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七零,从棺材里爬出整顿家风》 第1章 诈尸了,先来一顿家法! 意识,是从骨骼被碾碎的剧痛中挣脱出来的。 陈秀英以为自己会死在丧尸的利爪下。 而不是在一口薄皮棺材里憋屈地醒来。 鼻腔里,是廉价松木板混合着潮湿泥土的腥气,贫穷又真实。 她动了动手指,触感粗糙,是未经打磨的棺材内壁。 一个念头闪过,她沉入意识深处。 那里空空荡荡,原本储藏着一个超市物资的空间,现在只余下一粒微弱的光点,忽明忽暗。 是空间耗尽了所有能量,才将她一丝残魂,从末世十年后的死亡瞬间,硬生生拽回了1976年。 回到了她被判定“老死”的这一天。 外面有哭声。 那哭声虽然响亮,却毫无感情,听不出半点悲伤。 “娘啊——您怎么走得这么早啊——”是大儿子陈建国憨厚的声音,但语调空洞,只是在走个过场。 “就是啊娘,您走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过啊!” 是大儿媳刘芬尖细的附和,精明地掐着点干嚎。 在黑暗中静静听着,没有情绪。 在末世,这种程度的伪装,连最低等的猎物都骗不过。 果然,哭声稍歇,一个油滑的男声响了起来。 “行了哥,嫂子,别嚎了,人都走了,还是商量商量后事。” 是二儿子陈建军,他的自私,从来不加掩饰。 陈建国还在维持着长子的本分,“爹娘拉扯咱们不容易,娘的后事,得风光大办。” “风光?拿啥风光?” 陈建军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刻薄的算计。 “家里那点底子,爹走的时候就花得差不多了,队上分的粮食也就刚够糊口。” “剩下的钱,不留着给咱们灵儿扯块的确良做嫁妆?” “灵儿灵儿,你就知道你家灵儿!” 二儿媳周兰开了口,嗓音尖利刺耳。 “大哥家的念念,不也是咱老陈家的孙女?”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一股阴险。 “我倒是想起个好法子,既能给娘办个体面的后事,还能给灵儿添嫁妆。” “村东头王瘸子家,不是一直想给他说个媳妇吗?” “把念念嫁过去,彩礼钱,我打听过了,给五十块。” 五十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只有三十块的年代,足够盖一栋青砖大瓦房。 用一个孙女的一辈子,换老太婆的葬礼和另一个孙女的嫁妆。 好一笔划算的买卖。 脑海中,那股源自末世的杀意瞬间变得强烈起来。 在那个吃人的世界,背叛者和累赘,下场只有一个。 而交换血亲,就是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念念。 陈念。 那个家里唯一会偷偷给她塞一个烤红薯,会在所有人嫌弃她时,笨拙地挡在她身前的小孙女。 那个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澈的孩子。 那个末世十年里,她记忆中唯一残存的,人性的暖色。 他们要把这一点暖色,为了五十块钱,卖给一个年纪能当爹的瘸子。 “这……传出去不好听吧。” 大儿子陈建国犹豫了,语气里是怕丢人,而不是拒绝。 这沉默,就是默许。 够了。 砰——! 一声巨响。 还没钉死的棺材盖,被一股巨力从里面掀飞,重重砸在泥土地上。 昏暗的灵堂里,油灯的光猛地一缩,几乎熄灭。 一道枯瘦的身影,在所有人的惊恐注视下,缓缓坐了起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阴森可怖。 但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浑浊,倒像是两口在冬夜里结了冰的深井,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的魂儿都冻在里头。 “卖谁?”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硬。 “老娘尸骨未寒,你们就惦记着卖孙女了?” “啊——!” 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来自于最受宠的孙女陈灵儿。 “诈……诈尸了!奶奶诈尸了!” 这一声尖叫拉开了混乱的序幕。 “都给我跪下!” 一声怒吼,中气十足,她顺手抄起搭在棺材边的枣木拐杖。 这根拐杖是老头子亲手为她打磨的,龙头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陈建军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发颤。 “娘……您……您已经走了,就别吓唬我们了,您安心去吧。” “安心去?” 冷笑一声,枯瘦的手臂猛地一扬。 她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唯一的光点猛地一闪,一丝微不可查的热流顺着手臂涌入了拐杖! 她挥出的拐杖,带着末世里千锤百炼的精准和狠戾,破空抽在了陈建军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 那不是皮肉受击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陈建军的惨叫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抱着瞬间变形的小腿,软软地跪倒在地,剧痛让他浑身抽搐。 这一拐杖,又狠又准,直接废了一条腿。 这不是鬼。 鬼没有这么大的力气,更没有这么可怕的眼神。 拄着拐杖,从棺材里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灵台。 她每走一步,拐杖敲击地面的沉重声响都让众人心惊肉跳。 “我安心去了,好让你们把这个家败光,把我的孙女卖进火坑吗?” 她的目光锐利,狠狠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就在所有人都被恐惧攫住,连呼吸都忘了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动了。 陈念不怕。 她只是觉得,躺了那么久,奶奶一定口渴了。 她端着那碗缺了口的凉水,穿过大人们僵硬的身体,小步挪到她面前。 她低着头,声音细微,怯生生地说。 “奶……喝水。” 这清澈的童音,让那颗因末世而变得坚硬的心,微微一动。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这个孙女。 头发枯黄,面黄肌瘦,身形单薄得可怜。 她看着递到嘴边的这碗水,看着这双因为常年干活而布满薄茧的小手,在末世里早已冻成坚-冰的心,仿佛被这碗水烫出了一个缺口。 她忽然明白,在这个烂泥潭一样的家里,或许只有这个孩子,是她唯一值得伸手拉一把的人。 她伸出干枯的手,接过那只缺口的粗瓷碗。 指尖触碰到孩子递碗的小手,上面有一层薄薄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茧。 她的心,被这粗糙的触感刺了一下。 她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浇熄了她一部分的戾气,却让她的心志变得更加清明。 她将空碗递还给陈念,伸手,用一种近乎生疏的动作,轻轻摸了摸小孙女的头顶。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看向那群已经快要吓破胆的白眼狼。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家里的粮食,我来分。” “谁干活,谁吃饭。” “谁偷懒,谁挨饿。” “至于卖孙女这种断子绝孙的念头……” 她掂了掂手里的枣木拐杖,拐杖的龙头在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你们可以再想一次,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我手里的枣木硬。” 第2章 想吃饭? 先干活! 那一晚,陈家无人入眠。 堂屋里那口空置的棺材宣告着这个家的天,已经变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连鸡都还没叫第一声。 “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的声响传来,砸碎了清晨的宁静。 那不是敲门,是砸门。 用她的龙头拐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砸过去。 “全都给我起来!” “天亮了,还想躺在床上等老娘伺候你们不成?” 老太太的声音饱含煞气,穿过薄薄的门板,像冰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二房的屋里,周兰睡眼惺忪地嘀咕了一句。 “以前娘不都是睡到日上三竿……” 话没说完,门外的声音骤然炸响。 “周兰!你要是想睡到日上三竿,行啊,今天一整天就别吃饭了!” 周兰吓得一个激灵,把剩下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脸色煞白。 老太太的耳朵,怎么变得这么尖? 没过多久,陈家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两个儿子,两个儿媳,还有两个孙女,个个顶着黑眼圈,衣衫不整地站在清晨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拄着拐杖,立在院子中央,冷冷地看着这一家子。 她的目光扫过墙角的粮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的龙头。 那里,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那个种子般的空间光点,似乎随着她冰冷的情绪,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家里的粮,明面上看,撑不过半个月。 是时候,让这个家明白“规矩”二字怎么写了。 “从昨天到现在,我看明白了。” “这个家,就是被我从前给惯坏了!” “所以,从今天起,咱们家要改规矩!” 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那闷响让每个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不再吃大锅饭,不养闲人,不养懒汉!” “从今天起,家里所有人,都给我按工分吃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尤其是懒惯了的陈建军和被宠坏了的陈灵儿,脸色顿时比锅底还黑。 没理会他们的反应,扫过众人,开始分配任务,展现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统筹能力。 “建国,你负责下地挣工分,一天记10分。” “建军,” 她看向懒散的二儿子,“你力气大,负责挑水、劈柴,一天两担水,二十斤柴,记8分工。” “刘芬,你手脚麻利,负责全家的一日三餐,记5分。” “周兰,你负责洗衣、打扫院子,记4分。” “灵儿和念念年纪小,”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两个孙女身上,“打猪草,满一筐记2分,少半筐记1分,空筐没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警告。 “我会亲自去地头称你们割的草,别想往里面塞石头泥块,也别想耍滑头。” 这种具体到人头、量化到数字的分配方式,是她在末世管理幸存者小队时总结出的经验,简单、粗暴,却最有效。 这番话,让原本还想闹腾的陈建军哑了火。 他看着老娘用拐杖敲碎陈建军的反抗,手心里全是汗。 他偷偷瞥了眼墙角的粮缸,暗自心虚。 上次私藏的那半袋红薯干还埋在自家炕洞里,要是被现在这个六亲不认的娘发现了…… 他猛地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抢先表态。 “娘,我听您的,我和念念她娘,今天就去地里挣工分。” 大房率先低头,让二房的处境更加孤立。 陈灵儿仗着自己平素的受宠,第一个不服气,跑到身边拉着她的衣角撒娇。 “奶,我还是个孩子呢,我哪会干活呀?您最疼我了,是不是?” 要是从前,早就心软了。 但现在,她只是冷冷地拨开陈灵儿的手,面无表情。 “疼你?疼你让你变成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吗?” “陈念能干,你就能干。干不好,就没饭吃。” 陈灵儿的撒娇大法第一次失效,当场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兰扶着哭唧唧的陈灵儿,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昨晚她还偷偷在枕头底下藏了个馒头,本想今天给灵儿当零嘴,现在这个家是真的要变天了。 那馒头,得赶紧找个地方埋了,绝不能让老太太发现! …… 早饭,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 所有人都一样,这是规矩立下前的最后一顿“大锅饭”。 吃完饭,拐杖一指院门。 “都干活去!” 陈念拿着小篮子,默默地走向村口。 她刚走到村口那片熟悉的草坡,就发现一块石缝里,竟然冒出了一大坨荠菜。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难得的美味。 她把荠菜都挖了出来,感觉今天运气真好。 而另一边,陈灵儿磨磨蹭蹭地被周兰推着到了地头。 她娇生惯养,哪里会用镰刀,猪草没割多少,白嫩的手上倒先划了几个口子。 地头的蚊虫也像是跟她有仇,追着她叮了好几个大包,又痛又痒。 她气得一跺脚,结果没站稳,一脚踩进了旁边灌溉用的泥坑里,崴了脚。 中午,到了验收任务的时候。 陈念的篮子装得满满当当,上面还盖着那丛新鲜的荠菜。 点点头,给她记了2分。 而陈灵儿的篮子,只装了浅浅的一层底,里面还混着不少枯草烂叶。 看都没看她崴了的脚,只用拐杖点了点那只空荡荡的篮子。 “半筐都不到,0分。” “也就是说,午饭没你的份。” “我崴脚了!” 陈灵儿哭着大喊,“我走不动路了!” “崴脚了,嘴还能动,看来还没饿到位。” 不为所动。 午饭是两个窝窝头和一碗稠粥,按工分发放。 陈念因为有工分,分到了一份。 大房两口子下地干活,也分到了自己的口粮。 轮到陈灵儿,她的碗是空的。 她当场坐在地上哭闹打滚,撒泼耍赖。 周兰心疼得不行,想偷偷把自己的窝头塞给女儿。 她的手刚一动,的拐杖就“啪”地一声,重重敲在了她的手背上。 “谁敢给她塞一口,谁今天的工分,全部清零!” 冰冷的声音,让周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清零,意味着她和丈夫今天的活儿都白干了,晚上也得跟着饿肚子。 最终,理智战胜了母爱。 周兰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到了傍晚,干了一天活的陈建军也回来了。 他看着女儿饿得眼冒金星,嘴唇发白,终于忍不住拍着桌子想发作。 “娘,你这也太狠心了!灵儿还是个孩子!” 端起自己的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才抬起眼皮。 “狠心?你要是觉得我狠心,可以不认我这个娘。” “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宝贝老婆和宝贝女儿,滚出这个家门,自己找地方过日子去。” “我绝不拦着。” 陈建军所有的怒火,都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给堵了回去。 滚出去? 现在分家,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养活老婆孩子? 他涨红了脸,最终只能一屁股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屈辱地喝着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稀汤。 陈灵儿饿得实在受不了了,看着陈念捧着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对她最大的折磨。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尝到了“不干活就没饭吃”的滋味。 这一刻,陈家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个心软、好拿捏的老太太,是真的死了。 眼前这位,言出必行,铁石心肠,不容任何人反驳。 这个家的规矩,彻底立住了。 第3章 白米饭馋哭隔壁小孩 昨夜的雷霆手段,只是让这群白眼狼暂时蛰伏。 真正的战争,从一碗猪油渣拌饭的香气开始,彻底引爆。 晌午,厨房里忽然飘出一股霸道的香气,是猪油渣被热气一逼,混着白米饭,那股味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陈秀英端着一只大号粗瓷碗,从厨房里踱步出来。 碗里,小山似的白米饭上,铺满了金黄焦香的猪油渣,油光几乎要溢出碗沿。 这是她为昨日唯一干活的陈念,准备的福气饭。 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起来。 特别是被罚跪了一上午,膝盖发麻的陈灵儿,一双眼睛死死地黏在那碗饭上,嫉妒得快要喷出火来。 那碗饭,本该是属于她陈灵儿的! 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她? 她娘周兰天天说,她是老陈家唯一的“福星”,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陈念那个丧门星,凭什么跟她抢!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上心头,一个恶毒的计策瞬间成型。 “啊——!” 陈灵儿尖叫一声,算准了角度,直挺挺地朝着陈念的方向倒了下去。 陈念正低头扣着鞋上的一块泥巴,根本来不及反应。 陈灵儿已经“砰”地一声摔在她脚边,手里假装要去接饭的空碗也应声碎裂。 “陈念!你这个扫把星,你推我!” 陈灵儿立刻嚎啕大哭,指着陈念,脸上是刻骨的委屈和怨毒,“我晓得你嫉妒奶奶把好吃的都给我,你就存心害我!我的腿……我的腿被你推断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自己才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 周兰像一头发了疯的母鸡,立刻扑过来护住陈灵儿,指着陈念的鼻子就骂:“你个黑了心的小贱蹄子!我们家灵儿是福星,你个扫把星天天就想着害她!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我没有……” 陈念吓得脸都白了,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呵。” 一声冷笑,让周兰的咒骂戛然而止。 陈秀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她那双幽深的眼睛,根本没看哭闹的两人,而是落在了陈灵儿身后的泥地上。 那里,有一个清晰无比的脚后跟发力蹬地的印子。 在末世,这种想抢一口吃的、又没胆子真动手的蠢货耍的把戏,她见得多了。 下场,通常是被一刀捅穿喉咙,扔出去当诱饵。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地上撒泼的陈灵儿身上。 “你讲,是陈念推断了你的腿?” 陈秀英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就是她!” 陈灵儿以为奶奶信了,哭得更大声了,“奶奶,您快看啊,我的腿好痛,骨头肯定断了!您要为我做主啊!” “哦?断了?” 陈秀英点点头,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她猛地将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插,竟空出了一只枯瘦的手。 她俯身,一把抓住陈灵儿的脚踝,那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 “既然断了,那就不能耽搁。”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老婆子我以前在山上见过狼咋咬断羊腿的,也知道断了的骨头该怎么掰回来!” “来,让奶奶给你接上!” 她说着,手指猛地在陈灵儿的脚踝上用力一捏! “啊——!” 那不是装出来的惨叫,而是发自肺腑的剧痛尖叫! 陈灵儿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装瘸,本能地一蹬腿,竟“噌”地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周兰身后。 “不……不痛了!奶奶,我……我的腿好了!” 她语无伦次,脸上哪还有半分委屈,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好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根本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 “装瘸,构陷姐妹,搬弄是非。” 陈秀英一字一顿,像是末日的审判。 她的拐杖,轻轻地点了点吓傻的周兰和陈灵儿。 “看来,我昨天的家法,还是太轻了。” 她抬起眼,望向周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你不是说你女儿是福星吗?不是说她闻不得半点苦,只配享福吃香的吗?” “好啊。” 她拐杖一转,指向墙角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夜香桶。 “既然闻不得饭香,那就去闻闻别的味儿。” “从今天起,陈灵儿,这个家的夜香你一个人倒,倒一个月!周兰,你这个当妈的教出这么个好东西,就负责每天提着桶,亲眼看着你的‘福星’把活干完!” “谁要是敢偷懒,你们母女俩,就一起滚出这个家!” 这话一出,周兰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让她看着自己宝贝女儿去倒夜香,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是把她的脸面和心尖子一起踩在泥里! 陈秀英不再理会这对几乎晕厥的母女,她端着那碗完好无损的猪油渣饭,走到陈念面前,用一种近乎生疏的动作,将碗塞进她怀里。 “吃。” 然后,她转身,锐利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心怀鬼胎的子孙。 “都给我听清楚了!” “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福星、扫把星!” “谁为这个家流汗,谁就是这个家的功臣!谁能挣来工分,谁就能吃上这碗猪油渣饭!” 她将那根龙头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的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谁要是再敢跟我提什么‘福星’,我就让他去粪坑里找福气!” 风波过后,众人作鸟兽散。 陈念捧着那碗香得烫手的饭,眼眶红红的,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品尝着世上最珍贵的美味。 她低头想拍掉裤脚的泥土,却忽然发现,脚边的石缝里,竟嵌着几颗黑得发亮的豆子,粒粒饱满,不像是寻常野地里能找到的。 她愣了一下,想起刚刚奶奶的拐杖,好像就在这里点了一下。 她惊喜地将豆子捡起,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 抬头时,正好对上奶奶从屋里投来的视线。 那视线深沉,带着一丝她看不懂,却能感受到的暖意。 陈念的心头,忽然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了。 好像,从奶奶醒来的那一刻起,她的福气,才真正来了。 第4章 我被推下去了 陈灵儿的心思乱了一夜,到了第二天,那股不平越发清晰。 猪油渣拌饭的香气,仿佛还停在鼻尖,让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凭什么? 那个不讨喜的丫头能吃白米饭,自己就只能拿清汤刮碗底? 天刚亮,二房的屋里,周兰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凑在女儿耳边念叨。 “灵儿,你听娘说,你奶奶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 “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她晓得,谁才是这家里该捧着的那个。” 陈灵儿的眼神暗了下来,闪过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计较。 “娘,我晓得了。” 同一时间,陈秀英的房里。 老太太阖着眼,心神沉入了她的神农空间。 这地方早没了末世时物资充盈的样子。 能量耗尽后,只留下一片混沌,和一个存放着常用物品的小角落。 混沌深处,浮着一面水镜。 镜中清晰映出二房母女的脸,连她们压低的说话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镜子下方,属于陈灵儿和周兰的两道心率波纹,正呈现出不规律的加速跳动。 陈秀英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意。 小孩子的心眼。 也好,就让她们闹。 不让她们栽个大跟头,这个家就没个清净。 早饭后,陈灵儿破天荒地主动找到了陈念。 “姐,咱们一道去后山割猪草?我帮你,能快些。” 她笑得讨好,眼睛却不住地往旁边瞟。 陈念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点了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到了没什么人的山坡,陈灵儿看四下无人,便动了心思。 她故意挨着陈念,趁陈念弯腰去够一丛草的工夫,自己抱紧篮子,身子一歪,顺着旁边的陡坡滚了下去! “啊——!” 尖叫声在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灵儿连人带篮子滚下一个不高的土坡,猪草撒了一地。 她立马扯开嗓子哭,指着还站在原地的陈念,用尽力气喊: “陈念!你为什么要推我!我知道你恨奶奶对我好,你想害死我!” 陈念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 “我没有,不是我……” 哭声很快把在附近田里干活的村民引了过来。 陈灵儿抽抽噎噎地被扶回了家。 周兰一见女儿满身泥土的狼狈样,心头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冲过去就要对陈念动手。 “你这个黑心肝的丧门星!容不下我们家灵儿是不是!我今天非打死你个小坏种!” “住手!” 陈秀英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兰扬起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娘,你瞧瞧,灵儿让这小贱蹄子推下山坡了!她这是存心要杀人啊!”周兰抢着告状。 陈秀英看也没看她,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她抬起眼皮,看向陈念,声音听不出喜怒。 “念念,你说,是怎么回事?” 陈念忍着眼泪,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灵儿立刻哭着反驳。 “她撒谎!奶奶,就是她推的!她嫉妒您疼我,嫉妒我能吃白米饭!” “哦?” 陈秀英放下茶碗,慢慢站起身。 “你说念念推了你。” 她用拐杖的龙头,在陈灵儿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刻,陈灵儿感到心口一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是来自空间的警告,老太太正用能量干扰她的心率。 “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盘算?” 老太太的声音很低,只有陈灵儿听得见,话里的意思却让她眼睛瞪圆,哭都忘了。 “你的心跳,从早上到现在,比平时快了零点三次每秒。你看到念念时,快了零点五次。” “你撒谎的时候,快了一次。” “要不要我再说点别的?” 陈灵儿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褪了。 她恐惧地望着奶奶,眼神里全是陌生和畏惧。 陈秀英不再看她,提高了音量,对院里所有的人说: “既然嘴上说不清,那就用眼看。” “走,全家都跟我去后山,我倒要看看,这人是怎么被推下去的!” 陈灵儿彻底慌神了,拽着周兰的衣角,一步也不肯动。 可老太太发了话,现在没人敢不听。 一家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去了后山的事发地。 现场还没被破坏。 陈秀英拄着拐杖,只扫了一眼,嘴角就沉了下去。 她用拐杖指着那片土坡。 “你们都给我看清楚!” “这土坡上,只有一道篮子滚下去的印,还有陈灵儿自己滑下去的痕迹。” “要是念念真推了她,这地上,该有两个人的脚印,有拉扯的痕迹,有乱糟糟的草坑!” “可这儿干干净净,只有陈念一个人站过的脚印,和陈灵儿自己坐倒,用脚蹬着滑下去的印子!” “这说明了什么?” 老太太的目光,在陈灵儿和周兰的脸上一一扫过。 “说明,是她一个人,在这里唱了一出戏!”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开始对着陈灵儿指指点点。 周兰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秀英走到瘫坐在地的陈灵儿面前,俯下身,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 “你以为,这就完了?” 她拐杖的龙头,再次点向陈灵儿。 这一回,陈灵儿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跳,竟然跟随着奶奶敲击地面的拐杖声起伏! “咚!” 心跳悬空了一瞬。 “咚!” 心脏又是一阵紧缩。 这种性命被别人攥在手里的感觉,比任何打骂都让她恐惧。 “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陈灵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陈秀英站直身体,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心思不正,陷害姐姐,蒙骗长辈!” “从今天起,你这个月的工分,全部清零!” “家里所有刷锅、洗碗、倒夜香的活,都归你一个人!” “什么时候真心悔过了,再来跟我谈下地挣工分!” 她又看向脸色惨白的周兰。 “你,教导无方,同流合污,罚你这个月的工分,一样清零!” “你们母女俩,就在家好好反省一个月,给我把记性长好!” 说完,她拉起一直没出声的陈念的手,转身就走。 回来后,陈念在院子的水缸边洗手,忽然发现水缸底的石缝里,冒出了一株嫩生生的植物。 叶片肥厚,根茎白嫩。 是野山参! 虽然还是一株幼苗,但这东西金贵,拿到镇上药铺去,能换不少粮食! 她惊喜地抬头,望向堂屋。 奶奶正坐在屋里,端起茶碗,嘴角舒缓的看着她。 第5章 半夜偷米!当场被抓! 陈灵儿被罚倒夜香,在陈家掀起滔天巨浪。 二房里,周兰的哭骂声就没停过,陈建军焦躁踱步。 连日来,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建军终于熬不住了。 家里那点私房粮见底,工分又因陈灵儿被日日克扣。 饥饿烧得他眼都红了。 半夜,一道黑影鬼祟滑进厨房。 他熟练撬开米缸锁,心跳如鼓。 布袋对准缸口,双手颤抖着,贪婪地往里扒米。 就在他以为得手之际,身后,一盏煤油灯幽幽亮起。 火苗映照着陈秀英那张明明暗暗的苍老面孔,她就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眼神像冰锥,直直地盯着他。 “没用的东西,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到时手拿把掐?” 老太太声音不大,却像冰锥,瞬间刺穿陈建军耳膜。 他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米袋“啪嗒”一声掉地,白花花大米混着尘土,撒了一地。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泥地,筛糠般发抖。 “娘!我错了!我就是饿昏了头!” “娘,您饶了我这次吧!” 这一跪,惊醒了全家人。 大房两口子披着衣服出来,看到这场景,吓得大气不敢出,死死缩在门后。 周兰和陈灵儿也跑了出来,周兰一眼看到跪地的陈建军和撒了一地的米,当即就要坐地撒泼。 “哭什么?” 陈秀英冷冷瞥她一眼,声音里不带一丝活人温度。 “想给他收尸,就继续哭。” 周兰的哭嚎声,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抽气声。 这么大动静,引来了外人。 生产队赵铁柱队长巡夜路过,听到喧哗,打着手电筒进了院子。 “秀英婶子,这大半夜的是咋了?” 光柱一扫,落在跪地的陈建军和撒了一地米上,赵铁柱一愣。 他看向面沉如水的陈秀英,语气复杂:“婶子,您是真变了。我可还记着,前几年建军偷队里化肥,您还拉着我的手,护着说‘孩子小不懂事’。现在这样……我倒有点佩服您了。” 陈秀英的拐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敲着,三轻一重。 她看着跪地的陈建军,眼神飘忽,仿佛穿透他,望见尸山血海。 “队长,你不知道。” 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院子落针可闻。 “当年a区营地,有个姓王的,偷了半袋压缩饼干。就为那半袋饼干,我们小队饿了三天,死了两个。” 她目光重新聚焦陈建军,那眼神冷得像冰,看得陈建军血液都要冻僵。 “你今天偷的米,够一个生产小队吃两顿饱饭。按我那儿规矩,你这种内鬼,该直接扔出去,喂外头那些‘东西’。” 她口中的“东西”无人明白,却让人感到刺骨寒意。 “现在,我不扔你出去。” “分家。” 老太太吐出两个字,像铁钉般,重重钉进所有人心里。 “你们二房分出去,净身出户。只给一口锅,三天口粮。算是我念着最后一点情分,给你们留条活路。以后是死是活,各凭本事。” “娘!” 陈建军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与惊恐。 他宁愿挨顿毒打,也不想被分出去! 分出去,他这种懒汉,怎么活? “要么分,要么滚,你自己选。” 陈秀英的拐杖指向大门外漆黑的夜。 “我只数三声。” 赵铁柱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陈秀英一眼。 老太太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瞥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以前护着,是以为苗还有救,还能教好。现在分出去,是知道根已经烂了,教不好了。咱村里的地,可容不得一颗坏种子,糟蹋一整块好田。” 赵铁柱默默点头,转身走了。 这是陈家家事,他管不了,也知道,这个家,非这么治不可了。 分家的事,就这么在深夜里,彻底定了。 第二天,天刚亮,陈秀英就把陈念叫到院子里。 她从屋里拿出一把生锈的镰刀,和一块青黑色、从空间里取出的上好磨刀石。 “念念,过来,奶奶教你磨刀。” 陈念有些害怕,但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她学着奶奶的样子,握住镰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 “手腕用力,手掌握虚。” 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有力。 “不对,指尖要留三分劲。” 她伸出干枯的手,覆在陈念小手上,帮她调整姿势。 她的手很粗糙,却出奇地稳。 “这样,砍草的时候能省一大半的力气。万一在山里,遇着了野狗、疯猪什么的,也能有余力,快速回防。” 陈念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觉奶奶的手,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心。 陈秀英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当年……我教一个小队员,他总嫌我啰嗦。” 她话音一顿,摸了摸陈念的头,声音放缓:“结果,就因为贪那一把力气,被‘东西’抓住了脚踝……” 她很快收敛情绪。 “你记住,念念。刀,是活命的工具,也是护身的家伙。握不稳它,你就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你以后想护的人。” 陈念抬起头,看着奶奶。 她不懂什么叫“东西”,也不懂奶奶口中的遗憾。 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她用力点头,握着镰刀的手,更稳了。 一下,又一下。 镰刀的锈迹在磨刀石上渐渐退去,露出了里面隐藏的、让人心悸的寒光。 就在陈念磨出第一道刺眼寒光的瞬间,陈秀英指尖,那点空间光点猛地发烫! 灵魂深处传来灼热。 她下意识沉入意识。 死寂的黑土地上,那颗从末世废墟捡来、本以为早已死去的谷种,竟顶破焦土,艰难地…… 顶出了一颗小小的嫩绿胚芽! 胚芽随着陈念磨刀的动作,微微颤动,仿佛呼应着这股新生力量。 陈秀英盯着嫩芽,愣了片刻,忽然笑了,眼角皱纹里,是她才懂的欣慰与震撼。 “你看。” 她轻声对陈念说,声音里带着惊喜。 “它认你呢。当年我在废墟捡过很多谷种,都发不了芽。现在跟着你,倒活过来了。” 陈念茫然抬头,不明白奶奶在说什么。 她只看到,奶奶的眼睛里,好像有光。 第6章 二房闹着要分家 昨夜那句“分家”,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陈家院子的每个人心头。 余波至今未散。 二房的屋门紧紧关着,仿佛要与整个世界隔绝。 陈秀英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 她手里拿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骨针,慢条斯理地为一截麻线打蜡。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昨夜那个要将亲生儿子净身出户的,根本不是她。 可整个院子,从大房两口子到角落里喂鸡的陈念,没一个人敢大声喘气。 “吱呀——”二房的门终于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陈建军,而是头发散乱、眼眶通红的周兰。 她一出门,就“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秀英面前。 “娘!” 这一声喊得凄厉,带着哭腔,却硬是没挤出一滴眼泪。 “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建军再怎么混账,他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你就看在灵儿的份上,她是你从小疼到大的亲孙女,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她跟我们出去住牛棚,活活饿死吗?” 周兰换了路数,不撒泼,改卖惨。 陈秀英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手里的骨针穿过麻线,动作稳得让周兰心头发慌。 “我没让他饿死。”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我给了他一口锅,三天的粮。” “按我以前在营地的规矩,他这种吃里扒外的内贼,连这三天的粮,都不配有。” “那是什么营地?那是你做梦梦见的疯话!” 周兰急了,声音不自觉地尖利起来。 “疯话?” 陈秀英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看得周兰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 “那你们现在就滚出去,自己找活路。” “看看是我说的疯话能当饭吃,还是你们的骨气能当饭吃。” 她说着,目光刀子一样,射向一直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大儿子。 “建国。” “哎,娘!” 陈建国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屋里跑了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去,把村东头那个废弃的牛棚,给他们扫出来。” “再把厨房那口豁了口的铁锅,还有米缸底下那小半袋陈米,给他们拎过去。” 老太太的语气不容置疑。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是还在这个院子里看见他们一家三口的影子……” “你们大房的晚饭,也别吃了。” 这话一出,周兰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终于明白,老太太是来真的。 不是吓唬,不是敲打,是真的要把他们像垃圾一样,从这个家里清除出去。 “我不走!这是我家!我嫁到陈家十几年,给你们陈家生了灵儿,这房子就该有我一份!” 周兰从地上爬起来,状若疯癫,就要往屋里冲。 陈秀英没动。 她只是抬起手,将那根纳鞋底的骨针,对着周兰的方向,轻轻比划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能刺穿骨髓的杀气。 周兰冲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她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像是被一根冰凉的针尖抵住了,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你的家?” 陈秀英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比哭更冷。 “你嫁过来,吃我的,住我的,连你女儿身上那件的确良褂子,都是我当年卖了陪嫁的金簪子换的。” “现在,你跟我说,这是你的家?” “你在这个家里,除了搬弄是非,煽风点火,生下一个跟你一样自私自利的种,你还干过什么?” 老太太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将周兰身上那层虚伪的遮羞布,剥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陈灵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被周兰推出了门外,哭哭啼啼地跑到陈秀英脚边,伸手就要去拉老太太的裤脚。 “奶奶,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帮你干活,我挣工分,你别赶我们走,好不好?” 这一招,以前百试百灵。 可她的手刚碰到衣角,陈秀英的拐杖就重重往地上一顿。 “滚开。” 老太太的声音,比腊月的井水还要冰冷刺骨。 陈灵儿吓得猛地缩回了手,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惊恐地发现,奶奶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充满了不耐和厌恶。 “哇——”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陈灵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在她撒泼打滚的时候,一颗藏在她口袋里的水煮蛋,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那是昨天分的口粮,周兰偷偷省下来,给她藏的私货。 此刻,那颗代表着偏爱和私心的鸡蛋,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 像一个巨大而可笑的讽刺。 陈秀英的目光,在那颗鸡蛋上停留了一秒。 她的眼神,更冷了。 “建国,还愣着干什么?” “是,娘。” 陈建国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认命地走进厨房,拿了锅和米袋,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大儿媳刘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把自家孩子往身后拉了拉,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轻松。 周兰,彻底绝望了。 她像一头斗败的野狗,红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冲进屋。 当她拖着一个破布包袱出来时,一直没露面的陈建军,也跟在后头,低着头,像个被抽了筋骨的木偶。 一家三口,在院子中央站定。 陈秀英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他们面前,像个审判者。 “我最后说三句话。” “第一,分出去,就别再想着回来占便宜。让我知道你们偷拿家里一针一线,我打断你们的手。” “第二,别在外面打着我陈家的旗号招摇撞骗。败坏了陈家的名声,我让你们在整个公社都待不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灵儿身上,那眼神里的寒意,让那个哭闹不休的孩子都瞬间噤声。 “第三,管好你的女儿。再让我听见她说一句陈念的坏话,动她一根手指头……” “我就亲自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回堂屋。 “砰!” 大门重重关上。 将院内与院外,彻底隔绝。 门外,是二房一家三口。 和越聚越多、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村民。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军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闹着分家,不过是撒泼打滚的手段。 想多要点肉。 多刮点粮食。 顺便,出一出这些天憋在心里的恶气。 他忍受够了。 忍受够了娘长期偏心大哥。 忍受够了自己从部队退伍回来,家里却连口像样的酒肉都吃不上。 更别提,分到自己头上的那点可怜的工分。 在他想来,娘再怎么变,还能真把亲生儿子往死路上逼不成? 可老太太就这么做了。 周兰像吃了苍蝇一样,脑瓜子嗡嗡嗡的。 第7章 净身出户 去住村东头那个四面漏风的牛棚。 那哪里是住人的地方? 简直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只给一口破锅和小半袋长了绿毛的陈米。 这哪里是分家? 这是要他们的命!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丈夫。 指望他能像个男人一样,说点什么。 可陈建军只是抖着嘴唇。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破布,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周围村民的指指点点。 像无数根细密的毒针,扎进他们的皮肉里。 “这……秀英婶子是来真的啊?” “啧啧,亲儿子就这么分出去了?” “你没听见?是陈建军自己上赶着要分的,嫌老娘碍眼呢。” “就是,那头大野猪,要不是老太太有福气,能自己撞上门来?他倒好,不感恩,还想把猪肉全吞了。” 议论声不大。 却一字不落地钻进陈建军和周兰的耳朵里。 他们的脸,火辣辣地烧着。 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丢在烈日下暴晒。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地里的活都干完了?” 生产队长赵铁柱背着手,皱着眉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队干部,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特意赶过来的。 陈建军看见赵铁柱。 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边的浮木。 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这回不是对着老娘,是对着赵铁柱。 “铁柱哥!队长!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指着紧闭的院门,声泪俱下地控诉。 “我娘她疯了!” “她一直偏心大哥!” “我从部队退伍回来,勤勤恳恳干活,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也只有大哥能沾边!”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要把我们一家三口往死路上逼啊!” “她要把我们赶出去住牛棚,还不给粮食,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啊!” 周兰也立刻反应过来。 抱着同样在哭的陈灵儿。 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拍着自己的大腿。 “没天理了啊!” “当娘的要杀人了啊!” “我们灵儿才多大,她做错了什么,要跟着我们一起饿死啊!” 二房两口子一唱一和。 瞬间将自己塑造成了天底下最无辜、最可怜的人。 赵铁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最烦管这种鸡毛蒜皮的烂摊子。 他叹了口气。 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秀英婶子,我是铁柱,您开开门。” “有话好好说,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门内静了片刻。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 陈秀英扶着门框,身子颤巍巍地探了出来。 她没看跪在地上的儿子儿媳。 只是用那双浑浊又通红的眼睛望着赵铁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刚刚才哭过。 “队长,你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 充满了母亲的疲惫和心碎。 扶着门框的指尖,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重量。 “家丑……家丑不可外扬,让你见笑了。” 赵铁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 “婶子,建军再浑,也是您儿子。您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 陈秀英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浑浊的眼睛里,竟然真的又逼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 那眼泪顺着她刀刻般的皱纹缓缓滑落,看得人心头发酸。 “队长啊,我也不想啊!” 她用粗布袖子抹了抹眼睛,声音瞬间哽咽。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我能不疼他吗?” “可这孩子,他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翅膀硬了。” “他嫌我这个当娘的碍眼,嫌我管着他,嫌我偏心他大哥!” “他铁了心,非要分出去单过,说要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给我看看!” 她说着,猛地转过头。 一脸“慈母”的痛心疾首。 看着跪在地上已经懵了的陈建军。 “建军啊!娘知道你有骨气,有本事!” “娘不能拖你的后腿,更不能耽误你的大好前程!” “你放心走,大胆地走!” “家里这几间破房,你大哥一家老小还要住,娘也得给自己留口棺材本,实在是不能分给你。” “那头野猪,更是我豁出这条老命才引来的,是全家的嚼用,更不能分。” “你放心,外面的天大地大,你一个七尺高的男人,还怕没地方吃饭吗?” “娘相信你!你一定能养活你的媳妇孩子,你能闯出大名堂来!” “是娘没本事,给不了你更多了,你……你可千万别怪娘啊!”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完美塑造成了一个被不孝子逼得没办法,只能“忍痛”放手让他去追逐梦想的伟大母亲。 而陈建军,则瞬间成了一个好高骛远、不切实际、为了所谓“骨气”就逼迫亲娘的白眼狼。 院子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村民们的风向,彻底变了。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自己要分家,现在又跪在地上怪老娘心狠?” “就是!秀英婶子都这么大岁数了,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他不想着怎么孝顺,反而闹着要分家产,这不是畜生是什么?” “还闯出一片天地?就他?他要是能闯出来,咱们村的母猪都能上树了!” “懒骨头一根,就想躺着吃现成的,现在老太太不让他吃了,他就撒泼打滚。” “可不是嘛,净身出户都算轻的,换了我,早一顿棍子打出去了!” 舆论,像一面无形的、巨大的墙。 轰然倒塌。 把陈建军一家三口死死地压在了最底下。 他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们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老太太说的,从某种程度上,全都是“事实”。 是他们主动提的分家。 是他们嫌老太太偏心。 现在,老太太“成全”了他们,他们反倒成了那个不仁不义不孝的混账东西。 他们彻底明白了。 从一开始。 他们就掉进了这个老不死的挖好的坑里。 她根本就没想过留他们。 她就是要借着他们的手。 借着全村人的眼睛和嘴巴。 把他们这一块烂肉。 从陈家这块好不容易干净了的布上。 当众彻底剜掉! 赵铁柱看着这一幕,也彻底没话了。 他深深地看了陈秀英一眼。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老太太,不能惹。 以前是糊涂,现在是清醒得可怕。 他清了清嗓子。 对着还跪在地上的陈建军,厉声呵斥道。 “陈建军!你看看你做的这叫什么事!” “还不快给你娘磕头认错!” 陈建军的身体僵在原地。 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动弹不得。 第8章 想留下?立字据! 周兰彻底疯了。 她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野狗,抱着陈秀英的腿,声嘶力竭地嚎着。 她用尽力气,一巴掌一巴掌地往自己脸上扇,那声音又脆又响,很快就见了红。 “娘!我们错了!是我们猪油蒙了心!” “我们不是人!我们是畜生!” “我们再也不分家了,您打死我们,我们也不分了!” 被村长赵铁柱一声断喝吼回了魂的陈建军,看着媳妇这副豁出去的模样,也瞬间清醒。 他知道,今天要是真被赶出去,他们一家就真的完了。 他连滚带爬地挪到陈秀英脚边,学着周兰的样子,对着坚硬的泥地,“咚咚咚”地磕起了响头。 “娘!我错了!我不孝!我是混账东西!” “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再也不敢了!” 夫妻俩一个哭嚎,一个猛磕,双重奏响彻了整个院子,把角落里啄食的母鸡都惊得扑棱着翅膀乱飞。 陈灵儿站在一旁,早就吓得丢了魂,只会张着嘴,跟着掉眼泪。 院子里的村民们交头接耳,看着这出闹剧,神色各异。 陈秀英却纹丝不动。 她不说话,陈建军和周兰就不敢停。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两个人的嗓子都哑了,额头也磕出了血,哭声和磕头声渐渐变得有气无力。 村长赵铁柱看着陈建军这不成器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他清了清嗓子,想打个圆场。 “秀英婶子,您看这……” 话没说完,陈秀英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止住了村长的话。 “铁柱,你先别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风暴过后的疲惫,让周围瞬间死寂。 “不是我要逼他们。” “是他们自己,要死要活。” 陈秀英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从村长脸上,缓缓移到了陈建军和周兰的身上。 “想留下?”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迸发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有门! 陈秀英看着他们那点可怜的期盼,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也不是不行。”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你们闹着分家,一口咬定我偏心,说明在你们心里,早就没我这个娘,更没这个家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狠狠敲进陈建军夫妻的心里。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二房,吃穿用度,自己挣。” 陈建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家里的粮,按工分来。你们的工分,早就被你们自己作没了,自然没你们的份。” “想吃饭,可以。” 陈秀英的眼神扫过他们俩,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拿钱来买。” “或者,拿活儿来换。” “家里的猪圈要扫,夜香要倒,所有最脏、最累、最没人干的活,除了灵儿那一份,你们俩,全包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哪里是留下? 这分明是把亲儿子亲儿媳,当成家里的长工奴才使唤! 周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陈秀英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秀英根本不给他们反悔的机会。 她看向村长赵铁柱,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铁柱,人心隔肚皮,空口无凭。” “我怕他们今天答应得好好的,明天睡醒了,就全忘了。” “麻烦你,还有各位乡亲,给我们做个见证。” “咱们,立个字据!” 立字据?! 全院子的人,包括赵铁柱在内,全都愣住了。 活了大半辈子,只听说过借钱打欠条,没听说过儿子给亲娘立“卖身契”的! 陈建军和周兰更是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把这些条件白纸黑字写下来,签了字画了押,那他们以后在这个家,就真成了没名没分的奴才! 这比一刀杀了他们还难受! “娘……” 陈建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至于吧……” “至于。” 陈秀英冷冷地打断他。 “我把话说明白。” “要么,现在就收拾东西,净身出户,滚出这个门。” “要么,就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都按这上面的规矩来。” 她看着脸色惨白的二儿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建军,路,是你自己选的。” “娘给你机会了。” 赵铁柱也彻底没话了,他看着陈秀英一脸的决绝,再想想陈建军夫妻俩之前的所作所为,心里只剩下四个字。 自作孽,不可活。 “建国,去请村里的会计过来。” 陈秀英对大儿子吩咐道。 很快,一张破旧的方桌摆在院子中央,笔墨纸砚放好。 会计听了陈秀英的要求,握笔的手都抖了一下,看着陈建军一家,满眼都是复杂。 在陈秀英一字一句的口述下,一份字据很快就写好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陈建军、周兰二人,自愿放弃陈家所有财产继承权。 今后留于陈家生活,一切吃穿用度,需以劳动或金钱换取,并无偿承担家中所有脏活累活。 字据末尾,特意注明:此乃二人真心悔过,恳求母亲收留,由村长赵铁柱及在场村民共同作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陈建军和周兰的心上。 “签吧。” 陈秀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兰浑身瘫软,几乎要晕死过去。 陈建军看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纸,双眼赤红,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深深陷进了肉里。 一个七尺高的男人,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签了这份东西,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怎么,不愿意?” 陈秀英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那现在就走,我不拦。” 这冰冷的话语,彻底击溃了陈建军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他知道,他没得选。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支千斤重的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据一式两份,一份由村长收着作证,一份陈秀英自己拿好。 她看都没看地上失魂落魄的两人,将那张决定了二房命运的薄纸,小心翼翼地叠好。 然后,她转身,递给了身后一直默默站着的陈念。 “念念。” “这个,你收着。” 陈念默默地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那上面仿佛有千斤重,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陈秀英这才转向院子里的众人,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行了,都散了吧。” 她又瞥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陈建军和周兰,声音冷得像冰碴。 “锅还没刷,猪圈还没清。” “愣着干什么?” “等着我请你们吃饭吗?” 说完,她拄着拐杖,在陈念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堂屋。 大门,缓缓关上。 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第9章 一碗鸡蛋羹,是赏也是罚 立下字据第二天,陈家陷入诡异死寂。 日头刚冒出山尖,院里就有了动静。 陈建军佝偻着背,提两个木桶。 他一声不吭,走向村口,去挑又脏又臭的夜香。 他脚步沉重,每一步像踩自己脸上。 周兰拿把快秃扫帚,院里有一下没一下扫地。 她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陈灵儿灶房里,笨手笨脚刷锅。 铁锅刮擦声尖锐刺耳,像在哭。 他们三个人,像三道沉默影子。 干家里最累最脏活,不敢发一句怨言。 饭桌上,他们端自己豁口碗。 碗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稀粥。 那是他们用一天劳作换来口粮。 他们沉默喝着,不敢看主屋饭桌任何一眼。 主屋饭桌上,气氛也不轻松。 大儿子陈建国和媳妇刘芬,看着那三道影子。 心里既解气,又升起股说不清寒意。 娘手段,太狠了。 这让他们对陈秀英敬畏,又深一层。 刘芬心思活泛起来。 娘手段狠,心里打个突。 转念一想,这狠劲用得好。 只要不像老二家那样蠢,不触霉头,踏实听话,不就没事了? 老二一家废了,空出油水。 不都他们大房的? 这么一想,刘芬腰杆挺直了些。 她看陈念眼神,带上几分刻意亲热。 “念念,快,多吃点。” “正是长身体时候。” 她夹块咸菜,放陈念碗里,脸上堆笑。 陈念有些不习惯缩了缩。 她求助似看向奶奶。 陈秀英依旧慢条斯理喝粥。 眼皮都未抬一下。 只是捏勺子指节,不易察觉紧了半分。 刘芬脸上那点上不得台面精明,像窗户纸薄。 风一吹就响。 收拾了老二,老大这边要是不敲打。 人心一浮,尾巴就要翘上天了。 她可不想刚按下一个葫芦,又浮起一个瓢。 她要的,是绝对服从。 不是见风使舵谄媚。 下午,陈秀英难得没午睡。 她把陈念叫到屋里。 从床底下摸出两个鸡蛋。 “念念,去,把这个蒸碗鸡蛋羹。” 鸡蛋? 陈念眼睛亮了一下。 这年代,鸡蛋是堪比肉金贵东西。 是给坐月子女人和快病死人补身子的。 “奶,给谁吃?”她小声问。 “你别管,蒸好端上来就行。”陈秀英挥挥手。 很快,一股又香又嫩味道从灶房飘出来。 那味道霸道,钻进院里每个人鼻孔。 扫猪圈周兰闻到了。 动作一僵,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灵儿井边洗衣服,闻到这味。 恨得手里棒槌都捏紧了。 她知道,这肯定做给陈念那小贱人的! 晚饭时,全家人再次坐到桌上。 二房三人依旧院里小凳子上,喝自己稀粥。 主桌上,刘芬看着陈念小心翼翼端上来那碗鸡蛋羹。 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那碗鸡蛋羹,蒸得真好。 金黄金黄,表面光滑像镜子。 还淋几滴香油,嫩生生晃悠着。 香气一个劲往人心里钻。 刘芬口水不自觉分泌出来。 她已经想好,等会儿老太太把鸡蛋羹给了念念。 她就让念念分给弟弟一半。 然而,陈秀英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接过那碗鸡蛋羹。 没有给陈念,也没有给自己。 她把碗,缓缓推到大儿子陈建国面前。 陈建国惊得手都抖了一下。 猛地抬头看向自己娘。 “娘,这……” “建国啊。”陈秀英声音温和。 “你爹走得早,你身为长子,就是这个家一家之主。” “以后这个家,很多事都要靠你。” 她目光扫过全家,最后落在陈建国身上。 “这碗鸡蛋羹,你吃了,补补身子。” 这话分量,比鸡蛋羹本身还重。 陈建国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眼眶都红了。 这是娘给他撑腰。 是在全家人面前,确立他当家名分啊! 刘芬更是喜得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她激动推推丈夫:“当家的,娘让你吃,你就快吃啊!” 这碗鸡蛋羹,就是他们大房上位投名状! 陈建国激动拿起勺子,小心翼翼舀一勺,放进嘴里。 又嫩又滑,满口鲜香。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 陈秀英下一句话,让他嘴里那口鸡蛋羹余温,瞬间变成胃里一块冰冷石头,沉甸甸往下坠。 “建国啊。”陈秀英叹口气。 “家里人多,嚼用大。” “那头野猪再大,也有吃完一天。” “我这几天睡不着,总琢磨怎么多弄点粮食。” “村东头那片盐碱地,虽说没人要,地方大。” “要是能种出东西,咱们家再不用愁了。” “可惜啊,这活又苦又累,还不一定有结果。” “没人敢干,我一个老婆子,有心无力了。” 她不再言语。 只是幽幽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刚吃了鸡蛋羹,热血上头。 他当即拍胸脯:“娘!您别愁!” “这事交给我!” “明天我就去找村长,那地,咱们家要了!” 刘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盐碱地? 村东头那片地,别说种庄稼。 就连生命力最强野草,到了那儿都得打蔫。 白花花一片,跟撒了霜一样。 谁要谁倒霉。 包那片地,不是把粮食和力气往水里扔吗? “娘……”陈建国面露难色。 手里勺子都快拿不稳了。 “那地……种不出东西啊。” 刘芬也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 陈秀英脸沉了下来。 “怎么?” 她声音不大,却带股寒气。 “吃了我鸡蛋羹,就觉得翅膀硬了,不想为这个家出力了?” “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老婆子,在瞎指挥?” 陈建国吓得一个哆嗦。 连忙摇头:“不,不是,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秀英不再看他。 转头看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陈念。 “念念,你说,这地该不该包?”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瘦小女孩身上。 陈念对上奶奶目光。 那里面是她熟悉,不容置疑坚定。 她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要包那块废地。 但她知道,奶奶做的事,一定有她道理。 “奶让包,肯定有奶道理。” 陈念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该包!” 陈秀英浑浊眼睛里,露出满意笑意。 她赞许点点头。 随即用拐杖往地上一顿,对已经傻眼陈建国说道。 “你听听!” “连个孩子都比你有魄力!” “这地,明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她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每一个字像鞭子,抽在陈建国和刘芬心上。 “办成了,以后家里肉,你们大房第一个吃!” “办不成,”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院里那三个沉默身影。 “你们就跟他们一样,天天给我喝稀汤!” 陈建国和刘芬脸,瞬间变得和那片盐碱地一样。 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碗还冒着热气鸡蛋羹摆在桌子中央,金黄诱人。 可此刻他们眼里,那不是什么无上荣耀。 而是一碗滚烫,带着倒刺烙铁。 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10章 盐碱地里,长出了金疙瘩 那碗鸡蛋羹,每一口都刮着嗓子眼儿,陈建国却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吞,又能怎么办? 天刚擦亮,他就揣着俩冰凉梆硬的窝窝头,两只脚千斤重,一步步挪到了村长赵铁柱家。 这消息长了腿,眨眼就跑遍了全村。 陈建国前脚才迈进村长家院门,后脚整个陈家村就炸开了锅,都在传陈家那个傻大个,要去包村东头那片鸟不拉屎的盐碱地。 “我看他是疯了!陈老太那是诈尸,把脑子给诈坏了吧?” “那破地要是能种出粮食来,我老王家的‘王’字倒着写!” “真是造孽哟,老大一家本来就够可怜的了,还要被这老太婆往死里折腾。” 回家的土路上,四面八方的目光戳在他背上,火辣辣的。 闲言碎语钻进耳朵,他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几乎是小跑起来。 从村长家出来,字据一签,手印一按,他便一头扎进土路,闷着头往家狂奔。 一进家门,就瞧见媳妇刘芬瘫坐在门槛上,拿袖子一个劲儿地擦眼睛。 人没出声,可那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个不停。 瞧见他进门,刘芬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当家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咱家是刨了谁家祖坟,要遭这个罪啊……” 她捶着胸口,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老二家再不是个东西,顶多也就是挨顿骂、罚点工分。可咱们呢?娘这是要把咱们的命都填进那片废地里啊!” 陈建国胸口闷得发慌,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蹲到墙角,吧嗒吧嗒地狠抽旱烟。 屋里,陈秀英坐着,一言不发,瞧不出半点动静。 直到晚饭时,她才用手里的拐杖“笃笃”敲了两下地面。 “明天起,全家都去东头开荒,工分照记。” 那声音不咸不淡,却有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劲儿。 开荒头一天,天阴沉沉的,黑压压的云块能把人闷死。 陈家人扛着锄头铁锹,一个个垂头丧气,那张张苦瓜脸,瞧着就晦气。 那片盐碱地,白花花的一大片,在阴天底下瞅着更没一丁点儿活气。 地皮子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砸出个白点,震得虎口嗡嗡作响。 陈建国和刘芬埋着头,脸上没了表情,只剩下认命的麻木。 陈建军和周兰也装模作样地挥几下锄头,可那有气无力的架势,加上眼神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明摆着就是来看热闹的。 小陈念学着大人的样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刨地,瘦小的身子晃晃悠悠,站都站不稳。 陈秀英没动手。 她搬了块大石头,就坐在地头闭目养神,纹丝不动地“监工”。 没人瞧见,她那双布满褶皱、干枯的手,悄悄伸进了随身的布口袋。 更没人瞧见,她趁着大伙儿不注意的时候,站起身,绕着刚翻开的地垄走了一圈。 指缝里,一些黑褐色的细碎粉末,悄无声息地撒进泛着白霜的土里,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之后,她又拧开给孙子孙女解渴的水葫芦,把里头稀释过的水,不着痕迹地洒在了刚埋下种子的几个土坑里。 那些土豆种,皮色微微泛紫,瞅着就跟寻常的种不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又坐回石头上,身形稳当,脸上也瞧不出任何波澜。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家人再次拖着沉重的腿来到盐碱地。 可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一个个全傻了。 第一个叫出声的是刘芬,那不是哭,而是一声又短又尖的抽气,里面全是不可置信。 “老天爷啊!” 昨天还是一片死寂的白土地上,此刻,齐刷刷地冒出了一片又一片鲜嫩的绿芽! 那哪是孱弱的小苗? 一棵棵都长得又粗又壮,叶子肥得能掐出水,绿油油的,在这片白花花的土地上格外扎眼! 这怎么可能! 陈建国“哐当”一声扔了锄头,踉踉跄跄地冲过去,“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头。 他伸出哆哆嗦嗦的手,用指尖极轻、极慢地碰了碰那肥厚的叶片。 是真的! 活的! “长……长出来了……” 他嘴皮子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刘芬也跑了过来,死死捂着嘴,眼泪一串串地往下砸,这回,却是欢喜的泪。 一直看热闹的陈建军和周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活见鬼的表情。 陈灵儿死死盯着那片绿油油的地,指甲都快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只有陈念,她看看这片绿,又慢慢扭头去看奶奶。 奶奶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那儿,脸上瞧不出喜怒。 陈念看着奶奶,又看看地里的苗,小小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连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有些不真实。 那些土豆苗,得了什么神助,一天一个样地疯长。 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 天天都有人跑到地头来看稀奇,对着那片绿得发亮的盐碱地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邪了门了,那鬼地真能长出庄稼?” “我看陈老太是烧了高香,得了神仙点化了!” 半个月后,到了起土豆的日子。 当第一锄头闷声闷气地挖下去,再猛地一撬,带出来的东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挖出来的土豆,个个都有壮劳力的拳头那么大,表皮溜光水滑,一个就沉甸甸地压手。 一垄地挖完,土豆就在地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当天晚上,陈家院子里,破天荒地飘出了一股霸道的肉香,闻着就让人走不动道。 陈秀英用新收的土豆,炖了一大锅野猪肉。 土豆炖得又面又沙,入口即化,吸饱了肉汤的滋味,香得不得了。 饭桌上,除了呼噜呼噜的扒饭声,再没别的动静,连最爱挑事的陈灵儿都只顾着埋头猛吃。 饭桌上,时不时就有人抬眼,偷偷觑一眼主位上的陈秀英,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陈秀英不紧不慢地吃着,等大伙儿都垫了半个肚子,她才“啪”地一下撂下筷子。 她夹起锅里最大最肥的一块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稳稳地放进了大儿子陈建国的碗里。 桌上的动静顿时就没了。 陈建国捧着碗,手在发抖。 “建国,” 陈秀英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楚楚,“你是这个家的大功臣。” 就这一句话,让这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眼泪“刷”地一下就淌了下来。 他端着碗,盯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肉,眼泪就止不住了。 这些天的憋屈、不解、埋怨,好像都随着这热泪淌了出去。 媳妇重新挂上笑的脸,村里人从看笑话到眼红的神情,一幕幕在眼前过。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地嚼。 陈秀英的目光从大儿子身上挪开,扫过旁边。 刘芬的羡慕和嫉妒都写在脸上,陈灵儿则死死扒着碗,指节都发白了。 她端起碗,慢悠悠喝了口滚烫的肉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 这盐碱地里长出来的,哪里只是土豆。 第11章 长舌妇造谣 盐碱地里长出了金疙瘩! 这消息,一夜之间就在陈家村炸开了锅。 可陈家的院子里,光景却分了两重天。 大房门前,刘芬拿着扫帚,一下下使着劲,恨不得把地皮都扫下一层来。 她腰杆挺得溜直,下巴颏扬着,有村民路过打招呼,她就笑呵呵地应一声,那嗓门都比往日大了不少。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陈建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把那张刻满风霜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 他嘴里咧着个笑,嘿嘿的,又有点儿不敢信。 时不时瞅一眼墙角那堆土豆,再瞅瞅主屋紧闭的门,只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大房这边是满面春风,二房那边,天就是阴的。 周兰在灶房里捅咕着灶膛,烧火的棍子戳得噼啪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跟谁怄气。 院子角落里,陈灵儿一把米撒出去,鸡群“咯咯哒”地抢成一团。 她人是看着鸡,那眼神却能剜人一块肉,死死地钉在主屋门上。 凭什么? 凭什么陈念那个丧门星能跟着老太婆吃香喝辣,她就得在这儿喂鸡? 那堆土豆,也该有她陈灵儿一份! 就在这时候,“哐当”一声,院门被一把推开了。 村长赵铁柱背着手,板着张脸走了进来。 他身后头,还跟着几个村干部,再后面,乌泱泱全是来看热闹的村民,一下就把个小院子给塞满了。 院里的空气,瞬间就僵住了。 刘芬脸上的笑一下就收住了,赶紧迎上去。 “村长,您怎么来了?” 赵铁柱压根没搭理她,那双眼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堆土豆上。 他眼皮子跳了一下。 虽说早就听说了,可亲眼瞅见这么一大堆,还是有点儿…… 压人。 “秀英嫂子呢?” 赵铁柱的声音很沉。 “吱呀——”主屋的门开了。 陈秀英拄着拐杖,被陈念扶着,一步一步地挪了出来。 她也不吭声,就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抬眼瞅着赵铁柱,脸上没啥波澜。 “铁柱来了,坐。” 赵铁柱没坐,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堆土豆。 “秀英嫂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光他想问,院里所有人都想问。 一双双眼睛全盯在了陈秀英身上。 “村长,您可得好好问问!” 不等老太太开口,周兰就从灶房里窜了出来,往地上一站,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堆土豆嚷嚷开了。 “那可是盐碱地,怎么就长出东西来了?指不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邪乎法子!这玩意儿吃下去,也不怕遭天谴!” 她这话,是存心要把事情往邪路上引。 陈秀英眼皮都没撩一下,端过陈念递来的水碗,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碗放下,她才开了腔。 “铁柱,你问的是土豆,还是地?” 赵铁柱一噎,含糊道:“都问。” 陈秀英笑了,那笑里有种旁人看不懂的门道。 “这地,不是废地。”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它能试人心。” “谁孝顺,听老娘的话,没那些花花肠子,让他去开荒,他就傻乎乎地去卖力气,这地就认他,就给他长金疙瘩。” 她说着,眼风扫过大儿子陈建国。 陈建国立马把胸膛挺得更高了,脸涨得通红,全是光彩。 “谁要是不孝顺,一天到晚惦记分家的事儿,心里头腌臜,这地啊,就跟他犯冲。” 她那眼神,直勾勾地戳向角落里脸都白了的陈建军两口子。 “那种人,别说让他去种,多看一眼,都怕脏了这块灵地,要倒血霉的。” 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人心里扎! 村民们“嗡”的一声,院子里顿时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就说嘛,建国这人老实孝顺,老天爷都开眼了!” “那这么说,陈建军那家子……活该!” 周兰被这些话和指指点点的目光戳得浑身哆嗦,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愣是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赵铁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一个党员,哪信这些个东西。 可…… 他瞅瞅那堆实打实的土豆,再瞅瞅陈老太那双啥都看透了的眼睛,心里头第一次犯了嘀咕。 这科学解释不通,难道…… 真就出在人心上? “秀英嫂子,不管咋说,你在盐碱地种出粮食来,这是天大的好事,是给咱们村争光了!” 赵铁柱回过神,决定绕开这玄乎的话茬,“这个法子,您看……” “没啥法子。” 陈秀英不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话说得死死的。 “就是我这老婆子做了个梦,梦见我家那死鬼老头子了。他说,看建国这孩子心诚,从下头给咱们家刨了口饭吃。” 她叹了口气,一脸的悲悯。 “这都是祖宗积德,我哪有什么法子哟。” 这话一说,把所有人的嘴都给堵死了。 你还能跟人家祖宗显灵去掰扯道理? 赵铁柱是彻底没辙了。 这老太太,真是个人精! 眼看时机到了,陈秀英又扔出一个响雷。 “铁柱啊,我一个老婆子,得了祖宗这么大的恩惠,也不能自个儿揣着。” “这样吧,这些土豆,我拿出一百斤,捐给村里。让家家户户都尝个鲜,也算都沾沾咱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的喜气。” 一百斤! 人群“嗡”的一下,彻底炸了。 这年头,一百斤土豆,那可是救命的粮! “陈老太这人,敞亮!” “这是菩萨心肠啊!” 连赵铁柱都动容了,郑重地对着陈秀英点了点头。 “嫂子,我代表全村,谢谢您!” 这事儿,最后就这么过去了。 陈老太在村里的威望,那是坐着火箭往上蹿。 村民们抬着一百斤土豆,一个个喜笑颜开地散了。 临走前,赵铁柱回头深深地瞅了陈秀英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走了。 院子里,总算安静了。 大房一家人围着剩下的土豆,刘芬拉着陈建国,已经开始合计着在哪儿挖个新地窖,好把这些宝贝存起来。 就在这时,陈秀英手里的拐杖“笃”的一声,重重敲在地上。 满院子的喜气,说停就停了。 所有人都望向她。 “谁敢拿去吃一个试试?” 老太太的声音里没一点儿温度。 大房的人全傻眼了。 陈秀英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定在那堆土豆上,一字一顿。 “都给我听清了。” “这些,不是吃的。” “是钱。” “是咱们家以后盖新房、扯新布、让念念和她弟上学的本钱!” 这两个字,在陈建国和刘芬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陈秀英不再管他们,转身对陈念招了招手。 “念念,过来。” “从明天起,你跟着我,咱们把这些金疙瘩,分一分,算一算。” 她拉过孙女瘦弱的肩膀,一字一句,分量砸得人心里发颤。 “奶要教你的,是管家的本事。” “更是挣钱的本事。” 第12章 最后的脸皮 钱,这玩意儿,又亲又远,像根针,扎在陈家每个人的心口上。 尤其是大房的陈建国和刘芬,两口子在炕上一晚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眼都没合踏实。 两天后,陈秀英又把一大家子人叫到了堂屋。 这回,院门从里头被闩得死死的。 老太太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啪”一声,拍在了八仙桌上。 那是一沓用红头绳捆得结结实实的钱。 有崭新的大团结,也有一毛两毛的零票,厚墩墩一沓,跟块砖头似的。 一屋子的人,嗓子眼儿瞬间都跟被堵住了一样,连喘气都忘了。 特别是周兰和陈建军,眼睛都在那沓钱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前几天,我让念念把卖相最好的那批土豆挑了出来。” “托村长带信给了县里的赵主任,没说是卖,就说是咱们响应号召,在盐碱地上搞科学种田,有了点小成果,送去请领导们尝尝鲜,给点指导。” “喏,这就是赵主任托人捎回来的奖励。” 她把钱往大儿子陈建国那边推了推。 “建国。” 陈建国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这钱,你拿着。” “盐碱地是你领头开的,这头一份功劳是你的。” “往后,是想把地再拾掇拾掇,还是盘算着养几头猪,你自个儿拿主意。” “这是咱家的头一笔本钱,花的时候可得仔细着点儿。” 陈建国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他看看那沓钱,又看看自己的娘,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刘芬站在他旁边,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死命地绞着,指甲掐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 二房那边,周兰的脸都绿了。 凭啥?这么多钱,一分不留全给了大房! 她刚想张嘴撒泼,就被陈秀英刀子似的眼神给剜了回来,硬是把话给憋了回去。 陈秀英懒得瞧她那副德性,又从布袋里摸出几张薄薄的纸片,拍在桌上。 布票! 还是几十尺的大票! 这年头,这玩意儿可比钱还金贵! 陈灵儿的眼睛“噌”地就亮了,像饿狼见了肉,死死盯着那几张布票,鼻翼翕动,呼吸都粗了。 可陈秀英接下来的动作,却像一盆冰水,“滋啦”一声,把二房心里那点火星子全给浇灭了。 她把那几张宝贝疙瘩似的布票,看都没看别人,径直全塞到了陈念手里。 “念念。” 陈念怯生生地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家的小管家。” “这布票,咋使,给谁扯布做新衣裳,你说了算。” “谁干的活多,谁真心为这个家,这布就给谁扯。” “要是哪个光知道偷懒耍滑,心里头就惦记着自己的小九九,那他身上那件破衣裳,就再多穿几年吧。” 刘芬悄悄咽了口唾沫,再看侄女陈念时,那眼神彻底变了。 她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老太太给这丫头的哪是几尺布票,这是能决定一家人脸面和里子的当家权柄啊! 陈建国也看呆了,他万万没想到,老太太竟然这么器重这个闷声不吭的女儿。 周兰和陈建军的脸,这下黑得跟锅底似的。 陈念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片,手心冒出一层细汗。 她抬头看了眼奶奶,奶奶正用眼神鼓励她。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奶奶的样子,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那是她用废纸自己偷偷钉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着家里每个人的工分。 “奶奶上了年纪,身子骨怕冷,该做身新棉袄,里子面子都得是新的。” 她声音还有点发颤,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爹和娘开荒最辛苦,出的力最多,工分也最高,该一人扯块好布做件新外衫。” 刘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再看向陈念时,眼神里头一次有了真心实意的暖意。 “我……我天天记账算账,也算一份工,不过我人小,用不了多少布,做件上衣就够了。” 她说完,低头在本子上划了几下,再抬头时,目光落到了二房那边。 “这么一算,布票就只剩下个零头了。” 她把最后那一点可怜的布票推到桌子中间。 “大概……也就刚够给二伯的裤子,打个结实点的新补丁。” 陈建军的一张脸由青转紫,端着茶碗的手一抖,水都泼了出来。 他感觉全家人的眼神都跟锥子似的,一下下往他身上扎,火辣辣地疼。 周兰“嚯”地就站了起来。 可还没等她骂出声,一个更尖锐的声音先炸了。 “我不服!” 陈灵儿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扑过来,目标直指陈念手里的布票。 “你个贼骨头!丧门星!这都是我的!本来就该是我的!” 她的脸扭曲在一起,眼睛里全是怨毒和嫉恨。 那尖长的指甲,根本不是去抢布票,分明是想挠花陈念的脸! 陈念吓得往后一缩,脸是躲开了,可抓着布票的手背上,却被狠狠划出几道血口子,血珠子当场就冒了出来。 她看着手背上的血痕,再看看奶奶鼓励的眼神,第一次没有忍。 她捏紧了手里的小本本,用颤抖但清晰的声音顶了回去。 “二婶,灵儿姐,这上面记着呢,谁干活了,谁没干活。” “布票按工分给,这是奶奶立的规矩!” “你们不服,是觉得奶奶分得不公道?!” 陈秀英脸色铁青,手里的拐杖“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放肆!” 但已经晚了。 陈灵儿在撕扯中自己也脚下不稳,她那件本就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只听“刺啦”一声,从胳肢窝到腰间,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里头那件发黄的、满是汗渍的衬衣,还有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全露了出来。 那德性,比村头要饭的还狼狈几分。 就在她衣不蔽体、疯癫撒泼的这一刻,院门外,挂在大队部墙上的大喇叭,突然“滋啦滋啦”地响了。 紧接着,一个清亮又激动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陈家村。 “喜报!喜报!” “热烈祝贺我村陈念同志,因带领社员群众,在盐碱地上进行科学种田试验,并获得历史性大丰收,为解决我县粮食问题作出突出贡献,经县革委会研究决定,特授予陈念同志‘学农标兵’光荣称号!” 广播员的声音特意顿了顿,好像要让这消息砸得更响些。 “赵主任亲自批示,奖励英雄牌钢笔一支,高级笔记本两本!” “请陈念同志,立刻到大队部领取奖励!我再说一遍,请陈念同志……” 堂屋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所有人都被这从天而降的大喜报给砸傻了。 院门外,也传来了村民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无数道好奇、探究的目光,跟锥子似的想透过门缝往里钻。 一边,是衣裳破烂、撒泼打滚、脸上挂着恶毒表情的陈灵儿,活像个丢人现眼的跳梁小丑。 另一边,是手背上还渗着血珠,却用自己的骨气赢来了县里点名表扬的陈念。 她呆呆地站着,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头却像有一股暖流涌过,把四肢百骸都熨烫得舒舒服服。 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了陈灵儿的脸上。 她的脸,在全村人的“注视”下,一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第13章 她竟想掀锅? 村里的大喇叭突然炸响,那刺耳的喜报声,跟平地起惊雷似的,把整个陈家村都给震懵了。 声音的余波还在村子上空打转。 陈家小院里里外外,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眼珠子就跟黏住了一样,来来回回地在两个人身上扫。 一个是手上还在冒血珠子,却被县里广播点名表扬的陈念。 另一个,是自己把衣裳撕得稀巴烂,脸上又是眼泪又是泥,疯疯癫癫的陈灵儿。 一个在云端。 一个在泥里。 这强烈的反差,就像一把无形的刮刀,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陈灵儿脸上那层“福气囡囡”的金粉给刮了个底朝天。 顺带着,把二房两口子那点所剩无几的脸面,也扯下来丢在地上踩。 死一样的寂静过后,院子外头“嗡”地一下炸了。 “老天爷!我耳朵没出毛病吧?县里的大喇叭,是在夸念念那丫头?” “可不是嘛!学农标兵!这是要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 “我早就说过,秀英嫂子就不是凡人,你们看,带的孙女都跟着沾光了!” 议论声、恭维声、还有那藏不住的羡慕,跟潮水似的涌进了院子。 大房的刘芬第一个回过神,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腰杆挺得溜直,嘴里应付着来道贺的街坊邻居,都快忙不过来了。 “哎哟,哪儿的话,都是托大家的福,托大家的福!” 旁边的陈建国也咧着个大嘴,嘿嘿地傻乐,看着自家闺女,眼神里全是自己都没发现的骄傲和光彩。 整个陈家大房,像是被一层金光笼罩着,暖洋洋的。 可这份荣耀,落在院子另一头的二房一家人耳朵里,却跟滚油似的,一勺一勺往心上浇,烫得他们脸皮都快熟了。 周兰和陈建军两口子低着头,跟斗败了的乌眼鸡一样,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村民们夸陈念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大嘴巴子,火辣辣地抽在他们脸上。 瘫在地上的陈灵儿,两眼发直,愣愣地盯着地面,魂儿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她听着外头那些夸赞,那些话,搁在以前,可都是说给她的。 现在,全都跑到那个她最瞧不上的“扫把星”身上去了。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等院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陈秀英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堂屋里挪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拐杖杵在泥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里。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陈灵儿,甚至连眼角都没扫一下旁边吓得哆嗦的二房两口子。 她直直走到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陈念跟前。 老太太伸出那双干枯得像老树皮的手,轻轻地托起孙女那只受伤的手。 “还疼吗?” 陈秀英的声音很轻,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透出那么清晰的心疼。 陈念摇了摇头,眼圈却“唰”地一下红了。 陈秀英点了点头,转头对着还在喜气洋洋的刘芬说。 “去,把我床头柜里那个红布包着的鸡蛋拿出来。” “给念念卧一碗荷包蛋,多放猪油,多搁盐。” 她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院里所有人的耳朵里。 “咱家的功臣,受了惊,还流了血,得好好给补补。” 荷包蛋! 这三个字,简直像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进了二房三口人的耳朵里。 这年头,鸡蛋是什么? 是命根子。 是家里生了孙子,或是老人都快闭眼了,才能金尊玉贵地见着一回的东西。 老太太居然,要把这份天大的体面,给陈念。 刘芬应得那叫一个响亮,腿脚麻利地转身就进了屋。 没一会儿,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霸道香气,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是猪油烧热了,鸡蛋磕进锅里那“滋啦”一声,那香味儿,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儿地翻跟头。 当刘芬用一个干净的大瓷碗,把那碗卧得金黄滚圆,还撒着碧绿葱花,飘着亮晶晶油星的荷包蛋端到陈念面前时。 那股又香又烫的味道,成了压垮陈灵儿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钉在那碗荷包蛋上。 眼神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嫉妒、嘴馋,还有怨毒。 她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清楚得吓人。 陈念端着那碗滚烫的荷包蛋,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望向奶奶。 “吃。” 陈秀英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劲儿。 “这是你该得的。” 她扫了一眼二房那边,声音冷了下去。 “今天,谁敢让她吃不下这碗蛋,我就让谁这辈子都别想再端碗。” 最后这句话,就是说给二房听的。 陈念低下头,用勺子小心地舀了一勺。 蛋黄还是嫩嫩的溏心,金黄的蛋液混着猪油和咸滋滋的汤水,又香又烫。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吞咽的动作,在陈灵儿看来,就跟一下下的重锤,狠狠砸在她心窝上。 她好像能闻到那味道,能尝到那份鲜美。 可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闻着,嫉妒得发疯。 眼睁睁看着那个扫把星,吃着本该是她的东西,享着本该是她的荣光。 等陈念把一整碗荷包蛋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陈秀英才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转过身,终于把视线落在了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陈灵儿身上。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起伏,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话里的冷意,却比打骂更让人骨头发寒。 “你,不配住这屋里了。” 她用拐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间堆满柴禾杂物、又黑又潮的柴房。 “从今天起,你搬那儿去住。” 周兰和陈建军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娘!”周兰尖着嗓子喊,“您不能这样!灵儿还是个孩子啊!” 陈秀英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她拿着剪刀戳人的时候,就不是孩子了。” “娘,求求您,您打她骂她都行,别让她去住柴房!那地方又冷又湿的,住进去要生病的呀!”陈建军也膝行着往前爬,想去抱老太太的腿。 陈秀英的拐杖往地上一顿,拦住了他。 “我没打她,也没骂她。” “我只是让她去个她该待的地方。” 她看着已经彻底吓傻了的陈灵儿,一字一顿地开口。 “什么时候,你想清楚了,自己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到底错在哪儿,再滚出来见我。” “想不明白……” “那就在柴房里,待一辈子吧。” 说完,她再也不理会二房两口子那跟哭丧一样的嚎叫和求饶。 她拉起陈念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堂屋。 第14章 深夜黑手 院子里那股荷包蛋的香气还没散尽。 陈秀英和陈念进了屋,堂屋的门一关,就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院子这头,是冷。 二房一家三口,被那道门板无情地拍在了冰冷的世界里。 周兰第一个受不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干嚎。 “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她的哭声很大,却没了往日的底气,听上去更像是绝望的哀鸣。 陈建军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一张脸白得像纸。 他看看哭嚎的媳妇,又看看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闺女,嘴唇动了动,想骂人,又想求饶。 可话到了嗓子眼,又被一股彻骨的寒意给堵了回去。 他娘最后那个眼神,太冷了,冷得能把他骨头里的髓都给冻住。 始终没出声的陈灵儿,这时候慢慢抬起了头。 她脸上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那双曾经骄傲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两个黑洞,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别哭了。” 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砂纸在地上磨。 周兰的哭嚎戛然而止,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说啥?” “哭有什么用,”陈灵儿重复了一遍,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屋门,“她就想看我们哭,看我们闹。” “我们偏不能让她看见。”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用一种诡异的平静,拍了拍身上撕破的衣裳上的尘土。 每个动作都慢得吓人。 这种平静,比任何撒泼打滚都让人心里发毛。 陈建军终于找回了声音。 “灵儿……你听爹说,你去……你去跟你奶认个错。” “兴许……兴许她老人家心一软就……” 陈灵儿缓缓转过头,看着她这个窝囊废爹。 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从她眼底划过。 “认错?” “认什么错?” “认我不该生在这个家,还是认我不是陈念那个小贱种?” “灵儿!你闭嘴!”陈建军吓得魂飞魄散,压着嗓子吼她。 “让我去住那个猪圈?”陈灵儿用手指着院角那间黑洞洞的柴房,忽然笑了。 “好啊。” “我去。” 她说完,转身就朝柴房走去。 周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灵儿,你去哪!娘去给你拿被褥!” “不用。” 陈灵儿的背影透着一股决绝。 “什么都不用。”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柴房的黑暗里,那扇破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陈建军和周兰的心里。 周兰慌了神,抓住丈夫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当家的,这可咋办啊?这可咋办啊?” 陈建军看看柴房,又看看主屋亮着灯的窗户。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夹住腿的耗子。 “还能咋办。” “听话。” “先……先去把她的被子拿过去。” 西屋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刘芬的脸还激动得通红,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张布票叠好收起来,一边还在回味。 “当家的你看见没?你看见二房那一家子的脸色没?” “真是解气!该!让他们以前老欺负咱念念!” 陈建国坐在炕沿上,闷着头抽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行了,别笑了。”他忽然开口。 刘芬的笑僵在脸上,“你这人咋回事?今天多大的喜事啊!” “喜事?”陈建国吐出一口浓烟,“你光看见喜了,没看见后面的怕?” “怕?怕啥?” “怕咱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咱娘……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现在不是那个只会骂人的老太太了,她像个阎王爷。” “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他扭头,极其严肃地看着自己媳妇。 “以后,你对念念好点,真心实意地好。” “不光是因为她能给咱家带来好处。” “更是因为,她现在是咱娘的心尖子。” “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咱娘。” 刘芬脸上的喜色慢慢褪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票。 那份喜悦还在,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畏。 她懂了。 这个家,是真的变天了。 主屋的灯火下,陈秀英正用一根小木签,小心地将一种绿色的药膏抹在陈念手背的血痕上。 药膏是她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清清凉凉,带着一股草药味。 陈念看着祖母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布满皱纹的手那么轻柔地给自己上药。 一股暖流,从手背一直流进心里。 “奶……灵儿姐在柴房,会没事吧?”她还是没忍住,小声问。 陈秀英包扎好伤口,这才抬起眼皮看她。 “怎么,你心疼她?” 陈念赶紧摇头。 “我就是……觉得……” “觉得我太狠了?” 陈念咬着嘴唇,没说话。 陈秀英靠回椅背上,声音不轻不重。 “念念,你记着。” “有些人,就是狼崽子。” “你对它好,它以为你好欺负。” “你亮出牙,它怕你,可也时时刻刻惦记着从背后咬你一口。” “今天她拿东西扎你,那是她的本性。” “我罚她,不是为了教好她。” 陈念不解地抬头。 “我是为了教你,”陈秀英的目光锐利如刀,“教你不能心软。” “教你谁敢伸爪子挠你,你就得把那爪子给它剁了,让她疼到一辈子都忘不掉。” “至于她,”老太太扯了扯嘴角,“是在里头发烂发臭,还是想明白了滚出来,那是她自己的造化。” 这些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进陈念的心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 伤口不疼了。 可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 夜深了。 整个陈家院子都沉寂在黑暗里。 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到柴房门口,悄悄推开了门。 是周兰。 “灵儿?睡着没?”她小声喊。 柴房里又潮又冷,一股子朽木和耗子屎的味儿。 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看见墙角缩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灵儿,娘给你带了热水袋,你快捂捂。” 她走过去,那团黑影却一动不动。 “灵儿你别吓娘,你说句话啊!” “娘,这里好冷。” 陈灵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啊我的心肝,都怪娘没用……”周兰眼泪又下来了。 “冷得……脑子都清醒了。”陈灵儿幽幽地说。 她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鬼火。 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委屈。 只有让人心底发寒的冰冷和算计。 “娘,”她朝周兰招了招手。 周兰心里发毛,还是凑了过去。 “我们不能跟她硬碰硬。” “老太婆精明得很,那个小贱种又有她护着。” “可是……如果能让她们得意的东西……都没了呢?” 周兰呼吸一滞,“你……你啥意思?” 陈灵儿的嘴角,勾起一个缓慢而恶毒的弧度。 像个小小的恶鬼。 “土豆……不是还没卖完吗?” “最好的那些,都存在地窖里,等着卖大价钱呢。” “你说……要是那些土豆,一夜之间,全都烂了呢?” “要是他们用钱买回来的新种子……种下去,却根本发不了芽呢?” 周兰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觉得陌生,却又觉得无比熟悉。 那份怨毒,她自己心里也有,只是不敢。 “这……这咋能行?”她声音发颤。 陈灵儿笑得更开心了。 她凑到母亲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毒蛇般的私语。 “我有法子……” 第15章 家法如铁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子土腥气混着霉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陈灵儿像只在黑暗里窜惯了的小耗子,轻车熟路地摸到墙角。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盐时,手抖得厉害,可心里却翻涌着一股报复的快感。 她抓起一把雪白的盐粒,带着一股狠劲儿,全撒在了那些滚圆饱满的土豆上。 撒完一把,又抓一把,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怨恨全都宣泄出去。 做完这些,她又端起旁边那只早就备好的木瓢。 瓢里是混着粪水的污物,臭得熏人。 就在她举起木瓢,准备将这恶心的东西泼下去的时候——头顶有东西像冰碴子似的砸了下来。 “看来倒夜香的活儿你还没干够,这么喜欢跟脏东西打交道。” 陈灵儿“啊”地尖叫一声,手里的木瓢“哐当”掉在地上。 这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炸开,像个信号弹,瞬间把一屋子人都给惊醒了。 没一会儿,陈家院子就亮堂得跟白天一样。 大房一家三口衣衫不整地被叫了出来,站在院子中央,哪还有半点睡意,脸上只剩下了惊恐。 二儿子陈建军也一瘸一拐地杵在边上,看着院子里的阵仗,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院子正中,跪着抖成一团的陈灵儿。 她旁边,是那只翻倒的木瓢,污秽泼了一地,腥臭刺鼻。 水渍边上,还散落着她没来得及撒完的白花花的盐粒,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这下,什么都赖不掉了。 陈秀英就坐在堂屋门口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老烟杆,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半个字也不说。 可她越是这样不声不响,院子里那股子压力就越重,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终于,周兰顶不住了。 她“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连滚带爬地到陈秀英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 “娘!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嫉妒大房……跟灵儿没关系,她就是个孩子,啥都不懂,都是我逼她干的!” 她心里就一个念头,把所有事都揽自己身上。 灵儿还是个孩子,老太太总不能把孩子往死里罚,只要自己扛下来,总有条活路。 陈秀英眼皮都没撩一下,只拿烟杆头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 “孩子?” 她嗤笑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跟冰锥子似的往人耳朵里钻。 “啥都不懂的孩子,能想出往土豆上撒盐,让它从里往外烂的毒招?” “啥都不懂的孩子,晓得专挑夜深人静的时候,摸进地窖来干这事?” “周兰,你当我是你,是个蠢货吗?” 每一句问话,都像一个大嘴巴,抽得周兰脸上没了血色,后头的哭嚎也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陈秀英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兰,落在了已经吓傻的陈灵儿身上。 那眼神,忽然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奶奶看孙女的温情。 “灵儿,别怕。” “奶奶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你老老实实告诉奶奶,这主意,到底是谁给你出的?” “是你自个儿想的,还是……你娘手把手教的?” 这话一出口,就跟一把刀子似的,直接捅在了母女俩中间,逼着她们只能活一个。 周兰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满是哀求,还藏着一丝威胁。 陈灵儿的嘴唇哆嗦着,她看看哀求她的娘,又看看奶奶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极度的恐惧下,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 她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周兰,用尽全身力气尖叫道:“是她!是娘让我干的!” “她说只要毁了这些土豆,你就没得吃了!到时候就得求着我们!” “她说只要没了这些吃的,陈念那个小贱人就再也神气不起来了!” 周兰像是被雷劈了,浑身都僵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刚才还想豁出命去保的女儿。 那份背叛,比老太太的荆条还狠,一下子就把她给抽垮了。 “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 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揪住陈灵儿的头发,“明明是你!是你眼红念念吃荷包蛋,是你哭着喊着说不公平,说要让她们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是你说的!全是你说的!” 母女俩,就在这院子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像两条疯狗一样撕咬起来,互相攀扯,把心底最恶毒、最自私的话全抖了出来。 大房一家看得目瞪口呆。 陈念站在屋檐的阴影下,静静地看着这场丑陋的闹剧,心里五味杂陈。 “够了!” 陈秀英手里的烟杆重重往桌上一拍! 那声巨响,总算让撕咬的母女俩停了下来。 “蛇鼠一窝,还分什么彼此。” 老太太站起身,脸上是深不见底的厌恶。 她懒得再看那对母女一眼,转身从墙角抄起一根早就备好的、带着刺儿的荆条。 她没急着动手,而是当着全家人的面,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没人敢质疑。 “从明天起,二房,单立火灶。” “你们的口粮,自己去大队挣工分换。但只能换咱们家淘汰下来的陈粮烂谷子。” “这院里的菜地,新收的粮食,从此跟你们二房,没有一粒米的关系!” …… “这房子,老婆子我发善心,暂时让你们住着。” “但从今往后,这屋里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你们再敢碰一下,我就剁了你们的爪子!”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对瘫在地上的母女身上,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毁家之罪,不可饶恕!” 她看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大儿子。 “建国,过来,按住你弟媳妇!” 陈建国一个哆嗦,可对上母亲那不容反抗的眼神,他只能咬咬牙,上前死死按住不断挣扎的周兰。 陈秀英举起了手里的荆条。 “嗖!” 第一鞭,狠狠抽在周兰的背上。 荆条上的利刺瞬间划破了衣裳,带出一道血印子。 “啊!” 周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嗖!” 第二鞭,落在了陈灵儿的身上。 小姑娘家细皮嫩肉,哪受得了这个,当场就哭得背过气去。 陈秀英面无表情,手里的荆条一下又一下地落下,没有半分留情。 这一鞭一鞭抽下去,打的不是人,是家里的规矩。 她就是要让这对母女,让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把今晚的疼,刻进骨头里。 院子里,只剩下荆条破空的声音和母女俩凄厉的哀嚎。 陈建军在一旁看得双腿发软,又怕又气,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直到周兰和陈灵儿被打得奄奄一息,瘫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陈秀英才扔掉了手里那根沾了血的荆条。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依旧像刀子一样。 她走到大儿子面前。 “建国,看清楚了。” “家,是讲情分的地方,但更是讲规矩的地方。” “有些人,你不把她当狼防着,她就能把你连骨头带肉都给吞了。” 说完,她转向大儿媳刘芬和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陈念。 “明天一早,把家里的粮食重新清点入库。” “地窖的钥匙,往后,由你们娘俩共同掌管。”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动一粒米。” 第16章 山里的宝贝 那顿“荆条炒肉”,算是把这陈家大院最后那点活人气儿给彻底抽干了。 一连好几天,院里死寂死寂的,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死气沉沉。 人人脸上都挂着层灰,麻木地干活,吃饭,睡觉,连喘气儿都跟做贼似的。 要说变化最大的,还得是饭桌。 堂屋里,大房、陈秀英和陈念,一桌。 院子角落,二房那三口子则围着个小泥炉,自个儿开了小灶。 这火灶一分,亲疏远近,明明白白。 大房这边,锅里好歹能看见米星子,旁边配着一碟黑不溜秋的咸菜疙瘩。 二房那边就更惨了,清汤寡水能照出人影,就那么几根烂菜叶子在里头飘着,拿最低的工分换来的。 周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端着碗,一双眼就那么直勾勾地钉在碗里,呼噜呼噜地扒拉,吃相不是一般的难看。 陈建军更是把整个脖子都缩进了衣领里,一个屁都不敢放。 陈灵儿倒像个抽了魂的木偶,吃饭没动静,走路没声响。回柴房的时候,那后背挺得笔直,她妈周兰瞅着那背影,都犯嘀咕,这哪是自己闺女,整个一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天傍晚,又是一顿半死不活的饭。 陈秀英喝完最后一口粥,手里的碗“啪”地一下就搁在了桌上。 声儿不大,可院里所有人的心尖子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天天啃这破玩意儿,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明儿我上山转转,看能不能弄点野食儿开开荤。” 这话一出口,大儿媳刘芬手一抖,赶紧劝。 “娘,您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山路滑,可不敢去!” 陈念也懂事,伸手拽了拽奶奶的衣角。 角落里的周兰冷不丁地“嗤”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细,一下子就扎破了满院的死寂。 “哟,娘这是要去山里当活神仙,好给我们变肉吃啊?可别肉没见着,反倒要我们上山把您老人家给抬回来。” 陈秀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话音凉飕飕地砸了过去。 “管好你那张吃饭都堵不住的臭嘴,干好你那份挣不来几个工分的活儿。我的腿脚,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周兰被噎得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到底没敢再吱声,埋下头死命扒拉碗里那点菜叶子汤。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秀英就背上个破竹篓,抄了把豁口镰刀出了门。 她没走大路,专挑着没人走的小道,一头扎进了后山。 等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隐蔽山坳,她站定,闭上了眼。 念头一沉。 再睁眼,天就没了。 头顶上是一片亮得发白的光,晃眼,却不扎人,低头一看,脚下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有股子铁器和泥土混在一块儿的味儿,耳朵边上还有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一排排金属架子,高得望不见头,上头码着铁皮罐头、玻璃药瓶、帆布工具包,一样挨着一样。 另一边,是绿油油的青菜,白胖胖的蘑菇,一丛丛一簇簇,长得整齐得过分。 陈秀英熟门熟路,走到菌菇架子前,专挑个大的摘了满满一篓,又顺手掐了一把顶花带刺的嫩青菜。 她走到一根铁管子里流出的水渠边,掬起一捧就喝,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上下的乏劲儿顿时一扫而空。 她把自己随身带的水壶也灌得满满当当。 临走前,她又拐到个角落。 那儿堆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石头。 她弯腰,从里头捡了块最不起眼的灰色石头,也就拳头大,掂了掂,塞进了兜里。 这玩意儿,才是她给孙女陈念留的,真正的后路。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慌不忙地“出来”。 一回到山里,她先在地上结结实实打了个滚,蹭了一身泥和草屑,又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脸上再随手抹两道灰。 这才背着那小山似的蘑菇,装出一副累得快散架的德性,一步三晃地往村里挪。 当她回到陈家院子,把那一篮子白生生、水灵灵的胖蘑菇,“哗啦”一下全倒在院当中的簸箕上时,整个院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钉在了原地。 眼珠子直勾勾的,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这…… 这玩意儿是山里采的? 一个个长得溜光水滑,白白净净,哪有半点野地里长的糙样! 周兰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着,半天都合不上。 晚饭时分,大房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那叫一个霸道,一个勾人,直往院里每个人的鼻孔里钻,肚子里的馋虫全被勾醒了,一个劲儿地打滚。 是蘑菇汤,拿猪油爆了锅,炖得奶白。 饭桌上,一人一碗,上头还飘着翠绿的葱花和亮晶晶的油星子。 陈建国端起碗,猛喝了一大口,整个人都给烫得定住了。 他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鲜的汤! 那股子鲜味儿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 二房那桌,更是馋得抓心挠肝。 周兰和陈建军把头埋进碗里,“咕咚咕咚”地灌汤,汤水溅到脸上都顾不上擦一下。 陈灵儿死死钉着碗里的蘑菇,一筷子夹起一个,囫囵个儿就吞了下去。 很快,一碗汤见了底。 周兰端着空碗,眼巴巴地瞅着大锅里还剩下的半锅汤,舔了舔嘴唇,起身就想去盛。 一只长柄铁勺,“当”的一声,横在了她面前。 是陈秀英。 老太太慢悠悠地站起来,拿过旁边陈念记工分的那个小本本。 “今天下地,大房,满工分。” “陈念,帮厨、打扫,满工分。” “二房,” 她顿了顿,视线跟刀子似的,在那一家三口身上刮了一遍。 “偷懒耍滑,工分,零蛋。” 说完,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抄起大勺,把锅里剩下的蘑菇和浓汤,一滴不剩地,分别舀进了大房三口和陈念的碗里。 四个碗,瞬间又堆成了小山。 而二房的碗,空空如也。 陈秀英把勺子重重往锅沿上一磕,“哐”的一声脆响。 她看着二房那三张扭曲的脸,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清清楚楚地飘遍了整个院子: “在我这儿,就一个规矩。” “多劳多得,不养闲人。” “想吃肉喝汤?行啊。” “拿你们的工分来换。” 二房一家三口,死死盯着大房碗里那雪白的蘑菇和浓汤。 周兰和陈建军的眼睛恨不得黏到别人碗里去,喉结上下滚动,拼命地咽着口水。 陈灵儿的目光却比她爹妈更沉。 那道视线穿过蒸腾的热气,一下一下刮在陈念那张喝汤喝得泛红的小脸上。 香气钻进她鼻子,不再是香,是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她捏紧了筷子,指节发白,那股狠劲,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在陈念脸上咬下一块肉来。 第17章 人心的贪婪 那一锅蘑菇汤的后劲儿,确实比埋了多年的老酒都冲。 第二天一大早,陈家大院里就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往日那股死气沉沉的拖沓劲儿一扫而空,个个都透着股奔头,手脚前所未有的麻利。 大儿子陈建国挥着锄头,膀子抡得呼呼作响,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大儿媳刘芬也不再唉声叹气,喂猪、扫院子,脚下生风,又快又稳。 他们俩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那火,叫对好日子的盼头。 就连角落里另起炉灶的二房,今天干活都比平时卖力了几分。 只不过那股子力气里头,还夹着点不甘心和酸溜溜的怨气。 吃过早饭,一家人扛着农具准备下地,路过自家那片薄田时,陈建国到底还是没忍住,停下了脚。 他瞅着那片黄不拉几、瘦得可怜的地,长长叹了口气。 “娘,咱家这块地,啥时候也能长出山里头那种金贵东西来,那该多好。” 这话,算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窝子里。 是啊,要是自家地里也能刨出金疙瘩,谁还乐意天天喝那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水。 角落里的周兰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里啐了一口。 那老不死的有好东西,还能先紧着你们大房?做梦去吧! 陈秀英全当没听见二儿媳妇那边的动静,压根没搭理她,只是眯着眼瞅了瞅那片地,点了点头。 “是该给它喂点好东西了。” 她说着,转身回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灰布袋。 布袋灰扑扑的,瞅着就是个旧物件,但里头沉甸甸的,也不晓得装了啥。 她把布袋往院子中间的石桌上一放,解开了绳子。 院里所有人的眼珠子,瞬间都被那布袋吸了过去,齐刷刷地围拢过来。 袋子里,是半袋子黑乎乎的粉末,和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也差不离。 “娘,这是啥呀?” 刘芬好奇地问。 “咱家祖上传下来的‘肥田散’。” 陈秀英的语气平平淡淡,不带一丝波澜。 “能让瘦地变肥田的宝贝。” 这话一出口,大房两口子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里头全是光。 周兰却撇了撇嘴,满脸不信,心底里骂开了。 死老太婆又开始吹牛皮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陈秀英懒得管他们心里想啥,只让陈建国去打了满满一大桶清水。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那双干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布袋里捻起一小撮黑粉。 真的就只是一小撮,也就将将盖住她那点指甲盖。 她把那点粉末弹进水桶里,黑粉入了水,连个泡都没冒,就悄无声息地散开、消失。 她拿起搅水的木棍,不紧不慢地搅了七八下,对着大儿子吩咐: “去,把这桶水,就泼在那块田的东头角落。” “就泼那一小块地方,别多泼了。” 陈建国一下愣住了。 “娘,就这么点儿?够干啥的?” “够了。” 陈秀英一摆手,话里没留一点商量的余地。 她重新把布袋扎好,极其珍重地揣进怀里,那护着的架势,就是在捧着稀世珍宝。 她的视线在院里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尤其是在二房那几张脸上,多停了一瞬。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这玩意儿,劲儿大得很。” “用好了,是能让地里长金子的福气。” 她顿了顿,声音也沉了下来。 “可要是起了贪心,用多了,那就是烧苗烂根的祸害。” “是福是祸,全看用的人,心里头装的是啥。” 这番话说得玄玄乎乎,让人摸不着头脑。 陈建国和刘芬听得半懂不懂,只晓得这东西金贵又邪乎,不敢乱来。 可这话钻进周兰耳朵里,就完全变了个味儿。 死老太婆,心都偏到胳肢窝了!有好东西自己藏着掖着,生怕我们占了便宜,还编出这套鬼话来吓唬谁呢! 陈建国不敢耽搁,老老实实地挑着那桶水去了自留地,还真就规规矩矩地只泼了东边那一小块。 …… 第二天,鸡才刚叫第一遍。 陈家院子里就炸了。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起早拔草的刘芬。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手脚并用,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长……长出来了!” “老天爷啊!长出来了!” 一屋子人被她这动静全给嚷嚷醒了,呼啦啦全跑了出去,连周兰一家都被惊动了。 等跑到地头,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一个个傻愣愣地站着,动弹不得。 那片昨天才泼过水的角落,就这一夜的工夫,竟然齐刷刷地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绿苗! 那绿,是水灵灵的翠绿,嫩得能滴出水来。 每一棵菜苗都把腰杆挺得笔直,精神抖擞,长势逼人。 再扭头看看旁边没泼到水的地方,还是那副黄巴巴、半死不活的老样子。 一边是绿得晃眼的生机,一边是死气沉沉的荒败。 这对比,根本不是人力能办到的事! “神了!真是神了!” “秀英嫂子,您家这是得了神仙指点吧!” 路过的村民也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啧啧称奇,再看陈秀英时,那表情就是在看活神仙。 陈秀英只是靠在一边,淡淡地抽着烟袋,脸上看不出喜怒。 可周兰的眼睛,压根就没往地里的菜苗上瞟。 她的眼珠子,死死地钉在了陈秀英的身上。 说得更准点,是钉在陈秀英那鼓鼓囊囊的衣兜上。 她无比笃定,那包能让土地长金子的“肥田散”,就在那兜里! 她的心,被几万只蚂蚁啃噬着,又痒又麻,抓心挠肝。 嫉妒和贪婪在她胸口烧成了一把火,让她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这死老太婆就是偏心,故意只拿出那么一丁点儿,就是不想让他们二房翻身! 只要……只要她能把那包肥田散弄到手…… 那他们二房,不也能想种啥种啥,想吃肉就吃肉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她心里疯长,再也压不下去了。 傍晚收工回家。 陈秀英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小布袋。 她没特意藏,也没刻意显摆。 她就那么不经意地,把它塞进了灶间墙角一个破了口的瓦罐里。 那瓦罐上头,还胡乱盖着两块破布。 一个随手而为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 夜,越来越深。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灶间那个破瓦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洞开着黑黢黢的口,静静地等着那个愚蠢的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第18章 烧坏的地 这天黑得,伸出手,连个指头缝都瞅不见。 陈家大院里,死寂一片,白天那些个热闹和惊奇,全让这黑夜给吞了。 东屋,大房两口子的鼾声扯得老长,估摸着正梦见在自家地里刨金疙瘩。 西屋,陈念那丫头也睡得实,小身子缩着,嘴巴还咂吧两下,不知梦里吃了什么好的。 只有院子角落那间又矮又破的偏房,还熬着一肚子火。 周兰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撑得眼眶子都发疼,死死瞪着乌漆嘛黑的房梁。 她睡不着。 一闭眼,全是白天那片绿油油的菜苗,还有那死老太婆护着布袋子的样儿。 祖上传下来的“肥田散”? 呸! 放他娘的屁! 肯定是死老太婆从哪里淘换来的宝贝,就给大房漏那么一丁点儿,拿他们二房当驴使! 凭什么! 大房眼瞅着就要顿顿白面馒头,他们二房就活该天天喝稀的? 她男人陈建军又是个窝囊废,老太婆吼两声就成了蔫茄子,指望他? 黄花菜都凉了! 周兰越想,心里的火就一股股往上顶,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不行。 不能这么算了。 一个念头,又黑又滑,从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那包肥田散,就在灶房的破瓦罐里。 老太婆就那么大咧咧地搁在那,摆明了瞧不起她,算准了她没那个胆子。 周兰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她侧着耳朵,旁边陈建军的呼噜声扯得正响。 心一横,牙一咬,她悄没声地坐了起来。 脚丫子刚踩上冰凉的地面,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就往上蹿,可心里的那团火,反倒烧得更烈了。 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摸着黑,一寸一寸往门口蹭。 “吱呀——”木门这声轻响,在这夜里,尖得能戳破人耳膜。 周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都僵了。 她屏着气,等了好一阵,院子里除了风吹过的声音,再没别的动静。 她这才松了半口气,弓着腰,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月光白惨惨的,照得院里每样东西都拖着一条鬼影子。 灶房的黑影,就是一个黑黢黢的大窟窿,等着把人吸进去。 周兰咽了口唾沫,哈着腰,贴着墙根往灶房挪。 每一步,心跳都撞得她肋骨疼。 好不容易摸进灶房,一股草木灰混着剩饭的酸馊气扑了满脸。 她也顾不上犯恶心,借着窗户缝里漏进的那点月光,眼睛死死钉住了墙角的破瓦罐。 就是它! 周兰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几步窜过去,手哆哆嗦嗦地探进瓦罐。 指尖刚触到一个粗布袋子,她便一把抓住,猛地扯了出来。 沉甸甸的。 这哪儿是草木灰,这是她二房的活路,是她闺女陈灵儿的嫁妆,是白花花的大米饭和滋滋冒油的红烧肉! 周兰贪婪地把布袋搂在胸口,那份实在劲儿,比抱着个金疙瘩还让她踏实。 得快点。 她家灶台后头也有块自留地,又小又瘦,可只要有了这肥田散…… 明天一早,她非得让这一大家子都瞪大狗眼看看,她周兰,可不是任人拿捏的! 她没回屋,反而绕到自家小灶台后头。 那块地,黄不拉几的,又干又板,可怜巴巴地缩在墙角。 周兰解开布袋,一股子土腥味冲进鼻子。 她想起白天老太婆那副抠搜样,就用指甲盖捻了那么一丁点儿。 她心里冷笑。 死老太婆,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肯定是把话往反了说! 那么大片地,一夜就长起来,用一丁点儿能管用? 八成是用得越多,长得越疯! 她才不上当! 贪念把她脑子里最后那点道理给冲得一干二净。 周兰抓起布袋,袋口对着那片巴掌大的地,卯足了劲儿“哗啦”一下全撒了下去! 黑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进地里。 她还嫌不够,又把袋子翻过来使劲抖,直到那半袋子粉末,一粒不剩地全倒进了那不到一分的地里。 薄薄一层黑粉,给黄土地盖上了一层黑被面。 周兰看着自己的手笔,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着吧! 明天,她这地里长出来的菜,非得把大房那边的给比下去! 她把空了大半的布袋重新扎好,做贼心虚地塞回灶房的瓦罐,又把上头的破布原样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腰杆都直了,悄悄溜回了屋。 可人刚躺下,一股怪味儿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酸溜溜的,还带着点焦糊气。 周-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憋住气,竖起耳朵听。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很轻微的“滋啦……滋啦……” 声,是湿柴火扔进火堆里的动静。 怎么回事? 周-兰心里莫名发慌,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她没忍住,又爬起来,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就这一眼,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灶台后头那片地,竟然在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 月光底下,那片被黑粉盖住的土地,颜色变得无比诡异,不是黑色,是一种死沉沉的铁灰。 地上还翻着黏糊糊的白沫子。 那股刺鼻的焦糊味儿,越来越重。 周-兰的脑袋不够用了。 老太婆叮嘱的话,就在她耳朵边上响了起来:“用多了,那就是烧苗烂根的祸害。” “是福是祸,全看用的人,心里头装的是啥。”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周-兰吓得魂都要飞了,猛地推开门,发疯一样冲向那片地。 她想用手把那些粉末扒拉开,想提水来浇,想让一切都退回去。 可她的手刚碰到泥土,一阵钻心的灼痛就传了过来。 地,是烫的! 她低头一看,指尖竟被那泥土烧得通红! 完了。 全完了。 她把这块地给毁了。 她把宝贝,变成了穿肠的毒药。 就在周-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的当口。 东屋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陈秀英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周-兰,眼神淡淡地扫过那片冒着青烟、散发着恶臭的死地,不咸不淡地问了句。 “地,肥了吗?” 第19章 房契拍上桌 那块烧成焦炭的自留地,算是把陈家二房彻底给逼上了绝路。 屋里头,连空气都闷着一股子穷酸的馊味儿。 锅里那点清汤寡水,稀得能数清米粒儿。 陈建军瞧了一眼,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一巴掌拍在锅沿上,“哐当”一声,那口破铁锅连着里头的粥,一并翻在了泥地上。 滚烫的米汤溅了周兰一脚,烫得她“嗷”一嗓子尖叫起来。 可陈建军跟没看见似的,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死死地瞪着她,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活像一头被困死的野兽,只剩下最后的撒泼打滚。 他那哪是骂,简直是在咆哮。 “喝!喝你妈的刷锅水!” “老子在外面给人当牛做马,累得像条狗,回来就给我吃这个?” “周兰我告诉你,你就是个丧门星!把咱家那点运气全他妈败光了!” 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喷了周兰一脸。 “要不是你,娘能那么看不上我?现在倒好,地也让你给烧了,往后一家子都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周兰的眼泪本来还在打转,听到这话,一下就憋回去了。 脚背上火辣辣的疼,脸上火辣辣的屈辱,两股火气一碰,在她心里“轰”地就炸开了。 她转身从墙角抄起那根烧得半截黑的烧火棍,也跟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地就往陈建军身上招呼! “陈建军!你算个什么男人!” “有能耐你冲你娘横去啊!她把钱当命,把大房当心肝宝贝,你敢在她面前放个屁吗!” “就知道回家打老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两个人,就像两条红了眼的疯狗,在这间巴掌大的破屋子里撕咬起来,没了半点人样。 锅碗的碎瓷片混着米汤和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他们的女儿陈灵儿,就缩在门后那片小小的阴影里。 她看着地上扭打成一团的父母,小小的脸上没什么害怕的表情。 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厌恶,像是看了无数遍,已经看麻木了。 她的目光穿过这一地的狼藉,越过这对不像样的爹娘,死死地钉在院子对面那间还亮着灯的主屋上。 她得过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过去。 …… 院子里的太阳毒得很,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秀英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眯着眼,手里那把破蒲扇摇得不紧不慢,压根没朝二房那扇紧闭的门瞥上一眼。 她冲着东屋扬了扬声。 “建国,芬儿,出来一下。” 大房两口子立马应声出来,脸上还带着点讨好的小心。 陈秀英从兜里摸出一叠东西,“啪”一声,拍在了自己大腿上。 那声音,又脆又响。 像一个巴掌,隔着薄薄的门板,精准地抽在了二房所有人的脸上。 那是一叠钱。 崭新的大团结,夹着些零碎的毛票,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扎眼得很。 陈秀英捻起最厚的那一沓,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大儿媳刘芬那双抖得跟筛糠似的手里。 “芬儿,拿着。” “这是你们大房该得的。” 老太太的声音不咸不淡,可每个字都像长了脚,清清楚楚地飘满了整个院子。 “你们肯下力气,也听话,这就是好报。” “不像有些喂不熟的白眼狼,光知道张嘴,不知道干活!” 这话,就跟一把把小刀子似的,嗖嗖地往二房的门缝里钻。 屋里的打骂声,一下子就停了。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大儿子陈建国从外面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本新书,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匹布。 是一匹蓝底碎花的棉布,那颜色鲜亮的,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陈秀英接过那匹布,连外头的油纸包都懒得拆,两手抓住两头,猛地一扯。 “刺啦——” 一声清脆的裂响。 整匹布在她手里展开,像一面旗子,在阳光下抖得哗哗作响。 那漂亮的颜色,瞬间就点燃了某个角落里压抑着的嫉妒。 “去!” 老太太对着刘芬扬了扬下巴。 “给咱家念念扯几尺,做身新衣裳!咱们大房的姑娘,可不能穿得跟个小叫花子似的,让人看了笑话!” “轰”的一声巨响。 二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周兰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一只眼睛又青又肿,那狼狈的样子,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厉鬼。 “娘!” 她指着陈秀英,声音尖得能划破人的耳膜。 “你偏心!你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你不是人!” “我也是你儿媳妇,灵儿也是你亲孙女!我们娘俩就该活活饿死、冻死?!”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可就在周兰撒泼的这个当口,一道小小的身影,比她更快! 是陈灵儿。 她就像只盯准了猎物的小狼崽子,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娘身上,猛地扑向那个正抱着布发呆的刘芬。 她张开嘴,对准刘芬抱着布的那条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刘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手一哆嗦,布就松开了。 陈灵儿一把抢过那匹布,用尽力气死死抱在怀里,像一头护食的小兽,冲着院子里所有人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是我的!” “这新衣裳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这一口,不光是咬掉了刘芬的一块肉。 更是把这个家最后那点遮羞布也给咬得稀碎。 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兰的哭嚎都卡在了喉咙里,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好像第一天认识她。 而陈秀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慢慢浮起一个说不清是冷酷还是满意的表情。 她没去扶被咬伤的刘芬。 也没去骂还在撒泼的周兰。 她只是慢悠悠地站起来,慢悠悠地抄起身边的一条长板凳。 然后,高高举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陈灵儿脚前的空地,狠狠砸了下去! “轰隆!” 一声巨响! 木屑乱飞! 整个院子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陈老太的声音不大,却让这三伏天的院子瞬间像进了冰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 “把布,给老娘放下。”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像钉子一样钉在吓傻了的陈灵儿身上。 “今天这事,我就当是被野狗抢了食,算了。” “再有下回……” “我就亲手打断你的腿,把你,还有你那对没用的爹娘,一并扔出这个家!” 陈灵儿被那股子杀气吓得魂都飞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手一松,那匹漂亮的碎花布,直直地掉在了肮脏的泥地上。 周兰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抱起抖成一团的女儿,像拖条死狗一样,狼狈地拖回了屋里。 “砰!”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大房一家惨白的脸,和那匹沾了灰尘、躺在地上无人问津的碎花布。 这梁子,算是用血和口水,结结实实地定下了。 第20章 福宝孙女栽赃 二房的门“哐”地一声被甩上了。 周兰一把甩开陈灵儿的手,那劲儿大得,让小姑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又低又狠:“没用的东西!一块破布都弄不回来,倒被个老太婆给吓破了胆!” 陈灵儿揉着发红的眼圈,忽然一把拽住她娘的衣袖,牙一咬,压着嗓子说:“娘,我……我有个法子,保管让大房吃个哑巴亏……” 她凑到周兰耳朵边,叽里咕噜就把昨晚瞅见陈念鬼鬼祟祟进灶房的事儿给秃噜了个干净。 周兰听着听着,脸上的火气居然消了,眼珠子滴溜一转,嘴角咧开一个淬了毒的笑。 “好!明儿个就让那小丫头片子当着全村人的面丢尽脸,也让那死老太婆瞧瞧,她护着的宝贝金孙,到底是个什么德性的玩意儿!” …… 天才刚透出点鱼肚白,陈家院里就炸开了一嗓子嚎。 “哎哟我的天杀的啊!哪个挨千刀的,偷了我的米和肉啊!” 周兰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从屋里冲出来,扑通就坐倒在院子当中的泥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扯着嗓子干嚎,那架势,活像是天塌了。 “没法活了,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昨儿我家灵儿想吃口鸡蛋羹,就被那个丧门星给抢了!今儿倒好,直接摸进屋里偷东西了!这是存心要逼死我们二房啊!” 她这么一嗓子,就把昨天今天的事儿全搅和在一块儿,明摆着是把矛头往大房身上指。 陈建国和刘芬两口子闻声跑出来,俩人都给整懵了。 陈建军也赶紧跑上前,想去扶他那个满地撒泼的婆娘。 “你先别哭了,到底丢了啥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秀英呢,不紧不慢地踱出屋,就那么斜靠在门框上,跟看戏似的,冷眼瞧着。 瞧着周兰那做派,她心里门儿清:这鱼啊,算是上钩了。 这时,周兰顺势把女儿陈灵儿给拉了起来。 陈灵儿揉着通红的眼睛,怯生生地扯了扯她娘的衣角,那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够院里所有人都听个一清二楚。 “娘……你别怪念念姐……” “我……我昨晚起夜,好像看见她……一个人偷偷去了灶房……我还以为她饿了,就没敢吱声……”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登时鸦雀无声。 刷的一下,满院子人的眼光,全跟刀子似的扎在了刚被吵醒、正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走出屋门的陈念身上。 陈念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光看大家那眼神,一张小脸“唰”地就白了,丁点血色都没有。 “好你个小偷!白眼狼!” 周兰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一把甩开想拉她的男人,三两步窜到陈念跟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昨天抢蛋羹吃还不够,今天就学会偷米偷肉了?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教出你这么个手脚不干净的玩意儿!” “我没……我没有偷!” 陈念吓得一个劲儿往后躲,眼泪在眶里打转,求救似的望着自己的爹娘。 “没有?没有就让我搜!” 周兰哪听她辩解,蛮横地推开护在女儿身前的刘芬,一头就冲进了大房那间又暗又破的屋子。 “要是搜不出来算我瞎了眼!” 屋里头立马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翻箱倒柜的动静。 没多大功夫,周兰就举着个破布包冲了出来,走到院子正中,“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布包散开,一小捧白花花的大米和一小块腊肉骨碌碌滚了出来。 “都来看看!大家都来看看!人赃俱获!这就是证据!” 周-兰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又尖又利:“偷家里的东西自己藏起来吃独食!这种没家教的东西,就该把手给打折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偷!” 陈念彻底傻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米和肉,浑身抖得筛糠似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真不晓得这东西怎么会跑到自己床底下的。 刘芬紧紧抱着女儿,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不是的……我家念念不会干这种事……肯定是有人害她!” “害她?谁有那闲工夫害她个丧门星!” 周兰不依不饶,把陈灵儿拉到身前当挡箭牌。 “我们家灵儿亲眼瞧见的!难道她还会撒谎不成?” 陈灵儿立马挤出几滴猫尿,可怜巴巴地望向一直没吭声的陈秀英。 “奶奶……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担心念念姐饿坏了……” 被吵醒的左邻右舍隔着篱笆墙指指点点,看陈念一家的眼神里,全是鄙夷。 周兰见状,愈发得意,指着自己男人就喊:“建军,你还愣着干啥?去找绳子来,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 就在这时,一直没作声的陈秀英,动了。 她迈着步子走到院子中间,蹲下身,捻起几粒白米在指尖搓了搓,又拿起那块腊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她站起来,视线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周兰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 “这米,是我昨天托人从镇上换的。这肉,也是。”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周兰脸上那股子嚣张气焰,一下子就僵住了,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陈秀英的眼神冷得能掉冰渣子,从周兰脸上,又缓缓挪到她身后头脸已经惨白的陈灵儿身上。 “我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稀奇的事儿。” 她声音不高,可院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东西是我的,我这个当主人的还没说丢,倒有人先跳出来,帮我把贼给抓着了。” “周兰,你来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我这米和肉,是昨晚丢的?” 她不等周兰张口,就扭头冲着已经看呆了的大儿子喝道:“建国!去!把院门关上!把门栓插上!” 陈建国一个激灵回过神,立马冲过去,“哐当”一声关上大门,那门栓落下的闷响,一下下全砸在了周兰母女的心尖上。 陈秀英转过身,看着她们娘俩,脸上居然泛起点笑意,可那笑,看得人从脚底板往上窜凉气。 “行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门关上了,谁也别想走。今天咱们就在这院里,好好说道说道。” 她盯着面无人色的周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过,不是审小偷。” “是审那个在背后嚼舌根、栽赃嫁祸的,看看是谁家养出了这么个黑心烂肠子的玩意儿!” 第21章 一勺猪油 “哐当——!” 院门落了栓。 那声响闷闷地砸下来,让周兰和陈建军的心口都跟着猛地一缩。 院子里一下就死了。 连谁吞了口唾沫,那咕咚一声都听得真真儿的。 篱笆墙外头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邻居,也被这一下给镇住了,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陈秀英谁也没看。 她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间,脚上那双千层底的布鞋,踩在泥地上,不紧不慢。 她抬脚,用鞋尖轻轻把地上那块沾满灰的腊肉踢到一边,那动作里全是嫌弃。 然后,她才掀了下眼皮。 那双眼睛跟钉子似的,直勾勾地扎在周兰身上,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周兰,我问你。”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往外掉冰渣子,刮得人耳膜疼。 “你说你家米和肉被偷了,一口咬定是念念干的。”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咋晓得,这东西不多不少,正好就藏在大房的床底下?” 周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没了。 这话太毒了! 简直是拿刀子往她心窝子里捅! 她咋答? 说是猜的? 谁信啊! 说自个儿进去翻过? 那不就等于承认是她提前去栽的赃? 她脑子乱成一团麻,嘴皮子抖个不停,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一着急,她脑子里好像有根弦“啪”地断了,伸手就把旁边的女儿陈灵儿给推到了前头! “是灵儿!是灵儿看见的!” 她嗓子又尖又利,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亲眼看着那个扫把星把东西往她自个儿屋里塞!小娃儿眼神儿好,看得清清楚楚!” 陈秀英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个冰冷的弧度。 她早就算到周兰会来这一手。 她都懒得再多看周兰,视线一转,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想把自己缩起来的二儿子——陈建军身上。 “建军。” 陈建军被这不咸不淡的一声叫,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脸上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娘……有,有啥事儿?” “你刚才,为啥要死死地抱着你大哥?” 陈秀英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可那股子压力,却像大山一样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你哥是想拦着你媳妇,怕她冤枉了好人。” “你倒好,在后头拉偏架,就怕这盆脏水泼不到你亲侄女身上。” “说吧,你媳妇给了你啥好处?” 陈建军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给打湿了。 “娘!你这是说的啥话!” 他梗着脖子,还想犟。 “我……我就是想让事儿快点弄明白,还念念一个清白!” “清白?” 陈秀英冷笑一声,音调猛地拔高,字字句句都像巴掌,抽得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看你是怕你媳妇栽赃不成,回头她那个当屠夫的弟弟,不肯再赊猪下水给你,让你没钱去村头那张牌桌上耍威风了吧!” 这话一出来,陈建军脸上那点儿人色也挂不住了。 陈建国和刘芬两口子,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那眼神里全是陌生和心寒。 这个男人,就为了几口吃的,为了几把破牌,就能跟媳妇一块儿,把自个儿亲侄女一辈子都给毁了! 陈建军两腿发软,人晃了晃,差点头抢地。 他完了。 老太太啥都知道。 陈秀英不再搭理这个已经垮了的男人,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小脸发白、抖个不停的陈灵儿身上。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灶房。 没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了。 碗里是半碗已经凝住的,雪白雪白的猪油。 她走到陈灵儿面前,蹲了下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笑,声音也软得吓人。 “灵儿,别怕。” “奶奶晓得,你是个好娃,从来不撒谎。” “你跟奶奶说,你昨天夜里把米和肉塞到你念念姐床底下的时候,屋里是不是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楚啊?” 陈灵儿被这冷不丁的一问,给问懵了。 她瞅着奶奶那张“和气”的脸,下意识就点了头。 “那你的手,是不是不小心,沾上腊肉上的油了?” 陈秀英继续哄她。 陈灵儿的眼珠子开始乱转,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没关系。” 陈秀英咧开嘴笑了,可那笑容,让周兰浑身都凉了。 “咱们来玩个戏法。” 老太太举起手里的猪油碗,神神秘秘的。 “我这碗里啊,装的不是猪油,是‘显形水’,神仙才能用的宝贝。” “哪个手上要是沾了不干净的油,只要把手伸进来,那油渍啊,自个儿就会发光,想藏都藏不住。” 这话扯得没边,三岁小孩都不信。 可对一个刚撒了谎,心里有鬼,早就被吓破胆的孩子来说,这就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陈秀英把那碗猪油,稳稳地举到了陈灵儿面前。 “来,灵儿,你先把手伸进去。” “只要你手上没油,这‘显形水’就拿你没法子,你就能证明自个儿是清白的。” 陈灵儿死死盯着那碗雪白的猪油,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那碗猪油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要吃人的怪物! 她再也撑不住了。 “哇——”一声尖叫哭嚎冲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她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我不要!我不要!” “不是我!是娘!是娘让我干的!” 小女孩的哭喊又尖又利,透着绝望。 “是娘让我把肉塞进去的!她说只要把陈念赶走了,奶奶昨天那碗鸡蛋羹,以后就都是我的了!” 这下全清楚了! 周兰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她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想扑过去捂住女儿那张什么都往外说的破嘴。 可她身子刚一动,陈秀英抬脚就是一踹,不偏不倚,正中她的腿弯。 周兰“扑通”一声,当着全院子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了。” 陈秀英站起来,从上到下地看着跪着的周兰和瘫在地上哭嚎的陈灵儿,声音里听不出一丁点儿人味儿。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偷’这个名声,那今天,老娘就成全你们!” 她走到那块被当成“赃物”的腊肉旁,抄起灶房的刀,慢条斯理地切下一片最肥的。 她用火钳夹着肥肉,架在灶膛的余火上烤。 “滋啦——”油滴在地上,冒起一阵焦糊的臭气。 陈秀英举着那块还在滴滚油的肥肉,走到了二房的墙边。 她用那块肉当笔,用滚烫的油当墨,在原本还算干净的白墙上,写下两个歪歪扭扭、却又刺眼的大字——窃贼。 油渍迅速渗进墙皮,留下两个又脏又恶心的印子。 “从今天起,这两个字,就是你们二房的门牌!” 她指着那两个还在冒油烟的字,对着周兰和陈灵儿,下了最后的判决。 “你们两个,给我跪在这底下!” “从现在开始,一直跪到太阳落山!哪个要是敢起来,今天晚饭,全家都别吃了!” “还有你,” 她最后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陈建军,“去把猪圈给我清了!” “啥时候清不干净,啥时候,就不准进这个家门!” 第22章 报恩鸡 陈秀英的话音刚落,周兰还没从“窃贼”那两个油腻刺眼的字里回过魂。 大儿子陈建国动了。 他木着一张脸,几步就蹿了过去。 一把抓住还在哭嚎的陈灵儿的胳膊,手上那股劲,能把骨头捏碎。 “啊!” 陈灵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哭声都变了调。 陈建国看都不看她,反手又去抓周兰。 周兰浑身的骨头都软了,被他毫不费力地拖拽起来。 他一手一个,将母女俩直接拖到那面写着耻辱的墙根下。 “跪下!” 陈秀英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温度,从九幽地府里飘出来似的。 陈建国松了手。 陈灵儿的膝盖直直砸在地上。 “嗷——!” 一声比刚才还要凄厉的惨叫,撕开了院子里的死寂。 正午的毒日头,早就把院子里的泥地烤成了一块铁板。 滚烫的土气隔着一层薄裤子,瞬间就烙在了她细嫩的皮肉上。 膝盖底下,就跟被按在烧红的锅底一般,皮肉瞬间就熟了。 周兰被陈建国一脚踹在腿弯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膝盖骨结结实实地磕在一块尖锐的土坷垃上。 钻心的疼让她眼前猛地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可这点皮肉之痛,跟心里的煎熬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墙上,钉在那两个用滚油写下的,歪歪扭扭,还在冒着焦糊气的“窃贼”上。 油渍渗进了墙皮,留下两个又黑又脏的印记,像两只眼睛,充满了嘲笑。 那股子焦糊的油烟味儿,混着墙皮的土腥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这味道,就是她周兰今天这场败仗的注脚,是她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耻辱。 篱笆墙外头,人影晃荡,一道道目光戳在她后背上,火辣辣地疼。 屋檐下,大房媳妇刘芬站着,目光里的痛快和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院子中央,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摇着蒲扇的老太婆,视线冷漠地罩着她们,无悲无喜,却掌控着一切。 整个院子,就是一个巨大的审判场。 她和女儿,是被钉在耻辱柱上,供人观赏的罪人。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太阳炙烤大地的“滋滋”声,和陈灵儿压抑不住的一声声抽噎。 她不敢大声哭,只能把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吞进肚子里。 汗水很快浸透了膝盖处的裤子,粗糙的布料紧紧粘在烫伤磨破的皮肉上。 稍微一动,就跟有人在拿刀子,活生生往下片她的皮肉。 疼,火烧火燎的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大房的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念端着一碗水,慢慢走了出来。 那碗水,是刘芬刚给她晾温的。 她脸上的红肿消了一些,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悲。 她走到屋檐下的阴凉处,小口小口地喝着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也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只芦花大母鸡,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那只鸡,走起路来一条腿有点跛,正是昨天被村东头王家的狗追得满村跑,最后躲在陈家篱笆墙下发抖的那只。 当时,所有人都看热闹,只有陈念,蹲在了它身边。 她把自己好不容易分到的半块红薯干,用指甲细细地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一点点喂给它吃。 她还学着过世的爷爷教她的,那不成调的口哨,轻轻地吹着,给它顺着炸起的毛。 此刻,这只芦花鸡,竟是特意来寻她。 它无视了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无视了那些审视的目光,一瘸一拐地,径直走向了陈念。 它走到陈念的脚边,停下,用头亲昵地蹭了蹭陈念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叫声,温柔又依赖。 一直闭目养神的陈秀英,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划过一道比太阳还要锐利的光。 好啊。 真是太好了。 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建国。” 她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淡得没有波澜,“去,把那只鸡抓过来。” 陈建国愣了一下,没转过弯来。 陈秀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送上门的福气,没有不要的道理。” 陈建国瞬间懂了。 他应了一声,立刻朝着陈念那边走去。 芦花鸡对陈念毫无防备,对走近的陈建国,也只是歪头看了看。 陈建国手到擒来,一把就将它抓在了手里。 芦花鸡扑腾了两下,也就认了命。 陈秀英的视线,从那只鸡身上,缓缓移到跪在地上、身体已经摇晃的陈灵儿脸上。 然后,她对着屋檐下的刘芬吩咐道:“刘芬。” “哎,娘!” 刘芬赶紧应声。 “烧水,拔毛,炖鸡汤!”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开,“今天中午,咱们家吃鸡!给念念好好补补,压压惊!” 这几句话,是一把淬了毒的钢刀,一刀一刀,全捅在了周兰的心窝子上。 她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陈秀英。 这老太婆! 她什么都明白! 这锅鸡汤,哪里是给陈念压惊的! 这是炖给她和灵儿看的! 这是在宣告她的胜利! 这是赏给胜利者的战利品! 刘芬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被一股狂喜淹没。 “好嘞!娘!我这就去!” 她应得又快又响,转身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灶房,脚步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轻快得意。 很快,灶房里就传来拉风箱的“呼呼”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这香味丝丝缕缕,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饥饿,酷热,屈辱,再加上这霸道肉香的轮番折磨…… 陈灵儿早就到了极限。 她空空的胃被肉香一激,疼得刀绞一般。 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白,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浓郁的鸡汤味,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罩住,让她喘不过气。 她再也撑不住了。 眼睛一翻,脑袋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旁边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摔在滚烫的泥地上,晕死了过去。 “灵儿!” 周兰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她看着晕倒在地的女儿,又闻着那让她几欲作呕的肉香,心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她明白了,真的明白了。 再这样下去,她们母女俩,今天真会死在这里。 这个老太婆,是真的下得去这个死手!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巴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命!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破了她脑中的混沌。 娘家! 对,还有娘家! 还有她那个当屠夫的弟弟! 第23章 屠夫大舅哥 篱笆墙的缝隙里,周兰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邻家那个玩泥巴的皮猴子,狗蛋。 她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地里,嗓子眼儿里火烧火燎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迸出来的。 “狗蛋……过来……” 正和泥和得带劲的狗蛋一抬头,满脸的警惕。 周兰拼尽最后一口气,丢出了个这年头的小孩儿谁也挡不住的价码。 “去镇上……肉铺……找我哥周奎……就说我……快让人打死了……” 她大口地喘,每一个字都像在剐她的肺。 “事儿办成了……一整包大白兔……都归你!” 狗蛋的眼睛“噌”地就亮了。 他“蹭”一下就从泥地里弹了起来,屁都没多放一个,扭头就往村口撒丫子狂奔。 看着狗蛋跑得没了影,周兰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算摔回了肚子里。 她身子一软,彻底瘫在地上,只剩下了张嘴喘气的力气。 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 一个钟头后。 陈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外,戳着三个壮汉。 领头的,正是周兰她哥,周奎。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紧绷绷地勒着一身横肉。人还没走拢,一股猪油混着血的臊腥气就先冲了过来。 周奎没着急踹门,反倒在门口站住了,耳朵尖动了动,细听院里的动静。 只有憋着的哭声和几道粗重的喘息,没外人。 他又斜了眼门闩,锈得跟快断了似的,一股子穷酸味。 他嘴角撇了撇,一双眼在院门上打了个转。 就在这时,一股子浓得呛人的鸡汤香,硬生生钻进了他鼻子里。 周奎的眼皮子猛地一抽。 好你个死老太婆! 晓得老子要来,还敢在家炖鸡?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都快抠进肉里。 周奎胸口的气憋得鼓鼓的,猛地一抬脚,可就在踹出去那一下,裤腿却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 “哐——!” 这一脚,憋足了劲,死死夯在了院门上。 门轴发出刺耳的惨叫,晃荡了好几下,硬是撑着没倒。 “陈秀英!你个老不死的!给老子滚出来!”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嗓门能把人耳朵震麻。 可他的眼珠子却忍不住往院子外头瞟,生怕动静闹大了,把村干部给引来。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秀英端着一只缺了大口的粗瓷碗,一步,一步,走得死慢。 碗里,是半碗喝剩下的鸡汤。 周奎的吼声,一下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直勾勾地盯着陈秀英,那眼神,跟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疯子没两样。 可那老太婆压根就没瞅他,端着碗,径直走向了院子角落的菜地。 周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只见陈秀英没把剩汤随手泼了,反而小心地绕开了那片长势正旺的韭菜。 金黄的汤水,一滴也没溅上去。 那架势,明摆着:这韭菜还得留着,割了一茬又一茬。 接着,她走到几棵蔫了吧唧的白菜旁,手腕子一斜。 一整碗油汪汪的鸡汤,全浇在了白菜根上。 油汤“滋啦”一下就渗进了干裂的土里,那几颗快死的白菜根,瞬间就泛起了油光。 这油水,本该是他的。 现在,全喂了陈家的菜。 猪圈的墙缝里,一道光从竹篾的豁口里钻了进来。 光束不偏不倚,正打在另一张偷窥的脸上。 是二儿子陈建军那张吓到扭曲的脸。 陈秀英浇完了汤,不紧不慢地直起腰。 她的余光扫过猪圈的豁口,脸皮抽了抽,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冷笑。 她不光是在审周奎。 也是在审那个躲在暗处,没卵用的儿子。 “死老太婆!你他娘的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周奎脑子里那点算计,全被这老婆子神神叨叨的举动给搅和了,只能扯着嗓子干嚎,给自己壮胆。 陈秀英转过身,就那么瞅着他,一个字也不说。 就这么瞅着。 瞅得周奎浑身的汗毛一根根全炸了起来。 “我……” 陈秀英终于开了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又沉又慢。 “在教……偷东西的……儿媳妇……”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用生锈的铁钉钉出来的。 “学规矩!” 那个“偷”字,她咬得死重,准准地扎进了周奎的耳朵里。 周奎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陈秀英把调子拖得老长,突然就扬起嗓子,冲着猪圈那头喊。 “建军!” 猪圈里,陈建军的身子狠狠一哆嗦。 就在这一声喊落下的同时,陈秀英从宽大的袖管里,摸出了一个油布包。 她把布包一层一层地揭开。 一股油腥和霉味混在一起的馊臭,扑面而来。 这股子味儿,和他周奎肉铺的案板,和他自己那条万年不洗的围裙,一模一样! 周奎的呼吸猛地一停。 油布包里,是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皮都快磨烂了。 还有一支短得只剩个笔头儿的铅笔。 陈秀英捏起那铅笔头的时候,午后的日头正好从她宽大的袖口漏进来一缕。 光刚好打在那破笔杆上,照出了四个掉了漆的刻字。 公私分明。 周奎的脑子“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这支笔,是当年他出师的时候,肉铺老板送他的! 怎么会在这老虔婆手里! 猪圈里,陈建军也看见了那支笔,看见了那道光,他脑袋“嗡”地一响,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噗通”一声。 陈建军在猪圈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他裤管下的脚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扭曲地缠着。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洇湿了裤脚。 院子里。 陈秀英开始翻那个小小的账本。 纸页摩擦的“沙沙”声,盖过了院外所有的蝉叫。 这声音,一下,一下,都重重地踩在周奎的心尖上。 邻居家那个叫狗蛋的皮猴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正扒着篱笆墙缝往里看。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咕咚。” 在这死寂的院子里,响得吓人。 每翻一页,周奎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当陈秀英的手指,终于停在账本最后一页时, 那一页上,还用口水黏着半张带着肉铺油腻味的破收据。 这一刻,连呼吸都成了噪音。 第24章 成了长工 周奎的眼珠子,跟钉死了一样,就那么直勾勾地戳在那张破纸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他认得。 上头那个用铅笔头画出来的鬼画符,是他宰猪时用的暗号,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这老太婆,不止是有他的账本,这是把他藏得最深的根都给刨出来了! 陈秀英的指节,在油腻的收据上敲了敲。 那动静不大。 全砸在了周奎的心窝子上,砸得人发慌。 “周奎。” 老太太开了腔,嗓音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妹妹成天哭哭啼啼的,说我这个老婆子,要把她们娘俩往死路上逼。” “可我怎么听说,你这个当哥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她翻开账本,也不看周奎,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念出了声。 “六月三号,晴。东头李瘸子家,后腿肉三斤,没给票,收了三块二。” 周奎只觉得脸上的血气,“呼”一下全被抽空了。 “六月七号,阴。镇上纺织厂王厂长的小舅子,五斤肋排,走的后门,收了五块。” 周奎的嘴唇哆嗦起来,怎么咬都咬不住。 “六月十号,下雨。公社赵干事家,一个猪头,没要钱,还搭进去二斤下水。” 陈秀英每念一条,周奎额角的青筋就蹦一下。 到最后,整张脸都成了猪肝色。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就是要让这满院子的人,都听个明明白白。 这些,可全是他背着供销社干的私活儿! 一笔一笔,一个子儿都对得上! 这事要是捅到上面去,他那个杀猪的铁饭碗,当场就得稀碎! 周奎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不明白! 那个小本本,明明被他塞在自家茅房最里头那块活动砖底下,内容连他婆娘都不知道! 这个老太婆,她到底是怎么知道内容的。 大儿子陈建国张着个嘴,手里的扁担什么时候掉地上都不知道。 大儿媳刘芬早就吓得躲到丈夫身后,只敢从陈建国的胳膊缝里偷偷看,那眼神里…… 猪圈那边,陈建军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恨不得离那破口再远一点,生怕他那个鬼神般的娘,下一个就点自己的名。 只有陈念。 她站在屋檐的阴影里,望着奶奶其实并不算高大的背影,一双眼睛在阴影里,却亮得惊人。 这才是奶奶的真本事。 不动手,不骂街。 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把人的七寸捏得死死的,一招就要你的命! 当啷! 一声脆响。 周奎手里的剔骨刀掉在了地上。 紧跟着。 噗通! 周奎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冲着陈秀英跪了下去! 这一跪,院子里所有人都傻眼了。 尤其是他身后的周兰。 她脸上那点得意和怨毒瞬间凝固,然后“哗啦”一下,全碎了,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 她最大的靠山,她在镇上能横着走的屠夫哥哥,就这么…… 跪了? 跪给了她最恨的那个老太婆? “婶子……不!奶奶!陈奶奶!” 周奎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啪!啪!”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混蛋!我不是个东西!” “您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回吧!我给您磕头了,磕头了!” 说着,他真把脑袋往地上撞,一下一下的,“咚咚”作响,听着都替他肉疼。 陈秀英这才放下账本和那碗早就凉透的鸡汤。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周奎面前。 她的影子,一下子就把跪在地上的周奎整个给罩住了。 “饶了你?”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听不出喜怒。 “也行。” 周奎猛地抬头,眼睛里噌地一下就有了活气儿。 可陈秀英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整个人都傻了。 “你的钱我不要,我也懒得去公社揭发你。” “我就要你,给我办一件事。” 周奎跟疯了似的,想都没想就吼了出来:“您说!您说!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周奎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陈秀英的视线越过他的头顶,飘向了院子角落里的粪堆。 “你私下杀猪,总有些下脚料不好出手吧?” 周奎一愣,没跟上她的思路。 “那些没人要的猪下水、猪血,还有剔下来没几两肉的碎骨头。” 陈秀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什么机密。 “从今儿起,每天天黑以后,你把这些东西,悄悄给我送到后院的粪堆边上。” “什么时候,你送来的东西,能抵上这账本上的数了。”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周奎彻底傻了。 他想过赔钱,想过挨揍。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这老太婆搞出这么大阵仗,不仅不要钱,就要那些狗都不稀罕闻的下水碎骨头? 这…… 图个啥啊? 他想不通,也不敢再想。 但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条活路! “我送!我送!我天天给您送!” 周奎生怕她反悔,磕头的声音更响了。 “谢谢奶奶!谢谢奶奶开恩!”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刀,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吓傻的妹妹周兰,一溜烟冲出了陈家大院。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地上的声。 风一吹,卷起几片干叶子。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了院子中间那个女人身上。 周兰。 她孤零零地站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白。 她最后的指望,随着她哥落荒而逃的背影,碎成了一地渣。 陈秀英转过身。 她把那本能要了周奎命的黑账本,随手递给了身边的陈念。 “念念,拿着。” 然后,她才把视线,重新投向周兰。 “周兰。” 陈秀英终于开了口,嗓音不高,却一字不落地钻进院里每个人的耳朵。 “从今儿个起,你,不再是我陈家的二儿媳妇。” 周兰的身子猛地一颤,脖子拧过去,死死地盯住自己的男人,陈建军。 陈建军早就吓破了胆,整个人跟壁虎似的贴在堂屋门后头,只敢探出半个脑袋,一张脸惨白,几乎要和后面的土墙融成一色。 他的眼珠子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碰上自己媳妇的目光。 陈秀英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去,落在那个不争气的二儿子身上。 第25章 找地儿换钱 “陈建军,你要还算个男人,就自个儿拿主意,是滚还是留。” 话音刚落,陈建军就手脚并用地从门后头爬了出来。 噗通! 他双膝重重跪进陈秀英跟前的泥地,磕起一片呛人的土。 “娘!我离!我马上就跟她离!” 他猛地扭过头,一双血丝虬结的眼珠子死死钉在周兰脸上,那股狠劲,恨不得能当场扑上去咬断她的脖子。 “都是她!是这个毒妇撺掇我的!她想害念念,想毁了咱们老陈家!不关我的事啊,娘!” 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又脆又响。 “娘,您让我留下!我给您当牛做马!我再也不敢了!” 周兰就那么木然地瞅着他。 瞅着这个跟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多年的男人。 为了条活路,一盆盆脏水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往自己身上扣。 那张脸,既想摇尾乞怜又藏着怨毒,扭曲的样子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心口好像破了个大洞,冷风一个劲儿往里灌,冻得她手脚都僵了。 “好。” 陈秀英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想离?行。” “写休书。” “写完,让她滚。” 陈建军一听这话,眼睛里顿时冒出活气儿,整个人都支棱起来,磕头磕得“砰砰”响。 “我写!我马上就写!” 可陈秀英下一句话,让他心头那点火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她滚,你也一起滚。”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陈家大门。” 陈建军的动作僵在半空,人也傻了。 “娘……” “我陈家,不养吃里扒外的废物,更不养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的窝囊废。” 陈秀英的声音不重,可一字一句,全抽在了他脸上,火辣辣地疼,把他那点可怜的脸面扇得稀烂。 “要么,你现在就带着她滚蛋。” “要么,你就老老实实把人领回屋里去,关上门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往后,你们二房吃什么喝什么,自个儿想辙,跟我们大房再没半点关系。” 陈建军瘫在地上,像条被抽了筋的死狗,彻底蔫儿了。 周兰身子一软,手脚都使不上劲。 婆婆的话,字字句句都钉进了她的脑子里。 往后,她和陈建军在这个家里,怕是连喘气都得看人脸色了。 …… 这顿晚饭,鸦雀无声,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墙上滚油泼出的“窃贼”二字,焦糊味还没散尽,成了烙在每个人心上的一道疤。 二房桌上,就两碗清得能照出人影儿的稀粥。 大房这边,虽说也只是土豆和杂粮饼,但人人碗里都浇了一勺亮晶晶的鸡油。 那点油星子,明晃晃地在桌上划了条界线。 这边是家,那边是外人。 吃完饭,陈秀英把大房一家子和陈念叫到堂屋。 她没提白天的糟心事,只拿手里的烟杆敲了敲桌子。 “土豆不能再放了。” “再放下去,不是烂在地窖,就是砸在咱们自个儿手里。” 她的视线落到大儿子陈建国身上,就这么轻轻一扫,吓得两口子手一哆嗦,饭碗差点掉在地上。 地窖里那堆东西,前几天还是金疙瘩,现在却成了悬在心口的石头。 村里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都说陈家走了邪运,那盐碱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不干净。 “建国。” 陈秀英的口气很平。 “开荒你功劳最大,这头一笔买卖,该你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陈念用铅笔头画的简易地图。 “明天天不亮,你背一袋最好的土豆,顺着这条小路去县里。” “别走大路,去南边临市。” 他那张脸“唰”一下就白了,丁点血色都没有。 那是投机倒把的地方! 是民兵天天溜达抓人的地方! “娘!那、那地方去不得啊!说啥也不能去!” 他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是犯法的!给逮着了,要戴高帽游街的!” “咱们家好不容易安生几天,可不敢冒这个险!” 刘芬也吓破了胆,赶紧放下碗筷帮腔: “是啊娘,钱是好,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要不……咱把土豆分给乡亲们,换点人情,也比去那种地方强!” 陈秀英静静地看着他们两口子,目光落在大儿子那双满是怯懦的眼睛上。 她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陈建国这个人,干活是把好手,能拉犁,能下死力气。 可要让他自个儿闯条没走过的道,他能活活把自己饿死在原地。 “没出息,我们又没偷没抢。” 两口子都低下了头,一个字不敢再多说。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大房这副窝囊样,全落进了二房的门缝里。 门后那双眼睛,怨毒里透着几分看好戏的得意。 就在这要命的安静里,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奶奶,我去。” 唰地一下,一屋子的人,全都扭头看她。 一道道目光里,有震惊,也有轻视。 小姑娘从奶奶身后站出来,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腰杆却挺得笔直。 她迎着所有人的注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大伯怕,我也怕。” “可奶奶说过,怕,是填不饱肚子的。” “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她转过身,面向陈秀英,眼睛里有股子烧人的亮光。 “奶奶,您带上我。” “我识字,会算账,还能帮您看路。” “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村里,我想出去看看。” 陈秀英那双平日里有些浑浊的老眼,这会儿却亮得惊人。 她伸出干枯的手,重重拍在孙女瘦弱的肩膀上。 “好!” “这才是我陈家的好孙女!” 她站起身,拐杖在地上“笃”地一顿,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口发颤。 “就这么定了!” “明天,我带念念去县里!” 这个决定,在陈家这潭死水里,猛地炸开一个大浪。 大房两口子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二房那边则是满脸的不敢置信和嫉妒。 第二天凌晨,天边刚擦出点鱼肚白。 陈秀英和陈念已经悄悄出了门。 祖孙俩都换上打满补丁的破衣裳,脸上还抹了锅底灰,整个一副逃荒的打扮,哪有半分去县里做买卖的样子。 陈秀英背着一麻袋沉甸甸的土豆,腰板却挺得笔直。 陈念挎着个空篮子,拿块破布盖着,一步不落地跟在奶奶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朦胧的晨光里。 她们前脚刚拐过村口,二房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周兰在床上推了一把还在挺尸的陈建军,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跟上去!” “远远地跟着!” “我倒要瞧瞧,她们能把那破土豆卖出什么金子价!” “要是真让她们成了事,你就想办法……”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把钱给我弄回来!” 陈建军是怂,可一听见这个“钱”字,胆子立马就肥了三分。 他重重地一点头,贼头贼脑地探出脑袋,瞅着四下没人,便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 往县城去的土路上起了大雾,十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 祖孙俩的身影在前面走着,后面,一个黑影远远地缀着,在浓雾里时隐时现。 第26章 口感惊人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里头的大雾浓得跟化不开的牛奶似的。 陈秀英背着一麻袋土豆,脚下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陈念紧紧跟在后头,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又紧张,又有点藏不住的小激动。 远远吊在后面的陈建军,心里头直抓挠。 这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走起山路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眼瞧着祖孙俩的身影在雾里一晃一晃的,马上就要看不见了,陈建军一咬牙,拐进了旁边一条更险的岔路,那是条近道。 可今儿这雾也太邪乎了,三米开外就瞧不见人影。 他心里头火烧火燎的,脚下就没个轻重。 “噗通!” 脚下一滑,他连声都没吭出来,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又黏又臭的烂泥,一下子灌满了裤管,没过了膝盖,那股子凉气顺着小腿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是个早就废弃的灌溉塘,水干了,底下全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淤泥,烂水草的腥臭味儿直冲脑门。 陈建军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手脚并用地扑腾。 可这泥潭子又深又黏,越是挣扎,身子陷得越快,烂泥很快就淹到了大腿根。 他这下是真慌了,扯开嗓子就喊,可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几声鸟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也不晓得折腾了多久,他总算扒住了一截半埋在泥里的烂树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把自己从泥潭里给拽了出来。 这会儿的他,从头到脚糊满了黑泥,头发上还挂着绿色的水藻,人不人鬼不鬼的,别说追人了,连走路都打晃。 他望着祖孙俩消失的方向,气得一拳捶在地上,溅起一捧黑泥。…… 陈秀英领着陈念,一路上没说几句话。 直到县城的轮廓在晨雾里隐隐约约地露出来,陈念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二次进县城。 街道两边是青灰砖墙的矮房子,墙上还刷着红漆标语,路上偶尔骑过去一辆“二八大杠”,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们路过南郊一处空地,那儿人声嘈杂,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眼睛却跟耗子似的四下里乱瞟。 “奶奶,那就是黑市吧?” 陈念压着嗓子问。 陈秀英眼皮都没抬一下,拉着孙女往前走。 “那种地方,糊弄糊弄外行罢了。” “咱这宝贝,得找个大码头。” 陈念听得半懂不懂,只好把奶奶的衣角抓得更紧了。 两人一直走到县城最中心,在一栋三层小楼前站住了脚。 楼门口挂着块描金大字的木牌——红星饭店。 这地方,是全县城独一份的国营大饭店。 陈秀英没从正门进,熟门熟路地带着陈念绕到饭店后厨。 这儿是进货的地儿,空气里全是饭菜和煤烟混在一块儿的味儿。 一个穿着白围裙的年轻帮厨正蹲着洗菜,一看见她们,特别是陈秀英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立马不耐烦地挥手。 “去去去,这儿不收东西,要卖菜上菜市场去!” 陈秀英也不生气,脸上还挂着点笑。 “小同志,我不是来卖菜的。”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找你们采购刘主任,有样专供给领导吃的新鲜东西,想让他给掌掌眼。” “刘主任”和“专供”这两个词一出来,那帮厨的动作果然慢了半拍。 正说着,一个叼着烟卷的中年男人从厨房里踱了出来,皱着眉。 “吵吵啥呢?” 帮厨一见他,立马哈着腰凑上去:“刘主任,这祖孙俩,非说有好东西要给您瞧。” 采购主任刘建业拿眼角夹了夹这对祖孙,一身的补丁,脸上还抹着灰,眼神里明晃晃的看不起。 “什么新鲜玩意儿?拿出来我瞅瞅。” 陈秀英没多话,放下麻袋,从怀里掏出个干干净净的手帕包,一层层揭开,里头是几片切得透亮的生土豆片。 那土豆片在晨光底下,水灵灵的,泛着润泽的光。 她捏起一片,递了过去。 刘主任一脸膈应,本来想挥手打掉,可那土豆片的样子确实稀奇,他干这行这么久,从没见过。 他半信半疑地伸出两根指头,夹起来,嫌弃地放进嘴里。 就那么嚼了一下。 刘主任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这…… 这是土豆? 那股子脆生生的口感,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比他吃过的最甜的雪花梨还要爽口! 再咂摸一下,一股奇异的甘甜混着浓郁的薯香,猛地在舌尖上炸开,冲得他脑子都嗡的一声。 这哪是土豆,这他娘的是宝贝啊! 他刚要开口,厨房里又出来一个戴高高白帽子的大师傅,是饭店的王主厨。 “老刘,磨蹭什么呢?今儿的猪肉还没拉过来?” 刘主任跟见了救星似的,一把将王主厨拽过来:“老王,快!你快尝尝这个!” 王主厨莫名其妙地接过一片塞嘴里。 下一秒,他的表情跟刘主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他可是掌勺的,一瞬间就品出了这东西的价值。 “老刘!这要是做成凉拌菜,保管是咱饭店的头牌!又清口又解腻!” 有了主厨这话,刘主任猛地推开后门,亲自给祖孙俩让路。 “大娘!大娘您快请进!是小子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这边请,快到我办公室喝杯热茶!” 他把祖孙俩让进自己办公室,亲自翻出茶叶罐泡了茶。 陈念捧着热乎乎的搪瓷杯,脑子还是懵的。 刘主任搓着手,急吼吼地问:“大娘,这宝贝,您手里有多少?我们全要了!” 陈秀英慢悠悠地吹开杯子里的茶叶末,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 “就带了这一袋,先给你们饭店尝个鲜。要是东西确实好,咱们往后,就长期来往。” 刘主任一听这话,心里头更急了,生怕这宝贝被别家给撬了去。 “好!好!大娘您给个价!” 陈秀英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斤,这个数。” 刘主任小心翼翼地猜:“一毛钱?” 陈秀英摇了摇头,端起茶杯,不说话了。 旁边的王主厨可急了,拿胳膊肘捅了捅刘主任:“老刘!你傻啊!这么金贵的东西,一毛钱你想屁吃呢?” 刘主任一咬牙:“大娘,八毛!一斤八毛!您看成不成?” 这年头,市面上最好的猪后臀,一斤也才七毛出头。 八毛钱买土豆,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天价! 陈秀英这才放下茶杯,点了下头。 “成。” 第27章 打脸不过夜 天擦黑那会儿,陈建军才拖着条瘸腿,一瘸一拐地蹭回了院子。 他那德性,活脱脱就是从粪坑里刚扒拉出来的。 从头到脚全是腥臭的黑泥,头发上挂着烂水草,裤腿撕了好几道大口子。 一只脚脖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又红又亮,瞅着都瘆人。 屋里头,周兰正焦躁地来回踱步,鞋底把泥地都快踩实了。 一抬眼瞅见他这副鬼样子,那火气“噌”地就蹿上了天灵盖! “你死哪儿去了!啊?!让你去跟个人,你掉茅坑里了?” 陈建军浑身骨头架子跟散了似的,疼得直抽冷气。 他“咕咚”一声,直接瘫坐在门槛上,连动弹一根手指头的劲儿都没了。 他梗着脖子,硬撑着开腔。 “跟……跟到了!” 嗓子干得冒烟,扯风箱一样呼哧带喘。 “那老不死的,领着那小贱人,就去了趟供销社!把土豆卖给一个熟人……我离得远,没瞅清,估摸着……顶天了就卖了七八块钱!” “钱呢?!” 周兰一听见这个字,眼睛“唰”地就绿了,整个人跟饿狼似的扑了过来。 “钱到手没?!” 陈建军的视线躲躲闪闪,就是不敢跟她对上。 “钱……钱让那老不死的自个儿收了!她精得跟猴儿似的,压根儿没让那小贱人沾手!” “废物!” 周兰一听忙活半天就这么点钱,还一分没到手,当场就炸了毛。 她一根手指头差点戳进陈建军的鼻孔里。 “让你去摸个底,你就给老娘摸回来这么个屁!七八块钱够干啥的?买包耗子药都不够!” “你个没用的怂货!但凡你有点本事,我用得着天天看那老虔婆的死人脸?” “你嚷嚷个屁!” 陈建军被骂得脸皮发烫,也急了眼。 “有本事你自个儿去要啊!就知道在家里横!” 两口子就在门口,一个骂废物,一个骂泼妇,唾沫星子横飞,吵得窝里的鸡都跟着扑腾。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主屋的门开了。 陈秀英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手上,拎着个缝得死紧的布包。 院里乌烟瘴气的吵闹,跟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陈秀英眼皮都没撩一下,看也没看门口那俩人,径直走到院当中的石桌边。 “啪!!!” 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口直突突。 她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石桌上。 昏黄的油灯下,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了那布包上,拔都拔不下来。 陈秀英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掏出小剪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咔嚓”一声,把布包的内衬缝线给剪开了。 她捏住布包底儿,手腕一翻,对着桌面那么一抖。 哗啦啦——一沓沓红艳艳的“大团结”,夹着零碎的毛票角票,全倒了出来,在石桌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周兰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陈建军也看傻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钱,连脚脖子钻心的疼都忘了。 大房的陈建国和刘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死死揪着衣角,手心全是湿冷的汗。 陈秀英还是没看二房那边,只对站在身边的陈念说:“念念,你来数。” “让所有人都听着,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听清楚。” “是,奶奶。” 陈念应了声,走到桌边。 全家人的目光,混着贪婪、震惊、还有期盼,全都烧在她身上。 她伸出瘦弱的小手,开始点钱。 “奶奶,雪花土豆一共卖了——五十六块六毛钱!” 五十六块六毛! 这数字,简直是一道炸雷,劈头盖脸就砸在了陈建军和周兰的脑门上! 陈建军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灰败下去。 他刚才说啥来着? 七八块?! 这不是当着全家人的面,狠狠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吗? 抽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恨不得地上立马裂开条缝钻进去。 周兰眼前一黑,整个身子都晃了晃,要不是扶了下门框,铁定一屁股坐地上了。 五十六块六毛啊! 我的老天爷! 这钱都够盖半间新瓦房了! 算完账,陈秀英开始分钱。 她伸出两根干瘦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捻出四张崭新的大团结,不多不少,四十块。 她把钱“啪”地拍在桌上,朝看傻了的大儿子陈建国那边推了推。 “建国。” 陈建国一个哆嗦,触电似的猛地抬头。 “这四十块,是你的。” “开荒你出了死力气,头功就是你的。没有你,就没这笔钱。” “拿着。” 陈建国看着那沓钱,嘴唇抖个不停,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摸过这么多钱! “娘……这……这太多了……我不能……” “拿着!” 陈秀英的话里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是修屋顶,还是给你媳妇扯块新布做衣裳,或是给念念买支好钢笔,你自个儿定。” “你是这个家的大儿子,这是你该得的!” 刘芬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建国哆嗦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沓钱捧起来,那分量,比扛一麻袋土豆还沉。 他“扑通”一声,对着陈秀英就跪了下去,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闷闷的。 “谢谢娘!谢谢娘啊!” 然后,陈秀英又从剩下的钱里,捻出一张十块的大团结。 她把钱塞到了陈念的手里。 “念念,这是你应得的。” “你脑子活,嘴巴会说,没有你,这土豆卖不了这个价钱。” 陈念捏着那张崭新的十块钱,手心一片滚烫。 “从今往后,咱家的账,都归你管。” 这话的分量,可比那十块钱重太多了! 这是当着全家人的面,直接把她这个孙女给扶了起来! 陈念的眼眶也热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奶奶!我一定把账管好!” 最后,陈秀英把桌上那剩下的六块六毛零钱,不紧不慢地拢进了自己的口袋。 从头到尾,她眼角的余光都没扫过二房那边一下。 陈建军和周兰,那会儿在院里,好像就成了两团碍事的泥巴,连空气都不如。 这种明晃晃的无视,比指着鼻子骂娘还让人难受。 周兰和陈建军瘫在地上,一个死死瞪着大房那边,一个垂着头,像是被抽了筋骨。 大房的笑声,陈念清脆的应答声,每一个字都跟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在他们心口。 嫉妒和恨意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可最后,连这点热乎气儿都凉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闹了半天,他们在这个家,连句骂都混不上了。…… 夜深了,院里静悄悄的。 陈秀英把陈念叫进了自己屋。 她从那六块六毛里,又摸出一块钱,递到陈念手上。 “明天,你再去一趟镇上的供销社。” 陈念拿着钱,没明白奶奶的意思。 “把所有能买到的菜籽、萝卜籽,不管啥种子,一样给我称二两回来。” “奶奶,咱们开出来的那块地,不是够种了吗?” 陈念小声问。 “傻丫头,地,是永远不够种的。” 第28章 老太婆=妖精 第二天一早,大房的屋里就飘出煮鸡蛋的霸道香气。 那香气跟长了腿似的,拼命往二房紧闭的门缝里钻,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刘芬哼着走调的《东方红》,宝贝似的捧着个刚出锅的鸡蛋。 鸡蛋烫得她“嘶哈”倒着手,手上功夫却极细,薄薄的蛋壳剥得干净,愣是没带下一丁点蛋白。 她麻利地把光溜溜的鸡蛋掰成两半,将油汪汪的蛋黄完整挑出,放进闺女陈念的碗里。 “念念,趁热吃,吃了脑瓜子才灵光!” 她自个儿则捏着那点蛋白,跟吃山珍海味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品着,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满足。 这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日子,是揣在兜里的底气。 一旁的陈建国蹲在门槛上,“吧嗒”抽着旱烟。 烟雾里,那张被愁苦刻满的脸也舒展开了,眼角眉梢都透着松快。 他算是想明白了,跟着娘干,有肉吃。 这话,比啥都实在!…… 一墙之隔的二房,屋里跟停尸房似的。 周兰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床沿,眼珠子直勾勾钉在墙上一道裂缝上,半天不转一下,像个没了魂的木偶。 地上还印着一滩干成硬壳的泥水印子。 那是昨儿半夜,她想去偷陈秀英藏的钱,结果被陈建军薅住头发按在地上,骂她是“猪油蒙了心的蠢货”。 俩人跟乌眼鸡似的在屋里撕打,撞翻了家里装水的破陶罐。 “咣当”一声,罐子碎了,水淌了一地,和着泥,就像他们这个家,早就漏干净的底气。 陈建军缩在墙角,脸上挂着道血口子,瞅着婆娘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烦又怕。 那五十多块钱,就跟一根烧红的铁钎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搅,烫得他一宿没合眼。 可他不敢。 他娘现在,哪是个人? 比村东头乱葬岗的孤魂野鬼还邪性!…… 吃过早饭,陈秀英把陈念叫进屋。 老太太眯着眼,安稳地坐在窗边晒太阳,模样跟村里寻常老太太没两样。 可她一开口,陈念后脖颈子“嗖”地冒起凉气。 “嘿嘿……” 陈秀英毫无征兆地笑了,笑声跟破风箱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念吓得一哆嗦,兜里的钱差点抖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老太太脸一板,浑浊的老眼骤然射出精光,似鹰爪般攫住人心。 “念念,拿着钱,上供销社买种子去。” 她压低嗓子,声音里有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记住了,路上有哪个长舌头的问起来,你就说,你奶奶我老糊涂了,拿着钱瞎折腾呢!” 陈念愣住了。 “奶奶,为啥呀……” “傻丫头。” 陈秀英伸出干枯如老树皮的手,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这世道,太精明的人,死得快。有时候,‘糊涂’,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张叠得四方的草纸塞给陈念。 陈念摊开一看,纸上是用烧黑的柴火棍写的字,笔画歪扭,跟鬼画符似的。 可她瞪大眼仔细瞅,在那字迹里,“高粱”、“荞麦”、“耐旱萝卜”几个字,清清楚楚。 这可都是最不怕盐碱地、给点水就能活的赖庄稼! 奶奶哪里是糊涂,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去吧。” 陈秀英挥挥手,又重新闭上眼,好像刚才那个眼神锐利的人,根本不是她。 陈念攥紧钱和纸条,用力点头,转身像只小燕子似的飞出了门。……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很是吵嚷。 陈念捏着钱,照纸条上的吩咐,一样样称好种子,用小纸包扎好,宝贝似的紧紧抱在怀里。 刚要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哟,这不是陈家的念念嘛。” 陈念回头,正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王家婶子。 王婶子那双三角眼,跟探照灯似的,在她怀里的纸包上来回扫。 “买这么多种子,你家那几分自留地,怕是盛不下吧?怎么着,你奶奶发了横财,要当地主婆了?” 她说着,就伸出鸡爪子般又黑又干的手,要来抢陈念怀里的纸包。 “我瞅瞅,都买了啥金贵玩意儿!” 陈念吓了一跳,猛地后缩,把纸包抱得更紧了。 就在这一瞬,怪事发生了! “噼里啪啦——!” 一阵炒豆子般的爆响,猛地从她怀里的种子里炸开! 声音不大,却密集得吓人,在吵嚷的供销社里格外清晰! 王婶子伸到半空的手“唰”地僵住。 供销社里其他人也听见了,齐刷刷投来好奇的目光。 “啥动静?” “娘诶,好像……是这丫头怀里发出来的?” 王婶子吓得脸都白了,猛地缩回手,看陈念的眼神活像在看妖怪。 她冲地上“呸”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扭头就走。 “邪门!真是邪了门了!” 陈念自己也吓傻了,低头看怀里的纸包,“噼啪”声又诡异地消失了,好像刚才只是幻觉。 她不敢多留,抱着种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供销社。…… 王婶子心里揣着兔子似的,一路小跑到了河边。 村里女人大多在河边洗衣裳,“砰砰”的棒槌声响成一片。 她一眼就锁定了跪在搓衣石上,正死命捶打一件破衣裳的周兰。 王婶子立马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了口。 “哎,周兰,我跟你说个邪乎事儿……” 她把供销社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那丫头怀里的种子,自个儿会响!跟活了似的!我看啊,陈家那老虔婆不是福星,倒像是个成了精的妖精!” “砰!” 周兰捶打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死死攥着棒槌,指节因用力而惨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抠墙的干泥。 听完王婶子的话,她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丝淬毒的狠光。 对! 妖精! 一个死人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盐碱地能长出金疙瘩,现在连种子都会自己响…… 这不是妖精是什么! “妖精”二字像一道天雷,“轰”的劈开了周兰混沌的脑子! 光在村里说没用! 这帮蠢货,谁家有肉吃就跟谁摇尾巴! 这事儿,得往上捅! 得让公社的人来管! 她“哐当”丢下棒槌,站起身,对着王婶子挤出一个比哭还瘆人的笑。 “婶子,这事可不敢瞎说!” 第29章 看上了盐碱地 入夜。 陈秀英手里攥着把锄头。 那铁家伙锈得都快散架了,月光下,刃口却淬着几分新磨出来的寒气。 她心头一动。 “哐啷”两声闷响,两只半人高的木桶凭空砸在脚边,里面晃荡着兑了灵泉的水。 老太太抄起水瓢,对着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卯足了劲,“哗”地一下泼了过去。 “滋啦——”水刚沾地,白雾“呼”地就冒了起来,滚烫地灼烧着冰冷的土壳子。 陈秀英抡起那把浸过灵泉水的锄头,哪还有半点六旬老妇的迟缓,简直是个浑身是劲的后生! “吭哧!吭哧!” 能把锄刃都硌掉的铁板硬土,在她手底下,一触即溃,松软不堪。 三两下,就翻起了一大片黑黝黝的新泥。 她跟疯了似的刨着地,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个不停。 “地姥爷,喝口水,给老婆子我吐点金疙瘩,好给我孙女攒嫁妆!” “喝饱水,长金子咯!” 声音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头,却飘出去老远。 吓得一只想偷鸡的黄鼠狼浑身一哆嗦,夹着尾巴,“嗖”地就窜进了夜色里,连个鬼影儿都没留下。…… 第二天,河边的洗衣场彻底炸了锅。 周兰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疯,竟用刚切过辣椒的手,偷偷往自己眼睛里抹了一把。 眼泪“哗哗”地往下淌,那哭声,简直是惊天动地。 她一头往搓衣石上撞,捶胸顿足,一下子就把河边所有洗衣裳的婆娘都给招了过来。 几个跟她相熟的,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后背,折腾了好半天,才算把她“救”醒。 周兰悠悠转醒,一把薅住旁边王婶的手,继续嚎丧。 “她拿着卖土豆那点钱,不去修那漏雨的屋顶,不给娃扯块新布,非要去开那片盐碱地!” “我的天哪!那地是人能种活东西的地方吗?连根野草都长不出来!我看她压根就不是想种地!” 这话一出来,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顿时一静,所有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周兰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哭声里带上了咬牙切齿的狠劲。 “她肯定是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黑心钱,偷偷摸摸埋地里了!要不然一个好端端的人,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跑去碰那块鬼都绕着走的绝户地干啥!” 这话,不偏不倚,正好让路过的村长媳妇听了个全乎。 她嫌恶地撇了撇嘴,那眼神,跟看路边一坨狗屎没啥两样。 可流言这东西长了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出半个钟头,就传到了正在地里累死累活的陈建国耳朵里。 他脑子“嗡”地一下炸开,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哐当”一声扔了锄头,两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一张脸憋成了紫红色。 “这个毒妇!” 他肺都快炸了,拔腿就往家冲。 一进院子,瞧见他娘陈秀英正不紧不慢地撒谷喂鸡,他张口就吼。 “娘!我现在就去撕了周兰那张臭嘴!” 陈秀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抄起拐杖,“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抽在他背上。 “蠢货!” 老太太就骂了这两个字。 “你把她嘴撕烂了,往后谁替咱们家在村里嚷嚷?这送上门的免费大喇叭,不用白不用!” 陈建国给抽懵了,傻愣愣地杵在原地。 陈秀英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竟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现在,你去村长家。” 她一边说,一边从墙角一个破瓦罐里,抓了一大捧黑得流油的泥土,硬塞进陈建国手里。 “你就跟他说,我铁了心要发疯,非要啃盐碱地这块硬骨头,谁劝都没用!把这个带上,让他也开开眼。” 陈建国揣着那捧土,心里七上八下地摸到了村长王大海家。 王大海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旱烟,脸拉得老长,眉头拧成个疙瘩,显然是也听到了风声。 陈建国心里直打鼓,还是硬着头皮,照着他娘教的话开了腔。 “大海叔,我……我是真管不住我娘了,她跟中了邪似的,非要开那片盐碱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是村长,您快去劝劝她老人家吧!” 王大海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磕”几下,眼睛一瞪。 “你娘疯了,你也跟着犯糊涂?那破地要是能种出粮食,我王字倒着写!” 陈建国赶紧摊开手掌,把那捧黑土亮了出来。 “大海叔,您先别急。我娘说她也不是瞎搞,是偶然发现那地里头,有一小块地方能长草,这土就是打那儿挖的。” 王大海本来一脸不耐烦,可眼睛瞟到那捧土时,眼珠子一下就定住了。 盐碱地是个什么德行,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庄稼人的村长,闭着眼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灰白,板结,抓一把都剌手。 可陈建国手里这捧土——黑得油光水滑,捏在手里又湿又软,凑近了闻,还有一股子雨后才有的土腥味儿! 王大海的心脏猛地一抽,他心里那杆秤,“啪嗒”一下就歪了。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那撮土,放在指尖细细捻了捻,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行了,土留下,你先回去。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 等陈建国一走,王大海立马转身进屋,对他婆娘压低了嗓门。 “让她包!不但让她包,出事了跟咱们集体没半毛钱关系!” 村长媳妇一头雾水。 “当家的,你这是图个啥呀?” 王大海眼里全是算计。 “图啥?我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可要是真让她给种出来了?” 王大海的眼珠子瞬间就绿了。 “嘿嘿,那这改良盐碱地的法子,就不是她陈家的了,是我们整个红星大队的集体财产!是咱们大家的功劳!” …… 周兰自然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她看村长那边迟迟没动静,心里又恨又急,一咬牙,偷摸着就往公社去了。 她找到了在公社当干事的王大海的连襟——李干事。 她把怀里捂得热乎乎的半个窝头塞过去,又是一通添油加醋的哭诉。 第30章 公社对峙 好家伙,大柳树村的公社大院,今天算是彻底炸了锅。 里三层外三层,乌泱泱全是看热闹的村民,脑袋挨着脑袋,唾沫星子横飞,全指着办公室那扇破门嗡嗡议论。 办公室里,气氛能冻死人。 公社主任李卫东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杯壁都隐隐变了形。 他瞅着眼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周兰,脑仁子一阵阵地发胀。 周兰的哭声又高又尖,嗓子都劈了叉。 “李主任!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得给俺们做主哇!” 她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嚎叫声撕心裂肺。 “我那个死老太婆,自打上回病了一场,就跟鬼上了身,邪乎得不行!” “不让吃饱饭,天天逼着全家喝那能照见人影儿的清汤寡水!” “现在更疯了,要把家里那点棺材本全砸进去,去包村里那上千亩的盐碱地!” “我的老天爷!” “那破地连根野草都长不出来,她这不是把俺们一家老小往火坑里推吗?” “她就是故意的!想把我们二房当牛做马还不够,这是想把我们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让我们净身出户啊!” 她旁边,男人陈建军缩着脖子,脑袋耷拉到胸口,一脸窝囊相。 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蚊子哼哼般地附和。 “是……是啊,李主任,我娘她……最近是有点不正常。” 李卫东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陈老太从前是出了名的糊涂,可最近干的这几件事,件件都透着一股让人看不懂的邪性。 就在这时,“嘎吱——”一声,掉了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陈秀英领着大儿子陈建国和孙女陈念,脚下生风,大步跨了进来。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屋里一扫,最后“唰”地一下,钉在了地上撒泼的周兰身上。 眼神里没半点火星,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周兰,你说我虐待你们?” 陈秀英的声音不大,却一下把周兰冲天的哭嚎给浇灭了。 办公室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我让你们喝汤,是因为家里粮缸快见了底,得给种子和冬天的口粮留条后路。” “我让全家下地,是因为地里的活不等人,晚一天就少一天的收成。” “这两件事,哪件不是为了这个家?哪件是揣进了我自己的腰包?” 她猛地转身,对着李卫东微微欠身,动作干脆利落。 “李主任,知道您忙。” “今天这事,简单。”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个补丁摞补丁的布包,一层,两层,三层…… 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家里仅剩的几十块钱和一沓粮票,全家的命根子。 “周兰说的没错,我就是要拿这钱去承包那片盐碱地。”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全给惊着了。 周兰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挂着泪:嘿,老不死的,你自己认了! 我看你怎么下台! 陈秀英却连个眼角都没扫给她,继续对李卫东说。 “但是!” “既然我这个二儿子和二儿媳,信不过我这个当娘的,觉得我会把他们往死路上带,那我陈秀英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又冷又硬。 “我今天来,就是请李主任和各位做个见证!” “这钱,是我跟大房,还有念念她爹拿命换来的抚恤金凑的,跟你们二房,没一毛钱关系!” “这地,要包也是我们大房自己包,是死是活,是赔是赚,我们自己兜着!” “从今往后,这事要是赚了,跟你们二房陈建军一家没关系!” “要是赔了,也别想赖到我们大房头上!” 周兰和陈建军当场就傻了,俩人僵在原地。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啥情况? 他们是来告状,让公社领导压着老太太别发疯,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老太太当众跟他们划清界限了? 这剧本不对啊! 周兰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尖叫道:“娘!你这是要分家!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不是分家。” 陈秀英冷冷打断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是你们自己信不过我,不愿意跟着我过苦日子。” “既然这样,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拦着你们奔你们的好日子去。” 她再次看向李卫东,腰杆挺得笔直。 “李主任,国家有政策,鼓励社员承包集体土地。” “村东头那片盐碱地,荒了十几年,每年还得往里头搭钱。不如就包给我。” “我不要村里一分钱补助,只要三年承包权,承包费我一分不少地交!” “咱们白纸黑字立下字据,那地里是长金子还是长蒺藜,都我陈秀英一人担着!绝不给公社添半点麻烦!” 这番话,一字一句,砸得屋里人心头发颤,透着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决绝! 李卫东看着眼前的陈秀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嘿! 这老太太是来真的? 他本来还为那片地愁得掉头发,现在居然有人主动来接这个烫手山芋,还是用这种“生死自负”的方式,对公社来说,这可是送上门的好事! 他沉吟了不到三秒,猛地一拍大腿! “好!” “陈大娘,就冲您这股气魄,这事我李卫东给你批了!” “我现在就给你写合同!” 合同写得飞快。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承包方:陈秀英。 承包内容:大柳树村东头盐碱地,共计一百亩。 承包期限:三年。 承包费用:每年三十元。 最底下那行字,是用毛笔蘸着浓墨写的,又黑又粗:自愿承包,自负盈亏,一切后果与大队、公社无关。 陈秀英拿起桌上的红印泥,把大拇指重重往里一按,然后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往承包方那个名字上,“咚”地一声,盖了下去! 那鲜红的指印,刺得周兰和陈建军的眼珠子生疼。 他们俩,彻底傻眼了。 本想看老太婆的笑话,逼她收回决定。 结果呢? 他们这一通闹,没把老太婆拉下水,反倒自己成了傻子,亲手递了把刀,帮着老太婆当众把二房给剔了出去,剔得干干净净! 亲手,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了。 陈秀英小心翼翼地把合同吹干,再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她从头到尾,都没再看那面如死灰的二儿子夫妇一眼,只对李卫东道了声谢。 然后转身,对同样震惊但更多是信任的陈建国和陈念说:“走,回家。” “准备开工了!” 祖孙三人走出公社大院。 身后,是周兰瘫在地上,和陈建军悔得肠子都青了的眼神。 第31章 要先养地 陈秀英祖孙仨一进院子,就觉得空气冷得像结了冰,四下里静得吓人。 大儿媳刘芬正像只没头苍蝇,在院里急得团团转,鞋底都快磨穿了。 一看见他们,她那张脸“唰”地白了,三步并作两步扑上来,嗓子都在发颤。 “娘,建国,咋样了?” “我……我听人说,周兰那个搅家精,去公社闹了?” 在她这种土里刨食的老实女人心里,跟“公家”扯上关系,那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陈建国看着自家媳妇那张煞白的脸,心里竟出奇地踏实,一点没跟着慌。 他伸出那双糙得跟树皮似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芬儿,别怕。” “有娘在呢。” 陈秀英一句话没说,从怀里掏出那份还带着油墨味儿的合同,递到刘芬眼前。 刘芬只扫了一眼标题。 《土地承包合同》。 她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娘!真……真包了?” “那是一百亩盐碱地啊!白花花一片,全是碱疙瘩,耗子进去都得含着泪出来!那是个鬼地方啊!” “咱家……咱家哪有那本事、那家底去填这个无底洞呦!” 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所以才要一家人齐心。” 陈秀英把合同收回,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眼神平静得像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从今儿起,咱们大房,就指望咱自个儿了。” “刘芬,你给我记牢,只要咱们一家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过不去的坎儿!” 她没再多说,扭身进了厨房,哗啦揭开锅盖。 “饭在锅里热着,都去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这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像只有力的大手,竟奇迹般地按住了刘芬那颗乱跳的心。 大房一家刚端起碗,院门外就传来周兰杀猪般的嚎丧声。 陈建军跟在后头,脑袋耷拉到胸口,活像只斗败的公鸡。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院。 周兰一眼瞧见堂屋里冒着热气的饭菜,在公社憋了一路的委屈和火气,“轰”地炸了! “吃!吃!吃!” “你们还有脸吃饭!” “把棺材本都掏空了往水里扔,你们是想饿死我们全家啊!” 她像个疯婆子,张牙舞爪地就要冲过来掀桌子。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 是陈秀英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搁。 动静不大,却像道惊雷,硬生生把周兰的动作劈在半道。 陈秀英头都没抬,声音却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砸得院子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周兰,公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地,我大房包的。钱,我大房出的。” “是赚是赔,都与你二房,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既然这么怕被我们拖累,那正好。” 她终于抬眼,眼神跟刀子似的,在周兰和陈建军脸上来回刮。 “从今儿起,分灶吃饭!” “东边那口小锅你们拿去使,粮食按剩下的人头给你们分一份。” “往后是吃糠还是咽菜,你们自个儿掂量。” “分灶?!” 周兰的嗓门“噌”地拔高,尖得能戳破人耳膜。 “娘!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咱们还住一个院里,你就要分灶?” “是你们逼我的。” 陈秀英慢慢站起身,那干瘦的腰板挺得笔直,透出一股谁也不敢惹的狠劲儿。 “是你,周兰,跑到公社,当着全公社、全村人的面,戳我老婆子的脊梁骨,说我虐待你们,说我这个当娘的要害死你们!” “既然你们不认我这个娘,那我这口大锅里,也盛不下你们二房的饭!” 陈建军张了张嘴,想求情,却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堵了回去。 “二婶,你别哭了呀。” 陈念不知何时站了出来,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天真无邪,慢悠悠地走到周兰面前。 “奶奶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 “你琢磨琢磨,万一我们家开荒失败,钱全赔光了,欠一屁股债,也跟你们没关系呀,是不是?” “你们一丁点儿风险都不用担,多安全呐。” “以后我们家要是揭不开锅了,你们还能有自个儿的口粮吃。” “这……不就是你今天上公社,闹着想要的结果吗?” 这番话,听着“童言无忌”,可字字句句,跟锥子似的,一寸寸往周兰心窝子里扎。 她去公社,可不就是想撇清关系! 可真等这结果以“分灶”的形式砸下来,她又打心底里受不了。 陈念这几句话,把她那点自私的心思全给扒了出来,脸皮都给撕了下来,让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臊得没地方搁。 “你……你个小贱蹄子!” 周兰气急败坏,扬起巴掌就要扇。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陈建国像老鹰护崽似的,“噌”地蹿过去,把陈念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两眼通红,像要吃人般死瞪着周兰,这是他头一回对这个弟媳妇露出这么凶的表情。 周兰被他那气势吓得一哆嗦,下意识退了一步。 最后,她只能伸手指着这一家人,气得浑身筛糠,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她一把薅过旁边窝窝囊囊的陈建军,哭嚎着冲回东屋,“砰”的一声,把门摔得震天响。 夜深了,东屋再没传出半点动静。 陈秀英把陈建国、刘芬和陈念叫到堂屋,大房一家人围着油灯坐下。 灯光昏黄,她摊开一张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地图。 画的正是村东头那片盐碱地。 “那地,盐碱太重,直接撒种子,就跟扔进咸菜缸里没两样,保准颗粒无收。” 陈秀英开门见山。 刘芬和陈建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所以,咱们不直接种。” “咱们得先‘养地’。” 陈秀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 “从明天起,分头干。” “建国,你带镰刀去村西河滩,那儿有的是芦苇,能割多少割多少,拉回来晒干。” “刘芬,你的活儿是挨家挨户收草木灰,还有各家牛棚的牛粪,越多越好。” “就说咱家沤肥,拿棒子面或红薯干跟人换。” 最后,她看向陈念,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念念,你的任务最要紧。” “你去后山山脚,给我找一种发红的土,越黏糊越好。” “再多捡些山里烂透了的树叶子和枯枝。” “记住了,这两样,是咱们能不能成的关键!” 这个安排,把陈建国和刘芬都给听懵了。 割芦苇、收草木灰、掏牛粪,他们还能明白是当肥料。 可那红土和烂树叶子有啥用? 就凭这几样东西,能救活上千亩的盐碱地? 这不是跟说书先生讲笑话一样吗? 看着他俩一脸的迷糊和不信,陈秀英没多解释。 她只撂下一句话。 “这是我从一本破烂老书上看来的法子。” “你们甭管为啥,信我,照做就完了。” “三个月,我就要让那片死地里,长出绿油油的苗来!” 第32章 棒子面换你家底 天刚擦亮,天色灰败,又脏又旧。 陈家大房一家子,早就摸黑开干了,一个个蹑手蹑脚,院子里听不见半点人声。 整个院子死寂一片,只听得见衣服摩擦的“悉悉索索”声,还有那刻意压低的脚步。 陈建国“唰”地扛起磨得锃亮的镰刀,脚下生风,头都不回,直奔村西那片要命的芦苇荡。 那背影,在晨雾里又硬又倔。 陈念也麻利地背上她的小背篓,里头揣着两块能硌掉牙的红薯干和一筒水。 她要去的是后山。 那鬼地方,除了砍柴的,村里人谁没事往那儿钻。 而最难、最丢人的活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大儿媳刘芬的肩上。 她得把全村都溜达一遍,去各家茅坑边上,收那些牛粪蛋子和灶膛里的草木灰。 刘芬这女人,老实了一辈子,脸皮薄,跟谁都没红过脸。 这会儿,她在自家院门口来回踱步,脚下都快踩出条沟了。 手心里的汗把篮子把手浸得滑不溜手。 她把这辈子攒的勇气全提溜起来,一咬牙,一跺脚,终于抬手敲响了第一家邻居的门。 真他娘的倒霉。 开门的偏偏是村里有名的大喇叭,王婶子。 王婶子顶着一头鸡窝,睡眼惺忪地拉开门,“哈——”地打了个哈欠,一股隔夜的酸臭味差点把刘芬熏个跟头。 “谁啊!天不亮就敲门,奔丧呢?!” 当她看清是刘芬,再斜眼一瞟她手里那空荡荡的粪筐时,那双三角眼里先是迷糊,随即迸出看好戏的精光。 刘芬一张脸“腾”地就红透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王……王家嫂子……俺……俺就想问问,你家……有没有不要的牛粪和草木灰……” 话音还没落利索,王婶子怪叫一声,猛地往后蹦开老远,还特夸张地捏住了鼻子。 她那嗓门又尖又利,简直能把村东头的老母鸡给吓得提前下蛋。 “哎哟我滴个亲娘嘞!刘芬!你这是穷疯了还是人疯了?” “大清早的不去挣工分,跑来我家门口掏大粪?” “你们老陈家这是不过日子了,改吃屎了?!” 这话又刁又毒,字字是针,根根淬了毒,全扎在刘芬心窝子上。 王婶子还不算完,双手往水桶腰上一叉,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这该不会是你们家那个金疙瘩孙女想出来的馊主意吧?” “我可听说了,那丫头片子精得跟个猴儿似的!别是书读傻了,教你们全家跟屎尿屁过日子!” “滚滚滚!快滚!别把我家的地都给熏臭了!晦气玩意儿!” 王婶子“砰!!!”一声把门甩上,震得门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她那毫不遮掩的叫骂声,一下就砸破了清晨的死寂。 “吱呀——”“吱呀——” 四邻八舍的门,不约而同地开了一条缝,一颗颗脑袋从门缝里钻出来,东张西望,对着窘迫的刘芬指指点点。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鄙夷,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刘芬的脸,从涨红到煞白,血色一点点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她提着那个空筐,被全村人的目光剥得体无完肤,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仓皇逃窜。 可她不死心,又硬着头皮去敲第二家,第三家…… 结果全都一样。 要么是“砰”的一声闭门羹,要么就是隔着门板传来的、淬了冰的嘲讽。 “我说刘芬啊,你家要是真缺那口吃的,跟嫂子说一声,给你家一口剩饭也行,可千万别干这丢祖宗脸的事儿啊!” “就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净学些下三滥的营生?” 不出半个钟头,“陈家大房要去掏全村的粪坑”这个消息,就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大柳树村的犄角旮旯,成了今天开年最大的笑话。 正在河边假模假样洗衣服的周兰,耳朵尖着呢,当然也听见了。 她正跟几个婆娘“砰砰”地捶打衣服,一听这消息,乐得手里的棒槌都差点飞出去。 她猛地直起腰,使劲捶了捶后背,嗓门提到最大,唯恐周遭有人听不见。 “看见没?我就说那老不死的发癫了!” 她一脸“老娘料事如神”的德性,对着旁边的人撇嘴。 “好好的阳关道不走,非要去跟屎尿打交道,我看他们家不是祖坟上冒黑烟,是祖坟让人给刨了,中邪了!” 旁边一个胖妇人立马搭腔:“可不是嘛,放着好好的地不种,去折腾那片盐碱地,现在还满世界掏牛粪,脑子叫驴踢了。” 周兰得意地“哼”了一声,手里的棒槌捶得“砰!砰!砰!”山响,好像要把心里的舒坦劲儿全给捶出来。 “想不开?我看他们是脑子全坏掉了!等着吧,有他们哭爹喊娘的时候!” 刘芬红着一双兔子眼,提着空得能养鱼的篮子,魂不守舍地飘回了家。 院子里,陈建国已经拉回来一车绿油油的芦苇,正拿着柴刀“咔嚓咔嚓”地劈砍着,码得整整齐齐。 他一抬头,就看见媳妇那副丢了魂的样子,眼神再落到那个干净得能当饭碗的粪筐上,攥着柴刀的手背,青筋都爆了起来。 他手里的刀顿住了,胸口堵得慌,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又闷又胀。 “咋了?” 他一开口,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又哑又涩。 刘芬嘴一瘪,那眼泪再也绷不住,“唰”地一下就滚了下来。 她把筐往地上一扔,捂着脸蹲了下去,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拼命挤出来。 “没……没这么丢过人……” “我活了这大半辈子……都没这么丢人现眼过……” 她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尝到,人的唾沫星子,真能把人活活淹死。 陈建国“哐当”一声扔了刀,走到她身边,伸出粗糙的大手,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胸膛里那股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气那些碎嘴的婆娘,更恨自个儿没本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媳妇儿受这天大的委屈。 傍晚,日头歪歪斜斜地挂在山边,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念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回了家。 她的小背篓里,装着一小包血红的黏土,还有些烂得不成样子的枯枝败叶。 一进院子,她就看见了这要死不活的一幕。 她娘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爹杵在一旁,僵着身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第33章 粪坑也掏空 天擦黑的时候,陈念才拖着一身土腥味儿和快散架的身子骨回了家。 她那小背篓里,就装着一小撮红得发妖的黏土,外加一把子快成烂泥的枯枝败叶。 可她一脚刚踏进院门,迎面就撞上了一副要死不活的光景。 她娘刘芬,死样子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闷头哭,跟个抽风的蛤蟆似的。 她爹陈建国呢,就跟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旁边,手脚僵硬得不知往哪儿放。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他娘的跟泡了水的棉花,憋得人心口疼。 陈念一句话没问。 瞅一眼那空荡荡的粪筐,再瞅瞅她娘肿得跟烂桃一样的眼睛,她心里还有啥不明白的? 这时候跑过去劝? 屁用没有! 她二话不说,扭头就进了屋,直奔米缸。 “哗啦”一声! 家里仅剩的那点、金贵得跟命根子似的棒子面,被她手起瓢落舀了出来。 满满一大瓢,黄澄澄的,是这个家眼下最实在,也是唯一的底气。 陈念麻利地把棒子面倒进小布袋,把口子死死扎紧。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一把塞进了还蹲在地上发愣的刘芬手里。 手心骤然一沉,那沉甸甸的分量,惊得刘芬浑身一哆嗦。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家闺女。 暮色昏暗,可陈念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簇“噌”一下燃起来的火苗子。 “娘,咱不求人!咱是去做买卖!”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又清又重,跟小石子似的,噼里啪啦全砸在了刘芬的心坎上。 “你现在就去!去村口!就那棵人最多的老槐树底下!” “你就扯开嗓子喊,告诉所有人,谁家有一满筐新鲜牛粪,或者两大筐草木灰,就能来换咱们家一大勺棒子面!” “就这么多,先到先得,换完拉倒!” 刘芬彻底傻了,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陈念,又低头看看手里那袋要命的粮食。 用…… 用金贵的棒子面…… 换牛粪? 这丫头是疯了还是傻了? 这能行吗? 旁边的陈建国也听傻了眼,他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侄女,感觉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这丫头仿佛脱胎换骨,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 “去啊!还愣着干嘛!” 陈念猛地推了刘芬一把,声音里全是火急火燎的催促,不容半点迟疑。 刘芬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布袋子死沉死沉的,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可当她对上陈念那双不容置疑、亮得惊人的眼睛时,心底里那股子憋屈和害怕,竟然鬼使神差地被压下去了一点。 她一咬牙,心一横,从地上爬了起来,胡乱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好!我去!” 豁出去了! 他娘的,反正脸今天已经丢光了,再丢一次又能咋样! 还能比现在更惨? 刘芬抓紧那袋棒子面,跟后面有狼撵似的,撒腿就往院子外头冲。 傍晚时分,大槐树底下正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 男人们撅着屁股蹲在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女人们坐着小马扎,一边纳鞋底一边扯老婆舌。 半大的孩子们更是满地疯跑,闹得鸡飞狗跳。 周兰正口水四溅地跟几个婆娘讲陈家大房的笑话,把刘芬怎么上门借粪,又怎么灰溜溜被撵出来的细节,描绘得活灵活现,逗得一群人嘎嘎直乐。 就在这时,刘芬像一阵旋风刮了过来。 她一张脸憋得血红,冲到大槐树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扯着嗓子,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吼了出来:“换牛粪——!换草木灰了喂——!” “一满筐新鲜牛粪,换一大勺棒子面!” “两大筐草木灰,也换一大勺棒子面!” “我家的棒子面,可就这么多,换完就没啦——!” 吼完这几嗓子,她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整个大槐树底下,“刷”的一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笑声都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刘芬身上,那眼神,跟看怪物没两样。 棒子面? 换牛粪? 这陈家大房是穷疯了,还是集体中了邪? 周兰的笑脸当场僵住,她第一个蹦起来,指着刘芬的鼻子就开骂:“刘芬你个不要脸的!拿金贵的棒子面换屎,你们陈家是穷疯了还是脑子被驴踢了!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可她话音还没落,人群里一个精瘦的汉子就跟蚊子哼哼似的,弱弱地问了一句:“那个……刘芬家的,你……你说的……是真的?” “那勺子……到底有多大啊?” 这话算是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一瞬间,所有人的耳朵都竖得跟驴耳朵似的。 刘芬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陈念塞给她的家伙——一个食堂打饭用的大铁勺,用尽全力高高举了起来。 “就这么大的勺子!保准给你舀得冒尖!” “哗——!” 人群当场就炸了锅,像烧开的水似的彻底沸腾! 我滴个乖乖! 这么大一勺,少说也得有三四两! 三四两的棒子面啊! 那可是掺点野菜就能熬出一大锅糊糊,够一家老小结结实实吃顿饱饭的救命粮! 再看看牛粪和草木灰? 那算个什么玩意儿? 那是刮阵风就没了的屁玩意儿,是茅坑里、灶膛里最不值钱的垃圾! 这买卖,哪是做买卖? 这他娘的是天上掉金元宝啊! “我家的牛刚拉了泡新鲜的!热乎着呢!我这就去给你铲!” 刚才那个精瘦汉子脑子转得最快,嗷一嗓子,拔腿就往家里狂奔。 他这一跑,就像往火药桶里扔了个火星子。 “哎!别跑!我家灶膛里的灰多得能埋人!你给老子等等!” “我靠!我家也有!刘芬你可得给我留着啊!” 前一秒还在看笑话、吐唾沫的村民们,下一秒全都疯了。 他们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往地上一扔,把烟杆子往腰里一别,推开身边的人,一个个跟逃荒似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自己家里冲。 那场面,简直比生产队年底分肉的时候还疯癫! 在能填饱肚子的黄澄澄的棒子面面前,脸面算个屁! 周兰一个人傻愣愣地戳在原地,看着瞬间跑得空空荡荡的大槐树下,脑瓜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事儿…… 到底他娘的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不到半个钟头,陈家大院门口就乌泱泱地排起了长龙。 一筐筐还冒着热气的牛粪,一筐筐黑乎乎沉甸甸的草木灰,在院门口堆得跟两座小山似的。 刘芬就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大铁勺,一勺,又一勺地往外分着棒子面。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笔直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窘迫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 她活了半辈子,从来不知道,原来亲手往外分东西的感觉,是这么的带劲! 周兰死死地扒着自家的门缝,看着外面那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珠子都快嫉妒得滴出血来。 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那些棒子面全都抢过来,塞进自己家的米缸里。 可她不敢。 她只能用指甲死死地抠着门框,把指甲都抠断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咒骂着,跟个魔怔了的怨妇一样。 “疯了……真他娘的都疯了……” 第34章 村长眼红 好家伙,“以粪换粮”这场闹剧,最后竟真让大房赢了。 代价却是,短短几天,陈家大院里凭空冒出两座小山。 一座是烧得黑黢黢、死沉的草木灰。 另一座,则是黄澄澄、冒着热气的牛粪山。 那股冲天的骚臭,风一刮,半个村子都得给熏个跟头,路过的人无不捏着鼻子绕道走。 这几天,一家子人忙得像上了弦的陀螺。 陈建国天不亮就扛着镰刀钻进芦苇荡,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硬生生在村西砍出一大片空地。 砍回的芦苇杆,在院墙边码得跟城墙似的。 陈念更是一秒钟不敢耽搁,天天往后山跑。 她的小背篓就没空过,来来回回,愣是把那片红土地挖出了一个大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结果,新的难题来了。 像块巨石,“哐当”一声砸在全家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片盐碱地,上千亩,离村子还好几里崎岖山路。 要把院里这两座“大山”搬过去,再均匀撒到每一寸土地上…… 就凭他们三个人,两条腿,两双手? 干到猴年马月也干不完! 这根本是痴人说梦! 刘芬急得嘴上冒了一圈燎泡,像头困兽似的围着粪山转圈,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这可咋整……这可咋办啊……” 陈建国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一根抽完,火星烫了手才惊觉,又点上一根。 他眉头拧成的疙瘩,死紧,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想不出辙。 这活儿,没牛车根本干不了! 是死局! 可全村就大队里有辆宝贝板车,配着头半死不活的老牛,金贵得跟祖宗似的,谁想借用都难如登天,哪是他们家能惦记的。 就在一家人愁云惨淡,快被逼疯的时候,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晃进了院子。 村长王大海。 他脸上堆着菊花似的笑,可那笑意半点没进眼里,不知道的还以为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哎哟,建国!弟妹!你们家这股子干劲,可真是让全村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他一开口,调门就拔得老高。 刘芬和陈建国噌地站起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下意识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 “大海叔,您……您咋来了。” 王大海特亲热地一巴掌拍在陈建国肩上,活脱脱一个体恤下属的好领导派头。 “我这个当村长的,眼瞅着你们为集体土地谋福利,也不能干看着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拿捏出恩赐般的口吻,宣布道:“队里的牛和板车,最近正好闲着,你们只管拿去用!想用多久用多久!” “这就算我代表集体,支持你们搞生产创新了!” 这话如同炸雷,当场把陈建国和刘芬给炸懵了,俩人傻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咋地? 天上掉馅饼了? 还是菩萨下凡雪中送炭了? 夫妻俩又惊又喜,脸都憋红了,对着王大海一个劲儿地鞠躬道谢,话都说不利索:“大海叔!这……这可真是太谢谢您了!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啊!”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集体嘛!” 王大海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嘴上说着大公无私的漂亮话,眼神里的贪婪却像两把小钩子,死死勾着院里那两座“金山银山”。 一直没吭声的陈念,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她不动声色地蹭到奶奶陈秀英身边,伸出指尖,在奶奶粗糙的手背上,笃、笃、笃,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陈秀英端着茶缸子的手稳如磐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时,陈念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声音又脆又甜:“王大海爷爷,您可真是个顶好的大好人!太谢谢您啦!” 她先送上一顶高帽,紧接着话锋一转,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问道:“不过王爷爷,牛车是集体的财产,我们家用了,是不是开荒这事儿,就算有集体一份功劳了?那将来地里真打出粮食,我们是不是也得理所当然地分给集体一份呀?”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泼在了王大海脸上。 他那张热情的笑脸,“咔嚓”一下僵住。 菊花似的褶子还堆着,嘴角的弧度却已经塌了,要笑不笑,要收不收,格外滑稽。 他做梦都没想到,一个半大丫头片子,嘴里能蹦出这么要命的问题! 这一问,简直一杆子捅破了他的糖衣炮弹,把他里头藏着的龌龊鬼胎,血淋淋地拽了出来! 他眼皮突突直跳,含糊地打着哈哈:“哎呀,念念这孩子,小小年纪真会算账……都是一个村的,分那么清干啥……咱们是大家庭,有福同享,同享嘛……” 他话没说完,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陈秀英,动了。 “啪!!” 一声脆响。 那份盖着公社红印的土地承包合同,被她不轻不重地拍在院当中的石桌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大海心窝上。 陈秀英慢悠悠站起身,目光平得像口古井,就这么看着他。 “大海,丑话说在前头,亲兄弟,明算账。” “这合同上,李主任亲笔签的,白纸黑字写着——‘自愿承包,自负盈亏’。” “集体的好意,我们陈家心领了。但这牛车,我们不能用。”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免得到时候秋收,这地里长出的东西,到底是姓‘陈’,还是姓‘公’,说不清楚。” “我们自己想办法。” 这几句话,没一个脏字,却比刀子还快,唰唰几下,就把王大海伪善的面具剥了个干净,把他那点想来“摘桃子”的烂心思,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王大海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铁青。 他感觉全院的目光都变成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火辣辣地疼。 他想发火,想骂娘,可对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合同,一个屁都憋不出来。 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们陈家……有骨气!” 说完,猛地一甩袖子,黑着一张锅底脸,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35章 画个大饼给你吃 王大海那张黑黢黢的脸是走了。 刚才话撂得有多狠,这会儿心里就有多虚。 牛车这道坎,你当绕过去了,结果它自己又滚了回来,不偏不倚,正好碾在自家脑门上。 更沉了。 脊梁骨被压得咯吱作响,那声音清晰得吓人。 天色一点点吃掉光亮,院子里静得瘆人。 刘芬是真愁坏了,饭都咽不下,就绕着院里那两堆高高的粪堆和草木灰,一圈圈地走,嘴里魔怔了,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句话。 “这可咋整……” “老天爷啊,这可咋办哟……” 陈建国就戳在门槛上,一根木桩子,一口接一口地嘬着旱烟。 烟雾把他那张脸熏得模糊,只有眉心那个拧死的疙瘩,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脑子里是一团乱麻,想把那些乱筋一根根扯出来捋直,可越扯越乱。 没牛车,这活儿就干不成。 死路。 偏偏这条活路,是他们自己个儿,亲手给掐死的。 堂屋里,一豆油灯,晕开一团昏黄。 唯独陈念,还坐得住。 她低着头,手里捏了根细树枝,在落满灰的地上划拉,谁也不晓得她在捣鼓个啥。 过了好一阵,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在昏暗里“噌”地一下,燃了起来。 “爹,娘,我有个主意。” 声音不大,却“咚”一下,把这一院子的死寂砸了个大窟窿。 陈建国和刘芬的身子猛地一僵,两双眼直勾勾地盯在她脸上。 “咱没牛车,可咱有人。” 陈念站起身,走到了院子中间。 “咱们找人干活,搞工分制。” “工分制?” 陈建国和刘芬满脑子问号,这词儿只在生产队听过,自家这小门小户的,还能搞这个? “对。” 陈念使劲点头,脑子里的念头淬了火,又烫又硬。 “咱把这开荒的活儿,掰开了揉碎了算。” “比方说,运一筐粪算一个工分,平整一分地算俩工分,谁干多少,就记多少。” “等秋后地里有了收成,打下来的粮食,除了咱家吃的和上交的,剩下的,就按所有人的总工分来分!” “干得越多,年底分得就越多!咱这是拿明年的粮食,换大伙儿今天的力气!” 她话音一落,院子里比刚才还安静,落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建国吧嗒吧嗒地猛抽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抬起头,那双被日子磨得混浊的眼睛里,全是掰不开揉不碎的现实。 “念念,你这法子,是城里人的说法,好听。” 他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砂砾。 “可对咱庄稼人来说,地里没长出绿苗苗,你说破天都是放空屁,懂不?画饼充饥。” “谁家没老的没小的?谁肯拿今天的真力气,去赌一个连影儿都摸不着的明年?” 刘芬也跟着点头,嘴角垮下来。 “是啊念念,万一……我是说万一,老天爷不下雨,收成不好,或者压根就没收成,咱拿啥给人家?” “到时候,全村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家这屋给淹了,这人,往后还咋做?” 这是陈念回来后,那些新潮的念头,头一回撞上家里人朴素又坚硬的活法。 她画的图再好看,也抵不过他们眼里“今天锅里下什么米”这件天大的事。 血脉里的那份信任,被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生疼。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 陈建国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一对上自家闺女那双能灼伤人的眼睛,还是咬着牙出了门。 他把陈念那套“工分制”的说法,跟村里几个还算说得上话的人,掰开了揉碎了地讲。 结果,跟他夜里合计的,分毫不差。 听完的人,反应出奇地一致。 先是发愣,再用一种“你是不是没睡醒”的眼神瞅着他,最后,扯开一个干巴的笑,摇摇头。 “建国啊,不是哥不帮你,实在是……家里那摊子事,忙不过来。” “他叔,你这想法不赖,可……俺们还是等队里派活儿踏实。” 背地里那些话,就更扎耳朵了。 “陈家大房这是穷疯了吧?想空手套白狼?” “可不是,拿明年的屁换今年的汗珠子,谁傻谁干!” “跟着村长,月底好歹有工分拿,跟着他家,万一打了水漂,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一早上,陈建国嘴皮子快磨出火星子了,肯来的人,一个都没有。 只有村里最穷,孩子多得快揭不开锅的王老三,嘬着牙花子磨蹭了半天,凑过来说能先干一天试试。 这消息传得飞快,一眨眼就钻进了村长王大海的耳朵里。 他正蹲在村口大槐树下跟人杀棋,听完手里的棋子“啪”地砸在棋盘上,扯着嗓子,笑得满脸褶子乱颤。 “我就说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会被那几句好听的话给糊弄了!” “想学城里那套?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这是啥地方!” 那话里带着毒,一根根全扎在路过的陈建国脸上,火辣辣地疼。 傍晚,陈建国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回家,整个人都蔫了。 陈念瞅着他那样子,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一股子无力感顺着脚底板一个劲儿往上爬,冻得她手脚都有些发麻。 她是不是,真把事儿想简单了? 一家人谁也不吭声,晚饭桌上死气沉沉,比喝了黄连水还难受。 一直没说话的陈秀英,一双老眼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看在眼里。 她没骂,也没劝,就埋头吃完饭,回了自己屋。 那一夜,她屋里窗纸上的灯影,亮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一早,头一缕太阳光刚斜着溜进院子,陈秀英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走了出来,脸上没几两肉,一双眼睛熬得通红,里头却透着一股能往人心里扎的狠劲。 她一句话没说,直挺挺走到厨房,扛出了家里仅剩的那半袋子棒子面。 又转身进了储藏室,把梁上挂着的所有风干红薯干,一把全给薅了下来。 “砰!” “哗啦!” 她把这两样全家最后的口粮,狠狠墩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那动静,把陈建国和刘芬吓得从屋里滚了出来。 “娘!您这是干啥呀!” 陈秀英冷冷扫了一眼慌了神的儿子儿媳,还有同样满眼不解的孙女,用一种能把地砸出个坑的口气,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空口白牙,没人信。” “画的饼再大,也填不饱肚子。” “从今儿起,凡是来咱家干活的,中午,管一顿饱饭!” 她伸出一根皮包骨头的手指,戳了戳那堆粮食。 “管一顿干的!棒子面饼子,烤红薯,管够!” “这顿饭,不算工分!是我陈家老婆子,谢大伙儿赏脸来搭把手!” “工分,那是秋后的余粮,是后话!” 这话,在陈建国和刘芬脑子里“轰”地炸开了。 老太太这是…… 把全家最后那点活路,全押上了! 这点粮食,省着吃,是全家一个多月的命根子。 可要是敞开了供应几十号壮劳力,最多,也就撑个十天! 十天后,地里要是还没个看头,他们陈家,怕是全村头一个要活活饿死的! 第36章 只是在钓鱼 陈秀英说要动用全家最后的口粮,给外人开伙仓。 这话丢出来,陈建国和刘芬两口子脑子“嗡”的一声,当场就懵了,半天没个声响。 老太太这是真疯了。 “娘!您可不能这样啊!” 刘芬“扑通”就跪了下去,两只手死死扒住陈秀英的裤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那可是咱家最后的粮!是全家的命根子啊!” “念念还那么小,她可咋办啊!” “您把粮都给了外人,咱们吃啥?真就一家子去喝西北风?” 陈建国也红了眼圈,蹲在一边,喉咙干得直冒火星子。 “娘,开荒是大事,可……也不能拿咱全家的命去填这个坑啊!” “这要是赌输了,咱们可真就一点活路都没了!” 两口子一个哭天抢地,一个苦口婆心,不知道的,还真当这是多孝顺的一对儿。 上辈子,陈秀英就是被这副假惺惺的“孝顺”给蒙蔽了心窍,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把自己空间里堆成山的物资,一点一点全掏出来,填了他们大房这个无底洞。 可现在,陈秀英只是垂着眼皮,冷冷地瞥着脚下哭得死去活来的儿媳妇,心口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想笑。 演。 接着演。 她倒要看看,这对在村里以老实巴交出了名的人,到底能演出个什么花来。 陈秀英半天不吱声,刘芬哭得更卖力了,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地上,真就成了一滩没骨头的烂泥。 “娘啊!我求求您了!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给您磕头了!” 她一边嚎,一边“砰砰砰”地朝泥地上磕头,一下比一下狠。 陈秀英那点子耐心终于被磕没了。 老太太猛地一抽腿,刘芬没收住力道,一头栽在地上,啃了满嘴的烂泥。 “哭!哭什么哭!” 老太太的声音又冷又硬,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他们心窝子上。 “真想饿死,就给老娘继续在这儿哭丧!” “想活命,就麻溜滚起来把饭做好!”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陈建国和刘芬的哭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抖成一团,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对。 就得是这样。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为了那片没人要的破荒地,不惜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 这出戏,才能唱得热闹。 夜色沉了下来。 陈秀英吹了油灯,把房门从里面闩好,世界才算彻底安静。 她往炕上一躺,眼一闭,再睁开,人已经到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那个陪了她几十年的樟木首饰盒空间。 空间还是老样子,上百个平方大。 空气里混着樟木和食物的香气,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她先瞥了眼角落里那堆玩意儿。 几袋生了虫的陈米,半袋结了硬疙瘩的粗面粉,还有几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这些,全是她上辈子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孝敬大房一家的。 结果呢? 人家嫌弃米糙面黑、衣服土气,转手就扔在柴房角落里喂了耗子。 陈秀英的唇角扯出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 随即,她转过身,望向空间的另一头。 那才是她真正的家底。 码得整整齐齐的米袋面袋,雪白细腻,飘散着新谷的清香。 旁边挂着一整排金灿灿、油汪汪的腊肉、腊肠、风干鸡鸭,浓郁的肉香熏得人直咽口水。 墙边还靠着几匹崭新的“的确良”布料,颜色鲜亮,是这个年头最时髦的紧俏货。 在最里头,放着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木箱。 陈秀英走过去,掀开箱盖。 一捧黄澄澄的光就泼了出来,晃得人眼晕。 满满一箱大黄鱼、小黄鱼,在昏暗中闪着冰冷又勾人的光芒。 这些,都是她上辈子在末世里挣扎了几十年,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这出钓鱼的好戏,才刚刚开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家开荒管饱饭”这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一上午的工夫就在大柳树村传遍了。 不到半天,十几个穷得快揭不开锅的汉子,就扛着锄头铁锹,将信将疑地找上了门。 刘芬的脸白得没了血色,可一撞上婆婆那能杀人的眼神,也只能哆哆嗦嗦地在院子里支起大锅,把家里那点棒子面全倒进去和水,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院里的宁静。 “奶!你疯啦!” 院里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二房的宝贝孙女陈灵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两手往腰上一叉,腮帮子鼓得老高。 她一眼瞅见锅里那点黄澄澄的棒子面糊糊,火气“噌”地就蹿上了脑门。 她几步冲到门槛上闭目养神的陈秀英面前,摆出在家里横惯了的架势。 “你凭什么拿我家的粮食给这些外人吃?” “那都是我家的!” “是我爹辛辛苦苦挣回来的!” “你应该把粮食留着,给我爹,给我哥吃!” 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陈家所有的东西,天生就该是她的。 院子里的汉子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场面一时有些僵。 陈秀英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她从牙缝里,冷冰冰地挤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大,却让陈灵儿当场就懵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眶里打转,指着陈秀英,气得浑身直哆嗦。 “你……你骂我?” “好!” “你等着!” “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我娘!让他们来跟你算账!” 说完,她狠狠一跺脚,捂着脸,骂骂咧咧地哭着跑了。 陈秀英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面无表情。 不急。 一个一个来,谁也跑不了。 中午开饭,刘芬端出一大盆金灿灿的棒子面饼子。 那饼子烙得两面焦黄,个头比家里平时吃的大了一整圈,还飘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香甜。 十几个壮劳力干了一上午的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看见这饼子,眼睛都直了。 刘芬自己都不知道,婆婆让她天不亮就起来和的面里,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掺了半袋子雪白的精面粉和一小块化开的猪油。 王老三第一个抢了张饼,也顾不上烫,张嘴就狠狠啃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嚼的动作就停住了。 这饼子进了嘴,哪里是拉嗓子的粗粮,分明又软又香,粗粝的棒子面里混着白面的细腻,嚼起来还带着油润的口感。 这哪是棒子面饼子? 这他娘的是神仙吃的金饼子! “好吃……太他娘的香了……” 王老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吃着吃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砸在了饼子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秀英,声音都哽住了。 “陈大娘!您……您这是拿自己的命在养我们啊!” “这饼子……我王老三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香的!” “您这份情,我记下了!” “往后但凡您有句话,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一时间,院里汉子们个个狼吞虎咽,眼圈通红。 谁是真心对他们好,一口饼子下肚,心里跟明镜似的。 下午再下地,所有人就跟被灌了药一样,一个个嗷嗷叫唤,那股子狠劲,恨不能把地都给刨穿了。 第37章 一场空欢喜 那顿下了血本的棒子面饼子,是猛药。 下午的活儿,果然干得翻天覆地。 汉子们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在日头下冒着油光。 锄头铁锹,一下下都带着要把地刨穿的狠劲。 那效率,比在生产队磨洋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王老三尤其卖力,一个人顶三个人使,浑身像是使不完的牛劲。 他心里有秤。 陈大娘给的不是饼子,是脸,是活路。 这份情,得用命还。…… 与此同时,二房的屋里。 陈灵儿扑在周兰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了,告的状却是另一个故事。 “娘!奶她疯了!真的疯了!” “她把咱家最后那点棒子面,全拿去喂了那帮外人!” “我就是劝她省着点,她……她就指着我鼻子骂我滚!” “那是咱家的粮食啊!是我爹辛辛苦苦挣的!她凭什么给外人吃,倒让我这个亲孙女滚?” 陈灵儿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说得天底下最委屈,活像被后奶奶虐待的小白菜。 周兰心疼得跟刀割一样,抱着闺女,脸都气绿了。 “什么?!” 她一嗓子吼出来,房顶的灰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个老不死的!她敢这么对你?!” “她这是要翻天了!拿咱家的粮食收买人心,反倒欺负起自家人了!” 炕上装死的陈建军,“噌”地坐了起来。 一听粮食没了,他火气比谁都大。 “这个老虔婆!她想干啥?真要把这个家败光才算完?” 周兰把陈灵儿往炕上一放,两手在围裙上使劲一抹,活像只斗胜的乌眼鸡。 “走!找她算账去!” “我今天非得问问她,心里还有没有我们二房!还有没有灵儿这个亲孙女!” “她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她面前!” 一家三口杀气腾腾,踢开房门,直奔院子。 傍晚,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褪去,干活的汉子们前脚刚散。 刘芬正蹲在地上收拾碗筷,陈建国在院里劈着白天砍回来的芦苇。 陈秀英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缸子里的水,眼皮都没抬一下,稳如泰山。 “娘!你出来!” 周兰人未到,破锣似的嗓子先到了。 她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双手往腰上一叉,摆出吃人的架势。 “我问你!你凭什么拿我们家的粮食去喂外人?!” “我们灵儿好心劝你,你还骂她!你安的什么心?” “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们二房好?非得把我们往死里整才甘心?” 陈建军跟在后头,板着脸,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 “娘,你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 “粮食是全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开荒,我们不拦着,可你不能拿着我们二房的口粮打水漂啊!” “大哥大嫂,你们也说句话啊!就眼睁睁看着娘胡来?” 刘芬吓得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陈秀英,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 陈建国放下柴刀,闷头站到了陈秀英身后。 他没说话,但动作已经表明了立场。 陈秀英喝完最后一口水,将茶缸子往地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周兰的叫骂声瞬间卡了壳。 老太太终于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完了?” 她淡淡地问。 周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还是梗着脖子喊:“没完!今天你不给个说法,这事儿就没完!” “好。” 陈秀英点点头,缓缓站起身。 “既然你这么怕被我们大房拖累,怕我花了你家的口粮。” “那这事儿,也好办。” 老太太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冰刀,刮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尖。 “从今天起,咱们分灶吃饭。” 分灶吃饭?! 这四个字,比巴掌还响,直接把周兰和陈建军扇懵了。 他们是来闹事要好处的,是来阻止老太太“败家”的,可不是要分家! 周兰的尖叫声都变了调。 “分灶?娘!你这是啥意思?是要逼死我们啊!” “咱们还住一个院里,你就要把我们撵出去单过?” “我没撵你们。” 陈秀英的眼神冷得像冰。 “是你们自己,非要把这个家掰成两半。” “是你周兰,跑到公社去,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虐待你们,说我要害你们。” “既然你们不认我这个娘,我这口大锅里,也盛不下你们二房的饭!” “东屋那口小锅,你们拿去用。家里剩下的粮食,按人头,一分为二。往后你们是吃香喝辣,还是喝西北风,都跟我们大房,没半点关系!” 这话,字字诛心。 直接把周兰去公社告状的丑事翻了出来,当众撕开她自私自利的心思。 陈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求情。 “娘,你别生气,周兰她也是一时糊涂……” 话没说完,一直没吭声的陈念,突然开了口,声音又脆又甜:“二叔,二婶,你们别不高兴呀。” 小姑娘眨巴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走到周兰面前,一脸认真。 “奶奶这么做,不是正好遂了你们的愿吗?” “你想想,我们家开荒,万一赔了,欠了一屁股债,也连累不到你们呀。” “你们守着自己的粮食,安安稳稳的,多好。” “这不就是二婶你今天去公社,哭着喊着想要的结果吗?” 这几句话,又轻又软,却比刀子还尖,字字扎在周兰的心窝子上。 是啊,撇清关系,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可当这个结果真的以“分灶”这种形式砸到脸上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起。 那点小心思,被一个半大丫头片子当众戳穿,剥得干干净净,让她又羞又怒,无地自容。 “你……你个小贱人!我撕了你的嘴!” 周兰气急败坏,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陈建国猛地跨出一步,像座山似的挡在陈念身前,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周兰。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这个弟媳妇,露出这么凶狠的表情。 周兰被他那要吃人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她指着这一家人,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最后,只能拉着同样傻了眼的陈建军,哭天抢地地冲回了东屋。 “砰!” 房门被重重摔上。 第38章 糖衣炮弹 “哐当!” 东屋的门板被甩得山响,像是要被人活活拆下来。 院子里最后那点活气儿,也跟着这声响,彻底散了。 院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晚风吹过墙头,把地上的烂菜叶子刮得“簌簌”响。 刘芬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手脚都没处放,一张脸憋得发紫,心口堵得慌。 陈建国还张着胳膊,死死护在陈念跟前,胸膛起伏着。 他垂眼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刚才,就差那么一点,巴掌就要扇出去了。 他这辈子,连跟人红脸都少,哪想过会对弟媳妇露出要吃人的凶光。 可刚刚那一刻,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就一个念头。 谁也别想动他闺女。 陈念从他身后探出个小脑袋,仰脸看着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爹。 她爹的腰杆,好像比往常挺得直了那么一点点。 全院子,就陈秀英一个人面不改色。 她转身,浑浊的眼珠子在儿子儿媳脸上一扫,跟看两个木桩子似的。 “还杵着等我请你们?” 老太太声音又冷又硬,砸得陈建国和刘芬一哆嗦。 “拿秤,分粮食。” 分粮食? 刘芬脑子“嗡”的一声,还没从刚才那场大闹里回过魂。 老太太…… 是来真的? “娘……”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求情,可一对上老太太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话全堵回了嗓子眼。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陈秀英眼皮子微微一掀。 “不不不!管用!管用!” 刘芬吓得魂快飞了,不敢再有半点耽搁,一溜烟跑进厨房,抱出那杆传下来的十六两老木秤。 秤杆滑溜油亮,铜制的秤砣握在手里冰凉。 这可是家里的宝贝,也就年底分红薯干时才拿出来见见光。 今天,这杆秤要分的,是一家人的日子。 陈秀英指了指墙角的米缸和麻袋。 “家里还剩三十斤棒子面,一百二十斤红薯干。” 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家底多少,一清二楚。 “按人头。大房四口,二房三口,一共七张嘴,你们自个儿算。” 老太太说完,自顾自搬了个小马扎,稳稳当当坐在院子当中,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眼皮子都不撩一下,真跟看戏没两样。 刘芬的手抖得厉害。 她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要亲手把这个家给劈开。 可婆婆就坐在那儿,像尊菩萨,你不敢不听,不能不从。 她和陈建国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瞧见了认命。 称粮食的动静,在夜里格外刺耳。 “哗啦”的倒米声,秤砣碰秤杆的“叮当”声,一下一下,全敲在东屋那一家三口的心尖上。 东屋,周兰坐在炕沿上,胸口拉风箱似的呼哧作响。 “反了!反了天了!” 她一嗓子嚎出来,“那老不死的,她真敢!她怎么就敢!还有陈建国那个闷葫芦,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瞪我?为了个赔钱货瞪我!” 她越想越气,抄起枕头狠狠掼到地上,砸起一片灰。 陈建军缩在墙角,抱着头,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早说,我早说了!别去找那老太太!你当耳旁风!” 他压着嗓子吼,声音都发了颤,“这下好了?啊?把咱们扫地出门了!那点粮能吃几天?你拿嘴吃土啊!” 周兰一听,火气更冲了。 她“噌”地从炕上跳下来,指着陈建军的鼻子就骂:“你跟我横什么?有本事你冲那老虔婆横去啊!你算不算个男人!眼看着你亲娘把咱们往死路上逼,你连个屁都不放!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怂货!” 两口子在屋里头狗咬狗,吵翻了天。 陈灵儿缩在炕角,吓得“哇”一声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想不通,最疼她的奶奶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个闷头大伯怎么也敢瞪娘? 还有陈念那个闷葫芦,怎么就…… 怎么就让家变成这样了? 这个家,一夜之间,变得她一点儿也不认识了。 院子里,粮食分完了。 一小堆棒子面,和一小撮红薯干,孤零零地搁在簸箕里。 那是二房的。 少得可怜。 陈秀英放下茶缸子,站了起来。 “建国,送过去。” 她又指指厨房角落里豁了个口的小铁锅。 “那个,也带上。” 陈建国闷声点头,端起簸箕,又拎上那口小锅,一步步挪到东屋门口。 “咚、咚、咚。” 他敲了三下门。 屋里的吵闹声,一下就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拉开条缝。 陈建军探出半个头,看着门口的哥哥,和他手里的东西,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建国一句话没有,把簸箕和小锅往地上一搁。 “娘给的。” 说完,他扭头就走,半点不带犹豫。 “陈建国你个没良心的!就这么把我们往死路上逼!你们不得好死!” 周兰尖利的咒骂从门缝里钻出来。 陈建国身子僵了一下,但没回头,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脚下更快了。 院子里,刘芬已经把自家的粮食收好,心里也不知是踏实还是更慌了。 陈秀英看着安静下来的院子,脸上没半点表情。 她把大房一家叫到跟前。 “从今儿起,这家,就剩我们四口人。” “苍蝇赶走了,也能安生办正事了。” 她看向陈念,眼里难得有了点暖意。 “念念,你今天做得对。对付狼,就不能当羊。” 陈念用力点了点头。 陈秀英又看向愁眉苦脸的儿子儿媳。 “我知道你们愁啥。开荒的活,不能停。管饭的招牌,更不能倒。” 刘芬的脸都皱成了苦瓜,小声说:“娘,咱家底子也薄啊……” “谁说的?” 陈秀英眼一横,打断她,“不但不能少,明儿起,还得加料。” 加料? 三口人全傻了。 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在夜里瞧着吓人。 “明儿开始,来干活的,饭里顿顿见荤腥!” 荤腥?! 陈建国和刘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以为自己听岔了。 这年头,过年能闻着点油味儿就不错了,还顿顿见荤腥? 老太太这是气糊涂了? 陈秀英懒得跟他们多说,转身回了屋。 第39章 偷摸炖五花肉 “砰!” 东屋的门被周兰从里头给摔上了,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地响。 整个院子,一下子就死了。 只有晚风卷着地上的土,在院子里打着旋,那股子说不出的凉气直往人骨头里钻。 二房那边,再没了一丁点声响。 好像这个家,从今往后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刘芬还站在原地,脸上跟人吵完架的红晕还没褪,可那双眼睛已经空了。 这是吵赢了? 好像是赢了。 那心里面,咋比输了还堵得慌。 陈秀英谁也没看,自个儿转身回了屋,门“吱呀”一声带上,也把大房一家三口的六神无主,全关在了外头。 夜,真个儿是深了。 大房的屋里,黑得伸手都看不见手指头。 陈建国和刘芬在炕上躺着,翻过来,又翻过去,谁也睡不着。 刚分完灶,那股子安生劲儿还没过,后头跟着的,就是能把人骨头都嚼碎的害怕。 黑暗里,刘芬的哭声憋都憋不住,细细碎碎的,跟只小鸡崽子让人掐住了脖子。 “当家的,我这心……跳得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突突个没完。” 她说话都带着虚音,生怕被隔壁屋听见。 “娘说……说往后顿顿见荤腥,拿啥见啊?” “咱家就那点底子,你我还不知道?别说吃肉了,就是那棒子面糊糊,也喝不了几天了。” “这……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推吗?” 陈建国没吭声,摸索着把烟杆子点上了。 那烟锅里的火星子,在黑地里一明一暗,就跟他这会儿悬着的心一样。 他也愁,愁得心肝脾肺都拧成了一股麻花。 他就怕老太太是真被二房那帮人给气昏了头,说胡话呢。 “瞎琢磨啥,娘心里……该是有数的。” 他干着嗓子安慰了一句,这话他自个儿都不信。 “明儿我再去后山瞅瞅,看能不能下个套子,弄个野鸡兔子啥的……” 可他自个儿也清楚,这年头,那山里头比人脸都干净,哪还有活物。 说这话,不过是糊弄自个儿罢了。 刘芬的哭声更小了,带着一股子死了心的呜咽。 就在两口子愁得肠子都快断了,觉得这天要塌下来的时候。 “吱呀——”隔壁,老太太屋里的门,轻轻地响了一下。 刘芬给吓得一哆嗦,哭声立马就没了,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这么晚了,娘要干啥去? 她手脚并用地扒拉到窗户根底下,拿指甲尖小心翼ed地捅破一丁点儿窗户纸,把眼睛凑了上去。 月光底下,陈秀英的身影在院子里一闪,脚步又沉又稳,一点迟疑都没有。 她哪儿也没去,直直就进了黑漆漆的灶房。 也没点灯。 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窸窸窣窣摸东西的声儿。 刘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也就几分钟的工夫,一股子霸道得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肉香,还混着精白面才有的那股子甜味儿,从灶房的门缝窗缝里,一丝一缕地往外飘。 那味儿,在这饿肚子的年头,简直比最要命的毒药还猛。 也比最勾魂的妖精还厉害。 一下子,就把刘芬和陈建国的魂儿给勾走了。 刘芬的眼睛“唰”地瞪圆了,不敢信自个儿的鼻子。 她使劲吸了吸,那股要人命的香味更清楚了。 “当家的……你闻……你闻着没?” 她声音都抖了,跟见了鬼似的。 陈建国早就闻着了,他整个人都僵了,手里的烟杆子掉在炕上都不知道。 肉香! 是炖肉的香味儿! 这咋可能?! 刘芬再也憋不住了,她一把拽起陈建国,俩人跟做贼一样,踮着脚尖摸到了灶房门口。 门关着,可留了道指头宽的缝儿。 刘芬把眼睛往缝上凑。 就这一眼,她觉得自个儿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月光从没糊严实的窗户窟窿里漏进来,不偏不倚,正好照在灶房的案板上。 陈秀英背对着他们。 那案板上,正放着一整块,少说也得有三四斤重,肥瘦相间还带着肉皮的五花肉! 肉边上,还搁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头盛的,是雪白雪白的细面粉,月光照着都有些晃眼! 那绝对不是他们家剌嗓子的棒子面! 老太太手里攥着那把生了锈的菜刀,正一下,一下,又稳又有力地剁着肉。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跟剁在刘芬和陈建国的心尖尖上似的。 刘芬差点尖叫出来,被反应过来的陈建国一把给捂住了嘴。 俩人从头凉到脚,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子一样。 这不是做梦! 可这肉…… 这白面…… 打哪儿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一个不着边际又吓死人的念头,同时钻进了俩人的脑子里。 难道…… 难道娘她…… 不是人? 是个妖怪? 天大的恐惧和根本没法想明白的事,让他们脑子里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剁肉的声儿,停了。 陈秀英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头都没回,冷冰冰地开了口。 “鬼鬼祟祟的,滚进来。” 陈建国和刘芬的身子猛地一抽,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几乎是蹭进了灶房。 刘芬的牙齿上下磕着,吓得看着婆婆的背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秀英一个字都没解释。 她转过身,用手里的菜刀,指了指案板上那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又指了指那碗雪白的面粉。 她的口气,平得一点波澜都没有,却带着一股子不许人问的劲儿。 “打哪儿来的,你们不该问,也不能想。” “你们就记着,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吃啥,你们就做啥。” 她抬起眼,那双本来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吓人的尖利,死死地钉在已经没了人色的儿子和儿媳妇脸上。 “这是咱们娘仨,还有念念,活下去的根。” “谁要是敢把今天看见的、听见的事儿,往外漏一个字……” 她顿了顿,声音一下子冷得能冻死人。 “不用等别人动手,我,亲手送你们上路。” “听明白了?” 刘芬瞅着那块冒着馋人香气的五花肉,再瞅瞅婆婆那双深得看不见底,好像能把人心都看穿的眼睛。 心底里头那股子对鬼神的怕,竟然被一股子更凶的,对活下去的念想和盼头,给死死地压了下去。 她哆嗦着,却使出了天大的劲儿,点了下头。 陈建国也跟着狠狠点了下头,那眼睛里,原先的害怕和不敢信,已经悄悄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第40章 村长家断了火 天刚擦亮,陈家厨房的灶火“呼”地蹿了起来,凶猛地舔着乌黑的锅底。 刘芬的手抖得厉害。 那把磨得雪亮的菜刀又沉又重,压得她手腕直发酸,快要攥不住了。 案板上,那块白花花的肥油,晃得她眼晕。 灶门前,婆婆陈秀英坐得笔直,腰杆挺得一动不动。 那道视线死死钉在她后背上,扎得她浑身皮肉都绷紧了。 “切。” 老太太吐出一个字,又冷又硬。 刘芬肩膀一缩,闭上眼,心一横,菜刀“哐”地砸了下去。 这肉…… 是哪儿来的? 她不敢问,更不敢想。 昨晚婆婆那双眼睛,到现在还在她脑子里转,搅得她心口突突地跳。 听话,照做,别的甭管。 刀起刀落,油晃晃的五花花,很快就变成了一块块四方的肉块。 铁锅烧得冒起青烟,刘芬照着吩咐,铲起一把肥膘肉皮,狠狠掼进锅里。 “刺啦——”一声爆响。 一股浓烈的肉香混着油烟,冲破了一整个冬天的沉闷,霸道地撞出了屋门。 刘芬的喉咙不受控地滚了一下,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 陈秀英眼皮都没撩一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捻出几粒黑黢黢的八角香叶,随手往锅里一扬。 香料进了滚油,那香味“轰”地一下就炸开了,给纯粹的肉香里添了几分野性,更冲,也更勾人。 这股霸道的香味,裹着晨间的冷风,钻进了大柳树村的每一条巷子,硬生生把整个村子都给熏醒了。 村东头王大海家,他婆娘正搅和锅里那盆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鼻子忽然抽动两下。 是肉味。 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锅里。 “哪个杀千刀的!” “大清早炖肉,存心不叫人活了!” 村西头王老三家,他那俩饿得蜡黄的娃,正拼命抽着鼻子,筷子“啪”地一扔,哇就哭了。 “娘!肉!是肉味儿!俺要吃肉!” 王老三一巴掌糊在娃的后脑勺上,自己的喉咙却堵得发紧。 村会计李四家,他婆娘推了推男人。 “陈家那老太太,这是要搞大动静啊。” 这味儿,太横了。 简直是长了腿,专往人鼻孔里钻,顺着嗓子眼一路烧下去,把空了一冬的肠胃搅得天翻地覆。 终于,有人扛不住了。 几个汉子扛着锄头,两腿却不听使唤,一步三挪地蹭到了陈家院门口。 可他们只敢在门口晃悠,不敢进去。 村长王大海昨天才在村头发了话,谁敢帮陈家,年底的口粮一粒都别想分到。 可院里那“咕嘟咕嘟”的炖肉声,那股能把人骨头都香酥了的味儿,又让他们的双腿灌了铅,脚底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陈秀英压根没露面,只让儿子陈建国搬个马扎,一屁股坐在大门口,闷头抽旱烟,一句话不说。 这副愿者上钩的架势,让围观的人抓耳挠腮,急得团团转。 一群人就这么在门口杵着,脖子伸得老长。 进去吧,给个寡妇家低头,面子上过不去。 不进去吧,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儿地乱拱。 一个个搓着手,跺着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王老三领着他那俩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娃,挤出了人堆。 他小儿子是真饿疯了,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把抱住王老三的腿,哭声都变了调。 这一声哭,让王老三浑身都僵住了。 他没敢往里闯,而是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他冲着院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陈大娘!” 这一嗓子,几乎是把命都给喊出去了。 “我王老三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谁能让我家娃吃上口饱饭,我这条命就是谁的!” 这一声,把门口的死寂彻底给吼碎了。 那些犹豫的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那点顾忌,到底是被肚子里那把饿火给烧干净了。 第二个、第三个…… 没多大工夫,七八个汉子都扛着家伙,闷着头冲进了院子。 晌午,日头晒得人头发晕。 开饭了。 刘芬没先端肉,反倒先给每个累得汗流浃背的汉子,都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洗手水,递上干净的帕子。 这帮干惯了粗活的汉子,哪受过这待遇,一个个全愣住了。 等刘芬端着一大盆红烧肉炖土豆出来时,所有人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冒着绿光。 盆里的肉油光瓦亮,浓稠的酱汁紧紧地挂在上面,土豆块吸饱了油水,筷子轻轻一碰就成了软烂的泥。 盆边上,是一筐暄软的大白馒头,正冒着发甜的麦香。 王老三第一个冲上去,刘芬给他舀了满满一大勺,肉和土豆在豁口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肉皮晶亮,颤巍巍的。 也顾不上烫,一口塞进嘴里。 肉皮糯,肥油化,瘦肉烂。 舌头轻轻一顶就全散开了。 那股子霸道的肉香混着酱香在嘴里“轰”地炸开,顺着喉咙眼一直烧进了空荡荡的胃里。 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滚下来,“吧嗒、吧嗒” ,全砸进了碗里的油汤里。 一个三十好几的汉子,就这么蹲在墙角,一边往嘴里死命地刨着饭,一边哭得两个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三两口干完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 吃完,他走到一直没吭声的陈秀英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陈大娘!” 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全是哭腔。 “我王老三活了半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也从没被人这么当人看过!” “往后您老说啥是啥!上刀山下火海,俺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剩下那几个汉子也围了过来,个个眼眶通红,嘴里塞满了东西,话都说不利索,只能一个劲儿地猛点头。 “陈大娘,俺们都听您的!” “往后俺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院子里正热火朝天,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反了!都他娘的反了!” 村长王大海领着会计李四和民兵队长赵大勇闯了进来,一张脸铁青。 他瞅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再瞅瞅那盆快要见底的红烧肉,脸由青转紫,气得浑身直哆嗦。 他理都没理陈秀英,直接扭头对李四发号施令:“李会计,你记下来。” “王老三、张二狗……今天所有在这儿吃饭的人,年底工分全部清零!”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挖咱们生产队的墙角!” 刚刚还沸腾的院子,一下子就凉透了。 汉子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端着碗,手脚都没个地方放,刚吃出来的一点血色又褪得干干净净。 陈秀英却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看都没看王大海,反而皮笑肉不笑地冲着李四开了口。 “李会计,你也辛苦了,坐下吃一碗呗。” “我这地,是正经从村里租的,地契上头可还盖着你的章呢。” “我请人干活,给口饭吃,图个啥?还不就是为了早点把粮种出来,给集体做贡献嘛。” “怎么到了村长嘴里,就成了挖墙脚?” “你来,你给大伙儿评评这个理。” 李四的脸色一下子煞白。 他是村里识字的,那份地契是他经的手,盖的章。 帮王大海,是昧良心。 帮陈秀英,是得罪村长。 他夹在中间,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外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民兵队长赵大勇憋不住了。 他是个直肠子,他亲弟弟这会儿也正端着碗在人群里猛吃。 他看着弟弟碗里的肉,又看看王大海蛮不讲理的样子,忍不住开了口。 “村长,陈大娘这话在理。地是咱村租出去的,人家愿意给工人吃肉,那是人家厚道。咱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吧?” 赵大勇这一开口,王大海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自己的左膀右臂都开始动摇,他气得脸色发紫,指着赵大勇骂道:“你……你给我等着!” 第41章 先给逆子立规矩 王大海的背影刚一拐出院门,那句“我去公社告你”的狠话,就像颗钉子,楔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院子里头好不容易才烧起来的那点热乎气儿,“哗”一下,全被这盆冷水给浇灭了。 汉子们端着碗,可嘴里的肉吃着,却跟嚼木头渣子似的,再也品不出半分香甜。 王老三“哐当”一声把碗顿在地上,三两步冲到陈秀英跟前,脸上一副拼了命的架势。 “陈大娘,您甭怕!” “他王大海不是要去告状吗?让他去!大不了这地咱们不开了!哥几个,跟您走!” “对!跟您走!” “真混不下去就出门要饭,也比在这儿受他王大海的鸟气强!” 几个汉子立马跟着嚷嚷起来,一个个脖子都红了。 他们是真的慌了。 倒不是怕王大海那个人,而是怕“公社”那两个字。 在庄稼人眼里,那就是天。 天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陈秀英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消停点。 她脸上丁点儿慌张都找不见,稳得就跟院里那口老井的水面一样。 “怕个球?” “天塌不下来。” “就算真塌了,还有我这把老骨头给你们撑着呢。” 她下巴朝着盆里还剩个底儿的红烧肉一扬。 “都杵着当门神?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看看到底是他王大海的腿快,还是咱们的锄头快。” 老太太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却跟主心骨似的,一下子就把众人慌乱的心给按了回去。 也是,怕有啥用? 天大的事儿,也得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汉子们又重新端起碗,闷头往嘴里扒拉,可那股子劲儿,到底跟刚才不一样了。…… 东屋。 周兰的耳朵死死贴在门板上,听清了外头的动静,一张脸都快气绿了。 “你听听!你听听!” 她猛地回头,冲着炕上躺尸的陈建军就骂。 “那个老不死的,拿着咱家的粮食出去收买人心!现在好了吧,连村长都给得罪了!” “她到底想干啥?非得拉着咱们全家一块儿跳坑才甘心啊!” 陈灵儿也在旁边抹着眼泪添油加醋:“娘,奶就是偏心!她宁可把肉给外人吃,都不给我吃一口!她心里哪有我这个孙女!” 陈建军从炕上慢悠悠地坐起来,一双小眼睛里全是算计。 “哭哭哭,哭能顶个屁用!” 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我瞅着那老东西邪乎得很,身上指不定藏着啥好玩意儿呢。要不她哪来这么大胆子,敢跟村长对着干?” 周兰的眼睛“噌”地就亮了:“当家的,你的意思是?” “王大海不是要去公社告状么?” 陈建军脸上挤出一个瘆人的笑。 “咱们得给他添把柴,让这火烧得再旺点。” “你去,就跟王大海说,那老东西不光偷摸开小灶,她还藏着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 “就说是爹当年留下来的金条!” 周兰的呼吸都停了一瞬:“金条?咱家……咱家哪来的金条?” “蠢婆娘!” 陈建军骂了一声。 “有没有的谁知道!重要的是让公社的人信!” 周兰的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对啊! 只要老太太倒了,这个家,不就是他们二房的天下了! 她一拍大腿,眼泪也不流了,胡乱抹了把脸,理了理头发就往外冲。…… 院子里,人吃饱喝足,陆陆续续都散了。 刘芬和陈建国收拾着碗筷,两口子的脸白得跟墙皮似的。 “娘,这……这可咋整啊?” 刘芬的声音都在打颤,“王大海真要去公社,咱们……咱们不得被抓走啊!” 陈建国更是急得在原地打转:“是啊娘,要不……要不咱们把地还回去?再把剩下的肉和粮食给王大海送去,跟他赔个不是……” “瞧你那点出息!” 陈秀英一句话,把陈建国后面半截话全给噎了回去。 她懒得搭理被吓破了胆的儿子儿媳,转头看向从头到尾没怎么出声的陈念。 “念念,你告诉奶奶,从咱家走到公社,得多久?” 陈念歪着头想了想,答道:“走路得小半天,王大海爷爷有自行车,一个钟头多点就到了。” “一个钟头……” 陈秀英点点头。 “够了。” 她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用油布裹得死紧的小包。 她把包直接塞到陈建国怀里。 “你,现在就走。” 陈建国捧着那小包,整个人都傻了:“走?去哪儿啊?” “去县城。” 陈秀英的口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到了县城,找一个叫‘红星招待所’的地方,把这玩意儿交给一个叫李援朝的男人。” “记住了,天黑前必须送到。送到就走,别多说一个字,直接回家。” 李援朝? 陈建国和刘芬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又是哪门子亲戚? 陈建国手里的小包沉甸甸的,他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 “娘……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那个李援朝是干啥的?王大海那边……” “闭嘴!” 陈秀英眼睛一横。 “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屁话!” “你要是怂了,就让刘芬去!你们两口子,总得有一个是带把儿的!” 这话骂得实在难听,陈建国一个四十好几的大男人,一张脸憋成了紫茄子。 他一咬牙,一跺脚。 “我去!” 他把小包往怀里死死一揣,扭头就往院外冲,那背影,说不出的决绝。 刘芬望着自家男人的背影,眼泪“唰”地又下来了,只能求助地看向陈秀英。 可老太太已经转过了身,望着天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念凑到奶奶身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问:“奶奶,李援朝爷爷是谁呀?” 陈秀英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笑,那笑意谁也看不懂。 “一个……欠了奶奶一条命的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通往公社的土路上,王大海正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蹬得冒火星子。 车轱辘卷起漫天黄土,他脸上全是扭曲又得意的笑。 陈秀英! 你个老不死的! 我看你这回还怎么翻身! 第42章 借刀 天边刚翻出鱼肚白。 轰隆隆的引擎声,就把村口的晨雾给豁开了一道大口子,直直地朝着村里压过来。 是辆绿皮吉普,车轱辘底下卷着两条黄土龙。 村里刚吠起来的狗,一下子都夹紧了尾巴,不敢作声了。 家家户户的门缝、窗户后面,都挤出了一双双眼睛。 又怕,又想看热闹。 公社的车。 那就是天。 王大海一路颠儿着过去,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点头哈腰地去拉车门。 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越是这样,看热闹的村民心里就越往下沉。 刘芬死死攥着女儿陈念的手,手心冰凉,全是汗。 她站在院门口,天好像都要塌下来了。 村委会大院里,临时支开了桌子和长凳。 公社来的干部姓钱,四十来岁,一张国字脸,线条笔直,不苟言笑。 村里人都喊他钱主任。 他也不说话,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当”地一磕。 满院子的嗡嗡声,一下就没了。 王大海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亮,传遍了整个院子。 “钱主任,我举报!我以大柳树村村长的名义,实名举报村民陈秀英三大问题!” 他拉长了调子,跟唱戏似的。 “第一!她用肉和白面当钩子,腐蚀社员,破坏集体生产!” “第二!她的物资来路不明!现在全国上下都缺粮,她一个老婆子哪来这么多好东西?我严重怀疑,她在搞投机倒把!” “第三!她无视集体,另起炉灶,公然对抗村委会,影响坏透了!” 说完,他把昨天那只打翻的肉碗当成物证,双手捧着搁到桌上。 钱主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抬起眼皮,正要叫人去陈家。 “不用叫了,我来了。” 一个苍老却有劲的声音,从人堆后面响起来。 众人回头,自动让开一条道。 陈秀英拄着拐杖,自己走了进来。 她脸上没半点慌乱,步子踩得极稳,拐杖每一次点在地上,都闷闷地敲在人心里。 更叫人咂舌的是,她身后,还跟了王老三、张二狗十几个庄稼汉。 这些人没拿家伙,也不吭声,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跟着,成了一堵人墙,稳稳地立在院子中央。 陈秀英看都没看王大海一眼。 她拄着拐杖,走到钱主任跟前,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子。 “钱主任,我是陈秀英。” “听说王村长给组织上反映我的问题,我就自己来了,总得跟组织把话说清楚。” 她一开口,就把自己摆在了“同志”的位置上,压根不是什么“犯人”。 钱主任审视的劲儿,也收敛了几分。 陈秀英没等他发问,自己先开了口。 “钱主任,王村长说我‘雇佣’,这个词,不对。” 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汉子们。 “我一个老婆子,家里没个壮劳力,哪来的钱雇人?” “我是响应国家号召,开垦荒地,想给国家多打点粮食。这地,是村委会盖了章租给我的,合同还在这儿呢。” 她朝陈念使了个眼色。 陈念小小的身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把那份皱巴巴的合同,工工整整地放在了钱主任面前。 陈秀英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这些大哥兄弟,都是我老邻居。他们看我一个老婆子拉扯个孙女活得难,主动来搭把手的。” “可大伙儿肚里没油水,空着肚子哪来的力气开荒?我心疼他们,就把我男人当年牺牲时,部队给的最后那点抚恤金拿了出来,换了点肉,给大伙儿填填肚子。” 她话音一停,声调猛地拔高。 “这叫‘雇佣’吗?” “不!这叫乡里乡亲,搭把手!叫互助!” “钱主任,我就想问一句,难道咱们社员之间,互相帮一把,看不得对方饿肚子,也犯法了?” 王大海脖子都红了,指着王老三大骂:“王老三!你别听她瞎咧咧!她没给你钱?你敢当着钱主任的面说实话不!” 王大海话音还没落,王老三“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了。 他这一跪,不是跪当官的。 是跪给周围的乡亲们看的。 他一双眼睛熬得血红,嗓子哑得破了音。 “我王老三不是人!我让我家娃饿得直哭!” “对!我就是冲着那碗肉来的!可我吃了肉,是去开荒!是想秋后多分点粮,让我家娃别再啃树皮!” 他猛地转头,死死瞪着王大海,是吼出来的。 “王村长,你当了快十年村长了,你管过我王老三一家死活吗?” “陈大娘她管了!” “你要是觉得我吃了肉有罪,你现在就把我捆走!我认!” “还有我!” “我也吃了!” “我们都是自愿来帮忙的!饿着肚子干不动活,这也有错?” 身后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院子里炸开了锅。 钱主任的视线,从王老三那张又是泪又是土的脸上,扫过一张张同样憋得通红的眼睛。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秀英向前挪了一步,用拐杖指着远处那片光秃秃的荒山,对钱主任说: “钱主任,您是公社领导,您往那儿看。” “那片地,荒了多少年了。” “王村长当村长也快十年了,他带着生产队,可曾在上头,种出过一粒粮食?” 她缓缓转过身,盯着脸色铁青的王大海,一字一顿地问: “王村长,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是觉得,让这地继续荒着,让大伙儿继续饿着,才最符合咱们集体的利益?” 这话一出口,王大海的脸都绿了。 这一句话,把他死死地钉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钱主任的脸色,已经由严肃转为阴沉。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要喷火的眼睛,却不是瞪着陈秀英,而是死死地钉在了王大海身上。 “糊涂!” 王大海脑子“嗡”地一下,人傻了。 这老虔婆怎么敢?当年她男人在的时候就护着这帮穷鬼,现在死了,她一个老婆子还想翻天? “你身为一村之长,首要任务是带领群众发展生产,解决温饱问题!不是天天抓着几句口号,在村里搞自己人斗自己人!” 钱主任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对众人宣布: “陈秀英同志开垦荒地的热情是好的,但方法要注意!以后不许再用这种方式!” “至于投机倒把的问题,没有证据,不予采纳!”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秀英,话里有话。 “最终是功是过,就看秋后,这片地里能不能交出粮食来!” 吉普车卷着黄土走了。 王大海耷拉着脑袋,在村民们毫不掩饰的白眼里,灰溜溜地溜走了。 院子里,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汉子们把陈秀英围在中间,跟拥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 在一片闹哄哄的欢呼声里,陈秀英拄着拐杖的那只手,却越收越紧,骨节都白了。 她看着那片晒在太阳底下,却依旧光秃秃的土地,喉咙发干。 她对身旁同样激动的刘芬说: “别高兴太早。” “钱主任这是给咱们画了个圈,也给咱们上了道枷锁。” “秋后,这地里要是长不出粮食,今天所有为咱们说话的人,就都得跟着咱们一块儿挨批。” 她拐杖往地上一顿。 “走,干活去。” “咱们的命,从现在起,都拴在这片地上了。” 第43章 三寸闲话 钱主任那辆吉普车卷起的黄土,还没在村口落干净。 可那句“是功是过,就看秋后”的话,却成了一道紧箍咒,死死套在了陈家所有人的脖子上。 开荒。 说起来就俩字。 做起来,能要人命。 那片荒了几十年的山坡地,土又干又硬,一锄头下去,“铛”一声脆响,就一个白点儿。 反震上来的力道,把人虎口都震麻了。 更要命的,是水。 地在山坡上,村里唯一的水井,却在两里地外的村西头。 日头毒辣,晒在人身上,滋滋地往外冒油。 汉子们光着膀子,一身皮肉晒得通红,脱了层皮,嘴唇干得起了壳,一碰就疼。 一担水,两个人抬,一来一回,小半个钟头就搭进去了。 干大半天的活,倒有小半天全耗在了挑水的路上。 刚挑来的水,泼进地里,滋啦一声,就被滚烫的土地吞了个干净,连个水汽都见不着。 “陈大娘,不是俺们不卖力气。” 王老三一屁股墩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嗓子眼儿里又干又涩,吞口唾沫都疼。 “这水……实在是跟不上啊!” “可不是嘛,这地干得,整个一无底洞,多少水都填不满。” 汉子们怨声四起,刚被一顿肉吊起来的那点心气儿,正被这毒日头和远水,一点点地磨没了。 陈建国更是累得脱了形,一张脸黑里透着红,眼窝子都塌了下去。 刘芬瞧着心疼,也只能跟着干瞪眼,半点法子都没有。 陈秀英拄着拐杖,立在地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再这么下去,不等王大海来找麻烦,她自个儿拉起来的这支队伍,就得先散伙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女人,提着个小篮子,从山坡下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女人四十出头,皮肤白净,身段也比村里其他女人丰润。 她脸上总挂着笑,不多不少,就那么三分,瞧着就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是陈秀英的远房堂妹,陈玉莲。 陈玉莲嫁给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李大夫,是村里头一份的“福气人”。 她从没下过地,一年到头身上都干干净净的,说话也细声细气。 陈玉莲装作才看见这坡上热火朝天的场面,夸张地捂住了嘴。 “哎呀,秀英姐,你们这是干啥呀?” 她几步走上前来,瞅着众人一身的臭汗,眉头心疼地皱着。 “这么大的日头,可得当心中暑了。” 她边说,边从篮子里摸出个还热乎的水煮蛋,塞给旁边一个玩泥巴的小娃。 那孩子立马甜滋滋地喊:“谢谢玉莲姨!” 陈玉莲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这才转过身,冲着陈秀英叹了口气。 “姐,你说你这是图个啥?” “放着清闲日子不过,非得跑来遭这份罪。” “你看我家老李,今儿刚从公社开会回来,说供销社又到了一批处理的布头,催我赶紧去挑几块回来给娃做新衣裳呢。” 她满脸的无可奈何,可眼角眉梢,那份得意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唉,你说这运气,真是想啥来啥。” 话是关心的话,字字句句都透着亲热。 可听在耳朵里,却变成了一根根细针,专往陈秀英和她身后那群汉子心窝子里扎。 这就是命。 人家陈玉莲命好,不用争不用抢,好事自个儿就往门上撞。 他们呢? 把命都豁出去了,也不过是想混口饱饭。 陈秀英的脸色沉了下来,没吭声。 陈玉莲又假模假样地关心了几句,这才提着篮子,扭着腰肢走了。 那背影,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舒坦和惬意。 …… 傍晚,收了工。 陈秀英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嗓子干得冒火。 院子里,刘芬正拿着家里最干净的那个葫芦瓢,一口一口,小心地给女儿陈念喂水。 她瞧见婆婆回来,只抬了抬眼皮,又很快垂了下去,眼神有些躲闪。 她顿了一下,没起身给婆婆倒水,而是继续低着头,柔声哄着怀里的女儿。 “念念乖,慢点喝,别呛着。” 陈秀英就那么站在院子当中。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干土。 她看着那娘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梁骨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这就是她上辈子掏心掏肺,当亲闺女疼的大儿媳。 这就是她豁出老命,也要拉扯一把的大儿子一家。 他们心里,有自个儿的孩子,有自个儿的小家。 唯独没有她这个为家操碎了心的老娘。 重活一回,她看得分明。 他们爱的,从来不是她这个娘。 是那个能给他们好处,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陈老太”。 夜里。 陈秀英躺在冰凉的土炕上,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白天,陈玉莲那张炫耀的脸。 晚上,刘芬那个冷漠的眼神。 一幕一幕,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 前世的背叛,今生的凉薄,全涌了上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给吞了。 她猛地闭上眼,一股子狠戾的不甘和怨气,从心底里喷了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遭这份罪! 就在这时,她这股子强烈的念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眼前猛地一黑。 再睁开眼。 这哪还是那间破土屋? 灰蒙蒙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空间正中央,有一口小小的泉眼,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清水。 泉眼旁边,是她重生前,在末世里攒下的那些家当。 一袋袋的米、一袋袋的面、一桶桶的油、一匹匹的布料…… 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这是她的秘密。 是她从末世带回来的,最大的底牌。 囤货空间! 陈秀英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她。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泉眼边,双手捧起水,也顾不上干不干净,猛地灌进嘴里。 水一入喉,甘甜清冽。 那股子从早憋到晚的疲乏、干渴、烦闷,竟被这口水冲得一干二净。 一股热乎气从小腹升腾,眨眼就窜遍了四肢百骸。 身上下下,全是使不完的劲儿! 这泉水,有古怪! 这才是这地方最宝贵的东西。 她心念一动,一个在空间角落里吃灰的旧军用水壶,凭空出现在她手里。 她将水壶灌满,又是一个念头,人已经回到了自家的土炕上。 手里,正沉甸甸地握着那个水壶。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陈秀英就悄没声地起了床,把水壶里的泉水全倒进了院里的大水缸,又用井水把缸续满。 早饭后,她让刘芬把缸里的水带去给上工的人喝。 荒山上。 汉子们喝了水,怪事就来了。 “咦?”一个汉子放下水瓢,惊奇地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今天这水……咋喝下去浑身都是劲儿?” “是啊!我这腰酸的老毛病,干了半天活,竟然一点都不疼了!” “俺也是!一点不累,还能再干半天!” 工人们七嘴八舌,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再看陈秀英,那眼神就变了味儿。 从先前的敬佩,变成了又惊又信。 这老太太,身上真有道行! 工人们的变化,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说,陈秀英会什么提神的偏方。 也有人说,她家那口老水缸里,肯定泡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流言长了腿,自然也飘进了王大海和陈玉莲的耳朵里。 王大海坐在自家炕上,眼神阴沉。 这个陈秀英,处处都透着邪乎劲儿。 必须得想法子,把她的底给揭了。 第44章 凉茶风波起 陈家水缸里的水能提神醒脑,这事儿跟野火似的,太阳还没下山,就在大柳树村烧了个遍。 收工的点儿,陈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外头,黑压压全是人。 里三层外三层,堵了个严严实实。 一张张汗津津、灰扑扑的脸上,眼神都黏在院里,有好奇,有眼红,还有藏不住的贪。 王大海背着手,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最前头,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 他旁边的陈玉莲,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凉飕飕的,半点不沾眼底。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架势摆得明明白白。 “秀英姐。” 陈玉莲先开了口,嗓子腻得能掐出蜜来。 “你可听说了?村里都传疯了,说您得了神仙方子,能叫人干活不知道累。”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往王大海那边一瞟,话头立马又转了回来。 “王村长这也是替大伙儿操心。开荒是集体的大事,您要真有这好东西,可不能自个儿藏着呀。” 王大海重重地“咳”了一声,端足了村长的架子。 “陈秀英,玉莲同志这话,没说错。” “你也是开荒队的人,有好东西,理应贡献出来给集体,让社员们都沾沾光嘛。” “这可是大功一件,往后你在村里,我看哪个还敢乱嚼舌根?”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顶“为集体做贡献”的大帽子,就这么严严实实地扣了上来。 周围的村民立刻跟着嗡嗡附和。 “对嘛,有好东西就该拿出来!” “就是啊,掖着藏着算怎么回事。” 院里的陈建国急得满头是汗,嘴巴张了好几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刘芬更是早就缩回了屋里,手死死扒着门框,指节惨白。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陈秀英怎么耍赖时,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屋里踱了出来。 她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王村长,玉莲妹子,你们说的在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方子,是我那过世的奶奶传下来的,也算不上什么金贵东西。” “既然能帮上乡亲们,我一个老婆子,捂着它干啥?” 她抬眼扫过一圈,声音陡然拔高。 “我给!” 这两个字砸下来,院里院外,瞬间鸦雀无声。 王大海和陈玉莲脸上,得意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成了! 屋里的刘芬听见这话,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险些顺着门框滑到地上。 老糊涂! 真是个老糊涂啊! 陈秀英压根没管别人什么反应,又清了清嗓子,这就开始“公布”那所谓的秘方。 “方子里的药草,都是山里顶常见的,薄荷、甘草啥的,回头我写个单子,贴村委会墙上。” 大伙儿的脖子伸得更长了,耳朵支棱得老高。 “不过呢……” 陈秀英话锋一转,调子拖得长长的。 “这方子的关键,不在药,在水。” 她故意停顿下来,欣赏着众人那副抓心挠肝的急切模样,才慢吞吞地揭开谜底。 “必须得用西边荒山上,太阳出来前,草叶尖儿上挂着的那点‘无根水’,也就是露水,来熬这锅茶。” “还有,每天的露水,顶多就够熬一锅,再多,那股子提神的效果就没了。” 说完,她还特意捶了捶自己的后腰,满脸倦容。 “这活儿,可是个顶顶辛苦的差事。” “天不亮就得上山,人得趴在地上,拿个小勺一滴滴地刮,慢得很。” “我这把老骨头,为了给大伙儿熬这口提神茶,天天累得腰都快断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少人都信了。 也是,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神仙方子,还不是人家背后受了罪。 陈秀英的声音突然拔高,直直地射向王大海。 “王村长,您是一村之长,心里头最是惦记大伙儿的。” 她又转向陈玉莲,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 “玉莲妹子,你年轻,身子骨好,心肠又热。” “既然你们二位这么热心,那往后每天上山收露水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怎么样?” “也正好让我这把老骨头歇口气。” “咱们全村开荒能不能铆足了劲,可就全指望你们二位啦!” 她说完,竟真的往后退了一步,冲着二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下,不啻于把一个烧红的炭球,当着全村人的面,硬塞进王大海和陈玉莲的手里。 接,还是不接? 王大海脸上那副官腔十足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一个村长,让他天不亮去荒山里趴着刮露水? 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玉莲那张平日里保养得精细的脸蛋,也“刷”地一下没了血色。 她自诩是“福气人”,向来是动动嘴皮子的主儿,几时干过这种脏活累活? 让她去荒山上喂蚊子? 那不是要她的命! 两人那副进退两难的尴尬样子,村里人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还觉得他俩是为公家的村民,这会儿,也品出别的味儿来了。 “哎,还以为是真为了大家呢。” “可不是嘛,一听说要自个儿干活,脸都绿了。” “闹了半天,就是眼红,想抢人家的方子!” 那些嘀咕声,那些嘲笑的目光,跟针尖似的,一下下全扎在王大海和陈玉莲脸上。 两个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别提多精彩了。…… 人都散尽了,陈家堂屋里的空气,依旧又沉又闷。 刘芬到底没憋住,冲着陈秀英就嚷嚷开了。 “娘!您怎么真把方子说出去了?” “就算是瞎编的,万一他们真去弄什么鬼露水,可咋办?” “那可是咱家的宝贝啊!” 陈秀英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 “你光看见方子,就看不见人心?” “今天我要是死捂着不给,明天就成了全村的公敌,唾沫星子都能把咱家给淹了。” “现在‘给’了,受累的是他们,咱们家还落个好名声。” 她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失望。 “这点弯弯绕都想不明白,以后这个家,你少拿主意!” 几句话,砸得刘芬又怕又气,偏偏一个字都犟不出来。 婆媳俩心里那道看不见的裂缝,似乎又深了一分。 村口的小土路上。 王大海和陈玉莲垂头丧气,跟斗败的公鸡似的,脸上又臊又恨。 “这个老不死的!敢耍我!” 王大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恨不能立刻回去撕了陈秀英那张嘴。 陈玉莲的眼神,却比他更毒。 她停下脚,声音压得极低。 “村长,明着不行,咱们就来暗的。” “她不是说,要用西山上干净的露水吗?” 她脸上浮起一个恶毒的笑。 “要是……那山上的草,明天一早,全都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呢?” 比方说,牲口棚里刚掏出来的粪水。 她倒要看看,陈秀英那锅人人当成宝的“神仙茶”,还怎么熬下去! 第45章 捉人赃 王大海和陈玉莲走后,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也跟着散了。 陈秀英拄着拐杖站在院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 她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明着抢不成,就得来阴的。 可她陈秀英活了一辈子,也不是个坐着等死的主。 对付毒蛇,不能等它咬了人再打,得先一步,把打蛇的棍子递到最有力的人手里。 她没回屋,拐杖笃笃地敲着黄土地,转身就往生产队办公室去了。 生产队长张树,是队里出了名的黑脸包公,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陈秀英算着时辰,就在半道上,截住了刚从地里回来的张树。 “张队长,我这心里头,不踏实啊。” 她把背佝偻得更低了,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那副受了惊吓又无处躲藏的模样,活脱脱一只找不到窝的老母鸡。 张树扛着锄头停下脚,黝黑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陈大娘,有事?” “张队长,你也瞧见了今天这事……” 陈秀英叹了口长气,嗓子眼儿里跟拉风箱似的,“我一个老婆子,就想熬点茶水给大伙儿解解乏,哪成想就碍着别人的眼了。我……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啊,怕他们为了不让我这锅茶熬下去,去西山那片草上动啥手脚……那山是集体的,万一真出了啥事,我老婆子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呐!” 张树是庄稼汉,最看重集体的东西。 一听这话,脸上的黑气更重了。 他嘴上说着“陈大娘,你别胡思乱想” ,可那攥着锄头把、指节发白的手,说明这话已经钻进了他心里。…… 天黑透了,跟泼了墨似的,连点星光月色都舍不得漏下来。 通往西山的小路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踩着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山摸。 前头那个提着两只木桶的,是村长王大海的铁杆跟班,王二狗。 桶里是刚从猪圈茅厕里掏出来的秽物,那股冲鼻子的酸臭味,能把林子里的鸟都熏下来。 后头跟着的,是陈玉莲。 她用块帕子死死捂着口鼻,手里打着个手电筒,给王二狗照路。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地里晃荡,也晃不掉陈玉莲眼里的那股子毒劲儿。 嫉妒这玩意儿,在她心里早就捂馊了,多等一刻都嫌长。 她就是要让陈秀英那个老东西身败名裂,让全村人都瞧瞧,那老婆子熬的“神仙茶”,到底是什么腌臜玩意儿! “二狗哥,你倒是快点啊。” 她嫌恶地捏着鼻子,压低了声音催促,“干完了,我让大海叔给你记两个工分!” 王二狗一听有工分,腿脚顿时麻利了不少。 两人很快就摸到了那片山坡。 陈玉莲拿手电筒一扫,光柱子定在一片长得最旺的草上,嘴角随即咧开一个阴冷的笑。 “就这儿,泼!一滴都别剩下!” 王二狗应了一声,提起桶,就要动手。 他们压根不知道,几十步开外的一块大石头后头,有双眼睛在黑地里像狼一样,死死钉着他们俩的影子。 是张树。 陈秀英白天那番话,让他心里怎么也落不踏实。 晚饭后,他心里头总觉得不放心,就自个儿绕到西山这边来转转。 没想到,还真让他撞见了这腌臜事。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瞅着,瞅着陈玉莲怎么指使王二狗,把那两桶臭气熏天的污秽东西,一勺一勺,仔仔细细地往那些绿油油的嫩叶上浇。 张树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没吭声。 他像一头耐心的老狼,摸清了狐狸的骚踪,悄没声儿地退回了更深的黑暗里。…… 第二天,开荒的休息时间。 汉子们刚放下锄头,陈秀英就提着茶水桶,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大伙儿正要欢呼着上前,一道尖细的声音却抢先响了起来。 是陈玉莲。 她今天也破天荒地跟到了地头,脸上硬挤出几分关切,那笑比哭还难看。 “秀英姐,你这茶闻着是香,可大伙儿喝的时候,可得当心点啊。” 她夸张地捂着嘴,好像真怕了似的。 “我昨儿晚上可是听说了,西山上好像不太平,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水要是喝坏了肚子,耽误了咱们开荒的大事,那罪过可就大了。”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地头,一下子就静了。 正伸着碗要接茶水的汉子们,手一下都僵在了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碗茶水顿时变得烫手起来。 好些人看陈秀英的眼神,立马就带上了怀疑和嫌弃。 陈玉莲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 就在这时。 “哐!” 一声巨响。 一直闷头坐在石头上抽烟的生产队长张树,猛地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插。 他猛地站起来,那张黑脸绷得能刮下层霜,两眼跟刀子似的,直直剜向陈玉莲。 “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碴子。 “对!是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但不是在茶里,是在人心上!” 张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顿,把昨晚看到的那一幕,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我亲眼看见!” “陈玉莲,你!指挥着王二狗,把猪圈里的粪水,一勺一勺,泼在了西山的草叶上!” 这话一出,人群里当场就炸了锅! 一道道愤怒、恶心、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全扎向了陈玉莲,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你安的是什么心?” 张树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吼得地皮都在震。 “你是想让全村老少爷们,都跟着你喝那玩意儿吗?!” 人群里的王二狗,被这阵仗吓得两腿一软,“噗通”就跪下了。 他浑身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不等张树再问,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昨晚的事全秃噜了出来。 “不……不管俺的事啊!是玉莲婶子!是她叫俺干的!” “她还说……还说大海叔会给俺记工分!” 这一下,连王大海也被拖下了水。 陈玉莲那张平日里还算细润的脸,“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张刚糊上墙的纸。 她完了。 往日里人人夸赞的“福气人”,这会儿,名声算是彻底烂在了泥里,连渣都捡不起来了。 第46章 大儿媳背锅 陈玉莲跟王大海那点破事儿,闹了两天,明面上是没人提了。 可那股劲儿憋在人心里,开荒的地头上就闷得邪乎。 汉子们手里的锄头抡得还是一样有劲,就是谁也不搭理谁,看谁的眼神都带点防备。 歇晌的时候,往常围着茶水锅抢水喝的一群人,这会儿也躲得远远的,各喘各的气。 人心这盆清水,一旦被搅浑了,剩下的就全是猜忌。 刘芬提着新熬的茶水桶过来,桶子“哐”地一声撂在地上。 怪的是,没一个人像往常那样吆喝着围上来。 她心里发堵,喉咙也干。 “都过来喝口水歇歇!” 她扯着嗓子喊。 “茶是新烧的,锅里里外外刷了不下五遍!” 几个汉子这才磨磨蹭蹭地挪过来,舀了茶,却不急着喝,反倒把碗凑到鼻子跟前,用力嗅了嗅,才敢小心翼翼地抿上一口。 突然,一个刚喝了水的汉子“噗”的一声,嘴里的茶水喷出去老远。 “呸!呸呸!这他娘的什么味儿!” 他一边吐唾沫,一边指着茶水桶,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这水里……有屎!” 两个字,炸得所有人头皮都麻了。 刚喝了水的人,赶紧伸手指头抠自己的喉咙,趴在地上“哇哇”地干呕起来。 没喝的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再看刘芬时,那眼神简直要活剥了她。 生产队长张树一张脸黑得能拧出水,三两步跨了过来。 他舀起一碗,搁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恶臭顶上来,差点没把他熏个跟头。 这味儿,错不了! “刘芬!你给老子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树的吼声,震得地皮都跟着颤。 刘芬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脸“唰”一下就没了血色。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她嘴唇哆嗦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这水是我在家烧开的,我亲眼看着倒进桶里,怎么会……” “你不知道?” 人群里,周兰那又尖又利的声音钻了出来。 她从人堆里挤到最前面,满脸都是火气。 “这茶水桶就你一个人经手,不是你干的,难不成是粪自己长腿跑进去的?” 张树没理会她,点了两个人,让他们顺着刘芬挑水的土路,一路摸回村头的水井。 井台子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就在张树准备带人回去的时候,一个眼尖的婆娘在井边不远的草窠里喊了一嗓子。 “队长,你快来看这是个啥!” 一枚纽扣。 最普通的塑料扣子,可村里人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眼睛一个比一个毒。 “这不是建国媳妇那件蓝布褂子上的扣子?” “没错没错,就是那件!她前儿个还念叨掉了个扣子,心疼坏了。” 几个跟周兰平日里要好的婆娘,你一言我一语地“作证”,跟说相声似的。 “我想起来了!晌午那会儿,我是瞅见大嫂在井边转悠来着,鬼鬼祟祟的!” “我也瞧见了,还以为她搁那儿偷懒呢!” 人证物证,一下子齐活了。 一根根手指头,齐刷刷戳向了刘芬的脊梁骨。 周兰站在一旁,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大嫂,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啊!” “我知道,娘现在出息了,你心里不舒坦,你嫉妒娘对我们二房比对你们大房好。” “可你也不能往全村人喝的水里下黑手啊!这要是喝出了毛病,是要拉去吃枪子儿的!” 这番话,又毒又狠,直接把动机和罪名全钉死了,不给刘芬一点翻身的机会。 刘芬被围在人堆正中,那些鄙夷、愤怒、嫌弃的眼神,一道道戳在她身上,火辣辣地疼。 她喉咙里除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再也挤不出别的字眼。 她扭过头,望向自己的男人,陈建国。 那是她唯一的指望。 可陈建国这个老实头,被这场面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张脸涨得紫红,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 “不是的……我媳妇……她不是那种人……” 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丈夫这窝囊的样子,再瞅瞅周兰那怎么也藏不住的得意嘴角,刘芬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凉透了。 绝望的哭声,从她喉咙里撕扯出来。 从头到尾,陈秀英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声没吭。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却锐利地将场上每个人的脸都刮了一遍。 她看见了周兰“义正词严”时,眼底藏不住的兴奋。 她看见了那几个“证人”闪烁不定的目光。 她更看见了自己那个被惯坏的孙女,陈灵儿。 小丫头片子躲在周兰身后,一张小脸上混着干了坏事的害怕和莫名的刺激,神情扭曲得很。 老太太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茶水桶上。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不紧不慢。 她也不嫌那味儿冲人,捡了根干净的树枝,伸进浑浊的水里,轻轻搅了搅。 然后,她把树枝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就这一下,她那双浑浊的眼,陡然亮了。 “把她带到大队部!关起来!” 张树已经下了令,伸手就要去抓刘芬。 “等等。” 陈秀英终于开了腔。 声音不大,却有股不容置喙的力道,硬生生砸停了满场的嘈杂。 她慢悠悠地走到周兰跟前,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兰,看得她后背直发毛。 “周兰啊,你刚才说,你大嫂是因为嫉妒我,才往水里倒脏东西,对吧?” 周兰被问得一愣,还是梗着脖子应了声。 “对!就是这样!她就是见不得娘你好!” 陈秀英笑了。 那笑意里,却没半分暖意,让周兰从脚底板开始往上窜凉气。 “这就怪了。” 老太太的声音慢条斯理,像在拉家常。 “这桶里,除了那股子臭味,怎么还有一股子猪食的馊味儿?” “咱们家,喂猪的活儿,好像一直是你一个人在干吧?” 她话锋陡然一转,视线“唰”地钉在被吓得一哆嗦的陈灵儿身上,口气却软了下来,温和得吓人。 “灵儿,跟奶奶说实话。” “你今天,是不是帮你妈倒猪食了?” “你闻闻自己的手,是不是现在还有那股馊味儿,没洗掉?” 陈灵儿被奶奶这几句话一问,再对上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轰”的一声就断了。 “哇——”她张嘴就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妈妈!是妈妈让我干的!” “她让我把喂猪的泔水倒进桶里!” “她说这样奶奶就不会光喜欢陈念,不喜欢我了!” 话音落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跟被雷当头劈中一样,傻愣在原地。 众人看向刘芬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同情。 再转向周兰母女时,那眼神里,只剩下烧得滚烫的愤怒和震惊。 第47章 一招拿捏 周兰那张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整个人骨头都被抽走了,软成一摊烂泥,瘫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 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话。 “不是我……是她……是陈灵儿,是她自个儿要干的……” 可这会儿,谁还听她放屁?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气愤,有鄙夷。 一道道眼神,都能在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那些视线钉在她身上,让她连根指头都僵得动不了。 生产队长张树那张脸,绷得铁青。 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毒心肠的婆娘。 这哪里是拌嘴吵架,这他娘的是往全村人的饭碗里下毒! “把她给我绑起来!” 张树一声暴喝。 “带上陈卫军,还有陈大娘,都跟我去公社!这事儿,公社必须给个说法!” 这事要是不捅上去,队里的人心就散了,以后谁还信集体? 公社钱副主任的办公室里,烟味儿混着汗酸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钱副主任听完张树添油加醋的一通白话,太阳穴突突地直蹦。 他瞧着眼前这一家子鸡飞狗跳的模样,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一边,是自己费老大劲才竖起来的开荒典型,今年的政绩脸面可全指望这个。 另一头,又是人家屋里头那点烂事,剪不断理还乱。 他心里那杆秤颠来倒去,最后还是偏向了和稀泥。 “咳。”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派头。 “陈大娘,这件事的性质,确实很不好。” 可他话锋一转,调子立马就软了下来。 “不过嘛……这个周兰同志,归根结底还是您的儿媳妇。我看,要不这样,让她在全村大会上做个深刻检讨,再关几天禁闭,让她自个儿好好想想,这事……就算了?” 他脸上勉强挤出个笑,眼神试探地瞅着陈秀英。 “家丑不可外扬嘛,真闹大了,对你们老陈家的名声也不好听,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陈卫军跟得了大赦令,立马磕头磕得“砰砰”响。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开恩!我回去一定好好收拾她!” 旁边的刘芬,刚洗清冤屈,那张脸“腾”地一下,又没了血色。 就这么算了? 那她今天受的这天大的委屈,找谁说理去? 周兰这个毒妇要是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往后在这个家,还不得把她往死里坑?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腔的陈秀英动了。 她没嚷,也没闹。 就那么撑着膝盖,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可每一下都稳稳当当。 她脸上的疲惫和失望,沉甸甸的,能把屋里的空气都压成石头。 她冲着钱副主任,微微欠了欠身子。 “钱主任说得对。” “既然是我的家事,那就是我没管好,给组织添麻烦了。” 办公室里的人见她这副模样,都悄悄松了口气,以为这老太太是准备认了。 哪知她下一句话,直接把钱副主任脸上的笑给砸了个粉碎。 “看来我这个老婆子,确实没那个精神头,再去管开荒山的事喽。” 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都砸在人心口上。 “家里这点破事都搅和不清,人心不齐,我这心里也犯嘀咕,怕哪天我那锅茶水里头,又被添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为了不给公社再添乱子,我看,我这个‘农业参谋’,还是别当了。” “开荒山的事,往后,我老婆子就不掺和了。”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钱副主任脸上那点笑僵在嘴角,成了一张不会动的面具。 不当参谋了? 不掺和开荒了? 这意思不就是,那能让社员们跟打了鸡血的“神仙茶”,没了! 那片眼瞅着就要变成金疙瘩的荒山,要黄! 他报到县里、市里的那些功劳,全他娘的要变成一纸空文! 周兰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农村婆娘! 可陈秀英是谁? 那是他的政绩! 是他的前程! 是他年底评先进的命根子! 就这一瞬间,钱副主任那张脸,从和气,一下子拉成了驴脸。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人也跟着“豁”地站了起来。 他指着还跪在地上的陈卫军和周兰,那嗓门儿恨不得把房顶都给掀了。 “混账东西!” “你们当这是普通的家务事吗?” “不!这是蓄意破坏集体生产!这是在挖我们红旗公社的根基!” “陈大娘一心为公,想尽办法为集体谋福利,你们呢?在背后捅刀子,使绊子!这是极其严重的思想问题!是阶级立场出了问题!”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砸得周兰和陈卫军晕头转向,脸上再也瞧不见一点人色。 钱副主任骂完,一转脸,方才的雷霆之怒便化作了和煦春风,几步走到陈秀英面前,两手紧紧攥住她的手。 “陈大娘!您可千万不能撂挑子啊!” “您放心!这事儿,我们公社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转过身,当场下了定论。 “周兰,罚扫全村厕所半年!你二房今年的工分,全部划给你大嫂刘芬,作为补偿!” 这惩罚,比刚才那个狠了十倍不止,是要了周兰的半条命。 但这还没完。 钱副主任为了拴住陈秀英这尊大佛,一咬牙,干了件让所有人都看呆了的事。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哗啦”一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空白介绍信。 他拧开钢笔,笔尖在纸上“刷刷”飞舞。 写完,他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陈秀英面前。 “陈大娘!您不是什么家里的老人,您是我们红旗公社,正式聘请的‘特聘农业高参’!” “往后,在咱们大柳树村,您的意见,就是我们公社的意见!” “谁敢对您不敬,就是对我们公社不敬!” 他把那张纸,硬塞进陈秀英的手里。 “这张介绍信您拿着!以后您去县里,去市里,都代表我们公社!” “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给您使脸子,谁就是跟我们整个红旗公社过不去!” 第48章 无形的枷锁 陈秀英从公社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她一进院门,整个陈家大院里嘈杂的空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她身上。 周兰和陈卫军还跪在院子中央,两个人的膝盖底下,黄土地都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 陈秀英的眼神,从他们俩身上淡淡地扫过,像是在看两块碍事的石头。 她没说话,也没停步。 就那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了堂屋的门槛前。 她站定,转身,那双浑浊的老眼,终于有了焦点。 “建国。” 声音不响,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让所有人心头都跟着一跳。 大儿子陈建国赶紧上前一步,低着头。 “妈。” “去东厢房。” 陈秀英的拐杖,往东边那间屋子点了点。 “把里头属于老二家的东西,一样不剩,全给我扔到院子里来。” 这话一出,陈建国愣住了。 旁边的刘芬,眼睛却“噌”地一下亮了。 跪在地上的周兰,更是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妈!您这是要干什么!” 陈秀英压根没理她,只是冷冷地盯着大儿子。 “我的话,你没听见?” 陈建国身子一抖,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冲进了东厢房。 很快,屋里就传来了“哐当”、“哗啦”的声响。 第一件被扔出来的,是一床破了几个洞的旧棉被。 棉被摔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紧接着,是另一床。 然后是一个掉漆的木箱子,“砰”的一声,摔得箱角都裂了。 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被一股脑地从箱子里扯出来,天女散花似的,飘飘扬扬地落了一地。 就这么点家当。 是周兰嫁过来这么多年,攒下的所有体面。 此刻,就这么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在院子中央,扔在全村人的眼皮子底下。 周兰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把那些东西拢进怀里,可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妈!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她凄厉的哭喊声,撕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你把我们赶出去,我们一家三口可怎么活啊!” 陈秀英终于笑了。 那笑声,又冷又短,像冰碴子刮过耳朵。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生产队长张树。 “张队长,你瞧见了?” “这就是我们老陈家教出来的好儿媳。” “为了闹分家,为了那点家底,连脸都不要了。” 她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陡然拔高。 “今天,我陈秀英不是要逼死哪个!” “我是要清理门户!给队上,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一句话,直接把家事,上升到了集体的高度。 张树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本来还想劝两句,可陈秀英这话一出口,就把他的嘴给堵死了。 这是人家在执行家法,是给集体一个交代,他一个外人,再插嘴就不合适了。 陈秀英很满意他的反应。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着,看着她是怎么“合情合理”地,把二房一家,彻底踩进泥里。 “我陈秀英,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老太太的声音,在傍晚的院子里,传得格外清晰。 “儿子儿媳犯了错,我这个当妈的,不能把他们推出去,给社会添麻烦。” 这话听着,像是在给二房求情。 连跪在地上的陈卫军,眼里都生出了一丝希冀。 可陈秀英的下一句话,就将他打入了万丈深渊。 她那根拐杖,直直地指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但是,家有家规!” “从今天起,你们住我的房,吃我的粮,每天照样下地干活。” “可你们挣的每一个工分,年底结算的时候,一分钱,一粒米,都别想往自个儿口袋里装!” “全部!上交到我这里!” “用来还你们这次闹分家、败坏门风,欠下的债!” 整个院子,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老太太这番话给震住了。 这比把人赶出去还狠! 在乡下,工分就是命根子。 没了工分,就等于没了钱,没了粮,没了活路。 陈秀英这一招,等于是把二房的命脉,死死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什么时候,我觉得你们的债还清了。” 老太太看着周兰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的判决。 “什么时候,你们才有资格,拿回自己的工分!” 这哪里是还债。 这分明就是一张无形的卖身契! 一张套在周兰和陈卫军脖子上,一辈子都挣不脱的枷锁! 生产队长张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对这老太太的手段,又敬又怕。 高! 实在是高! 这法子,合乎“子债母偿,子错母罚”的乡土伦理,谁也挑不出错来。 他只能点点头,给出了官方的认可。 “陈大娘处理得公道。” “既没把人赶出去,也给了他们劳动改造的机会。” 大儿媳刘芬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她知道,从今天起,二房这家人,就是他们老陈家养的长工。 干最累的活,却拿不到一分钱。 她的好日子,来了! 陈卫军彻底崩溃了。 他像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趴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地磕着地面,磕得“砰砰”作响。 嘴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几个字。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在所有人都以为周兰也会跟着撒泼打滚,或者哭死过去的时候。 她却,停止了哭嚎。 院子里,只剩下她丈夫那令人心烦的求饶声。 周兰慢慢地,从那堆破烂家当中,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 她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和泥土。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陈秀英的面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对着陈秀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 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的平静。 “我们认罚。” “从今往后,我们给您当牛做马,挣工分还债。” 说完,她缓缓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再次对上陈秀英的眼睛时。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早已变幻了眼神。 第49章 十亩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家饭桌上的气氛,比屋外头的空气还要压抑。 桌子中央,摆着一大盆白花花的馒头,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那是大房一家的早饭。 而在桌子的另一头,陈建军和周兰面前,只孤零零地放着两只碗。 碗里是稀粥。 清得能照出人影,米粒都得用筷子去捞。 陈灵儿饿了一晚上,闻着那股子馒头香,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了出来。 她盯着那盆馒头,咽了咽口水,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 手刚要碰到馒头。 “啪!” 一声脆响。 一根筷子,快如闪电,狠狠地抽在了她伸出去的手背上。 一道清晰的红印,迅速浮现。 陈灵儿“啊”地一声尖叫,猛地缩回手,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 陈秀英端着自己的粥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想吃干的,就拿工分来换。” 她的声音,又冷又平,没有一丝波澜。 “从今天起,你们一家三口,吃喝拉撒,全都记在账上。” “年底,从你们挣的工分里头,一分不少地给我扣回来。” “在没挣到工分之前,能有口稀的喝,就该跪下谢天谢地了。” 昨天还只是口头上的惩罚,此刻,瞬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饥饿感。 那道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冰冷而残酷地套在了二房每个人的脖子上。 陈建军低着头,双手捧着碗,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兰没有去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 她端起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稀粥。 那碗清汤寡水的粥,混着昨夜的屈辱和今晨的恨意,被她一并吞进了肚子里。 吃过早饭,陈秀英拄着拐杖,把一家人全都赶到了那片百亩荒地。 生产队长张树,还有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早就等在了地头。 显然,又是被陈秀英“请”来当见证的。 陈秀英站在高处,像个检阅士兵的将军,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陈建军和周兰身上。 “建军,周兰。” 她开口了。 “你们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偏心吗?” “不是觉得你们自己单过,能过得更好吗?” “行,今天,我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她说完,用脚下的拐杖,在干硬的土地上,用力地划出了一条线。 这条线,将这片百亩荒地,硬生生地分成了两半。 一半大,一半小。 她指着那小的一块,大约十亩地的地方。 那块地,紧挨着山下的水源,地势最是平坦,土色也比别处要深一些。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这百亩荒地里,最好的一块地。 “这十亩最好的地,交给你们二房!” 她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地头。 “剩下的这九十亩石头地,盐碱地,我们大房自己啃!” 村民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老太太,是疯了不成? 哪有这么分地的? 这不是明摆着把好处往二房怀里送吗? 陈秀英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冷笑一声,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让全村的爷们都做个见证!” “要是到秋收的时候,你们这十亩地的收成,能超过我们这九十亩地里,随便哪十亩地的平均产量。” “你们欠我的‘债’,我就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你们想分家就分家,想单过就单过,我绝不拦着!” “可要是……你们输了。” 她的声音陡然变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你们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当牛做马,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做人的资格!”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这是一个赌局。 一个看似公平,却处处透着陷阱的生死局。 陈建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是个庄稼人,他比谁都清楚,这赌局有多恶毒。 九十亩烂地,只要肯下力气,改良土壤,总有几亩能高产。 而他这十亩好地,产量是有数的,想再往上拔高,难如登天。 他输定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拒绝? 那就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自己无能,承认自己连十亩好地都种不过人家的烂地。 周兰低着头,没人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她那双死死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是陈灵儿。 她看着父母那副窝囊的样子,看着周围人看笑话的眼神,一股屈辱的怒火,烧掉了她最后的理智。 她要挽回自己和父母最后的颜面。 她挺起小胸膛,从父母身后跳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宣布。 “不用比了!” “我们肯定赢!” 她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傲慢和疯狂。 “我有福气护着!这十亩地到了我们手里,那就是金疙瘩!” “收成肯定比她们那九十亩穷酸地加起来都好!” 她的话,成功地将全村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这场“锦鲤之争”上。 也成功地,将自己和全家,都逼上了绝路。 她将那虚无缥缈的“福气”,当成了全家翻盘的唯一赌注。 陈秀英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事情宣布完毕,陈秀英再没多看二房一眼。 她转身,对着大房和那些自愿来帮忙的村民,沉声下令。 “开工!” 一声令下,大房这边立刻行动起来。 陈念拿着一根长长的麻绳和几根木棍,走在了最前面。 她不再是那个怯懦胆小的小丫头,脸上满是认真和专注。 她指挥着父亲和几个村民,开始在九十亩贫瘠的土地上,进行测量和划分。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热烈地讨论着。 “这块地石头多,得先捡石头。” “那边的土发白,是盐碱地,得想办法改良。” 他们的行动,有条不紊,充满了科学和实干的精神。 而在荒地的另一头,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陈灵儿正叉着腰,指挥着精神恍惚的父母。 “爹,你把这块石头搬到那边去!” “娘,这块放这里!这是阵眼,能聚福气!” 她正在他们那十亩“上等地”的中央,用一些捡来的石头,摆一个所谓的“聚福阵”。 进行着一场荒唐可笑的“开工仪式”。 周兰默默地听从女儿的指挥,拿起锄头,开始机械地锄地。 但她的眼神,却越过了女儿那可笑的背影。 穿过尘土飞扬的荒野,死死地,盯住了远处那个正在发号施令、从容自信的身影。 那个身影,是陈念。 第50章 福气竟是睡大觉 百亩荒地,成了大柳树村最新的大戏台。 东边那十亩最好的地,更是戏台的正中央。 陈灵儿搬来小板凳,一屁股坐在地头上,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揪来的狗尾巴草,眼神慢悠悠地在自家父母身上打转,真把自己当成了监工。 “爹,你那垄地翻得不对!” 她指着陈建军脚下歪歪扭扭的土坷垃,小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得堆成元宝那样儿!鼓起来!才能招财聚福!” 陈建军饿着肚子,脑子里还嗡嗡响着昨晚输钱的场景,浑身提不起劲儿。 他抬了抬眼皮,懒得跟闺女争辩,认命似的挥动锄头,胡乱把土块扒拉成一堆,看着比刚才更怪了,权当是元宝了。 “娘,你别光知道锄草啊!” 陈灵儿又把矛头对准了不远处的周兰,“你得跟这地说好话,夸它,哄它!土地爷一高兴,才能给你长金疙瘩!” 周兰攥着锄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没回头,也没吭声,只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胳膊上,一锄头一锄头地往下砸,像是跟那干硬的土地有仇。 这边的动静,早就成了西边那九十亩地上的乐子。 大房那边几十号人干得热火朝天,汗珠子摔在干地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可一到歇气的空档,所有人的眼神就像长了钩子,齐刷刷往东边瞟。 “快看,老二家那傻丫头又开始念叨了!” “让地听歌?亏她想得出来!咋不干脆拜拜土地,让地里直接长钱出来?” “还福星呢,我看是扫把星投错了胎!” “以前还真羡慕老二家生了个宝,现在瞧瞧,啧啧,一家子笑话。” 那些刻薄的、不加遮掩的讥笑,顺着风,一字不漏地钻进周兰的耳朵。 她握着锄头的手指节发白,握得更死了。 跟东边的荒唐可笑比起来,西边那九十亩地,倒像个正经战场。 陈念就站在高坡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缩着脖子不敢大声说话的小丫头了,嗓门清亮,说话干脆利落。 “王三叔,你们这组专门捡石头,捡出来的都堆到那边地垄上,回头有用。” “李家大哥,你们几个力气大,负责平整土地,那些坑洼都给我填平了。” “剩下的婶子大娘们,跟着我爹,从南边开始,挖排水沟。” 她三言两语,就把几十号人分成了三拨。 捡石头的,平地的,挖沟的,各干各的,互不耽误。 原本乱糟糟的一片地,立刻变得井井有条,人人手上都有了活儿,再没工夫闲聊,只剩下呼哧的喘气声和锄头挖土的闷响。 “奶奶发话了!” 陈念看大伙儿的劲头都上来了,又扬声喊道,“今儿个收工,哪个组干得最快最好,每人多记俩工分!这工分,奶奶从她自个儿的私房钱里出!” 这话一出,像是往烧开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真的假的?还多给工分?” “陈大娘这回可真下本钱了!” “那还磨蹭啥!赶紧干啊!今晚能给娃换个鸡蛋吃了!” 所有人的劲头,都被这两个额外的工分给死死勾住了。 大家伙再看土坡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时,眼里哪还有半点轻慢,倒多了几分敬畏。 这哪是个小丫头片子,这分明是能带着大家伙挣工分、填饱肚子的“小队长”! “都听念丫头的!”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众人立马齐声应和,那动静,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傍晚,收工的哨声响了。 陈家大院里的气氛,却比白天在地里头还紧。 陈秀英让大儿子陈建国,从屋里搬出几把崭新的农具,几把锄头,几把铁锹。 瞅着普普通通,可拿到手里,那分量沉甸甸的,新打的锄刃和锹头在落日余晖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瞧着就利索。 这些家伙事,都是陈秀英从空间里拿出合金,让陈建国偷着找人融了,加固在刃口上的。 看着不起眼,用起来一个顶仨,省力又耐用。 大房这边干活的人,一人分了一把,个个乐得合不拢嘴,摸着那冰凉的铁器,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就在这时,陈建军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挪地蹭回了院子。 他干了一整天的活,两只手掌上磨出七八个血泡,又疼又痒。 他一眼就瞅见了陈建国手里那把泛着光的锄头,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把豁了口的破烂玩意儿,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直冲脑顶。 他几步蹿到陈秀英面前,眼睛都红了。 “妈!” 他这一嗓子,声都喊劈了,“你太偏心了!” “凭什么!凭什么好东西全给大哥家?我也是你儿子!你看看我的手!这都是给你干的!” 他把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快要戳到陈秀英的脸上。 陈秀英眼皮都没掀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热乎气儿。 “我昨天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了?” “这是家法,不是菜市场,轮不到你讨价还价。” “工具,是给踏踏实实干活的人用的,不是给那些在地上唱念做打、演大戏的人准备的。” 她用拐杖,朝堂屋墙上指了指。 那上面,用黑炭画了张简陋的表格,清清楚楚记着两边开荒的进度。 大房那头,代表进度的黑线已经画了长长的一截。 而属于二房的那一栏,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开头,短得可怜。 “什么时候,你们那十亩地的进度,能赶上大房一天的量,” 陈秀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陈建军心口上,“什么时候,你再来跟我掰扯工具的事。” “不然……” 她唇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就用你们的福气,去刨地吧。” 陈建军那张涨红的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脸打得,比在荒地里被人数落疼多了,是从里到外,火辣辣地烧。 他们一家子,不光在村里人面前丢尽了脸,在这个家里,也被彻底划成了连下人都不如的货色。 周兰就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切都瞧得真真儿的。 她看着自家男人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副被人抽了筋骨的窝囊样。 又想起闺女那些神神道道的疯话,和地里那些毫不留情的嘲笑。 她心里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脆响。 忍,没用。 顺从,更没用。 这堵叫陈秀英和陈家大房的墙,太高,太硬了。 要想活下去,要想把今天受的辱加倍还回去,就必须找到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能捅穿这堵铁壁的刀。 她的视线穿过院子,越过垂头丧气的丈夫,越过得意洋洋的大房众人,最后,死死钉在了那个正低头,用布仔细擦拭新锄头的身影上。 是陈念。 第51章 秘方竟是? 开荒的活儿才干了几天,大伙儿那股子热情劲儿,就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那九十亩烂地,越是往里头开,就越不像地。 最后那十几亩,压根就不能叫地,整个就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疙瘩。 土硬得能崩了锄头刃。 锄头砸下去,“铛”的一声,直冒火星子,也就留下个浅浅的白印子。 那反震的力道,震得人虎口生疼,半条胳膊都麻了。 “不干了,这地没救了!” 一个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掼,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想再起来。 “这他娘的就是块死地,龙王爷在这儿撒过尿,神仙来了也种不出庄稼!” “可不是嘛,纯粹白费力气。” 怨言跟地里的灰尘似的,一个劲儿往人耳朵里钻。 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士气,眼看着就要散了架。 东边那十亩地的地头,陈灵儿远远瞧着这边的光景,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得意。 她冲身边还在装模作样锄地的周兰嘀咕。 “娘,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那块地风水都坏了,就凭她陈念,使再多傻力气也没用。” “这地啊,得靠福气养着,得是老天爷赏饭吃才行。”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顺着风,送到西边几个正歇气的村民耳朵里。 那几个人一听,脸色更垮了。 陈念杵在地头,两只脚像是灌了铅,心里头堵得慌。 村民们是信她,才跟着她到这儿来受这份罪。 可现在,她自己都开始犯嘀咕了。 这地,真能救得活?…… 夜深了,村里一片死寂,只有陈家大院里还透着一豆灯火。 陈秀英把陈念叫进了自己屋里。 昏黄的油灯下,祖孙俩的脸在摇曳的影子里忽明忽暗。 “奶,我……” 陈念一开口,鼻头就酸了。 陈秀英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却透着一股慑人的亮光。 “别怕,有奶奶在。” 老人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布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头是一颗比黄豆粒还小,黑黢黢的泥丸子。 看着脏兮兮的,毫不起眼。 “这是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宝贝,叫‘还土丹’。” 陈秀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凑到陈念耳边,带着一股神秘。 “你把它化在一大桶水里,再掺上草木灰和发酵过的猪粪,搅匀了。” “记住了,这玩意儿见不得光,你得趁后半夜没人的时候,偷偷去地里泼了。” “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这是你从一本破烂古书上看来的方子,叫‘还土方’。” “就说得用七种不一样的草木灰,掐着时辰和分量混在一块儿,再用独门法子发酵,才能用。” 陈念捏着那颗小泥丸,指尖能感觉到它的坚硬和粗糙。 就这么个小东西,真能让那片死地活过来? 可对上奶奶那不容辩驳的眼神,她还是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 后半夜,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陈念一个人,挑着一担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秘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那片盐碱地。 她照着奶奶的吩咐,圈了一小块地方,把那桶灰黑色的水,仔仔细细地泼洒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大气不敢出,脚步匆匆地溜回了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生产队长张树就黑着一张脸,来到了荒地。 他心里也跟猫抓似的,这地要是真开了荒却种不了,他这个生产队长在公社领导面前,脸可就丢光了。 他正一筹莫展,却被陈念“不经意”地引到了一处地方。 下一秒,张树整个人都定住了。 眼前,一块大概一分地大小的土地,和周围白花花的世界,界限分明。 那块地,土是黑的。 油润松软的黑土,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伸手抓了一把,土质松软,带着清新的腥气。 他下意识一攥,指缝里竟真的渗出了水珠子。 而仅仅一步之外,依旧是那片板结如铁、寸草不生的盐碱地。 “这……这是咋回事?” 张树的声音都在打颤。 他再也顾不上,整个人趴下去,把脸凑到那片黑土上,闻了又闻,看了又看。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所有村民。 当他们看见眼前这黑白分明的一幕时,一个个全都傻了眼,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颤巍巍地抓起一把黑土,眼泪当场就淌了下来。 “活了!地活过来了!” “这不是种地的法子……这是点石成金的神仙手段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陈念身上。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狂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念丫头,这……这是你干的?” 张树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陈念的手,手上的劲儿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陈念被这么多人盯着,心里头发虚,但还是照着奶奶教的话,强作镇定地开了口。 “张大队长,这是我从一本破书上看来的‘还土方’。” “得用七种草木灰,按着时辰和分量混在一块儿,再用我家的法子发酵过,才能有这效果。”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让人根本挑不出毛病。 “不可能!她骗人!” 一个尖利的声音,刺破了这狂热的气氛。 是陈灵儿。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那片黑土,脸都气得扭曲了。 “她肯定是用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法了!这根本不是种地!” 可这一次,没人理会她的话。 甚至她身后的陈建军,都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低声呵斥。 “你给我闭嘴!” 张树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眼前这片起死回生的土地上。 他猛地一拍大腿,当着所有人的面,扯着嗓子宣布。 “好!好样的!念丫头,你就是咱们大柳树村的宝贝!” “我宣布!从今天起,成立‘百亩荒地开垦技术攻关队’!” “队长,就是陈念!” “从今往后,全村的劳动力,所有的资源,优先供你调配!” 一句话,陈念就从一个在家里受尽欺负的小丫头,成了全村开荒的“总指挥”。 而陈灵儿挂在嘴边的“福气论”,在这捧活生生的黑土面前,成了个笑话。 第52章 求人竟要跪下 生产队长张树那一声“技术总指导”,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不,不是湖面。 是砸进了一锅烧得滚开的油里。 人群“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刚才还只是震惊和敬畏,现在,全都变成了赤裸裸的狂热。 村民们疯了一样,一拥而上。 那架势,恨不得把陈秀英和陈念两个人当场给生吞了。 “陈大娘!念丫头!求求你们了!” 一个黑瘦的汉子挤在最前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就差没跪下了。 “把那个‘还土散’的方子,也给我们一份吧!” “我家那几分薄地,就指着它活命了啊!” 他这一嗓子,像是拉开了泄洪的闸门。 “是啊是啊!陈大娘,我给念丫头拿十个鸡蛋!不,二十个!” “我这儿有二尺布票!刚攒下的!都给你们!” “只要能给我点那神仙土,让我干啥都行!” 鸡蛋,布票,这些平日里比命根子还金贵的东西,这会儿跟不要钱似的,一个个往外报。 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贪婪和渴求。 他们把陈秀英和陈念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陈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就往奶奶身后躲。 这根本不存在的方子,怎么给?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陈秀英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嘈杂的现场,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面色平静的老太太身上。 “乡亲们的心情,我老婆子理解。” 陈秀英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 “但是,这‘还土散’的方子,配起来极其复杂,里头好几味东西都难寻得很。” “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压箱底的宝贝,不可能做到人人都有。” 这话一出,好些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可陈秀英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众人。 “不过,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沾亲带故,我老婆子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用拐杖,指向那片广阔的百亩荒地。 “这样吧。” “咱们成立的这个‘技术攻关队’,头一件事,就是先把这百亩地给伺候好了。” “从今天起,愿意跟着念丫头好好干活的,就都算进咱们的‘开荒互助组’。” “我老婆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给大家伙儿做个保。” “只要是真心出力的,到了年底,按你们每个人的贡献大小,我做主,让念丫头亲自出手,帮你们各家改良一小块自留地!” “想学手艺可以,想让自家的地也变成金疙瘩,也行!” “但有一个条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得先给集体出力!”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给了所有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又把这“秘方”的最终解释权,死死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这哪里是分享秘方。 这分明是把那虚无缥缈的“还土散”,变成了一根无形的鞭子。 想分一杯羹? 可以。 先来给我陈家当长工,给我在这百亩荒地上卖命! 村民们哪里想得到这深一层的算计。 他们只听到,自家的地有救了!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 “陈大娘仁义!” “我们都听念丫头的!让她咋干就咋干!” “对!先给集体干活!我们懂!” 权力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倒向了陈秀英祖孙。 …… 东边那十亩地里,气氛死一样的寂静。 西边传来的震天欢呼,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二房一家三口的神经。 陈秀英立下的新规矩,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们一家,彻底隔绝在外。 他们成了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上,唯一被抛弃的罪人。 陈建军干了一天的活,又累又饿,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远处被众人像神仙一样簇拥着的陈念,再看看身边,还在神神叨叨摆弄着几块破石头的女儿。 那股子压抑了一整天的邪火,再也憋不住了。 “砰!” 他猛地冲过去,一脚踹翻了陈灵儿面前那个所谓的“聚福阵”。 石头滚了一地。 陈灵儿被吓了一跳,尖叫着跳了起来。 “爹!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 陈建军一把抢过女儿手里那块被她摸得油光发亮的“福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石头碎成了几块。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对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福气?福气!我问你,你的福气呢?” “你的福气,就是让我们全家被人当猴耍吗?” “你的福气,就是让我们连一口干饭都吃不上,在这儿啃土坷垃吗?”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他指着远处那片欢腾的人群,声音都在发抖。 “人家靠的是脑子!是手!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不是你那虚无缥缈,狗屁不值的福气!” 这是他第一次,将所有的失败和屈辱,都化作怒火,倾泻在了这个他曾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儿身上。 陈灵儿被吼得呆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忘了哭。 周兰就站在几步开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劝,也没有哭。 那张麻木的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 当晚,陈家正屋。 油灯的光,将陈秀英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屋外,被现实彻底击垮的陈建军,在饥饿和绝望的双重逼迫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拉着一脸不情愿的周兰,直挺挺地走到了陈秀英的房门口。 然后,“噗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妈……我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坚硬的门槛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求求你……把那个方子……不,不,求求你让念丫头也帮帮我们吧……” “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 “我们给您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行!求求您了!” 第53章 福气值几个钱 一个男人的尊严,在生存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周兰被迫跪在他身边,脸深深地埋在身前的阴影里。 没人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将皮肉都给抠烂的指甲,有多疼。 屋里,陈秀英久久没有出声。 这无声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万钧的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跪在门外那两人的喉咙,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陈建军的额头都磕出了血,嗓子也哭哑了。 那扇紧闭的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油灯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刚好照在两人面前的地上。 陈秀英就站在那片光影的交界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跟看两只在泥水里打滚的蚂蚁,没什么分别。 她没有让他们起来。 “想让我帮你们,也不是不行。” 老太太的声音,又冷又平,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听不出一丝波澜。 陈建军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卑微的希望。 可陈秀英的下一句话,就将他这点可怜的希望,碾得粉碎。 “不过,我们家的‘还土散’,金贵得很。” “不是谁家的地,都有资格用的。” “尤其是你们那块地……”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天天被某个‘福星’用嘴开着光,邪乎得很。” “我怕我们家这方子,道行太浅,镇不住你们那的土地爷。” 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周兰的心里。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身子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陈秀英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夫妻俩,落在了不远处东厢房门口,那个探头探脑的鬼祟身影上。 是陈灵儿。 她被外头的动静惊动,又不敢出来,就躲在门后头偷看。 “这样吧。” 陈秀英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玩味。 “你们不是天天把福气挂在嘴边,说灵儿是我们老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星吗?” “那今天,我就给你们个机会。” “让我老婆子也开开眼,瞧瞧她这福气,到底值几个钱。” 她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像是在给一件货物标价。 “想让我出手,可以。” “让陈灵儿,从明天起,每天到我们西边那九十亩地里,给我捡石头。” “不用多,一天,就捡满这么一小筐。” 她用脚,在地上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圈。 “什么时候,她亲手捡回来的那些石头,能铺满一里长的田埂。” “我就什么时候,‘考虑’帮你们改良一分地。” 她特意在“考虑”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记住了,仅仅是考虑。” 这条件,比直接拒绝,还要恶毒一百倍。 这是把陈灵儿那虚无缥缈的“福气”,和最卑贱、最辛苦的劳动,直接画上了等号。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锦鲤”的那张脸皮,一层一层,血淋淋地剥下来,再扔到地上,用脚狠狠地碾。 陈建军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躲在门后的陈灵儿,更是“哇”的一声,哭着跑回了屋里。 东厢房里,气氛死一样的压抑。 陈灵儿扑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使劲地蹬着床板。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我是有福气的人!我怎么能去干那种粗活!” “那是陈念那个脏丫头才干的活!让我去捡石头,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陈建军垂着头,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脑袋,像一尊没了魂的泥塑。 周兰一反常态。 她没哭,也没劝。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神冰冷地盯着床上撒泼打滚的女儿。 那眼神,陌生得让陈灵儿都忘了哭。 “你今天,去也得去。” 周兰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不去,也得去。” 陈灵儿愣住了,抽噎着问:“娘,连你也逼我?” “逼你?” 周兰扯了扯嘴角,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不是说你有福气吗?” “你不是说你是老天爷最疼爱的闺女吗?” “现在,就是你用你的福气,给你爹娘,给你自己,换一条活路的时候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死死地盯着女儿的眼睛。 “你要是不去,从明天起,你就跟着我们一起喝稀的。” “不。”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连稀的,都没得喝。” 在活下去这件事面前,所有的宠爱,所有的偏袒,都成了一个笑话。 周兰第一次,开始用一种冷酷的、商人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的女儿。 她得算一算。 这笔叫“福气”的买卖,到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赔了个血本无归。 第二天,百亩荒地。 这里,成了全村最新的风景线。 一道极其不和谐的风景线。 陈灵儿到底还是来了。 在周兰那双冰冷眼睛的逼视下,她哭哭啼啼地被押到了西边那九十亩地里。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自以为很好看的碎花衬衫,在这片尘土飞扬的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提着个小破筐,笨拙地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小石子,嫌恶地扔进筐里。 那细皮嫩肉的手,哪干过这种活。 没一会儿,她就哭喊着手疼。 再过一会儿,又叫着腰酸。 她那点哭声,很快就被周围热火朝天的劳动号子,和村民们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给淹没了。 “快看,那不是陈家的福星吗?怎么跑来捡石头了?” “哈哈哈,你还不知道?人家现在不靠嘴了,改靠捡石头显灵了!” “就她那娇滴滴的样子,一天能捡满一筐?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那些嘲笑声,像一把把小刀子,割在陈灵儿的身上,脸上,心上。 她哭得更凶了。 可没人理她。 不远处的高坡上,陈念正拿着一根树枝,指挥着“开荒互助组”的社员们,用改良过的黑土,进行小范围的播种试验。 她专注而认真,声音清亮,条理清晰。 从头到尾,她甚至没有朝陈灵儿的方向,看上一眼。 第54章 谁才是笑话 田埂上,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陈灵儿的腰,就快断了。 这才捡了多久的石头? 半个钟头都不到,十根指头尖上就全是亮晶晶的水泡,碰一下,那疼劲儿直往心窝里钻。 汗顺着脑门淌下来,糊得眼睛又咸又涩。 更要命的,是周围那些村民看她的眼神。 有同情,有可怜,可更多的,是看耍猴戏的嘲弄。 那些人压着嗓子的议论,嗡嗡地,一个劲儿往她耳朵里钻,赶都赶不走。 “还福星呢,我看是扫把星。” “可不是嘛,你瞧她那娇滴滴的样儿,哪是能干活的。” “嘘,小声点,让她听见又该哭了。” “听见就听见呗,自己没本事,还不兴人说?”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烫得吓人,专往陈灵儿心上扎。 她那点可怜的自尊,被人就这么扔地上,来回地踩,踩得稀碎。 凭什么? 凭什么陈念那个丧门星就能站得高高的,指挥这个指挥那个,人人捧着她? 凭什么自己这个天生的福星,就得在这儿遭这种罪,被人当猴儿看? 一股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什么理智,全没了。 “啊——!” 陈灵儿一声尖叫,把手里的小竹筐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筐里头辛辛苦苦捡的那十几块小石头,滚了一地。 她跟疯了似的,一屁股墩在地上,捶着地,扯着嗓子撒泼。 “我不干了!我死也不干了!” 那哭声又尖又利,在空旷的田野里打着转。 “我天生就是享福的命,不是来这儿受罪的!” “你们都给我等着!等我的福气来了,你们,你们所有瞧不起我的人,都得跪地上求我!” 她这副撒泼打滚的样子,非但没换来半点同情,反倒惹得周围的笑声更响了。 “哎哟,这孩子,怕不是癔症了吧?” “还福气,我看是中了邪气。” “可怜见的,脑子都晒糊涂了。” 村民们指指点点,摇头晃脑,把她的崩溃,当成了农闲时节最好看的一出戏。 就在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这出闹剧上时,不远处,那片改良过的试验田里,突然爆出一阵压都压不住的惊呼。 “天爷哎!你们快来看!” “出芽了!真他娘的出芽了!” 这一嗓子,跟磁石似的,一下就把所有人的魂儿都吸走了。 看热闹的村民,包括站在远处脸都黑了的周兰,全都下意识地朝声儿传来的地方扭过头去。 陈念带的那个什么“互助组”的地头,乌泱泱围了一圈人,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地里。 有人好奇,挤过去扒开人缝往里一瞅,也跟着倒抽一口凉气。 那片拿“还土散”炮制过的黑土地上,竟然齐刷刷冒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绿油油的玉米苗! 那些嫩芽,也就指甲盖那么高,可那股子绿劲儿,水灵灵的,一棵棵都把腰杆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野蛮的生命力。 “我的老天爷!这才几天啊?” 一个老庄稼汉嗓子都在哆嗦。 “算上今儿,满打满算,三天!” “不可能!苞谷籽下地,最快也得六七天才能冒头!” “这……这是什么神仙法术?” 一边,是所谓的“福星”在泥地里打滚撒泼,哭嚎着那点虚无缥缈的福气。 另一边,是人家实打实干出来的、叫人头皮发麻的奇迹。 这种对比,无需一言一语,却最是诛心。 村民们的眼神,从看猴戏的鄙夷,瞬间就变成了对陈念那边发自内心的敬畏和狂热。 没人再搭理陈灵儿了,全都跟疯了一样,朝那片长出奇迹的地涌了过去。 周兰就那么站在原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脸,从黑到白,又从白,变成了死灰。 耳朵里嗡嗡地响,再也听不见别的,只剩下一种被现实活活撕开的闷痛。 她没去看那些神乎其神的玉米苗。 也没去扶还在地上打滚的女儿。 她迈开腿,一步,一步,动作僵硬地朝着陈灵儿走过去,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陈灵儿还在哭,哭得肝肠寸断。 “娘!他们都欺负我!你快带我回家,我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她伸出手,要去拽周兰的裤腿。 可周兰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那目光里的温度,冷得能冻死人,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突然弯下腰,一把揪住陈灵儿沾满泥的领子,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哭?” 周兰的嗓子,哑得跟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还有脸哭?” “你的福气呢?” “我问你,你的福气在哪儿!” 她没动手,可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刺,扎得人脸上火辣辣的。 “你的福气,就是让全村人来看咱家的笑话?” “你的福气,就是让别人把咱家踩进泥里,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陈灵儿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捡不满这一筐石头,你就别想进家门!” 说完,她狠狠一甩手,又把陈灵儿推倒在地,扭头就走。 那背影,决绝得没有半点留恋。 当天夜里,二房的东厢房。 陈灵儿烧起来了。 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 一会儿哭着喊手疼,一会儿又骂陈念是妖精。 周兰坐在床边,拿着块湿布,一下一下,机械地给她擦着滚烫的额头。 她脸上看不出一点心疼,只有一片冷冰冰的死寂。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现在看来,靠这个女儿的福气,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这条路,死透了。 她得找条新路,一条能把陈秀英和陈念娘俩彻底踩死在脚底下的路。 突然,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人猛地就站了起来。 她冲到那个破木箱子跟前,开始发疯似的翻找。 衣裳,布头,乱七八糟的杂物,被她扔了一地。 终于,她从一个旧布包最里头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条。 她哆嗦着手,把纸条展开。 上面没几个字,只有一个姓氏,和一个市里的地址。 是了,就是那个怂恿她们去搅黄水芹项目的“市里的大人物”,当初偷偷塞给她的。 周兰把那张纸条死死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恨不得把纸片揉进肉里。 福气靠不住,那就靠自己! 老太婆,陈念,你们不让我活,我就是死,也得拖你们下地狱! 第55章 引蛇出洞 天刚擦亮。 只有二房的东厢房里,一宿没合眼。 周兰就这么睁着眼,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后背僵得快要断了,凉气不要钱似的往骨头缝里灌。 她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瞪着窗户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身旁,陈建军的呼噜打得又沉又闷,一声接一声,在这要命的安静里头,吵得人心烦。 周兰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到自家男人那张蜡黄干瘦的脸上。 哈喇子顺着胡茬往下淌,亮晶晶的。 换作平时,她瞧见这副窝囊相,心里的火气能掀了房盖。 可这会儿,她脸上丁点火星子都没有,只剩下一片凉透了的麻木。 她伸出手,动作利索,对着陈建军的大腿,下了死力气拧了一把。 “嗷!” 陈建军跟被针扎了似的,从床上弹起来,睡眼惺忪地吼周兰。 “你干啥!大清早不睡觉,发哪门子疯!” 他嗓子里全是起床气。 周兰压根没理他。 她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被体温捂得滚烫的纸条,皱巴巴的,一把塞进陈建军手里。 “天亮就去县里。” 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听不出一点儿人气儿。 陈建军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捏着那张破纸,满脸的莫名其妙。 “去县里干啥?” “找这个人。” 周兰的调子平得瘆人。 “告诉他,陈念那个小贱蹄子,地没种砸,反倒要领着全村人盖什么冷库,说是要给国家挣洋钱。” 这话一出来,陈建军浑身一个激灵,瞌睡虫全跑光了。 他眼珠子瞪得滚圆,看看手里的纸条,又看看自家媳妇那张脸。 在灰白的天光下,那张脸瞧着分外骇人。 他的手开始筛糠。 “疯了!你真是疯了!” 他死死压着嗓门,可声音抖得不成调。 “兰子,这……这可是搞破坏!是要抓去蹲大牢的!” “蹲大牢?” 周兰猛地回身,一把薅住陈建军的衣领,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晨光里死死钉着他。 她的脸,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陈建军我问你,再这么下去,咱们一家子都得活活饿死!” “你是想现在就饿死,还是去牢里头,给自己拼条活路?!” 那声音不大,却像带着血腥气,一个字一个字往陈建军耳朵里钻,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个软骨头的男人,被媳妇眼里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彻底吓破了胆。 他怕死。 更怕饿死。 跟眼前就要断粮的绝境一比,蹲大牢那事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任由周兰把那张纸条,又一次死死塞回他手心。…… 天色更亮了些,村里稀稀拉拉响起了鸡叫。 陈建军换了身体面点的旧衣裳,帽子压得低低的,跟个鹌鹑似的溜出了门。 他弓着腰,专挑墙根底下没散尽的黑影儿走,脚下又轻又快,生怕惊动了哪家的土狗。 村口的老槐树黑压压的。 陈建军做贼心虚地朝两边扫了扫,看准四下没人,撒腿就往村外的小路上奔去。 他以为自己干得天衣无缝。 压根没注意到。 他前脚刚跑过老槐树,后脚,树干的阴影里就跟出了一个人。 是陆骁。 他落地无声,只远远地缀在后头,看着陈建军仓皇的背影,一点点融进灰蒙蒙的晨雾里。…… 陈家正屋。 陈念把陆骁托人捎回来的信,一字不落地,念给炕上闭眼养神的奶奶听。 “……陆骁哥说,他亲眼瞅着二叔上了去县城的牛车,现在正跟在他后头呢。” 陈念捏着信纸,指节都泛了白,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抖。 陈秀英听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盘腿坐在炕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果核珠子,脸上平静无波。 过了好半天,她嘴角才轻轻撇了一下。 “急了。” “到底还是急了。” 她睁开眼,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骤然清亮起来,锐利得扎人。 “告诉陆骁,让他跟紧了。” “看清楚,跟他接头的是哪个王八蛋,长什么德行,说了什么屁话,一个字都不许漏掉。” “但是,别把蛇给惊着了。” 陈念急了:“奶奶,为啥不现在就拦住他?万一他真跟那些坏人……” “蛇嘛,就得等它自个儿爬出洞。” 陈秀英的声音不快不慢,却透着一股子冷气。 “等它把头探出来,觉着稳当了,正要张嘴咬人的那一刻,你一棍子下去,才能准准地把它的七寸给敲个稀碎,一了百了。” “我倒要瞧瞧,是哪家的手,这么不开眼,敢伸到咱们红旗村的地里来刨食吃。” 她撒下的网,早张开了。 就等着那条被逼急了的蛇,一头撞上来。…… 县城,国营茶馆最偏的角落。 陈建军屁股在长条凳上挪来挪去,一刻也坐不稳当。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一个豁了口的茶碗,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对面,坐着个穿干部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市食品公司的王科长。 听完陈建军颠三倒四的汇报,王科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上回报信的人说,派去搅局的没成事,反倒让那个叫陈念的黄毛丫头,搞出了更大的阵仗。 冷库? 还给国家挣外汇? 他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这要是真让她们干成了,自己先前的那些布置,不都成了笑话。 可很快,他脸上又扯出一个笑,皮笑肉不笑的。 他从兜里摸出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推到陈建军跟前。 油纸包一打开,是一沓崭新的人民币,还有几张金贵的工业券。 陈建军的呼吸瞬间就停了,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钉在那叠钱上,再也拔不出来。 “建冷库?好事啊!” 王科长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身子往前探,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说不出的油腻。 “建冷库嘛,总得用水泥,用电线,是不是?” “我给你指条道,你去南关的黑市,找一个外号叫跛脚刘的,就说是我王大海让你去的。” “他手上,有批便宜货。” 王科长咧开嘴,那笑容藏着坏水。 “那水泥电线,从面上看,跟供销社卖的货色没两样。” “价钱嘛,便宜一半都不止。” “你想想,这省下来的钱,不就进了你们自个儿的腰包了?至于那货……用上个把月,万一……嘿……” 他顿了顿,发出一阵黏糊糊的笑声。 “……不结实,那也是材料出了问题,跟你们施工的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冷库塌了,那是天灾,谁也赖不到你们头上。” “这钱,是定金。” “事儿办成了,还有大头等着你。” 第56章 败露 茶馆二楼的隔间,光线昏黄,闷得人喘不过气。 狗日的薄木板,把耳朵硌得生疼。 陆骁全当没这回事,身子弓成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掐断了。 隔壁,王科长那破锣嗓子还在嗡嗡作响。 “建军老弟,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冷库的采购权,往后可全攥你手里。” 陈建军的嗓子眼儿又干又哑,飘出来的字儿都带着一股烧糊的味儿。 “王哥,那……那批货,真能成?” 王科长喉咙里滚出一阵黏糊糊的笑声。 “呵,有啥成不成的?” “南关黑市跛脚刘的货,便宜就是硬道理!” “你就照我说的,把那批跟烂泥没差的水泥,还有那细得能拿来剔牙的钢筋换进去,天王老子来了也瞧不出半点毛病。” “等工程款一到手,信封里这点钱票,就是个开胃小菜。” “真正的大头,咱哥俩,对半分!” 这话一字一句,都往陆骁后心里钻,他浑身的皮肉瞬间绷紧,一层白毛汗从脖子根炸到脚后跟。 墙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吞咽,还有骤然粗重了好几倍的喘息。 …… 夜沉得跟墨似的,院里黑黢黢的。 陈家老宅,陈秀英的卧房里,只有一豆油灯的火苗在跳。 陆骁垂着手站在炕边,嗓子压得极低,把偷听来的那些腌臜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跛脚刘。 烂泥水泥。 剔牙钢筋。 对半分。 每吐出一个词,这屋里的空气就更冷一分,死寂得吓人。 话倒干净了,陆骁就立刻闭上嘴,眼皮子垂下去,不敢瞅老太太的脸。 奇怪的是,陈秀英听完,脸上千沟万壑的褶子竟没动一下,平静得过分。 可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黄的灯火下,却透出一股瘆人的亮光。 半晌,她嘴皮子慢慢咧开,一个冷冰冰的弧度。 手里的拐杖,笃,笃,笃,一下下敲着地面。 声儿不大,却敲得人心尖儿跟着一抽一抽。 “好。” “好得很呐。” “我正愁没个由头,把他这块烂肉从身上剜掉。” “他倒好,自个儿把刀子递到我手上了。” …… 第二天,晚饭桌上。 堂屋里,只听得见筷子碰碗和呼噜饭菜的声响,闷得人胸口发堵。 大房一家子只管埋头扒饭,头都不抬。 二房那头,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筷子半天也不动一下。 一直闭眼假寐的陈秀英,眼皮子猛地掀开。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一桌子人心头都咯噔一下。 “建冷库,采购建材,这可是咱村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大事。” “这事儿,丁点儿都马虎不得。”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要说家里头脑子最活泛,最会跟外头人打交道的,还得是建军。” 话音一落,满桌的筷子都僵住了。 陈建军手里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回碗里,他猛地抬头,俩眼珠子瞪得溜圆。 周兰和陈灵儿的眼睛,“噌”地就亮了。 陈秀英眼皮都没抬一下,径自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往陈建军面前一推。 “这里头,是村里刚拨下来的公款。” “买料这桩事,从今往后,就全交给你了!” “建军,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干,钱不够,再跟我说。” 老太太的视线刮过陈建军那张涨红的脸,话里是满满的信任。 “我就一个要求。” “必须给咱买最好的料,花多少钱都不打紧,绝对不能给红旗村丢人!” “娘!” 陈建军一张脸憋得通红,“腾”一下就站了起来,胸脯拍得“砰砰”响。 “您老就擎好吧!我陈建军就是搭上这条命,也保管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敞敞亮亮!” 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个馅饼,砸得他晕乎乎的,脚底下直发飘。 周兰的腰杆儿立马挺得笔直,满脸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眼角一个劲儿地往大房那边瞟。 陈灵儿更是下巴一扬,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大房的陈建国和张桂芬,脸上急色一闪。 张桂芬嘴唇动了动,刚想张嘴,就被陈秀英一道冷飕飕的眼风给钉了回去,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二房那一家三口,还美滋滋地以为天上掉了馅饼,谁都没瞅见,老太太垂下的眼皮底下,藏着一抹冷得彻骨的讥诮。 …… 饭后。 二房的屋里,飘出几声压都压不住的偷笑。 等那边的动静彻底消停了,陈秀英才把陈念叫进了自己卧房。 她带上门,从炕头一个上了锁的破木箱里,捣鼓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死紧的东西。 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纸。 那张纸,被郑重地递到了陈念手上。 “念念。” 陈秀英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饭桌上的那股劲儿,字字句句都透着分量。 “你二叔那台戏,是唱给全村人看的,是假的。” “咱陈家真正的根,不在那劳什子冷库上。” 她伸出干柴似的手指,点了点陈念手里的纸。 “根儿,在这儿。” “这是我早年,听一个南边来的老庄稼把式传的法子,专门治盐碱地。” “你明儿个,就去找大牛、二虎那几个肯卖力气,嘴又严实的小子。” “上咱们家那一百亩地的最南头,挑个最犄角旮旯的地界儿,先给我刨一分试验田出来。” 老太太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 “记着,这事儿得偷摸着干。” “天知地地,你知我知,再加上那几个干活的知。” “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特别是漏到你二叔他们家耳朵里。” “冷库那边,是我撒出去的饵,钓的就是那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咱这块地,才是真正要种的粮食,是能让全家老小往后都吃上饱饭的命根子。” 陈念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又软又脆的旧纸。 上面用褪了色的炭笔画着些沟沟坎坎,旁边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图,看不大明白。 字,也认不齐全。 可她一抬头,撞上奶奶眼里的那团火,自己的心口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捏紧了手里的纸,指尖微微发颤。 这张薄纸,却有千斤重。 第57章 不会往外说 天还没亮透,红旗村的老槐树下,就吵得跟开了锅似的。 陈建军左手一只破铜锣,右手一根木头棍子,正憋着浑身的劲儿往下砸。 “当!当!当!” 那锣声又尖又刺,活生生把半个村子的人都从热被窝里给拽了出来。 他身后,松松垮垮地站着几个村里有名的赖汉。 一个个歪着身子,手插在裤兜里,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恨不得在脸上写着“老子不干正活儿”。 偏偏这几块料,今天被陈建军给封了个“施工队”的名头。 陈建军咳了声清清嗓子,两手往肥硕的腰上一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乡亲们!都过来瞅瞅,过来看看!” “咱们红旗村的天字号大好事,今儿个,就在这,开工了!” 他拿木棍往后头那几个赖汉身上一指。 “瞅见没?这就是咱们冷库项目的头一拨工程队!” “等这冷库一盖好,咱地里的菜,就能存到开春卖大价钱!” “到那时候,家家户户都跟着我陈建军,吃香的,喝辣的!” 周兰就杵在他旁边,腰杆子绷得笔直,下巴扬着,鼻孔都快朝天了。 她今儿个特意换了件没打补丁的衣裳,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活脱脱一副领导家属剪彩的派头。 她那眼角的余光,像是淬了毒的钩子,一下一下往人群边上大房那一家子人身上剜。 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都快从脸上淌下来了。 陈灵儿有样学样,也把小胸脯一挺,冲着不远处的陈念“哼”了声,还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顿时炸开了。 “哎,你别说,建军这小子是真能耐啊。” “可不,这才几天功夫,连人都给拉来了。” “那可不,你瞅瞅他请的这几位,一看就是办大事的人。” 当然,也有几个清醒的,拿眼角瞟着那几个二流子,嘴撇得能挂个油瓶。 “就他们几个?爬树掏个鸟蛋还成,盖房子?墙别砌歪了就烧高香了。” “嘘……你小声点,没瞅见人家现在是村里的香饽饽吗?” 这些话,有好的有坏的,全跟长了腿似的,钻进墙根底下大房一家人的耳朵里。 陈建国就那么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吧嗒吧嗒地嘬着旱烟。 烟雾燎得他那张脸都看不真切,唯独那拧成疙瘩的眉头,怎么也化不开。 他婆娘张桂芬站在他边上,两只手死命地搓着自己的衣角,都快把布料给搓烂了。 “他爹,你看建军他……他这么乱来,能成吗?” 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满是藏不住的慌。 “那几块料是能干活的样子?这可都是公家的钱啊。” 陈建国没出声,只是把烟锅子在地上重重磕了磕,又续上一锅,火星一闪,吸得更凶了。 旁边人的闲言碎语,比针还尖,一根根全扎在张桂芬心上。 “你看大房那一家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啧啧。” “往后啊,这村里可不就指着二房了嘛。” 张桂芬的脸火烧火燎的,又气又臊,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伸手,又去拽男人的袖子。 就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村口这场闹剧勾着的时候,陈念已经悄悄退出了人群。 她身子一缩,跟只小猫似的贴着墙根溜,避开了所有人的注意,一头扎进了村西头最偏僻的那个角落。 村西头,大牛和二虎家的土坯房,又矮又破,在晨光里显得摇摇欲坠。 兄弟俩是村里公认的老实人,也是力气最大的。 可能就是因为太老实,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陈念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前,停下了。 大牛和二虎正蹲在院子里,捧着个大碗喝粥,那粥清得能照出人影儿。 瞧见陈念,兄弟俩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念……念丫头,你咋来了?”大牛闷声闷气地问。 陈念不绕圈子。 “大牛哥,二虎哥,我来找你们帮个忙。” 她的眼睛很黑,里头透着一股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有的镇定。 “我奶让我来的,请你们帮着干个私活,顶要紧的私活。” “活干完了,工分算你们双倍。” “等秋后,再给你们家十斤白面。” 十斤白面! 这四个字,跟炸雷一样,轰的一声在兄弟俩脑子里炸开了。 他俩一年到头,能啃上黑面饽饽都算过年了。 “就一个条件。” 陈念的声音不大,却砸得人心口发颤。 “这事,天知地知,咱们仨知,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大牛和二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犹豫。 可当他们的目光再落到眼前这个半大丫头身上时,看到的是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还有,他们对陈家老太太那份打心底里的信服。 最后,大牛这个当哥的,一咬牙,狠狠点了下头。 “成!” “念丫头你放心,俺们兄弟俩嘴严,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 三人没走村里的大路。 一人扛了把家里最趁手的铁锹,从村后头那条没人走的小路,一直绕到了陈家那一百亩盐碱地的最南边。 这地方荒得不像话,风一吹,卷起来的都是白花花的土沫子,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念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图纸。 她蹲下身,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就着图纸,在白色的盐碱地上用石块划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大牛哥,二虎哥。” 她站起来,指着地上的印子。 “今天不翻地,就从这儿,给我挖条沟。” “半尺深,一尺宽就成。” 她又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顺着这条线挖,一直挖到那儿。” 大牛和二虎瞅着那条线,满脑子都是问号。 开荒不翻整片地,挖条沟算怎么回事? 不过拿了人家的好处,就得听话办事。 兄弟俩二话没说,对准陈念画的线,抡圆了膀子,卯足了劲儿,就把铁锹狠狠地铲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 铁锹头一下子就全陷进了干硬的地里。 当第一锹土被翻起来的时候,底下露出的景象,让三个人当场都定住了。 那层白花花的盐碱壳子底下,竟然是湿漉漉、油汪汪的黑土地。 第58章 得意炫耀 天刚蒙蒙亮,二房的院门“吱呀”一声,被陈建军从里面猛地推开。 那动静,跟拆迁似的。 他身上那件压箱底的蓝色干部服,虽洗得发白,但没一个补丁,算是他最体面的行头了。 他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比攥着命根子还紧。 陈建军站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憋足了劲儿,冲着四邻八舍就扯开了嗓门。 “爹!娘!大哥大嫂!我进城给咱村办大事儿去啦!” “你们就擎好吧!” 声音拖得老长,生怕村西头耳朵最背的王老太听不见。 周兰紧随其后,满脸放光,下巴颏抬得能戳着天。 她出了门也不急着走,瞅见个早起倒尿盆的邻居,就跟块牛皮糖似的贴上去。 “哎,嫂子,瞅见没?我家建军就是有大出息!” “老太太亲口说的,盖冷库这天大的事儿,就得他这样的能人来挑大梁!” 那嘚瑟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男人不是去县里买水泥,而是要去省里当大官。 村口,大房一家子正默默收拾家伙事准备下地。 陈灵儿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扭着腰,特意从他们跟前晃悠过去。 她站定在闷头检查布包的陈念面前,下巴扬得更高了。 嗓门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听得一清二楚。 “有些人啊,天生就是个劳碌命。” “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不像我爸,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全村都眼红的大事,这才是真本事!” 说完,她还拿眼角轻蔑地瞥了陈念一眼。 “以后啊,你们大房,还得指望着我们二房接济呢!”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立马响起了嘀咕声。 一个刚嫁来不久的新媳妇满眼羡慕,对旁边人说:“瞧瞧周兰那嘚瑟样,男人有本事,腰杆就是硬气。” 旁边一个被二房占过便宜的李婶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尖酸刻薄:“硬气个屁!上个月还哭着说家里揭不开锅,今儿倒抖起来了。就陈建军那德行,别把公家的钱打了水漂,就烧高香了。” 张桂芬气得脸都白了,浑身直哆嗦。 她往前跨了一步,刚想理论,就被身后的陈建国一把拽住。 男人没吭声,只是冲她摇了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憋屈。 张桂芬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股子铁锈味,眼圈瞬间就红了。 而被当众羞辱的陈念,却跟没听见似的。 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好像陈灵儿就是一团嗡嗡叫的苍蝇。 跳吧,现在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 她心里只闪过这么一句话。 随即,她仔细把布包的带子打了个死结,确认里面的东西不会掉出来,这才直起腰,扛起一把小锄头,转身就走。 那背影,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一丝恼怒。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响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陈灵儿那张得意的脸上。…… 陈念没走村里的大路。 她绕到村后,顺着杂草丛生的小道,很快就见到了等在那儿的大牛和二虎。 兄弟俩已经到了盐碱地,正对着昨天挖开的长沟渠发愣。 “念妹子,你来了。” 大牛看见她,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笑,眉毛却拧成了疙瘩。 他指着那条沟,又指了指周围白花花的一大片地。 “这地……昨天挖开还是黑的,可这一大片,白得都晃眼。” “真能行?” 二虎也在旁边挠着头,闷声闷气地跟着说。 “是啊,念妹子,这可是‘阎王地’,种啥死啥,别糟蹋了东西。” 他们是信陈家老太太,也馋那份工分和粮食。 可真站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死地上,心里还是犯嘀咕。 陈念笑了笑。 “大牛哥,二虎哥,我懂你们担心啥。” “所以我才说,咱们不种地,先治地。” 她把肩上的锄头放下,解开一直小心护着的布包。 她没急着拿出东西,而是用郑重的口吻开了腔。 “奶奶说了,这事儿是咱们陈家能不能翻身的关键。” “事成之后,工分按双倍给。” “秋后不管地里收成咋样,先给你们家二十斤红薯干!” 二十斤红薯干! 这分量,比昨天说的那点白面更实惠,更砸得人心口发颤。 大牛的呼吸都粗重了,可旁边的二虎却拉了拉他的衣角,脸上还是犯嘀咕。 “念妹子,二十斤红薯干是不少……可万一……万一这地真治不好,老太太会不会怪咱们把事儿给办砸了?” 这才是他们最担心的,好处没捞着,反倒惹一身臊。 陈念看着他们,眼神清亮,没有半点虚头巴脑。 “我奶奶说了,试错不可怕,怕的是连试都不敢试。” “这事儿,成了,是咱们大家的功劳;要真不成,责任我一个人担,跟你们没半毛钱关系。” 这句话,比二十斤红薯干还管用。 一下子就把兄弟俩心里最后那点顾虑给扫干净了。 大牛一拍大腿,眼里的犹豫,瞬间就被一股子狠劲儿给顶了出去。 “干了!” “念妹子你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俺们要是再缩手缩脚,就不是爷们儿!” 看着他们眼里冒出的光,陈念知道,火候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布包里,捧出一个用好几层破布包着的小包。 一层,两层,三层。 当最后一层布被揭开,露出里面东西的真容时,大牛和二虎都下意识地凑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是一捧土。 一捧黑得发亮的土。 那土的颜色,比村里最肥的菜园子里的土还要黑,还要油润。 更怪的是,它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清香,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这是……” 大牛看得眼都直了,忍不住伸出指头想去戳一下。 “别动!” 陈念轻喝一声,又把手往回缩了缩。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解释。 “这是我前几天,跟奶奶去后山,在一个采药的老爷子说的地方挖到的。” “叫‘肥土胆’,是土里的精华,金贵得很。” “就这么一小捧,是咱们的宝贝。” 她把那捧黑土递到两人面前。 “咱们不用多,就在昨天挖好的那条沟底下,薄薄地撒上一层。” “然后,再把土给盖回去,压实了。” 看着这黑得不像话的土,又听了这神神叨叨的说法,兄弟俩将信将疑。 可陈念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有对陈家老太太的敬畏,让他们没再多问一个字。 三人说干就干。 陈念负责撒土,她用手捏着那珍贵的黑土,跟绣花似的,小心翼翼地在沟底均匀铺上一层。 在她撒下黑土的瞬间,那双在末世里磨炼出的锐利眼睛,捕捉到了一个极难察觉的细节。 黑色的粉末落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那刺眼的白色,竟然暗淡了一丝,光芒好像被吞噬了。 这变化快得像是幻觉,但陈念知道,这是真的。 大牛和二虎跟在她身后,一人一把铁锹,把昨天翻出来的土,又重新填了回去。 “噗,噗,噗。” 铁锹铲土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荒野上,听着格外清晰。 第59章 说道说道 最后一锹土,踩实了。 那块刚拾掇出来的一分试验田,乍一看,和旁边白花花的盐碱地没什么两样。 大牛和二虎拄着铁锹,胸膛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地往外扯着粗气。 汗珠子顺着黑黝黝的脸盘子滚下来,聚在下巴颏上,一滴滴砸进干土,晕开个深色的印子。 娘的,真他妈累。 可哥俩对视一眼,再回头瞅瞅这片亲手整出来的地,陷进去的眼窝子里,都透着一股子火热的劲儿。 陈念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她默不作声地转身,从一个干净布袋里,吭哧一下,拖出个沉甸甸的包裹。 她把包裹往兄弟俩跟前一杵。 “大牛哥,二虎哥,说好的二十斤红薯干,你们点点。” 大牛和二虎俩人,当场就钉在了原地。 还以为这红薯干,怎么也得等秋后,看地里到底能不能出东西再说。 谁能料到,这活儿刚干完,东西就到手了。 二虎那傻小子,愣愣地伸手去接。 好家伙,那分量压得他胳膊猛地一沉。 隔着粗布,都能摸着里头红薯干硬邦邦的块儿,鼻尖底下,全是粮食那股子特有的甜香,一个劲儿往里钻。 这年头,二十斤红薯干,那就是命。 二虎一个快一米九的糙汉子,死死攥着那包还带着点温乎气的粮食,嘴皮子哆嗦了半天,猛地扭头,冲着旁边一样傻了眼的大牛吼了出来,嗓子都哑了。 “哥!我这辈子没服过谁,念妹子是头一个!” “这地,往后要是真能成,咱哥俩这条命,就跟她干了!” 大牛没吱声,就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从弟弟手里接过包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架势,生怕磕了碰了,比什么都金贵。 三人收拾好家伙什,刚从荒地拐上回村的小土路,就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是二婶周兰,还有她那个宝贝疙瘩陈灵儿。 周兰挎着个空篮子,看样子是刚串门回来。 她一眼就瞅见陈念三人那灰头土脸的样,再往他们身后一瞟,那片白得晃眼的“阎王地”就戳进了她眼底。 周兰那表情,简直是逮着了天大的乐子。 她把空篮子往胳膊弯里一撂,两手往水桶腰上一叉,嗓门又尖又亮,刺得人耳朵疼。 “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咱们家的大功臣,领着俩壮劳力,在这刨土坷垃呢?” 她那眼珠子在三人身上滚来滚去,鄙夷和看笑话的神情,半点不藏。 “咋?” “老太太老糊涂了,打发你们来这‘阎王地’里刨金疙瘩?” “真有意思,老的糊涂,小的也跟着犯傻,净干些让人笑掉大牙的白日梦!” 陈灵儿看她娘开了腔,立马跟上。 她往前一蹿,堵在陈念跟前,下巴颏抬得老高,拿眼角夹着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我爸说了,他已经跟建材站的王科长都搭上线了。” “王科长那边就一个电话的事,我就能进县里供销社当售货员!” 她说到这儿,故意顿住,得意地看着大牛和二虎脸上那副震惊到发木的表情。 供销社售货员! 吃国家粮的铁饭碗! 整个红旗村,祖宗十八代都没出过一个。 陈灵儿把这种万众瞩目的滋味咂摸够了,才慢悠悠地,吐出更扎心的话。 “而且,管的还是最俏的糖果柜台!” “以后啊,咱村里谁家小娃子想尝个甜味儿,买块水果糖,都得看我陈灵儿的脸色!” 她说着,视线轻飘飘地刮过大牛和二虎那两张涨红的脸。 “哪像有些人,没本事也没门路,就只配跟这些泥腿子,在烂泥地里打滚。” “一辈子都没出息!” 这话,淬了毒,不光是冲着陈念,更是狠狠戳在了大牛和二虎的心窝子上。 泥腿子。 对他们这些靠力气吃饭的庄稼汉,没有比这更戳心窝子的羞辱了。 二虎那张脸,一下就从红涨成了紫黑,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嚯”地往前迈了一大步,手里的铁锹都抬高了半截。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二虎!” 大牛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死死箍住他。 他压着嗓子,从牙缝里往外迸字儿。 “别冲动!听念妹子的!” 陈念却安静得出奇。 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去瞧陈灵儿那张得意的脸,只是把视线淡淡地落在了周兰身上。 “二婶,话别说太早。” 声音很轻,却让周兰母女俩嚣张的气焰,莫名其妙地卡了壳。 陈念的视线越过她们,落在了身后那片刚被汗水浸过的土地上。 末世里,这片土地的前身,曾经长出过救命的粮食。 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拂去裤腿上的一点浮土,动作随意,浑不在意。 她的指尖,在冰凉的锄头木柄上,有节奏地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那两声轻响,让周兰的心都跟着跳了两下。 “等几天,看结果。” 说完,她就那么看着她们,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比任何嘲讽都来得更瘆人。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笃定,让周兰母女俩齐齐打了个哆嗦。 周兰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一跳,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陈念身后那片白地瞟了一眼,眼皮都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老太婆之前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邪乎事,比如那头自己撞上门的野猪,还有那片一夜之间由白变黑的地。 可她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看结果? 能有什么结果? 那破地要是能长出庄稼,母猪都能上树了。 陈念没再多看她们一眼,冲大牛和二虎递了个眼色,转身就走。 三人径直朝着村里走,朝着陈家老太太的屋子走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周兰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散了。 她“呸”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装神弄鬼!” 她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陈灵儿,脸上又堆满了那种小人得志的笑。 “走,闺女,家去!” “咱得赶紧把这个天大的笑话,在饭桌上好好跟你爹说道说道!” 第60章 一碗冰糖 周兰和陈灵儿一进家门,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就从眉梢眼角往外冒,根本兜不住。 陈建军正坐在桌边抽闷烟,瞧见她俩,把烟屁股在桌角上使劲碾了碾。 “咋样?” “啥咋样!” 周兰把手里的空篮子往地上一掼,一屁股墩在长凳上,端起桌上半凉的茶缸子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淌。 “你是没瞅见那个景儿!陈念那个小贱蹄子,真就领着俩泥腿子,在那‘阎王地’里刨土坷垃呢!”她抹了把嘴,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汗水在泥脸上冲出几道白印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从坟里爬出来!” 陈灵儿抢着说,嗓子又尖又亮:“爹,我还跟她说了,我马上要去供销社当售货员!管糖果的!我瞅她那脸,刷一下就白了,嘴唇都在抖!” 陈建军一听,眼睛也跟着亮了,夹在指头上的烟忘了抽,火星子烫了手都没察觉。 “真的?她真信了?” “那可不!”周兰一拍大腿,“就她那没见过世面的怂样儿,还不当场吓傻了!” “走走走,吃饭!今儿个高兴,我让你嫂子卧了俩鸡蛋,咱得把这天大的笑话当下酒菜!” 油灯的灯芯被拨亮了些,火苗“哔啵”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一盘油汪汪的炒鸡蛋端上桌,在昏暗的屋里晃得人眼晕。 灯火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他们嘴一张一合,那影子也跟着在墙上咧着嘴,摇头晃脑,瞧着不像活人。 周兰拿筷子扒拉一大口鸡蛋塞满嘴,油顺着嘴角往下滴,话都含糊了:“等大房那片破地,一个粮食粒子都收不上来,看老太婆还咋护着他们!看他们还咋横!” 她把筷子在碗边上敲得“当当”响:“到时候,陈建国就天天给咱家挑水!挑不满八大缸,甭想吃饭!” “至于陈念那个小丫头片子……”她哼了一声,“让她去后山捡柴禾,一天捡不够五十斤,也甭想进这个家门!” 陈建军听得两眼放光,也赶紧夹了一大筷子鸡蛋,油星子溅到蓝布褂子上都顾不上擦。他吧嗒着嘴,美滋滋地盘算:“等冷库盖起来,我就是头功!我让王科长给我批条子,半个月,就给我留十斤猪板油!到时候,咱家灵儿拿来抹脸,你拿来炸油饼,剩下的给你娘家送两斤,哪个亲戚见了咱不得点头哈腰的?” 陈灵儿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汗浸得皱巴巴的糖纸,宝贝似的在胸口按了按,又对着灯光晃了晃:“供销社的李姐说了,她们柜台里有橘子味的糖,还有草莓味的!我就要让陈念天天看着我吃!她要是敢眼馋,我就把糖渣扔地上,让她趴下给我舔干净!” “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得刺耳,刮得人骨头缝都疼,轻飘飘地就透过了那堵薄薄的土墙。 隔壁大房的屋里,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张桂芬蹲在地上,使劲刷着一只豁了口的碗,指节都快抠进陶碗的裂缝里。隔壁那句“舔糖渣”,一字不落地扎进她耳朵里。 她的喉咙滚了滚,硬是把那句“我家念念比你家灵儿强一百倍”给活活咽了回去,舌尖尝到了一股咸腥味儿。 陈建国坐在炕沿上,一双拳头捏得死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梗着脖子,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每一次喘气,都带出破风箱似的“呼哧”声。 陈念刚从奶奶屋里出来,一脚踏进门,就钉在了原地。 爹娘那副模样,再配上隔壁传来的扎耳朵的笑声,她心口猛地一抽,又冷又疼,像是灌进了一兜子冰碴子。 她转身,走到奶奶的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奶奶,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沉稳的“嗯”。 陈念推门进去,没等她把刚才的事儿说利索,陈秀英已经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塞到她冰凉的手里。 “好孩子,沉得住气。” 陈念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块黄澄澄的大冰糖。 “这糖,你吃了,压压心里的火。”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人心口上,把那些慌乱和委屈都给镇住了。“让他们笑。笑得越大声,将来哭得就越难看。” 陈念捏着那块糖,糖块的棱角硌得她手心发疼。她的指尖,又在裤腿的缝线上无意识地划拉起来,划出的,正好是那块试验田的轮廓。 祖孙俩没再多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就在这时,隔壁二房的笑声和吹牛声,猛地又拔高了一个调,简直要掀翻屋顶。 陈秀英的眉头,终于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一把就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大房的陈建国和张桂芬也被那噪音搅得待不住,正一脸愤懑地戳在那儿。陈秀英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院子中央,对着东厢房的方向,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还没死呢,嚎丧也不用这么大声!”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东厢房里喧嚷的笑声,像是被快刀从中间劈开,喀嚓一声,断了。院里死一样的寂静。 周兰慌里慌张地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脸上那得意的笑还僵着,直勾勾地看着院里的老太太,眼里全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陈秀英冷冷地剜了她一眼,一个字都没多说,转身就回了自己屋。 “砰”的一声,东厢房的门被死死关上,屋里再没传出半点动静。 陈念看着奶奶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攥紧了拳头。这片天,以后,她也要跟着一起撑起来。 “建国,桂芬,你们进来。”老太太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压下心头的屈辱,跟着进了屋。 屋里的气氛,沉了下来。陈秀英坐回炕上,抬起手,慢慢地揉着自己的手腕。那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又肿又粗,一揉,就发出“咔哒”的轻响。 “年轻时候在地里刨石头,落下个老寒腿的毛病。”她没抬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但这疼,不会骗人,比那广播里说的天儿,准得多。” 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被摩挲得边角发亮的旧图,递给陈建国。那是一张手绘的农谚图。老太太的指尖,在“天上鱼鳞斑,地上雨淋淋”那一行字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你爹当年,总把一句话挂嘴边。” “他说,‘地不哄人,人也别哄地’。” “你们就踏踏实实地干,老天爷,不会亏待了实在人。” 说完,她看向一旁眼眶还红着的张桂芬,目光放缓了些:“桂芬,明天多蒸两个窝头,给那几个帮忙砍树的小伙子揣着。干活累,得吃饱。” 第61章 蚂蚁搬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念就起了床,悄没声地摸到了西边那片试验田。 她蹲下身,伸手薅了一把地头的草叶子。 满手的露水,又冷又沉,顺着指缝直往下淌。 奶奶没说错,露水这么重,这雨八成是快来了。 可日头一出来,天就蓝得透亮,一丝云彩都找不见。 那股子闷了一夜的潮气,没一会儿就被晒得干干净净。 二房院子里,周兰的胆气也跟着这大太阳,一块儿壮了起来。 她把搓衣板在院里摔得“砰砰”响,故意拔高了嗓门,冲隔壁院墙喊。 “哎哟,有些人啊,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大晴天的,非说要下雨,还打发大房那几个傻子去后山砍柴。” “我看呐,不是天要下雨,是她自个儿想烧炕想疯了!” 这话,明摆着是说给陈秀英听的。 与此同时,后山上。 陈建国领着大牛、二虎几个信得过的汉子,正闷头砍着那些干树枝和茅草。 山下的风言风语,他们不是听不见,只是懒得搭理。 老太太的话,就是天。 到了下午,天,说变就变。 平地里毫无征兆地起了风,卷着地上的尘土草屑,吹得人睁不开眼。 西边天际,大团大团的乌云翻滚着涌了过来,黑得吓人,压得人喘不过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村子这边吞了过来。 周兰晾在院里的衣裳,被风吹得满院子乱飞。 她骂骂咧咧地冲出去抢收,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存心跟人过不去!” 陈建军刚从他那“冷库工地”上回来,正叉着腰,得意洋洋地跟人吹。 “我跟你们说,我这地基,挖了足足两尺深!那叫一个坚固!” “别说下雨,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别想动它一根汗毛!” 话音还没落。 “啪嗒。” 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他脑门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豆大的雨点连成了线,又织成了网,最后“哗”的一声,像是天漏了个窟窿,大雨瓢泼似的倒了下来。 整个世界,瞬间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幕和震耳朵的雨声。 陈建军挖的那个冷库地基,转眼就成了一个大水坑。 汹涌的雨水夹着黄泥汤子,从四面八方疯狂地灌进去。 那点刚挖出来的松土,被水一冲,连个屁都没放,就塌了。 村口,李大爷蹲在自家屋檐下,嘬着旱烟,看着那边的热闹,对他孙子努了努嘴。 “瞧见没,那就是个棒槌。” “盖房子不起垄,挖地基不留排水沟,还偷工减料,那土夯得跟豆腐渣似的。” “他那哪是盖冷库,纯粹是给老天爷挖了个装泥巴的坑!” 陈建军和周兰疯了一样冲进雨里。 一个想用破木板去挡,一个想用葫芦瓢往外舀水。 可这点折腾,在这铺天盖地的暴雨跟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眼瞅着坑里的泥汤子越积越多,最后彻底变成了一个浑浊的烂泥潭。 周兰眼里的光彻底灭了,人跟疯了一样扑上去,一把撕住陈建军的衣领,指甲抠进他胳膊的泥里,声音尖得走了调。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你买的水泥袋上全是窟窿眼子——那钱是不是给你外头那个相好的买花布了?!” 陈建军脚腕陷进烂泥,身子一晃。 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泥点子糊了周兰满脸。 “你忘了上次分猪肉,你偷摸藏了半块给你弟?现在倒嫌我贪?” “你个败家娘们,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赶紧盖,赶紧盖,盖好了压死大房那家子’,我能干这事?” “这地基塌了,你那宝贝闺女的售货员梦,也跟着一块儿塌了!” 陈灵儿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攥着那片皱巴巴的糖纸。 雨水泡烂了糖纸,黏糊糊地粘在掌心,也粘住了她那个稀碎的供销社梦。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被巨大的雨声吞没,一点儿也听不见。 …… 而此时,西边那片盐碱地里。 这场暴雨,却成了天降的甘霖。 陈念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大牛他们。 她蹲在田埂上,手指插进湿透的土里,捻了捻。 土块遇水没散,反而攥成了一个团。 “肥土胆”起效了。 她心里一松,站起身,声音清亮地喊:“大牛哥,东边那片土松,你扎的茅草漏斗再密一点,别让水冲垮了垄边!” 大牛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刻动手。 他把茅草捆成一个个拳头大的“漏斗”,照陈念教的法子,插在田垄的关键位置。 雨水顺着茅-草漏斗被导向深处,滋润着干渴的土地,却冲不走表层的沃土。 二虎则把粗壮的树枝,按“十字交叉”的法子摆在田埂上,筑成一道道简易的“截水坝”。 陈念在旁边说:“奶奶教的,这样能卡住泥土,坝才稳。” 多余的雨水被拦住,顺着挖好的小沟,流进了旁边几个不起眼的渗水井里。 一边,是二房在泥潭里绝望哭嚎,互相撕咬。 另一边,是大房的人在雨幕中有条不紊地“治水”,引导着天时,为己所用。 这光景,太过鲜明,也太过讽刺。 村里的王婶子不忍心,冒着大雨给大房这边送来几个热乎的窝头。 她拉着张桂芬的衣角,看着那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试验田,满眼的敬畏和羡慕。 “桂芬啊,你家老太太,真是神了!” “这雨,下得不大不小,不早不晚,就跟算准了要给你家这块宝地浇水似的!” 张桂芬看着渗水井里的水慢慢往下渗,泥土里冒出细小的气泡,耳边响起老太太那句“土地喘气了”,眼眶一热。 好日子,原来不是空话,是能拿手干出来的。 陈念摸了摸口袋里奶奶给的冰糖纸,纸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软了,和她曾经的胆怯一个样。 现在,看着泥土的颜色一点点变深,奶奶那句“土地不哄人”,一下就砸进了她心里。 种下什么,就会长出什么。 村干部赵铁柱披着蓑衣路过,先是看了眼二房的烂泥潭,又看了看大房这边的截水坝,眉头皱得更紧了。 投机取巧和踏实干事,回头在队委会上,是该好好说道说道了。 第62章 烂泥塘 雨,下了一整宿。 天亮了,雨也停了。 毒日头明晃晃地挂上天,光线刺得人眼都睁不开。 可陈家二房院子里那光景,比阴雨天还让人心里头堵得慌。 周兰和陈建军两口子砸锅卖铁换来的冷库地基,塌了。 塌得那叫一个彻彻底底,整个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水坑,里面汪着黄澄澄的泥汤。 浑浊的泥浆把坑灌得满满当当,水面上还飘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桩子,瞅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陈建军和周兰,就这么直挺挺地在坑边上坐了一宿。 两个人从头到脚糊满了泥点子,头发被雨水浇得湿透,一绺一绺地粘在脸上,脸色灰败,眼珠子都跟冻住了一样,活像是两尊从烂泥地里挖出来的煞神。 天刚蒙蒙亮,村里人就陆陆续续扛着锄头准备下地了。 只要是打陈家二房门口过的人,脚底下都跟长了眼睛似的,绕着道走,躲得老远。 可那一道道扫过来的目光,却藏不住里面的鄙夷、幸灾乐祸,还有那么点儿出了口恶气的痛快。 那些眼神跟刀子似的,一下下剐在陈建军和周兰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村里嘴最碎的王婆子,更是故意凑到坑边上,捏着鼻子,把调门儿拉得老长。 “哎哟喂,这是什么味儿啊?酸不溜丢的,怕不是馊了吧?” 她斜着一双三角眼,瞟着坑里那摊烂泥,嗓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半个村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还当是哪家要盖金銮宝殿呢,闹了半天,就刨了这么个大粪坑呐!” “噗嗤。” 人群里,不知道谁第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那压都压不住的哄笑声,轰地一下炸开了,把陈家二房最后那点遮羞布都给掀了个底朝天。 “笑什么笑!你们懂个屁!” 东厢房的门“哐当”一声被野蛮地撞开,陈灵儿一张脸憋得通红,整个人跟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冲了出来。 她指着外面看热闹的人,嗓子又尖又利。 “等我们家把水舀干了,照样盖!我爹说了,这叫地基!地基挖得越深,房子盖得才越结实!”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人群里头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哈,还盖呢?这坑我看都能养鱼喽!” “可不是嘛,干脆别盖冷库了,改挖鱼塘,指不定还能挣俩钱儿!” “灵儿这丫头,真随她娘,做梦的动静都比别人家大!” 一句句刻薄的话,刀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全扎进了陈灵儿的耳朵里。 她死死盯着那些幸灾乐祸的嘴脸,再回头看看院子里那个又大又滑稽的烂泥坑,眼前一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哇——” 陈灵儿捂着脸,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扭头就跑回了屋里,“砰”的一声,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外头的羞辱,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屋里,周兰的身子动了动,从泥地里慢慢站了起来。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就用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陈建军的脸上。 “钱呢?” 她的嗓子又哑又平,在闷热的屋里响起,听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老太太给你的钱,买水泥、买钢筋的钱,哪儿去了?” 陈建军的眼睛四处乱瞟,压根不敢跟她对视,嘴里还死鸭子嘴硬。 “我……我拿去走动关系了,盖房子不得找人嘛……” “走动关系?” 周兰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瘆人。 “陈建军,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 “你是不是又拿去赌了?!”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薅住陈建军的领子,指甲狠狠地陷进他的肉里。 “你这个挨千刀的赌鬼!你把我们娘俩的活路都给断了!” “放开!你个疯婆子!” 陈建军被戳穿了心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地一把将她推开。 周兰一个趔趄,后腰狠狠磕在桌角上,疼得她整个人都弓成了一只虾米。 可这点钻心的疼,反倒把她心里积攒的所有恨意都给逼了出来。 她顺手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照着陈建军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我跟你拼了!” “砰!” 大碗在陈建军的额角上应声碎裂,血一下子就顺着他的脸淌了下来。 “你敢打我!” 陈建军也红了眼,饿狼一样扑上去,跟周兰撕扯在一起。 锅碗瓢盆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桌子翻了,椅子也倒了。 村东头的鸡飞狗跳,传不到村西头。 陈秀英家那片试验田,此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一夜的暴雨,加上早先埋进土里的“肥土胆”彻底发了效,那片原本泛着白碱、硬得跟石头一样的盐碱地,彻头彻尾地变了样儿。 地里的土,又松又软,是那种油润润的黑,抓一把在手里,好像能攥出油来。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土腥味儿,跟二房那边飘来的酸腐气,简直是两个世界。 生产队长张树是头一个闻讯跑来的。 他看着眼前这片黑得发亮的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半天都合不上。 他蹲下身子,伸出那双跟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布满老茧的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黑土。 那土,又软又细,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生命力。 张树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这哪里还是那片人见人嫌的盐碱地? 这分明是能刨出金疙瘩的宝地啊! 他正激动得不行,一抬头,就瞧见陈秀英背着手,不紧不慢地从田埂那头溜达过来了。 张树也顾不上脚下的烂泥,几步就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陈秀英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陈大娘!” “您……您这手笔,真是……真是神了!” 村里人看够了二房的热闹,听说西头出了奇观,又乌泱泱地全涌了过来。 当他们亲眼看见这片黑油油的土地时,一个个的全都傻了眼。 他们看看这片黑得不寻常的土地,再想想二房院子里那个臭气熏天的泥坑子。 再一回想当初分家的时候,老太太是怎么顶着所有人的白眼,非要了这块谁都不要的废地。 每个人心里,都翻江倒海,冒出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敬,有怕,还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忌惮。 人心里的那杆秤,在这一刻,早就歪得没 第63章 只带听话的人 雨停了,天也放了晴。 可那日头毒辣得很,明晃晃地悬在天上,像是要把地皮都给烤裂了。 大柳树村的空气里,再没了往日的懒散,反倒人人心里都窝着一团火,烧得七上八下。 村东头,陈家二房那院子塌成了一片烂泥塘,谁路过都得啐一口,成了全村的笑话。 村西头,陈家大房那几亩地,却黑得油光水滑,成了人人眼红心跳的宝贝疙瘩。 一边是避之不及的瘟神,一边是恨不得跪下磕头的活菩萨。 生产队长张树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冲到地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跟供着祖宗牌位似的,小心翼翼捧起一把黑土。 那土松软、肥沃,黑得能攥出油来。雨水刚润过,凑近了闻,都带着一股粮食的清香。 他再也绷不住,连滚带爬地窜到正背着手、气定神闲溜达的陈秀英跟前,一张黑脸膛涨得通红,声音都发着颤。 “陈大娘!您……您就是天上下凡的活菩萨啊!” 他这一嗓子,把全村人的魂儿都给喊了过来。 乌泱泱的村民哪还顾得上看陈家二房的热闹,一窝蜂地,全朝着这片黑土地涌了过来。 “陈大娘!求求您了!那神仙方子也教教我们吧!” “是啊陈大娘,俺家那几分薄田,年年收成都喂不饱肚子,您老就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先前还对着刘芬阴阳怪气的王婆子,这会儿脸上的褶子都快挤成了一朵破菊花,那笑肉麻得掉渣,拼了老命往前凑。 “陈大娘,我老婆子嘴贱,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求您发发慈悲,指点指点我们呗!” “我给您拿十个鸡蛋!不,二十个!” “我这儿有二尺布票!” 村民们彻底疯了,一个个扯着嗓子,把自家压箱底的宝贝全抖落了出来,就想换那个能“点土成金”的方子。 大房一家子,尤其是刘芬,看着这番光景,那腰杆挺得笔直。 胸口堵了几十年的那口恶气,总算是顺出去了。 就在这时,村长王大海黑着一张脸,好不容易才从人堆后头挤了进来。 他瞅着这乱哄哄的场面,心里又酸又涩,脸上还得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家伙儿都这样了,他这个村长,也得低头。 “陈大娘,你看……大家伙儿这热情……” 他干咳了两声,想把官架子端起来。 “为了咱们全村的未来,要不……您就受累,当咱们村的农业生产总顾问,把这好法子,贡献给集体?” 陈秀英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压根没接他的话。 她只是拿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不轻不重地一顿。 咚。 “顾问,我老婆子可不敢当。” 声音不高,却一下子让整个地头都安静了下来。 “不过,既然大家伙儿都信得过我,” “那我就倚老卖老,说两句。” “想跟我干,行。” “但有一样,得守我的规矩。” “偷奸耍滑的,三心二意的,我这儿,可不留!” 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泥里,也砸在每个人心上。这等于是当着全村的面,把农业生产的指挥权,从王大海手里硬生生给夺了过来。 王大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腮帮子咬得死紧,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人群外头突然一阵大乱。 陈建军扯着周兰,两个人跟丢了魂儿的野鬼似的,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冷库的公款亏了天大的窟窿,这事儿捂不住了。他俩现在心里明镜似的,能救他们命的,只有眼前这个他们最恨的老娘。 “噗通!” 陈建军两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陈秀英面前的泥地里,脑门子“砰砰”地就往地上磕。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嗓子都喊劈了。 “我不是个东西!我猪油蒙了心!都是我不好,听了那婆娘的挑唆,才跟您对着干!” “求您救救我!我给您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行啊!” 周兰也被他死死拽着跪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浑身抖得筛糠。 陈秀英就那么站着,垂眼看着他们,脸上没一丝波澜。那份入骨的平静,比打骂还让人心寒。 “钱的窟窿,我会想法子补上,不能让村里人跟着吃亏。” 她终于开了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但是,你们俩自己犯下的罪,得自己赎。” 她手里的拐杖抬了起来,指向远处那片广阔的九十亩荒地。 “从今天起,你们一家三口,就是这开荒队里,最下等的劳力。” “没工分,一天就一碗饿不死的稀粥吊着命。” “什么时候,你们干的活让我老婆子看顺眼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当‘人’的事。”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惩罚,可比直接把人赶出家门还折磨人。 这是要让他们当着全村的面,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牛马。 陈秀英不再看地上那两个面如死灰的人,转过身,对着所有村民,扬高了声音。 “我决定,成立‘红旗村农业生产互助组’!” “我,陈秀英,当总指挥!” “我孙女陈念,当技术员,顺便兼着记分员!” “凡是愿意进组的,都得听我统一调配,按劳记分,按分领粮!” “丑话我说在前头,进了我的队,就得守我的规矩!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动歪心思,别怪我这老婆子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第二天,百亩荒地,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村里绝大部分的劳动力,都进了这个新成立的“互助组”。 在陈念清脆的指挥声里,大家伙儿被分成了好几个小组,挖沟的,运肥的,撒草木灰的,干得井井有条,有说有笑。 而在队伍的最外围,离人群最远的地方。 陈建军、周兰和陈灵儿三个人,正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捡石头。 他们一人背一个破箩筐,弯着腰,在一块块被新翻出来的硬土地上,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捡起,扔进箩筐。 再捡起,再扔进箩筐。 第64章 突击检查 第六十四章公社领导突击检查,我的地盘我做主 陈建军一家被赶去猪棚后,陈家洼的风都仿佛顺了。 没了那家人,大伙干活的劲头明显不一样了。 尤其是开荒,简直是热火朝天。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想亲眼看看陈秀英说的好日子到底什么样。 地里的活累,人心是热的。 歇脚的空当,三三两两凑一块,说的都是陈秀英。 “要不是陈大娘,谁能想到这破地里能长出金子。” “可不,以前王村长在,不是开会就是念稿子,地里的草长得比人都欢。” “现在跟着陈大娘,心里稳。” 这份信服,是汗珠子摔八瓣干出来的,没半点虚的。 但有人舒坦,就有人不舒坦。 村长王大海瞅着地里那片红火,眼珠子像是淬了毒。 他感觉自己被一个老太婆架空了。 村里人现在见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魂都跟在陈秀英后头。 这口气,他咽不下。 怨气在心里发了酵,长出看不见的毒蘑菇。 王大海一跺脚,蹬上那辆破自行车,直奔公社。 他要去告状。 告死那个老东西。 公社里,管农业的钱副主任正对着文件拧眉头。 王大海一冲进去,腿一软,差点就跪下了。 “钱主任,您可得给咱们陈家洼做主啊!” 钱副主任被他这一下惊得笔都放下了。 “王大海?有话站直了说。” 王大海胡乱抹了把干眼,声音都变了调。 “主任,我们村出大事了!” “出了个老太太,叫陈秀英,在村里搞封建家长制,拉帮结派!” 他语速极快,像是心里排练过。 “现在村民只听她的,不听公社的,我这个村长就是个摆设!” “她这是在搞个人崇拜,这是要挖咱们集体的根!” 这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钱副主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个人崇拜,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清楚。 “属实?” “千真万确!”王大海把胸脯拍得山响,“她还私设公堂,把自己儿子一家都赶去住猪棚,简直无法无天!” 钱副主任猛地一拍桌子。 “走,去看看!” 半小时后,一辆绿色吉普车卷着黄土,吼着冲进了陈家洼。 车子直接刹在荒地边上。 地里的人都停了手,直勾勾地盯着。 车门推开,一个穿干部服、板着脸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钱副主任。 王大海像条得了势的土狗,紧跟在后头,嘴角那股子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已经想好了,等会儿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陈秀英踩下去。 看到这阵仗,有的人心里开始打鼓。 张婶子手里的锄头都快握不住了,悄悄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衣角。 “当家的……要不咱歇会儿?” 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别回头……连累了咱。” 她男人的手也顿住了,明显在动摇。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脾气爆的大牛“哐”一下,把锄头顿在地上。 土坷垃都震得跳起来。 “怕个球!” 他梗着脖子,冲那几个想缩的人吼。 “地不会骗人!陈大娘带咱干活吃饭,错在哪了?” “我看那王大海,才是那个不干正事专搅和的!” 他这一嗓子,让好些人的腰杆又硬了点。 是啊,他们没做错。 钱副主任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王大海的指引下,定在了陈秀英身上。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过去。 王大海跟在后面,狐假虎威,腰杆挺得笔直。 钱副主任在陈秀英面前站定,官威十足地开口。 “你就是陈秀英?” 陈秀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一丝波澜。 “我是。” “有人举报你,搞个人崇拜,破坏集体生产。”钱副主任的声音很硬,“你怎么说?” 空气像是凝住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秀英却没慌。 她没急着辩解,先是冲着钱副主任微微欠了欠身,把礼数做足了。 然后,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王大海。 那眼神不锋利,却看得王大海心里直发毛。 陈秀英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石头子一样,一颗颗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村长,说我搞独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沾着汗泥的脸。 “那我就问问大伙。” “去年公社分的良种稻,说好给社员的。” “最后,那批种子是在谁家地里发了芽?” “还是说,换成了酒,进了谁的肚子?”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的一声,炸了。 这事不少人心里都有数,没人敢捅破。 今天被陈秀英当着公社领导的面点了出来,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王大海的脸“唰”一下,血色褪尽,又猛地涨红。 他想骂,可周围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你血口喷人!”他憋了半天,就挤出这么一句。 陈秀英看都没看他。 她手里的拐杖抬了起来,指向身后那片翻得乌黑油亮的土地。 那地,散发着一股子生土的腥甜味。 “领导。” 她对着钱副主任说。 “我一个老婆子,不识字,不懂啥大道理。” “但我晓得,人心是杆秤,肚子不会骗人。” 她的声音沉稳下来。 “您要是不信我说的,可以问。” “问问他们,这片地,以前一亩地能收多少棒子。” “再问问他们,跟着我干,心里头估摸着,今年的收成能翻几番!” 钱副主任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是干实事的。 前几天他刚去过邻村,大片的荒地长着草,村里人怨声载道,死气沉沉。 可眼前呢? 人人眼里有光,连这片土地都透着一股劲儿。 这么一比,什么都清楚了。 他锐利的目光,刀子一样刮向王大海。 他想起来了,上次王大海来汇报,还信誓旦旦地说“村里生产稳定,形势大好”。 全是屁话! 王大海见钱副主任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他慌了。 “钱主任,您别信她!这老太太以前就神神叨叨的!” 他口不择言。 “这地变好……肯定是运气!巧合!” 这话一出,钱副主任都气笑了。 一个村长,把集体的成绩归结为运气? 蠢得没边了。 钱副主任心里有了底。 他不再理会那个丑态百出的王大海。 他重新看向陈秀英,这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太太。 “老同志。” 他的称呼变了,语气也从“审问”,变成了“商量”。 “空口无凭,地不会说谎。” “我得亲自下去走走,看看。” 第65章 打脸村长 第六十五章铁证如山打脸村长,这片地里有黄金 钱副主任的话音刚落,王大海浑身就是一僵,心口那块大石头咚地一下就砸到了底。 他下意识伸手想拦,可钱副主任一个眼神扫过来,那手就跟冻住了一样,停在半道上,不上不下。 陈秀英却不见半点慌乱,只拿手里的拐杖往地上笃定一点,侧了侧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副主任不再瞧旁人,抬腿就走,一双新皮鞋稳稳当当踩进了那片刚翻好的黑土地。 他这一脚下去,没扬起半点灰,脚底反而传来一阵湿润的粘稠感。 这一个动作,比说一百句话都有分量。 王大海的脸色,又灰败了好几分。 钱副主任二话不说,一弯腰,也不管新皮鞋上沾的泥,伸手就从地里抓起一大把黑土。 太阳光底下,那土黑得油亮。 他没急着说话,反倒把那捧土凑到鼻子底下,闭上眼闻了闻。 一股子草木灰的味儿,还夹着河泥那股独特的腥甜气,直往鼻子里钻。 是“熟土”才有的味道。 再用大拇指和食指那么一捻,土坷垃应声而碎,细腻油润,捏不出硬块,指缝里都透着股润乎乎的潮气。 “好土。” 钱副主任睁开眼,就这两个字,可那语气里的惊叹,藏都藏不住。 他站直了身子,视线从这片广阔的荒地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旁边干得最起劲的大牛身上。 “小伙子,我问你个事。” 大牛冷不丁被点名,脸“腾”地就红了,两只手紧张地在裤腿上一个劲儿地搓。 “钱、钱主任,您问!” “这土是咋翻的,这么深?还掺了啥料?比别处的地黑,还油亮。” 一问到这个,大牛的紧张劲儿立马就没了,取而代代的是一股子骄傲,说话也利索了。 “主任,这全是照着陈大娘教的法子干的!” 他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给说了。 “草木灰、河泥,还有那些沤烂的杂草,一层层铺匀了再往深里翻!陈大娘说了,这叫‘养地’,不能光指望地里长东西,也得给它喂饱了!” 钱副主任听得不住点头,目光灼灼地转向了陈秀英。 “老人家,你这手艺可不一般呐,跟哪位高人学的?” 陈秀英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 “领导,我哪有啥大学问。” 她不提什么末世,也不提空间,说的都是最实在的大白话。 “就是活的岁数大了,见得多了。年轻那会儿闹饥荒,天南地北地跑,见过人家南边是怎么养活土地的。” “再加上自个儿瞎琢磨呗。” “这地呀,就跟人一个道理。你对它好,它就拿好庄稼回报你。你要是光使唤它,不给饭吃,那它可不就得撂挑子不干了。” 这话,土得掉渣,可听着就是那么个理儿。 钱副-主任这下是彻底信了。 他甚至抬脚大步流星,直接走到了村东头,王大海先前领着人“糊弄”过的那片地。 他照样抓起一把。 嗬,手里这土,硬得跟石头似的,泛着白花花的盐碱,指头一使劲,硌得生疼,全是死疙瘩。 “瞧见没?这,才是糊弄事儿的地!” 钱副-主任把手里的土疙瘩往地上一掼,跟扔了块茅坑里的石头没两样。 这一对比,谁好谁坏,还用说吗? 王大海一看这架势,知道完了,整个人都急疯了,跟个疯狗似的蹦起来,手指头直戳戳地指向一直没出声的陈念。 “钱主任!她还搞封建迷信!” 他这是想泼脏水,做最后的挣扎。 “她去年就到处说这片地能长出金疙瘩!这不是妖言惑众是啥玩意儿?” 他以为这一下能抓住陈家的把柄。 谁知陈秀英连眼皮子都懒得抬,慢悠悠地开了口。 “孩子盼着丰收,说句玩笑话图个吉利。” 她的声音忽然一转,冷得掉冰碴子。 “可王村长你,去年把公社发的五十斤良种麦子,偷摸换成两斤烧刀子灌进自个儿肚里,这事儿,不知道算不算玩笑话?” 王大海的脸,“唰”一下,白得跟纸一样。 钱副-主任的火气,也终于给彻底拱了起来。 他猛地一扭头,冲着王大海就是一声暴喝。 “王大海!” “我跟你说的是地,是粮食!你跟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我看你根本不是关心集体生产,你是怕别人干得比你好!” 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全抽在了王大海的脸上。 钱副-主任懒得再看他,转身面向所有拿着家伙事的村民。 他的声音提得老高,整个荒地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乡亲们,我今天就站在这儿问你们一句!” “你们是乐意跟着一个,只会扯着嗓子喊口号,背地里倒卖集体口粮的村长干?” “还是乐意跟着一个,能带着你们把荒地变良田,让你们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饱饭的老大娘干?!” 人群里,一开始是死一样的寂静。 胆子小的张婶子,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可她旁边的男人,那个刚刚还有点动摇的汉子,却“呼”地一下,第一个把手里的锄头给举了起来。 “跟着陈大娘干!” 他吼出了第一嗓子。 紧接着,大牛也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哐当”巨响。 “跟着陈大娘!”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里的家伙。 最后,连那个胆小的张婶子,也涨红了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跟着陈大娘!她让咱有饭吃!” “跟着陈大娘!” “跟着陈大娘!” 锄头、铁锹往地上顿的闷响,混着庄稼汉们扯着嗓子的吼声,汇成一股劲儿,震得地皮都发麻。 这就是人心。 是给陈秀英的最高赞誉。 也是扇在王大海脸上,最狠的一巴掌。 王大海听着这山呼海啸的声音,腿肚子一哆嗦,整个人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他头上的草帽也掉了,被风吹着,骨碌碌滚进了一个泥坑里。 跟他本人一样狼狈。 钱副主任看着这阵仗,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扭头就对身边的秘书小李下命令。 “小李,记下来!” “陈家洼村长王大海,即刻起停职反省!” “他贪污倒卖集体物资的问题,公社纪委会派人下来,成立专案组,一查到底!” 处理完王大海,钱副主任这才又转向陈秀英。 他脸上的表情,早就换成了一副热络又敬佩的笑容。 “陈秀英同志!你这思想觉悟,这实践能力,高啊!” “你们村这个开荒的经验,我看,值得在咱们全公社推广!必须作为重点典型上报!”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紧紧握住了陈秀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陈念就站在奶奶旁边,看着她其实并不高大的背影,眼睛里亮闪闪的。 钱副主任握着陈秀英的手,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了。 “老同志,你可是给咱们公社解决了个大难题啊。” 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这儿……有个不情之请。” “咱们公社,还有三个老大难的村子,全是盐碱地,年年产量垫底,村里人肚子都填不饱。” “您这个‘养地’的法子,能不能……也给他们指条明路?” 第66章 求我当高参 钱副主任这话,掷地有声。 整个荒地上的村民,都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 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出精光,喃喃自语:“秀英这是把咱陈家洼的腰杆,彻底给挺直了!” 有年轻人攥紧了拳头,眼里全是火热:“我要进那个互助组!跟着陈大娘干,有奔头!” 更有几个曾被邻村欺负过的汉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往后看谁还敢说咱们村穷,说咱们是孬种!” 一道道混着敬畏、狂热和期盼的目光,全聚焦在了陈秀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这既是泼天的荣誉,也是能把人活活烫死的山芋。 王大海瘫在不远处的泥地里,听到这话,最后一点血色也从脸上褪了个干净。 完了。 这老东西,要上天了。 面对钱副主任那双写满诚恳的眼睛,陈秀英却没立刻应承。 她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全是为难和沧桑。 “钱主任,您可太看得起我这个老婆子了。” 她摆了摆手,那副谦卑的姿态,活像真怕接不住这份天大的体面。 “我这都是些庄稼人自己琢磨出来的土法子,上不得台面。” “在我们这块地上兴许管用,换了别处的水土,那可就说不准了。” “万一到时候,我人去了,力气也出了,地里却没长出东西来,那我不是把人家的指望给耽误了?这罪过,我老婆子可担不起啊。”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瞬间就把那所谓的“秘方”,抬到了一个又金贵又玄乎的高度。 钱副主任一听,心里更急了。 “老同志,你放心!出了任何问题,责任都在公社,绝不让你个人承担!” 他生怕这到嘴的鸭子飞了。 陈秀英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又为难地皱了皱眉,这才松了口。 “主任,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她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出了第一个条件。 “不过,让我去指导,可以。但我这老婆子一个人,可不成。” “我得带上我们村几个肯下死力气的后生。”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大牛身上。 “我们得成立一个农业技术互助组。” “我们去别的村帮忙,那可是代表咱们整个陈家洼。公社,得给我们这个组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往后,队里分配农具、种子啥的,也得优先考虑我们这个组不是?” 钱副主任听得一愣,随即眼里的赞赏更浓了。 瞧瞧! 瞧瞧人家这觉悟! 一开口,想的不是自己,是整个集体! “应该的!必须优先!”他当场拍板,“我回去就让秘书办文件,给你们这个互助组挂牌子!” 陈秀英点了点头,这才图穷匕见,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最核心的条件。 “主任,我们出技术,帮他们改良土地,那是情分。” “可我们不能白干,我也得为我们村这些张着嘴吃饭的后代们,多想一步。” 她看着钱副主任,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我老婆子斗胆,跟您提个要求。” “等那三个村的粮食丰收了,除了上交国家的,剩下的余粮,他们得多拿出一成来,按国家的平价,卖给我们陈家洼。” “我们村地少人多,年年都缺粮。这,是救命粮。” 这一下,不光是周围的村民,连钱副主任都听得心里一震。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去年那三个村欠产,拖了全公社的后腿,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要是能借陈家洼的法子让他们翻身,亩产至少翻一番,他这个副主任的功劳簿上就能添上重重的一笔! 多拿出一成余粮给陈家洼?划算!太划算了!这既是推广成功经验,又能稳定全公社的粮食产量,一举多得! 这老太太,看着像是在要好处,实际上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变成了一个能让他立大功的香饽饽! 想通了这一层,钱副主任非但没觉得她贪心,反而对这老太太的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农民的眼光了。 这是战略家的格局! “好!” 钱副主任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大娘,我答应你!所有条件,我都答应!” “我不光给你们挂牌子,我还要亲自来送!把你们这个互助组,树成咱们全公社的典型!标兵!” …… 消息传回陈家大院,像是往平静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大房一家,炸了。 陈建国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藏不住他脸上的愁苦。 他想起去年帮邻村修水渠,累死累活还被人嫌“多事”,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他们是来抢功的。 “娘,您这是把咱们全家,都架在火上烤啊!” 他声音都哑了。 “这万一……万一那些村的人不配合,觉得咱们是去抢他们风头的,那得罪的,可是整个公社啊!” 刘芬也跟着唉声叹气,一张脸五味杂陈。 “一成余粮是不少,可咱村就这点人手,都跑去那三个村指导,咱们自家的地咋办?到时候两头都顾不上,可就亏大了。” 只有陈念,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奶奶,满眼都是崇拜。 她蹬蹬蹬跑回屋,翻出一个崭新的作业本,又找出一支舍不得用的铅笔。 她把本子摊在奶奶面前,一脸认真。 “奶,您说,我记。” “咱们把这个养地法,一条一条写下来,写成章程。” “以后,这就是咱们家的传家宝!” 陈秀英看着孙女那张写满认真的小脸,浑浊的老眼里,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 这丫头,才是她真正的根。 她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写在纸上的,是给外人看的阳谋。 真正能让那些死地活过来的,还是她空间里的秘密。 空间里的“肥土胆”不多了,要想改良三个村的地,必须混在草木灰里,每次撒的时候,得借着“检查土壤”的名义蹲下身子。 这事还得让念念跟着,她眼尖,能帮着打掩护。 如何在那么多双眼睛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动用这个秘密,才是真正的难关。 第67章 拦路虎 公社那边,事儿办得叫一个利索。 “陈家洼农业技术互助组”的牌子,是钱副主任自个儿开车送来的。 一块刷着红油漆的崭新木牌,上头还盖着块红绸子,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陈秀英手上。 整个陈家洼当场就炸了锅。 村里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瞅着陈秀英的眼神,活脱脱就是看庙里的活神仙。 陈建国就站在人堆里,腰杆子挺得跟旗杆似的,脸上那点子愁苦,早让这份荣耀和激动给冲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秀英也没耽搁,带着大牛和另外两个壮小伙,当天就奔着第一个老大难的村子去了——西家村。 西家村,顾名思义,就在公社最西头的犄角旮旯里,地最偏,人也最穷。 村里的地,十亩有九亩泛着白花花的盐碱霜,剩下那一亩,也长不出几根能看的庄稼。 陈秀英他们几个刚走到村口,就被黑压压的人群给堵住了。 西家村的村民,一个个面黄肌瘦,那眼神里没啥活气儿,全是麻木和不信。 一个蹲在地头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缝打量他们,扭头跟旁边人嘀咕。 “要是真能种出粮食,我立马把祖坟迁过来。” 一个抱着娃的年轻婆姨,躲在人堆后头小声议论:“去年那个技术员可把咱们坑惨了,可……可这老太太是公社派来的……” 话里头满是犹豫,又藏着点不敢声张的念想。 一个黑瘦的男人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一双三角眼斜着,从上到下把陈秀英扫了个遍。 他就是西家村的代村长,马三。 他后头几个跟屁虫立马跟着起哄。 “绝户地能长苗?那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哟,这就是公社派来的高人?” 马三的嘴一撇,话里带着刺儿,那调调要多怪有多怪。 “瞅着也没三头六臂啊。” “老太太,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西家村这地,县里来的专家都瞧过了,说是盐碱太重,神仙来了也白搭。” “您可别把牛皮吹上天,到时候领着我们全村人一块儿喝西北风。” 他这话一出来,周围的村民立马跟着嗡嗡地附和起来。 “就是,别是来糊弄人的吧?” “去年县里也来了个技术员,折腾了大半年,地里连根草都没多长出来!” 大牛几个小年轻,脸都给气红了,攥着拳头就想上去掰扯。 陈秀英却抬手把他们拦住了。 她不恼,也不急,一双浑浊的老眼就那么平静地瞅着马三,直把他瞅得心里发毛。 “村长。” 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嗓音不紧不慢的。 “既然你们不信,我也不硬来。” 她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不轻不重地一顿。 “咱们,打个赌。” 赌? 马三一愣,周围的村民也都愣住了。 “你们村里最烂、最没人要的那一亩地,划给我。” 陈秀英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一下子砸进了所有人的心窝子。 “你们用你们的老法子种剩下的地,我用我的法子,就种这一亩。” “一个月。” 她伸出一根干巴巴的手指。 “一个月后,咱们还站在这地头,看看谁家的苗,长得更壮实。” 这话说得,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底气。 马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秀英压根没给他琢磨的空,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村民,一字一句,跟砸钉子似的。 “要是我输了,我二话不说卷铺盖滚蛋,还当着全村的面,给你们赔不是。” “可要是我赢了……” 她的声音陡然一冷,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 “往后这西家村的地咋改、咋种,就得全听我陈秀英一个人的!” “谁要是不服气,就甭想从我这儿学走半点东西!” “你们就守着这片盐碱地,穷一辈子去吧!” 这个赌,下得太狠了。 这是把西家村上上下下的指望,全压在了这一亩地上。 也是把她自个儿的脸面和能耐,全架在了火上烤。 西家村的村民们,全被她这股子破釜沉舟的气势给镇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不起眼的老太太,心里头那点不信,开始摇摇晃晃。 马三被架在半空,下不来台了。 他斜眼瞟了瞟身后起哄的几个亲信,又看了看陈秀英那平静得吓人的眼睛。 要是不接,明儿个全公社都得笑话他西家村“让一个老太太给吓住了”,他这个村长还咋当? 他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赌就赌!” 他伸手朝着远处一片白得晃眼的地一指。 “就那块!我们村最绝的‘绝户地’,耗子从上头跑过去都得打滑劈叉!你要是能让那块地长出苗来,我马三往后就给你当牛做马!” 赌约,就这么立下了。 陈秀英带着大牛几个人,还真就在那块“绝户地”上扎下了摊子。 她按部就班地指挥着,深翻地,铺草木灰,又让大牛他们去河边挖黑泥。 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西家村的村民,就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说啥的都有。 马三更是揣着手,冷笑连连,权当是看了出不要钱的笑话。 当天夜里,月亮挂上了天。 陈秀英借口“查看地里墒情”,一个人,又摸到了那片试验田。 她看着这片在月光下泛着白光的地,脸上露出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笑。 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肥土胆”的小布包。 她蹲下身子,借着月色把那些黑色的颗粒混进草木灰里,手指头轻轻一捻,黑土混灰,谁也瞧不出半点异常。动作轻得,生怕惊动了地里的虫子。 与此同时,几十里地外的陈家洼。 被停了职的王大海,正盘腿坐在自家炕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闷酒。 他瞅着窗外西家村的方向,眼睛里像是淬了毒。 陈秀英,你个老不死的。 你以为你跑出去了,我就没招治你了? 山高皇帝远的,你在外头要是出了点啥岔子…… 那可就怨不得我了。 他想起西家村的马三是他的酒肉朋友,当初还拍着胸脯让他“给陈秀英使绊子”。 不成,明儿就得去趟西家村,“提点”一下马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他把杯子里那点劣质烧酒一口灌下去,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森森的笑意。 第68章 毁我试验田 赌约才立下没几天。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那点微光还没能把西家村的穷酸气给捂热乎。 “啊——!” 一声嗓子都劈了的尖叫,硬生生划破了村口的死寂。 “出苗了!俺的娘诶!那块绝户地……出苗了!” 西家村那块谁种谁绝收的“绝户地”上,出神迹了。 就一夜的工夫,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竟然齐刷刷冒出了一整排一整排的嫩芽! 那芽的绿,不是寻常庄稼的绿,是一种饱含生机的翠色,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根须的位置,还带着血红色的纹路,紧紧扒着泥土,像是扎进了大地的血脉里。 更邪门的是,嫩芽破土的方寸之地,周围那层白惨惨的盐碱霜,竟消退了半圈,露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湿润的黑色沃土圈。 这消息,在西家村当场就炸了锅。 村民们黑压压地涌到地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差点黏在那片绿油油的生机上。 马三也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片嫩芽,一张脸黑得能拧出水,活脱脱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大耳刮子。 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到地边,指甲掐下一小片叶子,在指尖狠狠一捻。 叶脉的韧劲异常分明。 他心口猛地一沉——这老东西,真有这通天的本事? 一种位子要被人端走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影子从村口那条土路上晃了过来。 是王大海。 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淬了毒的火。 王大海一把拽住还在失神的马三,两人猫着腰,钻进了村头一处僻静的草垛后面。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照片,是陈秀英大房偷藏口粮时,他特地找人拍的。 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嘶嘶地往马三耳朵里灌。 “三儿,你糊涂啊!” “这老东西就是偷了集体的肥,再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邪乎法子,才催出这些鬼苗苗!咱们现在去把田毁了,那是为民除害!” 马三本就心慌意乱,被他这么一拱火,脑子更成了一团浆糊。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根烟,是侄子昨天硬塞给他的,想起侄子求他保住村里“农技员”差事时那快哭出来的熊样。 这老太婆要是真成了事,侄子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去。 这层私怨,成了最后那根稻草。 他牙一咬,眼里也冒出了凶光。 “哥,你说,咋整?” 王大海的脸上扯出一个阴冷的笑。 “今晚,天黑,风大,正好办事。” 两人一拍即合,一条毒计转瞬成型。 先用脚,把那些扎眼的嫩芽全给踩进烂泥里。 再把从村里茅房掏出来的大粪,兑上早就备好的浓盐水,一并浇上去。 做成一场“意外污染”的假戏,看那老太婆到时候找谁哭去。 他们当这事做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这一切,早就在人家的算计里。 屋里,陈秀英正慢悠悠地呷着茶。 她把大牛叫到跟前,不紧不慢地吩咐。 “去,跟村里相熟的人不经意地提一嘴,就说我这老婆子不放心田里的苗,今晚后半夜要去地里瞅瞅。” 她又把陈念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里头是念念你空间里的荧草灰,遇水不化,沾衣难除。既能当个证据,也让他们晓得,我陈秀英不是个软柿子。” “念念,去,把这个,悄悄撒在去试验田那条小路的路边草丛里。” 月亮爬上了天,夜色浓得化不开。 王大海和马三一人提着一只粪桶,弓着腰,一路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地头。 那股子嫩芽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得手的狰狞。 王大海率先抄起粪瓢,对着那片绿油油的希望,狠狠泼了下去! “哗啦——” 污秽的粪水,瞬间淹没了那片脆弱的绿意。 就在他们舀起第二瓢,准备故技重施的时候。 “哗啦!” 四面八方,突然亮起了七八个火把! 熊熊的火光冲天而起,把这片小小的试验田照得亮如白昼! 大牛领着几个村里最壮的小伙子,手里攥着棍棒,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把两人死死围在了田中央! 去年刚饿死了独苗儿子的孙老汉,举着锄头冲在最前头,一双眼熬得血红,声音嘶哑地怒吼。 “哪个狗日的敢毁咱的活路,老子今天就劈了他!” 王大海和马三让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粪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臭烘烘的污秽溅了满裤腿。 一道苍老的身影,拄着拐杖,从人群后,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是陈秀英。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在这后半夜的风里,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马村长,王会计。” “这么晚了不睡,是特地来我的地里,施肥的吗?” 人群里,马三的叔公,一个平日里最护短的老头,先是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兴许……兴许真是个意外?” 王大海还想垂死挣扎,指着地上的污秽,强撑着狡辩:“我们……我们是看这地太干了,好心来浇点水!” “是吗?” 陈秀英冷笑一声。 “那倒要请大伙儿都瞧瞧,你们这裤腿上,沾的到底是什么金贵的水了。” 她话音刚落,大牛就把手里的火把,猛地朝王大海的裤脚凑了过去。 火光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大海和马三的裤脚上、鞋面上,沾染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粉末,在火光和月色下,发出一种诡异的微光! 铁证如山! 马三的叔公看到那发光的粉末,再听见孙老汉那跟杜鹃啼血似的怒吼,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终于指着马三的鼻子骂出了声:“你个不是东西的玩意儿!” 两个人的丑态,在熊熊的火把下,被所有闻讯赶来的村民,看得一清二楚。 一场针对希望的阴谋,被当场戳穿,撕了个稀碎。 西家村的村民们,看看被糟蹋的“希望之苗”,再看看这两个小人丑恶的嘴脸,那股子被穷日子压抑了多年的火气,腾地一下,全烧了起来。 王大海看着那一双双要吃人的眼睛,知道今天彻底栽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气焰,手指发颤地指着陈秀英,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你个老不死的!你给我等着!” “我姐夫,是县农资站的站长!” 人被村里人怒气冲冲地押走了,地头上却久久没人离开。 被粪水泼过的嫩芽,有几株蔫了下去,但根部那抹血色依旧顽强。 甚至有几株最壮的,竟顶开了已经凝固的粪块,在月光下,倔强地,又冒出了一点更新的叶尖。 好似在说,这点脏水,弄不死它。 第69章 拜师学艺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跳动间,把王大海和马三那两张煞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村民们眼里的火,比火把上的苗子烧得还旺。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拄着拐杖、满脸核桃皮褶子的老头,是马三的叔公。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地里那些绿油油的嫩苗,干枯的手指猛地一伸,直戳戳地指着陈秀英,嗓子跟破锣似的喊。 “这是妖术!” “这老婆子使了见不得人的邪法!她种出来的东西,吃了是要遭天谴的!” 这话一出来,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脸上立马就带了些惊慌。 王大海跟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附和。 “对!就是妖术!她就是个老妖婆!” 马三更是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王大海怎么教唆他干这缺德事儿的经过,全给秃噜了出来。 两个小人当着全村的面,跟两条疯狗一样互咬起来,那模样,别提多难看了。 陈秀英这才掀了掀眼皮,手里的拐杖往地上“咚”地一顿,震得周围人脚底板都麻了一下。 “老汉家,我老婆子种了一辈子地,只见过饿死的,没见过靠耍嘴皮子能活命的。” 她的视线扫过那几个面露惊慌的老人。 “要是不信,现在就摘个土豆煮了,我老婆子第一个吃——天谴真要劈,也先劈我这把老骨头!” 从那天起,西家村的村民,自个儿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黑天白日地守在那片试验田的地头,跟护着自己眼珠子似的,不让一只鸡、一条狗靠近。 另一拨人,就把马三家的大门给堵了,那吐沫星子,都能把他家院子给淹了。 人心这杆秤,彻底歪了过去。 陈秀英后半夜总是一个人去地里“转悠”,有时候揣着个空水壶去,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大牛问起来,她只说去“听听土地喘气儿”。 那几天,有眼尖的发现老太太的水壶,拎起来的时候总比旁人家的沉上几分,可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那片地里的土豆,简直跟疯了一样往上蹿。 原本得一个月才能有的光景,不到二十天,翠绿的藤蔓就长疯了,把整片地盖得严严实实。 赌约一个月期满那天,天刚蒙蒙亮,西家村的地头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公社的钱副主任,也带着秘书赶了过来。 是王大海不死心,又跑去公社告黑状,说陈秀英搞封建迷信,蛊惑人心。钱副主任听完,二话没说,决定自个儿来看看。 陈秀英懒得多费口舌,只对着那片绿油油的土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牛第一个抡起了锄头。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专挑了块藤蔓长得最旺的地方,卯足了力气,一锄头就刨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停了。 大牛手腕一翻,猛地一撬。 下一秒,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被点了穴似的,定在了原地。 随着黑土翻开,一长串,跟一窝崽子似的土豆,就这么被带了出来。 那土豆,个个都有壮劳力攥紧的拳头那么大,表皮光溜溜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健康的光。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我的老天爷……” 一个老农哆嗦着嘴唇,话都说不囫囵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时间,整个地头只剩下锄头刨土的闷响,和村民们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一串,又一串。 很快,地头上就堆起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山。 最后清点,一亩“绝户地”,不多不少,整整一千二百斤! 一千二百斤! 这数字,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窝子上。 这产量,是西家村最好的水田亩产的整整五倍! 够全村老少,结结实实地吃上三个月饱饭! 这哪里是丰收? 这他娘的就是神仙下凡! 钱副主任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土豆,激动得手直抖,他身后的秘书,更是早就掏出本子,笔尖在纸上“刷刷”地飞。 马三的叔公,那个先前还叫嚣着“妖术”的老头,此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阴谋,所有的嘲讽,在这堆实打实的粮食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短暂的死寂后,之前笑话“绝户地长不出东西”的后生狗剩,“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红着眼抬头。 “陈大娘,我嘴贱,您打我骂我都行,就求您教我种土豆!” 被马三克扣过公分的李寡妇,抱着孩子跪在最前排,把孩子举了起来。 “让娃给您磕个头!您救的不是地,是我们全家的命!” 黑压压的村民,自发地,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他们没说话,只是用一种最古老,也最虔诚的方式,表达着心里的敬畏和感激。 有几个老人,甚至偷偷从自己头上剪下一缕花白的头发,小心翼翼地埋进那片黑土里,嘴里还念念有词。 “沾沾仙气,沾沾仙气……” 从信服,到信仰,就隔了这一堆土豆的距离。 马三瘫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地哭嚎:“我错了!我不该听王大海的!” 他突然疯了似的要爬向陈秀英,被大牛一脚拦住——那只脚,正是当初被他嘲讽过的“泥腿子”的脚。 钱副主任让人把王大海捆了,他还挣扎着喊。 “我姐夫是县农资站的!” 钱副主任冷笑一声。 “正好,让你姐夫也来看看,你是怎么给公社抹黑的!” 西家村最德高望重的老爷子,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陈秀英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大娘,您收下我们吧!” “求您,教教我们,咋才能种出这样的粮食,咋才能活下去!” 陈秀英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写满期盼的脸,慢慢点了点头。 “拜师,可以。”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 “但有一个条件。” “学认字,记农时——记不住的,往后互助组分种子、教技术,都给我排到最后头去。” 她看向西家村的老秀才。 “今晚就开夜校,我让念念把土豆生长图抄十份当课本,谁要是学不会,可别怨我老婆子手艺留一手。” 钱副主任意气风发地离开,心里却又藏着点儿顾虑。 他看着那座土豆山,对秘书小声嘀咕:“这产量报上去,地区肯定要推广,可公社的草木灰指标就那么点……得先跟书记合计,把陈家洼互助组列为重点试验队,给他们争取点额外配额。” 临上车前,他悄悄塞给陈秀英一张纸条。 “老同志,地区农业局,下周要来人调研。” 一个老农,趁着大伙儿不注意,偷偷从地里刨了一小块带着根须的“神苗”,宝贝似的揣进了怀里。 可没过三天,那根须就彻底枯萎发黑,没了半点生气。 丰收后,陈秀英让大牛,在那片试验田的正中央,立了块石碑。 石碑立起来那天,陈念见奶奶盯着碑上的字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头,藏着空间最后一点“肥土胆”。 陈念的耳边,又响起了奶奶昨晚说过的话。 “地区来人,是福是祸,还得看这地能不能再给咱们争口气。” 第70章 好心指导反被骂 “陈家洼农业技术互助组”那块红牌子,在村口刚挂上两天。 天刚擦亮,陈秀英就领着大牛和两个壮小伙,头一回踏进了邻村“下河村”的地界。 下河村村口,黑压压地堵了一大圈人。 一张张蜡黄里透着虚胖的脸,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一道道目光,又冷又硬,直愣愣地戳过来,里头全是审视和戒备,丁点儿善意都找不见。 人堆里钻出个精瘦的男人,穿着的确良褂子,咧着嘴,可那笑却冷冰冰的,一点儿没到眼睛里。 这人是下河村的代理村长,马三,王大海的远房表亲。 马三揣着手,捏着嗓子开了腔,那声儿又尖又细,在冷风里直往人耳朵里钻。 “哟,好大的阵仗,我还当是公社哪位大领导下来体察民情了呢!” 他一双三角眼,把陈秀英从头到脚溜了个遍。 “闹半天,就请来个老太太?” “我说,这该不会就是公社派来的‘神仙’吧?” 说到“神仙”两个字,他特地加重了口音。 “我们这破地,年年请专家,年年颗粒无收。老太太,您该不是那种混饭吃的‘骗粮精’?” 这话一出,人群“嗡”地就响了。 无数道视线刮过来,扎得人脸皮子生疼。 大牛几个小伙子当场就火了,脖子涨得通红,攥紧的拳头捏得嘎吱响,抬脚就要往前冲。 陈秀英只抬了下手。 那动作不大,却硬是把几个小伙子给拦在了身后。 她那张刻满风霜的脸,平静得吓人,就这么瞅着马三一个人在那儿上蹿下跳,连个眼皮都懒得抬。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反倒把马三给梗住了。 他心里有点发毛,为了给自己壮胆,嗓门儿不自觉又拔高了八度,非要把这事儿捅破天。 他刚要再张嘴,人群里一个干瘦老农就往地上“呸”地啐了口浓痰。 那嗓门,比马三的破锣嗓子还冲。 “什么狗屁神仙!就是个老骗子!” 他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去年就来了个戴眼镜的,牛皮吹上天,说让咱的地亩产一千斤!” “结果呢?” “把队里二十斤救命的口粮种子全给哄走了,长出来那苗,还没野草高!” “我看这老娘们,比那个戴眼镜的还能忽悠!” 这几句话,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 这些年被那些狗屁“专家”坑惨了的怨气,一下子全找到了出口。 “滚出去!俺们这儿不欢迎骗子!” “对!一粒米也别想从我们这儿拿走!” 村民们积了几年的火,一个个梗着脖子往前挤,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马三看火候差不多了,嘴咧到了耳根子,脸上那点假笑也懒得再挂。 他往前凑了凑,拿鼻孔朝着村东头那片黑乎乎、冒着酸臭气的地方一指。 “想进村也行啊!” “看见没?那片臭了几十年的烂泥塘,你们要是能给整干净了,我们就认你们有真本事。” “要是整不干净,那就是骗吃骗喝的,麻溜儿给我滚蛋!” 那烂泥塘底下全是几十年积下来的黑泥,又深又黏,别说他们几个人,就算全村的壮劳力都下去,没个十天半月也别想弄利索。 他这明摆着就是刁难,想逼这老太婆自己滚蛋。 周围乱糟糟地骂成一片,只有陈念,安安静静地站在奶奶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视线落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 也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树,病得不轻,大半的叶子都黄了,蔫头耷脑地卷着边儿。 树干上,还冒出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怪斑。 这种不起眼的细节,搁在别人身上,怕是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可陈念的视线,却在那些怪斑上停了很久。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直没言语的陈秀英,忽然笑了。 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丁点儿火气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子胸有成竹的劲儿。 “行。” 她一开口,声儿不大,却一下子把所有叫骂声都给镇住了。 “既然大家伙儿信不过我这老婆子,我也不强求。” 她手里的拐杖,“笃”一声,指向那棵病歪歪的老槐树。 “咱们不谈地,也不谈塘。” “就说这棵树。” “你们村里,谁是种地的一把好手?给请出来。” “今天,我要是能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出这树的病根,再开出方子救它。” “你们就得让我们进村,再划一块你们村最差最烂的地出来。” “要是我说错了……” 她故意拖长了音,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勾得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们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再赔你们村二斤白面,就当我老婆子耽误大家伙儿的功夫了。” 这话一落,马三两眼“噌”地就亮了。 这老家伙,自己往套里钻! 正好! 他愁着没法收场呢,当即扯着嗓子就喊:“去!把老支书请过来!” 没多大会儿,一个背着手、满脸核桃皮褶子的老头,从人群后头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这就是下河村的老支书,村里头号的老犟种,向来最不信外人。 老支书走到树下,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蹲下身子,从腰里摸出个熏得乌黑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往里头捻烟丝。 他斜着一双老眼,从下往上地瞟了陈秀英一眼,满脸都写着不待见。 “我种了四十年地,人病了,扛着。树病了,砍了。”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嗑嗑”两下,点上火,吧嗒抽了两口。 “哪来那么多花花肠子?” 一场关乎全村收成的赌局,就这么押在了一棵半死不活的病树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了陈秀英和这个浑身写着“不好惹”的老支书身上。 马三斜着眼,瞅着陈秀英那副笃定的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没再多话,悄没声地退出了人堆,猫着腰,一溜烟顺着土路,朝着公社的方向跑远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得赶紧去公社告状! 等公社的人一来,管这老太婆说得对不对,先给她扣个搞封建迷信、聚众闹事的大帽子! 到时候,看她还怎么横! 第71章 病树开花 老槐树下,全村人的眼珠子都快要黏在地上了。 一道道目光,又冷又硬,全钉在了陈秀英和老支书身上。 老支书的铁杆跟班,护林员赵老四,双手往腰上一叉。 他脖子梗着,青筋都绷起来了,下巴颏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哪个敢说支书家的树有毛病?” “先问问我赵老四答应不答应!” 陈秀英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权当耳边刮过一阵乏味的秋风。 她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只是不咸不淡地在老支书身上打了个转儿。 她不提树,反倒问了个不相干的事儿。 “老支书,我问你个事。” “你这几年,是不是天一阴,左边膝盖就疼得钻心?” 这话一出,老支书那张板着的脸,血色刷地一下就褪干净了。 他捏着烟杆的手抖个不停,烟锅里的火星子跟着直蹦跶。 这老寒腿的毛病,除了半夜给他捶腿的老婆子,他连亲儿子都没透过半个字! 他猛地抬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嗡的一声,脑子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年夏天的瓢泼大雨。 村西河堤决了口,就是他头一个光着膀子跳进刺骨的浑水里,领着全村老少爷们用肉身堵上的口子。 从那之后,这条腿就算落下了病根。 这事儿,他以为能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除了天,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晓得! 陈秀英就这么瞅着他那副活见鬼的德性,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老支书,树跟人,一个理儿。” “它这不是病,是‘寒’气钻进了骨头缝。” “你们下河村地势低,水汽重,这老槐树的根,一年到头在湿泥里泡着,早就沤烂了,得了‘根腐病’。” “这病根,跟你那条腿,一码事。” 这话土得掉渣,可一字一句,全砸在老支书的心窝子上。 陈秀英不给他回神的空隙,话锋一转,直接亮了方子。 “想救活它,也容易。” “扒开树根三尺外的土,拿草木灰和干石灰和匀了填进去,把那股子湿寒气给拔干净。” “再用硫磺兑水灌根,杀菌驱虫。” “我老婆子把话撂这儿,用不上半个月,保管它新叶子冒出来,长得比以前还结实!” 这一套说辞,既有庄稼人压箱底的土法子,又透着股外人瞧不懂的门道,听得周围的村民个个犯迷糊。 老支书被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那张老脸到底挂不住,更不想当着全村的面认栽。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闷着头站起来,声音又干又硬。 “光说不练,假把式。” “真有能耐,就跟我走!” 他一个字没多说。 背着手,领着陈秀英婆孙俩,直直朝着村里那块最烂的地走去。 那块地挨着村里的臭水沟,常年浸着污水,黑乎乎的,离老远就一股冲鼻的酸臭味儿往脑门上钻。 老支书用下巴颏指了指那片烂泥地,又指了指墙角几把豁了口的破农具。 “半个月。” “你们要是能让这块地不发臭,我就信你们!” 当天夜里,分给陈秀英她们的破屋里,油灯的光亮了小半宿。 陈秀英把陈念叫到跟前,从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最里层,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死紧的小包。 纸包揭开,里头是些灰扑扑的粉末,闻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味儿。 “念念,这是奶奶当年在南边逃荒,跟一个采药的老先生拿半个窝头换来的‘土酵母’。” “这东西,能发面,也能让烂泥地儿活过来。” 陈念没多问,小心翼翼接过那个油纸包,又拿出自己的小本本,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画地把奶奶白天说的方子记下来。 “草木灰三指厚,干石灰一比五……” 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后半夜,村里人都睡死了,陈念一个人,猫着腰,借着月光摸到那条臭水沟的源头。 她记着奶奶的嘱咐,把那包“土酵母”一点点,均匀地撒进了黑不见底的污水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脚下无声地溜回了屋。 邪门的事,说来就来。 这才三天。 那条熏了全村几十年的臭水沟,那股子能把人呛个跟头的恶臭,竟然淡了! 原先沟边那些滑腻腻的绿苔,也少了好大一片。 最邪门的,还是那片烂泥地。 往年这个时候,那地里的烂泥能淹到脚脖子,耗子掉进去都得打个水漂。 可现在,一脚下去,泥才刚沾上鞋底! 老支书亲眼看着这一切,嘴巴张了半天,喉咙里“嗬嗬”响,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一把抢过陈念那个写得歪七扭八的本子,翻来覆去地瞅。 瞅了半晌,他把本子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了最贴身的衣兜里,那动作,生怕碰坏了哪个角儿。 “这……嘿!公社发的那些个玩意儿,跟这个比,提鞋都不配!” 当天夜里,月亮爬上了树梢。 老支书提着个酒葫芦,脚步放得极轻,摸到了陈秀英她们住的破屋门口。 那葫芦,是用老槐树的树瘤子雕的,上面还带着天然的纹路。 他没敲门,人就直挺挺地在门口杵着,一动不动。 吱呀——门从里头开了。 陈秀英就站在门后,脸上没什么波澜,看那样子,就是专程在等他。 老支书也不绕弯子,把手里的酒葫芦往前一递,嗓子又沉又哑。 “老婆子,我服了。” 他的指肚蹭过葫芦上那道最深的裂纹,动作又轻又慢。 “这树,跟我一般大。我原先琢磨着,这辈子就跟它一块儿烂在地里头算了。” “你让它活了,也让咱下河村的人,能多喘口气。”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熬得全是血丝,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姓马的,不是个东西!” “他那个当粮站站长的表舅,年年都扣着咱们村的返销粮,活活饿死了多少人!” “老婆子,你要是真有通天的本事,帮咱们把粮权拿回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字是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就把我家祖坟,迁到你那块田边上,给你守着!” 第72章 倒垃圾 天刚蒙蒙亮,陈秀英就领着大牛几个,扛着锄头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块烂泥地去了。 人还没到跟前,那股烂菜叶混着淤泥沤出来的酸臭气就先顶了过来,熏得人直反胃。 地里头全是黑色的泥浆,一脚踩下去,能直接陷到小腿肚子。 大牛把裤腿高高卷起,试探着往里迈了一步。 “噗嗤——” 黑泥浆溅了他大半个身子,整个人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咧着嘴,瞅着这片连个落脚地都难找的泥塘,心里有些没底。 “陈大娘,这……这地儿真能成?” “能长出东西来?” 陈秀英拄着拐杖,稳稳地站在地头,人虽老迈,腰杆却挺得笔直。 她扫视一圈,开口说。 “成不成,得干了才算数。” 她一声令下,几个小伙子也就不再多问,闷着头开始干活。 挖排水沟,清理水草,一锹一锹地把那黏稠,沉重的烂泥往外翻。 个个干得汗流浃背,可那片烂泥塘,瞧着也没见少下去多少。 没过多久,村里一些游手好闲的人凑了过来,远远地站着,叉着腰,嗑着瓜子,对着这边指点,嗤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嘿,瞧瞧,还真有憨子来这烂泥塘里下力气。” “这老太婆,脑子指定是让驴给踢了。” “这破地要是能种出粮食,我把自个儿脑袋揪下来给她当尿盆!” 马三领着他那几个跟班,特地晃悠到地头边上,扯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喊。 “哟,这不是陈大娘嘛?可真够卖力的啊!” “啧啧,可惜喽,都是白费劲。这地方,天生就是个粪坑,只存臭水,不长庄稼!” 他身后那群人立刻跟着大笑起来。 “马村长说得是!” “我看这老家伙就是个骗子,跑到咱们村来装样子,也不知糊弄谁呢!” 陈秀英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管指挥着大牛他们干活,权当是几只苍蝇在耳边叫。 可那些人是个什么嘴脸,她心里清楚。 一整天下来,几个人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也才刨出来巴掌大的一小块地。 晚上收工,大牛几个瘫在屋里,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陈大娘,这么干可不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弄完?要不,咱换个法子?” 陈秀英摆了摆手。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不起眼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她从空间里弄出来的“土酵母”。 “念念,走,跟奶出去一趟。” 夜已经深了,祖孙俩借着月色,摸到了那条臭水沟的上游。 那沟水漆黑,散发出的恶臭能把人熏晕过去。 陈秀英却不见嫌弃,蹲下身子,解开布包,把里头的灰色粉末仔细地,均匀地撒进水流中。 “奶,这东西……管用吗?” 陈念捏着鼻子,压低声音问。 “管不管用,明天一早就知道了。” 陈秀英拍了拍手上的灰。 “记牢了,今天晚上的事,到你这儿就得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一个字。” 这头刚撒完东西,那头马三正在家里喝闷酒。 白天那老太婆不理睬他,让他越想越窝火,胸口堵得慌。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酒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去,把二癞子和歪嘴给我喊过来!” 两个村里的混子一进门,马三就沉着脸发话了。 “走,跟我去给那老不死的加点好料!” 三个人,一人提着一个刚从村头茅房里掏出来的粪桶,外加几筐散发恶臭的死鱼烂虾,偷偷摸摸地摸到了那片试验田边上。 “就这儿!” 马三指着那片新翻出来的黑土地,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快意。 “把这些好东西,都给我浇上去!” “嘿嘿,我倒要看看,明天那老东西的脸还能往哪儿搁!” 三个人捂着鼻子,干得倒是利索。 一桶桶粪水,混着发臭的死鱼烂虾,全泼进了那片刚整理好的地里。 那股味道立刻散开,熏得人眼泪都往外冒。 马三却咧着嘴,笑得畅快,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陈秀英那张吃了屎的臭脸。 “倒完了,马哥。” “妥了,撤!” 马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满意地带人溜走了。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一个草垛后面,陈念正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小拳头攥得发白,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透出怒火。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下河村的人,几乎都是被一股强烈的恶臭给熏醒的。 那味道,比昨天浓烈了十倍都不止,闻上一口,三天都别想吃饭了。 村民们捂着口鼻跑到地头,看清眼前的景象,当场就炸了锅。 “我的娘嘞!这是谁缺德,把整个茅房都倒这儿了?” “这味儿……完了,我早上吃的饼子要吐出来了!” 试验田里,烂鱼死虾漂了满满一层,黑黄的污水把新翻的泥土全给泡成了毒汤。 马三揣着手,假装挤进人群,脸上摆出震惊的表情。 “哎哟!这、这是咋回事?” “陈大娘,您这地……”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就有人忍不住了。 “马三,你少在这假好心!” “昨儿半夜,有人亲眼看见你领着人往这边来的!” 马三的脸当即就挂不住了,脖子一梗。 “放屁!老子昨晚搂着我婆娘睡得正香呢!再说了,这地本来就臭,鬼晓得是不是上游飘下来的脏东西,关我屁事!” 村民们也是半信半疑,但看着眼前的惨状,都觉得陈秀英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指着旁边的水沟,发出了一声尖叫。 “快看那沟里!水沟里!” 所有人下意识地扭头望去,下一秒,全都愣住了。 那条昨天还没有生气的臭水沟,此刻水面上竟然冒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最奇怪的是,那股能熏死人的恶臭,正快速消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香气,里头还夹着些许甜酒味。 “这……这是咋了?活见鬼了?” 有人声音发颤地问。 陈秀英拄着拐杖,镇定地走到沟边。 她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已经不再那么污浊的水。 “这就叫‘以毒攻毒’。” 她慢慢站直身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平静的语调,反倒让听的人心里发毛。 “有些人呐,想用这些污糟东西来毁我的地。”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马三。 “可惜啊,他们不懂,这些东西,正好是我那些‘宝贝’最爱吃的食料。”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谁也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马三的脸色,从得意的样子,飞快地转为一片煞白。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费尽心机搞的破坏,竟然是给人家搭了个台子,当着全村人的面,唱了这么一出“点石成金”的大戏! 老支书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看着那条正冒着酒香的水沟,捏着烟杆的手都开始发抖。 他一扭头,紧紧盯住马三,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脸上剜下两块肉来。 “马三!” 这一嗓子,吼得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我怎么不知道,咱们村倒夜香的活儿,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村长亲自干了?!” 这事是没抓到现行,可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变化,就是铁证! 马三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咙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老支书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到陈秀英面前,对着她,郑重其事地弯下了腰。 “陈大娘,这事,我记下了。” “从今天起,这片地您敞开了整!哪个再敢来捣乱,我亲手把他爪子给剁了喂狗!” 第73章 深夜挖宝 陈灵儿正跐在自家院里,拿块破布玩了命地擦着鞋底。 那股子鸡屎混着泥土的腥臭味儿,跟长在了鞋上似的,怎么搓都搓不掉。 她越擦火气越大,豆大的泪珠子憋不住,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 昨天听说隔壁村丢了只下蛋的老母鸡,人家悬赏半斤玉米面呢。 她寻思自己是福宝,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找着了鸡,回家也能挺直腰杆一次。 可倒好。 鸡毛都没看着一根,自个儿倒一脚栽进了人家的鸡窝粪坑里。 背后那些碎嘴的婆娘,戳着她脊梁骨,笑话她是“假福宝”,连只鸡都摸不着。 陈灵儿越想越不是滋味,手里的破布一甩,狠狠掼在地上。 “都怪陈念那个死丫头!要不是她抢了我的福气,我能这么倒霉!” 同一时间,下河村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老支书拎着个酒壶,借着点月光,摸到了陈秀英住的那间破屋跟前。 他在门口杵了半天,才抬手叩了叩门板。 “陈大娘,睡下了没?”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陈秀英披着件旧棉袄,人就站在门后头。 “老支书啊,这么晚了,有事?” 老支书探头往黑黢黢的院里瞅了瞅,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把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大娘,我有点事,得跟您说道说道。” 两人进了屋,老支书把酒壶“当”地往桌上一搁,那张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那个马三,就不是个东西。” 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把马三这些年背地里干的那些龌龊事,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抖落了出来。 “他那个在粮站当站长的表舅,年年都扒咱们村的返销粮一层皮。” “今天说粮食等级不够,扣一成。明天说路上有损耗,又扣一成。” “本来发到手里该是一百斤的粮,最后到咱村民手里,就只剩下八十斤。” “那扣下来的粮食,全进了他们叔侄俩的口袋!” 老支书说着,一拳砸在桌上。 “这些年,村里头多少人家,就是差着这二十斤粮,熬不过那个冬天!” 陈秀英听着,眼神也一寸寸冷下来。 “有凭据吗?” 老支书泄了气,摇了摇头。 “他们手脚干净得很,账本上挑不出半点错。” “再说了,粮站是县里的单位,咱一个村,拿啥跟人家斗?” 陈秀英没说话,过了好一阵,脸上反倒露出了点笑意。 “老支书,你想不想让马三自个儿,把证据送到你手里来?” 老支书一蒙。 “您……有法子?” “有。” 陈秀英眼底深处藏着什么东西在闪动,“不过,这事儿还得您搭把手。”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在下河村传开了。 几个昨天亲眼见过“神迹”的村民,扎堆在村头的大槐树底下,交头接耳,说得神神秘秘。 “听说了没?陈大娘昨晚上又梦见土地爷了。” “说啥了说啥了?” “说是咱村那个臭水塘底下,埋着前朝大户人家的金疙瘩!”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你想啊,那塘子凭啥那么臭?就是底下有宝贝,拿臭气镇着,不叫外人发现哩。” “现在陈大娘把那股邪乎的臭气给破了,宝贝可不就要露头了?” 这话传得活灵活现,没半天工夫,全村老少都知道了。 马三听到这消息,心里痒得跟猫抓一样。 他本来就因为克扣粮食的事做贼心虚,最近又亲眼见识了陈秀英那些神神叨叨的手段,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没个底。 万一…… 万一那塘子底下真有宝贝呢? 万一叫旁人抢了先呢? 他越琢磨越坐不住,当即就下了决心,夜里就去刨刨看。 后半夜,马三带着两个平时跟他屁股后头混的二流子,猫着腰,溜到了臭水塘边。 月光底下,塘里的水确实没之前那么黑了,甚至还能闻见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清香。 “马哥,真……真挖啊?” 一个狗腿子缩了缩脖子,有点打怵。 “废话!” 马三啐了一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挖哪知道有没有!” 三个人利索地脱了鞋袜,把裤腿卷到大腿根,扑通下了塘。 塘底的淤泥又深又黏,拔一下腿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他们抄着铁锹,在泥里一通乱刨,搅得泥浆子溅了满身满脸。 可挖了老半天,别说金疙瘩,连个铜板的影儿都没见着。 马三脑门上全是汗。 “再挖深点!宝贝肯定埋得深!” 就在他喊出这话的瞬间,四周“噌”地一下,亮起了十几支火把。 熊熊的火光,一下子把整个水塘照得跟白天似的。 老支书领着几十号村民,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把他们三个人死死堵在了塘中央。 “马三!大半夜的,你在集体的塘里刨什么呢!” 老支书这一嗓子,吼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马三吓得腿一软,差点滑进泥里,手忙脚乱地就想往岸上爬。 “我……我就是……” 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你就是什么?” 老支书往前逼了一步,“挖集体的塘,你想干什么?” 马三心里有鬼,脑子一懵,话不过脑子就往外秃噜。 “我没拿村里的返销粮!我真没拿!” 这话一出口,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谁问你返销粮了? 老支书的眼珠子一下就亮了,死死抓住了这个话头。 “返销粮?谁跟你提返销粮了?” 马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张脸“唰”地就白了。 “我……我没说……没说什么返销粮……” “你刚才说得清清楚楚!” 老支书抬手就指着他的鼻子,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马三!你这是不打自招!” “偷挖集体的塘,心里还惦记着村里的粮!” “你到底背着大伙儿,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围观的村民也回过味儿来了,顿时炸开了锅。 “怪不得!怪不得我家的返销粮年年都不够数!” “原来都让他给黑了心了!” “这个挨千刀的玩意儿!” 马三被堵在人堆里,抖得跟筛糠一样,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老支书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回头朝陈秀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服气。 这个老太太,真是厉害。 “陈大娘,您说得对,有些人啊,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重新转向马三,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马三!你这些年干的那些烂事,我心里都有数!” “明天一早,我就上公社去!把你干的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跟纪委的同志掰扯清楚!” “还有你那个当粮站站长的表舅,谁也别想跑!” 马三听完这话,两腿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第74章 审恶霸 马三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抖得跟个筛糠似的。 四周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愤怒的脸。 那一张张脸,都是他平日里不放在眼里的泥腿子。 可现在,那些眼神,像刀子,要把他活剐了。 老支书把烟杆往腰里一别,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把他给我看住了!” “等公社的同志来处理!” 他转头,对着人群里一个腿脚利索的后生说。 “二娃,你跟我走一趟,去公社报信!” 说完,老支书看都没再看马三一眼,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马三那两个狗腿子,早就吓破了胆,腿肚子一软,也跟着滑进了泥塘里,跟两只落水的瘟鸡似的。 村民们自发地围成一个圈,把三个人死死堵在塘中央。 没人动手,可那一道道淬了火的目光,比拳头还重。 “马三,你也有今天!” 一个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去年我家那救命的二十斤返销粮,是不是就进了你的狗肚子!” “还有我家的!年年都说不够数,原来都让你这挨千刀的给黑了心了!” “打死他!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个祸害!”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气氛瞬间就紧张起来。 马三吓得一个哆嗦,色厉内荏地叫唤。 “你们……你们敢!” “我表舅可是粮站的站长!你们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站长?” 陈秀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像一瓢冷水,浇灭了村民们刚拱起来的火气。 她拄着拐杖,走到人群前面,眼神平静地扫过马三那张又白又脏的脸。 “老支书说了,等公社的人来。” “咱们是讲道理的人,不干那没王法的事。” 她这话,是说给村民听的,也是说给马三听的。 村民们听了,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有陈大娘在,有老支书在,还怕这事儿没个说法? 马三听了,心里却更凉了。 这老太婆,比那些挥着拳头的泥腿子,要狠得多。 她这是要让他死在明处,死在规矩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里的风,吹得人身上发冷。 就在马三快要冻僵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引擎声。 一道雪亮的光柱,划破了黑暗,直直地射了过来。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拖拉机停下,老支书第一个跳了下来。 紧跟着,车上又下来两个穿干部服的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神情严肃,正是公社的钱副主任。 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脸的公事公办。 钱副主任一到场,视线就在这乱糟糟的场面上一扫。 当他看到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马三,和周围那些群情激愤的村民时,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三一看到钱副主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岸上扑。 “钱主任!救命啊!他们……他们要打死我!” “他们冤枉我!我就是看这塘子太臭,想来帮着清理清理,谁知道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 “清理?” 不等钱副-主任发话,一个村民就忍不住了,往前一步,指着马三的鼻子就骂。 “我呸!你见过谁家清理池塘,是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来的?” “你见过谁家清理池塘,是奔着金疙瘩来的?” 老支书走上前,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钱副主任汇报了一遍。 当听到马三自己喊出那句“我没拿村里的返销粮”时,钱副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向马三,眼神冷得像冰。 “马三,你自己说,有没有这回事?” 马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矢口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 “我那是吓糊涂了,胡说八道的!他们这么多人围着我,我能不害怕吗?” “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返销粮!” 他这副死不认账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在场的村民。 “钱主任,他撒谎!” “我们都能作证,他就是这么说的!” “还有返销粮的事,我们下河村年年都缺斤短两,这事儿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对!还有他那个在粮站当站长的表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时间,告状声此起彼伏。 那个年轻的干部,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飞,根本记不过来。 钱副主任抬了抬手,压下了嘈杂的声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的陈秀英身上。 “陈大娘,你是当事人,你怎么看?” 陈秀英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 她没去看马三,也没去看钱副主任,而是看着眼前这片被搅得浑浊不堪的池塘。 “钱主任,我一个老婆子,不懂什么大道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就知道,这水塘啊,要是浑了,里头的鱼就活不好。” “这人心要是浑了,村子也就跟着烂了根了。” 她转过头,看向钱副主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清明。 “水浑了,可以清。” “可要是人心烂了,那就得用刀子,把那块烂肉给剜掉,不然,早晚得烂掉一整条腿。” 钱副主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已然有了判断。 他不再多问,直接对身后的年轻干部下了命令。 “小王,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主任。” “好。” 钱副主任一挥手,声音冷硬如铁。 “把马三,还有他那两个同伙,都给我带走!” “回公社,连夜审!” “我倒要看看,他这张嘴,到底有多硬!” 两个民兵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把瘫软如泥的马三给架了起来。 马三还想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你们敢!我表舅不会放过你们的!” 钱副主任冷笑一声。 “正好,我明天就亲自去一趟县粮站,跟你表舅好好聊聊!” 听到这话,马三最后那点气焰,也彻底熄了火。 他知道,自己完了。 拖拉机突突地开走了,带走了下河村多年的一个毒瘤。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村民们看着那远去的车灯,又看看站在晨光里的陈秀英,心里头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好像一下子就搬开了。 钱副主任走到老支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书记,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又看了一眼陈秀-英,眼神里满是赞许。 “不过,那个粮站站长,是县管干部,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才能动他。” 老支书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主任,这事儿,急不得。” 钱副主任没再多说,只是临走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秀英一眼。 第75章 全村老少护我 公社大院。 钱副主任的办公室里,气氛僵得能拧出水。 马三和他那两个狗腿子,跟三条死狗似的被关在隔壁的杂物间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鬼哭狼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王大海来得比谁都快。 他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院里刹出一道长长的印子,人还没站稳,哭天抢地的声音就先递了进来。 “钱主任!李主任!你们可得为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做主啊!” 他一头冲进办公室,也不管钱副主任在场,直奔着公社一把手李主任就去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演得比真金还真。 “我们下河村,出了个老妖婆!叫陈秀英!” 他上来就扣了个大帽子。 “她仗着自己懂点歪门邪道,在村里头煽动人心,蛊惑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伪造证据,诬告好人!” “她这是搞封建迷信,是破坏集体生产的阶级敌人!” “我那个表侄马三,就是太老实,太相信群众,才被她给坑了!” 他捶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现在下河村的生产工作,已经彻底瘫痪了!村民们不听指挥,人心惶惶,成天不想着下地,就围着那个老妖婆转,这都是她搞的鬼!” 李主任被他这番话唬得一愣一愣的,眉头紧锁。 他刚上任不久,最怕的就是手底下出乱子,影响自己的前途。 王大海看他脸色变了,心里暗喜,话锋一转,主动请缨。 “李主任,我请求组织上立刻派个工作组下去,我亲自带队!必须把这股歪风邪气给压下去,拨乱反正,还我们清白的干部一个公道!” 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想先下手为强,跑来恶人先告状了。 李主任被他几句话说得心里直打鼓,刚想开口,旁边一直没作声的钱副主任,就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当”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上。 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钱副主任慢悠悠地吹着缸子里的茶叶末,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王大海,是怕了。 “老李,王站长这个提议,我看行。” 他开了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群众的问题,必须要重视。下乡调查,是应该的。” 王大海脸上一喜,以为钱副主任这是站在了他这边。 “不过嘛……”钱副主任的视线,这才凉飕飕地刮过王大海的脸,“为了保证调查的公平、公正、公开,我这个管农业的副主任,也得跟着一块儿去。” “咱们一起,听听群众的声音嘛。” 王大海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 …… 陈家洼。 供销社门口新到的那几只白底红花的搪瓷盆,成了村里所有婆娘媳妇眼里的光。 陈灵儿也想要。 她仗着自己跟售货员李姐说过几句话,就想往上凑,插队把盆弄到手。 结果,被人一把给推了出来。 “排队去!你脸大啊!” “就是,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谁不认识谁啊!” “还福星呢,连个盆都得抢,我看是晦气星吧!” 周围的讥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陈灵儿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场就跟人吵了起来,最后盆没抢到,反倒惹了一身臊,哭着跑回了家。 她刚进院子,就听见她娘周兰正跟邻居唾沫横飞地白话。 说的,正是下河村的事。 “你是没瞧见那场面,下河村那个陈秀英,现在可了不得了!” “人家就往那一站,全村老少爷们都把她当活菩萨供着,连公社的干部都得敬她三分!” “听说她孙女陈念也出息了,天天帮着记账算数,村里人都夸她是个有本事的!” 陈灵儿听着这些,再想想自己刚才受的窝囊气,心里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凭什么! 凭什么陈念那个丧门星就能被人夸,自己就得被人骂! 她冲进厨房,看见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那是家里唯一一个还算完整的碗。 她脑子一热,抓起碗,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一声脆响。 周兰闻声冲进来,看见一地碎片,再看看女儿那张又嫉妒又疯狂的脸,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你个败家玩意儿!” “除了会发疯,会摔东西,你还会干啥!” “人家陈念怎么就能耐得让全村人护着?你呢?你就知道窝里横!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 下河村。 公社的吉普车,像一头绿色的铁皮猛兽,吼叫着冲进了村子。 车刚停稳,王大海就跳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个铁皮大喇叭,对着围过来的村民,扯着嗓子就开始喊。 “乡亲们注意了!公社工作组,下来调查你们聚众闹事,诬告干部的问题!” “我警告你们,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谁要是敢撒谎,包庇坏人,一经查实,今年的返销粮,一粒都别想拿到!” 这话,比刀子还狠。 返销粮,那是庄稼人的命根子。 村民们本就对穿干部服的有一种天生的畏惧,被他这么一吓唬,好些人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 一个胆小的媳妇,甚至悄悄拉了拉自家男人的衣角,想把他拽回人群里。 人心,眼看着就要动摇了。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站长好大的官威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陈秀英拄着拐杖,从人群后头,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小小的陈念。 陈念怀里抱着个本子,手里捏着根半截铅笔。 那本子,是用村里最粗的草纸订的,歪歪扭扭。 可上面用铅笔写的字,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那是她这几天,跟着奶奶,挨家挨户,把这些年各家被克扣的粮食数量,一笔一笔,全都记下来的账。 是全村人的血汗账。 陈秀英走到场子中央,平静地看着王大海。 “王站长,公社派你来,是调查问题,不是来吓唬我们下河村的良民。”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一下子就砸进了村民们慌乱的心里。 一个胆子大的媳妇,第一个站了出来,她叉着腰,脖子梗得笔直。 “我们没诬告!” “马三就是个黑心烂肝的王八蛋!他克扣我们粮食,就是该死!” 她这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 “对!我们没撒谎!” “我家的粮本子都还在,上面记着呢!年年都对不上数!” “我们全村人都能作证!” “你们当官的,不能官官相护,欺负我们老百姓!” 一个,两个,十个…… 全村的老少爷们,自发地,从四面八方走过来。 他们默默地,站到了陈秀英的身后。 没有口号,也没有推搡。 他们就那么站着,组成了一道沉默的,却坚不可摧的人墙。 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愤怒地,盯着王大海。 那眼神里,有被欺压多年的怨,也有豁出去的狠。 王大海被这阵仗吓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铁皮喇叭都有些拿不稳了。 第76章 官官相护 钱副主任那辆吉普车,活脱脱一头憋着火的铁皮闷兽,就那么杵在村委会大院里,一声不吭,却压得人胸口发堵。 王大海那张脸,比院里的黄土地还晦气。 他做梦都料不到,自个儿搬来的救兵,转眼就成了架在脖子上的刀。 眼前这堵人墙,一张张脸上全是火气,看得他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他强撑着官架子,定了定神。 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铁皮喇叭又怼到了嘴边。 “反了!我看你们是都反了!” “聚众闹事,对抗组织调查,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他这话头,直直地冲着陈秀英砸了过去。 可老太太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压根没把他当根葱。 王大海一拳头砸在棉花上,脸上更是火辣辣的。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有了主意。 “开会!就在这儿开!” 他扭头就冲着身后的李主任和钱副-主任点头哈腰。 “咱们就在这村委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问清楚,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这是要抢回话头,把场子重新攥回自己手里。 村委会那间破屋子,三下五除二就摆开了阵仗。 王大海跟李、钱两位主任大马金刀地往正中央一坐,又特意把马三那几个跟屁虫叫了进来,美其名曰当“证人”。 “说!马三同志平日里在村里,工作是不是尽心尽力?” 王大海一拍桌子,冲着一个叫王二癞子的混子发问。 王二癞子早就得了信儿,立马把腰杆挺得笔直,唾沫星子乱飞。 “那还用说!马村长那是咱们村顶好顶好的干部!成天为了村里的事跑前跑后,自家的地都快长草了!” “就是!马村长一心为公,我们大伙儿眼睛都亮着呢!” 另一个狗腿子赶紧跟上帮腔。 王大海嘴皮子一扯,算是笑了。他跟着就从公文包里摸出个崭新的账本,“啪”一下摔在桌上。 “李主任,钱主任,你们看!这是下河村这几年的粮食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上头拨了多少粮,村里发了多少粮,一分一厘都对得上!这还能有假?” 那账本,确实做得漂亮。 字迹工整,数目清晰,谁来也挑不出刺儿。 老支书瞅见那账本,气得胡子都哆嗦了,嘴巴刚张开,就被陈秀英递过来的一记眼神给堵了回去。 王大海心里那叫一个美,火候差不多了。 他要一榔头,把这帮泥腿子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点胆气,给它砸个稀巴烂。 他视线在人群里刮了一圈,最后,钉在了角落里一个缩着脖子的女人身上。 是张婶子。 村里头出了名的胆小鬼。 “张家的!” 王大海的声音,跟鞭子似的抽了过去。 “你出来!你当着公社领导的面,跟大家伙儿说说,马三同志平日里,对你们家怎么样?” 张婶子整个身子都筛糠似的抖了起来,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满院子的人,目光全跟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马三那几个狗腿子,更是投来刀子般的眼神,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去年冬天,家里揭不开锅,儿子饿得晕倒在地的景象在眼前闪过。 她去求马三,反被一脚踹出门外的屈辱,也跟着冒了出来。 可她更怕。 怕自家男人出工被人下绊子,怕娃在村里受人欺负。 她一头扎下去,两只手死死地绞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王大海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脸上已经挂上了得胜的笑。 就在这气氛快把人憋死的时候。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站长,既然是查账,光看一本,怕是不准吧?” 是陈秀英。 她从人堆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东西。 那是个布面本子,封皮都磨出了毛边,边角卷着,看着比在场好多人的年纪都大。 她压根没理会旁人吃惊的眼神,自顾自走到桌前,把那个旧本子,轻轻搁在了王大海那本崭新的账本旁边。 一新一旧,刺眼得很。 “王站长,这是我老婆子记了几十年的家用账本。” “家里添了双筷子,买了半斤盐,扯了二尺布,针头线脑的,我都记在这上头。” 她的声音很平,就跟唠家常一样。 “咱庄稼人过日子,就得这样,一分一厘都得算计着来,不敢有半点马虎。” “哪像某些人的账本,做得花团锦簇,跟要上台唱戏一样。这账面上好看,里子是真是假,可就难说了。” 王大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陈秀英却不瞧他,话头一转,冷不丁地问了个不搭界的问题。 “王站长,您是管粮食的,国家有规定,返销粮的发放,每一笔,都得有领粮的村民亲自按下的红手印,才能算数,对吧?” 这是程序上的事,王大海想赖也赖不掉。 他只能从牙缝里往外迸字。 “……对。” “那就好办了。” 陈秀英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张婶子,猛地抬起了脸。 她死死盯着陈秀英那个写满了柴米油盐、写满了苦日子的旧账本,再看看自己那双被活计磨得粗糙不堪的手。 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劲儿,直往她天灵盖上冲。 她嘶哑着嗓子,吼出了第一声。 “我作证!” “我们家领了这么多年的返销粮,我从来就没在哪个本子上按过手印!” “马三那个黑了心的,每次都是把粮袋子往地上一扔,说多少就是多少,多问一句,他都嫌你嘴碎!” 这一嗓子,直接把人群给点炸了。 “没错!俺也没按过!” “他家的账本是假的!我们从来没见过!” “官官相护!你们就是官官相护!” 王大海那张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帮他最瞧不上的泥腿子,真就敢当着公社领导的面,跟他炸刺儿。 老支书就等这一刻呢。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大摞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本子。 有发黄的户口本,有磨破了角的存粮本。 是下河村每一户人家的根。 他把那摞本子,“哐”地一声,全砸在了桌上,震起一片灰。 “钱主任!我们不看他那本假账!” 老支书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也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我们下河村,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账本!” “请工作组的同志,拿着国家的指标,拿着我们各家的粮本,挨家挨户地去核对!” “我们这些年,到底被克扣了多少救命粮,一笔一笔,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这,才是铁证!” 第77章 贪官落马 那一沓拿麻绳捆得死死的旧本子,“砰”一下,砸在了桌上。 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可这股子陈年土味儿,硬是比王大海那本新墨印的假账,闻着要舒坦。 钱副主任的脸彻底黑了,下颌骨绷出一条死硬的线。 他站了起来。 声音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一字一顿。 “封存!” “粮站的账本,还有下河村所有人的粮本,全部封存!” “我现在就带人,一笔一笔核,一户一户查!” 这话,等于直接宣判了。 王大海腿肚子一软,手脚都开始发麻。 他栽了。 只要这帮泥腿子的粮本跟粮站的老账一对,他这些年吞的、拿的,一个子儿都藏不住。 到时候,别说他这个站长,他那个在地区粮食局当副局长的姐夫,都得让他给活活拖下水。 不行,不能就这么完了! 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 最后一秒,心里蹿出条毒计。 王大海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那堆旧本子上,嗓子吊得又尖又利。 “假的!” “全是伪造的!” “粮站的公章还在我办公室锁着呢!” “没盖章的东西,作不了数!” “我现在就回去取章,省得有人销毁证据!” 说完,他一把推开椅子,转身就往外冲。 明摆着是想跑。 借口取公章,跑回粮站把他那些真账一把火烧干净。 老支书心头一跳,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就去抓。 可王大海已经急红了眼,反手就把老支书推了个趔趄。 眼看他就要冲出院子。 陈秀英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钱主任,别急。” 她手里的拐棍,在地上笃定地磕了一下。 “王站长这个人嘛,我熟得很。” “做事就爱留一手,钻空子。” “就怕他今天狗急跳墙,在粮站那边搞鬼。” “所以呀,今儿天没亮,我就托了我们陈家洼一个最老实的小伙子,去粮站帮着打打杂。” “顺便,也替大伙儿,把门看牢了。” 她话音刚落。 村委会院门口,一个壮汉挤了进来,那身板魁梧得,几乎要把门框子给撑爆了。 是陈家洼的大牛。 他一头热汗,明显是跑过来的。 手里,还拎着一个。 粮站的会计,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 那会计怀里死死搂着几本厚账册,脸白得吓人,两条腿抖个不停,几乎站不住。 大牛瓮声瓮气地一吼,大半个院子都嗡嗡响。 “陈大娘!钱主任!” “俺听您的,就在粮站里头猫着,果真就逮住这孙子,抱着账本想从后门溜!” 他把那会计往前一推,大手一伸就把账册全夺了过来,哐当一声,扔在桌上。 这几本,才是真正要命的玩意儿。 封皮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手印,纸页黄脆,里头红笔黑笔涂涂改改,记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烂账。 王大海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那几本账册上,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 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路,堵死了。 他完了。 这回是真他娘的完了。 大伙儿刚提着的一口气还没喘匀,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了了,谁知道—— 瘫在地上的王大海竟猛地一蹿,从地上弹了起来,双眼通红,状貌癫狂! 他喉咙里挤出嗬嗬的野兽嘶鸣,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你不能动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公社的副主任,也敢查老子?” “我告诉你!我姐夫!地区粮食局的副局长!” “你今天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我保证,你们这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落不着好!” 地区粮食局副局长! 这几个字砸出来,院子里好些人下意识地一哆嗦。 刚挺直没多久的腰杆子,又悄悄地塌了下去。 连老支书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钱副主任听完,却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地区粮食局?” “正好!” 他反手一掌狠狠拍在桌上,那声巨响,硬是把王大海的嚎叫给压了下去。 “我还正愁这案子牵扯太多,我们一个公社不好插手!” “现在看来,这事儿,必须立刻上报地区纪委!” “我倒要看看,这粮食口上,到底养了多少你们这种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硕鼠!” 他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民兵下了死命令。 “把王大海、马三,还有粮站这几个,全给我捆了!” “一个都不准跑!” …… 这场闹剧总算收了场。 下河村的粮食账,连夜重新核算。 公社那边拍了板,那些年被黑走的救命粮,会尽快想办法,一斤不差地补发到各家各户。 消息传出去,整个下河村都沸腾了。 堵在心口多年的那股子邪火总算出了,剩下的只有说不完的痛快和滚下来的热泪。 可就在这一片欢腾里,钱副主任却悄没声地把陈秀英拽到了墙根底下。 他脸上不见半点松快,眉头反倒锁得更紧了。 “老同志,你这回,可是捅了个大马蜂窝。” 他声音压得极低,话里话外都是火烧眉毛的急。 “王大海那个姐夫,在地区是出了名的护犊子,手黑心也黑。” “你让他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他能饶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这边听到点风声,已经有人在到处打听你们陈家洼那块试验田的事了。” “他们不敢明着来,但会下烂药,抢你的功劳,夺你的方子!” “那个改良土地的法子,才是他们眼里真正的金疙瘩!” 陈秀英没吭声。 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那双手,布满了交错的裂纹和厚茧——隔着粗布褂子,轻轻按了按怀里那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本。 那上面,一笔一画,全是她拿命换来的东西。改良盐碱地的法子,每一步,每一点配比,都在里头。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钱副主任。 “钱主任,您放心。” “这手艺,是咱们用命,一锄头一锄头,从盐碱地里刨出来的。” “谁也抢不走。” 第78章 刚倒就断粮 陈秀英送走钱副主任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没回屋,而是拄着拐杖,绕着陈家洼的试验田走了半圈。 晨露打湿了裤脚,她却浑然不觉,手指反复摩挲着怀里的手册。 钱副主任的话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紧。 “奶奶,咋不歇着?” 陈念端着早饭追出来,见她盯着地里的土出神,小声提醒,“村里好多人都在门口等着谢您呢。” 陈秀英回头,看了眼村口方向隐约的人影,忽然对陈念说:“把大牛叫到库房来,就说我找他磨锄头。” 库房里,她从梁上取下一个落满灰的陶罐,倒出小半罐干瘪的土豆种,塞给大牛:“这是前年从关外换的老种,耐旱。你找个隐蔽的地窖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大牛愣了愣,想起钱副主任刚才拉着奶奶说悄悄话的样子,猛地攥紧了拳头:“陈大娘,是不是有人要使坏?” 陈秀英没答,只拍了拍他的胳膊:“村里热闹,你别掺和。守好这罐子种,比啥都强。” 钱副主任那番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陈秀英心口。 可下河村的村民们,却还沉浸在扳倒马三和王大海的狂喜里。 村里头那股子憋了几年的晦气,像是被一场大风给吹散了,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地头边,田埂上,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的村民,嘴里念叨的,全是公社钱副主任临走时拍着胸脯的保证。 “钱主任说了,这些年克扣的粮食,一粒都不会少,这两天就给咱补发回来!” “还有开春的种子!说是要给咱批最好的!” “那可不,这回啊,咱们是真跟着陈大娘,把腰杆给挺直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那股子发自心底的舒坦劲儿,比三伏天喝了碗冰镇的酸梅汤还痛快。 对陈秀英,村里人现在是打心眼里的服气。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敬佩了,倒像是看庙里供着的活菩萨,眼里都带着光。 好日子,仿佛就在眼前,手一伸就能够着。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瞅着地里的土都化冻了,到了该春耕的时节。 公社那辆说好要送种子来的大卡车,却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村里人心里那点火热的期盼,也跟着一天凉过一天。 老支书那张脸,更是跟苦瓜似的,一天比一天皱得厉害。 他往公社跑了不下五趟。 第一趟去,管事儿的办事员还客客气气,说是在走流程,让他再等等。 第二趟去,那办事员的脸就有点不耐烦了,话也懒得多说,就一句“等着吧”。 等到第五趟,人家干脆眼皮子都懒得抬,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老支书揣着一肚子火回到村里,一屁股墩在村委会的破长凳上,半天没吭声。 他实在憋不住了,托了个在县里当兵的老战友,七拐八绕地,才从一个管仓库的小职员嘴里,撬出了实话。 那小职员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还一个劲儿地往四周瞟。 “老叔,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你们村,是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老支书的心,当场就“咯噔”一下。 “地区粮食局的高副局长,亲自打的电话。” “点名要对你们村,‘按规矩办事’。” “你们那个种子申请,早就被人压到最底下那层柜子里了,怕是等到明年开春,都轮不上你们。” 这报复,没见刀,也没见血。 可招招,都是往人命根子上捅。 老支书回到村里,把这事一说,整个下河村当场就炸了锅。 那消息,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冷水,从头到脚,把全村人那点刚燃起来的热乎气,浇了个透心凉。 前几天的喜悦和期盼,转眼就成了笑话。 一些胆子小的,立马就慌了神,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我就说,不能把事儿做那么绝,那王大海再不是个东西,他上头也有人啊。” “这下好了,把地区的大官给得罪了,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东西,就够咱们喝一壶的。” “今年这地,怕是种不成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恐慌像瘟疫,在人群里飞快地蔓延。 之前还对陈秀英感恩戴德的张婶子,此刻也白着脸,犹豫着对自家男人说:“要不……真凑点钱?俺家小子还等着粮食下锅呢。” 就在人心最乱的时候,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从人堆里钻了出来。 是马三的远房堂弟,马四。 平日里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专会捧高踩低,见风使舵。 他揣着手,斜着一双三角眼,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我当是什么呢,闹了半天,这就是跟着某些人过上的‘好日子’啊?” 他故意把“好日子”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地还没种呢,种子先没了。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他这话一出,好些个心里本就犯嘀咕的村民,脸色更难看了。 马四看火候差不多了,眼珠子一转,又接着煽风点火。 “我看呐,咱们也别在这干等着了。” “不如家家户户凑点钱,再提上两只鸡,去给地区的高副局长赔个不是。” “兴许人家大人有大量,看在咱们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还能放咱们一马。” “总比跟着某些人,一条道走到黑,最后全家老小一块儿饿死强吧?” 他这话,说得又毒又刁,句句都往人心里最怕的地方戳。 大牛那火爆脾气当场就压不住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攥着一双砂锅大的拳头,吼了一嗓子就往前冲。 “我让你在这放屁!” 老支书眼疾手快,一把死死从后头抱住了他。 “大牛!别冲动!” 两人胳膊肘撞在一块,发出一声闷响。 大牛梗着脖子,青筋都爆了出来,那架势,真能把马四给活撕了。 村里头的气氛,乱成了一锅粥。 有骂马四不是东西的,也有觉得他说得对的,吵吵嚷嚷,眼瞅着就要打起来。 没人注意到,墙角边上,陈念正安安静静地蹲着。 她手里攥着奶奶给的那个旧布包,里面是她照着奶奶口述,一笔一画记下来的节气纸条。 她没吭声,只是用手指,一遍遍地捻着布包的角,直到那粗糙的布料都起了毛。 从头到尾,陈秀英就站在自家院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 院外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直到晚饭后,村里的吵嚷声渐渐平息下去。 她才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把大牛、老支书,还有几个信得过的村里骨干,叫到了跟前。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 气氛,压抑得吓人。 陈秀英没说那些安抚人心的废话,只是抬起手,不经意地摸了摸自己袖口里缝着的那个小布包。 指腹蹭过粗糙的针脚,里面那块石头蛋子似的硬物,给了她底气。 她平静地开了口。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吓人。 “公家的,是指望不上了。” “那就指望咱们自己。” 她顿了顿,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不轻不重地一顿。 “地,照样种。” “种子,我想办法。” 第79章 屋塌众人推 陈秀英一句“我想办法”,有人当了定心丸,有人却觉得是催命符。 第二天一早,马四就在大槐树下嚷开了,身边聚了十来个愁眉苦脸的村民,张婶子也在其中。 “想办法?她拿啥想办法?” 马四抄着手,唾沫横飞。 “她当自己是活神仙,能从土里刨出种子?” “指望她,咱们全村都得饿死!” 他话锋一转。 “我可不陪她疯!我打听了,城里能弄到去年的陈种,虽然比不上新的,但好歹能种!今天我就带几个识时务的去城里想法子!”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站过来!不愿意的,就留在这儿等死!” 人群一阵骚动。 张婶子咬着嘴唇,看看自家男人蜡黄的脸,又想起家里的娃。 她一跺脚,第一个站到马四身后。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又跟上几户。 下河村的生产队,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裂成了两半。 马四得意地瞥了眼陈秀英家紧闭的院门,领着人走了。 剩下的人人心惶惶。 可陈秀英家的院门,直到日上三竿才开。 老太太像没事人一样,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她把大牛、老支书和几个没走的小伙子叫到跟前。 “大牛,带人去村西头的河,专挑河道最深的地方,挖底下的黑泥。” 她又把陈念拉到身边,低声说:“挖回来的泥,挑最黑的装半筐,我给你掺点‘太爷爷留的塘底肥’,别让旁人看见。” “二虎,你去南边山坡上,找马齿苋、艾草、牛筋草。找回来,分开烧成灰,用罐子装好,别混了。” “念念,从今天起,你啥也别干,就拿个本子,一个时辰出去一趟,记下日头的方向,还有风是干是湿。” 这话传到外面,村里剩下的人彻底炸了锅。 “完了,老太太是真疯了!” “不去找种子,又是挖臭泥,又是烧野草的,这是要干啥?” 面对议论,一直闭目养神的陈秀英睁开眼。 “河泥能肥地,草灰能去碱,日头风色能看墒情。”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些是老祖宗传的种地本分,不是法术。” 旁边的大牛立刻从墙角捧起一捧黑得流油的土。 “大伙儿瞧瞧!这就是去年陈大娘指导咱们改良过的地里刨出来的土!比化肥都管用!” 这话让剩下的人心里稍安。 陈秀英却没多解释,只是从墙角捡了个破瓦盆,抓了一把混了“塘底肥”的黑泥放进去,又从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芝麻上,随手捋下几粒快没活性的陈芝麻籽丢进盆里。 她浇了点水,丢下一句:“地会不会说谎,明早就知道了。” 便回屋了。 当天夜里,就在人心最惶惶不安的时候,陈念打着手电筒,悄悄去看那个破瓦盆。 只一夜,那几粒干瘪的芝麻籽,竟然真的顶破了黑土,冒出了三两根嫩得能掐出水的绿芽! 这几根嫩芽,像是一道光,瞬间刺破了所有支持者心头的阴霾。 ... 就在村里这锅混杂着绝望与微末希望的粥快要熬糊时,一阵拖拉机声由远及近。 周兰拿着铁皮盆“当当当”地敲,嗓门恨不得让十里八乡都听见。 “都出来看!我家灵儿要去县供销社当售货员了!吃国家粮,端铁饭碗了!” 陈灵儿穿着新碎花布褂子,扎着红头绳,下巴抬得老高。 她从屋里走出来,享受着全村人羡慕的目光。 她特地走到陈秀英家院门口,斜眼往里一瞟。 正好看见陈念拿着个破本子,蹲在地上对着太阳比划,手指都磨出了茧子。 陈灵儿嘴角一撇,看陈念的眼神,跟看地上的蚂蚁没两样。 她坐上拖拉机,风风光光地走了,拖拉机扬起的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念看着那团远去的烟尘,默默捏紧了手里记录风向的铅笔头。 奶奶说过,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她不知道陈灵儿会摔成什么样,但她知道,自己脚下这片经过改良、温润踏实的土地,比那轰鸣远去的拖拉机,更让人安心。 县供销社后院。 一个膀大腰圆的妇女主任斜了她一眼。 “新来的临时工?喏,你的活。” 她用下巴指了指墙角发霉的麻袋。 “把这些拆了刷干净,再把库房扫了。” 她哪干过这种脏活,笨手笨脚,没一会儿就被“不小心”泼了一身泔水。 她哭着要回家,被妇女主任一把揪住。 “临时工还敢旷工?想走可以,这个月工钱全扣!” 陈灵儿哭着摸出周兰塞的“体面钱”递过去。 妇女主任捏过那几张毛票,满脸嫌弃。 “这点钱,够买块肥皂洗你这身馊味吗?” ... 下午。 下河村。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来。 村里人以为是公社送种子来了,眼睛都看直了。 可卡车没减速,直接开过去,停在了隔壁的上河村。 车门打开,一个技术员跳了下来,对上河村村长指导:“高副局长说了,科学种田是关键,这批良种,每亩地撒三斤尿素催苗!” 人群里,一个老农听了,皱眉嘀咕:“往年最多撒一斤,三斤……怕是要烧苗……” 上河村村长立马回头瞪他一眼:“懂个啥?这叫科学!” 老农不敢再吭声,但领尿素时,偷偷往自己筐里少装了半勺。 这边的下河村,一片寂静。 陈建军看着那车良种,眼睛都红了。 他扭头冲进院子,对着陈秀英就吼:“娘!你看见没!人家那是良种!你弄那点破泥巴能比得上?” 陈秀英眼皮都没抬,冷冷开口。 “去年你偷卖队里的玉米种换酒喝,忘了?那批种,可比上河村的还‘优良’。” 一句话,噎得陈建军当场哑火,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时,马四领着人灰头土脸地从城里回来了,显然是白跑一趟。 他一眼就瞧见隔壁村的阵仗,跑过去打听了一圈,回来后跳上村口的大石头,扯着嗓子喊。 “都看见了没!人家上河村响应高副局长号召,态度端正!这批良种是特批的奖励!”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最后落在陈秀英家的方向。 “咱们村!就是被某些自作聪明的老东西,给活活连累了!” 这话一出,老支书拄着锄头站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马四!你放屁!去年闹饥荒,是谁领着咱们挖野菜活命的?现在就信外人挑唆?” 站在马四身后的张婶子,听到这话低下了头。 她偷偷往陈秀英的试验田瞟了一眼——那里,二虎正把筛好的艾草灰装进陶罐。 她从兜里摸出半把草籽,犹豫了一下,又紧紧攥着揣了回去,手指把裤缝捏出了死褶。 人心,彻底乱了。 第80章 一夜全完 上河村那辆满载着良种化肥的卡车,沉甸甸地开过来,把下河村每个人的心气儿都给压垮了。 人心,彻底散了。 马四领着人从城里空手而归,那股子颓丧劲儿,被隔壁村的喜气一冲,立马就变成了淬了毒的怨气。 他跳上村口那块大石头,指着隔壁村的方向,嗓子都喊劈了。 “看见没!” “都他娘的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那叫良种!那叫化肥!那叫跟着国家走,吃饱饭!”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刀子似的刮过底下每一张煞白的脸。 “再看看咱们!” “跟着一个老东西,又是挖河泥,又是烧野草!” “人家马上就要下种了,咱们呢?地里连根毛都没有!” 这话,句句都戳在人心里最软也最怕的地方。 张婶子站在人群里,手脚冰凉。 她哆嗦着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用布包着的一小撮草籽。 那是她最后的指望了。 要不……偷偷撒到陈大娘那片怪地里试试? 她刚往人群外挪了半步,就被旁边的男人一把死死拽住胳膊。 “你疯了!跟着她一块死吗!” 男人压着嗓子骂。 她男人在旁边咳得撕心裂肺,家里那点存粮,早就见了底。 听着自家男人的咳嗽声,再想想家里空空的米缸,张婶子一哆嗦,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真是昏了头,怎么就信了那老太婆的邪! “马四哥说得对!” 一个汉子憋不住了,红着眼吼了出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 “再跟着她,咱们全家都得饿死!” “对!不能再等了!” “咱们也去找高副局长!去认错!去求他给条活路!” 人群彻底炸了锅。 又有几户人家,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老支书那边,走到了马四的身后。 老支书看着这一幕,捏着烟杆的手抖个不停,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跟堵了团烂棉花,想骂,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是啊,拿什么说? 人家有良种,有化肥,有指望。 他们呢? 只有一堆臭烘烘的河泥,和那个老太太一句轻飘飘的“等”。 夜里,老支书一宿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摸到了陈秀英家的院门口。 他心里堵得跟塞了块石头似的,一肚子话,到了门口反倒不知从哪儿说起了。 院门没关,虚掩着。 陈秀英就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根纳鞋底的锥子,一下,一下地磨着。 她脸上半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有,那份镇定,反倒让老支书心里发慌。 瞅着她这副样子,老支书憋了一晚上的火气,邪门地自个儿就泄了一半。 他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陈大娘……” 陈秀英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 “又走了几户?” 老支书的脸一红,点了点头。 “人心都快散完了。” 陈秀英没接话,只是用下巴颏,指了指墙角那个破了一半的瓦盆。 老支书顺着她指的方向扭头看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个破瓦盆里,前几天才种下的那几粒陈芝麻籽,不仅活了,还长疯了。 三两根嫩绿的芝麻苗,不过一夜的工夫,就蹿起了一指高。 那叶片,肥嘟嘟的,绿得发黑,油光水滑,透着一股子蛮横的生命力。 就这么几根不起眼的苗,却让老支书那颗凉了半截的心,忽地一下又给点着了。 那颗心,又重新热了起来。 …… 上河村那边,已经是锣鼓喧天。 县农业站的技术员,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正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土台子上,拿着铁皮喇叭,意气风发。 “乡亲们!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高副局长高瞻远瞩,早就看出了咱们农业发展的关键!” “这批良种,这批化肥,就是高副局长亲自为大家争取来的!” 他话锋一转,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声音传得更远些。 “可隔壁有些村子,思想保守,观念落后!抱着老祖宗那些过时的东西不放,甚至搞封建迷信!” “这是对集体生产不负责任!是对人民群众的肚子不负责任!”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今年秋收,咱们上河村,就要用事实,给那些顽固不化的保守派,好好上一课!” 台下,上河村的村民们,一个个挺胸抬头,脸上全是得意。 他们朝下河村那边努努嘴,脸上那表情,又可怜人,又瞧不起人。 下河村这边,陈秀英家的院子里。 陈念正蹲在地上,拿着铅笔头,在一个破本子上写写画画。 老支书蹲在一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藏不住他脸上的愁。 “陈大娘,上河村今天就下种了。” “咱们……到底啥时候动?” 陈秀英放下手里的锥子,没回答他,而是对陈念说: “念念,把前三天的风向,念给支书听听。” 陈念翻了翻本子,清脆地念道: “前天,东南风,潮。” “昨天,风停了,湿度降了两成。” “今天,还是没风。” 陈秀英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天,蓝得有些不正常,干净得瘆人。 “老辈人说,‘静风夜,霜如雪’。” 她把本子还给陈念,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点儿起伏。 “老支书,别急。” “今晚,天要吃苗了。” 天要吃苗? 老支书愣住了,嘴里的烟锅都忘了抽,火星子烫到了嘴唇,他才猛地回过神。 这话他听不明白。 可邪门的是,就这几个字,让他后脖颈子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当天半夜,天,真的变了。 没有风,没有雪。 气温却一头栽了下来,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后半夜,一层薄薄的、白惨惨的霜,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那霜薄薄一层,却带着一股子阴冷的锋利,能把地里那点绿意从根上就给冻死。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 一阵鬼哭狼嚎的哭喊声,就从隔壁上河村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声音凄厉,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不知道的还以为村里死了人。 下河村的村民们,全被这动静给惊醒了。 消息很快就传了过来。 “上河村的地……全完了!” “那些刚冒头的良种苗,一夜工夫,全让霜给打死了!” “绿油油的地,现在黑得跟锅底一样!” 那个昨天还意气风发的县技术员,一屁股瘫坐在地头,眼镜摔在地上,碎了一片镜片,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这不科学……” 上河村的村长,则抓着一把被霜打得发黑、一捏就碎的苗,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 “我的化肥钱啊!我跟信用社贷的款啊!” 这消息传过来,下河村所有人都给吓破了胆。 上河村的良种都扛不住,那他们呢? 他们连种子都还没下呢! 恐慌,跟瘟疫一样。 “完了!这天是要绝了咱们的活路啊!” 张婶子第一个崩溃了,哭喊着就往外冲。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目的地却出奇地一致。 全朝着陈秀英准备的那几片铺了黑泥和草木灰的“怪地”冲了过去。 可等他们冲到地头,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几片铺了黑泥和草木灰的怪地,竟然正丝丝地往外冒着白气! 薄薄的白霜落在上面,化得比别处快得多! 有个胆大的汉子伸手往草根底下一探,失声叫了出来。 “是温乎的!” 第81章 我家地里冒热气 “是温乎的!” “这地是热的!” 那汉子喊了一声,地头立刻骚动起来。 众人争先恐后地扑到地边,伸手探进黑泥里。 指尖触到的不是霜冻后的冰凉,而是一种温热。 “热的!俺的也是热的!” “俺的娘嘞!活见鬼了!这地里是烧了炕吗?” “你们看!那霜落在黑泥上,化得比别处快!”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他们都懵了,这已经不是种地,这是神仙在施法! …… 隔壁的上河村,此刻却像是提前入了冬,村里一片安静,只听见哭嚎声。 刚有去那边探亲的二虎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脸上满是惊慌。 “打起来了!上河村打起来了!” “那个县里来的技术员,正跟他们村长吵架呢!” “技术员说,是化肥催的苗太虚,根扎得浅,经不住冻!” “他们村长揪着他领子骂,说就你懂科学,苗都死了你咋不早说!” 马四那伙跟着他跑去上河村“认错”的人,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庆幸自家的地里还没下种,躲过了一劫。 可紧接着,他们心里升起一股恐惧。 他们得罪了陈秀英,得罪了一个能让地发热的“活神仙”。 就在下河村的村民们对着那片“神仙地”发愣的时候,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都杵在这儿干啥?” “还不赶紧回家拿家伙事儿?” 是陈秀英。 她拄着拐杖,领着陈念,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老太太的脸上没什么意外,似乎早已料到。 老支书第一个回过神,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秀英跟前,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大娘……这……这地……” “有啥好奇怪的。” 陈秀英眼皮都没抬,手里的拐杖往那黑泥地里不轻不重地一戳。 “黑泥巴,白天吸的热气足,夜里头就不容易凉透。” “那层草木灰能保温,把热气都捂在了地里。” “这霜,看着吓人,其实伤不了咱们的地根。” 这话很土,可听在村民们耳朵里,却比县技术员说的“科学道理”管用得多。 陈秀英扫了一眼那些还在发愣的村民,声音高了几分。 “都还愣着干什么!” “现在,才是下种最好的时候!”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蒙了。 刚下了霜,地里寒气还没散呢,怎么就能下种了? 陈秀英看着他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冷哼了一声。 “这霜,把地里那些过冬的害虫,都给杀干净了。” “现在地刚化冻,土里的水汽足,墒情是最好的时候。” “这时候把种子埋下去,根扎得最稳,苗蹿得最快!” 她说完,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对身后的大牛吩咐道。 “大牛,去,把咱们备好的种,都抬过来。” 很快,几大筐备好的土豆种,就被抬到了地头。 那土豆个头不大,表皮发皱,看着不好看,跟上河村那些光滑的“良种”没法比。 可现在,没人敢小瞧这些土豆了。 陈秀英平静地宣布。 “开工!” “是!” 以大牛为首的十几个壮小伙,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热情和信服。 他们抡起锄头,刨坑,下种,干劲十足。 剩下的村民们,也终于回过神来,一个个跑回家去拿自家的农具。 就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忙碌起来的时候,一个凄厉的哭喊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陈大娘!俺错了!俺真的错了!” 是张婶子。 她领着那几户跟着马四闹分家的人,跑了过来。 跑到陈秀英面前,“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张婶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住地拿头往地上磕。 “陈大娘,俺是猪油蒙了心!俺不该听马四那个王八蛋的挑唆!” 一个婆娘也跟着哭嚎:“俺家娃都两天没见着米粒了,快饿死了啊!” 只有一个汉子,还算有点骨气,梗着脖子跪在地上,闷声说:“陈大娘,俺们知道错了,您让俺们回来吧,俺们愿意多干活抵罪!” 他们现在是真的怕了。 没种子,没地,更没这种种地法子。 再不跟着陈秀英,今年冬天,他们全家都得饿死。 陈秀英没动,也没说话。 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冷漠。 那眼神,看得张婶子等人心里发毛,连哭声都小了下去。 过了许久,陈秀英才缓缓开口。 “干活,是你们的本分。” “饿肚子,是你们自找的。” 这话刺痛了他们。 “想回来,可以。” 陈秀英接着说。 跪着的人眼里刚冒出点希望,但她下一句话让众人刚升起的希望破灭了。 “但我的队伍,不养闲人。” “更不养,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她拐杖往马四家的方向一点,声音很冷。 “先去把马四那伙人当初从队里顺走的锄头,铁锹,都给俺原封不动地要回来。” “什么时候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话。” 她没有说死,可这道坎,摆明了就是要让他们跟马四彻底闹翻。…… 县城,供销社后院的仓库里。 陈灵儿正被仓库的刘主任指着鼻子骂。 “让你搬个麻袋,你都能给我撒一地!猪都比你利索!” “这个月的工分,给你扣半天!” 陈灵儿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反驳。 她饿着肚子,缩在墙角,听着两个正式工在旁边聊天。 “听说了没?乡下昨晚下了好大的霜,好多村的地都给冻死了。” “可不是,今年怕是又要闹饥荒了。” 陈灵儿听到这话,心里的委屈被一股快意取代了。 冻死了好! 陈念那个丫头,肯定正哭着求那个老太婆吧? 活该! 她越想越得意,忍不住笑了。 结果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烂菜叶上。 “哎哟!” 她失去平衡,一屁股摔进了一堆满是灰尘的破麻袋里。 手里刚领的,还舍不得吃的半个窝头,也滚了出去,正好掉进旁边一个满是脏水的土坑里。 她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刚想去捡,眼角余光却瞥见脏水坑边上,长着一丛绿油油的野菜。 那叶子肥厚,形状有点眼熟。 是马齿苋。 是当初陈念非要教她认,说烧成灰能肥地,被她看不起的“土东西”。 第1章 诈尸了,先来一顿家法! 意识,是从骨骼被碾碎的剧痛中挣脱出来的。 陈秀英以为自己会死在丧尸的利爪下。 而不是在一口薄皮棺材里憋屈地醒来。 鼻腔里,是廉价松木板混合着潮湿泥土的腥气,贫穷又真实。 她动了动手指,触感粗糙,是未经打磨的棺材内壁。 一个念头闪过,她沉入意识深处。 那里空空荡荡,原本储藏着一个超市物资的空间,现在只余下一粒微弱的光点,忽明忽暗。 是空间耗尽了所有能量,才将她一丝残魂,从末世十年后的死亡瞬间,硬生生拽回了1976年。 回到了她被判定“老死”的这一天。 外面有哭声。 那哭声虽然响亮,却毫无感情,听不出半点悲伤。 “娘啊——您怎么走得这么早啊——”是大儿子陈建国憨厚的声音,但语调空洞,只是在走个过场。 “就是啊娘,您走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过啊!” 是大儿媳刘芬尖细的附和,精明地掐着点干嚎。 在黑暗中静静听着,没有情绪。 在末世,这种程度的伪装,连最低等的猎物都骗不过。 果然,哭声稍歇,一个油滑的男声响了起来。 “行了哥,嫂子,别嚎了,人都走了,还是商量商量后事。” 是二儿子陈建军,他的自私,从来不加掩饰。 陈建国还在维持着长子的本分,“爹娘拉扯咱们不容易,娘的后事,得风光大办。” “风光?拿啥风光?” 陈建军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刻薄的算计。 “家里那点底子,爹走的时候就花得差不多了,队上分的粮食也就刚够糊口。” “剩下的钱,不留着给咱们灵儿扯块的确良做嫁妆?” “灵儿灵儿,你就知道你家灵儿!” 二儿媳周兰开了口,嗓音尖利刺耳。 “大哥家的念念,不也是咱老陈家的孙女?”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透着一股阴险。 “我倒是想起个好法子,既能给娘办个体面的后事,还能给灵儿添嫁妆。” “村东头王瘸子家,不是一直想给他说个媳妇吗?” “把念念嫁过去,彩礼钱,我打听过了,给五十块。” 五十块。 在这个工人月薪只有三十块的年代,足够盖一栋青砖大瓦房。 用一个孙女的一辈子,换老太婆的葬礼和另一个孙女的嫁妆。 好一笔划算的买卖。 脑海中,那股源自末世的杀意瞬间变得强烈起来。 在那个吃人的世界,背叛者和累赘,下场只有一个。 而交换血亲,就是最不可饶恕的背叛。 念念。 陈念。 那个家里唯一会偷偷给她塞一个烤红薯,会在所有人嫌弃她时,笨拙地挡在她身前的小孙女。 那个瘦弱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澈的孩子。 那个末世十年里,她记忆中唯一残存的,人性的暖色。 他们要把这一点暖色,为了五十块钱,卖给一个年纪能当爹的瘸子。 “这……传出去不好听吧。” 大儿子陈建国犹豫了,语气里是怕丢人,而不是拒绝。 这沉默,就是默许。 够了。 砰——! 一声巨响。 还没钉死的棺材盖,被一股巨力从里面掀飞,重重砸在泥土地上。 昏暗的灵堂里,油灯的光猛地一缩,几乎熄灭。 一道枯瘦的身影,在所有人的惊恐注视下,缓缓坐了起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阴森可怖。 但最吓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浑浊,倒像是两口在冬夜里结了冰的深井,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的魂儿都冻在里头。 “卖谁?”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坚硬。 “老娘尸骨未寒,你们就惦记着卖孙女了?” “啊——!” 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来自于最受宠的孙女陈灵儿。 “诈……诈尸了!奶奶诈尸了!” 这一声尖叫拉开了混乱的序幕。 “都给我跪下!” 一声怒吼,中气十足,她顺手抄起搭在棺材边的枣木拐杖。 这根拐杖是老头子亲手为她打磨的,龙头已经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陈建军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一小步,声音发颤。 “娘……您……您已经走了,就别吓唬我们了,您安心去吧。” “安心去?” 冷笑一声,枯瘦的手臂猛地一扬。 她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唯一的光点猛地一闪,一丝微不可查的热流顺着手臂涌入了拐杖! 她挥出的拐杖,带着末世里千锤百炼的精准和狠戾,破空抽在了陈建军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 那不是皮肉受击的声音,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陈建军的惨叫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抱着瞬间变形的小腿,软软地跪倒在地,剧痛让他浑身抽搐。 这一拐杖,又狠又准,直接废了一条腿。 这不是鬼。 鬼没有这么大的力气,更没有这么可怕的眼神。 拄着拐杖,从棺材里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灵台。 她每走一步,拐杖敲击地面的沉重声响都让众人心惊肉跳。 “我安心去了,好让你们把这个家败光,把我的孙女卖进火坑吗?” 她的目光锐利,狠狠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就在所有人都被恐惧攫住,连呼吸都忘了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动了。 陈念不怕。 她只是觉得,躺了那么久,奶奶一定口渴了。 她端着那碗缺了口的凉水,穿过大人们僵硬的身体,小步挪到她面前。 她低着头,声音细微,怯生生地说。 “奶……喝水。” 这清澈的童音,让那颗因末世而变得坚硬的心,微微一动。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这个孙女。 头发枯黄,面黄肌瘦,身形单薄得可怜。 她看着递到嘴边的这碗水,看着这双因为常年干活而布满薄茧的小手,在末世里早已冻成坚-冰的心,仿佛被这碗水烫出了一个缺口。 她忽然明白,在这个烂泥潭一样的家里,或许只有这个孩子,是她唯一值得伸手拉一把的人。 她伸出干枯的手,接过那只缺口的粗瓷碗。 指尖触碰到孩子递碗的小手,上面有一层薄薄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茧。 她的心,被这粗糙的触感刺了一下。 她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浇熄了她一部分的戾气,却让她的心志变得更加清明。 她将空碗递还给陈念,伸手,用一种近乎生疏的动作,轻轻摸了摸小孙女的头顶。 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看向那群已经快要吓破胆的白眼狼。 “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家里的粮食,我来分。” “谁干活,谁吃饭。” “谁偷懒,谁挨饿。” “至于卖孙女这种断子绝孙的念头……” 她掂了掂手里的枣木拐杖,拐杖的龙头在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你们可以再想一次,看看是你们的骨头硬,还是我手里的枣木硬。” 第2章 想吃饭? 先干活! 那一晚,陈家无人入眠。 堂屋里那口空置的棺材宣告着这个家的天,已经变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连鸡都还没叫第一声。 “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的声响传来,砸碎了清晨的宁静。 那不是敲门,是砸门。 用她的龙头拐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砸过去。 “全都给我起来!” “天亮了,还想躺在床上等老娘伺候你们不成?” 老太太的声音饱含煞气,穿过薄薄的门板,像冰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二房的屋里,周兰睡眼惺忪地嘀咕了一句。 “以前娘不都是睡到日上三竿……” 话没说完,门外的声音骤然炸响。 “周兰!你要是想睡到日上三竿,行啊,今天一整天就别吃饭了!” 周兰吓得一个激灵,把剩下的话全都吞回了肚子里,脸色煞白。 老太太的耳朵,怎么变得这么尖? 没过多久,陈家院子里就站满了人。 两个儿子,两个儿媳,还有两个孙女,个个顶着黑眼圈,衣衫不整地站在清晨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拄着拐杖,立在院子中央,冷冷地看着这一家子。 她的目光扫过墙角的粮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的龙头。 那里,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那个种子般的空间光点,似乎随着她冰冷的情绪,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家里的粮,明面上看,撑不过半个月。 是时候,让这个家明白“规矩”二字怎么写了。 “从昨天到现在,我看明白了。” “这个家,就是被我从前给惯坏了!” “所以,从今天起,咱们家要改规矩!” 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那闷响让每个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不再吃大锅饭,不养闲人,不养懒汉!” “从今天起,家里所有人,都给我按工分吃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尤其是懒惯了的陈建军和被宠坏了的陈灵儿,脸色顿时比锅底还黑。 没理会他们的反应,扫过众人,开始分配任务,展现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统筹能力。 “建国,你负责下地挣工分,一天记10分。” “建军,” 她看向懒散的二儿子,“你力气大,负责挑水、劈柴,一天两担水,二十斤柴,记8分工。” “刘芬,你手脚麻利,负责全家的一日三餐,记5分。” “周兰,你负责洗衣、打扫院子,记4分。” “灵儿和念念年纪小,”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两个孙女身上,“打猪草,满一筐记2分,少半筐记1分,空筐没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警告。 “我会亲自去地头称你们割的草,别想往里面塞石头泥块,也别想耍滑头。” 这种具体到人头、量化到数字的分配方式,是她在末世管理幸存者小队时总结出的经验,简单、粗暴,却最有效。 这番话,让原本还想闹腾的陈建军哑了火。 他看着老娘用拐杖敲碎陈建军的反抗,手心里全是汗。 他偷偷瞥了眼墙角的粮缸,暗自心虚。 上次私藏的那半袋红薯干还埋在自家炕洞里,要是被现在这个六亲不认的娘发现了…… 他猛地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抢先表态。 “娘,我听您的,我和念念她娘,今天就去地里挣工分。” 大房率先低头,让二房的处境更加孤立。 陈灵儿仗着自己平素的受宠,第一个不服气,跑到身边拉着她的衣角撒娇。 “奶,我还是个孩子呢,我哪会干活呀?您最疼我了,是不是?” 要是从前,早就心软了。 但现在,她只是冷冷地拨开陈灵儿的手,面无表情。 “疼你?疼你让你变成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吗?” “陈念能干,你就能干。干不好,就没饭吃。” 陈灵儿的撒娇大法第一次失效,当场愣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兰扶着哭唧唧的陈灵儿,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昨晚她还偷偷在枕头底下藏了个馒头,本想今天给灵儿当零嘴,现在这个家是真的要变天了。 那馒头,得赶紧找个地方埋了,绝不能让老太太发现! …… 早饭,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 所有人都一样,这是规矩立下前的最后一顿“大锅饭”。 吃完饭,拐杖一指院门。 “都干活去!” 陈念拿着小篮子,默默地走向村口。 她刚走到村口那片熟悉的草坡,就发现一块石缝里,竟然冒出了一大坨荠菜。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难得的美味。 她把荠菜都挖了出来,感觉今天运气真好。 而另一边,陈灵儿磨磨蹭蹭地被周兰推着到了地头。 她娇生惯养,哪里会用镰刀,猪草没割多少,白嫩的手上倒先划了几个口子。 地头的蚊虫也像是跟她有仇,追着她叮了好几个大包,又痛又痒。 她气得一跺脚,结果没站稳,一脚踩进了旁边灌溉用的泥坑里,崴了脚。 中午,到了验收任务的时候。 陈念的篮子装得满满当当,上面还盖着那丛新鲜的荠菜。 点点头,给她记了2分。 而陈灵儿的篮子,只装了浅浅的一层底,里面还混着不少枯草烂叶。 看都没看她崴了的脚,只用拐杖点了点那只空荡荡的篮子。 “半筐都不到,0分。” “也就是说,午饭没你的份。” “我崴脚了!” 陈灵儿哭着大喊,“我走不动路了!” “崴脚了,嘴还能动,看来还没饿到位。” 不为所动。 午饭是两个窝窝头和一碗稠粥,按工分发放。 陈念因为有工分,分到了一份。 大房两口子下地干活,也分到了自己的口粮。 轮到陈灵儿,她的碗是空的。 她当场坐在地上哭闹打滚,撒泼耍赖。 周兰心疼得不行,想偷偷把自己的窝头塞给女儿。 她的手刚一动,的拐杖就“啪”地一声,重重敲在了她的手背上。 “谁敢给她塞一口,谁今天的工分,全部清零!” 冰冷的声音,让周兰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清零,意味着她和丈夫今天的活儿都白干了,晚上也得跟着饿肚子。 最终,理智战胜了母爱。 周兰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到了傍晚,干了一天活的陈建军也回来了。 他看着女儿饿得眼冒金星,嘴唇发白,终于忍不住拍着桌子想发作。 “娘,你这也太狠心了!灵儿还是个孩子!” 端起自己的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才抬起眼皮。 “狠心?你要是觉得我狠心,可以不认我这个娘。” “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宝贝老婆和宝贝女儿,滚出这个家门,自己找地方过日子去。” “我绝不拦着。” 陈建军所有的怒火,都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给堵了回去。 滚出去? 现在分家,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养活老婆孩子? 他涨红了脸,最终只能一屁股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屈辱地喝着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稀汤。 陈灵儿饿得实在受不了了,看着陈念捧着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那每一口咀嚼,都像是对她最大的折磨。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尝到了“不干活就没饭吃”的滋味。 这一刻,陈家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个心软、好拿捏的老太太,是真的死了。 眼前这位,言出必行,铁石心肠,不容任何人反驳。 这个家的规矩,彻底立住了。 第3章 白米饭馋哭隔壁小孩 昨夜的雷霆手段,只是让这群白眼狼暂时蛰伏。 真正的战争,从一碗猪油渣拌饭的香气开始,彻底引爆。 晌午,厨房里忽然飘出一股霸道的香气,是猪油渣被热气一逼,混着白米饭,那股味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陈秀英端着一只大号粗瓷碗,从厨房里踱步出来。 碗里,小山似的白米饭上,铺满了金黄焦香的猪油渣,油光几乎要溢出碗沿。 这是她为昨日唯一干活的陈念,准备的福气饭。 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起来。 特别是被罚跪了一上午,膝盖发麻的陈灵儿,一双眼睛死死地黏在那碗饭上,嫉妒得快要喷出火来。 那碗饭,本该是属于她陈灵儿的! 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她? 她娘周兰天天说,她是老陈家唯一的“福星”,生来就是享福的命! 陈念那个丧门星,凭什么跟她抢!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缠上心头,一个恶毒的计策瞬间成型。 “啊——!” 陈灵儿尖叫一声,算准了角度,直挺挺地朝着陈念的方向倒了下去。 陈念正低头扣着鞋上的一块泥巴,根本来不及反应。 陈灵儿已经“砰”地一声摔在她脚边,手里假装要去接饭的空碗也应声碎裂。 “陈念!你这个扫把星,你推我!” 陈灵儿立刻嚎啕大哭,指着陈念,脸上是刻骨的委屈和怨毒,“我晓得你嫉妒奶奶把好吃的都给我,你就存心害我!我的腿……我的腿被你推断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自己才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 周兰像一头发了疯的母鸡,立刻扑过来护住陈灵儿,指着陈念的鼻子就骂:“你个黑了心的小贱蹄子!我们家灵儿是福星,你个扫把星天天就想着害她!看我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我没有……” 陈念吓得脸都白了,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呵。” 一声冷笑,让周兰的咒骂戛然而止。 陈秀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她那双幽深的眼睛,根本没看哭闹的两人,而是落在了陈灵儿身后的泥地上。 那里,有一个清晰无比的脚后跟发力蹬地的印子。 在末世,这种想抢一口吃的、又没胆子真动手的蠢货耍的把戏,她见得多了。 下场,通常是被一刀捅穿喉咙,扔出去当诱饵。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地上撒泼的陈灵儿身上。 “你讲,是陈念推断了你的腿?” 陈秀英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是!就是她!” 陈灵儿以为奶奶信了,哭得更大声了,“奶奶,您快看啊,我的腿好痛,骨头肯定断了!您要为我做主啊!” “哦?断了?” 陈秀英点点头,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她猛地将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插,竟空出了一只枯瘦的手。 她俯身,一把抓住陈灵儿的脚踝,那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 “既然断了,那就不能耽搁。”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老婆子我以前在山上见过狼咋咬断羊腿的,也知道断了的骨头该怎么掰回来!” “来,让奶奶给你接上!” 她说着,手指猛地在陈灵儿的脚踝上用力一捏! “啊——!” 那不是装出来的惨叫,而是发自肺腑的剧痛尖叫! 陈灵儿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装瘸,本能地一蹬腿,竟“噌”地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周兰身后。 “不……不痛了!奶奶,我……我的腿好了!” 她语无伦次,脸上哪还有半分委屈,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好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清了,这根本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 “装瘸,构陷姐妹,搬弄是非。” 陈秀英一字一顿,像是末日的审判。 她的拐杖,轻轻地点了点吓傻的周兰和陈灵儿。 “看来,我昨天的家法,还是太轻了。” 她抬起眼,望向周兰,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你不是说你女儿是福星吗?不是说她闻不得半点苦,只配享福吃香的吗?” “好啊。” 她拐杖一转,指向墙角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夜香桶。 “既然闻不得饭香,那就去闻闻别的味儿。” “从今天起,陈灵儿,这个家的夜香你一个人倒,倒一个月!周兰,你这个当妈的教出这么个好东西,就负责每天提着桶,亲眼看着你的‘福星’把活干完!” “谁要是敢偷懒,你们母女俩,就一起滚出这个家!” 这话一出,周兰的脸瞬间血色尽褪。 让她看着自己宝贝女儿去倒夜香,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这是把她的脸面和心尖子一起踩在泥里! 陈秀英不再理会这对几乎晕厥的母女,她端着那碗完好无损的猪油渣饭,走到陈念面前,用一种近乎生疏的动作,将碗塞进她怀里。 “吃。” 然后,她转身,锐利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心怀鬼胎的子孙。 “都给我听清楚了!” “在这个家里,没有什么福星、扫把星!” “谁为这个家流汗,谁就是这个家的功臣!谁能挣来工分,谁就能吃上这碗猪油渣饭!” 她将那根龙头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的闷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谁要是再敢跟我提什么‘福星’,我就让他去粪坑里找福气!” 风波过后,众人作鸟兽散。 陈念捧着那碗香得烫手的饭,眼眶红红的,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品尝着世上最珍贵的美味。 她低头想拍掉裤脚的泥土,却忽然发现,脚边的石缝里,竟嵌着几颗黑得发亮的豆子,粒粒饱满,不像是寻常野地里能找到的。 她愣了一下,想起刚刚奶奶的拐杖,好像就在这里点了一下。 她惊喜地将豆子捡起,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 抬头时,正好对上奶奶从屋里投来的视线。 那视线深沉,带着一丝她看不懂,却能感受到的暖意。 陈念的心头,忽然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了。 好像,从奶奶醒来的那一刻起,她的福气,才真正来了。 第4章 我被推下去了 陈灵儿的心思乱了一夜,到了第二天,那股不平越发清晰。 猪油渣拌饭的香气,仿佛还停在鼻尖,让她在床上翻来覆去。 凭什么? 那个不讨喜的丫头能吃白米饭,自己就只能拿清汤刮碗底? 天刚亮,二房的屋里,周兰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凑在女儿耳边念叨。 “灵儿,你听娘说,你奶奶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 “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她晓得,谁才是这家里该捧着的那个。” 陈灵儿的眼神暗了下来,闪过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计较。 “娘,我晓得了。” 同一时间,陈秀英的房里。 老太太阖着眼,心神沉入了她的神农空间。 这地方早没了末世时物资充盈的样子。 能量耗尽后,只留下一片混沌,和一个存放着常用物品的小角落。 混沌深处,浮着一面水镜。 镜中清晰映出二房母女的脸,连她们压低的说话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镜子下方,属于陈灵儿和周兰的两道心率波纹,正呈现出不规律的加速跳动。 陈秀英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意。 小孩子的心眼。 也好,就让她们闹。 不让她们栽个大跟头,这个家就没个清净。 早饭后,陈灵儿破天荒地主动找到了陈念。 “姐,咱们一道去后山割猪草?我帮你,能快些。” 她笑得讨好,眼睛却不住地往旁边瞟。 陈念有些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点了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到了没什么人的山坡,陈灵儿看四下无人,便动了心思。 她故意挨着陈念,趁陈念弯腰去够一丛草的工夫,自己抱紧篮子,身子一歪,顺着旁边的陡坡滚了下去! “啊——!” 尖叫声在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灵儿连人带篮子滚下一个不高的土坡,猪草撒了一地。 她立马扯开嗓子哭,指着还站在原地的陈念,用尽力气喊: “陈念!你为什么要推我!我知道你恨奶奶对我好,你想害死我!” 陈念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 “我没有,不是我……” 哭声很快把在附近田里干活的村民引了过来。 陈灵儿抽抽噎噎地被扶回了家。 周兰一见女儿满身泥土的狼狈样,心头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冲过去就要对陈念动手。 “你这个黑心肝的丧门星!容不下我们家灵儿是不是!我今天非打死你个小坏种!” “住手!” 陈秀英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兰扬起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 “娘,你瞧瞧,灵儿让这小贱蹄子推下山坡了!她这是存心要杀人啊!”周兰抢着告状。 陈秀英看也没看她,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她抬起眼皮,看向陈念,声音听不出喜怒。 “念念,你说,是怎么回事?” 陈念忍着眼泪,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陈灵儿立刻哭着反驳。 “她撒谎!奶奶,就是她推的!她嫉妒您疼我,嫉妒我能吃白米饭!” “哦?” 陈秀英放下茶碗,慢慢站起身。 “你说念念推了你。” 她用拐杖的龙头,在陈灵儿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刻,陈灵儿感到心口一麻,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是来自空间的警告,老太太正用能量干扰她的心率。 “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盘算?” 老太太的声音很低,只有陈灵儿听得见,话里的意思却让她眼睛瞪圆,哭都忘了。 “你的心跳,从早上到现在,比平时快了零点三次每秒。你看到念念时,快了零点五次。” “你撒谎的时候,快了一次。” “要不要我再说点别的?” 陈灵儿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褪了。 她恐惧地望着奶奶,眼神里全是陌生和畏惧。 陈秀英不再看她,提高了音量,对院里所有的人说: “既然嘴上说不清,那就用眼看。” “走,全家都跟我去后山,我倒要看看,这人是怎么被推下去的!” 陈灵儿彻底慌神了,拽着周兰的衣角,一步也不肯动。 可老太太发了话,现在没人敢不听。 一家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去了后山的事发地。 现场还没被破坏。 陈秀英拄着拐杖,只扫了一眼,嘴角就沉了下去。 她用拐杖指着那片土坡。 “你们都给我看清楚!” “这土坡上,只有一道篮子滚下去的印,还有陈灵儿自己滑下去的痕迹。” “要是念念真推了她,这地上,该有两个人的脚印,有拉扯的痕迹,有乱糟糟的草坑!” “可这儿干干净净,只有陈念一个人站过的脚印,和陈灵儿自己坐倒,用脚蹬着滑下去的印子!” “这说明了什么?” 老太太的目光,在陈灵儿和周兰的脸上一一扫过。 “说明,是她一个人,在这里唱了一出戏!”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开始对着陈灵儿指指点点。 周兰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秀英走到瘫坐在地的陈灵儿面前,俯下身,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 “你以为,这就完了?” 她拐杖的龙头,再次点向陈灵儿。 这一回,陈灵儿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跳,竟然跟随着奶奶敲击地面的拐杖声起伏! “咚!” 心跳悬空了一瞬。 “咚!” 心脏又是一阵紧缩。 这种性命被别人攥在手里的感觉,比任何打骂都让她恐惧。 “奶……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陈灵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陈秀英站直身体,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心思不正,陷害姐姐,蒙骗长辈!” “从今天起,你这个月的工分,全部清零!” “家里所有刷锅、洗碗、倒夜香的活,都归你一个人!” “什么时候真心悔过了,再来跟我谈下地挣工分!” 她又看向脸色惨白的周兰。 “你,教导无方,同流合污,罚你这个月的工分,一样清零!” “你们母女俩,就在家好好反省一个月,给我把记性长好!” 说完,她拉起一直没出声的陈念的手,转身就走。 回来后,陈念在院子的水缸边洗手,忽然发现水缸底的石缝里,冒出了一株嫩生生的植物。 叶片肥厚,根茎白嫩。 是野山参! 虽然还是一株幼苗,但这东西金贵,拿到镇上药铺去,能换不少粮食! 她惊喜地抬头,望向堂屋。 奶奶正坐在屋里,端起茶碗,嘴角舒缓的看着她。 第5章 半夜偷米!当场被抓! 陈灵儿被罚倒夜香,在陈家掀起滔天巨浪。 二房里,周兰的哭骂声就没停过,陈建军焦躁踱步。 连日来,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闷得人喘不过气。 陈建军终于熬不住了。 家里那点私房粮见底,工分又因陈灵儿被日日克扣。 饥饿烧得他眼都红了。 半夜,一道黑影鬼祟滑进厨房。 他熟练撬开米缸锁,心跳如鼓。 布袋对准缸口,双手颤抖着,贪婪地往里扒米。 就在他以为得手之际,身后,一盏煤油灯幽幽亮起。 火苗映照着陈秀英那张明明暗暗的苍老面孔,她就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眼神像冰锥,直直地盯着他。 “没用的东西,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到时手拿把掐?” 老太太声音不大,却像冰锥,瞬间刺穿陈建军耳膜。 他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米袋“啪嗒”一声掉地,白花花大米混着尘土,撒了一地。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泥地,筛糠般发抖。 “娘!我错了!我就是饿昏了头!” “娘,您饶了我这次吧!” 这一跪,惊醒了全家人。 大房两口子披着衣服出来,看到这场景,吓得大气不敢出,死死缩在门后。 周兰和陈灵儿也跑了出来,周兰一眼看到跪地的陈建军和撒了一地的米,当即就要坐地撒泼。 “哭什么?” 陈秀英冷冷瞥她一眼,声音里不带一丝活人温度。 “想给他收尸,就继续哭。” 周兰的哭嚎声,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抽气声。 这么大动静,引来了外人。 生产队赵铁柱队长巡夜路过,听到喧哗,打着手电筒进了院子。 “秀英婶子,这大半夜的是咋了?” 光柱一扫,落在跪地的陈建军和撒了一地米上,赵铁柱一愣。 他看向面沉如水的陈秀英,语气复杂:“婶子,您是真变了。我可还记着,前几年建军偷队里化肥,您还拉着我的手,护着说‘孩子小不懂事’。现在这样……我倒有点佩服您了。” 陈秀英的拐杖在地上,不轻不重地敲着,三轻一重。 她看着跪地的陈建军,眼神飘忽,仿佛穿透他,望见尸山血海。 “队长,你不知道。” 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院子落针可闻。 “当年a区营地,有个姓王的,偷了半袋压缩饼干。就为那半袋饼干,我们小队饿了三天,死了两个。” 她目光重新聚焦陈建军,那眼神冷得像冰,看得陈建军血液都要冻僵。 “你今天偷的米,够一个生产小队吃两顿饱饭。按我那儿规矩,你这种内鬼,该直接扔出去,喂外头那些‘东西’。” 她口中的“东西”无人明白,却让人感到刺骨寒意。 “现在,我不扔你出去。” “分家。” 老太太吐出两个字,像铁钉般,重重钉进所有人心里。 “你们二房分出去,净身出户。只给一口锅,三天口粮。算是我念着最后一点情分,给你们留条活路。以后是死是活,各凭本事。” “娘!” 陈建军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与惊恐。 他宁愿挨顿毒打,也不想被分出去! 分出去,他这种懒汉,怎么活? “要么分,要么滚,你自己选。” 陈秀英的拐杖指向大门外漆黑的夜。 “我只数三声。” 赵铁柱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陈秀英一眼。 老太太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瞥他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以前护着,是以为苗还有救,还能教好。现在分出去,是知道根已经烂了,教不好了。咱村里的地,可容不得一颗坏种子,糟蹋一整块好田。” 赵铁柱默默点头,转身走了。 这是陈家家事,他管不了,也知道,这个家,非这么治不可了。 分家的事,就这么在深夜里,彻底定了。 第二天,天刚亮,陈秀英就把陈念叫到院子里。 她从屋里拿出一把生锈的镰刀,和一块青黑色、从空间里取出的上好磨刀石。 “念念,过来,奶奶教你磨刀。” 陈念有些害怕,但还是乖乖走了过去。 她学着奶奶的样子,握住镰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着。 “手腕用力,手掌握虚。” 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有力。 “不对,指尖要留三分劲。” 她伸出干枯的手,覆在陈念小手上,帮她调整姿势。 她的手很粗糙,却出奇地稳。 “这样,砍草的时候能省一大半的力气。万一在山里,遇着了野狗、疯猪什么的,也能有余力,快速回防。” 陈念似懂非懂地点头,只觉奶奶的手,给了她一种莫名的安心。 陈秀英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痛楚。 “当年……我教一个小队员,他总嫌我啰嗦。” 她话音一顿,摸了摸陈念的头,声音放缓:“结果,就因为贪那一把力气,被‘东西’抓住了脚踝……” 她很快收敛情绪。 “你记住,念念。刀,是活命的工具,也是护身的家伙。握不稳它,你就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你以后想护的人。” 陈念抬起头,看着奶奶。 她不懂什么叫“东西”,也不懂奶奶口中的遗憾。 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她用力点头,握着镰刀的手,更稳了。 一下,又一下。 镰刀的锈迹在磨刀石上渐渐退去,露出了里面隐藏的、让人心悸的寒光。 就在陈念磨出第一道刺眼寒光的瞬间,陈秀英指尖,那点空间光点猛地发烫! 灵魂深处传来灼热。 她下意识沉入意识。 死寂的黑土地上,那颗从末世废墟捡来、本以为早已死去的谷种,竟顶破焦土,艰难地…… 顶出了一颗小小的嫩绿胚芽! 胚芽随着陈念磨刀的动作,微微颤动,仿佛呼应着这股新生力量。 陈秀英盯着嫩芽,愣了片刻,忽然笑了,眼角皱纹里,是她才懂的欣慰与震撼。 “你看。” 她轻声对陈念说,声音里带着惊喜。 “它认你呢。当年我在废墟捡过很多谷种,都发不了芽。现在跟着你,倒活过来了。” 陈念茫然抬头,不明白奶奶在说什么。 她只看到,奶奶的眼睛里,好像有光。 第6章 二房闹着要分家 昨夜那句“分家”,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陈家院子的每个人心头。 余波至今未散。 二房的屋门紧紧关着,仿佛要与整个世界隔绝。 陈秀英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 她手里拿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骨针,慢条斯理地为一截麻线打蜡。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昨夜那个要将亲生儿子净身出户的,根本不是她。 可整个院子,从大房两口子到角落里喂鸡的陈念,没一个人敢大声喘气。 “吱呀——”二房的门终于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陈建军,而是头发散乱、眼眶通红的周兰。 她一出门,就“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秀英面前。 “娘!” 这一声喊得凄厉,带着哭腔,却硬是没挤出一滴眼泪。 “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建军再怎么混账,他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你就看在灵儿的份上,她是你从小疼到大的亲孙女,你真要眼睁睁看着她跟我们出去住牛棚,活活饿死吗?” 周兰换了路数,不撒泼,改卖惨。 陈秀英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手里的骨针穿过麻线,动作稳得让周兰心头发慌。 “我没让他饿死。”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我给了他一口锅,三天的粮。” “按我以前在营地的规矩,他这种吃里扒外的内贼,连这三天的粮,都不配有。” “那是什么营地?那是你做梦梦见的疯话!” 周兰急了,声音不自觉地尖利起来。 “疯话?” 陈秀英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看得周兰从心底里往外冒寒气。 “那你们现在就滚出去,自己找活路。” “看看是我说的疯话能当饭吃,还是你们的骨气能当饭吃。” 她说着,目光刀子一样,射向一直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大儿子。 “建国。” “哎,娘!” 陈建国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屋里跑了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去,把村东头那个废弃的牛棚,给他们扫出来。” “再把厨房那口豁了口的铁锅,还有米缸底下那小半袋陈米,给他们拎过去。” 老太太的语气不容置疑。 “今天天黑之前,我要是还在这个院子里看见他们一家三口的影子……” “你们大房的晚饭,也别吃了。” 这话一出,周兰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终于明白,老太太是来真的。 不是吓唬,不是敲打,是真的要把他们像垃圾一样,从这个家里清除出去。 “我不走!这是我家!我嫁到陈家十几年,给你们陈家生了灵儿,这房子就该有我一份!” 周兰从地上爬起来,状若疯癫,就要往屋里冲。 陈秀英没动。 她只是抬起手,将那根纳鞋底的骨针,对着周兰的方向,轻轻比划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能刺穿骨髓的杀气。 周兰冲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她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子,像是被一根冰凉的针尖抵住了,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你的家?” 陈秀英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比哭更冷。 “你嫁过来,吃我的,住我的,连你女儿身上那件的确良褂子,都是我当年卖了陪嫁的金簪子换的。” “现在,你跟我说,这是你的家?” “你在这个家里,除了搬弄是非,煽风点火,生下一个跟你一样自私自利的种,你还干过什么?” 老太太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将周兰身上那层虚伪的遮羞布,剥得干干净净。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陈灵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被周兰推出了门外,哭哭啼啼地跑到陈秀英脚边,伸手就要去拉老太太的裤脚。 “奶奶,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帮你干活,我挣工分,你别赶我们走,好不好?” 这一招,以前百试百灵。 可她的手刚碰到衣角,陈秀英的拐杖就重重往地上一顿。 “滚开。” 老太太的声音,比腊月的井水还要冰冷刺骨。 陈灵儿吓得猛地缩回了手,哭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惊恐地发现,奶奶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充满了不耐和厌恶。 “哇——”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陈灵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在她撒泼打滚的时候,一颗藏在她口袋里的水煮蛋,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那是昨天分的口粮,周兰偷偷省下来,给她藏的私货。 此刻,那颗代表着偏爱和私心的鸡蛋,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 像一个巨大而可笑的讽刺。 陈秀英的目光,在那颗鸡蛋上停留了一秒。 她的眼神,更冷了。 “建国,还愣着干什么?” “是,娘。” 陈建国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认命地走进厨房,拿了锅和米袋,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大儿媳刘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把自家孩子往身后拉了拉,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轻松。 周兰,彻底绝望了。 她像一头斗败的野狗,红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冲进屋。 当她拖着一个破布包袱出来时,一直没露面的陈建军,也跟在后头,低着头,像个被抽了筋骨的木偶。 一家三口,在院子中央站定。 陈秀英站了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他们面前,像个审判者。 “我最后说三句话。” “第一,分出去,就别再想着回来占便宜。让我知道你们偷拿家里一针一线,我打断你们的手。” “第二,别在外面打着我陈家的旗号招摇撞骗。败坏了陈家的名声,我让你们在整个公社都待不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灵儿身上,那眼神里的寒意,让那个哭闹不休的孩子都瞬间噤声。 “第三,管好你的女儿。再让我听见她说一句陈念的坏话,动她一根手指头……” “我就亲自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回堂屋。 “砰!” 大门重重关上。 将院内与院外,彻底隔绝。 门外,是二房一家三口。 和越聚越多、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村民。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军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闹着分家,不过是撒泼打滚的手段。 想多要点肉。 多刮点粮食。 顺便,出一出这些天憋在心里的恶气。 他忍受够了。 忍受够了娘长期偏心大哥。 忍受够了自己从部队退伍回来,家里却连口像样的酒肉都吃不上。 更别提,分到自己头上的那点可怜的工分。 在他想来,娘再怎么变,还能真把亲生儿子往死路上逼不成? 可老太太就这么做了。 周兰像吃了苍蝇一样,脑瓜子嗡嗡嗡的。 第7章 净身出户 去住村东头那个四面漏风的牛棚。 那哪里是住人的地方? 简直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 只给一口破锅和小半袋长了绿毛的陈米。 这哪里是分家? 这是要他们的命!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丈夫。 指望他能像个男人一样,说点什么。 可陈建军只是抖着嘴唇。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破布,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周围村民的指指点点。 像无数根细密的毒针,扎进他们的皮肉里。 “这……秀英婶子是来真的啊?” “啧啧,亲儿子就这么分出去了?” “你没听见?是陈建军自己上赶着要分的,嫌老娘碍眼呢。” “就是,那头大野猪,要不是老太太有福气,能自己撞上门来?他倒好,不感恩,还想把猪肉全吞了。” 议论声不大。 却一字不落地钻进陈建军和周兰的耳朵里。 他们的脸,火辣辣地烧着。 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丢在烈日下暴晒。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咳嗽。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地里的活都干完了?” 生产队长赵铁柱背着手,皱着眉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队干部,显然是听到了风声,特意赶过来的。 陈建军看见赵铁柱。 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岸边的浮木。 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这回不是对着老娘,是对着赵铁柱。 “铁柱哥!队长!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指着紧闭的院门,声泪俱下地控诉。 “我娘她疯了!” “她一直偏心大哥!” “我从部队退伍回来,勤勤恳恳干活,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家里有什么好东西也只有大哥能沾边!”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要把我们一家三口往死路上逼啊!” “她要把我们赶出去住牛棚,还不给粮食,这是要活活饿死我们啊!” 周兰也立刻反应过来。 抱着同样在哭的陈灵儿。 一屁股坐在地上,狠狠拍着自己的大腿。 “没天理了啊!” “当娘的要杀人了啊!” “我们灵儿才多大,她做错了什么,要跟着我们一起饿死啊!” 二房两口子一唱一和。 瞬间将自己塑造成了天底下最无辜、最可怜的人。 赵铁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最烦管这种鸡毛蒜皮的烂摊子。 他叹了口气。 走到那扇紧闭的门前,抬手敲了敲。 “秀英婶子,我是铁柱,您开开门。” “有话好好说,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 门内静了片刻。 “吱呀——”门,开了一条缝。 陈秀英扶着门框,身子颤巍巍地探了出来。 她没看跪在地上的儿子儿媳。 只是用那双浑浊又通红的眼睛望着赵铁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刚刚才哭过。 “队长,你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 充满了母亲的疲惫和心碎。 扶着门框的指尖,不自觉地轻颤了一下。 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重量。 “家丑……家丑不可外扬,让你见笑了。” 赵铁柱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 “婶子,建军再浑,也是您儿子。您这……是不是太狠了点?” “狠?” 陈秀英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浑浊的眼睛里,竟然真的又逼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 那眼泪顺着她刀刻般的皱纹缓缓滑落,看得人心头发酸。 “队长啊,我也不想啊!” 她用粗布袖子抹了抹眼睛,声音瞬间哽咽。 “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我能不疼他吗?” “可这孩子,他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翅膀硬了。” “他嫌我这个当娘的碍眼,嫌我管着他,嫌我偏心他大哥!” “他铁了心,非要分出去单过,说要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给我看看!” 她说着,猛地转过头。 一脸“慈母”的痛心疾首。 看着跪在地上已经懵了的陈建军。 “建军啊!娘知道你有骨气,有本事!” “娘不能拖你的后腿,更不能耽误你的大好前程!” “你放心走,大胆地走!” “家里这几间破房,你大哥一家老小还要住,娘也得给自己留口棺材本,实在是不能分给你。” “那头野猪,更是我豁出这条老命才引来的,是全家的嚼用,更不能分。” “你放心,外面的天大地大,你一个七尺高的男人,还怕没地方吃饭吗?” “娘相信你!你一定能养活你的媳妇孩子,你能闯出大名堂来!” “是娘没本事,给不了你更多了,你……你可千万别怪娘啊!”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完美塑造成了一个被不孝子逼得没办法,只能“忍痛”放手让他去追逐梦想的伟大母亲。 而陈建军,则瞬间成了一个好高骛远、不切实际、为了所谓“骨气”就逼迫亲娘的白眼狼。 院子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村民们的风向,彻底变了。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 “自己要分家,现在又跪在地上怪老娘心狠?” “就是!秀英婶子都这么大岁数了,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他不想着怎么孝顺,反而闹着要分家产,这不是畜生是什么?” “还闯出一片天地?就他?他要是能闯出来,咱们村的母猪都能上树了!” “懒骨头一根,就想躺着吃现成的,现在老太太不让他吃了,他就撒泼打滚。” “可不是嘛,净身出户都算轻的,换了我,早一顿棍子打出去了!” 舆论,像一面无形的、巨大的墙。 轰然倒塌。 把陈建军一家三口死死地压在了最底下。 他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们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老太太说的,从某种程度上,全都是“事实”。 是他们主动提的分家。 是他们嫌老太太偏心。 现在,老太太“成全”了他们,他们反倒成了那个不仁不义不孝的混账东西。 他们彻底明白了。 从一开始。 他们就掉进了这个老不死的挖好的坑里。 她根本就没想过留他们。 她就是要借着他们的手。 借着全村人的眼睛和嘴巴。 把他们这一块烂肉。 从陈家这块好不容易干净了的布上。 当众彻底剜掉! 赵铁柱看着这一幕,也彻底没话了。 他深深地看了陈秀英一眼。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老太太,不能惹。 以前是糊涂,现在是清醒得可怕。 他清了清嗓子。 对着还跪在地上的陈建军,厉声呵斥道。 “陈建军!你看看你做的这叫什么事!” “还不快给你娘磕头认错!” 陈建军的身体僵在原地。 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了,动弹不得。 第8章 想留下?立字据! 周兰彻底疯了。 她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野狗,抱着陈秀英的腿,声嘶力竭地嚎着。 她用尽力气,一巴掌一巴掌地往自己脸上扇,那声音又脆又响,很快就见了红。 “娘!我们错了!是我们猪油蒙了心!” “我们不是人!我们是畜生!” “我们再也不分家了,您打死我们,我们也不分了!” 被村长赵铁柱一声断喝吼回了魂的陈建军,看着媳妇这副豁出去的模样,也瞬间清醒。 他知道,今天要是真被赶出去,他们一家就真的完了。 他连滚带爬地挪到陈秀英脚边,学着周兰的样子,对着坚硬的泥地,“咚咚咚”地磕起了响头。 “娘!我错了!我不孝!我是混账东西!” “您就当我是个屁,把我放了吧!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再也不敢了!” 夫妻俩一个哭嚎,一个猛磕,双重奏响彻了整个院子,把角落里啄食的母鸡都惊得扑棱着翅膀乱飞。 陈灵儿站在一旁,早就吓得丢了魂,只会张着嘴,跟着掉眼泪。 院子里的村民们交头接耳,看着这出闹剧,神色各异。 陈秀英却纹丝不动。 她不说话,陈建军和周兰就不敢停。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两个人的嗓子都哑了,额头也磕出了血,哭声和磕头声渐渐变得有气无力。 村长赵铁柱看着陈建军这不成器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无奈,他清了清嗓子,想打个圆场。 “秀英婶子,您看这……” 话没说完,陈秀英终于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止住了村长的话。 “铁柱,你先别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风暴过后的疲惫,让周围瞬间死寂。 “不是我要逼他们。” “是他们自己,要死要活。” 陈秀英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从村长脸上,缓缓移到了陈建军和周兰的身上。 “想留下?” 她轻轻吐出三个字。 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迸发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狂喜。 有门! 陈秀英看着他们那点可怜的期盼,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也不是不行。”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你们闹着分家,一口咬定我偏心,说明在你们心里,早就没我这个娘,更没这个家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狠狠敲进陈建军夫妻的心里。 “所以,从今天起,你们二房,吃穿用度,自己挣。” 陈建军的瞳孔猛地一缩。 “家里的粮,按工分来。你们的工分,早就被你们自己作没了,自然没你们的份。” “想吃饭,可以。” 陈秀英的眼神扫过他们俩,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拿钱来买。” “或者,拿活儿来换。” “家里的猪圈要扫,夜香要倒,所有最脏、最累、最没人干的活,除了灵儿那一份,你们俩,全包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哪里是留下? 这分明是把亲儿子亲儿媳,当成家里的长工奴才使唤! 周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陈秀英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秀英根本不给他们反悔的机会。 她看向村长赵铁柱,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铁柱,人心隔肚皮,空口无凭。” “我怕他们今天答应得好好的,明天睡醒了,就全忘了。” “麻烦你,还有各位乡亲,给我们做个见证。” “咱们,立个字据!” 立字据?! 全院子的人,包括赵铁柱在内,全都愣住了。 活了大半辈子,只听说过借钱打欠条,没听说过儿子给亲娘立“卖身契”的! 陈建军和周兰更是如遭雷击,彻底僵在了原地。 把这些条件白纸黑字写下来,签了字画了押,那他们以后在这个家,就真成了没名没分的奴才! 这比一刀杀了他们还难受! “娘……” 陈建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不至于吧……” “至于。” 陈秀英冷冷地打断他。 “我把话说明白。” “要么,现在就收拾东西,净身出户,滚出这个门。” “要么,就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都按这上面的规矩来。” 她看着脸色惨白的二儿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建军,路,是你自己选的。” “娘给你机会了。” 赵铁柱也彻底没话了,他看着陈秀英一脸的决绝,再想想陈建军夫妻俩之前的所作所为,心里只剩下四个字。 自作孽,不可活。 “建国,去请村里的会计过来。” 陈秀英对大儿子吩咐道。 很快,一张破旧的方桌摆在院子中央,笔墨纸砚放好。 会计听了陈秀英的要求,握笔的手都抖了一下,看着陈建军一家,满眼都是复杂。 在陈秀英一字一句的口述下,一份字据很快就写好了。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明:陈建军、周兰二人,自愿放弃陈家所有财产继承权。 今后留于陈家生活,一切吃穿用度,需以劳动或金钱换取,并无偿承担家中所有脏活累活。 字据末尾,特意注明:此乃二人真心悔过,恳求母亲收留,由村长赵铁柱及在场村民共同作保。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陈建军和周兰的心上。 “签吧。” 陈秀英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兰浑身瘫软,几乎要晕死过去。 陈建军看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纸,双眼赤红,拳头捏得死紧,指甲都深深陷进了肉里。 一个七尺高的男人,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签了这份东西,他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怎么,不愿意?” 陈秀英的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那现在就走,我不拦。” 这冰冷的话语,彻底击溃了陈建军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他知道,他没得选。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支千斤重的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据一式两份,一份由村长收着作证,一份陈秀英自己拿好。 她看都没看地上失魂落魄的两人,将那张决定了二房命运的薄纸,小心翼翼地叠好。 然后,她转身,递给了身后一直默默站着的陈念。 “念念。” “这个,你收着。” 陈念默默地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那上面仿佛有千斤重,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陈秀英这才转向院子里的众人,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行了,都散了吧。” 她又瞥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陈建军和周兰,声音冷得像冰碴。 “锅还没刷,猪圈还没清。” “愣着干什么?” “等着我请你们吃饭吗?” 说完,她拄着拐杖,在陈念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堂屋。 大门,缓缓关上。 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第9章 一碗鸡蛋羹,是赏也是罚 立下字据第二天,陈家陷入诡异死寂。 日头刚冒出山尖,院里就有了动静。 陈建军佝偻着背,提两个木桶。 他一声不吭,走向村口,去挑又脏又臭的夜香。 他脚步沉重,每一步像踩自己脸上。 周兰拿把快秃扫帚,院里有一下没一下扫地。 她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陈灵儿灶房里,笨手笨脚刷锅。 铁锅刮擦声尖锐刺耳,像在哭。 他们三个人,像三道沉默影子。 干家里最累最脏活,不敢发一句怨言。 饭桌上,他们端自己豁口碗。 碗里清得能照见人影稀粥。 那是他们用一天劳作换来口粮。 他们沉默喝着,不敢看主屋饭桌任何一眼。 主屋饭桌上,气氛也不轻松。 大儿子陈建国和媳妇刘芬,看着那三道影子。 心里既解气,又升起股说不清寒意。 娘手段,太狠了。 这让他们对陈秀英敬畏,又深一层。 刘芬心思活泛起来。 娘手段狠,心里打个突。 转念一想,这狠劲用得好。 只要不像老二家那样蠢,不触霉头,踏实听话,不就没事了? 老二一家废了,空出油水。 不都他们大房的? 这么一想,刘芬腰杆挺直了些。 她看陈念眼神,带上几分刻意亲热。 “念念,快,多吃点。” “正是长身体时候。” 她夹块咸菜,放陈念碗里,脸上堆笑。 陈念有些不习惯缩了缩。 她求助似看向奶奶。 陈秀英依旧慢条斯理喝粥。 眼皮都未抬一下。 只是捏勺子指节,不易察觉紧了半分。 刘芬脸上那点上不得台面精明,像窗户纸薄。 风一吹就响。 收拾了老二,老大这边要是不敲打。 人心一浮,尾巴就要翘上天了。 她可不想刚按下一个葫芦,又浮起一个瓢。 她要的,是绝对服从。 不是见风使舵谄媚。 下午,陈秀英难得没午睡。 她把陈念叫到屋里。 从床底下摸出两个鸡蛋。 “念念,去,把这个蒸碗鸡蛋羹。” 鸡蛋? 陈念眼睛亮了一下。 这年代,鸡蛋是堪比肉金贵东西。 是给坐月子女人和快病死人补身子的。 “奶,给谁吃?”她小声问。 “你别管,蒸好端上来就行。”陈秀英挥挥手。 很快,一股又香又嫩味道从灶房飘出来。 那味道霸道,钻进院里每个人鼻孔。 扫猪圈周兰闻到了。 动作一僵,眼泪差点掉下来。 陈灵儿井边洗衣服,闻到这味。 恨得手里棒槌都捏紧了。 她知道,这肯定做给陈念那小贱人的! 晚饭时,全家人再次坐到桌上。 二房三人依旧院里小凳子上,喝自己稀粥。 主桌上,刘芬看着陈念小心翼翼端上来那碗鸡蛋羹。 眼睛都快黏上去了。 那碗鸡蛋羹,蒸得真好。 金黄金黄,表面光滑像镜子。 还淋几滴香油,嫩生生晃悠着。 香气一个劲往人心里钻。 刘芬口水不自觉分泌出来。 她已经想好,等会儿老太太把鸡蛋羹给了念念。 她就让念念分给弟弟一半。 然而,陈秀英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接过那碗鸡蛋羹。 没有给陈念,也没有给自己。 她把碗,缓缓推到大儿子陈建国面前。 陈建国惊得手都抖了一下。 猛地抬头看向自己娘。 “娘,这……” “建国啊。”陈秀英声音温和。 “你爹走得早,你身为长子,就是这个家一家之主。” “以后这个家,很多事都要靠你。” 她目光扫过全家,最后落在陈建国身上。 “这碗鸡蛋羹,你吃了,补补身子。” 这话分量,比鸡蛋羹本身还重。 陈建国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眼眶都红了。 这是娘给他撑腰。 是在全家人面前,确立他当家名分啊! 刘芬更是喜得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她激动推推丈夫:“当家的,娘让你吃,你就快吃啊!” 这碗鸡蛋羹,就是他们大房上位投名状! 陈建国激动拿起勺子,小心翼翼舀一勺,放进嘴里。 又嫩又滑,满口鲜香。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 陈秀英下一句话,让他嘴里那口鸡蛋羹余温,瞬间变成胃里一块冰冷石头,沉甸甸往下坠。 “建国啊。”陈秀英叹口气。 “家里人多,嚼用大。” “那头野猪再大,也有吃完一天。” “我这几天睡不着,总琢磨怎么多弄点粮食。” “村东头那片盐碱地,虽说没人要,地方大。” “要是能种出东西,咱们家再不用愁了。” “可惜啊,这活又苦又累,还不一定有结果。” “没人敢干,我一个老婆子,有心无力了。” 她不再言语。 只是幽幽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刚吃了鸡蛋羹,热血上头。 他当即拍胸脯:“娘!您别愁!” “这事交给我!” “明天我就去找村长,那地,咱们家要了!” 刘芬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盐碱地? 村东头那片地,别说种庄稼。 就连生命力最强野草,到了那儿都得打蔫。 白花花一片,跟撒了霜一样。 谁要谁倒霉。 包那片地,不是把粮食和力气往水里扔吗? “娘……”陈建国面露难色。 手里勺子都快拿不稳了。 “那地……种不出东西啊。” 刘芬也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 陈秀英脸沉了下来。 “怎么?” 她声音不大,却带股寒气。 “吃了我鸡蛋羹,就觉得翅膀硬了,不想为这个家出力了?” “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个老婆子,在瞎指挥?” 陈建国吓得一个哆嗦。 连忙摇头:“不,不是,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秀英不再看他。 转头看向从头到尾一言不发陈念。 “念念,你说,这地该不该包?”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瘦小女孩身上。 陈念对上奶奶目光。 那里面是她熟悉,不容置疑坚定。 她不知道奶奶为什么要包那块废地。 但她知道,奶奶做的事,一定有她道理。 “奶让包,肯定有奶道理。” 陈念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该包!” 陈秀英浑浊眼睛里,露出满意笑意。 她赞许点点头。 随即用拐杖往地上一顿,对已经傻眼陈建国说道。 “你听听!” “连个孩子都比你有魄力!” “这地,明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她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每一个字像鞭子,抽在陈建国和刘芬心上。 “办成了,以后家里肉,你们大房第一个吃!” “办不成,”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院里那三个沉默身影。 “你们就跟他们一样,天天给我喝稀汤!” 陈建国和刘芬脸,瞬间变得和那片盐碱地一样。 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碗还冒着热气鸡蛋羹摆在桌子中央,金黄诱人。 可此刻他们眼里,那不是什么无上荣耀。 而是一碗滚烫,带着倒刺烙铁。 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10章 盐碱地里,长出了金疙瘩 那碗鸡蛋羹,每一口都刮着嗓子眼儿,陈建国却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吞,又能怎么办? 天刚擦亮,他就揣着俩冰凉梆硬的窝窝头,两只脚千斤重,一步步挪到了村长赵铁柱家。 这消息长了腿,眨眼就跑遍了全村。 陈建国前脚才迈进村长家院门,后脚整个陈家村就炸开了锅,都在传陈家那个傻大个,要去包村东头那片鸟不拉屎的盐碱地。 “我看他是疯了!陈老太那是诈尸,把脑子给诈坏了吧?” “那破地要是能种出粮食来,我老王家的‘王’字倒着写!” “真是造孽哟,老大一家本来就够可怜的了,还要被这老太婆往死里折腾。” 回家的土路上,四面八方的目光戳在他背上,火辣辣的。 闲言碎语钻进耳朵,他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几乎是小跑起来。 从村长家出来,字据一签,手印一按,他便一头扎进土路,闷着头往家狂奔。 一进家门,就瞧见媳妇刘芬瘫坐在门槛上,拿袖子一个劲儿地擦眼睛。 人没出声,可那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个不停。 瞧见他进门,刘芬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当家的……这日子没法过了……咱家是刨了谁家祖坟,要遭这个罪啊……” 她捶着胸口,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老二家再不是个东西,顶多也就是挨顿骂、罚点工分。可咱们呢?娘这是要把咱们的命都填进那片废地里啊!” 陈建国胸口闷得发慌,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蹲到墙角,吧嗒吧嗒地狠抽旱烟。 屋里,陈秀英坐着,一言不发,瞧不出半点动静。 直到晚饭时,她才用手里的拐杖“笃笃”敲了两下地面。 “明天起,全家都去东头开荒,工分照记。” 那声音不咸不淡,却有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劲儿。 开荒头一天,天阴沉沉的,黑压压的云块能把人闷死。 陈家人扛着锄头铁锹,一个个垂头丧气,那张张苦瓜脸,瞧着就晦气。 那片盐碱地,白花花的一大片,在阴天底下瞅着更没一丁点儿活气。 地皮子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砸出个白点,震得虎口嗡嗡作响。 陈建国和刘芬埋着头,脸上没了表情,只剩下认命的麻木。 陈建军和周兰也装模作样地挥几下锄头,可那有气无力的架势,加上眼神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明摆着就是来看热闹的。 小陈念学着大人的样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刨地,瘦小的身子晃晃悠悠,站都站不稳。 陈秀英没动手。 她搬了块大石头,就坐在地头闭目养神,纹丝不动地“监工”。 没人瞧见,她那双布满褶皱、干枯的手,悄悄伸进了随身的布口袋。 更没人瞧见,她趁着大伙儿不注意的时候,站起身,绕着刚翻开的地垄走了一圈。 指缝里,一些黑褐色的细碎粉末,悄无声息地撒进泛着白霜的土里,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之后,她又拧开给孙子孙女解渴的水葫芦,把里头稀释过的水,不着痕迹地洒在了刚埋下种子的几个土坑里。 那些土豆种,皮色微微泛紫,瞅着就跟寻常的种不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又坐回石头上,身形稳当,脸上也瞧不出任何波澜。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陈家人再次拖着沉重的腿来到盐碱地。 可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一个个全傻了。 第一个叫出声的是刘芬,那不是哭,而是一声又短又尖的抽气,里面全是不可置信。 “老天爷啊!” 昨天还是一片死寂的白土地上,此刻,齐刷刷地冒出了一片又一片鲜嫩的绿芽! 那哪是孱弱的小苗? 一棵棵都长得又粗又壮,叶子肥得能掐出水,绿油油的,在这片白花花的土地上格外扎眼! 这怎么可能! 陈建国“哐当”一声扔了锄头,踉踉跄跄地冲过去,“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头。 他伸出哆哆嗦嗦的手,用指尖极轻、极慢地碰了碰那肥厚的叶片。 是真的! 活的! “长……长出来了……” 他嘴皮子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刘芬也跑了过来,死死捂着嘴,眼泪一串串地往下砸,这回,却是欢喜的泪。 一直看热闹的陈建军和周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脸都是活见鬼的表情。 陈灵儿死死盯着那片绿油油的地,指甲都快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只有陈念,她看看这片绿,又慢慢扭头去看奶奶。 奶奶拄着拐杖,静静地站在那儿,脸上瞧不出喜怒。 陈念看着奶奶,又看看地里的苗,小小的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连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有些不真实。 那些土豆苗,得了什么神助,一天一个样地疯长。 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 天天都有人跑到地头来看稀奇,对着那片绿得发亮的盐碱地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邪了门了,那鬼地真能长出庄稼?” “我看陈老太是烧了高香,得了神仙点化了!” 半个月后,到了起土豆的日子。 当第一锄头闷声闷气地挖下去,再猛地一撬,带出来的东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傻了眼。 挖出来的土豆,个个都有壮劳力的拳头那么大,表皮溜光水滑,一个就沉甸甸地压手。 一垄地挖完,土豆就在地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当天晚上,陈家院子里,破天荒地飘出了一股霸道的肉香,闻着就让人走不动道。 陈秀英用新收的土豆,炖了一大锅野猪肉。 土豆炖得又面又沙,入口即化,吸饱了肉汤的滋味,香得不得了。 饭桌上,除了呼噜呼噜的扒饭声,再没别的动静,连最爱挑事的陈灵儿都只顾着埋头猛吃。 饭桌上,时不时就有人抬眼,偷偷觑一眼主位上的陈秀英,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陈秀英不紧不慢地吃着,等大伙儿都垫了半个肚子,她才“啪”地一下撂下筷子。 她夹起锅里最大最肥的一块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稳稳地放进了大儿子陈建国的碗里。 桌上的动静顿时就没了。 陈建国捧着碗,手在发抖。 “建国,” 陈秀英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楚楚,“你是这个家的大功臣。” 就这一句话,让这个四十多岁的庄稼汉,眼泪“刷”地一下就淌了下来。 他端着碗,盯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肉,眼泪就止不住了。 这些天的憋屈、不解、埋怨,好像都随着这热泪淌了出去。 媳妇重新挂上笑的脸,村里人从看笑话到眼红的神情,一幕幕在眼前过。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大口地嚼。 陈秀英的目光从大儿子身上挪开,扫过旁边。 刘芬的羡慕和嫉妒都写在脸上,陈灵儿则死死扒着碗,指节都发白了。 她端起碗,慢悠悠喝了口滚烫的肉汤,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 这盐碱地里长出来的,哪里只是土豆。 第11章 长舌妇造谣 盐碱地里长出了金疙瘩! 这消息,一夜之间就在陈家村炸开了锅。 可陈家的院子里,光景却分了两重天。 大房门前,刘芬拿着扫帚,一下下使着劲,恨不得把地皮都扫下一层来。 她腰杆挺得溜直,下巴颏扬着,有村民路过打招呼,她就笑呵呵地应一声,那嗓门都比往日大了不少。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陈建国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把那张刻满风霜的脸都熏得有些模糊。 他嘴里咧着个笑,嘿嘿的,又有点儿不敢信。 时不时瞅一眼墙角那堆土豆,再瞅瞅主屋紧闭的门,只觉得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大房这边是满面春风,二房那边,天就是阴的。 周兰在灶房里捅咕着灶膛,烧火的棍子戳得噼啪响,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跟谁怄气。 院子角落里,陈灵儿一把米撒出去,鸡群“咯咯哒”地抢成一团。 她人是看着鸡,那眼神却能剜人一块肉,死死地钉在主屋门上。 凭什么? 凭什么陈念那个丧门星能跟着老太婆吃香喝辣,她就得在这儿喂鸡? 那堆土豆,也该有她陈灵儿一份! 就在这时候,“哐当”一声,院门被一把推开了。 村长赵铁柱背着手,板着张脸走了进来。 他身后头,还跟着几个村干部,再后面,乌泱泱全是来看热闹的村民,一下就把个小院子给塞满了。 院里的空气,瞬间就僵住了。 刘芬脸上的笑一下就收住了,赶紧迎上去。 “村长,您怎么来了?” 赵铁柱压根没搭理她,那双眼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那堆土豆上。 他眼皮子跳了一下。 虽说早就听说了,可亲眼瞅见这么一大堆,还是有点儿…… 压人。 “秀英嫂子呢?” 赵铁柱的声音很沉。 “吱呀——”主屋的门开了。 陈秀英拄着拐杖,被陈念扶着,一步一步地挪了出来。 她也不吭声,就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抬眼瞅着赵铁柱,脸上没啥波澜。 “铁柱来了,坐。” 赵铁柱没坐,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堆土豆。 “秀英嫂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光他想问,院里所有人都想问。 一双双眼睛全盯在了陈秀英身上。 “村长,您可得好好问问!” 不等老太太开口,周兰就从灶房里窜了出来,往地上一站,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堆土豆嚷嚷开了。 “那可是盐碱地,怎么就长出东西来了?指不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邪乎法子!这玩意儿吃下去,也不怕遭天谴!” 她这话,是存心要把事情往邪路上引。 陈秀英眼皮都没撩一下,端过陈念递来的水碗,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碗放下,她才开了腔。 “铁柱,你问的是土豆,还是地?” 赵铁柱一噎,含糊道:“都问。” 陈秀英笑了,那笑里有种旁人看不懂的门道。 “这地,不是废地。”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它能试人心。” “谁孝顺,听老娘的话,没那些花花肠子,让他去开荒,他就傻乎乎地去卖力气,这地就认他,就给他长金疙瘩。” 她说着,眼风扫过大儿子陈建国。 陈建国立马把胸膛挺得更高了,脸涨得通红,全是光彩。 “谁要是不孝顺,一天到晚惦记分家的事儿,心里头腌臜,这地啊,就跟他犯冲。” 她那眼神,直勾勾地戳向角落里脸都白了的陈建军两口子。 “那种人,别说让他去种,多看一眼,都怕脏了这块灵地,要倒血霉的。” 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人心里扎! 村民们“嗡”的一声,院子里顿时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就说嘛,建国这人老实孝顺,老天爷都开眼了!” “那这么说,陈建军那家子……活该!” 周兰被这些话和指指点点的目光戳得浑身哆嗦,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愣是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赵铁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一个党员,哪信这些个东西。 可…… 他瞅瞅那堆实打实的土豆,再瞅瞅陈老太那双啥都看透了的眼睛,心里头第一次犯了嘀咕。 这科学解释不通,难道…… 真就出在人心上? “秀英嫂子,不管咋说,你在盐碱地种出粮食来,这是天大的好事,是给咱们村争光了!” 赵铁柱回过神,决定绕开这玄乎的话茬,“这个法子,您看……” “没啥法子。” 陈秀英不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话说得死死的。 “就是我这老婆子做了个梦,梦见我家那死鬼老头子了。他说,看建国这孩子心诚,从下头给咱们家刨了口饭吃。” 她叹了口气,一脸的悲悯。 “这都是祖宗积德,我哪有什么法子哟。” 这话一说,把所有人的嘴都给堵死了。 你还能跟人家祖宗显灵去掰扯道理? 赵铁柱是彻底没辙了。 这老太太,真是个人精! 眼看时机到了,陈秀英又扔出一个响雷。 “铁柱啊,我一个老婆子,得了祖宗这么大的恩惠,也不能自个儿揣着。” “这样吧,这些土豆,我拿出一百斤,捐给村里。让家家户户都尝个鲜,也算都沾沾咱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的喜气。” 一百斤! 人群“嗡”的一下,彻底炸了。 这年头,一百斤土豆,那可是救命的粮! “陈老太这人,敞亮!” “这是菩萨心肠啊!” 连赵铁柱都动容了,郑重地对着陈秀英点了点头。 “嫂子,我代表全村,谢谢您!” 这事儿,最后就这么过去了。 陈老太在村里的威望,那是坐着火箭往上蹿。 村民们抬着一百斤土豆,一个个喜笑颜开地散了。 临走前,赵铁柱回头深深地瞅了陈秀英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走了。 院子里,总算安静了。 大房一家人围着剩下的土豆,刘芬拉着陈建国,已经开始合计着在哪儿挖个新地窖,好把这些宝贝存起来。 就在这时,陈秀英手里的拐杖“笃”的一声,重重敲在地上。 满院子的喜气,说停就停了。 所有人都望向她。 “谁敢拿去吃一个试试?” 老太太的声音里没一点儿温度。 大房的人全傻眼了。 陈秀英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定在那堆土豆上,一字一顿。 “都给我听清了。” “这些,不是吃的。” “是钱。” “是咱们家以后盖新房、扯新布、让念念和她弟上学的本钱!” 这两个字,在陈建国和刘芬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陈秀英不再管他们,转身对陈念招了招手。 “念念,过来。” “从明天起,你跟着我,咱们把这些金疙瘩,分一分,算一算。” 她拉过孙女瘦弱的肩膀,一字一句,分量砸得人心里发颤。 “奶要教你的,是管家的本事。” “更是挣钱的本事。” 第12章 最后的脸皮 钱,这玩意儿,又亲又远,像根针,扎在陈家每个人的心口上。 尤其是大房的陈建国和刘芬,两口子在炕上一晚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眼都没合踏实。 两天后,陈秀英又把一大家子人叫到了堂屋。 这回,院门从里头被闩得死死的。 老太太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啪”一声,拍在了八仙桌上。 那是一沓用红头绳捆得结结实实的钱。 有崭新的大团结,也有一毛两毛的零票,厚墩墩一沓,跟块砖头似的。 一屋子的人,嗓子眼儿瞬间都跟被堵住了一样,连喘气都忘了。 特别是周兰和陈建军,眼睛都在那沓钱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前几天,我让念念把卖相最好的那批土豆挑了出来。” “托村长带信给了县里的赵主任,没说是卖,就说是咱们响应号召,在盐碱地上搞科学种田,有了点小成果,送去请领导们尝尝鲜,给点指导。” “喏,这就是赵主任托人捎回来的奖励。” 她把钱往大儿子陈建国那边推了推。 “建国。” 陈建国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这钱,你拿着。” “盐碱地是你领头开的,这头一份功劳是你的。” “往后,是想把地再拾掇拾掇,还是盘算着养几头猪,你自个儿拿主意。” “这是咱家的头一笔本钱,花的时候可得仔细着点儿。” 陈建国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他看看那沓钱,又看看自己的娘,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刘芬站在他旁边,一张脸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死命地绞着,指甲掐进肉里都感觉不到疼。 二房那边,周兰的脸都绿了。 凭啥?这么多钱,一分不留全给了大房! 她刚想张嘴撒泼,就被陈秀英刀子似的眼神给剜了回来,硬是把话给憋了回去。 陈秀英懒得瞧她那副德性,又从布袋里摸出几张薄薄的纸片,拍在桌上。 布票! 还是几十尺的大票! 这年头,这玩意儿可比钱还金贵! 陈灵儿的眼睛“噌”地就亮了,像饿狼见了肉,死死盯着那几张布票,鼻翼翕动,呼吸都粗了。 可陈秀英接下来的动作,却像一盆冰水,“滋啦”一声,把二房心里那点火星子全给浇灭了。 她把那几张宝贝疙瘩似的布票,看都没看别人,径直全塞到了陈念手里。 “念念。” 陈念怯生生地抬起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家的小管家。” “这布票,咋使,给谁扯布做新衣裳,你说了算。” “谁干的活多,谁真心为这个家,这布就给谁扯。” “要是哪个光知道偷懒耍滑,心里头就惦记着自己的小九九,那他身上那件破衣裳,就再多穿几年吧。” 刘芬悄悄咽了口唾沫,再看侄女陈念时,那眼神彻底变了。 她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老太太给这丫头的哪是几尺布票,这是能决定一家人脸面和里子的当家权柄啊! 陈建国也看呆了,他万万没想到,老太太竟然这么器重这个闷声不吭的女儿。 周兰和陈建军的脸,这下黑得跟锅底似的。 陈念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片,手心冒出一层细汗。 她抬头看了眼奶奶,奶奶正用眼神鼓励她。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奶奶的样子,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 那是她用废纸自己偷偷钉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着家里每个人的工分。 “奶奶上了年纪,身子骨怕冷,该做身新棉袄,里子面子都得是新的。” 她声音还有点发颤,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爹和娘开荒最辛苦,出的力最多,工分也最高,该一人扯块好布做件新外衫。” 刘芬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再看向陈念时,眼神里头一次有了真心实意的暖意。 “我……我天天记账算账,也算一份工,不过我人小,用不了多少布,做件上衣就够了。” 她说完,低头在本子上划了几下,再抬头时,目光落到了二房那边。 “这么一算,布票就只剩下个零头了。” 她把最后那一点可怜的布票推到桌子中间。 “大概……也就刚够给二伯的裤子,打个结实点的新补丁。” 陈建军的一张脸由青转紫,端着茶碗的手一抖,水都泼了出来。 他感觉全家人的眼神都跟锥子似的,一下下往他身上扎,火辣辣地疼。 周兰“嚯”地就站了起来。 可还没等她骂出声,一个更尖锐的声音先炸了。 “我不服!” 陈灵儿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扑过来,目标直指陈念手里的布票。 “你个贼骨头!丧门星!这都是我的!本来就该是我的!” 她的脸扭曲在一起,眼睛里全是怨毒和嫉恨。 那尖长的指甲,根本不是去抢布票,分明是想挠花陈念的脸! 陈念吓得往后一缩,脸是躲开了,可抓着布票的手背上,却被狠狠划出几道血口子,血珠子当场就冒了出来。 她看着手背上的血痕,再看看奶奶鼓励的眼神,第一次没有忍。 她捏紧了手里的小本本,用颤抖但清晰的声音顶了回去。 “二婶,灵儿姐,这上面记着呢,谁干活了,谁没干活。” “布票按工分给,这是奶奶立的规矩!” “你们不服,是觉得奶奶分得不公道?!” 陈秀英脸色铁青,手里的拐杖“咚”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放肆!” 但已经晚了。 陈灵儿在撕扯中自己也脚下不稳,她那件本就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只听“刺啦”一声,从胳肢窝到腰间,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里头那件发黄的、满是汗渍的衬衣,还有上面歪歪扭扭的针脚,全露了出来。 那德性,比村头要饭的还狼狈几分。 就在她衣不蔽体、疯癫撒泼的这一刻,院门外,挂在大队部墙上的大喇叭,突然“滋啦滋啦”地响了。 紧接着,一个清亮又激动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整个陈家村。 “喜报!喜报!” “热烈祝贺我村陈念同志,因带领社员群众,在盐碱地上进行科学种田试验,并获得历史性大丰收,为解决我县粮食问题作出突出贡献,经县革委会研究决定,特授予陈念同志‘学农标兵’光荣称号!” 广播员的声音特意顿了顿,好像要让这消息砸得更响些。 “赵主任亲自批示,奖励英雄牌钢笔一支,高级笔记本两本!” “请陈念同志,立刻到大队部领取奖励!我再说一遍,请陈念同志……” 堂屋里,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所有人都被这从天而降的大喜报给砸傻了。 院门外,也传来了村民们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无数道好奇、探究的目光,跟锥子似的想透过门缝往里钻。 一边,是衣裳破烂、撒泼打滚、脸上挂着恶毒表情的陈灵儿,活像个丢人现眼的跳梁小丑。 另一边,是手背上还渗着血珠,却用自己的骨气赢来了县里点名表扬的陈念。 她呆呆地站着,整个人都懵了,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头却像有一股暖流涌过,把四肢百骸都熨烫得舒舒服服。 这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抽在了陈灵儿的脸上。 她的脸,在全村人的“注视”下,一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第13章 她竟想掀锅? 村里的大喇叭突然炸响,那刺耳的喜报声,跟平地起惊雷似的,把整个陈家村都给震懵了。 声音的余波还在村子上空打转。 陈家小院里里外外,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眼珠子就跟黏住了一样,来来回回地在两个人身上扫。 一个是手上还在冒血珠子,却被县里广播点名表扬的陈念。 另一个,是自己把衣裳撕得稀巴烂,脸上又是眼泪又是泥,疯疯癫癫的陈灵儿。 一个在云端。 一个在泥里。 这强烈的反差,就像一把无形的刮刀,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陈灵儿脸上那层“福气囡囡”的金粉给刮了个底朝天。 顺带着,把二房两口子那点所剩无几的脸面,也扯下来丢在地上踩。 死一样的寂静过后,院子外头“嗡”地一下炸了。 “老天爷!我耳朵没出毛病吧?县里的大喇叭,是在夸念念那丫头?” “可不是嘛!学农标兵!这是要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 “我早就说过,秀英嫂子就不是凡人,你们看,带的孙女都跟着沾光了!” 议论声、恭维声、还有那藏不住的羡慕,跟潮水似的涌进了院子。 大房的刘芬第一个回过神,她这辈子都没这么扬眉吐气过,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腰杆挺得溜直,嘴里应付着来道贺的街坊邻居,都快忙不过来了。 “哎哟,哪儿的话,都是托大家的福,托大家的福!” 旁边的陈建国也咧着个大嘴,嘿嘿地傻乐,看着自家闺女,眼神里全是自己都没发现的骄傲和光彩。 整个陈家大房,像是被一层金光笼罩着,暖洋洋的。 可这份荣耀,落在院子另一头的二房一家人耳朵里,却跟滚油似的,一勺一勺往心上浇,烫得他们脸皮都快熟了。 周兰和陈建军两口子低着头,跟斗败了的乌眼鸡一样,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村民们夸陈念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大嘴巴子,火辣辣地抽在他们脸上。 瘫在地上的陈灵儿,两眼发直,愣愣地盯着地面,魂儿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她听着外头那些夸赞,那些话,搁在以前,可都是说给她的。 现在,全都跑到那个她最瞧不上的“扫把星”身上去了。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等院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陈秀英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从堂屋里挪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拐杖杵在泥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里。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陈灵儿,甚至连眼角都没扫一下旁边吓得哆嗦的二房两口子。 她直直走到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陈念跟前。 老太太伸出那双干枯得像老树皮的手,轻轻地托起孙女那只受伤的手。 “还疼吗?” 陈秀英的声音很轻,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透出那么清晰的心疼。 陈念摇了摇头,眼圈却“唰”地一下红了。 陈秀英点了点头,转头对着还在喜气洋洋的刘芬说。 “去,把我床头柜里那个红布包着的鸡蛋拿出来。” “给念念卧一碗荷包蛋,多放猪油,多搁盐。” 她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院里所有人的耳朵里。 “咱家的功臣,受了惊,还流了血,得好好给补补。” 荷包蛋! 这三个字,简直像三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进了二房三口人的耳朵里。 这年头,鸡蛋是什么? 是命根子。 是家里生了孙子,或是老人都快闭眼了,才能金尊玉贵地见着一回的东西。 老太太居然,要把这份天大的体面,给陈念。 刘芬应得那叫一个响亮,腿脚麻利地转身就进了屋。 没一会儿,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霸道香气,就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是猪油烧热了,鸡蛋磕进锅里那“滋啦”一声,那香味儿,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儿地翻跟头。 当刘芬用一个干净的大瓷碗,把那碗卧得金黄滚圆,还撒着碧绿葱花,飘着亮晶晶油星的荷包蛋端到陈念面前时。 那股又香又烫的味道,成了压垮陈灵儿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钉在那碗荷包蛋上。 眼神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嫉妒、嘴馋,还有怨毒。 她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清楚得吓人。 陈念端着那碗滚烫的荷包蛋,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望向奶奶。 “吃。” 陈秀英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劲儿。 “这是你该得的。” 她扫了一眼二房那边,声音冷了下去。 “今天,谁敢让她吃不下这碗蛋,我就让谁这辈子都别想再端碗。” 最后这句话,就是说给二房听的。 陈念低下头,用勺子小心地舀了一勺。 蛋黄还是嫩嫩的溏心,金黄的蛋液混着猪油和咸滋滋的汤水,又香又烫。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那吞咽的动作,在陈灵儿看来,就跟一下下的重锤,狠狠砸在她心窝上。 她好像能闻到那味道,能尝到那份鲜美。 可这一切,都和她没关系。 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闻着,嫉妒得发疯。 眼睁睁看着那个扫把星,吃着本该是她的东西,享着本该是她的荣光。 等陈念把一整碗荷包蛋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陈秀英才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转过身,终于把视线落在了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的陈灵儿身上。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起伏,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这话里的冷意,却比打骂更让人骨头发寒。 “你,不配住这屋里了。” 她用拐杖,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间堆满柴禾杂物、又黑又潮的柴房。 “从今天起,你搬那儿去住。” 周兰和陈建军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娘!”周兰尖着嗓子喊,“您不能这样!灵儿还是个孩子啊!” 陈秀英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她拿着剪刀戳人的时候,就不是孩子了。” “娘,求求您,您打她骂她都行,别让她去住柴房!那地方又冷又湿的,住进去要生病的呀!”陈建军也膝行着往前爬,想去抱老太太的腿。 陈秀英的拐杖往地上一顿,拦住了他。 “我没打她,也没骂她。” “我只是让她去个她该待的地方。” 她看着已经彻底吓傻了的陈灵儿,一字一顿地开口。 “什么时候,你想清楚了,自己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话,到底错在哪儿,再滚出来见我。” “想不明白……” “那就在柴房里,待一辈子吧。” 说完,她再也不理会二房两口子那跟哭丧一样的嚎叫和求饶。 她拉起陈念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堂屋。 第14章 深夜黑手 院子里那股荷包蛋的香气还没散尽。 陈秀英和陈念进了屋,堂屋的门一关,就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院子这头,是冷。 二房一家三口,被那道门板无情地拍在了冰冷的世界里。 周兰第一个受不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干嚎。 “我的老天爷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她的哭声很大,却没了往日的底气,听上去更像是绝望的哀鸣。 陈建军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一张脸白得像纸。 他看看哭嚎的媳妇,又看看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闺女,嘴唇动了动,想骂人,又想求饶。 可话到了嗓子眼,又被一股彻骨的寒意给堵了回去。 他娘最后那个眼神,太冷了,冷得能把他骨头里的髓都给冻住。 始终没出声的陈灵儿,这时候慢慢抬起了头。 她脸上没有眼泪。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那双曾经骄傲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两个黑洞,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别哭了。” 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像是砂纸在地上磨。 周兰的哭嚎戛然而止,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说啥?” “哭有什么用,”陈灵儿重复了一遍,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屋门,“她就想看我们哭,看我们闹。” “我们偏不能让她看见。”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用一种诡异的平静,拍了拍身上撕破的衣裳上的尘土。 每个动作都慢得吓人。 这种平静,比任何撒泼打滚都让人心里发毛。 陈建军终于找回了声音。 “灵儿……你听爹说,你去……你去跟你奶认个错。” “兴许……兴许她老人家心一软就……” 陈灵儿缓缓转过头,看着她这个窝囊废爹。 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从她眼底划过。 “认错?” “认什么错?” “认我不该生在这个家,还是认我不是陈念那个小贱种?” “灵儿!你闭嘴!”陈建军吓得魂飞魄散,压着嗓子吼她。 “让我去住那个猪圈?”陈灵儿用手指着院角那间黑洞洞的柴房,忽然笑了。 “好啊。” “我去。” 她说完,转身就朝柴房走去。 周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灵儿,你去哪!娘去给你拿被褥!” “不用。” 陈灵儿的背影透着一股决绝。 “什么都不用。”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柴房的黑暗里,那扇破门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陈建军和周兰的心里。 周兰慌了神,抓住丈夫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当家的,这可咋办啊?这可咋办啊?” 陈建军看看柴房,又看看主屋亮着灯的窗户。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夹住腿的耗子。 “还能咋办。” “听话。” “先……先去把她的被子拿过去。” 西屋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刘芬的脸还激动得通红,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张布票叠好收起来,一边还在回味。 “当家的你看见没?你看见二房那一家子的脸色没?” “真是解气!该!让他们以前老欺负咱念念!” 陈建国坐在炕沿上,闷着头抽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行了,别笑了。”他忽然开口。 刘芬的笑僵在脸上,“你这人咋回事?今天多大的喜事啊!” “喜事?”陈建国吐出一口浓烟,“你光看见喜了,没看见后面的怕?” “怕?怕啥?” “怕咱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咱娘……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现在不是那个只会骂人的老太太了,她像个阎王爷。” “一步走错,就万劫不复。” 他扭头,极其严肃地看着自己媳妇。 “以后,你对念念好点,真心实意地好。” “不光是因为她能给咱家带来好处。” “更是因为,她现在是咱娘的心尖子。” “得罪了她,就是得罪了咱娘。” 刘芬脸上的喜色慢慢褪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票。 那份喜悦还在,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敬畏。 她懂了。 这个家,是真的变天了。 主屋的灯火下,陈秀英正用一根小木签,小心地将一种绿色的药膏抹在陈念手背的血痕上。 药膏是她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清清凉凉,带着一股草药味。 陈念看着祖母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布满皱纹的手那么轻柔地给自己上药。 一股暖流,从手背一直流进心里。 “奶……灵儿姐在柴房,会没事吧?”她还是没忍住,小声问。 陈秀英包扎好伤口,这才抬起眼皮看她。 “怎么,你心疼她?” 陈念赶紧摇头。 “我就是……觉得……” “觉得我太狠了?” 陈念咬着嘴唇,没说话。 陈秀英靠回椅背上,声音不轻不重。 “念念,你记着。” “有些人,就是狼崽子。” “你对它好,它以为你好欺负。” “你亮出牙,它怕你,可也时时刻刻惦记着从背后咬你一口。” “今天她拿东西扎你,那是她的本性。” “我罚她,不是为了教好她。” 陈念不解地抬头。 “我是为了教你,”陈秀英的目光锐利如刀,“教你不能心软。” “教你谁敢伸爪子挠你,你就得把那爪子给它剁了,让她疼到一辈子都忘不掉。” “至于她,”老太太扯了扯嘴角,“是在里头发烂发臭,还是想明白了滚出来,那是她自己的造化。” 这些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进陈念的心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 伤口不疼了。 可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 夜深了。 整个陈家院子都沉寂在黑暗里。 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到柴房门口,悄悄推开了门。 是周兰。 “灵儿?睡着没?”她小声喊。 柴房里又潮又冷,一股子朽木和耗子屎的味儿。 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看见墙角缩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灵儿,娘给你带了热水袋,你快捂捂。” 她走过去,那团黑影却一动不动。 “灵儿你别吓娘,你说句话啊!” “娘,这里好冷。” 陈灵儿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啊我的心肝,都怪娘没用……”周兰眼泪又下来了。 “冷得……脑子都清醒了。”陈灵儿幽幽地说。 她慢慢转过身。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鬼火。 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委屈。 只有让人心底发寒的冰冷和算计。 “娘,”她朝周兰招了招手。 周兰心里发毛,还是凑了过去。 “我们不能跟她硬碰硬。” “老太婆精明得很,那个小贱种又有她护着。” “可是……如果能让她们得意的东西……都没了呢?” 周兰呼吸一滞,“你……你啥意思?” 陈灵儿的嘴角,勾起一个缓慢而恶毒的弧度。 像个小小的恶鬼。 “土豆……不是还没卖完吗?” “最好的那些,都存在地窖里,等着卖大价钱呢。” “你说……要是那些土豆,一夜之间,全都烂了呢?” “要是他们用钱买回来的新种子……种下去,却根本发不了芽呢?” 周兰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觉得陌生,却又觉得无比熟悉。 那份怨毒,她自己心里也有,只是不敢。 “这……这咋能行?”她声音发颤。 陈灵儿笑得更开心了。 她凑到母亲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毒蛇般的私语。 “我有法子……” 第15章 家法如铁 地窖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子土腥气混着霉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陈灵儿像只在黑暗里窜惯了的小耗子,轻车熟路地摸到墙角。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盐时,手抖得厉害,可心里却翻涌着一股报复的快感。 她抓起一把雪白的盐粒,带着一股狠劲儿,全撒在了那些滚圆饱满的土豆上。 撒完一把,又抓一把,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怨恨全都宣泄出去。 做完这些,她又端起旁边那只早就备好的木瓢。 瓢里是混着粪水的污物,臭得熏人。 就在她举起木瓢,准备将这恶心的东西泼下去的时候——头顶有东西像冰碴子似的砸了下来。 “看来倒夜香的活儿你还没干够,这么喜欢跟脏东西打交道。” 陈灵儿“啊”地尖叫一声,手里的木瓢“哐当”掉在地上。 这声脆响,在死寂的夜里炸开,像个信号弹,瞬间把一屋子人都给惊醒了。 没一会儿,陈家院子就亮堂得跟白天一样。 大房一家三口衣衫不整地被叫了出来,站在院子中央,哪还有半点睡意,脸上只剩下了惊恐。 二儿子陈建军也一瘸一拐地杵在边上,看着院子里的阵仗,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院子正中,跪着抖成一团的陈灵儿。 她旁边,是那只翻倒的木瓢,污秽泼了一地,腥臭刺鼻。 水渍边上,还散落着她没来得及撒完的白花花的盐粒,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这下,什么都赖不掉了。 陈秀英就坐在堂屋门口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老烟杆,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半个字也不说。 可她越是这样不声不响,院子里那股子压力就越重,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终于,周兰顶不住了。 她“扑通”一声也跪了下去,连滚带爬地到陈秀英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起来。 “娘!是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嫉妒大房……跟灵儿没关系,她就是个孩子,啥都不懂,都是我逼她干的!” 她心里就一个念头,把所有事都揽自己身上。 灵儿还是个孩子,老太太总不能把孩子往死里罚,只要自己扛下来,总有条活路。 陈秀英眼皮都没撩一下,只拿烟杆头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 “孩子?” 她嗤笑一声,那声音不大,却跟冰锥子似的往人耳朵里钻。 “啥都不懂的孩子,能想出往土豆上撒盐,让它从里往外烂的毒招?” “啥都不懂的孩子,晓得专挑夜深人静的时候,摸进地窖来干这事?” “周兰,你当我是你,是个蠢货吗?” 每一句问话,都像一个大嘴巴,抽得周兰脸上没了血色,后头的哭嚎也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陈秀英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周兰,落在了已经吓傻的陈灵儿身上。 那眼神,忽然柔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奶奶看孙女的温情。 “灵儿,别怕。” “奶奶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你老老实实告诉奶奶,这主意,到底是谁给你出的?” “是你自个儿想的,还是……你娘手把手教的?” 这话一出口,就跟一把刀子似的,直接捅在了母女俩中间,逼着她们只能活一个。 周兰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满是哀求,还藏着一丝威胁。 陈灵儿的嘴唇哆嗦着,她看看哀求她的娘,又看看奶奶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极度的恐惧下,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 她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周兰,用尽全身力气尖叫道:“是她!是娘让我干的!” “她说只要毁了这些土豆,你就没得吃了!到时候就得求着我们!” “她说只要没了这些吃的,陈念那个小贱人就再也神气不起来了!” 周兰像是被雷劈了,浑身都僵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刚才还想豁出命去保的女儿。 那份背叛,比老太太的荆条还狠,一下子就把她给抽垮了。 “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 她疯了一样扑过去,揪住陈灵儿的头发,“明明是你!是你眼红念念吃荷包蛋,是你哭着喊着说不公平,说要让她们也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 “是你说的!全是你说的!” 母女俩,就在这院子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像两条疯狗一样撕咬起来,互相攀扯,把心底最恶毒、最自私的话全抖了出来。 大房一家看得目瞪口呆。 陈念站在屋檐的阴影下,静静地看着这场丑陋的闹剧,心里五味杂陈。 “够了!” 陈秀英手里的烟杆重重往桌上一拍! 那声巨响,总算让撕咬的母女俩停了下来。 “蛇鼠一窝,还分什么彼此。” 老太太站起身,脸上是深不见底的厌恶。 她懒得再看那对母女一眼,转身从墙角抄起一根早就备好的、带着刺儿的荆条。 她没急着动手,而是当着全家人的面,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没人敢质疑。 “从明天起,二房,单立火灶。” “你们的口粮,自己去大队挣工分换。但只能换咱们家淘汰下来的陈粮烂谷子。” “这院里的菜地,新收的粮食,从此跟你们二房,没有一粒米的关系!” …… “这房子,老婆子我发善心,暂时让你们住着。” “但从今往后,这屋里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你们再敢碰一下,我就剁了你们的爪子!”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对瘫在地上的母女身上,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毁家之罪,不可饶恕!” 她看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大儿子。 “建国,过来,按住你弟媳妇!” 陈建国一个哆嗦,可对上母亲那不容反抗的眼神,他只能咬咬牙,上前死死按住不断挣扎的周兰。 陈秀英举起了手里的荆条。 “嗖!” 第一鞭,狠狠抽在周兰的背上。 荆条上的利刺瞬间划破了衣裳,带出一道血印子。 “啊!” 周兰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嗖!” 第二鞭,落在了陈灵儿的身上。 小姑娘家细皮嫩肉,哪受得了这个,当场就哭得背过气去。 陈秀英面无表情,手里的荆条一下又一下地落下,没有半分留情。 这一鞭一鞭抽下去,打的不是人,是家里的规矩。 她就是要让这对母女,让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把今晚的疼,刻进骨头里。 院子里,只剩下荆条破空的声音和母女俩凄厉的哀嚎。 陈建军在一旁看得双腿发软,又怕又气,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直到周兰和陈灵儿被打得奄奄一息,瘫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陈秀英才扔掉了手里那根沾了血的荆条。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依旧像刀子一样。 她走到大儿子面前。 “建国,看清楚了。” “家,是讲情分的地方,但更是讲规矩的地方。” “有些人,你不把她当狼防着,她就能把你连骨头带肉都给吞了。” 说完,她转向大儿媳刘芬和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陈念。 “明天一早,把家里的粮食重新清点入库。” “地窖的钥匙,往后,由你们娘俩共同掌管。”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动一粒米。” 第16章 山里的宝贝 那顿“荆条炒肉”,算是把这陈家大院最后那点活人气儿给彻底抽干了。 一连好几天,院里死寂死寂的,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死气沉沉。 人人脸上都挂着层灰,麻木地干活,吃饭,睡觉,连喘气儿都跟做贼似的。 要说变化最大的,还得是饭桌。 堂屋里,大房、陈秀英和陈念,一桌。 院子角落,二房那三口子则围着个小泥炉,自个儿开了小灶。 这火灶一分,亲疏远近,明明白白。 大房这边,锅里好歹能看见米星子,旁边配着一碟黑不溜秋的咸菜疙瘩。 二房那边就更惨了,清汤寡水能照出人影,就那么几根烂菜叶子在里头飘着,拿最低的工分换来的。 周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端着碗,一双眼就那么直勾勾地钉在碗里,呼噜呼噜地扒拉,吃相不是一般的难看。 陈建军更是把整个脖子都缩进了衣领里,一个屁都不敢放。 陈灵儿倒像个抽了魂的木偶,吃饭没动静,走路没声响。回柴房的时候,那后背挺得笔直,她妈周兰瞅着那背影,都犯嘀咕,这哪是自己闺女,整个一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天傍晚,又是一顿半死不活的饭。 陈秀英喝完最后一口粥,手里的碗“啪”地一下就搁在了桌上。 声儿不大,可院里所有人的心尖子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天天啃这破玩意儿,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明儿我上山转转,看能不能弄点野食儿开开荤。” 这话一出口,大儿媳刘芬手一抖,赶紧劝。 “娘,您身子骨还没好利索呢,山路滑,可不敢去!” 陈念也懂事,伸手拽了拽奶奶的衣角。 角落里的周兰冷不丁地“嗤”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细,一下子就扎破了满院的死寂。 “哟,娘这是要去山里当活神仙,好给我们变肉吃啊?可别肉没见着,反倒要我们上山把您老人家给抬回来。” 陈秀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话音凉飕飕地砸了过去。 “管好你那张吃饭都堵不住的臭嘴,干好你那份挣不来几个工分的活儿。我的腿脚,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周兰被噎得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到底没敢再吱声,埋下头死命扒拉碗里那点菜叶子汤。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秀英就背上个破竹篓,抄了把豁口镰刀出了门。 她没走大路,专挑着没人走的小道,一头扎进了后山。 等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隐蔽山坳,她站定,闭上了眼。 念头一沉。 再睁眼,天就没了。 头顶上是一片亮得发白的光,晃眼,却不扎人,低头一看,脚下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有股子铁器和泥土混在一块儿的味儿,耳朵边上还有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一排排金属架子,高得望不见头,上头码着铁皮罐头、玻璃药瓶、帆布工具包,一样挨着一样。 另一边,是绿油油的青菜,白胖胖的蘑菇,一丛丛一簇簇,长得整齐得过分。 陈秀英熟门熟路,走到菌菇架子前,专挑个大的摘了满满一篓,又顺手掐了一把顶花带刺的嫩青菜。 她走到一根铁管子里流出的水渠边,掬起一捧就喝,清冽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上下的乏劲儿顿时一扫而空。 她把自己随身带的水壶也灌得满满当当。 临走前,她又拐到个角落。 那儿堆着一堆五颜六色的石头。 她弯腰,从里头捡了块最不起眼的灰色石头,也就拳头大,掂了掂,塞进了兜里。 这玩意儿,才是她给孙女陈念留的,真正的后路。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慌不忙地“出来”。 一回到山里,她先在地上结结实实打了个滚,蹭了一身泥和草屑,又把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脸上再随手抹两道灰。 这才背着那小山似的蘑菇,装出一副累得快散架的德性,一步三晃地往村里挪。 当她回到陈家院子,把那一篮子白生生、水灵灵的胖蘑菇,“哗啦”一下全倒在院当中的簸箕上时,整个院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钉在了原地。 眼珠子直勾勾的,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这…… 这玩意儿是山里采的? 一个个长得溜光水滑,白白净净,哪有半点野地里长的糙样! 周兰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着,半天都合不上。 晚饭时分,大房厨房里飘出一股香味,那叫一个霸道,一个勾人,直往院里每个人的鼻孔里钻,肚子里的馋虫全被勾醒了,一个劲儿地打滚。 是蘑菇汤,拿猪油爆了锅,炖得奶白。 饭桌上,一人一碗,上头还飘着翠绿的葱花和亮晶晶的油星子。 陈建国端起碗,猛喝了一大口,整个人都给烫得定住了。 他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鲜的汤! 那股子鲜味儿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舒坦。 二房那桌,更是馋得抓心挠肝。 周兰和陈建军把头埋进碗里,“咕咚咕咚”地灌汤,汤水溅到脸上都顾不上擦一下。 陈灵儿死死钉着碗里的蘑菇,一筷子夹起一个,囫囵个儿就吞了下去。 很快,一碗汤见了底。 周兰端着空碗,眼巴巴地瞅着大锅里还剩下的半锅汤,舔了舔嘴唇,起身就想去盛。 一只长柄铁勺,“当”的一声,横在了她面前。 是陈秀英。 老太太慢悠悠地站起来,拿过旁边陈念记工分的那个小本本。 “今天下地,大房,满工分。” “陈念,帮厨、打扫,满工分。” “二房,” 她顿了顿,视线跟刀子似的,在那一家三口身上刮了一遍。 “偷懒耍滑,工分,零蛋。” 说完,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抄起大勺,把锅里剩下的蘑菇和浓汤,一滴不剩地,分别舀进了大房三口和陈念的碗里。 四个碗,瞬间又堆成了小山。 而二房的碗,空空如也。 陈秀英把勺子重重往锅沿上一磕,“哐”的一声脆响。 她看着二房那三张扭曲的脸,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清清楚楚地飘遍了整个院子: “在我这儿,就一个规矩。” “多劳多得,不养闲人。” “想吃肉喝汤?行啊。” “拿你们的工分来换。” 二房一家三口,死死盯着大房碗里那雪白的蘑菇和浓汤。 周兰和陈建军的眼睛恨不得黏到别人碗里去,喉结上下滚动,拼命地咽着口水。 陈灵儿的目光却比她爹妈更沉。 那道视线穿过蒸腾的热气,一下一下刮在陈念那张喝汤喝得泛红的小脸上。 香气钻进她鼻子,不再是香,是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她捏紧了筷子,指节发白,那股狠劲,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在陈念脸上咬下一块肉来。 第17章 人心的贪婪 那一锅蘑菇汤的后劲儿,确实比埋了多年的老酒都冲。 第二天一大早,陈家大院里就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往日那股死气沉沉的拖沓劲儿一扫而空,个个都透着股奔头,手脚前所未有的麻利。 大儿子陈建国挥着锄头,膀子抡得呼呼作响,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大儿媳刘芬也不再唉声叹气,喂猪、扫院子,脚下生风,又快又稳。 他们俩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那火,叫对好日子的盼头。 就连角落里另起炉灶的二房,今天干活都比平时卖力了几分。 只不过那股子力气里头,还夹着点不甘心和酸溜溜的怨气。 吃过早饭,一家人扛着农具准备下地,路过自家那片薄田时,陈建国到底还是没忍住,停下了脚。 他瞅着那片黄不拉几、瘦得可怜的地,长长叹了口气。 “娘,咱家这块地,啥时候也能长出山里头那种金贵东西来,那该多好。” 这话,算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窝子里。 是啊,要是自家地里也能刨出金疙瘩,谁还乐意天天喝那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水。 角落里的周兰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里啐了一口。 那老不死的有好东西,还能先紧着你们大房?做梦去吧! 陈秀英全当没听见二儿媳妇那边的动静,压根没搭理她,只是眯着眼瞅了瞅那片地,点了点头。 “是该给它喂点好东西了。” 她说着,转身回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不起眼的灰布袋。 布袋灰扑扑的,瞅着就是个旧物件,但里头沉甸甸的,也不晓得装了啥。 她把布袋往院子中间的石桌上一放,解开了绳子。 院里所有人的眼珠子,瞬间都被那布袋吸了过去,齐刷刷地围拢过来。 袋子里,是半袋子黑乎乎的粉末,和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也差不离。 “娘,这是啥呀?” 刘芬好奇地问。 “咱家祖上传下来的‘肥田散’。” 陈秀英的语气平平淡淡,不带一丝波澜。 “能让瘦地变肥田的宝贝。” 这话一出口,大房两口子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里头全是光。 周兰却撇了撇嘴,满脸不信,心底里骂开了。 死老太婆又开始吹牛皮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陈秀英懒得管他们心里想啥,只让陈建国去打了满满一大桶清水。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那双干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布袋里捻起一小撮黑粉。 真的就只是一小撮,也就将将盖住她那点指甲盖。 她把那点粉末弹进水桶里,黑粉入了水,连个泡都没冒,就悄无声息地散开、消失。 她拿起搅水的木棍,不紧不慢地搅了七八下,对着大儿子吩咐: “去,把这桶水,就泼在那块田的东头角落。” “就泼那一小块地方,别多泼了。” 陈建国一下愣住了。 “娘,就这么点儿?够干啥的?” “够了。” 陈秀英一摆手,话里没留一点商量的余地。 她重新把布袋扎好,极其珍重地揣进怀里,那护着的架势,就是在捧着稀世珍宝。 她的视线在院里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尤其是在二房那几张脸上,多停了一瞬。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这玩意儿,劲儿大得很。” “用好了,是能让地里长金子的福气。” 她顿了顿,声音也沉了下来。 “可要是起了贪心,用多了,那就是烧苗烂根的祸害。” “是福是祸,全看用的人,心里头装的是啥。” 这番话说得玄玄乎乎,让人摸不着头脑。 陈建国和刘芬听得半懂不懂,只晓得这东西金贵又邪乎,不敢乱来。 可这话钻进周兰耳朵里,就完全变了个味儿。 死老太婆,心都偏到胳肢窝了!有好东西自己藏着掖着,生怕我们占了便宜,还编出这套鬼话来吓唬谁呢! 陈建国不敢耽搁,老老实实地挑着那桶水去了自留地,还真就规规矩矩地只泼了东边那一小块。 …… 第二天,鸡才刚叫第一遍。 陈家院子里就炸了。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起早拔草的刘芬。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手脚并用,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了。 “长……长出来了!” “老天爷啊!长出来了!” 一屋子人被她这动静全给嚷嚷醒了,呼啦啦全跑了出去,连周兰一家都被惊动了。 等跑到地头,所有人都被钉在了原地,一个个傻愣愣地站着,动弹不得。 那片昨天才泼过水的角落,就这一夜的工夫,竟然齐刷刷地冒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绿苗! 那绿,是水灵灵的翠绿,嫩得能滴出水来。 每一棵菜苗都把腰杆挺得笔直,精神抖擞,长势逼人。 再扭头看看旁边没泼到水的地方,还是那副黄巴巴、半死不活的老样子。 一边是绿得晃眼的生机,一边是死气沉沉的荒败。 这对比,根本不是人力能办到的事! “神了!真是神了!” “秀英嫂子,您家这是得了神仙指点吧!” 路过的村民也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啧啧称奇,再看陈秀英时,那表情就是在看活神仙。 陈秀英只是靠在一边,淡淡地抽着烟袋,脸上看不出喜怒。 可周兰的眼睛,压根就没往地里的菜苗上瞟。 她的眼珠子,死死地钉在了陈秀英的身上。 说得更准点,是钉在陈秀英那鼓鼓囊囊的衣兜上。 她无比笃定,那包能让土地长金子的“肥田散”,就在那兜里! 她的心,被几万只蚂蚁啃噬着,又痒又麻,抓心挠肝。 嫉妒和贪婪在她胸口烧成了一把火,让她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 这死老太婆就是偏心,故意只拿出那么一丁点儿,就是不想让他们二房翻身! 只要……只要她能把那包肥田散弄到手…… 那他们二房,不也能想种啥种啥,想吃肉就吃肉了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在她心里疯长,再也压不下去了。 傍晚收工回家。 陈秀英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小布袋。 她没特意藏,也没刻意显摆。 她就那么不经意地,把它塞进了灶间墙角一个破了口的瓦罐里。 那瓦罐上头,还胡乱盖着两块破布。 一个随手而为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无声的邀请。 夜,越来越深。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灶间那个破瓦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洞开着黑黢黢的口,静静地等着那个愚蠢的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第18章 烧坏的地 这天黑得,伸出手,连个指头缝都瞅不见。 陈家大院里,死寂一片,白天那些个热闹和惊奇,全让这黑夜给吞了。 东屋,大房两口子的鼾声扯得老长,估摸着正梦见在自家地里刨金疙瘩。 西屋,陈念那丫头也睡得实,小身子缩着,嘴巴还咂吧两下,不知梦里吃了什么好的。 只有院子角落那间又矮又破的偏房,还熬着一肚子火。 周兰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眼睛撑得眼眶子都发疼,死死瞪着乌漆嘛黑的房梁。 她睡不着。 一闭眼,全是白天那片绿油油的菜苗,还有那死老太婆护着布袋子的样儿。 祖上传下来的“肥田散”? 呸! 放他娘的屁! 肯定是死老太婆从哪里淘换来的宝贝,就给大房漏那么一丁点儿,拿他们二房当驴使! 凭什么! 大房眼瞅着就要顿顿白面馒头,他们二房就活该天天喝稀的? 她男人陈建军又是个窝囊废,老太婆吼两声就成了蔫茄子,指望他? 黄花菜都凉了! 周兰越想,心里的火就一股股往上顶,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不行。 不能这么算了。 一个念头,又黑又滑,从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那包肥田散,就在灶房的破瓦罐里。 老太婆就那么大咧咧地搁在那,摆明了瞧不起她,算准了她没那个胆子。 周兰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她侧着耳朵,旁边陈建军的呼噜声扯得正响。 心一横,牙一咬,她悄没声地坐了起来。 脚丫子刚踩上冰凉的地面,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就往上蹿,可心里的那团火,反倒烧得更烈了。 她顾不上穿鞋,光着脚,摸着黑,一寸一寸往门口蹭。 “吱呀——”木门这声轻响,在这夜里,尖得能戳破人耳膜。 周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都僵了。 她屏着气,等了好一阵,院子里除了风吹过的声音,再没别的动静。 她这才松了半口气,弓着腰,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月光白惨惨的,照得院里每样东西都拖着一条鬼影子。 灶房的黑影,就是一个黑黢黢的大窟窿,等着把人吸进去。 周兰咽了口唾沫,哈着腰,贴着墙根往灶房挪。 每一步,心跳都撞得她肋骨疼。 好不容易摸进灶房,一股草木灰混着剩饭的酸馊气扑了满脸。 她也顾不上犯恶心,借着窗户缝里漏进的那点月光,眼睛死死钉住了墙角的破瓦罐。 就是它! 周兰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几步窜过去,手哆哆嗦嗦地探进瓦罐。 指尖刚触到一个粗布袋子,她便一把抓住,猛地扯了出来。 沉甸甸的。 这哪儿是草木灰,这是她二房的活路,是她闺女陈灵儿的嫁妆,是白花花的大米饭和滋滋冒油的红烧肉! 周兰贪婪地把布袋搂在胸口,那份实在劲儿,比抱着个金疙瘩还让她踏实。 得快点。 她家灶台后头也有块自留地,又小又瘦,可只要有了这肥田散…… 明天一早,她非得让这一大家子都瞪大狗眼看看,她周兰,可不是任人拿捏的! 她没回屋,反而绕到自家小灶台后头。 那块地,黄不拉几的,又干又板,可怜巴巴地缩在墙角。 周兰解开布袋,一股子土腥味冲进鼻子。 她想起白天老太婆那副抠搜样,就用指甲盖捻了那么一丁点儿。 她心里冷笑。 死老太婆,心眼比针鼻儿还小,肯定是把话往反了说! 那么大片地,一夜就长起来,用一丁点儿能管用? 八成是用得越多,长得越疯! 她才不上当! 贪念把她脑子里最后那点道理给冲得一干二净。 周兰抓起布袋,袋口对着那片巴掌大的地,卯足了劲儿“哗啦”一下全撒了下去! 黑色的粉末,纷纷扬扬,落进地里。 她还嫌不够,又把袋子翻过来使劲抖,直到那半袋子粉末,一粒不剩地全倒进了那不到一分的地里。 薄薄一层黑粉,给黄土地盖上了一层黑被面。 周兰看着自己的手笔,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着吧! 明天,她这地里长出来的菜,非得把大房那边的给比下去! 她把空了大半的布袋重新扎好,做贼心虚地塞回灶房的瓦罐,又把上头的破布原样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自己腰杆都直了,悄悄溜回了屋。 可人刚躺下,一股怪味儿就顺着门缝钻了进来,酸溜溜的,还带着点焦糊气。 周-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憋住气,竖起耳朵听。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很轻微的“滋啦……滋啦……” 声,是湿柴火扔进火堆里的动静。 怎么回事? 周-兰心里莫名发慌,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她没忍住,又爬起来,把眼睛凑到门缝上往外看。 就这一眼,她浑身的血都凉了。 灶台后头那片地,竟然在冒着一缕一缕的青烟! 月光底下,那片被黑粉盖住的土地,颜色变得无比诡异,不是黑色,是一种死沉沉的铁灰。 地上还翻着黏糊糊的白沫子。 那股刺鼻的焦糊味儿,越来越重。 周-兰的脑袋不够用了。 老太婆叮嘱的话,就在她耳朵边上响了起来:“用多了,那就是烧苗烂根的祸害。” “是福是祸,全看用的人,心里头装的是啥。”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周-兰吓得魂都要飞了,猛地推开门,发疯一样冲向那片地。 她想用手把那些粉末扒拉开,想提水来浇,想让一切都退回去。 可她的手刚碰到泥土,一阵钻心的灼痛就传了过来。 地,是烫的! 她低头一看,指尖竟被那泥土烧得通红! 完了。 全完了。 她把这块地给毁了。 她把宝贝,变成了穿肠的毒药。 就在周-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的当口。 东屋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陈秀英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周-兰,眼神淡淡地扫过那片冒着青烟、散发着恶臭的死地,不咸不淡地问了句。 “地,肥了吗?” 第19章 房契拍上桌 那块烧成焦炭的自留地,算是把陈家二房彻底给逼上了绝路。 屋里头,连空气都闷着一股子穷酸的馊味儿。 锅里那点清汤寡水,稀得能数清米粒儿。 陈建军瞧了一眼,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一巴掌拍在锅沿上,“哐当”一声,那口破铁锅连着里头的粥,一并翻在了泥地上。 滚烫的米汤溅了周兰一脚,烫得她“嗷”一嗓子尖叫起来。 可陈建军跟没看见似的,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死死地瞪着她,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活像一头被困死的野兽,只剩下最后的撒泼打滚。 他那哪是骂,简直是在咆哮。 “喝!喝你妈的刷锅水!” “老子在外面给人当牛做马,累得像条狗,回来就给我吃这个?” “周兰我告诉你,你就是个丧门星!把咱家那点运气全他妈败光了!” 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喷了周兰一脸。 “要不是你,娘能那么看不上我?现在倒好,地也让你给烧了,往后一家子都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周兰的眼泪本来还在打转,听到这话,一下就憋回去了。 脚背上火辣辣的疼,脸上火辣辣的屈辱,两股火气一碰,在她心里“轰”地就炸开了。 她转身从墙角抄起那根烧得半截黑的烧火棍,也跟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地就往陈建军身上招呼! “陈建军!你算个什么男人!” “有能耐你冲你娘横去啊!她把钱当命,把大房当心肝宝贝,你敢在她面前放个屁吗!” “就知道回家打老婆!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两个人,就像两条红了眼的疯狗,在这间巴掌大的破屋子里撕咬起来,没了半点人样。 锅碗的碎瓷片混着米汤和泥土,溅得到处都是。 他们的女儿陈灵儿,就缩在门后那片小小的阴影里。 她看着地上扭打成一团的父母,小小的脸上没什么害怕的表情。 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厌恶,像是看了无数遍,已经看麻木了。 她的目光穿过这一地的狼藉,越过这对不像样的爹娘,死死地钉在院子对面那间还亮着灯的主屋上。 她得过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过去。 …… 院子里的太阳毒得很,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秀英坐在一张小马扎上,眯着眼,手里那把破蒲扇摇得不紧不慢,压根没朝二房那扇紧闭的门瞥上一眼。 她冲着东屋扬了扬声。 “建国,芬儿,出来一下。” 大房两口子立马应声出来,脸上还带着点讨好的小心。 陈秀英从兜里摸出一叠东西,“啪”一声,拍在了自己大腿上。 那声音,又脆又响。 像一个巴掌,隔着薄薄的门板,精准地抽在了二房所有人的脸上。 那是一叠钱。 崭新的大团结,夹着些零碎的毛票,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扎眼得很。 陈秀英捻起最厚的那一沓,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大儿媳刘芬那双抖得跟筛糠似的手里。 “芬儿,拿着。” “这是你们大房该得的。” 老太太的声音不咸不淡,可每个字都像长了脚,清清楚楚地飘满了整个院子。 “你们肯下力气,也听话,这就是好报。” “不像有些喂不熟的白眼狼,光知道张嘴,不知道干活!” 这话,就跟一把把小刀子似的,嗖嗖地往二房的门缝里钻。 屋里的打骂声,一下子就停了。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大儿子陈建国从外面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本新书,怀里还小心翼翼地抱着一匹布。 是一匹蓝底碎花的棉布,那颜色鲜亮的,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陈秀英接过那匹布,连外头的油纸包都懒得拆,两手抓住两头,猛地一扯。 “刺啦——” 一声清脆的裂响。 整匹布在她手里展开,像一面旗子,在阳光下抖得哗哗作响。 那漂亮的颜色,瞬间就点燃了某个角落里压抑着的嫉妒。 “去!” 老太太对着刘芬扬了扬下巴。 “给咱家念念扯几尺,做身新衣裳!咱们大房的姑娘,可不能穿得跟个小叫花子似的,让人看了笑话!” “轰”的一声巨响。 二房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周兰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一只眼睛又青又肿,那狼狈的样子,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厉鬼。 “娘!” 她指着陈秀英,声音尖得能划破人的耳膜。 “你偏心!你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你不是人!” “我也是你儿媳妇,灵儿也是你亲孙女!我们娘俩就该活活饿死、冻死?!” 院子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可就在周兰撒泼的这个当口,一道小小的身影,比她更快! 是陈灵儿。 她就像只盯准了猎物的小狼崽子,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娘身上,猛地扑向那个正抱着布发呆的刘芬。 她张开嘴,对准刘芬抱着布的那条手臂,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刘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手一哆嗦,布就松开了。 陈灵儿一把抢过那匹布,用尽力气死死抱在怀里,像一头护食的小兽,冲着院子里所有人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是我的!” “这新衣裳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这一口,不光是咬掉了刘芬的一块肉。 更是把这个家最后那点遮羞布也给咬得稀碎。 所有人都惊呆了。 周兰的哭嚎都卡在了喉咙里,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好像第一天认识她。 而陈秀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慢慢浮起一个说不清是冷酷还是满意的表情。 她没去扶被咬伤的刘芬。 也没去骂还在撒泼的周兰。 她只是慢悠悠地站起来,慢悠悠地抄起身边的一条长板凳。 然后,高高举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陈灵儿脚前的空地,狠狠砸了下去! “轰隆!” 一声巨响! 木屑乱飞! 整个院子的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 陈老太的声音不大,却让这三伏天的院子瞬间像进了冰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 “把布,给老娘放下。”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像钉子一样钉在吓傻了的陈灵儿身上。 “今天这事,我就当是被野狗抢了食,算了。” “再有下回……” “我就亲手打断你的腿,把你,还有你那对没用的爹娘,一并扔出这个家!” 陈灵儿被那股子杀气吓得魂都飞了,“哇”地一声哭出来,手一松,那匹漂亮的碎花布,直直地掉在了肮脏的泥地上。 周兰连滚带爬地冲过去,一把抱起抖成一团的女儿,像拖条死狗一样,狼狈地拖回了屋里。 “砰!”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大房一家惨白的脸,和那匹沾了灰尘、躺在地上无人问津的碎花布。 这梁子,算是用血和口水,结结实实地定下了。 第20章 福宝孙女栽赃 二房的门“哐”地一声被甩上了。 周兰一把甩开陈灵儿的手,那劲儿大得,让小姑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死死盯着自己的女儿,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又低又狠:“没用的东西!一块破布都弄不回来,倒被个老太婆给吓破了胆!” 陈灵儿揉着发红的眼圈,忽然一把拽住她娘的衣袖,牙一咬,压着嗓子说:“娘,我……我有个法子,保管让大房吃个哑巴亏……” 她凑到周兰耳朵边,叽里咕噜就把昨晚瞅见陈念鬼鬼祟祟进灶房的事儿给秃噜了个干净。 周兰听着听着,脸上的火气居然消了,眼珠子滴溜一转,嘴角咧开一个淬了毒的笑。 “好!明儿个就让那小丫头片子当着全村人的面丢尽脸,也让那死老太婆瞧瞧,她护着的宝贝金孙,到底是个什么德性的玩意儿!” …… 天才刚透出点鱼肚白,陈家院里就炸开了一嗓子嚎。 “哎哟我的天杀的啊!哪个挨千刀的,偷了我的米和肉啊!” 周兰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从屋里冲出来,扑通就坐倒在院子当中的泥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扯着嗓子干嚎,那架势,活像是天塌了。 “没法活了,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昨儿我家灵儿想吃口鸡蛋羹,就被那个丧门星给抢了!今儿倒好,直接摸进屋里偷东西了!这是存心要逼死我们二房啊!” 她这么一嗓子,就把昨天今天的事儿全搅和在一块儿,明摆着是把矛头往大房身上指。 陈建国和刘芬两口子闻声跑出来,俩人都给整懵了。 陈建军也赶紧跑上前,想去扶他那个满地撒泼的婆娘。 “你先别哭了,到底丢了啥呀?”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陈秀英呢,不紧不慢地踱出屋,就那么斜靠在门框上,跟看戏似的,冷眼瞧着。 瞧着周兰那做派,她心里门儿清:这鱼啊,算是上钩了。 这时,周兰顺势把女儿陈灵儿给拉了起来。 陈灵儿揉着通红的眼睛,怯生生地扯了扯她娘的衣角,那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够院里所有人都听个一清二楚。 “娘……你别怪念念姐……” “我……我昨晚起夜,好像看见她……一个人偷偷去了灶房……我还以为她饿了,就没敢吱声……”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登时鸦雀无声。 刷的一下,满院子人的眼光,全跟刀子似的扎在了刚被吵醒、正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走出屋门的陈念身上。 陈念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光看大家那眼神,一张小脸“唰”地就白了,丁点血色都没有。 “好你个小偷!白眼狼!” 周兰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一把甩开想拉她的男人,三两步窜到陈念跟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昨天抢蛋羹吃还不够,今天就学会偷米偷肉了?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教出你这么个手脚不干净的玩意儿!” “我没……我没有偷!” 陈念吓得一个劲儿往后躲,眼泪在眶里打转,求救似的望着自己的爹娘。 “没有?没有就让我搜!” 周兰哪听她辩解,蛮横地推开护在女儿身前的刘芬,一头就冲进了大房那间又暗又破的屋子。 “要是搜不出来算我瞎了眼!” 屋里头立马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翻箱倒柜的动静。 没多大功夫,周兰就举着个破布包冲了出来,走到院子正中,“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地上。 布包散开,一小捧白花花的大米和一小块腊肉骨碌碌滚了出来。 “都来看看!大家都来看看!人赃俱获!这就是证据!” 周-兰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又尖又利:“偷家里的东西自己藏起来吃独食!这种没家教的东西,就该把手给打折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偷!” 陈念彻底傻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米和肉,浑身抖得筛糠似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真不晓得这东西怎么会跑到自己床底下的。 刘芬紧紧抱着女儿,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不是的……我家念念不会干这种事……肯定是有人害她!” “害她?谁有那闲工夫害她个丧门星!” 周兰不依不饶,把陈灵儿拉到身前当挡箭牌。 “我们家灵儿亲眼瞧见的!难道她还会撒谎不成?” 陈灵儿立马挤出几滴猫尿,可怜巴巴地望向一直没吭声的陈秀英。 “奶奶……我真不是有意的……我就是担心念念姐饿坏了……” 被吵醒的左邻右舍隔着篱笆墙指指点点,看陈念一家的眼神里,全是鄙夷。 周兰见状,愈发得意,指着自己男人就喊:“建军,你还愣着干啥?去找绳子来,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 就在这时,一直没作声的陈秀英,动了。 她迈着步子走到院子中间,蹲下身,捻起几粒白米在指尖搓了搓,又拿起那块腊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她站起来,视线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周兰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上。 “这米,是我昨天托人从镇上换的。这肉,也是。”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周兰脸上那股子嚣张气焰,一下子就僵住了,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陈秀英的眼神冷得能掉冰渣子,从周兰脸上,又缓缓挪到她身后头脸已经惨白的陈灵儿身上。 “我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稀奇的事儿。” 她声音不高,可院里每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东西是我的,我这个当主人的还没说丢,倒有人先跳出来,帮我把贼给抓着了。” “周兰,你来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我这米和肉,是昨晚丢的?” 她不等周兰张口,就扭头冲着已经看呆了的大儿子喝道:“建国!去!把院门关上!把门栓插上!” 陈建国一个激灵回过神,立马冲过去,“哐当”一声关上大门,那门栓落下的闷响,一下下全砸在了周兰母女的心尖上。 陈秀英转过身,看着她们娘俩,脸上居然泛起点笑意,可那笑,看得人从脚底板往上窜凉气。 “行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门关上了,谁也别想走。今天咱们就在这院里,好好说道说道。” 她盯着面无人色的周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过,不是审小偷。” “是审那个在背后嚼舌根、栽赃嫁祸的,看看是谁家养出了这么个黑心烂肠子的玩意儿!” 第21章 一勺猪油 “哐当——!” 院门落了栓。 那声响闷闷地砸下来,让周兰和陈建军的心口都跟着猛地一缩。 院子里一下就死了。 连谁吞了口唾沫,那咕咚一声都听得真真儿的。 篱笆墙外头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邻居,也被这一下给镇住了,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陈秀英谁也没看。 她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间,脚上那双千层底的布鞋,踩在泥地上,不紧不慢。 她抬脚,用鞋尖轻轻把地上那块沾满灰的腊肉踢到一边,那动作里全是嫌弃。 然后,她才掀了下眼皮。 那双眼睛跟钉子似的,直勾勾地扎在周兰身上,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周兰,我问你。”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往外掉冰渣子,刮得人耳膜疼。 “你说你家米和肉被偷了,一口咬定是念念干的。”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咋晓得,这东西不多不少,正好就藏在大房的床底下?” 周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没了。 这话太毒了! 简直是拿刀子往她心窝子里捅! 她咋答? 说是猜的? 谁信啊! 说自个儿进去翻过? 那不就等于承认是她提前去栽的赃? 她脑子乱成一团麻,嘴皮子抖个不停,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一着急,她脑子里好像有根弦“啪”地断了,伸手就把旁边的女儿陈灵儿给推到了前头! “是灵儿!是灵儿看见的!” 她嗓子又尖又利,几乎是吼出来的。 “她亲眼看着那个扫把星把东西往她自个儿屋里塞!小娃儿眼神儿好,看得清清楚楚!” 陈秀英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个冰冷的弧度。 她早就算到周兰会来这一手。 她都懒得再多看周兰,视线一转,落在了那个从头到尾都想把自己缩起来的二儿子——陈建军身上。 “建军。” 陈建军被这不咸不淡的一声叫,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脸上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娘……有,有啥事儿?” “你刚才,为啥要死死地抱着你大哥?” 陈秀英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可那股子压力,却像大山一样压下来,让人喘不过气。 “你哥是想拦着你媳妇,怕她冤枉了好人。” “你倒好,在后头拉偏架,就怕这盆脏水泼不到你亲侄女身上。” “说吧,你媳妇给了你啥好处?” 陈建军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给打湿了。 “娘!你这是说的啥话!” 他梗着脖子,还想犟。 “我……我就是想让事儿快点弄明白,还念念一个清白!” “清白?” 陈秀英冷笑一声,音调猛地拔高,字字句句都像巴掌,抽得他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看你是怕你媳妇栽赃不成,回头她那个当屠夫的弟弟,不肯再赊猪下水给你,让你没钱去村头那张牌桌上耍威风了吧!” 这话一出来,陈建军脸上那点儿人色也挂不住了。 陈建国和刘芬两口子,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那眼神里全是陌生和心寒。 这个男人,就为了几口吃的,为了几把破牌,就能跟媳妇一块儿,把自个儿亲侄女一辈子都给毁了! 陈建军两腿发软,人晃了晃,差点头抢地。 他完了。 老太太啥都知道。 陈秀英不再搭理这个已经垮了的男人,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小脸发白、抖个不停的陈灵儿身上。 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进了灶房。 没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了。 碗里是半碗已经凝住的,雪白雪白的猪油。 她走到陈灵儿面前,蹲了下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竟然扯出一个笑,声音也软得吓人。 “灵儿,别怕。” “奶奶晓得,你是个好娃,从来不撒谎。” “你跟奶奶说,你昨天夜里把米和肉塞到你念念姐床底下的时候,屋里是不是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楚啊?” 陈灵儿被这冷不丁的一问,给问懵了。 她瞅着奶奶那张“和气”的脸,下意识就点了头。 “那你的手,是不是不小心,沾上腊肉上的油了?” 陈秀英继续哄她。 陈灵儿的眼珠子开始乱转,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没关系。” 陈秀英咧开嘴笑了,可那笑容,让周兰浑身都凉了。 “咱们来玩个戏法。” 老太太举起手里的猪油碗,神神秘秘的。 “我这碗里啊,装的不是猪油,是‘显形水’,神仙才能用的宝贝。” “哪个手上要是沾了不干净的油,只要把手伸进来,那油渍啊,自个儿就会发光,想藏都藏不住。” 这话扯得没边,三岁小孩都不信。 可对一个刚撒了谎,心里有鬼,早就被吓破胆的孩子来说,这就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陈秀英把那碗猪油,稳稳地举到了陈灵儿面前。 “来,灵儿,你先把手伸进去。” “只要你手上没油,这‘显形水’就拿你没法子,你就能证明自个儿是清白的。” 陈灵儿死死盯着那碗雪白的猪油,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那碗猪油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要吃人的怪物! 她再也撑不住了。 “哇——”一声尖叫哭嚎冲破了院子里的死寂! 她一边哭,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我不要!我不要!” “不是我!是娘!是娘让我干的!” 小女孩的哭喊又尖又利,透着绝望。 “是娘让我把肉塞进去的!她说只要把陈念赶走了,奶奶昨天那碗鸡蛋羹,以后就都是我的了!” 这下全清楚了! 周兰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她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想扑过去捂住女儿那张什么都往外说的破嘴。 可她身子刚一动,陈秀英抬脚就是一踹,不偏不倚,正中她的腿弯。 周兰“扑通”一声,当着全院子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现在,人证物证都在了。” 陈秀英站起来,从上到下地看着跪着的周兰和瘫在地上哭嚎的陈灵儿,声音里听不出一丁点儿人味儿。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偷’这个名声,那今天,老娘就成全你们!” 她走到那块被当成“赃物”的腊肉旁,抄起灶房的刀,慢条斯理地切下一片最肥的。 她用火钳夹着肥肉,架在灶膛的余火上烤。 “滋啦——”油滴在地上,冒起一阵焦糊的臭气。 陈秀英举着那块还在滴滚油的肥肉,走到了二房的墙边。 她用那块肉当笔,用滚烫的油当墨,在原本还算干净的白墙上,写下两个歪歪扭扭、却又刺眼的大字——窃贼。 油渍迅速渗进墙皮,留下两个又脏又恶心的印子。 “从今天起,这两个字,就是你们二房的门牌!” 她指着那两个还在冒油烟的字,对着周兰和陈灵儿,下了最后的判决。 “你们两个,给我跪在这底下!” “从现在开始,一直跪到太阳落山!哪个要是敢起来,今天晚饭,全家都别吃了!” “还有你,” 她最后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陈建军,“去把猪圈给我清了!” “啥时候清不干净,啥时候,就不准进这个家门!” 第22章 报恩鸡 陈秀英的话音刚落,周兰还没从“窃贼”那两个油腻刺眼的字里回过魂。 大儿子陈建国动了。 他木着一张脸,几步就蹿了过去。 一把抓住还在哭嚎的陈灵儿的胳膊,手上那股劲,能把骨头捏碎。 “啊!” 陈灵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哭声都变了调。 陈建国看都不看她,反手又去抓周兰。 周兰浑身的骨头都软了,被他毫不费力地拖拽起来。 他一手一个,将母女俩直接拖到那面写着耻辱的墙根下。 “跪下!” 陈秀英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温度,从九幽地府里飘出来似的。 陈建国松了手。 陈灵儿的膝盖直直砸在地上。 “嗷——!” 一声比刚才还要凄厉的惨叫,撕开了院子里的死寂。 正午的毒日头,早就把院子里的泥地烤成了一块铁板。 滚烫的土气隔着一层薄裤子,瞬间就烙在了她细嫩的皮肉上。 膝盖底下,就跟被按在烧红的锅底一般,皮肉瞬间就熟了。 周兰被陈建国一脚踹在腿弯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膝盖骨结结实实地磕在一块尖锐的土坷垃上。 钻心的疼让她眼前猛地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可这点皮肉之痛,跟心里的煎熬比,又算得了什么。 她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墙上,钉在那两个用滚油写下的,歪歪扭扭,还在冒着焦糊气的“窃贼”上。 油渍渗进了墙皮,留下两个又黑又脏的印记,像两只眼睛,充满了嘲笑。 那股子焦糊的油烟味儿,混着墙皮的土腥气,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这味道,就是她周兰今天这场败仗的注脚,是她这辈子都洗不掉的耻辱。 篱笆墙外头,人影晃荡,一道道目光戳在她后背上,火辣辣地疼。 屋檐下,大房媳妇刘芬站着,目光里的痛快和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院子中央,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摇着蒲扇的老太婆,视线冷漠地罩着她们,无悲无喜,却掌控着一切。 整个院子,就是一个巨大的审判场。 她和女儿,是被钉在耻辱柱上,供人观赏的罪人。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太阳炙烤大地的“滋滋”声,和陈灵儿压抑不住的一声声抽噎。 她不敢大声哭,只能把所有的痛苦和恐惧,都吞进肚子里。 汗水很快浸透了膝盖处的裤子,粗糙的布料紧紧粘在烫伤磨破的皮肉上。 稍微一动,就跟有人在拿刀子,活生生往下片她的皮肉。 疼,火烧火燎的疼。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大房的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念端着一碗水,慢慢走了出来。 那碗水,是刘芬刚给她晾温的。 她脸上的红肿消了一些,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悲。 她走到屋檐下的阴凉处,小口小口地喝着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也就在这个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只芦花大母鸡,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那只鸡,走起路来一条腿有点跛,正是昨天被村东头王家的狗追得满村跑,最后躲在陈家篱笆墙下发抖的那只。 当时,所有人都看热闹,只有陈念,蹲在了它身边。 她把自己好不容易分到的半块红薯干,用指甲细细地掰成小块,放在手心里,一点点喂给它吃。 她还学着过世的爷爷教她的,那不成调的口哨,轻轻地吹着,给它顺着炸起的毛。 此刻,这只芦花鸡,竟是特意来寻她。 它无视了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无视了那些审视的目光,一瘸一拐地,径直走向了陈念。 它走到陈念的脚边,停下,用头亲昵地蹭了蹭陈念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叫声,温柔又依赖。 一直闭目养神的陈秀英,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划过一道比太阳还要锐利的光。 好啊。 真是太好了。 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建国。” 她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淡得没有波澜,“去,把那只鸡抓过来。” 陈建国愣了一下,没转过弯来。 陈秀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送上门的福气,没有不要的道理。” 陈建国瞬间懂了。 他应了一声,立刻朝着陈念那边走去。 芦花鸡对陈念毫无防备,对走近的陈建国,也只是歪头看了看。 陈建国手到擒来,一把就将它抓在了手里。 芦花鸡扑腾了两下,也就认了命。 陈秀英的视线,从那只鸡身上,缓缓移到跪在地上、身体已经摇晃的陈灵儿脸上。 然后,她对着屋檐下的刘芬吩咐道:“刘芬。” “哎,娘!” 刘芬赶紧应声。 “烧水,拔毛,炖鸡汤!”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开,“今天中午,咱们家吃鸡!给念念好好补补,压压惊!” 这几句话,是一把淬了毒的钢刀,一刀一刀,全捅在了周兰的心窝子上。 她猛地抬头,一双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陈秀英。 这老太婆! 她什么都明白! 这锅鸡汤,哪里是给陈念压惊的! 这是炖给她和灵儿看的! 这是在宣告她的胜利! 这是赏给胜利者的战利品! 刘芬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被一股狂喜淹没。 “好嘞!娘!我这就去!” 她应得又快又响,转身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灶房,脚步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轻快得意。 很快,灶房里就传来拉风箱的“呼呼”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没过多久,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这香味丝丝缕缕,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饥饿,酷热,屈辱,再加上这霸道肉香的轮番折磨…… 陈灵儿早就到了极限。 她空空的胃被肉香一激,疼得刀绞一般。 她浑身发抖,嘴唇发白,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浓郁的鸡汤味,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罩住,让她喘不过气。 她再也撑不住了。 眼睛一翻,脑袋一歪,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旁边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摔在滚烫的泥地上,晕死了过去。 “灵儿!” 周兰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她看着晕倒在地的女儿,又闻着那让她几欲作呕的肉香,心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了。 她明白了,真的明白了。 再这样下去,她们母女俩,今天真会死在这里。 这个老太婆,是真的下得去这个死手!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巴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不行。 不能就这么认命!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破了她脑中的混沌。 娘家! 对,还有娘家! 还有她那个当屠夫的弟弟! 第23章 屠夫大舅哥 篱笆墙的缝隙里,周兰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邻家那个玩泥巴的皮猴子,狗蛋。 她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地里,嗓子眼儿里火烧火燎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迸出来的。 “狗蛋……过来……” 正和泥和得带劲的狗蛋一抬头,满脸的警惕。 周兰拼尽最后一口气,丢出了个这年头的小孩儿谁也挡不住的价码。 “去镇上……肉铺……找我哥周奎……就说我……快让人打死了……” 她大口地喘,每一个字都像在剐她的肺。 “事儿办成了……一整包大白兔……都归你!” 狗蛋的眼睛“噌”地就亮了。 他“蹭”一下就从泥地里弹了起来,屁都没多放一个,扭头就往村口撒丫子狂奔。 看着狗蛋跑得没了影,周兰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算摔回了肚子里。 她身子一软,彻底瘫在地上,只剩下了张嘴喘气的力气。 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 一个钟头后。 陈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外,戳着三个壮汉。 领头的,正是周兰她哥,周奎。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紧绷绷地勒着一身横肉。人还没走拢,一股猪油混着血的臊腥气就先冲了过来。 周奎没着急踹门,反倒在门口站住了,耳朵尖动了动,细听院里的动静。 只有憋着的哭声和几道粗重的喘息,没外人。 他又斜了眼门闩,锈得跟快断了似的,一股子穷酸味。 他嘴角撇了撇,一双眼在院门上打了个转。 就在这时,一股子浓得呛人的鸡汤香,硬生生钻进了他鼻子里。 周奎的眼皮子猛地一抽。 好你个死老太婆! 晓得老子要来,还敢在家炖鸡? 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都快抠进肉里。 周奎胸口的气憋得鼓鼓的,猛地一抬脚,可就在踹出去那一下,裤腿却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 “哐——!” 这一脚,憋足了劲,死死夯在了院门上。 门轴发出刺耳的惨叫,晃荡了好几下,硬是撑着没倒。 “陈秀英!你个老不死的!给老子滚出来!” 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嗓门能把人耳朵震麻。 可他的眼珠子却忍不住往院子外头瞟,生怕动静闹大了,把村干部给引来。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秀英端着一只缺了大口的粗瓷碗,一步,一步,走得死慢。 碗里,是半碗喝剩下的鸡汤。 周奎的吼声,一下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直勾勾地盯着陈秀英,那眼神,跟看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疯子没两样。 可那老太婆压根就没瞅他,端着碗,径直走向了院子角落的菜地。 周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只见陈秀英没把剩汤随手泼了,反而小心地绕开了那片长势正旺的韭菜。 金黄的汤水,一滴也没溅上去。 那架势,明摆着:这韭菜还得留着,割了一茬又一茬。 接着,她走到几棵蔫了吧唧的白菜旁,手腕子一斜。 一整碗油汪汪的鸡汤,全浇在了白菜根上。 油汤“滋啦”一下就渗进了干裂的土里,那几颗快死的白菜根,瞬间就泛起了油光。 这油水,本该是他的。 现在,全喂了陈家的菜。 猪圈的墙缝里,一道光从竹篾的豁口里钻了进来。 光束不偏不倚,正打在另一张偷窥的脸上。 是二儿子陈建军那张吓到扭曲的脸。 陈秀英浇完了汤,不紧不慢地直起腰。 她的余光扫过猪圈的豁口,脸皮抽了抽,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冷笑。 她不光是在审周奎。 也是在审那个躲在暗处,没卵用的儿子。 “死老太婆!你他娘的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周奎脑子里那点算计,全被这老婆子神神叨叨的举动给搅和了,只能扯着嗓子干嚎,给自己壮胆。 陈秀英转过身,就那么瞅着他,一个字也不说。 就这么瞅着。 瞅得周奎浑身的汗毛一根根全炸了起来。 “我……” 陈秀英终于开了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又沉又慢。 “在教……偷东西的……儿媳妇……”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用生锈的铁钉钉出来的。 “学规矩!” 那个“偷”字,她咬得死重,准准地扎进了周奎的耳朵里。 周奎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陈秀英把调子拖得老长,突然就扬起嗓子,冲着猪圈那头喊。 “建军!” 猪圈里,陈建军的身子狠狠一哆嗦。 就在这一声喊落下的同时,陈秀英从宽大的袖管里,摸出了一个油布包。 她把布包一层一层地揭开。 一股油腥和霉味混在一起的馊臭,扑面而来。 这股子味儿,和他周奎肉铺的案板,和他自己那条万年不洗的围裙,一模一样! 周奎的呼吸猛地一停。 油布包里,是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封皮都快磨烂了。 还有一支短得只剩个笔头儿的铅笔。 陈秀英捏起那铅笔头的时候,午后的日头正好从她宽大的袖口漏进来一缕。 光刚好打在那破笔杆上,照出了四个掉了漆的刻字。 公私分明。 周奎的脑子“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这支笔,是当年他出师的时候,肉铺老板送他的! 怎么会在这老虔婆手里! 猪圈里,陈建军也看见了那支笔,看见了那道光,他脑袋“嗡”地一响,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噗通”一声。 陈建军在猪圈里,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他裤管下的脚脖子上,青筋一根根地暴起,扭曲地缠着。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洇湿了裤脚。 院子里。 陈秀英开始翻那个小小的账本。 纸页摩擦的“沙沙”声,盖过了院外所有的蝉叫。 这声音,一下,一下,都重重地踩在周奎的心尖上。 邻居家那个叫狗蛋的皮猴子,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正扒着篱笆墙缝往里看。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咕咚。” 在这死寂的院子里,响得吓人。 每翻一页,周奎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当陈秀英的手指,终于停在账本最后一页时, 那一页上,还用口水黏着半张带着肉铺油腻味的破收据。 这一刻,连呼吸都成了噪音。 第24章 成了长工 周奎的眼珠子,跟钉死了一样,就那么直勾勾地戳在那张破纸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他认得。 上头那个用铅笔头画出来的鬼画符,是他宰猪时用的暗号,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这老太婆,不止是有他的账本,这是把他藏得最深的根都给刨出来了! 陈秀英的指节,在油腻的收据上敲了敲。 那动静不大。 全砸在了周奎的心窝子上,砸得人发慌。 “周奎。” 老太太开了腔,嗓音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妹妹成天哭哭啼啼的,说我这个老婆子,要把她们娘俩往死路上逼。” “可我怎么听说,你这个当哥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她翻开账本,也不看周奎,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念出了声。 “六月三号,晴。东头李瘸子家,后腿肉三斤,没给票,收了三块二。” 周奎只觉得脸上的血气,“呼”一下全被抽空了。 “六月七号,阴。镇上纺织厂王厂长的小舅子,五斤肋排,走的后门,收了五块。” 周奎的嘴唇哆嗦起来,怎么咬都咬不住。 “六月十号,下雨。公社赵干事家,一个猪头,没要钱,还搭进去二斤下水。” 陈秀英每念一条,周奎额角的青筋就蹦一下。 到最后,整张脸都成了猪肝色。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就是要让这满院子的人,都听个明明白白。 这些,可全是他背着供销社干的私活儿! 一笔一笔,一个子儿都对得上! 这事要是捅到上面去,他那个杀猪的铁饭碗,当场就得稀碎! 周奎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不明白! 那个小本本,明明被他塞在自家茅房最里头那块活动砖底下,内容连他婆娘都不知道! 这个老太婆,她到底是怎么知道内容的。 大儿子陈建国张着个嘴,手里的扁担什么时候掉地上都不知道。 大儿媳刘芬早就吓得躲到丈夫身后,只敢从陈建国的胳膊缝里偷偷看,那眼神里…… 猪圈那边,陈建军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恨不得离那破口再远一点,生怕他那个鬼神般的娘,下一个就点自己的名。 只有陈念。 她站在屋檐的阴影里,望着奶奶其实并不算高大的背影,一双眼睛在阴影里,却亮得惊人。 这才是奶奶的真本事。 不动手,不骂街。 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把人的七寸捏得死死的,一招就要你的命! 当啷! 一声脆响。 周奎手里的剔骨刀掉在了地上。 紧跟着。 噗通! 周奎膝盖一软,直挺挺地冲着陈秀英跪了下去! 这一跪,院子里所有人都傻眼了。 尤其是他身后的周兰。 她脸上那点得意和怨毒瞬间凝固,然后“哗啦”一下,全碎了,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 她最大的靠山,她在镇上能横着走的屠夫哥哥,就这么…… 跪了? 跪给了她最恨的那个老太婆? “婶子……不!奶奶!陈奶奶!” 周奎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啪!啪!”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混蛋!我不是个东西!” “您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回吧!我给您磕头了,磕头了!” 说着,他真把脑袋往地上撞,一下一下的,“咚咚”作响,听着都替他肉疼。 陈秀英这才放下账本和那碗早就凉透的鸡汤。 她站起身,慢慢走到周奎面前。 她的影子,一下子就把跪在地上的周奎整个给罩住了。 “饶了你?”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听不出喜怒。 “也行。” 周奎猛地抬头,眼睛里噌地一下就有了活气儿。 可陈秀英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整个人都傻了。 “你的钱我不要,我也懒得去公社揭发你。” “我就要你,给我办一件事。” 周奎跟疯了似的,想都没想就吼了出来:“您说!您说!别说一件,就是一百件、一千件,我周奎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陈秀英的视线越过他的头顶,飘向了院子角落里的粪堆。 “你私下杀猪,总有些下脚料不好出手吧?” 周奎一愣,没跟上她的思路。 “那些没人要的猪下水、猪血,还有剔下来没几两肉的碎骨头。” 陈秀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什么机密。 “从今儿起,每天天黑以后,你把这些东西,悄悄给我送到后院的粪堆边上。” “什么时候,你送来的东西,能抵上这账本上的数了。” “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周奎彻底傻了。 他想过赔钱,想过挨揍。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这老太婆搞出这么大阵仗,不仅不要钱,就要那些狗都不稀罕闻的下水碎骨头? 这…… 图个啥啊? 他想不通,也不敢再想。 但这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条活路! “我送!我送!我天天给您送!” 周奎生怕她反悔,磕头的声音更响了。 “谢谢奶奶!谢谢奶奶开恩!”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刀,看都不敢再看一眼吓傻的妹妹周兰,一溜烟冲出了陈家大院。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地上的声。 风一吹,卷起几片干叶子。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了院子中间那个女人身上。 周兰。 她孤零零地站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白。 她最后的指望,随着她哥落荒而逃的背影,碎成了一地渣。 陈秀英转过身。 她把那本能要了周奎命的黑账本,随手递给了身边的陈念。 “念念,拿着。” 然后,她才把视线,重新投向周兰。 “周兰。” 陈秀英终于开了口,嗓音不高,却一字不落地钻进院里每个人的耳朵。 “从今儿个起,你,不再是我陈家的二儿媳妇。” 周兰的身子猛地一颤,脖子拧过去,死死地盯住自己的男人,陈建军。 陈建军早就吓破了胆,整个人跟壁虎似的贴在堂屋门后头,只敢探出半个脑袋,一张脸惨白,几乎要和后面的土墙融成一色。 他的眼珠子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碰上自己媳妇的目光。 陈秀英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去,落在那个不争气的二儿子身上。 第25章 找地儿换钱 “陈建军,你要还算个男人,就自个儿拿主意,是滚还是留。” 话音刚落,陈建军就手脚并用地从门后头爬了出来。 噗通! 他双膝重重跪进陈秀英跟前的泥地,磕起一片呛人的土。 “娘!我离!我马上就跟她离!” 他猛地扭过头,一双血丝虬结的眼珠子死死钉在周兰脸上,那股狠劲,恨不得能当场扑上去咬断她的脖子。 “都是她!是这个毒妇撺掇我的!她想害念念,想毁了咱们老陈家!不关我的事啊,娘!” 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又脆又响。 “娘,您让我留下!我给您当牛做马!我再也不敢了!” 周兰就那么木然地瞅着他。 瞅着这个跟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多年的男人。 为了条活路,一盆盆脏水就这么没头没脑地往自己身上扣。 那张脸,既想摇尾乞怜又藏着怨毒,扭曲的样子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心口好像破了个大洞,冷风一个劲儿往里灌,冻得她手脚都僵了。 “好。” 陈秀英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想离?行。” “写休书。” “写完,让她滚。” 陈建军一听这话,眼睛里顿时冒出活气儿,整个人都支棱起来,磕头磕得“砰砰”响。 “我写!我马上就写!” 可陈秀英下一句话,让他心头那点火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她滚,你也一起滚。”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陈家大门。” 陈建军的动作僵在半空,人也傻了。 “娘……” “我陈家,不养吃里扒外的废物,更不养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的窝囊废。” 陈秀英的声音不重,可一字一句,全抽在了他脸上,火辣辣地疼,把他那点可怜的脸面扇得稀烂。 “要么,你现在就带着她滚蛋。” “要么,你就老老实实把人领回屋里去,关上门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往后,你们二房吃什么喝什么,自个儿想辙,跟我们大房再没半点关系。” 陈建军瘫在地上,像条被抽了筋的死狗,彻底蔫儿了。 周兰身子一软,手脚都使不上劲。 婆婆的话,字字句句都钉进了她的脑子里。 往后,她和陈建军在这个家里,怕是连喘气都得看人脸色了。 …… 这顿晚饭,鸦雀无声,屋里死一般地寂静。 墙上滚油泼出的“窃贼”二字,焦糊味还没散尽,成了烙在每个人心上的一道疤。 二房桌上,就两碗清得能照出人影儿的稀粥。 大房这边,虽说也只是土豆和杂粮饼,但人人碗里都浇了一勺亮晶晶的鸡油。 那点油星子,明晃晃地在桌上划了条界线。 这边是家,那边是外人。 吃完饭,陈秀英把大房一家子和陈念叫到堂屋。 她没提白天的糟心事,只拿手里的烟杆敲了敲桌子。 “土豆不能再放了。” “再放下去,不是烂在地窖,就是砸在咱们自个儿手里。” 她的视线落到大儿子陈建国身上,就这么轻轻一扫,吓得两口子手一哆嗦,饭碗差点掉在地上。 地窖里那堆东西,前几天还是金疙瘩,现在却成了悬在心口的石头。 村里风言风语早就传遍了,都说陈家走了邪运,那盐碱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不干净。 “建国。” 陈秀英的口气很平。 “开荒你功劳最大,这头一笔买卖,该你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陈念用铅笔头画的简易地图。 “明天天不亮,你背一袋最好的土豆,顺着这条小路去县里。” “别走大路,去南边临市。” 他那张脸“唰”一下就白了,丁点血色都没有。 那是投机倒把的地方! 是民兵天天溜达抓人的地方! “娘!那、那地方去不得啊!说啥也不能去!” 他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声音都在发颤。 “那是犯法的!给逮着了,要戴高帽游街的!” “咱们家好不容易安生几天,可不敢冒这个险!” 刘芬也吓破了胆,赶紧放下碗筷帮腔: “是啊娘,钱是好,也得有命花才行啊!” “要不……咱把土豆分给乡亲们,换点人情,也比去那种地方强!” 陈秀英静静地看着他们两口子,目光落在大儿子那双满是怯懦的眼睛上。 她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 陈建国这个人,干活是把好手,能拉犁,能下死力气。 可要让他自个儿闯条没走过的道,他能活活把自己饿死在原地。 “没出息,我们又没偷没抢。” 两口子都低下了头,一个字不敢再多说。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大房这副窝囊样,全落进了二房的门缝里。 门后那双眼睛,怨毒里透着几分看好戏的得意。 就在这要命的安静里,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奶奶,我去。” 唰地一下,一屋子的人,全都扭头看她。 一道道目光里,有震惊,也有轻视。 小姑娘从奶奶身后站出来,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腰杆却挺得笔直。 她迎着所有人的注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大伯怕,我也怕。” “可奶奶说过,怕,是填不饱肚子的。” “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她转过身,面向陈秀英,眼睛里有股子烧人的亮光。 “奶奶,您带上我。” “我识字,会算账,还能帮您看路。” “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村里,我想出去看看。” 陈秀英那双平日里有些浑浊的老眼,这会儿却亮得惊人。 她伸出干枯的手,重重拍在孙女瘦弱的肩膀上。 “好!” “这才是我陈家的好孙女!” 她站起身,拐杖在地上“笃”地一顿,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口发颤。 “就这么定了!” “明天,我带念念去县里!” 这个决定,在陈家这潭死水里,猛地炸开一个大浪。 大房两口子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二房那边则是满脸的不敢置信和嫉妒。 第二天凌晨,天边刚擦出点鱼肚白。 陈秀英和陈念已经悄悄出了门。 祖孙俩都换上打满补丁的破衣裳,脸上还抹了锅底灰,整个一副逃荒的打扮,哪有半分去县里做买卖的样子。 陈秀英背着一麻袋沉甸甸的土豆,腰板却挺得笔直。 陈念挎着个空篮子,拿块破布盖着,一步不落地跟在奶奶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朦胧的晨光里。 她们前脚刚拐过村口,二房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周兰在床上推了一把还在挺尸的陈建军,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跟上去!” “远远地跟着!” “我倒要瞧瞧,她们能把那破土豆卖出什么金子价!” “要是真让她们成了事,你就想办法……”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把钱给我弄回来!” 陈建军是怂,可一听见这个“钱”字,胆子立马就肥了三分。 他重重地一点头,贼头贼脑地探出脑袋,瞅着四下没人,便一瘸一拐地跟了出去。 往县城去的土路上起了大雾,十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 祖孙俩的身影在前面走着,后面,一个黑影远远地缀着,在浓雾里时隐时现。 第26章 口感惊人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里头的大雾浓得跟化不开的牛奶似的。 陈秀英背着一麻袋土豆,脚下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陈念紧紧跟在后头,一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又紧张,又有点藏不住的小激动。 远远吊在后面的陈建军,心里头直抓挠。 这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走起山路来倒是一点不含糊。 眼瞧着祖孙俩的身影在雾里一晃一晃的,马上就要看不见了,陈建军一咬牙,拐进了旁边一条更险的岔路,那是条近道。 可今儿这雾也太邪乎了,三米开外就瞧不见人影。 他心里头火烧火燎的,脚下就没个轻重。 “噗通!” 脚下一滑,他连声都没吭出来,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又黏又臭的烂泥,一下子灌满了裤管,没过了膝盖,那股子凉气顺着小腿直往骨头缝里钻。 这是个早就废弃的灌溉塘,水干了,底下全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淤泥,烂水草的腥臭味儿直冲脑门。 陈建军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手脚并用地扑腾。 可这泥潭子又深又黏,越是挣扎,身子陷得越快,烂泥很快就淹到了大腿根。 他这下是真慌了,扯开嗓子就喊,可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几声鸟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也不晓得折腾了多久,他总算扒住了一截半埋在泥里的烂树根,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才把自己从泥潭里给拽了出来。 这会儿的他,从头到脚糊满了黑泥,头发上还挂着绿色的水藻,人不人鬼不鬼的,别说追人了,连走路都打晃。 他望着祖孙俩消失的方向,气得一拳捶在地上,溅起一捧黑泥。…… 陈秀英领着陈念,一路上没说几句话。 直到县城的轮廓在晨雾里隐隐约约地露出来,陈念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二次进县城。 街道两边是青灰砖墙的矮房子,墙上还刷着红漆标语,路上偶尔骑过去一辆“二八大杠”,车铃铛叮铃铃地响,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她们路过南郊一处空地,那儿人声嘈杂,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眼睛却跟耗子似的四下里乱瞟。 “奶奶,那就是黑市吧?” 陈念压着嗓子问。 陈秀英眼皮都没抬一下,拉着孙女往前走。 “那种地方,糊弄糊弄外行罢了。” “咱这宝贝,得找个大码头。” 陈念听得半懂不懂,只好把奶奶的衣角抓得更紧了。 两人一直走到县城最中心,在一栋三层小楼前站住了脚。 楼门口挂着块描金大字的木牌——红星饭店。 这地方,是全县城独一份的国营大饭店。 陈秀英没从正门进,熟门熟路地带着陈念绕到饭店后厨。 这儿是进货的地儿,空气里全是饭菜和煤烟混在一块儿的味儿。 一个穿着白围裙的年轻帮厨正蹲着洗菜,一看见她们,特别是陈秀英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立马不耐烦地挥手。 “去去去,这儿不收东西,要卖菜上菜市场去!” 陈秀英也不生气,脸上还挂着点笑。 “小同志,我不是来卖菜的。”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我找你们采购刘主任,有样专供给领导吃的新鲜东西,想让他给掌掌眼。” “刘主任”和“专供”这两个词一出来,那帮厨的动作果然慢了半拍。 正说着,一个叼着烟卷的中年男人从厨房里踱了出来,皱着眉。 “吵吵啥呢?” 帮厨一见他,立马哈着腰凑上去:“刘主任,这祖孙俩,非说有好东西要给您瞧。” 采购主任刘建业拿眼角夹了夹这对祖孙,一身的补丁,脸上还抹着灰,眼神里明晃晃的看不起。 “什么新鲜玩意儿?拿出来我瞅瞅。” 陈秀英没多话,放下麻袋,从怀里掏出个干干净净的手帕包,一层层揭开,里头是几片切得透亮的生土豆片。 那土豆片在晨光底下,水灵灵的,泛着润泽的光。 她捏起一片,递了过去。 刘主任一脸膈应,本来想挥手打掉,可那土豆片的样子确实稀奇,他干这行这么久,从没见过。 他半信半疑地伸出两根指头,夹起来,嫌弃地放进嘴里。 就那么嚼了一下。 刘主任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这…… 这是土豆? 那股子脆生生的口感,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比他吃过的最甜的雪花梨还要爽口! 再咂摸一下,一股奇异的甘甜混着浓郁的薯香,猛地在舌尖上炸开,冲得他脑子都嗡的一声。 这哪是土豆,这他娘的是宝贝啊! 他刚要开口,厨房里又出来一个戴高高白帽子的大师傅,是饭店的王主厨。 “老刘,磨蹭什么呢?今儿的猪肉还没拉过来?” 刘主任跟见了救星似的,一把将王主厨拽过来:“老王,快!你快尝尝这个!” 王主厨莫名其妙地接过一片塞嘴里。 下一秒,他的表情跟刘主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他可是掌勺的,一瞬间就品出了这东西的价值。 “老刘!这要是做成凉拌菜,保管是咱饭店的头牌!又清口又解腻!” 有了主厨这话,刘主任猛地推开后门,亲自给祖孙俩让路。 “大娘!大娘您快请进!是小子我有眼不识泰山!您这边请,快到我办公室喝杯热茶!” 他把祖孙俩让进自己办公室,亲自翻出茶叶罐泡了茶。 陈念捧着热乎乎的搪瓷杯,脑子还是懵的。 刘主任搓着手,急吼吼地问:“大娘,这宝贝,您手里有多少?我们全要了!” 陈秀英慢悠悠地吹开杯子里的茶叶末,不慌不忙地呷了一口。 “就带了这一袋,先给你们饭店尝个鲜。要是东西确实好,咱们往后,就长期来往。” 刘主任一听这话,心里头更急了,生怕这宝贝被别家给撬了去。 “好!好!大娘您给个价!” 陈秀英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斤,这个数。” 刘主任小心翼翼地猜:“一毛钱?” 陈秀英摇了摇头,端起茶杯,不说话了。 旁边的王主厨可急了,拿胳膊肘捅了捅刘主任:“老刘!你傻啊!这么金贵的东西,一毛钱你想屁吃呢?” 刘主任一咬牙:“大娘,八毛!一斤八毛!您看成不成?” 这年头,市面上最好的猪后臀,一斤也才七毛出头。 八毛钱买土豆,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天价! 陈秀英这才放下茶杯,点了下头。 “成。” 第27章 打脸不过夜 天擦黑那会儿,陈建军才拖着条瘸腿,一瘸一拐地蹭回了院子。 他那德性,活脱脱就是从粪坑里刚扒拉出来的。 从头到脚全是腥臭的黑泥,头发上挂着烂水草,裤腿撕了好几道大口子。 一只脚脖子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又红又亮,瞅着都瘆人。 屋里头,周兰正焦躁地来回踱步,鞋底把泥地都快踩实了。 一抬眼瞅见他这副鬼样子,那火气“噌”地就蹿上了天灵盖! “你死哪儿去了!啊?!让你去跟个人,你掉茅坑里了?” 陈建军浑身骨头架子跟散了似的,疼得直抽冷气。 他“咕咚”一声,直接瘫坐在门槛上,连动弹一根手指头的劲儿都没了。 他梗着脖子,硬撑着开腔。 “跟……跟到了!” 嗓子干得冒烟,扯风箱一样呼哧带喘。 “那老不死的,领着那小贱人,就去了趟供销社!把土豆卖给一个熟人……我离得远,没瞅清,估摸着……顶天了就卖了七八块钱!” “钱呢?!” 周兰一听见这个字,眼睛“唰”地就绿了,整个人跟饿狼似的扑了过来。 “钱到手没?!” 陈建军的视线躲躲闪闪,就是不敢跟她对上。 “钱……钱让那老不死的自个儿收了!她精得跟猴儿似的,压根儿没让那小贱人沾手!” “废物!” 周兰一听忙活半天就这么点钱,还一分没到手,当场就炸了毛。 她一根手指头差点戳进陈建军的鼻孔里。 “让你去摸个底,你就给老娘摸回来这么个屁!七八块钱够干啥的?买包耗子药都不够!” “你个没用的怂货!但凡你有点本事,我用得着天天看那老虔婆的死人脸?” “你嚷嚷个屁!” 陈建军被骂得脸皮发烫,也急了眼。 “有本事你自个儿去要啊!就知道在家里横!” 两口子就在门口,一个骂废物,一个骂泼妇,唾沫星子横飞,吵得窝里的鸡都跟着扑腾。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主屋的门开了。 陈秀英从里头走了出来。 她手上,拎着个缝得死紧的布包。 院里乌烟瘴气的吵闹,跟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陈秀英眼皮都没撩一下,看也没看门口那俩人,径直走到院当中的石桌边。 “啪!!!” 一声闷响,震得人心口直突突。 她把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石桌上。 昏黄的油灯下,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了那布包上,拔都拔不下来。 陈秀英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掏出小剪刀,当着所有人的面,“咔嚓”一声,把布包的内衬缝线给剪开了。 她捏住布包底儿,手腕一翻,对着桌面那么一抖。 哗啦啦——一沓沓红艳艳的“大团结”,夹着零碎的毛票角票,全倒了出来,在石桌上堆起了一座小山! 周兰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陈建军也看傻了,直勾勾地盯着那堆钱,连脚脖子钻心的疼都忘了。 大房的陈建国和刘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两只手死死揪着衣角,手心全是湿冷的汗。 陈秀英还是没看二房那边,只对站在身边的陈念说:“念念,你来数。” “让所有人都听着,一个子儿一个子儿地听清楚。” “是,奶奶。” 陈念应了声,走到桌边。 全家人的目光,混着贪婪、震惊、还有期盼,全都烧在她身上。 她伸出瘦弱的小手,开始点钱。 “奶奶,雪花土豆一共卖了——五十六块六毛钱!” 五十六块六毛! 这数字,简直是一道炸雷,劈头盖脸就砸在了陈建军和周兰的脑门上! 陈建军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灰败下去。 他刚才说啥来着? 七八块?! 这不是当着全家人的面,狠狠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吗? 抽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恨不得地上立马裂开条缝钻进去。 周兰眼前一黑,整个身子都晃了晃,要不是扶了下门框,铁定一屁股坐地上了。 五十六块六毛啊! 我的老天爷! 这钱都够盖半间新瓦房了! 算完账,陈秀英开始分钱。 她伸出两根干瘦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捻出四张崭新的大团结,不多不少,四十块。 她把钱“啪”地拍在桌上,朝看傻了的大儿子陈建国那边推了推。 “建国。” 陈建国一个哆嗦,触电似的猛地抬头。 “这四十块,是你的。” “开荒你出了死力气,头功就是你的。没有你,就没这笔钱。” “拿着。” 陈建国看着那沓钱,嘴唇抖个不停,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这辈子,做梦都没摸过这么多钱! “娘……这……这太多了……我不能……” “拿着!” 陈秀英的话里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是修屋顶,还是给你媳妇扯块新布做衣裳,或是给念念买支好钢笔,你自个儿定。” “你是这个家的大儿子,这是你该得的!” 刘芬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死死地捂住嘴,不敢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建国哆嗦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沓钱捧起来,那分量,比扛一麻袋土豆还沉。 他“扑通”一声,对着陈秀英就跪了下去,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闷闷的。 “谢谢娘!谢谢娘啊!” 然后,陈秀英又从剩下的钱里,捻出一张十块的大团结。 她把钱塞到了陈念的手里。 “念念,这是你应得的。” “你脑子活,嘴巴会说,没有你,这土豆卖不了这个价钱。” 陈念捏着那张崭新的十块钱,手心一片滚烫。 “从今往后,咱家的账,都归你管。” 这话的分量,可比那十块钱重太多了! 这是当着全家人的面,直接把她这个孙女给扶了起来! 陈念的眼眶也热了,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奶奶!我一定把账管好!” 最后,陈秀英把桌上那剩下的六块六毛零钱,不紧不慢地拢进了自己的口袋。 从头到尾,她眼角的余光都没扫过二房那边一下。 陈建军和周兰,那会儿在院里,好像就成了两团碍事的泥巴,连空气都不如。 这种明晃晃的无视,比指着鼻子骂娘还让人难受。 周兰和陈建军瘫在地上,一个死死瞪着大房那边,一个垂着头,像是被抽了筋骨。 大房的笑声,陈念清脆的应答声,每一个字都跟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在他们心口。 嫉妒和恨意在肚子里翻江倒海,可最后,连这点热乎气儿都凉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闹了半天,他们在这个家,连句骂都混不上了。…… 夜深了,院里静悄悄的。 陈秀英把陈念叫进了自己屋。 她从那六块六毛里,又摸出一块钱,递到陈念手上。 “明天,你再去一趟镇上的供销社。” 陈念拿着钱,没明白奶奶的意思。 “把所有能买到的菜籽、萝卜籽,不管啥种子,一样给我称二两回来。” “奶奶,咱们开出来的那块地,不是够种了吗?” 陈念小声问。 “傻丫头,地,是永远不够种的。” 第28章 老太婆=妖精 第二天一早,大房的屋里就飘出煮鸡蛋的霸道香气。 那香气跟长了腿似的,拼命往二房紧闭的门缝里钻,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叫。 刘芬哼着走调的《东方红》,宝贝似的捧着个刚出锅的鸡蛋。 鸡蛋烫得她“嘶哈”倒着手,手上功夫却极细,薄薄的蛋壳剥得干净,愣是没带下一丁点蛋白。 她麻利地把光溜溜的鸡蛋掰成两半,将油汪汪的蛋黄完整挑出,放进闺女陈念的碗里。 “念念,趁热吃,吃了脑瓜子才灵光!” 她自个儿则捏着那点蛋白,跟吃山珍海味似的,一小口一小口品着,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满足。 这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日子,是揣在兜里的底气。 一旁的陈建国蹲在门槛上,“吧嗒”抽着旱烟。 烟雾里,那张被愁苦刻满的脸也舒展开了,眼角眉梢都透着松快。 他算是想明白了,跟着娘干,有肉吃。 这话,比啥都实在!…… 一墙之隔的二房,屋里跟停尸房似的。 周兰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床沿,眼珠子直勾勾钉在墙上一道裂缝上,半天不转一下,像个没了魂的木偶。 地上还印着一滩干成硬壳的泥水印子。 那是昨儿半夜,她想去偷陈秀英藏的钱,结果被陈建军薅住头发按在地上,骂她是“猪油蒙了心的蠢货”。 俩人跟乌眼鸡似的在屋里撕打,撞翻了家里装水的破陶罐。 “咣当”一声,罐子碎了,水淌了一地,和着泥,就像他们这个家,早就漏干净的底气。 陈建军缩在墙角,脸上挂着道血口子,瞅着婆娘半死不活的样子,又烦又怕。 那五十多块钱,就跟一根烧红的铁钎子,在他脑子里来回搅,烫得他一宿没合眼。 可他不敢。 他娘现在,哪是个人? 比村东头乱葬岗的孤魂野鬼还邪性!…… 吃过早饭,陈秀英把陈念叫进屋。 老太太眯着眼,安稳地坐在窗边晒太阳,模样跟村里寻常老太太没两样。 可她一开口,陈念后脖颈子“嗖”地冒起凉气。 “嘿嘿……” 陈秀英毫无征兆地笑了,笑声跟破风箱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念吓得一哆嗦,兜里的钱差点抖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老太太脸一板,浑浊的老眼骤然射出精光,似鹰爪般攫住人心。 “念念,拿着钱,上供销社买种子去。” 她压低嗓子,声音里有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记住了,路上有哪个长舌头的问起来,你就说,你奶奶我老糊涂了,拿着钱瞎折腾呢!” 陈念愣住了。 “奶奶,为啥呀……” “傻丫头。” 陈秀英伸出干枯如老树皮的手,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这世道,太精明的人,死得快。有时候,‘糊涂’,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张叠得四方的草纸塞给陈念。 陈念摊开一看,纸上是用烧黑的柴火棍写的字,笔画歪扭,跟鬼画符似的。 可她瞪大眼仔细瞅,在那字迹里,“高粱”、“荞麦”、“耐旱萝卜”几个字,清清楚楚。 这可都是最不怕盐碱地、给点水就能活的赖庄稼! 奶奶哪里是糊涂,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去吧。” 陈秀英挥挥手,又重新闭上眼,好像刚才那个眼神锐利的人,根本不是她。 陈念攥紧钱和纸条,用力点头,转身像只小燕子似的飞出了门。……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很是吵嚷。 陈念捏着钱,照纸条上的吩咐,一样样称好种子,用小纸包扎好,宝贝似的紧紧抱在怀里。 刚要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哟,这不是陈家的念念嘛。” 陈念回头,正是村里出了名的长舌妇——王家婶子。 王婶子那双三角眼,跟探照灯似的,在她怀里的纸包上来回扫。 “买这么多种子,你家那几分自留地,怕是盛不下吧?怎么着,你奶奶发了横财,要当地主婆了?” 她说着,就伸出鸡爪子般又黑又干的手,要来抢陈念怀里的纸包。 “我瞅瞅,都买了啥金贵玩意儿!” 陈念吓了一跳,猛地后缩,把纸包抱得更紧了。 就在这一瞬,怪事发生了! “噼里啪啦——!” 一阵炒豆子般的爆响,猛地从她怀里的种子里炸开! 声音不大,却密集得吓人,在吵嚷的供销社里格外清晰! 王婶子伸到半空的手“唰”地僵住。 供销社里其他人也听见了,齐刷刷投来好奇的目光。 “啥动静?” “娘诶,好像……是这丫头怀里发出来的?” 王婶子吓得脸都白了,猛地缩回手,看陈念的眼神活像在看妖怪。 她冲地上“呸”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扭头就走。 “邪门!真是邪了门了!” 陈念自己也吓傻了,低头看怀里的纸包,“噼啪”声又诡异地消失了,好像刚才只是幻觉。 她不敢多留,抱着种子,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供销社。…… 王婶子心里揣着兔子似的,一路小跑到了河边。 村里女人大多在河边洗衣裳,“砰砰”的棒槌声响成一片。 她一眼就锁定了跪在搓衣石上,正死命捶打一件破衣裳的周兰。 王婶子立马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了口。 “哎,周兰,我跟你说个邪乎事儿……” 她把供销社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 “……那丫头怀里的种子,自个儿会响!跟活了似的!我看啊,陈家那老虔婆不是福星,倒像是个成了精的妖精!” “砰!” 周兰捶打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死死攥着棒槌,指节因用力而惨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抠墙的干泥。 听完王婶子的话,她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丝淬毒的狠光。 对! 妖精! 一个死人能从棺材里爬出来,盐碱地能长出金疙瘩,现在连种子都会自己响…… 这不是妖精是什么! “妖精”二字像一道天雷,“轰”的劈开了周兰混沌的脑子! 光在村里说没用! 这帮蠢货,谁家有肉吃就跟谁摇尾巴! 这事儿,得往上捅! 得让公社的人来管! 她“哐当”丢下棒槌,站起身,对着王婶子挤出一个比哭还瘆人的笑。 “婶子,这事可不敢瞎说!” 第29章 看上了盐碱地 入夜。 陈秀英手里攥着把锄头。 那铁家伙锈得都快散架了,月光下,刃口却淬着几分新磨出来的寒气。 她心头一动。 “哐啷”两声闷响,两只半人高的木桶凭空砸在脚边,里面晃荡着兑了灵泉的水。 老太太抄起水瓢,对着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卯足了劲,“哗”地一下泼了过去。 “滋啦——”水刚沾地,白雾“呼”地就冒了起来,滚烫地灼烧着冰冷的土壳子。 陈秀英抡起那把浸过灵泉水的锄头,哪还有半点六旬老妇的迟缓,简直是个浑身是劲的后生! “吭哧!吭哧!” 能把锄刃都硌掉的铁板硬土,在她手底下,一触即溃,松软不堪。 三两下,就翻起了一大片黑黝黝的新泥。 她跟疯了似的刨着地,嘴里还神神叨叨地念个不停。 “地姥爷,喝口水,给老婆子我吐点金疙瘩,好给我孙女攒嫁妆!” “喝饱水,长金子咯!” 声音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头,却飘出去老远。 吓得一只想偷鸡的黄鼠狼浑身一哆嗦,夹着尾巴,“嗖”地就窜进了夜色里,连个鬼影儿都没留下。…… 第二天,河边的洗衣场彻底炸了锅。 周兰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疯,竟用刚切过辣椒的手,偷偷往自己眼睛里抹了一把。 眼泪“哗哗”地往下淌,那哭声,简直是惊天动地。 她一头往搓衣石上撞,捶胸顿足,一下子就把河边所有洗衣裳的婆娘都给招了过来。 几个跟她相熟的,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后背,折腾了好半天,才算把她“救”醒。 周兰悠悠转醒,一把薅住旁边王婶的手,继续嚎丧。 “她拿着卖土豆那点钱,不去修那漏雨的屋顶,不给娃扯块新布,非要去开那片盐碱地!” “我的天哪!那地是人能种活东西的地方吗?连根野草都长不出来!我看她压根就不是想种地!” 这话一出来,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顿时一静,所有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周兰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又立刻压下去,哭声里带上了咬牙切齿的狠劲。 “她肯定是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黑心钱,偷偷摸摸埋地里了!要不然一个好端端的人,放着安生日子不过,跑去碰那块鬼都绕着走的绝户地干啥!” 这话,不偏不倚,正好让路过的村长媳妇听了个全乎。 她嫌恶地撇了撇嘴,那眼神,跟看路边一坨狗屎没啥两样。 可流言这东西长了腿,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出半个钟头,就传到了正在地里累死累活的陈建国耳朵里。 他脑子“嗡”地一下炸开,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哐当”一声扔了锄头,两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一张脸憋成了紫红色。 “这个毒妇!” 他肺都快炸了,拔腿就往家冲。 一进院子,瞧见他娘陈秀英正不紧不慢地撒谷喂鸡,他张口就吼。 “娘!我现在就去撕了周兰那张臭嘴!” 陈秀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手抄起拐杖,“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抽在他背上。 “蠢货!” 老太太就骂了这两个字。 “你把她嘴撕烂了,往后谁替咱们家在村里嚷嚷?这送上门的免费大喇叭,不用白不用!” 陈建国给抽懵了,傻愣愣地杵在原地。 陈秀英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一眯,竟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现在,你去村长家。” 她一边说,一边从墙角一个破瓦罐里,抓了一大捧黑得流油的泥土,硬塞进陈建国手里。 “你就跟他说,我铁了心要发疯,非要啃盐碱地这块硬骨头,谁劝都没用!把这个带上,让他也开开眼。” 陈建国揣着那捧土,心里七上八下地摸到了村长王大海家。 王大海正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旱烟,脸拉得老长,眉头拧成个疙瘩,显然是也听到了风声。 陈建国心里直打鼓,还是硬着头皮,照着他娘教的话开了腔。 “大海叔,我……我是真管不住我娘了,她跟中了邪似的,非要开那片盐碱地,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您是村长,您快去劝劝她老人家吧!” 王大海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磕”几下,眼睛一瞪。 “你娘疯了,你也跟着犯糊涂?那破地要是能种出粮食,我王字倒着写!” 陈建国赶紧摊开手掌,把那捧黑土亮了出来。 “大海叔,您先别急。我娘说她也不是瞎搞,是偶然发现那地里头,有一小块地方能长草,这土就是打那儿挖的。” 王大海本来一脸不耐烦,可眼睛瞟到那捧土时,眼珠子一下就定住了。 盐碱地是个什么德行,他这个当了一辈子庄稼人的村长,闭着眼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灰白,板结,抓一把都剌手。 可陈建国手里这捧土——黑得油光水滑,捏在手里又湿又软,凑近了闻,还有一股子雨后才有的土腥味儿! 王大海的心脏猛地一抽,他心里那杆秤,“啪嗒”一下就歪了。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那撮土,放在指尖细细捻了捻,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行了,土留下,你先回去。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 等陈建国一走,王大海立马转身进屋,对他婆娘压低了嗓门。 “让她包!不但让她包,出事了跟咱们集体没半毛钱关系!” 村长媳妇一头雾水。 “当家的,你这是图个啥呀?” 王大海眼里全是算计。 “图啥?我倒要看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可要是真让她给种出来了?” 王大海的眼珠子瞬间就绿了。 “嘿嘿,那这改良盐碱地的法子,就不是她陈家的了,是我们整个红星大队的集体财产!是咱们大家的功劳!” …… 周兰自然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她看村长那边迟迟没动静,心里又恨又急,一咬牙,偷摸着就往公社去了。 她找到了在公社当干事的王大海的连襟——李干事。 她把怀里捂得热乎乎的半个窝头塞过去,又是一通添油加醋的哭诉。 第30章 公社对峙 好家伙,大柳树村的公社大院,今天算是彻底炸了锅。 里三层外三层,乌泱泱全是看热闹的村民,脑袋挨着脑袋,唾沫星子横飞,全指着办公室那扇破门嗡嗡议论。 办公室里,气氛能冻死人。 公社主任李卫东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杯壁都隐隐变了形。 他瞅着眼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周兰,脑仁子一阵阵地发胀。 周兰的哭声又高又尖,嗓子都劈了叉。 “李主任!青天大老爷啊!您可得给俺们做主哇!” 她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嚎叫声撕心裂肺。 “我那个死老太婆,自打上回病了一场,就跟鬼上了身,邪乎得不行!” “不让吃饱饭,天天逼着全家喝那能照见人影儿的清汤寡水!” “现在更疯了,要把家里那点棺材本全砸进去,去包村里那上千亩的盐碱地!” “我的老天爷!” “那破地连根野草都长不出来,她这不是把俺们一家老小往火坑里推吗?” “她就是故意的!想把我们二房当牛做马还不够,这是想把我们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让我们净身出户啊!” 她旁边,男人陈建军缩着脖子,脑袋耷拉到胸口,一脸窝囊相。 他屁都不敢放一个,只蚊子哼哼般地附和。 “是……是啊,李主任,我娘她……最近是有点不正常。” 李卫东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陈老太从前是出了名的糊涂,可最近干的这几件事,件件都透着一股让人看不懂的邪性。 就在这时,“嘎吱——”一声,掉了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陈秀英领着大儿子陈建国和孙女陈念,脚下生风,大步跨了进来。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屋里一扫,最后“唰”地一下,钉在了地上撒泼的周兰身上。 眼神里没半点火星,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周兰,你说我虐待你们?” 陈秀英的声音不大,却一下把周兰冲天的哭嚎给浇灭了。 办公室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我让你们喝汤,是因为家里粮缸快见了底,得给种子和冬天的口粮留条后路。” “我让全家下地,是因为地里的活不等人,晚一天就少一天的收成。” “这两件事,哪件不是为了这个家?哪件是揣进了我自己的腰包?” 她猛地转身,对着李卫东微微欠身,动作干脆利落。 “李主任,知道您忙。” “今天这事,简单。”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个补丁摞补丁的布包,一层,两层,三层…… 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家里仅剩的几十块钱和一沓粮票,全家的命根子。 “周兰说的没错,我就是要拿这钱去承包那片盐碱地。”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全给惊着了。 周兰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挂着泪:嘿,老不死的,你自己认了! 我看你怎么下台! 陈秀英却连个眼角都没扫给她,继续对李卫东说。 “但是!” “既然我这个二儿子和二儿媳,信不过我这个当娘的,觉得我会把他们往死路上带,那我陈秀英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她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又冷又硬。 “我今天来,就是请李主任和各位做个见证!” “这钱,是我跟大房,还有念念她爹拿命换来的抚恤金凑的,跟你们二房,没一毛钱关系!” “这地,要包也是我们大房自己包,是死是活,是赔是赚,我们自己兜着!” “从今往后,这事要是赚了,跟你们二房陈建军一家没关系!” “要是赔了,也别想赖到我们大房头上!” 周兰和陈建军当场就傻了,俩人僵在原地。 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啥情况? 他们是来告状,让公社领导压着老太太别发疯,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老太太当众跟他们划清界限了? 这剧本不对啊! 周兰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尖叫道:“娘!你这是要分家!你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不是分家。” 陈秀英冷冷打断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是你们自己信不过我,不愿意跟着我过苦日子。” “既然这样,强扭的瓜不甜,我也不拦着你们奔你们的好日子去。” 她再次看向李卫东,腰杆挺得笔直。 “李主任,国家有政策,鼓励社员承包集体土地。” “村东头那片盐碱地,荒了十几年,每年还得往里头搭钱。不如就包给我。” “我不要村里一分钱补助,只要三年承包权,承包费我一分不少地交!” “咱们白纸黑字立下字据,那地里是长金子还是长蒺藜,都我陈秀英一人担着!绝不给公社添半点麻烦!” 这番话,一字一句,砸得屋里人心头发颤,透着一股子把命豁出去的决绝! 李卫东看着眼前的陈秀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嘿! 这老太太是来真的? 他本来还为那片地愁得掉头发,现在居然有人主动来接这个烫手山芋,还是用这种“生死自负”的方式,对公社来说,这可是送上门的好事! 他沉吟了不到三秒,猛地一拍大腿! “好!” “陈大娘,就冲您这股气魄,这事我李卫东给你批了!” “我现在就给你写合同!” 合同写得飞快。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承包方:陈秀英。 承包内容:大柳树村东头盐碱地,共计一百亩。 承包期限:三年。 承包费用:每年三十元。 最底下那行字,是用毛笔蘸着浓墨写的,又黑又粗:自愿承包,自负盈亏,一切后果与大队、公社无关。 陈秀英拿起桌上的红印泥,把大拇指重重往里一按,然后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往承包方那个名字上,“咚”地一声,盖了下去! 那鲜红的指印,刺得周兰和陈建军的眼珠子生疼。 他们俩,彻底傻眼了。 本想看老太婆的笑话,逼她收回决定。 结果呢? 他们这一通闹,没把老太婆拉下水,反倒自己成了傻子,亲手递了把刀,帮着老太婆当众把二房给剔了出去,剔得干干净净! 亲手,把自己的后路给堵死了。 陈秀英小心翼翼地把合同吹干,再仔仔细细叠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她从头到尾,都没再看那面如死灰的二儿子夫妇一眼,只对李卫东道了声谢。 然后转身,对同样震惊但更多是信任的陈建国和陈念说:“走,回家。” “准备开工了!” 祖孙三人走出公社大院。 身后,是周兰瘫在地上,和陈建军悔得肠子都青了的眼神。 第31章 要先养地 陈秀英祖孙仨一进院子,就觉得空气冷得像结了冰,四下里静得吓人。 大儿媳刘芬正像只没头苍蝇,在院里急得团团转,鞋底都快磨穿了。 一看见他们,她那张脸“唰”地白了,三步并作两步扑上来,嗓子都在发颤。 “娘,建国,咋样了?” “我……我听人说,周兰那个搅家精,去公社闹了?” 在她这种土里刨食的老实女人心里,跟“公家”扯上关系,那就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陈建国看着自家媳妇那张煞白的脸,心里竟出奇地踏实,一点没跟着慌。 他伸出那双糙得跟树皮似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芬儿,别怕。” “有娘在呢。” 陈秀英一句话没说,从怀里掏出那份还带着油墨味儿的合同,递到刘芬眼前。 刘芬只扫了一眼标题。 《土地承包合同》。 她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娘!真……真包了?” “那是一百亩盐碱地啊!白花花一片,全是碱疙瘩,耗子进去都得含着泪出来!那是个鬼地方啊!” “咱家……咱家哪有那本事、那家底去填这个无底洞呦!” 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所以才要一家人齐心。” 陈秀英把合同收回,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眼神平静得像口深不见底的老井。 “从今儿起,咱们大房,就指望咱自个儿了。” “刘芬,你给我记牢,只要咱们一家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过不去的坎儿!” 她没再多说,扭身进了厨房,哗啦揭开锅盖。 “饭在锅里热着,都去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这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像只有力的大手,竟奇迹般地按住了刘芬那颗乱跳的心。 大房一家刚端起碗,院门外就传来周兰杀猪般的嚎丧声。 陈建军跟在后头,脑袋耷拉到胸口,活像只斗败的公鸡。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院。 周兰一眼瞧见堂屋里冒着热气的饭菜,在公社憋了一路的委屈和火气,“轰”地炸了! “吃!吃!吃!” “你们还有脸吃饭!” “把棺材本都掏空了往水里扔,你们是想饿死我们全家啊!” 她像个疯婆子,张牙舞爪地就要冲过来掀桌子。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 是陈秀英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搁。 动静不大,却像道惊雷,硬生生把周兰的动作劈在半道。 陈秀英头都没抬,声音却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砸得院子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周兰,公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地,我大房包的。钱,我大房出的。” “是赚是赔,都与你二房,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既然这么怕被我们拖累,那正好。” 她终于抬眼,眼神跟刀子似的,在周兰和陈建军脸上来回刮。 “从今儿起,分灶吃饭!” “东边那口小锅你们拿去使,粮食按剩下的人头给你们分一份。” “往后是吃糠还是咽菜,你们自个儿掂量。” “分灶?!” 周兰的嗓门“噌”地拔高,尖得能戳破人耳膜。 “娘!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咱们还住一个院里,你就要分灶?” “是你们逼我的。” 陈秀英慢慢站起身,那干瘦的腰板挺得笔直,透出一股谁也不敢惹的狠劲儿。 “是你,周兰,跑到公社,当着全公社、全村人的面,戳我老婆子的脊梁骨,说我虐待你们,说我这个当娘的要害死你们!” “既然你们不认我这个娘,那我这口大锅里,也盛不下你们二房的饭!” 陈建军张了张嘴,想求情,却被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堵了回去。 “二婶,你别哭了呀。” 陈念不知何时站了出来,眨巴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着天真无邪,慢悠悠地走到周兰面前。 “奶奶这么做,不都是为了你们好吗?” “你琢磨琢磨,万一我们家开荒失败,钱全赔光了,欠一屁股债,也跟你们没关系呀,是不是?” “你们一丁点儿风险都不用担,多安全呐。” “以后我们家要是揭不开锅了,你们还能有自个儿的口粮吃。” “这……不就是你今天上公社,闹着想要的结果吗?” 这番话,听着“童言无忌”,可字字句句,跟锥子似的,一寸寸往周兰心窝子里扎。 她去公社,可不就是想撇清关系! 可真等这结果以“分灶”的形式砸下来,她又打心底里受不了。 陈念这几句话,把她那点自私的心思全给扒了出来,脸皮都给撕了下来,让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臊得没地方搁。 “你……你个小贱蹄子!” 周兰气急败坏,扬起巴掌就要扇。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陈建国像老鹰护崽似的,“噌”地蹿过去,把陈念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两眼通红,像要吃人般死瞪着周兰,这是他头一回对这个弟媳妇露出这么凶的表情。 周兰被他那气势吓得一哆嗦,下意识退了一步。 最后,她只能伸手指着这一家人,气得浑身筛糠,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她一把薅过旁边窝窝囊囊的陈建军,哭嚎着冲回东屋,“砰”的一声,把门摔得震天响。 夜深了,东屋再没传出半点动静。 陈秀英把陈建国、刘芬和陈念叫到堂屋,大房一家人围着油灯坐下。 灯光昏黄,她摊开一张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地图。 画的正是村东头那片盐碱地。 “那地,盐碱太重,直接撒种子,就跟扔进咸菜缸里没两样,保准颗粒无收。” 陈秀英开门见山。 刘芬和陈建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所以,咱们不直接种。” “咱们得先‘养地’。” 陈秀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 “从明天起,分头干。” “建国,你带镰刀去村西河滩,那儿有的是芦苇,能割多少割多少,拉回来晒干。” “刘芬,你的活儿是挨家挨户收草木灰,还有各家牛棚的牛粪,越多越好。” “就说咱家沤肥,拿棒子面或红薯干跟人换。” 最后,她看向陈念,眼神变得无比郑重。 “念念,你的任务最要紧。” “你去后山山脚,给我找一种发红的土,越黏糊越好。” “再多捡些山里烂透了的树叶子和枯枝。” “记住了,这两样,是咱们能不能成的关键!” 这个安排,把陈建国和刘芬都给听懵了。 割芦苇、收草木灰、掏牛粪,他们还能明白是当肥料。 可那红土和烂树叶子有啥用? 就凭这几样东西,能救活上千亩的盐碱地? 这不是跟说书先生讲笑话一样吗? 看着他俩一脸的迷糊和不信,陈秀英没多解释。 她只撂下一句话。 “这是我从一本破烂老书上看来的法子。” “你们甭管为啥,信我,照做就完了。” “三个月,我就要让那片死地里,长出绿油油的苗来!” 第32章 棒子面换你家底 天刚擦亮,天色灰败,又脏又旧。 陈家大房一家子,早就摸黑开干了,一个个蹑手蹑脚,院子里听不见半点人声。 整个院子死寂一片,只听得见衣服摩擦的“悉悉索索”声,还有那刻意压低的脚步。 陈建国“唰”地扛起磨得锃亮的镰刀,脚下生风,头都不回,直奔村西那片要命的芦苇荡。 那背影,在晨雾里又硬又倔。 陈念也麻利地背上她的小背篓,里头揣着两块能硌掉牙的红薯干和一筒水。 她要去的是后山。 那鬼地方,除了砍柴的,村里人谁没事往那儿钻。 而最难、最丢人的活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大儿媳刘芬的肩上。 她得把全村都溜达一遍,去各家茅坑边上,收那些牛粪蛋子和灶膛里的草木灰。 刘芬这女人,老实了一辈子,脸皮薄,跟谁都没红过脸。 这会儿,她在自家院门口来回踱步,脚下都快踩出条沟了。 手心里的汗把篮子把手浸得滑不溜手。 她把这辈子攒的勇气全提溜起来,一咬牙,一跺脚,终于抬手敲响了第一家邻居的门。 真他娘的倒霉。 开门的偏偏是村里有名的大喇叭,王婶子。 王婶子顶着一头鸡窝,睡眼惺忪地拉开门,“哈——”地打了个哈欠,一股隔夜的酸臭味差点把刘芬熏个跟头。 “谁啊!天不亮就敲门,奔丧呢?!” 当她看清是刘芬,再斜眼一瞟她手里那空荡荡的粪筐时,那双三角眼里先是迷糊,随即迸出看好戏的精光。 刘芬一张脸“腾”地就红透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王……王家嫂子……俺……俺就想问问,你家……有没有不要的牛粪和草木灰……” 话音还没落利索,王婶子怪叫一声,猛地往后蹦开老远,还特夸张地捏住了鼻子。 她那嗓门又尖又利,简直能把村东头的老母鸡给吓得提前下蛋。 “哎哟我滴个亲娘嘞!刘芬!你这是穷疯了还是人疯了?” “大清早的不去挣工分,跑来我家门口掏大粪?” “你们老陈家这是不过日子了,改吃屎了?!” 这话又刁又毒,字字是针,根根淬了毒,全扎在刘芬心窝子上。 王婶子还不算完,双手往水桶腰上一叉,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这该不会是你们家那个金疙瘩孙女想出来的馊主意吧?” “我可听说了,那丫头片子精得跟个猴儿似的!别是书读傻了,教你们全家跟屎尿屁过日子!” “滚滚滚!快滚!别把我家的地都给熏臭了!晦气玩意儿!” 王婶子“砰!!!”一声把门甩上,震得门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她那毫不遮掩的叫骂声,一下就砸破了清晨的死寂。 “吱呀——”“吱呀——” 四邻八舍的门,不约而同地开了一条缝,一颗颗脑袋从门缝里钻出来,东张西望,对着窘迫的刘芬指指点点。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鄙夷,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刘芬的脸,从涨红到煞白,血色一点点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她提着那个空筐,被全村人的目光剥得体无完肤,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仓皇逃窜。 可她不死心,又硬着头皮去敲第二家,第三家…… 结果全都一样。 要么是“砰”的一声闭门羹,要么就是隔着门板传来的、淬了冰的嘲讽。 “我说刘芬啊,你家要是真缺那口吃的,跟嫂子说一声,给你家一口剩饭也行,可千万别干这丢祖宗脸的事儿啊!” “就是,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净学些下三滥的营生?” 不出半个钟头,“陈家大房要去掏全村的粪坑”这个消息,就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大柳树村的犄角旮旯,成了今天开年最大的笑话。 正在河边假模假样洗衣服的周兰,耳朵尖着呢,当然也听见了。 她正跟几个婆娘“砰砰”地捶打衣服,一听这消息,乐得手里的棒槌都差点飞出去。 她猛地直起腰,使劲捶了捶后背,嗓门提到最大,唯恐周遭有人听不见。 “看见没?我就说那老不死的发癫了!” 她一脸“老娘料事如神”的德性,对着旁边的人撇嘴。 “好好的阳关道不走,非要去跟屎尿打交道,我看他们家不是祖坟上冒黑烟,是祖坟让人给刨了,中邪了!” 旁边一个胖妇人立马搭腔:“可不是嘛,放着好好的地不种,去折腾那片盐碱地,现在还满世界掏牛粪,脑子叫驴踢了。” 周兰得意地“哼”了一声,手里的棒槌捶得“砰!砰!砰!”山响,好像要把心里的舒坦劲儿全给捶出来。 “想不开?我看他们是脑子全坏掉了!等着吧,有他们哭爹喊娘的时候!” 刘芬红着一双兔子眼,提着空得能养鱼的篮子,魂不守舍地飘回了家。 院子里,陈建国已经拉回来一车绿油油的芦苇,正拿着柴刀“咔嚓咔嚓”地劈砍着,码得整整齐齐。 他一抬头,就看见媳妇那副丢了魂的样子,眼神再落到那个干净得能当饭碗的粪筐上,攥着柴刀的手背,青筋都爆了起来。 他手里的刀顿住了,胸口堵得慌,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又闷又胀。 “咋了?” 他一开口,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又哑又涩。 刘芬嘴一瘪,那眼泪再也绷不住,“唰”地一下就滚了下来。 她把筐往地上一扔,捂着脸蹲了下去,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拼命挤出来。 “没……没这么丢过人……” “我活了这大半辈子……都没这么丢人现眼过……” 她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尝到,人的唾沫星子,真能把人活活淹死。 陈建国“哐当”一声扔了刀,走到她身边,伸出粗糙的大手,笨拙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胸膛里那股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气那些碎嘴的婆娘,更恨自个儿没本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媳妇儿受这天大的委屈。 傍晚,日头歪歪斜斜地挂在山边,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念带着一身尘土和疲惫回了家。 她的小背篓里,装着一小包血红的黏土,还有些烂得不成样子的枯枝败叶。 一进院子,她就看见了这要死不活的一幕。 她娘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爹杵在一旁,僵着身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第33章 粪坑也掏空 天擦黑的时候,陈念才拖着一身土腥味儿和快散架的身子骨回了家。 她那小背篓里,就装着一小撮红得发妖的黏土,外加一把子快成烂泥的枯枝败叶。 可她一脚刚踏进院门,迎面就撞上了一副要死不活的光景。 她娘刘芬,死样子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闷头哭,跟个抽风的蛤蟆似的。 她爹陈建国呢,就跟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旁边,手脚僵硬得不知往哪儿放。 整个院子里的空气,都他娘的跟泡了水的棉花,憋得人心口疼。 陈念一句话没问。 瞅一眼那空荡荡的粪筐,再瞅瞅她娘肿得跟烂桃一样的眼睛,她心里还有啥不明白的? 这时候跑过去劝? 屁用没有! 她二话不说,扭头就进了屋,直奔米缸。 “哗啦”一声! 家里仅剩的那点、金贵得跟命根子似的棒子面,被她手起瓢落舀了出来。 满满一大瓢,黄澄澄的,是这个家眼下最实在,也是唯一的底气。 陈念麻利地把棒子面倒进小布袋,把口子死死扎紧。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一把塞进了还蹲在地上发愣的刘芬手里。 手心骤然一沉,那沉甸甸的分量,惊得刘芬浑身一哆嗦。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家闺女。 暮色昏暗,可陈念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簇“噌”一下燃起来的火苗子。 “娘,咱不求人!咱是去做买卖!”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又清又重,跟小石子似的,噼里啪啦全砸在了刘芬的心坎上。 “你现在就去!去村口!就那棵人最多的老槐树底下!” “你就扯开嗓子喊,告诉所有人,谁家有一满筐新鲜牛粪,或者两大筐草木灰,就能来换咱们家一大勺棒子面!” “就这么多,先到先得,换完拉倒!” 刘芬彻底傻了,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陈念,又低头看看手里那袋要命的粮食。 用…… 用金贵的棒子面…… 换牛粪? 这丫头是疯了还是傻了? 这能行吗? 旁边的陈建国也听傻了眼,他直勾勾地盯着这个侄女,感觉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这丫头仿佛脱胎换骨,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 “去啊!还愣着干嘛!” 陈念猛地推了刘芬一把,声音里全是火急火燎的催促,不容半点迟疑。 刘芬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布袋子死沉死沉的,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可当她对上陈念那双不容置疑、亮得惊人的眼睛时,心底里那股子憋屈和害怕,竟然鬼使神差地被压下去了一点。 她一咬牙,心一横,从地上爬了起来,胡乱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好!我去!” 豁出去了! 他娘的,反正脸今天已经丢光了,再丢一次又能咋样! 还能比现在更惨? 刘芬抓紧那袋棒子面,跟后面有狼撵似的,撒腿就往院子外头冲。 傍晚时分,大槐树底下正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 男人们撅着屁股蹲在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女人们坐着小马扎,一边纳鞋底一边扯老婆舌。 半大的孩子们更是满地疯跑,闹得鸡飞狗跳。 周兰正口水四溅地跟几个婆娘讲陈家大房的笑话,把刘芬怎么上门借粪,又怎么灰溜溜被撵出来的细节,描绘得活灵活现,逗得一群人嘎嘎直乐。 就在这时,刘芬像一阵旋风刮了过来。 她一张脸憋得血红,冲到大槐树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扯着嗓子,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吼了出来:“换牛粪——!换草木灰了喂——!” “一满筐新鲜牛粪,换一大勺棒子面!” “两大筐草木灰,也换一大勺棒子面!” “我家的棒子面,可就这么多,换完就没啦——!” 吼完这几嗓子,她整个人都快虚脱了,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整个大槐树底下,“刷”的一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笑声都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刘芬身上,那眼神,跟看怪物没两样。 棒子面? 换牛粪? 这陈家大房是穷疯了,还是集体中了邪? 周兰的笑脸当场僵住,她第一个蹦起来,指着刘芬的鼻子就开骂:“刘芬你个不要脸的!拿金贵的棒子面换屎,你们陈家是穷疯了还是脑子被驴踢了!也不怕遭天打雷劈!” 可她话音还没落,人群里一个精瘦的汉子就跟蚊子哼哼似的,弱弱地问了一句:“那个……刘芬家的,你……你说的……是真的?” “那勺子……到底有多大啊?” 这话算是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一瞬间,所有人的耳朵都竖得跟驴耳朵似的。 刘芬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陈念塞给她的家伙——一个食堂打饭用的大铁勺,用尽全力高高举了起来。 “就这么大的勺子!保准给你舀得冒尖!” “哗——!” 人群当场就炸了锅,像烧开的水似的彻底沸腾! 我滴个乖乖! 这么大一勺,少说也得有三四两! 三四两的棒子面啊! 那可是掺点野菜就能熬出一大锅糊糊,够一家老小结结实实吃顿饱饭的救命粮! 再看看牛粪和草木灰? 那算个什么玩意儿? 那是刮阵风就没了的屁玩意儿,是茅坑里、灶膛里最不值钱的垃圾! 这买卖,哪是做买卖? 这他娘的是天上掉金元宝啊! “我家的牛刚拉了泡新鲜的!热乎着呢!我这就去给你铲!” 刚才那个精瘦汉子脑子转得最快,嗷一嗓子,拔腿就往家里狂奔。 他这一跑,就像往火药桶里扔了个火星子。 “哎!别跑!我家灶膛里的灰多得能埋人!你给老子等等!” “我靠!我家也有!刘芬你可得给我留着啊!” 前一秒还在看笑话、吐唾沫的村民们,下一秒全都疯了。 他们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往地上一扔,把烟杆子往腰里一别,推开身边的人,一个个跟逃荒似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自己家里冲。 那场面,简直比生产队年底分肉的时候还疯癫! 在能填饱肚子的黄澄澄的棒子面面前,脸面算个屁! 周兰一个人傻愣愣地戳在原地,看着瞬间跑得空空荡荡的大槐树下,脑瓜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事儿…… 到底他娘的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不到半个钟头,陈家大院门口就乌泱泱地排起了长龙。 一筐筐还冒着热气的牛粪,一筐筐黑乎乎沉甸甸的草木灰,在院门口堆得跟两座小山似的。 刘芬就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大铁勺,一勺,又一勺地往外分着棒子面。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笔直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之前的窘迫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 她活了半辈子,从来不知道,原来亲手往外分东西的感觉,是这么的带劲! 周兰死死地扒着自家的门缝,看着外面那热火朝天的景象,眼珠子都快嫉妒得滴出血来。 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那些棒子面全都抢过来,塞进自己家的米缸里。 可她不敢。 她只能用指甲死死地抠着门框,把指甲都抠断了,嘴里翻来覆去地咒骂着,跟个魔怔了的怨妇一样。 “疯了……真他娘的都疯了……” 第34章 村长眼红 好家伙,“以粪换粮”这场闹剧,最后竟真让大房赢了。 代价却是,短短几天,陈家大院里凭空冒出两座小山。 一座是烧得黑黢黢、死沉的草木灰。 另一座,则是黄澄澄、冒着热气的牛粪山。 那股冲天的骚臭,风一刮,半个村子都得给熏个跟头,路过的人无不捏着鼻子绕道走。 这几天,一家子人忙得像上了弦的陀螺。 陈建国天不亮就扛着镰刀钻进芦苇荡,天黑透了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硬生生在村西砍出一大片空地。 砍回的芦苇杆,在院墙边码得跟城墙似的。 陈念更是一秒钟不敢耽搁,天天往后山跑。 她的小背篓就没空过,来来回回,愣是把那片红土地挖出了一个大坑。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结果,新的难题来了。 像块巨石,“哐当”一声砸在全家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片盐碱地,上千亩,离村子还好几里崎岖山路。 要把院里这两座“大山”搬过去,再均匀撒到每一寸土地上…… 就凭他们三个人,两条腿,两双手? 干到猴年马月也干不完! 这根本是痴人说梦! 刘芬急得嘴上冒了一圈燎泡,像头困兽似的围着粪山转圈,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这可咋整……这可咋办啊……” 陈建国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一根抽完,火星烫了手才惊觉,又点上一根。 他眉头拧成的疙瘩,死紧,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想不出辙。 这活儿,没牛车根本干不了! 是死局! 可全村就大队里有辆宝贝板车,配着头半死不活的老牛,金贵得跟祖宗似的,谁想借用都难如登天,哪是他们家能惦记的。 就在一家人愁云惨淡,快被逼疯的时候,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晃进了院子。 村长王大海。 他脸上堆着菊花似的笑,可那笑意半点没进眼里,不知道的还以为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哎哟,建国!弟妹!你们家这股子干劲,可真是让全村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他一开口,调门就拔得老高。 刘芬和陈建国噌地站起来,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下意识在裤子上使劲擦了擦。 “大海叔,您……您咋来了。” 王大海特亲热地一巴掌拍在陈建国肩上,活脱脱一个体恤下属的好领导派头。 “我这个当村长的,眼瞅着你们为集体土地谋福利,也不能干看着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拿捏出恩赐般的口吻,宣布道:“队里的牛和板车,最近正好闲着,你们只管拿去用!想用多久用多久!” “这就算我代表集体,支持你们搞生产创新了!” 这话如同炸雷,当场把陈建国和刘芬给炸懵了,俩人傻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咋地? 天上掉馅饼了? 还是菩萨下凡雪中送炭了? 夫妻俩又惊又喜,脸都憋红了,对着王大海一个劲儿地鞠躬道谢,话都说不利索:“大海叔!这……这可真是太谢谢您了!您这可是帮了我们天大的忙啊!”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集体嘛!” 王大海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嘴上说着大公无私的漂亮话,眼神里的贪婪却像两把小钩子,死死勾着院里那两座“金山银山”。 一直没吭声的陈念,把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她不动声色地蹭到奶奶陈秀英身边,伸出指尖,在奶奶粗糙的手背上,笃、笃、笃,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陈秀英端着茶缸子的手稳如磐石,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时,陈念猛地抬头,露出一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声音又脆又甜:“王大海爷爷,您可真是个顶好的大好人!太谢谢您啦!” 她先送上一顶高帽,紧接着话锋一转,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问道:“不过王爷爷,牛车是集体的财产,我们家用了,是不是开荒这事儿,就算有集体一份功劳了?那将来地里真打出粮食,我们是不是也得理所当然地分给集体一份呀?”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兜头盖脸地泼在了王大海脸上。 他那张热情的笑脸,“咔嚓”一下僵住。 菊花似的褶子还堆着,嘴角的弧度却已经塌了,要笑不笑,要收不收,格外滑稽。 他做梦都没想到,一个半大丫头片子,嘴里能蹦出这么要命的问题! 这一问,简直一杆子捅破了他的糖衣炮弹,把他里头藏着的龌龊鬼胎,血淋淋地拽了出来! 他眼皮突突直跳,含糊地打着哈哈:“哎呀,念念这孩子,小小年纪真会算账……都是一个村的,分那么清干啥……咱们是大家庭,有福同享,同享嘛……” 他话没说完,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陈秀英,动了。 “啪!!” 一声脆响。 那份盖着公社红印的土地承包合同,被她不轻不重地拍在院当中的石桌上。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大海心窝上。 陈秀英慢悠悠站起身,目光平得像口古井,就这么看着他。 “大海,丑话说在前头,亲兄弟,明算账。” “这合同上,李主任亲笔签的,白纸黑字写着——‘自愿承包,自负盈亏’。” “集体的好意,我们陈家心领了。但这牛车,我们不能用。”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免得到时候秋收,这地里长出的东西,到底是姓‘陈’,还是姓‘公’,说不清楚。” “我们自己想办法。” 这几句话,没一个脏字,却比刀子还快,唰唰几下,就把王大海伪善的面具剥了个干净,把他那点想来“摘桃子”的烂心思,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王大海那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铁青。 他感觉全院的目光都变成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火辣辣地疼。 他想发火,想骂娘,可对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合同,一个屁都憋不出来。 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行!你们陈家……有骨气!” 说完,猛地一甩袖子,黑着一张锅底脸,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35章 画个大饼给你吃 王大海那张黑黢黢的脸是走了。 刚才话撂得有多狠,这会儿心里就有多虚。 牛车这道坎,你当绕过去了,结果它自己又滚了回来,不偏不倚,正好碾在自家脑门上。 更沉了。 脊梁骨被压得咯吱作响,那声音清晰得吓人。 天色一点点吃掉光亮,院子里静得瘆人。 刘芬是真愁坏了,饭都咽不下,就绕着院里那两堆高高的粪堆和草木灰,一圈圈地走,嘴里魔怔了,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句话。 “这可咋整……” “老天爷啊,这可咋办哟……” 陈建国就戳在门槛上,一根木桩子,一口接一口地嘬着旱烟。 烟雾把他那张脸熏得模糊,只有眉心那个拧死的疙瘩,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脑子里是一团乱麻,想把那些乱筋一根根扯出来捋直,可越扯越乱。 没牛车,这活儿就干不成。 死路。 偏偏这条活路,是他们自己个儿,亲手给掐死的。 堂屋里,一豆油灯,晕开一团昏黄。 唯独陈念,还坐得住。 她低着头,手里捏了根细树枝,在落满灰的地上划拉,谁也不晓得她在捣鼓个啥。 过了好一阵,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眼在昏暗里“噌”地一下,燃了起来。 “爹,娘,我有个主意。” 声音不大,却“咚”一下,把这一院子的死寂砸了个大窟窿。 陈建国和刘芬的身子猛地一僵,两双眼直勾勾地盯在她脸上。 “咱没牛车,可咱有人。” 陈念站起身,走到了院子中间。 “咱们找人干活,搞工分制。” “工分制?” 陈建国和刘芬满脑子问号,这词儿只在生产队听过,自家这小门小户的,还能搞这个? “对。” 陈念使劲点头,脑子里的念头淬了火,又烫又硬。 “咱把这开荒的活儿,掰开了揉碎了算。” “比方说,运一筐粪算一个工分,平整一分地算俩工分,谁干多少,就记多少。” “等秋后地里有了收成,打下来的粮食,除了咱家吃的和上交的,剩下的,就按所有人的总工分来分!” “干得越多,年底分得就越多!咱这是拿明年的粮食,换大伙儿今天的力气!” 她话音一落,院子里比刚才还安静,落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陈建国吧嗒吧嗒地猛抽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抬起头,那双被日子磨得混浊的眼睛里,全是掰不开揉不碎的现实。 “念念,你这法子,是城里人的说法,好听。” 他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着砂砾。 “可对咱庄稼人来说,地里没长出绿苗苗,你说破天都是放空屁,懂不?画饼充饥。” “谁家没老的没小的?谁肯拿今天的真力气,去赌一个连影儿都摸不着的明年?” 刘芬也跟着点头,嘴角垮下来。 “是啊念念,万一……我是说万一,老天爷不下雨,收成不好,或者压根就没收成,咱拿啥给人家?” “到时候,全村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家这屋给淹了,这人,往后还咋做?” 这是陈念回来后,那些新潮的念头,头一回撞上家里人朴素又坚硬的活法。 她画的图再好看,也抵不过他们眼里“今天锅里下什么米”这件天大的事。 血脉里的那份信任,被一颗小石子硌了一下,生疼。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 陈建国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可一对上自家闺女那双能灼伤人的眼睛,还是咬着牙出了门。 他把陈念那套“工分制”的说法,跟村里几个还算说得上话的人,掰开了揉碎了地讲。 结果,跟他夜里合计的,分毫不差。 听完的人,反应出奇地一致。 先是发愣,再用一种“你是不是没睡醒”的眼神瞅着他,最后,扯开一个干巴的笑,摇摇头。 “建国啊,不是哥不帮你,实在是……家里那摊子事,忙不过来。” “他叔,你这想法不赖,可……俺们还是等队里派活儿踏实。” 背地里那些话,就更扎耳朵了。 “陈家大房这是穷疯了吧?想空手套白狼?” “可不是,拿明年的屁换今年的汗珠子,谁傻谁干!” “跟着村长,月底好歹有工分拿,跟着他家,万一打了水漂,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一早上,陈建国嘴皮子快磨出火星子了,肯来的人,一个都没有。 只有村里最穷,孩子多得快揭不开锅的王老三,嘬着牙花子磨蹭了半天,凑过来说能先干一天试试。 这消息传得飞快,一眨眼就钻进了村长王大海的耳朵里。 他正蹲在村口大槐树下跟人杀棋,听完手里的棋子“啪”地砸在棋盘上,扯着嗓子,笑得满脸褶子乱颤。 “我就说嘛!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会被那几句好听的话给糊弄了!” “想学城里那套?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这是啥地方!” 那话里带着毒,一根根全扎在路过的陈建国脸上,火辣辣地疼。 傍晚,陈建国拖着两条沉重的腿回家,整个人都蔫了。 陈念瞅着他那样子,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 一股子无力感顺着脚底板一个劲儿往上爬,冻得她手脚都有些发麻。 她是不是,真把事儿想简单了? 一家人谁也不吭声,晚饭桌上死气沉沉,比喝了黄连水还难受。 一直没说话的陈秀英,一双老眼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看在眼里。 她没骂,也没劝,就埋头吃完饭,回了自己屋。 那一夜,她屋里窗纸上的灯影,亮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一早,头一缕太阳光刚斜着溜进院子,陈秀英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走了出来,脸上没几两肉,一双眼睛熬得通红,里头却透着一股能往人心里扎的狠劲。 她一句话没说,直挺挺走到厨房,扛出了家里仅剩的那半袋子棒子面。 又转身进了储藏室,把梁上挂着的所有风干红薯干,一把全给薅了下来。 “砰!” “哗啦!” 她把这两样全家最后的口粮,狠狠墩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那动静,把陈建国和刘芬吓得从屋里滚了出来。 “娘!您这是干啥呀!” 陈秀英冷冷扫了一眼慌了神的儿子儿媳,还有同样满眼不解的孙女,用一种能把地砸出个坑的口气,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空口白牙,没人信。” “画的饼再大,也填不饱肚子。” “从今儿起,凡是来咱家干活的,中午,管一顿饱饭!” 她伸出一根皮包骨头的手指,戳了戳那堆粮食。 “管一顿干的!棒子面饼子,烤红薯,管够!” “这顿饭,不算工分!是我陈家老婆子,谢大伙儿赏脸来搭把手!” “工分,那是秋后的余粮,是后话!” 这话,在陈建国和刘芬脑子里“轰”地炸开了。 老太太这是…… 把全家最后那点活路,全押上了! 这点粮食,省着吃,是全家一个多月的命根子。 可要是敞开了供应几十号壮劳力,最多,也就撑个十天! 十天后,地里要是还没个看头,他们陈家,怕是全村头一个要活活饿死的! 第36章 只是在钓鱼 陈秀英说要动用全家最后的口粮,给外人开伙仓。 这话丢出来,陈建国和刘芬两口子脑子“嗡”的一声,当场就懵了,半天没个声响。 老太太这是真疯了。 “娘!您可不能这样啊!” 刘芬“扑通”就跪了下去,两只手死死扒住陈秀英的裤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那可是咱家最后的粮!是全家的命根子啊!” “念念还那么小,她可咋办啊!” “您把粮都给了外人,咱们吃啥?真就一家子去喝西北风?” 陈建国也红了眼圈,蹲在一边,喉咙干得直冒火星子。 “娘,开荒是大事,可……也不能拿咱全家的命去填这个坑啊!” “这要是赌输了,咱们可真就一点活路都没了!” 两口子一个哭天抢地,一个苦口婆心,不知道的,还真当这是多孝顺的一对儿。 上辈子,陈秀英就是被这副假惺惺的“孝顺”给蒙蔽了心窍,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把自己空间里堆成山的物资,一点一点全掏出来,填了他们大房这个无底洞。 可现在,陈秀英只是垂着眼皮,冷冷地瞥着脚下哭得死去活来的儿媳妇,心口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想笑。 演。 接着演。 她倒要看看,这对在村里以老实巴交出了名的人,到底能演出个什么花来。 陈秀英半天不吱声,刘芬哭得更卖力了,整个人软塌塌地瘫在地上,真就成了一滩没骨头的烂泥。 “娘啊!我求求您了!您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给您磕头了!” 她一边嚎,一边“砰砰砰”地朝泥地上磕头,一下比一下狠。 陈秀英那点子耐心终于被磕没了。 老太太猛地一抽腿,刘芬没收住力道,一头栽在地上,啃了满嘴的烂泥。 “哭!哭什么哭!” 老太太的声音又冷又硬,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他们心窝子上。 “真想饿死,就给老娘继续在这儿哭丧!” “想活命,就麻溜滚起来把饭做好!” 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陈建国和刘芬的哭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抖成一团,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对。 就得是这样。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为了那片没人要的破荒地,不惜搭上全家老小的性命。 这出戏,才能唱得热闹。 夜色沉了下来。 陈秀英吹了油灯,把房门从里面闩好,世界才算彻底安静。 她往炕上一躺,眼一闭,再睁开,人已经到了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地方——那个陪了她几十年的樟木首饰盒空间。 空间还是老样子,上百个平方大。 空气里混着樟木和食物的香气,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她先瞥了眼角落里那堆玩意儿。 几袋生了虫的陈米,半袋结了硬疙瘩的粗面粉,还有几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这些,全是她上辈子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孝敬大房一家的。 结果呢? 人家嫌弃米糙面黑、衣服土气,转手就扔在柴房角落里喂了耗子。 陈秀英的唇角扯出一个不带温度的弧度。 随即,她转过身,望向空间的另一头。 那才是她真正的家底。 码得整整齐齐的米袋面袋,雪白细腻,飘散着新谷的清香。 旁边挂着一整排金灿灿、油汪汪的腊肉、腊肠、风干鸡鸭,浓郁的肉香熏得人直咽口水。 墙边还靠着几匹崭新的“的确良”布料,颜色鲜亮,是这个年头最时髦的紧俏货。 在最里头,放着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木箱。 陈秀英走过去,掀开箱盖。 一捧黄澄澄的光就泼了出来,晃得人眼晕。 满满一箱大黄鱼、小黄鱼,在昏暗中闪着冰冷又勾人的光芒。 这些,都是她上辈子在末世里挣扎了几十年,攒下来的全部身家。 这出钓鱼的好戏,才刚刚开锣。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家开荒管饱饭”这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一上午的工夫就在大柳树村传遍了。 不到半天,十几个穷得快揭不开锅的汉子,就扛着锄头铁锹,将信将疑地找上了门。 刘芬的脸白得没了血色,可一撞上婆婆那能杀人的眼神,也只能哆哆嗦嗦地在院子里支起大锅,把家里那点棒子面全倒进去和水,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院里的宁静。 “奶!你疯啦!” 院里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二房的宝贝孙女陈灵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两手往腰上一叉,腮帮子鼓得老高。 她一眼瞅见锅里那点黄澄澄的棒子面糊糊,火气“噌”地就蹿上了脑门。 她几步冲到门槛上闭目养神的陈秀英面前,摆出在家里横惯了的架势。 “你凭什么拿我家的粮食给这些外人吃?” “那都是我家的!” “是我爹辛辛苦苦挣回来的!” “你应该把粮食留着,给我爹,给我哥吃!” 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陈家所有的东西,天生就该是她的。 院子里的汉子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场面一时有些僵。 陈秀英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她从牙缝里,冷冰冰地挤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大,却让陈灵儿当场就懵了,一张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眶里打转,指着陈秀英,气得浑身直哆嗦。 “你……你骂我?” “好!” “你等着!” “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我娘!让他们来跟你算账!” 说完,她狠狠一跺脚,捂着脸,骂骂咧咧地哭着跑了。 陈秀英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面无表情。 不急。 一个一个来,谁也跑不了。 中午开饭,刘芬端出一大盆金灿灿的棒子面饼子。 那饼子烙得两面焦黄,个头比家里平时吃的大了一整圈,还飘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香甜。 十几个壮劳力干了一上午的活,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看见这饼子,眼睛都直了。 刘芬自己都不知道,婆婆让她天不亮就起来和的面里,早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掺了半袋子雪白的精面粉和一小块化开的猪油。 王老三第一个抢了张饼,也顾不上烫,张嘴就狠狠啃了一大口。 下一秒,他嚼的动作就停住了。 这饼子进了嘴,哪里是拉嗓子的粗粮,分明又软又香,粗粝的棒子面里混着白面的细腻,嚼起来还带着油润的口感。 这哪是棒子面饼子? 这他娘的是神仙吃的金饼子! “好吃……太他娘的香了……” 王老三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吃着吃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砸在了饼子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秀英,声音都哽住了。 “陈大娘!您……您这是拿自己的命在养我们啊!” “这饼子……我王老三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香的!” “您这份情,我记下了!” “往后但凡您有句话,我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一时间,院里汉子们个个狼吞虎咽,眼圈通红。 谁是真心对他们好,一口饼子下肚,心里跟明镜似的。 下午再下地,所有人就跟被灌了药一样,一个个嗷嗷叫唤,那股子狠劲,恨不能把地都给刨穿了。 第37章 一场空欢喜 那顿下了血本的棒子面饼子,是猛药。 下午的活儿,果然干得翻天覆地。 汉子们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在日头下冒着油光。 锄头铁锹,一下下都带着要把地刨穿的狠劲。 那效率,比在生产队磨洋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 王老三尤其卖力,一个人顶三个人使,浑身像是使不完的牛劲。 他心里有秤。 陈大娘给的不是饼子,是脸,是活路。 这份情,得用命还。…… 与此同时,二房的屋里。 陈灵儿扑在周兰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了,告的状却是另一个故事。 “娘!奶她疯了!真的疯了!” “她把咱家最后那点棒子面,全拿去喂了那帮外人!” “我就是劝她省着点,她……她就指着我鼻子骂我滚!” “那是咱家的粮食啊!是我爹辛辛苦苦挣的!她凭什么给外人吃,倒让我这个亲孙女滚?” 陈灵儿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说得天底下最委屈,活像被后奶奶虐待的小白菜。 周兰心疼得跟刀割一样,抱着闺女,脸都气绿了。 “什么?!” 她一嗓子吼出来,房顶的灰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那个老不死的!她敢这么对你?!” “她这是要翻天了!拿咱家的粮食收买人心,反倒欺负起自家人了!” 炕上装死的陈建军,“噌”地坐了起来。 一听粮食没了,他火气比谁都大。 “这个老虔婆!她想干啥?真要把这个家败光才算完?” 周兰把陈灵儿往炕上一放,两手在围裙上使劲一抹,活像只斗胜的乌眼鸡。 “走!找她算账去!” “我今天非得问问她,心里还有没有我们二房!还有没有灵儿这个亲孙女!” “她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她面前!” 一家三口杀气腾腾,踢开房门,直奔院子。 傍晚,天边最后一抹红霞褪去,干活的汉子们前脚刚散。 刘芬正蹲在地上收拾碗筷,陈建国在院里劈着白天砍回来的芦苇。 陈秀英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喝着茶缸子里的水,眼皮都没抬一下,稳如泰山。 “娘!你出来!” 周兰人未到,破锣似的嗓子先到了。 她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双手往腰上一叉,摆出吃人的架势。 “我问你!你凭什么拿我们家的粮食去喂外人?!” “我们灵儿好心劝你,你还骂她!你安的什么心?” “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们二房好?非得把我们往死里整才甘心?” 陈建军跟在后头,板着脸,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 “娘,你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 “粮食是全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开荒,我们不拦着,可你不能拿着我们二房的口粮打水漂啊!” “大哥大嫂,你们也说句话啊!就眼睁睁看着娘胡来?” 刘芬吓得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陈秀英,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 陈建国放下柴刀,闷头站到了陈秀英身后。 他没说话,但动作已经表明了立场。 陈秀英喝完最后一口水,将茶缸子往地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让周兰的叫骂声瞬间卡了壳。 老太太终于抬起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说完了?” 她淡淡地问。 周兰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还是梗着脖子喊:“没完!今天你不给个说法,这事儿就没完!” “好。” 陈秀英点点头,缓缓站起身。 “既然你这么怕被我们大房拖累,怕我花了你家的口粮。” “那这事儿,也好办。” 老太太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冰刀,刮过在场每个人的心尖。 “从今天起,咱们分灶吃饭。” 分灶吃饭?! 这四个字,比巴掌还响,直接把周兰和陈建军扇懵了。 他们是来闹事要好处的,是来阻止老太太“败家”的,可不是要分家! 周兰的尖叫声都变了调。 “分灶?娘!你这是啥意思?是要逼死我们啊!” “咱们还住一个院里,你就要把我们撵出去单过?” “我没撵你们。” 陈秀英的眼神冷得像冰。 “是你们自己,非要把这个家掰成两半。” “是你周兰,跑到公社去,当着全村人的面,说我虐待你们,说我要害你们。” “既然你们不认我这个娘,我这口大锅里,也盛不下你们二房的饭!” “东屋那口小锅,你们拿去用。家里剩下的粮食,按人头,一分为二。往后你们是吃香喝辣,还是喝西北风,都跟我们大房,没半点关系!” 这话,字字诛心。 直接把周兰去公社告状的丑事翻了出来,当众撕开她自私自利的心思。 陈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求情。 “娘,你别生气,周兰她也是一时糊涂……” 话没说完,一直没吭声的陈念,突然开了口,声音又脆又甜:“二叔,二婶,你们别不高兴呀。” 小姑娘眨巴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走到周兰面前,一脸认真。 “奶奶这么做,不是正好遂了你们的愿吗?” “你想想,我们家开荒,万一赔了,欠了一屁股债,也连累不到你们呀。” “你们守着自己的粮食,安安稳稳的,多好。” “这不就是二婶你今天去公社,哭着喊着想要的结果吗?” 这几句话,又轻又软,却比刀子还尖,字字扎在周兰的心窝子上。 是啊,撇清关系,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可当这个结果真的以“分灶”这种形式砸到脸上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起。 那点小心思,被一个半大丫头片子当众戳穿,剥得干干净净,让她又羞又怒,无地自容。 “你……你个小贱人!我撕了你的嘴!” 周兰气急败坏,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陈建国猛地跨出一步,像座山似的挡在陈念身前,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周兰。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这个弟媳妇,露出这么凶狠的表情。 周兰被他那要吃人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她指着这一家人,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最后,只能拉着同样傻了眼的陈建军,哭天抢地地冲回了东屋。 “砰!” 房门被重重摔上。 第38章 糖衣炮弹 “哐当!” 东屋的门板被甩得山响,像是要被人活活拆下来。 院子里最后那点活气儿,也跟着这声响,彻底散了。 院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晚风吹过墙头,把地上的烂菜叶子刮得“簌簌”响。 刘芬木头似的杵在那儿,手脚都没处放,一张脸憋得发紫,心口堵得慌。 陈建国还张着胳膊,死死护在陈念跟前,胸膛起伏着。 他垂眼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刚才,就差那么一点,巴掌就要扇出去了。 他这辈子,连跟人红脸都少,哪想过会对弟媳妇露出要吃人的凶光。 可刚刚那一刻,他脑子里空荡荡的,就一个念头。 谁也别想动他闺女。 陈念从他身后探出个小脑袋,仰脸看着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爹。 她爹的腰杆,好像比往常挺得直了那么一点点。 全院子,就陈秀英一个人面不改色。 她转身,浑浊的眼珠子在儿子儿媳脸上一扫,跟看两个木桩子似的。 “还杵着等我请你们?” 老太太声音又冷又硬,砸得陈建国和刘芬一哆嗦。 “拿秤,分粮食。” 分粮食? 刘芬脑子“嗡”的一声,还没从刚才那场大闹里回过魂。 老太太…… 是来真的? “娘……” 陈建国张了张嘴,想求情,可一对上老太太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话全堵回了嗓子眼。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陈秀英眼皮子微微一掀。 “不不不!管用!管用!” 刘芬吓得魂快飞了,不敢再有半点耽搁,一溜烟跑进厨房,抱出那杆传下来的十六两老木秤。 秤杆滑溜油亮,铜制的秤砣握在手里冰凉。 这可是家里的宝贝,也就年底分红薯干时才拿出来见见光。 今天,这杆秤要分的,是一家人的日子。 陈秀英指了指墙角的米缸和麻袋。 “家里还剩三十斤棒子面,一百二十斤红薯干。” 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家底多少,一清二楚。 “按人头。大房四口,二房三口,一共七张嘴,你们自个儿算。” 老太太说完,自顾自搬了个小马扎,稳稳当当坐在院子当中,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水,眼皮子都不撩一下,真跟看戏没两样。 刘芬的手抖得厉害。 她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要亲手把这个家给劈开。 可婆婆就坐在那儿,像尊菩萨,你不敢不听,不能不从。 她和陈建国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瞧见了认命。 称粮食的动静,在夜里格外刺耳。 “哗啦”的倒米声,秤砣碰秤杆的“叮当”声,一下一下,全敲在东屋那一家三口的心尖上。 东屋,周兰坐在炕沿上,胸口拉风箱似的呼哧作响。 “反了!反了天了!” 她一嗓子嚎出来,“那老不死的,她真敢!她怎么就敢!还有陈建国那个闷葫芦,今天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瞪我?为了个赔钱货瞪我!” 她越想越气,抄起枕头狠狠掼到地上,砸起一片灰。 陈建军缩在墙角,抱着头,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早说,我早说了!别去找那老太太!你当耳旁风!” 他压着嗓子吼,声音都发了颤,“这下好了?啊?把咱们扫地出门了!那点粮能吃几天?你拿嘴吃土啊!” 周兰一听,火气更冲了。 她“噌”地从炕上跳下来,指着陈建军的鼻子就骂:“你跟我横什么?有本事你冲那老虔婆横去啊!你算不算个男人!眼看着你亲娘把咱们往死路上逼,你连个屁都不放!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怂货!” 两口子在屋里头狗咬狗,吵翻了天。 陈灵儿缩在炕角,吓得“哇”一声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想不通,最疼她的奶奶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个闷头大伯怎么也敢瞪娘? 还有陈念那个闷葫芦,怎么就…… 怎么就让家变成这样了? 这个家,一夜之间,变得她一点儿也不认识了。 院子里,粮食分完了。 一小堆棒子面,和一小撮红薯干,孤零零地搁在簸箕里。 那是二房的。 少得可怜。 陈秀英放下茶缸子,站了起来。 “建国,送过去。” 她又指指厨房角落里豁了个口的小铁锅。 “那个,也带上。” 陈建国闷声点头,端起簸箕,又拎上那口小锅,一步步挪到东屋门口。 “咚、咚、咚。” 他敲了三下门。 屋里的吵闹声,一下就没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拉开条缝。 陈建军探出半个头,看着门口的哥哥,和他手里的东西,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建国一句话没有,把簸箕和小锅往地上一搁。 “娘给的。” 说完,他扭头就走,半点不带犹豫。 “陈建国你个没良心的!就这么把我们往死路上逼!你们不得好死!” 周兰尖利的咒骂从门缝里钻出来。 陈建国身子僵了一下,但没回头,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脚下更快了。 院子里,刘芬已经把自家的粮食收好,心里也不知是踏实还是更慌了。 陈秀英看着安静下来的院子,脸上没半点表情。 她把大房一家叫到跟前。 “从今儿起,这家,就剩我们四口人。” “苍蝇赶走了,也能安生办正事了。” 她看向陈念,眼里难得有了点暖意。 “念念,你今天做得对。对付狼,就不能当羊。” 陈念用力点了点头。 陈秀英又看向愁眉苦脸的儿子儿媳。 “我知道你们愁啥。开荒的活,不能停。管饭的招牌,更不能倒。” 刘芬的脸都皱成了苦瓜,小声说:“娘,咱家底子也薄啊……” “谁说的?” 陈秀英眼一横,打断她,“不但不能少,明儿起,还得加料。” 加料? 三口人全傻了。 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在夜里瞧着吓人。 “明儿开始,来干活的,饭里顿顿见荤腥!” 荤腥?! 陈建国和刘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以为自己听岔了。 这年头,过年能闻着点油味儿就不错了,还顿顿见荤腥? 老太太这是气糊涂了? 陈秀英懒得跟他们多说,转身回了屋。 第39章 偷摸炖五花肉 “砰!” 东屋的门被周兰从里头给摔上了,震得窗户纸都嗡嗡地响。 整个院子,一下子就死了。 只有晚风卷着地上的土,在院子里打着旋,那股子说不出的凉气直往人骨头里钻。 二房那边,再没了一丁点声响。 好像这个家,从今往后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刘芬还站在原地,脸上跟人吵完架的红晕还没褪,可那双眼睛已经空了。 这是吵赢了? 好像是赢了。 那心里面,咋比输了还堵得慌。 陈秀英谁也没看,自个儿转身回了屋,门“吱呀”一声带上,也把大房一家三口的六神无主,全关在了外头。 夜,真个儿是深了。 大房的屋里,黑得伸手都看不见手指头。 陈建国和刘芬在炕上躺着,翻过来,又翻过去,谁也睡不着。 刚分完灶,那股子安生劲儿还没过,后头跟着的,就是能把人骨头都嚼碎的害怕。 黑暗里,刘芬的哭声憋都憋不住,细细碎碎的,跟只小鸡崽子让人掐住了脖子。 “当家的,我这心……跳得就跟揣了个兔子似的,突突个没完。” 她说话都带着虚音,生怕被隔壁屋听见。 “娘说……说往后顿顿见荤腥,拿啥见啊?” “咱家就那点底子,你我还不知道?别说吃肉了,就是那棒子面糊糊,也喝不了几天了。” “这……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推吗?” 陈建国没吭声,摸索着把烟杆子点上了。 那烟锅里的火星子,在黑地里一明一暗,就跟他这会儿悬着的心一样。 他也愁,愁得心肝脾肺都拧成了一股麻花。 他就怕老太太是真被二房那帮人给气昏了头,说胡话呢。 “瞎琢磨啥,娘心里……该是有数的。” 他干着嗓子安慰了一句,这话他自个儿都不信。 “明儿我再去后山瞅瞅,看能不能下个套子,弄个野鸡兔子啥的……” 可他自个儿也清楚,这年头,那山里头比人脸都干净,哪还有活物。 说这话,不过是糊弄自个儿罢了。 刘芬的哭声更小了,带着一股子死了心的呜咽。 就在两口子愁得肠子都快断了,觉得这天要塌下来的时候。 “吱呀——”隔壁,老太太屋里的门,轻轻地响了一下。 刘芬给吓得一哆嗦,哭声立马就没了,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这么晚了,娘要干啥去? 她手脚并用地扒拉到窗户根底下,拿指甲尖小心翼ed地捅破一丁点儿窗户纸,把眼睛凑了上去。 月光底下,陈秀英的身影在院子里一闪,脚步又沉又稳,一点迟疑都没有。 她哪儿也没去,直直就进了黑漆漆的灶房。 也没点灯。 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很轻很轻的,窸窸窣窣摸东西的声儿。 刘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也就几分钟的工夫,一股子霸道得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肉香,还混着精白面才有的那股子甜味儿,从灶房的门缝窗缝里,一丝一缕地往外飘。 那味儿,在这饿肚子的年头,简直比最要命的毒药还猛。 也比最勾魂的妖精还厉害。 一下子,就把刘芬和陈建国的魂儿给勾走了。 刘芬的眼睛“唰”地瞪圆了,不敢信自个儿的鼻子。 她使劲吸了吸,那股要人命的香味更清楚了。 “当家的……你闻……你闻着没?” 她声音都抖了,跟见了鬼似的。 陈建国早就闻着了,他整个人都僵了,手里的烟杆子掉在炕上都不知道。 肉香! 是炖肉的香味儿! 这咋可能?! 刘芬再也憋不住了,她一把拽起陈建国,俩人跟做贼一样,踮着脚尖摸到了灶房门口。 门关着,可留了道指头宽的缝儿。 刘芬把眼睛往缝上凑。 就这一眼,她觉得自个儿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月光从没糊严实的窗户窟窿里漏进来,不偏不倚,正好照在灶房的案板上。 陈秀英背对着他们。 那案板上,正放着一整块,少说也得有三四斤重,肥瘦相间还带着肉皮的五花肉! 肉边上,还搁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里头盛的,是雪白雪白的细面粉,月光照着都有些晃眼! 那绝对不是他们家剌嗓子的棒子面! 老太太手里攥着那把生了锈的菜刀,正一下,一下,又稳又有力地剁着肉。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跟剁在刘芬和陈建国的心尖尖上似的。 刘芬差点尖叫出来,被反应过来的陈建国一把给捂住了嘴。 俩人从头凉到脚,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子一样。 这不是做梦! 可这肉…… 这白面…… 打哪儿来的? 天上掉下来的? 一个不着边际又吓死人的念头,同时钻进了俩人的脑子里。 难道…… 难道娘她…… 不是人? 是个妖怪? 天大的恐惧和根本没法想明白的事,让他们脑子里一团浆糊。 就在这时,剁肉的声儿,停了。 陈秀英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头都没回,冷冰冰地开了口。 “鬼鬼祟祟的,滚进来。” 陈建国和刘芬的身子猛地一抽,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几乎是蹭进了灶房。 刘芬的牙齿上下磕着,吓得看着婆婆的背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陈秀英一个字都没解释。 她转过身,用手里的菜刀,指了指案板上那块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又指了指那碗雪白的面粉。 她的口气,平得一点波澜都没有,却带着一股子不许人问的劲儿。 “打哪儿来的,你们不该问,也不能想。” “你们就记着,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吃啥,你们就做啥。” 她抬起眼,那双本来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吓人的尖利,死死地钉在已经没了人色的儿子和儿媳妇脸上。 “这是咱们娘仨,还有念念,活下去的根。” “谁要是敢把今天看见的、听见的事儿,往外漏一个字……” 她顿了顿,声音一下子冷得能冻死人。 “不用等别人动手,我,亲手送你们上路。” “听明白了?” 刘芬瞅着那块冒着馋人香气的五花肉,再瞅瞅婆婆那双深得看不见底,好像能把人心都看穿的眼睛。 心底里头那股子对鬼神的怕,竟然被一股子更凶的,对活下去的念想和盼头,给死死地压了下去。 她哆嗦着,却使出了天大的劲儿,点了下头。 陈建国也跟着狠狠点了下头,那眼睛里,原先的害怕和不敢信,已经悄悄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第40章 村长家断了火 天刚擦亮,陈家厨房的灶火“呼”地蹿了起来,凶猛地舔着乌黑的锅底。 刘芬的手抖得厉害。 那把磨得雪亮的菜刀又沉又重,压得她手腕直发酸,快要攥不住了。 案板上,那块白花花的肥油,晃得她眼晕。 灶门前,婆婆陈秀英坐得笔直,腰杆挺得一动不动。 那道视线死死钉在她后背上,扎得她浑身皮肉都绷紧了。 “切。” 老太太吐出一个字,又冷又硬。 刘芬肩膀一缩,闭上眼,心一横,菜刀“哐”地砸了下去。 这肉…… 是哪儿来的? 她不敢问,更不敢想。 昨晚婆婆那双眼睛,到现在还在她脑子里转,搅得她心口突突地跳。 听话,照做,别的甭管。 刀起刀落,油晃晃的五花花,很快就变成了一块块四方的肉块。 铁锅烧得冒起青烟,刘芬照着吩咐,铲起一把肥膘肉皮,狠狠掼进锅里。 “刺啦——”一声爆响。 一股浓烈的肉香混着油烟,冲破了一整个冬天的沉闷,霸道地撞出了屋门。 刘芬的喉咙不受控地滚了一下,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 陈秀英眼皮都没撩一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捻出几粒黑黢黢的八角香叶,随手往锅里一扬。 香料进了滚油,那香味“轰”地一下就炸开了,给纯粹的肉香里添了几分野性,更冲,也更勾人。 这股霸道的香味,裹着晨间的冷风,钻进了大柳树村的每一条巷子,硬生生把整个村子都给熏醒了。 村东头王大海家,他婆娘正搅和锅里那盆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鼻子忽然抽动两下。 是肉味。 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锅里。 “哪个杀千刀的!” “大清早炖肉,存心不叫人活了!” 村西头王老三家,他那俩饿得蜡黄的娃,正拼命抽着鼻子,筷子“啪”地一扔,哇就哭了。 “娘!肉!是肉味儿!俺要吃肉!” 王老三一巴掌糊在娃的后脑勺上,自己的喉咙却堵得发紧。 村会计李四家,他婆娘推了推男人。 “陈家那老太太,这是要搞大动静啊。” 这味儿,太横了。 简直是长了腿,专往人鼻孔里钻,顺着嗓子眼一路烧下去,把空了一冬的肠胃搅得天翻地覆。 终于,有人扛不住了。 几个汉子扛着锄头,两腿却不听使唤,一步三挪地蹭到了陈家院门口。 可他们只敢在门口晃悠,不敢进去。 村长王大海昨天才在村头发了话,谁敢帮陈家,年底的口粮一粒都别想分到。 可院里那“咕嘟咕嘟”的炖肉声,那股能把人骨头都香酥了的味儿,又让他们的双腿灌了铅,脚底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陈秀英压根没露面,只让儿子陈建国搬个马扎,一屁股坐在大门口,闷头抽旱烟,一句话不说。 这副愿者上钩的架势,让围观的人抓耳挠腮,急得团团转。 一群人就这么在门口杵着,脖子伸得老长。 进去吧,给个寡妇家低头,面子上过不去。 不进去吧,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儿地乱拱。 一个个搓着手,跺着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王老三领着他那俩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娃,挤出了人堆。 他小儿子是真饿疯了,跌跌撞撞地冲过去,一把抱住王老三的腿,哭声都变了调。 这一声哭,让王老三浑身都僵住了。 他没敢往里闯,而是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他冲着院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陈大娘!” 这一嗓子,几乎是把命都给喊出去了。 “我王老三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谁能让我家娃吃上口饱饭,我这条命就是谁的!” 这一声,把门口的死寂彻底给吼碎了。 那些犹豫的汉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那点顾忌,到底是被肚子里那把饿火给烧干净了。 第二个、第三个…… 没多大工夫,七八个汉子都扛着家伙,闷着头冲进了院子。 晌午,日头晒得人头发晕。 开饭了。 刘芬没先端肉,反倒先给每个累得汗流浃背的汉子,都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洗手水,递上干净的帕子。 这帮干惯了粗活的汉子,哪受过这待遇,一个个全愣住了。 等刘芬端着一大盆红烧肉炖土豆出来时,所有人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冒着绿光。 盆里的肉油光瓦亮,浓稠的酱汁紧紧地挂在上面,土豆块吸饱了油水,筷子轻轻一碰就成了软烂的泥。 盆边上,是一筐暄软的大白馒头,正冒着发甜的麦香。 王老三第一个冲上去,刘芬给他舀了满满一大勺,肉和土豆在豁口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肉皮晶亮,颤巍巍的。 也顾不上烫,一口塞进嘴里。 肉皮糯,肥油化,瘦肉烂。 舌头轻轻一顶就全散开了。 那股子霸道的肉香混着酱香在嘴里“轰”地炸开,顺着喉咙眼一直烧进了空荡荡的胃里。 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滚下来,“吧嗒、吧嗒” ,全砸进了碗里的油汤里。 一个三十好几的汉子,就这么蹲在墙角,一边往嘴里死命地刨着饭,一边哭得两个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三两口干完一碗,又去盛了第二碗。 吃完,他走到一直没吭声的陈秀英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陈大娘!” 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全是哭腔。 “我王老三活了半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也从没被人这么当人看过!” “往后您老说啥是啥!上刀山下火海,俺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 剩下那几个汉子也围了过来,个个眼眶通红,嘴里塞满了东西,话都说不利索,只能一个劲儿地猛点头。 “陈大娘,俺们都听您的!” “往后俺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院子里正热火朝天,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反了!都他娘的反了!” 村长王大海领着会计李四和民兵队长赵大勇闯了进来,一张脸铁青。 他瞅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再瞅瞅那盆快要见底的红烧肉,脸由青转紫,气得浑身直哆嗦。 他理都没理陈秀英,直接扭头对李四发号施令:“李会计,你记下来。” “王老三、张二狗……今天所有在这儿吃饭的人,年底工分全部清零!” “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挖咱们生产队的墙角!” 刚刚还沸腾的院子,一下子就凉透了。 汉子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端着碗,手脚都没个地方放,刚吃出来的一点血色又褪得干干净净。 陈秀英却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她看都没看王大海,反而皮笑肉不笑地冲着李四开了口。 “李会计,你也辛苦了,坐下吃一碗呗。” “我这地,是正经从村里租的,地契上头可还盖着你的章呢。” “我请人干活,给口饭吃,图个啥?还不就是为了早点把粮种出来,给集体做贡献嘛。” “怎么到了村长嘴里,就成了挖墙脚?” “你来,你给大伙儿评评这个理。” 李四的脸色一下子煞白。 他是村里识字的,那份地契是他经的手,盖的章。 帮王大海,是昧良心。 帮陈秀英,是得罪村长。 他夹在中间,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外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民兵队长赵大勇憋不住了。 他是个直肠子,他亲弟弟这会儿也正端着碗在人群里猛吃。 他看着弟弟碗里的肉,又看看王大海蛮不讲理的样子,忍不住开了口。 “村长,陈大娘这话在理。地是咱村租出去的,人家愿意给工人吃肉,那是人家厚道。咱总不能不让人吃饭吧?” 赵大勇这一开口,王大海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自己的左膀右臂都开始动摇,他气得脸色发紫,指着赵大勇骂道:“你……你给我等着!” 第41章 先给逆子立规矩 王大海的背影刚一拐出院门,那句“我去公社告你”的狠话,就像颗钉子,楔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院子里头好不容易才烧起来的那点热乎气儿,“哗”一下,全被这盆冷水给浇灭了。 汉子们端着碗,可嘴里的肉吃着,却跟嚼木头渣子似的,再也品不出半分香甜。 王老三“哐当”一声把碗顿在地上,三两步冲到陈秀英跟前,脸上一副拼了命的架势。 “陈大娘,您甭怕!” “他王大海不是要去告状吗?让他去!大不了这地咱们不开了!哥几个,跟您走!” “对!跟您走!” “真混不下去就出门要饭,也比在这儿受他王大海的鸟气强!” 几个汉子立马跟着嚷嚷起来,一个个脖子都红了。 他们是真的慌了。 倒不是怕王大海那个人,而是怕“公社”那两个字。 在庄稼人眼里,那就是天。 天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陈秀英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消停点。 她脸上丁点儿慌张都找不见,稳得就跟院里那口老井的水面一样。 “怕个球?” “天塌不下来。” “就算真塌了,还有我这把老骨头给你们撑着呢。” 她下巴朝着盆里还剩个底儿的红烧肉一扬。 “都杵着当门神?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看看到底是他王大海的腿快,还是咱们的锄头快。” 老太太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却跟主心骨似的,一下子就把众人慌乱的心给按了回去。 也是,怕有啥用? 天大的事儿,也得先填饱了肚子再说。 汉子们又重新端起碗,闷头往嘴里扒拉,可那股子劲儿,到底跟刚才不一样了。…… 东屋。 周兰的耳朵死死贴在门板上,听清了外头的动静,一张脸都快气绿了。 “你听听!你听听!” 她猛地回头,冲着炕上躺尸的陈建军就骂。 “那个老不死的,拿着咱家的粮食出去收买人心!现在好了吧,连村长都给得罪了!” “她到底想干啥?非得拉着咱们全家一块儿跳坑才甘心啊!” 陈灵儿也在旁边抹着眼泪添油加醋:“娘,奶就是偏心!她宁可把肉给外人吃,都不给我吃一口!她心里哪有我这个孙女!” 陈建军从炕上慢悠悠地坐起来,一双小眼睛里全是算计。 “哭哭哭,哭能顶个屁用!” 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我瞅着那老东西邪乎得很,身上指不定藏着啥好玩意儿呢。要不她哪来这么大胆子,敢跟村长对着干?” 周兰的眼睛“噌”地就亮了:“当家的,你的意思是?” “王大海不是要去公社告状么?” 陈建军脸上挤出一个瘆人的笑。 “咱们得给他添把柴,让这火烧得再旺点。” “你去,就跟王大海说,那老东西不光偷摸开小灶,她还藏着一笔来路不明的巨款!” “就说是爹当年留下来的金条!” 周兰的呼吸都停了一瞬:“金条?咱家……咱家哪来的金条?” “蠢婆娘!” 陈建军骂了一声。 “有没有的谁知道!重要的是让公社的人信!” 周兰的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对啊! 只要老太太倒了,这个家,不就是他们二房的天下了! 她一拍大腿,眼泪也不流了,胡乱抹了把脸,理了理头发就往外冲。…… 院子里,人吃饱喝足,陆陆续续都散了。 刘芬和陈建国收拾着碗筷,两口子的脸白得跟墙皮似的。 “娘,这……这可咋整啊?” 刘芬的声音都在打颤,“王大海真要去公社,咱们……咱们不得被抓走啊!” 陈建国更是急得在原地打转:“是啊娘,要不……要不咱们把地还回去?再把剩下的肉和粮食给王大海送去,跟他赔个不是……” “瞧你那点出息!” 陈秀英一句话,把陈建国后面半截话全给噎了回去。 她懒得搭理被吓破了胆的儿子儿媳,转头看向从头到尾没怎么出声的陈念。 “念念,你告诉奶奶,从咱家走到公社,得多久?” 陈念歪着头想了想,答道:“走路得小半天,王大海爷爷有自行车,一个钟头多点就到了。” “一个钟头……” 陈秀英点点头。 “够了。” 她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用油布裹得死紧的小包。 她把包直接塞到陈建国怀里。 “你,现在就走。” 陈建国捧着那小包,整个人都傻了:“走?去哪儿啊?” “去县城。” 陈秀英的口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到了县城,找一个叫‘红星招待所’的地方,把这玩意儿交给一个叫李援朝的男人。” “记住了,天黑前必须送到。送到就走,别多说一个字,直接回家。” 李援朝? 陈建国和刘芬面面相觑,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又是哪门子亲戚? 陈建国手里的小包沉甸甸的,他两条腿肚子都在转筋。 “娘……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那个李援朝是干啥的?王大海那边……” “闭嘴!” 陈秀英眼睛一横。 “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屁话!” “你要是怂了,就让刘芬去!你们两口子,总得有一个是带把儿的!” 这话骂得实在难听,陈建国一个四十好几的大男人,一张脸憋成了紫茄子。 他一咬牙,一跺脚。 “我去!” 他把小包往怀里死死一揣,扭头就往院外冲,那背影,说不出的决绝。 刘芬望着自家男人的背影,眼泪“唰”地又下来了,只能求助地看向陈秀英。 可老太太已经转过了身,望着天边,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念凑到奶奶身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问:“奶奶,李援朝爷爷是谁呀?” 陈秀英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笑,那笑意谁也看不懂。 “一个……欠了奶奶一条命的人。”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通往公社的土路上,王大海正把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蹬得冒火星子。 车轱辘卷起漫天黄土,他脸上全是扭曲又得意的笑。 陈秀英! 你个老不死的! 我看你这回还怎么翻身! 第42章 借刀 天边刚翻出鱼肚白。 轰隆隆的引擎声,就把村口的晨雾给豁开了一道大口子,直直地朝着村里压过来。 是辆绿皮吉普,车轱辘底下卷着两条黄土龙。 村里刚吠起来的狗,一下子都夹紧了尾巴,不敢作声了。 家家户户的门缝、窗户后面,都挤出了一双双眼睛。 又怕,又想看热闹。 公社的车。 那就是天。 王大海一路颠儿着过去,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点头哈腰地去拉车门。 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越是这样,看热闹的村民心里就越往下沉。 刘芬死死攥着女儿陈念的手,手心冰凉,全是汗。 她站在院门口,天好像都要塌下来了。 村委会大院里,临时支开了桌子和长凳。 公社来的干部姓钱,四十来岁,一张国字脸,线条笔直,不苟言笑。 村里人都喊他钱主任。 他也不说话,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桌上“当”地一磕。 满院子的嗡嗡声,一下就没了。 王大海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亮,传遍了整个院子。 “钱主任,我举报!我以大柳树村村长的名义,实名举报村民陈秀英三大问题!” 他拉长了调子,跟唱戏似的。 “第一!她用肉和白面当钩子,腐蚀社员,破坏集体生产!” “第二!她的物资来路不明!现在全国上下都缺粮,她一个老婆子哪来这么多好东西?我严重怀疑,她在搞投机倒把!” “第三!她无视集体,另起炉灶,公然对抗村委会,影响坏透了!” 说完,他把昨天那只打翻的肉碗当成物证,双手捧着搁到桌上。 钱主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抬起眼皮,正要叫人去陈家。 “不用叫了,我来了。” 一个苍老却有劲的声音,从人堆后面响起来。 众人回头,自动让开一条道。 陈秀英拄着拐杖,自己走了进来。 她脸上没半点慌乱,步子踩得极稳,拐杖每一次点在地上,都闷闷地敲在人心里。 更叫人咂舌的是,她身后,还跟了王老三、张二狗十几个庄稼汉。 这些人没拿家伙,也不吭声,就这么默不作声地跟着,成了一堵人墙,稳稳地立在院子中央。 陈秀英看都没看王大海一眼。 她拄着拐杖,走到钱主任跟前,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子。 “钱主任,我是陈秀英。” “听说王村长给组织上反映我的问题,我就自己来了,总得跟组织把话说清楚。” 她一开口,就把自己摆在了“同志”的位置上,压根不是什么“犯人”。 钱主任审视的劲儿,也收敛了几分。 陈秀英没等他发问,自己先开了口。 “钱主任,王村长说我‘雇佣’,这个词,不对。” 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汉子们。 “我一个老婆子,家里没个壮劳力,哪来的钱雇人?” “我是响应国家号召,开垦荒地,想给国家多打点粮食。这地,是村委会盖了章租给我的,合同还在这儿呢。” 她朝陈念使了个眼色。 陈念小小的身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把那份皱巴巴的合同,工工整整地放在了钱主任面前。 陈秀英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这些大哥兄弟,都是我老邻居。他们看我一个老婆子拉扯个孙女活得难,主动来搭把手的。” “可大伙儿肚里没油水,空着肚子哪来的力气开荒?我心疼他们,就把我男人当年牺牲时,部队给的最后那点抚恤金拿了出来,换了点肉,给大伙儿填填肚子。” 她话音一停,声调猛地拔高。 “这叫‘雇佣’吗?” “不!这叫乡里乡亲,搭把手!叫互助!” “钱主任,我就想问一句,难道咱们社员之间,互相帮一把,看不得对方饿肚子,也犯法了?” 王大海脖子都红了,指着王老三大骂:“王老三!你别听她瞎咧咧!她没给你钱?你敢当着钱主任的面说实话不!” 王大海话音还没落,王老三“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了。 他这一跪,不是跪当官的。 是跪给周围的乡亲们看的。 他一双眼睛熬得血红,嗓子哑得破了音。 “我王老三不是人!我让我家娃饿得直哭!” “对!我就是冲着那碗肉来的!可我吃了肉,是去开荒!是想秋后多分点粮,让我家娃别再啃树皮!” 他猛地转头,死死瞪着王大海,是吼出来的。 “王村长,你当了快十年村长了,你管过我王老三一家死活吗?” “陈大娘她管了!” “你要是觉得我吃了肉有罪,你现在就把我捆走!我认!” “还有我!” “我也吃了!” “我们都是自愿来帮忙的!饿着肚子干不动活,这也有错?” 身后的汉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院子里炸开了锅。 钱主任的视线,从王老三那张又是泪又是土的脸上,扫过一张张同样憋得通红的眼睛。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轻地叩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秀英向前挪了一步,用拐杖指着远处那片光秃秃的荒山,对钱主任说: “钱主任,您是公社领导,您往那儿看。” “那片地,荒了多少年了。” “王村长当村长也快十年了,他带着生产队,可曾在上头,种出过一粒粮食?” 她缓缓转过身,盯着脸色铁青的王大海,一字一顿地问: “王村长,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是觉得,让这地继续荒着,让大伙儿继续饿着,才最符合咱们集体的利益?” 这话一出口,王大海的脸都绿了。 这一句话,把他死死地钉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钱主任的脸色,已经由严肃转为阴沉。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那要喷火的眼睛,却不是瞪着陈秀英,而是死死地钉在了王大海身上。 “糊涂!” 王大海脑子“嗡”地一下,人傻了。 这老虔婆怎么敢?当年她男人在的时候就护着这帮穷鬼,现在死了,她一个老婆子还想翻天? “你身为一村之长,首要任务是带领群众发展生产,解决温饱问题!不是天天抓着几句口号,在村里搞自己人斗自己人!” 钱主任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对众人宣布: “陈秀英同志开垦荒地的热情是好的,但方法要注意!以后不许再用这种方式!” “至于投机倒把的问题,没有证据,不予采纳!”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秀英,话里有话。 “最终是功是过,就看秋后,这片地里能不能交出粮食来!” 吉普车卷着黄土走了。 王大海耷拉着脑袋,在村民们毫不掩饰的白眼里,灰溜溜地溜走了。 院子里,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汉子们把陈秀英围在中间,跟拥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 在一片闹哄哄的欢呼声里,陈秀英拄着拐杖的那只手,却越收越紧,骨节都白了。 她看着那片晒在太阳底下,却依旧光秃秃的土地,喉咙发干。 她对身旁同样激动的刘芬说: “别高兴太早。” “钱主任这是给咱们画了个圈,也给咱们上了道枷锁。” “秋后,这地里要是长不出粮食,今天所有为咱们说话的人,就都得跟着咱们一块儿挨批。” 她拐杖往地上一顿。 “走,干活去。” “咱们的命,从现在起,都拴在这片地上了。” 第43章 三寸闲话 钱主任那辆吉普车卷起的黄土,还没在村口落干净。 可那句“是功是过,就看秋后”的话,却成了一道紧箍咒,死死套在了陈家所有人的脖子上。 开荒。 说起来就俩字。 做起来,能要人命。 那片荒了几十年的山坡地,土又干又硬,一锄头下去,“铛”一声脆响,就一个白点儿。 反震上来的力道,把人虎口都震麻了。 更要命的,是水。 地在山坡上,村里唯一的水井,却在两里地外的村西头。 日头毒辣,晒在人身上,滋滋地往外冒油。 汉子们光着膀子,一身皮肉晒得通红,脱了层皮,嘴唇干得起了壳,一碰就疼。 一担水,两个人抬,一来一回,小半个钟头就搭进去了。 干大半天的活,倒有小半天全耗在了挑水的路上。 刚挑来的水,泼进地里,滋啦一声,就被滚烫的土地吞了个干净,连个水汽都见不着。 “陈大娘,不是俺们不卖力气。” 王老三一屁股墩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嗓子眼儿里又干又涩,吞口唾沫都疼。 “这水……实在是跟不上啊!” “可不是嘛,这地干得,整个一无底洞,多少水都填不满。” 汉子们怨声四起,刚被一顿肉吊起来的那点心气儿,正被这毒日头和远水,一点点地磨没了。 陈建国更是累得脱了形,一张脸黑里透着红,眼窝子都塌了下去。 刘芬瞧着心疼,也只能跟着干瞪眼,半点法子都没有。 陈秀英拄着拐杖,立在地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再这么下去,不等王大海来找麻烦,她自个儿拉起来的这支队伍,就得先散伙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女人,提着个小篮子,从山坡下的小路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女人四十出头,皮肤白净,身段也比村里其他女人丰润。 她脸上总挂着笑,不多不少,就那么三分,瞧着就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是陈秀英的远房堂妹,陈玉莲。 陈玉莲嫁给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李大夫,是村里头一份的“福气人”。 她从没下过地,一年到头身上都干干净净的,说话也细声细气。 陈玉莲装作才看见这坡上热火朝天的场面,夸张地捂住了嘴。 “哎呀,秀英姐,你们这是干啥呀?” 她几步走上前来,瞅着众人一身的臭汗,眉头心疼地皱着。 “这么大的日头,可得当心中暑了。” 她边说,边从篮子里摸出个还热乎的水煮蛋,塞给旁边一个玩泥巴的小娃。 那孩子立马甜滋滋地喊:“谢谢玉莲姨!” 陈玉莲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这才转过身,冲着陈秀英叹了口气。 “姐,你说你这是图个啥?” “放着清闲日子不过,非得跑来遭这份罪。” “你看我家老李,今儿刚从公社开会回来,说供销社又到了一批处理的布头,催我赶紧去挑几块回来给娃做新衣裳呢。” 她满脸的无可奈何,可眼角眉梢,那份得意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唉,你说这运气,真是想啥来啥。” 话是关心的话,字字句句都透着亲热。 可听在耳朵里,却变成了一根根细针,专往陈秀英和她身后那群汉子心窝子里扎。 这就是命。 人家陈玉莲命好,不用争不用抢,好事自个儿就往门上撞。 他们呢? 把命都豁出去了,也不过是想混口饱饭。 陈秀英的脸色沉了下来,没吭声。 陈玉莲又假模假样地关心了几句,这才提着篮子,扭着腰肢走了。 那背影,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舒坦和惬意。 …… 傍晚,收了工。 陈秀英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嗓子干得冒火。 院子里,刘芬正拿着家里最干净的那个葫芦瓢,一口一口,小心地给女儿陈念喂水。 她瞧见婆婆回来,只抬了抬眼皮,又很快垂了下去,眼神有些躲闪。 她顿了一下,没起身给婆婆倒水,而是继续低着头,柔声哄着怀里的女儿。 “念念乖,慢点喝,别呛着。” 陈秀英就那么站在院子当中。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干土。 她看着那娘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梁骨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这就是她上辈子掏心掏肺,当亲闺女疼的大儿媳。 这就是她豁出老命,也要拉扯一把的大儿子一家。 他们心里,有自个儿的孩子,有自个儿的小家。 唯独没有她这个为家操碎了心的老娘。 重活一回,她看得分明。 他们爱的,从来不是她这个娘。 是那个能给他们好处,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陈老太”。 夜里。 陈秀英躺在冰凉的土炕上,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 白天,陈玉莲那张炫耀的脸。 晚上,刘芬那个冷漠的眼神。 一幕一幕,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 前世的背叛,今生的凉薄,全涌了上来,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给吞了。 她猛地闭上眼,一股子狠戾的不甘和怨气,从心底里喷了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遭这份罪! 就在这时,她这股子强烈的念头,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眼前猛地一黑。 再睁开眼。 这哪还是那间破土屋? 灰蒙蒙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空间正中央,有一口小小的泉眼,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清水。 泉眼旁边,是她重生前,在末世里攒下的那些家当。 一袋袋的米、一袋袋的面、一桶桶的油、一匹匹的布料…… 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这是她的秘密。 是她从末世带回来的,最大的底牌。 囤货空间! 陈秀英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她。 她跌跌撞撞地扑到泉眼边,双手捧起水,也顾不上干不干净,猛地灌进嘴里。 水一入喉,甘甜清冽。 那股子从早憋到晚的疲乏、干渴、烦闷,竟被这口水冲得一干二净。 一股热乎气从小腹升腾,眨眼就窜遍了四肢百骸。 身上下下,全是使不完的劲儿! 这泉水,有古怪! 这才是这地方最宝贵的东西。 她心念一动,一个在空间角落里吃灰的旧军用水壶,凭空出现在她手里。 她将水壶灌满,又是一个念头,人已经回到了自家的土炕上。 手里,正沉甸甸地握着那个水壶。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陈秀英就悄没声地起了床,把水壶里的泉水全倒进了院里的大水缸,又用井水把缸续满。 早饭后,她让刘芬把缸里的水带去给上工的人喝。 荒山上。 汉子们喝了水,怪事就来了。 “咦?”一个汉子放下水瓢,惊奇地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今天这水……咋喝下去浑身都是劲儿?” “是啊!我这腰酸的老毛病,干了半天活,竟然一点都不疼了!” “俺也是!一点不累,还能再干半天!” 工人们七嘴八舌,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再看陈秀英,那眼神就变了味儿。 从先前的敬佩,变成了又惊又信。 这老太太,身上真有道行! 工人们的变化,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有人说,陈秀英会什么提神的偏方。 也有人说,她家那口老水缸里,肯定泡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流言长了腿,自然也飘进了王大海和陈玉莲的耳朵里。 王大海坐在自家炕上,眼神阴沉。 这个陈秀英,处处都透着邪乎劲儿。 必须得想法子,把她的底给揭了。 第44章 凉茶风波起 陈家水缸里的水能提神醒脑,这事儿跟野火似的,太阳还没下山,就在大柳树村烧了个遍。 收工的点儿,陈家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外头,黑压压全是人。 里三层外三层,堵了个严严实实。 一张张汗津津、灰扑扑的脸上,眼神都黏在院里,有好奇,有眼红,还有藏不住的贪。 王大海背着手,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最前头,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 他旁边的陈玉莲,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凉飕飕的,半点不沾眼底。 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架势摆得明明白白。 “秀英姐。” 陈玉莲先开了口,嗓子腻得能掐出蜜来。 “你可听说了?村里都传疯了,说您得了神仙方子,能叫人干活不知道累。”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往王大海那边一瞟,话头立马又转了回来。 “王村长这也是替大伙儿操心。开荒是集体的大事,您要真有这好东西,可不能自个儿藏着呀。” 王大海重重地“咳”了一声,端足了村长的架子。 “陈秀英,玉莲同志这话,没说错。” “你也是开荒队的人,有好东西,理应贡献出来给集体,让社员们都沾沾光嘛。” “这可是大功一件,往后你在村里,我看哪个还敢乱嚼舌根?”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顶“为集体做贡献”的大帽子,就这么严严实实地扣了上来。 周围的村民立刻跟着嗡嗡附和。 “对嘛,有好东西就该拿出来!” “就是啊,掖着藏着算怎么回事。” 院里的陈建国急得满头是汗,嘴巴张了好几回,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刘芬更是早就缩回了屋里,手死死扒着门框,指节惨白。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看陈秀英怎么耍赖时,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屋里踱了出来。 她脸上,居然还带着笑。 “王村长,玉莲妹子,你们说的在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方子,是我那过世的奶奶传下来的,也算不上什么金贵东西。” “既然能帮上乡亲们,我一个老婆子,捂着它干啥?” 她抬眼扫过一圈,声音陡然拔高。 “我给!” 这两个字砸下来,院里院外,瞬间鸦雀无声。 王大海和陈玉莲脸上,得意的神色藏都藏不住。 成了! 屋里的刘芬听见这话,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险些顺着门框滑到地上。 老糊涂! 真是个老糊涂啊! 陈秀英压根没管别人什么反应,又清了清嗓子,这就开始“公布”那所谓的秘方。 “方子里的药草,都是山里顶常见的,薄荷、甘草啥的,回头我写个单子,贴村委会墙上。” 大伙儿的脖子伸得更长了,耳朵支棱得老高。 “不过呢……” 陈秀英话锋一转,调子拖得长长的。 “这方子的关键,不在药,在水。” 她故意停顿下来,欣赏着众人那副抓心挠肝的急切模样,才慢吞吞地揭开谜底。 “必须得用西边荒山上,太阳出来前,草叶尖儿上挂着的那点‘无根水’,也就是露水,来熬这锅茶。” “还有,每天的露水,顶多就够熬一锅,再多,那股子提神的效果就没了。” 说完,她还特意捶了捶自己的后腰,满脸倦容。 “这活儿,可是个顶顶辛苦的差事。” “天不亮就得上山,人得趴在地上,拿个小勺一滴滴地刮,慢得很。” “我这把老骨头,为了给大伙儿熬这口提神茶,天天累得腰都快断了。”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不少人都信了。 也是,哪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神仙方子,还不是人家背后受了罪。 陈秀英的声音突然拔高,直直地射向王大海。 “王村长,您是一村之长,心里头最是惦记大伙儿的。” 她又转向陈玉莲,脸上的笑意更“真诚”了。 “玉莲妹子,你年轻,身子骨好,心肠又热。” “既然你们二位这么热心,那往后每天上山收露水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怎么样?” “也正好让我这把老骨头歇口气。” “咱们全村开荒能不能铆足了劲,可就全指望你们二位啦!” 她说完,竟真的往后退了一步,冲着二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下,不啻于把一个烧红的炭球,当着全村人的面,硬塞进王大海和陈玉莲的手里。 接,还是不接? 王大海脸上那副官腔十足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一个村长,让他天不亮去荒山里趴着刮露水? 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玉莲那张平日里保养得精细的脸蛋,也“刷”地一下没了血色。 她自诩是“福气人”,向来是动动嘴皮子的主儿,几时干过这种脏活累活? 让她去荒山上喂蚊子? 那不是要她的命! 两人那副进退两难的尴尬样子,村里人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还觉得他俩是为公家的村民,这会儿,也品出别的味儿来了。 “哎,还以为是真为了大家呢。” “可不是嘛,一听说要自个儿干活,脸都绿了。” “闹了半天,就是眼红,想抢人家的方子!” 那些嘀咕声,那些嘲笑的目光,跟针尖似的,一下下全扎在王大海和陈玉莲脸上。 两个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别提多精彩了。…… 人都散尽了,陈家堂屋里的空气,依旧又沉又闷。 刘芬到底没憋住,冲着陈秀英就嚷嚷开了。 “娘!您怎么真把方子说出去了?” “就算是瞎编的,万一他们真去弄什么鬼露水,可咋办?” “那可是咱家的宝贝啊!” 陈秀英抬起眼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跟看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 “你光看见方子,就看不见人心?” “今天我要是死捂着不给,明天就成了全村的公敌,唾沫星子都能把咱家给淹了。” “现在‘给’了,受累的是他们,咱们家还落个好名声。” 她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失望。 “这点弯弯绕都想不明白,以后这个家,你少拿主意!” 几句话,砸得刘芬又怕又气,偏偏一个字都犟不出来。 婆媳俩心里那道看不见的裂缝,似乎又深了一分。 村口的小土路上。 王大海和陈玉莲垂头丧气,跟斗败的公鸡似的,脸上又臊又恨。 “这个老不死的!敢耍我!” 王大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恨不能立刻回去撕了陈秀英那张嘴。 陈玉莲的眼神,却比他更毒。 她停下脚,声音压得极低。 “村长,明着不行,咱们就来暗的。” “她不是说,要用西山上干净的露水吗?” 她脸上浮起一个恶毒的笑。 “要是……那山上的草,明天一早,全都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呢?” 比方说,牲口棚里刚掏出来的粪水。 她倒要看看,陈秀英那锅人人当成宝的“神仙茶”,还怎么熬下去! 第45章 捉人赃 王大海和陈玉莲走后,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也跟着散了。 陈秀英拄着拐杖站在院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浑浊的老眼眯成一条缝。 她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明着抢不成,就得来阴的。 可她陈秀英活了一辈子,也不是个坐着等死的主。 对付毒蛇,不能等它咬了人再打,得先一步,把打蛇的棍子递到最有力的人手里。 她没回屋,拐杖笃笃地敲着黄土地,转身就往生产队办公室去了。 生产队长张树,是队里出了名的黑脸包公,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陈秀英算着时辰,就在半道上,截住了刚从地里回来的张树。 “张队长,我这心里头,不踏实啊。” 她把背佝偻得更低了,满脸的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那副受了惊吓又无处躲藏的模样,活脱脱一只找不到窝的老母鸡。 张树扛着锄头停下脚,黝黑的脸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陈大娘,有事?” “张队长,你也瞧见了今天这事……” 陈秀英叹了口长气,嗓子眼儿里跟拉风箱似的,“我一个老婆子,就想熬点茶水给大伙儿解解乏,哪成想就碍着别人的眼了。我……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啊,怕他们为了不让我这锅茶熬下去,去西山那片草上动啥手脚……那山是集体的,万一真出了啥事,我老婆子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呐!” 张树是庄稼汉,最看重集体的东西。 一听这话,脸上的黑气更重了。 他嘴上说着“陈大娘,你别胡思乱想” ,可那攥着锄头把、指节发白的手,说明这话已经钻进了他心里。…… 天黑透了,跟泼了墨似的,连点星光月色都舍不得漏下来。 通往西山的小路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踩着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山摸。 前头那个提着两只木桶的,是村长王大海的铁杆跟班,王二狗。 桶里是刚从猪圈茅厕里掏出来的秽物,那股冲鼻子的酸臭味,能把林子里的鸟都熏下来。 后头跟着的,是陈玉莲。 她用块帕子死死捂着口鼻,手里打着个手电筒,给王二狗照路。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地里晃荡,也晃不掉陈玉莲眼里的那股子毒劲儿。 嫉妒这玩意儿,在她心里早就捂馊了,多等一刻都嫌长。 她就是要让陈秀英那个老东西身败名裂,让全村人都瞧瞧,那老婆子熬的“神仙茶”,到底是什么腌臜玩意儿! “二狗哥,你倒是快点啊。” 她嫌恶地捏着鼻子,压低了声音催促,“干完了,我让大海叔给你记两个工分!” 王二狗一听有工分,腿脚顿时麻利了不少。 两人很快就摸到了那片山坡。 陈玉莲拿手电筒一扫,光柱子定在一片长得最旺的草上,嘴角随即咧开一个阴冷的笑。 “就这儿,泼!一滴都别剩下!” 王二狗应了一声,提起桶,就要动手。 他们压根不知道,几十步开外的一块大石头后头,有双眼睛在黑地里像狼一样,死死钉着他们俩的影子。 是张树。 陈秀英白天那番话,让他心里怎么也落不踏实。 晚饭后,他心里头总觉得不放心,就自个儿绕到西山这边来转转。 没想到,还真让他撞见了这腌臜事。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瞅着,瞅着陈玉莲怎么指使王二狗,把那两桶臭气熏天的污秽东西,一勺一勺,仔仔细细地往那些绿油油的嫩叶上浇。 张树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没吭声。 他像一头耐心的老狼,摸清了狐狸的骚踪,悄没声儿地退回了更深的黑暗里。…… 第二天,开荒的休息时间。 汉子们刚放下锄头,陈秀英就提着茶水桶,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大伙儿正要欢呼着上前,一道尖细的声音却抢先响了起来。 是陈玉莲。 她今天也破天荒地跟到了地头,脸上硬挤出几分关切,那笑比哭还难看。 “秀英姐,你这茶闻着是香,可大伙儿喝的时候,可得当心点啊。” 她夸张地捂着嘴,好像真怕了似的。 “我昨儿晚上可是听说了,西山上好像不太平,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水要是喝坏了肚子,耽误了咱们开荒的大事,那罪过可就大了。” 这话一出,原本闹哄哄的地头,一下子就静了。 正伸着碗要接茶水的汉子们,手一下都僵在了半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碗茶水顿时变得烫手起来。 好些人看陈秀英的眼神,立马就带上了怀疑和嫌弃。 陈玉莲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 就在这时。 “哐!” 一声巨响。 一直闷头坐在石头上抽烟的生产队长张树,猛地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插。 他猛地站起来,那张黑脸绷得能刮下层霜,两眼跟刀子似的,直直剜向陈玉莲。 “不干净的东西?”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冬天河面上的冰碴子。 “对!是混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但不是在茶里,是在人心上!” 张树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顿,把昨晚看到的那一幕,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我亲眼看见!” “陈玉莲,你!指挥着王二狗,把猪圈里的粪水,一勺一勺,泼在了西山的草叶上!” 这话一出,人群里当场就炸了锅! 一道道愤怒、恶心、鄙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全扎向了陈玉莲,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你安的是什么心?” 张树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吼得地皮都在震。 “你是想让全村老少爷们,都跟着你喝那玩意儿吗?!” 人群里的王二狗,被这阵仗吓得两腿一软,“噗通”就跪下了。 他浑身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似的,不等张树再问,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昨晚的事全秃噜了出来。 “不……不管俺的事啊!是玉莲婶子!是她叫俺干的!” “她还说……还说大海叔会给俺记工分!” 这一下,连王大海也被拖下了水。 陈玉莲那张平日里还算细润的脸,“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张刚糊上墙的纸。 她完了。 往日里人人夸赞的“福气人”,这会儿,名声算是彻底烂在了泥里,连渣都捡不起来了。 第46章 大儿媳背锅 陈玉莲跟王大海那点破事儿,闹了两天,明面上是没人提了。 可那股劲儿憋在人心里,开荒的地头上就闷得邪乎。 汉子们手里的锄头抡得还是一样有劲,就是谁也不搭理谁,看谁的眼神都带点防备。 歇晌的时候,往常围着茶水锅抢水喝的一群人,这会儿也躲得远远的,各喘各的气。 人心这盆清水,一旦被搅浑了,剩下的就全是猜忌。 刘芬提着新熬的茶水桶过来,桶子“哐”地一声撂在地上。 怪的是,没一个人像往常那样吆喝着围上来。 她心里发堵,喉咙也干。 “都过来喝口水歇歇!” 她扯着嗓子喊。 “茶是新烧的,锅里里外外刷了不下五遍!” 几个汉子这才磨磨蹭蹭地挪过来,舀了茶,却不急着喝,反倒把碗凑到鼻子跟前,用力嗅了嗅,才敢小心翼翼地抿上一口。 突然,一个刚喝了水的汉子“噗”的一声,嘴里的茶水喷出去老远。 “呸!呸呸!这他娘的什么味儿!” 他一边吐唾沫,一边指着茶水桶,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这水里……有屎!” 两个字,炸得所有人头皮都麻了。 刚喝了水的人,赶紧伸手指头抠自己的喉咙,趴在地上“哇哇”地干呕起来。 没喝的也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再看刘芬时,那眼神简直要活剥了她。 生产队长张树一张脸黑得能拧出水,三两步跨了过来。 他舀起一碗,搁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恶臭顶上来,差点没把他熏个跟头。 这味儿,错不了! “刘芬!你给老子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树的吼声,震得地皮都跟着颤。 刘芬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脸“唰”一下就没了血色。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她嘴唇哆嗦着,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这水是我在家烧开的,我亲眼看着倒进桶里,怎么会……” “你不知道?” 人群里,周兰那又尖又利的声音钻了出来。 她从人堆里挤到最前面,满脸都是火气。 “这茶水桶就你一个人经手,不是你干的,难不成是粪自己长腿跑进去的?” 张树没理会她,点了两个人,让他们顺着刘芬挑水的土路,一路摸回村头的水井。 井台子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就在张树准备带人回去的时候,一个眼尖的婆娘在井边不远的草窠里喊了一嗓子。 “队长,你快来看这是个啥!” 一枚纽扣。 最普通的塑料扣子,可村里人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眼睛一个比一个毒。 “这不是建国媳妇那件蓝布褂子上的扣子?” “没错没错,就是那件!她前儿个还念叨掉了个扣子,心疼坏了。” 几个跟周兰平日里要好的婆娘,你一言我一语地“作证”,跟说相声似的。 “我想起来了!晌午那会儿,我是瞅见大嫂在井边转悠来着,鬼鬼祟祟的!” “我也瞧见了,还以为她搁那儿偷懒呢!” 人证物证,一下子齐活了。 一根根手指头,齐刷刷戳向了刘芬的脊梁骨。 周兰站在一旁,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大嫂,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啊!” “我知道,娘现在出息了,你心里不舒坦,你嫉妒娘对我们二房比对你们大房好。” “可你也不能往全村人喝的水里下黑手啊!这要是喝出了毛病,是要拉去吃枪子儿的!” 这番话,又毒又狠,直接把动机和罪名全钉死了,不给刘芬一点翻身的机会。 刘芬被围在人堆正中,那些鄙夷、愤怒、嫌弃的眼神,一道道戳在她身上,火辣辣地疼。 她喉咙里除了“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再也挤不出别的字眼。 她扭过头,望向自己的男人,陈建国。 那是她唯一的指望。 可陈建国这个老实头,被这场面吓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张脸涨得紫红,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 “不是的……我媳妇……她不是那种人……” 连句利索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丈夫这窝囊的样子,再瞅瞅周兰那怎么也藏不住的得意嘴角,刘芬的心,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凉透了。 绝望的哭声,从她喉咙里撕扯出来。 从头到尾,陈秀英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一声没吭。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却锐利地将场上每个人的脸都刮了一遍。 她看见了周兰“义正词严”时,眼底藏不住的兴奋。 她看见了那几个“证人”闪烁不定的目光。 她更看见了自己那个被惯坏的孙女,陈灵儿。 小丫头片子躲在周兰身后,一张小脸上混着干了坏事的害怕和莫名的刺激,神情扭曲得很。 老太太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茶水桶上。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不紧不慢。 她也不嫌那味儿冲人,捡了根干净的树枝,伸进浑浊的水里,轻轻搅了搅。 然后,她把树枝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就这一下,她那双浑浊的眼,陡然亮了。 “把她带到大队部!关起来!” 张树已经下了令,伸手就要去抓刘芬。 “等等。” 陈秀英终于开了腔。 声音不大,却有股不容置喙的力道,硬生生砸停了满场的嘈杂。 她慢悠悠地走到周兰跟前,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兰,看得她后背直发毛。 “周兰啊,你刚才说,你大嫂是因为嫉妒我,才往水里倒脏东西,对吧?” 周兰被问得一愣,还是梗着脖子应了声。 “对!就是这样!她就是见不得娘你好!” 陈秀英笑了。 那笑意里,却没半分暖意,让周兰从脚底板开始往上窜凉气。 “这就怪了。” 老太太的声音慢条斯理,像在拉家常。 “这桶里,除了那股子臭味,怎么还有一股子猪食的馊味儿?” “咱们家,喂猪的活儿,好像一直是你一个人在干吧?” 她话锋陡然一转,视线“唰”地钉在被吓得一哆嗦的陈灵儿身上,口气却软了下来,温和得吓人。 “灵儿,跟奶奶说实话。” “你今天,是不是帮你妈倒猪食了?” “你闻闻自己的手,是不是现在还有那股馊味儿,没洗掉?” 陈灵儿被奶奶这几句话一问,再对上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轰”的一声就断了。 “哇——”她张嘴就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是妈妈!是妈妈让我干的!” “她让我把喂猪的泔水倒进桶里!” “她说这样奶奶就不会光喜欢陈念,不喜欢我了!” 话音落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跟被雷当头劈中一样,傻愣在原地。 众人看向刘芬的眼神,从鄙夷变成了同情。 再转向周兰母女时,那眼神里,只剩下烧得滚烫的愤怒和震惊。 第47章 一招拿捏 周兰那张脸,“唰”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整个人骨头都被抽走了,软成一摊烂泥,瘫在地上,身子抖个不停。 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话。 “不是我……是她……是陈灵儿,是她自个儿要干的……” 可这会儿,谁还听她放屁?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气愤,有鄙夷。 一道道眼神,都能在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那些视线钉在她身上,让她连根指头都僵得动不了。 生产队长张树那张脸,绷得铁青。 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毒心肠的婆娘。 这哪里是拌嘴吵架,这他娘的是往全村人的饭碗里下毒! “把她给我绑起来!” 张树一声暴喝。 “带上陈卫军,还有陈大娘,都跟我去公社!这事儿,公社必须给个说法!” 这事要是不捅上去,队里的人心就散了,以后谁还信集体? 公社钱副主任的办公室里,烟味儿混着汗酸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钱副主任听完张树添油加醋的一通白话,太阳穴突突地直蹦。 他瞧着眼前这一家子鸡飞狗跳的模样,眉头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一边,是自己费老大劲才竖起来的开荒典型,今年的政绩脸面可全指望这个。 另一头,又是人家屋里头那点烂事,剪不断理还乱。 他心里那杆秤颠来倒去,最后还是偏向了和稀泥。 “咳。”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派头。 “陈大娘,这件事的性质,确实很不好。” 可他话锋一转,调子立马就软了下来。 “不过嘛……这个周兰同志,归根结底还是您的儿媳妇。我看,要不这样,让她在全村大会上做个深刻检讨,再关几天禁闭,让她自个儿好好想想,这事……就算了?” 他脸上勉强挤出个笑,眼神试探地瞅着陈秀英。 “家丑不可外扬嘛,真闹大了,对你们老陈家的名声也不好听,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陈卫军跟得了大赦令,立马磕头磕得“砰砰”响。 “谢谢领导!谢谢领导开恩!我回去一定好好收拾她!” 旁边的刘芬,刚洗清冤屈,那张脸“腾”地一下,又没了血色。 就这么算了? 那她今天受的这天大的委屈,找谁说理去? 周兰这个毒妇要是就这么轻飘飘地揭过去,往后在这个家,还不得把她往死里坑?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开腔的陈秀英动了。 她没嚷,也没闹。 就那么撑着膝盖,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可每一下都稳稳当当。 她脸上的疲惫和失望,沉甸甸的,能把屋里的空气都压成石头。 她冲着钱副主任,微微欠了欠身子。 “钱主任说得对。” “既然是我的家事,那就是我没管好,给组织添麻烦了。” 办公室里的人见她这副模样,都悄悄松了口气,以为这老太太是准备认了。 哪知她下一句话,直接把钱副主任脸上的笑给砸了个粉碎。 “看来我这个老婆子,确实没那个精神头,再去管开荒山的事喽。” 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都砸在人心口上。 “家里这点破事都搅和不清,人心不齐,我这心里也犯嘀咕,怕哪天我那锅茶水里头,又被添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为了不给公社再添乱子,我看,我这个‘农业参谋’,还是别当了。” “开荒山的事,往后,我老婆子就不掺和了。”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钱副主任脸上那点笑僵在嘴角,成了一张不会动的面具。 不当参谋了? 不掺和开荒了? 这意思不就是,那能让社员们跟打了鸡血的“神仙茶”,没了! 那片眼瞅着就要变成金疙瘩的荒山,要黄! 他报到县里、市里的那些功劳,全他娘的要变成一纸空文! 周兰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农村婆娘! 可陈秀英是谁? 那是他的政绩! 是他的前程! 是他年底评先进的命根子! 就这一瞬间,钱副主任那张脸,从和气,一下子拉成了驴脸。 “砰!”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人也跟着“豁”地站了起来。 他指着还跪在地上的陈卫军和周兰,那嗓门儿恨不得把房顶都给掀了。 “混账东西!” “你们当这是普通的家务事吗?” “不!这是蓄意破坏集体生产!这是在挖我们红旗公社的根基!” “陈大娘一心为公,想尽办法为集体谋福利,你们呢?在背后捅刀子,使绊子!这是极其严重的思想问题!是阶级立场出了问题!”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砸得周兰和陈卫军晕头转向,脸上再也瞧不见一点人色。 钱副主任骂完,一转脸,方才的雷霆之怒便化作了和煦春风,几步走到陈秀英面前,两手紧紧攥住她的手。 “陈大娘!您可千万不能撂挑子啊!” “您放心!这事儿,我们公社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转过身,当场下了定论。 “周兰,罚扫全村厕所半年!你二房今年的工分,全部划给你大嫂刘芬,作为补偿!” 这惩罚,比刚才那个狠了十倍不止,是要了周兰的半条命。 但这还没完。 钱副主任为了拴住陈秀英这尊大佛,一咬牙,干了件让所有人都看呆了的事。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哗啦”一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空白介绍信。 他拧开钢笔,笔尖在纸上“刷刷”飞舞。 写完,他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陈秀英面前。 “陈大娘!您不是什么家里的老人,您是我们红旗公社,正式聘请的‘特聘农业高参’!” “往后,在咱们大柳树村,您的意见,就是我们公社的意见!” “谁敢对您不敬,就是对我们公社不敬!” 他把那张纸,硬塞进陈秀英的手里。 “这张介绍信您拿着!以后您去县里,去市里,都代表我们公社!” “我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给您使脸子,谁就是跟我们整个红旗公社过不去!” 第48章 无形的枷锁 陈秀英从公社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她一进院门,整个陈家大院里嘈杂的空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她身上。 周兰和陈卫军还跪在院子中央,两个人的膝盖底下,黄土地都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 陈秀英的眼神,从他们俩身上淡淡地扫过,像是在看两块碍事的石头。 她没说话,也没停步。 就那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了堂屋的门槛前。 她站定,转身,那双浑浊的老眼,终于有了焦点。 “建国。” 声音不响,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让所有人心头都跟着一跳。 大儿子陈建国赶紧上前一步,低着头。 “妈。” “去东厢房。” 陈秀英的拐杖,往东边那间屋子点了点。 “把里头属于老二家的东西,一样不剩,全给我扔到院子里来。” 这话一出,陈建国愣住了。 旁边的刘芬,眼睛却“噌”地一下亮了。 跪在地上的周兰,更是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妈!您这是要干什么!” 陈秀英压根没理她,只是冷冷地盯着大儿子。 “我的话,你没听见?” 陈建国身子一抖,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转身就冲进了东厢房。 很快,屋里就传来了“哐当”、“哗啦”的声响。 第一件被扔出来的,是一床破了几个洞的旧棉被。 棉被摔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紧接着,是另一床。 然后是一个掉漆的木箱子,“砰”的一声,摔得箱角都裂了。 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被一股脑地从箱子里扯出来,天女散花似的,飘飘扬扬地落了一地。 就这么点家当。 是周兰嫁过来这么多年,攒下的所有体面。 此刻,就这么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在院子中央,扔在全村人的眼皮子底下。 周兰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把那些东西拢进怀里,可手抖得根本不听使唤。 “妈!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她凄厉的哭喊声,撕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你把我们赶出去,我们一家三口可怎么活啊!” 陈秀英终于笑了。 那笑声,又冷又短,像冰碴子刮过耳朵。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生产队长张树。 “张队长,你瞧见了?” “这就是我们老陈家教出来的好儿媳。” “为了闹分家,为了那点家底,连脸都不要了。” 她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陡然拔高。 “今天,我陈秀英不是要逼死哪个!” “我是要清理门户!给队上,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一句话,直接把家事,上升到了集体的高度。 张树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本来还想劝两句,可陈秀英这话一出口,就把他的嘴给堵死了。 这是人家在执行家法,是给集体一个交代,他一个外人,再插嘴就不合适了。 陈秀英很满意他的反应。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着,看着她是怎么“合情合理”地,把二房一家,彻底踩进泥里。 “我陈秀英,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老太太的声音,在傍晚的院子里,传得格外清晰。 “儿子儿媳犯了错,我这个当妈的,不能把他们推出去,给社会添麻烦。” 这话听着,像是在给二房求情。 连跪在地上的陈卫军,眼里都生出了一丝希冀。 可陈秀英的下一句话,就将他打入了万丈深渊。 她那根拐杖,直直地指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但是,家有家规!” “从今天起,你们住我的房,吃我的粮,每天照样下地干活。” “可你们挣的每一个工分,年底结算的时候,一分钱,一粒米,都别想往自个儿口袋里装!” “全部!上交到我这里!” “用来还你们这次闹分家、败坏门风,欠下的债!” 整个院子,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老太太这番话给震住了。 这比把人赶出去还狠! 在乡下,工分就是命根子。 没了工分,就等于没了钱,没了粮,没了活路。 陈秀英这一招,等于是把二房的命脉,死死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什么时候,我觉得你们的债还清了。” 老太太看着周兰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的判决。 “什么时候,你们才有资格,拿回自己的工分!” 这哪里是还债。 这分明就是一张无形的卖身契! 一张套在周兰和陈卫军脖子上,一辈子都挣不脱的枷锁! 生产队长张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里对这老太太的手段,又敬又怕。 高! 实在是高! 这法子,合乎“子债母偿,子错母罚”的乡土伦理,谁也挑不出错来。 他只能点点头,给出了官方的认可。 “陈大娘处理得公道。” “既没把人赶出去,也给了他们劳动改造的机会。” 大儿媳刘芬的脸上,已经笑开了花。 她知道,从今天起,二房这家人,就是他们老陈家养的长工。 干最累的活,却拿不到一分钱。 她的好日子,来了! 陈卫军彻底崩溃了。 他像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趴在地上,额头一下一下地磕着地面,磕得“砰砰”作响。 嘴里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几个字。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在所有人都以为周兰也会跟着撒泼打滚,或者哭死过去的时候。 她却,停止了哭嚎。 院子里,只剩下她丈夫那令人心烦的求饶声。 周兰慢慢地,从那堆破烂家当中,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甚至有些僵硬。 她抬起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和泥土。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陈秀英的面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对着陈秀英,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 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的平静。 “我们认罚。” “从今往后,我们给您当牛做马,挣工分还债。” 说完,她缓缓抬起头。 当她的目光,再次对上陈秀英的眼睛时。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早已变幻了眼神。 第49章 十亩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家饭桌上的气氛,比屋外头的空气还要压抑。 桌子中央,摆着一大盆白花花的馒头,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那是大房一家的早饭。 而在桌子的另一头,陈建军和周兰面前,只孤零零地放着两只碗。 碗里是稀粥。 清得能照出人影,米粒都得用筷子去捞。 陈灵儿饿了一晚上,闻着那股子馒头香,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被勾了出来。 她盯着那盆馒头,咽了咽口水,终于忍不住,伸出了手。 手刚要碰到馒头。 “啪!” 一声脆响。 一根筷子,快如闪电,狠狠地抽在了她伸出去的手背上。 一道清晰的红印,迅速浮现。 陈灵儿“啊”地一声尖叫,猛地缩回手,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 陈秀英端着自己的粥碗,眼皮都没抬一下。 “想吃干的,就拿工分来换。” 她的声音,又冷又平,没有一丝波澜。 “从今天起,你们一家三口,吃喝拉撒,全都记在账上。” “年底,从你们挣的工分里头,一分不少地给我扣回来。” “在没挣到工分之前,能有口稀的喝,就该跪下谢天谢地了。” 昨天还只是口头上的惩罚,此刻,瞬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饥饿感。 那道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冰冷而残酷地套在了二房每个人的脖子上。 陈建军低着头,双手捧着碗,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兰没有去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 她端起碗,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稀粥。 那碗清汤寡水的粥,混着昨夜的屈辱和今晨的恨意,被她一并吞进了肚子里。 吃过早饭,陈秀英拄着拐杖,把一家人全都赶到了那片百亩荒地。 生产队长张树,还有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早就等在了地头。 显然,又是被陈秀英“请”来当见证的。 陈秀英站在高处,像个检阅士兵的将军,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陈建军和周兰身上。 “建军,周兰。” 她开口了。 “你们不是一直觉得我这个当妈的偏心吗?” “不是觉得你们自己单过,能过得更好吗?” “行,今天,我就给你们这个机会。” 她说完,用脚下的拐杖,在干硬的土地上,用力地划出了一条线。 这条线,将这片百亩荒地,硬生生地分成了两半。 一半大,一半小。 她指着那小的一块,大约十亩地的地方。 那块地,紧挨着山下的水源,地势最是平坦,土色也比别处要深一些。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这百亩荒地里,最好的一块地。 “这十亩最好的地,交给你们二房!” 她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地头。 “剩下的这九十亩石头地,盐碱地,我们大房自己啃!” 村民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老太太,是疯了不成? 哪有这么分地的? 这不是明摆着把好处往二房怀里送吗? 陈秀英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冷笑一声,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让全村的爷们都做个见证!” “要是到秋收的时候,你们这十亩地的收成,能超过我们这九十亩地里,随便哪十亩地的平均产量。” “你们欠我的‘债’,我就一笔勾销!” “从今往后,你们想分家就分家,想单过就单过,我绝不拦着!” “可要是……你们输了。” 她的声音陡然变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你们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当牛做马,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做人的资格!”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这是一个赌局。 一个看似公平,却处处透着陷阱的生死局。 陈建军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是个庄稼人,他比谁都清楚,这赌局有多恶毒。 九十亩烂地,只要肯下力气,改良土壤,总有几亩能高产。 而他这十亩好地,产量是有数的,想再往上拔高,难如登天。 他输定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拒绝? 那就是当着全村人的面,承认自己无能,承认自己连十亩好地都种不过人家的烂地。 周兰低着头,没人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她那双死死攥紧的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是陈灵儿。 她看着父母那副窝囊的样子,看着周围人看笑话的眼神,一股屈辱的怒火,烧掉了她最后的理智。 她要挽回自己和父母最后的颜面。 她挺起小胸膛,从父母身后跳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宣布。 “不用比了!” “我们肯定赢!” 她那张涨得通红的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傲慢和疯狂。 “我有福气护着!这十亩地到了我们手里,那就是金疙瘩!” “收成肯定比她们那九十亩穷酸地加起来都好!” 她的话,成功地将全村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这场“锦鲤之争”上。 也成功地,将自己和全家,都逼上了绝路。 她将那虚无缥缈的“福气”,当成了全家翻盘的唯一赌注。 陈秀英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事情宣布完毕,陈秀英再没多看二房一眼。 她转身,对着大房和那些自愿来帮忙的村民,沉声下令。 “开工!” 一声令下,大房这边立刻行动起来。 陈念拿着一根长长的麻绳和几根木棍,走在了最前面。 她不再是那个怯懦胆小的小丫头,脸上满是认真和专注。 她指挥着父亲和几个村民,开始在九十亩贫瘠的土地上,进行测量和划分。 他们一边干活,一边热烈地讨论着。 “这块地石头多,得先捡石头。” “那边的土发白,是盐碱地,得想办法改良。” 他们的行动,有条不紊,充满了科学和实干的精神。 而在荒地的另一头,则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陈灵儿正叉着腰,指挥着精神恍惚的父母。 “爹,你把这块石头搬到那边去!” “娘,这块放这里!这是阵眼,能聚福气!” 她正在他们那十亩“上等地”的中央,用一些捡来的石头,摆一个所谓的“聚福阵”。 进行着一场荒唐可笑的“开工仪式”。 周兰默默地听从女儿的指挥,拿起锄头,开始机械地锄地。 但她的眼神,却越过了女儿那可笑的背影。 穿过尘土飞扬的荒野,死死地,盯住了远处那个正在发号施令、从容自信的身影。 那个身影,是陈念。 第50章 福气竟是睡大觉 百亩荒地,成了大柳树村最新的大戏台。 东边那十亩最好的地,更是戏台的正中央。 陈灵儿搬来小板凳,一屁股坐在地头上,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揪来的狗尾巴草,眼神慢悠悠地在自家父母身上打转,真把自己当成了监工。 “爹,你那垄地翻得不对!” 她指着陈建军脚下歪歪扭扭的土坷垃,小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得堆成元宝那样儿!鼓起来!才能招财聚福!” 陈建军饿着肚子,脑子里还嗡嗡响着昨晚输钱的场景,浑身提不起劲儿。 他抬了抬眼皮,懒得跟闺女争辩,认命似的挥动锄头,胡乱把土块扒拉成一堆,看着比刚才更怪了,权当是元宝了。 “娘,你别光知道锄草啊!” 陈灵儿又把矛头对准了不远处的周兰,“你得跟这地说好话,夸它,哄它!土地爷一高兴,才能给你长金疙瘩!” 周兰攥着锄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她没回头,也没吭声,只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胳膊上,一锄头一锄头地往下砸,像是跟那干硬的土地有仇。 这边的动静,早就成了西边那九十亩地上的乐子。 大房那边几十号人干得热火朝天,汗珠子摔在干地上,滋啦一声就没了影。 可一到歇气的空档,所有人的眼神就像长了钩子,齐刷刷往东边瞟。 “快看,老二家那傻丫头又开始念叨了!” “让地听歌?亏她想得出来!咋不干脆拜拜土地,让地里直接长钱出来?” “还福星呢,我看是扫把星投错了胎!” “以前还真羡慕老二家生了个宝,现在瞧瞧,啧啧,一家子笑话。” 那些刻薄的、不加遮掩的讥笑,顺着风,一字不漏地钻进周兰的耳朵。 她握着锄头的手指节发白,握得更死了。 跟东边的荒唐可笑比起来,西边那九十亩地,倒像个正经战场。 陈念就站在高坡上,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 她不再是以前那个缩着脖子不敢大声说话的小丫头了,嗓门清亮,说话干脆利落。 “王三叔,你们这组专门捡石头,捡出来的都堆到那边地垄上,回头有用。” “李家大哥,你们几个力气大,负责平整土地,那些坑洼都给我填平了。” “剩下的婶子大娘们,跟着我爹,从南边开始,挖排水沟。” 她三言两语,就把几十号人分成了三拨。 捡石头的,平地的,挖沟的,各干各的,互不耽误。 原本乱糟糟的一片地,立刻变得井井有条,人人手上都有了活儿,再没工夫闲聊,只剩下呼哧的喘气声和锄头挖土的闷响。 “奶奶发话了!” 陈念看大伙儿的劲头都上来了,又扬声喊道,“今儿个收工,哪个组干得最快最好,每人多记俩工分!这工分,奶奶从她自个儿的私房钱里出!” 这话一出,像是往烧开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人群“轰”的一声炸了。 “真的假的?还多给工分?” “陈大娘这回可真下本钱了!” “那还磨蹭啥!赶紧干啊!今晚能给娃换个鸡蛋吃了!” 所有人的劲头,都被这两个额外的工分给死死勾住了。 大家伙再看土坡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时,眼里哪还有半点轻慢,倒多了几分敬畏。 这哪是个小丫头片子,这分明是能带着大家伙挣工分、填饱肚子的“小队长”! “都听念丫头的!” 不知谁吼了一嗓子,众人立马齐声应和,那动静,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傍晚,收工的哨声响了。 陈家大院里的气氛,却比白天在地里头还紧。 陈秀英让大儿子陈建国,从屋里搬出几把崭新的农具,几把锄头,几把铁锹。 瞅着普普通通,可拿到手里,那分量沉甸甸的,新打的锄刃和锹头在落日余晖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瞧着就利索。 这些家伙事,都是陈秀英从空间里拿出合金,让陈建国偷着找人融了,加固在刃口上的。 看着不起眼,用起来一个顶仨,省力又耐用。 大房这边干活的人,一人分了一把,个个乐得合不拢嘴,摸着那冰凉的铁器,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就在这时,陈建军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挪地蹭回了院子。 他干了一整天的活,两只手掌上磨出七八个血泡,又疼又痒。 他一眼就瞅见了陈建国手里那把泛着光的锄头,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这把豁了口的破烂玩意儿,一股邪火“噌”地一下,直冲脑顶。 他几步蹿到陈秀英面前,眼睛都红了。 “妈!” 他这一嗓子,声都喊劈了,“你太偏心了!” “凭什么!凭什么好东西全给大哥家?我也是你儿子!你看看我的手!这都是给你干的!” 他把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快要戳到陈秀英的脸上。 陈秀英眼皮都没掀一下,声音里听不出一丝热乎气儿。 “我昨天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了?” “这是家法,不是菜市场,轮不到你讨价还价。” “工具,是给踏踏实实干活的人用的,不是给那些在地上唱念做打、演大戏的人准备的。” 她用拐杖,朝堂屋墙上指了指。 那上面,用黑炭画了张简陋的表格,清清楚楚记着两边开荒的进度。 大房那头,代表进度的黑线已经画了长长的一截。 而属于二房的那一栏,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开头,短得可怜。 “什么时候,你们那十亩地的进度,能赶上大房一天的量,” 陈秀英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陈建军心口上,“什么时候,你再来跟我掰扯工具的事。” “不然……” 她唇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就用你们的福气,去刨地吧。” 陈建军那张涨红的脸,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脸打得,比在荒地里被人数落疼多了,是从里到外,火辣辣地烧。 他们一家子,不光在村里人面前丢尽了脸,在这个家里,也被彻底划成了连下人都不如的货色。 周兰就站在院门口,把这一切都瞧得真真儿的。 她看着自家男人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副被人抽了筋骨的窝囊样。 又想起闺女那些神神道道的疯话,和地里那些毫不留情的嘲笑。 她心里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脆响。 忍,没用。 顺从,更没用。 这堵叫陈秀英和陈家大房的墙,太高,太硬了。 要想活下去,要想把今天受的辱加倍还回去,就必须找到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能捅穿这堵铁壁的刀。 她的视线穿过院子,越过垂头丧气的丈夫,越过得意洋洋的大房众人,最后,死死钉在了那个正低头,用布仔细擦拭新锄头的身影上。 是陈念。 第51章 秘方竟是? 开荒的活儿才干了几天,大伙儿那股子热情劲儿,就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那九十亩烂地,越是往里头开,就越不像地。 最后那十几亩,压根就不能叫地,整个就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疙瘩。 土硬得能崩了锄头刃。 锄头砸下去,“铛”的一声,直冒火星子,也就留下个浅浅的白印子。 那反震的力道,震得人虎口生疼,半条胳膊都麻了。 “不干了,这地没救了!” 一个汉子把锄头往地上一掼,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说什么也不想再起来。 “这他娘的就是块死地,龙王爷在这儿撒过尿,神仙来了也种不出庄稼!” “可不是嘛,纯粹白费力气。” 怨言跟地里的灰尘似的,一个劲儿往人耳朵里钻。 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士气,眼看着就要散了架。 东边那十亩地的地头,陈灵儿远远瞧着这边的光景,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得意。 她冲身边还在装模作样锄地的周兰嘀咕。 “娘,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那块地风水都坏了,就凭她陈念,使再多傻力气也没用。” “这地啊,得靠福气养着,得是老天爷赏饭吃才行。”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顺着风,送到西边几个正歇气的村民耳朵里。 那几个人一听,脸色更垮了。 陈念杵在地头,两只脚像是灌了铅,心里头堵得慌。 村民们是信她,才跟着她到这儿来受这份罪。 可现在,她自己都开始犯嘀咕了。 这地,真能救得活?…… 夜深了,村里一片死寂,只有陈家大院里还透着一豆灯火。 陈秀英把陈念叫进了自己屋里。 昏黄的油灯下,祖孙俩的脸在摇曳的影子里忽明忽暗。 “奶,我……” 陈念一开口,鼻头就酸了。 陈秀英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却透着一股慑人的亮光。 “别怕,有奶奶在。” 老人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布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包。 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头是一颗比黄豆粒还小,黑黢黢的泥丸子。 看着脏兮兮的,毫不起眼。 “这是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宝贝,叫‘还土丹’。” 陈秀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凑到陈念耳边,带着一股神秘。 “你把它化在一大桶水里,再掺上草木灰和发酵过的猪粪,搅匀了。” “记住了,这玩意儿见不得光,你得趁后半夜没人的时候,偷偷去地里泼了。” “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这是你从一本破烂古书上看来的方子,叫‘还土方’。” “就说得用七种不一样的草木灰,掐着时辰和分量混在一块儿,再用独门法子发酵,才能用。” 陈念捏着那颗小泥丸,指尖能感觉到它的坚硬和粗糙。 就这么个小东西,真能让那片死地活过来? 可对上奶奶那不容辩驳的眼神,她还是把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用力地点了点头。 后半夜,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 陈念一个人,挑着一担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秘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那片盐碱地。 她照着奶奶的吩咐,圈了一小块地方,把那桶灰黑色的水,仔仔细细地泼洒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大气不敢出,脚步匆匆地溜回了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生产队长张树就黑着一张脸,来到了荒地。 他心里也跟猫抓似的,这地要是真开了荒却种不了,他这个生产队长在公社领导面前,脸可就丢光了。 他正一筹莫展,却被陈念“不经意”地引到了一处地方。 下一秒,张树整个人都定住了。 眼前,一块大概一分地大小的土地,和周围白花花的世界,界限分明。 那块地,土是黑的。 油润松软的黑土,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伸手抓了一把,土质松软,带着清新的腥气。 他下意识一攥,指缝里竟真的渗出了水珠子。 而仅仅一步之外,依旧是那片板结如铁、寸草不生的盐碱地。 “这……这是咋回事?” 张树的声音都在打颤。 他再也顾不上,整个人趴下去,把脸凑到那片黑土上,闻了又闻,看了又看。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了所有村民。 当他们看见眼前这黑白分明的一幕时,一个个全都傻了眼,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颤巍巍地抓起一把黑土,眼泪当场就淌了下来。 “活了!地活过来了!” “这不是种地的法子……这是点石成金的神仙手段啊!”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陈念身上。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狂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念丫头,这……这是你干的?” 张树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陈念的手,手上的劲儿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陈念被这么多人盯着,心里头发虚,但还是照着奶奶教的话,强作镇定地开了口。 “张大队长,这是我从一本破书上看来的‘还土方’。” “得用七种草木灰,按着时辰和分量混在一块儿,再用我家的法子发酵过,才能有这效果。”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让人根本挑不出毛病。 “不可能!她骗人!” 一个尖利的声音,刺破了这狂热的气氛。 是陈灵儿。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那片黑土,脸都气得扭曲了。 “她肯定是用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法了!这根本不是种地!” 可这一次,没人理会她的话。 甚至她身后的陈建军,都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低声呵斥。 “你给我闭嘴!” 张树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眼前这片起死回生的土地上。 他猛地一拍大腿,当着所有人的面,扯着嗓子宣布。 “好!好样的!念丫头,你就是咱们大柳树村的宝贝!” “我宣布!从今天起,成立‘百亩荒地开垦技术攻关队’!” “队长,就是陈念!” “从今往后,全村的劳动力,所有的资源,优先供你调配!” 一句话,陈念就从一个在家里受尽欺负的小丫头,成了全村开荒的“总指挥”。 而陈灵儿挂在嘴边的“福气论”,在这捧活生生的黑土面前,成了个笑话。 第52章 求人竟要跪下 生产队长张树那一声“技术总指导”,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不,不是湖面。 是砸进了一锅烧得滚开的油里。 人群“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刚才还只是震惊和敬畏,现在,全都变成了赤裸裸的狂热。 村民们疯了一样,一拥而上。 那架势,恨不得把陈秀英和陈念两个人当场给生吞了。 “陈大娘!念丫头!求求你们了!” 一个黑瘦的汉子挤在最前头,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就差没跪下了。 “把那个‘还土散’的方子,也给我们一份吧!” “我家那几分薄地,就指着它活命了啊!” 他这一嗓子,像是拉开了泄洪的闸门。 “是啊是啊!陈大娘,我给念丫头拿十个鸡蛋!不,二十个!” “我这儿有二尺布票!刚攒下的!都给你们!” “只要能给我点那神仙土,让我干啥都行!” 鸡蛋,布票,这些平日里比命根子还金贵的东西,这会儿跟不要钱似的,一个个往外报。 一张张朴实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贪婪和渴求。 他们把陈秀英和陈念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陈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就往奶奶身后躲。 这根本不存在的方子,怎么给?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陈秀英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精准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嘈杂的现场,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面色平静的老太太身上。 “乡亲们的心情,我老婆子理解。” 陈秀英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 “但是,这‘还土散’的方子,配起来极其复杂,里头好几味东西都难寻得很。” “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压箱底的宝贝,不可能做到人人都有。” 这话一出,好些人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可陈秀英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缓缓扫过众人。 “不过,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沾亲带故,我老婆子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用拐杖,指向那片广阔的百亩荒地。 “这样吧。” “咱们成立的这个‘技术攻关队’,头一件事,就是先把这百亩地给伺候好了。” “从今天起,愿意跟着念丫头好好干活的,就都算进咱们的‘开荒互助组’。” “我老婆子今天把话撂在这儿,给大家伙儿做个保。” “只要是真心出力的,到了年底,按你们每个人的贡献大小,我做主,让念丫头亲自出手,帮你们各家改良一小块自留地!” “想学手艺可以,想让自家的地也变成金疙瘩,也行!” “但有一个条件——”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得先给集体出力!”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给了所有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盼头,又把这“秘方”的最终解释权,死死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这哪里是分享秘方。 这分明是把那虚无缥缈的“还土散”,变成了一根无形的鞭子。 想分一杯羹? 可以。 先来给我陈家当长工,给我在这百亩荒地上卖命! 村民们哪里想得到这深一层的算计。 他们只听到,自家的地有救了!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 “陈大娘仁义!” “我们都听念丫头的!让她咋干就咋干!” “对!先给集体干活!我们懂!” 权力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倒向了陈秀英祖孙。 …… 东边那十亩地里,气氛死一样的寂静。 西边传来的震天欢呼,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凌迟着二房一家三口的神经。 陈秀英立下的新规矩,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们一家,彻底隔绝在外。 他们成了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上,唯一被抛弃的罪人。 陈建军干了一天的活,又累又饿,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看着远处被众人像神仙一样簇拥着的陈念,再看看身边,还在神神叨叨摆弄着几块破石头的女儿。 那股子压抑了一整天的邪火,再也憋不住了。 “砰!” 他猛地冲过去,一脚踹翻了陈灵儿面前那个所谓的“聚福阵”。 石头滚了一地。 陈灵儿被吓了一跳,尖叫着跳了起来。 “爹!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 陈建军一把抢过女儿手里那块被她摸得油光发亮的“福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石头碎成了几块。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对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福气?福气!我问你,你的福气呢?” “你的福气,就是让我们全家被人当猴耍吗?” “你的福气,就是让我们连一口干饭都吃不上,在这儿啃土坷垃吗?” “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他指着远处那片欢腾的人群,声音都在发抖。 “人家靠的是脑子!是手!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不是你那虚无缥缈,狗屁不值的福气!” 这是他第一次,将所有的失败和屈辱,都化作怒火,倾泻在了这个他曾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女儿身上。 陈灵儿被吼得呆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忘了哭。 周兰就站在几步开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劝,也没有哭。 那张麻木的脸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 当晚,陈家正屋。 油灯的光,将陈秀英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屋外,被现实彻底击垮的陈建军,在饥饿和绝望的双重逼迫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拉着一脸不情愿的周兰,直挺挺地走到了陈秀英的房门口。 然后,“噗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妈……我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哽咽,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坚硬的门槛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求求你……把那个方子……不,不,求求你让念丫头也帮帮我们吧……” “就当是可怜可怜我们……” “我们给您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行!求求您了!” 第53章 福气值几个钱 一个男人的尊严,在生存面前,碎得一文不值。 周兰被迫跪在他身边,脸深深地埋在身前的阴影里。 没人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将皮肉都给抠烂的指甲,有多疼。 屋里,陈秀英久久没有出声。 这无声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万钧的斥责,都更具压迫感。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跪在门外那两人的喉咙,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陈建军的额头都磕出了血,嗓子也哭哑了。 那扇紧闭的房门,才“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了一条缝。 昏黄的油灯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刚好照在两人面前的地上。 陈秀英就站在那片光影的交界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跟看两只在泥水里打滚的蚂蚁,没什么分别。 她没有让他们起来。 “想让我帮你们,也不是不行。” 老太太的声音,又冷又平,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听不出一丝波澜。 陈建军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卑微的希望。 可陈秀英的下一句话,就将他这点可怜的希望,碾得粉碎。 “不过,我们家的‘还土散’,金贵得很。” “不是谁家的地,都有资格用的。” “尤其是你们那块地……”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天天被某个‘福星’用嘴开着光,邪乎得很。” “我怕我们家这方子,道行太浅,镇不住你们那的土地爷。” 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周兰的心里。 她把头埋得更低了,身子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陈秀英的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夫妻俩,落在了不远处东厢房门口,那个探头探脑的鬼祟身影上。 是陈灵儿。 她被外头的动静惊动,又不敢出来,就躲在门后头偷看。 “这样吧。” 陈秀英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玩味。 “你们不是天天把福气挂在嘴边,说灵儿是我们老陈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星吗?” “那今天,我就给你们个机会。” “让我老婆子也开开眼,瞧瞧她这福气,到底值几个钱。” 她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像是在给一件货物标价。 “想让我出手,可以。” “让陈灵儿,从明天起,每天到我们西边那九十亩地里,给我捡石头。” “不用多,一天,就捡满这么一小筐。” 她用脚,在地上比划了一个小小的圈。 “什么时候,她亲手捡回来的那些石头,能铺满一里长的田埂。” “我就什么时候,‘考虑’帮你们改良一分地。” 她特意在“考虑”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记住了,仅仅是考虑。” 这条件,比直接拒绝,还要恶毒一百倍。 这是把陈灵儿那虚无缥缈的“福气”,和最卑贱、最辛苦的劳动,直接画上了等号。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锦鲤”的那张脸皮,一层一层,血淋淋地剥下来,再扔到地上,用脚狠狠地碾。 陈建军彻底傻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躲在门后的陈灵儿,更是“哇”的一声,哭着跑回了屋里。 东厢房里,气氛死一样的压抑。 陈灵儿扑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使劲地蹬着床板。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我是有福气的人!我怎么能去干那种粗活!” “那是陈念那个脏丫头才干的活!让我去捡石头,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陈建军垂着头,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脑袋,像一尊没了魂的泥塑。 周兰一反常态。 她没哭,也没劝。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神冰冷地盯着床上撒泼打滚的女儿。 那眼神,陌生得让陈灵儿都忘了哭。 “你今天,去也得去。” 周兰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不去,也得去。” 陈灵儿愣住了,抽噎着问:“娘,连你也逼我?” “逼你?” 周兰扯了扯嘴角,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不是说你有福气吗?” “你不是说你是老天爷最疼爱的闺女吗?” “现在,就是你用你的福气,给你爹娘,给你自己,换一条活路的时候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死死地盯着女儿的眼睛。 “你要是不去,从明天起,你就跟着我们一起喝稀的。” “不。”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连稀的,都没得喝。” 在活下去这件事面前,所有的宠爱,所有的偏袒,都成了一个笑话。 周兰第一次,开始用一种冷酷的、商人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的女儿。 她得算一算。 这笔叫“福气”的买卖,到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赔了个血本无归。 第二天,百亩荒地。 这里,成了全村最新的风景线。 一道极其不和谐的风景线。 陈灵儿到底还是来了。 在周兰那双冰冷眼睛的逼视下,她哭哭啼啼地被押到了西边那九十亩地里。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自以为很好看的碎花衬衫,在这片尘土飞扬的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提着个小破筐,笨拙地弯下腰,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小石子,嫌恶地扔进筐里。 那细皮嫩肉的手,哪干过这种活。 没一会儿,她就哭喊着手疼。 再过一会儿,又叫着腰酸。 她那点哭声,很快就被周围热火朝天的劳动号子,和村民们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给淹没了。 “快看,那不是陈家的福星吗?怎么跑来捡石头了?” “哈哈哈,你还不知道?人家现在不靠嘴了,改靠捡石头显灵了!” “就她那娇滴滴的样子,一天能捡满一筐?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那些嘲笑声,像一把把小刀子,割在陈灵儿的身上,脸上,心上。 她哭得更凶了。 可没人理她。 不远处的高坡上,陈念正拿着一根树枝,指挥着“开荒互助组”的社员们,用改良过的黑土,进行小范围的播种试验。 她专注而认真,声音清亮,条理清晰。 从头到尾,她甚至没有朝陈灵儿的方向,看上一眼。 第54章 谁才是笑话 田埂上,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陈灵儿的腰,就快断了。 这才捡了多久的石头? 半个钟头都不到,十根指头尖上就全是亮晶晶的水泡,碰一下,那疼劲儿直往心窝里钻。 汗顺着脑门淌下来,糊得眼睛又咸又涩。 更要命的,是周围那些村民看她的眼神。 有同情,有可怜,可更多的,是看耍猴戏的嘲弄。 那些人压着嗓子的议论,嗡嗡地,一个劲儿往她耳朵里钻,赶都赶不走。 “还福星呢,我看是扫把星。” “可不是嘛,你瞧她那娇滴滴的样儿,哪是能干活的。” “嘘,小声点,让她听见又该哭了。” “听见就听见呗,自己没本事,还不兴人说?” 这些话,字字句句都烫得吓人,专往陈灵儿心上扎。 她那点可怜的自尊,被人就这么扔地上,来回地踩,踩得稀碎。 凭什么? 凭什么陈念那个丧门星就能站得高高的,指挥这个指挥那个,人人捧着她? 凭什么自己这个天生的福星,就得在这儿遭这种罪,被人当猴儿看? 一股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什么理智,全没了。 “啊——!” 陈灵儿一声尖叫,把手里的小竹筐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筐里头辛辛苦苦捡的那十几块小石头,滚了一地。 她跟疯了似的,一屁股墩在地上,捶着地,扯着嗓子撒泼。 “我不干了!我死也不干了!” 那哭声又尖又利,在空旷的田野里打着转。 “我天生就是享福的命,不是来这儿受罪的!” “你们都给我等着!等我的福气来了,你们,你们所有瞧不起我的人,都得跪地上求我!” 她这副撒泼打滚的样子,非但没换来半点同情,反倒惹得周围的笑声更响了。 “哎哟,这孩子,怕不是癔症了吧?” “还福气,我看是中了邪气。” “可怜见的,脑子都晒糊涂了。” 村民们指指点点,摇头晃脑,把她的崩溃,当成了农闲时节最好看的一出戏。 就在所有人的眼珠子都黏在这出闹剧上时,不远处,那片改良过的试验田里,突然爆出一阵压都压不住的惊呼。 “天爷哎!你们快来看!” “出芽了!真他娘的出芽了!” 这一嗓子,跟磁石似的,一下就把所有人的魂儿都吸走了。 看热闹的村民,包括站在远处脸都黑了的周兰,全都下意识地朝声儿传来的地方扭过头去。 陈念带的那个什么“互助组”的地头,乌泱泱围了一圈人,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地里。 有人好奇,挤过去扒开人缝往里一瞅,也跟着倒抽一口凉气。 那片拿“还土散”炮制过的黑土地上,竟然齐刷刷冒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绿油油的玉米苗! 那些嫩芽,也就指甲盖那么高,可那股子绿劲儿,水灵灵的,一棵棵都把腰杆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野蛮的生命力。 “我的老天爷!这才几天啊?” 一个老庄稼汉嗓子都在哆嗦。 “算上今儿,满打满算,三天!” “不可能!苞谷籽下地,最快也得六七天才能冒头!” “这……这是什么神仙法术?” 一边,是所谓的“福星”在泥地里打滚撒泼,哭嚎着那点虚无缥缈的福气。 另一边,是人家实打实干出来的、叫人头皮发麻的奇迹。 这种对比,无需一言一语,却最是诛心。 村民们的眼神,从看猴戏的鄙夷,瞬间就变成了对陈念那边发自内心的敬畏和狂热。 没人再搭理陈灵儿了,全都跟疯了一样,朝那片长出奇迹的地涌了过去。 周兰就那么站在原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的脸,从黑到白,又从白,变成了死灰。 耳朵里嗡嗡地响,再也听不见别的,只剩下一种被现实活活撕开的闷痛。 她没去看那些神乎其神的玉米苗。 也没去扶还在地上打滚的女儿。 她迈开腿,一步,一步,动作僵硬地朝着陈灵儿走过去,魂儿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陈灵儿还在哭,哭得肝肠寸断。 “娘!他们都欺负我!你快带我回家,我再也不要来这里了!” 她伸出手,要去拽周兰的裤腿。 可周兰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那目光里的温度,冷得能冻死人,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突然弯下腰,一把揪住陈灵儿沾满泥的领子,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哭?” 周兰的嗓子,哑得跟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还有脸哭?” “你的福气呢?” “我问你,你的福气在哪儿!” 她没动手,可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刺,扎得人脸上火辣辣的。 “你的福气,就是让全村人来看咱家的笑话?” “你的福气,就是让别人把咱家踩进泥里,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陈灵儿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捡不满这一筐石头,你就别想进家门!” 说完,她狠狠一甩手,又把陈灵儿推倒在地,扭头就走。 那背影,决绝得没有半点留恋。 当天夜里,二房的东厢房。 陈灵儿烧起来了。 她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 一会儿哭着喊手疼,一会儿又骂陈念是妖精。 周兰坐在床边,拿着块湿布,一下一下,机械地给她擦着滚烫的额头。 她脸上看不出一点心疼,只有一片冷冰冰的死寂。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现在看来,靠这个女儿的福气,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这条路,死透了。 她得找条新路,一条能把陈秀英和陈念娘俩彻底踩死在脚底下的路。 突然,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下,人猛地就站了起来。 她冲到那个破木箱子跟前,开始发疯似的翻找。 衣裳,布头,乱七八糟的杂物,被她扔了一地。 终于,她从一个旧布包最里头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张叠得皱皱巴巴的纸条。 她哆嗦着手,把纸条展开。 上面没几个字,只有一个姓氏,和一个市里的地址。 是了,就是那个怂恿她们去搅黄水芹项目的“市里的大人物”,当初偷偷塞给她的。 周兰把那张纸条死死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恨不得把纸片揉进肉里。 福气靠不住,那就靠自己! 老太婆,陈念,你们不让我活,我就是死,也得拖你们下地狱! 第55章 引蛇出洞 天刚擦亮。 只有二房的东厢房里,一宿没合眼。 周兰就这么睁着眼,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后背僵得快要断了,凉气不要钱似的往骨头缝里灌。 她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瞪着窗户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身旁,陈建军的呼噜打得又沉又闷,一声接一声,在这要命的安静里头,吵得人心烦。 周兰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到自家男人那张蜡黄干瘦的脸上。 哈喇子顺着胡茬往下淌,亮晶晶的。 换作平时,她瞧见这副窝囊相,心里的火气能掀了房盖。 可这会儿,她脸上丁点火星子都没有,只剩下一片凉透了的麻木。 她伸出手,动作利索,对着陈建军的大腿,下了死力气拧了一把。 “嗷!” 陈建军跟被针扎了似的,从床上弹起来,睡眼惺忪地吼周兰。 “你干啥!大清早不睡觉,发哪门子疯!” 他嗓子里全是起床气。 周兰压根没理他。 她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被体温捂得滚烫的纸条,皱巴巴的,一把塞进陈建军手里。 “天亮就去县里。” 她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听不出一点儿人气儿。 陈建军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捏着那张破纸,满脸的莫名其妙。 “去县里干啥?” “找这个人。” 周兰的调子平得瘆人。 “告诉他,陈念那个小贱蹄子,地没种砸,反倒要领着全村人盖什么冷库,说是要给国家挣洋钱。” 这话一出来,陈建军浑身一个激灵,瞌睡虫全跑光了。 他眼珠子瞪得滚圆,看看手里的纸条,又看看自家媳妇那张脸。 在灰白的天光下,那张脸瞧着分外骇人。 他的手开始筛糠。 “疯了!你真是疯了!” 他死死压着嗓门,可声音抖得不成调。 “兰子,这……这可是搞破坏!是要抓去蹲大牢的!” “蹲大牢?” 周兰猛地回身,一把薅住陈建军的衣领,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晨光里死死钉着他。 她的脸,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 “陈建军我问你,再这么下去,咱们一家子都得活活饿死!” “你是想现在就饿死,还是去牢里头,给自己拼条活路?!” 那声音不大,却像带着血腥气,一个字一个字往陈建军耳朵里钻,让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个软骨头的男人,被媳妇眼里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彻底吓破了胆。 他怕死。 更怕饿死。 跟眼前就要断粮的绝境一比,蹲大牢那事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任由周兰把那张纸条,又一次死死塞回他手心。…… 天色更亮了些,村里稀稀拉拉响起了鸡叫。 陈建军换了身体面点的旧衣裳,帽子压得低低的,跟个鹌鹑似的溜出了门。 他弓着腰,专挑墙根底下没散尽的黑影儿走,脚下又轻又快,生怕惊动了哪家的土狗。 村口的老槐树黑压压的。 陈建军做贼心虚地朝两边扫了扫,看准四下没人,撒腿就往村外的小路上奔去。 他以为自己干得天衣无缝。 压根没注意到。 他前脚刚跑过老槐树,后脚,树干的阴影里就跟出了一个人。 是陆骁。 他落地无声,只远远地缀在后头,看着陈建军仓皇的背影,一点点融进灰蒙蒙的晨雾里。…… 陈家正屋。 陈念把陆骁托人捎回来的信,一字不落地,念给炕上闭眼养神的奶奶听。 “……陆骁哥说,他亲眼瞅着二叔上了去县城的牛车,现在正跟在他后头呢。” 陈念捏着信纸,指节都泛了白,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发觉的抖。 陈秀英听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盘腿坐在炕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串果核珠子,脸上平静无波。 过了好半天,她嘴角才轻轻撇了一下。 “急了。” “到底还是急了。” 她睁开眼,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骤然清亮起来,锐利得扎人。 “告诉陆骁,让他跟紧了。” “看清楚,跟他接头的是哪个王八蛋,长什么德行,说了什么屁话,一个字都不许漏掉。” “但是,别把蛇给惊着了。” 陈念急了:“奶奶,为啥不现在就拦住他?万一他真跟那些坏人……” “蛇嘛,就得等它自个儿爬出洞。” 陈秀英的声音不快不慢,却透着一股子冷气。 “等它把头探出来,觉着稳当了,正要张嘴咬人的那一刻,你一棍子下去,才能准准地把它的七寸给敲个稀碎,一了百了。” “我倒要瞧瞧,是哪家的手,这么不开眼,敢伸到咱们红旗村的地里来刨食吃。” 她撒下的网,早张开了。 就等着那条被逼急了的蛇,一头撞上来。…… 县城,国营茶馆最偏的角落。 陈建军屁股在长条凳上挪来挪去,一刻也坐不稳当。 他两只手死死攥着一个豁了口的茶碗,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对面,坐着个穿干部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市食品公司的王科长。 听完陈建军颠三倒四的汇报,王科长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上回报信的人说,派去搅局的没成事,反倒让那个叫陈念的黄毛丫头,搞出了更大的阵仗。 冷库? 还给国家挣外汇? 他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这要是真让她们干成了,自己先前的那些布置,不都成了笑话。 可很快,他脸上又扯出一个笑,皮笑肉不笑的。 他从兜里摸出个沉甸甸的油纸包,推到陈建军跟前。 油纸包一打开,是一沓崭新的人民币,还有几张金贵的工业券。 陈建军的呼吸瞬间就停了,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钉在那叠钱上,再也拔不出来。 “建冷库?好事啊!” 王科长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身子往前探,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说不出的油腻。 “建冷库嘛,总得用水泥,用电线,是不是?” “我给你指条道,你去南关的黑市,找一个外号叫跛脚刘的,就说是我王大海让你去的。” “他手上,有批便宜货。” 王科长咧开嘴,那笑容藏着坏水。 “那水泥电线,从面上看,跟供销社卖的货色没两样。” “价钱嘛,便宜一半都不止。” “你想想,这省下来的钱,不就进了你们自个儿的腰包了?至于那货……用上个把月,万一……嘿……” 他顿了顿,发出一阵黏糊糊的笑声。 “……不结实,那也是材料出了问题,跟你们施工的有什么关系。” “到时候,冷库塌了,那是天灾,谁也赖不到你们头上。” “这钱,是定金。” “事儿办成了,还有大头等着你。” 第56章 败露 茶馆二楼的隔间,光线昏黄,闷得人喘不过气。 狗日的薄木板,把耳朵硌得生疼。 陆骁全当没这回事,身子弓成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掐断了。 隔壁,王科长那破锣嗓子还在嗡嗡作响。 “建军老弟,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冷库的采购权,往后可全攥你手里。” 陈建军的嗓子眼儿又干又哑,飘出来的字儿都带着一股烧糊的味儿。 “王哥,那……那批货,真能成?” 王科长喉咙里滚出一阵黏糊糊的笑声。 “呵,有啥成不成的?” “南关黑市跛脚刘的货,便宜就是硬道理!” “你就照我说的,把那批跟烂泥没差的水泥,还有那细得能拿来剔牙的钢筋换进去,天王老子来了也瞧不出半点毛病。” “等工程款一到手,信封里这点钱票,就是个开胃小菜。” “真正的大头,咱哥俩,对半分!” 这话一字一句,都往陆骁后心里钻,他浑身的皮肉瞬间绷紧,一层白毛汗从脖子根炸到脚后跟。 墙那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吞咽,还有骤然粗重了好几倍的喘息。 …… 夜沉得跟墨似的,院里黑黢黢的。 陈家老宅,陈秀英的卧房里,只有一豆油灯的火苗在跳。 陆骁垂着手站在炕边,嗓子压得极低,把偷听来的那些腌臜事,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跛脚刘。 烂泥水泥。 剔牙钢筋。 对半分。 每吐出一个词,这屋里的空气就更冷一分,死寂得吓人。 话倒干净了,陆骁就立刻闭上嘴,眼皮子垂下去,不敢瞅老太太的脸。 奇怪的是,陈秀英听完,脸上千沟万壑的褶子竟没动一下,平静得过分。 可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昏黄的灯火下,却透出一股瘆人的亮光。 半晌,她嘴皮子慢慢咧开,一个冷冰冰的弧度。 手里的拐杖,笃,笃,笃,一下下敲着地面。 声儿不大,却敲得人心尖儿跟着一抽一抽。 “好。” “好得很呐。” “我正愁没个由头,把他这块烂肉从身上剜掉。” “他倒好,自个儿把刀子递到我手上了。” …… 第二天,晚饭桌上。 堂屋里,只听得见筷子碰碗和呼噜饭菜的声响,闷得人胸口发堵。 大房一家子只管埋头扒饭,头都不抬。 二房那头,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筷子半天也不动一下。 一直闭眼假寐的陈秀英,眼皮子猛地掀开。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一桌子人心头都咯噔一下。 “建冷库,采购建材,这可是咱村开天辟地头一回的大事。” “这事儿,丁点儿都马虎不得。”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要说家里头脑子最活泛,最会跟外头人打交道的,还得是建军。” 话音一落,满桌的筷子都僵住了。 陈建军手里的窝头“啪嗒”一声掉回碗里,他猛地抬头,俩眼珠子瞪得溜圆。 周兰和陈灵儿的眼睛,“噌”地就亮了。 陈秀英眼皮都没抬一下,径自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往陈建军面前一推。 “这里头,是村里刚拨下来的公款。” “买料这桩事,从今往后,就全交给你了!” “建军,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干,钱不够,再跟我说。” 老太太的视线刮过陈建军那张涨红的脸,话里是满满的信任。 “我就一个要求。” “必须给咱买最好的料,花多少钱都不打紧,绝对不能给红旗村丢人!” “娘!” 陈建军一张脸憋得通红,“腾”一下就站了起来,胸脯拍得“砰砰”响。 “您老就擎好吧!我陈建军就是搭上这条命,也保管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敞敞亮亮!” 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个馅饼,砸得他晕乎乎的,脚底下直发飘。 周兰的腰杆儿立马挺得笔直,满脸的得意劲儿都快溢出来了,眼角一个劲儿地往大房那边瞟。 陈灵儿更是下巴一扬,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大房的陈建国和张桂芬,脸上急色一闪。 张桂芬嘴唇动了动,刚想张嘴,就被陈秀英一道冷飕飕的眼风给钉了回去,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二房那一家三口,还美滋滋地以为天上掉了馅饼,谁都没瞅见,老太太垂下的眼皮底下,藏着一抹冷得彻骨的讥诮。 …… 饭后。 二房的屋里,飘出几声压都压不住的偷笑。 等那边的动静彻底消停了,陈秀英才把陈念叫进了自己卧房。 她带上门,从炕头一个上了锁的破木箱里,捣鼓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死紧的东西。 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一张泛黄发脆的旧纸。 那张纸,被郑重地递到了陈念手上。 “念念。” 陈秀英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了饭桌上的那股劲儿,字字句句都透着分量。 “你二叔那台戏,是唱给全村人看的,是假的。” “咱陈家真正的根,不在那劳什子冷库上。” 她伸出干柴似的手指,点了点陈念手里的纸。 “根儿,在这儿。” “这是我早年,听一个南边来的老庄稼把式传的法子,专门治盐碱地。” “你明儿个,就去找大牛、二虎那几个肯卖力气,嘴又严实的小子。” “上咱们家那一百亩地的最南头,挑个最犄角旮旯的地界儿,先给我刨一分试验田出来。” 老太太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 “记着,这事儿得偷摸着干。” “天知地地,你知我知,再加上那几个干活的知。” “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特别是漏到你二叔他们家耳朵里。” “冷库那边,是我撒出去的饵,钓的就是那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咱这块地,才是真正要种的粮食,是能让全家老小往后都吃上饱饭的命根子。” 陈念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又软又脆的旧纸。 上面用褪了色的炭笔画着些沟沟坎坎,旁边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图,看不大明白。 字,也认不齐全。 可她一抬头,撞上奶奶眼里的那团火,自己的心口也跟着热了起来。 她捏紧了手里的纸,指尖微微发颤。 这张薄纸,却有千斤重。 第57章 不会往外说 天还没亮透,红旗村的老槐树下,就吵得跟开了锅似的。 陈建军左手一只破铜锣,右手一根木头棍子,正憋着浑身的劲儿往下砸。 “当!当!当!” 那锣声又尖又刺,活生生把半个村子的人都从热被窝里给拽了出来。 他身后,松松垮垮地站着几个村里有名的赖汉。 一个个歪着身子,手插在裤兜里,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恨不得在脸上写着“老子不干正活儿”。 偏偏这几块料,今天被陈建军给封了个“施工队”的名头。 陈建军咳了声清清嗓子,两手往肥硕的腰上一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乡亲们!都过来瞅瞅,过来看看!” “咱们红旗村的天字号大好事,今儿个,就在这,开工了!” 他拿木棍往后头那几个赖汉身上一指。 “瞅见没?这就是咱们冷库项目的头一拨工程队!” “等这冷库一盖好,咱地里的菜,就能存到开春卖大价钱!” “到那时候,家家户户都跟着我陈建军,吃香的,喝辣的!” 周兰就杵在他旁边,腰杆子绷得笔直,下巴扬着,鼻孔都快朝天了。 她今儿个特意换了件没打补丁的衣裳,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活脱脱一副领导家属剪彩的派头。 她那眼角的余光,像是淬了毒的钩子,一下一下往人群边上大房那一家子人身上剜。 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都快从脸上淌下来了。 陈灵儿有样学样,也把小胸脯一挺,冲着不远处的陈念“哼”了声,还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顿时炸开了。 “哎,你别说,建军这小子是真能耐啊。” “可不,这才几天功夫,连人都给拉来了。” “那可不,你瞅瞅他请的这几位,一看就是办大事的人。” 当然,也有几个清醒的,拿眼角瞟着那几个二流子,嘴撇得能挂个油瓶。 “就他们几个?爬树掏个鸟蛋还成,盖房子?墙别砌歪了就烧高香了。” “嘘……你小声点,没瞅见人家现在是村里的香饽饽吗?” 这些话,有好的有坏的,全跟长了腿似的,钻进墙根底下大房一家人的耳朵里。 陈建国就那么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吧嗒吧嗒地嘬着旱烟。 烟雾燎得他那张脸都看不真切,唯独那拧成疙瘩的眉头,怎么也化不开。 他婆娘张桂芬站在他边上,两只手死命地搓着自己的衣角,都快把布料给搓烂了。 “他爹,你看建军他……他这么乱来,能成吗?” 她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满是藏不住的慌。 “那几块料是能干活的样子?这可都是公家的钱啊。” 陈建国没出声,只是把烟锅子在地上重重磕了磕,又续上一锅,火星一闪,吸得更凶了。 旁边人的闲言碎语,比针还尖,一根根全扎在张桂芬心上。 “你看大房那一家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啧啧。” “往后啊,这村里可不就指着二房了嘛。” 张桂芬的脸火烧火燎的,又气又臊,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伸手,又去拽男人的袖子。 就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村口这场闹剧勾着的时候,陈念已经悄悄退出了人群。 她身子一缩,跟只小猫似的贴着墙根溜,避开了所有人的注意,一头扎进了村西头最偏僻的那个角落。 村西头,大牛和二虎家的土坯房,又矮又破,在晨光里显得摇摇欲坠。 兄弟俩是村里公认的老实人,也是力气最大的。 可能就是因为太老实,家里穷得叮当响,一年到头,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 陈念走到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前,停下了。 大牛和二虎正蹲在院子里,捧着个大碗喝粥,那粥清得能照出人影儿。 瞧见陈念,兄弟俩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念……念丫头,你咋来了?”大牛闷声闷气地问。 陈念不绕圈子。 “大牛哥,二虎哥,我来找你们帮个忙。” 她的眼睛很黑,里头透着一股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有的镇定。 “我奶让我来的,请你们帮着干个私活,顶要紧的私活。” “活干完了,工分算你们双倍。” “等秋后,再给你们家十斤白面。” 十斤白面! 这四个字,跟炸雷一样,轰的一声在兄弟俩脑子里炸开了。 他俩一年到头,能啃上黑面饽饽都算过年了。 “就一个条件。” 陈念的声音不大,却砸得人心口发颤。 “这事,天知地知,咱们仨知,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 大牛和二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犹豫。 可当他们的目光再落到眼前这个半大丫头身上时,看到的是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还有,他们对陈家老太太那份打心底里的信服。 最后,大牛这个当哥的,一咬牙,狠狠点了下头。 “成!” “念丫头你放心,俺们兄弟俩嘴严,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 三人没走村里的大路。 一人扛了把家里最趁手的铁锹,从村后头那条没人走的小路,一直绕到了陈家那一百亩盐碱地的最南边。 这地方荒得不像话,风一吹,卷起来的都是白花花的土沫子,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念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图纸。 她蹲下身,凭着上辈子的记忆,就着图纸,在白色的盐碱地上用石块划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大牛哥,二虎哥。” 她站起来,指着地上的印子。 “今天不翻地,就从这儿,给我挖条沟。” “半尺深,一尺宽就成。” 她又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顺着这条线挖,一直挖到那儿。” 大牛和二虎瞅着那条线,满脑子都是问号。 开荒不翻整片地,挖条沟算怎么回事? 不过拿了人家的好处,就得听话办事。 兄弟俩二话没说,对准陈念画的线,抡圆了膀子,卯足了劲儿,就把铁锹狠狠地铲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 铁锹头一下子就全陷进了干硬的地里。 当第一锹土被翻起来的时候,底下露出的景象,让三个人当场都定住了。 那层白花花的盐碱壳子底下,竟然是湿漉漉、油汪汪的黑土地。 第58章 得意炫耀 天刚蒙蒙亮,二房的院门“吱呀”一声,被陈建军从里面猛地推开。 那动静,跟拆迁似的。 他身上那件压箱底的蓝色干部服,虽洗得发白,但没一个补丁,算是他最体面的行头了。 他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比攥着命根子还紧。 陈建军站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憋足了劲儿,冲着四邻八舍就扯开了嗓门。 “爹!娘!大哥大嫂!我进城给咱村办大事儿去啦!” “你们就擎好吧!” 声音拖得老长,生怕村西头耳朵最背的王老太听不见。 周兰紧随其后,满脸放光,下巴颏抬得能戳着天。 她出了门也不急着走,瞅见个早起倒尿盆的邻居,就跟块牛皮糖似的贴上去。 “哎,嫂子,瞅见没?我家建军就是有大出息!” “老太太亲口说的,盖冷库这天大的事儿,就得他这样的能人来挑大梁!” 那嘚瑟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男人不是去县里买水泥,而是要去省里当大官。 村口,大房一家子正默默收拾家伙事准备下地。 陈灵儿跟只开屏的孔雀似的,扭着腰,特意从他们跟前晃悠过去。 她站定在闷头检查布包的陈念面前,下巴扬得更高了。 嗓门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听得一清二楚。 “有些人啊,天生就是个劳碌命。” “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 “不像我爸,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全村都眼红的大事,这才是真本事!” 说完,她还拿眼角轻蔑地瞥了陈念一眼。 “以后啊,你们大房,还得指望着我们二房接济呢!”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立马响起了嘀咕声。 一个刚嫁来不久的新媳妇满眼羡慕,对旁边人说:“瞧瞧周兰那嘚瑟样,男人有本事,腰杆就是硬气。” 旁边一个被二房占过便宜的李婶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尖酸刻薄:“硬气个屁!上个月还哭着说家里揭不开锅,今儿倒抖起来了。就陈建军那德行,别把公家的钱打了水漂,就烧高香了。” 张桂芬气得脸都白了,浑身直哆嗦。 她往前跨了一步,刚想理论,就被身后的陈建国一把拽住。 男人没吭声,只是冲她摇了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憋屈。 张桂芬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一股子铁锈味,眼圈瞬间就红了。 而被当众羞辱的陈念,却跟没听见似的。 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好像陈灵儿就是一团嗡嗡叫的苍蝇。 跳吧,现在跳得越高,将来摔得越惨。 她心里只闪过这么一句话。 随即,她仔细把布包的带子打了个死结,确认里面的东西不会掉出来,这才直起腰,扛起一把小锄头,转身就走。 那背影,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一丝恼怒。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响亮,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陈灵儿那张得意的脸上。…… 陈念没走村里的大路。 她绕到村后,顺着杂草丛生的小道,很快就见到了等在那儿的大牛和二虎。 兄弟俩已经到了盐碱地,正对着昨天挖开的长沟渠发愣。 “念妹子,你来了。” 大牛看见她,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笑,眉毛却拧成了疙瘩。 他指着那条沟,又指了指周围白花花的一大片地。 “这地……昨天挖开还是黑的,可这一大片,白得都晃眼。” “真能行?” 二虎也在旁边挠着头,闷声闷气地跟着说。 “是啊,念妹子,这可是‘阎王地’,种啥死啥,别糟蹋了东西。” 他们是信陈家老太太,也馋那份工分和粮食。 可真站在这片寸草不生的死地上,心里还是犯嘀咕。 陈念笑了笑。 “大牛哥,二虎哥,我懂你们担心啥。” “所以我才说,咱们不种地,先治地。” 她把肩上的锄头放下,解开一直小心护着的布包。 她没急着拿出东西,而是用郑重的口吻开了腔。 “奶奶说了,这事儿是咱们陈家能不能翻身的关键。” “事成之后,工分按双倍给。” “秋后不管地里收成咋样,先给你们家二十斤红薯干!” 二十斤红薯干! 这分量,比昨天说的那点白面更实惠,更砸得人心口发颤。 大牛的呼吸都粗重了,可旁边的二虎却拉了拉他的衣角,脸上还是犯嘀咕。 “念妹子,二十斤红薯干是不少……可万一……万一这地真治不好,老太太会不会怪咱们把事儿给办砸了?” 这才是他们最担心的,好处没捞着,反倒惹一身臊。 陈念看着他们,眼神清亮,没有半点虚头巴脑。 “我奶奶说了,试错不可怕,怕的是连试都不敢试。” “这事儿,成了,是咱们大家的功劳;要真不成,责任我一个人担,跟你们没半毛钱关系。” 这句话,比二十斤红薯干还管用。 一下子就把兄弟俩心里最后那点顾虑给扫干净了。 大牛一拍大腿,眼里的犹豫,瞬间就被一股子狠劲儿给顶了出去。 “干了!” “念妹子你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俺们要是再缩手缩脚,就不是爷们儿!” 看着他们眼里冒出的光,陈念知道,火候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从布包里,捧出一个用好几层破布包着的小包。 一层,两层,三层。 当最后一层布被揭开,露出里面东西的真容时,大牛和二虎都下意识地凑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是一捧土。 一捧黑得发亮的土。 那土的颜色,比村里最肥的菜园子里的土还要黑,还要油润。 更怪的是,它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清香,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这是……” 大牛看得眼都直了,忍不住伸出指头想去戳一下。 “别动!” 陈念轻喝一声,又把手往回缩了缩。 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解释。 “这是我前几天,跟奶奶去后山,在一个采药的老爷子说的地方挖到的。” “叫‘肥土胆’,是土里的精华,金贵得很。” “就这么一小捧,是咱们的宝贝。” 她把那捧黑土递到两人面前。 “咱们不用多,就在昨天挖好的那条沟底下,薄薄地撒上一层。” “然后,再把土给盖回去,压实了。” 看着这黑得不像话的土,又听了这神神叨叨的说法,兄弟俩将信将疑。 可陈念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有对陈家老太太的敬畏,让他们没再多问一个字。 三人说干就干。 陈念负责撒土,她用手捏着那珍贵的黑土,跟绣花似的,小心翼翼地在沟底均匀铺上一层。 在她撒下黑土的瞬间,那双在末世里磨炼出的锐利眼睛,捕捉到了一个极难察觉的细节。 黑色的粉末落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那刺眼的白色,竟然暗淡了一丝,光芒好像被吞噬了。 这变化快得像是幻觉,但陈念知道,这是真的。 大牛和二虎跟在她身后,一人一把铁锹,把昨天翻出来的土,又重新填了回去。 “噗,噗,噗。” 铁锹铲土的声音,在这片寂静的荒野上,听着格外清晰。 第59章 说道说道 最后一锹土,踩实了。 那块刚拾掇出来的一分试验田,乍一看,和旁边白花花的盐碱地没什么两样。 大牛和二虎拄着铁锹,胸膛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地往外扯着粗气。 汗珠子顺着黑黝黝的脸盘子滚下来,聚在下巴颏上,一滴滴砸进干土,晕开个深色的印子。 娘的,真他妈累。 可哥俩对视一眼,再回头瞅瞅这片亲手整出来的地,陷进去的眼窝子里,都透着一股子火热的劲儿。 陈念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 她默不作声地转身,从一个干净布袋里,吭哧一下,拖出个沉甸甸的包裹。 她把包裹往兄弟俩跟前一杵。 “大牛哥,二虎哥,说好的二十斤红薯干,你们点点。” 大牛和二虎俩人,当场就钉在了原地。 还以为这红薯干,怎么也得等秋后,看地里到底能不能出东西再说。 谁能料到,这活儿刚干完,东西就到手了。 二虎那傻小子,愣愣地伸手去接。 好家伙,那分量压得他胳膊猛地一沉。 隔着粗布,都能摸着里头红薯干硬邦邦的块儿,鼻尖底下,全是粮食那股子特有的甜香,一个劲儿往里钻。 这年头,二十斤红薯干,那就是命。 二虎一个快一米九的糙汉子,死死攥着那包还带着点温乎气的粮食,嘴皮子哆嗦了半天,猛地扭头,冲着旁边一样傻了眼的大牛吼了出来,嗓子都哑了。 “哥!我这辈子没服过谁,念妹子是头一个!” “这地,往后要是真能成,咱哥俩这条命,就跟她干了!” 大牛没吱声,就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他从弟弟手里接过包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架势,生怕磕了碰了,比什么都金贵。 三人收拾好家伙什,刚从荒地拐上回村的小土路,就迎面撞上了两个人。 是二婶周兰,还有她那个宝贝疙瘩陈灵儿。 周兰挎着个空篮子,看样子是刚串门回来。 她一眼就瞅见陈念三人那灰头土脸的样,再往他们身后一瞟,那片白得晃眼的“阎王地”就戳进了她眼底。 周兰那表情,简直是逮着了天大的乐子。 她把空篮子往胳膊弯里一撂,两手往水桶腰上一叉,嗓门又尖又亮,刺得人耳朵疼。 “哟,我当是谁呢?” “这不是咱们家的大功臣,领着俩壮劳力,在这刨土坷垃呢?” 她那眼珠子在三人身上滚来滚去,鄙夷和看笑话的神情,半点不藏。 “咋?” “老太太老糊涂了,打发你们来这‘阎王地’里刨金疙瘩?” “真有意思,老的糊涂,小的也跟着犯傻,净干些让人笑掉大牙的白日梦!” 陈灵儿看她娘开了腔,立马跟上。 她往前一蹿,堵在陈念跟前,下巴颏抬得老高,拿眼角夹着人,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我爸说了,他已经跟建材站的王科长都搭上线了。” “王科长那边就一个电话的事,我就能进县里供销社当售货员!” 她说到这儿,故意顿住,得意地看着大牛和二虎脸上那副震惊到发木的表情。 供销社售货员! 吃国家粮的铁饭碗! 整个红旗村,祖宗十八代都没出过一个。 陈灵儿把这种万众瞩目的滋味咂摸够了,才慢悠悠地,吐出更扎心的话。 “而且,管的还是最俏的糖果柜台!” “以后啊,咱村里谁家小娃子想尝个甜味儿,买块水果糖,都得看我陈灵儿的脸色!” 她说着,视线轻飘飘地刮过大牛和二虎那两张涨红的脸。 “哪像有些人,没本事也没门路,就只配跟这些泥腿子,在烂泥地里打滚。” “一辈子都没出息!” 这话,淬了毒,不光是冲着陈念,更是狠狠戳在了大牛和二虎的心窝子上。 泥腿子。 对他们这些靠力气吃饭的庄稼汉,没有比这更戳心窝子的羞辱了。 二虎那张脸,一下就从红涨成了紫黑,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嚯”地往前迈了一大步,手里的铁锹都抬高了半截。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二虎!” 大牛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吓人,死死箍住他。 他压着嗓子,从牙缝里往外迸字儿。 “别冲动!听念妹子的!” 陈念却安静得出奇。 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去瞧陈灵儿那张得意的脸,只是把视线淡淡地落在了周兰身上。 “二婶,话别说太早。” 声音很轻,却让周兰母女俩嚣张的气焰,莫名其妙地卡了壳。 陈念的视线越过她们,落在了身后那片刚被汗水浸过的土地上。 末世里,这片土地的前身,曾经长出过救命的粮食。 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拂去裤腿上的一点浮土,动作随意,浑不在意。 她的指尖,在冰凉的锄头木柄上,有节奏地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那两声轻响,让周兰的心都跟着跳了两下。 “等几天,看结果。” 说完,她就那么看着她们,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比任何嘲讽都来得更瘆人。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笃定,让周兰母女俩齐齐打了个哆嗦。 周兰的心没来由地“咯噔”一跳,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陈念身后那片白地瞟了一眼,眼皮都下意识地跳了一下。 她脑子里猛地闪过老太婆之前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邪乎事,比如那头自己撞上门的野猪,还有那片一夜之间由白变黑的地。 可她随即又用力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看结果? 能有什么结果? 那破地要是能长出庄稼,母猪都能上树了。 陈念没再多看她们一眼,冲大牛和二虎递了个眼色,转身就走。 三人径直朝着村里走,朝着陈家老太太的屋子走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周兰心里那点不安彻底散了。 她“呸”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装神弄鬼!” 她拉了一把还在发愣的陈灵儿,脸上又堆满了那种小人得志的笑。 “走,闺女,家去!” “咱得赶紧把这个天大的笑话,在饭桌上好好跟你爹说道说道!” 第60章 一碗冰糖 周兰和陈灵儿一进家门,那股子小人得志的劲儿,就从眉梢眼角往外冒,根本兜不住。 陈建军正坐在桌边抽闷烟,瞧见她俩,把烟屁股在桌角上使劲碾了碾。 “咋样?” “啥咋样!” 周兰把手里的空篮子往地上一掼,一屁股墩在长凳上,端起桌上半凉的茶缸子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淌。 “你是没瞅见那个景儿!陈念那个小贱蹄子,真就领着俩泥腿子,在那‘阎王地’里刨土坷垃呢!”她抹了把嘴,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汗水在泥脸上冲出几道白印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从坟里爬出来!” 陈灵儿抢着说,嗓子又尖又亮:“爹,我还跟她说了,我马上要去供销社当售货员!管糖果的!我瞅她那脸,刷一下就白了,嘴唇都在抖!” 陈建军一听,眼睛也跟着亮了,夹在指头上的烟忘了抽,火星子烫了手都没察觉。 “真的?她真信了?” “那可不!”周兰一拍大腿,“就她那没见过世面的怂样儿,还不当场吓傻了!” “走走走,吃饭!今儿个高兴,我让你嫂子卧了俩鸡蛋,咱得把这天大的笑话当下酒菜!” 油灯的灯芯被拨亮了些,火苗“哔啵”一声,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一盘油汪汪的炒鸡蛋端上桌,在昏暗的屋里晃得人眼晕。 灯火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他们嘴一张一合,那影子也跟着在墙上咧着嘴,摇头晃脑,瞧着不像活人。 周兰拿筷子扒拉一大口鸡蛋塞满嘴,油顺着嘴角往下滴,话都含糊了:“等大房那片破地,一个粮食粒子都收不上来,看老太婆还咋护着他们!看他们还咋横!” 她把筷子在碗边上敲得“当当”响:“到时候,陈建国就天天给咱家挑水!挑不满八大缸,甭想吃饭!” “至于陈念那个小丫头片子……”她哼了一声,“让她去后山捡柴禾,一天捡不够五十斤,也甭想进这个家门!” 陈建军听得两眼放光,也赶紧夹了一大筷子鸡蛋,油星子溅到蓝布褂子上都顾不上擦。他吧嗒着嘴,美滋滋地盘算:“等冷库盖起来,我就是头功!我让王科长给我批条子,半个月,就给我留十斤猪板油!到时候,咱家灵儿拿来抹脸,你拿来炸油饼,剩下的给你娘家送两斤,哪个亲戚见了咱不得点头哈腰的?” 陈灵儿从兜里掏出那张被汗浸得皱巴巴的糖纸,宝贝似的在胸口按了按,又对着灯光晃了晃:“供销社的李姐说了,她们柜台里有橘子味的糖,还有草莓味的!我就要让陈念天天看着我吃!她要是敢眼馋,我就把糖渣扔地上,让她趴下给我舔干净!” “哈哈哈哈!” 那笑声尖得刺耳,刮得人骨头缝都疼,轻飘飘地就透过了那堵薄薄的土墙。 隔壁大房的屋里,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来。 张桂芬蹲在地上,使劲刷着一只豁了口的碗,指节都快抠进陶碗的裂缝里。隔壁那句“舔糖渣”,一字不落地扎进她耳朵里。 她的喉咙滚了滚,硬是把那句“我家念念比你家灵儿强一百倍”给活活咽了回去,舌尖尝到了一股咸腥味儿。 陈建国坐在炕沿上,一双拳头捏得死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梗着脖子,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每一次喘气,都带出破风箱似的“呼哧”声。 陈念刚从奶奶屋里出来,一脚踏进门,就钉在了原地。 爹娘那副模样,再配上隔壁传来的扎耳朵的笑声,她心口猛地一抽,又冷又疼,像是灌进了一兜子冰碴子。 她转身,走到奶奶的房门口,轻轻叩了叩门:“奶奶,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沉稳的“嗯”。 陈念推门进去,没等她把刚才的事儿说利索,陈秀英已经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小包,塞到她冰凉的手里。 “好孩子,沉得住气。” 陈念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块黄澄澄的大冰糖。 “这糖,你吃了,压压心里的火。”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人心口上,把那些慌乱和委屈都给镇住了。“让他们笑。笑得越大声,将来哭得就越难看。” 陈念捏着那块糖,糖块的棱角硌得她手心发疼。她的指尖,又在裤腿的缝线上无意识地划拉起来,划出的,正好是那块试验田的轮廓。 祖孙俩没再多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就在这时,隔壁二房的笑声和吹牛声,猛地又拔高了一个调,简直要掀翻屋顶。 陈秀英的眉头,终于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一把就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大房的陈建国和张桂芬也被那噪音搅得待不住,正一脸愤懑地戳在那儿。陈秀英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院子中央,对着东厢房的方向,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还没死呢,嚎丧也不用这么大声!”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东厢房里喧嚷的笑声,像是被快刀从中间劈开,喀嚓一声,断了。院里死一样的寂静。 周兰慌里慌张地拉开门,探出半个脑袋,脸上那得意的笑还僵着,直勾勾地看着院里的老太太,眼里全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陈秀英冷冷地剜了她一眼,一个字都没多说,转身就回了自己屋。 “砰”的一声,东厢房的门被死死关上,屋里再没传出半点动静。 陈念看着奶奶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攥紧了拳头。这片天,以后,她也要跟着一起撑起来。 “建国,桂芬,你们进来。”老太太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压下心头的屈辱,跟着进了屋。 屋里的气氛,沉了下来。陈秀英坐回炕上,抬起手,慢慢地揉着自己的手腕。那指关节因为常年干活,又肿又粗,一揉,就发出“咔哒”的轻响。 “年轻时候在地里刨石头,落下个老寒腿的毛病。”她没抬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但这疼,不会骗人,比那广播里说的天儿,准得多。” 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张被摩挲得边角发亮的旧图,递给陈建国。那是一张手绘的农谚图。老太太的指尖,在“天上鱼鳞斑,地上雨淋淋”那一行字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你爹当年,总把一句话挂嘴边。” “他说,‘地不哄人,人也别哄地’。” “你们就踏踏实实地干,老天爷,不会亏待了实在人。” 说完,她看向一旁眼眶还红着的张桂芬,目光放缓了些:“桂芬,明天多蒸两个窝头,给那几个帮忙砍树的小伙子揣着。干活累,得吃饱。” 第61章 蚂蚁搬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念就起了床,悄没声地摸到了西边那片试验田。 她蹲下身,伸手薅了一把地头的草叶子。 满手的露水,又冷又沉,顺着指缝直往下淌。 奶奶没说错,露水这么重,这雨八成是快来了。 可日头一出来,天就蓝得透亮,一丝云彩都找不见。 那股子闷了一夜的潮气,没一会儿就被晒得干干净净。 二房院子里,周兰的胆气也跟着这大太阳,一块儿壮了起来。 她把搓衣板在院里摔得“砰砰”响,故意拔高了嗓门,冲隔壁院墙喊。 “哎哟,有些人啊,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大晴天的,非说要下雨,还打发大房那几个傻子去后山砍柴。” “我看呐,不是天要下雨,是她自个儿想烧炕想疯了!” 这话,明摆着是说给陈秀英听的。 与此同时,后山上。 陈建国领着大牛、二虎几个信得过的汉子,正闷头砍着那些干树枝和茅草。 山下的风言风语,他们不是听不见,只是懒得搭理。 老太太的话,就是天。 到了下午,天,说变就变。 平地里毫无征兆地起了风,卷着地上的尘土草屑,吹得人睁不开眼。 西边天际,大团大团的乌云翻滚着涌了过来,黑得吓人,压得人喘不过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村子这边吞了过来。 周兰晾在院里的衣裳,被风吹得满院子乱飞。 她骂骂咧咧地冲出去抢收,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 “这鬼天气,说变就变,存心跟人过不去!” 陈建军刚从他那“冷库工地”上回来,正叉着腰,得意洋洋地跟人吹。 “我跟你们说,我这地基,挖了足足两尺深!那叫一个坚固!” “别说下雨,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别想动它一根汗毛!” 话音还没落。 “啪嗒。” 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他脑门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豆大的雨点连成了线,又织成了网,最后“哗”的一声,像是天漏了个窟窿,大雨瓢泼似的倒了下来。 整个世界,瞬间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幕和震耳朵的雨声。 陈建军挖的那个冷库地基,转眼就成了一个大水坑。 汹涌的雨水夹着黄泥汤子,从四面八方疯狂地灌进去。 那点刚挖出来的松土,被水一冲,连个屁都没放,就塌了。 村口,李大爷蹲在自家屋檐下,嘬着旱烟,看着那边的热闹,对他孙子努了努嘴。 “瞧见没,那就是个棒槌。” “盖房子不起垄,挖地基不留排水沟,还偷工减料,那土夯得跟豆腐渣似的。” “他那哪是盖冷库,纯粹是给老天爷挖了个装泥巴的坑!” 陈建军和周兰疯了一样冲进雨里。 一个想用破木板去挡,一个想用葫芦瓢往外舀水。 可这点折腾,在这铺天盖地的暴雨跟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眼瞅着坑里的泥汤子越积越多,最后彻底变成了一个浑浊的烂泥潭。 周兰眼里的光彻底灭了,人跟疯了一样扑上去,一把撕住陈建军的衣领,指甲抠进他胳膊的泥里,声音尖得走了调。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你买的水泥袋上全是窟窿眼子——那钱是不是给你外头那个相好的买花布了?!” 陈建军脚腕陷进烂泥,身子一晃。 他反手就是一巴掌,泥点子糊了周兰满脸。 “你忘了上次分猪肉,你偷摸藏了半块给你弟?现在倒嫌我贪?” “你个败家娘们,要不是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赶紧盖,赶紧盖,盖好了压死大房那家子’,我能干这事?” “这地基塌了,你那宝贝闺女的售货员梦,也跟着一块儿塌了!” 陈灵儿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攥着那片皱巴巴的糖纸。 雨水泡烂了糖纸,黏糊糊地粘在掌心,也粘住了她那个稀碎的供销社梦。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被巨大的雨声吞没,一点儿也听不见。 …… 而此时,西边那片盐碱地里。 这场暴雨,却成了天降的甘霖。 陈念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大牛他们。 她蹲在田埂上,手指插进湿透的土里,捻了捻。 土块遇水没散,反而攥成了一个团。 “肥土胆”起效了。 她心里一松,站起身,声音清亮地喊:“大牛哥,东边那片土松,你扎的茅草漏斗再密一点,别让水冲垮了垄边!” 大牛响亮地应了一声,立刻动手。 他把茅草捆成一个个拳头大的“漏斗”,照陈念教的法子,插在田垄的关键位置。 雨水顺着茅-草漏斗被导向深处,滋润着干渴的土地,却冲不走表层的沃土。 二虎则把粗壮的树枝,按“十字交叉”的法子摆在田埂上,筑成一道道简易的“截水坝”。 陈念在旁边说:“奶奶教的,这样能卡住泥土,坝才稳。” 多余的雨水被拦住,顺着挖好的小沟,流进了旁边几个不起眼的渗水井里。 一边,是二房在泥潭里绝望哭嚎,互相撕咬。 另一边,是大房的人在雨幕中有条不紊地“治水”,引导着天时,为己所用。 这光景,太过鲜明,也太过讽刺。 村里的王婶子不忍心,冒着大雨给大房这边送来几个热乎的窝头。 她拉着张桂芬的衣角,看着那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试验田,满眼的敬畏和羡慕。 “桂芬啊,你家老太太,真是神了!” “这雨,下得不大不小,不早不晚,就跟算准了要给你家这块宝地浇水似的!” 张桂芬看着渗水井里的水慢慢往下渗,泥土里冒出细小的气泡,耳边响起老太太那句“土地喘气了”,眼眶一热。 好日子,原来不是空话,是能拿手干出来的。 陈念摸了摸口袋里奶奶给的冰糖纸,纸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软了,和她曾经的胆怯一个样。 现在,看着泥土的颜色一点点变深,奶奶那句“土地不哄人”,一下就砸进了她心里。 种下什么,就会长出什么。 村干部赵铁柱披着蓑衣路过,先是看了眼二房的烂泥潭,又看了看大房这边的截水坝,眉头皱得更紧了。 投机取巧和踏实干事,回头在队委会上,是该好好说道说道了。 第62章 烂泥塘 雨,下了一整宿。 天亮了,雨也停了。 毒日头明晃晃地挂上天,光线刺得人眼都睁不开。 可陈家二房院子里那光景,比阴雨天还让人心里头堵得慌。 周兰和陈建军两口子砸锅卖铁换来的冷库地基,塌了。 塌得那叫一个彻彻底底,整个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水坑,里面汪着黄澄澄的泥汤。 浑浊的泥浆把坑灌得满满当当,水面上还飘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桩子,瞅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陈建军和周兰,就这么直挺挺地在坑边上坐了一宿。 两个人从头到脚糊满了泥点子,头发被雨水浇得湿透,一绺一绺地粘在脸上,脸色灰败,眼珠子都跟冻住了一样,活像是两尊从烂泥地里挖出来的煞神。 天刚蒙蒙亮,村里人就陆陆续续扛着锄头准备下地了。 只要是打陈家二房门口过的人,脚底下都跟长了眼睛似的,绕着道走,躲得老远。 可那一道道扫过来的目光,却藏不住里面的鄙夷、幸灾乐祸,还有那么点儿出了口恶气的痛快。 那些眼神跟刀子似的,一下下剐在陈建军和周兰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村里嘴最碎的王婆子,更是故意凑到坑边上,捏着鼻子,把调门儿拉得老长。 “哎哟喂,这是什么味儿啊?酸不溜丢的,怕不是馊了吧?” 她斜着一双三角眼,瞟着坑里那摊烂泥,嗓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半个村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还当是哪家要盖金銮宝殿呢,闹了半天,就刨了这么个大粪坑呐!” “噗嗤。” 人群里,不知道谁第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那压都压不住的哄笑声,轰地一下炸开了,把陈家二房最后那点遮羞布都给掀了个底朝天。 “笑什么笑!你们懂个屁!” 东厢房的门“哐当”一声被野蛮地撞开,陈灵儿一张脸憋得通红,整个人跟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冲了出来。 她指着外面看热闹的人,嗓子又尖又利。 “等我们家把水舀干了,照样盖!我爹说了,这叫地基!地基挖得越深,房子盖得才越结实!”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人群里头笑得更欢了。 “哈哈哈哈,还盖呢?这坑我看都能养鱼喽!” “可不是嘛,干脆别盖冷库了,改挖鱼塘,指不定还能挣俩钱儿!” “灵儿这丫头,真随她娘,做梦的动静都比别人家大!” 一句句刻薄的话,刀子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全扎进了陈灵儿的耳朵里。 她死死盯着那些幸灾乐祸的嘴脸,再回头看看院子里那个又大又滑稽的烂泥坑,眼前一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哇——” 陈灵儿捂着脸,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扭头就跑回了屋里,“砰”的一声,门被她摔得震天响。 外头的羞辱,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屋里,周兰的身子动了动,从泥地里慢慢站了起来。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就用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陈建军的脸上。 “钱呢?” 她的嗓子又哑又平,在闷热的屋里响起,听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老太太给你的钱,买水泥、买钢筋的钱,哪儿去了?” 陈建军的眼睛四处乱瞟,压根不敢跟她对视,嘴里还死鸭子嘴硬。 “我……我拿去走动关系了,盖房子不得找人嘛……” “走动关系?” 周兰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瘆人。 “陈建军,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 “你是不是又拿去赌了?!”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薅住陈建军的领子,指甲狠狠地陷进他的肉里。 “你这个挨千刀的赌鬼!你把我们娘俩的活路都给断了!” “放开!你个疯婆子!” 陈建军被戳穿了心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地一把将她推开。 周兰一个趔趄,后腰狠狠磕在桌角上,疼得她整个人都弓成了一只虾米。 可这点钻心的疼,反倒把她心里积攒的所有恨意都给逼了出来。 她顺手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照着陈建军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我跟你拼了!” “砰!” 大碗在陈建军的额角上应声碎裂,血一下子就顺着他的脸淌了下来。 “你敢打我!” 陈建军也红了眼,饿狼一样扑上去,跟周兰撕扯在一起。 锅碗瓢盆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桌子翻了,椅子也倒了。 村东头的鸡飞狗跳,传不到村西头。 陈秀英家那片试验田,此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一夜的暴雨,加上早先埋进土里的“肥土胆”彻底发了效,那片原本泛着白碱、硬得跟石头一样的盐碱地,彻头彻尾地变了样儿。 地里的土,又松又软,是那种油润润的黑,抓一把在手里,好像能攥出油来。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清新的土腥味儿,跟二房那边飘来的酸腐气,简直是两个世界。 生产队长张树是头一个闻讯跑来的。 他看着眼前这片黑得发亮的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半天都合不上。 他蹲下身子,伸出那双跟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布满老茧的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黑土。 那土,又软又细,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生命力。 张树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这哪里还是那片人见人嫌的盐碱地? 这分明是能刨出金疙瘩的宝地啊! 他正激动得不行,一抬头,就瞧见陈秀英背着手,不紧不慢地从田埂那头溜达过来了。 张树也顾不上脚下的烂泥,几步就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陈秀英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陈大娘!” “您……您这手笔,真是……真是神了!” 村里人看够了二房的热闹,听说西头出了奇观,又乌泱泱地全涌了过来。 当他们亲眼看见这片黑油油的土地时,一个个的全都傻了眼。 他们看看这片黑得不寻常的土地,再想想二房院子里那个臭气熏天的泥坑子。 再一回想当初分家的时候,老太太是怎么顶着所有人的白眼,非要了这块谁都不要的废地。 每个人心里,都翻江倒海,冒出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敬,有怕,还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忌惮。 人心里的那杆秤,在这一刻,早就歪得没 第63章 只带听话的人 雨停了,天也放了晴。 可那日头毒辣得很,明晃晃地悬在天上,像是要把地皮都给烤裂了。 大柳树村的空气里,再没了往日的懒散,反倒人人心里都窝着一团火,烧得七上八下。 村东头,陈家二房那院子塌成了一片烂泥塘,谁路过都得啐一口,成了全村的笑话。 村西头,陈家大房那几亩地,却黑得油光水滑,成了人人眼红心跳的宝贝疙瘩。 一边是避之不及的瘟神,一边是恨不得跪下磕头的活菩萨。 生产队长张树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冲到地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跟供着祖宗牌位似的,小心翼翼捧起一把黑土。 那土松软、肥沃,黑得能攥出油来。雨水刚润过,凑近了闻,都带着一股粮食的清香。 他再也绷不住,连滚带爬地窜到正背着手、气定神闲溜达的陈秀英跟前,一张黑脸膛涨得通红,声音都发着颤。 “陈大娘!您……您就是天上下凡的活菩萨啊!” 他这一嗓子,把全村人的魂儿都给喊了过来。 乌泱泱的村民哪还顾得上看陈家二房的热闹,一窝蜂地,全朝着这片黑土地涌了过来。 “陈大娘!求求您了!那神仙方子也教教我们吧!” “是啊陈大娘,俺家那几分薄田,年年收成都喂不饱肚子,您老就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先前还对着刘芬阴阳怪气的王婆子,这会儿脸上的褶子都快挤成了一朵破菊花,那笑肉麻得掉渣,拼了老命往前凑。 “陈大娘,我老婆子嘴贱,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求您发发慈悲,指点指点我们呗!” “我给您拿十个鸡蛋!不,二十个!” “我这儿有二尺布票!” 村民们彻底疯了,一个个扯着嗓子,把自家压箱底的宝贝全抖落了出来,就想换那个能“点土成金”的方子。 大房一家子,尤其是刘芬,看着这番光景,那腰杆挺得笔直。 胸口堵了几十年的那口恶气,总算是顺出去了。 就在这时,村长王大海黑着一张脸,好不容易才从人堆后头挤了进来。 他瞅着这乱哄哄的场面,心里又酸又涩,脸上还得硬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大家伙儿都这样了,他这个村长,也得低头。 “陈大娘,你看……大家伙儿这热情……” 他干咳了两声,想把官架子端起来。 “为了咱们全村的未来,要不……您就受累,当咱们村的农业生产总顾问,把这好法子,贡献给集体?” 陈秀英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压根没接他的话。 她只是拿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不轻不重地一顿。 咚。 “顾问,我老婆子可不敢当。” 声音不高,却一下子让整个地头都安静了下来。 “不过,既然大家伙儿都信得过我,” “那我就倚老卖老,说两句。” “想跟我干,行。” “但有一样,得守我的规矩。” “偷奸耍滑的,三心二意的,我这儿,可不留!” 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泥里,也砸在每个人心上。这等于是当着全村的面,把农业生产的指挥权,从王大海手里硬生生给夺了过来。 王大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腮帮子咬得死紧,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人群外头突然一阵大乱。 陈建军扯着周兰,两个人跟丢了魂儿的野鬼似的,跌跌撞撞地挤了进来。 冷库的公款亏了天大的窟窿,这事儿捂不住了。他俩现在心里明镜似的,能救他们命的,只有眼前这个他们最恨的老娘。 “噗通!” 陈建军两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陈秀英面前的泥地里,脑门子“砰砰”地就往地上磕。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嗓子都喊劈了。 “我不是个东西!我猪油蒙了心!都是我不好,听了那婆娘的挑唆,才跟您对着干!” “求您救救我!我给您当牛做马,一辈子都行啊!” 周兰也被他死死拽着跪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浑身抖得筛糠。 陈秀英就那么站着,垂眼看着他们,脸上没一丝波澜。那份入骨的平静,比打骂还让人心寒。 “钱的窟窿,我会想法子补上,不能让村里人跟着吃亏。” 她终于开了口,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但是,你们俩自己犯下的罪,得自己赎。” 她手里的拐杖抬了起来,指向远处那片广阔的九十亩荒地。 “从今天起,你们一家三口,就是这开荒队里,最下等的劳力。” “没工分,一天就一碗饿不死的稀粥吊着命。” “什么时候,你们干的活让我老婆子看顺眼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当‘人’的事。” 这话一出,周围的村民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惩罚,可比直接把人赶出家门还折磨人。 这是要让他们当着全村的面,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牛马。 陈秀英不再看地上那两个面如死灰的人,转过身,对着所有村民,扬高了声音。 “我决定,成立‘红旗村农业生产互助组’!” “我,陈秀英,当总指挥!” “我孙女陈念,当技术员,顺便兼着记分员!” “凡是愿意进组的,都得听我统一调配,按劳记分,按分领粮!” “丑话我说在前头,进了我的队,就得守我的规矩!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动歪心思,别怪我这老婆子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第二天,百亩荒地,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村里绝大部分的劳动力,都进了这个新成立的“互助组”。 在陈念清脆的指挥声里,大家伙儿被分成了好几个小组,挖沟的,运肥的,撒草木灰的,干得井井有条,有说有笑。 而在队伍的最外围,离人群最远的地方。 陈建军、周兰和陈灵儿三个人,正干着最苦最累的活——捡石头。 他们一人背一个破箩筐,弯着腰,在一块块被新翻出来的硬土地上,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捡起,扔进箩筐。 再捡起,再扔进箩筐。 第64章 突击检查 第六十四章公社领导突击检查,我的地盘我做主 陈建军一家被赶去猪棚后,陈家洼的风都仿佛顺了。 没了那家人,大伙干活的劲头明显不一样了。 尤其是开荒,简直是热火朝天。 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想亲眼看看陈秀英说的好日子到底什么样。 地里的活累,人心是热的。 歇脚的空当,三三两两凑一块,说的都是陈秀英。 “要不是陈大娘,谁能想到这破地里能长出金子。” “可不,以前王村长在,不是开会就是念稿子,地里的草长得比人都欢。” “现在跟着陈大娘,心里稳。” 这份信服,是汗珠子摔八瓣干出来的,没半点虚的。 但有人舒坦,就有人不舒坦。 村长王大海瞅着地里那片红火,眼珠子像是淬了毒。 他感觉自己被一个老太婆架空了。 村里人现在见了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魂都跟在陈秀英后头。 这口气,他咽不下。 怨气在心里发了酵,长出看不见的毒蘑菇。 王大海一跺脚,蹬上那辆破自行车,直奔公社。 他要去告状。 告死那个老东西。 公社里,管农业的钱副主任正对着文件拧眉头。 王大海一冲进去,腿一软,差点就跪下了。 “钱主任,您可得给咱们陈家洼做主啊!” 钱副主任被他这一下惊得笔都放下了。 “王大海?有话站直了说。” 王大海胡乱抹了把干眼,声音都变了调。 “主任,我们村出大事了!” “出了个老太太,叫陈秀英,在村里搞封建家长制,拉帮结派!” 他语速极快,像是心里排练过。 “现在村民只听她的,不听公社的,我这个村长就是个摆设!” “她这是在搞个人崇拜,这是要挖咱们集体的根!” 这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钱副主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个人崇拜,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清楚。 “属实?” “千真万确!”王大海把胸脯拍得山响,“她还私设公堂,把自己儿子一家都赶去住猪棚,简直无法无天!” 钱副主任猛地一拍桌子。 “走,去看看!” 半小时后,一辆绿色吉普车卷着黄土,吼着冲进了陈家洼。 车子直接刹在荒地边上。 地里的人都停了手,直勾勾地盯着。 车门推开,一个穿干部服、板着脸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钱副主任。 王大海像条得了势的土狗,紧跟在后头,嘴角那股子得意藏都藏不住。 他已经想好了,等会儿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陈秀英踩下去。 看到这阵仗,有的人心里开始打鼓。 张婶子手里的锄头都快握不住了,悄悄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衣角。 “当家的……要不咱歇会儿?” 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别回头……连累了咱。” 她男人的手也顿住了,明显在动摇。 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脾气爆的大牛“哐”一下,把锄头顿在地上。 土坷垃都震得跳起来。 “怕个球!” 他梗着脖子,冲那几个想缩的人吼。 “地不会骗人!陈大娘带咱干活吃饭,错在哪了?” “我看那王大海,才是那个不干正事专搅和的!” 他这一嗓子,让好些人的腰杆又硬了点。 是啊,他们没做错。 钱副主任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王大海的指引下,定在了陈秀英身上。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过去。 王大海跟在后面,狐假虎威,腰杆挺得笔直。 钱副主任在陈秀英面前站定,官威十足地开口。 “你就是陈秀英?” 陈秀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一丝波澜。 “我是。” “有人举报你,搞个人崇拜,破坏集体生产。”钱副主任的声音很硬,“你怎么说?” 空气像是凝住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秀英却没慌。 她没急着辩解,先是冲着钱副主任微微欠了欠身,把礼数做足了。 然后,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王大海。 那眼神不锋利,却看得王大海心里直发毛。 陈秀英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像石头子一样,一颗颗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村长,说我搞独裁。”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沾着汗泥的脸。 “那我就问问大伙。” “去年公社分的良种稻,说好给社员的。” “最后,那批种子是在谁家地里发了芽?” “还是说,换成了酒,进了谁的肚子?”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的一声,炸了。 这事不少人心里都有数,没人敢捅破。 今天被陈秀英当着公社领导的面点了出来,那分量就不一样了! 王大海的脸“唰”一下,血色褪尽,又猛地涨红。 他想骂,可周围那些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他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你血口喷人!”他憋了半天,就挤出这么一句。 陈秀英看都没看他。 她手里的拐杖抬了起来,指向身后那片翻得乌黑油亮的土地。 那地,散发着一股子生土的腥甜味。 “领导。” 她对着钱副主任说。 “我一个老婆子,不识字,不懂啥大道理。” “但我晓得,人心是杆秤,肚子不会骗人。” 她的声音沉稳下来。 “您要是不信我说的,可以问。” “问问他们,这片地,以前一亩地能收多少棒子。” “再问问他们,跟着我干,心里头估摸着,今年的收成能翻几番!” 钱副主任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是干实事的。 前几天他刚去过邻村,大片的荒地长着草,村里人怨声载道,死气沉沉。 可眼前呢? 人人眼里有光,连这片土地都透着一股劲儿。 这么一比,什么都清楚了。 他锐利的目光,刀子一样刮向王大海。 他想起来了,上次王大海来汇报,还信誓旦旦地说“村里生产稳定,形势大好”。 全是屁话! 王大海见钱副主任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冷汗当场就下来了。 他慌了。 “钱主任,您别信她!这老太太以前就神神叨叨的!” 他口不择言。 “这地变好……肯定是运气!巧合!” 这话一出,钱副主任都气笑了。 一个村长,把集体的成绩归结为运气? 蠢得没边了。 钱副主任心里有了底。 他不再理会那个丑态百出的王大海。 他重新看向陈秀英,这个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太太。 “老同志。” 他的称呼变了,语气也从“审问”,变成了“商量”。 “空口无凭,地不会说谎。” “我得亲自下去走走,看看。” 第65章 打脸村长 第六十五章铁证如山打脸村长,这片地里有黄金 钱副主任的话音刚落,王大海浑身就是一僵,心口那块大石头咚地一下就砸到了底。 他下意识伸手想拦,可钱副主任一个眼神扫过来,那手就跟冻住了一样,停在半道上,不上不下。 陈秀英却不见半点慌乱,只拿手里的拐杖往地上笃定一点,侧了侧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钱副主任不再瞧旁人,抬腿就走,一双新皮鞋稳稳当当踩进了那片刚翻好的黑土地。 他这一脚下去,没扬起半点灰,脚底反而传来一阵湿润的粘稠感。 这一个动作,比说一百句话都有分量。 王大海的脸色,又灰败了好几分。 钱副主任二话不说,一弯腰,也不管新皮鞋上沾的泥,伸手就从地里抓起一大把黑土。 太阳光底下,那土黑得油亮。 他没急着说话,反倒把那捧土凑到鼻子底下,闭上眼闻了闻。 一股子草木灰的味儿,还夹着河泥那股独特的腥甜气,直往鼻子里钻。 是“熟土”才有的味道。 再用大拇指和食指那么一捻,土坷垃应声而碎,细腻油润,捏不出硬块,指缝里都透着股润乎乎的潮气。 “好土。” 钱副主任睁开眼,就这两个字,可那语气里的惊叹,藏都藏不住。 他站直了身子,视线从这片广阔的荒地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旁边干得最起劲的大牛身上。 “小伙子,我问你个事。” 大牛冷不丁被点名,脸“腾”地就红了,两只手紧张地在裤腿上一个劲儿地搓。 “钱、钱主任,您问!” “这土是咋翻的,这么深?还掺了啥料?比别处的地黑,还油亮。” 一问到这个,大牛的紧张劲儿立马就没了,取而代代的是一股子骄傲,说话也利索了。 “主任,这全是照着陈大娘教的法子干的!” 他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给说了。 “草木灰、河泥,还有那些沤烂的杂草,一层层铺匀了再往深里翻!陈大娘说了,这叫‘养地’,不能光指望地里长东西,也得给它喂饱了!” 钱副主任听得不住点头,目光灼灼地转向了陈秀英。 “老人家,你这手艺可不一般呐,跟哪位高人学的?” 陈秀英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 “领导,我哪有啥大学问。” 她不提什么末世,也不提空间,说的都是最实在的大白话。 “就是活的岁数大了,见得多了。年轻那会儿闹饥荒,天南地北地跑,见过人家南边是怎么养活土地的。” “再加上自个儿瞎琢磨呗。” “这地呀,就跟人一个道理。你对它好,它就拿好庄稼回报你。你要是光使唤它,不给饭吃,那它可不就得撂挑子不干了。” 这话,土得掉渣,可听着就是那么个理儿。 钱副-主任这下是彻底信了。 他甚至抬脚大步流星,直接走到了村东头,王大海先前领着人“糊弄”过的那片地。 他照样抓起一把。 嗬,手里这土,硬得跟石头似的,泛着白花花的盐碱,指头一使劲,硌得生疼,全是死疙瘩。 “瞧见没?这,才是糊弄事儿的地!” 钱副-主任把手里的土疙瘩往地上一掼,跟扔了块茅坑里的石头没两样。 这一对比,谁好谁坏,还用说吗? 王大海一看这架势,知道完了,整个人都急疯了,跟个疯狗似的蹦起来,手指头直戳戳地指向一直没出声的陈念。 “钱主任!她还搞封建迷信!” 他这是想泼脏水,做最后的挣扎。 “她去年就到处说这片地能长出金疙瘩!这不是妖言惑众是啥玩意儿?” 他以为这一下能抓住陈家的把柄。 谁知陈秀英连眼皮子都懒得抬,慢悠悠地开了口。 “孩子盼着丰收,说句玩笑话图个吉利。” 她的声音忽然一转,冷得掉冰碴子。 “可王村长你,去年把公社发的五十斤良种麦子,偷摸换成两斤烧刀子灌进自个儿肚里,这事儿,不知道算不算玩笑话?” 王大海的脸,“唰”一下,白得跟纸一样。 钱副-主任的火气,也终于给彻底拱了起来。 他猛地一扭头,冲着王大海就是一声暴喝。 “王大海!” “我跟你说的是地,是粮食!你跟我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我看你根本不是关心集体生产,你是怕别人干得比你好!” 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全抽在了王大海的脸上。 钱副-主任懒得再看他,转身面向所有拿着家伙事的村民。 他的声音提得老高,整个荒地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乡亲们,我今天就站在这儿问你们一句!” “你们是乐意跟着一个,只会扯着嗓子喊口号,背地里倒卖集体口粮的村长干?” “还是乐意跟着一个,能带着你们把荒地变良田,让你们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饱饭的老大娘干?!” 人群里,一开始是死一样的寂静。 胆子小的张婶子,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 可她旁边的男人,那个刚刚还有点动摇的汉子,却“呼”地一下,第一个把手里的锄头给举了起来。 “跟着陈大娘干!” 他吼出了第一嗓子。 紧接着,大牛也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哐当”巨响。 “跟着陈大娘!” 一个,两个,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里的家伙。 最后,连那个胆小的张婶子,也涨红了脸,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出来。 “跟着陈大娘!她让咱有饭吃!” “跟着陈大娘!” “跟着陈大娘!” 锄头、铁锹往地上顿的闷响,混着庄稼汉们扯着嗓子的吼声,汇成一股劲儿,震得地皮都发麻。 这就是人心。 是给陈秀英的最高赞誉。 也是扇在王大海脸上,最狠的一巴掌。 王大海听着这山呼海啸的声音,腿肚子一哆嗦,整个人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他头上的草帽也掉了,被风吹着,骨碌碌滚进了一个泥坑里。 跟他本人一样狼狈。 钱副主任看着这阵仗,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扭头就对身边的秘书小李下命令。 “小李,记下来!” “陈家洼村长王大海,即刻起停职反省!” “他贪污倒卖集体物资的问题,公社纪委会派人下来,成立专案组,一查到底!” 处理完王大海,钱副主任这才又转向陈秀英。 他脸上的表情,早就换成了一副热络又敬佩的笑容。 “陈秀英同志!你这思想觉悟,这实践能力,高啊!” “你们村这个开荒的经验,我看,值得在咱们全公社推广!必须作为重点典型上报!”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紧紧握住了陈秀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陈念就站在奶奶旁边,看着她其实并不高大的背影,眼睛里亮闪闪的。 钱副主任握着陈秀英的手,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了。 “老同志,你可是给咱们公社解决了个大难题啊。” 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这儿……有个不情之请。” “咱们公社,还有三个老大难的村子,全是盐碱地,年年产量垫底,村里人肚子都填不饱。” “您这个‘养地’的法子,能不能……也给他们指条明路?” 第66章 求我当高参 钱副主任这话,掷地有声。 整个荒地上的村民,都跟被施了定身法似的,一动不动。 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出精光,喃喃自语:“秀英这是把咱陈家洼的腰杆,彻底给挺直了!” 有年轻人攥紧了拳头,眼里全是火热:“我要进那个互助组!跟着陈大娘干,有奔头!” 更有几个曾被邻村欺负过的汉子,激动得脸都红了:“往后看谁还敢说咱们村穷,说咱们是孬种!” 一道道混着敬畏、狂热和期盼的目光,全聚焦在了陈秀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这既是泼天的荣誉,也是能把人活活烫死的山芋。 王大海瘫在不远处的泥地里,听到这话,最后一点血色也从脸上褪了个干净。 完了。 这老东西,要上天了。 面对钱副主任那双写满诚恳的眼睛,陈秀英却没立刻应承。 她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全是为难和沧桑。 “钱主任,您可太看得起我这个老婆子了。” 她摆了摆手,那副谦卑的姿态,活像真怕接不住这份天大的体面。 “我这都是些庄稼人自己琢磨出来的土法子,上不得台面。” “在我们这块地上兴许管用,换了别处的水土,那可就说不准了。” “万一到时候,我人去了,力气也出了,地里却没长出东西来,那我不是把人家的指望给耽误了?这罪过,我老婆子可担不起啊。”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瞬间就把那所谓的“秘方”,抬到了一个又金贵又玄乎的高度。 钱副主任一听,心里更急了。 “老同志,你放心!出了任何问题,责任都在公社,绝不让你个人承担!” 他生怕这到嘴的鸭子飞了。 陈秀英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又为难地皱了皱眉,这才松了口。 “主任,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 她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出了第一个条件。 “不过,让我去指导,可以。但我这老婆子一个人,可不成。” “我得带上我们村几个肯下死力气的后生。”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大牛身上。 “我们得成立一个农业技术互助组。” “我们去别的村帮忙,那可是代表咱们整个陈家洼。公社,得给我们这个组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往后,队里分配农具、种子啥的,也得优先考虑我们这个组不是?” 钱副主任听得一愣,随即眼里的赞赏更浓了。 瞧瞧! 瞧瞧人家这觉悟! 一开口,想的不是自己,是整个集体! “应该的!必须优先!”他当场拍板,“我回去就让秘书办文件,给你们这个互助组挂牌子!” 陈秀英点了点头,这才图穷匕见,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最核心的条件。 “主任,我们出技术,帮他们改良土地,那是情分。” “可我们不能白干,我也得为我们村这些张着嘴吃饭的后代们,多想一步。” 她看着钱副主任,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我老婆子斗胆,跟您提个要求。” “等那三个村的粮食丰收了,除了上交国家的,剩下的余粮,他们得多拿出一成来,按国家的平价,卖给我们陈家洼。” “我们村地少人多,年年都缺粮。这,是救命粮。” 这一下,不光是周围的村民,连钱副主任都听得心里一震。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去年那三个村欠产,拖了全公社的后腿,是他心头的一根刺。要是能借陈家洼的法子让他们翻身,亩产至少翻一番,他这个副主任的功劳簿上就能添上重重的一笔! 多拿出一成余粮给陈家洼?划算!太划算了!这既是推广成功经验,又能稳定全公社的粮食产量,一举多得! 这老太太,看着像是在要好处,实际上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变成了一个能让他立大功的香饽饽! 想通了这一层,钱副主任非但没觉得她贪心,反而对这老太太的深谋远虑,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已经不是一个普通农民的眼光了。 这是战略家的格局! “好!” 钱副主任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大娘,我答应你!所有条件,我都答应!” “我不光给你们挂牌子,我还要亲自来送!把你们这个互助组,树成咱们全公社的典型!标兵!” …… 消息传回陈家大院,像是往平静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大房一家,炸了。 陈建国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藏不住他脸上的愁苦。 他想起去年帮邻村修水渠,累死累活还被人嫌“多事”,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他们是来抢功的。 “娘,您这是把咱们全家,都架在火上烤啊!” 他声音都哑了。 “这万一……万一那些村的人不配合,觉得咱们是去抢他们风头的,那得罪的,可是整个公社啊!” 刘芬也跟着唉声叹气,一张脸五味杂陈。 “一成余粮是不少,可咱村就这点人手,都跑去那三个村指导,咱们自家的地咋办?到时候两头都顾不上,可就亏大了。” 只有陈念,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奶奶,满眼都是崇拜。 她蹬蹬蹬跑回屋,翻出一个崭新的作业本,又找出一支舍不得用的铅笔。 她把本子摊在奶奶面前,一脸认真。 “奶,您说,我记。” “咱们把这个养地法,一条一条写下来,写成章程。” “以后,这就是咱们家的传家宝!” 陈秀英看着孙女那张写满认真的小脸,浑浊的老眼里,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 这丫头,才是她真正的根。 她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写在纸上的,是给外人看的阳谋。 真正能让那些死地活过来的,还是她空间里的秘密。 空间里的“肥土胆”不多了,要想改良三个村的地,必须混在草木灰里,每次撒的时候,得借着“检查土壤”的名义蹲下身子。 这事还得让念念跟着,她眼尖,能帮着打掩护。 如何在那么多双眼睛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动用这个秘密,才是真正的难关。 第67章 拦路虎 公社那边,事儿办得叫一个利索。 “陈家洼农业技术互助组”的牌子,是钱副主任自个儿开车送来的。 一块刷着红油漆的崭新木牌,上头还盖着块红绸子,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陈秀英手上。 整个陈家洼当场就炸了锅。 村里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瞅着陈秀英的眼神,活脱脱就是看庙里的活神仙。 陈建国就站在人堆里,腰杆子挺得跟旗杆似的,脸上那点子愁苦,早让这份荣耀和激动给冲到九霄云外去了。 陈秀英也没耽搁,带着大牛和另外两个壮小伙,当天就奔着第一个老大难的村子去了——西家村。 西家村,顾名思义,就在公社最西头的犄角旮旯里,地最偏,人也最穷。 村里的地,十亩有九亩泛着白花花的盐碱霜,剩下那一亩,也长不出几根能看的庄稼。 陈秀英他们几个刚走到村口,就被黑压压的人群给堵住了。 西家村的村民,一个个面黄肌瘦,那眼神里没啥活气儿,全是麻木和不信。 一个蹲在地头抽旱烟的老汉,眯着眼缝打量他们,扭头跟旁边人嘀咕。 “要是真能种出粮食,我立马把祖坟迁过来。” 一个抱着娃的年轻婆姨,躲在人堆后头小声议论:“去年那个技术员可把咱们坑惨了,可……可这老太太是公社派来的……” 话里头满是犹豫,又藏着点不敢声张的念想。 一个黑瘦的男人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一双三角眼斜着,从上到下把陈秀英扫了个遍。 他就是西家村的代村长,马三。 他后头几个跟屁虫立马跟着起哄。 “绝户地能长苗?那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哟,这就是公社派来的高人?” 马三的嘴一撇,话里带着刺儿,那调调要多怪有多怪。 “瞅着也没三头六臂啊。” “老太太,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们西家村这地,县里来的专家都瞧过了,说是盐碱太重,神仙来了也白搭。” “您可别把牛皮吹上天,到时候领着我们全村人一块儿喝西北风。” 他这话一出来,周围的村民立马跟着嗡嗡地附和起来。 “就是,别是来糊弄人的吧?” “去年县里也来了个技术员,折腾了大半年,地里连根草都没多长出来!” 大牛几个小年轻,脸都给气红了,攥着拳头就想上去掰扯。 陈秀英却抬手把他们拦住了。 她不恼,也不急,一双浑浊的老眼就那么平静地瞅着马三,直把他瞅得心里发毛。 “村长。” 老太太终于开了口,嗓音不紧不慢的。 “既然你们不信,我也不硬来。” 她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不轻不重地一顿。 “咱们,打个赌。” 赌? 马三一愣,周围的村民也都愣住了。 “你们村里最烂、最没人要的那一亩地,划给我。” 陈秀英的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一下子砸进了所有人的心窝子。 “你们用你们的老法子种剩下的地,我用我的法子,就种这一亩。” “一个月。” 她伸出一根干巴巴的手指。 “一个月后,咱们还站在这地头,看看谁家的苗,长得更壮实。” 这话说得,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底气。 马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陈秀英压根没给他琢磨的空,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村民,一字一句,跟砸钉子似的。 “要是我输了,我二话不说卷铺盖滚蛋,还当着全村的面,给你们赔不是。” “可要是我赢了……” 她的声音陡然一冷,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儿。 “往后这西家村的地咋改、咋种,就得全听我陈秀英一个人的!” “谁要是不服气,就甭想从我这儿学走半点东西!” “你们就守着这片盐碱地,穷一辈子去吧!” 这个赌,下得太狠了。 这是把西家村上上下下的指望,全压在了这一亩地上。 也是把她自个儿的脸面和能耐,全架在了火上烤。 西家村的村民们,全被她这股子破釜沉舟的气势给镇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不起眼的老太太,心里头那点不信,开始摇摇晃晃。 马三被架在半空,下不来台了。 他斜眼瞟了瞟身后起哄的几个亲信,又看了看陈秀英那平静得吓人的眼睛。 要是不接,明儿个全公社都得笑话他西家村“让一个老太太给吓住了”,他这个村长还咋当? 他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赌就赌!” 他伸手朝着远处一片白得晃眼的地一指。 “就那块!我们村最绝的‘绝户地’,耗子从上头跑过去都得打滑劈叉!你要是能让那块地长出苗来,我马三往后就给你当牛做马!” 赌约,就这么立下了。 陈秀英带着大牛几个人,还真就在那块“绝户地”上扎下了摊子。 她按部就班地指挥着,深翻地,铺草木灰,又让大牛他们去河边挖黑泥。 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西家村的村民,就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说啥的都有。 马三更是揣着手,冷笑连连,权当是看了出不要钱的笑话。 当天夜里,月亮挂上了天。 陈秀英借口“查看地里墒情”,一个人,又摸到了那片试验田。 她看着这片在月光下泛着白光的地,脸上露出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笑。 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肥土胆”的小布包。 她蹲下身子,借着月色把那些黑色的颗粒混进草木灰里,手指头轻轻一捻,黑土混灰,谁也瞧不出半点异常。动作轻得,生怕惊动了地里的虫子。 与此同时,几十里地外的陈家洼。 被停了职的王大海,正盘腿坐在自家炕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闷酒。 他瞅着窗外西家村的方向,眼睛里像是淬了毒。 陈秀英,你个老不死的。 你以为你跑出去了,我就没招治你了? 山高皇帝远的,你在外头要是出了点啥岔子…… 那可就怨不得我了。 他想起西家村的马三是他的酒肉朋友,当初还拍着胸脯让他“给陈秀英使绊子”。 不成,明儿就得去趟西家村,“提点”一下马三,“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他把杯子里那点劣质烧酒一口灌下去,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森森的笑意。 第68章 毁我试验田 赌约才立下没几天。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那点微光还没能把西家村的穷酸气给捂热乎。 “啊——!” 一声嗓子都劈了的尖叫,硬生生划破了村口的死寂。 “出苗了!俺的娘诶!那块绝户地……出苗了!” 西家村那块谁种谁绝收的“绝户地”上,出神迹了。 就一夜的工夫,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竟然齐刷刷冒出了一整排一整排的嫩芽! 那芽的绿,不是寻常庄稼的绿,是一种饱含生机的翠色,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根须的位置,还带着血红色的纹路,紧紧扒着泥土,像是扎进了大地的血脉里。 更邪门的是,嫩芽破土的方寸之地,周围那层白惨惨的盐碱霜,竟消退了半圈,露出了一个个小小的、湿润的黑色沃土圈。 这消息,在西家村当场就炸了锅。 村民们黑压压地涌到地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差点黏在那片绿油油的生机上。 马三也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片嫩芽,一张脸黑得能拧出水,活脱脱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大耳刮子。 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溜到地边,指甲掐下一小片叶子,在指尖狠狠一捻。 叶脉的韧劲异常分明。 他心口猛地一沉——这老东西,真有这通天的本事? 一种位子要被人端走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影子从村口那条土路上晃了过来。 是王大海。 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淬了毒的火。 王大海一把拽住还在失神的马三,两人猫着腰,钻进了村头一处僻静的草垛后面。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照片,是陈秀英大房偷藏口粮时,他特地找人拍的。 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嘶嘶地往马三耳朵里灌。 “三儿,你糊涂啊!” “这老东西就是偷了集体的肥,再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邪乎法子,才催出这些鬼苗苗!咱们现在去把田毁了,那是为民除害!” 马三本就心慌意乱,被他这么一拱火,脑子更成了一团浆糊。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那根烟,是侄子昨天硬塞给他的,想起侄子求他保住村里“农技员”差事时那快哭出来的熊样。 这老太婆要是真成了事,侄子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去。 这层私怨,成了最后那根稻草。 他牙一咬,眼里也冒出了凶光。 “哥,你说,咋整?” 王大海的脸上扯出一个阴冷的笑。 “今晚,天黑,风大,正好办事。” 两人一拍即合,一条毒计转瞬成型。 先用脚,把那些扎眼的嫩芽全给踩进烂泥里。 再把从村里茅房掏出来的大粪,兑上早就备好的浓盐水,一并浇上去。 做成一场“意外污染”的假戏,看那老太婆到时候找谁哭去。 他们当这事做得天衣无缝。 却不知道,这一切,早就在人家的算计里。 屋里,陈秀英正慢悠悠地呷着茶。 她把大牛叫到跟前,不紧不慢地吩咐。 “去,跟村里相熟的人不经意地提一嘴,就说我这老婆子不放心田里的苗,今晚后半夜要去地里瞅瞅。” 她又把陈念拉到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这里头是念念你空间里的荧草灰,遇水不化,沾衣难除。既能当个证据,也让他们晓得,我陈秀英不是个软柿子。” “念念,去,把这个,悄悄撒在去试验田那条小路的路边草丛里。” 月亮爬上了天,夜色浓得化不开。 王大海和马三一人提着一只粪桶,弓着腰,一路鬼鬼祟祟地摸到了地头。 那股子嫩芽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得手的狰狞。 王大海率先抄起粪瓢,对着那片绿油油的希望,狠狠泼了下去! “哗啦——” 污秽的粪水,瞬间淹没了那片脆弱的绿意。 就在他们舀起第二瓢,准备故技重施的时候。 “哗啦!” 四面八方,突然亮起了七八个火把! 熊熊的火光冲天而起,把这片小小的试验田照得亮如白昼! 大牛领着几个村里最壮的小伙子,手里攥着棍棒,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把两人死死围在了田中央! 去年刚饿死了独苗儿子的孙老汉,举着锄头冲在最前头,一双眼熬得血红,声音嘶哑地怒吼。 “哪个狗日的敢毁咱的活路,老子今天就劈了他!” 王大海和马三让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粪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臭烘烘的污秽溅了满裤腿。 一道苍老的身影,拄着拐杖,从人群后,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是陈秀英。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在这后半夜的风里,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马村长,王会计。” “这么晚了不睡,是特地来我的地里,施肥的吗?” 人群里,马三的叔公,一个平日里最护短的老头,先是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兴许……兴许真是个意外?” 王大海还想垂死挣扎,指着地上的污秽,强撑着狡辩:“我们……我们是看这地太干了,好心来浇点水!” “是吗?” 陈秀英冷笑一声。 “那倒要请大伙儿都瞧瞧,你们这裤腿上,沾的到底是什么金贵的水了。” 她话音刚落,大牛就把手里的火把,猛地朝王大海的裤脚凑了过去。 火光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王大海和马三的裤脚上、鞋面上,沾染了一片星星点点的粉末,在火光和月色下,发出一种诡异的微光! 铁证如山! 马三的叔公看到那发光的粉末,再听见孙老汉那跟杜鹃啼血似的怒吼,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终于指着马三的鼻子骂出了声:“你个不是东西的玩意儿!” 两个人的丑态,在熊熊的火把下,被所有闻讯赶来的村民,看得一清二楚。 一场针对希望的阴谋,被当场戳穿,撕了个稀碎。 西家村的村民们,看看被糟蹋的“希望之苗”,再看看这两个小人丑恶的嘴脸,那股子被穷日子压抑了多年的火气,腾地一下,全烧了起来。 王大海看着那一双双要吃人的眼睛,知道今天彻底栽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气焰,手指发颤地指着陈秀英,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你个老不死的!你给我等着!” “我姐夫,是县农资站的站长!” 人被村里人怒气冲冲地押走了,地头上却久久没人离开。 被粪水泼过的嫩芽,有几株蔫了下去,但根部那抹血色依旧顽强。 甚至有几株最壮的,竟顶开了已经凝固的粪块,在月光下,倔强地,又冒出了一点更新的叶尖。 好似在说,这点脏水,弄不死它。 第69章 拜师学艺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跳动间,把王大海和马三那两张煞白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村民们眼里的火,比火把上的苗子烧得还旺。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拄着拐杖、满脸核桃皮褶子的老头,是马三的叔公。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地里那些绿油油的嫩苗,干枯的手指猛地一伸,直戳戳地指着陈秀英,嗓子跟破锣似的喊。 “这是妖术!” “这老婆子使了见不得人的邪法!她种出来的东西,吃了是要遭天谴的!” 这话一出来,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脸上立马就带了些惊慌。 王大海跟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附和。 “对!就是妖术!她就是个老妖婆!” 马三更是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王大海怎么教唆他干这缺德事儿的经过,全给秃噜了出来。 两个小人当着全村的面,跟两条疯狗一样互咬起来,那模样,别提多难看了。 陈秀英这才掀了掀眼皮,手里的拐杖往地上“咚”地一顿,震得周围人脚底板都麻了一下。 “老汉家,我老婆子种了一辈子地,只见过饿死的,没见过靠耍嘴皮子能活命的。” 她的视线扫过那几个面露惊慌的老人。 “要是不信,现在就摘个土豆煮了,我老婆子第一个吃——天谴真要劈,也先劈我这把老骨头!” 从那天起,西家村的村民,自个儿分成了两拨。 一拨人,黑天白日地守在那片试验田的地头,跟护着自己眼珠子似的,不让一只鸡、一条狗靠近。 另一拨人,就把马三家的大门给堵了,那吐沫星子,都能把他家院子给淹了。 人心这杆秤,彻底歪了过去。 陈秀英后半夜总是一个人去地里“转悠”,有时候揣着个空水壶去,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 大牛问起来,她只说去“听听土地喘气儿”。 那几天,有眼尖的发现老太太的水壶,拎起来的时候总比旁人家的沉上几分,可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那片地里的土豆,简直跟疯了一样往上蹿。 原本得一个月才能有的光景,不到二十天,翠绿的藤蔓就长疯了,把整片地盖得严严实实。 赌约一个月期满那天,天刚蒙蒙亮,西家村的地头就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公社的钱副主任,也带着秘书赶了过来。 是王大海不死心,又跑去公社告黑状,说陈秀英搞封建迷信,蛊惑人心。钱副主任听完,二话没说,决定自个儿来看看。 陈秀英懒得多费口舌,只对着那片绿油油的土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牛第一个抡起了锄头。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专挑了块藤蔓长得最旺的地方,卯足了力气,一锄头就刨了下去。 “噗——” 一声闷响。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停了。 大牛手腕一翻,猛地一撬。 下一秒,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被点了穴似的,定在了原地。 随着黑土翻开,一长串,跟一窝崽子似的土豆,就这么被带了出来。 那土豆,个个都有壮劳力攥紧的拳头那么大,表皮光溜溜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健康的光。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我的老天爷……” 一个老农哆嗦着嘴唇,话都说不囫囵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一时间,整个地头只剩下锄头刨土的闷响,和村民们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一串,又一串。 很快,地头上就堆起了一座金灿灿的小山。 最后清点,一亩“绝户地”,不多不少,整整一千二百斤! 一千二百斤! 这数字,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窝子上。 这产量,是西家村最好的水田亩产的整整五倍! 够全村老少,结结实实地吃上三个月饱饭! 这哪里是丰收? 这他娘的就是神仙下凡! 钱副主任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土豆,激动得手直抖,他身后的秘书,更是早就掏出本子,笔尖在纸上“刷刷”地飞。 马三的叔公,那个先前还叫嚣着“妖术”的老头,此刻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质疑,所有的阴谋,所有的嘲讽,在这堆实打实的粮食面前,被碾成了粉末。 短暂的死寂后,之前笑话“绝户地长不出东西”的后生狗剩,“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红着眼抬头。 “陈大娘,我嘴贱,您打我骂我都行,就求您教我种土豆!” 被马三克扣过公分的李寡妇,抱着孩子跪在最前排,把孩子举了起来。 “让娃给您磕个头!您救的不是地,是我们全家的命!” 黑压压的村民,自发地,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他们没说话,只是用一种最古老,也最虔诚的方式,表达着心里的敬畏和感激。 有几个老人,甚至偷偷从自己头上剪下一缕花白的头发,小心翼翼地埋进那片黑土里,嘴里还念念有词。 “沾沾仙气,沾沾仙气……” 从信服,到信仰,就隔了这一堆土豆的距离。 马三瘫在地上,手指抠着泥地哭嚎:“我错了!我不该听王大海的!” 他突然疯了似的要爬向陈秀英,被大牛一脚拦住——那只脚,正是当初被他嘲讽过的“泥腿子”的脚。 钱副主任让人把王大海捆了,他还挣扎着喊。 “我姐夫是县农资站的!” 钱副主任冷笑一声。 “正好,让你姐夫也来看看,你是怎么给公社抹黑的!” 西家村最德高望重的老爷子,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陈秀英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大娘,您收下我们吧!” “求您,教教我们,咋才能种出这样的粮食,咋才能活下去!” 陈秀英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写满期盼的脸,慢慢点了点头。 “拜师,可以。”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 “但有一个条件。” “学认字,记农时——记不住的,往后互助组分种子、教技术,都给我排到最后头去。” 她看向西家村的老秀才。 “今晚就开夜校,我让念念把土豆生长图抄十份当课本,谁要是学不会,可别怨我老婆子手艺留一手。” 钱副主任意气风发地离开,心里却又藏着点儿顾虑。 他看着那座土豆山,对秘书小声嘀咕:“这产量报上去,地区肯定要推广,可公社的草木灰指标就那么点……得先跟书记合计,把陈家洼互助组列为重点试验队,给他们争取点额外配额。” 临上车前,他悄悄塞给陈秀英一张纸条。 “老同志,地区农业局,下周要来人调研。” 一个老农,趁着大伙儿不注意,偷偷从地里刨了一小块带着根须的“神苗”,宝贝似的揣进了怀里。 可没过三天,那根须就彻底枯萎发黑,没了半点生气。 丰收后,陈秀英让大牛,在那片试验田的正中央,立了块石碑。 石碑立起来那天,陈念见奶奶盯着碑上的字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头,藏着空间最后一点“肥土胆”。 陈念的耳边,又响起了奶奶昨晚说过的话。 “地区来人,是福是祸,还得看这地能不能再给咱们争口气。” 第70章 好心指导反被骂 “陈家洼农业技术互助组”那块红牌子,在村口刚挂上两天。 天刚擦亮,陈秀英就领着大牛和两个壮小伙,头一回踏进了邻村“下河村”的地界。 下河村村口,黑压压地堵了一大圈人。 一张张蜡黄里透着虚胖的脸,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一道道目光,又冷又硬,直愣愣地戳过来,里头全是审视和戒备,丁点儿善意都找不见。 人堆里钻出个精瘦的男人,穿着的确良褂子,咧着嘴,可那笑却冷冰冰的,一点儿没到眼睛里。 这人是下河村的代理村长,马三,王大海的远房表亲。 马三揣着手,捏着嗓子开了腔,那声儿又尖又细,在冷风里直往人耳朵里钻。 “哟,好大的阵仗,我还当是公社哪位大领导下来体察民情了呢!” 他一双三角眼,把陈秀英从头到脚溜了个遍。 “闹半天,就请来个老太太?” “我说,这该不会就是公社派来的‘神仙’吧?” 说到“神仙”两个字,他特地加重了口音。 “我们这破地,年年请专家,年年颗粒无收。老太太,您该不是那种混饭吃的‘骗粮精’?” 这话一出,人群“嗡”地就响了。 无数道视线刮过来,扎得人脸皮子生疼。 大牛几个小伙子当场就火了,脖子涨得通红,攥紧的拳头捏得嘎吱响,抬脚就要往前冲。 陈秀英只抬了下手。 那动作不大,却硬是把几个小伙子给拦在了身后。 她那张刻满风霜的脸,平静得吓人,就这么瞅着马三一个人在那儿上蹿下跳,连个眼皮都懒得抬。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反倒把马三给梗住了。 他心里有点发毛,为了给自己壮胆,嗓门儿不自觉又拔高了八度,非要把这事儿捅破天。 他刚要再张嘴,人群里一个干瘦老农就往地上“呸”地啐了口浓痰。 那嗓门,比马三的破锣嗓子还冲。 “什么狗屁神仙!就是个老骗子!” 他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布满了血丝。 “去年就来了个戴眼镜的,牛皮吹上天,说让咱的地亩产一千斤!” “结果呢?” “把队里二十斤救命的口粮种子全给哄走了,长出来那苗,还没野草高!” “我看这老娘们,比那个戴眼镜的还能忽悠!” 这几句话,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 这些年被那些狗屁“专家”坑惨了的怨气,一下子全找到了出口。 “滚出去!俺们这儿不欢迎骗子!” “对!一粒米也别想从我们这儿拿走!” 村民们积了几年的火,一个个梗着脖子往前挤,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马三看火候差不多了,嘴咧到了耳根子,脸上那点假笑也懒得再挂。 他往前凑了凑,拿鼻孔朝着村东头那片黑乎乎、冒着酸臭气的地方一指。 “想进村也行啊!” “看见没?那片臭了几十年的烂泥塘,你们要是能给整干净了,我们就认你们有真本事。” “要是整不干净,那就是骗吃骗喝的,麻溜儿给我滚蛋!” 那烂泥塘底下全是几十年积下来的黑泥,又深又黏,别说他们几个人,就算全村的壮劳力都下去,没个十天半月也别想弄利索。 他这明摆着就是刁难,想逼这老太婆自己滚蛋。 周围乱糟糟地骂成一片,只有陈念,安安静静地站在奶奶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的视线落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 也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树,病得不轻,大半的叶子都黄了,蔫头耷脑地卷着边儿。 树干上,还冒出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怪斑。 这种不起眼的细节,搁在别人身上,怕是压根不会多看一眼。 可陈念的视线,却在那些怪斑上停了很久。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一直没言语的陈秀英,忽然笑了。 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丁点儿火气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子胸有成竹的劲儿。 “行。” 她一开口,声儿不大,却一下子把所有叫骂声都给镇住了。 “既然大家伙儿信不过我这老婆子,我也不强求。” 她手里的拐杖,“笃”一声,指向那棵病歪歪的老槐树。 “咱们不谈地,也不谈塘。” “就说这棵树。” “你们村里,谁是种地的一把好手?给请出来。” “今天,我要是能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出这树的病根,再开出方子救它。” “你们就得让我们进村,再划一块你们村最差最烂的地出来。” “要是我说错了……” 她故意拖长了音,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勾得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们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再赔你们村二斤白面,就当我老婆子耽误大家伙儿的功夫了。” 这话一落,马三两眼“噌”地就亮了。 这老家伙,自己往套里钻! 正好! 他愁着没法收场呢,当即扯着嗓子就喊:“去!把老支书请过来!” 没多大会儿,一个背着手、满脸核桃皮褶子的老头,从人群后头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这就是下河村的老支书,村里头号的老犟种,向来最不信外人。 老支书走到树下,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蹲下身子,从腰里摸出个熏得乌黑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往里头捻烟丝。 他斜着一双老眼,从下往上地瞟了陈秀英一眼,满脸都写着不待见。 “我种了四十年地,人病了,扛着。树病了,砍了。”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嗑嗑”两下,点上火,吧嗒抽了两口。 “哪来那么多花花肠子?” 一场关乎全村收成的赌局,就这么押在了一棵半死不活的病树上。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了陈秀英和这个浑身写着“不好惹”的老支书身上。 马三斜着眼,瞅着陈秀英那副笃定的样子,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没再多话,悄没声地退出了人堆,猫着腰,一溜烟顺着土路,朝着公社的方向跑远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得赶紧去公社告状! 等公社的人一来,管这老太婆说得对不对,先给她扣个搞封建迷信、聚众闹事的大帽子! 到时候,看她还怎么横! 第71章 病树开花 老槐树下,全村人的眼珠子都快要黏在地上了。 一道道目光,又冷又硬,全钉在了陈秀英和老支书身上。 老支书的铁杆跟班,护林员赵老四,双手往腰上一叉。 他脖子梗着,青筋都绷起来了,下巴颏几乎要翘到天上去。 “哪个敢说支书家的树有毛病?” “先问问我赵老四答应不答应!” 陈秀英眼皮都懒得掀一下,权当耳边刮过一阵乏味的秋风。 她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只是不咸不淡地在老支书身上打了个转儿。 她不提树,反倒问了个不相干的事儿。 “老支书,我问你个事。” “你这几年,是不是天一阴,左边膝盖就疼得钻心?” 这话一出,老支书那张板着的脸,血色刷地一下就褪干净了。 他捏着烟杆的手抖个不停,烟锅里的火星子跟着直蹦跶。 这老寒腿的毛病,除了半夜给他捶腿的老婆子,他连亲儿子都没透过半个字! 他猛地抬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嗡的一声,脑子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年夏天的瓢泼大雨。 村西河堤决了口,就是他头一个光着膀子跳进刺骨的浑水里,领着全村老少爷们用肉身堵上的口子。 从那之后,这条腿就算落下了病根。 这事儿,他以为能烂在肚子里一辈子! 除了天,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晓得! 陈秀英就这么瞅着他那副活见鬼的德性,不紧不慢地开了腔。 “老支书,树跟人,一个理儿。” “它这不是病,是‘寒’气钻进了骨头缝。” “你们下河村地势低,水汽重,这老槐树的根,一年到头在湿泥里泡着,早就沤烂了,得了‘根腐病’。” “这病根,跟你那条腿,一码事。” 这话土得掉渣,可一字一句,全砸在老支书的心窝子上。 陈秀英不给他回神的空隙,话锋一转,直接亮了方子。 “想救活它,也容易。” “扒开树根三尺外的土,拿草木灰和干石灰和匀了填进去,把那股子湿寒气给拔干净。” “再用硫磺兑水灌根,杀菌驱虫。” “我老婆子把话撂这儿,用不上半个月,保管它新叶子冒出来,长得比以前还结实!” 这一套说辞,既有庄稼人压箱底的土法子,又透着股外人瞧不懂的门道,听得周围的村民个个犯迷糊。 老支书被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那张老脸到底挂不住,更不想当着全村的面认栽。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闷着头站起来,声音又干又硬。 “光说不练,假把式。” “真有能耐,就跟我走!” 他一个字没多说。 背着手,领着陈秀英婆孙俩,直直朝着村里那块最烂的地走去。 那块地挨着村里的臭水沟,常年浸着污水,黑乎乎的,离老远就一股冲鼻的酸臭味儿往脑门上钻。 老支书用下巴颏指了指那片烂泥地,又指了指墙角几把豁了口的破农具。 “半个月。” “你们要是能让这块地不发臭,我就信你们!” 当天夜里,分给陈秀英她们的破屋里,油灯的光亮了小半宿。 陈秀英把陈念叫到跟前,从自己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最里层,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死紧的小包。 纸包揭开,里头是些灰扑扑的粉末,闻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味儿。 “念念,这是奶奶当年在南边逃荒,跟一个采药的老先生拿半个窝头换来的‘土酵母’。” “这东西,能发面,也能让烂泥地儿活过来。” 陈念没多问,小心翼翼接过那个油纸包,又拿出自己的小本本,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画地把奶奶白天说的方子记下来。 “草木灰三指厚,干石灰一比五……” 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后半夜,村里人都睡死了,陈念一个人,猫着腰,借着月光摸到那条臭水沟的源头。 她记着奶奶的嘱咐,把那包“土酵母”一点点,均匀地撒进了黑不见底的污水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脚下无声地溜回了屋。 邪门的事,说来就来。 这才三天。 那条熏了全村几十年的臭水沟,那股子能把人呛个跟头的恶臭,竟然淡了! 原先沟边那些滑腻腻的绿苔,也少了好大一片。 最邪门的,还是那片烂泥地。 往年这个时候,那地里的烂泥能淹到脚脖子,耗子掉进去都得打个水漂。 可现在,一脚下去,泥才刚沾上鞋底! 老支书亲眼看着这一切,嘴巴张了半天,喉咙里“嗬嗬”响,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一把抢过陈念那个写得歪七扭八的本子,翻来覆去地瞅。 瞅了半晌,他把本子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了最贴身的衣兜里,那动作,生怕碰坏了哪个角儿。 “这……嘿!公社发的那些个玩意儿,跟这个比,提鞋都不配!” 当天夜里,月亮爬上了树梢。 老支书提着个酒葫芦,脚步放得极轻,摸到了陈秀英她们住的破屋门口。 那葫芦,是用老槐树的树瘤子雕的,上面还带着天然的纹路。 他没敲门,人就直挺挺地在门口杵着,一动不动。 吱呀——门从里头开了。 陈秀英就站在门后,脸上没什么波澜,看那样子,就是专程在等他。 老支书也不绕弯子,把手里的酒葫芦往前一递,嗓子又沉又哑。 “老婆子,我服了。” 他的指肚蹭过葫芦上那道最深的裂纹,动作又轻又慢。 “这树,跟我一般大。我原先琢磨着,这辈子就跟它一块儿烂在地里头算了。” “你让它活了,也让咱下河村的人,能多喘口气。”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熬得全是血丝,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姓马的,不是个东西!” “他那个当粮站站长的表舅,年年都扣着咱们村的返销粮,活活饿死了多少人!” “老婆子,你要是真有通天的本事,帮咱们把粮权拿回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字是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就把我家祖坟,迁到你那块田边上,给你守着!” 第72章 倒垃圾 天刚蒙蒙亮,陈秀英就领着大牛几个,扛着锄头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块烂泥地去了。 人还没到跟前,那股烂菜叶混着淤泥沤出来的酸臭气就先顶了过来,熏得人直反胃。 地里头全是黑色的泥浆,一脚踩下去,能直接陷到小腿肚子。 大牛把裤腿高高卷起,试探着往里迈了一步。 “噗嗤——” 黑泥浆溅了他大半个身子,整个人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咧着嘴,瞅着这片连个落脚地都难找的泥塘,心里有些没底。 “陈大娘,这……这地儿真能成?” “能长出东西来?” 陈秀英拄着拐杖,稳稳地站在地头,人虽老迈,腰杆却挺得笔直。 她扫视一圈,开口说。 “成不成,得干了才算数。” 她一声令下,几个小伙子也就不再多问,闷着头开始干活。 挖排水沟,清理水草,一锹一锹地把那黏稠,沉重的烂泥往外翻。 个个干得汗流浃背,可那片烂泥塘,瞧着也没见少下去多少。 没过多久,村里一些游手好闲的人凑了过来,远远地站着,叉着腰,嗑着瓜子,对着这边指点,嗤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嘿,瞧瞧,还真有憨子来这烂泥塘里下力气。” “这老太婆,脑子指定是让驴给踢了。” “这破地要是能种出粮食,我把自个儿脑袋揪下来给她当尿盆!” 马三领着他那几个跟班,特地晃悠到地头边上,扯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喊。 “哟,这不是陈大娘嘛?可真够卖力的啊!” “啧啧,可惜喽,都是白费劲。这地方,天生就是个粪坑,只存臭水,不长庄稼!” 他身后那群人立刻跟着大笑起来。 “马村长说得是!” “我看这老家伙就是个骗子,跑到咱们村来装样子,也不知糊弄谁呢!” 陈秀英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管指挥着大牛他们干活,权当是几只苍蝇在耳边叫。 可那些人是个什么嘴脸,她心里清楚。 一整天下来,几个人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也才刨出来巴掌大的一小块地。 晚上收工,大牛几个瘫在屋里,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陈大娘,这么干可不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弄完?要不,咱换个法子?” 陈秀英摆了摆手。 “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不起眼的小布包,里面装着她从空间里弄出来的“土酵母”。 “念念,走,跟奶出去一趟。” 夜已经深了,祖孙俩借着月色,摸到了那条臭水沟的上游。 那沟水漆黑,散发出的恶臭能把人熏晕过去。 陈秀英却不见嫌弃,蹲下身子,解开布包,把里头的灰色粉末仔细地,均匀地撒进水流中。 “奶,这东西……管用吗?” 陈念捏着鼻子,压低声音问。 “管不管用,明天一早就知道了。” 陈秀英拍了拍手上的灰。 “记牢了,今天晚上的事,到你这儿就得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一个字。” 这头刚撒完东西,那头马三正在家里喝闷酒。 白天那老太婆不理睬他,让他越想越窝火,胸口堵得慌。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酒碗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去,把二癞子和歪嘴给我喊过来!” 两个村里的混子一进门,马三就沉着脸发话了。 “走,跟我去给那老不死的加点好料!” 三个人,一人提着一个刚从村头茅房里掏出来的粪桶,外加几筐散发恶臭的死鱼烂虾,偷偷摸摸地摸到了那片试验田边上。 “就这儿!” 马三指着那片新翻出来的黑土地,压着嗓子,语气里满是快意。 “把这些好东西,都给我浇上去!” “嘿嘿,我倒要看看,明天那老东西的脸还能往哪儿搁!” 三个人捂着鼻子,干得倒是利索。 一桶桶粪水,混着发臭的死鱼烂虾,全泼进了那片刚整理好的地里。 那股味道立刻散开,熏得人眼泪都往外冒。 马三却咧着嘴,笑得畅快,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陈秀英那张吃了屎的臭脸。 “倒完了,马哥。” “妥了,撤!” 马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满意地带人溜走了。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不远处一个草垛后面,陈念正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小拳头攥得发白,一双眼睛在黑夜里透出怒火。 第二天一大早,整个下河村的人,几乎都是被一股强烈的恶臭给熏醒的。 那味道,比昨天浓烈了十倍都不止,闻上一口,三天都别想吃饭了。 村民们捂着口鼻跑到地头,看清眼前的景象,当场就炸了锅。 “我的娘嘞!这是谁缺德,把整个茅房都倒这儿了?” “这味儿……完了,我早上吃的饼子要吐出来了!” 试验田里,烂鱼死虾漂了满满一层,黑黄的污水把新翻的泥土全给泡成了毒汤。 马三揣着手,假装挤进人群,脸上摆出震惊的表情。 “哎哟!这、这是咋回事?” “陈大娘,您这地……”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就有人忍不住了。 “马三,你少在这假好心!” “昨儿半夜,有人亲眼看见你领着人往这边来的!” 马三的脸当即就挂不住了,脖子一梗。 “放屁!老子昨晚搂着我婆娘睡得正香呢!再说了,这地本来就臭,鬼晓得是不是上游飘下来的脏东西,关我屁事!” 村民们也是半信半疑,但看着眼前的惨状,都觉得陈秀英这回算是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指着旁边的水沟,发出了一声尖叫。 “快看那沟里!水沟里!” 所有人下意识地扭头望去,下一秒,全都愣住了。 那条昨天还没有生气的臭水沟,此刻水面上竟然冒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最奇怪的是,那股能熏死人的恶臭,正快速消散,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粮食发酵后特有的香气,里头还夹着些许甜酒味。 “这……这是咋了?活见鬼了?” 有人声音发颤地问。 陈秀英拄着拐杖,镇定地走到沟边。 她蹲下身,用指尖蘸了点已经不再那么污浊的水。 “这就叫‘以毒攻毒’。” 她慢慢站直身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平静的语调,反倒让听的人心里发毛。 “有些人呐,想用这些污糟东西来毁我的地。”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马三。 “可惜啊,他们不懂,这些东西,正好是我那些‘宝贝’最爱吃的食料。”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谁也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马三的脸色,从得意的样子,飞快地转为一片煞白。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费尽心机搞的破坏,竟然是给人家搭了个台子,当着全村人的面,唱了这么一出“点石成金”的大戏! 老支书从人群后面挤了进来,看着那条正冒着酒香的水沟,捏着烟杆的手都开始发抖。 他一扭头,紧紧盯住马三,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脸上剜下两块肉来。 “马三!” 这一嗓子,吼得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我怎么不知道,咱们村倒夜香的活儿,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村长亲自干了?!” 这事是没抓到现行,可眼前这不可思议的变化,就是铁证! 马三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喉咙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老支书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到陈秀英面前,对着她,郑重其事地弯下了腰。 “陈大娘,这事,我记下了。” “从今天起,这片地您敞开了整!哪个再敢来捣乱,我亲手把他爪子给剁了喂狗!” 第73章 深夜挖宝 陈灵儿正跐在自家院里,拿块破布玩了命地擦着鞋底。 那股子鸡屎混着泥土的腥臭味儿,跟长在了鞋上似的,怎么搓都搓不掉。 她越擦火气越大,豆大的泪珠子憋不住,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 昨天听说隔壁村丢了只下蛋的老母鸡,人家悬赏半斤玉米面呢。 她寻思自己是福宝,这不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找着了鸡,回家也能挺直腰杆一次。 可倒好。 鸡毛都没看着一根,自个儿倒一脚栽进了人家的鸡窝粪坑里。 背后那些碎嘴的婆娘,戳着她脊梁骨,笑话她是“假福宝”,连只鸡都摸不着。 陈灵儿越想越不是滋味,手里的破布一甩,狠狠掼在地上。 “都怪陈念那个死丫头!要不是她抢了我的福气,我能这么倒霉!” 同一时间,下河村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老支书拎着个酒壶,借着点月光,摸到了陈秀英住的那间破屋跟前。 他在门口杵了半天,才抬手叩了叩门板。 “陈大娘,睡下了没?” 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陈秀英披着件旧棉袄,人就站在门后头。 “老支书啊,这么晚了,有事?” 老支书探头往黑黢黢的院里瞅了瞅,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把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大娘,我有点事,得跟您说道说道。” 两人进了屋,老支书把酒壶“当”地往桌上一搁,那张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那个马三,就不是个东西。” 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把马三这些年背地里干的那些龌龊事,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抖落了出来。 “他那个在粮站当站长的表舅,年年都扒咱们村的返销粮一层皮。” “今天说粮食等级不够,扣一成。明天说路上有损耗,又扣一成。” “本来发到手里该是一百斤的粮,最后到咱村民手里,就只剩下八十斤。” “那扣下来的粮食,全进了他们叔侄俩的口袋!” 老支书说着,一拳砸在桌上。 “这些年,村里头多少人家,就是差着这二十斤粮,熬不过那个冬天!” 陈秀英听着,眼神也一寸寸冷下来。 “有凭据吗?” 老支书泄了气,摇了摇头。 “他们手脚干净得很,账本上挑不出半点错。” “再说了,粮站是县里的单位,咱一个村,拿啥跟人家斗?” 陈秀英没说话,过了好一阵,脸上反倒露出了点笑意。 “老支书,你想不想让马三自个儿,把证据送到你手里来?” 老支书一蒙。 “您……有法子?” “有。” 陈秀英眼底深处藏着什么东西在闪动,“不过,这事儿还得您搭把手。” 第二天一大早,一个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在下河村传开了。 几个昨天亲眼见过“神迹”的村民,扎堆在村头的大槐树底下,交头接耳,说得神神秘秘。 “听说了没?陈大娘昨晚上又梦见土地爷了。” “说啥了说啥了?” “说是咱村那个臭水塘底下,埋着前朝大户人家的金疙瘩!”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你想啊,那塘子凭啥那么臭?就是底下有宝贝,拿臭气镇着,不叫外人发现哩。” “现在陈大娘把那股邪乎的臭气给破了,宝贝可不就要露头了?” 这话传得活灵活现,没半天工夫,全村老少都知道了。 马三听到这消息,心里痒得跟猫抓一样。 他本来就因为克扣粮食的事做贼心虚,最近又亲眼见识了陈秀英那些神神叨叨的手段,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没个底。 万一…… 万一那塘子底下真有宝贝呢? 万一叫旁人抢了先呢? 他越琢磨越坐不住,当即就下了决心,夜里就去刨刨看。 后半夜,马三带着两个平时跟他屁股后头混的二流子,猫着腰,溜到了臭水塘边。 月光底下,塘里的水确实没之前那么黑了,甚至还能闻见一股子若有若无的清香。 “马哥,真……真挖啊?” 一个狗腿子缩了缩脖子,有点打怵。 “废话!” 马三啐了一口,“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不挖哪知道有没有!” 三个人利索地脱了鞋袜,把裤腿卷到大腿根,扑通下了塘。 塘底的淤泥又深又黏,拔一下腿都得使出吃奶的劲儿。 他们抄着铁锹,在泥里一通乱刨,搅得泥浆子溅了满身满脸。 可挖了老半天,别说金疙瘩,连个铜板的影儿都没见着。 马三脑门上全是汗。 “再挖深点!宝贝肯定埋得深!” 就在他喊出这话的瞬间,四周“噌”地一下,亮起了十几支火把。 熊熊的火光,一下子把整个水塘照得跟白天似的。 老支书领着几十号村民,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把他们三个人死死堵在了塘中央。 “马三!大半夜的,你在集体的塘里刨什么呢!” 老支书这一嗓子,吼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马三吓得腿一软,差点滑进泥里,手忙脚乱地就想往岸上爬。 “我……我就是……” 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你就是什么?” 老支书往前逼了一步,“挖集体的塘,你想干什么?” 马三心里有鬼,脑子一懵,话不过脑子就往外秃噜。 “我没拿村里的返销粮!我真没拿!” 这话一出口,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傻眼了。 谁问你返销粮了? 老支书的眼珠子一下就亮了,死死抓住了这个话头。 “返销粮?谁跟你提返销粮了?” 马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一张脸“唰”地就白了。 “我……我没说……没说什么返销粮……” “你刚才说得清清楚楚!” 老支书抬手就指着他的鼻子,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马三!你这是不打自招!” “偷挖集体的塘,心里还惦记着村里的粮!” “你到底背着大伙儿,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围观的村民也回过味儿来了,顿时炸开了锅。 “怪不得!怪不得我家的返销粮年年都不够数!” “原来都让他给黑了心了!” “这个挨千刀的玩意儿!” 马三被堵在人堆里,抖得跟筛糠一样,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老支书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回头朝陈秀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全是服气。 这个老太太,真是厉害。 “陈大娘,您说得对,有些人啊,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重新转向马三,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马三!你这些年干的那些烂事,我心里都有数!” “明天一早,我就上公社去!把你干的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跟纪委的同志掰扯清楚!” “还有你那个当粮站站长的表舅,谁也别想跑!” 马三听完这话,两腿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第74章 审恶霸 马三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抖得跟个筛糠似的。 四周火把烧得“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愤怒的脸。 那一张张脸,都是他平日里不放在眼里的泥腿子。 可现在,那些眼神,像刀子,要把他活剐了。 老支书把烟杆往腰里一别,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把他给我看住了!” “等公社的同志来处理!” 他转头,对着人群里一个腿脚利索的后生说。 “二娃,你跟我走一趟,去公社报信!” 说完,老支书看都没再看马三一眼,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马三那两个狗腿子,早就吓破了胆,腿肚子一软,也跟着滑进了泥塘里,跟两只落水的瘟鸡似的。 村民们自发地围成一个圈,把三个人死死堵在塘中央。 没人动手,可那一道道淬了火的目光,比拳头还重。 “马三,你也有今天!” 一个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去年我家那救命的二十斤返销粮,是不是就进了你的狗肚子!” “还有我家的!年年都说不够数,原来都让你这挨千刀的给黑了心了!” “打死他!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个祸害!”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气氛瞬间就紧张起来。 马三吓得一个哆嗦,色厉内荏地叫唤。 “你们……你们敢!” “我表舅可是粮站的站长!你们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站长?” 陈秀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像一瓢冷水,浇灭了村民们刚拱起来的火气。 她拄着拐杖,走到人群前面,眼神平静地扫过马三那张又白又脏的脸。 “老支书说了,等公社的人来。” “咱们是讲道理的人,不干那没王法的事。” 她这话,是说给村民听的,也是说给马三听的。 村民们听了,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有陈大娘在,有老支书在,还怕这事儿没个说法? 马三听了,心里却更凉了。 这老太婆,比那些挥着拳头的泥腿子,要狠得多。 她这是要让他死在明处,死在规矩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里的风,吹得人身上发冷。 就在马三快要冻僵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引擎声。 一道雪亮的光柱,划破了黑暗,直直地射了过来。 村民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拖拉机停下,老支书第一个跳了下来。 紧跟着,车上又下来两个穿干部服的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神情严肃,正是公社的钱副主任。 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脸的公事公办。 钱副主任一到场,视线就在这乱糟糟的场面上一扫。 当他看到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马三,和周围那些群情激愤的村民时,眉头就紧紧地锁了起来。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三一看到钱副主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就想往岸上扑。 “钱主任!救命啊!他们……他们要打死我!” “他们冤枉我!我就是看这塘子太臭,想来帮着清理清理,谁知道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就……” “清理?” 不等钱副-主任发话,一个村民就忍不住了,往前一步,指着马三的鼻子就骂。 “我呸!你见过谁家清理池塘,是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来的?” “你见过谁家清理池塘,是奔着金疙瘩来的?” 老支书走上前,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钱副主任汇报了一遍。 当听到马三自己喊出那句“我没拿村里的返销粮”时,钱副主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向马三,眼神冷得像冰。 “马三,你自己说,有没有这回事?” 马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矢口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 “我那是吓糊涂了,胡说八道的!他们这么多人围着我,我能不害怕吗?” “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返销粮!” 他这副死不认账的样子,彻底激怒了在场的村民。 “钱主任,他撒谎!” “我们都能作证,他就是这么说的!” “还有返销粮的事,我们下河村年年都缺斤短两,这事儿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对!还有他那个在粮站当站长的表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时间,告状声此起彼伏。 那个年轻的干部,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飞,根本记不过来。 钱副主任抬了抬手,压下了嘈杂的声音。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的陈秀英身上。 “陈大娘,你是当事人,你怎么看?” 陈秀英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 她没去看马三,也没去看钱副主任,而是看着眼前这片被搅得浑浊不堪的池塘。 “钱主任,我一个老婆子,不懂什么大道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就知道,这水塘啊,要是浑了,里头的鱼就活不好。” “这人心要是浑了,村子也就跟着烂了根了。” 她转过头,看向钱副主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清明。 “水浑了,可以清。” “可要是人心烂了,那就得用刀子,把那块烂肉给剜掉,不然,早晚得烂掉一整条腿。” 钱副主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已然有了判断。 他不再多问,直接对身后的年轻干部下了命令。 “小王,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主任。” “好。” 钱副主任一挥手,声音冷硬如铁。 “把马三,还有他那两个同伙,都给我带走!” “回公社,连夜审!” “我倒要看看,他这张嘴,到底有多硬!” 两个民兵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把瘫软如泥的马三给架了起来。 马三还想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你们敢!我表舅不会放过你们的!” 钱副主任冷笑一声。 “正好,我明天就亲自去一趟县粮站,跟你表舅好好聊聊!” 听到这话,马三最后那点气焰,也彻底熄了火。 他知道,自己完了。 拖拉机突突地开走了,带走了下河村多年的一个毒瘤。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村民们看着那远去的车灯,又看看站在晨光里的陈秀英,心里头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好像一下子就搬开了。 钱副主任走到老支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书记,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他又看了一眼陈秀-英,眼神里满是赞许。 “不过,那个粮站站长,是县管干部,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们需要更硬的证据,才能动他。” 老支书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主任,这事儿,急不得。” 钱副主任没再多说,只是临走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秀英一眼。 第75章 全村老少护我 公社大院。 钱副主任的办公室里,气氛僵得能拧出水。 马三和他那两个狗腿子,跟三条死狗似的被关在隔壁的杂物间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鬼哭狼嚎,听得人心里发毛。 王大海来得比谁都快。 他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在院里刹出一道长长的印子,人还没站稳,哭天抢地的声音就先递了进来。 “钱主任!李主任!你们可得为我们这些基层干部做主啊!” 他一头冲进办公室,也不管钱副主任在场,直奔着公社一把手李主任就去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演得比真金还真。 “我们下河村,出了个老妖婆!叫陈秀英!” 他上来就扣了个大帽子。 “她仗着自己懂点歪门邪道,在村里头煽动人心,蛊惑那些不明真相的群众,伪造证据,诬告好人!” “她这是搞封建迷信,是破坏集体生产的阶级敌人!” “我那个表侄马三,就是太老实,太相信群众,才被她给坑了!” 他捶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现在下河村的生产工作,已经彻底瘫痪了!村民们不听指挥,人心惶惶,成天不想着下地,就围着那个老妖婆转,这都是她搞的鬼!” 李主任被他这番话唬得一愣一愣的,眉头紧锁。 他刚上任不久,最怕的就是手底下出乱子,影响自己的前途。 王大海看他脸色变了,心里暗喜,话锋一转,主动请缨。 “李主任,我请求组织上立刻派个工作组下去,我亲自带队!必须把这股歪风邪气给压下去,拨乱反正,还我们清白的干部一个公道!” 他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是怕火烧到自己身上,想先下手为强,跑来恶人先告状了。 李主任被他几句话说得心里直打鼓,刚想开口,旁边一直没作声的钱副主任,就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当”地一声,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上。 那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跟着跳了一下。 钱副主任慢悠悠地吹着缸子里的茶叶末,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王大海,是怕了。 “老李,王站长这个提议,我看行。” 他开了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群众的问题,必须要重视。下乡调查,是应该的。” 王大海脸上一喜,以为钱副主任这是站在了他这边。 “不过嘛……”钱副主任的视线,这才凉飕飕地刮过王大海的脸,“为了保证调查的公平、公正、公开,我这个管农业的副主任,也得跟着一块儿去。” “咱们一起,听听群众的声音嘛。” 王大海脸上的笑,当场就僵住了。 …… 陈家洼。 供销社门口新到的那几只白底红花的搪瓷盆,成了村里所有婆娘媳妇眼里的光。 陈灵儿也想要。 她仗着自己跟售货员李姐说过几句话,就想往上凑,插队把盆弄到手。 结果,被人一把给推了出来。 “排队去!你脸大啊!” “就是,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谁不认识谁啊!” “还福星呢,连个盆都得抢,我看是晦气星吧!” 周围的讥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陈灵儿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场就跟人吵了起来,最后盆没抢到,反倒惹了一身臊,哭着跑回了家。 她刚进院子,就听见她娘周兰正跟邻居唾沫横飞地白话。 说的,正是下河村的事。 “你是没瞧见那场面,下河村那个陈秀英,现在可了不得了!” “人家就往那一站,全村老少爷们都把她当活菩萨供着,连公社的干部都得敬她三分!” “听说她孙女陈念也出息了,天天帮着记账算数,村里人都夸她是个有本事的!” 陈灵儿听着这些,再想想自己刚才受的窝囊气,心里那股邪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凭什么! 凭什么陈念那个丧门星就能被人夸,自己就得被人骂! 她冲进厨房,看见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那是家里唯一一个还算完整的碗。 她脑子一热,抓起碗,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一声脆响。 周兰闻声冲进来,看见一地碎片,再看看女儿那张又嫉妒又疯狂的脸,气得浑身发抖。 她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你个败家玩意儿!” “除了会发疯,会摔东西,你还会干啥!” “人家陈念怎么就能耐得让全村人护着?你呢?你就知道窝里横!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 下河村。 公社的吉普车,像一头绿色的铁皮猛兽,吼叫着冲进了村子。 车刚停稳,王大海就跳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个铁皮大喇叭,对着围过来的村民,扯着嗓子就开始喊。 “乡亲们注意了!公社工作组,下来调查你们聚众闹事,诬告干部的问题!” “我警告你们,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谁要是敢撒谎,包庇坏人,一经查实,今年的返销粮,一粒都别想拿到!” 这话,比刀子还狠。 返销粮,那是庄稼人的命根子。 村民们本就对穿干部服的有一种天生的畏惧,被他这么一吓唬,好些人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 一个胆小的媳妇,甚至悄悄拉了拉自家男人的衣角,想把他拽回人群里。 人心,眼看着就要动摇了。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站长好大的官威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陈秀英拄着拐杖,从人群后头,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小小的陈念。 陈念怀里抱着个本子,手里捏着根半截铅笔。 那本子,是用村里最粗的草纸订的,歪歪扭扭。 可上面用铅笔写的字,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那是她这几天,跟着奶奶,挨家挨户,把这些年各家被克扣的粮食数量,一笔一笔,全都记下来的账。 是全村人的血汗账。 陈秀英走到场子中央,平静地看着王大海。 “王站长,公社派你来,是调查问题,不是来吓唬我们下河村的良民。” 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一下子就砸进了村民们慌乱的心里。 一个胆子大的媳妇,第一个站了出来,她叉着腰,脖子梗得笔直。 “我们没诬告!” “马三就是个黑心烂肝的王八蛋!他克扣我们粮食,就是该死!” 她这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 “对!我们没撒谎!” “我家的粮本子都还在,上面记着呢!年年都对不上数!” “我们全村人都能作证!” “你们当官的,不能官官相护,欺负我们老百姓!” 一个,两个,十个…… 全村的老少爷们,自发地,从四面八方走过来。 他们默默地,站到了陈秀英的身后。 没有口号,也没有推搡。 他们就那么站着,组成了一道沉默的,却坚不可摧的人墙。 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愤怒地,盯着王大海。 那眼神里,有被欺压多年的怨,也有豁出去的狠。 王大海被这阵仗吓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铁皮喇叭都有些拿不稳了。 第76章 官官相护 钱副主任那辆吉普车,活脱脱一头憋着火的铁皮闷兽,就那么杵在村委会大院里,一声不吭,却压得人胸口发堵。 王大海那张脸,比院里的黄土地还晦气。 他做梦都料不到,自个儿搬来的救兵,转眼就成了架在脖子上的刀。 眼前这堵人墙,一张张脸上全是火气,看得他后脖颈子直冒凉气。 他强撑着官架子,定了定神。 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铁皮喇叭又怼到了嘴边。 “反了!我看你们是都反了!” “聚众闹事,对抗组织调查,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他这话头,直直地冲着陈秀英砸了过去。 可老太太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压根没把他当根葱。 王大海一拳头砸在棉花上,脸上更是火辣辣的。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立马有了主意。 “开会!就在这儿开!” 他扭头就冲着身后的李主任和钱副-主任点头哈腰。 “咱们就在这村委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问清楚,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这是要抢回话头,把场子重新攥回自己手里。 村委会那间破屋子,三下五除二就摆开了阵仗。 王大海跟李、钱两位主任大马金刀地往正中央一坐,又特意把马三那几个跟屁虫叫了进来,美其名曰当“证人”。 “说!马三同志平日里在村里,工作是不是尽心尽力?” 王大海一拍桌子,冲着一个叫王二癞子的混子发问。 王二癞子早就得了信儿,立马把腰杆挺得笔直,唾沫星子乱飞。 “那还用说!马村长那是咱们村顶好顶好的干部!成天为了村里的事跑前跑后,自家的地都快长草了!” “就是!马村长一心为公,我们大伙儿眼睛都亮着呢!” 另一个狗腿子赶紧跟上帮腔。 王大海嘴皮子一扯,算是笑了。他跟着就从公文包里摸出个崭新的账本,“啪”一下摔在桌上。 “李主任,钱主任,你们看!这是下河村这几年的粮食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上头拨了多少粮,村里发了多少粮,一分一厘都对得上!这还能有假?” 那账本,确实做得漂亮。 字迹工整,数目清晰,谁来也挑不出刺儿。 老支书瞅见那账本,气得胡子都哆嗦了,嘴巴刚张开,就被陈秀英递过来的一记眼神给堵了回去。 王大海心里那叫一个美,火候差不多了。 他要一榔头,把这帮泥腿子好不容易聚起来的那点胆气,给它砸个稀巴烂。 他视线在人群里刮了一圈,最后,钉在了角落里一个缩着脖子的女人身上。 是张婶子。 村里头出了名的胆小鬼。 “张家的!” 王大海的声音,跟鞭子似的抽了过去。 “你出来!你当着公社领导的面,跟大家伙儿说说,马三同志平日里,对你们家怎么样?” 张婶子整个身子都筛糠似的抖了起来,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满院子的人,目光全跟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马三那几个狗腿子,更是投来刀子般的眼神,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去年冬天,家里揭不开锅,儿子饿得晕倒在地的景象在眼前闪过。 她去求马三,反被一脚踹出门外的屈辱,也跟着冒了出来。 可她更怕。 怕自家男人出工被人下绊子,怕娃在村里受人欺负。 她一头扎下去,两只手死死地绞着衣角,指节都捏白了,嘴唇抖得厉害,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王大海要的就是这效果。 他脸上已经挂上了得胜的笑。 就在这气氛快把人憋死的时候。 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站长,既然是查账,光看一本,怕是不准吧?” 是陈秀英。 她从人堆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东西。 那是个布面本子,封皮都磨出了毛边,边角卷着,看着比在场好多人的年纪都大。 她压根没理会旁人吃惊的眼神,自顾自走到桌前,把那个旧本子,轻轻搁在了王大海那本崭新的账本旁边。 一新一旧,刺眼得很。 “王站长,这是我老婆子记了几十年的家用账本。” “家里添了双筷子,买了半斤盐,扯了二尺布,针头线脑的,我都记在这上头。” 她的声音很平,就跟唠家常一样。 “咱庄稼人过日子,就得这样,一分一厘都得算计着来,不敢有半点马虎。” “哪像某些人的账本,做得花团锦簇,跟要上台唱戏一样。这账面上好看,里子是真是假,可就难说了。” 王大海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陈秀英却不瞧他,话头一转,冷不丁地问了个不搭界的问题。 “王站长,您是管粮食的,国家有规定,返销粮的发放,每一笔,都得有领粮的村民亲自按下的红手印,才能算数,对吧?” 这是程序上的事,王大海想赖也赖不掉。 他只能从牙缝里往外迸字。 “……对。” “那就好办了。” 陈秀英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张婶子,猛地抬起了脸。 她死死盯着陈秀英那个写满了柴米油盐、写满了苦日子的旧账本,再看看自己那双被活计磨得粗糙不堪的手。 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劲儿,直往她天灵盖上冲。 她嘶哑着嗓子,吼出了第一声。 “我作证!” “我们家领了这么多年的返销粮,我从来就没在哪个本子上按过手印!” “马三那个黑了心的,每次都是把粮袋子往地上一扔,说多少就是多少,多问一句,他都嫌你嘴碎!” 这一嗓子,直接把人群给点炸了。 “没错!俺也没按过!” “他家的账本是假的!我们从来没见过!” “官官相护!你们就是官官相护!” 王大海那张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帮他最瞧不上的泥腿子,真就敢当着公社领导的面,跟他炸刺儿。 老支书就等这一刻呢。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大摞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本子。 有发黄的户口本,有磨破了角的存粮本。 是下河村每一户人家的根。 他把那摞本子,“哐”地一声,全砸在了桌上,震起一片灰。 “钱主任!我们不看他那本假账!” 老支书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也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我们下河村,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账本!” “请工作组的同志,拿着国家的指标,拿着我们各家的粮本,挨家挨户地去核对!” “我们这些年,到底被克扣了多少救命粮,一笔一笔,都能算得清清楚楚!” “这,才是铁证!” 第77章 贪官落马 那一沓拿麻绳捆得死死的旧本子,“砰”一下,砸在了桌上。 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可这股子陈年土味儿,硬是比王大海那本新墨印的假账,闻着要舒坦。 钱副主任的脸彻底黑了,下颌骨绷出一条死硬的线。 他站了起来。 声音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一字一顿。 “封存!” “粮站的账本,还有下河村所有人的粮本,全部封存!” “我现在就带人,一笔一笔核,一户一户查!” 这话,等于直接宣判了。 王大海腿肚子一软,手脚都开始发麻。 他栽了。 只要这帮泥腿子的粮本跟粮站的老账一对,他这些年吞的、拿的,一个子儿都藏不住。 到时候,别说他这个站长,他那个在地区粮食局当副局长的姐夫,都得让他给活活拖下水。 不行,不能就这么完了! 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 最后一秒,心里蹿出条毒计。 王大海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都弹了起来,手指头几乎戳到那堆旧本子上,嗓子吊得又尖又利。 “假的!” “全是伪造的!” “粮站的公章还在我办公室锁着呢!” “没盖章的东西,作不了数!” “我现在就回去取章,省得有人销毁证据!” 说完,他一把推开椅子,转身就往外冲。 明摆着是想跑。 借口取公章,跑回粮站把他那些真账一把火烧干净。 老支书心头一跳,也顾不上别的,伸手就去抓。 可王大海已经急红了眼,反手就把老支书推了个趔趄。 眼看他就要冲出院子。 陈秀英那不紧不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钱主任,别急。” 她手里的拐棍,在地上笃定地磕了一下。 “王站长这个人嘛,我熟得很。” “做事就爱留一手,钻空子。” “就怕他今天狗急跳墙,在粮站那边搞鬼。” “所以呀,今儿天没亮,我就托了我们陈家洼一个最老实的小伙子,去粮站帮着打打杂。” “顺便,也替大伙儿,把门看牢了。” 她话音刚落。 村委会院门口,一个壮汉挤了进来,那身板魁梧得,几乎要把门框子给撑爆了。 是陈家洼的大牛。 他一头热汗,明显是跑过来的。 手里,还拎着一个。 粮站的会计,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 那会计怀里死死搂着几本厚账册,脸白得吓人,两条腿抖个不停,几乎站不住。 大牛瓮声瓮气地一吼,大半个院子都嗡嗡响。 “陈大娘!钱主任!” “俺听您的,就在粮站里头猫着,果真就逮住这孙子,抱着账本想从后门溜!” 他把那会计往前一推,大手一伸就把账册全夺了过来,哐当一声,扔在桌上。 这几本,才是真正要命的玩意儿。 封皮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手印,纸页黄脆,里头红笔黑笔涂涂改改,记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烂账。 王大海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那几本账册上,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了。 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路,堵死了。 他完了。 这回是真他娘的完了。 大伙儿刚提着的一口气还没喘匀,都以为这事儿就这么了了,谁知道—— 瘫在地上的王大海竟猛地一蹿,从地上弹了起来,双眼通红,状貌癫狂! 他喉咙里挤出嗬嗬的野兽嘶鸣,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你不能动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公社的副主任,也敢查老子?” “我告诉你!我姐夫!地区粮食局的副局长!” “你今天动我一根汗毛试试!” “我保证,你们这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落不着好!” 地区粮食局副局长! 这几个字砸出来,院子里好些人下意识地一哆嗦。 刚挺直没多久的腰杆子,又悄悄地塌了下去。 连老支书的眉头都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钱副主任听完,却嗤笑一声。 那笑声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地区粮食局?” “正好!” 他反手一掌狠狠拍在桌上,那声巨响,硬是把王大海的嚎叫给压了下去。 “我还正愁这案子牵扯太多,我们一个公社不好插手!” “现在看来,这事儿,必须立刻上报地区纪委!” “我倒要看看,这粮食口上,到底养了多少你们这种吃人饭不拉人屎的硕鼠!” 他大手一挥,对着身后的民兵下了死命令。 “把王大海、马三,还有粮站这几个,全给我捆了!” “一个都不准跑!” …… 这场闹剧总算收了场。 下河村的粮食账,连夜重新核算。 公社那边拍了板,那些年被黑走的救命粮,会尽快想办法,一斤不差地补发到各家各户。 消息传出去,整个下河村都沸腾了。 堵在心口多年的那股子邪火总算出了,剩下的只有说不完的痛快和滚下来的热泪。 可就在这一片欢腾里,钱副主任却悄没声地把陈秀英拽到了墙根底下。 他脸上不见半点松快,眉头反倒锁得更紧了。 “老同志,你这回,可是捅了个大马蜂窝。” 他声音压得极低,话里话外都是火烧眉毛的急。 “王大海那个姐夫,在地区是出了名的护犊子,手黑心也黑。” “你让他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他能饶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这边听到点风声,已经有人在到处打听你们陈家洼那块试验田的事了。” “他们不敢明着来,但会下烂药,抢你的功劳,夺你的方子!” “那个改良土地的法子,才是他们眼里真正的金疙瘩!” 陈秀英没吭声。 她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那双手,布满了交错的裂纹和厚茧——隔着粗布褂子,轻轻按了按怀里那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本。 那上面,一笔一画,全是她拿命换来的东西。改良盐碱地的法子,每一步,每一点配比,都在里头。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钱副主任。 “钱主任,您放心。” “这手艺,是咱们用命,一锄头一锄头,从盐碱地里刨出来的。” “谁也抢不走。” 第78章 刚倒就断粮 陈秀英送走钱副主任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没回屋,而是拄着拐杖,绕着陈家洼的试验田走了半圈。 晨露打湿了裤脚,她却浑然不觉,手指反复摩挲着怀里的手册。 钱副主任的话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紧。 “奶奶,咋不歇着?” 陈念端着早饭追出来,见她盯着地里的土出神,小声提醒,“村里好多人都在门口等着谢您呢。” 陈秀英回头,看了眼村口方向隐约的人影,忽然对陈念说:“把大牛叫到库房来,就说我找他磨锄头。” 库房里,她从梁上取下一个落满灰的陶罐,倒出小半罐干瘪的土豆种,塞给大牛:“这是前年从关外换的老种,耐旱。你找个隐蔽的地窖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大牛愣了愣,想起钱副主任刚才拉着奶奶说悄悄话的样子,猛地攥紧了拳头:“陈大娘,是不是有人要使坏?” 陈秀英没答,只拍了拍他的胳膊:“村里热闹,你别掺和。守好这罐子种,比啥都强。” 钱副主任那番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陈秀英心口。 可下河村的村民们,却还沉浸在扳倒马三和王大海的狂喜里。 村里头那股子憋了几年的晦气,像是被一场大风给吹散了,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地头边,田埂上,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的村民,嘴里念叨的,全是公社钱副主任临走时拍着胸脯的保证。 “钱主任说了,这些年克扣的粮食,一粒都不会少,这两天就给咱补发回来!” “还有开春的种子!说是要给咱批最好的!” “那可不,这回啊,咱们是真跟着陈大娘,把腰杆给挺直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那股子发自心底的舒坦劲儿,比三伏天喝了碗冰镇的酸梅汤还痛快。 对陈秀英,村里人现在是打心眼里的服气。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敬佩了,倒像是看庙里供着的活菩萨,眼里都带着光。 好日子,仿佛就在眼前,手一伸就能够着。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瞅着地里的土都化冻了,到了该春耕的时节。 公社那辆说好要送种子来的大卡车,却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村里人心里那点火热的期盼,也跟着一天凉过一天。 老支书那张脸,更是跟苦瓜似的,一天比一天皱得厉害。 他往公社跑了不下五趟。 第一趟去,管事儿的办事员还客客气气,说是在走流程,让他再等等。 第二趟去,那办事员的脸就有点不耐烦了,话也懒得多说,就一句“等着吧”。 等到第五趟,人家干脆眼皮子都懒得抬,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老支书揣着一肚子火回到村里,一屁股墩在村委会的破长凳上,半天没吭声。 他实在憋不住了,托了个在县里当兵的老战友,七拐八绕地,才从一个管仓库的小职员嘴里,撬出了实话。 那小职员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还一个劲儿地往四周瞟。 “老叔,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你们村,是不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老支书的心,当场就“咯噔”一下。 “地区粮食局的高副局长,亲自打的电话。” “点名要对你们村,‘按规矩办事’。” “你们那个种子申请,早就被人压到最底下那层柜子里了,怕是等到明年开春,都轮不上你们。” 这报复,没见刀,也没见血。 可招招,都是往人命根子上捅。 老支书回到村里,把这事一说,整个下河村当场就炸了锅。 那消息,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冷水,从头到脚,把全村人那点刚燃起来的热乎气,浇了个透心凉。 前几天的喜悦和期盼,转眼就成了笑话。 一些胆子小的,立马就慌了神,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我就说,不能把事儿做那么绝,那王大海再不是个东西,他上头也有人啊。” “这下好了,把地区的大官给得罪了,人家手指头缝里漏点东西,就够咱们喝一壶的。” “今年这地,怕是种不成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去!” 恐慌像瘟疫,在人群里飞快地蔓延。 之前还对陈秀英感恩戴德的张婶子,此刻也白着脸,犹豫着对自家男人说:“要不……真凑点钱?俺家小子还等着粮食下锅呢。” 就在人心最乱的时候,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从人堆里钻了出来。 是马三的远房堂弟,马四。 平日里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专会捧高踩低,见风使舵。 他揣着手,斜着一双三角眼,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哟,我当是什么呢,闹了半天,这就是跟着某些人过上的‘好日子’啊?” 他故意把“好日子”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地还没种呢,种子先没了。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他这话一出,好些个心里本就犯嘀咕的村民,脸色更难看了。 马四看火候差不多了,眼珠子一转,又接着煽风点火。 “我看呐,咱们也别在这干等着了。” “不如家家户户凑点钱,再提上两只鸡,去给地区的高副局长赔个不是。” “兴许人家大人有大量,看在咱们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还能放咱们一马。” “总比跟着某些人,一条道走到黑,最后全家老小一块儿饿死强吧?” 他这话,说得又毒又刁,句句都往人心里最怕的地方戳。 大牛那火爆脾气当场就压不住了,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攥着一双砂锅大的拳头,吼了一嗓子就往前冲。 “我让你在这放屁!” 老支书眼疾手快,一把死死从后头抱住了他。 “大牛!别冲动!” 两人胳膊肘撞在一块,发出一声闷响。 大牛梗着脖子,青筋都爆了出来,那架势,真能把马四给活撕了。 村里头的气氛,乱成了一锅粥。 有骂马四不是东西的,也有觉得他说得对的,吵吵嚷嚷,眼瞅着就要打起来。 没人注意到,墙角边上,陈念正安安静静地蹲着。 她手里攥着奶奶给的那个旧布包,里面是她照着奶奶口述,一笔一画记下来的节气纸条。 她没吭声,只是用手指,一遍遍地捻着布包的角,直到那粗糙的布料都起了毛。 从头到尾,陈秀英就站在自家院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 院外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直到晚饭后,村里的吵嚷声渐渐平息下去。 她才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把大牛、老支书,还有几个信得过的村里骨干,叫到了跟前。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透进来,照得人脸上忽明忽暗。 气氛,压抑得吓人。 陈秀英没说那些安抚人心的废话,只是抬起手,不经意地摸了摸自己袖口里缝着的那个小布包。 指腹蹭过粗糙的针脚,里面那块石头蛋子似的硬物,给了她底气。 她平静地开了口。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吓人。 “公家的,是指望不上了。” “那就指望咱们自己。” 她顿了顿,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不轻不重地一顿。 “地,照样种。” “种子,我想办法。” 第79章 屋塌众人推 陈秀英一句“我想办法”,有人当了定心丸,有人却觉得是催命符。 第二天一早,马四就在大槐树下嚷开了,身边聚了十来个愁眉苦脸的村民,张婶子也在其中。 “想办法?她拿啥想办法?” 马四抄着手,唾沫横飞。 “她当自己是活神仙,能从土里刨出种子?” “指望她,咱们全村都得饿死!” 他话锋一转。 “我可不陪她疯!我打听了,城里能弄到去年的陈种,虽然比不上新的,但好歹能种!今天我就带几个识时务的去城里想法子!”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站过来!不愿意的,就留在这儿等死!” 人群一阵骚动。 张婶子咬着嘴唇,看看自家男人蜡黄的脸,又想起家里的娃。 她一跺脚,第一个站到马四身后。 有人带头,陆陆续续又跟上几户。 下河村的生产队,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裂成了两半。 马四得意地瞥了眼陈秀英家紧闭的院门,领着人走了。 剩下的人人心惶惶。 可陈秀英家的院门,直到日上三竿才开。 老太太像没事人一样,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她把大牛、老支书和几个没走的小伙子叫到跟前。 “大牛,带人去村西头的河,专挑河道最深的地方,挖底下的黑泥。” 她又把陈念拉到身边,低声说:“挖回来的泥,挑最黑的装半筐,我给你掺点‘太爷爷留的塘底肥’,别让旁人看见。” “二虎,你去南边山坡上,找马齿苋、艾草、牛筋草。找回来,分开烧成灰,用罐子装好,别混了。” “念念,从今天起,你啥也别干,就拿个本子,一个时辰出去一趟,记下日头的方向,还有风是干是湿。” 这话传到外面,村里剩下的人彻底炸了锅。 “完了,老太太是真疯了!” “不去找种子,又是挖臭泥,又是烧野草的,这是要干啥?” 面对议论,一直闭目养神的陈秀英睁开眼。 “河泥能肥地,草灰能去碱,日头风色能看墒情。”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些是老祖宗传的种地本分,不是法术。” 旁边的大牛立刻从墙角捧起一捧黑得流油的土。 “大伙儿瞧瞧!这就是去年陈大娘指导咱们改良过的地里刨出来的土!比化肥都管用!” 这话让剩下的人心里稍安。 陈秀英却没多解释,只是从墙角捡了个破瓦盆,抓了一把混了“塘底肥”的黑泥放进去,又从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芝麻上,随手捋下几粒快没活性的陈芝麻籽丢进盆里。 她浇了点水,丢下一句:“地会不会说谎,明早就知道了。” 便回屋了。 当天夜里,就在人心最惶惶不安的时候,陈念打着手电筒,悄悄去看那个破瓦盆。 只一夜,那几粒干瘪的芝麻籽,竟然真的顶破了黑土,冒出了三两根嫩得能掐出水的绿芽! 这几根嫩芽,像是一道光,瞬间刺破了所有支持者心头的阴霾。 ... 就在村里这锅混杂着绝望与微末希望的粥快要熬糊时,一阵拖拉机声由远及近。 周兰拿着铁皮盆“当当当”地敲,嗓门恨不得让十里八乡都听见。 “都出来看!我家灵儿要去县供销社当售货员了!吃国家粮,端铁饭碗了!” 陈灵儿穿着新碎花布褂子,扎着红头绳,下巴抬得老高。 她从屋里走出来,享受着全村人羡慕的目光。 她特地走到陈秀英家院门口,斜眼往里一瞟。 正好看见陈念拿着个破本子,蹲在地上对着太阳比划,手指都磨出了茧子。 陈灵儿嘴角一撇,看陈念的眼神,跟看地上的蚂蚁没两样。 她坐上拖拉机,风风光光地走了,拖拉机扬起的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念看着那团远去的烟尘,默默捏紧了手里记录风向的铅笔头。 奶奶说过,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她不知道陈灵儿会摔成什么样,但她知道,自己脚下这片经过改良、温润踏实的土地,比那轰鸣远去的拖拉机,更让人安心。 县供销社后院。 一个膀大腰圆的妇女主任斜了她一眼。 “新来的临时工?喏,你的活。” 她用下巴指了指墙角发霉的麻袋。 “把这些拆了刷干净,再把库房扫了。” 她哪干过这种脏活,笨手笨脚,没一会儿就被“不小心”泼了一身泔水。 她哭着要回家,被妇女主任一把揪住。 “临时工还敢旷工?想走可以,这个月工钱全扣!” 陈灵儿哭着摸出周兰塞的“体面钱”递过去。 妇女主任捏过那几张毛票,满脸嫌弃。 “这点钱,够买块肥皂洗你这身馊味吗?” ... 下午。 下河村。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过来。 村里人以为是公社送种子来了,眼睛都看直了。 可卡车没减速,直接开过去,停在了隔壁的上河村。 车门打开,一个技术员跳了下来,对上河村村长指导:“高副局长说了,科学种田是关键,这批良种,每亩地撒三斤尿素催苗!” 人群里,一个老农听了,皱眉嘀咕:“往年最多撒一斤,三斤……怕是要烧苗……” 上河村村长立马回头瞪他一眼:“懂个啥?这叫科学!” 老农不敢再吭声,但领尿素时,偷偷往自己筐里少装了半勺。 这边的下河村,一片寂静。 陈建军看着那车良种,眼睛都红了。 他扭头冲进院子,对着陈秀英就吼:“娘!你看见没!人家那是良种!你弄那点破泥巴能比得上?” 陈秀英眼皮都没抬,冷冷开口。 “去年你偷卖队里的玉米种换酒喝,忘了?那批种,可比上河村的还‘优良’。” 一句话,噎得陈建军当场哑火,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时,马四领着人灰头土脸地从城里回来了,显然是白跑一趟。 他一眼就瞧见隔壁村的阵仗,跑过去打听了一圈,回来后跳上村口的大石头,扯着嗓子喊。 “都看见了没!人家上河村响应高副局长号召,态度端正!这批良种是特批的奖励!”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最后落在陈秀英家的方向。 “咱们村!就是被某些自作聪明的老东西,给活活连累了!” 这话一出,老支书拄着锄头站了出来,脸涨得通红。 “马四!你放屁!去年闹饥荒,是谁领着咱们挖野菜活命的?现在就信外人挑唆?” 站在马四身后的张婶子,听到这话低下了头。 她偷偷往陈秀英的试验田瞟了一眼——那里,二虎正把筛好的艾草灰装进陶罐。 她从兜里摸出半把草籽,犹豫了一下,又紧紧攥着揣了回去,手指把裤缝捏出了死褶。 人心,彻底乱了。 第80章 一夜全完 上河村那辆满载着良种化肥的卡车,沉甸甸地开过来,把下河村每个人的心气儿都给压垮了。 人心,彻底散了。 马四领着人从城里空手而归,那股子颓丧劲儿,被隔壁村的喜气一冲,立马就变成了淬了毒的怨气。 他跳上村口那块大石头,指着隔壁村的方向,嗓子都喊劈了。 “看见没!” “都他娘的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那叫良种!那叫化肥!那叫跟着国家走,吃饱饭!”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刀子似的刮过底下每一张煞白的脸。 “再看看咱们!” “跟着一个老东西,又是挖河泥,又是烧野草!” “人家马上就要下种了,咱们呢?地里连根毛都没有!” 这话,句句都戳在人心里最软也最怕的地方。 张婶子站在人群里,手脚冰凉。 她哆嗦着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用布包着的一小撮草籽。 那是她最后的指望了。 要不……偷偷撒到陈大娘那片怪地里试试? 她刚往人群外挪了半步,就被旁边的男人一把死死拽住胳膊。 “你疯了!跟着她一块死吗!” 男人压着嗓子骂。 她男人在旁边咳得撕心裂肺,家里那点存粮,早就见了底。 听着自家男人的咳嗽声,再想想家里空空的米缸,张婶子一哆嗦,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真是昏了头,怎么就信了那老太婆的邪! “马四哥说得对!” 一个汉子憋不住了,红着眼吼了出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 “再跟着她,咱们全家都得饿死!” “对!不能再等了!” “咱们也去找高副局长!去认错!去求他给条活路!” 人群彻底炸了锅。 又有几户人家,当着所有人的面,从老支书那边,走到了马四的身后。 老支书看着这一幕,捏着烟杆的手抖个不停,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跟堵了团烂棉花,想骂,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是啊,拿什么说? 人家有良种,有化肥,有指望。 他们呢? 只有一堆臭烘烘的河泥,和那个老太太一句轻飘飘的“等”。 夜里,老支书一宿没合眼,天刚蒙蒙亮,就摸到了陈秀英家的院门口。 他心里堵得跟塞了块石头似的,一肚子话,到了门口反倒不知从哪儿说起了。 院门没关,虚掩着。 陈秀英就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根纳鞋底的锥子,一下,一下地磨着。 她脸上半点多余的神色都没有,那份镇定,反倒让老支书心里发慌。 瞅着她这副样子,老支书憋了一晚上的火气,邪门地自个儿就泄了一半。 他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陈大娘……” 陈秀英抬了抬眼皮,算是打了招呼。 “又走了几户?” 老支书的脸一红,点了点头。 “人心都快散完了。” 陈秀英没接话,只是用下巴颏,指了指墙角那个破了一半的瓦盆。 老支书顺着她指的方向扭头看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那个破瓦盆里,前几天才种下的那几粒陈芝麻籽,不仅活了,还长疯了。 三两根嫩绿的芝麻苗,不过一夜的工夫,就蹿起了一指高。 那叶片,肥嘟嘟的,绿得发黑,油光水滑,透着一股子蛮横的生命力。 就这么几根不起眼的苗,却让老支书那颗凉了半截的心,忽地一下又给点着了。 那颗心,又重新热了起来。 …… 上河村那边,已经是锣鼓喧天。 县农业站的技术员,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正站在临时搭起来的土台子上,拿着铁皮喇叭,意气风发。 “乡亲们!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高副局长高瞻远瞩,早就看出了咱们农业发展的关键!” “这批良种,这批化肥,就是高副局长亲自为大家争取来的!” 他话锋一转,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声音传得更远些。 “可隔壁有些村子,思想保守,观念落后!抱着老祖宗那些过时的东西不放,甚至搞封建迷信!” “这是对集体生产不负责任!是对人民群众的肚子不负责任!”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今年秋收,咱们上河村,就要用事实,给那些顽固不化的保守派,好好上一课!” 台下,上河村的村民们,一个个挺胸抬头,脸上全是得意。 他们朝下河村那边努努嘴,脸上那表情,又可怜人,又瞧不起人。 下河村这边,陈秀英家的院子里。 陈念正蹲在地上,拿着铅笔头,在一个破本子上写写画画。 老支书蹲在一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藏不住他脸上的愁。 “陈大娘,上河村今天就下种了。” “咱们……到底啥时候动?” 陈秀英放下手里的锥子,没回答他,而是对陈念说: “念念,把前三天的风向,念给支书听听。” 陈念翻了翻本子,清脆地念道: “前天,东南风,潮。” “昨天,风停了,湿度降了两成。” “今天,还是没风。” 陈秀英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天,蓝得有些不正常,干净得瘆人。 “老辈人说,‘静风夜,霜如雪’。” 她把本子还给陈念,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点儿起伏。 “老支书,别急。” “今晚,天要吃苗了。” 天要吃苗? 老支书愣住了,嘴里的烟锅都忘了抽,火星子烫到了嘴唇,他才猛地回过神。 这话他听不明白。 可邪门的是,就这几个字,让他后脖颈子猛地窜起一股凉气。 当天半夜,天,真的变了。 没有风,没有雪。 气温却一头栽了下来,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后半夜,一层薄薄的、白惨惨的霜,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那霜薄薄一层,却带着一股子阴冷的锋利,能把地里那点绿意从根上就给冻死。 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 一阵鬼哭狼嚎的哭喊声,就从隔壁上河村的方向传了过来。 那声音凄厉,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不知道的还以为村里死了人。 下河村的村民们,全被这动静给惊醒了。 消息很快就传了过来。 “上河村的地……全完了!” “那些刚冒头的良种苗,一夜工夫,全让霜给打死了!” “绿油油的地,现在黑得跟锅底一样!” 那个昨天还意气风发的县技术员,一屁股瘫坐在地头,眼镜摔在地上,碎了一片镜片,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这不科学……” 上河村的村长,则抓着一把被霜打得发黑、一捏就碎的苗,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 “我的化肥钱啊!我跟信用社贷的款啊!” 这消息传过来,下河村所有人都给吓破了胆。 上河村的良种都扛不住,那他们呢? 他们连种子都还没下呢! 恐慌,跟瘟疫一样。 “完了!这天是要绝了咱们的活路啊!” 张婶子第一个崩溃了,哭喊着就往外冲。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出家门,目的地却出奇地一致。 全朝着陈秀英准备的那几片铺了黑泥和草木灰的“怪地”冲了过去。 可等他们冲到地头,所有人都傻眼了。 那几片铺了黑泥和草木灰的怪地,竟然正丝丝地往外冒着白气! 薄薄的白霜落在上面,化得比别处快得多! 有个胆大的汉子伸手往草根底下一探,失声叫了出来。 “是温乎的!” 第81章 我家地里冒热气 “是温乎的!” “这地是热的!” 那汉子喊了一声,地头立刻骚动起来。 众人争先恐后地扑到地边,伸手探进黑泥里。 指尖触到的不是霜冻后的冰凉,而是一种温热。 “热的!俺的也是热的!” “俺的娘嘞!活见鬼了!这地里是烧了炕吗?” “你们看!那霜落在黑泥上,化得比别处快!”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他们都懵了,这已经不是种地,这是神仙在施法! …… 隔壁的上河村,此刻却像是提前入了冬,村里一片安静,只听见哭嚎声。 刚有去那边探亲的二虎跑回来,一边跑一边喊,脸上满是惊慌。 “打起来了!上河村打起来了!” “那个县里来的技术员,正跟他们村长吵架呢!” “技术员说,是化肥催的苗太虚,根扎得浅,经不住冻!” “他们村长揪着他领子骂,说就你懂科学,苗都死了你咋不早说!” 马四那伙跟着他跑去上河村“认错”的人,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庆幸自家的地里还没下种,躲过了一劫。 可紧接着,他们心里升起一股恐惧。 他们得罪了陈秀英,得罪了一个能让地发热的“活神仙”。 就在下河村的村民们对着那片“神仙地”发愣的时候,一个苍老沉稳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都杵在这儿干啥?” “还不赶紧回家拿家伙事儿?” 是陈秀英。 她拄着拐杖,领着陈念,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老太太的脸上没什么意外,似乎早已料到。 老支书第一个回过神,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秀英跟前,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大娘……这……这地……” “有啥好奇怪的。” 陈秀英眼皮都没抬,手里的拐杖往那黑泥地里不轻不重地一戳。 “黑泥巴,白天吸的热气足,夜里头就不容易凉透。” “那层草木灰能保温,把热气都捂在了地里。” “这霜,看着吓人,其实伤不了咱们的地根。” 这话很土,可听在村民们耳朵里,却比县技术员说的“科学道理”管用得多。 陈秀英扫了一眼那些还在发愣的村民,声音高了几分。 “都还愣着干什么!” “现在,才是下种最好的时候!”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蒙了。 刚下了霜,地里寒气还没散呢,怎么就能下种了? 陈秀英看着他们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冷哼了一声。 “这霜,把地里那些过冬的害虫,都给杀干净了。” “现在地刚化冻,土里的水汽足,墒情是最好的时候。” “这时候把种子埋下去,根扎得最稳,苗蹿得最快!” 她说完,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对身后的大牛吩咐道。 “大牛,去,把咱们备好的种,都抬过来。” 很快,几大筐备好的土豆种,就被抬到了地头。 那土豆个头不大,表皮发皱,看着不好看,跟上河村那些光滑的“良种”没法比。 可现在,没人敢小瞧这些土豆了。 陈秀英平静地宣布。 “开工!” “是!” 以大牛为首的十几个壮小伙,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热情和信服。 他们抡起锄头,刨坑,下种,干劲十足。 剩下的村民们,也终于回过神来,一个个跑回家去拿自家的农具。 就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忙碌起来的时候,一个凄厉的哭喊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陈大娘!俺错了!俺真的错了!” 是张婶子。 她领着那几户跟着马四闹分家的人,跑了过来。 跑到陈秀英面前,“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张婶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不住地拿头往地上磕。 “陈大娘,俺是猪油蒙了心!俺不该听马四那个王八蛋的挑唆!” 一个婆娘也跟着哭嚎:“俺家娃都两天没见着米粒了,快饿死了啊!” 只有一个汉子,还算有点骨气,梗着脖子跪在地上,闷声说:“陈大娘,俺们知道错了,您让俺们回来吧,俺们愿意多干活抵罪!” 他们现在是真的怕了。 没种子,没地,更没这种种地法子。 再不跟着陈秀英,今年冬天,他们全家都得饿死。 陈秀英没动,也没说话。 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一群人,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怜悯,只有冷漠。 那眼神,看得张婶子等人心里发毛,连哭声都小了下去。 过了许久,陈秀英才缓缓开口。 “干活,是你们的本分。” “饿肚子,是你们自找的。” 这话刺痛了他们。 “想回来,可以。” 陈秀英接着说。 跪着的人眼里刚冒出点希望,但她下一句话让众人刚升起的希望破灭了。 “但我的队伍,不养闲人。” “更不养,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她拐杖往马四家的方向一点,声音很冷。 “先去把马四那伙人当初从队里顺走的锄头,铁锹,都给俺原封不动地要回来。” “什么时候要回来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话。” 她没有说死,可这道坎,摆明了就是要让他们跟马四彻底闹翻。…… 县城,供销社后院的仓库里。 陈灵儿正被仓库的刘主任指着鼻子骂。 “让你搬个麻袋,你都能给我撒一地!猪都比你利索!” “这个月的工分,给你扣半天!” 陈灵儿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反驳。 她饿着肚子,缩在墙角,听着两个正式工在旁边聊天。 “听说了没?乡下昨晚下了好大的霜,好多村的地都给冻死了。” “可不是,今年怕是又要闹饥荒了。” 陈灵儿听到这话,心里的委屈被一股快意取代了。 冻死了好! 陈念那个丫头,肯定正哭着求那个老太婆吧? 活该! 她越想越得意,忍不住笑了。 结果脚下一滑,踩到了一块烂菜叶上。 “哎哟!” 她失去平衡,一屁股摔进了一堆满是灰尘的破麻袋里。 手里刚领的,还舍不得吃的半个窝头,也滚了出去,正好掉进旁边一个满是脏水的土坑里。 她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刚想去捡,眼角余光却瞥见脏水坑边上,长着一丛绿油油的野菜。 那叶子肥厚,形状有点眼熟。 是马齿苋。 是当初陈念非要教她认,说烧成灰能肥地,被她看不起的“土东西”。 第82章 拿东西换 那丛马齿苋,绿得晃眼,狠狠扎进了陈灵儿的眼睛。 她打心眼儿里瞧不上的土东西,眼下,却可能是她唯一能填肚子的玩意儿。 屈辱混着饥饿,在胃里翻江倒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脏水坑边上那丛野菜。 “你干啥呢!” 刘主任尖利的声音,跟鞭子似的抽了过来。 “那玩意儿是喂猪的!你也想吃猪食?” 周围几个正式工,立马爆出一阵哄笑。 那笑声,刮得她脸上生疼。 陈灵儿的手僵在半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那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瘆人。 她猛地收回手,再也不看那丛野菜,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下河村。 张婶子那伙人,被陈秀英一句话就给逼到了悬崖边上。 让他们去找马四要回农具? 这不是明摆着要他们跟马四彻底撕破脸,往死里得罪吗? 可他们没得选。 身后是饿得嗷嗷直叫的娃,眼前是唯一能给他们活路的陈秀英。 “走!” 那个先前还梗着脖子的汉子,第一个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马四敢不给,俺们就跟他拼了!” 一群人,红着眼,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黑压压地就朝着马四家涌了过去。 马四家的大门被擂得“砰砰”山响。 马四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就被外头那阵仗吓得一哆嗦。 “你……你们要干啥?” “马四!” 张婶子往前抢上一步,声音都在抖,眼里却全是凶光。 “把当初从队里拿走的锄头、铁锹,都还回来!” 马四的脸当场就垮了下去。 “凭啥?那是俺们凭本事拿的!” “放你娘的屁!” 那汉子一把推开他,直接往院里闯。 “那是队里的公家东西!今天你要是不还,俺们就自个儿动手搬!” “反了你们!” 马四急了,张开胳膊就想拦。 可他一个人,哪拦得住这十几个饿红了眼的庄稼汉。 没多大会儿工夫,他家院里就被翻了个底朝天,几把半新不旧的农具,全被那伙人给抄了出来。 马四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们的背影破口大骂。 “一群白眼狼!你们等着!等陈秀英那老东西栽了跟头,我看你们找谁哭去!” 可他的骂声,再也没有一个人回头。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张婶子那伙人,扛着农具,又回到了地头。 他们把农具往地上一扔,再次齐刷刷地跪在了陈秀英面前。 “陈大娘,东西……要回来了。” 陈秀英没去接,甚至没多看一眼。 她扫过那些满脸期盼的脸,开了口。 “都起来吧。” 众人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刚要放下。 “从今天起,你们就算是我陈秀英队伍里的人了。” 老太太话锋一转,声音也跟着冷了下去。 “但是,我这儿有我的规矩。” 她让陈念搬来一张破桌子,又让大牛把那几筐金贵的土豆种抬了过来,搁在桌边。 “我的种,是救命的种,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当着全村人的面,宣布了一条新规矩。 “想领种薯,可以。” “拿东西来换。”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傻眼了。 “可以是一只能下蛋的老母鸡,可以是半匹压箱底的布,也可以是男人会的一门手艺。” “木匠一天工,换十斤种薯。编筐的好手,三个筐换五斤。” “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施舍,想吃饭,就得拿出你们的价值来。” 这规矩,谁都没听过。 可人群里先是嗡的一声,随即又静下来。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错愕,慢慢变成了盘算。 这规矩,怪,但是公平得让人挑不出刺儿来。 张婶子咬着牙,第一个回了家。 再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支旧得发黑的银簪子。 “陈大娘,这是俺婆婆传下来的,俺……俺拿它换二十斤种薯,行不?”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秀英看了那簪子一眼,对陈念点了下头。 陈念拿出本子,一笔一画地记下:张婶子,银簪一支,换种薯二十斤。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这簪子,跟去年她记下的那些能救命的野菜名儿一样,沉甸甸的。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老光棍,把他那套吃饭的家伙——一套不知传了多少年的打铁工具,全给搬了过来。 一个刚过门的媳妇,哭着把娘家陪嫁的唯一一床新被面,也给抱了过来。 她把被面放在桌上,手却死死攥着不放,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这是俺娘给的念想……” 旁边一个婆娘看不下去,叹了口气劝道:“傻丫头,念想填不饱肚子啊!” 陈秀英的目光,冷冷地移了过来。 “念想能换十斤种薯,你就留下。” “不能,就扛着饿。” 那媳妇浑身一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猛地松开。 每一次交换,都是一次割舍。 也是一次豪赌。…… 县里,地区粮食局。 高副局长办公室里,一个花瓶被狠狠掼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废物!一群废物!” 高副局长脸上的肉都在抽搐,呼吸粗重得能听见呼哧声。 上河村惨败的消息,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得他脸颊发烫。 他精心布局,送良种,送化肥,结果一场霜冻,把他所有的脸面都给冻成了个笑话!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最想踩死的下河村,那个陈秀英,不仅没栽,反而借着这场天灾,把人心都给收拢了过去! “陈秀英……”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里全是怨毒。 这个老不死的,命怎么就这么硬!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踮着脚尖走进来,低声汇报。 “局长,下河村那边……已经开始播种了,用的全是他们自己的法子。” “而且……听说他们现在人心齐得很,把家底都掏出来,跟着那老太婆干了。” 高副局长听完,一拳砸在桌上。 “好,好得很!” 他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笑声又干又冷。 “天灾弄不死你,我就用人祸!” 他眼珠子一转,死死盯住桌上的笔,抓了起来。 他拿起笔,在一份文件上龙飞凤舞地签下大名。 “以地区农业办的名义,立刻下发一份‘强制虫害清缴’的紧急通知!” 他把文件甩给秘书,声音里不带半点活人气儿。 “就说根据气象预测,今年有大范围的土蝗灾害,必须提前防治!” “特别是下河村这种刚经历过霜冻、土地免疫力差的地区,要作为重点清缴对象!” 秘书看着文件上的字,心里一突,却一个字都不敢问。 “去,把库房里那批新到的‘特效农药’,给我拉一车,亲自送到下河村去!” “告诉他们,这是死命令!为防止虫害扩散,他们那片刚种下去的地,一分一毫都不能落下,必须全部喷洒!” 第二天,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吼叫着开到了下河村的地头。 车还没停稳,一股刺鼻的气味就从车厢缝里钻了出来,辣得人眼睛生疼。 有村民下意识捂住嘴,脸上血色尽褪,纷纷往后退。 “这味儿……跟去年邻村喷的那药水一个味儿!” “是啊!他们喷完,地里的草都枯了三天,黑黢黢的!” 一个穿着干部服、趾高气昂的年轻人跳下车,下巴一抬,把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抖得哗哗作响。 他对正在地里干活的村民们宣布:“奉高副局长命令,为保障夏粮丰收,下河村所有播种土地,必须立刻喷洒特效农药!” “谁敢不从,按破坏集体生产论处!” 第83章 一把草灰 “这……可怎么办啊?” “药水下去,咱们的种不就全烧死了吗?” 那个年轻干部姓王,叫王监督,是高副局长的亲信,态度傲慢。 他看着村民们煞白的脸,心里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都听清楚了!” 王监督把手里的文件抖得作响,声音尖利。 “这是上头的命令!你们下河村要是敢有一个人、一分地不照做,就是对抗政策!这个罪名有多重,你们自己掂量!” 对抗政策。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村民们急得快哭了,一个个眼巴巴地瞅着老支书。 可老支书又能有什么法子? 他捏着烟杆的手不停地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是阳谋。 是拿权力压下来的,躲不开也绕不开的死局。 就在这片绝望的安静里,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这位同志,您先消消气。”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陈秀英拄着拐杖,从人群后头,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半点慌乱,反而挂着一丝谦卑的笑。 王监督斜着眼,瞟了她一眼。 “你又是哪个?” “我就是个土里刨食的老婆子。” 陈秀英走到他跟前,微微躬了躬身子,那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点错。 “王监督,您看,这可是公家发下来的好东西,金贵着呢。” 她指了指卡车上那几个散发刺鼻气味的大铁桶。 “我们这些庄稼人,不识字,也不懂啥叫科学。您是领导,有文化,能不能受累,给我们说道说道?” 王监督的下巴抬得更高了,脸上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内部资料”字样的小册子,在手里拍了拍。 “问吧。” 陈秀英脸上的笑更谦卑了,问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尖锐。 “王监督,您给俺们讲讲,这神药,它到底是杀地里哪种虫的?” 王监督像是早有准备,他装模作样地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照着念。 “听好了,这是省里最新研发的广谱性杀虫剂,专治各种地下害虫,对蛴螬、地老虎有特效!” 他念得很有力,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陈秀英像是没瞧见他手里的册子,继续慢悠悠地问。 “那这么金贵的东西,兑水的比例,肯定有讲究吧?” 王监督又翻了一页,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 “手册上写了,根据各地土壤情况酌情配比,建议比例一比二十。” 他回答得很周全,甚至还透着一股子专业劲儿。 周围的村民们,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希望,又被这点“专业”给压了下去。 陈秀英像是完全没察觉,又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一副求教的样子。 “那这药喷下去,毒性大不大?隔几天,人才能下地干活?” “标准安全间隔期,三天。”王监督“啪”地一下合上册子,眼神变得严厉起来,“还有什么问题吗?不要用你们的无知,来耽误集体生产的宝贵时间!” 他自以为应对完美,已经彻底堵死了对方的嘴。 陈秀英却笑了,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没问题了,没问题了!王监督您真是太有学问了!” 她猛地一转身,对着所有村民,扬高了声音。 “大伙儿都听见了吧!这是省里来的神药,是科学!” 她说完,又扭回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王监督,您这么一说,我老婆子这心里,反倒更不踏实了。” 王监督眉头一皱:“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不敢,不敢。”陈秀英连连摆手,“我就是想起个事儿。我们下河村这地,盐碱重,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碱性土。”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堆黑灰。 “所以我们种地,都习惯撒草木灰,也是碱性的,以碱治碱,这是我们庄稼人不懂科学的土法子。”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王监督,那眼神,像是在请教一个天大的难题。 “王监督,您是专家,您给俺们掌掌眼。省里这神药,这么厉害,它……它不会跟我们这碱性的土,犯冲吧?”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正好戳中了王监督的弱点。 他不是蠢人,他知道很多农药是酸性的。 可他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犯冲,就等于给了下河村一个绝对充分的理由,拒绝使用。 那他今天的任务就彻底失败了。 他要是撒谎说不犯冲,万一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担? 王监督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强作镇定,厉声呵斥道:“胡说!科学的东西,怎么会怕你们那些土法子!” “这神药的效力,足以克服任何土壤问题!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陈秀英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脸上的“忧虑”瞬间变成了惊喜。 “哎呀!原来是这样!科学真是太厉害了!” 她激动地一拍手,对着村民们喊道:“大伙儿别怕了!王监督说了,科学的神药,不怕咱们的碱性土!” 随即,她又一脸“诚恳”地看向王监督。 “王监督,您看,大家伙儿还是有点怕。为了让我们这些没见识的农民开开眼,彻底信服科学的力量,您能不能受累,给我们当场演示一下?” 她把王监督高高架了起来,让他下不来台。 “您就用这神药,跟我们这草木灰混一下,让我们亲眼看看,科学是怎么克服我们这‘土法子’的!” 这已经不是一个技术问题了,这是一个面子问题,一个权威问题。 王监督被逼到了墙角。 他要是拒绝,就等于当众承认自己心虚,承认“科学”怕了“土法”。 他要是同意…… 他死死盯着陈秀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试图从上面看出什么。 可那张脸上,只有满满的、对“科学”的崇敬和期待。 “好!”王监督咬着牙说,“今天,我就让你们这些农民,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科学!” 他这是被逼得没办法,只能赌一把。 大牛很快就端来了一盆清水和一碗草木灰。 王监督亲自监督着,让手下舀了一勺黄褐色的粘稠液体,倒进了木盆。 陈秀英对陈念点了点头。 陈念立刻像个小技术员,拿着本子和笔,一脸严肃地走到盆边,煞有介事地记录着。 然后,她才端起那碗草木灰,用一个小木勺,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倒进了盆里。 就在黑色的草木灰接触到黄色药水的一瞬间。 “刺啦——” 一声剧烈的声响! 整盆液体,像是被瞬间点燃的油锅,猛地沸腾起来! 无数黄绿色的气泡,争先恐后地从盆底冒了上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还伴随着一股股呛人鼻息的浓烟! 那烟,比刚才的味道还要难闻,带着一股子强烈的酸腐气,熏得人连连后退。 村民们吓得一片惊呼,脸上全是恐惧。 王监督死死盯着那盆“毒水”,嘴唇哆嗦着,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就在这时,陈秀英却抚着胸口,一脸“后怕”地开了口,声音里充满了对王监督的“感激”。 “哎呀!多谢王监督!多谢王监督为我们亲身演示啊!” 她指着那盆还在沸腾的毒水,对着所有村民大声说。 “大伙儿都看见了吧!科学的神药就是厉害!跟咱们的土一碰,就跟打雷一样!” “这要是洒进咱们的地里,那还不把地都给烧熟了?到时候别说长庄稼,怕是连草都长不出一根了!” 她转过头,对着脸色惨白的王监督,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监督,今天真是谢谢您了!要不是您亲手告诉我们,这神药跟咱们的土地犯冲,我们差点就办了坏事,浪费了国家的好东西,还破坏了集体生产!” “您放心,我们下河村的全体社员,坚决拥护您的指导!这神药,我们一滴都不会浪费在地里!” 第84章 来人查假药 王监督是夹着尾巴跑的。 那辆解放牌大卡车,走的时候屁股后头撺着一股黑烟,把他那张丢尽的老脸也一道烧成了灰。 下河村的地头上,反倒跟提前过了年似的,炸开了锅。 那盆还冒着怪味的“毒水”,这会儿成了陈秀英的功劳簿,被一圈人围着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瞧见没?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啥呀,这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还是陈大娘有本事!不动刀枪,几句话就把城里干部治得服服帖帖!” 村民们心里那股怕劲儿,全变成了加倍的敬佩,一个个扬眉吐气。 大伙儿再看陈秀英,那眼神都不一样了,透着光,是打心底里的服气。 只有老支书蹲在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他凑到陈秀英跟前,压着嗓子,满嘴烟味里都透着愁。 “陈大娘,这事儿……怕是没完。” “那个姓王的,是高副局长跟前最得脸的人。您今天让他当着全村的面栽了这么大个跟头,那姓高的,能善罢甘休?” 陈秀英没吭声,只拿拐杖尖轻轻拨弄着脚下的黑土。 打狗还得看主人。 她今天打的,不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狗,是会咬人、会记仇的疯狗。 那疯狗的主人,只会更疯。 第二天上午,村口那条土路,又扬起一阵黄尘。 一辆崭新的吉普车,比昨天那卡车气派多了,稳稳当当停在了地头。 地头上刚起来的热闹劲儿,瞬间就哑了火。 车门开了,下来的不是王监督那张臭脸。 是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一身笔挺的中山装,人长得白净,脸上挂着笑。 他手里还捧着个用红布包起来的四方东西。 一下车,就客客气气地冲着围过来的村民们点头,那态度,跟昨天的王监督比,简直是两个人。 “请问,哪位是陈秀英同志?” 他开口,声音不急不慢,透着读书人的斯文。 陈秀英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年轻人一瞧见她,脸上的笑立马热乎起来,快走几步迎上去。 “您就是陈秀英同志吧?哎呦,总算见到您老了!” 他双手伸过来,紧紧握住陈秀英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那叫一个热情。 “我姓刘,是高副局长的秘书。我们高局长听说了昨天的事,连夜开了会,狠狠地批评了王监督!”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村民朗声开口,语气诚恳得不行。 “高局长说了,王监督思想僵化,脱离群众,差点因为工作方法的问题,造成巨大的农业生产失误!局里已经决定,让他停职反省,深刻检讨!” 这话一落地,村民们全傻眼了。 这……是上门来赔不是的? 刘秘书也不给大家伙琢磨的工夫,转身又冲着陈秀英,双手把那个红布包举到跟前。 他一把扯下红布。 嚯! 一面金灿灿的锦旗,在太阳底下直晃眼。 上面是十个烫金大字:生产急先锋,时代老标兵。 落款,地区粮食局。 “陈秀英同志!” 刘秘书嗓门都高了些,那股子敬佩的劲头,都快从话里溢出来了。 “高局长说了,您这种实事求是、敢于坚持真理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干部学习!” “这面锦旗,是局里对您的表彰!也是对下河村全体社员同志们的肯定!” 这一下,地头上是真炸了锅。 昨天还要打要罚,今天就给送锦旗来了? 这弯儿转得太快,把大伙儿全给绕晕了,一个个都跟没睡醒似的。 “我的娘嘞!公家给送锦旗了!” “陈大娘成咱们公社的英雄了!” 村民们盯着那面金灿灿的锦旗,脸上的激动和自豪,是实打实的。 只有陈秀英,死死盯着刘秘书那张笑得滴水不漏的脸,拄着拐杖的手,指节都发了白。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又是送锦旗,又是当众表扬,这后头,指不定憋着什么更毒的坏水。 刘秘书像是压根没瞧见陈秀英的脸色,脸上的笑意不减分毫。 “陈大娘,高局长还说了,那批农药,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不能让下河村的同志们承担损失。” 他拍了拍手,司机立刻从车上搬下来几袋东西。 有白花花的大米,还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糖果。 “这是局里给大家的一点补偿,不成敬意。” 他把糖果递给围在最前面的几个孩子,惹来一片欢呼。 做完了这一切,他才终于绕回正题,那语气,轻松得跟拉家常一样。 “哦,对了,还有那几桶农药。” “那毕竟是国家财产,金贵着呢,就这么扔了,太可惜了不是?” “高局长的意思是,既然这药啊,跟咱们村的土八字不合,那就干脆先在村里找个地方,妥善放一下。等过几天,局里就派车,拉到别的用得上的村子去。” 他说着,眼光在村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村委会旁边那个半旧不新的大仓库上。 “我看,那个仓库就不错嘛。结实,宽敞。” 他笑呵呵地看着老支书和陈秀英,那样子,是把心都掏出来给你们看了。 “这保管国家财产的重任,可就交给咱们下河村了。这可是组织上的信任,是天大的荣誉啊!”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你拒绝,就是不信任组织,给脸不要脸。 你答应,就等于把几桶不知啥时候就得爆的“炸药”,亲手搬回了自己家。 老支书的脸唰地就白了,嘴唇哆嗦着,刚想说话。 陈秀英却抢先开了口,她脸上也堆着笑,只是那笑,比哭还瘆人。 “刘秘书说得对。保管国家财产,是咱们社员应尽的义务嘛。”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 “不过嘛,这么金贵的东西,可不能随随便便往仓库里一扔。” 她指着那几个大铁桶,一脸的犯愁。 “这玩意儿,昨天跟咱们的草木灰一碰,就跟开了锅似的。” “万一它自个儿在仓库里待着不舒坦,也‘开锅’了,这责任谁来担?” “再说了,这味儿也冲鼻子,万一漏了,把咱们村的鸡鸭牛羊给熏死了,这损失,又算谁的?” 她每多说一句,刘秘书脸上的笑就往下掉一分。 “所以啊,刘秘书,这事儿您得给我们立个字据。”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就写这几桶‘神药’,从今天起,放咱下河村保管。” “保管的这段日子,要是出了天大的意外,” “比方说,它自个儿炸了、漏了,” “毒死了人,熏死了牲口,” “这所有所有,都跟我们下河村半点关系没有。” “责任,全得由你们粮食局担着。” “还得麻烦您,代表高副局长,在上头签个字,再按个红手印。” “这样一来,我们才敢把这份天大的‘荣誉’,踏踏实实地接下来呀!” 这话一出口,刘秘书那张白净的脸,腾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让他签字画押,担这个天大的干系? 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这老太太,话里话外都是替他着想,可实际上呢?这是把他挖好的坑,又一铲子一铲子地给刨了回来,还非得逼着他自个儿往里跳! 周围的村民都不是傻子,瞅瞅刘秘书那副吃了苍蝇的德行,再瞟瞟那面金灿灿的锦旗,大伙儿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这哪是来表彰的,这分明是来下套的! 第85章 一波又起 刘秘书那张白净的脸,唰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那支准备签字的钢笔,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腕子直哆嗦。 签? 他不敢。 这哪是字据,分明是催命符! 一旦签了,那几桶农药就成了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随时能勒死他。 不签? 他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高副局长捧上了天,把“组织的信任”挂在嘴边。 这会儿要是怂了,不就等于当众抽自己的脸,承认刚才说的全是放屁,心里有鬼! 陈秀英就这么瞅着他,不急不躁。 可那眼神,刮得他那点可怜的官威,一层层往下掉,连点渣都不剩。 “这个……” 刘秘书的喉结滚了滚,干巴巴地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大娘,您看……这么大的事,我一个秘书,哪做得主啊?” 他开始打退堂鼓了。 “我得……我得回去,亲自请示高局长,让他老人家来签字画押,这才算稳妥。” 他一边说,一边给司机狂使眼色,脚底下已经抹了油,悄悄往后蹭。 陈秀英倒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推脱,反倒一脸“原来如此”地点点头。 “对对对,是这个理儿。” “这么大的荣誉,是得高局长亲自来给,才叫名正言顺嘛!” 她拐杖往地上一顿,冲着所有村民拔高了嗓门。 “大伙儿都听见没!高局长惦记着咱们下河村,过几天就要亲自来给咱们送‘荣誉’了!” “咱们可不能寒了领导的心!从今儿起,家家户户轮班,把这仓库给看死了!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等高局长来了,咱们就把这干干净净的仓库,连同这份天大的责任,一并交到他老人家手上!” 这一手,直接把刘秘书的后路给抄了。 刘秘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手脚并用地爬上吉普车,那车子跟屁股着了火似的,一溜烟就蹿了出去,扬起漫天黄土。 那面金灿灿的锦旗,还孤零零地躺在地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接下来的两天,下河村的气氛怪得很。 打跑了“瘟神”是痛快,可村民们心里总悬着块石头,就怕那姓高的局长真杀个回马枪,带来更大的风雨。 可一连两天,屁事没有,风平浪静。 就在大家伙的心都快要放回肚子里的时候,第三天下午,那条熟悉的土路尽头,又响起了汽车的轰鸣。 这次来的,不是一辆,是两辆。 两辆绿色的吉普车,一前一后,气势汹汹,卷起的黄土遮天蔽日,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凶。 车子在村口急刹住,车门一开,下来五六个穿干部服的。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国字脸男人,皮肤黝黑,一双眼又冷又硬,看人跟审贼似的。 他下了车,二话不说,把一份盖着红戳的文件,直接拍在了老支书怀里。 “我叫刘建国,县里派来的‘农业生产整顿工作组’的组长。” 他的声音,也跟他的眼神一个德行,又冷又硬,听不出半点活人气儿。 “从现在起,下河村的一切生产活动,由我们工作组全面接管!” 他扫了一眼旁边脸都白了的老支书,又甩出另一份文件。 “经组织研究决定,下河村党支部书记思想落后,包庇封建糟粕,即刻起,暂停职务,配合调查!” 老支书整个人都给砸懵了,捏着那张纸,手抖得筛糠。 这还不算完。 刘建国紧接着宣布了第三件事。 “公社的钱副主任,工作能力突出,即刻起,借调到县里,参加为期一个月的紧急防汛会议。” 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狠。 这是要把陈秀英身边能搭上话的靠山,给一锅端了! 村民们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下河村,都闷在一片低气压里,让人喘不过气。 刘建国带来的工作组,真是雷厉风行。 他们强制在村里的大槐树下开“学习大会”,逼着所有村民,一遍遍念报纸上那些拐着弯骂人的文章。 那文章里,句句不提陈秀英,可字字句句,都往她心口上抽。 人群后头,陈家洼的陈灵儿拉着周兰的衣角,也溜过来看热闹。 她看着下河村村民们那一张张灰败的脸,幸灾乐祸地压着嗓子。 “娘,你瞅见没?我就说她蹦跶不了几天!福气一走,她算个屁!” 她眼珠子骨碌一转,又撺掇周兰。 “等那老东西被抓了,咱就去她那地里,把那些家伙事儿都捡回来,沾沾好运!” 周兰听得心头火热,趁着没人注意,猫着腰就想往地头摸。 她刚靠近地头,就被一个工作组的年轻干部指着鼻子喝住。 “干什么的!鬼鬼祟祟的,想搞投机倒把?滚远点!” 周兰吓得一哆嗦,脚下拌蒜,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陈灵儿想去拉她,结果自己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旁边的泥水沟里,那双刚上脚的新布鞋,瞬间糊满了黑泥。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嚎:“福气咋不灵了!” 这边的闹剧,一点没影响到刘建国的进度。 开完大会,就是挨家挨户地“谈话”。 当天夜里,四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陈秀英把大牛叫进了柴房。 她从炕洞最深处,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死紧的小包,塞了过去。 大牛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份,是老支书前几天偷着给她的“公社农科站关于盐碱地改良的试验报告”,上头清清楚楚地证明了,“土法子”是有科学道理的。 另一份,是钱副主任临走前,托人捎来的“地区农业局关于‘尊重基层生产经验’的内部文件”。 陈秀英的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大牛,这两样东西,你贴身收好,千万不能离身。” “明儿一早,他们要是敢动咱家的地,你二话不说,立马去公社,找档案室的王干事。” “把东西给他,就说,老支书当年在河里捞上来过他家小子。” 大牛重重点头,把油纸包严严实实揣进怀里,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一团火。 --- 软的硬的全用上了,村里好些人的心眼儿,又活泛起来。 最后,刘建国把刀,对准了最软的那根肋骨。 陈念。 他让人把陈念单独叫到村委会,桌上就孤零零地摆着她那个写满了字的记录本。 刘建国亲自审,没拍桌子,也没瞪眼,声音甚至算得上“和气”。 “小同志,这个本子,是你写的?” 陈念点点头,小脸白得跟纸似的,把那本子死死搂在怀里,那架势,跟护着命根子似的。 刘建国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 “这个数据,跟我们从公社调的档案,可对不上啊。” “你年纪小,记错了,也正常。” “是不是……有人教你这么写的?” 陈念身子一颤,嘴唇都快咬破了,还是使劲摇了摇头。 “我……我只记我看到的。” 刘建国叹了口气,身子往前一探,那双眼死死锁住她。 “孩子,你还小,不懂这里头的厉害。” “被人当枪使,犯了错,可是要毁一辈子的。” 第86章 铲平良田 “给人当枪使,犯了错,那可是要记一辈子的。” 刘建国这话,淬着毒,每一个字都扎在陈念的耳膜上,刮得她后颈一阵刺麻。 她眼眶“唰”地就红了,嘴唇却死死抿成一道白线,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只记我看到的!” 从这丫头嘴里问不出东西,刘建国的耐性也见了底。 当天夜里,他直接召集全村开大会。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支火把烧得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着底下每一张惶恐不安的脸。 刘建国往人堆前头一站,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他抬手,直愣愣地指向远处那片刚种下土豆的地,嗓子眼儿里挤出的声音不带半点人味儿。 “工作组核实过了!” “陈秀英搞的那个什么‘土法子’,纯属封建迷信,是伪科学!” “这种行为,是公然干扰本地区的农业生产规划,性质极其恶劣!” 他猛地一挥手,下了死命令。 “我命令!明天天亮前,把这片地,全都给我铲平了,恢复原样!” 话音一顿,他阴冷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了最前头的陈秀英身上。 “谁敢不听指挥,就按‘带头破坏集体生产’论处!” “把陈秀英,就地抓起来!” 这话一出口,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阵仗给镇住了,一张张脸上,全是绝望。 陈念的身子抖个不停,下意识攥紧了奶奶的衣角。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那个瘦小的老太太身上。 可陈秀英那张脸,却平静得吓人。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孙女抖动不止的肩头。 火光在她满是沟壑的脸上跳动,那双老眼里,反而沉淀下一片无人能懂的森寒。 大会就这么散了。 恐慌像瘟疫,一夜之间就钻进了全村人的骨头缝里。 陈秀英却没事人一样。 她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只让大牛把村里各家的当家人,都叫到了祠堂。 祠堂里,十几盏煤油灯全点上了,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昼。 陈秀英让陈念和几个识字的后生,把记录本上“改良土地”、“霜冻对比”、“农药反应”这些最要紧的数据,连夜誊抄在几十张粗糙的草纸上。 “沙沙”的写字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天蒙蒙亮的时候,陈秀英让大牛把这些抄好的“技术说明”,挨家挨户地发了下去。 她看着一张张熬得通红的眼睛,声音不响,可字字句句都砸得人心里发沉。 “这是咱下河村的命根子,这就是科学。” “待会儿工作组要来铲地,你们啥也别干,就站到自家地头前头,手里攥紧这张纸。” “他们问什么,你们就把纸上的念给他们听。” 天,大亮了。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咆哮着,开到了地头。 刘建国带着几个工作组的人跟在后头,脸上挂着一种稳操胜券的得意。 可等着他的,不是哭天抢地的哀求。 而是一道人墙。 一道沉默到让人心底发毛的人墙。 下河村的男女老少,一个不缺,全都静悄悄地站在自家的地头前。 他们手里,都捏着一张发黄的草纸。 不说话,也不闹,就这么站着,把拖拉机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刘建国的脸“唰”地就黑透了。 “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他指着人群,破口大骂。 “把带头闹事的陈秀英,给我抓起来!” 两个干部模样的人,立刻就要往前冲。 “刘主任,慢着。”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老支书。 他虽然被停了职,可在这村里,说话的分量比谁都重。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刘建国跟前,眼神古井无波。 “刘主任,您要抓人,罪名是‘破坏生产’。” “可我们全村都认定,这是在‘保护生产’,手里这张纸,就是证据。” “您要抓陈大娘,那就是说我们全村人都有罪,都在搞破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一抓,可就不是一个人了。” “这是要把我们整个下河村,都扣上‘反动集体’的帽子!” “这个责任,您一个人,担得起吗?” 刘建国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就在这时,陈秀英也走了上来。 她对着刘建国,竟然还挺“谦卑”地躬了躬身。 “刘主任,您是领导,是下来纠正‘伪科学’的嘛。” “我们这法子,到底科不科学,您最有发言权,不是?” “不如,您就当着大家伙儿的面,亲自给我们评测评测?” 她指了指脚下黑得流油的土地,又指了指远处那片泛着白碱的荒地。 “您就给大家伙说道说道,这两种土,到底哪儿不一样?” “您要是说没区别,那我们二话不说,您现在就铲。” “可您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这么把可能增产的良田给毁了……” 她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地盯着他,话里的分量,能把人活活压死。 “这‘破坏生产’的帽子,到底该扣在谁的头上?” 这几句话,把刘建国死死钉在了原地。 强行铲地?激起民变,这锅他背不起。 抓全村的人?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权力。 亲自评测?他一个五谷不分的门外汉,当场就得露馅,这张脸往哪儿搁? 他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一抽一抽地跳,只能是外强中干地吼了一嗓子。 “暂时休整!原地待命!” 说完,他转身就想去打电话,找高副局长搬救兵。 “刘主任,何必这么着急走呢?” 陈秀英那不急不慢的声音,又把他给拽住了。 她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纸页整洁,字迹工整,是陈念誊抄的。 “这是我们‘技术说明’的摘要,您过过目,兴许对您回去写报告有帮助。” 刘建国不耐烦地接过来,本想随手揉了,可眼角的余光扫到纸页最下面那行小字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整个人当场就僵住了。 那一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附注:本次农药反应实验所用样品,批号为71-b,经查,与地区仓库1970年封存待销毁的“强酸性除草剂”批号一致。】 刘建国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瞪着陈秀英,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凸出来,那神情,是惊,是恐,是巨大的难以置信。 这老太婆……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批号?! 这批药,是高副局长为了贪墨新农药的采购款,特意从仓库最底层翻出来的过期废品!这桩事,天知地知,就他和高副局长两个心腹知情! 陈秀英没理会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平淡依旧。 “哦,对了,这份摘要,我们抄了几十份。” “今天这地要是动了,我们下河村的联名信,连同这份‘技术说明’,明儿一早,就会出现在地区纪委的办公桌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刘建国的心口上,让他喘不过气。 脑子里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这哪是什么威胁! 这就是个明晃晃的圈套! 这老太婆手里攥着的,压根不是什么技术说明,这是一颗能把他和高副局长一块儿炸上天的雷! 他,刘建国,亲自带队,强行推广“待销毁物资”,还要铲平“受害者”的自救田…… 这事一旦捅出去,他就是高副局长贪污案里,最关键、最愚蠢的那个帮凶! 他完了。 彻底完了。 “哗啦” 那张纸陡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再也抓不住,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刘建国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平静的老太太,再看看她身后那一道道沉默却坚不可摧的人墙,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噌”地窜上天灵盖,瞬间冻得他四肢百骸都麻了。 他两条腿抖得再也撑不住身体,扑通一声,整个人瘫软在了地上。 第87章 分肉 刘建国瘫在地上。 那身笔挺的干部服,此刻沾满了尘土,皱巴巴地糊在身上,扒都扒不下来。 他完了。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凉气。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跟漏风似的,想求饶,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双眼,刚才还盛满官威,现在只剩下见了狼的羊才有的那种惊恐,死死地钉在陈秀英身上。 陈秀英没看他。 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甩给地上这摊烂泥。 她的视线,从眼前这一道道沉默的人墙上扫过去。 这道人墙,几分钟前,还是抵御强权的堤坝。 现在,这道堤坝,决口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那要命的震惊里缓过神,发出了一声压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抽噎。 这声抽噎是个引子,一下子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给点着了。 “赢了……” “俺们……赢了!” “嗷——!” 一个年轻后生,猛地把手里的草纸扬向天空,扯着嗓子,发出了一声长啸。 压了太久的恐惧、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全变成了震天的欢呼。 “陈大娘万岁!” “活菩萨!陈大娘是活菩萨下凡啊!” 村民们疯了。 他们扔掉手里的纸,扔掉锄头,潮水一样朝着陈秀英涌了过来。 好些上了年纪的老娘们,边跑边抹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几个胆大的汉子,甚至想把陈秀英给抬起来,抛到天上去。 大牛和几个年轻人赶紧围上去,死死护在陈秀英身前,才没让老太太被这股狂热的人潮给挤着。 “都别动!别挤着陈大娘!” 大牛红着眼,扯着嗓子吼。 人群这才稍稍停下。 可那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里头有狂喜,有崇拜,简直要把她当菩萨供起来。 之前那些动摇过的,甚至在背地里说过风凉话的村民,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个汉子挤开人群,几步冲到陈秀英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拿头往地上磕。 “陈大娘!俺不是人!俺昨天还跟俺婆娘说,您这是把大伙儿往火坑里带!” “俺有眼不识泰山!您打俺!您骂俺!” 他话音刚落,又有好几个人跟着跪了下来,抢着认错,表着忠心。 陈秀英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瘫着的刘建国,对大牛吩咐。 “大牛。” “哎!陈大娘,俺在!” “把刘主任和工作组的同志们,‘请’到村委会去歇着。” 她把那个“请”字,咬得不轻不重。 “好茶好水地伺候着,在公社来人之前,可千万不能怠慢了领导。” 大牛咧嘴一笑,那口大白牙在阳光下晃眼。 “得嘞!您就瞧好吧!” 他一挥手,几个年轻小伙立马会意,上前一边一个,架起已经软成一滩泥的刘建国,拖着就往村委会走。 刘建国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求,没人理他。 处理完这一切,陈秀英才把视线,重新落回到村民们的身上。 她拐杖往地上一顿。 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都起来吧。” 她声音不响,却让跪着的村民们不敢不从,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局促地搓着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今天能守住这片地,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是在场每一个人的功劳。” “你们守住的,是咱们下河村的理,是咱们下河村的根。”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挺起了胸膛,脸上全是自豪。 “有功,就得赏。” 陈秀英话锋一转。 “从今天起,凡是参与了守护土地的,每家每户,都可以凭工分,来我这儿领土豆种。”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土豆种! 那可是能救命的金疙瘩! 陈秀英没理会他们的激动,只是对身后的陈念点了点头。 陈念会意,转身跑回了家。 不一会儿,她和大牛一起,抬着一个半人高的、上了锁的旧木箱子,吭哧吭哧地走了过来。 那箱子是老榆木打的,边角都磨得发亮,有些年头了。 陈秀英从脖子上,摸出一把铜钥匙,亲手打开了箱子上的那把大锁。 箱盖打开,一股陈年的樟木味儿,混着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村民们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里瞅。 只见陈秀英俯下身,从一堆压箱底的旧衣服里,摸索了半天。 最后,她拿出了一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那布包,是土黄色的,洗得都快看不出本色了,上面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绣着四个字。 有识字的人,小声念了出来。 “关……东……李……家……” 陈秀英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一层又一层。 露出来的,是半包干瘪得不成样子的土豆种,还有一张被岁月染得焦黄的纸条。 她把纸条递给陈念。 陈念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妹,此乃关外抗寒之种,仅余三斤,慎种……兄,一九六八年。” 陈秀英这才抬起头,对着众人开口。 “这是我当家的,当年闯关东的时候,他一个拜把子兄弟送的。” “说是这玩意儿,不怕冻,埋进地里,只要有点水汽就能活。”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舍得种。” “今天,我把它拿出来,分给大家。” “就这点老种了,大伙儿可得省着用。” 这番话,配上那老物件和旧书信,谁也没怀疑。 村民们看着那半包土豆种的眼睛都红了,那热度,比刚才看刘建国倒下的时候还要烫人。 那不是种子。 那是命! 是希望! 陈秀英看着眼前这股被她彻底拧成一股绳的人心,火候到了。 她趁热打铁,拐杖再次往地上一顿。 “从今天起,我宣布,成立‘下河村农业生产互助组’!” “我,陈秀英,担任总指挥!” “我孙女,陈念,担任记分员,负责记录大伙儿的工分和产出!” 她的视线刀子似的,从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刮过。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想跟着我干,就得守我的规矩!” “偷奸耍滑的,三心二意的,背后搞小动作的,我这儿,一个不留!” “谁要是坏了我的规矩,别怪我陈秀英翻脸不认人!” …… 下河村翻天了。 这消息,没用一个钟头,就传遍了隔壁的陈家洼。 周兰家的东厢房里。 “啪嚓——!” 一声脆响。 屋里唯一一个还算体面的暖水瓶,被陈灵儿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陈灵儿的脸都拧巴了,眼睛里冒着火,又妒又恨。 “那个老不死的怎么可能赢!那个陈念就是个扫把星!她凭什么!” 周兰看着一地狼藉,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去就给了陈灵儿一巴掌。 “你个丧门星!还嫌家里不够晦气吗!”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信了你这个赔钱货有福气!” 陈灵儿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她不服气,尖叫起来。 “是她!一定是陈念那个贱丫头,偷了我的福气!是她偷了我的!” 第88章 公社来接人 下河村的狂欢,闹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还没停歇。 家家户户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快,那股子喜气,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的。 地头上,新凑起来的互助组干得热火朝天。 锄头抡圆了,砸下去带起一阵风。 喊的号子声,一声比一声高,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那片黑得发亮的土地,再不是什么催命符,是全村老少的命根子,是未来的指望。 快晌午的时候,村口那条土路上,又卷起一股子黄龙。 一辆绿皮吉普,后头还跟了辆解放牌大卡车,一前一后,径直朝着村委会开了过来。 地里头的喧闹声,一下子就掐断了。 所有人的心,又给提到了嗓子眼。 可车门一开,从吉普车上跳下来的人,是钱副主任。 大伙儿悬着的心,这才算落回了肚子里。 钱副主任的脸色,跟上回可完全不一样了,那眉梢眼角都藏不住笑意。 他下了车,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根本没瞅村委会里那几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工作组成员,而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正在地头指挥的陈秀英跟前。 他伸出两只手,一把就攥住了陈秀英那只满是泥垢和老茧的手。 “老同志,我来晚了!” 他嗓门洪亮,话里头有歉意,更有敬佩。 “我代表公社,向您,向下河村所有的社员同志们,道歉!” 说着,他竟然弯下腰,对着陈秀英,对着地头上黑压压的村民,结结实实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这一下,把所有人都给干蒙了。 陈秀英手忙脚乱地去扶他。 “钱主任,你这是干啥,使不得,可使不得!” 钱副主任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是头一回见的严肃。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提着气,大声宣布。 “地区纪委已经查实,原地区粮食局副局长高某,利用职权,贪污倒卖国家战略储备物资,安插亲信,干的都不是人干的事,影响坏透了!” “现在,人已经被拿下了!” 这话,在所有人头顶上炸开! 高副局长…… 倒了?! 那个光听名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活阎王,就这么…… 完了? 钱副主任没管大伙儿的反应,他的视线转过去,锋利得能刮掉人一层皮,直直钉在了被两个民兵押出来的刘建国身上。 “刘建国,国家干部,不给人民办事,反倒给贪污腐败的当狗腿子,欺压咱们基层群众!” “你,还有你们几个!” 他手指头戳向那几个工作组成员。 “从现在开始,全部带回公社,隔离审查,一个都跑不了!” 刘建国两条腿再也撑不住身子,泥一样滑了下去,被两个民兵架着胳膊,两脚在地上划拉出两道印子,给塞进了卡车斗子。 直到两辆车卷着黄土,消失在路那头,村民们才从那巨大的冲击里缓过劲儿来。 紧接着,爆发出来的是比昨天更疯、更痛快的欢呼! “倒了!那王八羔子真的倒了!” “老天爷开眼了!” 钱副主任笑着压了压手,示意大伙儿静一静。 他指着卡车开走的方向,声音里满是痛快。 “我还要宣布一件事。” “公社党委开了会,决定了,要高度赞扬下河村,还有陈秀英同志,这种坚持科学,敢跟歪风邪气硬碰硬的宝贵精神!” 他一挥手,司机从车上搬下来几捆崭新的锄头和铁锹,还有几大袋化肥。 “这是公社奖励你们的!” 陈秀英走上前,瞅了瞅那些锃亮的农具,又瞥了一眼那几袋化肥,摇了摇头。 “钱主任,好意我们心领了。” “但这化肥,我们不能要。” “我们这地啊,有自己的养法,用不惯这金贵玩意儿。” 她只让社员们把农具收下了。 钱副主任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有自己的养法!” 他越看眼前这个老太太,越觉得深不可测。 “还有个事。” 他走到被人群挤到后头的老支书面前,郑重地开了口。 “公社党委重新核查过了,之前让你停职的决定,是错的,是受了坏人蒙蔽!” “从现在起,恢复你的一切职务!” “往后,下河村的生产,你要全力配合陈秀英同志,把咱们的粮食,给我往上搞!” 老支书激动得眼眶通红,捏着旱烟杆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劲儿地点头。 所有的事情,都落了听。 就在大伙儿都觉得这场风波总算过去的时候。 钱副主任却悄悄把陈秀英和老支书拉到了一边没人的墙根底下。 他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沉甸甸的表情。 他压低了嗓子,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凉气。 “老同志,有句话,我得给你们提个醒。” “高某是倒了,可他在地区农业口子上,根子扎得深得很。” “他那些年提拔上来的人,各个部门都有。” “你们这个‘土法子’,现在是把双刃剑。” 他盯着陈秀英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有人把它当宝贝,就有人,把它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特别是那些靠着推广化肥、农药拿奖金、升官的技术员。” “你们这地要是真成了,那就是活生生在抽他们的脸,在断他们的财路。” 陈秀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我听到了点风声。” 钱副主任的声音更低了。 “地区农科站,已经有人在四处打听你们试验田的数据了。” 老支书的脸色也变了。 他抽了一辈子烟,也活了一辈子,最清楚这官面上的勾当,有时候比动刀子还狠。 就在这时,陈念抱着她那个宝贝本子,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她像是听到了几句,小脸上没有一点害怕,反而有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平静。 她走到钱副主任面前,把本子递了过去。 “钱伯伯,这是我们下河村这次改良土地的所有记录。” 钱副主任纳闷地接过来,翻开了。 才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亮了。 本子上的字还带着孩子的稚气,可记的东西,却详细得吓人。 哪块地,土是沙是黏,用了多少斤草木灰,掺了多少担河泥,哪天翻的地,哪天下的种,每天的日头、温度、干湿…… 一条一款,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最后几页,甚至还用炭笔,画了几个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白的图表,对比了土改前后土的颜色,还有苗出来的数量曲线。 钱副主任越看,心跳得越快。 他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丫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我的乖乖!这……这都是你记的?” 陈念点点头。 “我奶奶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搞科学,就得一点一点记下来,不能有半点马虎。” 钱副主任捧着那个本子,翻来覆去地看,激动得手都开始抖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人才!这哪里是个小丫头,这简直就是个小专家!” 他看向陈秀英,眼神里只剩下佩服。 “老同志,我懂了。” “他们不是要数据吗?咱们就给他们数据!” “给他们一份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能砸死人的数据!” 他小心翼翼地把本子还给陈念,无比郑重地叮嘱。 “丫头,这本子,你可得收好了。” “这不光是你们下河村的宝贝,这是咱们整个公社的命根子!” 第89章 偷技反出丑 天色蒙蒙亮,老支书怀里揣着那份用墨一笔一划写得跟印出来似的“催命符”,上了牛车,骨头颠得快散架了才到公社。 下河村这边,可就翻了天了。 那片能救全村人命的黑土地,现在归了陈秀英一个人说了算。 她就杵在地头,手里的拐棍往地上一顿,话一句接一句,又快又硬,把一村子的男女老少都给安排明白了。 “开荒组!” “大牛你带队,村里所有能拿得动锄头的爷们儿,一个都不能少,全给我拉过来!” “就一个活,开荒,往深了翻!把地给我往死里整,里头的土疙瘩必须砸到稀碎,不许有囫囵个儿的!” “后勤组,张婶子你管!领着村里的婆姨们烧水送饭,再顺手把翻出来的那些石头草根子,全给拾掇干净!” “技术组嘛,念念你来。” “带上二虎他们几个脑子活泛的,就干一件事——‘养土’。” 陈秀英的话不带喘气儿的,压根不给人插嘴的缝儿。 整个下河村,愣是给她三言两语给煽动起来了。 男人们的号子声,女人们的笑骂声,还有锄头扎进土里那“噗嗤噗嗤”的闷响,混在一块儿,成了一股子热浪,熏得人脸皮子都发烫。 在所有这些动静里,就数那个神神秘秘的“技术组”最勾人。 村口那几口早就没人用的大水缸,让几个小伙子刷得锃亮,里外都透着光,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陈秀英嘴上讲的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背地里却让陈念做主,把稀释过的灵泉水,不动声色地搅和进各家各户凑来的草木灰里头。 这东西,就是“还土散”的底子。 陈秀英走到摊开晾晒的灰堆前,伸手抓了一把,在指头缝里捻了捻,又对着风口扬了出去,眯着眼看那灰飘出去多远。 她扭过头,跟陈念交代。 “今儿个风不小,灰堆得压实了,不然阳气就跑光了。” “记着,下午还得翻一遍,得顺着风向,别让那灰吹到那边的发酵缸里去。” 她又走到一口大缸边上,掀了盖,拿一根干净的木棍捅进去搅了搅。 木棍提起来,上面挂着黏稠的黑泥,扯出老长的丝线,半天都不带断的。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 “这股黏糊劲儿就对了,再捂上三天就能派上用场。” 这套干脆利索的架势,处处都透着讲究,围观的村民没一个心里不佩服的,谁也不敢再嘀咕这是瞎折腾了。 陈念蹲在发酵缸旁边,也学着奶奶的样子,用指尖儿沾了点缸里的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她在那本新发的册子上一笔一划地记着:巳时,泥有微酸气,搅动后缸壁有温感,发酵良好。 下河村这热火朝天的场面,一五一十地传进了隔壁陈家洼周兰的耳朵里,她听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她坐不住了。 再扭头瞧瞧自家男人陈来福那窝囊样子,她心里的那股邪火“噌”地就蹿了上来。 “你个没用的东西!就干看着下河村那帮人吃香喝辣,咱们家在这儿喝西北风?” “脸面?脸面能换来吃的?” 周兰一把就将他从土炕上薅了下来。 “现在就给我滚过去!就说咱们家也想进那个互助组,上赶着给她家当牛做马都乐意!” “你还得告诉她,咱家灵儿,那可是天生的有福人!只要让她往地头那么一站,保管他们地里的庄稼蹭蹭往上长!” 陈来福被自家婆娘推得一个趔趄,只能垂着头,一步三挪地往隔壁下河村蹭。 他找到陈秀英的时候,老太太正拄着拐,在地头上盯着大伙儿干活。 谁都没想到,陈秀英听他结结巴巴说明白来意,居然笑了,答应得那叫一个痛快。 “行啊。” “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我不伸手拉你们一把,这张老脸也搁不住。” “不过呢,我这儿有我这儿的规矩。” “你家那个宝贝闺女,我得借来用一用。” “干啥?” 陈秀英乐了。 “我们这儿又是开荒又是养土的,啥都备齐了,就差一样东西。” “缺啥?” “缺福气不是?” “你让陈灵儿明天就过来,到地里‘监工’。” “啥活儿都不用她干。” “就给她搬个小马扎,让她坐地头。” “用她那一身的福气,给咱们这片新开的地开个光,也滋养滋养土里还没冒头的庄稼苗子。” “可咱们得说死了,从太阳出来到太阳落山,这一天十二个时辰,她一步都不能动。这福气嘛,可不能断了。” 第二天,陈灵儿真就来了。 她被周兰硬逼着,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一张脸绷得死紧,满心不乐意地戳在下河村的地头。 大牛还真给她拿了个小马扎,特地安在地垄边上,谁一眼都能瞅见。 陈灵儿黑着脸坐下,瞅着眼前这帮泥腿子一个个干得满身大汗,那股子汗味儿混着土腥气飘过来,熏得她眉头拧成个疙瘩。 头顶的日头越来越毒,晒得她头皮都发麻。 她嫌热,仗着没人注意,悄悄把凳子往旁边大树的阴影里挪了挪。 屁股还没坐热乎,路过的张婶子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哎哟喂,咱们的福星咋跑到树荫底下去了?这福气见不着太阳,可不就全跑没影了!” 周围的人“哄”地一声,全笑了。 陈灵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咬着牙,硬是把凳子又拖回到毒日头底下,指甲掐进手心,钻心的疼。 不远处,陈念额头上挂着汗,正低头在个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大牛从她身边路过,顺手就把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 “念念,歇口气儿,喝口水。你这本子上记的东西,我看比公社的账本都清楚!” 陈灵儿瞅着那边的情形,心里的火苗子蹿得更高了。 她看半天没人搭理自己,就故意清了清嗓子,拔高了声音嚷嚷:“我可是有福气护着的人,你们干活都轻手轻脚点,别惊着土地爷!”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正抡锄头的汉子突然“妈呀”一声怪叫,手里的锄头“哐当”就掉在了地上。 那汉子夸张地拍着自己胸口:“我的个亲娘!福星开口说话了!可把我吓坏了,锄头把子都攥不稳了!” 村民们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更响的笑声。 有人还扯着嗓子起哄:“都悠着点干!可别把咱们的福星给吓出个好歹!不然这庄稼长不出来,还得让福星拿福气给咱赔呢!” 她又羞又恼,屁股底下那板凳,坐着扎人得很,可一想到出门前她娘撂下的那句“你要是敢跑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就只能梗着脖子硬坐着。 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却愣是不敢掉下来。 当天傍晚,一个从下河村送完菜回来的陈家洼村民,一进村就直奔周兰家。 “兰子家的,你家灵儿可真威风!就那么干坐着,下河村的人都拿她开涮,说她那福气是太阳晒出来的,连汗珠子都不敢擦!” 周兰正低头缝补丁,听了这话手猛地一哆嗦,针尖狠狠地扎进了指头。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那块破布,指节都捏白了,好好的布料被她攥得变了形。 “等着!等我们家灵儿熬出头那天,有他们哭着后悔的时候!” 可她那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听不清,那话里头到底有多少是硬撑,又有多少是后悔。 “早晓得……就不该让她去受那个罪……” 第90章 我家壮苗 几天过去。 陈灵儿看管的那片地,毫无动静。 地里只有几根干枯的野草。 她每天坐在板凳上,从日出到日落,表情从不情愿变得麻木。 村里人路过,嘴上不说,但眼神里的取笑让她心里难受。 周兰每天来送饭,看着女儿的样子,心里发愁。 可一想到家里快空了的米缸,她只能把话咽回去。 只能熬。 熬到地里出苗,她家灵儿“福星”的名头才能坐稳。 可苗在哪儿? 连个影子都没有。 就在众人快失去耐心时,下河村的试验田出事了。 一个早起拾粪的妇人路过地头,无意中往里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手里的粪筐“哐当”掉在地上。 她揉了揉眼,以为天没亮透看错了。 可再定睛一看,地里真切地冒出了一片东西。 一片绿色,晃得人眼花。 “出苗啦!” 妇人扯着嗓子一喊,惊醒了整个下河村。 村民们衣服都顾不上穿好,睡眼惺忪地往地头跑。 等他们到了地头,看清地里的景象,全都愣在原地。 那片黑色的土地上,整齐地冒出了一片土豆苗。 一个老庄稼汉当场蹲下,先是摸了摸壮苗的叶片,又去陈灵儿那块地里拔了根野草,最后从自家地埂上拔了棵又细又黄的土豆苗,三样东西摆在手心。 “你们看!这苗的叶片,又宽又厚,背面还挂着白霜!我们自家的苗,细得很,叶子发黄!那边的野草更别提,一捏就碎!还有这土,你们摸,这苗田的土,攥手里是团,一松手就散!陈灵儿那边的土,攥成团能砸人!照这长势,秋收时一亩地最少多收两百斤!” 旁边的人一听,立刻激动起来。 “两百斤?天!那今年冬天饿不着了!” 地头上,人群彻底沸腾了。 村民们一个个脸颊发红,盯着那片绿色的希望,眼神是饥饿的人看见粮食才有的光。 张婶子悄悄拉了拉旁边一个汉子。 “哎,跟你说个事。昨天老支书从公社回来,跟我说钱副主任交代了,地区农业局这两天要派人下来看咱们的土法子!还让把改良土地的记录备好,可能要问细节!” 那汉子一听,眼睛也亮了,直点头。 “那好!要是局里认可了这法子,以后改良土地,就能跟公社多要农具和种子了!” 话音刚落,陈秀英拄着拐杖,领着陈念,慢慢走了过来。 陈念蹲在田垄边,从兜里掏出个磨破边的小本子,指尖在本子上点了点,扭头对陈秀英说: “奶奶,我昨天记了,这土比前天湿润,苗根肯定扎得更深。就是这一垄有三十棵苗,挨得太近,比您说的‘八寸一棵’要密。等长到三叶一心,就得间苗,不然会互相抢养分。我已在本子上标了地方,明天让开荒组的叔伯们先做上记号。” 旁边一个老庄稼汉伸长脖子凑过来看。 “哟,念丫头连这间距都算得清清楚楚?比我这种了三十年地的老家伙还细心!” 陈秀英笑着拍了拍孙女的肩膀。 “以后,这些技术上的账,就都交给你管。我呢,就教你怎么看苗情。” 她说着,也跟着蹲下身,抓了把草木灰在手心搓了搓,压低声音对陈念说: “这‘土引子’,得按‘一撮混六斤灰’的量来。上次我跟二虎拿老秤称过,一撮刚好一钱。多了烧苗,少了不管用。你帮我把旁边那堆灰拢紧实点,别让风吹跑了,坏了比例。” 陈念立刻从兜里掏出个小木秤,很快称出六斤灰,又用个小竹勺,小心地舀了一撮“土引子”,递到奶奶手边。 “奶奶,量准了,您混的时候,我帮您挡着人。” 陈秀英接过来,指尖飞快地将粉末混进灰里,还用指腹在灰堆上蹭了蹭,抹掉了放油纸包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直了身子。 不远处,陈灵儿也听见动静,被周兰拽着跑了过来。 当她看到那片绿色的壮苗时,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酸涩混着怒气从她心底冲上头脑,让她身体发抖。 周兰在后头急得扯她的袖子,压着嗓子催促。 “死丫头,傻站着干什么!快过去!装模作样地看看苗!让大伙都以为,这是你的福气显灵了!” 陈灵儿被她娘一吼,才回过神。 对!肯定是这样! 这苗,肯定是沾了她的光才长出来的! 她赶紧理了理衣服,挺起胸膛,就要往地头最显眼的地方走。 可她刚弯腰,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整个人“噗通”一声,脸朝下栽进了旁边的泥水沟里。 等陈灵儿从沟里爬起来,周兰带的玉米饼子已经泡成了糊,身上那件攒了三个月布票才买的新粗布衣裳,也沾满了黑泥,领口挂着两根水草。 周兰冲过来拽她,气得声音发抖。 “我的衣服!我的干粮!你这是要让咱们娘俩今晚喝西北风去啊!上回借邻居的玉米面还没还呢!” 周围的村民看见这副模样,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哎哟,这福星不光自己掉沟里,还把家底都败了!这福气,我看是‘破财’的福气吧!” 陈灵儿又气又急,伸手就要撕烂身上脏了的衣服,却被周兰死死按住。眼泪往下掉,可没一个人同情她。 她听着周围不加掩饰的嘲笑声,再看看那片绿色的土豆苗,脑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 她伸手指着那片地,尖叫起来。 “这是假的!全都是假的!这是妖法!” 她这副样子,让她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周兰看着泡烂的干粮和满是泥的衣服,再想到家里见了底的粮缸,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她发觉,这所谓的“福气”,不仅没捞到好处,反而让本就艰难的日子,更加难过。 就在地头乱糟糟的时候,村口突然传来一阵自行车“叮铃”声。 大伙下意识地朝村口望去,看见两个穿干部服,胳膊上戴着“地区农业局”红袖章的年轻人推着车走进来。有人立刻小声喊了起来。 “哎!快看!真来了!老支书没骗咱们!”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干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朝着人群,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请问……哪位是陈秀英同志?我们是地区农业局的,钱副主任让我们过来看看,听说你们这里,用土法子改良盐碱地,已经有成果了?” 第91章 专家瞎折腾 两个蹬着二八大杠的干部,吭哧吭哧地把车推到了地头。 年纪大点的那个扶了扶眼镜,往人堆里扫了一眼,最后视线落在了陈秀英身上。 人群后头,周兰正死死拽着换了身旧粗布袄子的陈灵儿,娘俩都缩着脖子,不敢往前凑。 陈灵儿的眼睛却尖,直勾勾地盯着干部斜挎的帆布包。 “娘,你看,这肯定是文化人。” 她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幸灾乐祸。 “文化人还能看不出那老东西的土法子是瞎蒙?等着吧,一会儿人家专家一开口,说这苗铁定活不了,我看她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周兰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盼着。 可手一揣兜,摸了个空,眼神又不自觉地瞟向那片绿油油的试验田,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万一……要是真成了,咱娘俩连块好地都分不上,家里那缸子可快见底了……” 这时,为首的干部开了口,说话倒是挺客气。 “请问,哪位是陈秀英同志?我们是地区农业局的,钱副主任让我们过来瞧瞧。” 他清了清嗓子。 “听说你们这儿,用土法子改良盐碱地,搞出名堂了?” 这话一出来,刚才还有点嗡嗡声的地头,瞬间就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村里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混着惊讶、欢喜,还有那么点儿藏不住的紧张。 地区来的干部,这可是稀客中的稀客。 陈秀英拄着拐杖,不急不慌地从人堆里走了出来。 “我就是。两位同志大老远跑来,辛苦了。” 年纪大的干部叫孙培德,跟在他后头那个一脸傲气的年轻人,叫吴斌。 孙培德还没接话,吴斌就抢先开了腔。 他那双眼跟尺子似的,把陈秀英从上到下量了个遍,怀疑两个字简直就差写在脸上了。 “就是你搞的‘土法子’?” 吴斌的调子扬着,跟审犯人似的。 “同志,我先提醒你,盐碱地改良是世界级的科学难题,里头涉及到土壤化学、微生物学、植物生理学,一大堆的学问。” “可不是随便挖点泥,烧点灰就能糊弄过去的。你们这种搞法,一点科学依据都没有,搞不好就是二次污染,把好好的土层结构都给破坏了!这是对集体财产不负责任!” 他这番话说得又重又冲,村里人刚提起来的那股子兴奋劲儿,“唰”地一下就给浇没了。 大牛几个后生小伙气得脸都涨红了,攥着锄头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想吼两句,告诉这干部他们不是瞎搞,可话到嘴边,瞅见吴斌胳膊上那块“地区农业局”的红袖章,又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陈秀英抬手,轻轻拦住了他们。 她打量着吴斌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气,心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小年轻要是晓得她是从人为了口吃的都能相互下死手的末世回来的,不知道脸上会是个什么表情。 跟那比起来,这点盐碱地改良,真算不上什么。 她脸上没什么波澜,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吴斌。 “这位小同志,你说得对,种地是大学问。” 吴斌准备好的一肚子教训,被她这么一句话给堵了回去,不上不下的,噎得他脸一梗。 他“哼”了一声,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硬壳本子和一支锃亮的钢笔,摆出了一副要现场记录、随时批判的架势。 “既然你也承认是科学,那我问你!你这片地,改良前土壤的酸碱度是多少?改良后,又是多少?土壤里的有机质含量、氮磷钾配比、团粒结构……这些数据,你有吗?” 他每问一句,脸上的轻蔑就加重一分。 这些个名词,别说一个农村老太太,就是公社里正儿八经的农技员,也未必能答得上来。 村民们的心又悬了起来,一道道担心的目光投向陈秀英,生怕她被问住,当场下不来台。 陈秀英却笑了,那笑里头,透着一股子稳当劲儿。 她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一直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的陈念。 “念念,把咱们这几天的记录本,拿给这位同志瞧瞧。” 她特意叮嘱了一句。 “记住,就说草木灰、河泥和粪肥的事儿,旁的别多嘴。” “嗯。” 陈念点点头,从自己的小布兜里,宝贝似的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做的封面的本子。 她走到吴斌面前,把本子递了过去。 吴斌皱着眉接过来,本来还以为是小孩子瞎画的涂鸦。 可他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本子上的字迹是稚嫩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可记下来的东西,却让他这个正经科班出身的技术员,心里咯噔一下。 “三月初七,晴。土色泛白,硬邦邦的,撮一点放嘴里,又苦又涩。” “三月初八,阴。铺草木灰三指头厚,河泥半寸,浇透水。泥巴吃水很慢,有水洼。” “三月十五,晴。土色深了点,涩味轻了,土块也软了些。” “三月二十,下小雨。地里湿润润的,看见蚯蚓了。” “四月初一,下种。出苗,十颗籽出了快十颗。” 吴斌一页一页往下翻,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惊讶,最后,几乎是不敢相信。 本子最后一页,还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小堆麦麸和一小撮灰色粉末的图画,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奶奶说的‘老底子’,照着份量加,土更软和。” 旁边的孙培德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他只扫了一眼,神情立马就变了。 他郑重地扶了扶眼镜。 “小同志,这……这都是你记的?” 陈念点点头,老实回答:“是奶奶教我记的。她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地里的事儿,一天一个样,不拿笔记下来,扭头就忘了。” 她说完,又从布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秤,还摸出一小撮麦麸和一丁点灰色的“老底子”。 “爷爷,我跟奶奶练了三天了。一钱‘老底子’,混十斤麦麸,您瞧。” 她把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上秤盘,小小的秤砣轻轻一压,那秤杆的指针不偏不倚,正好指着“一钱”的刻度,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小丫头。 孙培德彻底惊住了。 “嘿!这丫头还会使唤老秤?” 陈秀英笑了。 “地里的活计,就得学真本事。” 旁边立马有人跟着嚷嚷:“可不是嘛!念丫头这本子,比公社的台账都记的细!往后啊,咱村的地就靠大娘和你了!” 几个妇人也跟着附和:“是啊,念丫头可比那灵儿丫头踏实多了。” 陈念被夸得脸一红,赶紧把本子抱回怀里,心里却更坚定了要好好记下去。 吴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空落落的,拿着那支钢笔,浑身不自在。 他嘴还硬着。 “记录得再好,也说明不了什么!眼见为实!” 说完,他把本子往陈念怀里一塞,迈开大步就往地里冲。 吴斌先走到那片没动过的盐碱地边上,弯腰抓起一把土。 那土,干得掉渣,灰白灰白的,在他手里稍微一搓,就散成一股呛人的土灰。 接着,他又走到试验田边上,用另一只手,抓起了同样一把土。 两把土,就这么摊在他两只手心里,对比扎眼得很。 试验田的土,是乌黑油亮的,又润又软。 攥在手心能捏成个团,还能瞅见土团上细小的孔隙。 可手一松,那土团“哗”一下就散开了,半点不粘手。 吴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一哆嗦,半掌的黑土都撒了出去,他下意识地想去擦手,结果胳膊肘一拐,把别在胸口兜里的钢笔给撞掉了。 “当啷”一声,钢笔掉在地上,笔帽骨碌碌滚进了湿润的泥里。 他蹲下身去捡笔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工作手册上用红笔写的几个大字——“下河村土法=盲动”,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头都抬不起来了。 人群后面的陈灵儿,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神从期待,到慌乱,最后只剩下浓浓的嫉妒,手指甲都快把衣角给抠破了。 周兰更是脸色煞白,她第一次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家女儿那点所谓的福气,好像…… 还不如人家手里的一捧黑土来得实在。 “不可能……这不科学……” 吴斌失神地蹲在那,嘴里不停地嘟囔着。 “这……这土壤的团粒结构,比咱们局里标准农田的数据还好……” 陈秀英这时才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小同志,这没什么秘方。”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就是草木灰、河泥,还有发酵透了的粪肥。” “草木灰是碱性的,能中和地里的盐碱。河底那些黑泥,是水草鱼虾烂了几百年留下来的,是顶好的肥。发酵过的粪肥,里头有活东西,能让土喘上气来。三样东西搅和匀了,让日头晒透,让雨水淋透,这土地啊,吃饱喝足了,自个儿就活过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混灰的时候,再加把晒干的麦麸,能把土劲儿聚起来,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巧劲儿’。” 她说的每个字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一个专业词儿。 可这些话听在孙培德的耳朵里,却让他心头猛地一震。 这老太太,用最土的话,把土壤改良最根本的道理给说透了! 孙培德那张一直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混杂着震惊和狂喜的神情。 他快走几步冲到陈秀英面前,先前那点客气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佩。 他微微弯下腰,语气诚恳得不行。 “老同志,我……我能向您请教一下这三样东西的具体配比吗?这对我们整个地区的农业推广工作,价值太大了!” 孙培德记配比的时候,因为太过激动,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他自己都没发觉。 他手抖得厉害,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太实用了,太实用了!比书上那些理论管用一百倍!” 吴斌还愣愣地站在旁边,两只手死死地绞着帆布包的带子,脸依旧红着。 见陈秀英好像没跟他计较的意思,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挪到陈念面前,把刚擦干净的钢笔递了过去。 “你……你记的比我还细。这支笔给你用,比炭笔好写。之前……对不起,我不该说你们的法子是瞎折腾。” 陈念抬头看了眼奶奶,见奶奶点了头,才伸手接过了钢笔。 “谢谢叔叔,我会好好记的。” 陈秀英扫了吴斌一眼,也只是点了点头。 “这也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她把一些可以公开的配比方法,没藏私地都说了出来。 孙培德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刷刷”地飞快记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记完,他对着陈秀英,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老同志,谢谢您!我代表地区农业局,谢谢您为我们解决了天大的难题!” 他直起身,脸上的激动还没退。 “您放心,我回去之后,立刻就向上级如实汇报!我要为你们下河村,申请‘农业科学种田试点’的政策支持!这么好的法子,必须在全地区推广!” 周兰在人群后头,把“政策支持”四个字听得真真切切。 她拽着陈灵儿一溜烟跑回家,进门就冲到墙角的粮缸前。 “哗啦”一声掀开盖子,里头只剩下一层浅浅的、掺了粗糠的玉米面,木勺子一刮就能碰到缸底。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粮,最多还能撑五天。要是再进不了互助组,就真得出去借粮了。” 她回头看着陈灵儿,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明天,我去求求你奶,你可别再闹了。” 陈灵儿瘪着嘴,盯着空空如也的粮缸,破天荒地,第一次没敢再犟嘴。 第92章 蠢人偷粪 地区专家要来扶持下河村的消息,一夜间传遍了全村。 村民们看陈秀英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简单的信服,而是掺杂了敬畏与几分崇拜。 地头上,大牛领着互助组的人干劲十足,号子声响亮。 另一头,周兰家里气氛沉闷。 她看着缸里最后那点掺着糠的玉米面,心里发慌,喘不过气。 陈灵儿盯着远处那几个被看管的发酵缸,眼里满是嫉妒。 “娘,你看见没?” 她压着嗓子,声音尖细。 “那老不死的能耐,全在那几口缸里!” “那黑色的东西,肯定就是她说的‘老底子’,是能点石成金的宝贝!” 周兰被她说得有些心动,可随即又泄了气。 “宝贝又咋样?现在那几口缸,比她自个儿的命根子还金贵,大牛那几个壮小伙守着,咱能有啥法子?” 陈灵儿眼珠一转,凑到周兰耳边。 “娘,硬抢不行,但咱们可以先试试。” “我白天瞅见了,堆农具的茅草屋里,好像也藏着一桶,盖着。咱们先弄一点回来,在咱家地头那角落里试一试。要是真管用,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周兰被女儿这番话点醒了。 对,不能莽撞。 先试试,万一不管用,也不至于白费力气。 她一咬牙。 “就这么办!” 母女俩以为没人发现,却不知她们的心思,早就在陈秀英的算计之中。 陈秀英看着院里布置好的火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这是她在末世里养成的习惯,每次布置陷阱防备抢粮的人时,她都会如此。 她心里想:“末世里,被识破的小偷,恼羞成怒之下,九成会选择报复,毁掉别人的粮囤。周兰母女这种蠢人,被戏耍后,肯定会迁怒那几口主缸。咱这村,经不起一次毁肥,必须一次性断了她们的念想!” 她把陈念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念念,把空间里剩下的‘土引子’拿出来,用油纸包好藏在布兜里。按‘一撮混十斤真肥’的比例,撒进最西边那口备用缸里。那口缸没在她们视线里,是咱们的退路,别让她们毁了主缸后断了种。” 陈念快速点头,很快操作完毕,还在备用缸边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一根草,做了个隐蔽的标记。她小声回道:“奶奶,撒匀了,标记也做了,这备用缸里的肥,够种三亩地。” 陈秀英又对大牛和陈念交代:“念念,你去主缸边上撒一层细土,再到茅草屋墙角放个破碗,记下她们偷东西的时间。大牛,你带人‘睡熟’是饵,老支书带人堵门是网,务必人赃并获。” 陈念立刻照办,对大牛说:“奶奶教我,留痕迹能让人赃并获,她们赖不掉。” 夜深了。 两条黑影,借着月光,猫着腰,贼头贼脑地溜出了院子。 正是周兰和陈灵儿母女。 她们绕开了守着发酵缸的人,径直摸进了堆放农具的茅草屋。 一股刺鼻的骚臭味,熏得两人差点当场吐出来。 陈灵儿心里“咯噔”一下,这味儿,好像跟地头那边飘过来的不太一样。 周兰也起了疑心,但还是摸到角落里那个盖着烂草的木桶,用瓢舀了一点,装进随身带的陶罐里。 两人没敢多留,提着那罐发臭的东西,溜回了自家那块地。 她们没敢大面积浇,只挑了最不起眼的一个墙角,把那小半罐东西倒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两人心里不安地回了屋。 第二天,天刚亮。 母女俩第一时间就冲到了地头。 只一眼,两人就傻了。 被浇过的那一小块地,不仅没出苗,地皮反倒被烧得一片焦黄,像是被火烤过一样,散发着一股燎着毛的恶臭。 “上当了!” 周兰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老不死的,她算准了咱们会去偷!故意拿这玩意儿耍咱们!” 陈灵儿看着那片焦黄的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股被戏耍的羞辱感,压倒了恐惧,变成了怨毒的恨意。 “娘!她耍咱们,咱们就不能让她好过!” 陈灵儿的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 “她不是宝贝她那几缸真肥料吗?咱们也让她尝尝地被烧坏的滋味!” “今晚,咱们把这剩下的狗尿全都提过去,倒进她那口最大的缸里!我让她也颗粒无收!” 周兰被女儿的狠毒吓了一跳,但一想到自家空空的粮缸和被戏耍的耻辱,心一横,那点仅存的理智,也被烧没了。 “干了!” 当天夜里,陈秀英家的院子里很安静。 守着发酵缸的大牛几人,不知何时已经靠着墙根睡熟了,鼾声不断。 两条黑影,再次摸进了堆放农具的茅草屋。 这一次,她们使出劲,抬起了那整整一桶“假肥料”,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几口发酵缸摸了过去。 她们的动作很轻,绕过“熟睡”的大牛,选中了最大的一口缸。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报复的快意。 她们合力抬起木桶,就要将那满桶的污秽之物,倒进那口关系着全村希望的发酵缸里。 就在木桶倾斜,第一股骚臭的液体即将落下的瞬间—— “哗啦!” 四面八方,亮起了七八个火把! 火光冲天而起,把这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原本“熟睡”的大牛几人,睁开眼,手里攥着棍棒,一跃而起! 院门外,老支书领着十几个村民,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一道苍老的身影,拄着拐杖,从堂屋的阴影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是陈秀英。 她的声音平淡,在这后半夜的风里,却让人发寒。 “周兰,灵儿。”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 “偷鸡摸狗,是蠢。” 她指着那口主缸,声音拔高。 “这口缸里的肥,按‘一斤肥种二十棵土豆’算,能种五亩地,秋收最少多收三千斤粮,够咱村十户人吃半年!你们要倒的不是脏东西,是十户人的活路!” “蓄意毁了全村的指望,这不是坏,是断人根基!” 村民们听完,愤怒声更响了。 曾质疑陈秀英“太强势”的李大爷气得直跺脚:“三千斤粮!她们这是要逼死咱啊!我之前还觉得陈大娘管得严,现在才知道,她是护着咱!这俩玩意儿,就该送公社劳改!” 家里缺粮的王婶子也红了眼:“三千斤粮啊!我家娃还等着秋收吃顿饱饭!你们咋能这么狠心!” 互助组里种了试验田的二虎更是气极了:“我家那半亩试验田,靠缸里的肥刚出苗!你们毁了缸,我家娃今年就得饿肚子!” 周兰和陈灵儿被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臭的污秽溅了满裤腿。 人赃并获。 这一次,她们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陈灵儿看着那一双双愤怒的眼睛,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她一扭头,指着一直安静地站在奶奶身后的陈念,扯着嗓子开始撒泼哭嚎。 “是她!就是陈念那个贱丫头!” “是她故意设套害我们!她嫉妒我!她见不得我们家好!” “毒妇!你们都是毒妇!” 她瘫坐在那滩污秽之中,想躲,却被大牛一把按住肩膀。 “别挪!让大伙看看,‘福星’是怎么毁全村活路的!” 旁边看热闹的小孩指着她喊:“福星身上好臭!比茅房还臭!” 陈灵儿听着,突然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没有眼泪的哭声,没了之前的嚣张。 这一次,没等村民们开口,老支书手里的烟杆就用力往地上一戳。 “闭嘴!” 他一双老眼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地吼道。 “你们要毁的,不是陈大娘一个人的东西!是全村老少的命根子!” “来人!把这两个黑了心肝的玩意儿,给我捆起来!” 周兰被这巨大的恐惧和羞辱冲昏了头,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被抬回家后,醒转过来,看见满裤腿的污秽,又听见门外村民骂“毁全村活路”,突然用力扇了自己一耳光,眼泪掉了下来:“我咋这么糊涂……那是全村人的粮啊……灵儿不懂事,我也跟着坏……我得去求陈大娘,哪怕去她家干活,让咱娘俩进互助组,别让咱饿死……” 她想下床,却浑身没力气,只能对着下河村的方向痛哭,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坏透了”。 地头上,陈秀英扫了一眼那片狼藉,便转身对自己的互助组组员们挥了挥手。 “都干活去。” “别让几个坏了心肝的东西,耽误了咱们吃饭的功夫。” 事后,陈念掏出小本子,不仅记下了“偷肥→毁肥”的全过程,还画了一张“现场布局图”,标注了火把位置,堵门方向,以及“23:00抬桶,23:15被抓”的准确时间。 她对奶奶说:“记下来,以后组里人能学怎么防坏人,保护肥料。” 陈秀英检查了一下主缸,确认无事,才松了口气,对陈念说:“主缸里的肥加过‘老底子’,肥力能提三成,幸好没被倒进去。这‘老底子’剩不多了,得靠这缸肥带全村试种,不能毁。” 第93章 一场冰雹 天刚蒙蒙亮,下河村的地头就已经聚了一堆人,唾沫星子横飞,说的都是昨晚那点事儿。 “你是没瞅见,陈灵儿那丫头片子,就那么瘫在泥水里,那脸,啧啧。” “活该!眼睛长在脑门上,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要我说,还是陈大娘那手腕,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捏住人脖子,真狠。” 一提到陈秀英,大伙儿的嗓门不自觉都小了点。 老支书吧嗒着旱烟,眼窝深陷,显然是一宿没合眼。 他走到陈秀英跟前,后者正指挥着人收拾烂摊子。 他压着嗓子问:“陈大娘,周兰那娘儿俩,你看……咋办?” “这事影响太坏,要是不下狠手,村里这股歪风以后就刹不住了。” 陈秀英没吭声,只拿手里的拐杖,笃笃笃,点了点旁边那口完好无损的发酵缸。 老支书顺着拐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口烟差点呛在喉咙里。 他明白了。 这老太太,步步都算到了。 这心思…… 他打了个寒噤,真不敢细想。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指着村口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快看!那不是周兰吗!” 所有人“唰”地一下扭过头去。 周兰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泪痕都没干,正死命拽着一个人往这边拖。 被她拖着的,正是她闺女陈灵儿。 陈灵儿一百个不乐意,一边被拖得趔趄,一边还在骂骂咧咧。 “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丢人现眼!” “你个死丫头!还嫌不够丢人?” 周兰气疯了,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又脆又响。 “昨晚要不是你在旁边煽风点火,我能干出那猪狗不如的事?咱娘俩差一点就成了全村的罪人!” “今天你要是不去给你奶磕头,我就先打死你,再一头撞死在她家大门口!” 周兰是真吓破了胆。 昨晚醒过来,她后半宿就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 想通了。 这个家要是没了陈秀英,她跟闺女就得活活饿死。 福气? 福气能当饭吃? 能让她家空空的米缸里,自己长出米来? 娘儿俩就这么拉拉扯扯、踉踉跄跄地到了陈秀英跟前。 “扑通”一声。 周兰腿一软,膝盖实实在在地磕在地上。 她也顾不上疼,死死拽着陈灵儿的胳膊就往下按。 “娘!我错了!我不是人!” “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了这死丫头的鬼话,才干了那混账事!” “您打我!您骂我!只要您能消气,让我干啥都行!” 她一边嚎,一边拿脑门往地上磕,磕得“咚咚”响。 陈灵儿被她按着,跪不下去,也站不起来,一张脸憋得紫红,嘴唇都快咬破了,就是不吭声。 陈秀英垂眼看着她们,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现在知错了?” 她声音平得不起一丝波澜。 “早干嘛去了?” 周兰哭嚎得更厉害了。 “娘,您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陈秀英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梗着脖子的陈灵儿脸上。 “你呢?也知错了?” 陈灵儿被她那眼神一扫,浑身都僵了,嘴上却还顶着。 “我……我没错!是你们合伙算计我!” “啪!” 又是一声脆响。 这次动手的,是老支书。 他手里的铜头烟杆,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陈灵儿的胳膊上。 “死不悔改的东西!” 老支书手都气得发抖。 “陈大娘!这种人,不能留!送公社去!让工作组好好教育教育她!” 一听“送公社”三个字,陈灵儿整个人都傻了。 她再横,也知道进了那个地方,不死也得脱层皮。 周兰更是魂飞魄散,一把抱住陈秀英的腿,死活不撒手。 “娘!不能送啊!灵儿她还小,她不懂事啊!您就看在她也是您亲孙女的份上,饶了她吧!” 陈秀英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周围的村民都觉得她要松口了。 她才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送公社,倒也不至于。” 周兰刚提着的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那声音,听得人骨头发凉。 “从今天起,你们娘俩,负责把全村的茅厕都给清理干净。” “什么时候村里那十几个茅厕都掏完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话。” “这期间,工分,一分没有。每天,来我这儿领两个黑面馍馍,饿不死就行。”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气。 这惩罚,比打一顿还叫人难受。 这不光是干脏活,这是把脸面都剥下来扔地上踩啊。 陈灵儿浑身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让她去掏大粪? 她踉跄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对上陈秀英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又扫了眼周围村民那些看好戏的眼神,喉咙里像是被堵了块石头。 这场闹剧,算是收了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周兰母女俩,真就一人提着一个粪桶,成了村里一道移动的“风景”。 陈灵儿从起初的哭天抢地,到后来变得麻木,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先前那股子高人一等的劲儿,全没了。 另一头,下河村的试验田里,土豆苗却跟疯了似的,一天一个样。 半个多月,黑色的土地上就铺满了绿油油的藤蔓。 又过了些天,藤蔓上竟然缀满了一朵朵淡紫色的小花。 花开得密密匝匝,风一过,就是一片紫色的波浪。 村民们一天最高兴的事,就是收了工跑到地头,瞅着那些花,咧着嘴傻乐。 “开花了!开花了就要长土豆了!” “看这架势,今年秋收,一亩地弄个千儿八百斤,稳了!” “这可都是陈大娘的功劳啊!” 陈念也高兴,她拿着奶奶给的钢笔,正儿八经地蹲在地头,一笔一画地在本子上记。 “六月十五,晴。土豆开花,淡紫色,长势极好。” 她现在,俨然是村里的小技术员。 天天都有人来问她,这苗要怎么管,那水该啥时候浇。 她也学着奶奶的派头,把知道的都仔仔细细告诉大伙儿。 陈秀英瞧着这一切,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也难得地有了点笑模样。 可这天下午,她从地里回来,一抬头看了看天,那点笑意,就又收了回去。 天,蓝得发假。 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又黏又闷,堵得人胸口慌。 她猛地蹲下身,捻了捻毫无风意的土,又盯着墙角下疯了般搬家的蚁群,眉头拧成了死结。 她二话不说,掉头就去找老支书和大牛。 “天不对劲,怕是要变天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沉。 “快!马上发动所有人,多砍树枝,多备稻草,去地里搭棚子!” 老支书一愣。 “陈大娘,这青天白日的,搭啥棚子?” “别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做,快!” 陈秀英的口气,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 老支书和大牛看她这神情,心里也跟着打鼓,不敢再多问,拔腿就去安排人手。 村民们一头雾水,可对陈秀英,大伙儿是信服的,扛着家伙就热火朝天地干开了。 只有那么一两个人,在背地里小声嘀咕。 “这老太太,又折腾啥呢?” “就是,好端端的天,能出啥幺蛾子?” 一个下午的工夫,那片开满紫花的土豆地里,就支起了一排排简陋的人字形草棚。 傍晚,天色说变就变。 前一刻还挂着太阳,转眼就被大块的乌云吞了,天整个黑了下来。 狂风呼啸,吹得村里的大树左右狂摆,发出鬼哭一样的动静。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开了黑沉沉的天幕。 紧接着,就是一声炸雷。 “轰隆——”村民们纷纷躲回屋里,死死关紧了门窗。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可没一会儿,砸在屋顶上的东西,就变了调。 “噼里啪啦!” 那密集的脆响,让屋里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是冰雹子!”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尖叫。 起初还是指甲盖大的冰粒子,很快,砸下来的东西就变成了弹珠大小的冰疙瘩,混在风雨里,没头没脑地往下灌。 村民们缩在屋里,听着外面那吓人的动静,一个个脸色发青。 完了。 这一下,地里那些刚开花的心尖子,怕是全得砸烂。 那场冰雹,来得凶,去得也快。 也就一袋烟的工夫,动静就停了。 乌云散开,太阳竟然又露了脸,天边还挂上了一道晃眼的彩虹。 可没一个人有心思去看。 村民们推开门,看着院子里被砸得乱七八糟的菜叶和树枝,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们拔腿就往试验田的方向冲。 那可是全村人下半年的嚼谷啊!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地头,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像是被点了穴。 那些临时搭起来的草棚,已经被砸得稀烂,东倒西歪地瘫在泥地里。 废墟下面,压着的,是全村人全部的指望。 第94章 地里挖土豆 地头上,下河村的男女老少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弓着腰,像是被抽了筋骨。 嘴巴张了半天,喉咙里却像塞了把湿泥,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噗通。 一个汉子腿肚子一软,瘫在泥地里,两眼发直,嘴里就剩一句翻来覆去的念叨。 “俺的娘……这可咋活啊……” 他这一声哀嚎,像是点着了引线,人群里压抑的抽噎声,一下就绷不住了,哭声、骂声拧成一股,搅得天都阴沉了几分。 “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 “这日子还咋过啊!” 就在这哭天抢地的时候,陈秀英手里的拐杖往地里狠狠一戳。 咚! 闷响砸进烂泥,也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那一片哭嚎,像是被人拿刀给切了,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刷地扭过头,瞅着那个脸上连道褶子都没抖一下的老太太。 “哭啥?” 陈秀英开了口,嗓子平得像块磨刀石。 “天塌了?” 她那双浑浊的眼扫过东倒西歪的草棚,眼皮都没掀一下。 “都跟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儿,能把粮食杵出来?” 她撂下话,也不管别人是啥反应,自己转身就往田里走。 地里全是稀泥,一脚下去能没过脚脖子,可她走得稳,脚底下不带半点儿虚的。 大牛猛地回过神,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也跟着往里冲。 “陈大娘,您慢点!” 陈秀英走到一个塌得最厉害的草棚前,站住了。 她弯下腰,那只干得像老树皮的手伸出去,拨开上面黏糊糊的稻草和烂泥。 地头上瞬间没了动静,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钉在她手上。 稻草被一层层揭开。 一点新绿,从黑泥底下钻了出来。 就那么一点儿,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绿得晃眼,刺得人心里猛地一抽。 “活……活的?” 人群里,不知是谁嗓子发颤,挤出这么一句。 大牛哪还顾得上别的,三下两下就把剩下的烂草全扒拉开了。 棚子底下,那些土豆苗,大半都歪歪扭扭地挺着腰杆。 有的被砸弯了,有的叶子破了口,可根还死死抓着地里的土。 “没死!苗子都没死!” 大牛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那声儿出来,也不知是哭是笑。 人群轰的一声就散了。 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往自家那块地里扑,手脚并用地刨着那些烂草棚子。 破破烂烂的草棚,虽然被冰雹砸了个稀烂,却也歪打正着,给底下的小苗挡了最狠的那一波。 提前挖的排水沟,更是救了命。 地里湿润,却不见积水,乌黑的泥土喝饱了水,松软得能攥出油来。 “老天爷没忘了俺们下河村!” 老支书瞅着这番景象,眼眶通红,捏着烟杆子的手抖得厉害。 村民们一个个咧着嘴傻笑,笑着笑着,眼泪疙瘩就顺着脸上的泥印子滚了下来。 这回的泪,不苦。 陈秀英走到一棵最壮的土豆苗跟前,蹲下,手指头捻了捻湿泥。 她站起身,目光在众人通红的脸上扫了一圈,声音不大,可一字一句都砸得清清楚楚。 “地里水汽太重,再这么捂下去,根非烂了不可。” “不等了。” “就今天,提前挖!”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傻眼了。 提前挖? 这土豆还没到时候呢,现在挖出来,能有鸡蛋大就不错了。 一个叫李大爷的老庄稼把式,憋不住开了口。 “陈大娘,这……是不是太急了?要不,再等等看?” 陈秀英眼皮一掀,扫了他一眼。 “等?” “等日头出来,把这地晒成铁板,让土豆全闷死在地里?” 她压根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直接冲大牛发话。 “大牛,去!把家伙什都给老娘搬来!” “哎!” 大牛现在对陈秀英的话,一个字都不带琢磨的,撒腿就往村里跑。 没多大会儿,锄头、铁锹、箩筐,全堆在了地头上。 陈秀英从一堆家伙里,掂了把顺手的锄头。 她走到地垄中间,两脚岔开,站得跟棵松树似的。 全村人的目光,全焊在了她身上。 她抡圆了锄头,对着一棵土豆苗的根,卯足了劲儿就挖了下去。 “噗嗤——”锄头整个陷进了松软的泥里。 她手腕子一翻,猛地往上一撬。 一大块黑泥被整个掀了起来。 随着泥块哗啦啦滚落,一长串东西从土里被带了出来。 一串挂满新鲜泥土的疙瘩。 那玩意儿圆滚滚的,一个赛一个的壮实,最大的那个,比壮劳力的拳头还粗上一圈。 “土……土豆!” 一个婆娘失声叫了出来。 “我的老天爷!这是土豆?能长这么大!” 那一串土豆,粗粗一数就得有七八个,沉甸甸的,坠得根须都绷直了。 整个田埂上,人声、锄头声、泥块翻滚的声音混成一锅粥,热气腾腾。 “挖啊!都愣着当门神呐!” 不知谁扯着脖子吼了一嗓子。 村民们跟刚睡醒似的,一个个扑上去,抢过家伙就刨地。 “噗嗤!” “噗嗤!” 锄头入土的声音,响成一片。 紧接着,就是怎么也压不住的嚷嚷。 “俺挖着了!俺也挖着了!好家伙,这一串不得有五六斤!” “快看俺这个!比俺家娃的脑袋都大!” “发了!咱们下河村这回,真他娘的发了!” 男人们索性打着赤膊,汗珠子混着泥点子,从黝黑的脊梁上往下滚,可嘴咧得能看见后槽牙。 女人们也撩起袖子,一屁股坐地里下手刨,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捧着那黄澄澄的土疙瘩,倒比捧着自家娃还小心。 半大的孩子们在田埂上撒欢,专捡那些从大串上掉下来的小土豆蛋,笑声脆得能传出二里地去。 这场忙活,一直干到太阳快挨着西山头。 地头上,挖出来的土豆,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黄澄澄的,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 老支书捧着村里的大秤,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念则拿着个牛皮纸本子,一笔一画地往下记:“一筐,一百零五斤。下一筐,九十八斤……” 等最后一筐称完,她把本子递给老支书。 “爷爷,数没错,五亩地总共六千斤,算下来,一亩地刚好一千二百斤。您瞧。” 老支书接过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念丫头心细,错不了!” 他清了清嗓子,憋足了劲,冲着全村老少,报出了那个他自个儿都不敢信的数。 “一亩地……不多不少……” 他喘了口粗气,嗓子眼都变了调。 “一千二百斤!” “整整一千二百斤啊!” 这数一出来,地头上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死寂一片。 紧跟着,也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那欢呼声就跟山洪似的,轰一下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一千二百斤! 这片“绝户地”,往年累死累活,也就收个两三百斤的棒子面。 现在,足足翻了四五倍! 隔壁上河村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了哭爹喊娘的声儿。 就在这时,村口的土坡后头,周兰正死死拽着陈灵儿。 陈灵儿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洗得都快透亮了,她眼睛跟钉子似的钉在那片土豆山上,手指头把衣角都快抠烂了。 她眼里那点嫉妒早就烧没了,剩下的,是火烧屁股似的慌。 “娘,他们……他们真种出这么多?咱家缸底都能照出人影了,要是早听陈大娘的,跟着互助组干……” 周兰眼圈一红,啥也没说,转身就往家跑,步子又急又乱。 没一会儿,她就抱着家里仅有的两个破筐子回来,拿块破布擦了又擦,低着头,快步走到土豆堆跟前。 路过正在记账的陈念时,她嗓子发颤。 “念丫头,这筐……你先用着,别嫌旧。” 陈念接了过来:“谢谢周婶。” 周兰没敢多待,转身就蹲在田埂边上,一声不吭地捡那些掉在地上的小土豆,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也顾不上。 下河村的人还没从大喜里缓过神来,上河村一个叫刘二的汉子,哭丧着脸跑了过来。 他就是前几天,笑话下河村“土法子没用”最起劲的那个。 他看着那一座座土豆山,一个劲地搓着手,跟老支书点头哈腰:“老支书,求您跟陈大娘说说好话……俺们村的苞米全完了,这要是不赶紧种点啥,冬天非得饿死人!俺们愿意学翻地,学拌肥,啥苦都能吃!” 陈秀英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一句:“想种,就先跟着互助组学半个月,把地翻好,调顺了。光站着等,地里长不出东西来,得干。” 刘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连连点头:“学!俺们肯定往死里学!” 可乐呵完了,一个新难题又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个汉子瞅着堆成山的土豆,犯了愁。 “陈大娘,这……这么多,咱们也吃不完啊。” “是啊,这玩意儿金贵,放久了要长芽烂根,可咋整?”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投向了陈秀英。 老支书也凑了过来,叹了口气,脸上的喜气被愁给盖住了。 “镇上的供销社倒是收,可那价钱,黑得很,一斤就给两分钱。” 陈秀英扭头对陈念低声说:“去,把灶台底下那袋‘老底子’拿来。” 那所谓的“老底子”,其实是拿细草木灰打掩护的“防潮粉”。 陈念从布兜里掏出个小油纸包,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往草木灰袋子里掺了一小撮。 她拉过王婶子,抓了一把灰,在手上比划着:“婶子,就照着这一捧灰拌小半筐土豆的量来,能防着它烂。拌的时候手脚轻点,别把皮蹭破了,破了皮的土豆搁不住。” 王婶子有样学样,一边拌一边念叨:“这法子管用!比去年俺家瞎存强多了!去年烂了一大半,今年有这‘细灰’,肯定坏不了!” 这时,陈念举起手里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图。 “我听奶提过一嘴,土豆这玩意儿金贵,怕潮怕冻。她说后山那土坡最适合挖窖,挖那种口小肚子大的斜窖,底下铺上厚厚的干稻草隔了潮气,能存到开春都不坏。她还比划过,说三尺宽、五尺深就差不多,咱这点土豆肯定够装。” 刚才还嫌挖早了的李大爷,一拍大腿。 “嘿!念丫头懂得比俺这老家伙都多!后山能挖,俺年轻时候挖过,俺带头!互助组的小伙子们,都跟俺扛锄头去!” 王婶子立马接话:“俺家有两捆晒透了的稻草,明儿一早就扛来铺窖底!” 大牛也抢着说:“俺去跟公社借两把大铁锹,挖得快!三天准能挖好,误不了存土豆!” 陈秀英点了下头:“行,就这么办。那‘细草木灰’俺家还有,回头分给各家,要是不够使,再想辙。” 第95章 卖粮难过登天 下河村的喜悦是锅里滚开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谁也摁不住。 老支书带头,村里人扯着嗓子唱山歌,扭秧歌,调子跑得能撵上山那头的野兔子,可谁在乎呢。 家家户户都分了几十斤土豆,那黄澄澄、带着泥土气的疙瘩,捧在手里,是能压弯腰的沉。 这是命。 断粮的坎,总算是暂时迈过去了。 可人一高兴完,那股劲儿泄了,就该愁了。 村头空地上堆得跟坟包似的土豆山,成了一块压在全村人心口的巨石。 这么多,咋办? 光靠村里这百十张嘴,吃到明年也吃不完。 天一天比一天毒,这玩意儿娇气,放不了几天就得发芽、生霉、烂成一滩水。 后山。 李大爷领着互助组一帮小伙子,光着膀子干得满头大汗。 陈念手里攥着奶奶画的图纸,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手往腰上一叉,有板有眼地指挥。 “大牛叔,这儿!再往下刨半尺!” “二虎哥,你那‘三合土’不对,石灰搁少了,快添!” 她嘴里说的“三合土”,是石灰、沙子和黄土搅和在一块的土方子,奶奶教的,说是抹上墙,能让地窖变得比石头还结实,半点水汽都进不来。 地窖很快就挖出了个大概模样,底上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墙角还码着一堆黑黢黢的木炭。 到了晚上,人都走光了。 陈秀英才拄着拐,让陈念扶着,一深一浅地摸进了地窖里。 月亮光从窖口漏下来,在地上撒了一片清辉。 陈秀英从胸口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 “念念,记住了,这是咱家传下来的东西,专门克潮气。” 她把那一包所谓的“长效防潮粉”,一点点,仔细地拌进了那堆木炭里。 整个地窖,只有陈念一个活人看着。 她用力点点头,把奶奶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连着这个夜里的秘密,一起塞进了脑子里。 地窖能救一时急,救不了一世穷。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支书就翻出了箱底最挺括的一身衣裳换上,骑上村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卯足了劲往镇上蹬。 头一站,供销社。 供销社的胖主任没在喝茶,正捏着个小巧的紫砂壶,给一盆金贵的兰花喂水。 他眼皮都没撩一下。 “土豆?那玩意儿浑身是泥,弄脏了我这地,你赔不起。” 老支书脸上堆着笑。 “主任,您给个方便,价钱都好说。” 胖主任总算舍得把水壶放下,伸出两根肥得流油的手指,像是怕碰脏了自己。 “两分钱一斤。要不你拉走,要不就留下给我当花肥。” 老支书脸上的笑僵住了。 两分钱,连个屁都买不来,还不够费工夫的。 他没吭声,掉头就走,又吭哧吭哧地骑着车,赶到县里的国家粮站。 粮站的门槛高,里面的人也高人一等。 一个戴眼镜的干事隔着小窗户,拿眼把他从头到脚溜了一遍,那眼神,跟看叫花子没两样。 “下河村的?卖土豆?没接到收购计划,回吧。” “同志,我们这土豆,品相好,产量高,都是支援国家建设的……” “我说没计划就是没计划!” 那干事手一挥,像赶苍蝇,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低头继续拨弄他桌上那堆永远也算不完的算盘珠子。 老支书在粮站门口戳了半天,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想不通。 直到他抬眼,看见粮站墙上那面“先进单位”的大红锦旗,底下落款那个张牙舞爪的签名。 高副局长。 一股凉气,瞬间从脚底板钻上来,顺着脊梁骨爬满了全身。 那辆破自行车,来的时候蹬得跟飞似的,回去的时候,却一步也挪不动。 他看着车把上挂着的空布袋,那布袋瘪着,就跟村里人瘪下去的指望一模一样。 他想过会难,没想过会是这么一堵墙。 一堵用权势、用人情、用他看不见的手腕子砌起来的,滴水不漏的墙。 “高……”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姓,满嘴都是血腥味。 这是报复。 是高副局长倒了,他底下那些徒子徒孙,不动声色的报复。 他们就是要让下河村的土豆,一斤都卖不出去,活活烂在地里! 老支书是怎么魂不守舍回到村里的,他自己都忘了。 那张晒得发黑的脸,此刻灰得像死了火的灶膛。 土豆卖不掉。 这消息跟瘟疫似的,一下就在下河村传开了。 消息还长了翅膀,飞回了陈家洼。 周兰和陈建军两口子,看着家里见了底的米缸,再一琢磨下河村那堆金疙瘩,心里的火烧得眼睛都红了。 周兰一拍大腿,坏水又从肚子里冒了出来。 她跑到村口,找了几个纳鞋底的老娘们,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就嚎上了。 “你们是不知道哇!我那个死老太婆婆,心有多黑!” “宁可让几万斤的土豆烂在地窖里,也不分给咱们本家人一口活路!” “这是要逼死我们二房啊!” 瞎话传得,可比土豆烂得快多了。 下河村里,人心也散了。 “辛辛苦苦小半年,就换来个这?打水漂了?” “我就说,那老太太神神道道的,不靠谱!” “这可咋整?几万斤啊,真烂了,咱下半年嚼谷糠去?” 不安和怨气,在村里每个角落里滋生。 陈秀英对这一切,只做了一件事。 她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把互助组的人都叫齐了。 村民们耷拉着脑袋来了,一张张脸上,又愁又怕。 陈秀英就那么杵在他们跟前,不说话,一双浑浊的老眼,刀子似的从每个人脸上一一剐过去。 被她看到的人,都跟做了亏心事一样,不自觉地把头埋得更低。 村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就在这死一样的沉默里,陈秀英手里的拐杖,卯足了劲往地上一顿! “咚!” 所有人的心尖,都跟着这一声,狠狠地哆嗦了一下。 她开了口,嗓音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众人耳朵里。 “国家的道走不通,咱就自个儿,闯出一条道!” 她扫视一圈,那眼神亮得吓人。 “这土豆,咱们拉到市里去卖!” 这话一出来,底下的人全傻了。 去市里? 没介绍信,私自倒卖粮食,那叫投机倒把! 是要被抓起来蹲笆篱子的! 第96章 全村指望 清晨的空气又湿又重,混着泥土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烂的味道。 一个半大的孩子,在村头那座土豆山上玩耍。 他举起一个长了嫩绿芽眼的土豆,声音清脆。 “娘,这是不是长毛了?” “吃了会毒死人吗?” 这句天真的问话,击碎了全村人心里最后那点脆弱的指望。 丰收的喜悦早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日夜啃噬人心的焦躁。 现在,这股焦躁有了个更吓人的名字,叫毒药。 那些原本只在各家各户墙角根下响起的窃窃私语,此刻,变成了摆在明面上的,巨大的绝望。 就在这时,村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 老支书从公社回来了。 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此刻灰败得像熄了火的灶膛。 他下了车,腿脚都有些发软。 他掏出自己的老烟锅,在鞋底上磕了又磕,好像不把里头的烟灰磕干净,就没力气开口说话。 围上来的村民,看着他这副样子,一颗心直往下沉。 “完了。” 老支书终于开了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看着一张张焦急的脸。 “周边几个公社的收购点,都接到信了。” “说仓库满了,一斤都不要。” 这几句话砸进人群,没激起一点声响,只有无声的绝望蔓延开来。 那张看不见的网,是高副局长倒台后,他手底下那些徒子徒孙织起来的。 现在,这张网,把下河村给牢牢地困死了。 人群里,周兰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闪着算计的光。 她瞅准了这个时机。 她悄悄溜到人群后头,找到了张婶子。 张婶子家孩子最多,米缸也最先见底,一张脸早就被愁苦和饥饿折磨得没了血色。 周兰一把拽住她,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快,句句都在她心上点火。 “嫂子,你真就信了那老不死的鬼话?” 张婶子浑身一颤,茫然地看着她。 “那老不死的,肯定给自己留了后路,她饿不着!” 周兰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怨毒。 “可怜的是咱们这些睁眼就要喂好几张嘴的!” “她这是要让咱们的娃,活活饿死啊!” “饿死”两个字,狠狠掐住了张婶子的脖子。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想起家里那几个眼巴巴等着吃饭的孩子,整个人都开始哆嗦。 她死死攥着自己打满补丁的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周兰这几句诛心的话,不止她一个人听见了。 几个同样快要断粮的村民,也听见了。 那颗恐慌的种子,被这毒液一浇,立刻在他们心里疯长起来。 他们顺手从土豆堆里抓起几个发了芽的,当成了武器。 一群人,红着眼,就冲到了陈秀英家门口。 他们没敲门,就那么堵在院子口,像一群讨债的。 张婶子被推到最前头,她举着手里的土豆,声音都在发抖。 “陈大娘,您倒是给个话啊!” 她把那个长着丑陋绿芽的土豆往前递了递。 “这土豆,到底咋办?” 另一个汉子也挤上前来,嗓子都喊劈了。 “再不想办法,咱们下半年就真得喝西北风了!” 人群骚动起来,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拍打着陈家的大门。 屋里,大儿子陈建国和儿媳刘芬早就吓傻了。 面对这阵仗,他们俩腿肚子发软,只会呆呆地看着陈秀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乱糟糟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叔伯婶子们。” 是陈念。 她一直安静地站在屋里,此刻却拿着她那个记工分的本子,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不大的身子,就那么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叔伯们看!” 她把本子举起来,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炭笔记得密密麻麻。 “我记着数呢。” “咱的土豆,发芽的,还不到一成。” 她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脸,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这比去年冬天存大白菜,烂得可少多了!”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这话不假,去年冬天的大白菜,烂了快一半。 陈念的语气更稳了。 “而且,奶奶前几天深夜,偷偷去地窖了。”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 “她撒了咱家祖传的‘保鲜粉’。” “那粉末一下去,这土豆,还能再撑上十天半个月!” “十天!写信出去求援,肯定来得及!” 数据,祖传秘方,再加上一个明确的时间。 这番话,瞬间浇熄了众人的恐慌。 村民们眼里的疯狂和绝望,渐渐退去,换上了一种将信将疑的,脆弱的希望。 陈念第一次,不是作为那个怯生生的小孙女,而是作为一个有法子、有担当的“小技术员”,站在了全村人面前。 陈秀英看着这一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不出喜怒。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挺直了腰杆的孙女,落在了自己那个还在发抖的大儿子,陈建国身上。 她看着他那双躲闪的,满是恐惧的眼睛。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冷冷闪过。 在末世里,最油滑,最会说漂亮话的人,往往最靠不住。 反倒是那些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窝囊的人,你交给他一件事,他能拿命给你办到。 建国窝囊,但心是实的,不会半路把信给扔了。 建军油滑,要是让他去,半道上把信和票卖了换酒喝,这种事他绝对干得出来。 她心里有了决断。 她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信,还有几张金贵的工业券。 她径直走到陈建国面前。 她把信和票,塞进了他那双还在哆嗦的手里。 当着全村人的面,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 “建国。” “这信,你去送。”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全村人都愣住了,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 让陈建国去? 让这个全村最没用,见了生人话都说不利索的窝囊废去? 这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人群后头,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第97章 大佬抢着要 周兰一声尖笑,又尖又细,刺得人耳朵疼。 陈建国攥着信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就这么几张薄纸和几张工业券,压得他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有怀疑,有瞧不起,有纯看笑话的,也夹着几分说不清的怜悯。 他媳妇刘芬的脸都白了,死死拽着他的袖子,嗓子眼紧得像是被人掐住了。 “当家的,这……能行吗?” “要不,你跟娘说,换建军去?” 陈建国嘴唇哆嗦,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让他出远门给人送信,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周兰瞅着他那窝囊样子,笑得更欢了。 “大哥,信和票可得揣好了!” 她故意扯着嗓门喊,恨不得全村都听见。 “千万别半道上让狗给叼跑了!到时候,全村老少可都得跟你一块儿喝西北风!”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血,“嗡”一下全冲上了陈建国的脑门,脸憋成了紫红色,真想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手一缩,就想把信给退回去。 可话刚到嘴边,就撞上了娘的目光。 话,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娘就那么看着他,脸上没一点多余的表情。 不催,不逼,甚至连点指望的意思都没有。 那副样子,再平常不过,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 好端端地,就把信交给了他。 天经地义。 陈建国的心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又闷又疼。 这辈子,从没人这么瞧过他。 爹嫌他闷,弟弟嫌他笨,村里人说他是个锯了嘴的葫芦。 就连他媳妇刘芬,骨子里也瞧不上他这扛不起事的样子。 只有他娘。 偏偏是他娘,在全村人都把他当猴看的时候,把全村的命根子,塞到了他手里。 胸膛里头,不知道哪儿来的一股劲,“轰”一下就烧起来了。 那点子害怕和害臊,一下子被烧得干干净净。 他没出声。 只是用那双结满硬茧的糙手,把信纸一层,又一层,叠得四四方方。 他解开打着补丁的土布褂子,把信和票,严严实实塞进最贴肉的里怀。 他迎着娘的目光,重重地、使劲地点了下头。 下一秒,他转身,闷头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朝着村口大步走去。 一下都没回头。 那背影还是佝偻着,干瘦干瘦的。 可他那一步一步,脚底下像是生了风,每一下都踩得结结实实。 周兰的笑声,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嗓子眼。 她瞅着陈建国走远的背影,心里头莫名其妙地有点发毛。 去县城的土路坑坑洼洼,石子硌得脚底板钻心地疼。 陈建国不敢停。 他怕一停下来,胸口那股气就给泄了。 耳朵里嗡嗡地响,全是过去那些戳心窝子的话。 “你看陈家老大那个样,天生就是个受气包。” “建国啊,你这性子不改,往后有的是亏吃。” “哥,你就不能有点出息!” 他这辈子,亏吃够了,也没出息够。 他认。 可今天,那股认命的劲儿,不知怎么就散了。 他娘信他。 就这一条,比天还大。 胸口那封信,烫着他的皮肉。 那不是信,是全村人的命,是他娘递给他的脸面。 他走得又急又快,布鞋底子都快磨平了,脚上生出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直抽抽。 天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他才摸到去县城的岔路口。 又累又饿,胃里火烧火燎。 他摸了摸怀里的工业券,只要撕下一张,就能在路边的小饭馆换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 那香味,一个劲儿地往他鼻孔里钻。 可他的手刚碰到票边,就触电一般抽了回来。 不行。 这是娘给的,是公家的东西。 他一咬牙,摸到路边水沟旁,捧了几口冰凉的脏水灌下去。 那股子凉意,总算把胃里的火气压下去一点。 他找了个背风的草垛,缩成一团躺下。 夜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硬,割得皮肤发麻。 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周兰那张扭曲的笑脸,还有村里人那种不带人味儿的眼神。 他把手伸进怀里,死死按住那封信。 陈建国,你不能再当窝囊废了,你得把事儿办成。 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几条黑影就围了上来。 镇上那几个有名的二流子。 他们白天就盯上陈建国了,一个土老帽,怀里揣得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只肥羊。 “喂,老实点!兜里有啥,全掏出来!” 一个混子拿着根木棍,不怀好意地戳了戳他。 陈建国一个激灵,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下意识就想跑。 可脚刚抬起来,怀里的信就是块烙铁,烫得他一个哆嗦。 那是全村人的命。 不能跑! 他猛地转过身,张开胳膊,死死护住胸口。 “钱没有,命一条!有本事就拿去!” 他嗓子哑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脚下却没退半步。 那几个混子全乐了。 “嘿,还是个硬骨头!” 领头的使了个眼色,旁边两人就上来动手扒他的衣服。 陈建国也不知道哪来的邪火。 对方的手刚碰到他胸口,他就发了疯,猛地扑上去,张嘴就咬住了那人的胳膊! 满嘴都是又咸又腥的血味,他也不松口。 那人疼得“嗷”一声惨叫,另一个混混抬脚就往他肚子上猛踹。 他被踹得蜷成一团,牙还死死嵌在对方的肉里。 “妈的!疯狗!” 领头的也上了火,抡起棍子就朝他后背狠狠砸下来。 “砰!” 一声闷响。 后背的骨头都要裂开了。 疼,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他就是不撒嘴。 信不能丢! 他含着满嘴的血,发出的吼声都不带人腔了:“打死我!你们也别想拿走!” 那几个混子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疯劲给吓住了。 他们是求财,可不想手上沾人命官司。 “操!真他妈晦气!碰上个疯子!” 领头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跑了。 陈建国趴在地上,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骨头架子都散了。 他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封信。 信还在。 他咧开嘴,想笑,却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 也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别的。 天亮了。 他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城里走。 中午头,总算挪到了火车站。 他用一张工业券,换了张最慢的绿皮车票,站票。 车厢里人挤人,汗臭味、烟味、各种食物的馊味混在一块儿,熏得人脑仁疼。 陈建国找了个角落,靠着冰凉的车皮站着,一步不敢挪。 累得眼皮都粘住了,可他就是不敢睡。 两只手死死护着怀里,那儿揣着的不是信,是他的心。 太阳升了两次,又落下两次。 等他从火车上下来,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 他站在省城宽阔的大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看着那些穿得干干净净的城里人,自己活脱脱就是一个要饭的。 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痂。 他照着信封上的地址,问一句,走一段,终于找到了地方。 一个大院子,门口站着两个扛枪的警卫,脸绷得死紧,没有半点表情。 陈建国那刚硬起来的心气,又有点往下出溜。 他这辈子,连公社的大门都没进去过几回。 他站住了,紧张地搓了搓手,又挪了过去。 “站住!” 一个警卫立刻伸手拦住他,目光锐利,直戳人心窝。 “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那股子气势,压得陈建国的腿肚子又开始发软。 周兰那张嘲笑的脸,村里人看热闹的眼神,又在他眼前晃悠。 不行,不能退。 他定了定神,郑重地从怀里掏出那封被汗浸得发烫、发软的信,用双手递了过去。 嗓子沙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同志,俺是下河村的陈建国。” “这封信,是俺娘陈秀英,叫俺拼了命也要亲手交到陆司令员手上的。” “她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听到“陈秀英”三个字,那警卫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狼狈不堪,眼神却倔得吓人的乡下汉子,又瞅了瞅他手里那封皱巴巴的信。 警卫没多话。 “你在这儿等着。” 他接过信,转身走进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陈建国死死盯着那扇门,像是要把门板看穿。 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第98章 钢厂拒收 陈建国走了整整三天。 下河村的天,黑沉沉地往下压,闷得人一口气就堵在嗓子眼上,上不来也下不去。 那堆小山一样的土豆,现在再看,活脱脱就是个大坟包。 一个随时能烂成一滩臭水、把全村人活埋了的大坟包。 土豆堆边上,周兰扯着自家闺女陈灵儿,一双眼睛跟长了钩子似的,死死挂在那堆土豆上,那看笑话的表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陈灵儿急得直拽她娘的袖子,嗓子眼都在发颤。 “娘,你还笑!这土豆要真烂了,咱家也得跟着喝西北风!” 周兰斜了她一眼,没理,嘴咧得更开了。 就在这时,村口那条土路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屁股后头卷着漫天黄土,一头扎进了村里。 车屁股后头,还跟着辆吉普车。 整个下河村,刚才还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一下就没了。 所有人都抻长了脖子,死死盯着村口。 车,在村口稳稳停住。 吉普车门一开,先下来个穿干部服的,一路小跑绕到后座,弯着腰,恭恭敬敬地拉开了车门。 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下了车,一张脸板得四四方方,瞧不出是喜是怒。 另一头,大卡车的驾驶室门“哐当”一声推开,一个人影从上头麻利地跳了下来。 是陈建国。 他身上那件衣裳早就脏得看不出本色,可那腰杆子,却一点没弯。 他看都没看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村民,径直举起手里一个捏得皱巴巴的信封,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红戳的硬卡片。 “俺在钢厂门口,站了一天一夜!李厂长认出了俺爹的名儿,这才见了俺!这是李厂长给的‘钢厂通行证’!” 原本还在嘀嘀咕咕的村民,这下全闭了嘴。 大伙儿脸上的狐疑还没散干净,心口那块大石头倒先落了一半。 大牛冲上去,一巴掌呼在他肩膀上。 “建国,好样的!” 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却谁也没理,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陈秀英面前。 他直直瞅着陈秀英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话还没说出来,眼眶先红透了。 全村人就这么眼睁睁瞅着,他两脚“啪”地一并,对着陈秀英,敬了个笔挺的军礼。 “嫂子!” 他一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我来晚了!” 全场鸦雀无声。 周兰那张等着看好戏的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就那么僵住了。 这中年男人,正是省钢厂的厂长,李援朝。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村民,声音洪亮。 “乡亲们,我是省钢厂的李援朝!我代表钢厂后勤处,按最高补助价,收你们所有的土豆!” 人群里静了一秒,随即“轰”地炸开了。 “老天爷开眼了!有救了!” “土豆能换钱了!” 李援朝随手捡起个土豆,“咔嚓”一声掰成两半。 “你们瞧!这皮子紧,肉也瓷实,水分足得很!我们厂食堂存的那批,可没这个成色!” 陈秀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这土豆要想存住,就得往地窖里撒草木灰,人勤快点,多翻动,就坏不了。” 说话时,她指尖在袖口上不着痕迹地滑过,趁着众人目光都黏在卡车上,飞快地凑到陈念耳边。 “把袖口里的‘细粉’掺进剩下的草木灰,一斤粉兑五十斤土豆。记着,翻的时候手脚麻利点,别让人听见动静。” 陈念重重一点头,扭身就走,手里已经掏出了那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什么。 “四月十八,混‘细粉’,地窖湿度降三成,发芽率再降两成。” 写完,她把本子递到奶奶眼前晃了晃。 “都杵着干啥!装车!” 老支书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村民们才如梦初醒,一个个嗷嗷叫着,抢着往卡车上搬麻袋。 那股子高兴劲儿,恨不得把天都给掀了。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李援朝把陈秀英拉到一边,脸上的热乎劲儿瞬间收了回去。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 “嫂子,我这次来,是硬顶着雷来的。” “高副局长那边,已经有人给我递话了,叫我‘按规矩办事’。” 他朝正在装货的卡车抬了抬下巴,叹了口气。 “这车土豆,我只能挂上‘支援重点工业单位生产’的名头,特批拉走。” “但是,下不为例。” 陈秀英捏着拐杖,指关节捏得发白。 李援朝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还有,嫂子,这批土豆……不能给现钱。” “厂里盯着我的人太多,我只能先给你们打一张钢厂的内部欠条。” “等年底厂里效益上来,才能把钱结清。嫂子,不是兄弟我不地道,是真的有人在后头使绊子,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陈秀英没出声,指关节在拐杖头上一下下地轻叩,不紧不慢。 周兰的耳朵尖,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那双贼溜溜的眼珠一转,立马扯着嗓子嚷了起来。 “哎哟喂,李厂长都来了,咋还不给钱?该不是厂子也快黄了吧?咱们这些刨土坷垃的,可等不起一张白条子啊!” 她这一嗓子,像一盆凉水,把火热的场子浇了个透心凉。 正扛着麻袋的汉子,胳膊都僵在了半空。 欢呼声也没了。 村民们都不吭声了,全扭头瞅着陈秀英,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慌张和猜忌,又从眼睛里丝丝往外冒。 陈念却没乱,几步挤到老支书跟前,摊开一张纸,正是李援朝刚才悄悄塞给奶奶的那张。 “爷,您看!这不是白条,是钢厂的内部供应单!” 她指着上面的字,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上头写着,咱们的欠条能换钢厂的布匹、煤油,还能直接抵公社粮站的粮票!这哪里是白条!” 她又指着单子右下角那个红得扎眼的印章。 “这是钢厂的公章,跟那张收购土豆的凭证上盖的章,一模一样!” 老支书把单子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嘿”的一声,一拍大腿,冲村民们吼道:“是真的!能换东西!不是瞎画大饼!” 老支书喊完,可底下还是有几个年轻的,脸上犯着嘀咕,没全信。 陈建国往前站了一步,说话磕磕巴巴,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俺……俺听李厂长说了,欠条能换煤油!咱村好几家煤油灯都快点不着了,下个月……俺再跑一趟钢厂,帮大伙把煤油换回来!” 家里缺煤油的王二柱眼睛“唰”地就亮了。 “真能换?那俺信!俺家娃晚上做功课都得摸黑!” 旁边的李小花也跟着喊起来。 “俺家想换布票,给娃扯块新布做身衣裳!” 大伙儿拧着的眉头一下都松开了,扭过头,冲着周兰直撇嘴,还有人往地上“呸”地啐了一口。 一道道目光戳在周兰身上,扎得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下意识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几张薄薄的粮票。 她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一把拽过陈灵儿,低着头就往家走,脚底下虚浮,走道都发飘。 陈灵儿小声问。 “娘,咱还闹不?” 她没吭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第99章 一碗肉汤 卡车屁股后头卷起的黄土,还没落干净。 那嗡嗡的轰鸣声,还在人耳朵里钻。 可车,早跑没影了,在山坳那儿拐了个弯,就再也瞧不见了。 下河村,一下就没了声响。 死寂死寂的。 连娃儿的哭闹,狗的叫唤都没了,静得瘆人。 刚才还堆得跟小山一样的土豆,眨眼就空了。 就剩下老支书手里捏着的那张纸。 一张白纸条。 风一吹,那纸角呼啦啦地响,飘飘忽忽的。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那眼神全落在了那张纸上。 “支书,这……这玩意儿,真能换来钱?” 一个后生嘴快,憋不住开了口。 他这一嗓子,人群立马就炸了。 “是啊,钢厂那边要是不认,咱们不是白干了?” “咱全村的口粮啊,就换了这么个纸片片?” “还说年底才给钱,这大半年,咱一家老小吃啥?喝风啊?” 嘀咕声一下就变成了吵嚷,乱糟糟的,搅得人脑仁疼。 那点不踏实和七上八下的心思,又从人堆里冒了出来。 周兰一直缩在自家门后头探头探脑,把这情景瞧得一清二楚。 她那双晦气的眼睛里,瞬间迸出点光来。 她猛地一拍大腿,成了! 几步就蹿进了人堆里,一把拉住先前跟她关系好的张婶子。 她压低了声,可那股子火气藏都藏不住。 “嫂子,瞧见没?我咋说的!” “那老不死的,就是个老虔婆!她跟外面的人穿一条裤子,把咱们的家底全给卖了!” “这下好,土豆没了,就给张擦屁股都硌得慌的纸!等着吧,全村都得跟她一块儿要饭去!” 她这几句话,句句戳心窝子。 村民们本就摇摆不定的心,这下彻底没个着落了,一个个脸色煞白。 陈灵儿得了她娘的眼色,更是尾巴翘上了天,几步就蹿到陈念跟前。 她斜着眼瞥了眼陈念手里的记账本,一脸的看不起。 “记啊!你倒是接着记啊!” “你奶就是个老骗子!全村人都让她给坑惨了!我瞅你这个小走狗,以后咋有脸在村里待!” 陈念攥着记账本的手,骨节都白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也吭不出来。 另一头,陈建国被村里几个壮劳力给堵了。 他刚从地里回来,就被几个红了眼的汉子逼到了墙角根。 “建国!车是你找的,人是你带的!你给句痛快话,这张条子到底中不中!” “你要是敢耍咱们,别怪哥几个不讲情面!” 陈建国被他们一句一句逼得直往后缩,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土墙。 他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嘴,急得一脑门子汗,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他老实巴交一辈子,哪见过这阵仗。 好不容易钻出人堆,腿肚子都软了,踉踉跄跄地往家挪。 一进院子,就瞧见自家媳妇刘芬坐在门槛上,一个劲儿地拿袖子擦眼泪。 “我的老天爷啊,这叫啥日子啊……” “东西没了,钱的影子也没见着,还落了一身的埋怨,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呦……” 刘芬的哭声,跟锥子似的,一下就扎进了陈建国乱成麻的心里。 他胸口堵着那团火,烧得他喘不过气。 他几步蹿进堂屋,冲着太师椅上闭眼歇着的陈秀英,头一回,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娘!” 他这一嗓子,都喊破了音。 “你到底要干啥啊!” “现在满村的人都在背后戳咱家脊梁骨,骂咱们是骗子!这日子还咋过!” “你是不是非得把我们一家子都往死路上逼,你才痛快!” 他吼完,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睛红得要滴血。 刘芬也哭着跑了进来,搭着腔。 “是啊娘,您就行行好,给咱们留条活路吧……” 屋里的空气,冷得能掉冰渣子。 陈念站在门边,看着头一回冲奶奶发火的爹,小脸都吓白了。 陈秀英睁开了眼。 她瞅着快要疯魔的大儿子,又瞅瞅哭得抽抽搭搭的儿媳,那张老脸没半点表情。 她没吭声。 她站起来,拄着那根旧拐杖,一步,一步,挪进了黑黢黢的厨房。 一家人就那么愣愣地看着。 她搬开灶台底下那块活动的砖头。 从里头的黑洞里,摸出来一个油纸包。 纸包揭开,是个瓦罐。 瓦罐一开,一股子熏燎的肉香,“轰”一下就冲了出来,勾得人直咽唾沫。 她从里头,拿出了一小块腊肉,红白相间,油亮亮的。 这是她从末世空间里带出来的,最后的家底。 她抄起菜刀,手起刀落,腊肉切成了薄片,全扔进了锅里。 她再没瞧任何人,就那么一声不响地添柴、烧水、熬汤。 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开了。 那股子浓得不像话的肉香,混着水汽,从厨房钻出来,飘满了院子,又翻过墙头,往整个下河村飘去。 天黑,该吃饭了。 陈秀英让陈念去把大牛,还有那几个从头到尾都没瞎起哄的村民,都叫到了家里。 她自个儿动手,给每个人都舀了一碗滚烫的肉汤。 汤色乳白,飘着金黄的油花,几片腊肉在汤里若隐若现。 她把一碗汤递到大牛手里,声音不大,但清楚。 “信我的人,就有肉汤喝。” 她又给陈建国和刘芬也盛了一碗。 陈建国捧着碗,手直哆嗦,他盯着碗里那几片肉,眼泪“吧嗒”就砸进了汤里。 那些个立场不定的,墙头草两边倒的,甚至跟着周兰家瞎咧咧的,陈秀英也让人送了汤过去。 就是那汤,清汤寡水的,能照出人影,别说肉了,连个油星子都见不着。 至于周兰家,连碗清水都没捞着。 这天晚上,整个下河村的天上,都飘着一股子能馋死人的肉香味。 喝上肉汤的人家,一家老小围着桌子,跟喝什么宝贝似的,一口汤下肚,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他们心里就一个念头。 跟着陈大娘,有肉吃! 那些只分到一碗清水的人家,端着碗,闻着空气里的香味儿,再瞅瞅自家碗里那清亮亮的水,心里跟猫抓似的。 嫉妒,后悔,还有说不出的懊恼。 这些个滋味搅和在一起,让他们手里的苞谷面饼子,是真吃不出味了。 不少人家的男人,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就蹲在门槛上抽起了旱烟,烟雾缭绕里,也瞧不清脸上的神色。 这村里的人心,一碗汤下去,就歪了。 第100章 米和面 一碗肉汤,让下河村有了些生气。 喝到汤的人家,见了陈秀英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没喝到汤的,回家摔门,心里憋着怨气。 村子表面恢复了平静。 几天后,一辆绿色吉普车开进村子。 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干部制服,面带笑容。 他从车上搬下几袋富强粉和几包糖块,麻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乡亲们,我是地区农技站的李光明。” “我这趟来,是代表组织,给大伙儿赔不是来了!” 男人说着,对着围拢过来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前些天,是咱们工作出了岔子,让下河村的同志们受委屈了!” “组织上说了,不能叫英雄流血又流泪!这几袋白面和糖,是组织特批下来,慰问大伙儿的!” 这话一出,村民们都愣了。 特别是那几户只分到清汤的,眼睛都盯着那几袋白面,快要拔不下来。 李光明挨家挨户地走动,专挑当初闹得最凶的那几家。 他拉住张婶子的手,笑着将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糖塞进她打了补丁的兜里,话说得很诚恳。 “婶子,我晓得你们心里有疙瘩,欠条的事儿,组织上已经在想办法了。” “你们就放一百个心,跟着组织走,听组织的话,好日子还在后头等着哩!” 张婶子攥着兜里那两块硬邦邦的糖,手心出了汗。 她看看自家分到的半袋白面,又想起前几天陈大娘家锅里那勺稠肉汤…… 这心像被两头牛拽着,十分不是滋味。 她把那半袋白面拖回家,藏好,想着给陈念家送点过去。 可走到半路,看见邻居投来的眼光,那脚又缩了回来。 最后,她只能对着远处的试验田,长叹了口气。 “老天爷,这到底叫人信谁……” 周兰躲在自家院门后,把事情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张婶子拎着白面时那副又喜又慌的样子,还有那个姓李的干部,眼睛总不动声色地往试验田那边瞟。 她心口扑腾乱跳。 这干部不对劲,就是冲着陈奶奶那块地来的! 她在原地急得转圈,一咬牙,抱出家里仅剩的半袋粗糠,想去给陈秀英家提个醒。 可人到了院门口,两条腿却不听使唤,怎么也迈不开步。 她怕,怕陈秀英把她当成那些忘恩的人,一句话给顶回来。 最后,她一狠心,把那袋粗糠悄悄搁在陈家院墙底下,压低声音朝里喊了一声。 “陈大娘……当心那个干部……” 陈念闻声跑出来,院墙外空着,只有地上一小袋粗糠。 周兰早跑远了。 李光明在村里忙活,与此同时,每天傍晚,总有个戴草帽的男人在试验田边转悠,像是在搞测绘。 他拿个小本子写画,看见在田边修犁头的陈建国,就装作随口问的样子凑上去。 “大哥,你们这地用的什么肥?苗长得真带劲。” 陈建国记着奶奶的吩咐,眼皮没抬,闷声回了句。 “祖上传的土法子,我也说不清。” 那“测绘员”听完,在本子上划了几笔。 低下头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 陈秀英拄着拐杖,像棵老树戳在自家院门口。 她看着那些村民脸上的笑,看着李光明那张和气的脸。 她一句话没说。 许久,她才转身,对身后的陈念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冷。 “念念,记住了。” “这世道,最要命的不是想咬你的活尸,是那些笑着往你手里塞发霉面包的活人。” “他们这是来刨咱们的根了。” 陈念浑身一颤,用力点头。 当天夜里,陈秀英把陈念叫进屋。 她让陈念拿出那个记满数据的本子。 在昏黄的油灯下,她指着其中几页纸。 “这几页,是‘土引子’配方的,撕下来。” 陈念动作停顿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用浓浆糊,把它粘在本子封皮里,压平,别让人看出痕迹。” 陈念借着灯光仔细忙活,指尖沾满浆糊,终于把那几页纸藏进封皮夹层。 做完这些,陈秀英从袖口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倒出一撮灰褐色粉末,装进一个豁口的瓷碟里。 “把这碟‘样品’放灶台上。要是有人问起,就说这是最后一点,用完就没了。” 陈念照着做了,一边摆放,一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四月二十五,晴,空间土引子余一两,置于灶台,伪作存量已尽。 李光明在村里待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又一辆吉普车开进来。 这回,车上下来的人,派头大多了。 正是前几天那个假扮测绘员的男人。 他头发梳得发亮,脸上也挂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李光明一见他,立刻跑着迎上去,腰哈得像虾米。 “王科长。” 王科长“嗯”了声,眼皮没抬,径直走到陈秀英跟前。 “您就是陈秀英老同志吧?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他伸出手,做出要和陈秀英握手的样子。 陈秀英只是拄着拐杖,耷拉的眼皮掀了掀,算是打了招呼。 那只满是褶子的手,动也未动。 王科长不尴尬,笑着收回手。 “老同志,您可是咱们地区农业战线的大功臣!今天,我代表地区,特地来给您开个现场表彰会!” 他一挥手,李光明立刻会意,扯着嗓子去把所有村民都喊到村口开会。 村民们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 王科长站在人群前头,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他先是念了一大通,把陈秀英和下河村夸了一番。 什么“不等不靠,自力更生” 。 什么“敢于创新,精神可嘉” 。 一套套大词砸下来,砸得不少村民晕乎乎的,脸上都放着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发奖状奖金的时候,王科长脸上的笑忽然没了。 他把手里那份一直卷着的文件,哗啦一声展开。 白纸黑字,最上头印着一行黑体大字。 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圆戳子。 “地区革委会农业组”。 他把那份文件高高举过头顶,声音也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地砸向众人:“为支持农业科学研究,为更好地推广下河村的先进经验,兹决定!”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一张张期待又紧张的脸。 “将下河村百亩试验田,正式列为‘地区重点农业科研基地’!” “其一切生产资料、技术数据,以及……” 他把声音拖长,视线定在陈秀英那张没有波澜的脸上。 “……种源,即刻起,上交由地区农技站,统一管理!” 王科长的话音一落,好些村民都傻眼了,现场一片寂静。 陈建国那张老实的脸憋得通红,往前抢上一步,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可吼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土味。 “我……我不同意!这地,是我奶带着我们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种地的法子,也是我奶的!凭啥……凭啥你们一句话就要拿走?” 大牛立刻吼着跟上。 “对!建国说的就是理!我们就认陈大娘!” 几个一直埋头干活的汉子也站了出来,梗着脖子。 “我们也都不同意!” 第101章 抢我秘方 陈建国说出“不同意”,有些磕巴,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他说完,大牛几个性子直的汉子也跟着吼起来,场面一下就失控了。 王科长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腮帮子抽搐两下,眼里的热情褪去,只剩下阴沉。 他想不通。 这山沟里,他一个城里来的干部,拿着盖了红印的文件,这群农民怎么敢对他说“不”? 他把文件抖得哗哗响,声音拔高,变得刺耳。 “不同意?” “翻天了你们!” “这是地区革委会的文件!你们想干什么?造反?还是想跟组织对着干?” 一顶顶帽子扣下来。 刚才还盼着糖果的几个村民腿软了。 张婶子吓得脸色发白,拽着自家男人的袖子往后缩,生怕沾上陈秀英家的麻烦。 人群被官威吓住,分开了。 一边是陈建国和大牛几人,梗着脖子护在陈秀英前面,手心冒汗。 另一边是缩着脖子、眼神躲闪的人,恨不得把头埋起来。 李光明挤出人群,脸上是难看的笑。 “乡亲们,乡亲们,别急嘛,有话好说,啊?有话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搓着手,“王科长也是好心,来帮咱们下河村搞科学种田,这是好事!” 这话一出,陈秀英笑了。 她一直没出声,拄着拐杖看着王科长表演。 这时她才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看透一切的讥诮。 她往前挪了两步,拐杖头一下下砸在干硬的土路上,笃,笃,笃。 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王科长,李干事,” 她嗓音沙哑,但字句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们是吃公家饭的,是文化人,知道什么是科学。” “我们这些在土里刨食的,不懂那么多。我们就信自己的眼睛和手。” 她伸出干枯的手,先指了指试验田,又朝不远处的盐碱地划了一下。 “王科长,你既然是来指导我们搞科学的,那你肯定是行家。” “你就当着大家的面,给我们这些没见识的上堂课。” 她嘴角牵动,笑意很淡。 “你就说说,这片地里的土,和那片地里的土,有什么不一样?” 王科长被问住了。 他准备的官话全堵在喉咙里。 他没想到这乡下老太太会跟他聊“科学”。 他脸涨红,梗着脖子回道:“这有什么不一样?明摆着的事!” “一个是能长庄稼的地,一个是长不出苗的地!这还要问?” “对。” 陈秀英点头,顺着他的话说,“我们都知道一个好一个赖。可我们就想跟你这个文化人学学,它为什么好,又为什么赖?” “这好土里多了什么?那赖地里少了什么?” “你是领导,你懂科学。你给我们说说,让我们也开开眼。” 这几句话将王科长罩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脸上。 有好奇,有琢磨,但更多是想看他这个城里干部能说出什么来。 王科长额头冒出汗。 他整天在办公室喝茶看报,哪懂什么土壤成分、酸碱度? 这情况让他难堪至极。 他一咬牙,窜到试验田边抓了把黑土,又跑到盐碱地旁抓了把白土。 他摊开两只手举到大家跟前,声音发颤:“你们自己看!一个黑一个白!手感也不一样!这还需要我说吗?” 他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 可他话刚说完,一直站在奶奶身后的陈念突然开口。 她举着写满字的小本子,仰着脸,声音响亮。 “王叔叔,我奶奶教过我。” “她说,好土是黑的,捏在手里软,闻着有雨后土腥味。这种土里有蚯蚓,会喘气,庄稼种下去根就舒坦。” “那赖地呢,发白,捏手里是散的,硬。她说用舌头舔一下,又咸又涩。这种土是死的,庄稼的根扎不下去,会憋死。” 小姑娘说完,眨着大眼睛,满是求知的神情。 “叔叔,我奶奶说的这些,是不是就是您说的‘科学’呀?” 这话不带脏字,却无异于一记耳光打在王科长的脸上。 一个小姑娘都把土里的门道说得清楚,他这个地区“专家”只会说“颜色不一样,手感不一样” 。 谁是真把式,谁是花架子,大家心里都有了数。 “你……你们……” 王科长脸涨得通红,手一抖,两把土从指缝漏下。 他指着陈秀英,嘴唇发抖,话也说不顺:“你们……你们这是胡搅蛮缠!是、是公然对抗组织!你们这是自绝于人民!” 陈秀英没理会他的咆哮,走到灶台边,指着装“土引子”的破碟子。 “王科长,你瞧,这就是我们家传下来的‘秘方’,就剩这点家底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钉在王科长脸上。 “你真想要,也行。” “你现在,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好土和赖土有什么不一样,用你的‘科学’,给我们讲清楚。” “你讲清楚了,这碟东西,我双手奉上。” “你要是讲不明白……” 她冷笑一声,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闷响。 “那就请回吧!我们下河村不欢迎不懂装懂,只会拿帽子压人的官!” “你!” 王科长被噎得差点喘不上气。 他看着眼前不为所动的老婆子,看着她身后眼神不善的庄稼汉,再看手里那份此刻显得可笑的文件。 他知道,今天地是铲不成了,秘方也别想了。 再待下去只会更丢人。 “行,陈秀英,算你狠。” 他不再吼叫,声音压低,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盯住陈秀英,又扫了一眼让他出丑的陈念,像是要把这两张脸刻进骨头里。 “别以为这事完了。我告诉你,这‘秘方’,不是我要,是县里张主任要!你今天得罪的不是我,是张主任!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推开想打圆场的李光明,没回头就冲向吉普车,狼狈逃走。 吉普车卷起一阵黄土开走了。 车子一消失,地头上爆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 大牛一拳砸在手心,吼道:“真解气!” 几个汉子围住陈建国,拍着他肩膀说:“建国,好样的,没给你爹丢人!” 更多村民涌向陈秀英,吵嚷着,声音里混着后怕和兴奋。 “秀英婶子,刚才吓死我了,还是您有办法!” “是啊,那当官的脸都气绿了!” 人们把祖孙俩围在中间,一张张晒黑的脸上满是庆幸和佩服。 那些刚才退缩的人,都涨红了脸,悄悄往后挪,眼神躲闪。 陈秀英看着欢呼的人群,脸上没什么笑意。 她心里清楚,今天的事才刚开始。 王科长走前提到的“张主任”,才是真的麻烦。 今天这条狗是打跑了,可下次再来,身后牵着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第102章 孙女成了总指挥 王科长骑虎难下。 他脚下那片刚被陈秀英夸过的土地,这会儿烫得他两只脚无处安放。 拒绝? 当着全村人的面,不就等于承认他这“科学”两字是虚的,没底气。 接受? 那更是直接往陈秀英挖好的坑里跳。 人家的地都改良完了,自己这片盐碱地,拿什么跟人比? 更要命的,是钢厂那张欠条。 这笔买卖要是搅黄了,别说高副局长的外甥,谁来了也保不住他。 可村民们不认这个。 “比就比!”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我们信陈大娘,信李厂长!” 喊声越来越高,快要把王科长给淹没了,他脸上血色尽褪。 他想做最后的挣扎。 “胡闹!” 他拔高嗓门,试图用气势压住场子。 “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不是菜市场买白菜,轮得到你们讨价还价?” 这话搁平时兴许管用,可现在,没人买他的账。 大牛往前迈了一步,嗓门跟打雷似的顶了回去。 “王科长,俺们庄稼人,不懂啥大道理。” “俺们就知道,陈大娘能让地里长出苗,能让钢厂的厂长上门来收东西。” “这比啥决定都实在!” “对!大牛说得对!” 人群里立马有人吼着附和,“咱们就信能让咱们吃饱饭的法子!” 王科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胸口起伏不定,眼瞅着就要背过气去。 李光明在一边急得脑门上全是汗,想往前凑合几句,又被村民们凶巴巴的眼神给逼了回去。 场面就这么僵住了。 就在王科长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稳重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科长。” 是老支书。 他先前一直靠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这会儿,他把烟锅头在鞋底上磕了磕,清掉烟灰,这才拄着烟杆子,慢步走了过来。 所有人的眼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他身上。 老支书在村里威望高,他说句话,顶别人说十句。 “王科长,陈大娘这个提议,我看在理。” 他说话慢悠悠的,字字分明。 “科学嘛,就得经得起检验。你带来的法子是科学,陈大娘的土法子种出了粮食,那也是科学。两个科学碰一碰,看看到底哪个更灵,这才叫对科学负责,也对咱们下河村的收成负责。” 王科长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 老支书没给他插话的空,继续说:“这样,咱们也别在这干吵吵。立个字据,白纸黑字写下来,就搞这个对比试验。一边,是你的科学指导田;另一边,是陈大娘的土法试验田。从下种到收割,两边都记好账。到了秋后,哪边打的粮食多,就说明哪边的法子更科学。” 老支书说完,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科长。 “王科长,您看,这样一来,既是对科研项目负责,也是对我们这几百口人的口粮负责。这总不算……对抗组织吧?”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却成了压垮王科长的最后一根稻草。 路全给他堵死了。 他要是再拒绝,就坐实了心里有鬼。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农技站的科长,居然怕一个乡下老婆子的土法子,以后还怎么在单位里混? 王科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跟唱戏变脸似的。 他看看眼前一脸平静的老支书,又瞥了眼旁边很镇定的陈秀英。 他栽了。 今天算是彻底栽这儿了。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就按你们说的办!立字据!” 人群里“轰”的一下,爆发出欢呼声。 很快,桌子板凳都搬来了。 陈念从自己的本子里撕下两张纸,递上了笔。 老支书口述,村会计执笔,一份《关于下河村农业生产对比实验的协议书》就这么出来了。 内容简单明了,就是把刚才的话落到纸上。 甲方是地区农技站,乙方是下河村生产队,时间,地点,负责人,写得清楚明白。 末了,还特地添了一笔:“为保证实验公平,双方负责人需全程参与,并记录数据,以备查验。” 写完,会计把协议书往王科长面前一推。 “王科长,您过目。” 王科长一把抓起那张纸,纸上每个字都跟针似的扎他的眼。 他抓起笔,手抖得厉害。 在全村人的注视下,他一咬后槽牙,在甲方负责人那栏后面狠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力气大得差点把纸划破。 老支书倒是很镇定地在乙方签了名,又让会计拿出公章,“砰”的一声盖了上去。 协议一式两份,一份塞给王科长,一份老支书自己收好。 王科长攥着那份协议,指关节捏得发白,纸边都被他掐出了深深的褶子。 他趁着众人欢呼的乱劲儿,悄悄摸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下几个字:“陈念,下河村,总指挥” 。 他又扫了一眼那片试验田,眼神不善。 协议刚签完,王科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陈秀英那边又出招了。 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往地里一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乡亲们!” 她当着王科长的面,朗声宣布。 “既然字据立了,咱们就得按规矩来。从今天起,咱们互助组,分成两拨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 “一拨,跟着我,继续用咱们的老法子,伺候这片地。” 说完,她的拐杖一转,指向了身旁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孙女,陈念。 所有人都顺着她拐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下都愣住了。 只听陈秀英的声音拔得更高,也更响亮了。 “另一拨,成立‘科学实验田’攻关小组!由我孙女,陈念,担任技术总指挥!” 这话一出,全场炸了锅。 让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当总指挥? 这不胡闹吗? 就连陈念自己,都惊得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奶奶。 王科长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一个地区科长,到头来要被一个黄毛丫头“指挥”? 这是极大的羞辱。 他刚要张嘴反对,陈秀英却慢步扭头,对着村民们解释起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威严。 “你们别小看我们家念念。” “第一,念丫头识文断字。王科长拿来的那些文件,她能看懂,换了咱们,谁看得懂?” 不少人听了,下意识地点点头。 “第二,两边搞对比,数据最要紧。每天浇多少水,上多少肥,这都得一笔一笔记下来。念丫头心细,这活儿交给她,我老婆子放心。” 村民们又是一阵点头。 陈念那个记着东西的小本子,不少人都见过,确实仔细。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陈秀英说到这儿,才把目光慢悠悠地转回到脸色铁青的王科长身上,话里带上了笑意。 “王科长您是领导,是来指导咱们工作的,总不能让您天天泡在地里头风吹日晒吧?有念丫头在这儿盯着,负责具体操作和记录,每天把数据整理好了给您过目。她这是配合您的工作,您也省心。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番话说得非常周全。 明面上是体谅领导,句句都是“为他着想”,实际上是把他彻底架空了。 你要搞科学种田? 行啊。 我孙女帮你记数据,帮你指挥人干活。 你这个科长,就擎等着看报告得了。 这地里的事,你一根指头都别想碰。 王科长给噎得脸都紫了,想骂人,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人家说得有理有据,他要是反对,就是不信任科学数据,就是非要自己下地受累。 可他要是同意,就真成了一个没实权的空头顾问。 村民们也回过味儿来了,再看陈秀英时,那眼神里全是佩服。 高! 实在是高! 大伙儿再看向陈念时,眼神也变了,原先的惊讶,怀疑,这会儿全变成了信服。 是啊,陈大娘说得没错。 念丫头识字,心又细,让她当这个总指挥,再合适不过了。 之前被李光明拉拢过的张婶子,第一个站了出来。 “俺跟着念丫头干!俺家娃儿都说念丫头记账最准,俺信她!” 她还一把拽住身边的李小花。 “小花,跟着念丫头保管没错!” 李小花也使劲点头:“俺也跟着!俺帮着记浇了多少水!” 村民们的喊声,彻底宣判了王科长的结局。 一直躲在老槐树后面的周兰,看着被村民们围着,满眼都是信任的陈念,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半口袋粗糠。 那是她之前想拿来给陈秀英,却没好意思送出手的。 她眼圈一红,拽了拽身边的陈灵儿。 “灵儿,咱……咱明天也去地里帮忙捡石头吧?就说……就说想跟着学种地。” 陈灵儿愣了:“娘,你不是说……” 周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悔意:“以前是娘错了……能学着种出粮食,才能有饭吃啊。” 王科长孤零零地站在那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笑话。 而陈念,在全村人敬佩又期待的目光中,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小本子。 她看了一眼身旁力挺她的奶奶,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王科长。 她的小脸上,惊讶已经褪去,只剩下坚定。 陈秀英趁着没人注意,一把将陈念拽到身边,从袖口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飞快地塞进她手里。 “这里头是‘老辈传下来的细肥’。” 老太太把声音压得很低。 “按着一钱混十斤肥料的比例撒下去,能让苗长得壮实。记在本子最后一页,别让旁人看见。” 陈念立刻掏出本子,翻到末页,飞快地记下一行字:四月二十八,晴,奶给“细肥”一钱,嘱混十斤肥,用于科学田,记。 她写完,把本子小心揣好,一转身,面对着村民们,声音响亮。 “咱们得先测一下两块地的湿度和温度,记下来,这是基础数据!”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奶奶身后记账的小丫头了。 她是下河村“科学实验田”的总指挥。 第103章 孙女睡在地头窝棚 陈念那句“测湿度、测温度” ,脆生生的,一下就把下河村给炸开了锅。 “对!该这样!” “种地就得有章法!” 村民们像是被浇了热油,浑身的劲儿都上来了,一个个攥着拳头,等着“陈总指挥”下令。 只有王科长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一个地区科长,先是被个老太太当众下了面子,这会儿还得听个黄毛丫头的? 他哼了一声,两手往后一背,官架子端得十足。 “胡闹!” “测?拿什么测?用手抓?还是用鼻子闻呐?” 那话音里,全是尖酸刻薄。 “科学!那是要严谨的!不是你们在这儿玩过家家!” 他挺着胸膛,就等着这帮泥腿子被他唬住,重新把他当个角儿。 可陈念压根没理他。 她蹲下身,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个红布包。 布条子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根巴掌长的玻璃管,中间一道红线,底下是个小银球。 玻璃管嵌在一块黄旧的木板上,板子上刻满了看不懂的洋码子。 “温度计。” 陈念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我爷爷当年跟洋人换的,能测天是冷是热。” 她把温度计往土里一戳,扭头对旁边的大牛喊。 “大牛叔,你抓一把这儿的土,再抓一把那边的,用手攥攥,看哪个湿,哪个干。” 她转过身,对上王科长的眼睛,小脸上没一丝怕的。 “王科长,我们条件差,没您单位那些好家伙。” “可只要用一样的法子,一样的标准,去量两块地,记下来的数,它就能比。” “这,也算科学精神。您说呢?” 几句话,不软不硬,把理儿都占了。 王科长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脸都憋红了。 他死盯着那根插在土里的破玩意儿,肠子都悔青了。 这乡下丫头片子,哪儿懂的这些? 村民可不管他肚子里转的什么弯弯绕,就晓得“陈总指挥”说得在理! “念丫头说得对!” “就按念丫头说的办!” 陈念没听那些夸,拔出温度计,凑近了看刻度,跟着就掏出小本本,拿炭笔往上划拉。 “四月二十八,下午,晴。科学实验田,地表温度二十三度,土偏干。” 她又小跑到陈秀英那块地,照样来了一遍,继续写。 “对比试验田,地表温度二十一度,土湿润。” 写完,她“啪”地合上本子,下达了头一道命令。 “开工!” “今天的活儿,就是把这片‘科学实验田’给拾掇干净!” “拳头大的石头,全捡出来堆地头!草根子,全刨干净,堆另一边!” “晚上收工前,要过秤,记数!” 任务分得清清楚楚,是个人都听得懂。 人群“轰”一下散了,抄家伙的抄家伙,甩开膀子就干。 偏在这时,地头慢吞吞挪过来两个人影,扎眼得很。 周兰和陈灵儿。 周兰换了身干净衣裳,可那张脸还是蜡黄的,眼珠子乱转,不敢跟人对视。 陈灵儿跟在后头,脑袋垂着,脚尖一个劲儿地碾地上的土坷垃。 昨天还是全村人捧着的“小福星”,今天就得来干这牛马活儿,她一百个不乐意。 村民们瞧见她俩,手上的动作都慢了,那一道道看过来的眼神,有嫌弃,有看笑话的。 周兰的脸皮烧得滚烫,恨不得地上裂个缝钻进去。 她拽着陈灵儿,凑到陈念跟前,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念念……俺们……来帮忙了……” 陈念抬起头,扫了她们一眼,没什么表情。 她伸手指了指那片刚开工的地。 “周婶,灵儿,你们就弄那一片吧。” 她指的那块,大石头早被人搬走了,就剩下些嵌在泥里的小碎石子,指甲盖那么大。 这活儿最熬人,还出不了活。 陈灵儿的脸“唰”就白了,嘴一张就要嚷“我不干”,被周兰在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周兰对着陈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好,我们这就去。” 她拖着死活不愿动的陈灵-儿,走到地边,蹲下身子,拿手指头一点点往外抠那些碎石子。 指甲盖很快就翻了,泥嵌进肉里,钻心地疼。 陈灵儿哪里吃过这个苦,眼泪珠子直在眼眶里打转,愣是没敢掉下来。 她抬头,死死地瞪着不远处那个拿着本子,正派头十足指挥众人的陈念,心口堵得发慌,又酸又恨。 凭什么? 这个扫把星凭什么当总指挥,自己就得在这儿跟个犯人一样刨土? 王科长把这一切尽收眼底,胸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 可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真跟个丫头片子撕破脸。 他打定主意,得从村民身上把威风找回来。 他走到一个正使劲刨草根的汉子旁边,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指点。 “哎,你这不对!” “刨草要除根!你这么弄,根断在里头,开春就又长出来了,懂不懂?” 那汉子抬起头,憨厚地嘿嘿一笑。 “王科长,俺们都听陈指挥的。” “她说咋干,俺们就咋干。” 说完,埋下头继续刨,压根没当回事。 王科长碰了一鼻子灰,不甘心,又凑到另一边。 “你们这石头捡得没章法!得先捡大的,再捡小的,要有序!” 捡石头的人头都没抬。 “陈指挥说了,先把拳头大的清完,晚上要过秤。” 王科长一连碰了好几个钉子,回答都一样。 “我们听陈指挥的。”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彻底成了外人。 这片热火朝天的土地上,他显得多余又滑稽。 他气得哆嗦,抬脚踹飞一块土坷垃,结果用力太猛,身子一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引来几声憋不住的闷笑。 太阳挨着山头落了下去。 陈念喊了收工。 村民们把一天的成果,都归拢到地头。 一堆石头,一堆草根。 陈念搬出村里那杆老掉牙的大秤,让大牛他们一筐筐地过。 “石头,三百二十斤。” “草根,一百五十斤。” 她一笔一划,把数字清清楚楚地写在本子上。 弄完这些,她走到一直杵在远处,黑着脸的王科长面前。 她把本子递过去,姿态放得低,话里却不容商量。 “王科长,这是今天‘科学实验田’的全部记录,您过目,签个字吧。” 王科长瞪着那本子上他看不懂的鬼画符和一串串数字,只觉得那不是个本子,是扇在他脸上的巴掌。 他想把本子撕了。 可他不敢。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双方负责人必须全程在场,确认数据。 他不签,就是工作失职,就是跟组织对着干。 几十道目光钉在他身上,王科长一把夺过炭笔,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几乎是闭着眼,在记录末尾胡乱划拉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把本子狠狠砸回陈念怀里,一个字没说,扭头就走。 那背影,仓皇又僵硬。 陈念抱紧了那个签了字的本子,看着王科长消失的方向,夕阳把她小小的个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第104章 一场蝗灾 天,连着闷了好几天。 太阳毒得能把地皮烤出油,草叶子都打了蔫儿,一动不动。 陈秀英背着手,站在地头坎上,眯着眼瞅西边天。 云是红的,里面还滚着一股子黑气。 地里的蚂蚱跟疯了似的,蹦得又高又密。 这天色不对劲。 半夜,等全村都睡死了,陈秀英自个儿摸黑进了空间。 她看都没看那堆成山的吃食,直直奔向放资料的角落。 这种时候,消息比什么都金贵。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最后蹦出几个要命的字。 “七六年,北方,特大蝗灾。” 光是这几个字,就压得她胸口喘不过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用拐杖“笃笃”地敲响了院门。 她把陈念喊到跟前,从袖筒里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倒出来一些灰褐色的粉末。 “这是防虫粉,一钱的粉,兑十斤艾草。” “你拿本子记好。” 陈念赶紧掏出个小本本,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四月三十,防虫粉五钱,配艾草五十斤。 记完了,她又撒腿跑去找王婶子,抓起一把艾草叶子比划。 “婶子,您瞧,这粉末得使劲往叶子里揉,烧起来那烟才够味儿!呛不死它也得把它熏跑!” 她一边搓揉,一边又在小本子上补了一笔:揉透,烟才冲。 王婶子一个劲儿地点头。 “还是念丫头心细。” 等这些都安排妥当,陈秀英这才站到院子当中,对着屋里吼了一嗓子。 “都起来!干活了!” 那声儿又急又冲,没给人留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把陈念招到跟前,话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倒了出来。 “念念,你马上去喊人,割艾草,能割多少割多少!” 又扭头就冲刚跑出来的大牛吼道:“大牛!带上村里那帮壮小伙,去后山,把能瞅见的野姜全给老娘刨回来!” 一帮子人扛着锄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大娘,这又是艾草又是野姜的,瞎折腾个啥劲儿啊?” “就是啊,地里的活儿还一堆呢。” 陈秀英脸一拉,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废什么话!让你们干啥就干啥,快去!” 老太太那张脸拉得老长,谁还敢多嘴? 一个个嘴里不清不楚地咕哝着,还是分头干活去了。 村委会办公室里,王科长听见外头的吵闹,不屑地撇了下嘴。 “哼,封建迷信。” 他对身边两个埋头画图纸的技术员说:“这帮人,骨子里就是愚昧。” 两个技术员也只能跟着干笑两声。 整整一个下午,村子上空都飘着一股子艾草混着野姜的怪味儿。 太阳刚落山,天色就骤然一变。 西边天际线彻底黑了,跟着就是一阵嗡嗡声,闷闷的,由远及近。 “那……那是啥玩意儿?” 一个村民指着西边,舌头都捋不直了。 黑压压一片,从天边直滚过来,把最后那点光都给吞了。 “是蝗虫!是蝗灾啊!” 不知是谁嚎了这么一嗓子,整个下河村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人们扔了手里的家伙就往家跑,哭声喊声响成了一片。 先前被王科长哄得五迷三道的张婶子,这会儿倒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去帮着陈念抱艾草。 “念丫头,婶子来帮你!” 王科长和那两个技术员也从屋里冲了出来,瞧见天上那黑压压的虫群,三个人腿肚子直哆嗦,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快!快想办法!” 王科长冲着两个手下嘶吼。 两个年轻技术员慌里慌张地翻开小册子,总算抠出几个字。 “火攻……可御蝗群。” 王科长立马来了精神,一头扎进乱糟糟的人群里大喊:“都别慌!听我指挥!快点火!在田埂上烧!把这些畜生都给我烧死!” 他胳膊抡得飞快,唾沫星子横飞。 村民们都吓傻了,被他这么一吼,也顾不上多想,扭头就要去找火把。 “不能烧!” 陈秀英一声断喝,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她拄着拐杖挤进人群,声音绷得死紧。 “我当年在冀北,也是刮西南风。就有人学书上说的点火,你猜怎么着?火苗子蹿得比房顶都高,半亩地的苞谷全烧成了黑炭!蝗虫一根毛没烧着,全村人最后是靠挖野菜活下来的!” 她手里的拐杖捏得咯吱作响。 “只有艾蒿烟能治它们!那年我们没日没夜烧了三天,才保住最后一筐麦种!” 她拿拐杖指着天,嗓门又高了几分。 “都睁开眼看看现在的风向!这火一点,风一刮,火苗子不全往庄稼地里跑?蝗虫没烧死,先把咱们自个儿的命根子给烧了!” 王科长哪听得进这些。 他指着陈秀英的鼻子骂:“你个老封建懂什么科学?这可是手册上白纸黑字写的法子!” 他扫视一圈,官威十足。 “我警告你们!现在是紧急时刻,谁敢不听指挥,就按破坏救灾处理!” 他对着几个民兵下了死命令:“你们几个,去,点火!出了任何事,我王某人一力承担!” 几个民兵举着火把,手抖得厉害。 火苗在风里乱晃,眼看就要舔上田埂边的干草。 整个村子,刹那间一点声儿都没了。 陈秀英对着候在一旁的大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点!” 大牛胳膊一挥,早就等着的人们立马就动了。 一直躲在院门口的周兰,瞅见陈念和大牛两个人搬艾草堆搬得费劲,一咬牙,拽着陈灵儿就冲了过去。 “我来帮忙!” 她一把抱起一大捆艾草,动作生疏又笨拙。 艾草和野姜混着堆在田埂的上风口,陈秀英又是一声令下,十几支火把同时戳进了草堆里。 一股呛得人流眼泪的浓烟猛地窜了起来。 烟刚冒头,陈念就指着西边喊:“往西挪半丈!那块地势低,烟能把地全盖住!” 大牛他们二话不说,立马照办。 这么一挪,那烟还真就贴着地皮,朝西边洼地里铺了过去,转眼就积了厚厚一层。 浓烟借着风势,在村子和蝗虫群之间硬生生拉起了一道墙。 黑压压的虫群一头撞上这股怪烟,立马乱了阵脚。 被那股怪味一冲,虫群瞬间炸了窝,队形一下就散了。 虫子发出尖锐的嘶鸣,乱哄哄地盘旋着,就是不敢再往前凑一步。 第105章 颗粒无收 那片黑压压的乌云,到底没能得逞,悻悻地调转了方向。 它扑了个空,绕过下河村,掉头就朝隔壁的上河村恶狠狠地咬了过去。 风里,那股子辛辣呛人的烟火味还没散干净。 下河村的村民们,一个个跟脚下生了根,直勾勾地杵在原地,望着西边。 天,亮了。 那片几乎要把天都吞下去的黑影,总算是走了。 “走……走了?” 一个年轻媳妇的声音哆哆嗦嗦,带着哭腔,话都说不成个囫囵个儿。 “走了!蝗虫真走了!” 也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这么一嗓子。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汇成了一片。 “老天爷开眼了!庄稼保住了!” 那根在心里绷到快要断掉的弦,“嘣”的一下,彻底松了。 欢呼声,嚎啕大哭声,乱糟糟地搅和在一块儿,冲破了村子上空还没散尽的浓烟。 不少人腿肚子一软,一屁股就瘫坐在田埂上,先是咧着嘴傻乐,笑着笑着,豆大的泪珠子就滚了下来,砸进泥里。 大牛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黑灰,几步蹿到试验田边上,俯下身子,拿手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棵被烟熏得蔫头耷脑的秧苗。 “没事儿!苗还活着!” 他这一嗓子,跟定了魂一样,把所有人的神都喊了回来。 村民们跟炸了窝似的,撒腿就往自家的地里冲,往那片金贵的试验田里冲。 陈念跟着大牛一起查看秧苗,注意到艾草堆边的土里,混着些黑灰色的粉末。 她立刻蹲下,捻起一撮,凑到鼻子下细细地闻了闻,随即掏出个小本子,用炭笔飞快地记着什么。 “五月一日,驱蝗粉残留零点二钱,混土后无异味,庄稼叶片无损伤,记为‘老辈粉’,安全可用。” 旁边一个村民瞧见了,好奇地问。 “陈大娘,今儿这烟,咋比往年烧艾草辣眼睛这么多?” 陈秀英拄着拐杖,嗓子有点哑。 “里头加了野姜皮和‘祖传的细粉’,老辈儿传下的方子,不伤苗,还能驱虫。” 陈念立马抬起头,接上话。 “俺记了数,这粉一用,地里的蚂蚱少了九成还不止!” 地里的庄稼,除了叶子被熏得有些打卷,根茎都硬朗得很。 活下来了。 全都活下来了。 下河村这边正哭一阵笑一阵,隔壁的上河村,却远远飘来了另一种哭声。 是那种能把心肝脾肺都从嗓子眼里嚎出来的,绝望的哭嚎。 那声音顺着风,一下一下,刮着下河村每个人的心窝子。 有胆子大的,悄没声地摸到两个村交界的小山坡上,探头往下那么一瞅。 就一眼。 那人“妈呀”一声,脸都吓白了,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话都说不囫囵。 “没……没了……” “啥没了?” “上河村的地……全没了!庄稼……全啃光了!就剩下光秃秃的杆儿!” 这话一出,下河村沸反盈天的欢呼声,一点点地,全歇了。 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蹿后脑勺,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 他们下意识地扭头,看看自家村里那片绿油油的希望,再想想隔壁村的光景。 一边是地狱,一边是人间。 而隔开这两头的,就是那几堆还在冒着最后一点青烟的艾草堆。 王科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上河村传来的每一声哭嚎,都变成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刚才声嘶力竭,喊着要点火烧地的疯魔样子。 要是当时真点了那把火…… 下河村的下场,能比上河村好到哪儿去? 火借着风势,烧掉的可就不止是庄稼了,还有他王某人的前程,甚至他这条小命! 完了。 这下,彻彻底底地完了。 他听着上河村撕心裂肺的哭声,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捻着什么。 那里头,藏着他刚才偷捏的那一小撮粉末。 他死死垂着眼,下巴的线条绷得死紧。 他悄悄把那本皱巴巴的技术手册塞回挎包,再抬眼时,目光飞快地从陈秀英身上扫过,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下河村的村民们,自发地围了上来。 谁也没搭理那个失魂落魄的王科长。 他们只是默不作声地,将那个拄着拐杖,身板却挺得笔直的老太太,簇拥在了最中间。 老支书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王科长面前。 他没骂人,也没指责。 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片劫后余生的庄稼,又指了指远处哭声震天的上河村。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王科长,现在你看见了?” “书本上的字,是死的,可地里的庄稼,是活的。” “这,就是人心。” “这,就是咱们庄稼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道!” 王科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兜里那本技术手册,此刻烫得他指尖生疼,恨不能立刻掏出来扔了。 就在这时,张婶子抱着一棵刚扶正的土豆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砸。 她走到陈秀英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 “陈大娘!俺家娃下半年的嚼谷,全靠您了!” 大牛也过来了,他本想伸手去扶陈秀英,可见老太太站得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一下,他默默收回手,单膝往地上一跪,声音都哽住了。 “陈大娘,以后您指哪儿,俺就往哪儿冲!” 老支书叹了口气,也对着陈秀英,深深地弯下了腰。 他没跪,但那一下,是一个庄稼人,一个长辈,最重的敬意。 “老婆子,你是下河村的福星。” 陈秀英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或弯腰的村民,手指在拐杖光滑的龙头上轻轻敲了敲。 她攥紧了拐杖,那一直绷得笔直的后背,才总算松了那么一丝。 她没去扶任何人,只是对着老支书开口。 “快让大伙儿都起来,地里还有活儿,别耽误了浇水。” 陈念赶紧几步过去,扶起最前头的张婶子。 “婶子快起来,地里是得浇水了,再晚点,苗真要蔫了!” 她随即掏出本子,冲着大伙儿喊。 “大家先别急着谢!都去自家地里瞅瞅,有断苗的赶紧报给我,咱们好统一安排补种!” 查完庄稼,她把本子上的数据递给老支书。 “爷爷,除了有百分之三的苗叶子卷了,其他都活蹦乱跳的。明天按每亩五桶水浇,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第106章 卷铺盖跑路 王科长和他那俩技术员,跑了。 连夜跑的。 灰溜溜的,招呼都没打一个。 村委会那两间办公室,门敞得四通八达,风灌进去,卷起几张烂报纸,别的啥也不剩。 就桌上那个搪瓷缸子还戳在那儿,里头半口剩茶早就凉透,茶水渍在缸底结了一圈黄褐色的垢。 他们捅咕的那片“科学实验田”,算是彻底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 村里人打那儿过,都得绕着走,生怕一口唾沫吐过去,再脏了自个儿的鞋底。 -日子就这么熬着,一天天过去,眼瞅着就到了刨土豆的时候。 全村人的眼珠子,就跟长了钩子似的,死死挂在村口那两片地上。 一片,是陈秀英领着人当眼珠子伺候的。 那土豆藤子,长得比小伙子胳膊都粗,叶子肥得能掐出油来,绿汪汪的一大片,瞅着就叫人心里头热乎。 另一片,就是王科长撂下的烂摊子。 地里那苗,稀稀拉拉,叶子黄不拉几的,还没野草高,蔫头耷脑,瞅一眼都够人堵心半天。 这俩放一块儿,那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场赌局,牌还没翻呢,输赢已经写脸上了。 -周兰天天跟个游魂似的在村里晃荡。 她的眼睛先是剜一眼那片扎眼的绿,再转回来,盯着自家墙根那片焦黄的尿渍,嘴唇子都快咬烂了。 那股子不甘心,跟毒蛇似的,天天在她心口上爬。 凭啥? 凭啥那老不死的就能咸鱼翻身? 凭啥陈念那个丧门星也能当上总指挥? 她不信这个邪。 就在全村人磨好锄头,准备开挖的前一天夜里,她把二儿子陈建军薅到了跟前。 “建军呐,娘晓得……你心里头也窝着火呢。” 周兰压着嗓子,那声音跟砂纸磨过似的,又干又糙,一个字一个字往陈建军耳朵里钉。 “明儿个就刨土豆了,真要让那老虔婆出了风头,咱们娘俩,往后在这村里,就真没活路了。” 陈建军一声不吭,脑袋耷拉着,可那拳头,攥得骨节都发白。 “你去,” 周兰眼里冒着一股邪火,“就后半夜,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摸到她们那地里去,甭多,就给它刨掉几垄长得最好的!” “到时候称出来的斤数少了,我看她那张老脸还往哪搁!” 陈建军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攥着锄头把子,滑不溜丢的。 周兰的话让他脑子里已经闪过自个儿被民兵捆了游街的景儿。 可他再一想这些天挨的白眼,受的窝囊气,一想陈灵儿那张没半点血色的脸,心里那点儿怕,噌地一下就烧成了灰。 他牙根咬得咯吱响,从牙缝里挤出俩字。 “娘,我干!” -后半夜,月亮让乌云给吞了。 陈建军套了身黑衣裳,怀里揣了把短柄锄,跟个贼似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试验田边上。 他瞅准了最肥的那一垄地,刚抡起锄头。 “抓贼啊——!” 一声炸雷般的吼,差点把他魂儿给吓出来。 紧接着,四面八方,“呼啦”一下亮起了火把,七八条黑影从地垄沟里蹦了出来,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领头的,正是大牛。 “陈建军,你小子出息了啊!敢偷全村人的命根子!” 陈建军腿肚子一软,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一屁股瘫坐在泥里,那张脸,比地上的霜还白。 人赃俱获。 -第二天,天蒙蒙亮。 下河村老老少少,全让老支书给叫到了村口的大槐树底下。 陈建军和周兰,让几个民兵摁在人堆中间,那脑袋垂的,恨不得直接塞进裤裆里。 陈秀英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 她抬起头,挨个儿看过一张张或愤怒、或复杂的脸,最后,视线落在了那对母子身上。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热乎气儿,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众人耳朵里。 “偷盗集体财产,破坏生产。” “从今天起,陈建军、周兰,逐出下河村。” “永世不得,再踏入半步!” 周兰“嗷”的一嗓子就炸了,疯了似的扑上去要抱陈秀英的腿,让大牛一把给拽住了。 “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陈建军也磕头如捣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可这回,没一个人烂好心。 乡亲们的眼睛,冷得能掉冰碴子。 -正闹着呢,公社钱副主任的吉普车突突突地开过来了,后头还跟了好几辆自行车,是邻村的干部们。 他们是来看“对比实验”结果的。 钱副主任瞅着这阵仗,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但也没多嘴。 老支书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一挥手。 “开挖!” 赌局,开盘了。 先挖的,是王科长那片“科学实验田”。 几个社员耷拉着脸,有气无力地挥着锄头。 一锄头下去,带出来几个土豆,小得跟鸟蛋似的。 一连刨了好几垄,全都这德行。 最后拢共一算,一亩地,三百斤都悬。 钱副主任的脸,已经拉得老长。 -轮到陈秀英这边了。 大牛第一个抢过锄头,他走到地垄中间,吐了口唾沫在手心,卯足了劲儿,一锄头闷了下去。 “噗嗤——”锄头没费多大劲儿就扎进了松软的黑土里。 他手腕子一拧,猛地往上一撬。 一大块黑乎乎的土坷垃被整个掀开。 土坷垃哗啦啦滚开,一长串东西,就那么从黑土里给带了出来。 人群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紧跟着,“嗡”的一声,炸了锅。 那是一串挂着新鲜泥巴的大家伙,一个个溜圆,一个赛一个的壮,打头那个,比壮劳力的拳头还大上一圈! 最前头一个外村的干部,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我的娘哎!” 他嗓子都喊劈了。 “这……这是土豆?土豆能长这么大个儿?!” 村民们跟疯了似的,抄起家伙就往地里冲。 “挖着了!俺也挖着了!” “快看俺这个!比俺家那小子的脑袋都大!” 地里头,到处都是刨出“金疙瘩”的狂喜叫喊。 -最终结果报出来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 陈念举着账本的手都在抖,她清了清嗓子,可那声音一出来,还是带着颤儿。 “陈秀英同志指导的试验田,平均亩产……” 她停了一下,狠狠吸了口气。 “一千五百斤!” 这四个字,跟炸药似的,把所有人都炸蒙了。 一千五百斤! 整整是王科长那边的五倍! 钱副主任激动得手直哆嗦,一把夺过账本,眼珠子死死钉在那个数字上,恨不得给盯出个窟窿来。 他猛地抬起头,一张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变了调。 “推广!马上!立刻在全公社推广!” “下河村的经验,是咱们公社的宝贝!是咱们的未来!” 第107章 看别人吃肉 钱副主任那辆破吉普,跟在最后一辆土豆车屁股后头,“突突”地喷着黑烟,颠簸着开远了。 临走前,他抓着车门,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陈大娘,您放心,这事儿我一定给您报上去,这是大功劳!” 陈秀英就那么站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车影子一没,下河村的打谷场“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一个个脸上那憋了半天的笑,再也绷不住,咧开的嘴就没合上过。 老支书扯着嗓子吼,那嗓门,震得人耳朵疼。 “都动起来!把村里能搬的桌子,全给我搬出来!” 很快,场子中央就齐刷刷排开了一长溜桌子。 桌上,就是钱副主任交接下来的东西。 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拿牛皮筋捆得死死的。 旁边是五花八门的票,布票、粮票、工业券,嘛都有。 还有留作口粮和种子的土豆,直接堆成了好几个土丘。 全村老少,黑压压围了一圈。 那一双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恨不得把那堆钱和票看穿了。 陈秀英拄着拐杖,不声不响地站在最前头那张桌子后头。 陈念站在她边上,手里捧着个工分本。 “开分!” 老支书扯开嗓子就是一吼。 陈念清了清嗓子,翻开本子,念出第一个名字。 “大牛!” 一个黑壮的汉子,从人堆里使劲挤了出来。 陈念盯着本子,声音不大,但清楚。 “大牛,总工分三百二十五,全勤,没缺席,没犯错。论功劳,你是头一份。” 她手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乱响,嘴里跟着报数:“分红钱,一百二十块。” “土豆,三百斤。” “全国粮票,五十斤。” “布票,十五尺。” “工业券,十张。” 她每报一样,村会计就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划拉出来,堆到大牛跟前。 场上“嘶”的一声,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一百二十块啊! 一个壮劳力,在队里头累死累活干满一年,到头来能分个二三十块都算烧高香了。 一百二十块,这儿站着的人,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摞一块儿。 大牛整个人都懵了,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堆东西,人跟木头桩子似的。 这个快四十岁的汉子,嘴唇哆嗦得厉害,眼眶一下子就憋红了,热泪顺着脸上的泥印子往下滚,他也不知道擦。 他那双爬满老茧的糙手哆哆嗦嗦伸出去,想摸摸那些钱,可刚伸到一半,又猛地抽了回来。 最后,他“噗通”一声,对着陈秀英就跪了下去,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陈大娘!” 他一开口,嗓子就堵住了。 “我……我这辈子,都还不完您这恩情!” 他嚎啕大哭。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俺家娃……今年能穿新衣裳了……能吃顿饱饭了……” 他这一哭,人群里好些个老爷们儿也跟着眼圈泛红,拿粗糙的袖口偷偷抹眼睛。 陈秀英受了他这一拜,脸上连条褶子都没动一下。 “这是你自个儿凭力气挣的,跟我老婆子没关系。拿着钱,家去让你媳妇炒俩菜,喝盅酒。往后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大牛又“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才被人搀起来,把分到的东西死死搂在怀里,生怕撒手就飞了,这才退回人堆里。 “下一个,李二虎!” 分红接着来。 每念到一个名字,人群里就爆出一阵叫好。 领到钱粮的,又哭又笑,说话都颠三倒四的。 还没轮到的,也跟着咧嘴傻乐,脖子伸得老长,脸上全是盼头。 整个打谷场上,那股子快活劲儿,又吵又闹,烧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张婶子!” 陈念的声音忽然顿了顿。 闹哄哄的人群安静了片刻。 一个女人从人堆后头慢慢蹭出来,全程低着头,不敢瞧任何人。 陈念扫了她一眼,接着念:“张婶子,总工分一百八,缺勤五天,有过错记录一次。按规矩,工分要扣一半。” 张婶子身子猛地一晃,脸“唰”地一下就没了血色,死死咬着嘴唇,屁都不敢放一个。 陈念顿了顿,话头一转。 “但是,你后来改得不错,干活也肯下力气,抓陈建军那回,还是你第一个站出来指认的。功过相抵,这回就不扣了。分红现金四十五块,土豆一百斤,粮票二十斤,布票五尺。” 张婶子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看看陈念,又赶忙去看陈秀英。 陈秀英眼皮都没掀一下,算是默许了。 “哇”的一声,张婶子哭了。 她几步冲到陈秀英跟前,抬手就往自己脸上“啪啪”扇了两巴掌。 “陈大娘,我不是个东西!我错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您不跟我计较,还分我这么多,我……我真对不住您!” 陈秀英这才开了腔,声音没什么起伏:“行了。东西领了,就回去。往后脑子放清醒点,别再被人当枪使。” “是,是!我晓得了!我再也不敢了!” 张婶子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领了东西,退到了一边。 有了她这么个例子,后头那些心里打过小鼓的村民,脸上都有点臊得慌,可心里头又松了口气。 这会儿再去看陈秀英,那眼神里就一个字——服。 分红还在继续,笑声、哭声、算盘声响成一片。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时候,村口方向跌跌撞撞地扑过来三个人影。 是陈建军和周兰,还拖着个陈灵儿。 三个人浑身破破烂烂,脸上糊着泥,活脱脱就是逃荒的。 他们被赶出村后,就窝在山脚的破庙里,靠挖野菜活。 今儿个八成是听见了村里的动静,寻着声儿摸回来的。 他们远远就瞧见了打谷场上堆着的钱和粮食。 空气里飘着的肉香,人群里的笑声,传到他们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变成了刀子,往心窝子里捅。 三个人刚跑到场子外头,就被几个拿着木棍的民兵给拦死了。 陈建军和周兰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娘!” 陈建军的嗓子干得冒烟,喊出来的声儿又哑又破。 “娘!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周兰也拼命磕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娘!求您发发善心,给口吃的吧!我们快饿死了!给碗汤喝也行啊!” 陈灵儿也跪着,饿得连哭的劲儿都没了,一双大眼睛就那么死死盯着桌上的吃食,一个劲儿地吞口水。 打谷场一下子就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扭头,看着村口那三个不人不鬼的东西。 只是大伙儿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可怜,反而有那么点儿…… 解气。 陈秀英自始至终,连头都没回。 她端起桌上的大瓷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热茶。 然后,她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打谷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大牛。” “看好门。” “别让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进来,脏了咱们的地儿,扰了大家的兴致。” “哎!” 大牛响亮地应了一声。 他把刚分到手的钱票小心翼翼揣进怀里,抄起一根木棍,又叫上几个汉子,大步走到村口,站成一排。 第108章 要考大学 钱副主任那辆破吉普,到底没跑过拉土豆的解放卡车。 车屁股后头“突突”地冒着一溜黑烟,颠颠簸簸地消失在山坳拐角。 下河村的打谷场静了没几秒,就“刺啦”一声,彻底炸了锅。 那股子喜悦劲儿,压根藏不住。 它从每个人的眼珠子里、咧开的嘴角边、一声高过一声的嚷嚷里,玩命儿地往外蹿。 整个下河村,都泡在这滚烫的快活里头。 日子,好像真就有了奔头。 妇女生产队那边干得热火朝天。 村里特地腾出两间大瓦房,盘了新灶,支上大锅。 女人们把那些卖相不好、磕破了皮的土豆洗净、磨浆,沉淀出一盆盆雪白的淀粉疙瘩。 手巧的,把淀粉做成一根根透亮的粉条,晾在院子的高粱杆上,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比姑娘头上的玻璃发卡还扎眼。 供销社的钱副主任是个实诚人。 没过两天就托人捎信,说下河村的粉条和淀粉,供销社全收,价钱公道。 这话一传开,村里人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男人们也没闲着,大牛领着一帮壮劳力,成天在地里打转。 几个人蹲在田埂上,合计着开春后,是不是能把后山那片荒坡也给开了。 “有陈大娘的法子,再赖的地,也能给它伺候出金疙瘩来!” 这话,现在是下河村的铁律。 陈念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不再是那个总跟在奶奶身后,怯生生的小丫头了。 村里人现在见着她,都喊一声“陈总指挥”、“小技术员”。 她把奶奶教的那些农谚、节气,还有各种农具的用法,都工工整整地记在本子上。 一得空,她就搬个小马扎坐村口大槐树底下,教不识字的婶子嫂子们认字。 从最简单的“锄头”、“镰刀”开始。 她很受用这种感觉。 被人需要,被人指望。 她那个牛皮纸小本本上记着的东西,在她看来,就是天底下最宝贝的学问。 这天下午,村里的邮递员蹬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一路“嘎吱嘎吱”地进了村。 “顾远洲!有你的信!城里来的!” 邮递员扯着嗓子一喊,地头歇脚的村民们,目光“刷”地一下全聚了过去。 知青顾远洲从茅草屋里跑出来,脸上一阵发白,又透着红。 他接过那封薄薄的信,手指头控制不住地抖。 他没当场拆,而是快步走到一处没人的墙角,背过身,才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 陈念离得不远。 她看见顾远洲的背影,先是猛地一僵,钉在了原地。 好半天,他的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抽动起来。 他把那张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死死攥进手心,那样子,是攥住了自己的命。 等他再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是震惊,是狂喜,更有一种压抑到极致后,几乎要喷出来的光。 他径直找到了正在教大家认农具的陈念。 他就站在边上,等着陈念把最后一个字教完,才走上前。 “念念。” 他的嗓子有点哑,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我……我想跟你和陈大娘说声谢谢。” “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陈念奇怪地瞅着他。 “顾大哥,你咋突然说这个?” 顾远洲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他扫了眼周围,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我可能很快就要回城了。” 陈念懵了。 “回城?为啥?” 顾远洲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说出一件能改变天地的大事。 “我家里来信说,高考……可能要恢复了。” “高考?” 陈念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是啥?”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顾远洲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困惑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就是……一种考试。” “考上了,就能去上大学。” 陈念更糊涂了。 “大学?是跟县里的高中一样的地方吗?” “不,不一样。” 顾远洲摇着头,眼睛里重新燃起那种骇人的光。 “大学,比高中大得多,也高得多。” “在那里,能学到更深奥的科学知识,能当工程师,能当科学家,能成为……国家的栋梁。” 他说的每个词,陈念都听得懂。 可这些词连在一起,就离她很远,远得够不着,比天上的星星还远。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那个写满了“草木灰配比”、“引流渠挖法”、“三合土秘方”的牛皮纸本子。 这些,是她最骄傲的本事。 是能让土地丰收,让全村人吃饱饭的本事。 可现在,听着顾远洲嘴里那些“科学”、“栋梁”,她心里那点骄傲,忽然就变得…… 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她费尽心力学会的一切,好像都只是在泥土里打滚。 而顾远洲,他要去一个能看见整个世界的地方。 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闷,还有点慌。 陈念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奶奶。 她说完,就一直低着头,抠着自己的指甲。 “奶奶,大学……是不是很厉害的地方?” “咱们会的这些……是不是都没用了?” 陈秀英听完,半天没吭声。 她只是伸出那只干枯的手,一下一下,摸着孙女的头顶。 那晚,陈秀英一夜没睡。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月亮,从东边,慢慢挪到西边。 她比谁都清楚,“高考恢复”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一个时代,要过去了。 另一个时代,要来了。 光靠种地,光靠她从末世里带来的那点存货和经验,顶天了,也就是让下河村的人吃饱穿暖。 可要想在这即将到来的新时代里站稳脚跟,不被淘汰,活得更好,就必须要有真正的“文化人”。 是那种懂科学,懂政策,能跟城里人、跟当官的坐在一张桌子上说话的文化人。 她手里的这些“土法子”,很快就会不顶用了。 而陈念…… 她看着里屋孙女熟睡的侧影,心里头一次,窜起一股火烧火燎的急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陈秀英就起了床。 她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布包,从里面数出十个鸡蛋,又拿了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她把东西用一块蓝布包好,拄着拐杖,走到了知青点。 顾远洲正在收拾行李。 他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书,可那张脸上,却全是藏不住的希望。 看到陈秀英进来,他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 “陈大娘,您怎么来了?” 陈秀英没答话,只是把手里的布包递了过去。 “顾知青,安心复习。” 顾远洲打开布包,看到里面的鸡蛋和钱,整个人都傻了。 “陈大娘,这……这我不能要!这太贵重了!” 他慌忙要把东西推回来。 陈秀英却没接,她转过身,只留给他一个佝偻的背影。 “你只管考。” “考上了,我老婆子,亲自敲锣打鼓送你走。” 第109章 笑我瞎折腾 顾远洲捧着蓝布包,钉在原地。 包很沉,里面的东西硌手。 十个鸡蛋,一沓大团结。 这东西,烫手。 “陈大娘,这……不行!” 他涨红了脸,几步追上去,要把东西塞回陈秀英手里。 “这钱是村里的血汗,我一个外人,凭什么拿!” 陈秀英没回头,脚下也没停。 她甩过来一句话,声音平淡,却很硬。 “不是给你的。” 顾远洲脚步一顿。 “这是我老婆子,投给下河村以后几十年的。” “你读你的书,考你的大学。” “剩下的,别管。” 说完,她有些佝偻的背影,就融进了晨雾里。 顾远洲孤零零地杵着,怀里抱着布包,心里乱成一团。 他想不明白。 可那沓钱和十个鸡蛋的份量,实打实地压着他。 村里没秘密。 陈大娘给知青点送钱送鸡蛋的事,不到中午,就传遍了下河村。 刚分了钱粮,正关起门来乐呵的村民们,一下子就急了。 张婶子家。 她正对着光,把分到的几张布票来回地看,盘算着给自家娃扯身新衣裳。 邻居家的婆娘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压着嗓子小声说。 “嫂子,听说了没?” “陈大娘,今儿一早,给那个城里来的知青,送了一大包东西!” “有钱!还有十个鸡蛋!” 张婶子手一抖,布票掉在地上。 “啥?” 她眼睛都瞪大了。 “真的假的?那钱……不是刚分的?” “可不是!” 那婆娘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 “那都是咱们拼死拼活挣回来的!她凭啥说给外人就给外人了?” “那个顾知青,瘦得跟鸡崽子似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他配吗!” 张婶子不说话了。 她弯腰捡起那几张布票,捏在手里,可心里的热乎劲儿一下就没了。 这话,在村里到处刮。 田埂上,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汉子,蹲在一块儿抽旱烟。 “大牛,这事儿你知道不?” 一个汉子拿烟锅头磕了磕鞋底,声音很闷地问。 大牛蹲着,眉头皱紧了。 “听说了。” “你说陈大娘图啥?咱村里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她咋就偏疼一个外人?” “就是,那钱,拿来给村里买头牛多好,开春犁地都省老大劲儿了。” “我看,八成是老太太心善过了头,老糊涂了。” 大牛猛抽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他把烟锅往地里狠狠一磕,人“噌”地站了起来。 “都别他娘的瞎咧咧!” 他吼了一嗓子,眼睛发红。 “陈大娘做事,有她的道理!轮不到咱们在背后嚼舌头!” 他嘴上骂得凶,可心里也堵得慌。 这些议论,也飘到了陈念的耳朵里。 她正在大槐树下教人认字,就听见不远处几个婶子在交头接耳。 那些话让她难受。 她不懂奶奶为啥要这么干。 可她信奶奶。 她收起小本子,没跟任何人吵,扭头就往知青点跑。 顾远洲正坐在破桌子前,对着一堆旧书发愣。 桌上,那个蓝布包原封不动地放着。 看见陈念进来,他有些手足无措,站了起来。 “念念,你……” 陈念没理他,走到桌前,指着那些她一个字都不认识的书。 “顾大哥,这些书里的字,全都认下来,就能上大学?” 顾远洲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 “这些,只是高中的课本,丢了好些年,得一页一页重新啃。” 陈念又问。 “那大学里,教啥?” 顾远洲想了一下,拿起一本封面都磨烂了的物理书。 “它会教你,天为啥会打雷下雨,那不是老天爷发脾气。” “它还会教你,怎么用铁和火,造出能自己跑的拖拉机,那东西一天能犁上百亩地。” “还会教你,怎么把地上的沙子,烧成会发亮的玻璃……” 他说的这些,陈念听不明白。 可她心里,好像有什么被打开了。 外头,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也想不出来的世界。 原来,她那个小本子上记着的,怎么让土豆长得更大,怎么挖渠才结实,只是这个世界上,很小很小的学问。 她心里的慌张和郁闷,变成了一股火,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火。 她也想知道。 她也想学。 村里的风言风语,还是传到了老支书耳朵里。 他一个人抽了半下午的闷烟,眼看天色擦黑,才拄着烟杆,一步一挪地到了陈秀英家院门口。 “陈大娘。” 老支书的声音有些干。 陈秀英正在院里喂鸡,听见动静抬了抬头。 “进来吧。” 老支书进了院,在小马扎上坐下,把烟锅在地上磕干净。 他憋了半天,才开口。 “大娘,村里人……眼皮子浅,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就是……大伙儿都纳闷,您为啥要拿那么一大笔钱,去给一个外人。” 陈秀英撒完最后一把米糠,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瞅着老支书,眼神平静。 “铁柱啊,我问你。” “咱们下河村,祖祖辈辈,是不是都是泥腿子?” 老支书没想到她问这个,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脸朝着黄土,背朝着天,刨了一辈子地,到头来,还是围着这几亩薄田打转,连顿安生饭都吃不上,对不对?” 老支书没吭声,算是认了。 陈秀英手里的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光会种地,不行。” “一个村子,光有埋头拉车的牛,没有抬头看路的人,走不远。” “早晚得栽跟头。” 她抬起眼,看着西边天边最后那点红光。 “我拿钱供他念书,不是图他报答我,也不是图他报答下河村。” “我是想让村里这些娃儿们都睁眼看看,读书,有用。” “是能走出这山沟子,去看外头天地的路。” “我这是在咱们下河村这片干土地上,撒一颗读书的种子。” “这颗种子,今天看着不打眼,可十年,二十年后,它能长成一棵大树,能护着你们的娃,你们的孙子。” 老支书听得愣住了。 他手里的烟杆都凉了,他一点没发觉。 他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太太,心里搅得厉害。 他一直以为,陈秀英的能耐,全在庄稼地里。 今天才知道,人家那份心思,早就跑到天上去了。 他站起身,对着陈秀英,深深鞠了一躬。 “大娘,我懂了。” “这事儿,您甭管了,我去跟大伙儿说。” “谁他娘的再敢放一个屁,我拿烟锅子抽他!” 那天晚上,陈念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顾远洲说的那些话。 打雷,拖拉机,发亮的沙子。 她翻了个身,看见奶奶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她光着脚爬起来,悄悄摸了过去。 陈秀英正坐在灯下,低头捣鼓着什么。 看见陈念,她招了招手。 “睡不着?” 陈念点点头,凑了过去。 她这才看清,奶奶手里拿着的,是一本破烂的书,封皮都没了,纸张脆黄。 “奶奶,这是啥?” “一本旧书。” 陈秀英把书塞给她。 “你不是想知道大学里教啥吗?” “这上头的字,你要是都能认全了,琢磨透了,以后,你也能考大学。” 陈念接过来,那本书很沉。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她不认识的方块字,旁边画着一个梳羊角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旁边,写着两个字。 “我们”。 陈秀英伸出粗糙的手指,点着那个“我”字。 “从今儿起,白天下地,学怎么伺候庄稼。” “晚上回屋,我教你认字,学怎么伺候脑子。” “两样,一样都不能落下。” 陈念重重地点了点头,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隔壁的知青点。 顾远洲也点着一盏灯。 他把那些从城里寄来的复习资料,一本本摊开,神情专注。 院子外头,几个刚分了钱的村民,正凑在一块儿,唾沫横飞地商量着开春后,是先盖新房,还是先给儿子说媳妇。 第110章 请城里专家 夜校的课桌是几条长凳拼的,黑板是抹了锅灰的木板。 粉笔是河边捡的土块。 这些能凑合,老师没法凑合。 村里识字的,五个指头能数完。 老支书算一个,可他那点墨水,教人认名字还行,再深的他就不懂了。 夜校开了两晚,底下人听得直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 老支书在讲台上急得掉汗。 这天课上到一半,张婶子举起了手。 “陈大娘,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的陈秀英,听见动静,掀开眼皮。 “有话快说。” 张婶子一听,马上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 “您看,您现在能跟公社钱副主任搭上话了。要不,您上公社给咱们请个老师回来?” 这话一出,祠堂里一下热闹起来。 “对啊,请个城里来的老师,有学问。” “是啊,夜校办了就得办好,不能稀里糊涂。” “陈大娘,您去开口,这事肯定成。” 村民你一言我一语,觉得只要是城里来的,就一定行。 陈秀英没说话。 她站直身子,拐杖在青石板上磕了两下。 那声音不大,却让祠堂里安静下来。 她摇了摇头,说出两个字。 “不用。” 第二天,天刚黑,陈秀英把全村人都叫到了打谷场。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知青点那间茅屋门口。 顾远洲正借着屋里的光亮看书,看得很专注。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没回过神。 陈秀英没说话。 她弯腰捡起一根树枝,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顾知青。”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从今往后,我们下河村的娃娃,就交给你了。” 顾远洲脑子一片空白,人僵在原地。 全村人也都愣住了,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 打谷场上没有一点声音。 过了一会儿,人群“嗡”地一下,议论开了。 “什么?” 一个汉子掏了掏耳朵,“我没听错吧?” “让,让他教咱们?” “开什么玩笑,他一个成分不好的,懂什么?他懂怎么让地里多长粮食吗?”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痰,满脸不屑。 “就是,他自己都快饿死了,还能教我们?” “陈大娘这次是糊涂了吧,拿我们开玩笑。” 那些议论和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的脸本就没什么血色,此刻更是发白,嘴唇微微发抖。 手里的树枝变得很沉,他几乎握不住。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顾大哥有文化。” 是陈念。 她从奶奶身后挤了出来,站到顾远洲身前,用自己的身板挡住那些视线。 她的小脸通红,脖子梗着,眼睛却很亮。 “他懂的,比咱们这里所有人都多。” 她举起自己的本子。 “奶奶说了,知识不分好坏,只分有用没用。” “能让咱们多打粮食的,就是好知识。” 可村民们不信。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就是,别跟着你奶一起糊涂,一边去。” 眼看场面要控制不住,陈秀英手里的拐杖用力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响动,震得人心里一跳。 “都给我闭嘴。” 老太太一发火,没人敢出声了。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视一圈,被她看到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不服?” “行。” “今晚的夜校,就让顾知青给你们上一堂课。” “你们听完,要是还觉得他不行,这老师,我来当。” 这话砸在地上,再没人敢说话。 晚上,祠堂里坐满了人,连角落都塞着人。 那些平日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也来了,伸长脖子,等着看顾远洲出洋相。 顾远洲站在黑板前,后背的汗衫都湿了,贴在身上,风一吹有点凉。 他捏了捏手里的土块,偷偷看了一眼角落里冲他点头的陈秀英,又看到第一排陈念信任和鼓励的眼神。 他那颗快跳出来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他没讲什么之乎者也,那些说了也没人懂。 他拿起土块,在黑板上画了个图形。 “大伙儿都见过前阵子陈大娘改的播种耧吧?” 底下人稀稀拉拉地应着,没什么兴趣。 “那东西,为什么轻轻一推,就比原来的省一半力气?” 他用土块,在那个“耧”的图形上,添了一根把手。 “因为陈大娘给它加了根把手。这在书上,叫‘杠杆’。什么是杠杆?力气用在远的地方,传到近处,劲儿就变大了。这道理,跟咱们撬石头一样,手里棍子越长,撬起来就越省劲,对不对?” 他这么一说,底下响起一阵“哦”声,有些人好像明白了点,眼睛里开始有神。 原来这里面还有讲究。 顾远洲擦掉黑板,又问。 “那咱们改良盐碱地,为什么非要撒草木灰?” 这个问题,大家都知道。 “那不是陈大娘的土法子嘛,管用就行。” 有人喊道。 顾远洲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不光是土法子,这里面,有学问,叫‘科学’。”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没人认识的符号。 “咱们的地发白发硬,板结,是因为地里一种叫‘碱’的东西太多了,把庄稼的根给烧坏了。” “草木灰里头呢,又正好有种叫‘酸’的东西。” 他拿起一杯清水,又拿起醋瓶,往里倒了些,水没什么变化。 他又抓了一把灶膛灰撒进另一个杯子,水立刻变得浑浊发黄。 “你们看,这‘酸’和‘碱’是死对头,一碰上就会抵消掉。最后,两个东西都没了。地里的‘碱’没了,土就松了,庄稼的根能喘气,就能长了。” 他没说一个深奥的字,全是大家能听懂的大白话。 但这番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脑子里嗡嗡响。 原来,陈大娘那些“土法子”背后,都是有道理的。 不是什么鬼神显灵,也不是祖宗秘方。 是科学。 是城里人嘴里常说,他们却听不懂的那个“科学”。 村民们一个个听入了迷。 他们第一次发觉,读书认字,不是没用的事。 这东西,能帮他们把地种好,把粮仓装满,让全家吃饱肚子。 一堂课讲完,顾远洲的嗓子都快哑了。 他放下土块,对着底下的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祠堂里,没有声音。 过了大概半分钟。 突然,不知是谁,第一个笨拙地拍起了手。 接着,掌声响成一片,声音又响又热烈,几乎要把祠堂的房顶掀翻。 大牛站起来,脸上写满了服气。 他对着顾远洲,瓮声瓮气地吼了一声:“顾老师,您明天,还教不?” 这一声“顾老师”,像一股暖流冲进顾远洲心里。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第111章 假福星偷鸡摸狗 下河村的祠堂里挤满了人,连窗台上都扒着脑袋。 煤油灯光下,每个人的脸都很亮堂。 陈念坐在最前排,本子上画满歪扭的图:播种耧的简笔画,旁边标注着杠杆、支点;盐碱地改良笔记,写着草木灰、酸碱、中和。 这些词,都是顾远洲在课上说的。 顾远洲站在抹了锅灰的“黑板”前,比原来放得开了。 他讲课仍是不急不缓的调子,可底下的人都伸长脖子,听得起劲。 “顾老师,俺问个事!” 一个汉子站起来,嗓门很响,“俺家那块地,正对着日头,可苗就是蔫的,长得没别人家快,这是咋回事?” 顾远洲停下,拿起半截土疙瘩,在黑板上画个圈代表太阳。 “这叫光照。光照太足,地里水汽跑得快。你得比别家多浇一遍水,还要赶在早上太阳没出,或傍晚太阳下山时浇。中午浇,热水能把苗根烫死。” 那汉子一拍大腿。 “哦——!” 他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个理儿!俺还当是俺家地不行呢!” 陈念在本子上记下:光照,水汽,根。 她抬头看向顾远洲,眼神没有移开。 几十里外的县城,陈灵儿过着另一番日子。 她以为供销社的售货员是站柜台的。 结果,她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打扫。 地上的瓜子皮和痰盂都归她管。 “哎,那个新来的,后院来货了,快去搬!” 一个正式工嗑着瓜子,头也不抬地冲她吆喝。 陈灵儿放下拖把跑过去。 一袋袋杂粮压得她肩膀疼。 她手脚笨,干活不利索,不是碰翻这个,就是扫不干净那个,挨骂是家常便饭。 那些正式工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嫌弃。 这天,她搬一箱水果罐头,被门槛绊倒。 “哐当”一声,整箱罐头全摔了,玻璃碎了一地,糖水流得到处都是。 供销社的张主任听到动静过来,看着一地狼藉,黑着脸。 “你是猪吗!长眼睛喘气用的?” 陈灵儿吓得说不出话,只是弯腰。 “对不住,主任,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张主任一脸不耐,手指着她的鼻子。 “这一箱罐头,从你这个月工钱里扣!扣完钱,把这儿收拾干净!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陈灵儿蹲下捡玻璃碴子,手被划破,血混着糖水,又疼又黏。 可她不敢哭出声。 好不容易熬到月底发工钱,她还指望买双新布鞋。 结果,会计把几张毛票拍她手里,冷冷甩下一句:“扣掉你打烂的罐头钱,剩五毛。” 五毛钱。 她干了一个月,就剩五毛钱。 那天夜里,她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里发慌。 她看着同宿舍的工友从食堂打了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回来,那香味一个劲儿往她鼻孔里钻。 她攥着那五毛钱,连个粗粮饼子都买不起。 就在这时,她瞥见一个工友吃完饭,随手把帆布挎包扔在床头。 包口没拉严,露出了一个红包钱包。 宿舍里没人。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 就几毛钱,买两个馒头。 她的手伸进挎包,飞快捏出两张毛票。 得手后,她转身就往外跑。 她用偷来的钱,买了两个白面馒头。 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难下咽的馒头。 又苦又涩,每一口都噎得她想吐。 可她还是吞了下去。 饿,真的太饿了。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她的手脚也变得利索起来。 周末,周兰起了个大早,专门煮了十个鸡蛋,用新帕子包好,换上压箱底的衣裳,挺胸抬头地进了城。 她要去看当售货员的闺女。 这事,她已在村里吹了好几天,要让下河村的人都瞧瞧,她闺女到哪儿都是享福的命。 她提着篮子,下巴扬得老高,一脚踏进供销社。 她拉住一个擦柜台的售货员,满脸骄傲。 “同志,我找下你们这儿新来的售货员,叫陈灵儿,那是我闺女!” 那售货员斜了她一眼,哼了声。 “售货员?哦,你说那个刷厕所的啊。” 售货员朝后院努努嘴。 “后院呢,今儿归她刷厕所。” 周兰脸上的笑僵住了。 刷厕所?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提着篮子,脚步虚浮地往后院走。 还没走近,一股恶臭就冲了过来。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个又脏又臭的公厕门口,一个穿着灰色工服,头发散乱的姑娘,正拿着长柄刷子费劲地捅茅坑。 那不是她宝贝闺女,还能是谁? 周兰眼前一黑,手里的篮子差点掉了。 她在村里吹过的牛,此刻都成了笑话。 “陈灵儿!” 她尖叫着冲过去。 陈灵儿被喊得吓了一跳,刷子“哐当”掉进坑里,溅起一片污秽。 她一回头,看见她娘,脸色变了。 “你……你在这儿干这个?” 周兰的声音在抖。 她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又羞又怒,扬手一巴掌扇在陈灵儿脸上。 “啪!” 声音清脆响亮。 “我让你来当售货员!你给我在这儿刷马桶!我的脸!我们老陈家的脸!都被你这个赔钱货丢尽了!” 陈灵儿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肿了起来。 她捂着脸,看着眼前这个模样的娘,这些天受的委屈和怨气全炸了。 她也爆发了,扯着嗓子哭嚎:“你以为我想吗!要不是你们没本事!要不是你们让我爹去求人,我用得着来这儿受罪吗!你还有脸打我?你们但凡有点用,我至于这样吗!”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还敢怪我们!” “我就是怪你们!都是你们害的!” 母女俩就在后院,当着一群看热闹的职工,哭骂着撕打起来,样子十分难看。 闹剧的收场,是张主任黑着脸把陈灵儿开除了。 理由是手脚不干净,还当众斗殴,影响太坏。 周兰哭着求情,被不耐烦地轰了出来。 自此,母女二人反目。 周兰一路骂着回了村,从此再不提自己有个在城里享福的女儿。 陈灵儿被赶出供销社,身无分文,也没脸回下河村。 她在县城街上乱走,不知能去哪。 天黑了,风一吹,又冷又饿。 她蹲在一个小巷的墙角,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这时,一个热饼子递到她面前。 递饼子的是个中年女人,声音温和。 “闺女,咋一个人在这儿哭?跟家里吵架了?” 陈灵儿接过饼子,想也不想就往嘴里塞,含糊地点了点头。 那女人叹了口气,在她旁边蹲下。 “唉,这世道,女孩子一个人在外头是不容易。要是能有个来钱快的门路,就不用受这份罪了。” 女人说着,视线滑到陈灵儿那双脏兮兮的手上,多停留了两秒。 第112章 要上火车 下河村的祠堂,白天是粉条厂,晚上变夜校。 这地方算是给用活了。 村里的女人白天就在院里晾粉条,一排排挂在竹竿上,风一过,刷啦啦地响。 这动静,头几天听着心里敞亮,没过几天,听着就让人心慌。 老支书蹲在打谷场上堆成小山的粉条前,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袋,烟雾缭绕,也散不去他眉间的愁绪。 “陈大娘,您看这事儿,咋办呐?” 他把烟锅在布鞋底上磕了两下,心里焦躁。 “就县钢厂食堂那点量,塞牙缝都不够。” “村里供销社的库房也堆满了,多一斤都塞不进去。” “东西是好东西,可不禁放。开春天气一回暖,受了潮,这些就全完了。” 陈秀英眼皮都没抬,伸手用拐杖戳了戳旁边的一捆粉条。 产量上来了,可销路卡住了。 晚上,夜校的人都走了,祠堂里漆黑,就点着一盏油灯。 陈秀英把顾远洲一个人留了下来。 灯火跳动,她把老支书白天说的愁事,又跟顾远洲说了一遍。 顾远洲听着,手指在坑洼的木桌上敲着,半天没出声。 敲击声停了。 他眉头一紧,随即松开,摇了摇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成,不成,这太……” “说。” 陈秀英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有个中学同学,叫宋文丽,脑子活泛。毕业后,听说分去了省城的铁路局。” “铁路局?” 陈秀英抬起了头。 “在后勤处,管着沿线站点职工食堂的采购。” 顾远洲越说声音越小。 “那可是省城的大单位,咱这山沟里的东西,人家凭啥能看上?再说,多年没联系了,还记不记得我,都两说呢。” 陈秀英手里的拐杖,在泥地上顿了一下。 “这是个路子。” “人家看不看得上,就看这封信,咱咋写。” 第二天,还是那盏油灯下,陈秀英说,顾远洲写,陈念就在边上补充细节。 这信,不能当买卖信写。 越是夸自家东西好,人家越是瞧不上。 得反着来。 得让他们觉得,能买到下河村的粉条,是他们占了便宜。 信里,通篇不提卖粉条。 写的全是下河村如何响应号召,不等不靠,自力更生。 如何把一片盐碱地,变成能打粮食的田。 如何组织村里妇女办粉条厂,壮大集体经济。 这写的不是信,是一份下河村的报告。 写到最后,陈秀英让陈念把她记满字的本子拿来。 “念念,把你那本‘农业实验报告’,誊一份附在后头。” 陈念的本子上,字迹密集,记着改良土地的每一步。 草木灰和河泥的配比,精确到斤两。 哪天浇水,什么时辰浇,精确到钟点。 土豆从下种到收成,每个阶段的长势,都有图有数。 信写好了,又挑了最好的一捆粉条,包了好几层,包得很结实。 第二天一早,老支书就骑上村里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去了镇上邮局。 他把信和包裹递进去,办事员称重后报了价。 邮费不便宜。 可他眼都没眨,从兜里掏出钱,拍在柜台上。 信寄走后,下河村的日子过得又长又煎熬。 村民们下地干活,眼神却总往村口的土路上瞟。 每天下午,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都让全村人心里一紧。 可一天,两天,一个礼拜过去了。 邮递员送来的都是报纸。 村里人心里那点希望,眼看就要没了。 一些人又在背后说闲话。 “我就说,不靠谱。” “省城的人金贵,能看上咱这土里刨出来的东西?” “那邮票钱,算是白花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就连老支书抽烟都比平时勤了,一个人蹲在地头,一袋接一袋地抽。 只有陈秀英,和往常一样。 她安排生产,教陈念认字,脸上看不出急色。 半个多月后的一天下午。 就在大家快泄气的时候。 村口传来一阵引擎声,声音很大,比村里的拖拉机动静大多了。 地里的人全直起腰,只见黄土后面,跟了一个黑色的铁家伙。 那车子方头方脑,漆面很亮。 地里干活的全放下工具,伸长了脖子看。 村里的半大孩子,叫喊着跟在车后头跑。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在全村人的注视下,开到打谷场停住。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一个穿制服的司机。 接着,后座车门也推开。 下来一个女同志,齐耳短发,一身蓝制服,走路时腰板挺直。 她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最后落在被大家围在中间的陈秀英身上。 她快步走过去,说话很客气,目光却在上下打量人。 “请问,您是陈秀英同志吧?” 陈秀英点了下头。 那女干部立刻伸出双手,握住了陈秀英布满老茧的手。 “陈大娘,我叫宋文丽,是顾远洲的同学。” “您的信,我们局领导看过了,特别重视。” 她扬了扬手里的报告,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我们没想到,在这么困难的条件下,你们不光自己想办法,还能用科学方法,把盐碱地改造成高产田。” “你们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后方所有同志学习!” 她又让人从车上把邮寄的包裹拿下来。 “你们寄来的粉条,食堂师傅尝过了,都说好。这口感,比我们现在从国营厂定的货还好。” 宋文丽的视线落在打谷场的粉条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没急着做决定,而是连着问了几个问题。 “陈大娘,你们现在的产量,一个月能有多少?往我们那送,运输怎么解决?能保证长期供货不?” 老支书在一旁听着,手心全是汗,只是看着陈秀英。 陈秀英却很镇定,把问题一一回答,说得很清楚。 宋文丽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 她不再多问,当即定了下来。 “陈大娘,我这次来,就是代表我们铁路局后勤处,想跟你们下河村,签一份长期供货合同。” “你们能产出多少,我们后勤处全包了!” 这话一落,打谷场上一时没了声音。 过了几秒,才有人“啊”了一声。 老支书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自己都没发觉。 村民们都愣住了。 这事,让人觉得不真实。 宋文丽办事很利索。 合同是提前备好的,当场就签了字,盖了章。 给的价钱也实在。 下河村的粉条,从今往后,就要坐上火车,卖到全省去了。 送走了宋文丽和小轿车,下河村一下子喧闹起来。 村民们把陈秀英,顾远洲和陈念三人围住,一个个脸上又笑又哭,话都说不利索了。 “陈大娘,您可真是咱们的主心骨!” “顾老师,你可是咱村的大贵人!” “还有念念,我们的小技术员,也立了大功!” 陈秀英在喧闹中,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笑。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一堆堆码得像小山似的粉条上。 第113章 分钱散伙 铁路局那份大合同,是真金白银砸下来的,整个下河村都跟着炸了锅。 祠堂白天是粉条厂,晚上是夜校,这会儿灯火通明,成了全村的议事堂。 地里收回来的土豆钱,加上钢厂结算的票证,红红绿绿地堆满了八仙桌,晃得人眼都花了。 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个个脸膛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钱,那光都快冒出来了。 “乖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摞一块儿!” “开春能给娃扯身新衣裳了!” “还能割几斤肉,过个肥年!”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的全是好日子的盘算,空气里混着汗味和一股子钞票特有的油墨香。 陈秀英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慢悠悠盘着那根油光水滑的拐杖,脸上瞧不出喜怒。 她在等。 等这股子喧嚣的热乎劲儿,自己个儿降下去。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堆钱票上,挪回到她这张老脸上来。 她才把手里的拐杖往青石板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钱,是挣着了。” 陈秀英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压住了全场。 “但这日子,才刚开了个头。” 她目光扫过一圈,把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收进眼底。 “我有个打算。” “用这笔钱,把咱们村的粉条厂再扩一扩!” “去城里,买机器!” “把这手工作坊,彻彻底底弄成个正经厂子!全公社,不,咱全县头一份的机械化厂子!” 这话一出,满屋子先是死寂,随即“嗡”地一下,炸开了。 “买机器?” “那玩意儿得多少钱啊?” “我的乖乖,机械化……那不是城里大厂才有的宝贝吗?” 村民们的眼里,惊奇混着狂喜,是对一个不敢想的未来的憧憬。 可就在这时,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娘……” 是刘芬。 她死死拽着自家男人陈建国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嘟囔。 “咱、咱现在有钱有粮,好不容易安稳了,还折腾个啥呀?” “那机器……都是些铁疙瘩,万一不好使,或者坏了,那钱不就全打水漂了?” “我看,还、还不如把钱分了,各家过好各家的日子,钱在自己手里,心里才踏实嘛。” 这话一出,屋里头那股子刚烧起来的火热劲儿,兜头被浇了盆冷水,“刺啦”一声就灭了大半。 陈秀英眼皮都没抬,就那么冷冷地瞥了过去。 大儿子陈建国被她这一眼看得脖子一缩,脑袋垂得更低了,压根不敢跟她对视。 刘芬的话音落下,好几个刚才还手舞足蹈的村民,脸上也多了几分盘算,开始互相递眼色。 “是啊,芬儿说得对。” “钱还是攥在自个儿手里最稳当。” “这万一厂子没办成,钱也没了,咱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穷怕了的人,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 那点刚被点燃的雄心,被对未知的恐惧,轻而易举就给浇灭了。 支持“分钱”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居然盖过了刚才的兴奋。 陈秀英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既贪婪又畏缩的脸,看着自己那个眼神躲闪、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大儿子。 她捏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是失望。 更是疲惫。 她辛辛苦苦,把这群人从烂泥潭里拽出来,想领着他们往前走,去看看更远的路。 可他们呢? 脚刚沾上干地,就只想着分掉手里那点刚摘下来的果子,没一个人,愿意跟着她往前看。 人心,有时候比盐碱地还难伺候。 她闭上眼,重重靠在太师椅上,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人吞唾沫的声音,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老太太身上那股子冷意,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当口,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给大家算笔账吧。” 是陈念。 她从奶奶身后走了出来,手里捏着她那个宝贝记账本。 小小的身板,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她走到八仙桌前,把本子“啪”地一下摊开。 “我这儿,有两本账。”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第一本,是‘合作’的账。” 她指着本子上画的图表和数字,一字一句,说得干脆利落。 “咱们现在,一天能出一百斤粉条。要是买了机器,一天最少能出五百斤!县钢厂和铁路局的单子,咱们一个月就能干完!” “剩下的时间,咱们还能接别的活儿。我算过了,刨去成本,一年下来,纯利最少是这个数。” 她用手指,重重地戳在本子末尾那个惊人的数字上。 “到时候,每家每户的分红,是现在的五倍,甚至十倍!” “五倍!十倍!” 这两个词砸下来,村民们的呼吸都漏了半拍,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都黏在那本子上。 陈念没理会他们的反应,翻开了另一页。 “这第二本,是‘散伙’的账。” 她的声音,凉了下来。 “把现在这点钱分了,每家能到手……大概这个数。” 她又指了指另一个数字。 这个数,看着是不少,足够各家各户过个流油的肥年。 “可这是断头财。” 陈念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人的幻想。 “钱花完了,明年呢?后年呢?” “铁路局的单子是一锤子买卖,没了机器,没了产量,人家凭啥还找咱们?” “到时候,咱们还得滚回去,守着那几亩薄田,看天吃饭,为了一斤两斤的粉条卖不出去发愁!” “你们想回到那样的日子吗?” 鸦雀无声。 两本账,两种活法。 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边,是现在能拿到手几十块钱,然后回到过去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另一边,是现在得勒紧裤腰带,但将来,可能会有几百块,甚至上千块的奔头。 没人说话了。 那些刚才还嚷嚷着要分钱的村民,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臊得慌。 他们只想着眼前那点蚊子肉,差点就把一座金山给扔了。 刘芬更是把头埋进了胸口,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 陈秀英这才睁开了眼。 她看着站在人群中央,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的孙女。 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身板里,透出来的那股子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和担当。 第114章 工厂招工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下河村的打谷场上,人声鼎沸,简直要把天给掀了。 两台刷着新漆的拖拉机,旁边还摊着一堆拆开的零件,个个都泛着机油的光,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摆在场子中央。 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什么都新鲜。 “我的乖乖,这就是城里人说的拖拉机?” “让我摸摸,沾沾这铁疙瘩的喜气!”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村往后可就真要翻天喽!” 陈秀英没让这股热乎劲儿烧太久。 她拄着拐杖,往场子中央一站,拐杖头往夯实的土地上重重一顿。 “咚。” 一下,全场就都静了。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太太的声音不响,却压得住这上百号人。 “再好的机器,也得靠人来伺候。” “今天起,咱们下河村粉条厂,正式招工!” 这话一出,底下的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锅,那动静,可比刚才看拖拉机大多了。 进厂当工人! 那可是铁饭碗啊! 陈秀英抬手往下压了压,接着说。 “丑话我可说在前头,我这厂子,不是谁削尖了脑袋就能进的。” “我这儿,就三条规矩。” “第一,手脚得麻利,肯下力气。偷懒耍滑的,我不要。” “第二,脑子得活泛,乐意学新东西。死脑筋一根儿的,我不要。”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心眼儿得正,不贪不占。手脚不干净的,我坚决不要!” 她说完,头也不回,冲身后的陈念点了点下巴。 “念念,搬张桌子来,拿上你的本子,我跟老支书亲自过一遍。” 村民们一听要当场面试,立马骚动起来,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前挤。 “我我我!陈大娘,先面我!” 张婶子头一个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脸上堆着笑,两只手局促地在围裙上反复地搓。 陈秀英眼皮都没抬,冲陈念那儿使了个眼色。 陈念立马懂了,也有样学样地板起小脸,清了清嗓子。 “张婶子,我问你个事儿。” “要是让你管仓库,你点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斤淀粉,你咋办?” 张婶子给问得一愣,哪料到是这小丫头片子开口。 但她不敢怠慢,搓着手琢磨了半天,才老老实实地答。 “那……那肯定得马上上报啊!” “查!必须查清楚是谁手脚不干净拿了!这可是集体的财产!” 陈念听完,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张婶子,心正,可用。 她把本子递给奶奶过目。 陈秀英扫了一眼,点了下头。 “行,张婶子,你算一个。” 张婶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嘴里一个劲儿地道谢。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心里就有了底,一个个都眼巴巴地排好队,等着轮到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尖酸的嗓门硬生生挤了进来。 “娘!娘!让我们先进去!” 是周兰。 她拽着满脸不乐意的陈灵儿,硬是从人堆里拱到了最前头。 周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那股子热乎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陈秀英是她亲娘呢。 “娘,您看,咱们家灵儿,人又聪明,长得也体面。” “让她去厂里当个管账的,那不是顶顶合适?” 她心里打着算盘,自己好歹是陈家的儿媳,老太太怎么着也得给几分薄面。 陈灵儿也挺起小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就等奶奶开口夸她。 谁知,陈秀英压根就没抬眼皮。 她伸出拐杖,朝着不远处正在和泥盖厂房的工地,不轻不重地点了点。 “管账的?” 老太太的声音平得不起一丝波澜。 “她会打算盘,还是会记数?” “让她先去那儿筛沙子去。” “筛够一个月,手上要是没起一个泡,再来跟我谈进厂的事。” 这话轻飘飘的,听在周兰和陈灵儿耳朵里,却让她们俩脸上火辣辣地疼。 周兰的笑,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陈灵儿那张还算白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让她去筛沙子? 干那种泥腿子才干的粗活? “我不去!” 陈灵儿当场就炸了,尖着嗓子叫唤。 “我是福星!我怎么能干那种活!” “我是给村里带来福气的!你们都得供着我!” 她这一嗓子,反倒把周围的村民都给逗乐了。 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还福星呢,我看是扫把星吧?” “就是,一来就想占便宜,脸皮咋这么厚?” “筛沙子咋了?咱们谁不是土里刨食的?就她金贵?” 那些嘲笑和议论,一字一句都扎在陈灵儿心上,疼得她直哆嗦。 她看看那些幸灾乐祸的脸,又看看奶奶那张冷冰冰的脸,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哭着,一转身就往村外跑。 周兰抬脚想追,又不敢,只能杵在原地,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对这片混乱,陈秀英压根没往眼里去。 她转过头,看着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陈念。 “念念。” “哎,奶奶。” “厂里头,技术员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这话一出,全场又静了,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了陈念身上。 技术员! 那可是厂里最吃香、最体面的岗位! 陈秀英的声音还在继续。 “从今天起,你不用下地了。” “你就跟着从城里请来的刘师傅,把他那身修机器的本事,全给我学到手。” “咱们村的厂子,以后就得靠你这个小技术员了。” 陈念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天没反应过来。 周围村民再瞧向这个瘦小的丫头时,一个个都变了脸色,原先的同情和可怜,全换成了实打实的羡慕和敬佩。 -一边,是哭着跑开、被全村人当成笑话的“福星”。 另一边,是被委以重任,即将掌握全村命脉的“扫把星”。 陈念迎上奶奶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又扭头看了看不远处那些冰冷复杂的铁家伙。 她心里一点儿也不怵,反倒有股劲儿从脚底板噌地一下窜上来。 她走到刘师傅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刘师傅,请您教我。” 退休的老技术员打量着眼前这个腰杆挺得笔直、不卑不亢的小姑娘,笑了,递给她一块油布和一把扳手。 第115章 修好拖拉机 村头的柳树下,陈灵儿的哭声打了嗝,眼看着就要抽过去。 布衣裳才上身没半天,已经滚满了泥浆和草叶。 她身上散发着水沟的酸馊味。 周兰盯着那身衣服,心里一抽,随即火气就上来了。 “哭,哭,就知道哭!” 周兰的火气没处撒,全喷在了陈灵儿身上。 “你还有脸哭?” “咱娘俩的脸,今儿全让你丢尽了!” 陈灵儿一听,哭得更凶。 “你赖我?” “要不是你没本事,我能受这气?” “都怪你,就是你没用!” “啪!” 周兰红着眼,一巴掌甩了过去。 陈灵儿另一边脸也肿了起来。 “我没用?” “我要是没用,能从小到大把你当个眼珠子似的护着?” “你倒好,福气没带回来,顶撞亲娘的本事倒学了个全!” 母女俩在柳树底下,一个骂,一个滚,谁都不让。 最后,还是周兰先骂不动了。 她看着闺女那副狼狈样,一屁股坐在地上,也跟着嚎上了。 “老天爷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那老不死的偏心,心都长到胳肢窝去了!” “都是陈念那个扫把星,对,就是她,是她把你的福气全克没了!” 陈灵儿的哭声一下停了。 她抬起头,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哭肿的眼睛里,委屈没了,只剩下恨意。 对。 就是陈念。 要不是她,奶怎么会那样对她? 母女俩干嚎了半天,肚子饿得叫唤,这才扶着彼此往家挪。 刚进院子,就跟从屋里出来的陈建军撞个正着。 陈建军看到妻子和女儿的样子,脸色一沉。 “又跑出去丢人了?” 他声音压着,话里全是嫌弃。 “我早说了,安分点,别去招惹那老虔婆,你们非不听!” 周兰一听,刚憋回去的火又烧了起来。 “你还有脸说我们?你这个当家的,顶什么用,眼看你娘把好东西全给大房,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你要是有点用,我们娘俩用得着出去看人脸色?” “我没出息?” 陈建军身子一震,声音拔高了。 “我要是没出息,能让你天天在家里,什么活不干?能把这丫头片子惯成这样?” “你看看人家大房,陈建国是话少了点,可人家听话,让干啥干啥!” “再看看你们,什么都干不好,就知道吃!” “这个家,早晚让你们娘俩败光!” 二房的院里,吵闹声,哭骂声,搅和成了一锅粥。 而此刻,下河村的打谷场上,却是一片叮当乱响。 新厂房的地基打好,一排排亮晃晃的机器零件在日头下反着光。 陈念换了身旧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露着一截胳膊。 她手里抓着块油腻的破布,正跟着刘师傅,一件件擦拭零件。 刘师傅是个五十出头的退休技术员,话不多,但手艺是真硬。 他一开始,压根没看上这个黄毛丫头。 可两天看下来,心里有些不解。 这丫头,岁数不大,手脚可真利索。 更难得是那股钻研的劲儿。 刘师傅让她擦零件,她不光擦得发亮,还拿个本子,把每个零件的长相,大小,有几个螺丝孔,都一笔一划地画下来。 “师傅,这个齿轮,为什么比那个多了三瓣牙?” “师傅,这根轴,摸着比那根滑,是料子不一样?” 她嘴里总有问不完的话。 刘师傅从最开始的懒得理,到后来,反倒有点喜欢这丫头追着问的劲儿了。 这天,到了装机器主体的关头。 刘师傅摊开一张边角卷了毛的图纸,上面满是线条和符号。 他指着图纸,冲围上来的几个劳力喊。 “都看清楚了,先把底座给我放稳了,再上主轴。” “这活儿,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不然机器一转,非散架不可!” 几个汉子对着那张天书一样的图纸,大眼瞪小眼,一个赛一个地挠头。 陈念也挤在边上看。 她也看不懂。 但她不吭声,就盯着刘师傅的手,再跟图纸上的线条对上,拼命往脑子里记。 刘师傅看她那股认真劲儿,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扳手递过去。 “丫头,去,把底座那几颗大螺丝给我上紧。” “记着,用寸劲,别使傻力气。每一颗,都得拧到我教你的那个位置,不能多,也不能少。” 这活儿,看着容易,其实最看手上的准头。 那扳手很沉,陈念接过来,手心冒了一层汗。 她走到机器底座边,学着刘师傅的样子,先用手拧了拧螺丝,试了试力道。 然后才把扳手套上去,憋住一口气,一点点往下压。 她劲儿小,脸都憋得通红。 可她手上的动作,却稳得出奇。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匀速,位置精准。 刘师傅揣着手在旁边看着,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挤出了点笑意。 这丫头,是块料。 就在这时,大房的刘芬提着个瓦罐,小跑着过来了。 “念念,快歇会儿,喝口热水。” 她把瓦罐塞陈念手里,又掏出块干净手帕,要给她擦脸上的油。 她的热情与以往大不相同。 陈念很不适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大伯娘,我……不渴。” “怎么能不渴,你看你这一头的汗。” 刘芬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瓦罐怼到她嘴边,笑得满脸是褶子。 “你现在可是咱厂的技术员,可不能累坏了。” 周围干活的村民看见这幕,都心领神会地咧开了嘴。 谁都看得出,这陈家的风向,是真的变了。 以前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扫把星,一转眼,成了谁都想巴结的对象。 那个被吹上天的福星,倒成了没人理的扫把星。 陈念喝了口水,又一头扎进活里。 别人心里那点算计,她懒得猜。 她现在脑子里,全是这些叮当响的铁疙瘩和绕来绕去的图纸。 跟这些东西打交道,可比跟人打交道省心多了。 夜里。 周兰在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受的气,还有女儿充满怨恨的眼神,在她脑子里来回转。 不行。 不能这么算了。 要是真让那老不死的把厂子办起来,陈念那小贱蹄子,还不彻底压她们一头? 到时候,她们二房就真没活路了。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生了出来。 她悄悄翻身下床,摸到陈灵儿床边。 “灵儿,别睡,娘跟你说个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夜里听着让人不舒服。 “咱不能就这么认了。” “她不让咱们好过,咱们也让她不痛快。” 陈灵儿从被窝里钻出脑袋,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娘,你想干什么?” 周兰的嘴角,扯出一个阴测测的笑。 “我白天看着了,那些机器,可是宝贝。” “你说,要是里头……不小心掉进去几颗石子……” “那机器一开,会怎么样?” 第116章 砸坏全村摇钱树 天刚擦亮,下河村的打谷场就聚满了人,比过年还热闹。 那台崭新的粉条机就放在场子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上面。 老支书赵铁柱满面红光,大声宣布,“下河村粉条厂,今天正式试运行!” 陈秀英站在机器前,目光扫过一张张兴奋又忐忑的脸,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都听好了!这是咱全村老少的饭碗!谁他妈敢给我耍花样,我让他这辈子都端不稳碗!” 她一挥手,刘师傅便郑重地按下了开关。 “轰隆隆——”机器转动起来,那声音此刻听着格外悦耳。 “喔!”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好些男人眼眶都红了,这是盼了几辈子的好日子。 但欢呼声未落,机器内部传来“嘎吱”一声刺耳的怪响。 接着,一串火花从齿轮箱里冒出。 机器抖动了一下,便没了声息。 一股烧焦的气味散开。 全场一下安静了。 “操!” 刘师傅骂了一声,第一个反应过来,拎着扳手冲上去撬开了检修口。 他伸手进去掏了一把,抓出来一些石子粉末,还有一截变形的生锈螺栓。 他气得浑身发抖,举着手里的东西,转身冲人群吼道:“这不是意外!是他娘的哪个畜生往里塞的石头螺丝!” “齿轮箱里的主传动轴都给拧断了!这玩意儿,公社的农机站压根就没得换!” “是哪个天杀的王八羔子!这是要断了咱们全村的根啊!” 这话让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愤怒起来。 “谁干的!给老子站出来!” “我日他先人板板!这是要刨咱们的祖坟啊!” 咒骂声四起,村民们个个涨红了脸,恨不得把搞破坏的人找出来。 陈念心里难受,蹲下身,想帮着清理那些碎渣。 就在这时,她看到齿轮箱底座的黑色油污里有东西反光。 她凑近一看,发现是一根小巧的塑料发夹,上面缀着一朵粉色塑料花。 这东西时髦,但村里下地干活的女人不会戴。 陈念脑中闪过一个身影,是陈灵儿! 昨天她就戴着这个在村口显摆。 她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捡起发夹,飞快地用手帕包好,攥紧了,快步走到奶奶身边,悄悄把东西塞了过去。 陈秀英接过发夹,眼神沉了下来。 她让老支书把全村人,特别是二房一家子,全喊到跟前来。 老太太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那根沾满油污的发夹举高,声音很冷地问:“这东西,是谁的?” 周兰和陈灵儿的脸一下白了。 陈灵儿下意识地一摸头,那地方果然是空的。 她身子一软,差点没站住。 周兰还想撒泼,尖叫着“你个老不死的又想栽赃陷害我们娘俩”,话还没喊完——人群里一个年轻媳妇就指着陈灵儿嚷嚷开了:“哎哟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灵儿那丫头的吗?前儿个她还戴着跟我们炫耀呢,说是她爹托人从城里捎回来的稀罕货!” “对对对!就是她的!我还摸过呢!” 好几个人立马跟着附和。 人证物证俱在,陈灵儿“扑通”一声,瘫在了地上。 陈建军看着瘫软的女儿和狡辩的妻子,再看看周围村民们愤怒的眼神,想起昨晚的争吵,气血上涌。 他一个箭步上去,“啪!” 一巴掌打在周兰脸上。 “我操你娘的!” 他眼睛发红,声音都在抖,“老子早他妈跟你们说了!安分点!安分点!你们这两个败家娘们,这是要把我们全家都害死啊!把全村的饭碗都砸了!老子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李大爷气得直拍大腿:“缺德!太缺德了!把这种祸害赶出村去!” 旁边的张婶子却小声嘀咕:“这,赶出去,她们娘俩也没活路了呀。” “咚!” 陈秀英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全场又安静下来。 她盯着脸色发白的陈建军,心里清楚,周兰母女必须处置,但陈建军这个劳力还得留下。 她盘算着要逼陈建军做个了断,把他和那两个女人分开。 于是,她开口了,话里不带一丝温度:“陈建军,我给你两条路。” “一,你现在就带着你这败家的婆娘和闺女,变卖家产,赔偿全村的损失,然后一家人打包滚出下河村,永远别再回来!” “二,你现在就写休书,跟周兰离婚!再登报声明,跟陈灵儿断绝父女关系!跟她们划清界限!你一个人,留在村里给全村当牛做马,什么时候把这笔债还清了,什么时候才算完!” “选吧。全村老少,都看着你。” 老太太的话,句句都扎在陈建军心上。 村里年轻力壮的大牛立马吼道:“选第二个!他要是敢护着那俩娘们,就让他们一家都滚!别占着咱村的地!” 旁边的王二柱却有点犹豫:“这,离婚断亲也太狠了,可他要是不这么干,咱这损失找谁赔去?” 村民们的议论让他脸上发烫,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陈秀英身形不动,低声对陈念耳语:“去灶房,最里头那个木柜子,把你太爷爷留下的那个油布包拿出来。” “里头有根一样的铁轴,记住了,就说是你太爷爷以前修农具剩下的。” 陈念明白了奶奶的意思,飞快跑去,很快就抱回来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 她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将一根铁轴递给惊讶的刘师傅,同时拿出随身的小本子,认真地记录:“五月十五日,因机器遭人为破坏,启用备用铁轴一根进行维修。轴长三十厘米,适配新机器,记为老辈留存物资。” 刘师傅接过铁轴,又惊又喜:“哎呀!这尺寸正好!老辈人真有远见,还留了备用的!” 递完配件,陈念又掏出那个记满了机器参数的本子。 “刘师傅,我算过了,这齿轮间距是五公分。回头咱们找点铁丝,焊个网罩安在齿轮箱外面,以后连石头都进不去!” 她说着,在纸上画出了草图。 接着,她又转向老支书:“支书爷爷,这次是个教训。厂房以后得安排人值夜班,这是我排的值班表。” 她递过去一张纸,“晚上两人一组,轮流来,记工分。这样才能防着再有人搞破坏。” 老支书接过表,赞许地连连点头:“念念这脑子转得快!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这时,一直站在人群外的顾远洲也走了过来,他早就听说了情况,主动找到陈秀英。 “陈奶奶,我有个同学在铁路局后勤处工作,他能帮咱们直接联系上省城的农机总厂。以后不管要啥配件,都能直接从省城订,比去公社快多了,也保险。” 陈秀英赞许地点点头:“好,那这事就拜托你了,小顾。” 这边还在商量,那边陈念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她对着村会计和几个妇女干部快速说道:“刘师傅修好机器最快也要三天。我马上去县里一趟,跟订货的粉条厂解释清楚,铁路局那边的紧急订单不能耽误,咱们这两天先组织人手工生产一小批顶上!等机器修好了,再加班加点把产量追回来!” 第117章 机器被砸 机器被砸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全村。 打谷场没了昨天的喜气,只剩愁云惨淡。 老支书赵铁柱嘴上急出一圈燎泡,天不亮就冲进陈家老宅。 他一进门,话都说不利索。 “大娘!出大事了!” “铁路局那份订单,离交货就剩下十天了!” “这要是违约,不光钱一分拿不到,咱们下河村的信誉,就全完了!” 这话一出,刚看到点希望的村民心都凉了。 愤怒转为恐慌。 全村人一筹莫展,乱作一团。 一辆绿色吉普车冒着烟,突突地从村口开进来。 车门打开,县供销社的张主任挺着油光锃亮的肚子,慢悠悠挪下车。 他不是来帮忙,是来看笑话。 张主任背着手,走到陈秀英面前,皮笑肉不笑。 “哎哟,陈大娘,我这刚听说,你们厂子出了点小意外?” 他轻蔑地扫过那台趴窝的机器,拖长了声音。 “这么大的订单,就凭你们一个村办小厂,怕是吃不下吧?” “不如这样,你们把手里的原料和合同,都转给我们供销社的加工厂。” “我们呢,按三成的价钱收,也算是帮你们止损了,免得血本无归嘛。” 这话就是趁火打劫。 几个年轻村民脸涨得通红,攥紧拳头想冲上去理论。 陈秀英冷冷扫过去一眼,那几个人硬生生停住脚。 她心里清楚,现在的主要矛盾,从抓内鬼变成了抗外敌。 老太太没理张主任,看向被村民围着,脸色惨白的周兰和陈灵儿。 她声音冰冷。 “你们俩的账,等这事儿了了,我再跟你们一笔一笔地算。” “现在,都给我滚去干活!” “要是这个厂子黄了,我第一个,就把你们娘俩填进那片盐碱地里当肥料!” 周兰和陈灵儿被吓住,一个字不敢多说。 众人绝望时,一直沉默的陈念站了出来。 她拉奶奶走到一边,摊开写满字的笔记本。 “奶奶,只靠一台机器太危险了。” “我研究过机器的构造,咱们可以自己造一台简易的手摇版!” “虽然慢,但最起码能保证不停工!” 她翻开几张画满图纸,上面详细分解了机器的传动结构,还给出简化方案。 她凑到奶奶耳边,压低声音。 “奶奶,手摇机的齿轮,需要特别耐磨的细钢片。村里铁匠打不出来。” “我需要……需要‘老辈人修纺车剩下的那种’。” 陈秀英明白了。 她点点头,指了指自家地窖。 “去地窖最里头那个旧木箱里找找,兴许有。” 陈念跑进地窖,打开落满灰尘的木箱。 她先摸出一层发黄的旧棉絮,假装翻找。 然后才从箱底,拿出三片泛着幽暗光泽的薄钢片。 她跑回奶奶身边,递过钢片,在本子上记录。 “五月十六日,用空间细钢片三片,每片两毫米厚,用于制造手-摇机齿轮,记为‘老辈纺车备件’,不外露。” 她们的对话,被张主任听个正着。 他当场嗤笑出声。 “笑话!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就凭你们一群泥腿子,还想自己造机器?做梦呢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这样吧,我跟你们打个赌。” “你们要是能在十天内交上货,我供销社大楼门口最好的那个柜台,免费给你们下河村用一年!” “要是交不上,哼,你们的粉条,就得按我说的三成价,一根不剩,全都卖给我!” 人人都觉得陈秀英疯了才接这个赌。 陈秀英没看张主任,她看着孙女的图纸。 她手指摩挲着拐杖头,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末世里,农机坏了,没配件,她带人用木头和兽骨,硬是仿制出简易木犁,靠那些“土法”家伙,抢种活命,保住过几百人的口粮。 陈念这图纸,画得不错,符合力学原理。 再加上空间里拿出的关键零件,和全村人一起出力…… 十天交货,不是不可能。 张主任这个赌约,是坑,也是个机会。 赢了,就能拿下供销社的柜台,那是打进县城市场的机会,比单靠铁路局那份订单稳当。 想到这,她睁开眼,浑浊的老眼精光一闪。 她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 “好!” “这个赌,我们下河村接了!” “输了,大不了我们从头再来,回去再种一季土豆!” “赢了,我们下河村的粉条,就能正大光明地摆进县城!” 一声令下,全村立刻总动员。 顾远洲第一个跑过来,拿起陈念找到的钢片,眼睛一亮。 “这钢片厚度均匀,质地坚硬,比村里铁匠打的强太多了!” 他看着图纸,提出建议。 “手摇机的曲柄长度,如果再缩短三厘米,也许能更省力,转得也更快。” 陈念掏出本子,翻到写着“传动数据”的那一页。 “顾老师,我算过了。” “曲柄十五厘米的时候,每摇一圈,能出三根粉条。” “如果缩短到十二厘米,根据杠杆原理和齿轮比,一圈能出四根,还能省百分之十的力!” 她一边说,一边用铅笔修改图纸,嘴里念着记录。 “五月十六日,调整曲柄长度至十二厘米,预计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三,省力百分之十,记为优化方案一。” 顾远洲看着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 “你这数据,算得比我还细!” 下河村的打谷场一下热闹起来,成了个工地。 曾经最反对夜校的赵婶子,主动扛着一块厚实木板,找到陈念。 “念丫头,你看,俺家这块老松木,够不够结实?能做手摇机的架子不?” “俺虽然不会画图纸,但俺能帮着打磨!俺有的是力气!” 之前摇摆不定的张婶子,一边递钉子,一边小声问。 “念念,这机器……真能十天就造好啊?” “俺家娃可还等着分红买新衣裳呢……” 村里的老木匠李大爷,拍着胸脯,对几个老伙计喊道。 “都别愣着了!俺年轻时候跟师傅学过凿榫卯,这手艺还没丢!” “这手摇机的架子,俺包了!保证给它弄得结结实实的!” 另一边的角落,气氛不同。 周兰被安排了最简单的活儿,打磨从各家凑来的铁片。 她磨着磨着,眼珠子一转,趁人不注意,把一片磨好的钢片藏进裤兜。 她想留着,等关键时候再搞破坏。 她刚藏好钢片,一抬头,就看见陈念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 陈念没声张,没骂她,平静开口。 “婶子,每片钢片都是记了数的,少一片,机器就装不上。” “您要是累了,手酸了,我叫别人来换您。” 周兰的脸,“刷”地一下红透。 她哆嗦着从兜里掏出那片钢片,不敢再耍小聪明。 不远处,陈灵儿干活有气无力,磨蹭半天,一屁股想坐地上偷懒。 陈建军看见了,没出声,走过去。 他没骂她,把自己掉漆的搪瓷缸子递过去,声音沙哑。 “喝口水。” “好好干,不然……咱全家都得滚出这个村。” 陈灵儿看着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黑色油污的手,再看他那张一夜间老了十岁的脸。 她鼻子一酸,站起来,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 第118章 谣言四起 下河村的打谷场,灯火烧了一宿。 几十盏煤油灯跟火把,把这地方照得跟白天没两样。 “哐当、哐当”的铁锤声,“滋啦、滋啦”的锯子声,混着大伙儿的号子和笑骂,比过年都热闹。 全村人跟上了弦的钟,眼里都往外冒火星子。 这是在赌。 赌下河村往后有没有明天,赌所有人的饭碗还能不能端得住。 可这股子能把天都烧红的热乎劲儿,到了第二天下午,到底是被头顶那毒辣的日头,给晒出了一条裂缝。 李大爷正蹲在地上,拿个墨斗线翻来覆去地比量,汗珠子砸在地上就是一个水印。 他负责搭主框架。 突然,他“咦”了一声,脸差不多要贴到木头上了,又伸手使劲搓了搓。 “坏了!” 李大爷猛地一拍大腿,嗓子都发了颤。 “这木头是新砍的,水汽没走干净,让日头这么一烤,拧巴了!” 他指着那一道肉眼几乎看不出的弧度,急得嘴角直冒泡。 “轴承安上去,准头就得歪!差一根头发丝,机器一转起来就得散架!” “这……这得拆了,全拆了重来!” 这话灌进耳朵里,让每个人心里都凉了半截。 头一天的功夫,全折腾进去了。 “重来?嘴皮子一碰,说得倒轻巧!” 人群里,一直不吭声只顾着干活的张婶子第一个憋不住,她捶着腰,嘟囔起来。 “多好的松木料,就这么糟蹋了?” “我就说这事儿悬,咱们一群刨土的泥腿子,还能真把那铁疙瘩造出来?” “这不是瞎折腾人嘛!” 她这话一出,好几个人手里的活儿都慢了下来。 大伙儿本来就累,心里头那点犯嘀咕的念头,这下子全冒了头。 几个分派去打磨零件的婆姨,手上的砂纸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眼睛却瞟来瞟去。 人心,开始活泛了。 角落里,被逼着干活的周兰,眼看着这情景,心里都快笑出了声。 她不敢再去碰机器,可她能碰人。 她眼珠子一转,端了碗水,脸上挤出笑,颠儿颠儿地朝正在凿卯榫的李大爷走过去。 “李大爷,您歇口气,喝口水润润嗓子。” 她假模假样地把碗递过去,脚底下却“不小心”那么一崴。 “哎哟!” 一碗水,哗啦一下,全泼在了李大爷刚用墨斗弹好线的另一块要紧木料上。 黑色的墨线,瞬间糊成了一团。 那块木料也废了。 周兰“扑通”就跪在了地上,扯着嗓子嚎。 “李大爷!我对不住您呐!我真不是存心的!我这手它不听使唤呀!” 李大爷盯着那块废料,再看看在地上打滚撒泼的周兰,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他想骂人。 可对着一个又“笨”又跪地求饶的婆娘,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你……你这个败家娘们!” 他憋了半天,就骂出这么一句,甩手就走。 偏偏祸事还赶着趟儿来。 李大爷让他儿子去邻村相熟的木匠家,想法子买几块干透了的陈年硬木。 结果不到半个钟头,他儿子就空着手跑了回来,一脸的晦气。 “爹,人家不卖!” “邻村的王木匠说,县里供销社的张主任放了话!” “谁敢卖一根木头给咱们下河村,往后供销社的便宜煤票、布票,就都没他家的份儿!” 这话在人群里一传开,大伙儿彻底慌了神。 “啥?连木头都不卖给咱了?” “这张主任也太不是个东西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没好木料,这机器的架子都立不起来,还造个屁啊?” 一股说不出的慌乱,在人群里悄悄传开了。 陈秀英拄着拐杖走过来,面对这乱糟糟的场面,她没安抚,也没许诺什么。 她把所有人都叫到跟前,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哭丧呢?” “天塌了?” 她指着那堆废料,视线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木头没了,就去拆!” “谁家有不用的旧房梁、旧门板,全给我拆出来!按尺寸大小,记工分!” “谁要是现在觉得干不下去了,想滚去投靠张主任,门在那边,我不拦着!” 她说着,拐杖头指向了村口的方向。 “但你们记住了,从这个门滚出去,往后下河村就算家家户户出去要饭,也没你们那一口!” 这话太狠了,一点余地都没留,直接把所有人的后路都给堵死了。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再吱声。 可人心散了,光靠骂是聚不回来的。 陈念看着这帮垂头丧气的人,想起了奶奶教她的那些招儿。 她找来几块还能用的木板,拿起墨斗,“啪”地弹出几条笔直的线。 她走到同样没了主意的李大爷和几个老木匠跟前,清了清嗓子。 “李大爷,您别上火。” “咱们人多,分成两拨,比一比!” “就比谁的卯榫凿得又快又准,赢了的那一拨,晚上我让我奶给大家加餐,吃肉馅饼!” 肉馅饼! 这三个字,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几个老木匠眼睛里顿时又有了光,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全给勾了上来。 “比就比!我老李的榫卯活,还能输给旁人不成?” 最直接的“比赛”和最实在的“彩头”,一下子把几个核心匠人的心气儿给重新点着了。 另一头,顾远洲则拉着那些还在抱怨的村民,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 “大伙儿别急,木头会变形,是因为木头里的纤维遇热会伸,遇冷会缩,这是科学。” “咱们把拆下来的旧木头,用火燎一下外头,把那一层纤维给它烧死,再用湿泥巴糊上一层放着阴干,就能让它以后不怎么再变形。书上管这叫‘应力消除’。” 他把陈秀英的“土法子”,用一套听着就高深的词给重新说了一遍。 村民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搞不懂啥叫“应力消除”,可一听是“科学”,就觉得这事儿靠谱,不是瞎胡闹了。 人心,总算暂时稳住了。 在众人的努力下,拆房梁的拆房梁,凿榫卯的凿榫卯,打谷场上再次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两天后,新的框架终于有了个大概的模样。 可当刘师傅拿着一根从废品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淘换来的、唯一一根尺寸差不多的旧曲轴,准备安到机器上时,他停下了手。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难看。 他把那根锈迹斑斑的曲轴,跟机座上留好的卡口比了比。 一遍。 又一遍。 他摇了摇头,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不行……” 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根轴……” “短了三公分。” “咱们的机座是照着图纸做的,可这根淘来的‘老轴’,对不上号!” 第119章 废铁魔改 “短了三公分。” 经验最丰富的刘师傅跳了起来,他举着那短了一截的铁轴,气得脸膛通红。 “顾知青!你别拿我们开涮!” “这是铁疙瘩,不是面团,短了就是短了,还能自己长出来不成?” “这机器,废了!” 李大爷也跟着摇头叹气,村民们刚燃起的微弱希望,一下子就被彻底浇灭。 大伙儿看顾远洲的眼神,从敬佩,变成了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顾远洲却很平静。 他没争辩,而是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个一大一小的圆圈。 “刘师傅,您看,原来的设计,是一个齿轮带动一个齿轮,转一圈就是一圈,劲儿都耗在路上了。” 他指着那三公分的空隙。 “现在,这里正好能加装一套新的齿轮!” “让原来的轴带动一个小齿轮,小齿轮再咬合一个大齿轮,最后由大齿轮去驱动机器!” “这就叫‘二级传动’,不仅能用,效率至少比原来高三成!” 刘师傅听懂了,但眉头皱得更紧,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 “理是这个理,可这齿轮咋做?” “咱们没车床,没铣床,就几把破锉刀,怎么可能做出严丝合缝的齿轮?” “那牙口但凡错一点,机器一转,别说出粉条,齿轮自己就得碎成一地废铁!” 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被现实击碎。 理论再好,做不出来也是白搭。 就在众人再次陷入绝望时,陈秀英拐杖重重一顿,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嘈杂。 “没车床就用人磨!没铣床就用手锉!” 她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带着一股煞气。 “闹饥荒那会儿,连树皮都啃,何况是铁疙瘩!” “几十号人轮班,一天不行就两天,我就不信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老婆子的话粗糙,野蛮,却让所有人的心一下定了下来。 是啊,命都快没了,还怕手上磨几个泡? 陈秀英立刻分派任务。 “顾知青和念念负责画图,把每个齿的角度,大小算死!” “村里所有手巧心细的,无论男女,都给我上!用手摇钻打孔,再用锉刀,一齿一齿地给它硬磨出来!这叫‘蚂蚁啃骨头’!” 这个方法笨拙,疯狂,却给了所有人一条可以拼命的路。 打谷场变成了露天车间,刺耳的锉磨声日夜不休。 人群的角落里,周兰一边锉着铁片,一边跟旁边的张婶子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 “嫂子,你瞧咱这手,都快赶上老树皮了。就为了那俩知青嘴皮子一碰,咱就得玩命?我可听说,县里都把咱当笑话看呢!” 这话听得本就疲惫的众人心里更是发烦。 这时,陈念正好端着一盘刚打磨好的小零件走过。 周兰眼珠一转,立刻凑上去,热情地喊着“念念我来帮你”,身子却不着痕迹地往陈念身上歪。 陈念却早有防备,身子一侧,稳稳护住了盘子。 零件在盘里“哗啦”一响,一个都没掉。 周兰的脸“刷”地通红,赶紧缩回手,低头继续锉铁,心里又怕又恨。 经过三天三夜的苦战,几十号人轮班上阵,磨秃了十几把锉刀,两片大小齿轮终于被硬生生“啃”了出来。 全村欢呼。 然而,当刘师傅把齿轮安装好,试着转动摇柄时,一阵“嘎吱——咔嚓!”的刺耳声响彻全场。 摇柄沉得扳不动,每转动一寸,齿轮间都迸出细小的火星。 刘师傅的脸都白了。 “不行……手工磨的,精度太差,咬合太死,根本转不动!” “硬转只会把机器憋坏!” 方才的喜悦,转眼变成了更深的绝望。 刘师傅判定是润滑问题,可这个年代,机油比金子还精贵,根本弄不到。 就在刘师傅要放弃时,一直沉默的陈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刘爷爷,死马当活马医吧。” “咱们能不能……用猪油混上锅底灰,给它‘喂’一口试试?”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啥?猪油拌锅底灰?” 曾被周兰煽动的张婶子第一个皱眉。 “猪油多金贵啊!那黑东西能管用?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连顾远洲都愣住了,觉得这是胡闹。 陈念没慌,她跑回家,径直进了厨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陶罐,才是她真正的“粮仓”。 她熟练地舀出一大勺雪白的猪油。罐子里的猪油远比看起来要多得多,这是她从空间里腾挪出来的,只在最上面铺了一层自家的,用以掩人耳目。 这东西过去是堪比黄金的能量来源,如今要拿来当润滑油,她有些心疼,但还是很快下定了决心。 回到打谷场,她掏出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画着一张没人看得懂的图,旁边用奇怪的符号标注着一些字。 “刘爷爷,俺算过,猪油和锅底灰按二比一的比例拌,附着力最强,能减少六成的摩擦。” “比例很重要,错了要么太滑挂不住,要么太糙了还是卡。” 年轻的王二柱一听,立刻跑回家。 “俺家灶膛里有锅底灰,俺去刮!”他还喊,“猪油不够俺去借!只要能造出机器,值!” 陈念拿出奶奶给她的那把小杆秤,仔细称量。 “二两油,刚好配一钱灰,不多不少。” 她把乌黑的锅底灰拌进猪油里,又找了块废铁片试了试。 “您看,这油灰能粘在铁上不掉,肯定管用!” 张婶子看着那黏糊糊的油膏,将信将疑。 李大爷则摸着胡子,点了点头。 “嗯……俺年轻时修纺车,倒也用过油拌灰的法子,这法子靠谱!” 关键时刻,陈秀英拐杖一顿,力挺孙女。 “让她试!” “我孙女说的法子,就是我的法子。出了问题,我老婆子担着!” 在全村人怀疑的目光中,陈念亲自上手,将黑色的油膏仔细涂抹在每一个齿轮的咬合处。 当油膏涂满齿轮,陈念又故意多拌了一些,递给刘师傅。 “刘师傅,这油膏您收着。俺奶说了,老机器就认这老法子,省着点用,还能撑好几天。” 刘师傅捻起一点尝了尝,咂咂嘴。 “这油够纯,是过年攒下的好油!” 当摇柄再次被转动,那刺耳的摩擦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顺畅的“咔哒”声。 摇柄越来越轻,机器的轰鸣声从滞涩变得有力。 它,真的转起来了! 第120章 大房管账 随着那黑乎乎的猪油膏被抹进齿轮,那要死不活的机器,真的转起来了! 一开始还带着滞涩的“咔哒”声,可随着摇柄越转越顺,那声音竟变得沉稳而有力。 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台丑陋却在轰鸣的铁疙瘩。 当第一根晶莹透亮的粉条,从机器的出口被挤出来时,整个打谷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出……出来了!” “老天爷啊!真的出粉条了!” “咱们……咱们造出机器了!” 下一秒,雷鸣般的欢呼声,几乎要将打谷场的地皮都给掀翻!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爷们,激动得老泪纵横,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又哭又笑。 李大爷更是冲上去,一把抱住顾远洲,哭得像个孩子。 “顾老师!你可是咱们下河村的大恩人呐!” 村民们把陈念和顾远洲围在中间,抛向空中的草帽和头巾,像是下了一场热闹的雨。 这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把命运从悬崖边上硬拽回来的狂欢。 然而,陈秀英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乐。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台还在转动的机器,看着那源源不断吐出的粉条,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 chiffres的锐光。 她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都给我闭嘴!”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所有人的狂热。 “高兴个屁!” “离交货还剩几天?都忘了?” “现在,不是乐的时候,是玩命的时候!” 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冷得像铁。 “从今天起,粉条厂正式按工分算钱!” “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 “谁出了多少力,就拿多少钱,谁也别想占便宜!” 说完,她看向人群里有些瑟缩的大儿子陈建国,和大儿媳刘芬。 为了扶持大房,也为了做给全村看,她决定给大房一个机会。 “建国,你当生产一组的组长。” “刘芬,你脑子细,以后厂里的工分,就由你来记。” 这话一出,刘芬整个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她管工分? 这可是个肥差! 那小小的工分本,捏在手里,就等于捏住了全厂人的钱袋子! 一向被二房周兰压得抬不起头的刘芬,在这一刻,腰杆子猛地挺直了。 她感觉全村人看她的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里面,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讨好。 这种感觉,让她飘飘然。 她接过陈念递来的工分本和铅笔,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权力的滋味,她头一次尝到,就上了瘾。 生产热火朝天地开始了,刘芬的小算盘也跟着噼里啪啦地打响了。 她开始不动声色地“做手脚”。 自家男人陈建国,她给安排了最轻省的活儿——检查包装。 每天就背着手在成品区转悠,看看袋子扎得紧不紧,有没有破损。 可到了记工分的时候,刘芬的笔头一转,就给他记上了最高的“技术工分”,十分。 而那些平日里跟她不对付,或者说过她闲话的村民,她则鸡蛋里挑骨头。 “你今天磨粉的时候,撒地上的比装进袋里的还多,扣一分!” “你和面的时候多加了水,浪费了多少淀粉?扣两分!” 村里最老实的壮劳力张栓柱,一天下来,扛了几千斤红薯,累得像条死狗,腰都直不起来。 结果晚上收工,他跑到刘芬那儿一对工分,脸都白了。 “八分?” 张栓柱不敢信,他今天可是全厂出活最多的。 刘芬眼皮都没抬,在本子上一划拉。 “嫌少啊?那你明天别干了。” 张栓柱嘴笨,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家。 他媳妇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一听这事,当场就炸了。 “她凭什么!她男人陈建国就动动嘴皮子,凭什么是十分!你累死累活,就八分?”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咱们老实人吗!” “不行!这事我得找陈大娘说道说道去!” 第二天一早,张栓柱媳妇就堵在了陈家老宅门口,一见到陈秀英,眼泪就下来了。 她把刘芬怎么克扣工分,怎么偏袒自家男人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陈秀英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她没立刻表态,也没去找刘芬,只是把正在看书的陈念叫了过来。 “念念,你这几天,别总闷在屋里,去厂里多转转。” 陈念冰雪聪明,一下就懂了奶奶的意思。 她点点头,拿上了自己的那个“生产日志”。 作为厂里名义上的“技术员”,陈念每天都会详细记录机器的运行情况和原料的消耗。 哪个环节用了多少淀粉,产出了多少成品,责任人是谁,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拿着本子,在厂里转了一圈,一笔一笔地核对。 很快,她就发现了问题。 大伯陈建国名下的工分最高,可他负责的那个包装区,原料领用和成品产出,却是最低的。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陈念合上本子,没有直接去找奶奶。 她拿着证据,径直走到了正在“指导工作”的大伯娘刘芬面前。 刘芬正叉着腰,训斥一个干活慢了点的女工,派头十足。 “大伯娘。” 陈念的声音不大,却让刘芬的训斥声戛然而止。 刘芬回头,看到是陈念,脸上有些不耐烦。 “啥事?没看我正忙着吗?” 陈念摊开本子,指着上面的一行行数字,声音平静。 “我这儿的记录,张栓柱叔今天出了三百斤成品,你给他记了八分。” “我大伯负责的区域,只出了不到一百斤,为什么记了十分?” 刘芬的脸,瞬间一阵红一阵白。 她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片子,居然还真记了账! 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仗着自己是长辈,拉下脸教训道。 “念念!你个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你大伯那是技术指导!是脑力活!能跟那些出死力气的一样吗?” “你奶奶让我管账,就是信得过我!你少在这儿瞎搅和,一边玩去!” 她试图用长辈的身份和“脑力劳动”这种听着就高深的词,把陈念给压下去。 周围干活的村民,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脖子看热闹。 就在刘芬训斥陈念,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时。 一个苍老、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建国。” 刘芬身子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机械地转过头,只见陈秀英拄着拐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们身后。 老太太没看她,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个正心虚地往后躲的大儿子,陈建国。 陈秀英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顿。 “你来说说。” “你今天,都指导出什么‘技术’了?” “说得好,我再给你加十分。” 陈建国被这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我……” 他嘴唇哆嗦着,支支吾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全村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尴尬的一家人身上。 第121章 新的蛀虫 别人的目光,像火一样,烧在陈建国身上。 他被他娘那双浑浊又平静的眼睛盯着。 那眼神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井里只映出他一个人慌张的倒影。 他想求饶,想解释。 可喉咙里像堵了团烧红的炭,烫得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旁边的媳妇刘芬急得眼睛都快抽筋了,一个劲儿地示意他赶紧认错。 但陈建国脑子一懵,既怕得罪媳妇,又怕惹毛老娘。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最蠢的话。 “娘,芬儿她……她也是想给咱家多省点,没坏心……” “她一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就是……就是想给咱家多扒拉点……” “省点?” 陈秀英笑了。 笑声很轻,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干涩的声音让整个打谷场瞬间死寂。 “省到自己口袋里,叫省点?” “挖集体的墙角,叫没坏心?” 她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却烂泥扶不上墙的大儿子。 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彻底散了。 她不再看他,而是转向全村人,声音不高,却像一张砂纸,一字一句地磨着所有人的神经。 “我们陈家的规矩,手不干净,就该剁了!” 这话一出,刘芬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陈秀英当众宣布。 “刘芬,从今天起,你不用记工分了。” “你去洗红薯!” “什么时候把全村的红薯都洗干净了,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记工分的事!” 洗红薯! 那是厂里最脏最累的活,一天到晚泡在冰冷的泥水里,连刚进厂的小工都不乐意干。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处罚,比直接抽一顿鞭子还让人难受。 陈秀英又指向陈建国。 “你这个组长,也别当了!” “跟着张栓柱,他扛多少,你扛多少!” “工分,只有他的一半!” “什么时候把你多拿的那些,都给我吐出来,什么时候再恢复你的工分!” 说着,她一把从刘芬手里夺过了工分本,还有那把被摩得发亮的算盘。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把这两样东西,交到了陈念手里。 “从今往后,厂里所有的账,念念一个人说了算!” “谁有意见,现在就给我站出来!” 全村鸦雀无声。 接着,她又任命了老实本分的张栓柱,当新的生产组长。 最后,她宣布。 “从明天起,产量和工分,每天上墙公示!” “人人都能看,人人都能监督!” 一套全新的、透明的、谁也别想在里头做手脚的分配制度,就在这场风波中,被她强硬地建立了起来。…… 被当众撸掉了权力,沦为全村的笑柄,刘芬和陈建国回到家,彻底爆发了。 刘芬一进门,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她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我不活了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那老不死的偏心眼,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 “我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到头来落了这么个下场!” “还有陈念那个小贱人!白眼狼!我算是白养她了!她这是踩着我们大房的脸往上爬啊!” 陈建国也憋了一肚子怨气,一脚踹翻了院里的小板凳。 “你还有脸哭!” “要不是你贪心不足,我能在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 他非但没有半点反省,反而觉得是老太太不给他这个长子留情面,是媳妇让他丢了大人。 “她是我娘!她打我骂我都行!可她凭什么当着全村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 “我这个长子,以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大房这边闹得鸡飞狗跳。 二房那边,却是幸灾乐祸。 周兰和陈灵儿躲在窗户后面,听着大房传来的哭骂声,母女俩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该!真是活该!” 周兰嗑着瓜子,吐了一地皮。 “还以为自己当上管账的就了不起了,这下好,摔得比谁都惨!” 陈灵儿也觉得解气得很,她摸着自己还有些红肿的脸,恶狠狠地说:“最好让奶奶把他们也赶出去!看他们还怎么神气!” 周兰眼珠子一转,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她把瓜子一扔,拍了拍手。 “灵儿,走,跟娘去‘安慰安慰’你大伯娘去。” 她拉着陈灵儿,脸上堆满假惺惺的同情,敲开了大房的院门。 刘芬正坐在地上抹眼泪,看见周兰进来,立马拉下脸。 “你来看我笑话的?” “哎哟,大嫂,你这说的什么话。” 周兰赶紧上前,扶住刘芬的胳膊,一脸的心疼。 “我这是心疼你啊!” “咱们妯娌俩,平时是有些小磕绊,可到底是一家人啊!” “我一听说老太太这么对你,我这心里头,就跟刀割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给刘芬擦眼泪,那亲热劲儿,比亲姐妹还亲。 刘芬一开始还满脸戒备,可听着周兰的话,她脸上的怨毒越来越浓。 周兰看火候差不多了,开始添柴。 “大嫂,你还看不明白吗?” “那老不死的,心都偏到天上去了!她这就是拿你开刀,好让她那个宝贝孙女陈念上位呢!” “你看看,你这前脚刚被撸下来,后脚那小丫头片子就把账本接过去了!” “咱们辛辛苦苦,到头来,全给那小扫把星做了嫁衣!” “咱们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特别是听到“全给那小扫把星做了嫁衣”这句,刘芬捏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兰,喘着粗气。 那眼神里的恨意,第一次和周兰达成了共鸣。 她一把拉住周兰,压低了声音:“那你说,咋办?” 两人凑到一起,开始嘀嘀咕咕地密谋。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在全村人惊奇的目光中,直接开到了打谷场。 车门打开。 县供销社的张主任,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穿着制服,一脸严肃的陌生面孔。 张主任脸上那副笑,热情得过了头,像一张热毛巾,不由分说就往你脸上捂,让你透不过气。 他清了清嗓子,官气十足地开了口。 “陈秀英同志在吗?” “我们是县里派来的联合调查组。” “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下河村无视政策,私自办厂,搞投机倒把,挖社会主义墙角!” “今天,我们是来例行检查的!” “把你们办厂的批文,所有的账本、生产记录、还有利润分配方案,都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第122章 一本烂账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只听见远处风吹苞米叶的沙沙声。 一个年轻媳妇手里的针线筐掉在地上,顶针滚出老远。 前一刻还因内贼义愤的村民,此刻都白了脸,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投机倒把? 挖社会主义墙角? 这罪名,随便哪一个,都足够让一个家,甚至一个村,彻底翻不了身! 张主任很满意。 他挺着油肚,背着手,抬高下巴,用眼角扫视着这群泥腿子,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死寂中,陈秀英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她走到张主任面前,站定。 “张主任说要检查,那我们就配合检查。”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让身后骚动的村民们安静下来。 她头也没回,冲身后的陈念使了个眼色。 “念念,去,把咱们的批文拿来。” 陈念跑回屋,把那张盖着公社红印的批文取了出来。 她把文件递过去。 “同志,我们是响应公社号召办的厂,有正式批文。” 调查员接过批文。 张主任挺着肚子凑过去,只扫了一眼,嘴角就撇了起来。 嗤。 一声轻笑从他嘴里挤出。 他伸出粗胖的手指,在批文的一行字上,笃笃敲了两下。 声音刺耳。 “‘不影响农业生产的前提下’?” 他抬起眼。 “我问你,你们下河村今年的公粮,交齐了吗?” “秋收的指标,都完成了吗?” “你们把青壮劳力都拉来搞这个,耽误了地里的活,这一条,就够你们喝一壶的!” 村民们的脸,再次“唰”地一下,全白了。 是啊,地里的活儿,确实因为办厂,耽误了些。 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陈秀英面不改色,又示意陈念。 上账本。 陈念上前一步,准备递上自己连夜做好的新账。 那本子是她熬了几个通宵弄出来的,条理清晰,一目了然,每一笔钱的进出,每一斤原料的消耗,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刚伸出去,张主任看都不看。 他挥手打开了那本新账本,厉声道:“少拿这些临时抱佛脚的东西糊弄人!” “我要看的,是原始账本!” 原始账本? 陈念的心,咯噔一下。 那本由大伯娘刘芬记的账,才是真正的灾难。 油污,墨迹,混乱的数字,还有好几处对不上的出入库记录。 无奈之下,陈秀英只能让陈念交出那本旧账。 调查员接过那本沾满油污的旧账本,只翻了两页,眉头就拧了起来。 上面的涂改痕迹、混乱的工分记录、几笔对不上的账目,让他严肃的脸变得铁青。 “啪!” 一声巨响。 他将账本重重摔在桌上。 声音砸得在场所有人心头都跟着一颤。 调查员抬起头,目光冷厉地刮过陈秀英的脸。 他冷笑道:“这哪里是账本?” “我看,这就是一本贪污腐败的铁证!” 贪污腐败! 这四个字在村民们耳边炸开。 这可是要坐牢的大罪! 人群,彻底慌了。 刚才还只是害怕,现在,是恐慌和愤怒。 之前分钱时拿得最多的张栓柱媳妇,第一个尖叫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事不靠谱!现在好了,要被当成坏分子了!” “都是你们陈家人搞出来的事,可别连累我们啊!我们就是出力的,啥也不知道!” 她的话瞬间点燃了人群,其他人也跟着嚷嚷起来。 “是啊,我们就是赚个辛苦钱,可不知道啥贪污不贪污的……” “这下完了,全完了……” 怀疑和埋怨的眼神,都射向陈秀英。 一个叫王二柱的年轻后生,平时最是老实,小声为陈家辩解了一句。 “可……可俺们确实挣到钱了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媳妇在腰上狠狠掐了一把,疼得他立马闭了嘴。 人群的角落里,刘芬吓得脸色惨白,两腿直哆嗦。 那本账是她记的,真要查起来,她第一个跑不掉。 紧挨着她的周兰,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把将她拉得更近。 她凑在刘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兴奋地耳语。 “怕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这下好了,看那老不死的怎么收场!” “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绝境。 陈秀英被村民的怨气和调查组的压力夹在中间,瘦小的身板承受着巨大的重量。 就在这时。 陈念,站了出来。 她看着奶奶撑着拐杖、挺得笔直的背影,那背影在众人的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她又看到奶奶那只紧握拐杖、因用力而发抖的手。 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冲散了她心里的恐惧和犹豫。 不能再让奶奶一个人扛着了。 这个家,轮到她来守护了! 陈念深吸一口气,从奶奶身后站了出来。 她没有去辩解那本烂账。 她知道越描越黑。 她反而举起了那本被推开的新账,又指向墙上的工分公示表! 她大声对那个脸色铁青的调查员说。 “同志!您说得对!这本旧账就是一本糊涂账!”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陈秀英。 陈念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吐字清晰。 “正因为如此,我奶奶才要拨乱反正!” “她一接手,就发现这里面的问题,所以才让我重新做了这本新账!” “这本新账,还有这张对全村公示的榜单,就是我们自我纠错的证明!” 她指着墙上那张写满名字和数字的大红纸,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敢把每一笔工分都写在墙上,让全村人监督,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清白吗?” 调查员语塞了。 这番话,让他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陈念乘胜追击,声音不再颤抖。 “至于耽误农业生产,更是无稽之谈!” “我们用的是农闲时间,原料是往年家家户户烂在地里的红薯!” “我们不仅没耽误生产,还变废为宝,拿到了铁路局后勤处的大订单!” “这是为国家铁路工人提供补给的重要物资!” 她往前一步,直视着调查员的眼睛。 “同志,我们这是在为国家建设做贡献!” “如果有人要恶意阻挠我们完成国家订单,这个责任,不知道谁能承担得起?” “铁路局”三个字一出。 张主任一直得意的脸变了颜色。 铁路局,他惹不起。 他脸上的气焰,一下子没了。 但他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于是抓住了最后一点由头——物证。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涩地宣布。 “你们的问题……很复杂!” “这些东西,包括批文、所有账本,我们都要带回去,成立专案组仔细核查!” 他一挥手,让手下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的生产暂时停止!” 第123章 一碗猪肉 张主任那辆吉普车的尾气还没散尽。 死寂的打谷场,就“轰”的一声,炸了。 不是对着外人,而是对着自己人。 生产被叫停,账本被收走,那把悬在头顶的剑,让所有人的恐惧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互相攻击。 “都是刘芬那个丧门星!” 之前分钱时拿得最多的张栓柱媳妇,第一个跳了出来,她一手指着大房的院门,破口大骂。 “要不是她记的那本烂账,咱们能有今天这祸事?” “把她浸猪笼!赔我们全村的损失!” 被罚了的陈建国,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听见这话,红着眼就吼了回去。 “放你娘的屁!要不是老二家那个婆娘嘴碎,到处嚼舌根,能把调查组的人招来?” “我看就是她们娘俩见不得我们好,故意去告的密!” 新仇。 旧怨。 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整个打谷场,乱成了一锅粥。 陈念没有说话。 她站在奶奶身旁,冰冷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混乱中,几乎所有人都陷入了互相指责的狂热。 但有两个人是例外。 在人群的角落里,二婶周兰正紧紧拉着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大伯娘刘芬。 她脸上没有半分慌张,反而一边低声安抚着吓破了胆的刘芬,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着场中的混乱。 那双平日里总是滴溜乱转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丝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仿佛眼前的崩盘,正是她期待已久的盛宴。 陈念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内鬼,不止一个。 而且,她们已经联手了。 就在这时,陈秀英动了。 她没有去劝架,也没有去讲道理。 面对即将内爆的村子,她知道,任何道理都是狗屁。 她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让老支书鸣锣。 “哐——!哐——!哐——!” 刺耳的铜锣声,强行压下了所有的吵嚷。 第二,杀猪。 “建国!栓柱!把那两头猪给我捆了,拖到场子中央来!”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当着全村人的面,两个壮劳力合力将那两头准备过年才宰的大肥猪,当场放倒! 热腾腾的猪血喷涌而出,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压过了泥土的芬芳,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 刚才还吵嚷不休的村民们,喉咙里像是被灌了铅,死一般的寂静里,只剩下猪血流入盆中的“咕嘟”声。 陈秀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那片血泊前。 她拐杖重重一顿。 “厂子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但人,不能当饿死鬼!” “今天,提前分红!” “吃一顿饱饭!就算是断头饭,也得吃得像个人样!” 破釜沉舟。 所有人都被老太太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给镇住了。 陈念立刻会意,拿出那本记着所有人真实工分的底稿,站到了桌子前。 -账本虽然被收走了,但墙上公示的榜单还在,她自己手里这份底稿也还在。 “张栓柱,出工二十天,总计一百八十工分,分红十八块,猪肉五斤!” “李二牛,出工二十天,总计一百七十五工分,分红十七块五,猪肉四斤半!” 钱。 肉。 白花花的五花肉,切得四四方方,堆在案板上,晃得人眼晕。 拿到钱和肉的家庭,脸上是狂喜,是激动,还有一丝愧疚。 他们刚才,竟然还在怀疑这个给他们带来好日子的老太太。 而那些之前闹得最凶、出工不出力的人,只分到了可怜的一点钱,和一小块几乎看不见肥膘的瘦肉。 -他们看着别人家那厚实的大块五花肉,再看看自己手里那点可怜巴巴的肉片,眼神里的嫉妒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一碗猪肉,成了人性的照妖镜。 谁是真心为集体,谁是自私自利,在这一刻,一目了然。 分肉时,陈念特意留意了周兰和刘芬。 当看到张栓柱家分走最大的一块肉时,她们俩眼里的怨毒,几乎无法掩饰。 晚上,陈家老宅。 陈念把自己的观察,跟奶奶说了。 “奶奶,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但咱们没证据,硬抓出来,她们也不会认。” “特别是大伯娘,她是被周兰当枪使了,心里又怕又恨,现在去问,她什么都不会说。” 陈秀英点点头,浑浊的老眼里,一片冰冷。 “所以,不能抓。” “得让她们自己,蹦出来。” 一个计划,在祖孙二人心中,悄然成型。 第二天。 陈秀英再次召集村民。 她宣布:“我托人去县里打听了,调查组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做做样子的。” “但生产不能停,铁路局的订单耽误不起。从今天起,咱们偷偷复工!” 这个消息,让刚尝到分红甜头的村民们,再次看到了希望。 晚上,陈家院子里,突然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 是陈念和奶奶。 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焦急,大到隔壁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奶奶!我今天对账的时候才想起来,出大事了!” “那批给铁路局的货,咱们为了让项目看着好,报利润的时候,把原料成本故意压低了一毛钱!里外里,多报了五百多块钱的利润!” “这事没记在账本上,可要是让张主任查到咱们的报价单,跟原料采购单一对,就全露馅了!这是欺上瞒下,比贪污还大的罪啊!” 陈秀英也配合着,重重地叹着气,声音里满是懊悔和后怕。 “糊涂啊!我真是老糊涂了!这可怎么办?” 陈念压低了声音,但依然保证能被墙外偷听的人听见。 “唯一的办法,就是明天!明天我必须偷偷去县里找李会计!” “他是公社的老人,肯定有办法帮咱们把当初的报价单给换掉!必须在张主任反应过来之前!” “那张记着真实成本的草稿纸,我还藏在炕头的旧书里,明天我带上它去找李会计,这是唯一的证据了!” 院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而隔壁二房的窗户下,周兰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她立刻跑去大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同样辗转反侧的刘芬。 “五百块!大嫂,这可是五百块的罪证!” “账本被收走了算什么?这个罪名,比烂账严重一百倍!” “只要咱们拿到那张草稿纸,明天抢在陈念那小贱人前头去举报,她和那老不死的,就都得进去!” 刘芬被这巨大的诱惑和恐惧冲昏了头,连连点头。 第124章 夜里, 大房的土坯房里,黑灯瞎火。 黑暗中,两个女人的脑袋凑在一块儿,压着嗓子,蚊子哼哼似的嘀咕。 “大嫂,你还犹豫个啥?”周兰的声音又尖又细,透着股急火火的味儿,“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 “五百块!那可是能把人送进大牢的罪证!” “只要拿到那张纸,明天抢在陈念那小贱人前头去举报,她跟那老不死的,都得完蛋!” 刘芬的身子在黑暗里抖个不停,牙齿都在打颤。 一半是吓的,一半是兴奋的。 那毕竟是她亲闺女。 偷自己闺女的东西,还是能让她蹲大牢的罪证,这事儿光是想想,手心就往外冒凉气。 可周兰的话,一句句跟干柴似的,在她心里架起一堆火。 她恨陈念。 恨她抢了自个儿管账的权,让自个儿在全村人跟前抬不起头。 她嫉妒陈念。 嫉妒她能得老太太的另眼相看,能管着那么大的一个厂子。 凭什么? 她才是长媳,陈念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凭什么爬到她头上去? 周兰瞧出她的心思活了,又添了一把火:“大嫂,你可别忘了,那本烂账是你记的。现在调查组把账本拿走了,真查出啥问题,你跑得掉?” “只有把老太太和陈念弄进去,把事儿全推她们身上,咱们才能脱身!” “到那时候,这厂子还不就是建国哥和建军的?你就是厂长太太!” “厂长太太”四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捅开了刘芬心里的锁。贪念像水一样涌了上来。 她翻来覆去地告诉自己,扳倒了老太太,这个家就是她和男人的。她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男人,也为了自己。 至于陈念…… 等她当了厂长太太,再把女儿风风光光嫁出去,也算对得起她了。 刘芬猛地一咬牙,从炕上爬了起来。 “干!” …… 就在两个女人鬼鬼祟祟合计的时候,陈家老宅的堂屋里,也乌压压坐满了人。 屋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村支书赵铁柱、新上任的组长张栓柱,还有几个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之前态度摇摆的老人,都悄没声地来了。 陈念把他们请来时,只说奶奶有要紧事商量。 陈秀英闭着眼靠在太师椅上,一声不吭。 大伙儿心里都犯嘀咕,可看老太太那张脸绷得死紧,谁也不敢吱声。 陈秀英只对他们说了一句话:“今晚家里可能不干净,请几位叔伯过来喝碗热茶,做个见证。” 众人一头雾水,但还是闷头在黑暗里坐下,竖着耳朵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捱过去。 过了子时。 两个贼头贼脑的黑影,终于摸到了陈家老宅的院墙外头。 正是周兰和刘芬。 周兰胆子大,猫着腰走在前头。刘芬跟在后头,心虚得腿肚子直抽筋,好几次都想扭头跑了。可一想到“厂长太太”的好日子,她又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绕到陈念住的西厢房窗下。 周兰从兜里摸出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铁丝,捅了捅窗户,发现窗户只是虚掩着,压根没上闩。 铁丝轻轻一拨,窗户就开了条缝。 两人心里一阵狂喜。 真是老天爷都帮忙! 周兰手脚利索,先翻了进去。刘芬咬着牙,也笨手笨脚地跟着爬了进去。 屋里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陈念身上的味儿。 刘芬的心莫名地抽了一下,但那点念头一闪就没了,很快被更大的贪婪给压了下去。 两人不敢点灯,借着窗户外头那点月光,直奔炕头的旧书堆。周兰眼尖,很快就在一本破烂的《赤脚医生手册》里,翻到一张叠好的草稿纸。 她激动得手都哆嗦了,赶紧展开。 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些数字,在纸的末尾,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 “多报利润:521.5元”。 是它!就是它! 周兰和刘芬激动得浑身发抖,差点叫出声来。刘芬甚至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她终于抓住了这个“不孝女”的把柄! 周兰一把将纸揣进怀里,跟宝贝似的死死捂着,拉着刘芬就想原路爬出去。 两人手忙脚乱地爬上窗台。 周兰一条腿刚迈出去。 就在这时。 “吱呀——” 身后的堂屋门,开了。 紧接着。 屋里屋外,几盏马灯和手电筒,刷地一下同时亮起! 十几道光柱子,一下就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周兰和刘芬睁不开眼。 等她们好不容易看清,才吓得魂飞魄散。 院子里,堂屋门口,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陈秀英、陈念、赵铁柱、张栓柱,还有村里那几个老家伙……一张张熟悉又冰冷的脸,跟看耍猴似的,死死盯着窗台上那两个丢人现眼的女人。 刘芬脑子里“嗡”的一声,啥也不知道了。她腿一软,直接从窗台上滚了下来,瘫在地上,裤裆里瞬间热乎乎一片。 她吓尿了。 周兰到底泼辣,吓了一跳后,一股邪火反倒从心底里冒了上来。 事到如今,不如拼了! 她从窗台上一跃而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尖叫: “抓我们干啥!我们是来为民除害的!” “陈秀英!陈念!她们贪污!虚报利润,贪了集体五百多块钱!” “这张纸就是证据!” 她又扭头冲着赵铁柱,壮着胆子吼道:“赵铁柱,你别官官相护!我们现在就去县里举报!” 瘫在地上的刘芬,也好像一下找到了胆气,跟着指着奶奶身后的陈念,哭天抢地地控诉: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为了往上爬,连贪污这种事都敢干!” “我今天就是大义灭亲,也不能让你毁了我们陈家!” 她想拿自己当妈的身份来压人。 面对亲娘的控诉和周兰的疯狂,陈念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只有冷得像冰碴子的寒意。 她从奶奶身后走出来,一步步,走到两个丑态百出的女人面前。 她甚至没看周兰手里那张所谓的“罪证”,只是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刘芬,淡淡地问了一句: “娘,我给你备的这份‘大礼’,还满意吗?” 什么? 什么叫……“给你备的”? 刘芬和周兰的叫嚷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一下就没了声。 陈念的目光,这才落在那张被周兰死死攥着的纸上。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现在,你可以翻过来,看看背面了。” 周兰一愣,下意识地,用颤抖的手,翻过了那张纸。 借着灯光,纸的背面,四个用毛笔写的、力道十足的大字,狠狠砸进她眼里。 ——瓮中捉鳖。 这四个字,像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周兰和刘芬的脸上。 周围的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哄笑和议论。 赵铁柱气得脸都青了,指着地上的两个人,浑身发抖:“好啊!好啊!家贼难防!原来搅和我们村、去县里告黑状的,就是你们两个!” 刘芬看着那四个字,眼前一黑,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周兰也一屁股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陈秀英的拐杖,重重地在青石板上“咚”地一顿,压下了所有声音。 她没看地上那两个跟死狗一样的女人。 她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被一同叫来、一直缩在人群最后的的大儿子,陈建国身上。 老太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又冷又硬,一字一顿。 “建国。” “你自个儿的媳妇,伙同外人,半夜爬墙偷你亲闺女的东西,想把她往死里整。” “你说,这事儿,咋办吧?” 第125章 又开始整顿 老太太的声音,像一块冰,砸在陈建国的心口上。 陈念能感觉到,全场所有的目光,都像锥子一样,先是扎在她那个所谓的父亲身上,然后,又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一边是吓晕过去的媳妇。 一边是面无表情的亲闺女。 陈建国的脸,火辣辣的,像被人用开水烫过。 羞耻。 愤怒。 以及一种被她这个女儿冷眼审视的、无所遁形的屈辱。 他看着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女人。 再看看女儿那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 一股混杂着失望和暴怒的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这一刻,邪火压倒了他骨子里所有的懦弱和犹豫。 他冲了上去。 “啪!” 一个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刚悠悠转醒的刘芬脸上。 清脆,响亮。 刘芬被打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陈建国双眼通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着她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 “你疯了!” “她是你亲闺女啊!” “你怎么下得去这个手!”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动手打媳妇。 陈念看着这一幕,内心毫无波澜。 迟来的正义,比草还贱。 另一边,陈建军眼看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吓得魂都快没了。 眼珠子一转,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扑通”一声。 他没跪他娘,而是直挺挺地对着村支书赵铁柱跪下了! “赵支书!我是冤枉的啊!”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伸手指向自己的老婆周兰,那模样,像是在指认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都是这个毒妇!是她利欲熏心,猪油蒙了心!” “是她撺掇我大嫂干的坏事!” “我跟她早就过不下去了!正准备离婚!求政府明察,把这个破坏集体生产的坏分子抓走,枪毙了都行!” “千万别连累我这个老实本分的好社员啊!” 这一番颠倒黑白、立刻切割的无耻表演,让周围的村民都发出了鄙夷的嘘声。 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陈念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她的亲人。 瘫在地上的周兰,如遭雷击。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男人,在关键时刻,会是第一个捅她刀子的人! 她整个人都傻了。 随即,一股滔天的恨意,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恐惧。 “陈建军你个天杀的王八蛋!” 她像一头发了疯的母狮子,从地上一跃而起,对着陈建军的脸就是一顿撕咬抓挠。 “当初是谁天天在我枕边吹风,说只要把老不死的和那小贱人弄进去,厂子就是我们的?” “是谁说拿到证据就能分钱,到时候就带我去城里享福?” “现在出事了,你他妈要跟我离婚?我先跟你拼了!” 两人当众撕打在一起,滚在地上,丑态毕露。 也彻底坐实了,两人就是同谋。 就在陈秀英准备开口,宣布家法的时候。 陈念,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清晰地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奶奶,不用您动手了。” 她一步步走到刘芬面前。 这个刚刚被丈夫打蒙、又被女儿看得浑身发抖的女人,此刻像一条败犬。 陈念的眼神里,是彻底的死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从你为了那点钱,翻进我窗户的那一刻起。” “你,就不再是我娘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那个羞愤交加的父亲,陈建国。 她抬起眼,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他最后的伪装。 “爹,从今往后,我陈念,只有奶奶,没有爹娘。” 这句话,比任何惩罚都狠。 比一千个巴掌,一万句咒骂,都来得诛心! 刘芬猛地抬起头,失声尖叫,不敢置信地看着女儿那张决绝的脸。 不…… 她不要我了? 我亲生的闺女,不要我这个娘了? 陈建国更是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秀英看着孙女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又疼,又快意。 她知道,这孩子,在今晚,被自己的亲娘,逼着长大了。 老太太的拐杖,再次重重顿地。 她看着魂不守舍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既然念念不要你们了,那你们大房,以后就自己过吧。” “厂里的活,你们可以干。” “但工分,从今天起,永远只有别人家的一半!” “直到你们自己,赎清自己的罪!” 工分减半! 这意味着,他们要比别人多干一倍的活,才能拿到一样的口粮。 这比直接赶出家门,更是一种折磨。 至于还在地上撕打的二房。 陈秀英连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直接对赵铁柱说:“支书,把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捆了,关进村西头的旧柴房!” “什么时候想明白自己错在哪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这套惩罚,一个是被亲生女儿断绝关系,名誉扫地,经济重创。 一个是被彻底孤立,沦为囚徒。 不死人,不见血,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全村人都被这家人内部的惨烈,和老太太的狠辣手段,镇住了。 陈建国看着被拖走的弟弟弟媳,看看地上失魂落魄的妻子,最后,看向女儿那冷漠决绝的背影。 他第一次,感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这个家,因为一个愚蠢的女人,散了。 …… 这场闹剧,直到天快亮才收场。 第二天早上。 陈家内乱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下河村。 村民们还没议论出个所以然。 村口的邮递员,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送来了一封来自县里的信。 一封盖着红章的正式通知。 信是给陈秀英的,陈念接过来,当众拆开。 信纸上,是冰冷的铅字。 通知上赫然写着: 经初步核查,下河村粉条厂存在严重账目问题,勒令其无限期停产整顿。 同时,要求工厂负责人陈秀英同志,于三日内,到县里接受进一步的“质询和处理”! 家里的蛀虫刚清理干净。 外面的豺狼,已经磨着牙,等不及要上门吃肉了。 张主任的鸿门宴,终究还是来了! 第126章 先去拜真佛 邮递员把信交到陈念手上时,天刚蒙蒙亮。 昨夜的闹剧还未完全散场,打谷场上仍聚着些不愿散去的村民。 陈念当众拆开了那封盖着红章的信。 信纸上,是冰冷的铅字。 她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经初步核查,下河村粉条厂存在严重账目问题,勒令其无限期停产整顿。” “同时,要求工厂负责人陈秀英同志,于三日内,到县里接受进一步的‘质询和处理’!” 最后一个字落下。 陈念的声音,消失在冰冷的晨风里。 那张薄薄的信纸,在她手里,却重如千斤。 刚刚还因陈家内斗而窃窃私语的打谷场,瞬间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 邮递员感觉气氛不对,含糊地说了句“信送到了”,跨上自行车,脚下蹬得飞快,逃也似的离开了。 死寂,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像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彻底炸了! “完了!厂子要被封了!” “我就说要出事!这下好了,全完了!” 昨晚分到钱肉的喜悦,荡然无存。 对“政府”和“被处理”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二房的一个堂亲,叫陈二狗的,突然从人群里跳了出来。 他之前因为在厂里偷懒,被陈秀英当众扣过工分,一直怀恨在心。 此刻,他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他一手指着陈秀英,扯着嗓子尖叫。 “我就说她是个灾星!” “现在好了,把县里的人招来了,我们全村都要跟着倒霉!” “依我看,就该把她绑了送到县里去,给政府一个交代!” 这话,像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部分村民心里最深的恐惧和自保的私心。 “对!不能让她连累我们!” “我们可啥都不知道,都是她让干的!” 场面,一度有了失控的迹象。 面对即将哗变的场面,陈秀英没有长篇大论。 她只是用那根龙头拐杖,重重一顿地。 “咚!”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嚎什么?” “天塌下来了?”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像钉子一样,定格在那个煽风点火的陈二狗脸上。 陈二狗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那股子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陈秀英一字一顿地说。 “厂子倒不了,你们的饭碗也丢不了!” “谁要是再敢妖言惑众,乱我军心,就别怪我不念乡亲情分!” 她身上那股子从末世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强行压下了所有骚乱。 ……回到老宅。 堂屋的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陈念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脸上终于露出了担忧。 “奶奶,张主任拿着那本烂账,就是抓住了我们的死穴。” “到了县里,我们百口莫辩。” 陈秀英呷了口热茶,浑浊的老眼里,闪着锐利的光。 “他这不是要做成烂账。” “是想做成‘死账’。” 赵铁柱和陈念都是一愣。 老太太放下茶杯,一针见血地分析: “他拿着账本,可以说我们贪污,可以说我们管理混乱。”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查清问题,而是为了把问题坐实,把厂子彻底搞臭、搞死。” “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来收拾烂摊子,顺理成章地接手我们的厂子,还有我们和铁路局的订单。” 这番话,让陈念和在场的赵铁柱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对方的胃口这么大,用心如此险恶! 压力之下,陈念的头脑却愈发清晰。 她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厉色。 “奶奶,既然他的依仗是那本烂账,那我们就让这本烂账变得‘不重要’。” 陈秀英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张主任只是供销社的一个主任,他能压我们,但他压不住铁路局!” “铁路局才是我们的‘真佛’!” “我们不能被动地去县里接受他的‘审判’,必须抢在他发难之前,先去铁路局‘报丧’!” “我们不是去求助,是去‘通知’他们:你们的重点供应商,现在被一个地方小官僚恶意阻挠,你们的订单可能无法按时交付。把皮球踢给他们!” ……与此同时,大房的屋子里,一片死寂。 陈建国像个没了魂的木偶,麻木地劈柴、挑水,对屋里的一切不闻不问。 刘芬则彻底垮了。 她不吃不喝,披头散发地坐在炕上,两眼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她不要我了……我闺女不要我了……” 这不是悔恨。 而是被剥夺一切后的巨大恐惧和茫然。 陈念那句“你不再是我娘了”,比任何家法都更让她痛苦。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才是“火葬场”真正的开始。 另一头,村西头的旧柴房里。 被关在里面的周兰,透过门缝,清楚地看到了外面打谷场上的骚乱。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得眼睛发亮。 一个来给她送馊饭的小孩,是她娘家的远房侄子。 周兰趁人不注意,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那孩子手里。 “狗蛋,快!把这个交给你舅舅!” “让他趁那老不死的明天不在村里,赶紧带人来闹事!” “就说厂子要倒了,让村里人去抢厂里的红薯和粉条,抢到就是赚到!法不责众!” “快去!” ……陈秀英对孙女的计划大加赞赏。 她当即拍板,立刻动身去县里,但第一站不是县政府,而是铁路局后勤处。 她让陈念准备“礼物”,但不是普通的粉条。 老太太借口去后院,悄悄从空间里取出一些品质极佳的干辣椒、豆角和几样说不出名字的蔬菜干。 她指导陈念,用自己教的秘方,做了一小坛开胃的酱菜。 “粉条是生意,但这个,是人情,更是我们独一无二的能力证明。” 老太太对陈念说: “咱们要让对方知道,我们不仅能稳定供货,还能不断提供让他们惊喜的好东西。这叫核心竞争力。” 当天下午,陈秀英、陈念和赵铁柱就准备出发。 临走前,陈秀英再次召集了全村人。 她没有说任何安抚的话,反而当众宣布了“约法三章”。 “第一,我和念念不在的这几天,谁敢再传播谣言、动摇人心,一经查实,年底分红清零!” “第二,谁敢在厂里出工不出力、偷奸耍滑,立刻开除,永不录用!” 她说到这,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陈二狗和几个游手好闲之辈。 “第三,谁要是敢趁火打劫,勾结外人,破坏厂里的生产,就不是扣工分那么简单了。” “我陈秀英说到做到,直接报公安!” “再把他全家的名字,从下河村的户口本上,给我一笔一笔地划掉!” 三条铁律,像三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彻底镇住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三人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子颠簸,陈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心里紧张又期待。 第127章 你敢接吗 县铁路局后勤处,是座三层高的红砖小楼。 门口一个大铁门,旁边开了个小窗,是传达室。 三人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传达室里,一个穿着干部服的年轻办事员,头也没抬。 “找谁?有预约吗?” 赵铁柱赶紧上前,陪着笑脸。 “同志你好,我们是下河村的,找后勤处的李科长。” 办事员这才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他对着电话“喂”了两声,说了句“下河村的人找”,然后就挂了。 他冲赵铁柱摆摆手。 “真不巧,李科长去下面站点开会了。” “今天一整天都不回来。” 赵铁柱一听就急了。 “开会了?那……那我们等等。” 办事员不耐烦地挥挥手。 “等着也没用,都说了不回来了。” 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报纸,再也不搭理他们。 三人只能在门口的大树下干等着。 从早上,一直等到日头升到头顶。 赵铁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树下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念叨。 “这可咋办啊,这可咋办啊……” 陈念没说话,她只是靠着树干,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办公楼的大门。 这半天,她看得清清楚楚。 不断有人进出那间挂着“后勤科”牌子的办公室。 其中好几个人,她都认得,上次来送货时,还跟李科长一起跟她们说过话。 李科长,根本就没去开会。 他是在故意躲着她们。 很可能,是已经受到了张主任的压力,或者“招呼”。 这条路,被堵死了。 就在赵铁柱快要绝望的时候,陈念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是刚从冰柜里出来的中年男人。 他每天中午十二点整,都会准时从办公楼里出来,独自一人,端着个搪瓷缸子,往食堂的方向走。 陈念向传达室的办事员旁敲侧击,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那办事员大概是闲得慌,随口答道:“那是我们王主任,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我们都管他叫‘王阎王’。” 王阎王。 陈念当机立断,凑到奶奶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奶奶,等不到小鬼,咱们只能去撞阎王了!” …… 中午十二点整。 王建业主任像往常一样,准时走出大楼。 他刚走了没几步。 旁边突然冲出来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姑娘。 老太太脚下不知怎么一绊,直挺挺地就朝他身上倒了过来。 王主任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 赵铁柱在不远处看着,吓得魂都快飞了。 碰瓷? 这可是碰瓷碰到了阎王爷身上啊! 王主任果然大怒,扶稳了老太太,立刻沉下脸。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乱闯什么!” 没等他发作,陈秀英站稳了脚跟,立刻躬身,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王主任,我们是下河村粉条厂的。” “我们不是来乱闯的,我们是来向组织自首的!” 自首? 这惊人的开场白,成功勾起了王主任的一丝兴趣。 他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老太太。 陈秀英不慌不忙,示意陈念打开随身的布包。 陈念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 一本是她做的新账。 另一本,是她自己连夜誊抄的、比刘芬那本更烂、更“罪证确凿”的假烂账! 就在王主任被这番操作搞懵的时候,陈秀英又示意陈念,打开了那个用布包着的酱菜坛子。 布盖一掀开。 一股无法形容的、霸道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味道,又酸又辣,还带着一股子奇特的酱香,勾得人舌根底下直冒酸水。 陈秀英不提送礼,只说:“王主任,我们的账是乱的,但我们的心是正的,我们的手艺是真的。” “这是我们厂子研发的新品,想请领导批评指正,看看我们还有没有资格,继续为铁路工人们服务!” 王主任是何等人物,他被老太太的胆识和这坛酱菜的香味,彻底镇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破例将三人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让秘书拿来一双筷子,夹了一小撮酱菜,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复合的、开胃的极致美味! 陈秀英趁热打铁:“王主任,我们真心想把厂子办好,也敢于承认自己的问题。这本新账,就代表了我们刮骨疗毒的决心。” 她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之色。 “只是,县供销社的张主任,非要拿着我们以前的烂账说事,说我们是贪污腐败,勒令我们停产。” “我们不是怕调查,我们是怕耽误了给铁路局的订单啊!” “这批货要是交不出去,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赔不起铁路局的损失!” 王主任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一个敢于“自首”、并且能拿出如此惊艳新品的村办工厂,会是那种纯粹的贪污团伙? 反倒是那个“张主任”,卡着铁路局的供应商,其心可诛! 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对供销系统某些人利用职权吃拿卡要的行为不满,这次正好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他一言不发,当着陈秀英的面,直接拨通了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找到了分管供销社的刘副主任。 “老刘,我王建业。” “我问你个事,你们县供销社是不是有个叫张什么的,正在调查我们铁路局的重点扶持单位——下河村粉条厂?还把人家的生产给叫停了?” “我提醒你一句,下河村的订单是我们局里定了性的,是保障一线铁路工人的重要任务。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什么狗屁倒灶的烂账当令箭,恶意阻挠生产,别怪我王建业不给你面子,直接把报告捅到市里去!” …… 与此同时,县供销社。 张主任正泡着一杯上好的龙井,得意洋洋地等着陈秀英上门求饶。 他已经想好了一百种方法来炮制她。 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 是顶头上司刘副主任。 电话那头,刘副主任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张胖子!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谁让你去动铁路局的人的?王阎王亲自打电话来告状了!” “你马上!立刻!把下河村的人给我当菩萨一样请回来!厂子即刻复工!” “你要是敢再出一点幺蛾子,就自己卷铺盖滚蛋!” 张主任握着电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冷汗涔涔而下。 他精心布置的鸿门宴,还没开席,就变成了自己的断头台。 …… 铁路局办公室,王主任挂了电话,脸色缓和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老太太,第一次露出了欣赏的目光。 他指了指那坛酱菜:“这个,留下。你们的厂子,明天就复工。”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们那个烂账的问题,确实也该管管了。这样吧,明天下午,你带着你这个小孙女,再来我这一趟。” “我给你们介绍一个县里最好的会计师,帮你们把账彻底理顺。” “我们铁路局的合作伙伴,不能是糊涂蛋。” 第128章 一坛咸菜 赵铁柱还杵在原地,脸上又后怕又发懵。 这事儿变得太快,他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 陈念的心跳得厉害。 她扭头去看奶奶。 陈秀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很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能决定全村饭碗的交锋,对她来说,不过是出门赶了个集。 老太太对王主任点了下头,声音平淡。 “那敢情好,就麻烦王主任了。” 王主任看着她镇定的样子,眼里的欣赏更浓,只是点头,没多说话。 三人走出铁路局大门,午后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 赵铁柱这才回过神来。 他两只手一个劲儿地搓,嘴皮子有些哆嗦。 “老嫂子,我的亲嫂子,”他跟在陈秀英后头,嗓门都变了调,“咱们这是……这是碰上活菩萨了啊,王主任可真是个青天大老爷。” 陈秀英却摇了摇头。 她停下脚,回头看着身边的陈念。 “念念,你记着。”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人。” 陈念心里一紧,认真听着。 “王主任帮的不是咱,”老太太压低了嗓子,“他帮的是他自己。” “供销社和铁路局后勤,是两条道上的车,谁也不挨着谁。可县里就这么大块肉,他多啃一口,你就得饿着肚子。这两家,早就想给对方使绊子,下点眼药了。” “咱们这个绕开供销社的‘直供厂’,正好,就是王主任递过去的一把刀子。” “姓张的把他惹毛了,他正好顺着台阶下,把咱这把刀子扶起来,正好借咱这把刀,去捅一捅供销社那帮人的腰眼。” 老太太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至于那坛子酱菜,是让他觉得,咱这把刀子,够快,够利,值得他用。” 奶奶这几句话,一下子让陈念心里全明白了。 她全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们就是大人物斗争时,被夹在中间的棋子。 只不过,她们拼了命,证明了自己不是普通的棋子,而是能帮着搬回一局的卒子。 赵铁柱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的娘……这里头的道道也太多了。” 三人正说着,迎面,一个蔫头耷脑的影子从县政府大楼那边晃了过来。 正是张主任。 这会儿的他,没有了在下河村时的威风。 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干部服满是褶子,脸白得没有血色。 他耷拉着脑袋,两眼发直,没了神采。 他瞧见陈秀英三人,眼里满是恨意,可看见陈秀英,又立刻显出恐惧,下意识想往旁边躲。 可陈秀英,压根没想放过他。 老太太拄着拐杖,笃,笃,笃,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跟前,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张主任吓得一哆嗦,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她。 陈秀英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语气像是关心后辈。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张主任,天冷了。” “多穿件衣服,可别冻着了。” 这话听在张主任耳朵里,让他备受打击。 他一个趔趄,差点坐到地上。 羞辱。 这话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嘴唇抖动,想骂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嗬嗬作响。 最后,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他们身边逃走了。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赵铁柱朝着地上“呸”了一口。 “活该!” ……就在陈秀英在县城办事的时候。 下河村西头的破柴房里。 被关了几天的周兰,正在狭小的地方来回转圈。 门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头探脑地凑过来。 是她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叫狗蛋,每天给她送饭。 周兰眼睛一亮,立刻扑到门缝边。 “狗蛋,你过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浸得发皱的纸条,从门缝里塞了出去。 “快,把这个给你三舅送去,告诉他,老不死的今天去县里了,村里没人,让他赶紧带人来。” 纸条上,是几个歪七扭八的字。 “老不死的去县里了,速来,抢东西!” 狗蛋接过纸条,愣头愣脑地点点头,揣进怀里拔腿就跑。 周兰的娘家兄弟,人称周老三,是附近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平日里专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他收到信,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下河村办厂发了财的事,早就传得十里八乡人尽皆知了。 他十分眼红。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周老三立马喊上了十几个跟他一块混的无赖,又托人,偷偷摸摸在下河村里联络了几个以前偷懒被扣过工分,心里正恨着陈秀英的懒汉当内应。 一群人鬼鬼祟祟地约定好了。 就在今晚后半夜,人睡得最沉的时候,冲了粉条厂的仓库。 抢东西。 法不责众,抢到手里的就是自己的。 ……回村的班车摇摇晃晃。 赵铁柱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嘴上不停地说着粉条厂往后的规划。 陈秀英却一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养神。 陈念不知怎么,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直跳,好像要出什么事。 她望着窗外倒退的田野,轻声问: “奶奶,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去县里,村里……不会有事吧?” 陈秀英这才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冷意。 “出事才好。”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可话里的意思却让人心底发寒。 “不出事,咋知道这村里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我倒怕他们胆子太小,不敢冒头。” 陈念的心往下一沉。 她明白了,奶奶什么都知道。 甚至,她就是故意把村子空出来,等着那些鬼怪自己跳出来。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饭菜香,村子安静,跟他们走的时候没两样。 赵铁柱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跟陈秀英打了个招呼,就哼着小曲,回家吃饭去了。 陈秀英却没急着回家。 她让陈念先回去。 “念念,你先回,烧水做饭,我出去溜达一圈。” 陈念点点头,看着奶奶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朝村东头走去。 那个方向,是民兵队长张栓柱的家。 张栓柱正蹲在院里呼噜呼噜地扒饭,瞧见陈秀英来了,赶紧放下碗迎了出来。 “陈大娘,您怎么来了?” 陈秀英没进屋,就站在院门口,只交代了一句话。 “栓柱,今晚让你挑的那几个小伙,都机灵点,别睡死了。” “后半夜听见锣响,立马抄上家伙,去打谷场。” 张栓柱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脸一绷,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我明白了。” ……陈念回到家,路过大房的窗下。 屋里黑着灯,很安静。 她放轻了脚步,还是听见了从里面传出的动静。 是她那个大伯娘,刘芬压抑着嗓子的哭声,还有她爹陈建国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完了……那老不死的又赢了……”刘芬的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怨毒,“咱们这辈子,算是翻不了身了……” “她把账本给了陈念那个小贱人,就是把咱们的活路全给断了啊。” “我当初怎么就生了那么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啊。” 眼看着别人家日子越过越好,自己家却在烂泥里打滚,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种滋味,比刀子剜心还难受。 第129章 狗咬狗? 下河村的狗都不叫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陈家老宅的堂屋里,一盏灯都没点。 陈秀英斜靠在太师椅上,在浓稠的黑暗里睁着眼,整个人静得像块石头。 她不怕今晚有人来,就怕他们不敢来。 隔壁屋,陈念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心口堵得慌,可一想到奶奶回村时那副笃定的样子,她又硬生生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 村子另一头,打谷场四周的暗影里,民兵队长张栓柱领着几个精壮后生,一个个手里攥着扁担、锄头,猫着腰等着信儿。 子时刚过,村口那条窄窄的土路上,晃晃悠悠地冒出几个人影。 周兰的亲弟弟,周老三,走在最头里。 他后头跟着十来个从邻村凑来的二流子,没一个长着正经过日子的脸。 刚进村,就有人捂着胳膊“哎哟”了一声。 “这村里的蚊子咋恁毒!” 另一个摸着瘪下去的肚皮,有气无力地哼唧。 “三哥,还有多远啊,腿都软了。” 还有一个已经做起了白日梦。 “三哥,等拿到钱,我头一件事就是去把隔壁村那小寡妇给娶了!” 周老三回头一人后脑勺给了一巴掌,压着嗓子骂: “瞧你那点出息!” “等进了仓,里头的粉条子管你们吃到吐!” “都给老子闭了嘴,机灵点儿!” 内应陈二狗在前头领路,这伙人专挑那几条爱叫唤的狗不经过的地儿,鬼鬼祟祟地摸到了打谷场旁的仓库。 周老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那把大黑锁上,都快冒出绿光了。 他朝身后的人递了个眼色。 几个人立马从怀里掏出家伙事,对着锁头就是一通猛撬。 他们这边撬得起劲,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落进了暗处几十双眼睛里。 “咔嚓。” 一声脆响,锁断了。 仓库的大门被推开一道能挤进人的缝。 周老三一伙人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争先恐后地往里钻。 一进屋,瞧见那满地堆成小山的红薯,还有那一捆捆扎得结结实实的粉条,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发了!这下是真发了!” “三哥,这么多货,咱们哥几个咋分啊?” 他们正为怎么分赃吵得脸红脖子粗,一声尖锐刺耳的铜锣声,猛地划破了夜空。 “哐——!” 紧接着,村子四面八方,锣声响成一片。 “抓贼啊!” “有人抢仓库喽!” “这帮狗日的敢来咱们下河村偷食,打死他们!” 锣声、狗叫声、村民的叫骂声搅和在一起,整个下河村都被炸醒了。 周老三那伙人彻底慌了神,扭头想往外冲,却发现来路已经堵得死死的。 打谷场上,一支又一支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眨眼就把整个仓库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栓柱带着几十个民兵和闻讯赶来的村民,高举着锄头、扁担、粪叉子,那阵仗,别说是人,连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 黑压压的人群分开一条道。 陈念扶着陈秀英,手里提着一盏马灯,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火光映在老太太的脸上,那双眼珠子亮得吓人,冷冷地扫过地上那群腿肚子已经开始打摆子的贼。 周老三还想嘴硬,扯着嗓子叫唤。 “你们想干啥?我们这么多人,你们还敢把我们咋样?” 陈秀英压根没搭理他,视线越过这群人,投向周围举着火把的村民。 老太太缓缓开了口,声儿不大,却清晰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陈二狗。” “王麻子。” “刘三。” “……是你们自个儿滚出来,还是想尝尝栓柱他媳妇的擀面杖?”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尽了。 他们本来缩在人群里,还当神不知鬼不觉,哪成想老太太的眼睛尖得跟鹰似的。 四面八方射来的鄙夷和愤怒的视线,让他们浑身都不自在。 “扑通!” 陈二狗第一个绷不住,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扑出来,跪在地上就哭嚎。 “奶!老祖宗!我错了!是王麻子跟我说今晚有肉吃,我才跟着干了这糊涂事!” 王麻子一听,也赶紧跪下,指着旁边的刘三。 “不是我!是刘三!是他先答应周老三的!” 几个人当场狗咬狗,互相攀扯起来。 陈秀英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看着他们演。 等他们声儿小了,她才对张栓柱下了令。 “勾结外人,吃里扒外,这是大罪。” “这几个内应,从今天起,全部开除出厂,年底的分红也一分没有!” 这话一出,那几个内应的家属在人群里顿时哭天抢地。 老太太充耳不闻,接着说: “另外,罚他们把全村的茅房,从东头到西头,连着掏上一个月!” “让他们好好闻闻,咱们下河村的钱,到底香不香!” 这话说得解气,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不少村民都笑了。 笑声一落,陈秀英的视线又落回了周老三那伙人身上。 她对着周围情绪又被调动起来的村民们问: “至于这些想抢咱们全村饭碗的外人,该怎么办,大家伙儿说呢?” 她话音刚落。 “打死这帮狗日的!” “敢来抢我们的钱,弄死他!” 村民们一拥而上,拳头、巴掌、鞋底子,劈头盖脸地就往周老三那伙人身上招呼。 一时间,场子里全是惨叫声和村民们的叫好声。 一顿胖揍下来,周老三一伙人个个鼻青脸肿,在地上哼哼唧唧,爬都爬不起来。 陈秀英手里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行了!” 她喝止了还想上前的村民。 “打死了人还得咱们赔命,不值当。” 老太太对张栓柱说: “把这些人都捆结实了,天一亮就扭送公社,让他们滚进去吃牢饭!” 民兵们立刻上前,用麻绳把这伙人一个个捆成了粽子。 完事后,陈秀英让人把已经吓得瘫软如泥的周老三,拖到了自己跟前。 她只问了一句。 “谁让你来的?” 周老三哪还敢嘴硬,哆哆嗦嗦地全招了,说是他亲姐姐周兰指使的。 陈秀英的脸上,这才透出一丝笑模样。 她对着张栓柱一挥手。 “押上他!” 接着,她猛地转身,对着身后所有村民高声喊道: “走!咱们都去瞧瞧,这个吃里扒外的家贼,到底长了个什么三头六臂!” 一声令下,上百号人高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朝着关押二房的柴房涌去。 这不止是对内贼的审判,更是对全村人的一场公开课。 柴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建军和周兰被这阵仗吓得贴着墙角,抖得和筛糠一样。 当周兰看清被民兵押在最前头那个人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那人被打得脸都肿了,糊着一层血泥,她起初没认出来。 可那双惊恐万状地望向自己的眼睛……那眼神她太熟了。 是周老三! 是她的亲弟弟! 周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陈秀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 所有村民的怒火,瞬间都聚焦到了柴房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 陈建军的反应快得惊人。 不等陈秀英发话,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没跪他娘,而是直接跪趴在地上,一把抱住了陈秀英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娘!我的亲娘啊!” “都是这个毒妇!都是她害我的啊!” 他伸出手指着自己的老婆周兰,满脸都是恨。 “是她天天在我耳朵边上念叨这些,我才一时猪油蒙了心!” “娘!您可得信我!这事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我要跟她离婚!我这是被她给骗了啊!” 说着,他猛地转身,冲到周兰面前,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你这个贱人!害人的东西!敢算计到咱们自己家头上!我今天就打死你!” 周兰捂着脸,看着自己的丈夫。 这个几个时辰前还在跟她信誓旦旦要一块享福的男人,此刻为了保住自己,转眼就把她推出去当了替死鬼。 她疯了一样想扑上去撕咬,却被两个民兵死死按住了肩膀。 “陈建军!你这个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第130章 收购 陈秀英一句冷冰冰的问话,砸进人群。 整个柴房前,瞬间炸了锅。 “浸猪笼!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就该浸猪笼!” “送公安!让她去吃牢饭!” “打死她!打死这个吃里扒外的贱人!” 村民们怒火中烧,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周兰撕了。 周兰瘫在地上,听着这些咒骂,吓得浑身乱颤。 陈建军跪在一旁,头埋得更低,生怕这火烧到自己身上。 “咚!” 陈秀英手里的拐杖重重一顿。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老太太的目光扫过周兰毫无血色的脸,声音不带温度。 “送公安?” “太便宜她了。” 她转向村支书赵铁柱,一字一顿地吩咐。 “支书,麻烦你做个见证。” “从今天起,周兰这个名字,从我们陈家的族谱上,给我一笔一笔地划掉!” “她的户口,也从下河村迁出去!” “从此以后,她是死是活,是病是灾,都跟我们陈家,跟下河村,再没有半点关系!” 这比杀了她还狠。 在这个年代,被夫家除名,被村里迁户,就再无立足之地,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这是一种社会性的死亡。 周兰猛地抬起头,看着陈秀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求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秀英不再看她,对着人群里那个被打得一瘸一拐的周老三,冷声道。 “周老三,你姐,你领回去。” “是死是活,你们周家的事。” 周老三哆嗦了一下,看着周围村民要吃人的眼神,不敢说半个不字。 他忍着腿上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过去,拖着已经失了魂的周兰,消失在夜色里。 处理完周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还跪在地上的陈建军身上。 陈建军吓得一哆嗦,心里却存着侥幸。 他刚才可是第一个站出来跟周兰划清界限的。 陈秀英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没骨头的二儿子,一脸嫌恶。 “你,也别想好过。” “你住的那两间屋子,收回来。” “从今往后,你一个人,搬去村尾的牛棚住。” “每天的活儿,就是给队里的牛割草、清粪。你的工分,跟牛一样算。”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 工分跟牛一样算,那不就是说,他陈建军以后就跟畜生一个待遇了? 陈建军却如蒙大赦。 只要不把他赶出去,只要还能在村里混口饭吃,住牛棚算什么! 他砰砰砰地就磕起头来,额头都磕青了。 “谢谢娘!谢谢娘开恩!我一定好好改造,我一定好好给牛割草!” 那副谄媚又卑贱的模样,让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个男人,骨子里已经烂透了。 这场闹剧,直到天快亮才收场。 第二天,陈念照例去给大房送饭。 碗里,是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和一块能当石子儿使的窝头。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霉味。 刘芬披头散发地缩在炕角。 陈建国坐在小板凳上,背驼得更厉害了,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 陈念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她没什么表情地开口。 “吃饭。” 然后,她语气平淡地,把昨晚周兰和陈建军的下场说了一遍。 刘芬听着,手一抖,那碗稀粥“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热粥混着泥土,糊了一地。 她吓得浑身发抖,如果昨晚她没有被吓晕,而是跟着周兰一起嘴硬,那被赶出去的人,是不是就多她一个? 陈建国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看着女儿冷漠的脸。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念念……爹……爹对不起你。” 这是他第一次,跟女儿说对不起。 陈念的身子僵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也隔绝了屋里男人压抑、痛苦的呜咽。 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但离春天,还远得很。 到了下午。 村里人正准备下地,一阵“突突突”的马达声由远及近。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到了村口打谷场上。 这可是稀罕玩意儿,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家家户户的门后,墙角边,大树下,都探出一个个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车门打开,王主任从驾驶位上下来了。 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请下来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身干净蓝布中山装的男人。 那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皮肤白净,神情倨傲,一看就不是庄稼人。 村民们立刻小声议论起来。 “看那白净的脸,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吧?” “戴着眼镜,能看清路吗?可别一脚踩牛粪里!” “他来干啥?不会是看上咱们村哪个姑娘了吧?” 陈秀英领着陈念,早就等在了那里。 “王主任,大老远过来,辛苦了。” 王主任笑着摆摆手,指着身边的男人介绍道:“老嫂子,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方致远同志,县里最好的会计师。” 方致远推了推眼镜,矜持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泥泞的土路和土坯房,眉宇间掠过不易察觉的嫌弃。 陈秀英把人请进了自家院子。 院里摆着一张洗得发白的旧木桌,和几条长板凳。 方致远从兜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对着板凳反复擦了三遍,才小心翼翼地、只用屁股尖儿坐了上去。 那讲究的劲儿,让偷看的村民们又是一阵嘀咕。 就在这时,院里那只威风凛凛的芦花大公鸡,扑腾着翅膀,一个飞跃,稳稳地落在了桌子上。 它歪着脑袋,看见方致远刚摊开的笔记本,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伸长脖子,“笃”地一下就啄了上去。 “哎呀!” 方致远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板凳上弹了起来,指着那只鸡,声音都变了调。 “鸡!鸡!快把它弄走!” 他手忙脚乱地挥着手,想把鸡赶走。 大公鸡被他惹恼了,梗着脖子,对着他“咯咯咯”地叫,还扑腾起翅膀,扇起一阵尘土。 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上演了一出“秀才斗公鸡”的滑稽戏码。 躲在墙角看热闹的村民们,一个个捂着嘴,肩膀抖动,想笑又不敢笑。 好不容易,陈念把那只公鸡赶走了。 方致远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服,脸色很不好看。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准备开始工作。 陈念把她做的那几本新账本,放到了他面前。 方致远心里压根没当回事,不情不愿地拿了起来,心想一个村丫头能做出什么像样的账。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脸上的不屑,凝固了。 他扶了扶眼镜,又翻了一页。 眼睛,瞪大了。 他开始一页一页地快速翻动,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到惊讶,从惊讶到震惊,最后,变成了狂喜! “复式记账法!” 他猛地抓住陈念的胳膊,激动得涨红了脸。 “小同志!你这个……这个借贷记账法,是跟谁学的?太精妙了!简直是艺术!” “还有这个成本核算!天哪!我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没想过可以这么算!” 院子外的村民们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那副激动的模样,他们可看得一清二楚。 赵铁柱压低了嗓子,跟旁边的王婆子嘀咕。 “你们看,那文化人脸都憋红了,是不是被咱们念念的学问给问住了?” 王婆子则一脸“我全懂了”的表情,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问住了,我瞧着,他是想拜师!想学咱们念念点石成金的本事!”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院子里,方致远已经彻底陷入了对账本的痴迷中,他拉着陈念,一会儿指着这里,一会儿问着那里,态度极为恭敬。 最后,他一把抓住陈秀英的手,语气恳切。 “老太太!工钱我一分都不要!我只有一个请求,只要您能让我在小同志身边,跟着她学习这种记账方法,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下,彻底坐实了村民们的猜测。 不要钱,还要跟着学? 这不就是拜师是什么! 一瞬间,所有人看陈念的眼神都变了。 那已经不是看一个能干的丫头了,那是看活神仙! 方致远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他当即就要开始工作。 他一脸严肃地对陈秀英说:“老太太,这厂子要正规化,第一件事,就得从根上理顺。” “咱们得把各家各户用来种红薯的地,都重新丈量一遍,然后白纸黑字,跟他们签‘收购合同’!” “收购合同?” 陈秀英和赵铁柱对视一眼,都面露疑惑。 这又是个什么新鲜词? 第131章 门槛有点高 “收购合同?” 方致远咳了一声,推了推眼镜,把这四个字吐出来。 声音不大,但落在下河村这群人耳朵里,像一声炸雷,炸得人心头一紧。 刚才还在笑的村民,脸上的笑一下就没了。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那股热络劲儿一下就冷了,换上了提防。 “合同?” “啥玩意儿?” “这词……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方致远看着他们警惕的样子,只能压着性子,用他那套城里人的话解释。 “合同就是立字据,白纸黑字,国家管,法律保。” 他停了一下,想让这话听着顺耳点。 “上头写明,村里出地,厂子按什么价收红薯,何时给钱,都写清楚。” “签了字,按了红手印,两边都得认,谁也赖不掉!” 他这边说得越有条理,村民们那一张张晒得黝黑的脸,反而越白。 法律? 字据? 按手印? 这些词对刨了一辈子地的庄稼人来说,太吓人了。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俺的娘!还要按手印?那不是卖身契吗!” 一个婆姨拍着胸口,嗓子发尖。 另一个汉子压着声对旁边人说: “俺城里亲戚讲,厂里的合同没好东西!签了字,一天上几趟茅房都记着,多去一趟就扣钱!” 这话像一滴水进了热油锅,人群立马炸了。 “完了,这是要把咱们当长工使唤!” “搞不好签了字,回头就把你拉到黑煤窑挖煤去!” 前一秒还把陈念当菩萨看的村民,这会儿再看她,眼神里全是躲闪和害怕。 赵铁柱急得一头汗,他也不懂什么是“合同”,可看大伙儿这反应,就知道要糟。 他赶紧扭头,用眼神示意陈秀英。 陈秀英倒是稳得住。 她对方致远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跟前,凑到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那个年轻人先是一愣,接着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对着陈秀英连连点头。 陈秀英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回人群当中,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 “哭丧呢!” 老太太一嗓子,比什么都管用,闹哄哄的场子立刻安静了。 她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褶子笑开了。 “这合同,没你们想得那么邪乎。” “要我说,这玩意儿,就是过去大户人家娶媳妇,下的那张大红聘书!” 聘书? 村民们都听愣了。 陈秀英一指身后冒着热气的厂房,又用手把在场的村民划拉一圈。 “咱们这个粉条厂,就是咱十里八乡最精神的小伙儿!” “你们各家各户的地,就是那一个个的好闺女!” “今天签这个,就是明媒正娶,是咱厂子抬着轿子,上门来娶你们家的‘闺女’!” “这‘聘书’上写着呢,保证‘彩礼’——就是收红薯的钱,只多不少!” “保证对你们的‘闺女’,也就是地里那红薯,伺候得妥妥帖帖,一个不糟蹋!” “还保证,每年都让你们的‘闺女’给你们生个大胖小子!年底的分红,一分钱都跑不了你们的!” 老太太一拍大腿,嗓门提得很高。 “现在,就看谁家愿意把好闺女,嫁给咱这个‘富户’!想结亲的,都来排队!” 这话一落地,村民们先是傻了半天,跟着就有人一拍大腿,喊了起来。 “哦——!我懂了!这是给咱家地找婆家啊!”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场子,一下子变成了抢着结亲,比赶集都热闹。 “先量俺家的!俺家地最‘俊’,保准能生!” “滚!俺家的地才‘旺夫’!种啥活啥!” “老嫂子,俺家不要彩礼也行!只要能让俺家‘闺女’嫁进来!” 方致远被一群抢着要当“老丈人”、“丈母娘”的村民挤在中间,手里的纸笔都快拿不稳了,脑子嗡嗡的。 就在村里为了“嫁闺女”闹翻天的时候,村口那条土路上,又开过来一辆小轿车。 不是王主任那辆绿吉普,是辆黑色的,看着更气派。 车在打谷场边上停稳了。 车门一开,先下来个穿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笑,看着和气。 村里人都不认识。 可他接着从车里拉出来的人,大伙儿可太熟了。 不就是前几天还很威风的张主任嘛! 再看这会儿的张主任,哪还有半点威风。 两手提满茶叶、糕点,脸上的肥肉耷拉着,一身西装也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抽了筋。 他看见一大群村民,腿肚子先抖了一下,下意识想往车里躲。 那笑脸干部哪能给他机会? 手上加了把劲,直接把人推了出来。 “张主任,王主任电话里可说死了,让你务必亲自来,给陈老太太和下河村的乡亲们赔不是。” 来人是县供销社的刘副主任,他接到王主任电话的时候,腿都软了,连夜跑到张主任家,硬是把人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刘副主任推着张主任,推到陈秀英跟前。 陈秀英坐在一张长凳上看热闹,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副主任满脸是笑,搓着手上前。 “老太太,我是县供销社的小刘。这张胖子有眼无珠,冲撞了您,我今天特地押他过来,给您赔罪!” 说完,他反手对着张主任屁股踢了一脚。 “站那儿干嘛!还不给老太太道歉!” 张主任的脸涨成猪肝色,全村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让他浑身难受。 他别扭地弯下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太太……对不住……” 陈秀英根本不理他,自顾自从耳朵里掏了掏。 “人老了,不中用,耳朵背,听不清。” 她又抬起头看看天。 “今天风也大,说话都给吹跑了。” 刘副主任是个明白人,眼珠一转就懂了。 他立刻拉下脸,抬腿对着张主任的腿窝踢了一下! “扑通!” 张主任重心不稳,两腿一软,跪在了陈秀英面前的地上。 这一下,整个下河村都活了! “哎哟喂!跪下啦!” “快,把那边的凳子搬过来,前头看得清楚!” 刚才还围着方致远抢“亲事”的村民,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不少人真就搬着小板凳,嗑着瓜子,把张主任围得严严实实。 这可真热闹。 “跪直点!脑袋耷拉着给地磕头呢?” “哭啊!怎么没动静了?没吃饭?要不要我给你拿个窝头垫垫?” 一声高过一声的起哄,句句扎在张主任心上。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公开赔罪之后,刘副主任好说歹说才把看热闹的村民劝开,单独把陈秀英请到一边。 他姿态放得极低,搓着手,脸上全是讨好。 “老太太,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张胖子这种人计较了。” “为了表示我们供销社的歉意,我在这儿给您拍板。以后,你们粉条厂的粉条,我们供销社全要了!价格您不用操心,保证比你们卖给铁路局的,每斤高五分钱!” 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销路有了,价钱还更高。 陈秀英听完,脸上还是笑呵呵的,看不出喜怒。 她不慌不忙地端起旁边陈念递来的搪瓷缸子,吹开热气,抿了一口。 等缸子放下,她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刘主任这心意,我老婆子领了。” “不过呢,我们这庙小。” “铁路局那边,是咱家的‘正房’,当初雪里送炭,这份情不能说断就断。” 老太太话里一转,眼睛眯了起来。 “至于你们供销社嘛……” “要是真有诚意,纳个‘偏房’,倒也不是不行。” “就是不知道,这‘偏房’进门的‘彩礼’,给得能不能比‘正房’还高啊?” 刘副主任脸上的笑,僵住了。 第132章 闭门羹 刘副主任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老太太,心里头一次升起一股子寒意。 这哪里是个农村老太太? 这分明是个人精! 她不仅没被自己开出的高价冲昏头,反而三言两语,就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答应她,供销社就得拿出比铁路局更高的价钱,他回去没法交代。 不答应,那今天这趟就算是白来了,还得罪了铁路局的王阎王。 刘副主任的脑门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干笑两声,想把这事儿糊弄过去。 “老太太,您真会开玩笑。” “这正房偏房的,都是旧社会的说法了,现在不兴这个。” 陈秀英脸上的笑意不变,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她不接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力。 刘副主任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最后只能一咬牙。 “行!老太太,您是爽快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 “价格,咱们就按铁路局的价走!另外,我们供销社再额外给你们厂里,批十张自行车票!” 自行车票! 这话一出,周围还没散开的村民,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年头,自行车票可是比钱还金贵的东西! 陈秀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看在刘主任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门亲事,我应了。” 她站起身,看都没看还跪在地上的张主任一眼,对刘副主任说: “人,你可以领回去了。” “往后,咱们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 刘副主任如蒙大赦,赶紧拉起已经腿软的张主任,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场由张主任挑起的风波,就这么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下河村不仅没吃亏,反而凭空多了一条销路和十张自行车票。 村民们看着陈秀英,那眼神,已经不是敬佩了,是崇拜。 …… 几天后。 一辆刷得雪白的吉普车,突突突地开进了下河村,停在了打谷场上。 这派头,比上次刘副主任那辆还足。 全村人的眼珠子,一下子都给勾了过去。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女干部。 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梳着齐耳短发,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就很严肃。 另一个二十出头,梳着两条油光锃亮的大辫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审视和理想主义的劲儿。 她们是县妇联的干事,下来调查周兰同志受迫害一事的。 车刚停稳,早就在村口树下猫着的周兰,就像闻着腥味的猫,疯了似的扑了上去。 她一把薅住那个年长的王干事的手,还没开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同志!青天大老爷啊!你们可算是来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嗓子都喊劈了。 “你们要再不来,我就要被那狠心的婆婆给逼死了啊!” 她张嘴就开始胡吣,把自己这些天的“遭遇”添油加醋地编成了一出大戏。 她说自己如何被恶婆婆往死里欺负,天天喝稀的,连口干饭都吃不上。 她说自己如何被丈夫抛弃,还被从家里撵了出来,大冷天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甚至还说,自己的亲闺女陈灵儿,就因为可怜她,给她送了半个窝头,就被罚去工地上干最苦最累的活。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在封建大家庭里,被压迫、被欺凌、走投无路的苦命女人。 王干事听得眉头紧锁,气得脸都发绿。 她最恨的就是这种欺压妇女的封建大家长。 “岂有此理!” 她拽着周兰的手,一脸正气。 “走!带我们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咱们新社会搞这一套!”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往陈家大院走。 可这一路过去,王干事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太安静了。 路上碰见的村民,一看见她们这伙人,特别是瞧见被拽着的周兰,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 他们只是闷着头,脚底下跟抹了油一样,走得飞快。 没有一个人上来搭腔,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那一张张麻木又躲闪的脸,让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年轻的那个女干事,已经悄悄皱起了眉。 很快,她们就到了陈家大院门口。 大门关得死死的。 王干事上前,“砰砰砰”地敲门。 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陈秀英不紧不慢的声音。 “谁啊?” 王干事清了清嗓子,亮出身份。 “我们是县妇联的!来调查周兰同志受迫害的问题!请你立刻开门,接受组织调查!” 门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秀英那慢条斯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歉意。 “哎哟,原来是妇联的同志啊,真是不巧。” “我们厂里刚接了铁路局的紧急订单,这会儿,我正带着全村的妇女同志,开生产动员大会呢。” “这可是关系到国家建设的大事,马虎不得。” “要不,您二位先去村委会坐坐,喝口热茶?等我们开完会,我再去跟您二位好好汇报思想工作?” 陈秀英这一手,直接把两个女干部给架在了半空中。 她们是来给妇女做主的。 可眼下,全村的妇女都在积极搞生产,为国家做贡献。 她们要是硬闯进去,打断了人家的会,那扣下来的帽子可就大了。 破坏生产。 阻碍国家建设。 哪一条都够她们喝一壶的。 王干事的脸,瞬间就黑了。 她气得胸口起伏,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黑着脸,让村支书赵铁柱,把她们“请”到了村委会。 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两名女干部干等了足足一个钟头。 茶都喝了两泡了,陈家那边还是没半点动静。 王干事正要发作,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会计钱老鬼抱着一摞账本,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一看见屋里坐着的两个女干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哎呀!这不是县妇联的同志吗?” 他一脸惊喜,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了上来。 “您二位是来表扬我们厂的女同志的吧?哎哟,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我跟您说,我们厂的女同志,那真是顶起了半边天!” “白天在厂里加班加点,晚上还主动参加夜校,学文化,学技术!” 钱老鬼一拍大腿,说得唾沫横飞。 “特别是我们的小厂长陈念!那可真是了不得!” “年纪轻轻,管着全厂的钱袋子,还懂技术,会搞生产!她就是我们新时代妇女的榜样啊!” 钱老鬼这番话,三言两语,就在两个女干部心里,画出了一个跟周兰嘴里完全相反的、热火朝天的下河村妇女新形象。 王干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眯起眼睛,细细琢磨着钱老鬼的话。 她感觉,这事儿,怕是没周兰说的那么简单。 她决定换个法子。 她放下茶杯,对一旁的赵铁柱说: “赵支书,既然这样,那就麻烦你,把你们厂里所有的女同志,还有周兰同志,都请到这里来。” “我们就在这儿,开一个妇女工作座谈会。” 第133章 是个怨妇 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十几号妇女,加上陈秀英祖孙,赵铁柱,还有两个县里来的女干部,把这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那个戴眼镜的王干事身上。 王干事清了清嗓子,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周兰身上。 “周兰同志,你说你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现在,你可以详细说说。” 周兰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声音凄切,仿佛下一秒就要昏过去。 “王干事,您可要为我们下河村的女人做主啊!” 她一开口,就把自己摆在了所有妇女代表的位置上。 “自从我那个婆婆陈秀英当家,我们女人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她搞那个什么工分制,就是个幌子!” “白天让我们在厂里当牛做马,累死累活,晚上还要逼着我们去上什么夜校,不给人一点喘息的功夫!” “工分记多记少,全凭她一句话。” “我们女人家,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到头来拿到的,还不如男人在外面晃荡一天!”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自己身上的破烂衣裳,哭诉道: “我就是因为看不惯她这么欺负人,多说了两句,她就把我往死里打,还把我从家里赶了出来!” “王干事,这哪里是新社会?” “这分明就是封建大家长搞一言堂!” “她就是想把我们这些女人,都踩在脚底下,永世不得翻身啊!” 周兰的哭诉,声泪俱下,极具煽动性。 王干事听完,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 她转头,看向在场的其他妇女。 “她说的是不是事实?你们也说说。” 大部分妇女都吓得低下了头,不敢吱声。 就在这时,人群里一个叫马寡妇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平日里就跟周兰走得近,之前因为在厂里偷懒被陈念记了过,扣了工分,一直怀恨在心。 她添油加醋地“证实”道:“王干事,周兰妹子说的没错。厂里的活是真重,陈老太那人,也是真严厉,说一不二。我们女人家,确实是受了不少委屈。”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气氛顿时变得对陈秀英极为不利。 王干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向一直沉默的陈秀英,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质问。 “陈秀英同志,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陈秀英还没开口。 陈念,却站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两个本子,一个是厂里的总账,一个是每个人的工分明细。 她没有反驳一个字,只是平静地走到了王干事面前,将两个本子,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桌上。 “王干事,我这里有几份数据,您过目。” 她的声音清脆、冷静,与周兰的哭哭啼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干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拿起了账本。 陈念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这是我们粉条厂成立之前,去年一整年,村里所有妇女同志们,在生产队挣到的总工分。” 她翻了一页,又指向另一组数字。 “这是我们厂成立之后,仅仅两个月,妇女同志们靠自己双手挣到的总工分和分红。” “总收入,比去年全年,增长了三倍。” 王干事看着那悬殊的数字对比,瞳孔猛地一缩。 陈念又翻开那本工分明细。 “这是我们厂上个月的女同志工分排行榜。” “排在第一位的,是张栓柱家的张婶子。” “她上个月一个人的分红,是二十一块五毛钱。” “她男人张栓柱,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死干活一个月,工分换算下来,是十六块三毛。” “我们厂,只看贡献,不分男女。” 陈念放下账本,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直视着王干事。 “王干事,我奶奶常说,妇女能顶半边天。” “但这天,不是靠嘴上哭出来的。” “是靠一双手,一滴滴汗,干出来的。” “我们下河村的女人,在厂里流汗,靠自己的本事挣钱、挣地位、挣尊重!” “我们不觉得苦,我们觉得光荣!”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周兰,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们是新时代的生产标兵。” “不是窝在家里,等着别人可怜、只会满地打滚的怨妇。” 话音刚落。 人群里,一个皮肤黝黑、看着老实巴交的女人,激动地站了起来。 正是被点到名的张婶子。 她脸涨得通红,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念念说的对!” “以前我在家里,俺家那口子一瞪眼,我都不敢大声喘气!” “现在!老娘挣得比他还多!我在家里说话,腰杆子都是直的!” 她抹了把眼泪,看着王干事,大声说: “谁说陈大娘对我们不好?她那是教我们怎么堂堂正正地做人!教我们怎么不靠男人,也能活得有脸面!” 张婶子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在场所有妇女的心里。 是啊。 以前在生产队,她们女人的工分天生就比男人低。 现在在粉条厂,多劳多得,她们第一次,有了和男人平起平坐的底气。 王干事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移动,仿佛在看两个时代。 一个是自信从容、条理清晰,用数据和事实说话的陈念。 一个,是只会哭诉抱怨、满眼怨毒的周兰。 一个代表着独立、自强、用双手创造价值的新时代女性。 一个代表着依附、抱怨、思想落后的旧式妇女。 这对比,太过鲜明,太过刺眼。 她心中那杆天平,不,根本不需要天平了。 答案已经写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周兰眼看着局势急转直下,急了。 她知道,再纠缠“妇女权益”这个话题,她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她必须抛出那个准备已久的、能一击致命的杀手锏! 周兰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也顾不上哭了。 她伸出手指,恶狠狠地指向陈念,对着王干事尖叫道: “王干事!你别被她们给骗了!” “她们的厂子看着是好,可那钱的来路,根本就不清不楚!” “我怀疑,她们在外面搞投机倒把的买卖!” “这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第135章 反被抓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王干事不是应该把陈秀英和陈念抓起来吗? 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王干事根本没再看她一眼。 那眼神,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她转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对村支书赵铁柱说: “赵支书。” 赵铁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还没回过神,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王干事,您吩咐。” “作为下河村的村支书,你有责任维护集体生产秩序。” 王干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周兰同志,无视事实,恶意举报,严重干扰了我们妇联的正常工作,更是对我们下河村模范企业的恶毒攻击。” “我现在以县妇联的名义,正式要求你,立刻将她控制起来!” “听候县里的进一步处理!” 控制起来!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周兰的天灵盖上。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完了。 她彻底完了。 恐惧,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她。 不! 她不能就这么完了! 周兰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出了自己最擅长的看家本领。 “我冤枉啊——!” 她扯着嗓子,哭得惊天动地,双手拍着大腿,在地上撒泼打滚。 “你们官官相护!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老实人!” “没天理了啊!干部打人了!干部冤枉好人了!” 她以为,只要把事情闹大,只要自己豁出脸皮,就能像以前一样,把水搅浑。 可这一次,没人吃她这套了。 王干事看着她在地上打滚的丑态,眼神里的厌恶和冰冷,几乎要化为实质。 那个年轻的女干事小李,则奋笔疾书,将周兰的每一句撒泼,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地记录在本子上。 这些,都将是她罪加一等的证据。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陈秀英,动了。 她没有去看在地上打滚的周兰。 她只是站起身,对着王干事,微微欠了欠身。 “王干事,多谢您为我们厂子主持公道。”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其他妇女。 特别是那个之前帮周兰说过话的马寡妇。 被老太太的目光扫到,马寡妇吓得一个哆嗦,赶紧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秀英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的事,大家伙儿都看见了。” “我们下河村粉条厂,是大家伙儿一起干事业、过好日子的地方。” “不是某些人嚼舌根、搬弄是非、搅风搅雨的茅坑!” 她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我宣布一条新规矩。” “从今天起,厂里所有人,要是再让我发现有谁在背后搞小动作,传播谣言,或者出工不出力,偷奸耍滑的。” “第一次发现,这个月的工分,全部清零!” “第二次发现,立刻开除,永不录用!” “我们下河村,不养白眼狼,更不养搅屎棍!” 这番话,掷地有声。 这是陈秀英在用周兰的失败,来巩固自己的胜利,来给所有人立下铁的规矩! 话音刚落。 “扑通”一声。 马寡妇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她没跪王干事,也没跪赵铁柱。 她朝着陈秀英的方向,砰砰砰地就磕起头来。 “陈大娘!老祖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指着还在地上撒泼的周兰,大声喊道: “都是她!都是周兰这个毒妇撺掇我的!” “她说只要我帮她作证,把陈念拉下马,她就分我二尺布票!” “我……我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我就是个贪小便宜的蠢婆娘啊!” “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这突如其来的背叛,是压垮周兰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地求饶的马寡妇,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赵铁柱看着眼前这出闹剧,知道自己不能再装聋作哑了。 他黑着脸,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张栓柱!李二牛!进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民兵,立刻从外面冲了进来。 赵铁柱指着地上的周兰,下了命令。 “把她给我捆了,先关到村委会的柴房去!等县里的通知!” 周兰彻底疯了。 她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从地上一跃而起,张牙舞爪地就想往陈念身上扑。 “陈念!你个小贱人!我杀了你!”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的指甲又尖又长,要是被抓实了,陈念那张脸非得毁了不可。 陈念吓得后退一步。 但她还没来得及躲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她面前。 是方致远。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陈念身前,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周兰的疯狂。 张栓柱和李二牛也反应过来,一人一边,死死架住了周兰的胳膊。 周兰被制住,还在疯狂地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陈秀英你个老不死的!陈念你个扫把星!” “你们等着!你们都不得好死!” “我诅咒你们……” 赵铁柱听得脑门青筋直跳,吼了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拿块破布把她嘴堵上!拖出去!” 张栓柱手脚麻利,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块黑乎乎的抹布,直接塞进了周兰的嘴里。 世界,终于清静了。 周兰被两个民兵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办公室。 她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秀英和陈念,仿佛要将她们生吞活剥。 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王干事脸上的怒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静。 她走到陈秀英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老同志,对不住,是我们工作没做好,差点让你们受了委屈。” 她又看向陈念,眼神里满是欣赏和赞许。 “你叫陈念,是吧?” “好样的。” “你今天这番话,说得比我这个妇联干部还好。” “你让我看到了我们新时代女性该有的样子。”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方致远身上。 “还有这位同志,是个难得的人才。” “我们县里,现在正缺你这样懂经济、会管理的专业人才。” 王干事说完,看了看手表,似乎时间很紧,但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转头对陈念说: “陈念同志,县里正在筹备一个‘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先进个人事迹报告会,每个公社只有一个名额。”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念。 “本来我们还在为名额发愁,今天看到你,我心里有数了。你准备一下材料,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份关于你们粉条厂从无到有、以及你个人在其中作用的详细报告。写好了,直接送到县里来找我。” 说完,她才带着小李,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第136章 去市里当典型 妇联的王干事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前一天刚把话说出口,第二天一早,一辆盖着绿色帆布的吉普车就卷着尘土,开进了下河村。 这动静,比村里的大喇叭还响。 全村的人都从自家院里探出头,伸长了脖子往村委会的方向瞅。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干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表情严肃,径直走进了村委会办公室。 正在跟会计对账的村支书赵铁柱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厂子出了什么岔子。 他赶紧迎上去,紧张地搓着手。 “同志,您是……” 年轻干事没多废话,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盖着县革委会鲜红大印的文件,郑重地交到他手上。 “赵支书,这是县里下的表彰决定,你安排一下,向全体社员同志们传达一下。” 赵铁柱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纸,只看了一眼标题,眼睛就瞪圆了。 《关于表彰下河村妇女生产标兵陈念同志的决定》。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当看到“……经县妇联推荐,县革委会研究决定,特授予陈念同志‘妇女生产标兵’荣誉称号,并选派其代表我县,赴市里参加……”这几行字时,赵铁柱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搪瓷缸子给捏碎了。 去市里! 当典型! 他们下河村,这个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山窝窝,竟然飞出金凤凰了! “好!好!好!” 赵铁柱一连说了三个好,眼眶都红了。 他拿着那份文件,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转身就往村里的广播室冲。 年轻干事看着他激动的背影,笑了笑,转身开着吉普车走了,深藏功与名。 很快,村里那只老旧的大喇叭,在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响了起来。 赵铁柱那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声音,传遍了下河村的每一个角落。 “喂!喂!全体社员请注意!全体社员请注意!” “现在播报一则喜讯!” “经县革委会研究决定,授予我们村粉条厂技术员,陈念同志,‘全县妇女生产标兵’荣誉称号!” “陈念同志,即将代表我们全县的妇女同志,到市里去,参加表彰大会!” 消息一出,整个下河村,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炸弹。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冲天的喧哗! “啥?我没听错吧?念念要去市里?” “天爷哎!生产标兵!这可是咱们县独一份的荣誉啊!” “我就说嘛!陈家老太太那不是诈尸,是老神仙开眼了!看看,这福气不就来了!” 前几天还在为周兰被抓走而震惊、对陈家指指点点的村民们,此刻像是完全换了一副嘴脸。 那些曾经说过酸话、传过谣言的人,此刻脸上堆满了最热情的笑。 陈家的大院门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陈大娘!恭喜恭喜啊!” “念念呢?快让孩子出来,让我们也沾沾喜气!” 村里的长舌妇王婆子,挤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下的鸡蛋,嗓门比谁都大。 “我就知道念念这孩子有出息!打小就聪明!这下好了,成了咱们全县的榜样了!” 她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仿佛忘了自己前几天是怎么编排陈念是“扫把星”的。 院子外,是震天的锣鼓和鼎沸的人声。 而与这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家大房屋内的一片死寂。 大儿媳刘芬坐在炕沿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火辣辣地疼。 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她想起了前几天,自己因为嫉妒陈念得了奶奶的青眼,还偷偷跟周兰合计,想给陈念使绊子。 她甚至还觉得周兰去妇联告状,能把陈念拉下马,自己心里还存着一丝窃喜。 可现在呢? 人家不仅没事,还一飞冲天,要去市里当典型了! 这是多大的荣耀? 而自己,差点就亲手毁了女儿这泼天的前程。 羞愧、悔恨、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的心。 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蹲在墙角的陈建国,一袋旱烟已经抽到了头。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晦暗不明。 他听着院外众星捧月般的欢呼,听着屋里妻子悔恨的哭声,心里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摇摆和糊涂,是多么的可笑和愚蠢。 他这个当爹的,不仅没给女儿撑起一片天,反而差点成了她高飞的绊脚石。 悔恨,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作为这场风暴中心的陈念,却没有半分喜悦。 当赵铁柱亲自把那份盖着红章的决定书送到她手上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惶恐。 去市里? 她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 市里是什么样? 高楼大厦? 川流不息的汽车? 还有“当典型”,那又是什么? 是不是要站在很多人面前讲话? 要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丢了奶奶和下河村的脸,那该怎么办? 未知的环境和巨大的压力,像两座大山,压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拿着那张纸,感觉它有千斤重。 她下意识地,攥着那张纸,跌跌撞撞地跑向了后院。 她要去找奶奶。 只有在奶奶身边,她才能感到一丝心安。 陈秀英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不紧不慢地缝补着一件旧衣服。 院外的喧嚣,仿佛与她隔绝在两个世界。 她看到孙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充满了依赖和求助。 陈秀英放下手里的针线,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但她的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波澜。 她知道,这既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巨大的挑战。 陈念此去,代表的不仅仅是她个人。 更是整个下河村,是她们这个刚刚有点起色的家,在外面世界的第一张脸面。 这张脸,决不能丢。 她看着孙女那张因不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小脸,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这路,得她来铺。 这盘棋,得她来下。 她要让自己的孙女,在这场看似风光无限的“出征”里,不仅能载誉而归。 更能带回,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收获。 陈秀英伸出干枯却温暖的手,拉过陈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 “有奶奶在呢。” 第137章 临行前 陈秀英伸出干枯却温暖的手,拉过陈念,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 “有奶奶在呢。”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陈念心中大半的惶恐和不安。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知道,只要奶奶在,天就塌不下来。 陈秀英拉着她,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屋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探寻。 陈秀英没说话,只是走到炕尾,打开了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旧木箱。 她在箱子里翻找了一阵,没有去碰那些码放整齐的布料和票证,而是从最底下,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台小巧玲珑的缝纫机。 这缝纫机通体漆黑,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一看就不是这个年代的凡品。 陈念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 她认得这个牌子,蝴蝶牌,城里供销社都难得一见的稀罕货! “奶,这……” 陈秀英没解释缝纫机的来历,只是又从箱子底,抽出了一匹崭新的布料。 那是一匹天蓝色的“的确良”,在昏暗的屋子里,仿佛自己会发光。 “这是上次托铁路局的王主任,从处理品仓库里弄出来的。” 陈秀英的解释轻描淡写,却合情合理。 她将布料在陈念身上比了比,点了点头。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你这次去市里,代表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我们整个下河村的脸面。” “不能让人觉得,我们是没见过世面的穷哈哈,让人小瞧了去。” 当天夜里,陈秀英屋里的油灯,亮了整整一夜。 她亲自上手,踩着那台小巧的缝纫机,为陈念量身定做了一套崭新的衣裳。 一套天蓝色的上衣,配一条深蓝色的裤子。 样式朴素,却剪裁合体,将陈念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瘦弱的身形,衬托得挺拔了几分。 第二天一早,当陈念换上这身新衣服时,整个人都仿佛脱胎换骨。 连她自己看着水缸里倒映出的模糊影子,都有些不敢相信。 陈秀英看着孙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她给孙女的第一个锦囊——形象的“武装”。 有了这身行头,至少在气势上,就不会输给那些城里人。 接着,陈秀英又把陈念叫进了厨房。 她指了指案板上已经分装好的粉条。 那是厂里品质最好的一批,根根晶莹剔透,用红色的纸绳扎成一小捆一小捆,再用干净的油纸包好,看起来就像是供销社里卖的高档货。 “这些,是带去给大会组织方的。” 陈秀英说。 “咱们是受表彰的,不能空着手去,这是礼数。” 然后,她从灶台最里面,端出了一个密封的小瓦坛。 坛子一打开,一股无法形容的、霸道又醇厚的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 那香味,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 坛子里,是半坛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的牛肉酱。 大块的牛肉清晰可见,上面还点缀着芝麻和一些不知名的香料。 这是陈秀英昨天半夜,用空间里存着的顶级牛肉,配上末世时搜集的独家酱料,亲自炒制的。 这东西,别说七十年代,就是放到后世,也是千金难求的美味。 “粉条是送给集体的,但这坛酱,是送给个人的。” 陈秀英将坛子重新封好,郑重地交到陈念手上。 “记住,要看准时机,送给那个最说得上话、又真正懂行的人。” 陈念心里一动,想到了妇联的王干事。 她知道,奶奶这是在教她人情世故。 这是第二个锦囊——人情的“炮弹”。 做完这一切,陈秀英才将陈念拉到屋里,进行最后的面授机宜。 “到了市里,多听,多看,少说。” “别人问起咱们厂子的技术,你就往‘集体智慧’和‘老农经验’上推,就说都是村里的老把式们一起琢磨出来的,千万不能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叫“守拙”。 陈念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如果有人看你年纪小,故意刁难你,或者问一些你答不上来的问题,你不要硬顶。” “你就说自己年纪小、见识少,只知道埋头干活,大道理都是听领导的。把皮球踢给带队的公社干部。” 这叫“示弱”。 陈念又点了点头。 “最后,”陈秀英从怀里,摸出了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只有一个“王”字。 “如果真的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大麻烦,或者有人要存心把你往死里整,你就去铁路局的招待所,找一个叫王建业的王主任。” “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陈念接过那封信,感觉它沉甸甸的。 她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她知道,这是奶奶给她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这是第三个锦囊——言语的“盾牌”和最后的“底牌”。 三个锦囊,从外在的形象,到人情的润滑,再到最后的保命底牌,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陈念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在奶奶这番运筹帷幄的安排下,彻底定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不是去参加什么表彰大会,而是即将踏上一场充满未知的远征。 而奶奶,就是她最强大、最可靠的后盾。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 整个下河村,却都已经醒了。 陈念刚走出院门,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顾远洲。 他看起来有些清瘦,但眼神却很亮。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支半旧的英雄牌钢笔,塞到了陈念的手里。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把看到的、学到的,都记下来。”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回来,讲给我听。” 陈念握着那支还带着他体温的钢笔,感觉手心有些发烫。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两人之间,一种朦胧的情愫,在清晨的微光中,悄然滋生。 还没等她收好钢笔,大房的刘芬就红着眼圈挤了过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十几个刚煮好的茶叶蛋,还冒着热气。 “念念……路上……路上吃……” 刘芬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先掉了下来。 悔恨、愧疚、还有一丝为人母的关心,都混杂在那滚烫的泪水里。 跟在她身后的陈建国,则默默地从陈念手里接过行李。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用一根新的麻绳,将那本就不算松散的行李,一圈又一圈地,重新捆了一遍。 捆得结结实实,牢不可破。 他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表达着一个父亲迟来的愧疚和关心。 陈念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 “我走了。” 她不敢再看,怕自己的眼泪也会掉下来。 她背着行李,快步向村口走去。 让她没想到的是,村口,已经站满了人。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自发地赶来为她送行。 公社派来接她的那辆拖拉机,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念念!带上这个!路上吃!” 张婶子将一包还热乎的红薯干,硬塞进了她的怀里。 “念念,这是婶子家刚下的鸡蛋,你拿着补补身子!” 王婆子也提着一小篮鸡蛋,挤到了最前面。 “念念,这是我家自己炒的花生,香着呢!” …… 你一把,我一把。 几乎是转眼之间,陈念的怀里、行李上,就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吃食。 这些东西,在城里人看来或许不值什么。 但对这些淳朴的村民来说,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陈念的眼眶,终于还是红了。 她看着一张张真诚、期待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承载的,是什么。 那不是个人的荣誉。 那是整个下河村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叔叔婶婶,大爷大娘,我走了!” “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给咱们下河村丢脸!” 第138章 当成叫花子 拖拉机“突突”的声响,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在陈念的脑子里来回地刮。 这是她第一次坐这铁家伙走这么远的路。 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子柴油混着泥土的怪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孔里钻,让她阵阵作呕。 她只能死死抱住怀里那个蓝布包,仿佛那是能救命的浮木。 包里,是奶奶连夜给她做好的新衣裳,是那坛关系着未来的秘制牛肉酱,还有那封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的救命信。 身旁的赵铁柱,一张脸绷得像块石头,手心里全是湿黏的汗。 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反复念叨着那几句已经说了不下百遍的话。 “念念,记住了,到了市里,见了那些大干部,可不敢乱说话。” “头不能抬太高,人家问啥,咱就答啥,不问就别吱声。” 他的紧张,像会传染的病,顺着颠簸的车斗,一点点传到陈念身上,让她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傍晚时分,拖拉机终于晃晃悠悠地进了市里。 陈念偷偷掀开车斗的帆布一角,向外望去。 想象中高耸入云的大楼没有,想象中川流不息的汽车也没有。 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和县城差不多的红砖楼,只是更高些,更密些,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上的行人倒是和想象中一样。 他们穿着干净的的确良衬衫、笔挺的中山装,骑着锃亮的自行车,个个行色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这辆满是泥土的拖拉机,扫过帆布缝隙里探头探脑的陈念和赵铁柱。 那眼神,就像在看两块从乡下滚进城里、碍手碍脚的土坷垃。 冷漠,疏离,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恶。 这种无声的隔阂,比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让人难受。 陈念默默地缩回了头,抱紧了怀里的布包。 拖拉机在市革委会招待所门口停下。 两人下了车,腿都是麻的。 一扇紧闭的黑色大铁门,把里外隔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里是安静的院落和窗明几净的楼房,门外是喧嚣的街道和他们这两个格格不入的乡下人。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制服的门卫,四十来岁,一张国字脸,脸上的表情跟门板一样,又冷又硬。 他的目光在两人打着补丁的衣裳和那几个破旧的行李包上扫了一圈,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甚至没等两人走近,就直接伸出手,拦住了去路。 “干什么的?” 那声音里,全是戒备和不耐烦。 赵铁柱的腰瞬间就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他赶紧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介绍信,点头哈腰地递过去。 “同志,您好,我们是下河村来的,来市里参加妇女标兵表彰大会的。” 门卫接过信,只用眼角瞥了一下,就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手一扬,直接把信扔了回来。 那张薄薄的纸片,在空中飘飘悠悠,最后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开会?没接到通知。” 门卫的下巴扬得老高,鼻孔几乎要对着天。 “没预约,没通知,谁也不准进。这是规矩。” 赵铁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急得满头大汗。 他想上前理论,想把地上的介绍信捡起来,再跟对方好好说说。 一只冰凉的小手,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是陈念。 她冲着赵铁柱,轻轻摇了摇头。 奶奶的第三个锦囊在脑子里响起:到了市里,多听,多看,少说。 陈念弯腰,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介绍信,仔细拍掉上面的灰尘,重新叠好,放回赵铁柱手里。 然后,她拉着还有些不甘心的赵铁柱,退到了路边的一棵大槐树下。 陈念拉着赵铁柱退到路边,看似在沉默等待,但那双清亮的眸子却像猎鹰一样,精准地扫描着招待所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分析,在寻找破局的棋眼。 正门走不通,那就走侧门。 能决定他们今晚命运的,不是门口那条看门狗,而是里面能说得上话的人。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了招待所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上。 从那里,偶尔会有人提着水桶或者菜篮子进出,身上带着一股油烟味。 那是……厨房的后门。 陈念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型。 她脑中闪过奶奶的话,也闪过蓝布包里真正的底牌——那用空间野猪肉,加上几十种末世香料熏烤而成的秘制肉干。 这,就是她今晚的敲门砖! 赵铁柱的腿都站麻了,心里的那股气也彻底泄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全是疲惫和挫败。 “念念,要不……咱们还是先去找个小旅馆住下吧?明天再来。” 找小旅馆,就要花钱,还要粮票。 那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就在赵铁柱声音落下的瞬间,陈念的眼睛倏然一亮。 招待所厨房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围裙的胖师傅,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泔水桶,哼着小曲走了出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油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他路过陈念和赵铁柱身边时,根本没看他们一眼,只顾着往前走。 就是现在! 陈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抱着布包的手看似随意地一送,脚下“不经意”地绊了一下,整个人恰到好处地朝胖师傅的方向“摔”了过去。 她的身体没有碰到胖师傅,但怀里的蓝布包,却精准地、不轻不重地撞在了对方提着桶的胳膊上。 布包的口子本就没系紧,这一下,彻底散开了。 一股被油纸层层包裹,却依然浓郁到近乎霸道的肉香,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空气! 这股香味,蛮不讲理,带着强烈的侵略性,瞬间就压过了空气中所有的味道。 正哼着小曲往前走的胖师傅,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鼻子,像狗一样,使劲在空气里嗅了嗅。 下一秒,他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两盏探照灯,直勾勾地、死死地钉在了陈念那个不起眼的蓝布包上。 他是个厨子,在红星饭店干了半辈子,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 什么顶级食材没闻过? 可这股子肉香……他敢拿自己的人格打包票,别说这市里,就是去省城最大的饭店,也绝对闻不到! 这香味,太冲了,太勾人了! 胖师傅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第139章 拿捏了 穿白围裙的胖师傅站住了。 他朝着陈念的方向嗅了嗅。 他在油烟里熏了半辈子的眼睛亮了,盯着陈念怀里的蓝布包。 赵铁柱见状,把陈念拉到身后。 胖师傅没看他,绕着两人转了两圈。 那样子,不像在看人,倒像是在审视两块案板上的肉。 最后,他没忍住那股肉香,停在陈念面前,指着她怀里的布包,压低声音问,“小同志,你这包里装的什么?” 陈念从赵铁柱身后探出头。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干净的眼睛,带着点胆怯。 看样子,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 “师傅,是我奶奶做的牛肉干,路上当干粮的。” 她声音细小,带着口音,听着很老实。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怀里的布包,动作很慢,似乎里面是珍贵的东西。 布包打开,一股更浓的香气散开。 胖师傅咽了下口水。 陈念小心地从里面捏出一小块深色的肉干,用两根手指捏着,递了过去。 “您尝尝?” 胖师傅本想保持姿态。 他毕竟是市革委会招待所后厨的师傅,见过好东西。 可肉干一递到跟前,他所有的矜持都没了。 他一把接过,塞进嘴里。 肉干入口,他愣住了。 味道很复杂。 先是带着甜味的果木烟熏香。牙齿用力,牛肉的纤维断开,鲜味在口中散开。 那不是黄牛的味道,更像野牛,有嚼劲,带着鲜甜。 接着,一股复杂的香料味从肉里渗出。 有花椒的麻,茴香的醇,还有几种他做了几十年菜也分辨不出的香气。 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在口中变化。 他一个在后厨几十年的老师傅,被这味道惊住了。 这哪里是牛肉干? 这是艺术品。 胖师傅眼睛发亮。 他知道,这是宝贝,是能让他在招待所里更进一步的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激动,声音放低了许多,带上一丝讨好。 “小同志,开会这个事,我一个厨子,帮不上忙。”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两人风尘仆仆的行李上。 “不过我看你们也没地方去。” “我们后院的锅炉房,还有一张床板。晚上烧锅炉,很暖和。” “你们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那儿待一宿,总比在外面喝西北风强。” 赵铁柱一听,眼睛亮了。 有地方住了,还暖和。 他很激动,差点就要鞠躬道谢。 “哎哟!太谢谢您了老师傅!您真是个好人……”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陈念拽了一下衣角。 陈念抢在他前面,把那包牛肉干往怀里抱紧,脸上是为难和舍不得的神色。 “师傅,这肉干是我奶奶给我路上吃的,说能顶饿,一天一小块,就能扛一天……” 她声音发颤,仿佛交出这包肉干就要了她的命。 胖师傅一看这架势,急了。 他怕这姑娘误会,以为自己要抢她的宝贝。 他赶紧摆手,声音高了几分。 “我不要你的!我不要你的!”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近乎央求。 “你给我留几块,尝尝鲜。” 他指了指招待所办公楼的方向,一脸秘密的样子。 “我拿去给我们王主任也尝尝。” 这话一说,性质就变了。 这不是施舍,是交易。 用几块肉干,换一个落脚的地方,换一个接近领导的机会。 陈念这才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犹豫,仿佛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她才像是下了决心,极不情愿地从布包里分出小半包,用油纸包好,递了过去。 “那就给您这些。师傅,您别说是我给的……” “哎!我懂!我懂!” 胖师傅小心地接过那包肉干,揣进怀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他领着两人,绕过那扇铁门,走进了招待所的大院。 他们最后的落脚点,是又热又吵的锅炉房。 锅炉发出轰鸣,震得人耳膜疼。 空气里是煤灰味和湿热的水蒸气,让人嗓子发干。 一张光秃秃的床板靠在墙边,积着一层灰。 这就是他们今晚的床。 赵铁柱看着这环境,再想来时村里人期盼的脸,刚到市里的兴奋劲儿没了。 他一屁股瘫坐在墙角,摸出旱烟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绕在他写满愁苦的脸上。 “念念……” 他哑着嗓子开口。 “要不咱明天就回去吧。” “这城里,不是咱们该来的地方。” “这会,不开也罢。” 他的声音里,是挫败和失望。 陈念没有说话。 她从布包里拿出小本子和削尖的铅笔。 她找了个离锅炉口近的地方,借着火光坐下。 她翻开本子,开始复盘今天的事。 门卫,四十岁上下,国字脸,眼角下垂,眼神戒备不耐烦。 胖师傅,五十岁左右,鼻子灵,识货,是个突破口。 她一笔一画,将这些人的特征,表情,说过的话,都记了下来。 每个细节,都可能关系到成败。 写完这些,她才抬起头,看向角落里快被阴影吞没的赵铁柱。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 “赵爷爷,奶奶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今天咱们有地方睡,就比在外面大街上强。”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只要人还在,就有办法。” 她的平静,触动了赵铁柱的心。 他看着那个在昏暗火光下,腰杆笔直的瘦小身影,再想想自己一个大男人的垂头丧气,脸上第一次感到羞愧。 …… 与此同时。 招待所二楼,主任办公室。 刘师傅小心翼翼地将那用油纸包着的几块牛肉干,放在了王主任的办公桌上。 “主任,您尝尝这个。” 王主任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着很斯文。 他正批文件,闻言瞥了一眼那黑乎乎的肉干,没什么兴趣。 “什么东西?” “乡下人自己做的,味道绝了!”刘师傅的脸上,是厨子遇到好食材时才会有的兴奋。 王主任将信将疑地捏起一小块,放进嘴里。 只嚼了一下,他批文件的动作就停了。 他摘下眼镜,又仔细地嚼了嚼,脸上的表情从不经意,变成了意外,最后是浓厚的兴趣。 “这味道……” 他闭上眼,品味着那在口腔里一层层散开的香气。 “老刘,这东西,哪来的?” 当晚,王主任就让刘师傅,去把送肉干那两个乡下人的来路,打听清楚。 第二天一早。 陈念和赵铁柱满身煤灰地从锅炉房里走出来时,正巧碰上昨天那个对他们爱答不理的女干事吴姐。 吴姐看到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他们的眼神,明显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再是鄙夷和无视,而是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 陈念迎着她的目光,心里有了底。 第140章 考验 第二天清早,锅炉房里燥热。 赵铁柱蜷在墙角,一夜没睡,眼窝深陷。 陈念已经醒了,她坐在积灰的床板上,借着锅炉口的微光,仔细叠好旧衣,放回布包。 然后,她拿出奶奶连夜做的那套天蓝色“的确良”新衣。 布料挺括,带着皂角香。她想起奶奶的话:“人靠衣装,什么时候都不能输了气势。” 她换上新衣,人精神了许多,不像刚从煤灰堆里出来的。 这时,锅炉房的门被推开。 晨光照进来,门口站着吴姐,昨天那个女干事。 吴姐看到陈念,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不像昨天那么冷漠,添了些公事公办的客气。 “你就是陈念吧?” “王主任要见你们,跟我来吧。” 赵铁柱一听“王主任”,腿有些软,以为是昨天的事要被追究。 陈念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扶他站起来,跟着吴姐走出了锅炉房。 见面的地方,是招待所不对外开放的小灶餐厅。 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几样家常菜,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还有一碗小米粥。 王主任和昨天的刘师傅早已在座。 王主任看起来比昨天和气,笑着招呼他们坐下。 “来来来,别站着,赶了一天路,肯定饿了,先吃点东西。” 赵铁柱不敢坐,一个劲儿地搓手,紧张得说不出话。 陈念却拉着赵铁柱坐下,轻声说了句: “谢谢主任。” 她没动筷子,安静坐着,腰杆挺直。 王主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然后指着桌上那碟还剩下几块的牛肉干。 “小同志,这牛肉干,味道很特别。” 陈念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她抬起头,脸上是乡下孩子的淳朴和一丝腼腆。 “主任,这是我爷爷以前在关外,跟一个老师傅学的方子。” “听我奶奶说,那方子复杂得很,得用十几种山里头采的香料。” 她按照奶奶教的,半真半假地“讲故事”。 “特别是里头有一味主料,叫‘龙鳞椒’,只长在咱村后山那片悬崖上,一年到头也结不了几颗,金贵得很。” 这番话,既解释了味道的独特,也暗示了其“稀缺”和“不可复制”。 刘师傅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他是厨子,最懂门道。 他忍不住插话,为陈念作证: “主任,这丫头没说谎。那味道里,有股松木和果木的混合熏香,火候拿捏得正好,没几十年的功夫做不出来。那香料的层次感,我尝了一辈子菜,有几味都尝不出来。确实是好东西!” 王主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浓了些。 他终于提出了合作。 “小同志,我们招待所,经常要接待省里甚至京城来的大领导。” “正缺这种有特色,外面见不着的菜。” “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家这牛肉干,以后就专门给我们招待所供货,我们出高价,甚至可以用紧俏的工业票来换。” 这话一出,赵铁柱的眼睛亮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激动得差点就要答应下来。 陈念却像被吓到了,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主任,这可使不得!”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仿佛这提议是什么可怕的事。 “我奶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做这个费时费力,一年也做不出几斤来。” “我们就是普通的庄稼人,可不敢耽误您招待大领导的大事啊!” 她的“示弱”和“推辞”,是奶奶教的第二招—— “遇到好事要先推,把决定权交回去,看看对方的诚意。” 王主任看着她这副惶恐的样子,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小姑娘淳朴实在,对那牛肉干的渴望也更强了。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 赵铁柱的一颗心,随着他的沉默悬了起来。 他生怕这好不容易敲开的门,就这么给关上了。 终于,王主任像是做了决定,他看着陈念,缓缓开口。 “既然供货有困难,那……我也不强求。” 他换了个口气,带着商量的语气。 “不过,你们是县里选上来的生产标兵,我们招待所也不能让先进同志没地方住。” “这样,我让吴干事给你们安排一间正式的客房,你们先住下。至于你们村土豆销路的事,我记下了,有时间,我帮你们问问市食品公司那边。” 这个结果,让满怀期待的赵铁柱感到一阵失落。 说来说去,最关键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陈念却在心里松了口气。 她想起奶奶的话: “城里人的‘有时间’,就是给你留个念想,事儿成不成,得看咱们自己还有没有别的价值。” 至少,她们今晚不用再睡锅炉房了。 这是第一步,她们走稳了。 …… 当陈念在为下河村的销路,在市里的饭局上小心应对时。 她的奶奶陈秀英,却在为下河村的“魂”,点起了第一把火。 下河村的粉条厂,生产正忙。 打谷场上,晾着一排排晶莹的粉条。 村民们的脸上,是丰收的喜悦。 陈秀英拄着拐杖,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却没有笑意。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得比谁都远。 她知道,现在这点红火,都是虚的。 是她一个人,用超前的见识和手段,硬撑起来的。 而支撑这一切的根基,太脆弱了。 全村上下,除了一个顾远洲,一个陈念,几乎全是文盲。 他们会干活,会使力气,但他们不认字,不会算账。 他们看不懂机器的说明书,更看不懂厂里的财务报表。 这种“无知”,是比贫穷更可怕的隐患。 它像一根绳子,捆着下河村的未来,让它飞不高,也走不远。 这根绳子,必须解开。 傍晚,村民大会。 陈秀英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从明天起,咱们村,成立‘下河村扫盲夜校’!” “所有粉条厂的工人,还有互助组的成员,无论男女老少,每天晚上收工后,都必须到祠堂来上课!” “学认字,学算术!” “老师,就由顾知青来当!” 此令一出,底下立刻炸了锅。 “啥?上了一天工,累得要死,晚上还不让歇着?” “就是啊!认字能当饭吃?我活了半辈子,不认字不也过来了!” “让我去跟娃娃们一起念书?那不是让人笑话吗?我不去!” 抱怨声,质疑声,此起彼伏。 特别是二房的几个堂亲,还有村里那些懒散惯了的村民,更是将此视为“老太太没事找事,又在折腾”。 他们脸上的抵触和不屑,很明显。 老太太的权威,在触及村民们根深蒂固的惰性时,第一次,遭遇了大规模,公开的软抵抗。 陈秀英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或困惑,或抵触,或看热闹的脸,一言不发。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井。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井底下,压着的是怒火。 第141章 分钱算账 市里的表彰大会,排场比陈念预料的大多了。 红砖砌的大礼堂。 挂着刺眼的大红横幅。 主席台上铺着崭新的红绒布。 每个座位前头,都摆着一个白色搪瓷缸子,带盖的那种。 陈念和赵铁柱的位置,安排在前几排。 她穿着奶奶给做的那身天蓝新衣裳。 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乖巧的垂在胸前。 她坐在那儿。 周围全是中山装,干部服,一水的城里人。 就她一个,扎眼的很。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 有打量的。 有看猴戏的。 还有藏不住的瞧不起。 赵铁柱后背的衣裳,以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一双手在裤腿上搓来搓去,紧张的没地方放。 陈念的腰杆却挺的笔直。 她脑子里,全是奶奶的话。 “别管人咋看你,你坐这,就代表下河村,代表咱用手刨食的本事,没偷没抢,不比谁矮。” 没一会儿,轮到她上台。 陈念拿着改了无数遍的稿子,走上主席台。 她不紧张。 一步一步,走的很稳。 稿子里的东西,是奶奶教的话术,也掺了她自个儿的东西。 感谢县委和妇联的肯定。 感谢公社领导的支持。 她着重谢了老支书赵铁柱,谢了下河村全体社员的辛勤。 她把功劳全推给集体,说自个儿不过是个运气好的记录员。 一套话说下来,场面上的事,办的妥妥帖帖。 台下,县妇联的王干事听的直点头。 就连主席台那几个市里的领导,看她的目光里,都多了些赞许。 会议中场歇气,一个穿的确良碎花衬衫的姑娘端着茶杯过来。 年纪跟陈念差不多,打扮却洋气太多。 头发烫着时髦小卷儿,手腕上戴着一块小巧的上海牌手表。 “你就是下河村的陈念?” 姑娘的下巴抬的老高,是城里人那种藏不住的优越感。 “我听我妈说,你们村在盐碱地里种出土豆,运气真好啊。” 她嘴里的妈,是隔壁县的妇女主任。 陈念抬起头看她。 她没生气。 奶奶说过,不惹事,也不怕事。 “同志,我们下河村的丰收,不靠运气。” “是我们全村人,一锄头一锄头的,从那片死地里刨出来的。” “我这身衣裳,我奶亲手做的,穿着暖和,也结实。” “不像你的,好看是好看,下地干活怕是半天就得磨破了。” 陈念的话不重。 可那个姑娘的脸皮子,一下就绷不住了。 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最后只能灰溜溜的端着茶杯走了。 不远处,王干事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她看着这个乡下姑娘,目光里的欣赏更浓了。 陈念的心口,头一回“咚咚”的跳的这么带劲。 为了“还嘴”成功。 陈念在市里的大礼堂,给下河村争脸。 她奶陈秀英,这会儿正在村里,点的可是另外一把火。 一把更猛的火。 夜校这事,推不动。 村民白天在地里厂里,累的像条死狗。 一到晚上,就想瘫在炕上一动不动。 让他们去祠堂念书算数? 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受。 “认字能当饭吃?” “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学那玩意有屁用?” 村里到处都是抱怨声,牢骚声。 陈秀英理都不理。 她就干了一件事。 她让老支书赵铁柱贴了张告示。 今晚,粉条厂召开第一次现金分红大会! “分红”这两个字,像一道催命符。 不。 是吸魂咒。 一下就吸干了村里所有的怨气。 傍晚。 打谷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一张从村委会搬来的大八仙桌摆在最中间。 桌上,放着一个沉甸甸的钱箱子。 旁边,立着块木板拼起来的大黑板。 顾远洲捏着粉笔。 赵铁柱抱着他的老算盘。 两个人脸都绷的死紧。 村里人伸长了脖子,眼珠子死死的钉在那个钱箱子上,喘气都粗重起来。 陈秀英拄着拐杖,走到桌子前头。 拐杖往地上一顿。 咚。 全场鸦雀无声。 “今天,不讲大道理。” “就算帐,分钱。” 她话音刚落,赵铁柱就开始唱名。 “张栓柱!出工二十三天,成品三百二十斤,计工分一百零八分!” 顾远洲立马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 赵铁柱的算盘珠子拨的噼里啪啦响。 “扣除成本损耗,应得分红。。。七块三毛二!” 七块三毛二!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凉气的声音。 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里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挣个五六块钱! 张栓柱激动的一张脸涨成猪肝色,从会计手里接过那几张崭新票子的时候,手抖的厉害。 “下一个,王二麻子家媳妇,出工二十天。。。” 唱名还在继续。 算盘珠子的脆响。 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 还有村民们憋不住的抽气声。 全混在了一起。 黑板上的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绕。 村民们看着那些鬼画符,个个都成了睁眼瞎。 他们只晓得自家分到钱了。 高兴。 但钱是咋算出来的? 每个人该拿多少? 为啥他家比我家多两毛。。。 没人能算得清。 他们盯着那块写满“天书”的黑板,头一回觉着自己是真没用。 一个多钟头后,钱箱子空了。 每个人兜里都揣上了热乎的票子,脸上挂着幸福的傻笑。 就在这时候,陈秀英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让每个人的头皮瞬间发麻。 “钱,都拿到手了?” “高兴不?” “高兴!” 村民们吼破了嗓子。 “可你们谁算的清,自己拿的钱,到底对不对数?” 陈秀英冷冰冰的问。 全场,死一样的安静。 陈秀英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张茫然的脸。 “今天,帐是我跟顾知青,赵支书算的。” “我们说你该拿多少,你就拿多少。” “要是我们想从里头昧下一点,你们哪个看得出来?” 这话一出来,村民们脸上的笑,全僵住了。 是啊。 他们根本看不懂。 陈秀英看着他们变了的脸色,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指着那块黑板,一字一顿的开口。 “从下个月开始,规矩改了。” “分红,你们自己上来算!” “拿着你们的工分本,对着黑板上的数,自个儿算自个儿该拿多少钱。” “算对了,当场领钱走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猛的拔高,又冷又硬。 “算不对的,钱,就先押在厂里!” “啥时候算明白了,啥时候在来领!” 这句话,像个炸雷,在死寂的打谷场上轰然炸响! 所有村民都懵了。 他们看着陈秀英那张没有半点感情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学! 必须得学! 不为别的,就为那白花花的票子! 人群角落。 大房的刘芬,盯着那把本该是自己的算盘,如今在赵铁柱手里拨的飞快,心口一阵阵的抽着疼。 而刚从柴房放出来的二房媳妇周兰,看着村民们为了“算术”变得狂热的脸,那双怨毒的眼睛里,闪过一道说不出的阴冷。 第142章 科长耍威风 分红大会散了。 揣着钱和肉的村民,脸上都乐呵呵的。 而那些因为出工不出力,只分到几毛钱甚至几分钱的人家,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被自家婆娘指着鼻子骂。 但不管分多分少,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老太太的算盘珠子一响,就决定了他们兜里能装多少钱。 想多拿钱,就得识字,就得会算数。 这天晚上,下河村的扫盲夜校,头一次挤满了人。 祠堂里里外外,连窗户上都扒着脑袋往里瞅。 村民们手里拿着树枝,在地上跟着顾远洲一笔一画的学习写自己的名字,一个个都特别认真。 村里人头一回明白,识字能换来更多的钱和粮食。 祠堂里灯火通明,学习的气氛很热烈。 陈家大房的屋里,气氛却冷冰冰的。 刘芬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赵铁柱那双拨动算盘珠子的手。 那双手多好看啊,上下翻飞,噼里啪啦一阵响,白花花的钱和票子就分出去了。可那个位置,那个体面,那份谁见了都得敬着的差事,都该是她的。 她越想心里越堵得慌,胸口也闷得发疼。 旁边的陈建国,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屋里全是烟,呛得人直流眼泪。 “你说……咱娘是不是……是不是故意的?”刘芬终于没忍住,翻身坐了起来。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她就是故意的。”刘芬的声音尖了起来,“她就是见不得我们大房好。她就是想扶着陈念那个小贱人上位,把咱家的财权都交到外人手里。” “你闭嘴。”陈建国低吼了一声,“那也是咱闺女。” “闺女?”刘芬冷笑,“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闺女吗?她心里只有她那个神神道道的老奶奶,眼里还有你这个爹吗?” 陈建国听了这话,胸口一阵发闷,捏着烟锅的手紧了紧,半天没吭声。 夫妻俩的吵架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他们不知道,在院子另一头的东厢房里,二房的周兰,正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撇了撇嘴角。 大房……也开始有怨气了。 这很好。 城里的事还没办成,家里的矛盾却已经起来了。 而远在市里的陈念,对此一点都不知道。 她也遇上了大麻烦。 在招待所里焦急的等了两天后,妇联的王干事终于托人传来消息,帮她约上了市食品公司的采购科长。 进城第三天,她们终于等来了这至关重要的一面。 赵铁柱紧张的手心直冒汗,一个劲儿的叮嘱陈念:“念念,待会儿见了领导,少说话,多听,千万别出错。” 陈念点点头,怀里紧紧抱着那包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粉条样品。 采购科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头,又暗又潮。 一个姓钱的科长,挺着个大啤酒肚,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靠背椅里,正拿着一把指甲刀,慢悠悠的修着指甲。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长凳。 “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赵铁柱的脸一下子就气红了,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 陈念却没动。 她走上前,将那包粉条样品,恭恭敬敬的放在了钱科长的桌子上。 “钱科长,您好。这是我们下河村自己做的红薯粉条,您给瞧瞧?” 钱科长这才懒洋洋的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包东西,嘴角一撇,满脸瞧不起。 “红薯粉条?乡下人做的东西,能好到哪儿去?” 他捏起一根,对着光看了看,又嫌弃的扔回桌上。 “粗了吧唧的,还一股子土腥味。” 钱科长捏着鼻子,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看在王干事的面子上,我收了。一斤……给你们五分钱吧。” 五分钱? 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别? 赵铁柱气得浑身发抖,猛的站了起来。 “同志!你……你怎么能这样!我们这粉条,用的都是最好的红薯,又是洗又是磨的,费了多大功夫!五分钱,连本都回不来!” 钱科长嗤笑一声:“嫌少?嫌少就别卖啊。” “我告诉你们,整个市里,除了我这儿,你们哪儿也别想把这玩意儿卖出去一根。” 陈念心里咯噔一下。 她拉住了还想理论的赵铁柱。 就在这时,钱科长的目光,忽然落在了陈念随身背着的小布包上。 他鼻子动了动,脸上的臭架子立马没了,换上了一张笑脸。 “小同志,我听说,你们招待所的王主任,都对你们带的牛肉干赞不绝口?”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又低又油腻。 “那玩意儿,还有没有?匀我点尝尝?” “或者……你们把方子给我,我可以用内部价的粮票跟你们换。这可比你卖那破粉条划算多了。” 陈念彻底明白了,这人就是冲着方子来的。 她想起奶奶的嘱咐——手艺是咱家的根,不能卖。 她抬起头,眼神很平静,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 “钱科长,牛肉干,是我奶奶做给我自己路上吃的,没了。” “方子,是我爷爷留下的念想,更不能卖。” 她说完,不再看对方那张立刻拉下来的脸,弯腰拿起桌上的粉条样品,拉着还想说些什么的赵铁柱,转身就走。 “不识抬举的东西。” 钱科长的咒骂声,从身后传来。 走出食品公司的大门,外面的太阳刺得人眼睛疼。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抱着头,整个人都蔫了。 “完了……全完了……” 陈念站在他身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第一次真切的感到,没有奶奶在身边,外面的坏人太多了,她根本应付不过来。 夜校正式开课了。 顾远洲负责教文化,陈秀英则亲自上阵,给村民们讲解她改良过的农技土法子。 厂里的账目,交给了几个脑子活的年轻人共同管理。他们都是陈念临时教出来的,互相监督,确保每一笔钱都花在了明处。 这么一安排,大房的刘芬,彻底没了她曾经最看重的管账权力,变成了一个只管记工分的。 每天,她只能看着别人拨算盘,自己在工分本上画正字。 这种落差让刘芬心里堵得慌,看谁都不顺眼。 而二房的周兰,看着大房也失了势,一边看笑话,一边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知道,刘芬现在心里正动摇,只要再添把火就行了。 这天夜里,刘芬正在院里的水井边生闷气,周兰悄没声的凑了过来。 “大嫂,还在为厂里的事烦心呢?” 刘芬吓了一跳,看清是她,没好气的扭过头。 “要你管。” 周兰也不生气,只是挨着她蹲下,压低声音,挑唆的说: “大嫂,你糊涂啊。” “你还没看明白吗?那老不死的,现在心里只有她那个宝贝孙女陈念。” “什么账目公开,什么能者上,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屁话。” “她把会计的活交给那些毛头小子,不就是为了给陈念铺路吗?等那些人把账理顺了,最后那个管钱的,还不是陈念。” “到时候,她一个黄毛丫头,骑在咱们所有人头上。你辛辛苦苦为这个家,到头来,倒成了给一个小丫头片子打长工的。” 周兰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刘芬的心病上。 刘芬的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周兰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周兰看着她的反应,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大嫂,咱们才是一家人。陈念她算什么?一个外姓的野种罢了。” “咱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任由她们奶孙俩,把咱们陈家的家业,都给掏空了。” “我……”刘芬猛的站起身,指着周兰的鼻子骂道:“你给我滚!少在这儿挑拨离间!我们大房的事,不用你管!” 她嘴上虽然骂得凶,但躲闪的眼神,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动摇。 周兰也不恼,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留下一句别有深意的话。 “大嫂,你好好想想吧。” “这胳膊肘,到底是该往里拐,还是往外拐。” 第143章 家有老太 在招待所的最后一天,陈念和赵铁柱收拾着行李。 来时的那点兴奋,已经被市里的人情冷暖消磨得一干二净。 赵铁柱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念念,这次……是俺没用,没能帮你把事办成。” 他的声音里,是浓浓的自责。 陈念摇了摇头,她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布包里。 “赵爷爷,这事不怪你。” “奶奶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在食品公司遭遇的冷遇,虽然让她失落,却没有让她绝望。 她想起奶奶教她的,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离开招待所前,陈念拉着赵铁柱,去向王主任和刘师傅辞行。 这是奶奶教她的礼数,无论事成与不成,人情得到位。 她将怀里那包牛肉干剩下的最后一点,用油纸包好,送了过去。 “王主任,刘师傅,这几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们……这就回去了。” 她没有提自己在食品公司遇到的任何挫折,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仿佛只是来城里长了趟见识。 王主任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他是个老机关了,什么人没见过。 这丫头明明在外面碰了壁,回来却不哭不闹,不诉苦也不抱怨,这份沉稳和大气,远超她的年龄。 他笑了笑,对陈念说:“食品公司那帮人,眼高于顶,看不上你们的东西,是他们没眼光,不是你们的东西不好。”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念。 “小同志,这是我的私人电话和地址。” “以后,要是有什么自己都觉得稀罕的好东西,别去找那些不识货的,可以直接来找我。” “我别的本事没有,认识几个真心喜欢琢磨吃的人,还是能做到的。” 这个举动,让陈念和赵铁柱都愣住了。 赵铁柱更是激动得手足无措。 陈念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心里瞬间亮堂了起来。 她明白了奶奶说的“路是人走出来的”真正含义。 路,不仅仅是生意的路,更是人情的路。 一张被拒绝的订单,换来了一个市领导的私人联系方式。 这笔买卖,赚大了! 陈念在城里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而她的奶奶陈秀英,则准备在家里的那片毒草上,浇上最后一瓢油。 自从夜校开办,分红算账的规矩立下后,大房儿媳刘芬就彻底失去了掌管钱粮的机会。 她心里的怨气,一天比一天重。 陈秀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到,刘芬开始有意无意地和二房的周兰走得近了。 两个女人,一个因为失去了权力,一个因为从未得到过权力,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那话里,藏着对自己的怨毒,和对陈念的嫉妒。 陈秀英知道,大房这棵树,已经从根上开始烂了。 但她的大儿子陈建国,本质上还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他只是懦弱,没有主见,容易被枕边风吹昏了头。 陈秀英决定,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一次让他自己选择命运的机会。 这天,她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了一件事。 “厂子里的粉条和淀粉越做越多,原来的晾晒场不够用了。” “我决定,再扩建一个新的晾晒场。”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了大儿子陈建国身上。 “建国,这事,就交给你来办。”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一脸的不敢置信。 陈秀英没理会他的惊讶,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钱袋,“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钱袋很沉,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是五十块钱,是这次扩建的工程款。” “人手,你从村里自己挑。料,你自己去买。” “我只有一个要求,十天之内,我要看到一个新的、能用的晾晒场。” 她看着自己这个又惊又喜的大儿子,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建国,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这事办好了,证明你还能挑起这个家的大梁,以后厂里的事,我分一半给你管。” “办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以后厂里的事,你就别再插手了,老老实实下地挣你的工分去吧。”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陈家所有人的心里。 这是考验,更是通牒。 陈建国捧着那袋沉甸甸的钱,手都在抖。 他感觉自己捧着的不是钱,是自己的后半辈子。 他激动,又惶恐。 回到屋里,刘芬看着丈夫手里的钱袋,眼睛都直了。 她一把抢过来,把钱倒在炕上,一张一张地数着,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当家的!你听见没!娘说以后厂里一半的事都归你管!” “我就说嘛,你才是长子,这个家,早晚是你的!” 陈建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权力冲昏了头,咧着嘴一个劲儿地傻笑。 刘芬数完钱,眼珠子一转,凑到丈夫耳边,压低了声音。 “当家的,这可是五十块钱啊。” “盖个晾晒场,哪用得了这么多?随便找几根木头,拉几车土,二十块钱顶天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那……剩下的钱呢?” 刘芬朝他抛了个媚眼,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剩下的,当然是咱们自己的。” “你想想,娘现在是看重你,可谁知道她能看重多久?万一陈念那丫头再吹点什么风,这钱不就又回去了?” “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这钱,咱们先拿着,就说是买料花了。神不知鬼不觉的,谁知道?” 她的声音,像一条滑腻的蛇,钻进了陈建国的心里。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看着炕上那堆崭新的票子,又看了看妻子那张写满贪婪和算计的脸,心里头,像是开了两个小人,在疯狂地打架。 一个说,这是娘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一定要办好,不能辜负她。 另一个说,你媳妇说得对,这钱现在不拿,以后就没机会了,得为自己打算。 他拿起一张“大团结”,又放下。 再拿起,又再放下。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窗外,夜色渐深。 陈念和赵铁柱乘坐的班车,也终于在颠簸中,驶近了下河村的村口。 第144章 二百块钱 傍晚,下河村村口,拖拉机的“突突”声格外响亮。 车还没停稳,就被跑来看热闹的村民围了个严实。 “念念回来了!” “咱们村的英雄回来了!” 一张张实在的脸,一声声用力的喊,让坐了一路车的陈念,感觉身上的累都好多了。 她和赵铁柱刚跳下车,就被人潮给挤在了中间。 “念念,市里是不是特别好看?” “大干部都跟你说啥了?” 陈念被这股劲头包围着,心里一热,又有点不知道该咋办。 她的眼在人群里扫着,很快就找到了陈建国和刘芬。 他们两口子站在人群前面,脸上的笑比谁都咧的大,眼神里也透着股得意。 只是,那嘴角咧的太开,看着反而有点不自然。 陈念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刘芬挤开旁边的人,一把就抢过了陈念肩上的蓝布包,嘴里念叨着。 “哎哟我的念念,总算回来了,快让娘看看,脸都瘦了一圈!” 她嘴上说着心疼的话,那只拎着布包的手,却趁着别人不注意,飞快的掂了掂重量。 这个小动作,陈念看的清清楚楚。 她想起了出门前,奶奶在她耳边说的话。 “念念,人心隔着肚皮。笑得越欢,心里可能越不是滋味;贴的越近,可能想的就越多。” 深夜。 陈家老宅,陈秀英的屋里。 油灯的火苗,在黑屋子里安静的亮着。 陈念把去市里的事,一五一十的全说了出来。 从食品公司怎么找茬,到在招待所门口被晾着,再到最后怎么靠一包牛肉干,碰巧联系上了王主任。 她说的很细,连人家脸上表情怎么变的都没落下。 陈秀英端着热茶,安安静静的听着,脸上没啥奇怪的表情,好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等陈念说完了,她才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点了点头。 “做的不错。” “比我想的,还能沉得住气。” 陈念被奶奶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总是不踏实。 她想了想,还是把傍晚回家时,刘芬那个掂包的动作,小声的说了出来。 听完这话,陈秀英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冷光。 她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是高兴还是生气。 “念念,你这次带回来的,不光是一个主任的人情。” “你带回来的钱,能帮村里找到销路,也能让一些人的心思彻底藏不住。”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黑漆漆的窗户,看向大房那间早就灭了灯的屋子。 “这笔钱,能给咱们下河村找出一条活路。” “也能……让某些人的心彻底烂掉。” 陈秀英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既然他们心里长了歪心思,那咱们,就给他们加把火。” “让这火烧旺一点,把那些脏东西,都烧干净。” 她凑到陈念耳边,压低了声音,这样那样交代了一番。 陈念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心也一点点凉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大房的屋门,被轻轻的敲响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刘芬那张堆满笑脸的脸。 “念念?这么晚了,咋还不睡?” 陈念走进屋,脸上带着急着在爹娘面前显摆的得意神色。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高高的举起来。 “爹,娘,你们看!” “招待所的王主任,夸咱们的粉条好,这是他先给的定金!” 她说着,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一把塞到了陈建国的手里。 她故意加重了语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主任说了,让我把钱带回来,交给奶奶,让奶奶看着添置些厂里要用的东西!” 陈建国接着信封的手在发抖。 他能清楚感觉到那沓钱的厚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的眼神飘忽,不敢和女儿那双清亮的眼睛对上,嘴里只是含糊的应着。 “好……好孩子,辛苦了,辛苦了……” 刘芬的眼睛在看到信封的瞬间就亮了。 那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渴望,像黑夜里的饿狼,闪着绿光。 她一把从丈夫手里夺过信封,指甲差点划破牛皮纸。 她着急的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炕上。 一沓崭新的十块钱大票,在昏暗的油灯下,晃的人眼晕。 刘芬的呼吸,一下就粗重起来。 陈念看着爹娘截然不同的反应,平静的转过身,关上了那扇门。 门外,是黑漆漆的夜。 门内,是烧着贪念的火坑。 她知道,奶奶的计划成了。 自己扔下的不是钱,是能烫穿人心的烙铁。 刘芬把那些崭新的人民币在炕上铺开,一张,一张,贪婪的数着。 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当家的,你看见没?整整二十张!二百块钱啊!” “这死丫头现在是真有本事了,去趟城里,就弄回来这么多!” 她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酸气和怨恨。 她凑到陈建国耳边,压低声音说。 “这钱要是交到老太婆手里,还能有咱们的份?” 陈建国蹲在地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烟雾后面看不清他的脸。 他还在犹豫。 “可……这是念念挣的,说是给厂里用的……” “厂里?”刘芬冷笑一声,声音尖了起来,“啥厂里?这厂子不是你这个当大儿子的辛辛苦苦建起来的?这厂子不就是咱家?” “你是老大!这个家,这个厂,早晚都是你的!你那死鬼老爹的规矩,你忘了?” “老太婆还能活几年?她现在就是偏心陈念那个小贱人!等她哪天没了,这钱,这厂子,不就全都便宜了那个外人?” 刘芬的话,句句都扎在陈建国的心窝子上。 他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这个老大没用,撑不起这个家。 刘芬看着丈夫犹豫的表情,知道是时候了。 她将炕上的钱一把抓起,硬塞进陈建国的怀里。 那沓崭新的钞票,摸着有点凉,却好像有千斤重,烫的陈建国的心都在哆嗦。 “听我的!”刘芬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准反驳的狠劲。 “这钱,咱们就说……就说在回来的路上,被小偷偷了!” “对!就说在班车上人多,一打盹,包就被人划开了!” “你一口咬死,谁能把你咋样?她是挣钱的人,可你才是她爹!” “建国,这钱,是咱们大房翻身的本钱啊!有了这钱,咱们还用看那老太婆和那小贱人的脸色吗?” 陈建国看着怀里那沓崭新的钞票,又看了看媳妇那张写满算计的脸。 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拿了,对不起闺女,对不起全村。 不拿,就像媳妇说的,以后就没机会了,得为自己想想! 最后,贪心占了上风。 陈建国眼里的犹豫,一点点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和媳妇一模一样的贪婪。 他将那沓钱死死的攥在手里,指头关节因为太用力都发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刘芬,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145章 钱没了 陈建国跟刘芬两口子,脸上那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新建的晾晒场,在村里可算是炸了锅。 几十根粗壮的木料撑起架子,上面铺着平整的木板,看着就结实,敞亮。 陈建国背着手,在晾晒场上来回的踱步,活像个检阅自家江山的将军。 他特意请了老支书赵铁柱,还有村里几个有头有脸的老人过来验收。 刘芬则像个女主人一样,抓着瓜子,挨个往人手里塞,嘴里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看看,看看我家建国的本事!妈就给了五十块钱,你瞅瞅这活儿干的,多地道!” “这木料,都是建国亲自去镇上木料厂挑的上等货,一根根都拿墨斗弹过线,直溜着呢!” 赵铁柱是个实诚人,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其中一根顶梁柱,发出“梆梆”的闷响。 “嗯,看着是挺结实。” 陈建国听了,下巴抬的更高了,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安,也彻底没了影。 他觉得,这事,成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笃笃的拐杖顿地声。 陈秀英来了。 她身后,跟着脸上没啥表情的陈念。 “娘!” 陈建国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孝顺的笑,“您怎么来了?这活儿干完了,我正准备跟您报喜呢!” 陈秀英没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崭新的晾晒场上扫了一圈。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几根刷了桐油,看起来油光锃亮的顶梁柱上。 “活儿干的不错。” 她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笑容,让陈建国跟刘芬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陈秀英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忽然落在一个正在角落里玩泥巴的小孩身上。 “狗蛋,过来。” 她招了招手。 小孩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根又长又硬的铁钎子,那是他从自家柴火堆里翻出来的宝贝。 陈秀英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从他手里拿过那根铁钎,递给了旁边的赵铁柱。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也像是在开玩笑。 “铁柱啊,你手上不是有劲儿吗?” “建国说他这晾晒场,结实得能跑马。你随便找根柱子捅一下,也让大伙都开开眼,看看咱陈家的活儿,到底有多地道!” 这话一出,陈建国的笑脸,僵住了。 刘芬塞瓜子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赵铁柱却没想那么多,只当是老嫂子想在众人面前显摆儿子的本事。 他哈哈一笑,接过那根分量不轻的铁钎。 “行啊!那我就试试!” 他走到最近的一根顶梁柱前,双手握住铁钎,深吸一口气,对准柱子中间,猛的一发力! 他预想中铁跟木头碰撞的“梆梆”声,没有响起。 “噗嗤!” 一声很不对劲的闷响传来。 那声音,不像铁钎捅进木头,倒像是捅进了一块放了半年的烂豆腐里。 在全村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注视下,那根长长的铁钎,竟然毫不费力的,直接捅穿了那根看起来粗壮无比的顶梁柱! 整根没入! 只剩下一个短短的把手,在外面轻轻的晃动。 全场死寂。 紧接着,是一片“嘶——”的抽气声。 “我的天。。。” “这。。。这是木头?” “这柱子是空心的!!!” 一个离得近的村民伸手一摸,一块带着新漆的木头皮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朽坏,发黑的木屑。 陈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浑身抖的像筛糠。 他先是绝望的冲着他娘的方向喊了一声:“娘!!!” 那声音都不像人叫的。 然后他猛的转过头,一双血红的眼睛,像刀子一样钉在已经吓得没了人色的刘芬身上。 “不怪我!都是这个毒妇!” 他疯了一样的指着自己的老婆,当着全村人的面,把最后的脸皮也给撕的粉碎。 “是她!天天在我耳边叨逼叨,说用烂木头换好料,省下的钱就是我的!都是她说的!” 他好像要把所有的锅都甩出去一样,声音尖的能划破玻璃。 “还有!还有念念昨天带回来的那二百块钱定金!也是她!是她让我瞒下来,不交给您!说是我的私房钱,让我挺直腰杆当家作主!都是她害我的!” 刘芬没想到,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会在这时候,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一个人身上。 她当场就炸了。 “陈建国!你放你娘的屁!!!” 伴着一声尖啸,刘芬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子,疯了一样的扑上去,指甲狠狠的抓向男人的脸。 “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一家之主?!?!” 她尖叫着,对着陈建国的脸又抓又挠。 “是谁拿着钱,说老太婆活不了几年,这钱不拿白不拿?!” “现在天塌了,就想让我一个女人给你顶着?你个没卵子的废物!我撕了你的嘴!” “我打死你这个败家娘们!” 陈建国也急了眼,反手就给了刘芬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两口子,当着全村人的面,脸都不要了,直接扭打在了一起。 他们在地上滚来滚去,满嘴喷的都是恶毒的咒骂跟甩锅的屁话。 村民们看着这场闹剧,一个个都往后退,眼神里全是瞧不起,还有那藏不住的,看热闹的兴奋劲儿。 陈秀英就这么冷冷的看着。 她就等着,等他们闹够了,等他们打的没力气了,再也撕扯不动了,才用手里的拐杖,重重的往地上一顿。 “咚!”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哭喊声,咒骂声,瞬间都停了。 陈秀英没看地上那两个狼狈不堪的东西。 她的目光,只是转向同样被惊呆了的老支书赵铁柱,声音冷的能掉冰碴子。 “铁柱,去。” “把村委会的算盘跟账本,都给我拿来。” 赵铁柱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往村委会跑。 陈秀英慢慢的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村民,最后,目光落在那对瘫在地上的玩意儿身上。 “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咱们好好算一算。”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这五十块的工程款,是怎么变成一堆豆腐渣的。” “那二百块的定金,又是怎么~~~不翼而飞的!” 她手里的拐杖又一次重重顿在地上,声音在整个晾晒场上空炸开。 “这笔糊涂账,今天,必须给我算清楚!!!” 第146章 三寸之舌 老支书赵铁柱领命离开,急促的脚步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每一步都牵动着众人的心。 没人敢说话。 看热闹的村民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给院子中央那对夫妻留出了更大的地方。 陈建国还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 刘芬没了声息,瘫在那儿,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陈念站在奶奶身后,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这就是她的亲生父母。 为了钱和私心,他们能把整个家和全村的希望都拖下水。 在这压抑的安静中,赵铁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回来了。 他抱着一个旧木头算盘和几本账本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村里几个有声望的长辈,在临时搬出的八仙桌旁坐下。 今天这事闹得太大。 偷工减料、贪墨公款,在哪个村都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丑事,必须有个公断。 陈秀英没理会地上的两人,对身旁一直没说话的孙女陈念点了点头。 “念念,去,把你记的本子拿来。” 陈念应声回屋,很快拿来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厚本子。 她走到八仙桌前,先把刘芬记的那本油腻的账本递给了赵铁柱。 “赵爷爷,这是我娘之前记的账。” 赵铁柱接过账本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账本上字迹歪扭,账目记得乱七八糟。 “三月五日,购木料,五元。” “三月七日,购铁钉,两元。” 只有日期和大概用途,买了什么料、买了多少,全都没记。 纯粹是一本糊涂账。 等赵铁柱看得差不多了,陈念才把自己的牛皮纸本子递过去,声音清晰。 “赵爷爷,这是我平时记录的原料入库和工时,您或许可以对着看。” 赵铁柱接过第二个本子,只看一眼,眼睛就亮了。 本子上的字迹虽然稚嫩,但一笔一画都很工整。 里面的内容更是详细。 “三月五日,晴,从镇木料厂购入松木二十根,直径一尺二,长一丈五,单价两元一根,共计四十元,经手人陈建国。” “三月六日,阴,从铁匠铺购入三寸铁钉五斤,每斤一角钱,共计五角,领用人王二柱。” “三月八日,下午,张栓柱出工四个时辰,计工分八分……” 两本账本一对比,差距明显。 刘芬的账含糊不清,陈念的账却清晰详实。 围观的村民看着陈念写满字的本子,眼神里满是敬佩。 这丫头,不声不响的,心里竟装着一本这么清楚的账! 赵铁柱拿着算盘,对着两本账一笔笔的算。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每一下都让陈建国和刘芬的脸白一分。 最后,赵铁柱停下手,脸色铁青的宣布:“五十块的工程款,按念念本子上的记录,实际只花了三十八块五。这里面,有十一块五的亏空!再加上那二百块的定金,一共是二百一十一块五毛钱,不知去向!” 二百多块钱! 这个数字让所有村民都懵了。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干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钱的一半。 陈建国和刘芬,竟然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贪了。 面对铁证,陈秀英站了起来。 她走到刘芬面前,低头看着她。 “刘芬,既然你这么会算计,这笔钱就由你来补。从今天起,你去厂里干最累的活,洗红薯!所有工分都用来抵债,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再谈分红!” 刘芬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陈秀英又转向陈建国,眼神里满是失望。 “身为长子,管不住媳妇,守不住钱,这个家你挑不起来。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生产组长,降为普通组员,工分减半,以儆效尤!” 处罚完了,陈秀英从赵铁柱手里拿过牛皮纸账本和村里的钱袋子。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的交到孙女陈念手里。 “从今往后,下河村所有产业的钱款进出、工分记录,全由念念一人掌管。” 她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传遍全场。 “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陈念刚接过账本和钱袋,人群里就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哎哟,这可真是没人了,让猴子称大王。” 说话的是刘芬的远房亲戚刘三叔,出了名的懒汉。 他斜眼看着陈念,满脸不屑。 “一个黄毛丫头,管咱们一群大老爷们的饭碗?她识数吗?会算账吗?” 他故意挑拨:“之前那烂账是你娘记的,你现在这么搞,不是打你娘的脸吗?心也太狠了!我们不认!” 这话一出,几个跟刘芬交好或同样懒散的村民立刻附和。 “就是!让个丫头管钱,传出去不让人笑话死!” “我们不服!” 场面又有些乱了。 刘芬眼中也闪过一丝希望。 陈念却不慌不忙,看都没看刘三叔。 她低下头,翻开自己的生产日志到某一页,然后抬起头,清脆的开口:“刘三叔,上个月十七号下午,你负责看管晾晒场的粉条,提前一个时辰溜号回家睡觉,害得三斤粉条被鸡啄了,还记得吗?” 刘三叔的脸瞬间涨红。 陈念又翻了一页,声音依旧平静。 “上周五,你从仓库领了十斤红薯打粉,最后只交了八斤的成品。剩下的两斤,是不是被你拿回家喂猪了?” 她报出的时间和数量很精确,刘三叔的脸从红变白。 陈念“啪”的合上本子,目光锐利的直视刘三叔。 “念在是亲戚,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从今天起,谁再敢偷奸耍滑,损害集体利益,就不是扣工分这么简单了。” “第一次,偷一罚十!” “第二次,直接送去见赵爷爷,让公社来评理!”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刘三叔被她看得腿肚子直哆嗦,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处理完刺头,陈念立刻转向被刘芬克扣工分的张栓柱等人,大声宣布:“张栓柱叔,还有几位被错记工分的叔伯,今晚就按我这本账上的数,把之前欠你们的工分双倍补发!我们下河村,不亏待任何一个老实干活的人!” 张栓柱等人接过补发的工分,激动的直抖手。 那些之前跟着起哄的村民都低着头,不敢看陈念。 陈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里的账本和钱袋感觉更沉了。 她准备转身扶奶奶回家,忽然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 她猛的抬头望去,人群嘈杂,一张张敬畏、羡慕或麻木的脸交错,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却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陈念的后背,却冒出了一层冷汗。 第147章 暗度陈仓 晾晒场上的闹剧,在陈秀英当众宣布完对大房的处罚,将那本写满蝇头小字的账本和沉甸甸的钱袋交到陈念手中时,便算落下了帷幕。 围观的村民带着满肚子的谈资意犹未尽地散去,只留下陈建国和刘芬夫妇,像两条被抽了筋骨的死狗,瘫在院子中央,承受着村里人最后投来的、混杂着鄙夷与同情的目光。 陈念扶着奶奶回到屋里,后背上那阵因神秘视线而起的冷汗,还未完全干透。 她知道,事情还没完,暗处里,有双眼睛正像毒蛇一样盯着她。 一直到深夜,整个陈家大院都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房的卧房里,一灯如豆。 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刘芬坐在炕上,双眼红肿,像两个烂透了的桃子。 她不哭了,也不闹了,只是嘴里反复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咒骂着。 骂陈秀英心狠手辣,不念母子情分。 骂陈念是个白眼狼,是个小贱人,夺了本该属于她这个长媳的权。 陈建国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最劣质的旱烟。 烟雾缭绕,熏得他不停地咳嗽,眼泪直流。 他心里也恨。 他不恨自己一时被猪油蒙了心,起了贪念。 他只恨自己倒霉,被当众戳穿,丢尽了脸面。 他恨老太太不给他这个长子留半点情面,让他以后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 屋子里,充满了失败者的怨毒和不甘。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 刘芬警惕地问。 门外传来周兰那特有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 “大嫂,是我。” 刘芬愣了一下,没好气地说: “你来干啥?看我们笑话?”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兰端着一个豁口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碗里,是两个卧得整整齐齐的荷包蛋,飘在浓浓的红糖水里,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大嫂,你这说的是啥话,咱们可是一家人。” 周兰把碗放在炕桌上,挨着刘芬坐下,拉着她的手,一脸心疼。 “我刚听见大哥咳嗽得厉害,就赶紧给你们煮了碗糖水润润嗓子。”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娘她就是那个脾气,气头上说的话,当不得真。” 她这番“雪中送炭”,让刘芬心里那堵冰墙,有了一丝松动。 周兰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一闪而过。 她凑近刘芬,压低了声音,开始往那松动的墙缝里,灌最毒的药。 “大嫂,你糊涂啊!” “你还没看出来吗?老太太这是在削藩呢!她先把我们二房踩下去,现在又把你们大房的权给夺了。” “最后这整个家业,不都落到她和那个小贱人手里了?” “咱们辛辛苦苦,到头来,不都是在给一个丫头片子做嫁衣裳?” 这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刘芬的心窝子。 刘芬的脸色瞬间煞白。 周兰继续添油加醋: “你想想,大哥是长子,按老理儿,这家业就该是他的。可现在呢?钱,陈念管着;权,老太太握着。咱们算什么?就是两个给她家挣钱的长工!” “大嫂,咱们才是一家人。咱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任由她们奶孙俩,把咱们陈家的家业,都给掏空了!” 刘芬被她说得心乱如麻,她看着周兰,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日里尖酸刻薄的弟媳妇,竟然有几分“亲切”。 两个同样失意的女人,在共同的敌人面前,一拍即合。 刘芬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问: “那……那你说该咋办?” 周兰的脸上,露出了毒蛇般的笑容。 “想让陈念那丫头栽跟头,就得从她最得意的地方下手——账本!” “只要账上出了问题,她就百口莫辩!” 她随即又叹了口气,故作惋惜。 “可惜啊,现在账本她看得死死的,咱们根本没机会。” 刘芬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我有办法!” 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她认为现在能搅乱局势的“奇兵”。 “灵儿!我那个在县城供销社享福的宝贝侄女!” “灵儿现在是城里人了,见识多,路子广!我让她想办法!” 第二天,刘芬就偷偷托人给正在县城供销社后院刷麻袋的陈灵儿带了封信。 信里,她添油加醋地把陈念如何“夺权”,如何让她们大房“受辱”的事说了一遍。 最后,她暗示陈灵儿,想办法从外部给陈念的生意找点麻烦。 最好是能让她在钱上出点大问题,让全村人都知道,陈念根本没那个本事。 就在陈家大院的家贼们开始密谋的时候。 一封来自市里的信,送到了村委会。 老支书赵铁柱拿着信,一路小跑地冲进了陈家老宅。 “老嫂子!大喜事!” 信,是铁路局的王主任亲自写的。 信里,王主任先是盛赞了下河村粉条的品质,说在铁路系统内部广受好评。 紧接着,他正式邀请下河村粉条厂,参加下个月在市里举办的“全市农副产品展销会”。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旦能在展销会上打响名气,下河村的粉条,就不愁销路了。 信的末尾,王主任还特意提了一句。 “这次展销会,省食品厂也会派人来。他们技术实力雄厚,但最近在几个项目上遇到了瓶颈,正在到处寻找好的配方和产品。你们要做好准备,这既是机遇,也是挑战。” 陈念看到“省食品厂”这几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她想起之前听顾远洲提过一嘴,他父亲的一位老战友,好像就是省食品厂的一位副厂长。 这个看似不经意的联系,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投下了小小的涟漪。 陈秀英拿着信,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她知道,下河村的舞台,即将从这个小小的村庄,扩展到更广阔的市里,甚至省里。 但等待她们的,不仅有商机,更有来自“国营大厂”的降维打击。 内有家贼不死心,外有强敌已环伺。 这盘棋,越来越大了。 与此同时,在县城供销社的后院。 陈灵儿正蹲在地上,用冰冷的水刷着一堆发霉的麻袋。 刺鼻的霉味让她几欲作呕。 她看着自己被泡得发白起皱的手,再想到陈念在村里呼风唤雨的风光,嫉妒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噬。 就在这时,一个相熟的临时工,悄悄塞给她一封皱巴巴的信。 “你家里人捎来的。” 陈灵儿拆开信,看着信里刘芬那些添油加醋的描述,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 第148章 一坛酱菜 拖拉机颠簸了一整天。 直到傍晚,天边是橘红色的晚霞,才终于晃晃悠悠的进了市里。 跟上次来不一样,陈念心里不慌了,反倒多了几分好奇。 她穿着奶奶亲手做的那身天蓝色新衣裳,人干净利落,腰背挺得笔直。 下了车,赵铁柱的腿都坐麻了,一个劲儿的捶着后腰。 这次,他们没再被赶去锅炉房。 凭着县里开的介绍信和妇女生产标兵的红头文件,招待所给安排了干净的两人间。 赵铁柱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摸摸这,看看那,嘴里一个劲儿的念叨。 “这床单,真白。” “这桌子,刷的漆真亮。” 陈念却很平静,只是安安静静的打量着周围。 走廊里,偶尔有穿着干部服的人走过。 他们看她的眼神变了,带着审视和打量,里面还掺着点说不清的轻慢。 晚上,市里在招待所的大食堂,给所有从下面各县来的代表们,办了个欢迎晚宴。 陈念和赵铁柱被安排在了角落的一桌。 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桌布,上面摆着几个缺了口的搪瓷盘子,里头是白菜豆腐。 同桌的,是其他几个县来的代表。 他们穿着比陈念时髦,的确良的衬衫,甚至还有人穿了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他们彼此间早就认识,凑在一块儿谈笑风生。 聊的是城里新开的百货大楼,哪个牌子的手表好,谁家又弄到了处理的布票。 他们完全把穿着一身土布衣裳的陈念和赵铁柱,当成了空气。 一个从邻县纺织厂来的女代表,看着年纪不大,烫着一头时髦的小卷发。 她瞥了陈念一眼,见她年纪轻轻,又是一副乡下打扮,就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 “现在这评选,可真是越来越水了。” “什么犄角旮旯里的人,都能混进来当典型。” “也不知道是走了谁家的路子,占了别人的名额。” 这话一出,同桌的几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很刺耳。 赵铁柱的脸涨得通红,捏着筷子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可这里是市里,他一个村支书根本说不上话。 陈念却像是没听见。 她想起奶奶出门前的嘱咐:“东西是敲门砖,但递东西的时机,比东西本身更重要。” 她没理会那些人的挑衅,只是安安静静的低头吃饭。 食堂的饭菜确实没什么油水,白菜炖得烂糟糟的。 同桌的人吃了几口就都放下了筷子,显然对这饭菜不感兴趣。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一阵骚动。 市妇联的主任,陪着几个市里的领导,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了。 走到陈念她们这桌时,妇联主任也只是客套的举了举杯,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准备走个过场就完事。 陈念知道,时候到了。 她算准了时机,站起身。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先从随身的蓝布包里,取出了奶奶给她的那个小瓦坛。 她没像别人那样,谄媚的把东西直接往领导手里送。 而是用一双干净的筷子,从坛子里夹了一小撮黑乎乎的东西,放在自己面前的饭碗里。 然后,她才抬起头,对着妇联主任,露出一个质朴的笑容。 “主任,我们乡下地方,也没啥好东西。” “这是俺奶奶自己做的下饭酱,怕城里的饭菜吃不惯,让我带来就着吃的。” “您和各位领导也尝尝鲜?就是个家常味道,可别嫌弃。” 她这话,说得自然,不卑不亢,没有半点巴结的意思。 妇联主任本想摆手拒绝。 可那坛子一打开。 一股浓郁到霸道的肉香和酱香,瞬间就从那小小的坛口里喷了出来! 那香味太冲了。 一下子就压过了食堂里所有的饭菜味和人声。 整个闹哄哄的大食堂,都因为这股突如其来的香味,安静了一瞬。 一位坐在主桌旁边,一直闭着眼养神的老人,此刻猛地睁开了眼。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看着就是个普通老头。 可他坐的位置,却在市领导的旁边。 他就是那位传说中从枪林弹雨的战场上退下来,如今主管着全省后勤供应的周老。 周老的眼神锐利得像鹰,死死地盯着陈念手里那个小瓦坛,鼻子不易察觉的动了动。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市领导,沉声开口。 “小王,拿过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尝尝。” 市领导不敢怠慢,亲自走过去,端起陈念碗边那碟酱,小心翼翼的送到了周老面前。 周老没说话。 他只是拿起筷子,用筷子尖,轻轻的蘸了一点点。 然后,他把筷子尖,放进了嘴里。 就在那酱料碰到他舌尖的瞬间。 周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脸上的肌肉,竟然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猛地泛起了一层水光。 整个闹哄哄的食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奇怪的老人身上。 过了许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发作的时候。 周老才缓缓的,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沙哑,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这个味儿......”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但那眼神里翻涌的情绪,让整个主桌的领导,都吓得不敢出声。 晚宴结束后,妇联主任亲自找到了陈念。 她脸上的表情,跟换了个人似的,恭敬得让赵铁柱都有些不适应。 “陈念同志,周老......请你过去一趟。” 在一个单独的小房间里。 周老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还有些拘谨的小姑娘,眼神很复杂。 “小同志,这酱,是你奶奶做的?” 陈念点点头。 “是。” 周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和一支半旧的钢笔。 他撕下一页纸,在上面“刷刷”写下了一串数字。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 他将那张纸条,郑重的递给陈念。 “这个酱,对我很重要。” “以后,你们村里,或者你的那个厂子,有任何解决不了的困难,就打这个电话。” 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 “记住,是任何困难。” 陈念接过那张薄薄的、却感觉有千斤重的纸条。 她不知道这坛酱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故事。 第149章 八百元假账 陈念坐着拖拉机进市里的第三天。 一封从下河村辗转送来的信,塞进了陈灵儿的手里。 信是她姑姑刘芬写的。 彼时,陈灵儿正蹲在县供销社的后院,用冰冷刺骨的井水,刷着一堆发霉的麻袋。 她的手,又红又肿,好几处都裂开了口子,像被刀划过一样,钻心地疼。 她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 信上,刘芬添油加醋地描述了陈念走得有多风光,全村人怎么把她当成英雄一样送走。 又说了她们大房如今在村里怎么抬不起头,怎么被人戳脊梁骨。 信的末尾,刘芬的话像淬了毒的钉子。 “灵儿,你得想想法子,从外头给厂子捅个大窟窿!” “越大越好,最好是钱上的事,让陈念那小贱人回来,也兜不住底!” 陈灵儿捏着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抬起自己那双已经不成样子的手,眼前却浮现出陈念穿着新衣裳,被众人簇拥着离开村子的画面。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该在这刷麻袋,闻着霉味过日子? 凭什么陈念就能去市里当典型,出尽风头? 嫉妒的毒火,在这一刻,彻底烧光了她心里最后那点理智。 她知道,这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 也是她毁掉陈念的唯一机会。 她没哭,也没闹。 她只是小心地将信纸叠好,揣进怀里,然后端起那盆脏水,泼进了下水道。 当天晚上,陈灵儿破天荒地没去食堂吃那份难以下咽的杂粮饼子。 她用自己攒下的最后几毛钱,去供销社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然后,她提着酒,敲响了仓库副科长王亮的门。 王亮,正是之前被陈念她们斗倒的张主任的亲外甥。 张主任倒台后,王亮也跟着倒了霉,从油水丰厚的采购科,被一脚踢到了这又脏又累的仓库,管着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他对下河村,对陈念,早就恨得牙痒痒。 王亮打开门,看见是陈灵儿,脸上满是不耐烦。 “你来干啥?活干完了?” 陈灵儿没说话,只是把那两瓶酒,放在了王亮那张破旧的桌子上。 王亮愣了一下。 “你这是……” 陈灵儿抬起头,那双曾经清纯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与她年龄不符的阴冷和算计。 “王科长,我知道你恨下河村。” “我也恨。” “咱们两家的仇人,是同一个。” 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 “你想不想让你舅舅东山再起?” “想不想把陈念那个小贱人,狠狠踩在脚底下,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王亮的心,被她这几句话说得猛地一跳。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陈灵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想干什么?” 陈灵儿笑了。 那笑,看得王亮心里直发毛。 “我有个法子,能让她们万劫不复。” 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密谋了整整一夜。 一个更阴损、更恶毒的计划,成型了。 王亮利用自己还没被完全收走的职权,从仓库的废旧文件堆里,偷了一枚快要作废的采购科公章。 然后,他找来一张旧式的收款凭证,用供销社的信纸,伪造了一张“货款催收单”。 催收单上的内容,写得有模有样。 “兹向下河村粉条厂,催收赊购款项共计人民币捌佰元整。” “该款项为购买‘高级防水油纸’及‘防潮麻袋’等包装材料所欠,约定一个月内结清,如今已逾期三个月。” 催收单的末尾,不仅盖着那枚以假乱真的公章,还有一个伪造的、龙飞凤舞的“经手人”签名。 最毒的是日期。 王亮把这张催款单的日期,巧妙地定在了陈秀英接管工厂之前,刘芬管账的那段混乱时期。 那段时间的账目,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这八百块钱,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死无对证。 王亮捏着这张伪造的催收单,脸上是扭曲的笑容。 “等!等她们下一批货款一到账,咱们就拿着这个,直接去公社告状!” “就告她们欠债不还,私吞公款!” “到时候,公社肯定要封厂查账。她们那本烂账,就是催命符!陈秀英和陈念,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进去!” …… 县城里暗流涌动。 下河村,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陈念走后,陈秀英一边指挥着全村人加班加点地赶工,一边用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冷冷地观察着村里的一举一动。 她很快就发现,被罚去洗红薯的大儿媳刘芬,最近跟二房的周兰,走得特别近。 两个女人,一个被夺了权,一个死了男人没了依靠,凑在一块儿,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她们干活的时候,总是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神怨毒,看向厂房的目光,像是淬了毒。 陈秀英的心里,警铃大作。 她知道,这两条毒蛇,要合起伙来咬人了。 她没有声张,而是悄悄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让新来的会计方致远,把所有新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钱的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并且,单独抄录了一份,藏在了自己屋里。 第二,她故意在吃饭的时候,当着全村人的面,也当着刘芬和周兰的面,“不经意”地抱怨了一句。 “唉,这批货的款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结回来,厂子账上都快见底了,买下一批红薯的钱都紧张。” 第三,她私下里找到了村支书赵铁柱,把自己的担忧和猜测,都跟他说了一遍,并且,布下了一个“空城计”。 她要的,不是抓住这两个家贼。 她要的,是让她们把背后的鬼,也一起拖下水。 然后,一网打尽! …… 又过了一个多礼拜。 天气转凉,村里人都已经穿上了薄外套。 陈灵儿那封伪造的催款单,终于通过秘密的渠道,送回了村里,交到了周兰手上。 周兰拿着这张纸,看着上面那刺眼的“捌佰元”和红色的公章,激动得浑身发抖。 这是王牌! 是能一击致命的王牌! 她拿着这张“催命符”,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刘芬。 两个女人躲在猪圈的角落里,像两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大嫂,成了!” 周兰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癫狂。 “等!咱们就等!” “等厂里下一批货款一回来,咱们就拿着这张催收单,直接去公社闹!” “就说陈秀英私吞公款,欠债不还!” “到时候,让公社的人来封厂、查账,我看她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刘芬看着那张纸,眼里也冒着贪婪和怨毒的光。 她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陈秀英和陈念被拉去游街的场景。 第150章 分红变催债? 铁路局的第二笔货款,到了。 不是现钱,是一张从市里邮来的汇款单。 两千块! 当会计方致远在村委会办公室,对着赵铁柱和几个村干部,念出汇款单上那个数字时,整个屋子都静了。 赵铁柱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仿佛上面印着的不是字,是金疙瘩。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个钟头,就飞遍了下河村的每个角落。 整个村子都疯了。 村民们扔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从家里、从地里冲出来,脸上挂着不敢相信的狂喜。 “两千块!我的老天爷!” “咱们厂子这才开了多久,就挣了这么多钱!” “这得分多少钱?俺家今年能扯二尺……不,扯五尺新布了!” “晚上能割肉了吧!必须割肉!” 喜悦像开了闸的洪水,淹没了整个村庄。 躲在院子角落里洗红薯的刘芬,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里的动作一僵。 她抬起头,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嫉妒,随即又被一种恶毒的兴奋所取代。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同样在干活的周兰,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眼神。 时机,到了。 刘芬借口肚子疼,提前回了家。 她让自家那个还在玩泥巴的小儿子,跑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挂上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红布巾。 那是在给县城里的人,发信号。 第二天,天刚亮。 下河村的打谷场上,已经摆好了分红用的桌椅。 会计方致远和赵铁柱一大早就去公社,把那两千块钱的汇款单,换成了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 当那厚厚的一摞钱被放在桌子上时,整个打谷场都安静了,只能听见村民们粗重的呼吸声和咽唾沫的声音。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死死地盯着那堆钱,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看到了肉。 分红大会,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后面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耀武扬威地开了进来。 村民们都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车门打开。 供销社的王亮,也就是张主任的亲外甥,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的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陈灵儿。 陈灵儿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报复的快感。 王亮手里拿着一张纸,高高举起,径直走到人群中央。 那是一张盖着“县供销社采购科”鲜红公章的催款单。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冰冷的语调,当众宣布: “下河村粉条厂,恶意拖欠国家货款,至今未还!” “按照规定,我们供销社,今天是来催收欠款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村民的头上。 人群,瞬间哗然。 “欠款?咱们厂啥时候欠供销社钱了?” “不可能!咱们的货都是卖给铁路局的!” 王亮冷笑一声,将手里的催款单“啪”地一下拍在桌子上。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去年冬天,你们厂子从供销社赊购了一批价值八百元的高级包装材料!白纸黑字,公章都在这儿!” “这笔钱,早就逾期了!今天必须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回来!” 八百块! 村民们看着那张纸上刺眼的数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张催款单做得极为逼真,金额巨大,但考虑到办厂初期的投入,又并非完全不可能。 最要命的是,上面的日期,巧妙地定在了刘芬管账的那段混乱时期。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 刘芬,第一个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她没有撒泼,也没有狡辩。 而是“扑通”一声,当着全村人的面,跪倒在地! 她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哭得撕心裂肺。 “我对不起大家!我对不起党的信任!我对不起乡亲们啊!” 她一边哭,一边捶着胸口,那模样,悔恨到了极点。 “我……我想起来了……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时候厂里刚开工,账太乱了,我……我给忘了……我不是人!我该死!” 她这番“主动认错”的表演,堪称滴水不漏。 瞬间就将自己从一个可能的“主谋”,变成了一个“无能的、犯了错的可怜人”。 更巧妙的是,她把所有黑锅,都甩给了当初让她管账、负有监管不力责任的陈秀英! 会计方致远立刻上前,拿起那张催款单仔细核验。 他看得越久,脸色就越凝重。 最后,他抬起头,对着所有人,用一种专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最终的“死刑”。 “公章的磨损痕迹和油墨,看起来确实是有些年头的老章。”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个日期的原始账本,上次已经被县里的调查组全部收走了。” “我们现在……死无对证!” 死无对证!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两千块的分红,转眼就只剩下一千二。 还要背上一个“欠国家钱不还”的恶名! 村民们彻底炸了! 恐惧,迅速转化成了滔天的愤怒。 而这股愤怒,不约而同地,全部指向了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太太——陈秀英。 “陈大娘!你当家是怎么当的?这么大的窟窿你不知道吗?” “八百块啊!那得是多少斤粉条才能挣回来的!” “是不是你早就知道这事,故意瞒着我们!” “先把钱还了!这是国家的钱!欠了国家的钱,咱们全村都得跟着倒霉!” 人群的情绪彻底失控,他们一步步逼近,将陈秀-英和护在她身前的赵铁柱,团团围住。 他们指着桌上那个装钱的帆布包,眼睛里是贪婪和恐惧交织的疯狂。 “交出钱箱!先把债还了再说!” 陈秀英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前几天,他们还因为分红而对自己感恩戴德。 今天,为了钱,他们就能立刻翻脸,变成一群要噬主的恶狼。 她第一次,感到了力不从心。 她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在群情激奋之下,为了防止事态彻底失控,她只能选择“妥协”。 她看着赵铁柱,声音沙哑得厉害。 “铁柱,先把钱……交给村委会保管吧。” “不能……不能激起民愤。” 这个决定,无异于当众承认了自己处理不当,监管失职。 她的绝对权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在陈灵儿和王亮得意的、充满嘲讽的目光中。 在刘芬和周兰躲在人群后,那怨毒又兴奋的注视下。 在全村人怀疑、失望、甚至带着一丝怨恨的复杂眼神里。 那个装着两千块巨款的帆布钱箱,被几个村民郑重地抬起,送往了村委会。 第151章 王婆子 钱箱被抬走了。 装着两千块巨款的帆布钱箱,在全村人复杂的目光中,被送进了村委会的保险柜。 王亮和陈灵儿成了“主持公道”的英雄。 刘芬和周兰更是忙前忙后,把两人请进了自家屋里,当成贵客招待。 刘芬甚至拿出了准备过年才舍得吃的半条腊肉,切了满满一大盘,屋里屋外都飘着一股子能馋死人的肉香味。 酒桌上,王亮喝得满脸红光,唾沫横飞地吹嘘着自己如何运筹帷幄,如何一举戳穿了陈秀英的“真面目”。 “我跟你们说,对付这种老家伙,就得拿捏住她的七寸!” “她的七寸是啥?就是脸面!就是她那点可怜的威信!” 陈灵儿在一旁给他夹菜,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快意。 她仿佛已经看到,陈念从市里回来,面对这个烂摊子时,那张绝望又无助的脸。 周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王亮敬酒。 “王科长,您可真是我们的救星!这杯酒,我敬您!” 四个人,在油灯下,商议着明天一早就去公社,把钱取出来“还债”,然后彻底把粉条厂的权,从陈秀英手里夺过来。 大房的屋里,是胜利者的狂欢。 而屋外,整个下河村的夜晚,却死气沉沉,人心惶惶。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不是唉声叹气,就是互相埋怨。 “你说这叫啥事啊!眼看到手的钱,就这么飞了!” “都怪陈大娘!那么大的窟窿,她能不知道?” “这下好了,不光钱少了,还得背个欠国家钱的名声,以后出门都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村里那个有点神神叨叨的王婆子,突然一拍大腿,压低了嗓子,神秘兮兮地开了口。 “你们晓不晓得,我昨儿个夜里,做了个怪梦。” 她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王婆子清了清嗓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梦见村口这棵老槐树,开口跟我说话了。” “它说,咱村里出了家贼,引来了外鬼,要败光咱下河村的气运。” “它还说,除非用‘照妖镜’把那鬼给照出来,不然,大伙儿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这话一出,本就心里没底的村民们,更是觉得后背直冒凉气。 这个年代的人,骨子里都信这些。 一时间,各种猜测和议论,像野草一样在村里疯长。 第二天,天刚亮。 王亮就带着陈灵儿、刘芬和周兰,后面还跟着一大群想看热闹的村民,浩浩荡荡地涌到了村委会门口。 “开门!开锁!” 王亮扯着嗓子喊,派头十足。 “今天必须把钱取出来,还给国家!这事儿拖不得!” 老支书赵铁柱一脸为难地堵在门口,一个劲儿地搓着手。 “王科长,这……这不合规矩吧?村里的钱,哪能说取就取?” 王亮眼睛一瞪,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铁柱,让他取。” 是陈秀英。 她拄着拐杖,身后跟着抱着一摞账本的会计方致远,从人群外走了进来。 老太太的脸上,没有了昨天的疲惫和落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她走到王亮面前,甚至还笑了笑。 “王科长这么积极地为国家追讨欠款,是好事嘛。” “不过,既然要查账,那索性就查个明明白白。” 她对方致远点了点头。 方致远立刻上前一步,将怀里最上面的一本新账册,当众打开。 “各位乡亲,王科长。” 他的声音清晰洪亮。 “这本,是我根据咱们厂子和铁路局、供销社所有的往来票据,连夜整理复原出来的真实账本。”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着,咱们厂所有的采购,都有记录,根本就没有这笔八百块的‘包装材料费’!” 这第一重反转,让在场的村民们都愣住了。 王亮却嗤之以鼻,一脸的不屑。 “谁知道你这账是不是连夜做的假账?” “我只认这张盖了公章的催款单!” 他刚说完,村委会里那台老掉牙的手摇电话,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刺耳得吓人。 赵铁柱离得最近,下意识地接起电话。 他“喂”了一声,对面传来一个极具威严的男人声音。 赵铁柱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话筒掉在地上。 他结结巴巴地,对着话筒喊: “是……是王主任?铁路局的王主任?” 他下意识地按下了免提键。 下一秒,王建业那不怒自威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 “我听说,有人拿着供销社的条子,去我们铁路局的重点扶持单位那里捣乱?” “我把话放这儿,下河村的生产要是耽误了,影响了我们铁路工人的口粮供应,我第一个,就去市里告状!” 这第二重反转,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王亮和陈灵儿的脸上。 两人的脸,瞬间就白了。 王亮还想嘴硬,说这是经济纠纷,跟铁路局没关系。 陈秀英却冷笑一声,对赵铁柱说: “铁柱,开锁,让他们拿钱。”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赵铁柱打开了村委会的保险柜。 那个沉甸甸的帆布钱箱,被抬了出来。 王亮和刘芬迫不及待地冲上前,一把掀开了钱箱的盖子。 箱子里,空空如也。 没有一分钱。 只有一张白纸,在箱底飘着。 王亮哆嗦着手,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陈念那清秀又带着一丝锋芒的字迹。 “钱款已于昨日傍晚,由会计方致远同志,以‘生产安全’为由,存入公社信用社账户,并开具了相关证明。” 陈秀英的“空城计”,至此,彻底揭晓。 她早就料到,会有人冲着这笔钱来。 王亮、刘芬、周兰,还有陈灵儿,四个人,彻底傻眼了。 他们站在那里,像四尊被雷劈了的泥塑。 陈秀英的目光,像刀一样,缓缓扫过他们呆滞的脸。 “催款单是吧?欠债是吧?” 她对着赵铁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报公安!” “就说有人伪造国家机关公章,诈骗集体财产八百元!这可是大案!” 与此同时,民兵队长张栓柱,带着两个民兵,将那个挂红布巾的孩子,和周兰的娘家侄子狗蛋,带到了众人面前。 第152章 来真的 陈秀英一句“报公安”,打谷场上一下就没人吭声了。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连滚带爬的就往村委会的办公室冲。 他这辈子,还没报过公安。 但老嫂子发了话,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报! 王亮和陈灵儿的脸,瞬间就白了。 他们以为这事最多就是村里闹一闹,钱拿不到手,丢点脸也就过去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老虔婆,竟然敢玩真的! 周兰和刘芬更是吓得瘫软在地,一个劲儿的哆嗦。 伪造公章,诈骗集体财产,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到半个钟头。 村口那条土路上,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 一辆刷着公安两个字的绿色吉普车,卷着漫天尘土,直接开进了下河村。 车还没停稳,两个公安同志就从车上跳了下来,都穿着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 他们腰间挎着的枪套,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帽檐上那枚国徽闪着光,压得在场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村民们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的就往后退,硬生生在场子中央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刚才还吵闹的打谷场,现在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就是公安的威严,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敢碰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投向了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 眼神里全是敬畏。 这个老太太,是真的能通天! 两名公安同志穿过人群,径直的走到赵铁柱面前,其中一个年长的,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接到报案,这里有人涉嫌伪造公章和诈骗集体财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铁柱哆哆嗦嗦的,把事情的原委和那张假催款单都交了上去。 公安同志接过证据,目光锐利的扫过瘫在地上的四个人。 “谁是王亮?谁是陈灵儿?” 周兰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她猛的从地上一跃而起,就想往地上打滚撒泼。 “我冤枉啊!我们是......” 她那套耍赖的把式还没使出来,那个年长的公安同志,冰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这八个字,像一盆冰水,把周兰心里那点泼辣和疯狂都浇没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了。 陈灵儿一下就崩溃了。 她引以为傲的城里人身份,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在公安同志面前被砸得粉碎。 她哭着,喊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不是我......我没有......都是王亮逼我干的......” 王亮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强撑着站起来,还想搬出自己供销社的关系。 “同志,这里面有误会,我舅舅是......” “闭嘴!” 年轻的那个公安同志根本不听他废话,直接从腰间拿出手铐,“咔哒”一声,就铐在了他手腕上。 手腕上传来冰冷的触感,王亮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他知道,有人从上头打了招呼,他舅舅那点关系,根本保不住他。 眼看三个人都要被带走,瘫在地上的刘芬,终于有了反应。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地上挣扎着,爬向自己的丈夫陈建国。 她死死的抓住陈建国的裤腿,那双总是充满算计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恐惧和哀求。 她的声音嘶哑。 “建国......救我......” “你跟娘说说......你跟娘说说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看在......看在念念的份上......你救救我......” 上百双眼睛都盯着陈建国,让他浑身不自在。 脚下,是他的妻子。 耳边,是她的哀求。 他只要点一下头,为她说一句话,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可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的却是女儿陈念那张冷冰冰的脸,还有那句——“你,不再是我娘了。” 他猛的一哆嗦,视线越过刘芬,看到了不远处,那个拄着拐杖、冷眼旁观的母亲。 那眼神,和陈念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瞬间就明白了。 如果他选了这个偷鸡摸狗、毁了女儿前程的蠢女人,自己就得跟她一起被扫地出门,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得给自己选条活路! 一股邪火猛的从陈建国脚底板冲上头顶! 凭什么! 凭什么老子要被你这个毒妇连累一辈子! “滚开!”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猛的抬起脚—— 狠狠踹向了刘芬的胸口! “砰!” 那是骨头和皮肉沉闷的撞击声。 刘芬的哀求停了,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踹飞出去,重重的摔在几米外的地上。 她蜷缩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死过去。 陈建国还不罢休。 他冲上去,对着刘芬的肋骨又狠狠补了两脚。 他一边踹,一边对着那两个看得目瞪口呆的公安同志,哭天抢地的喊: “警察同志!你们把她抓走!把这个毒妇抓走!” “是她猪油蒙了心!是她害我的!我早就想跟她离婚了!” “我跟她划清界限!我们陈家没有这种败类!” 他用这种极端又懦弱的方式,向陈秀英,向全村人,递交了他的投名状。 这一幕,让所有看热闹的村民,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鄙夷这个男人的懦弱和无情,但更多的是感到一阵寒意。 连自己媳妇都能下这种狠脚,这个男人,已经不能算是个人了。 公安同志也被这变故惊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上前制止了陈建国。 四个罪魁祸首,最终还是被押上了吉普车。 刘芬是被两个村民抬上去的,她捂着胸口,疼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用一种绝望又怨毒的眼神,死死的盯着自己的丈夫。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开走了。 打谷场上,只剩下失魂落魄的陈建国,和一片死寂的村民。 陈秀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的走到陈建国面前。 她没有骂他,也没有打他。 她只是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睡牛棚。” “什么时候,用你那双手,把这个家的脸面,重新挣回来。再进这个院子。” 第153章 一根粉条 村里的闹剧,陈念一无所知。 表彰大会结束,陈念作为标兵受到了领导的几次接见,说了些勉励的话。 回村的拖拉机要等两天,她难得在市里有了大段空闲时间。 赵铁柱拿着开会发的补贴,非要带她去市里最大的百货大楼转转。 百货大楼里人挤人,到处都是穿着时髦的城里人。 陈念看着玻璃柜台里崭新的钢笔、的确良布料,还有擦得锃亮的皮鞋,眼睛都有些看不过来。 她在一个卖文具的柜台前停下了脚步。 柜台的红绒布上,摆着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通体漆黑,笔尖在灯光下闪着金光。 陈念看着那支笔,就想起了顾远洲送她的那半支旧钢笔。 那支笔,现在还被她用手帕包着,贴身放在口袋里。 上面,似乎还留着那个清瘦青年手心的温度。 想到这,陈念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微笑。 就在她准备掏钱,把这支新钢笔买下来,回去送给顾远洲时,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县的生产标兵吗?” “怎么?乡下人也知道逛百货大楼了?” 陈念回头。 来人正是前几天在表彰会上,被她不软不硬怼了一句的那个妇女主任的女儿,李倩。 李倩今天穿了件更时髦的连衣裙,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四个口袋的干部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人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轻蔑。 他叫孙鹏,是市商业局某个领导的儿子。 李倩挽着孙鹏的胳膊,下巴抬得老高。 孙鹏为了在李倩面前显摆,用一种施舍般的口气,对陈念开了口。 “听说你们下河村,搞了个什么粉条厂?” 他上下打量着陈念那一身虽然干净、但明显是乡下人自己做的衣裳,撇了撇嘴。 “这样吧,把你那个粉条的配方给我。” “我呢,就帮你牵个线,让你们的货,进国营商店的采购名单。”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傲慢。 “不然,就凭你们这些泥腿子,一辈子也别想把东西卖进城里来。” 又是这一套。 又是这种熟悉的、巧取豪夺的嘴脸。 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起奶奶出门前教她的话: “念念,到了外面,别跟蠢货争高下,那会拉低你的身份。亮出你的底牌,让他自己滚蛋。” 陈念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只是平静的摇了摇头。 “谢谢,不用了。” 孙鹏被这干脆的拒绝给噎了一下,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他习惯了乡下人的谄媚或畏缩,哪见过这种平静到近乎无视的态度? “你什么意思?” 李倩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孙哥,你别跟她废话,她就是个给脸不要脸的乡巴佬!” 孙鹏脸色一沉,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告诉你!在这市里,还没有我爸办不成的事!你别不识抬举!” 陈念不再理会他们的叫嚣。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那是周老给她的,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她拿着那张纸,在孙鹏和李倩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径直走到了百货大楼一楼的服务总台。 那个年代的百货大楼,服务总台是唯一的对外联络窗口。 她走到总台前,对着里面那个穿着白衬衫、梳着一丝不苟发型的女服务员,礼貌的将纸条递了过去。 服务员正在整理票据,头都没抬,语气公式化: “要打电话得去邮局,这里是内部线路。” 陈念没有收回手,声音依旧平静又清晰。 “同志,您好。” “麻烦您看一下纸条上的号码,然后帮我接通电话,我找周老。”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服务员终于抬起头,皱着眉打量了她一眼,觉得这乡下姑娘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但看在她态度始终礼貌的份上,还是不情愿的接过了纸条。 当她的目光随意的扫过纸条,准备说出拒绝的话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个特殊的、只有几个数字的号码,以及末尾那个龙飞凤舞的“周”字,让她拿纸条的手都抖了一下。 一瞬间,她脸上的不耐烦和轻视全都消失了,换上了一副混杂着震惊、惶恐与极度恭敬的复杂表情。 她不敢再多看陈念一眼,立刻拿起电话,因为紧张,手指都有些僵硬,用最快的速度,接通了那条她只在培训手册上见过的红色专线。 孙鹏和李倩跟在后面,还想继续嘲笑这个不自量力的乡下丫头。 “装模作样,还周老?你以为你是谁?” 可他们的话还没说完。 就听到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又极具威严的男人声音。 “喂,这里是周老的办公室。”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炸雷,狠狠劈在了孙鹏和李倩的耳边。 孙鹏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了死灰。 他比谁都清楚,周老这两个字,在整个省里,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爹见到了,都得点头哈腰、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存在。 他...... 他刚才,竟然想抢周老亲自关照过的人的东西? 孙鹏只觉得两腿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裳。 李倩也吓傻了,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念对着电话,言简意赅的报上自己的名字,并简单说明了自己在百货大楼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电话那头的秘书却突然说: “小陈同志,请您留步。” “周老让我转告您,您那个粉条厂的模式,他很感兴趣,认为是集体经济在新时期的一种有益探索。” “他让您放开手脚,大胆的干,有什么政策上的难题,可以直接向他的办公室汇报。” 秘书停顿了一下,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另外,省里下个月,有一个关于农业技术改革的内部研讨会。” “周老特意交代,给您留一个旁听的席位,让您也去听听,开阔一下眼界。” 陈念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旁听席位那么简单。 这是周老在用他的方式,给她铺路,给她一个正式登上更高舞台的机会。 挂断电话,她对着已经站得笔直、脸色发白的女服务员,依然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谢”。 那样子,就像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个路。 然后,她转身。 从头到尾,都没再看孙鹏和李倩一眼。 对她来说,这些人已经不重要了。 第154章 被公安带走了! 陈念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身后,是孙鹏和李倩僵硬的背影。 还有那个服务台女服务员,恭恭敬敬的弯着腰。 整个百货大楼一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穿着朴素的姑娘身上。 那目光里,有敬畏、有害怕,还有浓浓的好奇。 赵铁柱的腿肚子还在打颤,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跟在陈念身后。 一直走到百货大楼门口,被外面热闹的街景一冲,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念念......那......那电话......是......” 他的声音磕磕巴巴,舌头打了结似的。 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公社书记。 可刚才电话里那股威严,比公社书记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陈念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奶奶的一位故人。”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没有多解释。 赵铁柱却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心里一下就踏实了许多。 是了。 有老太太在呢。 这天底下,就没有老太太摆不平的事。 他看着眼前的陈念,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还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的晚辈。 那么从现在起,他知道,这个看似瘦弱的姑娘,才是他们下河村真正的主心骨。 陈念没再理会身后的骚动。 她抬脚,又重新走进了百货大楼。 她径直走回了那个卖文具的柜台。 刚才还对她爱答不理的售货员,此刻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几乎要从柜台里探出身子来。 “同志!您......您还要看看什么?” 陈念指了指那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麻烦,帮我把这支笔包起来。” 她付了钱,接过用纸包的整整齐齐的钢笔,小心的放进贴身的口袋。 口袋里,还放着顾远洲送她的那半支旧钢笔。 一新一旧,隔着一层布料,仿佛在无声的对话。 “念念,咱们现在去哪?” 赵铁柱跟在后面,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请示的味道。 “去书店。” 陈念说。 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就在百货大楼的斜对面。 红招牌,玻璃大门,看起来很气派。 陈念一走进去,看着那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眼睛都亮了。 她没有去看那些小说和诗歌。 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农业和工业技术的书架上。 《农业技术手册》。 《常见农作物病虫害防治》。 《小型工厂管理办法(试行)》。 这些书,在这个时代很枯燥,几乎没人看,书页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陈念却当成了宝贝。 她知道,周老给她的那张纸条,是靠山,是底牌。 但她自己,必须要有撑得起这张底牌的本事。 省里的农业技术研讨会,她不能只是去旁听。 她要带着问题去,带着思考去。 她要让那些真正的专家和领导们知道,她陈念,下河村的陈念,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关系。 是靠实打实的本事。 她用身上剩下的大部分钱,买了好几本厚厚的专业书。 赵铁柱看着她怀里那堆天书,一个字都看不懂,但他心里,却对这个小姑娘打心底里佩服起来。 回村的拖拉机上,依旧是那熟悉的颠簸和柴油味。 但这一次,赵铁柱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他不再唉声叹气,也不再为销路发愁。 他看着身边正在借着天光,认真翻看一本《土壤改良概论》的陈念,沉默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念念,回村以后,你......你打算咋办?” 他小心的问。 陈念从书里抬起头,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赵爷爷,我以前觉得,咱们的粉条只要能卖出去,能换成钱,就是胜利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但这次去市里,我才明白,光会卖东西,只是个小贩。” “咱们不能只当小贩。” 她转过头,看着赵铁柱,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着一种特别的光。 “咱们要让下河村的粉条厂,变成一个谁也离不开、谁也惹不起的存在。咱们要懂技术,更要懂政策。省里的研讨会,就是机会。我要去听听,上面现在最关心的是什么,最需要的是什么。只有跟着上面的步子走,咱们的路,才能越走越宽,越走越稳。” 赵铁柱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念念的眼光,已经不在这一个小小的下河村了。 她看到的地方,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远方。 傍晚,拖拉机突突突的开进了下河村。 车还没停稳,陈念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村里安静的可怕。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家家户户飘起炊烟,孩子们在打谷场上追跑打闹的时候。 可今天,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股奇怪的气氛里。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偶尔有村民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到是他们回来了,那眼神躲躲闪闪,像见了鬼一样,又赶紧把门关上了。 “这是......咋了?” 赵铁柱也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拖拉机在打谷场中央停下。 陈念跳下车,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牛棚。 一个人影,正佝偻着腰,吃力的把一捆干草抱进牛棚里。 是她爹,陈建国。 他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旧棉袄沾满了草屑和泥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颓败的气。 陈建国也看到了她。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满是羞愧和难堪。 他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几乎是逃跑一样,一头扎进了牛棚里,再也没出来。 陈念的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出事了。 家里出大事了。 就在这时,张婶子家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张婶子从门后探出头,对着陈念拼命招手,脸上全是焦急和惊恐。 陈念快步走了过去。 “张婶,村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张婶子一把将她拉进院子,反手就把门给插上了。 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念念!你可算是回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前天......就前天,你娘她......她被公安给带走了!” “你爹......你爹为了跟她划清界限,当着全村人的面,一脚......一脚把你娘的肋骨都给踹断了!” 第155章 回家的座位 听到张婶子的话,陈念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娘……被公安带走了? 爹……踹断了娘的肋骨? 这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却一个都听不懂了。 陈念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张婶子家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只记得,奶奶拉着她冰冷的手,说了一句话。 “念念,她是咎由自取,你是无辜的。” “你是我们下河村的功臣,是这个家的主心骨,你不能倒。” 是啊。 她不能倒。 她要是倒了,这个刚有点起色的家,这个刚看到点希望的村子,就全完了。 陈念在炕上躺了半宿,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那股刺骨的凉意,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糟心事,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厂里的新产品上。 酸辣粉。 这是她提出来的,她必须把它做成。 辣油的方子,奶奶已经给了她,用的是空间里那几种外面没有的辣椒,香的霸道。 可那个酸味,却成了一个大难题。 晚上,技术攻关小组在祠堂开会。 陈念,顾远洲,还有会计方致远,围着一张小桌子,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不行,用白醋发酵出来的酸味太冲,没有回味。” 顾远洲尝了一口刚调出来的汤底,皱着眉摇了摇头。 “而且成本太高,咱们用不起。” 陈念也尝了一口,那股子尖锐的酸味呛得她直咳嗽。 她知道,这味道不对。 奶奶说,那种能让人吃上瘾的酸,需要一种特殊的老陈醋作为引子。 那种醋,是用古法酿造的,酸的醇厚,香的勾魂。 可那东西,金贵得很,别说村里,就是县供销社都找不到。 “老陈醋......” 顾远洲靠在椅背上,也犯了难。 “这东西,现在怕是只有那些百年老字号的酱醋厂里,才有了。” “咱们去哪儿弄?” 祠堂外一片漆黑。 牛棚里,骚臭的牛粪味混着干草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陈建国的处境。 他睡不着。 他蜷缩在草堆里,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他仔细听着院墙外每一个路过的村民的谈话声。 这是他唯一能接触到外面世界的方式,也是他唯一寻找翻身机会的可能。 大多数时候,他听到的,都是对他这个“踹断媳妇肋骨的窝囊废”的唾骂和鄙夷。 但今晚,他听到了两个熟悉的脚步声。 是陈念,还有那个京城来的知识分子。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穿过墙壁,已经很模糊。 但老陈醋这三个字,他却听得清清楚楚。 厂子停了。 因为缺一种醋。 一种他知道在哪里的醋。 陈建国蜷缩在草堆里的身体,猛的一颤。 黑暗中,他那双早已麻木的眼睛亮了起来。 老陈醋这三个字,让陈建国一下清醒过来。 他想起来了。 他爹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年秋收后,曾偷偷带他去过一次黑风口的山神庙。 那庙在深山老林里,破败得只剩下一个殿。 庙里的老道士,脾气古怪,却会一手酿醋的绝活。 他记得,他爹用半袋子粮食,就换回来一小坛子黑乎乎的醋。 那醋,酸得能把牙给倒了,可那股子香味,却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他爹说,那是救命的东西。 去山神庙的路很难走,弯弯绕绕,有好几处都要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被当地人称为鬼见愁。 这个秘密,是他这个被家族抛弃的废人,仅剩的一点价值。 这一夜,陈建国没有合眼。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陈秀英推开院门,准备去厂里巡视。 一个黑瘦的身影,“噗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了她面前。 是陈建国。 他没哭,也没说话。 只是对着陈秀英,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再抬起头时,他的额头上已经是一片血红。 磕完头,陈建国才抬起那张布满血丝和污垢的脸,声音非常沙哑。 “娘,我知道哪儿有醋。” “黑风口,山神庙。” “让我去。” 他看着陈秀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股狠劲。 “您不用原谅我。” “我只求......要是我能活着把醋带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的滚动着,声音里带着颤抖。 “以后家里吃饭,能给我......留一个坐的地方。” 他不要钱,不要权,甚至不求原谅,只想要回一个做人的资格。 陈秀英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没有立刻答应。 她只是冷冷的问:“路有多难走?” “要带什么?” “几天能回来?” 陈建国一一回答,条理清晰。 “来回最快三天,要走一天一夜的山路,有几段是悬崖,得用绳子。” “要带一把砍刀开路,一捆结实的麻绳,还有火柴和盐巴。” 陈秀英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去吧。” 她让陈念,给他准备了足够三天的干粮,一壶水,还有一小包治跌打损伤的伤药。 在陈建国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时,陈秀英冷冷的说: “这不是原谅。” “这是你欠这个家的。” “拿不回醋,你就死在山里,也算给陈家的祖宗一个交代。” 陈建国背着简单的行囊,在全村人复杂的目光中,独自一人,走向了那片连绵起伏的大山。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 与此同时,在几十里外的县城劳改采石场。 刚被从小黑屋里放出来的刘芬,正拖着一条伤腿,在烈日下砸着石头。 一个前来探亲的家属,在休息时,跟旁边的犯人,绘声绘色的讲起了下河村的新闻。 讲他们厂子要去省城参加展销会。 也讲了那个踹断自己媳妇肋骨的男人,为了赎罪,独自一人进了鬼见愁的山沟沟,去寻什么宝贝。 刘芬砸石头的动作,猛的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第156章 震惊全场 陈建国走了。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一个人走进了大山深处。 他走后,下河村炸了锅。 村民们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佩服他是个汉子,敢一个人闯鬼见愁。 有人嘲笑他不自量力,说他肯定是死在山里喂狼了。 更多的人只是伸长了脖子观望,等着看结果。 陈秀英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就像没事人一样,每天拄着拐杖,按时去厂里转一圈督促进度。 她越是这样冷静,村民们的心里就越是痒痒。 他们对陈建国这次进山找醋的事,更好奇了。 酸醋的事没个着落,但辣油的研发不能停。 陈念、顾远洲和会计方致远三个人,在祠堂里组了个临时的技术小组。 辣油的配方是关键。 这天晚上,陈秀英把陈念单独叫到了屋里。 “念念,这熬辣油的方子,是咱陈家祖上传下来的,传女不传男,外人更是看都不能看一眼。” 老太太的表情很严肃。 “今晚,你亲自去熬一锅底油。” “记住,这油,只能由你一个人来熬,熬的时候,必须关紧门窗,不能让第二个人瞧见。” 陈念知道,奶奶这是在为她空间里的那些特殊辣椒和香料,找一个合理的出处。 她用力点了点头。 深夜,陈家老宅的小灶房,门窗紧闭。 陈秀英拄着拐杖守在小灶房门口,用祖传秘方不能外传的理由,把所有人都拦在了院外。 灶房里,只有陈念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反锁上门,心念一动。 案板上凭空出现了几种外面见不到的辣椒。 一种颜色深红,闻着就香。 另一种细细长长,辣味很冲。 最后一种,甚至带着点果香味。 她熟练的按照一个特定比例,将这些辣椒和十几种空间香料,分批次放进滚烫的菜籽油里。 刺啦一声。 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灶房。 香气和热油碰撞的瞬间,陈念感到空间深处传来一丝轻微的悸动。 那香味拼命的往门缝窗缝里钻。 门外,陈秀英闻到这股特别的香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表情变得坚定起来。 她知道孙女在做大事,能改变下河村命运的大事。 她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第二天,在祠堂里,陈念将熬好的那锅底油端到小组面前。 那油色泽红亮,看着很干净,香气也不像普通辣油那么冲。 会计方致远凑过去闻了闻,撇了撇嘴。 “就这?我还以为老太太能弄出什么神仙玩意儿,看着也没啥特别的嘛。” 他觉得,这就是故弄玄虚。 顾远洲没说话。 他只是拿起一根干净的筷子,伸进那碗红油里,用筷子尖,轻轻蘸了一下。 然后,他把筷子尖,放进了嘴里。 那滴油刚碰到舌尖,顾远洲就僵住了。 一股复杂的香气瞬间冲进鼻腔,先是油香,接着是数不清的香料味,一层又一层。 最后,一股辣意从舌根炸开,直冲头顶。 顾远洲的眼睛越睁越大,一向从容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十分复杂,嘴巴也微微张开。 他看着陈念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超出常理的东西。 方致远看他那副样子,也好奇的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也僵住了。 “这……这……这是什么神仙味道?!” 他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完整了。 顾远洲回过神来,看着那碗红油的眼神都发亮了。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飞快的说着: “味觉记忆点!这东西有很强的味觉记忆点!” “还有这种复合香型,太复杂了,根本无法分析,也无法复制!” 他激动地抓住陈念的肩膀,声音都在发抖。 “陈念同志!这不只是一碗辣油!” “这是一种标准!一种壁垒!一种我们下河村独有的、谁也抢不走的技术壁垒!” “别人可以模仿我们的粉条,但他们,模仿不出我们的味道!” 陈念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笑了。 她和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 这目光让陈念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可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却闪过一张阴沉怨毒的脸,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刘芬……她现在,又在谋划着什么? 为了让大家更有信心,陈念用普通粉条,加上一勺辣油和些许盐、酱油,煮了三碗简易版的酸辣粉。 她把村支书赵铁柱和几个德高望重的村干部,都请到了祠堂。 赵铁柱看着碗里红彤彤的汤,半信半疑的拿起筷子,吸溜了一口粉条。 粉条刚一入口,赵铁柱那张老脸就涨得通红,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半晌,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的一声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就是这个味儿!” 赵铁柱扯着嗓子大喊,唾沫星子横飞。 “卖!必须卖!” “念念!这东西要是拿到省城去,能把那些城里人的魂儿都给勾走!” 其他几个村干部也纷纷尝了一口,反应比赵铁柱好不到哪儿去。 一个个吃得满头大汗,嘴唇红肿,却谁也舍不得停下筷子。 陈念做出神仙辣油的消息很快传开了。 整个下河村都知道,她鼓捣出了一种味道好到不行的辣油。 那味道,据说连隔壁村跑来串门闻到味儿的小孩,都馋哭了。 下河村的村民们,现在每天闻着从厂房里飘出来的那股子勾魂的香味,干活都更有劲了。 他们现在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等! 等陈建国回来! 等他把他找的醋带回来,好配上这神奇的辣油! 不知不觉,陈建国这次进山,从他一个人的事,变成了全村人的希望。 辣油越香,村民们对醋的渴望就越强烈。 对陈建国的期待,也就越高。 与此同时,在几十里外的劳改采石场。 休息的哨声响起。 刘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角落里,领到了她今天的晚饭。 一个黑乎乎的、硬得能硌掉牙的窝窝头。 她没有吃。 她拿着那个窝窝头,走到了采石场的另一边。 那里,坐着一个正在休息的女人。 那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长得不算漂亮,但一双眼睛,却像刀子一样,阴鸷,狠毒。 刘芬走到她面前,悄悄的把手里的窝窝头塞给了她。 第157章 味道绝了 陈建国进山的第三天,下河村的气氛变了。 前两天的议论和看热闹,已经变成了压抑的等待。 厂房里熬辣油的香味,每天都准时飘出来,勾得人心里直痒痒。 香味越是勾人,大家就越惦记那坛子神仙醋。 尤其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比谁都清楚“鬼见愁”那地方有多邪乎。 “那地方,年轻时候进去打猎,十个人进去,能有七个囫囵出来就不错了。” “白天进去都得迷路,更别说还有野猪和狼。” “建国这次,怕是悬了...” 这些话,没人敢当着陈秀英的面说,却在村里的角角落落里传了个遍。 就连当初最看不起陈建国的几个懒汉,现在看山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复杂。 下午,日头开始偏西。 几个在村口玩泥巴的小孩,突然指着远处山林的方向,尖叫了起来。 “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山边土坡上,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黑点。 那个黑点,正一步一步,极其缓慢的朝村子挪过来。 “是人!” “有人从山里出来了!” 整个下河村都动了。 人们从家里,从地里,从厂房里涌出来,全都朝着村口跑去。 等人影走近了,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走近一看,那根本就是个血人。 他身上的衣服破成了布条,被血和泥粘在一起,看不出本色。 头发乱的像鸡窝,脸上全是划伤和干涸的血迹。 他的左手不自然的垂着,像是断了。 整个人,全靠着一根临时削出来的木棍撑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可就算这样,他右手还是死死抱着一个烂布包着的黑瓦罐。 那瓦罐被他护在怀里,像是护着自己的命。 是陈建国! 他回来了! 村民们看着他这副样子,全都吓得不敢上前,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看着陈建国这副惨样,之前那些嘲笑、看热闹的人,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建国没看任何人。 他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神涣散,只凭着本能,死死的盯着一个方向。 陈家老宅。 他穿过人群,穿过寂静的打谷场。 终于,他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院门前。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陈秀英和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 陈建国咧开嘴,似乎想笑一下,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表情变得比哭还难看。 他再也撑不住了。 身体一软,直挺挺的朝着门口跪了下去。 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那个瓦罐,往前一推。 瓦罐稳稳的停在了陈秀英的脚边。 “娘...” 他的声音,沙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醋...” “我...拿回来了...” 说完这句,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院子里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赵铁柱的一声大吼。 “快!快抬进去!”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七手八脚的把陈建国抬进屋里。 村里懂点草药的张大夫也被叫了过来。 当他解开陈建国那身破烂的衣服时,所有人都别过了头,不忍心再看。 身上全是伤,有树枝划开的长口子,有野兽爪子挠出的抓痕,还有摔倒留下的大片青紫。 陈念的目光落在他垂着的左手上,那手腕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 她只觉得心口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 最吓人的是他背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像是被野猪的獠牙给顶了。 “这...这是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啊...” 张大夫的手都在抖。 陈念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父亲,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可现在,他这副样子,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 陈秀英没有进屋。 她只是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褶皱的手,轻轻的拂去了瓦罐上的尘土。 她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当晚,祠堂里,灯火通明。 陈建国被灌了参汤,命是保住了,但人还昏迷着。 而那坛用半条命换回来的醋,被郑重的摆在了桌子中央。 陈秀英当着顾远洲和方致远的面,亲手揭开了瓦罐的封泥。 一股特别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祠堂。 这股香味很醇厚,带着粮食发酵的芬芳,和普通醋的酸味完全不一样。 光是闻着这个味儿,就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 顾远洲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凑上前仔细闻了闻,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表情。 “太不可思议了...这种复杂的酯化反应...这...这醋简直是艺术品!” 陈念用一根干净的竹筷,蘸了一滴。 舌尖碰到的瞬间,陈念浑身一颤。 就是这个味道! 这哪里是醋,这分明是父亲用命换来的! 前世她费尽心思都做不出的味道,现在终于有了! 有了它,自己的生意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陈念立刻取来一碗早就准备好的辣油。 她用勺子,舀了半勺陈醋,倒进辣油里,轻轻的搅了搅。 奇迹发生了。 辣油原本浓烈的香气,和陈醋混在一起后,不但没有被压住,反而被激发出一种更深、更勾人的复合香味。 酸、辣、香,三种味道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成了!” 陈念的眼睛里闪着光。 酸辣粉的魂,齐了! ……劳改采石场。 刘芬将自己省下来的半个窝窝头,又一次塞给了那个眼神阴鸷的女人。 那女人叫李寡妇,据说是因为跟人通奸,失手把亲夫给推下山崖,才被关进来的。 是这片女监区里,谁也不敢惹的狠角色。 李寡妇接过窝窝头,狼吞虎咽的吃完,擦了擦嘴。 她瞥了一眼刘芬,冷冷的开口。 “说吧,又打听到什么了?” 刘芬凑到她耳边,把陈建国用命换回醋,厂里要去省城参加展销会的事,又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 李寡妇听完,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展销会?”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人越多,才越好玩啊。” 她压低声音,对刘芬说: “我有个姐妹,下个礼拜就出去了。你让你家里人,给她捎点东西,再带句话。” “就说,我要她们在最风光的时候,从天上掉进泥里。让她带点好东西,在展销会开幕那天,送给下河村的摊位。要那种...能让所有吃了他们酸辣粉的人,上吐下泻的大礼。” 第158章 值吗 陈建国进山的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 一个摇摇晃晃、浑身是血的黑影出现在村口,整个下河村瞬间没了声音。 前两天看热闹的议论,在等待中早就消失了。 厂房里熬辣油的香味每天都准时飘出,味道越香,村民心里对那坛醋就越盼望。 他们也越来越清楚,陈建国是在用命给全村人换条活路。 几个在村口玩泥巴的小孩最先看到那个黑影,吓得哇哇大叫: “鬼!山上有鬼下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人影越来越近。 等看清来人,村民们都倒吸一口凉气,自动让开一条路。 走近的身影,就是一个血人。 他身上的衣服破成了布条,被干掉的血和黑泥粘着,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划伤,有的深得能看见骨头。 他的一只手垂着,手腕耷拉着,明显是断了。 整个人靠着一根临时削的木棍撑着,一步一个血印,慢慢的朝村子挪。 可就算这样,他另一只手还是死死的抱着一个用烂布包的黑瓦罐。 那瓦罐被他护在怀里,跟护着命根子一样。 是陈建国! 他真的活着回来了! 之前那些嘲笑他的人,此刻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建国谁也没看。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已经散了,只凭着一股劲,死死盯着陈家老宅的方向。 他穿过人群,走过打谷场。 终于,他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院门前。 “吱呀”一声,门开了。 陈秀英和陈念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他。 陈建国咧开嘴,想笑一下,却扯动了脸上的伤口,表情比哭还难看。 他再也撑不住了。 身体一软,直挺挺的朝着门口跪了下去。 倒下的最后一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怀里的瓦罐往前一推。 瓦罐在地上滚了两圈,稳稳的停在陈秀英的脚边。 “娘......”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醋......” “我......拿回来了......” 说完这句,陈建国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院子里一片安静。 下一秒,赵铁柱的大吼打破了宁静: “快!快抬进去!” 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七手八脚的冲上来,把陈建国抬进了屋。 村里懂点医术的张大夫也被叫了过来。 他发着抖解开陈建国那身破烂的衣服时,围观的几个胆大的媳妇都别过了头,不忍心再看。 那身上,就没一块好肉。 有树枝划开的长口子,有野兽的抓痕,还有摔倒留下的大片青紫。 最吓人的是他背上,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了出来,像是被野猪的獠牙给顶了。 “我的天......这是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啊......” 张大夫的手都在抖,他探了探陈建国的鼻息,又摸了摸脉搏,最后摇了摇头。 “准备后事吧。” “伤得太重,流血太多,气都快没了,怕是救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泣声。 陈念扑到床边,握着父亲冰冷的手,眼泪一颗颗的滚了下来。 不管他之前做了什么,可现在,他这副样子,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 陈秀英没有进屋。 她只是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褶皱的手,轻轻的拂去了瓦罐上的尘土。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听着屋里的哭声,又看了看地上的瓦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没理张大夫的话,只是冷着脸,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都出去!让他清静清静!” 屋里,只剩下她和哭得快要断气的陈念。 陈秀英关上门,走到床边。 她看着床上那个只剩半口气的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的小东西。 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截黑乎乎的、像干树根一样的东西。 “念念,去,烧一锅开水,把这个放进去,熬成一碗浓汤。” 她把那截“树根”递给陈念,声音不容置疑。 “这是我出嫁时,你外婆给我的压箱底的宝贝,一截百年老山参的参须,说是能吊命。” 陈念接过那东西,入手很沉,还带着一股奇异的药香。 她知道,这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是奶奶空间里的宝贝。 她不敢多问,擦干眼泪,立刻跑去厨房烧水。 在等陈念熬汤的时候,陈秀英叫来了顾远洲和方致远。 祠堂里,灯火通明。 那坛用半条命换回来的醋,被郑重的摆在桌子中央。 陈秀英当着两人的面,亲手揭开了瓦罐的封泥。 一股醇厚又霸道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祠堂。 这股香味很特别,带着粮食发酵的芬芳,和普通醋那种尖锐的酸味完全不一样。 光是闻着这个味儿,就让人忍不住口水直流。 顾远洲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凑上前仔细闻了闻,脸上满是惊喜: “厉害,太厉害了!这种复杂的香味......这哪里是醋,这简直是宝贝!” 方致远也看呆了,他一个会计,虽然不懂什么香味,但他懂市场。 这东西,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宝贝! 陈念端着熬好的参汤进来,也被这股味道吸引了。 她用一根干净的竹筷,蘸了一滴送入口中。 舌尖碰到的瞬间,陈念浑身一颤。 就是这个味道! 酸味过后是醇厚的香气,在嘴里久久不散! 前世她费尽心思都做不出的味道,现在终于有了! 有了它,酸辣粉的“魂”就齐了! 下河村的未来,也有了! 陈念立刻取来一碗早就准备好的辣油。 她用勺子,舀了半勺陈醋,倒进辣油里,轻轻的搅了搅。 奇迹发生了。 辣油原本浓烈的香气,和陈醋混在一起后,不但没有被压住,反而被激发出一种更深、更勾人的复合香味。 酸、辣、香,三种味道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让人闻一下就口水直流的味道。 “成了!” 陈念的眼睛里闪着光。 夜深了。 陈建国被灌下了那碗浓黑的参汤。 陈秀英让他一个人留在屋里,谁也不准去打扰。 陈念守在门外,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一会儿想起父亲那身吓人的伤,一会儿又想起那坛醋勾魂的香。 不知不觉,她靠着门框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时,是被一阵很轻的呼吸声惊醒的。 她猛的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趴在了父亲的床边。 屋里,油灯快要烧完了,只剩下一豆微弱的火光。 她下意识的去探父亲的鼻息。 那呼吸虽然微弱,却比之前有力、平稳了很多。 陈念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她松了口气,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床头。 那里,放着父亲带回来的另一个东西——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四四方方的包裹。 她记得,父亲昏迷前,一只手抱着醋坛,另一只手就死死的抓着这个包裹。 仿佛这也是他的命。 鬼使神差的,陈念伸出手,轻轻的拿起了那个包裹。 油布已经磨得很破了,上面还沾着干了的血迹。 她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线装的、泛黄的古籍。 封面上,是四个龙飞凤舞的毛笔字——《御厨监制》。 就在陈念的手指,即将碰到那本书页的瞬间。 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陈建国,喉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他的眼皮剧烈的颤动了几下,似乎...... 就要睁开了。 第159章 阎王手里抢人 陈建国被抬进屋里的时候,整个下河村都闻到了那股子浓重的血腥味。 他身上的衣服早就被血和泥浸透,凝固成了硬邦邦的黑壳,紧紧粘在皮肉上。 村里懂点医术的张大夫,哆哆嗦嗦的剪开那些破布条,每剪一下,周围的人心就跟着揪一下。 屋子里,一股血腥气和草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陈念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个面色如金纸、已经不成人形的男人,那是她的父亲。 她的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管她心里怎么怨,怎么恨,可躺在那里的,终究是给了她性命的亲爹。 她看到他扭曲变形的左手手腕,看到他后背那几道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的伤口,眼泪顿时就涌了出来,止不住的往下掉。 张大夫检查完伤口,手都在抖,他走到陈秀英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老嫂子......这......这伤太重了。” “背上这几道,像是被野猪的獠牙给豁开的,左手手腕也断了,身上还有好几处刀伤。” “失血太多,人已经快不行了......准备......准备后事吧。” 这话一出,屋里屋外,一片死寂。 紧接着,是刘芬压抑不住的哭嚎声。 虽然她恨这个男人没本事,恨他把自己踹进了劳改营,可他终究是她男人,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现在,这个依靠,要没了。 陈念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要站不稳。 后事? 她看着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疼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陈秀英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镇定。 “都出去。” 她拄着拐杖,站在屋子中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铁柱,把门看好了,不准任何人进来。” “念念,你留下,给我打下手。” 赵铁柱和村民们虽然不解,但没人敢违抗。 他们默默的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祖孙俩。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陈秀英走到床边,看着气若游丝的大儿子,眼神复杂。 她先探了探陈建国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然后,她转身,从一个谁也没注意到的、床底下的旧木箱里,拿出了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支玻璃针管,还有几个小小的、贴着外文标签的玻璃瓶。 这些,都是她从末世带来的,很珍贵的急救药品。 “念念,去,打一盆干净的温水来。” “再把柜子里的烈酒拿过来。” 陈念立刻擦干眼泪,手脚麻利的去准备东西。 陈秀英的动作很稳,很专业。 她先用烈酒给伤口消毒,那刺鼻的酒精味,让昏迷中的陈建国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然后,她熟练的抽出一管淡黄色的药液,那是末世的强效抗生素。 她没有犹豫,直接将针头扎进了陈建国的胳膊。 做完这一切,她又打开另一个小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小心翼翼的撒在几处皮肉翻开的伤口上。 那是强效的止血粉。 血,很快就止住了。 陈念在旁边帮忙,递水,换纱布,看着奶奶那套熟练的动作,一时都看呆了。 奶奶这些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她不敢问,也不敢想。 她只知道,今天,奶奶在拼命救回父亲。 陈秀英处理完伤口,又从怀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撬开陈建国的嘴,混着水给他灌了下去。 那是她用空间泉水混合了多种珍贵草药,搓成的保命丸。 一颗,就能吊住一口气。 屋外。 村民们没有散去,都聚在院子里,小声的议论着。 “建国这次,怕是真不行了。” “是啊,流了那么多血,神仙也救不回来。” “可惜了,好不容易硬气了一回,把命给搭进去了。” “他这是......赎罪啊。”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赎罪。 他用自己的命,去赎他之前犯下的错,去换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这一刻,再也没有人骂他窝囊废,再也没有人瞧不起他。 人们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再没了之前的鄙夷。 夜深了。 祠堂里,灯火通明。 那坛用命换回来的老陈醋,被郑重的摆在正中央。 陈秀英当着顾远洲和方致远的面,亲手揭开了封泥。 一股醇厚霸道的醋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祠堂。 那香味,酸而不涩,带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芬芳,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顾远洲凑上前,几乎要把鼻子伸进坛子里,脸上满是惊喜和狂热。 “这种复杂的酯化反应......这种层次丰富的香气......这哪里是醋,这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方致远也被这味道勾得直咽口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之前对老太太的那些怀疑,是多么的可笑。 陈念的心,却不在这醋上。 她的手里,捧着那个同样用命换回来的、被血浸透的油布包。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残破泛黄的古籍。 书页是用某种特殊的皮纸做的,入手温润,上面的字迹,是她看不懂的繁体。 但扉页上那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她却认得清清楚楚。 “御厨监制” 这四个字,让她脑子嗡的一声。 她知道,父亲带回来的,远不止是一坛醋。 他带回来的,是能让陈家过上好日子的希望! 她翻开书页,里面的内容让她呼吸都为之一滞。 上面记载的,全是各种闻所未闻的酱料、卤汁、香料的配方。 什么“三汁焖锅”、“五香卤水”、“十八味香料粉” 每一个名字,都透着一股古朴而神秘的气息。 陈念的心狂跳起来。 她知道,有了这些,她的酸辣粉,将不再仅仅是一碗酸辣粉。 它可以有无数种变化,无数种可能。 下河村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她的父亲,正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这一刻,她心里的怨恨淡了一些,剩下的感觉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与此同时,劳改采石场。 刘芬将自己省下来的半个窝窝头,又一次塞给了那个眼神阴鸷的“红姐”。 红姐接过窝窝头,狼吞虎咽的吃完,擦了擦嘴。 她瞥了一眼刘芬,冷冷的开口。 “说吧,又打听到什么了?” 刘芬凑到她耳边,把陈建国用命换回醋,厂里要去省城参加展销会的事,又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 红姐听完,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展销会?”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人越多,才越好玩啊。” 她压低声音,对刘芬说: “我有个姐妹,下个礼拜就出去了。你让你家里人,给她捎点东西,再带句话。” “就说,我要她们在风光的时候,狠狠栽个大跟头。”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让她带点好东西,在展销会开幕那天,送给下河村的摊位。” “要那种......能让所有吃了他们酸辣粉的人,上吐下泻的大礼!” 第160章 传家宝 陈念守在父亲床前,一夜没睡。 屋里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陈念就这么睁着眼,看着床上那个脸跟金纸一样白的男人,直到天边发白,才熬不住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 梦里很乱,全是父亲在黑风口那片黑漆漆的山里,跟几头绿眼睛的狼打架的场面。 到处都是又黏又热的血,把黑土地都染红了,也红了她的眼。 “爹!” 一声惊叫,陈念猛的从梦里醒过来,全身都是冷汗。 她下意识伸手去探父亲的鼻息,指尖都在发抖。 还有气。 那呼吸还是很弱,但比昨天夜里平稳有力了一些。 陈念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一点。 她刚想起来去倒水,衣角却被轻轻拽住了。 一只粗糙又满是伤口的大手,正试探的抓着她的衣角。 那力道很轻,却让她的脚像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 陈念的身体猛的一僵,全身都动不了了。 她一点一点的,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僵硬的转过头。 床上,陈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 他那双平时总是浑浊又贪婪的眼睛,这会儿却清亮得吓人。 里面没有了那些让她讨厌的东西,只剩下满满的后悔,和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陈念看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红肿的眼睛上,那张满是伤的脸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忍着疼。 他的嘴唇发抖,好像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建国只能抓紧女儿的衣角,手上稍微用了一点力,好像怕她会突然不见。 他的嘴唇开了又合,干裂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词。 “念念......” 这一声“念念”,让陈念心里一疼。 两辈子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 陈念只是定定的看着床上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喉咙里又酸又涩,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陈念看着他眼里哀求的光,心里一抽,猛的抽回了衣角。 她猛的转身跑出屋子,不敢回头看父亲的眼神。 可没过多久,陈念又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个豁口的大瓷碗,脚步有点急。 碗里是她特意留着,已经温好的酸辣粉。 红油汤底,绿色的葱花,加上那股酸辣的香味,一下就冲散了屋里的血腥和草药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没说话,走到床边,用勺子舀了一勺粉,默默递到陈建国嘴边。 陈建国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睛和紧抿的嘴,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流了下来。 眼泪划过他脸上的伤疤,滴在被子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张开嘴,费劲的把那口粉咽了下去。 酸。 辣。 香。 各种味道在他麻木的嘴里炸开,最后都变成了滚烫的泪水,烫着他的喉咙。 他一边流泪,一边一口一口的吃着。 他吃的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吃什么救命的东西。 一碗粉,很快就吃完了。 吃完,陈建国恢复了点力气。 他朝陈念抬抬下巴,示意她摸摸自己贴身的内兜。 那件被血泡过的内兜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那又腥又臭的衣兜里,摸出了那个东西。 是个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方方的东西。 油布都磨白了,上面还有些发黑的血迹。 陈建国把包裹推到陈念面前,声音依旧沙哑。 “这是......在山神庙......神像底下找到的......” “给......给你奶奶......” 陈念接过那个还带着父亲体温的包裹,转身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听到消息赶来的陈秀英和老支书赵铁柱,正着急的等着。 陈念将包裹递给奶奶。 陈秀英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线装古书,书页已经泛黄。 封面上是四个毛笔字——《御厨监制》。 陈念不认识那几个字,但她看到,当奶奶翻开书页只看了两眼,她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亮光。 她的手在书页上轻轻摸着,像是在摸什么宝贝,连呼吸都忘了。 陈秀英猛的合上书,胸口起伏的厉害,她死死盯着陈念,一字一顿的说: “念念,这本书......别说一个粉条厂,就是一百个......也换不来它一页纸!” 一句话,让陈念脑子嗡的一声! 她瞬间明白了,她爹用半条命换回来的,是能改变陈家命运的宝贝! 陈建国醒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下河村。 村民们自己来到了陈家院子外面。 他们没吵也没闹,就安安静静的站着。 他们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尊敬的眼神,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子。 在他们眼里,陈建国是敢一个人闯“鬼见愁”,给全村换来希望的英雄。 老支书赵铁柱提着一篮子还热乎的鸡蛋,郑重的交到陈秀英手上。 他看着陈秀英,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这会儿眼眶也有些湿。 “老嫂子,这是全村人的一点心意,给建国补补身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控制不住的哽咽。 “他......是咱们下河村的英雄!” 听到“英雄”这两个字,陈秀英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她知道,这个称号,是用半条命换来的。 值得吗? 她不知道。 陈秀英看着床上那个还很虚弱,连翻身都费劲的儿子,心里有了主意。 她知道,陈建国这辈子都干不了重活了。 他的身子,已经垮了。 她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当着厂里几个核心成员的面,直接宣布: “厂里扩建仓库,正好缺个管仓库的,记记账,看看门。” “活清闲,也体面,就让他去干。” 这个决定,给了陈建国一个他能干的体面活,也让他彻底跟厂里的管理层没了关系。 这既是安抚,也是警告。 陈念透过门缝,看见床上的父亲听完奶奶的安排,脸上不但没有一点失落,反而松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他成了一个累坏了的,终于能歇歇的父亲。 而这个家,在经历了一场大风浪后,总算能安稳下来了。 第161章 汤都别想喝 市里的表彰大会刚结束,下河村就来了一封信,把整个村子都给炸开了锅。 信是铁路局的王建业主任加急送来的,绕过邮局,直接交到了陈秀英手上。 牛皮纸的信封,抬头印着鲜红的“省商业厅”三个大字。 信上说,省商业厅邀请下河村粉条厂,去省城参加一个月后举办的“全省农副产品展销会”。 去省城! 还是参加展销会! 这消息让刚因为“酸辣粉”这个名字高兴没几天的下河村,一下子就疯了。 在村民眼里,这事比过年吃上肉还让人激动,简直跟古代考状元一样光荣! 整个下河村都动员起来,家家户户忙得脚不沾地。 陈秀英坐在院里的老藤椅上,拿着那封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一双老眼里却冒着精光。 她知道,这事儿办好了,下河村就能一飞冲天,可要是办砸了,也可能是个万劫不复的大坑。 但她陈秀英从来不是怕事的人。 她当即召开全村大会,公布了这个消息。 然后用那根磨得油光的龙头拐杖在地上使劲一顿。 “备战。” 一声令下,全村总动员,下河村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陈秀英坐镇指挥,把任务安排的明明白白。 “产品组!” 她第一个点的就是陈念和顾远洲。 “你们俩,负责把酸辣粉那个调料包,再给我想办法弄的香一点!”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有点旧的《御厨监制》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个叫“酱料增香法”的方子。 “就按这个来!法子简单,但要紧的是火候和配比,你们俩脑子活,去琢磨!” 陈念和顾远洲领了任务,两人就在油灯下凑到了一起,头挨着头。 昏黄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墙上,像是在说悄悄话。 顾远洲看着陈念被火光映红的侧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跳漏了一拍。 陈念却压根没注意,正全神贯注的盯着古籍上的方子,嘴里念叨着,在本子上飞快的记录着什么。 “这个‘秋油’是什么意思?” “书上说,要用三种不同的辣椒,先晒后炒,再用石磨磨成粉,比例是三比二比一......” “顾大哥,你看,这里还说要加一味紫苏,能解腻增香。” 两人一个提问,一个查资料,凑在一起商量,时不时冒出些新点子。 “包装组!” 陈秀英的第二个命令,下给了老支书赵铁柱。 “铁柱,你去找村里手巧的几个婆娘,给我琢磨个包装出来!” “不要花里胡哨的,就要两样:干净,体面!” 赵铁柱领了命,当天下午就把村里几个会针线活的妇女召集到了打谷场。 她们找来干净的油纸和细麻绳,一遍遍的尝试,最后弄出一种既朴素又利落的手工包装。 每一包上,都用一张小红纸,写上“下河村”三个工整的毛笔字。 那字,是村里夜校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孩子们,一笔一画认真写上去的。 省城展销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下河村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兴奋又紧张的味道。 酸辣粉的调料包,在陈念和顾远洲的反复试验下,味道总算调好了。 那香味,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包装也定了下来,朴素,干净,又透着一股手工的精致。 出发的前一晚,陈秀英把陈念单独叫进了屋。 老太太的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她没说话,从炕头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拿出了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小包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白色粉末。 “念念,这是保鲜粉。” 陈秀英的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的酸辣粉没放乱七八糟的东西,天热怕坏。你每天收摊后,就偷偷在汤底里撒一小撮,能保着第二天不变味。” 陈念知道,这保鲜粉肯定是奶奶空间里的好东西。 她郑重的接过来,贴身放好。 第二样,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纳鞋底用的顶针。 那顶针是黄铜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凸起。 “这个,你戴手上。” 陈秀英的表情严肃起来。 “出门在外,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要是真遇到躲不过的危险,你就用这个,对着坏人身上最软的地方,使劲扎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这东西能放电,一下就能把人电晕。” 陈念的心猛地一跳。 她没想到,奶奶竟然连这种防身武器都给她准备了。 她看着奶奶那双布满皱纹却很稳的手,鼻子一酸。 “奶奶......” “别哭。” 陈秀英打断她,将最后一样东西,一个更小的、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这是救命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记住,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要是真出了事,东西不要了,生意也不要了,你只要平平安安回来就行。” 陈念捏着那个小小的红布包,重重的点头。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张婶子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不去了!说啥也不去了!” “这还没出门呢,就又是开会又是学习的,到了省城,还指不定要怎么折腾人!俺不去挣那个钱了!” 紧接着,是好几个人附和的声音。 “就是!俺也不去了!俺家的猪要下崽了,走不开!” “俺男人也说,去那么远,不放心!” 陈秀英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和陈念走出屋子,只见院子里站着好几个原定要去省城帮忙的妇女,个个脸上都带着退缩和不安。 老支书赵铁柱正急的满头大汗,一个劲的劝。 “你们这是干啥呀!临阵脱逃,像话吗!” “这可是代表咱们整个下河村去争光的事!” 张婶子却梗着脖子嚷嚷。 “支书,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哪懂什么争光不争光的?我们就怕,去了省城,万一出点啥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她的话,说出了所有人的担忧。 对这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农村妇女来说,省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恐惧,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刻,压倒了对钱的渴望。 陈秀英看着眼前这一幕,一言不发。 她知道,这时候讲大道理没用,人心散了,得用猛药才能收回来。 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第162章 下毒 没多久,一股霸道的肉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那是炖鸡的香味,而且是放了重料,用小火慢炖了好几个时辰的香味。 在这个缺油少盐的年代,这股味道简直比迷魂药还厉害。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使劲吸着鼻子,喉结上下滚动。 陈秀英端着一个瓦罐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将瓦罐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揭开盖子。 “咕嘟咕嘟......” 瓦罐里,金黄的鸡汤还在翻滚,炖的烂熟的鸡肉几乎要脱骨。 “这是我给要去省城的远征军,准备的践行饭。” 陈秀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本来,是人人有份的。”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张婶子那几张既渴望又尴尬的脸。 “但现在看来,有些人,是没这个口福了。”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带着大块鸡腿肉的汤,盛进一个豁口碗里,递给了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但也没说要退出的年轻媳妇。 “小琴,你胆子大,心也正。这碗,你先吃。” 那个叫小琴的媳妇,激动的脸都红了,双手接过碗,连声道谢。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夹起那块鸡腿,狠狠咬了一口。 那肉炖的又香又烂,入口即化。 她满足的眯起眼睛,吃的满嘴是油。 这一幕,让张婶子等人的心里火辣辣的,难受极了。 她们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 她们看着别人碗里的肉,闻着空气里那勾魂的香味,肠子都悔青了。 “我......” 张婶子第一个撑不住了。 她看着陈秀英,脸上全是乞求。 “大娘......我......我不退了......我......我也想去......” 陈秀英没看她,只是继续分着鸡汤。 一碗,又一碗。 每一碗,都精准的递到了那些愿意跟着她去闯的人手里。 到最后,瓦罐见了底。 张婶子那几个人,站在原地,闻着别人吃肉的香味,听着别人喝汤的声音,馋的直流口水,却连一滴汤都捞不着。 她们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比被人当众扇了十个耳光还难受。 陈秀英这才抬起眼,看着她们,淡淡的开口。 “现在,还有谁想退出吗?” 院子里一片死寂。 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说半个“不”字。 第二天,天还没亮。 一辆借来的拖拉机,突突突的驶出了下河村。 陈念坐在车上,手心有点出汗,眼睛却很亮,看着前面的路。 没人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一个穿着破烂、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女人,也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班车。 她的怀里,揣着一个冰冷的小纸包,和一张写着“下河村酸辣粉”摊位号的地址。 省城农副产品展销会的展览馆里人山人海,到处挂着彩旗。 相比之下,下河村的摊位就显得有些寒酸了。 他们被分在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地方小,光线也暗。 桌子上,只摆着几口准备现场煮粉的大锅,和几坛子看起来黑乎乎的调料。 陈念和同来的几个下河村村民,穿着统一的蓝色土布衣裳,站在这热闹的场景里,跟周围的一切都有些不搭调。 隔壁摊位,是省食品厂的。 他们的摊位很大很气派,挂着“国营老字号,品质有保障”的巨大横幅。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正满脸傲慢的向围观的领导和客商,介绍他们的新产品——一种叫“方便面”的油炸食品。 他们看着下河村的摊位,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乡下人也来参加展销会?他们卖什么?卖红薯干吗?” “看那坛子,黑乎乎的,不会是猪食吧?” 刺耳的嘲笑声,让赵铁柱和几个下河村的汉子脸都气得通红,拳头捏的咯咯作响。 陈念却很平静。 她想起奶奶的话:“狗冲你叫,你不能也趴下去冲它叫。你要做的,是拿起打狗棍,把它打疼。” 她的打狗棍,就是那口锅,那碗粉。 她没有吆喝,也没有辩解。 她只是按照奶奶教的步骤,点火,烧水。 然后,将那融合了神仙醋和神仙辣油的秘制汤底,“哗”的一声,倒进了滚烫的大锅里。 “刺啦——” 一股浓郁又霸道的酸辣香气,一下子就充满了整个角落! 那味道太有侵略性了,酸的让人流口水,辣的让人头皮发麻,香的让人走不动道。 一瞬间,整个展馆西北角的空气,都被这股味道给占领了。 原本围在省食品厂摊位前的人群,全都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的鼻子,都不由自主的朝着下河村的方向,使劲嗅着。 “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好像是从那个乡下人的摊位上传来的!” “走!过去看看!” 人群开始向下河村的摊位涌动。 省食品厂那几个技术员的脸,瞬间就绿了。 陈念看准时机,将泡好的红薯粉条下进锅里。 雪白的粉条在红亮的汤汁里翻滚,再配上碧绿的葱花和香菜,金黄的炸花生米,红白绿相间,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下河村酸辣粉!免费品尝!” 陈念清脆的声音响起。 第一个胆大的中年男人挤上前来,接过一小碗。 他看着那碗粉,还有些犹豫,可那香味实在是太勾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夹起一筷子粉,“吸溜”一声,就吸进了嘴里。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粉条,爽滑q弹。 那汤汁,酸辣开胃,味道的层次感在舌尖上层层炸开,让他舒服的想呻吟出声。 他再也顾不上仪态,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小碗粉扒拉的干干净净,连汤都喝的一滴不剩。 他举着空碗,眼睛放光,急切的喊道:“再......再来一碗!” 他这一带头,所有围观的人都疯了。 “给我来一碗!” “我也要!我也要!” “太香了!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下河村那小小的摊位前,瞬间被围的水泄不通。 几个下河村的村民,煮粉、调料、收钱,忙的脚不沾地,脸上却全是激动和自豪的红光。 隔壁的省食品厂,一下子冷清下来。 那几个之前还满脸傲慢的技术员,此刻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就在下河村的摊位前乱成一团的时候。 一个穿着破旧工装,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女人,也挤进了人群。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而是绕到了摊位的侧后方。 那里,放着几桶备用的、已经熬好的汤底。 她看准一个负责加汤的下河村村民转身的间隙,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她的动作很快,很隐蔽。 她飞快的打开纸包,将里面那撮无色无味的白色粉末,朝着其中一个汤桶,猛的一扬! 粉末悄无声息的落入汤中,瞬间融化,不见了踪影。 刀疤女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她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人群,消失在了展馆的阴影里。 没有人发现她的动作。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酸辣粉带来的味觉狂欢中。 一个年轻的母亲,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给自家那个馋的直哭的孩子,买了一大碗。 “宝宝乖,快吃吧,看多香啊。” 她温柔的吹了吹滚烫的粉条,将第一口,喂进了孩子张的大大的嘴里。 孩子满足的咂了咂嘴,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他不知道,他吃下去的,是足以致命的剧毒。 半个小时后,一场足以毁灭下河村所有希望的灾难,即将在这片狂欢的顶峰,轰然降临。 第163章 神药 年轻的母亲看着自家孩子吃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眼里全是笑。 她好不容易又挤到摊位前,想再买一碗自己尝尝。 可她刚把钱递过去,怀里的孩子身体突然僵住。 “娘……” 孩子的声音带着痛苦的颤抖。 “我肚子……疼……” 话还没说完,孩子的小脸瞬间惨白,嘴唇变成了青紫色。 他猛的张开嘴,“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带着腥臭味的黑水。 “宝宝!” 年轻母亲的尖叫声,刺破了整个展馆的嘈杂。 孩子在她怀里剧烈的抽搐起来,眼睛上翻,眼看就要没气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周围所有人都呆住了。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 “哎哟!我的肚子!” “不行了,我也想吐!” “这粉条……有毒!” 人群中,又有三四个人接二连三的倒了下去,他们都是刚吃完粉条的。 症状和那孩子一模一样。 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口吐白沫。 恐慌瞬间引爆。 刚才还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下河村摊位,人群“轰”的一下散开。 那些手里还端着碗,正准备吃的食客,吓得一把将碗扔在地上。 “啪!啪!啪!” 瓷碗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汤汁和粉条,混着人们的惊叫和唾骂,流了一地。 “杀人啦!黑心肝的乡下人,卖的粉条有剧毒!” “快去叫公安!把他们都抓起来!” “我的天,我刚才也吃了一口,我是不是要死了……” 整个展馆乱成了一锅粥。 赵铁柱和几个下河村的汉子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一片空白,手脚冰凉。 他们想解释,可看着那几个在地上抽搐的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隔壁,省食品厂的摊位前。 那几个技术员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我就说,乡下人做的东西,能干净到哪儿去?” “肯定是用了不干净的原料,吃出问题了。” “这下好了,投毒害人,这可是要枪毙的罪!”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让下河村的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都别动!” 就在所有人都六神无主的时候,陈念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发颤,但每个字都异常的清晰。 “大牛叔,二虎叔,把咱们的摊子围起来,不准任何人靠近!” “赵爷爷,您快去广播室,就说这里发生食物中毒,请展馆的医生立刻过来!” 她异常冷静的迅速下达了指令。 然后,陈念快步冲到那个已经快要没气的孩子面前。 年轻母亲已经哭得快要昏厥,只是死死抱着孩子,嘴里反复念叨着“救救我的孩子”。 陈念蹲下身,看着孩子青紫的小脸,她知道,等医生来,一切都晚了。 这毒性太强了。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临行前奶奶塞给她的那个红布包。 奶奶说:“这是救命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陈念的手抖得厉害。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红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这是奶奶用空间里那株百年老山参的参须,混合几种解毒的草药,搓成的保命丹。 一共只有三颗。 陈念来不及多想,将其中一颗药丸用手指捻碎,不顾一切的撬开孩子的嘴,将那药粉混着自己的口水,硬是给他灌了下去。 “你干什么!你给我孩子吃了什么!” 年轻母亲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想推开陈念。 可下一秒,她就僵住了。 只见她怀里那个已经快要断气的孩子,在咽下那口药粉后,剧烈的咳嗽了一声。 紧接着,“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黑紫色的、带着恶臭的血块。 血块吐出来后,孩子那张青紫的小脸,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血色。 他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下来。 虽然还闭着眼,但胸口已经有了规律的起伏。 活过来了。 这一幕,让周围所有人都看傻了。 那年轻母亲更是愣在当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念没有停下。 她将剩下的两颗药丸,分别给另外两个中毒最深的村民也喂了下去。 同样的效果,再次上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三个已经一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硬生生被这个乡下小姑娘救了回来。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陈念身上。 那目光里,混杂着震惊、不解,还有一丝敬畏。 如果说之前的酸辣粉,只是让他们觉得神奇。 那现在这起死回生的药丸,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神仙……她是神仙派来的……”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哆哆嗦嗦的喊了一句。 现场的骚乱平息了。 但陈念知道,危机并没有解除。 她站起身,目光冷静的扫过那几口熬汤的大锅。 中毒的几个人,吃的都是最右边那口锅里的汤。 问题出在那口锅里。 是谁下的毒?什么时候下的毒? 陈念的脑子飞快的转动着。 她想起奶奶教她的生存法则:危险发生时,那个最想让你死的人,往往不会立刻离开,他会躲在安全的地方,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深吸一口气,仔细的在人群中搜寻。 她要找的,是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时,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兴奋和恶毒的人。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 在摊位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女人。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往前挤,也没有大声叫嚷。 她只是靠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当她看到陈念用药丸救活了中毒者时,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和懊恼。 就是她! 陈念的心里瞬间就确定了。 可她没有证据。 她不能当众指认,那样只会打草惊蛇。 怎么办? 陈念的手下意识的伸进口袋,摸到了另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奶奶给她的第二个锦囊。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纳鞋底用的黄铜顶针。 奶奶说:“要是真遇到危险,你就用这个,对着坏人身上最软的地方,使劲扎下去。这东西能放电,一下就能把人电晕。” 陈念的心一跳。 她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她没有声张,而是悄悄的对身边的大牛和二虎使了个眼色。 然后,她装作要去安抚中毒者家属的样子,慢慢的朝着那个刀疤女的方向走了过去。 刀疤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变,转身就想混进人群溜走。 “别让她跑了!” 陈念低喝一声。 大牛和二虎瞬间就从人群中穿了过去,一左一右,堵住了刀疤女的去路。 第164章 神仙? 刀疤女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从怀里竟摸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滚开!不然我捅死你们!” 她挥舞着匕首,面目狰狞。 围观的群众吓得纷纷后退。 就在这混乱的瞬间,陈念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她将那个黄铜顶针紧紧的攥在手心。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猛的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将顶针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凸起,狠狠扎向了刀疤女的后腰。 “滋啦——”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响起。 刀疤女的身体猛的一僵,整个人剧烈的抽搐了一下,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软软的瘫倒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这突然的变故,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没人看清陈念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只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刀疤女,被这个小姑娘轻轻碰了一下,就倒了。 陈念没有理会众人的惊愕。 她蹲下身,在刀疤女贴身的口袋里摸索起来。 很快,她摸出了一个已经空了的小油纸包。 那纸包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品气息。 人抓到了,证据也有了。 就在这时,展馆的公安和医护人员也终于赶到了现场。 陈念将那个油纸包,和自己本子上记录的、关于刀疤女的所有特征,一并交给了带队的公安同志。 “同志,我怀疑,就是她下的毒。” “而且,我怀疑,她背后还有人指使。” 那名公安同志看着眼前这个冷静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刀疤女,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郑重的接过证据,点了点头。 “小同志,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给你,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刀疤女很快就被带走了。 经过审讯,她很快就招了。 她承认自己是受一个叫“红姐”的女人指使。 而那个“红姐”,正是劳改采石场里新晋的女牢头。 线索最终指向了那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名字——刘芬。 当这个消息传回下河村时,整个村子都沉默了。 谁也没想到,那个已经被赶出家门、正在接受劳动改造的女人,心肠竟然能恶毒到这种地步。 她要的不是钱,不是利。 她要的是毁掉下河村所有人的希望,要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投毒事件,在展销会上引起了轰动。 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下河村的摊位,非但没有被查封,反而在一夜之间,成了整个展销会的焦点。 那起死回生的药丸。 那味道霸道,让人吃了还想吃的酸辣粉。 还有那个临危不乱、智擒真凶的乡下小姑娘。 每一个,都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传奇。 第二天,展销会的主办方,亲自将下河村的摊位,从偏僻的角落,移到了整个展馆中心的位置。 省食品厂的摊位,就在他们对面。 下河村的摊位前,再次排起了长龙。 这一次,人们的脸上,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充满了敬畏和狂热。 他们不只是来品尝美食,更是来见证奇迹的。 “小同志,给我来五碗!不,十碗!我带回去给我们厂长尝尝!” “这粉条单卖吗?我想买十斤!” “小神仙,你那药丸还有吗?多少钱一颗,我买!” 订单一张接一张的飞来。 会计方致远拿着算盘,手都快拨断了,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赵铁柱和几个下河-村的汉子,更是挺直了腰杆,脸上满是自豪和骄傲。 陈念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却异常的平静。 她知道,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 消息,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下河村。 当村民们得知是刘芬在背后指使人下毒,想毁掉全村人的希望时,所有人都愤怒了。 “这个毒妇!千刀万剐都不解恨!” “亏得建国跟她离了!不然咱们陈家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这种人,就该让她在牢里烂一辈子!” 愤怒过后,是后怕。 他们不敢想象,如果不是陈念,如果不是老太太给的那些东西,下河村的下场会是什么。 对陈秀英和陈念的敬畏和信服,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 陈家老宅。 陈建国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后,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守在床边,因为疲惫而睡着了的女儿。 陈念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但眉宇间,却已经有了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坚毅。 陈建国看着女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伸出手去摸摸女儿的头发,可他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用一双悔恨的眼睛,一遍一遍的描摹着女儿的轮廓。 就在这时,陈念醒了。 四目相对。 陈建国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两行滚烫的老泪。 “爹……” 陈念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多说,只是站起身去厨房,端来了一碗温热的小米粥。 她用勺子,一口一口的,喂他喝了下去。 没有一句话,但一口口粥喂下去,两人间的隔阂似乎也消失了。 喝完粥,陈建国恢复了些精神。 他示意陈念,去看床头那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 陈念解开油布,露出了那本泛黄的古籍——《御厨监制》。 她翻开书页,发现里面记载的,不只是各种酱料的配方。 更有一套完整的,关于食材挑选、储存、加工,甚至成本核算、人员管理的经营方法。 陈念握着这本沉甸甸的古籍,再看看床上虚弱的父亲,她终于明白了。 父亲用半条命换回来的,不仅仅是一个配方。 他换回来的,是下河村乃至整个陈家,未来几十年的路。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省城的展销会还在继续,新的订单不断飞来。 劳改营里,刘芬和红姐的毒计败露,等待她们的将是更严厉的惩罚。 而她自己,即将要去参加全省的农业技术研讨会。 下河村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陈念知道,她不害怕。 因为她的身后,站着她的奶奶,她的家人,还有整个下河村。 而她的手里,握着这个时代最珍贵的秘方。 第165章 闺女成了英雄 展销会投毒的事,最后,以一个谁都想不到的方式收场了。 下河村的摊位,火得一塌糊涂。 省城里大大小小的报纸,都用了不小的版面报道这件事。 一个从偏远山村来的乡下姑娘,遇事不慌,用“祖传秘药”救活好几个人,还又聪明又勇敢,当场抓住了投毒的真凶。 这故事,可比戏文精彩多了。 很快,“下河村酸辣粉”和“小神医陈念”的名字,就在省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展销会的最后两天,下河村的摊位被主办方直接请到了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每天从开馆到闭馆,队伍排得跟长龙似的,一眼望不到头。 省食品厂的领导亲自过来,态度特别客气,又是尝又是问,走的时候还留了联系方式,说想深入合作。 市里几个国营大饭店,更是直接派了采购科长过来,当场就要签长期供货合同。 会计方致远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他看着那些雪片似的订单,乐得嘴都合不拢。 赵铁柱和几个下河村的汉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骄傲怎么都藏不住。 只有陈念,在热闹散了以后,一个人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看着窗外的车来车往,心里空空的。 她想奶奶了。 也想起了那个躺在床上,还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爹。 还有……那个在劳改营里,策划了这一切的,她的亲娘。 她不知道回去以后,该怎么面对这些事。 …… 消息,比人先一步回到了下河村。 先是公安局的同志派人来村里取证,顺便通报了案情。 当村民们听说,那个下毒的刀疤脸女人,背后指使的“红姐”,还有“红姐”背后真正的黑手,竟然是那个已经被抓走的刘芬时,整个村子都炸了。 村民们又气又怕,心里直发毛。 “这个毒妇!她是想让我们全村人给她陪葬啊!” “太狠了!心怎么能这么毒!” “幸亏建国跟她离了婚,不然咱们陈家的脸,都要被她丢尽了!” 村民们的咒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之前还有几个可怜刘芬遭遇的妇人,这会儿也闭上了嘴,满脸的后怕。 陈秀英在祠堂,当着老支书和几个村干部的面听到了这事。 她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然后,她对老支-书说: “铁柱,把这事……去跟建国说说吧。” “这事该让他知道了。” 老支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老太太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陈建国在床上躺了五天,靠着那碗参汤和陈秀英偷偷喂的空间泉水,命总算是保住了。 他能下地了,只是身体还虚得很,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 老支书走进屋的时候,陈建国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发呆。 “建国啊……” 老支书不知道怎么开口。 陈建国回头,看到老支书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叔,出啥事了?是念念……是念念在省城出事了?” 他一下子就急了,挣扎着就要下床。 “你别动!” 老支书赶紧按住他。 他咬了咬牙,还是把刘芬在省城干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屋里死一样的安静。 陈建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的褪去,最后变得比墙皮还白。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就那么呆呆的坐着,眼神空洞,像是魂被抽走了。 过了很久,久到老支书都以为他傻了的时候。 他才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 “叔,能……能给俺拿根笔,一张纸吗?” 老支-书愣住了。 “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陈建国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老支书,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哀求。 老支书叹了口气,还是去给他找来了纸笔。 陈建国接过纸笔,手抖得厉害。 他趴在床头的小桌板上,一笔一画,写得特别费力。 每个字,都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等他写完,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瘫倒在床上。 老支书凑过去看。 那张发黄的草纸上,只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 “离婚书”。 落款,是“罪人,陈建国”。 …… 第二天,陈建国醒来时,发现自己头发白了一半。 这个还不到五十岁的男人,一夜之间,像是老了二十岁。 他拿着那封离婚书,走到院子里,交给了正在打扫院子的母亲。 陈秀英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收进了怀里。 她看着儿子那满头的白发,和那双没了神采的眼睛,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这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也是他想重新做人,必须走的路。 展销会结束的第三天,陈念一行人回来了。 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头挂着“热烈欢迎下河村生产标兵载誉归来”的大红横幅,浩浩荡荡的开进了村。 车上,不仅拉着展销会剩下的一点物资,还拉着省食品厂和几家市里饭店当场预付的定金。 是现钱。 还有各种下河村急需的票证。 村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挤在路两边,脸上挂着又真诚又热烈的笑。 他们看着从车上跳下来的陈念,就像在看一个英雄。 陈念的胸前,戴着一朵“全市妇女生产标兵”的大红花,在阳光下很耀眼。 她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 老支书赵铁柱红光满面,扯着嗓子对大家喊: “乡亲们!咱们的念念,给咱们下河村,给咱们全公社,争光了!” “省里的领导都点名表扬了!说咱们的酸辣粉,是第一名!”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陈念被簇拥着,一路走到了打谷场。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后面的父亲。 陈建国站在那里,离人群远远的,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只是那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和那张苍老憔悴的脸,让陈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陈建国看着女儿胸前那朵大红花,看着她被众人簇拥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的站着,看着。 陈念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欢迎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陈念将这次带回来的订单和票证,一股脑的交给了奶奶。 陈秀英看着那厚厚的一沓订单,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她拍了拍孙女的肩膀。 “好孩子,辛苦了。” “你比奶奶想的,做得还要好。” 听了这句简单的夸奖,陈念这些天憋着的劲儿一下就松了,眼圈跟着就红了。 晚上,陈家老宅。 饭桌上,难得的丰盛。 有肉,有鱼,还有白面馒头。 陈建国也上了桌。 第166章 食品厂 这是他出事以来,第一次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奇怪。 陈秀英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给陈念夹菜。 陈建国低着头,默默的扒着碗里的饭,一句话也不说。 饭吃了一半。 陈建国突然放下了筷子。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褶皱的离婚书,双手捧着,放到了桌子中央。 然后,他对着陈秀英,也对着陈念,深深的鞠了一躬。 “娘,念念。” 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我对不起你们。” “我对不起陈家的列祖列宗。” “从今天起,我陈建国,和刘芬那个毒妇,再无半点关系。” “这辈子,我就是给这个家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说完,他又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默默的回了牛棚。 陈念看着那张写着“罪人陈建国”的离婚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她的父亲,用这种方式,亲手斩断了过去。 也亲手,给自己的“火葬场”,添上了最旺的一把火。 …… 夜深了。 陈念没什么睡意。 她拿出那本从山神庙带回来的《御厨监制》,借着油灯的光,一页一页的翻看着。 书里的内容,博大精深。 不仅有各种酱料的配方,还有一套完整的,关于食材挑选、储存、加工,甚至成本核算、人员管理的经营方法。 这哪里是一本食谱,这分明是一本古代的“餐饮企业管理大全”! 陈念越看心跳越快,眼睛也越来越亮。 她知道,有了这本书,下河村以后可就厉害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是顾远洲。 他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茶,走了进来。 “看你晚上没怎么吃饭,喝点这个,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在夜里很温柔。 陈念接过碗,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 “谢谢你,顾大哥。” 顾远洲看着她,笑了笑。 “是我该谢谢你。” “你让所有人都看到了,知识,是真的能改变命运的。” 两人在灯下,聊了很多。 聊展销会的见闻,聊书里的配方,聊工厂未来的规划。 陈念发现,自己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顾远洲总能第一时间理解,并从理论上,给出更完善的建议。 这种有人能懂自己的感觉,让陈念觉得特别轻松。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顾远洲站起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陈念,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 “念念,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高考的日子,定了。” “就在下个月。” 高考的日子,定了。 就在下个月。 这六个字,让陈念刚平静下来的心,又乱了。 她看着顾远洲,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很亮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说“恭喜”,还是该问“那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顾远洲看出了她的不知所措,笑了笑,走回桌边。 他拿起那本《御厨监制》,轻轻翻动着书页,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这本书,是宝藏。” “但光有宝藏还不够,还得有能守住宝藏,并且让宝藏发光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陈念。 “念念,你就是那个人。” “但你的眼光,不能只放在下河村。” “奶奶给你铺了路,让你看到了市里,省里。可大学,能让你看到整个国家,甚至整个世界。” 陈念的心猛地一跳。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抓住。 顾远洲放下书,从口袋里掏出了陈念送他的那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他拔开笔帽,将笔递到陈念手里。 “念念,我们一起考大学吧。” 他说。 陈念彻底愣住了,她握着那支冰凉的钢笔,手心却在发烫。 “我……我行吗?” “我才刚自学完初中课本……” “你行。” 顾远洲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教你。” “从今天起,白天,你跟着奶奶管厂子,学安身立命的本事。” “晚上,你来我这儿,我把我知道的,都教给你。” 他看着陈念,眼神特别认真。 “念念,下河村需要一个能把它带向更远地方的领头人。” “那个人,必须是你。” “你的未来,不该只是一个村办工厂的厂长。” “你应该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学更厉害的本事,然后,再回来,把这里建设得更好。” 陈念的心彻底乱了。 考大学,这个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词,现在却在她心里扎了根。 …… 第二天,陈秀英召开了一次意义重大的全体村民大会。 打谷场上,人山人海。 陈秀英拄着拐杖,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声音洪亮的宣布了三件大事。 第一,粉条厂正式更名为“下河村食品厂”,并成立技术研发部、生产部、销售部。由陈念担任总厂长,全面负责。 第二,拿出这次盈利的一半,扩建厂房,购买新的机器,并成立“下河村运输队”,彻底解决物流问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成立“下河村教育基金”。从今天起,村里所有适龄的孩子,必须上学,学费由厂里全包。同时,资助村里的知识青年顾远洲同志,全力备战高考。如果他考上了,全村敲锣打鼓,把他送到省城去! 这三个决定,一个比一个震撼。 尤其是第三个。 在这个“读书无用论”还很有市场的年代,陈秀英竟然要拿出真金白银,去支持一个“外人”读书。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支持的,但更多的是不理解。 陈秀英没有解释。 她只是用她那双看透了一切的老眼,扫过全场。 她知道,她今天种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大学生的希望。 她种下的,是下河村未来几十年的根。 根深,才能叶茂。 大会的最后,陈秀英宣布了对陈建国的最终处理决定。 “陈建国,念你寻醋有功,又与刘芬划清界限。从今天起,你不再住牛棚,搬回大房东屋。”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仓库保管员的职位不变,工分,依旧只有普通组员的一半。” “什么时候,你能用你的行动,让你闺女,让全村人,真正从心里认可你了,什么时候,你再来找我,谈‘恢复’的事。” 这个决定,合情合理,又带着一丝不近人情的冷酷。 第167章 状元竟是我 今天,是下河村所有人盼着的一天——高考放榜。 村里那只旧喇叭,一大早就被人擦的锃亮,挂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上。 全村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聚在打谷场上,伸长脖子等着。 顾远洲站在人群里,后背绷的笔直,一向平静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少见的紧张。 他身边的陈念,小手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 几个月前,这还是不敢想的场景。 那时候,下河村热闹的地方是祠堂改的夜校。 白天累的不行的男男女女,晚上一个个还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瞪的溜圆。 原因很简单,陈秀英放了话,夜校考进前十的,厂里当月分红多加半成。 这半成,就是好几斤白面,是能让自家娃多吃几顿饱饭的口粮。 顾远洲当时就站在那块抹了锅灰的黑板前,捏着半截粉笔,讲怎么从工分换算出工钱,怎么从产量算出利润。 底下的人听的比什么都认真。 只有陈念坐在第一排,啃一本快翻烂了的初中物理。 她皱着小眉头,想不明白那几个鬼画符跟顾大哥说的力有什么关系。 她一抬头,正好对上顾远洲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笑。 陈念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书,心却怦怦的乱跳。 现在,等待结果的时刻到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终于,喇叭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赵铁柱那有些发颤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喂!喜报!天大的喜报!” “咱们下河村的知识青年,顾远洲同志,考上大学了!” “是省城的大学!”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的天!真考上了!” “咱们村出大学生了!” 村民们一窝蜂的涌向顾远洲,又是拍肩又是道贺。 顾远洲的嘴角咧开,眼里全是光,他下意识的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瘦小的身影。 赵铁柱的声音还在继续,而且拔高了八度,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还有!还有一件更大的喜事!” “咱们村的......咱们村的陈念同志......” “她也考上了!” “考的,是首都的大学!是咱们全省的文科状元!” 全场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跟被雷劈了似的,傻愣愣的杵在原地,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鸡蛋。 陈念? 考上了? 还是首都的大学? 全省第一名?! 这不是开玩笑吧? 角落里,正在给牛添草料的陈建国,手里的草叉“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建国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刷”的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猛的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是真的。 他的闺女,他的念念,是全省的状元。 几十里外的劳改采石场里,一个刚探亲回来的家属,正唾沫横飞的跟同监室的人吹嘘着他们县里出的奇闻: “......你们是没瞧见,那丫头才多大,就成了全省的状元!听说还是个农村娃,叫什么......陈念......” “哐当!” 角落里,一个正在砸石头的女人,手里的铁锤脱手而出,重重的砸在自己的脚背上。 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念念...... 是她的念念吗? 打谷场上,陈念拿着那张写着她名字的录取通知书,手抖的厉害。 她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那些陌生又热情的脸,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奶奶面前。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把那张纸,递了过去。 “奶奶......” 她一开口,声音就哽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女儿是状元! 整个下河村,彻底炸开了锅。 陈念考上首都大学,还是全省文科状元的消息,传的飞快,一个钟头的工夫,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村口那条土路,就没断过人。 十里八乡的村民,远的近的,沾亲带故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全都涌了过来。 手里提着鸡蛋的,拎着两只鸡的,甚至还有牵着自家那头半大肥猪的。 一个个脸上笑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那股子热乎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自家闺女考上了。 “陈大娘!您可真是积了大德了!” “念念呢?快让孩子出来,让我们也沾沾文曲星的仙气!” 村里那个爱嚼舌根的王婆子,挤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个小竹篮,里面是十个拿红纸染过的喜蛋。 她一把拉住陈秀英的手,嗓门拔的老高: “我就说嘛!念念这孩子,打小就透着一股子灵气!跟我家孙子一样,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她那副好像自己也跟着沾了光的嘴脸,好像彻底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在背后编排陈念是扫把星的。 陈秀英被这股子热乎劲儿围着,脸上也没啥表情。 她只是淡淡的瞥了王婆子一眼: “你家孙子?我怎么记得,前几天夜校摸底考试,你家孙子连自个儿名字都写不利索,还把‘一二三’的‘三’,写成了四横?” 王婆子的脸“唰”的一下,涨成了紫红色,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愣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在村民们压抑不住的哄笑声里,灰溜溜的钻进了人堆,再也不敢冒头。 陈秀英懒得搭理这些见风使舵的人。 她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牛棚的方向。 那里,一个人影,正佝偻着腰,躲在门后,悄悄的朝这边望着。 是陈建国。 他不敢过来。 他觉得自己脏,不配站在这份荣耀里。 陈建国只能像个贼一样,躲在阴暗的角落,贪婪的看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正闪闪发光的女儿。 那是他的女儿啊。 是他这个当爹的,亲手推开,差点毁掉的女儿。 他用那双粗糙的手,死死的捂住自己的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与此同时,劳改采石场。 刘芬的脚踝,被铁锤砸的又青又肿,高高的鼓起一个大包。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只是反复的,魔怔的,问着那个刚探亲回来的女犯: “你......你再说一遍......叫什么?” “陈念啊!下河村的陈念!报纸上都登了!说是咱们省今年的文科状元!” 那个女犯不耐烦的挥挥手。 刘芬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成了一片空白。 是她的念念。 真的是她的念念。 可...... 怎么会呢? 那个胆小怯懦,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丫头,怎么会是状元? 她想不通,也不敢想。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她最看不起的丫头,能站到那么高的地方? 第168章 悔不当初! 凭什么她自己,却要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砸一辈子石头? “不......这不是真的......” 她踉跄的往后退,嘴里反复念叨着,“肯定是那老不死的搞的鬼......是她偷了我女儿的福气......是她......” 她猛的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后脑勺磕出了血,她也感觉不到。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陈家老宅。 陈念被奶奶拉回了屋里。 她手里捧着那张印着“首都大学”四个烫金大字的录取通知书。 她抬起头,看着奶奶,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不真实: “奶奶,我......我真的考上了?” “嗯。” 陈秀英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弛下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们家念念,是全省的状元,是要去首都念大学的人了。” 她伸手,摸了摸孙女的头,那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轻柔。 陈念的眼圈又红了,她扑进奶奶怀里,紧紧抱着。 “奶奶,我不去。”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家陪着您。我要是走了,厂子怎么办?您怎么办?” 陈秀英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轻轻的拍着孙女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傻丫头。孩子长大了,总是要飞出去的。厂子没了你,照样转。可你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耽误的,就是一辈子。” 就在祖孙俩说话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村支书赵铁柱。 他急匆匆的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刚从邮局取回来的信: “老嫂子!不好了!” “省城来信了!” 他将信递了过来,那信封上,印着“省食品厂”的烫金大字。 这是想抢方子! 那印着“省食品厂”几个烫金大字的信封,让赵铁柱手心直冒汗。 他把信递过来的时候,声音都带着点飘: “老嫂子,您快瞧瞧,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陈秀英没说话。 她接过信,指尖在信封那几个烫金字上轻轻滑过,眼神沉了下来。 她没急着拆。 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 下河村这个刚冒头的厂子,早就进了有心人的眼。 展销会上,省食品厂那几个技术员的嘴脸,她还没忘。 这封信,来得太巧,也太不是时候。 她把信封的边角,对着油灯的光,仔细照了照。 然后,她才不紧不慢的,用指甲划开封口。 信纸是顶好的道林纸,带着一股子墨水的清香。 上面的字,也是用钢笔写的,一笔一划,力道十足,透着一股子官气。 信的内容很简单。 先是客客气气的,对下河村食品厂在展销会上的成功,表示了祝贺。 然后,话锋一转,就提到了技术交流。 信上说,省食品厂作为全省食品行业的龙头企业,本着帮扶精神,决定对下河村食品厂进行重点扶持。 他们诚挚的邀请下河村的技术骨干,带着酸辣粉的配方和生产工艺,下个礼拜就到省城去,参加一个为期半个月的技术交流研讨会。 信里还特别提到,省食品厂最近也在攻关一个类似的项目,希望能借此机会,和下河村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信的末尾,是省食品厂副厂长,吴炳坤的亲笔签名。 这信,要是给村里其他人看了,怕是得当场乐疯过去。 省里的大厂,点名要扶持! 这是多大的脸面? 可这信里的每一个字,落在陈秀英的眼里,都透着一股子算计。 什么技术交流? 什么互相学习? 说白了,就是看上了她们的方子,想不花钱就拿走。 还是用这种让你没法拒绝的法子。 你去,方子就得交出去。 你不去,就是不识抬举,就是看不起省里的龙头企业。 这一招又狠又绝。 “娘,这......这是好事啊!” 屋外,闻讯赶来的大儿子陈建国,也探头探脑的凑了过来。 他看着那封信,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省里的大厂要跟咱合作了?” 陈秀英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没搭理他。 她把信纸递给旁边的陈念。 陈念看完,小脸也沉了下来。 她虽然年轻,但跟着奶奶经历了这么多事,这点弯弯绕绕,她看得分明。 “奶奶,他们这是想抢我们的方子。” “嗯。” 陈秀英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这是阳谋。躲不过去。” 赵铁柱急的在屋里团团转: “那可咋办?这要是去了,咱们厂的命根子不就没了吗?可要是不去,得罪了省里的大厂,咱们以后还想不想在省城卖东西了?”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前一秒众人还在为考上大学的事高兴,下一秒,这封信就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屋里的人都喘不过气。 陈秀英却笑了,笑声很轻。 她看着窗外那轮月亮,眼神比月光还要冷。 “急什么。人家设了局,请咱们去。咱们要是不带点大礼过去,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她转过头,看向同样在沉思的陈念: “念念。” “哎,奶奶。” “你不是要去市里开会吗?” “正好。” 老太太顿了顿,“开完会,咱们娘俩,就顺道去一趟省城。也让那些城里人开开眼,看看咱们下河村的技术交流,到底是怎么个交流法。” 赵铁柱看着她这副样子,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竟然莫名其妙的,就安定了下来。 就在这时,屋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是顾远洲。 他显然也听说了这事,皱着眉走了进来。 “陈大娘,这事......怕是不好办。” 他分析道: “省食品厂的背景很深,他们的厂长,跟地区好几个领导都有关系。咱们硬顶,肯定不行。” 陈秀英点了点头: “我知道。所以,咱们不硬顶。” 她看着顾远洲,又看了看陈念,缓缓的开口: “咱们得......借别人的手来对付他们。” 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借别人的手来对付他们?” 这几个字,从陈秀英嘴里轻飘飘的吐出来,却让屋里的几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第169章 昔日仇人 赵铁柱和顾远洲都看着她,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陈秀英没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走到炕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本已经有些卷边的《御厨监制》。 她把书,放在了桌上。 “人家不是想要方子吗?行,咱们就给他们一个方子。” 老太太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玩味。 她翻开书,指着其中一页。 那上面,画着一种奇怪的香料,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这东西,叫醉神香。闻着,是顶级的香料,能让食物的味道,提升好几个档次。可要是跟一种叫断肠草的东西混在一起......”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光: “吃下去,半个时辰之内,保管上吐下泻,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都下不来。但要不了命,就是活受罪。” 赵铁柱听的脑门上直冒冷汗: “大娘!这可使不得!这要是吃出了事,是要掉脑袋的!” 他急的脸都白了。 陈秀英却摆了摆手: “我没说要下毒。” 她看向陈念和顾远洲: “人家不是要技术交流吗?那咱们就大大方方的去。念念,你负责演示咱们酸辣粉的制作过程。但是,在熬制辣油那一步,你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醉神香,当作咱们的独家秘方,加进去。记住,只加这一样。” 她又看向顾远洲: “顾知青,你脑子活,会写文章。你连夜帮我写一份报告,就叫《关于下河村土法改良盐碱地及发展集体经济的经验总结》。报告里,你就把咱们村怎么从一穷二白,一步步办起粉条厂的事,原原本本的写一遍。重点突出咱们不等不靠,自力更生的精神。写完,多复印几份。到时候,我亲自去一趟市里,找铁路局的王主任,再托他找找省里的关系。把这份报告,递上去。” 陈秀英说到这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省食品厂不是要开技术交流会吗?那咱们,就给他办成一场现场批斗会!他们想空手套白狼,抢咱们的方子。那咱们就先下手为强,把他们钉在打压农民生产积极性,与民争利的罪名上!我倒要看看,他一个国营大厂,还敢不敢,明目张胆的伸手!”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顾远洲连夜点着油灯,奋笔疾书。 陈念则在奶奶的指导下,开始准备去省城要用的“道具”。 出发的前一天,陈秀英却把那个一直躲在牛棚里,沉默的像个影子的陈建国,叫到了跟前。 陈建国低着头,不敢看他娘的眼睛: “娘,您找我......” 陈秀英没跟他废话,直接将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这里面,是十斤白面,二十斤红薯干,还有五块钱。” 陈建国愣住了: “这......” “你现在就动身,去一趟劳改采石场。” 陈秀英的声音平的像条直线,不带任何情绪,“把这些东西,交给刘芬。” 陈建国猛的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震惊和不解: “娘,您这是......” “告诉她,这些东西,是让她在里面打点关系,少吃点苦用的。” 陈秀英看着他,一字一顿,“再告诉她,念念要去省城当典型了。我们陈家,要起来了。让她在里面,安分一点,别再动什么歪心思。不然,下一次,就不是关几天那么简单了。” 陈建国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看不透她。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是陈灵儿。 她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工装,脸上沾着泥污,手也黑乎乎的,像是怎么也洗不掉。 她瘦了很多,眼神也不再清亮,变得有些空洞,但那空洞的深处,却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冷硬的东西。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陈秀英,看着陈建国手里的布包。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着陈秀英的方向,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陈灵儿就那么跪在院门口。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秀英,那眼神,毫无波澜,看不出半点情绪。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陈建国捧着那个准备送去劳改营的布包,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侄女,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母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陈秀英先开了口: “你来干什么?” 老太太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陈灵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的厉害: “我听说......你们要去省城。我......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一直沉默的陈建国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你去做什么?” 陈秀英问。 “我......我能给你们带路。” 陈灵儿的头垂的更低了,声音细的听不太清,“我前段时间......在省城待过一阵子......帮人看过孩子......对那一块,熟。” 她没说自己是怎么从县供销社跑去省城的,也没说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 但她那身洗的发白的衣裳,和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铁柱看不下去了,在一旁帮腔: “老嫂子,你看这孩子也怪可怜的,要不......” 陈秀英却打断了他。 她没看陈灵儿,只是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陈念: “念念,你是厂长。这个人,要不要用,你说了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念身上。 这其中,也包括跪在地上的陈灵儿。 她的头虽然低着,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的锁着陈念。 陈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灵儿,这个曾经处处针对她,把她当成眼中钉的堂姐,如今卑微的跪在面前,求一个去省城的机会。 陈念的目光从她满是泥污的衣服,落到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最后停留在她那双空洞又暗藏野心的眼睛上。 片刻之后,陈念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没有去扶陈灵儿。 她只是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灵儿的身体,几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一片死寂: “我不是帮你们。”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是帮我自己。” 第170章 一条狗,会咬人才能用 陈灵儿就那么直挺挺的跪在院门口。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 那身洗的发白的旧工装上,还沾着几块干掉的泥点子。 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陈秀英,那眼神像一口扔了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波澜的深井。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陈建国捧着那个准备送去劳改营的布包,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侄女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母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陈秀英先开了口。 “你来干什么?” 老太太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陈灵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的厉害。 “我听说……你们要去省城。” “我……我想跟你们一起去。”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一直沉默的陈建国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你去做什么?” 陈秀英问。 “我……我能给你们带路。” 陈灵儿的头垂的更低了,声音细的几乎听不见。 “我前段时间……在省城待过一阵子……帮人看过孩子……对那一块,熟。” 她没说自己是怎么从县供销社跑去省城的,也没说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 但她那双满是冻疮跟老茧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铁柱看不下去了,在一旁帮腔。 “老嫂子,你看这孩子也怪可怜的,要不……” 陈秀英却打断了他。 她没看陈灵儿,只是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陈念。 “念念,你是厂长。” “这个人要不要用,你说了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念身上。 这其中也包括跪在地上的陈灵儿。 她的头虽然低着,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的锁着陈念。 陈念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陈灵儿,这个曾经处处针对她,把她当眼中钉的堂姐,如今卑微的跪在面前求一个去省城的机会。 陈念的目光从她满是泥污的衣服,落到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最后停留在她那双空洞又暗藏野心的眼睛上。 片刻之后,陈念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她没有去扶陈灵儿。 她只是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问。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灵儿的身体几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一片死寂。 “我不是帮你们。”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是帮我自己。” “我烂命一条,烂泥里打过滚,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我也不求你们信。” “你们要去省城,人生地不熟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我熟。哪家招待所便宜又干净,哪条路能省半个钟头,哪个菜市场能买到不短斤缺两的菜,我都知道。” 她看着陈念,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你们可以把我当成一条狗。” “一条知道路的狗。” “用完了是打是骂是扔是杀都随你们。” “我只要一个机会,一个能活得像人的机会。” 院子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灵儿这番话给镇住了。 这不像求饶,更像一场赌上性命的交易。 陈念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转头对陈秀英说。 “奶奶,让她跟着吧。” 赵铁柱急了。 “念念!你糊涂了!这可是条毒蛇啊!” 陈念摇了摇头。 “赵爷爷,奶奶教过我。” “一条会咬人的狗拴在身边,总比让它在暗处盯着你要安全。” 陈秀英看着孙女,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赞许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 “好。” “就这么定了。” “陈灵儿,你起来吧。从今天起你跟着念念,端茶倒水拎包跑腿。做好了,有你一口饭吃。要是敢再动半点歪心思……” 老太太的声音陡然变冷。 “我就亲手打断你的腿,把你扔回劳改营,让你跟你姑姑做一辈子的伴儿。” 陈灵儿的身子猛地一颤,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谢谢奶奶,谢谢厂长。” 她站起身,默默的退到院子角落,像个真正的下人,再不多说一句话。 陈建国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捧着手里的布包,走到母亲面前低声问。 “娘,这……这东西,还送吗?” 陈秀英瞥了一眼那个布包,又看了看远处像根木桩子一样站着的陈灵儿,淡淡的开口。 “送。” “告诉刘芬,她侄女比她聪明。” “让她在里头好好想想,是想当一辈子人人唾骂的疯狗,还是想以后出来能有个地方安安稳稳的吃饭。” 去省城的路比想象中要颠簸。 绿皮火车晃晃悠悠的,坐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 陈灵儿果然没说谎。 她对省城熟的就像自家后院。 出了火车站,她没带大家去挤又贵又慢的公交车,而是领着他们七拐八绕的穿了几个小胡同。 不到半个钟头,就找到了一家国营招待所。 招待所藏在巷子深处,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很干净,价格也比火车站旁边那些便宜了一半。 安顿好住处,陈灵儿又主动去买了午饭。 是国营饭店的肉包子跟小米粥,她特意要了刚出锅的,还多跟服务员要了一小碟免费的咸菜。 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先请陈秀英跟陈念吃,自己则站在一旁,等她们吃完了才拿起一个已经有些凉了的包子,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多说,手脚麻利眼力见十足。 赵铁柱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嘀咕少了一些,但警惕却一点没放松。 下午,按照信上的地址,一行人来到了省食品厂。 厂子很大,红砖墙大铁门,门口挂着一长溜的奖牌,派头十足。 副厂长吴炳坤,亲自在门口迎接。 他大概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笑起来一脸和气。 “哎呀呀!这位想必就是陈念同志吧?真是年轻有为,我们厂里的年轻人都该向你学习啊!” 他热情的握住陈念的手,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却像鹰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吴炳坤把他们请进了厂里最好的会议室,亲自泡了茶。 茶是好茶,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吴炳坤端着茶杯,笑呵呵的开了口。 “陈大娘,陈念同志,这次请你们来主要是想响应省里的号召,我们国营大厂有责任也有义务,帮扶你们这些优秀的集体企业嘛!” 他说的冠冕堂皇,一副我是来给你们送温暖的表情。 陈秀英端着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没说话。 第171章 技术交流 陈念顺势露出一个乡下姑娘见到大场面的羞涩笑容,心里却在冷笑,演,接着演。 “吴厂长,您太客气了。我们就是个小作坊,跟您这大厂比不了,以后还指望您多多关照呢。” 吴炳坤见她年纪轻轻,说话却很得体,眼里的欣赏又多了几分。 当然,更多的是志在必得的贪婪。 晚上,吴炳坤在厂办食堂设宴,给下河村一行人接风洗尘。 满满一大桌子菜,四荤四素,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西凤酒。 作陪的是食品厂的几个技术科长。 酒喝得差不多了,一个姓李的技术科长端着酒杯,脸喝的红红的,状似无意的问道: “陈念同志啊,我真是太佩服你们了。你们那个酸辣粉的汤底,味道真是绝了!尤其是那个酸味,醇厚悠长,我们研究了半天也搞不明白是怎么做出来的,能不能给我们透个底啊?” 来了。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陈念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是一副不设防的天真的样子。 “李科长,您可问住我了。那醋,是我爹从一个山里的老道士那儿求来的,我们也不知道是咋做的。” 她巧妙的把问题推了个一干二净。 另一个姓王的科长又笑着说: “那辣油呢?辣油总不是求来的吧?那香味,太特别了,我们分析了半天也只分析出几种常见的香料,肯定还有什么独家秘方吧?” 陈念眨了眨眼,好像有点喝多了,脸颊红扑扑的,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王科长,您真是太厉害了。我们那辣油里确实加了一味祖传的香料。是我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叫……叫醉神香。” “醉神香?” 几个技术科长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他们从未听说过这种香料。 吴炳坤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他觉得这乡下丫头到底还是嫩了点,三杯酒下肚就把老底给兜出来了。 他端起酒杯,笑得更加和蔼可亲。 “陈念同志真是爽快人!来,我敬你一杯!” “明天咱们厂里搞一个正式的技术交流会,到时候还要请你上台,给我们厂里的技术员们好好演示一下你们酸辣粉的制作过程。” “尤其是那个……醉神香的用法,可一定要让我们开开眼啊!” 他特意加重了醉神香三个字。 陈念毫不设防的举起杯,满口答应。 “没问题!吴厂长您放心,我们一定毫无保留!” 一顿饭,吃的是各怀鬼胎。 回到招待所,赵铁柱急的直搓手。 “念念!你怎么就把底给透了!那醉神香……” 陈念示意他小声点,然后促狭的一笑。 “赵爷爷,奶奶给的方子上,哪有什么醉神香。” “那是我瞎编的。”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些碾碎了的、散发着异香的粉末。 “这,才是明天要用的醉神香。” 第二天,省食品厂大礼堂布置的跟过节一样。 红色的横幅从房顶上挂下来,上面写着热烈欢迎下河村食品厂莅临指导暨技术交流大会。 礼堂里坐满了人。 前排是省商业厅跟工业局的几个领导。 后面是省食品厂全体技术人员,一个个拿着纸笔严阵以待。 吴炳坤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站在主席台上,拿着发言稿唾沫横飞。 他把这次技术交流拔高到了国营企业与集体企业携手共进响应国家号召的政治高度。 讲到最后,他大手一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 “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下河村的青年标兵,陈念同志,上台为我们展示她们那神奇的凝聚了劳动人民智慧结晶的——酸辣粉制作工艺!” 掌声雷动。 陈念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容的走上了主席台。 台上早就按她的要求搭好了一个临时的灶台。 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她没有半句废话,先对着台下的领导和专家们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清脆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大家好。” “我们下河村的酸辣粉,其实没什么秘密。” “靠的,就是三样东西。” “一,是干净的原料;二,是实在的用料;三,就是用心。” 她一边说一边开始点火烧水,动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 台下的技术员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手里的笔刷刷的记着。 熬汤底,泡粉条,炸花生...... 每一步陈念都做得大大方方,没有任何遮掩。 很快,酸辣粉那股霸道的香气开始在礼堂里弥漫。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熬制辣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见陈念将十几种常见的香料按特定顺序放入滚烫的油锅中。 刺啦一声,香气四溢。 就在这时,陈念的动作突然迟疑了一下。 她好像有些犹豫,回头看了一眼台下的陈秀英。 陈秀英对着她,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这一幕被坐在前排的吴炳坤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陈念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从一个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纸包。 她将纸包高高举起,对着台下所有人展示。 “各位领导,我们下河村的辣油之所以味道特别,就是因为最后要加入这味祖传的秘料。” “我奶奶说,它叫醉神香。” 她打开纸包,将里面那些散发着异香的深褐色粉末全部倒入了油锅之中。 瞬间,一股比刚才浓郁十倍的奇异香气轰然炸开! 那香味霸道,迷人,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整个礼堂的人都下意识的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好香啊!” “这就是醉神香?果然名不虚传!” 台下的技术员们都疯了。 他们手里的笔几乎要戳破纸张,拼命记录着陈念放料的动作跟时间。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更是激动的站了起来,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死死的盯着那口油锅,嘴里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原来是利用高温瞬间激发了某种未知的芳香烃化合物……” 演示结束。 第172章 螳螂捕蝉 陈念将熬好的辣油分装在几个小碗里,由工作人员端下去,给前排的领导跟专家们品鉴。 吴炳坤第一个端起碗,用筷子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那股霸道的香味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口腔。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成了! 他知道,这配方,他拿到了! 交流会一结束,吴炳坤就迫不及待的让技术科长想办法从陈念那里要来了一点醉神香的粉末样品。 陈念扭捏了半天,最后还是很不情愿的分了他们一小撮。 样品一到手,立刻被送进了省食品厂设备最先进的实验室。 整个技术科灯火通明,连夜攻关。 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破解这醉神香的秘密,然后大批量生产出属于他们省食品厂的红油酸辣粉! 吴炳坤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的产品摆满全国货架,财源滚滚而来的场景。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写那份申请技术革新奖的报告了。 深夜,省食品厂的实验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李科长跟王科长带着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围着一台德国进口的色谱分析仪,眼睛熬的通红,脸上却全是亢奋。 “出来了!成分分析出来了!” 一个年轻技术员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图谱,声音都在发抖。 李科长一把抢过来,和王科长凑在一起,逐行逐字的看。 “八角桂皮小茴香……这些都是常规香料。” “嗯?这是……草果和豆蔻?” “还有这个,这个峰值最高的,是什么?化学式c10h12o2……这……这是黄樟素!” “没错!就是它!是一种天然的增香剂!我们厂的香料库里就有!” 两个科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狂喜。 秘密,破解了! 他们立刻按照分析出来的成分比例连夜调配出了一模一样的醉神香。 然后,用同样的工艺熬出了一大锅红油。 那香味,那色泽,跟陈念在台上演示的分毫不差!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实验室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吴炳坤得到消息,半夜从家里赶了过来。 他亲自尝了一口那新熬出来的辣油,激动的拍大腿。 “好!太好了!” “立刻上报生产计划!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我们厂的第一批红油酸-辣粉,摆上货架!” 他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稳操胜券。 ……与此同时,陈家所在的招待所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陈灵儿借口肚子不舒服,提前睡下了。 她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看似睡的正香,但黑暗中她的眼睛却睁得溜圆,耳朵像兔子一样警惕的听着外屋的动静。 外屋,陈念跟陈秀英也同样没睡。 陈秀英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看得正出神。 那是顾远洲托人从下河村捎来的,上面刊登着他跟陈念考上大学的喜报。 “奶奶,您说,他们会上当吗?” 陈念有些担心的问。 陈秀英放下报纸,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贪心的人,最容易上当。” 老太太的语气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他们现在怕是已经把咱们的秘方给研究透了,正偷着乐呢。” “咱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他们把锣鼓敲得最响,把鞭炮放得最亮的时候,再把梯子给他们抽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是招待所的服务员。 敲门声很轻,也很有节奏,三长两短。 这是事先约好的暗号。 陈秀英跟陈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凝重。 陈念起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制服的年轻人,看着很面生。 但他一开口,陈念就知道,这是自己人。 “陈念同志吗?” “我是周老的秘书,我姓王。” 小王秘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很客气。 他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了陈念。 “这是您托王建业主任转交的报告,周老已经看过了。” 他顿了顿,传达了周老的原话。 “周老说,报告写得很好,很真实,也很及时。” “他还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才是我们国家发展的根本。任何打压农民生产积极性与民争利的行为,都是要不得的!” 听到这话,陈念跟陈秀英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周老还让我转告您,明天他已经邀请了省报跟省电视台的几位记者同志,还有省工业局跟商业厅的领导,一起去展销会现场,说是要去……学习和观摩一下,国营大厂是如何帮扶集体企业的。” 小王秘书说完,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周老说,您在省城期间有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都可以直接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陈念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跟那个厚厚的文件袋,手心滚烫。 她知道,奶奶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落下了。 明天,省食品厂大礼堂将会上演一出谁也想不到的惊天大戏。 而她和她的下河村,将是这出戏里最耀眼的主角。 第二天,省食品厂的技术交流会进入了最高潮的环节——成果展示。 吴炳坤请来了更多的人。 省里几家大报社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还有几个胸前挂着奖章的省级劳模。 他要把这次技术革新的成功办成一场轰动全省的大事件。 主席台上,吴炳坤红光满面,声音洪亮。 “同志们!朋友们!” “经过我们厂技术人员的不懈努力日夜攻关,我们成功破解了传统美食的密码,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科学的革命性的改良!” “今天,我们将在这里向全社会隆重推出我们省食品厂的最新拳头产品——红旗牌,五香红油酸辣粉!” 随着他话音落下,几个穿着雪白工作服的姑娘推着一辆餐车从后台走了出来。 餐车上是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由省食品厂自己生产的酸辣粉。 那香味,和昨天陈念演示的一模一样。 霸道浓烈,勾的人食指大动。 “下面,有请我们尊敬的领导跟记者朋友们,优先品尝!” 吴炳坤亲自盛了一碗,毕恭毕敬的端到了省商业厅的刘副厅长面前。 刘副厅长笑着点点头,拿起筷子,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夹起一筷子粉送入口中。 他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脸上的笑容也僵在那里。 周围的人都以为他是被美味震惊了。 吴炳坤更是满脸得意,凑上前去。 “刘厅长,怎么样?我们这个改良版的,味道是不是比下河村的更上一层楼啊?” 刘副厅长皱着眉,又尝了一口汤。 然后,他放下了筷子,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那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其他几个领导跟记者也纷纷品尝。 他们的反应和刘副厅长如出一辙。 第173章 当众打脸 闻着香,香的不得了。 可吃到嘴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味道是平的是死的是单薄的。 只有一股子香料的冲味,根本没有下河村酸辣粉那种酸辣鲜香层层递进回味无穷的魂。 就像一个画着浓妆的假人,看着好看,却没有半点生气。 一时间,主席台上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礼堂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更浓郁更地道更勾魂的酸辣香气。 众人不约而同的回头望去。 只见礼堂的角落里,不知何时也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灶台。 陈念跟赵铁柱正在那里,不紧不慢的煮着粉。 他们用的,是真正的,下河村的秘制汤底。 那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就抓住了所有人的鼻子跟胃。 “这是……下河村的摊子?” “他们怎么也在这里?” 一个年轻的记者最先反应过来。 他放下手里那碗红旗牌酸辣粉,端着相机就冲了过去。 “小同志!你们这个,能给我们尝尝吗?” “当然可以。” 陈念微微一笑,将一碗刚出锅的酸辣粉递了过去。 那记者迫不及待的吸溜了一口。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眼睛瞪得滚圆。 “是这个味儿!就是这个味儿!!!” 他激动的语无伦次,“这……这跟刚才那个,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 他这一喊,所有人都骚动了起来。 刚才还围在主席台前的领导跟记者们,像闻到腥味的猫,一窝蜂的涌向了陈念的小摊子。 一碗,又一碗。 品尝过真正下河村酸辣粉的人再回头看看手里那碗红旗牌,眼神都变了。 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跟失望。 主席台上,吴炳坤的脸已经从涨红变成了铁青。 他死死的盯着陈念,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是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工艺,为什么味道会差这么多? 就在这时,那个被周老特意邀请来的省报首席记者,将话筒犀利的对准了吴炳坤。 “吴厂长,您能解释一下吗?” “为什么你们厂改良出来的产品,味道会比原版差这么多?” “你们所谓的技术交流,到底交流了一些什么?是不是还存在某些没有公开的独家秘方呢?” 这话问的又尖锐又诛心。 吴炳坤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解释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他们把人家的秘方偷来了,结果发现是个假货吧? 那他们省食品厂的脸还要不要了? 整个礼堂的目光都聚焦在他那张由青转白的脸上。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这出皇帝的新衣,被当众揭穿了。 吴炳坤被问的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这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会变成一个当众打脸的笑话。 就在他下不来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 陈念从角落的摊位里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的不是一碗粉,而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没有去看吴炳坤,而是径直走到了那位省报首席记者的面前。 “记者同志,您刚才的问题,或许这份报告能给您一个答案。” 她将文件袋双手递了过去。 记者好奇的接过,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份打印的工工整整的报告。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关于下河村自力更生,将盐碱地废料变废为宝,发展集体经济的经验总结报告》。 记者只看了个开头,眼神就变了。 报告里没有半句抱怨,也没有半句诉苦。 通篇都是用最朴实最真挚的语言,讲述着下河村人是如何在陈秀英跟陈念的带领下,不等不靠。 如何把村里没人要的只能拿来喂猪的红薯,一步步变成了能换回拖拉机跟化肥的金疙瘩。 如何靠着自己的双手建起了厂房,解决了全村人的温饱,还想着要办夜校,要让村里的娃都有书读。 报告的最后附上了一份详细的由会计方致远整理的财务报表。 上面清清楚楚的记录着工厂的每一笔收入都用在了哪里。 买原料发工分扩建厂房,还有……成立下河村教育基金。 当记者看到这个刚刚脱贫的村办小厂竟然已经开始为村里的孩子攒上大学的学费时,他的手都有些发抖了。 这哪里是一份报告。 这分明是一部属于这个时代最底层劳动人民的艰苦奋斗的史诗! 而省食品厂今天的所作所为,在这份报告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笑那么无耻。 记者将报告传给了身旁工业局跟商业厅的领导。 领导们一个个看过去,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他们都是从周老那里得了风声才来的,本意就是来给下河村站台的。 现在看了这份报告,他们心里那杆秤已经彻底倒向了这个不起眼的村办小厂。 工业局的张局长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报告。 他走到陈念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和由衷的敬佩。 “小同志,你们……受委屈了。” “你们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我代表工业局向你保证,像你们这样优秀的集体企业,我们不但要扶持,还要大力的扶持!” 他转过身,目光严厉的看向已经面如死灰的吴炳坤。 “至于某些国营大厂,不想着怎么搞技术创新,却一天到晚盯着老百姓碗里的那点肉,搞不正之风,搞巧取豪夺!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给下河村给全社会,一个交代!” 张局长的话掷地有声。 吴炳坤只觉得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场他亲手导演的技术交流会,最终变成了他自己的现场批斗会。 ……事情的结果比陈念预想的还要好。 省报第二天就用头版头条刊登了那篇名为《下河村精神》的深度报道。 吴炳坤被停职调查,省食品厂被勒令整改。 而下河村食品厂则在一夜之间成了全省的明星企业。 省工业局特批了一笔三十万元的无息贷款,用于下河村扩建厂房引进生产线。 商业厅则直接下发文件,将下河村酸辣粉列入了全省供销系统的重点采购名录。 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就在下河村的面前铺开了。 临走前,陈灵儿找到了陈念。 她没有多说,只是将一张小纸条塞进了陈念手里。 “这是那个省报首席记者的家庭住址。那天晚上我去找了他家邻居,我以前帮他们家看过孩子。我告诉他们,第二天会有大新闻。” 说完,她转身就走,背影依旧单薄,却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陈念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她知道,陈灵儿是在用她的方式,递交一份投名状。 回到下河村那天,依旧是锣鼓喧天。 但这一次,陈念的心却无比的平静。 当晚,她收到了顾远洲的信。 信里没有缠绵的情话。 只有一沓厚厚的写满了字的稿纸。 那是他根据御厨监制,为下河村食品厂未来十年做的发展规划。 从产品线拓展到品牌化运营再到全国连锁加盟……一个宏大到让陈念心惊肉跳的商业帝国蓝图,就在那几页稿纸上清晰地呈现出来。 信的末尾,是顾远洲那熟悉的清隽的字迹。 第174章 一双鞋 下河村的欢迎仪式,比上回陈念从市里拿奖回来还隆重百倍。 解放牌大卡车还没进村,村口那挂早准备好的千响鞭炮就噼里啪啦炸开。 锣鼓队敲得震天响,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换上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裳,脸上抹着红纸,手里挥着不知哪儿扯来的野花。 整个下河村都疯了似的,高兴的不行。 卡车停稳,陈念刚从车上跳下来,一股热浪就把她给围住了。 “念念回来了!” “咱们的状元回来啦!” “快让俺摸摸,沾沾文曲星的仙气!” 一张张脸又土又狂热,一双双伸过来的手都带着泥味儿,让陈念有点懵。 她胸前那朵全市生产标兵的大红花已经被挤的有点变形。 老支书赵铁柱红光满面,扯着嗓子维持秩序,可他的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人潮里。 陈念没理会这些。 她的眼睛穿过一张张激动的脸,瞅见了人群尽头那个拄着龙头拐杖站着的老人。 是奶奶。 陈念深吸一口气,拨开身前的人,一步步朝那个方向走。 她走的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心里。 闹哄哄的人群跟着她的步子,居然一点点没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 陈念走到陈秀英面前,当着全村人惊讶的目光,她一句话没说。 她只是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然后直挺挺跪了下去。 “砰!” “砰!” “砰!” 三个响头磕的又重又实,额头磕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奶奶,我回来了。” 她声儿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跪比啥奖状啥荣誉都管用。 它像是在跟所有人说,不管她陈念飞多高走多远,她永远是奶奶的孙女,是下河村的陈念。 这个家的主心骨始终是眼前这个看着瘦小却撑起整个家的老太太。 陈秀英看着跪在脚下的孙女,浑浊的老眼头一回泛起点水汽。 她伸出那双布满褶子的手,轻轻扶起陈念。 “回来就好。” “走,回家吃饭。” 当晚,下河村的打谷场上摆了整整二十桌流水席。 这是下河村几十年来最热闹也最扬眉吐气的一天。 每一张桌子上都摆着一盆热气腾腾的酸辣粉。 那是用真正的秘制汤底做出来的,又酸又辣,香得勾魂。 村民吃得满头大汗嘴唇通红,可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念端着酒杯跟着奶奶一桌桌敬酒。 敬到角落里的一桌时,她的眼神顿住了。 桌子边上的影子里站着个人影,熟悉又陌生。 是她爹,陈建国。 他穿着一身浆洗的干干净净的旧衣裳,头发梳的整整齐齐,只是那花白的头发跟脸上藏不住的憔悴让他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不敢上桌也不敢靠近。 他就那么远远站着,像个外人,又贪婪又卑微的看着这热闹。 父女俩的眼神对上了。 陈建国看着女儿胸前那朵刺眼的大红花,看着她脸上自信从容的笑,脸上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慌忙挪开眼,转身想躲回牛棚的影子里。 “爹。” 陈念的声音很轻,却像炸雷一样把他钉在原地。 陈建国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陈念端着一碗满满的酸辣粉走到他面前。 “你……尝尝吧。” 陈建国看着那碗粉,看着女儿那双清澈又没啥情绪的眼睛,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他用那双还抖着的手接过那碗千斤重的粉。 宴席的最后,陈秀英站上临时搭起的高台。 她清了清嗓子,当众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是下河村食品厂扩建计划正式启动,由陈念担任总厂长。第二是下河村教育基金正式成立,村里所有孩子上学费用全包。最后,她看向陈念,声音洪亮。 “我们下河村不光要出状元,以后还要出更多的大学生!” “念念去首都上学后,厂里的大小事务由我老婆子亲自盯着。谁要是敢偷奸耍滑动歪心思,别怪我手里的拐杖不认情面!” 老太太的声音在夜里回荡,带着一股谁也不敢不听的威严。 下河村的新秩序在这一刻被彻底定了下来。 高考状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十里八乡。 但对下河村来说真正的大事,是那两份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盖着红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一份是首都大学的,收件人陈念。另一份是省城大学的,收件人顾远洲。 当邮递员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将两封信送到陈家老宅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双喜临门! 这可是文曲星下凡跟祖坟上冒青烟的大喜事! 陈秀英把两份通知书郑重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跟供着宝贝似的。 村民们排着队一个个伸长脖子小心翼翼的看。 他们不识字,但那几个烫金大字跟那红印章让他们打心底里敬畏。 “这就是大学的通知书啊?比皇上的圣旨还气派!” “念念和顾知青这下是真成龙成凤了!” 热闹过后是离别。 晚饭桌上,陈秀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布包推到陈念面前。 “这里面是五百块钱。” “是你这次去省城签下的那些订单头款,是你自己挣来的。” “拿着,去首都念书,别亏着自己。该吃吃该穿穿,别让城里人看不起。” 五百块钱! 这个数字让旁边的赵铁柱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二三十块钱。 陈念看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鼻子一酸。 “奶奶,我不要,厂里刚要扩建用钱的地方多……” “拿着!” 陈秀英的语气不许犟嘴。 “你是咱们下河村的脸面,你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陈念只好收下,心里却沉甸甸的。 饭后,陈念在院子里洗漱,准备回屋温习功课。 一个黑影从牛棚那边不出声的走过来。 是陈建国。 他手里捧着个东西,用一块洗发白的蓝布包着。 他走到陈念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声音哑着。 “念念……这个……给你。” 陈念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打开蓝布,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鞋。 不是城里卖的那种时髦皮鞋,而是一双手工做的牛皮底帆布面的劳动鞋。 第175章 坐火车 鞋子做的有些笨拙,针脚也歪歪扭扭的。 但那牛皮的鞋底纳的又厚又密实,结实的能穿上好几年。 鞋面也被刷的干干净净。 陈念一眼就认出,那帆布是自己以前穿过的一件旧衣裳改的。 “爹……” 陈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她知道,就陈建国那点可怜的工分,哪买得起这些料子。 这双鞋是他熬了多少个晚上又省下多少口粮,才一点点凑出来,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陈建国看她收下了鞋,像办完了什么天大的事,松了口气。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就深深看了女儿一眼,然后弓着背不出声的走回牛棚。 那背影在月光下看着又老又孤单。 陈念捧着那双还有些硌手的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鞋子很丑甚至有些土气。 但她拿在手里却觉得比任何东西都重。 她想起前世,她也曾有过一双新鞋。 是她考上县里高中时,刘芬为了在亲戚面前显摆带她去县城买的。 那是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很时髦也很磨脚。 她穿了不到一天,脚后跟就磨出两个大血泡。 她哭着跟刘芬说脚疼,刘芬却不耐烦的骂她娇气,说她不是穿新鞋的命。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穿过那双鞋。 两世为人,两双新鞋。 一双是母亲为了脸面。一双是父亲笨拙的补偿。 陈念的眼圈慢慢红了。 她抱着那双丑丑的鞋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憋了很久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闷闷的漏出来。 夜深了。 下河村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叫跟祠堂里传来的读书声。 顾远洲的临时宿舍里油灯还亮着。 陈念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俄语词典嘴里小声念着。 顾远洲则在另一边就着灯光帮她整理去首都上学要带的复习资料。 空气里是旧书的油墨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离别味儿。 “这些是大学的教材,我托同学提前寄过来的,你带上,路上可以先看看。” 顾远洲将一摞书用绳子捆好放到陈念脚边。 “还有这些是我整理的笔记,特别是关于宏观经济学的部分,你可能会用得上。” 他的声音很温柔,就像窗户外头吹过的晚风。 陈念放下词典看着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顾大哥,你……你真的决定去省城念大学了?” “嗯。” 顾远洲点了点头笑了笑。 “省城离得近,放假了我可以随时回来。厂里这边还有奶奶看着,我放心。” 他看着陈念眼神很认真。 “念念,你的舞台在首都跟更远的地方。下河村不该是你的终点。” 陈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我不想走……” 顾远洲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傻丫头。” 他抬起手想着像以前一样揉揉她的头发。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眼前的姑娘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丫头了。 她长大了,眉眼间有了自信跟光彩。 顾远洲的手顿了顿,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 “念念,我们都会有更好的未来。” 陈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比星星还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她凑上去在他的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让两个人的身体都瞬间僵住了。 空气好像一下子停了。 陈念的脸轰一下红的像要滴出血来。 她猛的站起来不敢看顾远洲的眼睛转身就想往外跑。 “我……我回去了!” 手腕却被一只温热大手一把抓住了。 顾远洲也站了起来,他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走。” 陈念的身体僵硬,心跳的跟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念念……” 顾远洲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又低又哑。 “等我。等我毕业了我就去首都找你。” “到时候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陈念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皂角味,心里那点离别的伤感突然就淡了。 她转过身踮起脚尖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的说: “顾大哥,状元算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 “我只想……给你生孩子。” 顾远洲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姑娘,脸通红,眼神却犟得很。他觉得全世界的星星都掉她眼睛里了。 …… 第二天,陈灵儿找到了陈念。 她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只是身上的衣服换成了厂里统一发的蓝色工作服。 “厂长。” 她低着头声音很平静,“你们去上大学了我……我想留在厂里干活。” “我不要工分,只要管我一口饭吃就行。” “我哪儿也不想去了,就想在这儿凭自己的力气挣口饭吃。” 陈念看着她想起了奶奶的话。 一条会咬人的狗拴在身边总比让它在暗处盯着你安全。 她点了点头。 “可以。你就去仓库跟着我爹学着管东西吧。” “工分按普通工人的一半算。做好了有奖。做不好就给我滚蛋。” 陈灵儿的身体几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陈念,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亮。 “谢谢……厂长。” 她深深鞠了一躬。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去县城坐火车那天,整个下河村的人都来送了。 没敲锣打鼓也没放炮。 村民们只是自发的在路两边站成两排默默的看着他们。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点东西。 煮熟的鸡蛋跟刚烙好的饼子还有自家地里种的瓜果。 他们把东西一样样塞到陈念和顾远洲的手里嘴里反复念叨着。 “念念,顾知青,到了城里要好好吃饭。” “常……常回来看看。” 陈念看着那一双双质朴的眼睛,看着他们手里那些沉甸甸的心意眼圈又红了。 她坐在拖拉机上,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跟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在视线里一点点变小。 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但下一次回来她要让这里变得更好。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响,像个不知道累的老头儿载着一车厢的人奔向未知的远方。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汗味泡面味还有各种行李的味道。 陈念和顾远洲好不容易才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是陈念第一次坐火车。 第176章 你怎么能碰 她有些新奇也有些拘谨,挺直腰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顾远洲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专业书看的正入神。 他长得好看人又干净,在一堆灰头土脸的旅客里特别显眼。 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了他。 “同志,你也是去上大学的吧?” 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烫着小卷发的女孩主动凑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在当时看来很稀罕的军用水壶,说话的语气带着一股城里人那种高人一等的劲儿。 顾远洲从书里抬起头礼貌性的点点头。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自来熟的就坐在了他们对面的空位上。 “我叫王静,去省城师范大学报道。你呢?” 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顾远洲,那眼神毫不掩饰。 当她的目光扫过顾远洲身边那个穿着一身蓝色土布衣裳看着有些土气的陈念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去省城大学。”顾远洲言简意赅。 “哇!省大啊!那可是咱们省最好的大学了!你真厉害!” 王静的语气更加热情了,她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陈念一个劲儿的找着话题。 “你学什么专业的啊?我跟你说省城可好玩了我从小就在那儿长大哪儿有好吃的哪儿有好玩的我都知道。” 陈念安静的坐在旁边像个透明人。 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这种小伎俩跟她奶奶的那些阳谋比起来简直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过了一会儿,王静大概是觉得冷落了顾远洲身边的乡下亲戚有些不妥,才装作不经意的样问了陈念一句。 “这位……小妹妹,你是送你哥去上学的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客气。 陈念还没开口,顾远洲就皱了皱眉抢先回答: “她不是我妹妹,她是我对象。”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她也去上大学,去首都。” 王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陈念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就这个乡下丫头? 去首都上大学? 她怎么可能信。 王静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是吗?那可真厉害啊。” 她嘴上说着厉害,语气里的怀疑跟嫉妒却怎么也藏不住。 火车到了一个中途站停了下来。 王静站起身要去打开水。 她在经过陈念身边的时候手里的军用水壶不小心一歪。 滚烫的开水一下子就浇在陈念放在地上的那个蓝布包上。 那是奶奶亲手给她缝的布包,里面装着她换洗的衣裳还有那本《御厨监制》。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王静嘴上道着歉,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反而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顾远洲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刚要发作。 陈念却拉住了他。 她站起身看着自己湿了大半的布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没关系。” 她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拿出那本同样被浸湿了的《御厨监制》。 她用手帕小心翼翼的擦拭着书页上的水渍,嘴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些人听。 “唉,这可是奶奶的宝贝,说是宫里传出来的孤本,要是我给弄坏了回去可没法交代了。” 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顾远洲说: “对了顾大哥,你说周爷爷让我在省里开农业技术研讨会的时候去旁听一下,我这什么都不懂到时候会不会给人家添麻烦啊?”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静的脸上。 宫里的孤本? 周爷爷? 农业技术研讨会? 这每个词都像炸雷,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虽然不知道那个周爷爷是谁,但能跟省里和研讨会扯上关系的绝对是她惹不起的大人物。 王静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看着陈念,那个她之前一直看不起的乡下丫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顾远洲看着陈念这四两拨千斤,不出声就噎死人的样儿,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念念是真的长大了。 已经不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身后了。 她自己就能撑起一片天。 火车哐当哐当的驶进了省城火车站。 顾远洲要在这里下车然后转车去他的大学。 陈念则要继续坐这趟车一路向北去往那个她只在书里见过的首都。 站台上人来人往充满了离别的气息。 顾远洲提着自己的行李站在车窗外看着车厢里的陈念眼神里满是不舍。 “到了学校安顿好了就给我写信。” 他嘱咐道。 “嗯。”陈念隔着窗户重重点头。 “钱要省着点花,可别亏待自己。要是有人欺负你……” “我就用奶奶给的顶针扎他。”陈念抢着回答,还调皮的晃了晃自己戴着顶针的手指。 顾远洲被她逗笑了眼里的担忧淡了些。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顾远洲同学,你就要走了吗?” 是王静。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了车,此刻正站在顾远洲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依依不舍的表情。 “那个……我刚来省城人生地不熟的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能写信问你吗?” 她说着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拿出纸和笔一副马上就要记下地址的样。 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顾远洲皱了皱眉正想开口拒绝。 车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念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径直走到顾远洲面前当着王静的面一把抓住了顾远洲的手。 然后她踮起脚尖飞快的在顾远洲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就那么碰了一下就分开了。却像一个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王静的脸上。 陈念做完这一切才转过头看着已经石化在原地的王静微微一笑。 那笑容又甜又冷。 “不好意思啊,我男人脸皮薄不喜欢跟不熟的陌生人说话。” 她说完又转头看向顾远洲,踮起脚帮他理了理有些乱了的衣领,语气亲昵又霸道。 “到了学校安顿好了就给我写信。” “不准看别的女同学,听见没?” 顾远洲看着她这宣示主权的小样儿心都快化了,哪里还会说半个不字。 他只知道用力的点头像个被训话的小学生。 “听见了。” 王静的脸已经从白变成了青又从青变成了紫,精彩的像个调色盘。 第177章 又开始作妖 她看着眼前这一对旁若无人秀恩爱的男女只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 她这辈子都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火车即将启动的汽笛声响起。 陈念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吧,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 顾远洲深深看了她一眼才提着行李转身汇入了出站的人流。 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空落落的。 她重新回到车上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火车缓缓开动带她驶向一个全新的未知世界。 两天后火车终于抵达了终点站——首都bj。 当陈念背着那个蓝布包走出火车站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时,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宽阔的马路林立的高楼还有那些穿着各式各样漂亮衣裳的城里人。 这一切都跟下河村和县城甚至省城完全不一样。 这里就是首都。 几十里外的劳改采石场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苦役跟绝望。 刘芬因为投毒的事罪加一等被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 那是一个只有一扇小窗的黑屋子,每天只有一顿馊了的窝窝头和半碗浑水。 等她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瘦的脱了相,整个人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 但她的眼睛却比以前更亮了亮得吓人。 那里面全是淬了毒的深入骨髓的恨。 她那个所谓的盟友红姐因为关系硬只被关了几天就放了出来。 红姐看着刘芬这副鬼样非但没有同情,反而觉得她是个可利用的好用的疯子。 这天陈建国托人带来的那个布包辗转送到了刘芬手里。 打开布包里面是雪白的精面馒头和几件干净的旧衣裳。 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陈建国那歪歪扭扭的字。 “念念考上状元了,去了首都。你好自为之。” 状元? 首都? 这两个词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刘芬的眼睛里。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扫把星那个她最看不起的赔钱货能有这样的福气? 状元首都…… 那本该是她儿子建文的!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儿子的! 是陈念!是那个小贱人!是她偷走了本该属于她儿子的一切! “啊——!” 刘芬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她疯了一样将手里的馒头狠狠砸在地上又用脚用力的碾踩。 “我的儿啊!我的建文啊!娘对不起你啊!” 她哭的撕心裂肺引来了同监室所有人的侧目。 红姐走到她身边踢了踢地上被踩的稀烂的馒头冷笑一声。 “哭有什么用?有这个力气不如想想怎么把属于你儿子的东西给抢回来。” 刘芬猛的抬起头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红姐。 “抢?怎么抢?” 红姐在她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不是说你家有个什么祖传的宝贝一本菜谱子吗?” “你那个状元女儿就是靠着那本菜谱子才发家的。” “现在她把那本菜谱子带去首都了。” 刘芬的呼吸一下子就粗重起来。 对! 菜谱! 是那本《御厨监制》! 那是她爹传下来的宝贝!是她陈家的东西!凭什么给那个小贱人! “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刘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了红姐的胳膊。 红姐的脸上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好办。” “我外面有几个过命的兄弟最近手头正紧。” “你把你女儿的学校还有她的长相仔细跟他们说说。” “那本书既然是宝贝那就不能只放在一个人手里。” “你说要是我们拿到了那本书卖了钱给你儿子在城里买个好工作娶个漂亮媳妇是不是比什么都强?” 刘芬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对! 把书抢回来!卖了钱! 那钱都是她儿子的! 她好像已经看见自己的儿子陈建文穿着四个口袋的干部服在城里呼风唤雨的样。 嫉妒跟贪婪彻底吞噬了她最后一丝人性。 她凑到红姐耳边将陈念的学校专业还有她记忆中女儿的长相添油加醋的全都说了出来。 她甚至恶毒的补充了一句。 “姐,那丫头片子心黑手狠。你们的人要是找到了她千万别手软!” “最好……最好是让她这辈子都再也回不来!!!” 一张新的更加恶毒的针对陈念的死亡之网在劳改营的阴暗角落里悄悄张开了。 而这一次猎手们的目标更加明确手段也更加直接跟残忍。 首都大学的新生宿舍是四人间。 陈念被分到了302宿舍。 她到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看着很腼腆的短发女孩正坐在床边小心的整理着自己的床铺。她看到陈念进来有些紧张的笑了笑。 另一个则是个穿着时髦的确良连衣裙的bj妞儿,她正指挥着自己的父母帮她挂蚊帐铺被子,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的优越感。 陈念提着自己的蓝布包找了个靠窗的空床位。 “你好,我叫林晓燕,来自安徽农村。”那个短发女孩主动跟她打了招呼声音小小的。 “你好,我叫陈念。”陈念也回了一个友好的微笑。 那个bj妞儿则只是瞥了她一眼,特别是看到她脚上那双手工做的布鞋时嘴角撇了撇没说话。 很快最后一个室友也到了。 是个来自上海的姑娘,穿着一身得体的衣裳说话吴侬软语,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精明跟傲气。 bj妞儿叫赵琳琳,上海女孩叫钱莉。 简单的认识过后,赵琳琳就开始有意无意想在宿舍里当老大。 “哎,你们都带暖水瓶了吗?我们bj的百货大楼有一种新出的鹿牌暖水瓶保温效果可好了我爸托关系才给我买到的。” 她一边说一边晃了晃自己那个崭新的印着小鹿图案的暖水瓶。 钱莉只是笑了笑没接话,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了一个同样崭新但却是上海产的光明牌暖水瓶。 林晓燕则有些不好意思的把自己那个掉了漆的旧暖水瓶往床底下塞了塞。 陈念没说话她只是默默的整理着自己的东西。 她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厚厚的书还有一个小小的瓦罐。 第178章 馋哭了 赵琳琳把新买的鹿牌暖水瓶往桌上重重一顿,砰。 那声儿摆明了就是给全屋人听的。 她斜眼一瞟陈念脚边那个旧蓝布包,嘴角撇了下。 “哎,我说,你们乡下来的,应该没见过这种带压嘴的暖水瓶吧?” 这话冲着林晓燕,眼睛却一个劲往陈念身上溜。 林晓燕吓的一哆嗦,赶紧把自己那个掉漆的旧瓶子又往床底下塞了塞。 “我...我家的也是鹿牌的,就是旧了点...” 她那声儿小得跟蚊子叫。 “旧了?” 赵琳琳像是听见天大笑话,噗嗤一声笑的夸张。 “这可是最新款,我爸托战友,才从百货大楼经理手里拿到的。你那个,是十年前的老款了吧?” 边上那个叫钱莉的上海姑娘,也慢悠悠的从皮箱里拿出个崭新光明牌暖水瓶,瓶身印了精细的上海风景画。 她不响,就拿了块雪白手帕仔细的擦瓶身,那动作,优雅的像在擦宝贝。 可那股瞧不起人的劲儿,比赵琳琳还足。 宿舍里一下就没人说话了。 林晓燕的头埋的更低,脸红的跟块布似的,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赵铁柱站在门口瞅着这幕,手里的扁担捏的咯咯响,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想帮陈念说两句,可张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儿是首都,不是下河村,轮不到他撒野。 陈念却跟没听见她们夹枪带棒似的。 她脸上没啥表情,就蹲下身慢条斯理的解自己的行李。 蓝布包打开。 里头是几件叠的板板正正的旧衣裳,洗的发白,但是干净。 还有几本厚专业书,都拿牛皮纸包了书皮。 最底下,是个用好几层油纸包的小瓦罐。 赵琳琳瞅着她那些穷酸家当,嘴角的鄙夷更藏不住了。 “我说陈念,你这...是把全家家当都搬来了?” 钱莉也轻笑一声,用那口吴侬软语不紧不慢的补刀。 “琳琳,侬话不要讲的噶难听嘛。人家从乡下来一趟不容易,带点土特产很正常的呀。” 她嘴上说好听的,可那眼神里的轻蔑,谁看不出来。 她指指那个瓦罐。 “这里头,装的咸菜疙瘩还是你家自己腌的酸菜呀?” 赵琳琳捂着嘴乐。 “莉莉,你可别说了,当心人家待会拿出来请咱们吃,那味儿,我可受不了。” 林晓燕听着她们的话,急的眼圈都红了,想帮陈念说两句,又不敢。 陈念没搭理她们。 她只是小心翼翼的,把那个小瓦罐从布包里捧了出来。 那瓦罐很普通,就是乡下最常见的那种土陶罐,罐口用红布跟麻绳封的死死的。 她把瓦罐放自己小桌板上,然后抬头,看赵琳琳跟钱莉,脸上是个很浅的笑。 那笑,很干净,也很平静。 “你们说对了。” “这里头,确实是我家带来的土特产。” 她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的解罐口的麻绳。 赵琳琳跟钱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看好戏的神色。 她们就等着,等着看这乡下丫头能从这土罐子里掏出什么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 麻绳一圈一圈解开。 盖上面的红布,也被轻轻的揭了下来。 红布揭开。 就那一瞬间,那小小的罐口里猛的冲出一股又霸道又醇厚的香气!!! 那香味,头一阵是浓到顶的肉香,跟拿几十种香料熬了三天三夜的老卤一个味儿。 接着,又是一股奇异的果木熏香混了说不清的酱香,蛮不讲理的往屋里每个人鼻子里钻。 整个宿舍,一下就安静了。 赵琳琳脸上的嘲笑,僵住了。 钱莉擦瓶子的动作,也停了。 俩人,跟被点了穴一样,都不约而同的冲着那小瓦罐使劲吸鼻子。 那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清楚的很。 那香味,太霸道了。 像长了手,一把揪住了屋里所有人的鼻子,也揪住了他们的胃。 就连一直杵在门口替陈念憋气的赵铁柱,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赵琳琳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黑乎乎的瓦罐,跟要把它看穿似的。 她从小bj长大,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全聚德的烤鸭跟东来顺的涮羊肉,她早就吃腻了。 可她敢发誓,这辈子,就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光闻这味儿,她就觉得肚子咕咕直叫,嘴里的哈喇子不争气的往外冒。 钱莉也一样。 她假装镇定的拿手帕扇了扇风,想把那味儿扇走,可那香味就跟长了腿似的,一个劲往她鼻子里钻。 她手里的光明牌暖水瓶,一下就不香了。 只有一直缩在角落的林晓燕,这个同样从农村出来的姑娘,闻到这个味道,眼睛里却泛起了泪花。 那味道里,有她熟悉的家里灶台的烟火气,还有过年时才能闻到的肉香。 陈念把两人的反应全瞅在眼里。 她没说话,就是从行李里拿出个豁口搪瓷碗跟一双干净的竹筷。 她用筷子,从瓦罐里夹出块黑乎乎油亮亮的东西。 那东西一夹出来,香味更冲了。 赵琳琳跟钱莉这才看清,那不是她们想的咸菜疙瘩,是一块块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的...牛肉!!! 大块牛肉,炖的烂熟,上面还沾了芝麻跟些不知名的香料碎。 陈念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又从另一个小油纸包里,拿出个白面馒头。 那馒头是奶奶亲手蒸的,里面掺了空间灵泉水,又白又软,还带着淡淡的甜味。 她掰开馒头,夹了小小一块牛肉酱放进去。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小口小口的吃起来。 她吃的很慢很香,一脸的满足。 那享受的样儿,简直跟在吃山珍海味一样。 赵琳琳跟钱莉看着她,喉咙里咽唾沫的声音,更响了。 她们中午在食堂吃的饭,跟这个一比,简直是猪食。 赵琳琳终于绷不住了。 她脸上挤出个有点僵的笑,主动凑过去。 “那个...陈念,你这个酱...闻着还挺香的。” 她这声儿,比刚才客气了不止一点半点。 钱莉也放下暖水瓶,假装不经意的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个瓦罐上。 “是呀,看着油水挺大的,肯定很下饭吧?” 陈念抬头,看着她们俩,眨眨眼,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是啊,这是我奶奶怕我吃不惯城里的饭,特意给我做的秘制牛肉酱。”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满足的嚼着。 一点没有要分给她们尝尝的意思。 赵琳琳的脸有点挂不住了。 她干咳两声,厚着脸皮开口。 第179章 千里之外的算计 “那个...能让我们...尝一小口吗?” 陈念看着她,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个...不好吧?” “我奶奶说,这酱费工夫的很,做一次要好几天。总共就这么一小罐,是让我吃一个月的。” 这话,是明晃晃的拒绝。 赵琳琳跟钱莉的脸,瞬间涨红。 她们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为了口吃的,被人这么当面给拒了,还是被一个她们最瞧不起的乡下丫头。 就在气氛尴尬到顶点的时候,陈念却突然话锋一转。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不敢吭声的林晓燕身上。 “晓燕,你也是从乡下来的,肯定也吃不惯食堂吧?” 她冲着林晓燕招招手,脸上是真诚的笑。 “来,你也尝尝。” 说着,她主动夹了一大块牛肉,放到林晓燕递过来的饭盒里,又给她掰了半个白面馒头。 林晓燕看着饭盒里的肉跟馒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看着陈念,声音带了哭腔。 “陈念...谢谢你...” “客气啥,咱们是室友,以后互相帮忙嘛。” 陈念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后,她当着赵琳琳跟钱莉的面,把瓦罐的盖子重新盖上,用红布跟麻绳,仔细的封好。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赵琳琳跟钱莉站在原地,看着正小口小口无比珍惜吃着牛肉酱的林晓燕,听着她嘴里发出的满足的咀嚼声。 她们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跟被人当众抽了十几个嘴巴子没两样。 她们看看自己桌上那个崭新的时髦的暖水瓶。 头一次觉得,那玩意儿,是那么可笑又碍眼。 一罐牛肉酱,让陈念在302宿舍的地位,起了点微妙变化。 赵琳琳跟钱莉不再阴阳怪气,看见陈念,甚至会主动打个招呼。 虽然那态度还是带点城里人的矜持,但至少,她们不敢再拿陈念的出身说事了。 因为她们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她们就不信,凭她们的家世跟门路,还搞不到一口吃的。 于是,接下来几天,302宿舍成了全校最富裕的宿舍。 今天,赵琳琳她爸托人从部队特供商店拿来几听牛肉罐头。 明天,钱莉她妈又从上海寄来几只金华火腿跟一包大白兔奶糖。 她俩轮流在宿舍展示这些稀罕货,还故意把香味弄的满楼道都是。 可不管她们拿来什么山珍海味,跟陈念那瓦罐里飘出的霸道香味一比,一下就给比下去了。 陈念也不跟她们争。 她依旧每天雷打不动,三餐就是一个白面馒头,就着一小块牛肉酱。 她越是这样,赵琳琳跟钱莉心里就越是抓心挠肝的难受。 这天下午,陈念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顾远洲从省城大学寄来的。 信纸上,还是他那手清隽好看的字。 信里,他详细说了省城大学是啥样,图书馆有多大,食堂的饭菜多难吃,还有他新认识的几个好玩的同学。 信里头写的全是新生活,还有那藏不住的对她的想念。 信的末尾,他写道: “念念,首都很好,但人心复杂,切记凡事多留一个心眼。照顾好自己,勿念。” 陈念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另一封信,是奶奶从下河村寄来的。 信封很厚,里头除了信纸,还有一个用油布包的小纸包。 奶奶的信很简单,就几句话。 “念念,见信如晤。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厂子扩建顺利,省里的贷款也批下来了,第一批机器下个礼拜就到。你爹的伤好多了,都能下地走路了,现在仓库里头跟着陈灵儿学管东西,人瞧着比以前精神多了。你在外,万事小心。奶奶给你寄了点新做的调料,你省着点用。” 陈念打开那个小纸包。 里头是三种不同颜色的粉末,飘着一股怪香。 她知道,这是奶奶用空间香料,给她新配的底牌。 陈念小心的把信跟纸包收好,心里暖洋洋的。 有了家人的挂念跟顾大哥的叮嘱,她感觉自己在这陌生的城市里,不再是一个人。 可她不知道,一张更毒的网,已经在千里之外,冲着她悄悄张开。 劳改采石场。 红姐那个姐妹,一个叫刀疤兰的女人,出狱了。 刘芬托人给她带去一包东西。 里头是二十块钱,几张全国粮票,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详细写了陈念的学校专业,还有她记忆中女儿的长相特征。 最下面,是淬毒的一行字。 “那丫头身上,有一本祖传的菜谱,很值钱。拿到它,钱你们拿走,人,随你们处置,越惨越好。” 刀疤兰捏着那张纸条,脸上露出个狰狞的笑。 她叫来两个跟她一起在道上混的男人,一个叫癞痢头,另一个叫独眼龙。 三个人,都不是好东西,手上都沾过事。 “首都大学,经济系,陈念。” 刀疤兰舔舔嘴唇,眼睛里冒着贪婪的光。 “一个女学生,能有什么本事?” “这趟活,好干。” 三人当天就扒上了开往首都的绿皮火车。 几天后,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首都大学校门口。 他们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贼眉鼠眼的,跟周围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放一块儿,格格不入。 他们不敢进去,就在学校附近转悠,像三条找食的野狗。 他们很快就打听到了经济系的宿舍楼。 也从别人口中,拼凑出了陈念的大致模样。 “就是那个从乡下来的女状元!” “长得瘦瘦小小的,但听说骨头硬得很,把宿舍里那两个官家小姐都给治的服服帖帖的!” “是吗?我还听说,她天天就着自己带的什么酱菜吃饭,那味道,香得不得了!” 这些信息,让刀疤兰三人更加确定了目标。 一个有钱(状元奖励)有宝贝(秘制酱料)还没背景的乡下女学生。 简直就是送上门的肥肉。 他们开始在宿舍楼附近蹲守。 陈念的生活很简单,每天宿舍食堂跟图书馆,三点一线。 她对危险,压根没察觉。 这天晚上,她从图书馆自习回来,天已经黑了。 为了抄近路,她选了条平时不大有人走的小道,路灯还坏了。 刚走到一半。 俩黑影,猛的从路边树丛里窜出来,一左一右把她路给堵了。 是癞痢头跟独眼龙。 第180章 惹错人了 “小妹妹,一个人走夜路,不害怕吗?” 癞痢头搓着手,笑的一脸猥琐,眼睛在陈念那身干净的蓝布衣裳上,不怀好意的打量。 独眼龙则直接亮出手里的弹簧刀,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识相的,就把钱跟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陈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两个男人身上的酒气汗臭,混了股子说不出的恶意,像张网把她牢牢罩住。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的抵住了一棵冰凉的白杨树。 跑不了。 这条小路又窄又长,两头都被堵死了。 她看着独眼龙手里那把晃来晃去的弹簧刀,手脚冰凉。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但出乎意料的,她心里除了害怕,居然一点不慌。 奶奶那张平静的脸,跟她说过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一遍遍的闪。 “出门在外,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要是真遇到躲不过的危险,你就用这个,对着坏人身上最软的地方,使劲扎下去。” 陈念的手,已经悄悄伸进了口袋。 她摸到了那个冰冷坚硬的,纳鞋底用的黄铜顶针。 “小妹妹,别怕嘛。” 癞痢头看她不说话,以为她吓傻了,脸上的笑更得意了。 他一步步逼近,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就想去抓陈念的胳膊。 “哥哥们就是想跟你借点钱花花,你乖乖听话,哥哥们保证不伤你。” 陈念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伸过来的手,跟身后那个拿刀堵住退路的独眼龙。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飞快转着。 两个男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硬拼,肯定不行。 只能出其不意,先解决一个,再想办法脱身。 就在癞痢头的手快碰到她衣袖的瞬间。 陈念动了。 她没尖叫,也没后退。 她反倒迎着癞痢头冲上一步! 跟着就从口袋抽出那只戴着黄铜顶针的手,卯足了全身的力气,冲着癞痢头小腹下面男人最脆弱的地方,狠狠扎了下去!!! “啊——!!!” 一声惨叫,那动静都不像人能发出来的,划破了寂静夜空。 癞痢头只觉得小腹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那痛,像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还带着一股子钻心的麻。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瞬间弓起腰,手里的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滋啦——” 一股微弱的电流声响起。 癞痢头的身体猛的一僵,剧烈的抽搐起来,嘴里吐着白沫,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就倒了下去,彻底不省人事。 这一下又快又狠,快得像闪电。 堵在身后的独眼龙,完全没反应过来。 等他看清同伴倒在地上生死不知时,他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眼神里头一回露出了恐惧。 这哪是待宰的羔羊? 这分明是条披着羊皮的狼! “你...你他妈的对我们做了什么!” 独眼龙握紧了手里的刀,色厉内荏的吼。 陈念没有回答他。 在扎倒癞痢头的一瞬间,她没有半分停顿,转身就朝着另一个方向,拼命的跑! 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那顶针里的电,用一次就没了。 独眼龙反应过来,看着陈念逃跑的背影,又看看地上不省人事的同伴,一股邪火冲上头顶。 “臭娘们!给老子站住!” 他骂了一声,提着刀就追了上去。 陈念的体力,根本比不上一个成年男人。 没跑多远,她就感觉肺跟要炸了似的,两条腿沉的抬不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独眼龙即将追上她,伸手就要抓她头发的瞬间。 陈念猛的停下脚步,一个急转身! 她没回头看,而是顺手从地上抄起一把沙土,用尽全力,朝着身后男人的脸,扬了过去! 这是奶奶教她的,在乡下跟人打架时,最简单也最顶用的招。 “啊!我的眼睛!” 独眼龙根本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手,被那混了沙石的泥土迷了眼,疼的他当场就捂住脸,发出一声惨叫。 就是现在! 陈念没有趁机逃跑。 她眼里那股子狠劲儿,压根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不退反进! 她像被逼急了的小兽,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进独眼龙的怀里! 她的膝盖,狠狠的精准的顶在了对方的小腹上! “呃——” 独眼龙疼的闷哼一声,身体因为剧痛,不由自主的弯了下去。 陈念的攻击,还没结束。 她用自己瘦弱的肩膀狠狠撞向对方的下巴,同时两只手死死抱住对方持刀的胳膊,张开嘴,用尽全力,一口咬了下去! 满嘴都是血腥味。 她也不松口。 “疯子!你他妈是个疯子!” 独眼龙彻底被打懵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动起手来,竟然比男人还狠,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他吃痛不过,手一松,那把弹簧刀掉在了地上。 陈念的目的达到了。 她松开嘴,猛的将独眼龙推开,然后捡起地上的刀,看也不看,转身就朝着有光亮的地方,拼命的跑去。 “救命啊!!!杀人啦!!!” 这一次,她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凄厉的呼救。 远处,终于传来了几声呵斥跟急促的脚步声。 是学校的保安跟巡逻的老师闻声赶来了。 独眼龙看着远处晃动的手电筒光,再看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吓得魂飞魄散。 他顾不上去管地上那个还晕着的同伴,骂骂咧咧的,一瘸一拐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念跑到路灯下,看到赶来的保安,腿一软,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后怕,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的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但她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沾了血的弹簧刀。 ... 学校保卫科,灯火通明。 陈念作为受害者,被带到这里做笔录。 那个叫癞痢头的混混,也被抬了过来,人还晕着。 听完陈念的讲述,看着她身上被撕破的衣服跟脸上的泪痕,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一个保卫科的科长,看着陈念,眼神里满是震惊跟后怕。 “小同志,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万一...” 陈念擦干眼泪,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了半分柔弱,只剩下冰一样的坚定。 “我知道危险。” “但我也知道,他们要的,不只是钱。” 第181章 敲打敲打 “他们要的,是我的命。” “我不想死。” “所以,只能让他们去死。”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再也无法将她跟柔弱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保卫科长接起电话“喂”了一声,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腰杆“噌”的一下挺得笔直,声音都打着颤。 “是...是!周老!我...我明白!” 挂了电话,他看陈念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纯粹的敬畏。 “陈...陈念同志。” 他结结巴巴的说,“周老...周老亲自打电话来过问您的事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用一种近乎报告的语气说: “他让我转告您,您放心,这事儿,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周老亲自打了电话。 这六个字,像一颗惊雷,在小小的保卫科办公室里炸开。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个刚才还一脸官僚做派的科长,全都吓的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看陈念的眼神,彻底变了。 敬畏恐惧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讨好。 他们知道,自己眼前这个看着普普通通的乡下姑娘,背后站着的,是他们连仰望资格都没有的通天人物。 陈念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 她只是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从混混手里夺来的弹簧刀。 刀柄上,还留着对方的温度跟血腥味。 她知道,事情还没完。 这只是个开始。 对方既然敢在首都大学里动手,就说明他们背后的人,已经到了穷凶极恶不计后果的地步。 仅仅是把这两个小混混抓起来,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她要的,不是一个交代。 她要的,是让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想毁掉她毁掉下河村的毒蛇,永世不得翻身! 陈念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那个已经吓得脸色惨白的保卫科长面前。 她没有提周老,也没有提任何背景。 她只是用异常平静的语气,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要求。 “科长,我想给我奶奶,打个长途电话。” ... 深夜,下河村。 陈秀英正坐在油灯下,手里捧着那本御厨监制,一页一页,看的入神。 自从陈念走后,她每晚都会看这本书。 这不仅仅是本菜谱,更是她跟孙女之间的一种无声交流跟思念。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老支书赵铁柱。 他提着一盏马灯,跑的气喘吁吁,脸上全是焦急。 “老嫂子!不好了!” “公社刚才来电话了,是加急长途,从...从首都打来的!” 首都! 陈秀英捏着书页的手,猛的一紧。 她豁然起身,拐杖都忘了拿,快步就往外走。 “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依旧镇定,但那急促的脚步,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村委会的电话亭里,陈秀英拿起了冰冷的话筒。 电话那头,是孙女陈念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陈念没有哭,也没有诉苦。 她只是用最简短的语言,将今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弹簧刀后腰还有电击顶针这些字眼时,陈秀英那双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毕露。 她那瘦小的身子里,轰然迸发出一股能把人冻死的杀意! 站在旁边的赵铁柱,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像被冻住了一样,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看到,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这会儿变得跟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一样,里头翻着能吞掉一切的怒火。 欺负她的念念? 还想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好。 好得很! “念念,你听着。” 陈秀英对着话筒,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把电话,交给你们保卫科的负责人。” 电话那头的保卫科长,战战兢兢的接过了电话。 “您...您好,我是...” “我不管你是谁。” 陈秀英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 “我只跟你说三件事。” “第一,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是蓄意谋杀。给我往死里审!务必把他们背后的人,给我一根藤一根藤的摸出来!” “第二,我孙女陈念,是今年全省的文科状元,是受过省里表彰的妇女标兵。她的人身安全,要是再出半点差错,我不管你是什么科长,你头上的帽子,也别想要了。” “第三,”陈秀英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立刻!马上!给我孙女安排一个单独还有绝对安全的房间!再派两个最可靠的人,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的守着!她要是再少一根头发,我就让你们整个保卫科都给她陪葬!!!” 这番话,又狠又绝,没留半点余地。 电话那头的保卫科长,听的冷汗直流,拿话筒的手都在发抖,嘴里除了是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陈秀英的脸色依旧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她知道,光靠学校的保卫科,根本不够。 她转头,对同样被惊得说不出话的赵铁柱说: “铁柱,备车。” “现在就去县里,我要用一下铁路局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县铁路局的调度室。 陈秀英拨通了那个她轻易不想动用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周老秘书小王恭敬的声音。 陈秀英没有寒暄,直接将陈念在首都遇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她没有要求对方做什么,只是用陈述的语气,最后说了一句: “我孙女,是你们请去首都的。” “现在,她差点死在那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小王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了丝从未有过的凝重跟歉意。 “陈大娘,您放心。” “这件事,周老知道了。” “他让我转告您,他很生气。” “后果,很严重。” ... 当天深夜,省城,某座戒备森严的大院。 周老放下手里的红色电话,那张一向不怒自威的脸上,布满了寒霜。 他对着窗外站了许久,最后,只对身边的秘书说了一句话。 “让老张去一趟。” “告诉他,有些人,忘了本,也忘了规矩。” “该敲打敲打了。” ... 第182章 你惹错人了 周老亲自打了电话。 这六个字,直接让小小的保卫科办公室炸了锅。 在场所有人还有刚才端着架子的科长,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再看陈念,眼神都变了。那里面是敬畏恐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讨好。 这下谁都看出来了,眼前这看着普通的乡下姑娘,身后站着一尊他们仰望都够不着的大佛。 陈念没理会这些目光。 她就那么静静的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把从小混混手里夺来的弹簧刀。 刀柄上,好像还留着对方的体温跟血腥气。 她知道,这事没完。 对方敢在首都大学里动手,说明背后的人已经急了,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 抓这两个小混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她要的,不是一个交代。 她要的,是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耗子,一把薅出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陈念吸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已经吓得脸无人色的保卫科长面前。 她没提周老,也没提任何背景。 她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要求。 “科长,我想给我奶奶打个长途电话。” 下河村的深夜。 陈秀英坐在油灯下,手里捧着那本《御厨监制》,一页一页看的入神。 自从陈念去了首都,她每晚都看这本书,这成了她和孙女之间无声的交流。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老支书赵铁柱,他提着马灯,跑的气喘吁吁。 “老嫂子!!!不好了!!!” “公社刚才来电话,加急长途,从首都打来的!” 首都! 陈秀英捏着书页的手一下就攥紧了。 她人直接站了起来,连拐杖都忘了拿,快步就往外走。 “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急促的脚步却出卖了她心里的慌。 村委会的电话亭里,陈秀英拿起了那冷冰冰的话筒。 电话那头,是孙女陈念有些发颤但清晰得吓人的声音。 陈念没哭,也没诉苦,只是三言两语,把今晚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当听到弹簧刀后腰跟电击顶针这些词,陈秀英握着话筒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一股寒到骨子里的怒火从她瘦小的身子里迸发出来。 旁边的赵铁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像是冻住了。 他看见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变成了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滚着能吞噬一切的怒火。 欺负她的念念? 还想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好,好得很!!! “念念,你听着。” 陈秀英对着话筒,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把电话给你们保卫科的负责人。” 保卫科长哆哆嗦嗦的接过电话。 “您...您好,我是...” “我不管你是谁。”陈秀英直接打断他,“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这不是普通抢劫,是蓄意谋杀。给我往死里审,务必把他们背后的人挖出来!” “第二,我孙女陈念,是全省的文科状元,受过省里表彰。她的人身安全再出半点差错,你头上的帽子也别想要了。” “第三,”陈秀英顿了顿,声音猛的拔高,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立刻给我孙女安排一个绝对安全的单人房间!再派两个最可靠的女同志,二十四小时守着!她再少一根头发,我让你们整个保卫科给她陪葬!!!” 这番话,又狠又绝,没留半点余地。 电话那头的保卫科长冷汗直流,除了一句句的是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陈秀英的脸色依旧阴沉。 她知道,光靠学校保卫科不够。 她转头,对被惊得说不出话的赵铁柱说:“铁柱,备车,现在就去县里,我要用铁路局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县铁路局调度室。 陈秀英拨通了那个她轻易不想动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周老秘书小王恭敬的声音。 陈秀英没寒暄,上来就把陈念遇到的事说了一遍。 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在最后,用陈述的语气说了一句: “我孙女,是你们请去首都的。” “现在,她差点死在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小王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又沉又带了点歉意。 “陈大娘,您放心。” “这件事,周老知道了。” “他让我转告您,他很生气。” “后果……会很严重。” 当天深夜,省城某座大院。 周老放下手里的红色电话,一向不怒自威的脸上冷得像块冰。 他对着窗外站了许久,最后只对秘书说了一句话。 “让老张去一趟。” “告诉他,有些人,忘了本,也忘了规矩,该敲打敲打了。” 第二天一早,首都大学就震了。 保卫科长被连夜撤职查办。 学校给陈念调换了宿舍,从四人间换到了只有专家学者才能住的专家楼。那是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套间,门口还安排了两个女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站岗。 这待遇,别说新生,就是校长都没这么气派。 陈念明白,这是周老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也是在震慑暗处的人。 302宿舍里,赵琳琳跟钱莉看着空出来的床铺,满脸后怕。她们现在才真正明白,自己之前招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佛。 而那个逃走的独眼龙,还没跑出首都,就在一个雨夜,被几个便衣堵死在了一个黑胡同里。 冰凉的手铐铐上时,他只听见带头的人,用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说:“你惹错人了。” 首都的风波传到下河村,不亚于往村里丢了个炸药包。 陈念遇袭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 村民们听说念念在首都差点被人用刀子捅了,整个下河村都炸了锅。 “天杀的!!!是哪个挨千刀的畜生!!!” “这是要断咱们下河村的根啊!”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铁柱!咱们去报公安!” 村民们眼睛都红了,抄起锄头扁担就要往公社冲。 在他们心里,陈念不只是陈家的孙女,她是下河村的财神爷跟带着大家过好日子的活菩萨。 动她,就是动全村人的饭碗。 陈秀英看着院外群情激奋的村民,脸上古井无波,只让赵铁柱出去安抚几句。 她知道,这些人的愤怒是真的,但也是廉价的。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个人的反应。 第183章 一碗面 牛棚里。 陈建国蹲在地上,用一把钝刀,费劲的削着一根朽坏的门栓。 他的手很笨刀也不快,削了半天只掉下几片木屑。 赵铁柱的婆娘张婶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走了进来。 “建国啊……念念在首都出事了,你听说了没?” 她把碗放在草料上,小声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建国削木头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没啥神采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是烧起来的火。 那是愤怒跟后怕,更是作为一个父亲无能为力的恨意。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削手里的木头。 但他的手开始发抖。 刀刃好几次划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混着木屑,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发了狠的,一下一下拿钝刀戳着那木头,就跟凌迟一个看不见的仇人一样。 晚上,陈秀英在屋里算账。 厂子扩建买机器还有招工人,处处都要钱。省里那笔三十万的无息贷款手续繁琐,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账。 会计方致远拿着账本,愁得直掉头发。 “老太太,账上只剩下不到两千块了。买完这批红薯,下个月工人的工钱都紧张。” “省里那几家饭店的尾款也催了几次,都说资金紧张,让咱们再等等。” 陈秀英皱起了眉。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资金紧张,是有人在背后卡他们的脖子。 夜深了,她的屋里油灯还亮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个黑瘦的身影出现在陈家院门口。 是陈建国。 他一夜没睡,眼睛通红,手里捧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小半碗颜色暗红还带着体温的液体。 他走到陈秀英的房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陈秀英推开门,看到跪在门口的儿子还有他手里那碗血,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 陈建国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本事,护不住念念,也帮不了您。我...我这辈子就是个废物。” 他举起手里的碗,递到陈秀英面前。 “我听张大夫说,人身上的血,最是滋补。我身上没别的了,就这点血还值点钱。” “您...您拿去,换成钱,给念念寄过去,让她在首都...别被人欺负了。” 他看着那碗自己亲手从指尖放出来的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娘,您放心,我放的不多,死不了。我这条烂命,还得留着,给您跟念念当牛做马。” 说完,他把碗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然后,对着那扇门,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默默的走回了那个属于他的牛棚。 陈秀英看着石阶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血,又看了看儿子那佝偻却坚决的背影,她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第一次涌上一层滚烫的水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这个窝囊了一辈子的儿子,终于像个人一样,站起来了。 她端起那碗血,走回屋里。 她没有把血倒掉,而是从一个上了锁的箱子里,拿出了那本《御厨监制》。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她之前从未在意过的,名为血引的药膳方子。 方子的注解里写着: 以至亲心血为引,辅以珍奇药材,可……固本培元大补元气。 ……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不声不响的开进了下河村。 车在陈家老宅门口停下,车门一开,下来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是铁路局的王建业主任。 他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网线袋,装着麦乳精跟几条内部香烟。 一进院,他就看见了正在劈柴的陈建国。 王主任笑着就凑上前,递了根烟:“老哥,忙着呢?” 他的态度客气的让陈建国有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 “王...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老太太,商量点事。”王主任说着,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灶房上。 灶房里正飘出一股奇异的香味,很淡却很特别,闻着就让人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 “老太太在做饭?”王主任好奇的问。 陈建国摇了摇头,有些尴尬:“不是,是我娘...她在给我熬药。” 王主任眼里闪过一丝了然,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人就直接朝着陈秀英的屋子走去。 屋里,陈秀英正看着陈念寄回来的第一封信。信上画的大大的笑脸,让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老嫂子。”王主任在门口敲了敲门。 陈秀英抬起头,看到是他,并不意外,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建业来了,坐。” 王主任坐下,也不绕弯子:“老嫂子,您托我办的事,有眉目了。” 他压低声音:“省里那几家饭店的尾款,确实是有人打了招呼,故意卡着不给。是省食品厂的吴炳坤。” 陈秀英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跳梁小丑。” 王主任点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陈秀英面前:“老嫂子,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您先拿去周转。” 陈秀英却没有碰那个信封,只是看着他,不咸不淡的问:“周老那边,怎么说?” 王主任的表情一下就严肃了:“周老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解决。他老人家说,下河村要想真正站起来,不能总靠他。得学会自己亮拳头,把那些敢伸过来的爪子,一根一根都给它掰断了!” 这话,在陈秀英的意料之中。 她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周老说得对。” 她将信封推了回去:“建业,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我们下河村,不缺钱。” 王主任愣住了。 陈秀英嘴角勾起一个笑,有点神秘:“你不是闻到香味了吗?中午别走了,我请你吃碗面。” 中午,饭桌上就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两碗清汤面。 王主任看着这碗面,心里正犯嘀咕。 陈秀英没理他,从灶房端出一个小粗瓷碗,里面是半碗颜色暗红有些粘稠的液体,散发着那股奇异的香味。 “建业,这是刚熬好的药膳。”陈秀英将小碗推到王主任面前,“你尝尝。” 第184章 误会? 王建业是吃过好东西的人。 他跟着部队走南闯北,山珍海味尝过不少。 可那碗清汤面一端上来,陈秀英拿小勺浇上暗红药膳,他喉结还是滚了一下。 那股子香气,实在古怪。 不像肉香那么直白也没有药材的冲味。 味儿很淡,却跟带了钩子似的,直往人魂里钻。 “老嫂子,您这……太客气了。” 王建业嘴上客气,眼睛却钉在那碗面上。 暗红酱汁在清汤白面里晕开,跟宣纸滴了血玉似的,看着就馋人。 “不是金贵东西。” 陈秀英语气平淡,脸上没什么表情。 “用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熬的,给你尝个鲜。” 她越是这么说,王建业心里越是痒。 他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夹起一撮裹着酱汁的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入口。 王建业那张见惯大场面的脸,一下僵住。 他嚼的动作一下停了。眼睛瞪圆,脸上先是错愕,跟着是震惊,最后整个脸都狂喜的亮了。 轰! 舌尖上轰的一下,一股热流炸开,窜遍了他浑身上下。 那不是味道。 那是一股劲儿! 一股能把人五脏六腑都熨帖了的劲儿! 他感觉身上那些陈年旧伤还有阴雨天就作痛的关节,给这股热流一冲,全舒展开了。 整个人跟泡在温泉里一样,又好像回到了二十来岁浑身是劲的时候。 舒坦! 通透! “老嫂子……这……这是什么神仙玩意儿?” 王建业的声音都变了调,盯着碗里剩下的面,那眼神跟饿了三天的狼没两样。 陈秀英看他这副样子,心里有了底。 她没急着回话,慢悠悠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 “建业啊,你觉得,这碗面,要是在你们铁路局的食堂里卖,能卖上价吗?” 王建业一愣。 他放下筷子,那张激动得涨红的脸,刷的一下就冷静了。 他看着陈秀英,眼神一下郑重起来。 “老嫂子,您说笑了。” “这东西,何止是能卖上价。” 他声音压的低低的,里头全是压不住的激动。 “这东西要能量产,别说我们铁路局了,送去省里首都,那都是独一份的宝贝!” “那些退下来的老领导,哪个身上没点老毛病?他们要是吃上这么一碗,拿金条换也乐意!” 陈秀英听完,笑了笑没说话。 她要的就是王建业这句话。 “可惜啊。” 她叹了口气,慢悠悠的说,“这药膳的方子,是祖上传的。里面的主药,都是悬崖峭壁上的野东西,金贵的很,一年采不了多少。” “想量产,怕是难。” 王建业听完,心里抓心挠肝。 他知道,老太太这是在拿乔。 可这东西的价值太大,他没法拒绝。 他一咬牙,下了决心。 “老嫂子,您跟我说句实话。” “你们厂子,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他死死盯着陈秀英,眼神锐利,“是吴炳坤那个狗东西,在背后使绊子了?” 陈秀英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建业心里那股火,“噌”的一下就窜了上来。 他猛的一拍桌子,碗筷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王建业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个被开掉的副厂长也敢在背后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卡你们的货款不给,这是想把你们往死里逼!” 他转过身,看着陈秀英,语气斩钉截铁。 “老嫂子,您别急。” “这事,我管了!” 他说着,就走到那台老式手摇电话机旁,拿起话筒,又快又狠的摇起来。 电话很快接通。 王建业对着话筒,连名带姓的吼: “给我接商业厅办公室!就说我王建业找你们刘厅长!” 他的声音里全是威严,不容置疑。 没多大会儿,一个沉稳男声传了过来。 “喂,我是刘安国。” “刘厅长,我王建业。” 王建业的声音冷得像冰,“我问你个事。你们商业厅,现在是不是在搞一个叫打压农民生产积极性,破坏集体经济的新政策?” 电话那头的刘厅长明显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老王,你胡说什么!没有的事!” “没有?” 王建业冷笑一声,“那你们底下的省食品厂,是怎么回事?一个被开掉的副厂长,就能随便卡住我们铁路局重点扶持单位的救命钱?” “我告诉你刘安国,下河村食品厂是我王建业亲自扶持起来的标杆!他们要是垮了,影响了我们铁路工人的供应,这笔账我他娘的第一个记你头上!” “你看着办!” 王建业说完,不等对方回话,“啪”的一声,就挂了电话。 整个屋子安静的掉根针都听得见。 王建业挂了电话,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看着依旧老神在在的陈秀英,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老嫂子,您这盘棋,下得可真大啊。” 陈秀英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她拿起桌上那个装着暗红色药膳的小碗,又往王建业的面碗里,添了半勺。 “面快凉了,吃吧。” “吃完了,咱们再谈谈这药膳的生意到底该怎么做。” 省食品厂。 副厂长办公室里,吴炳坤正翘着二郎腿,喝着龙井听手下汇报。 “厂长,下河村那边还是没动静。” “我找人打听了,他们厂里现在都快揭不开锅了,到处借钱,连买下一批红薯的钱都凑不齐。” “估计,再撑个三五天,就得来求您了。” 吴炳坤得意的呷了一口茶。 “哼,跟我斗?” “一个泥腿子办的破厂,还真以为攀上铁路局就万事大吉了?” “我让他们知道知道,在这省城,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正说着,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粗暴的撞开。 吴炳坤的茶杯吓得一哆嗦,刚想发火,就看到几个穿着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男人,面无表情的走进来。 领头那个国字脸,眼神锐的跟刀子一样。 他的目光在吴炳坤身上一扫,直接亮出一个红本本。 “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吴炳坤同志,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涉嫌利用职权恶意打压集体企业,破坏生产秩序。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纪委!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的砸在吴炳坤的天灵盖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不……不是……同志,这里面有误会……” 第185章 亲情 他慌了,彻底慌了。 可那几个纪委的同志,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两个人上前,一左一右,像架死狗一样,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架了起来。 “带走!” 吴炳坤被拖出办公室的时候,腿都软了,整个人瘫在地上。 走廊上,所有听到动静的工人都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吓得不敢出声。 吴炳坤被带走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整个食品厂。 厂长办公室里。 新上任的刘厂长,正听着电话,额头上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 电话是商业厅的刘厅长亲自打来的。 刘厅长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半个小时之内,要是下河村的货款还没到账,你这个厂长,也别干了!” 挂了电话,刘厂长只觉得两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 “快!快去财务科!” 他冲着门外嘶吼,“把下河村的钱,一分不少!加倍!加倍给他们结了!现在!立刻!马上!” 消息传回下河村,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一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拉着整整一车的化肥和布料,后面还跟着一辆小吉普,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村。 车上下来几个穿着制服的干部,见到赵铁柱,二话不说,先是递上一个厚厚的信封。 “赵支书,这是你们厂的尾款,我们厂长特意交代,之前是我们工作失误,给你们造成了损失。这是我们厂的一点补偿,您务必收下。” 信封里,是三千块现金。 比原来的尾款,足足多了一倍。 赵铁柱捧着那沉甸甸的信封,手都在抖。 喜讯还不止这一个。 省工业局也派人来了。 不仅当场拍板给下河村批了三十万的无息贷款,还特批了一张指标,允许他们从省机械厂直接采购一条最先进的自动化粉条生产线。 村民们听到这个消息,彻底疯了。 整个下河村,都陷进一种不真实的狂欢里。 只有陈秀英,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忧虑。 下河村,起来的太快了。快的,足以引来更凶狠的豺狼。 劳改采石场。 刘芬砸了一天的石头,累得腰都快断了。 晚饭,还是一个黑乎乎的窝窝头。 她正准备找个角落啃两口,那个叫红姐的女牢头,却阴着脸走了过来。 “吴炳坤,倒了。” 红姐的声音里,压着火。 “你那个老不死的娘,手眼通天。她一个电话,就把吴炳坤给送进去了。” 刘芬的心,猛地一沉。 吴炳坤是她们最后的希望,现在,这希望也破灭了。 “姐……那……那咱们怎么办?” 刘芬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红姐看着她这副没用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鄙夷。 但她很快又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拉着刘芬的手,叹了口气。 “妹子,事到如今,咱们只能靠自己了。” 她凑到刘芬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跟魔鬼私语似的。 “我听说,你那个状元女儿,正在首都上大学?” “首都,可是个好地方啊。” “天高皇帝远的,谁也管不着。” “我在外面,还有几个过命的兄弟。他们最近手头紧,什么活都敢接。” 红姐的眼睛里,闪着毒蛇一样的光。 “你想想,要是你那个宝贝女儿,在那个谁也不认识的大学里,出了点什么意外……” “比如说,人……不小心没了。” “到时候,你猜猜,你那个老不死的娘,会不会被活活气死?” 刘芬听着她的话,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住了一样,手脚冰凉。 可在那冰冷的恐惧深处,一簇怨毒疯狂的火苗,却被悄然点燃,越烧越旺。 天快亮的时候,刘芬终于做了决定。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陈建国托人带来的布包,将那二十斤的红薯干票和那五块钱,小心地抽了出来。 然后,她找到了正在放风的红姐。 “姐。” 刘芬把钱和票,都塞进了红姐的手里,声音嘶哑,眼神却异常的坚定。 “这事,我干了。” “你让你那几个兄弟,去首都。”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要她……有去无回!” 下河村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厂子扩建,新机器也装上了。 陈秀英看着在仓库里默默干活,腰杆一天比一天挺直的大儿子陈建国,心里有了盘算。 这天,她把陈建国叫到屋里。 “建国,念念一个人在首都,我不放心。” “厂里现在也走上正轨了,你替我去看看她。顺便,也带些钱和土产过去。” 她将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布包和一沓钱塞到陈建国手里。 “你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就去看看,念念要待四年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陈建国捏着那沉甸甸的布包,看着母亲不容置疑的眼神,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首都大学校门口。 陈建国背着大布包,局促不安地站在路边,看着那气派的大门和里面来来往往的年轻学生,既自豪又自卑。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念念!” 陈念看到父亲,又惊又喜,快步跑了过来。 “爹,您怎么来了?” “你奶奶……让我来看看你。” 陈建国看着女儿清瘦的脸,心疼地把布包递过去,“给你带了些吃的。” 父女俩正说着话,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陈家妹子吗?出息了啊。” 那声音,油腔滑调,带着一丝轻佻。 陈建国回头,看到三个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男人,正不怀好意地盯着陈念。 为首的一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一双三角眼,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陈念。 陈建国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他犹豫的片刻,那三个男人已经嬉皮笑脸地围了上来。 “小妹妹,一个人在这儿多孤单啊?要不,让哥哥们陪你聊聊?”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同学路过,想上前解围,却被刀疤脸一把推开。 “滚开!关你屁事!” 周围的学生看到这架势,都吓得纷纷躲开。 陈念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可就在这时,一个高大又有些佝偻的身影,猛地挤了过来,一把将她死死地护在了身后。 是陈建国。 第186章 还是奶奶路子野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往日的懦弱畏缩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被逼到绝路般的凶狠。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刀疤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你们想干什么?” 刀疤脸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很快就恼羞成怒。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给我上!先把这老东西给废了!” 那两个混混狞笑着,从怀里摸出了明晃晃的弹簧刀。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眼看那刀子就要捅到陈建国身上。 陈建国却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被油布层层包裹的黑白照片,高高地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一声!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 “谁敢再动一下,老子今天就跟你们同归于尽!” 他目光越过混混,死死地盯着不远处,一个正在维持秩序的戴着红袖章的军人,扯着嗓子,喊出了一个名字。 “周……卫国!” 那个正走过来的军人,脚步猛地一顿。 当他的视线,落到陈建国手里那张高高举起的照片上时,他那张严肃的国字脸,瞬间就变了。 震惊,错愕,还有不可思议…… 他三步并作两步,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刀疤脸。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陈建国那张苍老又熟悉的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是……建国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确信的颤抖。 陈建国看着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卫国……好久不见。” 那个叫周卫国的军人,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个同样穿着军装的战友,用一种带着雷霆之怒的语气,下了命令。 “把这几个流氓,全都给我铐起来!” “带回军区,给我往死里审!” “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天子脚下,动我周卫国的亲人!” 半个小时后,首都大学校长办公室。 白发苍苍的老校长,亲自给陈建国倒了一杯热茶,态度恭敬得像是在接待一位首长。 陈建国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手还在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张几十年前,跟一个战友在天安门前的合影,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他更想不到,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农村娃周卫国,如今,竟然成了镇守一方的大人物。 周卫国亲自把陈建国和陈念,送到了学校给安排的专家楼。 “建国哥,都怪我,这些年光顾着忙部队的事,居然不知道你们……受了这么多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硬是塞到陈建国手里。 “哥,这里面是两千块钱,还有一些全国通用的粮票和布票。念念是我亲侄女,以后在首都,有我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送走周卫国,陈建国捧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手还在抖。 陈念走上前,从他手里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钱和票,分出了一大半,重新塞回他手里。 “爹。”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这些,你拿着。在首都这几天,您也别亏着自己。去逛逛百货大楼,也给自己……买两身像样的衣裳。” “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陈念打断了他,“您是我爹,这一点,永远也变不了。” “您今天,像个真正的英雄。” 这番话,让陈建国再也忍不住,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当着女儿的面,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军区招待所的审讯室里。 刀疤脸和同伙被折磨得没了人样,不到半个钟头就全招了。 当那份指明幕后黑手是刘芬和红姐的口供,连夜送到周卫国手里时,他那张国字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公安厅一个老战友的号码。 “老李,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一个叫刘芬,还有一个叫红姐的女犯,给我从劳改营里提出来。” “我要让她们,把牢底坐穿!” 消息飞回下河村,两辆绿色公安吉普车开进了村委会。 当村民们得知,在首都大学门口堵人行凶的幕后黑手又是刘芬时,整个下河村都陷入了冰冷的憎恶。 当天下午,陈秀英就召集了全村的陈姓族人,在祠堂里,开了一场家族会议。 她当着所有族人的面,亲自将刘芬的名字,从族谱上,用最粗的墨笔,重重地划掉。 “从今天起,我们陈家,再没有刘芬这个人。” 就在陈念以为,自己的大学生活,会这样平静而充实地度过时。 一封来自下河村的加急电报,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电报是赵铁柱发来的,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 奶奶病重,速归。 陈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连假都来不及请,抓起身边的一个布包,就疯了一样往火车站跑。 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她直挺挺地在拥挤的车厢里,站了两天两夜。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奶奶,您千万不能有事。 两天后,当陈念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满身风尘地回到下河村时,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村子里,没有一丝悲伤的气氛。 反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打谷场上,更是搭起了一个巨大的戏台子。 她拉住一个村民急切地问:“大叔,村里……这是在干什么?我奶奶……我奶奶她……” 那大叔回头,看到是她,立刻咧开嘴。 “哟!是念念回来啦!” “你问这啊?这是你奶奶,在给你爹……办喜事呢!” “啥?” 陈念彻底懵了。 给爹……办喜事?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阵骚动。 “新娘子来啦!” 陈念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一顶八抬大轿,在震天的锣鼓声中,缓缓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轿子前面,一个穿着崭新中山装、胸前戴着大红花的男人,正满脸通红地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那个人,正是她的父亲,陈建国! 陈念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回了家。 第187章 喜酒真好喝 陈家老宅的院子里,同样张灯结彩。 奶奶陈秀英,正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满面红光地接受着亲戚们的道贺。 看到陈念回来,她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傻丫头,回来啦?” 陈念快步走到奶奶面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 “奶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不是病重吗?我爹……他怎么又要娶媳妇了?新娘子是谁?” 陈秀英看着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 她拉过孙女的手,轻轻拍了拍。 “傻丫头,奶奶要是不说病重,能把你这个小状元,给骗回来吗?” “至于你爹这门亲事嘛……” 老太太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是假戏,为了钓鱼。” 陈念更糊涂了。 陈秀英凑到她耳边,低声说:“看着就行。” 话音刚落。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陈建国将那顶花轿,接进了院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司仪扯着嗓子喊道。 陈建国和那新娘子,对着陈秀英,就要跪下磕头。 “等一下!”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院门外响了起来。 公社的新任书记马光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满脸怒气地冲了进来。 马光明一进院子,就直奔那新娘子而去,一把就想去掀她的红盖头。 “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抢我马光明看上的女人!” 院子里,瞬间就乱了套。 陈建国看着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 陈秀英却稳如泰山。 就在马光明的手,即将碰到那新娘子的红盖头时。 一只干瘦却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陈秀英。 “马书记。” 老太太的声音很冷,“今天,是我陈家大喜的日子。你这么闹,不合适吧?” “不合适?” 马光明冷笑一声,“你儿子抢了我的人,你跟我说不合适?” “我告诉你陈秀英,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让你这个厂子,明天就关门!” 陈秀英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看得马光明心里直发毛。 “交代?” “好啊。” 老太太点了点头,“我今天,就给你一个交代。” 她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揭开了那方红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脸。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不是……隔壁李家村那个刚死了男人的小寡妇,李秀莲吗?” 马光明看着她,眼睛都红了,指着陈秀英,怒吼道: “陈秀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这就是仗势欺人、强抢民女!” 陈秀英却笑了。 她拉过李秀莲的手,轻轻拍了拍。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被按满了鲜红手印的……卖身契。 她将那张纸,高高地举起,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马书记,你不是要交代吗?” “这就是交代。” 老太太的声音,在嘈杂的院子里,清晰得像敲钟。 “李家村李秀莲,因夫家早亡,无以为继,自愿卖身于我陈家,为奴为婢,换五十斤粮食,安葬她亡夫,也好赡养她年迈多病的公婆。” “上面,有李家村村支书的画押,有李氏宗族几位长辈的签名,还有她李秀莲自己,亲手按下的手印。”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我陈秀英,花钱买人,天经地义。不知马书记你,有何指教啊?” 马光明的脸,瞬间就绿了。 他为了得到李秀莲,私下里威逼利诱,什么手段都用上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老太太,竟然比他还狠,直接釜底抽薪,用一纸卖身契,就把人给买断了! “你……你……” 马光明指着陈秀英,气得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栽了。 陈秀英没再理他。 她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同样被惊呆了的,抱着各种心思来的客人们。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缓缓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最后,她拿起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今天,我陈秀英就把话撂在这儿!” 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这个厂,就还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来指手画脚!” “想往我厂里安插人?可以!拿出真本事来,从最底层的工人干起!干得好,我提拔你。干不好,就给我滚蛋!” “想跟我谈生意?也行!拿出你的诚意来!别想着用那些以次充好的垃圾来糊弄我!我陈秀英的眼睛,还没瞎!” “至于那些,想在背后鼓动人心,搞小动作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几个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村干部和公社干部身上,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劝你们,省省吧。” “我能把这个厂子,从无到有地建起来。我也能,让它在一夜之间,姓不了陈。” “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她顿了顿,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这下河村,现在,还姓陈!” “我的地盘,我做主!” “不服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院子里落针可闻。 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所有人都被老太太这番话里,那股子鱼死网破的狠劲,给彻底镇住了。 马光明看着眼前这阵势,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黑着脸,一言不发,转身就想溜走。 “马书记,别急着走啊。” 陈秀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他身后响起。 “这杯喜酒,还没喝呢。” 马光明的脚步一僵。 他咬着牙,走上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恭喜……恭喜了。” 他端起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酒,比黄连还苦,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喝完酒,他再也不敢停留,带着他那群同样吓破了胆的亲信,灰溜溜地,逃也似的离开了下河村。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陈秀英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嘴角的冷笑,一闪而过。 第188章 院子里的吵闹声,跟着马光明那帮人夹着尾巴溜了的背影,稀稀拉拉的没了。 来看热闹的宾客满肚子都是可以嚼舌根的料,对陈家老太太又多了几分怵头,三三两两的也就走了。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院子,一转眼就剩一地垃圾,还有一股子让人不知道说啥好的尴尬。 陈念瞅着这情况,脑子还是蒙的。 她拉着奶奶的手,走到犄角旮旯里,声音压的贼低。 “奶奶,这到底咋回事?” “那个李秀莲……她真卖身给咱们家了?” 陈秀英看着孙女那张写满懵圈的脸,脸上的冷硬才散了点,多了几分无奈。 “傻丫头,这年头,哪还有啥真的卖身契。” “那不过是奶奶设的局,一张糊弄人的纸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累。 “那个马光明,不是个好东西。他早就盯上咱们厂这块肥肉,总想着塞自己的人进来,捞点油水。” “他看上李秀莲那丫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在李家村那边,没少又吓又哄。” “奶奶要是不把事闹大,用这种法子当着大家伙的面把他的脸皮撕下来,他以后只会更过分,像个苍蝇似的,没完没了的盯着咱们。” 陈念听明白了。 奶奶这是杀鸡给猴看,用一场假的婚事,彻底砍断了马光明伸向厂里的爪子,也吓唬住了村里那些想动歪心思的人。 可她心里,还有另一个疙瘩。 “那……那我爹他……” 陈念的声音更低了,“他知道这是假的吗?” 陈秀英没说话了。 她看着院子中间,那个还穿着大红花,却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傻站着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 “奶奶得让他知道,他现在是一家之主,他得有担当,得有护着自己媳妇的种。” “哪怕这个媳妇,是假的。” 陈念的心里,乱七八糟的。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满脸通红,还沉浸在娶了新媳妇的开心跟紧张里的爹,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替他难受。 院子里的戏,是演完了。 可屋里的戏,才刚开场。 李秀莲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不自在的坐在炕沿上,头埋的低低的,两只手紧张的绞着衣角。 她不敢看任何人。 陈建国搓着手,在屋里来回走,想说点啥,又不知道该咋开口。 最后,还是陈秀英走了进来,开了口,屋里那股子尴尬劲儿才算散了。 她没看自己儿子,而是直接走到李秀莲跟前,把那张卖身契,当着她的面,撕的粉碎。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李秀莲跟前。 “这里是五十块钱。”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 “你那五十斤粮食的债,一笔勾销。这钱,你拿着,算是我们陈家,给你今天帮忙演这场戏的谢礼。” 李秀莲猛的抬起头,那双哭的红肿的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 “大娘……这……这使不得……” “拿着。” 陈秀英的口气里没一点商量的余地。 “你是个好姑娘,也是个可怜人。你公婆那边,我会让铁柱帮你看着点,不会让他们再被人欺负。” 她看着李秀莲,话头一转。 “今天这场戏,你也看见了。那个马光明,不是啥好东西,你以后离他远点。” “你一个年轻寡妇,顶着这么个名声,日子不好过。我们下河村的厂子,正好缺人手。你要是没地方去,就留下来。” “我不管你以前咋样,只要你肯踏踏实实的干活,我保你吃穿不愁,还能攒下一份体面的嫁妆。将来,找个本分的老实人嫁了,也算对得起你那死去的男人。” 这番话,说的李秀莲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她扑通就跪地上了,对着陈秀英,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大娘!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就留在厂里!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她哭的情真意切,没半点假的。 陈建国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事,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他刚娶进门的媳妇,一转眼,就成了厂里的工人。 他这个新郎官,当的有名无实。 晚上,陈念回到自己屋里,看着那封被她揉的皱皱巴巴的电报,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 她知道,奶奶这一手,玩的漂亮。 不仅彻底解决了马光明这个心腹大患,还没费什么劲儿就给厂里收了一个死心塌地的工人。 可她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安。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陈念推开门,看见爹陈建国,正一个人,默默的往牛棚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在月光底下,拖的老长,看着又孤单又没劲。 陈念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下。 她想了想,转身回了厨房,盛了一碗晚上喜宴剩下的肉,又拿了两个白面馒头,跟了过去。 牛棚里,一股骚臭的牛粪味混着干草的气息。 陈建国正缩在草堆里,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看着一张黑白照片发呆。 照片上,是一个笑的很甜的年轻女人。 那是他已经过世多年的原配妻子,陈念的亲娘。 “爹。” 陈念的声音,在安静的牛棚里,显得特别清楚。 陈建国吓了一跳,慌忙想把照片藏起来。 “吃饭吧。” 陈念没有看那张照片,只是把手里的碗跟馒头,放在了他跟前的草料上。 陈建国看着碗里那冒着油光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女儿那张没啥表情的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念念……爹……爹对不起你……” 他一个五十多的汉子,声音竟然带了哭腔。 陈念没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父女俩,就这么在臭烘烘的牛棚里,一个默默的流泪,一个静静的坐着。 过了很久,陈建国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本用油布包的严严实实,线装的旧书。 书页泛黄,封面上是四个龙飞凤舞的毛笔字。 《御厨监制》。 “念念,这个……你拿着。” 陈建国把书,郑重的递到女儿手里,声音沙哑。 “这是……你外公留给你娘的遗物。” “你娘临走前,把它交给我,让我……让我将来,传给你。” “你娘说,咱们老陈家,祖上是御厨。这书里,记着的,是咱们家安身立命的本事。” “爹没用,守着宝贝,却过了半辈子穷日子,还差点……还差点把你给……” 第189章 栽了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爹!你干啥!!!” 陈念赶紧拉住他。 她捧着那本沉甸甸的古籍,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为啥奶奶看见这本书时,会有那样的反应。 也终于明白,为啥自己做出的那些东西,味道会那么特别。 原来,这一切,都写在了她的血脉里。 就在陈念心潮起伏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书的夹层里,好像还夹着啥东西。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 那是一张更小的,已经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娟秀的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此方,名曰血引,需以至亲心头血为引,辅以七七四十九味珍奇药材,可...活死人,肉白骨...” 陈念脑子嗡的一下,啥也想不了了。 她猛的想起,爹从鬼见愁回来,命悬一线时,奶奶给他喂下的那颗黑乎乎的药丸。 也想起了,前几天,爹跪在奶奶门口,献上的那半碗……心头血。 原来...原来奶奶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夜白头的爹,再想到奶奶那些看着无情的安排,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陈念捧着那本《御厨监制》,感觉手上这书有千斤重。 书里夹着的那张写着血引方子的纸条,更是烫的她指尖发麻。 她脑子乱成一团麻。 爹的血,奶奶的药,还有这本凭空出现的,记录着陈家几代人心血的祖传菜谱。 所有这些事,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她给网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沧桑,眼神里全是后悔跟愧疚的爹,心里那点怨气,不知不觉就散了。 她将书跟纸条,小心的重新包好,贴身放进怀里。 “爹,这书,我收下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郑重,“您放心,我不会让陈家的手艺,在我手上蒙尘。” 陈建国看着女儿,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心头的大石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 下河村的打谷场上,已经停了一辆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 这是厂里用省里的贷款,买下的第一辆车。 车头的大红花,还没摘。 陈秀英拄着拐杖,站在车头前,对着准备出发的车队,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今天,咱们去县里,送货!” 老太太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特别洪亮。 “所有的货,不走供销社,不走国营饭店。咱们自己,在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摆摊卖!” “我要让全县的人都看看,咱们下河村的东西,到底有多金贵!也要让那些在背后使坏的人知道,没了他们,我们照样能活,还能活的更好!” 这话一出,跟着出车的几个年轻后生,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把一箱箱包装好的酸辣粉跟粉条,往车上搬。 车队浩浩荡荡开进了县城。 他们没有去求爷爷告奶奶的找门路,就在县里人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支起了摊子。 一口大锅,一口大灶。 当那融合了秘制辣油跟神仙醋的酸辣汤底,“刺啦”一声倒进滚烫的大锅里。 那股又霸道又勾人的香味,跟长了腿似的,就那么飘了大半个县城。 “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好像是从十字路口那边传来的!” “走!看看去!” 不到半个钟头,下河村的摊子前,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下河村酸辣粉!省城展销会第一名!今天开业大酬宾,免费品尝!” 陈念清脆的吆喝声,更是像一块磁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碗,又一碗。 尝过的人,没有不被那销魂的味道征服的。 没过多久,摊子前就排起了长龙。 供销社的采购科长,听到消息,黑着脸赶了过来。 他看着那火爆的场面,和人们脸上那满足的表情,肠子都悔绿了。 他想上前去跟陈念套近乎,想重新把供货合同签回来。 可他还没挤到跟前,就被人给拦住了。 “同志,麻烦让一下。” 一个穿着四个口袋干部服,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是县长。 县长亲自来了! 他也是闻着香味来的。 当他尝了一口那酸辣粉后,当场就拍了板。 “好!太好了!” “这才是我们县该有的拳头产品!” 他转头,对身边的秘书说: “立刻通知下去!从今天起,我们县里所有的招待所跟国营饭店,必须把下河村的酸辣粉,作为我们的招牌菜,重点推广!” “还有,给下河村食品厂,批一块地!就在县城最好的位置!让他们开分店!” “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 “我们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县,出了一个金凤凰!” 这话,不仅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更是说给那个躲在人群里,脸色已经变得跟猪肝一样的供销社科长听的。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传回了公社。 马光明正在办公室里,因为昨天在下河村丢了脸,生着闷气。 当他听到秘书的汇报时,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县长亲自来站台? 还要批地开分店?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踢到钢板了。 他想报复,想给下河村穿小鞋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彻底打的粉碎。 他甚至开始后怕。 他怕那个背景神秘的老太太,会反过来,对付他。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 他把一个盖着铁路局纪律检查委员会红头大印的文件袋,拍在了马光明的桌子上。 “马光明同志。” 年轻人的声音,没一丝温度。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你涉嫌利用职权,索贿受贿,并且,与多名女同志,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马光明脑子嗡的一声,懵了。 他看着那个红的刺眼的文件袋,只觉得两腿发软,天旋地转。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那个老太太,还是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要命的招,一点后路都不给。 第190章 下河村。 陈秀英听着赵铁柱带回来的消息,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只是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已经抽出新芽的老槐树,淡淡的说了一句。 天,要变了。 陈念从首都回来,只待了短短三天。 三天里,她帮着奶奶,把厂里扩建跟招工的事,安排的妥妥帖帖。 也把自己从《御厨监制》里,整理出的几个简单又好用的新方子,教给了厂里的技术骨干。 临走前,她把自己那五百块钱,留下了四百,塞给了奶奶。 “奶奶,厂里用钱的地方多,您拿着。” “我在学校有奖学金,够用了。” 陈秀英没跟她客气,收下了钱。 祖孙俩,都明白对方的心思。 去火车站那天,是陈建国,一个人,默默的赶着牛车送她。 一路上,父女俩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县城的时候,陈建国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陈念。 “念念,这个……你拿着。” 陈念打开,里面是一只烤的金黄油亮的……烧鸡。 还冒着热气。 “爹在山里,跟一个老猎户学的法子。” 陈建国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你路上吃,别饿着。” 陈念看着那只烧鸡,又看了看爹那双布满老茧跟新伤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掰下一只鸡腿,递到爹嘴边。 “爹,您先吃。” 陈建国愣住了。 他看着女儿递过来的鸡腿,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一个五十多的汉子,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他张开嘴,咬了一口那香喷喷的鸡腿,一边嚼,一边哭,哭的像个孩子。 陈念再次坐上北上的绿皮火车时,心情跟来时已经完全不同。 来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全是怕。回去的时候,心里却装的满满的,是踏实跟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手里还攥着那只没吃完的烧鸡。 鸡皮烤的焦香酥脆,鸡肉却鲜嫩多汁,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熏香。 她知道,爹把那本《御厨监制》给她,不仅仅是物归原主。 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想重新做一个父亲。 陈念的心里,又酸又暖。 火车上,依旧是拥挤又嘈杂。 陈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布包里拿出顾远洲的信,和奶奶新给的几个调料配方,一页一页,仔细的看着。 她知道,下河村的未来,现在就握在她的手里。 她不能有半点松劲。 回到首都大学,已经是三天后。 宿舍里,赵琳琳跟钱莉对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陈念!你可算回来啦!” 赵琳琳第一个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热情,“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快坐快坐,累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的帮陈念把行李搬到床上。 钱莉也从自己的小皮箱里,拿出一包包装精致的上海特产,塞到陈念手里。 “陈念,这是我妈妈从上海寄来的蝴蝶酥,你尝尝,可好吃了。” 她们的热情,让陈念有些不适应。 只有林晓燕,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腼腆的冲她笑了笑,递过来一个刚打好的热水瓶。 “陈念,先喝口热水吧。” 陈念知道,赵琳琳跟钱莉的转变,不是因为真心接纳了她。 而是因为,她背后那个神秘的周老,和她全省状元的名头。 但她不在乎。 对她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可以安安稳稳的,在这里读完四年的书。 大学的生活,比陈念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除了上课,她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学校的图书馆里。 那里的书多得像个宝库,她一头扎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她不仅看经济学的专业书,还找来了大量关于农业还有食品加工跟企业管理的书籍。 她就跟块干海绵一样,疯了似的吸着这个时代的新知识。 她知道,这些知识,将来都会变成下河村食品厂发展的基石。 这天,她刚从图书馆出来,就被班长给叫住了。 “陈念同学,系里办公室有你的信,好像是从你老家寄来的。” 陈念有些奇怪。 奶奶跟顾大哥的信,前几天刚收到。 会是谁给她写信? 她走到系办公室,果然看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笔迹。 陈念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是她那个被关在劳改采石场的亲娘,刘芬,托人捎出来的。 内容不多,可每个字都带着血,每个字都戳心窝子。 刘芬在信里,没有一句认错,也没有一句悔改。 通篇,都是对陈秀英跟陈念的咒骂和怨恨。 她骂陈秀英是个老妖婆,是个专吸子孙血的恶鬼。 她骂陈念是个白眼狼,是个没良心的小贱人,偷走了本该属于她亲弟弟的福气跟前程。 她甚至说,陈念能考上状元,都是因为那本《御厨监制》偷走了陈家的气运。 信的末尾,是近乎疯狂的诅咒。 “陈念!你等着!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欠我们大房的,欠你弟弟的,我早晚有一天,会让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那本菜谱,是我的!是建文的!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拿回来的!” 陈念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抖的厉害。 信纸上那股子怨毒的劲儿,好像能从纸后面钻出来把她吃了。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接冲到脑门。 她知道,她的娘,已经彻底疯了。 一个被嫉妒跟怨恨逼疯的女人,啥事都干得出来。 陈念的心里,警报拉满了。 她立刻想到了,前段时间,在校门口遇到的那几个小混混。 难道……那件事,也和她有关?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陈念不敢再想下去。 她把信纸,撕的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怕明着来的刀枪,就怕这种躲在暗处,像条毒蛇一样,随时准备咬你一口的亲人。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啥了。 第二天,陈念找到辅导员,请了三天假。 她没有说实话,只说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第191章 然后,她一个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她没有回家。 她的目的地,是省城。 她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她认为,现在唯一能帮她解决这个心病的。 铁路局家属大院。 当王建业看到风尘仆仆,一脸疲惫的陈念时,吓了一跳。 “念念?你怎么来了?出啥事了?” 陈念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刘芬在劳改营里策划的一切,跟那封淬了毒的信,都告诉了王建业。 她没多说啥,就把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 但字里行间的凶险,听得上过战场的老兵王建业,都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这个毒妇!” 王建业猛的一拍桌子,气的浑身发抖,“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看着陈念那张没啥血色的小脸,心疼的不行。 “念念,你放心!这件事,王叔给你做主!” “我这就去找人!不把这个毒妇跟那个什么红姐办了,我就不姓王!” 陈念却摇了摇头。 “王叔,我来找您,不是想让您帮我把她们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冷的吓人。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我想……去见她一面。” 王建业看着陈念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却是一阵发寒。 他从那平静的背后,看到了一股子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狠劲儿。 “念念,你……你想干啥?” 王建业的声音里,带了丝担忧。 “你可别做傻事!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陈念摇了摇头,嘴角拉出一个冰冷的笑。 “王叔,您放心,我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我只是想,亲口问问她,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 “也让她,亲眼看看,她费尽心机想毁掉的女儿,现在,过得有多好。” 王建业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 “我来安排。” ……三天后,省第一劳改采石场,一间单独的会见室。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 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枯黄,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刘芬,被两个女管教,一左一右的架了进来。 她抬起头,看到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个身影时,愣住了。 陈念。 她的女儿,陈念。 不过几个月没见,眼前的女孩,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合体的学生装,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皮肤也养白了不少。 她就那么安静的坐在那里,腰背挺的笔直,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刘芬从未见过的,从容跟自信。 那一身的气质,比城里那些领导家的千金小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嫉妒的火一下子就在刘芬心里烧着了。 “你来干什么?” 刘芬的嗓子哑的跟破锣一样,“来看我笑话吗?” 她挣开管教的束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一双淬了毒似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女儿。 陈念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恶意。 她只是平静的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跟怨恨而变得扭曲的脸。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陈念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在刘芬心上。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刘芬的身体,猛的一僵。 她看着陈念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一阵慌乱。 但很快,她就冷笑起来。 “怎么?考上状元了,就嫌我这个劳改犯的娘,给你丢人了?” “我告诉你陈念,你就是我生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她的声音,尖利又刻薄。 陈念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彻底断了。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好。” “既然我是你亲生的。” 陈念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沓东西,放在桌子上,推到刘芬面前。 那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少说也有三四百块。 旁边,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跟布票。 最后,是一张盖着首都大学红章的……退学申请表。 刘芬的眼睛,在看到那沓钱跟票的时候,瞬间就直了。 可当她看到那张退学申请表时,她又愣住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念看着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声儿。 “我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这些钱,这些票,还有这张签了字的退学申请表,都给你。” “我只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眼神跟刀子似的,从刘芬那张又贪又怕的脸上刮过去。 “你,跟我爹,正式离婚。” “并且,签下断绝母女关系的文书,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生死不见,各不相干。” 刘芬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退学? 那可是首都大学! 是全省状元! 是她做梦都想让儿子得到的东西! 她就这么……放弃了? 就为了,跟自己断绝关系? “你……你疯了?” 刘芬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念看着她,笑了。 “我没疯。” “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怕有人在我的饭里下毒,怕走夜路的时候,背后会有人捅我一刀。” “我更不想,让我的奶奶,我爹,还有整个下河村的人,因为我,再担惊受怕。” 她看着刘芬,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跟决绝。 “你不是一直觉得,是我抢了弟弟的福气吗?” “好啊。” “现在,我还给你。” “我这个状元,不当了。这大学,我不念了。我回下河村,守着我奶奶,守着我们家的厂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这些钱,足够你跟弟弟,在城里买套房子,过上好日子了。” “你,答不答应?” 刘芬死死的盯着桌上那沓钱,和那张薄薄的退学申请表。 她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疯狂的打架。 一个说,答应她! 有了这些钱,你就能出去,就能让建文过上好日子! 那个状元的名头,本就该是建文的! 另一个说,不能答应! 她要是真退学了,你这辈子,就真的只是个劳改犯的娘了! 你就再也没有可以拿出去炫耀的东西了! 贪心跟虚荣在她心里疯狂打架。 第192章 她看着陈念,那张年轻又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跟可怕。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女儿,远比她想象的,要狠得多。 她这是拿自己的前途,来跟她这个当妈的赌一把大的。 赌的,就是她心底里,那点可怜的母爱,和那无穷无尽的贪婪,到底哪个,更重一些。 刘芬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张退学申请表,仿佛要把它看穿。 就在这时,会见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管教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是那个红姐。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钱跟票,又看了看那张退学申请表,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走到刘芬身边,附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红姐的声音,跟一条黏糊糊的毒蛇,钻进了刘芬的耳朵里。 “傻子。” “钱要,前程,也要。” 刘芬猛的抬起头,不解的看着她。 红姐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你先答应她。” “把钱跟票拿到手,再让她把那张退学申请表,亲手撕了。” “告诉她,你是她娘,哪有亲娘不盼着女儿好的?你只是被猪油蒙了心,现在后悔了,你想看着她出人头地。” “等把她哄回去了,这断绝关系的文书,不就作废了吗?” 红姐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坏水。 “等她回了学校,你再让你那些‘好兄弟’去找她。” “到时候,让她‘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断了腿,摔坏了脑子,这大学,不就也念不成了吗?” “到时候,你是状元的娘,手里又有钱,谁还敢小看你?” 这番话,听的刘芬心里一阵发寒。 可那恶毒的计划,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迅速的生根发芽。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 钱要拿着,状元娘的名头,更不能丢! 刘芬的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后悔的要死,哭的稀里哗啦的表情。 她猛的扑上前,一把抓住陈念的手,哭的肝肠寸断。 “念念!我的好女儿!是娘错了!娘不是人!娘混蛋啊!” 她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打的“啪啪”作响。 “娘就是嫉妒!娘就是见不得你好!可娘……娘没想过要你的命啊!” “你别退学!千万别退学!你是娘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了!你要是退学了,娘……娘就死在这儿,死给你看!” 她哭的情真意切,那模样,仿佛真的是一个幡然醒悟的慈母。 陈念看着她这副精湛的演技,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这演技,绝了。 她知道,这条毒蛇,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感动。 她演的越真,心里的算计,就越毒。 陈念不动声色的抽回手,脸上露出一丝动容跟犹豫。 “娘……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刘芬指天发誓,“念念,你把那申请表撕了!娘不要你的钱,娘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给咱们陈家长脸!”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的瞟着桌上那沓钱。 陈念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像是终于被“感化”了。 她拿起那张退学申请表,当着刘芬的面,一撕两半。 刘芬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得意的光。 成了! 可下一秒,陈念的动作,却让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陈念没有把桌上的钱跟票收回来。 她只是把那撕碎的申请表,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刘芬,笑了。 那笑容,很甜,却让刘芬看得心里直发毛。 “娘,既然您这么为我着想,那这笔钱,就更应该给您了。” “您拿着,在里面打点打点关系,少吃点苦。也给弟弟……留着娶媳妇。” 她说着,竟真的把那厚厚的一沓钱,推到了刘芬面前。 “还有,我这次回来,带了些厂里的新产品,是咱们家秘制的药膳面。” “我跟王叔说好了,以后每个月,都会给您送一些过来,给您补补身子。” 陈念的这番操作,把刘芬跟红姐,都给整不会了。 这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 刘芬看着桌上那唾手可得的钱,心里又开始打鼓。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那白花花的票子,实在是太诱人了。 最终,贪婪,还是战胜了理智。 刘芬颤抖着手,把那沓钱,死死的攥进了怀里。 “好……好孩子……娘……娘知道了……” 她看着陈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陈念看着她,也笑了。 “娘,您好好保重。” “等我放假了,再来看您。”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这间让人窒息的会见室。 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刘芬看着怀里那沓沉甸甸的钱,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因为得了好处而对她挤眉弄眼的女管教,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她觉得,自己赢了。 她不知道,从她收下那笔钱,答应吃下那碗面的那一刻起。 她已经亲手,为自己,挖好了坟墓。 ……当天,陈念就坐上了返回首都的火车。 她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先去了铁路局,找到了王建业。 她把自己和刘芬的“交易”,还有那个药膳面的计划,都告诉了王建业。 王建业听完,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心思却深沉如海的小姑娘,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丫头,太狠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那所谓的药膳面,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是陈念根据《御厨监制》里一个偏方,特意配制的。 里面的主料,是奶奶给她的那几种空间香料的变种。 单独吃,无色无味。 可一旦和某种特定的食物,比如劳改营食堂里常见的霉变土豆,混在一起吃下去。 就会在人体内,产生一种缓慢的难以察觉的毒素。 这种毒素,不会立刻要人命。 但它会一点一点的,侵蚀人的神经,破坏人的脏器。 让人在长期的病痛折磨中,慢慢的,油尽灯枯的死去。 最狠的是,这种毒,用现有的医疗手段,根本查不出来。 第193章 只会当成是普通的,营养不良导致的身体衰弱。 陈念要的,不是让刘芬死。 她要让她,活着,清醒的,看着自己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衰败跟灭亡。 让她在无尽的病痛跟悔恨中,为她上辈子这辈子犯的错,付出最疼的代价。 王建业听完陈念的计划,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念念,你记住。” “你做的,没有错。” “对付毒蛇,就不能有半点心慈手软。” 有了王建业的暗中安排,那碗淬了毒的药膳面,每个月,都会准时的,送到刘芬的手上。 而刘芬,也因为手里有钱,在劳改营里,过上了一段人上人的好日子。 她用钱打点管教,收买人心,甚至当上了女监区里,仅次于红姐的二把手。 她每天吃着女儿“孝敬”的药膳面,做着儿子将来飞黄腾达,自己出去作威作福的美梦。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天天的,垮下去。 ……解决了刘芬这个心腹大患,陈念终于可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跟事业中。 大一的课程,对她这个已经自学完高中全部内容的人来说,并不算难。 她利用课余时间,开始着手,实施顾远洲在信里,为她规划的那个庞大的商业计划。 第一步,就是品牌化。 她给下河村的酸辣粉,起了一个响亮又好记的名字—— 陈记。 然后,她利用自己在首都大学的资源,找到了设计系的一位教授,请他帮忙,设计了一套既有传统韵味,又不失现代感的品牌logo跟包装。 新的包装,不再是简单的油纸跟麻绳。 而是一种防水防潮的牛皮纸袋,上面印着古朴的陈记logo,和一行醒目的小字: 源自下河村,御厨配方,百年传承。 这包装,一下子就把陈记酸辣粉,跟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同类产品,拉开了档次。 紧接着,她又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要开店。 不在下河村,也不在县城。 而是在这个寸土寸金的,首都。 陈念要在首都开店的想法,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连一向胆大的王建业,听了都直摇头。 “念念,你这步子,迈的太大了。” “这可是首都,不是咱们县城。水深着呢,哪是那么好混的?” 赵琳琳跟钱莉,更是把她当成了异想天开的神经病。 “陈念,你没发烧吧?” 赵琳琳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知道在首都开个店面要多少钱吗?光是那转让费跟租金,就够你们村干一辈子的了。” 钱莉也难得的附和道: “是呀,陈念。就算你有钱,可这边的关系,工商税务跟卫生,哪一个都不是好打交道的。你一个外地人,没门路,寸步难行。” 只有林晓燕,还是和以前一样,默默的支持她。 “陈念,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陈念没有跟她们争辩。 她知道,光靠说,是没用的。 她把自己的全部积蓄,加上奶奶上次给她的那笔钱,凑了凑,总共也才不到一千块。 这点钱,在首都,连个像样的铺面都租不起。 但陈念没有气馁。 她想起奶奶的话: 没钱,就想办法挣钱。没路,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她把目光,投向了学校的后门。 首都大学的后门,出去就是一片待开发的城乡结合部。 这里聚集了好几所大学,学生多,人流量大,但正规的饭店却很少。 更多的是一些推着小车,卖些煎饼果子烤红薯的无证小贩。 陈念看准了这里面的商机。 她没有去租门面,而是在学校附近,租下了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 车棚很破,四面漏风,但胜在地方大,租金也便宜的惊人。 然后,她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半个月后,一辆蒙着帆布的大卡车,从下河村,一路颠簸,开进了首都。 车上拉来的,不是什么金贵的机器。 而是几口大铁锅,几百斤上好的红薯粉条,还有几大坛子,由奶奶亲手调配的,最正宗的陈记秘制汤底。 跟着车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已经养好了伤,腰杆挺的笔直的陈建国。 另一个,是那个不爱说话,眼神却越来越亮的,陈灵儿。 陈念看着风尘仆仆的爹跟堂姐,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爹,灵儿姐,你们怎么来了?” 陈建国看着女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跟心疼。 “你一个人在首都,爹不放心。” “你奶奶说了,这个店,是咱们陈家的第一块招牌,必须立住了。她让我和灵儿来帮你,一个管后厨,一个管前堂。” 陈灵儿也走上前,对着陈念,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 “厂长。” 陈念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恐惧,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拼。 她的身后,站着整个陈家,整个下河村。 自行车棚,很快就被收拾的像个新地方。 陈建国找人打了几个结实的木头长桌跟长凳,又用红砖砌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陈灵儿则把店里店外,打扫的干干净净,桌椅板凳,都用抹布擦的能照出人影。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也没有剪彩。 陈念只是用毛笔,在一块木板上,写了四个大字。 陈记粉铺 然后,她亲自掌勺,点火,烧水,把那霸道的酸辣香气,再次释放了出来。 那味道,比当初在展销会上,还要浓郁,还要勾魂。 很快,那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 下课的学生,附近的居民,闻着香味,跟被施了法似的,不约而同的朝着这个小小的自行车棚涌来。 “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好像是家新开的店!” “走,尝尝去!”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大学生。 他半信半疑的要了一碗。 当那碗红彤彤,热气腾腾的酸辣粉端到他面前时,他愣住了。 他先是小心翼翼的尝了一口汤。 下一秒,他的眼睛一下子瞪溜圆。 他再也顾不上斯文,埋头就是一阵“吸溜吸溜”的狂吃。 一碗粉,不到三分钟,就被他吃的底朝天,连汤都喝的一滴不剩。 他举着空碗,满头大汗,眼镜上全是雾气,却一脸的满足跟意犹未尽。 “老板!再……再来一碗!” 第194章 她知道,自己就一次出手机会。 那顶针里的电,用一次就没了。 独眼龙反应过来,瞅着陈念跑远的背影,又瞅瞅地上昏过去的同伴,一股邪火冲上脑门。 “臭娘们!给老子站住!” 他骂了句,提着刀就追。 陈念的体力,哪能跟一个成年男人比。 没跑多远,她就感觉肺要炸了,两条腿沉的抬不动。 后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独龙快追上她,伸手要抓她头发的时候。 陈念猛的站住,一个急转身! 她没回头,顺手从地上抓了把沙土,用尽力气,对着后头男人的脸就扬了过去! 这是奶奶教的,在乡下打架,最简单也最管用的招。 “啊!我眼睛!” 独眼龙压根没料到她有这手,给那混了沙石的土迷了眼,疼的他当场捂住脸,一声惨叫。 就是现在! 陈念没趁机跑。 她眼里那股子狠劲儿,不像她这个年纪该有的,不退反进! 她像被逼急的小兽,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进独眼龙怀里! 她的膝盖,精准的顶在对方小腹上! “呃——” 独眼龙疼的闷哼一声,身子下意识的弯了下去。 陈念的攻击,还没完。 她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撞对方的下巴,两只手死死抱住他拿刀的胳m膊,张开嘴,用尽全力,一口咬了下去! 满嘴的血腥味。 她不松口。 “疯子!你他妈是个疯子!” 独眼龙给打懵了,他没想到这个看着柔弱的姑娘,动起手来,比男人还狠,招招都不要命! 他吃痛不住,手一松,弹簧刀掉在了地上。 陈念的目的到了。 她松开嘴,猛的把独眼龙推开,捡起地上的刀,看也不看,转身就朝着有光的地儿,拼命跑。 “救命啊!!!杀人啦!!!” 这一次,她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凄厉的喊声。 远处,总算传来了呵斥声跟急促的脚步声。 是学校的保安跟巡逻老师闻声赶来了。 独眼龙看着远处晃动的手电光,再看看自己流血的手腕,吓得魂都没了。 他顾不上去管地上那个还晕着的同伴,骂骂咧咧,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夜色里。 陈念跑到路灯下,看到赶来的保安,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后怕,跟潮水似的淹没了她。 她浑身都在抖,眼泪不争气的往下流。 但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沾了血的弹簧刀。 学校保卫科,灯火通明。 陈念是受害者,被带到这里做笔录。 那个叫癞痢头的混混,也给抬了过来,人还晕着。 听完陈念的讲述,看着她身上破了的衣服跟脸上的泪痕,在场所有人都傻了。 一个保卫科的科长,看着陈念,眼神里全是震惊跟后怕。 “小同志,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万一……” 陈念擦干眼泪,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没了半点柔弱,只剩下冰一样的坚定。 “我知道危险。” “但我也知道,他们不只是要钱。” “他们要的,是我的命。” “我不想死。” “所以,只能让他们去死。”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没声了。 他们看着眼前的姑娘,再也没法把她跟柔弱俩字联系到一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保卫科长接起电话“喂”了一声,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立马就变了,腰杆“噌”的一下挺直,声音都打着颤。 “是……是!周老!我……我明白!” 挂了电话,他看陈念的眼神,已经从震惊变成纯粹的敬畏。 “陈……陈念同志。” 他结结巴巴的说,“周老……周老亲自打电话来过问您的事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用一种近乎报告的口气说: “他让我转告您,您放心,这事儿,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周老亲自打了电话。 这六个字,就跟一个雷,在小小的保卫科办公室里炸开。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个刚才还一脸官僚气的科长,全都吓的大气不敢出。 他们看陈念的眼神,彻底变了。 敬畏恐惧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讨好。 这下谁都看出来了,眼前这看着普通的乡下姑娘,背后站着一尊他们够都够不着的大佛。 陈念没理这些目光。 她就那么坐着,手里还攥着那把从小混混那儿夺来的弹簧刀。 刀柄上,好像还留着对方的体温跟血腥气。 她知道,这事没完。 对方敢在首都大学里动手,说明背后的人已经急了,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 抓这两个小混混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她要的,不是一个交代。 她要的,是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耗子,一把薅出来,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陈念吸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已经吓得脸无人色的保卫科长面前。 她没提周老,也没提任何背景。 她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口气,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要求。 “科长,我想给我奶奶,打个长途。” 下河村的深夜。 陈秀英坐在油灯下,手里捧着那本《御厨监制》,一页一页看的入神。 自从陈念去了首都,她每晚都看这本书,这成了她和孙女之间没声的交流。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老支书赵铁柱,他提着马灯,跑的气喘吁吁。 “老嫂子!!!不好了!!!” “公社刚才来电话,加急长途,从首都打来的!” 首都! 陈秀英捏着书页的手一下就攥紧了。 她人直接站起来,连拐杖都忘了拿,快步就往外走。 “出什么事了?” 她的声音还算镇定,可急促的脚步却卖了她心里的慌。 村委会的电话亭里,陈秀英拿起了那冷冰冰的话筒。 电话那头,是孙女陈念有点发颤但清晰的吓人的声音。 陈念没哭,也没诉苦,只是三言两语,把今晚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当听到弹簧刀,后腰跟电击顶针这些词,陈秀英握着话筒的手背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一股寒到骨子里的火气从她瘦小的身子里迸发出来。 旁边的赵铁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像冻住了。 他看见老太太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就跟结了冰的深潭,里头翻滚着能吞噬一切的怒火。 欺负她的念念? 还想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第195章 陈秀英对着话筒,声音冷的能掉冰渣子。 “把电话给你们保卫科的负责人。” 保卫科长哆哆嗦嗦的接过电话。 “您……您好,我是……” “我不管你是谁。”陈秀英直接打断他,“我只说三件事。” “第一,这不是普通抢劫,是蓄意谋杀。给我往死里审,务必把他们背后的人挖出来!” “第二,我孙女陈念,是全省的文科状元,受过省里表彰。她的人身安全再出半点差错,你头上的帽子也别想要了。” “第三,”陈秀英顿了顿,声音猛的拔高,带着一股子不容反抗的威严,“立刻给我孙女安排一个绝对安全的单人房间!再派两个最可靠的女同志,二十四小时守着!她再少一根头发,我让你们整个保卫科给她陪葬!!!” 这话又狠又绝,没留半点余地。 电话那头的保卫科长冷汗直流,除了一句句的是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挂了电话,陈秀英的脸色依旧阴沉。 她知道,光靠学校保卫科不够。 她转头,对被惊的说不出话的赵铁柱说:“铁柱,备车,现在就去县里,我要用铁路局的电话。” 一个小时后,县铁路局调度室。 陈秀英拨通了那个她轻易不想动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周老秘书小王恭敬的声音。 陈秀英没寒暄,上来就把陈念遇到的事说了一遍。 她没有提任何要求,只是在最后,用陈述的口气说了一句: “我孙女,是你们请去首都的。” “现在,她差点死在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有半分钟。 然后,小王秘书的声音再次响起,又沉又带了点歉意。 “陈大娘,您放心。” “这件事,周老知道了。” “他让我转告您,他很生气。” “后果……会很严重。” 第二天一早,首都大学就震了。 保卫科长被连夜撤职查办。 学校给陈念调换了宿舍,从四人间换到了只有专家学者才能住的专家楼。 那是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套间,门口还安排了俩女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站岗。 这待遇,别说新生,就是校长都没这么气派。 陈念明白,这是周老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也是在震慑暗处的人。 302宿舍里,赵琳琳跟钱莉看着空出来的床铺满脸后怕。 她们现在才真正明白,自己之前招惹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佛。 而那个逃走的独眼龙,还没跑出首都,就在一个下雨的夜里,被几个便衣堵死在一个黑胡同里。 冰凉的手铐铐上时,他只听见带头的人,用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说: “你惹错人了。” 首都的风波传到下河村,不亚于往村里丢了个炸药包。 陈念遇袭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 村民们听说念念在首都差点被人用刀子捅了,整个下河村都炸了锅。 “天杀的!!!是哪个挨千刀的畜生!!!” “这是要断咱们下河村的根啊!”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铁柱!咱们去报公安!” 村民们眼睛都红了,抄起锄头扁担就要往公社冲。 在他们心里,陈念不只是陈家的孙女,她是下河村的财神爷,是带着大家过好日子的活菩萨。 动她,就是动全村人的饭碗。 陈秀英看着院外群情激奋的村民,脸上没什么波澜,只让赵铁柱出去安抚几句。 她知道,这些人的愤怒是真的,但也是廉价的。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个人的反应。 牛棚里。 陈建国蹲在地上,用一把钝刀,费劲的削着一根烂门栓。 他的手很笨,刀也不快,削了半天只掉下几片木屑。 赵铁柱的婆娘张婶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走了进来。 “建国啊……念念在首都出事了,你听说了没?” 她把碗放在草料上,小声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建国削木头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他那双老是没啥神采的眼睛,头一回有了光,是烧起来的火。 那是愤怒跟后怕,更是作为一个父亲无能为力的恨意。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削手里的木头。 但他的手开始发抖。 刀刃好几次划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混着木屑,他却跟感觉不到疼似的。 他只是发了狠,一下一下的拿钝刀戳那木头,就跟凌迟一个看不见的仇人一样。 晚上,陈秀英在屋里算账。 厂子扩建,买机器,招工人,处处都要钱。 省里那笔三十万的无息贷款手续繁琐,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账。 会计方致远拿着账本,愁得直掉头发。 “老太太,账上只剩下不到两千块了。买完这批红薯,下个月工人的工钱都紧张。” “省里那几家饭店的尾款也催了几次,都说资金紧张,让咱们再等等。” 陈秀英皱起了眉。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资金紧张,是有人在背后卡他们的脖子。 夜深了,她的屋里油灯还亮着。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个黑瘦的身影出现在陈家院门口。 是陈建国。 他一夜没睡,眼睛通红,手里捧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里是小半碗颜色暗红还带着体温的液体。 他走到陈秀-英的房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陈秀英推开门,看到跪在门口的儿子,还有他手里那碗血,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 陈建国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娘。” 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我没本事,护不住念念,也帮不了您。我……我这辈子就是个废物。” 他举起手里的碗,递到陈秀-英面前。 “我听张大夫说,人身上的血,最是滋补。我身上没别的了,就这点血还值点钱。” “您……您拿去,换成钱,给念念寄过去,让她在首都……别被人欺负了。” 他看着那碗自己亲手从指尖放出来的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娘,您放心,我放的不多,死不了。我这条烂命,还得留着,给您跟念念当牛做马。” 说完,他把碗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然后,对着那扇门,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196章 陈念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院墙,刚出的一身冷汗已经湿透了单薄的衣裳,晚风一吹,那股凉意就像条小蛇,顺着脊梁骨丝丝的往上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几个混混扭曲的脸,还有那把在月光下晃眼的刀子。 她没哭,牙关却咬得死紧,可身子还是不听使唤的抖个不停。 顾远洲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掌心传来的温度很稳,像一剂定心丸,让她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总算一点点落了回去。 屋里灯火通明。 陈秀英稳稳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不紧不慢的盘着那根龙头拐杖,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地上,红姐被粗麻绳捆得像个粽子,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那张平日里还算有几分姿色的脸,此刻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没了人形,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陈秀英,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铁柱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烟雾都化不开他脸上的愁色。 “老嫂子,这事儿……怕是不好办啊。”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压得极低,“这婆娘心太毒,要是就这么送去公社,关几天放出来,怕是要疯狗一样报复回来。” 陈秀英没吭声,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过地上还在扭动的红姐。 “送公社?”老太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空气都凉了几分,“那也太便宜她了。”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的陈建国。 “建国。” “哎,娘。”陈建国一个激灵,赶紧应声。 “你不是说,认识县里肉联厂的王屠夫?” 陈建国愣了一下,不明白他娘怎么突然提这茬,但还是老实点头:“是……认识,以前在镇上扛活,一块儿喝过酒。” “嗯。”陈秀英应了一声,“我记得,他家有个不争气的儿子,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媳妇,对吧?” “是,是。”陈建国连连点头,“那小子叫王二麻子,好吃懒做还好赌,脸上长了一大片麻子,十里八乡的姑娘谁见谁躲。” 陈秀英听完,脸上竟露出一个让人看不懂的笑容。 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红姐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还在拼命挣扎的女人,声音平得像一条拉直的线。 “我给你两条路走。” “一,我把你送去公社,你进去啃几天窝窝头,出来,咱们接着斗。” “二……”老太太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我让我儿子,把你‘嫁’给肉联厂王屠夫那个麻子儿子。” “我再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她伸出两根干枯的手指,“二百块钱,外加五十斤全国粮票,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当王家的媳妇。” “你选吧。” 这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赵铁柱手里的烟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也太狠了! 谁不知道王二麻子就是个畜生,喝醉了酒就往死里打女人,前头那个媳妇,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把红姐嫁过去,那不是推进火坑,那是直接推进十八层地狱! 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红姐的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她看着陈秀英,那双怨毒的眼睛里,第一次,明明白白的露出了恐惧。 陈秀英没再理她,转头对陈建国说:“你现在就去县里,把王屠夫给我请来。就说,我陈家,要跟他结一门亲事。” 陈建国被他娘那轻飘飘的几句话,惊得半天没回过神。 他看看地上那条死鱼一样的红姐,又看看他娘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觉得后背飕飕的冒凉气。 狠。 太狠了。 这哪是嫁人?这分明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娘……这……这不太好吧?”陈建国嘴唇哆嗦着,小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你可怜她?”陈秀英眼皮都没抬,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她刚才拿刀捅你闺女的时候,可没见她手软。”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陈建国心里那点可怜。 是啊。 这个毒妇,刚才可是要他闺女的命! 想到这,陈建国心里的那点同情瞬间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全是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一咬牙,“娘,我这就去!”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下生风。 赵铁柱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劝两句,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默默捡起地上的烟锅,又续上一锅烟丝。 他知道,这事儿他管不了。也只有老嫂子这种手腕,才能镇住村里村外这些牛鬼蛇神。 陈建国连夜借了村里的自行车,吭哧吭哧的蹬了两个多钟头,总算在天亮前赶到了县里。他在肉联厂的家属院门口,堵住了刚起床准备上工的王屠夫。 王屠夫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蒲扇大的巴掌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建国老弟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建国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寒暄,赶紧把来意一五一十的说了。 王屠夫听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从错愕变成了狂喜。 “啥?你说的是真的?”他一把抓住陈建国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骨头给捏碎,“你们村那个粉条厂的女老板,要给我家二麻子说媳妇?” “还……还陪送二百块钱和五十斤粮票?” “哎哟我的亲娘嘞!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 王屠夫激动得满脸通红,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就是他心头最大的一块病。现在可好,不光能娶上媳妇,还是个有钱有势的,这简直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走走走!老弟,这活儿我不干了!我现在就跟你回去!这门亲事,我认了!我马上就认了!”王屠夫连班都顾不上去上了,拉着陈建国,火急火燎的就往回赶。 …… 天亮了。 陈家大院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当王屠夫带着他那个满脸麻子、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儿子王二麻子出现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红姐被两个民兵从屋里拖了出来。她一夜没睡,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当她看到王二-麻子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和那双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的不怀好意的眼睛时,她彻底崩溃了。 第197章 “不……我不要嫁给他!”她像疯了一样挣扎,哭喊着,“我死也不嫁!陈秀英你个老虔婆!你不得好死!” 陈秀英拄着拐杖,不紧不慢的从屋里走出来。她看都没看红姐一眼,只是对着王屠夫笑了笑。 “亲家,人,你现在就可以领回去了。至于那二百块钱的嫁妆,等他们俩的证一扯,我立马让人给你送过去。” 王屠夫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红姐,非但不嫌弃,反而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这性子,够辣!我喜欢!”他搓着手,一脸兴奋,“这样的,才经得起折腾!才好生养!” 他冲王二麻子使了个眼色。 王二麻子狞笑一声,上前一把就将红姐从地上薅了起来,像扛麻袋似的,直接扛在肩膀上。 “走!跟爹回家!爹给你娶媳妇了!” 红姐在他肩膀上拼命的挣扎,拳打脚踢,可那点力气,在王二麻子面前,就跟挠痒痒似的。 “放开我!你个畜生!放开我!” 她的哭喊声,凄厉得像是要把天都给撕破。 可没有一个人同情她。所有人的眼神,都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场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闹剧。 …… 一场风波,就用这种谁也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陈秀英用最狠的手段,告诉了所有人一个道理:敢动她的人,敢动下河村的根,就得做好生不如死的准备。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 陈念扶着奶奶走回屋里,“奶奶,您这么做,就不怕……不怕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 陈秀英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 “念念,你记住了。名声那玩意儿,是给活人听的。对付那些想让你死的畜生,你就得比他们更狠,更不是人。” “你得让他们怕你,怕到骨子里,他们才不敢再来招惹你。”她顿了顿,又说:“那个红姐,也不是省油的灯。等她缓过劲来,王家那爷俩,有的罪受了。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院子角落的顾远洲走了过来。 他看着陈念,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念念,红姐的事是解决了,可她背后肯定还有人。我们不能总这么被动。” 陈念点了点头,她知道顾远洲说得对。 “顾大哥,你说得对。我们不能总等着别人打上门来。” “我们得……主动出击。”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那个省食品厂,还有那个吴炳坤,他们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与其等着他们再想别的阴招,不如……我们先送份大礼过去。” 赵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得直摆手:“念念,你可别胡来!那可是省里的大厂,咱们惹不起!” 顾远洲也皱起了眉,他虽然欣赏陈念的胆识,但也不赞成硬碰硬:“陈念,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只有陈秀英,看着自家孙女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的喝了一口。 陈念摇了摇头。 “赵爷爷,顾大哥,我不是要胡来。”她的声音很平静,条理清晰,“省食品厂想抢我们的方子,无非是看中了酸辣粉的市场。既然他们这么想要,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我听说,省食品厂最近正在研发一种新的方便食品,好像叫……方便面?” 顾远洲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我听我爸的老战友提过,这是他们厂今年的重点项目,请了好几个专家,据说已经快成功了。” “那就好办了。”陈念笑了,“顾大哥,你不是说,你在大学里,学的是化学吗?” 顾远洲一愣,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是……算是吧。” “那你能弄到一种东西吗?”陈念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顾远洲听完,脸色瞬间就变了。 “陈念!你疯了!那东西是工业添加剂,不能吃的!会出人命的!”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念却摇了摇头,眼神很亮:“我没说要下毒。我只是想,给他们的‘重点项目’,加点料,让他们忙上一阵子,没空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陈念的计划,简单,却淬了毒。 她让顾远洲想办法弄到一种无色无味的食品稳定剂。这东西少量吃下去对人没坏处,可一旦加进油炸面饼里,经过高温一炸,就会发生奇妙的变化——面饼会变得格外酥脆,口感甚至比正常的还要好。 但它的保质期,只有三天。 三天一过,面饼就会迅速返潮、变软,发出一股恶心的哈喇味,根本没法下口。 最绝的是,这种变化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根本查不出原因。 顾远洲听完她的计划,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心里头一次升起一股寒意。这丫头,心思太深了。这份算计,这份狠辣,简直……简直跟陈大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这件事,我来办。但是,你得答应我,下不为例。” …… 一个礼拜后。 省食品厂的实验室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技术科的李科长,举着一包刚生产出来的方便面样品,激动得满脸通红,“吴厂长!您快尝尝!这口感,这味道,绝了!” 被停职调查后,又托关系官复原职的吴炳坤,接过那包方便面,撕开包装,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咔嚓”一声。 酥脆的口感,让他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太好了!比我们之前做的所有样品都好吃!”他激动地拍着李科长的肩膀,“老李!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李科长得意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厂长,说来也巧。前几天,我们厂里新来的一个临时工,说是下河村的远房亲戚。他偷偷告诉我们,下河村的辣油之所以那么香,除了那个什么醉神香,还加了一种祖传的‘增香剂’。我们试着往面饼里加了一点,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第198章 吴炳坤一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下河村?又是下河村?”他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怨毒,“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好!立刻调整生产线!就按这个新配方,给我大批量生产!我要让全省的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这个市场的老大!” …… 省食品厂的“红旗牌”五香方便面,以极快的速度,铺满了全省的供销社。凭借着国营大厂的金字招牌和那酥脆的口感,一上市,就受到了疯狂的追捧。 吴炳坤看着雪片一样飞来的订单,得意得不行。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利用这次的“巨大成功”,把自己头上的那个“副”字给去掉了。 就在他最得意的时候,一场足以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风暴,悄然来临。 上市后的第四天,省食品厂的电话,快要被打爆了。 “你们的方便面是黑心产品!我昨天刚买的,今天就一股哈喇味,根本没法吃!” “退货!必须退货!我买了十箱,全都坏了!” “你们这是诈骗!我要去告你们!” 投诉电话一个接一个,全省各地的供销社,都发来了雪崩一样的退货申请。“红旗牌”方便面,一夜之间,从一个备受追捧的明星产品,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吴炳坤看着堆积如山的退货,和报纸上那刺眼的“黑心方便面”标题,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知道,自己完了。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没人能救得了他了。 …… 下河村。 陈秀英拿着顾远洲从省城寄回来的报纸,看着上面那篇痛斥省食品厂的文章,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将报纸递给坐在一旁,正在低头看书的陈念。 “念念,你看。这就是奶奶跟你说的,借刀杀人。有时候,想让你的敌人死,不一定要亲自动手。你只要,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轻轻的,推他一把就行了。” 陈念看着报纸,心里却没什么快意。她只是想起了,那个在实验室里,因为一点点技术突破就欢呼雀跃的年轻技术员。她不知道,自己的这把“刀”,会不会伤及无辜。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喧哗。 是陈建国。他赶着一辆崭新的牛车,车上拉着满满一车的青砖,正意气风发的往村里走。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人也胖了些,只是那头花白的头发,再也黑不回去了。 自从他用半条命换回那坛醋后,他在村里的地位,就彻底变了。村民们见着他,不再是鄙夷和躲闪,而是客客气气的喊一声“建国哥”。陈秀英也兑现了诺言,让他搬回了大房的东屋,还让他当上了新建仓库的保管员。活不重,但体面。 陈建国看着路边对他点头微笑的村民,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和踏实。他知道,这个家,这个村子,终于有了他的一席之地。一个他用血和汗,堂堂正正挣回来的位置。 牛车路过大房门口时,他的脚步,几不可查的顿了一下。 屋里,没有半点动静。 那个曾经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已经被送去了更远的劳改农场,据说,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摇了摇头,赶着牛车,继续往厂房的方向走去。 陈建国赶着牛车,车轮子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他现在是厂里运输队的头儿,管着两辆牛车,手底下还有几个小伙子。活不累,就是跑腿的活儿,但体面。 村里人都知道,这是老太太心疼大儿子,给他找了个轻省的差事。 可没人说闲话。 陈建国那身还没好利索的伤疤,就是他挣来这份体面的功劳簿。 他路过自家院门口,脚步顿了顿,往里瞅了一眼。院里很安静,只有那只芦花大公鸡,还在院里踱着步。那个曾经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已经没了踪影。听说,因为投毒的事罪加一等,被转去了更远的劳改农场,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他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松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着牛车,继续往厂里走。 日子,总得往前看。 厂里新盖的仓库很大,一排排的货架上,堆满了包装好的粉条和酸辣粉。陈灵儿正拿着个小本子,带着几个新来的女工,一样一样的点着数。 她现在是仓库的副管事,陈建国的副手。 她做事很认真,也很较真。前几天,有个新来的工人偷拿了一包粉条回家,被她当场抓住,二话不说,直接上报给了陈秀英。最后,那工人不仅被开除了,还被罚了三个月的工分。 这事一出,厂里再没人敢动歪心思。 村里人都说,这丫头,看着不声不响的,手腕子比她那个被赶走的娘,还硬。 陈灵儿听了,也不反驳,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手里的活计干得更利索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一个能让她活得像人的机会。她不能,也不敢,再行差踏错半步。 这天傍晚,陈秀英把家里人都叫到了一起,开了个小会。 她当众宣布了一件事。 “从下个月起,厂里每个月,拿出五十块钱,成立一个‘助学金’。” “专门用来资助村里那些学习好,但家里困难的娃儿。” “以后,咱们下河村,不能再出一个睁眼瞎了。”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五十块钱!那可不是个小数目,老太太这手笔,也太大了。 陈秀英没理会他们的惊讶,她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建国。 “建国,这笔钱,以后就由你来管。每个月,你亲自把钱送到学校去,交给老师。再把那些受资助的娃儿们的成绩单,一张一张的拿回来,给我过目。这事,我只信你。”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母亲那双信任的眼睛,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知道,这是娘在给他机会,一个重新在村里立威信,找回脸面的机会。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都有些哽咽:“娘,您放心。这事,我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第199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平淡又充实的过着。 转眼,就到了年底。下河村食品厂,迎来了第一次年终分红。 打谷场上,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当会计方致远,用他那带着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念出最后一个数字时,整个打谷场都沸腾了。 “……本年度,我厂总利润,共计人民币,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元!” 一万多块!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把所有人都给炸懵了。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分红那天,家家户户的脸上,都笑开了花。就连之前被罚了工分的陈建国,也分到了二十多块钱。虽然不多,但这是他凭自己本事,堂堂正正挣回来的。 他拿着那几张票子,手抖得厉害。他没舍得给自己买烟,而是去供销社,扯了两尺新布,又买了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他把这些东西,连同自己攒下的所有钱,都打成了一个包裹,寄去了那个遥远的,叫首都的地方。 …… 首都,大学校园里,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陈念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砖头厚的《资本论》。窗外雪花纷飞,窗内温暖如春。 她看书看得正入神,同宿舍的林晓燕,抱着一个厚厚的包裹跑了进来。 “陈念!有你的包裹!好大一个,从你老家寄来的!” 陈念有些奇怪的接了过来。包裹很沉,外面用好几层油布包着,捆得结结实实。她认得那绳结的打法,是她爹惯用的手法。 她小心翼翼的打开包裹。里面是几件奶奶亲手做的棉衣棉裤,塞得满满当当,还有一大包炒得喷香的花生和瓜子。最底下,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旁边,是两尺天蓝色的确良布料,还有一沓用草纸包着的、皱皱巴巴的钱。不多,二十几块。 陈念看着这些东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这已经是她那个爹,能拿出来的所有了。 就在这时,她发现,包裹的夹层里,还塞着一封信。 信封上,是顾远洲那熟悉的、清隽的字迹。 陈念的心,猛地一跳。她赶紧拆开信。 信里的内容,让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了。 顾远洲在信里说,省城大学这边,最近来了一个从首都下放的老教授,姓秦,是国内研究古代农业史的泰斗。老教授脾气古怪,谁也不见。但顾远洲无意中得知,这位秦教授,毕生都在研究一本失传已久的古籍,一本叫做《御厨监制》的书。据说,那本书里,不仅记载了宫廷菜的秘方,更隐藏着一个关于古代皇家粮仓和种子改良的惊天秘密。 顾远洲在信的末尾,用一种极其凝重的语气写道: “念念,我怀疑,这位秦教授要找的,就是你手里的那本书。” “这件事,非同小可。你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等我放寒假回去,我们再从长计议。” 陈念捏着那封信,手心全是冷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贴身口袋里,那本用油布包着的《御厨监制》。她第一次感觉到,这本传家宝,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个巨大的,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漩涡。 就在她心烦意乱的时候,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是那个北京大妞赵琳琳。她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陈念!快看快看!今天的《首都日报》!” 她把报纸摊开,指着其中一个版面。那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个醒目的标题。 “寻找失落的国宝——《御厨监制》重现人间?” 报纸上,详细的介绍了那本古籍的来历和价值,还刊登了一张模糊不清的书页照片。照片的旁边,是一行更小的字。 “据悉,此书疑似被我省今年的高考状元,首都大学新生陈念同志,从乡下携带至京……” 陈念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篇报道,像一块巨石,在首都大学这片平静的湖面,砸起了滔天巨浪。 《御厨监制》这四个字,一夜之间,成了校园里最热门的话题。陈念这个名字,也从一个普通的“省状元”,变成了一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国宝持有人”。 她走到哪儿,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有好奇,有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贪婪的窥探。 就连宿舍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赵琳琳和钱莉,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敬畏和讨好,那里面,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 “陈念,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吗?”赵琳琳看似不经意的问,眼睛却死死盯着陈念的脸,不想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那书……你真的带来了?” 陈念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现在就像是掉进了狼群里的一只羊,任何一点处理不当,都可能被撕得粉身碎骨。她想起奶奶的话: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 陈念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茫然又无辜的表情:“什么书啊?我不知道啊。” 她指了指那份报纸,一脸的困惑:“这上面说的,我一个字都看不懂。我们家就是普通的庄稼人,哪有什么国宝。” 她的演技,堪称完美。赵琳琳和钱莉看着她那副真诚的样子,一时间也有些拿不准了。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很难再拔除了。 接下来几天,各种各样的人,开始以各种各样的名义,出现在陈念的身边。 有自称是历史系的研究生,想跟她“探讨一下古代饮食文化”。有自称是校报的记者,想对她进行一次“深入的人物专访”。甚至还有几个自称是“古籍爱好者”的社会人士,堵在她的宿舍楼下,想“出高价”收购她手里的“传家宝”。 陈念不堪其扰,只能整天躲在图书馆里。 可她很快就发现,图书馆,也不是清静之地。 一个须发皆白,戴着老花镜,看着仙风道骨的老教授,开始“偶遇”她。他就是顾远洲信里提到的,那个对《御厨监制》研究了一辈子的秦教授。 第200章 秦教授的影子,像一口甩不掉的破钟,天天准时准点地在陈念眼前晃荡。 他不再堵在图书馆门口,也不再拦着她问东问西。 他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陈念去食堂吃饭,他坐在斜对面的桌子上,一双老眼透过厚厚的镜片,直勾勾地盯着她。 陈念去水房打水,他就揣着手,装作散步,在她身后慢悠悠地踱步。 他不说话,也不靠近。 可那股子无声的压力,比一百句话都重。 这老头是个行家,知道怎么拿捏人心。 他这是在熬鹰,想用这种法子,把她心里那根弦给熬断了,让她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宿舍里也不太平。 赵琳琳跟钱莉,嘴上不说,可那眼神里的探究跟好奇,藏都藏不住。 她们总是有意无意地,打听她家里的事,旁敲侧击那本《御厨监制》的来头。 就连一直跟她亲近的林晓燕,看她的眼神也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念感觉自己就像被关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只能把自己埋进书本里,埋进那些枯燥的数字跟公式里,才能找到片刻的安宁。 这天下午,陈念刚从图书馆出来,就被系主任的秘书给拦住了。 “陈念同学,系主任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秘书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说话客客气气,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 陈念的心,咯噔一下。 系主任的办公室里,飘着一股子茶叶的清香。 秦教授也在,正跟系主任坐在一块儿,慢悠悠地品着茶。 瞧见陈念进来,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甚至还露出一个和蔼的笑。 系主任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念同学,坐。” 他的口气很温和,可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却让陈念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聊聊那本《御厨监制》的事。” 系主任开门见山,“秦老呢,是咱们国内研究古代农业史跟饮食文化的泰斗。他对这本书,研究了一辈子。” “他说,这本书的价值,不可估量。它里面记载的,可能不仅仅是几道菜那么简单,很可能关系到咱们国家古代农业技术的一些重大秘密。” “所以啊,秦老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把这本书,捐献给学校。” “当然,学校也不会让你吃亏。” 系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陈念面前。 “这里是五百块钱,算是学校给你的奖励。另外,学校还会给你记一个大功,在全校范围内通报表扬。你看,怎么样?” 五百块钱,一个大功,就想换走她陈家的传家宝。 陈念捏着衣角的手,指节都发了白。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两个道貌岸然的“文化人”,心里头那股子从下河村带来的狠劲儿,噌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主任,教授。”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那本书,是我家的传家宝,是我爹拿命换回来的。我不能捐。” 秦教授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系主任脸上的笑意也淡了。 “陈念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是不是觉得,学校给的奖励太少了?这个……都好商量嘛。” 陈念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事。那是我家的根。根,是不能卖的。”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秦教授终于放下了茶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小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个人的东西,再宝贵,它也只是个人的。可要是把它贡献出来,为国家,为人民服务,那它的价值,就是无限的。你是个有觉悟的青年,还是咱们省的高考状元,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陈念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委屈跟愤怒,都咽回了肚子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缓缓的,却异常坚定的,摇了摇头。 “对不起,主任,教授。我还是不能捐。” 系主任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就在这屋里气氛僵到极点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报告!” 一个年轻的学生干部,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 “陈念同学!你的加急电报!” 陈念愣住了。 她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是奶奶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只有短短四个字:家中事急,速归。 陈念看着那四个字,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跟系主任和秦教授打招呼,抓起那张电报纸,转身就往外跑。 “主任!教授!对不起!我家里出事了!我得马上回去!” 系主任和秦教授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面面相觑。 秦教授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眼神晦暗不明。 “这丫头,跑不了。你去跟学校打个招呼,就说她思想有问题,暂时不适合参加这次的‘先进个人’评选了。再跟她宿舍的人提个醒,让她在学校里,‘清静清静’。” 陈念一路跑回宿舍,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行李,心里火烧火燎的。 赵琳琳和钱莉看着她这副样子,都愣住了。 “陈念,你这是干啥呀?” “我……我家里出事了,我得马上回去一趟。” 陈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琳琳和钱莉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有些复杂。 就在陈念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布包,准备去火车站的时候,宿舍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出现在了宿舍门口。 那男人陈念见过,是上次在百货大楼,跟在周老身边的那个小王秘书。 小王秘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很客气。 他走到陈念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陈念同志。周老听说您家里有急事,特意让我来送您一趟。车,就在楼下等着。”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车头擦得锃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陈念站在宿舍楼下,看着眼前这辆比县长坐的吉普车还气派的轿车,脑子有点懵。 她身后,赵琳琳和钱莉的嘴巴,已经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小王秘书没多废话,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念同志,上车吧,时间不早了。” 第201章 陈念回过神,抱着她的蓝布包,有些局促的坐了进去。 车里的座位,软得能陷进去人。 车子缓缓启动。 陈念回头,看到赵琳琳和钱莉,还像两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 她心里那点因为被排挤而生出的郁闷,散了。 车子一路开到火车站。 小王秘书亲自帮她买好了卧铺车票,还给陈念塞了一个油纸包。 “这是周老让我给您带的,路上吃。” 陈念打开,里面是几个还热乎的肉包子。 “周老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小王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家里的事要紧,但学校的学业,也不能落下。让您办完事,尽快回来。学校那边,他会亲自去打招呼。” 陈念捧着那几个热乎的肉包子,心里暖洋洋的。 她知道,周老这是在给她撑腰。 两天两夜的火车。 等她终于在县城的火车站下车,又转了几趟班车,紧赶慢赶回到下河村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刚一进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村里,太安静了。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陈念的心,一下子就悬到了嗓子眼。 她背着行李,一路小跑着冲回了家。 院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院子里,奶奶陈秀英正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不紧不慢的修剪着一盆兰花。 “奶奶!” 陈念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几步就冲了过去。 陈秀英看着跑的气喘吁吁的孙女,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放下了手里的剪刀。 “回来啦?” “奶奶,您……您没事吧?电报上说……” 陈念急的眼圈都红了。 陈秀英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 “奶奶要是不说病重,能把你这个小状元,给骗回来吗?” 陈念愣住了。 “傻丫头。” 陈秀英拉过孙女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奶奶知道,你在首都,受委屈了。那个姓秦的,不是个好东西。他明着不行,肯定会来暗的。奶奶怕你一个小姑娘家,在外面吃亏。所以,就想了个法子,先把你叫回来。” 陈念听着奶奶的话,心里又暖又酸。 她把在首都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都跟奶奶说了,包括周老派车送她回来。 陈秀英听完,点了点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长进了。知道借力打力,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了。” 她顿了顿,又问: “那你这次回来,心里……是不是还憋着股气?” 陈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秀英笑了,那笑容,有点冷。 “憋着就对了。这口气,咱们不能就这么咽下去。人家都把脸伸过来了,咱们要是不扇回去,倒显得咱们下河村的人,没骨气了。” 她站起身,看着西边天际最后那点红光,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明天,奶奶就带你,去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第二天,天刚亮。 陈秀英就让赵铁柱,把村里那辆二八大杠给骑了出来。 她自己换上了一身浆洗的干干净净的蓝布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她让陈念,也穿上了那身天蓝色的新衣裳。 “奶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县里,拜访一个老朋友。” 陈秀英的嘴角,勾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县革委会家属大院。 当陈秀英领着陈念,出现在县革委会主任老李家的门口时,开门的小保姆都愣住了。 “你们……找谁?” 陈秀英笑了笑,将手里提着的一小篮子土鸡蛋递了过去。 “我们是下河村来的,找李主任。”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正是当初亲自拍板,把盐碱地包给陈秀英的李主任。 李主任看到陈秀英,也是一脸惊讶。 “陈大娘?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老领导。” 陈秀英也不客气,拉着陈念就进了屋。 她没提秦教授的事,也没诉苦。 她只是把陈念考上首都大学,还是全省状元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又把下河村办粉条厂,跟铁路局和供销社都签了合同的事,也说了说。 最后,她才像是“不经意”的,提到了那本《御厨监制》和秦教授。 “……李主任,您是文化人,您给俺们拿个主意。那秦教授,是首都大学的专家,他说那书是国家的宝贝,让我们捐了。可那也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是我们下河村的根。这……这可把我们给难住了。我们就是想问问,这国家……有没有个说法?这传家宝,到底该归谁啊?” 老太太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把自己摆在了一个“不懂政策,求助领导”的弱势位置,却巧妙的,把一个天大的难题,抛给了李主任。 李主任听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比谁都清楚,这事儿有多棘手。 秦教授是学术界的泰斗,他惹不起。 可陈念,是他们县里飞出去的金凤凰,是他亲自树立起来的典型。 要是传出去,他们县里的状元,在首都大学被逼着捐传家宝,他这个县革委会主任的脸,往哪儿搁? 更重要的是,下河村那个粉条厂,现在可是县里的明星企业,是他的政绩! 李主任在屋里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汗。 最后,他一咬牙,猛的一拍桌子。 “欺人太甚!” 他看着陈秀英,语气斩钉截铁。 “陈大娘,您放心!这件事,我们县里管定了!陈念是我们县里走出去的学生,我们就有责任保护她!我现在就给首都大学的校领导写信!我倒要问问他们,他们就是这么对待我们的高考状元的吗!” 他顿了顿,又看向陈念,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爱护。 “念念,你是个好孩子。你放心,有李伯伯在,谁也别想欺负你!那本书,是你家的,谁也抢不走!” 从县革委会主任家里出来,陈念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回到下河村,已经是下午。 村口的大槐树下,围了一圈人,正在吵架。 第202章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吵嚷声还没散干净。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李主任怎么被陈秀英几句话给绕进去,最后灰溜溜跑了的事。 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比三伏天喝了碗冰镇的酸梅汤还痛快。 陈秀英却没跟着大伙儿乐呵。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只是不咸不淡的扫过人群里那几张熟悉的脸。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人心这东西,比地里的庄稼难伺候多了。 地伺候好了,秋后能有收成。 人心要是歪了,能要你的命。 她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不轻不重的顿了下,转身就往自家院里走。 “都散了吧。” “该干活的干活,该喂猪的喂猪。” “一个个杵在这儿,能把晚饭给杵出来?”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压得住这上百号人。 大伙儿立马噤了声,一个个扛着锄头跟铁锹,各回各家。 陈家大院里。 气氛比外头还闷。 陈建国蹲在墙角,一口接一口的抽着旱烟,烟雾把他那张老实的脸熏得模糊。 刘芬就跟个没头的苍蝇,在院里来回瞎转悠,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娘,您说...这事儿...真就这么过去了?” “那可是县里的主任啊,咱们这么得罪他,他往后能不给咱们穿小鞋?” 陈秀英没理她。 她只是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那几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看了很久。 “建国。” “哎,娘。” 陈建国一个激灵,赶紧应声。 “这屋子,太破了。”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 “等念念放假回来,连个像样的落脚地都没有。” 陈建国跟刘芬对视一眼,没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厂子现在挣钱了,也该给家里添点东西了。” 陈秀英转过身,看着他们两口子。 “我打算,把东边那两间厢房给翻了,盖成青砖大瓦房。” “再把院子也拾掇拾掇,铺上青石板。” “往后,念念跟她弟回来,也能有个像样的住处。” 这话一出,陈建国跟刘芬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 盖新房! 那可是全村独一份的体面! 刘芬更是激动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堆满了笑。 “娘,您说得对!是该盖了!这事儿您就交给我们吧,保证给您办得妥妥帖帖的!” “不。” 陈秀英却摇了摇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钱袋,“啪”的一声,放在了院当中的石桌上。 钱袋子死沉,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头,是二百块钱。” “是这次厂里跟铁路局签合同,人家王主任额外给的奖励。” 她把钱袋,往陈建国面前推了推。 “这钱,你拿着。” “这事,也交给你去办。” “人手,你从村里自己挑。料,你自己去买。” “我只有一个要求,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两间崭新的青砖大瓦房,立在这院子里。” 陈建国看着那袋死沉的钱,手直哆嗦。 他感觉自己捧着的哪是钱,是后半辈子。 他激动,又惶恐。 “娘...这...这太多了...” “拿着。” 陈秀英的语气不容置喙。 “你是这个家的长子,盖房置地,本就该是你分内的事。” “这事办好了,证明你还能挑起这个家的大梁。” “办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以后厂里的事,你就别再插手了,老老实实下地挣你的工分去吧。” 这话砸下来,陈建国跟刘芬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考验,更是通牒。 刘芬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劲的给丈夫使眼色。 陈建国一咬牙,把心一横,将那袋钱死死攥进了怀里。 “娘,您放心!” “我就是不吃不喝,也保证把这事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他拍着胸脯,下了军令状。 当天晚上,大房的屋里,油灯亮了半宿。 刘芬把那二百块钱在炕上铺开,一张一张,贪婪的数着,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当家的!你听见没!娘说以后厂里一半的事都归你管!” “我就说嘛,你才是长子,这个家,早晚是你的!” 陈建国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权力冲昏了头,咧着嘴一个劲的傻笑。 刘芬数完钱,眼珠子一转,凑到丈夫耳边,压低了声音。 “当家的,这可是二百块钱啊。” “盖两间房,哪用得了这么多?随便找几根木头,拉几车土,一百块钱顶天了。” 陈建国愣了一下: “那...剩下的钱呢?” 刘芬朝他抛了个媚眼,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剩下的,当然是咱们自己的。” “你想想,娘现在是看重你,可谁知道她能看重多久?万一陈念那丫头再吹点什么风,这钱不就又回去了?” “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啊。” “这钱,咱们先拿着,就说是买料花了。神不知鬼不觉的,谁知道?” 她那声音,滑腻腻的,一下就钻进了陈建国心里头。 陈建国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看着炕上那堆崭新的票子,又看了看妻子那张写满贪婪跟算计的脸,心里头俩小人正疯狂打架。 一个说,这是娘给的最后一次机会,一定要办好,不能辜负她。 另一个说,你媳妇说得对,这钱现在不拿,以后就没机会了,得为自己打算。 他拿起一张“大团结”,又放下。 再拿起,又再放下。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窗外,夜色渐深。 陈家大房的屋里,那盏豆大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子一跳一跳的,把炕上那两道影子也映得跟着晃。 陈建国就那么直挺挺的坐着,手里捏着那沓崭新的“大团结”,指节都捏白了。 那钱,烫手。 刘芬靠在他身边,身子软的跟没骨头似的,吐出来的气都是热的,一下下吹在他耳根子上。 “当家的,你还在琢磨啥呢?” 她的声音又软又黏,跟抹了蜜似的。 “娘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你,那就是信得过你。这钱,就是给你的辛苦钱。” “你想想,二房那一家子,要不是娘心狠,把他们给分出去了,这盖新房的好事,能轮得到咱?” 这话,算是说到了陈建国的心坎里。 第203章 是啊,以前家里有啥好事,不都是紧着老二家那个会来事儿的? 他这个当大哥的,就跟个锯了嘴的葫芦,只会闷头干活,好处半点捞不着。 现在,总算是轮到他扬眉吐气了。 刘芬看他脸上的神情松动了,又添了一把火。 “再说了,咱家念念,那可是要去首都念大学的人。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城里不比咱乡下,处处都要钱。咱不多给她攒点家底,她将来在外面,能不受人欺负?” 这话一出,陈建国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给说散了。 是啊,为了闺女。 他这个当爹的,是该多为她打算打算。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心里那点不安也一并吐了出去。 “那...你说该咋办?” 他压低了声音问。 刘芬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噌”地一下就亮了。 她凑到丈夫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跟蚊子哼哼似的。 “这事儿,好办。” “盖房子,最费钱的就是木料跟青砖。这两样,咱们都从镇上那个王木匠那儿拿。” “我白天听人说了,他手上正好有批从外地运回来的处理木料,便宜得很。面上看着跟好料没两样,里头其实早就让虫子给蛀空了。” “咱们就拿那批料,再少用点青砖,多和点泥巴。房子盖起来,刷上白灰,谁看得出来?” “这钱,不就省下来了?” 陈建国听得心惊肉跳,手心都冒了汗。 “这...这能行吗?万一...万一让娘给看出来了...” “她一个老太太,懂个啥?” 刘芬不屑的撇了撇嘴。 “再说了,这活儿是你一手操办的。到时候房子盖好了,你一口咬死就是花了这么多钱,她还能把你咋样?” “难不成,她还能把自家房子给拆了不成?” 刘芬看丈夫还有些犹豫,又使出了杀手锏。 她伸出手,在他胸膛上轻轻划拉着,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当家的,你就听我一次吧。” “咱们苦了半辈子了,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等这笔钱到手,我给你扯几尺好布,做身新衣裳。再给你打二两好酒,炒两个下酒菜,让你也尝尝当家作主的滋味。” 陈建国被她说得心里火热,那点仅存的理智,也被这温柔乡给彻底淹没了。 他一咬牙,把心一-横,将那沓钱死死攥进了怀里。 “好!” “就按你说的办!” 第二天,天刚亮。 陈建国就揣着那二百块钱,领着村里几个壮劳力,浩浩荡荡的往镇上去了。 他没去正经的木料厂,而是绕了几个弯,直接摸到了镇子最偏僻的那个角落,王木匠的家。 王木匠一听他要买那批处理的烂木头,还肯出高价,乐得嘴都合不拢。 两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桩见不得光的买卖,就这么成了。 拉着那满满一车看起来“崭新结实”的木料回来时,陈建国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既有做了亏心事的慌乱,也有一种手握大权的刺激跟兴奋,那是他从没有过的。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就没这么扬眉吐气过。 陈建国拉着那车“好木料”回村,动静闹得不小。 村里人看着那粗壮的松木梁,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哎哟,建国家这是真发了!” “你瞅瞅那木头,比俺家房梁都粗!” “还是大房有福气,老太太疼着,儿子也争气。” 这些话,跟抹了蜜似的,钻进陈建国跟刘芬的耳朵里,听得两口子脸上都快笑开了花。 刘芬更是挺直了腰杆,叉着腰站在院门口,跟个监工似的,指挥着众人卸货,那派头,活脱脱一个当家主母。 她还特意把声音拔高了八度,唯恐院墙那头的二房听不见。 “都小心点!这可是上好的松木,一根就得好几块钱呢!磕了碰了,你们可赔不起!” 陈建国心里虽然还有点虚,但被众人这么一捧,那点不安也被冲散了。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城里干部的派头,背着手,在木料堆里来回踱步,时不时还伸手拍拍这根,敲敲那根,一副行家的模样。 陈秀英就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没纳完的鞋底,眯着眼,看着院子里这出热闹的戏。 她一句话没说,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晚上,大房的屋里。 刘芬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在炕上摊开。 里面是几十张皱巴巴的零钱,还有几张崭新的“大团结”。 “当家的,你快看!” 刘芬的眼睛亮得吓人,声音都在发抖,“这一趟下来,咱们净落了...八十块!” 八十块! 这个数字,让陈建国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比他下地干一年活挣的都多! “这...这也太多了...” 陈建国看着那堆钱,喉结上下滚动,心里又激动又害怕。 “多啥呀!” 刘芬一把将钱拢进怀里,跟护着崽的老母鸡似的,“这是你该得的!你是长子,这家业早晚是你的!提前拿点,有啥不对?” 她又凑到丈夫耳边,压着嗓子,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我白天去看了,那青砖也贵的吓人。咱们少用点,多掺点泥巴,再从后山拉点石头垫在墙根底下,外面用泥一糊,谁看得出来?” “这又能省下一大笔!” 陈建国尝到了甜头,胆子也肥了。 他一咬牙,点了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大院就成了个大工地,叮叮当当,热闹非凡。 陈建国领着几个本家的兄弟,和泥的砌墙的,忙得不亦乐乎。 他严格的按照刘芬的吩咐,偷工减料。 墙体里,青砖没几块,大半都是从山里拉回来的石头跟黄泥。 房梁用的是那批被虫蛀空的朽木,外面刷上一层厚厚的桐油,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只有陈念,每天借口去厂里帮忙,早出晚归。 她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的走到那片工地前,看着那栋正在飞速成型,却内里早已腐朽的“新房”,眼神复杂。 她的小本子上,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记着。 第204章 四月十五,晴。购入朽木二十根,实付四十元,虚报一百二十元。 四月十七,阴。购入青砖五百块,实付十元,虚报三十元。 ... 每一笔,都是罪证。 半个月后,两间崭新的青砖大瓦房,就这么奇迹般的立在了陈家大院的东侧。 房子盖好的那天,陈建国跟刘芬在村里大摆筵席,请全村人吃流水席。 虽然席上没什么好菜,就是些大锅菜跟窝窝头,但也足够让两口子在村里风光一把了。 酒桌上,陈建国喝得满脸通红,端着酒碗,挨个给村里的长辈敬酒,嘴里说着客套话,腰杆却挺得笔直。 刘芬更是满面春风,拉着各家的婆娘媳妇,一个劲的显摆自家新房有多宽敞多亮堂。 院里正热火朝天呢,陈秀英拄着拐杖,在陈念的搀扶下,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一出现,院子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陈建国赶紧放下酒碗,迎了上去。 “娘,您怎么出来了?快,上座!” 陈秀英没理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两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的新房,点了点头。 “不错,是挺像样的。” 她说完,却没往屋里走,而是转身,对着院子里的所有村民,扬高了声音。 “乡亲们,今天是我家大喜的日子。” “我这个老婆子,也想凑个热闹,给大家伙儿添点彩头。” 她说完,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递给了身边一个半大的孩子。 “去,把这个,贴到新房的门梁上,图个吉利。” 那孩子接过红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张写着“乔迁之喜”四个大字的红纸。 众人纷纷叫好。 “还是老太太想得周到!” “贴上这个,才叫十全十美!” 那孩子拿着红纸跟一碗浆糊,找来一把梯子,就往新房的门梁上爬。 陈建国跟刘芬也跟着凑过去,仰着头,满脸都是骄傲和得意。 那孩子爬上梯子,刚把红纸往门梁上按。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木头断裂的声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开!!! 所有人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只见那根看起来粗壮结实的门梁,竟然从中间,毫无征兆的,断成了两截! 上面的瓦片跟泥土,“哗啦”一下,全塌了下来! 爬在梯子上的孩子吓得尖叫一声,连人带梯子,一起摔了下来! “狗蛋!” 人群里,一个婆娘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连滚带爬的就冲了过去。 那孩子被埋在瓦片跟烂泥底下,只露出一只小手,还在微微抽动。 整个院子,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快!快救人!” 赵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吼。 村民们七手八脚的冲上去,刨土的刨土,搬瓦片的搬瓦片。 陈建国跟刘芬两口子,彻底傻了。 他俩就那么直挺挺的戳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特别是刘芬,她看着那根断成两截,露出里面糟糠般木屑的房梁,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完了。 这下,是真完了。 很快,孩子被从废墟里刨了出来。 万幸的是,他只是被瓦片砸中了胳膊,流了点血,人吓得不轻,但没伤到要害。 可这突如其来的横祸,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院子里所有的喜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刀子一样,齐刷刷的扎向了僵在原地的陈建国跟刘芬。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更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什么豆腐渣房子?” “这哪是盖房,这分明是盖坟啊!” “建国!刘芬!你们两个黑了心的狗东西!你们要是害了我家狗蛋,我跟你们拼了!” 狗蛋的娘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指着两口子的鼻子破口大骂。 陈建国被骂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的往后退。 刘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躲在丈夫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候,陈秀英冷冰冰的开了口。 “铁柱,去。” “把村委会的算盘跟账本,都给我拿来。” 同样的话,同样的情景。 陈建国跟刘芬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们知道,审判的时刻,到了。 这一次,他们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那根断裂的房梁,就是最直接,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很快,赵铁柱就抱着算盘跟账本跑了回来。 他身后,还跟着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 今天这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家事了。 这是草菅人命! 陈秀英没有立刻发作。 她先是让陈念,拿了二十块钱跟几张布票,塞到狗蛋娘的手里。 “嫂子,孩子受了惊,是我们陈家的不是。” “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压压惊。这布,也给孩子扯身新衣裳。” 狗蛋娘看着手里的钱跟票,哭声小了些,但看陈建国两口子的眼神,依旧恨不得吃了他们。 安抚好受害者,陈秀英这才转过身,将那根龙头拐杖,重重的往地上一顿! “咚!” 那声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陈建国跟刘芬的心上。 “跪下!” 老太太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两口子腿一软,“扑通”一声,当着全村人的面,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 陈秀英走到那根断裂的房梁前,用拐杖戳了戳里面朽坏的木屑。 “建国,你不是说,这是上好的松木吗?” 她又指了指那面已经出现裂缝的墙。 “刘芬,你不是说,这墙结实得能挡风吗?” “现在,你们两个,再跟我说一遍!” 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这五十块的工程款,是怎么变成一堆豆腐渣的?” “那二百块的定金,又是怎么不翼而飞的!” “这笔糊涂账,今天,必须给我算清楚!!!” 让老太太这么一吼,又看着全村人那要吃人的眼神,陈建国跟刘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两人争先恐后的,把所有事都招了。 从怎么买的朽木,怎么偷工减料,到怎么私吞了那二百块钱,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两人还当众狗咬狗,互相攀扯,把对方说得不堪入耳。 第205章 那副丑陋的嘴脸,让所有人都看清了,这对夫妻,骨子里都已经烂透了。 听完他们的“坦白”,陈秀英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都快捏碎了。 她举起拐杖,就要朝陈建国身上打去。 可拐杖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几十年,如今却烂泥扶不上墙的大儿子,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疲惫跟失望。 她收回拐杖,只是冷冷的,宣布了最终的判决。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给我滚去洗红薯!” “什么时候,用你们的工分,把这二百五十块钱的亏空都给我补上,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做人的资格!” “还有,”她指着那两间摇摇欲坠的新房,“把这堆垃圾,给我一砖一瓦的,亲手拆了!” “拆下来的料,一块都不能少,全都给我还回厂里!” 陈建国跟刘芬两口子,在全村人鄙夷的目光中,顶着大太阳,一砖一瓦的往下拆。 刘芬一边拆,一边哭,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就没停过。 她心里又恨又悔。 恨老太太不留情面,恨王翠芳那个贱人挑唆,也恨自己一时被猪油蒙了心。 可现在,说啥都晚了。 陈建国则一声不吭,只是闷着头,机械的重复着搬砖砸墙的动作。 他的手,早就被磨得血肉模糊,可他像感觉不到疼。 他心里那点对老太太的怨气,在房梁断裂,差点砸死人的那一刻,早就被吓得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后怕跟悔恨。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把娘的心给伤透了。 也把自己的脸,给彻底丢光了。 就在大房这边愁云惨淡的时候,二房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翠芳正坐在院门口,嗑着瓜子,看着大房的笑话,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她还特意把声音拔高了八度,对着路过的村民阴阳怪气。 “哎哟,我就说嘛,不是那个当家的料,就别揽那个瓷器活。” “看看,看看,把房子盖成这样,也不怕遭天谴!” 她正说得起劲,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出现在了她家院门口。 是陈念。 陈念手里提着个小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王翠芳面前,将手里的布包,放在了她面前的小桌上。 “二婶,这是奶奶让我给你的。” 王翠芳愣了一下,打开布包一看,里面是半袋子白面跟一小块腊肉。 “这...” 王翠芳看着这些东西,一时没反应过来。 陈念的声音很平静。 “奶奶说,大房出了这事,是他们咎由自取。” “但咱们陈家,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这粮食跟肉,你拿着,给灵儿补补身子。也让你...别在外面说三道四,丢了陈家的人。” 说完,陈念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王翠芳看着桌上的白面跟腊肉,又看了看陈念离去的背影,心里不是个滋味。 她没想到,在这个时候,那个她最恨的老太太,竟然会给她送来东西。 她更没想到,那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小丫头片子,如今的气度,已经让她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拿起一块瓜子,放进嘴里,却怎么也尝不出味儿了。 陈念刚从二房出来,就迎面撞上了同样提着东西的顾远洲。 顾远洲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是几本崭新的练习册跟一支钢笔。 他看到陈念,笑了笑。 “我刚从镇上回来,听说你弟快要考高中了,给他买了点东西。” 两人并肩走着。 顾远洲看着远处正在拆房的陈建国夫妇,轻声说: “你奶奶这一手,真是高明。” 陈念不解的看着他。 顾远洲解释道: “她看着是罚你大伯大娘,其实是在重新给这个家,给这个村子,立规矩。” “她用最严厉的手段,告诉了所有人,谁要是敢动集体的利益,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 “她又用最宽容的态度,告诉了那些犯了错,但还有救的人,只要肯改,这个家,就还有他们的位置。” “有赏有罚,有硬有软。你奶奶啊,是个真正懂人心的厉害角色。” 陈念听着他的话,看着远处奶奶那瘦小的身影,心里对奶奶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开到了打谷场。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 是公社的钱副主任。 钱副主任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把手里的一个文件袋递了过来,声音又干又涩。 “老嫂子,您自己看吧。” 陈秀英接过文件袋,抽出来一看,是一份盖着地区革委会红头大印的紧急通知。 通知的内容,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头上。 ...经查,下河村食品厂在生产过程中,存在严重的卫生安全隐患,产品质量不达标... ...为保障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兹决定,勒令该厂即刻起,无限期停产整顿! 所有已生产的成品,就地封存,听候处理! 同时,成立联合调查组,对该厂的生产资质跟原料来源还有财务状况,进行全面彻查! 停产整顿! 就地封存! 全面彻查! 这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不可能!” 赵铁柱第一个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们的粉条,都是用最好的红薯做的!我们的厂房,天天打扫,比谁家堂屋都干净!怎么可能不达标!” 钱副主任叹了口气,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了一张化验单。 “这是地区卫生防疫站的检测报告。” “报告上说,你们送去铁路局的那批粉条里,检测出了超标的大肠杆菌。” “还有,你们那个酸辣粉的调料包,成分复杂,含有多种未经批准的添加物,存在巨大的安全风险。”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傻眼了。 大肠杆菌? 添加物? 这些城里人的词,他们一个都听不懂。 但他们听懂了一件事...他们厂子,出大事了。 “这是栽赃!是陷害!” 大牛气得眼睛都红了,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 “肯定是省食品厂那帮狗东西,在背后搞的鬼!” 第206章 钱副主任走了。 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屁股后头喷出一股黑烟,突突突的像憋了一肚子火,很快就消失在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可他带来的那份盖着红戳的紧急通知,却像一块千斤巨石,“轰”的一声砸在下河村所有人的心窝子上,砸的人心慌,砸的人喘不过气。 停产整顿! 就地封存! 全面彻查! 这每一个词都跟催命的阎王帖似的,贴在了下河村食品厂的大门上,也贴在了全村老少的饭碗上。 打谷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刚才还因为抓了内贼义愤填膺觉得出了口恶气的村民们,此刻一个个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 那一张张被太阳晒的黝黑的脸上刚升起的那点红光,瞬间就褪的干干净净,只剩下灰败跟惶恐。 “完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声音都在发抖。 “厂子……厂子要被封了?” “这……这可咋整啊?” 这一下像是往烧开了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人群“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我就说要出事!我就知道要出事!” 之前分肉时拿的最多的张栓柱媳妇第一个绷不住了,她一屁股墩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那可是县里派来的调查组!咱们把人得罪了,人家能让咱们有好日子过?” “八百块的亏空啊!这帽子一扣下来,谁担得起?咱们全村都得跟着吃挂落!” “都是刘芬那个丧门星!要不是她记的那本烂账,咱们能有今天这祸事?” 她这话瞬间就点燃了所有人心里的那把火。 恐惧迅速转化成了滔天的愤怒还有那无处发泄的怨气。 “对!都怪刘芬!” “把她浸猪笼!赔我们全村的损失!” “还有王翠芳!那也不是个好东西!就是她在背后挑唆的!” 新仇旧怨在这一刻被那封突如其来的通知书彻底引爆。 整个打谷场乱成了一锅粥。 有骂刘芬不是人的,有骂王翠芳黑心肝的,还有人已经开始唉声叹气,盘算着自家那点刚分到手的钱还能撑几天。 人心彻底散了。 陈念站在奶奶身旁,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愤怒恐惧跟茫然的脸,只觉得手脚冰凉。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什么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也第一次明白了奶奶之前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狠辣手段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二房那个不成器的堂亲陈二狗又从人堆里钻了出来。 他之前因为在厂里偷懒被陈秀英当众扣过工分,一直怀恨在心。 此刻他觉得自己的机会又来了。 他一手指着站在场子中央脸色平静的吓人的陈秀英,扯着嗓子尖叫。 “我就说她是个灾星!” “现在好了!把县里的人招来了!我们全村都要跟着她倒霉!” “依我看,就是她那个状元孙女克的!那丫头一走,咱村就出事!她就是个扫把星!” 这话又毒又蠢,可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却格外有煽动力。 好些个心里本就犯嘀咕的村民看陈秀英的眼神也开始不对劲了。 陈秀英没理会他。 她只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冷冷的扫过全场。 她的目光像一把冰刀,所到之处所有的嘈杂跟议论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点点的安静了下来。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还在上蹿下跳的陈二狗脸上。 陈二狗被她看的心理发毛,那股子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陈秀英一字一顿的开口。 “厂子倒不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定心丸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你们的饭碗也丢不了!” 她手里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谁要是再敢在这儿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就别怪我不念乡亲情分!” 她身上那股子从末世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煞气,强行压下了所有骚乱。 回到老宅。 堂屋的门一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陈念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脸上终于露出了担忧。 “奶奶,张主任拿着那本烂账就是抓住了我们的死穴。” “这回到了县里,怕是真的百口莫辩了。” 陈秀英呷了口热茶,浑浊的老眼里闪着锐利的光。 “他这不是要做成烂账。” “是想做成死账。” 赵铁柱和陈念都是一愣。 老太太放下茶杯,一针见血的分析: “他拿着账本可以说我们贪污,可以说我们管理混乱。”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查清问题,而是为了把问题坐实,把厂子彻底搞臭搞死。” “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来收拾烂摊子,顺理成章的接手我们的厂子,还有我们和铁路局的订单。” 这番话让陈念和在场的赵铁柱都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对方的胃口这么大,用心如此险恶! 压力之下陈念的头脑却愈发清晰。 她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厉色。 “奶奶,既然他的依仗是那本烂账,那我们就让这本烂账变得不重要。” 陈秀英赞许的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张主任只是供销社的一个主任,他能压我们,但他压不住铁路局!” “铁路局才是我们的真佛!” “我们不能被动的去县里接受他的审判,必须抢在他发难之前,先去铁路局报丧!” “我们不是去求助,是去通知他们:你们的重点供应商现在被一个地方小官僚恶意阻挠,你们的订单可能无法按时交付。把皮球踢给他们!” 与此同时大房的屋子里一片死寂。 陈建国像个没了魂的木偶,麻木的劈柴挑水,对屋里的一切不闻不问。 刘芬则彻底垮了。 她不吃不喝,披头散发的坐在炕上,两眼发直,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她不要我了……我闺女不要我了……” 这不是悔恨。 而是被剥夺一切后的巨大恐惧和茫然。 陈念那句“你不再是我娘了”,比任何家法都更让她痛苦。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才是火葬场真正的开始。 另一头村西头的旧柴房里。 被关在里面的王翠芳透过门缝清楚的看到了外面打谷场上的骚乱。 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兴奋的眼睛发亮。 一个来给她送馊饭的小孩是她娘家的远房侄子。 王翠芳趁人不注意,飞快的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那孩子手里。 “狗蛋,快!把这个交给你舅舅!” “让他趁那老不死的明天不在村里赶紧带人来闹事!” “就说厂子要倒了,让村里人去抢厂里的红薯和粉条,抢到就是赚到!法不责众!” “快去!” 陈秀英对孙女的计划大加赞赏。 她当即拍板,立刻动身去县里,但第一站不是县政府,而是铁路局后勤处。 她让陈念准备礼物,但不是普通的粉条。 老太太借口去后院,悄悄从空间里取出一些品质极佳的干辣椒豆角和几样说不出名字的蔬菜干。 她指导陈念用自己教的秘方做了一小坛开胃的酱菜。 “粉条是生意,但这个是人情,更是我们独一无二的能力证明。” 老太太对陈念说: “咱们要让对方知道,我们不仅能稳定供货,还能不断提供让他们惊喜的好东西。这叫核心竞争力。” 当天下午陈秀英陈念跟赵铁柱就准备出发。 临走前陈秀英再次召集了全村人。 她没有说任何安抚的话,反而当众宣布了约法三章。 “第一,我和念念不在的这几天,谁敢再传播谣言动摇人心,一经查实,年底分红清零!” “第二,谁敢在厂里出工不出力偷奸耍滑,立刻开除,永不录用!” 她说到这,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陈二狗跟几个游手好闲之辈。 “第三,谁要是敢趁火打劫勾结外人破坏厂里的生产,就不是扣工分那么简单了。” “我陈秀英说到做到,直接报公安!” “再把他全家的名字,从下河村的户口本上给我一笔一笔的划掉!” 三条铁律像三座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彻底镇住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三人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子颠簸,陈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心里紧张又期待。 *** 第207章县城里的闭门羹 县铁路局后勤处是座三层高的红砖小楼。 门口一个大铁门旁边开了个小窗,是传达室。 三人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下了。 传达室里一个穿着干部服的年轻办事员头也没抬。 “找谁?有预约吗?” 赵铁柱赶紧上前陪着笑脸。 “同志你好,我们是下河村的,找后勤处的李科长。” 办事员这才抬起眼皮懒洋洋的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 他对着电话“喂”了两声,说了句“下河村的人找”,然后就挂了。 他冲赵铁柱摆摆手。 “真不巧,李科长去下面站点开会了。” “今天一整天都不回来。” 赵铁柱一听就急了。 “开会了?那……那我们等等。” 办事员不耐烦的挥挥手。 “等着也没用,都说了不回来了。” 说完他就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报纸,再也不搭理他们。 三人只能在门口的大树下干等着。 从早上一直等到日头升到头顶。 赵铁柱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树下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念叨。 “这可咋办啊,这可咋办啊……” 陈念没说话,她只是靠着树干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办公楼的大门。 这半天她看的清清楚楚。 不断有人进出那间挂着“后勤科”牌子的办公室。 其中好几个人她都认得,上次来送货时还跟李科长一起跟她们说过话。 李科长根本就没去开会。 他是在故意躲着她们。 很可能是已经受到了张主任的压力或者“招呼”。 这条路被堵死了。 就在赵铁柱快要绝望的时候,陈念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像是刚从冰柜里出来的中年男人。 他每天中午十二点整都会准时从办公楼里出来,独自一人端着个搪瓷缸子往食堂的方向走。 陈念向传达室的办事员旁敲侧击,假装不经意的问了一句。 那办事员大概是闲得慌随口答道: “那是我们王主任,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我们都管他叫王阎王。” 王阎王。 陈念当机立断凑到奶奶耳边飞快的说了几句。 “奶奶,等不到小鬼,咱们只能去撞阎王了!” 中午十二点整。 王建业主任像往常一样准时走出大楼。 他刚走了没几步。 旁边突然冲出来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姑娘。 老太太脚下不知怎么一绊直挺挺的就朝他身上倒了过来。 王主任眉头一皱下意识的伸手扶了一把。 赵铁柱在不远处看着吓得魂都快飞了。 碰瓷? 这可是碰瓷碰到了阎王爷身上啊! 王主任果然大怒,扶稳了老太太立刻沉下脸。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乱闯什么!” 没等他发作,陈秀英站稳了脚跟立刻躬身,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王主任,我们是下河村粉条厂的。” “我们不是来乱闯的,我们是来向组织自首的!” 自首? 这惊人的开场白成功勾起了王主任的一丝兴趣。 他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老太太。 陈秀英不慌不忙示意陈念打开随身的布包。 陈念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 一本是她做的新账。 另一本是她自己连夜誊抄的比刘芬那本更烂更“罪证确凿”的假烂账! 就在王主任被这番操作搞懵的时候,陈秀英又示意陈念打开了那个用布包着的酱菜坛子。 布盖一掀开。 一股无法形容的霸道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那味道又酸又辣还带着一股子奇特的酱香,勾的人舌根底下直冒酸水。 陈秀英不提送礼,只说: “王主任,我们的账是乱的,但我们的心是正的,我们的手艺是真的。” “这是我们厂子研发的新品,想请领导批评指正,看看我们还有没有资格继续为铁路工人们服务!” 王主任是何等人物,他被老太太的胆识和这坛酱菜的香味彻底镇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破例将三人带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让秘书拿来一双筷子,夹了一小撮酱菜放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复合的开胃的极致美味! 第207章 陈秀英趁热打铁: “王主任,我们真心想把厂子办好,也敢于承认自己的问题。这本新账就代表了我们刮骨疗毒的决心。” 她话锋一转恰到好处的露出为难之色。 “只是,县供销社的张主任非要拿着我们以前的烂账说事,说我们是贪污腐败,勒令我们停产。” “我们不是怕调查,我们是怕耽误了给铁路局的订单啊!” “这批货要是交不出去,我们就算砸锅卖铁也赔不起铁路局的损失!” 王主任瞬间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一个敢于“自首”并且能拿出如此惊艳新品的村办工厂,会是那种纯粹的贪污团伙? 反倒是那个张主任卡着铁路局的供应商,其心可诛! 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对供销系统某些人利用职权吃拿卡要的行为不满,这次正好撞到了他的枪口上。 他一言不发当着陈秀英的面直接拨通了县政府办公室的电话,找到了分管供销社的刘副主任。 “老刘,我王建业。” “我问你个事,你们县供销社是不是有个叫张什么的,正在调查我们铁路局的重点扶持单位——下河村粉条厂?还把人家的生产给叫停了?” “我提醒你一句,下河村的订单是我们局里定了性的,是保障一线铁路工人的重要任务。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拿什么狗屁倒灶的烂账当令箭恶意阻挠生产,别怪我王建业不给你面子,直接把报告捅到市里去!” 与此同时县供销社。 张主任正泡着一杯上好的龙井,得意洋洋的等着陈秀英上门求饶。 他已经想好了一百种方法来炮制她。 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急促的响起。 是顶头上司刘副主任。 电话那头刘副主任的咆哮声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张胖子!你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谁让你去动铁路局的人的?王阎王亲自打电话来告状了!” “你马上!立刻!把下河村的人给我当菩萨一样请回来!厂子即刻复工!” “你要是敢再出一点幺蛾子,就自己卷铺盖滚蛋!” 张主任握着电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冷汗涔涔而下。 他精心布置的鸿门宴还没开席就变成了自己的断头台。 铁路局办公室,王主任挂了电话脸色缓和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容不迫的老太太第一次露出了欣赏的目光。 他指了指那坛酱菜: “这个,留下。你们的厂子,明天就复工。”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你们那个烂账的问题确实也该管管了。这样吧,明天下午,你带着你这个小孙女再来我这一趟。” “我给你们介绍一个县里最好的会计师,帮你们把账彻底理顺。” “我们铁路局的合作伙伴,不能是糊涂蛋。” 赵铁柱还杵在原地,脸上又后怕又发懵。 这事儿变得太快,他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 陈念的心跳的厉害。 她扭头去看奶奶。 陈秀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很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能决定全村饭碗的交锋对她来说不过是出门赶了个集。 老太太对王主任点了下头,声音平淡。 “那敢情好,就麻烦王主任了。” 王主任看着她镇定的样子眼里的欣赏更浓,只是点头没多说话。 三人走出铁路局大门,午后阳光照在身上很暖和。 赵铁柱这才回过神来。 他两只手一个劲儿的搓,嘴皮子有些哆嗦。 “老嫂子,我的亲嫂子,”他跟在陈秀英后头嗓门都变了调,“咱们这是……这是碰上活菩萨了啊,王主任可真是个青天大老爷。” 陈秀英却摇了摇头。 她停下脚回头看着身边的陈念。 “念念,你记着。”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人。” 陈念心里一紧认真听着。 “王主任帮的不是咱,”老太太压低了嗓子,“他帮的是他自己。” “供销社和铁路局后勤是两条道上的车,谁也不挨着谁。可县里就这么大块肉,他多啃一口你就得饿着肚子。这两家早就想给对方使绊子下点眼药了。” “咱们这个绕开供销社的直供厂正好就是王主任递过去的一把刀子。” “姓张的把他惹毛了,他正好顺着台阶下,把咱这把刀子扶起来,正好借咱这把刀去捅一捅供销社那帮人的腰眼。” 老太太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至于那坛子酱菜,是让他觉得咱这把刀子够快够利值得他用。” 奶奶这几句话一下子让陈念心里全明白了。 她全明白了。 从头到尾她们就是大人物斗争时被夹在中间的棋子。 只不过她们拼了命证明了自己不是普通的棋子,而是能帮着搬回一局的卒子。 赵铁柱在旁边听的目瞪口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的娘……这里头的道道也太多了。” 三人正说着,迎面一个蔫头耷脑的影子从县政府大楼那边晃了过来。 正是张主任。 这会儿的他没有了在下河村时的威风。 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干部服满是褶子,脸白的没有血色。 他耷拉着脑袋两眼发直没了神采。 他瞧见陈秀英三人,眼里满是恨意,可看见陈秀英又立刻显出恐惧,下意识想往旁边躲。 可陈秀英压根没想放过他。 老太太拄着拐杖笃笃笃的不紧不慢的走到他跟前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张主任吓的一哆嗦抬起头惊恐的看着她。 陈秀英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语气像是关心后辈。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张主任,天冷了。” “多穿件衣服,可别冻着了。” 这话听在张主任耳朵里让他备受打击。 他一个趔趄差点坐到地上。 羞辱。 这话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嘴唇抖动想骂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里嗬嗬作响。 最后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从他们身边逃走了。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赵铁柱朝着地上“呸”了一口。 “活该!” 就在陈秀英在县城办事的时候。 下河村西头的破柴房里。 被关了几天的王翠芳正在狭小的地方来回转圈。 门外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头探脑的凑过来。 是她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叫狗蛋,每天给她送饭。 王翠芳眼睛一亮立刻扑到门缝边。 “狗蛋,你过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浸的发皱的纸条从门缝里塞了出去。 “快,把这个给你三舅送去,告诉他老不死的今天去县里了村里没人,让他赶紧带人来。” 纸条上是几个歪七扭八的字。 “老不死的去县里了,速来,抢东西!” 狗蛋接过纸条愣头愣脑的点点头揣进怀里拔腿就跑。 王翠芳的娘家兄弟人称周老三是附近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平日里专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他收到信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下河村办厂发了财的事早就传的十里八乡人尽皆知了。 他十分眼红。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周老三立马喊上了十几个跟他一块混的无赖,又托人偷偷摸摸在下河村里联络了几个以前偷懒被扣过工分心里正恨着陈秀英的懒汉当内应。 一群人鬼鬼祟祟的约定好了。 就在今晚后半夜人睡的最沉的时候冲了粉条厂的仓库。 抢东西。 法不责众抢到手里的就是自己的。 回村的班车摇摇晃晃。 赵铁柱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嘴上不停的说着粉条厂往后的规划。 陈秀英却一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养神。 陈念不知怎么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直跳,好像要出什么事。 她望着窗外倒退的田野轻声问: “奶奶,咱们这么大张旗鼓的去县里,村里……不会有事吧?” 陈秀英这才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冷意。 “出事才好。”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可话里的意思却让人心底发寒。 “不出事,咋知道这村里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我倒怕他们胆子太小,不敢冒头。” 陈念的心往下一沉。 她明白了,奶奶什么都知道。 甚至她就是故意把村子空出来等着那些鬼怪自己跳出来。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饭菜香,村子安静,跟他们走的时候没两样。 赵铁柱悬了一路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跟陈秀英打了个招呼就哼着小曲回家吃饭去了。 陈秀英却没急着回家。 她让陈念先回去。 “念念,你先回,烧水做饭,我出去溜达一圈。” 陈念点点头看着奶奶拄着拐杖不紧不慢的朝村东头走去。 那个方向是民兵队长张栓柱的家。 张栓柱正蹲在院里呼噜呼噜的扒饭,瞧见陈秀英来了赶紧放下碗迎了出来。 “陈大娘,您怎么来了?” 陈秀英没进屋就站在院门口只交代了一句话。 “栓柱,今晚让你挑的那几个小伙都机灵点,别睡死了。” “后半夜听见锣响立马抄上家伙去打谷场。” 张栓柱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脸一绷重重的点了下头。 “好,我明白了。” 陈念回到家路过大房的窗下。 屋里黑着灯很安静。 她放轻了脚步还是听见了从里面传出的动静。 是她那个大伯娘刘芬压抑着嗓子的哭声,还有她爹陈建国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完了……那老不死的又赢了……”刘芬的声音里满是绝望跟怨毒,“咱们这辈子算是翻不了身了……” “她把账本给了陈念那个小贱人,就是把咱们的活路全给断了啊。” “我当初怎么就生了那么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啊。” 眼看着别人家日子越过越好,自己家却在烂泥里打滚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种滋味比刀子剜心还难受。 下河村的狗都不叫了,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陈家老宅的堂屋里一盏灯都没点。 陈秀英斜靠在太师椅上,在浓稠的黑暗里睁着眼,整个人静的像块石头。 她不怕今晚有人来,就怕他们不敢来。 隔壁屋陈念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心口堵得慌,可一想到奶奶回村时那副笃定的样子,她又硬生生的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 村子另一头打谷场四周的暗影里,民兵队长张栓柱领着几个精壮后生,一个个手里攥着扁担锄头,猫着腰等着信儿。 子时刚过村口那条窄窄的土路上晃晃悠悠的冒出几个人影。 王翠芳的亲弟弟周老三走在最头里。 他后头跟着十来个从邻村凑来的二流子,没一个长着正经过日子的脸。 刚进村就有人捂着胳膊“哎哟”了一声。 “这村里的蚊子咋恁毒!” 另一个摸着瘪下去的肚皮有气无力的哼唧。 “三哥,还有多远啊,腿都软了。” 还有一个已经做起了白日梦。 “三哥,等拿到钱,我头一件事就是去把隔壁村那小寡妇给娶了!” 周老三回头一人后脑勺给了一巴掌压着嗓子骂: “瞧你那点出息!” “等进了仓,里头的粉条子管你们吃到吐!” “都给老子闭了嘴,机灵点儿!” 内应陈二狗在前头领路,这伙人专挑那几条爱叫唤的狗不经过的地儿,鬼鬼祟祟的摸到了打谷场旁的仓库。 周老三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那把大黑锁上,都快冒出绿光了。 他朝身后的人递了个眼色。 几个人立马从怀里掏出家伙事对着锁头就是一通猛撬。 他们这边撬的起劲,压根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落进了暗处几十双眼睛里。 “咔嚓。” 一声脆响,锁断了。 仓库的大门被推开一道能挤进人的缝。 周老三一伙人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争先恐后的往里钻。 一进屋瞧见那满地堆成小山的红薯还有那一捆捆扎的结结实实的粉条,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发了!这下是真发了!” “三哥,这么多货,咱们哥几个咋分啊?” 他们正为怎么分赃吵的脸红脖子粗,一声尖锐刺耳的铜锣声猛地划破了夜空。 “哐——!” 紧接着村子四面八方锣声响成一片。 “抓贼啊!” “有人抢仓库喽!” “这帮狗日的敢来咱们下河村偷食,打死他们!” 锣声狗叫声还有村民的叫骂声搅和在一起,整个下河村都被炸醒了。 周老三那伙人彻底慌了神,扭头想往外冲却发现来路已经堵的死死的。 打谷场上,一支又一支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眨眼就把整个仓库围了个水泄不通。 张栓柱带着几十个民兵和闻讯赶来的村民高举着锄头扁担粪叉子,那阵仗别说是人,连只苍蝇都休想飞出去。 黑压压的人群分开一条道。 第208章 来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全是怕。 回去的时候,心里却装的满满的,是踏实跟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儿。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手里还攥着那只没吃完的烧鸡。 鸡皮烤的焦香酥脆,鸡肉却鲜嫩多汁,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熏香。 她知道,爹把那本《御厨监制》给她,不仅仅是物归原主。 更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想重新做一个父亲。 陈念的心里,又酸又暖。 火车上,依旧是拥挤又嘈杂。 陈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布包里拿出顾远洲的信,和奶奶新给的几个调料配方,一页一页,仔细的看着。 她知道,下河村的未来,现在就握在她的手里。 她不能有半点松劲。 回到首都大学,已经是三天后。 宿舍里,赵琳琳跟钱莉对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陈念!你可算回来啦!” 赵琳琳第一个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热情,“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快坐快坐,累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的帮陈念把行李搬到床上。 钱莉也从自己的小皮箱里,拿出一包包装精致的上海特产,塞到陈念手里。 “陈念,这是我妈妈从上海寄来的蝴蝶酥,你尝尝,可好吃了。” 她们的热情,让陈念有些不适应。 只有林晓燕,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是腼腆的冲她笑了笑,递过来一个刚打好的热水瓶。 “陈念,先喝口热水吧。” 陈念知道,赵琳琳跟钱莉的转变,不是因为真心接纳了她。 而是因为,她背后那个神秘的周老,和她全省状元的名头。 但她不在乎。 对她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大学的生活,比陈念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除了上课,她把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了学校的图书馆里。 那里的书多得像个宝库,她一头扎进去,就不想出来了。 她不仅看经济学的专业书,还找来了大量关于农业还有食品加工跟企业管理的书籍。 她就跟块干海绵一样,疯了似的吸着这个时代的新知识。 她知道,这些知识,将来都会变成下河村食品厂发展的基石。 这天,她刚从图书馆出来,就被班长给叫住了。 “陈念同学,系里办公室有你的信,好像是从你老家寄来的。” 陈念有些奇怪。 奶奶跟顾大哥的信,前几天刚收到。 会是谁给她写信? 她走到系办公室,果然看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笔迹。 陈念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信,是她那个被关在劳改采石场的亲娘,刘芬,托人捎出来的。 内容不多,可每个字都带着血,每个字都戳心窝子。 刘芬在信里,没有一句认错,也没有一句悔改。 通篇,都是对陈秀英跟陈念的咒骂和怨恨。 她骂陈秀英是个老妖婆,是个专吸子孙血的恶鬼。 她骂陈念是个白眼狼,是个没良心的小贱人,偷走了本该属于她亲弟弟的福气跟前程。 她甚至说,陈念能考上状元,都是因为那本《御厨监制》偷走了陈家的气运。 信的末尾,是近乎疯狂的诅咒。 “陈念!你等着!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欠我们大房的,欠你弟弟的,我早晚有一天,会让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那本菜谱,是我的!是建文的!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拿回来的!” 陈念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抖的厉害。 信纸上那股子怨毒的劲儿,好像能从纸后面钻出来把她吃了。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接冲到脑门。 她知道,她的娘,已经彻底疯了。 一个被嫉妒跟怨恨逼疯的女人,啥事都干得出来。 陈念的心里,警报拉满了。 她立刻想到了,前段时间,在校门口遇到的那几个小混混。 难道……那件事,也和她有关?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陈念不敢再想下去。 她把信纸,撕的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怕明着来的刀枪,就怕这种躲在暗处,像条毒蛇一样,随时准备咬你一口的亲人。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点啥了。 第二天,陈念找到辅导员,请了三天假。 她没有说实话,只说家里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然后,她一个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她没有回家。 她的目的地,是省城。 铁路局家属大院。 当王建业看到风尘仆仆又一脸疲惫的陈念时,吓了一跳。 “念念?你怎么来了?出啥事了?” 陈念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刘芬在劳改营里策划的一切,跟那封淬了毒的信,都告诉了王建业。 她没多说啥,就把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 但字里行间的凶险,听得上过战场的老兵王建业,都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这个毒妇!” 王建业猛的一拍桌子,气的浑身发抖,“简直是丧心病狂!” 他看着陈念那张没啥血色的小脸,心疼的不行。 “念念,你放心!这件事,王叔给你做主!” “我这就去找人!不把这个毒妇跟那个什么红姐办了,我就不姓王!” 陈念却摇了摇头。 “王叔,我来找您,不是想让您帮我把她们怎么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冷的吓人。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我想……去见她一面。” 王建业看着陈念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却是一阵发寒。 他从那平静的背后,看到了一股子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狠劲儿。 “念念,你……你想干啥?” 王建业的声音里,带了丝担忧。 “你可别做傻事!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陈念摇了摇头,嘴角拉出一个冰冷的笑。 “王叔,您放心,我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我只是想,亲口问问她,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 “也让她,亲眼看看,她费尽心机想毁掉的女儿,现在,过得有多好。” 王建业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 “我来安排。” 三天后,省第一劳改采石场,一间单独的会见室。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 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枯黄,还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刘芬,被两个女管教,一左一右的架了进来。 她抬起头,看到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个身影时,愣住了。 陈念。 她的女儿,陈念。 不过几个月没见,眼前的女孩,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合体的学生装,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皮肤也养白了不少。 她就那么安静的坐在那里,腰背挺的笔直,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刘芬从未见过的,从容跟自信。 那一身的气质,比城里那些领导家的千金小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嫉妒的火一下子就在刘芬心里烧着了。 “你来干什么?” 刘芬的嗓子哑的跟破锣一样,“来看我笑话吗?” 她挣开管教的束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一双淬了毒似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的女儿。 陈念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恶意。 她只是平静的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跟怨恨而变得扭曲的脸。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陈念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在刘芬心上。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刘芬的身体,猛的一僵。 她看着陈念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一阵慌乱。 但很快,她就冷笑起来。 “怎么?考上状元了,就嫌我这个劳改犯的娘,给你丢人了?” “我告诉你陈念,你就是我生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她的声音,尖利又刻薄。 陈念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彻底断了。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好。” “既然我是你亲生的。” 陈念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沓东西,放在桌子上,推到刘芬面前。 那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少说也有三四百块。 旁边,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跟布票。 刘芬的眼睛,在看到那沓钱跟票的时候,瞬间就直了。 可当她看到那张退学申请表时,她又愣住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念看着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声儿。 “我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这些钱,这些票,还有这张签了字的退学申请表,都给你。” “我只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眼神跟刀子似的,从刘芬那张又贪又怕的脸上刮过去。 “你,跟我爹,正式离婚。” “并且,签下断绝母女关系的文书,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生死不见各不相干。” 刘芬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退学? 那可是首都大学! 是全省状元! 是她做梦都想让儿子得到的东西! 她就这么……放弃了? 就为了,跟自己断绝关系? “你……你疯了?” 刘芬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念看着她,笑了。 “我没疯。” “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怕有人在我的饭里下毒,怕走夜路的时候,背后会有人捅我一刀。” “我更不想,让我的奶奶,我爹,还有整个下河村的人,因为我,再担惊受怕。” 她看着刘芬,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跟决绝。 “你不是一直觉得,是我抢了弟弟的福气吗?” “好啊。” “现在,我还给你。” “我这个状元,不当了。这大学,我不念了。我回下河村,守着我奶奶,守着我们家的厂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这些钱,足够你跟弟弟,在城里买套房子,过上好日子了。” “你,答不答应?” 刘芬死死的盯着桌上那沓钱,和那张薄薄的退学申请表。 她的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疯狂的打架。 一个说,答应她! 有了这些钱,你就能出去,就能让建文过上好日子! 那个状元的名头,本就该是建文的! 另一个说,不能答应! 她要是真退学了,你这辈子,就真的只是个劳改犯的娘了! 你就再也没有可以拿出去炫耀的东西了! 贪心跟虚荣在她心里疯狂打架。 她看着陈念,那张年轻又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跟可怕。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女儿,远比她想象的,要狠得多。 她这是拿自己的前途,来跟她这个当妈的赌一把大的。 赌的,就是她心底里,那点可怜的母爱,和那无穷无尽的贪婪,到底哪个,更重一些。 刘芬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张退学申请表,仿佛要把它看穿。 就在这时,会见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管教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是那个红姐。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钱跟票,又看了看那张退学申请表,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走到刘芬身边,附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傻子。” “钱要,前程,也要。” 刘芬猛的抬起头,不解的看着她。 红姐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你先答应她。” “把钱跟票拿到手,再让她把那张退学申请表,亲手撕了。” “告诉她,你是她娘,哪有亲娘不盼着女儿好的?你只是被猪油蒙了心,现在后悔了,你想看着她出人头地。” “等把她哄回去了,这断绝关系的文书,不就作废了吗?” 红姐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坏水。 “等她回了学校,你再让你那些‘好兄弟’去找她。” “到时候,让她‘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断了腿,摔坏了脑子,这大学,不就也念不成了吗?” “到时候,你是状元的娘,手里又有钱,谁还敢小看你?” 这番话,听的刘芬心里一阵发寒。 可那恶毒的计划,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迅速的生根发芽。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 钱要拿着,状元娘的名头,更不能丢! 第209章 陈念把那封皱巴巴的信,撕的粉碎。 纸屑从她指缝漏下来,跟下雪似的,冰冷冰冷的。 她不怕刀子,不怕明着来的算计。 她怕的,是这种烂在根子上,藏在血脉里的怨毒。跟条滑腻的毒蛇一样,躲在最阴暗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给你一口。 宿舍里安静的吓人。 赵琳琳跟钱莉瞅着她那张没血色的小脸,大气不敢出。 她们头一回,从这乡下姑娘身上,感觉出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冷。 陈念没理她们。 她走到自己书桌前,铺开信纸,拿起她爹送的那支崭新英雄牌钢笔。 她要把所有事,一五一十都告诉奶奶。 只有奶奶,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也是最铁的靠山。 信写的很长。 从刘芬那封淬毒的信,到校门口那俩小混混。 她没哭也没抱怨,就那么平静的陈述事实。 可平静的字里行间,却透着股压不住的杀气。 信写完,陈念的心反倒静了。 她知道,奶奶看到这封信,肯定会明白她的意思。 也肯定会,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她吹干墨迹,把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 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御厨监制。 她翻到“血引”那页,瞅着那行娟秀的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书的夹层里,抽出张更小的泛黄纸条。 那是奶奶临走前塞给她的。 上头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她从没听过的药方。 药方名叫“蚀骨散”。 注解写着,这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刚开始吃能强身健体百病不侵。可要是吃久了,就跟附骨之疽一样,天天晚上受万蚁噬心的罪,直到油尽灯枯。没药解。 陈念看着那几个字,只觉得指尖发冷。 她知道,这是奶奶留给她的,最后,也是最狠的一道护身符。 是用来对付那些,真想要她命的畜生的。 第二天,陈念找到辅导员,请了三天假。 她没说实话,就说家里有急事。 然后,她一个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她没有回家。 她的目的地,是省城。 她要去找一个人。 一个她觉得,现在唯一能帮她解决心病的人。 铁路局家属大院。 王建业瞧见陈念风尘仆仆一脸疲惫的样,吓一跳。 “念念?你怎么来了?出啥事了?” 陈念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刘芬在劳改营策划那点破事跟那封淬毒的信,一五一十全跟王建业说了。 但字里行间的凶险,听的上过战场的老兵王建业,都抽了口冷气。 “这个毒妇!!!” 王建业猛的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简直丧心病狂!” 他看着陈念那张没啥血色的小脸,心疼坏了。 “念念,你放心!这件事,王叔给你做主!” “我这就去找人!不把这个毒妇跟那个什么红姐办了,我就不姓王!” 陈念却摇了摇头。 “王叔,我来找您,不是想让您帮我把她们怎么样。” 她声音很平静,眼神却冷得吓人。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我想...去见她一面。” 王建业看着陈念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却是一阵发寒。 他从那平静后头,看见了一股子她这岁数不该有的狠劲。 “念念,你……你想干啥?” 王建业的声音里,带了丝担忧。 “你可别做傻事!为了那种人,不值当。” 陈念摇了摇头,嘴角拉出个冰冷的笑。 “王叔,您放心,我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我只是想,亲口问问她,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 “也让她,亲眼看看,她费尽心机想毁掉的女儿,现在,过得有多好。” 王建业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 “我来安排。” 三天后,省第一劳改采石场,一间单独的会见室。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 刘芬穿着一身囚服,头发枯黄,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被两个女管教一左一右的架了进来。 她抬起头,看到坐在桌子对面的那个身影时,愣住了。 陈念。 她的女儿,陈念。 不过几个月没见,眼前的女孩,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穿着身崭新合体的学生装,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皮肤也养白了不少。 她就那么安静的坐在那里,腰背挺的笔直,眼神也清亮,带着一股刘芬从没见过的从容自信。 那一身的气质,比城里领导家的千金小姐还像那么回事。 嫉妒的火一下就在刘芬心里烧起来。 “你来干什么?” 刘芬的嗓子哑的跟破锣似的,“来看我笑话吗?” 她挣开管教的束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自个儿女儿。 陈念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恶意。 她只是平静的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嫉妒怨恨而变得扭曲的脸。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陈念的声音,很轻,却跟针一样一下下扎在刘芬心上。 “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刘芬的身体,猛的一僵。 她看着陈念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心里一阵慌乱。 但很快,她就冷笑起来。 “怎么?当上状元了,就嫌我这当娘的是个劳改犯,给你丢人了?!我告诉你陈念,你就是我生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她的声音,尖利又刻薄。 陈念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断了。 她笑了。 那笑很淡,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悲凉。 “好。” “既然我是你亲生的。” 陈念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沓东西,放在桌子上,推到刘芬面前。 那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少说有三四百。旁边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跟布票。最后是张盖着首都大学红章的...退学申请表。 刘芬的眼睛,在看到那沓钱跟票的时候,瞬间就直了。 可当她看到那张退学申请表时,她愣住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念看着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砸地上似的,有声儿。 “我来,是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这些钱,这些票,还有这张签了字的退学申请表,都给你。” “我只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眼神跟刀子似的,从刘芬那张又贪又怕的脸上刮过去。 第210章 “你跟我爹离婚。再签了断绝母女关系的文书。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生死不见,各不相干。” 刘芬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退学? 那可是首都大学! 是全省状元! 是她做梦都想让儿子得到的东西! 她就这么...放弃了? 就为了,跟自己断绝关系? “你...你疯了?” 刘芬的声音都在发抖。 陈念看着她,笑了。 “我没疯。” “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不想每天提心吊胆,怕有人在我的饭里下毒,怕走夜路的时候,背后会有人捅我一刀。” “我更不想,让我的奶奶我爹,还有整个下河村的人,因为我,再担惊受怕。” 她看着刘芬,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决绝。 “你不是一直觉得,是我抢了弟弟的福气吗?” “好啊。” “现在,我还给你。” “我这个状元,不当了。这大学,我不念了。我回下河村,守着我奶奶,守着我们家的厂子,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这些钱,足够你跟弟弟,在城里买套房子,过上好日子了。” “你,答不答应?” 刘芬死死的盯着桌上那沓钱,和那张薄薄的退学申请表。 她心里跟开了个菜市场似的,吵翻了天。 一个声音说,答应她! 有了这些钱,你就能出去,就能让建文过上好日子! 那个状元的名头,本就该是建文的! 另一个声音说,不能答应! 她要是真退学了,你这辈子,就真的只是个劳改犯的娘了! 你就再也没有可以拿出去炫耀的东西了! 贪心跟虚荣在她心里打架。 她看着陈念,那张年轻又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可怕。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女儿,远比她想象的,要狠得多。 她这是拿自己的前途,来跟她这个当妈的赌一把大的。 赌的,就是她心底里,那点可怜的母爱,和那无穷无尽的贪婪,到底哪个,更重一些。 刘芬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张退学申请表,仿佛要把它看穿。 就在这时,会见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个穿管教服的女人。 是那个红姐。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钱跟票,又看了看那张退学申请表,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走到刘芬身边,附在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红姐的声音黏黏腻腻,跟条蛇似的,一下钻进刘芬耳朵里。 “傻子。” “钱要,前程,也要。” 刘芬猛的抬起头,不解的看着她。 红姐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你先答应她。” “把钱跟票拿到手,再让她把那张退学申请表,亲手撕了。” “告诉她,你是她娘,哪有亲娘不盼着女儿好的?你只是被猪油蒙了心,现在后悔了,你想看着她出人头地。” “等把她哄回去了,这断绝关系的文书,不就作废了吗?” 红姐顿了顿,声音压的更低,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坏水。 “等她回了学校,你再让你那些‘好兄弟’去找她。” “到时候,让她‘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摔断了腿,摔坏了脑子,这大学,不就也念不成了吗?” “到时候,你是状元的娘,手里又有钱,谁还敢小看你?” 这话听的刘芬心里发寒。 但这恶毒的计划,却跟颗种子一样,在她心里飞快生根发芽。 对啊! 她怎么没想到! 钱要拿着,状元娘的名头,更不能丢! 刘芬脸上瞬间换上副后悔要死哭的稀里哗啦的表情。 她猛的扑上前,一把抓住陈念的手,哭的肝肠寸断。 “念念!我的好女儿!是娘错了!娘不是人!娘混蛋啊!” 她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打的“啪啪”作响。 “娘就是嫉妒!娘就是见不得你好!可娘...娘没想过要你的命啊!” “你别退学!千万别退学!你是娘这辈子唯一的指望了!你要是退学了,娘...娘就死在这儿,死给你看!” 她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活脱脱一个悔改了的亲妈。 陈念看着她这副精湛的演技,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这演技,绝了。 她知道,这条毒蛇,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感动。 她演的越真,心里的算计就越毒。 陈念不动声色的抽回手,脸上露出点动容跟犹豫。 “娘...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刘芬指天发誓,“念念,你把那申请表撕了!娘不要你的钱,娘只要你好好的,只要你给咱们陈家长脸!”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死死的瞟着桌上那沓钱。 陈念看着她,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像是终于被“感化”了。 她拿起那张退学申请表,当着刘芬的面,一撕两半。 刘芬眼里瞬间闪过丝得意的光。 成了! 可下一秒,陈念的动作,却让她脸上的笑容僵住。 陈念没有把桌上的钱跟票收回来。 她只是把那撕碎的申请表,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刘芬,笑了。 那笑容,很甜,却让刘芬看得心里直发毛。 “娘,既然您这么为我着想,那这笔钱,就更应该给您了。” “您拿着,在里面打点打点关系,少吃点苦。也给弟弟...留着娶媳妇。” 她说着,竟真的把那厚厚的一沓钱,推到了刘芬面前。 “还有,我这次回来,带了些厂里的新产品,是咱们家秘制的药膳面。” “我跟王叔说好了,以后每个月,都会给您送一些过来,给您补补身子。” 陈念的这番操作,把刘芬跟红姐,都给整不会了。 这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 刘芬看着桌上那唾手可得的钱,心里又开始打鼓。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可那白花花的票子,实在是太诱人了。 贪婪,还是战胜了理智。 刘芬颤抖着手,把那沓钱,死死的攥进了怀里。 “好...好孩子...娘...娘知道了……” 她看着陈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陈念看着她,也笑了。 “娘,您好好保重。” “等我放假了,再来看您。” 第211章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这间让人窒息的会见室。 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刘芬看着怀里那沓沉甸甸的钱,又看了看门口,那两个因为得了好处而对她挤眉弄眼的女管教,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 她觉得自己赢了。 她不知道,从她收钱,答应吃面的那一刻起,她就亲手给自己挖好了坟墓。 当天,陈念就坐上了返回首都的火车。 她没有立刻回学校,而是先去了铁路局,找到了王建业。 她把自己和刘芬的“交易”,还有那个药膳面的计划,都告诉了王建业。 王建业听完,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心思却深如海的小姑娘,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丫头,太狠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简直杀人不见血。 那什么药膳面,当然不是好东西。 那是陈念根据御厨监制里一个偏方,特意配制的。 里面的主料,是奶奶给她的那几种空间香料的变种。 单独吃,无色无味。 可一旦和某种特定的食物,比如劳改营食堂里常见的霉变土豆,混在一起吃下去。 就会在人身体里,搞出一种慢性的,谁也察觉不了的毒素。 这种毒素,不会立刻要人命。 但它会一点一点的,侵蚀人的神经,破坏人的脏器。 让人在长期的病痛里,一点点油尽灯枯的死掉。 最狠的是,这种毒用现在的医疗手段根本查不出来。 只会当成是普通的营养不良导致的身体衰弱。 陈念要的,不是让刘芬死。 她要让她活着,清醒的看着自己怎么一步步走向衰败跟灭亡。 让她在无尽的病痛悔恨中,为她上辈子这辈子犯的错,付出最疼的代价。 王建业听完陈念的计划,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念念,你记住。” “你做的,没有错。” “对付毒蛇,就不能有半点心慈手软。” 有了王建业的暗中安排,那碗淬了毒的药膳面,每个月,都会准时的,送到刘芬的手上。 而刘芬,也因为手里有钱,在劳改营里,过上了一段人上人的好日子。 她用钱打点管教,收买人心,甚至当上了女监区里,仅次于红姐的二把手。 她每天吃着女儿“孝敬”的药膳面,做着儿子飞黄腾达,自己出去作威作福的美梦。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天天的,垮下去。 解决了刘芬这心腹大患,陈念总算能把所有精力都投到学习跟事业上。 大一的课程,对她这个已经自学完高中全部内容的人来说,不算难。 她利用课余时间,开始着手,实施顾远洲在信里,为她规划的那个庞大的商业计划。 第一步,就是品牌化。 她给下河村的酸辣粉,起了个响亮又好记的名字—— 陈记。 然后,她利用自己在首都大学的资源,找到了设计系的一位教授,请他帮忙,设计了一套既有传统韵味又不失现代感的品牌logo跟包装。 新包装不再是简单的油纸麻绳。而是一种防水防潮的牛皮纸袋,上面印着古朴的陈记logo,和一行醒目的小字: 源自下河村御厨配方百年传承。 这包装,一下就把陈记酸辣粉跟市面上那些山寨货拉开了档次。 紧接着,她又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她要开店。 不在下河村,也不在县城。 而是在这寸土寸金的首都。 陈念要在首都开店的想法,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连胆子一直挺大的王建业听了都直摇头。 “念念,你这步子,迈的太大了。” “这可是首都,不是咱们县城。水深着呢,哪是那么好混的?” 赵琳琳跟钱莉,更是把她当成了异想天开的神经病。 “陈念,你没发烧吧?” 赵琳琳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知道在首都开个店面要多少钱吗?光是那转让费跟租金,就够你们村干一辈子的了。” 钱莉也难得的附和道: “是呀,陈念。就算你有钱,可这边的关系,工商税务跟卫生,哪一个都不是好打交道的。你一个外地人,没门路,寸步难行。” 只有林晓燕,还是和以前一样,默默的支持她。 “陈念,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 陈念没有跟她们争辩。 她知道,光靠说,是没用的。 她把自己的全部积蓄,加上奶奶上次给她的那笔钱,凑了凑,总共也才不到一千块。 这点钱,在首都,连个像样的铺面都租不起。 但陈念没泄气。 她想起奶奶的话: 没钱,就想办法挣钱。没路,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她把目光,投向了学校的后门。 首都大学的后门,出去就是一片待开发的城乡结合部。 这儿聚了好几所大学,学生多人流量大,但正规饭店却很少。 更多的是一些推着小车,卖些煎饼果子烤红薯的无证小贩。 陈念看准了这里面的商机。 她没有去租门面,而是在学校附近,租下了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 车棚很破,四面漏风,但胜在地方大,租金也便宜的惊人。 然后,她给家里写了一封信。 半个月后,一辆蒙着帆布的大卡车,从下河村,一路颠簸,开进了首都。 车上拉来的,不是什么金贵的机器。 而是几口大铁锅,几百斤上好的红薯粉条,还有几大坛子,由奶奶亲手调配的最正宗的陈记秘制汤底。 跟车一起来的还有俩人。 一个是伤养好,腰杆挺的笔直的陈建国。 另一个,是那个不爱说话,眼神却越来越亮的,陈灵儿。 陈念看着风尘仆仆的爹跟堂姐,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爹,灵儿姐,你们怎么来了?” 陈建国看着女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心疼。 “你一个人在首都,爹不放心。” “你奶奶说了,这个店,是咱们陈家的第一块招牌,必须立住了。她让我和灵儿来帮你,一个管后厨,一个管前堂。” 陈灵儿也走上前,对着陈念,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 “厂长。” 陈念看着他们,心里那点对未知的恐惧,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她不是自己一个人在拼。 第212章 她的身后,站着整个陈家,整个下河村。 自行车棚,很快就被收拾的像个新地方。 陈建国找人打了几个结实的木头长桌跟长凳,又用红砖砌了一个简易的灶台。 陈灵儿则把店里店外,打扫的干干净净,桌椅板凳,都用抹布擦的能照出人影。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也没有剪彩。 陈念只是用毛笔,在一块木板上,写了四个大字。 陈记粉铺 然后,她亲自掌勺,点火,烧水,把那霸道的酸辣香气,再次释放了出来。 那味儿,比当初在展销会上还浓,还勾魂。 很快,那熟悉的场景,再次上演。 下课的学生还有附近的居民,闻着这股香味,就跟中了邪似的,全都朝着这个小自行车棚涌过来。 “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好像是家新开的店!” “走,尝尝去!”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大学生。 他半信半疑的要了一碗。 当那碗红彤彤热气腾腾的酸辣粉端到他面前时,他愣住了。 他小心翼翼尝了口汤。下一秒,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他再也顾不上斯文,埋头就是一阵“吸溜吸溜”的狂吃。 一碗粉不到三分钟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他举着空碗,满头大汗,眼镜上全是雾气,却一脸的满足意犹未尽。 那一声“再来一碗”,跟点着了火药桶似的,围观的人群瞬间就炸了。 “真的那么好吃?” “给我来一碗!我也要尝尝!” “老板,多少钱一碗?” 陈念清脆的声音响起:“今天开业,前二十碗,不要钱!” 这话一出,人群更是疯了一样往前挤。 陈建国在后厨煮粉,忙的满头大汗,脸上却全是笑。 陈灵儿在前堂收钱找钱,动作麻利,一丝不苟。 小小的自行车棚,生意火爆的,比国营饭店还热闹。 就在这时,一个不搭调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外。 是那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秦教授。 他背着手,皱着眉,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景象,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嫌弃。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胡闹。 一个首都大学的高材生,全省的高考状元,竟然在学校后门,开了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小吃摊。 简直斯文扫地,丢尽了首都大学的脸! 他正要上前,用长辈师长的身份,好好训斥一下这个“不务正业”的学生。 可他刚走近,那股霸道的酸辣香就蛮不讲理的钻进他鼻子里。 秦教授的脚下一顿。 他是个老饕,对吃,讲究到了骨子里。 这味道...太特别了。 酸的醇厚,辣的过瘾,香的...更是勾魂。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鬼使神差的,也挤进了人群。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 他有些别扭的开口。 陈念回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好嘞,教授,您稍等。” 她手脚麻利的盛了一碗,亲自端到秦教授面前,还特意多加了一勺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 “教授,您是文化人,吃东西肯定讲究。您给尝尝,我们这乡下东西,跟您在国宴上吃的,有啥不一样?” 这话,说的秦教授老脸一红。 他看着眼前这碗红彤彤热气腾腾的粉,心里还在挣扎。 可那香味,实在是太诱人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撮粉,吹了吹,小心翼翼的送进嘴里。 粉条入口的瞬间,秦教授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变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惊住了。 他咀嚼的动作,变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味一件稀世珍宝。 那表情,从一开始的嫌弃,到惊讶,到震撼,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 “这...这...” 他指着碗里的粉,手都在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汤底...这辣油...这醋...” “这...这简直是...艺术品!”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教授的身份,什么长辈的架子,埋头就是一阵狼吞虎咽。 那吃相,比旁边饿了几天的学生还猛。 一碗粉,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秦教授放下碗,意犹未尽的咂了咂嘴,然后,他干了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和一支钢笔。 他走到陈念面前,将工作证递了过去,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讨好笑容。 “那个...陈念同学。” “我...我能不能,预定一下明天的?” “不,是预定以后每一天的!” “我可以用我的饭票跟你换,不够的话,我...我加钱!”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全都傻眼了。 这还是那个脾气古怪,谁的面子都不给的秦老吗? 为了口吃的,竟然...竟然连身份都不要了? 陈念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为难的表情。 “教授,这...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秦教授急了,吹胡子瞪眼,“我不管!反正,我明天还要来吃!” 说完,他像是怕陈念反悔,转身就挤出人群,跑了。 那背影,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活脱脱一个怕被人抢了糖吃的孩子。 陈记粉铺,开业第一天,就用一碗酸辣粉,征服了首都大学最挑剔的胃。 也让陈念这个名字,再次成了校园里,一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传说。 秦教授被一碗酸辣粉征服的事,第二天就在首都大学传开了。 这下,陈记粉铺是火了。 每天一到饭点,那个小小的自行车棚门口,就排起长龙。 不光是学生,还有不少闻着味儿来的老师,甚至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儿的干部。 陈建国跟陈灵儿忙的脚不沾地,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赵琳琳跟钱莉,也彻底没了脾气。 她们俩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一下课就往陈念身边凑,软磨硬泡,就为了能蹭上一口陈念从家里带来的“员工餐”。 这天中午,粉铺刚开张,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摊子前。 第213章 秦教授呼噜呼噜把一碗粉吃个底朝天,汤都喝的一滴不剩。 他放下碗咂咂嘴,那张板了一辈子的老脸,这会儿居然有点泛红。 他盯住陈念,眼神里没了审视,倒像在看一块绝世好玉。 “丫头,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陈念笑笑,不卑不亢。 “教授,家传的手艺,说不上学,就是打小闻着这味儿长大的。” 秦教授听完,长叹一口气,眼神里竟透出些落寞。 “家传的...好一个家传的...” 他像想起了什么,猛一抬头,两眼放光的盯住陈念。 “丫头,我问你,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这话一出,周围还没散的人群一下就炸了锅。 “我的天!秦老要收徒弟了?” “这丫头啥运气啊!能当秦老的学生,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赵琳琳跟钱莉也惊得嘴张老大,她们咋也想不到,这个她们瞧不上的乡下丫头,居然能让秦教授这么看重。 陈念也愣住了。 她也没想到,秦教授居然会来这么一出。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秦教授就自顾自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霸道。 “我不是要你的书,也不是要你的方子。” “我收你为徒,是要把我这身本事,全传给你!” “你这丫头,有天赋有灵气,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守着一本破菜谱在学校后门卖粉,那是屈才了!” “跟我学,我教你怎么把这手艺做成学问做成事业!我带你去见真正的大场面,让你知道啥才是真格的饮食文化!” 他盯着陈念,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赏跟渴望。 “丫头,你愿不愿意?” 陈念心头猛的一跳。 她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一个能让她真正摆脱厨子这身份,站上更高舞台的机会。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秦教授这么做,图的还是那本御厨监制。 他这是换了一种更聪明也更让人没法拒绝的方式。 陈念深吸口气,望向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 “对不起,教授。” “我不能拜您为师。” 秦教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人群也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陈念。 拒绝秦老? 这丫头疯了? 陈念却不慌不忙,对着秦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教授,我不是不想学。只是,我奶奶从小就教我,我们陈家的手艺传内不传外,更不能拜外姓人为师。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把拒绝拜师的理由全推到了祖宗规矩上,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秦教授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放低了身段,居然还是被个黄毛丫头给拒了。 就在他下不来台的时候,陈念又笑了。 “不过,我虽然不能拜您为师。但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意...认您做个干爷爷。” “以后,您就是我亲爷爷。我孝敬您,给您养老送终。您想吃什么想研究什么,我天天做给您吃。您要是愿意教我点东西,那也是您当爷爷的心疼孙女。” 这话一出,周围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秦教授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今天,他是真被陈念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招数给整不会了。 他瞅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真诚,眼睛里却闪着贼光的丫头,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哪是认亲? 这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把他这身本事连着他的人脉名望,都给打包拐走啊! 可偏偏,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还透着一股子亲近跟孝顺,让他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傻眼了。 “我的天,这丫头也太敢想了吧?直接要给秦老当干孙女?” “这何止是敢想,这简直是胆大包天!秦老啥身份?哪是她一个乡下丫头能高攀得起的?” 赵琳琳跟钱莉更是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她们觉得陈念肯定是疯了,这种话都敢说出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秦教授会勃然大怒拂袖而去的时候。 老人却突然抚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爽朗,笑得那叫一个开心。 “好!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他指着陈念,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丫头,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子加起来都有意思!” “行!这个干爷爷,我认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怀里摸出个紫檀木雕的小盒子,塞到陈念手里。 “来,这是爷爷给你的见面礼!” “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倒要看看,在这首都城里,谁敢动我秦某人的干孙女!” 陈念接过那温润的木盒,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这一声干爷爷,不仅彻底化解了御厨监制带来的危机,也让她在这陌生的首都找到了一个比周老更直接更坚实的靠山。 一场剑拔弩张的风波,就这么以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皆大欢喜收场了。 陈念不仅保住了自家的传家宝,还白捡了一个泰斗级的干爷爷。 陈记粉铺也因为秦教授这番认证,名声一下就打出去了,生意比之前火爆多了。 下河村。 陈秀英收到陈念的信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收音机里放的穆桂英挂帅。 她看着信里孙女绘声绘色的描述,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难得笑开了花。 “这丫头,出息了。” 她放下信,对着身旁纳鞋底的李秀莲感慨一句。 “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递刀子了。” 李秀莲现在已经是厂里的正式工人了。 她手脚麻利人也老实,陈秀英看她顺眼,就让她搬进了自家院子,跟陈念住一个屋,平日里也能帮着照应一下。 李秀莲听了,只是腼腆的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老支书赵铁柱。 他跑的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嫂子!大喜事!” 他把一封盖着省城邮戳的信递过来。 “是...是顾知青寄来的!” 陈秀英接过信拆开一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信是顾远洲写的。 信里说他利用暑假,把他之前为下河村做的十年发展规划又细化完善,写了份几万字的乡镇集体企业股份制改革可行性报告。 他把这份报告投给了省里一家极具影响力的经济学期刊。 没想到居然被破格录用了! 期刊的主编亲自打电话给他,说这份报告思想超前论证严谨,为当前乡镇企业的发展提供了个全新的思路,准备作为下一期的头版头条重点刊发! 最重要的是,这位主编是省里一位主管经济的副高官的同学。 他已经把这份报告亲自送到副高官的案头。 顾远洲在信的末尾写道: “奶奶,我们的机会来了。一个能让下河村真正从一个村办小厂,变成一个现代化企业的机会。” 陈秀英捏着那封信,望着窗外那片已经泛起金黄的稻田,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顾远洲那篇关于乡镇企业股份制改革的报告,在省里的经济学期刊上发表后,就像往平静湖面里扔下一颗深水炸弹。 股份制按股分红还有所有权跟经营权分离... 这些超前了将近十年的词,第一次这么清晰的出现在官方视野里。 报告引起的轰动比陈秀英预想的还要大。 那位副高官看完报告后当即就做了批示:思路新颖,胆子很大,值得研究,可以试点。 一时间下河村成了全省的焦点。 每天都有从省里市里县里来的各种考察团,像走马灯一样往这个小小的村庄里跑。 他们对着那个小小的粉条厂指指点点问这问那。 陈秀英烦不胜烦,干脆把这些接待任务全都甩给了老支书赵铁柱跟会计方致远。 她自己则躲在后院,跟几个技术骨干一起关起门来研究御厨监制里的新方子。 这天厂里又来了一批稀客。 是省农业大学的几个应届毕业生。 他们是响应省里的号召,第一批被派下来支援乡镇企业建设的大学生。 领头的是一个叫孙建军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穿一身洗的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瞅着文质彬彬,可眉宇间却透着那股子城里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傲气。 赵铁柱热情接待了他们,把他们安排在村里刚盖好的知青点。 晚上,陈秀英在自家院里摆了一桌饭给这几个新来的大学生接风。 饭桌上,孙建军对那些农家菜显然没什么兴趣,筷子都没怎么动。 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向陈秀英打听着厂里的各种情况。 从生产流程财务状况再到销售渠道,问的特别细,那架势不像是个来支援建设的,倒像个来审计查账的。 陈秀英瞅着他不动声色,有问必答,但说出口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饭吃到一半,孙建军好像无意间提了一句。 “陈大娘,我听说,你们厂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靠一本祖传的秘方?” 来了。 陈秀英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是一副淳朴老农的憨厚样。 “嗨,什么秘方不秘方的,就是乡下人瞎琢磨出来的土法子,上不了台面。” 孙建军却不依不饶,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精光。 “大娘,您可别谦虚。我听说你们那个酸辣粉的方子,连省食品厂都想花大价钱买,您都没卖。这可不是一般的土法子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大娘,我是学食品工程的。我觉得你们那个方子虽然效果好,但工艺太传统效率太低,也不利于标准化生产。如果能把它交给我们,由我们这些专业人士进行科学的分析改良,一定能让它的价值发挥到最大。到时候产生的利润,我们和村里可以三七分。我们七,你们三。” 这话一出,同桌的赵铁柱跟陈建国脸都绿了。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 一上来就要拿走人家七成的利润,这哪是来支援的,分明是来抢劫的! 陈秀英却没生气。 她只是瞅着孙建军,慢悠悠问了一句。 “小伙子,听你口音,不像是省城的人啊。” 孙建军愣了一下,随即有点得意的挺了挺胸。 “我老家,是县城的。” “哦?” 陈秀英点点头,“哪个县啊?” “就是咱们地区,安平县。” “安平县...” 陈秀英重复了一遍,浑浊的老眼里冷光一闪,快得没人瞧见,“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吴炳坤的人?” 孙建军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他对上陈秀英的目光,眼神里有了慌乱。 “不...不认识...” 他嘴上虽然否认,但那躲闪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陈秀英笑了。 “不认识啊。” “那可真不巧。” “我还以为,你是他派来,替他还债的呢。” ###第216章: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陈秀英那句话,说的轻飘飘,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建军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尽了,握着筷子的手,都有点发抖。 吴炳坤是他亲舅舅。 当初吴炳坤因为下河村的事,被停职调查,最后灰溜溜的被下放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乡镇粮管所,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这件事一直是他们家心头的一根刺。 孙建军这次主动申请来下河村,就是憋着一股劲,想替他舅舅,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他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这个瞅着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太太给看了个底掉。 “陈...陈大娘,您...您说笑了。” 孙建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陈秀英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她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酒碗,慢悠悠呷了一口。 “小孙啊,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但有些东西是你的才是你的。不是你的,就算你削尖了脑袋也拿不走。” “我们下河村不富裕,但也不傻。谁是真心来帮忙的,谁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我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老太太声音不大,可字字都往他心窝子上捅。 孙建军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感觉自己在这老太太面前就像个没穿衣服的孩子,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的一清二楚。 第214章 这顿接风宴最后不欢而散。 孙建军跟那几个大学生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知青点,一个同行的同学忍不住抱怨起来。 “建军,你今天也太冲动了!哪有一上来就跟人家谈配方的?这下好了,把人得罪了,我们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孙建军黑着脸,一言不发。 他心里又气又恼火,更多的是被人看穿的羞辱。 他不甘心。 他就不信,凭他大学生的脑子,还斗不过一个农村老太太! 第二天,孙建军就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提配方的事,而是主动要求去厂里车间体验生活。 他换上粗布工装,跟着工人们一起,从最基础的洗红薯磨粉干起。 他干活很卖力,不怕脏也不怕累,见人就笑,嘴也甜,叔叔婶婶的叫个不停。 没过几天,就在厂里混了个脸熟,让不少村民对他印象不错。 特别是那些年轻女工,看到这个白白净净又会说话的大学生,一个个都羞红了脸,干活都更有劲了。 孙建军一边干活,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厂里每一个人每个环节。 他很快就发现,这个厂子虽然瞅着红火,但管理的漏洞却不是一般的大。 原料入库成品出库,全靠人工记账,而且管账的还是陈建国跟陈灵儿这两个皇亲国戚。 生产流程更是全凭老师傅的经验,没有任何标准化的操作规程。 孙建军的心里,冷笑一声。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开始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有意识的跟厂里几个年轻工人套近乎。 他教他们怎么用科学方法计算淀粉出粉率。 他告诉他们,只要在浸泡红薯的水里加入一点点食用碱,就能让粉条的口感变得更q弹。 这些在大学里最基础的知识,对这些连字都认不全的农村青年来说,却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很快,孙建军的身边就聚集起了一批崇拜他的小粉丝。 他成了厂里公认的技术权威。 就连之前对他有意见的赵铁柱,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老嫂子,我看那个小孙,还真有两下子。他教的那几个法子,都挺管用的。” “你们看,咱们厂的原料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我算过了,要是把采购权从陈建国手里拿过来,由我们技术组统一负责,每个月至少能省下三百块的成本!” “还有那个陈灵儿,她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丫头,凭什么管着咱们的成品库?她懂什么叫库存周转率吗?” 这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年轻工人的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这些干活最累技术最好的,就得听那俩皇亲国戚的? 人心开始浮动了。 孙建军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联合几个技术骨干,写了份十几页的下河村食品厂生产及管理流程优化建议报告,直接递交到了陈秀英的面前。 报告里,他用各种专业术语跟数据图表,把厂里现有的问题批的体无完肤。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核心诉求:成立技术部,由他担任总负责人,全面接管厂里的采购生产跟仓储。 说白了,他就是要架空陈建国跟陈灵儿,把厂里的实权都抓到自己手里。 陈秀英看着这份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只是慢悠悠问了一句。 “小孙啊,你这份报告写得很好。只是,我老婆子眼神不好,看不懂这些图啊表啊的。” “要不这样,明天,咱们开个全厂大会。你当着所有人面,把你的想法好好给大家伙讲讲。” “要是大家伙都觉得你说的在理,那咱们就按你说的办。” 孙建军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他觉得,这老太太是被自己这份专业报告给唬住了,也是被自己煽动起来的民意给逼的没办法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当上技术总监,大权在握,将陈家人踩在脚下的风光场面。 第二天,全厂大会。 孙建军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意气风发的走上临时搭起的主席台。 他拿着那份报告,唾沫横飞讲了足足一个多钟头。 台下的工人们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他那副专家派头跟黑板上那些鬼画符一样的图表,都觉得,他说的好像... 挺有道理的。 讲完之后,孙建军振臂一呼。 “乡亲们!我们不能再用那些落后的土法子了!我们要相信科学!要把我们的厂子建成一个现代化的科学化的新工厂!” “我提议,从今天起,成立技术部,由我们大学生来接管生产!大家说,好不好!” “好!” 他安插在人群里的那几个年轻工人立刻带头响应,喊声震天。 孙建军得意的看着台下陈秀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陈秀英却笑了。 她拄着拐杖,慢悠悠走上台。 “小孙啊,你说的很好。科学,我们肯定是要信的。” “只是,在成立技术部之前,我老婆子也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她说完,对着台下陈念使了个眼色。 陈念会意,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盖着红章的文件。 她把文件一份份的发给台下村民代表跟技术骨干。 那是一份产品质量检测报告。 检测单位是首都最权威的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 孙建军接过报告,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报告的第一页,是对下河村“陈记”酸辣粉的检测结果。 各项指标全部优秀。 报告的评语是说它用料扎实工艺独特还有风味纯正,是难得的纯天然绿色食品。 而报告的第二页,检测的是另一款产品。 一款由省食品厂生产的红旗牌五香方便面。 检测结果却触目惊心。 经检测,该产品面饼中含有过量的工业添加剂黄樟素。 该物质已被证实对人体肝脏有潜在的致癌风险... 报告的最后附了份省报的剪报。 上面是关于红旗牌方便面因质量问题被全面下架,厂长吴炳坤被停职调查的报道。 陈秀英看着孙建军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小孙,你刚才说,要用科学的方法改良我们的配方。” “那你能告诉我,你们大学生嘴里的科学,就是往咱们老百姓吃的东西里,加这些会致癌的玩意儿吗?!” “致癌?我的天!这方便面我也吃过!” “姓孙的!你个黑了心的狗东西!!!你是不是也想往咱们的粉条里加这玩意儿?” “打死他!这个想害我们全村人的畜生!” 人群的情绪一下就被点燃了。 那些刚才还对孙建军一脸崇拜的年轻工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活活把他撕了。 孙建军彻底慌了。 他看着台下那些愤怒的脸,看着那份白纸黑字检测报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那个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他更想不通,这个农村老太太,是从哪里搞到这份连省里都还没公开的检测报告的。 他想解释,想说这事跟他没关系,可是在群情激奋之下,他的任何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陈秀英冷冷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等到台下声浪稍稍平息一些,才不紧不慢开了口。 “小孙,你是个大学生,有文化有知识。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肯定不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她这话,说的孙建军一愣。 “你之所以会犯糊涂,肯定也是受了你那个不争气的舅舅,吴炳坤的蒙蔽。” 老太太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可惜。 “年轻人嘛,走点弯路,正常。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 她这番话看着是给他台阶下,实际是杀人不见血。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跟吴炳坤这个黑心厂长牢牢的绑在一起,把他钉在识人不清被人利用的耻辱柱上。 孙建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欲死,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陈秀英没再理他。 她转过身,对着台下所有的工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 “今天的事,也给咱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 “我们下河村的厂子能有今天,靠的不是什么投机取巧的科学方法,靠的是咱们老祖宗传下的手艺,靠的是咱们每个人的良心!” “从今天起,我宣布三条铁律!” “第一,咱们厂里永远不许用任何来路不明的添加剂!谁要是敢往锅里加半点不干净东西,我第一个,把他沉了塘!” “第二,成立质检部!由陈念亲自负责!每一批出厂的产品都必须经过严格的检验!不合格的,一根粉条都不许卖出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老太太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台下那几个刚才跟孙建军起哄最凶的年轻工人。 “厂子是大家伙儿的。有意见可以提。但谁要是敢在背后拉帮结派搞小团体,煽动人心妄想夺权...” 她顿了顿,手中的拐杖重重的往地上一顿!!! “一经查实,立刻开除永不录用!还要在全村点名通报,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三条铁律像三座大山压在所有人心里。 那些心里有鬼的工人一个个都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一场由孙建军挑起的夺权风波,就这么被陈秀英用雷霆手段给彻底镇压了下去。 孙建军和那几个跟着他来的大学生当天就灰溜溜卷着铺盖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去送。 风波过后,下河村食品厂迎来了一次彻底的大洗牌。 陈念从首都请来的那位设计系教授,帮厂里设计了全新的现代化生产车间。 省里特批的那条自动化生产线也顺利安装调试完毕。 厂子的产能一下子翻了十倍。 陈念又从首都大学请来了几位经济学和管理学的同学,利用假期来厂里实习。 她把现代化的企业管理制度跟下河村传统的工分制巧妙结合在一起,制定出一套全新的科学的又符合农村实际的管理方案。 采购生产质检销售... 每个环节都有了明确的制度跟负责人。 整个厂子焕然一新,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 “陈记”酸辣粉已经成了全省最畅销的方便食品。 下河村也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村里盖起了一排排崭新青砖大瓦房,还修了通往县城的第一条水泥路。 这天是陈念放寒假从首都回来的日子。 陈建国一大早就赶着牛车去县城火车站接她。 父女俩走在村里那条平坦的水泥路上,看着两边崭新的房屋和村民们脸上洋溢的笑容,陈建国感慨万千。 “念念,爹做梦都没想到,咱们村能有今天。” 陈念看着父亲那已经生出不少白发的鬓角,笑了笑。 “爹,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从他们身边缓缓驶过,停在了陈家老宅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肩上扛着将星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转过身,对着车里恭敬的说道: “首长,我们...到家了。” 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车牌号是首都的,前头还挂着个军字。 这派头,别说下河村,就是县长来了也得矮半截。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笔挺军装的中年男人。 他肩上那颗闪闪发亮的星星晃的人眼晕。 他拉开车后门,从里面小心翼翼扶下来一个老人。 那老人看起来比陈秀英还要年长几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股子久经沙场的锐利跟威严。 他穿一身洗的发白的旧军装,脚上一双布鞋,看着跟村里普通老头儿没什么两样。 可他身上那股子气势,不发火都让人腿软。 “我们...到家了。” 开车的那个中年军官对着老人恭敬的说道。 老人点了点头,目光却穿过院墙,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正悠闲喝茶的陈秀英身上。 两人目光对上。 第216章 陈念就像一块扔进水里的海绵疯狂的吸收着这些她从未接触过的知识。 她的眼界在一天天的被撑大。 这天秦教授又把她叫到了家里。 “丫头,来,尝尝爷爷给你弄的好东西。” 老爷子献宝似的从一个上了锁的红木盒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青花瓷瓶。 “这可是宫里传出来的秋露白,据说,是当年给皇帝老爷酿酒用的母本。你闻闻。” 陈念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极其清冽甘醇的酒香扑鼻而来。 她眼睛一亮。 “爷爷,这…这东西能给我一点吗?” “你这丫头就知道惦记我这点宝贝。” 秦教授笑骂了一句还是小心的给她倒了一小杯。 “拿去吧就知道你又要鼓捣你那些瓶瓶罐罐了。” 陈念拿着那点秋露白如获至宝。 她知道这东西要是用在厂里新研发的果酒上绝对能让口感再上一个天大的台阶。 就在陈念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时一张看不见的网也正在悄然向她收紧。 劳改采石场。 刘芬的日子过的舒服极了。 她手里有钱有女儿孝敬的药膳面,还有红姐这个靠山。 她在女监区里作威作福俨然成了第二个牢头。 可她的身体却在一天天的垮下去。 她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又疼又痒,让她恨不得把自己的皮都给抓烂。 人也瘦的脱了相眼窝深陷,看着跟鬼一样。 她以为是劳改太累落下的病根,却丝毫没有怀疑是那碗她每天都当成宝贝一样吃的药膳面出了问题。 这天红姐那个叫刀疤兰的姐妹又来探监了。 她给刘芬带来的,是一个让她瞬间从地狱升到天堂的消息。 “芬姐,你那个宝贝儿子建文我托人给你找到了。” 刘芬的脑子“嗡”的一声猛的抓住铁栏杆。 “他…他现在在哪儿?过的好不好?” 刀疤兰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好,好得很。在首都呢。” “我那几个兄弟在首都大学附近开了个小买卖正好缺人手,就把你儿子给收了。” “现在他就在你那个状元女儿的眼皮子底下端茶倒水扫地擦桌子呢。” 刘芬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了。 建文… 她的宝贝儿子竟然在给那个小贱人打杂? “不过你放心。” 刀疤兰的声音像蛇吐信,“我那几个兄弟都机灵着呢。他们说了等摸清楚了情况找准了机会,就一定帮你把那本菜谱给请回来。” “到时候是卖了钱给你儿子娶媳妇还是拿着它去跟你那个状元女儿谈条件,可就都由你了。” 刘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首都陈记粉铺。 生意依旧火爆。 陈建国跟陈灵儿忙的脚不沾地。 这天店里来了三个新的伙计。 是陈灵儿托老乡介绍来的,说是家里遭了灾来首都讨生活的。 三个人一个叫癞痢头一个叫独眼龙还有一个叫刀疤兰。 他们干活很勤快手脚也麻利,就是看着不像什么好人。 陈建国心里有些犯嘀咕,但看在是陈灵儿介绍的份上也没多说什么。 他不知道他这是引狼入室,亲手把三条最毒的蛇放进了自家后院。 陈念放假来店里帮忙。 她看到那三个新来的伙计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她总觉得那个叫刀疤兰的女人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眼神里藏着股子让她后背发凉的阴冷的算计。 陈念的心里警铃大作。 她不动声色把陈灵儿叫到了一边。 “姐,这几个人什么来路?” 陈灵儿低着头声音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托老乡介绍的,说是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才跑来首都讨生活。” “我看他们手脚还算麻利干活也肯下力气,就先留下了。” 陈念看着她想从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陈灵儿的眼神平静的像一潭死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陈念没有再多问。 她知道陈灵儿现在的心思比谁都深。 她不说不代表她心里没数。 晚上陈念回到宿舍把自己的担忧写进了给奶奶的信里。 她相信奶奶一定能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没过几天,下河村就来了回信。 信是陈建国写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却让陈念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信上说奶奶听了她的担忧让她放心。 家里那边已经托了铁路局的王主任帮忙查了那三个人的底细。 还让村里的民兵队长张栓柱带了两个最机灵的后生连夜坐火车赶来首都。 美其名曰是来学习首都先进的餐饮管理经验。 实际上就是奶奶派来保护她的。 信的末尾是奶奶亲笔加的一句话。 “念念,放开手脚大胆的干。家里有我。外面有你周爷爷。天塌不下来。” 陈念看着那句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身后站着两座谁也撼不动的大山。 有了底气陈念的思路也彻底打开了。 她知道光靠一个自行车棚成不了气候。 要想真正在首都站稳脚跟必须得有一个像样的能镇得住场子的旗舰店。 她把自己的想法跟秦教授说了。 秦教授听完抚着胡子沉吟了半晌。 “丫头,你这个想法好是好。只是这首都的铺面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尤其是那些位置好又有些年头的老院子背后都牵着各种复杂的关系,水深着呢。” 陈念点了下头。 “爷爷,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 她从布包里拿出那个装着秋露白的小瓷瓶。 “这是我前几天偶然得的一点好酒。您帮我看看这东西能不能入得了那些大人物的眼?” 秦教授接过瓷瓶打开闻了一下,眼睛瞬间就亮了。 “好酒!真是好酒!” 他激动的直哆嗦,“这…这简直比我那瓶珍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还要醇厚!” 他看着陈念眼神复杂。 “丫头,你到底还有多少宝贝是爷爷不知道的?” 陈念笑了笑没说话。 秦教授拿着那瓶酒在屋里来回踱步。 最后他一拍大腿。 “有了!” “我知道有个人肯定会对这酒感兴趣。” “也只有他能帮你拿到你想要的那个地方。” 秦教授说的是首都文化界一个非常有名的怪人姓白,人称白爷。 这白爷祖上是前清的王爷家底厚得吓人。 他不爱钱不爱权,就好两样东西。 一是古籍善本二是绝世美酒。 他手里正好有一个闲置的老四合院位置绝佳,就在大学城附近。 无数人托关系想租想买都被他给拒了。 他说他的院子只等一个能跟他喝到一块儿去的有缘人。 第二天秦教授就带着陈念提着那瓶秋露白亲自登门拜访。 白爷的院子藏在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 外面看着破破烂烂里面却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子讲究。 白爷本人更是个讲究人。 五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正躺在摇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京剧。 看到秦教授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秦,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这庙小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秦教授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将手里那个小瓷瓶放在了石桌上。 “老白,别阴阳怪气的。我今天来是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白爷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酒香。 他“噌”的一下从摇椅上坐了起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个小瓷瓶。 “什么东西?” 秦教授也不说话只是打开瓶塞给他倒了一小杯。 白爷端起酒杯先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他小心的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表情跟当初秦教授第一次尝到酸辣粉时一模一样。 “好…好酒……” 他闭着眼回味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这酒叫什么名字?” “秋露白。” 陈念在一旁轻声回答。 白爷这才注意到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惊奇。 “这酒…是你酿的?” 陈念摇了摇头,“是我家长辈偶然所得晚辈不敢居功。” 白爷看着她又看了看秦教授,瞬间就明白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 “好你个老秦!你这是给我下了个套啊!” “说吧你们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 秦教授这才把陈念想租他那个四合院开店的事说了一遍。 白爷听完摸着下巴沉吟了半晌。 他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他只是看着陈念慢悠悠的问了一句。 “丫头,我这院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租的。” “你除了会酿酒还会做什么?” “我听说你那酸辣粉味道不错?” 陈念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她不慌不忙对着白爷深深鞠了一躬。 “白爷,晚辈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只是晚辈的奶奶常说这世上再好的酒也得有配得上它的菜。” “您要是信得过晚辈就给晚辈一个时辰的时间借您家的厨房一用。” “晚辈给您做几道家常小菜您给品鉴品鉴。” 白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有趣的亮光。 “好大的口气。” “行。” “我就给你一个时辰。” “要是你做的菜能配得上我这瓶酒,我那院子别说租白送你都行。” “要是配不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那你这瓶酒就得留下。” 白爷家的厨房比下河村的厂房都大。 里面的家伙事儿更是看得陈念眼花缭乱。 各种锅碗瓢盆刀具案板一应俱全。 连烧火的柴都是上好的果木炭。 陈念没有急着动手。 她先把整个厨房打量了一遍心里就有了数。 然后她从白爷家的食材库里只挑了几样最普通也最常见的食材。 一块五花肉几根小青菜,两个鸡蛋还有一块豆腐。 秦教授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 就这几样东西能做出什么花来? 陈念却胸有成竹。 她挽起袖子开始有条不紊的忙活。 切肉打蛋焯青菜…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一个时辰后四道菜一碗汤整整齐齐的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 第一道叫金玉满堂。 其实就是最简单的葱花炒鸡蛋,但陈念火候掌握的极好炒出来的鸡蛋色泽金黄,嫩的跟豆腐脑似的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第二道是白玉翡翠。 一块普通的豆腐被她用精湛的刀工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在清鸡汤里焯了一下再配上几根碧绿的青菜心,清清爽爽鲜的能掉眉毛。 第三道是游龙戏凤。 五花肉被她切成不断刀的薄片用秘制酱料腌制入味,再下锅快炒出锅时那肉片卷曲着,像一条条在云中翻腾的龙酱香浓郁肥而不腻。 第四道叫踏雪寻梅。 其实就是一道凉拌萝卜丝,但那萝卜丝被她切得细如发丝用盐跟糖腌过之后再淋上一点点香油,酸甜爽口最是解腻。 最后那碗汤更是简单就是一碗清可见底的蛋花汤。 可那蛋花却被打的像云朵一样漂在汤上,薄如轻纱入口即化。 四菜一汤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 可在陈念的手里却做的跟艺术品一样色香味俱全。 白爷看着桌上这几道菜还没动筷子眼睛就亮了。 他是个懂行的人一看这刀工这火候这摆盘就知道,眼前这个小丫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那金玉满堂。 鸡蛋入口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的鲜嫩。 仿佛吃的不是鸡蛋而是一口清晨的云。 他又尝了一口那白玉翡翠。 豆腐的清香鸡汤的鲜美青菜的爽脆三种最简单的味道,却被完美的融合在一起清淡却回味无穷。 等他吃到那道游龙戏凤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好!好刀工!好火候!好味道!”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激动的直哆嗦。 “这…这简直比我当年在宫里吃过的御膳还要讲究!” 他端起那杯秋露白一饮而尽,然后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酒的醇厚肉的酱香在口腔里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白爷的眼圈竟然红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他还不是白爷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王府小少爷时。 他的额娘也曾在他生辰那天亲手为他做过这么一桌家常菜。 味道已经记不清了。 但那种家的味道那种被亲人疼爱的温暖感觉,却在这一刻被这几道菜给重新唤醒了。 白爷放下筷子看着陈念看了很久。 最后他长长的叹了口气。 第217章 “丫头,你赢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串黄铜钥匙放在桌上推到陈念面前。 “那个院子是你的了。” “我不租也不卖。” “我送给你。” 他看着陈念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只有一个条件。” “以后每年我生辰那天你都得来给我做这么一桌菜。” “让我这个孤老头子也能再尝尝家的味道。” 陈念拿着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手心都在发烫。 她知道这串钥匙的分量远不止一个四合院那么简单。 它代表的是白爷的认可,是她在这偌大的首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块立足之地。 “白爷,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陈念想把钥匙推回去。 白爷却摆了摆手脸上是难得的温和。 “丫头,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我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能让你把它变成一个有烟火气的地方,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又摸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些人情。工商税务街道…你开店要用的关系都在里面了。” “以后在这首都城里有谁敢找你麻烦你就报我的名字。” 秦教授在一旁看着也是感慨万千。 他知道自己这个干孙女是真有本事。 不光用一碗粉征服了他的胃更用一桌菜,打开了白爷这个出了名难搞的怪人的心。 …… 陈记粉铺的旗舰店就在大学城附近那条最繁华的街道上正式开张了。 那是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四合院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古色古香。 陈念没做大的改动只是将前院改成营业区,摆上了十几张擦的锃亮的八仙桌跟长条凳。 后院则改成后厨跟员工宿舍。 开业那天陈念没搞什么敲锣打鼓的仪式。 她只是在门口挂上了一块由秦教授亲笔题字的黑底金字大招牌— 陈记。 那字写的龙飞凤舞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子大家风范。 光是这块招牌就足以让所有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开业第一天店里就来了几个意想不到的贵客。 第一个是铁路局的王建业主任。 他正好来首都开会听说陈念开店的消息特意赶来捧场。 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一群穿着铁路制服的干部。 “念念,恭喜恭喜啊!” 王建业红光满面声音洪亮,“你这店可比我们铁路局的食堂气派多了!” 第二个是省报的那个首席记者。 他也来首都出差特意寻了过来。 他拿着相机对着店里店外就是一通“咔嚓咔嚓”的猛拍。 “陈念同志,了不起!你这可是咱们省里第一个把店开到首都来的乡镇企业家啊!” “我得好好给你写篇报道让全省的人民都看看你们下河村的风采!” 第三个也是最让陈念意外的。 是周卫国。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气宇轩昂的年轻军官。 “念念,听说你开店了我们来给你捧个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一出现整个店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的落在了他身上。 这三拨人就像三块金字招牌往店里一坐,那分量比什么宣传都管用。 周围的食客们看着这阵仗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小声议论着。 “我的天,这小店什么来头?怎么连部队上的大官都来了?” “你不知道?这家店的老板就是那个全省的高考状元,陈念!” “就是那个在展销会上用一碗酸辣粉征服了全省领导的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她背景深着呢!连秦老都认了她当干孙女!” 一时间陈记粉铺的名声在整个大学城不胫而走。 店里的生意从开业第一天起就火爆的一塌糊涂。 每天从早到晚门口都排着长队。 陈建国在后厨忙的脚不沾地脸上却全是笑。 陈灵儿在前堂跑来跑去收钱端碗擦桌子,动作麻利一丝不苟。 那三个被她介绍来的老乡癞痢头独眼龙跟刀疤兰也跟着忙前忙后。 只是他们的眼神在看到那每天都流水一样进账的钞票时,变得越来越贪婪越来越炙热。 这天晚上收了摊。 陈灵儿拿着账本走到正在算账的陈念面前。 “厂长,今天的账对不上。”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 “少了…五十块钱。” 陈念抬起头看着陈灵儿。 “少了五十?”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店里一天的流水也就一两百块。 这一下就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陈建国也从后厨走了出来,听到这话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怎么会少钱?是不是算错了?” 陈灵儿摇了摇头将手里的账本递了过去。 “爹,厂长,你们看。这是今天的流水每一笔我都记着。这是钱箱里剩下的钱我也数了三遍。就是少了五十块。” 她的账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陈念看过账本又亲自把钱箱里的钱数了一遍。 果然不多不少正好少了五十块。 “会不会是…收了假钱?” 陈建国皱着眉猜测。 “不可能。” 陈灵儿立刻否定了,“今天收的钱每一张我都对着光看过没有假的。”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凝重了起来。 钱不可能平白无故的消失。 不是算错了也不是收了假钱。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店里出了家贼。 陈念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除了他们父女俩跟陈灵儿,店里就剩下那三个新来的伙计。 癞痢头独眼龙跟刀疤兰。 三个人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陈念能清楚的感觉到他们三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今天收钱的都有谁?” 陈念的声音很平静。 “主要是我。” 陈灵儿回答,“不过下午最忙的时候兰姐…也帮着收了一阵。” 她口中的兰姐就是那个刀疤兰。 陈念的目光落在了刀疤兰身上。 刀疤兰的身体几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不是我!”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的抬头尖声叫道,“我就是看灵儿一个人忙不过来好心帮她一把!我可一分钱都没碰!” 她这副反应太过激烈反倒是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癞痢头跟独眼龙也赶紧帮腔。 “是啊是啊!我们都能作证!兰姐就是个热心肠怎么可能偷钱!” “厂长,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陈建国看着他们这副样子气的脸都青了。 “不是你们难道是钱自己长腿跑了?” 他上前一步就想去搜他们的身。 “等一下。” 陈念却拦住了他。 她知道这种事没有证据硬搜是搜不出结果的。 就算搜出来了他们也可以狡辩说是自己的钱。 到时候只会把事情闹的更僵更难看。 陈念看着那三个人笑了笑。 那笑容很和善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妹妹。 “几位大哥大姐你们别紧张。” “我相信你们的人品肯定不会是你们拿的。” “这钱少了我可能是自己哪里记错了或者是不小心掉在哪儿了。” “这样吧。”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今天大家也累了一天了我请客咱们去吃顿好的压压惊。” “就去前面那家全聚德怎么样?”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陈建国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钱都丢了还去全聚德吃烤鸭? 那可是全首都最贵的饭店! 癞痢头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贪婪跟不解。 他们搞不懂这个小丫头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那…那多不好意思啊…” 癞痢头搓着手假惺惺的客气。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陈念笑的更灿烂了,“走吧我请客。” 全聚德的包厢里灯火通明。 八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烤的油光锃亮的鸭子酱香浓郁的肘子清蒸的鲈鱼… 那香味馋的人直流口水。 癞痢头三人哪见过这场面眼睛都直了,甩开膀子就是一通狼吞虎咽。 陈念没怎么吃只是端着一杯茶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癞痢头喝的满脸通红胆子也肥了起来。 他端着酒杯凑到陈念面前打着酒嗝。 “厂…厂长…我…我敬你一杯…” “你…你真是个好人…比…比我们之前跟的那个…那个刘芬…大方多了…” 他说漏嘴了。 陈念的眼睛里冷光一闪。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没变。 “刘芬?” 她装作好奇的问,“她是谁啊?” “她…她就是个…臭…” 癞痢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刀疤兰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一脚。 他疼的“哎哟”一声酒醒了大半,赶紧闭上了嘴。 陈念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吃完饭陈念去结了账。 一顿饭花掉了将近三十块钱。 陈建国心疼的直咧嘴。 回到店里陈念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对那三个伙计说: “今天太晚了钱的事明天再说。” “大家早点休息吧。” 癞痢头三人如蒙大赦赶紧溜回了后院的宿舍。 他们一走陈建国就急了。 “念念!你怎么就这么让他们走了?那钱…” “爹,您别急。” 陈念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鱼已经上钩了。” “现在就等它自己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出来了。” 第二天天刚亮。 陈记粉铺还没开门门口就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个一脸横肉的胖子,手里拎着根警棍气势汹汹。 “谁是这里的老板?出来!” 陈建国正在后厨备料听到动静赶紧迎了出来。 “同志,你们这是…”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们这里涉嫌雇佣来历不明人员,还私藏赃款!” 胖子联防员用警棍指着陈建国一脸的公事公办。 “现在我们要对你们店里所有人员跟场所进行突击检查!” 这话一出正在打扫卫生的陈灵儿跟那三个伙计都愣住了。 癞痢头三人更是脸色一白眼神慌乱。 陈建国也急了。 “同志,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 “少废话!” 胖子联防员根本不听他解释大手一挥。 “搜!” 几个联防队员如狼似虎的就冲了进来,翻箱倒柜弄得店里一片狼藉。 很快一个联防队员就从后院的伙计宿舍里有了重大发现。 “队长!找到了!” 他举着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跑了出来。 打开手帕里面是一沓崭新的大团结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块。 那东西是从癞痢头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 “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说的!” 胖子联防员冷笑一声拿出锃亮的手铐就要往癞痢头手上铐。 癞痢头彻底慌了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冤枉啊!队长!这不是我的钱!” 他指着身边的刀疤兰跟独眼龙急切的辩解。 “是他们!是他们昨天偷了店里的钱塞到我枕头底下的!他们想栽赃陷害我!” 刀疤兰跟独眼龙一听也急了。 “你放屁!明明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想拉我们下水!” “队长,你别听他胡说!我们都能作证就是他偷的!” 三个人当着联防队员的面就这么狗咬狗的撕咬了起来。 为了脱罪他们争先恐后的把对方的老底全都给抖了出来。 从他们是怎么受刘芬跟红姐的指使怎么从劳改营里拿到钱,再到怎么混进店里准备偷菜谱… 一桩桩一件件说的清清楚楚。 胖子联防员听的目瞪口呆,他本来只是收了点好处想来找个茬敲诈点钱。 没想到竟然牵扯出这么一桩大案。 他知道这事已经不是他能兜得住的了。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 “同志,辛苦了。” 是陈念。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警服神情严肃的公安同志。 那两个公安是王建业特意派来暗中保护她的。 陈念看着眼前这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那个胖子联防员面前将一个录音机放在了桌子上,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清晰的传出了昨天晚上癞痢头三人在宿舍里因为分赃不均而争吵的对话。 “…那五十块钱说好了咱们三个平分!你凭什么多拿十块?” “…闭嘴!小心隔墙有耳!等咱们把那本菜谱弄到手还差这点钱?” “…我听说只要把那丫头弄残了红姐那边还有重赏…” 录音放完整个屋子死一般的寂静。 癞痢头三人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218章 那个戴眼镜的男大学生,整个一饿死鬼投胎。 一碗粉,连汤带水,三两口就扒拉的干干净净。 他把碗底最后一点汤都喝光,才咂着嘴抬起头,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老板!再......再来一碗!!!” 他这一嗓子,好比滚油里泼了瓢凉水。 “轰”的一声,整个自行车棚前面,彻底炸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学生跟居民,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碗都给吞了的馋样,再闻着空气里那股子越来越霸道的酸辣香味,谁还顶得住? “给我来一碗!闻着就香!” “我也要!我也要!多少钱一碗?” “小同志,你这粉看着咋这么筋道?” 不到五分钟,那用几块木板临时搭的摊子前面,就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 陈念掌勺调味,她爹陈建国煮粉捞粉,刘姐收钱找钱。 三个人,跟早就排练过无数遍似的,配合的天衣无缝。 陈建国一改在村里的窝囊样,虽然话不多,但手里那把长筷子使得虎虎生风,一团团透亮的粉条在他手里跟活过来一样,不多不少,每一碗的分量都拿捏的死死的。 刘姐更是让陈念刮目相看。 她算账收钱,手脚麻利的很,脸上虽然没什么笑模样,但那双眼睛却精明的很,谁也别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浑水摸鱼占便宜。 “五毛钱一碗!粮票收一斤全国粮票!” “哎,那位同志,您给的是一块钱,找您五毛,您拿好!” “排队!都排好队!一个个来!!!” 刘姐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利落劲儿。 这股劲,是在县供销社后院刷麻袋被人呼来喝去时,磨出来的。也是在省城展销会,跟着陈念见过大世面后,找回来的。 自行车棚里,热气腾腾。 自行车棚外,排队的人越来越多,那队伍,直接从后门甩到了学校的大马路上。 香味,更是飘了大半个校园。 陈记粉铺这个名字,就在这短短一个中午的时间里,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附近的几所大学。 到了下午收摊的时候,三个人都累瘫了。 陈建国靠在灶台边,一个劲儿的捶着后腰,脸上却挂着一种他这辈子都少有的发自内心的笑。 “念念,爹......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指着刘姐脚边那个装满了毛票跟粮票的旧饼干桶,声音都在发抖。 “这才......这才半天功夫啊。” 刘姐也在一旁,拿着个小本子,一笔一画,紧张又兴奋的对账。 “姐,今天......今天一共卖出去三百二十七碗。” 她抬起头,看着陈念,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亮光。 “刨去成本,咱们净挣......净挣八十多块!” 一天,八十多块! 这个数字,让陈建国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他在下河村当牛做马一整年,分红也才几十块。 陈念看着他们俩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了。 然而,这世上,从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陈记粉铺的生意有多红火,街对面那家王记饺子馆的生意,就有多惨淡。 老板王老疤,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脖子上戴着根小指粗的金链子,是这片儿有名的地头蛇。 他靠着跟街道办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在这大学后街开了五六年的饺子馆,半垄断着附近学生的生意,日子过的舒坦的很。 可今天,他那店里,从中午到下午,拢共就没进来几桌客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自家冷清的店面,再看看对面那个破自行车棚前排着的长队,闻着那股子让他心里直冒酸水的香味,一张脸黑的跟锅底似的。 “妈的,哪儿来的野鸡,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画圈!” 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里闪过一丝狠劲儿。 到了晚上收摊的时候。 陈念三人刚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准备回家。 王老疤就带着他店里那两个同样人高马大的伙计,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 三个人,往那小小的自行车棚门口一站,跟三堵墙一样,把所有的光都给挡住了。 王老疤嘴里叼着根烟,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陈念。 “小老板,生意不错啊。” 他的声音,又油又横。 陈建国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陈念和刘姐护在了身后。 “几位大哥,有......有事吗?” 他声音发颤,但腰杆却挺的笔直。 王老疤压根没理他,一双小眼睛,在陈念那张干净秀气的小脸上,来回的打量,眼神跟刀子似的。 “小丫头,挺有本事啊。” “不过,在这条街上做生意,光有本事,可不够。” 他伸出三根萝卜似的手指,在陈念面前晃了晃。 “懂规矩吗?” “每个月,这个数。” “交了保护费,哥哥们保你平平安安。” “要是不交......” 陈建国看着那四分五裂的小马扎,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下意识的往前又站了一步,把陈念和刘姐护的更严实了。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他色厉内荏的吼道,“这可是首都!天子脚下!你们敢乱来?!” “天子脚下?” 王老疤跟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里的烟头一明一暗。 “老东西,我告诉你,在这条后街,我王老疤,就是天!” 他身后的两个伙计,也跟着狞笑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根擀面杖。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刘姐吓的脸都白了,死死的抓着陈念的衣角,手心全是冷汗。 陈念却平静的出奇。 她从她爹身后走了出来,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 “王老板,是吧?” 她的声音又脆又好听。 “您看,我们这小本生意,第一天开张,挣的都是辛苦钱。” “要不这样,您先消消气。我请您跟两位大哥,吃碗粉,就当是......交个朋友?” 王老疤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瘦瘦弱弱的小丫头,胆子竟然这么大。 面对他的威胁,不哭不闹,竟然还敢请他吃饭? 有点意思。 “行啊。” 王老疤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一脸的横肉挤在一起,“我倒要尝尝,你这碗粉,到底有多金贵。” 陈念笑了笑,转身,重新点燃了灶台。 她没让陈建国和刘姐动手,亲自舀汤煮粉还有调味。 很快,三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酸辣粉,就端到了王老疤三人面前。 那股子香味,比刚才闻的还冲。 王老疤喉结滚了滚。 他身后的两个伙计,更是馋的直咽口水。 “吃啊,三位大哥,尝尝我们下河村的手艺。” 陈念笑眯眯的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老疤哼了一声,端起碗,也顾不上烫,夹起一大筷子粉,就往嘴里塞。 粉条刚一入口,他那张横肉乱颤的脸,当时就僵住了。 好吃。 太他妈好吃了! 那股子酸辣鲜香的劲儿,整个一小炮仗,在他嘴里轰的炸开了。 他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带劲的东西!!! 王老疤再也顾不上什么地头蛇的威风,埋着头,呼哧呼哧的,不到两分钟,就把一碗粉扒拉的干干净净。 连汤,都喝的一滴不剩。 他身后的两个伙-计,更是吃的满头大汗,嘴唇红肿,一脸的意犹未尽。 陈念看着他们这副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不紧不慢的,又给三人一人盛了一碗。 “王老板,慢点吃,锅里还有。” 王老疤抹了把嘴上的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那股子嚣张气焰,不知不觉就消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的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心里头一次,生出了一丝忌惮。 这丫头,不简单。 陈念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东西。 她将手帕一层一层的打开,里面露出来的,是一枚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黄铜顶针。 陈念将顶针戴在手指上,对着灯光,仔细的端详着,嘴里跟自言自语一样,声音却不大不小,正好能让王老疤听见。 “唉,出门前,我奶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首都,千万别惹事。” “可她也说了,要是真有不长眼的,非要往枪口上撞,也别怕事。” “她说,周爷爷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欺行霸市破坏生产的地痞流氓。” “她说,只要我一个电话打过去,别说是一条街,就是整个区,都得给我翻个底朝天。” 周爷爷? 电话? 王老疤听的云里雾里,但地痞流氓四个字,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陈念手里那个奇怪的顶针,又看看她那张平静的过分的脸,心里那点酒劲,瞬间就醒了。 他混迹街头这么多年,最懂的就是看人下菜碟。 眼前这个丫头,绝对不是普通的乡下人! 正当他心里打鼓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笛声。 一辆刷着公安俩字的吉普车,闪着刺眼的警灯,一个急刹车,就停在了自行车棚的门口。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从车上跳了下来,径直朝他们走来。 王老疤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谁......谁报的警?” 他做贼心虚,声音都在发抖。 陈念却跟没看见那两个公安一样,依旧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顶针,嘴里轻飘飘的吐出几个字: “王老板,你看,这麻烦,不是来了吗?” 那两个公安同志,是附近派出所的。 他们是接到了首都大学保卫科的报警电话,说学校后街有流氓滋事,让他们过来看看。 两个公安走到跟前,看着这一地的狼藉,还有王老疤那张写满了心虚的脸,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谁在这里闹事?” 王老疤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还没来得及狡辩。 陈念,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她走到公安同志面前,脸上那惊恐跟委屈,不多不少,刚刚好。 “警察叔叔,就是他们!” 她一指王老疤三人,“他们......他们说要收我们的保护费,还......还砸了我们的东西,说要是不给钱,就......就不让我们在这里做生意了!” 她一边说,一边眼圈就红了,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王老疤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冷静的跟女王一样,下一秒就哭的梨花带雨的小丫头,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真栽了。 栽在一个黄毛丫头的手里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栽了。 他看着那个站在灯光下,脸上还挂着泪珠,显得柔弱又无助的小丫头,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股寒意。 这丫头,是个妖精。 王老疤被带走的消息,一夜间就传遍了整个大学后街。 第二天,陈记粉铺还没开门,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来的人,不只是那些馋嘴的学生,还有附近那些同样摆摊的小商小贩。 他们手里都提着东西,不是提着一篮子鸡蛋,就是拎着两条鱼,甚至还有抱着一只老母鸡的。 一个个脸上都堆着讨好的笑,看陈念的眼神,跟看活菩萨似的。 “小老板!您可真是我们的救星啊!” 一个卖煎饼果子的大婶,挤在最前面,嗓门比谁都大,“那个王老疤,就是这条街上的毒瘤!天天欺负我们这些小本生意人!您这可算是为民除害了!” “是啊是啊!小老板,这是我自家种的青菜,不值什么钱,您拿去,给您爹跟姐姐添个菜!” “小老板,以后有啥事您言语一声!我们这条街上的人,都听您的!” 陈念看着眼前这些淳朴又热情的脸,心里头一暖。 她也没跟他们客气。 东西,她一样没收。 但她当众宣布,今天开张第一锅粉,免费请大家吃,就当是......认识新邻居了。 这一下,更是引来了一片叫好声。 陈记粉铺的生意,比第一天,还要火爆。 到了晚上收摊,刘姐算账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念看着他们,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粉铺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陈念的名声,也在附近的几所大学里,越传越响。 大家都知道,首都大学来了个了不得的乡下女状元。 不仅学习好,做的酸辣粉更好吃。 人长得水灵,性子却辣的很,连后街的地头蛇,都被她三言两语给送进了派出所。 第219章 酸的醇厚,辣的过瘾,那香味……简直勾魂。 他那张严肃脸,也忍不住动了动。 他也不知道怎么的,鬼使神差就挤进了人群。 “老板,给我……也来一碗。” 他有些别扭的开口。 陈念回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跟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好嘞,教授,您稍等。” 她手脚麻利盛了一碗,亲自端到秦教授面前,还特意多给了一勺炸的焦黄酥脆的花生米。 “教授,您是文化人,吃东西肯定讲究。您给尝尝,我们这乡下东西,跟您在国宴上吃的,有啥不一样?” 这话,说的秦教授老脸一红。 他看着眼前这碗红彤彤热气腾腾的粉,心里还在挣扎。 可那香味,实在太诱人了。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撮粉,吹了吹,小心翼翼的送进嘴里。 粉条一进嘴,秦教授那张万年不变的老脸一下就变了。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瞪的滚圆,嘴巴微微张着,跟被什么东西给惊住了一样。 他咀嚼的动作变的很慢很仔细,那样子跟品味稀世珍宝似的。 他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到惊讶,再到震撼,最后干脆成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痴迷。 “这...这...” 他指着碗里的粉,手都在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汤底...这辣油...这醋...” “这...这简直是...艺术品!!”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教授身份长辈架子,埋头就是一顿猛塞。 那吃相,比旁边饿了几天的学生还猛。 一碗粉连汤带水吃的干干净净。 秦教授放下碗,意犹未尽的咂了咂嘴,然后,他干了件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事儿。 他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和一支钢笔。 他走到陈念面前,将工作证递了过去,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讨好笑容。 “那个……陈念同学。” “我……我能不能,预定一下明天的?” “不,是预定以后每一天的!” “我可以用我的饭票跟你换,不够的话,我……我加钱!”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全都傻眼了。 这还是那个脾气古怪,谁的面子都不给的秦老吗? 为了一口吃的,竟然...竟然连身份都不要了? 陈念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是一副为难的表情。 “教授,这……不合规矩吧?”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秦教授急了,吹胡子瞪眼,“我不管!反正,我明天还要来吃!” 说完,他像是怕陈念反悔,转身就挤出人群,跑了。 那背影哪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样,活脱脱就是个怕人抢糖吃的小孩儿。 陈记粉铺,开业第二天,一碗酸辣粉就把首都大学最挑剔的嘴给拿下了。 这下,陈记粉铺是彻底火了。 每天一到饭点,那个小小的自行车棚门口就排起长龙。 不光是学生,还有不少闻着味儿来的老师,甚至还有几个住附近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儿的干部。 陈建国跟陈灵儿忙的脚不沾地,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赵琳琳跟钱莉也彻底没了脾气。 她俩现在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一下课就往陈念身边凑软磨硬泡,就为了能蹭上一口陈念从家里带来的员工餐。 这天中午,粉铺刚开张,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摊子前。 秦教授呼噜呼噜把一碗粉吃个底朝天,汤都喝的一滴不剩。 他放下碗咂咂嘴,那张板了一辈子的老脸,这会儿居然有点泛红。 他盯住陈念,那眼神没了审视,倒跟看一块绝世好玉似的。 “丫头,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陈念笑笑,态度挺大方。 “教授,家传的手艺,说不上学,就是打小闻着这味儿长大的。” 秦教授听完,长叹一口气,眼神里居然透出些落寞。 “家传的……好一个家传的……”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猛的一抬头,眼睛放光的盯住陈念。 “丫头,我问你,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这话一出,周围还没散的人群一下就炸了锅。 “我的天!秦老要收徒弟了?” “这丫头啥运气啊!能当秦老的学生,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儿!” 赵琳琳跟钱莉也惊的嘴张老大,她们咋也想不到,这个她们瞧不上的乡下丫头,居然能让秦教授这么看重。 陈念也愣住了。 她也没想到,秦教授居然会来这么一出。 她还没来得及回话,秦教授就自顾自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霸道。 “我不是要你的书,也不是要你的方子。” “我收你为徒,是要把我这身本事,全传给你!” “你这丫头,有天赋有灵气,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守着一本菜谱在学校后门卖粉,那是屈才了!” “跟我学,我教你怎么把这手艺做成学问做成事业!我带你去见真正的大场面,让你知道啥才是真格的饮食文化!” 他盯着陈念,眼里的欣赏跟渴望藏都藏不住。 “丫头,你愿不愿意?” 陈念心头猛的一跳。 她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一个能让她真正摆脱厨子这身份,站上更高舞台的机会。 可她也知道,这世上没白吃的饭。 秦教授这么做,图的还是那本御厨监制。 他这是换了个更聪明,也更让人没法拒绝的法子。 陈念深吸口气,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但斩钉截铁。 “对不起,教授。” “我不能拜您为师。” 秦教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人群也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陈念。 拒绝秦老? 这丫头疯了? 陈念却不慌不忙的对着秦教授深深鞠了一躬。 “教授,我不是不想学。只是,我奶奶从小就教我,我们陈家的手艺传内不传外,更不能拜外姓人为师。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 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把拒绝拜师的理由全推到祖宗规矩上,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儿。 秦教授的脸色有点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放低了身段,居然还是被个黄毛丫头给拒了。 就在他下不来台的时候,陈念又笑了。 “不过,我虽然不能拜您为师。但如果您不嫌弃,我愿意...认您做个干爷爷。” “以后,您就是我亲爷爷。我孝敬您,给您养老送终。您想吃什么想研究什么,我天天做给您吃。您要是愿意教我点东西,那也是您当爷爷的心疼孙女。” 这话一出,周围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秦教授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今天,他是真被陈念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招数给整不会了。 他瞅着眼前这个笑的一脸真诚,眼睛里却闪着贼光的丫头,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哪是认亲? 这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把他这身本事连着他的人脉跟名望都给打包拐走啊! 可偏偏,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还透着一股子亲近跟孝顺,让他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傻眼了。 “我的天,这丫头也太敢想了吧?直接要给秦老当干孙女?” “这何止是敢想,这简直是胆大包天!秦老啥身份?哪是她一个乡下丫头能高攀得起的?” 赵琳琳跟钱莉更是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她们觉得陈念肯定是疯了,这种话都敢说出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秦教授会勃然大怒拂袖而去的时候... 老人却突然抚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爽朗,笑的那叫一个开心。 “好!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他指着陈念,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丫头,比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孙子加起来都有意思!” “行!这个干爷爷,我认了!”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怀里摸出个紫檀木雕小盒子塞陈念手里。 “来,这是爷爷给你的见面礼!” “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我倒要看看,在这首都城里,谁敢动我秦某人的干孙女!” 陈念接过那温润的木盒,心跳都快了几分。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她这一声干爷爷,不光把御厨监制这事儿给平了,也让自个儿在这陌生的首都,找到了一个比周老更直接更结实的靠山。 陈念不仅保住了自家的传家宝,还白捡了一个泰斗级的干爷爷。 陈记粉铺也因为秦教授这番认证,名声一下就打出去了,生意比之前火爆多了。 下河村。 陈秀英收到陈念的信时,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收音机里放的穆桂英挂帅。 她看着信里孙女绘声绘色的描述,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难得的笑开了花。 “这丫头,出息了。” 她放下信,对着身旁纳鞋底的李秀莲感慨一句。 “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递刀子了。” 李秀莲现在已经是厂里的正式工人了。 她手脚麻利人也老实,陈秀英看她顺眼,就让她搬进自家院子,跟陈念住一个屋,平日里也能帮着照应下。 李秀莲听了,只是腼腆的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老支书赵铁柱。 他跑的满头大汗,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老嫂子!大喜事!” 他把一封盖着省城邮戳的信递过来。 “是...是顾知青寄来的!” 陈秀英接过信拆开一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信是顾远洲写的。 信里说他利用暑假,把他之前给下河村做的十年发展规划又细化了,写了份几万字的乡镇集体企业股份制改革可行性报告。 他把这份报告投给了省里一家极具影响力的经济学期刊。 没想到居然被破格录用了! 期刊的主编亲自打电话给他,说这份报告思想超前论证严谨,为当前乡镇企业的发展提供了个全新的思路,准备作为下一期的头版头条重点刊发! 最重要的是,这位主编是省里一个主管经济的副高官的同学。 他已经把这份报告亲自送到副高官的案头。 顾远洲在信的末尾写道: “奶奶,我们的机会来了。一个能让下河村真正从一个村办小厂变成一个现代化企业的机会。” 陈秀英捏着那封信,望着窗外那片已经泛起金黄的稻田,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顾远洲那篇关于乡镇企业股份制改革的报告,在省里的经济学期刊上发表后,跟往平静湖面里扔了颗深水炸弹似的。 股份制跟按股分红,还有所有权跟经营权分离... 这些超前了将近十年的词,第一次这么清晰的出现在官方视野里。 报告引起的轰动比陈秀英预想的还要大。 那位副高官看完报告当即就做了批示,说这思路新颖胆子很大,值得研究可以试点。 一时间,下河村成了全省的焦点。 每天都有从省里市里县里来的各种考察团,跟走马灯似的往这个小村庄里跑。 他们对着那个小小的粉条厂指指点点,问这问那。 陈秀英烦不胜烦,干脆把这些接待任务全都甩给了老支书赵铁柱跟会计方致远。 她自己则躲在后院,跟几个技术骨干一块,关起门来研究御厨监制里的新方子。 这天,厂里又来了一批稀客。 是省农业大学的几个应届毕业生。 他们是响应省里的号召,第一批被派下来支援乡镇企业建设的大学生。 领头的是一个叫孙建军的年轻人。 二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穿一身洗的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瞅着文质彬彬,可眉宇间却透着股子城里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傲气。 赵铁柱热情接待了他们,把他们安排在村里刚盖好的知青点。 晚上,陈秀英在自家院里摆了一桌饭,给这几个新来的大学生接风。 饭桌上,孙建军对那些农家菜显然没什么兴趣,筷子都没怎么动。 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向陈秀英打听着厂里的各种情况。 从生产流程财务状况再到销售渠道,问的特别细,那架势不像来支援建设的,倒跟来审计查账的似的。 陈秀英瞅着他,脸上没啥表情,有问必答,但说出口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饭吃到一半,孙建军好像无意间提了一句。 “陈大娘,我听说,你们厂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靠一本祖传的秘方?” 来了。 陈秀英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是一副淳朴老农的憨厚样。 “嗨,什么秘方不秘方的,就是乡下人瞎琢磨出来的土法子,上不了台面。” 第220章 陈记粉铺的生意,就跟灶膛里那火,越烧越旺。 每天一到饭点,那条长队就跟龙似的,从自行车棚甩到大马路上,能拐好几个弯。 陈建国在后厨颠勺颠的胳膊都快断了,脸上那笑,却跟盛开的老菊花一样,褶子里都透着舒坦。 陈灵儿在前堂跑的脚不沾地,可那双眼睛,一天比一天亮。 这天中午,店里来了个怪客。 是个年轻人,二十五六的年纪,穿一身笔挺深蓝色西装,脚上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在这满是学生跟土布工装的人群里,特别扎眼。 他没像别人那样往前挤,就那么不远不近的站着,一双桃花眼带着点玩味,打量这个小小的粉铺。 他瞅着陈念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嘴角咧开个有意思的笑。 等了好半天,他才不紧不慢的走到摊子跟前。 “老板,来碗粉。”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京城人特有的懒洋洋腔调。 陈念抬头瞅了他一眼,没说话,手脚麻利的给他盛了一碗。 年轻人接过碗,找了个角落空位坐下。 他没急着吃,而是先拿起那双干净的竹筷,仔细看了看。 又端起碗,闻了闻那股子霸道的香味。 然后,他才夹起一小撮粉,慢悠悠送进嘴里。 只一口,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一下就给僵住了。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足足三秒,那双桃花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 他放下筷子,又端起碗,喝了口汤。 这下,他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吃的又快又急,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斯文样。 一碗粉吃完,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从口袋里掏出个精致皮夹子,抽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 他站起身,看着陈念,那双桃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跟探究。 “小老板,你这碗粉,有意思。” “我叫廖凡。明天,我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个潇洒背影,跟一堆看得目瞪口呆的食客。 陈建国从后厨探出头,看着那张大团结,咂了咂嘴。 “念念,这小子派头不小啊。” 陈念看着廖凡消失的方向,眼神闪了闪,没吭声。 她总觉得,这个叫廖凡的男人,不只是来吃粉那么简单。 他那眼神太有侵略性,跟盯上了猎物的豹子似的。 廖凡的出现,像往平静湖里扔了颗小石子,起了点涟漪,但很快就散了。 陈念没把这事儿太放心里。 她每天依旧是宿舍粉铺还有图书馆,三点一线。 这天,她收到了奶奶从下河村寄来的信。 信封很厚,里面除了信纸,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跟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 奶奶的信,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气。 “念念,见信如晤。” “你在首都的事,我听说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是站得高了,盯着你的眼睛也多了,凡事,多留个心眼。” “家里一切都好,厂子扩建很顺利,省里批的那条生产线,下个月就能装好。你爹现在是运输队的头儿,人精神多了也知道心疼人了,灵儿那丫头也踏实肯干,仓库管的井井有条。” 信的前半段,说的都是好消息。 可看到后面,陈念的眉头,却一点点皱起来。 “就是村里,有点不大太平。” “厂子富了,人心就野了。有几户人家,仗着是村里的老人,又是第一批跟着我干的,开始倚老卖老,出工不出力,还总想着占厂里的便宜。” “前几天,你三爷爷家的那个堂叔,在外面喝酒吹牛,说这厂子是他看着建起来的,没有他,就没有下河村的今天。还说,你一个女娃子,早晚要嫁出去,这厂子,最后还得姓陈,得由他们这些本家的男人来当家。”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了。我没声张,就是让赵铁柱,把他这个月的工分,给扣了一半。” “他那婆娘不服气,跑到咱家院门口撒泼打滚,骂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我让李秀莲出去,一盆洗脚水,就给泼回去了。” “念念,你记着。这世上,最难治的,不是穷病,是人心里的贪病。这病,光靠钱,治不好。得用刀子,把那烂了的肉给剜了,才能好。” 信的最后,奶奶又提了一句。 “我给你寄了点新调的十三香,你炖肉的时候放一点,能去腥增香。用法跟以前一样。” 陈念看着信,心里沉甸甸的。 她知道,奶奶这是在点她。 刚看完奶奶的信,还没等陈念心里那点沉重劲儿过去,邮递员又送来一封。 是顾远洲从省城寄来的。 信纸上,还是他那手清隽好看的字。 可信里的内容,却让陈念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顾远洲在信里,先是说了说他在省城大学的生活,一切都好。 那篇关于股份制改革的报告,在省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他现在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还被经济系的系主任,破格收为了关门弟子。 可说着说着,话锋就转了。 “我们班里,有个女同学,叫苏晚晴。是省政府办公厅一位副主任的女儿。她人很热情,对我的那篇报告很感兴趣,经常来找我探讨一些学术问题。” “前几天,她还邀请我周末去她家里做客,说是她父亲也想见见我,跟我聊聊乡镇企业改革的事。” “我本来想拒绝,但系主任说,这是个好机会,让我一定要去。” “念念,你别多想。我去,就是单纯的学术交流。” 信的末尾,他还特意画蛇添足的解释了一句。 可陈念看着苏晚晴这三个字,心里头那股子无名火,“噌”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什么学术交流?! 一个省政府副主任的千金,会平白无故的,对一个乡下来的穷学生这么热情? 还不是看上了顾大哥的才华跟潜力! 还邀请去家里做客? 这不明摆着是相亲吗?! 陈念捏着信纸,指节都发了白。 她脑子里,已经脑补出了一场千金小姐巧设局痴情郎君陷情网的年度大戏。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现在就买张火车票,杀到省城大学去,当着那个苏晚晴的面,把顾远洲给抢回来。 可她知道,她不能。 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让她心里又酸又涩,跟打翻了醋坛子似的,难受的紧。 她把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想从字里行间,找出一点顾远洲对那个苏晚晴不一样的态度。 可什么都没有。 顾远洲的字里行间,全是坦荡。 可就是这份坦荡,才更让陈念抓狂。 这说明,顾大哥他,压根就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陈念把信拍在桌子上,在宿舍里来回踱步,心里乱成一团麻。 不行。 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她得做点什么。 她想了想,铺开信纸,提笔就给顾远洲回信。 信里,她只字未提那个苏晚晴。 她只是绘声绘色的描述了粉铺开业的盛况,还有那个叫廖凡的,开着小轿车出手阔绰的京城大少,怎么天天来捧场,还话里话外的打听她有没有对象。 写完,她把信纸吹干,嘴角勾起一个坏笑。 哼。 你那边有桃花,我这边也不是没人追!! 廖凡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他真就天天来陈记粉铺报到。 雷打不动,比上班还准时。 他也不多话,就要一碗粉,找个角落,安安静静的吃。 吃完,扔下一张大团结,转身就走。 他这做派,让陈建国心里直犯嘀咕。 “念念,这小子到底想干啥?” 陈建国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压低声音问。 “图咱家方子?还是图你?” 陈念白了他一眼。 “爹,您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想些啥呢?”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跟明镜似的。 这廖凡,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他那双桃花眼,看着多情,眼底深处,却全是商人的精明跟算计。 这天,廖凡吃完粉,却没像往常一样起身就走。 他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陈念,突然开口。 “陈老板,借一步说话?” 陈念擦了擦手,跟着他走到了自行车棚后面一个僻静角落。 “陈老板,我就开门见山了。” 廖凡递过来一根烟,被陈念摆手拒了。 他也不尴尬,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的开口。 “我调查过你。下河村省状元,还有你在省城展销会的事,我都知道。” 陈念心里咯噔一下。 “你这碗粉,是个好东西。但你这个自行车棚,太小了,也太破了,屈才了。”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陈念,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手里,正好有个地方,想跟你谈谈合作。” “什么地方?” “前门大街,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四合院。以前是个王府的别院,位置跟口岸都是顶级的。” 陈念心头猛的一跳。 前门大街的四合院? 那地方,别说买了,就是租,她这点家底,也租不起一个厕所。 “你想怎么合作?” 陈念看着他,眼神变得警惕。 廖凡笑了,那双桃花眼,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的好看。 “很简单。” “院子我出。装修我包。所有的关系,工商税务这些,我来平。” “你,只需要出你的方子,和你的人。” “咱们合伙,开一家全首都最气派的陈记旗舰店。”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烟圈,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利润我七你三。” 陈念听完,笑了。 “廖老板,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了刚才的警惕,反倒多了几分玩味。 “你出个院子,就想拿走我陈家几代人传下来的安身立命的本事,还一拿就是七成?” “你觉得,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个傻子吗?!” 廖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年纪不大的乡下姑娘,竟然这么不好糊弄。 “那陈老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也很简单。” 陈念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合作可以。但不是合伙,是加盟。” “方子跟品牌都是我的。你,只是我在首都的第一个加盟商。” “第二,利润你三我七。” “你只负责出钱出地,所有的核心技术跟人员管理,都得听我的。” “答应,咱们就签合同。不答应,那咱们就一拍两散,你继续当你的大少爷,我继续卖我的酸辣粉。” 陈念说完,转身就走,没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廖凡站在原地,看着她那瘦小却异常坚决的背影,愣了半天。 最后,他掐灭了手里的烟,低声笑骂了一句。 “操。” “这丫头,比狐狸还精。” 陈念把廖凡的提议,跟她爹陈建国说了。 陈建国听完,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地上。 “啥?前门大街的四合院?” 他那张老实的脸整个都震惊了,“念念,你没听错吧?那地方的院子,给个县长都不换啊!” “可...可他要七成利,这也太黑了!” 陈建国回过神,又气得直拍大腿,“这跟明抢有啥区别?不行!!这事儿不能答应!!” 他看着女儿,一脸的警惕,生怕她被城里人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念念,你听爹的。这种人,咱惹不起也信不过。咱就守着这个小摊子,安安稳稳的挣点辛苦钱,比啥都强。” 陈念看着她爹这副样子,没急着反驳。 她知道,她爹是被穷怕了,也被骗怕了。 晚上,收了摊。 陈念特意炒了俩小菜,又拿出奶奶让她带来的药酒,给陈建国倒了一杯。 父女俩就着一盏昏暗油灯,头一次像两个成年人一样坐下来谈心。 “爹,您觉得,咱们这个粉铺,能开多久?” 陈念先开了口。 陈建国喝了口酒,咂了咂嘴,“咋不能开?我看能开一辈子!” “一辈子?” 陈念笑了,“爹,您信不信,不出三个月,这条街上,就会冒出十家八家的李记粉铺跟王记粉铺?” “咱们的方子是独一份,可这酸辣粉,不是。” “他们是做不出咱们这个味儿,可他们能学个七七八八。到时候,他们打价格战,用料比咱们差,卖得比咱们便宜。您说,那些图便宜的学生,会选谁?” 第221章 陈建国脸上的笑,凝固了。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那咋办??” “所以,我们要做大。” 陈念的眼睛,在灯光下,亮的惊人。 “我们不能只当一个卖粉的小贩。我们要把陈记这两个字,做成一个牌子!一个全首都,乃至全中国,一提到酸辣粉,就能想到的金字招牌!” “我们要开的,不是小吃摊,是窗明几净又古色古香的旗舰店!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陈记的粉,不光好吃,还体面,上档次!” “到时候,那些模仿咱们的山寨货,就只能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吃灰!” 陈建国听着女儿这番话,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来没想过,一碗小小的酸辣粉,还能有这么大的名堂。 “可...可那个廖凡,他...” “爹,我知道您担心什么。” 陈念给他又满上一杯酒,“您是怕他使诈,怕他最后把咱们的方子给骗走,再把咱们一脚踢开。” “这事儿,奶奶早就教过我了。” “方子,是咱们的根,谁也拿不走。所有的核心调料,都得从下河村统一配送。他们能加盟,但碰不到核心技术。” “至于分账,我跟他说的是我七他三,这只是我的开价。生意嘛,都是谈出来的。我的底线,是五五开。他出钱出地出关系,我们出技术出品牌跟人力,公平合理。” 陈建国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分析,看着她那张自信又从容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突然发现,眼前的女儿,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小丫头了。 她的眼界她的格局,早就超出了他这个当爹的想象。 他看着女儿,看着她眼睛里那团永不熄灭的火,心里那点因为出身带来的自卑跟怯懦,不知不觉就散了。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好!!” 他重重的把酒杯放在桌上,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不愧是我陈建国的闺女!” “这事儿,爹听你的!” “你放开手脚去干!天塌下来,有爹给你扛着!” 第二天,陈念主动约了廖凡。 地点,就在学校附近一家国营茶馆的包间里。 廖凡到的时候,陈念已经在了。 她面前摆着一杯清茶,正不紧不慢的喝着,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哪像个来谈生意的,倒像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廖凡在她对面坐下,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陈老板,想通了?” “廖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陈念放下茶杯,开门见山,“你的条件,我不可能答应。我七你三,是我的条件。你要是觉得不划算,那咱们今天这茶,就当我请了。” 廖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陈老板,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点。” 他敲了敲桌子,声音也沉了下来,“前门大街的四合院,你知道现在是什么价吗?我把它拿出来,担的风险比你大得多。我要七成,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 陈念笑了,“廖老板,你怕是没算清楚一笔账。” “你的院子,是死的。放在那儿,一分钱也生不出来。” “可我的方子,是活的。它今天能让一个自行车棚一天挣八十,明天就能让你的四合院,一天挣八百,甚至八千。” “你是在用一个死物,来入股我一个会下金蛋的鸡。到底是谁占了便宜,你比我清楚。” 廖凡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乡下丫头。 她的嘴皮子,比他想象的,要利索得多。 “那你的意思,是没得谈了?” “谈,当然要谈。” 陈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谈一笔更大的生意。” “哦?”廖凡的眉毛挑了挑。 “廖老板,我知道,你看上的,不只是我这碗粉,更是这碗粉背后,能带来的巨大利润。” “你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你廖家,在未来的市场上,站稳脚跟的新路子。” 陈念看着他,一字一顿。 “而我,能给你这个路子。” “我的目标,不只是在首都开一家店。我要在全国,开一百家,一千家陈记的加盟店。” “而你,廖老板,可以成为我在华北地区的,独家总代理。” “以后,所有在华北地区开的陈记,都必须从你这里拿授权,你来负责管理,你来抽成。” “至于前门那家店,算是我们合作的试点。我出技术,你出钱,利润,五五分。但经营管理权,必须在我手里。” 陈念的这番话,像一颗颗炸弹,在廖凡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全国连锁? 加盟代理? 这些词,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可他那商人的直觉,却敏锐的告诉他,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多么庞大,多么恐怖的商业帝国蓝图。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眼神却亮的吓人的姑娘,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敬畏。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乡下丫头。 而是一个,能搅动未来风云的,真正的枭雄。 廖凡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又一根。 包间里,烟雾缭绕。 最后,他将烟头狠狠的按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陈念,那双桃花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跟认真。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赌了。” 这廖凡来路不明,背景太深。 跟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陈念不敢大意,第二天就提着两瓶好酒,去了秦教授家。 她没说别的,只把廖凡这个人,和他的提议,一五一十的跟秦教授说了。 秦教授听完,抚着胡子,沉吟了半晌。 “廖家?” 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说的这个廖凡,可是那个解放前,在京津两地,号称北地财神的廖家的后人?” 陈念点了点头。 “八九不离十。” 秦教授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丫头,这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啊。” 他给陈念倒了杯茶,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廖家,是真正的百年望族。他们家祖上,就是给皇家做买卖的,专门倒腾那些丝绸茶叶还有瓷器。家底厚的吓人,人脉更是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都有他们的人。” “这些年,虽然低调了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在京城这片地界,能量大得很。” “这个廖凡,是廖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小辈。年纪轻轻,心思却深沉的很,手段也狠。他看上你,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劫数。” 秦教授看着陈念,眼神里带了丝担忧。 “跟他合作,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让你一步登天。用不好,怕是会让你粉身碎骨,连带着你们下河村,都得跟着遭殃。” 陈念的心,沉了下去。 “那爷爷,我该怎么办?” “别怕。” 秦教授拍了拍她的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有他的张良计,咱们,有咱们的过墙梯。” “你那个加盟代理的想法,很好。这是在用他的网,来捕你的鱼。但光有这个,还不够。” “你得把最核心的东西,牢牢的攥在自己手里。” 秦教授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 “合同里,必须写明三条。” “第一,品牌所有权,永远归下河村集体所有。他只有代理经营权,没有品牌处置权。” “第二,核心配方的所有权和改良权,也必须在你手里。他可以参与研发,但不能拥有。每一代配方的更新,都必须由你亲自授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违约条款。” “合同里要写清楚,一旦他有任何损害陈记品牌,或试图窃取核心技术的行为,你就有权,单方面终止合同,并收回所有代理权。他前期的所有投入,都算作违约金,一分钱,都不退。” 秦教授的这三条,条条都像钉子,死死的钉在了廖凡的命门上。 陈念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的阳谋。 “丫头,你记住。” 秦教授看着她,语重心长,“跟这种人精做生意,不能光靠胆识,更要靠脑子。你得让他觉得,跟你合作,他能占到天大的便宜。但你又得让他知道,这便宜,不是白占的。他要是敢动歪心思,就得做好倾家荡产的准备。” “这叫,先礼后兵,恩威并施。” 陈念对着秦教授,深深的鞠了一躬。 “谢谢爷爷指点,念念受教了。” 第二次谈判,还是在那家国营茶馆。 陈念把秦教授教她的那三条,不紧不慢的,一条一条摆在了廖凡面前。 廖凡听完,那张一直挂着玩味笑容的脸,第一次,彻底的,阴沉了下来。 他死死的盯着陈念,那眼神,像要吃人。 “陈念,你这是在防我?” “廖老板,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陈念平静的回视着他,寸步不让。 “我得为我自己,也为我们下河村几百口人,留条后路。” “这三条,你答应,咱们的合作,现在就生效。我保证,不出三年,让你廖家,成为全国餐饮界的龙头。” “你不答应,那咱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廖凡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从愤怒到不甘还有挣扎,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欣赏。 他突然,笑了。 “好。” “我答应你。” 他站起身,对着陈念,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陈总。” 合同,很快就签了。 廖凡的动作,也快得惊人。 不到一个礼拜,前门大街那座三进三出的大四合院,就挂上了陈记的牌子。 工商税务还有卫生的执照,也以最快的速度,办了下来。 陈念站在那座气派的,充满历史厚重感的四合院门口,看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开始按照她的设计图纸,进行装修。 廖凡找来的装修队,是京城里有名的鲁班门。 带头的工头,姓王,五十多岁,人称王大锤。 是个地地道道的老bj,干了一辈子木工活,手艺在整个京城,都是数一数二的。 可这手艺好的人,脾气也大。 王大锤第一天来,看了陈念那张年轻的脸,又看了看她那身学生气的打扮,眉头就没松开过。 “廖少,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他把廖凡拉到一边,压着嗓子,满脸的不乐意,“就这么个黄毛丫头,她懂个屁的装修?让她来指点我们?这不是瞎胡闹嘛!” 廖凡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叔,您可别小看她。这位,才是真正的大老板。” 王大锤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那脸上的不服气,谁都看得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王大锤就跟陈念杠上了。 陈念让他东,他偏要往西。 陈念说这根梁要用卯榫结构,他偏说用铁钉更结实。 陈念说窗户要雕成海棠花的样式,他偏说那太俗气,不如直接做成方格子。 手底下的工人,看工头都这个态度,干起活来,自然也是吊儿郎当,磨洋工。 原本计划一个月完工的活,拖了半个月,连前院的地面都还没铺好。 陈建国急得直上火,好几次想去找王大锤理论,都被陈念给拦了下来。 “爹,您别急。” 陈念看着那些在工地上抽烟打屁的工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老炮儿,吃软不吃硬。你越是跟他急,他越是跟你对着干。” “对付这种人,得用对付的法子。” 这天晚上,陈念让陈建国,去全聚德,订了一桌最好的席面,又买了两瓶上好的二锅头。 然后,她亲自上门,把王大锤请到了店里。 王大锤本来不想来,可一听是全聚德的席,脚就挪不动道了。 到了店里,看着那满满一桌子硬菜,王大锤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陈老板,您这是鸿门宴啊?” 他皮笑肉不笑的开了口。 陈念笑了笑,亲自给他满上一杯酒。 “王叔,您这手艺,真是绝了!” “我听我爷爷说,这卯榫结构,可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没个几十年的功夫,根本摸不着门道。您能把这手艺做到这份上,真是我们年轻一辈的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