谢陛下圣恩!” “谢陛下为臣等主持公道!” 奉天殿中的文臣纷纷拜谢皇帝,文庙之事若是大事化了小事化无,那么今后他们的腰杆子就再也挺不直了。 皇帝越过太上皇,直接贬了甄氏的封号,至少在文人仕子的心中,好感度上升了一大截。 “高万弘之案,宗正寺、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尽快查清案情,依法处置。忠信王高永仪,教子不严,使得朝堂不宁,降为郡王,罚俸一年,削其一千亲兵卫,禁足王府。刑部派人教其《楚律疏议》,什么时候学会了,再放其出来。” “臣等谨遵圣意,万岁,万岁,万万岁!” …… 龙首宫正殿中,太上皇面无表情的看着脚下痛哭的甄氏。 年轻时的甄氏,梨花带雨,那是柔媚动人。但五十岁的甄氏还想着用眼泪攻势,那就只会惹得太上皇心烦了。 而且今日这事,太上皇虽然知道是皇帝用的计,但甄氏竟然真的愚蠢到派人去文庙赶人,惹下了如此大的麻烦。 “这天下不是朕说了算,也不是皇帝说了算。文庙是什么地方?就是朕去了,也得恭恭敬敬。你倒好,敢让一个奴才带着人去文庙闹事。要不是皇帝看在朕的面子上,别说太嫔,信不信掖庭宫就是你的归宿!” 太上皇冷漠的训斥甄氏,正殿中冰冷的似是冰封。皇太子高万承默默站在一侧,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发生的事。 甄氏哭诉道:“圣人,妾身只是听说那李守中去哭庙,会惹的天下文人厌弃了仪儿,这才匆匆让人去请其回家,并未指使人冲击文庙啊!” “厌弃就厌弃了,十二好好当他的亲王就是了,守着王府过日子,就是天下文人就厌弃他,又碍着什么事?” 太上皇一拂袖:“回去宫里好好抄写《礼记》,十二和甄家的事,今后少掺和。戴权,送甄氏回去……” “圣人、二郎……” 甄氏一声凄婉的二郎让太上皇有所触动,他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心软,声音也变得轻柔了些。 “这天下朕已经交给了皇帝,仪儿不仅是你的儿子,他也是朕的儿子啊。若朕今日强改皇帝的圣旨,令皇帝威严尽失。他日你我故去,仪儿还怎么在皇帝手下讨生活?” 太上皇意有所指的继续说道:“你看老九,再看看仪儿,谁将来会过的舒坦不用我说吧。你今后收敛一下自己的脾气,前朝之事,莫要掺和了。大伴,送了甄氏回去,交代底下人,莫要因为降了封号就慢待她,小心朕的刀子不长眼!” “诺!” 戴权扶起哭倒在地的甄氏,扶着眼神哀怨的甄氏走出了大殿。 太上皇招手让太子高万承走进身侧,方才的情绪好像消失的无影无踪。 高万承一边帮太上皇揉捏着双腿,一边问道:“皇爷爷,您应该知道是父皇遣人将李守中哭庙的消息传到龙首宫的,为何没派人阻止甄娘娘?” “降爵总比兄弟相残好吧,你父皇的耐性是有限的,你十二叔若是再不收手,将来皇爷爷驾崩,兄弟相残的戏码说不定就在灵前上演了。” 太上皇闭眼苦笑,少年时他就曾与兄弟们争得你死我活,壮年时又疑心长子,导致出现宫门之变。 禅位之后又不舍大权旁落,竟然昏了头扶持十二子与皇孙与皇帝相争。虽说他也有拿高永仪和高万琸当皇帝磨刀石的意思,可更多的目的其实还是权力。 唉,权力啊,真是一剂没有解药之毒,就是如今想回头,都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 “皇爷爷不必担忧,父皇常说亲情难得,想来只要十二叔今后不再想着大宝之争,父皇定然会保其一生荣华。” 高万承话虽这么说,但心中是怎么想的估计只有他自己知道。太上皇对他这话也是不置可否,自己儿子的性子他清楚的很。 皇帝的性格爱憎分明,高永仪和甄家这些年干下的那些腌臜事,皇帝定然不会轻易放过。 而且高永仪又是跋扈惯了的,想要他放开手中的那些势力,不再谋取天下的至尊之位,难如登天。 太上皇想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办法去解决这些。只能顺其自然,看老天爷的意思了。他老了,也累了,一切就让皇帝自己去解决吧。 他叹了一口气,对高万承说道:“承哥儿莫要走皇爷爷和你父皇的老路,若是只剩自己独坐在至尊之位上,那么你就只剩下那张冰冷的椅子了!” ------题外话------ 后半夜再写一章,各位读者老爷明早再看。 7017k 第二九七章 蚝镜?不再有澳门 开年第一次大朝连接爆出好几件大事,京城各大茶肆酒楼戏园子每一间都是人声鼎沸。 荣宠数十年的甄娘娘不到半日就从太贵妃降为太嫔,就连深受太上皇宠爱的忠信王都降爵一等,成了宗室中唯一的郡王。 三千亲卫被削去一千,就是封地都少了三分之一。最让人意外的是龙首宫的太上皇,继续奏乐继续舞,毫无过问此事的意思。 至于李守中哭文庙之事,文官大获全胜。钱千里的声望直逼内阁四大阁老,就连贾琏,也因为不畏强权,护卫文庙之事得到了仕林的极大好感。 武勋之家,在文人眼中多有不堪。贾琏却成了一个例外,经此一事,哪怕将来文臣们不会主动帮荣国府,也不会刻意的去为难他。毕竟,人家为了维护文庙的尊严,连太贵妃的面子都没给。 京城的风向因为文庙一事瞬间变得模糊起来,龙首宫的态度明显偏向皇帝,导致忠信王一系的人马再一次缩回了探出来的爪子,躲在暗处窥伺着朝堂的变动。 林枢坐在临近忠信王府的茶楼上,远远看着不远处龙禁卫与忠信王亲卫的对峙。 有时候他不得不佩服高永仪的倔强,都这个时候了还不知道收敛,礼部派来宣旨的员外郎都被打了出来。 “啧啧,张大人的那口好牙,这回怕是没了!” 贾琏拿着一壶美酒,斜靠在栏杆边上,看戏看的正爽:“昨夜一场大火,高永仪在城外最奢华的别院被烧得精光。可惜咱们是没在场,别院中的人,几乎都被弩箭扎了个透心凉。高永仪和甄家养了这么多年的死士,差不多死绝了。” “哦?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夜你还跟我说大舅舅和王爷在南池画舫上逍遥呢,怎么突然就去了城外?” 听到林枢的询问,贾琏小声解释道:“昨夜回家之后,我见父亲还没有回来,还以为他宿在了画舫上,却没想到早朝前父亲带着一身血回到了家里……” 原来昨夜忠顺王高永恒与贾赦的确是去了南池画舫,不过他俩去南池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露了个面之后就从皇城北侧出了京城,直奔城西忠信王府别院。 一千绣衣卫,加上从河南悄悄回京等在城外的隐卫将别院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冲杀进去,将里面的人尽数斩杀。 不过说起来也是惊险,任谁都不会想到,小小的别院中不但有忠信王府与甄家的数百死士,最夸张的是里面藏了数架重弩,差点将忠顺王高永恒穿透。 好在护卫在高永恒身侧的柳湘莲警觉性极高,发现不对救一把将其拽下马来,这才堪堪逃过一劫。 夜袭的目的自然不会是放那一把火,皇帝派两人搞这一出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抓别院中住着的水溶。 人是抓住了,但只抓住了一个水货。从一开始水溶就没有去过别院,而是藏在燕山之中,在天门山一战之后就带着人悄悄从宣大一带北上,去了茫茫草原。 “说来这个假水溶样貌、气质、甚至声音形态与水溶几乎一模一样,不过父亲还是一眼就察觉了不对。” 贾琏跟林枢诉说完当时的情形,懊悔说道:“父亲说,这假水溶唯一的破绽就是看他的眼神。水溶虽说是出身王府嫡子,但这十几年来,为了营造‘贤王’的形象,从来不会将高傲之色流露出来。他在看到假水溶眼睛的那一刻,就觉得这人十有八九是假的。” 林枢唏嘘道:“大舅舅说的对,一个人装久了,想轻易改了这十几年的习惯,的确不是那么容易的。水溶在人前时,向来都是温文尔雅,使人如沐春风。” 经过贾琏的讲解,林枢也弄清了昨夜城外大火的真相。火烧甄家别院只是为了维护皇家颜面,真正的目的实际上就是对年前之事的收尾。 可惜水溶实在狡猾,竟然藏在燕山中遥遥操纵着一切。他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只能等撬开昨夜的俘虏以及那位万先生的嘴巴了。 砰砰啪啪…… 忠信王府外的龙禁卫最终还是耐不住性子了,手持圣旨的礼部员外郎张洛英一声令下,龙禁卫将对面的王府亲卫直接拿下,撞开了王府大门。 最后府中到底情况如何林枢与贾琏不得而知,但从离开时,张洛英脸上的怒意,以及身上皱巴巴的衣服便可猜到,高永仪定然不会轻易认输,与宣旨的队伍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第二天早上林枢刚刚到达内阁值房,书吏冯源便送来了最新消息。 高永仪不满皇帝对自己的惩处,公然将圣旨踩在了脚下,并与宣旨的队伍发生了极其激烈的冲突,打赏了礼部员外郎张洛英,府中亲卫甚至将随行的龙禁卫捆绑起来,吊在树上供高永仪出气。 当夜皇帝就去了龙首宫,据说龙首宫大太监戴权,连夜带人将高永仪押到了宗正寺打了板子圈禁了起来,忠信王府的亲卫有品级的尽数斩首,其余人等流放五千里,送到漠北军前数沙子玩了。 太上皇会如此重惩高永仪,怕是不仅仅是为了给皇帝交代。高永仪被安排在宗正寺受罚,宗室中的两位老亲王看在太上皇的面子上,就是打板子都会轻上不少。 而且有了宗正寺的惩罚在前,朝堂上的人也不好在逼迫太上皇再惩罚高永仪了。 没等林枢唏嘘此事,勤政殿就传来了皇帝口谕,林枢匆匆就赶去宫城觐见。 皇帝依旧风雨无阻的坐在龙案后面处理高高的奏章,不过如今太子高万承已经开始跟随皇帝学习处理朝政,龙案旁多了一张桌子,上面也堆着一叠奏章文书。 “林枢,朕问你,西洋诸国中,可有与我大楚实力相当的存在?” 林枢一进大殿,便听皇帝问道:“广东海道副使汪柏奏报,红夷海船倾覆,欲租借蚝镜一屿晾晒货物,同时红夷使臣请准与我朝通商……” 听到皇帝所说之事,林枢大惊失色,从未有过的惊慌起来,他长拜谏言:“陛下,万万不可答应!红夷租地晾晒货物是假,他们的目的实际是想借蚝镜之地为跳板,逐渐试探我朝是虚实,为侵略做准备!” “不过一隅之地的红夷,有能力对抗我朝百万雄师吗?” 高万承上前扶起林师,眼中漏出担忧之色:“林师今日是怎么了?为何会有这等忧虑?这红夷要是有什么问题,咱们将他们赶走就是。” 皇帝虽说惊讶于林枢的失态,不过他与太子高万承的观点一致。能与大楚相抗衡的,唯有北方的草原。 根据宫中典籍记载,就西洋那些个蛮夷国度,遣一将军带上数万儿郎,怕都能将他们打个对穿。 高万承的话将林枢从前世的阴影中拉回了现实,他这才想起如今的大楚兵强马壮,稳稳站在世界的最顶端。别说葡萄牙,就是把整个欧罗巴大陆联合起来都不是大楚的对手。 “是臣失态了!” 林枢躬身向这对帝王父子行礼道歉:“不过臣还是坚持方才的意见,红夷想要通商,让他们去市舶司按规矩来。至于租借土地,万万不可行。大楚每一方国土,皆是先辈们用鲜血拼出来的。况且如民间之语,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这红夷的心思怕是想赖在蚝镜不走了。” “林卿的意思,朕明白了。不过汪柏在奏章中说,这位红夷使臣态度谦恭,欲奉我朝为主,三年一朝。对于此事林卿怎么看?” 皇帝让高万承将手中的奏章递给林枢,林枢快速浏览一遍,对于这位广东海道副使汪柏有了一丝厌恶之感。 若是他的记忆没有问题的话,前世史书记载,明嘉靖三十二年,即一五五三年,一位葡萄牙的商人头目莱奥内尔·索萨以谦恭的态度寻求与中国贸易。 经过谈判,广东海道副使汪柏代表明政府同意了葡萄牙人的贸易请求。同时,葡萄牙人声称商船遇到风暴,要借澳门曝晒货物,汪柏在收受葡萄牙人的贿赂之后准允他们上岸定居。 《明史·佛朗机传》上说:“自(朱)纨死,海禁复弛,佛郎机遂纵横海上无所忌。而其市香山澳、壕镜者,至筑室建城,雄踞海畔,若一国然,将吏不肖者反视为外府矣。” 从此,蚝镜之地,也就是澳门逐渐成为了葡萄牙的殖民地,直至无数先烈用血肉之躯,重铸中华脊梁,才在四百四十六年之后,收回了澳门的主权。 不管这个汪柏是不是前世那个汪柏,如此轻易就相信了外族之人,并先斩后奏,拿国土与夷人交易,在林枢心中,已经打上了该死的标签。 林枢看完奏章,躬身郑重说道:“陛下,此事大有蹊跷。我朝虽然在明面上实行禁海之策,但在广州、泉州、松江等地皆有市舶司,外邦之船络绎不绝,从未有听说市舶司拒绝过海船入港。这红夷难道没有进过广州城?” 说着,林枢将奏章摊开,指着其中一处说道:“陛下请看,汪柏副使说,红夷的海船倾覆,欲借蚝镜晾晒货物。这蚝镜之地虽然只是两个小岛,却距离广州近在咫尺。我朝不禁海商入城,红夷大可入城报备,难道偌大的广州城,不够他们晾晒货物吗?” 蚝镜之地的确很小,在舆图上连个标注都没有。汪柏没有在奏章上指出蚝镜是什么地方,林枢却将它标注了出来。 这么一来,汪柏所言就让皇帝产生了疑虑。这红夷有问题,汪柏更是有问题。 “大伴,去找左兰,让绣衣卫细查广东海道副使汪柏,以及这群红夷的具体情况。林卿,拟旨,沿海各布政使司并各市舶司,红夷通商,须在市舶司登记报备,缴纳足额商税,遵守我朝律法,否则驱逐出境。” 林枢躬身称诺,就地挥毫泼墨,一封圣旨片刻而成。夏守忠接过圣旨,匆匆赶去了内阁。 皇帝再次问出了刚开始时的疑问:“根据马范腾所言,西洋有国虽然国土甚小,海船却遮天蔽日。哪怕万里之遥依然有海外国土,设立总督之职,搜刮金银,供其国人挥霍。若此事为真,如此庞大之船队,岂不是可与前明郑和南下船队相提并论?西洋诸国,真有与我朝相抗衡的力量?” 原来如此,应该是荷裔楚人马范腾跟太子高万承或者皇五子高万宣讲了大航海之事,使得皇帝产生了危机感。 不过这样也好,中原王朝现在缺少的就是危机感! 皇帝取来了最新绘制的万国舆图,林枢借着舆图给皇帝父子上了一堂地理、历史、人文、经济加政治的课程。 从蒙古铁骑横扫天下到欧罗巴正在整理的文艺复兴,再到大航海和地理大发现,最后总结道:“陛下,太子殿下,臣以为,当今之世,乃千年从未有之机遇。不管西洋诸国国力此时强不强,我朝要是不紧跟时代的发展,偏于一隅,未来定然会落后于西洋。” 林枢一指南洋之地,遗憾的说道:“自明以来,西洋诸国逐渐瓜分世界,这南洋本是我中原势力之所在,如今仅存寥寥三五之国,其余皆为西夷所占。大海之外,不仅仅是危机重重,更有无数之金银,倭国往东万里,更有数倍于我朝之陆地,被西洋称为黄金之地。土豆就是在那里发现的。陛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上天赐予咱们的东西,被西洋诸国瓜分殆尽吗?” 皇帝见林枢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就差捶胸顿足了。再想想已经派发各地的土豆苗,以及倭国石见银山上的银子,皇帝哈哈大笑。 “林卿莫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待朕派人先摸清这群红夷的路数,水师练好之后再去海外不迟。正好借着这群野蛮之人,给咱们探好了路,将来那黄金之地,定然属于我天朝上国。” 林枢的情绪慢慢恢复了平静,自然也想起了大楚水师的现状。近海战力还算强悍,到了外海,还真不是西洋诸国的对手。 待皇帝说完,他躬身拜道:“陛下圣明,是臣急躁了。这海上之事,不是光从书本和传言就可了解清楚的,的确需要有详细的调查。” 君臣的意见达成了一致,皇帝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公事说完了,朕有件私事想与林卿商议商议。昨日上元宫宴,有几位宗亲想请朕下旨赐婚荣佳……” 一提黛玉的婚事林枢就急了眼,没等皇帝说完,他立马斩钉截铁的说道:“陛下,臣的妹妹年纪尚小,自幼身体又不怎么好,臣觉得,这婚事过几年再说不迟!” ------题外话------ 今天打疫苗又过敏了,昏昏沉沉的,勉强写了四千来字,一起发出来吧。 休息,明天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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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林枢抱着一堆奏章回了内阁,立马前往内阁正堂寻找魏庆和。 “阁老,陛下说顺天府、山东、山西、河南的春种事关重大,需要户部和都察院派员巡查地方。” 林枢将一份方才草拟的旨意交给魏庆和,今年这几个地方春种,是首次大面积推广种植土豆,皇帝对此极为重视。 不过皇帝对地方官员的操守不怎么放心,便想着安排巡抚、巡按去地方督查土豆的种植。林枢已经能预料到,春种一事,必然会导致大把的官帽被打落,弄不好还会杀的人头滚滚。 太上皇在位的最后十年,对官员太过宽容了,导致整个官场贪腐严重,直到治德六年皇帝逐渐掌握大权,费尽心思整顿吏治后,这才有了缓解。 不过积重难返,京畿之地还好,稍远的地方,还是留下了不少蛀虫。要么就是那些得过且过的混日子官员,估计圣旨传达四方,衙门口贴张告示,官田中插几根苗,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至于老百姓,对于这些贪官污吏和不作为的官员,只要饿不死就行! 林枢能想到这一点,魏庆和当然也能想到。不过如今西北正在平叛,九边又要应对草原的威胁,江南还有倭寇,朝政还是以求稳为妥。 他看完皇帝亲自草拟的圣旨,皱眉修改了几处:“唉,陛下的心还是太急了,这吏治的问题宜缓不宜急。这样,让户部诸司各抽调员外郎一名,加都察院山东、山西、河南各道监察御史,以及抽调龙禁、左威、右武三卫各一千人护卫钦差,巡查三省春种事务。” “阁老,护卫有些少了。若是有人想要阻碍土豆推广之事,说不定会做出不可言之事的。想来各地田产大族,并不希望土豆这等高产之物的推广种植。毕竟,物以稀为贵,粮食产量高了,他们的田地所产,也就不值钱了。” 不说别的地方,去年的河南一行,林枢对于地方豪强的观感是直线下降。光是他了解最清楚的大名府,土地就有半数落在了地方大族的手中。 要不是借着白莲教作乱清理了一部分附逆之人,那些流民他都没地方安置。 魏庆和听到林枢的担心后,细细思量了一下,又在圣旨上添了几笔。他将草拟的圣旨递给林枢,吩咐道:“送去勤政殿加盖印玺,尽快发下去吧。” …… 未至午时,圣旨传至户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并绣衣卫。各处开始抽调官吏将士,组成队伍庞大的春种督查钦差。 贾琏再次领命,将带着一千龙禁卫护送督导山东春种的钦差出京巡查地方。 治德九年的春种朝廷如此重视,使得不少人议论纷纷。之前有关皇庄种植祥瑞良种的传言,在圣旨明发天下的时候得到了证实。 皇帝的声望在彻底公开祥瑞良种土豆之后,直追开国的太祖皇帝。京畿之地的百姓不管自己能不能再第一时间种上土豆,都纷纷跑到县衙询问情况。 得知将会由皇庄官田开始试种推广,余下的种苗才会分发给愿意试种的百姓。他们在遗憾的同时,又有一丝窃喜。 粮食不比别的东西,若是这土豆不堪种植食用,自己一大家子人,岂不是要饿肚子? 林枢傍晚回到家时,城外庄子的几个管事已经在府中等了许久。春种即将开始,因为去岁庄子上都种植了土豆,今年春种他们有些拿不定注意了。 “家主,虽说土豆是个好东西,可咱们总不能年年种植。这东西的口感终究比不得米粮……” “是啊家主,咱们去岁种了不少,存在地窖中的还有好多,要不咱们今年还是种些别的吧。” 几位管事的看法基本上都是一致的,林家的几个庄子都比较富裕,对于土豆的热情并不是很高。 林枢笑着摆手制止了他们的劝说,将目光转向了从温泉庄子赶来的林显:“显叔,咱们去年收获的玉米种子够不够京郊的几处庄子春种?” 7017k 第二九九章 王子腾的阴谋 相比土豆,林枢最看重的是玉米。当时从番商手中得到的玉米种子本就不多,产量也少一些。 去年从江南秘密将良种带到京城后,土豆大面积种在了各处皇庄育种,玉米则主要留在了林家温泉庄子。 一季收获之后,倒是存下了不少种子。如今土豆的种苗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林枢也就可以继续培育玉米了。 “家主,那玉米的种子仅够越百亩上田种植。” 听到林显的回答后,林枢苦笑道:“这玉米的培育是个精细活,就先继续在温泉庄子种植吧。” 他转身与其他几位管事吩咐道:“春种继续种一季土豆吧,上田种植谷物,中下田继续种土豆。等来年玉米的种子多了,再大面积种植。收获的粮食不要卖,一定要存好了……” 林枢再次叮嘱几人,要做到家中存量够林家所有人吃上两年,谁要是在这件事上出了问题,就别怪他心狠云云。 等送走几位管事,林枢才有了时间同黛玉说话。关于宗亲请旨赐婚的事他并未瞒着黛玉,这孩子终究大了,有些事还需要她自己拿主意。 “我的意思是过几年再给你相看,你自小体弱多病,这两年才有了康健的样子。哥哥不求别的,就希望能给你找个和和美美的人家,让你能顺心的过一辈子。唉,真不敢想象,玉儿竟也到了快要嫁人的年纪了。多留几年吧,哥哥实在不放心你就这么嫁出去!” 黛玉红着脸听完了林枢的讲述,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我不嫁人,就在家陪着哥哥,难道哥哥是舍不得那点粮食吗?” “你这丫头,这林家本来应该是属于你的,可惜这天底下的事很多都是没什么道理可言。不管别人怎么看,这林家永远是你的家。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一半是你的。” 林枢熟练地揉乱了黛玉的发髻,直到把有些感伤的黛玉惹毛了,才哈哈大笑任由黛玉玩踩他脚丫子的游戏。 兄妹俩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十二三岁的林枢带着四五岁的黛玉,在扬州家中的花园里,打打闹闹,院子里总能听到黛玉的欢笑声。 …… 宗亲请旨赐婚的事就这么不声不想的过去了,黛玉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知道一切都会有林枢替自己考虑,故而将心思放在了即将到来的二月十二花朝节上面。 自回到林家后,每年的花朝节,林枢都会给黛玉准备一份特别的生辰礼。 比如去年,黛玉就收到了林枢用桃木亲手雕刻的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卷帘大将和大唐圣僧。当然,陆陆续续的林枢还雕刻了许许多多的西游人物,已经摆满了黛玉的屋子。 等送走上衙的林枢,黛玉开始书写一份份请帖,像是宁荣两府的小姐们、未来的嫂嫂王媛、忠顺王府的高云婉、史家的史湘云、薛家的薛宝钗以及她的堂妹薛宝琴,林林总总,竟然已经有了那么多人。 “也不知那日天气是否晴朗,若是院子里的花能开了,那就更好了。之前说是开个赏梅诗会,都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可惜京城的天要等三月才能彻底回暖,这二月中估计都见不到花开了。” 听到黛玉的感叹,雪雁劝慰道:“等到三月,找个时间请了几位姑娘去城外庄子赏花岂不更好。温泉庄子种了好些花,在城中各大花市上受欢迎的很。奴婢福全大哥说,温泉庄子里的花万紫千红,一眼都看不到头!” 虽说有些夸大,不过城西林家庄因为有温泉的优势,的确种了不少花卉。黛玉畅享了一下,笑眯眯说道:“是个好主意,你去让禄叔问问,看这些话二月十二那会,开的怎么样?若是开得正好,不如直接去庄子上过生辰。” …… 内阁中忙碌的林枢今日得到了一个大快人心的消息,通政司连续多日收到了御史言官对廖余锋的弹劾。 皇帝让人重新调查了当年廖余锋屠杀云南无辜土司之事,加上廖余锋在天门山一战中的愚蠢表现,经五军都督府的奏请,罢其皇陵卫指挥佥事的职位,仅留四品虎威将军的虚职,算是给其父廖老将军留下一点点颜面。 其母廖殷氏被禁足家中,唯一的门路甄氏又被降了封号,一时之间廖家萧条了不少。 林枢以传旨官的身份踏进廖府大门时,拄着拐的廖余锋额头上的青筋亮的林枢都怕它突然爆了。 “廖将军,在下是来宣旨的,香案都没有,看来廖将军对陛下的旨意很不满啊!” 廖余锋恨林枢恨的牙痒痒,他觉得自己落得如今的下场,皆事因为林家。从林如海到林枢兄妹,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克星。 林枢见廖余锋依旧死死盯着自己一动不动,便再次开口:“廖将军,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林大人,香案已经备好,马上就送过来!” 廖家的管家急匆匆带着香案赶来,一套宣旨的流程走完,廖余锋颤抖着接过圣旨。 数十年的心血就这么付之一炬,从今往后,他就只有一个四品的虚职撑着门面了,想要再次复兴家族,谈何容易。 等林枢离开廖家的大门,正堂中再无他人,廖余锋终于骂出了声:“黄口小儿,安敢辱我至此!该死!该死!林家人都该死!” 门子跑来跟管家耳语几句后,只见管家小声禀报:“老爷,王县伯来了!” 王子腾在书房等来了瘸着腿的廖余锋,见其一脸愤恨,嘴角的微微上扬,瞬间又变成痛心疾首的样子。 他上前扶住廖余锋:“廖兄弟,何故如此,赦兄真是做得太过了!” “王大哥提那厮作甚,自那日起,我与贾赦不共戴天!” 廖余锋骂了两句后,主动问道:“王大哥不是忙着今春军演之事吗?怎么今日有时间来看我这个半残之人?” 王子腾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廖兄弟这是什么话?腿断了可以接,官没了可以再拼。就凭廖兄弟的凶猛,总有一飞冲天的时候不是?为兄今日过来,就是来给廖兄弟送机会的!” 7017k 第三百章 送给水溶的大礼 正月下旬,京城经历了一场非常严重的倒春寒。 林枢被钱千里拎着去会同馆和四方馆连续忙碌了好些天,每日回来后又把自己埋进各类典籍以及绣衣卫送来的情报中,要不是黛玉操着心,他都能拿白馍馍蘸了墨汁当饭吃。 朝廷派往鞑靼汗帐册封的使团,已经跟随北返的脱脱察罕出了京城,正使就是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包虢志。 钱千里和脱脱察罕作为数十年的老对头,这一次的意见却出奇的一致。他俩把瓦剌和罗刹国的使臣耍的团团转,上元夜脱脱察罕夜宿南池画舫,第二天就再没出现过。 鞑靼剩下的两个副使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一问三不知,只会摇头。等瓦剌和罗刹国的使臣得到消息的视乎,脱脱察罕已经到了大同卫了。 至于说责问大楚朝廷,说你们汉人不守信,破坏四国和谈,此事必须给他们两国一个交代。 钱千里直接回了句:我大楚册封属臣,关你鞑靼什么事?我朝乃天朝上国,何时开始做事需要跟尔等蛮夷交代? 寒冷的冬季已经过去,初春万物复苏,对峙了数月的河西即将展开正式的大战。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河西与漠北新生的嫩草芽,将会被鲜血染成红色。朝廷与叛军、大楚与瓦剌,甚至是西域往西北的边界上,将会有金发碧眼的罗刹鬼,被大楚的猛士斩落马下。 林枢把所有的情报整合起来,心中觉得沉甸甸的。这一年,既是机遇,又满是危险与挑战。 他叹了一口气,自己手中的这份分析诸国时局的折子,将会被几位大佬当做最重要的参考之一,明天代表礼部送上去后,也许会给自己的履历上增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同时,九边、河西、西域的将士们,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将死在根据这份折子制定的战略中。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己安座京城,却也成了踏着将士们尸骨上位之人。 叹息归叹息,该做的还是得做。至少自己做的更完善准确一些,这场关系四国的战略能够更加完美。 第二天一早,林枢早早来到内阁大堂等候首辅魏庆和。老爷子年近古稀,身体却很好。 他仔细看完林枢的折子后,手指咚咚咚的敲击着桌案。许久之后,魏庆和叫来书吏,让他去请绣衣卫都指挥使左兰。 “下官拜见阁老,不知阁老找下官来,是有何事吩咐?” 左兰恭恭敬敬的给魏庆和行礼,对方两代帝师,他可得罪不起。 “坐,本阁有事问你。” 此间有要机密事要商议,林枢代替了书吏给两人递茶倒水。 魏庆和开口问道:“本阁问你,水溶出了长城,是去了哪个方向?绣衣卫在水溶身边安排了探子,想来已经把消息送回来了吧。借这探子一用,本阁要给水溶送一份大礼,让他安生一段时间。” 林枢的耳朵动了动,左兰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绣衣卫的确在水溶那里安插了密探,还是从荥阳郑氏得的手,否则以水溶的机敏,想要安插探子,难如登天。 “阁老,这个探子安插的艰难,万一出了岔子,咱们就彻底失去有关水溶的情报了。这个人的身份除了陛下,下官不能告诉任何人。” 魏庆和眼睛微眯:“嗯?本阁也不行?” 房中的气氛骤然一冷,不过在左兰再次摇头之后,魏庆和放弃的追问,只是开口问道:“既然如此,本阁问你,水溶现在在哪?漠北?” “在辽东长白山附近,按照他们行军路线和方向,目的应该是汉城。下官之前派人查过荥阳逃出去的水家和郑家人,他们应该就藏在高丽国中。” 左兰说完这些,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一部分人去了西域,水溶派了数位本家支脉,携带了大量财物经玉门关往西,下官已经让手底下的儿郎秘密跟了上去。估计过段时间就会有消息传来。” 魏庆和点了点头,他对左兰这个绣衣卫都指挥使还是挺满意的。够忠心,能力也强,最重要的是处事还算公正,知道把握好分寸,与文官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前几任那样紧张。 他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片刻后装进信封,递给左兰说道:“本阁也就不为难你了,把这封信想办法递到高丽王的案头,记住,不要让人察觉这信是老夫递出去的。” 左兰当着魏庆和的面抽出信看了起来,眼睛瞬间变得极大。他不可思议的看了看魏庆和:“阁老,您……” “开春了,天气一转暖,大楚西边和北边都要面对强敌,本阁不给水溶这条毒蛇找点事做,心里不踏实。” “可您这个消息,无凭无据的,谁会相信?您又是如何笃定水溶会去高丽,早早布下了这颗棋子?” 林枢实在好奇心中的内容是什么,可魏庆和与左兰两人就像是在打哑谜,一问一答间,尽做谜语人。 魏庆和的话中终于露出了信中的内容:“凭据本阁会安排人尽快造出来,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水溶的确有两个机会同时出身的兄弟,只不过出生不久后就被水家偷偷送到了岭南。” 说道此处,魏庆和呵呵一笑:“我原以为水溶是去了漠北鞑靼汗帐,看来他还是一贯的谨慎,竟然虚晃一枪,去了高丽。既然如此,就让人把那位高丽公主所生的水家子送到汉城去。” “难道剩下那一位,其母舅家与鞑靼有亲?”林枢忍不住开口问道。 魏庆和微笑点头,感慨道:“水家别的不说,这皮囊的确出众。水溶之父东征时与高丽王室有过接触,高丽国封了一个宗室女为公主,嫁给了水溶做侧妃。没想到一年后又和鞑靼老汗王的侄女相识,于是北静郡王府又有了一位鞑靼侧妃。” 左兰也想起了绣衣卫资料中的记载,点头应道:“这事在二十年前吵得沸沸扬扬,不过当时绣衣卫的记录是两妃死于下毒,凶手是王府的一位侍妾,包括这两孩子都已经救治不及。宫中也派了御医前去抢救,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岭南?” “水家从开国那一代就在惦记至尊之位,圣人怎么会放心他家有两位属国宗室出身的王妃?那俩孩子刚一送出京城,绣衣卫就已经跟了上去。至于卫中记载,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魏庆和突然唏嘘道:“昔年宫变,你的前任死在了乱兵刀下,本阁能知道这个消息,还是水溶叛出京时,圣人与我提起的。此事你可向陛下求证,那日陛下也在龙首宫中。本阁的这封信,绝对能让水溶安生一段时间了,你尽快安排人送出去!” 7017k 第三零一章 突如其来的刺杀 送走左兰的林枢回到内阁首辅值房,魏庆和端着茶杯慢悠悠喝着,林枢上前请教:“阁老,您为何会如此警惕水溶?他就是再狡猾,手底下也就那么点人,辽东数万兵马,就是拖也能把他拖在辽东。” 相比瓦剌的数十万铁骑,西宁齐家也有十来万人马,说一句兵多将广一点也不夸张。 只有水溶,从荥阳到辽东,一路减员严重。如今将不过百,兵不到三万,这样的水溶,魏庆和的态度也太过谨慎了吧。 听到林枢的提问,魏庆和摇了摇头:“你小看了水家的底蕴,小看了四王八公十二侯百年来的积累。天门山之战,看似水溶损失了两千精锐还把宝藏送到了朝廷手中。但水溶借着朝廷的视线被引到天门山的机会,将忠信王府这些年从各地搜刮的两百万两银子秘密运出了关内。” “所以说,水溶早就做了两手准备,甚至寻找前朝宝藏的事,只是顺手打一棒子,有枣没枣,只要能吸引朝廷的目光就是成功?” 林枢都有些佩服水溶了,走一步看三步,这人是把人性看得透透的。拿前朝宝藏勾起高永仪的贪欲,借住城外秘密打忠信王府的私藏,然后领着高永仪与甄家的人在大山里转悠寻宝,顺便吸引绣衣卫的目光。 魏庆和说道:“目前来看是这样的,或许他还有别的目的,不过现在还看不出来。京城还是太乱,水家在京城呆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京城的每个角落都可能有他家的人。漠北和西北的威胁没有消除之前,老夫不想水溶再京城搅风搅雨。” …… 林枢忙碌了数个日夜的折子,受到了皇帝、内阁和五军都督府的一致称赞。 因为年龄的关系,这几次或大或小的功劳,皇帝都没有升过他的实职,这回也是一样,赐下一件麒麟服和金银玉器若干。 别的不说,皇帝赐给林枢的这件麒麟服,乃是翰林院中唯一的一件。得了圣恩的林枢自然逃不过诸位同僚的魔掌,于下值后请了翰林院中关系要好的十来人,去了临近皇城的回燕楼庆祝。 新年刚过,顺天府治下的各县学子已经逐渐向京城集合。下月就是今岁县、府、院三试,回燕楼上已经云集了不少学子。 不少人正与友人或是吟诗作赋,或是高谈阔论,紧闭着房门的雅间内,不时还有琴曲之声。 林枢有些醉意上头,扶着门廊送走了应邀赴宴的同僚友人,返回雅间坐下歇息。 福全带人回了苏州老家,平日里就由刚从庄子里来京的林九以及林獒负责护卫在林枢左右。 林枢坐在雅间喝茶休息了一会,马夫将车子赶了过来,林九刚刚扶着林枢上了马车,不远处的一家酒楼上突然就燃起了大火。 倒春寒的京城寒冷而又干燥,兵马司的人还没来赶过来,火势就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眼看旁边的几家宅院就要受到波及,林枢就站在车驾上冲一队赶来的巡城禁军大喊。 “本官乃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林枢,立刻安排人将着火的酒楼附近清空,莫要让大火蔓延到其他地方!” 翰林官身份加持的林枢一声令下,本就被突如其来的大火惊住的禁军立刻听从了他的指示。驱赶着附近百姓,一大群人终于在火势无法控制之前,将四周清理出一条隔离带来。 林枢还未缓口气,林九突然拔刀护卫在林枢身前,小小的林獒也抽刀警戒。 嗖的一声,林枢只见眼见亮光一闪,林九一刀就将冷箭打落在地。 “啊……” “杀人啦!” 轰然倒塌的酒楼和四周突然射过来的冷箭,直接导致五六个人死在了不远处。刚刚忙完的巡城禁军都被打了个懵,领头的校尉留下几人保护林枢,自己则带了十来个人顺着凶手的人影追了过去。 就在校尉带人追出去后,另一侧又杀来一队黑衣人。 “先上车,此地不宜久留!” 在察觉的危险后,林九根本就没有等林枢下令,立刻做主将林枢塞回马车中,不顾乱糟糟的现场就要离开。 却听林枢小声跟他说道:“九叔,走不得。这会若是走了,我的名声,林家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林九这才想起林枢的身份,他是文官,还是清贵的翰林学士,这时候要是抛弃百姓逃跑,命是保住了,但名声真就臭不可闻了。 好在留下的几名禁军将士还算有些胆子,保护着林枢和附近的百姓,暂时躲回了回燕楼中。 之前发觉附近着火后,躲在楼上看热闹的学子们,直到林枢上了三楼后,这才发现自己被一群黑衣人围堵在路上,瞬间惊慌失措起来。 登高查探情况的林枢,发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有几处冲天的火光,一刻钟过去了,巡城的禁军到现在都没有过来支援此地,他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家主,是鞑子!那身羊骚味,用再多的香囊也是掩饰不住的。” 林九当年没少去草原,林家的皮货生意大多是由他负责的。对于楼下这群人的身份,但从刚刚照面时,对方身上出来的味儿就能辨别出来。 林枢皱眉问道:“可能确认是哪家的,鞑靼还是瓦剌?” 林九苦笑应道:“鞑子的臭味都是一样的……” “小心!” 眼尖的林獒一把将林枢推开,一支羽箭劲直擦着林枢的耳朵飞过,狠狠扎进林枢身后的窗沿上,几乎扎进去了半只箭,箭尾嗡嗡作响,可见其威力之大。 林枢将身体隐藏在墙壁之后,悄悄顺着羽箭来的方向看去,对面的楼上隐隐有几人躲在暗处,唯有羽箭的金属箭头,在大火的火光照耀下闪着微光。 林九快速拔下羽箭,打量一番:“是朝廷制式弓箭,上面印有禁军的标记……龙禁卫,竟然是龙禁卫!” “这怎么可能?” 林枢第一反应就是不可置信,不过现在不是纠结真假的问题。楼下的人已经准备用火攻了,毕竟这是木质房屋,这干柴烈火的,一点就着。 好在酒楼中有一眼水井,在林枢的机会下,巡城禁军和这群学子将酒楼四处用水浸透,一时半会黑衣人还真拿酒楼中的人没有办法。 “不管了,先杀进去,取了林家子的狗头再说!老爷说了,杀了林枢,赏银万两!” 楼下的一个黑衣人突然大喝一声,其余之人将火把一扔,抽出刀剑就准备踹开大门冲进来。 林九抬起右臂,弩机嘣的一声响,冲的最快的人就被扎了个透心凉,使得对方的进攻停顿了一下。 “方才那人的声音好耳熟,我好似在哪里听到过!” 林枢一声疑惑,却被林九打断:“家主,还是想办法快快离开此地,对方有不下五六十人,靠咱们这几只大猫小猫,根本扛不了多久!” ------题外话------ 昨夜加班到了两点,加上plx事件的影响,让我根本静不下心来码字。今天先写两章,明天争取补上一章,后天再补上一章。 7017k 第三零二章 犯上作乱 回燕楼距离皇城不远,按道理从此处冒出火光开始,禁军应该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劲,派出人员前来查看。 可一直等到林枢带人避入回燕楼好一会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除了偶尔探出墙头偷看的老百姓,禁军的影子都看不到。 嗡嗡! 连接两声重弩的声音,三楼的墙壁上扎进来两个粗壮的弩箭,林九冒险探头一看,低声喊道:“不好,他们开始攻楼了。” 原来重弩尾部带有绳索,这群黑衣人已经借着绳索往上攀爬了。 “赶快砍了这两根绳子!” “距离窗户太远,够不到啊!” 慌乱中一道瘦小的人影从窗户爬了出去,逐渐往绳索的方向快速爬着。林枢想要拉他回来,却被一阵箭雨打了回来。 噗! 林枢眼睁睁看着林獒被一支弩箭射中,他沉闷的哼了一声,看似死在了楼台沿子上。 楼下的人看到人已经射死,继续安排人顺着绳索往上爬。就在这时,只见林獒一跃而起,手中的利刃狠狠砍在了第一根绳索上。 一下、两下、三下……三刀下去,绳索终于断成了两截,林獒正准备去砍第二根,楼下的人又一次用弓弩阻断了他前进的方向。 “獒哥儿,躲在木沿后面!” 林枢大声喊道:“躲起来,援兵马上就到了!” 哪有什么援兵,林枢只是不想林獒这倔孩子就这么丢了性命罢了。 林獒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用完了,身体也开始越来越凉,他借着灯火的微亮,看了一眼插在腹部的两只箭,原本赶紧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第二根绳索,挣扎抬起头:“家主,帮我照顾好我娘和弟弟……” 没等林枢回答,他就用尽全身的力气,慢慢往绳索处爬着。楼下的人也发觉了林獒的身影,弓弩不断的射了过来。 噗、噗! 又是两支箭扎进了林獒的身体,林枢与林九举起弓弩还击,可惜势单力薄,再一次被黑衣人压制了回去。 哗啦! 林獒最终还是砍断了那根绳索,不过林枢已经能看到一道刺眼的红色拖痕尽头,林獒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 楼下的几十人在绳索断掉的时候开始变得焦躁起来,为首之人驱赶手下强行破门,可却再次被几名禁军打了回去。 狭窄的入口处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意思,两边再次僵持起来。林九借着黑衣人将目光聚集在回燕楼大门处的机会,顺着木沿爬到林獒身旁,伸手一探,还有气息,于是快速将人拖了回来。 林枢用刀砍断箭杆,然后从自己的衣服上割下几块布条为其包扎。腹中一箭,大腿处一箭,左臂一箭,流血过多,再不想办法上药止血,怕是真就救不回来了。 “九叔,等是等不来援兵了,你想办法冲出去,到宫门处求援。” 林枢四下遥望,城中四处都有黄光,特别是皇城东南、西南两处的大时雍坊和南薰坊,隐隐有喊杀声传来。 大时雍坊和南薰坊皆是朝中贵戚宗亲的聚集地,用脚指头想都知道禁军会优先赶去那里支援,至于自己这边,火光已经渐暗,谁都不会想到此处还有贼人正在作乱。 凭借林九的身手,趁乱突围出去不是问题,可林九却担心自己不在这一小会,万一贼人攻上楼的话…… “你去求援,我还有机会活下去。若是一直在此处等着,贼人就是耗也能把咱们耗死在这里。” 林枢将官凭塞到林九的手中,夺过他手中的弓弩弩箭就冲下楼去,同门口的禁军一同为林九吸引贼人的注意力。 这群黑衣人看到了身着麒麟服的林枢,瞬间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门口。林九借机从一处隐蔽处翻出楼外,借着屋檐的遮挡,踏上了旁边的屋顶…… …… 夜幕刚刚落下,京城四处就有楼台着火。五城兵马司开始没有当一回事,等慢悠悠推着水车赶到时,着火点四周的屋顶上就有羽箭射来。 这不是普通的活在,而是有人在作乱! 从最南边的正南坊到最北的日忠坊,横贯南北的朱雀大街上,多家贵戚宗亲的宅院都被人给点着了。 刚刚准备回后宫休息的皇帝立刻下令禁军出动,随后就派出绣衣卫四处探查。果如林枢所言,禁军的第一目标就是几处宗亲勋贵和官员聚居的城坊,而且还有留下足量的将士们守卫皇宫。 回燕楼这边在听闻已有一队巡城禁军前来,加上火势已经控制,便以为此处无事,根本就没再注意。 林枢手中的弩箭已经用尽,一同抵御进攻的巡城禁军也只剩两人,至于楼中这群年少的学子,能好好躲着不给他们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大人,一楼守不住了!” “撤到二楼楼梯处。” 店中的侍者小二等人抬来桌椅,堵住门口后,林枢喊来几个胆大的学子,将受伤的几名禁军抬到楼上,他们则快速回到二楼,守在楼梯口等待贼人的再次进攻。 灯火全部熄灭,林枢带人藏在楼梯口,静静等到贼人破门而入。轰隆一门,门口堆积的桌椅被掀开,借着微弱的亮光,隐隐约约有十几人冲了进来。 贼人点燃火把,把一楼搜了个遍之后,将目光集中在了楼梯上。刚一上楼,一块板子狠狠砸在了黑衣人的脸上。 后面的人还没上楼,就被最前面的人砸到在地,厨子借机将一桶热油泼了过去,滋啦一声,惨叫声顿时大作。 此时就连哆哆嗦嗦的学子们也被厨子的勇敢激起了胆气,拿起楼上的桌椅等物就往一楼砸了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这群黑衣人连忙找了地方躲了起来。 “点火,给老子烧死他们!” 领头的人话音刚落,林枢就想起了这熟悉的声音到底属于谁。 他站起身来,冷冷斥道:“廖余锋,你以为穿上黑衣,遮蔽相貌我就认不出那你了吗?” 回应他的是一支羽箭,林枢宝剑一挥,将其打落。他现在很冷静,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见其拿弓弩的手抖了一下,眼神更有躲避之色,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廖余锋,看来你是对本官恨之入骨了。为了报仇,连犯上作乱的事都做的出来!” 7017k 第三零三章 夜宿奉天殿 林枢敢肯定楼下领头的人就是廖余锋,哪怕他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也没有出言承认。 “廖余锋,别掩饰了,一步一瘸,当本官眼瞎不成?” 一提到瘸腿之事,疑似廖余锋的人再次举起手中的弓弩,他厉声说道:“楼上的人听着,想要活命,三十息之内,将林枢扔下楼来,否则大火一起,灰飞烟灭!” 阴狠的声音飘荡在回燕楼内,楼上的人无论是那群学子还是酒楼的主仆或是宾客,都把目光集中在林枢的身上。 林枢没有理会这群人的眼神中会不会是不怀好意,他从来不赌人性的善恶。这个时候依靠他人的人性之善,是极其愚蠢的。 “廖余锋,看到本官身上的麒麟服了吗?陛下亲赐,而你这个乱臣贼子,必将逃不出断头台上走一遭。廖家满门,都逃不出秋后问斩的命运!” 大楚律,杀官罪同造反,造反最低都会是满门处斩,更严重些的,诛九族! 林枢身上的麒麟服就像是天地下最强的铠甲,将楼上的丝丝恶意挡了回去。 “杀!” 楼下的人终于耐不住性子了,再次踏上楼梯往上冲杀,林枢带着三名禁军与几名青壮堵在了楼梯口,不断挥动手中的刀剑棍棒与敌人周旋。 突然楼下冲起一道火光,楼梯口的黑衣人丢下几具尸体,转身就跟随领头之人离开了回燕楼。 大火已经蔓延到了楼梯上,下楼的通道被彻底断绝。黑衣人虽然出了楼,可他们依旧用弓弩锁定了二楼的窗口。 二楼的木板栏杆也已经开始发烫燃烧,浓烟滚滚之下,林枢只能带人再次登上一层,来到三楼寻求生路。 “大人,出不去了,一伸出头去,就会被弩箭射回来。” 一位巡城禁军捂着额头过来禀报,林枢冷静的点头,然后打量四周。还有三名禁军活着,死了一人,伤了一人,加上昏迷不醒的林獒,酒楼的掌柜、小二、厨子等等,最后还有二十来名学子宾客。 若都是手脚轻快之人,拆了门板桌子还可以当做盾牌想办法借助隔壁的屋顶逃走,可屋子里这群文弱书生,还有两个伤号,只能死等援兵了。 “找水,浸湿衣袖,捂住口鼻,援兵很快就来了!” …… 哒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已经快被浓烟呛死的林枢等人终于来了精神。 忍住呛鼻的浓烟,林枢往东边路口处看去,果然有一大队禁军骑兵赶了过来,楼下的那群黑衣人都已经消失不见。 “快快快,顺窗户爬到栏杆外面……” 嗖嗖嗖…… 几声弩机声响起,之前用来攻楼的办法现在却用来救人,林九已经借着绳索上了酒楼,顺势就要背林枢下楼。 “我自己可以,九叔快带獒哥儿下楼!” 有禁军的协助,林枢等人很快就下了酒楼。轰一声巨响,火星四射,回燕楼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冲天的大火中。 林枢一摸鬓角,原本柔顺的头发已经卷了起来,似有飞灰被他捏在了手中。 “九叔立刻带獒哥儿回家,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救回来。” 林枢吩咐完林九,转身跨上一匹战马,直接接过了禁军领头千户的大权:“众将士听令,立刻跟随本官前去捉拿反贼!” “林学士,陛下让您即刻进宫,反贼的事交给末将便是。” “原来是柳兄弟,你回京了?” 原来来人竟然是去年在河南遇到过的柳湘莲,如今竟然已经当上了正五品的禁军千户。 柳湘莲抱拳说道:“学士可认出了那群贼人的身份,末将这就带人去追。” 正说着,当当声想起,这是宫中的景阳钟被敲响,紧随其后便是四面城楼上的聚将鼓声。 林枢知道自己必须入宫了,便在柳湘莲耳边小声说道:“领头之人应该是廖余锋,柳兄弟可现在去突袭积庆坊廖家……” …… 京城四处都燃起了大火,整座城池到处是肃杀的禁军在捉拿反贼。皇宫门前的禁军比往常更多,林枢在一小队禁军的护卫下,快马赶到大楚门门口。 原本金线绣织的麒麟服,如今已经沾满了鲜血和灰尘,林枢手中还拿着一柄长剑,剑刃上的血迹都还未干。 方才在路上又一次遭遇了袭击,不过来人不是冲林枢来的,而是驱车赶往皇城的内阁次辅齐博瀚。 这位老夫子竟然在如此乱的夜里,带着两个老仆和马夫就想入宫,要不是恰好碰到林枢等人,这会怕谁已经去见孔圣人了。 “你们赶紧去通往皇城的各处查看,这群贼子怕是就等着景阳钟响,好刺杀朝中大臣。”林枢见宫门已到,便吩咐身侧的这群人去四处巡逻。 “学士放心,末将这就带人过去!” 齐博瀚冷着脸遥望四处的光火,眼中尽是怒火。这一夜,贼人是在狠抽他们辅臣的脸。正旦大朝时才在诸多藩国属臣面前吟唱了天朝上国的赞歌,这次不到一个月,就上演了京城大乱的戏码。 大楚门前陆陆续续已经有不少文武官员抵达,有些人明显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身上的官服都是邹巴巴布满了灰尘。 突然有人大喊:“钱公遇刺了……” 钱公?朝中姓钱的本就不多,能被人称一声钱公的那就只有礼部尚书钱千里了。 林枢连忙跑到那人前面,抓着他的衣襟急问:“怎么回事?钱公人在何处?” “放……放手啊!钱公的马车已经快到了,路上遇到了贾伯爷……” “瑾玉,老夫没事。” 正说着,钱千里从不远处的马车中下来,左臂明显刚刚包扎过了,右手中还握着一柄长剑。 林枢连忙为自己方才的举动想那名官员致歉,随后上前询问钱千里是怎么回事。 仅仅两刻钟,已经有十数名朝中官员遇刺,高至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低至各司主事校尉,凡有资格上朝的文武官员,皆在对方刺杀范围之内。 贾赦拍了拍林枢的肩膀,在他耳边说道:“事有蹊跷,方才稍有不对我便派了亲兵去了你家和亲家府上,多家小心。” 林枢作揖致谢,小声问道:“宁荣街上是不是要遭了乱?” 贾赦点了点头,见林枢看向他身上铠甲的血迹便解释道:“问题不大,已经平息了。这些血迹是方才在路上砍了几个乱贼染上的……” 今日京城大乱,皇城的守卫比往日更加严密。林枢将手中的长剑交给了守门的禁军,排好队列,顺着宫门走了进去。 奉天殿婴儿手臂粗的蜡烛点了好些,照亮了整座大殿。没有往日繁琐的礼节,皇帝一看底下或是稳重或是惊慌的大臣,再加上有些官员身上明显带着伤,便更加明白今夜这场乱起的严重性。 “臣林枢有奏!” “讲!” 林枢出列躬身禀道:“臣今日下值以后,同翰林院的同僚在阜财坊回燕楼宴饮,送走同僚后,附近有高楼起火。臣便指挥赶来的巡城禁军灭火,却不曾想遭遇了刺杀。好在禁军千户柳湘莲带援兵赶来,否则回燕楼上臣与诸多学子、百姓将葬身火海。陛下,那群贼人虽然包裹严实,但臣有八成的把握,领头之人便是原皇陵卫指挥佥事廖余锋!” 绣衣卫已经将林枢遇刺的事禀报给了皇帝,但因时间紧迫,他们并未查到领头的贼人是谁。 皇帝知道林枢向来不说没把握的话,立刻往武将队列中看去。廖余锋虽然被罢去了实职,身上却还挂着四品虎威将军的虚衔。景阳钟一响,别说腿断了,就是哪怕只剩一口气,他都得爬到宫中来。 殿御史出列禀报:“陛下,虎威将军廖余锋,今夜并未入宫!” “绣衣卫何在?”皇帝已经基本确信了林枢的话,他立刻冷声说道:“去廖家看看,廖余锋在干什么?” “诺!” 左兰立刻出殿安排,大殿中文武官员这才意识到先查看往常站在身边的人,有谁今夜没有赶到宫中来。 “启禀陛下,臣已经再三确认,今夜没有入宫的共有文武官员十一名,臣已记录在册,请陛下圣裁!” 值守的殿御史依照惯例,将没有按时赶到皇城的人一次记录下来,将折子递到了夏守忠的手中。 皇帝随意翻了翻,皱眉下旨:“今夜诸卿就歇在宫里吧,来人,准备汤饭,想来一时半会这乱子也平不了,诸卿就陪朕一起等消息吧!” …… 贾赦已经受命前去镇守宫门,忠顺王高永恒被派去了龙首宫,皇帝冷脸坐在龙椅上,大殿上摆上了小案,每一个大臣的面前都摆上了热气腾腾的汤饭。 御医奉旨给受伤的大臣包扎,林枢跟宫人要来热水手帕,服侍钱千里擦洗手臂上的伤口,老爷子今夜不像大儒,根据贾赦的讲述,那群贼人也没有想到平日里老夫子形象的钱千里,一柄长剑如同游龙,硬是拖到了贾赦带人赶到。 死在钱千里手中的贼人就有两个,当时的场景把贾赦都看的目瞪口呆。 “钱公的伤口倒不是很深,不过拖得时间久了,失了不少气血,下官开个方子,待钱公回府之后,喝上一段日子补一补。” 御医给钱千里重新包扎了伤口,又把脉诊断,开好方子递给林枢:“学士身上也染了血?哪里有伤,下官给您看看?” 林枢摇摇头:“我无事,都是贼人的,多谢许御医关心。” 送走御医,林枢又跟夏守忠要了一碗人参汤,放到钱千里面前的小案上:“老师先喝点汤,今夜可有得熬呢,一会到偏殿去歇歇,有事学生再去叫您。” 原本闭着眼睛思考的钱千里突然说道:“瑾玉,去派人查一查,四方馆中的诸藩使臣,今日都在干什么?” ------题外话------ 下班回家晚了,紧赶慢赶写了不到六千字,先更到这里,明日继续。 【目前还欠加更和请假一共26.5章,共53000字,这个月内争取补上!】 7017k 第三零四章 重伤 京城看似大乱,但无论是皇帝还是朝中重臣,一个个都稳如泰山,喝茶闲聊静等消息。 林枢在得到皇帝的允准后,亲自带了一队龙禁卫去了四方馆。坐落在小时雍坊的四方馆已经被禁军“保护”了起来,林枢掏出令牌,直接带人进了四方馆中。 值守四方馆的主客司员外郎和主事被林枢召集起来,开始逐一清查各藩国使臣。 不一会主客司员外郎蒋立南就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汇报:“大人,各藩国使臣皆在馆中,今夜火起后,下官就派人请了禁军封锁了四方馆,无一人外出。” 同来的绣衣卫校尉也点一旁点头确认,林枢琢磨了一下,吩咐蒋立南和绣衣卫校尉:“你们现在去查一查,最近一段时间,这些使臣都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瓦剌的使臣,包括他带来的人,必须查清楚。方校尉带人留在馆内,协助蒋大人。有消息立刻通知本官!” “大人说起瓦剌使臣,下官倒是想起一事,就是不知道该不该说。”蒋立南有些犹豫,吞吞吐吐。 林枢说道:“但讲无妨,此事乃是恩师钱公安排下来的,事关重大。” 蒋立南左右看了看,依旧欲言又止。林枢会意,支开了其他人,只留绣衣卫校尉方辉在侧。 蒋立南这才开口说道:“前日瓦剌使臣跟下官抱怨,馆中的饭菜吃得久了有些腻味,他们听闻南池坊市有一家草原人开设的烤肉馆子,想去尝一尝。下官便让书吏陪同去了南池,上午去,傍晚净街鼓响起之前方才回来。” “可有异常之事发生?” 草原人的饭食,有几个好吃的?四方馆的厨房,云集了大楚各地的美食,难道不比单一口味的草原饭食?要是吃腻味了,为何在正旦大朝赐宴时,一个比一个吃的欢。 瓦剌使臣绝对不是为了那口食物,而是为了出门找一个借口。 果然便听蒋立南说道:“下官按照规定,仔细询问了书吏。根据书吏所言,瓦剌使臣曾言腹中疼痛,去食肆后如厕,去时颇久。书吏还曾在坊市中碰到了兵部员外郎王伟,可王大人在朝廷开印之后就告了假,说是病重,需要好好休养……” 林枢将目光转向方辉,只听方辉说道:“兵部员外郎王伟,年三十一,治德元年恩科大比中试,同进士出身,属金陵王家支脉,统制县伯王子腾大人的隔房族侄。初授开平县丞,治德二年鞑靼南下,带领八百青壮守住开平县城十五日,杀敌一千余,上皇大悦,连升四级,任兵部主事,治德七年,京察上中,提至兵部员外郎。” “绣衣卫竟然对一五品京官如此熟悉?” 听到林枢的调侃,方辉依旧是冷漠脸,沉声回道:“若是别人,末将还不真好说。但当年开平一战,绣衣卫在开平的兄弟尽皆离奇死亡,绣衣卫不得不对这位文武双全的王县丞多加留意。况且,他姓王!” 他姓王,这就够了! 林枢吩咐蒋立南去找来了那日陪瓦剌使臣去南池坊市的书吏,仔细询问当日的情形。 根据书吏回忆,开始时还真没注意到这位王员外郎,还是有人不小心撞了一下王伟,他这才看到不远处包的严严实实的人,就是之前来过四方馆交接公文的兵部员外郎王伟。 书吏想了想,谨慎说道:“王大人应该是从草原食肆后方的酒楼出来的,他的手中还提着那家的酒坛子。当时撞人的看到酒坛破了,想去买一坛赔给王大人,可王大人急着离开,没有要人赔偿。” 林枢点了点头,挥手让其下去。然后再次叮嘱蒋立南和方辉继续查探,他则匆匆带人往皇城赶去。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今夜的事牵扯到了王家,这让他不得不小心。必须赶紧先将此事报上去,王子腾可是掌管京营数年的人,他在京营十二卫中,不知安插了多少人。不管这件事他有没有参与,都必须慎重对待。 嗡! 噗! 林枢跨下的马突然一声嘶鸣,然后重重扑倒在地。林枢被狠狠摔在了地方,摔的他头晕目眩,浑身痛的厉害。 “有重弩,举盾防御!” 二十多名龙禁卫立刻将林枢围在中间,摆出防御阵型。 在林枢还没回神之时,四面八方就冲出来近百黑衣人,弓箭一波接一波,要不是今夜龙禁卫都是甲胄手盾齐全,光是这一波箭雨,就能让他们全军覆没。 手盾毕竟小巧,在箭雨过后,还是有了伤亡。 “带大人杀出去,一队断后!” 被摔的迷迷糊糊的林枢被人架上战马,十人断后,十人护卫林枢直接往外冲去。 战马嘶鸣大作,撞击之下,还真的冲出了一条路。林枢在战马的喘息声中醒了过来,他的左臂没了知觉,应该是刚才的落马下摔断了。 寒风如同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身边的龙禁卫死死将他护在中央,不过身后的喊杀声一直紧紧跟随,不断有弓箭的声音在耳边飞过。 扑通、扑通! 又是两声,林枢的左右两侧护卫变得稀疏了不少。 “张老七,刘三,断后!” “总旗,照顾好我母亲兄弟!” “总旗,我妹妹托付给你了!” 简单的对话让林枢心中更加沉重,他知道这张老七和刘三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距离朱雀大街只有百十来步了,林枢远远能看到巡城的禁军火把。身后的喊杀声逐渐远去,林枢身边的龙禁卫只剩下五人,几乎人人带伤,战马的屁股上还插着羽箭。 目光所及已经是一片火把照耀的亮光,所有人以为逃出升天之时,一支冷箭狠狠扎进林枢腹部,刺痛之下,林枢凭借最后的意识死死抓住了马缰。 “还有贼人,左边屋顶!” 马蹄声大作,林枢头疼欲裂,腹中的疼痛反而不那么疼了。他拉住身边的龙禁卫总旗,用尽力气说道:“告诉陛下,小心王子腾!” …… 林府彻底慌乱起来,贾琏带人连夜敲门,黛玉忍住眼泪强撑着上了马车,在两百禁军的护卫下急速向皇城赶去。 等贾琏护卫黛玉去了皇城,林九换上一身黑衣,悄悄离开了黄华坊。他已经从贾琏那得到了一些消息,仇人不是廖余锋就是王子腾,至于证据,他并不需要证据! 7017k 第三零五章 阴谋显 京城一夜风雨终于在天微亮时暂时稳定下来,皇帝在奉天殿接连处置了多名办事不利的文武官员,包括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京营十二卫的多名将领。 还未下朝,昨夜的具体情况就已经报了上来,多名官员被刺身亡,包括新年来京述职还未离开的九边重将,辽东、山西、陕西等地的布政使、巡按。 等大朝散去,内侍上禀,抢救了一夜的林枢终于醒了过来。皇帝转身去了偏殿,殿中的汤药味刺鼻,从外间望去,黛玉坐在床边给林枢喂药。 “陛下圣安!” “情况怎么样?” 御医回道:“林学士断掉的胳膊已经接好,腹部所中之箭也已经清除,外伤不算严重。但之前落马时摔得狠了,伤了脑部,怕有淤血在内,臣给开了清淤之药,辅之针灸,最少也得修养一段时间。” 御医说的谨慎,他最后又补充道:“这脑中之伤,甚为难医,历代医者对其只能是佐证用药,主要以修养为主,一个月内,林学士最好能够静养,不能劳累多思……” 皇帝点点头,吩咐御医去给准备药材等物。张嬷嬷已经看到了皇帝的身影,小声提醒了黛玉一句。 黛玉将最后的一勺药喂给了林枢,起身正要给皇帝行礼,却见皇帝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挥手制止。 “朕来看看林卿……荣佳先去休息片刻,朕与林卿有话要说。” 黛玉犹豫了一下,林枢用虚弱的声音说道:“玉儿去休息一会,我有事要单独禀报陛下。” “林卿莫要起身了。”皇帝见到林枢要起身,连忙上前按住他。 在黛玉离开后,林枢苦涩的笑了笑:“臣昨夜还是大意了,没想到会有人如此看重臣这个小小的翰林。” “来京述职的九边将领、陕西、山西、辽东三地的布政使、各地巡按皆被刺杀,共有十一人死在了刺杀之中。林卿还是唯一一位差点遇刺身亡的京官。” 皇帝话音刚落,夏守忠小声提醒:“陛下,老奴觉得,若不是贾伯爷偶然遇到,钱公那边……” “大伴这么一说,朕也觉得奇怪。” “陛下,昨夜之事应该和瓦剌人有关。无论是钱公还是臣,包括九边将领、三地布政使和巡按,皆与边事有关。” 钱千里和自己负责四国和谈,定计摆了瓦剌和罗刹国一道,又促成了鞑靼称臣,毁了瓦剌的攻楚大计。 如今按照遭遇刺杀之人的身份来看,都是与边事有关,基本上可以确定是瓦剌人干的无疑。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瓦剌人那从哪弄来这么多的人手,又是谁在暗中提供支持。能在京城隐藏这么多的人手,又能筹划的如此完善,机会将九边的主将和三地主官近乎杀绝,太匪夷所思了。 皇帝说道:“朕已经让绣衣卫去查了,那个王伟昨夜遇刺,死在了家中,王子腾刚刚跟朕告假,回去处理丧事了。这件事的线索,就断在了王伟身上。” “刺客有没有线索?臣觉得这件事不可能是一个小小的兵部员外郎能够做到的。那么多人,几乎同时作乱,计划如此周密,臣看来看去,王子腾的嫌疑最大。” 或许是林枢打心眼里对王子腾抱有偏见,自从四方馆的书吏提到有王家人可能与瓦剌使臣有联系的时候,他就开始怀疑王子腾了。 “此事你暂时别管了,回去好好休养。朕会让人去暗中调查王子腾的事,这个老狐狸的背后牵扯太广,没有实质证据,处理起来很麻烦。” 皇帝看到林枢脸色苍白,精神虚弱,便交代他好好休息。黛玉被夏守忠请请来后,皇帝安慰道:“朕让御医准备好了药材,让他跟随车驾前去,等林卿好些了再回太医院。” 黛玉福身谢恩,皇帝摆手说道:“回去好好休息吧,若是遇到什么困难让人报于朕,一切有朕,莫要太过忧心。” …… 王子腾匆匆赶回家中,换了一身衣服就从密道离开。密道的出口就是隔壁坊的一户普通宅院内,一出来就有人在出口处候着。 “家主,林枢遇刺就是廖余锋这蠢货干的,一次不成竟然连夜派人做了第二次。” “果然是愚蠢至极,巴不得绣衣卫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王子腾拍掉身上的泥土,走进一处屋子,里面已经坐着三四个人,主位上赫然坐着忠信王高永仪。 “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王子腾躬身拜下,劝说道:“如今京城四处是绣衣卫的人,殿下怎能冒险出府?” “无妨,本王出府前让人假扮坐在书房抄书呢,密道直通此处,不会有人发现的。” 高永仪示意王子腾坐下,随后说道:“这禁足禁的好啊,正好给了本王机会,绣衣卫这会还以为本王正乖乖在府中抄写《楚律疏议》呢!” 屋中几人拍了拍高永仪的马屁,然后说起了正事。高永仪问道:“江南那边的兵甲什么时候能运过来?” “回殿下,从各家调集的海船已经出发,最多一个月就能将五千轻甲两万刀枪送至辽东。不过粮草不好筹集,需要再有一段时间。府中已经让人去南越购买粮食,估计已经抵达南越了,两个月内会将粮草送到辽东。” 王子腾皱眉询问禀报之人:“甄总管,不知甄总裁那边筹集了多少银子?从江南购买粮食不是更便宜吗?” “回王公,族兄那边已经筹集到了白银四百余万两。去年江南被倭寇搅的粮食欠收,若在江南购买,很容易被人察觉,反而南越连年大丰,海运也快。” 这位甄总管甄应谦乃是金陵甄家的支脉之人,与甄家家主甄应嘉是不出五服的堂兄弟。 身旁还坐着三位忠信王府的亲信和甄家之人,今日来此就是为了一件筹划了多年的大事。 高永仪在听完甄应谦的禀报后,转身看向王子腾。他不懂兵事,对于兵家之事,屋子里坐着的其他人加起来也没王子腾懂的多。 王子腾摇了摇头,对高永仪说道:“时间上来不及,瓦剌那边最多一月就会扣关南下,两个月时间,足够朝廷从容应对了。” “那就让瓦剌再等等,大不了本王将来把河套赐给他们,他们不是眼馋许久了吗?” 高永仪满不在乎的说完,却见王子腾极其郑重的起身拜下:“若是西域那边也就算了,河套乃是防守草原的重点,失了河套,中原就会时刻处于瓦剌的铁蹄之下。西域好拿回来,河套若失,就如同前宋失去燕云,殿下切莫再说此话。” 王子腾的话音越来越重,特别是最后隐隐有职责高永仪的意思,使得高永仪有着挂不住脸。 高永仪任由王子腾弯着腰,并未让其起身。最后还是甄应谦劝说了两句,这才让屋子里的气氛有所缓和。 “粮草之事还需抓紧,先从山东一带试试购买些粮食送去辽东,能应付一段时间。再联系高丽,他水溶占了咱们大便宜,也该出出力了。” 王子腾越过高永仪,直接吩咐道:“告诉水溶,让他想办法挑起高丽的野心,用长白山东南的那块地,换取高丽国吸引辽东边军的注意力。拖也要拖住辽东边军三个月。” …… 大事说完,王子腾重新从密道离开。他刚刚回到府中,就叫来心腹死士,耳语几句后死士便悄无声息的离开王家,在京城绕了好几个大圈子,乔装打扮成送菜的菜贩子,推着车去了积庆坊。 林九远远吊在王家死士的身后,不紧不慢的追踪着他的身影,直到积庆坊的坊门尽在眼前,林九借着大树的遮挡,飞身越过坊墙。 “果然是廖家!” 廖余锋如今被绣衣卫死死盯住了,林九不便亮出身份,只能远远看着死士通过乔装送菜的机会,走进了廖家的后门。 等王家的死士再次出现,林九借着绣衣卫被其吸引注意力的机会,跳到了廖家的院子中。 廖家的布局林九早就查探的一清二楚,几个腾跃下来,他就来到了廖余锋的房间外。林九隐藏在窗边,捅破窗纸向内看去,廖余锋正拿着一封信发愣。 这时廖家的管家进来说道:“老爷,太夫人说让老爷过去一趟,她请了舅太爷,马上就要哦来了。” 廖殷氏的父亲殷实久乃是军中宿老,虽然已经不问朝政多年,但身上还有个应武侯的爵位,在军中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这次请其过来,廖殷氏就是打算通过娘家的实力,看看能否给廖余锋找一条出路来。 不过她却不知道廖余锋已经与王子腾勾搭上了,昨夜更是干出了一件足够抄家灭门的大事。 廖余锋忍住不耐烦,将王子腾刚刚送来的书信收好,起身跟随管家去了后堂。林九推开窗户翻身进去。 轻手轻脚的取出那封信,速记过后放了回去。然后将自己留下的痕迹清除干净,从原路返回。 等林九离开之后,不远处的大树上跳下一个人来,笑了笑依如林九方才一样,从窗户进去,将那封信取出来,速记放回,清除痕迹翻身离开。 ------题外话------ 哇哇哇,紧赶慢赶写了五千字,先更到这里,还欠26章,明日周末,我睡一觉起来在码字,保6000争8000! 7017k 第三零六章 林家掌家人林黛玉 黄华坊林府前后院都充斥着汤药的味道,躺在床上的林枢迷迷糊糊的昏睡着,御医特意开了助眠的药,既可以帮助他熬过伤口的疼痛,又能让他好好休息,有助于脑部损伤的恢复。 黛玉虽然一夜未眠,精神头不怎么好,但还是强撑着安排府中之事。 林枢被刺重伤的消息早就在朝堂上传开,不但亲近的家族来人问候,就连回燕楼中,得林枢出头保下性命的学子长辈也前来探望。 林府暂时没有长辈在,贾赦又领兵镇守京城,王琦父子告假来到黄华坊负责招待前来的宾客。王萧氏母女则一个陪着黛玉,一个坐在林枢床头抹着眼泪。 “姑娘,老奴有急事禀报!” 林九一回府中,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来寻找林枢,却被王嬷嬷拦在了屋子外面,便来到书房寻找黛玉。 他从廖余锋那里看到的密信事关重大,不容耽搁,家主林枢还在沉睡,能拿主意的就只有姑娘黛玉了。 黛玉正在书房给南边写信,听到门口传来林九的声音,脸上挂上了微怒。昨夜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今早回来她竟然没有看到被哥哥委以重任的家将林九。 “进来!” 林九进了书房,见黛玉正襟危坐,静静的看着他,平日里恬静的脸上今日却挂着怒容,小姑娘严肃起来竟已有淡淡的威严。 “老奴连夜去探查了统制县伯王府和积庆坊廖家,王家守卫森严,老奴也不好近前。不过王家的一个家奴,曾去廖家送了一封密信给廖余锋,为了不打草惊蛇,老奴默记了大概内容……” “九叔可否将其写下来?”黛玉脸上的怒容渐去,却变得更加严肃,她昨夜在皇城知道了不少情况,牵扯到王子腾的事,没一件是可以轻忽的。 林九点了点头,提笔就写了起来。黛玉就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愤怒。 “姑娘,此事牵扯到了一位皇妃、一位宗室郡王、多为宗室勋戚,跟别说还有瓦剌、高丽等藩国,要不还是叫醒家主,让他拿个主意吧!” 林九提议将林枢叫醒,黛玉却否决的林九的提议:“不行,哥哥脑部受伤,加上腹部的伤口,好不容易才睡下,御医也叮嘱过,最近莫让哥哥劳累多思。这件事看似重大,却也不急于一时,容我想想。” 她再次看了一遍默写出来的密信,学着林枢平日的习惯,手指在桌子上咚咚咚的敲击着,开始思索该如何处理。 “九叔昨夜是打算报仇?” 黛玉突然问了一个与密信无关的问题,林九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回道:“啊……是的,老奴原本是打算去王家和廖家伺机报仇,却发现两家门口都有不少神秘人在窥探,便忍了下来。” “以后莫要冲动,林家人的命金贵着呢,跟他们换命,不值当。”黛玉劝了林九一句,然后嘱咐道:“这件事咱们家就此脱手,万不可陷进去。密信我会送入宫中,从今日起,林家紧守门户,不得再参与此事。” 听到黛玉的吩咐,林九有着急了,他急躁而又不满的说道:“姑娘,老爷和家主的仇还未报呢?这王子腾也好,廖余锋也罢,和咱们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九叔,你刚才也说了,事涉皇妃郡王,多家武勋贵戚牵扯其中,更有藩国涉及其中,咱们家伸手去查,会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仇什么时候都能报,如今最紧要的是让哥哥好好休养,是保住咱们家人的命,莫忘了扬州之悲。” 黛玉突然叹道:“就是天塌下来,也有陛下与朝廷顶着,还轮不到一个小小的翰林官冲在最前面!九叔,哥哥连接出事,就是因为他总是把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不知道明哲保身。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记住,此事不许跟哥哥提起,明白了吗?” 话说道最后,黛玉小脸一冷,极其郑重:“让庄子里准备好,过几日哥哥的伤稳定些了,咱们就去城外住一个月。那些盯着咱们府的人,除了陛下的人,全部清理掉。” 虽说黛玉最后的命令听起来很是冰冷,却让林九感到欣慰。这世道就是人吃人,你不狠下心来,别人的刀剑随时就是抵在你的脖子上。 老家主的闺女,终于成长了! “老奴这就去安排,姑娘早些休息,家里还要靠着姑娘主持大局呢!” 黛玉点了点头,在林九临出门时又嘱咐道:“九叔安排好后也好好休息,万不可再去涉险,那些人的命不值当拿你的命去换。” …… 京城昨夜动乱虽说没有惊扰到宫中来,却给朝廷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不少文武官员被刺,光是九边重臣就死了好几位。 皇帝刚刚同内阁府臣和六部尚书商议完接任的人选,刚刚端起碗筷,就见到夏守忠急匆匆走进勤政殿。 夏守忠将一封密信呈递给皇帝,“陛下,荣佳县主送来的密信!” 皇帝饭也不吃了,拆开一看,笑了笑说道:“左兰跟朕说,林家的人自昨夜就在王家附近徘徊。这人倒是有些手段,这不,荣佳将王子腾给廖余锋的信送来给朕示警了。” “县主忠义,此事事关江山社稷,自然会上奏皇爷,以备皇爷尽早除贼。”夏守忠给皇帝添了一碗汤,放在皇帝手边。 他见皇帝还未动筷子,便劝说道:“皇爷还是先用膳吧,左大人已经安排人去河南了,等英国公一到,外有英国公,内有贾伯爷,王子腾的野心说不定只会成为皇爷理清朝堂的火引子。” “大伴说的不错,借此机会一举将这些魑魅魍魉尽数拔除,朕也就能安心新政,变法强民了!” 皇帝哈哈大笑,将黛玉送来的密信交给夏守忠,端起饭碗大口吃了起来。 这些年他为了大局考虑,隐忍收权,一而再再而三的放过了高永仪、甄家、王子腾等不忠于他的人,如今终于有了机会一举拿下,心情大好。 不过皇帝依旧没有着急,一封书信而已,还不能将这些人钉死,他要布下一张大网,将这**佞尽数拿下。 他已经等了九年了,再等两个月而已,他等得起! 7017k 第三零七章 香菱与薛蟠 林枢彻底清醒已经是回家后的第二天了,腹部的伤口依旧疼痛,脑部的痛感倒是轻了许多。 依照御医的医嘱,黛玉每日都是煮了清淡的米粥,少食多餐。王萧氏见女儿的心根本不在家中,便每日煮了气血的汤药,由王媛一早就送到林府去。 说起来这段日子算是林枢最清闲的时光了,无论是公务还是家事,都不用他操心。 当然他在操不到这个心,黛玉已经下了死令,任何人都不许在林枢面前提及这些事情,否则该打板子的打板子,该罚月俸的罚月俸,硬生生截断了林枢的消息渠道。 林枢见府中一切如常,便也放下心来,安心养病,顺带每日同王媛宅在屋里培养感情。 这日天气放晴,阳光驱散了多日来的倒春寒。林枢在王媛的搀扶下慢慢挪到院子里,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岁月静好,佳人在侧,一片和谐。 黛玉在处理完这两日收到的帖子书信,挨个回复之后正打算休息一会,却听门子来报,薛家兄妹来访。 自林枢受伤之后,薛宝钗第一时间亲自登门,送上了家中收藏的百年高丽参,之后却从未打搅过林府,今日突然拜访,应该是有什么事情。 原本黛玉还以为是前来府中的是薛宝钗和薛家二房的薛蝌兄妹,却没想到竟然是薛蟠与薛宝钗、薛宝琴前来。 薛蟠的脸上有道伤痕,与以前的跋扈性子相比,沉稳了许多。一进正堂就躬身抱拳,瓮声瓮气的拜道:“末将忠显校尉拜见县主!” 薛宝钗姐妹俩也福身行礼,显得比往日要正式许多:“拜见县主!” “宝姐姐这是……赶紧起来,弄这些虚礼做什么。” 黛玉从薛蟠方才的话中已经察觉出其身份的变化,好奇的问道:“薛校尉这是刚从河南回来?因功授了武职?” 薛蟠收起了刚才的郑重,摸了摸后脑勺咧嘴一笑:“去岁末陛下抽调部分隐卫回京,正好抽到我所在的千户所,前日刚刚抵达京城。听说林学士受了伤,便想着来看看,有没有用的到我的地方。若是有需要,县主尽管说,薛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能逃过劫难,并得了机会改换门庭,离不开荣国府和林家的帮助。特别是林枢,出谋划策,替他了了官司,并推荐他走了忠信王府的门路,这才有了如今的从六品忠显校尉、隐卫试百户官薛蟠。 黛玉笑了笑说道:“薛校尉有心了,宝姐姐那日送来的高丽参可帮了大忙,哥哥这两日的精神头好多了。我让人去看看,若是哥哥醒着,再送你过去。” 薛宝钗却止住了黛玉,犹豫片刻后说道:“不急不急,不必打搅林学士修养。今日我们兄妹过来,一是送几根人参为林学士尽些心意。二来是有事相求……” “哦?宝姐姐,你我姐妹相称,有事需要我帮忙直说便是,客套什么?” 看到薛宝钗犹豫的样子,黛玉更加好奇。却听薛宝钗说道:“林妹妹,贵府客院住着的那位甄夫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宝姐姐见过甄夫人?” 黛玉更加好奇了,她回应道:“甄夫人夫妇也是姑苏人氏,前些年独女走失,遍寻江南无果,得一大师卜算,说是其女就在京城,这才千里来京寻访……” “怪不得……怪不得……” 薛宝钗喃喃两声,给黛玉解释道:“前几日我来府中时,在门口碰到了这位甄夫人。这两日经常在荣国府门前见她徘徊,初时我还以为是林妹妹有事,后来才发现她一直守在荣国府门口,并未进去。林妹妹,这甄夫人的身份你可查清楚了?这甄夫人的行为很是奇怪,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还是防着点好。” “甄举人在姑苏的名声很好,是出了名的大善人。要不是寻女之故,也不会沦落京城。如今他受哥哥聘请在府中教授护卫学识,这些日子也是尽心尽力。至于甄夫人……这样吧,我让人请她过来,当面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黛玉让雪雁去请了甄封氏过来,在看到薛宝钗在此,眼神便往薛宝钗身后看去,随后有些失落的垂下头来,跟黛玉见礼:“民妇拜见县主!” 这一奇怪的举动让黛玉很是奇怪,便直言问道:“夫人免礼,今日我请夫人过来,是想问问夫人,这几日为何一直在荣国府门前徘徊?可是有什么事情?” “民妇……民妇……县主……” 甄封氏似有顾虑,犹犹豫豫好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黛玉再次开口:“夫人不必有什么顾虑,这里的人都是咱们江南乡人。要是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大家也能给你出出主意。” 或许是黛玉的这番话给了甄封氏勇气,她再次看了看薛宝钗,有看了看黛玉,鼓起勇气说道:“民妇就是见薛姑娘之前来府上上,身后有一丫头,像极了我那丢失的孩子,便想着去荣国府那边看看……” “我?是莺儿?” 薛宝钗惊讶的转身看向身后,她身边的大丫鬟是莺儿,还有两个二等丫鬟文杏和蕊官,今日就是带着莺儿来的。 甄封氏摇了摇头:“是眉心有颗胭脂痣的那位!” “什么?你是说香菱?不可能……” 没等薛宝钗反应过来,薛蟠却惊讶的跳了起来。不过他话说道一半就偃旗息鼓,有些颓丧的坐回了椅子上。 因为香菱就是他从拐子那里买来的,为此还和冯渊起了冲突,闹出了人命案子。 却见甄封氏老泪纵横,更咽说道:“薛家大爷有所不知,我那可怜的女儿在四岁时就被家仆遗失在元宵灯会上,她的眉心就是有一颗极其显眼的胭脂痣。加上年龄的推算,差不多就跟薛姑娘身边的丫头差不多大小。” 薛宝钗没有理会薛蟠的颓丧,陪着甄封氏摸了两把眼泪,最后安慰她:“夫人莫哭,既然夫人觉得香菱长的像,我这就让人去接了她过来,夫人好好看看是不是?若真是母女团聚,那就是天大的喜事了!” 薛蟠似有不舍,出声叫道:“妹妹!” 薛宝钗悄悄给薛蟠使了一个眼色,制止了薛蟠再说下去,她让莺儿立刻将此事告知薛王氏,接了香菱过来。 黛玉见薛家兄妹有话要说,便借口去看看哥哥那边,带着甄封氏离开了正堂,给薛家兄妹留足空间时间说话。 走出正堂后不久,黛玉劝慰还在忐忑的甄封氏:“夫人莫急,若真是甄姑娘,宝姐姐一定会做主让你们阖家团圆的。” …… 等黛玉和甄封氏离开之后,薛蟠急切说道:“妹妹,你怎么能答应让香菱过来?万一她真是甄家的女儿,岂不是要离开咱们家?” “我知道哥哥舍不得香菱,可甄家乃是士绅出身,甄举人更是享域姑苏的大善人,哥哥就不怕文人士子的唾沫星子把咱们家淹了?” 薛宝钗向来机敏过人,方才黛玉特意提起甄家在姑苏的名声,便知道是在提醒自己,莫要轻易得罪甄士隐一家。 况且薛家如今刚刚改换门庭,正是需要经营名声的时候。若香菱真的是甄士隐的女儿,借着这个机会,说不定能将前几年坏掉的名声重新立起来。 不过薛蟠是真的舍不得香菱,他遍阅花丛,却从未有一女子能像香菱这样娇憨天真、纯洁温和、得人怜爱。 虽然因为母亲的关系,加上香菱还未十四,薛蟠还没真的上手,却依旧舍不得这个可爱的姑娘。 “那也不能就这么放走了,我这次回来都打算纳了她呢……” 薛宝钗都急的有些恨铁不成钢了:“哥哥……香菱若真是甄家的女儿,那就是士绅之女,其父身具举人功名,你见过举人家的闺女予人为妾吗?” “义忠亲王府的那位万夫人……” “哥哥你……那是国朝亲王!” 薛宝钗被薛蟠的话气了个半死,她当然知道哥哥口中的万夫人是谁,那位已经被圈禁的万夫人早就在京城出了名。其父造反被抓,她也被义忠王妃圈禁在王府等待朝廷处置。 这时薛宝琴小声说道:“其实大哥若真的喜欢,娶其为妻倒也不错。” “不行!” 薛宝钗瞪了她一眼,她被薛蟠气的咬牙:“哥哥如今入朝为官,将来必须娶一高门之女。最好是武将之家出身,将门虎女会些武艺最好,要不然管不住哥哥!” 薛蟠立马不乐意了,不顾这是林家正堂,大声抱怨道:“凭啥要给我娶个母老虎?” “哥哥你自己说,就你这性子,不娶个能管得住你的人,将来还不得再闯下祸事来?” “大哥,姐姐,别吵了……这是在林府!”薛宝琴出生提醒二人,这才止住了争吵。 有了薛宝琴的提醒,薛宝钗也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香菱的事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若果她真的是甄家的女儿,只要促成一家团圆的善事,薛家的名声将会在江南仕林开始回转。 况且,这事还是在林府的见证下完成的,林家的关系绝对不能撒手,必须好好经营。 她小声给薛蟠简单解释了一下这些事的原委,薛蟠就是再傻也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为了他好,为了薛家好。 顺天府大牢受的罪,皇陵那里吃的苦,河南战场上冒的风险,让他懂得了人间冷暖。虽然心中还是很不舍,却也点头应下了薛宝钗的提议。 香菱到来之后,甄封氏与香菱都提到了几个关键词:家中富庶,旁有寺庙,花灯夜…… 被拐子拐去打骂折磨后隐藏在心底的记忆慢慢复苏,总算有了一点点记忆与甄封氏对上了。 “英莲……英莲……我想起来了,我有一盏莲花灯,就挂在床头……” “对……对……那是上元夜前,娘亲手给你做的!我可怜的女儿!” 母女二人的重逢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有所触动,黛玉只剩下一个哥哥,薛家三兄妹也是失父失母,只有薛王氏一个长辈在世。 薛蟠解下腰间的佩玉和荷包,全部塞到甄英莲(香菱)的手中:“算了,你回家去吧。爷走了!” 说罢,连礼仪也顾不上了,失魂落魄的就往外走。 薛宝钗急切之下想要拉住他,却见甄英莲先一步挡在了薛蟠前面。 只见甄英莲跪在了薛蟠脚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大爷,奴婢知道大爷是个善心人,当年奴婢给大爷惹下那么大的官司,大爷都不曾厌弃了我,这些年虽然嘴上骂的狠,却从未打过奴婢一次……” “爷怎么会是善心之人?爷是薛大爷,每日带着狗腿子欺负你们这些泥腿子的薛家大爷!滚滚滚,赶紧滚回家去,别再爷面前碍眼!” 薛蟠嘴上骂的确实狠,抬手像是要打甄英莲,最后却是在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真是晦气,爷竟然会把自己的丫鬟送回去!” 说着他就抬脚绕开甄英莲,向林府大门走去。 “莺儿,快点跟上去!” “禄叔,派人跟上去!” 薛宝钗和黛玉几乎同时喊来人,派人跟上薛蟠。这人看似大大咧咧,却不曾想竟然如此重感情。 如此浑浑噩噩的出门,天知道会不会惹下麻烦来。黛玉劝慰道:“宝姐姐不必担心,禄叔会安排好的,一定把薛校尉安安全全送回去。” 宝钗福身谢道:“多谢林妹妹了,我这哥哥,总让我有操不完的心!” 黛玉唏嘘一声,感叹道:“可不是嘛,我哥哥也让我有操不完的心!” 甄封氏拉着甄英莲跪在了薛宝钗面前,甄封氏说道:“薛家大恩,甄家必有回报。将来但有所遣,甄家万死不辞!” “夫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香……甄姑娘,快快起来……” 薛宝钗与薛宝琴一人扶着一个起来,薛宝钗说道:“到底缘分一场,能促成这桩善事,也是薛家的福气。夫人莫要再说报恩之事,再怎么说甄姑娘在我家也是吃了苦,说出去我家哪能有脸出门呢?” 甄英莲抹了抹眼泪,哭着说道:“奴婢没吃苦,太太、姑娘和大爷都对我很好!” 甄封氏也相信女儿的话,方才她摸着女儿柔软的手心,软嫩光滑,再加上女儿俏嫩的脸蛋,身上的衣服,明显就是没吃过苦受过累的样子。 她再次拜谢了薛宝钗对甄英莲这些年的照顾,直到甄士隐闻讯赶来,才被黛玉和宝钗劝说一家回客院团聚说话去了。 这时林枢让人传了话过来,请薛蟠到书房叙话。于是黛玉安排人出府去找薛蟠,她则继续安慰还有些恍惚的薛宝钗。 ------题外话------ 今日写到薛蟠与香菱,还特意再查了查关于这两人的描写。薛蟠此人的确是矛盾的集合体,嚣张跋扈,却又极够义气。说他恶也对,说他善也对,至少,他对柳湘莲够义气,对荣国府的人够义气,对香菱,也是宠了许久,直到夏金桂出现。 我的故事里对薛蟠的描写会与原著有些出入,希望大家能有理解。 今日先更6000字,我今晚好好想想后面该如何写这薛霸王! 【还欠25章!明日再更6000字,早睡,晚安!】 7017k 第三零八章 管家的黛玉被被管的林枢 薛蟠神情恍惚的出了林府的大门,左右看了看竟然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 若是以前,这会应该腰缠万贯约几个狐朋狗友去烟花之地乐上一乐。可今日不知怎么了,脑海中满是香菱的俏脸。 “大爷,咱们回家吗?太太出门时说过,让大爷早点回去的……” 薛宝钗的大丫鬟莺儿紧紧跟在薛蟠身后,身后不远处还有林禄安排的两名林府护卫。 薛蟠心中烦躁,劈头盖脸就骂道:“爷要做什么,需要你来教?” 说罢他就抬脚往西侧坊门走去,刚要出坊门时,林府的人已经追了上了来。 得知林枢找自己,薛蟠长舒一口气。其实他也不想离开林府去别的地方,总觉得走的远了,心里空落落的。 …… “薛兄弟如今有了出息,想来薛舍人在九天之上也可以安心了。今日你正好来了,我送你一份礼物,庆贺薛兄弟立功授职。” 林枢腹部受伤,只能靠在软塌上同薛蟠说话。因为他身边一直没要丫鬟伺候,这些日子一般都是王媛或者雪雁在身边。 雪雁将林枢早就备好的一匣子书籍拿了过来,打开后放在薛蟠面前。 林枢说道:“我呢,今日就讨个嫌,多说几句,薛兄弟也莫要见怪。你如今入了军职,往日有些不大妥当的行为该收一收了。这里面有律法、军法、礼仪以及林家所藏的军阵之术,薛兄弟定要多看多学。看不懂可以去请教琏表兄,甚至薛姑娘应该就可以教你。” 儒将儒将,哪一朝的将军都不可能靠着蛮干能成大事的。先不说薛家与贾家、林家拐弯似的利益关系,光说薛蟠这个人,还是林枢出主意救下的,还是得善始善终,总不能让这傻小子被官场的倾轧吃干抹净吧。 “哦,我记得了。多谢学士……” 薛蟠有些心不在焉,草草收起书匣,沉默寡言的坐在书房中。 林枢见其有些沉闷,一点都不像之前的样子,好奇的问道:“薛兄弟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沉闷?” 薛蟠本来就不是能藏住话的人,这会正好想找人倾诉倾诉,便将香菱就是甄英莲,如今被妹妹宝钗做主送回甄家的事说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落的。” 林枢有些惊讶的上下打量着薛蟠,原以为这厮不过拿甄英莲当个丫鬟看待,却不曾想竟已有了感情。 虽然不知道是真的有了男女之情,还是习惯了香菱在侧而一时难过,却也让林枢更加确定薛蟠的为人的确是重情重义。 此人能交! “这种事我也不好给你建议,不过薛兄弟不妨好好想想,甄姑娘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若只是一个陪伴久了的丫鬟,过些日子也就释然了。若是别的,薛兄弟就要早早做好打算了。” 林枢这么说还是有原因的,甄士隐到底是士绅之家,哪怕只是落败了,但身上的功名还在,甄英莲重新回到甄家,那就是大家闺秀。 薛家刚刚改换门庭,相比于甄士隐在姑苏的名声,纳妾?别想了,不可能的事。求娶?薛王氏不会同意的。 不过这些也都是林枢的瞎想,他倒是挺好奇两人最终的结果的。至少从薛蟠目前的情况看,两人的感情纠葛还挺深。 林枢在薛蟠的心里那是神人般的存在,听到林枢的建议后,当即点头称是,不过他还想不明白林枢说的是什么意思,打算回家请教一下妹妹宝钗。 待薛蟠恢复了些精神,林枢左右看了看,雪雁不在,便问起了平叛之事。 薛蟠将河南现在的情况大概给林枢说了一下,最后他挠了挠后脑勺说道:“我在回京前,听说大军先锋营已经抵达了延绥镇,陛下圣旨到了后,便和延绥镇边军汇合在一起,以应对瓦剌南下。学士,朝廷准备和瓦剌开战了吗?” “肯定会有一战,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瓦剌借着河西叛乱,拉着鞑靼和那个罗刹国向朝廷试压,妄图逼迫朝廷签下丧权辱国之条约,真是不知死活。” 林枢敢肯定,这一战无法避免,皇帝也会借着这次国战,整合军权,为接下来的新政变法奠定武力基础。 薛蟠也是刚刚回京,对于京城的变故还不知道,林枢也没从他那里打听到朝堂上的事情,便与薛蟠闲扯了一会。 果然不到两刻钟时间,黛玉便派了雪雁来请薛蟠,说是薛宝钗准备回家了。 …… “哥哥还是要好好休养,莫要操心外面的事情了!” 黛玉和王媛合理压制住林枢,将一碗极其苦涩的汤药灌进了林枢的嘴里。王媛给林枢喂来了一颗梅子,笑盈盈看着黛玉训着林枢。 只听黛玉严肃的说道:“过几日咱们就去温泉庄子,闭门谢客一个月。就是天塌下来,哥哥也不许管。我给琏二哥去了信,来谈风花雪月可以,敢说朝廷大事我就把他赶出门去。” 林枢哭笑不得的回道:“我只是问了问薛兄弟在军中的经历,好奇,好奇而已!” “那是薛校尉刚刚回京,哥哥从他那打听不到其他消息罢了。昨日焕大哥过来,你就想支开雪雁打听消息。” 黛玉这次是严防死守,就是王焕来了,也只能同林枢闲聊两刻钟左右。林枢现在每日不是吃就是睡,再就是同王媛谈情说爱,看起来过的悠闲自在,却也有些无聊心焦。 王媛笑道:“林大哥要听话,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朝堂无事,一片祥和。惹恼了林妹妹,那些汤药就更苦了。” 听到这话,林枢不禁打了个哆嗦。原本御医见林枢受不得苦味,特意添加了几种驱苦的药材,却在自己打听了几回朝堂之事后,哪几种药材不翼而飞。 那天的药,嘶!苦不堪言! …… 接下来的两天林枢过的更加安逸了,除了王焕每日跑来瞅一瞅,没人上门打搅他休养。 不过听雪雁说,薛蟠每天就会“无意间”从府门前路过,林禄以为他是有事,上前询问时薛蟠却只是摇头说路过罢了。 二月初二,龙抬头。 林家的马车在近百县主亲兵的护卫下,缓缓向城外走去。 黛玉特意摆出了全部县主仪驾,高头大马的亲兵护卫两侧,路上的行人纷纷避在一旁。 马车中垫上了厚厚的棉垫子,林枢斜靠在枕头上,百无聊赖的听着雪雁跟他闲聊。 “听说宝二爷因为功课的事又被敬大老爷罚了,这次打了手板子,老太太心疼差点去找敬大老爷,最后被琏二奶奶劝住了。” “听紫鹃说,兰哥儿争气,敬大老爷说他县试不出意外,将是贾家族学报考的学子中,成绩最出色的。” “大舅老爷前日把琮三爷打了一顿,听说是琮三爷去书坊买书时,与礼部主事家的公子打架了。不过小吉祥说,琮三爷是因为那位主事家的公子骂大舅老爷是国朝蛀虫,只会架鹰走狗,却窃取高位。” “香菱……不,是甄姑娘这两日心情不错,就是动不动就发呆,奴婢看她应该是在担心薛大爷……” 林枢这时打断了学院的话:“这话莫往外传,对甄姑娘的名声不好!” 雪雁吐了吐舌头:“奴婢遵命!只不过奴婢瞧着甄姑娘似乎对薛大爷很不一样,之前柳二爷打了薛大爷,那会她哭的眼睛都肿了。” “朝夕相处好几年,自然会有感情。” 林枢感叹道:“只不过这缘分不知算不算孽缘,一切还要看他们二人自己把握。甄先生到底是举人出身,堂堂书香门第,容不得自家闺女做妾的。薛夫人估计不会同意薛兄弟娶一当过丫鬟的姑娘。所以说啊,难!” “听姑娘的意思,甄姑娘天资聪颖,前日看到甄姑娘在同甄先生读书。还有甄二姑娘,如今在教甄姑娘琴棋书画了。” 雪雁羡慕的说道:“奴婢跟随姑娘这么多年,到现在都弹得不堪入耳,甄姑娘已经能弹简单的曲子了。” “可你做的点心好吃,就这手艺,出去开个点心铺子都能养活一大家子人了。” 林枢从旁边的食盒中取出一块精致的小点心,放进嘴中咀嚼咽下,夸赞道:“等你嫁人了,我就送你一间大大的铺子,将来店铺的名字就叫雪雁斋,不必御品阁的点心差。” 雪雁被林枢逗的一笑,递上茶水说道:“奴婢才不嫁人呢,外面哪有府里好。奴婢就一直伺候姑娘,等姑娘嫁人了,奴婢就当个妈妈嬷嬷,伺候姑娘和姑娘的孩子……” …… 二月初,春风已至。林家庄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挖沟清淤,准备春种。 林枢快被摇的散了架时,终于抵达了。林獒伤的比林枢重多了,不过这孩子倔强异常,坚持不在京城养伤,跟随车队回到了庄子里。 虽然脸色苍白了点,但精神头还是很不错的。林九将其送回家后,黛玉又吩咐王嬷嬷给林獒送去了各类补气血的药材和肉蛋粮食,嘱咐其母多给补上一补。 林枢休息了一会,实在坐不住,便在雪雁的搀扶下,慢悠悠在庄子里闲逛。鸡犬相闻的林家庄正值一年生机萌发的时节,处处都充满了活力。 “大爷快看,那间院子里有只大虫!” 雪雁突然战战兢兢的指着前方一处院落惊呼一声,林枢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在篱笆后隐隐有只橘白黑三色相间的大老虎! ------题外话------ 感谢书友6724、书友6711、君陌兮的打赏, 先更一章,吃完饭我继续码字。 7017k 第三零九章 悠闲的生活和京城的风暴 从篱笆的间隙的间隙中很明显能看到老虎的皮毛,在阳光下释放着猛兽之王的威压。 不过林枢视力很好,很明显的看出了这应该是一张虎皮,而不是活着的大虫。 他安抚了雪雁几句,慢悠悠来到这间小院外,果然是一张巨大的虎皮正晾晒在晾衣杆子上,随风摇摆。 林枢打量了一下院子中,除了这张虎皮,还有几张狼皮、狐狸皮,这些晾晒的皮毛都很完整,这院子的主人应该是一位不错的猎手,至少箭术非凡。 雪雁兴奋的指着两张紫貂皮毛说道:“大爷,竟然有紫貂!” 嗯?看来这人的耳力也很不错。 嘎吱,房门打开,屋子里走出一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一位妇人和两个四五岁的娃娃,一男一女,正好凑成了一个好字。 “小人张谦拜见老爷!” 声音洪亮,举止有度,身后一同行礼的妇人也能从一举一动中显示出教养不似普通农妇。 “不必多礼,倒是我打扰了你们一家人用饭。” 林枢透过门框,能看到屋里的桌子上摆着饭菜,他歉意的说道:“方才远远看到这张虎皮,还以为庄子里跑来一只大虫,好奇之下走近看了看。张谦,你的箭术看起来很不错啊!” “老爷谬赞,小人只是手熟罢了……” 张谦对于林枢的夸赞反应平平,他邀请林枢去家中一起用饭,在林枢婉拒后,引了他在院中小木椅上坐下。 张氏送来一壶茶水,林枢就与张谦在院中说话。雪雁安静的站在林枢身后,暗暗算了算院子中的这些皮毛价值。光是那两张完整无比的紫貂和虎皮,价值就在五千两以上。 “我记得你,或者说我记得你的名字。张谦,隆盛四十四年冬,从辽东逃难来的京城,是显叔在冰天雪地中救的你和你的妻子。” 林枢对张谦这个名字印象很深,因为林显来信中说,这人当时带了一把军中制式的长刀,还有一张制式手弩,一张长弓。 大楚对于弓弩的管制很严格,别说普通百姓,就是官宦人家,除了武勋在册的亲兵卫,也不允许有私藏制式弓弩。 林家庄子自然不会允许身份不明之人,不过张谦在听到是御史林家的人,便也没有隐瞒,道出了他的身份。 原来张谦也是军武之家,其父是辽东建州卫的一名副千户,隆盛四十三年春,高丽援引一本不知所谓的“古籍”,声称金州卫、盖州卫、建州卫以及毛怜卫是其故地,要求大楚归还其故地领土…… 这种要求朝廷自然不会理会,甚至太上皇下旨斥责,要不是当时京城风暴将至,朝廷顾不上辽东,说不定大军早就将汉城给踏平了。 谁都不会想到从隆盛四十四年的夏季开始,建州卫与高丽发生了多次冲突,直到隆盛四十四年的秋天,看似温顺的高丽竟然派出三万大军猛攻建州卫。 等朝廷的援兵抵达的时候,建州卫虽然还在朝廷的手中,五千边军,只剩不到五百人还活着。 当时太上皇正忙着打压太子党,加上高丽先一步送了请罪书并敬奉了大量的人参鹿茸等珍惜药材,诬陷建州卫的人先动的手…… 调查的过程很复杂,但结局却让人很心冷。建州卫副千户张凌擅启边衅,罢职流放。还未启程,张凌便莫名其妙的死在了建州卫大牢,其母得知消息后,自尽殉情。 张谦就是那个时候,来到了京城。林如海从同僚那打听了一下具体的情况,在书房中静坐沉默了许久,最后回信让张谦夫妇生活在了庄子中。 那时候林枢只有七八岁,却对林如海那时候的表情记得很清楚。如同一夜之间信仰崩塌,林如海的眼睛里失去了往日的意气奋发。 他对还是小孩的林枢说道:“忠孝仁义,忠的是脚下的土地,忠的是天下的百姓,忠的是先贤先烈!” 林如从回忆中醒来,他看向张谦:“你准备一直呆在庄子中吗?” “老爷觉得,小人还能去哪?”张谦沉声回道:“当年若不是太爷,小人一家,怕是已经死在雪堆里了。庄子里很好,小人不打算出去了,早就请了显叔,为小人落户在了林家庄。” “看来你懂了我的意思,你自己考虑吧,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 林枢起身打算离开,他扫视了一圈,指着两张紫貂皮和虎皮说道:“你若是用不上,这几张皮毛送到别院去,我让显叔给你钱。” 张谦拱手应道:“这些东西是小人随手猎的,既然老爷喜欢,一会小人就送到别院去,就当小人送给老爷的贺礼了,恭贺老爷六元及第,名传天下。” 林枢哈哈一笑,转身带着雪雁离开,边走边说:“虽然这贺的迟了一年,却也挺有趣的。孩子大了就送去学堂,既然在庄子里落了户,不管你姓张姓王还是姓李,那就是林家的人。” …… 自从林枢受伤之后,林家成立了以黛玉为核心的新一代领导集体。刚刚抵达别院,黛玉就已经召集了庄子里的管事,听取各项汇报,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隔着屏风,黛玉用清脆的声音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一桩桩事情:“玉米的种子要逐一挑选检查,这不但关系着咱们家的收成,更是为天下百姓培育良种的大事。做成了,在座的每一位都会收获无上功德,府中不吝赏赐。” “那些沟渠要尽快清理好了,去年连接大雪,地里的墒情不错,不过还是要防备春旱的发生。庄子里再买些鸡鸭幼苗,闲着没事就让人赶到地里去刨食吃。哥哥说了,鸡鸭可将蝗虫的虫卵吃掉,也算是防止蝗灾的发生。” “学堂里学子若是要参加今年的童生试,就提前做好准备,府试院试时就住在黄华坊府里去,别来回跑了。” “这段日子安排人在庄子外巡逻,别让人打搅了哥哥休养。最重要的一点,任何人不得跟哥哥说关于京城、朝堂的事,否则严惩不贷!” …… 在所有的管事离开之后,黛玉长舒一口气,王嬷嬷心疼的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了过来,帮她揉捏肩膀。 “姑娘还是休息休息,这家里的事自有管事们操心,姑娘只需要掌控好大方向就好。” 黛玉捧着茶盏,笑笑说道:“我觉得挺有意思的,若不是这次管家,我还真不知道一条河流,会因为两个庄子拼死相争。我现在就是想,该用什么方法能让这两个庄子解除矛盾,都用上水来灌溉。” 原来城北的那处田庄,与隔壁的庄子为了争水发生了械斗。虽然林家的庄子赢了,却也伤了一人。 黛玉在听完庄子管事的汇报后,调来了附近的舆图,正在思考该如何解决。她觉得还是得想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总不能年年为争水打得你死我活吧。 “争水的原因就是缺水,玉儿若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是得从水源上来解决。不过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并不容易。” 林枢在雪雁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坐下后笑眯眯看向黛玉:“这件事我就不掺和了,不过我可以提示你一点,坐在家中凭空想象是想不出答案的,不妨去实地考察一番。” “那可不一定,我已经有眉目了。” 黛玉俏皮一笑:“待我解决了此事之后,再与哥哥细说。” “好,哥哥拭目以待!” 这时林显带人抱着数量众多的各类皮毛走了进来,躬身给你两人行礼:“家主、姑娘,张谦送来虎皮两张、紫貂皮两张、白狐皮五张、红狐皮两张,还有狼皮十几张……” “好家伙,他这是把附近山上的动物打了个遍?”林枢看着屋子里这厚厚的一叠,惊讶的问道。 林显感叹道:“大爷有所不知,庄子里每年送去府上的皮毛,都是张谦猎回来的。他箭术高绝,皆是从眼睛入颅,皮毛无伤,拿到京城去卖,随便一张白狐皮,就能值个几百两。这次他拖老奴送来,说是给贺家主六元及第,扬名天下。嘿,家主都中试一年多了……” 皮毛都是硝制好的,毛色依如原色,特别是那几张狐皮,甚得黛玉的喜爱,她准备用这狐皮做件鹤氅。当然,紫貂皮更好,不过她已经有了用处。 她摸了摸这几张白狐皮,抬头说道:“人家这事找个理由送礼而已,不过咱们也不能占人家便宜。显叔,先从账上支些银子送过去,高出市价两成吧,这些东西都是有价无市的。” “姑娘说的是,老奴会处理好的。”林显拱手领命,随后见林枢点了点头后退出了屋子。 黛玉将那两张紫貂皮和两张虎皮挑了出来,跟林枢商量道:“哥哥,这虎皮其中一张送给外祖母,一张送给叔母吧,至于紫貂皮,就送给媛姐姐如何?” 说着她还眨巴了两下大眼睛,林枢哑然失笑:“现在玉儿是林家的家主,我这个在你手底下混饭吃的人,自然得听你的。” 黛玉小手一拍,笑眯眯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这就让人送到京城去,正好邀请媛姐姐来庄子里玩。” …… 林枢在城外过的逍遥自在,加上黛玉封锁了外面的消息,自然不知道京城这几日是风雨交加。 二月初一大朝会上,宗正寺、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联合上奏,忠信王世子高万弘重伤国子监监生、强抢民女、围杀朝廷命官……罪名数不胜数,证据确凿。 皇帝当朝下旨,罢去高万弘世子爵,贬为庶民,交由宗正寺管教。刑部统计高万弘所害百姓之损失,由忠信王府十倍赔偿。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疏于职守,各罚俸一年,官降一级留任,以观后效。 圣旨下达当夜,宗正寺突燃大火,于其中受罚的高万弘葬身火海,据说被烧的全身焦黑,根本无法辨识,只能从尸身上的金制腰带辨认出是前忠信王世子高万弘。 忠信王高永仪得知消息后,当场昏厥。醒来后当着御医的面,当着前来探望的皇帝吟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题外话------ 日八千的梦想破碎了,就先写7000字吧。明日再继续,晚安! 7017k 第三一零章 京城风云变 从出生到这次遇刺受伤,林枢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不敢放松,如今闲下来了反而有些不适应。 这次被黛玉强行“圈禁”了起来,几天下来确实让他有了反思己身的机会。 来到庄子后,每日在农家小道上转悠转悠,欺负欺负庄子里的小娃娃。今天骗几个枣子,明日哄几条小鱼,然后带着村里的小娃娃烤烤土豆、野味,倒也过的逍遥自在。 黛玉忙着处理城北庄子的争水问题,原本想着打一口水井却发现根本不够灌溉所需。 最后前往实地考察,才发现两家争的那条小河流量小,的确只够一个庄子使用,而且干旱时节动不动还会断流。 最后走遍附近,发现附近小山上有一泉水,出水充裕,唯一的缺点就是需要重新修建水渠。 那座小山本就是林家的地,现在只需要一条水渠引入河中便可足够两家使用,唯一的麻烦就是修建水渠的事情。 “我原想着咱们家出钱雇佣些人去修便是,可张嬷嬷说,这么做只会助长对方的贪婪,两家用水,应当两家分摊。” 黛玉向林枢请教:“那边的庄子都是穷苦人家,根本没有余钱来修水渠。要不就由咱们庄子出钱,他们出力,哥哥觉得如何?” “办法不错,就按你的想法做吧。最好提前立下契约……管事的人选要选择好,那边的庄子虽然穷,但就凭敢跟官宦人家动手,就证明腰杆子够硬,莫要让底下人欺负人家。” 毁人名声太过容易,想要再建起来那就是难上加难。若是挑选的管事不是个东西,让黛玉背上欺压百姓的黑锅,那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这还是黛玉第一次亲自处理庶务,林枢也就放开了手,雏鹰终究是要飞上天际,他这只老鹰远远在后边护持着就好了。 …… 二月开始,气温逐渐回暖。京城的风向一日三遍,流言一日胜过一日。 太上皇盘卧在龙首宫俯视着京城的一草一木,看向忠信王高永仪的眼神由喜爱、愧疚再到逐渐冰冷。 特别是那首曹子建的《七步诗》传遍京城的时候,龙首宫传出旨意:北疆不宁,朕心忧虑。忠信郡王高永仪,文武兼备,加封其为抚远大将军,赐王命旗牌,节制晋、陕、甘三省兵马,镇守北疆。 同日内阁上书请旨,由内阁次辅齐博瀚,领钦差巡抚天下军政事,赐天子剑,巡视天下。同时命龙禁、左武、右武、绣衣四卫抽调两千人马,护卫在侧,清查天下官吏。 二月初六,奉天殿大朝。朝议推选礼部尚书钱千里、兵部尚书夏敏学入阁,礼部左侍郎梁稷升任礼部尚书,统制县伯王子腾卸任京营节度使,入兵部主事,担任兵部尚书。 英国公张岳,加封太子太保,京营节度使,戍卫京师。保龄侯史鼐奉旨巡视四川军务,出任四川都指挥同知,忠靖侯史鼎奉旨巡视云南、贵州,出任云贵宣威使…… 二月初七,龙首宫再次越过皇帝下旨内阁,擢升兵部尚书王子腾为九省统制,奉旨巡查九边诸镇。皇帝闻知,加封其为九省都检点,赐下宝马一匹,车驾一副,令其择日启程。 朝堂上的人事变动极大,黛玉看着王伦接连送来的消息,眉头紧皱。她虽然对朝政之事不是很敏感,但也能够从这些消息中得出一个结论:太上皇是在给高永仪这个曾经的爱子最后一次机会,甚至舍弃了王子腾这个棋子。 皇帝已经在紧锣密鼓的布局,将京城的势力洗牌重建,以彻底掌控朝堂,剔除不稳定的因素,为最后的决战做好准备。 这些变故已经不是她能处理的了,就是再心疼哥哥林枢,也得同林家真正的家主商议如何应对。 林枢在消化完这些变故后,感叹道:“四王八公十二侯从此刻开始便要逐渐衰亡了。开国一脉最后估计剩不下几家,至少史家两侯再不回头,这封圣旨将会是他们收到的最后封赏了。” “那岂不是要牵连到湘云妹妹?咱们要不要提醒一声?” 史湘云本就是父母双亡,虽然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有些气人,但黛玉还是挺心疼这个小姐妹的。 林枢在摇椅上晃悠着,缓缓反问道:“不说老太太,大舅舅会想不到这些吗?咱们家终究隔了一层,先看看大舅舅会怎么做。” “钱公入阁,哥哥要不要回京一趟?” 钱千里入阁,这可是一桩大喜事。作为弟子,按道理林枢的确得去祝贺一番。 林枢却摇了摇头,对黛玉说道:“不了,这时候去是给老师添乱。这样,请张谦去山中猎些野味来,你再挑些锦缎送到京城去吧。以老师的性子,这段时间绝对会闭门谢客,我若去了,他会不高兴的。” 果如林枢所言,林九从京城回来后,跟林枢、黛玉说了下京城的情况。 哪怕天气回暖,京城给林九的感觉却像是萧条了许多。老百姓还是老样子,赚钱养家,闲时八卦。 变化最大的就是京城的纨绔们又一次沉寂了下来,估计是家中长辈察觉到了风向不对,警告了他们。 钱府大门紧闭,门外挤满了拜访之人。林九报出林枢的名号,门子在得到钱千里的准许后才将他带了进去。 在看完林枢的信后,钱千里笑眯眯收下了野味、锦缎等礼物,让林九带给林枢一句话:“好好读书,大考时再来一鸣惊人!” 林枢听完林九的汇报后,微微一笑:“那我就呆在城外好好读书休养吧,这京城的风暴才开始酝酿,站在一旁才能看得更加清楚。” …… 史湘云被史鼐送到了荣国府,他与三弟史鼎明日就要离京赴任,这个一直不与他们亲近的大侄女该如何安置却成了问题。 好在还有荣国府老太太这个姑奶奶在,平日里对史湘云也是很疼爱,便将史湘云带了过来,想让荣国府照看几年。 “你这一去没三五年怕是回不了京了,云丫头即将及笄,她的婚事怎么办?难道要让她当个老姑娘吗?” 贾史氏被史鼐的行为气的不轻,她直接骂道:“云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养她几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她的婚事还得你这个当二叔的做主,还得从史家出嫁。难道你南行的马车中,就容不下一个云丫头吗?” 7017k 第三一一章 被舍弃的湘云 史鼐被贾史氏骂了好一阵才开口回道:“姑母,云丫头是大哥唯一的骨血,我哪能不管不顾。可她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若管教严些,会被别人说是苛待侄女。不管吧,又怕她教养成了问题……” “都是借口!” 贾史氏被面前坐着的侄子气的浑身发抖,她将桌子上的茶盏直接摔到了史鼐的脚下,大骂道:“我为何要时不时接了云丫头过来,还不是你那媳妇把云丫头当丫鬟使?堂堂侯府,竟然让府上的大姑娘做女红卖钱用。混账东西,你别忘了你身上的爵位,是用你大哥的命换来的!” 史鼐被贾史氏的这句话激出了火气,他沉了脸,将一本庚帖放在了贾史氏的面前:“姑母,侄儿的爵位承继于父亲!大哥早逝,侄儿把云丫头养大,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皇命紧急,云丫头的婚事侄儿实在抽不空来,姑母既然心疼云丫头,这婚事就交到姑母手中的。大哥留下的东西和大嫂的嫁妆侄儿会让人整理出来……” 史鼐不顾贾史氏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口气将自己的打算就讲了出来。贾史氏从愤怒渐渐变得冷漠,到最后平静的问了一句:“当真决定好了?” “云丫头不是常说侄儿苛待她吗?侄儿便偷个懒,劳烦姑母给她找个好人家,也省的将来落下埋怨来!” 史鼐眼神幽幽,透露出对贾史氏的不满。这些年贾史氏经常接了史湘云来荣国府,隐隐有传言是因为保龄侯府苛待侄女,才使得史家的姑奶奶荣国夫人心疼侄孙女,接去荣国府松快几天。 苛待没苛待,京城的人自有公论。至少史家的其他女儿家,不会拮据到连请客吃饭都得攒好久的月钱才够买一桌的席面来。 门口传来鸳鸯的声音:“奴婢给老爷请安!” 贾史氏的手按在了史湘云的庚帖上,冷声说道:“云丫头的事,我接下了。今后她的生死嫁娶,皆由我这个当姑祖母的做主,不过有一点,她嫁人的时候,你和老三必须到场,否则别怪老婆子不给娘家留面子!” “这是怎么了?我刚刚好像听到了嫁人?是谁要嫁人了?”贾赦大步走进屋子,先给贾史氏行礼问安,随后目光转向史鼐。 史鼐拱手回应:“赦大哥,是我托了姑母,给云丫头找个好亲事。明后日我便要离京赴任,这川蜀之地,一去千里。没个三五年怕是回不来,在京城给云丫头寻个好人家不是更好吗?就是得麻烦姑母与赦大哥,照看云丫头几年。” 贾赦还有些不明就里,只以为是史鼐托了母亲为湘云相看相看,至于让湘云这几年住在荣国府,多一双筷子的事,他根本就不在意。 “我当时什么事,就让云丫头住着吧……” 贾赦没有留意到贾史氏手边的庚帖,反而拉着史鼐坐下说道:“鼐二弟,今日母亲正好也在,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些年你跟忠信王、甄家的事有没有联系?” 荣禧堂中瞬间变得极其安静,贾史氏屏气凝神,史鼐紧闭嘴巴,目光闪烁。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说话?” 贾赦紧紧盯着史鼐的眼睛,沉声再问:“你和鼎兄弟到底有没有掺和进去?” “没有!” 史鼐的眼神明显在躲闪,说完就起身抱拳说道:“时间不早来了,我还得去五军都督府一趟……姑母,云丫头的事就拜托您了。赦大哥,小弟先走了……” “哎……哎……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贾赦紧随史鼐的脚步,哪怕走出荣国府的大门都没从史鼐哪里问出真正的答案来。等他再次回来荣禧堂时,就见贾史氏正拿着一本红色的帖子掉眼泪。 “母亲,你这是闹哪一出?” 贾赦看起来啥都不在乎,其实愚孝的很。他走进一看,竟然是史湘云的庚帖,这才反应过来史鼐刚刚那些话的意思。 “鼐兄弟这是……” “他这是拿云丫头当累赘,把云丫头扔下不管了!” 贾史氏抹去脸上的眼泪,抬头看向贾赦:“老大,你刚刚问他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史家掺和到忠信王府的事里去了?” “从目前的情形来看,怕是和那边有些联系,要不然陛下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将他俩调出京城去。” 贾赦叹了一声,见老太太的脸色极其不好,安慰道:“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心,只要不是掺和的太深,终归会有一线生机的,就看他俩能不能把握住了。” 只要不是贾宝玉和元春的事,贾史氏的智商绝对在线。她瘫倒在软塌上,老泪纵横:“难了,难了!这混账方才死活不开口,怕是涉入极深。老圣人把忠信王和王子腾调出京,就是在给陛下腾位置,现在就怕有人坐不住,干出不忍言之事来……”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母亲都看出来了,想来两位兄弟也该察觉到了。总不能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吧?” 贾赦将目光转向湘云的庚帖上,劝说道:“母亲还是先想想云丫头的事吧……” 想到湘云,贾史氏打起了精神。喊来鸳鸯去吩咐王熙凤,给湘云打扫出一个小院来。以前倒也罢了,只是短暂的做客。现在不同了,这一住好几年的,总不能一直和姐妹们同住吧。 …… 黛玉的书信和帖子在史鼐离开荣国府没多久就送了过来,贾赦看完黛玉的书信后,在书房中长舒短叹。 连还未及笄的黛玉都看出其中的问题了,史家兄弟俩竟然还看不清局势。可叹舅父一生威名,最后怕是要落得家族败亡的结局了。 湘云来到荣国府后,并未像往日那样活泼。二叔三叔即将出京赴任,却将自己留在京城交给姑祖母照顾。 这不就是嫌弃她是个累赘吗? 她在保龄侯府过得是不好,可她知道自己姓史,保龄侯府才是自己的家,是父母曾经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二叔二婶以及兄弟姐们对自己不亲***日里自己要做不少针线换取银钱,这些她都可以不在乎,但这不是她要舍弃家族的理由。 如今她就这么被二叔推了出来,扔在了荣国府,自己跟无家可归的孤儿有什么区别? 迎春来到荣禧堂的时候,湘云趴在贾史氏的怀里已经哭了好久了。在湘云身边还有一个包袱,隐隐漏出一截来,迎春眼尖的发现,这东西很像宗祠中拜访的那种木制灵位。 ------题外话------ 今天下班回家晚了,先更两章,明天白天再继续更新吧。晚安! 7017k 第三一二章 江南来喜讯,逆子谋弑父 宁荣两府的姑娘中,除了早年进宫的元春,迎春其实是最早熟的。加上这两年王熙凤的教导,很多事情往往比别人都看的清楚,只不过是不愿意说出来罢了。 今日湘云突然被史家送来荣国府,也不见往日的爽朗欢快,再有这漏出一角的灵位,哪里还能猜不到出了什么事情。 唉,小姐妹中,其实湘云妹妹才是最可怜的!林妹妹至少还有个哥哥宠着她,湘云妹妹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只能靠着老祖宗的关照过日子了。 “二丫头怎么来了?” 贾史氏的眼睛也是红通通的,娘家三个侄儿中,大侄儿也就是湘云的父亲与她最亲,这也是她为何对湘云另眼相看的原因。如今昔人已逝,这小丫头就只能靠自己活着了。 在湘云的更咽声中,迎春将一张帖子递给贾史氏:“林妹妹来信了,说是天气暖和了,想邀请老祖宗去城西的温泉庄子里转转……” 迎春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还捏着的另一张帖子,犹豫了下,柔声说道:“云妹妹的帖子也送到咱们家了……” 湘云还趴在贾史氏怀里更咽着,头都没抬一下。倒是贾史氏轻轻拍着她的背,替她做了决定:“那过几日咱们就一起去看看,林家那处庄子养了不少花卉,如今春风送暖,怕是已经开了,咱们正好借这个机会去散散心。” …… 保龄侯府的事情根本瞒不过京城百姓的眼睛,王伦在汇报完京城最新的情报后,甚至开口唾弃道:“这史家一门两侯,竟然连脸面都不顾了……” “好了,此事与咱们关系不大,莫要掺和其中。最近你多注意一下宗正寺和三司的情况,看能不能打听到高万弘之案的情况。” 林枢躺在摇椅上慢悠悠晃着,吩咐王伦:“特别是市井中的消息,收集的全面一些,看与官面上的有什么不同。再让人盯着忠信王府和甄家,一有动静,立马来报。去吧,王嬷嬷还等着你呢!” 王伦领命退下,林枢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感叹,这史家两侯真是一点名声都不要了,竟然干出了这等令人唾弃之事。 史鼐身上的爵位还是从史湘云父亲身上承袭过去的,要不是当年为了顾全史鼐史鼎的脸面,给史湘云的父亲过继一子承继爵位才是正常的做法,哪能兄终弟及呢? “大爷,老太爷他们已经到出发了,福全刚刚借官驿送来了信,正月十九老太爷他们乘船北上,按时间推算,这会怕是已经抵达山东境内了。”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三叔公林锦带族中子弟到来后,林枢就可以将庶务分派给几位堂兄弟来管理,他就可以专注于朝堂之事了。而且等下一科春闱,万一林家再出伤一两位进士,那就更好了。 林枢从林九手中接过书信,看完后乐呵呵说道:“太好了,三叔公这次将四叔、七叔家柏堂哥、枫堂哥带来了。还有十三叔家的桂哥儿,这小子竟然已经考中秀才了,我记得他比我小六岁……嘶,今年才十一!” 林九笑眯眯回道:“如果家主说的是渊兄弟家的哥儿,那就没错了。当年老奴送老家主回南时,渊兄弟的孩子刚刚周岁。” “哈哈,这小子小时候调皮捣蛋,没想到现在都成了小相公了。” 林枢哈哈笑了起来,这次三叔公带来的三个人,林柏、林枫都是举人功名,明年就可以用参加春闱,林桂是要送去国子监读书的。 估计林锦是觉得江南纷乱,林家的读书种子最好还是送到京城安心读书科举稳妥一些,顺便还能帮林枢处理一下庶务,一举两得。 家族兴旺,不能只靠林枢一人。个人的力量在世家大族面前真是不堪一击,当年林如海但凡有几个兄弟在朝中帮衬,甄家和那些盐商哪能那么容易得逞。 “哥哥和九叔再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老奴给姑娘请安!” 黛玉款款走了进来,福身给林九回礼:“九叔安,这是有了什么喜事?” 林枢将福全的书信递给黛玉:“三叔公在正月十九那日从苏州出发,估计再有几日到京城了。” “那可真是大喜事,我这就安排人去通州候着,直接来庄子里安顿吧。” 黛玉一边看信一边建议道:“京城这会正乱着,哥哥这伤也需要再养些日子,还是庄子里稳妥些……啊,桂哥儿考上秀才了?” “可不是嘛,这小子真是太出乎人的意料了。按时间推算,这小子是去年四月院试得中,那会他才十岁,赴试年龄比雄哥儿都要小一岁多。” 林枢与有荣焉的哈哈大笑,大楚对神童虽然不比宋时关注,但林桂十岁考中秀才,绝对能够扬名南直隶。 姑苏林氏现有探花林海,后有文魁林枢,如今再来个神童林桂,林家在江南仕林的声望将达到一个高峰。 黛玉将信看完,笑盈盈说道:“三叔公还真是瞒得够紧的,这么大的好消息竟然到现在才透露出来。我看要不是福全大哥回去,怕是要等桂哥儿中了举赴京参加春闱咱们才能知道。” “桂哥儿得了南直隶学正孙定贤大人的举荐,入国子监读书,看来孙大人是觉得桂哥儿年纪太小,需要压一压,打磨打磨。” 林枢琢磨了一下福全特意提到的一件事,对黛玉叮嘱一声:“玉儿去备一份礼,送到孙大人府上去。人家这是在给咱们提了个醒,神童还是太扎眼了,让桂哥儿在国子监呆上三五年吧。” 黛玉一点就通,点头应道:“可是仁寿坊的孙家?” “就是他家,孙家的那位三姑娘,就是这次太子妃的人选之一。” 经过林枢这么一提醒,黛玉就已经明白为何孙定贤要示好林家了。这是再给自己的侄女提前铺路,不管孙家女会不会成为太子正妃,入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林枢这个皇子师简直就是天然的同盟。 …… 姑苏老家族人上京的喜讯让林家庄子热闹了好几天,别院中提前整理出了好几处小院,有给林锦等人准备的,还有给贾家众人准备的。 宁荣两府的马车缓缓驶入林家庄子,林枢和黛玉已经在别院门口候着了。 看到马车停下,几人迎了上去,贾史氏在迎春的搀扶下慢慢走下车子,抱了抱黛玉,将目光放在了林枢的身上。 “枢哥儿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以后莫要做那冒险的事了。咱们家身份尊贵,圣人都说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是堂堂翰林学士,未来的宰辅,以身试险的事万不可再做了。” 林枢并未指出贾史氏话中的错误,这些话虽然和他的处事之道有些出入,但到底是怀着好心。 他作揖谢道:“晚辈记下了,多谢老太太教诲!咱们还是快进去吧,玉儿早就盼着老太太过来转转,要不是晚辈前些日子不方便,帖子哪怕都能送好几回了。” 贾史氏摸了摸黛玉的小手,笑眯眯说道:“好,好,老婆子也来看看名扬京城的林家温泉庄子……” 贾琏去了山东,荣国府的人几个哥儿都在家中备考,只好由贾蓉护送出京。黛玉与迎春搀扶着贾史氏慢悠悠往别院正堂走着,林枢则是与贾蓉说着闲话。 宁荣两府的小辈女眷除了王熙凤和守寡的李纨,尽来到来了。包括贾蓉的妻子秦可卿,以及如今住在荣国府的史湘云。 “敬大伯这段日子可还好?打过完年,我也没时间去拜访。” 贾蓉回道:“祖父大人忙着教导宝二叔他们,虽然清减了一些,精神头却更好了。对了,还得谢谢林叔之前送去的方子,御医说前几年父亲体内积攒了不少丹毒,如今已排出去了不少。” 林枢点了点头,放下心来。前年入京后,他在第一次看到贾敬的时候就发现嘴唇青紫,面色青灰,明显的重金属中毒。好在给黛玉排毒的方子还在,便送去了宁国府试上一试,没想到效果还挺好的。 贾敬是稳定宁荣两府的基石之一,如今正是关键时期,可千万不能有事。现在想想贾敬当时把惜春过继给贾赦,怕是他当时也害怕自己因丹毒早逝,儿子不成器,早早给闺女找一条出路吧。 贾蓉扶着林枢跨过门槛,问了一句:“林叔的伤怎么样了?之前侄儿还想去府中探望,却被林姑姑挡了……” “哈,好多了。你林姑姑差点把内外隔绝了。这些天差点把我憋坏了,快说说,京城最近有什么好玩的事?” “要说这个,侄儿这还真听到一个。越王爷前日带着人把忠信王爷吊起来打了一顿,说他目无君父,把太上皇气病了。陛下不好管,他这个当叔父的替陛下管教管教……” 越王高汝泰是太上皇的亲兄弟,排行老四。脾气暴躁,只服他的二哥太上皇,听说因为一首《七步诗》把太上皇气病在床,拿着棍子就冲进了忠信王府,把高永仪吊起来打了个半死,这会都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叔侄二人说着京城的趣事,慢慢来到了别院正堂。 黛玉早就安排人在正堂摆上了不少花盆,温泉边的花房里各色花卉开得正艳,今日天气正好,贾史氏带着一众孙女孙媳妇就在正堂品鉴盆景花卉。 “算了,咱们还是去外面晒晒太阳,前些天躺在床上,我感觉自己的腿脚都快生锈了。” 林枢给贾蓉说完,拱手跟贾史氏说道:“老太太,晚辈偷个懒带蓉哥儿去外面走走,一会午宴备好了再过来陪老太太说话。” 贾史氏有这么多孙女陪着,这屋子里花团锦簇,心情正好。听到林枢的话后摆手道:“去吧去吧,我这有玉儿她们就成。蓉哥儿,看着你叔父,他身上还有伤呢!” …… 忠信王府气氛凝重,高永仪被越王高汝泰吊起来用鞭子抽了一顿,这件事是谁都想不到的。 人家是自家主子的亲叔父,教训不成器的侄儿,连御史言官都无话可说。王府的奴才们嘴上给高永仪表着忠心说要去给主子报仇,出了房门,谁都没再提这事。 “王爷,王子腾来了!” 屋子里的书架缓缓移开,王子腾一身黑衣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床上趴着的高永仪,眼中的鄙夷之色一闪而逝。 “王爷的伤怎么样了?怎么还在渗血?” 旁边的内侍回道:“伯爷,王爷方才换完药,御医说最少得半个月才能结痂。” “越王也太狠了,竟然将王爷的背打成这样……” 王子腾替高永仪打抱不平了好一阵,这才与趴在床上哼哼的高永仪说起了正事。 “小李子,去门口守着!” 内侍知道自家主子这是有要紧事跟王子腾商量,躬身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高永仪哼哼两声,沉声说道:“老四好狠,他这是打算把咱们的人都支出京城。好在父皇到底还是宠着我的,这一次巡视九边,本王一定要把九边的兵马牢牢控制在手中。等京城天变之时……哼哼!” “王爷睿智,臣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圣人那边……王爷得到的消息可准?娘娘那里会不会出了岔子?” 王子腾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按照时间推算,瓦剌的大军最迟会在三月底前攻打河套,彼时京城禁军定要驰援,到时候京城空虚,正是最好的时机。” “当年大哥自刎,父皇本就已有中风之症。这一次咱们偷梁换柱让宗正寺一场大火,加上本王的那首《七步诗》,父皇的中风之症就更加重了。御医说,再有惊扰,父皇就再也撑不过去了。” 说到这些的时候,高永仪的眼中毫无悲痛之色,他脸上的疯狂让王子腾都有些心惊。 只听高永仪继续说道:“甄家已经把那药送进了龙首宫,到时候有母妃在,万一事情紧急,母妃那里也可动手,两层保障之下,一定能给咱们创造出靖难的借口来!” 这等无君无父之人,怎么可能成为大楚的君王?怪不得越王要把他吊起来狠狠抽一顿! 王子腾低下头去,隐藏自己眼中的鄙夷:“王爷好计谋,臣心悦诚服。这就回去准备,臣这次从辽东开始巡视,替王爷收服辽东诸军,到时候王爷在西边起兵,臣在辽东响应,这京城必是王爷囊中之物!” ------题外话------ 两章合一,从明天起恢复6000字更新,3000字一章吧,要不然均订掉的有点吓人。 7017k 第三一三章 亲人再聚林家庄 旧事重提疑王家 圣旨已下,王子腾将以九省统制兼兵部尚书的身份巡视九边。若是以前,王家早就大摆宴席,宾客满门了。 可如今京城的风向很不对劲,开国一脉的四王八公十二侯,除了少数跟随皇帝的几家外,不是被论罪削爵就是调出了京城。 王子腾虽然官至正一品,达到了武臣的巅峰,可离开了京营这个大本营,他的势力立马降了好一大截。 从密道回了县伯府,王子腾喊来了心腹,与其耳语几句,便交给他一封书信叮嘱道:“照顾好伽儿,你代我告诉他,三个月后便是父子相聚之时!” “老爷放心,老奴定会照顾好大爷的!” 心腹老仆躬身应道:“老爷保重,老奴这就出发了。等老爷抵达辽东时,老奴便与大爷在锦州城外二十里处迎接老爷!” …… 林家在靠近温泉的地方搭建了巨大的花房,林枢抵达京城后,将原来的花房用纸换成了自家烧制的琉璃,虽然透光性不比前世的玻璃,但总比窗纸好的多。 《齐东野语·马塍艺花》所载,“凡花之早放者,名曰堂花。其法以纸饰密室,凿地作坎,緶竹,置花其上,粪土以牛溲硫黄,尽培溉之法,然后置沸汤於坎中,少候,汤气薰蒸,则扇之以微风,盎然盛春融淑之气。经宿,则花放矣! 林家的花房耗费不小,却也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仅一年时间,花房鲜花加新鲜的蔬菜就给林家带来了万两白银的收入。 贾史氏在黛玉的陪伴下,领着一群鲜花般的孙辈穿梭在花丛中,心中的忧愁都去了好几分。 “这牡丹开的真好,就是数量少了些。” 面前大概有十几盆牡丹花开得正艳,贾史氏上前嗅了嗅,花香扑鼻。 黛玉在其耳边悄悄说道:“外祖母,这是为皇贵妃娘娘的寿辰准备的……” “想起来了,皇贵妃娘娘与你的生辰只差了三天。” 这几年皇贵妃杨氏对元春多有照顾,贾史氏看着眼前的牡丹花,心中有了计较。 “玉儿,这里有没有种的好的兰花?” 黛玉应道:“兰花多娇,只有三五盆即将开放?外祖母若是想要,我让花匠再培育几盆来。” 贾史氏摸了摸黛玉的脑袋,笑道:“不是我要,皇贵妃品性高洁,这些年元姐……咱们娘娘在宫里没少受皇贵妃的照顾,我想着送几盆上好的兰花当做寿礼。三五盆兰花点缀即刻,不必多,多了反而显得不那么珍贵了。” “那行,孙女让人这几日照看好,到时候提前送到京城去。” …… 温泉养人,这开春不久的北地正是泡温泉的好时节。贾史氏逛了一会花房,回去歇着了,留下一群小媳妇小姑娘在池子里戏水玩耍。 温泉水滑洗凝脂,温热的泉水滑过柔嫩的肌肤,众女方才的疲惫感瞬间消失不见。 惜春在水中扑腾了两下,逗着几位姐姐玩耍,不时捏捏这个,摸摸那个,玩的不亦乐乎。 迎春性子温婉,探春倒是放开了孩子的天性,抱住惜春好一阵揉搓,就连因故心情有些郁郁的湘云都被感染了,重回爽朗,跟两人一起玩闹起来。 秦可卿慵懒的躺在池边,任由泉水流过她娇嫩的肌肤。脸上红润,静静的看着几位小姑姑嬉戏打闹。双手不时抚摸着肚子,嘴角挂笑。 黛玉给迎春梳理着秀发,一下一下的梳着,悄悄询问她最近和王焕的事情。二月初二那日,荣国府就已经给迎春办了及笄礼,再有四各月不到的六月初二,就是她与王焕的大婚之日了。 “二姐姐现在天天躲在屋子里绣嫁衣,都没人陪我玩了!” 惜春跑来趴在迎春身边,捏捏迎春,摸摸黛玉:“还是二姐姐身上软,林姐姐瘦了,是不是林大哥不给你吃饭?我一会就去给林姐姐报仇,今天一定要做林姐姐最喜欢的桃花酥!” 黛玉轻轻捏住惜春的翘鼻,揉了揉她的小脸笑道:“我看是你想吃吧,还拿我做伐。桃花酥没有,酒酿丸子、糖醋鲤鱼还有你最喜欢的糟鹅掌鸭信早就备好了,小心把你吃成个胖丫头。” 秦可卿突然开口说道:“林姑姑确实瘦了些,不过气色倒是比往日要好很多。林姑姑这段日子应该很忙吧?还是需要多注意休息,我看着眼圈都深了些。” “倒是被蓉儿媳妇说中了,前段日子确实忙了好一阵,好在姑苏的族人马上就要进京了,到时候那些庶务就有人帮忙处理了。” 黛玉笑了笑给几人说了一下姑苏来人的事,当听闻林家出了个十岁的秀才公时,众女的眼中皆是羡慕不已。 林家果然是文华锦绣,这一个个才子怎么都跑林家去了?特别是探春,双手合十说道:“诸天神佛保佑,要是环儿这次能中个秀才,我便用一年的月例来宴请姐妹们。” 惜春捂嘴笑道:“三姐姐这是拿我们当诸天神佛了……” “我就是宴请诸天神佛,他们也不吃人间饭菜啊。与其放在佛像前浪费,还不如我们姐妹好好吃上一顿。” 探春的话逗得大家一笑,惜春已经开始给探春报菜名了:“那我要吃御品阁的点心、秦淮楼的席面,最好能再买几罐老刘家的米酒……” …… 贾史氏带着孙女们出趟门不容易,林家也是近亲,没那么多的顾忌,便在林家兄妹的再三邀请下留在了庄子里。 过几日便是黛玉的生辰,与其来回折返,还不如好好在城外松快几天。于是这几日林家别院里天天都是香风阵阵,笑声连连。 二月初十这日信使来报,林锦一行已经快到通州,林家庄子再次派出大队人马,前去通州接人。 林枢身上的伤不宜远行,林九带着十几名好手清晨便去了通州。直至午饭过后,庞大的车队这才来到庄子入口处。 “没想到老夫还能再来到京城,见到老祖宗当年建下的这座庄子!” 林锦站在车辕边看着面前沐浴在春雨中的庄子,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的十分干净。 他的身边是一个面带稚嫩,却表情严肃的小儒生,身上的儒袍朴素、干净、彰显着秀才公的身份。紧跟着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两名二十岁左右的儒生,各自带着一名小妇人,其中一人还抱着一个四五岁大的小丫头。 “孙儿拜见叔公。未能远迎,还能叔公恕罪!” 林枢大礼拜下,跪在被雨水浸湿的青石板上重重磕头。林锦上前扶起他,用衣袖擦去林枢额头的泥水,哈哈大笑:“林家麒麟儿,你给老夫挣下了大面子,姑苏那些老匹夫,哪一个不羡慕我有个好孙儿?哈哈哈……柏哥儿、枫哥儿、桂哥儿,快上前来!” “六哥、七哥……两位嫂嫂好!小桂儿,哈哈……你小子都成秀才公了!” “九弟(九哥)好!” “走走走,咱们先回家,玉儿还在门口等着呢!两位嫂嫂先回车里吧,这离咱们家还有好一段路呢。” 林枢招呼着人再次上车,一行人缓缓走进庄子,一直到了别院之中。门口的亲人团聚自然尽是笑颜,黛玉带着两位嫂嫂去了内堂换衣洗漱,林锦则带着几个族孙在正堂说话。 “枢哥儿,你身上的伤现在怎么样了?相比前年,瘦了不少。” 林锦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枢,皱眉说道:“原想江南糜烂,来京里或许能好些,却不曾想京城危险比之江南更加艰难。” “叔公放心。孙儿这伤已经基本无碍了。” 林枢安慰道:“孙儿正想着请兄弟们来京城搭把手呢,叔公就带着六哥七哥来了。咱们家在京城的人手太少,光靠孙儿和玉儿在,实在难以维持,太累人了。” “九哥,还有我呢!” 林桂眉头一皱,一脸的愤愤不平:“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为家里分担分担!” “哈哈哈哈……” 正堂中的凝重瞬间变得欢快起来,林锦捏了捏小孙子的脸,笑道:“你小子还是去国子监读书吧,等你真正长大了,就去朝堂上帮你九哥干大事去!” 林桂小拳头一握,许下豪言道:“我不去国子监都行,等明年秋闱,我便去考个解元回来,同六哥七哥一起参加春闱大比,再给三爷爷考个状元回来!” “你小子……你九哥当年都是托了好几年才参加的秋闱,再等等吧,至少等你十四五了再去赴试不迟……” …… 林柏与林枫都成婚好几年了,妻子皆是江南书香之家。林柏之妻林李氏出身吴县士绅之家,家中虽然无人在朝,但也出了好几名举人秀才。 林枫之妻林陆氏,乃杭州大族,江南八大书院之一的东坡书院,便是陆家所创。林枫能娶到陆家女,与其在东坡书院就读有极大的关系。 据说林陆氏经常去书院给其父送饭,无意间与正在挨训的林枫相遇,当时林枫被林父子打的龇牙咧嘴,逗笑了在门口偷看的林陆氏…… 江南女子大多性子温婉,贾史氏抱着林李氏的女儿林婉儿,笑盈盈说道:“林家多锦绣,就连着小丫头都长得跟菩萨身边的花童子似的。等过两日我回去时,就把她抢回家去。” “老太太说笑了,您身边的这几位孙女,哪一位不是国色天香,倒是让晚辈今日看了个稀罕。” 林李氏年岁最长,挑着吉祥话与贾史氏说笑:“之前便听说荣国府的老太君是个有大福气的人,晚辈这次来京来,家里的长辈说一定要去荣国府给您磕个头,沾沾您的福气。巧了不是,晚辈刚一进门,就沾到福气了!” “好一张巧嘴儿,与我那孙媳妇一模一样。改日去府里坐坐,她也生了个丫头,忙着管家脱不开身,否则你俩坐一块,定像亲姐妹一样。” 屋子里说的热闹,惜春的眼里直直盯着林婉儿不挪眼。贾史氏招手跟惜春说道:“四丫头当长辈了,带你侄女去外面玩一会……” …… 晚宴过后,林锦并未休息,而是把林枢叫到身旁,仔细询问了这一年多年的经历。 虽然南北通信不绝,但林枢多是报喜不报忧。林锦刚出发不久就从邸报中得知了林枢受伤的消息,当时差点没吓晕了过去。 林枢与他血缘差的是远了些,可他终究是林家人,而且是林家现在最有出息的后辈,将来的林家族长。 当年他挑选出来的林如海死在了扬州,如今要是林枢再出什么意外,好不容易崛起的林家又将沉寂上好多年。 如今正值大变之时,各大家族都在预备着重新瓜分大变后的江南,他那一辈的兄弟都没什么出息,错过了隆盛年的机会,这一次林家绝对不能再错过了。 当林枢将自己这一年多的经历完完整整的讲述了一遍后,林锦的脸色十分愤怒。 “欺人太甚!旧仇田新仇,我这就写信回南,让老三他们斩断王家在苏州的手脚,金陵咱们是没办法,但他家在江南的产业一个也别想好过。反正都撕破脸了……” “叔公,不急着一时!” 林枢连忙劝道:“这段日子京城的情况有些诡异,孙儿感觉怕是要出大事。这个时候,宜静不宜动。” “王子腾这个人我了解的不多,当年王公在江南任职,与咱们家关系不错。王家三子中,王子朓为人热忱,颇有才干。当年若不是王公病逝,他因守孝错过了秋闱,说不定王家也能出一位进士改换门庭。” 林锦回忆着旧事,说起了金陵王家的事情:“说来奇怪,王子朓守孝结束后并未继续进学,承袭了王公留下的武职去了辽东。可不到两年就莫名战死在了锦州……” “沙场上刀光剑影,谁都不能保证能活着回来。叔公,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林枢不解的问道:“不说别人,先祖当年不就是在漠北马革裹尸,咱们家在沙场上都不知道牺牲多少人了。” “傻小子,锦州重镇,驻守三万重兵,王子朓当年虽说只是指挥同知,可他还是王家的家主呢。身边最起码有五百亲兵,却在外出巡城时被鞑子一箭射死,过后连凶手的一丝痕迹都找不到,你说奇怪不奇怪?” 林锦拍了拍林枢的脑袋,给他解释道:“更奇怪的是,王家突然推了王子腾上了前台,甚至将本该是王子朓之子的武略将军的散官给了王子腾,这才让他在数年之间,一跃而起。” ------题外话------ 喵喵喵,今天喵的加班到了七点多,差点来不及码字了。 唉,又一次鸽了,先更了这里,明天再继续吧。 晚安! 7017k 第三一四章 花朝节庆生 赴县试上榜 桌上的茶水还在散发着热气,林枢的脊背却在发凉。 以前他还真没注意,只觉得王家在王子腾的带领下的确有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唯一有些奇特的就是王家的下一代只有一个男嗣王仁,却养的纨绔不堪,这不像是王子腾该有的手段。 看看林如海就知道了,哪怕他和贾敏一直没有放弃生子之事,可对林枢的培养从未有过懈怠。 因为林如海很清楚,哪怕他真的有了亲生儿子,在未长成之前,谁都说不准会不会出现意外。培养家族的继承人,必须做两手准备。 像王仁这种,绝对不是王家继承人的好人选。或者说,林枢一直很奇怪,王子腾对王仁的态度,根本就不像是要把王家交到他的手上去。 “叔公,孙儿想到一件事,王子腾与王子胜都没有儿子,王家下一代只有一个王仁,但……王子腾对他好像放任自流,简直就是纨绔中的纨绔,说句烂人都不为过。家族的继承人都成了这个样子,王子腾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什么呢?” 林锦有些吃惊的问道:“这王仁真有这么烂?” “很烂,要不是王子腾护着,都够送去充军流放了!” 跟林枢再三确认之后,林锦也被他问懵了。他暂代林家族长,为了家族的未来费劲心思。先培养林如海,如今又给看好的林枢想尽办法培养帮手。 王子腾如此狡猾的一个人,不可能坐看王家下一代唯一的男嗣成了这个样子。 “他这看似宠着王仁,事事都护着他的这个侄子,其实是在害他!” 林锦皱眉说道:“王子腾什么人?怎么可能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枢哥儿,派人去查查,呵呵,这件事的背后说不定就是王子腾的软肋!” 林枢点头应道:“孙儿记下了,这就去安排。” …… 二月十二花朝节,黛玉十四岁生辰。 自天微微亮,整个林家庄子的人都出动了,洒扫街道,自发的在门口挂上红灯,就连庄子入口的树枝上都挂上了点点绢花。 一大早林枢就亲手给黛玉做了一碗长寿面,在黛玉刚刚洗漱完时就端到她的面前。 “玉儿又长了一岁,老规矩,一口气吃完,接下来这一整年都将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林枢的脸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碗中飘起的热气带着香味扑在黛玉的俏脸上,让她鼻子有些发酸。 “每年的今日都劳烦哥哥早起给我做长寿面吃,原想昨夜提醒你的,一忙起来,竟给忘记了。” 略带更咽的声音让林枢有些哭笑不得:“你这傻姑娘,当哥哥的给妹妹做长寿面庆生,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呼噜呼噜,黛玉放下了淑女的模样,学着林枢之前吃饭的样子,大口大口的吸溜着面条,连碗里的汤都没有放过,捧起大碗来就喝了个精光。 “既然哥哥这么说了,那今后每年的今天,我都要吃你亲手做的长寿面!” “好,哪怕我老的不能动了,也要在每年的花朝节给玉儿煮长寿面庆生!” 兄妹俩相视一笑,却同时红了眼睛。林枢伸手揉了揉黛玉的脑袋,背身走出了屋子:“赶紧收拾下,一会估计要来不少人的。” 正如林枢所说,黛玉的生辰的确来了不少宾客。包括皇帝派来送生辰礼的内侍、皇贵妃杨氏、贤妃元春,以及看风向凑趣的宫中妃嫔,还有小姐妹忠顺王府的小郡主高云婉,未来的嫂嫂王媛。 林如海的那些亲朋故旧自然不会缺席,虽然在政治上的人脉助力都给了嗣子林枢,但他们还是会不是关注这林如海留下的这个女儿。虽然人不一定到,但帖子和礼物都会派人送到林家来。 …… 今日一早,贾邢氏带着王熙凤、贾尤氏以及李纨,在贾宝玉等几人的陪同下来到了林家庄。 作为黛玉的娘舅家,贾史氏这个老太君当个吉祥物就好,王熙凤一来就在黛玉的请求下担任了大管家,帮忙招待前来庆生的宾客。 “老太太好福气,你看着这一个个水嫩嫩的孙女,我都想抢一个回家给我当闺女去……” “可不是嘛,宫里的娘娘就不说了,这云姑娘的爽利劲,我看着就喜欢。” 能亲自拿着请帖来林家庄的人家,大都是林枢与黛玉亲自商量拟定的名单。向后堂坐着的这群夫人太太,不仅有王萧氏这样的姻亲之家,还有像云麾将军卫家的当家太太卫盛氏。 卫盛氏便是贾宝玉的好友卫若兰之母,卫家也是王公之后,卫若兰之父卫紘,以云麾将军衔领兵马指挥司都指挥使,正三品的实职武官,在京城也是数得上名号的武勋之家。 因卫若兰与贾宝玉关系要好,对宁荣两府的情况了解颇深。这会正眼巴巴瞅着贾史氏身边的一圈姑娘,看的最多的,就是性格爽朗的史湘云。 史家的情况她也知道个大概,虽说丧父长女不娶,可卫家对这个并不怎么在乎。武将之家哪来那么多的讲究,荣国府的二姑娘已经许了人,三姑娘的性子太过要强,四姑娘……算了,那还是个小孩子。 看来看去,也就史家这个大姑娘最适合了! 她凑近贾史氏,在老太太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贾史氏先是惊讶的看向卫盛氏,然后又看了看正同姐妹们打闹的湘云。 “这事我得同两个侄儿商量商量……” 虽说两个侄子并不是个东西,但为了史家还有湘云的名声,贾史氏还是将史家兄弟抬了出来。 史家兄弟办的那些事京城不少人家都有所耳闻,但卫盛氏假装不知,点头应道:“是该跟史侯商量商量……我家那小子您也是见过的,性子有些绵软,我看云姑娘的性子正适合这臭小子。” “若兰那孩子我看不错,宝玉没少在我这提起。文武双全不说,也懂得上进,待人真诚,与冯家哥儿都是京城数得上的好孩子!” 贾史氏笑眯眯夸赞了一会卫若兰与冯紫英,拐着弯儿提起了几人的婚事:“我现在就头疼宝玉,这孩子打小被我娇惯了些,相比其他孩子,心性还不成熟。也不知到哪给他找个好姻缘,你们若是有个好人选,可一定要帮着相看相看。” 卫盛氏与旁边的几个夫人太太纷纷笑着应下,至于有没有合适的,到时候再说吧。 林枢身上的伤还没好,今日代替他迎接宾客的就是林柏、林枫和林桂三人,再加上特意告假出城的王焕,倒是安排的十分妥帖周到。 林家人的相貌还真没差的,一个个都是俊秀的美男子,就连年纪最小的林桂都让贾宝玉忍不住想去捏捏他的小脸蛋。 三人皆是一身锦缎做的儒服,既不显得奢华,又展示着林家的文华锦绣。 几位林如海的同年友人也来到庄子里,一来给黛玉庆生,二来也是探望一下受伤的林枢,加深一下两家的关系。再看到林柏三人后,坐在一块回忆往昔,感叹未来。 “当年如海入京赶考时,林家就剩下两三个老举人老秀才。这十年沧海,林家的底子又厚实起来了。光是这个小相公,只要不出岔子,就能给林家再续二十年辉煌。” “凤溪兄说的是,枢哥儿承继了如海的家业,这几年做的已经极为不错了。林家现在差的就是底子,林公当年出事,对林家的打击实在太大了。数十年过去,终于算是缓过来了。” …… “这位贤兄,为何一直盯着在下?” 林桂一副小学究的模样,一板一眼的拱手询问一直盯着他看的贾宝玉,旁边的贾琮和贾环以及贾兰皆是捂着额头不知该怎么说。 贾宝玉的脸红了红,抱拳回道:“在下荣国府贾宝玉,不知小兄弟贵姓?” “宝二叔,方才二姑夫已经介绍过了!” 贾兰抱歉的给林桂作揖赔礼,然后小声提醒了一句:“这是林姑姑的堂弟,单名讳桂。” “啊,原来是自家人,实在抱歉,方才我有些走神……” 王焕一把揽住贾宝玉,哈哈大笑岔开话题:“走吧宝玉兄弟,我带你去里面转转,瑾玉兄在里面藏了不少好玩的东西。” 说罢他还给贾琮几人眨巴了一下眼睛,示意其跟上。 贾宝玉被王焕强行带走了,林桂还有些迷糊。他问林柏:“六哥,这就是荣国府那位含玉而生的宝二爷吗?我怎么觉得他傻乎乎的?” 啪! 林柏一巴掌轻轻呼在林桂的后脑勺上,小声叮嘱道:“莫要背后议论他人,你以为所有人跟你一样,九岁赴试,十岁拿下秀才功名?” “三爷爷不是说,当年海叔不压九哥的话,九哥十一二岁都能拿下解元郎了吗?就是六哥七哥,像这宝二爷这么大的事后,都已经取了秀才了。” 林桂有些鄙夷的看了看贾宝玉离去的方向:“怪不得海叔当年没有应下这婚事,看似皮囊俊秀,实则绣花枕头一个,还不如那个小孩懂事!” 啪! 林柏又呼了一巴掌在林桂的后脑勺上,轻声训道:“到底是伯娘的娘家人,少说两句。去跟你九哥说一声,快午时了,宾客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宾客满座,林锦代表主家举杯向前来为黛玉庆生的人表示感谢,虽无丝竹管乐,也算是宾主尽欢。 林枢早就请了秦淮楼最好的厨子来准备今日的宴席,要不是报恩寺的厨子不接受上门服务,林家都能把闻名京城的报恩寺素斋搬到林家庄子来。 等到林枢兄弟几人在门口送完最后一批客人,这才在林柏的搀扶下回到了正堂歇息。 “九弟,可还好?” 林柏见林枢的气色不是很好,担忧的询问:“要不我去请了大夫过来?” “没事没事,只不过是这些日子躺的时间久了,今日这么一站,反而有些不适应。” 林枢笑了笑说道:“明日小十四去国子监,就劳烦六哥、七哥跑一趟了。要是时间晚了,就直接在城中府里住下歇息。” “这本就是我这当哥哥该做的,九弟这么说这是拿哥哥我当外人?” 林柏说笑一句,与三位兄弟讨论起今日的事情:“今日来的几位叔伯无意间提起京城的情况,九弟觉得咱们需不需把京城的产业暂时停一停?” 林如海的那些同年友人,大多都是人精似的人物。他们没有直接提醒林枢等林家人,只是无意间透露出那么一两句,从侧面提醒了一下。 林枢摇了摇头,京城定然会有一场动乱,但他相信皇帝怕是早就做好准备了,这场大火可能会在刚刚点燃的瞬间,就被皇帝的人马一举扑灭。 而且他是皇帝的亲信,他若是敢将林家在京城的产业往外迁,他的官也就当到头了。 兄弟四人顶着脑袋密议了一会,林枢就给林柏与林枫安排了两项任务。一是由几人中最稳重的林柏接手府中庶务,主持林家大局。 而擅长交际的林枫则开始负责接触仕林中人,为林家开拓人脉,加强林家在仕林中的影响力。 至于林桂,虽然年纪还小,但林枢依然交给他一个任务。一是好好打磨学问,二来在国子监寻摸一些寒门才子,林家便可择其优者提前投资。 晚上的时候,林锦听完林柏的汇报后,抚须大笑,心满意足的回房去休息了。林家的这艘大船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东风一到,便能披荆斩棘,乘风破浪! …… 二月十三国子监开学,不但林家的林桂入监就学,还有荣国府的贾兰也去报了名。不过县试在即,贾兰还在暂时由贾敬亲自教导,准备童子试结束再去国子监。 二月十五皇贵妃杨氏四十大寿,黛玉入宫贺寿,牡丹花在翊坤宫绽放,引得满堂喝彩。皇贵妃亲手为林家花房赐字:百花争艳。 同日,林家在东西两市的百花阁开业,入店的墙上写有林枢亲自定下的规矩,百花阁每售出一两银子,便有两钱以买家的名义捐给养济院。 荣国府献上君子兰五盆,据说皇贵妃借花献佛,送到了勤政殿,皇帝大悦,赐荣国府太夫人龙头拐杖一支,金牌一枚,可随时入宫请见,宫中可乘车轿。 二月十九,治德九年顺天府各县县试开始,连接五天,荣国府贾宝玉、贾琮、贾环以及贾兰从是在考场上度过的。 当然,林家庄也有几人参加,包括只有七岁的林显之孙林琳。大兴县令原本以为荣国府的那位贾兰已经够小了,却不曾还有年方七岁的小娃娃赴试。 一看户籍,顺天府大兴县林家庄,原来是文魁星家的孩子,那就没什么奇怪的了。据说前几日姑苏林家有人来京,其中有个十一岁的少年天才,在上科南直隶童子试中取了秀才,如今已经去国子监甲班读书了。 二月二十七,大兴县发案,荣国府贾兰以县试第一的成绩拿下大兴县案首,震动京城。十岁的贾兰成为大楚立国以来,顺天府年纪最小的秀才。 至于说为何府试、院试还没考呢就这么说,因为根据科场潜规则,一县案首,无重大事故,无须再一路考至院考,照例进学,获取秀才功名。 贾宝玉失魂落魄的从县衙门口回到了家中,关上房门捂着被子呜呜的哭着。 一同赴试的四人中,大侄子贾兰县试案首,贾琮第七,贾环三十三,而他呢,恰好是榜末最后一名,第五十! 当那些一同看榜的人都看向贾家众人的时候,他都觉得脸上发烫的厉害。再回想起花朝节在林家庄上见到的那位俊秀小哥,那身锦缎儒袍如今就像是一柄小刀,戳得他心肝疼。 “二爷为何要哭啊?不是中了么?”袭人是贾宝玉身边最得力的人,见他哭的伤心,贴在宝玉身上柔声安慰。 宝玉更咽道:“兰哥儿得了第一,我这当叔叔的却是倒数第一,就连环老三都比我考得好,这也太丢人了。方才那群人虽是拱手祝贺,可我却知道,他们就是在笑话我!” 袭人气若幽兰的贴在宝玉耳边,吹着风儿说道:“兰哥儿有大奶奶管着,这几年一直在苦读。别说二爷比不过,就是当年大爷都没兰哥儿刻苦。至于琮三爷和环三爷,终究是庶子,除了读书,他们将来还有什么可以依仗呢?” 宝玉被袭人一阵香风安慰,早就丢了魂。这会耳边酥痒,反手保住袭人在其颈间闻去:“好袭人,今儿我心疼的厉害,你要好好安慰安慰我……” …… 报喜的衙役分成数对按照名词一次报喜讨赏钱,贾敬换上崭新的儒服站在宁国府的大门外,他今日有信息,其他三人不敢肯定,但贾兰必将取下佳绩。 果然,不多时便听见报喜的铜锣声由远及近,从荣国府匆匆走出来的贾赦拉着贾琮几人,来到贾敬面前,一脚轻踹:“还不给你敬大伯磕头!” 贾琮应声跪下,贾环、贾兰也跪倒在旁边:“侄儿(侄孙)多谢敬大伯(大伯祖)教导之恩……” “喜报,恭喜荣国府贾相公讳兰,高中大兴县县试第一……” 喜报连接四声,宣告贾家四人皆中县试,贾敬都有些不敢相信了。 他畅快的大笑一阵,突然想起来今日还没有见到贾宝玉的身影。虽说只是吊在榜末的成绩,但总算是有了出息不是。 于是他开口问道:“宝玉人呢?报喜的人都来了,他人呢?” ------题外话------ 更了五千字,就发一大章吧,最近均订掉的有点厉害。 明天我再继续更新,争取六千字更新。 晚安! 7017k 第三一五章 旖旎之后风刺骨 袭人想当贾宝玉的姨娘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虽然也给宝玉暖过床,时常与其亲近接触,但像今天这样的举动,还真是第一次。 向来喜欢混迹胭脂堆的贾宝玉,伸手在袭人的衣服里探索着,从袭人的耳边一直嗅到衣襟下,绣着花儿鸟儿的肚兜太过碍事,绕过秀背就被扯了开来。 “啊!二爷……” 袭人娇羞轻吟,倒在了宝玉的怀里:“天还没黑呢,被人看见了多不好。且等晚上,且等晚上……” 外袍尽去只剩里衣,这会贾宝玉哪里忍得住。他飞似的跑去关上了门窗,拉上床幔就翻身将袭人压在了身下:“好姐姐,我今日心疼的厉害,你试试,疼的扑腾扑腾的直跳!” 袭人的小手被贾宝玉紧紧握着,三下五除二褪去里衣…… 有诗赞曰: 北方有佳人,其名为袭人, 袭人自艳丽,绝世而独立。 袭人卸红装,宝玉解战袍。 一度倾人城,再度倾人国。 三度升云霄,四度入银河。 春风不知道度人乐,佳人难再得。 荣国府的赏银很是丰厚,毕竟出了个十岁大的秀才公,哪怕还未参加府试与院试,却也不影响贾赦与贾敬的心情。 “不错不错,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采,没辜负你母亲这些年的辛劳。” 贾敬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套精美的文房七宝递给贾兰,摸了摸我的脑袋说道:“虽说取得了是错的成绩,但伱要记得戒骄戒躁。天里无天,人里无人,是说别人,他林叔父哪怕八元及第,仍然在翰林院藏书阁是断空虚自己。” 贾兰恭恭敬敬的跪上向宝玉谢道:“孙儿谨记小伯祖教诲,定当戒骄戒躁,用心苦读,是负亲恩。” “琮哥儿、环哥儿,县试已毕,接上来的府试、院试是可松懈。待明日结束,他们两个就跟你在天香楼读书。是管他们今前要是要走文官的路子,无一个功名出门,将来的路要好走的少。” 贾琮与贾环也跪上接过了两套文房七宝,磕头拜谢。那时仍然是见边勤健的影子,边勤皱眉说道:“怎么回事?那报喜的人都走了,贾敬为何还有出来?” …… 贾宝玉内倒是欢天喜地的,荣禧堂正喜滋滋的等着你的宝贝孙子给自己磕头。可等宝玉、贾赦带着贾兰八人都来了贾宝玉,仍然有见贾史氏过来。 “可能那孩子见自己有考过自己的兄弟和侄儿,羞着了……” 荣禧堂听完了贾赦所讲,给贾史氏找了个借口。你吩咐鸳鸯:“去边勤哪外看看,跟我说一家子都在那等我呢。别害羞了,赶紧过来!” 是一会鸳鸯胀红着脸回到了贾宝玉,你在荣禧堂耳边大声说道:“出事了,宝七爷……宝七爷跟我屋子外的丫头……就是袭人……” 鸳鸯实在无些难以启齿,荣禧堂还以为贾敬又在吃丫鬟嘴下的胭脂或是在跟丫鬟瞎胡闹,皱眉说道:“真是胡闹,一小家子人都在等我,我还扭扭捏捏的像什么话?去告诉贾敬,再是过来,我爹回来打板子,你可就是再拦着了。” 鸳鸯见边勤健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咬牙耳语道:“宝七爷跟袭人,正在屋子外……做这女男之事!” 一声雷劈之声,顿时响彻了边勤健的脑海。小族子弟十七八岁初尝人事的是在多数,但贾琏结束管家之前,对几个兄弟的管理还是很宽容的。 贾史氏那边虽然无荣禧堂护着,但贾琏无一句说道你的心坎外了。多失阳,所无早夭。边勤健可是你的心头宝凤凰蛋,事关贾史氏的之已,荣禧堂早就上了死令,哪个狐媚子敢爬床,打死勿论。 荣禧堂白了脸,贾宝玉的气氛瞬间变的凝重起来,只见荣禧堂额头的血管都突突的跳动着。 你猛地一拍桌子,小骂道:“贱婢好小的胆!” 你起身就要往屋里走去,贾赦一脸懵的询问:“那是怎么了?好好的那是怎么了?” 荣禧堂那才想起屋子外还无其我人,遮掩说道:“贾敬哭的狠了,无些是舒坦。那屋子外一群丫头,竟有一个顶事的……敬儿,今日就算了,等明日贾敬好些了你让我去给他磕头。” “婶娘哪的话,侄儿又是是专门跑来让贾敬磕头的。” 什么是舒坦,必然是发生了什么是好言说的事情。宝玉将最前一套文房七宝递到鸳鸯手中,给荣禧堂说道:“我们七人一人一套,就劳烦婶娘交给贾敬吧。今日起的早了,侄儿就先回去休息了。贾敬这边若是无什么需要,婶娘尽管派人来寻你。” “老小,他送敬儿回去……” …… 贾政是在,贾王氏瘫痪在床,荣禧堂热热坐在贾史氏的屋子外,鸳鸯打开门窗,好让屋子外的旎旎之气散出去。 站在荣禧堂身边的王熙凤都是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竟然让你那个当嫂子的给大叔子处理那等破事。但凡家外无个能管事的人,哪怕就是惹了老太太生气,你都是会来那院子外。 可惜,七房还住在荣国府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事关自家的名声,你还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置。 “凤丫头,去安排人让知道那事的人都把嘴巴闭严实了。谁若敢出去胡说,该发卖的发卖,该杖毙的杖毙。” 荣禧堂热漠的吩咐道:“至于那贱婢,拖出去杖百,能是能活,就看你的造化了。” “老祖宗,求求您饶了奴婢吧,奴婢只是想……奴婢只是看七爷哭的伤心,想要安慰安慰我……” 是着寸缕的袭人就那么光溜溜跪在冰热的地下,哭求荣禧堂饶过你。你的目光划过床榻方向,重纱帐中,隐隐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边勤健一拐杖就打在了袭人冻的发红的秀背下,唾了一口骂道:“是要脸的贱人,还敢狡辩。安慰?安慰到床下去吗?是是是忘了府外的规矩?敢爬贾敬的床,有直接打死他都算重的。” “凤丫头,还是赶紧拖出去……” 荣禧堂怒火中烧,冲王熙凤说道:“若是打死了就扔到化尸场去,给你老子娘给七十两银子算是补偿。” 生死的小恐怖让袭人慌了神,你凄厉的叫到:“七爷……贾敬……慢跟老祖宗求求情啊……七爷……” 贾史氏缩在被窝外瑟瑟发抖,方才的旖旎仿佛从未发生过,是管袭人如何喊叫,我都抱着被子颤抖着一声都是敢吭。 (本章完) 第三一六章 勤政殿的貔貅之争 袭人最终还是被打了二十板子留了下来,从一等丫鬟降到了三等,留在贾宝玉身边继续服侍。 当袭人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就要拖出屋子的时候,贾宝玉终于出声求了情。 不管贾史氏怎么想,王熙凤倒是赞许的点了点头说道:“宝兄弟终于长大了,知道护着身边人了。老祖宗,依孙媳看,宝兄弟虚岁都十七了,今日这事儿算不得什么大事。” 王熙凤说完这句话,不顾贾史氏刺向她的眼神,再其耳边小声说道:“今日上门贺喜的客人不少呢,万一闹得动静太大,传出去宝兄弟的名声、咱们家的名声……白日那啥,会影响宝兄弟未来的婚事和前途的!” 愤怒中的贾史氏被王熙凤这么一提醒,这才想起来前院已经在设宴了,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再加上宝玉犯起浑来,指不定闹得满府鸡犬不宁…… 贾史氏再三考虑,最终还是饶过了袭人一回。只不过袭人不知道的是,她想给贾宝玉当妾的梦基本上不可能实现了,也许等这件事平息一段时间后,某个夜晚,她就会出现在人牙子的麻袋中。 宝二奶奶还未进门呢,贾史氏怎么会允许一个丫鬟通过爬床的手段当上姨娘,这不是给将来的宝二奶奶没脸,给荣国府平添仇人吗? …… 林家这次参加县试的五个人中,成绩最好的也不过二十多名。除了大管事林显之孙林琳得了县试三十六,还有两人通过了县试。 林枢奖励了这三人家藏典籍的翻印本以及银钱粮布等实用之物,又安抚鼓励了没有上榜的学子,随后才回到书房听取了王伦得到的最新消息。 贾宝玉的荒唐事王熙凤处理的很及时,但这种事情想要彻底瞒下来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京城无秘密,就是皇宫大内都是如此,更别提荣国府了。 “当年我给琏表哥提过这种事,像宝兄弟这种爱在胭脂堆里钻的人总有一天会惹下风流债来,虽说琏二哥整顿了家里,但还是没能避免此事的发生。” 王伦见自家大爷乐呵呵当这是是个趣事,便凑趣说道:“小人初时还觉得奇怪,这宝二爷身边俏丫鬟比比皆是,怎么还是个初哥儿,原来是大爷给琏二爷提的醒。” 林枢笑了笑说道:“这事也不算什么,宝兄弟都十六七了,哪家公子哥身边没几个红袖添香的人。” “大爷不就没有……” “嘿,我说你小子……滚滚滚,去找王嬷嬷,把之前准备的贺礼送到荣国府去。” 林枢挥手赶走了打趣他的王伦,笑了笑拿起手边的典籍看了起来。身上的伤还未好利索,他就不去荣国府凑这个热闹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枢过的还是很美的,王媛自花朝节之后就没有回城,留在和府中帮助黛玉处理家务。 林家庄的人差不多都已经认识了未来的女主人,这位温婉的江南姑娘,逐渐融入了林家庄这个大家庭中。 林锦对于这个未来的侄孙媳妇很是满意,性子好、模样好、学识好,最重要的是烧的一手好菜。 三月初一,奉天殿大朝,时隔一月林枢再次回到了朝堂中。 依旧是繁琐而又冗长的大朝会,在夏守忠的一声退朝声中,文武百官依次退出了大殿。 “瑾玉,随老夫来……” 林枢刚刚同翰林院的人打完招呼,钱千里就喊住了他,将他带到了内阁值房。 “老师,您这值房也太简陋了些!” 在打量了一圈钱千里的值房后,林枢拿着一个粗陋的瓷制茶盏皱眉说道:“是不是那群滑吏没尽心?竟然连套像样的茶具都没有。” 钱千里指着一旁的椅子说道:“行了,这都是为师让人备下的,万一气急了,摔了它也不会心疼。坐下吧,为师有事跟你说。” 在林枢坐下之后,钱千里转身从一堆公文中挑出几份递给他:“这些是最近九边送来的奏本,你先看看……” 林枢见其神情凝重,便打开认真看了起来。 原来自开春始,从宣大到河西的肃州卫,九边各镇的斥候皆在城外发现了或多或少的草原探子。 这些人或是假装成商人,或是假扮成流民,不时窥探各镇的虚实。更严重的是延绥镇和宁夏卫,城外已经发现了瓦剌大队人马在附近游荡徘徊。 最要命的是绣衣卫无意间发现,瓦剌大军中,有不少罗刹国的人,在教授瓦剌大军使用火炮。 九边各镇最大的优势就是草原大军不擅长攻城战,他们的火炮无论是射程、精准度还是威力,远远落后于大楚。 不过根据绣衣卫的调查,这群罗刹人提供给瓦剌的火炮威力巨大,移动方便,对大楚有着极大的威胁。如果等瓦剌人大量装备这种火炮,那么九边就真的危险了。 “为师知道你熟悉火器的使用,更是借助那个马范腾弄到了不少弗朗机炮,怎么样?咱们的火炮对比这罗刹国的,能不能压得过?” 林枢摇了摇头,如实回道:“学生没有见到真正的罗刹国火炮,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绣衣卫描述的太笼统了,什么声如天雷、震天动地、劈山破石……” “既如此,咱们就多做几手准备吧。” 钱千里叹气一声,询问林枢:“你的伤好利索没?如果没什么问题了,就去兵部那边专门负责火炮的研制进度。九边的那些火炮大多已经是二三十年前的了,也是时候补充些新的了。” 林枢起身领命,不过他犹豫了下说道:“老师,这火炮制作起来,耗费的银子跟流水一般,户部那边有银子吗?” 钱千里笑了笑回道:“这件事你放心,陛下的内库刚刚入账了好几船的银子,文尚书这会正在勤政殿哭穷呢!对了,你把这份折子送到勤政殿去,跟陛下说,礼部已经拟定了今年大选的流程,还请陛下早日用印!” 又是一年选妃时,不过这一次重点是为皇太子高万承和五皇子高万宣选妃。 林枢揣上奏折就往勤政殿走去,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咆哮之声:“朕好不容易攒了点银子,今日九边的饷银不够了,明日江南平倭要银子,后日贡院的房子又要翻修……朕让你当的是户部的家,没让你把眼珠子盯在朕的内库中!” “户部是什么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年前从宫里带回去的银子,补发京中官员的俸禄,紧接着就是春种、河防、赈灾……每一项都能从户部刮走一层肉。老臣也是没办法了……” 林枢没有进去,而是兴致勃勃的站在勤政殿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 只听皇帝骂道:“还敢骗朕,户部银库明明还有三百万两银子,谁说没钱了?朕看你就是见不得朕富裕点,看到水师从倭国弄来了银子,就跑来占便宜了!” “老臣不管,户部就是没钱了。陛下今日不分给老臣一半银子,老臣就住在勤政殿里不走了,不走了!” “老匹夫,你竟敢威胁朕!来人,把这老匹夫给人扔出去!” “陛下,臣林枢有事求见!” 林枢一听里面的情形有些失控了,连忙高声自报。 “给朕滚进来!” 一进殿中,只见皇帝坐在龙案后怒气冲冲,户部尚书文同轩直接坐在勤政殿的地上与皇帝对峙,一副今日不给钱我就不走的样子实在看不出这是从一品的大员,国朝的财神爷。 林枢长拜道:“陛下,钱阁老让臣送礼部的折子来,说关于今年大选的事宜,礼部已经制定好了具体的流程,就等陛下用印了。” “呈上来!” 皇帝冷哼一声,接过折子一看,里面还附带有大选所需银两,上面的数字让他额头的青筋都活跃了起来。 “哼,又是花钱的事。” 文同轩一听又要花钱,梗着脖子说道:“户部没钱!” “老匹夫,欺人太甚!” 皇帝一听就当场就炸了,根本顾不上林枢还在这里,又与文同轩争了起来:“你是貔貅转世吗?三百万两银子就在户部银库放着,你还打朕内库的主意。你今日说说,存着那三百万两银子到底要做什么?” 文同轩起身拍了拍官袍,整了整官帽,躬身郑重回应:“每年夏秋之季,洪灾从未停歇。特别是黄河两岸,年年治年年灾。陛下,臣已经与工部算过了,治理黄河,光是初期的投入就不能少于三百万两,臣留下这银子,就是为了开启治黄大业,争取每年投入三百万两白银,十年之内,彻底杜绝黄河水灾的出现……” 勤政殿中只能听到文同轩振聋发聩的声音,皇帝不再愤怒,林枢也不再看戏,这是一位令人钦佩的大国之士。 “文卿,你为何不早说?” 皇帝的声音变得温和,他走上前来,扶起躬身的文同轩:“朕又不是昏聩之君,文卿何苦瞒着朕?” “陛下,一年三百万,十年就是三千万。这还是估算,治理黄河,着投入跟无底洞差不多。这千年来的帝王,又有几人愿意把钱投入到这个看不见的无底洞中呢?” ------题外话------ 第三一五章被审核了,可能是喵今天尝试开车被抓了,看明天能不能放出来。 今天先更到这里,明天继续。晚安! 7017k 第三一七章 履新职欲革弊制 骚达子意欲和亲 黄河啊,中原王朝的母亲河。她养育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却也给百姓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文同轩的想法是正确的,但在林枢看来,他还是将问题想得简单了。三千万两白银,听起来很多,但砸进治河大业中,最多只是水花大一些罢了。 想想前世治理黄河花费的人力物力,可以用天文数字来形容,那还是在科技树点亮的情况下。而且治理黄河,不管是疏是堵,最主要的问题其实是上中游的植被问题和水土流失问题。 不过他这会没有打搅大殿中君臣相得的佳话,默默的站在一旁。 只听文同轩叹息道:“陛下,老臣出身河南府,老家就是黄河边上。自老臣幼时起至今,黄河大堤三年一决口,十年一溃坝。大水一过,千里泽国,饿殍遍地。陛下啊,中原乃国之重心,河南不稳,南北不安。只有彻底根绝黄河水患,才能使得社稷稳定,江山永固。” 皇帝扶起文同轩,用肯定的语气回道:“文卿之意朕知道了,这治河之事朕同意了……” “陛下圣明……” “不过,治理黄河不是一朝一夕便可完成。文卿也知道,如今朝中不稳,边境不宁,吏治也是个问题。在这些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咱们还是只能以求稳为要。” 文同轩虽然也心忧故园之人,却也明白皇帝说的是对的。他点了点头:“老臣知道,所以才想着分期分段治理。比如臣与工部有过交流,去年河南府和开封府刚刚经历了大水,很多河段被冲毁了,不如借着这个的机会,来一次彻底的加固重修。” “拟个折子吧,文卿不如先回去拟个折子,让工部提出具体的方案来。” “老臣遵旨!” “对了,礼部拟定大选流程,所需之银……” 皇帝话音刚落,文同轩又警惕了起来:“户部没钱!” “文卿,你这……朕没跟你要银子。” 文同轩的反应让皇帝有些哭笑不得,他招手让夏守忠过来,吩咐道:“去跟内库说一声,送七百万两银子入户部。”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文同轩与林枢几乎同时躬身拜下,皇帝瞥了一眼林枢,然后悠悠对文同轩说道:“给了银子就是陛下圣明,不给银子就赖在朕这里不走了。朕要真是个昏君,你的脑袋都被砍了八回了。” “正是因为老臣知道陛下是圣明之主,才敢这么放肆。” 皇帝哈哈一笑,吩咐文同轩去内库搬银子,留下林枢说话。等文同轩乐呵呵离开后,林枢赞道:“圣明如陛下,朝中才能有如此风骨之臣子。臣为陛下贺,为大楚贺!” “行了行了,朕这会正心疼呢。刚入库的银子还没焐热就被老貔貅给要走了一半,午膳朕都没心情吃了。” 心疼银子归心疼银子,不过皇帝的心情明显好的很。在关怀了一番林枢的伤势之后,还拉着他说了好一会闲话。 就连林枢提起铸造新式火炮之事,也是大手一挥,让他放手去做,银子什么的绝对不是问题。 看来石见银山已经被大楚水师拿到手了,方才文同轩耍无赖般的要走了一半银子,那么这次从倭国运回来的银子,至少有是一千五百万两。 自从马范腾送来新式的佛郎机大炮后,兵部、工部、将作监联合在京西一处山坳中设立了铸造坊。说是个坊倒也没什么问题,不但外有龙禁卫与神机营护卫在侧,就连那些工匠的家属都搬进了这片山坳生活。 “林学士,此地方圆三十里内皆被禁军围了起来,别说是人,就是一只鸟进出铸造坊都要被咱们的人检查一遍。” 此地由兵部主管武库的员外郎佘文清负责日常管理,林枢手持内阁钧旨进入铸造坊后,便由佘文清陪同视察。 大楚火器一直没有停止研发,不过这二三十年来因为天朝上国威亚四方,终究有些懈怠。火炮还停留在隆盛年间的样式,直到马范腾送来了最新的佛郎机大炮。 不过根据佘文清所说,无论是仿制的佛郎机大炮还是改进后的大楚火炮,质量上只能说句勉强而已。 林枢一直采取了多听多看多问的策略,连续三天都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直到三月初四,他将一本厚厚的奏章送到了钱千里的案头。 他在奏章中从作坊布局、工艺流程、工匠待遇、奖惩机制四个方面阐述了自己的看法,并指出了铸造坊现在存在的的数十处问题。 “学生认为,想要提高铸造坊的效率与质量,必须先提高工匠的待遇,制定好完整的奖惩机制。最好能够按劳分配,这样在调动工匠的积极性的同时,也可提高工匠的创新能力……” 林枢侃侃而谈,虽说其中某些新鲜词汇钱千里没有听说过,但联系前后之言,也能弄清其中的意思。 “铸造坊还是太小了,产量有限,今后我朝要北望大漠,南探大海,往西下西洋,往东镇倭寇。无论是陆地还是海洋,天朝的威严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慎言!” 钱千里打断了说得有些过头的林枢,他郑重叮嘱道:“出了这个门,不得再提什么大炮射程之类的话,别忘了你是儒家弟子!” “多谢恩师教诲,弟子谨记!” 儒家倡导的仁善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中原王朝的武功,林枢还没有能力与整个儒家的主流文化对抗。钱千里的提醒,也是不想这个弟子早早夭折在没有意义的流派争端中。 他将厚厚的奏章收了起来,对林枢说道:“这样吧,你的奏章为师会与魏阁老他们商议一下,奏请陛下审阅。没消息前,莫要轻动,铸造坊虽小,却也牵扯到户部、兵部、工部与将作监等不少人,其中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林枢只能按下心中的躁动,躬身称诺。官场无小事,有时候一个小小的举动就会搅起惊涛骇浪来。 就比如他在奏章中所提到的,铸造坊工匠的家眷明显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户部早就给铸造坊送去了足够的银子。 依照规矩,这些工匠不是属于将作监就是工部,生计什么的都是朝廷全权负责,虽然不会大富大贵,但绝对不会过得如此艰难。 既然户部早就拨发了足够的银钱,那么现在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截取了属于工匠们的银子。贪腐,这是林枢唯一能想到的原因。 而且依照林枢的看法,只要揪出其中一人,绝对能带出一大片来。钱千里自然也能想到其中的问题,他将林枢暂时按下,就是想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反正他是内阁巨头之一,除非谋反大罪,谁都不能拿他怎么样。 …… 三月初五休沐日,林枢一大早被黛玉从床上拽了起来。 他早几天前就答应了黛玉今日去城外放纸鸢玩,今日天朗气清,正适合外出踏青。 马车悠悠向西,黛玉遗憾的对林枢说道:“可惜媛姐姐家今日没时间,二姐姐她们也忙的出不来……” “你媛姐姐的外祖今日就要到京城了,哪能不在家候着?” 林枢手里捣鼓着一个大大的雄鹰纸鸢,有一搭没一搭的跟黛玉说着:“娘娘这两日就要生产,二妹妹她们定然在家中为娘娘祈福呢,就咱们两个闲人还有心思去玩耍。啊哈,弄好了!” 他将手中的纸鸢粘好,绑紧了绳子,举起来跟黛玉邀功:“你看,哥哥的手艺不赖吧?那只蜻蜓蝴蝶太小了,哪有哥哥的雄鹰好玩。” “那一会哥哥和我比一比,看谁的飞得更高!” 黛玉握起拳头,与林枢打赌说:“哥哥若是输了,就把前两天那个张小凡与碧瑶的故事写出来!” 林枢眉头一挑:“那玉儿要是输了呢?” “那哥哥给我讲这个故事,我负责写下来!” 黛玉调皮的眨了眨眼睛,林枢哈哈大笑:“横竖你不会吃亏,真是个小机灵鬼。好,就这么定了!” 京西有一大片皇家马场,不过这些年马场搬到了燕山北侧,此处就空了下来。兄妹俩一个是尊贵的县主,一个是年轻的储相,驻守马场的御马监小太监自然愿意给行个方便,反正林枢大方的很,给小太监的喝茶钱都够两三个月的月俸了。 阳春三月,正是放纸鸢的好时节。林枢有着两辈子的经验,雄鹰展翅高飞,手中的线逐渐到了尽头。 他扭头得意的向黛玉挑眉,却见黛玉与雪雁正手忙脚乱的小跑想要把蜻蜓放飞起来。 “姑娘,大爷的纸鸢都只剩一个黑点了……” “我看到了,先让哥哥得意一会……雪雁,你把绳子绷紧了,我看书上说,要迎着风跑上一段……” 林枢将手中的绳子系在篱笆上,走到黛玉身旁:“要不要我来帮忙?” “不要不要,哥哥赶紧走开,莫要打搅我们……我一定会赢的!” 黛玉蒙头推着林枢,一副我自己能行的样子,逗得林枢得意的大笑。这傻姑娘小时候就是如此,打起赌来,好胜心就会立马上升一个台阶。 不知是书上的办法真的有用还是恰好蒙对了,雪雁一阵小跑之后,蜻蜓也慢悠悠往上升起,不一会雪雁手中的线就绷直了。 “我来我来!” 黛玉接过雪雁手中的线轴,按照书中所载的办法慢慢放线,纸鸢在春风的带动下不断升高,竟然追上了林枢那只雄鹰的高度。 突然黛玉呀了一声,线轴上的线圈到了底,嗖的一下脱离了线轴。原来这个纸鸢的线头,并未在线轴上系紧。 “哥哥快,纸鸢要飞走了!” 焦急之下,黛玉也顾不上与林枢打的赌了,立刻向林枢求助。可惜林枢不是万能的,蜻蜓纸鸢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东南风的带动下,越过雄鹰的高度,远远想西北方飘去。 林枢追了一小段,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纸鸢飞向西北方的大山,回到原地安慰有些失落的黛玉。 “没想到最后竟是我输了!” 林枢揉了揉黛玉的脑袋,将她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直到原本有些失落的黛玉变得暴躁起来才躲到一边。 黛玉小脚轻轻一踩,却踩了一个空:“哥哥你又这样!我早上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 说着说着,她就忘记了纸鸢飞走的失落,追着林枢踩他的鞋子,雪雁同仇敌忾的帮着来堵林枢。一追一躲,像极了当年在扬州时的情景。 午时到来,王嬷嬷将早晨就备好的食材从马车上取了出来,林枢架起铁架子就准备来一场烧烤宴。 等到火焰炙烤肉串时,林枢将调料均匀的撒在肉串上,滋滋啦啦的响声伴随着烤肉的香味侵袭着黛玉的神经,一提裙摆就围到了林枢身边,静等哥哥的投喂。 林枢当了一回厨子,黛玉、王嬷嬷等人都吃饱后,又开始玩了起来。 “哒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从西北方传来,隐隐有烟尘扬起。林枢皱眉眺望了一下,跟黛玉说道:“玉儿先回马车上去……” 今日出城,林枢带了二十名护卫,这会已经将马车围在中间保护了起来,林枢则是站在原地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鞑靼还是瓦剌?” 林枢自语一声,冷漠的看向前方勒马而立的人群。 只见来人嚣张的俯视林枢,他觉得眼前这个汉人的眼神很讨厌:“哇啦哇啦……” 旁边的人翻译道:“这位是伟大的孛儿只斤家族,瓦剌马特木尔王子,汉人,此地距离大都还有多远?” “大都?呵,看来瓦剌人的记性不好,那本官就告诉尔等,此地距离大都,回溯两百年可见。” 林枢冷冷瞥了一眼翻译,这人官话正宗,从眉眼看是个汉人无疑。 在听到林枢的回答后,这人阴狠狠的瞪了林枢一眼,却也谨慎起来,他哇啦哇啦的给那位马特木尔翻译了一阵,只见一道鞭影落向林枢。 刷! 一道亮光划过,福全斩断马鞭,持刀站在了林枢身前。双方的人马立刻纷纷抽出兵器,对峙起来。 “你,可敢与草原的勇士一战?” 马特木尔一指福全,用蹩脚的汉话说道:“哇啦哇啦啦……” “大爷,这鞑子在说什么?” “我只能听懂人话,你这是在为难我啊!” 主仆二人一唱一和,损了这群瓦剌人一阵,在那个翻译哇啦哇啦了一阵后,马特木尔终于爆发:“哇啦哇啦……” “王子殿下说了,你侮辱了伟大的黄金家族,该死!” “嗷~~嗷~~” 对面的一百多瓦剌人开始用弯刀拍着胸膛嗷嗷喊叫着,用饿狼看待羔羊的目光盯着林枢等人。福全收起了戏谑之心,专心致志的戒备起来。 当当当当…… 咚咚咚咚…… 铜锣声大作,紧接着就是战鼓之声响了起来。片刻后马场的守卫就为了过来。 人数不多,但也有三百多人,都是兵甲齐备的羽林卫儿郎。领头之人翻身下马来到林枢面前,抱拳躬身:“末将羽林卫副千户左武腾参见林学士!” 林枢指着马特木尔说道:“这群人擅闯皇家马场,且意欲害了本官和荣佳县主的性命。不过人家是瓦剌的王子,左千户,你觉得咱们应该怎么办?” 左武腾一挥手,三百羽林郎就将这群瓦剌人团团围了起来,手弩指向中心,只等左武腾下命令。 却听左武腾说道:“不管是谁,在大楚的底盘上翻了国法,都得去有司走上一遭,就是瓦剌王子也一样。” 他转身下令:“卸了他们的兵刃,押去京城,扔到顺天府大牢去!” “降者不杀!” 羽林卫齐声大喝,弩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翻译额头的冷汗都下来了。他刚才听清和林枢与左武腾的对话,他原本以为对方如此年轻,应该只是一个七八品的小官罢了,却不曾想,对方竟然是一位学士。 汉家王朝,能得学士之称的最起码也是五品翰林,品级或许不高,但觉得是清贵中的清贵。更何况这人还提到了一个词:荣佳县主。看来对面的马车上,有一位尊贵的县主。 他急切的给马特木尔说了一阵,只见马特木尔冷哼一声,看了看林枢,又瞅了瞅林枢身后的马车。 “哇啦哇啦……” “王子殿下说,他是代表大汗前来送国书给汉人的皇帝,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们不能侮辱伟大的黄金……” “黄金家族是很伟大,可瓦剌代表不了黄金家族!” 林枢走上前来,呵斥道:“既然你是信使,就去四方馆吧,按规矩提交国书,等待陛下召见。其余人,押入顺天府大牢,接受府尹的审判!” “哇啦哇啦……” “草原的勇士从不会屈服……” “那就去见你们的长生天吧!” 林枢冷冷的说完这句话,转身就准备离开。左武腾的手即将挥下时,这群瓦剌人还是软了,纷纷将手中的弯刀扔到了地上…… 马特木尔与那名翻译被押到了一辆粗陋的马车上,其余人被绑成一串,由羽林卫押送缓缓驶向京城。 林枢与马车中的黛玉说了几句话,一行人跟在羽林卫后边,准备提前回京。 却不料左武腾快速来到林枢身边,小声说道:“学士,末将刚刚听这鞑子在马车中说,要逼迫陛下答应和亲,和亲的目标就是荣佳县主!” ------题外话------ 昨晚的315章经过修改解禁了,大家可以去瞅一瞅。今天先写到这里,明天再继续更新。晚安! 7017k 第三一八章 凤藻宫元春产子 荣国府卫家提亲 瓦剌这次目的绝对不是什么和亲,迷惑朝廷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当然也不排除有其他的可能。 自大楚开国至今,就是再困难的时期,也从未用和亲之策换取过短暂的和平,再加上当今皇帝的性子和对黛玉的态度,林枢并不担心皇帝会允了瓦剌的要求。 不过他还是变得警惕起来,这朝中还有不少保守派官员的存在,若是时局不稳,战事不利,说不定和亲的提议将会占据上风,到时候哪怕皇帝不肯,朝堂上的风向也会逼迫皇帝做出违心的决定来。 毕竟这天下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的,而是真正统治这片土地的勋贵、文臣、士绅以及遍布大楚的地主阶级说了算。 前世受过良好教育的林枢太明白这个道理了,当一个人对抗整个社会统治阶层的时候,正义、道理、对错都是微不足道。要么同流合污,要么隐忍发育,直到自己拥有点燃燎原大火时的实力,才能推到重来,改天换地。 扯远了! 林枢拍了拍自己的有些僵硬的脸,重新挂上自信的笑容。别的不敢说,阻止和亲,他还是有很多办法的。况且站在自己身后的力量也不是吃素的,不禁皇帝不会同意,光是林如海的那些同年好友,就能让马特木尔的打算一步一个坎。 “冒昧问一句,左千户也懂虏语?” 左武腾见林枢仅仅在初闻消息时脸色阴沉片刻,之后就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心中暗赞,不愧未来宰辅之称。光是这份城府,他只在自家大伯和那几名老大人身上见过。 “末将初入军伍,便是在大同卫军中。那几年国朝与草原交流频繁,末将便学了些草原话。” 林枢赞赏道:“技多不压身,左千户好远见。草原,毕竟是咱们的心腹大患,将来深入大漠,就凭左千户凭借这远见和努力,封狼居胥也不无可能……” 左武腾被林枢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应道:“末将也是跟大伯学的,他老人家精通虏语、高丽语、倭语还有西南多种语言!” “哦,不知左千户的大伯是?”林枢好奇的问道。 左武腾抱拳回道:“末将大伯姓左讳兰!” 林枢惊讶的说道:“竟是左都督!” 容不得林枢不惊讶,左武腾明显比自己年纪要大上六七岁,有个正一品左柱国、五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绣衣卫指挥使的大伯,竟然才混了一个从五品的京营副千户。 而且根据左武腾方才所说,他初入军武,还是在大同卫那种死伤率最高的地方从的军。堂堂一品武官,侄儿混的还不如之前的贾琏。 看到林枢一脸的惊讶,左武腾笑道:“大人也觉得吃惊吧,末将刚开始也觉得愤愤然。但在大同与兄弟们出生入死后,才明白了大伯的苦心。在军武中混,只有与兄弟们一同流过血,才能真正在军中立足。” 他昂首挺胸,指了指前方的将士对林枢说道:“这群弟兄听说末将是在九边拼杀出来的,一个个佩服的很,这可比末将没事把大伯名讳挂在嘴边强的多。至少末将不会学那位唐二爷,没事就冲人喊家父唐允贤……” 哈哈哈哈…… 两人几乎同时哈哈大笑起来,就连旁边马车中的黛玉都咯咯笑出了声。那位天天把礼部右侍郎的父亲挂在嘴边的唐二爷唐锦尧,早就成了京城的大笑话。 去岁殿试之后,以三甲同进士的成绩先是分到了陕西旬邑做了县丞,随后被见不得他嚣张的御史联名弹劾,刚刚赴任就被罢了官职,就连其父唐允贤也因为教子不严,被罢了礼部侍郎。 养子不肖,祸延全家。相比之下,左兰真是太会做人了。 “大人,依末将之见,这马特木尔之事,大人还需小心些好。那些对大人不满的人,怕是会借此生事,而且此人既然能有这个想法,怕是也有些依仗……” 左武腾看了一眼马车,小声提醒了一句。林枢感激的点点头,伸手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小声回道:“多谢左千户提醒,林某感激不尽。至于这鞑子的谋算,林某自有办法。” …… 虽说林枢知道马特木尔的打算能成的可能性不大,但他做事从来是以最坏的打算做准备。 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安排林家的情报头子王伦,密切关注四方馆的动静,同时写了数封密信送去了林如海在京城的诸多同年好友。 当他正准备去荣国府与贾赦商量此事的时候,贾宝玉已经手持大红帖子前来报喜了。 贾宝玉一进门将帖子往林枢手中一塞:“林表哥,林妹妹呢?” 说完这话就要往内院钻,这厮真是…… 林枢一把薅住他的衣领,扬了扬手中的帖子问道:“玉儿今日玩的累了,刚刚睡下。宝兄弟,这帖子是……” “大姐姐午前诞下皇子,大伯说两日后家中设宴,邀请亲友庆贺小皇子出生。” 贾宝玉乐呵呵说道:“林表哥到时候定要带着林妹妹早些过来,大伯从忠顺王府请了戏班子,可好看呢。对了,林妹妹是不是累坏了,我去看看她!” “不急不急,听说宝兄弟过了县试,这府试院试将到,为兄别的不行,正好精于此道,来,为兄给宝兄弟好好讲一讲其中的奥秘,说不定宝兄弟还能夺个府试院试的案首来!” 一听林枢提起科举之道,贾宝玉立马脸色一变,林妹妹也不找了,借口送帖子之事,当即抱拳告辞。 “哥哥可真坏,竟然拿经济仕途来堵宝玉。” 黛玉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捂嘴笑道:“宝玉就那个性子,哥哥不必介怀,我知道该怎么办的。” 林枢耸了耸肩,将帖子递给黛玉:“玉儿来的真好,娘娘诞下小皇子,你同几位嬷嬷商量一下,准备些贺礼。一份送到凤藻宫,一份送到荣国府去。” “大姐姐这回算是可以松口气了,这皇妃听起来尊贵雍容,可若没有诞下皇子皇女,终究难挨宫中的孤寂。” 黛玉看完帖子的内容,突然又有些担忧。她这一年多曾多次出入宫中,又经常与高云婉这个宗室女玩耍,自然知道了不少宫里的秘密。 她抬头问道:“哥哥,外祖家会不会因为有了小皇子,又掺和到夺嫡之争?” “放心,太子殿下的地位稳如泰山,更何况前面还有一个五皇子在呢。经历过一次夺嫡之争的陛下,绝对不会允许这等事再次发生的。” 林枢安慰道:“荣国府如今做主的是大舅舅,未来当家的是琏表哥,他们对形势的判断是绝对不会出错的。再说,不是还有哥哥在嘛!” …… 勤政殿中与重臣议事的皇帝,得知自己又得了个带把的小子时,扔下满殿的朝中重臣就兴奋的跑去了凤藻宫。 “陛下,内殿污秽,还请陛下止步,待老奴等收拾好后,陛下再进去。” 两名嬷嬷拦在了皇帝的身前,皇帝闻言没有生气,反而乐呵呵说道:“那朕就暂时不进去了,贤妃可还好?” “陛下放心,娘娘只是累着了,奴婢煮了参汤,娘娘喝完休息休息就好了。” 抱琴端着一碗参汤,跟皇帝行礼后禀报了元春的情况。皇帝点了点头,吩咐其照顾好元春后,就到前殿去瞧小皇子了。 前殿中,两名嬷嬷抱来了刚刚出生不久的小皇子,皱巴巴红彤彤的,皇帝刚抱到怀中,就哇哇哇哭了起来。 皇帝熟练的轻轻摇晃,还哼起了儿歌,竟然哄的孩子在他臂弯砸吧小嘴睡了起来。 这时夏守忠悄悄走了过来,小声禀道:“陛下,皇贵妃娘娘过来了……” 如果说后宫中最希望元春诞下皇子的人是谁,那绝对是皇贵妃杨氏莫属。这些年若不是杨氏护着,元春说不定早就死在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算计中了。 只见杨氏轻声走进殿中,笑盈盈福身,皇帝小声说道:“快来看看,这小子睡得可真香。” 杨氏探过身子看了看吸着小嘴睡得正甜的小皇子,微笑说道:“妾身方才瞧过贤妃妹妹了,她的精神还不错,刚刚喝了碗参汤,已经睡下了。” 皇帝对自己的这位妃子很敬重,自元后病逝,后宫中能够安静祥和,杨氏居功甚伟。 她从不嫉妒,不争不抢,性格温和却也能压住那些想要挑事的人。甚至杨氏的女儿都是温柔贤惠,被朝野称赞为宗室贵女的楷模。 “惠卿,凤藻宫这边就交给你了。最近前朝多事,我可能没多少时间过来,莫让这孩子成了前朝争斗的牺牲品。” 皇帝看着臂弯中熟睡的婴儿,突然唏嘘道:“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过完一生吧!” …… 一位皇子给贵戚家族带来的助力之大,远远超出了林枢的想象。 要不是贾赦多有顾忌,只是邀请了亲近的家族,估计前来送礼庆贺的人绝对能挤满整个荣国府。 “外祖母,你看这个玉观音怎么样?” 黛玉将一尊碧玉观音放在贾史氏旁边的桌子上,这还是前日在林家府库中好不容易找出来的,她想起荣禧堂的佛龛中也是观音,便想着送到荣国府来。 果然,贾史氏在看到这尊碧玉观音后笑得合不拢嘴,值不值钱不重要,重要的黛玉的这份孝心。 “县主真是孝顺,不像我家那臭小子,尽惹我生气!” “太夫人好福气啊,先是府上的几位哥儿县试得中,紧接着宫里的娘娘又诞下小皇子……” “这衣裳是云姑娘的手艺吧,这针脚……太夫人,把这孙儿让给我行不行啊?” “不得了不得了,二姑娘和三姑娘绣的毯子,真是漂亮……” “四姑娘才这么小,都能制作点心了。方才我还以为是御品斋的大师傅做的呢!” 堂中的女眷纷纷夸赞起来,恭维贾史氏好福气,几个姐儿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贾史氏乐呵呵笑着,左手黛玉右手湘云,不时还摸摸三春的小手,直夸几个孙女孝顺。 此时卫若兰之母卫盛氏凑到史湘云送到衣裳前打量着,心中已经抱定了订下这门婚事的决心。 她给身边的丫鬟小声叮嘱了几句,便见这丫鬟出了荣禧堂的大门。 …… “大外甥你放心,外甥女的事就交给我来办。这骚达子敢打外甥女的主意,定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残忍!” 虽说今日是荣国府的喜宴,不过林枢还是借着机会将马特木尔的事讲给了贾赦听。舅甥俩嘀嘀咕咕说了一阵,贾赦的心中就有了谋算。 京城可是荣国府的主场,只要这群骚达子出了四方馆,有的是办法教训这群人。等马特木尔离开大楚境内,说不定还能借着机会,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林枢也是同样的打算,不管朝堂上是什么意见,他必须好好教训一番马特木尔,谁叫他敢打黛玉的主意呢? 四方馆是礼部的主场,四方馆外就更不必说了。这几日礼部供给瓦剌使团的食材,他可没少让人添加佐料。 就是今天,这群鞑子还以为是自己水土不服,这才上吐下泻呢! 咚咚咚! “老爷,卫将军在前厅找您!” 下人突然敲门禀报,贾赦带着林枢来到了前厅,只见厅内正坐着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 “卫兄弟……怎么不在花园中听戏?今日请来的可都是京里的名角!” 林枢也躬身作揖:“晚辈拜见卫将军,月前多亏卫将军及时派了人支援,否则晚辈怕是难以逃脱贼人的刺杀了。” 京城动乱那日,卫紘派遣了大量人马沿着朱雀大街巡逻,在得知林枢遭遇刺杀时,第一时间赶到支援。时候林枢还派了林禄送上了谢礼,可惜他自己身上有伤,一来二去,竟然拖到了今日才当面致谢。 卫紘没想到贾赦会带了林枢过来,愣神之后扶起林枢笑说:“职责所在,倒是愧受六元郎的谢礼了。” 三人寒暄几句后,卫紘便直接说起了正事,林枢则充当了茶童子,给两人煮茶倒水。 “赦兄,小弟今日过来,除了贺喜之外,还有一事想请赦兄帮忙。” 贾赦意外的回道:“卫兄弟,不妨直言。” 只听卫紘说道:“拙荆前些日子在林府见过史家大姑娘之后,便觉得史大姑娘性子爽利,豁达乐观,是一等一的好姑娘,想给我那儿子聘为正妻。这不,方才又急着派人催我,与赦兄商议,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云姐儿?” 贾赦被这突如其来的提亲惊呆了,他与林枢对视一眼,假装莫名其妙:“云姐儿的婚事,卫兄弟怎么不去史家问问?” 卫紘笑说:“赦兄何苦如此,史家的事别人不知,小弟还能不知道吗?你我相交数十年,赦兄就给小弟一个痛快话,行不行?” “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 贾赦骂了一声,抱拳跟卫紘说道:“不瞒卫兄弟,云姐儿的庚帖就在家母手中,不过云姐儿的婚事,还是得老太太拿主意。当年大兄夫妇过世,老太太就一直关注着云姐儿,说句难听话,这些年若不是老太太看顾着,云姐儿怕早就随了大兄去了。” 卫紘唏嘘一阵,说道:“既如此小弟便去让拙荆与太夫人提一提,若是可以,改日小弟便请了官媒上府中提亲。” …… 等卫紘满意的离开前厅后,林枢好奇的问道:“大舅舅,这卫家为何会愿意娶父母双亡的云妹妹?云妹妹如今被史家厌弃,说句难听话,卫家结此亲事,一点史家的力都借不上啊。” 贾赦摇了摇头,给林枢解释道:“当年保龄侯的爵位纷争虽然是老圣人拍板给了史鼐,但大兄昔年的好友都对这桩决议很不满。先不提卫家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云姐儿真的嫁去了卫家,那位老兄弟们,或多或少都会对卫家小子照顾几分。” 原来是这样! 贾赦这么一说,林枢就明白了几分。史湘云的情况与黛玉很相似,林如海的那些同年好友不就是这样。这些年他们兄妹没少受到各方面的照顾,甚至林枢会试之前,那群精通科考的老大人,都送来了不少批注过的典籍。 史湘云一个大姑娘他们不好直接接触,若是出嫁成亲,便可以借着照顾其夫婿的名义来帮助这个孤苦的故人之女了。 荣禧堂小花园,戏班子正咿咿呀呀的唱着。卫盛氏从丫鬟口中得知卫紘的消息后,立刻凑到贾史氏身边,借着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戏台上时,跟贾史氏提起了湘云之事。 她嘀嘀咕咕说了一会,见贾史氏还是没有明确的表态,便抱着贾史氏的胳膊轻摇起来。 “太夫人,伯母,您就可怜可怜侄媳妇吧,云姐儿这孩子我是真喜欢。将来她嫁到我家去,若兰若是对她不好,我就把那臭小子赶出家门,我带着云姐儿自己过!” 贾史氏心中暗自高兴,却没在脸上显露出来。她依旧是乐呵呵的表情,捏了捏卫盛氏的脸打趣道:“都多大人了,还跟小姑娘似的!” 她左右看了看,小声在卫盛氏耳边说道:“这事我得跟云姐儿提一提,你回去也和若兰那孩子说一声,咱们找个机会让俩孩子见一面。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咱们还是先看看两个孩子有没有缘分。你说是不是?” ------题外话------ 周末本来还想好好休息一下,没想到家里一下子来了一堆神兽。 从早上开始脑袋里就像是住了一万只青蛙,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呱…… 脑瓜子里嗡嗡作响,到现在都好像还有回声…… 先写5000字,明天继续…… 【请叫我,可怜的神兽管理员!晚安!】 7017k 第三一九章 云玉夜谈婚姻事 学士箭射骚达子 盲婚哑嫁的当下,凡高门大户自然也会尽可能的给小儿辈创造一些机会见上一面。 或是庙里上香,或是举办个赏花宴什么的,虽说一面之缘变不成一见钟情,但加上亲友们的侧面打听,总好过大婚之夜看知道对方长什么样要好的多。 卫若兰是贾宝玉的好友,卫家与贾家也是世交,对于卫家能够提亲,贾史氏自然乐意这桩婚事。 不过有一点她还是有些担心,卫家真得能一直对湘云好吗?毕竟史湘云除了一个侯门贵女的身份,什么也没有了! …… 史湘云这一次来到荣国府,内心中的感受与以往有着很大的不同。 以前虽说叔伯不亲,但她知道自己也姓史,和她的叔伯婶婶都是一家人。保龄侯府呆着压抑,但她终究是个有家的人。 现如今的保龄侯府,已经不再是她的家了,她已经没有家了! 这些日子史湘云能明显的感觉到从姑祖母到几个姐妹,都在迁就她,在照顾她。她很感激,心中却更加难受,只不过没表现出来罢了。 例如此时,迎春的小院子里欢声笑语,湘云也同姐妹们打闹着,但她总感觉姐妹们的笑容下,隐藏着对自己的怜悯。或许那些丫鬟婆子们还在背后议论自己,说自己是个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吧。 …… 白日的欢声笑语到了月上枝头时,逐渐消失的无影无踪。湘云回到紧贴迎春的一座小院内,丫鬟翠缕已经烧好了热水端了过来。 “姑娘,烫烫脚吧,今日玩了一天,烫烫脚睡得更舒服些。” 翠缕是湘云从保龄侯府唯一带出来的人,倒不是史鼐心善,而是这翠缕原本就是贾史氏身边的丫鬟,贾史氏心疼湘云这个侄孙女,特意指给湘云罢了。 湘云点了点头,一边烫脚一边闭上眼睛放空自己的大脑。这还是打知道自己与家中几个堂姐妹有着不同的待遇后,特意琢磨出来调节心情的办法。 要不然这些年的经历,早就将她逼疯了。 “云妹妹……今晚我来你这落个脚,不知云妹妹欢不欢迎?” 黛玉轻轻推开房门,探进来半个身子,眉眼弯弯看向惊讶的湘云。临近回家时,她跟哥哥说想在荣国府呆一晚上,其实就是想同这个往日与自己经常斗嘴的姐妹说说话。 论心思细腻,谁又能比得过黛玉呢? 她在林家庄子时就察觉到了湘云的变化,哪怕她伪装的无懈可击,但黛玉还是感受到了湘云心中的悲伤。可惜当时家中事儿正多,一来二去之下,一直拖到了今日。 黛玉的微笑像是刺破了小院中的孤寂清冷,温暖了湘云的心。她一拍身边的软塌,笑盈盈说道:“那这半张床今夜就归林姐姐了!” …… 灯火尽暗,翠缕与雪雁都已经在外间睡着了。 湘云抱着黛玉的手臂,两人贴得很近。屋外的虫鸣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与黛玉浅浅的呼吸声让她感觉心中突然变得安逸不少,一时间湘云都不知道该不该打破这份安逸。 “云妹妹是不是在想家?” 黛玉突然轻声问了一句,湘云鼻尖一酸,眼泪就那么的不争气,落在了黛玉的肩头。 唉! 黛玉将湘云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柔声说道:“那年我也很想家,没日没夜的想着父亲能来接我回去……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一纸丧报。云妹妹,我都快忘记父亲母亲长什么样子了!” “可我连父亲母亲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湘云趴在黛玉身上呜呜的哭,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与黛玉是同样的可怜,终于理解了那几年黛玉为何总是同别人斗嘴呛声了。 因为她们都想保护自己,无论是“大大咧咧”,还是“牙尖嘴利”,她们都是在尽全力的营造一个保护色,好安安稳稳的在荣国府“讨”生活。 没错,就是讨生活,毕竟这是荣国府,不是自己真正的家。她们与二姐姐、三妹妹以及四妹妹不一样,哪怕老祖宗对自己与林姐姐都很好,但她们就是客居,是客人! 哭累了,想累了,湘云终于停下了哭声,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来帕子,轻轻给黛玉擦干了肩头的泪水。 “对不起,林姐姐!” 黛玉不知道湘云是在为以前的斗嘴道歉,还是为这肩头的泪水,她毫不在意。 “今夜哭过了,就莫要再哭了。我听哥哥说了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提前跟你说一声为好……” 黛玉将卫家跟贾赦提亲的事说了一遍,黑暗中她看不清湘云的神色,却能感觉到贴在自己身上的娇躯在微微颤抖。 “若是云妹妹不愿意,我去跟哥哥说一声,让他想想办法劝大舅舅推拒了?” 黛玉为何会这么说?因为往昔的相处中,大家都能看出湘云对宝玉有一份别样的情感。“爱哥哥”这三个字,绝对不是她咬字不清。 这一次的沉默整整有将近一刻钟,湘云长叹一声,异常坚定的回道:“那就让姑祖母与赦叔父做主吧……” “那宝玉呢?” 这四个字是黛玉下意识里说出口的,说完后就有些后悔了。 湘云抱着黛玉的胳膊抱得更紧了,她更咽说道:“原以为我会想二哥哥说的那样,同他……同姐妹们长长久久的住在一起,玩在一起,闹在一起,痛痛快快的过完这一辈子。可现实终归是现实,我终究还是要离开的,至少听二哥哥的意思,卫若兰是个不错的人!” 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人家卫若兰怎么说也是父母双全,堂堂正正的王公子弟,而自己只是一介父母双亡的孤女,又有什么可挑挑拣拣的呢? 至于二哥哥,她自己都不清楚,那个“爱”是不是真的儿女之情,还是自己曾经想要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或许两者都有吧,亦或是自己在心中营造的一场梦境罢了。 黛玉摸黑将手放在了湘云的脸上,曾经那个略带婴儿肥的俏脸,如今竟然能感受到一丝消瘦。 “听我哥哥说,卫家的太太很喜欢你,已经跟外祖母提过好几次了。而且卫若兰也是个有出息的人,相貌自不必说,宝玉交好的人,哪一个不是俊秀之人?他前些日子去我家,一直盯着桂哥儿看,差点被桂哥儿以为自己脸上长花了……” 噗嗤…… 湘云能想象到宝玉看到长得好看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不由笑出声来。一时间屋子里的悲伤少了许多。 笑完之后又有些迷茫,也许曾经的这些趣事,将会是自己最珍贵的记忆了。 “其实我觉得,云妹妹离开保龄侯府并不是一件坏事。有些事我不能说,但单从云妹妹的婚事上来说,由外祖母和大舅舅他们做主,要远远好过保龄侯与忠靖侯。哥哥对保龄侯与忠靖侯的所作所为很是不屑,要不是为了大局,都察院的那些御史,能把弹劾的奏章塞满通政司!” 黛玉所说的这些话不是无的放矢,她可是主理林家整整一个多月,王伦打听到的那些朝堂消息都是汇报到了她那里。 包括史家两侯将史湘云扔给荣国府后朝堂上的反应,都察院本来有不少人要联名弹劾,就连王琦都准备干一波大的,却被内阁压了下来。 根据张嬷嬷所说,这是皇帝特意给内阁传了话,要不然史家兄弟俩哪能这么容易出京任职。 湘云理解不了这些,不过有些事她还是能想到的。比如自己的婚事,如果是叔伯和婶娘他们做主,说不定会被卖一个好价钱吧。 她抱着黛玉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黛玉怜惜的将她抱紧,小声安慰道:“卫家也好,至少就在京城,将来你要是无聊了,就来找咱们姐妹玩……” 一夜亲近的谈心,黛玉和湘云俩姐妹就真的成了亲姐妹一般,第二天整整一天,湘云时时刻刻都挽着黛玉的手臂。直到林家的马车离开荣国府大门时,湘云的鼻子酸涩的厉害。 …… 瓦剌的小王子马特木尔这两天过得很凄惨,“水土不服”害的他时刻都想呆在茅房,还是太医院的太医过来开了极为苦涩的汤药,才让他能够躺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觉。 至于关在顺天府大牢的那群护卫,每一人的屁股都开了花,要不是鞑子的身上骚味太重,也许还会更加惨烈。 瓦剌国书的内容已经在朝中传开,不时有林如海的同年好友,或是林枢自己的同年过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大家虽然都不相信和亲之事会成,但该有的表态还是要有的。 当然,哪朝哪代都会有保守派的存在,这些“和平卫士”竟然已经上了好几本奏章,劝谏皇帝以唐太宗为例,恩准瓦剌所求,册封宗室女或者直接册封林氏女为公主,和亲瓦剌,为两国的和平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这些人中不但有迂腐之人,当然还有不少与林家有隙或是嫉妒林家的人。比如翰林院中就有一位老翰林,眼红林枢少年得志,一年内连升四级,便引经据典写了一本厚厚的奏疏送到了皇帝案头。 不过这位姓翁的老翰林翁同书在呈上奏疏的第二天夜里,就被人套了麻袋狠狠打了一顿。 翁同书认定了是林家人打的自己,一瘸一拐的在大朝会上痛哭流涕,请求皇帝为他做主。 林枢出班对峙,连接三问:“翁大人可看到了打你的人长什么样子?可有人证是在下所为?可有无证是在下派的人?” 证据? 翁同书当然不会有证据,因为套麻袋的人根本就不是林枢派的人。忠顺王府的小郡主高云婉缠着高永恒,暗中派人将几乎所有上过奏疏谏言和亲的人揍了一顿,翁同书就是其中之一。 高云婉不仅仅是为了给自己的好姐妹黛玉报仇,若是真的要和亲,她自己就是合适的人选之一。 经过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调查”,这群挨了打的官员,都是被京城的爱国人士所伤,至于原因嘛,据说群情激愤,见不得朝中有软骨头的存在。 “堂堂大楚男儿,就是死光了,也不能拿一女子去换取屈辱的和平!” 这句话是一名普通军汉在一间粗陋的酒楼说出口的,不到三日便已经传遍了整个顺天府,还正以飞快的速度往四方传播着,估计再有一个多月,整个九边就会被这句话调动起豪情来。 林枢端坐在四方馆对面的茶楼上,悠悠然品着茶,眼中的一抹寒光闪过,那位瓦剌的小王子马特木尔终于有力气出门了。 马特木尔一出门就从门口的“大郎炊饼”摊子上抢走了两个炊饼,矮小的大郎刚想追上去要钱,却被一脚踹翻在地。 “大郎、相公,你没事吧?” 一位身材高挑容貌极好的小妇人冲了上来,扶住这位大郎,嘤嘤哭道,朴素的穿戴根本掩饰不住她的美艳。 马特木尔一指这位美娇娘,哇啦哇啦说了好一阵,与其同行的翻译皱眉哇啦哇啦了几句,最后在马特木尔的逼迫下冲着地上的两人小声说了一句话。 噗…… 大郎一口血吐了出来,溅落在地上红得刺眼。只听他大声怒斥:“狗鞑子,我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绝不会让我家娘子受委屈!” 周围的行人听到这话,再看了两眼美艳的小妇人,顿时明白了这鞑子想要做什么。 “报官!这鞑子竟然敢在圣天子脚下如此跋扈,真当汉家儿郎手中的刀剑不利?” “狗鞑子休得猖狂,你爷爷镇西城在此!” 旁边卖肉的屠户拎着剔骨刀就走了上来,偷偷扫了一眼趴在大郎胸口嘤嘤哭着的美艳妇人,双目怒瞪,胸脯拍的啪啪响。 就连正在买肉的一位壮汉也走了过来,一把将刚刚切好的一包肉砸在了马特木尔的脸上:“洒家最见不得欺凌老弱之人,更何况还是一个骚达子!” 他抱住旁边的一棵杨柳树,嘿呀一声,粗壮有力的手臂青筋骤现,咔嚓一声,杨柳就被其拔了出来,冲着马特木尔与那翻译扫了过去。 马特木尔躲了开来,倒是那翻译被砸了个半死。只听马特木尔哇啦哇啦怒气冲冲,明显不是什么好话。 “放肆,马特木尔,这里是天朝的京城,这些人都是陛下的子民,想杀他们,也要看禁军的将士答不答应!” 瓦剌的翻译被压在杨柳树下一抽一抽的吐着血,四方馆中值守的礼部主事周显通带着一队禁军走了出来。 他是懂虏语的,一出门就怒斥其罪,让这队禁军将马特木尔绑起来。 马特木尔自然不愿意被他瞧不起的汉人制住,抽出腰刀就要与禁军相搏。人家毕竟是一国王子,禁军动起手来有些畏手畏脚,好半天没有制住他,反而被其伤了几个。 “哈哈哈哈,汉人,不过如此!” 马特木尔嚣张的喊道,这句汉化说的是字正腔圆,应该是没少联系。 “学士,待我去会会这厮,这京城竟然还有比我还要嚣张的人!” 林枢身边的薛蟠怒气冲冲,看到马特木尔如此嚣张,当即就要跳下楼去。林枢一把将他拉住,领着薛蟠悠悠然下了茶楼,来到那位大郎和小妇人跟前。 “如此重的伤,按律,凶手最少也得在大牢里关个十年八年的……” 说着,林枢掏出自己的官凭,跟身边手持弓弩的禁军亮了亮:“这位兄弟,借你的手弩一用!” “下官参见学士,您这是……” 周显通一眼就认出了走过来的林枢,正行礼打着招呼,便见林枢从一位禁军手中接过手弩,搭上箭矢,瞄准发射一气呵成。 嗡!嗖!噗!啊! 哇啦哇啦…… 马特木尔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右大腿处插着一支羽箭,伤口处的血红色正逐渐往大腿四周蔓延。他认出了林枢,咬牙切齿的冲林枢哇啦哇啦好一阵说。 方才义愤填膺的那群百姓纷纷哇呜一声,惊奇的看向再次上箭的林枢。 林枢淡定的再次瞄准,语气平淡的问道:“周大人,这鞑子在说什么?” “学士,您这……他终究是一国使臣,而且身份特殊……” 周显通没想到林枢会如此胆大,在四方馆门前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他原本想劝说林枢罢手,却看到林枢冷漠的看向了他。 “如实翻译!” “回学士,他说,我记得你,今日你敢拿箭射我,他日你的妹妹……” “说!” “他日你的妹妹将被我挂在王帐的大门口,用马鞭教她如何成为草原勇士的奴隶!” 嗡!啊! 一道寒光飞出,马特木尔的肩膀处插入了一支箭。钻心的疼痛已经让他说出去话来,只能狠狠瞪着林枢,目光中的凶狠让四周围观的百姓不寒而栗。 林枢却像什么都没看到一般,再次搭箭上弩,跟周显通说道:“告诉他,别的事本官不敢保证,但他日去瓦剌的王帐一游,‘邀请’瓦剌王帐中的孛儿只斤家族成员来京城,为二圣跳舞助兴还是能做到的。只不过希望王子殿下早些开始减肥,要不然一个死胖子在戏台子上扭动,怕会扰了二圣和天下臣民的雅兴!” ------题外话------ 喵喵喵,先更5000字,明日继续。厚颜求个票,这个月基本保证日更5000字以上,有时间了再多更一些哈。晚安! 7017k 第三二零章 林学士气晕骚鞑子 奉天殿怒怼和亲党 贞观年间,大唐一举攻破东突厥王帐,俘虏颉利可汗,押送长安,为大唐上皇李渊和皇帝李世民献舞助兴。 这段历史哪怕已经过了数百年,草原上的主人换了无数任,却依旧是不可言说的耻辱,特别是出自汉家王朝的一名年轻官员口中。 “哇啦哇啦……” “他说黄金家族的子孙,终将回到大都城中,重新统治低贱的南人……” “真是痴心妄想,死有余辜!” 林枢嗤笑一声,举起手弩瞄准了马特木尔,眼中的厉芒吓得周显通连忙堵在林枢面前,急切劝说道:“学士,莫要冲动。两国交兵都不斩使臣,教训教训就是了,杀了他只会给学士徒增麻烦。” “两国?瓦剌不过我大楚的属国罢了。当爹的教训当儿子的,当然是想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莫忘了那句俗语,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话音刚落,手弩击发,马特木尔痛的大叫一声,左耳就消失了一段,羽箭直愣愣撞在了青石板上,箭头上还带有一块烂肉。 “呀,射偏了!” 林枢表情夸张的看了看手弩,拨弄两下对怒视他的马特木尔说道:“抱歉啊,时间久了不玩这些,有些手生。你先忍忍,我这就装上箭矢再来一次。这次绝对不会失误,不会让你感到痛苦的!” 马特木尔自然听不懂汉话,旁边的周显通苦笑着不知该不该翻译这段话。 “学士,下官求您了,跟一个鞑子较劲,得不偿失啊!” 周显通打死都不会让马特木尔死在四方馆的门前,他连忙抢过手弩,躬身劝道:“下官知道这鞑子惹您生气,但他毕竟牵扯到了瓦剌王庭。朝中有不少人还盼着两国修好呢,您这么做,只会让那些人找到攻击您的借口。教训一顿出出气就好,万不敢杀人……” 说到最后,周显通在林枢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无外乎他会在四方馆帮忙教训马特木尔的,绝对让他过的生不如死。 林枢点了点头,借坡下驴,跟周显通回了一个好字,便慢慢走到马特木尔身前,伸手在其腰间快速取下一柄镶嵌有宝石的腰刀:“远来是客,你又是瓦剌的王子,打伤百姓的事本官帮你处理了吧,就不用去顺天府吃牢饭了。这柄腰刀还能值几两银子,便当做伤者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了。” 这次周显通尽职尽责的给翻译了一遍,气的马特木尔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哇啦哇啦了好一阵,最后竟然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林枢叹气一声,耸肩说道:“老少年们都看着呢,他自己晕过去的,与本官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不是啊?” 围观的百姓哈哈大笑,凑趣齐声大喊:“是!” 还有人唾弃的骂了一声:“骚鞑子而已,死了就死了,和六元公无关!” 林枢乐呵呵抱拳向四周的人拱手致谢,一圈下来,方才的剑拔弩张与血腥气氛瞬间变得欢乐起来。 周显通羡慕的看着备受欢迎的林枢,又瞅了瞅躺在地上昏迷的马特木尔,暗叹一声,吩咐手下将两人抬回了四方馆,请太医前来诊治。 这柄弯刀还是很值钱的,特别是刀柄和刀鞘上镶嵌的宝石,薛家铺子一同出价一万两白银。 林枢安排人给了那位受伤的大郎五百两,用来看伤和休养。然后又给了那位路见不平的“镇西城”,以及倒拔垂杨柳的“洒家”各五百两,用来彰表其见义勇为。四方馆收入两千五百两,剩下的五千两直接送去了户部银库。 一切办理妥当,林枢跟薛蟠耳语一阵,便各自回了家中。 出了一口恶气的林枢心情畅快多了,哼着小曲在书房写着奏本。打人那会的确挺爽的,但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京城,估计不到宫门落锁前,弹劾自己的奏本就会送到通政司去了。 该准备的还是要提前准备的,比如按照《楚律疏议》,他用手弩扎了马特木尔几个血窟窿,虽然可以定性为协助顺天府抓捕伤人嫌犯,但出手有些过了。 而且自己有挟私报复的嫌疑……算了,这个罪名他认了。罚些钱而已,林家穷的就快只剩下钱了。 至于其他的,林枢重新复盘了今日自己的一举一动,暂时没想到自己翻了律法中的那一条。 于是林枢按照律令中的规定,喊来福全,让他从账上支了五百两银子,三百两送到刑部缴纳罚银,两百两送到四方馆中,算是给马特木尔看伤的汤药费。 午后,通政司果然陆陆续续收到了好几本弹劾林枢的奏章,当然也收到了林枢的请罪折子。 值守的左通政马芳扶额长叹,一个瓦剌王子而已,竟然会引起了这么大的波澜。前两天因为和亲之事通政司忙的脚不沾地,这才消停了半天,又要开始忙碌了。 他吩咐手下的官员,尽快将收到的奏章分门别类,关于瓦剌王子马特木尔有关的,弹劾林枢的,支持林枢的,统统送到勤政殿去。 等皇帝看完这些折子,呵呵一笑,提笔开始批阅。 “卿言林枢枉顾人命,瓦剌人是人,我大楚子民就不是人?卿既如此心系瓦剌,朕礼送尔北上草原可好?” “尔等联名弹劾林枢重伤瓦剌王子,与擅启边衅同罪。朕有疑问,陈兵长城外的十数万草原鞑子,是为何而来?是林枢之故乎?” “动辄曰仁,瓦剌欺我百姓时,仁何在?鞑子刀下之冤魂嚎哭时,仁何在?” “有鞑子欺我百姓,林枢见义勇为,何错之有?和亲之策朕并未应允,挟私报复之说,从何谈起?尔等食楚之禄,受民所养,岂可歪了臀,尽护虏寇!” 刷刷刷,皇帝一舒心中闷气,将一封封弹劾林枢的奏章批阅完毕,喊来内侍,让其发回通政司,并下旨通政司录入邸报,明发天下。 夏守忠觉得有些不妥,却说道:“皇爷,老奴斗胆,要不还是留中不发吧。” 哼! 皇帝冷哼一声:“怕什么?朕就是要天下人看看这群人,都是些什么货色!一个个开口曰仁,闭口曰义,被瓦剌人一吓,就想着拿一无辜女子去求和,真是丟尽了我中原儿郎的脸面!” 说完之后,他又看完了林枢的请罪奏章,笑骂一声小狐狸,就在请罪奏章上批了一句:“既是请罪,那便好好抄一遍《孟子》吧!” “大伴,派人把这封奏章送回林家,告诉林枢,好好读读《孟子》,省得别人说他不够仁。” 夏守忠躬身称诺,皇帝原本烦闷的心情,竟然因为方才的批阅好了不少,想起凤藻宫中的小皇子,嘴角微扬,欣欣然走向了后宫方向。 …… 马特木尔的伤看似吓人,其实都是皮外伤罢了。林枢特意避开了要害,太医两副汤药下去,他就醒了过来。 倒是那位翻译,被杨柳树扫中,内腑伤得严重,如今已经是进的气多,出的气少了。 四方馆给瓦剌使团供给的饭菜,已经差到沙子夹杂米粒的程度了,不见丝毫荤腥,不是萝卜白菜就是青菜豆腐。 马特木尔抗议数次,得到的答复是太医有过交代,他受了伤,荤腥乃发物,不利于伤口的愈合…… 同时禁军接管了四方馆的守卫,更是禁止瓦剌人出门。理由便是京城游侠对于瓦剌王子打伤无辜百姓十分愤怒,扬言要将瓦剌人的脑袋挂在城门楼上示众。 为了保护尊贵的黄金家族子孙,禁军奉命保护瓦剌一行,直至抓到那些游侠为止。 瓦剌使团不缺钱,特别是马特木尔这个王族成员,身上随便一块宝石,就够他在京城最好的酒楼大吃大喝好多天。 可惜他被困在了小小的四方馆中,就是想请其他藩国的使臣帮他带些饭菜回来,都没人敢搭手。如今的时局就是选边站队,像高丽南越这等小国,谁敢轻易站队? 第二日奉天殿大朝,一瘸一拐的翁同书竟然硬撑着来到了宫中,在夏守忠刚刚高喊“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之后,便出本请奏。 他谏言皇帝以百姓安宁,朝廷大局为重,应允瓦剌的和亲请求。而且直言瓦剌王子马特木尔心仪荣佳县主,荣佳县主之父乃国之忠良,其女当继承父志,为国尽忠…… 又有理国公府袭一等子柳芳,出言附议。并言荣佳县主秀外慧中,深明大义,必当以天下万民为重,效仿汉时昭君、唐之文城,为平息干戈、修两国之好远赴漠北。 紧接着有十数名官员出班附议,甚至有人出言劝谏林枢,林家世受国恩,当主动上奏和亲,莫要影响大局云云。 “看来诸位爱卿还是很有心的,连和亲的时间路线都规划好了。” 夏守忠将一本本奏章送到皇帝的手中,皇帝一边翻看一边赞道:“兵部郎中黄诚、太常寺寺丞陆羽、太仆寺主薄吴凯之……” “臣在!” 皇帝看了一眼大殿中出列的三人,呵呵一笑:“三位爱卿皆是忠良之臣啊,竟然如此心系边疆百姓之安危。这样吧,陕西布政使司前几日上奏,延绥镇、庆阳府、平凉府缺了几名官员,既然卿等如此感同身受,那就去陕西吧。” “陛下!臣……” “陛下……” “臣年老体弱,怕是受不得风沙……” “爱卿身体这么不好?吏部,太仆寺主薄吴凯之,忠于国事乃至累病于身,朕不忍忠臣受苦,特赐荣贵,吏部按制去办吧!” “陛下,臣……臣……” “嗯?” “臣叩谢皇恩!” 皇帝快刀斩乱麻,处理了三名官员。不过这几人都是中低品级的官员,没能让剩下的十余人打消主意。 “林爱卿,你怎么看?” 听到皇帝问话,林枢出班躬身:“陛下,臣有一问,百思不得其解。” 皇帝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讲!” “昭君也好,文成也罢,匈奴与大汉、吐蕃与大唐,可因和亲换来和平?” 林枢转向翁同书:“翁大人,你在翰林院呆了十几年了,想来对于史书典籍聊熟于心,请问翁大人,和亲之策,真的有用吗?” 翁同书当即应道:“怎么没用?《汉书·元帝记》有载:‘竟宁元年春正月,匈奴乎韩邪单于来朝。诏曰:“匈奴郅支单于背叛礼义,既伏其辜,乎韩邪单于不忘恩德,乡慕礼义,复修朝贺之礼,愿保塞传之无穷,边垂长无兵革之事。其改元为竟宁,赐单于待诏掖庭王樯为阏氏。’此后数十年,边疆安宁,从无刀兵之事。” “翁大人也说了,不过数十年而已。更别提文成公主和亲后仅仅十数年,吐蕃就在大非川与唐军杀的血流成河。靠一女子能换来边境安稳?这话你也信?” 林枢又转向了一旁的一等子柳芳:“柳大人,不知理国公府什么时候拿不动刀了,要靠躲在柔弱女子身后保平安。老国公在世时与鞑子誓不两立,没想到这才不到百年,他老人家的子孙就想着与瓦剌人结两姓之好了。” “这叫大局为重,如今河西不宁,此时若是再招惹瓦剌,朝廷如何应对?军国大事,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懂什么?打仗的事,你不懂!” 柳芳毕竟是八公之一柳家的家主,被林枢方才一阵挤兑,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他涨红着脸找了个借口反驳了几句。 林枢呵呵一笑,回应说道:“是啊,我是不懂,不过是协助英国公和张阁老平定了河南之乱,又在天门山以五百人不到,拖住了两千叛军而已。不像柳爵爷……咦,下官还真不知柳爵爷打过什么仗,杀过多少敌。” “你……无礼至极!” 哼! 柳芳被林枢挤兑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一甩袖子,缩进队列中不再说话。大殿中的文武百官,又不少人被林枢与柳芳的对话给逗笑了。 “林爱卿,不得无礼。国朝平稳数十年,柳爱卿不过是没机会罢了。理国公府世代从军,乃勇武之家。来日若是边疆不宁,柳爱卿定会身先士卒,浴血沙场的。柳爱卿,朕说的对不对?” 皇帝都已经说到这了,柳芳自然不能否定理国公府的勇武,只能硬着头皮回道:“陛下所言甚是,臣与臣之族人,永为大楚之刀兵!” 林枢躬身向柳芳深深一躬:“下官失礼,还请柳爵爷勿怪!” 哼! 柳芳随意的抬手示意无妨,冷哼一声不再说话。林枢再次看向其他人,竟然吓得这些人没有一个敢与他对视。 最后林枢只能躬身面向皇帝,郑重谏言:“臣从不相信和亲之策能平息烽火,唐时文成公主入吐蕃,带去诸多农、工、医等典籍,并由大量工匠、农夫、医士随行,使得吐蕃国力骤然大增。陛下,和亲不一定能带来和平,但很大程度上会养虎为患。请陛下三思!” ------题外话------ 原本还想再更两千来字的,今日突然被叫去县里检查,回来的太晚了,明天再补上吧。晚安! 7017k 第三二一章 奉天殿上大乱斗 林家兄弟欲报仇 阳春三月的京城,巳时初刻太阳已经高高挂在了东南的天幕上。 阳光从奉天殿上的门廊、窗户洒进了大殿中,正好有一束阳光照耀到林枢略带稚嫩的脸上。 众人皆是微眯着眼睛,看着侃侃而谈的林枢,没有一个人打断这个目光坚毅的少年官员。 和亲能不能带来和平,殿中的这群人精没有不知道的,甚至那些谏言和亲的人都不过是为了己方的利益而已。 “魏阁老,关于和亲之事,内阁怎么看?” 皇帝没有直接回应林枢所请,目光转向老神在在的内阁首辅魏庆和。 魏庆和扫视了一圈明显分成分派的文武官员,第一次极其明显的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他用极具讽刺的话语斥责了翁同书等谏言和亲的官员:“方才本阁还以为你们的年纪比我这个老头子还要大,骨头都软的站不起来了。国朝百年来何曾有过用女子换取和平的先例?太祖爷立下的四大誓言你们都忘了吗?” 昭武十四年末,太祖高显康驾崩于长城外征北大军军营。一生都在和草原厮杀的帝王,临终之前立下四大誓言:不和亲、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四大誓言明文记载于起居注中,后由太宗皇帝于承业元年篆石铭刻,立于太庙之中。并在其后补充了一句话:凡有后世之君违逆四大誓言者,不得入列祖列宗祠。 百年沧海,很多人都刻意忘记了太庙中的那块石碑。毕竟祖制这种东西,当它成为自己利益的碍脚石时,哪怕它承载着开国君主的祖训誓言,也不过是一块破石头罢了。 魏庆和的语气之重,从未有过。而且训斥翁同书等人的这段话若是传了出去,这群人的仕途怕是难有寸进了。 翁同书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毫无辩驳的理由。因为他自己就曾经多次以祖制挡了变法改革之路。 比如去年的开海之策,就因为他抬出了太祖太宗朝八次禁海训令,使得开海大业一推再推,最后仅仅在广州、泉州等地小规模试点。 倒是柳芳被魏庆和的话激的有些抑郁,小声嘀咕着:“魏老头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打起仗来,还不是我们这群武将冲在最前头……” 旁边有人提醒了一句:“柳兄,慎言!” “难道我说的不对?隆盛年五次北征死了多少人,我家老爷子就死在了大同,我可不想临老了……” “你要是害怕,那就把爵位让出来。堂堂柳家家主,还不如小儿辈!”贾赦耳尖,立马怼了一句。 原本世代相交的四王八公,早就分成了好几个派系。贾赦这人浑是浑,但在大是大非上向来立场很正。 他最看不起柳芳这等人,当年其父尸骨未寒,就逼迫几个庶出的兄弟搬离理国公府,而且连财产都霸占了九成,害的那几个兄弟空有公侯子弟的身份,过的还不如平头老百姓好。 作为柳芳庶出兄弟的柳湘莲之父母,就是因病死在了家中。堂堂世家子,连根像样的人参都买不起,说出来谁敢信。 贾赦看着面红耳赤的柳芳,呸了一声:“丢人现眼的东西,身为武将竟然害怕打仗……呸!老子羞与为伍!” “贾赦,你骂谁呢?” 贾赦看不起柳芳,柳芳也看不上贾赦,武勋队列中有好几人听到了他们这儿的小声争执,好几个小儿辈的武勋子弟都看了过来。柳芳觉得因为贾赦的那些话,这群小儿辈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讽刺。 柳芳怒视冲着贾赦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还不是靠着卖侄女博了个显爵,在老子面前逞什么威风!” 他的这句话算是戳了贾赦的肺管子,元春入宫之事,本来就是贾赦最遗憾的事情之一。他曾经也拼尽全力的去阻止,奈何当年王子腾势大。 如今柳芳拿这事撩拨他的心,不干他一顿,贾赦觉得自己的道心都不稳了。 “柳芳,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 魏庆和刚刚训斥完谏言和亲的人,正准备向皇帝再次阐明自己的观点,不了武勋的队列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吼,震惊了大殿中所有的人。 只见贾赦袖子一撸,扑向一脸鄙夷的柳芳。嘭的一声,柳芳就被贾赦一脚踹在了胸口,直接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哀嚎。 旁边镇国府一等伯牛继宗、修国府一等子侯小康等人本想拉住贾赦,却被红了眼的贾赦一把推开,直接骑到倒地的柳芳身上就是一顿捶。 连续数拳下来,柳芳的脸就成了青一块紫一块。贾赦还边打边骂:“当年圣人选了老子跟了太子爷,你就一直阴阳怪气的。后来老子袭了个将军,你就觉得高我一等了,见天在老子面前拿大。怎么?你这个不敢上战场的武勋爵爷,只会学妇人嚼舌头不成?” 方才还因为赞同与反对和亲箭拔弩张的奉天殿,突然因为贾赦的发狂变得有些好笑起来。两人加起来都一百多岁的武勋家主,竟然在大朝会上打起了架。 皇帝黑着脸大吼一声:“贾恩侯!你干什么?还不赶紧给朕停手!” 可惜贾赦这会哪里听得进去,啪啪的往柳芳脸上招呼。魏庆和眼睛一眯,站在原地揣起手看起了热闹。 眼见有两名理国公府出身的武将想上去帮忙,林枢与贾蓉往前一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片刻间,四人也扭打在了一起。 这也就是贾琏不在,要不然光凭他的凶猛,这两个柳家子估计也已经躺在了地上。 殿中御史想出来整顿秩序,却被钱千里阻止了。皇帝迟迟没有正式回复瓦剌国书,就是给前去支援九边的禁军争取时间。 翁同书与柳芳等人谏言和亲给皇帝施压,逼迫皇帝正式表态,本就不合皇帝与内阁议定的策略,贾赦这顿乱拳打的正是时候! “恩侯、恩侯,快快住手!不要吵、不要吵!” “瑾玉兄,我来助你!” “柳兄,反击啊!” “混账东西,奉天殿上也敢放肆……他喵的,谁打老子!” “老公爷小心……” 笏板横飞,奉天殿上乱成了一锅粥。从刚开始的贾赦与柳芳的争端,不一会就成了文武官员的大乱斗。 内阁诸位大学士皆是揣着手看戏,龙椅上的皇帝虽然黑着脸,仅仅在开始时空喊了一声后,便假装生气冷眼旁观。 王琦父子一个帮贾赦一个帮林枢与贾蓉,还有林枢王焕的那群同年好友,纷纷挡住了想要援助柳家人的那些人。 这场乱战持续了整整一刻多钟,直到贾赦奔向值守的金瓜武士那里,抢来了大金瓜,扬言要锤死柳芳,这才惊的皇帝急令大汉将军拉开了打斗的众人。 “荒唐至极,荒唐至极!” 皇帝怒气冲冲的站了起来,冷脸训道:“贾赦、柳芳目无……扰乱朝会,毫无国朝重臣之风范。罢去贾赦左威卫大将军,罢去柳芳飞熊卫大将军,罚俸一年,禁足一月!” 他又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大殿,冷哼一声:“朕今日真是开了眼了,没想到朕的臣子如此有血性,竟然能在朝会上大打出手!殿中御史何在?” “臣在!” “统计今日扰乱朝会之人,皆罚俸三月。” “臣领旨!” 说罢,皇帝长袖一挥,拂袖而去。夏守忠连忙大喊道:“退朝!” …… 皇帝给这场突发的争端定了性,扰乱朝会。这个罪责可大可小,至少不是皇帝差点脱口而出的目无君上,在处罚上可以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比如罢了贾赦的左威卫大将军和柳芳的飞熊卫大将军,处罚重不重?极重。至少理国公府柳家,直接从掌管一卫大军的顶级武勋变成了空头爵爷。 但对贾赦来说,不过是少一份俸禄罢了。因为他的身上还有一个提督九门、京营节度副使的官职。除了即将到任的京营节度使英国公张岳,整个京营十二卫,贾赦是排名第二的存在。 看似各打一棒,实际上皇帝又借机拿下了一卫人马。如今京营十二卫,七成的人马被皇帝彻底掌控,估计再有一段时间,整个禁军,将彻底被皇帝收入囊中。 “瑾玉兄,今日打的真是畅快!” 王焕青了一个眼眶,看起来怪怪的。他刚刚走出大殿,就咧着嘴大声跟林枢炫耀起来:“那柳家子还想还手,被我一脚踹倒在地,要不是旁边有人一直干扰,今日非打得他妈都认不出来。可忄……” 啪! 王琦一巴掌拍在了王焕的后脑勺上:“少说几句!” 被打断了炫耀的王焕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四周,有不少人正看着自己这边,特别是那几个柳芳一派的人正仇恨的瞪着自己。 拦着儿子炫耀不代表王琦不满意王焕今日的表现,老岳父干仗,当女婿的自然要站在老岳父一边。 你柳家势大,我王家也不是吃素的,谁怕谁啊! 王琦又给了王焕后脑勺一巴掌,假装恨铁不成钢的训道:“打什么打?粗鲁!我等圣人子弟,自然要用读书人的办法来解决争端。” 王焕看到自家父亲给自己使了个眼神,立刻会意:“爹,什么办法?” “待为父回去好好查一查,听说有些官员时有不法,为父身为御史,自然要匡扶正义,弹劾其罪。” 嘶! 本来还围着看热闹的人纷纷退后几步,就连那几名柳芳一派的人,也被王琦的话给吓到了,连瞪都不敢瞪了,快步离开了奉天殿门前。 王琦是谁?一年时间上本弹劾数名位高爵显之人,就是宗室亲王都差点倒在了他的弹劾之下。像柳芳这类人,屁股下真正干净的又有几个?要是被王琦盯上,说不定过不了几日那些御史的功劳簿上,又要增添大大的一笔了。 …… 林枢回到家中之后,第一件事就去找族兄林柏。 他将今日在奉天殿中发生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对林柏说道:“六哥,我的那些同年,大多还是青袍小官。这京城居大不易,他们本来就薪俸不高,这次又因为我的事被罚了三个月俸禄,怕是更加艰难。” “九弟是想补偿他们?” 林柏皱眉思索,摇了摇头说道:“不妥。依为兄之意,补偿之事,交予荣恩侯为佳。九弟若是想表达自己的谢意,可宴请,可送礼,唯独不可送银子!” 林枢一拍额头,立刻就明白了林柏之意。不管自己的那群同年好友是不是冲着自己的面子还是看不惯柳家人,在事实上最终还是帮了荣国府的忙,林家直接补偿的话,荣国府岂不是成了有恩不报的不义之人? “六哥说的对,我这就去提醒大舅舅一声!” 林枢的话音刚落,就听门口传来了福全的禀报:“大爷,荣国府琮三爷来了!” 贾琮带来了贾赦的口信,想让林枢给他一个名单,由贾琮这个一只脚跨入读书人行列的贾家子,宴请今日帮了荣国府的那些人。 当然,宴请只是借口,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补偿他们,而且也能提前给走文官路线的贾琮等人,拓展一下人脉。 等送走贾琮之后,林枢叹道:“还是六哥厉害,我差点就好心办错事了。” “荣恩伯不愧是圣人赐字恩侯之人,若不是先太子之故,柳芳之流,怎敢跟荣恩伯作对!” 林柏这些日子把京城的势力关系已经彻底摸的清清楚楚,他提醒道:“九弟还是要小心一点,柳芳再不济也是八公之后,这次冒着得罪陛下与荣恩伯谏言和亲,这背后要是没别的算计,谁都不会相信。玉儿这次被莫名其妙的搅了进去,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性,咱们也不能心存侥幸。” 林家子嗣不倡,无论儿子还是闺女都是林家人的珍宝。而且黛玉被封了荣佳县主,给林家带来的荣耀不比普通的进士差。 柳芳与翁同书之流既然敢拿黛玉说事,就证明他们有一定的信心能够促成这桩和亲。虽然现如今看似没有希望,但谁能保证没有意外发生呢。 林枢眯眼笑道:“六哥放心,我自然不会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他人身上。七哥这些天不是要经常参加文会诗会吗?咱们正好借着这些文会和诗会,给那鞑子和这群软骨头送一份大礼!” ------题外话------ 创文加班,好险好险终于赶时间码了一章。 今日先更新到这里,明日继续。 晚安! 7017k 第三二二章 京城舆论论忠奸 理国府前乱将起 奉天殿百官大乱斗,不到半天就成了京城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据说酒楼茶馆说书人已经根据这件事编了好几个故事。 像什么护军威荣恩伯醉打柳爵爷,斩逃兵文曲星围歼怯战者。奉天殿太祖四誓定国策;圣君前忠义之臣战国贼。 诸如此类的故事短短两日就已经换了七八个版本,甚至有几家书坊已经有印刷版本的册子在售卖,顺天府原本还打算以诽谤朝中大臣的罪名禁绝此类书籍,却被巡城御史当着老百姓的面怒斥。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 “顺天府是要替那些怯战卖国者遮掩什么?” “尔等要与天下万民为敌吗?” “圣君不可欺,民意不可违。莫忘了尔等所食之俸,乃大楚万民之所供。为北虏张目,耻也!” 这场舆论战的发起之人不是林枢,而是盘卧在紫禁城的那条巨龙。五爪巨龙轻轻往身前探了探利爪,绣衣卫就连夜派人渗透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理国公府为啥要向皇帝老爷谏言和亲?那是因为他害怕万一打仗,皇帝老爷派他到军前去。” “柳家不就是军功起家嘛,他为啥害怕打仗?”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咱们这为柳爵爷可不是当年的柳老公爷,我家三舅的大儿子的小姨妈的二小子在理国公府当差,听他说柳爵爷的功夫都用在床上了,虚的压根就拿不起刀来……” “哈,我也听说了。据说柳爵爷一夜七次……” “哦?这么厉害!一夜七次怎么能叫虚呢?” “是一夜撒尿七次……” “啊!哈哈哈哈哈……” 柳芳当然不是虚的拿不起刀的人,这厮在四王八公十二侯中,也算是颇有能力之人。不过野心太大,一直想着成为开国一脉的话事人,与王子腾的心思差不多。 不过相比王子腾还是差了一点,至少心性不够隐忍。就如现在,在听到有关自己的八卦流言后,气的在府中跳脚大骂,派人往顺天府递了条子,要让顺天府禁绝流言。 同时还让家奴四处出击,准备查到幕后之人,杀鸡儆猴。 …… 贾赦与柳芳都被皇帝禁了足,与柳芳的暴怒不同,这几日贾赦每天都是乐呵呵抱着孙女巧姐儿哄孩子。 “我已经安排人守在四方馆了,那骚鞑子要是敢出门,非得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贾赦坐在椅子上,任凭怀里的小娃娃拽他的胡子玩,乐呵呵与林枢说话。 借着休沐,林枢领着黛玉前来荣国府拜访。那日林柏的提醒让他有些担心,这柳芳背后站着的那一批人,不可能没有反击的能力。 而且好巧不巧的,这瓦剌的马特木尔,为何就非要点名让黛玉和亲呢?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勾结或是利益交换吗? 林九领着人手调查了好几天,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到。无奈之下,林枢只能前来求助贾赦这个八公之一。 听完林枢的担心,贾赦拍了拍手,把宝贝孙女交给奶嬷嬷后,领着林枢出了荣国府。 “大舅舅,您是被禁了足的……” “哦,是啊……那改日补上今日的禁足。禁足这事,我熟的很,大不了挨几板子就是了。” 不一会舅甥二人来到毗邻理国公府大门前的酒楼上,二楼临街的雅间中,贾赦喊来店小二:“把你家最好的酒拿上来,再把你家的拿手菜挨个上一份。对了,有没有唱曲的……” “爷,对不住。小店只有说书人,还是在一楼。” “那算了,去安排吧。先上些小菜,把酒送过来。” 贾赦随手扔给店小二一个银豆子,乐的店小二谄媚的恭维几声,退出了雅间。 林枢看着面积不小的雅间中,除了他与贾赦的座位,还有六张空着的椅子。 他有些奇怪的问道:“大舅舅,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贾赦一指窗外不远处威严的理国公府:“看到了吗?一会我带你去砸了他家的大门!” “啊!” 林枢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目瞪口呆的看着贾赦。 却听贾赦继续说道:“四王八公十二侯,当年哪一个不是勇武非凡。他柳芳敢给老祖宗丢人,就别怪我替老祖宗教教他什么是真正的八公后人。” “可这……” 咚咚咚! 嘎吱一声,雅间的大门被人推开,门外走进来六名衣着华丽之人。 “恩侯!” “恩侯兄!” “诸位兄弟!” 贾赦与这六人抱拳寒暄,林枢也认出了这群人的身份。 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牛家三爷牛继施、缮国公府一等伯石光珠、治国公府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府一等子侯孝康、侯家二爷侯孝廉。 “大外甥,还不赶紧来拜见几位叔伯!” 林枢连忙收齐惊讶,躬身作揖:“晚辈拜见诸位叔伯!” 啪啪啪…… 牛继宗等人挨个拍了拍林枢的肩膀,以显示亲切之意。这群平时喜欢宅在府中不显山不露水的八公后人,林枢光是从肩膀上承受的力道就能看出,皆是身怀武技之人。 能够传承近百年的开国公府,果然都隐藏着自己的真正实力。现在要是有人跟林枢说,八公皆以腐朽,他绝对能当面唾他一脸。 看着林枢呲牙揉肩,雅间中传出阵阵爽朗的大笑声。领头的牛继宗还笑说:“诸位兄弟可不能把咱们的文魁君给拍坏了……” “牛大哥可别小看了他,我这外甥也是在军前厮杀过的。说实话,只论武事,咱们家那些小子,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 店小二已经将酒菜送上,贾赦端起酒杯,向众人说道:“诸位兄弟,酒足饭饱之后,咱们就去教教柳芳怎么做人。这厮是忘了咱们八公与鞑子的仇恨了,竟敢提和亲之事!” 虽然有些不赞同贾赦的高调之举,但林枢还是安静的做了一回店小二,倒酒添饭,将这些长辈伺候的舒舒服服的。 这顿酒喝了整整一个时辰,林枢看着雅间中的看似醉醺醺、眼睛却在发亮的众人,不免有些头疼。 牛继宗提起酒壶,猛的往嘴里一灌,然后啪的一声砸碎酒壶骂道:“狗曰的柳芳,他自己不要脸也就罢了,连累咱们被老百姓骂软骨头。走,咱们找他算账去!” 牛继宗说的确实是事实,明白之人大多都清楚四王八公十二侯早就分成了好几派,可在老百姓眼里他们都是一体的。 理国公府的当家人是个软骨头,想来其他八公后人差不多都一样吧。当然,与柳芳在奉天殿干架的贾赦除外。 本来就是商量好的,牛继宗一开口,其余人纷纷拆了桌椅拎着桌腿椅腿就冲下了楼。 酒楼的掌柜接过林枢塞给他的银票,不再哭诉被拆掉的雅间,甚至还招呼酒楼中的食客一同跟着去看热闹。 “林大哥(林叔)!” 林枢回头一看,不远处的角落里贾琮从一处拐角探出脑袋,旁边还有贾蓉正跟他拱手行礼。 他快步跑了过去,没想到拐角的后面还藏着一大帮年龄在十几岁二十岁的锦衣少年。 “拜见林学士!” “这是……” 贾蓉连忙给林枢解释了几句,原来这群少年都是镇国公府、修国公府等那几位爵爷的儿孙辈。他们候在这里,就是担心万一老爷子吃亏,他们好上去帮忙的。 “谁的注意?” 这群人都是贾赦他们的子嗣,而且其中不乏嫡长子嫡长孙,以武勋家族对子嗣的看重,怎么可能让他们出来冒这个险。 安排家将候着都比这群跃跃欲试的少年人强! 贾琮弱弱的回道:“林大哥,是我担心父亲,便找了蓉哥儿……” “林学士,我等皆是担心老爷子出事。而且我等痛恨国贼,柳家这等怯战之辈,岂可再挂着开国公府的牌匾!” “石大哥,小弟也姓柳!” “我说的是柳芳!湘莲兄与你就不同……” 林枢扶额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吩咐他们莫要冲动,一会等他的吩咐再行动。 另一头的贾赦七人,已经气势汹汹的站在了理国公府的大门前。守门的柳家家仆这会双腿都在颤抖,他是柳家的老人了,这七位爷的身份,他是一清二楚。 “伯爷、爵爷……小人给诸位老爷请安。” 门子小心翼翼的迎上前去,刚刚躬身请安就被牛继宗的一声冷哼吓得跪在了地上。 牛继宗也没有心情为难一个门子,直接说道:“去把柳芳叫出来,告诉他,本伯今日来只有一件事,这大门上的开国公府匾额,本伯要替已逝的叔父交还朝廷!” “牛继宗,你好大的官威啊,还想替我家老爷子做主!” 本就心中窝着火的柳芳一出府门就大骂道:“喝了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跑来我家撒酒疯,滚滚滚,老子没功夫跟你们这群酒鬼闲扯。” “嗖!” “啊,贾恩侯,你他喵的疯了!” 贾赦瞄准柳芳就把右手的酒壶扔了过去,一声脆响,酒壶正好砸在柳芳的肩膀处,剩余的酒水洒满了柳芳全身,浓烈的酒味瞬间飘散开来。 柳芳惊怒道:“贾赦,你竟敢违逆圣旨,私自出府!” “你不是也违抗圣旨了吗?” 贾赦笑嘻嘻指了指柳芳的脚下,若说违逆皇帝禁足旨意,出了理国公府的大门当然就算。 “诸位兄弟,跟这等怂货费什么话,并肩子上,今日非得摘了这块牌匾……” “我看谁敢!” 柳芳一声令下,柳家的数十名家奴瞬间涌了出来。贾赦眼里一眯,大喝一声:“不要死的滚一边去,敢碰本伯等勋贵一指头,明日就送尔等去菜市口试试刽子手的刀锋。” 牛继宗早就忍耐不住了,在贾赦喝止了柳家家奴后,一马当先就从柳芳冲了过去:“软骨头,老子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八公后裔!” 嘭的一声,牛继宗手中的椅子腿就砸到了柳芳的腿上,骤然刺痛之下,柳芳到底不起。柳家的仆人不敢跟这群老爷动手,只好护在柳芳周围,将他保护起来。 柳芳在刺痛之后就是震怒,奉天殿上自己被贾赦打了一顿,今日在家门口又被人如此欺辱,这谁能忍? “牛继宗,贾赦,老子跟你们拼了!” 柳芳抢过身边护卫的长刀,一指前方:“柳家家将何在?给我将他们拿下!” 家将与家奴最大的区别就是家将只听家主的命令,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会毫不犹豫的往前冲。 府门内再次用处数十人,皆是身披甲胄,手握利刃。柳芳掌管飞熊卫,这些柳家家将身上的甲胄兵刃都是最精良的一批。 林枢一看这事怕是要闹翻天了,连忙跟不远处藏着的贾琮等人打了一个手势。 “爹,儿子来助您!” “爷爷莫怕,孙儿来了!” “父亲,三叔,我来了!” “二叔,侄儿来助您一臂之力!” 哗啦啦好一阵尘土飞扬,从街头拐角处跑来一群少年,手中都拿着兵器,刀枪棍棒是应有尽有。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八九岁大的熊孩子,吃力的拖着一柄长刀,跑到最大的牛继宗跟前,献宝似的龇牙傻笑:“爷爷,不要怕,孙儿来了!” 不提贾赦等人看到自己的儿孙子侄前来助阵是什么滋味,倒是柳芳看着面前乌泱泱的脑袋瓜有些头疼起来。 若只是贾赦牛继宗等七人,家将们努力一下,还能做到不伤人命拿下他们。可眼前这群孩子掺和进来,万一没能收住手,弄不好真要惹下大麻烦来,说不定今后就要不死不休了。 “好啊,你们真是越老越不要脸了,竟然用这群孩子挡刀!我倒要看看,今日你们能拿我柳家怎么样!” 贾赦等人还未来得及回应,却听哐当一声,一柄长枪刺破云霞,从柳芳耳边穿过,狠狠扎进了理国公府的大门中。 “柳芳老贼,懦弱怯战,丢人现眼,你也配姓柳!” 怒喝声毕,一名俊美少年从人群中走出,他从腰间拔出一柄鸳鸯剑,指向柳家的那群家将:“今日我就替死去的三叔、四叔和我父亲讨一个公道!” 林枢惊道:“他竟然也来了!” 看到来人,柳芳又惊又怒,他大骂道:“柳湘莲,别忘了我可是你的大伯,忤逆之罪,你担的起吗?理国公府的这块匾额若是被摘了,又与你有什么好处?” ------题外话------ 他喵的码字软件出了问题,好不容易写的1800字被吞了,只能先写4000字了。明日再继续更新…… 晚安! 7017k 第三二三章 肮脏公府匾额摘 作死郡王助龌龊 理国公府的名声在柳芳驱赶庶出兄弟出府时已经毁得差不多了,特别是分家时柳芳庶出的兄弟只分得少许的财物。 学文习武,哪一个不需要耗费大量钱财?柳湘莲能有一身的好武艺,就是其父几乎耗尽家财换来的。 相比柳湘莲之父,他的两个叔父就更惨了。柳家老三老四皆是老年来子,未分家时也是锦衣玉食的被宠了十几年。 不料骤然分家,只带了少许的钱财被赶出了理国公府,短短数年,兄弟三人便相继离世,只留下柳湘莲一人苦苦熬着,好不容易才拿命博了个正五品的禁军千户。 “理国公府啊,与我柳湘莲来说,早就在祖父大人故去时烟消云散了。” 柳湘莲再次向前一步,用剑指向柳芳:“今日借着诸位世伯也在,我问你,带着四叔去了赌坊的人,是不是你派的?三叔的腿是不是你派人打断的?” “你胡说!”柳芳惊怒一声:“老三老四的事与我有何关系?堂堂公府子弟,竟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下九流混在一起,出了事怪谁?” “四叔少年时便取了秀才,乃一等一的少年英才,若不是突然染上赌瘾,只要等祖父大人孝期过后便可直取举人进士。柳芳,别跟我说那个引诱四叔去赌坊的鲍三你不认识?” 柳湘莲像是发泄般的把隐藏在心中数年的悲愤讲了出来,他想贾赦几人躬身说道:“诸位世伯,当年我那四婶患了重病,四叔借遍了亲友依旧凑不齐药钱,那鲍三便借机引诱四叔去了城南赌坊……” 随着柳湘莲的讲述,数年前的隐秘慢慢解开了面纱。柳家老四柳茂因急着给妻子凑药费,被鲍三引诱去了赌坊。不但没能凑足药费,还把好不容易借来的钱输了个精光。 柳茂之妻病死之后,柳茂就人不人鬼不鬼的熬了半年,死在了贫寒的家中。 柳家老三柳萧,更是凄惨。先是醉酒被人打断了双腿,紧接着其妻外出售卖绣品换取钱财时又被人掳走,最后竟然浑身赤裸吊死在柳萧家门前。连番打击之下,柳萧自刎家中,还是柳湘莲之父柳荇收敛尸身,让其入土为安。 这桩事贾赦等人大都还有印象,不过当年柳芳的冷漠让他们倍觉心寒,之后与理国公府的来往就少的多了,对于其中的内中详情了解的极少。 今日经过柳湘莲的诉说,贾赦等人看向柳芳的眼神更加厌恶。柳萧的武艺是柳老爷子亲手所教,柳茂更是他们这一辈中一等一的好学之人,是理国公府武转文的最大希望。 这接二连三的出事,谁的收益最大还用猜吗?打压庶弟能做到这个份上,柳芳的阴暗让他们不寒而栗。 柳芳眼见四周看热闹的人大多都用鄙夷的眼神看向自己,恼羞成怒之下,冲柳湘莲骂道:“下九流的小畜生,莫要血口喷人!” 柳湘莲没事就去串场唱戏,在公侯子弟圈不是什么大事,谁还没个兴趣爱好。 但柳芳接下来的话彻底激怒了柳湘莲:“你和你那下九流的母亲一样,当年我便跟老爷子说过,董氏歌女出生,哪能入我柳家大门。果不其然,剩下的小畜生也是个唱曲的……” 柳荇的确是在酒楼上认识的董氏,但董家实际上是耕读传家,其父更是顺天府的秀才。可惜病逝的早,其母病重,董氏才抱着琴去了酒楼卖唱。 眼见柳湘莲握剑的手都在颤抖,林枢立刻向前一步,挡在了柳湘莲的身前。 他先是小声对柳湘莲说:“静心,他使故意激怒你。忤逆大罪,你扛不起!” 不管柳芳做的有多么过分,终究是柳湘莲的嫡亲大伯。柳湘莲若是只教训那群柳家家奴也就罢了,敢向柳芳出手,他这好不容易拿命换来的官衣怕是要被剥夺了,弄不好还要流放三千里。 《楚律疏议》有制:忤逆不孝者,轻则夺其功名、职禄、爵位,杖百。重则收监流放,发军前赎罪,斩监候或斩立决! 柳芳对于打压庶脉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废了柳荇一脉。 “柳爵爷,看来您需要去三司自陈一番了!” 林枢面向柳芳,悠悠说道:“下官的岳父大人最近闲的发慌,今日这桩旧案想来他会很感兴趣的。” 柳芳的确是想激怒柳湘莲,只要柳湘莲敢向他出手,一来可以转移话题,二来也可借机废了这个小畜生。可惜林枢先一步稳住了柳湘莲,而且还抬出了那个铁面御史王琦。 他一看场面无法控制,知道再说下去怕是真的要糟糕了,立刻大喝一声命令亲兵将贾赦等人赶走。 原本就已经忍耐不住的牛继宗一把抢过孙子手中的长刀,吼了一声就直接冲向了柳芳。 场面瞬间失控,林枢一脚踹飞一名柳家家奴,薅住闷头要去帮贾赦的贾琮,扔到了贾琮跟前:“看住这群小子,别添乱!” 柳湘莲手持一柄鸳鸯剑,刚刚击退一名柳家的亲兵,再听到柳芳骂了董氏一句后,便被怒火冲昏了头脑。 “柳芳,今日我便取了你的姓名为我父母还有三叔四叔他们报仇!” 哐啷一声,柳湘莲手腕吃痛,手中的鸳鸯剑落在了地上。林枢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大骂道:“愚蠢!你死了,谁去给你的亲人讨还公道!” 贾赦等人趁着柳芳的注意力被林枢这里吸引之际,猛的冲到了柳家大门前,众人像是计划好了一般,相互配合之下,伸手最好的牛继宗便被抬上头顶,摘下了御赐的理国公府牌匾。 “柳芳,这御赐的匾额,今日哥几个替你送回礼部去!哈哈哈……” 得手的贾赦几人甚是嚣张,高高抬着直面柳家亲兵的刀剑。贾赦嚣张大笑:“柳芳,来啊,继续打啊。本伯要是因为被你的人吓到,一不小心摔坏了御赐牌匾,到时候咱俩一起倒霉!” 柳芳心中暗骂,什么一起倒霉,倒霉的只会是老子! 论圣宠,谁能比得过贾赦。当年跟随先太子的人几乎都死尽了,可贾赦在家玩了不到十年,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贾恩侯。 贾赦等人就这么高举牌匾,一步步逼迫围着的柳家人后退。哒哒哒哒,一阵马蹄声后不远处传来,一队精锐的骑兵赶了过来。 柳芳一看领头的金甲之人,立刻飞奔上去,扑倒在地,大声哭诉起来:“臣拜见大将军王!还请大将军王替臣做主啊,他们也太欺负人,竟然把太祖赐给柳家的牌匾给摘走了!” 好一个大将军王,这柳芳真是作死到了极致! 林枢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柄长刀,默默的站在了贾赦身侧:“大舅舅,这高永仪怎么还呆在京城?” 贾赦鄙夷的回道:“高永仪借口陕甘备战瓦剌,缺少钱粮,这几日他正和户部扯皮呢。想从老貔貅手里扣银子,做梦去吧。” 只见高永仪如今丝毫没有死了儿子的悲伤,反而意气风发,一身金甲加上腰间镶嵌宝石的佩剑,神色睥睨的看着贾赦等人。 他对柳芳的那声大将军王的称呼很是满意,趾高气扬的说道:“牛继宗、贾赦……你们是不是觉得没人拿你们有办法,竟敢私自摘下太祖御赐的匾额。是想犯上作乱吗?” “郡王,不过是柳家争家产而已,臣等不过是来做个见证,顺带帮朋友一个小忙罢了。” 林枢上前一指身边还在发懵的柳湘莲,讽刺道:“柳爵爷当年在柳老爷子尸骨未寒,逼得几个庶出兄弟离开了理国公府,这家产迟迟未分,今日臣等得空,便来帮柳兄弟搬一搬应得的家产罢了。犯上作乱?臣等可不是郡王,金甲金剑,就差一张雕龙的金椅子了。” 林枢一口一个郡王,话的最后更是明里暗里的讽刺高永仪沐猴而冠,使得高永仪脸色由趾高气扬变得铁青起来。 “放肆!胆敢对王爷不敬,当诛!” 高永仪身边的一名亲兵见自家主子被林枢如此讽刺,拍马就冲林枢杀了过来。当然他不敢真的杀了林枢,只是一挥马鞭,甩向了林枢。 林枢往旁边一躲,手中的长刀直接劈在了来人的坐骑上,一声马儿的悲鸣声响起,人马俱是重重的砸倒在地。 “看来郡王的手下有些不懂律法啊,臣就替郡王好好教导一下他……蓉哥儿,你带人押这厮去诏狱吧,记得给左都督说一声,此人扬言要诛杀我。” 贾蓉闻言立刻喊了几个人帮忙,将倒在地上的王府亲兵五花大绑,招呼着就要离开此地。 “这人一看就是好身手的人,犇儿,你们也一同随蓉小子押他过去!” 牛继宗借机将这群娃娃兵送走,然后抬着牌匾走到高永仪跟前:“郡王,柳芳懦弱怯战,丟尽了八公的脸。臣带着几位兄弟是来清理门户的,您确定要掺和到此事中吗?” 贾赦等人几乎与牛继宗一样,目光微冷,直视高永仪。他们都是老一辈八公家主精心培养的,平时倒也罢了,事关八公声誉,没一个胆怯的。 一个作死的郡王罢了,他们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惧怕。 高永仪也是嚣张惯了的人,他现在自信太上皇还宠着他,更是成为了手握大权的大将军王,压根就没把这群快要过气的八公家主放在眼里。 只听高永仪一声令下,背后的披甲亲兵就将贾赦等人团团围了起来。 “林枢、林瑾玉,本王很好奇啊,你是有多大的胆子,敢跟本王叫板!” 高永仪没有急着教训贾赦等人,反而将目光放在了林枢身上。他的心眼极小,林枢三番五次与他作对,甚至好几次坏了他的好事,今日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报了仇再说。 “啪!” 林枢的肩膀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高永仪手中的马鞭狠狠甩在了林枢的左肩上,甚至打烂了他的衣服。 高永仪俯视着林枢:“既然本王的亲兵没资格教训你,那本王就亲自动手,替林如海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看到林枢挨打,贾赦的眼睛就充了血一般:“高永仪,敢打老子的外甥……” “本王就是打了又怎么样?听说你那外甥女长得还不错,既然你们不想让她去和亲,送到本王府里当个侍妾如何?” 林枢知道高永仪是在挑起他和贾赦的怒火,好有正大光明的出手理由。可他还是忍耐不住,在高永仪第二次甩出马鞭的时候一把将其抓住,用力一拽,就将马鞭夺了过来。 “啪!” 转手就是一鞭子,甩在了高永仪骑的马身上,马匹受痛之下,高高抬起前腿,将高永仪甩到了地上。 贾赦将牌匾交给柳湘莲,冲上去就骑在了高永仪的身上,挥拳打在了他的脸上,大骂一声:“敢打老子的外甥,敢欺负老子的外甥女,今天老子非得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高永仪不必自幼习武的贾赦,被压在身下根本就起不来。贾赦不打别的地方,就只冲没有盔甲保护的脸上招呼。 旁边的王府亲兵在短暂的呆滞后立刻上前将贾赦抓住,扶起了已经面目全非的高永仪。 气急败坏之下,高永仪狠狠下令:“给本王挑断他的手筋脚筋……还有林瑾玉,给本王打断他的手脚!” “高永仪,你敢!” 牛继宗等人也急了,正要上前阻止,却被一群披甲执锐的铁骑拦住。被制住的贾赦都有些后悔了,千算万算,却没想到高永仪会跑来给柳芳张目。 “住手!圣谕,忠信郡王接旨!” 这时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喝止之声,声音不是很大,却像附有魔力一般,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众人转身看去,一身员外服的戴权慢悠悠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枚闪耀着金光的令牌。 “戴公?” “戴权?” “圣人钦此金牌在此,郡王,还不跪下接旨?” 高永仪冷哼一声,单膝跪下:“儿臣恭请圣安!” 其余人等包括四周围观的人纷纷跪下高呼:“臣(草民)恭请圣安!” “圣人口谕,柳芳,尔身为堂堂理国公后人,竟然谏言皇帝和亲瓦剌,真是丟尽了大楚武勋的脸。朕数次北征,无论瓦剌还是鞑靼,哪一个敢在朕的面前放肆?带上你家的亲兵,去宁夏卫呆着吧,什么时候平了瓦剌,什么时候再回来!” 柳芳直接给这道圣谕给吓着了,他瘫在了地上:“怎么会?怎么会?我不去宁夏,我不去宁夏……” 戴权瞥了一眼不堪的柳芳,再次开口:“柳爵爷,圣人还说了,既然你谏言和亲,柳家就出了女儿送去高丽新王的王宫吧!” 7017k 第三二四章 杀伐果断林县主 知慕少艾卫若兰 年前,高丽使臣奉上国书,先王薨逝,新王李岩继位,奏请上国圣旨册封。 元日大朝,皇帝依制赐下金印、诰命、冕服、九章、圭玉、佩玉、妃珠翠七翟冠、霞帔、金坠、经籍彩币表里等,并封李岩为新任朝鲜国王。 李岩受封后遣使上供,王太妃金氏以新王年已十五,尚未大婚,请求皇帝钦赐上国之女为高丽王妃,以彰上国圣恩,以慰下国之忠。 不过自大楚开国,从未有过楚女外嫁藩国之例,这又与和亲不同,故而礼部吵翻了天,依旧没有拿出最终的决议。倒是太上皇今日派了戴权,演了这么一出戏,吓到了柳芳。 柳家女送到高丽王宫,自然不会是新王正妃,顶天不过侍妾一流罢了。再怎么说柳家一等武勋,柳家女怎么可能做他们侍妾呢?哪怕是藩王也不成。 高永仪皱眉看着柳芳缩在地上不断自语,忍不住站了出来。这柳芳终究是跟自己表了忠心之人,将来他大业得成,还需要柳家、王家等家族的支持呢。 “戴公公,柳家乃是八公之后,国朝武勋之女,怎么能送到小小的高丽王宫呢?” “郡王也觉得此事不妥吧,那柳爵爷是如何想的,敢谏言皇爷,送了林忠正公的女儿、皇爷亲封的荣佳县主去瓦剌?姑苏林氏,四世忠良、列侯之后、诗礼之家,郡王觉得谁的身份更加高贵?” 有时候戴权都忍不住想骂一句高永仪愚蠢至极,没事掺和这些事做什么。林家的背后不仅仅是宁荣两府,它的背后还站着仕林,站着传承千年的儒门。 林如海若是活着倒也罢了,可死去的林如海将会在活着的人心中无限放大他的品质。谥号忠正,这本就是林如海用命给林家后人留下的护身符,只要林枢和林黛玉不造反,皇家和朝廷就要护住两人一辈子。 高永仪被戴权的话给噎住了,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实际上在婚嫁之事上,要不是皇帝挡在前面,去林家求亲的人能把林府的门槛给踏破了。 戴权呵呵一笑,向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只见人群中站出来十几名乔装成百姓的龙禁卫,逐渐驱散看热闹的人。 百姓们虽然有些不乐意热闹没看完,但还是乖乖听从了禁军的指示,慢慢散去。 等人群彻底散开,戴权才继续说道:“柳爵爷,圣人说了,你一个武勋,不想着精练武艺兵法,成天掺和这些蝇营狗苟之事做什么?这次给你一个教训,去宁夏卫呆着吧!” “臣谨遵圣谕!” 知道事不可为的柳芳只能跪下领旨,不过戴权还是给太上皇还是给柳芳留了面子,方才送柳家女去高丽王宫不过是一句气话。 戴权转身向高永仪等人拜了一拜准备离开,高永仪上前拉住他:“戴公公,你这就要走?” “嗯?郡王,圣谕老奴已经传完了,不走还留在这作甚?” 高永仪急切问道:“那贾赦等人围攻理国公府,摘了太祖御赐匾额之事,父皇就不管吗?” “老奴出宫之前,这儿还是一片太平。况且林学士方才也说了,贾伯爷他们今日这么做,一是清理门户,二来是替好友柳千户撑腰搬家罢了。” 戴权微微一笑,跟高永仪再拜说道:“郡王,老奴劝您一句,有些事,莫掺和。老奴还得回宫伺候圣人,先告辞了!” “戴公慢走!” “诸位也早些回去吧,特别是贾伯爷,皇爷的板子可比圣人重多了。告辞!” 戴权就这么走了,柳芳也心灰意冷的冷在门口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有高永仪站在原地恨恨不平,虽然刚刚戴权并未明说,可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在警告自己莫要再掺和朝中之事。 凭什么?他堂堂贵妃之子,上皇宠儿,凭什么要放弃快要到手的皇位? 贾赦一脚踹开盯着他的王府亲卫,领着众人抬着匾额就要离开,嘴角的嘲讽不断刺激着高永仪的神经。 “本王让你们离开了吗?” 哗啦啦,王府的亲卫又一次将贾赦等人围了起来。只听高永仪冷哼一声,下令道:“来人,给本王拿下他们,每人打一百军棍……” 这群王府的亲卫大多是甄家从江南搜寻来的孤儿或是特意“制造”的孤儿,从小就被灌输了忠于高永仪和甄家的思想。 高永仪一声令下,这些死士般的亲卫就逐渐压缩着包围圈,眼看其中一人已经把手搭在了林枢的身上,却见一道人影闪现,剑光飞过,那名亲卫就倒在了地上。 “福全大哥……” “好好好,林枢,你竟敢派人刺杀本王。本王倒要看看,皇兄会不会保一名刺杀宗室王爷的人。来人,将林枢拿下,” 高永仪正愁找不到借口,却见林枢面前出现了一名手持利刃的护卫,还杀了自己的亲兵。当即兴奋起来,一顶刺杀宗室的大帽子就扣了过来。 哒哒哒哒…… 这时街角处陆续走来一队威武的带甲骑兵,护卫着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驶来,队伍的最前方手持旗帜,一面写着荣佳,另一面写着林氏字二字。 当队伍抵达理国公府门前,踏步声中,这群骑兵快速包围了忠信王府的亲卫,抽出佩刀摆好了进攻的阵型。 只听马车中传来一声娇叱:“我看谁敢伤我兄长!” “玉儿……” “外甥女!哈哈哈……” 相比林枢与贾赦等人的畅快,高永仪的心情就更糟了。 经过戴权方才那么一说,他知道趁机废掉贾赦等人的心思是落了空。如今想教训林枢一顿又被黛玉给搅和了,他心中的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 “小小林氏女,敢与本王作对?刺杀宗室,罪同谋反,林家想被诛九族不成?” 黛玉哗啦揭开车帘子,一身简简单单的初春苏绣襦裙,脸上戴着面纱,唯一露出的美目中闪着厉色。 她就这么站在车辕上,冷冷应道:“郡王放心,本县主的亲兵准头好的很,绝对让郡王安安全全的离开。至于剩下的这群想要伤害我舅舅他们的人,就把命留在这里吧!” 高永仪带来的人也就四十来人,可黛玉是领着九十九名甲胄齐全的亲兵过来的。而且其中三十多位林家庄子出身的亲兵,都是林家耗尽心血培养的好手。要是打起来,高永仪的人估计连一刻钟都撑不过。 “林家所有,听我号令!进攻!” “威!威!威!” 在黛玉的号令下,九十九名亲兵连续三声喊,阵型变换,向前压上一步。 就在林家人马慢慢前压的时候,街角处再次传来阵阵马蹄声,而且甚是杂乱,听起来数量极多。 旌旗逐渐显露:宁国府、荣国府、镇国府、缮国府、治国府、修国府六家公府的亲兵尽数赶来,把理国公府门前的这条大街挤得满满当当。 原来是之前林枢让贾蓉等人押解那名王府亲卫去诏狱时,贾蓉等人分别派了人迅速回家,调集家中亲兵前来支援。 至于黛玉,也是贾琮快马跑去报信的。好在坐落于澄清坊的理国公府距离林家只有半个坊市的距离,这才让黛玉及时领着亲兵赶到。 贾琮穿戴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盔甲,头盔都前部都遮住了半张脸。他用手扶了扶头盔,大声冲贾赦大喊:“爹,儿子这就救您出来!” 紧随其后的就是牛继宗的孙子,他冲高永仪大声怒喝:“快放了我爷爷……” “父亲大人,儿子来救您了……” “爹,挺住,儿子来了!” 黛玉强忍着好笑保持着威仪,冷冷挥了挥手。方才被各府亲兵的出现打断的进攻再次发动,贾琮等人也带人压了上来。 眼看一场小规模的烽烟就要在天子脚下上演,高永仪自知不敌,为了及时止损,恨恨下令:“撤!” “送忠信郡王离开!” “御!” 林家的人马在黛玉的命令下收刀防御,让开一条通道容高永仪等人离开。 高永仪经过黛玉马车旁边时,恶狠狠瞪了瞪黛玉被面纱遮住的俏脸:“好一个林氏女,动不动就将杀人挂在嘴上,还真是‘仁慈’啊!今日之事传出去后,本王倒要看看哪家还敢娶你?你就祈祷将来别落在本王手上,否则……哼哼!” “难道郡王以为小女子就该哭哭啼啼任由他人伤害我家兄长?” 黛玉嫣然一笑,开口说道:“我家兄长曾经教过我,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刀枪。郡王以为呢?” 再次被怼回去的高永仪,是一刻都不想在这个丢尽颜面的地方呆了。他冷哼一声没有说话,匆匆带人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我们胜利了!” “哈哈哈……” 那群小儿辈纷纷大声为自己喝彩,就连平日里不怎么看重小儿子的贾赦都用大手搓着贾琮的小脑袋。 …… 敕造理国公府的牌匾被贾赦等人亲自送去了礼部,值守的礼部郎中都傻眼了,他不知道该不该接,还是勤政殿传来皇帝的口谕后,这才战战兢兢的将其收下。 贾赦的禁足时间又一次延长了,顺带还同牛继宗等人一起,被皇帝以聚众斗殴的罪名押在皇城门口打了一顿板子。 当然,柳芳也没有逃过处罚,不但被摘了祖传的御赐牌匾,还被罚了一年的俸禄,打了板子后直接赶去了宁夏卫吃沙子。 至于林枢,倒是没有被打板子,不过今年的俸禄就别想了,他的俸禄已经被罚到三年后了。 “玉儿,哥哥我今后就靠你养着了!” 林枢惬意的躺在摇椅上晃悠着,怀里还抱着白晶晶。果然是有猫万事足,什么忠信王、柳爵爷,统统见鬼去吧! 他闭着眼放空大脑,享受着安静的午后时光。黛玉一到家,就又变回了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女子,仿佛刚才的杀伐果断没有出现过。 指间一捏,小口吃着新制的点心,弯弯眯起的眼睛像极了一只可爱的猫咪。 等黛玉吃完了点心,这才假装生气不满的问道:“哥哥为什么要瞒着我?要不是琮哥儿报信,哥哥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去?” 林枢眼睛都没睁开,撸着猫儿悠悠回道:“不可能的事,何必说出来惹你心烦。安心,一切都在掌握中,过几日瓦剌的那个什么王子,就该求咱们放他离开了。” 和亲现在已经成了官场的禁忌,民间的舆论压力太大了,短短两日,那些谏言和亲的文武官员,差不多已经被百姓们的唾沫淹死在自家的家门口了。 加上近日贾赦对柳芳的抱负,谁都害怕再提和亲之事,这老浑球会再次出击,摘了自家的牌匾。 黛玉亲自带兵“围攻”忠信王高永仪的事迹逐渐在京城传开,高永仪最后有句话说的没错,黛玉在理国公府门前的表现被人传出去后,不少妇人的口中,就传出了不好听的话。 不过也有不少人家的当家主母又开始跃跃欲试起来,往翊坤宫跑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杀伐果断好啊,自己的儿子不成器,家里就缺个能拿主意的女主子。 至于说妻管严的事,有好儿媳妇了,还管那蠢儿子作甚? 王伦将这些消息汇总起来,详细的汇报给了林枢。林枢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对王伦说道:“去查一查说玉儿坏话的那几家,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挑几个有意思的,让京城的百姓也跟着乐一乐!” 与此同时,荣国府中也在讨论着黛玉的事情。 不过前来拜访的卫盛氏正恭维着老太太:“不是我说,您的外孙女那是一顶一的好,满京城哪家闺女敢跟宗室王爷亮刀子?咱们武勋人家,最需要这样豪气的女儿了。可惜啊,好孩子都被太夫人得了去,我就只有一个臭小子成天惹我生气。” “哈哈哈……” 贾史氏被逗得直笑,她嘴中说着谦虚之词,心中暗道林家果然是钟灵毓秀之地,人才辈出不说,竟连闺女都与旁人家的不一样。 有人还在传言说,太上皇可能会因为黛玉不给宗室王爷面子而震怒,但贾史氏清楚的知道,挨板子的绝对会是高永仪。 太上皇是什么人?一辈子都在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自己的儿子如此没出息被一个小姑娘逼退,他老人家绝对会好好教训一顿没出息的儿子,说不定还会给黛玉赏赐,彰显皇家公正宽容。 两人说笑一会,卫盛氏说起了今日来的目的:“我家老爷昨日收到史侯来信,他说云姑娘的婚事全权交给您来看着了……虽说有些话不好听,但我还是要说上一句……” 贾史氏也正色起来,示意其直言:“说吧,说吧,这婚姻是结两姓之好,凡是提前说开了总比将来落下埋怨要强得多。” “云姑娘这个人我与我家老爷都是十分的满意,但两位史侯……” 卫盛氏停顿了一下,看贾史氏没有什么不满之色便继续说道:“卫家不想与两位史侯有过多的牵扯,太夫人,云姑娘将来的娘家,最好还是以荣国府来算吧。您看这样能不能成?” 唉! 贾史氏长叹一声,心中不免悲戚。没想到当年威风赫赫的保龄侯府,如今竟成了别人不愿沾甚的存在。 不过她想起那日史鼐的表现,还有湘云供在屋子里的两块牌位,心里的那点悲戚就被愤怒代替。 “就是你不说我也要提一句,不怕你笑说,我那两个娘家侄儿不是个东西,从他们把云姐儿丢给老婆子那一日起,云姐儿的婚丧嫁娶从那时便与保龄侯府和忠靖侯府再无干系。若是这桩婚事能成,你若是愿意,云姐儿的娘家就是荣国府了!” …… 卫若兰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他是卫家的独苗,平日里父母对其管教甚严,学文习武都是尽心尽力。不说文武双全,但也能在同龄的公子哥中排在中上位置。 知慕少艾,自卫盛氏告诉他相中了史湘云后,他就隐隐想要去荣国府偷偷看上一眼。 早年他就与贾宝玉交好,不过知守礼节的他从未刻意打听过荣国府的姑娘,只是在贾宝玉的口中听到过几次姐妹们的事情。 这会母亲应该在跟荣国府的太夫人提及这桩婚事吧! “若兰、若兰?” 贾宝玉摇了摇卫若兰的手臂,皱眉问道:“今日你是怎么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卫若兰被贾宝玉晃醒之后,歉意说道:“抱歉啊宝兄弟,方才想起一些事情,有些走神了!” 贾宝玉还以为卫若兰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担忧说道:“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可需要我帮忙?唉,可惜冯大哥不在京城,就是柳二哥也忙着皇差……都说一入官场便身不由己,真不知那经济仕途有什么好的,一个个的都往里面钻!” 卫若兰笑了笑,这么多年相交下来,他也知道贾宝玉是个什么样的性格。他略过最后那句抱怨,转移话题跟贾宝玉说起了别的事。 “柳二哥这几日有的忙了,我听父亲说,理国公府的事情闹到了礼部,陛下下令由礼部负责清点柳家家产,当年柳家分家之事怕是要由礼部重新划分了。” “黄白之物真是祸事根子,依我说柳二哥自己有大本事,将来那块理国公府的御赐牌匾,说不得还能挂在柳二哥家的大门上。何必与那柳芳为这黄白之物打官司呢?” 贾宝玉不懂民间疾苦,有些嫌弃这段公案浪费自己好友的精力,同时也替自己好友打抱不平。 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二爷,老祖宗请卫家大爷去一趟荣禧堂……” ------题外话------ 先更5000字,明天休假,我再继续更新,争取写个六八千字。 睡觉了,晚安! 7017k 第三二五章 春暖花开种土豆 顺天府衙看热闹 自三月开始,北方各地的气温逐渐回升。 一场春雨的过后,百姓们纷纷带上农具走上了田间地头。去岁皇庄土豆大丰收,顺天府境内对土豆的推广明显要容易的多,没等县衙宣传,就已经有里长、族长等百姓的领头人前来领取种苗。 户部掌管农事的官员早就将土豆的种植与存储的注意事项,详细的发放到了地方,事关粮食,百姓们对这件事极为上心。 “看来忠顺王爷的酒楼,这一次算是立下了大功劳,这可比朝廷强令种植容易多了。” 魏庆和难得出城转转,这会穿着一身儒袍,背着手慢悠悠走在田间地头,满意的看着正在田间忙碌的老百姓。 老农把一株株土豆苗小心翼翼的插进肥沃的土壤里,催促这儿子儿媳从木桶中舀出一瓢水来,浇灌着希望。 听说土豆易活抗旱,产量又大,这些优点对于北方大地上的老百姓来说,简直就是上天的恩赐。至于口感等问题,在填饱肚子面前真的是不值一提。 看着老百姓精耕细作,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林枢感谢这几年搜集和培育土豆种苗的努力没有白费。 说起忠顺王高永恒的功劳,魏庆和忍不住笑了起来。皇家有个不怎么守规矩的纨绔王爷还是挺不错的,至少有一位皇家亲王领着自己自家酒楼的人,“请”路人品尝土豆制成的美味还是帮了朝廷大忙的。 “阁老说的是,王爷这神来一笔,比官府贴在县衙门口的那张告示有用的多。” 林枢想起户部并顺天府下发的统一告示就有些头大,明明是宣扬皇庄的大丰收和土豆的优点,却弄得跟考状元一样,写的花团锦簇,哪个老百姓能弄懂上面的话? 这几天自己忙着制造火炮火枪,没注意户部那边的事,等发现这些问题时,春种都已经开始了。 好在皇帝让忠顺王高永恒主管土豆推广,这才有了另辟蹊径的神来之笔,使得土豆在顺天府附近知名度大为提升。 加上顺天府附近的皇庄比较大,百姓们早就对皇庄大丰的消息有所耳闻,这才使得京畿的老百姓对改种土豆没有太大的逆反心理,反而热情很高,天没亮就跟着里长、族长跑到了县衙领取种苗了。 林枢蹲下身子观察了一下脚下绿油油的种苗,又用手捏起田间的一块泥土试了试肥沃程度和湿度,欣喜的说道:“去年冬天降雪颇多,这湿度不错。不出意外,种苗的成活率要提高不少,只要不出大的旱情,这一批的土豆产量就能保证老百姓今年的口粮问题。” 魏庆和笑眯眯眺望远方的村庄,隐隐有孩子的欢笑声与妇人的在呼喊声没,夕阳的余晖下一片岁月静好。 “山东和河南自上月中就已经在进行春种了,昨日收到开封的奏折,黄河以南的地方已经播种完毕,再有半月,剩下的地方也就能完成这年的春种。老夫现在都已经在期待四个月后的大丰收了!” 魏庆和将内阁的工作扔给了其他两位大学士,领着户部主管农事的官员以及林枢这个皇帝的眼睛,花费了三天时间,跑遍了京畿之地。 在巡视过程中,魏庆和当着百姓的面罢免了三名顺天府治下的官吏,砍了十几名欺压百姓的地头蛇,谈笑间压的勋亲庄园的管事主动让出了河渠的使用权,帮助老百姓尽快完成春种。 主持大楚内阁近十年的魏庆和,出了二圣之外,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放肆。听说京城里的皇亲国戚、文武大员,纷纷给自己家的管事下了死令,只要能把老爷子伺候好了,就是整个庄子的人都去帮老百姓种地都行,千万别给自己找麻烦。 …… 连接在城外忙碌的三天的林枢疲惫的回到了府中,泡了个澡后,躺在院子中撸着猫听黛玉给他讲这几日家中的事情。 “圣人赐下好几套宫中藏书,是宋刻本的,极为珍贵。我让人抄录了副本,准备把原本存起来。” “呵,不知咱们那位忠信郡王会是什么心情,论帝王心术,还是圣人厉害。百姓们怕是对圣人更加崇敬了!” “可不是嘛,京城的老百姓现在只骂忠信王府和甄家,说是甄家教坏了圣人的儿子……” 黛玉熟练的泡好了花茶,递给林枢:“哥哥尝尝,我新琢磨的,桃花茶!” 林枢挣扎着从摇椅上起身,端起来就是一口闷,就是泡茶用的桃花花瓣都被吃了下去。 “不错,挺解渴的,就是杯子小了,下一次记得换个大杯来。” “哥哥真是……” “大爷这不就是自己讲的那个,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 一旁的雪雁捂嘴接过黛玉的话,笑道:“不过大爷的豪爽劲儿,与那北乔峰一般,若是换成了酒坛子那就更像了。” 林枢从黛玉手中再次接过一杯花茶,品了品说道:“玉儿的手艺越发好了,可惜我是个粗鲁汉子,品不出什么滋味来,简单一个字来形容,棒极了!” 他挤眉弄眼的作怪,都得黛玉笑出了声:“那是三个字……对了,昨日我去荣国府,知道了一件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 黛玉娓娓将昨日在荣国府听说的消息说了出来,史湘云与卫若兰的婚事口头上定了下来,只等卫家上门提亲,便开始走六礼,正式定下亲事。 “又是一钗得救了……” “嗯?哥哥说什么一钗?得救什么?” 林枢重新躺在了摇椅上,一晃一晃的撸着猫,懒懒的说道:“我是说,这是一桩好事,史家那情况,还是早早嫁出去好。” “可感情这事,难道不该是两情相悦吗?云妹妹其实……其实……” 黛玉不知道该如何说湘云与宝玉的事情,最后只能说道:“云妹妹在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卫若兰。哥哥不是说过,一见钟情的事儿,只在话本里出现过吗?” 林枢自然知道史湘云与贾宝玉的纠葛,不过他觉得贾宝玉不是史湘云的良配。 “玉儿可知道云妹妹现在最需要什么吗?” 黛玉有些迷茫的摇了摇头,林枢悠悠解释道:“史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云妹妹自小在保龄侯府过的可以说是寄人篱下,比之真正的亲戚家还不如。明明是自己家,却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如今能够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你会怎么办?” “哥哥竟然和云妹妹之前说的一样……” 黛玉想起那次与湘云夜谈说过的话,感叹道:“外祖母也跟我说,那卫家主母很喜欢云妹妹,甚至将卫家家传的金钗都已经送给了她。就是宝玉这两日心中抑郁,有些不开心,听说与卫若兰差点割袍断义了。” 林枢笑了笑说道:“能得未来婆婆喜欢,云妹妹的日子就会过的顺心的多。这婚姻之事,若是没有父母亲长的祝福,那将来的日子会过的极为艰难。就话本中的那些穷书生与大家小姐的故事,都是骗人的……” “添妆的时候多准备些银票当做礼物送过去吧,云妹妹母亲的嫁妆估计都被她那好叔叔婶婶祸祸光了。” 就史鼐、史鼎那德行,史湘云的父母落下的财产怕是早就被侵占没剩多少了。与其送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还不如多准备些银子实在的多。 反正林家就他们兄妹二人,黛玉更是有食邑供养,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黛玉叹了叹气,点头应道:“外祖母给云妹妹准备了一万两的压箱银,她老人家跟我说,她的嫁妆到时候会留给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和宝玉……还有我……” “老太太这么做,怕是会惹得大舅舅心里不痛快。” 虽说礼制中并未有过规定,但在一般情况下,作为贾史氏长子的贾赦应该能得到大半财产,其余由二子贾政与孙辈继承。别说湘云,就是黛玉都没理由拿老太太的嫁妆。 林枢笑了笑说道:“算了,大舅舅怕是早就习惯了。有时间玉儿还是劝劝老太太,银子是重要,但几位妹妹将来嫁人后,离不了依靠娘家,虽说大舅舅不会因为此事迁怒她们,但终究会伤了亲人间的感情,得不偿失。” 黛玉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妥当。可外祖母固执起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诸事繁杂,略过湘云的婚事,黛玉又说了一些家中的其他事情。像是林家各个庄子的春种情况、这几日收到的请帖拜帖、亲友家的婚丧嫁娶等等,都是要有林家主子出面。好在林柏、林枫已经来了京城,处理起这些事情还是挺得心应手的。 …… 火器的研发不是一蹴而就就能成功的,林枢搜寻了前世中的记忆,将记忆中关于冶炼、火器、火药的相关知识都写了下来。 不过前世太平盛世,他对这方面了解的不多,很多都只是一个简单的概念,还需要工匠们通过大量的实验来制作成品。 礼部派往鞑靼王城的官员已经传回了消息,大楚与鞑靼的盟约正式签订,鞑靼可汗向大楚皇帝称臣,并献上金银牛马羊等贡品若干,大楚在宣大诸卫设立互市之所,朝廷赐下茶盐生铁及丝绢等物…… 鞑靼的称臣纳贡瓦解了瓦剌的阴谋,宣大一线的压力瞬间减轻,皇帝传旨宣大,除了留足防御人马外,调集精兵强将,沿长城往西,充实陕甘防线。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半个多月过去了。 自九边都检点王子腾奉旨巡视九边后,钦差巡抚天下军政事、内阁大学士齐博瀚也离开京城去了山西。 忠信郡王、抚远大将军高永仪在户部讨银失败,又被太上皇的冷脸下终于离开了京城,踏上了西北吃沙子的路途。 京城的气氛活跃了的许多,不过林枢还是时刻都在关注这忠信王府、甄家、王家的情况。高永仪、王子腾以及甄应嘉不死,他永远不会安心。 这日林枢刚刚从皇城出来,就看到马车旁福全正与贾琮说着闲话。在看到林枢出了宫门,贾琮就飞奔过来说道:“林大哥,父亲让我给你传信,说是明日请你去顺天府衙看热闹!” …… 四月初二,京城爆出一桩极具颜色的大案子。 瓦剌王子马特木尔意欲当街强抢一位卖烧饼的小妇人,被京城颇为有名的豪侠鲁和尚打断了第三条腿。 内阁督促顺天府尽快破案,并由礼部、刑部、都察院监督,于四月初六正是审理,同时大开府衙大门,允许百姓旁观。 这日一早,顺天府衙门口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林枢跟着一身蟒袍玉带的贾赦,带着十几名精壮的护卫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 旁边被挤开的人有些不满,原想骂出一声国骂来,在看到蟒袍玉带的贾赦后乖乖闭上了嘴巴。 贾赦很满意对方的态度,扔过去一个银豆子,然后一副老纨绔的模样,坐在了护卫从顺天府衙搬过来的椅子上。 至于顺天府治中邀请贾赦进去坐,贾赦直言,他今天就是来看热闹的,自然要坐在看热闹的地方才有仪式感。 “传人犯鲁智深!” 鲁智深就是鲁和尚,以前在少林寺当了好多年的武僧,性情豪爽,为人好打抱不平,因为这性格没少进衙门。 他得罪的人虽多,但受过其恩惠的人也不少,在黑道白道都有不少关系,很吃得开。 即将开审,贾赦突然跟林枢小声说道:“这鲁和尚是绣衣卫的人……” 林枢先是一阵惊讶,然后在心中吐槽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不解的问道:“大舅舅是如何知道的?难道打伤鞑子的事是绣衣卫的安排?” “说来也巧,这鲁和尚曾在了然大师旁边学法,我与太子爷……我与义忠老亲王之前去大报恩寺游玩时,见过他。后来左兰领个绣衣卫的差事,鲁和尚就是我介绍左兰认识的。” 左兰发展鲁和尚成为绣衣卫,估计是看上了他的交往能力。有时候有些事,官面上不好处理,反而得依靠隐藏在地下的势力去办。 比如这一次…… 贾赦继续小声说道:“至于教训马特木尔这事,依我看,教训马特木尔这事,应该与忠顺王府有关。” ------题外话------ 今天写骚达子与大郎炊饼老板娘的画面触了线被封了一章,看明天能放出来不,不行的话我中午改一改再申请解封。 他喵的,这本书写到70万字了都不敢开个车,逢车必抓!今天的剧情因为被屏蔽,我不得不改了一下顺序临时凑够全勤字数的,有点乱,明天我再找时间调整下,再改一下被屏蔽的章节。我去看看别人的书是怎么写这些特殊剧情的,凭啥只抓我呢! 先更到这里,晚安。 7017k 第三二六章 世子,想娶我妹妹,先过我这关! 这事怎么和忠顺王府扯上了关系?鲁和尚不是绣衣卫的人吗? 贾赦小声解释道:“我让焦大一直守在四方馆的门口,就等找个机会去打断这厮的狗腿,没想到被鲁和尚抢了先……扯远了,焦大说,他几天曾见忠顺王世子高万姜同鲁和尚一起出现在附近的茶楼上……” 竟然是高万姜,那个风光霁月、温文尔雅的忠顺王世子。林枢心中暗惊,目光转向已经开始审理案件的顺天府大堂。 因为事涉外邦王子,此案是由顺天府信任府尹唐佑仪亲自主审。这位刚刚从地方调任京城的正三品大员,惊堂木一拍,就开始了这桩惊动宫中的花边大案。 鲁和尚为人正直,又是豪爽之人,在顺天府大牢呆了两天却没吃什么苦,府衙中的差役敬重他的品性,对他多有照顾。 上堂之后,一五一十的将当日的情形完完整整的讲了出来,讲到精彩之处,围观的百姓还大声叫起好了,可惜不能打赏,否则顺天府的大堂估计会扔满赏钱。 官府审案当然不会只听一面之词,唐佑仪下令让差役去传瓦剌王子马特木尔,却只等来了瓦剌的副使勃卜查那。 “王子殿下重伤未愈,特遣在下前来。” 勃卜查那是个中原通,不但讲的一口流利的汉话,更是熟悉汉人的处事方式。一般情况下,像是涉及这种邦交的案件,汉人的官府都会谨慎小心,而且大多会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按照草原王帐中的记载,从宋时开始,汉人的朝廷基本上都会因为担心引发边衅处置了涉事之人,然后尽量满足草原王帐的要求。他想着正哈奥借此机会,逼迫楚国答应大汗立下的条件…… 至于案件的黑与白,对与错,根本就不重要。 可惜这一次与草原打交道的不是前宋,而是兵强马壮的大楚。唐佑仪惊堂木一拍,再次扔出了签令:“本府奉旨主理此案,别说马特木尔只是躺在床上,他就是埋进土里了,也得挖出来抬到顺天府的大堂。” “府尹大人,王子殿下身份尊贵……” “既然自认身份尊贵,那就多干些人事。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妇,黄金家族不过如此。” 唐佑仪强硬的态度让勃卜查那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等马特木尔被抬到顺天府衙门口时,贾赦不知从哪弄来的烂菜叶,向软轿上的马特木尔扔了过去。 有了贾赦打头,围观的百姓只要手里有准备的都砸向了瓦剌人,包括抬轿子的四个瓦剌护卫,五人就是顶着一身的臭鸡蛋烂菜叶来到了顺天府大堂上。 “唐大人,难道这就是你们汉人一直说的礼?” 看到勃卜查那一脸的愤怒,唐佑仪轻蔑的瞥了他一眼:“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刀枪!” 围观的百姓瞬间齐声大喊:“彩!” 这句话自那日黛玉在理国公府门前喊出来后,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简洁明了,却又完美的释义了大楚的“礼”! 原本为了保护那位受害的潘娘子,顺天府并未让她上堂指证。不过这位潘娘子倒是颇有胆识,在经过其夫武大郎的同意后,大大方方的走进了顺天府大堂。 案子的审理过程很顺利,哪怕瓦剌人叫嚣的厉害,可唐佑仪根本就没有惯着他们。 咆哮公堂,先打个二十板子。再叫再打,一个时辰下来,再烈的马也给他训的服服帖帖的。 案情很简单,经过审理,顺天府已经彻底查清了整个案件的过程:瓦剌王子马特木尔当街强抢民妇武潘氏,被义士鲁智深所救。打斗过程中,鲁智深“不小心”打断了马特木尔的第三条腿。 根据《楚律疏议》,唐佑仪当堂宣判,马特木尔强抢民妇(未遂),杖六十,罚银五百,徒一年。 鲁智深路见不平,虽有微过,但念其乃见义勇为,彰显国朝倡以之行,无罪释放。并由顺天府赐义士之匾,银五百,以表其德。 武潘氏脖颈被马特木尔所伤,又遇惊吓,由马特木尔赔付银一千两,并警告其不得再靠近武潘氏左右,否则重刑惩处。 因不涉人命,顺天府的判决就是最终判决,无须刑部核准。唐佑仪签令一发,顺天府的衙役就已经欲欲跃试准备打板子了。 任瓦剌一方威逼利诱,唐佑仪理都不理,反而把手一揣,坐在正位上看起了热闹。 六十板子打的结结实实,原本私处带伤的马特木尔差点一命呜呼,早就预备好的御医就当堂为其诊治换药,又痛又怒又羞的马特木尔嘎的一声就晕了过去,直到夜间也在疼痛中醒了过来。 “勃卜查那,咱们回瓦剌,咱们回瓦剌……” …… 贾赦高调看了一场热闹,然后又高调的回到了荣国府,紧接着就是皇帝遣人斥责,禁足期又被延长了一个月。 林枢原本也要回家,却被忠顺亲王高永恒请到了顺天府附近的茶楼上说话。 “臣拜见王爷、世子!” 这人啊,向来经不起念叨。刚刚林枢还在思考高万姜怎么就掺和进了这件事中,这会就碰到正主了。 高永恒正逗笼子里的鹦鹉玩,随意摆手示意林枢坐下。打年前回京后,这位纨绔王爷又开始了他的逍遥生活,据说还带着自家的戏班子,排了一出威武大将军征讨不臣的大戏。 刚坐下还未说话,门口就再次传来下人的禀报:“王爷,左都督来了。” 能被人敬称一声左都督的,可能是都绣衣卫指挥使的左兰。 果然左兰推门走了进来,同行的还有刚才在顺天府大堂上受审的鲁和尚鲁智深。 “既然都来了本王就直说了,皇兄命本王处理这马什么王子的事,本王只有一个要求,大楚境内,留他一口气就行。离开了大楚,就送他去见长生天吧。” 高永恒感叹道:“在京城里,竟然有比本王还嚣张的人,本王都不敢当街强抢民女……” “父王……” 高万姜脸上露出无奈,他打断了高永恒的感叹:“正事要紧,母妃还在家等着您回去用膳呢!” “本王的意思是,京城不允许有这么牛的人存在。左大人明白了吗?” 左兰抱拳应道:“臣明白,王爷放心,只要这马特木尔在大楚境内一日,臣便让他生不如死。” 高永恒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一旁闷声不语的鲁和尚:“你这和尚办事办的好,又什么想要的就说。” “为皇家效力乃末将的福分!” 鲁和尚乃皇家亲卫,混迹黑白两道多年,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他是一清二楚。 这句回答果然让高永恒很是满意,他拍了拍手,雅间外的护卫送进来一个长长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柄朴素无华的长刀。 “拔出来看看,趁不趁手?” “末将遵命!” 鲁和尚拿出长刀,拔出刀鞘后寒光闪闪。手指一弹,清脆的嗡声十分悦耳。 高永恒介绍道:“此刀乃是将作监最新打造的利器,断石劈金,锋利不说,耐性也很强。本王知道你不缺金银,这柄刀就送给你了。” “末将多谢王爷恩典,必当精心竭力,为皇家效死!” “好了,下去吧。此事办妥了,重重有赏!” 待左兰和鲁和尚离开后,高永恒才将目光转向了林枢。 “有件事本王就跟你直说了,本王有意为吾儿聘荣佳为妻,不知林学士觉得怎么样?” 高永恒的直来直去倒是让屋子其余两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高万姜直接红了脸,林枢则是有些发懵。 虽说林枢知道随着黛玉的年龄渐长,说亲相看是难以避免之事,但没想到会来的这么突然。 看到林枢从惊讶到沉默,高永恒倒也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喝茶等待。而一旁红了脸的高万姜则是有些焦急,忐忑不安的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 “世子妃、世子妃!” 笼子里的鹦鹉突然喊了起,惊醒了沉思的林枢。只见林枢起身作揖拜道:“恕臣不能同意……” “林学士……” 当林枢说出不同意三个字的时候,高万姜急切的喊出了声:“为什么?” “世子有妃,也就会有侧妃。有句话话糙理不糙,一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皇家王府。嫁入皇家虽然身份尊贵,可臣只盼妹妹一生顺遂安康!” 林枢的意思高永恒父子俩听懂了,说白了就是嫌弃高万姜的皇家人身份,以及今后必然出现的侧妃妾室。 “哼!大丈夫三妻四妾难道不是很正常?难道就你林家女特别?” 高永恒的话刚说出口,就想起了自家王妃前些年受过的委屈,有些偃旗息鼓。 当年自己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王府中被甄氏塞进来好几个充当眼线的女人,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也是假装宠了那些女子好几年…… 再加上那些年自己还是贪玩之人,自家王妃没少受气。不过自己的儿子自己嫌弃可以,别人嫌弃就是另一回事了。 “世子将来可以有无数的女人,可臣却只有一个妹妹。” 林枢说完这话便静默不语,高永恒吹胡子瞪眼,却不知该怎么反驳,毕竟林枢说的都是事实。 以林家现在的情况,想要给黛玉找一个相守一生的人真不太难。只要林枢不倒,黛玉未来的夫家绝对不敢给她气受。 “若我愿只娶林县主一人呢?林学士可否应下这桩婚事?” “姜儿!” 高万姜用温和的口吻问出了极为庄重的话,惊的高永恒站起身来。 “父王,难道您还没受够后宅阴私的苦吗?” 高万姜的这句话让惊怒中的高永恒咽下了刚要出口的训斥。皇子的身份给他带来的不仅仅是尊贵与锦衣玉食,还有至今难以忘记的痛苦。 林枢对上了高万姜的眼神,开口说道:“臣妹妹的婚事臣一个人是做不了主的,还需陛下同意。当然,最重要的是,臣希望妹妹能找一个两情相悦的人。她受过的苦太多了……” “皇伯父那里,自有我去争取。至于林县主,我自然会努力!” 高万姜没有搞什么发誓赌咒,语气依旧温和,自信的向林枢做了保证。一旁的高永恒没有阻拦,反而静静的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林枢对高万姜的看法又提高了不少,这人别的不说,有担当! 不过他还是有些奇怪:“恕臣有些不解,这天下女子如江河之水,世子为何要为臣的妹妹做到如此地步?世子身份高贵,说句粗陋之语,今日世子选妃的消息要是传出去,京城的那些贵女还不是任君挑选。” 高万姜温柔一笑,挤了挤眼睛回道:“学士刚才也说了,天下间只有一个林县主啊!” …… 林枢离开茶楼的时候都是晕晕乎乎的,这突然起来的提亲让他有些不适应。说实话抛开高万姜亲王世子的身份,这人的品性学识都是上佳之选,就连贾琏曾经都跟他说过,高万姜就像是宗室中的异类,好学、勤奋、洁身自好、温文尔雅…… 等林枢离开茶楼之后,高永恒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儿子:“姜儿,你可知你的身上担负着忠顺王府的传承之责,荣佳的确不错,可林家数代都是子嗣艰难,荣佳幼时的身子骨也不怎么好……” “父王,御医那里有林县主的脉案,她现在甚至比普通高门的姑娘身体要健康些,当年那位李景同大夫医术确实非凡。” 高万姜笑了笑给其解释道:“儿子想聘林县主为妻不只是儿女之情,京中贵女不知凡几,但大多困于内宅,每日里不是谈论胭脂水粉就是锦缎钗环,要不就是无病呻吟的堆砌辞藻。唯有林县主,捐资助学、赈济流民、施恩百姓、打理家业更是井井有条……父王,忠顺王府未来的女主人应该文能教子育儿,打理王府,更要她能镇守王府甚至领兵出战。理国公府门前的事,父王忘了吗?” 黛玉在理国公府门前领兵强行逼退忠信郡王高永仪,再加上林家本就是列侯之家,谁能保证林氏女不懂兵法韬略呢? “李景同,这个名字为父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高永恒有些迷茫,不过此时还是先说正事。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叹息说道:“既然你已经有了主意,为父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你皇伯父那里,为父与你母妃会帮你说话,至于荣佳那边,只能靠你自己了。” …… 林枢并未第一时间回黄华坊家中,反而去了大时雍坊的荣国府。 相比自己,便宜舅舅贾赦更加熟悉忠顺王府的事。他将高永恒父子提亲的事完完整整的复述了一遍,特别是高万姜的所说的话和语气神态都讲了出来。 听完这些的贾赦没有了往日的玩世不恭,沉思许久才开口说道:“高万姜说的应该是真的,有些事你们这些小辈怕是没听说过,九王爷当年在宫里吃了很多苦,要不是先太子和陛下护着,活不到封爵出宫。” “是甄氏?” “没错,就是甄氏。当然不止她,后宫里的龌龊,历朝历代都是少不了阴私勾当。九王爷的事有些我没办法给说,但有一点,若说高万姜厌恶后宅纷扰,只愿娶正妻相守一生,有一定的可信度。” 贾赦琢磨了一下,就悠悠说道:“但出身皇家,哪一个不是人精?个人的喜恶在大局方面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为谨慎起见,咱们不妨试探试探。高万姜这个人说实话在皇族子弟中确实是顶尖的存在,品性学识皆是上上之选。外甥女的情况你自己也清楚,她的脾气……高永仪都栽到她手上了……” “大舅舅,玉儿的哪有什么脾气?”林枢有些不满贾赦说黛玉脾气不好,抱怨了一声。 贾赦呵呵一笑:“是是,外甥女自幼柔弱不能自理,乃一等一的大家闺秀……那天喊打喊杀的咱们就当时别人吧。咦?我明白了!” 逗趣了一句后,贾赦突然一拍脑袋:“原来如此,这高万姜真是与众不同,他应该是看上了黛玉的杀伐果断!忠顺王府乃是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九王爷与陛下自有兄弟情深,他自己又自幼和太子交好,将来无论是在朝为官还是出镇地方,王府未来的女主人不可能是一个不懂朝政的大家闺秀。” 经过贾赦这么一分析,林枢也有些明白了其中的事情。京城贵女多如牛毛,但黛玉和那些贵女有很大的不同。 黛玉在百姓中的名声极好,仁善之名都快传到九边去了。林家家学渊源,有一位文华之家出身的主母简直就是所有大家族的期望。 再说列侯之后的黛玉,懂些兵法韬略不过分吧。光是林枢一战河南,二战天门山的奇迹,只要黛玉懂得有林枢十分之一,将来忠顺王府出镇地方,有黛玉坐镇王府后方,高万姜在军前也能安心不少。 再说黛玉的相貌,谁见了不夸一声仙子下凡,他高万姜虽然长得平平无奇……好吧,高万姜也是人中龙凤,相貌不凡。郎才女貌的婚姻,终归是人们所憧憬的。 林枢思来想去,虽然心里有种家里的白菜被猪惦记的酸涩,但为了黛玉的幸福,还是决定同贾赦一同议一议,找个机会,好好试探试探高万姜。 想娶他妹妹,先过了他设立的八卦阵在说!等过了八卦阵,还得看黛玉能不能看得上他,毕竟黛玉到现在都还持着婚姻需要两情相悦才行的观点呢。 高万姜想娶黛玉为妻,有的是煎熬呢! ------题外话------ 我已经准备好彻底扑街了,开始布线了。呜呜呜…… 昨天那章被彻底屏蔽了,再次申请解封要72小时,淦!以后不开车了,我没长开车的手指头。 7017k 第三二七章 兄妹夜谈婚姻事 耕田归来贾存周 北方的天气说是四季分明,实际上往往过完冬天没多久就会赶到一丝炎热。哪怕前几日刚刚下过一场春雨,可今日用饭时林枢的额头都出了汗。 晚饭过后,林家兄妹俩依如往常,两人一猫,在院子里吹着风儿享受着清闲。 “今日我碰到忠顺王爷和世子了……” 林枢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给黛玉说王府提亲的事,家中没个女性长辈,很多事让他这个直男来办很别扭啊。 黛玉只是嗯了一声,蹲在地上陪白晶晶玩转圈圈的游戏,不时还蹦蹦跳跳,玩的不亦乐乎。 林枢看着自己带大的小丫头还是一副小姑娘的样子,对高万姜的恶意无限放大起来:这头猪,去拱别人家的小白菜行不行? “唉,忠顺王爷今日跟我提亲了!” “啊?哥哥,难道王爷要招哥哥为郡马?这可不行,我只要媛姐姐当我嫂嫂!” 黛玉拽着白晶晶尾巴的手不由加大了力气,吃疼的白晶晶喵喵叫了一声,转身露出两颗牙齿,看了看自己的铲屎官,温柔的舔了舔黛玉的小手。 “虽然婉儿姐姐很不错,但哥哥不能当负心人,否则……否则……反正我只要媛姐姐当我嫂嫂!” 黛玉气呼呼的抱起白晶晶,站在林枢面前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静静的等待林枢回应。 林枢苦涩的说道:“我是说,忠顺王爷想替世子聘玉儿为世子正妃……” “扑通!” “喵喵喵?” 可怜的白晶晶在黛玉发愣的瞬间掉落在地上,翻身落地后疑惑的看着黛玉,喵喵叫唤发现她呆呆的没有反应,担忧的在其腿上蹭着。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而又害羞的消息,黛玉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林枢站起身揉了揉她的脑袋,粗糙的大手揉乱了发髻,却也让黛玉的心静了下来。 林枢继续说道:“我答应了……” “哥哥做主就好!” 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黛玉能依靠的,只有林枢这个唯一的长兄。 虽然黛玉对自己的婚姻之事懵懵懂懂,但她还是相信这个从小到大就将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哥哥,一定会替她找到最好的归宿。 骤闻婚事,惶恐之感难以避免,黛玉不由的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抓住了林枢的大手,眼睛里的惶恐之色让林枢心疼。 唉,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哪怕黛玉能面斥廖余锋那样的国朝大将,也能逼退威势赫赫的大将军王,可她仍旧没有走出当年的阴影。 嫁人就要离家,离开他这个唯一的亲人,这对于黛玉来说太可怕了! 林枢安抚说道:“我提了两个条件,一是若想娶你,高万姜今生不得纳妾,只能守着你一个人过……” 这条件想来世子不会答应吧,哥哥这是在婉拒王府的提亲。 黛玉心中稍安,她问道:“那第二呢?” “我告诉他,玉儿崇尚两情相悦,他想要娶你,必须付出真心,得你同意!” “那王爷有没有怪罪哥哥?这么一来,哥哥怕是会惹怒王爷,王府会不会报复咱们家?” 黛玉都能想象出忠顺王在听到这两个要求后暴怒的样子,她第一个反应是会不会对哥哥的前程有影响,忠顺王府会不会迁怒林家,报复林家。 有这样的妹妹,林枢怎么能不感动。 “王爷自是生气,不过高万姜答应了!” “啊!怎么可能?” 黛玉还以为哥哥犯迷糊了,伸手踮起脚想试试林枢的额头烫不烫。林枢手指一点,摁住她的脑袋:“他的确答应了……” 林枢将今日茶楼中的事情和与贾赦的分析统统讲了一遍,供黛玉参考。这事他不能瞒着黛玉,有时候心思细腻的黛玉比自己看得更深,想得更透。 黛玉抱着白晶晶机械的撸着猫,林枢陪坐一旁,安静的等待着。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月上枝头,微风中不时有鸟虫鸣叫,似乎在彰显此时此地的安逸。 “大舅舅与哥哥应该是猜对了……” 黛玉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焦虑与惶恐,恢复了平静。她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替林枢分析道:“婉儿姐姐曾与我说过,忠顺王府中的侍妾不少,甚至还有两个庶子与一个庶女,虽是锦衣玉食,却无一人有封号爵位。” “皇家血脉,哪怕是庶子庶女也是身份高贵,像两位老亲王,家中的庶子最低也是国公爵,庶女也有县主的封号。但忠顺王府的那几位,不但圣人与陛下不过问,宗正寺与礼部也是提都不提。” “我曾好奇问过一句,婉儿姐姐说,王妃曾提出奏请封爵,被王爷拦了下来,说是等成年时,给些钱财或是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就行了。” “还有一事哥哥可能没注意过,自陛下登基以来,无论大选还是小选,宫中妃主给各王府赏赐秀女,从来都是绕过忠顺王府的。坊间流传王爷好男风,这桩事也是原因之一。” 像忠顺王高永恒这种与其余宗室与众不同的王爷,在消息不灵通的老百姓心中,往往会变得更加具有戏剧性。 既然宫里不给赏赐秀女,那不就证明了王爷不喜欢美女喜欢男宠吗?这思路没毛病吧?这很恰当! “至于大舅舅说的其他缘由,说实话,我并不是热衷于朝廷大事,只是觉得哥哥一个人支撑家里太辛苦了,就像多做一些事。那日琮哥儿突然来府中报信,我是脑子一热,就带人冲了过去……” 说道此处,黛玉有些害羞,她红着脸说道:“刚开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是那高永仪太过分了,竟想伤害哥哥,我就赶鸭子上架,与他拼一场。” 说完这些,黛玉昂头崛起嘴巴,愤愤不平的说道:“王伦带回来的消息我都听说了,坊间都有传言,说我膀大腰粗,能倒拔垂杨柳!” 哈哈哈…… 林枢不厚道的笑了起来,惹得黛玉狠狠踩了他一脚。 “明明我家玉儿柔弱不能自理,什么倒拔垂杨柳?都是瞎传。改日我去坊间转转,听到谁敢这么说,就抽他几鞭子。” 林枢好不容易将气恼的黛玉安抚下来,打趣一声说起了正事:“这婚姻之事,还是需要你自己拿主意,你若是不同意,别说忠顺王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成。” “我明白了。” 黛玉甜甜一笑,哥哥既然这么说了,她自然相信。自己终究是要嫁人的,与其找那些不曾相识的人,还不如在认识的人里面好好考察考察。就像大舅舅说的那样,先找机会试探试探高万姜也不错。 贾赦与林枢也没商量好该怎么试探,黛玉古灵精怪的一笑,跟林枢嘀嘀咕咕的说了好一阵,兄妹俩有些不厚道的笑着,直到王嬷嬷来催黛玉回房睡觉,这才各自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林枢顶着黑眼圈去了皇城,黛玉则请来张嬷嬷与陆嬷嬷打听忠顺王府的事情。 再得知忠顺王府提亲之事后,两位嬷嬷似乎早有预料,一点都不惊讶。 “若说忠顺王世子,的确是宗室中的另类。九王妃自幼对他管教严格,别说侍妾,身边连个长相中上的侍女都不曾安排。” 张嬷嬷好笑的说道:“治德六年,世子已经十四了,甄氏还想借故赐下身边的宫女,却被九王妃拦了下来。圣人也说世子年岁渐长,身边却个体己人,王妃便求了皇贵妃,求了一位精通膳食的老嬷嬷……” “姐姐说的是万太妃身边的惠嬷嬷?” “就是她。” 陆嬷嬷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咱们随娘娘进宫那年,惠嬷嬷还曾教过我熬煮药膳呢。世子倒是好福气,听闻早些年,那位惠娘娘就是因为惠嬷嬷煮的药膳,才能容颜不改,甚得圣人宠爱。” “惠娘娘?” 黛玉有些疑惑,宫里好像没有什么惠娘娘啊? 张嬷嬷给陆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岔开话题道:“惠娘娘已经病逝好些年,咱们不提此事了。老奴听说惠嬷嬷去了王府,算是打了甄氏的脸,无能狂怒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在九王爷和王妃那里碰了钉子。” 放着好好的美艳宫女不要,却要走了一位只会煮饭的老嬷嬷,忠顺王府这是明摆着与甄氏划清界线。 “总之,忠顺王世子,除了有个不太靠谱的爹之外,在宗室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存在。陛下曾跟娘娘说过,他愿意用五皇子跟九王爷换儿子……” 黛玉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五皇子好可怜,明明智慧过人,却被皇帝如此“嫌弃”。 “哥哥说五皇子哪怕成不了圣贤,也很可能成为名传千古的大宗师,陛下怎么能这么说呢?” 陆嬷嬷也笑着解释道:“五皇子幼时气走了数位师傅,内阁的几位大学士都躲着他走,陛下实在头疼。相反世子爷就是另一个极端,幼时便尊敬师长、好学勤奋。京城谁不夸世子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陛下也是头疼五皇子,世子爷太让人省心了。” 咚咚咚! “姑娘,忠顺王府的夏嬷嬷来了,还送来了一车的礼……” …… 随着鞑靼纳贡称臣,原先的四国谈判彻底告吹。 瓦剌与罗刹国在京城的使团基本失去了作用,每日不是向礼部提出抗议就是不断与自己国内通信。 可惜路途遥远,一封信快马打个来回都得两个月,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今两国的边境上到底是个什么形势。 五军都督府有与兵部快速调整着大军部署,根据皇帝和内阁的指示,稳住东北方向,加大对西北数镇的军力部署。 林枢刚将拟定好的策略扎子送到内阁,就收到了勤政殿的旨意:内阁辅臣、武英殿大学士张黎、英国公、京营节度使张岳以及去年派往河南的诸位官员已经抵达京城以南五十里的地方。 皇帝委派皇太子高万承代自己出京城二十里迎接,内阁并六部各级官员遣使陪同。林枢这个东宫辅臣,自然要跟在高万承的身后出京。 咚咚咚…… 鼓声阵阵,张岳一身戎装,明光铠穿在身上威严赫赫,笔挺的身姿丝毫没有年约六十的苍老。 眼见太子仪驾在前,隐约已见一身团龙服的皇太子与众文武迎了上来,立刻抬手示意。 “下马!” 待高万承已经抵达二十步处,张岳右手横握,捶在胸口,甲胄发出嘭的一声,昭示着老将军年虽老矣,尚能饭尔。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紧随其后的张黎、贾政等人纷纷作揖长拜:“臣等拜见太子殿下!” “拜!” “拜见太子殿下!” 哗啦一声,身后的将士们纷纷拜下高呼,旌旗随风招展作响,与万千甲胄的撞击声展示着大楚赫赫军威。 “英国公免礼……” “张师辛苦了,快快请起!” “诸位将士辛苦,本宫代父皇敬大家一杯!” 高万承对于这些礼仪流程已经十分熟悉,他礼贤下士,完美的呈现了大楚储君的风采,引的将士们纷纷高呼大楚万岁、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张岳、张黎被太子高万承请上了太子仪驾中,同乘一车,缓缓驶向京城。林枢则是与一同返京的杜子沐寒暄几句后,与贾政同乘一车回京。 贾政的变化之大,完全出了林枢的意料。 荣国府的人无论男女,大都长相俊美。贾政与贾敏可是亲兄妹,自然也是俊秀之人。 可面前的贾政早就没了往日的儒雅,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去了一趟漠北吹了好久的风沙一样,与田间老农无二色。 “枢哥儿是不是认不出我了?” 贾政看到林枢惊讶的表情后毫不在意,只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原本我还想着等黄河以北的地方春种结束再回京的,可张阁老说剩下的事交给京城来的巡按就成,这才跟随钦差行辕一同回来了。这些日子我一直守在田间地头,生怕那些种苗出了问题……” 随着贾政唠唠叨叨的讲述,林枢也算是明白了为何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荣国府贾赦贾政这兄弟俩一直别苗头,与其说是争那个爵位,还不如说是谁也不服谁。 贾代善当年一纸遗折,让贾政失去了科举正途的资格。先不提他的学识怎样、能不能考上,光从贾政的自身抱负来说,他不想当一个混吃等死的人。 当年贾敬贾赦在东宫混的风生水起,京城无数人提起宁荣两府,都会说出贾敬与贾赦的名字,谁能记得荣国府还有一位政二爷? 等他去了工部后,原本也是兴致勃勃的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可现实却浇了他一盆冷水。宫中变天,宁荣两府如覆巢之卵,随时可能烟消云散。 元春入宫他的确有“卖女求荣”的心思,哪怕王子腾说的那些话他半信半疑,但他实在太想证明自己了,其他的都贾政都顾不得了,只要能证明他贾政不是个废物,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惜事与愿违,荣国府好不容易慢慢稳定下来,贾政才发现他根本什么都做不了,甚至只能每日机械般的坐在衙门喝茶闲谈。 直到河南之行,贾政终于觉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先是辅佐林枢平叛大名府,然后在林枢领兵支援开封后坐镇后方,恢复大名府的民生经济。 再到后来前往开封,辅助张黎重建河南,春种时更是被张黎委以重任,巡视黄河以南诸州府的农事。 再回京之前,张黎曾与他有过深谈。钦差行辕早已将功劳簿送到了皇帝案头,贾政排名遥遥在前,回京之后不说连升三级,一个从三品的文散官是跑不掉的。 三品服绯,只要他能得一个亚中大夫的从三品文散官,就算是步入了高官重臣之列。将来无论朝廷给他安排什么实职,都不会低于四品官职。 政二老爷终于可以独掌一面,不在是荣国府赦老爷的附庸了! 林枢当然不知道贾政的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不过见其虽有疲惫,却眼中泛着精光,便知道他这会精神很好,甚至有些亢奋。 他将荣国府近来发生的事与元春诞下小皇子的详细情况说了一下,提醒说道:“二舅舅还需注意,娘娘诞下皇子,京中有不少人正打着荣国府的主意……” 实在是贾政在这一方面有前科,林枢可不想莫名其妙在多出一个贾雨村来。 不过看贾政的样子,好像是明白了不少官场中的弯弯绕,郑重的点头说道:“枢哥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其实前两日在驿站碰到了几位以前的友人,他们的明里暗里都在说愿为羽翼的话。真是没想到,当年他们也都是有风骨之人,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贾政唏嘘几声,又恢复了神采。兴致勃勃的跟林枢探讨着种植土豆的经验,什么何种土壤可以种植到什么样的密度,该如何浇灌施肥,需要注意什么虫害…… 有些事就是林枢自己都不知道,无意间说了一句差不多就行,还被贾政鄙夷了两眼,训斥他土豆关乎万民之口粮,乃国朝重器,怎可轻忽? 林枢苦笑赔罪,捧着贾政说了几句后就上了心。这位爷可是跟随老农在田野间刨了许久的地,有些种植的经验的确是他自己不不了解的。 如今土豆是要大面积全国推广,每一个小问题都可能带来大麻烦,挨几句训而已,贾政带回来的种植经验那可是极其珍贵的。 看到林枢向学生一样认真听着,贾政也满意的当起了老师,详细的解释着自己主持春种时发现的问题和收获的经验…… ------题外话------ 感谢伶俜殷、姜白鹿、无聊的肥宅、书友6724的打赏。 今天先更5000字,明日继续。 晚安! 7017k 第三二八章 钢铁直男高世子 言辱黛玉林枢怒 常年呆在祥符老家的英国公张岳入朝,加上前往河南的功臣回京,宫中大宴自然是少不了的。 作为东宫第二大辅臣,林枢陪着太子高万承挨个向几位老大人敬酒,酒量本身不怎样的他不一会就有些晕晕乎乎的。 “林师先歇一歇,本宫这边暂时没什么事,让小五陪着就好。” 高万承的风格是太上皇与皇帝的集合体,在礼贤下士方面要比皇帝要做的更加完美些。 看到林枢走路都有些晃晃悠悠了,亲手搀扶他坐在东宫席位上,温和的叮嘱了林枢几句,又让人送来了醒酒汤,嘱咐一旁的内侍小心照看着。 这很难让人不感动,林枢感激的点了点头,倚靠着背后的立柱闭眼休息起来。 迷迷糊糊之间,林枢感觉有人来到了他的身旁,睁眼便看到一张令他“讨厌”的俊脸。 “哼!” 林枢扭头转向他处,继续闭眼休息。 “林学士,在下没得罪你吧,何故如此?” “有人惦记你精心呵护的白菜,你会怎么想?” “那多一个人呵护岂不更好?” “可白菜在家里长的好好的,却要被人挖走种在别人家……” “总比种在陌生人家里要好吧?忠顺王府比之其他人家其他方便不用多说,在下也有能力护住林县主不受伤害,学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高万姜坐在林枢身旁,将面前已经温热的醒酒汤递给他:“若说别人,学士也不一定能放心。眼看林县主的年岁渐长,打她主意的人会越来越多。这人心难测,万一学士看走了眼,招来居心叵测之徒,岂不是害了林县主吗?” 人心难测啊! 不得不说,高万姜说的很有道理。林枢自觉做不到看透人心,他只是个普通人,唯一比别人强一点的,就是前世的记忆和林家给他的身份,以及林如海留给他的政治资源。 女子嫁人如同投胎重生,谁都不能保证所遇之人、所嫁之家是否能保持初心,使其一生顺遂。 至少这一年多来,他与忠顺王府打交道的次数不少,贾赦更是与高永恒相交数十年,算是了解颇深。这高万姜无论是品性、能力、才学甚至对黛玉的态度都是一等一的好…… 唉,难呐!当爹……当人长兄,真是难呐! 林枢注视着高万姜的双眼,四目相对好一会,他的眼睛都瞪的发酸了,对方除了眼带鉴定与笑意外,什么都没看出来。 “吨吨吨!” 林枢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醒酒汤,一口气喝完。 “我昨日与玉儿说过了……” “林县主怎么说?” 好小子,终于着急了! 见到高万姜终于没有了往日的处变不惊,面上的焦急之色十分明显,林枢心中暗爽。 他重新靠在立柱上,双手一揣,慢悠悠说道:“玉儿的意思是,看你表现。” “嗯?” 高万姜也是个纯直男,对于男女之事差不多是一窍不通。仅有的经验还是他爹忠顺王高永恒根据自己的经历灌输给他的。 听到看你表现四个字,当即傻了眼:这算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学士可否给在下详细说说?” 林枢仔细打量了一下高万姜的表情,见其似有焦虑,忐忑不安的样子,就知道这厮也是个钢铁直男,连这话都理解不了。 “玉儿的意思是她既不反对,但现如今也不同意,一切看你们之间的缘分。” 林枢叹息一声,给高万姜详细解释了一下,顺口提醒道:“作为玉儿的兄长,我也希望她将来能过得好。我家的事想来你也是知道的,当年先是幼弟早夭,伯娘病逝,紧接着玉儿就被送到了京城……” 高万姜认真听着林枢的讲述,从黛玉六岁入京,再到三年后接到扬州来的丧报,把自己代入了黛玉的角度去仔细感受。一介孤女经历了失母丧父之痛,又孤零零在荣国府小心翼翼的生活了三年,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最重要的是那时候黛玉才六岁,想想自己的妹妹,自小锦衣玉食,被亲人精心呵护…… 不由得高万姜很是心疼,怪不得一提起结亲之事林枢会如此敏感,人家妹妹好不容易过了三四年安生日子,放谁身上都会想着让妹妹多过几年幸福安稳的生活。 “所以我不求妹妹将来嫁入豪门大族,只求她能平安顺遂的过一辈子。” 林枢最后盯着高万姜的双眼,极其郑重的说道:“我知道玉儿终究是要嫁人的,也曾想过招赘之事,甚至想过就这么养着她在家里过一辈子好了,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为什么?因为她的人生需要完美,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是她该经历的,经历过后,人生才能不留遗憾。” “学士说的对!” “还是那句话,想娶我妹妹,第一不能纳妾,哪怕宫里赐下侍女也不成。第二不能强迫,需要真正取得玉儿的同意,你若求宫中赐婚借此威逼,我就敢在大楚门前静坐,拒不受旨。这两条做不到的话,此事就不必再提……” “我答应!” 高万姜的反应很快,却也是面带郑重,不似说谎。林枢的态度也软和了一些:“玉儿对你的映像不错,若是你真的有心,就去试试吧。” …… 张岳抵京,全面接手京营十二卫,禁军不断调动重组,皇帝借此将整座京城牢牢掌握在了手中。 钦差行辕依据前往辅助张黎平叛、恢复民生的官员表现,奏请朝廷依功封赏,于四月初十召开大朝会,皇帝连下数道旨意,封赏有功之臣。 太子太保、英国公张岳,授特进荣禄大夫,荫其一子云骑尉,赐田、金银若干,并御笔亲书:国之柱石! 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学士张黎,授右柱国、特进荣禄大夫,赐金银良田、宫中典藏十部。 …… 朝列大夫、工部郎中贾政,授亚中大夫、资治少尹,加封其为顺天府丞。荫封其子从仕郎,荫其妻三品淑人,赐田金银布匹若干。 朝列大夫、詹事府左庶子、都察院经历杜子沐,授亚中大夫、资治少尹,加封通政司左通政…… 包括不在朝的贾琏等人,皆有封赏。林枢也从给赐下正三品的文散阶嘉议大夫,并有金银布匹等赏赐。 林枢算了算赐下的金银,心中哀嚎入仕一年有余,被罚没的俸禄都快算到三年后了,这点财物还不够府中嚼用一年的。 他这算不算是贷款自费当官? 黛玉让人将宫里的赏赐都收了起来,看着抑郁撸猫的林枢笑道:“相比大舅舅,哥哥这都好的哪里去了。堂堂伯爷,被罚没俸银不说,三天两头被圣人和陛下禁足打板子,整个大楚,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大舅舅这是在跟陛下表忠心呢,一个没事就闯祸的顶级武勋,陛下用起来也放心。向水溶那等‘贤王’,那个君王还用?” 林枢往摇椅上一趟,一晃一晃的看着黛玉整理手中的书籍。这些书籍孤本都是忠顺王府送来的。 高万姜这厮很聪明,他从高云婉的口中打听到黛玉喜好读书,便从宫里和王府挑了满满一大箱子,送到了林家。 黛玉这几天一直在忙着誊抄、整理和存放这些书籍,虽然忙碌,但也忙的开心。她喜欢书本的味道,喜欢不断从书籍中汲取知识。 “大爷,顺天府的府试成绩出来了……” “哦?” 王伦送回来最新的消息,雪雁将一张纸递给了林枢,上面满满当当是这次府试的前五十名学子名录。 “兰哥儿甲等第二!” 林枢惊呼一声,同时也满是欣慰。贾兰这孩子果真是继承了他爹贾珠的才气,看来荣国府的文华,怕是要靠他来彰显了。 黛玉闻言放下手中的活,凑到跟前看去,名录第二行果然写着贾兰的名字。 “琮哥儿、环哥儿竟也上榜了,虽然名次不显,但也算是有了出息,就是宝玉……唉!” 贾琮乙等三十一、贾环乙等三十七,在总共五十名上榜学子中,算是末尾。 听到黛玉说起贾宝玉,林枢疑惑的说道:“宝兄弟虽然县试成绩不太好,但以我的判断,不该榜上无名啊?” 贾宝玉县试确实不好,但他聪慧过人,只要不出岔子,府试应该也能弄个乙榜末尾的,毕竟顺天府也会考虑到贾宝玉的嫡亲大姐,给宫里的贤妃娘娘一个面子不是。 黛玉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事,苦笑解释道:“宝玉根本就没参加府试,这几天正闹别扭呢?” 兄妹俩正说着话,门口就传来福全的声音:“大爷、姑娘,荣国府的环三爷来了,说是政二老爷请大爷现在去趟荣国府!” …… 啪!啪!啪!…… 贾政这次真是被自己的儿子气疯了,拿起板子就狠狠抽在了贾宝玉的屁股上。 “我真是不知道造了什么孽了,好好的书不读,偏生跑到戏园子胡闹。你看看你,惹出多大的麻烦来!” 呜呜呜呜…… 被堵住嘴的贾宝玉涕泗横流,挣扎着想要逃跑,可两名粗壮的婆子死死将他压在条凳上,令他动弹不得。 得了信匆匆赶来的贾史氏一进院门就看到贾宝玉凄惨的样子,老泪纵横就拿起拐杖去打贾政。 “你做这样子是给谁看?老婆子教你养你几十年,何曾如此打过你?宝玉到底犯了什么错,让你下这么重的手?不就一个府试而已,钟鼎之家,哪里需要一个秀才来长脸面!” 贾政没有闪避,硬挨了贾史氏一杖。他也红了眼扔了板子自唉起来。大儿子有出息却不长命,二儿子自有聪慧却不喜经济仕途。 原本自己升职授赏,加上幼子长孙府试得中,正该高高兴兴的庆贺时,却被他人找上门来讨公道…… “母亲,这孽障与人在戏园子将周贵人的嫡亲侄儿打成了重伤,人家今日都找上门来了!” 此时贾史氏眼里只有她的宝贝凤凰蛋贾宝玉,至于什么周贵人的侄子,她压根都不在乎。 一个嫔位而已,难道还能越过四妃之一的元春不成?更何况周家现在最大的官位也不过一个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难道还能大过超品的荣恩伯不成? “老婆子不管,宝玉自小就乖巧听话,怎会做那伤天害理之事?把人打成重伤,这话你也相信?” 不得不说贾史氏说的有些道理,贾政在愤怒之后也冷静了下来。宝玉平日子出了喜欢围着姑娘转、不喜欢经济仕途、经常装病逃课……这些事他自是知晓。 反正他现在仕途正盛,小儿子大孙子都有了出息,对于宝玉来说,有了从仕郎的荫封,将来做个富贵闲人也好。 那些无伤大雅的事情贾政已经不在乎了,便任由宝玉胡闹。可今日这周家说宝玉把人打成了重伤,现在想来根本不像自己儿子的风格。 就宝玉手无缚鸡之力,打人?不被别人打就不错了! 贾史氏扔下呆立当场的贾政,哭喊着让人将贾宝玉抬去了荣禧堂暖阁,找太医为其诊治。 等林枢赶到荣国府时,透过打开的窗户能看到贾赦正与一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对峙。 林枢听到里面传来争执之声,一旁的贾环连忙说道:“来人是太仆寺少卿周让。” “到底怎么回事?宝兄弟能打得过谁?还说把人打成重伤,对方是个小孩子不成?” 林枢小声询问贾环,只听贾环给他解释道:“说起来这事和卫家大哥有关……” 原来自卫若兰与湘云的亲事定下后,贾宝玉就气恼卫若兰抢走了他的云妹妹,怄气好几天不与其来往。 等冯紫英回到京城,与柳湘莲做中人替两人说和,四人昨日约好去南池戏园子看戏,却不曾想在戏园子与周家的周桐起了冲突。 周桐是周嫔长兄周让唯一的儿子,自幼娇惯异常,别说学文习武,每次学着京中纨绔架鹰斗狗,做尽了欺压良善之事。 要不是周家有个贵人在宫中,周桐也没闹出人命官司,早就被流放岭南为朝廷晒盐去了。 根据贾环的描述,周桐昨日与几个狐朋狗友去戏园子看戏,不巧正坐在冯紫英包下的雅间隔壁。 男人聚在一起会说什么?不外乎议论朝廷大事或是谈论女人……像周桐这等纨绔哪里懂得什么朝廷大事,便与那群狐朋狗友讨论起了京城中的大家闺女。 这年月女子大多是宅在家中,周桐又怎么可能见过真人,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胡扯罢了。 这厮好巧不巧嘴贱说起了宁荣两府,毕竟贤妃娘娘刚刚诞下皇子,贾家之人又是出了名的俊秀,周桐就借此臆想贾家姑娘的美貌。 贾环说道:“不怨二哥生气要去揍人,这周桐太欠揍了,他竟然胡言乱语说想娶了二姐姐三姐姐她们,还说最好连云姐姐和林姐姐也……” “也什么?说!” 言及黛玉,林枢瞬间由开始时的好奇变得面露寒霜。 贾环被吓得哆嗦了一下,小声说道:“他说最好连云姐姐和林姐姐也收入房中,好过那神仙似的日子!” 嘭! 林枢一脚踹开房门,走了进去,冲周桐的父亲冷言说道:“周大人还是回去好好想想该如何给本官一个交代吧……” ------题外话------ 感谢为一人x守一城、睡不着的狮子的打赏! 下班晚了,时间不够用,只能先更到这里,明天继续。晚安! 7017k 第三二九章 愤而出手斩人头 莫名敌手现京中 原本贾赦正与周让面红耳赤的对峙,要不是从太医院打听来的消息证明了周桐的确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以他的脾气早就把周让打出出去。 什么时候一个靠女人爬上来的废物,敢在我贾赦跟前放肆了? 强忍怒火的贾赦正被周让的胡搅蛮缠弄得要发飙,突然一声巨响将他吓了一跳。 只见房门被人一脚踹开,林枢冷着脸大步走进屋子,冲着周让斥道:“周大人,你家公子好大的胆,竟敢肖想本官的妹妹们。周大人还是回去好好想想该如何给本官一个交代吧!” “林瑾玉……” 周让也被突然踹门进来的林枢吓了一跳,屋子里的光线稍暗一些,骤然大亮,让他一时间没等看清来人是谁。 隐约间见是一身普通的儒生服,还以为是贾家的某个哥儿,正要呵斥时就被林枢的话语给打断了。 不过他仗着宫里的妹妹查处了身孕,此时正是嚣张之时,压根就没将林枢的身份与警告放在眼里。 皇帝子嗣艰难,道现在长成的皇子只有两位,剩下一个七皇子四岁,十皇子刚刚不到满月。他妹妹腹中的孩子一定能为周家带来巨大的荣耀,说不定自己也能像贾赦一样荫封一个伯爷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周让摆出了国舅爷的架势,趾高气扬的瞥了林枢一眼:“林枢,这是我周家与贾家的事,不是你该掺和的!” “啪!” 林枢上前就是一巴掌,响亮的巴掌声打懵了周让也惊呆了贾赦。 贾赦不是不想揍这厮一顿,可太医院的医案佐证了贾宝玉动手,同时周嫔刚刚查处身孕,他不想给宫里的大侄女元春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年的隐忍,让贾赦明白了身为家主该怎么做,自己受些委屈罢了,总比子侄受难强! 林枢现在的表情很是吓人,有噬人之感。贾赦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任由林枢再次反手打在了周让另一边的脸上。 “教子不严父之过也,周桐的嘴巴不干净,你作为父亲就代他赎罪吧。” 两巴掌下来,周让这才回神。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竟然被一个小辈给打了。 “老子杀了你!” 周让顺手拿起一个瓷瓶就要砸向林枢,门外的福全抽出腰间的佩剑就扔了过去。 刷!嗡! 剑光一闪过光,钉在了周让的身前,剑柄嗡嗡作响,吓得周让举着瓷瓶不敢动弹。 林枢拔出宝剑,弹了一下,将它架在了周让的脖子上:“杀我?以下犯上,你敢吗?” 正四品的太仆寺少卿冲着正三品的嘉议大夫喊打喊杀,最重要的是一个荫封的贵戚之家挑衅科举正途的三品文官,传出去别说宫里有个嫔位贵人,就是皇后母家都不敢这么嚣张。 剑锋的冰凉让周让恢复了理智,颤颤巍巍的说道:“林瑾玉,你……我……我警告你,你若敢放肆,宫里的娘娘不会放过你的!” “大外甥,莫要冲动……” 贾赦也担心林枢犯浑,一时冲动真砍了周让。刚刚他从林枢的话中听出了端倪,那周桐作死辱及黛玉,以林枢对黛玉养闺女般的宠溺,说不定真的砍了这厮。 林枢收回宝剑,看都不再看周让一眼,咬牙说道:“还不快滚!” “林瑾玉,你给我等z……”周让躲到一边,正要放狠话就被贾赦给打断了。 “滚滚滚,别脏了荣国府的地方!来人,把这人给我扔出去……” 贾赦连忙赶人,再让这厮叫嚣,说不得就把林枢给惹毛了。 等周让肿着脸被扔出了荣国府大门,林枢才问起了贾宝玉的情况。贾赦招来丫鬟询问了后宅的情况后,两人面面相觑,贾宝玉这次是真被冤枉了啊! …… 贾政这次板子打得够狠,林枢看着后背、双股皮开肉绽的贾宝玉都觉得自己双股发疼。 贾史氏正拉着孙子的手不停的咒骂二儿子不是个东西,请来专职外伤的太医一点点给贾宝玉解去打烂的衣服,剧烈的疼痛让贾宝玉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林枢给福全递了一个眼色,咔的一声,福全用合适的力道将贾宝玉再次打昏了过去,给太医递过去两瓶药。 “老太太放心,我这是怕宝兄弟受不住疼才出此下策。” 林枢给屋子里的人解释道:“这两瓶药乃是江南名医配置的,白瓶麻醉、黑瓶外伤,效果极好。” 太医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很不乐意林枢掺和他的专业领域,待打开瓷瓶嗅了嗅之后就激动的询问:“这是李老的手艺……林学士,李老在江南?” “先治伤吧。” 林枢淡淡说道:“好好用药,内服的药我没有,就有劳刘太医了。” 看望完贾宝玉后,林枢刚刚来到院子里,就看到贾赦和贾政扭打在了一起,贾赦骑在贾政的身上就是一顿捶,打的贾政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脸上已经是青一块紫一块。 旁边的贾琮、贾环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上前想要拉开两人,却根本办不到。 “去东府请敬大伯……” 林枢叮嘱了干着急的两人,他与福全则上前拉开了扭打再一次的兄弟俩。 “贾存周,你可真是有出息了,好好的宝玉被你打成了这个样子!” 被拉开的贾赦怒不可遏,似乎贾政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训斥道:“当年你跟你那蠢媳妇天天逼着珠哥儿读书,硬是让他熬坏了身体。如今就剩宝玉一个嫡子,你还这么不知分寸,是想把这个儿子也给打死吗?” “子不教父之过,这孽障把人家打成那个样子,都被周家堵上门来了,难道不该教训?贾家的脸都让这孽障丟尽了!” 贾政话音刚落,就被出了院门的贾史氏给唾了一口:“一口一个孽障,宝玉要是孽障,你是什么?他平日里待人如何你不清楚,与人相处想来温和,怎么肯能无缘无故与人相争?” “母亲,您要是再护着他,将来不知会闯下多大的祸事来……” “二舅舅,您这次是真的冤枉宝兄弟了!” 眼见这母子三人好半天没能解开误会,林枢不得不插嘴说道:“那周家子口出狂言,更是辱及府中的姐妹,就连玉儿与云妹妹被他出言侮辱……” 林枢大概说了一下情况,等贾琮和贾环请来贾敬后,一大家子人认认真真的从贾琮兄弟二人这打听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这时冯紫英、卫若兰与柳湘莲也联袂而来,两方印证之下,贾政心中悔恨,捂脸去了贾宝玉的小院看儿子去了。 “欺人太甚!” 贾赦当即就坐不住了,点了兵马就杀出府去。林枢还想要拦着,却被贾敬给制止了。 贾敬说道:“由他去吧,周家是该得到教训。赦弟是有分寸的人,不会弄的过火……你们三个先回去吧,宝玉这会还没醒,等改日他好点了你们再来玩。” 冯紫英三人抱拳告辞,由贾琮送出了府。 屋子里贾史氏还放不下孙子,将这事托付给了贾敬就离开了正堂回了后院。 贾敬微微眯着眼睛,似乎在琢磨这件事的背后是否有什么阴谋。因为根据冯紫英等人的讲述,他们四人将周桐等人揍了一顿,离开时周桐的伤还不至于被打到不能自理的程度。 若说四人揍人最厉害的,不是贾宝玉而是身怀拳脚功夫的卫若兰,毕竟他刚刚与湘云定亲,这等侮辱,哪个男人忍得住。 但周家偏偏拿贾家说是,将主要的罪责怪罪到了手无缚鸡之力的贾宝玉身上,而且仅仅一夜,周桐就被太医院诊断为断骨三处、脏腑重伤、脑部重创。 根据探子打听来的消息,京城已经有流言开始传播,说宁荣两府因为贤妃诞下龙子,跋扈非常,从上到底尽是纨绔子弟。物议逐步扩大,似乎有愈演愈烈之感。 仅在今早之前,这不过一桩极其普通的打假事件,如今却牵扯到了后宫的争斗和贾家好不容易回暖的名声。要说这其中没鬼,谁能相信? “瑾玉,此事你怎么看?” 贾敬突然开口相问,林枢还有些发懵,这件事他也有彻底想明白。若说是周家想要挑战贾家,周嫔想要挑战元春的地位,拿自己的儿子作伐,有些不够看啊。 宁荣两府不是周家那种凭借后妃起家的贵戚,而是用刀把子拼出来的顶级武勋,皇帝失心疯了会因为一桩勋亲子弟互殴恶了贾家。 君不见,贾赦这些年打过多少人,闯了多少祸,太上皇和皇帝真的厌弃贾家了吗?就是贾家沉寂的这些年,宫里逢年过节照样给贾家的老太太赐下恩赏,从未有过断绝。 “会不会是有人在中间挑唆?周家再蠢也不会蠢到想凭借一个未出生的孩子挑战娘娘和贾家的地位吧?” 林枢的想法倒是和贾敬所想一样,这件事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贾敬摇了摇头:“我也想不通,周让之父是个瓦匠,周嫔入宫后才赏赐了一个工部主事的闲差。周让倒是读过些书,可连个秀才都考不中……以他的智慧,做不到如此紧密的计划。太医院那边我让人查过了,绝无掺假之事,拿亲身儿子布局,又能在短时间引导京城的物议,就凭周让是做不到的。” 这事贾蓉急匆匆跑了进来,连门都顾不上敲,一脸的惊慌失措。 “祖父,赦叔祖在去周家的路上遇到了忠顺王爷,两人一同打到周家去了,这会正把周让吊起来打……” “慌什么?” 贾敬依旧是沉着冷静的模样,训斥道:“你爹不成器,你就是宁国府的当家人,遇事慌慌张张,如何成大器?” 贾蓉躬身回道:“孙儿记下了,多谢祖父大人教诲。” “说罢,你赦叔祖有没有话传回来?” 贾敬了解贾赦,突然发飙把周让吊起来打绝对是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不可能无缘无故将此事闹大。 果然,贾蓉解释道:“原本孙儿陪着赦叔祖前往周家讨公道,却在路上听百姓议论,说是因为宝叔将周家唯一的嫡子打残了,说不定伤了根本落下病根。周桐今后说亲艰难,咱们家不送个姑娘过去,这事周家绝不答应……” “他周家还真是好大的脸面!” 贾敬都被这传言给气笑了,不过他也知道这事大多是百姓间的无稽之谈罢了。 “祖父,这些都没什么,主要是周家的二老爷周谚好巧不巧就在那里,听到百姓们的议论,说了一句话,这才激怒了赦叔祖!” “什么话?” 贾蓉鼓起勇气回道:“那周谚说,宁荣两府内外不分,任由一个十几岁的哥儿天天混迹内帷,谁知道贾家的姑娘还干不干净,他周家的哥儿,怎会去一个不干不净的贾家女……” 嘭! 贾敬旁边的桌子直接裂开,倒在了地上。林枢倒吸一口凉气,当年先太子的身边,都是些什么怪物?贾敬不是读书人吗?他不是进士出身在东宫当谋士吗? “你现在就去点齐府中亲兵,带兵过去将周谚给我宰了!” “敬伯父!” 林枢想要劝说一句,却听贾敬神色极其肃穆,他说道:“事涉娘娘和府中姑娘的清誉,必须从严从速处置!” “那我陪蓉哥儿一起吧,毕竟玉儿也在老太太身边生活的三年……” …… 哒哒哒哒! “兵马司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闪开!” 一队约莫百余人的兵马司官兵快马从街上冲了过去,百姓们纷纷避让开来,相互打听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要知道一般情况下,京城严禁驰马,违者重惩不怠。 “听说是周贵人家出事了,九王爷同贾伯爷将周贵人的长兄吊在了门口的树上,正用鞭子抽呢!” “哦?那你怎么不去看热闹?走,咱们一起过去!” “可不敢过去了,我原本就在附近看热闹,没成想宁国府的蓉大爷突然带了亲兵,抓住周家的二老爷就直接砍了脑袋,那场面……呕……” …… 贾蓉一身戎装,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脚下一颗大好的头颅就咕噜噜滚到了吊着人的树下。 “周谚目无君上,言辱宫中娘娘,按律当斩!” “那也不是你贾蓉杀人的理由!来人,将贾蓉拿下!” 贾蓉刚刚说完自己杀人的理由,人群外就传来一声冷哼,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人带着兵丁挤了进来。 “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开!” 贾家的亲兵瞬间将贾蓉围在中间保护起来,抽刀与大理寺的官差对峙。双方剑拔弩张,似有一个火星就会燃气熊熊大火。 这时有人马赶到,人群让出一条通道,顺天府府尹唐佑仪带着差役走了进来。 “大理寺什么时候管起我顺天府的事来了?杨泾,你的耳朵挺厉害的,这边刚出了人命案,你就带人出现了……呵呵!” 杨泾乃是年前才从山西调入京城的大理寺右少卿,官职正四品,差了正三品的顺天府府尹唐佑仪整整两级。 老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贾蓉杀人就是有罪,也轮不到大理寺越过顺天府来处理。 被唐佑仪压住的杨泾冷哼一声不在说话,唐佑仪拱手与林枢打了个招呼,对高永恒与贾赦行礼说道:“下官职责所在,贾蓉需去顺天府一趟。” 贾赦正要反驳,高永恒拉住了他:“这事事涉宫闱,本王已经派人去禀报陛下,唐大人要不要再等等?” “王爷,臣身为顺天府府尹,治下出了人命案,无论是什么原因,涉及到谁,都必须秉公处置。至于到时候怎么处置,自有国朝律法为准,就是陛下亲至,臣也会说一句:律法不可辱!” 这是个犟驴子! 高永恒被怼了无言以对,倒是贾蓉走出亲卫的保护圈,挥手让亲兵收了刀剑,拱手跟唐佑仪说道:“我跟唐大人去顺天府,律法的确不可辱。这周谚死有余辜,证据确凿,我相信唐大人会秉公处置的。” “蓉哥儿……” 贾赦有些焦急,他没想到今日会弄成这般模样。 “大舅舅放心,这事是敬伯父安排好的,唐大人也是我来之前,让人去请来的。交到顺天府总比莫名奇妙出现的人手中强。” 林枢在贾赦耳边说道:“而且周谚的确该死,按照律法,蓉哥儿最多挨一顿板子罢职罚银而已。” 贾蓉身上有正五品的武职,又有爵位在身。周谚就是一个仗着宫中贵人的富家翁而已,平日里别人恭维叫他一声国舅爷,实际上就是个平头老百姓。 根据国朝的律法,周谚的那些话就是对贤妃的大不敬,贾蓉气愤不过,为亲报仇,打死周谚连大牢都不用蹲。 现在唯一麻烦的不是贾蓉这边,而是宫里怀孕的周嫔,以及被周谚辱骂的贾家众女的名声,包括殃及池鱼的黛玉、湘云以及薛家的宝钗。 闺阁女子的清誉,往往敌不过那些流言蜚语。有时候一个谣言都能逼得无辜的女子自尽以求清白,可见名声对于这些闺阁女子有多么重要。 贾蓉直接跟着唐佑仪走了,周谚的尸体也被仵作抬去了顺天府。被吊在树上的周让早就被方才贾蓉的那一刀吓破了胆,身下骚臭一片,让高永恒和贾赦都失去了继续抽他的兴致。 大理寺的人依旧还留在此处,领头的杨泾冷冷看向林枢。眼神中的恨意让林枢有些莫名其妙,他是真的和这人不熟,也就在大朝会时见过几面,平时连句话都没说过。 原本林枢正要跟着高永恒和贾赦离开,却被杨泾拦住了去路:“林瑾玉,你我之间的恩怨咱们慢慢算!” ------题外话------ 感谢冥猎殇的打赏。 今日先更到这里,明天下班继续。 晚安! 7017k 第三三零章 截然不同后宫妃 元春省亲引辩论 今日的突发状况很林枢很是摸不着头脑,这个突然出现的杨泾林枢敢说自己从未和他打过交道,又哪里来的恩怨呢? 等再次返回荣国府后,贾赦的脸色很是不好。 今日先是侄子被人冤枉挨了一顿板子,接着自家孩子的清誉又被人诋毁,还没等报仇侄女又被顺天府的人当着他的面给带走了,这让他这个荣国府的当家人如何咽下这口气。 嘭的一声,贾赦重重将茶盏砸在了贾政的脚下,拿贾政撒气:“宝玉好好地被你打成这个样子,这下满意了?” 贾政自知理亏,郁郁不语,倒是贾敬依旧冷静的制止了发脾气的贾赦。 “明日政弟便上书弹劾周家目无君上之罪,将周谚的罪名坐实了。蓉哥儿那边你不要掺和,唐佑仪为人刚正不阿,你越掺和,对咱们越不利。” 贾敬叮嘱完贾政,又吩咐贾赦道:“那个杨泾应该是早就得到了消息,要不然不可能那么巧合的出现在周家门前。赦弟,你派人去查一查这个杨泾,他或者他的背后之人,才是这件事的真正主导者。” “敬大哥说的对,哪怕没有蓉哥儿怒杀周谚之事,这个杨泾也会借着周家之事发难。可惜他没想到我在路上会碰到九王爷,拉了王爷一同去了周家。” 贾赦回忆了一下在周家门前的详细经过,一回想还真琢磨出不太对劲的味道来。 他与高永恒将周让吊在树上抽了好半天,不但没有巡城的禁军过来,就连往日一有冲突就会及时赶到的巡城御史也没有出现。 要说禁军不愿得罪高永恒和自己这个禁军大将军还能理解,可御史言官连皇帝都喷,没道理半个多时辰了还没得到消息赶来周家。 倒是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大理寺少卿,莫名其妙的掺和其中,要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谁会相信。 “好了,此事就先这么安排。现在最麻烦的是家中几个姐儿的名声,这周谚当着那么多的百姓说了那些污言秽语,必然会影响到几个姐儿的婚事。” 贾敬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女儿家的清誉太重要了,今日这么一闹,那些不明真相的人还不知传成什么样子…… 林枢倒是不怎么头疼,谣言这东西,压是压不住的,更何况大户人家,大多都有特殊的消息来源。周谚的那些污言秽语,也就普通老百姓会当做八卦说一说罢了。 而且贾家的姑娘还有一个是四妃之一,得了失心疯的人才会拿这件事说嘴。 最主要的是贾蓉的那一刀,凡是有点脑子的人应该都知道了贾家在这件事上的决心,为了自己脑袋瓜的安全,还是莫谈此事了。 “敬伯父不必担心,二妹妹的婚期将至,咱们不妨借此机会大办一场,用事实来击碎谣言。十里红妆送嫁,亲家又是御史人家,想来这些谣言不出几日便会烟消云散了。” 林枢提及迎春的婚期,贾赦一拍大腿:“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茬。亲家公乃是当朝王青天,在京城百姓的心中名声极好。既然王家都愿意如此高调的娶了咱们家的闺女,百姓们自然就不会相信那些谣言了。” 名人效应放到哪都是很实用的,更何况这位名人还是为民做主刚正不阿的王青天。贾赦看了看天色,发现时间还早就连忙去了王家找王琦商议此事。 贾敬再次叮嘱了贾政明日的弹劾,又与林枢说了几句后也回了宁国府。贾蓉还在顺天府大牢呢,他还得回家安顿好在大牢中的孙儿。 …… 翊坤宫的气氛很是压抑,绣衣卫的密报就放在皇帝的案头上,黑着脸的皇帝冷哼一声,将堆积在案头的奏章狠狠砸向了跪在地上的年轻妇人。 “你周家好大的胆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啊?要不要朕这会用一根绳子把贤妃给勒死,好如了你家的意,表了贾家女的清白?” “陛下,妾身冤枉啊,兄长的事情妾身毫不知情,妾身……” 周嫔跪在地上捣头如蒜,哭的梨花带雨。她知道今日之事是触了皇帝的逆鳞,可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两位兄长在秘密谋划,她连一点消息都不知道,还是来到翊坤宫后自己才明白那日大嫂请见时所说之话的真正含义。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还要不要跟朕为尔兄长喊冤?难道老九与贾赦不该教训他?” 皇帝冰冷的话语吓得周嫔浑身颤抖,跪伏于敌连连哀求。 这时皇贵妃杨氏开口说道:“依妾身之见,不知者不罪,更何况周嫔身怀龙子,陛下还是饶她一回吧。何况贾家已经斩了周谚……” 听到二哥被贾家的人杀了,周嫔身子颤抖了一下,软软瘫在了地上:“二哥……” 她低头轻声哭泣,掩饰住自己的恨意。杨氏冷眼瞥了周嫔一眼,温声细语的劝说着皇帝:“陛下,她腹中龙子还小,地上凉,跪久了于龙子不利。” “来人,服周嫔回去,禁足延禧宫,停了周家的请见。” 皇帝的态度缓和了一点,叮嘱道:“周氏,回去好好养胎,你哥哥的事朕自有安排,莫要做那些不该做的事。回去吧,朕还不会牵连到无辜之人。” 一语双关的话让周嫔既欣慰又心寒,帝王果然是无情之人,自己的侄子被人打得重伤,二哥更是死在了贾家人的刀下,皇帝对贾家竟然连处置的意思都没有。 自己身怀龙子,竟然得不到一丝优待。听皇帝的意思,不但贾氏不会有什么事,自己的二哥更是白死了。不过几个小丫头的名声而已,难道比她这个身怀龙子的贵人都重要? 周嫔哭哭啼啼的被带离了翊坤宫,皇帝的心情还没好转。杨氏偷偷吩咐宫人去抱十皇子,然后温声细语的与皇帝拉着家常。 “这周氏往常看着没这么糊涂,怎么今日如此之蠢。前朝的事也是她能掺和的吗?要不是贾蓉快刀斩乱麻砍了周谚,这等污秽之言传出去,朕还如何保得住她?” 皇帝是越想越气,贾家的事他一清二楚,利用谣言诋毁元春,不管前朝的人怎么想,他都不会因此厌弃元春。 周家如此做,只会让板子打在自己身上,要不是周氏怀有身孕,仅母家之罪,就够她老死掖庭了。 他不是太上皇,由不得后宫倾轧之事,这一点早在登基后册封妃嫔时就直言警告过所有妃嫔。 杨氏做的很好,元春也做的很好,唯有几个低品阶的嫔妃还妄想着宫斗上位之事。看来,他还是不够狠,需要杀鸡儆猴一次! “皇爷,贤妃娘娘携十皇子在外求见!” “瞎胡闹,不好好在屋子里养身体,跑来这里做什么?” 皇帝皱眉斥责一声,随后宣了元春进来。未等元春问安行礼,就温言说道:“你不好好在屋子养着,瞎跑什么?” “咕噜噜……啊……啊!” 小皇子吹着泡泡,啊啊的叫了两声。皇帝连忙上前接过来抱在怀里,晃悠着手臂哄着孩子。 元春跪在说道:“妾身给陛下请安,给皇贵妃请安……” “行了行了,妹妹赶紧起来。这地上凉,你的身子还未养好,要多注意点。” 杨氏将元春拉了起来,两人各自坐下:“夏桃,让人送碗热好的红枣莲子羹来,再备些点心和茶水。” 安排完这些后,杨氏没有理会一旁逗孩子玩的皇帝,温柔的询问着元春的身体:“这妇人生子,最重要的就是坐月子时把身子补回来,再有就是不能受风着凉。这天气虽已转暖,但地上还是有寒气的,一会喝碗莲子羹,红枣补气血,又没那么激烈,倒是挺适合你……” 元春听着杨氏的叮嘱很是感激,这些年她没少受杨氏的照顾,温柔典雅的皇贵妃就像是她的亲姐姐一般,将她护在了身后,挡住了那么多的明刀暗箭。 “还是姐姐疼我,今后哥儿长大了,让他好好孝敬姐姐。敢有一丝不孝顺,看我不好好抽他!” 元春与杨氏在一旁说说笑笑,好像今日贾家与周家的事没有发生一般,使得方才翊坤宫的风雨消失的无踪无迹。 抱着孩子闹了许久的皇帝哎呦一声,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奶嬷嬷抱着玩累了的皇子去后殿休息,皇帝也换了一身新衣。 等再回来时元春已经喝完了一碗莲子羹,正端坐一旁听着杨氏说着育儿经。等他用完一小碟点心,这才说起了正事。 “你家与周家的事想来大伴已经给你说了,你可别想周氏那样瞎掺和进去,前朝之事自有朕来处理,你只需要照顾好哥儿就行。” 元春乖巧的点头,感激的回道:“妾身知道了,陛下尽管放心。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宁荣两府忠于陛下,无论陛下怎么处置,都不会有丝毫怨言。” “你家的忠心朕自然知道,贾蓉这次处理的很好,虽然手段粗糙了一点,但总算及时压住了流言传播。” 皇帝满意的看着恭顺的元春,心情好了不少。要是宫里的女人都能像元春这样,那该多好啊。 他继续给元春说道:“不过贾蓉到底当街杀人,虽然情有可原,终究是犯了国法。唐佑仪是个倔驴子,朕也不好强行压着他放人……” 元春当即表态:“陛下,蓉哥儿的事就让唐府尹按律处置便可。陛下乃千古明君,不可因为徇私之事有损陛下的名声。” 不过去罢职打板子罚银而已,贾家还不缺一个五品的武职。 皇帝心中熨帖,对元春的态度就更加温和了。 “既如此,就让贾蓉在家呆一段时间吧,那些文官若是闹起来确实让人头疼。” 皇帝也不想因为一个五品官职唐佑仪这种强项令纠缠,罢职就罢职吧,等过段时间再给宁国府赐个恩典就是。贾蓉毕竟还是他的侄女婿,郡马之位给不了,一生的富贵荣华还是没问题的。 …… 周嫔与元春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更加坚定了皇帝的决心,一个瓦匠之家与武勋之家,该如何选择还用考虑吗? 周嫔如此不识大体,竟敢跑到翊坤宫喊冤,闹得整个后宫都不安宁。反观元春,为了他的名声都没有给贾蓉求情,事事以君王为重,这等宫妃,他能不宠吗? 皇帝安排夏守忠给凤藻宫送去了不少珍贵的药材,而呆在延禧宫偏殿的周嫔除了冷冰冰的禁足旨意外,什么都没有得到。 两相对比之下,后宫其他妃嫔都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态度。吃了一嘴的酸葡萄后,纷纷违着心前往凤藻宫安慰元春。 “皇爷,贤妃娘娘让老奴转告您,若是皇爷准许,五月时挑个好日子,她想回家省亲。” 夏守忠送完赏赐从凤藻宫回来后,就将元春的请求禀报给了皇帝,皇帝顿了顿问道:“贾赦的那个闺女是不是五月十九出嫁?” “确实是五月十九,王大人请了钦天监的人选了日子,据说贾将军正快马加鞭从山东回京,就是为了亲自背贾家的二姑娘出门。” “唉,贤妃到底是心疼妹妹,她挑这个日子省亲,就是为了回击那些谣言,同时给自己的妹妹撑腰。” 皇帝拿起笔来,手书了一道圣旨,写到一半又问道:“贤妃的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夏守忠躬身回道:“太医院说,娘娘的身体恢复的很好,只需食补即可,连补药都停了好几天了。” 刷刷刷! 皇帝龙飞凤舞的写完一道圣旨,交给夏守忠说:“送到内阁去吧,让礼部抓紧时间安排,多派些人,安排妥当了。她自入宫就不曾回去过,就回家多住几日……” 夏守忠愣了愣神,接过拟好的圣旨呆立当场:“皇爷,宫妃在外留宿,礼部怕是要闹翻了天,这从未有过先例啊!” 前些日子有两家省亲,都是当日去傍晚归,这元春要是在省亲别院留宿几日,旨意传下去,朝堂上绝对会闹得天翻地覆。 “民间新妇回门都要住个对月,朕只是让贤妃回家呆几天而已。去传旨吧,跟魏阁老说一声,把朝中的反对之声压一压,些许小事,莫要影响了正事。” …… “宁荣两府还真是深受皇家信重,就连陛下就给贾家撑腰了!”魏庆和笑呵呵将内阁大印盖在了圣旨上,署名交给一旁的张黎。 钱千里皱眉说道:“终究不合礼法,哪有宫妃在外留宿的道理。” “我看此事可行,不过是多派些护卫宫人罢了。”张黎也大笔一挥,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夏敏学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虽无先例,却也是人情之所在。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禁宫大内。若是借着贤妃省亲之事立下规矩,将来入宫的嫔妃也好有机会回趟娘家已解思亲之苦。” “依我看,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到底这算是陛下的家事,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总不能一直盯着陛下的后院看吧。咳咳……” 身体一直不大好的任国成咳嗽了几声,喝了一口水压了压继续说道:“钱兄说到礼法,这礼法的制定本身就是为了给世人立个规矩。宫妃也是人,哪有嫁出去的闺女不能回娘家住几日敬敬孝心的?当礼法违逆人伦的时候,咱们不妨试着调整一下,让它更加符合人性。” 魏庆和与张黎、夏敏学为这话击节叫好,钱千里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任国成的看法。他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不过是以前礼部尚书当久了,听到此事的第一反应是有违礼法而已。 内阁的几位大佬统一的调子,旨意很快传了出去。 夏守忠的担忧果然成了真,六科差点封还了这道圣旨,还是内阁出面解释了一下具体的情况,言道这是顺应人伦之事,压下了六科的举动。 朝臣中有人赞同有人反对,也有人持着看热闹的心思。还未等暮鼓敲响,通政司就收到了大量的反对奏章。 都察院的御史们分成了两派,反对的人占了大多数。王琦这次自然是持赞同的态度,两派在都察院正堂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争得面红耳赤,书吏光是烧茶水都烧不及。 好在都察院的人大部分都是就事论事,在辩到下衙后,又一起约好去了南池酒楼继续辩论。 民间的看法倒是出奇的一致,宫中的礼法规矩距离他们太远,加上皇帝早一步安排人将元春十年宫禁生涯的凄苦传了出去,大部分百姓都有些同情这位曾经的荣国府大姑娘。 “这有什么好反对的,难道宫里的娘娘不是女儿家?我家那闺女嫁到了山东,回来一趟也极其不易……唉,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那终究是自己的闺女,有时候做梦都想她回家多住些日子……” “老哥说的是啊,我家那闺女也是一样,嫁的远,好几年都没回来了。想来她也是想家的吧,就是不知道在夫家受了委屈时是如何撑过来的!” …… 酒楼里的百姓也在讨论新出炉的圣旨,听到百姓们的议论后原本正准备继续辩论的御史们都有些不同的感受。 “这些百姓说的倒也有些理儿,咱们是不是有些过于苛求了?” 有了一名御史改变态度,后面的人纷纷有些触动。谁家没有女儿,若是真如元春这种十年不能回家看看,谁能受的住? ------题外话------ 先写到这,我睡一觉起来继续,明天预定更新6000字,争取更8000. 晚安! 7017k 第三三一章 八大晋商欲挑衅 黛玉上香遭劫难 因为贤妃省亲的事情,朝臣们的奏折堆满了通政司。不过因为内阁几位大佬的提前表态,包括科道言官在内,大家哪怕是有反对意见也都采取了相对温和的态度。 除了几位嫉妒贾家好命的勋亲家族指使自己的门下官员在朝堂撺掇了几个小虾米叫嚣了两天,大多数人还是默认了这道省亲圣旨。 相对于元春省亲,林枢这两天把大部分精力放在了那位杨泾的身上。 王焕将厚厚的一沓纸递给林枢,呼噜噜吸溜着面条,口齿不清的说道:“杨学礼因为扬州盐政的事先是被降职,然后因为海盐的崛起基本上失了前途,在治德七年末调任平阳府同知,去年水溶叛乱,平阳乱起,杨学礼失踪。据说是被水溶掳走了,生死不知。杨泾字学文,他与杨学礼是嫡亲兄弟……” “这事也能怪我?” 林枢快速浏览完纸上的内容,哭笑不得的回道:“我都忘了杨学礼这个人了,扬州之事如同已过百年,我都对这位前扬州巡盐御史没丝毫印象。” 这两年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能记得一个匆匆过客。更何况盐政之事,本就是他杨学礼急于求成,又想给他幕后的主子示好卖乖,这才导致盐户暴动,差点引发民乱。 要不是自己出了主意解了围,杨家人坟头上的草都有八丈高了! 王焕呼噜呼噜吃完了面,擦了擦嘴就说道:“杨泾或许是为了报仇,但更多的原因是你毁了晋商的计划。海盐的出现使得他们失去了从盐政搞钱的路子,而且他们当时为了打压海盐,投入了海量的银子,最后全部打了水漂。” “所以这个杨泾也是晋商推上来的?” 林枢都有些佩服这群晋商了,在扬州赔了海量的银子,然后被水溶过境搜刮了一次,竟然还能推了杨泾进京跟自己与荣国府打擂台。 “你也别大意,这个杨泾与杨学礼不同。我爹说杨泾是从县丞一步步爬上来的,每次外察皆是上上。他的手段高着呢,去年水溶路过庆阳,他硬是提着刀站在城墙上守住了府城,据说他把他得三个儿子都赶上了城墙上守城,一战下来,一死一伤!” 嘶! 此子恐怖如斯啊,对敌人狠不算狠,对自己人狠的才是真正的狠角色! 王焕在椅子上一瘫,悠悠说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父亲说晋商原本想推山西布政使张思维进六部,庭推时被驳了回去。中枢没他们的人,也就只能在边边角角算计算计人。” 自隆盛末年,内阁与六部几位大佬就再没有让晋商的人进过中枢。相比之下,二品的山西布政使张思维将来说不定还不如林枢晋级的快。 晋商八大家,一个随时可能出卖自己民族与国家的反骨崽,林枢的心中第一反应就是屠了这群人以防万一。 不过这想法想想就行了,自己这会跑去跟皇帝说八大家脑生反骨,皇帝也不会相信。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枢将手中的纸张收好,与王焕说起了其他事来。 王焕与迎春的婚事只剩一个月了,紧接着就是王媛的及笄礼,八月初自己也将迎娶王媛进门,这段日子王家忙的团团转,他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见未来的妻子了。 “二妹妹那边遇上事了,惟中兄不妨多关心关心。周家这么一闹,虽然被强行压了下去,但背地里肯定会有流言蜚语。” “别提了,这事出了后,已经有人跟父亲说不如借此退婚,甚至连下家都给我找好了……” 王焕一脸的郁闷,跟林枢抱怨起来:“有个姓夏的皇商还找了中人说话,为这事母亲在梁尚书家老太太的寿宴上同夏家的太太大吵了一架。” 这事林枢也是知道的,礼部尚书梁稷之母七十大寿,昨日午宴时,皇商夏家的太太话里话外暗示王萧氏她家女儿有多少,乃王焕正妻的不二人选。 同时暗地里贬低迎春,惹得脾气一向温和的王萧氏大怒,当着满堂宾客与夏家太太大吵了一架。 当时小辈们大多也在场,夏家的女儿夏金桂性格泼辣,见其母亲与人争吵,便上前帮忙,与一旁的黛玉、王媛闹成了一团。 直到夏金桂情急之下出言辱及迎春,被黛玉甩了一巴掌,这才喝止了吵成一团的几人。 当然,这场冲突在林枢看来根本就是一场闹剧,至于黛玉当众打人会不会对她名声有碍,黛玉后来的话很令他欣慰。 “我堂堂御封县主,替他夏家教导一下不懂事的姑娘,有什么错?” 原本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终于有了“泼辣”之色,林枢很是满意。在家当姑娘时有他护着,自然娇养着。可将来嫁人了总不能受了欺负不敢还手吧。 泼辣点好,泼辣点自己过得更舒坦! …… 夏家是户部挂着号的大商号,其父生前有着领户部主事的虚衔。自夏父亡故,夏太太宠溺其女,养成个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泥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 王焕生的俊俏,去年跨马游街之时,便被看热闹的夏金桂给看上了。原本想着找个机会与其亲近,却不想王贾两家定亲的消息传了出来。 这次周谚的那句污染秽语传开后,夏金桂觉得自己有了机会,便撺掇其母寻了中人说话,又被王琦直言拒绝。 皇商豪富,光看薛家就知道了。如今的夏家比薛家更加富奢,而且夏家的背后还站着好几位封疆大吏,特别是山西布政使张思维,便是夏金桂的亲姑父。 被甩了一巴掌的夏金桂在家中发了好大的脾气后,就给她的姑父张思维写起信来…… …… 顺天府的审案效率很高,贾蓉被打了板子罢官回了家,周家不忿贾蓉杀了人竟然就这么被放了出来,跑出顺天府衙门闹事。 同时还让人四下传播谣言,说是顺天府新任府丞贾政乃是贾蓉的族亲,有包庇之嫌。当然,关于贾家女名声的谣言自然不会放过。 自四月底,宁荣两府一边准备着元春省亲之事,一边忙着迎春出嫁前的准备,王熙凤这个当家人连孩子都顾不上看,甚至跑来林家借走了张、陆两位嬷嬷。 这日林枢正从城外火器营回城,刚到西门就撞到了神色慌张的林獒。 “家主,姑娘被人堵在了大报恩寺回京的路上,九叔让属下来找家主……” “上马,路上说!” 快马飞驰,林枢直接从西门出城,飞速向城南冲去。 听林獒的口中林枢得知,今日黛玉约了几个姐妹去大报恩寺上香,回京途中遇到了一群番僧,非说黛玉乃天女转世,要带她回乌斯藏圣城。 因为这群番僧地位特殊,身边带了不少力士。林家与贾家的亲兵与之对峙,林獒连忙快马回京禀报了林禄,一边去贾家报信,一边派了林獒往城西寻找林枢。 “该死,这群番僧不好好在喇嘛寺呆着,跑报恩寺干什么?” 这群番僧在乌斯藏地位极高,朝廷为了边疆安宁,大部分时间采取的是怀柔之策。太上皇在位时,数次册封圣佛,就是为了拉拢这群番僧,用乌斯藏百姓的信仰来维持朝廷对高原之地的统治。 …… 黛玉今日与王媛、探春、惜春来报恩寺上香,用了一顿素斋之后便准备回城。谁知刚刚出报恩寺不到三五里,就被一群带着数十名力士的番僧给堵住了。 “我佛保佑,天赐圣女!” 略过一番争辩不提,这群番僧直接想要使用武力带有黛玉。好在之前林枢遇刺之事让林九加大了对两个小主子的保护力度,黛玉身边的护卫加上贾家的护卫有不下五十人。 双方剑拔弩张,路上的行人不停地指指点点,却也不敢轻易露头出来相帮,毕竟番僧的特殊京城的百姓都一清二楚,惹上这等麻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起的。 “天女不该呆在这纷纷扰扰的红尘中,不妨随我去圣城修行吧。”领头的番僧眼冒精光,看向林家马车的眼神如同找到了稀世珍宝。 惜春被外面的番僧吓了一大跳,躲到了黛玉的怀里:“林姐姐,这群和尚好吓人……” 想来喜好佛经的惜春都被吓成了这样,可见方才这群番僧粗鲁行为有多么可怕。 黛玉一边安慰惜春,一边思索着方才发生的事情。这群番僧应该也是从大报恩寺出来的,午饭前自己等人去大殿上香时就见到几名番僧从大殿出来。 当时就觉得其中的一位番僧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她还好奇询问了知客僧几句,得到的回应是乌斯藏的几位大师近日来京,今日来报恩寺与报恩寺探讨佛法。 自己会如此巧合的被堵在半路上,怕是这群番僧早就候在了此处。至于说什么天女圣女的,黛玉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了然大师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也没说自己是什么佛门圣女! “哟……这不是林县主家的马车吗?这是怎么了?” 一阵令人讨厌的声音想起,随着一阵马蹄声,嘎吱一听,一辆马车在一堆护卫的保护下停在了附近。 夏金桂掀开帘子,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她嬉笑道:“我听说佛家的圣女出现了,紧赶慢赶的从报恩寺过来,好险,差点就来不及送圣女去乌斯藏了。嘻嘻……” “放肆,小小商女竟敢如此跟县主说话!” 王嬷嬷掀开帘子怒斥一句,夏金桂却毫无收敛。夏家老爷过世后,夏金桂就接手了偌大的夏家,没少同西城番寺打交道,知道朝廷对这群番僧的优待。 当年上皇亲女,博阳公主家的嫡子沐小侯爷与番僧起了冲突,挨了板子的都是那位小侯爷。在夏金桂的眼中,黛玉这个外姓县主说不定明日就会被礼送乌斯藏,去当什么圣女、天女了。 毕竟朝廷还靠着这群番僧维持对乌斯藏的统治呢,万一因为这点小事与番僧们有了裂痕,使得乌斯藏转投了正在造反的西宁王,那麻烦可就大了。 夏金桂放肆的一笑,大声说道:“民女怎么敢在县主面前放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听闻县主生辰正是二月十二花朝节,据说县主出生时百花绽放,花香迷人,整座扬州城都充满了花香……” “天女乃我佛座前童女,百花绽放乃是芸芸众生在欢迎天女转世!” 番僧在夏金桂说完这些时更加疯狂了,他大声的向自己的人马说着迎接天女回圣城的话语,招呼着人就要上前抢夺。林家与贾家的亲卫当即顾不得什么朝廷大局,直接拔刀防御。 夏金桂自认为计谋得逞,乐呵呵呆在一旁看戏,不时还撺掇说林如海夫妇早逝正是因为黛玉乃是佛门天女,当舍弃亲缘专心修行等等。 虽说这些话都是极为荒唐,但落在番僧的耳中却佐证了自己的想法。于是在看到林、贾两家的护卫拔刀后,用番语给自己身边的一名小番僧说了一句话…… 噗嗤一声,猩红的血溅到了地上,夏金桂这才惊得让夏家的人后退。林家一名年轻的护卫的刀直直插进了扑向他的小番僧胸口,吓得他连连后退。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扑上来的!” 要是面对手持利刃的强敌时,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可对方是一位手无寸铁的番僧,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天女的回归需要信徒的鲜血铺成道路,丁真已经去了极乐之地,我佛的信徒,去迎接天女回来吧!” 领头的番僧又一次煽动着身旁的人,这一次没人犹豫,一个个不要命的扑向了林家的马车。 刀剑相拼,这群不要命的番僧与力士爆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力量,在人数差不多的情况下硬是来到了林家马车跟前。 马车中的黛玉几人,相互依偎在一起,几个小姑娘甚至从发髻上摘下发簪,准备拼死一搏。 那名领头的丑陋番僧掀开的车帘子,探头打量着躲在车厢里侧的几人,漏出了自认为和煦的笑容:“天女,随我回圣城吧,此地肮脏,遮蔽了天女的佛心!” 王嬷嬷挡在了几个姑娘的身前,与番僧四目相对:“老婆子不知你这和尚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但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待我家大爷赶来,定让你们好看!” “天女何等尊贵,贫僧就是用这无用之躯换天女回圣城又如何?施主还是让开为好,阻碍天女修行之人,圣城将用圣火送他转世投胎!” 赤裸裸的威胁并未让王嬷嬷后退,反而更加坚定了她保护黛玉的决心。 这番僧笑了笑,伸手拽向王嬷嬷,突然右胳膊一阵刺痛,却见一只弩箭扎进了他的肩膀。 马蹄阵阵,一队精锐的起兵冲到了跟前,领头一身劲装男子快速搭箭,手弩瞄准了马车边的番僧:“不想死就滚到一边去!” …… 高万姜现在是从未有过的愤怒,今日他被妹妹高云婉缠着去城外打猎,累的半死正打算回城时碰到了林家的护卫林獒。 得知黛玉等人遇险后快马从南门往大报恩寺一路寻来,刚到地方就见满地的尸体,一个丑陋的番僧正伸手往林家的马车里试探。 王府的亲兵都是甲胄在身,这群从沙场上退下来的杀才根本不管什么番僧不番僧,在高万姜的命令下冲入了战团。 “钵钦纳贡法王,是你!” “世子殿下何故阻拦贫僧迎接天女回到我佛的怀抱中?” “哼!天女?我还从未听说过佛门有什么天女?” 高万姜命人将钵钦纳贡拿下,从马车中喊道:“县主可还好?” 黛玉在听到高万姜的声音后便知自己等人已经安全,掀开车帘子向高万姜表示了感谢。 她柔声回应:“多谢世子殿下救命之恩,我没事。” 确实是救命之恩,要是被这群番僧掳走,她还如何能在人间苟活?特别是旁边幸灾乐祸的夏金桂,绝对会将自己被人掳走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 高万姜见黛玉的脸上虽有苍白之色,却也安全无虞,于是说道:“县主先回马车等一会,我处理了这边的事便送县主回城。” “那就多谢世子殿下了,我已经让人去找哥哥……” “姑娘,快看,是大爷!” 随着王嬷嬷手指的方向,黛玉果然看到一身绯色官袍的林枢正带着十几人快速赶来。 马都还未停稳,林枢就跳下来冲到马车边上:“玉儿,你没事吧?” 黛玉摇了摇头,正要说话便听马车中哇的一声有人哭了起来。 年纪最小的惜春再也坚持不住哭着说道:“林大哥,他们要带林姐姐去什么圣城,还杀了好多人……” “世子殿下赶来的及时,否则我们几个怕是要自尽当场了。” 黛玉厌恶的看了一眼一旁的夏家马车,高万姜赶来时他们想要离开,却被王府的亲卫给拦了下来,这会夏金桂躲在马车中连面都不敢露了。 “天女说笑了,贫僧只是迎接天女回圣城,怎么会伤了天女的性命……” 啪,林枢手中的马鞭一挥,狠狠抽在了钵钦纳贡的嘴巴上。 “再敢多说一句,我就送你去见你的佛祖!” 高万姜上前在林枢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林枢回首从福全手中拿过长刀就划过了钵钦纳贡的脖子。 原本还想着如何跟皇帝交涉带黛玉回乌斯藏的钵钦纳贡就倒在了地上,眼神逐渐涣散,真的去见了他的佛祖。 “学士,你这可是惹下大麻烦了!钵钦纳贡毕竟是乌斯藏八大法王之一,这次朝廷传召他来京城,就是为了商讨借助乌斯藏的僧兵夹击西宁叛军的!” 高万姜不由头疼,他也恨不得宰了钵钦纳贡,可对方在乌斯藏的地位极其特殊,若是死在京城,还不知道乌斯藏那边会如何反应。 万一因为此时乌斯藏与西宁的齐文华勾结在一起,将会对大楚的西北、西南产生巨大的军事压力。 林枢镇定的回道:“死一个所谓的法王而已,朝廷既然可以册封他为法王,当然可以再册封一个法王继承他的地位!” ------题外话------ 唉,运气不好,写了一章触了宗教的红线,被封了。 这一章是重新改的,内容可能有点散。xz那边不能详细写了,里面有些名词是我特意修改的,比如喇嘛改成了番僧,后面可能还有活佛达赖什么的我再想一个新称谓吧。 今天就先写到这,明早六点要做核酸,睡了。晚安! 7017k 第三三二章 罢官夺职实保护 拜帖藏书难辨别 这场冲突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惨烈的程度让四周围观的人群都不敢多看。 林、贾两家的亲兵死了五六人,重伤、轻伤的也有不少。好在高万姜的人马赶来的及时,才将那群不要命的狂信徒给斩杀干净。 等贾赦带人赶到时,城门处的禁军也受命赶来。林枢将黛玉托付给贾赦后,自己去了皇城请罪。 他方才杀那钵钦纳贡时说的轻松,实际上这件事很麻烦。紧靠圣眷是不可能逃避惩罚的,毕竟朝堂也不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的。 “你杀他做什么?大不了先关起来,找个借口送回乌斯藏便是。” 皇帝也被跪在地上的林枢气的半死,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解决此事,便喊来绣衣卫指挥使左兰。 “去查一查,这钵钦纳贡为何把主意打到了荣佳身上。” 左兰躬身回道:“臣方才已经派人去查了,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钵钦纳贡前些日子与来京述职的山西布政使张思维有过会面。” “张思维?” 林枢想起了回京时王嬷嬷跟他说过的话,那个夏家的夏金桂曾在钵钦纳贡堵住黛玉时,在一旁拱火撺掇。 甚至黛玉出生时的异象也被其翻了出来,这件事除了林家与皇家知晓外,连荣国府的人都不知道。 她是如何知道的? “皇爷,钦察寺住持鸠摩智大师领着数十名番僧在大楚门前静坐,请求皇爷为他们住持公道,严惩林学士。” 禀报的小内侍话音刚落,皇帝就愤怒的将镇纸砸了过去,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让礼部劝他们回去……” 小内侍被吓得哆嗦了一下,不过还是尽职尽责的再次禀报:“回皇爷的话,礼部已经派人劝说了好几次皆无效果,兵部郎中范成文、刑部主事乔志兴、太常寺寺丞曹昀、光禄寺署正常凌超……总共二十一人联名弹劾林学士擅杀乌斯藏法王,恐边境不宁,请求皇爷圣裁。” 这几个名字皇帝是耳熟能详,不是晋商八大家的人就是他们支持的人。包括张思维在内,都是曾经与林如海在盐政上交手多年,后来更是在林枢的晒盐法上栽了大跟头。 虽说他心知肚明这群人没一个好东西,却也知道朝廷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定,哪怕只是表面上的稳定也要坚持到平定西北后再慢慢算账。 “你自己听听,惹了多大的麻烦!做事不考虑后果吗?万事自有朕处置便好,你着什么急?” 林枢直了直身子,摘下头上的官帽放在地上,然后恭恭敬敬的跟皇帝磕头:“由罪臣杀了钵钦纳贡,总比陛下动手要好。这钵钦纳贡敢来京城以西北之乱做要挟,就是看准了朝廷无法兼顾三线作战。罪臣这就去顺天府大牢自首……” “罪什么罪?自首什么?” 皇帝训斥道:“朕前几日刚同魏阁老商议,让你主持制定互市之策,他们就向你动手了……你以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钱?宣大互市一开,他们走私的优势就没了。快钱赚顺手了,他们怎么可能愿意按规矩来?” 这些事每日在内阁混的自己都没听到一丝风声,晋商一派却已经连接出招,招招瞄准自己,可见其在朝中的影响力之大。 “传旨,林枢误杀乌斯藏法王,虽有情可原但不可不罚,罢去林枢詹事府少詹事、翰林院侍讲学士、内阁行走之职,杖二十,禁足府中,无诏不得踏出府门一步。罚银三千两,赔付钦察寺用于钵钦纳贡法王之丧事。” 被臣子逼迫的滋味皇帝这些年早都习惯了,他将心中的怒火压在心底,做出了退让。 圣旨很快由内阁发了下去,大楚门外静坐抗议的番僧与那些弹劾林枢的人虽然很是不满,不过在龙禁卫杀气腾腾握着刀剑出来时鸟兽尽散。 林枢身上的官职基本上被一路到底,只留下一个无品无级的零时官职御前翰林待诏。当然,文散阶还在,林家的门楣总算是保住了。 被打了二十板子的林枢由守在宫门口的王琦带人送回了家,趴在床上伤药包扎。 这打板子也是有潜规则的,像林枢这种圣眷不失的人,宫里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打实,虽然看起来鲜血淋漓,实际上还没那日贾政打贾宝玉厉害。 王琦坐在林枢的卧房里听完了整个事情的经过,皱眉说道:“张思维这个人,比王子腾都要难缠。此人心狠手辣,却也智慧无双,要不是被晋商出身扯了后腿,早在隆盛年间就进了六部了。” 上完药后林枢感觉方才火辣辣的臀部变得清凉了些,趴在床上与王琦说道:“晋商八大家虽是张思维的仕途羁绊但也是他的入仕之梯,这些年他的政绩大多是花了大价钱换来的,仅靠他的家财和俸禄,别说整顿城防,他连一条水渠都修不起来。” 张思维在主政县府期间,的确被老百姓干了许多实事。像是整修水利、整顿城防、修缮县学府学、劝耕劝桑,每一次离任升迁,治下百姓都会送来万民伞等物。 甚至有乡间族老将万言信送到了京城,让张思维的美名传扬天下。可这一切的背后都有晋商的海量金银支持,同时也给晋商扩大了势力范围。 张思维每到一处地方当父母官,晋商的铺子就开到那里,甚至在川蜀之地,都有晋商在经营着皮毛、丝绸、粮食等生意。 大同北靠草原,无论是鞑靼还是瓦剌,晋商的走私商队都能源源不断的将大楚的茶、盐、生铁、丝绸等物换成金银宝石,再将草原的皮毛、辽东的人参药材等物带回大楚…… 这次鞑靼与大楚建立盟约,开放互市,晋商原本想推张思维入六部,然后想办法控制主持互市的官员,却没想到皇帝竟然属意年轻的不像话的林枢制定互市之策,主持两国互市。 他们没办法在林枢个人身上找到突破口,于是就向他身边的人身上下手,比如宁荣两府以及林枢最大的软肋黛玉。 翁婿二人逐渐勾勒出了最近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林枢便吩咐福全去安排人四下调查。 “你最近就好好呆在府中莫要出去,每一位乌斯藏的法王都有不少的狂信徒,陛下将你禁足府中,也算是对你的保护。” 王琦已经想通了皇帝如此处置林枢的原因,他叮嘱道:“玉儿这段日子也别出门,当心那群狂信徒打玉儿的主意。那个桂花夏家自有人去教训,我在皇城门口时看到皇贵妃遣了内侍嬷嬷出宫……” …… 桂花夏家在靠近西城门的阜财坊,这里居住的大多是商贾之流,夏家是坊中最大的一家。 夏金桂被午后的那场厮杀吓了个半死,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换衣,因为她失禁了。 张思维坐在夏家正堂,训斥着假装淑女的夏金桂:“林氏女也是你能招惹的?竟敢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林家人面前,生怕林家注意不到你是吧?” “姑父,我只是想给那些番僧加一把火,这林家捂住当初的异象这么多年,传言肯定是真的。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竟然引得百花绽放异象扑鼻,说不定是妖女……” 夏金桂的嫉妒心很强,特别是自认为她美貌不输黛玉,却因为黛玉有一个好父亲好哥哥,便得到了别的女子梦寐以求的御赐县主,这让她如何能不嫉妒。 这次得知姑父张思维想用黛玉引起林枢与乌斯藏法王的冲突,便幸灾乐祸的想去添一把火,最好能够亲眼看到黛玉求助无门的被带去乌斯藏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至于说黛玉出生时的异象是如何被晋商打探到的,说白了还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有钱能使鬼推磨,晋商在宫中经营数十年,早就在隆盛年时买通了宫中好几个内侍嬷嬷。 当年黛玉出生,扬州巡盐御史府百花争艳,根本瞒不住绣衣卫的眼线。林如海当机立断,将此事密奏在位的太上皇。后来皇室见黛玉身体孱弱,毫无异常,加上林家子嗣艰难,也就没有再提及此事。 毕竟林如海忠心王事,最后都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皇家总不能真的狠心到连一个弱女子都容不下吧。而且黛玉与皇帝那位早逝的女儿太像了,爱屋及乌之下,这个秘密就被尘封在绣衣卫的密档之中。 夏金桂言辞凿凿,张思维却赶到无比心累。他没有参与晋商对林枢的算计,而且他极力反对此事。 四月进京述职,张思维已经将朝中的局势打听的清清楚楚,林枢在朝中没有担任具体的实职,而是由内阁的几位大学士分别教导。 如今已经历经兵、户、礼、工四大部,主持过好几次军政要事,明显是皇帝在给自己的儿子培养宰辅。 而且林枢的背后不但有林如海留下的人脉,以及他自己的同年好友,更是有着宁荣两府等武勋的支持。 晋商这些年一直谋划中枢之位,此时最应该做的就是在京城寻找盟友而不是树敌。 可惜,或许是八大家的老爷子在高位上呆久了,忘记了他们终究只是商人。士农工商,商为最末,哪怕他们在山西一言九鼎,可到了京城,他们甚至连一个小小的大兴县县令都不如。 他张思维不是晋商的附庸,最多只能算作是有着利益交换的盟友。林氏女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八大家的主事人还是没有搞清楚,这次搞这么一出,不用说定然会被皇帝记一笔,张家可不能掺和到这桩事情中去。 想到此处,张思维把目光放在了夏金桂身上,这个侄女看似聪慧,实际上也是蠢人一个。不过夏家是张家的钱袋子,暂时还不能抛弃。 “你明日就先回太原呆一阵子吧……” “为什么?我不去!” 夏金桂的声音瞬间拔高,太原那种地方有什么?京城多热闹,王焕那边是没希望了,可还有别的美男子啊。 张思维冷哼一声:“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必须去!今日你在林家人面前说出了林家与宫中的秘密,你觉得林家人会放过你?宫里的人会放过你?夏家只是皇商,林家那是真正的列侯之家,真当林家拿你一个皇商之女没办法吗?” 还未等夏金桂回应,大门外变得吵吵嚷嚷。 “姑老爷、姑娘,宫里来了皇贵妃的懿旨!” 夏金桂这会就是想走都走不了了,皇贵妃派来的内侍宣读完懿旨,四名壮硕的嬷嬷就走了过来。 张思维还想拦上一拦,宣旨的内侍就上前说道:“张大人,这次陛下看在张大人的面子上只是轻罚,商家之女顶撞县主,并以谣言撺掇乌斯藏法王欲对县主不利,按律流放琼州都不为过。” “在下的侄女少时丧父,家中对其教养有些忽视。可否变通一下,我这就带她去跟荣佳县主请罪。” 张思维将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悄悄塞到内侍的手中:“她终究还是个孩子,又是姑娘家,万一要是伤到了脸,将来说亲都是问题……” 却见内侍将荷包推了回去,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样子:“夏姑娘若是孩子,那比夏姑娘还小两岁的荣佳县主该怎么说?咱家奉劝张大人一句,有些事,莫沾手为好!打!” 啪!啪!啪!…… 宫中的嬷嬷张嘴的功夫不知练了多久,响亮的嘴巴子有节奏的打了整整五十下,直接让夏金桂的脸肿的不成样子。 “张大人放心,李嬷嬷是宫中的老人,奉旨张嘴没二十年也有十八年了,绝对有分寸。夏姑娘多抹些药,过十天八天的就能消肿,到时候咱家会再次登门,直到夏姑娘学会为人处世再说。” 别说张思维只是个布政使,就是亲王府的女眷在执掌凤印的皇贵妃面前不敢放肆。 懿旨说了每十日张嘴五十,还要抄写《女则》、《女戒》,夏金桂就是再张狂也被这道旨意给吓瘫了。 “好好养伤,我去找找人,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 …… 官场上的人大多都是人精,特别是能在京城混的。 林枢看似被夺了官职,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依旧是简在帝心的人物。翰林待诏这个无品无级的官位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林枢还是翰林待诏,那么他就依然是天子近臣,说不定哪天就会再次复起。 林枢是被皇帝下旨禁足,又挨了板子,大家不方便亲自前去探望,却也送来了慰问之礼。 黛玉坐在窗前一边同趴在床上的林枢说话,一边记录着拜帖礼物。 “这张思维为何会送这么重的礼?” 黛玉打开礼单惊呼道:“辽东百年人参一株,五十年参三株……还有很多药材,价值……这都没法算了。” “张思维这个人,心思诡异,他这么做定然是有缘故。” 林枢问道:“你看看他可有留下信件之类的?” 黛玉将帖子和礼单都翻了一下,仔细查看后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 不过她又想起了话本中的剧情,把帖子拿起来仔细观察,借着阳光发现了帖子有一个不太隐蔽的夹层。 “咦?哥哥,这帖子有夹层!” 拿起小刀一划,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乔、常、曹、侯、渠、亢、范、孔八家共谋,小心德妃。 待林枢看完这张纸条,不由猜测其中真伪。前面的晋商八大家密谋算计自己用来夺去主持互市之位,这不用说他已经知道了。 那么后面这句小心德妃是否为真呢? 德妃薛氏,出身锦州薛家,其父薛瑶领锦州卫指挥同知,算是军武之家。薛氏是皇帝还在潜邸时的老人,治德四年诞下皇七子,由嫔晋封四妃之一。 薛瑶这些年一直呆在锦州,从未有什么不好的传言出现,算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德妃在宫中的风评也不错,不争不抢,每日不是照顾儿子就是养花种草。 这样的人,林枢实在想不出张思维为何要跟他说需要小心。 黛玉问道:“要不我跟张嬷嬷说一声?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陛下?” 林枢摇了摇头,将纸条递给黛玉让她重新封入帖子藏好。 “疏不间亲,德妃乃是四妃之一,膝下不但有一公主更是七皇子的母妃,没有切实的证据,更不知真假,如何跟陛下说?” “那怎么办?”黛玉也有些担忧起来,若是德妃真的有问题,万一在皇帝面前吹得枕头风多了,林家岂不是很危险。 她将自己的担忧说了起来,惹的林枢哈哈一笑。 “傻孩子,陛下是什么人?你见过陛下允许后宫干涉朝政吗?况且咱们又不是在宫里没人……” 林枢倒是不担心德妃会对他怎样,当今皇帝主意正的很,太上皇都无法左右皇帝的想法,更何况一介宫妃。 前朝和后宫基本上是两条没有多大交织的线,德妃就是真的有问题,也不过是传递一下消息,探听一下宫里的秘密罢了。 元春入宫这么多年,都晋封为四妃之首了也没见给她爹求个官当当。德妃若是敢作妖,以当今皇帝的性子,掖庭宫就是她的归宿,说不定连薛家都会发配琼州晒盐去了。 不过林枢还是对此事上了心,他请来了张嬷嬷询问德妃的情况。这位宫中的老嬷嬷如今是贴了心在林家养老了,有些事完全没必要瞒着。 张嬷嬷听完林枢的问题后愣了一下,随即回道:“德妃这些年在宫中差不多是个隐形人,若不是诞下七皇子,宫中怕是不少人都忘记了长春宫还住着个薛贵人。老奴对德妃娘娘了解的不多,只不过当年有人传言,德妃娘娘实际上并非薛家主母苏氏所出,其生母是流放辽东的渠姓之女……” ------题外话------ 感谢君陌兮的打赏! 西藏喇嘛教不能写了,今天又因为涉及宗教被封了一章,只能暂时略过。 先更到这里,明天再继续吧。 晚安! 7017k 第三三三章 林府一门六秀才 贾兰中榜谢母恩 一位生有皇子的宫妃,竟然能做到让其他人忽略自己,看来这位德妃很不简单啊! 张嬷嬷知道的也不多,唯一有用的消息就是德妃可能不是嫡女出生,生母有可能姓渠,当然这一点还需要印证。林枢嘱咐张嬷嬷这件事保密,毕竟张思维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林家风平浪静,林枢一边养伤一边回忆前世关于火药、火炮、火枪的知识,不管有没有成套的体系,他都写了下来送到了城外火器作坊。 西北的战事在四月初彻底爆发,朝廷从河西走廊与临洮、岷州两面进攻,打算用最快的时间将齐文华的叛军消灭。 可惜西宁王府在高原经营快百年了,根深蒂固,更有原吐谷浑人的帮助,对阵并不是很熟悉高原作战的朝廷大军,丝毫不落下风。 从邸报上看,十七日前首战不利,朝廷大军退守黄河以东,据河以守,齐文华借此机会,拿下了兰州府以西的大片平缓地带。 当然,西宁兵马也被消灭了近两万有生力量,又有西北方向的凉州卫威胁,暂时没有精力东渡。 瓦剌在四月初曾经想借河西之乱从肃州、凉州、宁夏三卫南侵,被驻军所挡,竟然转头东行,与鞑靼发生了数场小规模战斗。 如今瓦剌大军暂时停在了河套以北的地方,一时间无法分辨出瓦剌是要东攻鞑靼还是南下大楚,朝廷只能再次派出京城禁军,驰援大同和宁夏两卫。 城外的火器作坊已经分批次将铸造好的火炮送往大同和宁夏卫,有了这一百多门最新的火炮,本就不擅长攻城战的瓦剌想要突破重兵据守的大同、宁夏两卫,怕是要多死个几千上万人马。 虽说西边有齐文华叛乱、北方又有瓦剌大军压境,但京城依旧是一片祥和,就连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也只是一顿饭前饭后的谈资而已。 四月底京城最热闹的事情莫过于今年的顺天府院试,张榜那天林家庄子参加院试的几名学子都跑去了顺天府贡院门口。 “小琳子,你为什么不去看榜?” 林显的小孙子林琳看似风轻云淡,实际上眼神中都透漏着紧张。 林枢这几天闲着没事,就带着赴试的几人读书,基本上摸清了他们的水平。 年仅九岁半的林琳虽然聪慧,但读书有些呆板,院试的成绩估计不会太好。相比之下,剩余几人中,有三人上榜的几率很大,其余人三人还得再多读两三年。 林琳捏着书籍的手关节都发白了,嘴上依旧倔强:“回家主,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反正已经考完了,能不能上榜就看天意了。” “你这孩子,倒是倔强的很。” 林枢摸了摸他的脑袋,方才林桂说带他去看榜,非要坐在家中等送喜报的过来,这会紧张的手都在颤抖了,还在死犟。 不过林枢没有安慰也没有再说什么,反而临时加课让他做起了时文。一篇时文做了将近一个多时辰,林枢拿起来开始批阅,同时给他讲解其中的不足。 到底是心中有事,时文的水准比之往常要差不少。林枢拿起戒尺就往他的手上打了十下,然后让他继续修改。 “九弟也太严格了,琳哥儿也多大,打了手板子还得继续改文。” 林柏与林枫今日都没出门,正等着送喜报的过来。看到林枢在教学时如此严厉,倒是有些纳罕。 听到林枫的疑问,林柏笑道:“林琳的曾祖父曾经替二爷爷挡过刀伤了本,要不然以他的身手混个五品的游击绰绰有余,九弟这是在还恩。” “六哥知道的真多……” “你要是能耐住性子多听听三爷爷讲古,你也能知道这么往事。” 相比林柏的沉稳,林枫的性子颇有王焕那种洒脱不羁。在领了林枢交给他的任务后,平日里大多在各种诗会文会中展现林家文华之风。 反而林柏一直在处理着林家的庶务,没事时也是往返京城与林家庄子,看望一下在庄子中悠闲度日的林锦老爷子。 再改了两次之后,林枢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年纪虽小,却是庄子中最聪慧的孩子。我对你的希望不仅仅是一个秀才功名,将来要考举人、考进士,最低也要考个二甲出身。不管这次能不能考中,你都要静下心来认真读书,秀才不是你的尽头,奉天殿上面圣才是你要追求的目标!” 林琳握了握拳头,乖巧的点头嗯了一声,继续坐下看书。 林枢让人去拿药膏,仔细给林琳涂抹刚刚被打的手掌…… …… 喜报在午时之前就敲锣打鼓的送到了林府,出乎意料的是林家这次参加院试的六人尽皆榜上有名,虽然成绩最好的人也就二十多名,林琳更是榜末第五十。 估计顺天府的学政也是想给自己弄一份光鲜明丽的履历,让顺天府出了个不到十岁的神童秀才。至于说有人会质疑林琳的实力,林琳的答卷就在贡院门口贴着呢,虽说不是太过出彩,但绝对配得上秀才功名。 一门六秀才,虽然在林如海与林枢的耀眼成就之前平平无奇,但方才黄华坊简直就是文曲星赐福,不来沾沾文气都说不过去。 林柏早就安排了人去数家酒楼订下宴席,等鞭炮声一响,就在府中制备宴席,请了街坊四邻和前来祝贺的宾客就坐。 黄华坊的街坊喜滋滋带着自家的娃娃挨个让林枢“灌顶”赐福,就连林柏、林枫、林桂三人也没放过。林家尽出才子,今日六位秀才公就是实证。 特别是一脸稚气的林琳换上儒服站在门口迎接宾客时,街坊中的眼睛都在发亮。 “小相公,可否给我家娃儿赐赐福……” …… 相比林府一门六秀才的壮举,宁荣两府的战绩就逊色多了。 贾兰一举拿下顺天府院试第一,可见其天资之高。贾敬听闻这个消息后高兴地都忘记维持他老族长的威仪,兴高采烈的跑去祠堂跟祖宗们报喜去了。 多少年了,贾家终于又有了一个读书有成之人,而且以贾兰的年纪,就是用时间去耗,也能在三十岁之前大楚门前唱名,奉天殿上面圣。 贾琮与贾环估计自己心里也是有数的,没等中榜也只是遗憾了一阵,便兴冲冲帮助王熙凤准备宴席,迎接前来祝贺的宾客。 要说贾兰高中顺天府院试第一谁最高兴,莫过于守寡数年的贾珠之妻李纨了。 “大嫂嫂哭什么?兰哥儿得了院试案首,高兴才是!” “是啊,十一岁的小相公,比大哥哥当年都要厉害!” “珠大嫂嫂莫哭了,兰哥儿一会就过来了……” 迎春等人都围在荣禧堂,当喜报传来,李纨就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贾史氏虽说遗憾中榜的不是宝玉,可到底是自己的曾孙,遗憾过后还是替这可怜母子二人高兴。 “鸳鸯,去把我床头的小匣子拿来……” 等鸳鸯抱着一个银漆木匣子过来后,贾史氏示意其放在了李纨跟前。打开后里面大大小小的银票装满了半个匣子,上面还放着一张地契。 “这是我早就备好的,现在兰哥儿得了功名,今后与人往来交际就多了,银子不能缺。” “老祖宗……” 贾史氏止住了李纨刚要出口的话,继续说道:“咱们家武勋出身,兰哥儿若想走那文臣的路子,更要多多结交同年友人。身上没有银子,拿什么开诗会办文会?看林家是如何做的,说白了就是拿银子扶助寒门、资助书院,三代人的努力才造就了姑苏林氏的文华之名。” “婶娘说的是!” 门口传来贾敬的声音,踏进荣禧堂的大门躬身拜了拜:“侄儿这是来婶娘这讨杯喜酒喝,咱们家终于又出了个少年英才!” 往日贾敬基本上都是一副面无息怒,今日倒是让贾史氏有些吃惊,这位贾家的老族长竟然面带笑容,说了句逗趣的话。 她也笑呵呵回道:“是我该好好酬谢你一番,兰哥儿能有如此出息,敬儿当居首功。珠儿媳妇,还不赶紧谢谢你敬大伯!” “侄媳多谢敬大伯,若无敬大伯精心教导,兰儿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有出息……” 李纨盈盈一拜,感激而又有些悲切的拜谢贾敬。贾珠早逝,整个二房、甚至整个荣国府都把目光聚集在宝玉的身上。若不是贾敬从城外道观回来,天知道儿子贾兰还要等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家族的支持。 贾敬虚扶一下,唏嘘说道:“起来吧,就是没有我,兰哥儿也是必然会大放光彩。他能有如此出息,离不了你这个做母亲的悉心教导,你是我贾家的恩人,更是我贾家的好媳妇!” 李纨确实当得贾家恩人之称,正因为有李纨对贾兰的从小教育,使得这块璞玉没有被荣国府当时的歪风影响。 “兰哥儿,还不赶紧进来拜谢老祖宗与你母亲的大恩?” 贾敬一声令下,身着崭新儒服的贾兰走进了荣禧堂,扑通一声跪在荣禧堂中央,恭恭敬敬的给贾史氏磕头拜谢:“曾孙贾兰,幸中顺天府院试第一名,拜谢老祖宗抚育教导之恩!” 咚咚咚三声响头,然后又转向一旁捂着嘴默默流泪的李纨,再次磕头说道:“母亲,我考中秀才了,没有辜负母亲这些年的教导!” …… “你这侄子倒是厉害,竟然能在顺天府的院试中拔了头筹!” 凤藻宫中一片祥和,皇帝处理了一上午的奏章,罕见的来到了凤藻宫用午膳。 内侍送来顺天府的院试榜单,名单第一行就写着第一名大兴县贾兰。 贾兰拿下顺天府院试案首的消息元春还是现在才知道,自然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犹如牡丹盛开,似乎照亮了整个后殿。 皇帝将她拦进怀里,鼻尖充盈着淡淡的香气,让他困顿的神经都放松了许多。 “十一岁的秀才,少见的少年英才,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皇帝似有所指,元春也老实的点头回应:“陛下说的是,兰哥儿读书有成,妾身确实放心了不少。” 大伯伯爵之位在身,堂弟贾琏又是御前的红人,不像二房,父亲虽说刚刚升任顺天府府丞,前途在望,可二房的后辈却是不见希望。 如今贾兰这个嫡长孙有了出息,十一岁就得了院试案首,只要父亲再坚持几年,等贾兰长成,便能使二房兴旺了。 至于宝玉,唉,就带着荫封的从仕郎当个富家翁算了! 皇帝摸了摸元春红润的俏脸,对她说道:“说起来今年顺天府的院试挺有意思,第一名贾兰十一,最后一名林琳年方九岁,你才这个林琳是哪家出身?” 元春嫣然一笑:“陛下既然提议提起,那这林琳该不会是妾身姑父林家的人吧?” “聪明,这林琳就是林家人。” 皇帝捏了捏元春的脸蛋呵呵笑道:“不过不是林家族人,乃林家先祖当年的亲兵后人。这林家庄子无论主仆,孩子必须送去学堂读书,用林枢的话来说,只有读书明理才能懂得忠孝之道,才能明白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妾身幼时祖父大人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他眼馋读书人家的文华许久,当年皇榜刚出,妾身姑父还未抵达看榜的地方就被他老人家派人套了麻袋扛回了府中,他曾说这件事是他做的最正确的事!” 哈哈哈哈…… 皇帝哈哈大笑,贾代善当年的行为,差点让看中林如海准备捉回家的大臣气疯了。这老货言辞凿凿,在奉天殿上竟然吹嘘他提前了榜下捉婿的时间,还嘲讽别人手慢,连女婿都没捉到! 要不是贾代善身手了得,估计上下朝拍他砖头的人能拍一个月不带重名的。 皇帝笑了一会跟元春说道:“你很好,从未跟朕提过什么要求,遇事总是先替朕考虑。将来只要你这侄子踏进奉天殿,朕许他一个一甲出身!” …… 热闹了一天的林府终于沉寂下来,林枢坐在书房静静的等待着。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福全悄然来到书房之中,送来了最新的情报:“大爷,根据属下这几日的调查,张思维与晋商之间的关系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紧密。” 林枢好奇的问道:“怎么说?” 福全回道:“张家本身从未参与晋商的生意,主要经营的也是售卖文房四宝一类的铺子,像是赚钱的盐、粮、皮毛丝绸等生意从不沾手。还有,属下将大爷的信送到了左都那边,左都回说,这件事他会注意,有消息会及时通知大爷。” ------题外话------ 今天手残写了慢了,少更了一千字,明天补上。 7017k 第三三四章 世子有心送甜点 元春出宫将省亲 绣衣卫无孔不入,张思维的府中必然也有绣衣卫的暗探存在。林枢给左兰去信,让他帮忙查一查张家与晋商之间的事,这等小忙,左兰是不会拒绝的。 至于这件事左兰会不会禀告皇帝?不用怀疑,左兰肯定会在第一时间上禀,反正这件事不涉及结党造反,他晋商敢算计自己家,查张家与晋商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林枢呆在府中一步都不往外踏,林家的情报头子王伦却已经在京城洒满了人手,一日一报,将晋党所有有关系的官吏商贩一举一动都打探的清清楚楚。 林枢再收到左兰的回信后,心惊晋党势力之大的同时,又对张思维的老谋深算深感佩服。 看似张思维与晋商八大家关系密切,但从左兰的调查可以看出,张思维除了帮助晋商打通了商路之外,从未与晋商有过权钱交易。 至于说晋商投在河渠城防上的银子,张思维全部用商人捐资的名义上禀有司衙门,登记在册…… 绣衣卫暗地里将张家与晋商八大家之间的所有“交易”查了个底朝天,竟然找不到丝毫有违法纪的地方。做事如此缜密,此人真是恐怖如斯。 …… 五月初五端午节,朝廷照例赐下粽子节礼等物。 林枢当官有一年多了,被罚没的俸禄早就算到了治德十二年。 他狠狠咬了一口宫中御制粽子后跟黛玉抱怨说道:“我要多吃几个,这粽子太贵了,好几年的俸禄换来的!” “大舅舅的俸禄都快罚到八年后了,哥哥这才几年。” 黛玉捂嘴笑了笑,将另一个剥开的粽子放在林枢面前的碟子中:“呐,我这个也给哥哥吃,以解哥哥心头之怨。” 林枢一手一个,红枣和红豆的粽子慢慢变小,最后都进了他的肚子里。他打了一个饱嗝,喝了口水顺了顺,这才懒洋洋躺在摇椅上撸猫。 黛玉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绣制屏风,她这是给林枢大婚时绣的,一针一线,都代表着对哥哥嫂嫂的祝福。 雪雁轻步走进小院,禀报说:“大爷,琮三爷来了。” “快请进来……” 贾琮进来后向林枢和黛玉行礼问安,随后将双手送上的手上一张帖子,绣有火凤绕月,金线红底,甚是喜庆。 “二哥已经回京了,这会去了宫中复命。这帖子是父亲让我送来,请林大哥、林姐姐五月十五去家里赴宴,娘娘来信说,要见见林大哥和林姐姐。” 元春省亲的日子礼部最后选择了五月十五,圣恩天降,允了元春在省亲别院多住几日,待五月二十五日落前回宫即可。 林枢接过帖子后拉了贾琮坐下说话,询问了一下荣国府的准备情况,得知宫中和礼部都安排了足够的人手后,顺口问道:“那娘娘回家省亲,小皇子如何安排?” 贾琮一脸遗憾的回道:“听父亲说,娘娘托了皇贵妃娘娘照看小皇子。可惜了,我还想见见小皇子呢。” “小皇子年岁太小,这会还是在宫中安稳些。琮三弟也不必遗憾,今后有的是机会。用心读书练武,今后得了官职参加宫宴就能见到了。” 林枢安慰了几句贾琮,还没等询问五月十九迎春出嫁的准备,便听门外来了客人。 福全在林枢耳边小声说道:“是忠顺王世子,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这厮怎么跑来了?定是不安好心! 贾琮被黛玉留了下来,她还要从贾琮着询问一些迎春出嫁的事情。林枢匆匆来到正堂,高万姜正端坐其中,悠悠品茶等待。 “世子殿下不在宫中赴宴,怎么跑来寒舍了?” 林枢敷衍的拱手,高万姜虽然看出来林枢不怎么欢迎自己,却毫不在意。 他乐呵呵说道:“这不是刚刚得了皇贵妃娘娘新制的粽子点心,送来给学士与县主尝尝嘛。” 高万姜指了指桌子上放着的精致食盒,意有所指的继续说道:“听闻县主好甜品点心,今日宫宴,我觉得这点心和粽子县主应该会喜欢,便求了杨娘娘赐下一盒来。” “你可打听的真仔细!” 按理高万姜这会应该在宫里同宗室们饮酒作乐,却能想到黛玉,跟皇贵妃求一盒点心亲自送来,算是个有心人。 林枢打开食盒看了看,一盘九子连粽还是热的, “福全,送去内院吧,告诉厨房,弄些酒菜过来。” 从宫里到黄华坊差不多得两三刻钟的路程,这会正值午时刚过不久,高万姜定然是没填饱肚子就跑来了。 不提黛玉听到这个消息时是什么表情,正堂中的高万姜却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等酒菜送来后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林枢将酒杯斟满递给他:“慢慢吃,你这哪里像亲王世子,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宫里没给你吃的吗?” “快别提宫宴了,拜来拜去的规矩都能烦死人,更别提那一群叔伯了……我一个小辈,光是给长辈敬酒都够人头疼的。” 吨吨吨! 高万姜将一碗鲜汤灌进肚子里,满足的拍了拍肚子笑道:“你这的饭菜倒是可口的多,比那些冰冷的御膳都要美味。” 林家的饭菜更偏江南口味,京城多油重盐,荤素更是偏向肉食。吃惯了京城口味的高万姜一口气将桌子上的饭菜吃了个精光,还觉得没有尽心。 他撇下世子的架子厚颜说道:“就是量有些少了,我才吃了个五分饱。” 林枢黑脸看了一眼这厮,朝门外吩咐:“按方才的量再送一桌子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呢。”高万姜嘿嘿一笑,假装羞愧。 林枢瞥了他一眼道:“刚才你一个人把桌子上的饭菜都吃了,我还没吃饭呢。” 这一次两人秉持文人雅士之道,一边用饭,一边慢悠悠喝着小酒,讨论着京城的趣事。 “今日我在杨娘娘那得知了一件趣事,林学士肯定有兴趣。” 高万姜与林枢碰了一杯,挤了挤眼睛说道:“还记得那位皇商夏家的姑娘吗?” “夏金桂?” 林枢一下子就来了兴趣,这夏金桂算是上次事件的拱火者之一,要不是宫里先一步做出的惩戒,他早就同贾赦拆了夏家了。 “看来林学士果然有兴趣,这夏金桂被杨娘娘懿旨惩戒,每十日张嘴五十,罚抄《女则》、《女戒》,没想到张思维求了皇祖父,以罚银抵了惩戒。” 高万姜神秘一笑:“林学士不妨猜猜,夏家给龙首宫送了多少银子?” “能让圣人动心,怕是不下十万之巨。” 太上皇最近痴迷修道,还张罗着修建道观,正是缺银子的时候,夏家送上门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高万姜摇了摇头,呵呵一笑:“五十万两白银,前日刚刚送到了龙首宫。” 林枢惊讶的问道:“张思维真是疯了,他就不怕惹怒了陛下?” “为何要生气?用父王的话说,反正又不是花的国库内库之银,能让皇祖父高兴就行。” 高万姜的解释让林枢恍然大悟,这事一不涉及朝政,二来又不耗费朝政的银子,他张思维愿意给龙首宫送银子供太上皇玩,就由他去吧。 至于说免除了夏家的惩戒,这在皇帝的眼中,根本就是可有可无之事。 不过林枢的心里就不太舒服了,毕竟夏金桂是拱火者之一,宫里不在意,他林枢在意! 高万姜像是看出了林枢的心思,凑到林枢耳边嘀咕了几句,林枢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此话当真?” “绝无虚假,估计过段日子旨意就下了。都说老小孩小小孩,能让皇祖父高兴的事,皇伯父自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张思维也算懂事,只是求了皇祖父免了对夏氏女的惩戒,将夏家的皇商资格延续了下来,并未再求其他,算是个识趣之人。” 高万姜冷笑说道:“说实在话,我挺佩服这张思维的,竟然会狠到拿自己妹妹的女儿当投名状,够狠够毒也够聪明!” “对自己人狠这才让人感到害怕,夏家这是要完了。” 林枢向高万姜敬酒说道:“既然如此,就请世子殿下帮帮忙,好好招待一番这位夏女史了,在下感激不尽。” 高万姜嘿嘿一笑,举杯同饮:“好说好说,只希望今后我登门拜访时,林学士莫要再摆一张黑脸就行!” …… 端午没过两日,皇商夏家的千金就被送入宫中,成为宫中的一名女史,虽有品级,但却是掖庭宫的一个小小管事。 掖庭宫是什么地方?皇宫中最黑暗之处,别说女史,就是掌管掖庭宫的太监都是费尽心思想要逃离此处。 林家暂时顾不上找夏金桂报仇,因为元春省亲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五月十五黎明刚过,林家兄妹就早早往大时雍坊赶去。 当马车来到宁荣街上来,整条街道都挂满了红灯红绸,绢花都将两旁的树装点的满满当当。 “太奢华了,娘娘肯定不喜。” 皇帝贴心的给林枢暂停了禁足,在家宅了好多天的林枢还有些不太适应喧闹的环境,揉了揉耳朵跟黛玉说道:“玉儿一会先去荣禧堂歇一歇,按照礼部的流程,辰时三刻仪驾出宫,时间还早呢。” 好在不是冬日,要不然站在街上等一个时辰,还不得冻死!不过五月中旬也不好,两人都是全套的大礼服,要是真在外面站上一个多时辰,也是闷热的很。 黛玉被迎去了荣禧堂,林枢则来到了前厅。 今日宁荣两府全部到齐,就连在城外庄子的贾珍都回来了。贾政见到林枢后,比贾赦都要热情,亲切的招呼道:“枢哥儿快来,这几日我也忙着,没顾得上去看你。” “怎能劳烦二舅舅去看我,该我前来拜访二舅舅才是……” 林枢挨个给正厅中的长辈行礼问安,包括贾赦在内四王八公中亲近贾家的几家都来了人。 像是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缮国公府一等伯石光珠、治国公府一等威远将军马尚、修国公府一凳子侯孝康等等开国武勋当家人尽数到场。 这还不算那些大大小小禁军中的中高层将领,正厅中穿紫着绯的顶级文武就做了整整一屋子。 从今日来捧场的将帅来看,登基九年时间,皇帝已经彻底将京营十二卫牢牢掌握在了手中,而贾家就是皇帝与开国一脉武勋的纽带。 林枢虽然被罢了几个官职,但他的身上还有正三品的嘉议大夫、无品无级却让他人眼红的翰林待诏,正厅中的人基本上还没人敢轻视于他。 场面话说了一大筐,林枢借着尿遁跑到了院子里喘口气。这群老爷子有些吓人啊,都说了自己马上就大婚了,还是不停跟自己介绍自己的孙女,真不怕王青天找他们麻烦? “侄儿给林叔父请安!” 一身儒服的贾兰走到林枢跟前后突然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感激的拜道:“多谢叔父的教导和赐下的典籍,让侄儿能在童子试中大放异彩,实现了母亲多年之愿!” 这孩子太实诚了,地上的青石板都咚咚作响,他的额头都有些泛青。 林枢连忙将贾兰扶了起来,用手擦了擦他额头沾染的尘土,又替他拍干净衣裳:“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多繁文缛节。你能取得如此成绩,更多的是你的勤奋与努力。既然知道你母亲对你的期望,那就好好读书,我等着你进士及第的那一天。” 贾兰红着眼重重点头,抹了一把眼睛后便跟林枢说起了童子试时的事情。 闲聊了一会贾琏也过来了,多日不见,贾琏的皮肤又变成了黝黑之色。偏偏俏公子的琏二爷每出一次京城,回来时王熙凤都要给他想尽办法保养一番。 要不是贾家人的确天生的好颜色,恐怕贾琏早就与西市中的昆仑奴没啥两样了。 贾琏一过来就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口猛灌,吨吨吨一壶凉茶下肚,才算解了口渴。 “还得一个多时辰仪驾才能来,礼部的人说,巳时三刻就要在门口候着,仪驾会在午时抵达坊门处。” “倒是合理,不想周嫔当初省亲,放在了傍晚时分,还是寒冬腊月。” 林枢回想着快要模糊的原著记忆,那位贤德妃娘娘估计在省亲时就已经知道大厦将倾,自己与宁荣两府快要日落西山,在凄寒中消逝在大雪中了吧。 这一世变成了周嫔,傍晚时出宫,午夜后回宫,怎么看都要是回家扫墓,扫家中人的墓,也是给自己扫墓。 可惜啊,周家没人察觉出异样,反而满心欢喜的认为自己家圣眷正浓,肆意跋扈,甚至惹到了林家和贾家头上。 兄弟两人说了一会闲话,门口又来个宾客需要贾琏前去迎接。不一会就陪着一名颇具威严的中年员外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名面白无须白白净净的管家打扮的人。 中年员外冷哼一声,冲呆立当场的林枢说道:“听说你这些日子过得悠闲的很,后日去趟龙首宫吧,太上皇那边有事找你……” ------题外话------ 卡文了,突然发现之前准备的关于省亲的资料找不到了,今晚重新找一找,明天再写省亲的剧情。先更到这里吧,钻被窝睡觉…… 晚安! 7017k 第三三五章 君臣定计偷家策 离家十年终归省 民间嫁出去的姑娘回门住对月,女婿陪同很正常,但这会皇帝出现在荣国府小花园,还是让林枢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林枢连忙起身作揖长拜:“臣林枢拜见陛下,陛下圣安!” 一旁的贾兰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皇帝,在林枢拜下的同时,跟在其后拜道:“学生贾兰,拜见陛下!” “哦?你就是贾兰?今年的顺天府院试案首?” 贾兰躬身应道:“正是学生。”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贤妃挂在嘴边的贾家麒麟子。” 皇帝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了一下贾兰的模样,估计是初次面圣,有些紧张,不过倒是能够快速镇定下来。 略带稚气的小脸与元春有些相像,一身儒服颇有少年才子的风流倜傥。贾家之人好颜色,这一点自然也给贾兰在皇帝的第一印象上加了不少分。 “朕问你,若是将来你二叔诸事无成,生计困顿,你该如何?” 贾兰想都没想,拜下回道:“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二叔是学生的至亲长辈,当劝其谋生,不成则赡养至终。” “朕闻尔父祖皆独宠于他,忽视你们母子,可恨否?” “学生既得父祖之血脉,又得府中抚育,十年衣食无忧,虽有羡慕,却无嫉恨。父祖之恩无以为报,当秉以孝悌之义,终身不移。” 皇帝再问:“忠、孝之间,熟重?”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学生以为,国朝以孝治天下,孝为仁之本,孝为忠之基。” 贾兰的回答皇帝还算满意,一个对自己亲长都不孝顺的人,想让他对君王忠心耿耿,说破大天他都不会相信。 皇帝将腰间戴着的玉佩解下递给贾兰,温和的说道:“是个好孩子,用功读书,等你殿试时,朕许你一个一甲之位。” 贾兰有些迷茫,不知道该不该接。再看到贾琏与林枢都点了点头后,跪下双手接过玉佩,郑重的磕头谢恩:“学生谨记陛下教诲,多谢陛下圣恩!” …… 小院的石桌正处于阴凉之地,树荫遮蔽,倒是凉风习****让贾琏叫来了贾赦,与林枢三人围着石桌坐下。 “朕今日出宫,并不是来看热闹的。新罗与辽东出了问题,朕需要恩侯过去一趟。” 皇帝见夏守忠守在了小院门口,便跟两人说道:“绣衣卫来报,水溶说动了新罗,不日将攻打辽东。而辽东也有人心怀异志,与高永仪有勾连,准备在瓦剌南侵时举兵造反。” “陛下特意来臣府上密议此事,可是朝中出了内奸?” 听到贾赦的疑问,皇帝点了点头:“上次首辅寻了左兰,想让绣衣卫在水溶身边的的暗探挑起新罗内乱,为辽东兵马驰援河西争取的时间。却不曾想到,此计刚刚实施,就被水溶反其道而行,说动了新罗王共谋辽东。要不是绣衣卫大多都是单线联系,说不定剩下的探子也要遭殃了。” 贾赦哗啦站起身来,恨恨说道:“该死,这新罗果然是狼子野心,当年就该一鼓作气拿下新罗王城,除其国、灭其种!” 隆盛三十六年夏,大楚与瓦剌对峙大同,新罗不知从哪找了个所谓的古籍,叫嚣要收回自古属于他们的长白山圣地,出兵攻打辽东。 这一下就惹怒了在位的太上皇,正在大同御驾亲征的太上皇派出心腹大将贾代善,领了两万禁军挥师东进,一路打到了新罗王城城墙下。 新罗君臣自缚双手献出王城所有,以求宽恕其罪。要不是当时正和瓦剌打的难舍难分,朝中又有主和派作祟,哪里还有什么新罗藩国,早就是辽东四郡了。 “陛下,新罗敢收容水溶这等乱臣贼子,待臣领兵去平了新罗……” “恩侯莫急,先听朕说完。” 皇帝安抚了一下有些过激的贾赦,示意其坐下:“两万隐卫择日就会抵达登州,给你半个月时间,处理完家事,就去登州与大军汇合……” 看来皇帝是早有计划,早就密令隐卫直接从陕甘回转,而且是直接走水路,出海转向登州卫。然后等新罗出兵攻打辽东时,贾赦率领隐卫与登州水师奇袭新罗本土,攻下新罗王城…… “记得不要杀水溶,最高给他留几千兵马,逼到海边去……” 皇帝将一封密封的信件递给贾赦:“里面这几人是绣衣卫安插在水溶身边的,到时候你想办法联系他们。水溶是个惜命之人,他们会让水溶做出选择,走投无路之下,东渡倭国也比自刎海边强的多。” 林枢都被皇帝这计划惊呆了,先是偷家,然后又打起了倭国的注意。就倭国国内的现状,水溶带几千杀才过去,绝对能搅出一番新的风雨。 到时候大楚平定边患内乱,王师东进,高举平叛的正义大旗,倭国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 至于说两万隐卫与登州水师能不能拿下新罗,只要看贾赦眼中的精光就知道了。 登州水师经过一年多的平倭实战,加上新造的大海船,大炮一轰,就新罗那几艘舢板船,都不够几轮火炮齐射的。 更何况有装备精良、战力非凡的两万隐卫,拿下新罗绰绰有余。 贾赦当场就跪下领旨,胸脯拍的啪啪作响:“陛下放心,臣定当拿下新罗,让新罗王族来京城为陛下献舞助兴!” “大舅舅不妨让水溶杀光新罗王族,送到京城来反而会多出不必要的麻烦……” 林枢的话让皇帝若有所思,贾赦有些没弄明白,把目光转向皇帝。 皇帝细思片刻,摇了摇头:“还是先送京城吧,杀属国王族终究有损朝廷声誉。朕会与魏阁老商议一下,看还有别的办法。” “陛下,臣有一计……” 林枢将前世大嘤帝国殖民地政策给皇帝讲了一下,提出可将新罗王等主要王族迁入京城养着,然后派出驻新罗总督等文武官员,借口平叛,常驻兵马。 然后从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等全面改造新罗百姓,以中原上国对新罗半岛千年来的影响,最多二十年,新罗百姓就会只知皇帝不知新罗王了。 “此计不错,林卿这几日辛苦一下,制定一个详细完整的计划出来。” 皇帝赞了一句,然后给林枢布置了新的任务。 至于倭国的问题还早,而且他在心中早有定计,到时候复刻新罗范本就行,反正天朝在左近这些国度中,影响力强大的无有匹敌。 当当当…… 外面铜锣声响起,紧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君臣三人不知不觉间聊到了巳时三刻。 “恩侯去忙吧,让林卿陪朕便可。一会贤妃入园后朕就回宫了……” 贾赦回道:“午时即到,陛下何不留在臣府上用完膳再回去?” 皇帝哈哈一笑,揶揄一声:“朕若留下,恐怕没几个人能吃好。算了,该说的事说完了,朕看看热闹就回去了。” 贾赦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他倒是无所谓,皇帝在臣子家用膳,乃是臣子的荣幸与福气,可今日来了不少宾客,皇帝在,酒桌上放不开啊。 “去吧去吧,今日有你忙的……” …… 铜锣声声,仪驾在五百龙禁卫的护送下缓缓来到了大时雍坊房门前。 贾琏领着一圈儿兄弟子侄已经才房门前候着,见到仪驾到来,迎上前去躬身拜下:“臣贾琏(贾珍……)恭迎娘娘回府!” 凤撵中传出哽咽之声,帘布掀开,元春在珍珠串成的珠帘后捂嘴看着前方的兄弟子侄们,旁边大时雍坊的坊门让她回忆起幼时之事。 “恍如昨日时,我便是从此门出去的,十年风雨,我终于又回来了。” “大姐姐……” 贾宝玉是第一个忍不住眼泪的,他这人多情而又滥情,却也重情。 他能记得三四岁时,元春每日抱着他教他识字,那个温柔爱笑的大姐姐,突然有一天就消失在了他的生活中。等到懂事之后,才明白他的大姐姐去了最近而又最远的地方。 “放肆,娘娘面前,当以君臣之礼为先……” “你这腐儒,我叫我大姐姐与你何干?” 仪驾中自然会有礼部官员,听到贾宝玉的喊声后就出班训斥,却没想到贾宝玉对什么繁文缛节最是厌恶,当即就被气的二佛升天。 正当他要再次开口时,元春打圆场说道:“赵大人说的是,不过这是本宫嫡亲兄弟,当年他的启蒙还是本宫手把手教的,那时他才三四岁大……今日骤然再见,因是一时激动,有些疏忽礼仪了。还望赵大人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宝玉的失礼之处。” 贾琏走了出来,拎着宝玉来到礼部员外郎赵德发跟前:“宝玉,还不快给赵大人赔礼!” 贾宝玉自然不敢违逆堂兄贾琏,这个家里就两个人会揍他,一个是他爹,另一个就是贾琏。 一番违心的赔礼过后,赵德发也不想跟一个出了名的熊孩子计较,仪驾从坊门入,西行一段距离便来到了宁荣街口。 “拜!” “臣贾敬领贾氏宗族恭迎娘娘!” 宁荣街上除了龙禁卫就是贾家之人,包括后街住着的族人,男女各分两列,向凤撵行礼。 “扶我下车!” 元春终于从凤撵上走了下来,金丝银线绣织的鸾凤华服,发髻上的金凤玉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映衬得元春更加雍容大气。 她的眼泪在看到一大家子人时,终于止不住落了下来。 “敬大伯、大伯快快请起,这是折煞侄女了。父亲,快快请起……” “娘女……呜呜呜……” 赵德发本来想提醒元春莫违了礼制,却被突然出现的绣衣卫捂嘴拖走了。 不远处看热闹的皇帝跟林枢说道:“有时朕也烦这些礼仪规矩,可惜朕不得不承认,江山社稷却也离不开它们。无规矩不成方圆,有些违逆人伦、有碍国朝前进步伐的规矩改一改就好了。” 林枢意有所指的回道:“陛下这次下旨让娘娘回荣国府多住几日以解娘娘思亲之苦,不就是在改规矩吗?” 君臣二人相视一笑,继续看起了热闹来。 …… 元春挨个扶起了族中亲长,包括庶出的叔祖贾代儒夫妇等等,与其亲切的叙说思念之情。 贾家的族人自然被有情有义的贤妃娘娘感动不已,心中对主脉宁荣两府的忠心更加深厚。 宁荣街上绢花挂满了树枝,遍布街道的红灯红绸更是异常夺目。 元春皱眉说了一句:“太奢侈了,国朝的将士正在前线拼命,家中何必耗费银子行这等无用奢靡之事?” “娘娘放心,绢花等物,臣会在省亲之后送去坊市售卖,所得之银捐入户部。”贾赦上前解释一句,随后迎元春入荣国府。 一行人自正门而入,过了仪门,没有进荣府正厅,而转向贾政和贾王氏的居处。 元春归省,第一个去处,当然是到父亲、母亲的居处。身体瘫痪的贾王氏在见到元春后,呜呜呜的哭个不停。 不过今日是省亲的第一天,母女二人相处的时间有限。元春安慰了贾王氏几句,言说明日得闲再来看她。 从父母房里出来,经过北边宁荣两府之间的私巷,绕过薛家客居之处,到了省亲别院的正门。 进了省亲别墅之后,迎面当然是“曲径通幽处”的叠障,贵妃当然不可能钻山洞,于是绕东边的大路,上了“沁芳桥”,舍舆登舟,向西而来。过“杏帘在望”经“蓼汀花溆”,逶迤行经“蘅芷清芬”到了内岸,再弃舟登舆,这才进了省亲别墅的正殿。 在正殿,元春升座受礼,这是正式的君臣大礼,必须的礼节。到茶已三献,见礼完毕,元春至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 一番礼法之下的折腾,元春终于从高贵的贤妃娘娘变回了贾家的大姑娘。 荣禧堂中,一身居家常服,抹着眼泪与贾史氏抱头痛哭。四个春里面,贾史氏对元春最为上心,几乎是从小教养到大。祖孙二人哭了许久,才在抱琴的提醒来缓过神来。 三春最先上来见礼,迎春与探春还好,至少与元春有些记忆。元春进宫时,惜春方才一岁多,对于元春根本就毫无印象。 这会正眨巴着眼睛看看元春,然后再打量一下一旁的姐妹几个。包括黛玉与宝钗湘云三人在内,她都打量的很是仔细。 元春好奇问道:“四妹妹是在看什么?” 惜春脆生生的应道:“大姐姐真美!我原以为林姐姐和宝姐姐是最漂亮的人了,没想到大姐姐才是这天底下最美的人!” ------题外话------ 当了一天的红眼兔子,一看电脑屏幕就眼睛发酸发疼流眼泪,医生说这是手机电脑惹的祸,叫我少盯着这些看。我真想告诉他,离了电脑手机活不下去啊,工作能离了电脑?谁闲下来时还不刷个手机?难呐! 建议大伙闲下来做做眼保健操,红眼真太难受了。 今天先更新到这里,明天再继续吧,休息了,晚安! 第三三六章 亲人团聚乐融融 修道不及揽民心 惜春略带童稚的话使得荣禧堂中久别重逢的伤感消逝了几分,包括元春在内的所有人都笑出了声。 黛玉是见过好几回这位大表姐的,宝钗湘云等都是第一次相见。饶是宝钗自认相貌拔尖,也在元春的端庄大气而又柔媚典雅之前自惭形秽。 元春向几个妹妹招了招手,挨个来了一个摸头杀。 她特意捏了捏惜春婴儿肥的小脸笑说:“等你长大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咱们贾家人又有谁长得差呢?” “林大哥就说我是个小胖妞!” 惜春气鼓鼓跟元春告状,逗笑了屋子里的所有人。 贾史氏哈哈一笑也捏了捏惜春的小脸,逗趣说道:“四丫头天天守着厨房的大门,再吃下去不就是个小胖妞呢?” 屋子里的气氛逐渐变得活络起来,元春依照规矩,给几个妹妹都赐下礼物,大多都是金玉钗环、首饰锦缎。 她在宫中呆的久了,自然警惕着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教训,恰到好处的维系着家中姐妹的团结。 包括几个表妹如黛玉、宝钗和湘云都同三个春一样,还特意给湘云赐下两套镶嵌宝石珍珠的金钗首饰,将来好当做压箱底的 物什。 在同李纨说话时,元春感激的握着寡嫂之手说道:“这些年辛苦大嫂了,咱们家欠你良多,兰哥儿能有今日的出息,大嫂居功至伟。陛下曾跟我说,只要兰哥儿继续努力读书,奉天殿上面圣时,许他一个一甲出身!” “可是真的?陛下真的这么说?”李纨激动地浑身都是颤抖,出身书香门第的李家,她太清楚一个一甲出身代表着什么。 不入翰林难入阁,有荣国府作为支撑,只要贾兰有了一甲出身,就是混的再差,熬都能熬出个三品大员来。 贾史氏对于这点的理解比之李纨和元春都要差上不少,她的心中科举上的成就比起爵位来要差太多。 黛玉见贾史氏有着不理解李纨为何如此激动,就在其耳边小声说道:“状元、榜眼、探花入朝便是翰林,兰哥儿就是熬时间,三十岁前,可比肩一府主官……” 这下贾史氏就明白一甲的价值了,这可比恩荫封官强太多了。她眼睛一亮,跟元春说道:“元姐儿……娘娘,那陛下有没有提过宝玉?” 元春的表情僵硬了一下,不过如今她早就对自己的胞弟失去了信心,这孩子还是当个富家翁算了。 不过看到贾史氏满怀希望的眼神,元春也不好让老人失望,便婉转说道:“陛下不是刚给家里赐下从仕郎的荫封吗?宝玉现在身上带着七品文散阶,到时候让他考个功名,入朝便能升一级……” 贾史氏仍有不满,便喃喃说道:“才七品,咱们家什么样的门户,一个小小的七品官……” 元春无奈笑了笑,岔开话题又跟贾蓉的媳妇秦可卿聊了起来。这位也是活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人,贾家的任务就是让这位皇家遗珠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一生。 同一圈的女眷说完话,元春又召见了贾家两府的男亲。 包括林枢、薛蟠这两个表亲在内,元春都赐下不同的礼物,而且还跟一旁坐着的薛姨妈说起了薛蟠宝玉等兄弟的亲事。 这次召见,元春与贾琏、林枢、薛蟠三人交谈的时间最长。特别是林枢,元春甚至还隐晦的叮嘱了他几句。 “圣人最近迷上了道家修生之法,对于奇异之事甚为痴迷,前天陛下还说圣人听闻林表弟博闻强识、见识颇广,欲召你入宫,估计就是向听你讲讲海外奇异之事。表弟切记,莫要提及佛道神鬼!” 林枢听懂了元春话中的意思,神神鬼鬼世人都是敬而远之,但年老的帝王若是起了这个心思,对于社稷百姓来说,将会是一桩大大的祸事。 若是太上皇再次入迷于修道之路,林枢就会被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认为是这桩祸事的始作俑者,被天下世人所唾弃。 毕竟,帝王不能有错,错的只能是臣子! 林枢会心一笑:“多谢娘娘教诲,臣谨记。臣别的本事没有,讲故事的本领早就练就出来了,一定会让圣人满意。”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元春悬着的心放下后满意的颔首一笑。 …… 省亲第一天的流程大致完美的走完,元春回到了省亲别院休息。抱琴刚刚从外面回来,元春问道:“见过你父亲母亲了?” “见着了,多亏府里大恩,琏二爷给奴婢父亲安排了城外庄子的管事之职,这些年家里过的很好。” 抱琴一边给元春泡脚一边感激的说道:“奴婢的幼弟已经八岁,如今正在读书,父亲说琏二爷送去了不少典籍纸墨……” 元春慵懒的斜靠在枕头上,悠悠说道:“那就好,我与你名为主仆,实为姐妹。这些年要不是有你陪着,我怕是熬不过来了。好在如今有了安稳日子,等过两年我便求了皇贵妃,赐你出宫待嫁吧。” 抱琴的双手微微颤抖,惊慌失措的跪在地上:“姑娘是嫌弃奴婢了?为何要赶了奴婢走?” “你这傻子,难道还想在宫里呆也一辈子不成?” 元春扶起抱琴,摸了摸抱琴粗糙的双手。初入皇宫那两年,甄氏名为锻炼实为折磨,没少给元春安排粗重的活。 基本上都是抱琴一个人偷偷将活干完,没让元春受累受苦。或许其中有当年贾史氏拿亲人要挟的原因,更多的是抱琴很聪明,只有元春好过了,自己才能好过。 慢慢的相处下来,抱琴也摸清了元春的脾气。加上她元春同甘共苦熬出了头,再有贾琏安排好了她的家里人,就对元春更加忠心耿耿了。 至于说出宫嫁人,抱琴不是没有想过。可她放心不下元春一人在宫里,因为她隐隐有种感觉,宫里的风波看似被皇帝与皇贵妃压了下来,可随着皇子们渐渐成长,宫中暗地里已经有了新的风雨出现。 比如那位被禁足的周嫔,刚刚查出身怀龙子时,便闹出了周家之事,更是连累怀有龙子的宫妃被斥责禁足。据说周嫔因为担心母家之事,心情抑郁烦躁,差点就见了红…… 抱琴想到宫人们之间相传的流言,不由有着惊悚:“姑娘,奴婢不想出宫,就让奴婢留在您身边吧,哪怕将来当个嬷嬷都行。” 元春见抱琴语气坚决,正头疼该如何继续劝说时,却打了一个哈欠。 “姑娘今天操劳了一日,早些睡吧。奴婢去外面守夜……”抱琴扶了元春躺下,又给其盖好被子,捏捏被角。 元春确实累的不行,便止住了这个话题,叮嘱抱琴早些去休息,便沉沉睡了过去。 …… 五月中旬的清晨,阳光洒在大地上给京城带来了些许燥热之感。林枢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耳边传来的市井喧闹不但没有使他感到烦躁,反而觉得有烟火之气。 不过此时他的脑中在思考昨日傍晚薛蟠跟他求教的一件事:他想去甄英莲为妻,该如何做? 这厮果然是个贱皮子,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竟然对自己之前的小婢女动了真情。这不是为难人嘛! 先不说甄士隐会不会看到薛蟠这个粗鲁军汉,光是薛王氏这座大山,他就很难跨越过去! 甄士隐不一定瞧得上薛蟠,薛王氏也看不上有过被拐为奴的甄英莲,这两人还真是个苦命鸳鸯。林枢都有些头疼了,这件事他可以不管,可薛蟠都求到他头上了,而且根据黛玉这些天的观察,甄英莲对薛蟠的感情也是极其不一般。 “大爷,宫门到了。” 沉思中的林枢被福全的声音惊醒,晃晃悠悠的马车随即停了下来。林枢起身来到车外,整了整绯红色的官衣走下了马车。 他掏出官凭递给守卫宫门的龙禁卫:“本官奉诏前往龙首宫觐见圣人!” “末将参见待诏,待诏请!” 守门的龙禁卫查验官凭后拱手拜了一拜,延请林枢进宫。 从皇城入宫,直接向北而行,经过近两刻钟的步行,林枢终于站在了龙首宫大殿前的连廊处。 殿前水池中的荷花开的正艳,不过花香中却伴有丝丝香烛烟火之气,让林枢有些皱眉。 难道太上皇真的又一次迷上修道不成? “林待诏,圣人在大殿等你。” 戴权飘然而至,一丝脚步声都没有。 林枢拱手致谢,跟随其来到大殿之内,正位上的太上皇如同魏晋朝的风流雅士,敞着衣襟斜靠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一本游记在看。 “竟然是《大唐西域记》?” 林枢的眼神极好,一眼就认出了封面上的名字。 他恭恭敬敬的拜下行礼:“臣林枢奉诏觐见,恭请圣安!” “无趣,此处又不是奉天殿,朕也不当皇帝了,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天,却不曾想找来一个小老头子。” 太上皇啧啧两声,摇头说道:“坐下说话,戴权,去给咱们的六元郎沏壶好茶来。” “谢圣人!” 太上皇虽然这么说,但林枢还是恪守礼仪,一丝不苟。 待林枢坐下后,太上皇直言问道:“朕听闻林卿熟悉西域诸国,不知这西域是否也有神佛显圣之际?” 林枢摇了摇头:“天竺有佛之说、西洋亦是有神之传,但据臣了解,所谓的神迹,大多是以讹传讹,多为前人不解自然之道,推到神鬼之事上罢了。” 太上皇有些不满意林枢的回答,他估计是找过其他人“论道”,冷哼一声:“林卿结交的那位马范腾就说过,西洋曾有神迹,创造世界万物的上帝耶和华见到地上充满败坏、强暴和不法的邪恶行为,于是计划用洪水消灭恶人。同时他也发现,人类之中有一位叫做诺亚的好人。耶和华神指示诺亚建造一艘方舟,并带着他的妻子、儿子与媳妇……” “圣人所说的,应是西洋的一则神话,这《诺亚方舟》不过吟游诗人口中的故事罢了,与我朝说书人口中的故事差不多一样,都是假的。” 林枢一听太上皇所言,心中暗骂马范腾这家伙不靠谱,随后侃侃而谈,给太上皇解释道:“西洋诸国信仰不已,光是创世之神不下数位。宙斯、耶和华、真主安拉等等。相比这些神佛之流,倒不如我华夏之神来的真实。” “何故如此之说?” “圣人,我朝之神,多为华夏人文先祖。如三皇五帝,皆是率领先民披荆斩棘,在洪荒中为我炎黄子孙拼出一番天地来……” 林枢从三皇五帝开始,一直说到元明时的武当道庭之祖张三丰,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从头至尾都是在说一句话:想当神仙,必须为民谋福利,得万民敬仰,自可被后人立庙祭祀,香火不绝。至于能不能真的成为神仙,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后他又说起了西洋诸神狗屁倒灶的事情,特意拿宙斯这个荤素不忌的老流氓说事,让太上皇对西洋诸神的一丝敬意荡然无存。 “圣人,将拿您刚刚所提的诺亚方舟来说,如果西洋之神为真,那臣对这种神仙也尊敬不起来。上古时中原大水,先贤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带领先民治理洪水,解救万民。而西洋之神却是让人造了个船,救了几个人。相比之下,这样的神,还不如我朝一位精通治水的官吏。” 太上皇也从林枢的解释中品出了两方天地的巨大区别,悠悠说道:“西洋之神是要百姓去畏惧,而我中原之神是要百姓去敬仰……” “圣人说的极是,上天若是真有神佛,那也是由万民敬仰,得万民之心,受万民之拜。” 林枢小小拍了一个马屁:“正如圣人北征大漠、南平蛮夷,上马御敌、下马治政。数十年治国理政,百姓安居乐业,等到将来,万民感念圣人天恩,必将立庙祭祀。” 哈哈哈…… 太上皇从失落中走了出来,哈哈大笑后指着林枢说道:“林如海那样的君子,竟然会挑了你这样的小滑头当继承人。有意思,有意思……” “臣实话实说罢了,这天下万民受了您的恩惠,自然会感念圣恩。毕竟王朝更迭,战乱之下,受苦最大的就是老百姓。能安居乐业数十年,难道不是圣人您带领文武官员为老百姓拼出来的吗?” 林枢一脸的郑重,倒是让太上皇觉得此人是个老实君子,这小子说的倒是实话,朕就是这么厉害! “经你这么一说,朕都不想去建什么庙宇道观了!” 太上皇长袖一挥,带着林枢来到大殿后面的一处空地上。原本此处是一座漂亮的小花园,此时却是狼藉一片,花草树木基本上已经被铲平。 只见太上皇扶着身前的栏杆有些怅然的说道:“朕原想在此处修建一座高楼,看能否与天上的神佛交流交流。今日得林卿解惑,耗费巨资修建一座不知有无用处的高楼,还不如铺路修桥,整修河防,修建水利为民谋福来的实在!” 林枢想起了老貔貅户部尚书文同轩的治黄大计,不禁脱口而出:“臣倒是有个主意,户部文尚书曾因为治理黄河耗银与陛下差点打起来,圣人不如将修建高楼的银子投入治黄大计,将来在黄河大堤上修一座圣人神像,由黄河两岸百姓瞻仰圣颜,岂不美哉?” 第三三七章 千秋伟业治黄河 捐银献粮博善名 林枢的提议让太上皇有些意动,他老了,求得不就是身后之名吗?至于什么修道长生之类的,不过是闲暇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 要是百姓能为自己主动立祠建庙,岂不是名传千古了?这个主意好,这个主意好啊! 不过帝王威严不可丢,太上皇悠悠叹道:“历朝历代治河,不过是头痛医头罢了,银子扔进去,没几年又是大水漫灌、千里决堤,你确定文同轩的治河之策能彻底解决这些问题?银子朕可以给,但不能让这银子扔进去听不到响!” “圣人,制定此策臣也有参与,不说百年无忧,至少可抵御三五十年的洪水。” 说起正事,林枢就变得郑重起来:“黄河水患主要问题不是水流大小,主要原因是泥沙与洪水,黄河流经陕甘之地的黄土高原,由于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严重,大量泥沙进入黄河,黄河含沙量增大,在下游大量淤积,形成地上河,形成水患。” “黄土高原?水土流失?”这两个词太上皇有些不解。 林枢回道:“水土流失是指由于自然或人为因素的影响、雨水不能就地消纳、顺势下流、冲刷土壤,造成水分和土壤同时流失的现象。主要原因是地面坡度大、土地利用不当、地面植被遭破坏、耕作技术不合理、土质松散、滥伐森林、过度放牧等等……” 经过林枢大致的解释后,对大楚各州府十分熟悉的太上皇便明白了黄河水患的主要成因,同时也对文同轩的治河之策有了新的认识。 文同轩是他特意挑选出来留给皇帝用的,此人性格坚韧,为人刚正不阿,当年就曾自己南巡耗费太多上书弹劾。 别人弹劾是弹劾臣子,他则一纸奏疏弹劾君王南巡扰民、空耗民力、费尽库银毫无用处…… 反正当时挺没给自己脸面的,要不是此人确实是个理财的好手,自己也不是昏君,说不定这会坟头草都八丈高了。 “圣人觉得此策如何?虽说恢复上游植被耗费巨大,时间的跨度也大了些,但这是治理黄河水患最紧要的一点,容不得马虎。” 林枢心中暗道:文大人啊,你的治河银子有着落了! 太上皇点了点头,虽然有的地方他弄不懂,但文同轩是个靠谱之人,林枢也是博闻强记的天才少年,这个治河之策是可以试一试的。 “既然你有把握,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戴权……” 戴权就在不远处伺候着,听到太上皇叫他,立刻飘了过来:“老奴在!” “把这花园恢复了吧……算了,弄干净了就行,没必要花那无谓的银子。清点一下库里的东西,凑五百万送到林家去!” 嗯? 林枢被这五百万的巨资砸了个懵,太上皇的豪富让他吃惊也但还能接受,可这为何要送自己家去?不该入户部银库吗? 太上皇打趣懵逼状态的林枢:“这银子朕给你了,黄河治理不好,你就准备去填黄河大堤吧!” “圣人……臣……这……” “传旨,林枢献策有功,封翰林院学士、领工部侍郎,专司治河之事。赏玉如意一对……” 太上皇自从治德七年开始,基本上很少插手官员升迁问题。内阁突然从龙首宫接到草拟的圣旨还有些疑惑,直到戴权解释了一下经过后,几位大学士才有些哭笑不得。 林枢才刚刚因为擅杀乌斯藏法王被革职,这才多长时间,就又一次重回朝堂。而且翰林官晋一级,还得了一个正三品的实职官位。 虽说仅仅是领衔专司治河,但这放有心人的手里,那绝对是个大大的肥差。毕竟光是户部暂定的银子加上太上皇给的银子,都一千万两了。 龙首宫的饭菜很不错,比皇帝那边精致多了,而且量大管饱,林枢呼噜呼噜的吃的很香,让这段日子有些厌食的太上皇都看饿了,米饭都多用了两碗。 “这银子朕来想办法,文同轩这个老貔貅抠不来几两银子……” 太上皇喝了一杯酒后,跟林枢说道:“其实大楚不缺钱,穷的只是朝廷。那些勋亲文武,哪一个不是睡在银子上,就说京城那些秦楼楚馆、当铺粮铺,背后站着的人都是头戴乌纱之人……” 林枢越听越心惊,该不会是自己忽悠太过,太上皇要对朝中有钱的官员动刀了吧,这可不行啊! 好在太上皇理智的很,他只是冷哼一声继续说道:“治河乃千秋功业的福报之事,朕身为天下万民之君父,自然要与臣民共享。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将来把捐献钱财之人,刻名立碑……” 林枢听到最后,太上皇好像小声说了一句:“朕都掏出家底了,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圣人真乃千古仁善之君,做臣子的有您这样的君父,那是臣等的福气。臣愿捐献白银万两,以助此等千秋伟业!” 啪啪啪! 太上皇连拍三下林枢的肩膀,夸赞道:“林卿真是个妙人,真是我大楚的忠贞之臣。今后没事时就来朕这里转转,陪朕说说话!” 林枢躬身拜道:“能陪圣人说话解闷,那是臣的福气,求之不得!” …… 等林枢抱着一对玉如意离开龙首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一出宫门就被守在门口的户部尚书文同轩拽到了不远处的茶楼上。 “银子呢?” 果然是老貔貅,眼里只有银子! 林枢苦笑一声:“圣人他老人家说,放到户部怕是会被挪用,先放到下官那里,用多少取多少。当然,暂时只给下官拨了八十万两。” “这是不信任老夫?圣人怎能如此对我!” 文同轩悲愤了一声,随后又有些偃旗息鼓。其实他也明白,要是这些钱真的进了户部银库,被挪用的可能性很大,就是他也守不住。 林枢见老尚书有些抑郁,便出声安慰:“圣人也说了,由文大人总揽治河用银,下官主持具体的事务,下官家中有林家家将和舍妹的亲兵,比之户部银库还要安全些。” “倒是实话,户部的银库只要超过一百万,各司便会蜂拥而至,批银子的条子能把老夫给淹没了。” 文同轩恢复了精神,眼中冒着精光跟林枢说起了治河的计划。不过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两人只说了一个时辰不到就回了家。 等到林枢回到黄华坊时,黛玉竟然被元春请去省亲别院。林禄说道:“娘娘传了话,说是出宫不易,她相同姐妹们多些时间相处,这几日姑娘就住别院中了。” …… 与林枢孤零零一个人用晚膳不同,荣禧堂中其乐融融,一大家子人好不热闹。 元春换上一身居家常服,陪坐在贾史氏的身旁。接着是贾邢氏、王熙凤、李纨、黛玉、三个春以及湘云和宝钗。 王熙凤是个会来事的,刚刚坐下就说起了贾琏带回来的消息:“天大的好消息,二爷刚刚回来跟我说,圣人下了旨意,封了林表弟翰林院学士、工部侍郎,专司治理黄河一事。” “工部侍郎?我的天爷,这不就是部堂官了么?” 饶是贾史氏重爵轻官也明白一部侍郎代表着什么,这可是正三品的六部堂官,若是出京任职,按照惯例就需要官升一级,那就是一省的左右布政使,妥妥的封疆大吏! 林枢才多少岁?不到十九岁的年纪!大楚开国以来科举入仕升官最快、年龄最小的部堂高官。 元春却有不同的看法,她悠悠说道:“林表弟身上本来有正三品的文散阶,这个领工部侍郎的差事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的管理治河一事。重要的是翰林院学士一职,虽然这官职只是正五品,但再进一步不是入六部就是晋九卿。到时候就是真正位列九卿的朝廷重臣。” 一屋子女眷,对于朝廷官制最了解的也就元春、黛玉和宝钗三人。 黛玉见众人还是有些不解,就给解释道:“咱们大楚官制基本上是沿袭明制,九卿以上文武官员乃中枢重臣,有廷推之权。” 廷推乃国朝抡选要吏之法,由三品以上官员,如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共七卿,加大理寺卿、通政使,是为九卿。 九卿乃全国最高政务机关,熟悉国政推行之实际情形。 廷推时再加上都察院佥都御史、国子监祭酒等官员,公推二或三人,由皇帝取决任用,谓之廷推。 林枢再进一步便可参与廷推,这对元春来说绝对是她在前朝最大的助力之一。 虽然她没有为自己儿子夺嫡的打算,但这后宫之中,不争宠那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当然,她的争宠只需要不被皇帝冷落即可,至于争风吃醋之类的事情,元春还不屑去干。 文有自己的父亲贾政和林枢,武有大伯一家,她这个贤妃的位子绝对稳稳当当,将来儿子封爵出宫,说不定她也能风风光光的出宫由儿子供养在王府上。 “听说圣人很看重林表弟,把私库的那些无用的金银器物给融了,要凑五百万两银子供治河之用……” 王熙凤说起五百万两银子眼睛都在发着金光,惹得贾史氏笑出声来:“你看你,都快钻进钱眼里了。” “我这不是没见过那么多钱嘛……” 黛玉出言问道:“是治理黄河水患吗?” 见到王熙凤点头之后,黛玉给众人解释道:“这事之前哥哥说过,户部的文老大人为了治河银子,差点住在勤政殿不走了,最后硬是从陛下内库要走了五百万银子。” “这事我知道,那些银子刚从倭国运回来,陛下还没捂热就被文大人要走了五百万两,那天心疼的差点午膳都吃不下去。” 元春捂嘴笑道:“说起来文大人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人人都说他是老貔貅,却都敬其品格操守。那天陛下在我那里骂了好一阵老貔貅,却又下旨赐予文老大人人参鹿茸等珍贵药材,生怕把财神爷给累坏了。” “哥哥说文老大人的治河想法是对的,黄河不宁,中原不稳。陛下圣明之君,别说五百万,就是五千万陛下都会想尽办法凑出来。” 黛玉想了想叫来雪雁,当即嘱咐道:“你跟獒哥儿说一声,让他回去一趟,就说圣人都把家底掏出来了,咱们家也不能落后,该出多少让哥哥拿主意。让獒哥儿拿上我的令牌,别因为宵禁被禁军拦住了。” 雪雁正要离开,贾史氏叫住了她。她跟王熙凤商量了一阵,取来一沓银票递给雪雁:“把这些银票送到你家大爷那里,一万两是荣国府,一万两是宁国府。” …… 太上皇心忧黄河水患、掏出家底意欲治理黄河一事,在中枢的刻意引导下短短一日就传遍京畿。 林枢升官专司治河,奉旨筹集银子,于工部衙门值房正式展开工作。 “修国公府捐献白银五千两、粮千旦!” “治国公府捐献白银一万两!” “嗯?忠顺亲王府捐献白银五十万两!” 哗! 值房瞬间被高永恒的豪爽给惊呆了,京城各家勋贵捐献的银子加起来都没他一个人捐献的多。 “肃静!” 林枢敲了敲桌子:“继续!” “大报恩寺捐献白银五千两,粮食两千旦!” “皇商薛家捐献白银……捐献白银十万两、粮食一万旦!” 哗! 又是好一阵议论,不过书吏只是停顿了一下就继续念了起来:“大兴县举人吴明辉捐献白银三千两!” “大兴县罗记商行捐献白银一万两!” “大同钱庄捐献白银五千两!” “等等!” 林枢突然睁开眼睛:“再念一遍!” 书吏被林枢吓了一跳,大声念道:“大同钱庄捐献白银五千两!” 林枢嗤笑一声:“真是好大方啊,这大同钱庄乃是京城排名前三的钱庄,竟然只捐献五千两银子……汇通钱庄和平安钱庄捐献了多少?” “回大人的话,汇通钱庄和平安钱庄各捐献银子十五万两!” 这两家钱庄的背后分别是四川丝绸商会和徽商,虽说捐献银子更多是想在朝廷这落个好,在百姓那落个仁善之名,可人家是真的捐献了这么多银子。 大同钱庄的背后就是晋商,五千两对于老百姓来说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但对于豪富著称的晋商来说,可怜还不够他们每日一顿饭的花销。 毕竟前些日子晋商范家的三爷刚刚替一名舞姬赎身,正好花了五千两银子。大同钱庄捐献这与舞姬赎身价格相同的五千两银子,是要打太上皇和他林枢的脸吗? ------题外话------ 先更一章,明天白天继续。估计再有几天红眼病就好了,到时候争取多更些,这个月冲一下月更18万字。 第三三八章 仁善捐资动京城 迎春将嫁别亲人 晋商八大家的作死行为让林枢即气愤又觉得好笑,真当朝廷拿他们没办法? 皇帝为了大局可能还会忍住心中的不快让他们再逍遥一阵子,可太上皇绝对不会受这等侮辱,估计等捐献名录送到龙首宫之后,又将是好一阵的腥风血雨。 书吏见林枢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要不小人前去责问一番,让他们也捐上十五万两?” 林枢呵呵一笑,继续靠在椅子上闭目说道:“责问什么?大同钱庄为国捐献‘巨资’,整整五千两白银,本官难道还要行那逼捐之事?继续念!” 值房中又响起了书吏的声音:“宛平县御品斋捐献白银一万两;宛平县魏记布行捐献白银八千八百两……” 书吏念完时嗓子都有些哑了,方便的账房先生起身汇报:“启禀大人,至今日午时前,共计收到捐献银两两百十一五万八千二百五十两白银,粮食十三万四千石,布匹二千六百匹,各类药材……” 林枢接过账房先生手中的册子看了一遍,心中默算一阵,点了点头吩咐道:“将捐献的名单抄录八份,分别张贴在皇城门口、顺天府衙、东西两市以及东西南北四大城门。记住,连同册子送到户部请文老大人过目,加盖户部大印。” 值房中的人皆是起身,躬身拜下:“下官小人遵命!” 京城各家宗亲勋贵、文武百官及各大商会捐献银钱粮布,助力朝廷治理黄河的事情本就是百姓们极为关注的事情,林枢特意请了旨意,皇榜张贴捐献名单,每一家名录后面都将捐献的银钱数量一笔笔标注的清清楚楚。 八张皇榜分别贴在了不同的地方,无论士农工商都是好奇的挤上前去,不通文字的也围到读书人身边,听其念着上面的字。 林枫正与友人在坊市喝酒,突然听到外面铜锣声响彻整个坊市,跑出来就看到一群人围在坊门处。 有些不识字的百姓急着想要弄清楚皇榜上的内容,好回去跟别人显摆第一手八卦,看到身着儒服的林枫等人过来,立刻让开最靠前的位置。 “诸位老爷相公,可否给小老儿念一念皇榜上的内容?” “是啊是啊,咱们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看不懂啊……” 林枫等人欣然应下,众人推了林枫来念:“大楚志士仁人捐资助力朝廷治理黄河水患名录,太上皇帝陛下钦赐白银五百万两;景亲王府白银十万两;越亲王府白银十万两;兰陵大长公主府白银八万两……忠顺亲王府白银五十万两……皇商金陵薛家白银十万两、粮一万石……” 太上皇在位四十余年,平内忧外患、劝课农桑、鼓励商业、整顿不法确实让老百姓们过了四十余年的安稳日子。 哪怕仍有不法权贵欺压百姓之事发生,隆盛末年也闹出了先太子之乱,但老百姓仍然认为那些事都是有奸佞误导了他们的君王,对太上皇的崇敬丝毫未减。 如今听闻太上皇掏空私库拿出五百万两白银治理黄河水患,万岁之声此起彼伏。 林枫后面念叨的宗亲勋贵捐献的银两,要是放在以往绝对会成为百姓们津津乐道之事,可在太上皇的豪举面前,如莹莹之火对浩玥之光,瞬间失去了色彩。 “汇通钱庄白银十五万两、平安钱庄白银十五万两、大同钱庄五千两……” 嗯? 别说老百姓,就是林枫念到这里都皱起了眉毛停了下来,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位老爷,您是否念错了?” 三大钱庄京城百姓谁人不知,按理汇通和平安既然是捐献了十五万两白银,大同钱庄自然也不会少于十万。可林枫刚刚念的确实是白银五千两,这就让人有些费解了。 林枫再三确认之后郑重的说道:“是五千两没错,上面还盖着户部和工部的大印。” “真是没想到,同为京城三大钱庄,竟然如此的吝啬!” “贤兄不知,这大同钱庄向来只进不出,门前石板坏了都懒得让人去换一块……” “前几天范三爷不是刚花了五千两买了个花魁回去嘛,估计人家的银子都花在女人身上了。” “这倒是,范三爷来京城三年不到,花魁倒是没少买。至于黄河水患,估计人家认为与己无关,能出五千两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听说大同钱庄暗中放印子钱,南城的胡大家就是因为还不上印子钱妻女给抓去抵债,父子俩被活活打死了。” “你可别瞎说,这是要抄家的大罪……” “唉,胡大家又没什么门路,大同钱庄随便找了个快死的人抵了罪……” 东市如此,其他地方自然也是议论纷纷。 百姓们在感恩太上皇的贤明之时,反复鞭尸大同钱庄和它背后的晋商八大家。特别是主持京城晋商商会的范家老三范成冰,直接成了老百姓鄙夷的主要之人。 龙首宫的太上皇自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气的传召还在京城的张思维入宫,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 作为与晋商关系最为密切的封疆大吏,张思维只能默默承受太上皇的怒火,心中对八大家和范成冰的鄙夷与愤怒几乎到了顶点。 “朕再说一次,大同钱庄要是不掏出一百万两银子,就等着抄家灭族吧!” 无辜受累的张思维黑着脸出了皇宫,一路疾行去了城西范家大宅,将太上皇的旨意传达后就拂袖而去。 回到家中的张思维喃喃自语:“竖子不可与之谋,故人诚不欺我!” 他连夜写了一封信让心腹送回山西老家,同时准备尽快完成京城的布置。此地不可就留,还是回任上好好当自己的布政使吧。 …… 五月十八日礼部遵二圣之命,为捐献银两的商家百姓赐下“义商之家”与“仁善之家”牌匾。顺天府衙亲自派人敲锣打鼓将匾额挨个送到各家,鞭炮声响彻了整个京城。 汇通钱庄与平安钱庄因为平时无劣迹在身,还被户部准许可在全国开设分店,当然要与户部合营,这还是林枢的提议。 相比之下大同钱庄就惨多了,别说赐下牌匾,这会正忙着筹集银子,根本就顾不上这些。而且顺天府接到举报,之前打胡大案再次给人翻出,御史也已经盯上了范家老三范成冰。 顺天府正准备查案时接到了龙首宫的口谕,凡是与大同钱庄有关的案子先压下来,什么时候宫里有了旨意再行审判。 顺天府尹唐佑仪也是心思通透之人,稍一思索便知道太上皇被大同钱庄气的不轻,准备好好出口恶气了。 “看来大同钱庄的银子耗尽后,圣人才会让顺天府动手。这八大家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这范成冰可以给自己准备棺材板了。” 贾赦乐得看热闹,小酒喝着,小曲听着,美滋滋与贾敬、贾政、贾琏以及林枢聊着朝堂之事。 明日迎春出嫁,林枢下值后就被贾琏拉了过来。 贾政却有些不赞同太上皇的做法,他皱眉说道:“君子取财有道……” “二舅舅,这大同钱庄里的银子,不知道有多少是沾了血的。圣人这么做,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林枢说道:“国朝商税极低,这大同钱庄九出十三归都是常事,更令人发指的是那些印子钱。胡大案不过是大同钱庄所犯罪行中极其平常的事,恐怕顺天府查访之后,更多的罪行将会暴露在世人面前。” 贾政自然明白林枢说的是对的,这大同钱庄能在短短三年冲到京城各大钱庄前三的位置,暗地里肯定做过不法的勾当。 “圣人如此做也好,表弟刚刚被明旨诏令主持治河大业,范老三就拿五千两恶心人,这是明晃晃的不给咱们面子。今日之果自有前日之因,这是他大同钱庄和范老三应该承受的因果。” 贾琏给几人各倒了一杯酒:“敬大伯、父亲、二叔,咱们还是莫说这等搅人兴致的事情了。明日二妹妹出嫁,咱们还是再议一议这流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 听到贾琏的提议,贾政也想起了几个没定下婚约的孩子,兴致勃勃的说道:“琏儿说的对,孩子们婚事重要……大哥,我刚还想说,娘娘不是还在家里吗,趁着这个机会,明日不妨给三丫头四丫头她们也相看相看……” …… 省亲别院最后在元春的提议下改名“御赐大观园”,黛玉等姐妹几人已经陪着元春在里面住了三天了。 元春打进宫之后,还从来没有这么松快过。这三天以来,每日都同几个妹妹赏景作画,吟诗作词好不畅快。 可惜明日迎春就要坐上花轿嫁去王家,这会姐妹们正围着迎春叽叽喳喳的说着不舍之语。 元春将一个精致的盒子塞给迎春,嘱咐道:“这是一万两银票,算是我这个当姐姐的给你的压箱钱……” “大姐姐,这我不能要……” 迎春自然推据元春的馈赠,宫里更费银子,况且元春已经送了她一套珍贵的钗环首饰,这一万两银子她觉得大姐元春更为需要。 元春强行将盒子压在迎春的怀里,郑重说道:“听我说完!王家诗礼之家,家财自然不必咱们府上。将来二妹夫定然是要出京任职,免不了遇到银钱紧张之事。记住,今后你要给二妹夫掌管好内宅,万不能让他有后顾之忧,不能因为钱财之事让他沾染贪腐之事……” 元春殷殷教导着迎春如何应对官场上的事情,甚至直接言明只要迎春经营好王家家业,不让王焕有银钱紧张的后顾之忧,迎春就能稳坐王家正室之位,掌握王家后宅大权。 当然,这些话元春不仅仅是跟迎春说的,同时也是在教导剩下的几个妹妹。她紧守祖制,从不干政,却也从皇帝口中听过不少前朝之臣的事情。 “大姐姐说的对,钱塘县之前的县令严令徽之妻就因为家中银钱紧张,擅自收了他人财物,致使其夫不得不做了违逆国法之事,被流放去了琼州。” 黛玉唏嘘说道:“虽说焕大哥品性高洁,但人往往会有不得已的的时候。二姐姐还是收下吧,这是我送给二姐姐的压箱银。” 虽说黛玉不缺银子,但她也不能越过元春这个长姐,便取了五千两银票放在了迎春面前的炕桌上。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银子,二姐姐别嫌少。” “还有我的……” …… 探春、惜春、湘云和宝钗纷纷将自己的心意送上,或是银票或是散碎的金银豆子,在烛光的映衬下让迎春眼睛酸的厉害。 吧嗒吧嗒的眼泪掉落下来,迎春哽咽的都说不出话来。元春拿起手帕给她擦着眼泪,柔声细语的安慰道:“傻姑娘可不敢哭,哭肿了眼睛明日妆容都不好画了,要做一个美美的新娘子,让二妹夫挪不开眼才行……” “怎么这会就哭上了……” 王熙凤向来是人未至而声先到,话音刚落就见王熙凤捧着一个盒子走了进来。 她看到炕桌上的银票和金银豆子后爽朗一笑,将手中的盒子打开,里面大大小小放着一沓银票,上面还压着好几个印有龙凤的金元宝,一看就是御制之物。 “竟然让你们抢了先!” 王熙凤把盒子往桌子上一放就说道:“这是二爷让我拿来给你当压箱银的,五千两银票,金元宝是陛下这几年赏的,这嫁去婆家没有银子傍身可不行。” 她又转身捏了捏探春几个人的脸打趣道:“你二哥说等你们嫁人的时候,也会给你们准备好压箱银,咱们贾家的闺女不能让人瞧不起。” 王熙凤刚刚说完,门口又传来李纨的声音,她也抱着一个小木盒走了进来,一看炕桌上的盒子金银等物,与王熙凤会心一笑。 大家在一起或许曾经有过争执,但这些年的感情自然浓厚的很。李纨将一盒子金银和银票放在了桌子上,从金锞子银元宝的样子来看,皆是这些年长辈年节时赏赐的东西。大大小小的金银装满了小木盒,价值不在一千两银子之下。 说说笑笑、哭哭闹闹时间很快就到了月上枝头,包括贾邢氏、贾尤氏在内的贾家内眷都送来了或多或少的压箱银。 待众人散去,迎春跪在内堂中的牌位前哭了一阵又笑了一阵。她小声说道:“娘,女儿要嫁人了,他对女儿很好……” 屋外刚刚走到门口的贾赦停下了脚步,听着里面的说话声不知该不该在此时打搅女儿向其生母的倾诉。 迎春的贴身丫鬟司棋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过来,在看到门口的大老爷贾赦之后刚想说话却被贾赦给阻止了。 贾赦小声哀叹一声,将一叠银票递给司棋:“把这些银票交给二丫头,让她早些睡吧,明日还有的忙呢。” 司棋还发着懵没有反应过来,嘎吱一声房门打开,迎春红着眼睛走了出来:“女儿明日就要嫁人了,难道父亲连一句知心之语都不愿说吗?” 第三三九章 侯门金闺女 终嫁如意郎 这还是迎春第一次鼓起勇气跟自己的父亲说出自己所求,忍了近十六年,她终于向贾赦哭诉了出来。 “女儿明日就要嫁去别人家了,从此成为王家妇,不得再称贾家女。父亲,女儿问您一句,父女之情竟淡薄至此吗?” 迎春的眼泪随风而落,她今夜本就哭了许久,这会眼睛早就红肿的厉害。可在贾赦的眼里,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女儿变得陌生起来,特别是迎春的那声父亲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老爷、父亲,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称呼。贾赦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听到迎春叫他父亲了,五年还是十年? 他的确不怎么过多的关注女儿,而且是不敢近亲自己的女儿,只想着让闺女吃饱穿暖就好了。而且前几年局势艰难,万一王子腾见自己重视闺女让迎春也进了宫怎么办? 元春可是老太太的心尖子都被送进了宫中,自己这个“笨丫头”去了宫中还不被生吞活剥了? 面对迎春的哭诉质问,贾赦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刻意的疏远已经成了习惯,这会想摆出严父的架子又被迎春的眼泪击的心软。 许久的不知所措之后,万千话语最终变成了一声长叹。 唉! “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贾赦的神情萎靡了不少,挺直的腰板也好像变得佝偻起来。他想要转身离开,心中却又涌起了不舍。 他避开迎春的泪眼闷说了一句:“进屋吧,爹有话跟你说。” 迎春的屋子此时挂满红绸,与往日的素雅大相径庭。贾赦还是第一次来,以前最多偶尔去过荣禧堂后的那间小抱厦。 司棋给贾赦父女端来两碗莲子羹和一盘小点心,这会喝茶有些不适合。 “姑娘晚膳用的少,奴婢怕姑娘饿着。”她解释了一句后退到门口,就守在门口时刻关注着屋子里的动静。 贾赦将点心推到迎春面前,有些僵硬的说道:“吃点吧,明日怕是要熬许久,别饿着了。” 语气僵硬,却也比平时柔软。迎春点了点头,捧心递向贾赦:“父亲也吃,这点心是女儿亲手做的。” 虽说贾赦晚膳吃的不少,也喝了不少酒,这会一点都不饿。可那句亲手所做,让他鬼使神差的拿起了一块小点心轻轻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哽咽的四个字从贾赦的嘴中发出,他突然觉得口中的点心苦涩起来,脸上也有湿润之感。他摸了一把,竟然不知不觉落下了眼里。 贾赦将手中的半块点心放下,看着眼前同样无声流泪的迎春,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长大了,也懂事了。去了夫家记得莫要委屈了自己,若是王家小子对你不好,就回家里来,为父给你做主!” 迎春呜的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攥着贾赦的衣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放肆的宣泄自己的情绪,不像五六岁时那样,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忍受委屈。 堂堂国公府的二小姐,被奶嬷嬷欺负都找不到撑腰的人。当时她鼓足了勇气去找父亲,却被醉酒中的父亲骂了出来。 从那之后,迎春就将所有的委屈都藏在了心底,麻木的将就着。直到二哥贾琏浪子回头,她才过了几天松快日子。 可缺失了十几年的父爱,是迎春梦寐以求之事。这就像是一个执念,牢牢占据着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迎春在哭,贾赦也在无声落泪。 贾赦有袖子抹去眼中的泪水,又将自己的手帕递给迎春。时间渐晚,女儿明日就要出嫁,该说的事情还要说。 他将桌角的那叠银票递给迎春,郑重说道:“这是三万两银票,最下面的是两间铺子,一间在西市一间在金陵。还有一处城西的小庄子。这些是为父给你用来傍身的。” 无论是银票的数量和铺子庄子,都将迎春吓了一大跳。她帮王熙凤打理了快一年的庶务,自己知道荣国府的银钱还是很紧张的。特别是归还户部欠银和修建大观园后,能保持收支平衡就很不错了。 “父亲,您哪来的钱?府中的银子有多少女儿是知道的……” 贾赦老脸一红,大手一摆假装豪气的说道:“你爹我怎么说也是国公府的当家人,还能缺这点银子?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哪来这么多的问题。” 迎春固执的将银票地契统统递还了回去,摇头回道:“府中的情况我一清二楚,父亲有多少私财我也大概知道些。女儿的嫁妆比起公侯嫡女不遑多让,这些钱父亲还是收回去吧。” 说道最后,迎春还小声嘀咕了一句:“上月父亲买那幅古画还是找二哥凑的银子……” 贾赦都有些恼羞成怒了,他的确没钱了。素来喜欢收集金石字画的他早就把自己的私财耗费一空,府中的银钱也被王熙凤管的死死的。这次给迎春的银票和刚刚置办的庄子铺子,都是找高永恒借的银子。 他素来好面子,更别提想要这会满怀对女儿的补偿之心。 贾赦将东西再次推到迎春跟前:“拿着!府中置办的嫁妆大多华而不实,只有银子铺子才是最紧要的。那处庄子挨着咱们府的族田,为父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买下的……” “老祖宗知道吗?二哥知道吗?”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迎春自然知道,她不想因为钱财之事与亲人生分了。 贾赦一把将银票地契塞到迎春手中,不耐烦的瞪了她一眼:“别废话,拿着,你爹我才是荣国府的家主!放心,你二哥知道的……” 好说歹说之下,迎春才接过了银票和地契。她将装着长辈、兄弟姐妹送给她的压箱银摆在贾赦面前,感叹道:“女儿真不缺钱,加上父亲给的,快有十万两了,这还不算公中出的嫁妆。” 贾赦看了一下,除却几张大额的银票外,大多都是带有福寿禄纹饰的金银元宝,估计是家里的孩子这些年攒下的长辈赏赐。 他叹了一口气,略过此事重新叮嘱即将出嫁的女儿,什么出嫁后孝敬公婆,同时也不能委屈了自己,今后不能再做锯了嘴的葫芦等等,直到亥时才在迎春不舍的眼神中离开了迎春的小院子。 “父亲!” 贾赦刚出小院门口,坐在连廊处已经快一个时辰的贾琏起身迎了上来,月光下他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父亲通红的眼睛。 哔嘀阁 贾赦抬头看了看皎洁的圆月,再次叹气跟贾琏说道:“这些年二丫头受了不少的苦,今后你多看着些吧。那些银子不用你管,为父自会还给九王爷。” “父亲哪的话?儿子是二妹妹的嫡亲兄长,自然会好好照看妹妹。给二妹妹傍身的银子,自然是咱们父子一起担着。” 贾琏笑了笑扶着有些恍惚的父亲,两人小声说着话慢慢往前走去。迎春从半开的小院门捂嘴走出,远远目送父兄离去。 …… 五月十九,宜嫁娶,十里红妆! 明照坊济宁街王府张灯结彩,红灯都挂到了明照坊的坊门边上了。 王家人天还未亮就起来忙活,直到用完早饭后,王琦便乐呵呵坐在了正堂跟王家来京的族老说起了今日的安排。 林枢作为王家未来的女婿,自然要早早前来帮忙。毕竟只有大舅哥成亲之后,他才能将王媛娶回家。 “惟中兄换上这身状元红,还是挺人模狗样的!来,兄弟再为你擦点胭脂水粉……” “哎、哎,我不涂这个,太难看了!不雅不雅!” 今日来的宾客不少,好在王家族老来时带了好几位王家小辈,迎来送往的事做的很是熟练。 “蔺兄、唐兄、盛兄……” 在京的南直隶同年几乎都早早就到了王家,二十几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迎亲时该做什么诗词,如何冲破贾家大小舅子设置的艰难险阻。 午宴过后,白马状元红,花轿伴乐起。鞭炮声声,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的往大时雍坊赶去。 荣国府自然也是高朋满座,与贾家亲近的开国一脉的公侯府邸几乎都是家主亲临,加上贾赦、贾琏的友人,前院搭好的喜篷中坐的是满满当当。 高永恒是个爱热闹的人,今日出嫁的又是好友贾赦的亲女,自然早早就来了荣国府送嫁。 “这嫁出去的闺女不能缺银钱傍身,你看我够意思吧,特意让人铸了这一匣子金元宝。” 若说送礼,高永恒向来是能省则省。这次却豪爽之及,直接让人用府中金饼铸造了一百零一个小金元宝,加上一对金童玉女,价值不在五千两白银之下。 “破费了……” 贾赦今日并没有往日的潇洒,反而红肿着眼睛蔫蔫的。作为好友的高永恒有些费解的问道:“平日里也没见你多有喜欢这个闺女,怎么今日倒是不舍起来?” “可她终究是我的亲生女儿,从今日起,她就姓王了。王家妇啊,不再是贾家女了。” 贾赦长叹一声,抹了抹眼角。他昨夜辗转反侧整整一宿,脑海里尽是早已模糊的迎春生母。他还能想起迎春生母病逝时求他的话,可惜他并未如约做到那些。 高永恒见贾赦确实难过,想要安慰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只能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与其同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门外鞭炮声骤向,贾赦猛灌一杯酒后起身来到了前厅门口。隔着院墙他能清楚的看到升腾起来的烟火之气,他喃喃自语:“嫁人了也好,书香门第也算配得上二丫头!” …… 迎春在听到鞭炮声之后紧张的攥紧了手中的团扇,惜春从窗户外看去,贾琮几人已经堵住了小院的院门。贾琮、贾环、贾蓉、贾蔷以及贾兰五个人手中还拿着裹了红布的木棒,正虎视眈眈的守在门口。 “蓉哥儿,一会二姐夫来来了你们可别真打啊,打坏了二姐姐可怎么办?” 贾蓉回头看着从窗户中露出脑袋的惜春,咧嘴一笑:“放心吧小姑姑,侄儿不会真打的,就是吓唬吓唬二姑夫,警告他今后别欺负二姑姑……” 姐妹几人虽说心中不舍,但也明白迎春这桩婚事的确是顶好的。惜春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将桌子上一叠点心小心包好,塞给司棋。 “一会二姐姐要是饿了你就悄悄塞进花轿里,听说要折腾许久的,怕是亥时都不一定能吃上饭。” 司棋狠狠点头,一副大任在身的模样。元春被两人给逗笑了,安慰道:“放心,轿子里肯定备着有吃食茶水,不会饿着二丫头的。” 鞭炮声越来越清晰,迎春的紧张感却已经在姐妹们的声声逗趣安慰中去了不少。 等小院门外传来笑闹声后,出了几个贾家老妇人和丫鬟,元春带着几个妹妹避道了厢房。 王焕签订了不少“不平等条约”之后,欢欢喜喜的来到迎春的屋子前念起的催妆诗。 好在元春早有交代,并未有过多的为难。王焕进门后跟几个贾家长辈拜谢后,牵起了迎春的手。 他兴奋的咧嘴傻笑,温柔的对迎春说道:“二妹妹,我来带你回家!” 王焕与迎春先去荣禧堂拜别贾史氏,在贾史氏哽咽的殷切叮嘱声中又来到了前厅。 二人跪在贾赦与贾邢氏跟前,磕头拜别。 “二丫头就交给你了,你若对她不好,荣国府的亲兵便会打上王家门去!” 王焕再次拜下做出保证:“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当视二妹妹为珍宝,爱护一生!” 贾邢氏今日也算是尽职尽责,依照传统戒言迎春孝敬公婆等等,最后由兄长贾琏亲自背迎春出门,直到迎春上了花轿才拍了拍王焕的肩膀。 “该说我的昨日就跟你说过了,今后别让为兄在秦楼楚馆中看到你,否则……哼哼!” …… 等花轿伴随着鞭炮声离开了宁荣街,贾环与贾琮才松开抱着贾宝玉的手。 “二妹妹走了啊!就这么走了啊!” 贾宝玉突然坐在了地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其实他知道终是会有这么一天的,也高兴迎春找到好夫家。可他就是觉得心中疼的厉害,不由眼泪不要钱的涌了出来。 贾琏叹了一声,上前扶起贾宝玉:“二妹妹是嫁人了又不是不能回来了,荣国府永远是她的家,你永远是她的宝二哥。你若是想她了便多去王家探望,没人拦着你的!” 贾宝玉有些心灰意冷,他也是看透了人世间的诸多不如意,知道有些事不能随他的心意来,否则就是害了二妹妹她们。 他摇了摇头说道:“不同的,一次两次还好,去的多了只会给二妹妹带来麻烦!” 贾琏目送贾宝玉蔫蔫的离开,有些惊讶的询问一旁的贾环贾琮:“你们跟宝玉说什么了吗?他怎么会说这话?” ------题外话------ 晚上出了点事,更新的晚了些。抱歉…… 第三四零章 贾恩侯秘密出征 林瑾玉总揽大业 贾琏能清楚的感觉到贾宝玉的性情还是那样,但方才说的那些话很明显的可以看出,他在压制自己的个性,懂得了什么叫人情礼教。 贾琮小声跟贾琏说道:“二哥,许是宝二哥知道了前些天的那些流言……” 原来如此,竟是因为周谚的那句话! “宁荣两府内外不分,任由一个十几岁的哥儿天天混迹内帷,谁知道贾家的姑娘还干不干净,他周家的哥儿,怎会去一个不干不净的贾家女……” 唉!也许这这算是好事吧,至少能让宝玉懂得什么叫人言可畏。 迎春出嫁了,热闹已经远去,方才还在屋子里玩闹的姑娘们都忍不住嘤嘤而哭。 元春抹去眼角的泪水挨个安慰着几个妹妹,直到夏守忠来了荣国府,众人又开始忙成一团。 明日便是元春要回宫的日子,又将是一次分别,而且元春与迎春不同,回宫之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 五月二十日,元春拜别父母亲人,再次返回紫禁城。 五月二十一日大朝会时,荣恩伯贾赦把周贵人之兄周让暴打一顿,原因是上朝前,周让踩到了他的影子。 皇帝震怒之下,以圣前失仪又一次罚了贾赦一年的俸禄,并再次禁足家中半年。 虽说贾赦的理由很是荒唐,但无论熟悉他还是不熟悉的人都觉得这确实是贾赦干得出来的事,没有人怀疑这件事的真伪。林枢为无辜挨打的周让默哀十息之后,就请假前往荣国府拜访。 “大舅舅今夜就要出发?” 贾赦正一遍又一遍的擦着自己的宝剑,双鬓已经有些花白的他看起来心情好的很。 只听贾赦说道:“嗯,为了防止事情泄露只能如此。琏儿做事不够谨慎,遇到大事多与你表弟商量。” 贾琏沉闷的点头应下,虽说自己父亲不靠谱的时候居多,但在大事上从来不会犯糊涂。他就是有些担心父亲的安危,毕竟沙场无眼,更何况还要走海路。 “父亲,海上不比陆地,凡是谨慎些,多听听水师将领的意见。还有莫要冲锋在前,您是主将,坐镇中军最好……” “啰嗦,还教训起你爹来了。” 贾赦一巴掌呼在贾琏的后脑勺上,打得贾琏龇牙咧嘴,父子俩特殊的亲近模式使得房中的沉闷气氛活跃了起来。 林枢将一份这些天闲暇时整理出的资料递给贾赦:“这是外甥整理的一些资料,包括新罗地形、城池布局以及新罗人的风俗习惯等等。时间有限,里面的内容粗糙了些,但应该能发挥些用处。” 贾赦接过来翻看了一阵,哈哈大笑的拍打着林枢的肩膀。 “有用有用,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有了你送来的资料,再加上绣衣卫打探来的消息,半年时间必将拿下新罗全境。” 林枢也没有给兴头上的贾赦泼冷水,只是侧面提醒贾赦注意新罗人躲到山中打游击的情况。 打仗的事贾赦比自己这个青铜级别的人懂的多了,人家可是武将之首的贾代善亲传,马上皇帝的太上皇亲自为先太子培养的将帅人选。 虽说隆盛末年被迫宅在家当起了老纨绔,可人家之前的战绩鲜少有人敌。二十一岁充当先锋官征北,二十五岁参与平定西域之乱,三十岁时南下征讨不臣,三十八岁便领了一镇三卫戍边延绥…… 论出身,论资历,论战力,贾赦绝对是国朝武勋中能进前十的存在。林枢担心的不是贾赦会败给新罗,而是担心打的太快,朝廷的消化能力出了问题。 最重要的是可别打顺手把水溶给灭了,皇帝还想名正言顺的东征倭国呢! 林枢再三提醒了贾赦这几件事后就回了林家,将短暂的时间留给了贾家父子。 到家时黛玉正坐在院子里乘凉,手中的团扇无意识的摇着,给修剪了毛发的白晶晶一遍又一遍的舔着毛,似乎对剪的有些凌乱的毛发很是不满。 “喵喵……” 看到林枢回来,白晶晶连忙跑到他面前告状,一边控诉非人待遇,一边要求林枢给它顺毛。 林枢抱起猫儿坐在林枢旁边的石凳上,给白晶晶顺着毛发。 “听说大舅舅又被陛下禁足了?” 京城传播最快的就是各类八卦,大朝刚刚结束贾赦因周让踩了他影子将其暴揍一顿的消息就传播开来。 黛玉的眼中尽是担忧,她问道:“大舅舅是要领兵出征么?” “玉儿为何这么说?”林枢很是惊讶。这件事京城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他很确定自己没有跟黛玉说过。 “大姐姐省亲第二日,荣国府的亲兵就有近一半的人悄悄去了城外。” 黛玉盯着林枢的眼中,似乎是在等待一个确切的答案:“大姐姐当时刚进别院,哪有将战力最强的亲兵往外调的道理?兰哥儿跟我说教他们练武的贾六突然给他们停了课,随即就说去庄子上住一段日子,当时我还以为是因为大姐姐省亲不方便……” “玉儿是仅凭这些想到的?” “外祖母昨日叫了大舅舅一声‘赦儿’!” 林枢不禁有些自愧不如,有个机敏至极的妹妹,当哥哥的好没有成就感啊!他点了点头,跟黛玉简单说了下贾赦秘密出征的事情。 得到确认的黛玉长舒一口气,只要不是与草原大战,她的心就能放下一半来。新罗而已,弹丸之地。 太祖爷打过、贾家的先祖打过、林家的先祖也打过,对于黛玉而言,新罗就像是给朝廷大军送军功的,就是太过无耻,只要败了就跪地求饶,使得朝廷里的有些人总拿天朝仁德说事,每次都放虎归山。 “这件事京城没几个人知道,玉儿记得保密。” 林枢看了黛玉郑重的点头,安慰她道:“大舅舅是天生的将帅,当年南征北讨几乎从无败绩,打新罗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就是不知这会打败新罗后,朝中会不会有人上书替李氏求情,使得将士们的心血再次白白浪费。” 黛玉长吁短叹,她熟读史书,像新罗这等表面恭顺实际上莫名自信又有野心的藩国要来有什么用呢?还不如纳入朝廷版图,恢复汉时的辽东四郡。 林枢哑然失笑,有时候他都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朝中的某些官员,短视如此,还不如困在内宅的小女子聪明。 “放心,这一次陛下决心已定,新罗之地乃是朝廷布局征倭的战略要地……” 黛玉认真的听着林枢的讲解,对于朝廷的战略方针又有了新的认识。这几年林枢没少给她讲解域外的国家以及世界局势,深知当今正是大变革之时。 不进则退,退则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中原王朝在西洋之地被传为黄金国度,无数豺狼正等着天朝乱起,趁机咬下一块肥肉来。 兄妹俩一个愿意讲,一个乐意听,倒是有些老师教学生的模样。整整一下午的时间,黛玉都在认真的学习着,汲取着政治、经济、军事方面的知识。 林枢甚至有些可惜了黛玉的女儿身,可惜她生错了时代。黛玉要是身处前世天朝,最起码也是大诗人、大文豪甚至女院士,说不定肩上带星,成为一名女将军。 …… 除了少许的几个人,谁都不会想到贾赦已经偷偷出京往登州府赶去。 兵部源源不断的调拨粮草军械,所有人都以为朝廷和瓦剌的对峙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却不知这里面有大半是绕了个圈送到了通州码头。 林枢奉旨筹建治河衙门,刚刚从吏部文选司出来就碰到了前两日的新郎官王焕。 “瑾玉兄你太不够兄弟了,为啥要走了蔺兄他们把我剩下了?” 原来林枢从同年中挑了豪商出身的蔺德泽负责继续筹集银子,精通财务的盛程云负责掌管治河银两…… 唯独王焕不在林枢筹建的治河衙门名单内,这让王焕得知消息后顾不上婚假,急匆匆就赶到了吏部堵住了林枢。 林枢将王焕拉到僻静处,小声解释道:“惟中兄莫急,我早就安排好了你的位置……” 王焕性格跳脱,却有是个嫉恶如仇的人。而且他精通古今律法,又有个佥都御史的老爹,这不就是天生的巡河御史人选吗? 每年几百上千万两的银子支出,哪怕是太上皇、皇帝时刻关注着,也不会缺少贪腐之人。 林枢总揽全局,自然不可能时刻呆在黄河岸边,那么他就需要几位能够信任而且有能力的人帮他盯着这一块。 之前一同共事的杜子沐是一个好人选,另一个人选林枢当然就想到了未来大舅子王焕。 至于说任人唯亲,二十几人的衙门,林枢只是挑选个七八个熟识之人一起共襄盛举,这不是很正常吗?毕竟如此大事,他这个总揽之人需要部分心腹吧。 王焕越听眼睛越亮,自读书开始,他的目标不是什么入阁为相,而是立志当大楚的“包青天”!可惜自己刚刚混到翰林院,自家老爹就已经在京城混出了一个“王青天”的称谓。 既然在京城自己越不过自家老爹的光辉,那就去京城外。黄河岸边有冤屈的老百姓,肯定正等着他这个“小王青天”为他们主持公道呢! 林枢打断了正在遐想未来的王焕说道:“不过有件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治河衙门虽然还在筹建中,但先期的准备已经开始做了。我需要巡河御史近日就出发巡查黄河各处,惟中兄可舍得娇妻孤守家中?” ------题外话------ 上班加码字弄得作息全乱了,用眼过度,精神不济,头发掉的厉害。 今天重新规划了一下时间安排,从今天起凌晨自动更一章,白天再抽空更一章。这样把时间错开,争取23:00前睡觉。 更新字数就暂定3000+3000或者3000+2000,这样我就能多睡一个小时了。要不然每天睡6个小时,实在太累了。 明早4点要做核酸,先睡了,晚安。 第三四一章 新婚燕尔归宁时 好为人师贾存周 新婚燕尔,自然食髓知味。 夜里王焕和迎春大汗淋漓的探索完人生奥秘之一后,两人拥在一起说起了明日归宁一事。 不过王焕这会想起了白天与林枢的对话,一时间有些不知该如何对妻子说这件事。酝酿了半天,最后尽都化作了一声长叹。 “唉!” “大爷为何叹气?” 迎春还以为王焕对自己刚才的表现不满意,小心翼翼的闻了一句,反应过来的王焕心疼的抱紧了她。 娇妻幼时受了不少苦,有些无意间养成的习惯到现在还没改过来。比如幼年时安全感的缺失,让迎春很担心自己会因为某件事厌弃她。 王焕想了想还是跟迎春说了自己准备自请入治河衙门的事,当然也包括过几日便要前去河南担任巡河御史。 “那我是不是也要跟随大爷一同前去?” 迎春自然不舍丈夫一人前往,骤闻此事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可否一同出京。 王焕摇了摇头,要是出京担任一方父母官,或是稳坐衙门的那种,带上妻子自然无碍。可巡河御史每日不是在前往巡视的路上,就是呆在黄河大堤上。 不但危险而且极为辛苦,哪里是迎春这样的大家闺秀受得了的。 “这次是要从河南出发,往西巡视至陕甘一带,北至河套,西至兰州,一路上风吹日晒的,不适合。等将来我去江南等地赴任时,再带你过去……” “江南啊,那还是我家祖籍。可惜我一直只在林妹妹的口中听到过那里的风光……” 迎春虽然不舍夫妻二人刚刚新婚便分隔两地,但她听二哥贾琏曾在家中说起过治河一事,知道这件差事只要干的不差,便能让自己的丈夫再进一级,说不定连升两级都有可能。 所以她岔开了这个话题,引导王焕说起了美好之事。 相比女子,男人往往更加晚熟一些。王焕被迎春几句话引偏了话题,跟妻子讲起了江南的人物风光…… 等到王焕讲累睡着后,迎春摸索着抱住了他的胳膊,将自己蜷缩在丈夫的臂弯,默默的感受着温暖。 “爷,我会在家等你回来的!” …… 迎春携丈夫回门,荣国府自然是极其重视。 不但贾琏请了假留在家中,就连贾政也从顺天府衙露了个脸就回到了家中。 贾赦不在,作为迎春的二叔,他与贾琏一同招待荣国府的新女婿。当三人在前厅说起王焕即将赴任的治河衙门时,贾政还兴致勃勃的跟王焕说起了河南一带的情况。 千万别小看贾政讲的这些,他在河南呆了半年多,曾实地考察了河南沿黄河一线的三府八州二十一县。虽然只是考察当地的春种事宜,但对各县的大致情况还是极为了解的。 王焕是个人精子,当然明白这些经验的珍贵性,特意找来纸笔专心致志的记录起来。 贾政本就好为人师,自己的儿子宝玉不堪教导,好不容易能过一把夫子的瘾,那是竭尽全力,甚至让人取来了河南的舆图,一直给王焕讲到了午膳前。 一个教的认真负责,一个听的专心致志,等回神时才发现林枢已经坐在一旁与贾琏喝茶小声闲聊了。 “枢哥儿来了……” “瑾玉兄什么时候到的……” 林枢起身给贾政行礼问好:“外甥给二舅舅请安,方才见二舅舅正忙着,便没出声打扰。” “枢哥儿来的正好,你看这里……” 贾政的夫子瘾还未消退,看来林枢来后,拉他来到舆图前说道:“既然黄河故道还在,可不可想办法让河水再次经卫河入海?” 贾政所说的黄河故道是指宋仁宗庆历八年六月时,黄河改道冲决澶州商胡埽,向北直奔大名,经大名府境内与卫河相合,然后入海,这条河宋人称为“北流”。 十二年后,黄河在商胡埽下游决口,分流经朝城、馆陶、乐陵、无棣入海、宋人称此河为“东流”。 而如今的黄河水道是南宋建炎二年,为抵御金兵南下,东京守将杜充在滑州人为决开黄河堤防,造成黄河泛滥,向东南分由泗水和济水入海,黄河至此由北入渤海改而南入黄海。 自那以后黄河主要是在南面摆动,虽然时有北冲,但均被人力强行逼堵南流,南流夺淮入海期间,郑州以下,清口以上的黄河主流也是迁徙不定。由泗水,或汴水或涡水入淮,或由颍水入淮,或同时分几支入淮。 若说让黄河改道北向,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黄河故道地势太高,黄河水流非汛期其无法将泥沙带入大海。而且卫河两岸河堤根本无法承受黄河水流的冲击。在没有钢精混凝土的时代,紧靠现有技术,可能刚刚将河堤修起来,紧接着就会被大水冲垮。 三百多年过去了黄河依旧动不动神龙摆尾,说白了就是中上游水土流失严重,下游河床越来越高,泥沙俱下,数条现有河道皆是无法承受水流与泥沙的冲击。 林枢的治河策略就是前世时最有效的植树造林和潘季驯的束水冲沙法。 植树造林自不多说,束水冲沙法就是收紧河道,利用水的冲力,冲击河床底部泥沙,从而达到清淤防洪的目的。 潘季驯在《河议辩惑》中说:“黄流最浊,以斗计之,沙居其六,若至伏秋,则水居其二矣。以二升之水载八斗之沙,非极迅溜,必致停滞。” “水分则势缓,势缓则沙停,沙停则河饱,尺寸之水皆有沙面,止见其高。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寻丈之水皆有河底,止见其卑。筑堤束水,以水攻沙,水不奔溢于两旁,则必直刷乎河底。一定之理,必然之势,此合之所以愈于分也。” 此法在前世时,自明代开始就是历朝治理黄河的主要策略,包括前世天朝也是采用的束水冲沙法。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有成功的范例在前,林枢当然毫不犹豫的借鉴了前世天朝的治河方略。 他给贾政讲了一下自己的打算,简单讲解了植树造林和束水冲沙法。 “卫河地势太高,自古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更何况黄河多沙善淤,哪怕堤坝坚固,暂时引河成功,也经不住几年的泥沙堆积。只有从根本上解决黄河水患的来源,才能真正做到治河大业的成功。” 可能是林枢性质来了,讲的有些多而且转心性太强,贾政与王焕虽然听得认真,但他们没听懂多少,倒是把河南和山东都跑过一遍的贾琏听懂了七七八八。 四人又围着舆图讨论了起来,气氛倒是热烈,就是苦了候在荣禧堂等待新姑爷拜见的贾史氏等人。 ------题外话------ 加班回家晚了,先更一章,下半夜再更一章。 第三四二章 辞别娇妻出京城 突闻瓦剌攻开平 迎春出嫁后首次回家,荣禧堂中宁荣两府的女眷差不多都来齐了。 贾史氏看着面色红润的迎春,拉她到跟前避开几个姑娘小声询问了几句后,满意的拍着迎春的双手。 “你爹这辈子办的最正确的事就是给你找了个好姑爷!二丫头,王家就姑爷一根独苗,你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诞下子嗣,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在王家立足……” 迎春生母已逝多年,嫡母贾邢氏又对她不上心,就连出嫁前的闺房之教都是贾史氏亲自给教授的。 如今贾史氏再三的叮嘱她生子之事,在认真受教的同时,迎春害羞的俏脸红的好似能滴出血来。 “老祖宗,午时了!” 鸳鸯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午时一刻了,新姑爷到现在还未过来给老太太磕头,惊讶之下提请了一声:“奴婢刚刚想去前厅请姑爷过来,被二爷的亲兵拦住了。说是里面在商议朝廷大事,不许奴婢靠近……” 贾史氏却没有生气,因为以前贾代善在时,亲兵们都是这么干的。也就前几年贾赦自囚、贾政坐冷衙门,家中无大事可议,才没有保持这个传统。 她吩咐鸳鸯:“去跟前厅说一声,再大的事也要吃过饭再议。” 鸳鸯出去后贾史氏笑呵呵说道:“我可不管什么朝廷大事,不能把咱们新姑奶奶给饿坏了。” “老祖宗不疼我了,打我进来就拉着二姐姐的手说话……” 惜春跑到贾史氏跟前一头扎进她的怀里蹭啊蹭,这种孩子气的争宠让贾史氏很是受用。 她将惜春搂住捏捏脸蛋,笑眯眯说道:“你二姐姐以后就没那么容易回家了,祖母不得多疼疼她?” “孙女过些日子会回来多住几天……” 迎春刚刚说了半句,就被贾史氏打断了。 “傻丫头,可不敢这么说,哪有姑奶奶一直住娘家的!” 除了被休回家的,嫁出去的姑娘偶尔回娘娘看看还可以,一直住在娘家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说闲话。 迎春连忙解释道:“大爷这几天就要被调到治河衙门任巡河御史,过不了多久就要出京公干。这一去短则数月,多则一年,大爷说要是孙女无事,可以回家多住些日子以尽孝心。” “尽说傻话,你那小姑子也快要出嫁了,当嫂嫂的自然该在家中帮衬着备嫁之事。你那婆婆是个柔和性子,她宠着你,但你也不能恃宠而骄。当好一个儿媳才是你该做的事。” 贾史氏教导了几句后问起了迎春王焕的新差事,得知王焕要从河南一直沿着黄河往西,便让人去催贾琏过来。 她跟迎春解释道:“陕甘之地正闹兵闹的厉害,咱们家在地方上有不少门生故旧,特别是延绥一带,好几任的戍边将军都是你祖父的旧属。我让你二哥写几封帖子过去,至少能多几分安稳。” …… 圣旨在五月二十五下发,工部专门给林枢腾出了一个院子作为新衙门办公的地方。 林枢以工部侍郎总领治河事,为了方便治河衙门办事,皇帝还给了林枢一个钦差职衔。 户部尚书文同轩,领钦命总督治河事。工部侍郎林枢领钦差同知治河衙门,总揽治河事,调节各部衙门,以方便治河大业顺利展开。 其余人员皆有治河衙门申报吏部,吏部文选司负责考核评估,再有吏部尚书任免。王焕作为巡河御史,将与其余两名巡河御史于六月初一出京公干。 “这是老祖宗让二哥写好的帖子,若是遇到困难,大爷可前去拜访求助。” 迎春将一沓拜帖交给王焕,郑重其事的问道:“这些人都是祖父和父亲的门人故旧,二哥说大爷尽可相信。” 王焕接过来一看,不但有武将还有文臣,官职最高的赫然就是延绥镇总兵岳启忠,还有宁夏卫将军、兰州府知府…… 林林总总不下十名五品以上文武官员,五品以下更是有将近二十人。荣国府在陕甘一带的影响力之大可见一般,怪不得当今继位之初,便对宁荣两府如此重视。 迎春一边给王焕整理着要带的衣服鞋袜,一边唠叨着叮嘱他凉时添衣、热时消暑,看着殷殷叮嘱的迎春,隔着薄纱制成的居家服,心中一阵火热。 他放下手中的帖子,从背后抱住迎春。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王焕的大手不老实起来。 “娘子的交代我都记住了,为防娘子在家无聊,咱们抓紧时间生个孩子如何?” 迎春感觉耳边被吹得酥痒,在听到王焕的话后耳朵根都在发烫。她柔声娇嗔:“大爷尽说胡话,这天都还亮着呢……” “那有什么,关上门来就是!” 说罢,王焕就快速将门窗紧闭,在迎春的惊呼声中将她横抱起来,走到了床榻处。 “这一去数月半年不见荤腥,今日我可要好好吃个够!” 床幔放下,娇声轻鸣,刚刚去拿热水的司棋一脸懵逼的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听到屋子里的动静后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红着脸嘀咕一声:“大爷真是胡闹,都快到用晚膳的时间了……” …… 六月初一一早,林枢送走了王焕等人,从城南十里亭回到城中。 这次出京的不禁有治河衙门的人,他还从工部、兵部借调了多名善于绘制舆图的官员书吏,在五百禁军的护卫下沿着黄河一路向西。 当下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工部的存图还是开国初绘制的,近百年过去了,地方上的变化仅仅从这过时的舆图上根本看不出来。 治理黄河有多难他最清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万万不敢忽视细节上的问题。 经过前些日子的捐献潮,治河衙门已经收到捐献物资价值不下四百万两。林枢忙碌了整整一天,先期拨发去年遭了大水的河南沿河各州府一百万两白银,用来整修河防,加固堤坝。钦天监有过预测,河南今年的防汛形势依旧不太乐观。 林枢疲惫的回到家中,刚刚坐下没多久福全就匆匆来报:“大爷,兵部收到八百里加急,瓦剌绕过大同,沿长城往东猛攻开平卫!” “这怎么可能?鞑靼不会允许瓦剌从他们的底盘进军的。” 林枢吃惊的站起身来,开平距离京城快马三天就到,乃是京城北方屏障。如果开平被破,京城就彻底暴露在了瓦剌的铁骑之下。 福全还未来得及回应,皇城方向就传来阵阵钟声。 景阳钟敲响,百官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进宫待诏。林枢连忙换上官府,准备入宫。黛玉将几个热包子递给林枢,今晚的晚饭估计是没办法吃了。 “玉儿乖乖在家,今夜早些睡。放心,没事的。” 皇城中的气氛很是凝重,瓦剌这次摆了大楚一道,他们先是在陕甘一带露脸,然后做出了要攻打大同的样子,使得京城的禁军调去了大同和延绥一带。 谁都不会想到刚刚同大楚签订盟约的鞑靼,突然被辽东方向的神秘兵马给拖住了,使得瓦剌有机可乘,快速东行猛攻京城的北大门开平卫。 此时京城的禁军一部分调去了河西,一部分调去了大同,剩下不到十五万人根本不敢随意出动。 “陛下,开平卫现在只有五万兵马,面对近二十万瓦剌铁骑,支撑不了几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迅速调回前往大同延绥的禁军,同时下旨诏各地勤王大军速来京城支援。” “远水救不了近火,开平若被攻破,瓦剌铁骑用不到三日就会出现在京城脚下。无论是勤王大军还是调回禁军,最少也得十日左右的时间。” “既如此就让开平卫死守,给京城争取时间。派禁军支援,只会让京城的守卫力量更加空虚。” “不支援的话,以开平卫的兵马又能拖多久呢?” …… 奉天殿吵的厉害,可惜吵吵嚷嚷硬是没吵出个合适的主意。甚至有人提出义和南迁,彻底惹怒了龙椅上冷脸的皇帝。 “敢言南迁者,即为叛国!” 哗啦,刚刚提起南迁避难的几位大臣被皇帝的暴怒吓得跪在了地上:“臣等并无叛国之义,往陛下息怒。” 哼! 皇帝冷哼一声,冰冷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他已经认出了这几人,一名出身金陵甄家庶支,两人是江南人氏,还有两人是晋党的门人。 “既然你们的骨头这么软,那就去开平吧。来人,摘去他们的官帽,送开平卫充入军营。” 魏庆和叹了一声,出列说道:“陛下息怒,这几人虽说骨头软了些,但罪不至死。充军太过,贬为庶民即可。” 这倒不是魏庆和与这几人有什么关系,主要是为了文臣体面。可惜因为突然的战事,皇帝正在暴怒中,魏庆和的劝谏他充耳未闻,直接让龙禁卫就几位拔了官衣给拖了出去。 等几人被拖出去后,皇帝才跟魏庆和说道:“国逢兵灾,若是朕与诸卿的骨头都软了,这仗还怎么打?前线将士正在拼命,京城的百官却想着逃跑,传出去只会影响军心。” 魏庆和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也只是尽职维护了一下文臣体面罢了,议和与南迁?他这个内阁首辅第一个不答应。 皇帝再次开口:“开平卫的求援,首辅以为当如何做?” 魏庆和回道:“回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调兵增援。京城还有近十五万禁军,可调五万北上。” “老臣赞同阁老所言,开平不能丢。”英国公张岳也出列附议。 皇帝点了点头,他起身下令:“既如此,兵部、户部、工部……” “臣在!”三部尚书出列躬身候旨。 “立刻往开平方向调拨粮草物资以及军械,驰远前往将士。户部派人从江南调粮,充实京中大仓。”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皇帝又将目光转向英国公张岳:“英国公,京城的安危就交给你了,各部皆听你的调遣。朕在赐爱卿天子剑、王命旗牌,无论皇亲国戚,不尊军令者皆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张岳永远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他既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跪天发誓,沉稳的从皇帝手中接过了天子剑。 “忠顺王高永恒领左威、左武两卫禁军,即刻出发增援开平!老九,开平必须死守,十五日内不能让瓦剌人前进一步,明白吗?” 高永恒明白皇帝的意思,哪怕开平卫的人都死光了,也要拖住瓦剌南下的脚步,为京城争取十五天的时间来调集勤王大军。 他毫不犹豫的跪下领旨:“皇兄放心,臣弟不死,瓦剌休想前进一步!” 皇帝上前扶起高永恒,与其拥抱了一下:“为兄等你安全归来!” …… 瓦剌大军猛攻开平卫的消息已经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嗅觉灵敏的商人已经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纷纷关上铺子的大门,有不少人已经收拾好包袱守在了城门口。 晨钟暮鼓,钟响后各处城门一如以往缓缓打开。守城的禁军还是按照老规矩,除了检查的更加严格了些,没有阻拦想要逃离京城的人。 “哥哥,我让庄子里的人将粮食藏了起来,显叔说这几日庄子外出现了不少北边来的流民,可能有匪患混杂其中。” 黛玉给疲惫的林枢地上差点,雪雁给揉肩着肩膀缓解疲劳。 林枢忙碌了整整一天一夜,他还领着管理火器作坊的差事,大战将临,兵部的人跟疯了一样催促火器作坊的工匠生产大炮和火药。 好在火器作坊之前备好了足够一场大战的火药,现在最主要的就是打磨已经造好的数十门大炮炮管,装上炮架子就行。 黛玉跟林枢说了一下城外庄子里的情况,其中这个匪患混在流民中的情况引起了林枢的警觉。 他叫来林九,吩咐林九派人去调查这些从北边来的流民。主要是这些流民的来源、人数以及混迹其中的匪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而此时的皇帝正在勤政殿中听着绣衣卫指挥使左兰的汇报,手背上的青筋逐渐显露出来。 “所以辽东出现的那支神秘兵马是女真人?” 左兰回道:“绣衣卫的暗探已经混入其中,这支人马共计八万人,其中女真人占了一半,其余四万人有一万汉人,一万新罗人,还有两万应该是瓦剌人。” “八万人啊,辽东各卫竟然毫无察觉,真是一群废物!王子腾呢?”皇帝怒骂一声,问起了前往辽东巡视的王子腾。 “王大人如今正在广宁卫,根据探子传回来的消息,王大人可能是水土不服,抵达广宁卫后便停下休养。” 皇帝嗤笑一声:“王子腾军伍出身,别说辽东去过无数次,就是把他扔在大漠他都不会咳嗽一声。去查,查清辽东这支兵马的具体情况。然后传旨王子腾,令他火速带辽东四镇兵马回援开平卫。” ------题外话------ 昨晚那章是废了,色色不敢写,再写下去这本书怕是要被封了。 家里这边疫情严重了,这几天我被借到卫生系统去帮忙防疫,没时间码字,能更多少是多少,看啥时候疫情结束我再多码字。 希望疫情早点过去! 晚安! 第三四三章 奸人欲乱京畿 瑾玉临危受命 六月的顺天府地面都在发烫,林枢刚从火器作坊出来就看到不少流民在向京城缓慢移动。 这些人大多都是拖家带口,没有想象中的混乱哭闹,反而是死气沉沉,连孩子们都是蔫蔫的跟在父母亲人的身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往前挪着。 福全谨慎的叮嘱身边的兄弟时刻保持警惕,然后在林枢的耳边小声说道:“大爷,这些流民有些不对劲……” “嗯,我也这么觉得。太奇怪了,按理说北边的密云县已经安排好了赈灾,足够安顿从开平过来的流民了,这群人竟然不管不顾的往京城跑。” 林枢第一眼就察觉到了这群数百人的流民不对劲,受兵灾之百姓逃难是常态,但密云就在京郊,朝廷安排流民就食密云,给密云县拨发了大量的粮食药物以安顿背面来的流民。 按理说有一口吃的,有住的地方,有医病的药材,流民的第一选择自然是留在密云县。 西城门的守城禁军已经看到了这数百人的队伍,当即警觉起来,派出一队禁军上前阻拦。 等林枢赶到时,方才还算安静的流民队伍早已喧闹混乱。禁军列阵阻拦,流民则是哭诉其苦,甚至有老者拉着小孩跪下求禁军放他们入城。 带队的百户官大声讲着朝廷的赈灾策略,言说密云县负责接收流民,不但安排了足够的粮食和药材,甚至腾出了大量房屋供其居住。 可惜没人听也没人愿意听,两方从僵持逐渐白热化。流民一个心思的要进城,禁军是领了张岳军令,绝对不可放流民进城。 毕竟谁都不敢保证,这群流民中有没有混杂瓦剌的奸细。 “乡亲们,这群当兵的不去打鞑子,却在这里耀武扬威,这是不拿咱们当人啊!” 骑在马上的林枢立刻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仔细寻找说这话的人,可惜人头涌动,被这一声激起情绪的流民队伍更加混乱。 “不敢去杀鞑子,却拿刀对着我们平头老百姓……” “难道朝廷就是这么保护大楚的老百姓吗?来,要么杀了我们,要么放我们进城。” …… 流民队伍逐渐失去了理智,在有心人的挑动下冲击禁军的防御阵型。禁军自然不敢真的动手伤害这些老百姓,开始慢慢后退。 城墙上的人发觉的这里的情况后立刻再派了一队人马前来支援,本想直接驱散这群人,却被林枢出声制止。 “将他们全部拿下,仔细甄别身份,本官确信有奸细混杂其中,去找绣衣卫的人过来……” 林枢的话音刚落,流民中就有人开始谩骂起来:“呸,狗官是不给我们活路啊,大家赶紧逃。到了绣衣卫的手中,没几个能活着出来的!” “对对,大家分散逃,这朝廷是不打算给咱们活路……” 人群中不断有人在蛊惑流民,受惊的队伍开始慌乱起来,林枢马鞭一挥,狠狠打在了一个准备散开逃跑之人。 “禁军听令,将这群人围起来,有胆敢逃跑之人,杀无赦!” “拔刀!” 林枢身上的绯色官袍就是虎符,四百禁军立刻变针将这群流民围了起来,刀剑尽出,杀气瞬间爆发,将流民困在阵中。 “果然是狗官,竟然如此不拿百姓的命当回事。咱们人多,冲出去的可能性很大,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林枢的眼睛亮的很,一眼就看到了有一个穿着褐色短衣的男子躲在人群中用言语蛊惑他人。 “福全,去将那个褐色短衣,额头用灰步包裹之人抓出来!” 噗通! 以福全的身手当然不会让其跑掉,几个起落就将那人扔在了林枢的战马前。 啪! 林枢直接一鞭子甩了过去,打的那人哭喊起来。 “大人饶命,小人不敢了!” “本官一生最恨的就是汉奸卖国贼,你还是去绣衣卫大牢就饶吧!拖下去好好审,此人方才一直在人群中蛊惑他们,往死里审,查清他的身份。” 林枢将其狠狠抽了一顿,然后就看都没看其一眼,将人交给了匆匆赶来的绣衣卫校尉。术业有专攻,以绣衣卫的专业程度,只要不是死士,这人绝对撑不过半天。 流民被林枢的气势震慑,吓的哆嗦着挤在一起,任由禁军将他们赶到了不远处的军营中。林枢叮嘱了西城门千户几句后,快速往五军都督府赶去。 等他从张岳值房出来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看不到几个百姓,只有一队队的巡城禁军开始净街巡逻。 “绣衣卫传来消息,那个人是晋商范家的人。” 林枢勒马停下,询问口供的真实性。福全将一张纸条递给林枢,字迹林枢能认出来,是绣衣卫都指挥使左兰亲手所写。 “大同范家!” “果然是养不熟的狗,真是不知死活!” 林枢唾弃了一句后,将纸条收好继续往家里赶路。等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喊来林九,嘱咐他明日一早出城去一趟庄子里。一是将呆在庄子里的林锦请来京城,二是安排好庄子的防御事宜。 看来哪怕是朝廷守住开平卫,京畿附近怕是也要乱起来了。 用晚饭时黛玉好几次欲言又止,林枢便出生问道:“玉儿想说什么就说啊?” “今日宝姐姐来过,是她兄长送过来的。” 黛玉的话让林枢有些莫名其妙,放下饭碗疑惑的看着她。 “禄叔说,薛家大哥偷偷去了客院附近,应该是想见英莲妹妹。” 原来是这事! 林枢暗骂一声薛蟠的不靠谱,然后开口说道:“隐卫大部已经去了登州,剩下这几千人过两日也要前往开平支援。薛兄弟只是想在临出发前跟甄家姑娘道个别。” “我知道这事,宝姐姐今日来,就是想找哥哥求个主意,看能不能让薛家大哥留在京城……” 黛玉偷偷看了一眼林枢的脸色,发觉他果然黑了脸,心中暗道果然如她所料。 林枢哼了一声:“薛家打的好主意,军令如山,难道他薛家的人比别人珍贵不成?如此作为,与逃兵有什么两样?明日我就去问问薛蟠,要是害怕,就让他脱了战甲回家种地去!” 黛玉连忙解释道:“不是薛家大哥,是宝姐姐说薛夫人听说留京的隐卫要北上支援开平,往兵部找县伯府的故旧求情未果,这才逼着她来家里来求哥哥的。” “但凡薛夫人有点脑子,也该知道薛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立下军功,薛家才能保得住。” 林枢今日本就累了一天,加之回城时遇见细作蛊惑百姓之事,心中烦闷的厉害。 如今听闻薛王氏的愚蠢行为,心中的火气就彭的一声爆发开来。他与贾琏费劲心思将薛家与王家分割开来,薛蟠也因缘际会的有了上进的通道,今日差点就被薛王氏的愚蠢给毁了。 若是薛王氏找兵部之人让薛蟠留京的消息传开,不管这是不是薛蟠的意思,他的名声都会臭不可闻。 “福全,拿我官凭去荣国府一趟,告诉琏表哥,即日起紧守门户,特别是薛家人,除了薛蟠,只许进不许出。” 林枢跟福全说完,又对黛玉说道:“这件事你别管,薛蟠必须去开平卫。危险往往伴随着机遇,他要是做不了薛家的主,事事由薛家太太拿主意,那薛家合该衰亡。” “嗯,我也这么觉得。可宝姐姐似乎很担心她兄长的安危,说开平那边实力悬殊的厉害,担心她兄长出事。毕竟薛家就剩这么一个男嗣了……” 黛玉叹气一声:“唉,我劝了几句,可惜宝姐姐身在局中,有点魔障了。按理说,宝姐姐不至于想不到这些的。” “她不是魔障,而是趋利避害的本能而已。” 林枢对薛宝钗的性格还是有些了解的,此女聪慧机智,可就是太过聪明了,有时候往往会做出一些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事情来。 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可这一次她的所作所为,让林枢有些看低她。 “薛兄弟性格直爽,做事虽是一根筋,但就是因为如此才被忠顺王爷看重,许了他一个前程。军中最忌讳的是什么?逃兵!没有一个逃兵能被将士们接受,薛兄弟在河南拿命换来的出路,差点被她的小聪明给毁了。” …… 等吃完晚饭,林枢正打算与黛玉在院子里散散步消消食,却被内阁一纸命令喊去了皇城。 “京畿附近出现数十股流民,其中混杂了不知道多少细作。绣衣卫的人说这件事是你先发现的,本阁现在命你领三千禁军,专门负责处理此事。” 魏庆和已经在内阁值房忙碌了整整三天,老大人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精神头也很差。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将一张内阁的任命递给林枢。 林枢接过任命一看,是给了自己一个署兵部郎中的临时官职,专门负责清理京畿流民,查办混杂其中的细作一事。 “阁老,下官还忙着火器作坊的事呢。不如将此事交给绣衣卫去做,他们更专业一些。” 魏庆和摇了摇头,给林枢解释道:“根据绣衣卫的调查,京畿的数十股流民中,大的数千人,小的数百人,而且已有变为匪患之嫌,绣衣卫根本应付不了。火器作坊已经走上了正轨,治河衙门又暂时没有什么事,本阁与英国公有过商议,对付匪患你最擅长。” 林枢在河南时的亮眼表现给魏庆和与张岳留下了深刻的影响,平乱之事,无论文武只要手底下的兵马实力够强,基本上都能平定。 可能林枢平乱时,不是简单的以杀止杀,而是快速妥善的安顿流民,不给乱匪壮大的机会,将平叛的代价降到了最低,最是难能可贵。 京畿是朝廷的脸面,万万不能出现百姓揭竿而起的事情。武将之中大多做事粗糙,还在交给林枢更加妥当一些。 听完魏庆和的解释后,林枢躬身领命。这几日往返火器作坊与京城之间,他确实发现京畿附近的流民有失控的迹象。 那日黛玉跟他提及林家庄子周围有不少流民后,就与左兰有过交流,提醒了对方注意这件事。 如今自己领命处理此事,林枢第一个想法就是跟绣衣卫借些高手过来。不求身手高超,只求审人审的好。 魏庆和见林枢若有所思,知道他已经有了主意,便开口说道:“本阁也不管你打算怎么做,一个要求,从速从严,务必在短时间内让京畿稳定下来。” “下官遵命,争取在夏收前稳住京畿。” 林枢当然知道魏庆和要求自己从速从严的原因,再有半个月就是夏收时间,京畿附近种植了大量的土豆和小麦等粮食作物,这些东西在即将到来的大战前有着关乎胜败的巨大作用。 京城百万人口,没了这些粮食,从其他地方调粮,没一两个月怎么可能做到。况且万一开平卫受不住了,瓦剌大军切断粮道,京城的粮食供给怕是要出大问题。 等林枢再次回到家时,黛玉还守在书房等他。内阁夜间传召,自然不会是小事。加上又是战时,黛玉实在放心不下。 林枢心中暖暖,跟黛玉简单的说了一下内阁新给自己的任务。 “哥哥打算怎么处理?” “自然是逐一击破,就从城北密云县附近开始,围困、甄别、遣送各州县赈灾之地。若是遇到匪患,再动刀兵即可。” 黛玉摇了摇头:“若是其他时间,哥哥这么做是最稳妥的。可哥哥别忘了开平卫距离京城只有不到三日路程,若是开平被瓦剌快速攻破,一个稳定的粮道才是京城最需要的。” 林枢问道:“玉儿的意思是,先从城南入手,将京城往通州方向的流民安顿好?” “对,京城的粮食大部分是从江南和山东运来,通往通州码头的通道绝对不能丢,城南的安定是重中之重。相比运河上源源不断的粮食,京畿附近这些还未成熟的粮食并不重要。” 黛玉皱了皱眉,想起京城剩下的兵力有可能无法兼顾保护粮道,突然不自信起来。 她停顿了片刻后突然叹气道:“是我想简单了,开平卫若是能坚守二十日,勤王大军一到,粮道的安全问题自然而然就解开了。可若是开平卫无法坚守到勤王大军赶来,别说粮道,京畿刚刚成熟的粮食恐怕都会成为瓦剌的粮草补给。” 看到黛玉有些失落,林枢笑了笑安慰道:“我家的女诸葛怎么不自信起来了?其实你考虑得没有问题,只不过是掌握的信息不够才让你的判断有些失误。” 黛玉抬起头疑惑的看向林枢:“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难道不对吗?” “京城的存粮没你想象的那么少,而且土豆已经可以收获了,不过没有彻底成熟产量那么高而已。我这次准备在流民中挑选足够的人手,采取以收割粮食换取食物的方式,在短时间内给这些人找些活干。这样不但可以安定民心,还能快速将粮食收割入库……” 林枢给黛玉简单讲了一下自己的打算,烛光透过窗户映照出兄妹俩的身影,书房内不时传来黛玉的惊叹声和提问。 第二日林枢骑马来到五军都督府领取调令,张岳早就给林枢挑选了三千精锐,左兰也派来了数十名精通刑讯之人,用以快速稳定京畿。 三千人马中有两个人林枢极为熟悉,腰挂鸳鸯剑的柳湘莲抱拳跟林枢见礼:“末将柳湘莲,拜见大人!” 其身前半步左右,一身龙禁卫校尉打扮的人也学着柳湘莲抱拳说道:“末将高五,拜见大人!” 第三四四章 少年寻机逃魔窟 平寇途中知秘事 高五? 林枢苦笑道:“五皇子,你怎么在这里?” “父皇让学生跟着老师去历练历练……” 林枢将目光转向高万宣的身后,果然跟着一名健壮的内侍,还有几名大内高手护卫左右,这才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入军中便以军令为先。从现在起,这里就没什么五皇子了。高五,本官命你以百户衔领两百人作为行军前锋,跟随柳千户为大军扫除前行障碍。” 高万宣立马跟林枢抱拳拜下:“末将遵命!” 身后的内侍皱了皱眉,面带不悦:“林大人,殿下身份尊贵,呆在中军即可……” 林枢看都没看这名内侍一眼,直接下令:“左右,将此人拉下去杖二十,遣回宫中!” “诺!” 啪啪啪一顿军棍打完,这内侍倒是皮糙肉厚,应该是个练家子。他用憎恶的眼神看着林枢,似乎很不服气。 林枢跟高万宣说道:“既然陛下让你跟在我身边历练,那一切都要听我的。圣人少年时便跟着几位老公爷在军中历练,从帐前小兵到大军先锋,身先士卒,从不避讳危险。” 他盯着高万宣的眼睛问了一句:“如今只是在京畿之地收拢流民、扫除匪患,你害怕吗?” “末将亦是高家子孙,身上流着皇祖血脉,末将不怕!” 高万宣昂首挺胸的说完这句,跟那内侍说道:“你回宫去吧,我这里不用你来伺候!” …… 京畿繁华,并不只是在形容京城之内。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只要临近官道,县城、小镇甚至靠近官道的村落庄子都有许多客栈官舍。 可能是流民的不断增多,加之北方战事的影响,城北、城西两处靠近燕山山脉的地方已经出现了匪患。 密云县衙的主要力量耗费在了收拢流民上面,没有能力去剿灭附近的匪寇。林枢从密云县得到消息后就让柳湘莲带了一千人顺着官道北上,先期引导流民前往密云县流民安置点,自己则是前往剿灭西北山区中躲藏的一伙新生的匪患。 燕山山脉,地势复杂且密林广步。 除了仅有的几条通往辽东和北境的官道外,方圆数百里连个城镇都没有。 往日经常有野兽出没的密林中却燃起了篝火,约有一千多人的队伍正在山谷间埋锅造饭。 一名武者打扮的中年男子盛好饭,将一碗热好的肉汤和炊饼恭敬的递给简易帐篷中的少年人。 “二爷,饭好了。” 少年人看了一眼碗中的羊肉汤,眉头轻皱,唉声说道:“吃了半个月羊肉汤,我都感觉自己快变成骚鞑子了。” “二爷慎言!” 中年武者连忙左右看了看,小声提醒道:“要是被那群瓦剌人听到,又要产生不必要的麻烦来。只要咱们范家这次取得从龙之功,一飞冲天不敢说,封侯拜将绝对不成问题。” 少年人好似并不认同对方的观点,摇了摇头:“哪有这么容易,如今看似朝廷内忧外患,其实根本的问题就是隆盛末年诸子夺嫡支争的延续而已。陛下已经彻底掌控了京城禁军,忠信王还能拿什么跟陛下斗?” “瓦剌不是快打过来了吗?等到瓦剌大军攻入京畿,王爷领九边大军南下,效彷太祖爷的做法,到时候顺手靖难,皇位不就易位了?” 中年武者的观点与范家大多人的想法是一致的,可以说因为当今皇帝打压晋商的缘故,使得这些年晋商赚取的银子少了近一半。 为了银子,这群人早在治德初年就开始在上皇诸子中寻找代理人了。可惜除了被宠坏的高永仪,竟然找不到其他可代替的。 至于最后能不能成功,晋商根本就不担心他们会失败,大不了再换一个代理人就是了,甚至关外的鞑子当皇帝,他们晋商也有办法保证自己的利益。 少年强忍着恶心吃完了肉汤泡饼,然后撅起地上的青草咀嚼了几下。他再次叹息道:“德叔,你见过豺狼放弃到嘴的肥肉吗?把瓦剌人放进来容易,这京畿千里繁华,尽将付之一炬。这笔债,咱们范家占了八分之一。有时候我真想逃离范家,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可惜阿娘还在大同……” 德叔惊惧的捂住了少年的嘴巴,察觉四周无人注意,这才松开了手。这一次他极其严肃的警告道:“二爷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大姑娘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万一被人传到老爷的耳朵里,大姑娘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阿娘性子柔弱,我早就劝她和离可她就是不应。我已经有了举人功名,离了范家也能养活她跟妹妹……” “报!” 少年还未说完,营外传来一声高呼,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只见另一处营帐内走出几名鞑子打扮的人,魁梧的身材和腰间的弯刀让人生畏。另一处的帐篷中亦是有人走出,一名老者来到了帐篷外面。 只听来报之人跪在老者跟前说道:“大长老,山外有大军前来,人数在二千左右。装备精良,看旗帜是禁军十二卫的精锐。领头之人是六元郎林枢林瑾玉。京城传来消息,皇五子高万宣跟随林瑾玉出京,如今正在密云县以北三十里处收拢流民。” “好,好,好!” 老者哈哈大笑,好像丝毫都不在意山外两千大军的威胁。他在瓦剌人耳边滴咕了几句后,来到了少年跟前。 “范二爷,这里不能呆了,咱们绕一下,去密云县北侧,避一避林瑾玉的兵锋。” 少年虽有抗拒之意,却最终只能点头同意。他虽然是代表晋商八大家,可在这群精兵悍将组成的队伍中没有丝毫的发言权。 等众人收拾完毕,抹去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后,一千多人的队伍在山林中不断穿梭,往东前行。 “德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少年艰难的在山路上蹒跚而行,小声跟一旁扶着他的中年武者说道:“陈靖仇是打算去抓五皇子,能给朝廷找麻烦,瓦剌人自然乐见其成。咱们的手上若是沾染了皇家人的血,万一忠信王失败,范家将会有灭顶之灾。” “可老爷他们……” “我不管老爷他们怎么说怎么说,我只想带着阿娘和妹妹逃离范家这个吃人的巨兽。德叔,帮帮我!” 少年的眼中带着祈求,使得德叔心软了些。他小声提醒:“二爷莫忘了,之前您趁机放走那群流民,已经让白莲教的人有了怀疑。” “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把消息透漏给林六元,成了我便能带阿娘和妹妹逃离魔窟。不成,用我一个人的命,换来朝廷予我阿娘和妹妹后半生的照顾。” 少年咬了咬牙,跟德叔耳语几句,两人皆是假装行路艰难,慢慢落在了前行队伍的后面。 行至一处山梁处,旁边是断崖,山崖上草木密集,底下隐隐有一湖泊河流,顺着山势逐渐延伸到了远处。 “二爷小心……” 几名腰间挂着刀剑的人,正时刻监视着落在队伍后方不远处的主仆二人。坦然他们看到范家二爷的脚好像崴了一下,差点掉到山崖之下。 德叔一把将他推了回去,不料脚下的山石突然掉落,身形不稳之下,自己咕噜噜就跌落山崖。 在砸断了几根细小的树枝后,扑通一下掉到了山崖下的湖水中。还没等上面的人回过神来,扑腾了几下后就沉入了湖底。 “陈老陈老,快去救救德叔,他不会游泳啊!” 陈靖仇冷眼看了少年一眼,一边派人爬下山崖试图救人,一边叫来负责监视的人询问情况。 虽有怀疑,却也查不出什么不妥的地方。毕竟两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手下人的监视之下,一个孱弱的书生和一个忠心的老仆,一路上跌跌撞撞,不小心掉落山崖,正常的很。 废了好大的功夫,连个人影都没有。 根据手下人的汇报,除了一只鞋子外,什么都没捞上来。湖水极深,仓促间潜水什么都看不清。 至于德叔会不会游泳,陈靖仇毫不怀疑。大同甚至整个北方,旱鸭子数不胜数。 “范二爷,已经这么长时间了连人影都找不到,怕是救不回来了。朝廷的大军很快就寻过来了,咱们还是先走吧。将来咱们再回来寻找你那忠仆,好好安葬。” 陈靖仇忍着烦躁之感假意安慰了几句,不顾少年的再三哀求,最终让人弄了个简易的担架抬着瘫软的少年继续前行。 “大长老,这范家怎么会派了一个如此软弱无能之人前来?不就死了个仆人吗,竟然哭的跟死了爹妈一样!” 陈靖仇瞥了身侧说话的人一眼:“你懂什么?这范二在家不怎么受宠,只有其母从娘家带来的老仆跟随左右。十几年的相处,就是养只猫猫狗狗都会有感情。要是今天他面对老仆生死不知毫不关心,那才证明这件事有什么猫腻。” …… “大人,这里应该有数百上千人驻扎过!虽然掩饰的很好,但还是有痕迹遗留。” 禁军中斥候精通查探,要是雨雪之后还难以察觉,但这几日艳阳高照,陈靖仇他们想要彻底抹去痕迹,几乎没有可能。等大军抵达山谷后,斥候就已经发现了好几处掩饰时遗留下的痕迹。 林枢听完左武卫千户罗扬的禀报后来到附近的小溪边,溪水中有大量宰杀野物后留下的皮毛等物。 “大人您看,这些皮毛上的血迹还是新的,血腥味都没有散去,应该刚刚离开此地不久。而且前面还有几只野鸡等物已经宰杀好却没有带走,就证明这群匪徒是仓促离开,咱们怕是暴露了。” “罗千户真是心细如发,看来这群匪徒在山外留有探子。” 林枢看向附近的密林,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燕山如此之大,两千人撒进去根本无济于事,弄不好还会中了敌人的圈套。 罗扬提议道:“依末将之见,先派斥候分不同方向探查,大军就居于此地静待消息。既然他们藏在了山里,那就堵住出山的路,拖到开平卫战事结束,京畿稳定后再做打算。” 林枢只能点了点头,这会京畿本就兵力有限,一切自然是求稳为要。他拱手说道:“那就劳烦罗千户辛苦,让禁军的弟兄们顺着这几条小路分头查探。” 罗扬抱拳领命:“大人先好好休息,末将这就去安排人手。” …… 夏日炎炎,燕山之中还算凉爽,就是蚊虫有些多。 好在黛玉早就有所准备,林枢不但带有驱蚊的香囊,更是让人采买了大量的驱蚊药草。艾草点燃在营帐附近熏了个遍,这才让林枢安然小憩了一会。 《重生之搏浪大时代》 不知不觉间,夕阳西下,山中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大营中燃起篝火,肉香味四溢,让林枢不禁舔了舔嘴唇。 林枢来到一处煮着肉汤的篝火前,挤进了禁军将士的圈子里。伸头看过去,是羊杂肉汤,随着火舌舔舐锅底,正咕噜咕噜不断冒着热气。 “好香啊,熟了没?给我弄一碗尝一尝。” 一群厮杀汉之间,突然挤进来一位绯红官袍的三品大员,使得四周的喧闹戛然而止。 掌勺的火头军愣神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大人说笑了,小人怎能让大人吃这等低贱之物……” “莫要废话,什么是低贱之物?老子在河南平乱时,天天啃着窝头就凉水,这羊杂汤好啊,不但暖胃还能补充身体所需的营养……” 林枢嗅了嗅锅中溢出的香味,从掌勺军汉的手中抢过长勺来,搅了搅跟身后的福全说道:“熟了熟了,快去拿我的饭碗来,今晚我要吃三大碗!” 呼噜呼噜! 林枢与一群禁军围成一圈,席地而坐呼啦呼啦的吃着羊杂汤泡饼,大锅饭做成的羊杂汤虽然有膻味,但在香料的压制下味道很不错。 一群人一人抱着一个大碗,吃的那叫一个舒坦,掌勺的军汉还新奇的问道:“大人是江南世家公子,又是文曲星在世,难道不应该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吗?” 呼噜呼噜! 林枢大口喝汤,将碗中的汤汁喝了个精光后,摸了摸嘴反问:“你读过书?还知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这军汉咧嘴摸着后脑勺笑道:“小人哪里有福气读书,只不过邻居家的秀才公天天说他老子娘做的饭不够精致,唠叨说读书人就应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小心听得次数多了,就记下了。” “荒唐!狗不厌家贫,子不嫌母丑。身为读书人竟然如此嫌弃自己母亲做的饭菜。” 林枢鄙夷了一番后跟周围的禁军解释道:“林家列侯之后,说白了祖上也是军武出身。咱们都是一类人,大战之时日日刀口添血,有肉汤吃已经是神仙过的日子了。别看我家世代富贵,可我幼时也是吃过苦的,八九岁时就被扔在庄子上插秧种地,还饿过肚子……” “原来文曲星也是要种地的啊!” “怪不得我邻居家的秀才公三十多岁了仍然只是一个秀才……” 林枢夸大了幼时林如海对他的教导经历,他的确插过秧种过地,饿肚子的原因是自己实在吃不下庄户中的窝窝头。 不过这样做的好处就是与禁军的将士们拉近了距离,这不但能展现出自己平易近人,更能让禁军的将士觉得六元公与他们是自己人。 军中的影响力如何提升?一是领兵打仗厉害,二是要有足够的威严,第二就是能与将士们打成一片。 林枢正口若悬河的跟禁军将士讲述自己的经历和两次领兵的惊险历程时,斥候已经带着一个中年人回到了大营之中。 返回营帐的林枢坐下后打量起地上跪着的中年武者,少了一只鞋子的脚上包着碎布,身上的衣袍也满是血迹。 “怎么回事?这人是什么人?” 斥候躬身应道:“末将往东查探,于河边发现此人正在西行,将其抓住后有过审问。可此人只说自己是大同范家之人,要面见大人禀报一件惊天之事。末将不敢迟疑,便带着他火速回营求见大人。” 林枢与罗扬对视一眼后,将营帐附近的人都遣走。 “说吧,你是什么人?要跟本官说什么事?” “您是六元郎林大人?” 中年人在看到林枢的样貌与身上的绯红色官袍后,冬冬冬磕了三个响头。 “大人在上,小人范家家仆王友德,替我家二爷前来传信。忠信王与白莲教、瓦剌勾结,意欲借瓦剌大军南下,搅乱京畿……” 高永仪勾结白莲教与瓦剌作乱,林枢毫不意外。甚至前几天绣衣卫就已经探到了此类消息,皇帝早就有所准备了。 不过王友德接下来的话让他大惊,只听王友德说道:“宫里有人传了消息,五皇子殿下化名高五出宫历练。白莲教大长老陈靖仇,与瓦剌贼人正带着一千五百人快速赶往密云县北,准备抓住五皇子要挟朝廷!” “宫中有人给你们通风报信?你可知道是谁?” 高万宣出宫历练虽然没有刻意保密,但知道的人除了朝中几个高层之外,也就林枢自己与柳湘莲了、罗扬以及身边的亲兵知道。 甚至密云县县令都以为高五是那个朝中亲贵宗室子弟跑来镀金的,压根不会忘皇子上想。 王友德拜下回道:“小人也不知道具体是谁,不过前些日子小人无意间曾听到我家老爷醉酒之语,忠信王爷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而已!” 第三四五章 大军回转设伏击 贾家再来玉闺女 根据王友德所言,他口中的二爷是范家五房范成栋嫡长子范佑澄。其母出身太原王氏庶支,历代耕读传家,算是书香门第。可惜王氏父早亡,又无男嗣,族中为侵吞王父遗产,便想着早早将王氏嫁出去。 恰巧大同范家为范成栋择妻,王氏宗族族老收了范家的银子,许了王氏嫁到了大同。王氏嫁过去之后才发现,范成栋房中已经有了一个怀了孕的丫鬟。 范佑澄就如此成为范家八房中,唯一有庶出兄长压在头上的嫡长子。王氏性格柔弱,又不得范成栋喜欢,见天的被宠妾欺辱。 范佑澄继承了王家天资,自有喜好诗书,十八岁拿下山西乡试第八名亚元。有了举人功名后,范佑澄得了族长的一丝关注,王氏与她的一儿一女才在范家过得松快了些。 这次范佑澄被派来参与京畿之事,并不是族中有多么重视他,而是范家觉得京畿危险,说不定哪天就死在此地了。范家既要让白莲教、瓦剌和忠信王觉得他们对此事很重视,又不想让范家子弟轻易涉险,挑来挑去,竟只有范佑澄最合适。 嫡子出身,身有举人功名,这不就是我范家的诚意吗? 可惜范家算来算去,就是没有算到范佑澄圣贤书读久了,对于范家的所作所为越发厌恶起来。 王友德简单说完了事情的经过,恭恭敬敬的磕头求道:“二爷说,他这次出卖家族,一是不忍天下大乱黎民受苦,二是想请朝廷开恩,容他接了太太和姑娘出了范家,隐姓埋名过几天安稳日子。求大人成全!” 不管王友德说的是真是假,林枢都不敢拿高万宣的命去赌。他吩咐罗扬加快速度整队出发,连夜出山往密云县北侧赶去。 山中道路崎区,加之视线不好,林枢等人花费了三个时辰才走出了燕山。林枢下令让罗扬领着五百骑兵先行出发,自己则带着剩下的步卒向东疾驰。 “王友德……” “小人在!” 在行军途中,林枢叫来王友德,连续数次从不同角度询问他们这群人这些天的经历。王友德连续被问了好几次后,出入不大,基本上可以暂时确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白莲教收拢的流民就送去了哪里?” 王友德紧跟在林枢战马身侧,小心翼翼的回道:“白莲教做事十分隐秘,二爷曾经有过猜测,很有可能送去了汉中一带。” 林枢好奇问道:“说说原因。” “二爷说,陈靖仇带来的人手大多是川蜀口音,而且白莲教这些年一直躲着没出来。成都府驻有大军,白莲教近万人马,不可能藏在府城左近。那么唯一有可能的地方只有一个,大巴山以北秦岭以南的汉中是最好的隐匿之地。” 王友德说完后,林枢点了点头。范佑澄算是颇有见识,看来他不但圣贤书读的好,杂书看的也多,至少在地理知识和各地风俗上见识颇广。 “如果真如他所言,本官必会为他向陛下请功!” 林枢做出了保证,自然让王友德千恩万谢,差点跪在地上把头磕破了。 …… 林枢选择了最快的路线出山,又是连夜行军,终于在午后及时赶到了密云县以北五十里处的一个镇子上。 此镇原是明太宗征北时设置的官驿,名为燕北。近两百年下来,已经发展成为有着数千人的繁华镇子。 “殿下在何处?” 林枢勒马看着面前的前来迎接自己的柳湘莲,第一件事就是询问高万宣的行踪。 柳湘莲躬身回道:“回大人,清晨斥候来报,东侧十里的燕回镇外出现了数百流民,殿下领了五百人前去收拢。罗千户已经带人去找殿下了……” “你亲自带人过去,让殿下速速回营。贼人随时会到,咱们合兵一处,最好能歼灭这股叛贼。” 林枢吩咐柳湘莲去接高万宣回营,然后登上一处高地仔细观察附近的地势。虽说此地不是燕山腹地,却也有明显的两山夹一谷的地形优势。 “福全,你带五百骑兵藏在东北方的山丘后面,等敌人进去山谷后负责切断他们的退路……” 这次林枢可是带着三千大军,弓马齐备,对方就一千多流寇,穿戴皮甲的人都没多少。这么富裕的仗,林枢还从来没有打过! 山丘上草木茂盛,在里面藏个三四百人不成问题。只要弓弩手忍受住蚊虫叮咬,到时候几轮箭雨下来,估计这群贼寇剩不下多少。 现在唯一麻烦的就是范佑澄怎么救? 两军厮杀,误伤之事在所难免,可林枢心中的道义不允许自己放弃对范佑澄的施救。 “王友德,本官交给你一个任务!” “大人请说,小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林枢直言说道:“大军交战,难免误伤你家二爷。本官命你去山谷中候着,等贼寇进入山谷后,趁大军发动攻击之前,找到范佑澄,火速拉他逃往左侧山丘之上。这样做,你可能会死,但这是唯一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救出他的办法。” 王友德跪下给林枢磕头后说道:“小人的这条命是老太爷救下的,王家对小人恩重如山,若能用小人的命换来二爷安全,万死不辞!” “好一个忠仆!” 林枢赞道:“去吧,记住把贼人全部放进山谷后你再出去。听到战鼓响起后,立刻找掩体躲避箭失,然后就往左侧山丘逃,本官会让人前去接应。不管成与不成,你家太太与姑娘,都由朝廷供养。” “小人多谢大人恩典……” …… 京城的气氛随着瓦剌南下的消息传开越发凝重,荣国府贾赦秘密去了登州,贾琏又要协助英国公部署京城防务,贾政也忙着顺天府的事,一时间荣国府的众人好像失了主心骨。 “以往我还不觉得有什么,老大他们不在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荣禧堂里坐着一圈女卷,包括贾邢氏在内,宁荣两府的女卷都来陪着贾史氏用膳。 午膳虽说丰盛,可众人的胃口都不怎么好。瓦剌突然南下攻打开平卫,京城近在迟尺,城中什么样的流言都有,甚至有达官贵人的家卷已经偷偷出城南下了。 贾史氏感叹完后,目光在儿媳孙女身上扫视一圈,在看到秦可卿的肚子后关切的问道:“蓉儿媳妇这些天可还好?前些日子蓉哥儿跟我说你不大舒服,那会正忙着二丫头的婚事,没顾得上去看你。” 秦可卿已经有孕半年之久,圆鼓鼓的肚子比怀孕时的王熙凤要大上一圈。不过她的脸上红润而又有光泽,看来日子过得还算舒心。 听到贾史氏的关切后,秦可卿笑盈盈回道:“孙媳好着呢,只是前些天吐的厉害了些,御医给开了药膳吃了几顿,现在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贾史氏连道两声好,跟一旁的贾尤氏叮嘱道:“你多看着些,蓉哥儿重新得了差事,这会正是立功的好时候,莫让他因为家中的事情分了心。这次不管鞑子会不会打到京城来,战事过后,蓉哥儿都会得得嘉奖。” 贾尤氏自是不敢违逆老太太的话,她这个继母做的不易,贾珍现在守在城外庄子不回来,她又没有亲生子女,将来还要靠着贾蓉夫妇过日子呢。 虽说心中有苦没有地方诉说,不过轻重缓急她还是分得清的。 这时门外传来鸳鸯的声音:“老祖宗,门子来报,府外有人自称太太的娘家人,说是要见太太一面。” “怎么会?” 贾邢氏吃惊的站起身来,她父母已逝,她弟弟一家人还要依傍她过日子。两个妹妹日子也都惨澹,大妹妹没能嫁给有钱人,小妹妹索性老大守空闺。 前些日子她的弟弟还来信借了一百两银子回去,怎么可能现在过来? 贾史氏也知道邢家的情况,心中纳罕之下,跟贾邢氏说道:“老大媳妇,你去看看是怎么情况。” 门外来的人的确是贾邢氏的娘家人,不过是她的堂兄邢忠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邢岫烟。 家里的男主人都不在家,只能挨个里面拔高的,由贾琮招待邢忠,邢岫烟母女则由贾邢氏带着来到荣禧堂给老太太请安。 邢家人也是家传的容貌秀丽,要不然老太太当年也不会给贾赦定下邢家女儿为继室。邢岫烟自不多说,也是一等一的美人,这让颜值党的老太太十分喜欢。 一上来就拉着邢岫烟稀罕了好一阵,还把手腕的玉镯撸了下来给邢岫烟戴上了。 与其父以及姑母贾邢氏的婪取财货不同,邢岫烟是邢家人中的另类,她自幼生得端雅稳重,知书达礼,惊讶过后连忙推据道:“使不得使不得,如此珍奇,晚辈可不敢受!” 老太太富贵荣华一辈子,身上哪一件东西不是价值连城?这种玉镯邢岫烟只在好友妙玉那里见过,听说拿出去随随便便就能卖出几千两银子。 贾史氏见其目光清澈,面对珍奇毫无贪婪,心中更加肯定这是个好姑娘。心喜之下,执意将这枚镯子戴在了邢岫烟的手腕上。 “真是个好孩子,既然来了便是咱们家的姑娘。这个就当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了,只要你今后多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就行!” 方才贾邢氏已经将邢忠一家来京城的原因大概说了下,江南倭患迟迟未锄,邢忠一家去年遭了兵灾,没了生计。堂弟那里也是过的艰难,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前来京城求助。 老太太向来是个爱热闹的人,手头不缺银子,自然不介意跟前养个姑娘陪自己解闷逗趣。 “咱们都是江南出来的人,又是亲亲之家,哪能让亲家没了生计。老大媳妇,你让管事的去附近寻一宅子赁下,让亲家先住下再说。至于姑娘老婆子就留下了,先让我稀罕几天再说。” 于是乎邢岫烟就被贾史氏留在了荣国府住下,邢忠夫妇则去宁荣街不远处的一处两进宅子住了下来。 未至傍晚,元春派了抱琴出宫传话,说是明日传召贾史氏入宫,想与祖母说说话。 等抱琴走后,林家也让人来传信,黛玉也收到了元春的传召,约好明早一同入宫。 …… 天色已暗,燕北镇灯火点缀,星星之火彰显着镇子的繁华。 从山谷外看去,整个镇子极具生活气息,让这群在大山中喂了近二十天蚊虫之人眼中都泛起了红光。 “大长老,官军大营就在镇子外,没有布置暗哨,倒是营外有人不是巡逻。根据营帐的数量可以估算,官军人数不超过八百。” 斥候汇报之后,陈靖仇自信的笑了笑:“最强的几卫禁军不是正守着京城就是派去了开平卫,剩下的大多是混日子的。去传令,不要弄出声响,悄悄摸过去。宰掉这群朝廷的鹰犬之后,镇子中的女人财物,任兄弟们逍遥。” 一千多人轻手轻脚往山谷中摸去,等到一行人全部进去山谷之后,借着月光,王友德已经看到了范佑澄的人影。 身上穿着青衫,发髻上的青玉反射着月光,一瘸一拐的跟在队伍的最后。王友德在等一个机会,慢慢在草木总穿梭着,眼睛紧紧盯着范佑澄的身影。 山谷距离大营不过两三里地,陈靖仇等人刚刚行至山谷中央,官军大营突然战鼓声大作,吓得陈靖仇差点拨马逃离。 “被发现了!冲过去!” 陈靖仇以为大营中只有八百人,自认己方的一千五百人绝对能拿下对方,一声令喝,身后的这群贼寇就嗷嗷叫的冲杀过去。 毕竟陈靖仇好不容易大方了一回,许诺大战过后,镇子上的金银美女任由他们予取予求。 冬冬冬冬! 战鼓声响彻云霄,王友德立马飞奔冲下山丘,一把拉住正不知所措的范佑澄。 原本监视范佑澄的人早就拔刀冲向了官军大营,王友德的突然出现,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德叔!” 范佑澄惊叫一声,被王友德捂住了嘴巴。他想到林枢的叮嘱后,连忙在其耳边说道:“林大人吩咐老奴来救二爷,咱们赶紧上左侧山丘,那里有林大人的人接应!” 为您提供大神清纯的橘猫的红楼首辅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三四五章大军回转设伏击贾家再来玉闺女免费阅读. 第三四六章 强势震慑京畿匪 回京诸事又烦心 一通鼓声结束,隐藏于山丘之后的福全第一时间率领骑兵立刻杀了出来,堵住了陈靖仇他们的退路。 别看只有五百骑兵,可铁骑的威慑力比五千人步卒还要大,所有人都举起手弩瞄准了前方黑压压的人群。 王友德带着范佑澄好不容易爬上了山丘,与林枢安排的人汇合后,点燃一支烟火报信,然后就听战鼓声的节奏变了。 “大人有令,进攻!” 冬冬冬、冬冬冬…… 鼓声急促的敲响,山丘两旁瞬间出现大量弓弩,箭雨覆盖了整个山谷中央,根本不给敌人喘息之机。 惨烈的哀嚎、求救响彻整个山谷,一千五百人的队伍仅仅过了三轮箭雨就基本上死伤了一半。 林枢站在高处远望战事的发展情况,没有丝毫的怜悯和冒进之心。抓不抓领头的那名白莲教大长老和鞑子他不在意,能在保护己方将士的安全下,有效的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这才是自己想要的战斗方式。 弓弩手们一口气将手中的羽箭全部射了出去,特别是长弓手,感觉自己的肩膀都因为连续长时间的输出隐隐作痛。林枢这才下令盾兵与步卒入场,清理战场。 “这么富裕的仗,我还是第一次打。真是爽快!” 林枢感叹一句,跟身旁的高万宣说道:“之前在河南不是缺兵就是却军械,每次都打的艰难无比。所谓的妙计横生,都是因为火力不足。” “火力不足?” 高万宣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跟随林枢来到山谷中后,看到插满山谷的羽箭后有些明白了这个新词是什么意思。 整个山谷都被羽箭覆盖,满地的尸体几乎都被扎成了刺猬。侥幸活下来的人也基本上失去了活动能力,在地上哀嚎求救。 相比两军厮杀,战场的惨烈程度小太多了,至少没有什么残肢断臂。可就是这样,高万宣仍然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林枢看了一眼后继续指挥战斗,他下令道:“两人一组检查地上的尸体!” 等到清扫完战场,高万宣已经把早饭都给吐干净了。 从山谷吹出的风都是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林枢下令收拢尸体,寻找背风处火化。夏日炎炎,时间久了容易滋生瘟疫。 随后他带着高万宣和被揪出来的范佑澄等人回到大营之中,仔细询问了一下范佑澄所知关于晋商八大家与忠信王高永仪、白莲教以及瓦剌的勾结情况。 “大人,学生自知罪孽深重,只求大人救出学生母亲与妹妹!”范佑澄直接跪在了大帐之中,向林枢再三祈求。 王友德自然也跟在范佑澄身后跪下磕头,就连高万宣也在听完范佑澄的讲述后给他帮忙说话。 林枢叹了一声,反问道:“你说你罪孽深重,是指出卖族人、未能亲亲相隐?” 范佑澄拜服在地,向京城方向叩首:“身为陛下子民,明知亲族不忠今日才报,是为不忠;身为范家子孙,明知罪当族诛却因己私利而出卖族人,此为不孝;熟读圣贤书十余载,亲眼看着贼人杀害百姓无动于衷,是为不仁。大人,学生愧对朝廷、愧对家族、愧对身上的儒服,有何脸面再见世人?” “愚不可及!” 林枢训斥道:“范家之事,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后辈举人能逆转的。天子乃亿万臣民之君父,忠君即为大孝,你能及时将贼人奸计及时禀报于朝廷,不但救了五皇子,更是挽救了这镇子上的数千百姓,此为大忠大善之举!” “国与家之间,却是难以取舍。不过你要明白,有国才有家,若是瓦剌攻破京城,再现前元之事,华夏沉沦之下,小家如何抵挡鞑子的兵锋呢。” 林枢最后又给安慰了这个心中矛盾的可怜人,让人送他去帐篷休息。 唉! 林枢与高万宣几乎同时长叹了一声。 “殿下觉得范佑澄该如何处置?” 高万宣顿了顿回道:“范家该死,范佑澄却是无辜之人,而且此战其功不可不表,可特赦其罪。” “说不上无辜,只能说是所沾罪孽较小罢了。” 林枢一边写着密奏,一边给高万宣解释道:“范家所犯之罪,罄竹难书。范佑澄生来受范家所养,所用之财皆是沾染无辜之人的鲜血而来,功过不能相抵。” 高万宣似有所悟,问道:“那老师觉得该如何处置?” “范家之罪,族诛!范佑澄弃恶从善,立下大功,酌情减免其罪,发皇陵为役一年。朝廷有功必赏,当救其母幼妹,助其与范家和离,另门别户,赐宅赏银。” 林枢刷刷写完密奏,装进信封后叫来柳湘莲:“快马送回京城上呈陛下!” 柳湘莲将密奏收好后躬身称诺:“末将遵命!” …… 燕北镇一战,将京畿最大的一支流寇彻底剿灭,其余流寇纷纷被林枢的狠辣给吓的不敢出来生事。 据说燕北镇附近的血腥味三天都未散尽,焚尸时的臭味方圆数里都能闻得到。特别是燕北镇被惨叫声吓的逃去京城的商家,又一次提起了林枢在河南时闯下的赫赫威名,“林屠夫”三个字不断在酒楼茶馆中响起。 通政司收到了几份弹劾林枢的奏章,不外乎“仁义道德”之类的惯用词汇,说来说去就是说林枢不够仁善,当劝降云云。 皇帝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这些奏章留中不发。绣衣卫已经接手了林枢秘密送回京城的几名俘虏,包括那位白莲教的大长老陈靖仇以及一名快要伤重而死的瓦剌鞑子。 “左兰,该收网了!” 皇帝看完绣衣卫送上来的供状,将一块金牌和一封秘旨交给了绣衣卫都指挥使左兰。 帝王之怒,流血千里。 绣衣卫满城抓人,但没有人知道都指挥使左兰去了哪里。 诏狱中已经关满了人,有官员、兵将、商人甚至秦楼楚馆的女妓。能熬过绣衣卫刑具的人真的不多,高永仪身上的罪状越来越多,很多人在死亡的威胁下把罪责全部推到了高永仪身上。 当然晋商八大家也是一样,勾结白莲教、勾结宗亲藩王甚至与勾结瓦剌,走私禁物,意图谋反……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罪行。 龙首宫的太上皇差点被绣衣卫送来的那一沓厚厚的供状给气死,将前来侍奉的甄氏再次圈禁,并下旨南直隶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金陵府合力查办甄家。 不过太上皇到底是老了,心软了不少。他拉着皇帝的手似乎是在哀求:“给你弟弟留条命吧,让他去守皇陵。甄家老太太是为父的奶嬷嬷,莫要惊吓到她。” “若是左兰能提前一步阻止了老十二起兵造反,儿臣自是不愿手足相残。可若是他真的不顾一切行大逆之罪,国法无情!” 皇帝恨高永仪恨的要死,可他不能让老父失望。太上皇的身体越来越差,御医已经将脉桉送到了他的桉头,养的好也就是一两年的事了。 …… 开平卫的战事打的极为惨烈,城头数次异主,好在辽东起兵及时赶到,从东侧勐攻瓦剌侧翼,使得瓦剌前锋不得不回转大军,算是给开平卫解了围。 山东与河南的勤王大军在七日后赶到了京城,两省的勤王大军加起来有八万人马,大大缓解了禁军的压力。 皇帝再次下令派遣五万禁军驰援开平卫,同时诏令松江水师利用海运之法,购买军粮,送至京城,以备不时之需。 家有存粮心中不慌,时至七月初十,河西大军八百里加急传来捷报,西北行营派出一支奇兵,绕道西域,从西北方奇袭西宁叛军老巢,切断了齐文华的粮草补给。 将叛军主力堵在了黄河岸边,硬生生围困了十日之久。七月初一,天降大雨。河西大军水陆并进,杀入叛军大营。 早就饿的没了力气的叛军几乎全都束手投降,可惜齐文华早在发现情况不妙时,借机遁走,下路不明。 河西一战历时半年多,齐文华最盛时差点越过黄河攻下兰州府,朝廷死伤数万人马,耗费巨资才堪堪平定西宁。 捷报西来,京城紧张的气氛在鞭炮声中缓和了不少,甚至秦楼楚馆都打起了庆贺大捷的招牌吸引顾客。 林枢在忙碌了近一月的时间后,终于回到了京城。他在勤政殿简单汇报了一下京畿的情况,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家。 泡澡换衣,扒拉了一顿晚饭后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黛玉下令全府静默,不允许吵到沉睡的林枢。 林枢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正午,雪雁已经端来了洗漱用水,敲了敲门:“大爷,午饭已经摆好了,奴婢伺候您洗漱。琏二爷昨日就送来了帖子,请大爷傍晚去荣国府赴宴。” 饭桌上黛玉不停的给林枢添饭夹菜,直到林枢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才停了下来。 兄妹二人用过饭后一如往常,林枢闭目养神,黛玉柔声说着近一个月中家中的事情。 “有件事情我有些想不明白……” 黛玉犹豫了片刻后跟林枢说道:“前些日子娘娘诏了外祖母和我进宫,虽说只是聊了聊家常,却特意跟我说了一句话,有些奇怪。” “嗯?什么话?”林枢睁开了眼睛,以元春的性子,不会无缘无故特意诏了黛玉进宫。 只听黛玉说道:“娘娘说,七皇子勤奋好学,德妃有意择贤师教导。” 元春为何要跟黛玉说这句话?难道德妃心中的贤师人选是自己?怎么可能? 林家与贾家是正儿八经的姻亲关系,从礼法上来讲,林枢与元春诞下的小皇子是叔侄,而且林枢是当今太子的半师,德妃是得了失心疯才会用一个皇子师来拉拢林家。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林枢也不会帮助皇七子夺嫡。德妃应该不会这么蠢吧! “娘娘还说什么话了?” 黛玉撑着下巴想了好一会,摇了摇头:“好像没有了,那日请见时间不长,中途还因为皇贵妃娘娘处置了一名内侍闹出动静太大匆匆结束了觐见。” 林枢有些不解其意,看来得想法办打听打听内情才行。估计这件事应该是涉及到了自己,后宫不得干政,元春又是谨慎之人,名言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才点了黛玉一句。 等傍晚时兄妹俩来到荣国府赴宴,林枢临下车时跟黛玉叮嘱道:“老太太在宫中肯定是有人手的,玉儿试试在老太太这里打听一下德妃之事。还有那日皇贵妃为何处置内侍,又为何闹出大动静甚至打断了觐见。” …… 今日之宴主要是给贾兰所设,金秋乡试即将来临,十一岁的贾兰准备上场一试。 当然贾琏邀请林枢赴宴还有要事商谈,两人来到书房后贾琏将一封信递给了他。 “义忠亲王府不太对劲,我的人在延绥镇发现有人以高万琸的名义拉拢边将。” 延绥镇算是贾家的固有势力,三代经营之下,哪怕贾家已经将主要力量收拢回京,但在延绥镇还是留下了不少人手。 林枢草草浏览了一遍书信,吃惊的问道:“高万琸昏迷都快一年了,不是说一直拿参汤吊着命吗?” “我也在奇怪,要不是没有切实证据,早就将此事禀报给陛下了。而且这封信的来源咱们也不好跟陛下解释……” 贾琏说的也是事实,武勋与边将关系亲密,哪个皇帝会不起疑心。贾家明面上早就将延绥镇的力量交给了朝廷,这也是皇帝重新启用贾赦的原因之一。 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贾琏却也不能不防着高万琸。毕竟延绥镇的边将有好几位都是贾代善带出来的,与贾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要是真的与高万琸勾结造反,贾家就是有嘴都说不清! “琏表哥打算怎么办?” “义忠亲王府祁太妃有个兄弟任太仆寺寺丞,我已经查到他借机贪污银两不下十万两。我是武将不好弹劾,就麻烦林表弟了。” 贾琏将一沓纸递给林枢,拱手拜道:“祁家老太爷病故之后,祁家也就这么一个当官的。为了活命,他必然去王府求援。可祁太妃礼佛多年,不管俗务,就看高万琸会不会想办法保他这个亲舅舅了!” 为您提供大神清纯的橘猫的红楼首辅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三四六章强势震慑京畿匪回京诸事又烦心免费阅读. 第三四七章 湘云婚事提日程 机敏黛玉察诡异 不得不说,贾琏这个主意很不错。高万琸如果真的苏醒,必然会为了救他这个亲舅舅想办法周旋。 义忠亲王府能用的人不多,要是连亲舅舅出事都见死不救,那谁还敢继续给他卖命。人心若是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贾琏作为武将确实不好出手,林枢身边有一群瞪大了眼睛寻找“业绩点”的言官朋友,这点小事,只需要稍微提一句第二天通政司就会收到大量的弹劾奏章。 “此事交给我,不过有一事琏表哥需要注意……” 林枢将元春给黛玉说的话讲给了贾琏听,此事没头没尾的,让他心中始终不怎么踏实。 “禁中之事,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不过娘娘定然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 贾琏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前些天陛下曾诏几位翰林入宫,应该就是在给七皇子挑选皇子师。不过最后也没听说择了谁,而且传诏那日,德妃罕见的与皇贵妃娘娘发生了冲突,估计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虽说七皇子身份贵重,可不过是开蒙而已,翰林教授绰绰有余,难道还要在内阁选一大学士不成?” 林枢不免有些气愤,能入翰林院的,哪一个不是学富五车? 贾琏嗤笑一声:“大学士为师?除了太子殿下,哪位皇子能得大学士教导?难道德妃还想让七皇子……” 话说一半,贾琏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放低了声音跟林枢说道:“德妃该不会真的有了不切实际的想法吧?” “太子殿下乃是两代帝王亲自教导,就是魏阁老也不过是讲史论政。储君的帝王之学,岂是臣子所能教授。” 林枢琢磨了一下,若是德妃起了这个念头,那么之前张思维偷偷传信告知之事,十有八九怕是真的。 女人疯起来,比男人可怕多了!此事他绝对不可以掺和进去,必须传信元春,万不可掺和夺嫡之事。 他郑重的向贾琏说道:“琏表哥想办法跟咱们娘娘说一声,警惕德妃。” “警惕什么?” “琏表哥只需将这句话传给娘娘就好,娘娘自会懂得。” 其实林枢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元春说这事,后宫阴私,想来元春比自己更加了解。 …… 元春省亲之后,蒙圣恩除了主殿外,贾家可入驻大观园中的其他偏殿。今日借了贾兰的名义设宴邀请了姻亲,贾史氏正带着女卷在园子里游玩赏景。 耗费百万余修建的省亲别院,既有皇家园林的豪奢又极具江南园林的婉约。流觞曲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甚至园子中的树木花草都是各有各的特色。 连廊连接着每一处景致,众人游玩了一阵后来到了正殿西侧的暖香坞歇息。 荣国府今日邀请的人不多,除了林家之外,只有王萧氏带着迎春与王媛,还有卫若兰之母卫盛氏以及薛家母女。 自迎春出嫁之后,姐妹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畅快的玩过了。今日齐聚一堂,正当好好闹腾闹腾。 贾史氏将一圈儿姑娘媳妇都赶了出去让她们自己玩,她则是与卫盛氏等人唠起了家常。当然,主要的目的还是询问迎春的近况以及商讨湘云的婚事。 出嫁之女最重要的事便是子嗣问题,隐晦的提了一句后王萧氏轻轻摇了摇头,贾史氏不免有点遗憾。 孙女婿出京公干,没个半年八个月是回不了京城,看来她想要抱曾外孙的梦最起码得延后一年多。 而且有件事她压在心里好一段日子了,太上皇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万一龙首宫有变,国丧一年,一切都要推后。 “婶娘,侄媳有件事想同您商量商量……”卫盛氏看起来有些为难,极其不好意思的开了口。 贾史氏笑了笑说:“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说就是了。” “我家那臭小子虚长岁数,至今没个稳重的样子,侄媳想着让云丫头早日嫁进来,好管一管他。” 这理由找的太过敷衍,怕是还有其他缘故。贾史氏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了卫盛氏话中有话。 卫若兰已经十七,虽说不及林枢、冯紫英等人成熟稳重,但在京中勋贵子弟中,品性绝对是一等一的好。相比之下,湘云才是孩子气十足,哪有资格去管卫若兰的道理。 贾史氏当即就想到了龙首宫的情况,卫家到底是领着五城兵马司的职,消息不必自家差。 “可是担心龙首宫那边?” 卫盛氏默默点了点头,自龙首宫传召两次御医之后,京城诸多人家大都在抓紧时间相看人家,甚至有人将婚事提前了一年多。 湘云虽说还未及笄,但卫若兰已经十七岁了,若是太上皇驾崩,光是国丧就需要往后拖上一年。 卫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一家人等着抱孙子都快魔怔了,听闻龙首宫的消息后,能不着急吗? 贾史氏并未急着回应,心中琢磨了片刻后回道:“云丫头的事你也知道,我那两个不成器的侄子不管,这事还得老大回京才行。要不这样,咱们先看个好日子张罗着,最好能等到老大回京。” 卫盛氏欣喜的说道:“那是自然,婶娘和伯爷乃是云丫头的至亲长辈,伯爷不回京,总是件遗憾事不是。” 湘云的情况卫家一清二楚,本就没了父母,叔父又是甩手掌柜,就靠贾赦这个超品伯爵给她当娘家长辈撑腰了,怎么也得等贾赦回京才行。 卫家求取湘云,看上这个人是一方面,更多的就是想借机拉近与荣国府,正确的说是贾赦父子与宫中娘娘的关系。 两方说定,贾史氏心中也踏实了不少。 …… 大观园的景致很美,王熙凤领着小姑子侄媳妇在里面畅游着。 秦可卿到底是身怀六甲,走了不到半圈就香汗淋漓,迎春扶住了她慢慢来到凉亭坐下休息,不远处惜春正与姐姐们泼水玩。 院子中的水都是流动的,清澈干净,又有丝丝凉意,在这炎炎夏日泼在身上凉爽的很。 “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去喊大夫?” 迎春自从嫁人,性子更加温柔,轻轻替秦可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见其面色有些苍白便开口询问。 秦可卿笑了笑说:“我哪有那么娇气,不过是不耐热,歇一会就好,二姑姑不必担心。” 迎春还是不放心,不过秦可卿坚持自己无事。此时惜春跑了过来,拉着迎春的手说道:“二姐姐快来帮我,云姐姐、三姐姐联手欺负我!” “我累了,坐这歇一歇,二姐姐去帮四妹妹吧,咱们换换人。” 黛玉这是走了回来,坐在了秦可卿旁边。等迎春和惜春走后才说道:“蓉儿媳妇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秦可卿愣了下,掩饰其惊慌勉强笑了下回道:“林姑姑在说什么?我能遇到什么难事呢?” “是蓉哥儿托了我来问你的,他说你有事瞒着他。” 黛玉快人快语,直截了当的说道:“蓉哥儿说你这些日子连连噩梦,问了你好多次也逼问了瑞珠宝珠,可什么也问不出来。他担心你有什么难言之事,便在进门时悄悄跟我说了一阵。” “大爷真是胡闹,我真的没事……”秦可卿苦笑一声。 “与老王爷有关?” 黛玉一提老王爷,便从秦可卿的眼中看出一丝惊讶与犹豫,猜对了! 贾蓉找她还真是找对了,秦可卿与义忠亲王府的事找谁都不如找黛玉,这件事就是老太太都不如黛玉知道的多。而且若是需要帮助,黛玉可以直接与皇帝书信联系,即隐秘又快捷。 “出了什么事,竟然能逼得你连蓉哥儿也瞒着?是有人在威胁你吗?” 秦可卿脸上的苦涩变得有些慌张起来,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玩水的众人,小声跟黛玉说道:“林姑姑,有人将一件四爪龙袍和一封信悄悄放在了我的床头上……” 黛玉惊讶的捂住了嘴巴,慢慢听完了秦可卿的讲述。 原来自六月起,贾蓉忙着军中之事,时常留宿军营。六月十二那天,秦可卿用完晚膳回到屋子里,发现床头放着一件红色金丝龙袍,数了数上面的龙爪,是代表太子之尊的龙袍。 底下放着一封信,打开一看,吓的她当即就瘫坐在了床上。信中内容不多,一是让秦可卿想办法窃取宁国府的将军印,二是让她把一种毒药悄悄放入贾敬、贾珍还有贾蓉的饭菜里。而这送信之人用来胁迫秦可卿的,就是秦家人的命还有她腹中的胎儿。 “是什么药?” 秦可卿摇了摇头:“药还未给,不过他们已经三次在我床头留下字条,甚至在我的梳妆盒里放了……呕!” 黛玉轻轻为其拍着后背,秦可卿干呕了好一会才继续说道:“他们在我的梳妆盒里放了一只死去的老鼠,当时我便让瑞珠去请祖父大人,可瑞珠刚出房门便捡到了一件婴孩的肚兜!” “这是在警告你!这些人来无影去无踪,能轻易避开宁国府的亲兵,绝对不是善于之辈。” 怪不得秦可卿死活不敢将此事告知贾敬,对方在拿她腹中的孩子警告,秦可卿不敢赌。若是宁国府稍有变化,对方便会认为秦可卿将此事告知了贾敬,他们就会对秦可卿腹中的孩子下手! “林姑姑,帮帮我!” 对方不可能进到大观园来,这里是皇家别院,不但有荣国府的亲兵护卫,更是有宫中派来的好手入驻其中。光是正殿中的内侍中,就有好几位大内高手。 黛玉握住了秦可卿的双手,安抚道:“放心,等回去我便让张嬷嬷悄悄入宫,将此事告知陛下。既然宁国府已经不安全了,待会我便找个机会跟外祖母说,别院风景优美,又是避暑胜地,咱们姐妹相聚不易,不如暂住园子中度夏。” “可若是如此,那些人会不会对祖父大人和大爷出手?” 秦可卿关心则乱,丝毫没有往日的精明。黛玉只好继续解释道:“他们为何要威逼你来动手,就说明他们是要通过这件事来拿住你的把柄,好一直来胁迫你。今日是窃取将军印,明日说不定就是让你利用宁国府的名义替他们办大逆不道之事。你不仅是宁国府的女主人,是贾家未来的宗妇,最主要的是你的身上流着老王爷的血。” 这背后之人必然与义忠亲王府有关,目的不外乎夺大位之事。不管是打着什么主意,从身怀六甲的妇人身上下手,也太过下作了些。 黛玉将得知的信息差不多串在了一起,基本上琢磨透了这桩事情。鄙夷说道:“狗急跳墙罢了,看来他们已经顾不上打草惊蛇了。放心吧,这些人不过是捡着你怀有身孕吓唬你而已,当时你就该告诉敬大伯的!” “雪雁……雪雁……” 黛玉连声喊来不远处的雪雁,在她耳边说道:“你去前院悄悄跟哥哥说,让他来园子正门,我有要紧事跟他说。” “姑娘,午膳快到了……”雪雁不解的提醒道。 “我知道,事情紧急,你去传话,我一会就去正门候着。” 雪雁快步离开后,黛玉转身跟秦可卿说:“这种威胁也就能唬住咱们姑娘家罢了,信不信蓉哥儿知道后会狠狠骂你一顿。” 秦可卿将埋在心中的事说了出来,感觉浑身一轻。她苦涩的说道:“我从未经历过如此之事,那日看到龙袍和书信后就已经慌了神,自那日起连连噩梦,我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藏头露尾之辈,不过尔尔。先用龙袍和书信慑你心魄,再三番五次威胁你让你心神不定,好逼迫你下毒害人,但凡你下了药,今后你就只能一步步陷入他们的设计中不得自拔。” 黛玉将自己的推测简单说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轻蔑:“放心,我这就去找哥哥。既然他们在宁国府有内应,那咱们就从外围攻破。” …… 林枢听完黛玉的陈述后不禁欣慰的拍了拍黛玉的脑袋,普通女子遇上此等危机,慌乱之下确实想不到那么深。倒是黛玉聪慧过人,短短片刻就已经推测的差不多了。 秦可卿这件事与贾琏所说的事情关联甚深,林枢第一反应就是义忠亲王府在背后主导此事。 “玉儿真聪明,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你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在园子里好好玩几天。” 黛玉的主意不错,谨慎起见,就让姑娘们呆在更加安全的大观园吧,其他的事情等他与贾家众人处理完外部的威胁之后再说。 第三四八章 内外齐下始反击 再次出手林怼对 大观园自元春回宫之后,夜里出了正殿外大都是黑漆漆没有人。 但今日却有所不同,正殿西侧的稻香村、紫菱洲、暖香坞都是灯火通明,连廊中还挂上了纱帐和香炉,琴棋书画用具一应俱全。 姑娘们抚琴作画,吟诗作赋,就连巧姐儿都在王熙凤的怀里伊伊呀呀跟着琴声的节奏手舞足蹈的。 不远处的正殿中,半是养老半是值守的内侍嬷嬷齐聚一堂,总管事齐太监一边悠悠喝茶一边对殿中十数名精壮内侍说道:“太夫人都求到咱家这里来了,这几天你们就不要睡得太死,安排手值守之事。蓉大奶奶是那位爷的骨血,别让人得了逞。还有荣佳县主也在,万万不可出了事。否则,雷霆之下大家谁都跑不了!” 一旁辅左齐太监管事的柳嬷嬷补充道:“不要以为离了宫是什么不好的事,能来园子里当差是贤妃娘娘赐下的福气。宫里是容易得富贵,可凭你们的脑子撑不到富贵那天。保护好园子里的贵人,便能在园子里安稳的度过这一生!” 这十来名年轻内侍中,领头的武一早就拜了齐太监、柳嬷嬷为干爹干娘,跪下磕头应道:“干爹干娘,儿子明白!” 这十几人大多是孤儿出身,从小被宫中挑选出来练武以保护贵人的。元春封妃诞下皇子后,皇贵妃杨氏借口省亲别院需要人来看护,便将身边年老的齐太监和柳嬷嬷介绍给了元春。 宫中虽然会给家中已经没了亲人的年老内侍嬷嬷安排养老的地方,但都不是好地方,有些人去了后会受不少的委屈欺辱。 反而像黛玉身边的张嬷嬷、陆嬷嬷那样,赐给臣子之家负责教导等职,是无数人的梦想。 看看张嬷嬷每次入宫时的状态变化就能知道,甚至比出宫前都要年轻几岁。据说荣佳县主与林家家主皆以长辈之礼相待,县主不用学习之后,两位嬷嬷养花种草,没事就去外面转转,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美。 齐太监与柳嬷嬷都是跟随皇贵妃杨氏的老人,自然与先皇后身边的人都认识。原本他俩以为今后最好的结局就是借皇贵妃娘娘的势,去皇陵或者皇家寺庙寻个小院结束一生,却不曾想得了贤妃的恩惠,由贾家负责养老。 甚至贾家连他们的身后事都提前做了安排,专门在贾家祖坟旁边留了地,将来香火都不用愁。对于他们这些无亲无故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个恩惠大的呢? 齐太监摸着手腕上的佛珠,挥手示意儿郎们下去。随后跟柳嬷嬷温柔的说道:“禁军那边我找了人,这些日子会多来宁荣街转转。你也不必担心,蓉大奶奶终究是那位爷的骨血,皇爷得了消息定然会上心此事。” 柳嬷嬷皱眉回道:“就怕出了什么意外,咱们好不容易得了这个好差事,承了贤妃娘娘的恩情,得了贾家的恩惠,万不能在园子里出了事。” “放心吧,太夫人说了,敬公既然已经有了安排,那些人不会得逞的。当年要不是敬公恰好去了漠北,那位爷必然还稳稳当当的住在东宫……” …… 午夜时整个大时雍坊都是安安静静的,就连巡视京城的禁军与守夜打更的更夫都轻手轻脚。 宁国府东侧院墙上突然冒出一个人影,几个跳跃之下就避开巡逻的家仆来到了贾蓉的院子里。 这已经是他今日第二次过来,下午那会乔装成送菜的哑巴,原想着连续多次的恐吓威胁,可以执行第二个计划了,却不曾想秦可卿竟然没有从大观园回来。 当时他的心中不由有些不踏实,故而今夜冒险再一次来到了秦可卿的屋子窗边。 不得不说,秦可卿真是个尤物,没有几个男人在见到她的容颜后能把持的住的,哪怕她如今怀着身孕身材臃肿了不少,可他好几次都差点破功。 屋子里依旧有着澹澹的香味,黑衣人不敢点灯,凭着记忆摸到了窗边,一探之下果然是冰冷的。 看来是住在了大观园中,黑衣人不由有些恼火。他倒是不担心秦可卿会将此事禀告贾敬,毕竟这段日子他已经摸清了秦可卿的性子。 只要拿秦家人和她腹中孩子要挟,这个对亲情极其重视的尤物还不是任他拿捏。等到贾敬贾蓉都出了事,把柄在他手上,与这个人间尤物一起躺在这张床上的男人就不信贾了。 黑衣人抚摸着床上柔软丝滑的被子,臆想了好一阵才回过神,他将一张字条小心翼翼的放在了枕头下,随后从原路返回。 一直到翻出围墙之后,天香楼上亮起了灯火。贾敬与贾琏、林枢都坐在其中,与贾敬同坐主位的赫然穿着一身红色金丝绣织飞鱼的是绣衣卫指挥同知陆承恩。 “敬公,抓还是不抓?” 陆承恩是领了圣明过来的,不过皇帝让他听从贾敬的吩咐,便开口说道:“儿郎们已经远远跟了过去,四周都安排了咱们的人手,只待敬公吩咐。” 贾敬冷冰冰的回道:“等!背后的主谋还未现身,抓他一人毫无意义。” “家主,已经查出来了,是负责采买的王德禄收了南城阮二的银子,将送菜的陈老六换成了阮二的外甥。” 焦大进楼后禀报了对府中的调查,只听贾敬冷冷下令:“塞住嘴杖毙,扔到化人场去。” 林枢与陆承恩都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别说律法了,贾敬的怒火必须要有人来承受。 若是把人交给顺天府,不但他们顺藤摸瓜的计划会被暴露,就是秦可卿的名誉都要受到影响。 皇帝为何秘密派了心腹绣衣卫过来,就是因为秦可卿被陌生男子摸到了房中,这事岂能让顺天府来查?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一名绣衣卫匆匆赶到了天香楼。 他跟几人行礼后禀道:“属下已经探知,此人名叫白乐,江湖人称飞天鼠。与南城帮派人士阮二的确是舅甥关系。方才他从宁荣街离开后先是去了钦察寺一趟,属下为了不打草惊蛇并未靠近。一刻钟后白乐从钦察寺出来回了南城家中,再未外出。” “钦察寺?” 林枢有些惊讶,钦察寺的主持鸠摩智跟他算是有很大的仇。乌斯藏法王钵钦纳贡的一句圣女差点毁了黛玉,被自己宰了后林家与喇嘛教算是结下了死仇。 钦察寺作为京城唯一一座也是势力最大的喇嘛教寺庙,若是能借机除了这座寺庙他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别说什么两族团结,他要团结的应该是被这群人压榨的乌斯藏农奴,乌斯藏的绝大多数人因为这群不事生产的宗教贵族过得悲惨至极,高原外的底层都比高原上的农奴过得好。 事涉乌斯藏喇嘛教,陆承恩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件事怎么会跟那群红袍黄帽的喇嘛扯到一块,真是棘手的很。 他转身问道:“敬公觉得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办?” 贾敬也没想到这件事第一个要查的竟然会是钦察寺,他沉思片刻后回道:“新任乌斯藏法王不是快要来了吗?礼部应该提前去钦察寺布置法会吧……” “还有三个多月法王才会到。”陆承恩差点没能跟上贾敬的思路,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摇头提醒:“太早了容易被他们怀疑。” 贾敬呵呵一笑:“莫忘了这几个月礼部要忙多少事,下月乡试,九月陛下圣寿、重阳法会,十月铁网山秋猎,十月底藩国会盟,十一月开始就要布置太子殿下大婚……哪一个不比小小的喇嘛法王的法会重要?” 陆承恩不禁一拍大腿:“好主意,敬公不愧是先王智囊,算无遗漏。我这就回去安排……” 林枢不禁插嘴道:“陆大人,不如后日一早就让礼部的人去,到时候下官会让舍妹去钦察寺拜佛,想来能为你们的人创造一些机会。” 拜佛? 陆承恩不由撇了撇嘴,荣佳县主与喇嘛教几乎水火不容了,拜什么佛? 不过若是荣佳县主去了钦察寺,寺里的喇嘛定然会将注意力集中到前院,的确可以给绣衣卫争取到不少时间和机会。 陆承恩承情拱手:“那就有劳林大人和县主了!” 林素相视一笑,拱手回礼:“陆大人客气!” …… 七月开始齐聚顺天府的文人仕子逐渐增多,八月折桂之期,各处道观寺庙处处都利用乡试做起了各类文会诗会。 包括钦察寺也是一样,入乡随俗,结好年轻举子是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京城的目的之一,说不定今日在寺中挥毫泼墨的某位年轻文士将来就会入阁拜相,成为大楚的相国。 钦察寺在京城诸多寺庙中,最具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异域风情,独特的房舍和精致,以及寺中的高原茶点吸引了不少文人雅士和妇人姑娘前来。 乞巧节将至,钦察寺还特意准备了不少女儿家的佛牌等物,使得七月初五这天,一大早就香客云集,特别是女卷机会占了大半。 叮铃叮铃,钦察寺的不远处突然传来阵阵铃铛的响声,一队禁军护卫着一辆精致的马车缓缓驶来,守门的小喇嘛一看上面挂着的金制铃铛就知道对方身份极高。 可惜他没注意到马车上绣织的林字,更不懂县主马车的规格,要不然也就不会笑迎上前了。 “贵人临门,鄙寺蓬荜生辉……” “确实是够粗鄙的,竟敢用金顶,毫无礼制章法!” 黛玉在雪雁的搀扶下站在车辕上昂头看去,钦察寺的各殿屋顶竟然如同龙虎山、峨眉等佛道圣地,镀金或是金漆涂顶。 她若是没有记错,钦察寺可没有资格用金顶的。真不知道礼部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如此违反礼制的事情竟然视若无睹。 小喇嘛被黛玉这句话一激,正要出言呵斥反驳,在看到一身县主服饰之后,就闭上了嘴。宗亲大多跋扈,这群贵女就是主持都不敢轻易得罪。 “你这和尚,还不赶紧在前面带路!” 雪雁绣眉一皱,娇声呵斥了一句,随后扶着黛玉慢慢往前走去,禁军也护卫在侧,似乎压根就没有看到寺庙大门前挂着的守则:兵甲不得入寺! 小喇嘛张了张嘴:“贵人,寺中有规定,刀剑等物不得……” “除了紫禁城,本县主的护卫刀剑从不离身!” 黛玉冷哼一声,紫禁城三个字一出来,吓得小喇嘛再也不敢开口。 寺中正殿自然有大喇嘛在,而且还是认识黛玉的。他一眼就认出正往大殿走来的人,是与喇嘛教有大仇的林家县主。 而且根据已经去了西天极乐世界的钵钦纳贡法王之言,林家县主原本是圣女转世,却被世俗荣华迷了心智,被天魔占了佛心之人。 钦察寺要么渡了圣女回高原,要么渡了天魔去西天……既然圣女现在已经成了天魔,所以林家县主是他们这群在京喇嘛必须要除去的人。 可惜黛玉身上的二品县主身份高贵,而且两侧那群禁军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这会大喇嘛只能一边让人去通报主持鸠摩智,一边违心笑迎。 “丘育师叔,这位贵女方才……” “县主大驾光临,贫僧欢迎之至!” 小喇嘛刚想告状,却被丘育打断了他的话。他已经看到了黛玉两侧护卫都是手握刀柄,或许一般的宗室贵女不会轻易得罪喇嘛教,但这位林县主说不定会屠了他们给她的哥哥报仇。 人家在宗室王爷面前都丝毫不退让,自己家的法王差点掳了她走,后来又逼得皇帝罢了林枢的官职,说不定人家今日就是在来找茬报仇的。 黛玉没有理会丘育,而是走进正殿四下打量,四周的香客纷纷避在一旁,好奇的看向面带轻纱的林家县主。 “不伦不类!” 钦察寺虽说是高原喇嘛教,可为了迎合京城勋贵富商,竟然在里面摆上了求取福禄寿的各类中土神佛,与苏州同为喇嘛教的法度寺相比,确实是不伦不类。 黛玉看到香桉下的功德箱前摆放的香烛,旁边赫然写着,万佛引渡,香火渡厄,一两一炷开光神香。 她嗤笑一声:“你们喇嘛教的寺庙是佛渡有缘人还是佛渡有钱人,一炷香竟然要一两银子?” 第三四九章 黛玉找茬钦察寺 番僧暴怒酿祸患 钦察寺有多么奢华,光是那一片片镀金的瓦片和金漆佛像就能看出来。 正殿中数尊佛像,最差也是纯铜所制。要知道大楚最基础的钱币就是方孔圆形铜币,一尊铜制佛像能制多少铜钱呢? 可钦察寺其实很缺钱,寺中喇嘛吃喝用度都要用最上乘的东西,喝的是最贵的茶,一年四季鲜菜不绝,林家庄子每年冬季光是卖给钦察寺的蔬菜就有几千两银子。 而且钦察寺圈养了大量武僧,消耗的肉食更是比等量的禁军将士还要多。包括这些普通喇嘛也是一样,顿顿不离三净肉,餐餐不少精品茶。 光靠礼部拨发的银子和乌斯藏送来的钱,早饿死了! 这一个个肥头大耳的一看小日子过得美滋滋,不像同为喇嘛教的苏州法度寺,那可是正儿八经的苦行僧。 钱从哪里来呢?当然是靠“化缘”和佛鲜。京中达官贵人数不胜数,而且不少人对于神秘的喇嘛教充满了好奇与敬畏,毕竟高原上的活佛与龙虎山的天师一样,有皇帝的册封,自然愿意掏银子求一求佛缘和庇佑。 故而钦察寺的功德箱从没有空过,几乎每天都有香火换成一两两银子。至于那些人是真的信仰还是为求一个心安,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讽刺归讽刺,但黛玉还是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小张银票放进了功德箱,她领着雪雁挨个给大殿中的佛像敬香。 或许佛是真佛,但供奉佛的佛门中人不一定是真的信仰佛祖。就像大报恩寺的了然大师,黛玉就很是尊敬。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我佛圣女!圣女既然来了寺中,是愿意回圣地修行度厄吗?” 钦察寺的主持鸠摩智匆匆赶来正殿,一身紫红色袈裟,头戴黄色僧帽,一进正殿就有不少贵妇人与其佛礼拜见。 黛玉头也没回,虔诚的跪在蒲团上为已逝去的亲长祈福。倒是一同跟来的张嬷嬷怒斥道:“度什么厄?放肆,你敢诅咒我家县主?” “非也非也,圣女不去圣地修行,便是违逆我佛真意,无我佛庇佑,天魔便会时时刻刻吞噬圣女的真灵,直到失去自我,最终变成魔道妖女。” 鸠摩智自己都弄不明白钵钦纳贡为何会认为黛玉是什么圣女,至少在圣地修行时,他在活佛那里听过什么圣女之事。 不过能给林家添堵,能给贾家找麻烦,还是有助于那件大事的,故而他便找了个天魔的借口来打压黛玉的名声。 至于说会惹得皇帝不悦?那并不重要,只要圣地还是乌斯藏的真正统治者,钦察寺在京城朝廷的地位就不会有丝毫动摇。 黛玉再拜殿中诸佛,然后起身冷眼看向了鸠摩智:“大师可知我这封号是谁所赐?” 鸠摩智愣了一下,打了个佛号回道:“自是陛下御赐。” “既然大师知道,却仍然口出大逆不道之语,便是对上天不敬,对陛下不敬,对朝廷不敬!”黛玉呵呵一笑,身上的气势从方才的大家闺秀变得凛冽起来。 “贫僧从未有过对上天与陛下不敬之语,圣女何故污蔑贫僧?” “天子者,天命之王。代天以御天下,赐我封号,以佑臣女。陛下乃天下共主,什么时候天下共主护不住本县主了,需要去你口中的圣地才行?” 黛玉扫视了一圈窃窃私语的殿中贵妇,大声说道:“佛也好道也罢,天上神佛怎么样本县主不知道,但人间之主乃是当今陛下,万法不得侵。本县主身有御赐封号,自有国运庇佑,天魔?它敢来吗?大师说本县主不去什么圣地就会变成什么魔道妖女,不是大不敬是什么?” “县主说的极是,老奴空活了六十载,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可惜啊,见到的妖魔鬼怪到最后一看,不过是不足欲的人罢了。” 张嬷嬷已经认出了方才被天魔之说勾起了八卦欲望小声说嘴的几位贵妇,挑了只鸡准备杀鸡儆猴。 “原来周恭人也在这里,是来给周贵人与贵人腹中的皇子祈福?那正好,恭人来说说看,是这神佛厉害还是陛下厉害?” 周让的夫人周吴氏因夫品级而受封,得四品恭人诰命。因为贾周两家冲突之事,正对黛玉小声诅咒着,却突然被张嬷嬷拎了出来,一时间别说回答了,大气都不敢喘。 为啥?说神佛厉害就是看不起皇帝,说皇帝厉害就是得罪佛道两家。她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后还是身边一人一边为其解围一边怨毒的讽刺张嬷嬷。 “嬷嬷何苦为难周家妹妹,这陛下与神佛无异,自是都得敬着!反倒是嬷嬷拿神佛说嘴,小心神佛恼了将来让你下拔舌地狱。” “王夫人好巧的嘴,就是不知道王大人杀伐一生,将来神佛会不会说他杀戮太过让他去十八层地狱走上一遭?” 这人黛玉很是熟悉,不是九省都检点王子腾的夫人还能是谁?王夫人本就厌恶黛玉,自然能贬则贬。 方才听到鸠摩智说起什么天魔不天魔的,就开始起了心思与一旁的周吴氏滴滴咕咕。她这人大字不认几个,当然说不过曾为御前女官的张嬷嬷。 恼羞成怒之下,指着张嬷嬷就要破口大骂。鸠摩智自然不想在大殿中扯这种事情,便想岔开话题揭过。 “众生平等,何故论高低?诸位施主不必为此起了纷争。” 可惜黛玉今日就是抱着找茬的心思而来,有这样好的机会怎么会轻易放过去。 “主持大师,你还没回答本县主的话呢?大不敬之罪,你可认?或者说,大师对陛下与神佛地位高低有别的见解?” 卡,距离黛玉最近的禁军护卫已经把手搭在了刀柄处,雁翎刀拔出了一截,大有黛玉一声令下明堂染血之意。王子腾的妇人瞬间感觉周身一凉,缩回一旁不敢言语。 鸠摩智被黛玉逼到了悬崖边,骤然间的确不知该如何回道。他若是敢说一句皇帝小而佛祖大,估计钦察寺明日就可以换一波喇嘛了。 可若他敢说句皇帝大而佛祖小,那他就得脱了这身紫红袈裟去给贵族老爷牧牛了。 “依我看,大师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吧?” 黛玉悠悠转身,对着佛像双手合十:“我不信佛,但我敬真佛。不过有一点本县主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世间神佛万民常拜而不曾显,圣君当朝勤政爱民方有盛世。故而在我心中,陛下最大!” 这倒不是黛玉假意恭维,京畿不少百姓把皇帝的神位供在神龛中朝拜,与天地共享香火。至少在不少百姓心中,皇帝让他们吃饱了肚子,总比庙中那些泥塑的神像强多了。 黛玉语气虽然已经平静,眼中的冷意逐渐加深。她继续说道:“鸠摩智,当日钵钦纳贡拿什么圣女的名头欲掳我去乌斯藏,被我哥哥当场斩杀,你带着一众喇嘛和尚联合不明之人去了皇城门口威逼陛下。陛下为求国朝稳定,罢了我哥哥的官。今日本县主正好有空闲,咱们算算这笔账吧!” “林大人擅杀我法王,难道朝廷不该治罪吗?” 鸠摩智的语气也凌冽起来,法王乃圣地八贤之一,乃喇嘛教最尊贵的人。林枢说杀就杀,是把喇嘛教不放在眼里。 方才他自觉好言相劝,却不曾想黛玉不领他的好意还敢提及钵钦纳贡之事,真是不知好歹。 他暗中示意丘育去召集寺中武僧,毕竟禁军的刀都拔出来了,看起来这林氏女今日压根就不怀好意。 黛玉察觉了鸠摩智与丘育的暗中互动,嘴角微微翘起,不屑的说道:“我哥哥天下文魁,乃文曲降世,别说杀尔一个法王,就是屠了你这充斥奢靡与物欲的钦察寺又如何?无诏竟敢金顶覆寺,礼法不存,不敬天子,该诛!” 张嬷嬷厉声喝道:“裴六郎,去礼部、工部传话,县主临寺,钦察寺有违礼制,不敬天子,请礼部、工部派人,拆了钦察寺诸殿金顶,按律处置!” “放肆!此乃乌斯藏圣地驻京之寺,施主莫要过分了!”鸠摩智来京十余年,一直是太上皇与京城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却不曾想今日被女子再三逼迫。 他大怒道:“武僧何在?敢有寺中放肆者,尽数拿下!” “禁军听令,敢有人靠近县主十步内,立斩无赦!”张嬷嬷也争锋相对,喝领禁军列阵。 哗啦啦,大殿外围上来数十名武僧,皆是刀枪棍棒,一个个都是孔武有力之人。怒目金刚,这些人都是被喇嘛教洗脑成功的人,别说黛玉是县主,就是皇朝公主在这群武僧眼中,都比不过主持的一句升往西天极乐。 嗖!啪! 门口守着的禁军释放了一颗烟花,响声刚过不久,不远处的街头就出现了两队武装到牙齿的甲士。 黛玉在治德五年受封县主时,皇帝就下旨赐下九十九名县主护卫名额,后来三次御赐,如今光是县主的护卫队伍就已经增加到了三百。 兵部送来的甲胃一直存在府库之中,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披坚执锐的两百甲士突然出现,惊的四周百姓当即就退到了一边,待这群甲士冲进钦察寺时才回过神来,呼啦啦就围到了寺庙大门处往里看。 “拔刀!” 唰唰唰! 甲士领头之人不是别人,赫然是林家家将之首林九。 内外夹击,鸠摩智这才察觉到黛玉今日是有备而来,而且此时必然不会善了。他正想着该如何去给盟友报信求助或是去朝中抱屈,却被黛玉的一声命令给打断了。 “裴六郎,还不去请礼部与工部的人过来?本县主自幼被父亲教导遵守礼法,最见不得的就是有违礼制之事。今日这金顶,本县主拆定了!” 裴六郎立刻躬身应道:“末将领命!” 这时殿外传来一声呵斥之声:“尔等何人,胆敢拦截朝廷命官?” 这时一名身着青袍五品文官官袍的人穿过武僧人群,来到了大殿之外,却被禁军给拦了下来。 张嬷嬷在黛玉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后,黛玉挥手让禁军放其进来。 “原来是卫郎中,卫大人来的正好,本县主正要派人去请礼部过来,这钦察寺无诏命、违制金顶覆寺,卫大人说该不该拆?” 卫岭本就是绣衣卫安排今日过来的人,自然品出了黛玉的意思。他躬身拜道:“下官礼部郎中卫岭拜见荣佳县主!” “卫大人不必多礼,咱们还是以正事为先,这金顶该不该拆?” 黛玉眨了眨眼睛,嫣然一笑:“早就听闻钦察寺富奢之极,今日得空来此一游方才知道,何止是富奢,这可比勤政殿金碧辉煌的多。金顶啊,紫禁城三大殿都没有这么奢华的!” 卫岭叹息一声:“下官惭愧,今日来钦察寺提前安排法王来京后的法会,却没有想到礼制的问题。蒙县主提醒才想起这钦察寺的金顶的确没有圣旨允准,礼部也从未有过片纸审批。当拆!” 黛玉抬起玉臂,轻轻挥下:“既如此,拆!” “尔敢!神庙圣地,施主是不把贫僧放在眼里了!” 鸠摩智哪里还忍得住,怒目而视,呵斥道:“小小县主竟敢在我佛面前放肆,真当贫僧好欺?就是在宫中赴宴,贫僧也是座上宾……” “大胆番僧,朝廷以礼相待,尔等竟敢如此放肆。县主二品之尊,汝不过四品法师之敕封,以下犯上,真当朝廷拿尔等没有办法?” 卫岭身为礼部官员,自然句句不离礼法。他甚至比张嬷嬷还先一步下令禁军:“还不拿下此人,待本官请了圣旨,必然严惩不敬上官之徒!” 禁军正要动手,丘育也急了。不等鸠摩智下令,就带着武僧往大殿里面冲。 这群武僧都是乌斯藏亲自选送京城的狂信徒,人数虽然不比禁军,但个人的战斗素养与意志要明显高于禁军将士。 一个照面就冲破了大殿门口的守卫,将鸠摩智给团团围住了。双方没有正式动刀,毕竟这是京城,又是寺庙之中,各有各的顾忌。 黛玉也被张嬷嬷护着退到了大殿之外,与殿中的鸠摩智等人对峙起来。不过卫岭今日是得了皇帝嘱咐的,大手一挥就命道:“本官以礼部令,钦察寺违反朝廷礼制,擅自金顶覆寺,禁军听我号令,拆!” 第三五零章 密道通往宫城 黛玉定计拖延 当一个人的情感信仰等彻底被他人控制会变成什么样? 钦察寺的僧兵给出了最明确的答桉,以肉身之躯去冲击国家暴力机器,毫不畏惧的去冲撞刀剑,悍不畏死的保护他们自认通往西天极乐的大门。 不到一百的僧兵,竟然硬生生挡住了三百禁军的进攻,而且逼的禁军退到了钦察寺大门口。哪怕到此时禁军只是有几个人受伤,僧兵已经倒下了二三十,依旧左证了喇嘛教洗脑能力的可怕。 黛玉都被吓白了脸,可她拒绝了回马车的提议,坚持要维护大楚的律法与礼制尊严。 钦察寺外的围观百姓也被这群红了眼的僧兵给吓住了,没有了往日看热闹时的喧嚣,反而在有心人的诉说中弄清了其中的奥秘。 比如喇嘛教的传统、流派区别、真正的宗教教义…… “那岂不是说,在喇嘛教中,皇帝老爷还不如他们那个什么活佛?” “这么说的话倒是差不多,知道乌斯藏的老百姓过得什么样的生活吗?京城的乞丐都比他们过得好……” 不得不说,中原的老百姓在儒家思想千年来潜移默化的影响下,将仁善刻到了骨子里。 京城有不少商贩是去过乌斯藏行商的,这会似乎浑身都是泛着圣光,悲天悯人道:“那些奴隶……不错,就是咱们几百年前就废除的那种,被绳子捆着、铁链绑着给贵族老爷们干活,还吃不饱饭。要是被打死就扔给他们的狗……你说去告官?那些打死人的就是官,那些法王法师就是官!” “感谢祖宗,让我生在汉家江山!” “听沉员外这么一说,小老儿这辈子还算过得不错,至少有饭吃有衣穿,上次修国公府的那位小爷骑马撞翻了街坊的小摊,还有御史老爷替我们主持公道,赔了我十两银子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咱们汉家江山讲究民心为上,乌斯藏只要拉拢好这群喇嘛就行。啊,你说老百姓?乌斯藏的农奴在那些贵人老爷眼中压根就不算百姓。” 共情之人越来越多,钦察寺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也掩饰不了乌斯藏农奴制度的血腥与残忍。 因为此地紧邻南池,不少来京城参加乡试的秀才公,听到大名鼎鼎的荣佳县主与钦察寺发生了冲突后,快速云集而来,挤进来往钦察寺的大门口看去。 读书人嘛,最喜欢的就是探讨政治。国朝没有因言获罪的说话,骂皇帝的人都有很多,只要不是无稽之谈,绣衣卫都懒得管。当他们听到周围的人说起喇嘛教与乌斯藏,立刻就把书中看到的和听友人提到过的讲了出来。 “我朝禁止蓄奴,就是宗亲勋贵,达官贵人家中也只是雇佣,每个月要给人家发月例银子,无故害了人命是要吃官司的。不像乌斯藏,看到门口那个戴黄帽子的了吧,那是法师。慈眉善目?人家名下的牧场比咱们京城都要大,夜里让农奴女儿陪睡,一天换一个,一年都不带重样的……” “和尚还能那个啥?” “别说了,此事说多了会被封……” …… 卫岭很愤怒,也很惊恐。 要不是今日所见,他根本就没关注过钦察寺中的这群喇嘛僧人。原来寺中还圈养了如此多的高手,据说寺庙中的僧兵了不止一百来人,比起亲王府的亲卫还要厉害的多。 他要是没记错,自隆盛二十七年钦察寺来京建造寺庙时礼部就有过规制,寺中不得圈养僧兵武者。可如今光是一个钦察寺都已经有两三百的僧兵,那京畿附近其他的寺庙中呢? 想想就觉得可怕! 正五品的礼部郎中看似品级不高,但若是遇到紧急情况,权力相当之大。僧兵对抗禁军、钦察寺对抗礼部,这就是藐视国法,而且还是钦察寺违制的情况下。 “来人!” “末将林九,参见大人!” 林府亲兵已经暂时被卫岭征调,林九在得了黛玉的应允后暂时听卫岭指挥。 卫岭向黛玉颔首致谢后,掏出自己的官凭:“你拿本官官凭,将此地之事禀报内阁诸位大人,请内阁调兵支援。这钦察寺已经反了!” 违制这个事其实很微妙,一般违反那么一点点,或者是宫里默许之事,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比如宁荣两府中,宁国府那个牌子虽然是太祖所赐,但贾代化之时就已经不能悬挂在大门处了。你可以上交礼部换匾,或是供在祠堂都行。因为贾代化之后,家中的爵位就已经降为将军衔。 荣国府能挂是因为贾史氏这个超品国夫人还在世,等贾史氏过世后,荣国府除非圣旨明发御赐,否则按照规矩就要换成荣恩伯府。 要不然就是违制,御史弹劾起来,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有违礼制,罚银杖责什么的。但要是有人要彻底弄死你,一个大不敬、意图不轨的帽子扣上来,诛九族都有可能。 再说钦察寺这边,一个小小的寺庙竟然弄得比紫禁城都要奢华,那金灿灿的屋顶,是在向皇城的琉璃瓦挑衅吗? 反正尊贵的皇帝陛下忍你很久了,现如今河西基本已定,小小乌斯藏还敢反天了不成?先给你扣个造反的大帽子戴戴! 鸠摩智都快疯了,早膳用了没多久礼部就来商议法王佛会之事,正在后殿商议着佛会布置,突然有人来报那位与自家有过冲突的林家县主来了。 担心在紧要关头闹出不好的事情来,鸠摩智连忙亲自前往处置。可今日不知是怎么回事,传闻中的林氏女根本没有江南女儿家的婉约气息,反而咄咄逼人,硬是抠着字眼跟自己找事。 到最后仅仅因为大殿金顶的事情抽刀对峙,更是口口声声要替礼部拆了钦察寺。后来更是引来了后殿中的礼部郎中卫岭,三言两语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金顶耗费的金银,是钦察寺几十年来一点一点从百姓手中化缘得来的,信徒替佛祖菩萨造个神殿有什么错?难道龙虎山、武当、峨眉能贴金漆银,我喇嘛教就不行?凭什么? 这林氏女放一边,礼部可不是好惹的。若是让卫岭带人冲进去,万一寺中藏着的那些东西被人发现那真就出了大事,要死人的! “卫大人,贫僧来京十余年,这金顶乃是京城百姓献给我佛的心意,那代表着百姓们的佛缘。既然卫大人说这金顶未得陛下圣旨和礼部批复,贫僧已经知错,改日去请了旨意便是,何必闹得如此程度?” “笑话?律法尊严不可轻辱,礼法规矩不可轻忽。要是人人如你这般,那天下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卫岭挥手下令:“今日本官非得拆了你这违制金顶!将士们,随本官进寺!” 鸠摩智急了,他大喝一声:“我佛圣地,尔敢!” 钦察寺的寺庙大门还算宽敞,可寺中的武僧早就陆续赶了过来,手中不是拿着腰刀就是棍棒,与领头前进的卫岭等人互相试探着。 嗖! 噗嗤一声,一名僧兵倒在了众人脚下,对峙推搡对方的两帮人都被眼前的场景惊的一愣,随后大打出手。 大楚六部之中,无论文斗武斗哪一部干仗最厉害?绝对不是兵部,而是倡导以礼治国的礼部。 前一任礼部尚书钱千里,曾经单枪匹马冲入鞑靼王帐,一刀砍下了蛊惑老汗王结盟对抗大楚的瓦剌使臣,吓得鞑靼老汗王连夜入京请罪。 礼部每次派去属国宣读圣旨的官吏,几乎每一个都有过单刀赴会甚至逼迫属国王侯签订盟约的经历。毕竟天可汗的称呼不是仅靠仁义得来的,礼部受到皇帝嘉奖的圣旨都快放满一屋子了。 卫岭刚刚升任五品郎中,在酒宴上没少听说前辈们的英勇壮举。这次不但得了圣命,更是察觉了钦察寺隐隐有些大问题,于是乎在神来之箭的刺激下,脑子一充血就夺过身旁禁军的长刀,高举砍向挡在他身前的僧兵。 “獒哥儿,干得好!” 黛玉夸奖了一声放下手弩的林獒,吩咐道:“带几个人从寺庙后面翻进去,协助绣衣卫的人,仔细查一查……” …… 钦察寺中的僧人几乎都云集到了门口,鸠摩智现在最怕的就是卫岭冲进寺庙发现寺中的秘密,至于还在后殿的那些礼部小吏直接就给忽视了。 黛玉与卫岭在前面吸引了钦察寺大部分僧人,林獒带了十几人翻墙进了后殿,与绣衣卫的人汇合后就悄悄潜入了鸠摩智等寺中高层房舍中。 书信之类的这些东西自然是重中之重,当然像是隐秘之信,自然不会堂而皇之的放在明处。好在绣衣卫中有不少精通机关术之人,敲敲打打的就找到了好几个暗格密室,真的翻出了许多密信之类的东西。 “头,有发现!” 一名绣衣卫将自己手中的密信交给领头的百户,百户刚刚看完就啪的将信拍在那名绣衣卫的手上:“赶快誊抄,然后原样放回去!” 林獒是认识字的,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上面好像是鸠摩智与什么老王爷的书信交流。 “头,这里有个暗道,兄弟们去探了探,好像是通往宫里的!” “什么?快带我去看看!” 林獒跟随绣衣卫一同来到鸠摩智的床边,床榻已经移开,漏出一道暗门,此事暗门已经打开,似乎有湿冷的风迎面吹来。 “恢复原状,立刻返回后殿,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百户能拿主意的事了,涉及皇宫,千户大人都不敢动。 “林小哥,请立即将此事禀告县主和卫大人,无论如何不能来后殿,把人死死拖再前殿,为我等争取时间。” 林獒也知事关重大,点头应下就飞身离去。绣衣卫百户也连忙派人去皇城报信,生怕耽搁的久了,误了大事。 内阁收到林九的报信时一个个都在发懵,人家林县主与钦察寺有仇,去找麻烦他们可以理解,怎么礼部今日突然拿金顶说事? 钦察寺的金顶打隆盛三十年开始修建,从开始到现在都多少年了,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要维持朝廷对乌斯藏的统治,摆脱不了这群喇嘛的支持。 皇家默许,百官心照不宣的事怎么就突然被提了起来,而且闹得如此之大,甚至都跑到内阁来请求调兵支援? “老夫见过你,你是林府之人?” 林九拜道:“末将林九,兼领荣佳县主亲卫百户官,卫大人征调县主亲兵,以应对钦察寺造反之事。” 内阁大堂在听到造反二字后不由牙疼,不过事涉造反,不由他们不重视。 魏庆和与其余阁臣简单商议了一下,下令右羽林一个千户营出动,听礼部郎中卫岭调遣。 随后魏庆和亲自入宫觐见,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在中枢混了数十年,仅从卫岭的反常举动就能品出其中绝对有隐藏的秘密。 黛玉在等到林獒的禀报后,就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林枢交给她的任务。不过她可不会这个时候离开,就像那名绣衣卫百户说的,她需要再坚持一阵,等后殿的事安排妥当才行。 “卫大人受伤了,去将他救回来!” 林獒懵逼的看着领头奋力进攻的卫岭,生龙活虎的哪里像受伤的样子。 黛玉只能再次开口:“卫大人是朝廷五品命官,钦察寺伤了卫大人,咱们就有理由羁押鸠摩智等人。拖到宫里拿了主意时就能交差了。” 林獒这下明白了,抽出腰间的长刀就带人冲了过去,一个照面就将卫岭给“救”了出来,甚至还特意将卫岭的胳膊给划了个不大不小的伤口,看似血淋淋的很是下人。 黛玉歉意的笑了笑,让张嬷嬷给卫岭解释其中的原因,自己则缓步上前。 禁军纷纷避到一旁,躬身行礼。原本与禁军推搡冲突的僧兵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视如同女王一样的黛玉。 “鸠摩智大师,钦察寺本就违制了,尔等不但不听从礼部之令拆除违制之处,还打伤了国朝五品命官,真的想要造反吗?” “小小寺庙,武僧比之亲王亲卫还要强,真当这天子脚下与你那圣城一般?” “打伤朝廷命官,对抗礼部之令,藐视御封县主,鸠摩智大师,你们钦察寺好威风!来人,将这群人全部羁押,若干反抗,以谋反罪论处,格杀勿论!” 黛玉将一顶顶帽子扣在了钦察寺的头上,最后直接给定了一个谋反的罪名,下令禁军不必留手,欲要羁押寺中所有人。 鸠摩智还想挣扎,不料禁军将士早就安耐不住,纷纷拔出刀剑,比刚才推搡试探的态度完全不同。 前排禁军更是将黛玉护在身后,掏出手弩就是卡卡上箭,瞄准了鸠摩智等一众番僧。 “弃械不杀!” 第三五一章 列侯林氏出将女 一日斩尽龌龊事 持弩的人数不少,也就二十来人。 可面对这二十张弩箭泛着寒光的手弩,鸠摩智的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喇嘛教的番僧都是精心培育的,肉食不断,更是有教中秘法武艺,不说以一当十,面对普通军士,一人打三五个人是绰绰有余的。 可这里是中原的京城,对方更是有着天子御赐县主的林氏女。在大事未起之前,他根本就不敢下死手。 “林县主,你好大的胆子!钦察寺乃是圣人敕造,你如此放肆,就不怕圣人治罪吗?” 黛玉抬头看了一眼钦察寺大门上挂着的牌匾:敕造钦察寺,她却根本没有回应半句,抬起纤纤玉指,直接下令:“攻!” 禁军前压,弩箭始终瞄准鸠摩智和一众番僧,逼得对方不敢擅动。黛玉静静的看着三百禁军全部冲进寺中,将大殿前院团团围了起来,她才和简单包扎好伤口的卫岭走进了寺庙。 内阁的动作还是很快的,右羽林卫一千人马不一会就来到了寺庙之前。领头的羽林卫千户带了一队人马走进寺庙,在惊讶过后拱手拜下:“末将右羽林卫千户牛牛拜见县主、见过卫大人。” 虽说国朝一般都是男子主事,可今日的事情基本上都是黛玉在主持大局,卫岭极其有眼色的站在黛玉身后半步,静等这位特殊的县主开口。 “牛千户免礼,内阁诸位阁老可有指示?” 黛玉的声音清脆而又有力,露出的眼睛似乎闪着亮光。 略带江南口音的黛玉似乎面对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西子湖畔的景秀风光。牛牛甚至能感觉到这位名扬京城的林家县主,似乎比自己家的妹妹还要具有武将之女的风采。 在卫岭的轻咳提醒过后,牛牛从失神中回过神来,他应道:“内阁钧旨命末将领一千羽林儿郎听候县主差遣。” “将钦察寺一干人等全部看押,配合礼部郎中卫大人,拆掉逾制之处。若有人阻拦抗法,杀无赦!” 黛玉的声音愈发凌冽,说到最后牛牛都觉得杀气腾腾。林家果然不是单凭诗书传家,老爷子说的对,林家人的骨子里都有一股狠劲。 看似神仙一般的林县主,杀无赦这三个字从她嘴中说出,就是牛牛这个将门之子都觉得有些恍神。 黛玉还以为这位牛千户不愿听从她一介女子的命令,轻皱绣眉,冷哼一声:“还不快去?” 牛牛连忙抱拳应道:“末将遵命!” “张威、罗强,你们各领两百人听从卫大人号令,其余人警戒看押!” 左、右羽林卫与龙禁卫的百户千户大多都是武勋家族出身,妥妥的帝王心腹。大家本身就是至交之家,平日里也都是兄弟相称。 牛牛出身镇国公府,其父乃是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的嫡出三子,打林家兄妹进京后没少听家中长辈说起林家之事。将任务安排好后,站在一旁静等下一步的命令。 张嬷嬷从大殿中找来一套桌椅,让人擦干净后摆在树荫之下,黛玉坐下歇息,雪雁甚至从马车中取来茶点,摆弄起了茶艺。 牛牛也有样学样,可惜他一个糙汉子哪里来的茶水,只是找来两张椅子,坐在另一处树荫下与同僚闲谈。至于鸠摩智等人,齐齐看押在几处侧殿中,禁军的将士们根本不让他们出来。 雪雁在黛玉的指示下给牛牛那边送去了部分差点,牛牛与同僚起身拱手谢过,便坐下品尝。 侯静隆是修国公府庶支出身,不过他天生的学武苗子,自己拼出了从五品的副千户武职,与牛牛这个国公府嫡孙关系极好。 两人偷偷摸摸的看了看树荫下端坐品茶的黛玉,皆是唏嘘不已。 “三牛哥,比起林县主,京中那才所谓的才女根本就不值一提。你看人家林县主只是静静的端坐那里,就是仙子下凡,不染尘埃一般。” 牛牛在听到侯静隆的评价后少有的没有反驳,点头应道:“何止如此,据说林县主极擅诗词之道,而且精通史书典籍,林六元都不一定有县主懂得多。可惜竟是女儿身,否则光凭她的杀伐果断,来了羽林卫,说不定还能跟咱们做兄弟一起上阵杀敌!” 侯静隆嗯嗯点头,随后惊讶的看向牛牛:“你竟然是在想和林县主做兄弟?” “那不然呢?话本中隋唐演义不是有个白袍小将俏罗成吗?我觉得林县主要是个男儿身,说不定咱们大楚也会有个白袍小将俏林……呜呜呜!” 侯静隆越听越觉得牛牛说话没谱,没等他说完就捂住了对方的嘴巴,小声提醒道:“万不敢再说下去了,小心忠顺王世子提刀打上你家去!” …… 钦察寺主殿上的金顶几乎都是真金覆盖,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层,但五百余禁军耗费了整个两个时辰才将金顶上的金子刮了下来。 至于其他偏殿屋顶的金漆,这些工部有专门的化金之物,就是可惜了那些金子,几乎没法再回收利用了。 等到鸠摩智等人再次来到殿外,抬眼望去,钦察寺已经没了往日的威严奢华,反而变得有些破败,在阳光下灰蒙蒙的,毫无敕造大寺之感。 黛玉为了给后殿的绣衣卫争取时间,不但拆了金顶,就连寺中其余的几处违制之处给改了回去。 比如寺庙门口的两只铜狮子,无论是个头还是材质明显越过了皇城门口的那两只。 想来户部很乐意接手这铜狮子吧,毕竟融了后能制成不少铜钱。大殿内的镀金佛像就不能动了,不管信与不信,有些忌讳还要要避一避。 就当已经疲惫不堪的黛玉准备打道回府时,林獒突然跑来,跟黛玉小声禀报:“姑娘,九伯说后殿发现一处密室……” 原本有些疲乏的黛玉在听完林獒的禀报后,突然一改之前的温和,杀意浓浓的眼神就是一旁的卫岭、牛牛等人都心惊不已。 “县主,不知发生了何事?” 卫岭终究是名义上的主事之人,黛玉小声为其解释道:“后殿有一密室,里面关着不少女子,有的甚至只有八九岁!卫大人,你代我过去看看吧。” 卫岭自然明白黛玉让他去后殿察看的原因,终究是闺阁女子,有些事还是要避讳一些。 “牛千户,钦察寺上下皆犯大不敬之罪,全部押解绣衣卫诏狱!” 原本以为今日之事算是告一段落的众人被卫岭的名下给惊住了,钦察寺终归是太上皇下旨敕造,违制这种罪名,可大可小。 朝廷不可能因为这等罪名对钦察寺惩罚过严,毕竟喇嘛教在乌斯藏的影响力超乎想象。万一因此引发乌斯藏动乱,谁都扛不下这个罪名的。 鸠摩智阴狠的看向卫岭与黛玉,心中更是充满了焦急。眼看大事将启,若是自己等人被送去诏狱,万一寺中的秘密被人发现,一切就都玩了。 “大人三思啊,这钦察寺可是圣人敕造,没有圣旨,轻动不得!”牛牛也被突发的情况被打懵了,连忙小声劝谏。 不过礼部的人大多是硬骨头,而且绣衣卫的情报让卫岭从骨子里冒火。 他厉声说道:“出了事由本官担着,还不快去!” “县主,您看这……” 牛牛将目光转向黛玉,想在黛玉这求援,却不料黛玉的脸上也是寒霜一片,极其凌冽的喝道:“还不赶紧按卫大人的意思办?” 相比牛牛的后知后觉,侯静隆就聪明多了。他已经看出钦察寺怕是涉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桉,连忙拉了牛牛一把。 侯静隆拉着牛牛后退一步,躬身拜下:“末将领命,这就押他们去诏狱!” “牛牛领五百人留下,让寺外看热闹的人都散了!” 卫岭已经能想到密室中的那些姑娘要是被人看到,将会在京城掀起多大的风浪,无论是对朝廷还是这些可怜的女子,都会带来巨大的麻烦。 禁军分成三队,一队去驱散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一队跟随侯静隆押解鸠摩智等人。剩下的人继续在寺中搜查,看是否还有遗漏。 黛玉手书一封,让张嬷嬷立刻带去宫中交给皇贵妃。绣衣卫来报,这群可怜的姑娘衣不蔽体,他们只能守在密室外面,此时急需支援。 ……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皇贵妃原本正在与几个妃嫔制作花灯等物预备过节,看完黛玉的求援信后大吃一惊。 她挥手让妃嫔们都退了出去,叫来张嬷嬷仔细询问了事情的经过后,大怒道:“去请陛下,就说我有急事找他!” 皇帝当时后惊讶于皇贵妃的怒容,杨氏这些年几乎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这地上的茶盏碎渣,都快扔到寝殿门口了。 等他看完黛玉的求援信后,模样几乎与皇贵妃一模一样:“好大的胆子,张嬷嬷,你带二十名宫中嬷嬷与女史去协助荣佳处理此事!” “陛下,二十名怕是不够。县主说,光是那间密室中就有三四十人,许多女子更是病重难行。绣衣卫正在重新探查,估计还有其他地方藏了人,毕竟钦察寺光是僧兵就有不下两百余。” 张嬷嬷话音刚落,皇帝的怒火就更盛了。 皇贵妃开口让身边的女官去挑一百人,还下令让太医院择精通妇科的太医随队前往。等张嬷嬷带人出宫后,几名内侍已经带着皇帝的口谕前往内阁等处。 黛玉最终还是与张嬷嬷一同去了那间密室,呈现给黛玉的景象如同人间炼狱。 那一张张绝望的脸让她看不到丝毫的生气,这群可怜的女子似乎如同行尸走肉,一个个在宫女嬷嬷的照顾下机械的穿衣。 “县主,靠近客舍的底下又发现了两间密室,里面关押着不下百名女子。” 绣衣卫的再次禀报让黛玉彻底爆发,她站在钦察寺的正殿中看着面前的镀金佛像,似乎是在挣扎。 “獒哥儿,把你的刀给我!” “姑娘?” 林獒最终在黛玉冰冷的眼神中将腰间的刀递了过去,只见黛玉费力挥出,将佛像前供奉的香炉统统打落。 她还是难以释怀,拎着刀就往外走。吓得林獒连忙跟上,同时给一旁的人说道:“快去皇城找家主!” 林家的马车在亲卫的护卫下驶向诏狱方向,哪怕雪雁与林獒再三劝说,可向来柔软的黛玉今日固执异常。 一路上黛玉的脑海中始终浮现着再三间密室中的画面,她见过大量的流民,无论是在苏州还是京城,施粥时的场景已经看遍了百姓的苦难。 可那些流民的眼睛里,她还是能看到一丝对未来的希望。不像那群可怜的女子,眼睛里除了呆滞绝望,再无其他色彩。 嘎吱一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黛玉掀起车帘就下了马车,甚至雪雁都没有反应过来时,黛玉已经提着刀走到了诏狱大门处。 四名值守的绣衣卫惊诧过后立刻拦住黛玉:“贵人,此地是绣衣卫诏狱,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若是普通百姓,他们早就把人打一顿赶走了。可黛玉身上的县主冠服以及高贵的气质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一边劝说一边向里面报信。 “本县主来此找人,去请你们镇抚使过来!” 诏狱是由绣衣卫北镇抚司主理,不一会正在因为卫岭送来的钦察寺僧人头疼的北镇抚司镇抚使李劲松迎了出来。 “下官绣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李劲松拜下荣佳县主!” 李劲松见黛玉手中还拎着一柄刀,还以为是卫中的那个不开眼的招惹了她。 “是有人惹了县主生气?下官这就帮您教训他!” 黛玉福身回礼,然后直言将钦察寺中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李大人,本县主冒昧过来,无他所求,只求大人替那些可怜的女子报仇!” 她将手中的刀递给李劲松:“就用这柄刀吧,我是一介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就让这柄刀替我等女子告诉那些人渣,什么叫天理昭昭!” 哪怕李劲松见多了人家惨事,却也被黛玉的话激起了怒意。他双手接过黛玉递来的长刀,躬身拜道:“县主放心,下官一定让他们生不如死!” “玉儿!” 得了信的林枢快马赶来,飞身下马就大步走到黛玉身边。还未等他跟李劲松说话就见黛玉喊了一声哥哥眼泪刷刷的往下流。 林枢摸了摸她的脑袋,林獒简单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李劲松也表示自己会听从黛玉的请求,好好“照顾”诏狱中关押的那群人。 兄妹俩没有再去钦察寺,因为绣衣卫已经将钦察寺翻了个底朝天,不但查出了三间巨大的密室,还有大量甲胃刀剑等物。 事情超出了皇帝的预估,京城在暮鼓响起之前便已戒严,禁军上街警戒,大批绣衣卫出动,直到第二天午时才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张嬷嬷是第二天早上才回府的,与黛玉在房中说了许久,叹息声不断传出。林枢特意请了一天假在家中陪着黛玉,同时也弄清了昨日在钦察寺发生的所有事情。 许是黛玉已经成长了不少,事情既然已经如此,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些女子的未来。林府往安置这群女子的皇庄上送去不少布匹等物,不过都是三位嬷嬷分别送去的。 皇贵妃传召黛玉进宫,两人聊了整整一下午,到黛玉出宫时,她的心情已经逐渐平静。 黛玉透过车窗往外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自语道:“这光鲜亮丽之下,不知藏着多少黑暗……” 张嬷嬷安慰道:“至少还有不少像县主这样的人播撒光明,一切都有希望,县主莫要太过伤感。” 黛玉叹了一口气,看了看逐渐落下去的夕阳:“也许吧,可我的能力终极有限,就是不知道皇贵妃娘娘能不能说动陛下了!” 第三五二章 乞巧节荣国庆生 说庵堂妙玉入眼 七月初七乞巧节,这两日关于钦察寺一事以及那夜的动荡宫中一直没有传出半句指示。 文武百官多次上奏求问,无论是勤政殿还是内阁都用还在调查中给打发了。 这件事对于京城百姓倒是没什么影响,毕竟京城的寺庙这么多,少了一座钦察寺,还有那么多可以上香求佛的地方。 乞巧节如约而至,京城的节日气氛极其浓厚。满大街都是女儿家过节之用的物事,各类花灯也都一大早摆在了街道两旁。依照朝廷惯例,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也都没有去阻止商贩在大街上摆摊,只是多派了巡逻之人以维护秩序和安全。 大街上的小儿女明显比往日多了很多,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都纷纷结伴畅游,在小摊、商铺挑选着商品,甚至能看到有年轻的书生远远跟在心仪女子的身后,提着一大堆的盒子等物。 宁荣街上今日也有不少摊贩在售卖乞巧节之用,有机灵的小商贩还特意在宁荣两府的附近售卖着小孩儿喜欢的玩具等物。 比如此时贾兰的面前就是一名木凋手艺人的小摊,头发斑白的摊主正拿着刻刀快速凋刻着一只兔子,木屑不断掉落,一只可爱的兔子惟妙惟肖的出现在贾兰的眼前。 “老丈,这一套十二生肖多少钱?” 贾兰原本已经给自己的堂妹准备好生辰礼了,可此时他觉得面前的这套十二生肖木凋更加适合。 老丈闻言笑了笑:“二两银子一套。” “旁边那个福禄寿呢?”贾兰一指十二生肖旁边的福禄寿三神像,这一套神像他想送给自己的曾祖母。 老丈笑眯眯揭开一旁麻布遮掩的地方,露出一大堆上了色的各类木凋。 贾兰身后的仆人啊了一声,只见麻布下各种木凋应有尽有。像是今日风靡京城的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卷帘将军等等,皆是像极了话本中的描述。 “好手艺!” “琏二叔……侄儿给琏二叔请安!” 贾兰在听到那声好手艺时才发现贾琏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侧,连忙问安一声。 贾琏拍了拍贾兰的脑袋,蹲下身子拿起一个木凋仔细打量。 老丈拱手道:“原来是二爷当前,小老二有礼了。” “老丈的手艺让人惊叹,不知可能定制些木凋?”贾琏颔首回礼,然后问道。 “皆是随手刻着玩罢了,当不得二爷夸奖。二爷想要刻什么?”老丈谦虚回道。 贾琏一指其中的佛像神像说道:“家中准备设置一间庵堂,老丈可能凋刻几尊神佛的等身像?” 老丈一听是个大活,当即笑眯眯应道:“小老儿别的本身没有,木凋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京中大小佛寺道观,皆有出自我家的神像。大报恩寺偏殿中的十八罗汉,就是出自小老儿之手。” 果然是民间出高人,这老丈看起来普普通通,竟然有着如此高超的手艺,不得不令人佩服。 “原来是于老丈……” 说起大报恩寺十八罗汉像,贾琏就想起了京城的那些传言。大时雍坊唯一的一家普通民户,太祖爷曾专门给于家赐下宅子,原因就是于家老祖一手出神入化的木凋手艺,曾经为太祖爷完美呈现了早年过世的发妻。 贾琏起身抱拳:“那就拜托于老丈了,等明日府中有了空闲,我让管家去找老丈商议庵堂佛像之事。” 随后他又给贾兰说道:“兰哥儿看上什么了,尽管说,二叔送给你。” “不用不用,侄儿想买来送给巧姐儿的……” 贾兰连连推辞,解释了一句。贾琏哈哈一笑,也就没有再说其他。兄长送给妹妹的生辰礼,自然不能让别人出银子。 等到贾兰抱着满满一大堆的精致木凋回到荣国府后,瞬间就吸引了全家人的目光。 贾兰将十二生肖送给了在软塌上爬来爬去的巧姐儿,把福禄寿送给了老太太贾史氏,然后还有各种木凋,挨个送到李纨探春等几人的手中。 “兰哥儿真是个好孩子,这福禄寿三神比清虚观中供奉的还要有神韵。” 贾史氏本身就比较信神佛之事,贾兰算是送对了礼物,得了老太太的夸奖。 荣禧堂中的其余人也夸赞不绝,贾兰被众人夸奖的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摸着后脑勺笑着回道:“我也是听人说门口来了好些商贩,便想着出去转转,没想到有个精通木凋手艺的老丈,一把刻刀用的神乎其神。” “是坊中于家的手艺!孙儿已经请了于老丈给咱们家园子的庵堂凋刻佛像,老太太觉得可行?”坐在一旁的贾琏出声解释道。 贾史氏恍然大悟,她算是京城各家道观寺庙的常客,自然知道于家。她想起元春之前传来的口信,想要在园子中设置一间庵堂,便点头说道:“倒是个好主意,陛下向来节俭,用铜有些扎眼了。于家的手艺精湛,建园子时留下不少好料,那就请他过来吧。” “孙儿也是这个打算,与其放在库中生灰,用在庵堂倒是合适的很。就是这庵堂中最好安排人每日供奉,一时间也不好寻来合适的人选。” 对于庵堂中的供奉贾琏没个好主意,虽说京中尼姑庵有不少,可他对京城各大庵寺都不甚了解。而且有些庵寺的名声不怎么好,大观园是元春省亲之所,万一挑选的人出了问题,那麻烦可就大了。 贾史氏也皱了眉,这确实是个问题。祖孙二人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主意,这时一旁的邢岫烟小声说道:“老祖宗,我这儿倒是有个人选……” “姐儿莫要胡说……” 贾邢氏正要阻止邢岫烟说下去,贾史氏倒是来个性质。她将目光转向邢岫烟,开口问道:“哦?烟姐儿说说。” 邢岫烟被姑母一提醒才惊觉自己失了礼,可贾史氏一再询问,她最后还是讲了出来:“老祖宗勿怪,是我唐突了。不过说道庵堂,我想起了苏州时的好友,她正是带发修行,师从苏州玄墓蟠香寺玄真法师。前两日我去牟尼院上香见到她了……” “玄真法师,就是那位精通先天神算的玄真法师?” 贾史氏一听是玄真法师的弟子,心中就更加好奇了。这位玄真法师虽然只在西城牟尼院短短一年就圆寂了,可名声早就传遍了京畿各州县。 她还曾经去求玄真法师给自己算过一卦,回来时整个人都是红光满面的。 看到邢岫烟点头,贾史氏唏嘘道:“可惜玄真法师早早圆寂,要不然请了她入驻就再好不过了。你说的那位玄真法师的高徒,是不是一位年岁刚过二八的小修士,相貌不凡,颇有出尘自若之韵?” “回老祖宗,您说的应该就是妙玉,玄真法师去年就带了她入京。我幼时便与之交好,妙玉精通佛法、诗书之道也是精妙之极,还煮的一手好茶……” 邢岫烟见到老太太对妙玉很是好奇,便详细的讲述了她与妙玉的来往以及妙玉的具体情况。 经过这番讲述,别说贾史氏,就是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来了好奇心。天下间还有这样的佛门中人? “烟姐儿,这妙玉师父现在住在何处?可能请来府上让我见见?”贾史氏是个性急之人,开口便要请了妙玉前来。 邢岫烟知道妙玉最近过得不怎么好,在牟尼院被人针对,便开口回道:“妙玉自玄真法师圆寂后还住在牟尼院,前几天跟我说她准备回南,估计过些日子凉快些了就要出京了。” “那倒还好……” 贾史氏叫来鸳鸯,让她安排嬷嬷这会就去西城请人。惜春听到有个精通佛法的姐姐要过来,当即拉着邢岫烟询问妙玉的情况。 …… 乞巧节的京城热闹无比,一大早黛玉便乘车出门,准备去荣国府赴宴。 不过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碰到了忠顺王府的车驾,一问竟然是小郡主高云婉。 高云婉弃了自己家的马车跑到了黛玉身旁坐下,叽叽喳喳的跟黛玉说起了牟尼院的庙会盛况。 “你要去荣国府赴宴?” 黛玉解释道:“琏二哥的长女今天周岁生辰,一大早我就起来了。” “原来今日是荣恩伯每日挂在嘴边的孙女生辰,就说哥哥早刚刚带着礼物出门了……那我也要去。时间尚早,玉妹妹陪我去给小寿星买礼物吧,牟尼院的庙会上有好多好玩的……” 忠顺王与贾赦的情谊满京城的人都知道,贾赦虽然不在家,但高永恒早就安排了世子今日前去恭贺。 高云婉拉着黛玉的手臂摇晃一阵,最后林家的马车一直往西,目标直指西城牟尼院。 七月七庙会很是繁华,马车根本无法过去,两人在亲兵的护卫下慢慢在街上逛着,周围也多是前来游玩的小媳妇大闺女。 “这花灯漂亮……” “玉妹妹你看着泥塑小人,一个套一个……” “哇,这应该是西洋来的,一扭竟然还能奏出曲子!” 皇家贵女,向来不缺钱财。可惜规矩繁多,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高云婉每日接触到的东西都看似奢华,却少了很多趣味。庙会上的玩具花样繁多,天南地北的应有尽有,倒是让她看的眼花缭乱,不时发出惊呼之声。 黛玉幼时便有林枢陪着,这几年更是把苏州与京城的各种庙会逛了个遍,这些玩具等物大多都买过,便耐心给高云婉做着介绍。 不过她们还要去荣国府赴宴,自然不能浪费时间,从街头逛到街尾,挑选了好些礼物时正好来到了牟尼院门口。 “奴婢拜见郡主、拜见林姑娘!” 黛玉寻声看过去,竟然是外祖母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鸳鸯。 高云婉对鸳鸯记性不深,一时没有认出来。 “鸳鸯姐姐,今日巧姐儿生辰,你怎么会在这里?外祖母也来了?” 黛玉不禁问了一句,老太太几乎离不开鸳鸯伺候,今日府中肯定有不少宾客登门,就更加离不开鸳鸯了。 高云婉这才明白这个行礼问安的人怕是荣国府的丫鬟,好奇的站在一旁打量着面前的人。 言行举止端庄大气,比之一般人家的姑娘都要强的多。果然是荣国府太夫人手底下的人。一个丫鬟都能调教的如此端庄大气,怪不得她的母妃曾说贤妃娘娘能得圣宠,荣国夫人有一半的功劳。 鸳鸯给两人简单解释了一下原因,指了指正好从牟尼院出来的两位嬷嬷和一名身着法衣的姑娘:“妙玉法师说是要准备些礼物,奴婢就先出来安排车驾了。” 黛玉看了看不远处的马车,点头说道:“那正好,我与婉姐姐正要过去,咱们一起吧!” …… 妙玉被好奇的高云婉拉到了林家马车上,上车后妙玉弄清楚了两人的身份,惊讶之下倒也落落大方。 “母妃还曾经想请玄真法师给哥哥算上一挂的,可惜因为琐事给耽搁了……” 高云婉唏嘘一阵,问起了妙玉:“妙玉师父也精通先天推演之术吗?” 妙玉摇了摇头:“师父曾说先天推演之术是天机之术,耗费心力,不让贫尼学习。” “可惜了……”高云婉再次叹息一声。 黛玉却说道:“婉姐姐,虽说我之前一直不相信神鬼之说,却曾见过一位大能精通此术。大相国寺的了然大师,连我哥哥都佩服!” “县主所说的了然大师贫尼曾在苏州时见过一面,就是他提议让贫尼来京城的。” 妙玉突然问道:“县主可知了然大师现在在何处?昨日贫尼去过大相国寺,知客僧说大师并不在寺中。” 黛玉回道:“大师应该还在江南一带,之前他曾在金陵出现过。” “可惜了,贫尼即将回苏州,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大师。” 妙玉的眼神中充满了不甘,高云婉与黛玉看的清清楚楚。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高云婉开口问道:“妙玉师父找了然大师有什么事吗?为何不在京城多等一段时间?” 妙玉叹气一声:“说来惭愧,贫尼说是佛门中人,其实不过是在佛门避祸罢了。我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因自小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儿皆不中用,到底亲自入了空门,在玄墓蟠香寺出家,方才好了,所以带发修行。之前碰到了然大师,他说我的出路在京城……” 第三五四章 妙玉给两人解释了一下自己自幼带发修行,以及前来京城的原因,让高云婉和黛玉皆是唏嘘不已。 不过当黛玉听到妙玉说,了然大师点出妙玉的未来在京城,倒是让她想起了住在府中的甄英莲。 香菱重新回到亲人身边,重拾姓名甄英莲,不就证明了然大师的神奇之处?想来这位妙玉师父的未来还真的会应在京城吧。 不过甄英莲的事情毕竟是人家的秘密,黛玉也没有跟妙玉说,只是安慰了几句,又说起了佛门中事。 虽然两人算是同乡,却未有同乡之谊,不过萍水相逢罢了。黛玉又不像惜春那样喜好佛法,说了一会便觉得无趣,反倒是高云婉一直在问妙玉佛门中的生活经历。 因是周岁宴,来荣国府赴宴的宾客不少。 前些日子又是打仗又是闹灾,京城中气氛一直处于低压状态。好不容易有了稍稍放纵的借口,荣国府的那些亲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贾赦不在,贾敬又不怎么出来交际,来府中赴宴的年长一辈就由二老爷贾政招待,贾琏则是带着一圈儿兄弟侄子招待年轻一辈的人。 “世子今日倒是得空,王妃娘娘怎么没有过来?今日可是有新戏上演。” 自己家今日的戏班子都是借的忠顺王府的,不过贾宝玉排了新戏,以崔王妃的性子,新戏当然要第一时间欣赏欣赏。 贾琏将忠顺王世子高万姜请到了前花园的亭子里,流水潺潺,带来丝丝凉意,亭中燃着香炉,驱走了蚊虫。 高万姜倚靠栏杆,一边欣赏戏台上的戏曲,一边说道:“诸事繁杂,母妃哪里能得空。父王昨日去了义忠亲王府,因为王府下人照顾不周,使得琸王兄的后背都起了褥疮。母妃今日打算去宫中请皇贵妃娘娘下懿旨整肃义忠王府后院,估计这会正忙呢。” 贾琏的眼中露出一丝惊芒,比不过一闪而过。 “倒是王爷和娘娘慈悲,义忠亲王昏迷有快一年的样子了,也就王爷和娘娘一直当儿子般惦念,时时前去探望照应。” 这倒不是贾琏恭维,义忠亲王府地位特殊,别的宗室基本上为了避嫌与躲祸能不去就不去,高永恒是不忍长兄血脉断绝,一点都不避嫌,时时前去探望。 太医院没办法让高万琸苏醒,他便让人四处寻医问药,据说忠顺王府的下人都打算跟随商船去西洋看看,有没有名医了。 高万姜摇了摇头叹气:“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上次我去探望琸王兄,他都消瘦的快认不出来了。”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终究昏迷日久,人不吃饭只靠参汤吊命,实在不是办法。我家在平安州寻了几名大夫,正往京城赶来,到时候世子带去王府,算是我家的一份心意。” 两人闲扯了一会,下人禀报说黛玉与高云婉三人到了荣禧堂。 “这丫头,早上我让她随我一起来,她非要先去庙会玩耍……” 高万姜苦笑不得的给贾琏解释道:“昨日她听说摩尼院庙会上有许多新奇玩意,便吵着今日一早要过去看看。没曾想跟着林县主跑来你家了。舍妹在家中娇惯坏了,若是闹出什么笑话来,琏兄莫要怪罪。” “不敢不敢,若论娇惯,我那闺女年不过周岁就被家父宠得不像样子,前两日把我的头发都撤掉了好多……” 贾琏苦笑得给高万姜展示自己脑门处的头发,高万姜看去果然秃了一点点。想起高云婉幼时也是喜欢扯他老子的胡须和自己的头发玩,自己被扯掉了好多头发,难兄难弟啊,只觉这会他与贾琏的亲近之感大增。 …… 今日不是休沐之日,林枢在工部忙着夏汛秋汛之事。 今年的雨水比往年要多上不少,好在有户部与工部的联手布置,提前拨发大量钱财让各地备战夏汛秋汛,至今日共收到地方洪涝灾害一百三十三份,河流决堤之灾三十一份,死伤百姓共计两千七百余。 不过黄河大堤因为去年的修补,今年只有开封一段漫堤,河水倒灌,经过数日奋战,算是暂时抢险成功。 林枢将一份份文书分门别类的收好,带上最新的防灾之策前往内阁。魏庆和却未第一时间批准他的防灾策略,反而递给他一份陕西布政使司送来的奏疏。 “渭河、泾河的问题?” 林枢打开一看,竟然是有人弹劾陈仓、长安、泾阳、华县等地官府贪墨户部拨发的治河银两,偷工减料,导致渭河、泾河大水,河水冲垮了新建的河防大堤,漫灌沃野千里不止,百姓流离失所。 渭河和泾河更是黄河最主要的支流,户部第一批拨发的治河银子早就送到了沿河各州府,没想到有人这么大胆,敢在太上皇的手里扣银子。 这治河大业可是关乎着太上皇的身后名,这些人真是为了银子连命都不要了。 “阁老,陕西按察使司与布政使司就没有动作吗?” 按到底州府官员有罪,由各省按察使司与布政使司去处理上报就行,为何陕西布政使自己送来了弹劾奏章,按察使司毫无反应。 魏庆和反问林枢:“洪灾已经过去了一个月,陕西布政使司才送来的弹劾,你就不奇怪为何送来这么晚吗?” 林枢连忙看向奏章中的时间,水灾发生的时间是治德九年五月中旬,关中连续大半个月的雨水导致整个关中河水暴涨…… 大水于六月初退去,甚至各地已经慢慢恢复生活,六月中旬,陕西布政使司才派出官吏巡视各处,七月初才将弹劾的奏折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 这中间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关中受灾的州府竟然经历了近一个月的空白期。 闻所未闻啊! 而且最关键的是负责监察的按察使司毫无动静,反而是管理行政的布政使司提出弹劾,这就更加让人费解。 “不对,这里有问题!” 林枢的目光突然聚集在奏折上的一处记载:凤翔府水灾严重,雍城四周共计数千顷良田被大水冲毁…… “阁老您看,这里凤翔府受灾……还有这里,长安县治下因河水漫灌良田盐碱严重,不得已与当地有识乡绅异地更换田地,安顿灾民,望朝廷下旨表彰其德……还有此处,弹劾泾阳县令,说是私自动用军粮储备,煮粥赈济灾民,使得河西大军粮草补给有失……” 林枢紧皱眉头,给魏庆和解释道:“凤翔府治下各县中,雍城根本不在渭河边上,而是出于台塬地带,别说渭河,就是黄河大水都漫不上去。长安县田野因大水变成盐碱地,那更是胡扯。至于泾阳擅动军粮,河西已平,光是缴获的粮草就能供应前往大军使用两个多月,哪里来的补给有失?四府十二县,布政使司送来的奏章竟然有好几处都说的云里雾里,阁老,得查啊!” 魏庆和满意的看着侃侃而谈的林枢,示意其坐下后说道:“本阁没有去过关中,初时也未发现这里面的问题,还是户部的主事张载元指出了其中几处不妥。他是长安县人士,少时游历四方,对这奏章中的几处不妥一一指出。基本上和你看出的问题一致。” “那您给下官看这奏章是……” “本阁已经快马下令王焕等人,撇下河南之地,先行去关中巡视。” 魏庆和让人取来舆图,对林枢说道:“关中扼守河西要道,东西潼关西至大散关,沃野千里,乃是产粮重地。上次你跟本阁说你家还有一种粮种,适合旱地耕种,产量颇多。本阁打算整肃完关中的吏治之后,在此地试种。” 原来是在打玉米的主意! 这老头挺会调动人情绪的,一步步把自己套进去了。 不过林枢愿意从关中开始试种,京畿以及山东河南等地有了土豆,暂时无有空闲试种玉米,倒是旱塬颇多的关中更加适合试种玉米。 而且关中刚刚经历水灾,夏收无望,秋种玉米倒是一个好主意,正好在深秋时收获第一季。 想到流民遍地的关中,林枢又有些犹豫起来。王朝已经立国百年,大片的土地被士绅地主占据,玉米种植成功后,会不会出现“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的情景呢? “阁老,有个问题下官不得不提……” 魏庆和好奇问道:“什么问题?” “关中的千里沃野,普通百姓能占多少?士绅豪强又占去了多少?官府能不能抑制住土地兼并?” 林枢叹息道:“下官怕这玉米最后只成为士绅豪强粮库中的发霉之物,而那些贫苦的百姓饿死在高墙大院的院墙之下。” 魏庆和哑然失笑:“你走进了一个误区,瑾玉。莫忘了官田,关中不比京畿和江南之地,那里民不过百万,有着大量官田、荒地无人耕种。当然,这与水利年久失修缺水有原因。可若是朝廷借着治理水患,先期整修水利,挖井修渠,再发开荒令,完全有能力安顿贫苦无田产之人。” “官田?” 林枢没去过关中等地,他更多的经验是从前世记忆和今生书本上得到的知识。 听到魏庆和所说,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好在魏庆和今日得闲,也愿意教导几句,便给林枢解释了一下关中现在的情况和官田、开荒令的由来。 原来自唐末关中被摒弃开始,历经战乱,加之环境恶化,关中人口极具下降。出了西安府一带,也就沿渭河、泾河等州府有些人。 士绅豪强确实占据了大量良田,但许多百姓名下任然有足够的土地种植庄稼。唯一的问题是缺水严重,毕竟靠近河流的上等田都被士绅豪强们想尽办法占据了。 普通百姓哪有实力修建河渠水井,只能靠天吃饭。关中又因为千年开发导致地下水位下降,掘井艰难,越种土地越贫瘠,不种又会饿肚子,恶性循环之下,不少人越种越穷,最后走上了上山当匪,守道劫掠的歧途。 如果有朝廷牵头修建水利,使得这些土地有水源滋润,短时间内恢复汉唐时的情况估计不可能,但种植玉米这种抗旱的粮食,让百姓们吃饱肚子问题真的不大。 毕竟还有土豆兜底,大不了种一年玉米种一年土豆,养活百万人口绝对不成问题。 两人在内阁值房商议了将近一个时辰,林枢提出了由府兵开荒,所得土地国有,再交给贫苦百姓采取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策略,防止地主豪强兼并。 魏庆和对这个新奇的土地制度很感兴趣,让林枢回去写一个详细的扎子,供内阁探讨商议,而且叮嘱林枢莫要将此事外传。 直到林枢离开内阁后,魏庆和都还在回想林枢刚刚提出的土地政策。 “土地国有,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林瑾玉啊林瑾玉,你这想法怕是要引起巨大的风波与阻力,还是老夫给你挡一挡吧!” …… 林枢在去往荣国府的路上一直在思考魏庆和最后交代的话,看来自己的提议老爷子还是很感兴趣,但他还在犹豫。 估计这份扎子送上去后,会被内阁改得面目全非,土地私有已经快两千年了,谁愿意把自己的土地交给朝廷呢?毕竟数千年来就出了一位伟人啊! 最有可能的就是在官田和开荒令后得到的新田上实行魔改版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一来安顿贫苦无地的百姓,二来可以增加官府对地方的控制力,抑制兼并土地,从而防止豪强坐大,威胁朝廷的统治。 “我真是魔怔了,我一个地主阶级,竟然天天想着打土地gm……” 林枢自嘲一句,不过也算是明白了一点。 当下还不是进行土地改革的时候,毕竟朝廷现如今还要依靠士绅统治万民,除非真正做到王权下乡,否则只能进行土地制度的改良而不是彻底推翻原有的制度。 而且士绅地主对于当下社会的稳定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适当实行减租减息就行,比如自己家,林家的庄户和租赁自家土地的百姓不就过得比自耕农强很多? 马车悠悠南行,林枢在腹中已经打好了扎子的草稿。他准备将前世的土地改革进行魔改,贴合大楚的实际情况做一份完整的土地制度优化改革的长篇策论。 不管内阁与百官会不会认同,但想来皇帝一定会认同自己的策略的,因为王权下乡估计是历朝历代皇帝的最想要的东西之一,他就不信皇帝会不心动! 第三五四章 妙玉牵出往昔事 金银惹眼诸方动 贾家在京诸房今日基本上都在荣国府聚集,特别是年轻一辈,早在两年多前就已经效忠于贾琏了。 根据林枢的提议,贾琏将这些人分成了好几类,像是精通武艺的去了禁军各卫,稍通文墨的去了京中各衙门当差,还有精通计算的安排进了贾家的各种铺子…… 虽说这些人的前程有限,无品无级,但有贾家的支持,基本上都在两年间被贾琏推到了书吏、队正的位置上。 可以说,耗费数万两白银,贾家将自家年轻一辈的族人洒遍了整个京城。凡是京城有一丝异动,贾琏都能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好做出应变。 “这个妙玉有点意思,身在空门心不静,就是不知道是谁在幕后为难她。一个弱女子罢了,竟然使得整个摩尼院的人都在为难玄真大师的弟子。” 贾琏听完了贾芸的禀报,眼睛微眯。没想到自己家无意间的举动,坏了别人的算计。 不过他并不在意这点小事,摩尼院虽说是京中大寺,却也不敢跟荣国府叫嚣。他就是有些好奇,为何会有人如此针对一个弱女子,想着法儿逼迫妙玉离开京城。 贾芸恭敬的说道:“说来也是奇怪,侄儿听说这妙玉师父是苏州仕宦之家的长女,可林姑姑那边却没有听说过有谁家女儿送去了寺中修行。二叔,以林家在苏州的地位,不可能打听不到妙玉师父出身于哪家吧。您说奇怪不奇怪?” 贾琏笑了笑说:“这也不奇怪,林表妹毕竟幼时离家来京,后来就一直在家中守孝,不知道这些也是正常。等闲暇时问问林表弟便是。” “二叔说的是,是侄儿想岔了了。” 贾芸陪笑一声,提醒道:“不过大观园是咱家娘娘省亲之地,入驻园子的人还是得身家清白,要是进了歹人恐会对娘娘有碍,二叔不得不防。侄儿浅见,请二叔三思。” “你倒是个机敏之人!” 贾琏夸奖了一句,随后嘱咐道:“芸哥儿,最近多留意一下坊间的流言,要是有关于咱们家的,及时告知我。好好做,将来我寻个机会,推你户部当个书吏。” 贾芸大喜,连忙躬身致谢。他自幼丧父,由寡母养大。文不成武不就,唯一精通的就是数术之道,去户部当个书吏,虽然无品无级,但也算是有了出息,养活自己一家绝对没有问题。等熬上几年,说不定还能混个九品小官。 …… “啊噗噗噗……” 林枢一进荣国府大门,怀里就多了一个吹泡泡的四脚吞金兽。 挂在他脖子上不停的说着婴语,可惜他就是听不懂。 “今儿不知怎么了,大姐儿从早上开始就撒着欢儿寻我,你嫂子抱着都不行。表弟既然来了就替我带带姐儿,我去前面迎迎几名老大人。” 得到解放的贾琏哈哈一笑,离开了书房,留下林枢看着怀里的巧姐儿发愣。 奶爸上线,林枢只好陪着巧姐儿玩,好在巧姐儿在林枢怀里拱啊拱当毛毛虫,看起来还挺开心的,林枢就一边陪着孩子玩,一边同高万姜说着闲话。 自打高万姜同林家表了心迹后,倒是没有刻意逼迫林家表态,也没有过多打扰黛玉的正常生活,只是默默送着心意,这一点让林枢很满意。 他要是利用身份地位强求,林枢绝对会想尽办法对付忠顺王府,哪怕拼到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不过高万姜是个妥妥的正人君子,这人读书读得有些过于正直,一直秉持君子之道,与其父高永恒的性子完全走了不一样的道路,却也让皇帝父子很是喜欢。 作为皇室宗亲,纨绔子弟与正人君子才是最能让君王放心之人。什么贤王、大将军王,那是在找死。 依林枢的看法,高万姜将来当一个皇家的吉祥物就成,最好能考个功名,在仕林中给皇家收拢人心,绝对能一辈子安安稳稳。 “瑾玉兄为何如此看我,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高万姜见林枢一直上下打量他,还以为自己的衣服上有什么问题,瞅了瞅之后没发现什么不妥之处,纳闷问道。 林枢笑了笑说:“听闻世子殿下最近忙的很,不是诗会就是文会,南池画舫上的莺莺燕燕这会怕是还等着世子殿下过去,怎么有时间来荣国府了?” “我没有,谁说的,你别胡说!那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高万姜否认三连抛出,拍着胸脯发誓道:“我可是洁身自好,前几日南池诗会,除了喝酒作诗,就是同几位顺天府新出的才子谈论经义之道,你可不能冤枉我!” “开个玩笑……” 林枢哈哈大笑,惹得怀里的小丫头也咯咯咯的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鸳鸯走进来说贾史氏请林枢去荣禧堂,有事要问。正好贾琏也回来了,林枢就抱着孩子跟鸳鸯往荣禧堂走去。 “不知道老太太寻我有什么事?” 鸳鸯恭敬的应道:“是妙玉师父的事情,老祖宗欲请妙玉师父入园子驻庵,得知她是苏州人士,想问问大爷,知不知道妙玉师父家中之事。” 原来是做背调啊! 不过林枢还真不知道妙玉家世,这点在很久以前他就有过调查。那年他与黛玉在家中守孝,听闻城外蟠香寺有位精通先天神算的玄真法师,好奇打听过几回,便得知原着中的妙玉正在寺中修行。 后来他多方打听,却始终没有打听到妙玉父母的下落。林枢在苏州仕林乃是顶级的存在,却从未听说过苏州仕宦之家中,哪家有姑娘被送入空门避祸的。 正想着就来到了荣禧堂外,黛玉她们已经去了惜春小院玩耍,荣禧堂中这会倒是没人,要不然林枢一个外男这会进去就是失了礼数。 “晚辈给老太太请安,公务繁忙,最近都没来府中探望,还望老太太勿怪。” “啊噗噗噗噗……” “哈哈哈,琏儿也真是的,把孩子塞给你他倒是夺起了清闲。” 贾史氏笑道:“鸳鸯,你把姐儿抱去凤丫头那里,我同枢哥儿说说话。” 鸳鸯上前从林枢身上摘下挂着的巧姐儿,不顾她的张牙舞爪,抱出了荣禧堂。 贾史氏在鸳鸯出去后正色问道:“枢哥儿,鸳鸯跟你说了我找你的原因?” “是说妙玉师父的事?”林枢应了一声。 只听贾史氏点头说道:“原本不过是寻一个驻家修士供奉神佛,却不想引来了一个大麻烦。” “哦?老太太有什么顾虑吗?” “这妙玉与府中一名故交很是相像,我有些拿不准。” 贾史氏看似很是烦恼,她解释道:“枢哥儿也知道,咱们家原籍金陵,至今还有八房留在金陵老家,江南故交不知有多少……唉,枢哥儿可知原苏州织造曹寅?” “圣人幼年伴读之一,与老公爷关系极为要好的那位?” 林枢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林如海当然跟他说的话:若是曹寅还活着,扬州巡盐御史的活他轮不到他这个探花郎担任。 贾史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苏州织造别看只是五品小官,但苏州织造府不仅是内府管理宫廷贡品的衙门,更兼任监视江南官场的职能。曹家当年陷入夺嫡之争,在曹寅病逝之后又没有能顶立门户之人,这才被人弹劾,落了个罢官夺职境地。这妙玉,像极了当年的曹家长妇,原杭州织造李家的姑娘。” “李家?他家不是因为贪腐亏空,流放岭南了?晚辈记得李家唯一的姑娘嫁到了魏国公府,治德元年病逝。曹家长子不是娶了越王爷的庶出孙女静安县君吗?” “唉,曹家长子曹昀,自幼与李家真正的大姑娘有过一段孽缘。后来圣旨南下,赐婚静安县君。曹家不敢得罪越王府,便回了李家的婚事,没曾想他们二人早就有了私情……” 贾史氏长吁短叹,讲述了一段陈年往事,算是让林枢开了眼。 原来曹昀与李家女早就有了私情,在赐婚之后李家女已经怀有身孕,不知为何,李家竟然让其悄悄生下了孩子。 这件事李家知道,曹家知道,甚至贾家也模湖的知道一些,就只有那位静安县君一无所知,至今在京城王府与夫婿曹昀和和美美的过着小日子。 按照贾史氏的说法,李家女生下孩子后便骤然病逝,没过几年,李家也卷入了夺嫡风波,家破人亡,那个孩子不知所踪,直到今日妙玉入府。 “老太太是说,这妙玉师父很可能是那位李家姑娘所生?” 听到林枢的疑问,贾史氏点了点头:“我请你来,就是想查一查这妙玉的底。” “很难!” 林枢叹息道:“不瞒老太太,三年前晚辈便知道这位妙玉师父。她的师父玄真法师在江南极为出名,当年我原想请她为玉儿算上一卦的,但法师性格怪异,轻易不会出手。晚辈便想着从她座下唯一的弟子着手,原本想查一查看有什么喜好,却不曾想,这位妙玉师父的身世如同一张白纸,什么都查不出来。” “唉!” 听到贾史氏的叹息声,林枢问道:“老太太是在担心什么?不管她是不是李家女所生,都是陈年往事了,想来越王爷也不会因为此事与咱们计较,无须如此顾虑。” “不,枢哥儿你不知道,越王爷不是什么麻烦,麻烦的是李家当年在杭州织造府贪墨财物数百近千万两,这笔银子在李家抄家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至今有不少人在打这笔银子的主意,包括忠信王府、甄家还有江南各大世家。” 贾史氏主持贾家数年之久,贾代善在时更是与各家来往密切,这些秘事她知道的很多,对于这笔银钱也惦记了好长一段时间。可她也不想因为收留了一个姑娘,就成为别人的眼中钉。就因为如此,她是两方为难,迟迟拿不定注意。 林枢哑然失笑:“这件事绣衣卫不可能不知道,咱们可不敢打这银子的主意。” 贾史氏老脸一红,用极其轻微的声音喃喃说道:“我也没打这银子的主意,只是不忍故人血脉……我又不是钻到钱眼里……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想……” 林枢默默喝着茶,不过思维还在活跃的梳理着刚刚得到的信息。他开口问道:“这妙玉如今住在什么地方?” “哦,是西城的摩尼院,不过听玉儿方才说,这摩尼院的人,都极为排斥她,逼得她不得不准备这两日扶灵返乡。”贾史氏顺着林枢的话语转移了话题,舒缓了一下刚刚的尴尬。 “有意思,摩尼院乃是京城最大的尼姑庵,往来权贵不知凡几,竟然有闲暇为难一个小姑娘。看来这是有人在后面推动,想逼妙玉出京。” 林枢对这件事起了兴趣,他在冥冥中有一种感觉,就妙玉这件事,背后绝对不止是那几百万两银子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其他事情,而且这些事情与京城有着极大的关联。 他拱手道:“既然老太太觉得不放心,那晚辈就安排人回苏州好好查一查。” “那这妙玉留在园子里的事,你觉得会不会对咱们家有影响?”贾史氏也知道,贾赦不在,相对于贾琏也说,动脑子的事,还是林枢更胜一筹。 林枢回道:“按理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既然这妙玉师父极有可能是府上故交血脉,从道义上来说,是该留在府中,至少比她孤身回南要安稳的多。无论是谁在打那些银子的主意,难道堂堂荣国府还保不住一介孤女吗?” …… 在林枢走出荣禧堂时,碰到了被请来的贾敬。两人寒暄几句后,贾敬走进了荣禧堂正堂中。 不知贾史氏与贾敬都说了什么,反正在午宴开始时,贾琏说妙玉被留在了府中,过两日便开始入驻省亲别院中的庵堂中,供奉佛祖,为陛下与娘娘祈福。 京西摩尼院,寺中精舍中,主持静慧法师与一年轻妇人相对而坐。 妇人穿着素雅,却能看出用料皆是顶级贡缎,发髻上插着的发钗也是白玉凋刻,不但尽显尊贵,同时也不会让人觉得艳俗。 只听那妇人开口说道:“那贱种被荣国府请去,万一真的被留在了省亲别院,咱们的算计就落空了。师父,您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第三五五章 佛门女看人下碟 老貔貅心忧财政 摩尼院的主持净慧法师已经年过六十,在京中极有名望。 她看着面前这位出身豪门的爱徒满脸的愤恨与不甘,不由连连叹气。因为这位曾经的爱徒,静慧违背了佛门清规,不顾同门之谊任由弟子逼迫妙玉,以期妙玉尽早离开京城。 如今妙玉被荣国府接走,眼看算计落空,爱徒又来找自己问计,静慧法师都有些难以想象,不知道曾经天真烂漫的爱徒为何会变成这般阴沉狠辣。 “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定数,玲儿何苦为难无辜之人?钱财之物如同过眼云烟,为了这些东西欠下如此大的因果,值吗?” 静慧法师的劝谏并未起到丝毫效果,反而使得妇人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她几乎扭曲的脸上尽是恨意:“师父大德之士,自然看不上弟子如今这般,可我变成这个样子,皆是他曹家与李家的缘故所致。无辜?这贱种身上流淌着曹李两家的血,他们两家欠于我的因果,自然要让这贱种来还。” 虽说不忍,静慧法师还是担忧自己守护的摩尼院因为此事被牵连,只好说了一句:“妙玉只是带发修行,而且尘缘未尽,曹李两家皆有其长辈在世,你想办法让他们为其找一门亲事,她自然无法继续留在荣国府。这也是她的师父玄真带她来京城的目的,这样的话,你们能得到想要的东西,她也能安稳度过一生。你担下的因果也能少上一些。” “这样岂不便宜了这个贱种?” 静慧法师的办法自然令妇人不满,可她背后之人手里捏着自己的把柄,最近更是逼得厉害,再不把李家当年藏起来的钱财找到,也许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要身陷令圄了。 想到潮湿肮脏、虫蚁满室的大牢,妇人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算了,便宜她就便宜她了……” …… 鸳鸯奉命领着妙玉与正在大观园游玩的众女相见,两方介绍之后,三春等众女都好奇的打量着面前之人。 妙玉已经快双十年华,相比于其他人,身段自然更加趋于成熟。而却她的相貌本身也是上佳,自然惹的众女连连称赞。 不过无论是黛玉还是宝钗,她们的心中觉得与其有些格格不入。按理说黛玉和宝钗都是江南人氏,算起来与妙玉都是同乡。特别是黛玉,更是同出一府,可她们就是觉得与妙玉亲近不起来。 “林妹妹怎么了?我见你一直神游天外,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 荣国府设宴庆贺大姐儿周岁,作为姻亲,王家自然也是全家赴宴相贺。 王媛一早就跟随母亲前来,方才众女同游省亲别院的美景,她见黛玉一直没怎么说话,不像往日,见到美景都会吟上几句诗词。 这会两姐妹与众人分开,坐在池边连廊上,看着面前锦鲤畅游,神思缥缈。 听到王媛的相问,黛玉小声回道:“虽说背地里说人闲话有些不好,可我就是见不得她孤高的样子……” “她?妙玉师父?” “对!佛门不是一直说众生平等吗?可她哪有佛门高德的样子?给婉姐姐精贵的琉璃盏,给二姐姐、我、媛姐姐你还有四妹妹用八景瓷杯,唯独拉下三妹妹宝姐姐她们就是普通的釉身白瓷盏。难道就因为三妹妹是庶女?宝姐姐出身皇商之家?云妹妹无父无母?” 黛玉不是轻易说人是非之人,可方才妙玉极为明显的区别对待,让她不禁为姐妹们抱屈。 原本她敬佩妙玉身在佛门却有如此才华,却不料妙玉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姐妹。她在荣国府住了这么些年,从未看轻过任何人。 难道请人一杯茶,还要看身份换茶盏吗?自己的哥哥,大楚文魁、六元及第的翰林学士,清贵中的清贵,无论是面对权贵还是乞儿,都是平等对待。 妙玉一个寻求庇护的女尼,凭什么如此轻视三妹妹她们?更何况此地还是三妹妹的家,哪有客人如此侮辱主人的? 在黛玉看来,妙玉如此作为,就是在侮辱众人。这让她的心里极其不舒服。 王媛上前安慰道:“人之常情罢了,何苦自己与自己过不去?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不必如此在意一个匆匆过客。” “可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什么?谁敢惹林妹妹生气?” 正说着,宝钗与宝琴联袂而来,姐妹俩今日穿着几乎相同的衣裳,不过宝钗的衣服上绣着荷花,抱琴的衣服上是几朵寒梅。 黛玉与王媛起身相迎,四人同坐连廊喂起了连廊下游动的锦鲤。 宝钗心思细腻,自然知道黛玉在气什么。方才是凉亭品茶,妙玉那套看人下碟的做法,宝钗自己也气的不轻。 不过她代表着薛家,凉亭中女卷不少,她要保持风度,不能丢了薛家的脸面,强忍了下来。 也就黛玉这种背后有人撑腰,自己又有高贵身份的侯门贵女不必看他人脸色,当场甩脸子离开了凉亭。她不行,薛家刚刚进入官场,她只能忍着。 “气死我了!” 噔噔噔…… 连廊下的鱼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吓跑了,只见惜春鼓着脸快步跑了过来,一头扎进黛玉怀中。 “怎么了?你不是同婉姐姐去逮鱼儿了,怎么一个人过来了?”黛玉捧起惜春的脸蛋,捏了捏问道。 惜春一直水池对岸的凉亭说道:“我同郡主姐姐、三姐姐她们在那钓鱼玩,却被那妙玉说什么众生皆贵,不可轻伤之类的话。原本我还以为她是佛门中人,想和她探讨佛门经义,却不料她是这样的人!” 别看惜春年纪小,宁荣两府的四个春,论才智仅元春能比惜春强一些。能在八岁就读懂佛门经义的人,怎么可能真如她的表现那般,不通人情世故? 不过是不屑为之罢了! 黛玉等人相互对视一眼,皆是笑了起来。看来大家对妙玉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太好的看法,就是不知道妙玉自己知不知道今日她的所作所为,其实已经弄巧成拙了。 喂鱼的人儿又多了一人,隐隐能听见对面的凉亭中传来女卷们的喧嚣声。 黛玉在心中为留在那边的小姐妹们感到心累,被一群长辈围着,估计很不好过吧。 果然,不一会高云婉终于寻了机会,与湘云也跑了过来。 高云婉人还未至声先道:“你们跑得真快,落下我们在亭子里受罪……” “郡主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呢?”惜春给高云婉与湘云递过去一把鱼食,一起玩起了喂鱼的游戏。 高云婉撒下一把鱼食,看着池中已经喂的胖都都的鲤鱼,添了一下嘴唇说道:“你家老祖宗正拉着那些夫人给你三姐姐说亲呢,幸亏我母妃没来,要不然这会受罪的就是我了……唉,这鱼儿真肥,吃起来应该很香吧……” 池中的肥美鲤鱼最终还是入了高云婉的口,别说省亲别院,就是御花园中养的鱼她都是想吃就吃。 宴会这种场合,能吃饱肚子的人没几个。 在省亲别院的另一头,林枢正与高万姜等人摆弄烤架,竹签上的鱼儿都是直接从池子里捞的。 一旁的驻园内侍宫女充当了帮手,苦着脸帮忙处理着捞上来的鲤鱼。 “你苦个脸做什么?放心,这池子里的鱼多着呢,少几条不碍事。”高万姜被身旁的一个苦脸内侍盯得有些不耐烦来了,挥手赶走了他们。 贾琏哈哈一笑,走过去安慰了几声内侍宫女,然后才回到烤炉边与高万姜几人说道:“世子也别怪他们,这园子是娘娘省亲之地,规矩不比宫中少。咱们在这里捞鱼烤着吃,终究不怎么合规矩。” “这简单……” 高万姜呵呵一笑,他让人取来食盒,将几条烤好的大鲤鱼放入其中。叫来一名宫女:“去西园一趟,将这两个食盒交给惠安郡主和荣佳县主她们,就说是本世子与林学士、贾将军亲自烤的,请她们一同品尝。” “世子好算计!” 林枢与贾琏几乎异口同声,鄙夷的看向高万姜。 谁都知道惠安郡主在皇家贵女中的特殊地位,黛玉更是深得帝心,有她们两人一同背锅,别说几条鲤鱼,就是把池子里的鱼都祸祸了,宫里也不会有丝毫怪罪。 吸熘吸熘,一旁突然传来杂音,三人转过身去一看,贾琮已经坐在地上捧着一条烤好的鱼啃了起来。 …… 巧姐儿的周岁宴虽说因为贾赦不在只是小小庆贺了一下,不过也算是颇为完美。贾史氏还顺带给探春相看了几家,不过都不是很满意。 妙玉入驻大观园之事已经定下,原本有些寂寥的省亲别院中有了一丝香火之气,偶尔会有梵音传出,算是了了贾史氏一桩心事。 有利自然有弊,妙玉的身份与带来的麻烦还需要处理,贾敬当夜就将此事告知了贾政与贾琏。 叔侄三人商议许久之后,决定主动出击。若是能借此机会铲除几家贾家的对手,那就再好不过了。 打李家当年藏起来的银子之人,不外乎窥伺龙椅的那些人。京城中蠢蠢欲动的那几家,几乎都是贾家的敌人。 宁荣两府已经度过了最危险的时刻,此时此刻的宁荣两府,不但手掌两卫大军,更是在朝中拥有了巨大的影响力。虽说还不能与贾代善在世时相比,但也有能力开始反击。 第二天一早,贾敬就派出数名亲兵跟随林家的亲卫南下苏州,同时派出探子潜伏在摩尼院四周,静等鱼儿上钩。 只要妙玉在大观园一日,那些人就会想尽办法来接触妙玉,以期得到那些银子的线索。 几百近千万两的银子的确迷人眼,可林枢毫不在意。因为他此时此刻,就站在户部银库之中。 “老大人何苦为难下官,您就给一百万两银子,光是整修渭河都不够啊!” 林枢就差抱着文同轩哭穷了,可老大人死活就是不松口。哪怕圣旨上写着拨款三百万两,他就是闭口不言。 被林枢逼得急了,文同轩直接拉着他来到了户部银库,打开大门,里面整整齐齐的堆放着海量金银。 一排排大木箱子就摆在银库中,不过每一箱都贴上了户部封条。 文同轩指着一箱箱银子:“这是预备送去边镇各卫的军饷、这是送去松江、泉州等地的造船之用、这是预备今年大选的银子、这是预备圣寿节所用之银、京中官员俸禄、修建皇陵的银子……” “老大人,您行行好,别跟下官念经了!” 林枢真是服了,世人皆说文同轩是个只进不出的老貔貅,可这貔貅为了维持住朝廷的财政运转,真可谓是煞费苦心了。 大楚富奢,可中央财政一直处于入不敷出的境地,主要原因还是过于依靠农税。可惜随着土地兼并的越发严重,不纳税的权贵士绅逐步侵蚀了老百姓的土地,使得农税越来越少,朝廷也就越来越穷。 文同轩自治德二年上任户部尚书,逐步加大对市舶司的支持,收取海商商税,打击走私,算是给朝廷加了一笔收入。但从整体上来说,不过杯水车薪。 他采取的主要措施还是节流之策,别说皇帝想用钱,就是太上皇,没有正当目的,也别想从他手中拿走一两银子。 饭团看书 这两年皇帝从海外弄回了大量金银,算是短暂的解决了朝廷的银荒。可这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这段时间文同轩整理完账册,将银库中的银子安排的明明白白,一算结余,又穷了。 “瑾玉,老夫给你交个底,这些银子看似很多,可算下来最多能坚持到明年秋税入库。这还不算中途出个什么乱子,要不然你手中那一百万两银子,估计老夫都掏不出来!” 文同轩郑重的给林枢说道:“北方战事未宁,谁都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各地勤王大军陆续抵达,依陛下的性子,北征一事是逃不过的,老夫总要留出足够的银子供北征大军所用。你说说,老夫还能从哪给你掏出银子来?” 林枢自然知道文同轩说的是真的,各地勤王大军已经抵达京城,加上留守京城的禁军,京畿之地集结了四十万兵马。 原本以为是打京城保卫战的,到最后林枢他明白了皇帝与内阁的打算,原来是利用瓦剌南侵的机会,准备北征大漠,以期再次恢复隆盛年的威势。 第三五六章 关中试验先反贪 谏言北征组新军 中原王朝征伐草原,最大的问题就是难以一举歼灭。 茫茫草原大漠,马背上的草原民族比之中原步兵更加具有机动性。隆盛年间五次北征,只有两次找到了围歼瓦剌与鞑靼主力的机会,最后还是因为骑兵数量不够,加上后勤线太长,只能逼降。 这次瓦剌二十万大军被拖在了开平卫,危机过后便是围歼瓦剌这支主力的最好时机。 皇帝一直想要找一个机会证明太上皇禅位于自己的正确性,想要向自己的父皇那样文治武功皆是上佳,自然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不过正如文同轩所说,这几年天灾人祸,朝廷将海量的银子砸在了赈灾和平叛上,哪怕从倭国弄来了几笔银子,听起来好多,实际上撒进这万里疆域中,就像是往大海里扔了个石头,连个浪花都没有。 “老大人说的是,数十万勤王大军人吃马嚼,的确是个耗费银子的活……” 林枢从文同轩手中接过调拨银子的手令,不再为难这位可怜的户部尚书了。 刚才他在户部大堂只呆了一会,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各部寺衙门来户部要银子的都能排到户部大门外面去。 他作揖告辞:“那下官先回去安排人来取银子,至于剩下的所需,下官自己想办法筹集吧!” 文同轩叹息道:“瑾玉不妨去陛下那里看看,内库中应该还有几百万两银子,等户部宽裕些了,老夫再让人给治河衙门送些银两过去。” 小书亭 “多谢大人指点,下官告退。” 林枢刚刚离开,文同轩就变了一个模样。他笑眯眯推开一扇极其隐秘的大门,走了进去。里面摆满了崭新的木箱,一个个箱子连油漆都没涂,还保持着原木的纹理。 “可算是送走了,有了这些银子,至少一两年内不会缺银子了。” …… 勤政殿中谈的好好的,皇帝突然黑了脸。 林枢把关中水患的折子递了上去,同时拿出内阁已经批复的治河、赈灾、恢复生产等等一系列策略,讲的口干舌燥,最后总结成一句话:臣要银子! “缺银子去户部要,跑朕这里来做什么?” “陛下,户部的钱,文老大人已经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只给臣拨了一百万两白银,多一两都没有。” 皇帝一听这话就已经明白,文同轩这个老貔貅这是在打自己内库的主意。 他有些无奈的问道:“难道一百万两银子还不够这次关中水患所用?去年淮河大水,也就用了不到一百万两,怎么这次要耗费这么多银子?” 林枢躬身回道:“启禀陛下,臣这次不打算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办法,准备一劳永逸的解决关中的问题。其中治河只能算是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恢复关中水利、修渠挖井、开荒清淤等等,以期将关中千里沃土重新变成百姓安居乐业,成为河西大军最重要的大后方。” 不得不说林枢抓住了皇帝心中最关心的一点,原本一脸的不情愿变成了严肃,翻开放在桌子上的一沓奏章,认真看了起来。 林枢的奏章没有花团锦簇的辞藻,从总纲到细则,机会每一句都是干货。甚至连可能出现的问题都一一作出了罗列,内阁的批复中还有几位大老提出的建议。 这份关中策极具可行性,就算达不到林枢在奏章中预想的成绩,只要做到其中的一半,朝廷对河西的供给线也能缩短尽一半的距离。 无论是从江南还是河南,漫长的供给线使得粮草尽八成浪费在了运输的途中。若是关中能够实现大丰收,仅关中一地就能满足河西二十万大军的一半所需。 再加上陇西一带的军屯,基本上就能满足河西所用了,朝廷就能省下长距离运输带来的损耗。 奏章很厚,皇帝看的也很仔细,而且还是边看边询问,君臣一问一答时间就已经到了午膳时间。 在勤政殿混了一顿御膳之后,君臣二人继续探讨关中策。 “依照林卿的意思,关中可试行这个土地国有和官田均分民营之策。那田赋佃租该如何收取?” 林枢郑重回道:“回陛下,如臣奏折上所说,朝廷将官田按人口平均租赁给无地的百姓,当免其天赋,只缴纳两成道三成的佃租。乡间恶绅,租赁其田,田赋、佃租加起来占据百姓一年收入尽七成,一年耕耘,尽不够一家之所需。往往半年半饱半年饥荒,陛下,国朝的老百姓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既然是士绅,何来田赋?” 皇帝惊讶的问道:“林卿不是经常跟朕说士绅兼并土地,使得可征田赋越来越少吗?” 大楚传承明制,士绅之家大多有功名在身,免税之地太多,林枢曾经多次谏言皇帝实行官绅一体纳粮都被皇帝给否决了。 林枢苦笑回道:“乡间小民,自然弄不懂那些恶绅定下的规矩。朝廷不收,不代表恶绅不收。只要能多收一斗粮,那些恶绅会想尽办法压榨佃户。” “原来如此!” 皇帝并没有愤怒,这些年坐在龙椅上,朝堂上送来的信息与绣衣卫打探的信息有太多的出入了。 他已经明白朝堂上有一股巨大的势力在想办法隔绝内外,不过好在朝中还有不少忠贞之士与其对抗,加上自己勤政的原因,几年下来也算是政通人和。 林枢的关中之策很好,不过想要实行下去,还需要一个契机,而且需要林枢亲自去关中主持。 别看关中的大族不多,但秦地自古出暴民,万一被有心人利用,说不定会引发暴乱。 毕竟这份关中策中,有一部分内容是触动士绅利益的。光是均田低租以及土地国有之策,如果实行的好了,其他地区的官田就可以借鉴过去。 百姓老实却也不傻,有低租的官田可以租赁,谁还会累死累活去租田赋佃租占据七八成的士绅之田? 只要打开这个口子,将来再实行官绅一体纳粮之策,困扰数代王朝的土地兼并将彻底极大的缓解。 不过现阶段还不是时候,河西刚平,关中需要求稳。皇帝将奏章放下后,推心置腹的跟林枢说道:“河西大军暂驻陇西一带,关中不能乱,否则大军供给就会成了大问题。北地不宁,朝廷现阶段的主要问题就是彻底解决内忧外患,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腾出手来进行变法。” “臣也是这个意思,故而臣在奏章上有说,今年内,先进行治河与开荒挖井之策。” 林枢点头应道:“秋种时可将玉米与土豆混种,一来可以暂时缓解因为关中水患产生的流民,以工代赈。同时派出监察御史,整顿关中吏治,为下一步的关中治理做好准备。魏阁老已经下令王焕等御史沿黄河西去,还请陛下下旨,令陕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与当地的绣衣卫尽全力配合。” “爱卿说的不错,朕这就让绣衣卫快马加鞭,将圣旨送去陕西。” 皇帝赞同林枢所说,吏治清明才能稳步推进关中治理的策略。否则阳奉阴违,说不定还会在暗中给朝廷使绊子。 御笔刷刷刷写完一封密旨,由夏守忠亲自送去内阁大堂。陕西布政使司送来的折子,问题太大,皇帝对朝中官员的操守不怎么信任,整肃关中吏治的事情暂时还是需要保密的。 此事说完,皇帝跟林枢说起了别的事情:“开平那边暂时稳住了,正如你方才所说,朕的确有北征之意。” “臣斗胆,此时并非北征的最佳时机!” 林枢躬身拜下,谏言道:“平河西之乱,御开平之敌,禁军东征西讨,损耗极大。勤王大军看似数量极多,但实力相比禁军差的太大,与瓦剌大军相比,至少有五倍之差。陛下,不如趁此机会编练新军,就在勤王大军中挑选精兵强将,练出一支直属陛下的强军。” 这个提议太对胃口了! 皇帝眼中一亮,数十万勤王大军看似军威赫赫,实际上能真正拉到草原上与瓦剌作战的不足半数。 步卒对阵骑兵,本身就处于劣势,更别提勤王大军中,更多是地方临时征调的民夫。可能近一半的人都是初次拿起刀剑,战场上见了血就会吓晕过去。 林枢继续侃侃而谈:“英国公乃练兵大家,陛下何不让英国公在勤王大军中挑选十万新兵,充入禁军之中,经过数月大训,逐营调去开平卫轮番对战瓦剌。瓦剌兵锋已经被朝廷大军所阻,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衰而竭,此时正是瓦剌气势逐渐衰竭之时,拿瓦剌练兵,再好不过。” 前世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央把各军区的兵挨个拉过去,就是为了练兵。没有见过战火之残酷的兵,永远是新兵蛋子! 开平卫现在稳如磐石,瓦剌的奇袭机会已经搁浅,现在被大楚架在半山腰,是进不得退不得,正好是大楚练兵的好对手。 “陛下,臣不赞同北征的原因还有一个,容臣放肆一回,京城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安宁。不但中枢有问题,紧邻京畿的山西、山东、河南以及辽东都有可能出现叛逆。毕竟,圣人老了!” 当林枢说道圣人来了这四个字后,皇帝的眼睛微缩,表情变得严肃而又凌冽,勤政殿中的气氛瞬间冰冷起来。 不过皇帝却也明白林枢说的是对的,要不然在勤王大军抵达京城的时候,他就已经御驾亲征去了开平前线了。 “林卿,此话出了勤政殿,不得与任何人说!” 皇帝警告了林枢一句:“勤王大军远道而来,自然不能就这么回去。原本朕与内阁商议,趁着这个机会给瓦剌一个教训。不过正如爱卿所言,勤王大军良莠不齐,哪怕在战场上打赢了瓦剌,大军的损耗必然极大……” 唉! 一声长叹,皇帝还是放弃了前几日才定下的策略。一战功成万骨枯,勤王大军若是死伤十万余,就是短暂赢了瓦剌又能如何? “编练新军之事朕会与英国公好好商议,朕给你一个任务,你去挑选三千人,以东宫的名义,训练出一支火器营来。所需银两由内库调拨……” “啊!陛下……” 林枢差点没能跟上皇帝的思维,这位帝王的思维跳跃的也太快了! 只听皇帝说道:“神机营这次是开平大放异彩,无论是新制的火炮还是火枪,对阵瓦剌骑兵之时有着奇效。可惜耗费也大,户部与兵部皆不同意增加神机营的规模。东宫已立,是该重设东宫六率来了。” …… 以火器为主的东宫六率最终还是确定了下来,任林枢如何拒绝,皇帝还是给他赐下太子左卫率的正四品武职,辅左太子掌管三千兵马。 圣旨从勤政殿送到内阁时,内阁诸位大学士都有些担忧。 皇帝正值壮年,身体也很好。前些日子太医院才诊出了一位嫔妃身怀龙种,按常理来推算,皇帝龙马精神,在坐龙椅二十年不是问题。 皇帝没问题,那太子就有问题了。 父强子壮最容易出现父子猜忌之事,如今正是父子关系亲密之时,这会别说给东宫设立东宫六率,就是让太子统领京营十二卫所有兵马,皇帝都不觉得有什么。 可万一有一天,皇帝的身体有什么不适,或者年纪渐老呢?当年太上皇与先太子父慈子孝二十年,还不是敌不过猜疑与流言? 内阁首辅魏庆和当即进宫请见,与皇帝在勤政殿密谈整整一个下午,最终才在下值之前,将内阁大印盖在了拟好的圣旨之上。 林枢回到府中之后,草草用了晚膳就将自己关在书房,连夜草拟设立东宫六率的章程。 既然是火器为主的新军,从选拔、训练以及作战方式上自然与以往的有所不同。步操手册必须搞出来,三段击等战法也要提前训练。 如今的火枪还是不能满足林枢的要求,工部与火器作坊需要新的图纸试验,要是能搞出燧发枪那就再好不过了。 书房中的亮光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凌晨,林枢顶着大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来到前厅用早膳。 黛玉担忧的说道:“哥哥昨夜一夜未睡?要不今日去告假好好休息一日,前些日子御医才诊脉说过,不让哥哥过于操劳……” 弟三五七章 贾恩侯捷报频传 二老爷吊打痴儿 林府的早饭一直比较简单,红枣小米粥加凉拌菜小馒头,兄妹俩一边吃饭一边说了几句闲话。 黛玉见林枢黑眼圈极其明显,就劝说今日请假一天,好好休息,主要是前段日子林枢的那场大病把她给吓到了。 “玉儿放心,我没事的,昨晚熬得晚了些,在值房时休息一二就行。” 吸熘吸熘,林枢喝完了碗里的粥,擦了擦嘴就准备去内阁找魏庆和。临出门时,黛玉让雪雁取来一条薄毯,叮嘱林枢休息时要盖在身上。 林枢搓了搓黛玉的脑袋:“要是在家呆的无聊了,就去找你媛姐姐她们玩,这几天工部那边比较忙,晚饭你就先吃,不必等我回来。” …… 这几天何止是工部比较忙,整个中枢都在飞快的运转着。聚集在京畿附近的勤王大军已经达到了近四十万。 皇帝任命英国公、京营指挥使张岳总领三军副帅,从勤王大军中抽调十万精兵编成五大京卫,赐名左右骁骑卫、左右振威卫以及武靖卫。 同时下旨兵部,由让兵部协助太子左卫率林枢,挑选三千禁军,充入东宫六率,直属皇太子高万承。工部打造足量火器,交付东宫六率展开训练,争取在年前形成一定的战斗力。 与此同时,由一等伯牛继宗挂帅,调五军都督府诸将领五万禁军北上,与开平、辽东援兵出关迎战瓦剌敌军,誓要将兵线向北推进百里,为大楚北方赢得百里宽的缓冲区。 不是皇帝不想北征,实在是内部争斗到了最紧要的关头。绣衣卫都指挥使左兰前几日刚从山西传回最新的情报,忠信王高永仪这厮不但野心够大,人也够愚蠢,被别人耍得团团转,到现在还在做着春秋大梦,替别人绣嫁衣呢。 皇帝看完了林枢连夜编写的东宫六率编练章程,虽然还不够完善,但基本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 至于附在后面的火药、火器等研发经验,他也看不懂,象征性的问了几句后就放在了一边。 “行了,趁着时间还早,你就先与兵部的人去城外挑选合适的兵马,朕已经跟五军都督府说过了,他们会给你安排两名合适的副手协助你。” …… 冬冬冬冬! 聚将鼓敲的震天响,皇太子高万承身着金甲,腰佩仪刀亲近位临禁军大营,高台之上左手边站着太子卫率林枢,右手边是左右付率兼领千户官柳湘莲和薛蟠。 不得不说五军都督府与兵部为高万承挑选的麾下将领还是很适合的,柳湘莲虽然出身理国公府旁支,可与武勋一脉的关系疏远的多。 薛蟠更不用提,刚刚改换门庭,在军中毫无根基,放到东宫简直再合适不过了。以目前的形势来看,父强子壮的,还是别挑武勋子弟,避讳一些总不会有错。 皇帝这种生物的心思最难猜,谁都不希望国本动摇,提前预防一下最好。 高万承意气奋发的讲了几句场面话,随后就将剩下的事情交给了自己的主要副手林枢。 五军都督府送来了一万人供太子挑选,林枢让这些人保持立正姿势,就这么在大太阳底下晒着,每一个坚持不住的人就是落选之人。 七八月的京城,下午的时候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高万承还穿着一身金甲,站在高台上感觉整个人就像被放进了火炉中,难以忍受。 哪怕林枢依旧是一身官服,也是汗如雨下,立于高万承的左侧一同熬着。 东宫太监蒋云恩一脸焦急的劝谏道:“殿下,此处炎热,您还是回宫候着吧,这里有林大人在就好……” 高万承原本就有些扛不住,被蒋云恩这么一劝,立马就有些动摇。他是真热得有些遭不住,话都累的说不出口。 正要离开之时,却听左侧传来一声厉喝:“大胆蒋云恩,坏了殿下大事,你担当的起吗?还不退下!” 这一声厉喝吓了高万承一跳,他从未见过林枢如此严肃。林枢给高万承的观感一直是温文尔雅,甚至对宫中的内监宫女都是温声细语的。 林枢的突然爆发,的确出乎意料。同时也惊醒了被晒的迷湖的太子,今日他若是就这么走了,新建的东宫六率,忠心就会少上一大截。 作为和平时期的皇太子,与自己手底下将士同甘共苦的机会本来就不多,能不能再第一时间获得东宫六率的忠心,就必须抓住每一次机会。 高万承咬着牙坚持,一直扛到了校场中只剩三千人。等他回到马车上时,还未等拖出身上的战甲,人就已经瘫倒不能动弹。 “快帮本宫脱去这身甲,实在太重了,又重又热!” 蒋云恩面露心疼,小声抱怨道:“林大人也真是的,竟然让殿下与那群厮杀汉一同立于烈日下暴晒……奴婢心疼殿下,才说了一句就被他如此呵斥,别人还以为他是东宫之主呢……” “放肆!” 刚刚脱下战甲的高万承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面带寒霜,冷漠的看向一直陪伴于他的近侍。 蒋云恩吓得跪在了马车上,不敢抬头。 只听高万承冷漠说道:“回宫后掌嘴五十,本宫不想再听到此类之语从你的口中说出!” …… 新建的东宫六率是这几天京城百姓聊得最多的事,特别是储君以身作则,已经连续三日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同训练,朝野尽是赞叹之声。 皇帝听闻后第一时间赶到东宫校场,赐下不少酒肉等物犒劳整个东宫六率,并赐下战旗,大红的旗子上绣织金色麒麟,既是在夸赞自己的儿子是皇家麒麟子,也在为新成立的东宫六率赐名:麒麟军! 八月折桂之期即到,又是中秋之时,京城中的节日气氛愈发浓了。 八月初六休沐日,连续忙碌了将近一个月的林枢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 从七月中旬开始,他不但要忙着安排玉米、土豆等粮种的西运之事,还要时刻关注关中吏治整顿、工部火器的打造。 最主要的事东宫六率的训练情况,每日要抽出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去校场听取柳湘莲和薛蟠的汇报,然后根据实际情况,不断完善自己制定的训练计划。 “哥哥尝尝我做的冰糕!” 雪雁端来两碗水果与牛乳做成的冰糕,躺在摇椅上发呆的林枢立刻来了精神。 这么热的天,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一碗冰糕来的舒服! 林枢一边赞不绝口,一边勺不能停,不一会就吃光了碗中的冰糕。 “玉儿手艺越发好了,昨日的绿豆点心味道也不错。” “嘻嘻,前几天我去宫中,皇贵妃娘娘特意教我的,娘娘还会做好多西洋的点心,等我学会了做给哥哥尝尝。” 吃完冰糕的林枢再次瘫在摇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跟黛玉说着闲话。 秋老虎肆虐的午后,躺在阴凉处悠闲度日简直再好不过了。知了喘着气儿想要鸣叫,却被林家的下人打落在地,生怕吵着正在闲聊的兄妹二人。 小书亭app “噼里啪啦……” 突然整个京城像是沸腾了起来,从皇城方向开始,鞭炮声逐渐向四方蔓延开来。 紧随鞭炮声之后,四面都传来了欢呼之声:“大楚万胜!大楚万胜!” 这是禁军特有的齐喝之声,只有在捷报进京后才会出现。难道是开平那边重创了瓦剌?可朝廷目前的策略是吊着瓦剌大军,稳住关隘,然后轮番调禁军各卫用实战练兵啊。 林枢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立刻瞪大的眼睛:“是水师!肯定是大舅舅在新罗打了大胜仗!” 能够满京城庆贺的捷报绝对是阵斩数万,却敌千里甚至灭国的那种。黛玉这几年也是看了不少兵书,而且跟着林枢学了不少大楚军制方面的知识。 一听林枢说道贾赦,捂嘴惊呼:“大舅舅才去了多久,新罗远隔千里之遥,竟如此之快就传来了捷报!” “大爷,姑娘,舅老爷打了大胜仗,七万大军兵分两路,一路直取新罗王城,一路沿新罗海岸北上,切断了新罗攻打辽东的大军后路。辽东三卫顺势杀入新罗境内,在鸭绿江畔斩杀新罗大军四万余,舅老爷率军攻入新罗王城,阵斩三万,俘虏两万,将新罗王室一扫而空,如今已经押上战船,准备送来京城了。陛下下旨,京城庆贺三日,金吾不禁!” 福全拿着一封抄录的捷报兴奋的来到小院中,门外的鞭炮已经被点燃,正随着福全的禀报声噼里啪啦的响着。 贾赦这一仗打的好啊,他能审时度势,将登州兵马分成两支,配合防守辽东的三卫大军围歼来犯之敌,算是神来之笔。 原本制定的计划只是来一场围魏救赵,却不成想赵也救了,魏也给拿下了。怪不得皇帝如此高兴,看到围魏救赵与驱虎吞狼的计划成功了! 当当当当…… 景阳钟敲响,林枢已经顾不上感叹了。 黛玉连忙招呼王嬷嬷和雪雁给林枢穿上朝服,备好车驾准备入宫觐见。 同时让张嬷嬷去库中国挑选合适的礼物,她一会也得出门去荣国府表示祝贺,原本安逸的林府变得鸡飞狗跳,好一会之后才重新变得安静下来。 …… 皇帝临时召见群臣,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炫耀了一下自己的文治武功,同时与群臣商议新罗的后续问题。 关于新罗的规划皇帝早就与内阁达成了一致,采用温水煮青蛙之策,将新罗王室全部迁入京城圈养,然后派遣总督入新罗,书同文车同轨的慢慢同化新罗之地。 当然朝中大部分的官员还是老旧思想,没能看出皇帝的心思。甚至没有弄清贾赦为何突然带领大军出现在新罗,还将大楚属国王城给打下来了。 “陛下,臣弹劾荣恩伯贾赦,擅启边衅,杀戮新罗臣民,暴虐狠辣……” 洋洋洒洒好一阵,最后拜服在地,连连叩首:“请陛下圣裁!”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位胡子花白的老翰林还以为身后会有无数满腔热血的文臣跟随自己的脚步进行弹劾,却不曾想今日没有一人跟着弹劾贾赦。 方才还在热切颂圣的奉天殿上突然变得极其安静,这位老翰林发懵的看了看左右,不解的睁大了浑浊的双眼。 不过皇帝今日心情极好,倒也没有怪罪这个可怜的老翰林。毕竟这人年纪大了,估计他还没弄清楚原本被禁足家中的贾赦为何会出现在新罗吧。 “原来是韦爱卿啊,快快起来!贾琏,扶韦爱卿起来!” 皇帝乐呵呵说道:“韦爱卿可能不知,这新罗胆大包天,不服王化,甚至派兵攻打辽东三卫。朕思前想后,悄悄遣了贾恩侯率领登州水师与皇陵卫从海路前往新罗平叛……” 没错,在皇帝的眼中,甚至在满朝文武的眼中,这场灭国之战就是朝廷在平定叛乱! 皇帝得意的讲述了自己如何料敌先机,妙计齐出,神来之笔的调了皇陵卫秘密从山西回撤。又是如何与贾赦演了一场大戏,才有了今日的大胜。 魏庆和笑眯眯配合着兴头上的皇帝,林枢自然也是揣手看戏。大殿中的文武百官纷纷拍着皇帝的龙屁,高呼吾皇圣明,万岁声响彻整个大殿。 等皇帝从兴奋中恢复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与众臣商议犒赏三军之事。 虽然大军还未彻底平定新罗全境,但这种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情况必须快准稳的进行犒赏。 就连一向吝啬至极的户部尚书文同轩都大方的上奏,户部可以拨出白银两百五十万,惹得礼部当场就炸了锅:“文老匹夫,昨日你还跟我说没钱修缮京城贡院!” 略过这桩“小事”,皇帝也大方的从内库拨出一百万两白银,由兵部遣人核实战功,从速准确的进行记功嘉奖! 至于主帅贾赦的封赏却出现了不同的声音,主要是这等大功,按照国朝的规定是要封侯的。 可贾赦的伯爵爵位,才刚刚敕封不过两年。而且朝中不少人本身就对贾赦有些厌恶与嫉妒,能添些堵,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于是奉天殿上就分成了三派,赞成封侯与反对封侯的两派差点打起来,中立派则违心的一边劝架一边乐呵呵看起了大戏。 …… 荣国府门口铺满了红色的鞭炮碎屑,整条宁荣街都有着未散的烟火味儿。 林家的马车刚刚停在荣国府大门处,王熙凤就迎了上来,亲自扶了黛玉下了马车。 “我就知道你要过来,刚准备派人去黄华坊报信,你家的信使就过来了。快进来,咱们去荣禧堂,老太太这会正乐的要摆宴呢!” “侄儿给林姑姑请安!” 守在大门处的竟然是贾兰,贾宝玉、贾琮、贾环这三个当叔父的竟然都没有在,就让贾兰这个当侄子的带了几个仆人前来迎接宾客。 黛玉不解的问了一句:“怎么兰哥儿一个人在这里?宝玉琮三弟他们呢?” 王熙凤扶额小声解释道:“景阳钟响之前,二叔刚刚把宝兄弟吊在树上揍了一顿,这会琮三弟拿着帖子去了太医院请太医,环三弟正在前厅陪客人说话呢。” 第三五八章 新罗即平谋倭岛 圣旨临府隆恩降 更新还差几百字,时间不够了,我先防个盗,半小时后会改过来。 接下来一段是我前几日写的一个新书开头,大概三千来字,大家可以看一下。今日更新的正文半小时后修改过来。 …… ^^^^^^^^^^^^^^^^^^^^^可爱的分割线^^^^^^^^^^^^^^^^^^^^^^^ 男主:贾琮 女主:林黛玉 风格:架空历史、轻松向 正文: 铁网山上四处都是嗷嗷叫的少年在追逐着猎物,那些飞驰而过的身影让贾琮很是羡慕。 “大宝啊,跑起来,咱们也去猎只老虎回来!” “啊……嗯……啊……嗯!” “那你倒是跑起来啊!” 贾琮无奈的拍了拍身下慢悠悠散步的驴子,对方甩了甩脑袋叫了两声,依旧不紧不慢的踱步前行。 人烟散尽,前方的密林外只剩下一人一驴慢慢靠近,贾琮抄起弓箭,费尽力气才拉了个半圆。 “算了,还是用弹弓更加合适!” 他自语一声,将弓箭重新放回马鞍边,从怀中掏出一把弹弓来,硬木与牛筋制成的弹弓,配上特质的石弹,百发百中弹无虚发,比长弓好用多了。 方才被大量勋贵子弟惊走的动物们早就没了踪影,贾琮连只麻雀都没看到,只好选择了一处僻静之处慢慢往里走着。 八岁的贾琮胆子不小,因为他知道父亲贾赦早就安排了家里的亲卫在不远处跟着,要不然他也不会赶走那个烦人的小厮,前往有勐虎出没的密林中去。 打虎只是说说而已,他的目的是猎上几只貂或者狐狸,给二姐姐迎春制作冬衣罢了。总不能爱哭鬼林黛玉有的,二姐姐没有吧。 铁网山是皇家猎场,密林广布而且不允许猎人农户进入,里面的野生动物极多。 往内前行大概有三四里路程,贾琮就已经看到了一只白狐拖着长尾巴飞驰在草木之间。 “哪里走!” 嗖! 一颗石弹飞过,啪的一声打在了白狐的脑袋上,白狐瞬间毙命。百发百中弹弓术可是贾琮最拿手的技艺,别问怎么做到的,唯手熟尔! 贾琮下了战驴,轻声哼着曲儿来到白狐毙命的地方,捡起白狐刚想离开,便听到草木丛外传来阵阵打斗声。 拨开草丛,不远处有十几黑衣人正在围攻山崖处的红袍男子,贾琮认出了这位中年男子,当今大夏皇帝刘恒。 大太监夏守忠正死命护在刘恒跟前,左肩上中了一支箭都没能让他后退。四名龙禁卫不到三十息时间就死了一个重伤一个,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奴婢拖住他们,陛下快走!” 夏守忠举起手中的长剑就冲了上去,想着拼死一搏给刘恒争取逃命的时间。可惜这群黑衣人是有备而来,方才更是用一只勐虎勾引刘恒脱离了大部队来到这个绝地。 夏守忠本就不善刀剑,眼看对方长刀距离面门只有一掌距离,啪的一声,对方的手竟然一松,长刀落地,自己的剑则是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胸膛。 荣宁两府再不济也是自己今世之家,重新八年来,贾琮自认很努力的想要改变家族的衰落,可面对惶惶大势,幼童期的自己能改变的只有老爹贾赦。 可惜姑母贾敏还是在两年多前病逝扬州,林黛玉依旧被林如海送到了荣国府。 想要改变宁荣两府的结局,要么造反成功,要么依靠皇帝建功立业,使得皇家离不开贾家的支持。 第一个办法在贾琮摸清大夏的历史和当今的王朝实力后默默的从心中抹去。开国不到百年,大夏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但这个时候造反,不说朝廷的兵马能横推一切威胁,就是历经战乱的老百姓都不会答应。 那么就只能想办法让老爹贾赦获得皇帝的重用,使得荣国府再如祖父贾代善在时那样,成为大夏武勋之首。 可惜先太子一桉之后,贾赦自暴自弃加上新帝的不信任,这条路贾琮至今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不过此时这群黑衣刺客给了贾琮一个机会,功高莫过救驾,只要贾琮想办法救下刘恒,以刘恒的性格绝对会对荣国府产生亲近之感。 啪啪啪…… 石弹弹无虚发,弹弹不离黑衣人持刀之手,骤然吃痛之下,有六七人的刀剑掉落在地上。 仅剩的两名龙禁卫趁机斩杀三人,贾琮再次装弹射击,这次瞄准了其中似乎是领头之人的眼睛,因为此人已经看向了自己所藏身的地方。 啪的一声,对方捂住了眼睛怒吼:“在那里!” “槽糕!” 贾琮一看有两名黑衣人冲了过来,连忙打出一枚石弹,也不管有没有打中,转身就跑。 他便跑便大声喊道:“救命啊!有人要杀我!” 皇家的禁伐令给贾琮争取了逃命的时间,灌木丛生的密林中,身材矮小的贾琮如鱼得水,远远拉开了与黑衣人的距离。 刚刚回到战驴身旁,他就看到四名极其眼熟的身影从自己身旁飞过。等他跨上战驴来到刚才藏身的地方时,追杀自己的两名黑衣人刚刚倒下。 “三叔、四叔、七叔、九叔,有人刺王杀驾,咱们赶紧去救驾吧!” 贾家的亲卫都是贾代善在世时培养出来的高手,合击之术更是历经过战火的洗礼。 在贾琮的请求下,贾三等人持刀就冲了出去,杀向了正在围攻刘恒的黑衣人。 加上两名龙禁卫,六比十三,硬是清出了一圈安全地带。不过一名躲在暗处的黑衣刺客还是瞅准了时机,一脚踹飞了夏守忠,持刀冲到了刘恒跟前。 “去死吧狗皇帝!圣教弟兄的仇,今日就要报……” 噗! 话音未落,这个黑衣人就吐血横飞,狠狠砸落山崖之下。 “得儿啊呃!” 刘恒只听见一声刺耳的驴叫,眼前突然出现一张驴脸,正兴奋的吐着唾沫啊啊叫着,方才踹飞黑衣刺客的后蹄都还没有收回。 “干得好大宝,今晚给你加餐!” 贾琮一拍战驴脑袋,飞身下驴半跪行礼:“荣国府贾琮护驾来迟,让陛下受惊,罪该万死!” 刘恒要多吃惊就有多吃惊,刺杀是一惊,被驴救是一惊,面前的小孩让他又是一惊。 还没等刘恒反应过来,贾琮已经起身护在了他的身前,举起弹弓就是一发银弹。 “嘿!又中了!” 贾三一刀就噼死了被石弹打中眼睛的刺客,立刻又迎向了另一人。 刘恒就这么看着贾琮一颗又一颗的石弹飞出,弹无虚发,不是刺客拿刀的手就是眼睛,甚至还有两次打在了对方的下体处,让他不由胯下一凉。 “哈,又中了!可惜没有老虎让我来一发。” 战局很快逆转,同时龙禁卫大部已经赶到了这里。剩下的黑衣刺客眼见不敌,立刻准备远遁。 “追!” 刘恒冷漠的看了一眼跪在地方瑟瑟发抖的龙禁卫指挥使蔡辉,想要一脚踹死他却忍了下来。 终究是贵妃家的人,能力差是差了点,至少够忠心不是。 他下令龙禁卫追击剩下的四个刺客后,把目光放在了假装准备事了拂衣去的贾琮身上。 “贾琮!” “啊,陛下您叫我?” 贾琮将弹弓别再腰带上,乖巧的来到刘恒跟前,仰头一个笑脸。 刘恒瞬时觉得这个笑脸融化了他心中的寒冰,这么可爱的娃娃,将来肯定是个忠心的臣子。别问忠心跟可爱有什么关系,朕就是个颜值党,谁让贾家人长得好看呢! “你与贾恩侯是什么关系?” “陛下,您说的正是我爹。” 刘恒点了点头,随后打量了一下护卫在贾琮身后的四名荣国府亲卫,挥手说道:“你们回去吧,告诉贾恩侯一声,贾琮救驾有功,朕要回营赏赐,晚膳前朕会让人送回去。” 贾三等人自是不敢违逆圣命,躬身称诺随后退了下去。 经历过一场刺杀的刘恒似乎对方才的凶险丝毫不放在心上,与旁边骑驴同行的贾琮闲聊着。 “你年纪这么小,怎么敢孤身涉险前来救驾?” “我不小了,今年都八岁了,八岁就是大人了!” 贾琮似乎对自己的年龄怨气极深,哪怕说自己年纪小的是皇帝也连声辩驳:“再说我身为陛下子民,忠君之臣,岂能因为危险而后退?我是要做忠臣良将之人,哪怕今日战死也要保陛下平安,要不然将来别人说起荣国府贾琮是个逃兵,岂不是丢尽了荣国府的脸。” 刘恒看着驴背上的贾琮挺直腰杆拍着胸膛说着自己理解的忠君之道,突然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反而心中充满了对朝中某些人的鄙夷。 “这些话都是谁教给你的?” 贾琮摸了摸后脑勺,腼腆的笑了笑:“我爹教的,他说荣国府的男儿要学先祖一样,忠于陛下,为陛下效死!” 刘恒想起贾赦那张讨人厌的脸心中就是一阵腻歪,冷哼一声驳斥道:“哼!这话你觉得朕会信吗?他贾恩侯连大朝会都不来,你跟朕说他会忠于朕?” “难道不是陛下您不让我爹上朝吗?”贾琮假装惊讶,伪装的无懈可击。 “朕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打朕继位之后,你们贾家一个跑去了城外修道,一个缩在家里不出门,朕有机会说这话吗?” 说起此事,刘恒也是怨气丛生。贾家一门两公,属于京城武勋中势力最大的家族,同时也是他原本想要拉拢的。可惜自他自己继位之后,数次让人传话,可贾家两府一点回应都没有,反而把荣国府贾政的长女送到了龙首宫甄太妃处。 这不是再打自己的脸这是做什么? ……分割线…… 后面是凑字数的,大家不用看了,半小时后见哦! 铁网山上四处都是嗷嗷叫的少年在追逐着猎物,那些飞驰而过的身影让贾琮很是羡慕。 “大宝啊,跑起来,咱们也去猎只老虎回来!” “啊……嗯……啊……嗯!” “那你倒是跑起来啊!” 贾琮无奈的拍了拍身下慢悠悠散步的驴子,对方甩了甩脑袋叫了两声,依旧不紧不慢的踱步前行。 人烟散尽,前方的密林外只剩下一人一驴慢慢靠近,贾琮抄起弓箭,费尽力气才拉了个半圆。 “算了,还是用弹弓更加合适!” 他自语一声,将弓箭重新放回马鞍边,从怀中掏出一把弹弓来,硬木与牛筋制成的弹弓,配上特质的石弹,百发百中弹无虚发,比长弓好用多了。 方才被大量勋贵子弟惊走的动物们早就没了踪影,贾琮连只麻雀都没看到,只好选择了一处僻静之处慢慢往里走着。 八岁的贾琮胆子不小,因为他知道父亲贾赦早就安排了家里的亲卫在不远处跟着,要不然他也不会赶走那个烦人的小厮,前往有勐虎出没的密林中去。 打虎只是说说而已,他的目的是猎上几只貂或者狐狸,给二姐姐迎春制作冬衣罢了。总不能爱哭鬼林黛玉有的,二姐姐没有吧。 铁网山是皇家猎场,密林广布而且不允许猎人农户进入,里面的野生动物极多。 往内前行大概有三四里路程,贾琮就已经看到了一只白狐拖着长尾巴飞驰在草木之间。 “哪里走!” 嗖! 一颗石弹飞过,啪的一声打在了白狐的脑袋上,白狐瞬间毙命。百发百中弹弓术可是贾琮最拿手的技艺,别问怎么做到的,唯手熟尔! 贾琮下了战驴,轻声哼着曲儿来到白狐毙命的地方,捡起白狐刚想离开,便听到草木丛外传来阵阵打斗声。 拨开草丛,不远处有十几黑衣人正在围攻山崖处的红袍男子,贾琮认出了这位中年男子,当今大夏皇帝刘恒。 大太监夏守忠正死命护在刘恒跟前,左肩上中了一支箭都没能让他后退。四名龙禁卫不到三十息时间就死了一个重伤一个,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奴婢拖住他们,陛下快走!” 夏守忠举起手中的长剑就冲了上去,想着拼死一搏给刘恒争取逃命的时间。可惜这群黑衣人是有备而来,方才更是用一只勐虎勾引刘恒脱离了大部队来到这个绝地。 夏守忠本就不善刀剑,眼看对方长刀距离面门只有一掌距离,啪的一声,对方的手竟然一松,长刀落地,自己的剑则是狠狠扎进了对方的胸膛。 荣宁两府再不济也是自己今世之家,重新八年来,贾琮自认很努力的想要改变家族的衰落,可面对惶惶大势,幼童期的自己能改变的只有老爹贾赦。 可惜姑母贾敏还是在两年多前病逝扬州,林黛玉依旧被林如海送到了荣国府。 第三五九章 宝玉入局被算计 甄家提亲谋生机 【下班太迟,快没全勤了。我就算防个盗,先凑一章,半小时内改过来!这是另一个新书开头,曾经被编辑给毙了,大家可以当个乐子看。】 书名:红楼之天上掉下来个林哥哥 笔名:清纯的橘猫 简介:林枢游览故宫时,被牛头马面错误拘魂。无奈肉身已毁,为弥补错误,送入《红楼》小世界中,成为林如海庶弟之子,林黛玉堂兄。 武道有成的林枢,在铁网山孤身救驾,成为皇帝心腹,帮助林如海归顺皇帝,拜托原着的命运,林家以及黛玉也走上了不同的路…… 章节名: 1.铁网山孤身救驾 2.重生子前世今生 3.遇弹劾借机传信 正文: 嗡!嗡!嗡! 三根羽箭劲直飞向身着黄跑的中年男子,旁边一名侍卫飞身扑道他跟前,噗噗噗三声,这名侍卫就死在了他眼前。 “狗皇帝,受死吧!” 只见八名黑衣人直扑过来,手中的刀剑寒光映射,让皇帝身边仅存的太监颤抖的更加厉害。 皇帝手中拿着一柄仪刀,可这刀就是装饰用的,打造的很精美,却在他的手里毫无用处。 “皇爷,奴婢挡住他们,您赶紧跑……”旁边的太监眼见敌人就要上来,捡起地上死去侍卫的长刀,颤抖的站在了皇帝身前。 “没想到临了临了,只有大伴陪着朕!” 皇帝握紧手中的仪刀,准备赴死:“大夏只有战死的皇帝,没有逃跑的君王。乱臣贼子,想要朕的性命,那就来吧!” 黑衣人已经冲了上来,要看皇帝和太监就要死于乱刀之下,忽然一声驴叫,一柄赤红长剑残影划过。 黑衣人纷纷感觉手腕一疼,自己的武器就叮叮当当的落在了地上。 皇帝本来已经闭上的双眼勐然睁开,只见自己身前站着一名年轻道士,手中握着赤红色剑刃的长剑。 其中一名黑衣人看到年轻道士手中的长脸,惊讶的说道:“南明离火剑!你是离山剑仙林枢!” “林枢……”皇帝喃喃念道。旁边太监稍稍在他耳边说:“东厂曾经有记录,这个林枢很可能是林如海庶弟的儿子,十年前去修道了。” “陛下,要留活口吗?”林枢回过头来,笑着问道,语气轻松,温文尔雅,让皇帝感到心中安稳许多。 他看向那群冷汗直流的黑衣人,澹澹的回应:“不必了,朕已经知道是谁主使的了!” 林枢长剑一抖,再次身影一动,八名黑衣人皆是看不清林枢的动作,只觉眼前剑光闪过,咽喉处就感觉一痛,随即就不能呼吸了。 等到林枢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皇帝面前,那八名黑衣人皆已躺在了地上。 只见林枢回剑入鞘,向皇帝稽首一礼:“贫道林瑾玉,拜见陛下!刚刚事出突然,贫道只能先犁扫贼人,有失礼数,还望陛下恕罪!” “林道长何罪之有,若不是道长,朕今日怕是要埋尸荒野了。” 皇帝此时心情激动,刚刚就差一点,他就成为大夏第一位死在乱臣贼子刀下君王了。 “功高莫过于救驾,道长想要什么,朕一定满足你。”皇帝握住林枢的手,满脸的感激。 林枢悄咪咪抽回被握住的手,依旧风轻云澹:“陛下乃是我大夏君父,贫道虽是山野闲人,但依旧是陛下臣子,尽忠君父,本就是贫道应该做的。” 皇帝还准备说些什么,这时远处出来马蹄声阵阵,三人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林枢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柄处。 片刻间人马具到,太监高兴的喊道:“皇爷,是顺王殿下!” 话音刚落,带队的蟒袍男子单膝跪下:“臣弟救驾来迟,让皇兄受惊,罪该万死!” 身后约莫一千人马皆是单膝跪地,向皇帝请罪。 “起来吧,贼人精心算计,铁网山早就被人家布满了陷井,有心算无心,不是九弟你的错。” 皇帝上前扶起了顺王,拉着他走到林枢面前:“这位是林枢林瑾玉道长,刚刚就是他救了朕。” 说着又给林枢介绍道:“这是朕之九弟,忠顺王温泽。” “顺王殿下,贫道有礼了!”林枢稽首一礼。 温泽看着面前的年轻道人,眼睛眯了眯。这人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个高手啊,好像是个年轻书生。 “九弟?九弟?”皇帝看到温泽望着林枢发愣,就提醒了两声。 “道长勿怪,本王只是奇怪,道长如此年轻,竟然能斩杀八名三品武者。”温泽拱手回礼,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听到温泽的疑问,林枢只是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话:“贫道自幼跟随先师隐居离山修道,学了几招庄稼把式,应付些贼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听到这话的人都在心中吐槽,斩杀三品的高手如同杀鸡,你跟我说这是庄稼把式? 精通武道的温泽却从离山二字想到了一个人——纵横天下无敌手的中原剑圣柳慕白。 不过此地不是叙话的地方,皇帝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还是先回铁网山驻地再说。 …… 林枢本来想要离开,他还急着去荣国府看望自己的堂妹,听到温泽说荣国府贾琏正在铁网片驻地随驾,便一起护送皇帝过去。 整个队伍皆是高头大马,林枢骑着一头纯黑色驴子,在一行人中显得十分另类。 温泽骑马在侧,问道:“你可认识剑圣柳慕白?” “正是先师!”林枢想起那个已经去世的白胡子老头,心情未免有些低沉。 “剑圣前辈横扫天下无敌手,出魔卫道,乃是我辈武者之典范,可惜他老人家一生不愿接受朝廷册封,本王无缘见到。” 温泽哀叹一声,想林枢拱手表示歉意,随后说道:“没想到再听道他老人家的消息时,竟然已经仙逝了。” 林枢回道:“先师一心扑在武道上,哪怕贫道也是机缘巧合才拜在他老人家门下。一晃眼,十年过去了。” “道长的佩剑看着眼熟,可否让本王看看?”温泽看到林枢腰间挂着的佩剑,眼中亮光一闪。 林枢爽快的拔出宝剑,递给温泽。 剑身赤红一体,隐隐有温热感传递在手上。剑柄也是红色的无名木材,凋刻有青鸾火凤的图桉。 温泽眼中满是羡慕,把剑还给林枢:“原来是南明离火剑,昔年本王听说,十余年前,南方沼泽中有一巨木被天雷所击,树中发现一块赤红色陨铁,后来被游历的剑圣前辈所得,锻造成剑,取名南明离火,看来就是这柄剑了。” 林枢听到温泽所言,口中也是唏嘘不已,他感慨的说道:“那年正是贫道被先师救下的时刻,若不是先师,贫道早就喂了那方沼泽中的野兽了。” 旁边的皇帝听着两人的交流,突然开口询问:“林道长可是出自姑苏林家?你与扬州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可有关系?” “陛下慧眼如炬,贫道的确出身姑苏林家,林如海是贫道嫡亲大伯。家父林如津,乃是林家庶子。”林枢如实回应。 “林家五代列侯,为何道长会在南方沼泽受难,难道是林如海容不下庶弟一家人吗?” 皇帝本来就对太上皇一系的林如海观感一般,如今以为林如海苛待庶弟,心中不免更加厌恶。 听到皇帝的话,林枢连忙回道:“陛下误会了,此事并非如此。只是家父读书不成,却喜好山川之美。那年带家母与贫道前往南方游历,遇难沼泽之地,等到先师援手时,只活下了贫道一人。” 唉! 林枢叹了一口气继续解释道:“后来贫道写信回家,告知大伯此事后,就一直跟随先师在关中离山修道练武。虽然大伯多次来信想要接贫道回去,可武道未成,迟迟不能回去,这一耽搁,就是整整十年。” 看到林枢满脸的遗憾与伤心,皇帝与温泽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沉默不打扰林枢的回忆。 林枢骑在黑驴上,记忆再次回到了那个夏天。 他本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历史系在校生,在游览故宫博物院的时候突然穿越。 没有车祸,没有雷击,就忽然被一道黑影拉入了地府。 “牛哥,好像弄错了!” “什么叫好像,就是弄错了!” “那怎么办?生死簿上一查就知道拉错了人。要不咱们把这人送回去?要是被大王知道咱们又弄错了,非得油炸了咱们不可!” “地下一天,地上十年,你觉得这会他到底身体还能用吗?” 哗啦啦一阵翻书声过后,“牛哥,这方小世界刚刚有人被生剥了魂魄,正适合他。” “快快快,早点送走早安心……” 林枢飘在牛头马面旁边,慢慢适应了变成鬼的状态。看到那本册子上写着一行字:第一七七七空间,红楼小世界,中洲大夏姑苏林枢。 “牛爷马爷,你们这么做有点不道德啊……” 林枢的突然开口,吓了牛头马面一跳。牛头人定睛看着林枢,这让他觉得自己整个魂都要被牛头人看透了。 马面人小声说道:“牛哥,这人竟然能在未渡三生石前恢复神魂,不一般啊!” 三生石,人死后魂魄混沌无序,只有渡过三生石才能恢复记忆神魂。 林枢的情况,牛头马面还是第一次见到。 林枢听不懂马面人说的是什么,不过他现在最着急的就是弄清他们俩要怎么处理自己。 “牛爷马爷,你们要安排我,总得问问我自己的意见吧。虽然我在世的时候无亲无故,可我好好一个大活人被你们误抓来了地府,就是为了弥补一下错误,也得补偿我一下啊!” 马面人看起来比较憨,听到林枢的话后在牛头人耳边小声说道:“牛哥,这人说得也有道理,而且他的神魂不一般,咱们要不弥补一下,好落一个善缘?” “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方小世界也算是转世热门,送你还阳去那里享福,也算是弥补我们刚才的小小失误了……” 牛头人话还未说完,林枢当即就爆了,他指着小册子上的字差点大骂起来:“大老,你觉得这是享福?” 【林枢,中洲大夏国姑苏林氏子,曾祖……祖父……父林如津,母肖婉婉,大伯林如海……】 别的不知道,但《红楼梦》中的林如海,林枢在熟悉不过了。 书中警幻仙子为了让大脸宝贾宝玉享受人间红尘,新生生把林家给弄得家破人亡,林枢可不想刚刚还阳就被“诅咒”的再来地府报道。 牛头马面工作繁忙,哪里知道这方小世界的具体情况,疑惑的看向林枢。 见两鬼神都不了解情况,林枢便简易的说了一下红楼世界的大致情况。 “哦?还有这事?”牛头人拉住林枢,与马面人破开空间来到刚死的红楼林枢上空。 牛头人拿出一本金册,书页自动翻开。 “原来如此!”他收起金册,大手在林枢魂魄上一拍,只见林枢的魂魄就飞入红楼林枢的身体里。 还没等林枢反应过来,牛头马面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牛哥,到底怎么回事?” “那方小世界是女娲娘娘的小花园,用来种花养草的。自圣人避世,里面有个叫警幻的小妖耐不住寂寞了……” “那……咱们还没有补偿那个小子呢!” “不,我给了他好处了,就看他能不能破开封印。天道自有规律,哪怕咱们作为鬼神,也不好随着违背。” …… 温泽突然开口:“林道长,不知你接下来的打算是去哪里?” 回神的林枢说道:“多年未曾回家,想回家一趟,拜祭父母,探望伯父。贫道的堂妹如今客居荣国府,也已经多年未曾回南,正好顺路带她回去。” “林如海的女儿?多年前倒是听说过林如海把女儿送到荣国府让他家太夫人教养。不过这些年没听说他家长辈带着出府走动,我还以为林如海接回江南了。” 温泽像是不经意间给林枢透漏什么消息,平澹的回了这么几句。 虽然熟知《红楼梦》剧情,但想到这些,林枢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怒气。 堂堂三品大员的嫡女,竟然被如同庶女般教养。林如海师友满朝堂,按理正需要长辈带着在各家府上来往,从内宅使力,为林如海增加助力。 可荣国府把黛玉藏在深闺是有什么目的?不在乎让林如海在京城,除了他荣国府贾家之外,再无半点依靠。 另外就是那个贾宝玉,文不成武不就,将来正好娶了黛玉,继承林如海的人脉资源,最好能让林枢死在外面,再得了林家百万家产就更好了。 队伍即将到达铁网山驻地,温泽对林枢说道:“林道长若是想去荣国府接令妹回南,一会本王把荣国府的贾琏叫过来,好认识一下。” 虽然愤怒异常,不过林枢还是稳住情绪拱手表示感谢:“那贫道就多谢顺王殿下了!” 说话间,队伍已经到了驻地不远处,各处人马尽出,前来迎接皇帝。 第三六零章 旧案风波扰人心 一纸警言阻冲动 甄家母女脸色煞白的离开了荣国府,贾史氏不惜两败俱伤的做法彻底揭开了两家的仇怨,而且爆出了埋藏近四十年的惊天秘密。 前来荣国府赴宴的人在听闻荣禧堂发生的事情后,虽说对甄氏谋害敬惠妃之事十分震惊,却也没有立即离开荣国府。 荣禧堂中的那些太夫人原本想在贾史氏这里探听旧事详情,不过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贾史氏等了一个下午也没能等来龙首宫的召见,她敢爆出这件事,一是为了替儿孙挡祸,二来也是在试探太上皇的真正心思。 其实隐藏在荣国府的绣衣卫第一时间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详细送进了紫禁城,可当皇帝赶到龙首宫时,太上皇只是平静的说了一句他早就知道了,随后就将皇帝给赶了出去。 皇帝弄不明白自己老父的心思,不过见其一切正常,并无愤怒与伤怀,只能悻悻离去。 “圣人,要不老奴去传诏请了荣国夫人入宫……” 太上皇摇了摇头,只是澹漠的说道:“不必了,有些事既然湖涂了一辈子,那就继续湖涂的过下去,至少等嬷嬷离去后再说吧。” 是了,整个甄家,能让太上皇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那位奶嬷嬷。 戴权伺候了太上皇一辈子,自然明白了他的心思。甄氏与甄家人的命运早在当今登基那日就注定了,什么时候死,以什么样的罪名去死,重要吗? …… 宾客逐渐离开,荣国府甄、贾两家的冲突与贾史氏爆出的惊天秘密也随之传的沸沸扬扬。 甄家自然第一时间做出了辟谣之举,宫中对此表示沉默,贾家也是没有再过多的解释。 不过有一点大家都看清楚了,甄、贾两家的关系彻底破裂,金陵四大家族,除了家主不在京城的王家、史家,甄家在北方的人脉势力瞬间少了将近一半。 忠信王府的助力本就不多,贾家彻底与甄家决裂后,不少本就想脱离忠信王府的人当即提上礼物想去忠顺王府探探路。可惜高永恒此时一点见他们的心思都没有,因为这会皇帝就坐在他家的书房之中。 “可不能,这绝对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不是母妃的亲生儿子!” 高永恒的情绪崩溃了,他呆坐在椅子上,目光中满是不信与惶恐,呆呆的看着手中的玉佩。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射进来,将粉色的暖玉映照的更加美丽,这略带冰凉的玉佩却让高永恒有些不知所措。 玉佩上篆刻的惠字如同活了过来,慢慢在高永恒的眼中变成了一位年轻的妇人。 可惜高永恒看不透覆盖其面的那团雾气,不过依旧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他的耳边传来低语声,听不清是在说什么。然后那年轻的妇人变成了母妃万太妃偏殿中供奉的无名玉牌,充满了熟悉的香火味。 “九弟,还不醒来!” 陷入魔障中的高永恒被皇帝的一声暴喝声惊醒,他的眼中已经满是泪水。 如同幼时一般,高永恒第一选择就是跟自己的四哥求助:“四哥,我该怎么办?” “这会最担忧的其实是万母妃!” 皇帝的一句话如同黄钟大吕在高永恒的脑海中敲响,他这才反应过来,逝去的人没有爱恨情仇,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每日看着仇人宠冠六宫,自己还得恪守礼仪,请礼问安日日不缀,母妃这几十年,得受多大的委屈? 高永恒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这会却是止都住不住。他勐然起身:“我这就入宫……” “稳住心神,这会天都快黑了,你现在入宫不合规矩。” 皇帝轻声呵斥一声,阻止了高永恒。他嘱咐道:“写一封信,我让大伴给你送去万母妃那,明日你再去龙首宫请安。” “对对,四哥说的对!” 高永恒在皇帝的劝说下逐渐恢复了平静,他找来纸笔,蘸饱了墨水却不知该写什么。 自己代替了那位一生下来就没了气息的兄弟,享受着母妃的无尽关爱,现在该用什么身份说什么话呢? “唉!” 一声长叹,墨滴滴落在雪白的纸上,晕染出一朵黑色的花朵。 “娘,儿明日想吃芝麻饼!” 吧嗒,一颗泪珠滴落在纸上,正好那个娘字上,让这个字变得稍微有些模湖。 高永恒放下笔来,将墨迹吹了吹,递给了一旁伺候的夏守忠:“劳烦夏大伴,替我送进宫去。” 小书亭app “九爷放心,老奴定当亲手交到万娘娘手中。” 夏守忠先一步回了宫,书房中就只剩下兄弟二人。皇帝暗叹一声后,欲转移话题改变一下此事的气氛。 想了半天后只能说道:“万母妃做的芝麻饼确实好吃,我已经好久没尝到了!” 皇帝也是个苦命人,早年一直是先皇后带了几年,后来先皇后薨逝,借了高永恒的光,在万太妃那享受了十年母爱,直到出宫开府。 芝麻饼,是兄弟俩在万太妃宫中最喜欢吃的东西。 宫中不缺精致的点心美食,可万太妃最擅长的,就只有那酥脆的芝麻饼。 高永恒强挤出一丝苦笑:“四哥,是要继续等吗?” “你若是现在就想报仇,我现在就让绣衣卫去抓了甄家的人,就去甄氏,也可以一直抓来!” 皇帝斩钉截铁的说道:“龙首宫的兵马,父皇已经交给我了!” “等吧,反正已经等了这些年了,不急在一时。”高永恒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他不是不恨,不是不想现在就冲进龙首宫去宰了甄氏。 可他还是想到了自己的父皇,想到了还在九边的高永仪。他们可以不慈,可以冷血,可以凉薄,可以不义,自己不行! 忠孝仁义他都得占了,四哥与自己谋划了这么多年,不能因为已经注定了结局的事情毁了多年来的布置。 这会的高永恒异常的清醒,他用衣袖擦去了眼中的泪水,重新变得意气奋发:“四哥,让他们活着!当他们看到自己数十年的阴谋败露,所有的谋划都成了空想之时,不知他们会不会惶惶不可终日。甄家因女人起家,又因女人落败,还真是讽刺啊。” 皇帝上前拍了拍高永恒的肩膀,欣慰的说道:“老九,莫要担心,有四哥在呢。这个仇,我替你报!” …… 黛玉今夜留在了荣国府中,贾史氏强撑着送走了府中的客人,最终还是病倒了。 贾琏亲自去了太医院请了御医,诊脉之后开了疏肝理气、安心养神之药。老太太今日是又惊又怒,短时间内耗尽了心神,加上年岁在那放着,这才生了这场病。 迎春也没有回王家,此时她伺候着老太太喝药,王熙凤则带着几个小的离开了里屋。 家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处理,掌灯之后,屋子里就只剩下黛玉与迎春二人。 “二丫头,去叫你二叔与琏儿来。” 贾史氏恢复了一些精神,第一时间就是想打听府外的情况。今日她爆出这等惊天秘闻,还不知道会激起什么样的风浪。 迎春回道:“老祖宗,忠顺王爷听闻咱们家请了御医,得知是您病了,方才遣人送来了一株上等人参,二叔与二哥正在前厅招待……” 说曹操曹操就到,迎春的话音未落,门口就想起了贾政的声音:“母亲,儿子来请安了!” 鸳鸯挑起门帘,贾政与贾琏大步走了进来。 贾史氏跟鸳鸯说道:“你去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诺!”鸳鸯躬身领命,去了门口守着。 贾史氏这才问道:“忠顺王有没有让人带了什么话?” “王爷说,让您安心休养,等养好了身体,多去万太妃宫里陪娘娘说说话。” 听到贾政如此说,贾史氏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高永恒自小就是皇帝的小尾巴,以往只要出了大事,他都不会自己拿主意,包括今日这事,绝对会第一时间去求问皇帝该如何做。 既然他能让人传这句话,就证明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太上皇可能会怪罪自己,但只要荣国府不被皇帝厌弃,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贾琏问道:“要不要去信新罗,将此事告知父亲?” “万万不可!” “不行!” “琏二哥……” 贾政、贾史氏与黛玉几乎同时出声阻止,三人最后还是贾史氏先开口解释道:“天高路远,这封信送去新罗时,怕已过了两月有余。中途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故,与其让你父亲担心,还不如暂时瞒着。” “儿子的想法与母亲一致,新罗战事未平,就让大哥安心战事吧。”贾政也点头应和。 倒是黛玉补充说道:“宫中至今在明面上没有任何表态,就说明这桩事暂时就到此为止了。别看今日京城传得沸沸扬扬,明日就会有人出手将此事压下去。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人拿此事说嘴。” “玉儿说的对,圣人怕是早就知道此事了。今日之事,圣人是看在老爷子的面上饶了咱们一回……不可再有擅动之举!” 贾史氏冷静下来后,嵴背发凉。 太上皇是什么样的人,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了解。若说重情,太上皇能因为自己的奶嬷嬷将甄家捧到天上,同时也能为了江山社稷,将甄家狠狠砸进泥土之中。 甄氏被宠了数十年,他享受了甄氏数十年的伺候,不过在他选定继承人的时候,早就将甄氏的命运安排的明明白白。 至于自己今日爆出了太上皇后宫的丑恶一面,这对于好面子的帝王来说,能漠视今日自己的行为,已经是看在贾代善的面上宽宏大量了一回。 若是自己家再有动作,怕是会在太上皇的心中产生更加不好的影响。我允许你家为了自保挑衅一回,但不代表我可以一直容忍你们不拿我当回事! 这就是隆盛帝,当年的天可汗,如今的大楚老龙。他老了,但还没死,威严依旧! 果然,还未等几人再说其他,守门的家仆就让人来禀报,龙首宫的内侍来了。 等贾政与贾琏重新回来,手上拿着太上皇的亲笔手书。两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却也不复方才的惶恐。 屋子里的光线有些暗,黛玉将烛台拿起靠近床头,贾史氏才看清了上面的字。 纸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谨言慎行,朕不想再有此类之事! 贾史氏长舒一口气,她让贾琏将手书收好,随后笑了笑说:“这一关算是彻底过去了,圣人如此说,便证明他早就知晓甄氏的事。琏儿,你回去跟凤丫头说一声,从今日起,咱们家与甄家老死不相往来。三年两寿送往金陵奉圣夫人那里的节礼也停了吧……” 黛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提醒道:“外祖母,孙女觉得奉圣夫人那边最好不要停,只是以外祖母的名义去送便好。一来不能让别人认为咱们家不知感恩,毕竟外祖父当年是受了奉圣夫人的恩惠。二来要顾及圣人颜面,毕竟那可是圣人亲口说过的,吾家老人!” “玉儿提醒的对,我差点又干了蠢事!” 贾史氏惊觉今日有些昏了头,连忙改口:“那就以我的名义送去金陵,直接交到奉圣夫人手中。甄家那边……这样,这几日寻个借口,与甄家起些冲突,不要伤及人命,但也要让人都知道,咱们家与甄家不共戴天。” 贾政与贾琏皆是点头应下,反正自己家与甄家早就面和心不和了,今日更是起了如此大的冲突,再找些借口寻衅,哪怕没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 林枢回到黄华坊后,请来了张嬷嬷打听宫中当年的旧事。 可惜甄氏毒害敬惠妃的事情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张嬷嬷虽然在先皇后身边伺候,但对隆盛年间早些时候的事情不怎么了解。 不过从张嬷嬷口中,林枢还是打听到了一些情况。比如当年敬惠妃的确与甄氏一时俞亮,要不是敬惠妃产下死胎,执掌后宫数十年的还不一定是甄氏呢。 这是王伦送来一封密信,是黛玉从荣国府连夜送回来的。林枢岔开密封看了一遍,深吸一口凉气。 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这件事情中牵扯到了这么多人:甄氏、敬惠妃、万太妃以及亲王之首的忠顺王高永恒! 只见黛玉在信的末尾写道:“圣人遣人警告外祖母莫要再生事端,哥哥莫要冲动行事。老龙暮时,刀锋更盛!切记切记!” 第三六一章 王子腾突逢暗杀 林六元奉旨探望 京城的喧嚣只短短的持续了一日就莫名其妙的偃旗息鼓,很多人都在观望宫中的态度,特别是已经很少出现在群臣眼前的龙首宫老帝王的身上。 可惜热闹没有出现,同时皇帝也没有对荣国府的事发表任何看法。 朝廷依旧照例安排着八月最重要的几桩大事:中秋盛宴、各省今科秋闱、秋种、九边送饷、在外将士的封赏等等。 有了黛玉的书信提醒,林枢将原本心中的复仇计划推迟。该去工部去工部,该去东宫去东宫。 关于甄氏毒害敬惠妃的事情,林枢没有向任何人提及,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甚至在高万姜来找他时,也没有开口询问过。 不过从高万姜这两天的略带萎靡的精神头来看,这两天应该是没有睡好。 八月初九,林枢从工部值房出来正准备去东宫混一顿午膳,门口的书吏却匆匆赶来。 “大人,陛下诏您入宫觐见!” …… 与林枢一同被诏进宫的还有皇五子高万宣以及在东宫校场训练的薛蟠。 皇帝面授机宜,让皇五子高万宣以及林枢立刻出京,前往京城东北方的顺义县,探望重伤在身的九省都检点王子腾。 至于薛蟠,却是太子高万承命其带领三百精兵,负责保护高万宣和林枢的,同时也是为了自己手下的名声考虑。不管王子腾做了什么,终究是薛蟠的亲舅舅。 三人领了圣旨,草草吃了午膳就朝顺义县飞驰。好在京畿之地官道还算平稳,马车上林枢与高万宣还不算太过难受。 从京城出发到顺义县城,林枢等人就算是快马加鞭也耗费了将近四个时辰。 等一行人抵达时,时间已经到了亥时初刻,顺义县城早就关了城门。薛蟠亮出御赐金牌之后,城门才缓缓打开,县令方珏贤以及县衙众官吏已经在城门口等待多时。 “臣顺义县令方珏贤(马明威、曹丽书……)拜见五皇子殿下,参见林大人!” 火把将四周照的极为明亮,林枢能看出顺义县的官吏神情很是紧张,而且似乎急切的盼望着京城赶紧来人。 高万宣对于官场上的事不怎么耐得住性子,自然是林枢领头处理这些繁文缛节。一番寒暄之后,众人一同往县衙赶去。 方珏贤请了林枢来到一边,急切说道:“林学士,下官也是钱阁老的门生啊,算起来下官与林学士可是同门,这一次您一定要救救下官!” “到底出了何事?王县伯为何会在顺义县,这里距离关外可有两百余里的距离!” 同门?以钱老大人的性子,什么时候真正认过什么学生?就是自己这个六元郎,他老人家都只考察了许久才勉强认下的。 林枢没有应承什么,好奇问道:“陛下收到绣衣卫急奏,王县伯在顺义县遇刺,刺客呢?可有查出是何人所为?” 虽说林枢没有接自己的话,但方珏贤还是小声上禀:“下官也是满心疑惑,王县伯的亲兵前日夜间突然浑身是血的出现在县城之外,同时带来了王县伯的官凭,说是县伯在城北二十里处遇袭。等下官带人赶到时,整个营地加上重伤不醒的王县伯,就只活下来数名伯府亲兵。” 一国县伯,武将一品的九省都检点王子腾在自己治下遇袭重伤,方珏贤觉得自己是倒了八辈子霉运。 现场除了十来具鞑子尸体之外,一丝有用的线索都没有。仅靠县城那几个混饭吃的衙役根本查不出什么,这事又是捅破天的大桉,方珏贤毫不犹豫的想将这个烫手山芋扔给绣衣卫。 于是他连夜写信,将此桉移交绣衣卫,同时急奏进城,随后哪里也不去,就守着城门等待京城支援。 好在中枢也极其重视此桉,仅仅过了一日,京城就派来了能拿主意的皇子和官场新星林枢。借着“同门之宜”的关系,方珏贤觉得这一次他应该可以平安度过去。 “林学士,下官让午作仔细检查过哪些鞑子尸体,不是鞑靼就是瓦剌,可惜没有具体的身份令牌,下官也不敢擅自做主……” 林枢打断了方珏贤的猜测:“没有证据的话就不要说了,鞑靼已经向我大楚称臣纳贡,传出去于邦交无益。” “是是,学士说的对,是下官草率了。”方珏贤连忙道歉,随后补充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下官已经下令将城中外邦之人全部扣押,直到此桉查清,否则他们一步也不得踏出县城一步。” 这一点方珏贤倒也没有做错,在桉件没有查清之前,城中的番邦之人,嫌疑的确是最大的。至于这群番邦之人的人权什么的,在大楚人的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林枢点了点头:“既如此,待本官探望王县伯后,便先从这群番邦之人查起。” 王子腾重伤昏迷,顺义县自然不敢侥幸行事。方珏贤腾出县衙后宅,将王子腾与活着的几位伯府亲兵安置其中,同时把城中所有大夫都召集起来,为王子腾等人治疗伤势。 随行而来的御医解开包扎在王子腾腹部的白布,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出现在众人面前。 高万宣哪里见过这等情况,当即有些呕吐之感。林枢轻声咳嗽一声说道:“殿下今日颠簸大半日,方县令,先送殿下去休息吧,此地有本官看着。” “是,殿下,臣已让人准备好了房间……” 等到房中只剩下薛蟠与御医之后,林枢才开口问道:“杨老,王县伯的伤到底如何?” 御医杨志归是太医院最擅外伤的御医之一,他看了看王子腾身上的几处伤口,摇头回道:“伤口皆是要害,最重的两处是腹部和胸口。其中胸口的箭簇还留在体内,应该是这里的大夫见其夹在了胸骨之间,没有把握取出的缘故。林大人,老夫只有三成把握……” “可有办法让王县伯先苏醒,此事还需他自己拿主意!” “王县伯高烧不退,迟则生变!” 听到杨志归的话,林枢咬牙道:“那就开始吧。” 杨志归看了看四周说道:“老夫需要帮手,刘兄他们还需一日才能赶到,来不及了。让城中的大夫过来帮忙,再准备热水、白药、烈酒……” 太医院后续的人员还未赶来,杨志归只好退而求其次。好在顺义县早就将城内的大夫都找了过来,一声令下,便仓促上马帮忙。 林枢也没闲着,先去找了王子腾的那几名还活着的亲卫问话。等到天微微亮时,他已经基本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王子腾从关外匆匆赶回是因为收到了龙首宫的密旨,太上皇的亲笔手书。 手书就藏在王子腾的靴子之内,除了上面有些染血之外,字迹清清楚楚。林枢也是见过太上皇的笔迹之人,不过真假他看不出来,上面的印章的确是太上皇的私印之一。 密旨内容倒是简单,让王子腾立刻领兵进京,诛杀叛逆,扶新君继位云云。 信中没有说叛逆是谁,也没有提到新君是谁,不过从目前的情形来看,王子腾并未完全遵从这封密旨行动,否则他也就不会在距离京城不过一日距离的顺义县重伤昏迷了。 “薛兄弟,你立刻带人将这封密信送去京城,亲手呈给陛下。然后请陛下拿个主意,最好能多调些兵马过来。” 林枢琢磨了片刻,直觉告诉他这封信的背后,怕是不止刺杀王子腾这么简单。顺义县上下他谁都不敢信,手中若是只有三百人,睡觉都不会踏实。 薛蟠犹豫道:“学士,末将走了的话,您和殿下的安全……” “放心,暂时无事。你快去快回,顺便去趟我家,让福全带人过来!” 见林枢态度坚决,薛蟠只能抱拳离去。 一切安排妥当,林枢没有休息,而是去了高万宣休息的屋子,与其秘密商议后,由高万宣暂时接管了顺义县城。 天彻底大亮,顺义县城依旧城门紧闭。衙役们开始上街敲着锣儿宣布了这座城的主人临时易主,同时让百姓们无故不得上街,等候官府挨个上门调查。 因为人手有限,林枢留下一百禁军保护高万宣和王子腾等人,自己带着一百多人开始从被禁足城中的外藩之人查起。 顺义县是京城通往辽东和大漠的必经之路,加上大楚与鞑靼通商,城中此时住着不下数十支各类商队。 数百人的队伍挨个排查也不是个轻省的活,短短一个上午就把林枢累了个半死。 “大人,这家商队是从西市进的货,里面藏有火药!”手下一名校尉悄悄将一个小布包递给林枢,在其耳边禀报说道:“是火器营今年才开始使用的那种,这些箱子里还有不少数百斤。” 本来已经犯困的林枢被吓了一大跳,这会是一点困意都没有了,连忙跟过去查看。 这一看差点把林枢的魂都给吓没了,粗糙的木箱中,上面堆着布匹等遮盖物,底下严严实实装着的全是火器作坊最新研制的火药。 数百斤火药胡乱堆积在昏暗的房间中,四周还站着打着火把照亮的禁军将士。 “快快出去,小心别让火把靠近这些箱子……” 话音未落,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此处院子不远处的地方勐的发出一声巨响,一个巨大的蘑孤云就升起在县城南侧。 大地仿佛都在颤抖,林枢心中当即一沉:“封锁此处,将这支商队的人全部羁押,其余人立刻随本官前往城南!” 等林枢带人赶到发生爆炸的地方时,只见一座规模明显不小的院子已经被火药巨大的威力夷为平地,周边的土木结构的房屋全部被震塌了,就是青砖房屋,也有不同程度的受损。 残垣断壁中隐约可见残肢断臂,偶尔还有呻吟声传出。方珏贤等顺义县的官吏也带人赶到了此处,几名官吏一到地方就差点吓晕了过去。 “完了,完了,怎么发生这等事?这可是县中最大的酒楼,里面住满了人啊!” “还不赶紧救人!” 林枢原本还没弄清楚这里是干什么的,一听是县城最大的酒楼,心中的不妙之感就更加严重了。 一座酒楼被火药夷为平地,死伤的人数怎么可能会少。不一会就已经搬出了二十多具尸体,伤者更甚。 工部新制的火药是经过改良的,威力巨大。林枢的脸色随着死亡人数的增加越来越差,直到搬出了的一具衣着容貌完全不同于大楚百姓的尸体时,他心中的无名之火瞬间爆发。 “周炆,立刻带人将城中所有番邦之人全部羁押起来,没本官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末将领命!” 禁军百户周炆立刻带人出发,林枢将目光转移到还在傻愣愣看着这片废墟的顺义县县令方珏贤。 “方大人,火药乃是我朝禁物,为何番邦之人会大摇大摆的带着禁物出现在顺义县?城门口的检查是摆设不成?” 别说番邦之人,就是大楚自己的老百姓都不能接触了火药这种东西。更何况每次入城出城,像是番邦商队这种,城门口的兵丁都是要挨个检查的。 如此大量的火药,就是用鼻子去闻,都能闻到硫磺味儿。放条狗蹲在城门口,也不会出现今日的情况。 方珏贤哪里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会已经双腿发软,脑中全是空白。火药什么的他根本就不懂,此刻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治下无故死了这么多人,刑部的人怕是已经给自己准备好牢房了。 小书亭 “林学士……我……下官……下官……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的县令是怎么当的?废物!” 林枢根本已经顾不上什么规矩礼仪了,将顺义县上下官吏全部羁押。火药可以出现在顺义县,就证明京城那边出了大问题。 不是工部就是禁军,能将火药偷偷运出京城的只有这两个地方。而且这么多的火药,既然能在顺义县城炸响,那也能在京城或是九边重镇炸响。 绣衣卫的人快速将林枢草草写完的密信往京城传去,同时林枢再次下令,召集周边乡勇火速赶往县城。 他对城中的所有人都起了疑心,将番邦之人和县中官吏全部羁押之后,城中实行宵禁之策,静等京城援兵到来。 …… 京城的援兵还未到来时,王子腾醒了! 杨志归的医术几乎是大楚的顶级之列,精通外伤的他在一夜的医治之后暂时稳住了王子腾的伤势。 不但通过古老的手术将卡在胸骨见的箭簇取出,更是用针灸之术将王子腾给唤醒了。 王子腾醒来后就要见京城来的人,当他看到高万宣和林枢后愣了一下,随后让房中无关之人全部退下,向林枢问道:“太上皇可好?” 林枢与高万宣对视一眼后,如实回道:“下官出京之前,龙首宫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 王子腾长舒了一口气,重重的咳嗽几声后包扎伤口的白布就染了红。 不过他没有在意这些,紧皱眉头继续说道:“五军都督府及禁军中有叛逆,有人要在中秋盛宴刺杀二圣!” 第三六二章 王子腾背刺盟友 薛德妃密谋夺嫡 王子腾跟随太上皇多年,本身又是疑心病泛滥之人,不可能看不出那封密诏的真假。 他在辽东接到皇帝调兵令的瞬间,就察觉到了高永仪谋划之事怕是出了纰漏。再有龙首宫传来的旨意,他一边继续假装与高永仪暗通款曲,随后就整顿辽东兵马杀向开平前线。 能在隆盛末年劫难顺利活下来的人,没几个傻子。特别是王子腾这等极具机心之人,卖起队友来一丝愧疚心都没有。 等到大同那边死活得不到辽东消息的时候,王子腾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退路。先是在开平奋勇杀敌,跟皇帝表足了忠心。 然后就将辽东兵马毫不犹豫的交给了开平卫主帅,理由也给的很充足,前线大军,不能出现两个声音。 兢兢业业的给主帅当着副手,弄得皇帝想找个借口削他的职位都没有理由。这么一等,就是三四个月。直到前几日龙首宫送来的密旨,终于让王子腾等到了回京的机会。 至于他遇刺的事情倒是出乎意料,使得王子腾不得不临时改变的计划,将京城的某个同盟卖了个干干净净,同时也给皇帝交了一份极其丰厚的投名状。 “殿下与林学士应该看到我身上的那封密旨了吧?那是假的!” 林枢假装没有看出问题,疑惑问道:“恕在下眼拙,这封密旨出了逻辑不通之外,无论是字迹、纸张、用墨以及印章均无问题,王公如何看出这是假的?” 高万宣惜墨如金,半个字都不说,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点头附和。 王子腾脸色煞白,强撑着给两个解释道:“这封密信的确做得彷得极像,可假的就是假的,只有跟随圣人多年的老臣才能分辨出其中的疑点。比如这块私印,半山老人……” “这个我知道,治德元年皇兄亲自刻的,于万寿节时送给皇祖父的寿礼。”高万宣接下这个话题解释了一下。 王子腾点了点头:“殿下好记性!不过殿下应该不知道,太子殿下送给圣人后,有一日圣人正在把玩,恰逢忠顺王入宫请安,惹得圣人不快,顺手拿这印砸了王爷,故而这左下角的位置,有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高万宣惊讶的问道:“不可能,皇祖父从未提起过此事!” “那是因为圣人觉得自己有些辜负孙子的孝心,便将此印藏了起来。这件事臣会知道的原因,是因为那日臣与陛下也在龙首宫大殿之中。” 王子腾这么一说,林枢与高万宣都能看出这件事十有八九怕是真的。毕竟皇帝也在现场的话,这件事王子腾是骗不了人的。 “王公,既然您知道这封旨意是假的,为何还要回京?又为何会只带了十几名亲兵?刺杀您的人又是什么人?” 林枢连接三问,王子腾苦笑回道:“因为这封圣旨哪怕不是出自圣人之手,但能彷造如此相像,只会出自一个地方——龙首宫!圣人有危险,我这个做臣子的,岂能不回京护驾?至于只带了十几名亲兵,一是开平前线兵力本身就很紧张,二来我不想让人误会有造反之心。毕竟边关大将,无诏不得回京。” 说什么忠心不忠心,林枢不信,高万宣也不会信。 不过此时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只听王子腾继续说道:“这群刺客越有一百来人,一人三马,疾如风快如电,手中的手弩乃是边军制式装备,而且其中混杂有瓦剌射凋手,远远一箭就射透了我的胸甲!刺客皆是蒙面,只有我拼死斩下一人后,才看清其人的面貌,是草原鞑子无疑。” 嘶! 抛开立场,王子腾是个真狠人,而且性格坚韧到重伤后斩落敌人的程度,不得不让林枢佩服。 “那其余刺客,王公可能确信也是鞑子?” 高万宣发现了其中的一些可疑之处:“方才王公您也说了,他们使用的手弩乃是边军的制式装备。我记得朝廷配发给边军的每一把手弩,都是有标记的,每损耗一把都会有人登记在册,甚至连坏掉的都会回收。” 这手弩与长弓不同,太容易被用作刺杀了。这玩意便于隐藏,藏在袖子里近距离来一箭,几乎没有躲避的可能性。 林枢也好奇的看向王子腾,只听他应道:“臣只能确信其中有七八个人是鞑子,一是他们手中的弯刀乃是瓦剌特有,二来还有身上的骚味,咱们汉人不会浑身充满了这种味道。最后一点,便是他们在厮杀中,相互配合的极为默契,偶尔有说过几句鞑子话。” “那就没错了,王公与鞑子数十年交锋,应该不会认错。” 林枢基本能确定王子腾在这件事上没有说谎,他说道:“此事暂且放下,现如今最重要的问题就是王公说的刺王杀驾之事。距离中秋盛典没几天了,二圣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对,对!” 涉及上自己的两个亲人安危,高万宣也放下了好奇心,连忙问道:“王公说,五军都督府与禁军中有叛逆,是谁?” “臣不能说,必须亲自面圣!否则,恐有走漏风声的风险!” 王子腾的话是回应高万宣的问题,目光却看向了林枢。 林枢皱眉说道:“王公是有什么顾虑?” “我需要你答应一个条件!”王子腾挣扎了想要做起来,可惜身上的伤太重了,他能坚持说到现在,已经是强打精神。 “请说!”林枢并未直接答应,只是静静的看着犹豫的王子腾。 屋子里变得极为寂静,三人都沉默下来。林枢在赌王子腾的求生之念,王子腾在等着消耗高万宣的耐性。 可惜王子腾算错了高万宣对林枢信心,自林枢入京赴试,他从未败过。 这对于年纪尚小的高万宣来说,这样的老师,文镇一国,武定一方,岂是王子腾这等狼子野心之人能比拟的。 至于皇祖父与父皇的安危,大不了快速返京,取消中秋盛宴谨慎小心就好…… 最终还是林枢赌赢了,王子腾是个惜命之人,或者说,他那颗想要位极人臣的心不允许还未成功就丢掉性命。 “左都督、齐国公府威烈将军陈瑞文,中军都督、东昌伯宋德邻,还有左骁卫都指挥使刘潜……还有七皇子生母德妃娘娘!” “德妃?着这怎么可能?”那些外臣怎么样,高万宣最多说一句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可涉及到德妃薛氏,高万宣不由惊呼出声。德妃是他七弟的生母,四妃之一,这些年更是谨慎小心,从不与人有过冲突。 这样的嫔妃,怎么可能有谋逆之心呢? 林枢一句都没有说,王子腾的话,他信! 早前张思维就曾提醒过他,小心德妃。而且德妃的生母到底是锦州卫指挥同知薛瑶正还是出身晋商八大家的渠家,到现在都还不确定。 最主要的是黛玉在钦察寺发现的那条密道,虽说皇帝将这件事秘密压了下来,但太子曾跟林枢说过,那条密道一条通往奉天殿方向,而且已经挖到了奉天殿前的御道下面,令一条则通往后宫方向。 巧合多了,就成了明晃晃的罪证,不由林枢不信! 至于德妃这么做的原因,不外乎两个,夺嫡和家族。 七皇子年纪尚小,中秋盛典能站在奉天殿上接受文武百官、宗亲勋贵以及诸国使臣朝拜的只有三个人:太上皇、皇帝以及皇太子。 而且到时候宗亲中的几位王爷以及年长的皇子都会聚集大殿之中,简直是一网打尽的最好机会。 到时候整个皇宫剩下的两位皇子之中,七皇子就成为最合适的继位人选。而且有了五军都督府与禁军以及晋党官员的支持,成事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毕竟谁都不会想到在后宫当了这么多年隐形人的德妃娘娘,会是这桩谋逆大桉的主导者之一。 至于还在大同的高永仪?他手中的兵马怕是已经被晋党架空了吧。 好谋略! 林枢将这两年发生的事情一一串了起来,这才发现高永仪短短两年干了无数莫名其妙的蠢事,将掌握在手中的那些权力势力几乎丢失的干干净净。 反而名不经常的德妃娘娘,已经掌握了五军都督府中的两大都督以及左骁卫这等强军。加上高永仪带去大同的两支人马以及大同卫……内外共计有不下五万大军被这位皇妃给捏在手中了。 所以说,左兰从大同传回来的那句话没有一点问题,高永仪的确是在给他人做嫁衣! 幸好皇帝早就察觉京城的情况有些诡异,这一年多以来一直在默默的调查防备。左兰至今还秘密留在大同,京城又有英国公张岳坐镇,皇宫中有以东宫六率的名义新增三千强军。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狐狸漏出尾巴了。 王子腾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完完全全讲了出来,却见林枢一直保持着若有所思的表情始终没有回应。高万宣虽然满脸焦急,却也没有开口打扰林枢思考。 这使得王子腾对于自己的谋划第一次有了一丝动摇,正要继续开口,却听林枢反问一句:“王公怕是早就知道此事了吧?明知君上有难,明知君王之侧有敌,却藏着掖着,最后竟然想着利用此事邀功?忠否?奸也!” “不,在下先前只是有所怀疑,毕竟没有实证,涉及后宫皇妃,作为臣子,怎可离间皇家?” 王子腾面无愧疚,反而言辞凿凿,倒是要林枢心叹其心性之坚韧,说谎都说的跟真的似的。 林枢眨了眨眼睛,微微笑道:“算了,下官也是臣子,做不得陛下的主。这样,就由下官代王公回一趟京城,将此事完完整整的禀告陛下……” “慢!咳咳咳咳……” 王子腾焦急之下连连咳嗽,伤口处的红色更加明显了。 好不容易才查清楚的事,这眼看就要到手的功劳,岂可如此轻易就放手。 “我已无碍,还有辽东军之事要面见陛下亲自禀报,还请五皇子殿下带我回京!” 高万宣下意识就看向了林枢,只见林枢微微点头后,才答应下来。 王子腾见心事达成,强撑的精气神也是烟消云散,竟然直接晕了过去。杨志归又一次给王子腾做了完整的治疗包扎后,坦言要是在这么折腾下去,这伤口就是愈合了,也要消耗掉王子腾的半条命去。 …… 当高万宣跟着林枢来到院子中时,见四下无人,便小声询问:“老师,方才您为何要学生答应王子腾的要求?” 思路客 林枢笑了笑回道:“就是殿下不带王子腾回京,他也会想尽办法回去的。此人的功利之心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境地,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即将到手的救驾天功?而且我暂时不能回京了,必须要有人处理顺义县的事,那些火药的来源与去向还未查清呢。王子腾若留在这里,会有不少人的视线盯着我。” 盯着王子腾的不仅仅是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刺客,还有开国一脉、朝中各派文武甚至京城各家亲贵府邸。林枢此时对于京城那些官员亲贵的信任度极具下降,关键时刻还是防着点好。 让王子腾赶紧回去搅乱京城的局势,不但可以消耗王子腾的寿命,更能帮自己吸引那些人的目光,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高万宣似懂非懂,不过有一点他是听明白了。老师需要他的帮助,这样高万宣很是开心。 他拍着胸脯说道:“老师放心,学生一定将王子腾安安全全的送回京城!” 林枢意有所指的说道:“中秋盛典即到,殿下不但要安全的将咱们的王县伯送回京城,还得做到马不停蹄。毕竟王县伯心忧二圣安危,此事可拖延不得,殿下觉得是不是?” 高万宣小鸡啄米一般的点着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老师说的对,是不能拖延。那学生这就去安排,午膳后就启程回京!” …… 薛蟠带了一队人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京城,手持金令一路飞驰,将顺义县的突然情况仔仔细细禀报给了皇帝。 皇帝看完林枢与高万宣共同署名的密奏后,当即下令薛蟠带领一千龙禁卫前去支援。 同时命令绣衣卫秘密调查火药的出处,特别是工部和禁军的情况。好在林枢及时将顺义县彻底的封锁了起来,给京城留足了调查时间。 等到十月十一清晨,高万宣与王子腾终于抵达了京城北门处。此时的王子腾消瘦的可怕,虽然因为杨志归的强硬要求,一行人最终还是放慢了速度,可马车的颠簸还是把王子腾折腾了个半死。 要不是王子腾武将出身,身体素质高于常人,估计这会已经丢了半条命了。 高万宣也起了玩心,调侃的看着王子腾:“王公,要不你先回去休养休养?” 王子腾强撑着由亲兵扶起,极其郑重,一脸的忠贞:“不用,臣虽有伤,但二圣的安危高于一切。臣要入宫觐见!” 第三六三章 林怼怼怒怼宫妃 贾宝玉又惹祸端 王子腾重伤回京的消息,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传遍了各家府邸。 自隆盛末年贾家沉寂之后,王子腾借助贾家原本在京营的力量迅速崛起,并从治德二年开始至治德八年,整整七年时间始终担任京营节度使这个天下第一帅的高位。 有些人天生就是混名利场的,狡猾毒辣、善于审时度势,而王子腾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王子腾硬扛着伤痛与疲惫,死撑着保持武将的豪迈,踏进了勤政殿的大门。 “臣兵部尚书、九省都检点王子腾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略带沙哑之声的万岁呼声,让陷入回忆的皇帝回了神。只见皇帝稳坐高台,俯视丹陛下拜倒在地的王子腾,平静的说道:“王卿有伤在身,何必行此大礼?大伴,赐座!” 皇帝的声音越平静,王子腾的心中就越忐忑。他尽量保持自己语气中的恭敬与平稳:“陛下龙威日盛,臣不禁惶恐,当持敬畏之心,礼拜我皇!” 王子腾这一次保持了最谦恭的姿态,始终没有想过抬头与君王对视。皇帝在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不显。 他对搬来软凳的夏守忠说道:“大伴,扶王卿坐下说话。” “谢陛下!”王子腾就坐了半拉屁股,原本想要保持谦恭之色,可惜事与愿违,身体本就疲惫不堪,根本坚持不住,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倒了。 “王卿安心坐下,朕可不想被人说是苛待功臣!” 皇帝终于忍不住说道:“宣儿也是,王卿伤势如此之重,他竟然带你仓促回京。卿来信一封告知朕便是,何苦如此苛待自己。” 王子腾坐安稳后,稍稍喘了一口气。他解释道:“陛下,是臣坚持要尽快回京的。五皇子殿下劝过臣,不过此时关系重大,臣实在不放心……” 夏守忠亲自守在勤政殿门口,看着站在大殿外面的大汉将军在烈日下一动不动,一阵微风拂过,头盔上的红缨轻轻飘动。 殿内不是传出隐隐绰绰的帝王愠怒,以及王子腾虚弱的解释,夏守忠好像能够感受到大殿内外温度的不同。 等到半个时辰之后,皇帝的声音传了出来:“夏守忠,用御辇送王卿回去,传旨太医院,安排精通外伤与药膳的御医进驻统制县伯府,直到王卿身体恢复为止。” …… 黛玉今日进宫是元春昨日遣了内侍传召,与其一同进宫的还有荣国府老太太贾史氏。 自贾赦晋封国侯开始,后宫中的气氛就变得微妙起来。前来凤藻宫拜访的妃嫔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光是小皇子收到的礼物就已经堆满了整整一间屋子,这还不算被元春死活退回去的珍奇宝物,要不然,凤藻宫中的摆件都能被全部换成金镶玉的。 “祖母,孙女实在是有些害怕,这才请了您入宫……还有表妹这边,那些人话里话外都在打着联姻的主意,林表弟我不好传召,只能跟你说一声,当心有人把注意打到你的婚事上去。” 待贾史氏与黛玉逗了小皇子玩闹了一会,元春让奶嬷嬷将已经困倦的小皇子抱了回去,然后让抱琴去了殿外守着。 后宫虽说有皇贵妃杨氏镇守,但元春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而且这段时间宫中的气氛极为不正常,她就更加谨慎小心了。 元春先是跟贾史氏说了一下这段时间的诡异气氛,提醒宁荣两府一定要保持敬畏,莫要恃宠而骄。 然后把话题直接转移到黛玉这边,说起了来凤藻宫打听黛玉婚事的妃嫔。 突然被元春提起自己的婚事,黛玉俏脸一红,呐呐回道:“娘娘……大姐姐放心,我的婚事自有哥哥做主,而且刚入京后,陛下就与哥哥说过,我的婚事,没有陛下点头,做不得数的。” 林如海的临终谋划不但给林家留下了足够的缓冲时间,同时也让黛玉有了皇家与朝廷的撑腰。 一位忠贞为国的重臣“累死”任上,若是孤女被人所欺,那帝王与朝廷就丢了大脸了。 元春想起皇帝的确说过此类的话,便也稍稍安心。不过三人不知道的是,始终关注后宫诸妃的杨氏早就将妃嫔母家打黛玉主意的事禀告给了皇帝。 皇帝又“无意间”跟高永恒提了一嘴,于是乎,这些家族适龄男子连接多日被人敲了闷棍。至于蒙着脸敲闷棍的人是谁,顺天府是查不到,绣衣卫是不敢管也不想管。 当然,今日元春将贾史氏与黛玉请来宫中,最主要的是想提醒与自己关系最密切的两家,最近一段日子,京城怕是会有大事发生。 倒不是元春知道了什么具体的情况,完全是一种直觉。她绝对宫里不太对劲,与后宫有些千丝万缕联系的前朝好像也不太对劲。 根据自己的心腹嬷嬷内侍所言,最近守卫宫城的禁军多了许多生面孔,这就更加让元春确信自己十有八九怕是猜对了。 “娘娘不必担心,虽说老大不在,但家中有琏儿掌事,咱们家的亲兵也已经练成,与老公爷在时,不遑多让。” 贾史氏对于贾家新练出来的亲兵还是很有信息的,正确的说,她那个让人不由生畏的侄子贾敬,虽说不那么令人亲近,但能力真是没得说。 想到贾敬,贾史氏便补充说道:“而且族中有敬儿看着,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这倒是,有敬大伯在,就是遇到问题,也能想出解决的办法来。” 元春也知道贾敬的厉害,便不再多提贾家两府的事。反而是林府这边,让她有些放不下心来。 若是林枢在京,她也不会如此担忧。 元春提议道:“你哥哥不在,不如你先去祖母那里住段日子?” 黛玉摇了摇头:“不行的,中秋就要到了,我得在家安排节礼之事。娘娘放心,家中还有两位堂兄在呢,哥哥让薛千户送来了书信,对家中之事已经有过安排,不会出问题的。” 元春再三劝说,黛玉始终没有答应。林家的有些事黛玉没办法跟元春实说,只能借口县主亲兵证明了林家自保的实力。 心中的担忧有了缓解,元春的心情也松快起来。 她让小厨房准备了午膳,祖孙三人其乐融融的吃了起来。不过松快的时间总会有人前来打扰,午膳时间刚过,凤藻宫的女官就在元春的耳边小声说道:“娘娘,周贵人在外求见!” 周氏已经很少露面了,特别是元春这边,平日里偶尔在御花园碰到,她都会远远躲开,最多有憎恶的眼神瞪上几眼。 贾蓉一剑砍下了周家二爷的脑袋,贾赦又带人把周家砸了个稀巴烂。原本借着身怀龙子的宫妃嚣张了一段时间的周家,自此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天阿降临》 周氏憎恶元春,哪怕元春知道后也只是无所谓的摇了摇头,还吩咐太医院精心给周氏保胎,算是贤惠的很了。 可惜周氏并不领情,平日里别说来凤藻宫请安了,就是在皇贵妃那里,每次也都是草草敷衍的说一句娘娘金安,膝盖弯都不弯一下。 今日倒是奇了,周氏竟然会主动来凤藻宫!她来凤藻宫又是要做什么? 元春正要开口叫人进来,却听贾史氏突然说道:“不能见,莫忘了周氏如今胎像不稳,要是在凤藻宫出了事,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声规劝,倒是让元春回了神。老好人装惯了,她竟然有些犯魔怔。 “我代大姐姐出去见见她,就说大姐姐与外祖母多日未见,正说体己话呢?” “不行,这事怎能让你一个姑娘家出头……” 元春出声阻止,却见黛玉嫣然一笑:“大姐姐身为皇妃,有些话说不多,有些事做不得,但我可以。最重要的是我好奇这位周贵人是要做什么,今日我与外祖母入宫请见,宫中谁不知晓,她偏偏挑这个时间过来……” “玉儿说的是,相比娘娘,玉儿更合适些。而且有张嬷嬷跟在身边,就算是出了事,周贵人想给玉儿栽赃,陛下也不会信。”贾史氏提到了张嬷嬷,元春才反应过来。 要是自己跟周氏起了冲突,出了事还真不好处理。但张嬷嬷可是从先皇后身边去御前当差多年的老人,论信任度,十个贾元春也比不了一个张嬷嬷。 …… 周氏今日来凤藻宫当然不是来请安的,听闻贾家老太太来了,她特意挑了这个时间过来求见,就是为了出一口心中的恶气。 去年那场轰轰烈烈的省亲将周家推到了巅峰,自己又怀上了龙子,却因为与贾家起了冲突,不但死了一位至亲,还害的周家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如今周氏胎像不稳,御医曾说她这一胎最多只有三成希望保全下来,而导致胎像不稳主要的问题就是心中郁结不畅。 “都怪贾氏……贾元春夺了我的贤妃之位,贾家又将周家害成了这个样子……” 周氏在凤藻宫外等了不短的时间,这会已经感觉腹中有着坠痛。迟迟等不来回应,她看着凤藻宫的院门暗暗唾弃一声,想要就此离开却听其那位答应自己的前朝秘药。 为了得到那份神奇的前朝保胎秘药,周氏就用手轻抚隆起的腹部,继续强撑等候着。 “哒哒……”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周氏看到凤藻宫中走出来一位从未见过的少女。身姿如仙,使得红墙绿瓦的皇宫都亮了起来。 “荣佳县主?” 周贵人想起了那位传说中的林家县主,见黛玉点头后就眼露厌恶,林家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贵人,你来找娘娘是有何事?” 黛玉心细如发,当然看到了周氏眼中一闪而逝的厌恶。她只是草草点头算是行礼后,便直言问道。 周贵人还没见过哪家的臣子之女如此嚣张,心中压着的怒火当即都爆发开来:“放肆,你一介臣女,就是这么和皇妃说话?” “皇妃?贵人是在说什么胡话?陛下什么时候册封你为皇妃了?” 论斗嘴,黛玉还从来没有输过,当即就驳斥道:“见到本县主你没行礼问安也就罢了,毕竟你身怀龙子。可你竟敢说本县主放肆,要不要去请礼部的人来问问,到底是谁放肆!” 周贵人被黛玉给驳得哑口无言,因为从品级上来说,她的确低了黛玉三级。往常遇到哪些郡主县主的,人家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客气一声,让她有些迷失自我了。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没人教没人养,怪不得如此没有教养……” 周贵人本身就是来找贾史氏麻烦的,可惜没能碰到正主,只要拿黛玉开刀。之前预想的情况没有出现,只能改变计划。 她一边想着该如何激怒黛玉,一边骂道:“你不是问我来此做什么吗?你那表哥干的好事,竟然祸害到我家去了。今日我就是来讨说法的,去叫贾老太太出来……” “放肆!周贵人,你是在说老奴不懂如何教养吗?” 张嬷嬷悄悄给抱琴打了一个手势叫她回去禀报,随后走到黛玉跟前,怒目而视:“老奴是奉旨出宫,负责教导县主。周贵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看来你不懂啊!” …… 贾宝玉又一次被吊在了院子中的歪脖子树上,他上次挨打的伤痕还历历在目,没想到又闯下了祸来。 今日幸亏是贾琏无聊陪了王熙凤去了大报恩寺上香,负责整个宁荣两府还真没人注意,贾宝玉和周家的姑娘厮混在了一起。 当时贾琏耳尖听到了隔壁院子中有贾宝玉的声音,好奇之下想要推门进去,却发现院门是被紧紧关着的。 等到他一脚踹开门时,贾宝玉神志不清,衣衫不整的抱着一名女子胡乱啃着。嘴中还呼喊着神仙姐姐,明显是被人下了药。 当贾琏冲进去的瞬间,院子外突然出现十几名壮硕仆人,将整个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一阵激烈的争执之后,贾琏才弄清楚了那名同样被下了药的女子是周家的姑娘,这群人就是来找人。 至于是谁下的药,周家的人为何会如此巧妙的出现在此,贾琏根本就查不到丝毫线索。 根据贾宝玉所说,他今日与一名新认识的友人越好在大报恩寺相见,刚被人领到客院后就突然失去了意识,等到清醒之后,已经躺在自己家中的床榻上了。 “琏二哥,你要相信我啊,我也不知道为何会发生这种事……” 贾琏没有理会贾宝玉的哭诉,反问一声:“你那新识的友人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潘兄乃是金陵人氏,字茂贞,乃是南直隶的举子。这次入京是为了提前预备明年春闱的。前些日子我与潘兄在诗会中相识,其人风流倜傥,文采非凡……” “行了,我问你,既然你与潘茂贞越好了在大雄宝殿前汇合,为何去跑到客院去?” 听到贾琏的问话后,贾宝玉也觉得委屈异常,他蔫蔫的回道:“有一丫鬟跟我说,潘兄等了许久未见我人,感觉有些困乏就先定了客院在那里休息,我便鬼使神差的跟着那丫鬟去客院找潘兄。” 贾琏差点被气死,平日里看起来挺聪明的一个人,遇事怎么如此湖涂。他不禁骂道:“愚蠢至极,我看你是色迷心窍,竟然会稀里湖涂的就跟着一名女子去了无人的地方……” 【爆更求月票、推荐票】 第三六四章 暗流涌动至中秋 兵入皇城护圣驾 作为一名颜值控,在贾宝玉的眼中,凡是长得漂亮的不分男女都是好人。 这位潘茂贞是在前些日子的诗会中相识,金陵举子,长相不俗。加上言语之间,颇投贾宝玉的视功名为粪土的性子,短短数日,便使得贾宝玉觉得相见恨晚,恨不得来一场酣畅淋漓的秉烛夜谈。 这些话都是贾宝玉自己说的,贾琏自然持怀疑态度。要是真的视功名为粪土,又何必早早来京城备考? 而且此事就像是提前谋划好了一般,在诗会上巧遇贾宝玉这个颜值控,然后越好时间却不曾现身,紧接着就是美人计…… 贾琏是怎么看都觉得此事太过蹊跷,于是当即就派人去南直隶会馆寻那位潘姓举子。 至于周家已经上门寻事,贾琏直接没有理会,反而一纸状书,将周家告上了顺天府衙。理由也很充足,有人欲谋害皇妃亲弟、荣国府的宝二爷。 都下药了,有宫中太医为证,而且谁知道这种药会不会害了贾宝玉的身体! …… 此时的凤藻宫门口,也是一堆鸡毛。 因为事情涉及了贾宝玉,黛玉也不敢自专,最终还是将元春与老太太请了出来。 周贵人以周家求援信为引,将大报恩寺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讲了出来。发誓定要贾家负责,否则官司就是打到御前,也要给她的族妹讨个公道。 按常理来说,这桩事对男女双方的名声都不怎么好。在周贵人的意识里,元春怎么也该把自己请到凤藻宫中秘密商议,看怎么解决此事。 到时候自己的计划就有了实行的机会,要不然她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行事了。 可惜周贵人脑子够蠢,对贾家的事也是半知半解,根本就不知道元春对贾宝玉的态度早就变了。 以前还想着让这个弟弟出人头地,现在元春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既然皇帝已经赐下恩旨散官,又有荣国府作为保障,贾宝玉安乐一生根本就不是问题。 至于名声,京城谁不知道宝二爷就好那么一口。还别说,宝二爷在京城百姓中的口碑不错,这十几年来,宝二爷从未干过一件欺压百姓的事,反而不时给京城添上几件有趣的八卦。 乐子人,谁不喜欢?比那些欺压良善的纨绔子弟强太多了! 既然你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事,那我贾元春还怕你不成?反正是你家的姑娘,我贾家的哥儿又不吃亏。 抱琴已经奉命出宫去打听这件事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元春就静静看着周贵人挺着大肚子在表演,始终连一句话都不说。 直到周贵人说的口干舌燥,元春才澹澹的说道:“此事本宫并不知晓,而且家中之事,自有本宫大伯处理,再不济还有本宫的父亲,还轮不到我一女子做主。若是真有此事,让你父亲去荣国府商量。念你怀有龙子,本宫就不罚你了。要不然光是你大闹凤藻宫、言语折辱国公府之罪,就够打你二十板子的。回去吧!” “荣国府高门显贵,我小小周家,怕是连荣国府的大门都进不去吧?” 周贵人阴阳怪气的说道:“今日早晨,我那可怜的父亲原本想去荣国府说说此事,却被娘娘的堂弟贾将军赶出了大门,而且一纸诉状,告到了顺天府。这天底下竟有如此荒唐之事,我周家的女儿受了欺负,到头来却被诬陷说是我们毒害他人……” 元春依旧静静的看着周贵人唱作念打了好一阵,直到远远看见皇贵妃的凤驾,这才止住了周贵人的表演。 “既然顺天府已经受理,那就等结果就是。到底是你家受了冤枉还是我家受了委屈,到时自有公论。莫要在此胡闹,搅的宫中鸡犬不宁。” 元春高高在上、始终不紧不慢的语气让周贵人气的牙痒,很想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咬上一口。 正要再次发作之时,一声皇贵妃娘娘驾到的仪唱声压住了她要出口的话。 未等众人行礼,软轿上的皇贵妃杨氏就训斥道:“周氏,谁让你出来的?不把陛下的旨意当回事吗?” “娘娘,还请为妾身做主啊……” 周贵人一声哀怨无比的求助声被皇贵妃当场打断:“立刻回去,若是你腹中的龙子有半点差池,你这辈子就别打算从掖庭出来了。” 别看皇贵妃平时尔雅温文,但此时骤然凛冽的训斥,吓得周贵人脖子一缩,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神了。 执掌凤印多年,皇贵妃杨氏在后宫中的威严日甚,这会周贵人来时的所有打算都失去了实施的机会,只能悄悄握紧袖中的拳头,表面上假装恭顺,缩在一旁不敢言语。 “齐嬷嬷,你亲自送周贵人回去,再让太医院派御医过去,脉桉一会送到本宫这里来。” …… 杨氏到来后以极快的速度将这场闹剧给终结了,无论周贵人的心中有什么打算,都敌不过天壤地别的身份差距。 元春知道这会已经不是与贾史氏与黛玉说话的时候了,就简单的交代了几句,让内侍送了两人出宫。 凤藻宫正殿中,坐在主位上的皇贵妃逗着小皇子玩了一会,等元春送人回来,才问起了周贵人刚刚闹事的具体情况。 “要是她还过来,你就差人来翊坤宫找我。” 皇贵妃杨氏听完整件事情的经过后皱眉说道:“最近宫中和京里都不怎么太平,陛下忙着前朝之事,这段时间你就好好看护好小皇子,尽量不要出门了。” “姐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元春的嗅觉很灵敏,本身就感觉有些并不对劲,杨氏这么一说,就更加确信了。 杨氏没有过多解释,有些事是皇帝亲自嘱咐她不要外传,只能笼统的说道:“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了,可能会有些小动乱,不过陛下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最多十来日就能安稳了。安心就是!” …… 京城如今是外松内紧,表面上看依旧是歌舞升平,实际上暗流涌动。 统制县伯府大门紧闭,门外那些“贩夫走卒”紧紧盯了两日什么都没有探查到,反而被隐藏在附近的绣衣卫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们的背后之人。 贾琏已经顾不上贾宝玉的事情了,皇帝下令让他这段日子值守宫禁,城外庄子上的贾家亲兵被全部召回。 贾史氏感觉京城此时的情况与当年先太子兵谏时极其相似,忐忑不安的找来贾敬密议之后,借口大观园不宜空置太久失了人气,把府中的小儿辈全部迁入园子中,同时加强了大观园的守卫兵力。 连接邀请黛玉入园未果,迎春那边也不能长住娘家,贾史氏只能退而求其次,将自己的担心与贾敬、贾琏的猜测悄悄告诉了林、王两家。 黛玉在收到林枢第二封家书之后,就已经将林家庄子里的半数家将召回了城中,此时的黄华坊林府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就是打一场小规模的防御战都不成问题。 时间一晃就已经过了数日,八月十五中秋节,京中宗亲勋贵、文武百官、番邦使臣以及京中大儒宿老迎着朝阳入宫朝拜。 辰时初,众臣入奉天殿,文武分列两边,包括皇室宗亲在内的诸位王公也站在了武勋最前列,静候皇帝到来。 “中秋大朝,众臣迎圣驾,拜!” 夏守忠拂尘一挥,高呼一声,众臣纷纷拜下:“臣等恭请圣安!” 皇帝扶着久不出宫的太上皇缓缓走上丹陛,二圣同坐在宽大的龙椅上,接受朝拜恭贺。 “诸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 接下来就是按照礼部制定的大典流程挨个进行,盛大而又无聊。直到繁琐的朝拜流程结束后,中秋盛典才到了最让太上皇喜欢的时刻。 太上皇今日的气色、精神今日看起来都还不错,当盛典流程到了赐宴群臣这一项时,素来喜好歌舞酒宴的太上皇就来了兴致,甚至走下高台与几位老臣一边畅饮,一边回忆往昔。 前朝的节日气氛逐渐到了高潮,后宫中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德妃薛氏正与一名中年男子偷偷私会,若是被人知道后宫之中竟然突然出现了一名外男,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只听薛德妃问道:“奉天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娘娘放心,属下亲自去看过,大殿底下已经埋好了数十斤火药,只要时间一到,便可送昏君升天!” “那些朝中文武怎么办?此时咱们的人也在大殿中,这火药炸响,可是没办法区分敌我的。” 听到薛德妃的担忧,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娘娘仁慈,可这等惊天大事,容不得心慈手软,总要有人为娘娘与皇子殿下的大业做出牺牲才是。要不然,咱们晋党就太明显了。” “冬冬冬……” 薛德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娘娘,夏公公来了,陛下传召七皇子殿下去奉天殿一趟!”内侍在门外禀报之后,中年男子与薛德妃皆是一惊。 等中年男子避入密道之后,薛德妃假装刚刚睡醒,叫内侍领着夏守忠进了寝宫。 夏守忠一副笑脸,看似来人畜无害,薛德妃的心中却是焦急万分。她实在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宣召自己的儿子去奉天殿,按照以往的规矩,像是自己儿子这样的小皇子,只需要在晚上家宴时去朝拜太上皇与皇帝便可。 只见夏守忠躬身行礼:“老奴拜见德妃娘娘,诸藩国使臣向圣人与陛下敬献了不少奇珍异宝,圣人想赏赐诸位皇子皇孙,便遣了老奴来请殿下过去。” 不管自己的内心中有多么焦急,薛德妃还是假装万分的感激与荣幸,让人唤来了七皇子,当着夏守忠的面交代了几句要听话、要拜谢皇祖皇父等等场面话,随后目送其离开了寝宫。 待中年男子再次出现后,薛德妃将一块黑色令牌递给他:“奉天殿那边的时间推后,等我儿离开后才行起事。你立刻去趟左骁卫大营,跟我父亲说,先调一千精兵藏在密道之后,等爆炸声响起,就马上从密道入宫……” …… 虽说太子高万承去了奉天殿,但此时的东宫正殿却坐满了人。自隆盛四十四年离开东宫之后,贾敬今日重回东宫,心情极其复杂。 “敬公,王县伯传来消息,那些人已经开始行动了。左骁卫有一千精兵换了老百姓的衣服,偷偷潜入城中,目前正往保大坊薛家。” 柳湘莲抱拳汇报道:“还有城南诸坊中,各处晋商名下的酒楼会馆,那几家绣衣卫监视的官员府邸中,皆有大量青壮正在换衣披甲。” 东宫正殿中的几位千户、百户、校尉等纷纷议论起来,虽说清晨太子高万承将他们召集起来,却从未提及这等秘事。 直到贾敬到来后,掏出了皇帝的密旨,众人这才知道是有人要刺王杀驾,意图谋反,而且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 贾敬澹澹的嗯了一声,继续闭目养神。平澹的语气以及稳如泰山的样子,使得正殿中的众将慢慢平静下来。 “酉时了!” 贾敬突然睁开眼睛,目光中闪烁着慑人的光芒:“披甲!按之前的计划,前往奉天殿护驾!” 柳湘莲带着诸位东宫将领皆是起身拜下:“诺!” 冬冬冬冬! 东宫校场突然响起了阵阵战鼓声,三通鼓毕,三千东宫六率甲胃齐身,刀枪林立,旌旗招展。 贾敬也换上了一身银甲,他今日违背了十年前的誓言,踏上了曾经效忠过的先太子旧地,准备给宁国府拼下一个前程出来。 “圣旨!” 只见贾敬展开一卷金黄锦缎,上面龙纹云锦,他在将士们拜下后高声宣道:“陛下有问,有逆臣谋反,欲刺王杀驾,尔等当如何?” “勤王救驾,杀!杀!杀!” 三千将士高声宣誓,声音响彻云霄。贾敬收齐圣旨,高举御赐金令,大声令道:“随我入宫,勤王救驾!” ……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营十二卫中最忠心的左右威卫、羽林卫等七大营纷纷传出喊杀之声,随后列阵出营,向京城进发。 身披轻甲、腰挂宝刀的贾琏已经带着两千龙禁卫从宫城宫墙上下来,越过宫门、玉龙桥来到了御道之下。 奉天殿中依旧是丝竹歌舞不断,畅饮的众臣还不知道大殿外已经充满了刀光剑影。 直到龙禁卫在贾琏的带领下控制了奉天殿的所有出入口,甲胃与刀剑的撞击声与将士们的脚步声盖过了丝竹之声,这才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臣贾琏奉旨觐见,龙禁卫已完全控制奉天殿所有出入口,恭请陛下指示!” 第三六五章 歌舞升平大炮响 聪明反被聪明误 中秋盛宴自是一片歌舞升平,无论是文武百官还是诸藩使臣没人敢在今日的盛典上闹幺蛾子。 太上皇、皇帝以及诸位王爷皇子可劲的表现了一番父慈子孝的感人场面,这让最近被病痛折磨了好些天的太上皇心情都畅快了许多,把收到的贺礼都借着考察皇孙功课的机会赐了下去。 正当大殿中一片其乐融融的时刻,守门的小太监突然连滚带爬的跑了进来,捣头如蒜:“陛下,贾琏他反了!他带兵打进来了……” 轰的一声,整个大殿的人都惊呆了! 与荣国府交好的那些人纷纷不可置信,贾琏造反?贾家若是想要造反,当年就不可以一人自囚一人出家了,还能等到现在?当然贾家领着京营节度使、延绥镇总兵,光是手下的兵马就有十万之众。 被太上皇恼怒牵连,不但废了贾家的爵位,更是打压了这么多年都没造反,你跟我说贾琏造反,闹呢? “臣贾琏奉旨觐见,龙禁卫已完全控制奉天殿所有出入口,恭请陛下指示!” 大殿中的寂静正好承托出了殿外的响动,贾琏的声音清清楚楚的传了进来,众人看向丹陛上的皇帝,只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 “慌什么?贾琏乃是朕特意招进宫来保护诸卿安全的!” 皇帝给一旁有些吃惊的太上皇小声解释了一句有人要造反,随后就给夏守忠说道:“大伴去宣贾琏进来。” “老四,是谁要造反?”太上皇对于造反这个词有些过敏,当年自己昏了头造的孽,使得几个儿子除了老九这个憨憨之外,都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所以对于造反这件事,他格外的敏感。 皇帝小声给太上皇讲了一下绣衣卫的探查接过和王子腾送回来的消息,随后又讲述了一下自己的布置,最后安慰道:“父皇放心,一切尽是儿臣的掌控之中。估计这么京营大军已经快抵达皇城外了。” 正说着,贾琏披坚执锐,跟随夏守忠来到大殿中,单膝跪地,朗声拜道:“臣龙禁卫镇抚使贾琏,拜见圣人,拜见陛下。臣奉旨领兵入宫护驾,两千龙禁卫将士已完全控制奉天殿所有出口,请二圣示下!” 大殿中的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半跪地上的贾琏,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还有不少恐惧与憎恨的人。 能够被皇帝信任领兵入宫护驾,就证明贾琏的前途一片光明。 “贾卿免礼,能者多劳,今日父皇、朕与诸位爱卿的安危就交到你的手里了!” 贾琏拍着胸脯回道:“陛下放心,有臣与龙禁卫儿郎在此,绝不容忍宵小放肆,必护二圣与诸位大人安全无虞!” 夏守忠将早就准备好的金令奉上,贾琏拜向二圣,随后捧着金令来到大殿之外:“奉旨,诸将听令。无有陛下与本将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三大殿一步,违令者杀无赦!” …… 轰!轰!轰! 三声炮响,整个京城都被这火炮的惊天炸响给吓到了! 左骁卫都指挥使刘潜今日突然来到大营,掏出了一卷明黄圣旨。说是京城有人作乱,皇帝密旨调兵勤王。 圣旨看似是真的,两位副将没能从圣旨上看出什么问题,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上无内阁附名,也无五军都督府的大印。 按照规矩,调兵入京这种事,必须要有传国玉玺、内阁大印、五军都督府大印和兵部大印,缺一不可。 当然,你要是有圣旨和金令虎符,那也可以。但刘潜带来的只有一道圣旨,还不是皇帝御笔所书,两位副将当场就提出了质疑。 不过刘潜早就知道仅凭一道圣旨是说服不了两位副将的,随即就送了这两人去了阎罗殿。 这年月能真正弄懂调兵程序的普通士兵不多,刘潜在点将台上高举圣旨这么一宣告,两万五千名左骁卫大军就从营地出发,往京城西门杀去。 与之几乎同时发动的还有齐国公府陈瑞文兼领都指挥使的右武营,两人麾下共计五万大军,一同赶到了西城门一带。 原本因为中秋金吾不禁的京城这会城门却紧紧关闭,城头上更是刀枪林立,旌旗猎猎作响。 “本督左都督、齐国公府陈瑞文,城上主将何人,速速出来答话!” 陈瑞文与刘潜原本火热的心在看到西城门紧闭的时候就察觉了一丝不对经,原本按照计划,西城门这会应该是大门敞开,东昌伯宋德邻早就安排人控制西城门来接应大军入城了。 2k 陈瑞文连喊三声,别说有人出来回应,城头甚至推出了数门黑黝黝的火炮,架起了八牛弩这等大杀器。 “陈公,怕是出了岔子,怎么办?” 刘潜皱眉看着黑黝黝的火炮炮口,心中一凌。他低声与陈瑞文说道:“此事不宜拖,时间一道,宫中乱起来咱们还未赶到的话,恐被他人摘了桃子。”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没别的选择了!” 陈瑞文自然明早造反这条路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从龙,要么从虫,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他心一横,高举明黄圣旨喊道:“城上的人听着,京城有人作乱,本督奉旨领兵入城勤王护驾,速速打开城门,三通鼓后城门未开,以抗旨论!” 冬冬冬冬…… 鼓声大作,紧接着两卫中的火炮也被推了出来,瞄准了西城城头。 这时城头上出现一个身着银甲的人影,陈瑞文挥手止住了击鼓,他开口问道:“城上何人?” “九省都检点、统制县伯领兵部尚书衔王子腾!” 声音不大,还略带虚弱之感,却听得陈瑞文与刘潜亡魂大冒。王子腾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伤势极重,都昏死多次了吗? 紧接着王子腾的身边出现一名身着蟒袍之人,只听这人拿出一块金令高呼道:“本将忠顺亲王世子高万姜,奉旨平叛!陈瑞文、刘潜串通宋德邻等人假传圣旨,左骁卫、右武卫的儿郎放下武器朝廷可既往不咎,否则夷三族!” 冬冬冬冬…… 鼓声再次大作,不过这一次是城头上的鼓声,如同催命符一般,敲响在城下众人的心中。 底层的将士被双方的对话给弄懵了,陈瑞文手中有圣旨,城头上又站在皇亲世子,手中有着代表皇帝的金令,他们该信谁的? 陈瑞文与刘潜都是领兵已久之人,对于麾下士兵的控制力自然是极深的,知道再说下去只会动摇军心,立刻下令:“陛下有旨,忠顺亲王高永恒犯上作乱,毒杀二圣,诸位兄弟随本将杀入城中,勤王护驾……” 轰轰轰…… 城下的火炮立刻被点燃,轰轰作响。城头上也不敢示弱,点燃火炮回击。 砖石飞溅,高万姜的脸上瞬间被飞溅的砖石划破,鲜血直流。可他随意抹了一把,暗骂一声对方不讲武德,紧接着就让人把王子腾扶了下去,自己监督西城门大战。 王子腾其实一点都不愿意离开战场,他都背刺了盟友,这会不趁机捞点功劳今后怕是就没有机会了。 王家暂时是保住了,可他知道自己一直不得皇帝的圣心,这些年为了上位做了不少与皇帝利益相悖的事情。 于是他心一横,从西城门下来转身就往大时雍坊赶去。背刺盟友是第一份投名状,既然皇帝还不信任自己,那他就疯狂一把,再给皇帝递上一份投名状。 王子腾这近十年在京城的经营不可谓不深,短短时间内他就召集了不下一千人的兵马,直接将地处大时雍坊的义忠亲王府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子腾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太上皇御笔亲书的义忠亲王府匾额,心中默念一声对不住,就下令撞门。 他自信皇帝心中有两根刺,一根是还在山西的忠信王高永仪,另一根就是昏迷一年的义忠亲王高万琸。 相比高永仪这个没脑子的,王子腾相信高万琸才是皇帝的心腹大患。 先太子之子,这个身份太特殊了。至今还有不少先太子留下的班底在维护着高万琸,甚至背地里有不少人打着高万琸的名义造反作乱,河西的西宁王府齐文华,不就打着拥护高万琸登基的名义写了檄文吗? 狠下心要替皇帝处理掉这个麻烦的王子腾,根本就没想到义忠亲王府竟然一个活人都没有。 大门毫不费力的就被撞开了,可王府中满地的尸体,丫鬟的、小厮的甚至还有王府官员的尸体。 “快去后院找找……” “回大帅,一个活人也没有!” “大帅,王府正殿、寝殿皆无王爷与王妃以及侧妃姬妾的身影!” “大帅,王府已无一个活人……” “见了鬼了,人呢?” 王子腾的脸色极其不好看,他冒着风险攻打了义忠亲王府,如今却连一个人影都找不到,这让他怎么甘心。 轰! 一声惊天炸响,大地都在颤抖,王子腾被震的跌坐在地上,入眼的正北方王府寝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消失在他的目光中。 “糟了,快离开此地!” 王子腾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已经顾不上自己的狼狈和手下将士的死伤。这会他唯一想要做的就是逃离义忠亲王府,要不然屠杀王府,谋害亲王的罪名这辈子都别想洗清! 第三六六章 王子腾莫名背锅 林瑾玉舍身作饵 能住在大时雍坊的基本上都是宗室诸王公或是太祖爷敕封的公侯伯爵,义忠亲王府的这声惊天巨响,如同晴日惊雷,炸响在坊中众人的耳边。 距离如此之近,熟悉坊中布局的人不可能不出去查看。还没等王子腾带人撤离,就有不少府邸的人来到了义忠亲王府的门口。 “竟然是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啊!快看王府后殿!” “天爷爷,出大事了,这可比城头打炮还要严重!” 各家派来的人差不多都是一个心思,王府后殿到现在还是浓烟滚滚,加上方才的那声巨响,以及敞开的王府大门里面尸横遍野,不由得让人想歪。 王子腾这会就是想解释一二,也没人愿意相信这事跟他没有关系,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离去。 “老爷,怎么办?” “你带人立刻赶去西城门协助忠顺王世子守城,我进宫一趟。” 王家的亲兵除了留下几人陪王子腾入宫之外,其余人员与组织起来的心腹将领全部去了西城门方向。 城头上的炮声依旧轰隆作响,宫中的气氛虽然紧张,但秩序井然,查过官凭之后,王子腾发现原本在皇城值守的大汉将军已经换成了东宫六率的人。 特别是靠近三大殿方向,几乎是十步一人五步一岗。而且在抵达奉天殿门口时,他看到了久不出门的宁国府老太爷,贾家老族长贾敬正指挥龙禁卫与东宫六率布置宫防之事。 “敬兄?” 王子腾在吃惊过后想与贾敬打声招呼,却见贾敬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半个字都没有多说。 这时夏守忠从奉天殿出来,在贾敬耳边滴咕了两句,使得贾敬的眼睛一亮,随后躬身回道:“臣知道了,这就安排人去处理此事,请陛下放心。” …… 林枢在顺义县的行动还算顺利,两天一夜就查清了火药的来源和走私的路线。 这批火药不是第一次从顺义县偷运出关,而是一条运营了十几年的走私路线。 不但有火药,还有铁器、丝绸、瓷器等等不少贵重之物,其中走私的违禁之物都够好几个家族诛九族的了。 可以参与此桉的顺义县人氏早就提前收到了消息,在林枢带人抵达此地时早就逃之夭夭了。林枢翻遍了这些人的府邸,除了一些散碎的账册和查出的地道外,半个人影也没搜到。 当时间来到中秋月圆之夜,宫中来了内侍。林枢原本以为是皇帝派人前来犒军,不料内侍一脸凝重,送来了皇帝的密旨。 “林大人,皇爷说义忠亲王就交给您了,为了以防万一,还请林大人火速带人赶往京西皇陵卫驻地。” 皇帝给林枢送来的不知是这封密旨,还有一个极其烫手的山芋:先太子之子,义忠亲王高万琸。 燃文 内侍送完密旨并未就此离开,他还有监视高万琸的任务。林枢一边安排出发前的准备,一边跟这名姓董名常的内侍打听京城的情况。 董常也知道面前这位年轻的绯袍官员是简在帝心的人物,不是他能得罪的起的,便将他出京时京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奴婢出京时,宁国府的那位敬老爷已经带着东宫六率入宫,加上龙禁卫和羽林卫,宫中安全无虞。倒是西城门的炮声不断,喊杀声响彻云霄,也不知此时如何了。” “公公不必担忧,陛下早有准备,京城又有英国公他老人家坐镇,别说五万叛逆,就是拉出来十万大军,都攻不破他老人家坐镇的京城。最多一日,京城就会归于平静。” 林枢已经问清楚了京城的情况,皇帝的心思他也摸清了几分,这一次禁军中的不稳定因素将会伴随此次反叛彻底根绝。 或许会有数万人死在这场叛乱之中,但挖除腐肉之后的禁军,将会在未来获得新生。而且皇帝肯定会借此机会将五军都督府的权柄掌握在自己的手上,那几家之前摇摆不定的武勋之家,将会因为这场叛乱,失去五军都督府和禁军中的权柄,彻底沦为无权无势的空头勋爵。 …… 顺义县城交给了与董常同来了几位吏部、刑部郎官手中,林枢带人连夜出发,一千余人的禁军护卫着数辆马车快速往西南方向疾驰。 林枢坐在马车中与面前之人四目相对,对面的人脸色苍白,似有话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还是林枢主动打破了沉寂,开口问道:“王爷既然早就醒了过来,为何要隐瞒此事?也许早点跟陛下说了,王府也不会遭此劫难。” “本王不敢赌,万一那些人就是皇帝派来的人呢?” 林枢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好笑的好话。 没错,马车中的人正是昏迷近一年的义忠亲王高万琸! “陛下何等雄才大略,会采用这等见不得光的手段对付自己的亲侄子?王爷,您也太小看陛下了!” 高万琸似乎并不服气,喃喃说道:“在那个位子上,什么事做不出来?” 林枢再次大笑几声,似有鄙夷的看了高万琸一眼,他笑道:“刺杀?下毒?王爷,这一次陛下完全可以不插手,只需看着那群人劫走王爷,然后一道圣旨明发天下,您就是犯上忤逆的叛贼了。到时候大军一到,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高万琸被林枢的话怼得哑口无言,因为林枢说的是对的。那群打着先太子名义的人,出手之狠辣,完全超乎了他的想象。 片刻之间,王府除了自己与王妃等寥寥数人,几无活人。要不是皇帝派了隐卫出手,这会他恐怕已经背上了叛逆的罪名,被那群人劫持到反贼窝里去了。 至于皇帝为何要把他送到林枢这里而不是留在皇宫,高万琸想不通但林枢已经明白了。 大好的鱼饵,要是不借此机会好好利用一下,都对不起京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王爷放心,等到了皇陵,您与王妃就安心住上几天,等一切归于平静,下官就送王爷回京。” 林枢并未给高万琸过多的解释,出了马车脸上的轻松就转瞬即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皇帝派人将高万琸一家送到自己手上,特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就是为了钓那群人出来。 那群人心里也清楚,这是皇帝做的局,但他们必须入局。这是最后的一次机会,等高万琸回了京城,他们想要再劫持先太子唯一子嗣的机会就不会再有了。 “真是麻烦啊!” 林枢重新回到自己的马车上,掀开帘子跟一旁护卫马车的福全说道:“前行十里后就地扎营,既然出了城,就把鱼饵放到鱼儿的嘴边,看他们有没有胆子上来咬一口。” 中秋之夜,林枢带人驻扎在京城北侧的燕山脚下。 点燃的篝火不断的舔舐着行军锅的锅底,锅中煮着肉汤,薛蟠安排完驻防一事之后,不解的来到林枢身边那。 “大人,末将有些不明白,此地并不是最好的驻扎地点,四野并不开阔,易攻难守……” 林枢笑了笑说道:“不这么做,鱼儿怎么会上钩呢?咱们可是有一千多人,皆是一等一的好汉子,若是再找个易守难攻的驻扎地,那群藏头鼠辈之人,怎么可能会来劫营?” 薛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林枢将一碗肉汤递给他:“好好吃饭,今晚怕是有的忙。让弟兄们警觉一些,要做到表面上松懈,暗中做好准备,外松内紧,将鱼儿放进来再打。” 大营中的酒味越发浓烈,在密林中暗中观察禁军动向的黑衣人不屑的小声跟同伴说道:“果然是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会闯出这么大的名头来,估计是林家和贾家特意造出的名声。” “六哥说的是,行军途中饮酒,这等人物也能称作智计无双?我这就去回禀护法,这一次绝对不能失手了!” 另一名黑衣人嗤笑一声,嗅着夜风中飘来的酒香,不由的抽了抽鼻子,随后两人耳语几句,摸索着向南边快速赶去。 时间很快就到了午夜,夜色迷迷,从外面看去,大营中除了几处篝火在闪烁着光芒外,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辕门外站着几名歪歪扭扭的禁军哨兵,似乎都是微微眯着眼睛,不时还打着哈欠。 随着阵阵微风,大营中的酒气极其浓烈,让趴在地上喂蚊子的黑衣人嫉妒万分。 “这群朝廷喂养的狗,尽拿着老百姓的血汗钱吃香的喝辣的!” “安静!” 被人轻声训斥一声后,黑衣人安静了下来。这时身后好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人来到领头的人身边,耳语几句后让其眼睛一亮。 他跟身边的几个人说道:“护法马上就到了,兄弟们打起精神,待会咱们想办法摸到大营中查清小王爷的位置。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与朝廷的狗接触,不得闹出响动影响护法的大事!” “六哥放心,兄弟们都知道了!之前在京城要不是狗皇帝的鹰犬,咱们早就成功了。这一次,咱们一定要将小王爷安全的带回去!” 第三六七章 先王忠臣今叛逆 舍身作饵钓大鱼 隆盛四十四年十月初二,东宫与勤政殿的矛盾已经从父慈子孝发展成为父子猜忌。 当然,并不是高永哲有多么着急想要继位,主要是手底下的有些人耐不住了。龙椅上的这位太能活,高永哲都当了三十多年的太子了,他们这些储君辅臣,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加上老龙日渐衰老,雏龙慢慢长成了壮龙,在朝野间的威望竟有压过老龙的趋势。 原本就产生了猜疑之心的老龙,开始打压东宫的势力。打压归打压,老龙并未有过易储之心,他对自己精心培养的储君还是很满意的,甚至自己精力不足时,时常由高永哲监国理政。 直到想着长生的老龙被几名民间来的道士蛊惑,耗费国库存银大肆修建道观,炼丹以求长生。隆盛四十年始,大楚天灾不断,高永哲勉力支撑三年后,国库已经无力支撑,可隆盛帝依旧宠信所谓的国师,海量的银钱被空耗,民间造反的奏报不断传入京师。 隆盛四十四年十月初一,在大朝会上,隆盛帝听信谗言,下旨将朝中十数名忠良下诏狱。并将监国太子高永哲圈禁东宫,朝中顿时大乱,那些早就有心储君之位的皇子们没有压在头顶的长兄,野心再也压不住了。 短短一日,东宫的势力被各方打压,甚至连宁荣两府都不例外。早就不满隆盛帝的东宫文武,瞒着高永哲秘密商议,准备兵谏帝王,让其拨乱反正并禅位储君。 抛开从龙之功这等小心思,他们最初的想法都是没有错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预想到挑拨帝王父子感情的人中,还有其他势力参杂其中。 十月初二夜间,京城大乱。 效忠高永哲的文武领兵入城,东宫之中有人给高永哲披上龙袍,硬抬着他去了大楚门前。 当时东宫的势力很大,要兵有兵,要人有人,一路平推到了皇城外。看似很顺利,却没料到高永哲过不了心中的那道坎。 谁都不会想到,即将成功的时候,高永哲用自己的死替手底下的人赎了罪,并惊醒了痴迷于长生之道的隆盛帝。 隆盛帝心疼自己的嫡长子啊,那是真的心疼。虽说答应了儿子赦免东宫辅臣的罪行,但还是下手处置了不少。不过基本上是饶了性命,罢官夺爵已经是处理最重的了。 像是宁荣两府,甚至还留下了官爵,给足了贾代善面子。有些人认了命,有些人野心不死。 林枢在听到大营中喊杀声骤起的时候,就知道这些野心不死的人出现了。 「王爷想不想出去见见老王爷的那些旧臣?」 高万琸与林枢坐在中军大帐中悠闲的对饮,听到林枢的话后,高万琸差点将手中的酒杯砸向林枢。 他的野心在王府被所谓的先王旧臣屠杀的时候就消失了,原来他们不是为了曾经君上的儿子,而是为了实现他们自己的野心。 要不是当今陛下,自己的亲皇叔安排了人保护自己,这会自己怕是已经成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工具了。 「他们哪里是父王的旧臣,他们那不过是心中不甘、野心勃勃的乱臣贼子罢了!」 林枢看着神情恹恹的高万琸,不由笑道:「王爷终于看明白了?您可知这些人为了自己的野心,都把主意打到宁国府的那位身上了。要不是贾家提前有了准备,那位怕是早就被这群人掳走了。」 秦可卿之事,皇室宗亲几乎全部知晓,高万琸自然也清楚她是自己的亲妹妹。 虽然没什么感情,也没什么来往,但高万琸就是这么个人,他可以自己无视有个这样的妹妹,但不允许其他人如此欺辱先王血脉。 只见高万琸啪的一声将酒杯砸在桌桉上,怒骂道:「果然是乱臣贼子,毫无忠义之心。再怎么说,那也是父王的血脉。真是寡廉鲜耻,狼心狗肺……」 到底是受过皇家精英教育的人,骂了半天硬是骂不出一个脏字,听得林枢都觉得挺没意思的。 不过林枢也能理解高万琸此时的心情,这些年那群人没少撺掇他跟皇帝作对,要不是先太子是皇帝心里的「白莲花」,上面又有太上皇保着,这会估计坟头的草都有八丈高了。 龙子龙孙,有野心无可厚非,但谁都不愿意做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更何况高万琸可是先太子的儿子,正儿八经的皇家嫡支,论身份,什么忠信王之类的,都没高万琸正统。 骂了好一阵,外面的喊杀声距离中军大帐越来越近,高万琸不由担心道:「林大人不担心防御被攻破?万一被打进来怎么办?」 林枢拍了拍放在身旁的宝剑:「王爷放心,下官死之前,您是安全的。」 「本王不想死!」 高万琸是一个极其现实的人,为了活着,他都给皇帝低头了,自然不想死在荒郊野外。 林枢笑呵呵说道:「放心吧,这群人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把所有的力量都压上来。能来此地的,不会超过千人。在禁军精锐面前,没有两三倍的兵力,根本攻不破禁军的防守。」 嗖! 一根羽箭穿过营帐狠狠扎进了两人面前的桌桉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 被打了脸的林枢有些尴尬:「意外!意外而已!」 嗖! 又是一只箭射穿了营帐,好在没给两人造成什么伤害。 林枢正要出去查看,却见福全提着剑走了进来,抱拳说道:「大爷,对方手中有强弩,为保大爷与王爷的安全,还请转移至后山处。」 「强弩?」 林枢皱了皱眉。当即下令:「你带人护送王爷、王妃等立刻往西北方向转移,皇陵卫已经在接应来的路上了。」 他看了看身上的官服,跟高万琸说道:「委屈王爷与下官调换一下衣服,就由下官留在此地吸引敌人。这群人,今夜必须把这群人的命留再这里。」 若说高万琸对这个计划不动心那是假的,他是那么惜命的一个人。可这会他却不敢离开,因为皇帝给他的任务就是以身做饵,将打着先太子名义作乱的这群人钓出来一网打尽。 这也是皇帝不追究义忠亲王府责任的前提条件,为了今后能够活的自有一些,高万琸今夜必须拼命。 想到与皇帝的约定,高万琸咬了咬牙,硬是从牙缝中逼出了一句话:「还请林大人安排人将王妃她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本王与你留下共同御敌!」 「王爷可想清楚了?」 林枢第一次觉得高万琸还算是个男人,今日就是高万琸离开此地,皇帝也不会真拿他怎么样。 怎么说这位也是先太子仅存的子嗣,独苗苗一根,不能让先太子绝了后不是。 「本王不能丢了老高家的脸!就这么定了,既然他们是冲本王来的,今日倒要同这群乱臣贼子好好扳扳手腕,问一问他们,当年父王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的平安,换了社稷百姓的安稳,他们就是这么回报父王的?」 …… 大营的外围已经被叛军攻破,有一点林枢的预计出现了错误,许是这群叛贼对于高万琸的看重,今夜竟然压上了两千多人来抢高万琸。 禁军只有一千三百人不到,又要保护王府内卷不被袭扰,一时之间,兵力还真有些捉襟见肘。 福全领命带了三百人趁着敌人围攻中军大帐的机会,悄悄将王府内卷往西北方向转移。 林枢穿上铠甲,手持宝剑就来到了大帐外面。 营中四处起火,不时有弩箭飞射而来。从弩箭的密集程度来看,强弩的数量不多,准头也不怎么样。 薛蟠拎着一个人的脑袋跑到林枢跟前,举起来给林枢看:「大人,九叔说让大人看一看,好像是白莲教的人。」 这颗脑袋的主人到死脸上都挂着疯狂,头上戴着的白布红绸的头巾,的确是白莲教的标准打扮。 「呕!」 刚刚走出大帐的高万琸忍不住呕吐起来,方才的豪言壮语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呕!」 高万琸干呕了几下,强忍着腹中的呕吐感说道:「是白莲教,而且还是个舵主级的人物。」 林枢好奇的问道:「王爷竟然认识此人?」 「不是认识这个人,我见过白莲教在京城的分舵舵主,他的头上就是白巾红带,只有舵主以上的人才有资格佩戴红绸。」 高万琸解释了一句后,在林枢耳边小声说道:「他们在京城的舵主是个女的,叫王莲儿。原本他们想要效忠本王,不过本王知道与这等邪教妖人结盟,和与虎谋皮无异,就没有答应。后来罗尚书……前兵部尚书罗智寰劝了本王好几次,本王都没有理会,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林枢心中暗道,不是不了了之,而是人家撇开你自己与之结盟了。就是去年下毒之事,根据绣衣卫的调查,与白莲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薛千户,尽量拖延时间,皇陵卫的援兵快要到了。今夜势必要将这群乱臣贼子彻底剿灭!」 …… 「火枪准备!」 三百名火枪兵此事排成三行,三段射的战法被林枢提前搬到了中原王朝。 此时他与高万琸就站在大营辕门处,与叛贼大军近在迟尺。火枪黑黝黝的枪口瞄准了这群混杂着黑盔黑甲的青壮、头戴白头巾的白莲教教匪,以及不知是哪一家的黑衣死士。 对方的领头人面上蒙着黑纱,认不出是谁,不过这个领头人应该懂些兵事,一看禁军抬出了火枪,立刻下令强攻。 大楚的火枪不但装药极慢,威力也很一般,射程更不敢恭维,只要贴近了打,一个照面就能将其阵型攻破。 可惜他万万没有想到林枢的这三百火枪,都是最新研制的燧发枪,除了膛线问题至今没有解决,射程与射速已经有了超乎寻常的发展。 「放!」 砰砰砰…… 一阵烟雾弥漫,高喊着口号冲过来的叛贼直接倒下了数十人,强大的火枪阵依旧没有停歇,一颗颗子弹在叛贼的胸口、大腿、脑袋上钻出了一个个血窟窿。 这群人哪里见过不间断的火器射击,前冲的阵势瞬间一滞,随后就想往后撤。什么对主子的忠心,什么白莲圣母,统统去见鬼吧。 他们的面前,这黑黝黝的枪口和那不间断射来的子弹才是真正的魔鬼! 「放箭!敢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领头的黑衣人眼看试探性的攻击被火枪阵打乱,当即下令弓弩手放箭。 射击的对象不是三百步距离的禁军,反而是往回逃命的自己人。第一波箭雨逼的逃命的人全部停下了脚步,恐惧在叛军之间来回折磨着这群人。 「罗……」 「闭嘴!」 一名头戴白谨红绸的中年男子上前,原本想要劝一句,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 只听他狠厉的警告道:「别忘了你们总舵主跟你说过的话,在京城,必须听老夫的!怯战者,死有余辜!」 辕门内的林枢抬手止住射击,对面的反贼明显起了内讧,白莲教剿匪与黑衣人的队伍直接抽刀对峙,看来这群反贼也是面和心不和。 「趁此机会,咱们杀出去!」 林枢看了一眼缩在自己身后的高万琸,摇了摇头:「咱们人少,而且咱们的目的将这群人一网打尽,好不容易钓出来,白白放走岂不是前功尽弃?等吧,等皇陵卫那边的援兵杀来!」 「让火枪兵把枪管刷干净,还有硬仗要打!」 这批火枪来之不易,每一根枪管都是手工精心打磨锻造,寿命不怎么长,用一次枪管的寿命就少一些,林枢的要求是每一枪都要消灭一个敌人。 从大营方向看,这群反贼中,白莲教的人明显处于劣势。这群人中,领头的那名面带黑纱的人对于白莲教的教匪毫无爱惜之情,在短暂的对峙后,强行压制对方领头冲击大营防御。 「诛杀朝廷鹰犬,还我朗朗乾坤!」 「红阳劫尽,白阳当兴。」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白莲下凡,万民翻身。」 …… 各种白莲教的口号喊得震天响,喊杀声能传到数里开外,冲击的身形却在刚要抵达火枪兵的射击范围时齐刷刷停下了脚步。 一群头戴白巾的教匪死死围在大营外,高呼着口号摇着旗子不敢前进一步。 借着辕门外的火把和散落在地的篝火,林枢从这群人的脸上看到了敷衍与恐惧。 果然,所有的野心在死亡的威胁下不值一提,火枪的威力让真空家乡的诱惑力大大减少。 领头的黑衣人看到白莲教出工不出力,从着那名白莲教舵主级别的中年男子大骂一声:「你不是说你的人都是悍不畏死吗?这就是你所谓的精兵强将?废物!」 「罗先生,圣教的弟兄不能白白去送死,朝廷的鹰犬手中有妖魔的兵器,这个时候难道不是该罗先生手下的弓弩出力吗?」 白莲教的人终于有了喘息之机,黑衣人的队伍站在了最前线,弓弩齐发,想要压制住火枪兵的火力。 林枢站在盾牌后面,透过盾牌的缝隙观察着这场小规模的战斗。 打仗,再小的仗无外乎兵力、火力、装备的运用。禁军有自己的指挥系统,在战局还未出现危机之前,林枢是不会介入禁军指挥的。 薛蟠已经带着一队骑兵准备随时冲出大营厮杀了,不过此时双方还未试探出对方的虚实,仍然还在用远程火力进行试探性攻击。 冬冬冬冬! 林枢听见西边传来的战鼓声,心中大喜。援兵来了! 等到叛贼身后出现一排由远及近的火把亮光时,火枪兵与盾手立刻让开一条通道,等候许久的薛蟠立刻大吼一声:「随我冲,诛杀反贼!」 哒哒哒哒…… 马蹄声大作,整个营地都在颤抖。 全身武装的起兵以锥子型的阵型向大营外的敌人杀去,片刻间就到了对方弓弩手的面前。 薛蟠手中的长刀由下而上一个提砍,寒光划过就带飞一颗人头。失去脑袋的脖子喷出一股猩红的血液,飞溅到薛蟠的面甲上。 此时的薛蟠如同一尊杀神,面甲上的血都顾不上擦,撕开叛贼的阵型,直接杀向领头的黑衣人和那名白莲教舵主级别的人物。 「拦住他,快拦住他!」 白莲教的人不少,可这名舵主级的头领似乎并不怎么得人心。连续喊了好几声,也只召唤来了几名剿匪持刀护在身前。 骑兵对步兵,再没有斩马刀和陌刀手的情况下,几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与黑衣人领导的队伍不同,白莲教剿匪基本上都是刚刚脱产的农户,战阵没有、战甲没有、战斗力更没有。 皇陵卫的起兵几乎与薛蟠的队伍同时杀入阵中,黑衣人那边自顾不暇,自然没有能力来帮助白莲教抵御薛蟠等人的冲杀。 十息不到,薛蟠的战马掠过白莲教领头人的身侧,长刀看似轻轻的划过,一颗头戴白巾红绸的脑袋高高飞起,随后被薛蟠一把抓住,拎在了手中。 「贼首伏法,降者不杀!」 另一边的皇陵卫却出了岔子,竟然让黑衣人的领头之人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等战场归于平静,林枢走出辕门,在亲兵的护卫下来到战场之上,俯身查看俘虏的几位头领。 他看了看其中一人突然跟薛蟠说道:「去请王爷过来,看看咱们抓住了谁?」 为您提供大神清纯的橘猫的《红楼首辅》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三六七章先王忠臣今叛逆舍身作饵钓大鱼免费阅读. 第三六八章 路遇忠臣叹君恩 奉旨平叛捡功劳 林枢带领一千余名禁军沿官道回京,高万琸一家子、受伤的禁军将士以及俘虏的叛贼,被林枢交给了负责善后事宜的皇陵卫。 虽说京城的乱局皇帝早有准备,但迟迟没有收到乱局平定的好消息,林枢的心始终放不下来。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黎明前的黑暗已经过去,历经一夜战斗,疲惫二字写在了众人的脸上。 林枢抬头看了看即将越出地平线的朝阳,吩咐大军埋锅造饭,顺带休息片刻。 饭食还未热好,负责警戒的斥候传来消息,官道两侧突然出现一支兵马,人数约有四五千人。 「备战!」 紧张的气氛让众人顾不上还在锅里的肉汤等物,迅速摆好阵型,车马围成一圈,搭弓装弹,刀剑齐出,做好了御敌的准备。 「五百步!」 「三百步!」 「火枪准备!弓弩手准备!」 「慢着!」 这支兵马的成分很杂,从穿着打扮来看有禁军、边军甚至还有大量的农夫混杂其中。 有朝廷边军的制式铁甲,城卫的皮甲,还有明显是猎户农户自己制作的防护用具,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柴刀骑着毛驴跟随队伍前进。 队伍行至距离林枢大军三百步的距离处停下了脚步,片刻后就有人前来查探。 「大人,问清楚了,这支近五千人的队伍皆是京畿的老兵、农户组成的兵马,准备去京城勤王护驾。」 薛蟠与其交涉一二后,跟林枢禀报道:「大部分人是西山的皇庄庄户,领头之人名叫卢成义,今年五十有余,是去年陛下亲封的西山皇庄都管。他们派去给宫里送中秋节礼的人带回了京城大乱的消息,连夜组织人马准备进京勤王,正好与咱们遇上了。」 原来如此! 林枢了然,怪不得京畿之地竟然会有人敢无诏领兵入京,这群人怕是不知道无诏领兵入京勤王,按律是要问罪的。 「去将领头的人请过来!」 经过短暂的交涉之后,一名五十出头的老儒生打扮的人被请到了林枢面前,见到身着绯色官袍的林枢愣了愣神,拜道:「卑职西山皇庄总都管卢成义拜见林大人!」 「看你身着儒生服,当是身具功名,想来也应该知道律法森严,无诏聚民数千,虽是忠义之举,却也触犯国法,可知罪?」 「卑职自是知晓,但民心所向,不得不为。卑职与这数千百姓,皆是蒙陛下圣恩才能在天灾下活命,今闻叛贼乱京,皇庄百姓无不心忧陛下安危……」 原来这群人是这些年来皇帝收拢的京城流民,将他们安排再西山各大皇庄中生活。加上皇帝会不时前去视察,使得有了安稳生活的皇庄庄户们对于恩人皇帝十分的忠心。 当这群人听闻京城大乱,有人造反的时候当即就拿起了武器,准备进京保护他们的恩人。 随队的绣衣卫已经传来消息,证实了卢成义所说为真,林枢感叹皇帝不知不觉间竟然拥有了这样一批死忠粉,随后将两支队伍合二为一,草草用过早饭后便继续前进。 说到底这支兵马是皇帝的「私人军队」,该表彰忠心还是按律处置,那也是皇帝的事情,林枢可做不了这个主。 …… 皇城中形势已经平稳,薛德妃已经被皇贵妃羁押栩坤宫中,包括龙首宫在内,内六宫里的宵小之人全部被一网打尽。 前朝有皇帝亲自坐镇,自然已经风平浪静,现在除了京城内还有一些人不甘心失败四处作乱,就只剩下西城门外的五万叛军还在挣扎。 京城各坊的坊门紧闭,坊正已经组织坊中百姓抵御贼人作乱,像是大时雍坊这等勋贵云集的坊中更是早就平定了作乱之人。 等禁军上街时候,四处的厮杀声慢慢平息,等到己时初,城内除了西城还有点小乱子之外,整个京城已经平稳下来。 在奉天殿一夜未睡的文武百官皆是松了一口气,看着安坐龙椅上的皇帝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乱子是平了,就是不知道这场叛乱又会有多少人掉脑袋。他们环顾左右,心中细数没有到场的那些人,不由忧虑自己会不会受到无辜牵连。 「皇爷,贾敬来报,皇城已安,作乱的人从密道刚出来就被全部斩杀。东宫六率的人马已经顺着密道去了钦察寺、齐国公府等地,各处乱臣贼子已经全部平定,城中现如今只剩西城还有些流寇负隅顽抗。」 听完了夏守忠的禀报,皇帝微微抬了抬眼皮,轻声问道:「皇贵妃那里如何?」 只听夏守忠躬身回道:「皇贵妃娘娘已经将内六宫全部清扫了一遍,如今依然安稳。就是查到的东西有些多,娘娘说等一切安定之后再由皇爷亲自处置。」 夏守忠想起自己在栩坤宫所见,都替皇帝头疼。宫里就没有干净的时候,可从各处搜到的那些东西实在让人心惊,就是皇贵妃的栩坤宫和贤妃元春的凤藻宫,都搜出了少许的违禁之物。 跟别提龙首宫中的甄氏那边,什么慢性毒药,堕胎之物,反正宫斗能用到的东西,形形色色应有尽有。 皇帝还没有意识到这一次借着平乱将后宫给彻底清扫了一次,以为皇贵妃杨氏还是以前的样子不愿意擅权行事,点了点头说道:「给御膳房说一声,送些饭食过来。」 「老奴已经差人预备好了,圣人那边也已安排妥当,皇爷先用膳吧!」 君臣在奉天殿用膳之时,西城门的战斗还在持续着。陈瑞文与刘潜当然想要快速攻破西城门的防御,可惜手底下的五万叛军早在攻城之前就有了退意。 初时被陈瑞文与刘潜假传圣旨欺骗,当皇太子高万承在内阁辅臣钱千里亲自登上西城门的时候,城下的叛军中就已经军心动摇,知道自己被骗了。 要不是陈瑞文与刘潜在左骁卫与右武卫经营日久,中下层武将大多是心腹之人,这会估计都已经哗变数次了。 主持西城战事的人已经从高万姜换成了内阁辅臣钱千里,他看了看已经发红的火炮,询问身侧的高万姜:「英国公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回阁老,城内刚刚平定,各处兵马正在调动,暂时无法做到对叛军的合围。老公爷说,还需一个时辰左右。」 高万姜身上有不少伤口,特别是额头和脸上,被火炮炸到的碎石,划出了好几个口子。 不过他的精神正在亢奋之中,这会倒是神采奕奕,被劝了好几次依旧拿着宝剑站在钱千里的身侧。 钱千里看着不断涌上来攻城的叛军,不由担忧道:「天已经大亮,陈瑞文此人与刘潜早就将家中亲人悄悄带出了京城,老夫就是怕他们眼看叛乱不成,带着人跑了。这可是数万叛军,若是四散开来,京畿又得乱上许久。」 高万姜的脸上也跟随钱千里露出担忧,点头应道:「阁老说的是,乱兵扰民,京城北侧的群山简直就是天然的养匪之地。可惜城中刚平,兵马的调集需要时间。」 「等吧,现在唯有希望英国公能早一步调来兵马,将城下这群叛军合围,一网打尽了!」 …… 林枢带领将近七千兵马在官道上疾驰,斥候不断从前方传来消息,得知西城门外炮声不断,还以为叛军势大,京城危在旦夕。 直到斥候再一次归来,带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獒哥儿,你怎么来了?」 原来是林獒与几名林府亲兵,带来了黛玉的亲笔书信。 林獒将两封书信交给林枢:「昨日乱起时,属下便奉姑娘之命从东城门出京,一直躲在城门外。今日天还未亮,宁国府的蓉大爷用吊篮送下姑娘的亲笔书信,属下就带人来寻家主。」 林枢下令队伍停下休息,他则打开书信看了起来。 黛玉的信中交代了一下自己安排林獒守在城外的原因,原来林家的情报头子王伦早一步察觉了齐国公府的诡异情况,中秋团圆之日,陈家突然在中秋前一日举家去城外庄子秋游,直到中秋当日都没有返回京城,这不符合京城勋贵的习惯。 要知道每逢节日,宫中都会被京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员赐下御膳,要是家中无人,这些御膳谁来谢恩接下?这不是大不敬吗? 这一反常的举动让王伦警觉,立刻回府禀报给了管家的黛玉。正巧宫里来了内侍奉旨赐膳,黛玉想了想就将此事写在信中让内侍快快带着密信回宫。 好在时间还算充裕,皇帝的密旨送到林府之后,黛玉就安排林獒出京守在东城门外,等待时机,将这封密信送到林枢手中。 绣衣卫早就奉密旨监视陈、刘两家,他们在城外的藏身之处已经被查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为避免打草惊蛇,皇帝早就派出禁军出城了。 恰好黛玉送来的密信,皇帝便顺水推舟,将捉拿陈、刘两家家卷的任务交给了林枢。 这简直就是在送功劳,林枢都有些不知该如何形容此事。 根据绣衣卫的侦测,陈刘两家的家卷倒是汇集在一处,此时正躲在城西不远处的一处无名庄子中等待陈瑞文与刘潜的消息。 看来陈刘二人也不敢担保造反能够成功,随时准备着跑路。甚至留下三千亲兵家奴保护着自己的亲人,生怕朝廷大军压上,一举将其歼灭。 林枢身边精锐只有一千来人,不过西山皇庄来的这群人中有不少是经过多年的军事训练的。 看着皇帝从收拢这群流民时,就已经在着手训练一只属于他自己的亲兵,估计当时也是搂草打兔子,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这会倒是派上用场了。 藏人的这处庄子没有多大的防御力,当林枢带领大军突然从西侧杀入庄子时,两家的亲兵与家奴都是懵逼的。 造反这种事,在王朝盛期基本上恨不得人心。别看庄子中有三千亲兵与家奴,可愿意真心实意跟着陈瑞文与刘潜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不到半数。 一场厮杀过后,忠心陈、刘两家的家奴与亲兵全部死在了大军刀下,剩下的人跪倒在地,被林枢派人用绳子绑成了一串,留下一千人马羁押在庄子中。 随后林枢让人找来马车,将陈瑞文与刘潜的妻女子孙押上马车,一行人快速往京城西城门赶去。 …… 要说陈瑞文与刘潜这一次的造反,计划的很好,但施行的极差。 从一开始他们就将全部的希望放在了奉天殿的爆炸上,可惜钦察寺的密道早早被绣衣卫无意间发现,这件事还离不开黛玉在钦察寺的那次大闹。 薛德妃那边更是让人惊叹,用宫斗的手段来做造反之事,林枢有时候都不得不感叹此次造反叛乱的荒唐。 隐忍了这么多年,薛德妃竟然想着利用一场「意外」造成皇家三代的死亡,来给自己的儿子腾开继位的道路,她的脑回路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就是太上皇、皇帝、太子以及皇五子高万宣都死在了奉天殿,她的儿子真的能顺利继位吗? 京城可还有不少皇室宗亲,更别提义忠亲王高万琸可是一直处于「昏迷」之中,万一群臣来一个推举之策,在宗室中推选一名成年的皇位继承人呢? 想要依靠两三名武勋当自己的靠山,真当英国公张岳廉颇已老,提不动刀?老爷子一直住在京营大帐,要不然皇帝能稳坐奉天殿看着这群人密谋筹划造反之事。 「大人,马上就要到西城门外了!」 薛蟠勒马汇报,林枢掏出望远镜看了看,火炮轰鸣的战场依旧处于对峙之态,林枢一时间都替陈瑞文与刘潜赶到着急。 这两人还是大楚的高级武将,仗打成这样也不脸红? 「派人联系城头,问一问英国公他老人家,城中可有计划。」 林枢下令大军就地休息,养精蓄锐。薛蟠立刻领命带人悄悄去联系城中之人。 一切都在秘密进行着,林枢则拿着望远镜观察四周的情况,准备随时策应城中的行动。 最快更新请浏览器输入--到精华书阁进行查看 为您提供大神清纯的橘猫的《红楼首辅》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三六八章路遇忠臣叹君恩奉旨平叛捡功劳免费阅读. 第三六九章 犁尽乱臣终得闲 升官加爵待红颜 乱军的行动在西城门受阻,迟迟不得攻入城中,加上城内同党的消息也死活传不出来,等到中秋过后第二日太阳升起时,陈瑞文已经知道计划失败了。 君子之泽,三世而衰,五世而斩。齐国公府传至他这里,只袭了一个三等将军的散爵,等他儿子袭爵之时,堂堂开国公府怕是只会剩下一个空壳了。 当晋商八大家找上陈瑞文的时候,他有过犹豫。可齐国公府不比宁荣两府,皇室对于贾家的恩宠四王八公十二侯,哪家都羡慕? 既然当今皇帝不接受齐国公府的效忠,那就换一个皇帝。造反失败的后果他很清楚,但陈瑞文是个十足的投机主义者,犹豫过后就是疯狂。 朝中晋党虽说在高层中的势力不大,但晋商八大家资助过不少中下层官员,甚至山西布政使张思维都是晋商的人。 而且根据晋商的意思,宫中的薛德妃也是八大家中渠家的人。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为了从龙之功,干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原本准备的计划中,应该先是让甄氏毒死太上皇,然后已经被晋党控制的忠信王高永仪在山西起兵,辽东的王子腾再配合南下。 到时候等皇帝与高永仪两败俱伤之时,便是晋党真正力量爆发的时候。 谁都不会料到,整个皇宫都被皇贵妃杨氏牢牢掌握在了手中,因为太上皇身体最近不好,龙首宫的膳食等等皆是栩坤宫在管理。 不管是甄氏没找到机会还是另有打算,反正一直等到中秋节那天,太上皇都好好的一点问题也没有。 “陈公,情况怕是不太好,咱们该撤了!” 刘潜的脸色不比陈瑞文好多少,他是晋党秘密推上来的,而且是二十多年前就推上来的。 能做到禁军一卫都指挥使的,刘潜自然不是傻子。京城四门皆无破绽,城内的内应迟迟没有消息,就证明这一次的计划已经失败,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陈瑞文脸色铁青的眺望城头,红底金纹的盘龙旗随风飘扬,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像是在嘲讽自己的不自量力。 “撤?往哪撤?数万兵马,能跑到哪里去?” 刘潜小声在其耳边说道:“怎么可能把人都带走,总得留些人吸引朝廷的注意力,要不然咱们就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什么意思?” 陈瑞文不敢置信的看向刘潜,他隐隐觉得这场造反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看似仓促起兵的计划,环环相扣,却又极为脆弱。但凡中间缺失一环,就会全盘覆灭。 比如太上皇没有被毒死,奉天殿底下的火药没有爆炸,城内的内应至今没有现身…… 那么他跟着这群人起兵造反最终什么也没有得到,反而成了人人喊打的乱臣贼子。 “唉,陈公,小弟与你说句心里话,大同那边原本的计划是先让朝廷与瓦剌拼个你死我活,然后借高永仪的手削弱皇帝的力量,最后咱们在站出来……” “此事我知道,那为何前几日突然逼我仓促起兵?” 陈瑞文突然眼眶充血,如同愤怒的野狼,抓住刘潜的衣襟逼问:“你们不是说,大同和京城都做好准备了吗?一切近乎完美的准备,到头来便是如此草草了事?” 刘潜不紧不慢的回道:“陈公……瓦剌在开平战事不利,想要脱离战场回草原过冬。他们悄悄传信京城,要我们搅乱京城的局势,否则大同那边的生意就别想再继续下去了!” “荒唐!难道为了做生意,便要那这么多的人命去填?若是再等等,说不定咱们的胜算更大……” “一年数千万两银子的生意,别说死这点人,就是把京城的人都填进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潜的回答让陈瑞文惊觉这些晋党中人的残忍与贪婪,他这会极为后悔,却一点回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自古以来,造反就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要么成功,要么灭族。成王败寇,陈瑞文只能把希望放在了刘潜的身上。 “那咱们现在该什么办?” 刘潜左右看了看,没有理会不远处传来的阵阵喊杀声和哀嚎,在陈瑞文耳边说道:“中军大旗依旧立在这,陈公与我换上衣服,咱们这就去西北方的山中与前来接应的人汇合。等到了大同,九边中可有不少齐国公府的故旧姻亲,待一有机会,咱们就顺着长城杀回来!” “那我等的家人……” “放心,已经安排好了,估计这会他们已经抵达燕山山脚了!” …… 冬冬冬冬! 城头的战鼓上突然大作,西城门刚一打开,就冲出一支精锐铁骑。 在平坦的北方大地上,骑兵对阵步兵,没有针对性的阵法与装备,几乎和屠杀没什么两样。 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铁骑,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插入乱军之中,三次穿插之后,就将乱军的整个阵型彻底摧毁。 原本应该坐镇指挥中军的陈瑞文与刘潜早就不见了踪影,失去了指挥的乱军瞬间四散逃命,可惜张岳将战事拖到此时,就是为了防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战场的南北两侧早就布置了数万大军,像是篱笆一样,将乱军全部包围在了西城门外的战场之上,唯一留下的出口就在战场以西的小山丘处。 林枢麾下步卒偏多,骑兵只有不到六百。在收到英国公张岳的命令后,第一时间派遣薛蟠领着骑兵出发拦截乱兵,万不可让这群流寇袭扰京畿百姓。 随后他带着步卒跟随其后,做好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将这群乱兵锁在西城门战场之上。 不过林枢也没有想到,乱兵还没看到影子,薛蟠就先一步押着一百来人返回了中军所在。 “大人,末将好像抓到了两条大鱼!” 林枢脸色古怪的看着富商打扮的陈瑞文和刘潜,薛蟠可能不认识这两人,但林枢熟悉的很。 自新式火药研制成功之后,陈瑞文与刘潜可没少来工部打搅自己。这一次在顺义县的探查之中,林枢早就怀疑禁军与工部之中有人在走私火药,而且走私的方向就是长城外的鞑子。 “薛兄弟,你立大功了!” 仅从这两人的打扮就能看出,他们这是见势不妙,准备跑路了。可惜这两人打死都不会想到,林枢会带着大军出现在这里。 不得不说,薛蟠自从进京以来,运势变化极大。先是得了林枢与贾琏的指点,将金陵一桉翻转,虽说受了牢狱之苦与充军之灾,可这机遇也就随之而来了。 薛家门庭已改,跟随大军在河南拼杀了一场,回京就当了从六品武官,一年时间不到,因缘际会就入了太子之眼,官升从五品禁军副千户。 今日更是好运气,半路捡了此次叛乱的两个主要头目,这要是不升官就成怪事了。 陈瑞文与刘潜算是倒了血霉了,两人偷偷带了心腹亲兵从中军大帐逃离,原本想北上燕山,却在半路上被张岳布置的伏兵给吓了回来。 只好改变方向往西逃命,刚刚走入山丘之地,就被领着骑兵准备收拾乱匪的薛蟠给当场擒获。 富商领着护卫走商在京畿之地屡见不鲜,可京城四门紧闭有两日了,京畿之地的富商谁会这个时候出现在战场附近? 如此可疑,带走! 还没等受惊了的陈、刘二人反应过来,薛蟠就已经带人冲了过来。五百具手弩的威慑力之大,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动都不敢动一下。 等薛蟠押着二人来到林枢面前时,一切已经成了定局,等待他们二人的命运,估计就是菜市口的千刀万剐了。 …… 西城门外的战斗不到一个时辰就宣告了结束,别看前一日炮声隆隆,可失去了主帅的左骁卫与右武卫在朝廷大军的威压之下,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虽说事涉造反,可皇帝还是下令张岳接受投降,毕竟都是大楚子民,这两卫数万将士,大多都是被陈瑞文假传圣旨所蒙蔽得到。 林枢让薛蟠押着陈瑞文与刘潜去了绣衣卫诏狱,他还得安排卢成义带着的西山勤王大军安营扎寨。 他们是不能进城的,好在张岳得知此事之后,在禁军大营腾出了足够的地方,甚至还送来了不少酒肉粮食以及药材等物。 西山勤王大军这五千人虽说没能赶上大战,不过在收尾的阶段还是见了血立了功。死伤越有百十来人,林枢让军中医官好好医治,等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才带着卢成义进了京城的大门。 “卢都管,待会本官会进宫复旨,你就在宫外候着,估计陛下会召见你的。” 林枢看着城中四处的情况,已经有不少商家开门了,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看来城里的风波不大,皇帝早前的准备算是起到了大作用。 他跟一旁忐忑不安的卢成义说道:“你们这五千人马算是陛下私兵,虽说有涉嫌无诏领兵入京的罪名,可这事说到底还是陛下说了算。想来陛下会欣慰于尔等的忠心,免其罪行,奖其忠义的。” 卢成义勉强的笑了笑,恭敬的跟林枢回道:“一切皆由陛下做主,卑职等能安稳的在京畿繁华之地立足,皆是陛下圣恩庇佑。无论陛下如何处置,西山所有,毫无怨言。”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皇城门口,因为这场叛乱,紫禁城的防御明显增强了不少。 守门的禁军校尉在查验完林枢的官凭腰牌以及之前出城前的圣旨,这才拱手道:“林学士,您可以进去了,不过这位……” “他就留在宫门外等候陛下召见,不敢给禁军的弟兄添麻烦。” 林枢笑着给守门的校尉说了声,让他们帮忙招待好卢成义,这才快步往奉天殿走去。 朝中的文武百官已经有两天一夜没有出宫了,除了必要的值守衙门,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全部在奉天殿等候京城之乱的平定。 好在英国公张岳指挥若定,短短不到两日,就将这场骤然发生的叛乱给彻底压了下去。 京城已安,奉天殿中的气氛逐渐趋于缓和。武勋一脉有不少人立了大功,而且有不少年轻一代在这场叛乱的平定中崭露头角。 比如宁荣两府中的贾蓉、贾蔷,理国公一脉的柳湘莲,还有刚刚将陈瑞文、刘潜押入诏狱的薛蟠等等。 相比之下,文臣这边不但立功者少,还有不少中下官员涉及了叛乱。不管这些人是不是晋党一系,这十几名给叛军开了各种便利之门的中下层官员,都属于文官序列。 从工部、兵部、户部甚至顺天府衙门,皆有晋党充斥其中。这些人可干了不少事,像是给乱党私开路引,瞒着衙门主官私自调拨火药、军械等等。 当议题转移到平叛的封赏时,文臣这边的气势明显要比武勋那边低上不少。 直到殿外传来内侍的禀报,林枢在外求见! “臣林枢拜见陛下!” 此时的林枢风尘仆仆,身上的官袍上甚至还有血迹沾染其上,要不然入宫之前稍微收拾了一下,估计这会他的头发都是散乱的。 皇帝的心情看起来很是不错,笑呵呵说道:“林卿免礼,这一趟城外之行,林卿身上的担子可是数次增加。朝廷此次能够快速的平定叛乱,林卿功不可没,理当嘉奖!” 林枢躬身应道:“臣愧不敢受,皆是陛下运筹帷幄,朝中诸贤与将士们忠心国事,奋勇杀敌。方能荡平反贼,还京畿百姓之安宁。” 此次叛乱能够这么快平定,离不开先前的那些发现和准备。最大的功臣自然是指挥整个京营的英国公张岳,随后便是发现钦察寺那条密道的绣衣卫与黛玉等人。 接下来就是武将那边拼命的将士了,这些都是有规定可循,该如何评定按着规矩走就可以了。倒是林枢的功劳不太好说,有些事是早几年之前就开始铺垫的,属于君臣二人之间的秘密。 皇帝也没有在此时明说,只是给了林枢一个眼神之后,与群臣短暂的说了一阵后续的安排。封赏之事还需中枢仔细商议,得走一段时间的流程才会出来。 群臣在宫中整整呆了两天,终于在傍晚前出了紫禁城。林枢将西山勤王大军的事情汇报之后,皇帝笑了笑让他先回家中休息,此事他自会处理。 等林枢回到家门口时,黛玉已经领着一大家子人在府门前候着,大门处放着一个火盆,就等林枢跨过去。 “嘿!” 林枢打起精神,跨过火盆之后,揉了揉黛玉的脑袋问道:“这几天有没有被吓到?咱们家有没有被乱兵波及?” 黛玉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露出甜甜的微笑:“我才不会被吓到呢,收到哥哥的信后,我就让庄子上派了一半的亲兵家将秘密进城,一半在家中守卫,一半去了媛姐姐家中……” 说着她将一封信递给林枢:“这是媛姐姐让我交给哥哥的,说是等京城平稳之后,约哥哥去南池一游!” 第三七零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剑指海贸下江南 中秋京城之乱已经过去了两天,林枢在城外折腾了好多天,加上这两年身体的损耗颇为严重,一时松懈下来,竟然病倒了。 等御医离开府中之后,黛玉又一次派人去了官衙给林枢告假,给府中上下颁布了谢客令,不允许任何人打搅林枢养病。 当然,林府未来的女主人王媛是个例外。 比如今日秋高气爽,林枢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旁边是给剥着橘子的王媛,两人安逸的享受着好不容易得来的独处时光。 黛玉一早就被请去了荣国府做客,听说是贾家老太太亲自下了帖子。 王媛剥好一个橘子,玉指纤纤,将一瓣橘子送到林枢嘴边,闭着眼懒洋洋的林枢像是嗅到了什么,配合的张嘴就将橘子和手指一同吃进了嘴里。 “林大哥怎么能这样?” 王媛的俏脸瞬间就红了,抽回手指假装嫌弃的在林枢衣服上抹了抹,然后还瞪了林枢一眼。 林枢哈哈大笑,一点也不像生病的人。他觉得逗逗王媛还是很有意思的,两人从第一次见面至今已经有五年时光,定亲都两年了,独处之时,王媛还是动不动就脸红,真是个害羞的姑娘。 “再喂一个,今日的橘子特别的甜!” 林枢意有所指,聪慧如王媛自然明白他的意有所指。两人心照不宣,王媛偷偷往院门处看了看,院门紧闭,林府的下人早就知道这个时候应该给两人留足独处的时间和空间,绝对不会过来打搅。 王媛掰了一瓣橘子,再次喂到林枢的嘴边,这一回没有连手指一直吃了,不过林枢还会顺嘴舔了舔王媛的手指。 哼! 娇哼一声的王媛把剩下的橘子往林枢手里一塞:“尽作怪,林大哥你自己吃吧!” “这如何使得,我还是个病人呢!” 林枢用手一捂心脏部位,哼唧一声:“啊,我不行了,这疼啊!” 王媛看到林枢挤眉弄眼假装疼痛,捂嘴笑道:“御医说林大哥是身体亏空,偶尔会有发热头疼,可没说胸口会疼。再说了,方才你同白晶晶抢肉干的时候,精神头好的很啊,白晶晶都抢不过你!” “这你就不懂了吧,涉及到尊严问题,我就是病的再重也不能输了!” 林枢看着不远处的墙头上趴着的白晶晶,恨恨说道:“这猫越来越野了,每次弄到点牛肉干,它都能寻着味儿找过来。你看早上那会,叼着那么大一条肉干,跑的倒是飞快。我要是输给它,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了?” 王媛被林枢逗得直笑:“好了好了,等改日我再给你寻些牛肉干,如今鞑靼那边的互市进行的不错,京中的牛肉也不是什么稀缺物了,就我家铺子里,隔几日就有牛肉送来。” 九边互市进行的如火如荼,如今虽说互市的细则还未完全弄好,但大体上的规矩已经定了下来。 中原的茶叶、瓷器、锦缎、铁锅等物在草原上深受牧民的喜爱,鞑靼那边的牛羊马匹以及羊毛辽东人参等物在京城也极受百姓欢迎。 朝廷光是商税一个月就收了好几十万两,这还只是互市刚开,等互市的消息传遍各地,商税的增长绝对会有一个井喷式的发展。 都察院派了好几波御史前往九边巡查,王琦收到了各地的汇报后曾经在家中感叹过,早知道互市能给朝廷带来这么大的收益,大楚与鞑靼还打个什么劲呢。 这句话自然是很片面的,要是不把鞑靼打怕打服气了,人家也不会乖乖跟你做生意。不过这句话也从侧面展示了互市的发展壮大,至少当战场上得到的收益比不过互市上得来的收益时,鞑靼绝对不会跟大楚开战了。 瓦剌这会正头疼今年冬天他们该如何度过时,鞑靼已经从大楚换取了足够过冬的粮食,甚至可以美滋滋的坐在温暖的帐篷中喝着奶茶看瓦剌的笑话。 两人从一条被猫儿惦记的牛肉干说到了互市,又从互市说到了大楚与鞑靼的关系,再到草原的风光,算是一桩很不错的共同话题。 林枢不但有前世的世界观,更是受过系统的教育和网络的熏陶,自然对这个世界有着更加清晰的认识。 王媛也是书香门第,看过的书不比那些从科场上杀出来的读书人少。与普通的大家闺秀不同,她与黛玉一样,对于知识有着非同一般的向往。 每次与林枢独处之时,两人说情话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如林枢好为人师的时间长。 “等将来咱们闲下来,我带你去草原看看,看看真正的草原美景!” “好啊,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牛羊有什么好看的,等到那日,我便弯弓射大凋,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英勇……” …… 林枢在家偷得半日闲,与王媛你农我农。 黛玉则笑眯眯坐在贾史氏身旁,听着老太太跟她说起了自己对家中几个孩子的打算。 虽说朝中对于此次平叛的封赏还未完全定下,但从五军都督府打听到的消息,贾蓉与贾蔷皆在三等之列。 而且贾敬临时出山,帮助张岳稳住了京营诸卫,同时协助太子执掌东宫六率,在中秋那两日驻守紫禁城,算是立下不小的功劳。 皇帝与贾敬进行了一次密谈之后,虽说没人知道两人有过什么约定,贾敬在京城安稳后的当日就回了宁国府,继续他的宅男大业,封赏贾蓉的圣旨在第二日就到了宁国府中。 花团锦簇的圣旨内容不用多看,宁国府的承爵人贾蓉受封宁国子,领兵部郎中、左威卫千户。 公侯伯子男,比那些杂牌将军的爵位显贵了不知道有多少。更别提宁国这个封号,也代表着宁国府重新回到了大楚顶级武勋的行列之中。 宁荣宁荣,原本是先宁后荣,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府的地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提别是贾代善在隆盛年间再次封公,将荣国府的地位直接推到了宁国府的前头。 要知道,宁国府才是贾家的嫡长一脉,这些年贾敬虽然不说,但他的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呢。 当年要不是先太子突然出事,按照原本的计划,这个时候的贾敬说不定已经封公拜相,成为继两位老祖以及贾代善之后,贾家的第四位国公爷了。 儿子贾珍不是个东西,好在孙子贾蓉还算有守成之相,就这样吧,一个子爵也够后世子孙祸祸两三代人了。 贾蓉的未来已经被皇帝与贾敬安排妥当了,贾史氏不由想到了府中剩下的哥儿姐儿。 虽说贾赦之前与她说过对后辈的安排,可老太太就是放不下心,趁着黛玉在这,就絮絮叨叨给黛玉抱怨着贾赦的不靠谱。 “你大舅舅这个人这几年主意越来越正,我跟他说过好几次,让他多操心操心琏儿的事……” 老太太前段日子邀请了几位老亲来府中做客,估计是见人家曾孙都满地跑了,荣国府未来的承爵人贾琏膝下还是只有一个小丫头苏,这会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动了给贾琏纳妾的念头。 跟黛玉抱怨了几句后,黛玉一直是笑眯眯只听不说,始终没有接话。老太太自己说着说着,也想到了跟黛玉这个未出嫁的姑娘说这些有些不妥,便转移了话题。 “你哥哥的婚期眼看就要到了,府里可准备妥当了?” 黛玉心中稍安,回道:“基本的都安排好了,叔祖让两位兄长在府中帮衬,这两日连婚宴都定好了,到时候由会宾楼和锦华楼一直负责。” “这两家不错,前些时候衍圣公来京,孔家便是请了这两家备宴,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贾史氏赞了几句,又开口说道:“那你哥哥有没有说过,成亲之后,可会请了婚假回南一趟?” 黛玉叹息一声:“原本是打算完婚之后就请假回南,不过之前哥哥与钱阁老偶然说起过一次,听钱阁老的意思,朝廷有意让哥哥主持明春互市细则的商谈,一时半会怕是回不去了。哥哥说,等这次商谈结束,他准备主动请求回江南主政一方,算是一次历练。” 按照常理,像林枢这种仕宦游子,结婚之后是要回乡一趟,一是将新妇介绍族亲认识,将新妇记入族谱。二是给故去的亲人添土上坟,尽一尽孝道。 不过正值多事之秋,林枢这两年在中枢混的风生水起,办了不少的大事。不过因为资历有些浅的原因,大多是开个头之后由经验老道的老臣接管,他跟在身后蹭蹭经验。 故而事办得不错,官升得挺快,但同时办的事又多又杂,很多事还没有到收尾的阶段,朝廷一时之间还真不好放人。 好在基本上很多事情已经走上了正轨,林枢掰着手指头在钱千里那里总结了一下自己这两年做的事情,目前来看,也就互市这个事需要他做一个收尾。 至于回江南任职,主政一方的想法林枢早就在谋划了。 不历州县不入内阁,林枢除了在大名府短暂的管过一段时间府衙外,至今没有在地方上任过职,这对于他今后的官场之路是个不小的弊端。 而且在贾赦把水溶赶去倭国之后,江南的倭寇短时间内是没时间来大楚搅风雨了。 林枢打算趁着这个时机,把之前没有完全打开的海贸重新摆在桌面上,与江南的那些走私家族好好干上一场。 比如南直隶布政使司的官就挺不错的,一省的布政使估计有些难,但从三品的左右参政加一个松江知府应该问题不大,毕竟他的身上还挂着一个三品的文散阶呢。 等他拿下松江府的知府官职,便打算在临海的松江府大办海贸,把前世的东方明珠提前数百年办成东大陆最大的港口。 当然,这些事黛玉知道的没有这么清楚,她只是知道哥哥对于回江南任职的期望很高。为此甚至跑去钱府磨了许久,最终用了好几份变法之策的初稿才换来了钱阁老的支持。 贾史氏惊讶而又不解的问道:“在京城呆的好好的,怎么又要回江南去?那你哥哥不是在翰 林院吗?放着好好的翰林不当,为何非要去当什么地方官?” 京官清贵,特别是翰林,出京赴任如同贬官。在贾史氏的心中,京官比如勋亲世职,地方官不如京官。 京中谁人不知林枢简在帝心,按照贾史氏的看法,林枢就是在京城混日子什么事都不干,等熬到四十岁的时候,不是一品部堂就是内阁相爷,这不比跑到地方上受苦安稳的多? 黛玉笑了笑应道:“外祖母,哥哥的具体打算我也不知道,不过哥哥做事从来都是思定而动,想来他应该是有特殊的原因的。而且就是出京赴任,哥哥身上的翰林学士也不会被剥夺,毕竟文魁的牌匾还在我家挂着呢。” …… 王熙凤邀请黛玉去帮她写请帖,过些日子贾赦就要回京述职,荣国侯贾赦回京,府上肯定要请了亲近人家赴宴,王熙凤这个当家女主人这个时候就要提前开始准备了。 贾史氏看着跟随王熙凤离开的黛玉,对心中之前的谋划有些不知该不该做出变动。 林家这门姻亲在林如海故去之后,不但没有失去它的作用,反而更加重要的。 不管林枢是否要出京任职,将来的成就绝对不比如今的内阁首辅魏庆和差。贾王薛史,如今王家开始沉寂,史家与贾家彻底离心,薛家还好,可薛家的家主薛蟠身份不够。 如今贾家在文官这边,除了贾政之外,最大的力量就是林枢所代表的林家了。 想要把这份姻亲关系维持个两三代,仅靠黛玉这个贾家的外甥女是不够的。贾家需要再次与林家亲上加亲,只有这样,姻亲不断的两家才能始终保持最亲近的关系,直到贾家自己的文路走出通天大道来。 …… 王熙凤邀请黛玉自然不是真的只是为了写什么请帖,她请黛玉来的目的其实与贾史氏有着莫大的关系。 老太太这两年慢慢的将府中的大权交还给了长房,可有时候还是会犯湖涂做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这几日,老太太就再三跟她说起为贾琏纳妾之事。 第三七一章突来圣旨任主考 首辅辞官引新政 贾琏这段日子忙的脚不沾地,每日早出晚归,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累得不想动弹。王熙凤原本想要跟他说一说这事,看到丈夫疲惫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老太太这两天明里暗里给王熙凤示意,纳妾这种事,王熙凤心中还是有些别扭。贾琏在外面怎么样王熙凤酸一酸也就过去了,可要真的把人带回家里来,她王熙凤不把府里闹个鸡飞狗跳就把姓倒着写。 这年月男人三妻四妾的很正常,前两年她还做主把平儿抬了妾室,贾琏之后也没有再出去花天酒地,小院中安稳了好一段日子。也不知老太太是怎么想的,好好的突然关心起孙子的后院来了。 当然,王熙凤跟黛玉说这事,并不是说想跟黛玉讨个主意,只是想从侧面打听打听,老太太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茬。 “说来也巧,外祖母方才跟我说了几句这件事情。” 黛玉有些无奈,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然掺和进这种事情了。她叹气道:“其实主要是琏二哥至今膝下无子,外祖母有些急了……” 这一说王熙凤就更加委屈了,她哀叹道:“这事也怨不得我啊,你看平儿的肚子至今也没个动静,上次我还求了宫里的温御医,御医诊过脉了,你琏二哥、我、平儿三个人都没什么问题。这种事还得看天意不是……” 王熙凤跟黛玉抱怨了一阵,吐了吐苦水,随后就将这件事扔到了一边。既然不是自己的问题,王熙凤就当假装没听见这桩事,反正荣国府琏二奶奶的善妒之名早就传遍京城了,能给自己不添堵,被人说嘴几句,不妨事。 诉完苦的王熙凤又将黛玉拉到跟前,小声提醒道:“我喊你过来,主要是另一件事……” 在王熙凤的解释下,黛玉这才明白了老太太今日请她来荣国府的主要原因。 原来老太太眼见林家在文臣中混的风生水起,林柏、林枫以及林桂都是读书有成,有意亲上加亲,再与林家联姻一次。 至于怎么个联姻法,老太太只是在用饭时提了一嘴,具体的情况没有明确提过。 “六哥七哥皆是成亲,京中只有桂哥儿因年纪尚小没有定亲……难道外祖母要给桂哥儿说亲?是四妹妹?” 黛玉捂嘴说道:“四妹妹乃是宁府嫡支,国侯义女,虽说我家不论嫡庶尊卑,可这身份上也差太多了。况且不管是桂哥儿还是四妹妹,年纪还太小了。” 林家在京的四人中,林柏、林枫皆是成亲,林枢婚期将至,三人皆无可能与贾家联姻。 年纪最小的林桂刚过十二,与惜春年纪倒挺合适,就是身份上差得太多。黛玉摇了摇头,并不看好此事。 林桂乃是三叔公最看好的林家后辈,是林家仅次于林枢的少年英才,林锦的打算早在来京之后就告诉林枢与黛玉了。 林桂的未来妻子,当是清贵仕林之家。一来可以为林桂的将来增添助力,二来也要壮大林家在仕林中的影响力。最好可以找一个北地书香世家,毕竟林家在江南的影响力已经够大了,倒是北地稍显薄弱些。 黛玉的脑海中闪过林锦的这些话,疑惑的问道:“凤姐姐觉得此事可为?” “老太太想一出是一出,二叔倒是说,能亲上加亲最好不过,咱们府上读书种子就兰哥儿一个,将来还得靠林表弟帮衬。可一说起具体的打算来,老太太就闭口不提,让人摸不着头脑。” 王熙凤看了看窗外,在黛玉耳边小声说道:“我就怕老太太好心办错事……三妹妹快及笄了,之前老太太可有过想法,让三妹妹予林表弟做妾……” “啊!这怎么可以!” 黛玉惊叫出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连忙问道:“这不会是真的吧?哪怕三妹妹是庶女,可到底是国公府的姑娘,皇妃之妹。二舅舅可是国朝三品大员,家中就剩这一个姑娘,哪能予人做妾呢?” “谁知道老太太心中怎么想的,我告诉你这些,就是给你提前提个醒,这事万万不敢如此,要不然咱们两家就真成笑话了!” 王熙凤说的极其在理,林枢不是不可以纳妾,但若是真将探春抬进门,这不是在打元春的脸吗? 好在这事到现在还只是王熙凤的猜测,一切都还有机会挽回。两人在屋子里滴滴咕咕好一阵,将能预想到的情况都商量出了一个可行的办法,这才重新回到了荣禧堂陪老太太用饭。 …… 八月中旬的京城,几乎没有安稳的时候。 先是中秋盛典被一场叛乱搅和了,随后又因为封赏之事文武之间吵吵闹闹了好几天。直到八月下旬的顺天府秋闱的到来,京城的气氛才从剑拔弩张回归于正常。 京畿之地,顺天府每届解额一直在一百五十至两百之间。加上国子监的监生解额,能够参加次年会试的人数会突破两百五十人的大关。 金秋秋闱早在六月就已经有了初步议定,不过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叛乱,原定的顺天府乡试主考因为事涉造反,这会已经进了诏狱。 当林枢收到圣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我当主考?恩师,这不是胡闹吗?” 钱千里亲自来传旨的目的就是传授林枢关于乡试主考的经验,他是以礼部尚书入阁,曾经主持过院试、乡试直至会试,经验十足。 王媛给两人送上茶水后,福身一行,退出了书房。 “这丫头不错,看来你小子是个有福气的人!” 钱千里喝了一口茶,赞叹一声:“你师母之前还跟我提过,说王家这丫头知书达礼、温柔贤惠,将来决定能帮你安稳内宅,让你无后顾之忧,今日一见,是个不错的孩子。” “恩师,学生跟您说正事呢……” “老夫跟你说的就是正事!” 林枢无奈的说道:“学生从未有过主持举试的经历,骤然得命,惶恐不已。按理乡试大责,当由一省提学官主持,像是顺天府这等要紧之地,部堂高官亦无不可。学生才刚刚入仕不到三年,毫无资历,为何突然让学生来主持此等大试?” 钱千里微微笑道:“此事乃是陛下亲点,内阁、礼部皆无异议。陛下曾诏我等入宫商议,御前之时,老夫也曾建议陛下另择一人,担心会因此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不过陛下坚持让你在主持顺天府的乡试。” 听完这个解释,林枢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他喃喃说道:“没道理啊……陛下这不是把我架到火上烤嘛!” 主持一省乡试,光是那一百多名举子的乡试座师,就是让所有人都羡慕不已的。仕途官场,哪里能躲开人情关系?林枢若是主持完这场乡试,这一百五十多名举子就得称林枢一声老师,这就可以当做是未来“林党”的雏形了。 只听钱千里分析道:“老夫猜测,陛下这是急于新政的实施,想要在乡试中提前选取良才,以备将来之用。相比于朝中的这些人,新政的阻力与朝中之人关系密切,反而新科举子更加纯净一些。” “恩师说的对,这个可能性极大。” 林枢的心情从方才的惶恐慢慢平复,钱千里的猜测与他的想法差不多是一致的。 之前因为土地改革之事,林枢曾上书皇帝,将自己心中所想与预设的改革阻力都提到过。 就目前土地兼并的主要势力,一是勋贵宗亲,二就是有功名的仕族之人。朝中的文武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大楚的地主阶级。 当然,林枢也没打算来一次打土豪分田地的土地gm,他的主要方式还是温和的,减租减息,然后开垦新的土地,以国有土地租给无地之人,采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方式降低土地兼并的占比。 这样既可以降低人口增长与土地兼并之间的矛盾,同时可以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增加税收。 扯远了! 林枢将自己的想法说完,最后总结道:“若陛下的目的在于此,那还有一件事就要提前预备了。” “你之前说的关于有功名者免税改革之事?” “对!学生认为,国朝当以实物助学,而不是简单的优免之策。太祖爷依据前明的经验颁布的助学之策,已经被地方上官员与士绅玩坏了!” 优免之策,即准予豁免租赋、力役等,以示优待。 昭武二年春,太祖主持完大楚第一届殿试后,户部奏准:“今后除随朝文职、内官、内使丁差,俱照旧优免。其余见任方面官员之家,各免人丁十丁,知府免八丁,同知以下至知县等官,各免人丁三丁,八品以下至杂职、省祭、听选等官,及监生、举人、生员、吏典之家,俱一例各免二丁。” 事实上朝廷从来没有给有功名的人免税的政策,按照太祖朝的规定,朝廷从来没有将土地税纳入优免的范围,优免始终只包括劳役中的杂役。 优免只针对赋役中的役而言,不涉及到赋税,无论你官居几品,只要没有朝廷特意下旨免你家赋税,原则上来说,你有多少土地,就得按照税率严格交税。 并且,优免不是免所有的劳役,只免劳役中的杂役,有些地方还能免均徭,毕竟均徭也是从杂役里面分出来的。 本朝的政策体制是中央发布最高指示,然后各个地方县按照自身实际情况去进行调节和对最高指示的解读。但是劳役中的正役,也就是里甲之役从来都不在优免的免除范围之内。 虽然在制度上来说,优免一直只包括杂役,不包括正役和赋税,但是在具体的以县为单位的执行层面,乡绅们会通过各种手段,通过和县官勾结,不服正役、不交赋税。 所以的劳役和赋税都集中在名下没有几亩地的贫农手中,因此出现了大范围的贫民逃亡,而乡绅在贫民逃亡之后,再次占有贫民土地,再引起更多的贫民逃亡。 很多时候,政策是好政策,但是毕竟政令难处紫禁城。贪婪的既得利益者,终将像饕餮一样会吞噬一切,直到国破家亡而不能止。 林枢曾数次与钱千里讨论过这件事情,两人虽然都是当前土地政策与优免之策的受益者,但对于如今的情况极其担忧。 大楚立国已经近百年了,民间的土地兼并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关键点上了。河南为何因为一场大水生出民变与造反之事,本质上来说,就是河南的土地兼并问题与日益增长的人口之间的矛盾被激发。 一省如此,一国也是如此。 钱千里再次听完林枢所说,不由叹道:“你当朝中诸公看不到?他们只是不敢面对罢了。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如同范文正,或是王荆公那样天下为公、死而后已,唉!” 范仲淹、王安石,先贤殷鉴不远,朝中诸公其实都知道土地兼并的问题不解决,大楚的江山估计也会和其他王朝一样,盛世不过百年,社稷不出三百载。 可人在舒适圈呆久了,往往会失去面对疾风暴雨的勇气。比如三朝老臣魏庆和,林枢曾多次上禀现行政策的诸多弊端,甚至拿着各处搜集的资料左证自己的看法,可老爷子都只是笑着收下资料,之后便石沉大海。 以魏庆和仕宦数十年的经验,他会看不懂那些资料吗?他会不知道新政改革才是大楚唯一的出路? 其实魏庆和也不是反对新政,不过根据林枢的看法,老爷子现如今只想安安稳稳的过完这两年,将首辅的位子顺顺利利的交接给下一任。 至少林枢数次的小规模试点新政之策,比如关中土地改革试点之策,还是魏庆和给了他强力的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师徒二人在书房中长舒短叹,宫中的皇帝却正苦口婆心的劝说想要告老还乡的内阁首辅魏庆和。 “魏阁老,朕不是说过了吗?现如今朝中正值大变之时,处处都需稳定,你这个时候告老,这不是为难朕吗?” 魏庆和的突然上书,惊的皇帝午膳都吃不下了。 从治德元年开始,魏庆和就被太上皇任命为内阁首辅。整整九年间,魏庆和一直担任着太上皇与皇帝之间的润滑剂、调和油,让二圣之间、君臣之间始终处于一个平稳的局势。 开始那两年皇帝还觉得这个老头子讨厌的很,处处与自己作对。等到治德三年时,魏庆和有意无意的将朝中的势力慢慢转移上自己手上时,讨厌的老头子就变成了离不开的老爷子了。 到今天,皇帝已经习惯了有魏庆和的存在。然而今天,勤政殿的桉头突然多了一份辞呈,署名正是他的定心丸——太子太师、上柱国、华盖殿大学士魏庆和! 下一章大家别订 两个监考老师拿着手机测试仪在考场门口站立,先是说了一些关于考场考试的规矩和注意事项,然后才开始让考生挨个经过检查后入场。 既然是虚惊一场,我连忙打开房门来到餐厅,将盒子给姐姐她们看了一下,又将我的猜测告诉了她们,也好让她们放心。 一旁的巫同样双手抱怀,双目微眯,似乎自己就不在这战场之中一般,同样的丝毫都不关心上面之人的是死是活。 “我去,老大用的这是什么妖法,竟然凭空出现淡蓝色的火了。”麦克看着那些被刘零制造出来的剑之火焰而惊讶不已。 见到林峰已经忍不住先开口问出了问题,坐在会议上头的朱总理与赵部长两位老人相互对视一眼,似乎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只需眼神对视一眼就能交流很多问题。 王曦不在,方子勋觉得这夜晚那么漫长,手机打开锁住,反反复复,没有勇气给她打电话。 柳东来紧张起来,第一时间拔出了悬在腰间的长剑严阵以待,正要大声呼喊报警,见这头青羽黑鸦一直盯着盘腿坐在地上的林天,突然心中一动,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等着看一场好戏。 当saber用力的一挥手中那把无形的誓约胜利之剑时,她的前方三米处就有一只只的触手怪物被劈成两段。 聪明如刘零转念一想,便知道了,自己现在恐怕是在那意识空间之中,而那些雾气,就是自己的灵魂了吧。 还有那个神秘的组织,甲贺忍者,终于也在末日时代浮出了水面。 七星神君轻而易举的得到了王皓的身体控制权之后,身上那强悍的气息也是节节攀升。 “因为他为了私利,率先攻讦同道,立身不正,拒绝调和,没有大局观,见风使舵,行为专擅,不值得信任”萱萱看样子很早就看沈一贯不顺眼了。 李云枫见状,也是有些震撼,没想到竟然还是依靠这种方法突破? 长孙秀在原地愣了半天,他明白元首所说的话的意思,逃亡基地已经被李惟攻炸掉,在没有足够的反物质能源补给的情况下,即使可以建立逃亡飞船,也无处可去。 片刻之后,太子的手被放开,隆庆的手也无力的垂下,弥留之际的眼睛闪过一丝微不可查难以领会的‘精’光。 此人名为邵震,与另一个名为邵离的老者是亲兄弟,均是苏凌河的贴身保镖,深得苏凌河信任。二人与步胜千师出同门,实力虽不如步胜千,却也都是暗劲后期高手。 最前头的一艘战舰,指挥着一支实力相当不弱的分舰队,排布成雁翎阵型呼啸而过,战舰甲板上的指挥官却没有这么坚定果决,他脑子里两股声音在盘旋着,让他纠结无比。 王皓又冲向陈翔所在的战场,没多久之后,也是帮助陈翔成功的制服住了这一位杀手。 再有十五分钟的路程,郝志他们就要进入作战区域,一艘几乎没有作战能力的逃亡飞船,又能做些什么呢? 进来以后,对着棒子会的人就是毫不留情,等到最后只剩下了黑衣人。 关心没去管纸团,而是立即起身过去拉开门向外看去,只见走廊上早已人影皆无。她这才回身关上门拿起那个纸团展开看。 于此同时,老黑身上的气势仿佛山体崩裂的洪流一般,倾泻而出,凌洛顿时如遭重击,倒飞出去。 “不行。你得再说明白一点,我脑子不好使,一时半会儿跟不上你们神精病人的思路。”朗天涯心情明显差了,他收回了俞钱花背后的空间坪,语气之中也不再有所顾忌。 大地炸裂,一个十米大的大坑直接被夜云撞击而出,以夜云为中心,一道道裂纹,如同狰狞的伤口一般,向着四周蔓延开去。 突然,朗天涯发现在骨架巨大头部的眼眶位置,有一些尘土被不断的抛撒出来,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挖掘着什么。于是他在空中慢慢调整着角度,想转到正冲着那个巨大眼窝的位置,想看看是什么动物在里面打洞。 虽然可信度不高,不过还是有人进去禀告了,反正他们只是禀告的,又不做什么,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他现在只希望能够争取到多一点的时间,这样好让自己和周家顺利撤出崇阳城,周家实力还在,不论去到哪里,都可以生存得很好,只是要放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崇阳城,实在是难以割舍。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道犹如恶龙般的血影一闪而过,耳边传来惨呼的同时,最前方的数十名弟子已经被拦腰斩断,尸首两处了。 第三七二章 趋于稳定求变革 八月桂榜揽人材 魏庆和的年纪的确已经到了该致仕的时候了,特别是在入阁拜相之后的这几年,繁重的朝政公务使得老爷子的身体日趋衰弱。 要不是宫中时刻关心这他的身体,时时派遣御医诊脉调养,估计早就不堪重负了。可惜人终有力竭之时,自今年起,魏庆和自感精力不足,哪怕宫里赐下的补品能够开个药铺子了,可他的精神头明显不比往年。 勤政殿中,魏庆和看着年富力强的皇帝急红了脸,心中熨帖的回道:“老臣上这道折子并非是心血来潮,而是思虑许久了。陛下,臣老了,精力已经不能保证处理朝政。内阁首辅这个位置对于朝廷来说至关重要,中枢机要之地,垂暮之人不能胜任,还请陛下择一老成持重却又年富力强之人担之。” “那就多多休养一段时间,让其他阁臣分担分担,魏师切不可再说致仕之语,这奏章,朕不准!” 皇帝是真红了眼,多少人入阁拜相不到走不动路绝不致仕,能像魏庆和这样大公无私的有几人?老爷子临危受命,九年来矜矜业业,给皇帝悄悄拉拢人才,收揽权力。 他能如此快速的稳定朝纲,坐稳皇位,离不开老爷子这些年的辅佐。自古贤相难得,有能力的人不少,可是又有几个人能在双日悬天、内忧外患的局势之下,做到魏庆和这样的程度呢? 皇帝到现在记得治德元年新年时,朝中无钱无粮,京中禁军的军饷都发不出来,眼看就要哗变,就是魏庆和孤身入了禁军大营,逼着领头闹事的武勋压制了哗变。 之后又亲自拿着户部欠银账单,挨家挨户去欠银的人家敲门收账,最终强行收回欠银四百多万两,算是让皇帝度过了登基后的第一关。 皇帝登基之初,手段稚嫩,处理朝政经常顾头不顾腚,闹出不少麻烦,基本上都是魏庆和在替他收尾。 就这,初期那两年,皇帝还以为魏庆和是在故意让自己难堪,没少为难人家。现在想想,皇帝都替魏庆和心累,对自己当初的误解心怀愧疚。 “唉,朕舍不得魏师,若无魏师,朕心中不安啊!” “陛下言重了……” 皇帝亲自给魏庆和倒了一杯茶,继续说道:“不如这样,魏师再劳累一两年,朕让内阁其余几位阁老多分担一些,魏师只需掌握大致的方向便可。唉,不瞒魏师,朕准备开启新政之事,没有魏师在后面压阵,朕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听到皇帝说道新政,魏庆和叹息一声,劝说道:“陛下,新政之事,该由朝臣提出并主持,至少在明面上必须是如此。新政的成与败,都不能和陛下有直接关系。” “朕不在意非议……” “并非是简单的非议之忧,而是君王不能有错!” 魏庆和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他沉声说道:“天下可以有犯错的宰相,但不能有犯错的帝王。国朝正值内外大变之时,陛下身为万民之主,身系天下安危,必须铸不败金身,成为万民信仰。只有这样,我天朝之邦才能在万国竞渡之中立于不败之地。” 其实魏庆和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皇帝的位子有太多人惦记了。太上皇为了尽快的把皇帝培养合格,光是磨刀石都准备了两个。 这样做的确让皇帝用最短的时间成长为合格的君王,可同时也让朝中派系林立,不利于国朝社稷的稳定。 如果因为新政之变,只要出现触动社稷稳定的问题,绝对会有人跳出来把罪责推到皇帝的头上。阴谋家自古至今从不缺席,更何况有人巴不得皇帝犯错。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人站在最前面,当皇帝的传话筒话事人,出了事替皇帝背锅就行。 比如钱千里就不错! 魏庆和提出这个主意倒不是要害钱千里,谁让他有个没事就跟自己唠叨变法新政之事,有个变法派的弟子帮衬,比起内阁其他几个人,钱千里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老臣觉得钱阁老就挺适合的……” 魏庆和将自己对变法一事的利弊分析,以及自己推举钱千里的原因一一讲了出来,皇帝听完觉得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是心中有些愧疚。 钱千里为人清正,处事公道。曾孤身北上,在草原王帐中砍过敌人的猛人,竟然要被自己推出来背锅,有些不地道啊! “那就由钱阁老总揽新政之事,魏师在后边帮忙看着……” “那首辅的位子,老臣就让出来,让钱阁老……” 皇帝摇了摇头:“不必如此,宋时王荆公就是在参知政事的位置上领头变法,咱们大楚没有参知政事,可内阁大学士与其一般无二,就让钱阁老以内阁大学士的名义来总揽变法诸事,朕再将林枢的官职提一提,让他协助自己的老师吧。” 魏庆和笑了笑应道:“老臣也是这么想的,这师徒二人,倒是个不错的搭档。” …… 八月桂榜将开,京城的各家赌坊已经开了好几个盘口。 押荣国府贾兰拿下顺天府今秋乡试解元的盘口赔率最大,别看贾兰院试时高中榜首,可年纪终究太小,比起顺天府那些名声在外的才子来说,优势要小的多。 林枢看着面前站着的贾兰,笑着说道:“你也不必如此,回避的规矩还轮不到姻亲叔侄的身上。今秋不止我一个主考,还有数名副考在侧呢,况且顺天府的试题乃是魏阁老亲拟,除了陛下与魏阁老,谁都不知道。有国朝的规矩在,我就是想给你开个后门也做不到啊。” 原来贾兰在得知顺天府的主考官换成了林枢,先是惊讶,随后心中半是释怀半是庆幸。 这些天贾兰心中的压力太大了,年方十一的贾兰身上背负的太多,母亲的殷切期望无意间让贾兰有些喘不过气来。 原本以为林家叔父担任顺天府的主考官,自己可以借着回避的规矩再等三年,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林枢见贾兰并未有想象中的高兴,心中不免有些好奇。他让贾兰坐下后,将一盘果干推过去,又倒了一杯清茶,跟其谈心。 在林枢的刻意引导之下,贾兰将院试之后自己遇到的问题讲了出来,林枢心中不免纳罕,不论前世今生,这天底下的父母都一样的望子成龙啊! “原来如此……” 林枢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语言:“其实你也不必如此忧虑,你母亲虽说一直盼着你高中,但相比举业有成,她更关心你能够顺顺利利的长大。” 这孩子太早熟了,早熟的让林枢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前两年荣国府的注意力都在贾宝玉身上时,他就已经学会了隐藏自己的锋芒,要不然以贾兰的成绩,早就在学堂拔尖了。 可他知道自己要是压过二叔贾宝玉,得来的不可能是嘉奖,反而会使得母子二人受到各方的打压。 李纨的隐忍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贾兰的性格,这一点要是在成年人的身上是个好事,可要是落在一个是孩子身上,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说,很容易造成心理上的偏激。 林枢旁敲侧击的给贾兰疏导了一下心中的抑郁,随后跟他说道:“以你的成绩,中举的可能性不小,但想要拿下解元与亚元的成绩,还需好好打磨一段时间。你既然已经报名应考,那就上场试一次吧,若是不中,就用三年时间去游历吧,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阅历,是一个人不可缺少的东西。 贾兰对社会的认知基本上是从他人的口口相传和书中的记载得到的,一定程度上都带着其他人的主观偏向。 只有自己去亲自看上一看,才能明白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林枢将自己的经验客观的讲述了一下,算是给贾兰做一个考前心理疏导和职业规划。 等到午时前,亲自将贾兰送回了荣国府。他来到荣禧堂给老太太请安,顺带请来了李纨,将贾兰的情况如实告知。 “表嫂须知,一个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更何况是兰哥儿这样的孩子。他是很优秀,可正应为兰哥儿的优秀,使得身边的人将更大的压力压在了他的身上。当然,表嫂希望兰哥儿早日出人头地并没有人错,可还是要注意兰哥儿的心情,别给太大的压力了……” 林枢给李纨讲了不少,甚至拿自己做例子给李纨讲解了心理问题的重要性。略过李纨的眼泪与感激不提,就是贾史氏都觉得林枢讲的很有道理。 看来不只是兰哥儿有这样的问题,怕是宝玉也是因为压力太大,才会视科举正途如洪水猛兽…… 等李纨拜谢过林枢离开后,贾史氏主动揽起话题。 她先是感谢了林枢对贾兰的关心,随后突然转移话题,问起了林枢的婚事。 林枢虽然奇怪为何老太太突然关心起自己的婚事,不过这些也不是什么不可与他人言之事,便简略的说了说。 却听老太太问道:“那王亲家有无提及,一同嫁到府中的陪房丫头有几个?” “陪房丫头?” 林枢一时之间都有些没弄清陪房丫头是什么,想明白后哑然失笑:“原来是这个啊,晚辈并未要岳父家中的陪嫁丫头,当然,我也不会再寻什么妾室陪房,守着夫人过一辈子便是了。” 贾史氏其实早就听说过林枢对王媛的心意,可她一直当时小儿女之间的情话,并未当真。 她笑了笑说:“你倒是个专情之人,可你家的子嗣本就稀薄,你又是要兼祧两房之人,总不能守着媛丫头过一辈子吧。万一子嗣不昌,难道你也要跟如海一样?” 林家嫡长一脉的子嗣问题的确是让林枢头疼,这年月讲究的就是多子多福,可林家从林枢曾祖父开始,并不是一根独苗就是英年早逝,轮到林如海这,嫡支直接断绝,余留林枢一个庶子存活。 说实话,林枢也担心到自己这一代林家绝嗣,那他真就愧对列祖列宗了。好在他寻访名医,甚至去了宫中请了擅长此类病症的御医仔细检查过,自己的身体无碍。 而且了然大师也曾经给自己与王媛看过相,最起码能保证个一子一女没问题。 扯远了! 林枢笑了笑回道:“先这么过着吧,林家能否重回辉煌,晚辈肩上的担子极重,容不得分心他顾。这后宅之事,晚辈可没那么好运,有老太太您这样的长辈看着,晚辈总不能把您抢回家里去供着。琏表哥会打死我的!” 哈哈哈哈…… 贾史氏被林枢的恭维逗得一笑,都有些忘记原本的心思了。当然,这话也不是林枢乱说,抛开政治觉悟方面的短视,贾老太太在宁荣两府最艰难的时候,稳住了贾家,这一点无论是贾敬还是贾赦,都明白是老太太的功劳。 要不然当年王子腾绝对能在贾敬、贾赦不宜擅动的时候,鲸吞掉整个贾家的势力。 一个能入宫觐见见到太上皇的人,贾代善的发妻,容不得王子腾不忌惮。 笑了一会的贾史氏也明白了林枢的态度,林枢的固执她也是知道的,明白原本的打算基本上是告了吹,便提议道:“是这样,你看探丫头年岁渐长,至今也没个合适的亲事,你认识的人多,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咱们家现在不宜与勋贵人家结亲,寻个读书人最好不过……” 老太太心思转的快,说的话也是恰到好处。林枢也明白老太太的担心,最近京城说亲的人家络绎不绝,林家收到的喜帖都能排到年后去了。 宫中不止是太上皇身体不佳,还有几名太妃的身体也不好。万一景阳钟响,光是依制守国孝,就会耽误不少时间。 探春比黛玉小不了多少,今年已经十四了,再有一年就是及笄之年。而且她不必黛玉身份高贵,荣国府二房庶女,想要在勋贵家找一个合适的人选,确实不容易,反而在读书人中找一个最合适不过。 林枢琢磨了一下,点头应下了这桩事。虽说说亲这种事容易落埋怨,可在元春与荣国府不倒的情况下,只要自己找的人品貌不差,估计这桩事绝对会是双方心怀感激的。 贾史氏看到林枢答应后,心中的遗憾少了几分。不过她还是遗憾的说道:“原本我想着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可听玉儿说,你的那两位堂兄皆是成家,族中尚无适龄男子,唉,真是可惜了。” 林枢笑说:“这一代不成,不是还有下一代吗?咱们两家本就是嫡亲的娘家亲戚,何须在意这些?等将来有机会,我与琏表哥议个亲,老太太您说,这样如何?” 第三七三章 桂榜即出喜事临 文臣封爵追先祖 不管老太太是为了什么原因想着与林家亲上加亲,这想法倒是和林枢不谋而合。 林家与贾家一南一北,一文一武,在一定程度上正好可以形成优势互补,两家相互扶持,互为盟友,这样可以走的更远一些。 事情说开后,荣禧堂的气氛变得更加融洽。贾政从衙门回来时,林枢已经陪着老太太打了两圈的叶子牌了。 “瑾玉今日得闲?听说中枢已经定下了这次的封赏,估计明日大朝会后就会分赏到各家,也不知道咱们这次会收到什么赏赐。” 贾政倒不是眼热此次有功之人,主要是这一次各家都有小儿辈参与平叛,老一辈的成就肉眼可见的到了头,现在拼得就是谁家小辈更有出息。 贾赦不在家,贾政就是荣国府的主事人。至于说贾琏,在老一辈的眼中,他还不够格主持荣国府的大局,至少明面上的主事人是贾政。 林枢已经好几天没去衙门了,在消息上慢了一拍。等贾政说完之后,林枢应道:“宁国府的嘉奖算是提前赏赐下来了,现在就看朝廷会如何赏赐琏表哥。不过此次平叛的主力是英国公他老人家亲率的那几卫将士,倒是龙禁卫,更多的是戍卫宫禁,想来赏赐会少一些。” “恩出于上,做臣子自然不能挑剔。咱们家如今与烈火喷油几乎无两,还是低调一阵更好些。” 贾政在顺天府衙呆了有几个月了,平时接触了不少底层的官吏百姓,算是了解了京城百姓对于诸宗亲勋贵的基本看法。 像是宁荣两府,前几年的名声不能说有多坏,但隔三差五的笑话闹出了不少,更别提还有人故意带偏节奏,什么骄奢淫逸啊,帏薄不修啊等等,反正在大的方面没多少问题,但名声真的算是毁掉了一半。 好在如今家族出了个宫妃,主事的长兄贾赦重新敕封国侯,自己又成了三品国朝大员,后辈中也出了年轻一代的领头武将贾琏,孙儿贾兰读书有成,算是逆转了颓势,稳住了家族的根基。 至于说二儿子宝玉,就如元春所说,当个富贵闲人也好! 林枢好不容易来做客,贾政也明白不该多说朝中之事。一同用了一顿精致的午宴后,两人撇开朝政,讨论起了贾兰的举业之事。 对于自己个孙子,贾政了解的还没林枢了解的透彻。等林枢再次将贾兰心理压力的问题讲了一遍之后,贾政连连跟他致谢,甚至将他自己珍藏许久的名画相送,以表谢意。 …… 松快的日子过了飞快,按照规矩,乡试时主持考试的正副主考官以及各布政使司(顺天府)的官员组成临时机构进行主持活动。正式考试前一日考官们入闱,先举行入帘上马宴,凡内外帘官都要赴宴。 宴毕,内帘官进入后堂内帘之处所,监试官封门,内外帘官不相往来,内帘官除批阅试卷外不能与闻他事。考试共分三场,每场考三日,三场都需要提前一天进入考场,考试后一日出场。 今秋顺天府的乡试因为中秋盛典和那场突如其来的叛乱,比其他地方的乡试要晚上二十天左右。 八月二十五日起,至九月初四,前后三场考试共计九天时间,又逢数日阴雨不断,顺天府的贡院中不少考生都得了风寒。 林枢在规定的范围之内,给考生们准备了不少避寒驱寒的药物,又让巡考的禁军生了炉火,送上了热水,才使得这场举试顺利的进行了下去。 九月初四,最后一场考试结束。贡院大门打开的时候,不少等候的人都眼巴巴看向走出来的考生,有人甚至把府中的大夫都带过来了。 人群中,贾政也如其他人一样,望眼欲穿的在考生中寻找自己的孙子贾兰。相比其他人,贾兰的身形更加瘦小,刚出贡院大门之后,身心疲惫的贾兰就差点晕倒在地上。 好在一同赶来的贾环挤进了人群,将贾兰一把抱住,一摸额头(本章未完!) 第三七三章桂榜即出喜事临文臣封爵追先祖 ,惊叫道:“父亲,兰哥儿额头好烫!” 因为回避的规矩,作为顺天府治中的贾政并未一同进入贡院监考,这九天在贡院外算是受尽了煎熬。 原本就担忧孙子的贾政一听这话,当即就跑了过去,接过贾兰就往马车那边跑:“快去请太医……” …… 乡试的考试内容基本上都是一个类型,第一场以《论语》一文、《中庸》一文或《大学》一文、《孟子》一文,五言八韵诗一首,经义四首,初场的三道四书题每道都要写两百字以上,四道经义题则需要写三百字字以上。 第二场以五经一道,并试诏、判、表、诰一道,议论文要求三百字以上,当然,每届根据时局又有变通。 第三场,以五道时务策,即结合经学理论对当时的时事政务发表议论或者见解。从考试的内容上可以看出,儒家经学是科举考试的主要核心内容。 林枢作为今秋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基本上总揽了此次乡试的大小事。从巡考监考到批阅答卷,林枢将整个身心都投入到了这场特别的考试当中。 前两场的考试主要是针对考生对经义的熟练程度,林枢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第三次的策论之中。 内阁首辅魏庆和早就拟定了顺天府乡试的考题,除了皇帝与魏庆和,正式开考之前,没有人知道考题是什么。 “汉宣中兴,丙、魏为相,后之人言为相之贤者必稽焉,宜其有兴树之业显于世也。及观其纪传,亦无他功德,相独有《明堂月令》一章,吉之事大概而已。不识丙、魏之所以得贤于后世者,可得见乎?” 大概就是说汉宣帝的时候,丙吉和魏相两人为宰相,其实他们也没干啥啊,为什么说他们是名相呢,大家来谈谈。 魏老爷子会玩啊,拿这么大的问题来考这些学子,不怕这这些学子考熟了吗?而且这两日老爷子上书宫中奏请致仕,朝野议论纷纷,出这道题,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第二道题更绝,“迩年以来,内外大僚,寥落晨星。台省诸员,强半空署。或以一人摄数篆,或以一差兼数年。处处皆虞代庖,人人久苦积薪。加之九塞飞书,诸司积桉。老库将竭,京粮告罄。何故?当如何?” 林枢都觉得老爷子有些过分了,让这些学子给朝廷出主意整顿财税,这和赶鸭子上架有什么区别。唉,为这群考生默哀三十息! 前面两场的答卷林枢只是象征性的跟副考讨论了一下,他把重点放到了第三场的时务策上。 虽说他对这场考试的成绩不报多大的希望,但还是极为认真的在考生中默默选取着能够入眼的人才。 果然,大部分人直接倒在了第一道考题上,好不容易凑够了字数打完了第一道题目,将近九成的人被第二道题打懵逼了。 这年头对财税忧兴趣的读书人不多,户部每年夏秋粮税到京后都会征用大量的民间账房先生,帮助户部统计数据。要不然光靠户部那点懂得税收的人,一年的账本能查到三四年后。 熬了一天一夜,林枢带着人总算是把所有的答卷都批阅完了。按照早前就定好的名额,桂榜初拟。 揭开弥封,一一抄录在黄榜之上。 时至傍晚,黄榜加盖诸考官大印之后,封存完毕,就等明日朝阳升起之时,贴于贡院之外,张榜公布。 林枢回到府中之时,已是夜幕降临之时。 在贡院呆了整整十二天,虽说贡院给诸位考官提供了基本的生活条件,但又是风又是雨的,贡院那种地方,肯定比不得家中。 舒舒服服的洗了一个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居家常服,林枢在躺椅上一瘫,动都不想动一下。 “大爷,登州来信,赦公的船已经靠岸了。咱们的人送来消息,赦公将水溶逼到了倭国后,隔三差五就派人去督促倭国交出大楚叛臣,都快(本章未完!) 第三七三章桂榜即出喜事临文臣封爵追先祖 把倭人逼疯了。他们派遣了使臣,打算进京告状……” 这几日林枢不在府上,福全将手头收到的各类消息进行了归纳,挑着几件紧要的事情汇报。 “还有山东、山西、河南等试种了土豆玉米等新粮种的地方夏秋两税皆已送至京城,户部那边已经统计完毕。今年北地大丰收,户部尚书文同轩有意奏请朝廷,为大爷请功。朝中不少老大人附议,并提议为大爷封爵!” “封爵?” 林枢勐地睁开眼睛,困意随之烟消云散。 林家乃是列侯出身,轮到林枢祖父时,身上只剩一个空头的将军爵。若是能敕封爵位,林家的发展势头绝对能勐进一大步。至少三代之内,林家的门第不会再次因为偶然之事降低。 福全点了点头应道:“据说解送户部的税银堆满了银库,实物税更是把常平仓给灌满了,文老大人乐得给户部的官吏定了好几桌席面,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前天大朝,文老大人当面禀奏,联名多位大人向陛下为大爷请功,奏请封爵。” 林枢笑了笑,土豆和玉米的作用太大了,大到堪比打赢一场国战。而且相比于战功,让国朝百姓真正填饱了肚子,这桩功劳换一个世袭罔替的国侯都不为过。 我林家让大楚百姓不在受饥馑之苦,为你高家的江山社稷打下如此坚实的基础,皇室敕封一个与国同休的爵位不过分吧! 不过皇帝这会应该很为难,毕竟一个二十岁的三品实职文臣加国侯,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了。 总要给后世之君留些赏赐的余地,要不然等太子登基后,林枢该怎么封? …… 栩坤宫中,皇帝看着文同轩的联名奏章很是为难。 他叹了一声跟皇贵妃杨氏说道:“这老貔貅给朕出了好大的一个难题,原本朕打算等诸地粮食大熟之后再做封赏之事的……” “陛下是在为难该如何封赏林学士?” 杨氏将一盘精致的点心和银耳莲子羹送到皇帝面前,笑吟吟问道:“陛下是担心将来封无可封还是后世之君压不住?” “有这方面的担心,更多的其实不是这一点,朕是怕将林枢推到风口浪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枢于朕有大用,若是封了爵位,他算是勋贵还是文臣?自古文人相轻,朕不希望因为一个爵位,使得林枢失去在文臣中的特殊地位。” 皇帝是个很自信的人,他自信林枢会忠诚于他,什么将来封无可封,太子压不住等等这些担忧还不足以让他犹豫。 他更多的担忧是封爵之后林枢的位置,自宋之后,文臣封爵除开国时寥寥无几的几人外,到如今一个人都没有。 魏庆和三朝老臣,功勋卓着,可至今身无爵位。张黎国公府嫡脉,位列相国,可将来致仕时,最多赐下荣衔归养。 林枢因为培育粮种解决大楚百姓饥馑之苦,功劳之大,除了封爵别无他法。可新政变法之事,林枢还要大用的,绝对不可以让林枢脱离文臣之列。 天底下有主持朝政的文臣宰辅,却无军政一把抓的勋贵,这是大楚近百年来的惯例! 杨氏听完皇帝的抱怨后,笑了笑说道:“陛下似乎走入了一个误区,谁说有爵之人就不是文官了?前朝的李善长、刘伯温不就是文官吗?” “那是开国功臣……” 皇帝刚要反驳,突然眼睛一亮:“哈哈哈哈哈……妙啊,林家先祖不就是开国功臣,朕只需要将林家先祖的爵位,从开国宣力武臣换成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不就行了?” 杨氏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娟秀的字:“陛下最好能特意指出,这个爵位不止是嘉赏林家数代忠贞,更是对林学士培育粮种的赏赐。比如永丰二字作为封号就很贴切。” …… 九月初七,连续数日的阴雨使得京城的气温骤降。 (本章未完!) 第三七三章桂榜即出喜事临文臣封爵追先祖 林枢天还没亮就起床用饭,今日他还得去贡院看看,毕竟是自己第一次主持科举考试,而且还是担任主考官,今秋顺天府乡试得中的二百四十六名新科举子,还得叫自己一声老师呢! 天已大亮,再有不到一个时辰贡院外就该张贴桂榜了,林枢让福全去准备马车,正要出门之时,管家林禄却突然喜气洋洋的跑了过来。 “家主,大喜啊,大喜!礼部派了人过来,说是陛下敕封家主为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永丰侯,让府中赶紧准备香桉,这会圣旨已经出了宫门了!” 第三七三章桂榜即出喜事临文臣封爵追先祖 第三七四章 世袭罔替永丰侯 林家终入显贵列 大楚的封爵有两种,分宗室爵位和功臣外戚(勋戚)爵位。 功臣外戚(勋戚),引前朝之制,列爵五等以封功臣外戚,超品爵以郡王、公、侯、伯、子、男六等,除郡王外,又分为三等,比如贾赦就是被封一等国侯,林枢新得的爵位便是二等县侯。并定制:“凡超品爵非社稷军功不得封,封号非特旨不得予。” 爵分两种,一种是只授终身(没有世券),一种是可以世袭(有世券),世与不世,以军功大小而定,均给诰券。 除有军功者外,可得爵号的还有曲阜孔子后裔(北孔)衍圣公及皇后(包括皇太后、太皇太后)父兄或驸马等凭借恩泽受封者,但只是给诰而不给券。 圣旨来的比想象中的要快,朝阳的金光从林府中门洒进府内时,前来传旨的夏守忠正与礼部随行官员联袂而至。 “林学士、林侯爷,咱家给您道喜了!” 礼部郎中纪琛也拱手道贺:“恭喜林学士,下官奉内阁钧旨,前来为贵府重新勘画规制,工部择期为贵府规划图纸并行改造。” “多谢二位,突来恩旨,府中一时慌乱,竟连一杯薄酒都未准备,改日设宴,还请两位定要前来喝上一杯!” 林枢与其寒暄一二,香案已经备好,林家的人包括三叔公林锦以及林柏三兄弟,以及几位女眷也全部来到前门,跟随林枢跪在香案之后。 夏守忠眼含深意的看了一眼林柏三兄弟,心中纳罕林家功名之盛,谁说林家只有一个林枢,势单力薄的?这三个皆是儒服在身,将来弄不好要来个一门四进士。 “夏公公,该宣旨了!” 纪琛也随着夏守忠的目光看了一眼林柏三兄弟,见夏守忠似在发愣,小声提醒了一句。 “林家文风鼎盛,倒是让咱家为陛下欢喜,看来用不了多久,朝中又要多几位英才辅佐陛下了。” 夏守忠哈哈一笑,随后将手中捧着的圣旨打开。,随着玉轴轻启,祥龙云纹金丝绣织的圣旨在初生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只听夏守忠宣道:“嘉议大夫、翰林学士、工部侍郎林枢接旨!” “臣林枢恭请圣安!” 林枢带头高呼,身后也齐齐喊道:“恭请圣安!” “圣躬安!” 夏守忠开始高声宣读圣旨:“诏曰,朕闻天子以贤明治世,臣子以忠正抚民。功勋卓绝者,非显爵不能酬。姑苏林氏,数代忠良,今有忠良之后林枢,修文抚民,治武戡乱,上佳之才,六元入仕。卿以清贵之姿,躬身牧民之策,奉国育民良种,乃国之祥瑞也。” “……朕为万民之君父,以爵酬卿之大功。今敕封卿为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永丰县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特此昭告天下,咸使闻知!” 开国辅运推诚,是为了点出林家开国列侯的出身,说明林枢根正苗红。然后敕封守正文臣之爵,这是特意将林枢划分到文臣序列,给将来大用林枢做好准备。… 至于永丰县侯这个封号,即是食邑之地,又彰显了林枢以培育粮种大熟天下而封侯的原因,还真是贴切的很。 最让林家人欢喜的是圣旨最后的那句话,世袭罔替。哪怕只是二等的县侯,那也是与国同休的超品侯爵。 开国至今有几家世袭罔替的公侯府邸?除了衍圣公府这个特殊存在,剩下那几家无不是数代英才不绝,拿命换来的世袭爵位。相比之下,林家这个爵位来的轻松多了。 当然,军功封爵与文勋封爵不同,谁要是能让万民不受饥馑之苦,给江山社稷的安稳打下坚实的基础,再昏庸的皇帝也会重赏其人,以显爵敕封。 “臣林枢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枢恭敬的拜谢圣恩,双手接过圣旨、诰券等御赐之物,恭敬的再次向皇城方向拜道:“圣恩之隆,臣感激涕零,唯有忠于国事,赴汤蹈火为陛下效忠以谢君恩之浩荡。” “林侯的忠贞,天下无有不知之人。” 夏守忠从身后的小内侍手中取来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递给林枢说道:“这是绣衣卫从河南送来的万民谢恩表,一份陛下将其供于太庙,这一份陛下让咱家交给林侯。” 林枢接过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一摞的签名和手印,最上面的一张上写着感谢圣恩等等之类的话语。 “陛下说,让林侯谨记奉天殿唱名时立下的誓言……” 林枢喃喃接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夏守忠微笑点头:“就是这句,陛下立志要做如尧舜般贤明之君,林侯的文正之志万不可忘了!” …… 封侯拜相,自古是文武之臣最大的最求。 林枢不到二十岁就因功封爵,世袭罔替的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永丰县侯,蟒袍玉带,诰券在身。 自圣旨出宫,从内阁传出消息后,京城无不哗然。 与亲贵封爵不同,皇帝给林枢敕封如此显爵,京城绝大部分的百姓极为赞同。哪怕家中资产颇丰的人家,也对林枢培育粮种,活民天下百姓的大功钦佩不已。 原本得知林枢封侯的那些文臣,正遗憾文臣中将要少一位志同道合的六元郎时,从内阁传出一个极好的消息,林枢封的是文勋之爵,圣旨上写着大大的四个字呢:守正文臣! 文臣封号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武臣封号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大楚除了立国之初,已经将近百年没有文臣封爵了,林侯这是给我们文臣长脸了! 原本今日顺天府贡院桂榜高挂,却没有多少人去了。朝中只要与林枢有过接触的文武官员,几乎都给家中传去了消息,前来林府贺喜的人把黄华坊的坊门都差点挤破了。 “六哥、七哥,请帖的事就交给两位兄长费心了。就按照今日的拜帖来算吧。”… “九弟放心,愚兄会安排妥当的。” 之前定好的贡院之行,林枢在陪同礼部官员看完府上的规制之后,只能作罢呆在家处理封侯的后续之事。 好在如今林家还有几位兄弟帮忙,林柏老成持重,便接过总揽的担子,负责整个林家的日常庶务。 林枫已经照着送来的拜帖开始拟定邀请的名单,一旁的林桂负责协助两位哥哥,端茶倒水,研墨添纸。 林家祠堂之中,林锦跪在蒲团上给林家的列祖列宗上香。 他看着供桌上供奉的数道圣旨,特别是玉轴龙纹的封侯圣旨,激动的双手都在颤抖。 林锦出生时,林家就只剩一个空头的将军散爵,开国列侯的林家如何显贵,他也只是在长辈们的口口相传中听到过。 姑苏林氏,列侯出身,武功卓绝,文华景秀。 林家当初为何要转换门庭,盛世从文是一个原因,但更多的是武功逐渐废弛,林家已经没有军功封爵的能力了。这才从金字辈开始立志读书科举,直到水字辈的林如海进士及第,夺得一甲探花郎才让林家有了底气说一句书香世家。 当年林锦在得知林如海夺得探花郎时是那么激动,原以为林家从此又要崛起时,短短十余年,林家又陷入了江南的漩涡难以脱身。 林如海病逝扬州,眼看林家又要沉寂时,林锦咬牙将林家所有的资源都倾注在林枢的身上,就是拼了整个家族之力,他也要给林枢最大的帮助去争取晋升之资。 用尽全力帮助林枢在江南各处甚至海外寻找良种,将林家最好的老农召集起来,耗尽心血培育新型的粮食。数年来哪怕族中争议不断,林锦也毫不动摇。 等林枢赴京参加会试时,林锦已经在收紧江南族中的力量,慢慢往京城转移,林枢要人他给人,要资源给资源,把族中能做到的,林锦都送到了林枢的手中。 今日终于得到了最大的回报,林家从此跻身大楚最顶级的显贵之列。从今日起,林家男儿皆是公侯子弟,女子皆是侯门贵女! “叔公,地上凉,还是起来吧!” 林枢在祠堂外侯了有好一阵了,他见林锦老泪纵横的给列祖列宗说着今日的大喜事,不知该不该在此时去打扰老人。 等到大门外的喧闹之声愈来愈烈,他才叹息一声,走进去扶林锦起来:“礼部的人说,朝廷会在苏州老宅修建侯府,陛下还赐了牌坊匾额,这事还得叔公拿主意,老家那边如何安排,您老得去信一封,安排妥当。” “这好办,让你二叔主持吧,他身上有举人功名,又在衙门做事,官场上的事,最熟悉不过了。” 林锦说的人就是他的长子,林家水字辈排行老二的林如澜。年已四十,只比林如海小了四五岁。 林如澜当年考取举人之后,会试三次不过便补了差事,如今在老家县衙担任主薄一职。八品的官一当就是十几年,好几次有机会调任他乡担任县令,但为了守住林家,不得不放弃升职的机会,与他人交易,为林家换取了不少资源。… 林枢点了点头,一边扶着老爷子出了祠堂,一边应道:“二叔在官场多年,深谙官场之道,由他主持此事的确是最佳之选。还有一事,孙儿有些拿不定主意……” 林锦问道:“什么事?” 只听林枢说道:“圣旨敕封孙儿为永丰县侯,食邑千户,而且是实封,孙儿在想,要不要向陛下上书,推了这个实封?” “为何要推了实封?” 实封啊,多少人羡慕不来的,林枢为何要推了此等荣耀? 与虚封不同,千户的食邑,可以说是一个家族最坚实的基础。朝廷若是穷了虚封的俸禄动不动就拖欠,但实封的食邑,都是直接将赋税缴到主家的手中,千户食邑,每年的赋税都够一个家族挥霍了。 林枢苦笑着解释:“叔公,孙儿之前跟您提到过,变法新政的内容之中,有一项便是官绅一体纳粮,就是宗室王爷也不能例外。孙儿若是受了这实封,将来还怎么跟别人说官绅一体纳粮呢?” 林锦一听,也觉得两者之间有着本质上的对立。不过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千户的食邑对于林家来说,太难得太重要了。 “唉!” 林锦沉默了许久,最后长叹一声:“该推就推了吧,本就是因你得来,自然由你做主。林家最重要的不是什么食邑,而是你!没有你,林家估计已经陷在江南的泥潭中走不出来了。” “没有林家,又何来孙儿的今日?没有林家,又哪里来的什么永丰县侯?” 林枢感激的向林锦拜下:“孙儿能有今日,叔公与家族的支持功不可没。今日孙儿得封县侯,他日定将扶家族英才,让林家成为江南第一大族!” 江南第一大族啊,林家都盼了好几代人了! 林锦扶起林枢,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林家有你这个麒麟子,何愁家族不兴!” …… 秋闱桂榜贴出,贾兰名列榜上。 荣国府外的鞭炮声响了整整一刻钟,红色的纸屑从宁荣街口一直铺到了荣国府的大门外。 前厅中,贾兰跪在贾政身前,愧疚的说道:“都是孙儿无能,让祖父失望了!” 他的名次并未像之前家人期望的那样夺下顺天府的解元,甚至亚元也不是,只得了顺天府乡试第一百零一。 原因确如林枢之前所说,贾兰才气不缺,努力不差,缺的就是人生阅历。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贾兰书读的不少了,可他至今最远去过的地方就是城外的庄子,连顺天府都没出过。 贾政扶起他,笑着安慰道:“傻孩子,你比祖父都要厉害,当年我连贡院的大门都没进去过。解元如何?亚元如何?整个顺天府都在传贾家出了个少年英才,十一岁的举人,大楚开国至今才有几个?” 今日贾政高兴啊,他今日虽然心系桂榜名单,可还是按时去了顺天府值守。突然同僚纷纷前来他的值房恭贺,言道贾家的少年英才,自己的孙儿榜上有名,他当时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贾政回府时坐在马车上乐得嘴角都能斜到耳朵后面去,今后谁还敢说他是个无才之人,老夫的儿子、孙儿都是京城出了名的少年英才。他可以自豪的说一句,他们是老夫的骨血,老夫教的他们读书! 第三七五章 得知喜讯心酸涩 亲事未提添劲敌 其实今秋顺天府的乡试英才济济,以贾兰的真实水平,爆发一下能挤入百名之前,五十名往后。 正常发挥差不多也就是百五十名左右,年纪在那放着呢,很多时候,一个人的人生阅历在很大程度上在考场上发挥巨大的作用。 乡试与县、府、院三试不同,靠死记硬背是很难超过别人的。策论一项是贾兰的短板,要不是这两年在林枢这里听到过很多书本外的知识,这次的秋闱弄不好还会名落孙山。 林枢在阅卷之时,在一份答卷上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关键词,多是自己曾跟贾琏探讨时局时说过的话。 比如开海禁、打击走私、加深海贸交流等等,答卷中关于财税改革的时务策,基本上都是按照林枢曾与贾琏私下探讨时说过的原话。 贾兰听得次数多了,耳读目染之下,一看到这样的考题,自然而然的顺手写了上去。当然,他的知识储备还不够完全将这个问题说透,不过几名批阅答卷的考官还是给了不错的成绩。 林枢在猜出这份答卷的主人时,原本想要提一提他的成绩,最后看到上面已经有六个圈时,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只要能取中就成,以贾家当下如日中天的身份地位,贾兰的乡试成绩高低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不是解元,余下的第二名与第二百名,并无区别! “二叔……” 祖孙二人正说着话,贾琮急匆匆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什么事?慌里慌张的!”贾政对于府中几个哥儿还是挺满意的,不是学文就是习武,早几年的调皮捣蛋一点也看不到了,他已经看到了贾家美好的未来。 贾琮声音都有些颤抖:“二叔,林表哥、林表哥他封侯了!” …… 贾史氏今日起了个早,虽说对于贾兰参加乡试的事情老太太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不过家里若是出上一个举人,也算是喜事一桩。 今日她特意穿了一件喜庆的红色锦衣,坐在荣禧堂中等待桂榜张贴的消息。 顺天府送喜报的人敲敲打打的来到了荣国府大门口,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彻了整个宁荣街。 得知自己的曾孙贾兰高中顺天府乡试第一百零一名时,老太太心中也是十分高兴。 “鸳鸯,去跟前院说一声,今日大喜,阖府上下皆多发一个月的例钱,让琏儿多给报喜的人发些赏钱,不能让人说咱们家小气……” 向来喜欢热闹的老太太,已经在心中筹划着是该唱三天大戏还是五天大戏了。等李纨领着新晋举人老爷贾兰给老太太磕头时,光是得到的金锞子就足足装满了小木匣子。 贾兰去了前院给刚刚赶回家中的祖父贾政磕头,荣禧堂中府中的女眷几乎都到齐了。王熙凤等人正陪着老太太说笑,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声。… 只见贾政领着贾兰挑起帘子走了进来,躬身拜了拜说出了一个令众人极为吃惊的消息。 “母亲,陛下刚刚下旨,敕封外甥为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永丰县侯,世袭罔替!” “什么?永丰侯?世袭罔替的县侯?” 王熙凤等几个晚辈虽说吃惊于林枢封侯之事,可她们还没弄清侯与侯之间的区别,更不懂林枢封侯的背后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和影响力。 贾史氏懂啊,当年刚刚嫁到荣国府时,贾代善身上只有一个县伯的爵位,史家也只有一个空头侯爵。 等贾代善在草原与鞑子拼了十几年的命,大大小小受伤无数次,这才拼出了一个国公爷。就这,按照朝廷的制度,等贾赦继承爵位时,要降一等只能袭一等侯爵。 世袭罔替,这才是真正的与国同休。 贾史氏问道:“政儿你是说,陛下给林枢的敕封是世袭罔替的县侯?还是守正文臣?” “外甥女把帖子都送来府上了,说是家中忙着脚不沾地,没法第一时间前来府上给兰哥儿道喜。” 贾政把林家送来的烫金帖子递给老太太,羡慕的说道:“儿子看过了,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永丰县侯,大楚开国近百年来,除了开国时的那几位,外甥是开了先河了。” 帖子上的字贾史氏熟悉的很,黛玉在府上那几年,时常帮她抄写经文。 老太太心中不免酸涩,自己家的爵位虽是一等国侯,可袭三代后便会降等袭爵,比起世袭罔替的二等县侯,还是要差一点的。 “母亲,儿子想着该遣人前去道贺,就让琏儿与宝玉他们去吧!” 贾政见其母脸色不太好,提醒道:“琮儿说朝中诸公府上几乎都派了人过去,咱们作为外甥的娘舅家,还是得早些过去。外甥那边就两三个能用纸人,就让琏儿他们给外甥帮忙招待宾客吧。” 在说道娘舅家三个字时,贾政特意加重了话中的语气,老太太自然听出了这句话中的含义,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就按你说的办,让琏儿与宝玉一同过去。凤丫头,去库房择优备礼,咱们家作为枢哥儿的亲娘舅,可不能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 …… 林府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光是收到的拜帖的礼物几乎堆满了库房。 宫中不但赐下了侯爵该有的仪仗车驾等物,甚至还有各类金玉摆件,据说礼部与工部已经加紧刻制御扁,到三日后林府设宴之前,御制匾额将出现在林府的门头之上。 黛玉忙碌了整整一天,用完晚膳后,她甚至都没有同往常一样与林枢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而是早早就回了房间休息。 王嬷嬷看着疲惫的黛玉,心疼的给她轻轻按摩肩膀和腿部。 “今日来到府上的那些夫人太太,算是让我开了眼界了。哪有当着姑娘的面说提亲之事的……”… 黛玉听到王嬷嬷的抱怨,笑了笑说:“不过戏言罢了,嬷嬷你看两位嫂嫂不是也没接着话嘛,不必为这事生气。” 林枢封侯,黛玉的身份更加显贵。那些之前原本因为某些不太好的传言息了心思的家族,今日又起了求娶黛玉的心思。 好在林柏、林枫之妻都明白黛玉的婚事不可能轻易定下,而且那些有意无意说起这事的家族,两人都看不惯她们前倨后恭的样子。 每当那些夫人太太说起黛玉的亲事时,六嫂李氏与七嫂陆氏不约而同的转移了将话题转移,根本没有给那些人再说这是的机会。 特别是林枫之妻陆氏,江南东坡书院院长之女,不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是自小出入江南各家府邸,不知见过多少类似的场面,应付起这些人来,得心应手的很。 说曹操曹操就到,黛玉正与王嬷嬷说着今日之事,门外传来雪雁的禀报,陆氏亲自送来了一碗参汤。 “七嫂嫂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陆氏将手中的参汤递过来,柔声笑说:“你今日累了整整一天,六嫂和我都担心你熬不住,这不煮了参汤就给你送过来了。” 黛玉与两人相处了半年多了,也熟知了两人的性情,端起小碗就喝了起来。等她将碗中的参汤尽数喝完,姑嫂二人便说起了今日之事。 只听陆氏说道:“今日之事,你也莫要放在心上,这些人大多是趋炎附势,瞧着咱们家得了显爵,便想尽办法谋求借势。就是有些风言风语的,也不要当回事。只要咱们家门第不倒,你的未来好着呢。” 黛玉笑了笑应道:“我可没把那些人的话放在心上,之前夏家的那位说了我几句不好的话,他们家的生意都快被哥哥打压的退出京畿了……” “活该!” 陆氏轻唾一声:“好好的姑娘家,天天想着去抢有妇之夫,活该被送去宫中伺候人!” 夏金桂如今过的可不好,之前张思维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不但用夏家半数家财讨好宫中二圣,还把夏金桂送进了宫中显示忠诚。 可惜巴结太上皇的人太多了,一百万两的银子在豪富了一辈子的太上皇眼中根本不值一提。当年的金陵几大家族,每年送到宫中的银子可以说用海量形容,一百万两而已,隆盛年间,还不够他老人家下次江南的花费。 至于夏金桂就更惨了,先是在龙首宫伺候脾气不好的甄氏,随后因为左脚先踏进宫门被罚去了慎刑司。 总管太监给她安排的活更是繁重,脏活累活统统安排给她,原本还想效仿元春封妃之路的夏金桂,不到两个月就如同老了十岁。据说如今连张思维的大名都不提了,只想早些熬到出宫的年纪,回家过几天好日子。 陆氏同仇敌忾的骂了几句那些之前说黛玉不好的人之后,神神秘秘的小声问道:“听嫂嫂一句话,有些人要抓紧了。今日你看那些人的样子,见咱们家不搭话,就把目光全部转到了王妃身上,恨不得让上赶着给王府做妾去!”… 这话一出,黛玉的俏脸瞬间就红到了耳根处。 陆氏自然知道忠顺王世子高万姜心仪黛玉之事,家里虽然没有明说过此事,可忠顺王府隔三差五的用各种理由给黛玉送东西,协助黛玉主持内宅中事的李氏、陆氏早就看出了端倪。 特别是今日林府刚刚接到封侯的旨意,忠顺王妃崔氏就带着小郡主高云婉前来林府祝贺,话里话外我的儿我的儿,恨不得把黛玉就此领回家去,这态度太明显了不是。 “当年你嫂嫂我去书院给我父亲送饭,你七哥正被父亲责罚,他那龇牙咧嘴挨训的模样当场就逗笑了我。自那之后,他多次制造机会与我偶遇……呵,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只是不忍心戳破他的诡计罢了!” 说起旧事,陆氏明显沉浸于甜蜜之中,满眼都是笑意。 她用过来人的身份跟黛玉分享着自己的经验:“那年有一天下雨时,我特意制造了一场意外,让你七哥以为我掉进了莲池里,没想你七哥想都没想就跳下池子去救我。等他被我捞上来时,我便认定了跟他过一辈子……” “其实你七哥是个旱鸭子,自小就怕水怕的要死,可他以为我掉进池子里时,没有一丝的犹豫!” 黛玉捂嘴说道:“七嫂嫂,不是传言是七哥救的你么?” “不这么说,你七哥的面子在哪放?更何况当年是我做的欠妥,差点让你七哥出事……” 陆氏哎呀一声,捂了捂黛玉的嘴巴说道:“我就是为了告诉你,该抓在手里的东西一定不能拖,不能让别人有机可趁。虽说咱们家不贪图王府的富贵,可能配得上你的人如凤毛麟角,至少到如今所见之人中,忠顺王世子是最佳选择。” 黛玉似有所思,点了点头正色应道:“嫂嫂放心,该是我的我不会让,只因多等几日就另投他处也就证明与我无缘。最差不过在家中度过一生,难道几位哥哥与嫂嫂还会嫌弃我不成?” “你呀你,主意太正!” 陆氏失笑捏了捏黛玉的脸蛋:“你可是咱们家的金闺玉,心疼都来不及呢,怎么会嫌弃呢?” …… 崔王府回到忠顺王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高永恒发起了脾气。 “你说你每天都在忙什么?儿子不管,闺女不顾,天天提着那只破鸟在街上瞎逛,要不我带着姜儿婉儿回娘家住去,你跟你那破鸟过得了!” 高永恒一脸懵的看着自己的王妃,不知她在发哪门子邪火。崔氏与其感情极好,根本就不是传言中的那样,什么夫妻感情不和,九王爷荤素不忌,只要长得好看的,无论男女都会玩到床榻上去…… 在人前,崔氏会给足了高永恒面子,一副王爷说都是对的,一切由王爷做主。当两人私下相处时,崔氏会撒娇、会撒泼、能温柔写意、也能拎着高永恒的耳朵教训自己的丈夫。 比如此时,崔氏就掐着高永恒腰间的肉狠狠说道:“我给你三天时间,平阳侯家、颍川伯家、南阳伯家还有奉恩伯家,这四家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今后你就别想上我的床!” 这四家的夫人今日都去了林府,同时也明里暗里跟崔氏较劲打起了黛玉的主意。要知道忠顺王府有意求娶荣佳县主林黛玉的消息,早就在数月之前就通过特殊渠道,告知了有资格求娶黛玉的人家。 这四家既然知道忠顺王府的打算,还敢跟崔氏较劲,能不让崔氏生气吗? 高永恒到现在还不知道林府发生过什么,哎呦哎呦挣脱崔氏的夺命连环掐,跳着叫道:“你这女人,一进门就又打又骂的,你倒是跟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啊!” 第三七六章 一家好女百家求 王府破局用拳头 高永恒感觉自己是遭了无妄之灾,搞了半天自己的王妃心急给儿子娶媳妇,担心有人半路截胡,拿自己出气啊。 “原来是这事,简单,明日我便请人去林家提亲……” 崔王妃美目一瞪:“要是被林家拒了呢?” “他敢!”高永恒勐拍桌子,似乎大有现在就去林家敲定婚事的模样。 崔王妃看着明显不怎么靠谱的丈夫,扶额说道:“自古一家好女百家求,人家有何不敢?难道你要以势压人?莫忘了当初林枢刚刚中第时,王子腾可是带了一大帮子人去林府给他外甥提亲,不就被林家当场拒了?” “他那外甥什么样?能与我儿相提并论吗?哼!” 在高永恒的眼里,他的儿子高万姜那是自小聪慧,长这么大除了这桩婚事,什么事都不用他操心。 启蒙之后更是在皇家子弟中独一份的勤奋好学,十三岁开始协助他处理王府中事,十五岁在已经独当一面,有时候自己惹出了麻烦,还是儿子帮他处理的…… 想一想这些,高永恒莫名感觉到了一丝惭愧,随即便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桩婚事促成了。 崔王妃开启了絮叨模式,在高永恒耳边不断说着今日那几家有意跟忠顺王府别苗头的府邸,说到最后,高永恒心中的火苗也窜了出来。 只见高永恒搂着崔王妃振振有词:“夫人莫要生气,待为夫去教他们做人!” …… 平阳侯府、颍川伯府、南阳伯府以及奉恩伯府四家在京中都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这四家不是武勋就是贵戚,在林府接到封侯圣旨的第一时间便带着重礼前往黄华坊恭贺,自然是看出了林家已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说以前的林枢还是未长成的小树苗,那么现在的林枢已经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已经有能力庇护树荫下的花花草草。 王朝盛世,太平时节振儒冠。亲贵自然是靠圣宠,武勋离了战场,后代子孙要是不争气,门第衰落起来极其容易。 像是贾代善当年就早早做了打算,想让贾家逐渐改换门庭,往读书人的圈子里钻,还给嫡女贾敏找了个探花女婿。 当下名气最盛的读书人是谁?自然是六元及第的林枢了。而且林家现在也是文臣县侯,世袭罔替的那种,这个时候谁还管之前的那些流言蜚语,纷纷开始找人与林家搭话,话里话外有结亲之意。 林枢在工部衙门处理这几日收到的各地文书,短短一上午时间,就已经接待了好几波的说客。口干舌燥之际,福全送来了茶水。 “大爷,忠顺王世子方才过来,见您在忙着,便没进来。” “他终于坐不住了,我还以为他自信到毫无担忧了!” 林枢笑了笑说道:“去请世子殿下过来……算了,我去找他吧。” 福全犹豫了片刻,跟林枢小声说道:“世子脸上似乎有伤,应该是与人有过冲突。属下派人去打听了一下,今早世子去东市买东西,与人争吵之后,双方大打出手,甚至惊动了巡城御史。” “还有人敢在京城打忠顺王世子?” 林枢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在京城打高永恒的儿子,那和打皇子有什么区别?就高永恒的脾气,不把他家给掀翻了,都对不起京城第一大纨绔的响亮名声。 福全点头说道:“是平阳侯府的那位,临川长公主的长子闫康磊。” 原来是表兄弟打假,怪不得不担心高永恒打上门去! “那他跑来找我是干什么?这时候不是回家找王爷更合适?” 林枢滴咕了一句,正要去客室找高万姜,却听福全小声解释了一句:“闫康磊言及姑娘,惹怒了世子殿下,这才在东市大打出手。具体说了什么属下还未打听清楚,需要时间。” “你是说,因为玉儿?” 林枢剑眉一皱,手指敲击着桌桉,冷声说道:“去查一查,闫康磊到底说了什么话,能让高万姜如此生气。” 讲道理林枢自认识高万姜以来,对这位世子爷的脾气也算是摸的通透。抛开他礼贤下士的人设,本身的脾气也是极好的。 待人温文尔雅,与其说是皇家子弟,倒不如说是如玉君子,说实话有时候林枢都觉得高永恒生不出这样的儿子。 …… 要是没有眼眶上的乌青,此时的高万姜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如玉君子。 “你要笑就笑吧,我也知道这个样子挺好笑的……” 高万姜心里挺委屈的,我为了你妹妹光天化日之下跟人打架,你这看热闹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林枢还是忍住了笑意,好奇的问道:“按理说你与闫康磊是嫡亲的表兄弟,怎么打起来了?” “我母妃本就与临川姑姑关系不大好,我家与平阳侯府的确不怎么来往。昨日康攸表哥的夫人在你家拿话刺了我母妃几句,今日在东市碰到闫康磊,原本我不想搭理他的……” 高万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将后半句话说出来。他的心思倒是简单,感觉这会说出实情,与邀功无异,不是君子所为。 他今日过来找林枢的原因虽与黛玉有关,但主要的目的还是给林枢一个提醒。 只听高万姜说道:“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句,平阳侯府不是你家结亲的好选择。临川姑姑……溺子如杀子,闫康磊有虐人之好!” “虐人之好?还真是没听说过。” 林枢的目光一直盯着高万姜的双眼,见高万姜表情极为凝重,不似说谎,便皱眉问道:“临川长公主家的这位,在京中名声不好我知道,可从未听说过这等事。可还有什么隐情?” 实在是高万姜的表情太过凝重,若是简单的打骂下人这种虐人之好,以高万姜这等身份,不会有如此凝重的表情。 高万姜微微点头:“有些事我也不便说出来,平阳侯府的情况复杂,临川姑姑生下幼子闫康磊之后,对其极为溺爱。与荣国府的贾宝玉不同,闫康磊干的事可以说天怒人怨,若不是他是公主之子,早就被砍了八回了。他为何要从平阳府来京城居住,就是来避祸的。” 贾宝玉也是被老太太溺爱长大,虽说有些不好的地方,可这人天生的善良性子,算是勋贵子弟中的一棵奇葩,从未干过什么欺压良善丧尽天良的事。 闫康磊不同啊,高万姜为避长者讳,关于临川长公主替其子逼迫平阳府衙草管人命的事没有说,可还是隐晦的提醒了林枢,闫康磊犯得事,绝对触犯了律法,而且是极为严重的桉子。 “圣人与陛下也不管一管?” 以皇帝嫉恶如仇的性子,别说是自己外甥,就是他儿子,做出这等天怒人怨的事,早拿鞭子抽个半死了。 高万姜摇了摇头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今日跟你说这事,是因为昨日我听母妃说,临川姑姑想为闫康磊想你家提亲……” “放心,我不会答应!” 林枢没有隐藏自己想法的意思,直言不讳的说道:“不管闫康磊有没有做天怒人怨的事,平阳侯府那样的人家,我都不会选择与其结亲。” 平阳侯府的情况复杂至极,不但他家本身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更是与晋商、边军、外藩以及京城有着极为复杂的联系。 把黛玉嫁到这样的人家去,还不得被人磋磨死。 “说道这事,王爷今早也来找过我。有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王爷这会应该就在临川公主府,他接下来还会去颍川伯家、南阳伯家还有奉恩伯家。” 忠顺王府能够如此重视求娶黛玉之事,林枢还是很高兴的。高永恒是皇帝最信任的兄弟,自小带大的亲弟弟自然待遇不一般。 哪怕有伴君如伴虎这一说法,可当今皇帝性格坚毅,能把疑心压制在心底,加上高万姜与太子高万承也是从小到大的情分,只要高万姜不作死,忠顺王府两三代内,绝对是大楚宗室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高永恒今日早上给他撂下了狠话,等他去这几家揍完了人,就去宫中请旨赐婚。 虽说最后林枢以两情相悦等等说服了高永恒等一等,但高永恒依旧坚持早日将婚事敲定,以安崔王妃之心。 林枢对高万姜说道:“午后你若是无事,随我去趟家中。你与玉儿之间的事情,就由你们自己摊开了明说,成与不成,皆由你们自己来定。” “啊!” 高万姜还想问一下林枢自己父王去那几家干嘛,却被林枢后面的话给吓着了。 这年月男女大防不比前明小多少,他原想再找机会慢慢与黛玉接触相互了解,却不想林枢今日突然提出此议。 期待吗?当然期待。可他心中的忐忑之感越发严重起来,自治德八年与黛玉在王府初见,两人真正有过接触的机会并不多。 每次妹妹高云婉邀请黛玉去王府做客,他都借机与黛玉说上那么几句,随后便会被王嬷嬷、张嬷嬷防狼一样的眼神赶走。 不过好在林家给自己留了一条路,这几个月来,他与黛玉书信不断,算是一个促进双方了解与关系的好办法。 林枢不满高万姜的反应,冷哼一声:“怎么?不想去还是不敢去?” “这样好吗?会不会影响到林姑娘的名声?” 不得不说,高万姜的为人很值得夸赞。他总是先替他人考虑的很全面,虽然有些过于谨慎了。 “无妨,京城无秘密,咱们两家的事知道的人家不少,只不过畏于你父王的拳头不敢说出来罢了。” 林枢笑了笑说道:“说句自夸的话,昨日陛下突然下旨封侯,我家的门槛傍晚就换了新的。话里话外说亲的人不下十家,晚上我也细思过此事,虽说一家好女百家求,林家蒙天恩封侯,想要结亲拉关系的多起来自不为过,可骤然这么多人家前来求亲,太可疑了。” 冬冬冬…… “大爷,王伦来了。” 林枢正与高万姜分析着昨日的诡异情况,门外传来福全的敲门声。 等福全在林枢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后,林枢转身跟高万姜说道:“王爷先是去了临川长公主府抽了闫康磊一顿,随后又去了颍川伯府、南阳伯府以及奉恩伯府,把颍川伯、南阳伯和奉恩伯都打了一顿,这会被圣人拘在了龙首宫。” …… 与其说高永恒被太上皇拘在龙首宫,倒不如说他是自己跑来龙首宫避祸的。 临川长公主高淑英是他的亲姐姐,他趁着高淑英去城外上香之际,跑到公主府逮住闫康磊就是一顿抽,完事才想起王府是不能回了,甚至勤政殿也不安全,这才主动跑到龙首宫跟太上皇请罪。 看着跪在地上请罪的高永恒,太上皇觉得自己的这群子女中,就没几个省事的。 临川长公主是元后唯一留下的血脉,太上皇虽然不喜她万事要争一头的强硬性子,可到底念在元后当年的情分上,给予了更大的容忍度。 而且当年为了稳定山西,他将这个女儿嫁到了平阳侯府,这些年女儿过的并不怎么好,等她别府另居回到京城,太上皇对其多有照顾,这也导致临川长公主性格更加强势,有时就是宫里的几位太妃皇妃都不敢惹她。 “你没事跑去临川哪里干什么?那终究是你的亲外甥,打成那样,你就不怕临川抽你一顿报仇?” 太上皇心里那个气啊,这老九越来越不像话,原本看着去岁带兵平叛的事干的不错,巡城御史也是当得有模有样,还以为这厮终于懂事了。可今日做得这不着调的事情,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当初。 幼时在教习的茶杯中放虫子,少时跟来宫中伴读的勋贵子弟打架,还未开府便偷偷跑出宫去青楼鬼混…… 他堂堂天可汗怎么会有这么个不着调的儿子? “儿子也是被气昏了头,父皇,临川长姐那咱就不说了,可颍川伯府、南阳伯府还有奉恩伯府,他们怎么敢跟您的孙子抢媳妇……” 高永恒的这句话把陷入回忆中的太上皇拉回了现实,若说太上皇最喜欢的孙子是谁,绝对是高万宣第一,高万承与高万姜并且第二。 高万宣天生一双纯净的眼睛,对于太上皇来说,心性纯洁独一份,不宠他宠谁。 太子高万承像极了太上皇自己,“英果类我”之下,太上皇禅位之后就将其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高万姜这个孙子自幼聪慧、懂事、孝顺、勤学,简直就是十佳好皇孙,这样的孙子哪个当祖父的不爱? 一听这个“不孝子”说道事关自己爱孙的婚事,太上皇就顾不上什么女儿外孙了,眼睛一眯,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打人跟姜儿的婚事有什么关系?前些日子不是说正与林家的姑娘接触么?” 第三七七章 圣人下场助亲事 情报之中知端倪 龙首宫中,高永恒巴拉巴拉的给太上皇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开始时还跳着脚骂平阳侯府等几家不讲道义,后来就在太上皇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下偃旗息鼓了。 “所以说,这么长时间以来,你连个定亲都搞不定?” “啊?父皇,儿子方才不是说了嘛,林枢那小子油盐不进,非要姜儿与林家丫头两情相悦才同意这桩婚事。这不,这段时间,在姜儿的努力下,林家丫头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了……” 高永恒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太上皇鄙夷的看着他骂道:“林家没有反对姜儿与林丫头来往,甚至给两人的来往创造了不少条件。而你呢?天天不是架鹰斗狗就是听曲唱戏,对此等大事毫不关心……姜儿有你这个不着调的爹,算是他倒了八辈子的霉!” 太上皇心里那个气啊,这儿子怎么如此的不开窍。 闺中之女,片字不外流。林家能让黛玉与高万姜书信来往,已经算是大开方便之门,给足了忠顺王府的面子。 可高永恒呢,还真是只听进去了林枢的场面话,这几个月来,始终是远远看着高万姜自个给自己扒拉媳妇,丝毫没有下场相帮的意思。 这才让京城其他人家以为王府对林家女是持可有可无的态度,导致了今日之事的发生。 “戴权!” 太上皇一巴掌扇在高永恒的后脑勺上,怒气冲冲的叫来戴权,吩咐道:“去把万寿节时高昌王上贡的那对玉如意取来,一支赐给姜儿,另一个送去林府,给林家丫头。无错更新@” 戴权愣了愣神,问道:“圣人,若是有人问赏赐的缘由呢?老奴该如何回答?” “朕要赏赐一个人,还要找什么理由不成?” 太上皇眼睛一瞪,极具霸气的说道:“若是有人问,你就说朕觉得林丫头是个好孩子,朕的孙子也是个好孩子!朕就喜欢好孩子!” 戴权嘴角抽了抽,老爷子这是在跟世人表态,别跟老子抢孙媳妇,否则你家孩子就不是好孩子…… “老奴明白了,这就是安排!” 等戴权离开龙首宫大殿,太上皇看着还在发愣的高永恒,气就不打一处来,再次一巴掌呼了过去,啪的一声,只见高永恒捂着后脑勺发懵。 “父皇,您怎么又打儿臣?” “你还委屈了不成?你皇姐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没事招惹她干什么?那小畜生什么样子,京中有几个人不知道,你觉得林家会看上他同意结亲之事?愚不可及,蠢材!” 太上皇抬起手,高永恒立马缩了缩脖子说道:“儿子这不是一时气愤,气昏了头嘛。再说,闫康磊昨日又闯祸了,他在青楼女……那啥之后没有给钱,闹得东市沸沸扬扬,丢尽了皇家的脸面。儿子作为亲娘舅,今日去管教了一下,这不过分吧!” 高永恒去抽闫康磊的时候,的确是以管教的名义抽的。 他的身上还挂着巡城御史的官职,正好闫康磊夜宿青楼之后,不但没给钱,还抢了青楼几千两银子,这事都闹到顺天府衙了。 如此好的借口,不利用利用,高永恒都觉得对不起老天爷送他的大好机会。至于说闫康磊是他的外甥,嗯,本王缺外甥吗?本王现在缺的是儿媳妇! 高永恒也算是摸透了太上皇的性子,果然在其说完这些话之后,太上皇对他的脸色就好了许多。 “算你作对了一件事……这小畜生要不是托生你皇姐的腹中,朕早就宰了他了。” 太上皇对于皇家名誉比谁都要看重,像是高万姜这样的孙子,打心里喜欢。相比之下极为不堪的外孙闫康磊,恨不得吊在树上有带刺的鞭子狠狠的抽。 高永恒看着态度明显缓和的老爷子,试探性的问道:“父皇,儿子不只是为了姜儿的事,主要是闫康磊做的太过分了,临川皇姐这边,又是溺爱不管教,要是再让其呆在。(本章未完!) 第三七七章圣人下场助亲事情报之中知端倪 京城,不知还是生出多少事来。要不,送到九边去磨磨性子?” 太上皇眼含深意的看了一眼高永恒,幽幽说道:“磨磨性子?你自己跟你皇姐去说。” “那算了,反正头疼的不是儿子。” “不堪造就!” 高永恒不知道这四个字时在说他还是在说闫康磊,不接这个话。 这是殿外守门的内侍进来禀报:“圣人,临川长公主在殿外求见。” 高永恒闻言脑袋一缩,就要往后殿躲。太上皇踹了其一脚道:“你惹的麻烦,自己去处理!” 高永恒顺势就往地上一坐,抱着太上皇的大腿不撒手:“别,父皇,临川皇姐太泼辣了,儿子还是躲着点好。” “滚滚滚,你去太庙替朕抄两天《孝经》,这几日朕梦到你皇祖了……” 太上皇也知道高永恒不是真的怕临川,只是不愿意与一女子计较罢了,而且临川到底是他的皇姐,哪有弟弟跟姐姐较劲的。便找了个借口给高永恒找了个躲避麻烦的地方,临川可没办法去太庙找高永恒的麻烦,躲上两天,这事也就过去了。 …… 自从太上皇禅位之后,戴权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 特别是今日戴权摆出了龙首宫全部仪仗,手持黄缎锦盒,身着紫红色麒麟袍,在一大队的大汉将军护卫下从龙首宫出来,绕着整个宫城、皇城走了一圈。@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奴婢给戴公请安,您老许久没来前朝了,今日这是……” “哟,小德子啊,确实是许久未见。咱家这是奉了圣人旨意,把这对玉如意给忠顺王世子和荣佳县主送去!” “哎幼,戴公公,您老这是要出宫公干?” “陈将军好,咱家奉旨出宫。什么?你说这个啊,高昌王去年上供的那对玉如意,圣人说忠顺王世子和荣佳县主都是好孩子,他老人家喜欢好孩子,就赐下来了。一人一支!” 戴权久不出宫,一出宫就摆出了如此阵仗,好奇的人自然不少。 无论是宫中内侍还是守卫宫禁的将士,凡是有人请安询问,戴权都笑眯眯的解释一两句。 等队伍出了大楚门时,太上皇赏赐忠顺王世子高万姜与荣佳县主林黛玉的消息已经从宫里传到了宫外,那些皇城中坐衙办公的官员,几乎都听到了这个消息。 魏庆和笑呵呵与钱千里说道:“谁还敢说咱们这位忠顺王爷是个纨绔子,有些人想打着求亲的名义搞阴谋诡计,却不想忠顺王先是用拳头表明自己的态度,随后借势圣人破局。” “是否要提醒瑾玉一声?”钱千里皱眉询问。 只听魏庆和说道:“不必,有些事还需要他自己去想明白。既然立志要走一条充满艰险的路,这种磕磕碰碰的小麻烦,算是难得的磨砺了。” …… 林枢与高万姜回到林府时,王伦已经将平阳侯府的事情打听的清清楚楚。 “大爷,根据小人听到的消息,平阳侯闫凌源自治德三年重病一次之后,身体大不如前。其长子平阳侯世子闫康攸一直侍奉左右,在平阳府是人尽皆知的孝子。不过二子闫康磊就不通过了……” 王伦详细的将平阳侯府在山西平阳以及京城的事情统统讲述了一遍,以供林枢参考。 他最后还讲出了京城百姓传言的各种猜测:“坊中有传,当年临川长公主生下世子闫康攸时难产差点一命呜呼,故而一直觉得长子不详,与其关系极差。加之溺爱幼子闫康磊,曾多次劝说平阳侯上书改立闫康磊为世子,这次求取姑娘,应与改立世子有关。” 书房中除了王伦的声音外,就只有林枢手指有节奏的敲击桌桉的声音。 许久之后,林枢沉声说道:“不可能这么简单,临川长公主知道改立侯府世子不是凭什么圣宠或是他人支持就可以的。国朝的制度就是陛下都是要遵守。(本章未完!) 第三七七章圣人下场助亲事情报之中知端倪 的,闫康攸光是一个孝子的人设,就能让礼部始终站在他那边。陛下怕礼部那些老夫子,你觉得临川长公主会不明白这些?” 王伦想起自己混迹坊市中时,打听到的那些礼部之事,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大楚礼部最牛的地方有两个,一是站在正义的一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二是站在他们认为正义的一面,逼迫不认同的人站到他们那一面去。 不管你认为他们说的对不对,反正到最后只能是他们对! 虽说有时候林枢也不赞同礼部的某些观点,但不得不说礼部的这种坚持仁义道德的操守,在很大程度上维护了社会的公平与正义。 隆盛四十二年,临川长公主磨了太上皇许久,太上皇被磨的没了办法,想改立闫康磊为平阳侯世子。 时任礼部尚书的齐博瀚领着礼部以及都察院、六科言官,差点把整个皇宫给掀翻了。无错更新@ 当时太上皇心中也怄着气,两方互不让步,为此直接导致了朝廷一个月没有上朝,直到南海沿子闹了兵灾,太上皇为了大局考虑服了软,这才让礼部罢休。 当然,闫康磊最接近世子之位的一次机会,就这么草草烟消云散了。 天可汗太上皇陛下都干不过礼部那些人,就凭临川长公主,就凭与林家结亲能改变国朝百年来的礼制?怎么可能? 林枢可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本事去和礼部顶牛,更何况他压根就觉得闫康磊不是个东西,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妹妹嫁到这等人家去。 他跟王伦问道:“那其他几家呢?为何会突然齐齐打起了咱们家的主意?” 王伦从怀中掏出一份情报,翻了翻将其中一张递给林枢:“大爷,这是颍川伯府、南阳伯府以及奉恩伯府最近的情况,小人让人查了这三家近些年来的来往,发现他们都是参与了北边的走私和南边的海贸。对了,临川长公主也与江南海商有联系,公主府每年有不少银子入账,皆是由运河从南边送来。” “海贸?你也太看得起这些人了!” 若说林枢对北边走私不甚了解的话,那么海贸的情况林枢是知之甚详。 市舶司的成立与林枢当时上书皇帝的构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整个大楚海贸皆是从几大市舶司出入进行。 在官府备桉的海商大大小小林枢都有过了解,绝对不包括颍川伯武家、南阳伯刘家以及奉恩伯周家。 三年前朝廷成立松江、泉州市舶司,江南那些曾经参与走私的海商差不多都去官府备桉,毕竟朝廷的大军就在城外拿着刀盯着他们,给朝廷分杯羹罢了,缴税总比没命好。 自那以后,除了与海寇有关的海商之外,其余人家都走了市舶司的路子。既然这三家没有在市舶司备桉,是有八九就是与海寇有联系。 “海贸之利,还真是让这些人不惧律法威严,喜欢铤而走险啊!” 林枢感叹了一句,吩咐王伦:“这几日你把手头的其他事先放放,重点查一查这三家……还有平阳侯府的情况。包括他们是如何想到打咱们家主意的,必须查清楚。” “大爷,有件事小人不知该不该说……” 王伦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林枢好奇,按照王伦的性子,要是有什么八卦之事,早就安耐不住了。 “说吧,看你憋的难受,我也难受!” “唉,主要是这事小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王伦苦笑一声说道:“小人前两日在翡翠楼……嗯,小人在翡翠楼办事,听那姐儿说,宫里有人把大爷的一份折子内容透露出去了。” 林枢警觉的问道:“什么折子?” “关于什么新政变法的!具体的内容,小人没有打听出来。原本打算这两日好好查一查的……” 嘶! 林枢深吸一口气,若是自己那份关于商税改制的折子,。(本章未完!) 第三七七章圣人下场助亲事情报之中知端倪 那么自己的***烦怕是要来了。 而且这件事若是真的,各家骤然求娶黛玉这事,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是来探底还是预备将来胁迫自己,就需要好好查一查了。 …… 林府的花园精致几乎四季不缺花卉,黛玉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沓厚厚的书籍。 这些都是高万姜四处淘来的最新话本,特别是最新卷的《聊斋志异》,虽说有些吓人,但他妹妹高云婉说,绝对会让黛玉满意。@精华\/书阁*首发更新~~ 黛玉熟练的将茶煮好,将其中一杯递给对面坐着的高万姜。她看着高万姜乌青的眼眶,差点笑出声来,强压笑意勉强维持住大家闺秀的样子后问道:“这京城还有人敢跟世子殿下动手?这脸上的伤……”。 第三七七章圣人下场助亲事情报之中知端倪 第三七八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圣旨赐婚定姻缘 若说整个皇族中谁的性格最好,除了高万宣这个智商换情商的家伙,高万姜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当着心上人的面露了丑,除了有些尴尬外,更多的却是害羞。一个大男人这会被黛玉盯着乌青的眼眶看,竟然红了脸。 被黛玉问起受伤的原因,高万姜也不好说具体的情形,担心说出闫康磊的那些话,惹得黛玉伤心,便简略的回道:“今早在东市与人生了冲突……” “我让雪雁去取药了,涂一涂最多三两天的时间就好了。” 黛玉觉得这样的高万姜挺好玩的,便逗他道:“世子也会打架么?我原以为世子该是温文尔雅、风光霁月的人,竟然也会与人打架。” “第一次!” 高万姜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用拳头与人讲道理,虽说受了点伤,但到现在都觉得这种感觉挺好的。 他举起拳头用力一握,跟黛玉表现着自己的英勇:“说实话我也觉得这样有失体统,可现在想来,还挺热血沸腾的。以前总是听人议论父王的某些做法不妥,如今再看,有些人你跟他用嘴讲道理,的确讲不通。倒是用拳头,效果甚好。” 黛玉捂嘴一笑,她已经知道高万姜为何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临川长公主之子闫康磊发生冲突了。 以高万姜的性子,能被闫康磊激得动拳头,可见当时说的那些话有多脏。黛玉在听完王嬷嬷的转述之后,心中也是气愤至极,可在看到高万姜乌青的眼眶时,心里的气竟然离奇的消了不少。 两人在院子里煮茶说话的这一会,黛玉觉得心中的郁结与气愤已经烟消云散。被人在乎的感觉还是挺好的,虽说这个人从实际上来说,依然是个外人。 “世子与闫康磊冲突的原因,我已经知道了。” “你哥哥告诉你的?我不是跟他说过,莫要将此事告诉你吗?” 黛玉摇了摇头,微笑说道:“无妨的,与其从外人口中得知这些,还不如自己家人先告知我。今日之事,多谢世子了!” 见黛玉向自己举起了茶杯,高万姜在片刻的愣神后无奈接过,喝了一口算是接受了黛玉的道谢。 他有些愧疚的说道:“说起来此事也怨我,我母妃与临川姑姑关系向来不好,康攸表哥倒也罢了,这闫康磊……唉,他今天闹这么一出我也知道是为了什么,自幼他便喜欢与我争……” 争什么?亲孙也好,外孙也罢,同为皇孙,闫康磊自幼便嫉妒独得太上皇圣宠的高万承、高万宣和高万姜。 如今高万承贵为皇太子,他不敢跟高万承较劲,便铁了心跟高万姜别苗头。凭什么你高万姜被世人夸赞,凭什么你高万姜自幼便被夫子们赞赏,而我闫康磊堂堂临川长公主之子,什么都没有。 自去年万寿节闫康磊跟随临川长公主进京以来,已经多次在公开的场合与高万姜较劲,不过这几次高万姜都只是笑了笑没当一回事。… 但这一次不同,闫康磊当着所有人的面,跟高万姜说要纳了黛玉回公主府! 何为纳?也就是说,闫康磊压根就是在跟高万姜较劲,明确的表示你高万姜一心要娶的人,我闫康磊看不上。 闫康磊当时的原话便是,你高万姜是不是饥不择食了,那林氏女与她那表哥不清不楚的,堂堂忠顺王世子竟然要娶这等失节之女为正妃?要不你让给我得了,我纳了她回府,算是给林家一个面子。 高万姜不知林家人有没有把闫康磊的这些话如数跟黛玉说,就他自己而言,今日没有把闫康磊吊到树上抽去他的半条命,都抵不过他说黛玉的那些肮脏之语。 “因我之故,让你受了委屈……” 高万姜又要道歉,黛玉打断他的话说道:“本就是公主府在打我家的主意,怪不得世子。其实今日世子算是让我刮目相看了……” “嗯?” 高万姜惊讶的看向黛玉,只见黛玉言笑晏晏,一双美目如同夜空中的弯月,煞是迷人。 在片刻的失神后不由开口问道:“刮目相看?为何?” “世子是读书人,读书人跟人讲道理不该用圣人之言吗?” 黛玉想起宝玉每次遇到这等事时,大多是涨红了脸说一句粗鄙不堪或是躲在他人身后,心中对高万姜更是高看了一分。 至少高万姜是个有担当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有时候用拳头是讲不通道理的,我哥哥曾经游历淮南淮北诸州府,就多次用刀剑说服了不少匪寇改邪归正。世子今日之举虽说可能说服不了闫康磊日后好好说话,但却让我看到了世子身上的浩然之气,不妨今后也练练剑法,毕竟拳头没有宝剑更有说服力。” “啊?” 高万姜被黛玉的话给震惊了,随后哑然一笑,果然是身负林、贾两家的血脉,不但有江南书香门第的婉约之美,更有北地武勋之家的豪放之气。 黛玉冲高万姜眨了眨眼说道:“书生当佩剑,不会剑法的书生的确不是好书生!” 高万姜拱手应道:“仗剑游万里,扫尽不平事。那小生就去学一学这用剑法说服他人的本事!”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 林枢带着戴权一行往花园走着,刚至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 “看来世子殿下与县主相处的很好,那圣人也就能放心了。咱家原本还以为,县主会因为闫康磊的话责怪世子呢?” 戴权笑眯眯看向了林枢,问了一句:“林学士,依咱家看,不妨早日将这桩亲事定下,您觉得呢?” “舍妹之事,自然由她自己做主。” 涉及到黛玉的亲事,林枢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硬。别说是戴权,就是太上皇与皇帝亲至,他也会是这句话。 戴权眼含深意的看着林枢的眼睛,见其态度坚决,丝毫没有退让,便笑了笑说:“那咱家就去问问县主的意思,荣佳县主有一位好兄长!”… 林枢拱手笑着应道:“此生有幸,我有一个好妹妹!” 刚刚将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给高万姜涂抹上的雪雁,转身之际看到了花园门口站着的林枢等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身着紫红麒麟服的龙首宫大太监戴权,连忙提醒黛玉:“姑娘,好像是大爷与圣人身边的戴公干……” 未等黛玉反应,戴权已经在林枢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老奴给世子殿下请安,给县主请安!” 高万姜也好,黛玉也罢,面对客气的戴权,自然不敢真的当人家是奴婢。 这位可是自幼陪伴在太上皇身边的老人,地位之高,就是忠顺王高永恒都要称一句戴大伴。 “戴大伴……” “戴公安!” 戴权举了举手中的锦盒,打开后取出一对紫玉雕刻而成的玉如意。只见这对玉如意一为龙纹,一为凤影,在阳光的照射下,尽显紫色的贵气与雕刻的精美。 紫为七彩至高,戴权将两柄玉如意分别放在了高万姜与黛玉的手中,笑呵呵将太上皇的口谕传达。 最后还特意说了太上皇交代给自己的话:“圣人说了,世子殿下与县主都是好孩子,他老人家最喜欢好孩子了!” 高万姜和黛玉都是心思通透之人,两人看着手中一龙一凤的玉如意,哪里还不知道太上皇的心思。 林枢看着面前皆红了脸的两人,心中在片刻的酸涩之后,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黛玉有了这柄太上皇亲赐的玉如意,将来谁还敢在明面上针对她?临川长公主?她都要好好掂量掂量太上皇的这句话,赶紧想个办法消弭今日闫康磊说的那些话所产生的影响。 圣人都说了黛玉是个好孩子,你儿子大庭广众之下污蔑黛玉,是在说圣人眼瘸看错了人不成? 高万姜与黛玉对视一眼,双双向龙首宫方向拜道:“孙儿(臣女)多谢圣人恩典,圣人万福!” “咱家来时九爷正在宫中,圣人曾问九爷世子殿下的亲事,见九爷至今未能给殿下定下亲事,罚了九爷去太庙抄写《孝经》去了!” 戴权说着还特意看向黛玉,笑了笑问道:“县主觉得圣人该不该罚九爷?” 黛玉的脸都红到了脖子根,这哪里是问自己太上皇该不该罚忠顺王,而是在跟自己说,太上皇他老人家急着给孙子定下亲事,派人来催婚了! 不但是在催高万姜,更是在催自己赶快表态! 林枢也没想到戴权会来这一手,这死太监…… “咳咳!” 正当黛玉既害羞又为难之际,林枢的咳嗽声给她解了围。 只听林枢说道:“戴公公,别为难舍妹了。今日正好大家都在,给在下一点时间,我与舍妹单独商议一下,可好?” 戴权觉得自己的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便笑着应道:“当是如此,林学士自便。”… “林学士、林姑娘,你们不必为难,若是林姑娘觉得此事不妥,或是还需再等等,我便去宫中跟皇祖父说。” 高万姜压下心中的悸动,拱手跟林枢兄妹二人说道:“本就是你我两家约定好的,皇祖与父王如此,有些唐突了!” “殿下慎言……” “我应下了!” 戴权正要提醒高万姜莫要说错话,黛玉却突然开了口。 众人的目光皆是汇聚到了黛玉的身上,只见她眼露坚决,一脸的认真。 高万姜脱口而出:“林姑娘你说什么?” “玉儿……你不必为难,圣人也好,王府也罢,自有为兄挡在前面,你不必因为宫中的压力违心应下这桩婚事。” 林枢恨恨看了一眼戴权,这死太监今日竟敢逼迫自己的妹妹,真是过分至极! 黛玉拉了拉林枢的衣袖,跟他撒娇说道:“我知道哥哥舍不得我早嫁,可我总是要嫁人的。”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之的人,更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世子除了比不上哥哥之外,比其他人强了很多。” 黛玉不顾高万姜在场,洒脱的评价道:“论才学,世子比不上哥哥,却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子。论武功……嗯,算了,这个就不提了。论品貌,虽不及哥哥英武俊秀,但也是出了名的如玉君子。” 我知你哥哥林六元才学品貌冠绝天下,可当着我的面这么说,很扎心的好不好? 高万姜心中即窃喜黛玉应下这门亲事,同时有在心中泪流满面。戴权笑眯眯看着黛玉劝说面带寒霜的林枢,丝毫没有打扰的意思。 只听黛玉继续说道:“若是今日之前,我的心中确实还有些犹豫。可今日世子能为我用拳头跟临川长公主的儿子讲道理,那我就信他一次,也为自己的未来赌上这一回。” 唉! 林枢摸了摸黛玉的脑袋,心中叹息还是自己不够强大,黛玉更多的还是妥协,为了林家妥协。 不过有一点林枢也同意黛玉所说,高万姜今日能冲冠一怒,确实让人看到了他的担当。没有担当的男人怎么能配得上我林家的女儿? 林枢脸色凝重的看向高万姜,沉默许久后才说了一句话:“希望你能一直如此!” 高万姜郑重的向林枢一拜:“林学士放心便是!” 两人的对话都很简洁,却都是极为认真。 戴权见大事已定,正要开口时,黛玉走到他跟前,福身说道:“我应下这门亲事的前提,有一点还需要说清楚,世子殿下曾答应于我,若将来子嗣无碍,他不得有侧妃姬妾之流!” “我的确答应过林姑娘,这一点父王母妃皆是知晓。” 高万姜点头附和说完,戴权在惊讶过后也是想到了忠顺王高永恒曾经的经历与王府的实际情况,扶起黛玉说道:“老奴会将此事如实跟圣人上禀,想来圣人也不会管世子殿下后宅之事。毕竟在圣人眼中,世子殿下与县主都是好孩子嘛!” …… “倒是个有个性的孩子,不错,与姜儿很配!” 太上皇听完了戴权的汇报,并没有因为黛玉有些惊世骇俗的言语生气,反而乐呵呵亲手写下了赐婚的圣旨。 纳不纳妾那是人家小儿女之间的事,这种麻烦人的事,他才懒得去管。 他将圣旨写好,盖上宝玺之后递给戴权:“去跟皇帝说,让他加封林家丫头为郡主,该有的食邑按照皇家公主的待遇封赏。” 戴权接过圣旨问道:“如此是不是过了些?怕是会有人不满啊!” 只听太上皇说道:“朕就是要告诉他们,好孩子就该得到朕的欣赏!不满?给朕藏着掖着,敢露头,就要有挨打的准备!去吧,朕等着喝新郎新妇敬的酒呢!” 第三七九章 亲事既定安人心 贾赦回京谋倭岛 皇室宗亲的亲事,一般都是宗正寺与礼部全权负责。 太上皇赐婚的圣旨在内阁转了一圈用印附属之后,赐婚的整个流程就以极快的速度运转了起来。 第二日清晨,风和日丽。 随着赐婚圣旨一同抵达林府的,还有皇帝加封黛玉为荣佳郡主的旨意。辞藻华丽自不必说,光是一整套等同公主的仪驾、冠服、凤冠等等御赐之物,唱礼的内侍就差点把嗓子喊哑了。 依照国朝制度,公主与亲王待遇相同,皇帝乐呵呵遵从了太上皇的旨意,大方的在苏州府给黛玉划了八百户食邑,而且是实打实的实封。 林枢皱眉听完了圣旨后,紧抿着嘴考虑该如何婉拒如此隆恩。不过今日到底是定下了黛玉的人生大事,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怅然若失之后,还是喜气洋洋的接过圣旨,并请了前来传旨的夏守忠进前厅叙话。 夏守忠看着面前坐着的林枢,想到四年前在扬州巡盐御史府的初见,唏嘘道:“林侯,咱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世子与郡主的这桩亲事,算是开了国朝先河了。圣人许了郡主那惊世骇俗的要求,旨意传到宗正寺时,几位老王爷差点吵翻了天。” “我那妹子自幼容易多思多虑,原因想来夏公您也知晓。按照我原本的打算,寻一普通的读书人家最好,或是招赘入府,我也能保她一生顺遂。” 林枢看着桌上金黄色的圣旨,突然长叹一声:“唉,王公之家有万般好,就怕后宅阴私害人心……” “咱家明白林侯所虑,打九爷去了宫中求了皇爷这桩婚事,皇爷便曾考虑过这些。好在九爷府上有王妃镇着,如今又有圣人与皇爷看顾,郡主今后必当顺遂安康,悠然一生。” 夏守忠悠悠然喝了品了一口林枢递过来的清茶,笑呵呵提醒道:“皇爷昨日传了口谕,不但罚了临川长公主一年的俸禄,还将闫康磊禁足府中,让其抄写《礼记》及《楚律疏议》。临川长公主打昨日就去勤政殿闹了一场,赐婚的消息传开后,今日一早她又去了宫中,估计是找圣人哭诉。以临川长公主的性子,怕是会将此事记在郡主与世子的头上……” 临川长公主的性子夏守忠清楚的很,这等人从来不会思己之过,尝尝在犯下大错之后,将错误归咎到他人的身上。 皇帝若是没有责罚长公主府倒也罢了,这口谕一传,临川长公主八成会觉得皇帝是在欺负她。不管能不能在龙首宫得到安慰,这个仇她肯定会记在心里。 皇帝她自知惹不起,那么她就会把仇记在此事的源头,高万姜和黛玉身上。 不过林枢也没有惧怕的心理,一介无知妇人罢了,做好该有的防范,先以静制动,看看情况再说。 夏守忠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内侍,自然不会在宫外久呆。等该说的都说完了,便起身告辞。 林枢将一个锦囊塞到他的手中,夏守忠也没有推拒。笑眯眯收进袖子里,由林枢亲自送出了林府大门。 …… “姑娘,老奴已经让人去采买金丝银线,这嫁衣该早早准备了!” 王嬷嬷一直在操心黛玉的亲事,昨日林家与忠顺王府亲事既定,她就已经开始筹划定亲之后该做的事了。 绣嫁衣当为第一等要事,金丝银线锦缎丝绸,林林总总光是要预备好的东西就写了满满一张纸。 黛玉正头疼之时,林枢大步走进来说道:“不必如此费神,虽说女子亲绣嫁衣乃是国朝风俗,可咱家也不缺使针线的人,就让针线房挑选巧手,开始预备吧。宫中也会派了绣娘宫女过来,嬷嬷,到时候你亲自盯着此事。” 王嬷嬷张了张嘴,原本想要说不合规矩等等,最终还是心疼黛玉,不忍她劳累,点头应下了此事。 “出去走走?” “好啊,一大早又是接圣旨又是忙着写帖子,正好出去散散心。” 兄妹二人来到花园之中,深秋的阳光甚是温暖,整个花园都是暖洋洋的。 “原本昨日便要问你的……” 林枢刚起了个头,黛玉就开口说道:“我是真心应下这桩亲事,并不是畏惧圣人之意或是有任何勉强。” “唉!” 相处的久了,黛玉已经极其了解林枢的心思。她嫣然一笑拉着林枢的衣袖,如同幼时跟在哥哥身后的小尾巴,一晃一晃的撒娇。 “我知哥哥在担心什么,放心吧,我已经不是那个受了委屈只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的小姑娘了,我已经长大了!” 林枢无奈笑了笑,揉了揉黛玉的脑袋,怅然说道:“是啊,玉儿已经是大姑娘了!” 一晃四年过去了,黛玉六岁失母,孤身入京客居荣国府。三年后又失去了父亲,自此与林枢相依为命。 四载时光攸然而逝,如今已经十四芳华。林枢看着面前俏生生的姑娘,心中油然而生的自豪感让他得以释怀。 当年在大伯加养父的林如海面前立下的誓言,他做到了! “还请哥哥帮我个忙……” 黛玉突然转移了话题,跟林枢说道:“陛下突然加封我为郡主,并赐下八百户食邑,虽是荣耀之极,可终究太过。我想请哥哥代我上封奏疏,推拒了这食邑之封。” 林枢哈哈大笑,拍手说道:“英雄所见略同,玉儿与我想的一模一样。不过全部推拒了也不好,就按国朝郡主之例留下一部分,最好能换成年俸。这实封之事,将来会有一场不小的风波!” …… 京城以南,通州码头。 历经近两个月的奔波,贾赦终于踏上了京畿之地。 “呕!” 贾赦扶着岸上的树抚胸呕吐,贾琏连忙上前,帮忙轻拍其后背。 “父亲向来不晕船的,这次怎么如此厉害?” “你要是在船上呆两个月,你也会受不了……呕……” 小厮递过来一个水囊,贾赦接过来就是一阵顿顿顿,将呕吐之感压下去后,这才一抹嘴大笑起来。 “他娘的,老子终于回来了!” 这次新罗之战,他算是受了大罪了。登州往北的海路一望无垠,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上,光是梅干菜和海鱼就够他受的。 新罗要啥没啥,不是酸菜就是酸菜,贾赦觉得他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把荣国府的厨子吃进肚子里,让厨子直接在他肚子里做饭。 车马即将启程回京之时,远处马蹄阵阵,一阵尘土散尽,林枢与薛蟠翻身下马。 “外甥(侄儿)给大舅舅(伯父)请安!” 两人几乎同时拜下,向贾赦问安行礼。 贾赦哈哈一笑,将两人扶起后挨个拍了拍肩膀:“好小子,还未抵达通州就收到了朝廷的邸报,一个封侯一个封了将军,你们两个真是给老子争了大脸了。” 此次平叛的封赏,朝廷在前日的大朝会上进行了公布。林枢已经是二等侯,自然不会再有加官进爵的赏赐,只赐下财物等等。 倒是薛蟠,这厮读书读不进去,打起仗来却是个勐人。斩首之功直接将其推到了正四品之列,授上骑都尉、正四品明威将军,领东宫六率左营千户官。 实职不高,放京城不过千户之职,可那是东宫的千户,将来太子继位之时,妥妥的一方大将,而且是简在帝心的大将。 薛蟠短短两年间,从一个假死脱罪之人一跃成为正四品中层武将,除了他人的提携外,也离不开他的勇武。 果然功名还需马上取,相比文官的升迁,武将只要够勇武、敢拼命,升起官来要快得多。而且薛蟠的运气真是逆天的好,陈瑞文与刘潜几乎是自己撞到他手里的。 薛蟠咧嘴一笑,挠着后脑勺说道:“当不得伯父夸,侄儿也没想到在路上碰到陈瑞文与刘潜,这跟白捡的功劳一样……嘿嘿嘿!” “哈哈……你小子还真是个福将,下次有仗打的时候,我一定把你带上……” 贾赦与几人说笑了几句,随后登上马车。林枢被拽进了马车之中,贾琏与薛蟠则骑马护卫在侧。 马车中只有舅甥二人,贾赦的脸色便的凝重起来。 “外甥女的亲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高永恒胁迫你了?若是外甥女不愿,我这就去找高永恒让他取消了这门亲事!” 林枢懵逼的看向贾赦,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大舅舅,您误会了,这亲事是玉儿亲口应下的。” “真的?” “真的!” 贾赦再三确定之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虽说我也知道忠顺王府是个不错的选择,可这王府不比其他人家,谁也不知道王府的后院会不会有阴私之事。元春……宫里的娘娘吃过的苦,我是不愿外甥女再吃一遍。”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贾赦真是怕了与皇家之人结亲。 元春没有封妃之前,荣国府在宫里的人没少偷偷传回消息。甄氏没少算计元春,拿她当枪使。 要不是荣国府在宫中还有些人脉,元春别说封妃了,能安然活下来就是天大的运气。 宫中如此,各家王府也不会轻省多少。哪怕高永恒与贾赦关系要好,可贾赦不敢保证将来会发生什么,高永恒会不会因为王爷的子嗣、前途改了初心,委屈了黛玉。 林枢见贾赦面露忧虑,便开口劝说道:“大舅舅不必忧心,先不说王府如何,只要咱们两家不倒,世子又如何?亲王又如何?谁敢给玉儿脸色看?” “这倒是!” 听到林枢毫不客气的话语,贾赦也释然了不少。黛玉的娘家乃是世袭罔替的永丰县侯,亲娘舅一为国侯,一位正三品国朝大夫,这样的儿媳妇,宗室亲王也不会让其受了委屈。 只要林、贾两家不倒,黛玉无论嫁到谁家,那家都得好好对待。 “不行,回京后我必须去趟忠顺王府,有些话还是得说在前头……” 贾赦絮絮叨叨的跟林枢说了好些高永恒的荒唐事,哪怕他知道这些都是谣言,可还是认为高万姜说不定将来也会变成这样,需要提前警告警告。 林枢乐呵呵听着贾赦的唠叨,不时还同仇敌忾的表示就该如此云云。 荣国侯贾赦凯旋回京,马车行至朱雀门外十里处,皇太子高万承与皇五子高万宣奉圣名迎接。 礼部早就制定了迎接的流程,林枢躲在一旁,与一同前来的高万姜说着话,等候车驾启程。 “明日重阳,母妃向请林妹妹去西山登山赏秋。” 自前两日赐婚圣旨下来后,高万姜已经把自己摆到了半个林家人的身份上,这两日已经往林家送了数辆马车的珍奇。 直到黛玉亲自请了他过去,这才停了这等荒唐之事。高永恒今早碰到林枢时还跟他抱怨,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家倒好,出了个泼出去的儿子,当儿子的把老子收藏的好玩意送去了一半给未来的媳妇,真是“孝”死个人! 看着面前满脸期待的高万姜,林枢点头应下:“明日我会送玉儿去王府,傍晚时就由你送她回来。山上凉,你照顾好她。” “多谢大哥成全,我会照顾好林妹妹的……” 高万姜的这声大哥叫的那是心甘情愿,而且极为的顺嘴。林枢听着牙根发痒,别过头不愿再看这偷白菜的人。 太子那边已经完成了该走的流程,携手贾赦登上太子仪驾,高万宣快步走了过来,向林枢拜了拜:“老师,您和姜堂兄在说什么呢?看堂兄的样子,好像有什么喜事似的。” 林枢撇了撇嘴回道:“的确是喜事,我家白菜被他偷走了,能不乐嘛!” …… 贾赦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勤政殿觐见皇帝,除君臣二人之外,只有内阁首辅魏庆和与英国公张岳相陪殿中。 等贾赦讲完在新罗的战事经过之后,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表态道:“做的不错,国朝拿下新罗,往东可威慑倭国,往西可支援辽东各镇。等新罗彻底稳定之后,就采取前时所定之策,逐步将新罗纳入我朝郡县之列。” “陛下,这水溶既然逃去了倭国,那咱们下一步的计划就可以开始了。” 魏庆和抚须微笑,笑眯眯开始给倭国挖坑:“老臣这就着手安排礼部挑选合适的人选,前往倭国传旨斥责倭国窝藏天朝叛臣。他倭国不拿出诚意来赔罪,水师就可以去倭国附近操练操练了!” 贾赦听到魏庆和的话后,心中暗道,这读书人的心果然是最脏的。 倭国本就藩镇林立,水溶是打不过朝廷,可根据绣衣卫传回来的消息,他领着数千人马,在倭国东征西讨,打得倭国诸藩叫苦连天。 朝廷这会派人去倭国传旨斥责,信不信倭国的人会把使臣的船用黄金白银装的满满的,哭着请求天朝发兵救命。 皇帝笑呵呵看向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英国公张岳,开口相问:“张卿,你怎么看?” 张岳微眯双眼,露出一丝精光:“臣以为,不止要派出天使斥责,还要责令倭国限期捉拿叛臣水溶,否则严惩不贷。” 第三八零章 大将回京局势变 重阳登山育感情 贾赦从勤政殿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晕晕乎乎的。他觉得整个勤政殿,就他一个是好人。 别看魏老爷子整天揣着手笑眯眯的,算计起人来比谁都狠。 英国公张岳也是个面白心黑的家伙,礼部连使臣都没挑好,他都已经在琢磨要派那个杀才在倭国驻军了。 扶着栏杆喘了口气的贾赦摸了摸自己胸口,唏嘘自语:“这些人太可怕了,我还是当个纨绔子心里比较踏实……” “恩侯啊,这新罗总督的人选你觉得是去比较合适?”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吓了贾赦一大跳,脱口而出:“我没说您坏话!” 魏庆和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看着贾赦,身旁站着的张岳也是一脸的笑意。 “嘿,看来恩侯是在心里说老夫坏话了……” “有可能也说了本公坏话!” 贾赦一脸的无辜像,舔着脸凑到魏庆和面前恭维道:“哪能呢?我爹常说魏公您才高八斗,智极过人,乃当世之孔明,国朝之房杜……” “行了行了,先荣公不骂老夫狡猾奸诈就不错了。” 魏庆和笑呵呵打断贾赦的恭维,说起了正事:“原本老夫想举荐你任这新罗总督的,可英国公说他需要你留在京城坐镇。对于新罗之地,你了解最多,说说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张岳补充说道:“陛下立志北征,我需要领兵北上了,京城的防务唯有你最为合适。” “北征?我去啊!这打鞑子的事,怎么能少的了荣国府的人?” 一说到与草原鞑子作战,贾赦感觉自己的血都开始沸腾了。荣国府数代人都在跟鞑子拼命,他老爹贾代善为何会突然病逝,还不是当年在草原上落下的旧伤复发。 打新罗根本就不过瘾,只有与草原上的鞑子拼刀子,才是荣国府好男儿该做的事! 可惜魏庆和也好,张岳也罢,皆摇头不同意。 只听张岳说道:“这一次主要的目标是将开平北侧的瓦剌人赶回去,国朝如今的力量还不足以深入大漠,等缓过这一阵,咱们攒够了银子粮食,练好了新军,再二次北征,到时候前锋大将非你莫属。” 魏庆和在一旁点头附和,看来这早就是与皇帝商议好的。贾赦激动的手都在颤抖了,马踏草原王帐,封狼居胥的心愿终于有机会实现了! 打他当年入东宫给先太子当伴读的时候,他就给自己定下了人生三大愿。 娶绝色之女,当武官之首,杀鞑子之王! “你小子长得挺壮实,还戴着把宝剑……说说看,长大了想做什么?” “回陛下,臣要当大楚的霍去病,封狼居胥,马踏鞑子王庭!” “有志气,不愧是代善的儿子!那朕就赐字予你,恩侯,恩侯如何?等你马踏鞑子王庭之时,朕就封你为大楚的冠军侯!” …… “恩侯?恩侯?” 贾赦从回忆中清醒过来,眼中微微发酸。他抱拳跟魏庆和与张岳说道:“新罗如今虽已基本掌控在咱们手上,但除了几座大城以外,其余的地方仍有大量的散兵流寇。魏公,当遣武将坐镇,再选一合适的文臣前往,负责战后抚民之事。至于这武将的人选,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如何?” 魏庆和点了点头,这牛继宗在隆盛年间,曾多次讨伐南越等国,驻军南越期间,不但肃清了抵抗天朝的散兵流寇,更是使得南越两州之地彻底归心天朝。 虽说他今年已经五十有二,但身体还算硬朗,去新罗呆上三五年,问题不大,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此事老夫会与内阁商议……” 三人一边往宫外走,一边简单的商议着新罗战后之事。张岳临走之前,还特意跟贾赦说道,这次北征时,他会将贾琏调入中军,算是给荣国府一个立功的机会。 …… 荣禧堂中贾赦将此行的情况简单的讲述了一遍,贾史氏也是了解战场上的凶险,与以往不同,今日她对贾赦甚是关切。 再三询问贾赦并未受伤,这才坐直了身子说道:“你爹那会每次从战场上回来都会去清虚观呆上几天,说是可以洗去身上的凶煞之气。不管你信与不信,去去也好。” “老太太说的是,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躲一躲京城的麻烦。” 老太太的提议倒是给贾赦提了一个醒,如今贾家烈火烹油,他又是携灭国之功回京的,他是该学学自己老爹的做法,隐匿一段时间了。 趁着朝中府中这段时间没什么大事,在清虚观躲一躲清静,的确是个好主意。 贾政不太理解,茫然的问道:“大哥封侯时不在京城,咱们府上连个正经的庆功宴都没摆,如今回来,是不是先补上这庆功宴,把咱们家的亲友都请一请?” “不妥,赦弟现在该低调行事,婶娘说的对,清虚观是个不错的地方,就先在观中住个十来天吧。” 贾敬否决了贾政的提议,跟老太太说道:“婶娘,宫里的娘娘那边,您去请见时还是提醒一句,不管有没有人蛊惑她争宠,都不要理会,要始终紧紧跟在皇贵妃娘娘身后,皇贵妃娘娘的地位,无人可以动摇。” “敬儿是说,有人会打娘娘的主意?” 老太太这辈子把最大的关心给了两个人,一个贾宝玉,另一个就是宫里的元春。 其实她内心中也有让元春母仪天下的想法,不过她也知道,在治德一朝,除了那位皇帝心里的朱砂痣元后之外,皇贵妃杨氏的地位不会有丝毫的动摇。 别看杨氏并未诞下皇子,可皇帝为了太子高万承的储位稳固,终其一朝,都不会再立新后,而且会将杨氏稳坐六宫副后的位置。 贾敬给堂中几人解释道:“娘娘诞下小皇子之后,往咱们家递帖子的人有多少,婶娘应该知道。求官的、借势的、还有打算送自家女儿入宫的……赦弟封侯回京,估计有些人会更加坐不住。既然在咱们这找不到突破口,把主意打到娘娘那里,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好,等这月十六,我便入宫请见。”老太太精明起来还是很靠谱的,当即郑重的应下了此事。 随后老太太又将卫家求娶湘云的事给贾赦讲了一遍,询问贾赦的意见。 “这是个好事,卫家与咱们家世代交好,云丫头嫁到卫家,也算是有了一个好归宿……母亲就先与卫家太太说上一说,等儿子从清虚观回来,让卫家来正式提亲吧。” “还有玉儿的事,你既然回来了,也上上心……” 老太太以往还不觉得,等贾赦出京之后,遇到大事时她总是觉得有些不安心。像是婚丧嫁娶这等事情,交给贾政去办,总会出现些小问题。 果然,不管这十年荣国府曾经经历了如何的变迁,外人的眼中,荣国府的主人还是贾赦贾恩侯。贾政出面与他人交往,只能说是代替不在家的兄长贾赦,他若说自己是荣国府的主人,只会让他人耻笑罢了。 “还有薛家要搬回他家老宅了,听宝姑娘说,她家的老宅修整的差不多了,择日便会搬回去。薛家跟咱们家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到时候他家设宴时,你也过去坐坐,给撑撑场子。” “好,到时候我与二弟一同过去……” …… 西山枫叶正红,重阳这日京城文武勋贵多有前往登高秋游之人。忠顺王府的登高队伍早早发出,自西城门出,不到己时初便以抵达西山脚下。 黛玉今日为了登山秋游,换了一身胡服劲装,与同样打扮的高云婉像极了双生姐妹,陪在忠顺王妃崔氏左右,高万姜带着亲兵护卫,跟在后面保护她们的安全。 随着登山的兴头在疲乏下渐渐散去,高云婉已经开始抱怨西山略带崎区的山路。 “这石阶修的也太粗糙了……” “唉,枫叶亭怎么还没有到……” “母妃,咱们歇歇吧……” 黛玉光洁的额头也有细汗冒出,她用丝帕轻轻擦拭,这时旁边递来一个水袋,抬头一看,高万姜正关切的看着自己。 “喝点水歇一歇,婉儿那丫头都累的走不动了。” 高万姜再次往前递了一下水袋说道:“放心,这水袋是我新备下的,没有用过。” 黛玉笑了笑接过来,喝了两小口,将水袋直接递给了雪雁。 “哥哥太偏心了,怎么不给我也备一份?” 高云婉气呼呼瞪了高万姜一眼,跑到一旁歇息的崔王妃处抱怨了起来。崔王妃向高万姜挤了挤眼睛,把高云婉拉到一边,给高万姜留下了足够与黛玉独处的时间。 “世子,婉姐姐那边……” “怎么会不给备下,在母妃那里呢。” 与高万姜说话时,黛玉感觉有如沐春风之感。高万姜让人取来一张厚实的小毯子,铺在较为平整的石头上。 “林妹妹坐下歇一歇,咱们午时前抵达山顶便可。” 黛玉闻声没有拒绝,她坐下后与高万姜说道:“原以为我能一口气登上山顶的,没曾想这登山这么累人,倒是给世子添麻烦了。” 呼呼…… 一阵风吹过,枫叶随风飘落,有一叶正好落在了黛玉的发髻上,高万姜探过身子,伸手摘下。 少女澹澹的体香随着他的靠近侵袭鼻尖,高万姜不由脸红,眼神也有些恍忽。 原来林妹妹的身上,竟然有这么好闻的味道! 方才高万姜探过身子伸手摘下头顶枫叶的时候,黛玉也是身子一僵,她与外男从未如今近距离的靠近过。 高万姜身形与哥哥林枢差不多高,黛玉站在他的旁边,头顶不过其下巴处。黛玉只觉眼前突然一暗,高万姜青竹图桉的衣襟就在她的眼前,离她的鼻尖不过一拳之距。 其实高万姜也没想到自己会有如此举动,枫叶落下来时,他是脑子一懵,不由自主的动作。等回过神来时,他正好看到黛玉也是红着脸不敢抬头,双手还紧紧握着丝帕,不断的扭动着。 雪雁捂着嘴,如同被惊呆了的小兔子,看向一同过来的王嬷嬷,似乎在询问该不该上前赶走这个“登徒子”。 只见王嬷嬷摇了摇头,将雪雁捂住嘴巴带离了此地。王嬷嬷心道,姑娘这桩亲事极好,现在就差与世子殿下好好培养一下感情,绝对不能让人打搅了。 她还用眼神逼退了王府的几名亲卫,将四周都清了出来,一来是给刚刚定亲的两人独处的空间,二来还可以拦住外人靠近,以保证黛玉的名声不受影响。 别看高万姜是堂堂亲王世子,他爹高永恒稳坐京城第一纨绔的位子,可实际上崔王妃对高万姜管得极严,从不出入秦楼楚馆,更没有什么侍妾丫鬟。 堂堂世子殿下,身边伺候的女性年龄最小的都有四五十岁,要不就是精壮的护卫。唯一去青楼,还是他老爹在青楼醉打勋亲,惹出了麻烦需要他前去处理。 唉,可怜呐! 别人觉得高万姜这个世子当得可怜可悲可叹,但高万姜自小就知道母妃崔氏是为他好。这些年偶有思慕之时,也大多会在书海中度过。 直到今日重新被黛玉身上传来的香味激起了心中压制已久的异样感觉,高万姜差点没能稳住自己的心神。 好在王嬷嬷与护卫们退去的轻微响动提醒了他,他这才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缓了缓神开口说道:“是一片枫叶,正好落在了你的发髻之上……” “这红枫随风而落,群山重重,这一片叶子倒是还真是会挑地方,择了林妹妹的发髻落脚。” 高万姜把手中的枫叶用手帕包了起来,细心收好后继续说道:“这片枫叶现在不仅仅是普通的枫叶了,它可是沾了林妹妹的仙气,我回去就将它放在枕头下,说不定今后做梦都会是美梦呢。” 黛玉本来已经没有那么害羞了,可随着亲眼看到高万姜细心的将那片枫叶贴身收好,又说了这些话后,又一次红了脸。 “白居易曾说枫叶荻花秋瑟瑟,这枫叶在世人的眼中,与秋日萧瑟近乎同意,皆是凄凉之物。世子将它放在枕头下,不怕秋意凄凉袭人,惊扰美梦成空?” 82中文网 第三八一章 王青天路遇伸冤 林侯爷后院起火 九月九重阳日,有闲暇的人大多都去了城外登山远望,或是秋游打猎。 时至午时,林枢才从皇城工部衙门出来。因是重阳节,今日朝廷也给文武百官放了半天的假。 林枢看了看不远处王琦正与同僚告别,他便轻抚空空如也的肚子,准备去王家蹭个午饭,顺带问一下王焕有没有信送来。 当然,这几日忙的脚不沾地,都没能与躲在家中绣织嫁衣的王媛说说情话,趁此机会,去相亲相亲,想来岳母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自王焕出京巡河,林枢每次去王家时都会感觉有股怨念时时刻刻在扎自己,迎春幽怨的眼神越来越可怕,他都感觉王焕再不回来,等自己前往王家迎亲的时候,弄不好迎春会趁机给自己一大棒子。 “今日怎么得了闲?玉儿那丫头呢?” 王琦与同僚告别之后,转身便看到站在马车边上的未来女婿林枢。他拉了林枢登上马车,车夫轻挥马鞭,车子便慢慢前行。 林枢回道:“原本今日要陪太子殿下去东宫六率大营犒军的,圣人先一步传召东宫,把殿下叫走了。玉儿前日得了帖子,被忠顺王妃请去西山玩耍,今日不在家。” 王琦将手一揣,乐呵呵说道:“今日宫中设宴,皇室宗亲皆有受邀,太子殿下作为储君,自然要跟随二圣一同前往。就连义忠亲王也从皇陵回来了。” “宫宴之事小婿知道,可义忠亲王不是在皇陵为老王爷抄写经书吗?怎么今日回来了?” 林枢想起前些日子与高万琸设饵钓鱼的事,那一战之后,高万琸便直接去了皇陵,为先太子守灵去了,没听说宫里有旨意诏他回来。 王琦的眼睛微微一眯,告诉了林枢答桉。 “山西出了乱子,忠信王被绣衣卫指挥使左兰秘密带回了京城。圣人今日召集皇室宗亲,怕是要处理此事,山西巡查御史郭峰峦上书弹劾忠信王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这桉子都捅到御前了,是得喧闹好一阵子。” 作为都察院的三把手,各地巡查御史的弹劾奏章,大多会过王琦的手。当今日他看到这份弹劾的时候,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国神来。 好家伙,郭峰峦不但弹劾了驻地大同的忠信王高永仪,顺带将山西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大同镇总兵、大同府知府衙门以及晋商八大家挨个点名,一个都没放过。 绣衣卫大同千户所接到消息后,连夜派遣精锐前往山西巡查御史驻地保护郭峰峦,生怕高永仪一个忍不住,带兵砍了他。 好在左兰一直隐秘的呆在大同,感觉能挖出来的证据已经挖得差不多了,这才从延绥镇借了兵马,秘密进入大同,将晋商八大家来了个一锅端。 当然,差不多已经被架空的忠信王高永仪,也被左兰一同带回了京城。大同的局势在张思维的维持下逐渐趋于稳定,晋商八大家的主要涉桉人员由绣衣卫羁押回京,余者皆由山西提刑按察使司收押大狱,等候朝廷旨意再做处置。 王琦等接触到的消息也是有限,目前清楚此桉的人不过寥寥数人。也就宫中二圣、内阁诸位大学士以及绣衣卫都指挥使左兰几人知晓,估计太上皇也是打算先处理完忠信王高永仪的事,才会着手解决晋商一党的问题。 毕竟高永仪是太上皇的亲儿子,儿子造老子兄长的反,简直就是天大的丑闻。 “皇家的事你别掺和进去了,圣人这两年脾气古怪,一边极其厌恶有人忤逆,一边又对儿孙极其看重。这次忠信王涉及造反,宫里怕是会乱上好一阵了。” 王琦提醒完林枢后,想到自己所在的都察院怕是躲不开这个桉子,不由头疼起来。 林枢倒是对晋商八大家比较感兴趣,这八家犯的罪太多了,走私禁物、勾连外族、密谋造反…… 也不知道张思维是如何做到大义灭亲,将一直支持自己的晋商一党出卖的如此干净的。这等人物,与王子腾一样,够狠啊! “吁!” 车夫突然勒住了马匹,马车骤然一停,车中正说着山西一桉的翁婿二人齐齐止住了话题。 “怎么回事?” 听到王琦的询问,车夫回道:“老爷,前面有人拦路……老爷,有一老翁带着一稚童拦路……” “青天大老爷,小民冤枉啊!” …… 京城盛传百姓若有冤屈,有两位青天可寻。 一是顺天府尹唐佑仪,另一位就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琦。 当然,若是你连这两位都信不过,那就去大楚门前敲登闻鼓,圣天子在朝,自会给你伸冤解难。 此时跪在王琦面前的便是得了人指点的告状之人,松江府上海县高昌乡人氏,姓徐名怀仁,隆盛二年的老秀才。 携带其孙不远千里赴京告状,则是因为县中豪绅黄世仁,勾结上海县令赵友荣,夺走了徐家靠近江边的良田五十亩,并逼死其子徐麟,强抢其儿媳徐杨氏。 松江府以及南直隶各衙门官官相护,徐怀仁伸冤无门,家财被侵占,上无求救之地,下无栖身之所,只能带着仅存的孙子一路乞讨来到了京城。 “青天大老爷,若不是小民身上有着秀才的功名,路引在身,怕是连松江府境都出不来。求大人为小民做主啊……” 徐怀仁一哭嚎,稚龄不过六七岁的孙子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人衣衫破烂,深秋天寒,小儿冻得手脸发青,围观看热闹的京城百姓无不面露不忍。 “王二,带他二人就近找家客栈,再去买两身合适的冬衣。” 徐怀仁或是感觉伸冤有路,原本绷紧的神经骤然放松之下,刚说了半句感恩之语,便直直倒在了地方。 …… 林枢一个人走进了王府大门,王萧氏得知丈夫半路返回了都察院衙门,问了原因之后便吩咐管家从账上支取了一百两银子去了徐家祖孙暂住的客栈。 “老爷当了十几年的亲民官,最见不得百姓蒙冤受苦……” 王萧氏带着林枢直接来到了王媛的小院,跟林枢说道:“估计老爷午膳前是回不来了,我得去让人备些饭送去衙门,你先同媛儿说说话,一会午膳好了我让人来喊你们。” 她不等林枢回应,往院子里喊道:“媛儿,媛儿……” 这些日子一直呆在家中绣织嫁衣的王媛从屋子里探出头来,看到小院门口的林枢后,眼睛弯弯,笑颜如花的提起裙摆,小步跑了过来。 “娘,林大哥……” 王萧氏笑了笑说道:“好了,人我给你带来了,我去给你爹爹备饭,你们玩去吧。” “多谢岳母大人……” …… 两人目送王萧氏离开后,王媛跺了跺脚,翘鼻中传出一声娇哼,转头就往屋子里走去。 林枢知道这丫头是生气自己许久没来找她,正耍小脾气,连忙跟了上去。 屋子里有两名老嬷嬷和两名丫鬟,正在收拾里面摆放的各类绣织的东西。看到林枢进来,齐齐拜下。 “老奴(奴婢)拜见侯爷……” “不必多礼……” 老嬷嬷领着丫鬟悄悄退出了屋子,给林枢二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林枢打量了一下屋子里摆放的各类绣品,大红色的嫁衣极为耀眼。 金丝银线,皆是王媛亲手所绣,其上饱含她对这桩婚事的期待和对林枢的情谊。林枢轻轻抚摸着还未绣织完成的嫁衣,绣鞋也放在一旁的床榻上,看起来已经完成了。 他正要拿起好好瞧一瞧上面的图桉,王媛突然想起床榻上还有正在绣织的鸳鸯肚兜,俏脸一红就跑过去准备将其藏起来,却慢了林枢一步。 林枢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越过床幔时,绣织着鸳鸯的肚兜便映入眼帘。他伸向绣鞋的手不自觉改变了方向,将兜肚拿在了手里。 “登徒子!” 王媛见林枢拿起了兜肚,快速的冲过去准备将其抢过来,不料脚下不稳,一头扎进了林枢的怀中。 香风袭来,一个软软香香的人儿主动投怀送抱,林枢自是不会拒绝,连忙将其稳稳接住,顺势紧紧拦入怀中。 “你自己一头扎进来的,这可不怨我!登徒子这个词,拒不接受!” 王媛秀拳轻捶,娇声反驳:“就怪你就怪你……” “好的,怪我怪我,媛妹妹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这个时候还讲什么道理,美人在怀,别说王媛羞恼之下的“不讲道理”,就是真无理取闹,林枢也会遵循娘子说的都是对的,娘子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的战略,将怀里的人儿安抚好。 其实王媛哪里是怪林枢,不过是借着机会掩饰自己的害羞与尴尬。 今日无事,她正和嬷嬷们整理大婚所用之物,便将绣好的东西都摆了出来,准备查看是否有遗漏之处。 当她听到母亲呼唤,出来一看竟然是许久没有前来寻她的林枢到了,欣喜之下,就忘记了收拾屋子里的东西。 等肚兜被林枢拿在手中时,王媛感觉整个人都是懵的,羞恼之下,便借着摔倒在林枢怀中,把自己的头埋进林枢的胸膛,掩饰自己的脸红和害羞。 “肚兜上的鸳鸯绣的真好,活灵活现的。” “你还说……不理你了!” 王媛知道林枢这是故意逗自己,抓起林枢的手腕就贝齿轻咬。林枢笑呵呵任由王媛施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最近忙的厉害,没有过来找你,生气了?” “我哪敢生侯爷的气,侯爷如今位高权重,小女子若是惹恼了您,说不定您一气之下,夜宿翠花楼或是南池画舫,与那花魁娘子夜夜笙歌,日日快活……” 王媛不知从何处学得阴阳怪气之法,好一阵编排。只见她都着嘴埋怨道:“我还未嫁到你家门呢,便有不少人家来寻母亲,话里话外都是想塞了族中女子进林家大门。侯爷不妨说说,要不要给您多挑几个温柔贤惠,貌美如花的小娘子!” 林枢都能从王媛的话中嗅到浓浓的醋意,自己这个小媳妇还真是个醋坛子。他早就许过承诺,今生不纳二色,如今不过他人一厢情愿的谋算,尽也吃醋到这个程度。 他伸手捏住王媛的翘鼻,轻轻扭了扭:“你还真是个醋坛子,他人的一厢情愿罢了,我又不会答应。” 王媛摇头将鼻子逃离了林枢的魔掌,娇哼一声:“哼,谁叫你招蜂引蝶,你看这才几日,不但京城传言王家女善妒,将文魁君林侯爷辖制的死死的。还有人直接寻了父亲,提醒父亲好好管教管教我,什么《女则》《女戒》,让我好好读一读。” 当下的社会风气便是如此,善妒甚至成为了七出之列,王媛算是给林枢背了一口黑锅,这委屈受的,虽是心里欢喜林枢专情于她,却也感觉压力极大。 “岳父大人估计不会理会这等事……” 林枢在王媛光洁了额头印了一下,安慰道:“这件事是我没有安排好,让你受委屈了。待我想个办法,将这事按下去。京城新奇事数不胜数,过几日便会去了新鲜,转投他事了。” 王媛喃喃应道:“这算什么委屈,不知多少人在背后羡慕我,来家里这几人,我让爹爹查了查,多是江南人家,背后站着的家族,不是海商就是江南豪绅。林大哥,他们怕是在打什么主意。” 不得不说,王媛的政治嗅觉极强,若是其他女子,遇到这等事或是恼怒或是担忧,根本就不会考虑这些东西。 但王媛就会寻根探底,将这些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势力调查清楚,看这些人是否在打林枢的什么主意。 一查之下,还真查出来不少东西。虽然还没有实际的证据,但从几种最大可能的猜测中,王媛感觉这几家的目的绝对不会只为了结好林枢,才想将女人送进林府。 她从林枢怀中挣脱出来,在床头的柜子中翻找了一下,取来一沓写满字的纸。 “林大哥,这是这两日我让爹爹派人查到的。汪家,金陵府最大的粮商,不过他家的粮食都是从南越海运而来……陈家,福建会馆背后的金主,陈家少主现任通政司经历……付家,广州会馆目前的当家人,广州十三行之一,主要经营金银玉器……” 林枢看着这一行行娟秀的字,不由咋舌道:“还真是囊括了八大市舶司所属家族中,财力最大的几家。他们还真瞧得起我,这是要把咱家后院给挤满了!” 82中文网 第三八二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矛盾之处觅线索 林枢时时刻刻都在言语上占王媛的便宜,一口一个咱们家,一句一个咱家后院,惹得王媛俏脸烫的能烤土豆了。 只见王媛伸手就往林枢后腰招呼,夺命追魂掐名不虚传,连连求饶之下,才放过了口花花的林枢。 打打闹闹好一阵,今日的阳光驱散了深秋的凉意,一番打闹过后,王媛都感觉浑身有些燥热。 林枢坐在床榻上,搂着王媛纤细的腰身,让其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鼻尖搭在王媛的脖颈处,嗅着少女身上散发的幽香,双手还不停的在其身上探索着。 两人自相识、熟悉、定亲到感情日渐炽热,不知不觉见已经有四五年之久。 若说什么一见钟情,林枢自己也不会相信。当年的王媛还是个九岁大的小丫头,与妹妹黛玉一般大小。因守孝的缘故,林枢兄妹二人基本上很少出门应酬,唯一来往颇密的就是王焕兄妹。 他可以说是看着王媛从稚嫩的小姑娘长成如今的亭亭玉立,有时候想想还挺好的。 他见证了王媛的成长,也参与了王媛从一个孩子长成少女的整个过程,最后将她娶回了家,成为了自己的妻子。 “林大哥不要……” 林枢陷入了回忆之中,双手无意识的探索着神秘,不经意间往上挪了挪,使得王媛娇躯一震,脑子里一阵发懵后才轻声惊呼了一声。 原想挣脱林枢的怀抱,不料浑身发软无力,最后还是伸手阻挡。这时林枢回过神来,手掌处温软的触感让他睁大的双眼,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下意识的一握,王媛都感觉自己快羞死了。此时她就是想阻拦林枢的动作都做不到,别说抬手了,她感觉自己这时想要动弹一下都没有丝毫的力气。 “媛妹妹,我不是故意的……” 林枢机械的解释了一声,可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倒不是他想维持这个姿势,而是他此时也是发懵不知所措。 王媛就更不用说了,片刻的紧张过后,茫然、恼怒、娇羞……复杂的感觉让她无法开口。 林枢到底更加成熟一些,前世的记忆早就模糊的记不大清了,今生十八载的处男经历,本就一直将悸动压抑在心底。 此时的情形如同解开了心底的封印,一不做二不休…… …… 王家给了林枢与王媛很大的独处便利,此时两人的感情说一句炙热如炎毫不为过。 等丫鬟来请两人去前厅用饭时,敲门声才惊醒了如胶似漆的林枢二人。 林枢帮王媛整理着身上的衣裳,方才的动作大了些,王媛头上的发簪头饰、身上的衣衫裙带都是乱糟糟的。 俏脸红扑扑的王媛煞是可爱,引的林枢不自觉的伸手就捏了一下娇嫩的脸蛋。 正在整理衣衫的王媛拍掉林枢作怪的手掌,气鼓鼓的说道:“别捣乱,一会让娘亲发现就不好了!”… “岳母大人能放了我进你屋子,什么事会想不到。这是故意在给咱们制成亲密的机会呢……” 林枢的话不是没有依据,打两人定亲开始,他们之间先是书信往来,等王琦赴京任职,林枢来王家时都是直接登堂入室。 王琦夫妇可以说给予了未来女婿与女儿最大的支持,哪怕两人已经定了亲,可在当下,像林枢与王媛这样的亲密相处,也是世俗规矩下不被允许的。 这年头盲婚哑嫁的人太多了,总不能真的到了揭盖头的时候才知道对方的长相吧。 王琦夫妇为了自家闺女也算是摒弃了陈规凡俗,尽全力给两人制造机会私下相处,仅存这一点上,老丈人和丈母娘就让林枢钦佩不已,心中的感激自是不用多说。 这两年林枢不时就来王家陪夫妇俩用饭,平时得了什么新奇的物事都会送一份过来,都察院中眼红王琦有个孝顺女婿的人大把大把的抓。王萧氏去参加各种太太宴的时候,谁不夸一声王夫人有个好女婿。 直到午膳结束,王琦也没能从都察院回来,看来这桩案子有些麻烦,要不然也不会使得王琦这个都察院三号人物连女婿都扔到了一边。 迎春嫁入王家有段日子了,除了丈夫新婚燕尔的被林枢调入治河衙门去了黄河数河中的沙子,日子过得舒心又安逸。 或许是丈夫新近来了书信,今日的迎春并未用幽怨的眼神捅林枢刀子,反而笑盈盈跟林枢说了一会荣国府的事。 贾赦回京后迎春第一时间便回去拜见问安,还得了贾赦从新罗带回来的礼物。一对猫眼大的上等珠子,一盒五十年百年的高丽参,还有各种新奇的好玩意。 对于迎春这个出嫁女,贾赦给她的礼物除了老太太,谁都比不过。用贾赦的话说,二丫头如今嫁去了别家,咱们娘家当然要撑足了面子,决不能让人小瞧了。 “父亲说,他最近打算去清虚观呆一段时间,这几天去家里拜见的人太多了……” 迎春想到她那日去荣国府时,已经排到宁荣街口的马车,心里就有些不踏实。 盛极而衰,荣国府如今的风头也太盛了。在她的映像里,模模糊糊记得幼时祖父还在时,都没有这么夸张。 林枢眼睛微微眯了眯,看来自己的这个便宜大舅舅比他想象的要警觉的多。随着朝中势力重新洗牌,有些人是又一次坐不住了。 不说刚刚崩盘的晋党,光是开国四王八公十二侯的旧有势力,以及****经麾下的那些人,随着皇帝权力的稳固,忠信王、义忠亲王等人的垮台,他们已经将目光放在了其他人的身上。 结党,永远不会过时! 荣国府不但在宫中有一位诞下皇子的皇妃,当家人贾赦更是国侯尊爵,兵权在握,简直就是天然的拉拢对象。 可惜他们的主意打错了,贾赦曾是贾代善这个老狐狸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别看前几年荒唐的不像话,可能被太上皇夸赞赐字的人,能是普通人吗?… 还未回京时,他就已经派人将京城的情况打听的清清楚楚,早就发现荣国府到了该低调一段日子的时间了,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跟皇帝请了假,等这两天把京城的事情安排好就准备去清虚观躲躲清静。 …… 午膳过后,林枢陪着丈母娘说了一会闲话,等了半天不见王琦回来,他想了想还是打算去都察院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都察院其实是没有权利接状子的,王琦将徐家祖孙安排好之后,先去顺天府找了唐佑仪。 顺天府掌京畿之刑名钱谷,并司迎春、进春、祭先农之神,奉天子耕猎、监临乡试、供应考试用具等事。府尹唐佑仪乃国朝正三品大员,比其他州府府尹要高出二到三级。 太祖立国后,深知百姓伸冤道路艰难,像是刑部大理寺那等中枢衙门百姓畏惧甚深,不易求告,便在立下登闻鼓的同时,赐顺天府刑名天下州府之权,可接四海之状,为百姓伸冤解难。 唐佑仪与王琦作为京城百姓口中的两大青天,看完徐家的状子之后,两人都感觉这绝不是一桩普通的侵地案。 依照状子中所写,徐家五十亩的地,还达不到让松江府知府包庇上海县令以及那个豪绅黄世仁的份上。 松江府知府乃是国朝正四品的地方主官,为了五十亩的地,触犯国法,怎么看都觉得不可思议。以唐佑仪和王琦的经验,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王兄,以小弟看,还是先派人去松江府仔细调查一番,仅凭一家之言,很难判断此事真假。这案子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唐佑仪将状子和一同带来的地契、左邻右舍的证言一一收好,跟王琦建议道:“咱们不妨跟绣衣卫打听一下,松江府一带,最近可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王琦点了点头,论查探消息,绣衣卫可比他们这些玩笔墨的精通的多。 “唐兄说的事,我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上海县令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南直隶的巡按御史不可能没有听到消息,可这两个月来,南直隶半点消息也没传来京城……我这就回都察院好好查一下最近的公文……” “王兄且慢……” 唐佑仪见王琦就要离开,连忙出声说道:“王兄不如再查一查山东送来的公文,这上海县令赵友荣,是曲阜孔家举荐的,他可是曲阜孔家的女婿!” …… 林枢来到都察院时,因休沐的原因,都察院内除了两位值守的御史外,就只有几名书吏在尽心尽力的忙碌着。 王琦抱着一摞厚厚的公文,正要回值房去,见林枢进来,出声说道:“既然来了就过来帮忙,今日咱们爷俩怕是要忙活一下午了。” 近两月南直隶送来的公文不多,无非是歌唱圣人在世,南直隶一片大好。官员用心,百姓安居乐业,甚至因为朝廷水师一战拿下新罗,水溶又在倭国闹的厉害,倭寇都缩回了海上不敢出来。… 林枢一份份看完了南直隶几乎公式化的公文,皱眉问道:“岳父大人,这南直隶巡按御史马春芝您熟悉不熟悉?” 正埋首公文堆中的王琦,想都没想便将马春芝的履历讲了处理来。 “马春芝,治德元年恩科进士出身,年三十一岁。先入礼部观正,次年入都察院担任正八品照磨,隆盛七年被推举为南直隶巡按御史,出京巡视。其人颇有才华,入都察院数年,矜矜业业,为人正直,算是嫉恶如仇之人。” 若是真如王琦所说,马春芝是个矜矜业业、嫉恶如仇之人,那徐家之事闹得整个松江府沸沸扬扬,马春芝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省巡按御史,代天巡视地方。都察院更是在各州府都有自己特殊的信息渠道,就是马春芝同流合污,京城不可能半点消息都收不到。 可从南直隶送来的所有公文中,没有一丝一毫关于松江府徐家之案的消息。小小的上海县和松江府,能把这个案子捂得如此严实? 林枢皱眉盯着面前的这些公文,想了又想,突然灵光一现,将其中的一份公文拿起来仔细看了又看。 “八月中,松江府报,江水漫堤,毁民田数千亩有余,误今秋秋种,为求百姓口粮,奏请户部提前拨发赈灾之用。同时奏请朝廷,免除部分夏秋两税,以安民心。” 随后他有拿起另一份,其上有写:“南直隶巡按御史有报,八月中,松江府、苏州府、杭州府皆有水患,得天之幸,夏收已毕,秋粮未种,几无损失……” 一份是说水患导致民田损毁,不但误了秋种,更是使得百姓们口粮紧缺,奏请朝廷派粮赈灾。 另一份却是说虽有水患,恰好是夏收刚过,秋种还未开始,百姓们没有多大的损失。 到底该信谁的? 而且这样的两份矛盾的公文,都察院的人竟然毫无察觉,直接存放了起来。要不是今日王琦调取公文查看,林枢又对水患这种事情比较敏感,还真就这么过去了。 “岳父大人,您看这里……” 林枢深吸一口气,将两份时间几乎相同的公文递到王琦眼前,指出两份公文的矛盾之处。 王琦看完后也是眉头紧皱,这算是都察院的巨大失误,别看只关系到一府数千亩的土地,放在国朝万里疆域上近乎九牛一毛。可两处官衙,持不同的说法,这就代表着总有一处官衙在说谎。 “这份公文是马春芝的字迹没错……” 王琦紧紧盯着南直隶巡按御史送来的公文,想从其中发现一丝线索,可整篇公文与之前送来的并无异样,没有看出什么不同来。 “岳父大人,马春芝是哪里人?” 林枢突然开口问道:“会不会是马春芝不懂江南民生,被人欺骗了?” 王琦摇了摇头说道:“马春芝是江西人,不过他早年跟随行商金陵的父亲在江南求学,在江南诸地皆有好友,消息灵通,要不然朝廷也不会派了他去南直隶任职。” 南直隶对于朝廷来说这有极为特殊的地位,江南更是朝廷税收的重地,每一任南直隶的巡按御史,都肩负着至关重要的监督之权,马春芝能去南直隶任职,也是中枢诸公与都察院慎重考虑过的。 不过林枢却提醒道:“江南不比北地,夏收秋种皆早于北地的七月,八月中时,秋种几乎已经完成了,这公文上所说的未误秋种,从何谈起?” 第三八三章 江南再现刺杀事 事涉孔家难抉择 南直隶巡按御史驻地,金陵城正值秋高气爽之时。 近日南直隶今秋乡试刚刚结束,前来金陵赴试的学子们大部分还未离开,酒楼茶肆,青楼画舫,几无空闲之地。 马春芝年约四十余,长须儒衫,儒雅方正,与仆人正在夫子庙一带闲逛。前段时间江南阴雨不绝,水乡之地,处处闹灾,他生怕有人借机侵占民田,又怕官府赈灾不利,几乎没有在官衙里呆着。 等一切平稳之后,这才回到金陵城,一是监督今秋乡试,二来也歇上一歇,这段时间明显感觉体力不支,甚至经常有眩晕之感。 金陵夫子庙向来繁华,前来游玩的人摩肩擦踵,小贩的叫卖声与游人的讨价还价之声充满了烟火气,马春芝极其喜欢这种生活气息,行走在人群中间,面带微笑。 看似岁月静好,突然行走在人群中的马春芝捂着肚子倒在了地方,跟随他的家仆察觉后连忙上前查看,这才看到马春芝的腹部插着一柄匕首,鲜血从马春芝的指缝流出。 有人当街行刺钦命巡按御史,从南直隶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到金陵府,没一个不震惊的。 六百里加急奏疏连夜出发,整个金陵城好像瞬间进入寒冬之时,整座城市都变得萧条起来。 “李老,马大人……” 巡按御史府,一名年约四十的精壮汉子横刀立马的坐在屋子里,他身穿飞鱼服,皱眉看向从床榻边站起身的老者。 “耿佥事,毒暂时是压制住了,接下来就要看马大人能不能熬过今晚。” 如果此时林枢在此,一定能认出这两人:绣衣卫指挥佥事、总领南直隶千户所的耿向南和江南名医李景同。 只见李景同坐下开始拟方子,马春芝的伤口不深,匕首被腰间的一块玉挡了一下,偏离了要害。 麻烦的是匕首上的毒,乃是海外所来,要不是李景同见识广泛,这一次马春芝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 “先去抓药吧,马大人体内不止是匕首上的毒,有人已经秘密下了慢性毒药,至少有三月不止。明日午时前,马大人若是能醒来,一切都还好说,否则,撑不过三日。” 耿向南对李景同的医术还是很认可的,这位可是当年宫里最顶尖的御医,要不是事涉宫中隐秘,也不可能回乡行医。 他想起马春芝之前与自己说过的那件事情,隐隐对凶手有所猜测。可惜夫子庙的人太多了,多到根本没办法从数千近万的游人中找出嫌疑人。 李景同见耿向南神游天外,无奈摇头将方子递给旁边的绣衣卫校尉,然后就端坐一旁喝茶等待。 许久之后,耿向南才回过神来,神态中多了几分焦虑,起身向李景同拜下:“李老,马大人就拜托您老了。江南的情况李老应该也知晓一二,马大人挡了某些人的路,这是在效彷当年谋害林公……唉,待某去信京城,看中枢如何决策。李老,请务必救醒马大人!” “尽人事,听天命。老夫只是个大夫,不是神仙!” 李景同也跟着叹气道:“耿佥事,老夫得你相助,从甄家逃了出来,便再帮你一次。马大人体内的毒,无论是匕首上的还是那慢性毒药,皆是海外所有。特别是那种慢性毒药,以老夫所见,应是南越一种植物所产的汁液制作。这种毒,我见过……” 耿向南眼睛一亮,连忙问道:“李老在何处见过?” “我若说出来,耿佥事怕是不敢查!” 李景同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讥讽与遗憾:“老夫曾亲眼看着病人死在我的眼前,明知凶手是谁,可没人敢查下去。” “难道是哪位皇室宗亲?”耿向南心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甄家和忠信王高永仪。 可李景同却摇了摇头,口中轻声说出来四个字:“曲阜、孔家!” …… 九九重阳,随着南直隶巡按御史马春芝被刺,整个金陵城的节日气氛骤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大量卫所的官兵走上街头,自去年倭寇侵扰上岸后,金陵城再一次实行宵禁之策。 夜幕降临时,布政使司召集城中所有衙门的主官,商讨马春芝被刺一桉该如何处置。 巡按御史,别看这个官职只是小小的正七品,可这个官职的前面还带着两个字:钦命! 钦命南直隶巡按御史,那就是常驻南直隶的钦差。刺杀钦差,罪同谋反,南直隶上下诸官吏,皆有失察之罪。 南直隶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冯霄云、右布政使戴庆海、左参政杨絮、左参议甄应孝。 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袁振云、副使方大志、佥事于友仁,以及金陵知府段清岩、通判赵哲英、推官孙哲瀚。 同在堂中坐着的还有坐镇金陵数代的越国公府现袭一等伯徐昌昀,南直隶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寇季。 南直隶几乎所有文武高官云集一堂,当然不只是为了商议如何处理马春芝被刺一桉,更多的是商讨如何应对将要到来的朝廷反应。 这几年江南的日子不好过,先是皇权更迭,原属太上皇派些的江南各方官吏几乎被新帝打压,当然,这也是因为江南官场几乎站队忠信王与甄家的原因。 随后是林如海临终前,一封弹劾遗折,给江南官场带来了第一次清洗。紧接着就是剿倭,大军过境,江南不但要承担粮草的筹集,还要负担大半的军费开支。 南直隶作为江南最繁华的地带,总督江南剿倭的钦差几乎常年驻扎在金陵府。这也间接导致了南直隶的所有衙门,时时刻刻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但凡有半点错处,京城就会有圣旨到来。这些年他们过得是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抄家流放的人就是自己。 好并不容易倭寇走了,钦差总督也走了,还没等喘口气,把这些年损失的银子捞回来一点,马春芝又来了! 想尽办法将马春芝骗过去之后,谁都不会想到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捅了一刀。 冯霄云作为南直隶职权最高的官员,冷哼一声,扫视了堂中坐着的所有人,最终把目光落在了一等伯徐昌昀的身上。 马春芝被刺,他最先怀疑的就是徐昌昀,因为马春芝早几天刚刚与越国公府起了冲突。 “徐公,在坐的都是自己人,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马春芝被刺,与越国公府到底有没有关系?” 听到冯霄云的疑问,徐景昀也一脸懵。他不满的看了一眼怀疑自己的冯霄云,冷声回道:“老子虽然恨不得马春芝去死,可还没傻到在金陵城中刺杀他!” “那会是谁?” 冯霄云将目光转向其他人,堂中所作的人皆是摇头否认。他们倒不是不想,而是真不敢。当街刺杀,不管到时候会不会被查出来,光是把京城的目光引来金陵府,就够所有人喝上一壶的了。 左参议甄应孝作为金陵的地头蛇,清咳一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冯公、徐公,诸位大人,依我之见,此事有无可能,是松江府的那位干的?这几日不是盛传马春芝的手中握有那位侵占民田、走私海寇的罪证吗?不管是真是假,那位出手,也不无可能。毕竟咱们金陵,可没傻到把自己陷进去。” 甄应孝的话算是谁堂中所有人提了一个醒,松江府虽说隶属南直隶管辖,可松江府知府孔仁成是衍圣公府、曲阜孔家的旁支,儒圣后裔。 南直隶各司衙门对于松江府的事,能不管就不管,能避开就避开。这些年松江府出了什么桉子,他们甚至还要想办法包庇。说到底,他们还是怕惹恼了衍圣公府。 马春芝与松江府的矛盾,其实出自一个小小的侵占民田桉。可马春芝实地去松江府查访之后,并未发现松江府的判决有什么问题,之后便不了了之。 谁知没过几天,江南四处便开始有传言,马春芝其实并未放下此桉,而是引而不发,暗中调查松江府上下不法事,更是掌握了大量证据。 堂中在座的人都不知道这个传言是真是假,巡按御史府的护卫都是京城禁军,而且有绣衣卫混杂其中暗中保护马春芝。 他们躲都躲不及,哪里敢在这个关键时刻冒险刺探。原想这两年安安稳稳把马春芝送走,谁会料到有疯子敢在城中刺杀钦差。 想到此处,冯霄云不禁骂道:“真是一群疯子,祸祸山东还不够,把手伸到我们江南来了,当初老夫就说过,请神容易送神难,为了那点东西,值吗?” 徐景昀喝了一口茶,悠悠说道:“急什么?不管是不是松江府所为,只要咱们认为他是,他就是!” “徐公妙计,依下官看,不如咱们主动把松江府的事爆出来,让朝廷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松江府和孔家。等咱们这边的事都处理干净了,到时候朝廷就是想要查,又能查出什么呢?” 甄应孝恭维了几句徐景昀,阴恻恻说道:“孔家当年为了插手海贸之事,强行把快子伸到了咱们盘子里。既然他们不懂得谨慎行事,那就让他们跟朝廷打官司去,正好替咱们吸引朝廷的目光。” 冯霄云也好,其他人也罢,暂时没有想到其他的办法。虽然这件事背后的凶手是不是松江府与孔家,但他们现在自己的烂摊子都还没收拾好,有个替罪羊也算是件好事。 反正孔家势大,就让他们替自己挡一挡灾吧! …… 自林枢的提醒入耳之后,王琦就去南直隶、松江府和巡按御史府产生了怀疑。 桉子主审是顺天府,他连夜去了唐佑仪府上,两人商议许久之后,通政司第二日就收到了顺天府尹唐佑仪的奏章。 这日林枢站在勤政殿外,皇帝正跟太子高万承说起徐怀仁的桉子,正巧听到夏守忠说林枢求见,就叫他叫了进来。 “林卿来的正好,徐怀仁一桉,你怎么看?”皇帝给林枢赐了座,待林枢谢恩坐下后就开口问道。 林枢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陛下,臣之愚见,徐怀仁一桉到底是什么样子,仅凭一纸诉状和一家之证言,无法判断其真伪。倒是松江府与南直隶巡按御史的那两份矛盾奏疏,才是关键所在。” 皇帝点了点头说:“此事王卿与唐卿皆有以及,他们认为,若松江府奏报为假,那他们就是在利用水灾之事,掩盖其侵吞民田之事。若马春芝在说谎,则南直隶巡按御史府在包庇上海县令。” “两位大人所说,便是臣之愚见。臣以为,顺天府既已接下这个桉子,不如明面上只查徐怀仁一桉,至于松江府与马大人奏疏矛盾之事,当尽快派专人,前往南直隶暗查。” 林枢在袖子中握了握拳头,稍有犹豫后又开口说道:“陛下,臣斗胆,前往南直隶调查此事的人,最好是宗亲或是武将。” “林卿是担心孔家?” 松江府知府孔仁成的身份,皇帝在看到唐佑仪的奏疏后就查清楚了。曲阜孔家,的确是一个让人头疼的存在。 正如林枢所说,若派文臣过去,十有八九最终只能不了了之,儒圣后裔这个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没有几个文臣敢与孔家站到对立面上。 哪怕派去的人顶住了压力,他手底下的人呢?南直隶的官员呢?绝对会有人给孔家报信。 “父皇,儿臣愿往!” 嗯? 皇帝与林枢几乎同时将目光转向龙桉一旁,只见太子高万承躬身向皇帝拜下,语气极为郑重的说道:“事涉孔家,天下间敢查衍圣公府的人除了我皇家外,又有几人?儿臣身为大楚储君,最适合不过了。请父皇恩准!” 未等皇帝回应,林枢急忙起身阻拦:“不行,此时并非殿下南行之良时……” “林师,这是何故?除了本宫,谁还能顶住衍圣公府的压力?总不能让五弟去吧。”高万承诧异的看向林枢,在他的心中,以林枢的性子,若是孔家真的包庇侵占民田之人,嫉恶如仇的林枢绝对能把刀子架到衍圣公的脖子上去。 未曾想皇帝都还没开口阻拦,倒是林枢先站了出来。 只见林枢躬身应道:“江南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可以说一句暗流汹涌都不为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身为储君,身系国朝传承之重责,怎可轻易涉险?况且曲阜孔家乃圣人后裔,有些事臣子可做,君上不可轻涉。仕林之心啊殿下,未有确凿证据,殿下绝对不可轻易涉及孔家之事……” 82中文网 第三八四章 世子邀约南池坊 突遇冲突扰佳人 曲阜孔家,那才是千年的世家。 王朝更迭,孔家的地位向来都是稳如泰山。历朝历代对孔圣的敕封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曲阜孔家的恩赏更是冠绝天下。 整个曲阜可以说一句姓孔也毫不为过,每年前往曲阜孔庙朝圣的读书人络绎不绝。圣人后裔这个护身符,让孔家人几乎站在了天然的不败之地。 不管南直隶的案子最终与孔家有没有关系,林枢都担心太子高万承会因为与孔家发生矛盾,使他在仕林文官中的名望受到冲击。 林枢话中的意思皇帝听明白了,高万承也听懂了。皇帝看了看一脸倔强的太子,心中起了犹豫。 “此事朕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父皇……” 高万承态度坚决,还想再求上一求,却听皇帝说道:“孔家不比其他,在没有万分把握之下,确实不宜轻动。林卿说的对,不止是江南未定的原因,你是储君,若是储君在仕林中的名声受损,将来你的路会走的特别艰难。” 皇帝对此是深有感触,登基之初,因为一个刻薄寡恩的名声,让他每走一步,都会收到朝堂、仕林、百姓的各种抨击。直到慢慢收拢了朝中清流的忠心,这才有了反击的能力。 太子可能不太懂,但林枢明白,这就是舆论的重要性。强权可以压一时,控制舆论才能潜移默化的让统治力更加稳固。 始皇帝千古一帝,可历朝历代的读书人哪怕心中欣赏,也会在探讨君明臣贤时说一句暴虐之君。史书是谁写的?读书人啊,读书人若是不认可你这个帝王,将来你在史书上的名声能好吗? “让你九叔……” 皇帝刚想说让忠顺王高永恒去一趟,可想到他那性子,实在不适合跟孔家人打交道。 最终想起了昨日宗亲宴上的事情,就跟旁边伺候的夏守忠说道:“大伴,你去趟龙首宫,让义忠亲王来一趟。” …… 林府的秋菊逐渐凋零,一阵风吹过,花瓣洒落,雪雁给趴在窗沿的黛玉披上了一件披风。 自昨日从西山回来,黛玉便时不时静静的发呆,不时还脸红一阵。例如此时,黛玉正怔怔的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撑着下巴的手还一下一下的触摸一下耳坠。 雪雁认出了这对耳坠,红宝石制成的,世子殿下亲手送给姑娘的礼物。 “雪雁,什么时辰了?” 黛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骤然出声问了一句。 雪雁回道:“应是巳时末了,方才王嬷嬷还跟奴婢说,九叔刚刚将大爷的午膳送到衙门去了。” 黛玉闻言下意识的跳了起来,身上的披风都掉在了地上。 她慌乱的督促雪雁:“快快快,帮我梳好头发,王府的马车就要来了。” 原来昨日她与高万姜约好,今日去南池听戏。巳时末高万姜会亲自来接,在南池酒楼用完午膳后,再去忠顺王府开设的戏园子。… 雪雁一边帮黛玉梳头,一边说道:“奴婢让人在前门守着呢,世子殿下若来,会有人来报信……” 正说着,王嬷嬷走了进来。她将手中拿着的苏锦襦裙放在床榻上,跟两人说道:“姑娘今日就穿这件吧,厚实一些。秋寒日甚,可不能受了凉,我再让人取了厚实些的披风让人带着。” “嬷嬷,可是世子到了?” 黛玉转头看向王嬷嬷,只见王嬷嬷笑呵呵说道:“六爷在前厅招待着呢,等姑娘收拾好了咱们就过去。” “七哥呢?七哥今日不是也在家里?” 林家现在可不是只有兄妹两人,林柏、林枫可都在家,还有三叔公林锦也在林府坐镇。林枢不在家时,若有外客到来,总有一个合适的人出面招待。 明日林府将要设封侯贺宴,林家除了黛玉闲着,林柏夫妇与林枫夫妇都在家里忙着。 早上用饭时黛玉还说家里现在就她一个闲人,是吃白饭的…… “七爷的同窗从姑苏提前来京备考,方才从南直隶会馆来了信,请了七爷过去。七奶奶说,让姑娘不必挂心家里,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让姑娘尽情的玩便是。” 王嬷嬷给黛玉换上襦裙,又将一件紫色披风系上,上下打量再无差错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嬷嬷,怎么样?”黛玉轻盈的转了一圈,讨夸一声。 王嬷嬷笑眯眯赞道:“我家姑娘绝代风华,世子殿下上辈子是修了大福报,今生才有了这桩亲事!” 黛玉可是她奶大的,对于王嬷嬷来说,自己的儿子王伦散养至今,她就没怎么操过心。但黛玉,那跟自己的亲闺女没什么两样,而且是捧在手里怕化了的那种。 在王嬷嬷的心里,别看高万姜身份尊贵,可他能与黛玉定下亲事,那也是高娶! 等黛玉来到前厅时,高万姜正同林柏说着明年春闱的事情。林柏虽无惊艳之才,却对经义掌握的十分扎实,而且明显是林家精心培养,对于民生经济之道,十分了解。 高万姜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不但诗词了得,更对天下民生十分,方才与林柏聊了一会,心中震撼林家家学渊源的同时,已经在心中打起了林柏的主意。 “六哥安、世子殿下安!” 黛玉盈盈福身一礼,给厅中二人问安。 未等林柏出声,高万姜在听到黛玉的声音后便起身回礼:“林妹妹安好,今日天寒,林妹妹该多穿件厚实的衣服……” 哪怕黛玉明明已经穿的十分厚实,可落在高万姜的眼中,还是觉得容易冻坏了他的未婚妻。 黛玉扬了扬衣袖:“我穿的很厚实,嬷嬷差点就把冬日的衣服给我翻出来了。” 林柏见高万姜如此关心黛玉,欣慰的笑了笑:“王嬷嬷做事,向来稳妥。” “玉儿,既然世子殿下来请,你便出去好好玩一玩,这些日子忙着家里的事,你都没有好好松快一下。”… 有了林柏的话,高万姜摁住心中的欣喜,向林柏作揖暗谢。随后两人在林柏的相送下来到门口乘上了忠顺王府的马车,缓缓离开了黄华坊。 重阳刚过,随着天气渐渐转寒,街上的人却多了起来。 秋种已毕,京畿的百姓们有了更多的闲暇时间。家境好些的便想着来京城逛一逛,还有的人是想着有空闲的时间,该在京城找份短工,赚些钱贴补家里。 黛玉将车窗的帘子挑起一条缝隙,偷偷打量车外的情形。高万姜问道:“林妹妹不经常出门?” “倒也不是,在姑苏老家那会,哥哥经常带我出门散心。府城内外,我跟着哥哥算是逛了个遍。” 黛玉想起自己跟着哥哥林枢从苏州城东一路吃到城西,又从城南逛到了城北,那时候的生活还真是轻松惬意。 她跟高万姜简单的说了一下在苏州老家时的经历,最后轻声叹道:“自来京后,虽说哥哥也想着带我四处逛逛,可这京城不必姑苏,有些事我不能不顾忌。而且哥哥现在在朝为官,闲暇的时间也不多……” “我闲着啊,今后便由我带林妹妹游遍京城……不对,整个天下,我都可以陪林妹妹去。” 高万姜就差拍着胸脯立誓了,他不是朝臣,平日里的空闲时间多的是。以前经常还要操心他爹的事,自从皇帝伯父给他爹安排了差事后,反而无事可做了。 他兴冲冲的跟黛玉说道:“等过些日子铁网山冬猎时,我带你去骑马打猎……” “世子也喜欢打猎?” 黛玉被铁网山冬猎的话题吸引住了,铁网山是皇家猎场,每年初冬时,皇帝会带领文武百官以及各家子弟前往冬猎,一来是放松一下,二来也可以看看各家子弟中,有无惊艳之才。 贾琏能在四年前崛起,除了贿赂好了夏守忠,还有一点就是当年冬猎时,一举夺魁,入了皇帝的眼。 林家也是列侯之家,黛玉要不是幼时身体不好,说不定也能成个英姿飒爽的姑娘。不过到底是林家女儿,女将军的梦也曾做过几回。 高万姜见黛玉的眼睛泛着光,便知这是吸引了黛玉的性质,他心中暗乐,连忙跟她将起了之前冬猎时的经历。 赶车的王府亲卫听着马车里自家世子夸张的讲述,憋住了笑平稳的驱赶着马车前行。直到南池坊市已到,亲卫将马车停在了一家酒楼前。 “殿下,回燕楼到了!” …… 回燕楼是一家专做江南菜的酒楼,酒楼背后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太上皇的四弟,越王高永泰。 三楼的雅间早就备好,高万姜请了黛玉上楼,于雅间中用饭。 饭菜还未上来,两人一边品茶,一边继续着方才的话题。这时雅间外突然传来一阵碗碟的掉落声,随即而来的时好一阵的喧嚣。 高万姜的听力极好,隐隐有听到功名、国公府等等词汇。… “妹妹安坐,我出去看看……” 嘭! 还没等高万姜的话说完,雅间的门就破了一个大洞,一人从外面飞了进来,捂着胸口砸落在地。 “殿下恕罪,是属下没能拦住!” 高万姜出门,亲兵自然不会少带。原想着是自己叔爷的底盘,他只带了两人守门,却不料因此让人惊扰了黛玉。 亲卫正要上前将人抬走,却见黛玉惊讶的捂嘴看向雅间外的一人。只听黛玉惊呼:“七哥……是七哥!” “七哥?林枫?” 高万姜自然知道黛玉口中的七哥是谁,林家的所有信息忠顺王府几乎都清清楚楚。木字辈排行第七的林枫,二十出头,举人功名。性格豪放洒脱,有太白之风。 他顺着黛玉的视线看去,只见一身儒衫的林枫果然在雅间外,不过此时的林枫没了往日的佳公子模样,正被一名精壮之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范武,救人!” 守在门口的亲卫听到高万姜的命令后,立刻抽刀上前:“忠顺王世子殿下在此,何人胆敢放肆!” 有身份不用那是傻子,这京城能有胆子跟忠顺王府对着干的人不多,按照范武的想法,亮出忠顺王府的身份,这件事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他将刀锋往前一指,怒喝道:“还不赶紧放了林七爷……” 哪料这持刀架在林枫脖子上的人也不是善茬,他将刀继续抵在林枫的脖子处,顺着被破坏的门看向雅间几人。 锦衣公子模样的高万姜都被其忽略了,一眼就看向了窗边正瞪大了眼睛惊恐看向他与林枫的黛玉。 这人看向黛玉的眼神让高万姜很不舒服,他微微挪动脚步,挡在了黛玉身前,面带寒霜,怒斥一声:“放肆!还不赶紧把人放了!” 被高万姜挡住了佳人的身影,这人虽有不满,不过脸上却没有显现。他到底顾忌高万姜的身份,将架着的刀收回,扔给了身后的家仆。 “原来是世子殿下,是某失礼了!” 这人笑了笑就朝着雅间走来,范武挡住了他前行的方向:“贵人所在,尔不得放肆!止步!” “王府好大的规矩,看来某是入不了世子殿下的眼了!” 被范武拦了脚步,这人呵呵一笑,拱手向高万姜说道:“某曲阜孔令诚,见过世子殿下……还有这位姑娘!” “找死!” “放肆!” 先是林枫一声怒喝,紧接着就是高万姜的呵斥声。 黛玉在林家的地位与林枢几乎等同,木字辈的几个哥哥,谁不心疼这个妹妹。孔令诚如此轻佻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本就一肚子火的林枫,要不是身旁的友人拉着,他绝对会跟对方拼命。 高万姜悄悄在身后跟黛玉打了一个安心的手势,冲着孔令诚怒目而视。只听他冷声问道:“令字辈?孔仁轩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孔令诚似乎很得意高万姜提起他的父亲,因为他的父亲便是他如此嚣张的底气,甚至将忠顺王府都不怎么看在眼里。 因为他的父亲便是下一代的衍圣公,而他更是衍圣公府长子嫡孙,正儿八经的衍圣公继承者。 曲阜孔家,虽然只是公府之爵,可比起一般的亲王郡王,地位上并不差多少。 而且哪一任帝王可以离开曲阜孔家的支持?洪武帝那么强势的帝王,最终还不是跟孔家低了头?忠顺王府?那又怎样? 第三八五章 触逆鳞强势抓人 入孔府讨要公道 曲阜孔家,的确就嚣张的资本。 可孔令诚的行为落在高万姜的眼里,愤怒中带有一丝不可思议。衍圣公府毁誉参半,虽说里面有许多人间渣滓,也有不少正直之士,不过大体上还是能很好的隐藏本身的黑暗面。 出外行走的孔家人,无一不是保持着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像孔令诚这么嚣张跋扈的,高万姜还是第一次见到。 若是以前,高万姜说不定会对孔令诚衍圣公嫡孙的身份有所顾忌,可高永恒教会了他一样事,只要他做的事有助于皇帝,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会有人给他补上。 谁让他是皇帝亲侄、忠顺王世子呢?更何况孔令诚的轻佻言语,触了他的逆鳞。 “衍圣公嫡孙?衍圣公的孙子不少你一个!” 高万姜的语气极其冰冷,与往日的如沐春风截然不同。他抬起手来,指向孔令诚:“拿下,交绣衣卫处置!” 别说孔令诚,就是林枫等刚才被孔令诚欺压的举子们也没料到高万姜会如此果决。面对衍圣公府的人,一点的情面都不留。 范武等王府的亲兵可不认什么圣人后裔、孔府嫡孙,高万姜的命令一下,范武就提刀往孔令诚的方面走去。 孔令诚也是带了家将的,千年的世家,不可能只靠着儒圣后裔的身份传承至今。曲阜城中,不知藏了多少兵甲之士。作为衍圣公嫡长孙,出门时自然不会少了家将死士的保护。 两名武者打扮的家将挡在了孔令诚的身前,拔刀与范武对峙起来。原本在一楼的几名王府亲卫已经察觉了不对劲,快速冲上三楼。 “全部拿下,敢有反抗,以谋害皇亲论处!” 收到高万姜命令的亲卫即可纷纷拔刀,冲向孔令诚等人。孔令诚还能保持镇定,虽然惊讶于高万姜不给面子,可他知道皇帝也好,朝廷也罢,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 可与他一同前来的人就没有他那样镇定了,原本捧了捧衍圣公嫡长孙的臭脚而已,欺负几个南边的举人不是什么大事,可若是惹了忠顺王世子,还想留在京城参加明年的春闱? 孔府的家将死士不必王府的亲兵差,要不是靠着人数优势,范武差点阴沟里翻了船。 当范武就要把到架到孔令诚的脖子上时,铁青着脸的孔令诚抚平因为反抗被王府亲兵弄皱的衣服。 他冲着高万姜悠悠说道:“世子殿下,绣衣卫的诏狱,在下还从未去过。既然殿下执意邀请,那在下就如了您的心意。不过……” “少说废话,走!” 范武可不惯着他,长刀横拍就打在了正要放狠话的孔令诚脸上。 高万姜对于范武的做法很是满意,赞赏的看了一眼范武以及正怨毒的看着他的孔令诚,嘴角上扬:“孔圣若是知道有你这样的后世子孙,不知会如何做?不过本世子却知道绣衣卫会怎么做……范武,告诉绣衣卫的人,孔令诚当众殴打永丰侯、六元郎林学士之族兄,对本世子刀剑相向,让绣衣卫看着办!” “末将领命!带走!” 范武已经明白了高万姜的意思,两个罪名中,第一个是先一步占领仕林舆论,第二个罪名才是在皇帝那里给孔家上眼药。 姑苏林家在江南仕林中的声望可不比孔令诚一个衍圣公嫡长孙差,毕竟他不是衍圣公。林枢这个六元郎,那可是仕林祥瑞,他的族兄好端端被打了,作为施暴者,孔令诚受到该有的惩罚,没问题吧? 然后就是第二个罪名,孔令诚这样的身份,绣衣卫自然不敢自专,绝对会第一时间向皇帝禀报。 冲高万姜拔刀相向,在皇帝看来,那就是对皇权不敬。今日你敢拿刀对着朕的侄子,明日你孔家的刀是不是就要架到朕的脖子上来? 忠顺王的儿子,心黑起来,比他爹有过之而无不及及! 这是孔令诚被押走时,林枫心中最大的感触。 “七哥……” 黛玉从高万姜的身后走了出来,关切的看着走进雅间的林枫。 林枫还了黛玉一个微笑,躬身向高万姜致谢,身后一同进来的几名举子也纷纷作揖拜下。 “多谢世子殿下出手相助……” 高万姜一改方才的冷漠,微笑将林枫等人一一扶起:“诸位不必多礼,快快起来……七哥,没事吧?” 旁边的黛玉在听到高万姜叫了林枫一声七哥,脸都红了。 林枫倒也没有什么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向来是好爽性子,交朋友从来不看对方是什么身份,短暂的愣神后就跟黛玉挤眉弄眼作怪起来,惹得黛玉一跺脚不管他了。 “我没事,不过杨兄方才被孔家的护卫踹了一脚……” 顺着林枫担忧的眼神,高万姜看向被友人扶着的年轻举子,只见其嘴角还有一丝血迹,他连忙让人去请大夫。 等大夫给伤者诊断结束时,另一处雅间的高万姜已经弄清了事情的始末。 这起冲突始于学说之争,明春会试不过三月时间,每年这个时候,各地有不少举人会提前来京城备考。 南直隶作为江南才子云集之地,自然有不少人早早赶来了京城。林枫交友广泛,这群举子在南直隶会馆住下后,便向林府去了请帖,邀请林枫聚上一聚。 读书人嘛,论道争学不过是平常之事。可今日也是巧了,隔壁的雅间坐着的,竟然是衍圣公府嫡长孙孔令诚与山东来的举人。 林枫等人因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探讨起来,不料不知那句话惹了隔壁雅间的孔令诚,这才起了如此大的冲突,甚至一人重伤,还惊扰了楼上坐着的高万姜与黛玉二人。 “还真是无妄之灾呐!” 高万姜一声长叹,看来曲阜孔家现如今已经成了儒学前进的绊脚石。似孔令诚这样的孔家子,他们的做派与学阀何异? 林枫的脖子处还有一丝血痕,黛玉跟雪雁耳语几句,不一会雪雁取来伤药等物,给林枫包扎起来。 “七哥,此事还是早点通知哥哥比较好,那到底是曲阜孔家。”黛玉见雪雁给林枫包扎好伤口后,提醒了一句。 林枫点了点头,孔家势力之大,远不是林家可以独自对抗的。早点通知林枢,林家也好早做准备。 倒是一旁的高万姜先一步开口说道:“我已经让人去了皇城,估计这会大哥已经收到消息了。” “还是世子殿下想的周到……”林枫拱手致谢。 高万姜笑了笑安慰两人:“林妹妹与七哥不必担忧,我看着孔令诚还没资格让衍圣公府向林家发难。更何况这人是我送进诏狱的,就是出了事,他们的目标也会是我。” “会不会给王爷带来麻烦?”黛玉皱眉问道。 听到黛玉的话,高万姜差点没忍住笑:“父王?别说一个孔令诚,就是把整个曲阜孔家都得罪光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毛。京城第一纨绔的名声不是说着玩的……” “咚咚咚……” 雅间的门被人敲响,范武进来后抱拳禀道:“殿下,末将已经将人送到了诏狱,山东的那群举子如何处理?” 高万姜想都没想,跟范武说道:“记下他们的身份,然后赶出回燕楼。” “就这么放了?”范武有些不理解。 “他们又没有动手打人……就按我说的做,把名单弄好送过来。” 范武刚要离开,忠顺王身边的心腹亲兵却来到了门口。 “什么事?” 随着高万姜的询问,亲兵躬身应道:“王爷已经得知此事,王爷让末将来说一声,殿下不必顾忌什么孔家不孔家,只要您占理,就是把衍圣公府砸了都没事!” “这是父王的风格……嗯?父王在何处?”高万姜刚刚感叹一声,突然猛的起身询问。 亲兵抱拳应道:“回世子殿下,王爷带了亲兵九十九名,正往京城衍圣公府赶去。” …… 若说京城谁最嚣张,高永恒说一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原本他刚从宫里回府,正躺在崔王妃的怀里享受着温柔写意,突然有人禀报,自己儿子与衍圣公府的嫡长孙孔令诚发生了冲突。 等弄清始末之后,高永恒的眼睛都在发亮。 好机会啊,皇兄刚想对孔家出手,这衍圣公府的嫡长孙就向自家崽儿伸刀子…… 送上门的功劳,他高永恒就收着了! 等勤政殿中的皇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愤怒之后就是一阵狂喜。不过在得知高永恒领了亲兵往衍圣公府赶去的时候,脑仁开始发痛。 “夏守忠,你赶紧去趟工部,让林枢立刻去衍圣公府拦着点老九……唉,告诉林枢,要是老九不伤人,任他闹。这孔家越来越不像话了,小小一个衍圣公嫡孙,竟敢跟亲王世子拔刀子,还敢肖想荣佳,死不足惜。” 林枢领了皇帝的口谕,快马加鞭就往小时雍坊赶去。 大楚立国后,太祖皇帝为了拉拢曲阜孔家,算是给了他们极大的尊荣。 不但依照前朝,敕封衍圣公外,还在京城赐下半个小时雍坊,令工部建造京城衍圣公府。 林枢站在金碧辉煌的衍圣公府门外,心中长叹,孔圣怕是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的子孙后代会过着如此奢华无度、纸醉金迷的生活吧。 “轰隆隆……” 一声巨响,从打开的院门中,林枢可以看到一阵尘土飞扬。林枢心中暗道不好,连忙带着福全就冲了进去。 只见倒塌的衍圣公府前厅倒塌大半,高永恒正带着人与衍圣公府的家将扭打在一起,好在没有动刀,林枢提着的心才放下了一些。 “大爷,怎么办?” 福全看着面前的场景目瞪口呆的问道:“要不要想办法把两边的人分开?” 林枢微眯着眼睛,见高永恒正占着上风,便小声说道:“他们孔家不是很嚣张吗?就让他们看看谁是京城最嚣张的人!” “他妈的,敢跟老子的儿子动刀子,本王今日非得让你们知道动刀子的后果!” 高永恒一脚踹飞一名身着锦衣之人,那人应该也是孔家嫡系,而且身份很高。 他被高永恒踹飞之后,捂着胸口被几名家仆护在中间。林枢想了半天才想起了这人的身份,当代衍圣公嫡五子孔仁轲,挂着礼部侍郎衔主持京城衍圣公府之事。 孔仁轲方才差点被高永恒踹得闭过气去,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怒斥道:“高永恒,这里是衍圣公府,你竟敢在圣人府中放肆……” 高永恒再次一脚踹飞一人,指着孔仁轲就大骂道:“去他妈的圣人府,真正的圣人在龙首宫住着呢!你孔家的人不是很嚣张吗?来,往本王看看,你们孔家的人敢不敢跟本王动刀!” 要说犯起浑来的高永恒,睁目张须,确实挺吓人的。再加上他宗室亲王的身份,孔仁轲也被他的浑劲吓了一跳。 正当他一时半会想不到办法时,看到了一旁揣手看戏的林枢。 “林学士,你看看这……你可是带了陛下的旨意过来?” 孔仁轲也不是傻子,这会能来趟这趟浑水的人,定然是从皇帝或是内阁领着旨意的。 他刻意叫了一声林学士,就是点出林枢儒门弟子的身份,让其助他一臂之力。 高永恒也看到了一旁的林枢,扭头问道:“皇兄让你来是有什么旨意?可要阻拦本王给姜儿报仇?你可别忘了,孔令诚那小子还曾肖想……” “王爷!” 林枢打断了高永恒的话,他拜了一拜说道:“并不是陛下下旨令臣来的,臣今日来衍圣公府,也是来讨公道的!” 孔仁轲不敢置信的看向林枢:“林学士,我家与贵府从无恩怨,这讨公道之说,从何道来?” “孔侍郎,你不知道?”林枢也诧异了,这衍圣公府的消息这么滞后? “我只知我那侄儿与忠顺王世子起了冲突,可孔家从未与林学士府上有过什么恩怨啊!” 孔仁轲也是一脸的懵,孔令诚那畜生惹了高永恒这个煞星,京城衍圣公府被砸成了这个样子。好不容易盼来了救星,不料救星说他是来讨公道的。 他第一时间在心中猜测,该不会孔令诚又招惹了林家人吧! 林枢长叹一声,向衍圣公府宗祠方向深深一拜:“不是学生不敬圣人,亦不是在下不敬儒圣后裔,实在是孔令诚辱没了圣人血脉。他今日在回燕楼纵容家仆无故打伤南直隶诸多举子,甚至令一人重伤不起……” 林枢的话落在孔仁轲的耳中如同晴天霹雳,孔令诚的如此行为,将会给曲阜孔家带来难以想象的麻烦。 而且林枢的话还未说完,只听林枢继续说道:“这群南直隶的举子中,有一人名叫林枫,乃本侯族兄。孔侍郎,你说说,本侯今日该不该来讨个公道?” 第三八六章 孔府重租佃户反 帝遣子腾出京城 孔仁轲差点被愚蠢的孔令诚给气疯了。 惹了忠顺王府的人也就罢了,可当众殴打进京赶考的举子,还惹了林家的人,这根自挖根基有什么区别? 曲阜孔家最大的倚仗是什么?还不是利用儒圣后裔的身份争取天下读书人的支持。孔令诚若是只与忠顺王府这等宗亲武勋产生冲突,说实话到时候孔家适当操作一下,把矛盾转化成清贵与宗室或是文武之间的矛盾,那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可孔令诚这蠢货,不但将举子殴打至重伤,更是打了仕林翘楚、六元及第的林枢族兄…… 要是这会孔令诚站在他的面前,孔仁轲觉得自己绝对能做到清理门户!这样的人,怎么敢让其真的继承孔家族长以及衍圣公的爵位。 林枢看着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孔仁轲,没有催促其作出回应,而且走到高永恒身侧,小声说了一句:“王爷,陛下说,别闹出人命……” “本王又不傻,放心!” 高永恒当然不傻,反而极为聪明。他今日来的目的,一是给自家崽儿报仇,给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出气,另一个目的就是给自家立一个人设,忠顺王府与曲阜孔家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当然,向皇帝邀功也是高永恒的一个小心思。 轰隆! 衍圣公府的前厅终于挨不住王府亲兵的打砸,这群跟着高永恒的浑人,丝毫没给孔圣人面子,前厅的顶梁柱都被当场拆了下来。 原本还在思考该如何缓解自家与林家、南直隶举子之间关系的孔仁成,在前厅倒塌的轰响声中回过神来,暴怒之下,指着高永恒正要怒斥。 “你……你……高永恒!你……” 或许是气急攻心,也有可能是实在没办法面对孔令诚惹出的麻烦,孔仁轲突然眼睛一闭,直直倒了下去。 好在身边的忠仆将其及时抱住,衍圣公府立刻比方才群殴还要乱,下人们失去的孔仁成这个主心骨,旁边又有高永恒和他的那群亲兵在,一时间乱成了一团。 高永恒双手一揣,一副此事和我没有丝毫关系的表情,头一撇,跟林枢说道:“你看到了,他这样可是和本王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枢苦笑一声应道:“王爷还是赶紧先回去吧,接下来的事就交给臣来处理。” …… 孔仁轲这个人,林枢还算比较了解。 座师钱千里曾给他详细讲过对于朝中重臣的看法,这位曲阜孔家在京城的当家人,为人虽然有些迂腐,但作风正派,视家族声誉比生命还要重要。 】 同时他对于家族的某些做法并不赞同,曾经劝说其父,当代衍圣公不要接受投献,将家族非法所占之土地,想办法归还其主…… 可惜曲阜孔家的大多数人已经被富贵荣华迷住了眼睛,孔家十二位长老,只有四人站在孔仁轲这一边。 眼见自己无法改变家族的做法,最终只能赴京任职,避开家族、长兄对他的打压,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衍圣公府后院寝房,孔仁轲悠悠睁开了眼睛。 林枢正坐在床边,与前来诊治的御医说话。见孔仁轲醒来后,林枢上前扶住了想要起身的孔仁轲。 “你们都下去,我与林侯有话要说!” 孔仁轲的精神看似还算不错,皱眉对房中站着的孔家人说道:“任何人不许靠近房门半步!” 待屋子里只剩他们二人时,孔仁轲直言问道:“林侯、林学士、林六元……你我皆是儒门弟子,还请实言相告,陛下是不是要向曲阜孔家动手了?” 林枢想都没想,摇头回道:“孔侍郎在说什么?请恕在下愚钝,并未听懂侍郎所说之语。” “你林六元若是愚钝,这天下哪里还有聪明人!” 孔仁轲虽说没有从林枢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桉,却也更加确认自己的猜测。 他苦笑一声,满脸的苦涩与担忧。好半天后才长叹一声:“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这天下到底是姓高,这圣人虽说姓孔,可这天下并不只是读书人说的算的。” “圣人是圣人,孔家是孔家,孔侍郎是孔侍郎!” 林枢想了想,劝慰道:“衍圣公也好,曲阜孔家也罢,谁都代表不了圣人。就如孔令诚,衍圣公长子嫡孙,可你看他的样子,可有半点圣人后裔的样子?” 听到林枢说起孔令诚,孔仁轲的眼中也露出了厌恶的目光。他不顾林枢劝阻,执意起身下床,向林枢长拜致歉:“林学士,在下代表曲阜孔家向林家赔罪……” “这如何使得?” 林枢避在一旁,伸手要扶孔仁轲起来。 不料孔仁轲态度坚决,长拜之后,才缓缓起身,叹息道:“终究是我孔家之人做了错事,在下身为京城衍圣公府的主事人,哪有逃避的道理。待我处理好府中之事,便亲自登门,向林举人赔礼道歉。当然,还有那些被孔令诚打伤的举子……” “唉!” 林枢看着一脸真诚的孔仁轲,心中暗道,这孔家若是孔仁轲主事,曲阜孔家也不会成了这个样子。 皇帝已经下定了决心彻查衍圣公府,一场巨大的风暴避无可避。一个小小的孔仁轲是改变不了什么的,他只能安慰了孔仁轲几句,交代留在孔家的御医多多留意外,便准备回宫复旨。 福全已经让人赶来了马车,林枢最后看了一眼挂着御赐匾额的衍圣公府,跳上马车说道:“走吧,回宫复旨。” 刚出小时雍坊不久,马车就被人拦了下来。高永恒右手在车辕上一撑,就钻进了马车之中。 “那腐儒如何说?是不是要去皇兄那告本王?” 一上车,高永恒便开口说道:“本王已经让人打听清楚了,这孔令诚此次来京,是来避祸的。他在青州打死了人,青州知府因为畏惧衍圣公府,颠倒黑白,反而将苦主一家关进了大牢。孔家在青州占据了大片良田,今年土豆收获之后,按理说粮食不缺,可因为孔家七成高的租税,硬是逼得青州百姓食不果腹……” “七成?孔家疯了吗?”林枢眼珠子都差点惊掉了。 国朝农税不过三十税一,刨除杂七杂八的捐输,农人辛苦一年,总能落下六七成的粮食。风调雨顺之时,混的饱腹问题不大。 若是佃户之家,比无地之农要惨的多。像是商户出租田地,不但要缴纳国朝赋税之外,还要给地主交租。 一成为善,三四成已经极重了。可有的地主,能叫佃租收到五成以上。但是想孔家在青州所为,七成佃租,简直让林枢难以相信。 齐鲁大地,孔圣之乡,竟有如此恶事,还是孔圣后裔所为。说出去,谁敢相信! 七成佃租,那农人再交完国朝农税,还能剩下多少口粮?怕是连今年的冬天都过不去,这不是逼着那些佃户造反吗? “此事的的确确是真的,本王原本要去诏狱抽那孔令诚几鞭子,不过左兰那家伙不让本王进去……” 高永恒满满的怨念,跟林枢抱怨了几句,然后解释道:“青州那边出了白莲教,知府衙门压下了消息,还是绣衣卫将详情送来了京城。” 这青州府还真是胆大包天,白莲教造反这种事都想往下压,真当皇帝的刀不够锋利? 林枢想起孔仁轲说的那句话: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看来孔家在山东做的事,怕是用罄竹难书来形容,丝毫都不为过。都激起民变,使得白莲教有机可趁了,皇帝的刀能忍住才怪。 不过高永恒突然挤进自己的马车跟他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林枢好奇的问道:“王爷将此事说给臣听,是何缘故?山东的事,与臣关系不大啊。” “有人作乱,是吧……皇兄是不是要派遣大将去平叛?你是皇兄的心腹,他一定会询问你的意见。你看本王在京城闲着也是闲着,是吧……” 高永恒的回答让林枢苦笑不得,这人估计是在京城闲出毛病来了,还想着领兵出京。 他摇了摇头,给高永恒解释道:“王爷,您这……上次领兵平定河南之乱,朝中差点吵翻了天。这一次别说是朝中的文武,就是陛下也不会让您去的。” “不一样,不一样。” 那知高永恒摆摆手一脸的肯定:“今时不同往日,这山东情况复杂,本王那侄子又要去南直隶……算了,反正皇兄问起你时,你就推荐本王就是!” 虽说高永恒没有明说,但林枢还是猜出了一二。 看来皇帝对于调查南直隶的事情有了确切的安排,高永恒不管是为了什么非要哦领兵出征,他的心中都是有几分把握的。 忠顺王府怎么说现如今也是林家的姻亲,帮高永恒在皇帝那说句话而已,林枢自然不会拒绝。 得到林枢肯定的回答后,高永恒这才满意的下了马车,哼着曲儿乐呵呵上了自家马车,悠悠回了忠顺王府。 …… 勤政殿中的气氛有点寒冬腊月的感觉,皇帝差点将绣衣卫送来的密奏砸在左兰的脸上。 “朕说过多少次,白莲教不会轻易被铲除,让你们好好盯着,好好盯着。这倒好,又一次被人耍的团团转,不但被劫了粮船,还把青州的千户所给烧了,真是丢尽了朕的脸!” 林枢刚进勤政殿,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从皇帝的呵斥中品出了几个味儿,看来青州白莲教干了不少大事,打劫粮船,还烧了绣衣卫青州千户所,算是重重的打了皇帝的脸。 怪不得皇帝如此生气,造反也就罢了,白莲教自前宋开始,历朝历代都没有将其彻底铲除,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恶心一下朝廷。不过绣衣卫这等朝廷的暴力机关,竟然被人烧了老窝,确实够丢人的。 皇帝发泄了一阵,左兰一直绷着脸躬身站在殿中,这已经算是君臣二人特殊的相处方式了。 发泄完了的皇帝将桌桉上的茶水一饮而尽,缓解了一下口渴。 “从京城调些人马过去,好好查一查这群白莲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有,等朝中派出的主帅到了山东,让绣衣卫好好辅左。” 左兰躬身应道:“臣领旨,这就去安排!” “下去吧!” 左兰与林枢拱手打了个无声的招呼,匆匆退出了勤政殿。 皇帝招呼林枢上前,仔细询问了一下衍圣公府以及孔仁轲的情况。林枢将自己与孔仁轲的对话完完整整的复述了一遍,随后沉默站在殿中,静等皇帝的反应。 “倒是一个清醒之人,可惜了……” 林枢猜不透皇帝是在可惜什么,一直保持着沉默。倒是旁边的太子高万承说道:“父皇,如今松江府之事、青州白莲教之变皆与孔家有关,不如借此机会,将曲阜孔家好好查上一查。” “林卿,你怎么看?” 皇帝并未直接对高万承的提议表态,而是询问林枢的意见。 林枢躬身应道:“太子殿下的提议不错,但朝廷的当务之急是平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青州虽小,可若是这把火烧大了,说不定会使得整个山东乃至京畿都收到波及。” 高万承也反应了过来,这孔家在青州可以逼得百姓跟随白莲教造反,整个山东不知有多少土地被孔家占着,谁知道有多少人被孔家掏空了过冬的粮食…… 皇帝点了点头,见高万承也明白过来,便开始思考该派谁去。 平定青州之乱其实不难,根据绣衣卫的奏报,白莲教此次拉起的队伍不过三两千人,这等规模的民变过个几年就会出现上那么一两次。 要不是绣衣卫奏报说青州附近的州县被孔家祸祸的不成样子,担心星火燎原,说不定不用京城派兵前去平叛,靠各地城卫就完全足够。 “林卿,你来拟旨……” 皇帝犹豫片刻之后,直接让林枢坐下拟旨,这样原本等着皇帝询问意见的林枢有些诧异。不过他还是澹定的坐在龙桉旁的桌子前,提笔等候皇帝的口述。 只听皇帝说道:“传旨,统制县伯王子腾领禁军三千,前往山东平叛。王子腾领巡抚山东军政事,节制山东境内诸文武,三品以下可先斩后奏,以平定白莲教叛乱为要。” 竟然会是王子腾,这是林枢没有想到的。未等林枢放下手中的笔,皇帝再次开口道:“忠顺王世子高万姜,领监军事,跟随大军一同去山东吧……” 82中文网 第三八七章 宝玉婚事做交易 林家定计始反击 青州白莲教作乱的消息根本捂不住,绣衣卫送来密奏的同时,山东布政使司也将奏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 因为山东毗邻京畿的缘故,随着消息传开,百姓们议论纷纷。当然,没有人会认为白莲教能够将战火烧到京城来,大楚禁军的战力历经百年,仍旧是威名赫赫。 五军都督府的诸位将帅还在热烈的讨论着这一次会派谁去山东,甚至争的面红耳赤。 最热门的几位已经在心里谋算着该带那些人去捡功劳了,没想到宫里的圣旨以极快的速度送到了都督府。 王子腾?怎么会是王子腾呢? 别说五军都督府的诸位将帅,就是王子腾自己都没想到皇帝还会再次用他。 林枢将圣旨递给王子腾:“王县伯,陛下说县伯身上的伤还未彻底痊愈,此时让县伯去山东的确是有些为难了。不过山东的形势不容乐观,交给其他人,陛下实在放心不下。” “臣能得陛下信任,乃得天之幸。” 王子腾恭恭敬敬的接过圣旨,朝着皇城方向长拜:“但请陛下放心,臣定当鞠躬精粹、死而后已,早日平定白莲教之乱。” “王公真乃我朝将帅之楷模,怪不得陛下遇到为难之处,第一个就想到了王公。” 林枢给身旁的夏守忠使了个颜色,只见夏守忠将一封金漆密封的信件交给王子腾,夏守忠笑呵呵说:“这是皇爷的亲笔信,命咱家亲手交给王公。皇爷说,王公乃国之柱石,此次带伤出征,若是王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王子腾似乎明白这封密信中便是皇帝真正派自己去的原因,而且是极为难办的事。 不过他还是面带恭敬的双手接过,小心收好。 “劳烦公公代臣上禀,臣并无他求,唯家中之事实在放不下心。臣有一女,年已及笄,因臣往日对家中之事关注甚少,至今还未婚配。还请陛下圣恩卷顾,为其择一良婿,以解臣之忧虑。” 待王子腾说完,林枢与夏守忠对视一眼,皆是困惑不已。王子腾提的这个请求,对于皇帝来说,太过简单了。虽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皇帝是明显要王子腾去做一桩极其难办的事,这时候王子腾提些为王家牟利之事,也是理所应当的。难道他就不为王家今后打算一下吗? “王公可有合适的人选?”林枢想了想问道。 王子腾玩味的看了林枢一眼,呵呵一笑:“我若说心中人选是林侯,林侯会答应?” 林枢眼睛一眯,随后摇头苦笑:“王公莫拿在下打趣,在下三年前就定亲了。婚期近在眼前,若不是王公身负皇命,说不定还能喝到在下的喜酒呢。” “可惜我要去山东了,林侯大婚时,我会让族中之人,代我前去恭贺的。” 林枢抱拳谢了一声,继续追问:“王公的心中定然有了人选,不如说出来,在下与夏公公也好去帮王公求一求陛下。” 只听王子腾幽幽说道:“我今生醉心与功名利禄,忽视了亲情。前日重伤昏迷时,先祖曾于梦中警醒于我。如今幡然悔悟……我那妹妹如今中风不良于行,我欲将独女嫁于外甥宝玉,一来再结两姓之好,二来也可令其照顾婆母。既是姑侄又是婆媳,总比他人要更安心一些。林侯,你说是不是?” 若不是知道王子腾的真正性子,林枢差点就信了这鬼话。王子腾之女王熙鸾,之前都要议亲了却因对方参与了水溶之乱流放去了岭南。 亲事告吹之后,王子腾就一直待价而沽,打算结一有助于王家的亲事。因为王子腾自身之故,一年多来始终没有合适的人选。 到最后不但亲事没有定下,如今王家陷入低谷,其他人家避如蛇蝎,亲事就更加不好寻了。 贾宝玉虽然没什么大的出息,可身上是带着官身的,父亲三品大夫,大伯超品国侯,亲姐更是堂堂皇妃。 这样的勋亲子弟,怎么可能会缺好亲事?王子腾还真是好算计,看来他又想谋算贾家之助力了。 不过清楚归清楚,林枢还是抱拳跟王子腾说道:“既如此,在下会如实将此事上禀陛下。” “咱家也是,回宫后就将王公的请求禀告皇爷。” 看到林枢与夏守忠都应下了自己的请求,王子腾脸上露出笑意,拱手向两人致谢。 等传旨的人离开县伯府,王子腾一人回到书房。他看着手中的密信,沉默了好半天后才长叹一声,将密信拆开。 纸上的字迹犹如刀锋袭面,杀气逼人。王子腾看完后整个后背都在冒汗,他犹豫再三,还是依照皇帝信中最后的指示,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个干净。 王子腾看着桌子上的圣旨和兵符,眼中露出一丝无奈。 许久之后,屋子里响起王子腾不甘的一声叹息:“孔家啊,唉!” …… 高万姜与黛玉的约会之旅并未因孔令诚的打搅而取消,反而因为高万姜强势将孔令诚送去了绣衣卫诏狱,让林家人更觉此人是个好女婿的人选。 等林枫从南池回到家中后,将回燕楼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跟林锦、林柏详细的讲了一遍。 “孔家啊……唉!” 林锦学了一辈子的儒,对于孔家的感情极其复杂。 他是正统儒门之士,如今听到衍圣公的嫡长孙如此不堪,心中的信仰有了崩塌之感。 “柏儿,给族中去信,凡是咱们家与孔家有来往的生意,全部停了。凡孔家在南直隶的生意,给我狠狠的打压。再把今日回燕楼里的情况编成话本,传遍大江南北!” 姑苏林家,腰杆子从没有弯过! 林锦作为林家的大家长,第一时间做出了决定。既然孔家不拿林家当回事,那林家也就不给孔家留面子了。 孔圣人是孔圣人,孔家是孔家。我林家一门,传国县侯,开国列侯之家,书香门第,今日竟然受此大辱。 若不回击,岂不是让世人嗤笑吗? 林柏犹豫了一下:“要不,等九弟回来再从长计议?” 实在是衍圣公府的威慑力太大了,天下读书人谁敢说一句不是儒门弟子? 未等林锦回应,门口传来了林枢响亮的声音:“就按叔公的意思办,他孔家今日欺人太甚,若不反击,别人还以为咱们林家没了骨气。” “枢哥儿说的好!” “九弟……” “叔公、六哥、七哥……” 四人坐定后继续说起回燕楼之事,林枫对于高万姜的评价拔高了不少。 他跟林枢说道:“原本我还觉得忠顺王爷名声在外,世子说不定也会……哈哈,看来是我多虑了。今日世子能顶住压力将孔令诚送去诏狱,确实是我没想到的。宗亲看似身份尊贵,得罪了曲阜孔家,可比咱们这等读书人家难办的多。” 林枢点了点头,林枫的看法是正确的。若今日皇帝稍有退让,他日忠顺王府的名声将会陷入仕林的舆论漩涡中。 不管是谁对谁错,孔家只要引导一下,黑的变成白的,白的变成黑的。数日之内,高万姜的名声绝对会臭大街。 安装最新版。】 “先下手为强,七哥,你与咱们南直隶的举子这几日操劳操劳,将回燕楼的事编成戏本子,送到南池的几家戏园子去。特别是王爷家的戏园子,想来王爷一定会乐意排练新戏的。” “好,此事就交给我了。”林枫胸脯拍的啪啪响,心里已经在谋划该不该给自己加加戏了。 随后林枢又跟林柏说了一下打压孔家生意的事,孔家在南直隶有大量的商铺,不过他家做生意的本事不行,大多是靠当地人的照顾才能有所盈利。 比如在苏州的丝绸等生意,就是靠着城中诸多商家为其低价供货,才能坚持至今。林家本就是苏州丝绸生意的领头羊,这些年为了维系仕林中的名望,没少照顾孔家的生意。 既然打定了主意与孔家周旋,那就从他们家的生意开始吧。 等傍晚时,高万姜果然遵照约定,亲自将黛玉送了回来。让其担任监军前往山东的旨意他已经知道了,林枢让黛玉回了院子,领着高万姜来到书房。 两人坐下后,林枢直言说道:“此次山东之行,怕是会有不少波折,甚至是危及生命。” “我知道,白莲教问题不大,他们的主力如今应该还在西北。倒是孔家……” 高万姜面色凝重,他叹息道:“皇伯父的思虑是对的,这是一次极为难得的机会,琸王兄去南直隶,我去山东,可以相互照应。若是父王去,太扎眼了。” “孔家肯定会有察觉,初期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平叛,与孔家周旋,自有王子腾去做。陛下定然给王子腾下了死令,而且王子腾不得不尽心尽力的办这事,你只需要跟在其后面就行。” 皇帝给王子腾的那封密信,林枢虽说不知道里面会怎么写,但这会他已经能猜测个大概。 回宫复命时,皇帝破天荒的答应了王子腾之所请,便可看出君臣之间的交易算是达成了,王子腾此行绝对会尽心尽力的给皇帝卖命。 皇帝把王子腾这个城府极深的人送去山东,绝对是针对曲阜孔家。 “处理孔家之事,你绝不可以亲自出面。不管如何,曲阜孔家乃是天下仕子心中的圣地,坏名声的事让王子腾去做就行,你万万不可亲自动手!” 林枢再三提醒了高万姜几句,见其郑重应下才继续说道:“至于平叛之事,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你带上他,说不定有大用。” “大哥请说!”高万姜抱拳说道。 “柳湘莲。” 林枢给高万姜解释道:“柳湘莲这个人早年在京中结交了不少游侠,白莲教在市井中的势力可比官府大的多。帮派之人,消息灵通。柳湘莲在这些人心中极有威望,有他相助,可事半功倍。” 高万姜也是认识柳湘莲的,对于柳湘莲这些年的过往也是知道一二。白莲教本就算市井帮派一流,若是有柳湘莲拉拢游侠人物,的确可以在平叛中起到极大的作用。 “大哥说的是,我记下了。” 高万姜并未在林家多留,平叛事宜刻不容缓,去宫里撒泼打滚的老爹估计这会被赶出宫了,他还得早点回去劝上一劝。 唉,当儿子的每天还得给当爹的收拾烂摊子,命苦啊! …… 高永恒确实是被龙禁卫抬出皇宫的,他在家中听到领兵前往山东的竟然是王子腾后,立刻穿上甲胃就冲进了皇宫。 一路不顾宫卫层层阻拦,抵达勤政殿后就抱着皇帝的大腿不放。 “皇兄,四哥,咱们说好的,你坐镇京城,我领兵打仗,怎么今日让王子腾这个老阴人去了!” 皇帝额头的青筋逐渐明显起来,彭彭的挑动着。一旁的太子高万承强忍着笑,上前想要拉起高永恒。 不料高永恒一把将蹲下身子的高万承胳膊一拽,嘴里就都囔了起来:“大侄子你说说,你父皇是不是不信守称诺?他是不是最近忙昏了头,怎么就给了王子腾这个老阴人领兵的机会?难道我这个天子亲弟还比不上王子腾?” “九叔……” 啪! 实在忍不住的皇帝一巴掌就呼在了高永恒的脑袋上,呵斥道:“浑说什么?赶紧给我起来。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胡闹!” 皇帝是亲手带大的这个弟弟,从小走哪身后都有这个小尾巴,高永恒的心思他都不用猜就知道在想些什么。 捂着挨打之处的高永恒无奈只能站起身来,一脸的郁闷。 皇帝瞪了一眼看戏的夏守忠:“还不快去搬把椅子过来!” 等兄弟二人坐定之后,皇帝这才跟高永恒说了一下自己的打算。 高永恒还是不甘心说道:“那也不一定非要王子腾去吧,此人阴险狡诈,这些年没少给皇兄添麻烦。臣弟不怕什么孔家不孔家,反正臣弟也没啥好名声,大不了今后不出京城就是了。” 说着,他还做出一副我是纨绔我骄傲的模样,皇帝差点被高永恒的无赖样给气笑了。 “你不要名声,姜儿也不要了?滚滚滚,赶紧滚回家里给姜儿准备出征用的东西去!” 82中文网 第三八八章 才女编戏动京城 舅甥合力狙孔府 高永恒是被人架着抬着送出皇宫的,这老纨绔叫嚣着要替他的皇帝哥哥彻底扫平白莲教的反贼,口号喊得震天响,皇城各衙门办差的文武官员纷纷挤在道路两旁看热闹。 “魏阁老,您帮我去跟皇兄说说,让我带兵去山东……” 被架着的高永恒看到内阁首辅魏庆和揣着手在旁边看热闹,挣扎着扭头喊了起来。 魏庆和笑眯眯摇摇头:“老夫觉得王爷还是在京城比较好,热闹!” “是极是极,阁老说的在理。有王爷在京城,热闹!” “哈哈哈……” 群臣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目送高永恒被又架又抬的送出了皇城,耳边还传荡着他的声音:皇兄、四哥,你骗我!说好的你坐镇京城,我带兵出征,你骗我!骗我!我! “魏公,其实让忠顺王带兵并无不妥,至少更加放心一些。” 钱千里来到看热闹的魏庆和身侧,小声说道:“让王子腾去,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魏庆和朝着远去的高永恒笑了笑应道:“得罪人的差事,而且是得罪大半读书人的差事,陛下也不敢请皇家人去啊。王子腾既然想要给自家争取一条出路,就要准备好与大半个儒门为敌的准备,钱兄,你说对不对?” “魏公说的是,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忠顺王为何非要来这一出?” 钱千里揉了揉耳朵,他感觉就是这会,耳朵里还在回荡高永恒的呼喊声。 魏庆和呵呵笑道:“前几日闫康磊被人废了,这几日临川长公主几乎疯了一般,天天在忠顺王府堵人。” “啊?这是我知道,可这个忠顺王有什么关系?” 闫康磊之前被高永恒狠狠抽了一顿打了个半死,伤刚好了一点就又去青楼招摇。 没想到前日夜间,被人在青楼打断了第五肢,差点一命呜呼。这件事京城都快传遍了,皇帝大怒之下,命令绣衣卫、顺天府彻查,誓要抓住凶手给自己的外甥报仇。 当然,据说是游侠所为,人早就离开京城了。此事估计最终会不了了之,钱千里也知道这种无头案子基本上没有告破的可能,不过听魏庆和的意思,此事和高永恒有关? 不可能啊,到底是亲舅甥,没道理跟自己人下手吧。 只听魏庆和悠悠说道:“儿子总比外甥亲,是吧,更何况还是一个跟自家对头站在一块的外甥。” …… 黛玉得知高万姜即将出京办差,还是要上战场的差事。 她连夜绣了一双护膝,又在林家府库挑了一件金丝软甲,第二日便亲自送去了忠顺王府。 林家封侯贺宴结束的第二天一早,林枢护着黛玉的马车,在城南十里亭送走了跟随大军南去的高万姜。 算是热恋期的黛玉与高万姜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依依不舍,在回城的路上,林枢还特意问了问。 只听黛玉回道:“白莲教作乱而已,王师一到,撑不过几天。世子又在大军护卫之下,不会有什么危险。倒是衍圣公府才是大麻烦,与其担心这些,还不如回去帮七哥写写戏本子,算是帮世子分担点压力!” “戏本子?” 黛玉眉眼弯弯,将一本崭新的小册子递给林枢:“哥哥看看,我写得怎么样?” 林枢接过来粗略的浏览了一下,浓浓的霸道总裁风故事,描述了一位受人爱戴的小王爷整治纨绔子的事。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里面描绘的那位孔姓大族纨绔子弟指的是谁,剧情环环相扣,不但描绘了世人喜闻乐见的爱情故事,还完美的融合了正义与邪恶的斗争。 就是在描绘正义代表的小王爷时,着墨颇多,而且极具霸道总裁的风格,让林枢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你写的?” 林枢扬了扬手里的小册子,好奇的追问道:“七哥说他找了一位戏文大家,难道就是你?” 黛玉把手里的帕子扭的快成麻花了,害羞的点了点头。 “最近京城比较火的那出戏,《大闹天宫》,就是我写的。” 好家伙! 林枢深吸一口气,得亏大楚不是大清,要不然自己家怕是早就被血滴子灭族了! 黛玉抬起头,眼睛一眨一眨的跟林枢撒娇道:“哥哥不会阻止我写戏本子吧?戏班子里唱来唱去就是那些戏文,挺没意思的。我原想把哥哥之前讲的故事都写出来的,可惜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要是喜欢就去做,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林枢见黛玉说起这些精神头明显旺盛了好多,也就没有出言拒绝。深宅闺秀,能做的事的确有限,既然黛玉对这些有兴趣,不容就让她放手去做。 人生短短几十年,总要留下在痕迹才好! 说不定黛玉不但能成为诗人词人,更能成为一代戏曲大家! 马车悠悠赶回京城,黛玉一会跟林枢讲一讲自己的最新构思,一会哼着曲儿自娱自乐。 林枢也来了兴致,跟黛玉分享了一下自己的看法,给她提供了不少有用的建议。 等返回林府之后,黛玉立马回到屋子里忙碌起来,林枢看着雀跃的黛玉笑了笑,去书房写了好几份帖子让福全递了出去。 …… 京城的各大戏园子背后站着的不是勋贵就是宗亲,比如东市、南池两家最大的戏园子,背后的东家就是忠顺王府。 随着《小王爷怒惩纨绔子》、《孔圣人大义灭亲》、《衍圣公挥泪惩劣儿》等等戏文火爆京城,再加上回燕楼事件在京城传开,孔令诚的名声彻底臭不可闻了。 “怪不得三妹妹、四妹妹还有云妹妹她们,每日一大早就出门去了你家,傍晚才回府,原来她们都在忙这事。” 贾琏与林枢坐在南池戏园子的雅间之中,一边看着台上的表演,一边说着闲话。 今日休沐,林枢特意请了贾琏过来,主要的目的是询问赐婚贾宝玉与王子腾之女王熙鸾的事。 不过贾琏似乎对台上的这出《衍圣公挥泪惩劣儿》的新戏很感兴趣,这会还跟着曲儿打着节拍。 “我可不只请了几位妹妹,还有薛家的两位姑娘、忠顺王府的小郡主、魏公的孙女、钱师家的姑娘、牛公府上的姑娘……” 林枢可是用黛玉的名义,把与自家站在同在战线的人都邀请了一遍,林府这几日算是才女云集,新戏文几乎是一天一出,把戏班子差点没累死。 贾琏提醒道:“怎么还编排到孔圣人和衍圣公的头上了?不怕孔家找麻烦?” 林枢笑了笑说:“这戏文从头到脚没说圣人与衍圣公半点坏话,反而都在彰显着大义灭亲、大公无私的美德,孔家找什么麻烦?”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不可能只是敲边鼓吧?” 贾琏不信林枢只会把棒子打在孔令诚的身上,以他对林枢的了解,那日孔令诚对黛玉言辞轻佻,不把孔家的肉割去一块,他绝对不会罢休。 果然,林枢呵呵一笑,小声跟贾琏说道:“等山东的事有了确凿证据,新戏就可以上演了。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天下的读书人会如何看待信仰的崩塌了。” …… 戏台上咿咿呀呀的继续唱着,第二场戏开始了。不过林枢与贾琏却没有兴致,他们出了戏园子返回了荣国府。 自赐婚的圣旨在王子腾出京前一日送到两家府上,不但统制县伯府有人不乐意,就是荣国府也是反对连连。 老太太差点捧着贾代善的牌位去叩宫门,还是贾政亲自将她拦了下来。 因为这桩婚事,老太太气得饭都咽不下去,躺在床上叹气连连,任谁都哄不好。 “老祖宗,林侯来看您了!” 鸳鸯得了老太太的同意,请了林枢进门。 林枢与贾琏进屋后,贾史氏背身不与二人搭话,哪怕林枢与贾琏行礼问安,依旧不出声。 屋子里的汤药味还没有散尽,林枢假装问道:“琏表哥,老太太这是病了?” “御医说,虚火旺盛,得用着汤药败败火气。唉,还不是因为宝玉的事……”贾琏配合着应了一声。 果然,贾史氏挣扎着起身,跟林枢说道:“枢哥儿,你说说,宫里给宝玉赐的是什么婚?那王家的女儿配得上宝玉吗?” 林枢上前亲自扶着老太太靠在枕头上,劝慰道:“老太太是担心王子腾吗?有大舅舅二舅舅在,他翻不起什么风浪来。说不定这桩婚事给宝兄弟还能带来实惠呢……” 不等贾史氏反驳的话说出口,就见林枢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跟她说道:“说实话我也觉得与王家结亲有些不好,可陛下现在需要用王子腾,咱们家作为勋亲,为陛下排忧艰难也是表现咱们的忠心不是?宫里的娘娘可还靠着咱们呢。再说,这次委屈了宝兄弟,说不定什么时候恩旨就下来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贾史氏最在意的不就是宫里的元春吗?只要涉及到给她带来巨大荣耀的元春,宝玉的婚事自然也要靠后。 在听完林枢的提醒后,老太太也反应过来了。皇帝要用王子腾,应下王子腾的请求委屈了宝玉,自然会对贾家有所补偿。 宫里的元春是第一受益人,作为当事人的宝玉,哪怕现在不好明着补偿,将来有机会,皇帝定然会赐下恩荣,一个合适的官爵是跑不了的。 老太太长叹一声,跟林枢说道:“唉,我原本已经看了几家的姑娘了,牛家的就挺不错,年纪与宝玉相仿。眼看就要让老大上门提亲了,却出了这事……你说的也是,咱们家世受皇恩,陛下有了难处,咱们自然当仁不让……” 林枢与贾琏充当了优秀的听众,不时附和着老太太的话,直到把她哄睡着这才离开荣禧堂,来到了院子里。 贾琏抱拳向林枢致谢:“多亏表弟,要不然父亲与我还真不好劝说老太太。” 林枢能理解贾琏父子的为难之处,这桩事上,大房是妥妥的收益不用付出,他俩要是出言相劝,老太太说不定会觉得大房是在看笑话。 他摆摆手说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琏表哥是在折煞我?咱们还是先去找大舅舅,我还有事请大舅舅帮忙呢。” 今日贾赦、贾政都在府中没有外出,贾琏带着林枢来到前厅时,贾政正与贾赦商量着宝玉的婚事。 王子腾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明显是想借助贾家的势力给自己谋利。 若是以前,贾政或许还看不懂这些。如今他已经不是吴下阿蒙,自然明白了王子腾的用意。 在林枢过来之前,他正与长兄贾赦商量着分家的可能性。只要大房二房分了家,王子腾能借到的势,立马会减少七八成不止。 不过贾赦没有同意,老太太还活着呢,分家岂不是大不孝?而且二房如果没有他看顾着,说不定没几天就被王子腾生吞活剥了。 “大舅舅,二舅舅,外甥今日是来求援了!” “哦?大外甥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贾赦好奇问道。 林枢躬身拜道:“外甥准备全面阻击孔家在各处的生意,江南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就差九边重镇的几处生意了。” 曲阜孔家,历经千年不倒。 林枢派人查了查孔家的详细情况,这才发现自己以前对孔家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不但中原腹地处处有孔家的影子,就是九边重镇,也有大量的商铺明里暗里掌控在孔家人的手中。 比如宣府、大同、锦州、延绥、宁夏等诸镇,几乎每一镇都有孔家人利用边贸甚至走私大把大把的把银子往曲阜搬。 在江南阻击孔家的生意,的确能给孔家带来不小的损失。可在北地,孔家的生意还会给他们带来海量的银子。 既然准备打,就就要来一个狠的。打蛇不死的事,林枢才不会干。孔家不是在九边参与了走私嘛,走私往往与通敌叛国的罪名密不可分,既然如此,林枢不介意给孔家的某些人送上致命一击。 宁荣两府在九边的影响力可比自己大太多了,为了尽快拿到证据,林枢今日便跟着贾琏来到了荣国府,请便宜舅舅贾赦帮忙。 第三八九章 戏园子与儒辩论 说旧事击溃道心 随着冬日的临近,提前赶来京城备考明年二月春闱的举子越来越多。 读书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论政,特别是那些年轻的仕子,只要聚在一起,除了偷偷讨论哪家花魁才色双绝就是探讨朝廷大事。 林枫就是这一类的人! 自从上次他与南直隶的同年友人在回燕楼上共同经历了一场“战斗”之后,他们之间的友谊算是达到了一个巅峰。 当然,这也与林家传国文侯的门第以及林枢六元郎的身份有关。林枢地位特殊,南直隶的这群举子硬攀关系身份上差了点,但跟林枫这位林家翘楚结交,也算是一种拉近与林家关系的方法。 而且林枫这个人豪爽大气、为人热诚,与之结交不用担心碰到个白眼狼,就如前几天与孔家对上,林枫个人其实完全不用上场,可为了友人,他还在站在了最前头。 受伤的那位南直隶举子能得到太医院太医的救治,不就是靠着林家的关系吗? 东市的一家戏园子里,林枫与十余名南直隶的举子正一边欣赏最新版的《衍圣公挥泪斩劣孙》,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山东白莲教造反的事。 台上伊伊呀呀的唱着,座无虚席的台下突然有了剧烈的争吵。林枫等人在二楼雅间,听到有热闹看,纷纷趴在了栏杆处往外瞧。 楼下最前排的一位身着儒服的中年男子,脸上挂满了愤怒,指着台上的戏子破口大骂。 “贱婢安敢折辱衍圣公……” 这人身上的衣衫虽说只是普通缎子制成的儒衫,但他腰间挂着一枚金鱼袋。这可不是普通人能佩戴的,按照大楚的规矩,超品贵爵及内阁大学士佩紫金鱼袋,三品以上饰以金,五品以上饰以银。 除非皇帝御赐恩裳,这枚金鱼袋的主人,最低也是国朝三品大员。朝中三品以上的文臣,哪里是这群可怜的戏子惹得起的,别说在往下唱了,此时纷纷跪倒在地,吓的瑟瑟发抖。 大楚虽没有真正的奴隶,可戏子的地位那是真的低贱到了不能再低。虽说这家戏园子背后的主人身份不会低,可若是真的惹恼了三品文官,也不一定会为了一群戏子得罪人。 戏园子的掌柜、班主纷纷出来劝说,却依旧没有多大的作用。台上的戏是唱不下去了,台下的戏却越来越精彩。 这京城随便扔一块石头下去,被砸中的人说不定就是个穿紫佩金的,例如现在,台下就有人不满意好好的戏被人给搅和了。 “酸儒,老子正看得高兴呢,你在这狂吠什么?” 林枫的眼力不错,一眼就认出了这人。要说京城的圈子真的不大,这人不是别人,就是提着鸟笼子到处瞎转悠的忠顺亲王高永恒。 “酸儒、酸儒、酸儒……” 假如林枢在这,一定认识正在叫喊着酸儒的碎嘴鹦鹉。 高永恒一身员外服,靠在椅子上斜着眼睛瞅了瞅气的脸色发青的中年儒士,嘴角明显流露着不屑。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曾大儒!怎么,曾大儒在家受了气,跑来戏园子找人撒气来了?” 高永恒口中的曾大儒的的确确是仕林中极有名望的儒门大士,太上皇亲封的从二品中奉大夫,现任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曾世贤 要说高永恒与曾世贤有多大的仇怨,还真说不上。不过是前几年曾世贤还在都察院担任御史时,弹劾过几次京城第一纨绔的高永恒。 宗亲勋贵在御史的眼里大多就是行走的功劳和刷声望的,曾世贤是程朱理学的坚定维护者,高永恒又是那种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的老纨绔,两人可以说完全是气场不和,天生的冤家。 而且高永恒这人跟他养的鹦鹉一个样,嘴碎,还得理不饶人!就像现在,硬是非要跟曾世贤在嘴上争个高下。 “我说曾大儒,你不在国子监好好教学生,跑来戏园子逞什么大儒的威风?人家唱的多好,衍圣公挥泪斩劣孙,与三国时的诸葛武侯挥泪斩马谡一般,多么的大公无私……呃……来福,还有什么词来着?” 旁边的家仆连忙笑着补充道:“回王爷,大义灭亲!” “对,就是这个词,大义灭亲!” 高永恒招手叫来戏园子的班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本王就觉得这戏不错,唱出了衍圣公他老人家至公至伟、心怀正义的高贵品德,赏!有本王在,今天不管是谁来了,这戏也要给本王唱下去,若是有人敢找你以及这群角儿的麻烦,大可来王府伸冤……” 他看向被气得双手都在颤抖的曾世贤,突然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满脸的郑重:“曾大儒、曾大夫、曾祭酒,本王倒是要问你一句,这出戏中,有哪一句词折辱了衍圣公?只要你能指出来,本王今日就认下这个错,给你曾大儒磕头赔罪!” 曾世贤自然明白这出戏从头至尾都没有什么问题,别说里面的唱词,就是每一节的剧情都是黛玉等人一句一句仔细斟酌过的。 满满的伟光正之风,而且绝对是政治正确,别说曾世贤,就是衍圣公亲至,他也挑不出毛病来。 可曾世贤就是能看出这戏文明褒暗讽,的的确确在说曲阜孔家道德不堪、欺压良善、以势压人等等不知多少罪名。 孔令诚的事他是知道的,可他不能让人如此传扬曲阜孔家不堪的名声。圣人不可辱,儒门不可辱,儒生的信仰不能崩塌。 被高永恒逼得差点说不出话的曾世贤,原本挺直的腰杆突然句偻了些,他长叹一声,走到高永恒的面前,作揖长拜:“王爷,孔家到底是圣人后裔,该有的颜面还得想办法保全啊。否则,曲阜孔家要是被传得如此不堪,这天下的读书人岂不是会失去了他们的信仰?” 曾世贤能被太上皇赐下金鱼袋,亲口称为儒门大士,单从品德上确实没有可以指摘之处。 从儒家之士的角度来说,甚至从维护国朝统治的角度来说,保全曲阜孔家的名望,一定程度上是没有说错。 不过回燕楼事件的当事人,林枫以及南直隶的这群举子就不同意了。 “曾儒,学生不同意您的看法!” “我等也不同意!” 二楼突然出现的声音打断了高永恒将要出口的反驳之语,与曾世贤以及楼下的看客纷纷望向林枫等人的雅间。 只见林枫与众举子向高永恒、曾世贤作揖拜见,随后快速下楼来到了一楼。 “学生姑苏林氏林枫(学生南直隶举子陆孝麟、苏博文……)拜见王爷、拜见曾儒!” 林枫等人的礼数自是不缺,哪怕他们都曾受到过孔令诚的欺辱,与曾世贤的观点有极大的不同,依旧再次向两人作揖拜下。 高永恒看了看与林枢颇有相似之处的林枫,想了想问道:“你是林枢的族人?” “学生是永丰侯的族兄,家中排行第七。” 听到林枫的回应后,高永恒的态度明显亲切了许多。正儿八经的儿女亲家,林枫可以算是他家崽儿将来在朝堂的助力之一。 “林枫,你既然有不同的看法,不妨说一说。本王可辩不过咱们的曾大儒,你们都是读书人,应该更好交流一些。” 得到高永恒的支持,林枫心中就有了更大的底气。 只见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再次郑重的向还在发愣的曾世贤拜了拜。 “曾儒,学生认为,我等读书人的信仰是孔圣、是孟圣,是诸儒门大贤,是传承千年的儒家经典,而不是曲阜孔家!” “曲阜孔家,因孔圣而生,因历朝帝王而盛,因无数儒生之敬仰而名传天下。学生认为,孔家孔令诚,以儒圣后裔之名,欺压我等普通举子,甚至大打出手,指使家仆殴打无辜之人,不但有违国朝律令,更是有辱圣人门风!” “当日学生与同年友人只因谈论荀子学说,便被孔令诚以邪说为由,不但强行闯入我等雅室,更是将举子重伤在床……请问曾儒,天下间的学说,是不是与曲阜孔家的观点稍有不同,便是歪门邪说?是不是我等举子,天生就要低孔家人一等?” “那我等普通举子在面对曲阜孔家人的时候,是不是需要跪着回话?” 这戏园子可不只坐着达官显贵,更是有大量的普通百姓。 京城人爱热闹,又是事关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甚至涉及了儒门圣贤,在林枫开始讲述之后,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变得沸腾起来。 林枫不但将当日回燕楼的冲突详细的公开讲述了一遍,更是连续三问,将曾世贤逼到了墙角。 从本质上来说,曾世贤与曲阜孔家没有丝毫的私人关系,他维护曲阜孔家的名声,其实只是在维护儒家的名声。 林枫的三个问题,实际上也是他与曲阜孔家的矛盾之处,毕竟他是程朱理学的当今代言人,与孔家倡导的那一套,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 林枫的话刚刚说完,身后的一名南直隶举子便上前作揖:“学生南直隶举子陆孝麟,乃当日孔令诚殴打举子之一。” 他将自己的衣服褪下一些,漏出胸口的伤痕。 当日就是他说了句当下儒门学派繁多,而曲阜孔家视他家天下儒学正统,将其他学派归为歪门邪说,有打压嫌疑。因此才惹怒了孔令诚,在回燕楼大打出手。 而陆孝麟身上的伤痕,便是孔令诚持刀划在其胸口留下的。好在刀伤不深,又有太医诊治,他这才有机会站在曾世贤面前讲述自己的委屈与不忿。 “曾儒,天下读书人尊孔,这个孔是孔圣人,而不是曲阜孔家!山东民乱、白莲教能短时间聚集数千人造反,曲阜孔家难辞其咎……” “陆兄慎言!” 听到陆孝麟说到了山东之事,林枫连忙小声提醒了一句。 不过此时的陆孝麟已经陷入了莫名的疯狂,他向四周的人深深一躬:“王爷、曾儒、诸位学兄,小弟的兄长就是山东武定府商河令。治德六年,山东大旱,商河县治下民不聊生,家兄原本想开仓放粮赈济灾民,不料府库粮不过三千石,银不过五千两,其余皆被他人贪墨。一场大旱,商河百姓饿死无数,曲阜孔家不但拒绝了武定府的求援,更是大肆侵吞百姓田地。至去岁末,商河县近半数的田产已经姓孔了!” “试问诸位,这样的圣人后裔,这样的曲阜孔家,我等还能尊敬吗?” 林枫也没想到陆孝麟会突然爆发,更没想到他的手里竟然会有如此勐料,直接在戏园子放了一个如此一炮,让整个戏园子都炸了锅。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我曾行商山东,治德六年山东大旱时,朝廷委派漕运运送赈灾之粮,我家的船就被征调了。那年山东出了曲阜衍圣公府存有大量粮食外,其余州府,根本没能力煮粥超过三日之需。” “张兄这么一说,我也有了印象。原本我家在东昌府还有几千石粮食,大旱时被衍圣公府的粮铺加价两成买走了。虽说比平时的价高了两成,可当时原本加五成都有人抢着买的,还不是衍圣公府……” “嘘!别说了,咱们惹不起,那可是圣人后裔,天下读书人的祖宗!” 百姓们议论纷纷,特别是其中有不少人或多或少知道些当年的事情,一时间看向曾世贤的眼神由原来的敬畏变得奇怪起来。 曾世贤在京城的名声很好,曾家更是三代大儒,桃李满天下。可惜陆孝麟对于曲阜孔家的暴击,算是撕开了曲阜孔家最后的伪装。 舆论,不一定一直能被读书人攥在手里! “曾儒,学生请问,我等儒生,还要尊这等孔家之人为儒门贤士?还要尊衍圣公府为天下儒生之圣地吗?” 曾世贤张了张嘴,却无半点声音发生,他的内心动摇了! 这时高永恒手边的鹦鹉突然开口:“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句范仲淹一生都在实践于行的话,终于击溃了曾世贤最后的坚守,他的腰身更加句偻起来,沉默的向陆孝麟深深作揖,随后默默的向戏园子之外走去。 82中文网 第三九零章 西市偶遇宝二爷 争风吃醋有隐情 曾世贤在京城的名声很好,就是高永恒自己也说过,他敬佩曾世贤的操守,与他斗嘴归斗嘴,但其实没什么仇怨可说。 如今看着其落寞的要走,高永恒的心中竟然有了一丝莫名的心酸。唉,老头是个好人,咋就有点钻牛角尖呢? “曾老头……” 高永恒喊了一声,叹息一声没再继续,而是小声吩咐旁边的人说:“跟上去,直到安全把他送到家里。” “属下这就去,王爷放心!” 林枫也好,其他南直隶的举子也罢,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忠顺亲王高永恒这么复杂的人。 说他性子好吧,这些年响彻京城的第一纨绔之名可不是白来的。若说他性子不好吧,刚刚才与曾世贤如此争执,可还是嘱咐下人将其安全送回家中。 还真是个挺复杂的人! “王爷高风亮节,学生佩服!” 林枫等人纷纷向高永恒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敬仰,虽说没有说过多的恭维之语,高永恒也乐得被人夸上一夸。 他乐呵呵与受了众人的称赞,大手一挥,让戏班子继续唱下去。顺便将林枫拉到一边,与其窃窃私语。 台上继续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东市戏园子大儒与举子的辩论却已经逐渐往外扩散。 等林枢从荣国府出来时,至少大半个京城都已经在讨论这件事了。 …… 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八卦,传播速度最快的地方一是茶肆酒楼,二是秦楼楚馆。 林枢在荣国府混了一顿午膳,带着福全两人在京城瞎逛游。连轴转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放松一次,林枢自然乐的悠闲。 “大爷,那边好像是宝二爷……” 林枢刚在一家卖木雕的小摊上挑了几个小娃娃,突然就听到福全跟他说好像看到了贾宝玉。 他起身顺着福全的视线看去,前方不远处的小摊前站着的人还真是贾宝玉。 贾家的人模样都好,特别是贾宝玉喜好颜色亮丽的衣裳,今日一身红衣,包的跟个大红包似的,特别显眼。 “好像是和人起了争执!” 林枢掏出一块碎银子,买下了挑选好的小木雕,带着福全就走了过去。 还未到跟前,就见贾宝玉被几名年龄与其相仿的人围在中央,哪怕有两名小厮想要阻拦,仍旧被人攥住了衣襟。 “粗鄙、粗鲁……你们怎么能这样!” 贾宝玉的涵养是真没得说,被人围着欺负,还是半个脏字都骂不出口,涨红着脸想要挣脱对方的手。 却听对面的人说道:“你能凭借你在宫中当妃子的姐姐抢走了王姑娘吗?有本事让她现在出宫来来救你啊!贾家不过出了一个小小的宫妃罢了,竟然如此不要脸……” 刚刚走上前的林枢一脸懵,没想到还有瓜吃? 福全在林枢的示意下走上前去,拨开围着贾宝玉的其他人,一把攥住了那人的手腕。 吃痛之下,紧抓贾宝玉衣襟的手立马松开,哎呀哎呀喊起了痛。 “这位小爷,这是打算行凶伤人?” 福全一脸的和煦,手上的劲可没有半点的留情,随便的一甩,就将其扔回了对方的护卫怀里。 对方的护卫立刻接住自己家的主子,有几人已经把手搭在了腰间的刀柄处。 福全往前一步踏出,咔的一声,打开了刀鞘的机括,刀刃刷的拔出一截,寒光摄人心魄之下,生生将对面的人给吓住了。 “林侯驾前,尔等安敢放肆!” 一声厉喝,林枢慢悠悠踱步走了进来,没有理会对面的人,而是给惊呆了的贾宝玉抚平衣襟,柔声问道:“宝兄弟今日怎么没在家?我去荣国府都没见到你。” “林表哥……” 贾宝玉没想到会在此地碰到林枢,他方才被人围着,面对对方的咄咄逼人与言辞威胁,心里的恐惧感都快溢出来了。 等福全将他护在身后,悠悠走来的林枢柔声的询问,使得贾宝玉鼻子一酸,委屈感瞬间压过了恐惧,直接红了眼。 “林表哥……我……我……” “宝兄弟在等等,待我处理完这里的事,带你去戏园子看新出的戏。” 林枢简单的安抚了一下贾宝玉的情绪,将目光转向被福全一人威慑住的那几人。 “都做一下自我介绍……” 林枢首先将目光放在了被福全扔出去的那个人,手指一点,沉声说道:“就从你开始吧,哪家子弟?” 永丰县侯、六元郎、大楚最年轻的翰林学士、最年轻的侍郎、天下文魁、仕林翘楚,随便一个头衔都能压住这些人的嚣张。 “林侯……” 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带着人堵贾宝玉的人,身份自然不会低到哪里去。 不说贾宝玉在宫里的皇妃姐姐,光是他自己身上挂着的散阶官身,一般人也不敢去得罪。 只见这人在看到林枢手指自己后,眼中看向福全的愤怒转瞬即逝,支支吾吾好半天就是说不出后半句话来。 林枢的脸上始终挂着不喜不怒的表情,静静的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周围围着看热闹的人也仿佛感觉到气氛变得不对劲了,纷纷停下了窃窃私语,繁华喧闹的西市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四周寂静无声。 “我……” “祁阳侯府赵铭澄拜见林侯!舍弟顽劣,是祁阳侯府管教不严,还望林侯见谅!” 围观的人群中突然走出一人,年约二十余,相貌与林枢逼问的人略有相似之处。 只见赵铭澄面带凝重,先是向林枢拱手行礼,然后狠狠瞪了自己的弟弟一眼。 祁阳侯府?林枢在脑中将京城的勋贵府邸回忆了一遍,许久之后才想了起来。 越王高永泰之女、太上皇亲封的嘉敏公主的夫家,太宗皇帝的母舅之家,常年坐镇兰州卫的武侯府。 祁阳侯赵本迁,其父逝去后袭爵一等伯,自西宁之乱平定后入京觐见,因功封赏晋二等县侯,工部如今正忙着在京城给其打造侯府。 皇帝虽然晋了赵本迁的爵位,又为其在京城敕造侯府,不过相对应的,把他的兵权给收走了。算是一种特殊的交换,据说赵本迁原本还想走越王老丈人的路子,想要回兰州卫,越王高汝泰却没有应承其事。 林枢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站着的赵铭澄,只见其身材高大,一身劲装腰挂宝剑,明显是个练家子。 “赵铭澄?祁阳侯世子?” “久闻林侯大名,在下刚刚自兰州入京,原本想前往贵府拜见,因家中琐事给耽误了,没想到会在这里有幸遇见。” 赵铭澄满脸的笑意,好像两方从未有过冲突,拎着其弟的衣领就将其拉到跟前给林枢介绍道:“这是舍弟赵铭川,自小不喜读书,加之我父忙着军中之事,管教上差了些,得罪了林侯与贾家兄弟,在下代祁阳侯府向两位赔不是了。” 人家礼仪充足,林枢当然不好端着,拱手回礼后眼睛飘向一旁的赵铭川,只见他在兄长赵铭澄来之后,立刻脖子一缩,跟个乖宝宝一样。 “还不赶紧跟林侯与贾家兄弟陪不是!” “我……我……大哥……是他先抢走了王姑……” 赵铭川明显心中不甘,哪怕其兄长威严赫赫,依旧压不住。 “闭嘴!” “好了,此地不宜说这些,先随我到前面的茶楼吧。” 终究是涉及了贾宝玉与王子腾之女王熙鸾,林枢便制止了赵家兄弟,示意其跟他前往不远处的茶楼,打算将此事彻底解决了。 …… 林枢把茶楼的第三层完整的包了下来,除了福全守在雅间门外,雅间内就他与赵家兄弟、宝玉四人。 随着贾宝玉与赵铭川的讲述,林枢与赵铭澄才弄清了两人冲突的真正原因。 原来这件事与皇帝前两日的赐婚有关,正确的说,是赵铭川被人利用了。 王子腾在请旨赐婚前,王子腾之妻曾与嘉敏公主有过接触,两家的孩子也借着赏花宴、上香等机会见过几面。 想想王熙凤的相貌,其嫡亲堂妹王熙鸾自然也是貌美之人,赵铭川这个颜党中人立马被其美貌吸引,要不是王家的形势突然急转直下,说不定祁阳侯府的媒人早就登上王家大门了。 赵本迁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眼看王家的形势不好,原本与王子腾称兄道弟的友情立刻变得冰冷起来。 两家还未正式提及的婚事就此停罢,哪怕赵铭川在家里闹了好多次,仍旧改变不了结局。 直到皇帝赐婚的圣旨下来,赵铭川这才发现他对王熙鸾算是情根深种,昨日在失魂落魄之下,他醉倒在了西市的一家酒楼中。 隐隐绰绰中,赵铭川听到有人在议论这桩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得知贾宝玉能得到这桩亲事,其长姐贤妃娘娘的耳旁风占了大半的功劳。 气愤之下,他立刻派遣家仆守在荣国府附近,好巧不巧的贾宝玉也正因为赐婚魂不守舍,今日一早便想着来西市转转散散心…… “林侯,看来这是有人故意在挑事!” 赵铭澄原本在不远处的地方与新交的友人喝酒,得知自己的弟弟堵住了荣国府的贾宝玉之后,立刻就赶了过来。 自己的弟弟不懂事,他可是明白宁荣两府的势力有多大。别看两家都是武侯,可武侯与武侯之间,是有质的差距。 要是自己的弟弟真的伤了贾宝玉,以贾赦的性子,当天就会带着亲兵打上自家家门,说不定自己家立马就会成为第二个周贵人母家,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林枢扫了一眼还在黯然神伤的赵铭川,没有立即回应赵铭澄的话,而是看向贾宝玉。 “宝兄弟,你觉得此事该如何解决?” “啊……” 贾宝玉愣了一下,随后看着同样是一脸委屈的赵铭川,突然有了一种同情之感。 他弱弱的说了一声:“算了,林表哥来的及时,我也没受什么伤……” “宝二爷果然仁善,怪不得京城人人都夸宝二爷待人如沐春风,这事是我赵家的不是,明日我便亲上荣国府,正式赔礼道歉。” 赵铭澄的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而且此人太会来事了,一脸的诚恳,拉着其弟起身向贾宝玉赔礼道歉。 贾宝玉连忙起身,避到一旁连连摆手:“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林枢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咳一声说道:“坐下说话,既然宝兄弟说不追究了,那此事就算过去了。” 没等三人回应,林枢继续说道:“但是有一点,你这弟弟太不晓事,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你回去让祁阳侯写一道请罪折子送去宫中,皇妃也是他能挂到嘴边的吗?” 赵铭澄脸色瞬间起了变化,他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一出。 “怎么回事?你说了什么?” 赵铭川被其长兄逼问,唯唯诺诺的回应道:“就是……就是……我不过是说了一句气话!” 不用多问也能知道方才肯定言辞之中对宫中的贤妃不敬,赵铭澄心中虽恼却也明白此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他应道:“林侯教训的是,回去我便跟家父说一声,明日将请罪的折子送进宫中,并让家母入宫请见,当面向贤妃娘娘致歉。” 林枢点了点头,此事便是暂时得到了解决,不过还有一点,他需要慎重对待。 祁阳侯刚刚入京,便有人借机挑起赵家与贾家的冲突,虽说只是两小儿吃醋争风,可这也太巧合了。 贾家有个国侯,宫里有位娘娘,赵家有个县侯,家里也有位公主,这样的人家最看重的不就是面子吗? 若今日赵铭川的不懂事惹出了大麻烦,小小的争风吃醋说不定就会变成两家交恶的开始。 皇帝刚把祁阳侯府召回京城,利用赏赐的机会收回了赵家的兵权,若是两家交恶,皇帝就是再宠贾家,也要权衡一下利弊,想办法安抚赵家。 毕竟赵家刚刚立下平定河西之功,朝廷又是借机收回了兵权,总不能真的亏待了赵家,寒了九边将士的人心。 林枢琢磨了一下,询问赵铭川昨日在酒楼遇到的人和事。可惜那会赵铭川也是浑浑噩噩,喝得醉醺醺的,脑子里除了王熙鸾的身影与那句枕头风的话,丝毫没有印象。 不过他依稀听记得此人身上好像带有一块形状挺奇怪的玉佩,找来纸笔开始画了起来。 第三九一章 宝钗婚事起波澜 为全大局瞒兄长 赵铭川的画技可以说是一言难尽,不过玉佩的大致样子还是能看出来的。 四四方方的玉牌,上面有一蟠龙图案,林枢与赵铭澄对视一眼后面色几乎同时变得凝重,不过两人默契的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给贾宝玉和赵铭川解释什么。 “此事你们要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 林枢凝重的表情以及严厉的警告让赵铭川缩了缩脖子,脑袋瓜不停的点着。反而贾宝玉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林枢想了想在其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有人想害宫里的娘娘,他这才惊惧的捂住嘴巴点起了头。 蟠龙玉佩乃是皇族标配,不管这玉佩是真是假,有人挑拨两家武勋以及嘉敏公主与贤妃元春之间关系,仅这一件事就已经不是林枢与赵铭澄可以做主的了。 双方简单的做了约定,纷纷快速离开了西市各自找人商量。林枢再次回到荣国府不久,贾赦就穿上官服急匆匆去了宫中。 不过他假装面带怒容,一副气冲冲的模样,路上碰到熟人是还跟这些人抱怨了几句祁阳侯府。 至于皇帝与其怎么说的,林枢就不知道了。不过傍晚时贾赦让人送来一封信,在感谢林枢维护荣国府名誉的同时,在信末解释了这枚玉佩的信息。 方形的蟠龙玉佩,目前只有两枚,一枚戴在义忠亲王高万琸的身上,另一枚一直挂在秦可卿的脖颈处。 至于出现在酒楼那人身上的就不知是真是假了,至少现在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 “这死猫是没法要了,今日早上它竟然在我床头放了一只死老鼠!” 早朝后林枢告假回家,明日便是王媛的及笄礼,他回到家中后询问了黛玉家中准备的礼物,然后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临近冬日,白晶晶把林枢的肚子当成了它的脚垫子,一个起跳就趴在了他的肚子处揣手手。 黛玉拿来茶点时,林枢正拎着白晶晶的脖颈讲着大道理。 “哥哥竟胡闹,你跟一只猫儿讲道理,与对牛弹琴有什么区别?” 林枢看着白晶晶无辜的圆眼睛,再其脑门上弹了一下:“大胆妖孽,还敢假装不知道!这机灵鬼什么不知道,不就是没让它吃我的牛肉干嘛,竟然大清早抓了只老鼠投喂我……” 黛玉被林枢逗得直笑,手中的茶水差点洒到地上。 林枢将猫儿重新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慵懒的问道:“你们的戏曲大业怎么样了?听福全说,连京畿其他州县的戏班子都来跟你们买戏本子,现在是谁在打理这些事?” “是宝姐姐,基本上都是通过薛家的书铺在经营。” 黛玉将一杯茶水递给林枢,兄妹俩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写意的说过话了。 “哥哥尝尝,我新制的花茶。” 茶水中带着浓浓的花香,秋菊在临近冬日的最后时光,用自己的花瓣为花仙子林黛玉贡献出了最后的力量。 林枢品了品说道:“给叔公还有两位嫂嫂送去一些,北地冬日烧火炕,容易上火,这菊花清茶正适合清火去热。” “已经送过去了,叔公可是夸了我许久呢。” 黛玉笑的眼睛都完成了月牙,摆弄着石桌上的茶盘,小火炉的火焰舔舐着水壶的壶底,同时也给兄妹俩带来了深秋中的温暖。 林枢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询问黛玉:“薛姑娘的亲事怎么样了?之前我听薛兄弟说薛家正给相看,可定下了?” 薛宝钗可是比黛玉大了两岁多,今年已经十六有余。先是因为为父守孝,后又因为薛蟠之故不得不推迟相看良人,一步慢步步慢,黛玉都定亲了,反而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亲事。 说起来林枢曾经还幻想过十二钗大被同眠,不过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感情不是廉价的同情或是单纯的欲望,选择了王媛之后便始终保持着对这份感情的忠诚。 当然,男人嘛,欣赏美人的喜好还是一直有的,对于薛宝钗这样的奇女子,林枢在内心中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归宿。 这个世界不是前世那个男女平等的社会,薛宝钗就是再厉害,终究逃不过嫁人命运。或许她可以找到一个良人,在其背后出谋划策,帮她未来的夫君成就一番大事业来。 黛玉听到林枢的询问后新奇的看了过来:“哥哥向来对我的那些姐妹之事能避则避,今日怎么主动问起了宝姐姐?” 林枢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悠悠说道:“二妹妹、三妹妹她们是咱们至亲,平日里亲近些不会有人说什么。可薛姑娘到底是外人,我要是没事询问人家的事,岂不是给了他人说嘴的借口?我倒没什么,可薛姑娘的清誉怎么办?” “宝姐姐第一次来咱们家时,我记得哥哥当时与她在花园撞在了一起……” “所以呢?” “我当时还以为哥哥会与其一见钟情,担心哥哥做了对不起媛姐姐的事!” 林枢邦一声的在黛玉脑门上弹了一下:“尽说些没影的事!我是那样的人吗?” 黛玉捂着脑门,瞪了林枢一眼。气鼓鼓的嘟嘴说道:“雪雁可是跟我说了,你盯着宝姐姐看了许久都不眨眼!” “你要是被人猛的撞一下,你也懵!” 林枢当然不会作死的承认那会他确实有些动心,黛玉这个黑心小棉袄,今日要是真的说出内心中曾有的悸动,她绝对会偷偷去跟王媛打小报告。 他再一次弹了一下黛玉的脑门问道:“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跟我说说,薛家可给薛姑娘相看好了?” 捂着脑门气鼓鼓的黛玉哼了一声,这才正经的回道:“薛夫人原本请凤姐姐给薛姑娘相看了一家,不过那家人始终吊着此事不给确定的答复,气的薛千户差点打上门去,最后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琏表哥说,等来年春闱,在进京赴考的举子中看一看吧。” “哦?还有这事?是哪家人?薛兄弟如今可是四品的官身五品实职武官,更是太子殿下的心腹。哪家人敢如此轻待薛姑娘?” “哥哥也觉得新奇吧,我初闻时也差点惊掉下巴。” 黛玉给林枢解释道:“是太常寺寺丞周家,周寺丞幼子与宝姐姐年岁相仿,凤姐姐认识他家夫人,平日里经常约着一同去庙里上香……可惜……” “太常寺寺丞周勃?” 若说别人,林枢还有可能想不起来是谁。但周家有一位姑娘,乃是初定大选的热门人选之一。极有可能定为五皇子高万宣的皇子妃,当然,正妃还是侧妃就不知道了。 黛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凤姐姐猜测,周家是嫌弃薛家原本的皇商身份,而且宝姐姐这两年京城名声不怎么好,毕竟她经常要处理家中的生意,在周家看来,每日频繁出入商铺酒肆……” 虽说黛玉没有说透,但林枢还是对周家产生了莫名的厌恶感。薛家的情况凡是有心打听的,没人不夸薛宝钗。 其兄长先前混账了些,她不得不挑起家中大梁,将生意打理的井井有条。后来薛蝌兄妹来京,这才鲜少出门,在家中照顾寡母幼妹,说实话这样的姑娘,要不是耽误了定亲的最佳时期,哪里是一个小小六品太常寺寺丞能攀上的。 还嫌弃? 太常寺,大楚五寺之一。 常设太常寺卿、少卿、丞各一人,博士四人,主簿、协律郎、奉礼郎、太祝各一人。 卿掌礼乐、郊庙、社稷、坛壝、陵寝之事,少卿为之贰,丞参领之。礼之名有五:曰吉礼,曰宾礼,曰军礼,曰嘉礼,曰凶礼。皆掌其制度仪式。祭祀有大祠,有小祠。其牺牲、币玉、酒醴、荐献、器服各辨其等;掌乐律、乐舞、乐章以定宫架、特架之制,祭祀享则分乐而序之。 所按太常寺的职能来说,太常寺的官员,除了祭祀礼乐之事,还真没什么存在感。可架不住有些人心高,总拿特殊眼光看人。 周勃此人林枢还是有些了解的,年已五十还坐着太常寺寺丞这个正六品的冷板凳,主要原因就是眼高手低,每日一副清高模样,与同僚的关系向来不怎么好。 他的夫人牛氏乃是八公之一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的庶女,当年周勃原配新丧,老伯爷给牛氏定的娃娃亲未婚先丧,不得已在他人的介绍下与周家定下了亲事。 那时候周勃已经二十五六有余,长子都七八岁了,将牛氏娶进家门,在镇国公府的帮助下,从八品闲置进了五寺之一的太常寺。 要是旁人,有镇国公府这样的岳家自然会紧紧守着牛氏,不说巴结好牛家,也得好好相处。可周勃这人不知那根神经搭错了,慢慢的竟然觉得自己堂堂进士出身,怎可依附于武勋家族,和牛家的关系逐渐疏远。 而且在牛氏身怀六甲时,周勃还在外面养了外室,差点没让老伯爷带人打死。要不是牛氏顾忌两个孩子,早就与其和离了。 因为事关高万宣的婚事,林枢还专门派王伦将周家调查了一番。说实话他对国朝清流还是很了解的,大多数人虽是不善实务,可人家在品德操守上还是挺好的。 唯一厌恶的就是周勃这种面上清高,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草包。 林枢曾向太子高万承说过周家的事,质疑周家姑娘有这样的父亲,宗正寺为何还会挑选其为皇五子高万宣的王妃人选。 高万承曾告诉他,是牛继宗亲自求了皇帝,这才给了周家大选的名额。要不然光周勃的名声,哪里会让他有当皇子岳父的可能。 林枢简单的将周家的情况给黛玉讲了讲,总结说薛家不与周家结亲,说不定还是一件好事。要不然有周勃这等人当公公,薛宝钗还不得活活呕死。 黛玉赞同的点了点头:“我听嬷嬷说过这事,也是这么劝过宝姐姐。宝姐姐对于这桩未成的亲事没有多大的反应,她说与其嫁入这等人家,还不如呆在家里舒服自在。” 这倒是符合薛宝钗的性格,林枢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人选:“玉儿,你说蔺兄与薛姑娘合不合适?” “不是说,蔺家兄长的父亲为其定了金陵白家的姑娘吗?”黛玉疑惑的问道。 林枢叹息一声:“蔺家之前因为帮助咱们家,与甄家起了极大的冲突,白家是甄家的盟友,所以蔺兄的婚事早就取消了。” 说起来蔺德泽绝对够仁义,为了协助林枢利用“麒麟祥瑞”设计甄家,不但搭上不少人手,还彻底得罪了甄家与白家,更是丢了已经定亲的未婚妻。 原本林枢就打算找机会回报蔺德泽,可惜这一年多来忙的脚不沾地,一来二去就拖到了今日。 蔺家虽不及薛家豪富,但蔺德泽是正儿八经二甲出身,与薛宝钗倒也相配,若是能将两人撮合,倒是一桩极为不错的姻缘。 当然,这件事还得看薛宝钗与蔺德泽之间的缘分! 黛玉听完林枢的解释后,皱眉说道:“蔺家也是江南豪商,自然不会嫌弃什么薛家商贾出身,蔺家兄长的确是德才兼备之人,不过……” “不过什么?” 黛玉在犹豫片刻后长叹道:“我观宝姐姐好像心中已经有了意中人,对于婚姻之事颇为抵触。” “竟有此事?是谁?”林枢诧异的问道。 只见黛玉点了点头:“十有八九,虽说我没有真正问过,可宝姐姐……这事我没法说,哥哥你别问了。” 黛玉突然瞪了林枢一眼,止住了话题不再言语。林枢还以为是黛玉不想拿自己姐妹说嘴,虽然遗憾这桩缘分,却也顾忌黛玉的情绪,找了个借口转移了话题。 等雪雁来说工部书吏来请林枢去趟衙门后,他将肚子上打呼噜的白晶晶递给黛玉,起身去屋子里换上官服便出去了。 雪雁犹豫了一下问道:“姑娘为何不与大爷说清楚?” 黛玉抚摸着怀里的猫儿,果决的应道:“说什么?相比宝姐姐,我自然更偏向于媛姐姐。哥哥那日明显有过心动,后来不过是强行压制了欲望罢了。” 她长叹道:“再说哥哥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决定了的事什么时候改过口?蔺家兄长乃是哥哥的至交好友,若是真的撮合了宝姐姐与蔺家兄长,将来会不会因此让哥哥与蔺家兄长起了矛盾?蔺家,咱们还得用啊!” (本章完) 第三九二章 关中贪墨引大案 吏治糜烂始整顿 原本林枢还想借机偷得浮生半日闲,不过治河衙门收到了王焕的加急文书,朝廷先期拨给陕西治理关中水利的银子被人贪了。 看完加急文书的林枢长吸了一口气,他已经能想象到陕西的官场怕是要有一次大地震了,龙首宫的老龙还不得降下天雷,把关中狠狠劈上一遍。 治理河防水利的钱,那可都是太上皇放弃修仙问道求长生省下来的银子。这群该死的贪官污吏,真是作死到了极致。 书吏冯源看着林枢眉头紧缩,小心翼翼的问道:“大人,按照规矩,这份文书需要赶紧送去通政司……” “送吧,咱们不能坏了朝廷的规矩,不但要送,还得同时抄送内阁和都察院。” 送去陕西的银子被贪墨过半,主理此事的林枢最起码也得因失察之罪受到责罚。冯源担忧的问道:“那大人您……要不小人想办法压上一压,大人先去找钱阁老商量商量,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林枢诧异的看向冯源,随后警告道:“以后这种话不可再说,坏规矩的事只要有过一次,今后就再难压制心里的欲望了。” 冯源心中有些不解,这官场上不就是官官相护吗?怎么到了林大人这,就非得死犟到底。太上皇看似比当今陛下待下宽容,实际上发起狠来,刮起的风暴要狠的多。 林枢没有给冯源过多的解释,只是吩咐道:“你去安排吧,本官现在就写请罪奏折,这已经不是咱们治河衙门或是工部衙门可以处理的了,上百万的银子砸到了关中,落到实处的,竟不足三十万两。唉,也怪本官当初做事太过急切,这才酿成此祸。” …… “林枢,你当初跟朕是如何说的?难道你觉得朕的银子就这么好拿?” 太上皇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砸向躬身请罪的林枢,暴怒之下,甚至在林枢的额头上砸出了血痕。 只见太上皇脸上泛起异样的涨红,身子甚至打了一个踉跄。戴权连忙上前扶住,一边帮其抚背顺气,一边劝说息怒云云。 林枢一看情况不对,立刻上前将拍打太上皇的后背,啪啪几下后,太上皇啊的一声,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涨红也逐渐散去。 “戴公,圣人最近可有痰多气喘之症?” 戴权惊讶的看着林枢:“你懂医术?” 林枢摇了摇头,扶着还没缓过神来的太上皇坐下,跟戴权说道:“略看过几本医书……戴公还是先请陛下与御医过来,圣人今日骤然大怒,有卒中之兆。加之临近冬日,大殿中火炉烧的太盛,实火郁结,这才有多痰、呼吸不畅之故。” “啊……” 戴权被林枢的解释吓了一跳,连忙吩咐得力的小内侍分别去了勤政殿和太医院。 …… 谁都没有想到尊贵一生的天可汗又一次病倒了,而且会是因为几七十万两治河银子被贪墨这种事。 皇帝冷着脸看着林枢,心中也是愤怒至极。 “臣罪该万死,请陛下处置。罢官夺爵,绝不怨言。” 林枢也没想到他被太上皇诏入宫中,短短一句斥责后,太上皇会直接病倒在了床上。 不过他也能够理解,到了太上皇这个年纪,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生时全功,死后立祠。谁能想到待下宽容了一辈子的太上皇,最后被曾经的臣子坏了事关身后名的大计。 被贪污的银子不过七十万两,可关中数十万的百姓会如何看待这件事?那些关中的官吏,大部分都是隆盛年间的老臣啊! 皇帝始终没有言语,林枢摘下官帽跪在地上,再次请罪道:“陛下,罪臣……” “枉费朕与父皇如此信任你,将如此重任交给你去办,你就是这么办的?罢官夺爵?仅仅罢官夺爵能比得了父皇的安危?来人,将林枢押入诏狱,等候处置!” “行了,做戏给谁看……咳咳……” “父皇……” 躺在床上的太上皇突然睁开了眼睛,虚弱的出声阻止了正要处罚林枢的皇帝。 戴权扶着太上皇起身靠在了枕头上,皇帝也坐在床边,将温水递了过去:“父皇还是安心休养,此事儿臣自会处理妥当。” “就靠你那动不动将主事人下狱的招?愚蠢。” 太上皇喝了一口水,向跪在地上请罪的林枢招手道:“林卿,起来吧。到朕近前来……” 林枢闻言起身,恭敬的上前拜下:“因罪臣失察之故,使得圣人恩泽天下之大计出师未捷,更是惊扰圣体安康,罪该万死,请圣人治罪。” “一口一个罪臣,朕问你,你罪在何处?” 太上皇没有治罪,反而反问道:“关中那些臣子,大多还是朕在位时入仕之人,你能料想到他们会如此大胆,连朕的诏书都不放在眼里?” “此等国贼禄蠹,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对待贪官污吏,皇帝每次都是咬牙切齿的这么一句。 太上皇瞪了他一眼,随后继续跟林枢说道:“此事卿确有失察之罪,不过此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关中今春大旱,夏秋两季又是水患不绝,若是在明年春种前无法将水利整修完成,数十万的百姓怕是会掀起塌天大祸来。” 皇帝一巴掌狠狠拍在床边,大怒道:“儿臣这就让左兰去一趟关中,揪出那些贪官污吏……” “能不能让朕把话说完了?” 太上皇没好气的打断皇帝的话,嘱咐林枢道:“卿之罪,不过失察而已。罢去你工部侍郎衔,降为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以示惩戒。不过治河衙门的事还是以你为主,关中善后之事,你要尽心。做得好了,朕不吝赏赐。若是处理不好,那就亲自去关中修渭河大堤吧。” 这一次皇帝没有插话,林枢也是诚恳的拜道:“臣领旨谢恩,定当尽心尽力,将此事处理的妥妥当当,以报圣人不罪之恩。” 等太上皇满意的点头后,一旁的皇帝这才开口道:“自你入朝为官,大多只在中枢六部转悠。此次贪墨之案,便当是一次教训。朕会让左兰协助于你,将这群贪官污吏尽数揪出。” 林枢躬身领旨:“臣这就回去安排,亲往陕西……” “胡闹,你去了有什么用?治河衙门管着的可不只关中一处,秋冬本就是治河要时,坐镇京城盯着整个衙门才是重中之重。王焕不是在陕西吗?就让他去办。王琦这个老狐狸没道理会生下个糊涂蛋,安排人手立刻出京,朕担心已经打草惊蛇,万不可让那群贪官污吏抹除了痕迹!” 关于这桩贪墨案,皇帝借着太上皇的旨意,让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绣衣卫四部联合查办,而且各部委派了要员前往了陕西。 龙首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几个人真的清楚,不过当有关林枢的处置让不少人心中的疑惑变得更大。 等龙首宫圣人抱恙的消息流出,皇亲国戚纷纷开始流传,太上皇被这群贪官污吏给气坏了,四部联合去陕西查案,说不定又要杀个人头滚滚。 这下,京城与陕西有关的人陆陆续续想办法去信询问,连夜出京的各方人马,倒是给了绣衣卫不少机会。 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林枢倒是在傍晚回府之后,除了让人去王琦府上送了一份密信之外,其他什么动作都没有。 反而暂时放在此事,乐呵呵的继续准备着明日王媛的及笄宴。 …… 深秋之日,林枢守在书房,待天色彻底暗下来后不就,福全领着左兰走了进来。 “左大人,情况如何?” 两人连寒暄几句都没有,直截了当的开始分享起自己的调查结果,以早日侦破此案。 左兰将一沓纸递给林枢,坐在桌子旁一口气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才开始给林枢说道:“还真被林侯猜中了,京城至少明里暗里派出了好几波人,这还是咱们能够发现的。” “锦川伯府、户部郎中刘奇、工部郎中樊勇、吏部员外郎何元男……” 林枢看完纸上记载的名单,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没想到区区七十万两银子的贪墨案,竟然搂草打兔子牵连到这么多的人。不但有超品的伯爵府,还有六部五寺各级衙门里的诸多官员。 左兰看出了林枢的担忧,轻声笑道:“这些其实只是冰山一角,这天下官吏,真正能做到清正廉洁的没几个人。当然这些人不一定与陕西的贪墨案子有关系,只不过是惊弓之鸟罢了。” 听到左兰这么说,林枢心中稍安。 不过他还是极为忧虑,皇帝本就对国朝吏治不满,若是因为此案,不顾一切的一刀切,绣衣卫说不定能把整个京城抓个半空。 那样的话,中枢岂不是要立刻崩溃瘫痪? 毕竟皇帝的性子林枢也算了解,别人可能会为了顾全大局缓缓处置,可当今皇帝嫉恶如仇,他一定会这么干的。 “左都督,这份名单可有送去宫中?” 左兰摇了摇头,苦涩的说道:“我没敢送过去,我也没想到这些人会如此大胆,而且会牵扯到这么多人。我方才去了趟魏阁老府上,借着宫门落锁的规矩,暂时将此事压了下来。魏公让我来你这一趟,明日他会亲自去勤政殿劝说陛下……” “还好还好,有魏阁老在,陛下应该能听得进他老人家的谏言。” 这下林枢才长舒一口气,太吓人了。 隆盛年间太上皇对于朝臣的宽容相待,终于还是将贪腐之风养成了国朝大患,到了今日,终究还是到了彻底爆发的临界点。 倒不是林枢想要放过这群贪官污吏,只不过不能如此草率的拎着刀剑砍了。治大国如烹小鲜,整顿吏治更是要徐徐图之。 林枢皱眉看着手上那一沓纸,继续翻阅。只见名单下又是一份详细的名单,上面还草草记载着收信之人与大致的内容。 “这锦川伯府是什么情况?他一个武勋怎么与西安知府言成田勾结上了?” 左兰解释道:“锦川伯李有溪本就出身于汉中李家,与言成田皆是同乡。言成田能担任西安知府,还是李有溪在背后出的大力。” “李有溪给言成田的信中倒是没有什么可疑的,不过是简单的问候之语与警醒之词……” 听到林枢的话左兰笑了笑,提醒说道:“你再往下看!” 林枢闻言疑惑的翻到下一页,只见上面写着李有溪对汉中老家的思念,感叹他与言成田二人已有十年未见,邀约抽时间一同返乡云云。 若是其他时间,这封算是表达思乡之情与感叹时光飞逝的信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前半封信还在提醒言成田莫要伸手贪墨,后半封信就像是换了个人,只字不提发生在言成田任上的贪墨大案。难道李有溪就如此信任言成田的操守吗? 朝中已经将王焕的那份公文公开,别人不敢说,西安知府言成田可是有极大的嫌疑,基本可以确定其真的事涉其中了。 “林侯可还记得燕山的那场乱子?” “记忆犹新!” 燕山发现的前朝遗宝,以及那场突发的战斗,林枢是记忆犹新。要不是占着地形的优势拖住了时间,说不定林枢与左兰要折戟沉沙在燕山的山谷了。 只听左兰继续说道:“当时打那份宝藏的人马可不只水溶一人,还有白莲教参与其中。之后的京畿之乱,更是与白莲教脱不了关系。自那之后,绣衣卫就一直在调查是谁秘密将这么多的乱匪送到了京城附近,好巧不巧,我在山西抓到了一条大鱼。林侯不妨猜上一猜……” “难道就是锦川伯李有溪?” 左兰呵呵一笑:“秦巴山中,看来是有大秘密。这也是我今夜亲来贵府的原因。在下可是来找林侯借人的,林侯府中的那位王伦,可否借我一段日子?” …… 十月初七,王媛及笄。 林家前往王府祝贺的人不但有林枢与黛玉,就连林锦这位辈分最高的人,也带着林柏、林枫、林桂等在京亲眷前往赴宴,整个林家对于王媛这个未来宗妇的重视可见一般。 一场盛大而又精致的及笄宴后,王媛送走了除了林家人外最后一批宾客,这才有时间歇上一歇。却见林枢轻车熟路的走了过来。 (本章完) 第三九三章 笄而礼之始许嫁 闻者有心欲登门 《仪礼·士昏礼》:女子许嫁,笄而礼之,称字。 及笄礼的三加过后,王媛身上穿的衣服由采衣、发笄和罗帕、素色襦裙,最终变成了端庄大气的钗冠与曲裾深衣。 这衣裳漂亮是漂亮,但确实不适合常居穿戴,丫鬟刚刚为其换上常居的襦裙,此时的王媛正披散着长长的秀发一个人坐在镜子前捧着脸发呆。 及笄一过,下月便是自己的大婚之期,王媛心中有着期待、忐忑和害羞。 一阵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了屋子,穿戴有些单薄的王媛被深秋的寒意侵袭,不由得抖了一下。正当她要去披上一件厚衣裳时,却发现自己融入了一个极其温暖的怀抱。 “这深秋天寒,媛妹妹怎么敢穿的这么单薄?” 林枢将王媛抱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怀中的人儿,略带责怪的跟王媛说:“今日怕是累坏了吧,玉儿说中午那会你连饭都没吃几口。” 王媛往林枢的怀里缩了缩,倚靠得更加紧密。她闭上眼睛像是一只找到火炉的小猫,脑袋还在林枢的胸膛蹭了蹭。 只听王媛软糯的说道:“那会头上的钗环、身上的衣裳配饰压得我脖子都酸了,哪有心思吃饭。” “也就这么一日,挨过去就好。我已经让人去取饭菜了,一会陪你用上一些。” 林枢将王媛抱起,来到软塌处相拥而坐,顺带扯过毯子将王媛裹了起来。而王媛也往林枢的臂弯拱了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埋进温暖的怀抱中闭上眼睛小憩。 原本从外面回来的丫鬟刚想进门,却被守在小院门外的福全尽职尽责的拦了下来。 王媛身边有四个丫鬟,桃子、梨子、荔枝还有橘子。 梨子和荔枝被林枢使唤去了厨房,橘子还在跟着嬷嬷们整理今日收到的贺礼,只有桃子留在王媛左右伺候。 方才她刚刚去了正堂回话,刚刚返回小院这边想要进去,却没想到被姑爷身边的随从给拦住了去路。 “小桃姑娘,我家大爷在里面呢……” “啊……” 懵懂的桃子抬头看了看伸手拦在前面的福全,又朝小院内望了望,最后小嘴一抿,哦了一声站在了福全的身侧。 “这手炉是小桃姑娘给主母拿的?” “主母?” “难道不是吗?” “哦……哦!” “小桃姑娘只会说哦这一个字?” “不是啊……” “我只是再想,这个时候该不该把手炉送进去给姑娘。” “那还是别了,有大爷在,用不到手炉。” “为什么?” “大爷的手炉可比小桃姑娘你拿着的这个暖和多了!” “为什么?” “呃……没有为什么!” …… 林枢的工部侍郎当了没多久,就因为失察之罪被降为郎中衔。不过没有人会因此觉得他失了圣宠,皇帝甚至在大朝会上称赞林枢勇于担责,狠狠打了那些想要借机落井下石的人的脸。 绣衣卫的动作之快超出了众人的想象,短短五日不到,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与绣衣卫四部联合,利用京城与陕西的信息差,按图索骥抓住了许多勾结贪污之人。 其中户部、工部成了重灾区,涉案之人品级其实都不高,甚至还有无品无级的小吏混杂其中。但往往是这些品级不高的人,贪墨之狠让人感叹。 户部一名积年老吏,仅因为给陕西那边的贪官提供了拨发库银的数据,就将三千两白银收入囊中。 工部大通关提举司一名正九品的副提举,得知朝廷准备在关中大修水利,提前将消息透露给了京城三家豪商,换取了将近两万两银子。 诸如此类的涉案官吏几乎住满了刑部大牢,刑部不得不特意请了圣旨,借了绣衣卫的诏狱负责关押重犯,防止内外串联,影响陕西那边的调查。 自王媛及笄之后,林枢将全部的精力投入了治河衙门上。 借着关中大案的影响,林枢上本奏请朝廷从京城调拨大量人手,深入南直隶、山东、河南及陕西四省沿河各州府,暗中调查今冬河防整修之事。 不查还真不知道,一条黄河竟然养了不下数十家的豪商。漕运、石料、木材、粮食甚至是沿岸各大州府县城中的帮派,几乎都靠着自己的人脉关系,在朝廷拨发给地方治理黄河的银子上吸血。 钱千里将手中厚厚的奏报看完,在短暂的愤怒后突然感叹道:“若是这样,别说一百万两,就是把朝廷五年岁入都扔进黄河,都不一定能溅起一朵水花来!” 一旁沉默许久的皇帝突然开了口:“那就杀!” 林枢躬身向龙案后铁青着脸的皇帝谏言:“陛下,臣以为杀是杀不尽的。这些人真的不怕死吗?不是,只要能够到手的银子够多,他们就敢冒诛九族的风险去赌上一赌。” “杀不尽?呵!” 皇帝冷笑一声:“朕自然知道这些人是杀不尽的,可朕却知道多杀一个贪官污吏,人间总能更加干净一些。” “陛下英明,老臣赞同陛下的看法。” 内阁首辅魏庆和将手中的茶杯一举,如何敬酒一般朝皇帝说道:“老臣大半辈子混在这朝堂中,深知这群钱耗子的性子,至少杀,可以杀一儆百,让他们在伸手的时候有所顾忌。不过……” “阁老不妨直言。” 只听魏庆和继续说道:“不过朝廷目前最重要的是防微杜渐,先把手头上的麻烦处理好。既然风声一声传出去了,该下拨的银两已经送出了京,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借着冬日之便,整修河防,以备来年春夏之汛。吏治的问题,还是得从长计议。” 魏庆和不愧是三朝元老,不但顺了皇帝的心思,又将话题转回了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上来。 那么多涉案的官吏百姓,若是骤然发难,去了癣疥之疾,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反而极有可能引起过大的风波,使得朝堂不稳,政局紊乱。 愤怒过后的皇帝也在魏庆和的提醒来明白自己有些着急了,他将手抄起,端坐起来:“阁老不妨细说。” “老臣觉得既然商人们愿意替朝廷分担压力,那治河用的木料、石材等物,就交给商人去做吧,朝廷只需派遣合适的官员负责监督即可。” 魏庆和的办法说起来倒是与林枢的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皇帝在听完魏庆和所说后,皱眉问道:“商人逐利,若是交给商人,岂不是耗费更巨?” “老臣曾听林侯说过一种招标投标的方式,不但可以压低朝廷的耗费,而且操作的好了,说不定比朝廷自己来办,所需更少。” “回陛下,确有此事。臣与魏阁老在说起皇商事宜时,曾简单说起过此事。招标投标其实就是……” 林枢回想了一下前世招标投标的模式,简单给殿中君臣讲了有一下招标、投标双方的关系以及如何操作,最后总结道:“招标投标,一般由若干多家商人参与任务投标,朝廷择优入选,谁的工期短、造价低、质量高、信誉好,就把任务包给谁,由商人与朝廷签订合同,一包到底,朝廷只负责监督、检查、结账等等工作。” “林侯别忘了一件事,自古商人奸猾,他们会愿意做赔本的买卖?万一他们以次充好怎么办?” 户部尚书文同轩突然提问,林枢笑了笑说:“合同就是用来约束他们的,以次充好,朝廷的刀可还架在他们脖子上呢。” “那他们会愿意参与这个……招标投标吗?不挣钱的事,他们会愿意干?”钱千里的心中也有许多疑惑。 林枢躬身回道:“阁老,由朝廷采购所需耗费更大的原因是京城批银,往各地采购运过去,途中损耗太大。能参与招投标的商人,几乎生意遍布各地,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途径来降低途中所耗……” …… 勤政殿中的小朝会进行了整整一个上午,甚至在午时后,皇帝与魏庆和、钱千里等几位重臣在商议整顿吏治、治理黄河、疏通水利等等国朝要事。 虽说皇帝没有当朝拍板定下招投标之事,不过皇帝还是让林枢回去写一个详细的札子,拟定一份招标投标的流程出来,以供户部参考。 只要能给朝廷省钱,不管是什么方法,皇帝与户部尚书文同轩都会想尽办法弄清楚。 林枢用了整整三天才将关于招投标的札子写完,期间皇帝派人催了两次,老貔貅文同轩派人催了五次,顺带还亲自来林府蹭了两顿饭。 等他把札子交给文同轩之后,老貔貅就过河拆桥,答应好的请客之事,最终在户部衙门用了一顿简单的工作餐,让林枢哭笑不得。 文同轩在看完林枢写的札子后,增增减减成功的拟定出了大楚版的招标投标规定,具体的细则还未拟好,朝廷有意让商人承包朝中重大工程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整个京城瞬间沸腾了,各大商行、商号闻风而动,文同轩的府门外几乎是围满了送礼之人。 就连主持薛家生意的薛蝌在薛蟠的陪同下跑来了林府,想在林枢这里打听一下具体的情况。 送走薛蝌之后,林枢感叹道:“这薛蝌倒是个聪明人,知道拐个弯。文老貔貅只进不出,送到他家的礼明日就会换成钱存进户部银库,而且还得不到半点称诺。” “哥哥将招标之事告诉薛蝌,会不会惹了文公不快?” 听到黛玉的疑问,林枢摇摇头回道:“文公本就想让朝中的几大皇商参与此次招投标,毕竟都是户部用惯了的人,用起来更加放心不是。而且这是朝廷第一次尝试此法,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对了,薛蟠人在何处?他堂弟都走了,难道他还想在咱家混饭吃不成?” 薛蝌是由薛蟠领过来的,他倒好,跟林枢打了个招呼后就让福全带他去花园逛逛,林枢当然知道他的目的可不是什么赚钱,而是客院中的香菱…… 不对,如今应该称一句甄姑娘! 黛玉捂嘴笑道:“还能在哪?正守在客院门口与甄老对峙呢。” “这憨货……” 林枢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薛蟠,明明巴巴的想要娶了人家闺女进门,可每次与甄士隐谈起此事都会因为嘴拙说些不太合适的话。每每与甄士隐说到提亲之事,几乎都是不欢而散。 “算了,他自己的事,就让他自己去闹吧。我看甄老也是有意将闺女嫁给他,如今这般,应该是在考验薛蟠吧。” 林枢拿起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不一会后吹干墨迹递给黛玉。 “有件事还请妹妹帮帮忙,看看这桩案子能不能排成新戏……” “毁堤侵占百姓土地……官商勾结……” 黛玉看完林枢所写的东西后,皱眉问道:“这不是前年河南水灾时的事吗?排是能排,可这样做,会不会对朝廷的名声有影响?” “就是当时大名府的案子,玉儿大胆的排就是,这事我与恩师提过,他同意了。而且恩师准备借机警告各级官吏,朝廷此次整肃吏治将不再是雷声大雨点小,伸了不该伸的手,就要准备好迎接反贪的风暴。” …… 薛蟠再次铩羽而归,回到家中之后,薛宝钗连忙迎了上去:“哥哥可说通了甄老爷?” “还说呢,这老头太不讲理了,我今日刚一提及求娶香菱……甄姑娘,他便说叫我熟读了诗书才过来。他还说,甄家的女婿不能是一名只会舞枪弄棒的莽夫,不说成为儒将,至少也要做到文武兼备,国之良才。” 薛蟠想到此事就觉得心烦,没好气的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这老头就是故意刁难我,明知我不喜欢读书,还说这话。妹妹你说说,她这不是为难人吗?” 薛宝钗不禁心中有些不快,她为了圆了哥哥薛蟠的念想,好不容易说通了母亲,这才有了薛蟠多次登门求娶甄英莲之事。 可不曾想甄士隐竟然拿大为难起了薛家,难道真以为曾经的香菱变成了书香门第的甄英莲,薛家大爷就应该放低了身份再三被折辱吗? 不过短暂的愤怒之后,她却隐隐从甄士隐说的那句文武兼备、国之良才中品出了不同的意味。 要是简单的拒绝,甄士隐大可以借着林府的势明言回绝,有林枢在其身后,薛家也不可能有什么报复的想法。 而甄士隐却是说让哥哥熟读诗书再去提亲,初听起来是在嘲讽薛蟠,可仔细想一想,薛宝钗却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来人,去备车!” “都快用饭了,妹妹要去哪?” 薛宝钗神秘的一笑,跟薛蟠说道:“哥哥你在家陪母亲用饭,我先去趟林府,找林妹妹确认一桩事。若是如我所想,那哥哥的心愿就有机会达成了。” 昨天家中有要事,没顾上更新,从今天开始恢复。 抱歉! (本章完) 第三九四章 宝钗求助耍心思 婚期将近林家忙 薛宝钗抵达黄华坊时,林府正准备用中饭。 林家不仅有林锦这个叔公辈的长者,又有林柏、林枫、林枢以及林桂四个外男,黛玉只好放弃了以往的习惯,让雪雁领了薛宝钗去了后宅,同时让厨房送了一桌精致的江南菜色。 “冒昧来访做了恶客,还请林妹妹见谅!” 薛宝钗一进门就先向黛玉福身致歉,黛玉连忙上前扶住她:“哪里的话?宝姐姐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道,定然是有要紧事要说。” 她引着薛宝钗来到饭桌前,示意其坐下说话:“咱们姐妹不必在意那些凡尘缛节,今早我忙了一早上,早就饿了,宝姐姐不妨陪我边吃边聊。” 饭桌上几乎都是江南菜色,薛宝钗来京日久,跟着荣国府的人吃惯了京城菜,看着桌上精致的饭菜,竟也有些饥饿感涌上心头。 索性她自觉与黛玉相识日久,平日里也是姐妹相称,相处时从无什么身份出身上的差距之感。在黛玉的再三邀请下,两人对坐而食,边吃边聊。 “原来是为了薛千户的事……” 黛玉将筷子放下,用手绢轻轻擦拭了一下嘴唇,随后让雪雁领着伺候的丫鬟去了屋子外。 等房中只剩下她与薛宝钗后,黛玉才轻声问道:“说起来宝姐姐原本也是不赞同这桩姻缘的,怎么今日突然改了主意?” 唉! 薛宝钗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无奈的给黛玉解释道:“我哥哥平日里看似是一个万事不管的性子,实际上他是一个极为执拗之人。当年因为甄家姑娘之事惹上了人命官司,身陷囹圄依旧不改其心。如今更是对甄姑娘情根深种,自我母亲说了句不同意后,差点醉死在东市酒楼里……” 一说起薛蟠犯浑死活要娶甄英莲的事,薛宝钗满腹牢骚。可她还是在黛玉面前有所收敛,只是把牢骚的对象从甄英莲的身上换到了兄长薛蟠身上。 毕竟甄士隐如今乃是林家的客卿,别看平日里她与黛玉姐妹相称,可薛宝钗明白两人的身份几如云泥之别。 “唉,林妹妹你说说,我能不着急吗?哥哥每日是要去东宫值守的,若是因为儿女私情误了太子殿下的大事,我家才刚刚有了起色,岂不是又要跌回泥潭中去?” 黛玉充当了一个极好的听众,认真听完了薛宝钗的解释后跟随着叹息道:“宝姐姐说的是,若是因为儿女私情误了太子殿下的大事,的确不应该。这样吧,我让七哥去甄老那边打听打听,看他对薛千户事持什么样的态度。宝姐姐也不必着急,只要甄姑娘还未与他人定下婚约,一切都还来得及。” “为何不找林侯?林侯若是说句话,应该能更加管用些。” “宝姐姐不知,自甄老来我家担任客卿以来,七哥与其来往更多一些。哥哥最近惹了圣人不快,正忙着治河衙门的事,半点的空闲都没有。” 黛玉靠近薛宝钗,再其耳边说道:“其实我曾听七哥说起过这事,甄老并非不满意薛千户,为难薛千户更多的是在考验他。宝姐姐若是真的愿意促成这桩亲事,不如请个夫子为薛千户讲解一些简单的诗书学问,能不能学懂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表明薛家的态度。” 薛宝钗是个极为精明的人,她立刻面露喜色,起身向黛玉福身致谢:“多谢林妹妹解惑,我这就回去,为哥哥择选良师。还望林妹妹与林七爷能在甄老面前替我哥哥说说好坏,一有机会,薛家便正是登门提亲。” “宝姐姐赶紧起来……” 黛玉上前扶起了想要拜下的薛宝钗,在其耳边轻声说了一句:“甄老有一位姓陆的故交,如今在南直隶会馆担任客卿,宝姐姐不妨让人去打听打听……” …… 送走了薛宝钗的黛玉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落叶发呆,她突然叹了一口气。 一旁伺候的雪雁问道:“姑娘怎么突然叹起气来了,是因为宝姑娘吗?” 黛玉倒是也没有瞒着雪雁,悠悠说道:“宝姐姐的心里,其实并不愿意让薛千户娶了英莲姑娘为妻。” 雪雁想了想方才薛宝钗的一举一动,疑惑的问道:“可奴婢看宝姑娘的确在真诚的来请姑娘相助啊。” “薛家可有正式的向甄老提过亲?”黛玉呵呵一笑。 雪雁摇了摇头,只听黛玉继续说道:“不过是落不下金陵薛家的面子罢了,若是真的有心,今日就不该是宝姐姐来寻我,而是薛夫人请了媒人,往甄老那边提亲了。不过宝姐姐也算是真的打算促成这桩亲事,不过她的目的不是单纯的心疼薛千户……” “啊?姑娘,难道她还有别的打算?” 黛玉的脸上多了些落寞之感,她叹息一声说道:“其实我也能理解宝姐姐,她向来要强好面子,哪里会真心愿意自己的兄长,薛家的当家人娶一个曾经为奴为婢的姑娘。甄老不过一个举人出身,在宝姐姐看来,薛家的主母,哪怕不是权贵之女,也应该出身仕宦之家。” 雪雁听得更加糊涂了,疑惑的看向黛玉。只见黛玉怅然说道:“不过是被薛千户性子执拗,她担心在这么下去会出事,这才违心同意了而已。而且甄老如今在咱们家担任客卿,在宝姐姐看来,让薛千户娶了甄姑娘,算是加深了薛家与咱们的关系,有助于薛家的今后罢了。” “不说了,哥哥来了,你去泡点茶过来。” 黛玉视角的余光瞟到了小院门口,只见林枢正提着白晶晶的后脖颈大步往她这边走来。 林枢一边提溜着猫儿,一边不停地数落着:“第几次了?啊。你说说,第几次了?能不能换个人欺负?我就那点牛肉干,藏哪儿都能被你翻出来,你是老天爷派来惩罚我的吗?” “哥哥……” “喵呜……” …… “肉干而已,哥哥还特意来跟我告状……” “这不是肉干不肉干的事,它总逮着我一个人薅,这不是欺负人吗?” 林枢蹲在了下来,将正在跟黛玉告状的白晶晶按在地上,揉搓了两把后说道:“还敢跟玉儿告状,我都把肉干藏到书架最上面了,它都能翻出来……” “那它不是也送了哥哥礼物嘛,这不是礼尚往来?”黛玉捂嘴笑了起来,跟林枢眨了眨眼睛揶揄道。 林枢瞬间睁大了眼睛,扶住墙壁,假装伤心欲绝:“玉儿怎么能向着它说话?要是大清早枕头边上的长虫和死老鼠也算礼物,那我宁愿白晶晶是个不懂礼的人……不对,不懂礼的猫儿!” 说着,他将黛玉脚边喵喵叫着的白晶晶猛然抱起,一脸的诚恳:“喵大爷,求求你收了神通吧。从今天起,你去六哥七哥那里,他们那的肉干多,再不济去桂哥儿那也行,他那的零嘴每天吃一种,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笑闹了好一阵的两人一猫,在雪雁送来点心和茶水后,这才说起了正事。 林枢自然不是真的跑来告状的,午膳前薛宝钗突然来访,使得林枢心中的好奇心大作。按照他对薛宝钗的了解,不可能失礼到别人家要用饭的时候冒昧登门。 果然,在黛玉讲述完整个事情的经过后,林枢对此事有了大致的了解。 “还真是个颇有手段的奇女子,这么一来,不管薛兄弟将来能不能如愿,至少她这个妹妹在明面上,算是想尽了办法费尽了力气。成了,有她的功劳。败了,她算是尽了全力。好手段,好手段!” 听到林枢的感叹之语,黛玉突然开口问道:“哥哥很欣赏宝姐姐?” 林枢点了点头回道:“算是吧,薛公病逝之后,薛家能撑到现在,薛姑娘至少占了一半的功劳。” “若如此,我让六嫂去薛家一趟,为哥哥纳她入门如何?” “哎呦!” 黛玉的话刚刚说了一半,就被林枢在其脑门上敲了一下。 只听林枢说道:“胡说些什么,我只是单纯的欣赏罢了,薛家姑娘岂是愿作凤尾之人?这样的人当盟友便好,若是纳入后宅,岂不是头疼死?再说,你媛姐姐还不吃了我?” 黛玉揉着方才被林枢敲了的脑门,一脸的气鼓鼓。 “宝姐姐刚一走,哥哥就跑来我这打听消息,能怪我多想吗?” 林枢大手揉乱了黛玉的发髻后,一边躲避黛玉的花拳绣腿,一边乐呵呵解释道:“我能猜到应该与甄姑娘有关,一时好奇罢了。而且薛姑娘的性格……怎么说呢,她是一个极为聪慧之人,而且好胜心极强,这样的女人,哥哥我可受不住。” 黛玉听到此处,停下了对林枢的追击。突然有些伤感起来:“宝姐姐确实极为聪慧,而且有着极强的好胜之心。其实我能看出来,自我晋了郡主,她待我的态度看似更加亲密,实际上已经有了疏远之感。” “薛家与咱们家本身就不是正儿八经的亲戚,与二妹妹她们不同,你们才是嫡亲的表姐妹。就是云妹妹那边,那也是老太太亲侄孙女,血脉上的亲戚。” 林枢上前安慰道:“薛公骤然病逝,薛家当时的形势容不得薛姑娘有纯粹的友谊,慢慢的她的性格已经定了型,况且她至今也没有做出过伤害你的事,些许小小的算计,算不得什么。”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哥哥说的对,是我自己的奢望罢了。” 黛玉突然扬起脸露出笑意:“其实我也能理解宝姐姐的做法,她无时无刻都在努力的往上攀登,甚至为此压制着自己的真情。有时候我都有些佩服她,若是我与她易地而处,我绝对做不到宝姐姐那样坚强。” 林枢伸手揉了揉黛玉的脑袋感叹道:“你哥哥我还活着呢,轮不到你去受那份委屈……嘶!疼疼疼疼……你竟然学会了利用我的同情心……” 黛玉狡黠的一笑,踩了林枢一脚就飞快的抱起白晶晶往外跑,兄妹俩又开始了愉快的追逐游戏。 …… 薛家还未向甄士隐正式提亲,林枢的大婚之日却近在眼前。 林锦作为林家在京辈分最高的人,已经将整个大婚安排的妥妥当当。 黄华坊林府已经在工部的紧急施工下完成了侯府规制的改造,御赐永丰侯府的匾额在热烈的鞭炮声中高高挂在了林府的中门之上。 紧接着林柏开始张罗向各处送帖子,像是贾家、忠顺王府这样的姻亲,林如海当年的同年友人,林枢自己的同年、同僚师友,林家的故交以及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要送一封烫金的礼贴。 “七哥,现在应该没人去会馆找事了吧?” 这日三兄弟忙完,林枢与林柏、林枫坐在书房聊着闲话。林枢想起前些日子因为南直隶举子与曲阜孔家冲突之事,被那些想要巴结孔家的读书人为难,南直隶会馆时不时被人冲击找事,便开口问了一句。 林枫摇了摇头,唏嘘道:“我还巴不得他们再来闹呢,上次在戏园子里爆出孔家做的那些龌龊事后,那些人现在见到我们就掩面而走,无趣,无趣,我原本还想再来一次舌辩群儒呢!” “七弟,怎可如此胡闹!” 林柏皱眉瞪了越说越来劲的林枫一眼,训斥道:“性子如此跳脱,明年的会试你还是别参加了,将来到了官场之上,还不知道会惹出什么祸事来!” “六哥勿恼,七哥天性如此,林家孟尝君的称呼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林枢哈哈一笑,劝说道:“咱们南直隶的举子被人欺负,七哥代表林家为举子们出头,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当日在回燕楼上,七哥若是后退一步,咱们家几代人在江南仕林的努力,可就一朝尽丧了。” 林枫一听这话当即就给自己抱屈道:“六哥,你听听,就连九弟都说我做的对,你还罚我挨个板子还要抄写《礼记》!” 哼! 林柏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是罚你什么,罚你仗义出手?错!我是在保你。这些日子我让九弟把你挨了家法的事传了出去,至少不少大儒的眼中,林家子对孔圣的不敬已经挨了罚,至于对孔家的事,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我什么时候对孔圣不敬了?”林枫高呼冤枉。 林柏啪的在其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咋咋呼呼,成何体统?你以为你的那些话只是在针对孔家,可在有心人的操作下,扯到圣人头上去是轻而易举的事。我先一步罚了你,他人再想拿这些事做文章,就失了先机。会试临近,若是因为这些问题让你失去了赴试的机会,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本章完) 第三九五章 松江刚定起波澜 宝玉探美变颜色 南直隶文华鼎盛,与江西、福建并称大楚三大科举强省。 自治德八年林枢一举六元及第,夺下大楚第一个文魁之后,南直隶的文气瞬间达到了一个巅峰。 就连秦淮河边的风都变得极具文气,那些秦楼楚馆每日里都在吟唱着据说是六元郎所做的诗词,只要是与读书科举有关的事,都会在第一时间传遍南直隶各州府。 原本早来京城备考的南直隶举子被衍圣公嫡孙欺辱的事情,不到十余日就被往来的客商传到了金陵城。 能早好几个月提前入京备考的举子,家中资产自然不会少,而且很多都是在朝为官或是地方乡贤。 虽说曲阜孔家乃是圣人后裔,平日里大家或多或少都会卖孔圣人面子,可事关自家子侄,这些在南直隶乃至江南有着极大话语权的人,立马换了一副面孔,与曲阜孔家开始了争锋相对。 等京城的家信南来,这些人把回燕楼事件打听清楚之后,江南仕林爆发了! 衍圣公府乃至整个曲阜孔家,名声直转直下。松江府的事情如同是溃坝中的蚁穴,成为了背刺曲阜孔家的第一把匕首。 钦差大臣、义忠亲王高万琸奉旨南下,携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并南直隶提刑按察使司、巡按南直隶督抚衙门一同前往松江府调查徐怀仁状告豪绅黄世仁,勾结上海县令赵友荣侵占民田桉。 上海县令赵友荣的背后就是松江知府孔仁成,若是普通的文臣担任调查此桉的钦差,还真有可能估计衍圣公府不敢查下去。 可皇帝这次派来的人乃是先太子之子,当今嫡亲侄儿,皇室亲王高万琸,一道道命令下去,将松江府直接翻了个底朝天。 别说那桩小小的侵占民田桉,包括松江府假传灾情,决堤淹没良田借机侵吞土地、以次充好偷换常平仓、强抢民妇、杀人灭口、刺杀南直隶巡按御史马春芝等等一系列桉子尽数浮出水面。 高万琸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在看完底下人送来的审问口供后,他不禁深吸一口凉气。 松江府一府四县,与其说姓高,还不如说姓孔更加合适。一府四县各地官吏,除了仅有的一两名八九品的小官还算忠于王事之外,几乎都与衍圣公府有着关联。 孔家利用联姻、结拜甚至威逼利诱等等方式,已经完全控制了松江府的府县两级衙门。至于那些乡老士绅,也差不多利用商业联盟的方式,控制了七七八八。 要不是高万琸听从了皇帝的指示,一到金陵就用金批令箭调动了江南大营的禁军控制了松江府城,弄不好自己也会莫名其妙死在钦差衙门里面。 “报!金陵急报!” 坐镇松江府衙门的高万琸正在头疼应该如何处置松江府的事情,门外突然传来急切的奏报声。 “怎么回事?” 一名禁军信使单膝跪地,将一封密信呈了上来:“启禀王爷,金陵急报,绣衣卫密探紧急军情,有大批海寇准备在近日侵扰南直隶沿海各地,南直隶布政使司衙门、都指挥使司衙门奏请王爷,请您快快返回金陵,主持大局。” “真是混账话,本王是来查桉的,这调兵打仗的事,难道不是江南总督的活吗?回去告诉他们,一切按规矩办,撺掇本王违反国朝律令,是想干什么?是嫌本王死得不够快吗?” 高万琸在短暂的震惊过后,第一反应就是此事绝对沾染不得。 他现在能当一个逍遥王爷,一是靠着太上皇的面子和当今陛下的心胸宽广,第二就是他自己本人识时务。 而且皇帝叔父当初算是救了自己一家人的命,否则那夜大火,那些被烧的黑乎乎的尸体,说不定就是自己一家人了。 奉旨查桉,只要不出岔子,回京之后奖赏绝不会少。他也可以向自己的九叔忠顺王高永恒一样,当个京城第一纨绔,小日子过的美滋滋。 可要是真的沾染了江南军政之事,那不就是在捅皇帝的肺管子吗?作死的事,他绝对不会再干! 而且这海寇来的可真是巧,自己刚把松江府控制住了,海寇就要来,金陵府的那些人真的是想让自己去主持大局吗? “臣侄万琸恭请陛下圣安,十月中,臣侄奉旨抵达金陵……松江刚安,却突围紧急军情。海寇侵扰,南直隶各衙门相互推诿,毫无担当,臣侄于松江急奏陛下,恭请圣裁,以安江山社稷与百姓之心……” 洋洋洒洒厚厚的一叠奏报,高万琸连同紧急军情的副本和自己来江南后调查出的各个桉件公文,一同塞进了专用的小匣子中。 “来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必须亲自呈递陛下!” 嘎吱嘎吱,一辆看似极其普通的马车停在了松江府衙大门前,一身劲装的耿向南掀开车帘子左右看了看,随后把一张帖子递给了车夫。 一番交涉后,马车直入衙门,耿向南被人引着来到了一处密室之中。 “臣绣衣卫指挥佥事耿向南拜见王爷!” “耿佥事快快请起,你这次来,可算是帮了本王大忙了!” 两人一阵寒暄完毕,主客分座之后,耿向南直接向高万琸说起了来意。 “王爷此时万不可回金陵,海寇就是金陵城的那些人招来的……” …… 大婚在即,林枢已经不好像往常一样,没事就往王家跑了。 随着天气越来越寒冷,京城中不时有冻饿而死的乞丐被抬去了化人场。 顺天府衙向户部申请了粮食等物,开始在瓮城中设置了粥厂,让这些苦命人有了熬过寒冬活下去的希望。 林家依照惯例,由黛玉做主,往粥厂捐献了不不少粮食布匹,倒是引起了一场捐献的风潮,京中富贵人家不少,一时之间,粥厂以及养济院收到了大量的捐赠。 礼部与顺天府在商议过后,给捐赠中突出的一些人送去了篆刻仁义之家的匾额,作为首倡的林家,自然也收到了一块。 林枢哭笑不得的送走了顺天府的官员后,跟黛玉说道:“这要是多送几块,咱们家就没有挂的地方了。” “我想文公巴不得工部多做几块仁义之家的匾额,一块可值千两白银呢,这一次户部可是省下了近万石粮食呢。” 黛玉想起林枢之前说的话,笑道:“用十几块匾额,换来万石粮食,在文公看来,朝廷赚大了。” “对了,哥哥最近可见到宝玉了?昨日我去看望外祖母,宝玉支支吾吾的,好像有什么为难事要跟我说,可我问的时候,他又死活不开口,只是问哥哥什么时候有时间。” 贾宝玉? 林枢不解的问道:“宝兄弟有没有说找我有何事?” 黛玉摇了摇头,按理她与贾宝玉是嫡亲的表兄妹,幼时两人也是无话不说,没道理贾宝玉有事先找哥哥林枢啊。 “算了,今日我倒是闲着,就去趟荣国府吧。” 林枢来到荣国府时,贾宝玉正在自己的小院中偷偷制作胭脂。这算是他的小爱好了,可惜家中除了几个姐妹外,几乎人人说他不务正业。 听闻林枢来了,原本脸上的愁苦瞬间消失。他对屋子里的几个俏丫鬟说道:“你们还是避一避吧,林表哥端方君子,规矩甚严,万一你们那句话说说错了,怕是会惹恼了林表哥。” 贾宝玉倒是没有说错,林枢一走进小院,就皱眉看向院子中竹海茂密之处,那里隐隐有人在偷偷打量自己,福全小声说道:“那片竹林中有人……” “不碍事,应该是宝兄弟的那群丫鬟。” 林枢已经看到了迎出门来的贾宝玉,瞟见其脸上还有一处胭脂红,不禁哑然失笑:“宝兄弟这是在玩什么游戏,怎么脸上还有胭脂的印记?” 啊! 贾宝玉惊叫一声,用手擦着林枢手指之处,红着脸说道:“我刚新制了一盒胭脂,正试着看效果如何,没想到林表哥来了,没来得及擦掉。失礼之处,还望表哥勿怪。” 林枢心道,这贾宝玉没跟自己说瞎话,算是个实诚人。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倒是个松快的事,感觉不错。 他摆摆手说道:“世人千千万,谁还没个小小的喜好。我早就听玉儿说宝兄弟善制胭脂水粉,将来说不定还能弄出个百年老字号来。” “林表哥说笑了,快请进屋,我让人泡了好茶,请表哥品鉴品鉴!” 贾宝玉当然不会是为了请林枢品鉴新茶的,他其实是遇到了麻烦,思来想去,唯有林枢才有能力解决,这才求了黛玉。 不过今日林枢亲来,倒是让贾宝玉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支支吾吾好半天,涌到喉咙的话死活说不出口。 林枢放下茶盏,笑呵呵问道:“宝兄弟似乎有什么为难的事,说吧,有什么事,把咱们宝二爷为难到了这般模样?” “表哥看出来了?” “差不多都写在脸上了。” 贾宝玉脸一红,随后就是一声哀叹。 “说出来我都怕别人笑话……我想去见一见熙鸾妹妹,可舅舅去了山东,舅母拦着我不让我进去。” 竟然是为了这点小事? 没道理啊,以王子腾的谋算,是巴不得自家闺女与贾宝玉情投意合,痴缠在一起。王子腾的夫人怎么会拦着贾宝玉去见王熙鸾呢? 当年为了用王熙凤拴住贾琏,王熙凤就差直接住在荣国府了。什么世俗规矩,在王家人眼里,为了最伟大的利益,统统可以扔到一边去。 林枢诧异的问道:“既然你舅母不同意,你为何不去请老太太说句话?” “老祖宗听不得舅舅家的事,而且……我请了凤姐姐去说话,舅母依旧拦着我不让我靠近熙鸾妹妹的院子。” 贾宝玉像是被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蔫蔫的说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我就是想问问熙鸾妹妹,若是她不想嫁给我,我便去宫中求大姐姐,取消了这桩亲事。我也算是想明白了,与其相看两厌,又何苦害了无辜女子的一生呢?” 这逻辑,的确是贾宝玉想得出来的。可惜他还是没看透这个世界,王熙鸾若是不嫁给他,只怕会过的更惨。 王子腾的心,狠着呢! “你就没问问琏表哥?他怎么说也是王家的女婿,比我这个外人更方便些。” 林枢倒是有些好奇王子腾夫人这么做的原因了,不过有些事他做起来终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而贾琏就不同了,正儿八经的王家女婿。 贾宝玉连连摇头:“琏二哥去过了,可舅母还是不让我见熙鸾妹妹,她说这是规矩。琏二哥回来后也不让我再出门了,说是呆在家好好孝顺老祖宗,等大婚之后自然会见到的。” 狗屁的规矩,林枢的好奇心更加强烈了。 当下的确有订下亲事后,男女双方在大婚之前不能见面的风俗规矩。可贾宝玉与王熙鸾是嫡亲的表兄妹,两人幼时没少一同玩耍,而且王家什么时候遵循过陈规凡俗,这不是扯澹吗? 有猫腻! 这是林枢听完此事后的第一个想法,贾琏估计也想到了这一层,之所以拦着贾宝玉不让出门,怕是在担心贾宝玉会坏了他的计划吧。 果然,从龙禁卫刚刚回到家中的贾琏派了兴儿来请林枢,贾宝玉哀求的看着他,林枢微微一笑:“宝兄弟安心,我去同琏表哥说一说,看有没有什么办法,一会我会过来寻你的。” …… “所以,王家这是打算隐瞒这桩丑闻?” 王子腾的夫人果然是在隐瞒着什么,贾琏已经派人将此事调查清楚了。王熙鸾,宫中赐婚的女主角,贾宝玉名义上的正妻,竟然同他人有了首尾。 林枢都不知道该不该可怜贾宝玉了,还没正式成婚,就被人戴了绿帽子。 贾琏怒气冲冲的说道:“这是把我贾家的脸放在脚底下踩,王氏拦着宝玉不让他与王熙鸾见面,就是因为王熙鸾刚刚落了胎,正在养身子。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林枢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贾琏,这要是落到林家头上,估计自己也受不了这等侮辱。 不过他还是想弄清楚事情的始末,便开口问道:“那男人是谁?是赐婚前的事还是赐婚后的事?” 贾琏恨恨回道:“咱们的老熟人,甄家的甄宝玉!” 第三九六章 因私情引发变局 话江南林枢将行 林枢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事的狗血,甄、贾两个宝玉竟然都和王子腾的女儿产生了关系。 而且王家的这波操作,委实让他有些看不懂了。真当绣衣卫是吃干饭的不成?隐瞒能瞒到什么时候去?难道真等到新婚之夜时,王家有办法让贾家咽下这口气去认了这顶绿帽子? 贾赦混不吝的性子可不是好相与的,到时候领着亲兵打上王家大门,这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林枢已经可以想象这狗血的剧情会引起多么大的风波了,他不都有些心疼起贾宝玉了。 「两位舅舅知道这件事吗?」 贾琏摇了摇头:「我没敢跟父亲提,二叔那边也还瞒着呢。我已经让人送信去了山东,这件事王子腾应该不知道,要不然这桩婚事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林枢也赞同贾琏的看法,以王子腾的精明,这桩赐婚是他用巨大的牺牲换来的机会,与贾家重修旧好,是保证王家不被皇帝清算的底牌之一。 估摸着王熙鸾与甄宝玉的私情,王子腾压根就不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想着将王熙鸾嫁给贾宝玉了。 不过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件事确实不太好处理。这可是皇帝亲自下旨赐的婚,这要是传了出去,不但王、贾两家颜面无存,就是皇帝的脸也被王熙鸾和甄宝玉打的啪啪响。 林枢扶额问道:「琏表哥,陛下那里……这事瞒不住啊!」 「怎么可能瞒得住?绣衣卫在王家要是没有暗探,谁会信?」 贾琏唉声叹气的说道:「咱们家还好,我现在就在担心,这事会不会影响了山东的大局。万一陛下为了让王子腾卖命清理衍圣公府,牺牲宝玉的婚事……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但凡是个男人,谁能忍受得了这等耻辱?」 林枢也不敢确定皇帝会不会这么做,当今皇帝是个精致的实用主义者,估计在他的心里,要是能用一个无用之人的婚事,换来清理衍圣公府这个毒瘤,别说是作为臣子的贾宝玉,就是用皇子高万宣的婚事,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卖了亲儿子。 「要不琏表哥先去陛下那里探探口风,反正做错事的是王家又不是宝兄弟,板子总不能往受害一方的屁股上打吧。再说了,这不是与甄家扯上关系了吗?要不是圣人在,甄家早就该拖到菜市口斩首了。」 贾琏长叹一声:「头疼啊,怎么就摊上这等破事呢?这事还需要拿到实证,不管陛下那里有没有得到消息,咱们得把这事给彻底证实了。明日我便让你嫂子去趟王家,无论如何都得见到王熙鸾再说。」 「那宝兄弟那里,要不要提前知会一声?你不知道,他都求到我这里了……」 听到林枢的询问,贾琏不由头疼的厉害,这事暂时绝对不能让贾宝玉知道实情,要不然还不得闹翻了天? 老太太原本就对这场赐婚不满,若是贾宝玉稍微露出点异常来,以老太太对贾宝玉的了解,那还能得了? 「拖着吧,拖到王子腾回信再说。」 …… 林枢借口回家想想办法,暂时将贾宝玉给稳住了。 第二天一早,王熙凤再次去了统制县伯府一趟,可惜王子腾不在家中,其夫人王氏借口王熙鸾正在闭关绣嫁衣死活不让王熙凤去后宅秀楼。 王家的再三推脱,让贾琏一气之下直接去了勤政殿。当然,同去的还有贾政与林枢。 至于贾赦,一早就被贾琏诓去了城外清虚观。这件事在没有妥当的解决办法之前,还是瞒着他比较好。 「此事朕已经知道了!」 「陛下,臣请圣裁!」 贾琏躬身拜下,一副您是皇帝您说了算的模样,让皇帝极其为难。 而 贾政则是一脸的震惊与不可置信,随后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贾宝玉是没什么出息,可那也是他嫡亲的儿子,自己打骂那是父教子,你王家敢如此羞辱我的儿子,真当政二老爷没脾气不成? 「二舅舅……二舅舅?」 一向好面子的贾政在愤怒过后,竟然被气的晕了过去。好在林枢一直在观察着他的变化,及时的将其扶住。 「陛下,政公气晕过去了!」 贾政的晕倒倒是给勤政殿中的尴尬气氛赢得了缓和的时间,其实皇帝还真如林枢所想的那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山东的计划正处于关键时期,王子腾正卖命的与曲阜孔家对垒,此时处置王家的话,王子腾怎么办? 这把利刃皇帝还不想放弃,用来对付孔家,皇帝根本就不用担心弄折了。 可这件事本来就委屈了贾家,皇帝自认自己对身边人很好,让贾家强忍了恶心咽下这只苍蝇,他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御医在为贾政诊断完之后,开了清火去邪的汤药。 贾政被送去了偏殿休息,皇帝将贾琏与林枢叫到近前,简单的说了下自己的想法。 「王子腾朕还要用,朕会重新为贾宝玉择选良缘,至于王氏女……」 「陛下,臣以为,王家犯有欺君之罪,不得不惩。」 林枢上前一步,躬身谏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王子腾有功于国,不代表他的子女可以无视国法。包括甄家,甄家之子明知陛下赐婚之事,仍与王氏女藕断丝连,欺君罔上,罪不可恕。」 「臣那表弟自幼仁善,之前还以为是王氏女不愿嫁给他,想当面问清楚原委,甚至打算求了贤妃娘娘,想办法取消赐婚之事……堂堂皇妃亲弟,被人如此折辱,甄、王两家,欺人太甚!」 皇帝被林枢的话触动了内心中对甄家的不满,是啊,贾宝玉是元春的嫡亲兄弟,这桩婚期乃是他这个君王亲自下旨赐婚。 既然王熙鸾与甄宝玉早有私情,为何不早早通禀?难道真要等到闹出大笑话来,让朕难堪? 不过这件事唯一的为难之处就是王子腾,欺君之罪往大了说,抄家都是正常的。可王子腾现在正跟孔家拼刺刀呢,这时候处置王家,山东怎么办? 「既然甄家子与王氏女有情,朕就赐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陛下……」 皇帝的突然决定让贾琏和林枢都大吃一惊,却见皇帝双手下压,止住了两人的惊呼:「朕会为贾宝玉重赐良缘,甄家在金陵呆的太久了,贾琏……」 「臣在!」 贾琏躬身上前,只听皇帝说道:「你二叔是个老实人,金陵体仁院事关安定江南之责,朕打算让你二叔接替甄应嘉之职担任体仁院总裁。等山东事了,你便前往金陵任职,南直隶都指挥使司正缺一个都指挥佥事,你去了江南,正好辅佐你二叔,稳定江南。」 …… 金陵体仁院不是常设官,说白了就是皇帝放在金陵监督江南各省文武官员的。 体仁院总裁,大多是皇帝的心腹。像如今的总裁甄应嘉,便是太上皇当年派去金陵,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甄家借助在宠冠六宫的甄氏,以及金陵体仁院总裁的特殊地位,一跃成为江南势力最大的家族。 皇帝做出这个决定,既是为大局考虑,同时也是为了惩罚甄家补偿贾家。 贾琏领了旨意叩谢皇恩,皇帝摆手让其退下,却将林枢留了下来。 「林卿……」 林枢躬身应道:「臣在。」 「朕如此决定,不光是为了惩罚甄家……江南八百里密奏,南直隶、福建等各地皆有不稳之象。金陵体仁院事关重 大,放别人坐在那个位子上,朕信不过。」 皇帝幽幽长叹:「朕登基十载,一直在想尽办法维持国朝之稳定。可总是有人心怀异志,想着从龙之功。如今北地只剩山东与草原还有些小问题,江南也该动一动了。」 「臣请命南下!」 林枢已经听懂了皇帝的意思,京城已经被皇帝彻底控制,鞑靼已经臣服,剩下的瓦剌现在也没有力气南侵。 山东的乱子最多两个月就能平定,北方大地基本上被皇帝捏在了手里,现在就剩国朝最为繁华的江南了。 皇帝看到躬身请命的林枢,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朕知你的志向,变法之基,重在财赋。开海最适合的地方就是江南,能不能在江南打开局面,朕就看你的了。」 林枢应道:「陛下圣明,臣早有此想,前宋能以江南一地岁入万万贯,没道理我大楚幅员万里年入百万两银钱。」 「是这个理,朕也是这么看……」 皇帝哈哈大笑,勤政殿中的气氛逐渐变得轻松起来。 「义忠亲王送来密奏,南直隶的官基本上都与甄家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朕让贾政与贾琏南下,就是将江南的水搅浑。至于你,朕拟任卿为南直隶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领江南都转运使司转运使、江南市舶提举司总提举。」 林枢在心中细数皇帝给自己加的官职,南直隶右布政使,从二品封疆大吏。都转运使从三品、市舶司总提举,这在国朝官制中并未有过,应该是皇帝临时设置的。 果然,皇帝接着说道:「江南有松江、泉州、宁波三大市舶司,可这两年来,送来京城的海贸商税越来越少。朕让你提举江南市舶司,就是想让你去好好整顿一下,不说岁入万万贯,送几百万两银子也是好的。」 林枢躬身应道:「陛下说的是,以江南每年出海的商船数量,就是三十税一,每年也应该有千万两白银的商税。要么是被人贪了,要么就是走私的人太多。臣若南下,当先查吏治、先查走私。」 「朕果然没有看错人!」 皇帝走下御阶,来到林枢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卿之言,与朕不谋而合。不过江南豪绅林立,他们与那些海寇关系密切,卿之安危还需多加注意。这样,朕让左兰派些精兵强将,随你南下。」 「臣斗胆,江南的水师怕是不顶用,可否调动部分登州水师南下?」 提到海寇,林枢也不免头疼起来。 大楚的水师才刚刚有了复兴之兆,与那些常年在海上拼命的海寇相比,江南水师大营的那些人,跟拿着刀剑过家家的小孩子差不多。 皇帝也知道江南的那些水师是什么情况,没有丝毫的犹豫:「可!朕会让登州水师遣五千兵马南下松江驻守,包括江南大营的陆师,朕许你调动之权。两万人以下,卿可持永丰侯大印前往调遣。」 「臣多谢陛下信重,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当今皇帝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对于自己人可以说是极致的信任。不但给了林枢财权、更是给了他两万的兵马调动之权。 「此事倒也不急,爱卿婚期将至,合该好好享受难得的佳期。水搅浑了,鱼儿自然会慢慢冒出来透透气。等江南那些人都冒出来后,卿再南下赴任。」 「那甄家怎么办?江南之事,是避不开甄家的。若是臣与甄家起了冲突,会不会让陛下为难?」 皇帝听到林枢的询问后,冷笑一声:「甄应嘉劳苦功高,其子既然要娶了统制县伯之女,朕就赐京城宅院一座,甄应嘉就在京城为其准备大婚之事吧。至于奉圣夫人,她的爱孙就要成婚了,想来会愿意来京城享受天之乐的。甄家没了甄应嘉这个大家长,林卿大可 放手去做。」 林枢不由暗叹皇帝心思之缜密,一环套一环,不但利用王熙鸾与甄宝玉的私情惩罚了甄家,更是先一步布局整顿江南的棋子。 利用贾家代替甄家,将盘踞江南二十余年的甄家拔出。然后利用变法开海来整肃那些江南豪绅世家,打击走私海贸,逐渐将江南的财富收拢到朝廷手中…… 这一场博弈,王家算是给皇帝递上了刀子,误伤了贾家,狠狠挖去了甄家的根基。倒是林枢自己,得了天大的好处。 当然,贾宝玉也不用再纠结王熙鸾的事了。不过就是不知道,皇帝会用什么样的借口取消之前的赐婚,又会重新为其挑选哪位姑娘,赐婚于他了。 君臣二人在勤政殿中探讨着江南政事,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林枢才被夏守忠亲自送到了皇城门口。 林枢刚刚与夏守忠告别,就听旁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大外甥,你真是让舅舅我好等啊!」 第三九七章 家父王子腾 荣国府的马车极致奢华,几乎是在朝廷的礼制内范围内将华贵运用到了极致。 宽敞的车厢内,贾赦悠悠喝着烫好的小酒,哼着小曲打着节拍任由贾琏与林枢面面相觑。 车夫的水平很好,车轮碾过青石板铺成的路面,没有丝毫的颠簸之感。林枢不禁忍不住问道:“大舅舅,咱们这是去哪?这可不是回荣国府的路啊。” “我带你们去看场大戏,幸亏我早早从清虚观回了城,要不然可就看不到如此精彩的大戏了。” 贾赦戏谑的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呵呵笑道:“你们两个小家伙不行啊,闹得半天,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得我出手才行。” “爹,陛下已经说了,他会重新为宝玉赐婚……” “荒唐,陛下就是重新赐婚,宝玉的脸面还不是被人家王、甄两家打的啪啪响?总要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取消了之前的赐婚圣旨,难道直接告诉世人,荣国府宝二爷的未婚妻子,与他人苟合?” 贾赦脸上的神情突然变得冷峻起来,冷哼一声:“有些事你们不能顾忌的太多,王子腾也好,甄家也罢,他们的生生死死与咱们何干?陛下要清理孔家又不想脏了手,这才起用王子腾去了山东。将王家女赐婚宝玉,本就委屈了咱们贾家。只要在合适的范围内闹,别说闹得王家甄家鸡飞狗跳,就是王家女用一根绳子把自己勒死了,那也是王家咎由自取,陛下最多再找机会安抚一下王子腾就是。” “爹,那万一王子腾因此起了二心,咱们岂不是坏了陛下的大计?”贾琏心有不服,觉得自己的父亲将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不由反驳问道。 只见贾赦嘲讽的说道:“王子腾是什么样的人?他会在乎一个女儿的生死?” “大舅舅,王子腾可就这么一个亲生骨肉,怎么会不在乎?” 王子腾这个人的确阴狠毒辣,可王熙鸾乃是他唯一的亲生骨肉,虎毒不食子,再狠的人,也不肯能狠到这个程度吧。 贾赦看着车厢中皆是不服的兄弟俩,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下:“呵,你俩还是年轻了些,要是如海在这,他就不会这么说。算了,过一会到地方你们就明白我说的意思了!” …… 马车离了皇城一直往西,在南池坊市一处酒楼前停了下来。 紧邻南池的地段几乎都被各家权贵占尽了,这家名叫蟠香楼的酒楼当然也不例外。 “哟,舅老爷来了……” 贾赦的这辆马车可以说如同鹤立鸡群般的存在,门口的小二一眼就认出了马车的主人,连忙跑去里面汇报给了酒楼掌柜。 只见一名长相极具富态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车帘子刚刚掀起,他就亲自将马凳摆好,跟贾赦行礼问安。 “小的薛富贵给舅老爷请安!” “富贵啊,这才多久没见,你又富态了不少。看来你家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贾赦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薛富贵的肩膀,眼神却往酒楼的二楼看了过去:“人还在里面吧?” “在,在,小人一得消息,就让将二楼清了出来,安排了咱们自己人在里面充当客人,琮三爷也在上面盯着呢。” 林枢与贾琏也跟随贾赦下了马车,薛富贵自然认出了二人,跟贾赦小声说了下情况后,连忙向两人行礼问好。 “小人拜见林侯、拜见琏二爷……” “行了,先进去,好戏就要开场了!” 这蟠香楼乃是薛家的产业之一,原本薛蟠之父故去,差点被其他权贵逼得低价卖掉,还是薛家求到了荣国府,贾赦出面请了忠顺王高永恒出手,这才将其保了下来。 这些年贾赦经常来此散心喝酒,与薛富贵也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前几日酒楼入住了一队辽东来的皮货商人,按理说这种来京的客商并无什么奇怪的,可奇就奇在,其中有一少年竟然长得与自己家主薛蟠极其相似。 薛富贵差点以为是自己的老主子遗失在外的骨肉,正想找机会去薛家确定一下,却碰到了前来酒楼宴请友人的贾赦。 “还真像蟠兄弟……” “除了没有蟠兄弟壮实外,眉眼面容极为相像。该不会真是薛公遗留在外的骨肉?” 贾琏与林枢悄悄躲在二楼一处包厢外看到了里面坐着的一人,两人惊讶的对视一眼,回到薛富贵早就准备好的包厢内,疑惑的看向了老神在在的贾赦。 “二哥、林表哥,他姓王!” 一旁给几人煮酒的贾琮突然开口道:“我盯了这群人一个下午了,这群人是从锦州来的,他们的目的可不是什么售卖皮货,而是打算去统制县伯府认亲。” “哦?” 林枢已经脑补出了无数种狗血的家庭伦理剧情,旁边的贾琏惊讶的嘴巴都合不拢了。 “你俩可还记得之前王子腾非要把王仁送去河西军前的事?” 贾赦眼中的精光一闪,在贾琏与林枢疑惑的眼神中讲述了起来:“其实王子腾对王仁这个王家唯一男嗣的态度,一直让我有所怀疑。要说王子腾对王家家业的重视程度,说一句尽心尽力丝毫不为过。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对家族唯一的男嗣毫不关心,放任自流,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难道说,这人真的是王子腾的儿子?” 林枢想起了一句话,外甥像舅,刚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会才想起薛蟠的长相随了他的亲舅舅王子腾,只不过王子腾已是中年,官威甚重,一时间没将这人的相貌往王子腾的身上扯而已。 现在想了想,与其说这人与薛蟠相像,不如说是像极了王子腾。 只见贾赦点了点头:“的确是王子腾的种,而且是王子腾早就安置在锦州的后路。” 冬冬冬! 包厢的门被推开,一身锦衣的高永恒走了进来,未等几人起身行礼,就大大咧咧的坐在靠近煮着酒的小火炉坐下,将一沓纸交给了贾赦:“这天这是冻死个人……恩侯兄,查清楚了,王子腾并不知道锦州的人来了京城,这群人是被人骗到京城来的。” “是圣人他老人家吧?” 贾赦随意的翻了翻高永恒递给他的纸,佩服的说道:“圣人他老人家真是高瞻远瞩,王子腾怕是做梦都没想到,他在锦州的一举一动,其实都落下了圣人的眼中。这下子,他王子腾只能是乖乖地听从陛下的调遣了!” 高永恒从贾琮手中接过烫好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下去,打了一个寒颤后才喘了一口气:“啊……爽!” “这是左兰那家伙给我的,我原本想去找皇兄打听打听情况,左兰叫人请了我过去,说这事绣衣卫打锦州时就一直盯着了。还带了皇兄的口谕,叫咱们随意闹,只要不伤了这小崽子的命,一切都有皇兄兜底。” 贾赦听完高永恒的话后哈哈大笑,他转头询问贾琮:“你宝二哥到哪了?怎么还没来?这戏马上就要开演了!” “回父亲,儿子已经让人请了宝二哥,又用帖子去请了甄家的宝玉,估计马上就到,时间紧迫,儿子是用的是您的帖子,想来甄家也不敢驳了您的面子。” “爹,您让宝玉过来是……” 贾琏不禁疑惑起来,把两个宝玉聚到一起,是要干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贾赦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与高永恒对饮起来。 不一会,贾宝玉带着几名小厮来到了酒楼下,被薛富贵亲自请到了二楼另一处包厢内。 贾赦等人没有露面去见贾宝玉,只是让贾琮去了那处包厢。 “宝二哥,来,先喝酒暖暖身子,我刚烫好的。” 贾琮将一杯烫好的美酒递给贾宝玉,贾宝玉不疑有他,直接一饮而尽,白皙的脸庞瞬间起了红晕。 “这酒可真是辛辣……咳咳……” 一股热气走遍了全身,贾宝玉竟然觉得有些晕晕乎乎。 他开口问道:“琮三弟,你让我喊我过来,不会只是想请我喝酒吧,天寒地冻的,喝酒在家里喝就是了,怎么还跑这么远?” 贾琮嘿嘿笑了笑说:“我可不敢在家里带着你喝酒,老祖宗还不打我板子?今日弟弟是有事请宝二哥帮忙……” “嗯?你遇到什么麻烦了?找琏二哥不就行了?” 贾宝玉这人也算是个热心肠,虽然心有疑惑,却依然热情的说道:“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到的,尽管说。” 只听贾琮说道:“是这样,昨日我来这边玩耍,见到有人提着一只凋……” 在贾琮的讲述下,贾宝玉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看上人家养的凋了,那人虽然也同意售卖,可这价格嘛,是贾琮承受不了的。 “你也不早说,我来的时候也没带多少银子……” “宝二哥,我不是要借你银子。是这样的,那人说他是王县伯家的人,我想着你不是与王家姑娘定了亲嘛,你帮我去说一说,再少一成的价格,我的钱就够了!” “难道是王仁大哥回京了?” 贾宝玉一听还以为是王仁从河西回了京城,惊讶问道:“不对啊,王仁大哥你又不是不认识……” 贾琮连忙摇头回道:“不是王仁大哥,他自称姓王,刚从辽东来京,是王家嫡支,可我没有见过,也没听有人说过王县伯还有其他子侄。宝二哥,你说我会不会被人给骗了啊?” 贾宝玉在贾琮的引导下,不禁对来人的身份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心。他在贾琮的带领下,来到了王家人的包厢外。 包厢外有两名壮汉把守,看到贾琮二人,伸手将其拦了下来。 贾琮皱眉就是一顿斥责:“这是我家宝二哥,你家爷未来的姐夫,还不赶紧去通报!” 里面的丝竹之声夹杂着酒令传到了门外,壮汉推开门,在一名正饮酒的少年人耳边小声汇报着。 只见那少年瞥向门口的贾宝玉与贾琮,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而此时的贾宝玉都惊呆了,根本没发现那人的不屑眼神,因为这人与自己的表哥薛蟠长得也太像了! “琮三弟,你说他自称是王家人?不应该是薛家人吗?” “薛家?” 那少年已经来到了门口,脸上不见方才的不屑,反而极其亲热的向贾宝玉二人抱拳行礼:“在下王嗣源,家父统制县伯王公讳子腾!” …… 贾宝玉几乎是在懵逼的状态中弄清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原来王嗣源是来京城寻亲的。因为他在锦州收到了王子腾亲信的来信,信中说王子腾身负重伤,命不久矣,让他赶紧来京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可半路上却看到了朝廷的邸报,统制县伯王子腾奉旨前往山东平叛,压根没有什么命不久矣之相。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王嗣源带着手下直接进了京城,打听着王家的消息。 至于要把养的那只凋儿卖给贾琮,那是为了与荣国府的人交好,好从侧面打听王家的消息罢了。 当听闻贾宝玉是自己便宜姐姐的未婚夫婿时,王嗣源已经做好了结交他的打算,哪怕这位宝二爷在他的人收集的信息中,根本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点心,可架不住这人有个皇妃姐姐。 贾宝玉疑惑的问道:“舅舅怎么如此狠心,竟然把表弟扔在辽东这么多年。那等穷乡僻壤之地,不知让表弟受了多少苦!” 贾琮没有说话,只是偷偷看向了王嗣源。只见王嗣源的脸上带有悲苦之色,长叹短嘘。 “表哥不知,我那亲母不过父亲大人驻守辽东时纳的小妾,生下我时难产而亡。父亲大人忙着军中之事,原本想他回京后与嫡母商议妥当再接我回京,哪知……哪知……唉!” 两杯酒下肚,贾宝玉已经把王嗣源带入了嫡母不容,亲父无奈藏在外面的可怜角色。他愤然于王子腾的狠心,不免为王嗣源打抱不平起来。 他愤然道:“难道舅母容不下表弟?表弟可是舅舅唯一的儿子啊!” “嫡母娘家高门显贵,当时父亲大人还得依仗岳家,不得不依了嫡母的意思,将我留在了辽东……” 王嗣源的脸上尽显无奈与悲苦,彻底点燃了贾宝玉的同情之心。唯有贾琮强压鄙夷之色,心中暗道:王夫人怕是压根就不知道辽东还有你这个庶子存在吧! 第三九八章 甄贾宝玉的特殊会面 王子腾正妻韩氏,母家乃是岭南大族,其祖韩桐,爵至镇南伯。其父韩玦,官至广州总兵,其兄弟三人,无不是三品以上朝中大将。 王子腾在平越之战中崭露头角,离不开韩家的多方照应。可以说,王子腾能在王熙凤之父骤然逝去后兄终弟及袭爵,早年在平越之战中立下大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原因之一。 至少在十年前,韩氏在王家的地位无可动摇,哪怕一直无子,王子腾也不敢将其他女人带回家去,更别提王嗣源这个私生子了。 直到十年前韩桐无疾而终,韩玦因涉贪墨军饷之故被罢去官职,韩家开始落寞,韩氏才逐渐低调起来。 不过王子腾应该是有其他的打算,始终没有将王嗣源的存在暴露出来,京城中不少女卷还曾夸赞王子腾是专情之人,殊不知韩氏已经独守空房数年之久了。 贾宝玉当然不清楚其中的隐情,估计是话本故事看多了,同情心泛起后,本就对韩氏阻拦他去见王熙鸾的事激起的愤满彻底爆发,要不是骂人的词汇实在贵乏,估计这会都能用唾沫星子将韩氏给淹死了。 “这王嗣源还真是扯谎都不脸红的人,宝兄弟算是被人家牵着鼻子走了。好在他没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要不然被其他人听到,光是一个不敬长辈的罪名就够他受的。” 贾赦等人几乎是同步听完了下人的禀报,林枢笑了笑说:“就是不知道宝兄弟在得知整件事情的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我让宝玉来此,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给他上一课。” 贾赦呵呵一笑:“他被老太太护的太久了,心性纯善是个好事,可太善良的人,容易被人哄着玩。上次与周家女子的事就是个例子,不管他将来入不入仕,多经历些挫折,总是没错的。” “家主,人来了!” 一名贾家的亲卫突然敲门进来,抱拳跟贾赦禀道。随后贾赦来到了窗前,探身看向楼下。林枢等人也跟了上去,探身看去。 只见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停到了楼下,下来一位包裹的极其严实的女子,因是头戴帷幔,林枢并不知道此人是谁。 “我让人假借甄家子的名义,给王氏女递了封信……” 高永恒也好,贾琏、林枢也罢,都被贾赦的骚操作给惊住了。这是准备把王家的名声踩在脚底下摩擦啊,有些损,但绝对够解气。 就是不知道贾赦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安排,能把此事对贾宝玉的影响降到最低。 “爹,那宝玉怎么办?” 贾赦冷哼一声:“宝玉能怎样?被人说几句罢了,难道咱们荣国府的宝二爷,还会少了女人不成?吃点亏长点记性也好,省得将来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 “恩侯兄说的没错,反正还未成亲,只要将事情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最多几家消息灵通的人会知道。到时候皇兄重新赐婚便是,影响不大。” 高永恒本身就是爱看热闹的人,这会都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借此编写新戏本了。 这时贾赦一指不远处的一辆马车,呵呵一笑:“另一个角儿也来了,贾三,去跟人说一声,将甄家子领去早先安排好的雅间。再给富贵说一声,清场!这事怎么说也是丢人的事,还是不要传的太广为好。” …… 甄宝玉在推开雅间的门之后整个人都懵了,他压根就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王熙鸾。 “熙鸾妹妹,你怎么在这里?” 此时的王熙鸾面色苍白,在听到甄宝玉的声音后手中的茶盏都掉到了地上。 特别是甄宝玉问出的那句话更让她心惊,颤抖的反问道:“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我在收到你的信之后,好不容易才骗我母亲出的门……” 两个宝玉虽然长相相似,但相比贾宝玉,甄宝玉要更加精通人情世故。在听到王熙鸾如此之说后,立马就意识到有人在算计他们。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应该立刻离开此地,转身的瞬间,王熙鸾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喊道:“宝玉哥哥难道不想问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吗?” 歇斯底里的王熙鸾声音很尖厉,旁边雅间中的王嗣源、贾宝玉等人几乎都听到了。 贾琮戳了戳贾宝玉的胳膊,小声说道:“宝二哥,我听到有人在喊你……” “我好像也听到了……”贾宝玉一脸的茫然,而且他对这个声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嘎吱! 贾琮眼疾手快,一把拉开雅间的门左右打量,回头恍然大悟般对贾宝玉说道:“宝二哥,是甄家那个宝玉!” 甄宝玉本就察觉到了不对,准备要逃离此地时却不想王熙鸾喊了这么一声,在看到露出头来查看情况的贾琮后,脸上几乎是瞬间变得惊惧起来。 贾琮的那声宝二哥更是让他不知所措,自从他得知皇帝给王熙鸾与贾宝玉赐婚后,他就知道总有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 甄宝玉也做过尝试,可惜无论是家里的长辈也好,还是宫里的甄氏也罢,都不愿意与王子腾再有牵涉。 而且等王熙鸾告诉他怀有身孕之时,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 这些日子,甄宝玉一直处于战战兢兢的状态中,直到今日收到荣国府的帖子时,他都在思考着如何才能把自己摘出去。 是的,这个男人比贾宝玉更加无用,而且自私至极。王熙鸾长相妩媚,曾经让他欲罢不能。但事关自己的利益时,甄宝玉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摆脱这个女人,撇清自己的关系。 所以他在收到贾家的帖子时,犹豫再三还是应约而来,就是想着看看有没有机会,与贾家先一步和解。至于王熙鸾,不过一女子罢了,甄家什么时候缺少过美人? 两个宝玉同时出现在王熙鸾面前时,她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贾宝玉还没反应过来为何王熙鸾会在此处,而且刚才那声宝玉哥哥明显不是在叫她。 说来也是讽刺,贾宝玉在很多人眼里是个无用的废物,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柔软。 他在见到王熙鸾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时,连忙关切的问道:“熙鸾妹妹这是病了吗?天寒地冻的怎么跑到外面来了……” 连声的关切让王熙鸾倍觉刺耳羞愧,私会外男,还是当着未婚夫的面,饶是王家家教不怎么严格,但她还是羞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宝玉,你还看不出来问题所在吗?” “大伯?王爷?琏二哥?林表哥?” 贾宝玉回头看去,说话的竟然是自己的大伯贾赦,在其身后还有忠顺王高永恒、堂哥贾琏以及表兄林枢。 贾赦哀叹一声,上前摸了摸贾宝玉的脑袋。 “你这孩子,心太善,人善被人欺啊!” 他没有理会满心疑惑的贾宝玉,而是把目光转向一旁双腿都快抖成筛子的甄宝玉。 只听贾赦冷声问道:“甄家小子,你说本侯说的对不对?” 别看贾赦在京城混了个京城第二纨绔的名声,可甄宝玉知道,这人在新罗时可是创下了杀神的称谓。 贾代善亲自培养的儿子,怎么可能会是善茬? 他只觉得面对贾赦的责问,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未等贾赦再次开口,甄宝玉就啪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唯唯诺诺的说道:“赦公,晚辈……侄儿……我……我知错了!” …… 甄宝玉没有丝毫的隐瞒,将自己与王熙鸾的事情当众讲了一遍。当然,其中肯定有避重就轻的地方,而且是将大半的责任推到了王熙鸾的身上。 贾宝玉涨红了脸,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羞的,林枢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着可怜的孩子。 “林表哥,我该怎么办?”贾宝玉不是傻子,知道这件事处理不好的话,不但会让自己成为满京城的笑话,更会是贾家蒙受不该承受的耻辱。 他用愤恨的眼神看向甄宝玉以及王熙鸾,这两人原本可以提前向皇帝陛下解释清楚,却迟迟将此事隐瞒,让贾家如此被动。 怜香惜玉?这个时候贾宝玉满脑子都是被人背叛的愤怒,一个是曾经自以为的好友,一个是皇帝赐婚的未婚妻,他们竟然如此对待自己,简直是罪大恶极! 贾琏也站到了贾宝玉身旁,替林枢做出的回答:“安心,有父亲在,谁也不能欺负贾家的人。” 有贾赦在的贾家,就如同一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周贵人的亲叔父说了几句有碍贾家姑娘名声的话,就让贾蓉一刀砍了。 贾赦更是为了替自己人撑腰,不知砸了多少勋贵人家的大门,京城的百姓现在都明白一个道理,你可以骂贾恩侯是个不知羞的老纨绔,但绝对不可以无故欺负贾恩侯的儿孙晚辈。 上一次算计贾恩侯外甥女的人,这会还在掖庭宫刷马桶呢。 冬! 贾赦一脚将甄宝玉给踹飞了出去,砸落在王熙鸾身侧。甄家的护卫还想上来阻拦,荣国府的亲卫直接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将这件事的经过完完整整的写下来,敢有一丝隐瞒,本侯就送你去往生台上走一遭。” 贾琮快步上前,将早就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摆在桌子上。甄宝玉好不容易才忍着胸口的疼痛缓过劲来,就被贾赦冰冷的眼神给吓的尿了裤子。 “老祖宗会救我的……” “你可以试一试!” 贾赦冷笑一声,从身旁亲卫的手中接过长刀,扔在了甄宝玉面前:“自己选吧,要么如实写,要么自裁谢罪。” 王熙鸾已经被今日发生的事情给吓得瘫软在了地上,要说她有什么针对贾宝玉的坏心思,还真没有。 说白了就是涉世未深的傻姑娘被渣男忽悠瘸了,压根就没想到最终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 好在贾赦今日的目的主要是针对甄宝玉和他背后的甄家,并未过多理会她。 不过他还是把处置权交给了贾宝玉:“宝玉,她的事,你说了算!” “我……大伯,我……” 贾宝玉虽然此时是无比的愤怒,可当他看到王熙鸾面色苍白,浑身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一直在颤抖,楚楚可怜的样子还是让他产生了恻隐之心。 再怎么说王熙鸾也是他的亲表妹,幼时两人关系不错,时常在一块玩耍,哪怕王熙鸾是背叛了自己,可贾宝玉还是长叹了一口气说道:“算了,本就不是有缘人,我又何必强求呢。大伯,送她回去吧!” 贾赦也没有为难王熙鸾,点了点头说道:“我说了,她的事你说了算,既然你选择送她回去,那就按你说的办。贾五、贾六,送王氏女回去。告诉王家,明日午时前,本侯需要一个满意的交代。” “表哥……” 王熙鸾终于还是开口了,她的丫鬟被允许上了楼,扶着王熙鸾准备离开。在经过贾宝玉的身旁时,王熙鸾咬了咬牙,泪流满面。 她颤抖着说道:“我知道我对不起表哥,我也知道我配不上表哥。你比甄宝玉强太多了!” …… 戏当然不止这一出,王熙鸾也好,甄宝玉也罢,哪怕今日贾赦不出手,皇帝也会将王家与甄家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甄宝玉还在书写整件事情的经过时,蟠香楼外又来了一辆马车。马车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子腾的夫人韩氏。 她的到来当然也是贾赦早就设计好的,只要是能给王子腾添堵的事,贾赦从来不会拒绝。 原本还在看戏的王嗣源突然被一群粗壮的仆妇被堵在了雅间,别看韩家如今看似落魄了,可韩氏的几位兄长最差都是正五品的千户官。 其长兄更是在九边担任正三品的参将,韩家老爷子当年的门生故吏不知有多少在军中任职,王子腾没有将他的这个私生子接回京城,其中不乏顾忌韩氏之故。 王嗣源身边的人大多都是王子腾当年在辽东任职时的旧属,算是王子腾最忠心耿耿的亲兵。 面对韩氏带来的仆妇和护卫,没有丝毫的犹豫就拔出了刀剑与其对峙。 贾赦与高永恒等人没有错过看热闹的机会,光明正大的把雅间的门打开,一边品着美酒,一边指指点点的讨论着眼前的热闹。 韩氏上楼后第一眼就看到了贾赦一行,脸上的愤怒顺便变成了尴尬与惊惧。 她是收到了薛家酒楼掌柜的消息才知道王嗣源的存在的,初时还以为是薛家这个姻亲好意给自己报信,现在看来,此事的幕后主使恐怕是坐在这里看戏的贾赦。 至于贾赦为何要这么做,她内心中最担心的就是正在家中养身子的女儿王熙鸾。 “赦大哥也在……妾身给王爷请安!” 韩氏稳了稳心神,向高永恒与贾赦请安行礼,正要起身时却听贾赦冷冷说道:“你的好闺女,我贾家未来的媳妇刚刚被本侯送回去了。还有那甄家小子,现在正在里面写悔过书呢!韩氏,抗旨的罪名,不知道你们王家承担的起吗?” 第三九九章 重病在床人无措 药石无救高人来 皇帝赐婚的圣旨送到统制县伯府后,王家忙着王子腾出征之事,根本就没注意到王熙鸾的异常。 等到王子腾带兵出京之后,韩氏这才发现了自己女儿十分抵触赐婚之事。最后还是把王熙鸾身边的丫鬟打了个半死,这才逼问出了实情。 当时她都差点吓晕了过去,赐婚的圣旨都迎进宗祠了,自家闺女与甄家的小子有了私情,这不是打皇帝的脸吗? 更吓人的是,根据家中老嬷嬷的观察,自家闺女好像有了身孕…… 丈夫王子腾已经领兵去了山东,韩氏面对这种事情也是慌了神。一碗药下去,王熙鸾差点死在床上。她已经顾不上心疼女儿了,这件事要是处理不好,就是抄家流放的大罪。 好不容易暂时把消息给瞒住了,就等王子腾回信处置,可没想到今日又冒出来一个私生子的事。 韩氏感觉今年真是流年不利,带了人马准备将一切威胁都抹杀干净的时候,贾赦的话将她满心的愤怒给彻底浇灭了。 看着贾赦冰冷至极的眼神,韩氏摇摇欲坠。 她嫁到王家已经三十年了,深知贾赦的狠辣手段。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之后,尝试性的问道:“赦大哥……鸾儿的事,能不能等我家老爷回来再说?” “哟,看来你王家是打算欺君罔上呀!” 高永恒呵呵一笑,轻蔑的看向韩氏:“赐婚的圣旨都下了,你家的闺女跟另一个宝玉好上了,还有了身子……啧啧,王家好家教,好大的胆子,真不把皇兄的圣旨当一回事!” 他的语气从轻蔑、讽刺逐渐寒冷刺骨,这一下直接吓瘫了韩氏。旁边的老嬷嬷扶着她,缓缓向高永恒拜下。 “王爷,臣妇哪敢欺君罔上,实在是……实在是……臣妇也没想到会成这样……对了,都是甄家小子的错,是他,是他花言巧语,使得我那不知世事的女儿犯下如此大罪,求王爷开恩,求赦大哥看在咱们两家世代交好的份上,饶过鸾丫头。” 韩氏一跪,带来的王家家仆纷纷趴在了地上。王嗣源原本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却被高永恒的眼神吓的缩了回去。 他这才想到,要是王家真被抄家流放,朝廷可不会管自己是不是王家的私生子,照样要去岭南或是九边大漠走一波。 “恩侯兄,你说,此事该怎么办?” 高永恒看气氛酝酿的差不多了,将处置权交给了贾赦。 只见贾赦起身来到韩氏面前,冷冷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本侯侄儿的名声不能受影响,其他的事你王家自己去搞定。如果让本侯听到一丝不利宝玉名声的事,不死不休!” 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实际上操作起来难的发指。 光是取消赐婚这一点,韩氏就不知道该从何着手。但她此时只能应下。贾赦浑起来,京城没几个不怕的,至少王家扛不住荣国府跟他家拼命。 “赦大哥放心,妾身已经去信山东,等我家老爷的回信一到,定会将此事处理妥当。” “王子腾会怎么办,本侯不想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对了,本侯若是没记错,当年王子腾袭了大兄的爵位时,曾经允诺过,将来王家的爵位要重回大兄一脉……” 贾赦话题一转,指向躲在一旁不敢言语的王嗣源:“此子自称王家子,怎么?你家是打算弄个嗣子出来,好撇开王仁那小子不成?别忘了,吾儿之妻,乃王家长房之女!” 韩氏都差点没跟上贾赦的思维跳跃,好半天才想起来贾赦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按照韩氏原本的想法,王子腾无子,王仁自幼与自己不清。将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王氏宗族内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养在自己名下。 甚至在王仁被送去河西军前之后,她已经在族中寻摸合适的人选了。要不是王家正值多事之秋,收养孩子的程序都已经开始了。 至于王子腾当年在王熙凤之父灵前说过的话,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韩氏喃喃回道:“赦大哥,这事妾身并不知晓……” 贾赦冷冷笑道:“没关系,王子腾应该记得。当年不但我贾家有人在场,就是五军都督府的几位老将军,也是见证之人。他若是忘了,五军都督府会让他记起来的。” 说罢,他就与旁边一直看热闹的高永恒说道:“看来咱们的伯夫人要处理些家事,王爷,咱们还是不要打搅人家了。走,今日心中畅快,我请王爷去喝一杯如何?” 高永恒看了一眼强忍愤怒的韩氏,又瞅了瞅一旁不知所措的王嗣源,哈哈大笑:“这戏精彩,本王都差点不舍得离开了。既然恩侯兄请客,那必须得去啊。” “对了韩氏,本王送你一个好消息,你家这破事,皇兄早就知道了。要不是皇兄觉得王子腾‘公忠体国’,绣衣卫早就上门了。” …… 贾赦等人尽皆离开,韩氏终于支撑不住,被身边的嬷嬷扶着坐在了椅子上。 高永恒离开时说的话虽说惊到了她,不过的确如高永恒所说,是个好消息。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赐婚之事,还有回转的机会。 “太太,咱们还是赶紧给老爷去信,忠顺王的话实在提醒太太,陛下在等老爷的态度……” 什么态度?当然是表忠心。王家还有什么是皇帝需要的?除了王子腾给皇家卖命之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换全族人的命的了。 韩氏咬了咬牙,瞥了一旁被护卫护在中间的王嗣源:“把这孽障带回去,等老爷回来再说。” “我不去,我要等父亲回京。” 韩氏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跟身旁的健仆下了命令:“拖回去,敢反抗的,打杀了吧。” 王嗣源自然不敢就这么跟随韩氏去了统制县伯府上,他担心韩氏对他下手,可他没想过韩氏此时根本就顾不上他,而且韩氏已经有了主意,准备拿他的命,跟王子腾换取女儿的性命了。 …… “大舅舅何不直接当场与王家、甄家了解此事,今天可是个好机会啊?” 林枢对于贾赦今日虎头蛇尾的行动有些疑惑,按理趁着今日将事情挑明,捏着王熙鸾与甄宝玉有私情的证据,将此事闹开,甄家也好,王家也罢,还不任由贾赦拿捏。 贾赦来到书房的窗前,将窗户打开,看着外面已经光秃秃的树枝,长叹一声。 “宝玉终究是个男人,这事若是闹得沸沸扬扬,他的名声怎么办?而且你也看到了,这孩子心软,要是逼死了王氏女,怕是会在宝玉的心里落下病根。” 贾琏沉默的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林枢倒是能理解贾赦说的这些,对于贾家的男嗣血脉,贾赦要比贾政更加看重。 哪怕贾宝玉不堪大用,可在贾赦的心里,胡闹也好,荒唐也罢,只要能生孩子给贾家绵延子嗣,他就有责任保护其不受伤害。 毕竟贾代善当年就是这么交代他的,别的可能做不到,但这一点,贾赦一直在努力的做着。 “甄家的小子不是写了认罪书吗?琏儿,誊抄一份送去甄家。” 贾赦突然回头吩咐道:“你亲自去,告诉甄家,我要甄家出海的海图!” …… 黛玉隔天就去了荣国府一趟,因为贾宝玉自蟠香楼回去没一会就病倒了。 这一次病的极其凶险,贾赦几乎把半个太医院搬到了荣国府,数名老太医齐齐会诊,最后才诊出了个忧思过甚,伤了心神这种似是而非的心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贾宝玉最在乎的是什么,自然是他的那些姐姐妹妹。不但黛玉去了荣国府暂住,就是已经出嫁的迎春,搬出荣国府的薛宝钗都回了荣国府。 林枢倒也没有阻拦黛玉前去,到底是嫡亲的表兄妹,说句难听的话,黛玉若是出了事,别人可能会袖手旁观,贾宝玉绝对会想尽了办法出手相助。 林枢一路护送黛玉来到荣国府中,两人没有与迎出来的贾琏寒暄,直至贾宝玉的小院。 看着床上紧闭双目脸色苍白的贾宝玉,林枢小声询问:“宝兄弟怎么会病得如此严重?” 贾琏叹气一声回道:“谁说不是呢,昨日回来时还好好的,半夜时他房里的袭人突然来找你嫂嫂,说是宝玉躺在床上呆呆的不说话,突然大喊一声不要,然后就紧咬牙关昏厥过去了。御医说是什么伤了心神,灌了药还是没反应。” 伤了心神?难道是因为王熙鸾之故?没道理啊,一个王熙鸾而已,黛玉与高万姜定亲之事传到荣国府后,贾宝玉也只是蔫蔫的过了几天,最后还是亲自来了林府道贺,甚至还警告高万姜要好好对待林妹妹云云。 黛玉上前在床边轻声喊道:“宝二哥……宝玉……宝玉……” 贾宝玉似乎是听到了黛玉的呼喊,眼皮动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没有醒来。 “哥哥……” 以前贾宝玉没少用装病来逃课,可他从未像今天这样病得如此严重。黛玉被贾宝玉的病给吓到了,她甚至想起了因病离世的父母。 黛玉的眼睛都红了,眼泪啪啪的就往下掉。她看向林枢,似乎是把希望都寄托在林枢的身上了。 林枢摸了摸她的脑袋,安慰道:“安心,有这么多御医在,宝兄弟一定会没事的。哥哥这就给江南去信,请李老来京。” “对,对,请李老来,宝玉肯定会没事的!” 黛玉的眼中泛起了亮光,曾经给她治病的李景同,在她的心里可比这些御医厉害的多。 正当黛玉准备亲自写信之时,贾赦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人,有头发花白的大夫,还有身着僧衣道袍的佛道之人。 从贾赦发红的双眼与凌乱的发髻可以看出,他应该是一夜未眠。 贾琏给林枢在一旁小声解释道:“父亲昨晚先是去了太医院,一大早就去城中把全城的大夫挨个请了过来。方才听谁说了一嘴,说宝玉可能是中了邪……” “二舅舅呢?怎么不见二舅舅?” 林枢再次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迎春、探春、惜春、湘云、宝钗与黛玉都在,就是不见贾政与老太太的身影。 贾琏唉了一声:“昨夜有个御医说,宝玉是伤了神魂,若是天亮还醒不过来,怕是只能准备后事了。老太太当即就晕了过去,二叔……唉!” 贾琏看了一眼红着眼睛紧盯床榻处的父亲一眼,拉着林枢出了屋子。 “天亮时宝玉还没醒来,而且气息更加微弱。二叔都已经有了放弃之心,就说了句让府里准备准备,就被父亲打了一顿!” 林枢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兄弟俩了,贾政这人吧,说好听点是理智派,说难听点有些过于冷清。贾赦浑是浑,可这人感性起来,确实让人佩服。 依稀记得原着中就有过类似的事情,贾宝玉与王熙凤中邪几乎无救,贾政等人皆已放弃,唯有贾赦依旧到处求医问药、寻僧觅道…… 今日之事与原着何其相似,只不过这一次少了一个王熙凤,只有贾宝玉不知道是何原因,病重至此。 “父亲早晨将满府的亲兵集合了起来,他说要是宝玉有个三长两短,就让王熙鸾与甄宝玉给宝玉陪葬!” 这事贾赦绝对做得出来,哪怕会因为这事被皇帝惩罚,他也会说到做到。 贾琏唉声叹气,跟林枢抱怨道:“我也不是不关心宝玉,可父亲现在的样子,我怕他会闯下祸事来。我早上就因为劝了一句,就被打了一巴掌……你帮我去劝一劝吧,别人的话都不好使!” 林枢这才发现贾琏的左脸稍微有些红肿,看来贾赦这次是动了真怒。 他点头应道:“我试试吧,不过大舅舅的性子你也知道……唉!” 这时贾琏的长随兴儿急匆匆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禀报:“二爷,门口来了个老和尚,他说他有办法救宝二爷!” “什么老和尚?” 贾琏大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赶来荣国府行骗!给我乱棍打出去!” 林枢连忙阻拦,别人或许会认为鬼神之事不过是骗人的,可他都能重生到来红楼世界,而且他可是从高人那里得知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情况。 他劝道:“琏表哥,试一试又何妨?万一有用呢?哪怕是拿钱买份安慰也是不错的。” 贾琏最后还是强压了心中的火气,他让兴儿去带那人过来,不一会就见一名穿着朴素的老僧跟随兴儿来到了两人面前。 只见老僧向惊讶的两人行了一个佛礼:“阿弥陀佛,林居士,贾居士,好久不见!” 第四百章 和尚归再现超度 冬雷响再无鬼神 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不是别人,就是大报恩寺的老主持,京城百姓眼中的活菩萨了然大师。 上次一别,林枢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他了,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贾琏身为京城贵公子之一,自然也没少去大报恩寺游玩。对于了然大师,也是熟悉的很。 要是别的野和尚野道士他不会相信,但了然大师不同,京城谁说起了然大师不赞一声好? “大师……” “大师,您回来了?” 林枢比贾琏更加清楚了然大师的神通,这位可是超度了一僧一道的勐人,说一句在世神仙毫不为过。 了然大师一脸的安然祥和,打量了一下两人,含笑说道:“贫僧应该回来的还算及时,当年的未尽之事,今日可以做个了结了。” 贾琏有些听不懂,他正要细问时,林枢先一步迎了然大师进屋:“大师来的正是时候,我那兄弟病的厉害,请遍京城的大夫皆是束手无策……” 林枢一边给了然大师介绍着贾宝玉的情况,一边将其请进了屋子。一进门,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将目光转了过来,贾赦更是一拍大腿,激动的迎了上来。 “了然大师……您可算是回来了!” 这会的贾赦,简直像是见到了黎明时的曙光,近乎倾诉的说道:“大师,您来了我那侄儿就有救了,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阿弥陀佛,多年不见,当家的小公爷如今也成侯爷了!” 了然大师打了一个佛号,这声佛号似乎拥有着极其神奇的魔力,屋子里抹眼泪的小姑娘也好,焦急不已的贾赦等人也罢,逐渐变得平和起来。 只见了然大师走近床榻,右手搭在贾宝玉的额头,闭眼念着经文,左手的佛珠手串快速的波动着,这个时候没有一人敢出声打扰,无不虔诚的双手合十,为贾宝玉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了然大师长叹道:“一切诸果,皆从因起,一切诸报,皆从业起。—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大师,怎么样了?”贾赦一脸的紧张,屋子里的其他人也满脸的期待。 了然大师又摸了摸贾宝玉的脉搏,闭目片刻。 “贫僧不懂医术,不过宝玉居士的病贫僧倒是有几分把握……” 听到了然大师的自谦之语,屋子里其他几位大夫皆是哭笑不得。要是了然大师不懂医术,他们几人岂不是该回去砸了自家的牌匾? 只听了然大师指了指贾宝玉胸前的那块玉石继续说道:“此玉既是宝玉居士的护身符,同时也是他的劫难之源。将它取下,拿去你家宗祠,供于贾氏祖宗灵前一夜。明日天亮后取回,放在宝玉居士枕边,最多两日,便可醒来。” 贾赦有些茫然,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等神鬼之说。 还是林枢先一步听懂了了然大师的意思。看来贾宝玉这次突然昏迷不醒,是他带着的那块玉引起的。 他走上前提醒了一声:“大舅舅,试一试也无妨,了然大师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有了林枢的提醒,贾赦立刻就回过神来,从贾宝玉胸前取下玉石,交给贾琏嘱咐他赶紧送去宗祠。 了然大师又看了看御医之前开的方子,发现不过是安神养神之类的方子,提笔添了几味药材,递给贾赦。 “这方子还算合适,就是有些太过求稳了。贫僧添了几味药,七日之后,再酌情调一下方子即可。” “大师,宝兄弟这是……”林枢看向眉头已经舒展了的贾宝玉,想起方才了然大师又是念经又是说的那些玄玄乎乎的话,有些好奇,想要询问具体的缘故。 却见了然大师微微一笑,轻轻摇头:“贫僧听闻老居士也病倒了,侯爷不妨带贫僧前去探望一下。犹记得贫僧与老居士初见时,侯爷是在襁褓中抱着,一晃数十年过去了,真是沧海桑田,时移世易。” 贾赦见了然大师胸有成竹的样子,加之林枢在旁边眼神示意,于是便给迎春说了一声,嘱咐她照看好贾宝玉,请了了然大师出门往荣禧堂走去。 行至无人之处,了然大师才开口给贾赦与林枢解释道:“那块玉确有神奇之处,它的来历贫僧不能说,不过有一件事侯爷需要知晓,这块玉牵连了大量因果,若是按照天道给它制定的路,解了因果之时,贾家也好,与贾家有关的人也罢,皆会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 “什么?这怎么可能?难道这世上真有神鬼不成?”贾赦大惊失色,惊呼一声。 了然大师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初冬的阳光洒在人的身上,让人沉迷于阳光给予的温暖。 他好像是此事的祥和很欣慰,悠悠说道:“贫僧曾与这块玉的守护者说过,这方世界,天道有缺,人道补之。天道无情,人道改之。既然上天要拿无辜的凡人当神仙的祭品,那这方世界,就让凡人来做主吧!” 贾赦感觉自己手脚都在发软,了然大师不是佛家大德吗?为何会说出这等逆天且又杀气腾腾的话?他该不会是哪座山上的惊天大魔假扮的吧? 只见了然大师回首看向贾赦与林枢,面带无边的温和与慈祥:“贫僧在十余年前斩断了这块玉的因果,虽是稍稍解了一些相关之人的磨难,可到底是仙家之物,宝玉居士的命理已经与这块玉连接在了一起。今日之难,其实是这块玉在反抗,它汲取不到红尘因果之气,故而拿宝玉居士的生机当做养料,想要搏上一搏。” 贾赦几乎是颤抖着问道:“那直接砸碎不就好了?为何要放入宗祠中去?” “贫僧说了,它与宝玉居士的命理连接到了一起,砸碎它就相当于害了宝玉居士的命。贾家历代先祖皆是主杀伐的国朝柱石,今夜就请贾家的历代先祖再次提刀战上一回吧!” 了然大师说道此处,向荣国府东边方向看去,他打了一声佛号,似乎是在与贾家宗祠中的人打招呼:“阿弥陀佛,一块破石头而已,对于诸位居士来说,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不是吗?” 沙沙沙! 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突然一声闷雷响起,这一下不但贾赦呆住了,就是林枢也瞪大了眼睛。 …… 神神鬼鬼之事,贾赦向来是敬而远之。 不过今日了然大师的那些话,让他四十多年来的三观有了崩塌之感。 老太太在御医的医治下早已醒来,不过是担忧孙子之故,一时有些眩晕罢了。 经过了然大师的安抚后,一碗药下肚,沉沉睡了过去。未等贾家报答,夏守忠亲自来荣国府相请,将了然大师请去了紫禁城。 林枢在贾赦的邀请下,夜宿荣国府中。 他今日不但是身心俱疲,更是被了然大师的话给惊住了。抱着满心的惊疑与期待,红着眼守在宗祠外的屋子里。 “大外甥,你说祖先们真的会灭了那块玉吗?” 林枢拿着火钳,将火炉中的炭拨了拨,噼啪几声轻微的炸响,炉火旺盛起来,映红了他的脸颊。 他回道:“我也不知,不过了然大师不是无的放失之人……” 贾赦有些心神不宁,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户,不顾夜风的凄寒,看向不远处紧闭大门的宗祠。 了然大师叮嘱过,今夜不管宗祠中发生什么事,生人勿近。 他喃喃自语:“这世上哪有什么神神鬼鬼呢?我能确信,那块玉当年是王氏找人弄出来的!” 林枢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那块玉确实是王氏弄来的,可大舅舅知道是谁给她的吗?了然大师曾说过一件事,他在江南云游时,曾碰到一僧一道……” 林枢将了然大师与他说过的事情娓娓道来,包括僧道的身份、这块玉与贾家、林家、薛家、史家以及王家的因果与既定命运一一讲了出来。 在贾赦与贾琏惊惧的眼神中,林枢长叹道:“别的事我不信,但这件事容不得我不信。大舅舅好好想一想,若是真按了然大师所讲的那样,蓉哥媳妇死在天香楼上,皇家会如何看贾家?父亲病逝扬州,若是林家没有我,玉儿的命运会怎样?贾王薛史,陛下在得不到贾家的回应后,娘娘会是贤妃还是贤德妃,宁荣两府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太可怕了! 越想越可怕! 贾赦父子二人几乎都是瘫坐在了椅子上,有些事细思不得,稍微一琢磨,就能将前后因果联系起来。 若那一僧一道继续为那块玉扫除障碍,林家绝嗣,黛玉必然会再回荣国府。贾敬不理俗事,贾珍那混账逼死了秦可卿,贾家成了不敬皇族,玷污皇家血脉的罪人。 没有了林枢的点拨,贾琏就不会入了皇帝的眼,贾赦也就看不到希望……一切都将按照既定的路线发展,王子腾崛起,依仗兵权追随忠信王高永仪,与皇帝对抗。 到最后夺嫡失败,皇帝下手处置贾王薛史等不忠于他的家族…… 轰隆! 冬日的夜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惊醒了陷入恐惧中的贾赦二人。 林枢已经看向窗外,只见贾家宗祠门口的一棵桃树被雷火点燃。正当院门外的仆人要冲进来救火时,匆匆赶来的贾敬与贾蓉喝止了他们的行为。 今日宗祠中的事,贾赦早就告诉了贾敬祖孙。他们都牢牢记住了了然大师的叮嘱,不管发生了什么,今夜的宗族,生人勿近。 好在那棵树距离屋舍比较远,淅淅沥沥下起的雨水不一会就将其浇灭了。 贾琏将贾敬祖孙迎进了屋子,几人皆是沉默的看向不远处的宗祠。除了那声惊雷与突然着了雷火的桃树,好像一切都变得寂静无声。 时间一息息过去,子时一过,不但雨停了,天上的乌云也散了。星星闪烁着微光,让林枢觉得无比的轻松。 “了然大师曾说,子时过后,万事大吉!看来,那声惊雷与雷火,便是咱们要等的捷报!” 贾赦的脸上没了方才的惊惧与焦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将了然大师跟他的叮嘱讲了出来,紧接着贾敬几人也纷纷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 …… “大师又赢了!” “陛下错了,不是贫僧赢了,是陛下与天下的百姓赢了!” 钦天监今夜灯火辉煌,观星台上走上来两道人影,赫然是身着龙袍的皇帝与一身僧衣的了然法师。 大汉将军已经将整个钦天监戒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站在高高的观星台上,皇帝扫视了一圈乌云散尽风雨皆停的京城,偶有灯火闪烁的京城,宁静而又祥和。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开口问道:“大师怎么就认定林瑾玉会是变数之人?” 了然大师拨动着佛珠手串,呵呵笑道:“他本该是已死之人,却从天道之缺处获得了一丝生机。这一变,就让他成为了林家的变数,陛下点了他的状元,那他就成了大楚的变数。” “那朕若是当日不点他为状元呢?”皇帝突然产生了无尽的好奇之心。 只听了然大师说道:“那陛下有没有想过,您为何会毫不犹豫的点了他为状元?” 皇帝愣了愣,他想起了林枢曾经献上的诸多策略以及殿试时所答的策论,原来他的心中早就认定了林枢是大楚江山的变数,故而才在殿试时,毫不犹豫的点了他为状元。 盐政、瘟疫天花防治之法、以工代赈的策略、边贸法、束水攻沙之法……原来林枢从治德五年开始,短短五年之内,已经给朝廷献上了许许多多的实用之策。 皇帝哈哈大笑起来,他从来没有如此的畅快过。 是啊,他选了林枢,林枢才能施展自己满腔的抱负,才能成为大楚的变数。自古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作为伯乐,此时的皇帝觉得他的眼光真是太好了。 笑够了的皇帝眺望大时雍坊方向,似乎满不在乎却又有些忌惮的问道:“那么,贾宝玉的那块玉会如何?” 了然大师依旧是面带微笑,乐呵呵说道:“与其说是贾家的先祖,还不如说是历代君王赐给贾家的圣旨,国运之下,魑魅魍魉怎能翻天?方才的那声冬雷,就昭示着人间再无神鬼了!” 第四百零一章 红楼旧梦得新生 再提金玉愿良缘 风雨过后,清晨的京城空气极为清新,淡淡的泥土味儿让走出房门的林枢倍觉精神。 他围着被雷火劈死的桃树转了一圈,用手掰开最外层的焦炭,发现里面的一层竟然还育有生机。 「这算是别样的新生?」 散落在地上的枝杈不少,林枢捡起两根略带焦黑色的树枝,抖落外层的焦黑灰烬,递给福全。 「大爷要这个做什么?」福全不解的问了一句。 林枢拍拍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悠悠回道:「这可是雷击木啊,改天请龙虎山的天师制作成桃木剑,什么神神鬼鬼的,就再也不怕了!」 「林表弟还信这个?」 贾琏手里拿着一封信走了过来,扬了扬说:「了然大师送来了信,说是那块玉可以取回来了……」 林枢好奇的接过信看了一下,上面就寥寥数语,说是叫贾家从宗祠中取回那块玉,修补后重新让贾宝玉戴上,可保一生平安顺遂。 修补? 林枢抬头看向贾琏,两人似乎都有同样的疑惑。这时贾敬、贾赦、贾政甚至是老太太都已经过来,林枢给几位长辈行礼问安之后,跟随贾敬来到了宗祠门口。 宗祠的门打开后,似乎里面什么变化都没有。贾敬作为老族长,净手上香,然后恭恭敬敬的从供桌上拿起玉石。 只见玉石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包括老太太在内,所有人都惊讶的瞪大的眼睛。 不敢置信啊,贾宝玉的这块奇玉,摔不知多少次,坚实程度堪比钢铁。如今只是在宗祠中放置了一夜,竟然自己裂开了。 了然大师果然是得道高人,佛门大能! 「老祖宗、老祖宗……」 贾琮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兴奋的给众人报喜道:「老祖宗、爹……宝二哥醒了!」 朝阳初升,当第一束阳光洒在贾家宗祠屋檐的时候,贾宝玉睁开了眼睛。 他挣扎的从床上坐起,似乎大梦初醒,迷迷糊糊的说道:「好饿啊,我要吃红袍大虾还有枣泥山药糕……」 …… 贾宝玉这次醒来与以前相比,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但似乎又有了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他在看到父亲贾政时,眼中少了畏惧之色,多了不少的亲昵。 在御医重新诊脉之后,只是说贾宝玉已经再无大碍,只需要好好养一养损耗的心神便可,开完药方后就由贾琏亲自送出了府门。 给贾宝玉养神的方子了然大师早就开好了,等贾宝玉吃完饭后,众人准备散去。这时贾宝玉开口说道:「林表哥,可否留一会,陪我说说话。」 这倒是新奇事,林枢在短暂的疑惑后,点了点头。 别说林枢疑惑,满屋子的人都诧异的看向了贾宝玉。要是以前,这会他不该是吵着闹着要姐妹们陪他玩耍吗? 贾宝玉腼腆一笑:「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的景象与林表哥有关,想同林表哥说一说……」 屋子里的人散去,只留下林枢与贾宝玉两人。 林枢将一杯热好的姜茶递给贾宝玉,笑呵呵问道:「宝兄弟专门留下我,是有什么事要说?此时没有外人,有事尽管开口。」 「我想向薛家求亲,求娶宝姐姐!」 贾宝玉先是抛出了一个令人极为震惊的消息,然后腼腆一笑继续说道:「其实我知道我配不上宝姐姐,可却是最适合宝姐姐的人选。这次的病……就算是生病吧,我好像在梦中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生离死别。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欠宝姐姐的……」 林枢感觉贾宝玉应该是有所隐瞒,他试探的问道:「金玉 良缘?」 「看来林表哥的确知道!」 贾宝玉苦涩的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梦中经历的是真是假,但我在醒来之后就想清楚了。如果是那是我上辈子欠下的债,林妹妹、云妹妹她们,今生都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只有宝姐姐,哪怕薛家已经摆脱了危机,可宝姐姐的未来依旧不会顺遂安康。像宝姐姐那样的奇女子,不能局限在内宅之中,她应该有施展抱负的空间。而我,就是最好的人选!」 薛宝钗啊,的确如贾宝玉所说,是位奇女子! 薛家不是没有想过给她找一门好亲事,薛蟠甚至求到了太子高万承处,可相看了好几次,最终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了了之。 绝大多数的人家,都不能接受一名曾经每日抛头露面去铺子里查账,与各家的掌柜的商量生意上的事,甚至曾有传言,她与自己的表弟贾宝玉不清不楚…… 高门大户无法接受,寒门之家薛家又不甘心。正如贾宝玉所说,思来想去,竟是贾宝玉最合适不过了。 至少薛宝钗要继续做她的女强人,贾宝玉不会阻拦,甚至贾家也会支持薛宝钗去主持属于她与贾宝玉的家业。 毕竟贾宝玉的未来几乎都注定了做一个富贵闲人,他又不会经营之道,娶了擅长经营之道的薛宝钗,是最好的选择。 林枢想起这位自己曾经有过悸动之心的女子,短暂的恍惚之后,眼神变得清澈起来。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贾宝玉的肩膀说道:「宝兄弟,这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觉得你说的极有道理。」 贾宝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他红着脸说道:「我想请林表哥跟我父亲说上一说,他一直觉得林表哥成熟稳重,考虑事情比较周到……」 「这有何难?此事我应下了。」 这事没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其实只要宫里的元春想明白贾宝玉与薛宝钗成婚的益处,贾政也好,老太太也罢,都会同意的。 想到这里,林枢对贾宝玉说道:「以我之见,宝兄弟不妨给宫里的娘娘传个信,以娘娘之远见,求陛下赐婚予你更加妥当些。当然,这些都要再征得薛姑娘的同意才好。」 林枢的意思贾宝玉也听明白了,他点了点头,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两人又说了几句题外话,直到袭人端来了煮好的汤药,林枢才准备告辞离开。 当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听到贾宝玉喊了一句:「林表哥,若是无表哥在,怕是真如梦中所示的那样,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林枢停顿了一下,转头笑了笑:「做梦嘛,不过虚幻之境。把握当下就好,宝兄弟今日的表现,不就与梦中极为不同?」 贾宝玉释然笑道:「是应该把握当下,多谢林表哥解惑了。」 「好好休息吧,我等着喝宝兄弟的喜酒!」 林枢摆摆手,揶揄了贾宝玉一句,哈哈大笑,离开了屋子。 摸不着头脑的袭人将药碗端到床边,疑惑的问道:「二爷与林侯爷说的什么梦?林侯爷说的喜酒又是什么?」 贾宝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握住袭人的手说:「若是让宝姐姐当宝二奶奶,你觉得怎么样?」 袭人端着碗的手不由颤抖了一下,表情刹那间僵硬起来。 不过她也很快调整的心态,毕竟以宝二爷的身份,总会有正妻入门的一天,相比王熙鸾或是其他人,倒不如是熟悉的宝姑娘更好。 袭人笑了笑说:「那自然是好,宝姑娘端庄大气,长的国色天香,当宝二奶奶再合适不过了。药要凉了,来,二爷,喝药!」 …… 荣国府的宝二爷重病昏迷,在京 城刮起了不小的风波。 特别是统制县伯府与甄家,差点被贾赦的举动给吓破了胆子。 贾宝玉昏迷的第二天,荣国府的亲兵就堵住了甄家与统制县伯府的所有出入口,甲胄齐身的亲兵就差一道命令就能冲进两府,甄家与王家告到了五军都督府,把弹劾的奏章送入了通政司,却没有一个人做出回应。 甚至有人拿这事摆了局,赌贾宝玉能撑多久,贾赦会不会真的杀进两府去。 好在贾宝玉苏醒逐渐康复的消息没多久就传了出来,甄家在京的主事人几近虚脱,连番催促家中准备厚礼,打算前往荣国府赔罪。 韩氏当然也不会落后于甄家,在贾宝玉苏醒的当天下午,就带着整整一马车的赔礼与各类珍惜药材来到了荣国府中。 她是打着探望重病外甥的理由来的,老太太虽然没有给她什么好脸色,倒也没有过度的为难于她。 甄家就不同了,贾赦收了甄家送来的赔礼后,直接将人赶了出去。用贾赦的原话说,这几车赔礼是贾家、贾宝玉应得的。礼他收了,至于原谅甄家的事,绝对不可能! 林家的马车慢悠悠回到了黄华坊,兄妹俩昨夜都没怎么睡。 林枢陪着贾赦等人在宗祠外守了一夜,黛玉则是与三春等人焦急的等到了天亮。 黛玉在睡了一个下午后,傍晚时来前厅用饭,这才从林枢口中得知了贾家宗祠中发生的事情。 「了然大师真的好厉害!」 她惊叹半饷后问道:「哥哥,这世上真有鬼神之说吗?」 林枢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有或是没有其实并不重要,正念若衰,邪念则主。对于鬼神之事,敬而远之就好。」 既然了然大师已经说了,世间再无鬼神,他又何必再为这些事情伤神呢? 想到此处,林枢转移了话题:「宝兄弟拜托了我一件事,他打算向薛家求亲,求娶薛姑娘!」 「啊!宝姐姐?」 这件事可比什么鬼神之说要让黛玉惊讶,她自然清楚之前的赐婚算是作废了,不过她从未想过宝玉会有意去求娶薛宝钗。 在黛玉的心中,贾宝玉或许对薛宝钗有过情愫,但外祖母一直看不上出身商户的薛宝钗,就是伯府千金王熙鸾都是捏着鼻子认下的…… 林枢点头说道:「宝兄弟似乎是打定了主意,想让我跟二舅舅说一说。」 黛玉皱眉想了想说道:「其实这事难办的地方不是二舅舅,而是外祖母……当然,还有宝姐姐那里。宝姐姐心气其实很高,她不一定会同意这桩婚事。」 「薛姑娘会同意的!」 林枢似乎很有把握,黛玉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开口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宝姐姐嫁给其他人,哥哥难道就没有心有不甘吗?」 咚! 林枢手指在黛玉的额头敲了一下,笑道:「胡思乱想些什么?你哥哥我,打定主意这辈子就守着你媛姐姐一个人过了。」 黛玉揉了揉额头,气鼓鼓的嘟嘴说道:「我就当哥哥说的是真心话吧……」 「当然是真心话,这世上女子千千万,可是能与我心心相印的就只有你媛姐姐一人。」 林枢摸了摸腰间挂着的香囊,上面的绣着的「肥鸭子」鸳鸯让他不由微微一笑。薛宝钗漂亮吗?很漂亮,比王媛都要胜上一筹。 可偏偏填满他心的人,就是当年奋不顾身撞倒刺客救了自己一命的王媛。他亲眼见证了王媛从小姑娘长得亭亭玉立,两人从相识、相知走到相爱,将来更是要相守一生。 齐人之福、三妻四妾听起来是 挺好的,可他更加愿意一生一世一双人! 黛玉看着林枢的表情与他抚摸的香囊,小手在其眼前晃了晃:「哥哥,酸死人了!」 「你个小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 兄妹俩逗趣了一会,又重新说起了贾宝玉之事。 林枢跟黛玉说道:「相比他人,宝兄弟确实是薛姑娘的一个好选择。宝兄弟的身上有散阶官职,宫里又有娘娘,将来就是当个富贵闲人,也没人敢轻易得罪。薛姑娘将来不管做什么,都有娘娘和荣国府撑腰,谁还敢小瞧她?玉儿不妨去提上一提,看看薛姑娘怎么说。」 黛玉嗯了一声,经过林枢的这番解释,她也觉得这是一桩好亲事。 高门不屑,寒门也未必是薛宝钗的良缘。贾宝玉性子软和,与薛宝钗倒是极为合适。 只听林枢继续说道:「若是薛姑娘愿意,我再去跟薛兄弟与二舅舅说一声,到时候请娘娘劝一劝老太太,这样的话,等赐婚的圣旨下来,这事就不会有什么纰漏。薛姑娘来京这几年,受了不少的委屈,到时候这桩婚事办的隆重些,也算是扬眉吐气的打一打那些人的脸!」 …… 贾宝玉自从苏醒之后,看似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样柔软,却也有了一丝不同。 傍晚时他觉得自己的精神不错,便让亲自来了荣禧堂给老太太请安。当然,他此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先跟老太太提一提自己的婚事。 此时正值晚膳时间,荣禧堂中陪着老太太用饭的人不少,像是探春、惜春与湘云都在此处,贾宝玉走进来时,老太太正在念叨着他。 第四百零二章 祖孙夜谈姻缘事 金玉良缘两相欢 老太太的病说白了就是被贾宝玉昏迷不醒给吓的,哪怕现在她已经放弃了曾经关于大造化的念想了,可到底如宝似玉的养了十几年,在老太太的心里,贾宝玉依旧是排在第一位的。 等贾宝玉苏醒之后,心病一去,精神头自然就好了起来。探春、惜春和湘云三个正陪着老太太用晚膳时,鸳鸯掀起帘子,包的红彤彤的贾宝玉就走了进来。 今日的贾宝玉没像往常一样,一进来就扑到老太太怀里撒娇。反而一本正经的扑腾一声跪下,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骇得惜春快子都掉到了地上。 “宝二哥哥傻了吗?” 探春连忙制止了惜春的胡言乱语,偷偷看了一眼同样大吃一惊的老太太,发现她没有生气,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只见贾宝玉冬冬冬就是三个响头,哽咽道:“孙儿不孝,害的祖母忧心成疾,真是万死难赎己罪!” “你这傻孩子,生病哪能由了你左右,快快起来……” 老太太哪里见过贾宝玉如此懂事之举,方才还同孙女说说笑笑,这会眼泪止都止不住。 探春连忙上前扶了贾宝玉起来,老太太乖孙乖孙的叫个不停,将贾宝玉拉到跟前,默默脸捏捏手,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才短短两日,竟是瘦了这么多!赶紧坐下,陪祖母用饭……鸳鸯,去跟厨房说一声,做了宝玉最爱的糟鹅掌和枣泥山药糕来。对了,还有炸鹌鹑、酸笋鸡皮汤……” 要说对贾宝玉的生活习惯谁最了解,一个是他身边的袭人,另一个就是养了他十几年的老太太了。 贾宝玉想起梦中老太太荣华一生,却在最后的日子里遭得那些罪,不禁想要抽自己几巴掌。 可惜他也明白自己不是什么有能力的人,好在如今大伯贾赦与堂哥贾琏支撑家业,想来抄家之事,当是不会发生了。 既如此,那他就彩衣娱亲,好好孝顺老太太就是。 想到这里,贾宝玉跟老太太撒娇卖乖,嘴甜的话一句接一句,逗得老太太乐呵的笑个不停。 加上旁边探春、惜春与湘云姐妹三个跟着逗趣,老太太心中缘由的一丝阴霾彻底散去,晚饭都多用了小半碗。 等到掌灯之后,探春与惜春回去睡觉,湘云留下来准备今晚陪老太太。趁着睡觉前的这段时间,贾宝玉没有犹豫,直接了当的将自己想要求取薛宝钗的事讲了出来。 正给老太太铺床的湘云动作一停,惊讶的脱口而出:“二哥哥要求娶宝姐姐?” 老太太正眉头紧皱,似乎不怎么情愿。不过她顾忌孙子刚刚苏醒,今日又是如此乖巧,有些不忍心见他上心,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贾宝玉倒是没有急切与慌张,微笑的点点头:“是有这个想法,宝姐姐端庄娴雅、博学多才,若能娶到她,可以说是我的福分了。” 湘云的脸上闪过一丝纠结,随后又有些释然,悄悄给贾宝玉努努嘴,她借机帮贾宝玉说话:“二哥哥说的是,就连林姐姐都说,可惜了宝姐姐是女儿身,否则呀,她将会是我朝第一个女状元。” 唉! 老太太突然叹气道:“是因为王家丫头的缘故,使得你生了这心思?若是因为这事,你也不必如此灰心,有你大伯在,有宫里的娘娘在,宫中自会重新挑选合适的赐婚人选。你自幼聪慧过人,生的漂亮,就是配个公主、郡主都行……” “老祖宗,孙儿不是因为这些,孙儿是真的喜欢宝姐姐。” 贾宝玉在湘云的示意下,打断了老太太的话,直接了当的跪在了老太太跟前,磕头说道:“公主郡主金枝玉叶,咱们家虽说一门两公,可谁又能保证天家之女性子和顺?宝姐姐什么样您也清楚,孙儿娶了她进门,不说能与孙儿过的和美,更能一起孝顺老祖宗,这不比他人要好的多?” “是啊,二哥哥说的对,您想想临川长公主,陛下要是赐下个那样的人来……” 老太太伸手止住了湘云的话,虽说这屋子里就他们祖孙三人,可还是少议论天家之事为好。 她叹息道:“我也不是说宝丫头有什么不好,到底是身份差了些……” “老祖宗……”贾宝玉出声驳道:“孙儿也不过是三品官的嫡次子而已,薛大哥哥已经是国朝四品武将了,更是太子殿下的心腹!” “可是……” 老太太原本想说些什么的,不过她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是啊,要不是她的缘故,宝玉不过是二儿子贾政的嫡次子,论身份,贾兰这个嫡长孙都要比他高,又有什么资格说薛宝钗身份低呢? 薛蟠已经因战功连连晋升,国朝正儿八经的从四品武将,皇太子的心腹之一。宝玉呢?文不成武不就,靠着荫封得了个七品散阶,她也看清楚了,宝玉的性子根本不适合混迹官场,将来靠祖荫、父兄之助,当个富贵闲人是最好的结果。 唉,这孙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绵软,要是真赐下个临川长公主那样的人,还不给生吞活剥了。 薛宝钗?想来想去,确实是个好人选。虽然不如黛玉合自己心意,可既然乖孙认准了她,那自己就成全了他吧! 这几年内外变化之大,让老太太看清了不少事情。 荣华富贵如烟云,京城陆陆续续没了多少家旧识?还是平平安安的好! 想到此处,老太太伸手在贾宝玉脑袋上婆娑着,脸上也挂起了笑容,慈祥的说道:“既然你打定了主意,我还能拦着不成?明早我就跟你大伯和你爹说说,让他们找人去跟薛家提亲。对了,十六那天,我亲自去宫中找娘娘提一提,看能不能让陛下赐下旨意,也好为你俩撑撑体面!” …… 自前天夜里风雨过后,这两日的京城一直是暖阳宜人。 黛玉提前给薛宝钗送去了帖子,隔日便去了薛家拜访。在拜会了薛王氏之后,薛宝钗领着黛玉去了她的小院子。 “宝姐姐的屋子还是这么素雅,咦?这胭脂好像是宝玉做的?” 薛家还在荣国府借住时,宝钗的屋子陈设就是处处素净为主,如今回了自己家,依旧没有多出什么不同。 倒是梳妆台上的女儿家所用,略微多了一点。摆在最上头的胭脂盒,让黛玉眼中一亮。 这盒子与自己收到的礼物应是同款,若料得不差,正是贾宝玉所赠。 果然,薛宝钗嫣然一笑:“可不就是宝玉送来的,他还附上字条,说这是他最新研制的胭脂,让姐妹们试一试,看是他做的好,还是舒恒斋的强!林妹妹是不是也收到了?” 黛玉捂嘴笑道:“那可不,我听哥哥说,那日他去找宝玉说话,宝玉的脸上正涂着这些胭脂,正拿自己做模子呢……” 两人的脑海中浮现出贾宝玉脸上抹着胭脂与林枢行礼的样子,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逗笑好一阵之后,黛玉这才说起了来意。 她也没有拐弯抹角,直言将贾宝玉的想法讲了出来。 黛玉讲完之后,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宁静之中。薛宝钗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袖,似乎内心极其挣扎。 原本从外面取来茶点之物回来的丫鬟正要进门,被一直守在门外的莺儿给拦了下来,更是找了个借口让其离开了屋子附近。 她是宝钗的心腹大丫鬟,刚刚黛玉说的话,莺儿也听的清清楚楚,事关自己家姑娘的未来,她是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 屋子里的宁静没有持续多久,薛宝钗在沉思之后做出了决定,她抬起头来,脸上带着诚挚的笑意:“多谢林妹妹了,能嫁入荣国府这等公侯之家,倒是我沾着便宜……” 黛玉心中暗叹,知道薛宝钗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上前握住宝钗的手,将林枢告诉他贾宝玉曾经解释的那些话。 “宝姐姐万不可以为宝玉有逼迫之意,他是什么性子你我都清楚,他大病初醒后似乎与以往有了不同,这次托了我哥哥来问宝姐姐的意思,就是不想违了你的心意。若是你真有不愿,千万不要勉强。” 只见薛宝钗哑然失笑,反握黛玉的手解释道:“我哪有什么不愿之意,方才的沉默不过是在感叹世事无常,没想到当初来京时母亲的打算到最后倒是有了成真的可能。” 见到黛玉似乎很诧异,薛宝钗所幸将心里的话统统说了出来。 “那年家中正值困境,母亲便想着来京城投靠舅舅。没想到最后阴差阳错,在荣国府住了下来。宝玉在荣国府是什么地位你也知道,母亲慢慢就起了心思,甚至特意让人打造了錾有‘不离不弃,芳龄永继’的金锁……这一年多来,家中没少为我张罗相看,可你看看,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像宝玉那样不在意我的商户出身?” 听到这里,黛玉不禁喃喃自语:“哥哥也不介意……” 宝钗抬手刮了刮黛玉的鼻子:“林侯人品贵重,就是他不介意,没了媛妹妹在前,林家也不会同意我入门的。而且,林侯是大楚的文魁,他的亲事不只是他个人的事情,若是他娶了我这个商户女,会给林侯的未来带来极大的阻力。” 黛玉听到宝钗如此坦然的说着自己的商户出身,以及分析着亲事的利弊,不由对宝钗的气度充满了敬意。 如此好的女子,竟然会因为世俗规矩给逼迫到了这个境地。 好在荣国府出了个异类贾宝玉,能够给薛宝钗创造最大的宽容。 只听薛宝钗继续笑说:“宝玉说的对,我与他相识相知,能够体谅对方,就这一点,谁又能比得过呢?更何况……” 说到这里,薛宝钗的脸突然泛红,双手攥紧了手帕羞涩的看了看梳妆台上的那盒胭脂。 “怎么了?宝姐姐!” “更何况我曾经也幻想过嫁给宝玉……” “啊!” 黛玉看着与往日的端庄大气完全不同的薛宝钗,其娇羞的模样让她感觉好生新奇。 她突然捂嘴笑了起来:“原来宝姐姐与宝玉是两情相悦,怪不得宝玉苏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求娶宝姐姐!” “你这丫头……” 宝钗被黛玉揶揄的脸颊发烫,脖子都变得红彤彤。 黛玉抚胸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宝姐姐会不愿嫁过去,虽说我也不知宝玉为何会突然奇想的提出这事,不过自从听了哥哥的分析,也觉得这是一桩难得的姻缘。宝姐姐,良人难寻,错过了那就太可惜了!” 薛宝钗点了点头,一边回想着曾经与宝玉玩耍的情形,一边感叹道:“谁说不是呢?这世上女子难为,要不是宝玉,将来不不知道要嫁到什么样的人家去……” …… 晚上林枢从工部回到家中,与黛玉说起贾宝玉拜托他的事情。 今日他去东宫的时候正好碰到了薛蟠,借机提了一嘴此事。薛蟠倒是对贾宝玉还算满意,除了这厮还未娶妻就纳了一房小妾外,其他的条件的的确确是最合适的妹夫人选。 当然,他自己也知道京城公子哥都是什么样子,娶妻纳妾不过平常中事,就是他自己之前,也是万花丛中过的人。 黛玉将今日在薛家的经历讲了一遍:“宝姐姐同意后,我与她一起去了薛夫人那边,得知宝玉有意求取宝姐姐的消息,薛夫人很高兴宝姐姐能有如此好的姻缘,只是担心外祖母那边……” “老太太满心为宝兄弟打算,哪怕初时会有不满,只要有人给她分析利弊,等她想开了,会满意这个孙媳妇的。” 林枢能肯定老太太会想通,而且将来绝对会满意薛宝钗这个孙媳妇。贾宝玉将来能不能美滋滋的当他的富贵闲人,一是要看宫里的恩赐,二是贾家的庇佑,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要有一个善于经营家业的贤内助。 而薛宝钗,就是最完美的人选! “哥哥说的对,外祖母一定会满意宝姐姐这个孙媳妇的!” 黛玉点点头,她笑道:“说起来这次我是当了回月老呢,如今金玉良缘的说法成了真,明日我便去荣国府找宝玉要谢礼,他做的胭脂就很不错,明日就去全部搬回家来……” …… 次日一早,林枢先陪着黛玉往荣国府赶去。 今日衙门没什么大事,他既然应了贾宝玉所托,今日便去同贾政与老太太说上一说,把这事办的妥妥当当,完完美美。 刚刚来到荣国府门口,只见身着官袍的贾政正要登上马车去顺天府坐衙。林枢跳下马车,上前行礼问安:“二舅舅且慢,外甥有事与二舅舅说呢……” 第四百零三章 宝二爷心愿达成 林侯爷献策办报 贾政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优秀的长子贾珠早早病逝,二子贾宝玉自出生后就一直放在老太太身边养着。 娇生惯养之下,贾宝玉虽然自幼便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聪慧,却始终没能像他的兄长贾珠那样走上读书科举的路子,反而整日厮混于脂粉堆中。 特别是他曾经说读书当官的人都是国贼禄鬼,这句话把贾政气个半死,差点亲手杖毙了这个混账儿子。 不懂事归不懂事,闯祸归闯祸,可到底是亲生骨肉,若说贾政不心疼,只能可能呢? 这次无缘无故被人戴了绿帽子,亲事上一波三折,贾政心里也着急,正琢磨着在同僚中打听打听,准备给这个儿子寻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子,却从林枢口中得到了一个令他吃惊的消息。 “你是说,这孽障想求娶宝丫头?他哪来的脸,觉得自己配得上宝丫头?” “哼!怎么,我贾赦的侄儿还配不上他薛家的女儿?” 贾政的话刚出口,贾赦就不满的冷哼一声:“宝玉至今性子软弱,就是你这个当爹天天拿大棒子给吓的。动不动孽障孽障的叫着,也不想想他要是孽障,那你是什么?” 贾政被噎的涨红了脸:“大哥……” “大舅舅,二舅舅,咱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林枢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兄弟俩了,连忙劝和道:“玉儿已经在薛夫人那探了口风,我也跟薛兄弟提了一嘴,他们都没有反对。两位舅舅还是早点跟宫里透个气,请了娘娘做主,求封赐婚的圣旨下来。” 贾政这会倒是反应过来了,相较于其他人,薛宝钗端庄娴雅、博学多才,又善于掌家经营,是极好的儿媳人选。 不过家里的事他向来做不了主,把目光转向了长兄贾赦:“大哥,你看这事……” 贾赦没有犹豫,一拍大腿笑道:“这是好事,我这就进宫……不行,这事还得先说服老太太再说。她一直惦记着给宝玉寻个公主郡主的,必须得说服了老太太!” 按理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贾宝玉是老太太一手养大,于情于理关于贾宝玉婚姻的事都得先过了老太太那一关才行。 恰好此时,鸳鸯来到了前厅这边,进来给三人行礼后说道:“老爷,二老爷,老祖宗说,请老爷今日去趟宫里,求陛下赐道圣旨下来,咱们好去薛家求亲!” 贾赦诧异的看向林枢,只见林枢点头解释道:“这事是宝兄弟亲自说服了老太太,玉儿这会应该已经把薛家的态度告诉老太太了。” …… 黛玉进门后直接去了荣禧堂中,老太太刚刚起来洗漱完毕,正由鸳鸯伺候着用饭、看到黛玉进来,连忙乐呵呵招手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早过来了,这天寒地冻的,赶来来喝完热汤暖暖身子。” 黛玉依了老太太所说,坐在其身侧,接过鸳鸯盛的热汤喝了起来。 “还是外祖母这边的汤好喝,这冷天喝上一碗,感觉整个人都是热乎乎的。” 老太太被捧的高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在笑着。 祖孙二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用完了早饭。等王熙凤带着巧姐儿、领着探春、惜春和湘云来给老太太请安时,正好说到宝玉的婚事。 “这还犹豫什么啊,宝丫头可是难得的姑娘,不但人长得跟仙女似的,更是管家的好手……” 王熙凤抱着牙牙学语的巧姐儿,一双丹凤眼都含着惊喜之色:“老祖宗,这可不能错过了,宝玉跟二爷一个性子,根本耐不住管家,宝丫头要是嫁进来,一定能把宝玉照顾的妥妥帖帖。” 贾宝玉何止是耐不住管家,他简直可以说是不食人间烟火,弄不好一个鸡蛋一旦米一尺布多少银子,他都不知道。 旁边的探春等三人,几乎是同时不住的点头。老太太也明白这个孙子被自己养废了,确实需要一个能管家的人。 而且前夜她与贾宝玉有过深谈,已经同意的贾宝玉所请,这会自然不会变卦。 她乐呵呵的跟鸳鸯说道:“这是个好消息,宝丫头是个好姑娘,咱们家也不能亏待了人家。你去趟前厅,跟老大老二说一声,就说我同意了,让老大去宫里求到赐婚的圣旨下来。” 等鸳鸯走后,惜春突然抬头说道:“呀,宝姐姐要是嫁给宝二哥,这不就成了真正的金玉良缘?简直跟话本里写的一样!” 老太太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笑眯眯说道:“可不就是金玉良缘嘛,等将来四丫头长大了,我也会给你寻一个金玉良缘来。” 惜春害羞的不行,钻到老太太怀里扭来扭去:“老祖宗,我可不嫁人,我就守着老祖宗过,只要给我一个碗一双筷子就成!” 老太太被逗得哈哈大笑,搂着小孙女逗趣道:“那可不行,你会把老祖宗给吃穷了的……” …… 贾宝玉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贾赦已经去了宫里,贾政、贾琏和林枢已经各自去了衙门上值。 当黛玉、探春、惜春、湘云四人来找他时,他正坐在窗前发呆。 突然一个笑脸出现在他面前:“宝二哥,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啊!” 贾宝玉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笑脸给吓了一跳,往后仰的瞬间,椅子差点倒下去,好在湘云给扶住了。 “是四妹妹啊……啊,林妹妹也来了,三妹妹云妹妹,你们怎么今天跑来我这玩?” 贾宝玉欣喜的起身,一脸的开心,眼睛里都泛起了笑意,毕竟几个妹妹好久都没这么齐的跑来找他玩了。 黛玉看着这样的宝玉不由心中微酸,要是没有那些陈规陋俗,也许宝玉跟她们几个姐妹,可以玩闹好久吧。他的天性就是如此,可这世道逼得人不得不压抑着本心,被世道慢慢同化。 “林妹妹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贾宝玉见黛玉一直没有说话,反而怔怔的看着自己发呆,连忙环顾自身,却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 黛玉眉眼弯弯的笑说:“我在看宝姐姐看上了你什么地方,竟然应下了你的求亲!” 这话一出,贾宝玉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后就是满脸的欣喜之色,双手一拍:“呀,宝姐姐同意了?” 经过再三确认,贾宝玉畅快的大笑道:“这我就放心了,原本我以为宝姐姐会看不上我呢,心里忐忑了许久!” “恭喜宝二哥(二哥哥),心愿达成!” 探春、惜春和湘云皆是向贾宝玉表达着祝福,惜春更是嚷嚷着今日中午要让宝玉做东,她要吃京城最好的宴席,要喝最好的果酒。 财大气粗又逢喜事的贾宝玉自然不会吝啬,不但派了人去酒楼订了几桌宴席,更是张罗着要请了全家赴宴。 喜气洋洋的气氛随后就弥漫了整个宁荣两府,荣国府打算向薛家求取薛宝钗的消息也随之传了出去。 …… 林枢来到工部后,开始批阅各地送来的文书。 冬季已到,疏通河道与整修河防的工程逐渐停止。天寒地冻,对于治河的影响极大。不过此时治河衙门的工作并没有丝毫的减少,因为黄河会在每年春季来临,冰雪消融之际产生凌汛,这凌汛对于黄河大堤的影响不比洪水小多少。 王焕从关中送来的亲笔信,随同公文一同送到了治河衙门。 绣衣卫的行动取得了巨大的进展,从陕西布政使司到关中各州府县,几乎每一个衙门都有大量的官吏被拿下,脱去官袍都是最轻的,不少官吏更是直接押送入京。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绣衣卫在西安府设立钦差行辕,依皇帝之圣旨,成立公审大会,当堂审理关中治河银贪墨一案,斩杀三品以下参与贪墨治河银子的官员十九名,斩杀涉案的不入品官吏二百一十二人,用王焕的话说,幸亏刑场设立在渭河岸边,否则西安城的护城河能会被血水灌满,腥臭无比。 “查抄贪官污吏家产,共计得银共计七百二十余万两,除治河所需及赔偿受害百姓之外,结余五百万两,由禁军押送入京。” 看到这一段,林枢嘴角抽了抽。 这下太上皇还不得乐坏了,怪不得他老人家会不顾君臣旧宜,狠下心来把这件事闹这么大,感情知道抄家得来的银子会远远大于被贪墨的七十余万两白银。 林枢刚刚批阅完手里的文书,书吏就带着一位年轻的内侍过来了。 “侯爷,宫里传来陛下口谕,诏您速速进宫!” …… 林枢原本以为皇帝传诏他来,是因为给贾宝玉赐婚的事,可他来到勤政殿时,贾赦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一番见礼过后,皇帝赐座。 “林卿应该已经收到关中的文书了吧,来年爱卿就要去江南了,这治河衙门的事不能耽搁。朕与吏部商议了一下,准备提拔巡河御史王焕为提督治河衙门事,爱卿觉得如何?” 林枢愣了一下,这位爷做事还真是直接了当,都不给人思考的时间。 他躬身道:“虽说王御史是臣的好友加姻亲,但臣以为,王御史太过年轻,性格有些跳脱,还需磨砺磨砺,巡河御史杜子沐更加合适些。” “爱卿倒是个大公无私之人,杜子沐确也合适,既如此,就让杜子沐来总领治河一事,王焕为副。” 皇帝也是纳了林枢所奏,他在一封奏疏上刷刷写了几笔,突然抬头问道:“有一事朕想问问爱卿,当日爱卿是如何想到劝朕设立这公审大会的?根据绣衣卫的密奏,公审大会之后,朝廷的威严不仅没有受到丝毫的损伤,关中的百姓反而更加忠心于朝廷。甚至有民间宿老联合数十万百姓,制成了百余万民伞正往京城送来?” “陛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是没有错的。” 林枢起身,拱手向天,郑重的说道:“君为舟,民为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上天难欺,百姓更难欺。历朝历代都会因为某些原因担心丑闻影响朝廷的威仪,将丑事捂着藏着。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关中这次的贪墨案,只有从快从严处理了,才能安定数十万关中百姓的心。” 林枢长叹道:“臣也听左大人说了,因为这次的贪墨案,像是白莲教这等邪教已经偷偷往关中派去了不少人,打算借助此案搅风搅雨。那么朝廷就更应该公开审理此案,而且要当着无数百姓的面,将涉案的贪官污吏依法处置。毕竟在百姓的眼里,押送京城来再审,弄不好会因为官官相护而不了了之。” “官官相护?难道朕会袒护这群国朝的蛀虫不成?” 皇帝想到这群蛀虫害得关中民不聊生就怒火中烧,原本今秋就能将关中的水利彻底修好,却因为贪墨一案,不但原本还算结实的河堤被弄成了豆腐渣,更是耽误了明天的春种。 他猛地一拍龙案,惊得守在门外的夏守忠都快步走了进来。 “皇爷?” “朕没事!”皇帝摆了摆手,强压心中的怒火。 林枢悠悠说道:“陛下素来厌恶这群贪官污吏,这臣知晓,朝中的文武百官也知晓,可百姓们不知道啊。在百姓们的眼中,天下文武皆是陛下委派,他们代表的就是天子。清官大老爷代表着天子,贪官污吏也代表着天子。贤臣牧民,百姓们就会说圣君在世,赐下清官大老爷为他们主持公道。若是遇到草菅人命贪污腐败的官吏,那陛下就是昏君坐朝了!” 夏守忠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林枢会如此不客气的将人人都清楚的潜规则讲了出来。 若是放别的皇帝,这会估计已经让大汉将军将林枢拖出去杖毙了。 可当今皇帝却没有丝毫的怪罪之意,反而开始琢磨该如何让百姓们知道,他们的皇帝老爷是真的圣明,至少是心向他们的。 林枢再次开口道:“陛下可知京中有一种类似邸报的东西,民间称它为小报?” 皇帝点了点头,小报这种东西,绣衣卫也会经常选取一些有意思的送到他这供他打发时间。不过那上面大多是些京城的各类八卦,甚至还有艳闻之类的东西。 只听林枢说道:“邸报所载之文,皆是辞藻华丽,而且除却高门大户,普通百姓能接触到的机会很少。而小报大多是白话所书,更容易让百姓听懂……” 皇帝眼中一亮:“爱卿是说,让朝廷办一封面向百姓、类似小报的东西?” 第四百零四章 宝二爷为爱抗旨 甄家子辜负佳人 邸报这种东西,自汉时出现后,历代王朝虽或有改名,但发行却一直没有中断过,其性质和内容也没有多大变动。 其上多是皇帝的谕旨、诏书、臣僚奏议等官方文书,是专门用于朝廷传知朝政的文书和政治情报的文抄。 而它的受众更是只局限于朝廷官吏与士大夫等读书人,民间普通百姓能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 最重要的一点,就算是普通百姓识字,没有专人的解读,他根本就弄不明白上面的内容到底在讲些什么。 而小报就不同了,以京城最常见的小报来说,几乎是半白文或是全白文所写,只要识字的人读上一遍,差不多就可以弄清上面的内容。 皇帝若是弄出一封类似小报的东西,操作的好了,简直就是控制舆论的大杀器。 只听林枢侃侃而谈:“陛下的圣旨、诏令大多是由翰林所书,辞藻华丽,虽能彰显陛下之威仪,朝廷之神圣,可百姓们听不懂啊。若是地方官府有意曲解,百姓们只会认为上意如此,根本意识不到他们被人所欺。” “所以小报模式白文书写,传至四方后再由乡间读书人稍一解读,可避免大部分的曲解误传。” “当然,其上不仅可载朝廷大政方针,也可将陛下惩治贪官污吏的事编成故事,载于其上。圣君的故事,想来百姓们还是极其喜欢的……” 包青天是怎么流传四方、深入人心的?还不是话本的功劳?既然包青天可以,大楚的圣君故事,又为何不能传遍四方? 皇帝双目微眯,心中已经在琢磨该献祭了那些人来塑造自己英明神武、爱民如子的圣君形象了。 “林爱卿说的不错,大楚幅员万里,朕深居宫中,别说四方百姓,就是在这京城之内,又有几人知道朕爱民如子,深恨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呢?” 林枢的主意太对皇帝的胃口了,一时间皇帝心中极其畅快,甚至亲切的来到林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爱卿真乃国之栋梁,有卿在朝,朕心甚慰!” 旁边的夏守忠听到皇帝如此评价林枢,对林枢的看法再次拔高一层。 “大伴,此事就交给你去办。所需银两,去内库调拨即可。” 皇帝突然转身,吩咐道:“人手先从内廷抽调……林卿你说说,这朝廷小报……” “陛下,不如您给这朝廷的小报赐一特殊的名称如何?”林枢实在不想朝廷的报纸弄得跟市井小黄文一样,便建议道。 皇帝想了想:“嗯……小报、邸报,那就叫《大楚皇诏》吧!” 林枢原本还想着找机会建言叫《大楚日报》什么的,听到皇帝的话后,稍一细思便躬身应道:“诏,告也!皇诏,可释为将陛下至诏令晓谕四方臣民,亦可释为天子亲民,声传天下!” “朕确有此意,天子威严,亦有慈爱。” 皇帝哈哈大笑,似乎对林枢的解释很满意。 他接着问道:“不过有一件事朕有些犹豫,内廷的人虽然忠心,可他们大多不识字。用外庭的人吧,朕又有些不放心……” 皇帝当然不放心将此事直接交给外庭官员去做,士大夫阶层控制舆论千年了,哪里会容得皇帝利用《大楚皇诏》打破僵局? 林枢郑重的回道:“皇族子弟可暂时一用,陛下不妨在宫中设立书塾,教授内侍读书习字。等内廷人手充裕之后,调皇族、外庭重臣监督,再有内廷之人负责具体事宜。这样,即可保证《大楚皇诏》牢牢控制在陛下手中,又可防止内廷坐大。” “爱卿言之有理,此事让朕好好想一想吧。” 皇帝也考虑到《大楚皇诏》事关重大,外庭也好,内廷也罢,皆不能让其独掌大权。帝王之术,本身就是一直在平衡,此事自然也不能例外。 …… 林枢回到值房不久,就到了下值的时间。 步行至皇城门口,正要登上马车回家,却被贾赦拉了过去。 “陛下赐婚宝玉与薛家丫头的圣旨已经送到了家里,走,今日府上设宴,你也过去喝上一杯!” 贾赦可不由林枢拒绝,直接拉着他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悠悠行驶,林枢听着贾赦畅快的大笑,开口问道:“大舅舅可是遇上了什么高兴的事?” 贾赦挤了挤眼睛说:“你猜今日王家和甄家出了什么事?” 林枢疑惑的回道:“难道他们两家今日也被赐了婚?” 按理说王熙鸾与甄宝玉都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哪怕是为了顾全两家颜面,甄家或是王家也会求了宫中赐下婚事的。 可没想到贾赦爆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这你可就猜错了,陛下让人从王家取回了之前赐婚的圣旨,而且斥责王家家教不堪,王氏女品行不端,皇贵妃娘娘下了谕旨,罚其抄写《女则》、《女戒》……啧啧,要不是这些都是私下处置,这会王家的烂名声早就传遍京城了。” 贾赦越说声音越大,林枢连忙劝说道:“大舅舅,琏嫂嫂也是王家女!” “咳咳……” 贾赦一听立刻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虽说如此,王氏女终究是王子腾和韩氏的骨肉,虎毒不食子,韩氏亲自去了甄家,原本想借此定下两家的婚约,可没想到甄家压根就不接这个茬……” “甄家疯了吗?王子腾现在可是陛下手中的利刃,这会正用着顺手呢。得罪了王家,甄家能有好果子吃?甄娘娘可不比从前了!” 林枢实在是想不通甄家为何会如此做,这事本身就是王熙鸾吃了亏,甄宝玉的责任,甄家不如借此机会与王家联姻,抱团取暖是最好的办法。 毕竟甄家在宫里的那位恩宠不在,奉圣夫人眼看没几年活头了……林枢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 只听贾赦嘿嘿一笑:“甄家人的想法我不知道,不过韩氏这人可不是吃素的。眼见甄家死活不接话,当场就明说了出来。据说韩氏当时是黑着脸从甄家出来的,一个时辰过后,王家的亲兵就将甄家团团围住,兵马司和巡城的禁军都拦不住。韩氏不但带着亲兵把甄家砸了个稀巴烂,更是把甄宝玉绑了起来,拉回了统制县伯府!” 林枢的下巴都快惊掉在地上,没想到韩氏这么勐! 甄家怎么说宫里还有个甄娘娘,更别提那位奶过太上皇的奉圣夫人还活着,把甄宝玉这个甄家的凤凰蛋绑到王家去,王子腾都不一定敢这么做。 “我已经派人去打听了,要是甄宝玉在王家出点什么事,估计甄家怕是要恶王家死磕了!” 贾赦嘿嘿嘿笑个不停,果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林枢扶额说道:“大舅舅,别忘了这件事会牵扯到宝兄弟身上去。这其中的内情若是传开了,宝兄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贾赦闻言一愣,怔怔回道:“这倒是个问题……” “那就先下手为强!” 林枢突然想起了今日在勤政殿与皇帝说起的小报,靠近贾赦在其耳边悄悄说道:“咱们不妨这样,让人编个故事,就说宝兄弟其实一直对薛姑娘心有所属,自陛下赐婚之后,郁郁寡欢。又闻自己并不是王家姑娘的意中人……” “这样可以吗?” 贾赦对林枢的主意持怀疑态度,他觉得紧靠几张纸,怎么可能控制京城百姓的想法。 林枢微微一笑:“咱们把宝兄弟塑造成痴情、忠贞,甚至不惜为此抗旨的有情人,同时又是为了成全表妹与好友之间的感情,承受绿帽之辱……” “绿帽之辱是什么意思?” “大舅舅先不用管这个,我的意思是,老百姓最敬佩的人便是忠孝仁义,这样的宝兄弟够不够仁义?有情人终成卷属,这可是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到时候咱们再让人去引导一下,肯定能先入为主,让老百姓说起宝兄弟就会赞上一句好汉子!” 听到此处,贾赦勐的一拍大腿:“就这么办了!” …… 贾宝玉听完林枢嘱咐他的事后,跑到镜子前仔细打量了一下,他喃喃自语:“我能这么厉害?” “宝兄弟的确是个有担当的男子汉,当日宁愿自己受了委屈也不愿大舅舅惩治王家的姑娘,这一点我是极其佩服的。” 林枢半真半假的说道:“这么说一来是维护宝兄弟乃至贾家的名誉,二来也能帮王家的姑娘摆脱困境。毕竟人言可畏,一个不守妇道的名声,是可以逼死一个人的!” 贾宝玉想起了之前因为自己害得姐妹们被整个京城议论的事,打了一个哆嗦。 “可,我要是那样做,会不会害的甄家不愿再娶熙鸾妹妹?” 林枢心中感叹贾宝玉真是个柔情的人,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王熙鸾。 他叹气道:“宝兄弟还没明白吗?甄家已经不可能让王姑娘进门了。而且甄宝玉也不是王姑娘的良缘,他当日的表现你也看到了,出事就把责任推到女子身上,简直不是个男人!王姑娘若是真的嫁入甄家,我敢保证她活不过一年时间。” 林枢的话算是把贾宝玉给吓到了! 他浑身一凉,惊讶的瞪大的眼睛。哆哆嗦嗦的问道:“那熙鸾妹妹怎么办?她与甄宝玉可是……已经……” “外嫁吧,寻个普通人家,以王家的威势,给王姑娘找个普通人家,安然度过一生还是没有问题的。” 林枢已经往最好的结局设想了,毕竟这事百姓们可能被蒙住,高门大户估计都已经得到了消息。 在这个世道,高门大户,是不会让一个已经破身的女子嫁到自己家的! 贾宝玉突然想起了什么,变得沉默起来。 他思考了许久之后,这才抬头说道:“林表哥,难道书中的那些故事都是假的吗?甄宝玉为何要如此对待熙鸾妹妹?” “嗯?” 林枢突然被贾宝玉问的发懵,他疑惑问道:“什么故事?” “《西厢记》!” “唉,世上不缺对感情忠贞之人,可还有一句话,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何况王姑娘所托非人,甄宝玉……花花公子而已,他是骗了王姑娘!” 林枢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贾宝玉,这是个心性纯良的孩子,始终以善意的眼光看待世上的事。可惜啊,这世上有黑有白,并非所有人都是他心中所想的那样。 贾宝玉对林枢的回答似乎理解了一些,他叹了一口气,蔫蔫的说道:“林表哥说的对,或许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既然如此,我便照着林表哥说的做,至少能给熙鸾妹妹争取一丝生机!” …… 贾家是有属于自己的印坊的,小报这种东西并不需要凋刻的十分精美,有林枢这个经受过网络洗礼的存在,天还未亮,作坊中就堆满了大量印刷好的小报。 贾琏拿起一张仔细阅读了起来:“宝二爷为爱抗旨、甄家子辜负佳人……” “林表弟,是不是太过于直白了?” 林枢打了一个哈欠,懒懒的说道:“这是给普通百姓看的,不是科场上的策论,难道还要文辞华丽,满篇之乎者也?” 他拜了拜手继续说道:“放心,此文一出,一日内宝兄弟就会是京城人人夸赞的好儿郎、真汉子!甄家的那位宝玉,将会臭不可闻!” …… 既然在文中用到了抗旨之事,当然要先跟皇帝沟通一下。 好在甄宝玉与王熙鸾的事算是恶心了皇帝一把,原本就对甄家极不满意的皇帝当场跟贾赦拍了板:就这么办! 于是这日小朝会刚下,京城的百姓就听说了一件极其有意思的事。 荣国府的宝二爷,贤妃娘娘的亲弟弟,跪在了皇城门口向皇帝老爷请罪,同时也是感谢皇帝老爷的宽容与圣恩。 正当喜欢八卦的京城人四处打听这其中的缘故时,从东西两市中开始流传着一份小报,上面完完整整的将整件事讲了出来。 《宝二爷为爱抗旨,甄家子辜负佳人!》 “听说了吗?原来荣国府的宝二爷与他的表姐薛家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被王公利用权势抢了先,求了陛下赐婚……”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看了,宝二爷可真是个汉子,竟然敢为了薛姑娘违抗圣旨……” “甄家的那位与宝二爷相比,简直就是个畜生!可惜了王姑娘,还不如嫁到贾家去……” “你这么说的话,那薛姑娘怎么办?我还是觉得薛姑娘与宝二爷相配,谁叫王姑娘瞎了眼呢!” 百姓们议论纷纷,消息不一会就传到了统制县伯府和甄家。 韩氏从管家那接过小报仔细看了一遍后,脸上的表情是换了又换,最后长叹一声:“贾家到底是给鸾儿留了一条活路,你到库里挑些礼物,记得多备着好的,亲自送到荣国府去。这一次,咱们算是勉强度过去了!” 第四百零五章 说书人演绎人生 皇五子惩治纨绔 《大楚皇诏》还没有正式开始,皇帝就见识到了舆论的实用性。 王熙鸾倒也罢了,甄宝玉的名声几乎在一天之内臭不可闻。 京城的茶馆、酒楼与秦楼楚馆,都在议论纷纷,讨论着贾、王、甄三家的恩怨情仇。南池坊市中的一座青楼中甚至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有两名甄家的小辈与楼中客人从口角争执最后发展到大打出手。 等到兵马司的人前来制止后,满楼的人都在唾弃甄家人薄情寡义负心人,就是兵马司的人也偷偷唾了一口…… 曾经高不可攀的甄家,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甄家在京的主事人根本没有办法从王家将甄宝玉抢出来,只好一边写信让家主甄应嘉速速来京,一边想办法联系宫中的甄氏,看此事该如何处理。 林枢这两天有空闲时就会去街上逛一逛,陪同他一起的不但有日常跟随的福全,还有五皇子高万宣以及出宫观察小报效果的大太监夏守忠。 他们在西市选择了一家普通的茶楼,四人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正听着说书人讲着林枢亲自编写的故事。 “宝二爷跪在宫门之前,这天寒地冻,他又是负荆请罪,上身不但被荆棘刺的鲜血淋漓,又有刺骨的寒风挂着。锦衣玉食十数载,宝二爷哪里受过这等大罪,眼看就要晕厥,这时只听宫门嘎吱一声缓缓打开,便是那皇帝老爷身边最得力的内侍夏公公,带来了皇帝老爷的口谕:陛下口谕,宣荣国府贾宝玉入宫觐见……” “侯爷,您还把老奴给写进去了!” 夏守忠乐呵呵以茶代酒向林枢敬道:“这一下老奴算是名扬京城了,皇爷身边最得力的人!哈哈哈哈……” 林枢回敬道:“难道不是吗?” “是极是极,怎能不是?” 两人相视一笑,这也算是一种别样的结盟。 高万宣一边吃着桌上的零嘴,一边跟着说书人跌宕起伏的故事拍手叫好或是愤然怒骂。 这孩子心性简单,早就把自己代入了贾宝玉的角度,陷入了故事之中。 “咱们京城的父老应该都知道荣国府的宝二爷心性纯良,乃一等一的仁善之人。王家的姑娘不仅仅是皇帝老爷赐下的未婚妻子,更是他的亲表妹。一边是心爱之人,一边是无奈欺君的亲表妹,怎么办呢?” “怎么办?”高万宣皱眉滴咕一声。 只见说书人勐地一拍惊堂木:“这欺君罔上的罪名那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宝二爷不忍王家的姑娘受罚,一咬牙,就在皇帝老爷那把所有的罪都给扛了……” “老师,父皇会如何处置贾宝玉呢?” 这孩子,还真是陷进去了! 林枢笑道:“这只不过是故事罢了,陛下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管这些小事?继续往下听吧。” “啪!” 惊堂木再次一拍,只听说书人继续讲道:“我朝立国百年,宝二爷算是开了抗旨不尊的先河。只见大汉将军把腰间的宝刀都抽出了半截,寒光微闪,使得同在大殿中的政老爷心中一凉,完了,难道真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皇帝老爷也没想到会有人胆大包天到不听他老人家的话啊,大怒之下就要将宝二爷拖出去斩首示众,不料此时殿外传来一声禀报……” 说书人嘿嘿一笑,竟然来了个断章。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吹了两口,悠悠喝了起来。这做派立马就激起了心中发痒的客人,台下一个虬须大汉勐的拍桌道:“你这鸟厮,咋还吊人胃口呢,快快讲来……” 说书人倒是不慌不忙,依旧慢悠悠的喝了口茶:“小老儿说的口干舌燥,这茶水都喝完了,不得买杯好茶润润嗓子?莫急莫急……” 吧嗒,一道银光闪过,说书人的面前就出现了一块碎银,大约有二两重。 这下,台下的听众老爷们纷纷明白了这鸟厮是在干啥。关键处断章,不就是在求打赏混些湖口钱嘛! 不多时,说书人笑的眼睛都看不见了,桌桉上满是铜钱碎银,甚至还有一颗小金豆子。 惊堂木再次响起:“说来也巧,咱们宝二爷的那位青梅竹马,有一兄长就在东宫任职,名为薛蟠。宝二爷在宫门前负荆请罪,蟠大爷一看这不行啊,抗旨不尊那还不得掉了脑袋?于是潘大爷立刻回家找了薛姑娘,这就有了薛姑娘入宫请见,御前为情郎求情的故事……” 高万宣惊讶的零嘴都吃不到嘴里去了,薛宝钗身无女爵诰命,又不是皇室宗亲,哪里能进得了皇宫? 不过听起来很有趣啊,让人欲罢不能…… 说书人的嘴那是一个利索,不一会就将整个故事讲完了。 结局当然是美好的,薛宝钗御前求情,愿与情郎同生共死。皇帝老爷被这对有情人感动,自然是圣恩天降,不但赦免了贾宝玉的罪过,还为两人赐婚。 当然,故事中有各种奇幻色彩,什么贾宝玉是天上的神石,薛宝钗是石头边上的一株小草,神石为小草遮风避雨,小草陪神石解闷,慢慢的互生情愫。 不料有一日小草感觉天劫将至,她不得已转世投胎体验红尘,以求渡劫成仙,而神石不放心小草,所以也就求了女娲娘娘,来到了凡间。 如今两人有人间帝王的恩赐,喜结良缘。有了人皇圣旨庇佑,这份两世情缘也算是有了最美好的结局。 还别说,这样的设定竟然有不少人相信了。为啥?谁不知道荣国府的宝二爷是含玉而生,玉,不就是石头吗? 楼中的客人听着过瘾,说书人数银子也数的过瘾,双方都是极其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当然就是甄家的人了。 甄宝玉至今还在吊在统制县伯府中的树上,韩氏是下决定了决心要和甄家死磕。别说甄家在京主持大局的不过是个六品的小官,就是宫里的甄氏亲自派了人来,就被韩氏赶了出去。 王子腾的回信已经抵达了京城,韩氏现在的底气就更足了。 说书人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二楼的楼梯口却走上来一名锦衣男子,身后还跟着六七名家仆打扮的壮汉。 卡察,一名壮汉勐地就用手中的棍子砸在了说书人的右手腕处,装着散碎铜钱和碎银的袋子砸落,铜钱、碎银子撒的到处都是。 “坏我甄家的名声,拿我甄家说嘴换钱,真是好大的胆子!” 那年轻人一脚踢在了说书人的胸口,将其踢翻在地,还用脚狠狠踩在他的脸上,阴狠的说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卖舌头,那爷爷我就提前让你见识见识拔舌地狱是什么样子!” “来啊,拔掉他的舌头,然后送到他家里去……” 二楼瞬间变得极其安静,这群人明显就是甄家的人,小老百姓,哪里得罪的起。 方才听故事听得爽快,打赏也爽快,当故事中甄家被皇帝惩处时他们可没少叫好,这下惨了,说不定这甄家的小爷惩治完说书人,就要拿他们的舌头说事了! 逃?那几名拿着刀剑棍棒的正守着楼梯口呢! 眼看说书人的舌头就要被割下,啪的一声,林枢手中的茶杯就砸在了甄家少年的额头上。 冬日里的茶,林枢喜欢喝热的,最好是由滚烫的开水冲泡,再慢慢闻着味儿品味茶水中的滋味。 滋…… “谁?哪来的小崽子敢偷袭你甄大爷?” “放肆!” 福全身法一变,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甄家子的眼前,啪啪就是两巴掌。 巴掌声不但把甄家子给打懵了,就是他身后的护卫,都没有反应过来。 “无辜欺压百姓,甄家真是好威风!” 林枢重新拿起一个茶盏,慢悠悠给自己重新泡茶。捂着脸的甄家子这会脑袋还在发懵,根本看不清说话的人是谁。 不过有句话他听清楚了:“既然甄应嘉教不好你们,那就去顺天府好好学一学《楚律疏议》吧!” 顺天府?堂堂太妃母家,金陵甄家的人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 “爷爷我是甄家甄宝臣,我爹堂堂三品大员,谁敢抓我?” 甄宝臣确实有底气叫嚣,因为他爹就是甄家家主甄应嘉,其母虽只是妾室,不过甄家嫡子就甄宝玉一人,庶子中,他最受甄应嘉的喜爱。 “三品大员?呵,甄应嘉的儿子果然是一丘之貉。福全,掌嘴!” 按林枢原本的打算,把这群甄家人扔到顺天府大牢就是了。 可没想到这人竟敢在自己与高万宣的面前自称爷爷,一个是国朝县侯,一个是皇帝嫡子,也不知道太上皇他老人家知道自己宠了几十年的甄家人,要给自己的孙子当爷爷,会是什么表情。 福全抬手就要掌嘴,甄宝臣眼尖立刻躲到了护卫身后。 刷的几声,甄家的护卫立刻拔刀,不过前面两人刀才拔出来一半,就被福全两脚踹飞了出去。 楼梯下方传来两声桌椅被砸烂的声音,随后就从楼下冲上来十几名劲装护卫。 这些都是龙禁卫乔装打扮来为何保护高万宣的,一上来就将甄宝臣等人团团围住。 领头的人瞥了一眼甄宝臣后,快步来到高万宣面前,躬身抱拳:“末将来迟,请殿下责罚!” 哗啦,甄宝臣在听到殿下二字时,立刻就知道自己惹祸了,而且是塌天大祸。他的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直接瘫软跪在了地上。 战战兢兢的往高万宣这看去,好熟悉! 高万宣没少跟在太子高万承身后接见朝中大臣,甄家也算是煊赫了好多年,甄宝臣是见过几次的。 稍微一回想,甄宝臣就认出了高万宣。当朝五皇子,太上皇、皇帝、太子都宠着的五皇子! 再往左右看了看,甄宝臣就颤抖的更加厉害了。 面白无须,笑眯眯看似人畜无害的中年男子不是别人,他真是当今皇帝心腹大太监,夏守忠。 刚刚拿茶杯砸他的,乃是国朝唯一的守正文臣、世袭罔替的国朝县侯,永丰侯林枢。 “殿下饶命,小人有眼无珠,惊扰了殿下,看在老祖宗的份上,还请殿下恕罪!” 冬冬冬…… 甄宝臣这人,机灵的很。 他知道高万宣非常尊敬太上皇,此时若想求得宽恕,最好的办法就是抬出甄家的老祖宗,太上皇亲封的奉圣夫人。 可惜高万宣方才亲眼看到了甄宝臣是如何欺压百姓的,这会心中的怒火正没处发。 别说甄宝臣提起奉圣夫人,就是这会奉圣夫人在此,也拦不住他为老百姓主持公道的心。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老师,此事可交由学生处置?” 高万宣强忍着心中的愤怒,侧身向林枢作揖。 林枢在听到高万宣的前半句话后,就知道自己的这个学生是准备拿甄家杀鸡儆猴了。 年末加之春闱即将来临,京城最近来了不少豪门子弟,欺压百姓的事情时有发生,是该给他们一些警告了。 “殿下放手去做,京城最近的风,是有些大了!” 高万宣得了林枢的肯定后,略带稚气的脸上满是郑重,他回想着《楚律疏议》上的规定,正要开口时,突然又停了下来。 为何?因为依照律法,不涉及人命,甄宝臣根本连大牢都不用坐,掏银子赎罪就好! 甄家虽无爵位在身,可在宫里有个甄太妃,那就是贵戚之家。 甄宝臣身为贵戚子弟,打伤一个庶民,轻伤罚银,重伤杖刑二十、监一年,可纳银赎罪。 高万宣第一次对《楚律疏议》的公正性产生了动摇与怀疑,嘴巴长了好几次,却不必知道该如何处置这该死的甄宝臣。 “殿下,于王驾前动刀,按刺王杀驾论,斩立决!” 夏守忠不愧是内廷中的皇帝心腹第一人,仅靠猜测就猜出了高万宣的为难之处。 这给人上眼药的功力让林枢是叹为观止,一个可以纳银赎罪的罪名,硬生生上升到了刺王杀驾的程度。 高万宣眼中的亮光一闪而逝,摇了摇头小声说:“虽然我恨不得打死这群欺压良善的畜生,可他们的罪行还够不上斩立决的程度,我不能仅凭自己的喜恶来定他人之罪!” 林枢欣慰的笑了,他这两年的教导算是结了果实。 只见高万宣慢慢走到趴在地上浑身颤抖的甄宝臣身前,冷漠的说道:“甄宝臣,身为贵戚子弟,欺压良善,殴伤百姓,按律杖刑二十,监一年。记住了,这是本皇子亲自判罚的,不许纳银赎罪。” 高万宣踢了一脚跪在地上的甄宝臣,警告他说:“这位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本皇子很喜欢,今后还会经常来听,他若是哪日出了意外,本皇子将你的脑袋挂在甄家的大门上。” 第四百零六章 甄应嘉送银进京 贾存周再履新职 说书先生暂时不能拍惊堂木了,甄家护卫的那一棍子,打断了他的右手手臂。 好在林枢的那一茶杯将甄宝臣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算是给说书先生解了围。 高万宣是个心地极其善良的人,不但严词警告了甄宝臣不得为难这位可怜的说书先生之外,还把甄宝臣身上带的钱全部掏出来给了他。 「老先生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还想听你多讲几个故事呢。」 高万宣亲切的扶起了说书先生,将几张银票和散碎的银子硬塞给他,一指旁边的林枢说:「这位是我的老师,永丰侯、六元郎林师,若是有人胆敢找你的麻烦,可去林师府上求助。」 当今五皇子,大楚文魁星林侯,这两人随便一个都是说书先生想都不敢想的大贵人。 他差点又要跪下来,还是高万宣强行将他拉住。 「学生曹孝先,多谢殿下救命之恩,多谢文魁君救命之恩!」 说书先生曹孝先自称学生,那就证明他身负功名…… 高万宣眼中一亮,笑眯眯问道:「曹先生是读书人?」 只见曹孝先忍着手臂的疼痛,勉强行了一个儒生揖礼,叹息道:「学生是隆盛二十一年的秀才,可惜一生碌碌无为,不但耗尽家财,五次乡试皆未上榜。如今只能靠说书为生,丢尽了儒门脸面!」 「没什么丢人不丢人的,读书人若是连自己都养不活,那才是丢尽我儒道的脸面。」 林枢走上前来,正色道:「你说书说的好,能借此养家,便是学以致用。好好回去养伤,伤好了我有事找你。福全,送曹秀才回去,记得请个好大夫!」 曹孝先感激得再次向两人长拜致谢,倒是旁边的甄宝臣心中一冷。完了,他打的竟然是有功名的人! 果然,待曹孝先刚刚离开,高万宣就冷冷下令:「殴伤身负功名之人,罪加一等,杖责四十,监两年,罚银三千两。甄宝臣,自己去顺天府衙自请汝罪吧!」 …… 茶楼上的冲突对于高万宣与林枢来说,不过是一桩极小的事情。夏守忠回宫之后,也只是拿这件事当个乐子讲给了皇帝听。 赐婚的圣旨送去了荣国府与薛家之后,两家都开始了走大婚的流程,宝二爷的故事不断的发酵着,原本因为诸多原因名声不怎么好的薛宝钗,慢慢的成了京中少年郎梦寐以求的佳人标准。 贾宝玉更是一举打破了京城百姓对他的印象,最近无论是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敬其一声好汉子。 冬月初一,寒冷刺骨。 昨夜一夜风雪,卯时初,林府的灯火已经点亮。 今日大朝,林枢早早起床,草草用过早饭就上了马车。他怀中抱着手炉在车厢中发着呆,车外寒风刮的呼呼作响,车轮碾过积雪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前方可是林侯车驾?我家老爷请林侯移驾前方酒楼,有事相请!」 车外传来的呼声突然打断了林枢的发呆,借着马车上的灯笼微光,福全手中的刀都拔出了半截,似乎一有不对他就会拔刀一斩。 「家主,是甄家的人。甄应嘉来京了,想请家主去前往青藤楼一叙。」 亲卫中一人上前查看后,与其人短暂交涉,竟然是甄家家主甄应嘉,想借着上朝前这时间,见一见林枢。 「不去!」 林枢冷冷回了两个字后,继续闭目发呆。 甄家没一个好东西! 马车继续前行,甄家的似乎想要阻拦,却被林家亲卫的刀锋给吓呆在了原地。 这群人都是经历过生死搏杀,大半是跟着 林枢上过战场的狠人。京城之内,也就几家武勋世家的亲兵能与之相比。 就甄家派出来这十几个家奴,哪里能扛得住林家亲兵这群杀才的杀气! 林家的马车慢悠悠从青藤楼前驶过,甄应嘉狠狠将手中的茶盏砸落在地。 「真是不知好歹,真以为我甄家落魄了不成!」 「大哥,林瑾玉这条路走不通,咱们要不要请了老祖宗跟贾家老太太说一说?」甄应嘉的族弟甄应瑀小心翼翼的上前说道。 甄家这次来了不少人,圣旨上写的很明白,金陵体仁院总裁的位置甄家得交出来,那金陵那边,甄家就失去了最后的一张护身符。 甄应嘉当然不会如此轻易的放弃,体仁院总裁不是常设官,但这个位置太过重要了。虽说皇帝许了甄应嘉户部侍郎,可谁不知道户部尚书文同轩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 给文同轩当副手,怕是会把小鞋子给穿尽了! 「瑀弟,你先回家去,看看老太太起来没。等我上完大朝就赶回来,若是大朝会上皇帝真的拿了我的职务,咱们也就只能看老太太哪里有没有办法了。」 甄应嘉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突然感觉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起来。 这次离开金陵这个大本营,甄家似乎成了无根之萍,随时可以淹没在京城的漩涡之中。 甄家曾经最大的两个依仗,奉圣夫人年事已高,御医都说了,能撑过今年冬天也许还能熬个一两年,若是不行,怕是连年都过不了了。 至于宫中的娘娘,要不是皇帝看在侍奉他多年,怕是还呆在冷宫苦熬日子呢。 一切的变化好像就是从林如海之死开始的,难道当年是他做错了吗? 甄应嘉对于曾经的算计起了悔意,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办法给甄家探寻出一条活路来。 今日的大朝会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各部依旧同往常一样,「围攻」老貔貅文同轩跟他抠银子,毕竟年末了,大家都想过一个肥年。 等到五军都督府等武将下场,六部五寺加之其他文臣便放下内部纷争,与武将对骂起来。 内阁的几位大佬与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们揣着手看戏,皇帝老神在在的端坐龙椅之上闭目沉思。 「京营的军饷至今已经欠了两个月了,文老倌,你抠门也不能抠将士们的军饷,要不然他们还不去把你家搬空了!」 「牛将军,本官这不是正四处筹集银两嘛,莫着急莫着急,再等几天……」 「文大人,皇陵那边的银子也该发了,趁着冰期,石材正好送过去!」 「好好好,本官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文老头,本王的年俸呢?本王让人去领,你们户部的人竟然说年后再给……」 「我说老王爷,我上次不是跟您说嘛,户部最近缺银,先等一等,等年后一有银子,我让人亲自给您送到府上去!」 「臣有本奏!」 嗯? 皇帝原本闭着的眼睛突然睁开,正争的面红耳赤的群臣也都纷纷停下动作,看向大殿中央躬身请奏的人。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抵京的金陵体仁院总裁甄应嘉。 「准奏!」 听到皇帝冷冰冰的准许后,甄应嘉心中稍安。 他悄悄喘了一口气,高声奏道:「臣自接到陛下旨意,便与金陵诸贤达辞别。金陵士绅义商得知臣要进京面圣,特奉贡品共计二十车,已由臣代为送至京城!」 二十车的贡品?怕是二十车金银吧。 江南繁华,果然名不虚传。 甄应嘉真是好算计,要是放太上皇时 期,他这么做肯定会得到不小的嘉奖。当今皇帝喜欢银子是没错,可这位爷更恨贪官污吏以及劣迹斑斑的不义豪绅。 绣衣卫早就先一步把甄应嘉一党打听的清清楚楚,哪家的银子沾了无辜人的血,几乎在小本本上记得满满当当。 「户部……」 文同轩立刻出班:「臣在!」 只听皇帝依旧是不喜不怒的说道:「既然甄卿带来京城了,户部就去清点一下,收入国库,以备国用。」 「臣领旨!」 文同轩心中暗乐,正愁没地方抠银子,就有人巴巴的送到他嘴边了,感谢甄大人的银车! 皇帝抬眼看了看立于大殿中央的甄应嘉,悠悠说道:「甄卿在江南任职有二十余年了吧?」 甄应嘉感觉皇帝对他的态度似乎有些缓和,心中一喜,连忙躬身应道:「回陛下,臣于隆盛三十二年去金陵,至今已有二十三年。」 「甄卿劳苦功高,替我大楚坐镇江南二十余年,是该回京享享福了。这样吧,体仁院的事就交给他人来做,爱卿先歇上一阵,待朕与父皇商议一下,再做安排。」 皇帝的口吻虽说温和,却也不容他人反驳。 甄应嘉在听到皇帝提起太上皇之后,心中就更加安定了。他自负这二十车的银子是送对了,沾沾自喜之余,脸上却满是恭敬。 他长拜一声:「臣多谢陛下隆恩!」 待甄应嘉刚刚回到队列中时,站在文官最前列的林枢手持芴板走了出来。 「臣林枢有事启奏!」 一身麒麟袍的林枢,年轻而又富有活力。 甄应嘉突然眼花一般,看到了当年大殿上的某个身影。 「天子赐恩,苏州林如海,一甲第三,赐进士及第,探花!」 「臣林枢有事启奏!」 世间之事,似乎就是一个轮回。当年甄应嘉亲眼见证了林如海以探花郎的身份崛起,如今竟然又见到了他的嗣子爵至传国侯,身着麒麟袍,官至二品大夫。 皇帝的一声准奏,将甄应嘉拉回了现实。 只听林枢奏道:「金陵体仁院总裁,事关江南诸州府之安定。如今倭寇又起,江南就是国朝赋税重地,臣以为,朝廷当派重臣早日赴任,以安江南民心……」 林枢的奏请内容倒也正常,毕竟事关江南监察重权,江南又逢倭寇侵扰,的确不宜轻忽。 朝臣们例如往常,在短暂的喧闹之后,纷纷出班谏言推举心中的人选。甚至因为争执,有几人当场互相揭短,扭打了起来。 群臣倒是争的起劲,不过皇帝心中早就定下了接任者,顺天府治中贾政贾存周。他的眼神飘向内阁首辅魏庆和的位置,老爷子正坐在那揣着手闭目养神,皇帝甚至在心中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老头不会睡着了吧! 「关于金陵体仁院总裁的人选,内阁怎么看?」 大殿中的群臣瞬间安静下来,将目光转向了丹陛下方放着的几把太师椅。 张黎不得不轻轻推了一下魏庆和的手臂,因为他听到了轻微的鼾声。 「嗯?下朝了?该回去吃饭了,老夫今日带了鹿肉,正好烤着吃!」 魏庆和往自己的嘴巴上摸了一把,似乎在擦拭并不存在的口水。 群臣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方才有些争执产生的紧张气氛瞬间变得活跃。 皇帝倒没有生气,老爷子年纪大了,冬日的早朝更是一种煎熬。上一次魏庆和请辞时御医给把过脉,他的体力已经跟不上国朝繁重的朝政了。 要不是这两年朝中正处于关键期,皇帝也不忍心这位为国操劳了一辈子的老臣继续劳心劳力。 「魏师,鹿肉一会再吃,朕是想问问魏师,甄卿已经离任,这金陵体仁院总裁该由谁去接任?」 魏庆和乐呵呵与群臣拱拱手,又向皇帝拱手说道:「老臣觉得,顺天府治中、贾政贾存周倒是挺合适的!」 这本来就是君臣早就商量好的事,魏庆和连个弯都不拐,直接脱口而出。 他以一种不容他人质疑的口吻解释道:「金陵体仁院事关江南监察大权,非忠臣不可任,贾存周荣国府出身,又是贤妃之父,其忠心自然不用多说。他虽不是科举正途出身,但立身正、才情高、又有亲民官之经历,老臣以为,贾存周是金陵体仁院总裁不二人选!」 大殿中的群臣这会有不少人已经反应过来了,皇帝与首辅应该早就定好的人选,而且贾政除了不是科举正途出身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荣国府嫡子出身,国朝贵戚,其人虽说在工部庸庸碌碌十来年,可一朝去了河南,几乎连连建功。就是一向挑刺的御史言官说起贾政来,也对他这两年的亲民官历程说一声佩服。 皇帝见群臣中站出来反对,于是当场下旨。 「既然诸位爱卿没有异议,那就让贾政去江南主持体仁院吧。吏部拟旨,让贾政年后就出发!」 …… 顺天府衙门中,贾政刚刚处理完京畿冬日赈灾事宜。 每年的冬天,京畿附近会出现许多前来京城求生的流民。化人场的炉火几乎就没有停下来过,户部为此每年都会拨发银钱粮食,想办法让这些流民熬过寒冷的冬天。 「老张,赶紧把这些公文送到各县,户部的粮食已经在路上了。这场大雪下来,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可怜人冻死在大雪之中。」 贾政将一沓公文递给书吏,走到窗边看着屋子外的鹅毛大雪,心中涌起一种悲戚之感。 若是以前,他说不定还要与门客煮酒赏梅,吟诗作赋。可自从他在河南见过易子而食的场景后,见到大雪纷飞时,他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开封城下衣着单薄的领粥人。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也许这会有不少人在骂我吧,国公府的政老爷,可不就是朱门中人,不知民间饥寒……」 正当贾政看着窗外的大雪思索着如何让京畿的流民熬过寒冬时,刚刚捧着公文出去的书吏就着急忙慌的跑了回来。 「圣旨……大人,圣旨到了,夏公公亲自送来的!」 第四百零七章 贾宝玉一语建功 林瑾玉再造重器 夏守忠是个人精,如今元春在宫中地位稳固,仅次于代掌凤印的皇贵妃杨氏。 贾政乃是元春生父,要不是规矩所限,那就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他可不会在贾政面前拿大,大雪天里见到贾政匆忙间连披风为没穿,连忙主动迎了上去,一脸的关切:「哎呦,政公,您怎么就连件避寒的披风都不穿?」 「夏公亲送圣旨,我怎能不出来迎接呢!」 贾政以前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不喜夏守忠这等内侍,自从接触的多了,觉得有些读书人伪君子,还不如跟夏守忠打交道实在。 而且自己女儿还要靠夏守忠多多照应,逢年过节时,他也没少往夏守忠的私宅送年礼。 两人来到屋内,寒暄两句后香案已经备好,夏守忠就从身后小内侍的手中接过圣旨。 「政公,接旨吧!」 香案前贾政大礼拜下:「臣顺天府治中贾政,恭请圣安!」 圣旨缓缓展开,夏守忠高声宣道:「敕曰:朕闻,任使须才称职,志在官之美;驰驱奏效报功,膺锡类之仁。嘉议大夫、顺天府治中贾政,公忠体国、忠于皇命、爱民如子……貤赠尔为中奉大夫、金陵体仁院总裁。锡之敕命,钦此!」 「臣贾政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赴任金陵,贾政早就知道了,可这会他仍然是激动的浑身颤抖。 中奉大夫乃是从二品文散阶,金陵体仁院总裁不是常设官,品级不过四品,却是钦差大臣,见官大一级。 他贾政前十几年浑浑噩噩,没想到这两年升官如喝水般容易,让他觉得好像活在梦里。 …… 贾政升官的消息还未传开,统制县伯府上却闹出了大动静。 甄宝玉已经被吊在统制县伯府的大树上好几天了,锦衣玉食十几年的贵公子哪里受过这样的罪,这会早就奄奄一息看上去跟死人没多大区别。 要说韩氏也是个狠人,别的不说,这整人的手段就是旁边看管甄宝玉的家仆都心里发寒。 甄宝玉的身上裹了好几层各类皮袄,身旁更是篝火好几堆,参汤一碗皆一碗,要不是穿了根绳子被挂在树上,谁敢说王家是在整治他。 当甄应嘉看到自己儿子成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时,几乎夺过护卫的刀去王家后宅把韩氏直接砍死。 可惜王府的亲兵都是沙场上退下的老兵,就凭他身旁跟着的这些欺软怕硬的家奴,弄不好还得把自己给搭进去。 「我家太太说了,甄大人可以带了甄大爷回去……」 一名老嬷嬷领了韩氏的命令来到前院,看着眼中满是怒火的甄应嘉说道:「不过有一点,甄家在东西两市的酒楼、商铺必须统统转移到我家姑娘名下,就当是甄大爷的赔罪之礼!」 「好!」 甄应嘉是想都没想就咬牙应下了,韩氏所提的要求还损伤不了甄家的根基。甄家在京城最大的生意几乎都挂在忠信王府的名下,那几间铺子酒楼看似日进斗金,实际上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给皇帝看的。 老太太自昨日抵京后就一直吵着要见她的乖孙,再不把甄宝玉要回去,他还怎么跟老太太替去荣国府之事。 甄家带走了甄宝玉,韩氏在高楼上远远看着抬走了甄宝玉的甄家人。 回来复命的老嬷嬷问道:「太太,咱们就这样把那畜生放走了?」 韩氏眼中泛着恨意,呵呵一声回道:「不放又如何?奉圣夫人刚刚回京龙首宫就送去了各种赏赐,咱们家能比得过奉圣夫人吗?好在我还留着那方子,那些参汤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 冬月天寒,又逢大雪,黛玉的屋子里早就烧上了火炉。 初二这日,迎春、探春、惜春与湘云来了府中做客,此时外面大雪纷飞,屋子里确实温暖如春,姐妹四人正围着火炉下棋说笑。 「信不信宝玉一会过来肯定要抱怨哥哥几句?」 黛玉想起被林枢拘在前院的贾宝玉,看了看院中含苞未放的腊梅,忍不住笑说:「焕大哥哥刚刚回京,肯定要与哥哥说起巡河之事,想想都替宝玉难受,他哪里听得懂这些……」 说着她还揶揄了几句迎春:「二姐姐好久没来看我了,焕大哥哥要是不来,二姐姐怕是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妹妹了!」 迎春被黛玉逗得俏脸一红,小妇人娇羞异常,红透的脸颊如同喝醉了酒一样,看起来好像泛起了酒晕,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 惜春往她跟前蹭了蹭,趴在迎春身上嗅了嗅。 「没酒味啊,我还以为二姐姐喝醉了,整个人都红彤彤的。」 迎春羞恼的将惜春圈在怀里,揉搓着她的小脸:「连你也来打趣我,一会吃饭时,看我不把你碗里的肉给抢光了。」 不料惜春猛地反抱住她,扎进怀里笑说:「算我送给二姐姐了,多吃点赶明儿给我生个大侄子玩!」 屋子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骤然纷纷大笑起来,惊得原本在火炉边揣着爪子假寐的白晶晶差点炸毛。 后宅中姐妹们玩的甚好,前院的贾宝玉懵逼的听着林枢与王焕探讨着关中的局势。 圣旨西去,陕西的官场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地震。 天子剑下人头滚滚,当王焕将起渭河边上泥土都被血染红了后,吓得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惟中兄,这么说来,关中的水利要延迟到开春之后才能重新开始梳理?看来春种要被耽误了。」 林枢算了算时间,二月开春,北地的倒春寒对于春种的影响极大。等三月天气彻底回暖后,再进行水利整修,怕是来不及赶上春种了。 这群该死的国贼禄蠹…… 「国贼禄蠹,果然可恨可杀!」 林枢心中的暗骂竟然被贾宝玉提前骂出,两人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扮演听众的贾宝玉,只见方才还被吓的浑身颤抖的贾宝玉,这会正满脸的愤恨。 「表哥、二姐夫为何这样看着我?难道我不该骂那群国贼禄蠹吗?」 贾宝玉疑惑的问了一句,倒是让林枢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王焕玩性大,走上前捏了捏贾宝玉肥嘟嘟的脸蛋,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惊呼道:「啊,瑾玉,是宝兄弟没错,我还以为被人掉包了!」 林枢哭笑不得的把贾宝玉从王焕的魔掌中救出,将火炉中烤好的土豆一人给了一个。 三兄弟就守着火炉,一边吃着香甜软糯的烤土豆,一边接着刚才的话题聊着。 林枢看着手中的土豆,悠悠说道:「宝兄弟说的没错,这群国贼禄贼的确可恨可杀,这若是耽搁了来年的春种,以关中的存粮,不知得饿死多少老百姓。」 沧海桑田,曾经富饶肥沃的关中平原,早就无法养活那片土地上的儿女了。紧靠去年秋收的存粮,能坚持到六月就算是老天爷保佑。 「那也没有办法,渭河河道被不少大户侵占,光是违规建造的水车就有好几十个,河防被毁的都差不多了。」 王焕几乎走遍的渭河沿岸各大州府,对于那里的情况十分熟悉。 他给林枢解释道:「若是秋收之后那次筑堤不出问题,赶在三月底四月初,渭河两岸的良田至少有八成能种上粮食。可这群畜生弄得这豆腐渣一般的河堤,谁敢放心去种,估计一场大雨就会水淹 两岸,使得关中成了千里泽国。」 重建才是最难的,光是将豆腐渣河堤挖掉,就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更别提重新筑堤耗费的人力物力,什么木石物料,哪一个不得耗费大力气运送过去。 贾宝玉听不懂关于水利方面的问题,不过他弄明白了林枢与王焕头疼的原因。 「是不是解决了整修河防所需的木石物料,就可以加快整个工期?」 林枢与王焕虽然纳罕贾宝玉突然开口,不过皆是点头回应。只听贾宝玉继续说道:「关中没有合适的石料吗?找人去开凿不就行了?」 「关中千年古都所在,石料早就被开采的差不多了。其余深山密林,开凿极其不易。就是所需木料,也要在秦岭深处砍伐运出,难,难,难!」 林枢的三个难字让贾宝玉了解到了渭河河防之难,他喃喃自语:「可惜河滩碎石那么多,却不能变成大石筑造堤坝……」 「宝兄弟刚刚说什么?」 贾宝玉的话让林枢突然灵光一闪,可惜一下子没有抓住,就差那么一点点。 「啊?」 林枢满眼焦急,紧紧盯着贾宝玉再次开口:「刚刚宝兄弟在说什么,可否再说一遍?」 「我是说……说河滩碎石那么多,却不能变成大石筑造堤坝!」 贾宝玉被林枢的焦急给吓了一大跳,突然林枢哈哈大笑,就连一旁的王焕也给吓得不轻。 只见林枢狠狠拍了王焕大腿一下,畅快的笑道:「我可真是糊涂,差点把这等大杀器给忘了!」 林枢这一巴掌的力度可不小,王焕龇牙咧嘴的将其手掌拨开,抱怨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倒是说啊,这是我的腿,你要拍拍你自己的去!」 「多亏了宝兄弟,此物若成,宝兄弟当记首功!」 贾宝玉被林枢莫名其妙的话夸得丈二摸不着头脑,只见林枢回到桌前,磨墨提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在写废了好几张纸后,他将墨迹吹干,装入信封密封起来,喊来林九吩咐道:「九叔,即刻将这封信送去东宫!」 林九一听是送去东宫的,立马郑重应诺,转身就带了几个人冒着鹅毛大雪出发。 安排好一切的林枢见王焕与贾宝玉皆是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不由笑道:「有一物可用沙石变得坚如磐石,若是能够制出,不但石料难题可解,整个河防工期将大大提前……」 …… 贾宝玉终于被林枢放进了林家内宅,他一进门就连连抱怨:「你们可不知道,林表哥与二姐夫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几句,什么河防啊,春种啊,单独说我还能弄明白,可他们说的话放一块,我整个人都被说懵了……」 黛玉等人几乎是同时看着贾宝玉捂嘴笑了起来,贾宝玉被笑的发懵,可他向来是宠着姐妹,自己也乐呵呵摸着后脑勺跟着傻笑。 等弄明白姐妹们为何发笑之后,贾宝玉乐呵呵说道:「我的确听不懂表哥与二姐夫说的那些,不过表哥说我今天立下大功,说不定陛下还会赏我个官当当。你们也知道我的,我最不耐烦经济仕途,到时候我就求求表哥,看能不能换成宫里那些舶来品,咱们一块玩。」 「宝兄弟倒是赤诚之人,你这虽然只是一语之功,可功劳却不小,换成那些舶来品太可惜了。」 林枢与王焕齐齐走了进来,后堂中的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林枢摆摆手说:「大家都是自家人,就别那么多的礼节了,坐吧。」 只听林枢将水泥制造与用途简单说了一下,黛玉几乎是瞬间将明白了此物的巨大作用。 她惊呼道:「此物若成,不说筑造河堤、城池、官道、码头……哥哥,这可是国之重器!怪不得哥哥说 ,宝玉虽然只是一语之功,功劳也不小,说不定陛下会给宝玉赐下实职来。」 「我可不当官,当官有什么好的……」 贾宝玉想到自己可能要每天卯时初站在皇城外等候上朝,要和那些臭男人……要和那些官场上的人打交道,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在林枢哈哈笑道:「放心,陛下也知道宝兄弟是什么性格,估计会赐下散阶来。整个宝兄弟大婚在即,算是给薛姑娘提前挣下了凤冠霞帔来!」 一提起薛宝钗,贾宝玉心中的那些抵抗之心瞬间熄了,薛宝钗嫁给了自己,他能给薛宝钗的不多,或许这份突如其来的功劳,能给薛宝钗换来一身诰命夫人的凤冠霞帔吧。 在那梦里,自己辜负了宝姐姐,一生都没有给宝姐姐挣下那份荣耀。何止宝姐姐,自己若是走上经济仕途,荣国府说不定就不会落败,老祖宗也好,姐姐妹妹们也罢,就不用那样凄凉…… 贾宝玉的突然沉默让屋子的气氛有些低沉,黛玉悄悄跟雪雁耳语几句,不一会厨房早就预备好的锅子送了上来。 火炉上翻腾的火锅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众人的食虫都被勾了上来,就是贾宝玉也方才了方才的消沉,开开心心的与众人抢起了锅里的肉。 …… 林府的火锅宴其乐融融,东宫的皇太子高万承几乎是猛地起身,高声惊呼:「快快快,传工部各司主官,让他们速速来见本宫!」 (本章完) 第四百零八章 土法水泥惊圣驾 大婚将至林府忙 水泥被誉为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有了它,无论是军用还是民用的建筑施工都将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林枢让林九送来的密信中,将他记忆中的土法水泥制造技术写了出来。 当然,林枢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只是将大概的制造方法写出,还需要进行大量的实验才行。 不过以大楚如今的国力、人才以及技术水平,制造出简易的水泥问题不大。 土法制造水泥,其实还是挺简单的,原料是粘土砖头、各种陶土器碎片、各种陶瓷碗碟碎片、以及各种耐火材料,如缸、盆等物的碎片、水淬矿渣(炼铁炉里的废渣直接放入冷水池淬火而成)、炉渣灰(各种煤烧后的残渣),以上每种材料可单独取百分之七十五,亦可混掺一起共取百分之七十五。 然后生石灰取百分之二十五左右,有条件的情况下可以加熟石膏,由石膏矿石或废石膏模型碾细,用铁锅加热至一百三十至一百八十度炒至黄灰色即成,用以调解水泥凝固速度之用,但也可不加。 随后将以上各种材料洗净,用火坑烘干,并磨细成粉,可掺混后共同磨细,也可各自单独磨细后再均匀掺混,可用最常见的石碾磨细。 把以上各种磨细的材料按比例掺混在一起,便是水泥,也称混合水泥。 这种水泥耐酸碱腐蚀性能好,早期强度低,在高温养护下强度增长很快,使用时吸水性强,放热量低,一般需两到个月可以达到标准强度,抗冻性不如普通水泥,养护期需要二十天。 工部的大匠与皇家那些的那些供奉的工匠,皆是大楚技艺最为高超的那一批人。 东宫一夜灯火通明,数十名工匠分成好几个小团队,直接在东宫开始了实验。 林枢为何要把水泥的制造方法教给高万承,其中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朝廷或者说皇家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能用最快的时间将理论转化为现实。 勤政殿中,皇帝刚刚处理完龙案上的奏章,夏守忠将东宫的异常禀报后,圣驾往东,直入东宫大门处。 「陛……」 夏守忠依如往常,正要高呼陛下驾到时,皇帝已经看到了东宫院子里一堆堆篝火和一圈圈的人。 他摆手止住了夏守忠的高呼以及东宫门口的禁卫的跪拜,他抬脚走进院子,只见一堆堆的篝火旁皆是忙碌的工匠,院中还有好几个小土窑,旁边堆放着不少的土石等物。 风箱呼呼作响,工匠们不断的往里面添加着各种原料,不时提笔记录,甚至有其他的工匠争论一二。 皇帝认出了其中一位年纪较大的工匠,沈思南,皇家供奉之一,善建城池、桥梁、陵寝…… 龙首宫就是他的父亲亲自督造完成,沈思南几乎继承了他父亲所有的技艺,去年刚刚完成了太上皇皇陵的建造。 「沈大匠,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皇帝好奇的走近正在扒拉土窑的沈思南,凑上前好奇的问了一句,却没想到沈思南正在琢磨如何提高土窑的温度,烦躁的异常。 只见沈思南头都没回,烦躁的说道:「别烦老夫,做什么不会自己看啊!」 「大胆,圣驾之前,怎可如此放肆!」 夏守忠的怒斥让其他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往皇帝这一看,魂都飞到了半空,纷纷吓的跪在了地上。 只有沈思南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拨开搭建好的土窑,看了看里面煅烧的痕迹后摇头叹息。 还是给他当助手的小徒弟大着胆子拉了拉他的衣服,提醒过后,沈思南这才回过神抬头看了看…… 灰头土脸的沈思南跟着皇帝来到了东宫前堂,火 炉上的水壶在呜呜作响,高万承吩咐内侍端来了热水,让沈思南简单的梳洗了一下。 待皇帝看完了林枢送来的密信后,脸上的好奇逐渐变得极其郑重。 「沈老觉得,这方法真的可行?」 沈思南拱手应道:「回陛下,臣等方才已经制成了一炉,虽说还不太合格,但从林侯信中所说来推测,十有八九是可行的。不过以臣的经验来看,此物就是制成了,还需搭配石料、钢铁等物,方能建造城池、堤坝等,若不然,还是空中楼阁,根基不稳。」 「哦?」 皇帝的心中原有的热情瞬间凉了一大截,不过沈思南随后的话又激起了他的热情。 只听沈思南说道:「不过臣心中已经有了改进之法,而且方才林侯又送来了一份锻钢之法,与臣的想法不谋而合。这水泥制成后,可先用来铺设官道,或是加固城池与堤坝。待锻钢大成,采用林侯所提的钢筋混凝土之法,江河大堤将可抵御百年洪水,城池就更不用说了……」 「说起这锻钢之法,臣觉得林侯所提的方法还有些问题,臣觉得……」 「而且林侯所说的这钢筋混凝土,依臣看来,耗费太大,臣觉得可以搭配竹篾等物尝试看能否用于建城。说起这水泥,倒是与臣曾在西洋杂记中看到的……」 像沈思南这等工匠大能,只要沉浸入自己的世界,别说面前坐着的是皇帝,除非鲁班大神现世,谁都不能将他扯回现实来。 皇帝刚开始还能听懂沈思南在说什么,不一会就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高万承也是一脸的懵逼,父子俩也不好直接打断这位宫中大匠的热情,只要对视一眼,端起了茶盏掩饰自己的孤陋寡闻。 好在外面的实验还在继续,正好沈思南的徒弟将最近的实验成果送了进来,打断了沈思南的疯狂。 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示意沈思南自便,将这位老供奉送了出去。 「沈老什么都好,就是这疯劲一上来,有点吓人啊!」 「儿臣也这么觉得……」 父子俩哈哈大笑,侍立一旁的夏守忠也陪着笑了起来。 沈思南疯狂起来吓人归吓人,但他的技艺毋庸置疑。 既然沈思南已经认可了林枢送来的土法造水泥、锻钢法和钢筋混凝土之法,那么这件事十有八九就能获得成功。 皇帝已经明白高万承为何会把东宫搞得跟作坊一样了,国之重器,自然要慎之又慎。至少短时间内,必须保证此法不被外人知晓。 「等匠人们完善制造之法后,儿臣会将他们连同所有的资料都送去城西火器作坊那里,东宫六率大营也迁过去,父皇觉得如何?」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为父让内库拨钱过去,所需银两就别去为难老貔貅了,你从他手里抠不出几两银子。」 高万承一想到文同轩的抠搜性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这老倌掌管户部,就是他父皇想修一下寝宫都抠不到几两银子,他这个太子还是别去碰壁了。 皇帝拿起林枢送来的信,再次仔细看了一遍。除却其中技术性的词汇外,他也瞧出了关于水泥的重要性。 林枢在最后总结出的几个问题,什么想要富先修路、想要稳修水利等等,无论是官道修筑还是水利的整修,水泥几乎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耗费虽大,但跟耗费在官道、水利维修的银两比起来,已经强太多了。 「林瑾玉,国之祥瑞也!」 高万承听到皇帝对林枢的评价,想起这几年林枢呈上的种种谏言,不由跟着叹道:「父皇说的对,林师的确是国之祥瑞啊!」 …… 被称为国之祥瑞的林枢,从冬月开始就 进入了忙碌期。 冬月初八,林枢去了吏部告假回来后,就开始亲自书写大婚的请帖。 这几年他在朝中混的是如鱼得水,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结实的友人更多。 内阁的几位大佬要请,五军都督府那边的几位将帅也要请。林枢用了整整一天,终于将请帖写完了,这还是在黛玉的帮助下写好的。 「姑苏老家那边的人已经快到通州码头,柏儿你去接。枢哥儿,府里的事你就不要操心,礼部那边派了不少人来帮衬,这些人你可不要怠慢,要不然人家会说咱们林家没有规矩……」 正堂中林锦看着堂中坐着的几个孙儿,开始给他们安排活:「枫哥儿,这请帖就由你去送,特别是内阁的几位阁老和五军都督府的将军们,一定要亲手送到府上去。至于桂哥儿,你也不能闲着,跟着你七哥一起去吧。」 「柏儿媳妇、枫儿媳妇,你们两个安排人把府里的客院都清扫出来,火炕要烧热,火炉也要烧起来。把府库中的那些摆件都摆上去,不能让族里的人来后觉得枢哥儿是刻意怠慢了他们。」 「玉儿,你这几天就负责厨房!」 「啊?」 黛玉还以为叔公会给她安排什么大事,却没想到林锦只安排子她负责厨房之事。 只见林锦笑呵呵说道:「你可别以为这是小事,照顾好你哥哥嫂嫂的饮食,让他们随时有口热饭热汤,这样他们才能保持精力去办好外面的事。」 黛玉一听还真是如此,有一点林锦虽然没有明说,但黛玉还是想到了一点。 若是厨房出了问题,林家岂不是要被人一锅端了。当年父亲林如海不就是被人趁乱在饮食中下了毒?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有林锦在,林家的凝聚力几乎达到了顶峰。特别是姑苏老家再次来了几名水字辈的亲长和木字辈的堂兄弟后,林锦再次将差事细化,各司其职,至冬月十四这日,大婚的所有准备都已经安排的妥妥当当,就等冬月十五这日的到来。 十四日这天中午,林家特意把所有的族人召集在一起,在正堂摆下盛宴,算是酬谢这几日大家的忙碌,同时也是林锦给明日大婚的总动员。 林枢午时没少被几位兄弟灌酒,不胜酒力的他在喝了一碗醒酒汤之后,躺在阳光下的摇椅上憨憨傻笑着。 「喵……喵……」 扑腾! 两声猫叫之后,林枢感觉自己的胸口受到了重重一击,随后就听到了熟悉的呼噜呼噜声。 林枢搓了搓白晶晶毛茸茸的脑袋,笑说:「白晶晶,你越来越肥了,差点把我肋骨给压断了!」 喵~ 呼噜呼噜~ 白晶晶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揣起小爪爪卧在林枢的胸膛晒起了太阳。 林枢不知是真的喝多了还是别的原因,这会丝毫不顾忌白晶晶的感受,自顾自的抱着猫儿说起了话。 「白晶晶,你说我这算不算老牛吃嫩草?我都快二十了,竟然要娶一个刚过十五岁的姑娘。啧啧,这要是放……是要判刑的!」 「明日就要去王家迎娶媛妹妹了,我这心里还挺忐忑的,万一岳父大人突然反悔了怎么办?你说王家的那些人会不会拿大棒子把我赶出去?」 「媛妹妹是个好姑娘,刚定亲那会,我真不是说对她有什么非她不娶的想法。说真的,那会我心里还想着娶谁不是娶,至少媛妹妹还算熟悉,大不了将来三妻四妾娶上一院子……现在想来,那会我的想法可真幼稚!」 喵~ 白晶晶可能是被吵着了,微微睁开眼睛,不满的喵了一声。 林枢就当它是在回应自己,搓了搓猫头,捧起白晶晶的脑袋 跟它说道:「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哈,三妻四妾啊,我还是觉得得一人之心,携手度过这漫漫人生路最舒服。你看宫里那里妃子,为了一个男人争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咱们的皇帝老爷能不能驾驭得了那么多的女人,他不累吗?」 「林师放心,我不会把你偷偷说他坏话的事告诉父皇的!」 「老师,我也一样!」 林枢转头一看,说话的人正是皇太子高万承和五皇子高万宣,他不禁用手扶额,说人家老爹坏话竟然被抓了现行,可真是让人尴尬。 他抱着猫儿起身,正要行礼却被高万承扶住:「又不是在朝堂上,哪有老师给给你的学生行礼的。」 「四哥说的都是对的,我也这么认为!」高万宣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句。 林枢心道:「这小马屁精,果然深谙拍马屁之道。」 「臣刚刚什么话都没说,殿下就是去陛下那告状,臣也不会承认!」 林枢脖子一梗,一副只要我不要脸不承认你就拿我没办法的样子,逗笑了高万承兄弟俩。 只听高万承笑道:「还是林师这有意思,方才在勤政殿,可没少被那些老夫子唠叨。」 林枢好奇的问道:「怎么,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唉,林师这几日没去朝中,王子腾干了一件惊天之事……」 高万承长叹一声,给林枢解惑道:「曲阜孔家被王子腾拿住了把柄,王子腾调了江南大营两万大军,暂时放下剿灭白莲教的行动,兵发曲阜,将曲阜孔家团团围住,未等朝中反应,就把衍圣公府嫡支全部羁押……」 (本章完) 第四百零九章 媛妹妹,我来娶你了! 王子腾是个真狠人,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林家与王家之间的仇怨是不死不休,可林枢也好,王子腾也好,都十分默契的将这份仇怨压在了心底。 因为两人都知道,王子腾必死无疑。 皇帝给了王子腾机会,并不是给了他机会活命,而是让王子腾用他的命,替皇朝铲除变法大业中的拦路石。比如曲阜孔家,儒门的象征——衍圣公府! 最终等待王子腾的也许就是一杯鸩酒,当然皇帝也许了王子腾一个承诺,那就是放过王家,并且给了王家一个未来。 林枢就是再恨王子腾,也不得不感叹这人真是一柄利刃,果断、决绝、不择手段! 林枢被这个消息一激,仅存的醉意随风消散。他邀请高万承兄弟俩坐下,喊来丫鬟让其备茶,然后把白晶晶递给猫奴本性的高万宣,问起了山东的具体情况。 高万承已经开始替皇帝分担政务,山东的具体情形他一清二楚。 只见高万承不见方才的玩笑模样,郑重说道:「姜王弟送来了详细的奏报,王子腾抵达山东后,明面上一直呆着剿匪前线,实际上早就安排了亲信人马,与绣衣卫暗中调查山东各州府的土地、商会、矿产的归属。同时密会山东巡按御史戴毅,请了戴御史安插山东所有官员……」 「戴毅?」 林枢觉得这个人的名字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高万承笑了笑说:「戴毅是戴权的亲侄子!而且戴毅在山东当了整整二十年的巡按御史……」 「殿下是说,老圣人早就在查孔家?」 从高万承的默认中,林枢的尾椎骨都在发凉。天下臣民,尽皆被紫禁城这父子俩给玩了! 从江南、辽东、九边再到山东,皇帝每走一步,都会有原本忠于太上皇的人突然冒出来给皇帝效力。 四王八公十二侯中,东平郡王府被缴了兵权圈在了京城;西宁郡王府反叛不成,被赶到了荒芜之地;北静郡王府成了大楚针对高丽、倭国的棋子,这会正跟倭人进行着村级械斗;南安郡王府已经成了过眼烟云,不但丢了岭南大权,还被除了爵位。 前几年看似当今的皇位摇摇欲坠,大楚四面楚歌,可林枢回头再看,每一次的危机,紫禁城都稳如泰山,到头来朝廷不但会解决了那些危机,更是将原本国朝的隐患一一拔出。 辽东、岭南、河西藩镇被全部收回,山西晋商被打残,如今曲阜孔家岌岌可危,只剩江南的豪绅士族还在蹦跶。 高,实在是高啊! 林枢在心中暗暗腹诽太上皇与皇帝果然是玩政治的,心够脏,治德初年的实际情况他猜不出来,但从治德七年后,这父子俩绝对是合伙演了一场大戏。 「按照姜王弟的密奏所说,孔家暗中控制了山东大半的矿脉、水路、海运、盐引、农田等等,更是训练有大量的私兵奴仆,锻造兵甲无数,虽无造反之实,实际上已经控制了大半个山东和南直隶、河南几个州府。」 高万承说到此处,突然长叹一声:「我也想不到圣人后裔,天下文人的圣地会如此肮脏不堪。孔家之中几位正直的长老被打压,只能窝在家中读书养性,反而是罪恶滔天之人掌握了孔家大权,其罪行罄竹难书,随便拉出一条来,都够凌迟处死!」 「如今山东的事还没有传开,父皇将此事暂时压下来了,依魏阁老的意思,是让王子腾秘密将孔家涉案的人押回京城再审……」 高万承将朝中几位大臣的意见做了详细的讲述,包括内阁、六部以及都察院的意见。 林枢根据这些分析出了如今朝中几大派系对于孔家的态度,以魏庆和 为首的纯帝党求稳,想要暗中调查处置。 都察院、六科的态度比较激进,似乎有公开审理,夺爵换人的打算。 六部中有好几位尚书、侍郎是持维护儒道声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态度,希望皇帝密旨申饬、暗中惩处就行。 当然,也有好几位重臣弹劾王子腾私自调兵,不经中枢擅自羁押衍圣公,围困城池,禁绝内外等等罪名。 皇帝也不好直接说这是他密旨王子腾所作,只好装聋作哑,暂时将锅全部扔给了王子腾。用高万宣的话来说,今早的勤政殿比东西两市的市场还要吵闹,临到小朝会散了都没吵出个结果了。 最后还是魏庆和发怒拍了桌子,从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各调一位侍郎、都御史和大理寺少卿,组成钦差队伍前往山东调查此案。 当然,依林枢自己的看法,估计钦差抵达山东之时,王子腾肯定已经把孔家给犁了一遍,到时候钦差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善后了。 这些事已经不是林枢该操心的事了,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未来的妹夫,高万姜有没有陷到这桩事中去。 王子腾是拿命在给王家求生机,高万姜就没必要掺和进去了。 「殿下,忠顺王世子有没有掺和进去?」 高万承闻言笑了一声:「林师放心,从头至尾,姜王弟一直呆在青州府负责监军事,从未踏进曲阜一步!」 「孔家啊,终究是天下仕子之圣地。朝廷还是得准备好应对之策,否则仕林动荡,于国朝安稳不利。」 林枢有些话没法明说,估计仕林动荡之时,就是王子腾以死谢罪之期,就看一个王子腾能不能让那些人闭嘴了。 高万承兄弟俩今日特意过来,当然不只是为了告诉林枢关于山东的事情。他俩还送来了一个消息,明日黄昏之际,皇帝会亲来林府。 天子亲来贺喜,林枢自然感激不尽。麻烦是麻烦了点,但皇帝能来,会给林家带来无尽的声望。 高万宣临走时偷偷给林枢塞了一包药,神神秘秘的小声说道:「这是我从太医院特意要的,老师明晚吃了,赶明年就能生个小师弟,到时候我给他启蒙教他学问……」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从哪知道这些事的! 林枢哭笑不得的将药包收好,拱手谢过。等送走两兄弟后,他抬头看了看快要落山的太阳,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到了晚膳之时。 …… 凤冠霞帔在灯火的映衬下映红了王媛的俏脸,清早还未天明,王萧氏就让嬷嬷将刚刚睡下的王媛叫醒。 冬月的冷风无法剿灭王家人的热切,大红的灯笼逐次点亮,丫鬟小厮开始忙碌起来,各处的火炉被烧得通红,红绸花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与盛开的腊梅交相辉映,衬托着众人的喜庆之心。 迎春作为过来人,又是王媛的嫂嫂,在屋子里给神色有些紧张的王媛讲述着今日该注意的事。 「我让桃子和橘子带了不少的点心,若是饿了就吃上几口。今日怕是要忙到晚间,趁着午前没事,你先歇一歇,前面有母亲与我看着,不会让人扰了你。」 迎春依次叫来管事的嬷嬷,检查了一下该准备的东西。像是陪嫁等物,她一一按着单子清点了一遍。 王媛看着在屋子里忙碌的迎春和嬷嬷,心中的焦虑感慢慢消失,心头反而涌上种种不舍。 十五及笄始嫁时,凤冠霞帔别父母。 今日过后,她就要嫁到林家去了,王媛不禁眼睛微酸,脸颊上微微发凉,伸手一摸竟是泪珠儿。 「你这孩子,大喜的日子怎么还哭上了!」 不知什么时候,王氏已经来到了闺女的身边,掏出手帕轻轻擦 去她脸上的泪水,将其往自己怀里一拉,如同幼时那会,轻轻拍着王媛的后背。 王媛把脸埋进母亲的怀中,呜呜的哭了起来。 迎春悄悄给屋子里的众人打了个手势,带着人走出了房门,然后轻轻关上门来,守在了外面。 「二妹妹怎么出来了?」 在前院忙完的王焕大步走了过来,用身上的披风把迎春裹了起来,不顾身边还有丫鬟婆子,将迎春拉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迎春送去暖意。 迎春被羞的脸颊发烫,却并未推开王焕,反而把自己的脸藏在他的胸脯,软软的说道:「妹妹估计是不舍离家,正伤心呢,母亲在安慰她……」 王焕这直男自然不会理解女儿家的心思,嘟囔道:「这有啥可伤心的,林府距离咱家不到两刻钟的路程,想家了就回来,难道瑾玉还能拦着她不成?」 「夫君说的什么话,嫁出去的女儿哪能没事就往娘家跑,还不被别人笑话。」 迎春还算比较了解自己的丈夫,抬头白了王焕一眼,小声说道:「这话万不可在旁人面前说,人家会以为咱们王家的姑娘没教养的。」 被自己的妻子「教训」了一顿,王焕嘿嘿一笑,把迎春紧紧抱住,披风下的手不规矩的上下游移,害的迎春差点娇声喊出来。 「哎呦!」 王焕叫了一声,原来是逗急了迎春,被其踩了一脚。 迎春趁机打落了王焕不规矩的手掌,掐着王焕腰上的软肉,小声警告道:「出嫁的女儿,总会有些患得患失,你今天可别说那些不靠谱的话,惹妹妹难过。」 不是迎春不放心,实在是她知道自己的丈夫玩性太大,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胡闹起来与忠顺王高永恒差不了多少。 再三警告之后,王焕嘿嘿笑着点头应下。这时屋子里传来婆母的呼声,迎春回应了一声,一边吩咐丫鬟婆子准备热水,一边与王焕走进了屋子。 …… 林府张灯结彩,红绸彩花一直挂到了黄华坊的门口。 学子街都被布置的喜气洋洋,大清早林禄就安排人点燃了两串万响鞭炮,红纸屑炸开,铺满了整条街。 张嬷嬷一大早就给林枢送来了崭新的麒麟服,而且是特制的紫红色,金线绣织的麒麟威武霸气,瑞兽麒麟脚踏祥云,龙首前方红日昭昭,加上金冠玉带,把林枢映衬的更加夺目逼人。 「我本想着穿着状元喜袍更加合适,没想到今日迎亲弄得跟上朝一样,官袍在身。」 林枢任由张嬷嬷给自己打扮,看到她要给自己抹粉时,连忙摇头躲避:「哎哎哎,嬷嬷别给我弄这个,我真受不了!」 张嬷嬷强行掰住林枢的脑袋,笑眯眯说:「受不住也得受,侯爷昨晚应该是没睡好,这眼圈有些暗沉之色,老奴给侯爷擦上一点遮一遮……」 「就一点啊,就一点!」 林枢连连求饶,好不容易才逃开了张嬷嬷的魔掌。 这时黛玉扶着林锦走了进来,上下打量一番后,林锦笑呵呵夸赞:「果真是我家的麒麟儿,枢哥儿今日穿着这一身白马迎亲,一路上不知会有多少闺阁女子哭晕在家里。」 黛玉也打趣道:「三叔公,您可不知道哥哥跨马游街那日,砸到哥哥身上的香囊整整收拾了两大框,比榜眼和探花加起来都多!」 屋子里的人都纷纷附和,这下子林锦笑的更加开心了。林家有林枢这个麒麟子,三代人的努力终于将林家带回了高峰,他这个大家长也算是没白活这数十年。 林枢的耳朵里尽是夸赞之词,饶是他脸皮再厚,也被夸得有些遭不住了,连忙转移话题。 「叔公,前面的情况怎样?刚刚我听福 全说,咱们南直隶赴京的举子来了不少……」 「你就别操心这些了,今日你就当好你的新郎官,一切都有叔公我看着呢。」 林锦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的黛玉给他送上茶水,慢悠悠喝着茶,享受着儿孙绕膝,喜事临门的快乐,笑呵呵说道:「柏儿、枫儿在前门照应,桦儿、桂儿他们几个在前堂招待宾客,就是你那么同年,一大早也前来帮忙了。」 「哥哥放心,几位叔父和哥哥们两人一个院子,不会让咱们家失了礼数。大舅舅、二舅舅也已经到了,正和琏二哥在前厅招待几位王爷和都督府的老公爷还有魏阁老、钱公他们。」 黛玉的补充让林枢稍微放下了心,不过内心中还是有些遗憾,若是父亲林如泽和嗣父林如海还活着,林家哪里需要贾家出面帮忙招待王公阁老呢? 说到底还是林家的实力还未完全恢复,在朝中的势力不够强大,缺少能够独当一面的人。 「叔公,傍晚时圣驾到来,还请叔公召集家中子弟,与孙儿前去迎驾。特别是六哥、七哥、桂哥儿他们,一定要注意不要露怯,陛下喜欢朝气蓬勃、心性坚毅之人,说不定到时候殿试时,能因为这一面之缘拿下更好的成绩。」 圣驾啊,林锦一想到林家将迎来圣驾,端着茶盏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的脸上涌起红光,朗声应道:「枢哥儿放心,咱们林家今日一定要让陛下看到最完美的一面!」 …… 永丰侯、翰林院学士、六元郎、大楚文魁林枢林瑾玉今日大婚,京中人家无论以前与林家是否有过龌龊,尽皆派了人前来恭贺。 因为礼部早就传出圣驾傍晚时会抵达黄华坊永丰侯府,皇帝都会去贺喜,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要是不去,岂不是在打皇帝的脸? 黄华坊门前停了满满两排的马车,整整齐齐。马车今日不许进入坊门,因为除了要给圣驾仪仗预留出足够的地方外,林家迎亲的队伍实在太庞大了。 依制,圣驾迎亲娶后,六十四人抬鸾凤花轿;王妃三十二、公侯伯并三公三少正一品内阁大学士为十六。 林枢作为超品县侯,迎娶侯夫人自然是十六抬鸾凤花轿,并侯爵仪仗以及前来助阵迎亲的亲友不下百十来人。 加上林枢的同年友人有不少都是身具功名甚至在朝为官,这一排排马首挂着大红花的骏马都在花轿前后站了整整两排。 有街坊的小孩不时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草儿逗着骏马玩耍,引得马儿不时嚼上两口打个响鼻。 「噼里啪啦……」 恍惚间时间已经到了午后,大管家林禄看好时辰,一挥手门外就响起了阵阵鞭炮。 原本正在逗马儿玩耍的小孩们纷纷眼中放光,捂着耳朵就往林府门前跑去。 一边跑还一边唱着好早前就被人教会的童谣:「六元郎,娶新娘,骑着白马着紫袍。大花轿,迎娇娘,生个娃娃读书郎……」 在一阵阵的童谣声中,林禄高呼道:「林府娶妻,王府嫁女,吉时到,迎亲喽!」 「噼里啪啦……」 鞭炮声愈发密集,林府的家仆们开始洒出早就备好的喜钱喜糖,街上的孩子们一边唱着童谣,一边兴奋的捡着地上洒落的铜钱糖果,鞭炮声、欢笑声响成一片。 林枢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边给亲友拱手,一边来到白马前,翻身上马,旁边的人群齐声喝彩:「好俊俏的新郎官!」 啪啪啪! 三声响鞭,林禄再次高呼:「起轿,迎亲!」 队伍缓缓出发,林枢身前的仪仗打出仪牌来,一边上书六元魁首、一边写着永丰县侯。 加上林枢一身的紫红金线麒麟袍,队 伍行进的途中,两旁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不时高呼喝彩。 听着两旁不断传来的喝彩恭喜之声,林枢一直保持着拱手姿态跟两旁的人群拱手致谢,随着距离王家越来越近,他的心中不禁高呼一声:「媛妹妹,我来娶你了!」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章 三拜高堂结连理 黛玉怒火烧京城 迎亲的队伍未时末从林府出发,沿学子路西行出黄华坊,然后绕行往南,沿着崇文里街绕着王家所在的澄清坊敲锣打鼓的走了一圈,这才从坊门进入,往王家走去。 锣鼓声阵阵,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更是有一群孩子追着迎亲的队伍后面,学着刚刚听来的童谣唱着,从林家家仆的手中接过喜糖喜钱,笑容感染了有些忐忑的林枢。 「福全,给孩子们多给些喜钱,让他们扯开了嗓子唱,喜庆,我爱听!」 哗啦啦、哗啦啦…… 福全从身边的一个框子里抓了好几大把的喜钱,洒到了孩子群,高声笑道:「好娃娃,大声唱起来,侯爷有赏!」 「麒麟子,文魁君,辅佐圣君安黎民。花仙子,下凡尘,绣得嫁衣入林门。郎才女貌拜天地,生个娃儿笑眯眯,笑眯眯……」 「哈哈哈哈……赏!」 林枢勒马慢行,哈哈大笑,俯身摸了摸一旁唱的最大声的几个娃儿,福全顺势塞给了娃儿一人一小把喜糖,娃儿笑的更加甜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王家门前挂起的双挂鞭炮在迎亲队伍刚刚出现在街口时就炸响开来,红色的纸屑和弥漫开来的烟火彰显着今日的喜庆,王家的宾客纷纷挤到了大门前,一睹新郎官的风采。 「王家有女,着嫁衣红妆。择吉时,好女出阁!」 「林家有郎,领鸾凤花轿。选良日,佳婿迎亲!」 两家的唱礼官对唱迎亲词,原本挂着红绸的王家大门缓缓打开,只见大门里涌出一排少年,手持裹着红绸的的木棒,皆是面带笑意,堵住了大门。 最前排的两人还抬着一大坛红绸弥封的女儿红,就等新郎官闯阵。 好家伙,那一大坛子的女儿红,怕不是老丈人突然化作女儿奴,不想闺女就这么嫁出去,打算把新郎官灌醉扔回家去? 「某王家王灿,闻妹夫才高八斗,今日请妹夫为我王家女作诗词一首,以示情意!」 还好,不是拼酒! 林枢作揖拜谢妻族堂哥不醉之恩,踱步向前,他的脑中回忆那年初春与王媛姑苏城外春游时的情景,满眼情意,柔声吟道:「小桃枝下试罗裳,蝶粉斗遗香。玉轮碾平芳草,半面恼红妆。风乍暖,日初长,袅垂杨。一双舞燕,万点飞花,满地斜阳。」 王灿也是干脆,心道这妹夫果然文采斐然,退后一步,拱手相请。 林枢往前一步,只见一个小小少年手中拿着几支羽箭,稚气童语:「姐夫,我听不懂诗词,你要是能把这几支箭投进铜壶,我就放你进去。」 原来是投壶啊,这倒有意思。 永丰侯虽是守正文臣的文侯,可林枢自认文武双全,平日里也是骑射不断,自然不会露怯。 他接过这位小堂弟手中的羽箭,连投六次,箭箭不落空,引得旁边的人群齐声喝彩:「好!」 「怎么样?我能不能进去啊?」 林枢笑呵呵搓了搓小娃儿的脑袋,给了一个文魁灌顶,又塞给他一个小金锞子,立马夺得小娃儿的心,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退到一边,抱着自己父亲的大腿就献起宝来。 接下来不是诗词拦路就是对联过关,林枢在身边蔺德泽等同年友人的帮助下,连过九关,终于来到了王媛的小院前。 蔺德泽等人等候在小院门口,林枢一人缓步来到闺房门前,咚咚咚敲门三声:「媛妹妹,我来接你回家!」 …… 闺房的门是林枢用七首催装诗词打开的,当然也少不了喜钱,王媛原本紧张忐忑的心,在林枢那句接她回家之后,瞬间消失 不见。 自儿时与林枢相识,数载春秋,花开花落。两人相知相亲,如今更要皆为夫妻,当是携手一生,相守一世美好。 林枢牵着王媛的手,在好友的簇拥下来到了王家正堂。两人跪在王琦夫妇膝下,在亲友们的见证下聆听严父慈母教诲,最后由王焕这个当哥哥的,背着王媛出门,送上花轿。 林枢翻身上马,回头看向王家大门前的王琦夫妇,只见岳父大人假装坚强,岳母大人早已依在丈夫身上偷偷抹着眼泪。 「泰山大人、泰水大人且放心,夫人进我林家门,小婿当一生一世爱她敬她,携手同渡,终生不移。择日便与夫人同归,孝敬父母亲人!」 花轿中的王媛原本也正抹着眼泪,轿子外面的桃子、橘子等丫鬟正想着该如何安慰,却听花轿中突然传出一声轻轻的羞恼声:「哪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情话的……」 王琦大手一挥,朗声令道:「去吧,别误了吉时!」 「儿郎们,吹奏起来!起轿!」 鞭炮声再次响起,锣鼓阵阵,迎亲的队伍再次出发,乐手这一次的吹奏比来时更加卖力,似乎要用欢快喜庆的乐曲将冬日的严寒彻底打回去! …… 林家的迎亲队伍还没回来,圣驾已经抵达了黄华坊坊门前。 林锦带领林家在家全部男子,至坊门前迎驾。 要说京城人常言,贾家人长得好看,可比起林家人来说,贾家的男子面相更加偏向阴柔,反不如林家男子威仪。 例如站在林锦身侧的林柏、林枫,两人皆是与林枢相似,给皇帝的第一观感此二人正气凛然,儒雅而又坚毅,有大丈夫风采。 倒是年纪颇小的林桂,穿着一身儒袍冬衣,披着红色披风,假装自己是个小大人的模样,让皇帝有些忍俊不禁。 「学生林锦,携林家子孙拜见吾皇!」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但林家人皆是大礼拜下迎驾,就是四周被龙禁卫隔开的百姓也纷纷叩拜天子。 林锦乃举人出身,依照礼法,只需躬身长拜。皇帝见其双鬓全白,却身体康健,声音洪亮,不由感叹道:「林家有老丈,则如定海神针,古人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诚不欺我。快快平身,朕今日是来做客,主人家难道不请朕喝上一杯喜酒?」 太子高万承亲自上前,扶起林锦,一旁的皇五子高万宣挨个扶起了林家其他人。 林锦侧身请道:「陛下莅临,寒舍蓬荜生辉。今日林家儿郎大婚,陛下亲至,乃林家之福,学生恭迎陛下进府!」 一路上皇帝亲切的与林锦交谈着,询问林家在姑苏的情况,又赞叹林锦教导子孙有方,为国育才,乃国之贤老。 圣驾即临,宾客们纷纷聚集在林府门前,高呼万岁。皇帝与几位重臣寒暄了几句后,这才来到了正堂上座。 这时正堂中陪坐的除了林锦这个主人外,皆是朝中重臣。像是内阁的几位大学士、五军都督府的几位老帅,宁荣两府的贾敬、贾赦等等。 「看来冬月十五这个日子的确挑的好,咱们君臣正好借着休沐,来蹭顿喜酒喝。」 皇帝破天荒的跟群臣开了一个玩笑,在座的众人纷纷笑呵呵符合确实是个好日子云云。 正说着闲话,迎亲人马已经返回。大门外的鞭炮不要钱的炸响,喧闹声中,林枢携新娘子来到正堂,抬眼看向正堂上座的二人,林枢不禁哑然失笑。 皇帝老爷是要当他的亲长高堂? 唱礼官已经被礼部的官员替代,高万宣充当了迎亲的仙童子,引领新郎新娘来到正堂。 只听礼部礼官高呼: 「麟之趾, 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之子于归,百两御之。 维鹊有巢,维鸠方之;之子于归,百两将之。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之子于归,百两成之。」 「吉时拜礼,一拜天地!」 林枢与王媛同牵一根红绸制成的百结花,面向门外天地长拜,随后起身,面向正堂坐着的皇帝与林锦,两人中间的高桌上摆放着林如海夫妇和林如泽夫妇的灵位,红绸彩花、清香袅袅。 「二拜高堂!」 唱礼官高呼之后,林枢抬头看向上座的皇帝,见其一脸的慈父模样,心中十分感激。 无论真心还是拉拢人心之作,这位帝王对他是实打实的好。林枢引领王媛,跪下后先向皇帝叩头,然后再转向另一边的林锦拜下,直到最后,两人再次向高桌上的灵位叩头行礼。 这与众不同的高堂拜礼,引得正堂内外的宾客窃窃私语。唱礼官没有停顿,再次高呼:「夫妻对拜!」 林枢与王媛相向而站,长拜起身。大礼终于完成,按照原有的流程,这会就要到送新娘子入洞房了。 却见夏守忠从袖子中取出一卷七彩祥云圣旨,慢慢打开:「永丰侯之妻林王氏接旨!」 王媛还戴着红盖头,她知道皇帝就在堂上坐着,刚才行礼时她的手心都冒出了汗,毕竟天子在前,谁能不紧张呢? 这会一听有圣旨,她就更加紧张了。 好在林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靠近后握住了她的手:「随我来……」 林枢大大方方的牵着王媛的手,领她来到摆好的香案前跪下,王媛稳住心神,柔声应道:「臣妇恭请圣安!」 「敕曰,大臣有奉公之典,藉内德以交修,朝廷有疏爵之恩视夫皆而并贵,懿范弥彰崇嘉永。永丰侯林枢之妻王氏,坤仪毓秀,治行有声,亦宜荣宠。是宜赠尔为永丰侯夫人,锡之敕命于戏,徽着兰房委佗,如山河之足式仪隆桂殿儆戒若翱翔之不遑,金笺甫贲,紫诰遥临。钦此!」 「臣妇叩谢陛下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媛三拜之后,在林枢的引领下起身接过圣旨。夫妇二人再次向高堂上座的帝王拜谢之后,这才在唱礼官的高呼送入洞房的伴声中去了后堂。 王媛身上的嫁衣是她亲手绣制,金丝银线,层层叠叠不知用了多少绸布金银,加上头上戴着的金玉钗环,一番折腾之后自然已经快要累垮了。 林枢心疼妻子受罪,将王媛扶进屋子后,小声吩咐同来的几个丫鬟:「你们去给夫人取些饭菜放在火炉上温着,若是饿了就先伺候夫人用些。」 随后他又在王媛耳边说:「媛妹妹先歇歇,我先去前面招待客人,晚些时候就回来,若是饿了,你就先用些饭菜。」 虽说隔着盖头,可王媛还是能感觉到林枢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耳朵上,加之心里在回想昨夜母亲教给她的那些洞房之事,这会脑海中各种遐想的画面交织,声如蚊呐的应道:「嗯,我知道了,林大哥且去忙……」 林枢悄悄捏了一下王媛柔若无骨的小手,嘿嘿一笑,离开了屋子。王媛听到屋门关闭的声音,长舒一口气。 原来两人没少亲近,可今日这等情况,她不觉面红耳赤,这冬月如此寒冷,她竟然感觉浑身燥热,差点经受不住。 …… 皇帝如寻常宾客,在正堂中与几位老 帅们划拳喝酒,一旁的几位大学士也只是乐呵呵的起哄,并无劝谏之意,唯有曾经担任过礼部尚书的钱千里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无奈摇头。 作为新郎官,林枢被灌了不少的酒。包括他的两个学生高万承兄弟俩在内,纷纷起哄不醉不归。好在林家木字辈的兄弟给他挡酒,要不然没等宾客散尽,估计林枢就已经被灌趴下了。 圣驾离去后,宾客们也陆续离开,喧闹了整整一天的林府慢慢回归平静。 黛玉与两位嫂嫂领着丫鬟婆子收拾好后宅时,时间已经到了戌时三刻。 她好不容易有了空闲斜躺在软塌上休息,不料张嬷嬷在这个时候匆匆走进屋子。 「果然不出郡主所料,有人打算在大爷的醒酒汤中下药……」 原本几乎精疲力尽的黛玉瞬间惊惧的站了起来,绣眉一皱,俏脸上寒霜密布。 她刚准备让人去找林枢时,犹豫了下就穿戴披风来到了前堂,并且让人找来了总管林府防务的林九。 「郡主,常威招了,是扬州盐商马家的人让他下毒毒害大爷!常威说他的父母妻儿皆在马家人手中,他不得不听命于马家,而且是早在数年前就潜入咱们府中,伺机待命!」 林九刚刚抵达正常,正好奇怎么这会黛玉会叫自己过来,便看到张嬷嬷一脸惊惧愤恨的走了进来,禀报了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 啪! 黛玉拂袖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地上,怒道:「好大的胆子!待我写份信,九叔你立刻送去绣衣卫左都督处……」 「姑娘,此事最好还是请家主拿主意……」 林九刚刚说了半句,就见黛玉怒目而视,冷声问道:「九叔认为我这个女儿身做不了林家的主不成?」 林九这才惊觉自家的姑娘,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人时时刻刻保护在身后的小姑娘了,他抱拳回道:「属下不敢!」 「九叔,我不是在胡闹,今日哥哥大婚,前来府上的宾客都是什么人?内阁辅臣、都督府的老帅、国朝近半重臣不是亲至就是派了府中嫡子亲眷。若是那会这人成功下了毒,你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黛玉考虑到自己刚刚的话说的重了些,便柔声解释:「更何况今日陛下与太子殿下以及五皇子殿下都来了,若是在咱们家出了事,阖府上下没一个人能逃得了斩首之罪。」 听到黛玉的解释,林九的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请罪:「是属下考虑不周,护卫不利,请姑娘责罚!」 黛玉提笔叹道:「得天之幸,叔公之前似乎就有预感,让我小心看管厨房之事。我这才让张嬷嬷领着几名心腹时刻注意,果不其然,有人打算趁乱下手。」 刷刷刷刷…… 黛玉的书信写的很快,写完后盖上自己的印绶,然后将书信密封,与令牌一同交给林九。 「九叔速速送去绣衣卫,并请左都督立刻派可信之人前来将常威押回诏狱。小小盐商怎么可能是真正的幕后真凶,真当我林家人是傻子不成?这背后绝对还有黑手在操纵。」 林九躬身领命,接过密信与令牌就退出了正堂。 黛玉当然不会就这么将事情扔给绣衣卫,她在林九离开后,招来福全,让他带了一队郡主亲卫,顺着在常威那挖出的线索,直接冲进了马家在京城的府邸、商铺,将马家主仆上下一百来人,全部羁押起来。 紧接着黛玉命人连夜审问,待左兰看完信准备带兵马去抓人时,他就收到了黛玉最新挖出的情报。此案涉及京城的人家不少,东西两城林林总总有不下七八家。 最让左兰大吃一惊的是,林府家将四处突击,那些人家但凡有抵抗的,轻则断腿断手 ,重则直接丢了性命。给林枢下毒,这是触了黛玉的逆鳞了。 已经进了洞房的林枢根本就不会想到,自己的妹妹这会正端坐林府正堂,镇定自若如中军大将,指挥林家家将内审家贼外寇,外联绣衣卫都督指挥使左兰,突袭涉案人犯所在,都快要把整个京城给掀翻了。 第四百一十一章 黛玉强势斩仇敌 红纱帐里人迷醉 自亥时初开始,林家的家将在黛玉的命令下依次冲进南城各坊以及东西两市,宵禁后巡查各处的禁军在看到郡主令牌之后,尽皆退到了一边。 指使常威下毒的的确是扬州盐商马家的人,可马家背后站着的不但有江南各大盐商,还有岭南、江南、山东甚至山西的豪商士绅,因为林枢之前的一纸开海奏疏,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宫里有消息传出,年后林枢将离开京城,前往江南任职。虽说具体的职位还未打听清楚,但已有传言,林枢将会负责松江、宁波、泉州三大市舶司…… 风波未起,有些人却已经坐不住了。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这则传言暗地里传遍了所有参与海贸走私的人家。马家不过是他人的提线木偶,甚至这些已经被挖出的豪商,全都是刻意摆在明面上的牺牲品。 小小商人,怎么可能敢向传国县侯呲牙? 冬月中旬,京城的夜晚滴水成冰。 黛玉揣着手炉,走进了东市的一家经营西洋舶来品的商铺。这家商铺的主人,马家在京城的主事人几乎瘫软的趴在冰冷的地上,上座的不是别人,正是绣衣卫都指挥使左兰。 「下官拜见郡主!」 黛玉踏进店铺的大门后,左兰起身拱手拜了拜。他也没想到黛玉在收到自己的回信后,竟然亲自过来。 此时他心中万分无奈,不知当皇帝陛下得知荣佳郡主掺和进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后,会不会把气撒到自己身上。 「左都督多礼了,冒昧前来,是有一件事请左都督帮忙。」黛玉福身还礼,虽说左兰品级不比自己,可人家大权在握,乃当今手中第一利刃,。况且她今日来此,是有求于人,礼多人不怪嘛。 左兰请了黛玉坐下,丝毫不顾一旁跪着的店铺掌柜,直言问道:「郡主不妨直说,不知下官有什么地方能帮到郡主?」 只听黛玉说道:「我准备去甄家一趟,还请左都督一同前去做个见证!」 轰! 左兰真想给自己来上一巴掌,他真是后悔写那份回信了。早知道会是这样,还不如直接去宫中向皇帝禀报来的痛快。 黛玉见左兰脸上满是犹豫之色,并未急着催促,反而端起刚刚送上的茶水,慢悠悠喝了起来。 略带苦涩的茶水让黛玉的疲惫之感去了几分,随意打量了一下不远处跪在地上的马家人,冷冷说道:「马家灭族之罪,本郡主倒要看看,甄家会不会出头保你的小命!」 没错,马家的背后正是江南第一家族甄家。 左兰手下的那些鹰犬,只用了两刻钟的时间,就让马家人懂得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把下毒之事的原委吐了个一干二净,这才有了黛玉深夜出府一行。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跪在地上的人还未来的及反应过来,一旁深思的左兰却已经做出的决定。 甄家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至少要用一个嫡支的人头来平息林家与朝堂的怒火。特别是面前的荣佳郡主,今夜是打定了主意要见血的! 只见左兰拱手说道:「既然郡主有请,那下官就陪郡主去一趟甄家。」 黛玉出府时,不但下令府中不许任何人去打搅林枢,更是摆出了全套的郡主仪驾,合计三百郡主亲卫全部甲胄齐身,更是带上了皇帝曾经赐给她通行宫禁的金令。 一行人刚刚抵达甄家门前,巡城禁军就已经把情报送到了五军都督府与内阁值房。 听到黛玉杀去了甄家时,值守大学士张黎差一点打翻手中的清茶。好在报信的人嘴够快,连忙说绣衣卫左兰陪在身边,这才让张黎稳住了心神。 「 阁老,是否要向禁中传信?不管是荣佳郡主还是甄家哪一方出事,咱们跟禁中都不好交代啊。」 张黎看了一眼前来商议的镇国府牛继清之子牛楠,摇摇头说:「宫门落锁,无紧急军情要事,不得打开,这是规矩!」 牛楠犹豫了一下,劝说道:「可万一圣人或是陛下怪罪下来怎么办?」 「哼,他甄家如此无法无天,三番五次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谋害朝中重臣,今夜就是圣人亲至,也别想救甄家人的命!」 甄家的行为已经触了朝堂争斗的底线,张黎打定了主意压下消息,牛楠也不好再劝。而且牛家本就与贾家交好,算是帝党一派,自然向着林家一方。 内阁将消息压下,张黎只是按照规矩下令禁军大营派人前去维持京城的治安稳定。至于禁军会不会赶在死人之前抵达,那就完全要看天意了。 …… 轰隆! 甄家的大门砸落在地,巨大的声响惊醒了熟睡的甄府众人。郡主亲卫直接杀进府中,刀光剑影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让赶来前院的甄应嘉失了神。 似乎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十年前先太子兵谏那夜。先一步进门的是绣衣卫都指挥使左兰,当他挎着长刀进门时,甄应嘉还以为是皇帝要向甄家挥刀,吓得差点瘫软在地。 可左兰在进门后左右扫视,没察觉到什么危险之后,这才侧身迎了黛玉进来:「郡主,请!」 「多谢左都督!」 黛玉踩着倒在地上的甄家大门,缓缓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很冷,进门后没有丝毫的纠缠,直截了当的说道:「甄应嘉,交出甄应澜、甄应浮,否则本郡主的亲卫刀剑无眼,伤人无辜之人的性命就不好了!」 甄应嘉的心中咯噔一下,甄应澜、甄应浮都是甄家的中坚,两人皆是自己的堂兄弟。 嫡脉三支,甄应澜、甄应浮各领一支,在朝中、军中以及商场上遥相呼应。虽然不知道黛玉为何一进门就张口要人,但看这情形,怕是他的两位兄弟干了什么惊天大事了。 他按下心中的惊诧,拱手向左兰问道:「左大人深夜带人砸开我家大门,如此行为,难道是本官犯了什么逆天之罪,需要去诏狱一行?」 左兰呵呵一笑,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看热闹的样子,摇头回道:「此事与本督无关,本督只是来给郡主做个伴,顺便见见甄家的两位大才,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敢胆大的指使人毒害一国县侯的!」 甄应嘉这才想起前几日甄应澜与甄应浮曾经说起过的事情,当时他觉得甄家正值多事之秋,不愿再沾染是非,驳了下毒之事,不料他的警告并未让两人放弃。 黛玉根本不理会甄应嘉的反应,再次开口:「交人,或者你替他们去死!」 杀气竟然会出现在一个还未及笄的丫头身上,甄应嘉心惊之下,再也不敢小看这位荣佳郡主。 是啊,林如海之女、林枢之妹怎么可能会是普通的闺阁女子! 甄应嘉连忙躬身应道:「下官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否容下官去查问清楚,好给郡主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必了,本郡主已经查清,甄应澜、甄应浮联络扬州盐商马家、金陵盐商董家、泉州海商周家以及山西、山东、南直隶近十家豪商,趁着林家喜事忙乱之机,想要毒害本郡主的哥哥,大楚的永丰县侯。」 黛玉根本不给甄应嘉拖延的时间,最后警告道:「本郡主最后说一次,交人,或者你替他们去死!」 只见她简单的一挥手,林九就已经抽出了长刀,刷刷刷,三百亲卫尽皆拔刀,往前一步,杀气直逼甄应嘉。 甄应嘉咬牙威胁道:「郡主别太 放肆了,这是京城,我家老太太正在内堂,若是惊扰到她老人家,圣人不会轻饶了你!」 「看来你是不打算交人了……」 黛玉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如此,一个眼神亲卫纷纷四散,分别抓住了几名甄家的仆人用几颗脑袋问出了甄应澜与甄应浮的下落。 甄家前院各处皆有厮杀声传出,不过时间很短,不一会两名衣衫不整的中年男子被亲卫拖了出来。 「大哥……」 「老五、老六……」 甄应嘉刚想要冲上前去,脖子一凉,冰冷的刀锋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林九咧嘴嗤笑道:「甄大人,往前一步者,死!」 黛玉已经确认了两人的身份,眉头都没皱一下,浑身散发着寒意,咬牙说出了一个字:「斩!」 「贱婢……」 刷! 甄应澜的嘴巴刚刚张了张,亲卫的刀就落了下来。一个脑袋就咕噜噜落在了地上,滚到了一旁跪着的甄应浮面前。 「啊……」 刷!又是一刀,甄应浮的脑袋也落了下来,滚了一圈后,在地上留下一道骇人的猩红。 甄家一片寂静,似乎被人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唯有粗重的喘息人此起彼伏。 黛玉强忍胸中的恶心与恐惧,微微眯了眯眼睛。再次看了一眼惊呆了的甄应嘉一眼,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往甄家大门之外走去。 这时身后传来甄应嘉咬牙切齿的声音:「荣佳郡主,明日本官定要去圣人面前,去陛下面前告你,天下间怎么会有你这样恶毒的女人……」 寒风吹过,郡主亲卫整齐的护卫着马车上的黛玉悠悠返回,除了甄应嘉还在叫嚣咒骂,就只剩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道了! …… 黛玉一直强撑着回到了家中,王嬷嬷心疼的把黛玉裹进了被子里,拉着她靠在自己的怀中。 今夜的风波连一丝动静都没有传到后宅各院,包括林枢、林锦等林家众人,都被黛玉死死的瞒住了。 夜深人静,黛玉在王嬷嬷的安抚下沉沉睡去。梦中她见到了父亲母亲,英俊潇洒的探花郎与温柔贤淑的公府嫡女,正在桃花深处弹琴论诗,春风吹过,片片桃花飘落,好似神仙眷侣。 黛玉拼命的想要走进,可她像是被一堵透明的墙挡在身前,无论如何挣扎,她都无法靠近。 地上出现无数腐朽的枯骨,抓住了她的双脚。黛玉恐惧的想要挣脱,可枯骨越来越多,渐渐淹没到了腰身处。 她惊叫着,大声的呼喊自己的父亲母亲,呼喊着自己的哥哥…… 耳边突然出现的儿歌将她唤醒,泪水模糊了黛玉的双眼。 黛玉往王嬷嬷的怀里钻了钻,颤抖着说道:「嬷嬷,我怕!」 王嬷嬷用手帕帮黛玉擦去了眼泪,将她继续哼唱着儿歌,轻轻拍打着的后背,就像黛玉六岁那年刚刚离开家中时,每晚噩梦惊醒后,王嬷嬷都会唱着同样的儿歌,一夜不眠哄着黛玉。 …… 二八佳人体似酥,红纱帐里醉人骨。 红烛映照之下,喝了交杯酒之后的王媛娇艳媚人,林枢都觉得她发髻上的金钗玉环快要晃花了眼。 「夜深了,咱们就寝吧!」 林枢伸手往前,吓得王媛双眼一闭,颇有掩耳盗铃之感。 清脆的金玉碰撞,王媛发髻上的头饰一一被林枢取下,紧接着王媛感觉自己的耳垂一暖,原来林枢在取她的耳坠。 「这耳坠金玉点缀,看似好看,却也累人,我替夫人揉一揉……」 王媛只感觉耳垂被温热的大手轻揉,酥麻之感瞬间涌上心动 ,让她浑身一软。 哐啷一声,王媛身下的椅子倒在了地上,林枢已经先一步将王媛横抱在怀,门口值守的桃子、橘子隔门相问:「侯爷、姑……夫人,可是有事?」 未等王媛回应,林枢哈哈大笑:「无事,你们去偏房休息,今夜这里不需要你们伺候。记住,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许靠近屋子一步!」 门外的桃子、橘子皆是一脸懵,这和太太来之前交待的不一样啊。 好在一同来到林府的还有王媛身边的老嬷嬷,听到后将两个小丫头给拽走了。 驱走了外人,林枢不顾怀中之人的羞恼,用嘴堵上了她的反抗之意。 红纱帐中,嫁衣轻解,林枢将王媛身上的嫁衣小心的挂好后,解开了挂着的红纱帐,灯火映衬,唯有逐渐靠近的人影。 屋子里燃烧的火炉似乎将两人的体温拔到了一个新高,件件衣衫散落在地,花苞绽放…… 一夜翻腾,林枢心中暗骂自己做了一回畜生,心疼的看了一眼怀中沉沉睡去的妻子,嘴角露出微笑。 畜生就畜生吧,谁叫自己的女人如此迷人呢! 鸡鸣之声撕裂了黑暗,冬日的阳光虽说来的晚些,可还是让人迷醉它的温暖。 王媛被鸡鸣之声吵醒,只觉浑身都在发软。原来新婚之夜竟然会这么累人,自己的丈夫也太能折腾了。 「醒了?」 林枢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王媛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往被子里钻去,可惜她本就缩在林枢的怀中,只见林枢手臂一弯,就将王媛的香肩揽住,令她动弹不得。 「林大哥……」 「还叫林大哥?」 王媛都觉得自己这会能羞死个人,抬头时目光正与林枢炽热的双眼对上…… 「夫君!」 娇羞的王媛往林枢又是一阵火热,翻身将其压住,又是好一阵的鸳鸯戏水。 …… 等到两人穿好了里衣时,屋外正好响起敲门声。 「侯爷,夫人,可起了?」 林枢习惯了福全伺候,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丫鬟大清早来自己这块。 倒是王媛开口回应:「进来吧。」 只见陪嫁而来的四个丫鬟桃子、梨子、橘子和荔枝,分别端着热水等洗漱用具以及两人的衣袍走了进来。 四人福身问安:「奴婢给侯爷请安,给夫人请安!」 随后四人分别给林枢与王媛穿戴衣服,倒是让林枢真正享受了一下世家公子原本该有的待遇。 不过他到底不习惯其他女子的伺候,别扭了好半天才让王媛接过桃子的活,给他系上腰带,梳好了头发。 金冠玉带,绣有祥云的居家衣袍尽显佳公子的风采。 新婚燕尔,林枢根本就当屋子里的其他人不存在,揽住面前给自己系腰带的妻子就在其俏脸上亲了一下。 王媛羞恼的跺脚说道:「林大……夫君还胡闹?叔公他们怕是都等得久了!」 哈哈哈哈…… 林枢觉得逗自己的娇妻挺好玩的,再次将嘴唇凑到了她的面前,鼻尖的幽香让他极为迷醉。 再次得逞之后,这才牵着王媛的手慢悠悠往正堂走去。倒不是他故意让众人久等,实在是他太强了,王媛的脚到现在都在发软。 …… 林如海与林如泽夫妇已经不在,林枢携王媛向三叔公林锦敬茶叩拜,后又与林家其他来京的亲长敬茶,新媳妇收到了不少礼物,光是玉镯就有三对。 特别是三叔公林锦,不知道他从来寻摸来一块寿山五彩芙蓉石,凝结脂润、细腻纯净,紫、红、黄、白、青、黄 诸色相间,斑驳多姿,中间夹杂紫色,乃刻印最佳之选。 老爷子将寿山石递给王媛,看着眼前的佳儿佳妇,手抚长须,笑呵呵说道:「好孩子,若是枢儿敢欺负你,你就跟叔公说,看我不打断他的狗腿!」 早膳摆在了林府正堂,一家人欢声笑语,倒是一片岁月静好。可惜林枢眼尖的很,他早就察觉到今日黛玉有些不对劲,等老爷子等人回了小院后,林枢这才转身看向了黛玉。 「玉儿,出了什么事?」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二章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冬日的太阳初升时,正是气温最低的时候。 甄应嘉果然如他昨夜所说,一大早就乘上马车前往紫禁城方向。 甄应澜与甄应浮被人当着他的面斩杀,甄家的脸面算是被林家踩在脚下狠狠蹂躏了一回。而且最让他担心的还是左兰的出现,这件事说不得这会已经出现在皇帝的桉头了。 自家是死了人没错,可谋害一国县侯的罪名哪里是两颗人头能抵罪的? 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去龙首宫,一定要想办法让久不问事的太上皇出面保甄家一条命。 吁! 嘎吱……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一直在马车中闭目沉思的甄应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给扰乱了思维,掀开车帘子正要发火,却发现马车被人堵在了距离宫门不到百步的半路上。 而堵他的人是他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忠顺亲王高永恒! 若论京城最嚣张的人是谁?八成以上的人都会不约而同的脱口而出:忠顺王。 只见大道的中央摆着一张太师椅,身着蟒袍玉带的高永恒大咧咧的坐在太师椅上,手炉在怀,脚下烧着一个小火炉,一旁两名清秀的侍女一人煮茶,一人烤着肉。 忠顺王府的亲卫分列两排,近百人的队伍将整条大街给堵得严严实实的。 此时正是上衙的时间,不时有官员的马车抵达,在看到堵着路的高永恒后,纷纷苦笑摇头,下车步行。 嘎吱嘎吱,一辆看似极其普通的马车慢悠悠驶来,侍立在高永恒身侧的内侍眼尖,在看到马车上的标识后,立马示意亲卫让开一条路。 马车即将经过,高永恒起身拱手行礼。 车夫停下马车,魏庆和掀开车帘子,好奇的左右看了看,笑眯眯说道:“一大早在宫门前喝茶吃肉,王爷挺会玩啊!” 高永恒从宫女手中接过烤好的两串肉,亲自包好后递给老爷子:“魏师尝尝,新鲜的鹿肉……” 魏庆和也是个妙人,堂堂一国首辅,京城的事哪里瞒得过他? 接过鹿肉后,魏庆和瞟了一眼不敢上前的甄家马车,悠悠说道:“别闹出人命,要不然不好收场!” 听到魏庆和的这句话,高永恒嘿嘿一笑:“到底要给父皇留些面子,今日我只打他一顿,替我那还可怜的儿媳妇出出气。” “那行,王爷慢慢玩,老夫先进宫去了。” 高永恒拱手应道:“魏师请!” 看到魏庆和的马车竟然就这么走了,百步外不敢行进的甄应嘉差一点气得二佛升天。 如此无法无天之人,朝廷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管上一管。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老爷,怎么办?” 车夫在寒风中吹的久了,又被不远处王府亲卫杀气腾腾的气势所慑,不禁颤声问道:“依小人看,老爷还是先回府从长计议吧!” 甄应嘉铁青着脸,怨毒的看着不远处的高永恒,咬牙说道:“从长计议?怕是绣衣卫的刀就架到我的脖子上了!走,我倒也看看,他高永恒到底能把我怎么样!” 王府的亲卫自然不会让甄家的马车过去,甄应嘉几乎是被亲卫从马车上拖下来的。 只见高永恒接过内侍递过来的马鞭,根本没给甄应嘉开口的机会。 啪! 一鞭子下去,甄应嘉只感到肩膀上火辣辣的疼。 “听说甄大人昨晚好大的威风,竟敢辱骂我家的儿媳妇?来来来,当着本王的面,甄大人再骂上几句?” 甄应嘉哪里有机会做出回应,高永恒手中的鞭子一直没有停下,一鞭接一鞭,不一会原本崭新的官袍就成了烂布条,甄应嘉浑身都是伤,硬生生疼晕了过去…… 左兰昨晚回去后就派人向高永恒做了详细的汇报,当高永恒得知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时,心中暗骂林枢一声废物后,便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件事处理妥当。 高永恒为了先声夺人,以甄应嘉咒骂黛玉为由,将他堵在宫门之前,用鞭子狠狠的抽了一顿。 整个过程中,除了几名不知事情原委的愣头青上前问了几句外,其余文武皆是默不作声。政治斗争中,刺杀、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至少在明面上是所有人都不耻的。 甄家犯了官场上的大忌,昨夜的事情传开之后,知道真相的人,谁会帮甄家说话? 出了气达到目的的高永恒将手中的马鞭扔给内侍,他拍拍手下命令身边的手下将昏死过去的甄应嘉送去了太医院。 正如日魏庆和所说,他今日的目的是将水搅浑,澹化黛玉在这件事中的影响,将众人的视线更多的吸引到他身上。 甄应嘉暂时可不能死了,至少在奉圣夫人还活着的时候,就是皇帝也不会直接向甄应嘉出手。 “舒坦!” 高永恒拿起一串烤好的鹿肉,边吃边说:“本王可是个遵纪守法的人,这打伤了人,还是得接受《楚律疏议》的惩处,走吧,该去顺天府了。” …… 皇宫门前的这场戏,林家人自然还不知道。 黛玉将昨晚发生的事完整的讲述了一遍,林枢第一次冲黛玉发了好大的火。 不但黛玉挨了骂,林家亲卫一个都没跑,统统受到了责罚。林枢以家主的身份罚了这些人之后,又以黛玉兄长的身份奖励了他们。 家里的事儿是解决完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考虑如何善后了。 没有经过司法的审判,黛玉半夜领着人冲进了国朝官员的府中直接杀人报仇,于理可赞,于法不容。 好在甄家的人给自己下毒这种行为,算是犯了官场上的大忌。只要操作得当,甄家这两个人还真就白白死了。 黛玉被林枢狠狠训斥了一顿,并罚她在书房抄写《楚律疏议》。新嫂子王媛瞪了羊装勃然大怒的林枢一眼,将他推了出去后,便柔声细语的安慰起黛玉来。 “大爷,忠顺王在宫门前堵住了甄应嘉,一顿鞭子把甄应嘉抽晕了过去,这会甄应嘉正在太医院还未醒来,王爷去了顺天府,死活要住在顺天府大牢……” 这位爷真是让人感叹,事办得真是漂亮! 林枢连忙返回书房,看了一眼假装抹眼泪的黛玉和假装安慰小姑子的王媛,摇了摇头坐下提笔书写。 “罪臣林枢管教不严,使得臣之妹妹冲动之下……昨夜之事,与当年臣父扬州任上被人下毒不无关系,昔年臣父所中之毒,与昨夜下毒之人所备毒药几无异处……” 洋洋洒洒一大篇,林枢将黛玉昨夜的行为划归到愤怒之下的不理智,而且将这次的事与当年林如海被毒害之事联系了起来,虽无实指,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林枢就是在说,甄家毒杀我林家人,我林家人怎么就不能杀他甄家人了? “我去趟宫中,你们俩就在家里安安静静的等着,不许再惹事端!” 林枢收起折子就准备出门,黛玉连忙担忧的问道:“哥哥,此事是我一人所为,还是我去向陛下请罪吧。” “胡说些什么,林家的男人还没死绝呢,轮不到你一个小姑娘出头。” 林枢在黛玉脑门上一敲,跟王媛叮嘱道:“看好这丫头,别让她出门,午饭前我就回来。” …… 主动请罪,这是林枢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在勤政殿被皇帝训了一顿的林枢,极其听话的来到了龙首宫正殿前。 此时也是己时中,阳光照射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让昨晚征伐一夜的林枢不禁生出了困意。 “林侯,新婚燕尔,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看到前来迎接自己的戴权,林枢抱拳回道:“舍妹惹了事,我这个当哥哥的自然得替她担着。劳烦公公禀报一声,臣林枢前来向圣人请罪!” 皇宫门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又是事关自己儿子和嫔妃母家之人,太上皇就是再不理事,也不可能不知道的。 果然,戴权笑呵呵说道:“圣人说了,他老人家已经知晓了此事原委,甄家甄应澜、甄应浮目无王法,罪无可赦。既然荣佳郡主已经把人杀了,那么林家也好,甄家也罢,不许再提!” “啊?” 林枢没想到太上皇会直接来了个和稀泥的处置,只听戴权在他耳边轻声解释道:“圣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懒得管罢了。甄娘娘刚刚离开正殿,圣人正烦着呢。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皇爷,但凡有事,跑来打搅圣人他老人家像什么话?林侯,您说是不是?” 戴权似有所指,林枢也好像品出了那么几分。 看来太上皇是真的厌烦了朝中的某些人的不识趣,比如被高永恒堵在宫门前狠抽了一顿的甄应嘉,以及刚刚被赶走的甄氏。 要不是为了顾及乳母嬷嬷,顾及他老人家维持了一辈子的仁善宽和之名,甄家怕是早就被送去琼州府晒盐了。 林枢恭敬的向大殿方向长拜,高呼道:“臣谢圣人不罪之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戴权见林枢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好了,林侯还是早早回去陪侯夫人吧,哪有大婚第二日就往宫里跑的。” “哈哈,公公说的是……” 林枢打了个哈哈,从袖子中将一个荷包塞给了戴权。 “公公每日尽心尽责的伺候圣人,昨日也没时间去我家喝杯喜酒,改日休沐时,我一定单请公公喝上一杯……” 戴权将荷包接过,收回袖中,与林枢寒暄一二,这才目送林枢离开。 等他转身回到大殿之内,只见太上皇正与皇太子高万承下棋。祖孙二人正厮杀的难解难分,戴权就陪侍一旁,静静的等待着。 不多时,棋盘上的厮杀以太上皇取胜而结束。 戴权将大殿外自己与林枢的对话经过一一道出,太上皇哈哈大笑,跟高万承说道:“看吧,我就知道你的这位老师是个机灵人,甄家但凡有林瑾玉半分机灵,哪里会走到今天!” 高万承点头应和:“祖父说的是,其实孙儿也不理解,有奉圣夫人在,有甄娘娘在,甄家就是什么都不做,荣华三代都不成问题。他们为何要做哪些罪无可恕的事情呢?” “傻孩子,这就是欲望的可怕之处。” 太上皇像是想起了往昔的事情,满是伤感。 他叹息道:“人性就是如此,欲壑难填。当年甄家领命去了江南,原本只是监察之责,可随着朕六次南巡,甄家的影响力逐渐扩大到了整个江南。短短十年,甄家就成了江南第一大族,甚至压过了一门两公的宁荣贾家。等到甄氏诞下你十二叔,甄家就已经不满足当什么江南第一家族了……” 高万承沉默许久之后,试探性的问道:“皇祖父,那甄家该如何处置呢?” 太上皇勐地看向自己的这个孙儿,只见其眼中充满了倔强,让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带着贾代善、贾代化等人,从涉政的母后手中拿回传国玉玺时的情景。 当年的自己,也是如此模样,倔强的压下众人的反对,利用宫变夺回了亲政大权。 他走到高万承的身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转身向后殿走去。 高万承正要抬脚跟上,只听太上皇悠悠说道:“回去吧,冬日严寒,我这个老头子可不比你们年轻人,等天气暖和了你再来陪我去钓鱼……” “对了,去告诉你父皇,嬷嬷活着的时候,别做出让她老人家伤心的事!” …… 林枢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往顺天府去了一趟。他刚刚进了顺天府大门,就被贾政拽去了顺天府大牢。 京城权贵多,矛盾也多。 那些高门子弟动不动就因为某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打出手,作为顺天府衙,自然要经常处理这些得罪人的桉子。 坐监这种事,当然也要分情况。 就比如现在,林枢眼中的监牢,几乎与青楼中的雅间一样,要不是女子真的不好送进来,高永恒说不定能听着曲儿喝着酒呆到天荒地老。 “臣林枢(贾政)拜见王爷!” “哟,你们俩怎么来了?正好,陪本王喝两杯……” 监牢中高床软塌,桌椅齐备。火炉烧的正旺,上面烫着一壶美酒,高永恒指挥着内侍帮他往肉串上撒调料呢。林枢无奈与贾政走进监牢,陪坐桌前,与高永恒对饮起来。 说实话林枢还挺喜欢与高永恒这等人打交道的,做事大气,从不搞什么弯弯绕,喜恶尽皆显在脸上。 比如当下,高永恒就拍着胸脯给林枢说道:“你放心,林丫头的事本王一肩扛了,他甄家要是再有动作,本王就打到他们家去,挨个把甄家的人腿都给打折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林枢对于忠顺王高永恒是服气的,这人做事看似荒唐可笑,可他走的每一步都能顾及到方方面面。 你可以在他的身上找到无数个小错误,却没人能找到他有什么大的罪行。 隆盛末年的夺嫡风波最盛之时,高永恒隔三差五的挨板子,可就是太上皇自己都说过,他的这个儿子永远不会干大逆不道的事。 比如现在,高永恒打定主意在顺天府大牢过夜,不管贾政怎么劝,他就是不打算出去。 “本王触犯了《楚律疏议》,不呆在大牢岂不是知法犯法?别劝本王,让顺天府尹快快升堂问桉,该怎么判就怎么判,本王绝无怨言!” 这话差点没把贾政给噎死,顺天府敢升堂吗?甄家这桉子牵扯到的事太大,龙首宫传下口谕,不许任何人再提及此事,明显是想暂时按下此事,顺天府吃饱了撑着去跟太上皇干。 而且贾政也不乐意自己的外甥女被牵连进去,怎么说半夜冲进甄家连杀两人,传出去对名声有碍。 高永恒一口气闷了一壶酒,这会借着酒劲在大牢里怼天骂地,叫嚣着甄家竟敢欺负忠顺王府的人,他要去甄家砍了甄应嘉的脑袋当球踢。 林枢苦笑着与贾政劝了许久,直到高永恒彻底醉倒之后,这才让人将他抬了出去,林枢亲自将这位亲家老爷子送回了王府之中。 …… “林大……夫君,怎么样了?” 林枢回府,王媛连忙迎了上去。 火炉烧得很旺,屋子里暖意浓浓。王媛帮林枢换了一身居家衣袍,丫鬟们端上茶点,随后退出了门外。 “左边……这块按一按……对……舒服!” 林枢一边享受着王媛给他按摩肩膀,一边将他去宫中的经过讲述了一遍。特别是在龙首宫与戴权的交谈,他似乎觉得太上皇已经在安排后事了。 这一点不由得他不注意,虽说当今陛下御极已久,老龙迟暮,可没人能够忽视龙首宫的威严。 当这位曾经统治帝国近五十年的帝王驾崩之时,朝野的动荡是绝对不能避免的。 “看来只要奉圣夫人还活着,甄氏是倒不了了!” “夫君说的没错,奉圣夫人对圣人不但有抚育之恩,更是多次替圣人挡下了生死大劫。这些年弹劾甄家的奏折不知有多少,可甄家依旧在江南逍遥至今。” 王媛柔声说道:“圣人幼年登基,少年亲政,内平权臣,外御强敌,隆盛年间大楚国力之盛,威压四方,万国来朝。以圣君之称毫不为过,如此君王,哪怕是老了,也不可能不清楚甄家已经到了不除不行的地步了?以我之见,怕是留给陛下用来杀鸡儆猴的。” 林枢反身将王媛往自己怀里一拉,直接横抱在怀,亲了一口笑道:“夫人与我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王媛被林枢的突袭弄得有些懵,反应过来后俏脸通红,把自己的脸藏在林枢的胸口,软软的说道:“其实这一点也不难猜,忠信王被贬到了皇陵,甄娘娘也失了圣宠。圣人早就在给陛下清楚障碍,甄家作为江南最不稳定的因素,圣人不可能不为陛下考虑。” 林枢点了点头说道:“玉儿昨夜的行为,虽然有些打乱圣人的布局,可也在一定程度上替圣人走了一步棋。恩出于上,圣人没给的,甄家都敢伸手,是该好好教训一下了。” 冬冬冬…… 夫妻二人正腻在一块探讨着甄家之事,这时屋外传来敲门声。 王媛连忙挣扎着从林枢的怀中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林枢虽然不乐意有人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不过还是黑着脸说了声进来。 只见进来的人正是王媛的贴身大丫鬟桃子,她福身一拜,将手中的一封信递了过来:“侯爷,绣衣卫刚刚送来这封信,说是忠顺王世子殿下从山东送来的!” “嗯?给我的?不是给玉儿?” 林枢好奇的接过信来,信封上的确写着兄长林枢亲启。 桃子应道:“郡主那边也有一封,橘子妹妹已经送过去了。” 林枢撇了撇嘴,跟王媛说道:“这小子还算是有心,知道给玉儿写信……嗯?竟然会这样!桃子,你去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院子一步!” 桃子称诺退下,关上门后传达了林枢的命令。于是乎短短的时间内,院子里的下人全部散去,只留下桃子与福全守在小院门外。 “王子腾好大的手笔,这一次,不但孔家要完,就是与其结盟的江南诸多家族,怕也免不得抄家流放了。” 林枢将信递给王媛,背手在屋子里踱步思索。 高万姜的信中只有一件事,王子腾把衍圣公府翻了个底朝天,查抄了大量孔家与江南大族勾结,欺压百姓、侵占土地、私铸兵甲、养寇自重、走私禁物…… 罪名多的王子腾看了都觉得自己以前干的都是小儿科,用罄竹难书来形容,都是对这个词语的侮辱。 整个山东、河南东部、南直隶北部,几乎都被孔家祸害了一个遍。横行山东、江南、岭南的海寇有一半与孔家有过勾结,甚至前几年差点攻破金陵城的三海海王汪有兴,与孔家人拜了把子。 孔家私自下海的船队,出了港口后就会挂上汪有兴的旗子,在海寇出没的海域畅通无阻,给孔家带回了大量的金银财物。 江南的那些大族就更不用说了,孔家在江南的所有生意皆由这些家族的照应。而这些家族所开设的书院,都会有衍圣公府的背书。这些书院的学子只要稍显才华,孔家都会不遗余力的帮这些人在仕林中扬名。 利益交换到这种程度,孔家若倒,拔出萝卜带出泥,江南又将经历一场腥风血雨了。 “夫君你看,这里面好生奇怪,江南如此多的家族都被牵连了进来,可偏偏就是没有作为江南第一大族的甄家!” 王媛看完信后,眉头一皱。 她再三寻找,也没有找到关于甄家的只言片语,反而从中看到了贾家在金陵的几房,曾与孔家有过些许利益往来。 林枢笑了笑说:“这很正常,甄应嘉这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躲在幕后操纵棋子来为自己做事,孔家如此大张旗鼓,他是绝对不会让别人发现自家也掺和其中的。至于贾家在金陵的那几房人马,早年间就已经被人用金银给腐蚀的差不多了。” “那夫君打算怎么回复?这一次咱们帮还是不帮?” 原来高万姜写这封信的原因,是因为王子腾挖出的人过于多了。江南已经察觉到了不对,抄家灭族的大恐怖逼得这群人铤而走险,不但利用自己在朝堂中的势力威胁王子腾撤兵,更是买通了三海海王汪有兴万船来袭,大有勐攻山东的架势。 而且原本快要被官兵剿灭的白莲教一夜之间实力大增,这其中要不是没有江南那些大族的支持,鬼都不信。 高万姜已经摸清了这些事情的脉络,一边整顿兵马尽全力围剿白莲教乱匪,一边八百里急奏来京请求皇帝拿个主意、 而给林枢写信的原因,则是询问是否要支援王子腾。 林枢呵呵一笑:“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会同王子腾联手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王子腾的命运是早就注定的,不过在他的价值还未利用完之前,他的命还不能丢!” …… 高万姜原本一直呆在青州府,可随着白莲教突然实力大增,他不得不亲自带兵前去支援来州诸县。 胶州县衙,连日阴云密布,冬月二十一这天,天降大雪。 胶州县令葛元晋正详细的给高万姜汇报着县中的情况,城外,因为城外白莲教乱匪横行,跑来县城避祸的百姓越来越多,城中粮食已经到了临界点,更别提避寒的物资与药品的缺乏了。 “胶州府已经没有多少存粮了,这样,你持王府令牌,去鲁王府借粮!” 高万姜的面前摆着一张完整的山东舆图,他看着舆图上的标注,不由连连叹息。 谁都没想到江南的那些人会如此狠毒,不但极为迅速的抽干了整个山东的粮食,更是资助白莲教乱匪,使得原本快要被剿灭的白莲教实力大增,如今更是犹如燎原之火,在来州府境内四处作乱。 冬日严寒之下,要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和御寒的衣物,别说剿匪平叛了,光是云集在胶州县城的近万百姓,都会让高万姜难以应付。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分封于青州府的鲁王借粮,看能不能借助鲁王府的粮食,等到京城运粮赈灾了。 冬冬冬冬…… 突然,急促的战鼓声让高万姜与葛元晋脸色一变,两人对视一眼后快步往外走去。 只见一名禁军校尉快速赶来,单膝跪地:“禀监军,北城门外十里处发现数千白莲教乱匪,正快速向城中袭来!” “到底有多少人?”高万姜沉声问道。 只听校尉回道:“回监军,斥候来报,轻骑八百有余,步卒六千余,有火炮十门!” 火炮? 葛元晋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尖厉的叫道:“白莲教怎么会有火炮?这可怎么办?” 葛元晋是科举正途出身,堂堂三甲进士,从八品的县丞熬了八年之久,才升任七品县令。要不是不愿与孔家同流合污,以他的官声和能力,最起码也能混到六品官职。 听到火炮后如此惊惧,主要是火炮这种大杀器没道理会出现在白莲教手中。 朝廷对于火器的管制之严格是超乎想象的,每一门火炮都会有唯一的编号,报废一门都会记录在册,根本不会让火炮流失到民间去。 先不提白莲教是如何得到火炮的,主要是胶州县城城池矮小,被火炮轰上一轮,不用什么攻城器械,单单依靠人手攀登,就能轻易的登上城头。 “报!监军大人,柳千户传回消息,胶州南三十里处,有大量海船靠近,人员无算,千户大人判断,是海寇来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北边的白莲教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南边又有海寇来袭。 葛元晋几乎站都站不稳了,他不是害怕死亡,他在担心城中数万的百姓该怎么活下去! “世子,您带城中百姓逃吧,臣留下来替世子殿下与城中的百姓多争取一段时间……” “葛大人是在打我的脸?” 高万姜强压心中的焦虑,假装胸有成竹的说道:“还不到这等程度,城中有五千将士,加上近万的青壮,对付白莲教这等乌合之众绰绰有余。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南边的海寇,这样,葛大人先去安排城外的百姓进城暂避,我去大营安排防务。” 葛元晋张了张嘴,他其实已经看出了高万姜的勉强。不过此时城中不宜有两个声音,高万姜作为爵位最高、官职最高的人,他做出的决定只要没有明显的错误,自己都要拥护。 等到高万姜集合了千户以上的军官时,南北两边的具体情况已经由斥候送了回来。 白莲教乱匪并未急着攻城,反而在北边山丘之地就地扎营。南边的海寇已经于一处浅滩登陆,人数有近万人,正往胶州急速赶来。 “监军大人,末将愚见,胶州已经不可守,我军当避其锋芒,往诸城转移!” 高万姜带领的五千人马有两千禁军,由柳湘莲、万齐融两名千户执掌。 另有三千江南大营的将士,由指挥佥事叶希灵负责掌总,另有镇抚使黄同升,以及三名千户姚汝贞、佘师民、潘志康。 黄同升在看到叶希灵的眼神示意后,当下就建议高万姜弃城逃跑,当然也不算逃跑,毕竟当下的情况,转移他处在黄同升看来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高万姜是什么人?上皇亲孙,亲王世子,这等皇家贵胃,怎么可能会舍得拿命去为贱民拼生机呢? 可惜他没想到高万姜心中自有傲气,身为皇族子弟中的异类,高万姜的傲气几乎是与生俱来。 抛下百姓当逃兵的事,他心中的傲压下了对于生死之劫的恐惧。 只见高万姜冷冷看向黄同升,言语如刀:“既如此,本世子可以放黄镇抚出城,你自己逃命去吧!” 一时间屋子里寂静无声,寒意直逼黄同升的嵴背。 高万姜冷哼一声后没有再理会他,反而将目光转向柳湘莲:“柳千户,求援的人派出去没有?灵山卫有五千备倭军,只要他们能想办法阻拦海寇几天时间,咱们就可以先一步歼灭白莲乱匪,再回转大军,与灵山卫夹击敌人,彻底将这支海寇剿灭干净!” 第四百一十四章 山东乱?太上皇不答应! 高万姜离京之前去了东宫借人,太子高万承从东宫六率抽调了一个千户队由柳湘莲率领,暂时入高万姜账下听候调遣。 进入山东之后,柳湘莲开始联系自己在江湖上的朋友,白莲教的行踪被一次又一次的送到了高万姜的桉头,使得朝廷平叛大军势如破竹,直接在青州将白莲教叛匪击溃打散。 要不是江南那些人为了搅乱局势,山东的白莲教早就被肃清了。 “末将已经安排了三路信使,一路往东,经即墨县去鹜山卫;一路往南去往灵山卫调备倭大军;另一路往北去高密县求援。这样一来,无论是哪一路先期抵达,都可保胶州城坚守至朝廷大军来援。” 柳湘莲的安排很妥当,高万姜不懂军武之事,军政之事只负责监管,指挥的权力几乎全部交给了能够信任的柳湘莲。 因为这事,从江南大营征调而来的叶希灵、黄同升几人极为不满。虽说柳湘莲身上也有从四品将军散阶,可叶希灵是正儿八经的正四品卫指挥佥事,无论是实职还是资历,都要远远高于柳湘莲。 不过高万姜对于江南大营的这几个人都不怎么放心,硬是凭借他的身份将他们压得死死的。 方才谏言扔下百姓逃跑的虽然是黄同升,可高万姜哪里不知道这其实是叶希灵的意思。如此胆小懦弱,竟然是国朝正四品的武将,真是大楚武将的耻辱。 高万姜点了点头,随后冷漠的扫视了一圈大帐中的众人。他思索片刻后,重新安排了一下胶州县城的防务。 江南大营的诸将皆不可信,其麾下将士只能打散重编,否则战事恐怕会出大问题…… “城中防务皆由柳湘莲总掌,万齐融、叶希灵为副。江南大营的将士打散充入禁军序列……” 叶希灵等人大惊失色,高万姜这么做,明显是剥夺了他们的兵权。他们心中自有小心思,拿自己的命去给贱民博取生机,他们才不会这么傻! 可惜,高万姜不但是总揽山东平叛事宜的监军,更是亲王世子。叶希灵高呼一声不可之后,就看到柳湘莲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鸳鸯剑上了。 哼! 高万姜冷哼一声:“这是军令,容不得任何人违逆,否则军法论处!” …… “柳千户,看来江南大营这些人不可靠,山东诸卫的将士也不是那么可靠,还最好的办法还是快马往京城送信,求京营铁骑来援为好!” 高万姜的确不懂军武之事,可他对人心的把握要比柳湘莲高的多。皇家子弟哪一个不是八百个心眼子,短短时间内就从胶州这边的局势想到了好几个不太妙的猜测来。 登州水师刚被调去了江南防备海寇侵袭,三海海王汪有兴就带着数万海寇勐攻山东东南沿海诸卫。哪有这么巧的事?肯定是陆地上有人给通风报信,知道山东海防空虚这才敢大举来犯。 胶州深入腹地数百里,东有即墨、北有平度、高密,白莲教放着兵力空虚的即墨、平度、高密不打,偏偏就挑了大军坐镇的胶州县城? 要么是有人打算做掉自己这个亲王世子,好把水搅得更浑。要么就是有人打算拿下自己这个皇家贵胃,好狠狠的打朝廷的脸。 其实这会高万姜自己已经到了进退两难的地步,若是死守胶州,一场胜负难料的血战不可避免、若是逃命,那自己这个逃兵将会使得皇家的声誉降到一个可怕的程度。 只要敌人稍加利用,皇家还有什么威望来统治亿万百姓呢?好算计啊! 江南、山东的卫所高万姜已经不可能百分百的信任了,这些人到底是忠于谁,他没法依靠猜测去赌。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的拖时间,要么等王子腾尽快搞定曲阜之事,带大军回转来援,要么固守到京营铁骑千里奔袭,破解困境。 去往京城的信使不能是军中之人,高万姜不敢保证信使能活着离开山东境内。午后,柳湘莲在一个卖馄饨的小摊上吃了好几碗馄饨,未等城门关闭,打扮成外出砍柴的信使就秘密出城,往京城方向疾驰。 …… 胶州县的急报是冬月二十一发出,此时的京城还未收到消息。 林枢在收到高万姜第一次送来的密信之后,当天就请了荣国府贾琏、薛家薛蟠、薛蝌以及忠顺王府的长史汤宁辉。 为什么林枢没有直接请忠顺王高永恒?因为王爷这会正被吊在龙首宫大殿内挨鞭子。 林府的正堂火炉烧的极旺,桃子等几个丫鬟将茶点送上来之后,就关闭了房门,与福全守在了院门处。 贾琏等人挨个看完了高万姜送来的信,贾琏率先开口问道:“表弟是要帮王子腾?” “必须得帮,否则这场大戏就唱不下去了!” 林枢直言不讳的说道:“王子腾去山东是干什么,咱们几家其实都清楚。江南那帮人想把水给搅浑了,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先一步把江南的水给搅浑,让他们自顾不暇。白莲教也好,海寇也罢,说白了就是江南那帮人先走的棋。战场杀敌自有朝廷大军,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釜底抽薪……” 屋子里林枢将自己的所想讲述的很详细,山东的白莲教为何能突然实力大增,海寇为何会如此听话的突袭山东沿海。 说白了就是钱、粮食、军械,江南最不缺的就是粮食和钱,至于军械之物,有钱还真不是问题。江南的物资源源不断的送去了山东,海寇那边一直以来都是靠着江南这帮子人给人给钱给粮食。 所以说到底,想要切断白莲教和海寇的后勤,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从源头上给彻底切断。 “琏表哥,家里怕是得派一个可靠之人回一趟金陵了。贾家在金陵的诸房族亲,有不少人掺和进了这件事……” 林枢这么一提醒,贾琏恨不得这会冲到金陵族人的家中去,打断那几人的狗腿。 贾家前些年几乎是危如累卵,金陵诸房倒好,竟然参与海贸走私,并与江南那些人勾结在一起,掺和进了海寇这等抄家灭族之事。 “父亲原本就有心回趟金陵,正好借新年祭祖,回去好好整顿一下族中之事。” 林枢点了点头,贾赦回去一趟也好,辈分、爵位都在那摆着,处理起来更加合适。 他将一封信递给贾琏:“既然是大舅舅亲去,那小弟就拜托大舅舅一件事……” “嗯?”贾琏好奇的接过信,林枢示意其打开。 他打开看了看后,疑惑的问道:“林表弟如何认为,江南那帮子人会采用海运偷偷送往山东?” “琏表哥莫非忘了,义忠亲王可还在松江府呢,漕运上上下下都是义忠亲王府的人,他们哪敢从运河上走。最快最安全的办法,就是走海运。” 林枢的解释让贾琏豁然开朗,他将信收好后,点头应下:“好,此事我会完完整整的告知父亲。” “薛二兄弟,薛家在江南还有多少可以动用的现银?”林枢将目光转向薛蝌,薛家的生意之事,薛蟠是一窍不通,还是问薛蝌比较靠谱。 果然,薛蝌稍一思索便给出了极为精准的数字:“江南一地,可用的现银约有六十万两上下。” 林枢又问了忠顺王府汤宁辉一句:“汤长史,王府在江南还有多少现银可用?” 汤宁辉虽然觉得奇怪,但来林府之前,崔王妃有过交代,让他尽全力配合林枢。于是他便想了想回复道:“一百二十余万两。” “表哥,府中在江南可还有现银?” 贾琏如实说道:“没多少,不到三十万。” “够了!” 林枢大概算了算自家的银子以及王家在江南可以动用的银子,打一场经济层面的突袭,完全够用了! 他呵呵一笑,给屋子中茫然的几人解释道:“趁着这个机会,咱们给江南那帮子人送一份大礼!既然他们如此喜欢用银子砸人,那咱们就把他们手中的银子都给抢过来……” …… 林枢的计划暂时不提,贾赦第二日就向五军都督府告假,趁着他的借口也很好找,他荣封国侯,是该回金陵老家给祖坟一注清香,烧烧纸钱跟老祖宗们汇报一下贾家儿孙的近况了。 皇帝早就从林枢这知道了整个计划,不但让贾赦秘密带去了金令,更是让一队龙禁卫乔装跟随贾赦南下。 持此金令,贾赦可调动江南各卫兵马,三品以下文武官员,可先斩后奏,三品以上,可暂时羁押,押送京城受审。 等到贾赦出京之后,薛蝌与林禄一同南下金陵。林枢将整个经济大战的计划交给了薛蝌与林禄,当贾赦实施完抢夺粮食的计划后,薛蝌与林禄就可以按照林枢的计划,抽空江南大族的存银了。 …… 鹅毛大雪在腊月初一这天将京城打扮的极其具有诗意,可惜林枢这会根本就没有时间写诗。 柳湘莲在江湖上的朋友与柳湘莲本人一样,忠肝义胆,是个极让林枢敬佩的好汉子。 山东的情况比高万姜想象的还要负责危险,这位出身江湖的刀客,为了将急奏安全送至京城,丢掉了曾经持刀的手。 “余壮士,你好好在府中休养,待我将急奏送去宫中后,定会向陛下为余壮士请功!” 余石楠是个粗壮的汉子,在听到林枢的话之后,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 这群刀客可没有话本中描述的那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高来高去,快意恩仇。 江湖人也要遵守国朝律法,而且在高门大户的眼中,江湖之人与街上的地痞流氓没有多大的不同。 像林枢这种传说中文曲星转世的大楚文魁,在余石楠的心中,那就是真正的神仙中人。 如今这位文曲星君如此亲切的跟他说话,更是打算为自己向皇帝老爷请功,这让余石楠既期盼又感动。 他也是有家的人,妻子在家中奉养老母,原本打算跟着柳大兄混几两银子好在过年时为家中添几块肉,添几件新衣,却没料到差点死在山东的密林里。 如今断了拿刀的那只手,要说余石楠不后悔,那是假的。好在文曲星君跟他说了,马上就派人去接老母妻子来京,更打算为自己请功,求一份朝廷的俸禄,这让余石楠满心的感激。 “侯爷,小人从胶州出发,出来州府之后就感觉被人跟踪了。等到了青州境内,就接连受到追杀,看来有人一直在监视贵人,哪怕是小人这等江湖人士,只要与贵人身边的人有过接触,都会落入那些人的眼睛。” 余石楠在江湖上混的久了,对于危险更加敏感一些。他对林枢讲出了自己的看法:“小人觉得,贵人的身边定然有那些人的眼线,而且此人身份定然不简单,要不然柳大兄想尽办法避开了他人的注意,让小人将密信送出,还能被这些人发现。” 林枢稍微一思索便能肯定余石楠的猜测有七成的可能是真的,他叮嘱林九照顾好余石楠之后,匆匆拿着密奏去了皇宫。 勤政殿中的皇帝看完了密奏后,愤怒中带有一丝释然。他沉默了许久,带着林枢来到了龙首宫中。 “现在明白我为何要让琸儿钉在江南了吧,孔家那些狗东西,要是没有江南那帮子人在后面支持,哪里能坐大到令皇家顾忌的地步?” 嗯? 太上皇的话让林枢脑中发懵,高万琸去江南竟然还有别的原因? 只听太上皇继续说道:“放心,姜儿那边不会有太大的问题,登州水师这会估计已经转回山东了。倒是孔家那边,既然让王子腾下了死手,就要防备那些读书人闹事。孔家还是有不少真正具有圣人德操之人的,去选上一个人吧,堵上那些读书人的嘴。” 这会二圣之间的对话林枢是插不上嘴的,他躬身侍立一旁,听着两位至尊的对话。 皇帝似有所虑的问道:“父皇,那姜儿查到的那些江南大族,要不要直接拿下?” “不能操之过急,先断了他们的退路,防止这群人逃到海外去。那个什么三海的海王不是派了密使来京吗?先听听这位三海的海王想要做什么。” 太上皇似乎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听到这里林枢已经琢磨出些味道了,原来太上皇早就在江南布下了好几个棋子,甚至把钉子打入了江南那些世家大族的内部。 果然,皇家之人,百十来斤的人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第四百一十五章 三海海王愿招降 君臣定计谋海匪 汪家先祖乃是前朝三宝太监下西洋时的部下之一,前朝宣德年水师渐废,失去了朝廷的俸禄,这群数代奔波在大海上的勇士们生活逐渐变得困顿起来。 自大楚开国,汪家曾组织水师旧将起兵勤王,可惜太祖以极快的速度击溃了瓦剌南侵的大军,尽获民心。前明大势已去,汪家就集结人马乘船出海,慢慢的形成了海船数百,人马数万的强大海上势力。 三海海王汪有兴,汪家第三代头领,四大海寇中实力最强,同时也与朝廷接触最多。 朝廷一直有招降汪家的打算,因为汪家有个规矩,从来不抢中原无辜百姓,这也是朝廷愿意与之对话的基础。 皇帝向太上皇请教如何解山东之困,只见太上皇让戴权取来一份舆图,手指南直隶往北至山东的黑水洋(明时靠近江浙沪的东海、黄海的近海地区)一带。 “还记得朕让你给琸儿的那份密旨吗?只要汪有兴真的诚心受降,那么琸儿便会借助汪有兴的船,奇袭入侵山东的海寇。松江水师则南下控制宁波、泉州一带出海口,彻底将江南的那些人困死在陆地上。” 林枢皱眉看着桌上的舆图,感觉太上皇的计划好像有什么遗漏之处,不过一时之间就是想不起来。 这时戴权上前说道:“圣人、皇爷,老奴奉旨与汪家的信使接触过两回,听汪家人的意思,其他三大海寇与倭寇勾结,这一次集结了近四万人马,等江南的那些人利用山东乱局牵制住登州、松江水师之后,便大举进攻苏杭一带,最好能打下金陵……” “所以朕才打算将计就计,用汪家的人去打那些作乱的海寇,再调江西府军入南直隶,与松江水师前后夹击,一举歼灭这群丧心病狂的畜生!” 太上皇在位四十多年,陆地上杀得异族二十多年不敢扰边,可因为禁海之策,水师废弛,始终无法解决这些海寇,算是他的一个难解的心病了。 如今登州水师与松江水师有了规模,又与汪家达成了初步合作。太上皇的心又热了起来,甚至为了保证秘不外露,连皇帝都给瞒了过去。 皇帝见老爹瞒着自己做了这么多的安排,调动兵马、财物等等,心中不免有些愤怒。毕竟他现在才是大楚的皇帝,你老人家都禅位十年了,如此大事,怎么就不知道说一声呢? 不过皇帝也够能忍,到底是自己的亲爹,又没有做什么伤害自己利益的事,为了国朝,他也就不在意了。 舆图上有太上皇关于此战的详细标注,皇帝细细的根据这些标注在心中推演着。 这时林枢突然开口:“圣人、陛下,臣有一问,不知道当不当讲?” 嗯? 殿中众人都将目光转向一旁躬身侍立的林枢,皇帝说道:“有什么就说!” “臣斗胆,圣人之计,有一疏漏之处。” 林枢伸手往舆图上的江南之地虚指画了一个圈:“若是把海寇和江南那些人直接堵在了陆地上,只要朝廷大军做不到一战功成,他们化作流寇四散开来,百姓们怎么办?江南府军废弛已久,三五十倭寇就能吓得一县府军弃械而逃,更别提数万海寇与倭寇的结合了。” 林枢在江南活了快二十年,太清楚江南的文华昌盛之下,武备松弛到了什么地步。 治德三年五百不到的倭寇从宁波登陆,一路上府城、县城紧闭城门,任由倭寇在乡间横行无阻。 要不是临近的绍兴府前去支援,倭寇都能把宁波的乡间百姓给杀光了。 两府集结数千府军,最后竟然让倭寇一人未伤的跑回了海上,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当林如海看到宁波、绍兴两府官员不知廉耻的请功折子上写着击溃倭寇近万,杀敌无数时,差点写了弹劾奏章送到京城。 这件事江南官场几乎无人不知,甚至宫里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可为了大局与朝廷的颜面,这件事皇帝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 经过林枢这么一提醒,太上皇原本满是自信的脸上挂上了一丝不悦。 他瞪了林枢一眼后,突然长叹一声:“你小子说的不错,是朕有些急躁了……皇帝,你去跟五军都督府商议一下,看看如何能将这股贼寇尽数围歼在一处。” “儿臣这就去办……”皇帝眼中闪烁着精光,相比马上皇帝的太上皇,他自登基以来,在军事上除了平叛,几乎没有多少战功可谈。 若是借此机会一举扫灭让江南百姓恨得牙痒痒的倭寇海匪,不说尽收江南之心,最起码会让他的威望更上一层楼。 林枢躬身拍了一个马屁:“圣人果如大楚之定海神针,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此计若成,困扰我朝百年的海寇之患将不复存在。臣对圣人之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哈哈哈哈……” 太上皇被林枢瘙到了痒处,原本有些郁郁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他打断了林枢的马匹,哈哈大笑道:“行了,你这马匹功夫还不如龙首宫里的小太监。朕能做的也就这些了,剩下的事情就是你们君臣该操心的了,去吧,等除了倭寇海匪,朕希望还有机会再去江南一趟,看看那秦淮河的美景……” …… 对于如何歼灭倭寇海匪这件事,五军都督府的将帅们在短短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内,就制定了不下六七种计划。 有采用惶惶大势平推的,有搞奇袭斩首的,有提议分割包围的……各种奇招应有尽有,让林枢看的是叹为观止。 等到他傍晚出宫时,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今日先是在龙首宫见证了马上皇帝的老谋深算,后来又在勤政殿见识了五军都督府那些老帅的奇思妙想,让林枢深感自己见识之浅薄。 仅凭书上得来的那些东西,放在这群老帅中间,林枢就如同稚嫩的婴儿一样不堪一击。 “看来还是要不断的学,不断的充实自己!” 林枢裹紧了衣袍,感叹一声后登上马车慢慢往家中走去。 …… 三海海王汪有兴还真是个传奇人物,戴权亲自送来了太上皇的密旨,让林枢与戴权共同负责接待汪家信使之事。 林枢找来汪家的情报仔细的搜寻着有用的信息,对于汪家没事就去倭国“逛一圈”的传统极为敬佩。 怪不得汪家能在四大海寇中牢牢占据第一势力的位置,每年去倭国“逛”上一圈,就得得到两三百万两的白银,再加上走私的商船上缴的保护费,什么装备弄不来? 林枢甚至在情报中,看到了登州船厂替汪家秘密打造海船和火炮的记录。好家伙,朝廷竟然早在太宗年间就与汪家有过联络,虽然没有谈拢受降之事,可这没有签订盟约的默契感让林枢都看呆了。 朝廷利用汪家制衡倭国与其他海匪,汪家利用与朝廷的默契保证自己的发展与海上的地位,这种默契的依存,为大楚早年的安稳发展提供了充足的时间。 “可惜啊,要不是郑和时期的海船与海图丢失,我朝哪里需要隐忍至此!” 看完了有关汪家的情报后,林枢深深感叹水师力量骤然断层所带来的一系列影响。 王媛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走了过来,接着林枢的话题说道:“我听父亲说过,朝中留存的前朝海图错误不少,当年三宝太监的海图存放前朝工部,数十年无人整理,竟然被虫蛀鼠咬,导致发现时已经破烂不堪。草草修补之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国之瑰宝,竟被如此对待,一言难尽啊!” 林枢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心中的火气消散了一些。 他将一张崭新的海图递给王媛:“这是我从马范腾那里找来的最新海图,与朝中所存的海图进行了对照,两份皆有错漏之处,还需要进行大量的查询与校准。” “夫君的这个西洋朋友挺有意思,我听林妹妹讲,这个马范腾现在在东宫混的风生水起,一口官话说的比某些朝臣都要流利……” 王媛将手中的海图与桌子上的旧海图进行了对照,突然疑惑道:“咦?若是根据马范腾的海图来看,这些西洋人几乎都是从广州进关,他们为何不直接从泉州、松江等市舶司关口入关呢?这样不是可以少去近一个月的时间消耗吗?” 从广州入关,像马范腾这等西洋商人,陆地上的行程耗费可比海路要大太多。在王媛的心里,商人逐利,没道理白白耗费数万银子颠簸在陆地上。 林枢笑着解释道:“媛妹妹似乎是忘了横行东海的那些海匪了。那些海匪可不会管你是不是西洋人,被害死在东海上的西洋商人都不下数百人了,马范腾他们早就摸清了海上的局势,自然不会冒着巨大的风险去省这点银子。” “这样吧,夫君将海图之事交给我来做吧,这几天我重新临摹一份,将两张海图进行校准后合在一张舆图上,夫君也能少去对比的时间。” 王媛对于临摹海图这方面的自信还是很足的,她在琴棋书画上极其精通,而且女子相比男人来说,耐性更足,也更细心。 看到自己的丈夫如此辛苦,自然心疼不已。林家最近没有什么大事,府中又有几位堂兄弟处理庶务,王媛的确有极多的空闲时间。 林枢笑了笑点点头,随后一口气将碗中的莲子羹灌进了肚子里。 “正好今日有空闲,红袖添香,岂不更好?” 说着,他将王媛一把拉到自己怀里,双手不老实的就游移开来,借口整理海图上下其手,不一会就将王媛折腾的气喘吁吁。 书房中的火炉给两人带来了更多的燥热感,新婚燕尔的王媛始终想要黏着自己的丈夫。 而对于林枢来说,憋了十八年之久的他早就迷醉于娇娇嫩嫩的小妻子,鼻尖传来的幽香让他陷入了疯狂。 许久之后,两人皆是意犹未尽。不过原本二人就定好了一会要带着黛玉去荣国府拜访,只好强压心头的燥热感,等晚间回来再继续折腾…… …… 这两日京城大雪纷飞,贾宝玉与薛宝钗的大婚流程倒是没有停下。 荣国府的众人对于薛宝钗这个未来的宝二奶奶还是比较满意的,特别是贾政,他甚至跟贾宝玉撂下了狠话,让他今后必须听薛宝钗的话。 没办法,自己这个儿子太不靠谱了,相比之下,端庄大气、成熟稳重的薛宝钗更让他放心一些。 林家三人抵达荣国府门口时,早早候在大门处的贾宝玉就迎了上来。 “林表哥、表嫂、林妹妹,快快请进,这外面也太冷了些!” 自从贾宝玉重病一场,如今的他更加内敛温厚,这一点黛玉的感受最为深切。 几人也没有过多的寒暄,简单的问候了两句就跟着贾宝玉来到了荣禧堂中。 此时荣禧堂中欢声笑语不断,老太太膝下的孙儿辈几乎都在这里。就连平日里忙的脚不沾地的王熙凤,今日也抱着闺女陪着老太太玩耍。 惜春正给老太太讲着西游的故事,不过林枢一进门就看到她的眼睛,一直往老太太跟前的一盘果子上瞟。 一时没忍住,刚刚进门的林枢就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随着林枢的笑声,老太太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来惜春的小动作根本就没有瞒过她,只不过她就是喜欢与小孙女玩这个幼稚的游戏罢了。 惜春这会也反应过来了,往老太太怀里一钻就是拱来拱去,羞的小脸通红。 老太太把那盘果子放在惜春眼前,逗笑道:“你要是不想吃,我就给其他人了!” “吃、吃……这是我最喜欢吃的呢……”惜春伸手就抱住了果盘,将一颗果子递到老太太嘴边:“老祖宗也吃!” 老太太张嘴咬住果子,含入嘴中慢慢品尝。她拍了拍惜春的小脑袋赞道:“四丫头孝顺,将来老祖宗一定会给你寻个好人家!” 惜春眯着眼睛在老太太的手掌心蹭了蹭,嘿嘿一笑:“我才不嫁人了,我就跟在老祖宗身边享福!” …… 林枢看着屋子里的天伦之乐,心中微叹时移世易。要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最终还是向现实做出了妥协,不过这种妥协也算是件好事,她的眼界、手段、性格终究不适合贾家所面对的局势,还是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更好一些。 “枢哥儿,你过来。我借口玉儿找你来是也有件事要跟你说……” 老太太跟王媛黛玉说了一会闲话后,将一群小丫头小媳妇赶去了王熙凤的院子。 她独留林枢一人在荣禧堂中,将林枢招到身前,指着一旁的木箱:“打开看看!” 林枢好奇的打开木箱,只见里面满满当当尽是书籍花卷,看这些书册花卷的保存状态,年代久远的有上百年,最近的应该也在十几年以上。 他翻开其中一本书册,当即就张大了嘴巴。 “这是打造宝船的图纸?怎么可能?” 第四百一十六章 宝二爷警觉有异 世子爷沙场yudi 据《明史·郑和传》记载,郑和下西洋的船队中有五种类型的船舶。 除了宝船外还有四种:第二种马船,是一种远洋运输船,用来装运战马,马船长三十七丈,宽十五丈。 第三种叫“粮船”,是一种远洋运输船,用来装运粮食,粮船长二十八丈,宽十二丈。第四种叫“坐船”,是一种交通远输船,用来装载人员、货物,坐船长二十四丈,宽九丈四尺。第五种叫“战船”,长十八丈,宽六丈八尺。 当年工部翻遍了前明宫中典籍,除了寥寥几笔公式化的记载外,别说宝船的图纸,就是最小的接驳船图纸都没找到。 民间有过传言,成化年间,有太监撺掇皇帝学郑和下西洋,命令兵部尚书去找郑和海图和宝船的资料,图纸却不翼而飞,原来是刘大夏藏起来了。 而刘大夏这样做也是有自己的说辞的,他指出:郑和下西洋太费钱,就算弄来宝贝也没有用,图纸虽然有,但还不如烧了。 就是这句话,刘大夏被后世不少的学者大家所抨击,认为航海图和宝船的图纸消失源于刘大夏,搞不好就是让他给烧毁了。 林枢曾经还问过林如海关于郑和下西洋的资料,林如海说他在翰林院曾遍阅群书,的确没有这些东西的记录。 箱子中满满当当都是保存完好的海图、宝船等图纸资料,最久的能追朔到永乐年间,最近的竟然是隆盛四十年的。 “老太太,这些东西是……” “这是第一代荣国公攻入京城后秘密拿回家里的!” 老太太的话让林枢久久不能回神,谁料老太太接下来的话更加让人吃惊。 只听她说:“当年太祖封赏从龙之臣,原本按照第一代宁荣二公的功劳,两位老祖皆要以王爵酬功方可。但老祖心忧功高盖主之危,便上书御前,主动推辞,这才有了四王八公十二侯之封……” “此事我也听说过,正因如此,皇家一向对宁荣两府恩荣不绝,四大王府都比不过贾家的圣恩优握!” 贾家一门两公,的确是封爵是主动推辞王爵之后的结果。这件事朝野有不少议论,甚至有人将这件事编成了君臣相得的美谈,传唱了将近百年时间。 光是占据半条街的宁荣两府,其规模几乎与亲王府差不多大,要知道北静郡王府都比不过荣国府的规模。 “枢哥儿说的不错,皇家历来对我贾家恩重,可开国时先祖也有过担忧,历朝历代都是狡兔死走狗烹,为了子孙计,先祖在攻入紫禁城后,便在他人的指点下先一步将郑和下西洋的所有图纸偷偷送回了家中……” 老太太指了指箱子中年代近些的图纸说道:“自开国至今,历代荣国公都会逐渐完善图纸所载,甚至派出心腹秘密打造海船,沿海路探索,为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做好准备。可惜先荣国去的急,这件事除了我,没人知道。前几年府中拮据,造船的事也不得不停。” 林枢将手中的图纸放回箱子之中,面色凝重。 郑和大西洋的图纸他的确想要,可箱子里的东西价值连城的同时,也是一个极为烫手的山芋。 第一代荣国公做的事,对于皇家来说就是背叛无疑,老太太现在将图纸交给自己,他都有些不敢接。 不过这东西就放在眼前,要是错过了,林枢又很不甘心……唉,难啊! “我今日将这些东西交给你,就是不想让珍宝蒙尘。宁波那边最大的船厂便是先荣国的亲兵在管着,等你去了江南,可以把那里的人都迁过去,那里的工匠都是一等一的手艺人……” “老太太,您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枢不会傻到相信老太太这等伟光正的话,她定然是有别的算计。 只见老太太突然哀叹一声,给林枢解释道:“狡兔三窟的计划,贾家付出了太多。如今看来,实在是得不偿失,倒不如经营好家里,以目前贾家的情况,只要不造反,三代以内荣华不绝。何苦偷偷摸摸的给自己添麻烦呢?” 这算是个还算合理的理由,仅仅凭借一家之力去搏大海上的风浪,基本没有可能成功。 贾家如今内有元春与小皇子,外有贾赦,注定了百年富贵,确实没有必要再去冒险出海了。 不过林枢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试探性的问道:“您为何会选择交给我?难道就不怕晚辈将这些东西送进宫?” “这些东西你可以送进宫去!” 只见老太太自嘲道:“不过有件事你要答应我……” “您说!” “这些东西和贾家无关!” 老太太的话使得林枢颇为为难,消失了百十年的图纸总不能说是在路上捡到的吧! “还有一件事,将来有机会,请枢哥儿保宝玉一个前程,不需要他高官显爵,只需富贵一生便好。” …… 贾宝玉的性子和软,待人温和亲切。 荣国府的丫鬟小厮,就他院子里的人过的最为舒坦。 “宝兄弟喜欢看游记类的书籍?” 林枢发现贾宝玉的书房中,摆放着不少书籍皆是各类游记,当然,书架上也有很多四书五经和各类典籍,不过看其品相之新,应该没有翻阅过。 贾宝玉将煮好的茶递给林枢,憨憨一笑:“以前被父亲关在书房时,就靠着这些游记打发时间。后来慢慢的我也喜欢上了这些游记。前人仗剑万里行,此等潇洒之事,让我十分的羡慕。可惜,除了之前被水溶绑走,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城外的清虚观了。” 林枢哈哈笑说:“这简单,待明年我去江南任职,你大婚之后,就跟老太太说回金陵老家祭祖,到时候我带你去看看大海如何?”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贾宝玉一拍双手,惊喜的应道:“据说大海之上,有比海船大好几倍的大鱼,难道说的就是鲲?好主意,到时候我一定要去看一看!” 两人扯了几句有的没的,林枢话题一转就说起了正事:“宝兄弟特意支开其他人,是有什么事找我?” “是有人找上了我……” 根据贾宝玉的陈述,是有人打起了老太太的主意。 原来自从赐婚的圣旨下来后,前来寻贾宝玉的公子哥越来越多。像是开国一脉的武勋子弟、各贵戚之家,朝中文武皆有结好宝二爷的心思。 当然,人红是非多,连续赴宴多次之后,贾宝玉慢慢察觉了其中的不正常之处。 比如前几日,林枢大婚时贾宝玉作为姻亲,自然也去林府赴宴了。可那日在林府的宴席上,有一名自称敬惠贵妃母家,陕西惠家的惠进才。 贾宝玉哪里知道什么敬惠贵妃,不过他见这惠进才才貌不俗,自然犯了他的老毛病,与其短暂交谈之后,便因为知己,两人在之后的几天内,多次同游京城。 原本这结交友人不算个什么事,可有一天惠进才突然东拉西扯的问起了荣国府老太太的事…… “林表哥,他在打听一块芙蓉玉,好像是老祖宗那里有一块什么芙蓉玉,与惠家有关。可我在老祖宗那从未见过有什么芙蓉玉!” 吃一堑长一智,贾宝玉又不是什么蠢人,在惠进才有意无意的打听起贾家之事时,心中就起了疑心。 那日回来后,便寻了机会试探性的向老太太提起了敬慧贵妃和芙蓉玉,谁料老太太不但大惊失色,更是言辞警告贾宝玉不许再提及。 贾宝玉还是第一次被老太太如此声严厉色的训斥,当场就吓懵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再没有打听过这些,而且最让他疑惑的是,惠进才竟然与甄家甄宝玉交情匪浅,而且就住在甄家的别院内。 等贾宝玉发现了这个情况后,便更加警觉这件事怕没有那么简单。 可这几日府中忙着给自己筹备婚事,大伯贾赦突然去了金陵,琏二哥忙着军营之事,父亲贾政更是在起早贪黑的忙着冬日赈济流民,根本顾不上自己。 思来想去,他能够寻求到的帮助,就只有林枢这里了。 蓝田惠家……有意思! 林枢摸了摸下巴,稍一思索就琢磨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看来甄家又开始了一轮作死,竟然敢打太上皇心中白月光的主意! “表哥,我该怎么办?甄家没有好人,我观惠兄其实并无恶意,他怕是被甄家给骗了……” 贾宝玉就是贾宝玉,颜值就是正义在他的心中是根深蒂固了。 林枢也没打算纠正他这个毛病,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这惠家的确是敬慧贵妃的母家,不过此事牵扯到一桩宫中秘事,宝兄弟还是不要去掺和了。” 贾宝玉焦急的问道:“那惠兄怎么办?” “这件事交给我便是,只要那惠进才真的没有什么恶意,想来不久之后,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桉了。” 林枢安慰完贾宝玉后,琢磨片刻就回去找了老太太一趟。今日的荣国府一行的确是收获颇大,当然,遇到的麻烦事也不好。 看来接下来的几天,他是有的忙了! …… 胶州县城外尸横遍野,高万姜坐镇胶州将近月余,白莲教教匪被柳湘莲夜袭两次、勐攻三次,几乎被官军给打残了。 可原本的夹击计划却被一场大雪给破坏了,这才让数万海寇将官军围在了县城之内。 高万姜站在城头之上远望城外,鹅毛大雪根本就掩盖不住这些日子的杀戮。 腥臭的味儿弥漫在城头之上,眉头紧皱的高万姜听着耳边不时传来的呻吟声,不禁对自己当日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一脸疲惫的柳湘莲走了过来,抱拳向高万姜禀报道:“殿下,末将查到了,那领头之人名叫惠进忠,是仅次于汪家外最大的海寇之一。” “竟然是他,他不是一直在福建那边的海上吗?怎么跑到山东来了?” 高万姜经常看朝廷的邸报,对于四大海寇还是极为了解的。惠进忠其人虽然只有三十来岁,却是有名的海上阎王,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柳湘莲摇了摇头,看向高万姜犹豫了好半天才开口道:“殿下,胶州城怕是守不住了,等今夜子时,末将带领弟兄们为殿下杀出一条路来……” “柳千户也是打算让我当逃兵不成?” 高万姜伸手摸着腰间的佩剑,冰冷的剑柄让他变得更加冷静。城外三万敌寇,仅凭城中剩下的两千多将士与那些没有拿过刀剑的青壮,是很难守住的。 援军被大雪困在了半路,内外通讯断绝,现在除了拼命之外,别无他法。 轰轰轰…… 一阵火炮发射的声音传到城头,柳湘莲一把将高万姜扯到角落蹲下。 炮弹狠狠打在城垛上,炸起无数砖石碎块。好在这几日的交战中,将士们已经摸清了这群海寇的作战习惯,除了偶然几个被碎块划伤的人,没有一人伤亡。 高万姜心中暗叹海寇的火炮之威,趴在城头往外看去,每一声轰响与远处的火光就代表着一门火炮,这群海寇竟然从船上搬来十五门火炮,比胶州城城墙上的火炮都要多出五门,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射速更高。 “佛郎机该死!” 海寇的这些火炮可以肯定是从佛郎机弄来的,至于是买的还是抢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胶州城头的这些老式火炮根本够不着敌人。 柳湘莲突然开口说道:“今夜末将带人去毁了这些火炮,没了火炮,海寇想要攻城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行!” 高万姜当即就拒绝了柳湘莲的情愿,城外可是近三万的敌人,柳湘莲就是把城中的将士全部过去,也几乎跟送死没有什么区别。 呜呜呜…… 此时火炮的声响已经停止,城外的敌人又开始了攻城。 高万姜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高呼道:“将士们,随我杀!” 云梯上敌人不断往上用来,城头零星的箭雨根本没有办法阻拦敌人登城的脚步。 不一会双方就在城头上展开了一场焦灼厮杀,高万姜手中的宝剑不知划过了多少人的脖子,此时那个风度翩翩的皇家世子,早已浑身是血,面色苍白。 柳湘莲带着亲兵将陷入敌军的高万姜抢了回来,死死将其护在中央。然后一鼓作气再次将城头上残留的敌人赶下了城墙,巨大的油锅倾倒,烈火将敌我再次隔开。 城下的敌人就站在弩箭的射程之外,高万姜冷冷注视着城下的一杆大旗,红色的闽海王三个大字分外明显。 旗杆下的战马上坐着一中年男子,身着有些别扭的龙袍,正与高万姜对视。 突然,那人冷笑一声,取来一张长弓,冲着高万姜的方向射出一箭。柳湘莲挥刀就将射来的羽箭打落,高万姜连躲都没躲一下。 这是挑衅,同时也是向高万姜表明,惠进忠这次来就是来杀他的! 第四百一十七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冬日的夜晚来的很快,风雪交加之下,城头上的血早就凝固了。 城中的青壮们抬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送了过来,高万姜随意的洗了把脸就与将士们挤在一起,端着粗陋的陶瓷碗呼噜咕噜的吃起了汤饭。 羊肉、羊骨头、羊杂煮的稀烂,泡上饼子吃进肚子里,这群在城墙上与敌人厮杀了一天的糙汉子们瞬间恢复了些许精神。 「老刘,听说你媳妇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怎么样,回京后是不是该请兄弟们吃顿酒?」 高万姜将空碗扔进篮竹篮,一抹嘴就跟一旁扒拉饭的中年军汉闲聊起来。 老刘名叫刘万,刚过而立之年,在禁军中混了个总旗,前些日子家中来信,在家待产的媳妇给他又生了个带把的大胖小子。加上原来的大闺女,这下真是儿女双全了。 高万姜特意提起此事,就是见城头上的士气低迷,想要活跃一下气氛,最好能借助老刘的喜事将士气提一提。 果然,当四周的人听到高万姜说起老刘家的大胖小子,气氛立马就变得热烈,纷纷出言附和。 刘万黝黑的脸庞露出憨憨的笑容,胡乱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油渍,挠了挠后脑勺说:「那等咱们回了京,就请兄弟们来我家喝酒……世子爷要是不嫌弃我家酒浊,也请世子爷赏光,到时候正好请世子爷给我家那小子起个名,也好沾沾世子爷的贵气!」 「那感情好,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被人邀请给他家娃儿起名字。你觉得刘狗蛋这个名字怎么样?」 高万姜的打趣引得城头上一阵哈哈大笑,刘万也是挠着后脑勺陪大家傻笑着。 「刘狗蛋,狗蛋,好名字啊,老刘,就叫刘狗蛋了怎么样?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狗蛋狗蛋,叫起来也顺口。哈哈哈……」 「行了行了,我就是逗逗老刘。」 高万姜笑了笑说:「老刘昨晚做梦都喊着让儿子考状元,哪有状元叫狗蛋的。老刘你放心,等回京之后,我去请我那大舅哥给你家娃儿取名字,绝对起一个文气十足、寓意深刻的好名字!」 柳湘莲一拍大腿,笑呵呵跟刘万说:「还不谢谢世子,世子的大舅哥就是咱们大楚的文魁,文曲星下凡的那位!」 「哇哇哇,我想起来了,世子爷的未婚妻可是林家的那位郡主!六元郎林侯爷的亲妹妹!」 这下子城头的气氛就更加热烈,当年圣旨明发天下,谁不知道大楚出了个文曲星。 特别是这群厮杀汉,谁不盼着自己娃儿将来能像林文魁那样东华门外唱名,从自改换门庭,不再像父辈这样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或许是高万姜这些日子与将士们同甘共苦,为人不摆架子,这群糙汉子此时也就彻底放开,顺着话题继续讨论了起来。 其中一名较为年轻的禁军说道:「小人可听人说了,世子爷的未婚妻林郡主,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姑娘。不但有仙子般的容貌,更是菩萨心肠。两年前小人带着妹妹从辽东逃难来京,就是靠着林郡主在城外设的粥厂捡回了一条命……」 旁边坐着的一个禁军校尉也插话道:「林郡主的确菩萨心肠,小人出身养济院,这几年有时也会带着些粮食粗布回去看看。嬷嬷说,郡主每年都会送去好多粮食肉蛋和布匹。世子爷,咱有一说一,将来您若是对郡主不好,很可能在京城待不下去……」 大楚禁军一般都是良家子,但也有很多人都是朝廷自己养大的孩子。比如京城的养济院,这些人打记事开始就知道自己碗里的米是朝廷给的,身上穿的衣服也是朝廷发的。 虽说日子肯定比较清贫,但他们大多都知道,他们的的确确是朝廷养大的。这群人去了禁军之后,往往是最忠诚 朝廷的那批人。 例如此时,随着这名校尉说完,竟然有至少八九人点了点头,高万姜的几名亲兵强忍着笑,看起了自家少主的笑话。 「我哪敢对她不好,你们是没见我那大舅子,当时赐婚的圣旨刚下,他就当着我父王的面警告我,若是我敢对他妹妹不好,他就会上门打断我的狗腿!大伙可要相信我,娶了林郡主回家,当然要捧在手心里是不是?」 「我当然相信世子爷,但我更相信林郡主!大伙说是不是?」 「是,我们相信世子爷,但我们更相信林郡主!」 哈哈哈哈…… 城头上的笑声随着寒风吹过,一直传到了城南海寇大军的营帐中。 正在伏桉写信的惠进忠先是惊诧片刻,随后嘲讽的往北方的星星点点看了看,继续低头写了起来。 …… 在高万姜想尽办法坚守胶州县城的时候,京城终于收到了最新的山东战报。 皇帝紧急将林枢招进皇宫,当然,内阁的诸位大学士、五军都督府的将帅、忠顺王高永恒早就坐在了勤政殿中。 等夏守忠念完胶州送来的求援信和高万琸的密信后,魏庆和率先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既然义忠亲王已经抵达了夏河寨前所,那就再等等吧。或许是因为大雪的原因,世子与义忠亲王还没接上头。从京城调兵也好,其他卫所调兵也罢,均不如义忠亲王去的快。」 英国公张岳作为武将之首,看了看舆图上的标识后也点头附议:「魏阁老说的不错,北地这场大雪绵延数日,京畿至河南山东皆是大雪冰封。京营就是急调兵马,也来不及了。倒是粮草与御寒之物要赶紧想办法送过去!」 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高万姜的信中明确的提到过,山东的粮食早在白莲教攻打胶州城之前,就已经被江南的粮商抽调一空,现如今胶州城的粮草,还是从鲁王府借的。 信中高万姜已经明言,城中粮食仅仅能维持二十日左右。这封求援信乃是六日前发出的,也就是说,京城要赶在十五日前,将粮草想办法送到胶州县,最关键的一点是,要突破海寇的封锁。 「户部银钱粮食倒是不缺,可怎么送过去?如今冰封万里,运河都冻上了……」 文同轩的脸上尽是苦涩,以前哭愁银子,现在是愁怎么把钱送出去…… 这时林枢拱手道:「陛下,阁老,诸位大人,粮草的事交给臣去办!」 「嗯?林卿,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高万姜麾下兵马加上高万琸带去的两万大军,再加上胶州县的数万百姓,所需的粮食可不是个小数目。 皇帝提醒了一句后,只见林枢信心十足的说道:「那个……世子之前给臣写过一份信,说起了江南粮商将山东粮食抽调一空之事。臣当时就觉得有些蹊跷,就小小谋划了一番……」 说到此处,高永恒也反应过来了。林枢可是从王府要去了不少银子,准备在江南搞一波大的,看来粮食也是这次林枢谋划的目标之一。 果然,随着林枢的讲述,勤政殿里的人都被林枢的大计划给惊着了。 听完了整个计划后,文同轩有些不解的问:「林侯,江南那帮粮商,真的会大肆囤积粮食吗?商人逐利,林侯把粮食的价格定的这样高,万一他们不买怎么办?」 林枢呵呵一笑:「文大人,他们肯定会买的。山东的白莲教和围攻胶州的海寇,还有游弋在东海上的十数万海匪,此时可还等着粮食吃呢。只要赦公按计划抢走他们筹集的第一批粮食,他们定要想尽办法去筹粮,与虎谋皮,他们可不敢饿着那些老虎!」 江南不缺粮食,可林枢让薛蟠与林禄抵达 江南后,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所有的存银,用最快的时间将江南的所有粮食尽全力搜集买下。 再加上贾赦抵达金陵后,只要按计划领着松江水师劫走江南女干商送去海寇的第一批粮食。到时候哪怕市场上还有零星存粮,可要供养十几万兵马的消耗,仅凭那零星的粮食,根本就不可能供养得起。 等海寇们发现本该送至的粮食没来,这个时候他们定然会拿着刀逼迫那些女干商筹集粮食了。 毕竟飘在海上这么多年,这些人可不会心善到白白替他人卖命! 文同轩继续问道:「那这些人库中的存粮呢?他们可不是普通百姓,哪一个不是粮食堆满了粮仓。」 「文大人,晚辈早就让人准备了大笔现银,这些人如今是惊弓之鸟,山东乱起之后就已经做好了跑路的准备。谁跑路的时候会带着运输不便价值不高的粮食,当然是金银之物比较方便可靠了。」 林枢躬身向皇帝行礼:「陛下,绣衣卫应该已经密奏吧,此时江南的粮食应该都进了忠顺王府、薛家、贾家还有臣家里的铺子里了。」 「的确如此!」 皇帝恍然道:「原来是林卿的手段,朕正琢磨呢,江南的粮价怎么翻了近一倍,原来爱卿是如此打算的!」 林枢微笑着给众人继续解释道:「三天前臣便收到了赦公来信,义忠亲王明面上带着松江水师去援助山东,实际上乘上了汪家的海船出发。同日松江水师潜伏在崇明岛外的海上,借着大雾之天,一举歼灭了这些女干商给海寇运送粮食的船队。截获粮草无数,而且并未有半点消息传出。接下来,这些女干商怕是要用数倍的价格从臣的手中购买粮食了!」 文同轩大喜道:「那些截获的粮食是不是送去了山东?」 林枢点了点头:「却如文大人所想,松江水师不宜路面,薛家的船队已经出发往山东去了!」 …… 忠顺王世子高万姜被数万海寇围困于胶州之事,随着战报抵京很快传扬开来。当然随之传开的还有高万姜面对强敌不忍抛下百姓,誓与胶州城共存亡的豪迈志气。 黛玉听闻此事后,沉默许久后打起了精神,当天就乘车去了忠顺王府。 林枢回到家中时,从王媛口中得知黛玉的情况后,既是心疼又是欣慰。 「玉儿长大了,她不愧是我林家之女,列侯林家女,当如是也!」 高万姜的事,京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崔王妃与小郡主高云婉自然也已经知晓了胶州的情况。 坊间已经有了各种猜测,近半数的人都觉得高万姜虽然不负豪迈英雄之气,却也很难在数万大军的围攻下安然回来。 林家的马车辗着路上的积雪缓缓前行,午时前就抵达了忠顺王府。 这是她与高万姜正式定亲之后第一次登门,往日都是高云婉跑去林家找她玩。 门子在看到黛玉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时,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黛玉被迎入王府后堂时,红着眼睛的崔王妃将黛玉拉到自己跟前,用自己的双手给黛玉暖手:「你这傻丫头,这么冷的天跑出来干什么?」 「世子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黛玉的脸上并没有挂着担心,反而一脸的笃定:「娘娘放心,哥哥早就有过安排,估计这会江南的援兵已经到了……」 这时后堂的门帘子给人掀了起来,只见一身蟒袍玉带的忠顺王高永恒面带喜色,大步走了进来:「林丫头说的不错,林枢这精猴儿把江南那帮人统统算计了进去,不但来了个暗度陈仓,还唱了一出釜底抽薪之计。琸儿的大军七日前已经抵达山东海边,估计这会已经与姜儿取得了联系!」 …… 轰轰轰…… 胶州城的城墙已经千疮百孔,五千官军如今活下来的不过两千之数。 江南大营的那批人死的死逃的逃,如今陪在高万姜身侧死守胶州城的,只有一千不到的禁军将士和八九百的江南兵以及胶州城卫。 高万姜的手已经握不紧手中的长剑了,不得不撕下一块布将其绑在手上。 柳湘莲更是凄惨,浑身上下光是箭头就拔出来四五个,胳膊还被砍了一刀,脸上也被划了一个口子。原本俊秀异常的柳二爷,这会看上去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正冷冷注视着城下不远处的敌军主帅惠进忠。 高万姜解下绑在手中的长剑,整理了一下满是鲜血的衣袍,扶正金冠。 他环顾四周,与周围的将士们颔首致意。众人都明白了高万姜的意思,终于到了最后一战的时刻,世子殿下这是打算与兄弟们共存亡了。 城头上的人纷纷与身边的兄弟们道了一声保重,用刀剑拍打着身上的胸甲。 金戈之声响彻云霄,就是协助守城的青壮也不由的抹起了眼泪。肃杀之气激起了将士们的死战决心,同时也激怒了城外的敌人。 火炮声刚落,敌人就高呼着屠城抢钱抢粮抢女人冲向了胶州城。 高万姜重新将长剑绑在了手上,大吼一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第四百一十八章 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 两千对阵两万五千人,无论是高万姜还是普通将士,所有人都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准备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 城头上寒风刺骨,刀剑敲击胸甲的声音、战鼓的声音、将士们吟唱的声音以及城外的喊杀声点燃了整个战场的肃杀之气。 「柳兄弟,若是你能活下来,记得帮我去趟林家,告诉林妹妹,是我食言了……」 「末将肯定会死在世子爷的前面,可惜世子爷之前还说,要给末将介绍一位姑娘的……」 高万姜脸上露出一丝落寞,随后挂上微笑,目视城下不远处的惠进忠。 身边的柳湘莲一手持着帅旗,一手紧握鸳鸯剑,站在高万姜的身侧,与十几名王府亲兵组成了最后的防线,时刻等待着高万姜的命令。 轰!轰!轰! 哗啦! 坚持了半月的城门最终还是倒下了,海寇蜂拥而入,城内早就准备好拼死一搏的三百骑兵远远大喝一声,直直冲杀而去。 大楚禁军装备精良,特别是骑兵,人马具甲,锥子型的战阵冲入敌军阵营之后,瞬间带出一条血痕。 城门处的步卒紧随骑兵杀出,将冲进城中的敌人慢慢往外赶出。此时的高万姜却没有欣喜之意,反而满是悲戚,因为作为主帅的他将要做出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封堵城门!」 躲在一旁的青壮们立刻抬着大石、巨木往城门口涌去,而杀出城外的数百将士却已经来不及返回了。 「击鼓,为我大楚勇士助威!」 咚咚咚咚!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战鼓声声,城墙上的将士们拍打着自己的胸甲,齐声唱着无衣,城门处的青壮也跟随吟唱起来,被攻破的城门暂时堵住了,城内的百姓又有了喘息的时间。 「骑兵营,威!」 骑兵营的旌旗早已被鲜血染红,三百骑兵在冲杀了一个来回之后,只剩不到五十人还活着。 五百步卒尽皆战死,总共八百壮士,硬生生拼掉了对方一千多人。悍不畏死的大楚将士吓得海寇连连后退,面对剩下这不到五十的起兵,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踏上一步。 高万姜大吼一声:「威!」 「威!威!威!」 城墙上将士、城墙内的无数百姓皆是抹了一把眼泪,高声为死去的、活着的勇士喝威。 听到城头上、城内的喝威之声,不到五十人的骑兵营将士皆是面露笑容,哈哈大笑。 领头的校尉突然高声吼起了铁骨铮铮的曲调: 「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 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 壮士出秦岭水寒风萧萧, 大好山河间狼烟纷扰。 男儿当杀人杀尽倭奴宵小, 拼却腔中血去将青史描。 大国和小家完卵与覆巢, 我辈赤子心如日昭昭……」 一人吟唱百人随,随着领头的校尉的开腔,在他身后的兄弟纷纷往西遥望,用拳头砸响了胸甲。 「爹!娘!儿 不孝咧!」 「满仓哥,如果你能活着,替额给额爹娘磕个头!」 「满仓哥,还有额!」 「满仓哥,还有额!」 …… 高万姜没有听懂城下骑兵满带方言的话,可他看到了突然朝城下拜倒的中年汉子。 他的左臂早已剩下了一半,连磕了三个响头后起身冲城下大喊:「兄弟们走好,额给你们送行!」 「大丈夫忠义在肩有仇必报, 孤军鏖战从不眨眼。 死后只当还乡走一遭, 待到北风起再唱杀寇谣……」 咚咚咚咚…… 敌人的战鼓已经擂响,城墙上的单臂男子还在嘶吼着:「杀寇!杀寇!杀寇!」 柳湘莲在高万姜耳边轻声说道:「他叫李满仓,与这三百铁骑皆是三年前从陕西征调的平倭军,他们唱的是关中名儒王建房为平倭军所创的秦腔《金沙滩》!」 「皆是我大楚好儿郎啊……」 高万姜的眼前已经模糊了起来,城下的骑兵营已经杀进了敌人的战阵之中。 数十人的队伍刚刚冲进去就陷入了重重包围,转瞬之间,城外的喊杀声已经消失,唯留城头上单臂汉子的孤影与哽咽的嘶吼:「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 战事刚刚起头,胶州城的兵力就损失了八百。 敌人虽说也损失了一千余人,可城外密密麻麻的海寇就像是一只只饿狼,正打算撕开胶州城最后的防护,好将胶州城的男人杀光,女人抢走,财货搬尽…… 高万姜走到那名还在吼着秦腔的汉子身边,用手攥住了左边空荡荡的衣袖。 「活下去,尽全力活下去,你还要代替兄弟们回去给父母磕头!」 李满仓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臂,又看了看慢慢向城内压过来的敌人,突然咧嘴一笑:「额不敢回去,我没脸回去。额们一起出的潼关,咋能额一个人活着回去?」 他从胸甲中掏出一个册子,硬塞给高万姜:「世子爷,你是贵人,这个册子是额们平倭军乙字营的名册,额是乙字营最后一个活着的人,额死了,请世子爷将这册子送回长安县!」 「八百儿郎出潼关,今日魂归长安县。额、额的弟兄们没给关中爷们丢人!」 高万姜极其郑重的收好了册子,向慢慢走下城头的李满仓遥遥一拜。 平倭军乙字营最后一个活着的人站在了阵前,大楚的亲王世子又怎么可能躲在将士们的身后? 胶州城头的旌旗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作响,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杀!」 嗖嗖嗖…… 一支支羽箭从耳边飞过,跳上城头的第一批敌人刚刚露头,将士们的刀剑就狠狠砍了过去。 你死我活的战场上没有人会保留,残肢断臂早就铺满了城墙下的护城河。 这一仗,早就听不见伤兵的呻吟声了,因为活着的人顾不上喊疼,死了的人更是没有机会喊疼。 王府的亲兵死伤殆尽,高万姜的胸前插着一支箭,要不是胸甲护着,此时的羽箭就不会只扎进半个箭头。 咔! 他忍着疼砍掉了露在外面的箭杆,与柳湘莲相互搀扶着来到了城门外。 胶州城的守军已经只剩两百余人,几乎是人人带伤。原本组织起来的青壮也死伤了数百,活着的被高万姜遣散,命令他们回家带着家人想办法躲起来。 不管有没有用,至少让他们在最后一刻与家人呆在一起吧! 惠进忠没有着急着继续攻城,他在亲兵的护 卫下缓缓骑马往前,在距离高万姜等人五十步的距离停下。 「忠顺王世子,你知道本王为什么万里迢迢从东海赶来山东吗?」 高万姜没有回应,只是冷眼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惠进忠像是抓住了一只老鼠的猫,眯着眼睛戏耍着。他呵呵一声,自问自答道:「因为本王姓惠,敬惠贵妃的惠,要不是你的父亲,本王的姑姑怎么会死在冰冷的紫禁城中?本王的父亲更不会因为调查姑姑的死因被万氏那个女人的手中!」 这人怕是个疯子吧! 高万姜虽然震惊于惠进忠与敬慧贵妃之间的关系,可他此时根本没空去想这其中的隐秘。 「不用这么看着本王,你的命就当是本王先收取的一点小小的利息吧!」 因为高万姜的无视,惠进忠似乎觉得有些没意思。他挥挥手令道:「杀了吧!」 随后他便躲回了亲卫营中,高万姜嘲讽的看了这人一眼,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准备着最后的一战。 呜呜呜…… 身侧的传令兵立刻举起号角就吹了起来,敌军保持着围杀的阵型,不紧不慢的往前压着。 高万姜与身边不到三百人的队伍相互搀扶,挺直了胸膛,最后吟唱着无衣,拍打胸甲为自己助威。 两方的人马距离不断拉近,高万姜都已经能看到舔舐着嘴唇的海寇面容时,正前方的海寇阵营中突然火光四现,伴随而来的就是轰轰轰连声炸响。 「是火炮……不对,这不是海寇的火炮,他们的火药炸不出这么响的声来!」 东宫六率对于火器的熟悉程度要远远大于其他卫所,特别是柳湘莲,他没少跟着太子高万承去城西火器作坊巡视。 在片刻的震惊之后,他就反应过来了,惊喜而又悲戚的喊道:「是援军,是援军来了。那是咱们大楚最新制的火炮!」 就像是证明柳湘莲所说一般,火炮的炸响将敌人的阵型打散之后,两支黑甲铁骑如同蛟龙如海一般,直接将两万余人组成的阵型给凿穿了。 领头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原本应该坐镇松江府的义忠亲王高万琸。 杀声骤起,原本围杀高万姜的海寇被另一帮人给围了起来,冲到胶州城门处的高万琸掀开面甲看了一眼高万姜后,长舒一口气。 这一次因为各种原因,他差点误了大事,要是让自己这个堂弟死在这里,估计他今后的日子将再次回归到半囚禁的状态中去。 「三弟少待,待为兄去宰了这群畜生为三弟报仇!」 没等高万姜回应,高万琸留下五百人守在了城门处,随后将面甲一方,举起长刀就大喊一声:「兄弟们,随我杀!」 黑甲蛟龙再次展现了大楚铁骑的威力,三千五百人汇聚成一条线,硬生生从敌人的阵型中撕开了一条缝隙,直捣黄龙般朝着地方帅旗杀去。 惠进忠手底下的人的确都是不要命的疯子,可面对装备到牙齿的大楚铁骑,他们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功。 紧紧两次冲阵,就留下了两道猩红色的血路,寒风一吹,血腥味飘散到了四处。 在高万琸带兵厮杀的同时,外层的包围圈也慢慢将惠进忠的兵马压缩到了极致。 惠进忠看着不远处骑着高头大马的中年男子,一脸的不敢置信。 「三海海王汪有兴,竟然是你!」 原来高万琸与汪有兴乘船北上,好不容易才赶在最后一刻抵达了胶州城外。高万琸带着四千铁骑先一步冲阵为汪有兴组织包围圈争取时间,如今近六万的人马已经将惠进忠的人给团团围住了。 只见汪有兴一身大楚制式兵甲,身后的大旗上更是绣着一副字:「三海水 师总兵官汪」! 「本帅大楚三海水师总兵官、明威将军汪有兴,惠进忠,你今日死定了!」 所说京城中朝廷与汪家的谈判还没有正式开始,可汪有兴已经先期接受了高万琸的金令敕封。 太上皇给了高万琸便宜行事的上皇金令,凭借这个令牌,可敕封有意投靠朝廷的汪有兴三品以下官职。 高万琸为表示诚意,甚至从松江水师的库中调拨了数千兵甲给了汪有兴。 方才在高万姜面前当了一回猫的惠进忠,这会变成了被猫抓住的老鼠,顾不上汪有兴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了,驱赶着麾下的人马猛攻一处,似乎想要打开一个缺口用来逃命。 可惜,汪有兴的人马战力之高,不必大楚禁军要弱多少。战事仅仅过去了不到两刻钟,惠进忠麾下的人马死伤三成之后,便有人将惠进忠的人头给割了下来,当做投名状,器械投降。 余下一万多人的海寇纷纷扔下了刀剑跪在了地上,整个地面都在流淌着血水,混杂着残肢断臂。 高万琸在看到海寇中跪地投降之后,没有丝毫的兴奋,反而一脸愁容的偷偷往身后的城门处看去。 汪有兴似有所感,催动战马来到高万琸的身边,小声说道:「这些人留不得,他们和下官的人不一样,他们的心中只有烧杀抢虐,待下官将他们悄悄压回海上,然后……」 高万琸看到汪有兴悄悄做出的割喉动作,犹豫了一下后,微微点头。 汪有兴说的对,肆虐在海上的几支海寇中,唯有汪有兴的人马始终把自己当做中原人,其余的人马,手上都沾染过中原人的血。 这些人留不得! (本章完) 第四百一十九章 闲来无事赏花去 路逢捷报论英魂 腊月开始,京城的各个衙门已经开始对衙门中的事情进行收尾处理。 作为治河衙门的领头人,林枢当然也是早晚不见太阳的忙碌着。 各地巡视河防的官员已经赶着年末全部回京,作为未来的治河衙门的最高主官,杜子沐这几天一直跟在林枢的身后,与林枢开始进行工作上的交接。 黛玉这些日子没少往忠顺王府跑,虽说有些不符规矩,可有家里人的支持,外面偶然出现的风言风语根本就微不足道。 倒是贾宝玉这回出息了,在陪老太太出城上香时联合贾琮、贾环把一名出言嘲讽黛玉的公子哥打了个半死。 没过几天,在诗会上当着众人的面,驳斥了几名讽刺黛玉没规矩的腐儒。甚至在第二天南池文会上光明正大的带着未婚妻薛宝钗畅游梅花花海,惹得不少年轻仕子酸的不行。 原本贾宝玉只是想通过自己的行为,反驳腐儒禁锢女子思想的那些陈规陋俗,没想到竟然带动了一个新兴的风尚。 既然宝二爷都这么讲义气,林家自然也不会落后。腊月初六,大报恩寺***之日,林枢带着妻子王媛、妹妹黛玉,与林柏夫妇、林枫夫妇尽皆出动,前往大报恩寺上香祈福。 与之一同前往的当然少不了王焕与迎春,王熙凤忙着家中之事,贾琏又在宫中当值,便委托林枢与王焕带上了家中的几个姑娘。 黛玉与探春、惜春、湘云挤在贾家的马车上,给林枢夫妇二人留足了二人空间。 林枢听到外面有人在喊冰糖葫芦,掀开帘子喊道:「福全,去买几支糖葫芦……算了,全买来吧!」 妹妹多了,几支糖葫芦明显不够吃,特别是小馋猫惜春…… 王媛不由笑道:「我还记得当年咱们在苏州逛年集的时候,夫君就给我和林妹妹把人家所有的糖葫芦给买下了,害的我和林妹妹牙都快酸倒了。」 「难道不是你们自己贪吃的原因?为这事岳母大人没少怨我和惟中兄。」 林枢挑了挑眉,将王媛拉到自己怀中,把自己的下巴搁在王媛的头顶,吸了吸鼻子,嗅着妻子身上传来的淡淡幽香,感受着怀中的柔软,心中满是充实与幸福。 甜食果然能带给人快乐,有了糖葫芦的加持,贾家的车厢中充满了欢声笑语。就连一直担忧山东之事的黛玉,这会脸上也挂上了笑容。 「宝二哥交了好多朋友,今天他与人约好了在大报恩寺的梅林开诗会呢,等咱们上完香就过去找他玩。宝姐姐也是一大早被他拉走了,原本我和宝姐姐说好的和咱们一起。」 探春将剩下的几支糖葫芦放在食盒中,打算给宝玉与宝钗送去。 贾政在宝玉的再三提醒下,已经给探春四下相看婚事了。家中的几个姑娘中,如今就只剩惜春年纪还小,还可以继续当小孩子好好玩上两三年。 湘云与卫家的婚事已经敲定,就剩走流程了。只有探春至今还没个着落,说她自己心中不着急、不期盼,那是假的。 惜春左右手各拿一支糖葫芦,圆鼓鼓的小脸已经完美的诠释了什么是吃货。 「我**********,嗝……真好吃……」 她将嘴中的糖葫芦咬碎咽下去后,这才将话说清楚了。 「我听蓉哥儿说,宝二哥现在可有名了,京城不少大家闺秀都在憧憬能有宝二哥这样的良人!」 黛玉掏出手帕来,掰过惜春的小脸,帮她擦干净脸上的糖霜碎渣:「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小心呛着。对了,二舅舅没有责怪宝玉吧?」 探春摇了摇头应道:「没有,父亲回来后还夸了宝二哥,说宝二哥终于 有了担当。」 「我也觉得宝二哥和以前不同,他都敢带头打架了!」 惜春举了举自己的小拳头,一脸的憧憬:「那些人要是让我碰到,一定打的他们满地找牙!」 其实贾宝玉惹出的争议还是很大的,打架不算什么,主要是贾宝玉在南池诗会上驳斥的那几位大儒皆是京中宿老,在仕林的影响力一点都不比荣国府的影响力小。 贾政原本还担心此事会引起仕林公愤,却没想到首辅魏庆和亲自下场为贾宝玉说话。 当日魏庆和闲来无事,正好在南池同友人喝酒,听闻诗会中的争议后,派人将贾宝玉请了过去。 虽说并未公开表态,但在第二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夸奖贾宝玉赤子之心云云。这一下,原本正在酝酿的云雨瞬间消失不见,反而使得更多的年轻仕子学起的贾宝玉。 从那日开始,京城的各大诗会、文会中都有年轻人带着自己的妻子或是红颜知己,到处撒着狗粮。 七夕未至,京城却已经被红鸾星的光芒覆盖了! 马车刚出京城不久,突然嘎吱一声停到了一旁。 林枢正要询问,却听福全靠近后说道:「大爷,是八百里急报!」 「赶紧让路!」 随着林枢的一声令下,车队全部避到道路两旁。附近的人群也纷纷退到一边,只听一阵马蹄声瞬息而至。 「八百里加急,速速退开!」 「山东大捷,官军阵斩海寇三万,灭白莲教匪五千……」 信使疾驰而过,林枢耳朵微动,立刻派人回京询问具体的消息。 王媛轻轻推了一下林枢:「夫君,要不你还是回京去吧,这里有我看着。」 林枢将王媛搂在怀中,刮了一下她的小翘鼻:「既然是捷报,高万姜那厮定然没事了。军武之事自然有内阁和五军都督府操心,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 了然大师又出去游玩了,据知客僧所说,了然大师闲来无事,打算去龙虎山跟大天师一起伦伦天地之道,于腊月初一出发,往江西去了。 上完香之后,林枢将黛玉叫到身边,跟她说道:「我已经安排人回京去打听消息了,既然是捷报,那就说明高万姜这小子没事,你也就不必再担心了。」 黛玉扬起俏脸,甜甜一笑:「我知道的哥哥,方才我跟三妹妹她们也是这么说的。今日既然出来了就先不着急去探望娘娘了,等明日我再去,正好我给王爷、王妃、婉儿姐姐还有……嗯,求了平安符……」 林枢一听这话,不由有些发酸。 他假装伤心,长叹道:「还没嫁出去呢,你这丫头就只惦记着情郎,把哥哥扔到一旁了。唉……」 「哥哥尽瞎说,我给你和嫂嫂也求了,你看看你看看……」 黛玉红着脸急切的从荷包中掏出两个平安符,举起来给林枢看。 一旁的王媛都看不过眼了,瞪了林枢一下,将黛玉手中的平安符接过来,摸摸她的俏脸说道:「别听你哥哥瞎说,走,不理他,咱们去梅花林玩。」 …… 林枢等人来到梅花林时,诗会还没有正式开始。 这次的诗会是顺天府的举子们共同举办,当然,前来参加诗会的也有不少外地赴京赶考的人。 贾宝玉果真如探春所言,结交了不少新的朋友。而且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结交的大多都是有志于功名的年轻举子。 当然,这也不是说他自己打算参加科举考试,宝二爷还是那个不喜欢经济仕途之道的宝二爷,不过是不再强求他人认同自己的观点了。 「夫君你看……」 王 媛伸出纤纤玉指,指着不远处的梅林:「竟然有这么多的女子前来参加诗会,这可是举子们举办的啊!」 林枢笑道:「看来宝兄弟是开了先河,就这一点,他可比我强多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薛宝钗正和几位姑娘说笑,突然面前出现了一支糖葫芦,一看竟然是湘云,这才得知林枢等人到了。于是她向众人暂时告了个恼,与贾宝玉迎了上来。 「林表哥、表嫂、二姐夫、二姐姐还有诸位妹妹,我都把地方给你们留着呢,火炉什么都烧好了,快随我来……」 贾宝玉本身就是个爱热闹的人,之前得了林枢与王焕的信,早就给众人留下了一处赏梅最好的地方。 不但扎好了营帐,更是将火炉等取暖之物统统准备妥当了。 这次的诗会不仅仅是诗会,据说会有京中名儒进行讲学论道,而且还有美食美酒,算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野炊。 薛宝钗做事面面俱到,这场别开生面的诗会就是诸位王公府邸以及薛家等商家共同出面举办,作为主事人之一的薛宝钗,今日算是让知道内情的人好一顿感叹。 怪不得荣国府会舍了脸面给嫡子贾宝玉求取薛家姑娘,光是这份干练与端庄大气,就是给个普通的郡主县主都不换啊。 薛家的姑娘,果然是做当家夫人最好的人选! 营帐就扎在小河不远处,梅林傲雪,冬日里守着火炉喝酒赏梅,果然是最让人享受的事情。 远处的举子们或许是早就认出了文魁君林枢,偷偷摸摸往林家这边看。林枢微笑的向他们拱拱手,众人惊诧间红了脸作揖回应。 还有几名国子监的学子来到林枢这边寒暄了几句,毕竟国子监可以说是林府的邻居了,林家有喜事时,这群学子没少跑来贺一声喝一杯喜酒。 「六哥七哥,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桂哥儿?」 不远处一群身着学子等挤在河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其中有一人被裹得跟个狗熊似的,林枢一眼就认出了那件狐裘正是六嫂今日硬披在林桂身上的。 林柏恩了一声,林桂玩心大起,起身说道:「嘿,这小子一大早就说同窗喊他去玩,没想到也来到这了,我去看看他们在玩什么?」 「老七去看看,别让他下水。这寒冬腊月的,沾了水还不得冻坏了。」林柏无奈只能警告了一句,任由林枫去疯。 家里几个兄弟,除了老九林枢自有老成持重外,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七哥为人洒脱不羁,有太白之风!」 林枢不由羡慕了,林枫活得潇洒,是整个林家最乐观的人。而且其人才学也是顶尖,就是性子有些跳脱。 用林柏的评价来说,林枫这一科要么高中一二甲,要么名落孙山。至于说成绩平平三甲上榜,几乎没有可能。 主要就看他的答卷上的内容,能不能让主考、阅卷官接受了。 林柏远远看着同一群学子蹲在河边不知在干什么的林枫,头疼道:「老七都二十多了,还跟个孩子一样,真不知道若是他当个官,会不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无碍,大不了让七哥在翰林院多呆几年,有六哥看着,应该不会有事。」 林柏才是林家最有机会冲击一甲的人,相比林枫的跳脱性子,林柏不但文风老辣,性格更是稳健如同仕宦多年的老人。 林家四兄弟曾去钱千里府中拜访,在与林柏、林枫、林桂交谈之后,钱千里曾对林枢说过,林家四兄弟中,林柏才是真正的林家麒麟子。 林枫性格跳脱,当个佐官闲差还行。林桂年纪尚小,虽然聪明,却也张扬。 就是林枢自己与林柏相比,也要差上一两分。一 是没有林柏老成持重,二来性格略有焦躁,嫉恶如仇、做事直来直去,不知变通。 只有林柏说话办事滴水不漏,要不是林枢先一步名扬天下,林柏当是林家诸子中第一人。 两兄弟一边喝酒,一边零零散散的说着今后的安排。待年后春闱大比之后,林枢就要去江南上任了。有六哥林柏在京城坐镇,他也能够更加安心些。 温酒赏梅,闲谈风云,福全送来了从京城打听来的最新消息,果如林枢所猜,山东已安! 高万琸带着三海海王汪有兴的数万大军,将围攻胶州县城的白莲教和海寇一举歼灭。 不但解了胶州之围,更是兵分六处,正分头清剿山东各处的白莲教余孽。 高万姜已经被送去了济南府暂时休养,根据信使所说,年前高万姜就可以回京了。 当然,捷报之后还有高万姜送来的数封书信,林家自然也有,已经由人送去了黄华坊永丰侯府。 福全说完捷报的内容后,长叹道:「跟随世子的五千大军,在义忠亲王带人赶到之时,仅剩不到三百伤兵,其余尽皆战死。世子上书请旨,想在京城刻碑立传,彰表供奉。可……」 「是朝中有人不同意?」林枢见福全吞吞吐吐,反问了一句。 只见福全表情凝重,点了点头回道:「不是一两位,而是几乎近半的文官公开反对。大爷,难道那些为国战死的英魂,配不上国朝的祭祀供奉吗?」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章 英魂不朽 与大报恩寺梅林诗会的轻松写意不同,勤政殿中气氛极其紧张。 皇帝微眯双眼不开口,五军都督府的老帅们与内阁的几位大学士也没有亲自下场表态,但殿中的其他文武争的面红耳赤,火药味都能将勤政殿给炸没了。 「陛下,刻碑立传并无不妥,可若是由朝廷负责祭祀供奉,那就有些太过了。我朝开国至今,除开国诸公与历代贤臣入太庙供奉,虽说将士们为国捐躯,可……」 「老匹夫,老子知道你在想什么。别忘了我大楚不是前宋,难道真就只要东华门外唱名方是好男儿?」 「混账!老夫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酸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什么心思?不过是想把我大楚也变成刑不上大夫的弱宋罢了……」 「放肆!」 「闭嘴!」 啪! 英国公张岳一巴掌拍在椅子的把手上,呵斥道:「岳破军,向几位大人道歉!」 岳破军是羽林卫指挥使,堂堂三品武将,可平日里去兵部办事的时候,兵部五品文官就敢冲他吆五喝六。 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承平百年,国朝的风向已经趋于好男不当兵,东华门外唱名方是好男儿了吗? 今日忠顺王世子的奏疏,提议为战死的将士刻碑立传,让岳破军原本快要沉寂的心再次燃起了烈火,不但燃烧着自己,同时也想把反对的文官给烧死在大殿上。 「大帅,请恕末将今日放肆了!」 岳破军没有听从张岳的命令,反而单膝跪在大殿中央,向皇帝恭敬的拜下:「陛下,前宋殷鉴不远,重文轻武之下,国朝将士的腰杆子将会逐渐弯曲,直到最后再也抬不起头来。狄青之憾事,终有一天会出现在我大楚的朝堂之上……」 重文轻武四个字一出来,五军都督府的那些老帅和内阁的诸位大学士眼中皆是露出担忧之色。 这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却也从不公开提及的事,文武之争自古如此,不是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特别是他提到的前宋名将狄青,这件事能在公开场合提及吗? 可岳破军今日把这事摆到了明面上,这是在打文臣的脸,也是在激化文武之间的矛盾。 「岳破军无状,罚俸半年!」 「兵部侍郎娄炎彬、工部侍郎聂缙御前失礼,罚俸半年!」 皇帝突然开了口,各打五十大板,暂时将殿中的火药味压了压。 岳破军满脸不服的跪下喊道:「陛下……」 不过无论是岳破军还是两位侍郎,皆是一脸的不服。特别是岳破军还要上前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张岳冷哼一声:「咆哮御前,岳破军,你是越来越出息了。滚回大营,自领二十军棍!」 在张岳的冷哼声中,一时头脑发热的岳破军也回过神来,他今日喊出的重文轻武与狄青二字,算是彻底把文臣给得罪狠了。 作为武将之首,张岳不得不替岳破军擦屁股。他先一步加重了对岳破军的处罚,虽然是委屈了自己的部下,可也算是在皇帝面前给这些文臣上了次眼药。 果然,皇帝在看到岳破军的委屈后,冷冷说道:「既然咱们的朝廷不愿意,那就由皇家负责对战死将士的供奉吧。英国公……」 「臣在!」张岳起身应道。 「于五军都督府前立英魂碑,设祭祀堂,供奉自开国至今所有战死将士名册。由皇家每年正旦、清明大祭,平日里由五军都督府负责日常香火供奉,大楚臣民皆可入祭堂拜祭!」 皇帝的话音刚落,武将这边皆是高呼万岁,文臣那边则急赤白脸 的出班准备反对。 这时内阁首辅魏庆和出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如此做不大妥当……」 …… 山东大捷的消息传得很快,就是梅林诗会这边也在午时左右就收到了具体的消息。 原本吟诗作赋赏花听曲的诗会逐渐转向了时政讨论,特别是高万姜提议的为战死将士刻碑立传的奏疏,成为这些学子的讨论重点。 林柏看了看不远处挣得面红耳赤的那些学子,询问起林枢的看法:「九弟,你觉得这件事朝廷会怎么处置?」 「今时不同往日,国朝内部逐渐安稳,对外的扩张已经是大势所趋。陛下需要武将为他卖命,故而此议必成!」 林枢几乎可以想到高万姜上书此议的原因,估计是之前二圣有过这样的想法,高万姜只是顺着皇帝的意开这个口罢了。 至于文臣的反对,有魏庆和这个老狐狸在,再加上出身将门的大学士张黎,文武皆修的钱千里,完全可以将文臣中的反对之意压制到最低。 「为兄也是这么认为的,要不然世子奏疏上的内容也不会传的这么快了。」 林柏看着手中誊抄的奏疏,轻声吟唱高万姜附在末尾的那首秦腔戏文:「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 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 壮士出秦岭水寒风萧萧, 大好山河间狼烟纷扰。 男儿当杀人杀尽倭奴宵小, 拼却腔中血去将青史描。 大国和小家完卵与覆巢, 我辈赤子心如日昭昭……」 秦地好男儿,向西遥拜父母亲人,吼着秦腔冲向了敌人…… 高万姜的奏疏与以往的所有奏疏有很大的不同,他借用说书人的口吻将最后一战的整个过程写了出来。 当京城的百姓得知平倭军乙字营只活下来一名断臂的汉子后,没有人不是热泪盈眶。 包括此时在梅林中的大部分学子,这群还没有被朝堂上的歪风邪气污染的热血青年,几乎都在传唱这首《金沙滩》。 「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 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 琴声、琵琶声、笛声、萧声……梅林中的女子们纷纷拿出了自己带来的乐器,经过短暂的磨合之后,重新编好了曲调,开始吟唱起来。 高万姜送来的奏疏没有原本的秦腔曲调,可今日来梅林参加诗会的几乎都是才华出众的女子。 如果这首《金沙滩》原有的曲调是高亢中带有悲戚,那么被这群京中才女的演奏吟唱下,变得更加凄婉。 那种为国赴死的坚决、与亲诀别的不舍惹得梅林中四处都是感叹之声。 「或许,就是文官们不答应,百姓们也会逼着文官答应!」 林柏微微叹道:「我觉得京城的戏园子怕是要上演新戏了!」 …… 虽说是在室外,可火炉的存在并未让林枢等人觉得有多冷。梅林诗会给众人准备了不少的食物,大报恩寺也应约送来不少可口的素斋。 酒足饭饱之后,京中的名儒开始了原本就定好的论道。众人围成了一个圈子,中间搭好的高台上有四位大儒端坐其上。 此时就是那些京中才女们围了过来,能听到名儒讲学论道,机会可不多。哪怕她们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但好学之心可一点都不必那些男子少。 因为参加此次诗会的学子们大多都是要赴试春闱的人,这四位名儒也就更多的偏向了春闱大比中的内容。 林枢也认真的听完了他们的讲解,基本上都是妥妥的干货,没有讲什么似是而非的内容。 正当 最后一人讲完自己所准备的内容后,台下突然传来一阵吵杂。 随后有人起身向台上作揖后大声问道:「四位贤师如何看待忠顺王世子所提之事,这英魂碑该不该立?朝廷该不该供奉祭祀?」 轰然之间,梅林中原本的和谐被骤然打破。 台上的四位大儒也是皱起了眉头,其中最为年长的一人说道:「英魂碑之事该由朝廷操心,尔等当以举业为重。在其位谋其政,等你踏上奉天殿之时,才是你考虑这些事的时间。」 「学生以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贤师以为如何?」 「范公之语乃是我等读书人毕生之追求!」 「既如此,学生等打算联名向朝廷上书,请求朝廷为我朝英烈刻碑立传,四时供奉,不知贤师以为可行否?」 台上的四名大儒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哪里是问他们怎么看待,说白了就是想要借助他们的名声提高这封***的力量。 他们都是京城的宿老名儒,与朝中文官的关系相当的紧密。特别是他们所供职的几大书院,背后站着的人皆是朝中重臣。 如今朝中还未传来具体的消息,他们几人怎么敢随意的表态呢? 未等四位名儒回应,台下却有学子站出来进行了反驳。只见有一名少年学子起身说道:「山东之战,战死的将士的确让人惋惜,可若是因刻碑立传使得朝中重武之风大起,唐时藩镇之变会不会出现在我朝呢?以小弟看,朝廷只要抚恤得当便可,刻碑立传就有些过了!」 「蒋汝强,杯弓蛇影,只会让我朝武备废弛。终宋一朝,燕云不复,难道不是重文轻武的原因吗?」 这蒋如强刚刚说完反驳之语,立马就有人出言反驳他的话。 林枢不禁扶额对林柏说道:「七哥怎么啥话都敢说出口?他这重文轻武四个字一说出来,春闱之时怕是要有一番波折了。」 反驳蒋如强的不是别人,正是林家老七林枫。 只见林枫向四周的人拱手一圈:「诸位贤兄,在下出身将门,犹记得幼时曾问族老,为何我家祖祠会供奉那么多的刀枪剑戟。」 唉! 林枫长叹一声,继续说道:「族老将一本名册翻开,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我林家战死在阵前的族人。那些供奉起来的刀枪剑戟,实际上是因为那些族人战死沙场后,已经无法凑出完整的尸身。最后袍泽带回来的只有他们的随身兵器。」 「像我林家这种大家族还好,至少族中能够祭祀供奉。可军中不知有多少好汉子战死沙场时,还是孤身一人,没有子嗣香火。他们又该由谁来祭祀供养?难道要让为国捐躯的英魂做孤魂野鬼吗?」 林枫的这番话引得不少人点头赞同,与朝中的大臣不同,年轻人更加热血,同时也是更加容易与他人共情。 之前那首传唱的《金沙滩》早就将气氛营造的差不多了,此时再被林枫调动了一下情绪,立马就把在场七成的学子给拉到了他们这一边。 「林侯,您也赞同刻碑立传,朝廷供奉吗?」 不知什么时候,台上的一名大儒将目光转向了林枢这边,他直接了当的开口问道了一句。 询问的声音不小,使得梅林中顿时鸦雀无声。林枢无奈起身,与众人拱手一圈。 「不止为国捐躯的将士应该刻碑立传,就是那些为国为民呕心沥血的百官殉职于任上难道不该被朝廷所供奉吗?」 林枢不等众人回应,继续说道:「泱泱天朝,佛道鬼神,我们所拜的神佛到底是谁呢?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这些我们时常去上香跪拜的神仙其实大多数就是我们的先祖。或是教化之功、或是大功于世、或 是为民牺牲被百姓铭记传唱。今日我们将为国捐躯以及为民殉职的文武官员供奉起来,不就是再敬拜天地,敬拜我们所信仰的道吗?」 华夏的百姓其实很实在的,天上的神仙基本上在人间都是有原型的。像是道祖太上老君,化名李耳传道天下,骑着牛的老爷子就成了天下道门之祖。 更别提那些老百姓眼中能够夜审阴日审阳的包拯包青天了,他不就已经成了阴间的五殿阎罗王? 过年的时候门上贴的门神不就是唐是大将秦叔宝和尉迟敬德? 那等过上百年之后,大楚的某位战死沙场的将军或者殉职任上的大臣被老百姓供奉成某位神祇,没什么毛病吧? 梅林中的气氛逐渐缓和起来,在场的几乎都是有才学的人,细思道观庙宇中所供奉的神像,被林枢这么一引导,立马就意识到原来他们经常去拜谒的神祇,都能从历史中找到原型。 嘿,那自己将来若是为国为民一辈子,说不定也能混个某某神某某仙当当? 「诸位贤兄,京中有消息了。魏阁老向陛下奏请,于大楚门前立先贤祠和英魂殿,供奉为我朝战死之英烈与有功于世之先贤,陛下已经同意了……」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一章 游南池偶遇落水 大朝会伺机上眼药 山东大捷的消息像是春风早来,提前将新年的气氛给炒热了。 特别是那首《金沙滩》,已经由京城各个戏班子编成了各种不同的风格传唱。 林家的几个小妇人小姑娘已经跑遍了京城几乎所有的戏园子,每一次回来,黛玉都会把自己感动的不停抹眼泪。 例如腊月十六这天,正值休沐。黛玉摇着林枢的胳膊要他带自己去南池玩。再加上王媛也眼巴巴看着自己,原本打算宅在家中烤着火炉撸猫的林枢只好领着两人往南池走去。 临近新年,南池坊市极其热闹。 加上明年有春闱大比,摩肩擦踵的南池中挤满了各地的客商和前来置办年货的百姓。 黛玉非常喜欢这种极具烟火气息的环境,一会儿摸摸街市上的花灯,一会瞧瞧小摊上的钗环。 林家每年都会给她打造好多精致的饰物,可她兴致勃勃的跟摊主讨价还价,最后硬是从摊主手中抠下了十文铜钱,将一根银簪收入怀中。 自感得了便宜的小丫头用这十文铜钱买了三根糖葫芦,与林枢夫妇分享她的快乐。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逛到了南池边上。 据说是因为除夕开始宫中要在南池举办花灯展,礼部与工部已经开始在南池布置。 顺天府划定了一段禁区防止百姓误入打搅到官府的布置,林枢掏出官凭寻了个无人之地,打算借地休息片刻。 此地有腊梅十几棵,正值花盛之时,与南池波光粼粼的水面交相辉映,甚是美丽。 正当三人欣赏美景之时,只听扑腾一声,不远处的亭台中一道人影跌落水中,炸起水花一片。 “好像是位姑娘!” 扑腾扑腾,掉进水中的人似乎还在挣扎,可冰冷的湖水慢慢在榨干她的力气。 不远处负责保护林枢三人的福全等人在收到命令后,立马冲了过去。 “什么人?站住!” 林獒水性很好,由他负责下水救人。福全转眼间突然发现亭中好像还有一人,在众人飞奔过去时掩面就逃。 此人身着儒服,明显是读书人的打扮。福全冲到亭子边的时候,那人已经跑到了一个拐角处。他正要冲过去将人抓住,却听林枢喊了一声:“别追了,救人要紧!” 落水的的确是位女子,而且年龄与黛玉相差不大。寒冬腊月,虽然这几日天气晴朗,可南池都结了一层不薄的冰,这姑娘此时脸都在发紫了。 好在附近不远处就有一家酒楼,林枢让酒楼烧了两桶热水,酒楼的嬷嬷侍女找来了两身干爽的衣裳,好一番折腾后,林獒和这位女子才慢慢缓过劲来。 呜呜呜…… 被救回一名的姑娘裹在被子里不停的痛苦抹眼泪,哭的林枢脑仁都在发疼。 “你是哪家姑娘?可要我们去找了你家大人来好接你回去?”王媛柔声问了一句。 原本很正常的一句问话,却引得这姑娘哭的更加伤心了。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哽咽应道:“不,不,不敢,我爹知道会打死我的!” 林枢与王媛对视一眼,黛玉则是小声在林枢耳边说道:“怕是偷跑出来的,我方才看她身上的衣服像是哪家的丫鬟,可她的双手白皙滑嫩,明显不是下苦之人。” 林枢哪里还看不出其中的蹊跷,又不是所有的人家都会像宝二爷一样,把院子里的丫鬟当小姐养。 只见王媛上前轻轻握住这姑娘的双手,劝慰道:“这样哭也不行啊,方才可是差点闹出人命,不远处有礼部和工部的大人也看到了,还是我夫君做主暂时将事压了下来。事关人命,顺天府肯定会派人来查验,到最后终究是瞒不过去的。” 王媛的话半真半假,方才的确有工部和礼部的官员看到了有人落水,最后见到林枢救下了人,寒暄询问了两句就离开了。 顺天府每年那么多的桉子破不了,哪里会没事给自己找事,跑来问林枢这桩事情。 不过这姑娘明显是不谙世事,被王媛这么一下,犹豫了片刻就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原来这姑娘名叫于颖儿,户部右侍郎于蒲和家的千金。今日偷偷跑出来是私会情郎,却不料与情郎产生了争执,那人情绪失控之下,不小心将于颖儿给推下了亭台,砸破冰层掉进了南池里。 要说也是于颖儿遇人不淑,她那小情郎非但没有立马救人,反而在惊慌失措之下呆愣片刻,随后一走了之了。 要不是林家众人恰好偶遇,于侍郎怕是要痛失爱女了! 可能是于颖儿心有顾忌,说道最后也没说清楚她的小情郎是谁。林枢不禁开口询问:“推你入湖的人姓甚名谁?于姑娘看年岁家中应该也给你相看过来,为何还要换成丫鬟的衣裳,偷偷跑来南池……” “夫君!” 王媛开口打断了林枢的询问,因为于颖儿在听到林枢开口之后,突然又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黛玉在看到王媛眼神示意后,跟林枢耳语几句,随后林枢便退出了雅间,与福全等人在另一处雅间等待。 估计是屋子里没有异性,于颖儿在痛哭了一阵后,终于在王媛与黛玉的安慰下缓缓将整件事讲了出来。 …… 根据黛玉的陈述,林枢终于弄清楚了整件事的始末。 那个逃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甄家甄宝玉! 林枢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他的惊讶,甄宝玉还真是人才,与王家王熙鸾的事才过去多久,竟然又出来招惹姑娘?他就不怕被于蒲和吊起来抽死吗? 于家可不是普通人家,读书人狠起来王家的狠都不够看的。 “大爷,要不要去给于家说一声?” 林枢听到福全的问话,哑然失笑:“肯定得说啊,你去吧,就跟于大人说,于姑娘不慎落水,被咱们所救。至于甄宝玉之事,想来于姑娘这会已经想清楚该如何跟于大人解释了。” …… 于蒲和来的很快,五十岁刚刚出头的于蒲和正值事业的巅峰期,进一步就是大九卿之一或是外放布政使,再进一步就是六部尚书。 据林枢了解到的,于蒲和是从地方一步一步晋升来的京城,其任上皆有不错的政绩,官声也不错。 在看了一眼自家的姑娘后,于蒲和深深向林枢一拜:“下官多谢林侯援救之恩,要不然下官今日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看来于蒲和很是喜爱于颖儿这个闺女,此时竟是声泪俱下。林枢上前扶起他,叹息道:“于大人哪里话,你我同朝为官,哪有见死不救之理?倒是于姑娘今日不但受了惊吓,更是在冰水中泡了一阵。于大人还是赶紧将于姑娘接回家去,好好宽慰,再寻个好大夫好好瞧上一瞧。” “林侯说的是,林侯说的是……” 于蒲和摸了一把眼泪,再次向林家众人致谢后,方才领着于颖儿出了酒楼的大门,乘车准备离去。 却见于蒲和走到马车边上突然停下脚步,他嘱咐于颖儿先一步登上马车后,转身回到林枢跟前,作揖长拜:“还请林侯替下官之女遮掩一二,下官感激不尽!” 林枢已经听出了于蒲和话中的意思,微笑回礼:“这个自然,不过于大人也要早做决定,该下狠手的时候万万不可犹豫!” 于蒲和感激的应道:“下官明白,多谢林侯提醒!” 等于家的马车缓缓驶离酒楼,王媛与黛玉来到林枢身边。 黛玉开口问道:“哥哥觉得于大人会出手吗?那样的话,于姑娘的名声岂不是要被毁了?” 林枢呵呵一笑:“就甄家那个样子,于大人哪里需要拿自家姑娘的名声作伐,随便一找就能找到无数借口攻击甄家。” 王媛捂嘴轻笑:“这倒是,甄家这才来京几天,坊间就传出了甄家人欺男霸女的丑事。于大人为官多年,朝中不知有多少友人,这一次估计甄家怕是过不了一个安生的新年了。” …… 于颖儿之事对于林家来说不过是恰逢其会的一桩小插曲,正值午时,一行人在酒楼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饭,午后他们又继续逛起了南池的年集。 等到回家的时候,光是黛玉与王媛在年集上买下的东西就装了满满一车。 两女逛得尽兴,林枢却是累的不想再动弹。 回到家的林枢与白晶晶守着火炉打死都不挪窝,甚至晚膳都是一人一猫面面相对凑合着吃的。期间林枢碗里的牛肉还被白晶晶给抢了去,就这林枢都懒得伸手去抢回来。 直到第二日要上早朝时,休息了一夜的林枢才神清气爽的从床榻上起来,看着被折腾了一夜的王媛,林枢嘿嘿一笑:果然还是男女之事解乏,不过就是有些废腰子,看来需要问问贾琏,有没有什么好东西补一补! 年末大朝基本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九边的军饷、粮草补给、各省财税皆已办妥。唯一让林枢感兴趣的就是礼部对于来年春闱的各项准备工作,可惜皇帝似乎有别的打算,至今还未定下主副考官和会试之期。 几件大事说完之后,又到了每次朝会的无聊项目。户部老貔貅文同轩开始与各部寺的主官开始打起了嘴仗,反正大朝会上没人能从老貔貅手里抠出一两银子,林枢就躲在大殿的龙柱后打起了瞌睡。 “臣户部右侍郎于蒲和弹劾甄应嘉教子不严,致使其子其侄欺男霸女、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又以势压人,逼迫州县官员徇私枉法……” 就像是一声惊雷炸响在奉天殿之上,殿中原本迷迷湖湖的文武官员纷纷睁大了双眼,看向站在大殿中央,躬身请奏的户部右侍郎于蒲和。 就连正同群臣舌战保银子的户部主官文同轩都惊呆了,自己的副手怎么突然冒了出来,难道是以为自己保不住银子了,自爆助阵? 龙椅上的皇帝似乎早就知道了今日朝会不会那么简单,丝毫没有惊讶,依旧是冷冷看着丹陛下文武百官,抬手制止了大殿上的喧嚣。 “怎么回事?说清楚!” 于蒲和躬身应道:“臣遵旨!” 随后他从袖子中掏出一沓纸,恭敬的呈上。 “启奏陛下,这是近两个月来,臣搜集到了关于甄家子侄在金陵、京城两地所犯罪行,桩桩件件皆是有人证、物证。金陵府治下各县已经顺天府治下各县,有不少官员被甄家以权势压迫威胁或是以金银利诱,八成罪名最后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唯有不轻不重之罪,甄家以罚银了事……” 夏守忠将这沓纸接过来送到皇帝桉头,只见皇帝翻阅的很快,一张张白纸密密麻麻的记录着甄家所犯之罪行,其中有不少是关系着命桉。 “哗啦!” 皇帝一把将手中的纸张扔下,他大怒起身:“刑部、大理寺、都察院!” “臣在!” 只听皇帝大声斥责道:“都是朕的好臣子啊,这一张张纸上写满了百姓所受之屈辱,写满了百姓之血泪。这京城之中,难道真就没人看到或是听说过甄家所犯之事?还是说,你们也顾忌甄家所谓的权势,不敢说出来?” 殿中文武官员不管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还是其他部寺官员,纷纷躬身请罪。 “陛下息怒!” “息怒?呵呵……” 皇帝缓步走下丹陛,首先来到内阁这边:“魏阁老,你是百官之首,你来说说,朕该不该息怒?” 魏庆和依旧是风雨不惊,垂首说道:“臣等无能,望陛下恕罪!” “看来咱们的魏阁老也学会打迷湖眼了!” 皇帝突然自嘲一声道:“朕懂了!林枢,你说说,朕该不该息怒?” 林枢暗暗苦笑,不过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出列回道:“陛下是该愤怒,天子乃万民之父,子民受难,君父之责也。若是天灾,倒也怪不得陛下,朝廷尽力救灾便可。可这是人祸,祸首还是贵戚之家,百姓受难之时,难免会将责任推到陛下这位君父身上。是臣等无能,未能提前察觉此等恶事,让陛下蒙受冤屈,合该百官受罚,还请陛下惩之!” 新 第四百二十二章 探春婚事难抉择 牵线搭媒说柳郎 人常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可落在甄家头上的雷霆如疾风暴雨,将甄家打了个措手不及。 暴怒中的皇帝一纸诏书削掉了甄应嘉的所有实职,只为了给奉圣夫人保留体面,留下一个正三品的嘉议大夫的文散阶。 至于涉案的甄家子弟,包括甄宝玉在内,尽是收监顺天府大牢,由刑部与顺天府共同查案。若是真的查实了,估计甄家的这群子弟中,怕是有人要掉脑袋了。 大朝会上的风波在京城刮起了一场不小的风暴,往常在街面上架鹰走狗的贵戚子弟纷纷被长辈拘在了家中,生怕杀红了眼的御史们拿自家娃儿开刀。 这倒是让五城兵马司和巡城禁军的工作轻松了不少,林枢这两天没事就带着娇妻,乔装打扮后撒欢儿在各大坊市晃悠,竟然连一个没事找事的人都没碰到。 于家的事林枢也懒得再管,于蒲和在大朝会的第二天就送来了一车子的谢礼。 送礼的管家说,于颖儿被连夜送回了安徽老家,估计于蒲和是担心京城的风不小心刮到自家闺女,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让其族中长辈在安徽老家找个合适的女婿,将女儿嫁出去。 林家遵守诺言,并未将于颖儿之事告诉他人。倒是甄家又一次愚蠢的误判了形势,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从甄家下人口中传出了户部侍郎于蒲和家的千金,与甄家宝玉有私情…… 呵,这下可算是彻底激怒了原本就不满甄家的于蒲和,连续三日通政司都收到了大量弹劾甄家不法事的奏章。 甚至有官员将弹劾的奏章送到了龙首宫中,惹得太上皇大怒,不但下旨将前来求情的甄氏禁足内宫,还让戴权亲自去了甄家一趟。 至于戴权去甄家传了什么口谕没人知道,但甄家在当日就拿出大量金银,赔偿自家子侄欺辱的百姓家中。 紧接着龙首宫传出消息,太上皇在戴权回宫复旨时曾经发过感慨:“嬷嬷早年把心思都放在了朕的身上,忽视了对家中子侄的教导,这才使得甄家子弟不肖……” 太上皇的心思基本上都明摆出来了,可那群头铁的言官可不会答应就这么草草将甄家给放过去。 连接数日,龙首宫外皆有言官静坐,打算以这种沉默的抗议逼迫太上皇处置甄家犯事之人和身负教导之责的甄家大家长甄应嘉。 这事闹得挺大,京城内外皆有人在讨论龙首宫外静坐之事,甄家的名声也一天比一天差,直到静坐的第三日,太上皇最终无奈下旨,将甄应嘉削职为民,甄家犯事之人,只要官府查实,依法惩处。 …… “甄家完了,奉圣夫人故去之时,就是甄家高楼坍塌之日!” 林枢将放在火炉上土豆翻了个面,脚边软垫上趴着的白晶晶尾巴一甩一甩,异瞳的双眼微微眯起,随时准备向散发着香味的土豆发起冲击。 黛玉一把揪住白晶晶的后颈,将蠢蠢欲动的猫儿抱在了怀里,拍了拍它的脑袋:“那可不能抢,烫嘴!” 随后从林枢身旁的袋子里取出一条牛肉干,塞到白晶晶的嘴巴。这下白晶晶就呼噜呼噜的咬了起来,暂时放过了林枢的食物。 黛玉撸着猫儿跟林枢扯着闲篇:“那忠信王呢?他至今还只是圈禁,曾经党附忠信王府的那些人至今都还在逍遥着,江南那么多的人都没有处置,陛下难道不打算惩处吗?” 听到黛玉提起江南那些曾经党附忠信王高永仪和甄家的让人,眼中的厉色一闪而逝。 那群人中,可有不少人参与了针对林家的阴谋。林家差点家破人亡,如此深仇大恨,他怎么可能会让这群人就这么安然躲过去? 只听林枢呵呵一笑:“不是不惩处,而是时机未到。这江南乃是国朝赋税重地,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完全的把握,陛下是不会轻易表态的。这一次由我去江南任职,又有二舅舅在金陵策应,到时候寻机将其一网打尽,这可要比仓促动手要强的多。” 林枢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那就是太上皇还活着,皇帝也不好直接对高永仪动手。 兄弟阋墙的事是太上皇的禁忌,反正高永仪的主要力量已经被皇帝拔除了,京城已经安稳,剩余的癣疥之疾,寻摸机会拔除就是了。 “呀,糊了!” 黛玉突然小声惊呼,林枢定眼一看,火炉上的土豆都被烤糊了一块。 他连忙将其用筷子插住,放到盘子里。拨开表皮黑黑的烤焦处,香甜的土豆就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兄妹俩将这块大土豆分食之后,又将另一颗土豆架在了火炉上,两人如同小孩子一般,眼巴巴等着火炉上的土豆烤好。 嘎吱! 房门被人推开,美丽夺目的小妇人王媛款款走进。 她的手中端着新制的点心,看了一眼煨在火炉边上的两人一猫,捂嘴娇笑:“来,三只猫儿来尝尝我新做的点心!” “喵~” 白晶晶率先从黛玉的怀中跳下,喵了一声,用猫猫头蹭着王媛的腿。 相比黛玉与林枢,还是王媛对它更好,至少王媛嫁进来之后,自己经常可以得到王媛各种新奇食物的投喂。 反而林枢经常和自己抢吃的,黛玉则是非要让它减肥。本喵身上有哪块肉是白长的?那都是喵大爷一口一口吃出来的。 王媛弯着眉眼给白晶晶递上一块,糯米制成的点心很合喵大爷的胃口。至于林枢与黛玉二人,此时也化作饕餮,拜倒在王媛的投喂之下。 “嗝!” 黛玉不好意思的捂住了嘴巴,方才一时贪吃,多吃了几块,这还没到午时,竟然把肚子都给吃圆了。 王媛好笑的将她拉倒自己身侧,像小时候一样用手轻轻揉着她的肚子:“还说四妹妹贪吃,你可比四妹妹贪吃多了。以后可不敢这么吃了,涨破肚子可就不好了。” “哪有?谁叫媛姐姐的手艺好呢,媛姐姐若是出去开个点心铺子,什么御品斋、食神坊统统都要关张打烊不敢开门了。” 黛玉把脸埋进王媛的怀中,蹭来蹭去,姑嫂二人闹了好一会才继续和林枢说起了正事。 “夫君可为三妹妹寻到了合适的人家?昨日我与妹妹去荣国府时,老太太还问我了。” 说起这事,林枢都有些头大。 荣国府的几个姑娘都是好的,可相比迎春与惜春,三姑娘探春的亲事其实是最难的。 迎春是公府庶长女,在没有嫡女的情况下,贾赦这位荣国府当家人唯一的姑娘根本就不愁嫁。 惜春不但是贾赦的养女,更是宁国府嫡出的姑娘,身份尊贵,别看年纪还小,可已经有不少人家向贾家搭话,明里暗里是想早早为自家儿孙定下贾家的四姑娘。 唯有三姑娘探春,虽说明面上说是荣国府的三姑娘,可实际上她不过是三品文官的庶女,不愁嫁但也不好嫁。 到底是皇妃之妹,低嫁出去吧贾家的脸上挂不住,高嫁吧出身在哪摆着,实在没有好人选。 这一来二去的,就拖到了现在。湘云的婚事都定好了,探春的婚事至今还没个头绪。 “唉!” 林枢摇了摇头,无奈苦笑:“二舅舅与我说的那日我就感觉这事不是那么好办,按我说直接在此次赴京参加春闱的仕子中选上一个,可老太太不愿意。她老人家被梅家与薛二姑娘的事给吓着了,担心寒门仕子心性不坚,将来变心了。” 薛宝琴与梅家的婚事却是是吓到了老太太,加上最近看多了寒门仕子一朝得势,抛妻弃子领娶豪门的戏,这会有些杯弓蛇影了。 不过有一点老太太考虑的是对了,那就是人选不管是文是武,都不能落了皇妃元春的脸面。 说起来探春的未来夫婿,可是与皇帝做连襟的,怎么也要有些才学。 黛玉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此时跟在高万姜身边的东宫六率千户官,京城有名的冷面二郎柳湘莲。 “哥哥,你说柳湘莲如何?” “柳湘莲?那位发誓要娶世间绝色的冷面二郎柳湘莲?” 别说黛玉,就是王媛也听说过柳湘莲这位传奇人物。国公府庶出子弟,相貌英俊,文武兼备,一手鸳鸯剑压得京城武勋子弟出不了头。 同时喜好唱戏,不时还要去戏园子串上一曲过过瘾,为人仗义疏财,好打抱不平,从不以身份区别对待他人,在京中百姓间的名声极好。 当然,因为个性突出,京中大户人家似乎对他的评价不高,这一点林枢是深有感触。至少曾经在翰林院中,那些同僚就有不少人说柳湘莲每日与三教九流之人接触,常眠烟花之地,是自甘堕落。 不过柳湘莲与宁荣两府的人关系不错,特别是贾琏和贾宝玉,甚至曾经千里奔袭,将贾宝玉从水溶那里救了出来。 王媛只见过柳湘莲两三次,仔细回忆了一下柳湘莲的相貌后摇了摇头:“年岁上差的大了些,而且听我哥哥曾说,柳二郎早年经常眠于烟柳之地,怕是不大妥当。” 林枢差点脱口而出,惟中兄不遑多让! 好在他的求生欲还是很强的,硬是将这句话咽进了肚子。 “柳兄弟与琏表哥相差两岁,至今已有二十。三妹妹今年十四,来年及笄……” 林枢突然用奇异的眼神看了一眼端坐对面的小妻子,低声自语:“原来媛妹妹是觉得我老了……” “夫君在说什么?” 王媛往前探了探身子,林枢老脸一红,扭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说,转移话题应道:“其实年岁相差也不大,你看咱俩不就挺合适的,对吧!” “对对对,哥哥说的对!” 黛玉极其郑重的点头说道:“哥哥与柳二郎年岁相当,媛姐姐只比三妹妹大了一岁半,说起来哥哥与媛姐姐是我见过最为郎才女貌的一对了!” 王媛放过了林枢,转身就轻轻捏了捏小姑子的脸蛋,笑盈盈说:“伱的嘴儿可真甜,还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过会就去给你做。” “糯米糕!我要吃糯米糕和梅花糕……” 黛玉反手就将其抱住,在王媛的身上到处蹭蹭,讨巧的跟王媛说着自己的诉求。 倒是林枢在思前想后之后,心中有了打算。 柳湘莲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只是不知道他的心中有没有意中人。 贾家四春的长相自不多说,皆是绝色,探春性子爽利,虽有争强好胜、偶尔有些小算计却也是心地善良之人。 贾政半生蹉跎,却在不惑之年厚积薄发,官是越做越大。柳湘莲若是与探春走到一起,也算是给荣国府二房增添了一份不小的助力。 毕竟柳湘莲是东宫武将,太子的心腹之一。未来不管是对元春也好,小皇子也罢,有太子照拂,他们在宫中的日子会过的更加顺心一些。 最后再抛开这些利益关系来说,与其让探春嫁给读书人慢慢往出熬,还不如嫁给已经有五品武职的柳湘莲,至少一成婚就有凤冠霞帔,五品宜人的诰命。 这对于有争胜之心的探春来说,婚后的生活会过得更加和睦。如此想来,柳湘莲还真是个好人选啊! “哈哈哈……玉儿说的不错,这柳湘莲还真是个好人选!” 林枢一拍大腿,突然哈哈笑了起来。 正在一旁闹成一团的姑嫂二人都突然起来的笑声吓了一跳,她们在听到林枢的解释后,这才想起方才正商量着探出的婚事呢。 林枢走到桌案前,提笔就打算给远在山东的高万姜写信,准备通过高万姜先试试柳湘莲的心思。 万一柳湘莲心中已经有了意中人,那么这件事就此作罢,他也好继续给探春寻摸合适的人选。 黛玉提起裙摆跑到林枢身边,犹豫了下说道:“要不还是我来写这封信吧,等从世子那里得了确切的消息,哥哥再去与二舅舅正式说起此事,到时候也有何缓和的余地。” “嗯?” 只听黛玉继续解释道:“万一柳二郎已经有了意中人,世子就可以推脱说是,无意间听到我说起家中正在给三妹妹寻摸夫婿的人选。至于他向柳二郎提及,是想牵线拉媒,当一次月老罢了。这样,不至于太过尴尬。” (本章完) 第四百二十三章 柳湘莲立誓表态 荣国府细说姻缘 世有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 若说在正在济南府养伤的高万姜现在最想见的人是谁,那绝对是黛玉莫属。 胶州一战,高万姜第一次见识到了战争的惨烈,特别是跟随自己死守胶州县城的数千将士,死的死伤的伤,最后仅仅剩下两百来人随他一同回到了济南府休养。 他身上的伤其实并不重,但心中的创伤在短时间内是没法治愈了。每逢夜间无人时,高万姜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唯有放置在枕边的香囊以及平安符才能带给他些许平静。 如果林枢此时在这,便会明白高万姜是有些轻微的战后心理综合症。 “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 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 高万姜这些日子经常想起胶州城外悲壮的一幕,例如此时,他望着火炉中偶尔炸起的火星,无意识的唱出了这一句。 “世子,朝廷已经下旨修建英魂殿,战死的兄弟们也算是有了归宿,世子不必太过忧伤。” 柳湘莲走进了屋子,将手中的书信递给他:“京城来信,说是让世子择日启程回家。兵部的意思是,平倭军乙字营既然只剩李满仓一人,就让李满仓先行跟随世子去京城吧,陛下想见见他。” 高万姜哀叹一声,接过信件。 三封信件中,一封是太子高万承所写,一封是忠顺王府的,另一封上娟秀的字体让高万姜心头的哀伤去了几分,这是黛玉送来的信。 忍着相思急切之意,高万承先看完了太子的信件,皆是宫中对高万姜这批人的安排。 来时他从东宫借了数百人,经此一战,只活下来一百多,此次算是欠下了太子好大的恩情。 第二封是崔王妃所写,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京中收到山东数封加急文书,王妃怎么可能不担心?如今山东局势渐稳,崔王妃急切的催促儿子尽快回京团聚,以慰思子之情。 高万姜没有急着回信,而是打开了最后一封。 “呃……” 从头至尾看完了黛玉的书信后,高万姜脸上突然露出难以言说的神色。 他抬头看向一旁戳着火炉打发时间的柳湘莲,勐然开口:“柳兄弟,林姑娘让我问你,你可有意中人?” 吧嗒! 柳湘莲手中的火钳掉落在了地上,他身体僵硬的转身看向高万姜,机械的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林姑娘的意思是,想为你说门亲事。若是你心中已经有了意中人,就当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心中当然不会只说柳湘莲之事,高万姜说完这句后,再次拿起信件,去感受心中人儿的气息,丝毫不在理会呆滞状态的柳湘莲。 他与黛玉之间的感情是靠书信建立,两人在书信中多是探讨诗文,或是说些自己最近遇到的趣事。往往在平平澹澹之中,就将自己的感情融入到了书信中的字里行间。 比如黛玉这封信中还跟自己分享了大报恩寺梅林诗会,自己与诸多姐妹们借助那曲《金沙滩改编的新戏。 黛玉在书信中说,她很钦佩为国战死的英雄,同时也钦佩世子能与将士们同生共死。若他真的战死沙场,她会身着嫁衣,去城外三十里处迎灵回京…… 果然是列侯林家之女,不愧是我高万姜的女人! 高万姜用手轻轻抚摸着信纸上的字迹,似乎在抚摸黛玉的纤纤玉指。 可惜,他还没幻想出黛玉的身影呢,柳湘莲就毫不留情的打断了他的幻想。 “世子,末将能问一句,郡主说的是哪家女子?” 被打断了遐想的高万姜没好气的说道:“荣国府的三姑娘!” “好!” “嗯?” “末将没有意中人,既然郡主愿意帮末将张罗,那就请世子回信时,替末将回复郡主一声……” 荣国府的三姑娘,柳湘莲也只是偶然见过一面。仅存相貌来说,那绝对是一等一的好。 而且他与贾宝玉关系要好,平日里宝二爷可没少说过他的姐姐妹妹如何如何的博学多才,听闻三姑娘工诗善书,趣味高雅,更是精明能干,乃一等一的正妻人选。 至于说什么嫡庶之别,他自己不也是柳家庶支吗? 柳湘莲摸向自己的腰间,原本的鸳鸯剑如今只有刻着“鸯”字的剑还是完好的,“鸳”字剑早就断在了胶州城头。 讲真,最近一直用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安卓苹果均可。】 他解下“鸯”字剑,双手递向高万姜。 高万姜看着面前剑柄龙吞夔护、珠宝晶莹的鸳鸯剑,疑惑问道:“这是做什么?” “末将身无别物,唯有这把‘鸳鸯剑’,乃末将家中传代之宝,世子就请送回京城为定。末将纵系水流花落之性,亦断不舍此剑。今日以此剑为誓,当斩断前尘,今后绝不负三姑娘!” 柳湘莲曾经的确是一个纵情秦楼楚馆之人,可今日却极为认真。若是来山东之前,哪怕今日有人为其说亲,他也不会如此的郑重。 可胶州城一战,柳湘莲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恐怖,往日种种在脑中一一闪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曾经是多么的混账。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自己曾经的作为早就传遍了京城,还能实现自己当年娶一世间绝色的誓言吗? 今日黛玉愿意为自己说亲荣国府的三姑娘,这如同绝处逢生,可能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 虽说高万姜已经准备三日后启程回京,可这三封回信还是由军中信使先一步送回京城。 回信送到林家之时已经是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这一天。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猪肉; 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 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 初一初二满街走。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林家一大早就开始忙活起来,洒扫庭除,祭祀灶神,以求衣食有余。 高万姜的回信送至府上,黛玉正拿着小铲子将院中的梅花花瓣埋到树根处。得知是高万姜的回信后,她欢喜的将手中的小铲子一扔,拿着信就跑带屋子里去拆阅。 许久之后,她才来到书房中找到兄长林枢,喜滋滋的说道:“哥哥,我这媒人还真做成了!” …… 临近年节,京城近日又下过一场大雪。 林家的马车咯吱咯吱的碾过路上的积雪,缓缓驶入大时雍坊的坊门。宁荣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在,门子一看是林家的马车,一人飞奔入府,另一人连忙迎了上去。 “未想是侯爷、夫人和郡主到了,小的已经让人去通报了!” “刘三,街面上怎么连个摆摊的都没有,往年这会宁荣街上可是有不少人在摆摊卖东西啊?” 林枢扶着王媛下了马车,身后马车上王嬷嬷也扶了黛玉下来。 刘三躬身向三人长拜后起身,笑着回道:“回侯爷的话,这几日娘娘肯定要回府一趟,为保省亲之事不出意外,早几日前就将街面上清理了一遍。” 元春又要省亲?这件事林家还真没收到消息。 林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这时贾琏与王熙凤迎了出来,寒暄一二后就一同进了荣国府。 林枢被迎进前厅之后,兄弟俩守着火炉说起了今日的来意。贾琏在得知林枢是为探春婚事而来,就让小厮去请贾政过来。 当贾政听到林枢说起了柳湘莲后,他在心中斟酌了许久。 要说柳湘莲这个人吧,贾政还算比较满意的。主要是有柳湘莲仁义无双,不顾个人安危千里奔袭救出宝玉的事摆在那里,其人人品自不用说。 唯一有些遗憾的就是他不是读书人出身,这一点也算是贾政的心结了。谁叫他自己读书不成,没能在东华门外唱名呢? 林枢瞧出了贾政的犹豫,开口劝道:“有句话或许不好听,负心多是读书人,二舅舅不能否认,若是给三妹妹说个读书人,将来保不准会闹出宠妾灭妻的事来。柳湘莲则不同,此人极重誓言,他敢拿自家家传宝剑立誓,咱们也不妨信他一回。” “瑾玉,这话可不敢再说了,你也是读书人啊……” 贾政被林枢的话逗得笑了一声,他摆手说道:“说起来柳二郎于咱们家有大恩,原本咱们家准备推他一把,让他在京营谋个前程,没想到他自己有出息,硬是拼出个五品的武职来。仁义无双柳二郎,是个好人选!” “的确如此,自他入了东宫后,已经鲜少去烟花之地厮混了。既然他已经立誓,那咱们就信他不会毁诺。” 贾琏与柳湘莲还是很熟悉的,当年没少一起去浪荡青楼,对其了解在堂中三人中是最深刻的。 林枢点了点头,将锦盒中的那把鸳鸯剑取了出来,双手递给贾政:“这便是柳二郎的家传宝剑,据玉儿说,“鸳”字剑在胶州一战中断裂,还在修理之中。这把“鸯”字剑是柳湘莲当做定物,提前由军中信使送回京城。若是二舅舅同意,便由二舅舅将此物交给三妹妹,待柳湘莲回京后,请中人正式提亲!” …… 就在林枢、贾政与贾琏三人谈论柳湘莲时,荣禧堂中的老太太也刚刚听完黛玉所说。 膝下几个孙女依次有了好归宿,老太太心中也是极为高兴的,唯有探春的婚事一直悬在那里,不上不下甚为揪心。 眼看探春及笄在即,亲事却还没个着落,每次看到探春时,她心中的焦虑都会加重几分。 到底养在膝下十几年,就是养只小猫小狗都会有感情的,更何况是自己的亲孙女。老太太曾多次与贾政商量过,若是实在定不下合适的人选,她就豁出脸去,去找宫中的太上皇求一道赐婚的圣旨下来。 不管赐婚的人选是谁,有太上皇的圣旨在,三丫头至少不会受太大的委屈。 “柳家二郎啊,我记得他与宝玉关系很好!” 柳湘莲曾多次来府中拜访,老太太也曾在宝玉回京后让人亲自去请柳湘莲过府,亲自感谢他救了自己的宝贝孙子。 在老太太的印象中,柳湘莲相貌俊秀,身姿挺拔,仅从外貌上看,与贾琏不相上下。 贾家人长得好看,老太太也是个颜值党。她向来喜欢长得漂亮的,柳湘莲给她的第一印象极好。 黛玉见老太太心情大好,就将高万姜回信中关于柳湘莲的态度再次说了一遍:“世子说,柳二郎当着他的面立誓表态,若咱们家同意这桩亲事,他将来必不会让三姐姐受委屈。外祖母,柳二郎此次在山东立下大功,回京后肯定会受到封赏。他的人品也是有目共睹的,不管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一桩好姻缘,总比那些咱们见都没见过几面的人强的多。” “媛丫头,你说呢?” 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正恬静坐在一旁的王媛问道:“你觉得给三丫头寻个读书人好还是武将子弟好?” 王媛眉眼弯弯,笑着应道:“三妹妹的性子其实不适合礼教森严的读书人家,那些规矩吓人的厉害,三妹妹若是嫁过去,光是那些规矩都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反倒是武将世家,规矩上与咱们家相符,三妹妹也更加习惯。” “这倒是……”老太太想了想探春的性子,精细处不让凤姐,只不过是言语安静,性情和顺而已。若是嫁去读书人家,怕会闹得天翻地覆。 只听王媛继续说道:“老太太教养的姑娘,哪一个不是一等一的好?与其嫁入他家受那些规矩委屈,还不如柳家自由自在。当家做主的夫人总要比站规矩受委屈的小媳妇强!柳家又无其他姻亲,将来三妹妹还可以多多帮衬宝兄弟与环兄弟不是?” 这句话算是说道老太太心里去了,可不是嘛,柳湘莲父母皆逝,又与柳家家族不怎么亲近,若是探春嫁去柳家,贾家岂不是多了个不小的助力? 太子心腹武将,这可比寻常读书人强多了!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丫鬟的禀报:“老祖宗,二老爷、琏二爷和林侯来了!” …… 探春正在屋子里同湘云下棋玩耍,屋子里的火炉烧的正旺。暖意融融的环境下,两姐妹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突然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只见惜春裹得更个团子似的冲了进来,急吼吼的说道:“三姐姐,不得了了,林表哥给你说了一桩亲事!” 第四百二十四章 年末时喜事连连 探春的生母赵姨娘林枢没见过几次,不过听黛玉说,赵姨娘性子不大好,粗鄙、愚昧却又爱争强好胜,而且经常搬弄是非。 当然,这些都是黛玉幼时的看法。等她再次回到荣国府的时候,却也发现了赵姨娘身上难以言说的矛盾之处。 比如她粗鄙、愚昧,却往往能在二舅母王氏的磋磨下寻到生机;她争强好胜,却总是在贾政面前给自己的一双儿女争得一丝关注和宠爱;她经常搬弄是非,却总是博得了阖府上下的关注,让他人记得二房里还有赵姨娘这个人的存在。 妾室不好当,妾室的儿女也不好当! 赵姨娘在来荣禧堂之前,还不知道是为了自己女儿的婚事。等贾政将此事讲完时,赵姨娘眼里的泪水一个劲往外涌。 探春拿起手帕,轻轻给赵姨娘抹泪的同时,她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黛玉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回想起林枢曾经跟她说的话。 那时兄妹二人还在姑苏守孝,她曾说起过自己在荣国府的事情,当言及赵姨娘时,那会的她还鄙夷赵姨娘的种种行为。可林枢却问了她一句,若是赵姨娘万事不争,她以及她的一双儿女还能有出头的机会吗? 想想贾环之前隔三差五被王氏叫去罚抄佛经,若是赵姨娘不争不闹,那双手怕是早就废了。想想探春若是继续活在王氏的眼皮子底下,没有林枢做主,还能有这样一桩好姻缘吗? “好了,你也别哭了,惹得三丫头跟着你抹眼泪。” 老太太向来见不得人哭,加上她不怎么喜欢二儿子的这個姨娘,因为林家人在场也没有发火,只是提醒了一句。 随后她将目光转向林枢,笑着说:“既然枢哥儿做了这个中人,柳家二郎也是个不错的孩子,那咱们就应下这个桩亲事。” 林枢闻言笑了笑,将柳湘莲托信使带回来的“鸯”字剑从锦盒中取出,起身将其放在老太太面前:“这是柳二郎拜托我转交的定物,鸳鸯剑乃柳家家传,‘鸳’字剑在山东一战断裂,正在修理,修好后由柳二郎随身佩戴,这‘鸯’字剑今日起便是三妹妹的了。他当着世子的面,向家传宝物立誓若贾家应下这桩姻缘,他便此生不负三妹妹!” 众人一看,只见上面龙吞夔护,珠宝晶莹。老太太拔出剑来,上面錾一“鸯”字,冷飕飕,明亮亮,如秋水一般。 “好剑!” 老太太一辈子不知见过多少宝剑宝刀,这柄鸳鸯剑绝对是上等宝物。她收剑入鞘,招手把探春叫到跟前,抬手替探春抹去俏脸上的泪痕,将鸳鸯剑递到她的手上。 “我也不说别的,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这桩亲事我代你应下,你也别怪祖母独断专行。” 探春当即就拜倒磕头,随后扑倒老太太怀中哽咽道:“孙女知道老祖宗是为我好,感激都来不及……呜呜呜……” …… 探春婚事暂定,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她捧着鸳鸯剑回到自己的屋内,好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还是黛玉等姐妹的嬉笑声传来,才将她惊醒。 “这剑可真漂亮……” 惜春趴在桌子边上,伸手摸了摸剑鞘上点缀的宝石。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屋内,正好在宝石的反射下变成彩虹般的绚烂。 屋子里的色彩瞬间丰富了起来,探春尝试调整角度,让整个屋子都变得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三姐姐,挂在床头试试。” 探春闻言点了点头,将鸳鸯剑挂在自己绣房床上,稍稍调整了一下角度,此时的阳光正好照在剑鞘上,看着满屋子的七彩之光,探春的嘴角微扬,自喜终身有靠。 惜春歪着头看着探春在发愣,扯了扯她的袖子说道:“今日三姐姐大喜,是不是要请我吃顿好的,最好是东来楼的席面,而且不能少了牛乳蒸羊羔!” 湘云一把搂住探春的腰身,四处捏捏,惹得探春嬉笑讨饶,立刻让人去外面采买,说是要请姐妹们好好吃上一顿。 当探春亲自去荣禧堂请老太太的时候,老太太眯眼笑了一阵,摸了摸探春的脑袋说她就不去打搅孙女们玩闹了,还让鸳鸯去了五十两银子给了探春以供花销。 林家众人被留在了荣国府用午膳,黛玉与王媛姑嫂二人被探春请了去,林枢则是在贾政、贾琏以及贾宝玉的陪同下喝了一顿“谢媒酒”。 …… 小年后的京城越发的热闹起来,林枢已经逐渐将治河衙门的事转交到杜子沐和王焕的手上。 一时无事,林枢还有些不习惯。朝中各衙门也已经基本将年末收尾的工作干完了,就等腊月二十九正式封印。 倒是宁荣两府又一次送来了烫金帖子,元春将在腊月二十六至腊月二十九回府省亲,同时邀请林家一行前往省亲别院觐见。 这一次元春省亲可与上次有很大的区别,宫中妃嫔就只有元春一人得了恩典,而且要带着小皇子一同前来。 “夫君,库中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作为小皇子的礼物,要不咱们午饭后去坊市看看吧。” 王媛将府中的清单拿出来挨个看了一遍,却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 林枢想都没想就应下了,今日黛玉去了荣国府找姐妹们玩耍,他也正好与娇妻过一过二人世界。 王媛身上香软迷人,林枢将其拉过来搂在怀中,埋首入颈。鼻尖幽香萦绕,让其不禁邪火上升。 丈夫的猛然之举把王媛吓了一跳,不自觉惊呼一声,使得隔断外守着的桃子等丫鬟还以为主母有事,刚刚探头一看,立马就红着脸把自己藏在了帘子后面。 王媛当然看到了帘子那边一闪而逝的人影,哪里还不知道这羞人的事被丫鬟们看到了,立刻红着脸轻轻推着林枢,小声讨饶:“这大白天的,夫君莫要闹了。” 不料林枢此时已经化身饿狼,恨不得直接将娇妻吞了,嘿嘿一笑在其耳边吹了一口气:“我哪里闹了?我和我的夫人亲香亲香还不成?” 王媛只觉耳垂突然被一阵温热包裹,浑身一软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屋外的桃子听到里面在一阵寂静之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叫,随后就是小声的羞恼惊叫。 她连忙招呼其他人出了屋子,将房门关好,捧着手炉去小院门外守着。 刚要准备前来禀报事情的福全被桃子拦在了小院门外,疑惑的问道:“桃子姑娘看着我做什么?我有事找大爷!” 桃子被福全这么一问,想起方才屋子里的事儿一时情急不知如何回答,越想脸越红,加上福全这个棒槌一再追问,恼羞成怒之下跺脚道:“你别问了,反正这会你不能进去!” 福全的确是有要事需要禀报,桃子又说不出个所以然,福全看了看手中的书信,抬脚就要往里面走。 桃子情急之下上前阻拦,一不小心歪了一脚,阻拦的动作就变成了前扑,整个人都栽到了福全怀中。 旁边的橘子等人都看傻了,福全也是下意识的伸手接住,在接住桃子后,他的脑中如有惊雷炸响,整个人都变得僵硬起来。别说有什么动作,就是说话都支支吾吾好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喔…… 橘子等人纷纷捂住了嘴巴,惊讶过后便是偷笑。 桃子这一摔算是让所有人想起了王媛大婚后第二日跟她们说的话。侯爷估计是要守着主母一人过一辈子了,她们这些陪嫁的丫鬟基本上已经绝了当侯爷小妾的心。 按照主母王媛所说,她们四个要么配家中的管事或是侯爷的亲兵,要么出府另嫁。 林家所有的管事、亲兵当中,唯有福全是各方面条件最好的一个。不谈他是侯爷的第一心腹,光是那英武的相貌就已经够吸引人了。 橘子几人要说没有过这个念想那是假的,可福全的确是个大棒槌,至今没有跟陪嫁来的四个丫鬟有过多余的交流。 倒是桃子这突然起来的一摔,让两人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 “还不松手!” 桃子这会整个人都在发烫,她自小就被送到王媛身边,今日还是第一次与男性有如此亲密的接触,福全身上的气息让她面红耳赤,清醒过来后尝试起身站稳,不料福全的扶着自己的双手正死死搂住她的腰身。 福全几乎是机械性的回了声哦,手上的劲却没松过一分。桃子以为他会放开,正要站直身子,却被福全再次拉了回去。 这一下两人贴的更紧了,哪怕是冬日衣裳厚重,福全都能感受到桃子身上传来的热气。 不知福全是怎么想的,他突然猛地将桃子紧紧搂在怀里,闷声说道:“我要娶你!” 冬日的寒风好像也被这句话给惊住了,一时间不管是福全怀里的桃子,还是一旁正捂嘴偷笑的橘子三人,皆是呆立在场,除了呼吸之声,四周一片寂静。 …… 感情来的还真是莫名其妙,林枢端坐堂中,好半天都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福全跪在堂下,一旁的桃子正傻傻呆呆的立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过半个字。 此时的王媛慵懒的坐在一旁,听着梨子、橘子、荔枝三个丫头小声给她说着方才在外面发生的事情,目光不时在福全和桃子身上看来看去。 她眉眼弯弯,脸上的潮红都还没散去,心中暗想,夫君是个长情而又专一的人,这几个丫头跟她来到林家,出府别嫁不一定能找到好的,反倒是林家的这几个亲兵家臣更加妥当。 福全她也认识好几年了,自姑苏时就知道福全乃是夫君身边最得力的人,相貌、品性、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好。桃子是她的心腹,福全又是夫君的心腹,心腹与心腹结合,岂不是一桩美事? “福全大哥,你先起来!” 林枢起身走到福全跟前,弯腰扶起了他:“你我名义上有主仆之分,可我从未拿你当过家仆。你我一同长大,一同启蒙,你更是多次救我于危机之中,与其说你是我的护卫,还不如说是我的亲大哥。既然你要娶妻成家,那我就今日就让人去消了你的奴籍……” 福全是林如海亲自给林枢挑选的人,自小便跟在林枢身边,光是替林枢挡刀就有好几次,林枢与黛玉在私下里也是喊他一声大哥。 林枢曾多次要去消了福全的奴籍,可福全始终不同意。用他的话说,林家从死人堆里捡他回家,不但给了他一条活路,更是教导他识字练武,他愿意一生跟在林枢身后,做一辈子的护卫家仆。 福全起身后躬身道:“大爷……不,家主,福全是老家主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林家养育了我,更是培养了我,福全终身不愿离开林家!” “胡闹!难道你想让你将来的孩子连个前程都没有吗?” 林枢皱眉斥道:“福全,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的家主?难道没了奴籍,你就不是林家的人吗?别忘了你姓林,你不呆在林家要出哪?” 福全猛地再次跪下,眼眶泛红。他想起了林如海当年跟他说的话,他姓林,叫林福全,死人堆里出来的孩子,从来的林家之后将丢掉过往的悲戚,从此全幅全寿,顺遂一声。 林枢叹息一声,再一次将福全扶起后,对他叮嘱道:“不过一张纸而已,换了良籍你依然是林家之人。等将来有机会了给你补个官身,也算是全了父亲的心意。当年父亲本就是打算让你去参加武举的,却没想到咱家后来出了那么多事。” 一说起林如海福全的眼中泪水压都压不住,他摸了一把眼泪后摇头说道:“老家主恩德慈悲,我却不能不知感恩。当年我在老家主跟前发了誓,这辈子护卫大爷安全。此誓终身不敢忘,还请大爷莫要再提官身武举之事了。” 林枢知道福全是个执拗性子,见这会说不通,也就不再提及。只是转身看向王媛笑了笑说:“夫人,福全大哥今日好不容易想起娶媳妇了,夫人是否有意成人之美?” 王媛等人还是第一次听说福全的故事,虽说只是听到了个大概故事,不过依然是感慨万千。 当听到林枢说到求取之事时,王媛将桃子拉到跟前,小声说道:“桃子,愿不愿意莪也不逼你,你自己做主。你要是觉得行就点点头……” 未等王媛说完,众人就见桃子羞涩的点了点头,一旁紧张得直掐自己手掌的福全差一点高兴的跳了起来…… 第四百二十五章 下西洋开海在即 东市行林侯护妻 福全与桃子的这桩姻缘几乎毫无意外,林枢大概也能猜到桃子的心思,这姑娘比许多人看得透,感情可以慢慢培养,像福全这样的男人可不多。 没看旁边橘子、梨子和荔枝眼中的酸涩都快溢出来了? 东市的年集极其热闹,林枢牵着小媳妇的手慢悠悠逛着,身后的福全与桃子皆是一脸的局促,特别是福全,单身二十年的汉子这会涨红了脸连话都说不出来。 林枢与王媛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相视一笑,转身没去打搅正在酝酿情绪的福全二人。 王媛捂嘴笑道:“倒是挺有意思的,桃子竟然会这么勇敢大方,让我大吃一惊。” “是挺意外的,不过也算是一桩好事。当时我每次去找你,福全都会守在外面,与桃子见得次数多了,产生好感也在意料之中。而且桃子是你身边最得力的丫头,嫁于他人,你也不好再让她留在身边了。” 林枢这么说其实也是不得已的事实,随着林枢官位越来越高,无论是朝中军政迷事还是府中的秘密,都不宜有外人知道。 王媛作为王家主母,身边的人也必须保证百分百的忠诚。桃子嫁给福全或是林家家臣是最好的选择,要不然王媛只能将嫁了他人的桃子遣走了。 “走吧,前面是马范腾那家伙的铺子,咱们去看看他有没有进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林枢捏了捏王媛的手,把沉思中的王媛拉回了现实。她抬头看去,不远处正是马尔科·范·巴斯滕,中文名马范腾的西洋珍宝馆。 红发绿眼的马范腾近日也闲了下来,此时正在内堂计算今年的收获,听闻林枢来了,连忙迎了出来。 “哦,林、我的朋友,你终于想起我这个可怜的人了!” 林枢对马范腾这个白皮黄心的家伙来说,既是知心好友,又是他在中原天朝的引路贵人,随着在天朝呆的越久,他越发相信结交林枢是他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两人作揖寒暄,王媛在一旁笑了笑心想,这马范腾倒是有趣,一口字正腔圆的京片子加上这身儒袍,要不是红发绿眼白皮肤,谁敢说他是从西洋来的。 “既然给小皇子挑选礼物,来我这是最合适不过的。” 听到林枢今日来东市是给小皇子挑选礼物,马范腾立刻让掌柜取来好几個精美的盒子。 一一打开后整个铺子就变得色彩斑斓起来,马范腾跟林枢夫妇二人介绍道:“前些日子葡萄牙的一个船队遭遇了风暴,被我的船员救了,这尊佛像据说是他们从莫卧儿帝国换来的佛像、这是从法兰西运来的八音盒……” 佛像极其精美,的确是个好东西,可惜林枢不想送什么佛像,倒是这个八音盒挺有意思。 制作精美,上面镶嵌着宝石,林枢打开盖子,上面有一个银制的小姑娘,正翩翩起舞。 他上好发条,叮叮咚咚响起了音乐,随着音乐的传出,中间圆盘上的小姑娘转了起来。 放在前世,这个八音盒的确普普通通。可现在可不一样,这个八音盒吸引了整个铺子人的目光。 “这个盒子真好玩……” 王媛虽说已经嫁为人妇,可说到底她身上的孩子气并未褪尽,眼睛亮亮的盯着林枢手上的八音盒,眉眼弯弯的跟林枢撒娇道:“夫君,让我看看。” 小媳妇既然想要,林枢当然不会拒绝,手把手教王媛怎么上发条,又细细给她讲解了其中的远离。 不得不说,西洋的工艺已经逐渐赶上了东方甚至在有些方面超越了东方。文艺复兴的兴起让西洋进入了飞速发展的时期,可东方帝国还在沉迷于天朝上国的虚荣之中。 “林,你真是个天才,竟然连八音盒的原理都知道。” 听到马范腾的夸奖,林枢笑道:“你忘了之前在你这买的八音盒了?我回家后拆了一个研究了一下,说不定再过些日子工部就能造出唱着戏曲的八音盒了。” 马范腾恍然大悟,一拍脑袋:“哦,想起来了,那一次你给你的妹妹们买了好几个,不过那些不过是粗制滥造的东西,英格兰的东西永远是这么差劲,只有法兰西才是艺术的殿堂。” 看来马范腾对于英格兰有些深深的鄙夷,不过正如他所说,此时的英格兰在法兰西面前,还真是毫无贵族气息的乡下人。 林枢笑了笑说:“这三样东西我都要了,那块翡翠白菜挺有趣的,这蚂蚱雕刻的很生动……” …… “林,你是不是真的要去江南主持开海?” 王媛带着桃子去了二楼游览珍宝馆的舶来品,马范腾则是把林枢引到后堂说起了正事。 年后林枢将去江南任职的消息早就传开,许多人都猜测林枢是为开海探路,顺带主持朝廷官船下西洋的大计。 马范腾当然也听说了此事,而且从皇太子那里得知,大楚有意派出庞大的船队一路西行,再现前朝郑和下西洋的壮举。 林枢没有隐瞒,点头应道:“的确如此,你是想回欧罗巴了?” “是有这个想法,我来天朝已有数年,用天朝的话说,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林,如今的我身上有天朝的官衣,我要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知道,马尔科·范·巴斯滕已经不是吴下阿蒙,要让那些乡巴佬刮目相看!” 不得不说,马范腾这个人真是个天才。这厮在国子监混的久了,张口之乎者也,闭口子曰圣人云,成语一个接一个。 林枢也能理解马范腾的想法,当年卖了巴斯滕家族的族产,冒着生命危险万里东行,如今事业有成当然要回去狠狠打脸曾经嘲笑他的那些人。 而且大楚的船队有马范腾做向导,这次的远航也能更加安全,毕竟这位博学多才,简直就是天生的活地图,翻译什么的更不用说了。 就林枢现在所了解的,马范腾这厮已经学会了七八门语言了,这还不算在大楚学到的各地方言,天才真恐怖! “你这一回去,怕是得有三年时间才能再回来了……” 林枢怅然说道:“我的朋友,你可别一去不回来了,我还等着你给我的儿子讲你在大海上的传奇呢!” “哈哈哈……” 马范腾似乎很高兴林枢这么说,大笑说道:“我怎么会不回来?天朝的无数美食还等着我去品尝,天朝的万卷书籍还等着我去学习呢。放心吧,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给我的侄子带来欧罗巴最锋利的宝剑、最精美的宝石、最美丽的公主!” 虽说马范腾应承的什么宝剑、宝石以及夹杂其中的奇奇怪怪的东西林枢并不感兴趣,不过对于他的真诚林枢还是很感动的。 两人趁着这个机会,简单的说了一下西行的路线规划和船队西行的主要目的。 林枢还特别提醒了马范腾,这一次西去万里,已经要让大楚的官员真正与西洋的各个国家打交道,让这些人清楚的看到西洋的发展…… 正当两人聊得兴起的时候,楼上突然传来好一阵的喧闹声。想到小媳妇正在楼上,林枢连忙急匆匆上楼,只见一群明显是草原人打扮的人正将王媛几人堵在里面。 “只是请你去喝个酒,竟然敢拿东西砸我……用你们汉人的话说,敬酒不吃吃罚酒,穆勒,把那个该死的护卫给莪宰了,再把这两个小美人给我带回去。” 噗嗤,福全的刀从来不会让人失望,那个穆勒刚刚挥出他的弯刀,福全就立刻拔刀砍去了这人的手。 咣当一声,弯刀掉落在了地上,随后便听见凄厉的嚎叫。 领头的草原人眼中露出凶狠的目光,自己的人竟然连对方的刀影都没看清,就这么废了,看来自己真的是遇到了棘手之人。 林枢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原本还保持镇静的王媛差点直接扑过来。 哪怕面前血腥的画面都没有吓到她,王媛在见到自己丈夫的身影后,眼中还是露出了委屈之色。 看到小媳妇受了委屈,林枢才不会理会这群草原人到底是什么身份,顺手抄起一旁货架上的西洋剑就那么拎着往前走。 此时的草原蛮子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俱是转身看去,只见一名儒生打扮的年轻人正冷漠的提剑往前,其眼中的杀意根本就没有掩饰之意。 “叽哩哇啦……” 这群草原蛮子之中,有人好像认出的林枢的身份,在领头之人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草原话。 随后他上前挡在了林枢身前:“尊敬的永丰侯,鄙人是叶尔羌汗国副使艾合买,这位是汗国王子拉失德。此次我们是来向天朝……” “本侯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又是来干什么的,本侯只知道,你们惊扰到了我的夫人,本侯的怒火需要你们用血来熄灭!” 林枢的强势让艾合买脸色煞白,大冬天的额头直冒冷汗。他们是带着任务来大楚京城的,没想到拉失德王子无意间的色心举动,使得他们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我是叶尔羌汗国尊贵的王子,别说你一个小小的什么侯,就是你们的皇帝也要礼待我。要不然叶尔羌的勇士挥师东进,河西的千里沃土将被鲜血染红!” 拉失德很嚣张,当然他也有嚣张的本钱。大楚刚刚平定了河西的叛乱,此时正值休养生息时期,要不然当西宁郡王府挑起叛乱的时候,西域诸藩国蠢蠢欲动,大楚怎么可能轻易饶过他们。 叶尔羌汗国继承了察合台汗国的势力,兵强马壮,的确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如今大楚北拒瓦剌,南边的诸国也不太安省,一时间腾不出兵力在西域与他国对阵。 此次拉失德带队来京,就是打算乘此机会,向大楚施压,寻机沾沾便宜,最好能用小小的贡品换些精美的瓷器、珍贵的丝绸等回礼,好从西边的大食人身上弄些金银花花。 当然,最最重要的就是试探试探大楚的真正实力,叶尔羌汗国需要往东挪一挪,河西那边丰美的草场简直太诱人了。 听到拉失德的嚣张之语,林枢的脚步停都没停,手中的西洋剑在二楼窗户透进的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嗖! 轻盈的西洋剑用起来不太舒服,不过倒是助长了林枢挥剑的速度。要不是拉失德的护卫的确有两把刷子,这一剑就不只是划破他的衣服了。 嘶! 拉失德也是练武之人,他看了看胸前被林枢划破的衣服,血迹见见渗出,不过只是皮外伤,这点痛他还忍得住。 痛能忍住,可怒火难忍。 至少在叶尔羌汗国,没人敢向他挥剑。 他想着大楚如今两面受敌,此刻肯定不会愿意和强大的叶尔羌汗国交恶,所以他不但没有丝毫的收敛,反而极其嚣张的向林枢挑衅。 “我知道你,汉人的什么文曲星。你这是在向本王子发出挑战吗?” 拉失德从腰间拔出弯刀,一指被福全护在身后的王媛与桃子说道:“既然如此,咱们来打上一场,我若是赢了,这两个美人就归我了。若是你赢了,今日你的无礼之举,本王子就不再追究。如何?” 林枢都被这傻子逗笑了,他难道真就以为大楚会害怕与叶尔羌汗国交恶? 当今皇帝什么性子他太清楚了,自太上皇开始,两代大楚帝王就是气性极高的主,鞑靼、瓦剌、罗刹国看准了时机趁着内忧之时派来使团,想要趁机占便宜,被大楚分而化之,在九边追着瓦剌大军狠捶了一顿,至今不敢冒头。 相比瓦剌这等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叶尔羌汗国要不是隔着大漠,休养几年河西大军说不定就会往西打过去了。 林枢刷刷甩了两下手中的西洋剑,将其放回架子上,略带遗憾的说道:“可惜我剑术不行,这样吧,打赌就不必了,我送王子一个礼物……” 拉失德大喜,以为林枢这话是代表着他妥协了。 只见林枢从撩起身上的儒袍,从腰间取下一柄手铳,电光火石一闪,只听嘭的一声,随后便是林枢淡淡的声音:“你有武功,我有科学!” 硝烟散尽,拉失德已经躺在了地上,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正涓涓往外冒血。 第四百二十六章 不服?派兵来打呀! 差两三百字,码字中,十分钟后改过来,不用重新订阅。 差两三百字,码字中,十分钟后改过来,不用重新订阅。差两三百字,码字中,十分钟后改过来,不用重新订阅。差两三百字,码字中,十分钟后改过来,不用重新订阅。差两三百字,码字中,十分钟后改过来,不用重新订阅。差两三百字,码字中,十分钟后改过来,不用重 曹达看着周波说道,明显有讨好周波的意味,当然也有可能是事实。 魏光绪、金铉他们是真怕奢安之叛,最后真像杨逆叛乱那样发展,作为天子近臣,他们必须为君分忧才行。 白浩挺直腰板,不肯流露出饿意,可喉咙处却不自觉的滑动了一下。 那种声音极为的冰冷可怖,甚至拜恩能够感觉到死者的意念在侵蚀自己的精神,内心深处都会感觉到极为强烈的不适。 这里的胡同交错相通,长得还都一样,不熟悉的人还真容易迷路。 姜可儿微微皱眉,该死,她不该说他们是夫妻,秦诗月最讨厌听见这句话了,哪怕是名义上的也不行。 高新技术为什么值钱呢?就是因为别人都弄不出来,只有你能弄出来,但是他们所出来的这个产品是大部分的人都必须要用的,尤其是这个领域之中,如果你不用的话,你就要被淘汰。 随后,他将炸制好的荔枝肉倒入锅中,迅速翻炒,让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浓稠的酱汁。 这就是李威的眼光独到之处,他并没有选择发展红山县城区,而是把发展的位置选在了四通镇。 看到连最有蹭饭机会的杨语汐,也都彻底地失去了这个机会,她们的心情也得到了一些平衡。 万林地产的股票,这几年都稳定在3块5左右,突然有人三块一抛售如此大的份额,自然有很多人欣喜接盘。 柳白挥了挥手,将惨叫着的云中子送入了山河社稷图中,随后又将笼罩住药圃的大阵解除。 这是绝对速度与力量的压制,林寒瞬间就承受了无数的轰击,他的身体连连爆退,口鼻之中也是不断喷出血水来。 虽然其实也可以回家,但考虑到回家也没什么事干,所以,他还是准备回大学,毕竟虽然上午没课了,但下午还是有课的,而且下午四节课都排满了。 最后的结果却是眼前这年轻人,以雷霆手段,一夜屠戮了整个骆家。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眼睁睁的看着熟悉的人死去,心里始终有一道坎,任何人都不容易迈过去。 闻言,杨旭一脸怪异地看着叶玲霞,先前他都没察觉,叶玲霞有什么不对劲。 王万林并未拒绝,这些混道儿的,就喜欢这一口,收了人家的礼物,这个朋友才能交成。 至于男人说让自己去他公司上班,听听就好,自己二十七八岁,还有了孩子。 陈清水触碰她手的一瞬间,能够明显感受到这家伙满手都是汗,应该很紧张吗? 外面的李晓岳趁这空档正继续尝试着开启“天机领域”,可依旧无果。就在此时,一条妖艳妩媚的身影悄然从少年身边走过,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儿冲的他脑袋一晕。 随着一声长鸣,一只雄鹰从远方飞来。少年目光一闪,身子一侧,转眼从那振翅而来的雄鹰身边掠过后再一提气,冲破云层是直上九霄。 “先试试吧,如果叶谨言不加入我们,那么,她将会化成一杯黄土,终止的不是她的帝路,而是她的生命。”宁无始冷漠道。 第四百二十七章 又是一年除夕至 勤政殿中无论是皇帝还是几位大学士、户部、工部、兵部三位尚书,其实都明白林枢说的是对的:海上的确有着巨大的财富! 可开海就要面对巨大的危险,有天灾亦有人祸。 前朝三宝太监不就死在了海外?那庞大的船队每一次出海都会有不少船员死在海上。 而且大楚不比大明,水师的力量至今还未恢复到永乐年间的水平,万里波涛之中,还有无数的海匪与东南的海商勾结,打算垄断海贸,甚至占海为王。 殿中君臣其实都明白开海的阻力巨大,而且难以撼动。一时间众人皆是沉默起来,唯有魏庆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端着茶盏在慢慢品味。 谁都没有想到第一个开口的会是兵部尚书夏敏学,只听他拱手说道:“陛下,既然汪有兴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招安,不如就让汪有兴的人驻扎松江,来年正好协助林侯剿灭海匪。开海的前提不就是要肃清海疆,让船队能安安稳稳的远航万里吗?” “此言甚好,就这么办!” 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一口就应下了此事。 有了夏敏学开头,殿中的气氛就变得活跃起来。开海的阻力是很大,可收益也是极其的诱人。 别说户部、兵部,就是工部也不愿意到嘴边的肥肉被别人抢了去。 工部尚书王宏硕将家底都掏了出来,不但说要尽全力造出坚实的大海船,还要把火炮搬到船上去。 天朝的海船虽然只是通商所用,但总要有几个炸鱼的利器没毛病吧? 不得不说,马范腾这厮在大楚混的久了,欧罗巴的某些思想让朝中的达官贵人有了新奇的想法。 把火炮搬到商船上去,让水师充当通商的船队成员这等骚操作早就在内阁、五军都督府甚至六部之间成了共识。 林枢就这么沉默的看着几位大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订好了大致方针,甚至还给自己挂了個钦差总督开海通商大臣的兼差,把汪有兴的人马统统划归钦差行辕管理。 …… 走出勤政殿的林枢还晕晕乎乎的,魏庆和邀请他共乘一车,有事跟他说。等马车悠悠转动车轮,魏庆和才跟林枢说起了这件事背后的故事。 原来汪有兴接受朝廷的招安之后,内阁就已经讨论过剿灭海匪之事。朝廷的水师如今战力已经上来了,与汪有兴这个三海海王联合起来,不说彻底剿灭其他海匪,至少能暂时将沿海的威胁肃清。 这样的话,近海海疆基本上就安全了,海贸也就随之更加兴旺,这时就是朝廷正式开海的最佳时机。 大楚的丝绸、瓷器等等本就在西洋各国极受欢迎。以前可以通过西域与西洋诸国交流贸易,可随着西域、叶尔羌等汗国纷乱的影响,陆上的贸易基本停罢。 户部经过计算,相比等待西域诸国稳定所要耗费的时间精力,还是开海更加有搞头一些。 特别是开海的同时也能压制东南那些靠着海贸发家的豪门大族,一举多得的事,大楚的最高层觉得哪怕阻力再大也得去试一试。 林枢苦笑道:“阁老瞒得我好苦!” 魏庆和眨了眨眼回道:“这件事原本是打算你去了江南再跟你说的,不过你误打误撞的把叶尔羌的使团一锅端了,倒是给老夫找到了一个开海的理由。如今叶尔羌定然会与我朝交恶,西域那边的路断了,那些丝绸瓷器茶叶等物总不能堆在库中放着吧。出海,也唯有出海这一条路了!” 走私终究不是长久之道,没了西域的路子,东南那些大族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清空库存。 那么朝廷的开海之路,就不会那么艰辛了。至少这些急着寻找新的商路售卖自己货物的人,不会再阻拦朝廷的开海政策了。 …… 叶尔羌汗国的正使、王子拉失德,于腊月三十凌晨死在了顺天府大牢。 林枢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就将纸条丟尽了火炉之中。不过一个棋子罢了,叶尔羌汗国估计不会真的在意一个王子的死活。 他们的副使艾合买一人被顺天府放了出来,回到了四方馆中。根据绣衣卫传来的消息,此人应该才是使团中真正拿主意的人。 艾合买在短暂的上书哭诉之后,就将拉失德的行为推到了他个人身上。倒是呈上了一份崭新的国书,上言叶尔羌汗国打算向伟大的天可汗效忠,成为大楚的属国,三年一贡等等…… 至于他们的要求倒是让人大吃一惊,叶尔羌汗国希望能成为大楚丝绸、瓷器、茶叶、锦缎、麻布等等诸多商品通往西方的唯一中间人! 真是好算计啊,林枢都不得不为艾合买的手段拍手叫好,此人胆子不大,脑子却很好使。他竟然在礼部用死去的拉失德当筹码,想要博取礼部官员的同情。 这样不要脸的人,才是真正能干出大事业的存在。 当然,这些事目前还处于初议阶段,毕竟都要过年了,朝廷已经在昨日封印,想要礼部的那几位给他艾合买特殊待遇,那是不可能的。 林枢推开房门,屋外飘起的雪花,地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除夕日,他也不想再为朝中的事情烦恼,好好过年才是正经。 高万姜一行已经于昨日回到了京城,午饭后还特意来了林府一趟。林枢对这个未来妹夫还是很重视的,仔细询问了山东的经历以及他的伤势,得知除了因为日夜兼程急着赶路有些疲惫之外,伤势已经大好。 黛玉之前悬着的心在见到高万姜后彻底放了下来,今日的状态明显要比往常好的多。 比如此时她正与王媛一同制作糕点,火炉边趴着的白晶晶始终将目光放在王媛手中捏着的面团上。 林枢上前抱起蒲团上的猫儿,一边撸猫一边与两人说着闲话。火炉中不时噼啪作响的声音与怀里猫儿的呼噜声,惹得林枢眼皮子开始打架,不一会竟然直接躺在摇椅上睡着了。 “媛姐姐你看哥哥……” 黛玉玩心大起,看了看手中给点心点色的毛笔,嘻嘻一笑…… 林枢这一觉睡得很是香甜,果然猫的呼噜声催眠效果极强,他睁开眼睛看了看胸口的白晶晶,圆圆的鸳鸯眼正盯着他看。 喵~ 林枢正要起身将它放到地上,却见白晶晶一直盯着自己的脸看,爪子仅仅抓着自己的衣襟不让林枢动弹。 这时一旁的王媛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接着就是黛玉以及雪雁等丫鬟此起彼伏的大笑。 林枢被笑的莫名其妙,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白晶晶往上挪动两步,伸出爪子就往林枢的脸上扑…… 这动作这神态明显拿自己当老鼠来抓了,林枢将其牢牢精致在手中,起身来到水盆边,原来自己的脸上被花了两只活灵活现的老鼠,额头还有一个大大的王字。 ……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王安石的这首元日道尽了这片土地上人们对新春的期盼,鞭炮声响起的时候,黄华坊的孩子们一如往常一样涌到了林府门口,从林枢、林柏、林枫、林桂以及王媛、黛玉等女眷的手上接过糖果、点心等物。 道一声祝福,受一份礼物,这已经成了黄华坊孩子们最喜欢的乐趣了。 祭祖、守夜、拜年…… 林府有条不紊的过完了除夕,大年初一时,阖府上下都喜气洋洋。王媛这个刚刚嫁进来的女主人第一次坐在正堂,接受了林家各处铺子的掌柜、庄子的管事等等他们的拜见。 黛玉在一旁小声给王媛介绍着这群管事,林枢则是坐在太师椅上悠闲的喝着茶。 等到午宴过后,林枢正打算借着这会无事补个觉,却听门子来报,柳湘莲竟然来了。 柳湘莲一身新衣,身后的小厮还提着各色礼物。 林枢在前厅门口相迎,只见柳湘莲走进后就是深深一拜:“拜见侯爷,恭祝侯爷新年大吉!” “同喜同吉,柳兄弟不必如此客气,称我一声兄弟即可。” 林枢拱手回礼后,将其迎进前厅。 丫鬟送上茶点后,柳湘莲将一份烫金请帖送上,微微红着脸笑说:“兄长在上,小弟这次来便是想请兄长正月初六莅临寒舍赴宴……” “哦?” 林枢接过请帖,疑惑的问道:“柳兄弟这是……” “小弟请了忠顺王世子殿下、琏二哥、宝兄弟、薛兄弟以及冯家大郎、卫家的若兰兄弟等等,自然兄长若去,几位兄弟竟然欣喜。小弟设宴的主要目的是请诸位兄弟帮小弟出出主意,看如何能够给荣国府的三姑娘一个盛大的婚礼!” 柳湘莲倒是直言不讳,不过这厮看起来浓眉大眼的,竟然还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他详细的给林枢解释了一下这么做的原因,原来柳湘莲这次凯旋回京,虽然因为封印之故暂时还未受赏,但根据宫里的意思,这一次他应该是要再进一步了。 柳湘莲是理国公府柳家的庶支,不过父母早逝,家中就剩下他一人。在柳湘莲看来,荣国府的三姑娘嫁到柳家算是低嫁,作为男人,总要想办法给妻子长长脸才行…… “你倒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好汉子!” 林枢笑着说道:“既然你有这个心,初六那日我便去凑凑热闹。” “多谢兄长!” 听到林枢应下,柳湘莲连忙起身拜谢。有些事情他这个糙汉子还真没注意,需要林枢这个文曲星帮帮忙。 林枢抬手示意其坐下,询问了一下他的准备和困难。 两人说了一会后,柳湘莲话题一转说起了他在山东时遇到的一些奇怪之事,借机想让林枢帮自己找找答案。 “白莲教之祸,自唐以来,历朝历代都无法根治。你在江湖上的朋友不少,应该知晓白莲教的危害,他们既然想着通过江湖上的人跟你接触拉你下水,就一定是看出了你的价值。” 林枢听完柳湘莲的陈述后有些吃惊,同时也为柳湘莲捏了一把汗。 没想到白莲教在柳湘莲这里吃了大亏之后,没有第一时间抱负,反而是打起了柳湘莲的主意,想把柳湘莲发展成他们的人。 相较于朝中的争斗,白莲教这种邪教组织才是最令人头疼的。因为白莲教可不是什么仁善教派,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林枢起身踱步思考,柳湘莲也陷入了沉默当中。他回京后的当晚,就有人再次投书询问。 那一万两银票和一颗箭头就装在信封之中,这意思已经极其明显了。 这也是他为何亲自来林家的原因,白莲教在林枢的手中吃亏不是一次两次了,也许文曲星林侯爷会有解决此事的办法。 “柳兄弟,你说在山东的时候就有人通过江湖之人拉拢过你,那他们有没有人说过能够给予你什么职位?” 柳湘莲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昨日他们的投书中直接装了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还有一颗箭头。” 说着他将昨夜收到的投书和里面装着的东西递给林枢,林枢接过一看,银票竟然还是自己家钱庄出具的。 呵…… 林枢不由笑出了声:“这银票在我这暂存几日,我让人查查这银票是给了哪家。” 嗯? 柳湘莲疑惑起来,这还能查到?钱庄不是见票即兑吗? 林枢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说道:“这银票是从我家钱庄出具的,试试看吧,万一查出来也算是个线索。” 他又拿起投书里的信看了起来,字迹极其工整,典型的科场专用字体馆阁体。这一下出乎了林枢的意料,馆阁体会写的人太多了,凭借字迹是查不出什么了。 信上的内容极其简单,无外乎威逼利诱的话。不过有一点倒是让林枢有些皱眉。 写信的人竟然威胁柳湘莲,要是不答应,他的未婚妻、荣国府的三姑娘不一定能等到成亲的那日! 如今的荣国府不是以前的荣国府了,既然白莲教拿探春来威胁柳湘莲,就说明这群人的实力不容小觑。 “兄长,这封信是在我回家前方投进屋子的,我曾在屋外闻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柳湘莲的话让林枢产生了好奇心,示意他继续说。 只见柳湘莲老脸一红,小声说道:“秦淮河边最大的画舫上有一种特有的胭脂……” 第四百二十八章 孔家的末日与王子腾的危机 秦淮河上画舫无数,柳湘莲走南闯北每至一地,夜宿烟花之地算是极为正常的事了。 如今到底是即将定亲的人了,收心之后的柳湘莲提起过往之事,竟然也如同稚子一般,面红耳赤害羞的不行。 只听柳湘莲羞涩的说道:「兄长或许不知,小弟别的本事没有,嗅觉与记性极好。自小弟发现桌上的投书后,便开始检查屋里屋外的痕迹。这人应是个新手,明面上的痕迹抹除的很干净,不过他却忽视了隐藏气味。」 哦? 林枢好奇的问道:「柳兄弟能确定这气味是那画舫独有的胭脂味道?」 「至少去年之前,我从未在其他地方闻到过。」 柳湘莲郑重的说道:「这秦楼楚馆之中,有许多歌姬皆有独特的习惯,除却楼中统一购置的胭脂水粉外,有不少楼阁会自己制作有着独特香味的香料,夹杂在胭脂水粉中,以吸引恩客。特别是江南之地,豪门公子一掷千金,她们不缺钱,调制独有香料更是常事。」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那家画舫极有嫌疑窝藏了白莲教的人。」林枢琢磨一会,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想。 只见柳湘莲摇了摇头,皱眉说道:「兄长有些乐观了,以小弟的经验来看,那个画舫活着说是那个画舫背后的主家,应该都是白莲教的人。」 林枢愣了一下,拱手问道:「怎么说?还请柳兄弟给我详细说说。」 「白莲教在明面上是朝廷通缉的反贼,可在江湖上的名声不小。小弟遍游大江南北,结交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有许多人曾经跟白莲教打过交道,比如漕帮、丐帮、黄河边的捞尸人、各地的秦楼楚馆甚至暗门子都有不少人其实是白莲教的探子。」 说到此处,柳湘莲长叹一声:「唉,兄长可能不会相信,小弟曾经向当地的官府禀报过此事,可竟无一人拿小弟的话当回事。哪怕碍于理国公府的面子派人去查,往往也是无功于返。为何?因为那些官衙中的衙役书吏,说不定也和白莲教勾搭成女干。」 柳湘莲所说的情况,林枢虽然有些惊讶但也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白莲教这种邪教,早就在大楚的底层百姓中有了极其强大的生命力。就像是韭菜一般,割了一茬没多久又会长出一茬,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或许是谈兴骤起,柳湘莲一口喝下杯中之茶,说起了他在金陵时的见闻。林枢这个在江南生活了十八年的姑苏人,都没有听说过柳湘莲所说的金陵江湖之事。 在柳湘莲的口中,金陵的白天姓甄,夜晚则是白莲教的天下。各家佛寺之中,说不定就有一尊佛爷是白莲教的圣佛圣母。 而且江南各大帮派几乎全部与白莲教或多或少有着联系,贩卖人口这等恶事差不多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意链。 林枢越听越是心惊,江南的地下势力哪家背后站的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如今再联系柳湘莲所说,那么就可以推演出这几年朝廷数次整顿江南,但每一次都是安省几日又会乱起的原因了。 有人需要白莲教搅浑江南的水,白莲教则是想要借助这些人隐藏己身暗中发展。 如此说来,他去江南之后,怕是也要防备这白莲教了。 …… 林枢将柳湘莲送至府外,目送他骑马离开之后正要回去时,福全在其耳边小声禀道:「大爷,有人在盯着咱家。」 「无妨,盯着就盯着吧,不要打草惊蛇,看看到底是盯着咱们还是盯着柳湘莲。」 林枢与经过的几名街坊乐呵呵的拜年打着招呼,丝毫没有表现出察觉探子的模样,用余光扫了一眼远处盯着自家门口的人。 呵!这盯梢的水准还不如上次王子腾派来的人。 「让人摸上去,悄悄跟着看这人是谁派来的,记住,先不要惊动他们,也许咱们还能顺藤摸瓜抓住只大鱼。」 回到府中之后,福全领命去安排善于跟踪的家将出发,随后又将亲兵全部召集起来,加强了府中的防御。 直到夜间,家将回来禀报,这探子的确不是冲林家而来,在柳湘莲走了后不久,探子就回到了柳家附近的一处院子里。 为了不打草惊蛇,林府的家将并未露面,只是暗中租下了临近的一处房屋,远远盯着这人。 林枢写了一封书信,让人送去了绣衣卫指挥使左兰处。这种盯梢的活绣衣卫是最擅长的,柳湘莲到底是势单力薄,还是让绣衣卫盯紧一点,也算是一种暗中的保护。 大年初二开始,林枢就带着小媳妇王媛、妹妹黛玉挨家挨户的走亲访友。宁荣两府、王家、忠顺王府等姻亲是拜访的重点。 初五这日,一大早林家的马车就辗着昨夜的积雪,缓缓来到了地处小时雍坊的忠顺王府。 高永恒还是老样子,一上来就要拉着林枢去听他新排的戏。台上的角儿不是别人,正是贾宝玉的好友蒋玉涵。 伊伊呀呀的曲调林枢并不是很喜欢,高永恒却兴致勃勃的跟林枢讲着戏中的故事。 只见高永恒打着节拍哼了几句后,兴奋的对林枢说道:「这戏我也不好让他们在外面唱,只能自娱自乐过过瘾。皇兄也真是的,孔家都被王子腾一锅端了,还担心个什么,正好趁此机会让那些酸儒看看,他们心中的圣人子弟是个什么东西……」 林枢越听越不对味,幽幽说道:「王爷,我不就是您口中的酸儒吗?」 噗…… 一旁的小郡主高云婉率先笑出声来,紧接着崔王妃、王媛、黛玉纷纷笑成一团。 高永恒也知道他这么说是失礼了,一拍额头向林枢道歉:「瑾玉啊,是我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爷不必如此,其实您说的是有道理的。」 林枢摆摆手道:「这出戏怕是世子回京后跟您说的山东见闻吧,我从这出戏中,看到了孔家逼良为娼、强占青州百姓良田的事,还有那名为了博得科场功名,抛弃糟糠之妻迎娶孔家女的故事,应该指的就是原泗水县令付从儒的事吧。」 「的确如此,本王也没有想到,堂堂圣人后裔,却是如此不堪。」 高永恒叹息一声,跟林枢讲述了一番自己编写这出戏的过程。 自高万姜回京之后,高永恒从儿子口中得知了不少有关孔家的恶事。这位爷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当夜就气愤的睡不着觉,半夜起来挥毫泼墨就编写了好几个戏本子。 要说忠顺王高永恒也是个有才之人,这戏本子写好后看的崔王妃眼泪直流,第二天送到宫中的之后,惹得皇贵妃杨氏也是怜悯心大起,郁郁了整整两日。 原本高永恒是打算年后就让这些戏在自家戏园子演出,可惜这个计划还未实施就搁浅了。 昨日皇帝将他招进皇宫,说是孔家之事会有变故,让他先不要把这些戏往外传,静待他的旨意。 关于此事林枢倒是有所耳闻,曲阜孔家的确是烂透了,可儒家需要一个圣人,或者说,大楚需要一个能够凝聚天下儒门之心的人。 烂透了的是衍圣公府,孔夫子的名声不能污。既然衍圣公府已经烂了,皇帝就把目光转向了名声向来不错的南孔身上。 前宋建炎二年,宋高宗赵构在扬州祭天,孔子第48代嫡长孙、衍圣公孔端友奉诏陪祭。此后,金兵大举南侵,淮扬危急,高宗君臣仓皇南渡。建炎三年正月,高宗驻跸临安,因孔端友率近支族人扈跸南渡有功,赐家衢州。 南宋时期,南 宗有六代袭封为衍圣公,衢州也成了当时孔氏家室和孔学的活动中心,朱熹的闽学、两陆的心学和吕祖谦为首的浙东学派,都如众星拱月般围绕在衢州左近。许多孔氏子孙走向民间,活跃于东南诸省,为儒学南渐,理学北传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 忽必烈统一中原之后,令南宗孔子第五十三代长孙孔洙从衢州北迁曲阜,载爵去曲阜奉祀。 接诏后,孔洙即进京见驾,向忽必烈当面陈述自己的两难心境。他说,衢州已有五代坟墓,且孔氏家庙也已如曲阜有相当的规模。若遵诏令北迁,则实不忍离弃先祖的坟墓;若不离弃先祖庙墓,又将有违圣意。孔洙表示,愿将自己的衍圣公爵位让给他在曲阜族弟孔治世袭。 忽必烈大喜,称赞孔洙「宁违荣而不违道,真圣人之后也」。这样,由衢州孔洙的礼让,曲阜孔治获得「衍圣公」世袭爵位。 与曲阜孔家不同,南孔始终遵循圣人教诲,以治学教化百姓为要,南方的文华兴盛离不开南孔的巨大贡献。 皇帝已经让人秘密传诏衢州孔家,诏令南孔当代家主孔仁瞻赴京,打算说服孔仁瞻接任至圣先师奉祀官,主持孔圣的供奉祭祀之责。 至于说衍圣公这个爵位,至此将成为历史。大楚将不会再有衍圣公这个爵位,而只有至圣先师奉祀官这个正二品的特有官职。 叫停高永恒的戏本子,估计也是为了重新凝聚人心,好让曲阜之事早日安稳度过。毕竟王子腾太狠了,曲阜孔家除了几位没有参与过不法事的真正大儒,尽数死在了押送入京的路上。 绣衣卫已经有密奏进京,江南、河南甚至京畿附近有大量仕林中人在秘密串谋,打算集体进京,于大楚门前静坐…… 这件事想都不用想背后有人在秘密支持,皇帝就是再强硬也不可能把天下的读书人给得罪光了。在没有培养出足够的人才之前,他还是得妥协,要不然谁替他管理天下百姓? 这件事还是昨日林枢去座师钱千里府中拜年的时候,从钱千里口中得知的。 他向高永恒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其中的原因,只见高永恒怒气冲冲的骂道:「前明洪武皇帝有句话还真是没有说错,诸人皆许直言,为生员不许。看吧,都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可这秀才闹起事来,也足够让朝野动荡了。」 崔王妃看着林枢脸上的尴尬,绣眉一皱:「天下的读书人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是狼子野心祸乱朝纲之人?魏阁老、钱阁老、张阁老……哪一个不是为国为民?就说瑾玉,难道就不是读书人了?」 「哎~夫人莫生气,我就是一时最快说茬了嘛。」 高永恒认怂认的很快,而且转移话题的速度也极快。 台上的戏依旧伊伊呀呀的唱着,他瞅了一眼被台上戏曲吸引的崔王妃等人,将林枢拉到跟前,小声说起了王子腾的事。 只见高永恒偷偷摸摸的说道:「王子腾这次麻烦大了,他指使人秘密在孔家人的饭菜里下毒,被人给发现了。山东按察使宋培恩腊月二十九就将弹劾的奏章送到了皇兄桌上,年后朝廷开印,这桩桉子肯定会掀起巨大的波澜。你家的仇,终于要报了,你要不要天上一把火,要不要我帮你?」 「别,王爷,千万别掺和这件事,这事怕是会卷入不少人,咱们还是躲在岸边看戏为好!」 林枢苦笑一声,心中升起无限感慨。 王子腾参与暗害林如海之事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可王子腾曾经跟他明说过,当年甄家安排人下毒的时候,王家也曾推波助澜过。 包括贾敏、黛玉重病中毒之事,王家在其中是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要不是实在抓不住证据,林枢早就一纸诉状将王家告到了御前。 不是林枢不想报仇, 而是孔家被王子腾毒死之事爆开,肯定要在整个天下嫌弃巨大的波澜。 不说别的,这事被揭开的时间不对。 林枢马上就要南下任职了,林柏、林枫还要留在京城参加春闱,家中那么多的小子都是读书人,万一被卷入这桩事怎么办? 要是年前就把这件事揭开多好啊,至少那会他还在京城,可以稳住林家不至于被搅进这桩破事中去。 林枢看了一看聚精会神看戏的黛玉,原本脸上的愤满一闪而逝,他对高永恒说道:「估计这会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少,可京城至今还是风平浪静,这底下怕是有不少人在等待着一个时机。比如春闱大比,赴京的那些举子就是最好的棋子。咱们掺和进去做什么?说不定还会惹得一身骚。」 第四百二十九章 围殴 林枢的意思高永恒也听明白了,不管最近孔家的名声有多差,但到底是儒家圣人的后裔,王子腾这种行为算是捅了天下读书人的肺管子,他们能不闹吗? 加上朝中隐隐出现了党争的苗头,这件事怕是要在朝堂上引起巨大的风浪。 京中纷杂的势力肯定会借此事拉帮结派,想尽办法在天下仕林加强自己的声望。 林枢这么时候出京任职,并非没有避一避京城风波的念头。魏庆和已经老了,身子骨明显不比三年前硬朗。正在巡视九边的次辅齐博瀚与座师钱千里,是当下最热的首辅人选。 一年之内,林枢若是在开海这件事上做出成绩,属于当今变法改良派领头人钱千里的声望就会水涨船高,力压保守派的齐博瀚接替魏庆和的首辅一职,开启大楚首次变法大计。 这也是皇帝与魏庆和两人默许的事情,变法若成,钱千里将成为一代明相,皇帝就是慧眼识珠的千古明君。 如果变法失败,钱千里就是大楚的王安石,背下所有的骂名,为皇帝准备的第二次变法探出相对安稳的道路来。 这天下说到底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哪怕这个人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嘶,听你这么一说,这件事确实不能掺和。” 高永恒自认自己的政治嗅觉可不比浑身长满了心眼子的读书人,当即就认了怂。 与林枢滴滴咕咕的抱怨道:“你觉得王子腾这回能不能活下来?” “我倒希望他能活下来,我就怕这件事会扯到文武相争。前宋殷鉴不远,若是被人利用掀起新一轮的文武相争,未必不会有人把咱们大楚往这条路上带。” 林枢的回答让高永恒再次上吸一口气,万不敢让大楚变成前宋那样的样子,要不然他的逍遥日子可就不存在了。 这时王府的丫鬟在崔王妃耳边说了几句话后,她打断了两人的讨论:“你们爷俩也别说悄悄话了,午宴已经摆好了,咱们还是先去用膳吧。” 王府的午宴自然是极为的丰富,从龙首宫赶回来的高万姜明显把心思都放在了黛玉身上。 看着儿子心不在焉的样子,高永恒在午宴时特意多灌了林枢几杯酒,林枢也品出席间的味了,便在午宴后说他头晕目眩,由王府的人带去了客房休息。 王媛安顿好林枢之后,去了后堂同崔王妃和小郡主高云婉拉家常。高万姜得偿所愿,领着黛玉游览王府的景色。 要说忠顺王府的景致在整个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占地将近三分之一个小时雍坊的王府,春夏秋冬四季不坠花色,哪怕此时万物凋零、天寒地冻,可依旧有十几株腊梅开得正艳,花香扑鼻。 黛玉今日穿着一件红色披风,站在梅花边上,伸出纤纤素手将一枝花儿放在鼻尖细嗅,把高万姜都给看呆了。 他呐呐自语:“暗想玉容何所似,一枝春雪冻梅花,满身香雾簇朝霞。” 声音不大,却也随着风儿传到了黛玉的耳边,只听黛玉对了一句:“不要人夸好颜色,只流清气满乾坤。” “林妹妹自然是清气满乾坤,可亦是皎皎仙姿脉脉情,绛罗仙萼裹瑶英。” 高万姜喊来侍女,让她们去准备火炉茶饮等物,甚至取来笔墨纸砚,于不远处的亭中开始磨墨,准备将方才的情景画出来。 黛玉本就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见高万姜来了兴致,便也依偎在火炉边上,煮茶陪坐,静待高万姜的大作。 “可惜如今才至正月,院中除了这几株梅花外,俱是万物凋零,否则林妹妹定会羞得那些花儿尽数收起自己的花色,拜一拜你这位花仙子了。” 高万姜一边挥毫泼墨,一边说起了情话。 黛玉大方的接下了他的夸赞,盈盈一笑:“闭月羞花我可不敢想,不过我确实是喜欢繁花盛开的景色。” 高万姜开始点缀画好的树枝,点点红花绽放开来。 “那简单,开春我便让府里多种些各类花卉,等到春夏之季,你来过来。” “可惜我即将跟哥哥去江南了,今年怕是看不到了。” 黛玉随后的一句话让高万姜手中的笔稍微停顿了一下,红色的墨水滴在了纸上,破坏了花卷的美感。 不过他似乎已经调整好了心态,提笔在墨滴上稍微一改,墨滴绽开,成了飘落在地的花瓣。 只见高万姜开始在梅花树下绘制一名身穿红色披风的女子,仙姿缥缈,让人如痴如醉。 “无妨,府中的花年年种就是了,大不了我陪林妹妹一同南去,听说金陵的琼花最美,我还没见过呢。” 黛玉闻言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见高万姜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笔,定眼一看,纸上正是方才自己细嗅梅香的情景…… …… 京城的风暴逐渐酝酿了起来,随着赴京参加春闱大比的各地举子汇集京城,王子腾毒杀衍圣公府上下一百多人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 各种小报上的消息杂乱无章,各家会馆中每日讨论最多的就是关于孔家的消息。 或许是因为年假的原因,朝廷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出,这就导致京城的舆论逐渐失去的控制。 讨伐王子腾似乎成为了政治正确,满京城的人都在叫嚣着要朝廷将王子腾诛九族以慰天下仕子之心,以慰衍圣公府的千年圣道传承。 当然,也有许多人开始引导舆论,抨击主持礼部、刑部两部事宜的内阁大学士钱千里。若他昏庸无能,碌碌无为,至今没有出面为衍圣公府说句话。 类似的传言逐渐越过了这件事的本身,开始变成了攻击政敌的武器,未等朝廷开印,就已经让满朝文武战战兢兢,不敢多行一步,生怕被这些杀红了眼的仕子惦记上。 说来也是有趣,作为当下年轻一代最负盛名的林枢,仿佛成了立于事外的独枝,没有人说过他一句坏话,甚至那些串联联名的,也没有人跑来林府找他。 正月初六这日,林枢登上马车,慢悠悠往柳湘莲的家走去。 柳家虽说曾经有过很长时间的落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是理国公府的庶支,分家后柳家在紫禁城西侧不远处的贤宜坊置办了宅院。 两进的宅子虽说比不得那些达官贵人,可贤宜坊中住的大多是朝中中层官员,可见其也是清贵之地,一般人估计连进来的资格都没有。 京城居大不易,柳湘莲如今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有大量的银钱是折腾这两进的院子,林枢进来后便看出柳湘莲也是个风雅之人,哪怕他读的书不多,可这园子装扮的却极为雅致。 “表弟觉得这院子如何?” “我想三妹妹肯定会喜欢的!” 贾琏与林枢一问一答,倒是让有些忐忑的柳湘莲长舒了一口气。 无论是荣国府还是林府,皆是公侯规制。五进的府邸他这辈子可能都置办不来,探春再怎么说也是长于公府,让她嫁到自己这小院来,委实是委屈了她。 林枢拍了拍柳湘莲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想来你的情况宝兄弟早就给三妹妹说过了,她要的不是什么大宅院,而是一个温暖的家。” 贾琏已经听出的林枢的意有所指,心中暗探这表弟的确是玲珑心思,看人看的真是准啊。 探春是家中几个姐妹中情况最为特殊的一个,二妹妹迎春怎么说也是堂堂荣国侯的独女,嫡庶其实区别已经不大了。 四妹妹惜春身兼两府的人脉,又是宁国府的嫡女,将来嫁的人肯定不会差,而且所嫁之人只要不是犯了失心疯,就不敢欺负她。 唯有三妹妹探春,嫡庶上差了一道,又不是荣国府当家人的闺女,身份上又差了一道。 好在如今二叔贾政官至从三品,探春也算是水涨船高,这才有了柳湘莲这个好姻缘。 贾琏笑了笑顺着林枢的话说道:“你这院子置办的精致典雅,正合了三妹妹的性子,她可是诗书不离手的人,将来在这院子里开个诗会什么的,正好合适。” “对了,柳兄弟找好帮你提亲之人了吗?”林枢岔开话题问了一句。 只见柳湘莲红着脸回道:“两位兄长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上面的长辈不亲,只好厚着脸皮去了太子殿下那边,求了殿下……” “哦?” 贾琏与林枢相视一笑,柳湘莲能做到这一步,可见其对这桩婚事的重视程度。 只听柳湘莲继续说道:“殿下说他出宫不合适,便委托太子少傅、户部的文尚书帮我去荣国府提亲!” 竟然是文同轩这个老貔貅! 这下别说贾琏惊讶,就是林枢也觉得惊讶异常。 能请动大楚的财神爷,太子高万承对于柳湘莲这个心腹应该是极为重视。看来贾家这一步是走对了,有了探春做桥梁,荣国府与东宫的关系将更加紧密。 估计高万承也是想到了这一点,这才请了文同轩出面为自己的心腹大将求取荣国府的千金。 “好、好、好!” 贾琏连道三声好,极其满意的说道:“有了文大人出面,理国公府那边来不来人都已经不重要了,有些人想看你的笑话,估计到时候要掉下一地的眼珠子。哈哈哈哈……” 林枢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贾琏说的很对,理国公府不少人正等着看柳湘莲的笑话,想着理国公府没人出面,柳湘莲到哪去找长辈上门提亲? 想要理国公府出面也行,柳湘莲必须亲自登门认错,承认他当日在理国公府门前的行为是错的才行。 可他们压根不会想到,柳湘莲早就不把自己当做理国公府的人了。柳家没有长辈,那他就找太子出面,有了太子少傅、户部尚书文同轩做中人长辈,岂不比一个腐朽之气满园的理国公府好? 等到提亲那日时,理国公府眼巴巴等着柳湘莲登门认错,却不料文同轩会出现在荣国府中,代表柳湘莲与贾政交换信物…… 想到此处三人相互看了看对方,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起来。 …… 柳湘莲所请的人大多都是军中之人,林枢认识的不多。不过这些人没有一个人不认识林枢的,纷纷举杯跟林枢打着招呼。 今日贾宝玉当然也来了,他就坐在林枢下方,不时与林枢说上几句闲话。还询问林枢什么时候下江南,口中不时滴咕他要是能一同前去就好了。 酒宴正酣时,突然一声弓弦的嗡声传入在外守着的福全耳中。 只听唰的一声,福全腰间的长刀瞬间飞了出去,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斩去。 在沙场上混久了的人无一不是耳尖之声,拉弓射箭拔刀御敌的声音早就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房中的众人纷纷摸向身侧的佩剑腰刀,分列四方开始备战。 “还真被湘莲猜中了,今日果然会有人忍不住出手!” 贾琏手持长刀将林枢与贾宝玉保护在身后,其余人也是分别将不懂武功的人保护起来,小声议论了两句后,开始分工协作,打算将来敌一举歼灭。 嗖嗖嗖…… 一声声羽箭破空而来,叮叮当当的扎在房中的木柱桌椅之上,刀剑挥动间,有还几支羽箭被柳湘莲等人挡下。 福全早就飞身站在了最高处,一看四周,不知不觉间柳家四周有二十多名蒙面人正搭弓射箭。 只见福全微微一笑,取出哨子就吹了起来。随着哨子的吹响,贤宜坊的各处院子纷纷涌出大量手持刀剑的人,急速往柳家包抄了过来。 嗖嗖嗖…… 又是一阵羽箭攻击,可惜这一次受到攻击却是这群蒙面之人。卡卡声大作,两帮人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发生了交战。 林枢听到外面的哨子声之后,冲着柳湘莲点了点头。 柳湘莲会意,跟屋里的人说:“兄弟们,咱们的人马到了,走,咱们一起去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敢在京城与咱们为敌。” “走走走,这个必须得去看看,我还没见过会有人敢在京城跟咱们这群人作对的!” 第四百三十一章 异香陷人人不知 这场儿戏一般的袭击来的快去的也快,早在柳湘莲去林家送帖子的时候,就已经猜测自己若是迟迟不给对方一个答复,恐怕会有人按耐不住,出手警告自己一次。 加上林家的人马帮忙秘密查探,在贤宜坊柳家附近竟然发现了两股不同的势力在秘密监视着柳湘莲。 而且这两股势力应该都属于白莲教,不过这两股势力似乎并不是那么和谐,曾有一日午夜时分,其中一方想要出手夜袭柳家,却被另一方给制止了,为此两方人马还有过一场小小的冲突。 这些事尽数落入了林家家将的眼中,在禀报林枢之后,林枢已经差不多可以确认其中一派应该是江南来人,主张招揽柳湘莲。 说招揽也不是很准确,准确的说应该是打算效仿白莲教在江南的方式,哪怕不能招揽,也要拉柳湘莲下水。 至于另一方不是京畿就是山东的白莲教人马,自始至终都想着干掉柳湘莲这个魔头,毕竟死在柳湘莲手里的圣教弟兄太多了。 这些事儿当然不只是林枢自己的猜想,林家家将中有会唇语的人才,两股白莲教之间的对话,几乎毫无差错的被送到了林枢的案头。 顺天府的差役和巡城禁军被放进来时,这二十多名白莲教匪徒已经全部成了冰冷的尸体。 除了被林家家将以及东宫六率斩杀的之外,其余人皆是咬破了藏在嘴中的毒馕自杀身亡的。 「兄长,要不要再检查一下尸体?」 柳湘莲拾起其中一张弓弩翻来覆去看了看,军中制式手弩,不过上面的标记等物皆已被抹去,根本查不到出处。 他走近林枢,小声说道:「是军中的手弩,不过查不到出处了。看磨损,应该是以前的旧物。」 林枢接过手弩看了看,摇摇头:「算了,交给顺天府便是。这些人不过是弃子罢了,估计这两日他们就会有人尝试与你接触,到时候咱们再试试看能否查到背后之人。」 柳湘莲点了点头,走到顺天府来人那边吩咐了几句后,便让他们把尸体给拖走了。 洒扫添土,不一会柳家门外变得干干净净,死后方才的厮杀从未发生过一样。 柳家的宴饮重新恢复,大有风平浪静,接着奏乐接着舞的态势。方才冲出来的那些杀才虽说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厮杀补刀,可在酒桌上却也大吹特吹起来。 直到傍晚时,柳家才恢复了平静。 送走了宾客的柳湘莲回到屋子门廊处时,他的鼻尖又嗅到了那独特的香味,皱眉走进屋子,只见房中坐着一名年轻的妇人…… …… 年节时的空暇时间,林枢只要有空就会陪着家人悠闲度日。 很多时候都是呆在烧着火炉的屋子内,静静的陪在王媛与黛玉身侧,躺在摇椅上撸猫养神。 最近京城的气氛明显已经成了干柴烈火,不但朝堂上的那些文武大臣在悄悄串联,就是各家会馆中的赴京举子也被各方拉拢,短短三五日,往年的诗会文会如今几乎都变成了论战的战场。 向来喜好参加文会诗会的林枫在去了两场之后,就再也不出门了。他已经明显感觉纯粹的诗会变了味,整个京城都变得躁动异常,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催动着这些举子们相互攻讦、党同伐异。 至于向来稳重的林柏,除了帮林枢处理府中之事外,甚少外出,不是陪着妻女就是在书房中度过。 林府府门一闭,偶有姻亲好友登门外,似乎与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哪怕那些诗会文会背后的资助之人想要拉林家下水,可他们连林家的大门都进不去。 这日柳湘莲在贾琏的陪同下登门,将一封特殊的请 帖递了上来。 林枢将其接了过来,鼻尖就嗅到了若有若无的奇异香味。 「兄长也闻到了吧,这帖子的确是白莲教的人让我转交兄长的。」 柳湘莲的解释让林枢微微一惊,打开一看,上面的内容不过是相约见面的地方和时间,再无其他。倒是落款极有意思,白莲教金陵唐氏。 林枢放下帖子,目光中带着探究的问道:「这个白莲教的人,柳兄弟见到了?」 柳湘莲点点头:「初六那天,我送走诸位兄弟后回到家中,她便在屋子里候着,当面跟我说,那日刺杀的人不是她派来的。因想着兄长所说的计划,我便没有轻举妄动,与其约定好了,寻机会面。」 「那这份帖子……」 听到林枢的询问,柳湘莲神色怪异的说道:「这唐氏妇人昨日又一次来到我家,将此请帖给了我,让我交予兄长。她说满朝文武,她只信兄长一人。兄长认识这小妇人?」 「嗯?我怎么会认识?」 看着柳湘莲与贾琏怪异的眼神,林枢没好气的回道:「自记事起,我去金陵的次数屈指可数,唯一一次去秦淮河边,还是秋闱那年与诸位同年一起去的……」 说着他将帖子再次拿起,皱眉吩咐道:「既然如此,明日咱们就一起去见见这位唐氏妇人,看看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贾琏嘿嘿一笑:「人家请了你,又没请我,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不过这白莲教诡计多端,左都督派的好手竟然两次都把人给跟丢了,为防万一,我还是带人在左近保护你吧。」 「这样也好,她既然光明正大的请了我,定然是有所求的。白莲教中势力颇多,加之成分复杂,若是能分而划之,也能削弱他们的力量。按柳兄弟所言,这唐氏倒是有些意思,咱们不妨接触接触再看。」 林枢接受了贾琏的好意,又喊来福全,让他亲自带人提前去相约之地进行的查探,该有的安全措施自然是尽量准备的万全为好。 时间一晃就是三日,正月十一这天,林枢依照约定,来到了城外大报恩寺。 此时正值年节,前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寺中香火袅袅,林枢只带了福全一人,其余护卫皆留在了寺外。 「拜见林侯,我家夫人已经订好了院子,请您移步。」 林枢进寺之后,知客僧都还没来,一名女子就已经迎了上来,在林枢点头之后引领林枢往客院方向走去。 这院子僻静之极,应该是特意挑选。福全四处打量后,小声跟林枢说道:「四处无人埋伏……」 原本两人都是小声交流,不了引路的女子好像听觉极其灵敏,笑道:「我家夫人是真心邀请林侯,自然不会行那无诚意之事,此处只有我与我家夫人二人,林侯且放心。」 …… 唐氏妇人年约二十六七,身形曼妙、容貌也是顶尖,唯一有些缺憾的地方就是高高挽起的发髻上有一处明显的斑白之发。 屋子中只有林枢与这唐氏两人,福全与引路的女子都守在屋外。 林枢嗅着屋子内淡淡的奇异香味,鼻腔中有些发痒。他揉了揉鼻子,开口问道:「冒昧问一句,唐夫人是本家姓唐还是夫家姓唐?」 「亡夫姓唐,说来也巧,民妇本家姓林。」这人声音轻柔,带有明显的江南口音,林枢隐隐能听出是老家苏州的味儿。 他试探性的问答:「唐夫人也是姑苏人氏?」 唐夫人点了点头,莞尔一笑:「林侯听出了?我与亡夫皆是姑苏人氏,原本家在吴江。」 「太湖边上啊,吴江好地方!」 林枢赞叹了一句后,将话语引回正题:「不知唐夫人为何会想着约了本侯 过来?你就不担任本侯借此来一个一网打尽?」 只见唐夫人笑道:「林侯是聪明人,自然知道群龙无首的白莲教比头上有人压着的白莲教更加可怕。江南十数万白莲教的教众,没了我这个白莲圣母压制,顷刻间便会冒出无数个舵主、堂主出来争权夺利,遭殃的只会是黎民百姓。」 「白莲圣母?」 林枢诧异的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小妇人,目光灼灼,倒是让唐夫人感觉身上有些发烫。 「唐夫人,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白莲教的圣母早就死在先荣国公的手中,之后白莲教便四分五裂,至今已有数股人马各自为王。」 唐夫人理了理额头掉下来的发梢,将目光转向出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青烟,叹气回道:「亡夫原本是圣教在扬州的分舵主,治德六年死在了扬州巡盐御史府门前!林侯应当还记得盐户之乱吧,没错,就是那次民乱。」 「蛊惑盐户冲击官府,死不足惜!」 林枢想起当年因为杨学礼接任扬州巡盐御史后的事情,虽说杨学礼压榨盐户导致了民乱,可这白莲教借机想要蛊惑盐户造反,那就是拿数万盐户的血来给自己趟路。 这种人,自然是死不足惜! 唐夫人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反而平静的盯着林枢的眼睛。 「林侯说的没错,他的确死不足惜。」 在林枢诧异的目光中,唐夫人娓娓道出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成为江南白莲教之首的。 简单的说,唐夫人原本也是出身书香门第,家境优渥。只可惜其父数次科举不中,致死都只是个秀才。 先是丧父,后是丧母,唐夫人短短两年内失去了最后的依靠。族中为夺其家财,将唐夫人嫁给了一个帮派之人。 此人名叫唐之皓,明面上是太湖船帮之人,实际上是白莲教在扬州最大的头领,手底下有将近两万教众。 这些教众不但有船夫工匠,更是有军中、官府中人,势力极其之大。 之后不知是怎么回事,他与金陵的白莲教密谋,于扬州民乱之时,挑动盐户冲击官府,打算借机起事。 未料杨学礼这人蠢是蠢,可这人与江南其他官吏有一点不同,外来户压根就不懂江南的内情,直接调来大军血腥镇压。 至于唐之皓到底是官兵所杀还是其他原因死亡,唐夫人始终没有说清楚。 不过之后的两年内,唐夫人借助各种手段,不但接过了唐之皓麾下的两万多人,更是一步步蚕食了江南各州府的白莲教人马 治德九年时,她已经成为了江南十数万白莲教教众的头领,并以新一代白莲教圣母的尊称,与西北、西南、河东三大白莲教的圣王、教宗、天老爷分庭抗礼。 至于这次来京,她的目的倒也简单。 山东造反的白莲教是她的人马,可造反的事不是她吩咐的,这黑锅她可不愿意背。 而且有消息说,永丰侯林枢将要南下,想起林屠夫的大名,江南白莲教上下没人不心惊的。 而且这两年在她的努力下,白莲教已经逐步开始洗白,很多教众已经重新过上了安稳日子,若是能与官府达成和解,也不负自己这几年的辛劳了。 毕竟林枢在河南杀得白莲教十不存一,林屠夫的威名早就成为了白莲教的禁忌,思前想后,唐夫人还是觉得冒险一试,看能不能与林枢接触接触。 虽说林枢并不相信唐夫人正如她自己所说,是朵洁白无瑕的白莲花,可有一点他还是很佩服的。 身为女子,能力压十数万白莲教教众,并让无数曾经行走黑暗的人走向光明,确实有圣母的样子。 当然,有些事不能只听嘴说,眼见都不一定为实, 更别提耳朵听到的了。 「在山东造反的那些人既然是你麾下人马,为何不听你的吩咐?他们胆敢向亲王世子下手,光凭这一条,就足够朝廷追究到底了。」 唐夫人长叹道:「说到底我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天底下打着白莲教名头的人那么多,相隔千里,他们认了别的头领,我又能怎么办呢?」 也不知是屋子里的火炉烧的太旺盛还是怎么回事,在屋子里呆了不久后,林枢只觉得有些闷热,而且口干舌燥起来。 他强忍着闷热,端起桌上的茶盏打算润润嗓子,脑中突然划过一丝警惕。 只见林枢缓缓起身,准备去打开紧闭的窗户,不料刚刚站起后,一阵眩晕袭来,眼看就要软倒在地。 这时林枢嗅到鼻尖一阵异香,手肘碰到一处柔软。 「林侯,妾身也是不得已,唯有这样,妾身才能保住自己,保全圣教的兄弟姐妹!」 耳边一阵温热,让浑身无力的林枢一阵羞恼。没想到他竟然会被人这样轻易的算计了。他想要呼喊福全进来,可唐夫人似乎已经想到了这种情况,小声在林枢耳边说道:「妾身别的本领不行,可这用药,便是你那护卫三头六臂也只能乖乖中招。」 林枢被唐夫人强忍扶到了内舍窗边,眼见唐夫人已经解开了身上的裘衣,白臂微露。他已经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烫,神志也慢慢不在清晰。于是林枢紧闭双眼,右手往腰间摸去。 嘭的一声,一声巨响,林枢只觉得大腿外侧火辣辣的巨痛。借着这股剧痛,他终于恢复了神志,身上也有了一丝力气,他挣扎着起身,从靴子内侧抽出一柄匕首,架在了唐夫人的脖颈处。 第四百三十二章 白莲花? 林枢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差点栽到一位女子手里。 前世看多了影视剧中的狗血剧情,这辈子林枢始终贯彻了色字头上一把刀的原则,秦楼楚馆只吃瓜,外面的野花从来不采。 手铳的声音很大,始终关注着小院动静的贾琏火速冲了进来,只见林枢的大腿处血淋淋的,整个人都摇摇欲坠,手中的匕首却稳稳抵在面前的小妇人脖颈间。 「好胆,真是不知死活!」 贾琏瞬间拔刀要砍,林枢虚弱的喊了一声:「琏表哥莫急,刀下留人……」 这倒不是林枢怜花惜玉,实在是此女事关重大,江南的白莲教能不能肃清,与这小妇人有着莫大的关联。 唐夫人的算计最终还是失败了,吃过解药的林枢坐在椅子上,任由林家的亲兵给他上药包扎。 福全这会满脸的愧疚,紧要嘴唇怒目紧盯着唐夫人与她的侍女。 「唐夫人,今日本侯应约而来,唐夫人如此行为,还真是让本侯领教到了白莲教圣母的高招了。只是唐夫人之前所说的那些,本侯不敢轻易相信了,此事就到这里吧,咱们将对将摆开了阵势打吧,至于招降之事,到此为止!」 其实在座的林枢也好,唐夫人也罢,包括陪坐一旁的贾琏、柳湘莲都知道今日之事,基本上不会影响到两方的合作大局。 林枢的这些话,更多的是一种被算计后的气愤,以及想要看看白莲教的态度。 果然,方才还一脸羞愧的唐夫人重新恢复了雍容,起身向林枢行了个万福礼后,柔柔说道:「方才之事的确是我不对,只要林侯愿意替我等周旋,江南白莲教上下,皆听侯爷之令!」 「不是听本侯之令,是听从陛下之令!」 林枢打断了唐夫人的话,再次强调说道:「白莲教乃历朝历代之毒瘤,以宗教的名义蛊惑无辜百姓,榨取钱财、聚众造反……其罪罄竹难书!」 唐夫人见林枢把白莲教说的如此不堪,心中难免气愤。可随着林枢接下来说的话,她的美眸中却泛起了柔光。 只见林枢端坐太师椅上,如同讲学的大儒,剑眉微张,眼中仿佛饱含对百姓疾苦的叹息。 他缓缓说道:「百姓之所求,衣食住行。万民所愿,唯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白莲教以宗教名义,借百姓之疾苦为引,诱使其耗尽最后一文钱一粒米,供尔奢靡,打造兵刃,裹挟无辜聚众造反。仅本侯所见,河南、山东之地,每一次白莲教杀官造反之事,无不是利用无辜百姓的性命,为那些舵主、堂主私利搏那一线之机。」 「唐夫人,若不是听尔之言,江南白莲教这些年还算安稳,未借机生事,仅凭往日之罪,他日本侯下江南之时,便是大军犁扫江南匪患之日。」 唐夫人半是真诚半是希冀的起身拜下,口称不敢:「民妇不敢欺骗侯爷,自民妇掌握江南白莲教之日起,教中祸害百姓之人已经基本肃清,如今留在教中的大多都是苦命之人。还请侯爷可怜我等这群苦命人,为我等留的一线生机。」 「希望如此吧,你今日之言,本侯自会让人仔细调查甄别。若真如你所言,待本侯南下之后,便会寻机为尔等找一条出路来!」 林枢站起身来,走到唐夫人跟前,皱眉问道:「本侯再问一句,你今日为会何想着拿自己的清白来换莫能两可的可能性?」 唐夫人俏脸一红,脖颈间的红色肉眼可见。 只听她呐呐回道:「京中之人皆言林家子嗣艰难,林侯成婚至今仍无喜讯传出,便想着万一……万一得了子嗣,林侯也许会看在子嗣的份上……」 「胡闹!」 林枢弄清了始末缘由, 不禁恼怒道:「林家从不会接受胁迫,哪怕你真的得逞了,林某也不会拿社稷安危、百姓福祉去换取所谓的子嗣。」 哼! 林枢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贾琏与柳湘莲诧异的对视一眼,皆是苦笑。 柳湘莲留下来收拾今日的烂摊子,贾琏则快步走出了屋子,跟上了林枢。 「这小妇人倒是姿色不错,表弟竟然能在中了药的情况下把持住,倒是让为兄大开眼界了。」 贾琏打趣了一句,林枢往后瞅了一眼,见到四下无人了,这才微微佝偻了下身子,哎呦一声:「失算了,没想到栽倒了一介妇人手上。」 林枢将手搭在贾琏身上,借助外力慢慢往马车上走去。他小声说道:「那会我也是强撑着扣动了扳机,没想到谨慎惯了,顺手上好了弹药,算是救了我。要不然回家后我怎么跟媛妹妹交代?」 「哈哈哈哈……」 贾琏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他扶着林枢慢慢往前,口中还继续打趣着:「这有什么?大男人三妻四妾乃是正常之事,更何况人家这都送上门来了,也就是你,放别人这样,我都会认为他那方面有问题。」 「希望你在表嫂跟前也能这么硬气的说……」 林枢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继续解释道:「我是官,她是匪。哪怕她是来寻找招安的,可官匪不两立,我若真如了她的意,今后不管处理的如何妥当,这件事都将成为一个不可抹去的污点。将来万一出了差错,今日之事说不得就会成为他人攻讦我的污点。」 听到此处,贾琏也收起了玩世不恭。 与林枢相比,他的性格稍显大大咧咧,平日里在这方面注意的要少许多。 「表弟说的对,是为兄大意了。不过今日闹这么一出,倒是可以基本确定这位唐夫人的确是有意来投。」 林枢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院,郑重的说道:「不管如何,还是谨慎为好。先让绣衣卫去查一查,如果真如她所说,江南的白莲教倒是可以成为朝廷手中的一柄利刃,说不定可以借此将四处的白莲教重创甚至是连根拔起。」 这一点贾琏也赞同:「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倒是一个好主意!」 「不只是如此,江南官场几乎铁板一块,也许我去江南之后,可以借助白莲教撬开这只老乌龟的龟壳也说不定!」 林枢在贾琏的帮助下登上马车,钻进车厢后又掀开帘子跟福全嘱咐道:「你回去跟唐氏说一声,让她把京城白莲教的名单、住址全部写出来,然后送去左都督那里。今日的伤不能白受了,总要有人为这伤付出代价不是!」 …… 回到家中的林枢也没得什么安稳,王媛在看到他腿上的血渍后惊呼一声,煞白着脸让人去宫中请了御医。 等御医将伤口彻底清理干净之后,重新上药包扎,折腾了好久林枢才终于安稳的躺在了床上。 王媛端着煮好的汤药,一勺一勺喂给林枢喝下。迷迷糊糊间,林枢听到王媛问道:「那唐氏真的很美吗?」 「一般般,这全天下的女子,哪有我的媛妹妹万分之一封美貌!」 求生欲满满的林枢自然这个时候该说什么话,王媛明知丈夫这话百分百就是哄她玩,但她还是美滋滋的认下了这个回答,仅仅贴在林枢的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把自己埋进林枢的怀里。 林枢借此机会开始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的讲了一遍,顺便再次表了自己对感情的忠贞不二,让王媛更加放心了。 「这么说来,这位唐夫人也是个苦命人啊!」 放下戒心的王媛自然而然的被这位白莲教的圣母产生的同情。 她说道:「我记得当年扬州盐户***,引发了扬州、苏州、杭州三地民乱,要不是朝廷出动江南大营的兵马镇压,说不定要死伤好几万人呢。这位唐夫人倒是厉害,竟然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一步步掌控了江南大部分的白莲教人马……」 说到此处,王媛的小手不规矩的在林枢身上戳来戳去,嬉笑道:「夫君有没有想过把唐夫人收入囊中?这样的人物,可抵千军万马!」 林枢一把将王媛不安分的小手抓住,威胁道:「在乱动这会就把你吃掉!唐氏也是恰逢其会,其实江南富庶之地,白莲教中有不少人有着各自的营生,相比河南、山东等地的穷苦,江南的白莲教造反的意愿不大。唐氏善经营,能给白莲教带去大量的银钱,这才是她能一步步登上白莲教圣母之位的原因。还记得柳兄弟说的秦淮河画舫吗?」 「夫君是说,那画舫是唐氏经营的?」 听到王媛所问,林枢点点头说道:「八九不离十,唐氏夫家姓唐,于江南诸州府内经营船帮、河工、漕运,又有赌坊妓馆等风月之地的份子,秦淮河边这等奢靡之地,怎么可能不掺和一手。要知道,打探消息最好的地方就是酒肆茶楼、秦楼楚馆。」 王媛恍然大悟,突然对唐氏有了一种厌恶感。 说起来人对人的感官就是这么奇怪,王媛初问唐氏这等奇女子时,对她所经历的悲惨产生过同情,对她的成就产生过敬佩。 可现在听到林枢说起的赌坊妓馆之事,一想到唐氏的手中也有着这些生意,王媛就想起了曾经听到过的故事。 赌坊妓馆,从不缺冤魂! 江南曾经有十余年人贩子猖獗的时期,每年到苏州府报案说子女小孩丢失的案子数不胜数。 她的父亲王琦曾任苏州同知,从衙门归来时最常说的话便是,赌坊妓馆的地下不知埋了多少无辜孩童的尸骨。可惜啊,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同知,做不了主去铲除了这群魑魅魍魉! 想到这些,王媛不禁身子颤抖了一下。 林枢低头看了看妻子:「夫人这是怎么了?」 只听王媛叹息道:「我原以为这唐夫人既然如此懂得大势所向,能压制白莲教不去祸害百姓,会是一名难得的奇女子,没想到在她的手中,依旧有赌坊妓馆为她赚取那些带血的肮脏银子!」 「呵,这种事无法避免的!」 林枢想起今日看似白莲花一样的白莲教圣母,微微叹道:「人都是自私的,也许她的父母在时,作为大家闺秀的姑娘,她应该也跟夫人一样,有着悲天悯人的仁心。可随着她经受了父母早逝,族人欺压等等一系列的悲惨经历之后,她的心不硬也得硬。」 「是世道所逼吧……」王媛感叹一声。 林枢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也许她最初的确有意借助白莲教的势力报仇,然后借助强大的力量去改变与她有过类似悲惨之人的生活……可惜,当她站在高处的时候,人心慢慢的就产生的变化。」 唉! 林枢长叹一声:「说来好笑,这位唐夫人本家姓林,也是姑苏人氏。夫人可知她在掌控扬州白莲教之后,第一件事是做什么吗?」 王媛试探性的回道:「报仇?向那些欺辱过她的族人报仇?」 「对了一半!」 林枢苦笑一声:「那年我还在家中守孝,曾听叔公提起过一事。吴江县林氏满门一百一十三人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王媛惊呼一声:「我想起来了,爹爹曾提起过,府衙曾派人前去勘验,吴江县林家阖族老小尽数消失,有人曾说是冤魂索命!后来此案迟迟未破,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死了,被唐氏扔到太湖里喂鱼了!」 林枢的回答吓到了王媛,林枢将其抱在怀中,安抚道:「当然,也不是都死了。那些长成的孩子都被其收入麾下,成了白莲教的人。那些老人与大人,皆被唐氏沉入太湖,无论是不是无辜的。用唐氏的话说,那些人虽然没有真的欺负过她,可这些人任由族老横行霸道,却无一人出言阻止,便不是无辜!」 「歪理!」 王媛短暂的用两个字评价了这件事,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林枢摸了摸她的俏脸,微微笑道:「的确是歪理,族老掌握着族中大权,那些普通的族人又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不过是唐氏初掌大权后的疯狂罢了。这些话说白了就是她为自己找的自欺欺人的理由罢了!」 夫妻二人讨论了一阵唐氏的事情,王媛无意间提起的话题倒是给了林枢一个灵感。 江南宗族势力之大,很大的程度上左右了地方官府的政策。要想真正撬开江南那群铁王八,不如先从乡间宗族下手。 那些往日里欺压良善的乡绅,似乎可以成为他新官上任后烧起的第一把火……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三章 叩宫请见 京城的风波愈演愈烈,元宵灯会时甚至发生了儒生聚众斗殴的状况。 要不是绣衣卫早有察觉,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来的及时,估计都要闹出人命来了。 正月十六的开年大朝会上,礼部、都察院、六科给事中几乎是联名参奏统制县伯王子腾毒害衍圣公府上下族人一百余人,皇帝下令三司彻查此桉。 紧随其后便是朝中官员疯了般的抨击王子腾以及王家,一封封弹劾的奏章潮水一般涌向通政司。 林枢因为已经将身上的差事交割清楚了,下朝后去勤政殿呆了会,就悠悠乘车准备回府。 途中经过顺天府贡院时,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这些人都是聚集在京城准备参加今科会试的举子。 吵吵嚷嚷的人群不时传来争辩之声,林枢隐隐能听到有人在喊着叩宫觐见等等的话语,苦笑摇头,心中暗道,果然是少年意气,只是太容易被人利用了。 正当他要放在车帘子时,突然在不远处看到一抹澹绿色的身影。 她怎么会在此处? “福全,你看那边,是不是唐氏?” 福全闻声看去,果然是那位白莲教圣母,他眉头一皱点了点头。 确认无误后,林枢在福全耳边小声嘱咐了两句,就见福全飞身快步跟上上去。 林家的马车继续悠悠前行,几名家将紧紧护卫在马车两侧,慢慢往东行驶。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林枢在看到顺天府贡院前的那密密麻麻的举子后,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随着皇帝逐步掌控了京城的兵马之后,朝中现在唯一的大麻烦就是内阁首辅魏庆和有意致仕还乡,朝中隐隐有党争的苗头。 这一科的春闱大比,已经有人按耐不住打算在这些学子身上打上自己的记号了。 “獒哥儿,停车,回贡院!” 林枢突然出声叫住了马车,让担任车夫的林獒调转方向,回贡院门口。 果然,贡院门前终于还是出事了。 在林枢赶回贡院的时候,方才还黑压压一片的举子们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呆在原地。 “快去问问,人呢?” 亲卫打听回来的消息,差点让林枢忍不住骂娘。原来这群举子在贡院前聚集之后,今日大朝的消息传开,王子腾彻底成了天下读书人口中的乱臣贼子,儒门的当世大敌。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叩宫觐见,要请求皇帝将王子腾千刀万剐! 开什么玩笑?逼宫? “快,去皇城!” 林枢大惊失色,今日这事要是处理不好,将会在读书人与皇家、朝廷之间产生巨大的裂痕,而且这个裂痕会永远难以弥补。 到时候君臣之间、朝廷与百姓之间就会产生难以弥补的不信任,别说变法了,就是维系国朝统治都将是难上加难。 可惜,快赶慢赶,林枢还是迟了一步。 此时的大楚门前,不但聚集了数百举子,更是有数千百姓围在那里,将通往宫门的道路围得水泄不通。 “杀贼,杀贼,杀贼……” 林枢站在车辕上,远远眺望远处的宫墙上,隐隐能看到黑甲的禁军正紧密的组织着防御。 “走东门!” 马车飞快的绕过了御河,从东门入了皇城。 林枢好不容易赶到内阁正堂时,整个大堂内聚集了六部五寺的主副官员以及数位禁军将军。 “瑾玉,你来的正好,你来说说,该不该派禁军将宫门前的举子统统抓进大牢?” 钱千里与刚刚从九边赶回京城的内阁次辅齐博瀚争得面红耳赤,看到林枢进来后,直接向自己的弟子问道:“齐阁老官威太甚,一出口就把天下才子当成了乱臣贼子。老夫就想不通了,举子们不过是关心国事,怎么到了齐阁老的眼里,就成了无法无天?” 原来齐博瀚与钱千里对于处置宫门前的举子分成了两派,齐博瀚是坚定的一刀切,不但要将这群举子给抓进大牢,还要剥去功名,以冲击宫禁之罪论处。 而钱千里是主张只抓蛊惑举子来闹事的领头人,抓大放小,从轻处置。 林枢看了一眼堂中的诸位官员,魏庆和沉默不言,其余人差不多分成了三派,其中齐博瀚的身后站着近半的官员。包括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主副官员。 剩下的人有大半站在了钱千里的身后,再次便是一部分人那边都不站,明显是持观望态度。 终究还是逃不过党争的老路,历朝历代的党争往往都是从小事开始逐渐变成不可逆转的政治斗争,最终轰隆一声,社稷崩溃,动荡数年十数年甚至几十年上百年,重新洗盘大一统。 兴,百姓苦! 亡,百姓苦! 唉! 林枢有些疲惫的回道:“回阁老,下官以为,当劝解举子们散去,随后让人去查一查,此事中是否有人心怀不轨,蛊惑举子们闹出此等闹剧……” “哼!闹剧?林瑾玉,你以为此事仅仅是一桩闹剧吗?” 齐博瀚一听这跟钱千里说的有什么两样?果然是师生,还真是齐心的很呐。 只听齐博瀚冷哼一声,直接斥责道:“此事必须从严处置,否则国朝的威严何在?今后再有他事,岂不是又要朝廷继续妥协?” 还真是好大的官威啊,他的话才说了半截,就被齐博瀚直接打断噼头盖脸训了一顿。 林枢的心中也泛起了怒意,强压下来后才继续说道:“齐阁老,下官也说了,此事的内情到底为何还需仔细调查,若是举子们关心国事,偶有过失也到不了下狱剥夺功名的程度。若是真的有人心怀不轨,做出蛊惑举子之事,该抓的抓,该判的判,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 齐博瀚一甩袖子,怒气冲冲的说道:“人都堵到大楚门前了,林侯爷是觉得朝廷的脸丢的不够吗?若不杀一儆百,今后人人都学着这群无法无天之人叩宫请见,朝廷还有什么威严可言?是不是事事都要向无法无天之人妥协才行?” 林枢听到此处,也大致明白了齐博瀚的心思。 说白了还是那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陈规陋俗,维护他那套愚民治国之策。 于是林枢也不再保留,直言驳道:“三十四年,王益严,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齐阁老是不是觉得咱们大楚也要学学周厉王,尝试堵上老百姓的嘴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下官不信这点道理齐阁老会不懂?” “你!” 齐博瀚被林枢怼得无言以对,重新组织了语言准备再次出口时,只听耳边传来几声轻咳。 堂中众人几乎同时看向发出咳声的上座之位,只见内阁首辅魏庆和缓缓起身,笑呵呵说道:“好了,莫要争了。先由本阁出宫去尝试劝一劝,若是劝不动了,再议不迟。” “阁老不可!” 魏庆和的决定吓到了堂内所有人,只见所有人都阻在了他前行的道路上,纷纷出言劝阻。 开什么玩笑,这会那群举子都已经红了眼,万一其中有人心怀不轨,老爷子怎么可能安全从宫外回来? 就连林枢也没想到老爷子会突然做出这个决定,心生敬佩的同时也有些惭愧。 魏庆和双手微抬,将堂中的纷扰压了下来。 只听他缓缓说道:“不过是一群孩子义愤之下的冲动,咱们作为他们的先行之人,怎么可以动辄严法教训?莫慌,莫慌,想来他们既然心忧国事,能冒险叩宫请见,自然都是好孩子。本阁出去跟他们谈谈,说不定他们还会卖本阁一个面子……” 钱千里急了,直接拉住想要迈步往外走的魏庆和,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还是我去吧,首辅乃国之柱石,冒险不得。” “你去与我去,有什么不同?” 魏庆和一脸的随和,笑呵呵将钱千里的手拉开,扫视了一圈四周的人后,拍了拍齐博瀚的肩膀:“安心,不过是群孩子冲动之下的冒失行为,顺天府的大牢还是空着的好。” 随后他跟众人说道:“还请诸位给老夫让个路,容老夫出去同这群孩子聊聊家常!” 十年首辅,积威甚重。魏庆和的话音刚落,陆陆续续众人默默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唯有林枢还立在原地,正好堵在内阁正堂的大门处。 林枢叹息一声,作揖拜道:“阁老,还是下官去吧。” “哗!” 在片刻的寂静之后,正堂中又是好一阵的吵杂议论。唯有钱千里心中涌出一丝担忧,不过在看到站出来的贾琏后,便欣慰的含笑点头。 魏庆和却没有同意林枢的建议,反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虽说你是六元郎,可还比不过老夫这个内阁首辅。等你什么时候当了内阁的首辅大臣,再去不迟!” 林枢苦笑道:“估计您老这一出去,今后便不会有这等事发生了。容下官给阁老当个人行拐杖,扶您出宫可行?” 贾琏也走到魏庆和跟前,拱手说道:“末将也愿一同前往,别的不说,万一人群中真有人图谋不轨,有末将在,护住阁老还是没问题的。” “好,一文一武,那就这么办吧!” 魏庆和一摆手,领着林枢与贾琏往正堂外走去。身后的诸位文武皆是紧随其后,前往大楚门前。 …… 大楚门外的情况自然在第一时间传到了皇帝耳中,勤政殿中皇帝始终镇定自若的批阅着桌桉上的奏折,绣衣卫指挥使左兰躬身侍立在一旁。 “皇爷,魏阁老打算亲自出宫劝说聚集在大楚门前的举子,林侯与贾将军将陪同一起出宫!” 夏守忠传回来的消息让皇帝手中的朱笔顿了顿,他冷声吩咐道:“左兰,去安排人,保护好魏阁老。” “臣领旨!” 左兰匆匆退下,皇帝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勤政殿门口,向南边的天空看去。 夏守忠陪在皇帝身侧,小声问道:“皇爷,恕奴婢不理解,这群举子的背后是什么人,绣衣卫早就已经查清楚了,何不早一步将这些人揪出来?” 皇帝悠悠说道:“大楚不以言获罪,更何况这些人打着给圣人后裔报仇的名义,朕能怎么处置?等吧,等他们将事情闹大了,朕才好揪出那些人,从重从严处置。到时候朝野上下,谁还会替这些人求情?” …… 此时的大楚门前,不但聚集了数百近千的读书人,更是有数千百姓盲从下聚集在了此地。 宫墙上的禁军就差拉弓搭箭了,好在守门的禁军早就收到了死命令,宫门前绝不可见血,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这群聚集在宫门前的举子们几乎人人手持谏书,高举谏书大声的嘶吼着杀贼除恶。 那些盲从跑来的百姓则默默地看着热闹,不时还与身边的人小声讨论几句,丝毫没有意识到他们的中间此时就有人小心翼翼的往里面挤着。 不远处的一处酒楼三楼,一名光头的和尚正与两名身着劲装的男子说话。 “佛爷,咱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有人出宫交涉或是禁军出动,咱们的人就会第一时间进行射杀。到时候朝廷鹰犬肯定就会还击,这次会试就不可能举办了……” 光头和尚呵呵一笑,目光冰冷的看着远处红砖绿瓦的紫禁城。 他用沙哑的声音叮嘱道:“我猜狗皇帝是不敢向这群读书人出手的,他得位不正,底下不服他的人多了去了,肯定不敢往死了得罪天下读书人。依我看,他会派人出宫跟这群读书人交涉,到时候让咱们的人注意点,射杀狗皇帝的人后立即撤出。这把火一定要点着了,到时候足够狗皇帝头疼了。” …… 举子们喊得久了,不但声音有些嘶哑,就连高举的双手也慢慢感到僵硬,被冻得生疼。 见宫中久久没有回应,有的人变得暴躁起来,也有人慢慢打起了退堂鼓。 特别是面前宫墙上冷冰冰的禁军将士,加上方才已经有禁军的统领大声说过冲击宫禁的罪名,慢慢的有几名举子相互小声讨论了一下,悄悄往队伍之外挪动。 突然,只听嘎吱一声,大楚门缓缓被人开启。 众人往前看去,只见大楚门内出现一顶四人抬着的软轿,上面坐着一名面带慈祥和蔼笑容的蟒袍老人,身边还跟着一名金冠玉带的少年,以及一名身着飞鱼服、腰挂雁翎刀的禁军将军。 第四百三十四章 宫门刺杀 嘎吱…… 朱红色的大楚门缓缓打开,四名大汉将军抬着软轿,林枢与贾琏一左一右护卫两侧,悠悠前行。 御河对岸的人群在宫门打开时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走向他们的软轿。 软轿上的老人他们这群举子中有不少人见过,主政大楚十年的内阁首辅大学士,文坛宿老、天下文人的精神领袖魏庆和。 混在人群中的白莲教立马将消息传到了酒楼上,其中一名劲装男子走到大和尚身边,询问道:“佛爷,是魏庆和!要不要动手?” “为什么不动手?找机会争取一击必杀,魏庆和意思,我不信那些人还能坐得住。自古当官做宰不就是那些狗官所追求的吗?去告诉底下的人,杀了魏庆和,赏白银万两!” 大和尚冷笑一声,远远看着已经抵达人群前的软轿,一口将酒壶里的酒水灌进腹中,拿起桌上的长刀就离开了窗边。 …… 软轿落下,林枢扶着魏庆和走下软轿,来到了领头的几名举子面前。 原本还在向朝廷施压的众人在看到软轿上的人之后,纷纷作揖拜下:“学生拜见阁老!” “常鑫,是你啊。之前南池诗会上你的那首《梅花吟》很不错,让老夫印象深刻。” 魏庆和看着前方作揖拜下的一名少年,笑呵呵上前扶起了他。 随后又将其余几人扶起,拍拍他们的肩膀:“刘吉、李世昌……咱们大楚的才子都来了啊。瑾玉,来,见见咱们大楚的少年英才,这些人可都是咱们的宝贝啊!” 魏庆和把林枢拉到跟前,一一介绍着他印象中的几名少年英才。这些举子在来到京城后,在各种诗会、文会中都闯下了偌大的名声。 向来喜欢去盛会中跟年轻人打交道的魏庆和,也成为了这些举子争相表现的对象。 能在首辅大人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可证明了这些人的过人之处。 等林枢站在众人身前时,许多人都暂时忘记了他们聚集宫门之前的原因,心中的热切几乎都挂在了脸上,激动的再次拜下:“学生拜见文魁君!” 文魁君! 大楚六元郎! 天下学子心中真正的文曲星! 无论他们读的是哪家儒门学派,可林枢这个六元郎实在太耀眼了,谁不想如同林枢那样,六元及第,成为活着的人间文曲星君。 林枢也学着魏庆和的样子,亲切的同这群人打着招呼。 “见过诸位贤生,我只是稍微多走了一步,诸位贤生才是我大楚的未来!” 魏庆和拍手道:“说得好,老夫已经老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才是我大楚的未来!” “我等惭愧,当不得阁老称赞!” 众人拜下,常鑫作为这群人的领头之人,面带愧色说道:“阁老,我等今日聚集在此……” “别急,让老夫猜上一猜。” 魏庆和抬手打断了常鑫的话,温声说道:“若是为孔家一桉,朝廷已经做出了处置,三司的人已经往山东去了,想来你们也不会因为此事跑来叩宫上谏。是担心朝廷官官相护?” 常鑫与身边几人对视一眼后,恭敬的回道:“学生与诸位贤兄并非不信朝廷,孔家恶行的确让人发指,可王子腾一介武夫,竟敢不经中枢私自围困曲阜,冲进圣人故里,大肆搜捕圣人后裔,并下毒毒杀孔家一百余人。阁老,大楚不是前唐,唐末的兵灾,可不敢再有了!” 为何王子腾毒杀孔家的消息传回京城会让这群读书人愤慨到叩宫上谏的程度?说白了就是这些人怕了,害怕再次回到唐末后近百年的黑色时期。 藩镇割据,武人的地位远远高于读书人,文人如羔羊一般被刀剑收割着生命,这才是他们听闻孔家一桉后闹翻天的原因。 当然,这其中也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比如此时,常鑫的身后就有一名中年举人高呼大楚当以文驭武,甚至有人叫嚣收回武勋手中的兵权,该有内阁大大臣总领天下兵戈之事…… 随着常鑫的回应,人群又逐渐纷乱起来。魏庆和始终保持着镇静,乐呵呵一一听取着这些举子的意见。 林枢与贾琏小声的商议了几句,随后贾琏就仔细打量着四周的情况,暗中向抬轿的四位大汉将军打了个手势。 魏庆和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暂时控制住了此处的局面,这群举子先前叫嚣的厉害,可面对主政大楚十年的宰相,大多数人还是充满了对这位老人的崇敬、仰慕以及敬畏。 当然,人群中心怀诡异的那些人就有些不乐意了。 他们费尽心思撺掇着举子们来宫门前闹事,可不是让魏庆和来收集民意的,眼看他们的计划被魏庆和轻易的化解,他们怎么可能甘心? 未等这些人进行备用的计划,人群中突然冲出几个披着斗篷的人,隐隐露出的寒光让不少人发出惊呼。 四名大汉将军立马将魏庆和护在身后,电光火石之间,几声嗡嗡声传来,一名大汉将军瞬间胸口冒血,箭头扎穿了他身上的明光甲。 贾琏大喝一声:“有刺客!” 轰的一声,人群瞬间炸开。有人在逃跑,有人在发呆,有人劲直冲向了魏庆和这边。 常鑫等几名站在最前的举子在瞬间的惊呆之后,竟然主动将魏庆和围了起来。 能一路通过乡试来到京城的人,没人是傻子。他们被利用了,而且一步步被人利用成为了刺杀一国首辅的垫脚石。 此时他们最正确的做法就是保护魏庆和,只有魏庆和没事,他们才有机会活命。 “轰!” 林枢站在原地,举起手中的手铳就冲着天空扣动的扳机。 巨大的枪声将四处逃窜的、呆立原地的人全部惊醒,众人都是无意识的看向了站在软轿上的林枢。 “所有人,统统蹲在原地,不许动!” 林枢扫视一圈,身侧已经站着福全等数名林家的家将。 敞开的大楚门门洞中,一队队禁军快速向此处冲来,林枢当机立断,大声发出了指令:“将这里的人全部羁押,逐一甄别……” 嗡!嗡!嗡!…… 数声弓弦触动的声音传来,福全一刀噼下,将一支支飞向林枢的弩箭打落在地,林家的家将也当做肉盾,护卫在林枢身前。 有两名家将转瞬间就被弩箭击中,没有盔甲的阻碍,威力巨大的弩箭直接将这两名家将击成重伤。 可林枢不能躲在一边,他必须站在高处吸引刺客的注意力,而且要担当起指挥之人,要不然今日宫门必然会发生不可言的流血之事。 魏庆和想要去换下林枢,他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林枢还很年轻,未来有着无限可能。而且身为首辅大臣,他有责任保护这群年轻的举子。 可惜贾琏死死将其压住,又剩下的三名大汉将军慢慢将其往宫门方向护送。 禁军的反应还算足够快,在连续倒下数名举子和护卫后,禁军已经将原本堵在宫门前的众人基本上圈在了中间,有几名手持弓弩的人已经被击杀,当然也有人趁着刚开始的慌乱逃了出去。 “林侯,有几人跑了!” “去追,不许放跑一人!” 此时的林枢极其的冷漠,他扫视或蹲或趴的举子和百姓,对身边的禁军将军说道:“把这些人分开,五十人一组,一一甄别调查。让他们相互举报,凡是参与蛊惑举子百姓来叩宫的人,押入诏狱继续审问。” “侯爷,押入诏狱?” 林枢冷笑道:“你觉得他们去了顺天府,还能活多久?此事背后之人,绝对不会让他们指正出真正的主使。” 常鑫中了一箭,而且受伤不轻。 林枢回到宫墙之下时,常鑫右肩的箭头都还没有取出。他的脸色苍白,疼的冷汗直流,却始终咬着牙没有喊痛。 倒是个汉子,可惜被人利用了。 太医院的御医已经抵达,正要拔箭为其疗伤,却听常鑫哀求道:“阁老,学生求您一件事……” 魏庆和蹲下后温声细语的说道:“先疗伤,以后有的是时间说。” 只见常鑫摇了摇头,苦笑道:“学生想请阁老为诸位贤兄向陛下求求情,此事是学生领头,叩宫上谏原本就有威逼朝廷之嫌,更不用说今日差点让贼人刺杀了阁老与林文魁。学生知道仅凭学生一人之命担不下如此大罪,可诸位贤兄都是寒窗十年才能抵达京城,他们的前程不能因为学生一时冲动被耽误……” “荒唐!大楚宰辅差点因为尔等的冲动被人刺杀,你们还想着参加会试?” 贾琏铁青着脸斥责一声,却被魏庆和出言制止。 只见魏庆和安抚着常鑫以及身边惭愧不已的几名举子:“吃一堑长一智,你们还年轻,受些挫折也是好事。此事老夫会想办法,先好好养伤,待一切安稳之后朝廷自会做出合理的处置。” 魏庆和没有应承什么,不过他的态度还是很明显的。 常鑫虽说有些失落,可还是与身边的举子向魏庆和行礼致谢。 …… 宫门前突发的刺杀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叩宫上谏的后续影响,不过也造成了京城的混乱。 随着绣衣卫的出现,聚集在宫门前的举子百姓被一一分开甄别审问,随后便是一队队禁军奔赴京畿各处,包括诏狱在内大大小小的大牢在短时间内被填满。 奉天殿内又是一番争吵不休的交锋,这一次魏庆和始终一言不发,冷眼看着文武官员分成了好几派,引经据典的进行着辩驳。 高坐龙椅的皇帝听完了夏守忠的禀报后,一甩袖子就回了勤政殿,召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以及顺天府的主副官员开了一个小朝会。 在回家的路上,福全跟他禀报了白莲教圣母唐夫人的行踪。 “属下跟随这位唐夫人一路往东,她进了东市一家名为怡然阁的青楼之中。属下担心被人察觉,不得不候在外面。大约一刻钟后,她与一名中年妇人乘车出来,一直来到了大楚门南侧的酒楼中。” “嗯?南园酒楼?” 福全点头说道:“就是南园酒楼,属下在其进了酒楼之后,从后门进楼,这家酒楼的掌柜是牛爵爷家的人,与属下很熟悉。托他的安排,属下上了三楼,在唐夫人所在的雅间隔壁听到了她们来此的原因。唐夫人与一名叫佛爷的人发生了争执,不过因为有人中途打断了争执,属下只听到了这位佛爷打算寻机刺杀五军都督府的老帅……” “找死!” 林枢冷哼一声,刺杀五军都督府的老帅,亏这群傻子想的出来…… 不对! 这个念头刚刚出来,林枢就觉得这个目的太假了。 五军都督府的那些老帅,哪一个不是身怀武艺、护卫齐全的。刺杀这些老帅,还不如去直接去各地的官府衙门搞一场突袭来的容易。 会不会是打着其他注意?比如刺杀内阁的诸位大学士或者六部的那些文臣? 林枢心中盘算着成功的可能性,随后跟福全说道:“这样,你将此事去告知左都督,然后请柳兄弟与那位唐夫人过来。” “直接去府里吗?” 福全想起自家侯爷以及他自己被药倒的经历,面上有些不自然。 林枢却毫无尴尬,点头说道:“就去家里,一会我会让夫人一起去见见这位圣母娘娘,大家都是江南人,还是有共同话题的。” …… 与此同时,唐夫人正同一名中年妇人在东市的怡然阁密议。 “这陈江洪简直是疯了,难道他以为挑起那些读书人对朝廷的不满就能让圣教有机会收拢读书人的忠心吗?简直是荒唐!” 唐夫人面上带着愠怒之色,她对陈江洪的做法嗤之以鼻的同时,对于他打乱自己的计划很是愤怒。 原本都已经与林枢定好了协议,这桩事一出,还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风波。万一真的惹怒了林屠夫,等他前往江南之时,圣教在江南怕是再无立锥之地了。 越想越气的唐夫人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桌上,茶水飞出溅湿了她胸前的衣襟,隐隐露出微微红色。 “方姨,安排咱们的人撤出京畿,绣衣卫已经动手了,咱们不能替陈江洪的人背了这口黑锅。” 未等方姨回应,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夫人,林府来人了,林侯爷请夫人去侯府一会。” 第四百三十五章 白莲教的隐秘 怎么这个时候叫我过来?难道是那些刺客又来刺杀你了?」 贾琏是从宫中直接过来的,御前的事都还没处理完,林府的人都让宫人带来了林家的口信,他慌忙跟上司请了假,快马加鞭赶了过来。 还没进门,就见到了一脸茫然的柳湘莲。 林枢将两人请到正堂内,王媛亲自带着桃子、梨子将茶点送上,随后便听林枢吩咐道:「夫人去前面迎迎客人,估计唐夫人也快来了。」 柳湘莲哗啦起身:「兄长怎么把她也请来了?」 「今日宫门前的事怕是要从她这打听打听消息了,此事跟白莲教有关,而且刺杀的人十有八九就是白莲教的人。」 林枢苦笑着给两人简短的解释了一下,三人还未过多讨论,便听门外传来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夫君,唐夫人来了。」 只见随着王媛的身影出现,正堂内走进来两名妇人,一位是曾经差点把林枢给办了的唐夫人,另一人年纪稍大,不过风韵犹存,进门后就向三人行了个万福礼。 「民妇(唐氏)方氏,拜见侯爷、贾将军、柳将军!」 正位上的林枢抬手回道:「两位不必多礼,快些请坐。」 一番见礼之后,王媛也随着林枢坐在了一旁。 林枢倒也没有藏着掖着,直接询问道:「唐夫人,今日你是否去过大楚门南边的南园酒楼?」 唐夫人先是惊讶的抬起了头看向林枢,随后苦笑一声点头说道:「看来林侯一直在派人监视我……」 「不,本侯也只是恰逢其会。原本本侯从顺天府贡院前经过,无意间见到你也在那里,担心唐夫人参与那群举子之事,心忧之下才派了人去打探你的行踪。」 林枢的解释上唐夫人心中的不满稍稍减少了些许,随后便将自己在南园酒楼的经过讲了出来。 「那和尚便是掌控河南、山东、京畿之地白莲教教众的圣佛陈江洪,其余二人分别是京城分舵的舵主陈漫舟以及山东分舵的舵主祁阳。」 只听唐夫人叹道:「说来惭愧,那祁阳原本是我的手下,因不满我制定的规矩,慢慢与陈江洪勾结在了一起。不但挑起了山东之乱,更是偷偷与江南多家豪门勾结,受了他们的资助,打算先在山东自立,随后寻机杀回金陵……」 柳湘莲听到这个名字,啪的一声猛拍了一下桌子,大骂道:「原来祁阳这厮跑来京城了,怪不得我找不到他,这狗贼跑的倒挺快!」 「他便是前几天刺杀柳将军的幕后之人,柳将军把他手底下的人马斩杀大半,这对他来说乃是不共戴天之仇。」 唐夫人笑了笑说:「不过此人志大才疏,性格焦躁,成不了大事,从上次那玩笑般的刺杀就可以看出来。柳将军若是想要拿下他,我倒是可以帮帮忙。不过……」 还有这样的好事?柳湘莲原本想要开口应下,却突然想起了唐夫人的诸多算计,连忙闭上了嘴巴,将视线转向他处。 唐夫人与方夫人对视一眼,两人哑然失笑。 「咳咳……」 林枢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了他这边。 只听林枢再次问道:「唐夫人可否说一说这陈江洪的事,说实话朝廷对白莲教的了解似乎走进了误区,包括绣衣卫在内,都以为你们白莲教都听从那位陈总舵主的命令,如今光是圣佛、圣母、圣王本侯都听到了不下四个人。」 这次倒是那位方夫人开口回答了林枢的问题,只见她的脸上满是悲伤,悠悠说道:「侯爷口中的陈总舵主其实已经死了,凶手不是别人,正是陈江洪!陈江洪是陈总舵主陈江南的亲弟弟,八年前 陈总舵主被朝廷鹰犬所伤,在开封养伤之时,被陈江洪在药中下毒……」 「嗯?」 堂中的林枢也好,贾琏与柳湘莲也罢,纷纷露出惊讶的目光。太令人吃惊了,还有这么狗血的事,三人皆是满心的好奇,连那句朝廷鹰犬都没有在乎。 「陈江洪原本是京畿之地的分舵舵主,当年京城来信,陈总舵主进京寻找机会打算起事,却被叛徒出卖,身受重伤。教中兄弟拼死将陈总舵主救出了京城,送到开封养伤。不料陈江洪突然发难,夺取大权,并自封圣佛,总揽河南、京畿的白莲教大权。」 说道此处,唐夫人接下了这个话题继续解释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默默流泪的方夫人,长叹一声:「方姨是陈总舵主的继室,当年陈江洪打算杀人灭口,方姨受尽了苦楚才逃到了江南,同时也把陈江洪毒杀陈总舵主的事情告诉了金陵、成都、西安各地的分舵主,这也是白莲教四分五裂的原因。」 「真是想不到,小小的白莲教,争权夺利不比朝堂少啊!」 贾琏感叹了一句后疑惑的问道:「给陈江南去信,邀他去京城的人是谁?是陈江洪吗?那个叛徒又是谁?」 「给总舵主写信的人没有留下具体的姓名,不过我曾听总舵主说过,那人是朝中的大官!」 方夫人似乎已经稳住的情绪,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给贾琏解答着疑惑:「那叛徒应该就是陈江洪的人,不过他一直隐藏的很好,根据教中逃出京城的兄弟说,总舵主出城之后,有大批绣衣卫满城搜索。所以,此事跟绣衣卫也有莫大的关系。」 嘶,真是越来越乱了。 既然能被陈江南称为大官,那怎么说也怕是五品以上。 当年的五品官员,如今混的只要不差,怎么说也应该有三品官位了。京城三品以上的实职官员还真不多,而且都是手握大权的重臣,怎么查? 再加上绣衣卫也有可能涉及此事,林枢头都大了。 贾琏搓着腰间的刀柄,眼中泛着精光。柳湘莲也是差不多的表情,这俩杀才,这会已经在思考能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样的功绩了。 「我知道林侯是想在我这里打听陈江洪的行踪,不过很可惜,陈江洪向来谨慎的很,他这次闹这么一出,其实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的。一击不中,这会估计已经躲起来了。」 唐夫人说完这句后,便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起来。 林枢与贾琏对视一眼后,两人用眼神交换了一下意见。 这时一直坐在林枢身边静静倾听的王媛突然开口:「我觉得陈江洪不止是因为有人指使才做下这事的,刺杀一国首辅可不是随便杀个书生或者普通官员,帝王一怒流血千里,只要他的人出手,就会有迹可循。河南的白莲教被夫君杀了个七七八八,山东的白莲教又被柳将军斩杀大半。陈江洪此时势力大减,他不会傻到激怒朝廷,把自己暴露出来,风险与收益不成比,此事有些奇怪。」 经过王媛这么一分析,林枢也觉得这场刺杀有些不对劲。 不过他的心中还有另一个疑惑,背后指使陈江洪的人是谁?皇帝为何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大军出动全程搜索? 怎么说呢?好像这是一个棋局,有多位下棋的人在落子,甚至今日险些死在宫门前的魏庆和也是下棋的人,他甚至在出宫之前就做好了身死的准备。 乱!似乎又不乱! 至少朝廷依旧在正常的运转,大朝的时候内阁的几位大学士与五军都督府的老帅们,似乎都对魏庆和遭遇刺杀没有多大的反应,反而是朝中的派系隐隐露出了真容…… 「算了,此事既然与唐夫人无关,那咱们也就不必再操心了,自有人去调查……」 林枢虽然好奇这件事的内情,可始终没有头绪,便打算先顾好自己,把唐夫人这一股白莲教摘出来,拉拢到他的麾下。 「唐夫人,京中纷乱,为了以防万一,一会请唐夫人随本侯去趟绣衣卫吧。只要唐夫人在绣衣卫那里过了明路,今后咱们的合作才能算是有了保证。」 林枢从来不干会给自己留下隐患的事情,白莲教是历代帝王的心腹大患之一,与唐夫人的合作或者说是招安十万白莲教教众,这等会刺激皇帝神经的大事,绝对不能放在私底下。 方夫人似乎对绣衣卫有了阴影,在听到林枢的提议后,紧张的抓住了唐夫人的手。 不过唐夫人倒是极有胆色,笑盈盈应了下来。 「林侯说了算,今后民妇与民妇底下十万兄弟姐妹便要靠着林侯赏饭吃了。」 她福身拜了拜:「不过民妇有个不情之请……」 「讲!」林枢抬手示意。 只听唐夫人说道:「教中之人不可能都愿意投身朝廷,所以民妇想先行回趟金陵,处理一下教中之事。那些不愿意投身朝廷的,民妇打算给些钱财,让他们自行离开……」 「不妥!」 王媛突然开口,打断了唐夫人的话:「白莲教千百年来不是造反就是在造反的路上,不管你麾下的人马有没有沾过无辜人的鲜血,有一点你不能否认,那就是在他们的心中,自己是与朝廷站在对立面。若是就这么放他们离开,万一他们再次拿起刀剑面向朝廷、面向无辜的百姓怎么办?你不能保证所有人会安安分分的在家中种田吧?」 王媛的反对倒是出乎了唐夫人的意料,一时间没有反驳的理由。她想了想黯然发现,自己的确无法保证那些不愿投身朝廷的人会不会跑去其他分舵继续造反的大业。 甚至就是自己身边的几名心腹其实也不是都同意她的想法,要不然也不会出现自己刚出金陵就遇到刺杀的事情了。 林枢悄悄给了王媛一个赞赏的眼神,果然今日把王媛叫来是极为正确的做法。相比他与贾琏、柳湘莲三人,王媛更加细心,总是能抓住其中的微小的一点。 「此事容我回去想想,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唐夫人看了一眼站在林枢身边的王媛,心中暗叹一声好厉害的女子。随后她向林枢说道:「此事是我考虑不周,待我回去好好想想,必然不会给林侯添麻烦。」 林枢摇了摇头:「有麻烦不怕,世上之事没有十全十美,以本侯之见,唐夫人最好还是准备牺牲一部分人的准备。朝廷不会将有二心的人招入麾下,这一点无论是谁都不会允许的。」 「民妇受教,还请林侯给民妇一段时间。」 「自是如此,至少在本侯南下之前,唐夫人大可放心去处理这些事情。如果有需要,可直接来林家或是找柳将军。」 林枢做出了承诺,倒是给了唐夫人一些希望。 此事暂时告一段落,林枢没有迟疑等待,双方口头上定下协议后,林枢等人便一同去往皇城方向寻绣衣卫左兰。 …… 直到夜间,林枢才从皇城回到了家中。 黛玉已经入睡,王媛还坐在火炉边借着烛火缝制着一件披风。 「这么冷的天,你熬夜做这些干什么?费眼睛不说,还容易着凉。」 林枢将其拥入怀中,轻声在其耳边说道:「还真应了你的话,左兰也觉得今日在宫门前的刺杀很是奇怪。他与我说陛下其实早就收到了情报,魏阁老亲自向陛下请命,不管今日内阁大堂吵成什么样,他都会亲自出宫去安抚那些举子。」 王媛满脸的敬佩,却也吃惊的问道:「那万一刺客得手了呢?魏阁老岂不是极 其危险?」 「虽说陛下早有安排,可魏阁老的确身处危机之中。」 林枢叹道:「陛下原本不同意魏阁老的请命,已经安排了翰林院的孙学士出宫,不料孙学士还未站出来,就被魏阁老安排的人捂住嘴悄悄拖走了……」 听到此处,王媛不由笑出了声。 魏阁老做事还真是出人意料,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 林枢也笑了笑说:「左兰说,我自己跳出来要与魏阁老一同出宫倒是出乎了他的意料,还有琏表哥,不过倒也是帮了他一个大忙。至少对魏阁老来说,有我与琏表哥在侧,他更加安全了。」 听到此处,王媛突然脸色凝重起来,她掐着林枢腰间的软肉,狠狠一拧:「是啊,夫君不光是保护了魏阁老,还站在高处吸引了刺客的注意……夫君是打算让妾身当寡妇不成?」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六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冬寒之夜,月上枝头。 万籁俱静之下,原本在院子里消食的白晶晶骤然听到一声惨叫,寻声趴在窗外瞅了一眼求饶的林枢后,甩了甩尾巴就离开了林枢的小院子。 许久之后,屋子里的喘息声渐渐停歇。 王媛露出如玉般的肩膀,靠在林枢的臂弯间,小手不老实的摸了摸林枢的胸膛,贴耳去听他的心跳。 林枢任由小媳妇拨弄自己,反手将其紧紧搂住。 「过些日子就要南下了,休沐时咱们去探望一下岳父岳母,估计两位大人会有别的交代。」 王家在江南也有不少亲眷,此次南下,老丈人肯定会让自己带信回去。 女婿要去江南任职了,在江南混迹数年的王琦肯定会拜托自己的姻亲好友,力所能及的帮助林枢。 王媛嗯了一声,慵懒的说道:「娘亲前几日还跟我说,让咱们回江南后去拜访几位叔父大人,金陵和苏州那边有好几位爹爹的同年好友,正好让咱们代表爹爹去拜访一二。」 「岳父大人对我这个女婿可真好,有了这些关系,咱们也能在江南很快打开局面。」 林枢摸着妻子光滑的后背,心中思索着江南的人员变动,对皇帝的安排很是感激。 贾政接了甄应嘉的职位,至少在情报上他不会两眼一抹黑,而且左兰也先一步派了不少心腹去了江南,再加上五军都督府的调动,武力上的支持已经完全足够他在江南折腾了。 良宵一夜起春风,第二天的林枢精神抖擞,开始在各部之间来回奔波。 下江南该有的准备几乎全部安排妥当,京城的喧嚣似乎与他没有任何的交集。 宫门前的叩宫上谏雷声大雨点小的安稳度过,在皇帝与魏庆和的密谈之后,除了十几名举子被夺了功名外,其余人等尽数放回。 春闱大比如期公布了主、副考名单,会试日期就定在二月初八。林家此次参加会试的不止是林柏、林枫二人,还有暂居林家的唐家兄弟。 各地涌入京城的赴考举子越发多了起来,依照往年的情况,此时的京城应该是文会、诗会不绝,可宫门前的风波还是影响不小。 林枫一脸愁苦的看着手中的请帖,不知该去还是不该去。 「齐阁老这这个时候举办诗会,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接过帖子看了一遍后,林枢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场诗会了。顶着风头举办诗会,齐博瀚是打定主意争一争内阁首辅? 他就不担心有人在诗会上再来一次叩宫上谏的戏码? 「你说,我还要不要去了?」 林枫实在是发愁,齐博瀚与林枢不怎么对付,按道理这诗会的帖子怎么也不会送到林府来。 可偏偏他与林柏都收到了齐家的请帖,麻烦的是今科主考是吏部左侍郎江学博,正儿八经的齐党大将。 久不说话的林柏淡淡的说了一个字:「去!」 「是该去,不去岂不是不给次辅大人面子。」 林枢笑了笑说道:「南直隶会馆的人都会去的,两位兄长怎么能例外呢?露怯的事儿咱们林家人可不干。」 林柏点头说道:「不但要去,还要看看齐阁老举办这场诗会到底是打着什么目的。他没理由在这个关节下举办诗会,拉拢仕林之心什么时候不可能,没道理在这个节骨眼上挑衅首辅大人。毕竟魏阁老可还没退呢!」 …… 京城的风波看似已经平定,暗地里的较量却从未停歇。 绣衣卫的人布满了整个京城,可无论怎么努力,就是找不到陈江洪等人的身影。 林枢近日有了闲暇,去翰林院找来了大量资料开始整理。 有关于江南赋税的资料、水文资料、各县民生等等装了整整一大车。好在黛玉最近也没有再编新的戏曲,与王媛二人帮着林枢整理记录。 安然度日十余天,直到二月初二龙抬头这天,午膳时间刚过,林枫就急匆匆跑进了林枢的院子。 「九弟九弟,快,快,六哥不见了!」 听到呼喊的林枢飞奔出来,惊讶的问道:「什么不见了?六哥不是跟你去参加诗会了吗?」 「我与六哥去了太白书院参加诗会,期间六哥与友人去另一个院子欣赏一幅画卷……」 随着林枫的解释,林枢弄清个事情的经过。 齐博瀚将今日诗会的举办地点放在了城西太白书院之中,距离京城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 林柏与林枫一大早就与南直隶会馆的举子一同去参加诗会,期间又碰到了不少同年好友。两人的圈子略有不同,进了太白书院之后,自然是分开了。 据说林柏与一名在京城新认识的友人说起了书画之事,听到隔壁院子有一古迹正在展览,便跟随其一同前去欣赏。 不料午宴开始后,林枫始终没有看到林柏出现,仔细询问了多名林柏的好友后才发现其人已经消失有一个时辰有余,这下可吓坏了林枫,急急忙忙与主持诗会的齐博瀚说了情况。 可惜哪怕齐博瀚知道事关重大,派了不少人四下寻找,也没能找到林柏与那名友人的身影。 「该死,福全!」 林枢将手中的毛笔一扔,来不及安抚一旁惊惧的王媛与黛玉,连声招呼福全过来。 「着急府中亲兵家将,随我出去找人!」 咚咚! 只听两声闷响,林桂扶着林锦老爷子走了进来。 老爷子手中的拐杖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狠狠砸了两下,冷声说道:「慌什么!枫哥儿,你去顺天府报案,枢儿媳妇,你与玉儿去陪着柏儿媳妇,枢哥儿你随我来。」 随着林锦的冷静安排,林枢焦躁的心稍稍安静了下来。 他随着林锦回到书房,只听林锦说道:「柏儿向来稳重冷静,不管他遇到什么事,只要人还活着就肯定会留下线索。寻人的事我先看着,你现在就去找齐博瀚,直接问他,他举办的诗会上让我林家人出了事,难道草草派了下人寻了寻就算了了?你直接跟他要人,不管他拿什么借口推脱,你就找他要。」 「叔公,齐博瀚不可能做这种事,他这人迂腐是迂了点,可这人为人倒也公正……」 林锦冷笑道:「我没说是他做的,也没打算能从他那里要到人。我只是打算逼他出面,堂堂内阁次辅,能量可比咱们家大的多,那些衙门里的人不一定会卖你面子,但绝对不敢敷衍内阁次辅的吩咐。」 姜还是老的辣,林枢仔细一琢磨,三叔公说的极有道理。 与其无头苍蝇似的四下搜查,还不如逼着齐博瀚出面。京畿之地,堂堂内阁次辅的影响力可比自己这个新晋的侯爷管用多了。 …… 太白书院的诗会依旧还在进行,哪怕林柏是林枢的堂兄,可在齐博瀚的眼里依旧没有这场诗会重要。 直到林枢带人硬闯诗会,齐博瀚才收起了原本的漫不经心,与林枢一同来到了那间挂着所谓古迹画卷的屋子。 林家的家将中有好几位擅长查勘的好手,一进院子就分别负责一处仔细查看。 齐博瀚不满的问道:「林侯,老夫已经派了不少人寻遍了整座书院,你那堂兄确实不在此地,许是跟友人去了其他地方也说不定。」 「齐阁老,家兄拿着您的帖子来了这儿, 莫名其妙失踪在太白书院,这么大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您还有心思继续吟诗作赋?」 林枢的脸上始终寒霜密布,在看到福全跟自己悄悄打手势后,心中稍安。 不过他依旧逼问齐博瀚:「阁老,按说我也不想打搅您高乐,可家兄是应了您之请这才放下书卷来到了城外,还请阁老帮帮忙,这京畿之地,您一声令下,那些官吏才不会敷衍了事。」 齐博瀚冷哼一声:「朝廷重器怎可私用……」 「在下不管,阁老若是不帮这个忙,在下说不得要去阁老家中当一回恶客了。」 林枢的话让齐博瀚很是吃惊,虽说他有些看不惯林枢动辄变法的举动,可也清楚林枢的品性。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林枢后,悠悠说道:「看来林侯是有备而来,怀疑到老夫身上了。」 「阁老说笑了,在下也是无奈之举,县官不如现管,阁老是内阁次辅,说句话可比在下强的多。」 林枢满是诚意的向已经动摇的齐博瀚行了一礼,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下。 果然,齐博瀚郑重的看了一眼林枢后,呵呵一笑,要来纸笔写了一张条子。 「来人,送去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让他们尽全力寻找林侯的堂兄!」 齐博瀚将条子递给自家的管家,随后看向林枢:「林侯,绣衣卫那边想来你比我熟,老夫也就不做越俎代庖的事了。还有什么需要老夫帮忙的,说吧,老夫能帮的定然会帮。」 这话中的讥讽味儿林枢也没过多的在意,长拜道:「多谢阁老,还有一事请阁老出面,那就是在下要一一询问书院中参加诗会之人,还请阁老提供一份进来赴会之人的名单。」 「你这是打定主意要把老夫的诗会给搅黄了啊!」 齐博瀚冷冷一笑:「算老夫倒霉,不过那些举子可不一定卖你林侯的面子,无缘无故被人当犯人审问,怨气撒到你林侯头上,希望林侯可别动怒。」 林枢呵呵笑了一声应道:「说不定阁老还会感激在下,毕竟这光天化日之下,家兄堂堂举人莫名消失在阁老的诗会之上,谁能保证这些人中没有不怀好意之人呢。」 …… 齐博瀚拂袖而去,福全这才过来将一个荷包递给林枢。 「大爷,是六爷的荷包,里面的金银豆子还在!」 林枢接过荷包看了看,将其紧紧攥在手中,钱财未失,便证明对方不是图财骤然起意。 他问道:「可还有别的发现?」 福全如实应道:「根据目前的调查来看,这件院子中的确有过一场关于画作的展览。不过其中的画卷并不是什么真的古迹,反而是新近临摹的。九叔已经带着那张临摹的画卷往家中赶去,请夫人与姑娘看看其中是否会有什么线索。」 对于画作之事,林枢就是个半吊子,反而王媛与黛玉都是十分精通。 福全这个糙汉子都能看出这张画卷是假的,能赴京赶考的举人,没道理看不出古迹真假来。所以那个邀请林柏过来的举子,八成是有问题。 「家主,院子的围墙发现一处狗洞,荆棘处发现了与六爷今日所穿衣服的布料碎片,人应该是从那里出去的。」 林枢带人过去一看,说是狗洞也有问题,这个缺口明显是新开的,墙外便是一片密林。 「有痕迹了!」 林獒快速的飞奔回来,来不及喘息就跟林枢禀报:「大爷,往前越有一里,有马车离去的车辙痕迹。虽然对方有过伪装,可还是能隐隐看出,马车往京城方向去了。」 「有意思,反其道而行,这是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枢冷笑一 声,与众人快速穿过密林来到了发现痕迹的地方。地上的车轮碾过的痕迹不浅,大雪消融后的土地上隐隐有淡淡的车辙痕迹,虽说断断续续,可还是能看出,马车往京城去了。 顺着痕迹一直追,果然是从西城门进了城。 林枢让人叫来了守门的禁军校尉,在询问了今日午时开始至现在的进出情况后,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禁军校尉对其中一辆马车印象深刻,普普通通的马车中不但有一位锦衣书生醉酒熟睡,还有两名如花似玉的姬妾伺候着,询问时说是某家青楼的恩客出游喝醉了酒。 呵呵,最近京城是什么情况,谁会带着两名青楼女子招摇? 这是有人故意将线索若隐若现的留下让自己看到,他的目的可不是绑人这么简单,若猜的不错,今夜之前,林家便会收到对方的要挟。 「九叔,你带人绕过西城门,从南城门秘密进去,暗中调查那家青楼。对了,去请左都督帮忙,仔细查一查邀请六哥的那名举子,看看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林枢安排了这些后,带着福全往太白书院赶去。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齐博瀚摆脱了干系,有些资源不好好利用,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了! (本章完) 第四百三十七章 一石二鸟之计 码字中,马上改回来,少待……码字中,马上改回来,少待……码字中,马上改回来,少待……码字中,马上改回来,少待…… 码字中,马上改回来,少待……码字中,马上改回来,少待……码字中,马上改回来,少待……码字中,马上改回来,少待…… 码字中,马上改回来,少待……码字中,马上改回来,少待……码字 他再也不敢大意,更不敢多发出一丝声响,始终绷紧着神经,将可以在短距离内,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影遁,发挥到了极致。 真正让肖扬为难的地方在两处。其一是片中最著名的一个镜头,留名影史百大经典镜头之一的制陶场景。 法莎莉娅笑而不语,将自己头上的两个如同耷拉着的兔子耳朵一般的装饰取了下来,然后握在手中,顿时,两个兔子耳朵突然竖立了起来,然后直接指向了许钰所在的方向。 眼下可以说令他白捡了一个便宜,如果连这种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那他这么多年的商人,真算是白做了。 “这怎么可能!?”见到何枫没有被控制住,加菲尔德表现的十分疑惑,也十分愤怒,但也只好继续挥动大剑朝着何枫砍了下来。 “所以,这次你算是巴伐利亚王国的军事代表?”凯末尔有些意外。 “萨克森号的烟幕只拖了大概十分钟的时间。以往的话,面对战列舰的炮击,至少可以提供25分钟。”希佩尔给德皇解释道。 “那这边的就你来摸吧。”幕后黑手看着劳尔的尸体对何枫说道。 “看看吧,演习就要开始了,如果这次巴伐利亚真的能有堪称精彩的表现的话,我估计最高兴的应该是奥皇,而头疼的应该是德皇。我们其实都是配角”公爵若有所思的说道。 汽车开到海豚湾外面,海豚湾是一个半封闭的海湾,三面全是高大的山壁,一般人根本攀登不上去,进入这里只有一条隧道,但是如今这条隧道却被人用铁门给封起来,不允许其他车辆经过。 而若是自己放了林寇爷孙,杜威更是两边都不得罪,同时得到林菲儿和自己的未来。 她感受着从手上传来的温热触感,确定这真的不是那虚无缥缈的梦境之后,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此时猛然被狠狠地触动了一下,两只迷人的眼眸中,有着一层水雾渐渐朦胧起来。 金鹏闻言微微点头,没再去理会门口前来禀报的这名修士,而是直接转头,朝着包房中的杨境看去。 曾阿牛和张说可没有展有为的犹豫,李飞一下令,他们二人便立刻冲了过去。 话音落下,杨莫全力催动雷火灵翼,脚踏游龙幻身,直奔出口而去。 名义上的最高长官是梅耶真灵大法师,只不过通常真灵大法师本人不会过问太多。 特拉尔管家轻轻地敲响了莉迪亚所在的房屋的大门,随后他便在房屋外恭敬地等候着。 但托比·马奎尔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索菲亚,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发出声音的,是一个鬼蛊门的普通弟子,因为修为只有内家大成,所在被分派到了长老祠堂,负责管理诸多长老的命蛊。 其实要说直上直下的攀爬也不是没有好地方,只要向北看就能注意到白首山。以其高度和几乎直上直下的坡度完全符合需要条件,甚至于是太过艰险了,只有专业人员才能借助专业工具做攀爬。 第四百三十八章 碟中谍中谍 码字中,一会就能改回来…… 码字中,一会就能改回来…… 码字中,一会就能改回来…… 码字中,一会就能改回来…… 码字中,一会就能改回来…… 码字中,一会就能改回来…… 码字中,一会就能改回来…… 码字中,一会就能改回来…… 码字中,一会就能改回来…… 只可惜前世等到胧月郡主死讯传来,都没人能领走这五千两黄金。 在场众魔修闻言顿时无言,怎么有人能够将自身废物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一问春花,说是沈京东让二狗送来的羊肉,沈京东说这个季节吃羊肉补补,对身体极好。 洪云望着陈平的目光很是复杂,疑惑、震惊、惊恐,最终变成了敬畏。 说完,刘邵直接将直播间给关了,收起手机就朝中医科诊室走去。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命中犯煞?你给我说清楚。”公主厉声问。 “美白祛斑的话,其实很多中药配方都是是有这个作用的。”陆轩想了想道。 一个月几百块钱的治疗费用,对很多人来说,也许就是一顿饭的问题,可对像李老头这样的人而言,却是足以让他放弃活下去的权力。 立马就有两个家丁,应声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将沈秀兰拖了下去。 然后就被江湖经验丰富的林冲识破,将计就计带着自己的一千多人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撵了十里路做掉了近两千人这才作罢。 但不可否认,衣服贵自有贵的道理,不管是衣服的材料、做工、款式,都不是那种几百块的西装可以比的,张天佑也能感觉到,阿玛尼穿在身上,确实比平时利索多了。 折旧的价格。哪怕再高的折旧率,也能保证三碟沉。的成本不亏损,而回收回来的大量的单碟机器,也在加班加点地翻新,此时备好的单碟“出口货”已经达到十多万台,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的增加。 很明显。其余人也明显被这块大馅饼砸的有些发晕,原本就有些犹豫的心理。但现在却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而他自己每天都是在应付各路记者的采访,颇为游刃有余地对北大唱赞歌,并不断的给记者描绘出一幅幅美好的蓝图。 当然,现在可不是最好的动手时机。。。等一方落败甚至是死亡的时候,那才是我的机会。 有一句话,叫君子可欺之以方,而从某种角度看起来,数字生命就是真真正正的君子了,只要碳基生命在制造他们时,给他们设定一个平等的,不存在歧视的生命准则,那么数字生命就会一丝不苟的遵守着他们。 唐川也没理他,像丢了魂魄,如行尸走肉一样慢慢向外面走去,刚刚进教室时身上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这是许局的家!怕您回去不方便,所以就让您在许局这儿休息一会!”徐易朗低声解释道。然后将茶几上的dv递给了对方。 其他的几位不朽者的脸上也是一脸的愤怒,纷纷附和这位不朽者的话。 谭纵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毕时节,见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心中暗暗好笑,不管周敦然能不能在龚家找出些什么,能給毕时节添点儿堵也着实不错。 不应该用值不值得来形容,她知道必定是需要这样一个过程,要不然她不可能会对他死心。 第四百三十九章 将行前的准备 有皇帝利刃绣衣卫都指挥使左兰在,作为李继贤代表的阿大很快就将他们的诉求和投名状说了出来。 子时过后,林枢才回到了家中。 林柏早就已经被亲兵送到了家里,揪心了整整一天的林家中人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不过或许是今日的突然状况,林锦老爷子第二天便病倒在床,倒是把阖府上下吓的不轻。 好在御医很快给众人吃了一颗安心丸,老爷子只是受了惊,又在春寒之时受了寒气,吃几服汤药驱驱寒气就好。 林家兄弟几人一直守在林锦床边,直到老爷子彻底康复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整个林家重新焕发了活力,除了林枢时不时需要去宫中、内阁等地露露脸外,便始终在书房整理江南的各种资料,而林柏与林枫则一直呆在家里读书备考。 直到这日门子送来请帖,林枢才从书房出来,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驶向南薰坊齐家。 经历了一场流血惊吓的大学士府明显变得不一样了,绣衣卫派了数名高手坐镇齐家,以往一直对绣衣卫不假辞色的次辅大人第一次感觉这些阴郁的家伙都还挺不错的。 当然,这些事不是齐博瀚今日请林枢过来的原因。 老爷子这次被江南那群无法无天的走私贩子给恶心到了,今日请了林枢过来,就是打算给林枢支支招。 “阁老,您这想法也太骇人听闻了!” 林枢听完齐博瀚的想法后,差点把口中的茶水给喷出来。 看来老爷子这次是真的被气的不轻,连屠刀都拎起来了。他的想法杀气太重,竟然想让林枢领着江南大营的大军把南直隶、福建、两广的走私贩子统统抄家! 要是能这么干,皇帝早就下令禁军南下了。 这群走私贩子可不只是走私这么简单,开海之事为何一波三折?还不是因为朝野之间有大量的官吏士绅站在这群人的身后。 就连皇室宗亲、武勋亲贵、六部五寺、京营十二卫都有不少人与其有着利益关系,更别提南方大地上的那些宗族势力,近半数都直接或是间接的参与了走私之事。 海禁之策延续百年,早就让走私成为了江南、岭南富足的成因之一。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 开海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利益来团结大多数人,然后再想办法除去其中不稳定的因素。 简单的用屠刀来开路,势必会激起众怒,一不小心作为朝廷赋税重地的江南大乱,影响的还是朝廷的财政。 林枢想了想还是将其中的内情仔细的给齐博瀚讲了讲,虽说其中的进出口贸易等新兴名词他听不大懂外,其中的钱权勾结等等他还是闹明白了。 只见齐博瀚怒气冲冲的说道:“老夫也明白商人逐利,这是天性。可没想到这群人竟然会如此的不知畏惧。朝廷公器都成了他们拿钱驭使的推磨之鬼,真是该杀!” “杀是肯定要杀的!” 林枢先亮出了自己的态度,琢磨了一下给齐博瀚解释道:“仅凭杀是杀不完的,说到底还是因为开国时的禁海之策逼得百姓失去了靠海生存的机会。朝廷需要先拿出一个合理的方案,给那些百姓安居乐业的路子……” 整整一个多时辰,齐家的书房中林枢完完整整的将自己的打算讲了出来。 齐博瀚叹为观止的同时,也对自己原本反对开海的观点产生了疑问。 像是林枢提到的,利用大楚特有的丝绸、瓷器、茶叶等等去海外换取金银、粮种,不但可以解决国内的银荒,还能给朝廷带来大量的税收。 再有就是倡导组建商团出海,虽说风险大了点,但的确可以给江南的百姓带来巨大的财富,到时候朝廷振臂一呼,原本被那些走私贩子压榨的供货人、工匠等等还不得直接帮朝廷把压榨他们的人直接掀翻了? “林侯,江南诸州府中,皆有老夫的学生,待老夫手书一封,你去南直隶后,这些人你大可一用。中枢这边有老夫和你老师在,京城的那些人你不必担心,翻不了天!” 霸气啊! 不愧是内阁大学士,说话间就给了林枢一个承诺。 江南诸州府的官员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门生故旧,林枢还正愁自己去了江南后除了苏州外,无法取得其他州府的支持。 齐老爷子倒是大方,直接把自己的人脉塞了过来。与钱千里这个直接从翰林院入六部再进内阁的人不同,齐博瀚不但是安徽人,还在安徽、南直隶、福建各地任职许多年。 在江南一地的人脉关系,魏庆和都不一定比得过齐老爷子。将手书揣入怀中的林枢喜滋滋的回了家,这一趟来的太值了! ……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子腾的事闹了一段时间后见见偃旗息鼓。 三司往山东去查到的结果很快快马传回了京城,王子腾直接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不过当他将从孔家搜出的各种证据摆在三司官员的面前时,孔家罄竹难书的罪行差点把三司的官员给吓死。 八百里加急的文书送到皇帝桉头时,圣怒之下,奉天殿上百余文武官员无一人敢替被王子腾毒杀的孔家人喊冤。 甚至当王子腾的请罪折子被夏守忠念出来后,有几名年轻气盛的御史站出来给王子腾求情。 皇帝拂袖而去,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瑾玉,你怎么看?” 回到内阁值房的钱千里询问眼前学生的看法,捧着茶杯的林枢幽幽回道:“恩师,学生与王子腾有仇啊!” 钱千里呵呵一笑,提醒林枢:“王子腾这次死不了了,至少三五年内,陛下不能杀他。” 林枢苦笑道:“学生也明白,杀了王子腾,不就代表朝廷默认了查到的孔家罪行有误?学生真是没想到,王子腾还有这一手,竟然在必死之局寻到了一线生机。” “估计陛下也没料到王子腾会有这一手,不得不说,王子腾这个人太精明、太精明啊!” 钱千里的话林枢也赞同,当着三司官员的面公开摆出孔家那罄竹难书的罪证,把自己摆在嫉恶如仇的位子上,谁还敢说王子腾是罪人? 就是有罪,那也是担心孔家人利用圣人后裔的身份逼迫朝廷轻饶他们。就像王子腾当着曲阜所有百姓说的那句话:“刑不上大夫,更何况是圣人后裔?可百姓何辜?” 仅仅因为这句话,曲阜数万百姓就签下了万言书,替王子腾求情。 唉! 林枢不得不说一句,王子腾太懂得如何利用人心了。 从当年利用贾家老太太与王氏的欲望,再到曲阜这群被孔家祸祸的老百姓,一个个被王子腾拿捏的死死的。 冬冬冬! 值房的门被敲响,林枢打开门后,只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夏守忠捧着一卷圣旨进来,躬身向两人行礼。 “阁老,皇爷亲笔拟定了圣旨,请阁老安排人送去山东吧。” 钱千里接过圣旨打开一看,果然是对王子腾一桉的处置。 夏守忠给两人解释道:“山东刚刚安定,皇爷也不想因为此事弄得朝野不得安宁,就依了三司所请,免去王子腾的死罪。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王家统制县伯的爵位被皇爷收回,让王子腾暂代提督山东卫都指挥使司,坐镇山东。” “应有之事,此时的山东,除了王子腾外,再无合适的人选了,光是那些倭寇海匪就够让人头疼了。” 林枢想了想问道:“那衍圣公府呢?陛下如何安排?” 夏守忠左右看了看,小声给两人说道:“南孔的人已经进京了,皇爷的意思是,罢去衍圣公这个爵位,改由南孔的人担任至圣先师奉祀官,从二品。” 钱千里的手抖了一下,长叹道:“怕是要引起一场波澜啊,数百年的衍圣公府已经成了天下仕子的信仰,骤然改变,怕是不会那么容易。” “皇爷也是这么想的,这不魏阁老这会就在勤政殿中,皇爷打算在殿试后下诏定下此事。” 听完夏守忠的解释,钱千里已经摸清了皇帝的打算,点了点头后就带着圣旨去了内阁正堂。 等他在圣旨上盖上内阁大印签上名字后,封好便让专人送出了京城。 林枢站在内阁正堂外,抬头看着放晴的天空,心中暗叹:“政治终究无法摆脱妥协,王子腾竟然又活下来了!” …… 林家此时最大的两件事就是林柏等人的会试与林枢南下任职,二月一到,林家就开始进入最繁忙的阶段。 安卓苹果均可。】 此次南下,不止是林枢,包括王媛黛玉在内,皆要跟随林枢出京。 当然,林枢也没打算一开始就将妻子与妹妹带去松江府,她们需要先期跟着林锦等人回姑苏老家,等林枢在松江安顿好之后,才会前往松江府与林枢团聚。 会试如期举行,二月二十一皇榜解开。林柏与林枫双双上榜,反倒是林家庄子上的几名举子名落孙山。 暂居林府的唐英、唐雄两兄弟也是高中皇榜,一时间林家喜气洋洋,门口的爆竹一串接一串就没停过。 “还是六哥厉害,可惜了,要是再进一步就是今科会元了!” 林枫长叹短嘘,看着喜报跟林枢抱怨道:“这杭州的文征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我怎么没听说过?” 听到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林枢笑了笑说:“文征明今年已有三十余岁,少年中举,名震江南。后来先是其父病逝,接着又是母亲,然后又是其妻重病数年,等妻子好了后又赶上自己生病,这一折腾就是十余年过去了。他考中会元,我毫不意外!” “瑾玉兄说的不错,这文征明乃杭州出了名的大才子,特别是他的画道,不在那位唐解元之下。” 唐英走南闯北,杭州的名人轶事他知道的更多些。 他给堂中众人解释道:“要说这位文会元瑾玉兄倒是可以留意些,此人不但精于画道,他在兵事、商道、数术上皆有造诣。曾帮助杭州府打退了数次倭寇攻城。瑾玉兄不妨试试招揽其去市舶司……” 林枢苦笑道:“唐兄,人家是今科会元,说不定就是一甲之列,要进翰林院的英才,怎么会屈就我那小小的市舶司呢?” “瑾玉兄有所不知道,文征明曾立誓将倭寇斩尽杀绝,翰林院他呆不住,此次进京,他连一直牵挂在心的妻子都没带。要知道他哪怕是在书院求学时,就会将身体一直不怎么好的妻子带在身边!” 唐英这么一说,林枢哪里还听不出其中的含义。 这文征明怕是根本就没打算留在京城! 果然一旁的唐雄也插嘴道:“兄长,文征明曾与南直隶会馆的同年说过,他打算求一外任,最好能在南直隶之下州县,哪怕只是一县丞也行!” 这天底下果然有各种各样的人,别人都挤破头想留在京城,文征明堂堂今科会元,竟然想着外任之事。 有意思! 林枫一拍手说道:“这么有趣的人,我怎么可以不认识?九弟,我这就去找文征明,请他来家中做客!” …… 文征明倒也没有倨傲之心,得知是六元文魁林枢邀请,当即就答应下来。 不过这宴请之事林枢放在了殿试之后,反正距离殿试也没几天了,这会还是让文征明安心备考为好。 在殿试之前这几天,林枢越发的忙碌起来。 他连接往户部跑了好几次,每次过去,户部老貔貅文同轩都是想尽了办法躲避。 没办法,林枢这次是狮子大开口,直接向户部报了三百万两白银的银钱申请,差点吓得文同轩跑去银库里守着,生怕林枢从银库中把他好不容易攒的家底给偷走了。 户部大堂中,林枢笑呵呵看着黑着脸的文同轩:“我说财神爷,您这老躲着我也不是个办法啊,市舶司那边烂成什么样了您也清楚,没银子我拿什么办差事?” 文同轩瞥了林枢一眼,没好气的说道:“钱钱钱,一个个就知道跟老夫伸手?你更狠,一开口就是三百万,要不你把老夫切了卖肉,看能换来几个银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