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子弟》 引子 一 铁哥们儿 出了北京西郊一所军事学院后门向西拐,走上不到100米,有一条从颐和园流出的小河-长河,河水清且涟矣,蜿蜒曲折流向远方。河岸古柳依依,青草蔓蔓,??驮着古石碑守护在小河边。 长河两岸的沟沟坎坎和大片未开垦的坟地上长满了茂盛的刺蒺藜、蓬蒿、野茴香,伴随着河岸清风的是轻轻摇曳的黄色小花和无休止的蝉鸣。 阳光在温暖和谐的草地、灌木丛中低回游荡,使这些草地充满活泼的力量和躁动的情怀。 苦艾草的气味最冲鼻,还有香青蒿。夏天一到,河岸弥漫的就是这种甜丝丝的味道。香青蒿开的花像菊花一样,摘一朵,放进嘴里,带着点苦味的清香。马齿苋羞涩含蓄的小黄花绽开了,一片一片的,像是给绿草地铺上一层茸茸的黄色地毯,它和苣荬菜、车前子在那个年代都成了人们果腹的好东西。马莲到处都是,一丛丛紫色的小花,刚拔下来,会从根部滴出像牛奶一样的乳液,那大概是它的泪水。蒲公英的花和毛莨的花一样是黄色的,到了夏天,它会长出白色的绒球,摘下来轻轻一吹,漫天飘舞的是这些美丽的小伞。 所有的野花野草,新鲜的、枯萎的、腐烂的,一层又一层,铺起厚厚的暄腾柔软的垫子,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浓郁的甜腻腻、湿漉漉、暧昧的绿色植物的味道,连同碎石子路上蒸腾的马粪味,在空气中氤氲,像是一个壮汉**起汗津津的臂膊。 这就是夏日长河的味道。 1965年暑假的一天,沈小军在长河边和他的死党会和,一个是老蒋,另一个是杜品英。 三个孩子都是这所军事学院的子弟。 这所军事指挥学院前身为原南京军事学院xx系,1958年9月,在北京组建xx学院,担负着培养本兵种高级指挥干部的任务。(..info无弹窗广告) 老蒋不老,他叫蒋振国,和沈小军都是初三的学生。从小到大,吃够了这个姓的苦头,外号不少,都跟台湾那位大名鼎鼎的同宗有关。 “我不要姓蒋!”老蒋跟他爸蒋光丰闹过不止一次了。他说话大舌头,一张口“红旗漫卷西风”,含糊不清,没有一定的功夫,听不清他说什么。“你小子闹什么闹,咱们老祖宗姓啥你就姓啥,这个你小子没挑的,除非你不当我儿子。”他爸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不当就不当,谁稀罕!”老蒋拧劲上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打架绝对是把好手。“你说什么?”蒋光丰笑着赏了他一顿凿栗。挨过打之后他还得姓蒋。 文革时老蒋首先革了自己名字一命,贴出大字报声明改名叫江卫兵。可小孩起外号才不管你忌讳伤自尊还是心灵的创伤,专捡戳心窝子的叫,照样还叫他老蒋。 杜品英比老蒋他俩大两岁,三个人从小“狗连蛋”厮混在一起,自然是形影不离臭气相投的铁杆死党。别看杜品英是小白脸,成天吊儿郎当不用功不读书的没个正形。可他跟他哥杜品忠一样,一考试总能考年级前几名。 还有两个年龄小点的,成天粘在他们后边。大的叫赵小鱼,小的叫赵小庆,是哥俩。小鱼嘴长得特大,一笑像是两个耳朵扯开嘴巴,又像小孩的开裆裤,外号叫大嘴。小庆长的白白净净,像个小姑娘似的一说话爱脸红,说话声音又细又小,外号叫小蚊子。 老蒋、品英和小军他们都有点瞧不起大嘴和小蚊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来那哥俩跟他们的妈张慧英一样,嘴碎,兜不住屁,有什么事不出半天,能广播得全院都知道。再就是他们的爸赵瑞生是四二年参加革命的,将将擦个抗战干部的边,还爬得那么快,现在和品英、小军的爸一样,都是教研室的教员,副师级待遇。 学院的孩子受大人们的影响,一向讲究论资排辈。谁爸爸是红军,谁爸爸是抗战干部都一清二楚。如果是抗战干部,三八年以前的,小孩在人前还抬得起头,三八年以后的,说起话来就不那么硬气。 就是红军也有所不同,像老蒋他爸,参加过长征,那最受尊重,背地里一提起来都翘大拇指,老蒋在孩子们中间的地位自然就高,说话、办事、打架都有份儿,人家那叫红军血统。如果是37年“七?七事变”以前参加革命的,虽说从年份上讲算红军,但是和老蒋他爸比起来,还是差一大截子。品英、小军他们父亲所在的马列主义教研室主任李平凡,参加“一二?九”运动时不过是个大学生,现在也算红军。这很让品英和小军他们愤愤不平。 几个家伙兴高采烈地招呼小军。 “嘿,沈小军,快过来,逮住个大个的。” 河里的癞蛤蟆要是碰上了二哥他们几个,算是倒邪霉了,这帮男孩子没事就比谁能憋坏。 河边泥地里一只大癞蛤蟆被压在一块石头下面,“小军,你来。”“你来吧。”“你来你来。”三人互相礼让。小军转过身从地上捡起两根树枝,一手“沈家棍”好棍法上下左右舞得出神入化呼呼有声,然后喝一声“左右伺候!”那两个人一边一个用石块压住癞蛤蟆。一不留神,癞蛤蟆翻过身拼命往外爬,“**,怎么搞的,按住!”两个帮手赶紧把它翻过来,再爬,再翻过来,直到癞蛤蟆没劲了,鼓起丑陋的眼睛盯住这帮凶狠的人类。小军两手敲木鱼般使劲在蛤蟆的肚子上敲,嘴里不停地念经:“**,我叫你跑,叫你跑……跑啊,你跑啊……我敲,我敲,我敲……”。 频率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癞蛤蟆的肚子越来越鼓,越来越薄,越来越透亮,像一只吹鼓的猪尿脬,“啪”的一声,癞蛤蟆的肚子终于爆了,几个孩子轰地往后一退,癞蛤蟆血乎沥拉的尸体在阳光下丑恶地展露着,苍蝇很快集结过来。 在这些孩子恶作剧的后面,掩盖着人类欺凌弱小的凶残本质。 这些本质如同基因,代代流传,不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便会显现出来。不光是对动物,还包括对人类的施虐行为。 沈小军从小就爱吹牛,蚂蚁打哈欠,人不大口气大,屁大点事能让他吹得上了天。 他不吹学习,因为那实在是提不起来。成绩册一发下来他就发愁,他不敢让他爸签字,怕挨揍。名章锁在他爸抽屉里,偷不出来,于是就模仿沈静如签名,就签一个姓,还是草书,一个沈字,一笔连下来,天衣无缝,丝毫看不出破绽,这得苦练才成。要不就是改分数,3分改5分,2分改4分。 小军最爱吹他怎么练块儿,练拳击,练武术。他和老蒋、品英他们不知在哪找了个会武功的师傅,跟着人家学功夫,想当练家子。整整一个暑假什么都不干,三个人天天往城里跑。渐渐的,小军不怎么去了,他发现练功忒苦,况且练武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见成效的事,小军才没练几天就想劈砖,老师说他教不了,他就跟老蒋他们说:“连劈砖都不教那我们学个什么劲啊。”于是就再也不去了。那两个人早上来叫他,他躺在床上鬼哭狼嚎地死赖着不起,好不容易把他拽起来,他哭丧着脸说:“你们就饶了我吧,好不容易逮个暑假,你们还不让我好好养养膘?” 学院的小孩都知道沈小军是草包松蛋,胆特小。只是嘴上的劲大,他是“在家靠大哥,出门靠朋友”,在家靠他哥沈大军,到外面就是找老蒋、品英那样讲义气有份儿的主儿给他戳份儿,狐假虎威,摇旗呐喊,仗势欺人。 小军有洁癖,洗块小手绢恨不得用一盆的水,还用的香皂。被子床单从来是一尘不染,边边角角折得见棱见角,谁要一坐,他就不乐意。他的裤子用玻璃瓶子装上开水熨得平平展展,穿得周武正王似的就像美国总统。他不穿球鞋,嫌球鞋臭,只穿一双老头穿的方口布鞋。他把他爸给他的一双旧皮鞋打得倍儿亮。擦那双鞋比擦他的脸还仔细,从鞋面到鞋底,小心翼翼脸都快趴在鞋上了,猛一看,像是在用舌头舔他的皮鞋。一回家,怕别人踩脏他的宝贝皮鞋,每次都放在门后面,走的时候再从门后面提溜出来。 可是屋里再脏再乱,他看不见,要说他看不见也不尽然,写作业时他只把他高贵的胳膊要蹭的那个角擦干净,坐之前,先撅着**把椅子上看不见的灰尘吹半天。一看见屋里乱,他就皱着眉头咂吧着嘴,把自己床上看不见的灰尘弹弹,细小的折子拉展,然后闭眼盘腿坐在床上,像个小和尚闭目打禅,床下端端正正摆着他那双老头布鞋。 如果赶上家里搬柜子、大扫除,那他从外面回来打门口那就止步,果断地叩一下大板牙,很坚决地掉头就走,不到吃饭,再瞅不见他的身影。 他只知道收拾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其他一概不管。 二 齐家五朵金花 齐新顺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到宝贝女儿们的房间清点人数。(..info好看的小说) “一个、二个、三个、四个……”就像是班长清点他班里的战士,又像是在买萝卜。 五个孩子睡在一间房间里,一张小床是大姐齐莎娜的,剩下的姐妹四个睡在两张架子床上。 齐家五姐妹在学院里挺出名,就因为长得漂亮,而大姐是齐家几个女孩里最漂亮的一个。 齐莎娜长得挺黑,但是黑得俊俏,五官小巧秀气,和人说话时,那双单眼皮的黑眼睛很还爱使劲一翻一翻的,一翻,眼皮就双一下。她的性格很活泼,说话时总爱夸张地大笑。一笑起来,丰满的身子一抖一抖的。 齐莎娜每天骑一辆红色小坤车去上学,薄薄的合体的对襟小花棉袄紧裹着她匀称的身材。脖子上扎条粉色的纱巾,迎风飘扬,脚上蹬一双黑色扣袢高腰皮鞋。这身行头在学院里那些成天穿着父母改过的旧军装的孩子中间很惹眼。 老二齐鸣娜是个很文静的姑娘,和她大姐性格截然不同,很有主见,也爱幻想。尽管她不像姐姐像朵花似的那么出众引人注目,但是她很文静,乌黑的眼睛总是静静地看着一个什么地方,很有股书卷气。那种文静的书卷气衬托出她淡雅的美,像一株不被人注意的清秀的文竹。 夏天来了,她把两条又粗又黑的辫子盘在头上,细长的脖颈露出来,身体像小鹿一样的柔韧结实,很像俄罗斯被流放的某个十二月党人的妻子,很有些贵族气质。外表文雅柔弱,但是内心却十分坚毅刚强。 有人说齐家真正的瑰宝应该是她,而不是大女儿齐莎娜。 暑假里经常有些男孩女孩来找莎娜玩。说是她的同学,还有同学的同学。他们一起去游泳,去看电影。 跟她最好的两个女孩,一个叫李蒙蒙,是马列主义教研室主任李平凡的女儿,风风火火的,像个假小子。另一个叫雪琴,是莎娜的初中、高中同学。 雪琴的家在城里住,她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夏天来了,雪晴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长裙,流淌出不可思议的简洁和飘逸,与抓住车把的纤纤十指,从腰间到脚踝优美曲线的自然流泻,以及不经意间的举手投足,构成了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典雅。那挺拔向上的身材,很自然使人联想起她身后那棵挺直的杨树。 随着她轻轻的脚步,飘过一阵淡淡的清香,院子里好像也一下明亮起来。那些男孩喊叫起来就格外响亮。大人小孩都爱看她,觉得能看看她,跟她说句话,心里挺温暖的。雪琴和每个人说话都会让人感到很亲切,像是多年的好朋友,像静静的湖水一样柔和舒适地包围着你。那双清澈的眼带着浅浅的巧笑,平静深深地注视着你,让你想起真正的美丽应该蕴涵良好的教养。 她对别人说起自己的父母,总是说:爸爸怎样,妈妈怎样。这样的称呼,并没有让人产生丝毫矫饰做作的感觉,和那些“我爸、我妈”的叫法相比,反而更让人感到亲近。 难得的是雪琴并不因美丽而矫情、骄傲。 这个世界上任何女孩都会希望自己长得漂亮,都有美丽的梦想。不管你是欧洲的公主,还是走在乡间田陌之间的民女;不管你长得像块土坷拉,扔在外面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还是有一身令人烦恼的赘肉,胖得像个沙发,你还是会希望自己美丽。哪怕胖,也属于胖得可爱、有气质,或者是性感那个档次的。你的愿望是让别人注意你,欣赏你,因为这是个欣赏美丽的世界,美可以给人带来赏心悦目。 所有的女人一定都作过美丽的幻想,就如同做发财的梦想一样。因为美丽是女人的财富和资本,一个女人,哪怕你什么都没有,只有美丽,你也就什么都有了。 美丽的女孩很多,但是拥有这份财富而不自持骄傲,保持平常心态的,确实是非常难得的了。 每次雪晴一来,齐莎娜的母亲马容英就拉着雪琴的手,嘴里啧啧感叹:“看看,这才多久没见就出落成大姑娘了,这不是仙女下凡了吗?!我原来还以为就我们家莎娜、鸣娜长得俊,跟这姑娘一比可就比下去啦。” 巴尔扎克说过:要让一个女人承认另一个女人漂亮,还不如吊死她。 真心夸奖别人美丽的女人有两种,一种是被夸的人确实漂亮,叫别人心服口服;另一种是夸奖的人是个老年妇女,因为美丽于她已经无用,她已然退出竞争行列,自然超脱放得开。 来得最勤的是两个男孩。 一个叫李健,个子很高,长得说不上帅,一脸的青春疙瘩豆。那男孩骑车进来,先朝齐家的窗口瞄一眼,然后左腿撑地,右腿往下一绕,顺便连脚蹬子都支好了。随后车都不锁,几步窜上楼去,长胳膊长腿带上去一股风。 另一个叫江小龙,长得敦敦实实。脑袋圆圆的,头发硬硬地乍着,像个仙人球。他家是海军大院的,从家里到学院要骑一个小时的车,暑假里,他就那么天天顶着日头来,再顶着日头回去。来了以后,擦把汗,往架子床的下层一坐,光是看着齐莎娜在那又说又笑也不怎么吭声。后来来了一听见李健在屋里,他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走了,第二天再蹬着车子来。 他俩一来,院里大人小孩就意味深长地看看那个窗户,希望能发生点什么事情。 什么也没发生。 齐莎娜在这方面说得上十分成熟。 她和他俩都好,哪怕是两个人一起来,她照样谈笑风生,应付自如,让人觉得她像个举止高雅的贵夫人,她家里摆放着两张架子床转不过身的房间就是她幽雅的会客室,是个文艺沙龙。 两人走时,齐莎娜在大家的注视下慢悠悠地送到楼洞门口,像个芭蕾舞演员目不斜视挺胸抬头收腹撅**迈着八字步,单眼皮神气地一翻一翻像只摇头摆尾骄傲的鸭子。 齐莎娜小时候学过跳舞,还拿过市少年宫舞蹈比赛独舞的第二名。这显然成了她的资本,走到哪都要拿出一副与众不同练过功的架势。平时在家里时不时地要夸唧一下来个大劈叉,或是把腿高抬到架子床上层横栏上,还继续和几个目瞪口呆盯着她的女孩从容不迫微笑着说话。她弯腰从床底下够东西,一条腿撑地,另一条腿高高地向后抬起,让人想起孙悟空被二郎神追打时变作的那座向后竖起一根旗杆的土地庙。 沈家、杜家与齐家的孩子老死不相往来。 那年代年龄相仿的男孩、女孩一般都不说话,谁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年龄相仿的异性说话,那问题就严重了,倒不至于活不成,反正得做好至少被起哄一个礼拜的准备。 大军、品忠和莎娜从幼儿园就在一个班,现在三个人见面照样不说话。 见面不说不等于背后不说。 一帮小子们在一起说不上一会儿话,肯定要转移到齐家姐妹身上去。“我反正看不上她,脑袋一天扬得高高的,跟小伙儿的?一样,劲儿劲儿的。有什么呀,我们同学他姐就是芭蕾舞演员,我去过芭蕾舞团,像她那样的在人家那一抓一大把。她长得忒黑,而且唧唧喳喳的,一点不温柔。”沈大军说。品忠笑着说:“我怎么听着这话有点变味啊,葡萄吃不上就说是酸的……”“我稀罕她?你知不知道那家伙和多少男的有交往?我听说那些小军官都有打她的主意的。”大军哑着嗓子说:“我听说上次有几个小参谋打赌,看谁敢到她家坐一下。你记得冰场上跟咱们比赛输了的那个姓严的家伙吧,那小子特愣,他真的去了,傻了吧唧的进了齐家,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进去,其实他压根就没敢坐下,顶多在人家家走廊转了一圈,这回来可就有的吹了。”“他赌赢了?”“那当然。”“那天幸亏齐家没大人,只有他家老四老五在,等他走了,那俩傻蛋怎么也说不出来的是谁,算是让那小子白钻了一次空子。”“我发现你小子说是看不上人家,可是观察倒挺细的啊……”“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爱观察人。”大军一点没听出品忠在逗他。 品忠和莎娜不来往还有一层原因。 品忠的父亲杜敬兰和莎娜的父亲齐新顺是一个教研室的教员,参加革命时间差不多,又都是中校军衔。 两人互相瞧不上眼,老是死顶死抗的尿不到一个壶里。 齐新顺是正经八百的苦出身。往上数三代都是硬硬棒棒长工的干活。他7岁那一年,家乡大旱,一家人从山东老家逃荒要饭到了河南。路上有一天父亲出去要饭就再也没有回来,母亲带着他们兄弟两个在一座破庙里等啊等,直等到第二天下午,来了一帮耍杂耍的卖艺人。齐新顺的母亲见丈夫不回来,自己带两个孩子饥寒交迫,举目无亲,就央求领班的收留他们。正好领班的老婆刚生了孩子,需要有个人洗洗涮涮照顾着,就答应收留她,但是有个条件,她身边只留个大的孩子,大的可以干活,小的纯粹是个拖累。母亲见班主肯收留他们,喜出望外,想了想,一咬牙,跟班主要了两块菜饽饽,拉着小儿子到了村子里一家大宅户家的门口,一边塞给儿子一块菜饽饽,一边告诉儿子:“儿啊,这家人有饭吃,等他家人出来,你求求他们,把你留下,啊。”说完转身就走,儿子追上问:“娘,那你上哪?”母亲抹把泪说:“儿啊,你留下,咱娘仨可能还有条活路,要不就都得死在这路上做野鬼啊。”见儿子抓住她不放手,她又说:“娘就在那庙里等你,人家要是不要你,你就再上庙里寻娘来。” 娘走了,齐新顺又返回那家人家。他听娘的话,吃了那块菜饽饽,就在门口死等。第二天一大早,那家男人开门看见一个要饭的蹲在他家门口,正要撵他,他上前说是他娘叫他在这等的。那男人听他说完半信半疑,跟他到庙里去寻他娘,娘和哥哥早没了去向,这才相信了,回来一盘算,孩子尽管小,但是看着还挺机灵,养两年,顶个大小伙子了,而且一分钱工钱不用给,就把他留下了。 齐新顺这一呆就是五年,给那财主家抱孩子、放羊、喂猪,当小工,什么活都干过,可主人家欺他是个孩子,连顿饱饭都没给吃过,更别提工钱。他之所以能在这呆下来,就是因为他记住母亲的那句话--到庙里去寻母亲,他老想着能在那找到母亲和哥哥。长大了他才渐渐明白,母亲不会再回来了。 抗战爆发后,一支八路军的部队从村上过,他那年才十三岁,就跟上队伍走了。刚参军时他连个名字都没有,只知道他爹姓齐,娘叫他二娃子,那家人见他脑袋后面留根小辫子,又叫他小辫子,到了部队连长给他起了现在的大号。 齐新顺参加部队赶上部队扫盲,他就跟着连里的文书学写字。文书发现他很聪明,认字认得挺快,就单独给他多教一些字。渐渐的,他能看懂一些宣传小册子了。后来他给团政委当通信员,政委发现这个小鬼不光学写字学得快,还爱编些顺口溜、打油诗什么的,顺口溜尽管编得糙,可是他文思敏捷顺嘴就来,正好师里组织宣传队,他觉得齐新顺是个人才,就把他派去了。齐新顺在宣传队认识了一个战地记者,他陪记者到连队采访,慢慢的混熟了,记者说他的苦出身可以写个剧本,他一想反正就当作是学文化,于是就一边行军打仗搞战地宣传,一边写写画画,后来在别人的帮助下,疙疙瘩瘩的还真搞出个独幕剧,叫《小辫子翻身记》。他本人就演那个苦大仇深的小辫子。由于演的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每次演出齐新顺都能很自然地入戏,加上他个子小,又长了一张娃娃脸,把个苦大仇深的小辫子演活了。每当演到娘把他扔到地主老财家的门口离去时,都能赚取台下大妈大婶一把一把的眼泪,他们这个剧在晋察冀解放区演红了。齐新顺也就成了革命队伍中高玉宝式的作家。后来齐新顺进了抗大学习,解放后又进南京军事学院学习。58年被派到北京这所部队军事院校马列主义教研室当教员。 在教研室里,齐新顺顶看不惯的人就是杜敬兰。 他觉得杜敬兰就是革命的投机分子。 不就是仗着多喝了两年墨水吗?这种人的政治背景都复杂得很,看着**得势了,就投靠**。杜敬兰尽管不同于国民党留用人员,但是受资产阶级教育那么多年,不论生活方式还是世界观绝对都是资产阶级那一套,他对**的感情怎么可能单纯。 同样,杜敬兰从心里也压根就瞧不起齐新顺。 泥腿子还抖起来了,你能上讲台还不是占了工农教员的光,大老粗!我上大学的时候你还在猪圈放猪呢。一上讲台就出洋相,连字都念不准,愣把恽代英念成了浑带英,底下学员笑话他,他还不知道,听说在军事学院毕业考试的时候,吓得尿裤子了,真丢人!现在可真是的,连这种人也可以上讲台了,我看你连小学生都带不了,竟然还到军事院校来混事。 马列教研室里他俩的资格算比较老的,教研室的副主任调走了,这个职位的空缺无疑使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更加尖锐突出。 三 品忠救莎娜 后来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info好看的小说) 颐和园的后墙塌了一个大缺口,学院里的孩子们去颐和园游泳都从缺口翻进去。门口买票要5分钱,翻墙进去连这5分钱都不用掏。 几个孩子从知春亭下水,像群蝌蚪,顶风破浪前赴后继,一直游到十七孔桥,再折回来。微风习习,湖水碧波荡漾温暖怡人,一路胜似闲庭信步,何其美哉乐哉! 这帮孩子从小都是在昆明湖泡大的。长大**以后,他们游泳,都是一个猛子扎下去,一口气游几千米上岸走人。这都是从小练就的童子功。 那天大军和品忠去游泳,下水游了一会儿,品忠上岸坐在树荫下休息,他发现不远处坐着齐莎娜和几个同学。齐莎娜正在跳水。窈窕的身材,漂亮的入水姿势,引来岸上不少羡慕的眼光。 就在品忠准备再次下水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快来人哪,不好啦,莎娜,莎娜她半天怎么还没上来呀!”顿时岸边的人们炸了窝地奔跑起来,有几个人还找来岸边管理人员用的大网子。听到喊叫声,品忠毫不犹豫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昆明湖里有不少水草,齐莎娜不小心被水草缠住了脚,她越挣扎缠得越紧,眼看她力气快要耗尽再也憋不住气了的时候,品忠游过来拼尽全力扯开水草救起了她。 被品忠抱上岸的莎娜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身体蜷曲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麻雀。周围围观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可一个个像庙里的菩萨,面无表情。看着脸色惨白依然昏迷的莎娜,品忠不再犹豫弯下身嘴对嘴地给她进行人工呼吸,过了一会儿,莎娜一口水呛出来,才算喘过气来。李健、江小龙还有几个同学围在身后,“她没事了。”品忠站起来,一边说一边拨开人群走出去,“谢谢你!”李健紧跟出来伸出手来说,好象他是齐莎娜的什么亲人,品忠笑笑,转身走开了,他还不习惯握手。 品忠走出人群,一抬头发现大军正在不远处盯着他不怀好意地笑。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讲话,快到家时,大哥突然问品忠:“嗨,和她那个是啥感觉?”“哪个?”“装什么装,亲嘴呗。”大哥笑着挤挤眼,“行了吧你,那时候只想着救人,谁想到那些呀。”“要换个人你救吗?”“废话!”“你别急,我跟你说,这下齐莎娜非得跟你好了。”“谁说的。”“那可不,你跟她都那个了,她还不得跟你好。我听人说这女人的嘴叫人亲了或是奶叫人摸了,她就不会再跟别人好了。”“别胡扯了,我那是在救人。”“咱们等着瞧。” 品忠救了莎娜的事情当天晚上齐家上下都知道了。 “这事是真的吗?”马容英一边盛饭一边问身边的老三怡娜,“当然是真的了,我大姐是让李健他们送回来的,一回来就躺在床上,不信你去问她。”马容英想了想,推门进了女儿们的房间。莎娜躺在床上,齐新顺坐在床边。“不要紧吧,孩子?要不咱到医院瞧瞧去?”马容英问女儿,莎娜不说话,闭上了眼睛。齐新顺回过头说:“我看不要紧了,你让她躺一会儿吧,给她下碗面条。”“哎,我知道。”她看了看莎娜,“你怎么不小心哪,早就跟你说过,那昆明湖的水深着呢,下面的水草、树洞特别多,上次我们单位老洪的儿子,就是到那去游泳,一头扎下去,头扎进树洞里了,没拔出来,把肺都给呛炸了,上面的人看到水面上冒血泡了才知道出事了,赶紧救人,哪还来得及呀,可真惨哪,老洪他……”莎娜把身子转过去,齐新顺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再不要说了,“这多危险哪,得亏救的及时。”马容英又补上一句,“出去做饭去吧,让孩子睡会儿。”两口子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我听说今天救咱莎娜的是杜家的老大品忠,你说多亏人家,要不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事来呢,真有些后怕,明天我上班见他妈得好好谢谢人家。”马容英和杜敬兰的老婆林兰都在区工业局上班,一个在计划科,一个在人事科,按理说两家住邻居,丈夫又都在一个教研室工作,两人应该走的近些,可是由于齐新顺和杜敬兰关系不好,多年来两家基本上没什么走动,马容英和杜敬兰的老婆林兰见面也就是点头打个招呼,井水不犯河水。 “吃完饭咱俩上杜家去一趟。”马容英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我说咱们一会儿到品忠家去一趟,当面谢谢人家,别让人家以为咱们是那种不知道感恩的人。”“可不,真得好好谢谢那孩子。”马容英说。“我听人家说过,杜家老大那是个不错的孩子,可这么一来,咱们家不就等于亏着他们杜家了?”“那也要谢,别叫人家看咱们不懂礼。” 吃完晚饭,齐新顺和马容英先到小卖部买了两斤鸡蛋糕,一斤牛奶糖,然后去了杜敬兰家。 齐家住51号楼,沈家和杜家住50号楼,两座楼并排。 五八年建院时同时盖了五栋楼:47、48、49、50、51号楼。学院里校级军官都住在这几栋楼里。47、48、49三栋楼住上校以上的军官,那三栋楼每套是四间房间,有客厅,面积也比50、51号楼的大。这两栋楼只有三间房间,面积也小一些。 杜敬兰、乔新顺、沈静如都是中校,换句话说,只要他们的肩章上再添一颗“星”,就可以搬进“高干楼”了。 同学之间只要一问住几号楼,就知道其父亲的官衔。 院长和副院长是将官,住的是别墅小楼,在大院的西南角上。对那些神秘的小楼这些孩子没有太多的关注,因为47、48、49号楼显然比那些别墅小楼对他们来得要更现实一些,就像副处长只觊觎处长的位子,对厅长的位子是不会产生非分之想的。 当时有一部电影叫《哥俩好》,那里面演到一个士兵看到军长的肩章上那颗星比他的大,也好看,非要跟军长换肩章。电影院里当时就有孩子朝着银幕喊:“怎么那么笨哪,连少将的军衔都不认识!” 部队院校的小孩对军衔、官阶这些东西是分得很清,而且是非常非常关注和敏感的。 齐新顺两口子的造访显然叫杜家人感到意外。杜敬兰一时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齐新顺一见他就笑着高声说:“啊呀,老杜啊,今天要不是你们家品忠,莎娜可就玄了。”杜敬兰看着乔新顺激动的脸,也多少受到了感染。他把品忠叫过来,品忠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马容英对忙着给他们倒水的林兰说:“真要谢谢你们品忠啊,你看这孩子,做了好事还不声张,真是好孩子。“你们太客气啦。”杜敬兰说:“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应该的,应该的,你别说是认识的人,就是不认识的人,在那种情况下,也会相救的。”乔新顺摆摆手说:“哪的话啊,老杜,这一个人哪,关键时候做什么,可不是一时冲动,那可是一个人世界观的集中反映,平时思想意识不好,到关键时候他怎么也不会冲上去的,你说是不是。你看咱们平时宣传的英雄思想,其实那都是平日思想的积累和集中体现。品忠是个好孩子,这孩子打小我看着长大,我早就知道错不了,你看看让我说中了不是,长大了准错不了,肯定有出息。”“看你说的,我说了,救人那是应该的,不值当这么谢,本来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这么一来,倒见外了。” 两家人又寒暄了一阵,乔新顺两口子就起身告辞了。临走时马容英拉着林兰的手说:“你看咱们两家住这么近,老杜跟我们家老乔又在一起上班,我们俩又在一个机关工作,可是平时走动可真不怎么多,以后没事常到我们家来,我们家姑娘多,没小子,你们家全是光头,缺女孩子,这以后咱们两家可以来个互补,互相多走动走动,多好。”“是啊,是啊,我就老是羡慕你们家,有姑娘多好啊,又一个比一个漂亮,水灵。姑娘是妈的贴身小棉袄,知心话都可以对姑娘说,可不像我这几个臭小子,不到吃饭睡觉找都找不着,你要不找他们说话,人家可以一个礼拜不理你。”“可不,不怕我说句不好听的,如今这城里和农村可不一样,农村是家里有小子的吃香,城里的养丫头就等于养了儿子了,你看我那几个丫头啊个个跟我贴心,都缠着我。可话说回来了,你们家的这几个儿子也不赖呀,个个都有出息,聪明。品忠、品英、品杰学习一个赛一个的好,在咱们大院那都是出名的!特别是品忠,不光学习好,长得也精神,又懂事,看着就叫人喜欢。”“看你说的,就老大还省点心,那两个小子除了学习好以外,全淘得要死,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刚才你们敲门,我们还以为又是哪个家伙惹祸人家找上门来了呢,说来说去,还是姑娘好啊。”“嗨,你不知道,姑娘操心的地方太多。”两家人站在门口说了会儿话才分手告别。 回家的路上,马容英想原来杜家的老大从来没注意过,今天仔细看了看,小伙子还真是不错,个子高,身板直,摸样周正,品行又好,学习也好,在学院的孩子里绝对是出类拔萃的。可惜是他老杜家的儿子,要不和莎娜到是挺好的一对。刚一想到这,她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你看我想什么呢,真是,救了我们莎娜一命,就要把女儿许配给他,这不和戏里演的那些落难小姐为答谢公子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一样了吗。她转头看看男人说:“你说品忠这孩子还真不错啊。”乔新顺只是恩了一声,没有说话。马容英看他不吭声,也不好多说什么。 其实马容英知道乔新顺也挺喜欢品忠,但他绝对不会想到和杜家联姻。女儿个个都是乔新顺的命根子,尤其是大女儿莎娜,从小就格外疼爱,从没大声呵斥过。尽管他嘴上不说,但他绝对看不上杜敬兰。不是因为品忠的救命之恩,他们可能永远不会登杜家的门。对于莎娜,马容英早有打算。现在军区的谢副司令员是老乔原来部队的老领导。其实从级别来讲他们根本够不着谢家。可是谢副司令员的老婆赵敏是他们原来那个部队文工团的团长,他们俩的婚事就是赵敏一手捏合的,又都是山东老乡,所以解放后他们两家一直有来往。 谢副司令员家的老二谢北进比莎娜大四岁,从哈军工毕业后分配到了国防科委工作,现在已经是正连级干部。小伙子人长得精神不说,还特别懂礼貌,不像那些**,看见比自己家官阶低的人就一脸的傲气,爱搭不理的。上次马容英带着莎娜、鸣娜去谢副司令员家,正赶上谢北进在家,马容英一眼就看上这孩子了。她看北进和莎娜聊得挺好,心里挺高兴的,心想莎娜如果能找上北进这孩子,那就太好了。找个女婿家是住将军楼的,光是保姆、警卫员、司机就一大堆,那还不把学院里的人都羡慕死。上次去赵团长家,还看见她家的厨房有个大冰箱,是苏联进口的,西瓜放在冰箱里冰镇后,那吃起来感觉就是不一样,家里有什么吃的东西吃不了,就放在冰箱里,一点也不浪费,多好。那都是公家配的,街上根本就没卖的。尽管北进的条件好,但是马容英也没觉得他们家就高不可攀,因为她对自己的女儿很有信心,她觉得自己的女儿不光长得水灵,而且个个举止优雅,尤其是莎娜,长得漂亮,身材又好,怎么看怎么顺眼,她每次去谢家,总把莎娜和鸣娜带上,因为她发现,谢副司令员那两口子也挺喜欢她这两个丫头的。她想来想去不知道赵敏他们家对莎娜到底是什么态度,等到有机会一定要试探一下。其实莎娜也不小了,都十九了,这事一定要早定,莎娜那丫头主意大又挺招人的,万一要是自己找了婆家,那可就麻烦了。而且女孩子的岁数是长一年打一年的折扣,越年轻,胜算越大。等到莎娜的事情定下来,过两年再给鸣娜找个好人家。鸣娜不光长得秀气,学习还好。 想到这,马容英心里别提多舒坦了,她突然觉得老天爷对他们家真是太眷顾了,生出这么五个漂亮的姑娘,随便哪一个嫁个理想的人家,她这个当丈母娘的都有享不完的福。 一个星期后,莎娜的小妹妹云娜找到杜品忠家。 “你找谁?”开门的是品英,他看到云娜有些奇怪地问,“我找品忠哥哥。”“找我哥干吗?”品英用身子挡住门,云娜不理他,只是往屋里探头。“你有事吗?”身后传来品忠的声音。“我大姐叫我把这个交给你。”云娜递给品忠一个叠成小燕子的纸条。品忠打开纸条,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晚上7点我在长河边等你。” “哥,什么意思?”品英鬼头鬼脑地看看纸条,“没什么。”品忠赶快把纸条塞进口袋。 四 老郭家的窗户 下午第二节课后小军在操场见到老蒋。 “你昨晚上哪去了,我找你你不在。”小军对老蒋的行踪一向了如指掌,一时找不到他,便觉得很不自在。老蒋先神秘地四处张望一下,然后把嘴凑到小军的耳朵上,压低了声音说:“昨晚我看见了。”“看见什么了?”“我看见食堂老郭和他老婆那个来着!”“你说什么哪?”“就那个嘛,你还不明白,”小军仔细看对方的脸,还是不明白他说的什么。“我说你丫是真糊涂还是装的,就是老郭跟他媳妇睡觉让我看见了。”“啊?你怎么会……”小军极力压低嗓音,眉毛却挑得高高的。“我昨天在‘大堡子’那和侯三他们几个玩,正好藏在老郭家窗台底下,一开始听见点动静,我说这家人是不是洗衣服哪,库吃库吃的,还听见人大声喘气,把我吓了一跳,我看窗帘没拉严,就爬上去看了一眼,结果……”“什么呀?”小军着急地问,“哎呀,没治了,特恶心,我没法跟你说,晚上我带你去,你自己看就成。”“行。”小军兴奋得摩拳擦掌,小眼睛放出光彩。 老郭是炊事班班长,三十多岁,一脸的胡碴子,脑袋却是光光的,没一根毛。后脑勺正中间有个深凹进去的坑,像是个子弹打的圆圆的洞。身体长得四棱见方象只大号的水桶,鼻子大、眼大、嘴大,说话也是瓮声大嗓一口的河南腔象跟人吵仗。 老郭没事时就搬个小凳子坐在食堂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一边抽烟,一边看过往的行人。老郭烟瘾很大,抽的是他老家的烟叶子,一天到晚老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张小纸条,从一个烟荷包里掏出一撮烟末,匀匀地撒在那张小纸条上,那只大大的黑手卷起烟来非常灵巧,然后再伸出舌头那么一舔,就一下,一只烟卷好了。把头掐掉,着急作慌地点上,吸一大口,眯起眼睛停顿一下,那感觉大概特舒坦。大概是烟瘾大的缘故,老郭咳嗽得厉害,一边卷着烟,一边咳,有时咳得厉害了,手都直抖。 他爱评论过往的人,特别是女人。 “快看41号楼那个女的,”老郭眯起眼睛看对面走过去的那个女的,对一旁的人说:“她今早出来这是第三趟了,俺就知道她准有事,恁看看,俺没说错吧。她男人死了快一年了,这就守不住了,俺昨天就看见有个小白脸上她家去了,那小子是小卖部的售货员,老家是苏北的,这不,那女的说是出来买东西,肯定是来找那小白脸了。”老郭盯住那女人,光光头一动不动,一对大眼珠子却紧随那女人转来转去,一时忘记了抽烟,忘记了咳嗽。 老郭一说起女人,仿佛换了一个人,身子望前倾,声音又尖又细,脸上挂一副固定不变献媚的笑容。那神态又专注又严肃。他总想对她们评价得尖刻一些,难听一些,狠一些,但是只要一说到女人,就好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像一滩水一样,水汪汪的,稀松涣散。 “女人不像男人,当妮儿时都能守住,再老的姑娘,只要她真的是姑娘,都没问题。可一结了婚就不中了。你看那守寡的,实际上劲最大,那种女人沾不得,一沾上,粘得你甩都甩不掉……嘻嘻,也有表面上不找的,说是要守,守啥呢,可是难熬哇,熬不熬得住,馁自己最清楚,不行咋办?咋办嘞--自己办呗。”老郭意味深长咯咯地笑起来,跟着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人都说城里的女人俊,城里的女人会打扮,小妖精似的,这人是三分长相,七分扮相,俺看着还是山里的长得好,山山水水养人哪,再说,要是那农村的女人吃得再好些,在屋里捂着少让日头晒,准保会更水灵。别看俺们南阳小地方,可还是出美女的地方,清朝好多妃子就从俺那选出来的。东汉有个娘娘,也是俺们南阳人哪。俺去过老河口(襄樊),也去过南阳、开封,去过郑州,要说女人长的好,还得是俺中原那一带的,老河口离俺那也就100多里,模样可就不中。俺那的妮儿皮肤好啊,特别是那小媳妇,搽上点粉,那可真叫水灵。” “女人家结没结婚一看就知道。就像那猫了狗的,全都一个样。你看那走路**翘翘的,那就是有了事儿了,要是不正经,那就扭开啦,扭来扭去,那叫个骚,人家说谁谁的女人走路好看,呸!啥好看,那叫骚,骚的女人人都爱看。俺那村里有家姓孔,俺们村姓杂,光大姓就有**家。那姓孔的人家是个穷户,他妮儿长得可真叫水灵。毛茸茸的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小嘴一点点,牙也好,齐不说,还又白又亮。脸皮粉不突突的,就像那仙桃一个样。真是啊,你说他破窑里出好碗,怎么没吃没喝的,就长得那么俊,到了十**,那身量真没得说了,就是这城里人讲究的身材,细麻条的高个儿,两个**不大不小,把那衣服撑得尖尖的,杨柳腰细的一把能掐过来,腿长直溜溜的穿甚裤子都中,你就说恁身量中不中!尤其是那两步走,真叫绝了,啥叫个风吹荷摆呀,瞅瞅她那走就知道了。(..info)正月十五闹花灯,二月二唱大戏,三月三赶庙会,还有逢集时,哎呀,只要她在集上走上这么一遭,把小伙子的魂儿都能钩走。真是绒疙瘩呀!人家都叫她“骚孔雀”,确实骚,是骚。”老郭嘿嘿笑着,深深咽了口口水。“俺看她是貂禅转世,嫦娥下凡。哎,可惜呀,她转的地方不中,嫁的人家也不中,家里为贪些财礼,把她嫁给个四十岁的男人,说是什么团长,出嫁的时候真是风光。那女的不乐意,不乐意咋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出了嫁了恁再不乐意也得忍着。怀下孩子了,那小子可跑了,溜光蛋的货,哎……”旁边的人问:“跑哪啦?”“台湾。”老郭眯缝着眼,沉默不语,盯住眼前的一缕青烟。 老郭是前年春天结的婚,媳妇是老家的,叫大丫,原打算那年过年回家结婚,可是河南老家春天大旱,媳妇一家八口倒下七口,老娘叫她到北京来寻丈夫。 大丫刚来时就像个十三四岁没发育的小女孩,身体单薄的像树叶,风一吹就倒,蜡黄的脸上只剩下一双会眨巴的大眼睛。时间不长,先是脸色由土黄变得红润起来,眼睛亮了,眉毛弯了,身子也像气吹的一样变得丰满圆润,走起路来小腰摆摆的,活脱变了个人。人们都知道,那全是老郭的功劳。 老郭偷馒头有一手。 灶上的笼屉一层一半蒸的是馒头,二层是包谷面和着白面的“金银卷”,下面三层是窝头。家里人多口粮少细粮更少,每次海娜到食堂打饭,马容英一边撕饭票一边叮嘱:“路上别玩,赶紧去,买八个窝头,记住要眼小的。”海娜跑到食堂递上装馍的笸箩,大声喊:“我要眼小的窝头!”老郭这时总要凑过来挂着一脸的坏笑:“这妮儿咋恁会嘞,俺也想要眼小的,嘻嘻……”说完得意地抽抽他的酒糟鼻子,还冲海娜挤挤眼。 海娜转头就跑,根本懒得理他! 每次馒头一下屉,老郭先解下勉腰裤上的腰带,?展,往笼屉上一按,就把四五个馒头卷了起来。然后把卷着热腾腾馒头的腰带往裤腰上一兜,再把外面套着的又肥又大的褂子往下一放,大摇大摆走到他那个小屋去。也真难为他,大热的天,肚皮上贴着圈热馍他还居然能脸不变色心不跳,见着人还打招呼一脸的笑! 食堂的大师傅个个挑肥拣瘦养得白胖白胖的,那年头能在部队食堂工作,给个县长都不会干。 大丫一天吃这香喷喷的大白面馍能不出落得滋润光鲜? 温饱思淫逸。每天晚上老郭不再在梧桐树下摆龙门阵浪费时间,关起门窗和他的小媳妇颠莺倒凤巫山**行那夫妻大礼。 学院大食堂的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山坡。山坡上野草丛生,杂木林立,藤萝蔓蔓。那有个国民党时期的碉堡,叫“大堡子”,碉堡只剩下断壁残垣的一半。一到夜晚,残存的钢筋水泥在夜幕的映衬下,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四周是坟地,阴森森的磷火飘忽闪烁,渗出丝丝阴气。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小军和老蒋匍匐在碉堡的后面,眼睛紧盯住大食堂拐角处那间小房子的灯光。那间房子是炊事班老郭的家。 四周一片寂静,偶尔传来一只慢性子的蛐蛐小心翼翼的叫声,叫了两声,又停住了。 “好了吗,还得等到多会儿啊?”由于紧张,小军的声音飘飘的。“快了,快了,别急嘛。”老蒋压低嗓门说,“看见那个窗户没有?那就是老郭的家,咱们现在就过去,可小心着点,千万别弄出声响来。” 他俩像两只蜥蜴,贴着地皮慢慢地爬向那个窗户。窗户浑然不觉,昏黄的灯光从遮挡了一半的窗户上懒散地透出来。 这间屋子原来是弹药仓库,窗台很高,还插着铁栏杆。 “你踩我的肩膀上,我在底下抽着你,看一下就走,千万别出声,啊!”老蒋的嘴快把小军的耳朵咬下来了,一股臭烘烘的热气,熏得小军直皱眉头。不过小军这会儿顾不上那么多了,他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踩住老蒋的肩膀。老蒋咬住牙,一点点地站起来。 就在小军快要够到窗户的时候,他突然犹豫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里突然钻出一个念头-“要是被里面的人发现,我跑不掉怎么办。”这个念头一出现,小军的动作随即停了下来,小军一向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有危险没把握的事情他一般不会去做,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做什么事先前后左右思忖再三再行动,但这犹豫也就是那么一刹那间的一闪念,因为他太好奇了,而且就在那一刻他突然听到屋里传出老蒋描述过的那种奇特的声音,在小军听来,那可绝不是像洗衣服的声音,老蒋描述的不准确,伴随着这声音的是一个女人近乎绝望声嘶力竭的喊叫,“啊,啊,啊……这声音颤抖着肆无忌惮一浪高过一浪,打着转地直冲小军的天灵盖,立刻让他的头皮都炸了起来。也就在那一刻,小军的身子挺直了,他完完全全站到了那半截窗户之上。 屋子里的一切令小军的眼睛发直。 占据了大半个房间的是一张大床,床上是一对**的男女。背对着窗户的肯定是老郭,因为灯泡下面灼灼闪光的秃头上是一个深陷的圆坑。 那对男女对背后这双惊恐的眼睛显然毫无察觉,因为他们正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地在进行着一项剧烈的“运动”。 女人两条腿像两条白蛇一样环绕在老郭急遽抽搐的脊背上,随着老郭脊背的起伏,两只脚丫子像两只棒槌有节奏地用力敲打着老郭汗津津的脊背。渐渐地,老郭的喘息由缓至急,最后是一阵弦要绷断痰憋到嗓子眼命绝一线立刻窒息的粗重的啸叫,还夹杂着那女人撕心扯肺的呻吟,呻吟夹带着梦呓般淋漓尽致心满意足的呼叫:“啊,啊,狗哇,你……这个亲死人的狗哇……你来打打打……呀……”,在女人无比欢娱和撒娇的召唤之下,老郭的抽搐来得更加孔武勇猛。这原始野蛮的声音混合交织在一起,像两个扭曲纠缠的**的灵魂,在夏天躁热的空气中毫无顾忌地四下冲撞。 男女之间的隐秘就这样第一次完完全全展现在小军的眼前,就像一个煮沸开水的锅盖,在揭开的一刹那,叫他顿时明白了那些骂人脏话包含的深刻含义。 小军就在这半截窗户上完成了他人生的第一堂性教育课。这堂课让他刻骨铭心,终生难忘。 这堂课使小军结束了混沌启蒙阶段,从此他的思想产生了飞跃,升华到了一个崭新的境界。 这场面让小军心跳不已,这含糊不清像野兽撕打时发出的可怕的声音更使小军身体里突然涌动起一股强烈的陌生的躁动,这躁动使他颤栗,使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迫不及待的**,他不顾一切地弯下身子,对着下面的老蒋瞪起眼睛张大了嘴…… 老蒋不明白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歪过头来小声说:“嗨,看见没有啊?完了没你,我快盯不住了……”小军的手紧抓住窗台上的铁栏杆,既不说下来,也不动换,只是在老蒋的背上抽筋哆嗦。 等到小军再一次直起身子,发现屋里的两人已经偃旗息鼓,老郭坐直了身子,黝黑的脊背离小军近在咫尺,后脑勺那个凹坑里盛满了舒坦与满足。大丫冲着小军更确切地说是冲着老郭毫不羞耻地叉开双腿,肥白的大腿令小军再一次目瞪口呆。老郭正在从那女人的下身往外拽什么东西,小军看清了,老郭不断地往外拽一根白线,最后从她的下身那个神秘的地方拽出来一个湿漉漉的棉花团。小军疑惑地瞪大了眼睛,这举动即使动用小军所有的智慧想破他可怜的脑袋瓜子也搞不明白老郭到底在干什么。这时老郭翻身下床去扔那个棉花团,并找来一块毛巾准备给自己和那女人擦拭。就这样“哗”的一下大丫身上应该说女人身上的部件一览无余全部展现在小军的眼皮底下。昏暗的灯光下,女人的酮体好象被镀上了一层堇色的水彩,散发出淡淡的柔和温暖的香气,胸前那两驼厚实柔软的肉在灯光下骄傲地挺立着,好象是刚刚补充过营养的驼峰,结实饱满…… 这间不足九平米的土屋,由于这个女人的存在顿时显得神奇华贵而且温馨多情。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对异性的身体还处于好奇的懵懂阶段,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解读这个世界,充满了无尽的神秘与魅力。可以说小军对女人的认识和理解还是一片空白,仅仅局限于欣赏女孩的脸蛋、发型和身材上。所以他还搞不清楚眼前这个庸懒地躺在床上,等着男人来为自己擦拭的女人到底是丑还是美。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死死地盯住大丫身上那三处神秘的高地-高耸的**和那片绿草掩盖着的幽谷…… 他从未注意过老郭的女人,也从未想到要留意这样一个乡下女人,他的目光只留意像齐家五朵金花那样干净文明的女学生。在他眼里乡下女人都是土得掉渣像奶奶姥姥一样又老又蠢,却想不到原来眼前这个吃饱了白面馒头的河南农村女人远比那些未发育成熟的女学生来得更性感更具挑逗性更有女人味,使他如此惊慌失措无法抵御诱惑。 小军晕头涨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甩上岸的张大嘴的鱼,终于龇牙咧嘴猛地碰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随着那一声巨响,先是大丫看见了小军,倏忽间身体缩成一团,仿佛是个蚌立即把自己包裹在蚌壳里。紧接着她本能地发出一阵尖锐像吹哨一样的叫声,她能发出这样的声响小军丝毫不觉得奇怪,因为小军觉得那女人的身体里储存着各种各样的能量,可以随心所欲发出各种各样的声响。这短短的几分钟让小军明白了世界上确实有许许多多有趣没趣搞懂搞不懂的事情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 老郭吃惊地望着窗户,他就那么一丝不挂地挺直身体站在床跟前,墙上的倒影看上去不折不扣是一只未进化的类人猿。那宝贝物件儿蔫头搭脑地耷拉着,丑陋得让小军不忍再看第二眼。 就在老郭的眼睛跟小军的眼睛对上的那一刻,他的嘴巴大大地张开了,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喊出第一声的时候,小军已经从老蒋的背上滚到了地上。 “快跑!”还没等老蒋明白过来,小军像只受惊的兔子窜出去好远。老蒋紧追其后,两脚像?着风火轮,关键时刻他反映灵敏,腿脚利索很能跟得上趟。 “嗨,怎么回事,啊?小军,你等等,等等……”老蒋在后面边跑边喘着气地问。小军顾不上回答,逃命要紧,其实他那会儿稍稍镇定一下都不会这样下死劲地跑。你想老郭光着腚赤着脚怎么可能追得上他们两个孩子。后面隐隐传来老郭怒不可遏的吼叫:“小兔崽子,恁往哪跑,俺看见恁了,妈的,看什么不行,啊?回家看恁爹妈去,妈了个x,俺非找恁小子算帐不可,恁等着!”小军惊慌地回头看了一下,老郭那条用面袋子改的白色大裤衩子在黑暗中十分显眼。 那一晚小军失眠了。 平日里小军不用沾枕头都能睡着,可是这会儿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老郭不住**像磨盘一样又黑又大的**,耳朵里就是那女人娇嗔的喘息声。 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啊!女人的脸早已模糊不清,可是顶着两颗粉红葡萄的**在小军眼前不停地晃动、晃动,拱得床上辗转反侧的小子的邪火一点点地往脑袋往身体里任何一个犄角钻。 天快亮时小军才迷糊了一阵,睡梦里一会儿是大丫冲他叉开大腿,对着他邪恶地笑,一会儿那两个温暖而亲爱的**变作了两座沉甸甸的白色大山,压得他浑身冒汗喘不过气。他开始拼命地奔跑,但是不管他怎样用力,腿脚却不听使唤,沉重的一步也抬不起来。 天蒙蒙亮时,不知谁家的公鸡的啼叫让小军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翻起。这时他才发现裤衩里黏糊糊的一片,被里子也沾了些。他赶紧看看熟睡的大军,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一下又一下叩着大板牙,小军就这毛病,一遇到什么事就爱叩齿,像只冥思苦想的大耗子。实际上那会儿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纯粹在发癔症,什么也想不出来。 黎明前的黑暗静得?人,小军像只孤独的虫子,静悄悄地坐在床沿上。 小军抠着眼屎,突然想起老郭最后喊的那一句话,心里打起鼓来。老郭是不是真的看见我了?他在明处,我在暗处,能看清我是谁?可如果他没看清是我,他喊的话不会那么坚决的。 要命哎!怎么办?!老郭真要是没完可怎么办。 小军想到了三种后果-一个是告家长,一个是告学校,再一个就是直接告到学院保卫部。想想这三种后果,小军心里不禁一阵又一阵地打哆嗦,不管是哪一个,都够他沈小军喝一壶的! 过去他和他那帮弟兄偷老乡的麦子烧着吃,骑老乡临产母猪让母猪流产,跑到老蒋家的阁楼上学抽烟……没少叫老乡或是值勤的战士逮住,送到学院保卫部让父亲去领人。父亲是个很好面子的人。尽管保卫部那个姓冯的副部长很客气,说是孩子嘛,回去教育教育就行,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每次父亲的脸色都非常难看,回来一顿饱打是决逃不过的。 那他妈姓冯的假惺惺的看什么笑话,整个就是个笑面虎,他儿子冯小春也不是什么好鸟,给我提鞋我都不要,一直想往我们这个堆里凑谁都不待见他。 诶,对了,不如到学校找到冯小春警告一下他,让他老子别找麻烦。 不成,那姓冯的副部长能吃这一套?像他那么个江湖老手,轻而易举就能把我们这帮孩子搞掂。 老冯是个三八式的干部,从参加革命就干肃反保卫工作了,上次大院后门一个站岗的战士过年想回家,自己朝自己腿上开了一枪,小军亲眼看见老冯拎着枪带领一干人马直奔后门,那架势很是威风,立时让小军想起平原游击队里的李向阳。父亲参加革命也挺早,可一直在延安鲁艺、抗大学习,解放后又一直在军事院校当教员,没正经打过什么仗。那次院里组织校级军官实弹打靶,小军趴在靶场外的土堆后面偷看,眼见得父亲上场了,小军兴奋得手心里捏一大把汗。父亲瞄了半天才打,结果十发子弹三发飞了,剩下的那七发只有一个十环,三个七环,其他都镶了靶子边,这叫小军在同伴面前很没有面子。当兵的枪都打不准那算什么,充其量算个二流子兵。 你以为你是谁?!自己枪打得那么臭,还说我们学习不好呢!可这话小军只敢搁心里想,就是捂烂了肠子也绝不敢当着父亲的面说出来。 一想到这些小军很有些惆怅。 他的眼光又落到被子上那一团印渍上。纵使他的性知识再贫乏,他也知道那玩意绝不是尿床,当然更不能把被子晾出去了。 小军从小有尿床的毛病,白天玩的太累,晚上睡得死的叫都叫不醒,每次尿床后把被子往外搭都会遭到别人的耻笑。院子里的孩子捂着鼻子在被子上连夜制作的尿渍前比比画画,为此他被冠以“海军作战部部长”、“骚尿人”等外号。这让小军很是烦恼。上中学以后他知道害羞了,为了不尿床他甚至从下午开始就不喝水,后来他晚上干脆不躺下抱着被子坐着睡,尿床的毛病总算慢慢纠正过来。 今天这不是尿床,可又是什么小军搞不清楚。那年头没有任何人对小军传授过遗精之类的性知识抑或是性经验,不少男孩子把这当作很见不得人的事情。 看看天快亮了,小军索性起来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还像当兵的那样掐出棱角。 他有把握,天气热,到晚上一准就捂干了。 小军拎起夜壶到自留地里去。 学院院子很大,家家种自留地,自留地的划分用不着打桩画线,齐着每家窗户底下向前延伸到小马路就是自家的菜地。地里种着老玉米、胡萝卜、大白菜、小油菜、向日葵、蓖麻……教员们纷纷显出农民本色,把二分自留地里的庄稼侍弄得十分出色。 沈静如没种过地,不大懂得四时稼穑,他年轻时在饭馆当跑堂的那点学问在这根本派不上用场。好在周围的叔叔、伯伯们大都农户出身,向他们求教,慢慢都学会了。 每天下课回家,老沈把讲义夹子一放,换双胶鞋,就到地里锄草、浇水,老沈的书桌抽屉里有讲义、书稿、教案、文房四宝,还有大白菜、小油菜、蓖麻的种子。 第一年学院的地里种的胡萝卜、大白菜、大葱长得不错。收获的季节,家家都是喜气洋洋的,各家都把自己地里长得最好的南瓜、白菜、向日葵码在地头,让大家伙看,逢到别人夸奖时,心里喜滋滋的还要谦虚一番。 收获给沈静如带来了喜悦和信心。他踌躇满志地说第二年要扩大生产规模,还要再种些细菜,学着搭架子,种点黄瓜,扁豆,西红柿,茄子什么的。 那年头时兴计划经济,种地也如此。 这也是形势逼人,不学也得学。教军事指挥、军事战略、军事潜力也好;教马列主义,尼采、黑格尔、费尔巴哈也好,先要学会种菜,先要学会让自己不挨饿,学会如何生存。 小军平日太懒,早上不起床,到起床时已经晚了点,懒人有懒招,他干脆直接把夜壶从窗户上往地里倒,时间不长窗台上泛起白硷,还带股难闻的骚尿味,顺着风往屋里刮,让他爸一通臭骂,翻起厚嘴唇,一声不吭。 今天早上用不着家里人叫他,他早早把尿对好水,急急忙忙浇到地里去,早饭都没吃,急匆匆地上学去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课,老师讲的什么小军一句都没听进去。刚下课,老蒋就趴在窗台上,扇呼着大舌头喊:“小军,小军,你出来一下……”班里有人笑着学舌,老蒋用眼睛横扫了一下出声的那个角落,那边顿时没声了。 两人在操场的篮球架底下坐下,老蒋关切地问:“怎么样?昨天晚上看见了吧?说说……”“看你个头啊!”“什么?没看见,那你在上面那么半天干什么呢?”“不是,看是看见了,可是……”“是不是特那个,啊?”“特哪个?”“特恶心呗。”“你丫少废话,我现在想的不是那事。我怕老郭真的给我们告学校或者家里怎么办。”“我说小军你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们又不是偷东西,顶多趴了一下他家的窗台,谁让他家不把窗户遮严,要是有人问起来,就一口咬定不是我们,天黑了,你当老郭真的看清你啦?”“没那么简单,老郭要是给咱们告学院怎么办。”小军在这里特别用的“咱们”,就是告诉老蒋,出了事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都脱不了干系。老蒋却没想那么多,胸脯一拍说:“这你就更用不着操心了,姓冯的那家伙要是咬住不放敢跟咱们过不去,看我不收拾冯小春那***!”看到老蒋这么仗义,丝毫没有把自己摘出去的意思,小军很为自己刚才的念头羞赧。“小军,就我分析,老郭他不过就是急了那么一说,他不会跟别人讲的。”“为什么?”“你想啊,他那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去告我们,他怎么说啊,噢,他会说:‘沈小军那个小x崽子偷看我跟我老婆睡觉来着’,人家问:‘看见了吗?’‘看见了啊。’‘都看见什么啦?’‘要紧的都看见啦。’哈,哈哈,真扯淡,绝对不会!”老蒋尖起嗓子学老郭的河南腔,像只被拔光了毛的鹦鹉叫,逗得小军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你丫真他妈逗!” 直到这时,小军从昨晚到现在的紧张心情才算是有所缓解。他在心里不禁挺佩服老蒋,别看平时只知道打架,关键时候还真能沉得住气,而且还真仗义,患难见真情!可惜这样的朋友太少了。相比之下,杜品英就显得有些滑头。 一个星期过去了,风平浪静,看来真应了老蒋说的,老郭没有告发他们。但是那两天小军也没敢到食堂打饭,还是小心谨慎为好,万一老郭看见他,一时火起再收拾他,那不是自找倒霉嘛。 五 我和昆明湖有缘 品忠到长河时,莎娜已经在河边了。(..info好看的小说) 傍晚的长河分外迷人。夕阳西下,落日水融金。柳丝吹来麦田里夏日的风,捎来大地母亲淳朴甜美的体香。 两人见面一时都没有话,走了一会儿,齐莎娜先开了口,“谢谢你那天救了我,真的很感谢你,不是你的话,可能就……”莎娜的话显得很有诚意,“没什么。”莎娜的客气,叫品忠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而且是个这么漂亮的女孩。“我当时是不是特狼狈,哎呀,那么多的人,真丢人现眼,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不好意思,真的。”莎娜一边说一边轻轻地跺着脚,品忠不知怎么回答,只是笑笑。莎娜止住笑说:“要说呢,我跟昆明湖还真有缘。”“有缘?”“我在这里已经有三次差点淹死。第一次我们全家到颐和园的后湖玩,那时我刚上小学,全家人都上岸了,就我一人独自先回到岸边。我一只脚刚蹬上船那船就慢慢划离了岸边,原来船的缆绳松开了,就这样一脚在岸上,另一只脚在船上,那首歌是怎么唱的来着?‘船儿载着我驶向远方……’我当时吓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喊都喊不出来。”“那后来呢?”“当时岸边蹲着个小男孩,他反映特快,一把把那根缆绳拉了回来,大概也就是一秒钟吧,就这样我才没掉到湖里去。你知道后湖的水很深,而且周围连个大人都没有,我那会儿不会游泳,真要是掉下去,肯定完蛋了。另外一次是小学一年级的暑假,我和我爸我妹几个人到颐和园玩,那天也是划船,船的桨坏了,我爸上岸去换桨,让我在船上拉着岸边的一根绳子,我爸回来跳到船上,船就飘出去,可我像个傻子一样还死抓住那根缆绳不放,结果我就扑通掉水里了。那天是星期天,有很多学生在那过队日,全都跑过来救我,那么多的人在岸上吵成一片,真是丢死人了。后来还是我爸跳到水里把我救起来。大热的天人家都往阴凉地方躲,就我站在大太阳底下暴晒,直到晒干了才敢回家。回家路上我爸还警告我们谁也不许跟我妈说,所以大家都装得没事一样,到现在我妈都不知道这事。你说巧不巧啊,两次都在昆明湖,都是划船,都因为一根破缆绳,我估计这湖里的水草啊,鱼啊什么的都认识我了,要不怎么我一下去水草就死缠住我不放呢……”齐莎娜说完咯咯地笑起来。(..info) 品忠看着莎娜,觉得她笑起来很好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的眉毛细细弯弯,眼睛又黑又亮,嘴唇柔软红润,一笑起来,两个酒窝深深地旋在嘴角上。 齐莎娜穿着一件细碎小花的布拉吉,身材窈窕挺拔,小腿修长笔直,浓密的黑发在脑后梳起一根又粗又黑的辫子。沿着额头鬓角是一圈细密卷曲的毳毛。品忠仿佛第一次注意到身边这个姑娘的美丽,一时呆住了。“你怎么啦?”齐莎娜站住了,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品忠,品忠赶紧低下头掩饰说:“没,没什么。”“我发现你好象不太爱说话。”“就是,我不太会讲话,人家说我对人冷漠,其实不是这样的,我有时是不知道说什么。”“不会吧,你肯定是跟我没什么话说。”“我……”看到品忠有些窘迫的样子,莎娜又开心地大笑起来,“品忠,过去我觉得你挺傲气的,我还想你有什么了不起的。通过这事,我才知道你是个很不错的人。”品忠说:“你别老提那事,不管是谁,到那个时候都不会见死不救的。”“那可不见得,当时在场的就不止你一个人吧,可只有你一个人下水救我了……品忠,你认为我这人怎么样?”“什么怎么样?”“就是我这人怎么样嘛,好,还是不好,”“我说不好,真的说不好,”品忠被姑娘这样大胆的发问搞得不知所措,“你就说你想说的。”“你挺好的。”“真的?你说的是实话?”“当然。”“可是你不是说不了解我吗?”“是,但是有时候感觉还是很重要的。”“是吗?那你说说对我的感觉,好不好?”品忠觉得很难用一两句话来说清什么,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莎娜又笑开了,她觉得品忠为难的样子很可爱。“其实咱们应该是朋友啊,咱们两家的大人都在一起工作好几年了,而且我们年龄又差不多,为啥这么长时间一点来往都没有,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你说呢?”品忠点点头。 “品忠你准备报考什么大学?”品忠暑假结束就该上高三了,“我想考哈军工。”“真的吗?”莎娜好象非常惊讶地尖叫了一声,“那不好考吧,听说去年全北京市才录取了几个人,那得学习非常好才行哪。”“我知道,我想我会努力的。”“你真了不起,那么自信。我知道你的学习好,在你们学校都是高才生。”“也没那么好,我就是喜欢看书,功课上也是爱对付,不是很用功。”“那才说明你厉害呀,不用功都可以学的那么好,我就佩服和羡慕学习好的人。”品忠看看齐莎娜,低头笑了,“那以后我有不会的功课能问你吗?”“当然,你随时都可以来问。”“那不是太打扰你了吗?你的学习那么紧张……”“不会,一点都不会。”品忠认真地说,齐莎娜抬起头看着品忠,高兴地点点头。 他们沿着长河慢慢地走。 天渐渐黑了。夜晚的小河最迷人,听取蛙声一片,三两颗星在天边,月光下的河水粼粼闪动,润月在水中温婉地沉思。 青石板上响起月光轻盈的脚步…… 下雨了。 雨点稀稀落落打在头上,打在幽幽的水面上,渐渐的,雨声紧锣密鼓有了规模。 “下雨了。”品忠有些担忧地说,“啊,太好了,”莎娜高兴地扬起了头,“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时候在长河散步吗?就是在下雨的时候,听着雨点打在水面上,滴答滴答的响,人好象一下走到了梦境之中,感觉特舒服,还有下雨以后青草还有庄稼被雨水滋润的味道,简直一直沁到人的心里去了,怎么吸都吸不够,哎呀,我说不来那种感觉,就好象人整个被雨水洗过一遍一样,浑身清爽剔透,真好!”雨中的莎娜好象变得很兴奋,慢慢悠悠不慌不忙地走着。 “我们赶紧回吧,”品忠说,“一会儿雨下大就不好办了。”品忠紧走了两步,回头看着莎娜,“那我要是不想回怎么办?”“可是,淋了雨会感冒的。”“可我说不会,你信不信,不信的话咱们试试。”品忠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子。“我是不是特任性?要知道,任性的女孩可不好对付哦。”莎娜的眼睫毛上沾了几滴雨滴,显得很俏皮、妩媚。 莎娜被淋湿了,布拉吉紧包着她浑圆的肩膀,品忠犹豫了一下,脱下衬衫递给莎娜,“给你。”“干什么?”“披上吧,淋了雨,会着凉。”“那你呢,咱们一块披,”“不用。”“你要是不披,那我也不……”品忠还在犹豫。“你怎么那么封建?”莎娜边说边站住了脚,从头上扯下衬衣。品忠犹豫了一下,顺从地扯起衣服的另一角。 两个年轻人由于一件衬衣挨在了一起。 品忠闻到姑娘身体一股茉莉花般淡雅的清香,身体的某个部位和姑娘的身体偶尔摩擦碰撞,在心底迅速地燃烧起一股陌生而炙烈的火苗,火苗在他的体内一点点燃烧冲撞成一股雄雄的火焰,使他的身体不由自主产生出野蛮的快感,他稍稍离开一点莎娜,但是随即发现不管他下定多大的决心,却总摆脱不了眼前这女孩对他强大的吸引力,不知不觉中又和莎娜的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他感到浑身躁热,喘气禁不住粗重起来。 从长河到学院的后门并不算远,但是品忠却觉得走了很长的一段路。他从未体会过意志与身体抗争是如此的艰难。 他出汗了。 莎娜悄悄抬头看看这个憨厚的青年。结实宽厚的胸脯,粗壮的胳膊,这一切都是可以并值得信赖的。她还明显地感到来自这个年轻人身体轻微的战栗。就好象火山爆发前的岩浆在地下汹涌,一经喷发出来,会把她淹没焚毁。 她渴望被焚毁。尽管她在极力克制和压抑自己,但是她的身体热情的回应欺骗不了她,她闻到品忠腋窝下男人的汗味,这味道诱使她微微转过头去,嘴唇突然碰到了品忠的胳膊,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感到了来自对方的轻微的颤抖,这颤抖同时也让她打了个哆嗦,慌得她赶忙转过脸,莎娜发现,自己在这短短的一刻,已经从心底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 院子里空无一人,家家窗户透出干爽温暖的灯光。不知谁家的窗户里传出欢快明朗的手风琴曲《安娜的短笺》,品忠和莎娜站住了,已经不下雨了,两人却还顶着衬衣。 品忠穿好衬衣,系好纽扣。 快到楼门口时,莎娜急跑了几步,突然她又转回来,“你看我,忘记把这个给你了,”说着她递给品忠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花手绢,“回家再看。”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品忠,笑着冲他摆摆手,一路小跑上了楼。当她走到楼梯拐弯处时,看见楼下路灯底下的品忠正翘首凝望着她,颀长的身影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任何女孩子都渴望被男人钟爱,齐莎娜当然不会例外。 被人爱着是幸福的。恋爱真好! 品忠回到家里,顾不上擦拭雨水,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小花手帕。里面包着的是齐莎娜的一张一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莎娜妩媚地对着他微笑,微笑俏丽甜美。这是品忠第一次收到女孩子的礼物,这份珍贵的礼物令他激动不已。 品忠追求的情感目标一向是朦胧、美好甚至是神圣的。现在这一切都变得具体而现实,全都化做了一个清晰的对象,那就是齐莎娜。 他突然涌出向别人倾诉,与别人一起分享这幸福时刻的迫切愿望。 品忠把这一切告诉了大军。 大军十分老道地摇摇头,“哥们儿我劝你还是冷静一点吧。齐莎娜是谁呀?她的追求者可是论排算的,她理想的对象可不是你这样的,你们俩根本就不对路,你懂不懂。那种人的眼高得很,依你的条件,恐怕离齐莎娜的要求还有点距离吧。”“什么距离?”“她喜欢军人,而且是当官的。”“没问题,我考军校,我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军官。”品忠十分自信地说,“是,就算你考上军校,还是哈军工,可挣死巴活熬到毕了业了,往哪个山沟犄角旮旯国防科委单位一分,齐莎娜能跟你去吗?再说,齐莎娜太花,你真不怕人家甩了你,过去你不是死瞧不上她吗?怎么现在又是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迷上她啦?”大军斜起眼睛看着品忠,“咱们都是吃五谷杂粮的俗人,是俗人就一定要现实。这女人嘛可是讲究档次的,像她那个档次的,我敢保证除了哈军工这块招牌,你还降不住她。实话告诉你,人家的眼睛可是瞄着将军楼的。她妈就是个势力的主儿,当初齐新顺就是写了个什么破独幕剧,成了红人,把当宣传队员的齐莎娜她妈勾搭上的,要不怎么长那么漂亮的富农家小姐会看上又丑又矬的齐新顺?我把话给你撂这,你们俩肯定成不了。”“以后再说吧,我们还太年轻……”“哄谁呀你,你那一根筋,小心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了。”“她差点淹死,我救了她,我跟她也应该算有一点缘分吧?”“嘁,那算什么缘分,那叫见、义、勇、为!那天要不是你救了他,而是那个管理员老头救他上来,那他们也算是有缘分啦?缘分那都是骗人的鬼话。只要是事成,就告诉说俩人有缘,成不了就说是没缘。我不跟你说了,你这会儿一脑袋糨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可怜哪,太可怜!”大军摇晃着脑袋,一脸的老谋深算沧桑深沉。 大军一向认为品忠是个很聪明理智的人,可是现在竟然一句忠告都听不进去,简直不可理喻。 人一恋爱是不是都昏了头了,难怪结婚的婚是个女字旁再加个昏头的昏,古人造字真是太有学问了,想到这,大军为自己的聪明博学深深打动了,沉默了半天没吭声。 六 你干吗骗我 礼拜天李健来找莎娜,碰了个闭门羹。邻居说他们全家去动物园玩了。 李健有些扫兴,连着几次来找莎娜,都没见着她。刚出楼洞门口,却看见莎娜站在楼对面的树底下。“莎娜,你在哪,我听说你们出去玩了。”“我在等你呢。”“等我?”李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莎娜最近对他都是不冷不热的,今天这是怎么了,李健真有点受宠若惊了。“是吗,有什么事吗?”“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以后你别再来找我了。”“为什么?”“什么为什么。我今年高二,你上高三,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这样老来,不耽误学习吗?”“我也不是老来啊,就是休息的时候过来,你要是嫌耽误学习,那我暂时不来,等到高考结束,我考上大学了再来找你玩。”“那也不行。”莎娜看了一眼李健说:“现在院子里已经有人说闲话了,昨天晚上我爸妈也说我了。他们不叫我再跟你来往。”“为什么?”“你哪那么多为什么。不叫你来就是不叫你来。我这是客气的,以后你来进不了我家的门别怪我事先没跟你说过。”“那你总得说个理由吧。”“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啊,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理由就是一个,我们家不让我和男孩子来往太密切。”“我觉得过去你们家对你管得不是很严啊。再说我们之间的交往是很纯洁的。”“既然很纯洁那就更没有必要来了,让别人看我们之间就没什么,纯粹就是同学之间的来往。”“莎娜你最近不是有什么事情吧?”“什么事?”“我是说自从上次在颐和园游泳,你被那人救了以后我觉得你就变了。”“胡说你,你来不来跟那人有什么关系啊,我跟你说啊,人家那是在见义勇为,你别把人家想得那么龌龊。” 莎娜说着往楼里走去,李健紧跟在她的后面。莎娜猛地一转身:“我告你李健,我今天可是好好跟你谈,希望你不要再来的,如果你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没想做什么,就是想弄清楚你到底是为什么。”“你非让我把话说清楚吗?”“你说。”“我还是不说的好,省得大家都弄的不愉快。”“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健,”莎娜站住脚,看着李健一板一眼地说:“你们家到底是哪的呀?”李健愣住了,他没想到莎娜会一下这样问他,“我家?我们家怎么啦?你怎么想起问这个问题呀。”“当然啦,我一直就想问你,你不是说你们家是国家计委的,你不是说你爸是计委办公厅的什么头吗,可我知道事实可不是这样!”莎娜看着李健的脸由红变紫,“你怎么不说话啊,哑巴啦?哼,我最讨厌撒谎的人,你家是干什么的你就说是干什么的好不好,非要说自己家是高干,还当别人都是傻子什么都不知道。你爸是机床厂的工人,你妈是家庭妇女,你们家就住在胡同里的小破房子里,你下面弟弟妹妹好几个……是不是?”莎娜的口气咄咄逼人,“你怎么知道的?”李健嗫嚅地问了一声,“我还能不知道,你们学校有我小学同学,你的事还有你们家的事我知道的一清二楚。我这么长时间不把这层窗户纸挑破就是想要给你个机会让你自己来说,可你真是叫我失望。”李健沉吟了半天才说:“莎娜,我承认我是骗了你,我也不愿意这样,可是我看你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家里都是干部,所以……可是我真的是喜欢你,想跟你接近才这样做的啊,请你原谅我。我保证以后决不会这样做了。”“以后?你觉得我们之间还会有以后吗?李健,我跟你说了半天白说了是不是。如果你仅仅是工人出身我还会无所谓,但是你非要装什么干部子弟欺骗人,你想我还会不会再理你。你的虚荣心怎么那么强,跟你这样的人来往我害怕。”莎娜转身离去,剩下李健一人呆呆地站在太阳底下。 七 莎娜的恋爱史 每天早上上学,莎娜一出院门,总能看见品忠推辆自行车在路边等她。沿路是农村的麦地,刚抽穗的麦苗随风摇曳,清风吹来,送来一阵麦香。莎娜不紧不慢地骑着,她知道自己骑车的姿势很美,而且她也知道品忠一定在后面看着她。她心里高兴,不由得使劲按了一下车铃,铃声“滴零零”清脆地响着,树上的鸟跟着唧唧喳喳一阵叫,她回头看看品忠,看到品忠在后面盯住她看,就笑着说:“品忠,咱俩比赛,看谁骑得快。”品忠光笑也不答话,也不追上来和她一起走,只是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莎娜的布拉吉在前面轻盈地飘动,就像品忠心中飘扬的一面旗子。 院子里几个上学的孩子骑车过去,看看他们俩,都意味深长地眨巴眨巴眼睛,刚一骑过去,就猛地一阵按车铃,高声喊叫起来:“对虾,对虾,一对两毛八!快看对虾啊。”莎娜可不管这些,他们越是喊,她越是高兴。尤其是那些女孩子,看她们的那种眼神,那分明就是羡慕加嫉妒。所以当着外人,她更是要显出和品忠的亲密来。 下午放学回家,莎娜一进家门就觉得气氛不对。 几个妹妹一见她进来,看看站在房间中央的妈妈,都把头转过去。“莎娜,你进来。”莎娜一边进屋一边摘书包。“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啦?”“我是说你和品忠。”“我们怎么啦?”莎娜一脸的不在乎。“人家说你们俩在谈恋爱。”“啊呀,难听死了,什么谈恋爱呀,人家说什么你都信啊,人家还说我杀人了呢,你信吗?”莎娜还是没满不在乎,一张口,把人噎得够戗。“莎娜,我可是和你认真说呢,这样影响多不好啊,你们还都是学生,还那么小,怎么能谈恋爱呢?”“我们没谈恋爱。”“那你们为什么每天早上一起上学。”“怪不怪,你看见我们一起上学了?就是有时候一起走,那也是碰上了。”“原来你们怎么没碰上过?”“碰上过呀,那是原来你们没注意。”“胡说!我说不过你,等你爸回来问你。” 马容英对莎娜的态度很不满意,但是又拿她没办法,只得指指莎娜,出了房间。莎娜坐下来从书包里往外掏书。突然停下了,转身用咄咄逼人的眼神盯住几个妹妹,扫了一圈,“妈是怎么知道的?”她转身看鸣娜,鸣娜摇摇头,小声说:“我不知道,她一回来就问我们你回来没有,然后问我们听说你们的事情没。”“你怎么说?”“我当然说不知道,本来我就不知道。”鸣娜说着举起本书表示与己无关。莎娜看了一眼鸣娜,凭她对老二的了解,她相信鸣娜决不是个搬弄是非的主。“到底是什么人嘴这么长!”莎娜转头盯住怡娜,“我可没说!”怡娜说着赌咒发誓似的举起两根手指头。尽管她这么说,但是莎娜还是觉得她的嫌疑最大,姊妹几个数怡娜的嘴最碎,最快。“我告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谁要是想给爸妈告密,就是自己找不痛快,别怪我不客气!”见几个妹妹都不吭气,莎娜再不说什么,准备做作业。 齐新顺回来了,莎娜听见父母在厨房小声嘀咕了一阵子,然后厨房门关住了,她等着爸爸找她,但是直到吃饭齐新顺也没说话。饭桌上,莎娜装做不在乎地跟小妹妹云娜讲笑话,看见大家都不笑,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晚饭吃得很沉闷。 快睡觉了,齐新顺才过来对莎娜说:“莎娜你过来一下。”莎娜背过身冲着鸣娜吐了吐舌头,然后起身跟着他进了父母的房间,“怎么回事,你自己说。”“什么怎么回事?”莎娜装糊涂。“外面人家都说你跟杜家的老大好,是不是真的?”乔新顺的语气很严厉。“没有。”莎娜一改脸上的不在乎,摇着头认真地说。“你抬起头看着我讲话。”女儿的不在乎很让乔新顺生气。“你还小,不知道这里面的严重性,人家不会说你们孩子的,只会说大人管教不严,你知道不知道?”“我和他没什么。”“无风不起浪,人家怎么不说别人偏偏说你呀。”“那我哪知道啊,也可能是因为上次他救了我,所以人家才这样说的吧。”“莎娜,我跟你说,你可别不当回事,现在很多人心不好,或者说是不怀好意,明明这件事情是这样的,在一些人的嘴里就会变了味,传来传去,性质就变了。你还小根本不懂得这里面的厉害。还有的人明着是说你,其实是针对大人来的,他们巴不得你家里出点什么倒霉事,好看笑话。再说了,一个女孩子家,最注重的就应该是自己的名声了,这么早谈恋爱,等到你将来真要找对象,对你可不好。”“我才不找对象。”“你看看,又说气话了不是,怎么可能不找对象,听爸的话,别再跟品忠来往,那孩子是不错,可是跟你不合适。”“爸你说话矛盾啊,既然人好,为什么不合适了?”“你问那么多为什么干吗,就是不合适。他本人我没有说过不好,但是他家里不行。”“怎么不行,他爸不是跟你一个教研室的吗,又不是反革命,不是特务,不都是学院的军人吗?再说你们不是老说什么门当户对吗,这不是正好吗。”“什么门当户对,不行就是不行。”乔新顺摆摆手,停了停他又说:“有些事情你们小孩子家根本不懂,杜敬兰那个人问题多得很,平时就不注意,满嘴胡说,根本就是无所顾忌,从延安整风到解放后的几次大的政治运动,他都是挨整的对象,老运动员了。他家的背景也很复杂,他家里还有人在台湾。”“是吗,我怎么没听说过。那他怎么还在马列教研室啊?”莎娜问。“还不是前两年学院搞什么业务第一,上面觉得这个人是个人才,解放前的大学生参加革命的是凤毛麟角,资格又老,所以当宝贝似的供着,我看迟早要出问题。”马容英插嘴说:“那家人跟我们不一样,你看杜敬兰那样,就好象他是学院第一,什么知识分子,我看一股子酸气,他和咱们不是一路人。你爸可是正经八百的苦大仇身的贫苦出身,在革命队伍里从来都是响当当硬邦邦的,经得起考验,不像他们背景那么复杂。”“妈,那我姥爷家不是富农吗?”“胡说,你这孩子!一张嘴怎么就胡说。”一提出身就等于捅到马容英的软肋,她气急败坏地说:“那是土改时定高了,其实你姥爷家是上中农,村里的土改委主任跟你姥爷有仇,硬给把成分定高了,这事我一想起来就生气。”“地富反坏右,有什么外区别。”莎娜抢白她一句,乔新顺打断她们的话:“别扯那些,说那些没用的干啥。”然后对莎娜说:“你好好想一想,爸爸说你完全是为了你好,别人谁会这么说你。”“没有的事,你们瞎操什么心!” 晚上莎娜睡不着,她抬头看看,发现妹妹鸣娜的床头还亮着台灯。“你怎么还不睡觉?”莎娜小声问,“我看会儿书。”“早点睡觉吧,那样看书会把眼睛看坏的。”“我知道,反正明天礼拜天不上学。”莎娜索性起来,蹑手蹑脚跑到鸣娜的床上,姐俩关上灯躺在一个被窝里说话。 “老二,你说我该咋办?”“什么咋办?”“装什么蒜哪你,我是说我跟品忠的事。你说怪了啊,咱爸怎么对品忠他们家有那么大的成见啊,一提起来就气急败坏的。”“咱们两家原先不是不来往吗?”“不仅仅是不来往,我看就是仇视。”“我看不仅仅是品忠,你再找个什么样的,老爸老妈他们都保管不会同意。”“为什么?”“这你还看不出来呀,他们是把你当作一棵大树了,找个好女婿,将来老了好有依靠啊。”“嘿,鸣娜,我还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思想啊。”“这叫什么有思想啊。”鸣娜扑哧一声笑了,捅了一下姐姐。“哎,你说实话,你觉得品忠这人怎么样?”莎娜问妹妹,“挺好的。”“具体点。”“好听的还是不好听的。”“都听。”“好的方面嘛我就不说了,学习好,长的也好,为人也不错,但是他有个最大的缺点,”鸣娜顿了一下,看见姐姐不吭声,又接着说:“太死板了,不很活泼。”“哎,对了,你分析得很对,他的性格我觉得就是有点死,要是再活泛些就好了。可我还是喜欢他。”莎娜和鸣娜的年龄相近,关系也最好,姐俩平日无话不说。鸣娜性格沉稳,有主见,有什么事,莎娜不告诉父母,但要跟鸣娜商量。 “我觉得你们不太合适。”鸣娜转过身,面对着姐姐。黑暗中她看见莎娜瞪大眼睛看着她。“主要是性格不合适。你和他成一般朋友可以,但是真要是想成为那种关系,我看不行。人这一生长着呢,思想观点,对人生的态度都在不断改变,你还不到二十岁,找人生的伴侣还太早。”“我可没想那么多,我们这是玩玩。”“姐我劝你,这可不是玩的事。就是你玩,你最好找别人,杜品忠可不是那种玩的人,正因为他这人性格不活,所以爱认死理,等到哪天你不想玩了,人家可拔不出来了。那样会毁了他的。”“不会的,你看江小龙和李健的事情我不都是处理得挺好的吗?”“他和那俩人不一样。”“哪儿不一样?”“品忠是人才。”莎娜听到这话一时愣住了,她歪过头看看鸣娜,“我发现你挺了解他的呀,鸣娜。”“一个院子长大的,谁不知道谁啊。”“不对,鸣娜,你是不是喜欢他,跟我说实话。你要是喜欢他,我让给你好不好。”“姐,你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呢。人对异性的情感大概有三个阶段,一是好感,再是喜欢,三才是爱。我连第一阶段的印象都勉勉强强,更别说喜欢了。再说他是个人可不是东西,还能这么让来让去的。”“看不出来,蛮专业的嘛,啊,老二,我真应该对你刮目相看了。”“这种玩笑最后别开。”“看你,还生气了,真是小心眼。”鸣娜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莎娜用胳膊肘支起身子看着鸣娜,然后伸手使劲咯吱鸣娜,鸣娜忍不住笑起来。“别闹了,听见没?” 鸣娜忍住笑说:“哎,姐,我问你,你的初恋是什么时候,是谁呀?”“不知道,不记得了。”“人家都说初恋是最美好的,也是最难忘的,你怎么会不记得了,该不会是太多了吧?”“可能是那么回事吧。上小学的时候,班里有好几个男生对我挺好,不过都没什么印象了。我真正第一个喜欢上的人是我们学校的体育老师。那老师姓李,个子高高的,特别帅,留了个背头。他特厉害,一动不动就罚学生绕着操场跑,一说就是:‘你,听见没有,去跑十圈。’”“那他叫你跑过吗?”“没有,有一回上体操课,老师要求每个学生做仰卧起坐30个。我做了15个就死活做不动了。他过来冲着我喊:‘坚持,听见没有,坚持!’然后硬按住我的腿,叫我把那15个做完。也不知道是怎么的,他一按我的腿,我一下子就有劲了,那最后15个很轻松就做完了。女同学是又恨他又喜欢他,背后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帅’。”“听这名字还是喜欢的成分多。”“那是。”“那后来呢?”“那一年的春节,每个同学给老师送贺年片。别人都给班主任老师送,可我不,我买了一个贺年片,然后在周围密密地缠上红毛线,还做了一个穗儿,给大帅送去了。我是下午看着他上课去了,又乘着办公室没人偷偷钻进他的办公室放在他的桌子上,心里那叫紧张啊,真跟做贼似的。回来后我就一直想他看到那个别致的贺年片会怎么样。”“那你写名字了吗?”“当然写了,不写他怎么知道是我送的。”“你胆子可真大,你就不怕他把它交给你们老师?”“不怕。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为了他,我什么都不顾了。这样才说明我喜欢他。”“那后来呢?”“别提了。”“他交给校长了?”“没有。”停了一下,莎娜说:“他把它交给我们班主任了。”“真的?那你不是说你不怕吗?”“是,我是什么都不顾了,可是那跟我想的不是一回事。我是在我们班主任的桌子上发现我的那张贺年卡的,原来大帅是把它当作礼物送给我们老师的。”“为什么?”“什么为什么,我们班主任是他女朋友啊。”鸣娜一听,忍不住了又笑起来。“我那年在街上碰见他了,”“谁?”“还有谁,我的初恋情人呗。”“说话了吗?”“嘿,别提了,还说话呢,老得我都差点认出来了,年龄不大,怎么都歇顶了,骑个自行车,前面一个孩子,后面还一个,那样跟个农民似的,当初啊,他看我一眼都叫我紧张半天,现如今把我吓得躲得远远的,生怕他认出我来。那事给我的印象特别深,我在想,人这一辈子啊,真要及时抓住青春好好享受,否则等到老了,后悔就晚了。”“那要是爸爸妈妈老是不同意怎么办?”“那怕什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要父母作主啊,你看你,老问我这些严肃的问题,搞的跟真的似的,我只不过是跟他交交朋友,其他的我才不想呢。”“你的思想可成问题啊。”“呦,你是谁呀,是不是咱们家的党支部书记呀,要不就是妈是正的,你是副的。”“去你的!”两人唧唧咯咯笑着。上层床睡的是老四海娜,翻身坐起像是发臆症一样冲她们喊:“快睡吧,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两人听见互相看一眼,又捂住被子咯咯地笑成一团。 八 莎娜挨揍了 晚上,乘莎娜不在家,马容英撬开莎娜的抽屉,翻看了她的日记。她知道莎娜有记日记的习惯,果然不出所料,日记上写满了莎娜对品忠的爱慕之意。等到乔新顺一回来,马容英就把日记摔到他的面前,“你看看你的宝贝女儿,写的都是什么东西,真不要脸。这一段我念给你听听啊,马容英抓起本子,翻了翻,‘我现在一天到晚心里装的全是他,吃饭也是,睡觉也是,不管我在哪,不管我在做什么,品忠就像是我的影子一样,处处紧紧跟随着我。一想到他,我就觉得心里好象有一团火苗,在一点一点往上蹿,渐渐的,这火苗仿佛要把我燃烧掉。要是一天见不到他,我就六神无主,心慌慌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好。要是见到他了,好象打心眼里高兴,这样的感觉我还从来没有过,这恐怕就是爱情吧。昨天下学,他骑车带了我一段,我把头靠在他的背上,他的背真宽厚真温暖,我当时真愿意我们就这样永远地骑下去,不用上学,不用管别人怎么看我们,就这么骑下去。”“你再看看这一段啊,老乔,”马容英说着又往后翻了一页,“今天他问我为什么喜欢他,我说你说为什么,他说他不知道,我看他那个认真的样子,真是既可爱又可笑。我说我就喜欢你这个傻样,他更不理解了,还问我:傻你也喜欢?我查点没笑死,我说:别人傻我不喜欢,我就喜欢你傻。我看他还是不明白。就说:你怎么那么笨啊,你能说清楚你为什么喜欢我吗?他说:我说不清,反正就是挺喜欢的。我说:‘还是啊,就是这种说不清的感觉才是对了,这就叫感觉,你知道吗,能说清就不叫真感觉了。后来我们接吻了,其实也说不上是接吻,我感觉好象他的嘴唇还没碰上我的嘴唇我们就分开了,太紧张了,那会儿我的心好象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我发现他比我还紧张,抓住我的两只手都是湿呼呼的。可是奇怪的是,就是接触的那一瞬间,却叫我整整一夜都没合眼,翻来覆去地想着我们的嘴唇接触的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尽管非常短暂,但是却给我留下非常甜蜜的、难忘的记忆。原来男女之间的事情是这样的啊,简简单单的拉个手,互相看一眼,甚至是碰一下,都那么甜蜜,对,就是甜蜜,心里美孜孜的。然后就想着下一次见面,不是想着,是盼望。我每天早上一出学院的门就先看看路边上有没有他,如果他站在那呢,我就高兴,心里就像打鼓似的一个劲地跳;如果他要是不在,我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脑子里什么都装不进去,只想着他为什么没来,为什么没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了了。至于说他会不会变心,我倒从来没担心过,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品忠太老实了,不懂得讨女孩子高兴,欢心,不会说好听的,和我在一起,就知道跟着我走啊走的,不过我就喜欢他这样的,像李健那样的我就反感,太油嘴滑舌了,人一点都不厚道。好了,今天就到这了,希望今晚做个好梦,明天早上一出大门遇到他。” “你说说,你说说,啊,他俩都成了这样了,我们还全蒙在鼓里不知道呢。你说这女儿大了怎么这么复杂,这么不要脸,什么都敢往上写,这要是叫别人知道了,咱们家的人还不都叫这死丫头丢尽了?”乔新顺的脸阴沉着,他拿起那本日记本看了看,说:“不过依我看他们的关系还只停留在好感上,还不会发生什么太严重的事情。”“哎呦,老齐啊,你怎么那么沉得住气啊,什么叫发生太严重的事情?真要是发生了,你怎么办?咱们有没有脸见人都是小事了,你这个宝贝女儿可就毁啦!这样的事还少吗?你可千万别掉以轻心啊。别的孩子我还不至于这样,就是莎娜这个小祖宗,在这方面她是特别有主意,跟她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大了,就是要稳重,不能跟那些男孩子搅和在一起,你看是不是,前些日子那个李健,还有那个什么江小龙,成天在咱们家泡着不走,我说她多少次了,她根本就不听,你这个当爹的管了多少,管还是不管……”“行了!”乔新顺打断老婆的话,然后低沉着嗓子问老婆:“她上哪去了?”“我不知道,兴许还没下学?”马容英被男人打断了话,很扫兴,但是看看男人气成这样,心里多少有些担心,但马上她就又高兴起来。她高兴男人总算是生气了,总算该好好整治一下这丫头了。“我反正是管不了她了,就看你这个当爹的说话她听不听了。”马容英火上浇油地说:“这孩子现在是谁的话都不听,前天我对她说:‘那件连衣裙不要穿,那领子露得太大了,可她偏不听我的,还穿着去看电影。第二天好几个人见着我都说:‘你家莎娜怎么看着就跟香港的电影明星似的?’我知道他们这是话里有话,你看,这不是丢我们的人还是什么?”“去把你大姐找回来!”乔新顺发火了,冲着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女儿大吼一声。 莎娜快到六点半才回来。一进门就发现家里气氛不对。 “怎么还不吃饭啊,我都快饿死了。”莎娜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就喊。马容英一看见她,马上说:“你还知道饿?是不是不饿就不回来啦?”“谁说的?学校有事。”“你给我进来!”乔新顺在屋子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可把全家人都吓一跳。莎娜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干吗呀?”马容英跟在她后面,可是当她走到门口时,乔新顺把门撞上了,她想发火,可是话到嘴边硬是给咽了回去。“你到哪丢人去了?”乔新顺大声呵斥,“丢什么人?”“你干的好事,这是什么?”莎娜一看见她的那本日记,“啊”地叫了一声。“这谁干的,谁?!是我妈是不是,啊,准保是我妈。我妈整个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特务!妈你进来!”莎娜一把拽开门,和正趴在门上偷听的马容英撞在一起。“你凭什么翻我抽屉,凭什么翻我日记?你知道不知道偷看别人日记是犯法的……知道你还偷看,啊!”莎娜的脸都气白了。“是我偷看日记不对还是你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对啊。我都不愿意说你,你说你写那些玩意,那叫什么东西,那是一个大姑娘写的吗?真不要脸!齐家的人都叫你丢尽了,跑到外面丢人现眼,和人搂搂抱抱,你不嫌臊得慌我都嫌。”“我丢什么人了,再说我丢人丢我自己的人你管的着吗?管得着吗?!我就丢人了,明天我还跟他出去,明天我不光要跟他出去,我还要叫他骑车带着我在院子里转一大圈,让全院的人都看看,我们俩就好了,怎么着吧。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就这脾气,你越不爱看不爱听,我就越要做,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着!你不丢人,你不丢人,你不丢人怎么生的我们……”“你混蛋!”乔新顺吼着,突然从身后冲上来,莎娜没注意,被他往前撞了好几步,头碰到墙上,发出好大的响声,还没等莎娜哼出声来,乔新顺又追上一步一个大嘴巴子煽上来。这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索,打的莎娜哆哆嗦嗦一时回不过神来,也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乔新顺从来没发过火,也从未打过莎娜。“我今天就是打死你,也不那叫你跟那小子在一起。除非你把我气死!”莎娜勉强靠住墙才没摔倒,慢慢的,她从惊慌中回过神来,她捂住脸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啊―你打我,你竟然打我!这家里容不下我,我走!”“滚!你给我滚!”乔新顺脸气得煞白,他指着女儿拼命喊。莎娜哭着挣脱母亲的拉扯,不顾一切冲出门去。马容英一看这情景吓坏了,赶紧对鸣娜和怡娜喊:“快呀,你们还傻站在那干什么,给我追回来呀!” 鸣娜和怡娜找遍院子里的每个角落,也没见莎娜的影子,“大姐会到哪去啊,二姐?”已经九点了,还是没找到莎娜。怡娜有些泄气了。“再找不到怎么办哪,我的作业还没做完呢,再说我也饿了,我还没吃饭呢。”“谁吃饭了,再找找吧。”“你说大姐会不会到品忠哥哥家去了。”“不会吧,他们家的大人都在哪,大姐那个样子跑去了,还不把人家都给吓坏了,肯定要把她送回家的。”“那她能去哪呢?”两人正说着,品英迎面走来。品英刚从老蒋家回来,看见齐家的两个姑娘站在路边上有些奇怪,心里想:这么晚这两个人在这干吗呢。可是他没问,我管他们干什么,人家就是在这睡觉又关我屁事。想到这他两手往兜里一揣,头扬得高高的就要过去,怡娜看见了他,马上叫住了他。“哎,我大姐在不在你们家?”品英愣住了,学院里的孩子男生和女生之间从来不说话。在屋子里面没人看见说话还可以,像这样站在大马路上是绝对不行的。太小的无所谓,年龄大的也没关系,就是像他这样半大不小的都很封建,男女之间有一条明显的界限。今天晚上怡娜顾不了那么多了,找不到大姐她们就回不了家,回家没法跟老爹老娘交差。“你大姐?”品英瞪大了眼睛,“开什么玩笑,你大姐跑我们家去干什么?!”品英正要走,听到鸣娜叫他,“哎,杜品英你听我说,”她停住了,好象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说:“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回家问问品忠哥哥,看他知道不知道我姐在哪。”“问我哥干吗,他肯定不知道,他一直在家做作业,没出去……”“你就问一下,成不成?”“出什么事了?”“我爸他打我姐来着,我姐跑了,我们找她半天了……”“怡娜!”怡娜的话让鸣娜打断了,“好吧,我回去看看。”品英说完摇摇晃晃往回走,齐家的姐妹俩跟在他的后面。 品英回家看见品忠在家做作业,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这不是在家嘛。”然后跑到凉台,冲着楼下的两个女孩子喊:“我哥他不知道。”看着那姐俩离去了,品英正要转身回屋子,发现大哥站在他的后面。“出什么事了?”品忠问,“齐家的老二和老三来找她们大姐,说是她爸把她们大姐给打了。你说他们家的人可笑不可笑,你爸把你大姐打跑了,到我们家来找人。”“什么时候的事?”“就刚才。”品英转过身来,发现品忠已经跑出门去。 品忠出了学院的后门。这里有一条石子路,路两旁是老乡的菜地,再往前走,就是一片乱葬岗子坟地。已经很晚了,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也没有月亮,坟地里有一两片蓝盈盈的磷火在飘忽闪烁游走。一走进这片荒地,品忠觉得刚才身上出的汗顿时全变成了冰凉的水珠,顺着额头和胳肢窝往下淌。 黑暗中,品忠仿佛听到有人在小声啜泣,一声又一声,不绝于耳。这是什么声音?品忠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停住脚步,侧耳倾听,终于辨认出来了,这是长河水流淌的声音。汩汩的,就像是有人在哭泣,又像是有人小声说话。品忠站在河边,水声变得低沉婉转,咕咚咕咚,吞吞咽咽,缓缓地流。他站了一会儿,渐渐的,他辨清了眼前的一切。“莎娜,莎娜……”他远远看见河边那块大青石板上坐着个人,便大声喊了起来。那个人动了一下,很快地,那人站了起来,“品忠,品忠,是你吗?”品忠不顾一切跑过去。莎娜一下扑在品忠的怀里,“品忠……”莎娜大声哭起来,品忠觉得她的身子在颤抖。“你怎么了?莎娜,你为什么跑到这来,这么晚了,一个人很不安全的,你为什么啊?”品忠问了一连串的问题。莎娜抽泣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哭着点头或摇头。慢慢的,她平静下来,品忠见她不再哭了,就把她拉到树底下,问:“是不是你们家问咱们的事了?”“我爸妈都知道了,我妈偷看了我的日记,我没想到我爸会发那么大的火,他打了我,还叫我滚。我长这么大还没挨过打,我想我爸他一定是气坏了。他这样对我,以为我会屈服,休想,越这样我就偏要和你好。”莎娜抬起头,看着品忠,眼里闪烁出坚定的光芒。“品忠,既然他们都知道了,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再隐瞒了,明天我们就到你家和我家去,把事情都跟他们讲清楚,他们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反正我们就是要好下去,他们无权干涉我们!”“莎娜,”见莎娜这样坚定,品忠显然受到了感动,他把莎娜紧紧地搂在怀里,“莎娜,我不配你这样,”“什么意思?”“我是说我根本不配你对我这样好。”莎娜用手堵住品忠的嘴,“不许你这么说!什么配不配的,是我觉得我配不上你。我就认定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最优秀的男人,走到哪里我都敢说这话。”停了一下她又说:“我们一定要好下去,不管别人怎么说,谁也把我们拆不散,以后我们家人再打我,我就离家出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到一个没有人知道我们,干涉我们的地方去。我们要自由自在地生活,你说呢?那到那时候,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恩,可是,我们还要高考呢呀。”品忠显得有些为难地说。“傻瓜,书呆子!你就知道高考。如果让你在我和高考之间选一样的话,你选哪一个?”“哪能这么选呢。”“我就叫你选嘛。”莎娜的身子在品忠的怀里使劲拧了拧。品忠笑了笑,说:“你看你,净出些难题叫人来解,我觉得这样的选择是不可能的。你想啊,一个人来到这世界上不是他单个一人的,他有各种各样的关系,也就是说他要承担各种各样的责任,他不可能放下这些责任,那样的话,就叫不负责任,或者是逃兵。高考是为了人的一生,选择对象,也是为了人的一生,都是人生大事,都要慎重对待,所以说它们之间并不矛盾啊。”“我不管那些,我对他们负责任,可谁对我负责任呀。我们自己的事情我们自己做主,用不着对别人负责。”“有些事情不是任性可以解决的。”“那你说如果我们家一直不同意怎么办?你就由着我妈给我找个人嫁了,然后对别人说,我这是为了对我们家人负责。那样行吗?其实我们家人给我找对象,也就是对我不负责任,是不是?”“我觉得你们家不同意你和我交往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一个是因为我们都还年轻,希望我们把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再有就是觉得我们将来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我同意你的说法,我知道我妈,还不是想让我找那个谢北进,恨不得我们一家几个女孩全嫁进像谢家那样的豪门她才心满意足,她在人前才有面子,她那点可怜的虚荣心我早就看透了。”“大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和考虑,我们不应该太多责难他们。”“那你呢?”“我?”“是啊,你是怎么看我们之间的关系的,如果我们两家坚决要我们分手的话,你怎么办?”品忠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莎娜。“你看,我就知道你回答不出来!如果你们家给你压力的话,你肯定就屈服了。在你的心里,我没有高考重要,更没有你那些责任重要,你是不是后悔跟我好了?”“没有,我没后悔。我只是认为我们现在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上,等考上大学以后,也就是说等我们更加成熟,年龄大一些后再考虑这些事情也不迟。那个时候我们再把我们的打算向大人提出来,他们会从新考虑的。”“那你的意思是现在不想跟我好啊,是吗?那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品忠停顿了一下说:“喜欢。”莎娜笑了,听到这话,她比听到什么样的承诺都心满意足。就这两个字,她觉得胜过别人的任何甜言蜜语。她高兴得拉起品忠的手,说:“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老实还有心眼,还有主意,不是那种傻了吧唧的老实,你知道不知道,你这叫聪明人的厚道。”品忠叫她这话逗笑了,“有的人可不这么理解,他们认为老实就是窝囊。”“才不是呢,像你这样的人属于内秀,大智若愚。”“你把我说的太好了,我哪有那么好。”说完他看着莎娜的眼睛说:“莎娜,你听我说,你们家人在到处找你呢,他们这会儿肯定会特别着急,我们赶紧回去吧。”“我不!我就是要他们着急,谁叫他们那么对我的,简直就是法西斯!”“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品忠四下看了看说:“这里白天都很僻静,晚上会更不安全,我们赶紧回去吧。”“你害怕啦?”“我是担心你。”“我就不,你不想想,我这么跑出来,没人找我自己回去,不是等于向他们屈服投降了吗。我等他们来找我。”“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啊。莎娜,你听我的话,回去吧,你爸爸这会儿肯定很后悔了。”“那你亲我一下。”莎娜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盯住品忠。品忠在这样眼光的威逼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拉过莎娜,在她的额头轻轻上碰了一下。 已经快12点了,莎娜还没有回来。齐家人这才真着急了。“你说这孩子跑到哪去了?怡娜,你们到品忠家去了没有?”怡娜困得东倒西歪的,听到她妈问她,勉强睁开眼睛回答:“我们没上去,品英说不在。”“这咋办,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跑出去,真让人不放心。你说这莎娜怎么这么不叫人省心哪。要不咱们报告吧。”“报告什么?”乔新顺问,“院保卫处,请他们帮助我们找人。”“扯淡!你还嫌事闹得不大吗?非得闹的满城风雨,叫全院的人看笑话。老娘们就是只能坏事!”“啊,我是老娘们,那你干什么来着,上巴掌就打,你这当老子的真长能耐了啊。”“把我气坏了,我实在忍不住了。”“莎娜那孩子是老大,平时那几个妹妹都听她的,你今天当着她们的面打她,她肯定委屈死了。再说从小到大只有你疼她的份,你一打她她肯定受不了。”“我就是叫她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全是由着她来的,想怎么就怎么,那还能行?”“你们都睡吧,我出去找去。”齐新顺抓起一件外套往外走,马容英急忙叫住他:“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去。”刚走到门口,齐新顺站住了,转过身对老婆说:“咱们回去。”“怎么了?”“回去!”乔新顺把马容英推进门。进了门,马容英看着乔新顺,有些莫名其妙,“你不找啦?”“找什么找,咱们这会儿一出去,碰上巡逻的咱们说什么?那么晚你总不能说散步吧,说去找孩子,那到不了明天早上,满院子都得嚷嚷遍了。” 品忠好说歹说,总算把莎娜劝回了家。他俩站在莎娜家的楼底下,莎娜磨磨蹭蹭还不想上去,“我就这样上去太便宜我爸了。这不等于向他低头了嘛,我不,我再想想。”“话不能这么说,”品忠耐心地劝她,“我敢保证,你爸这会儿肯定比谁都急,不管怎么样,他是你的父亲,他还是爱你的。你要是真的离家出走,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不原谅他。”“我就是不原谅他!”“你们是不是父女?如果是的话就不存在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也就是没有什么根本的原则问题。”“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听我的,莎娜,你赶紧回家,你只要一回去,一切都没事了,但是你这样僵下去,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马容英趴在窗户上一眼看见站在路灯底下的莎娜和品忠,“他们在底下。”她边说边冲出门去,乔新顺也跟着追了出去。 看着马容英气势汹汹地冲出来,两个年轻人都愣住了。“回家去。”马容英一把拉住莎娜,“我不!”本来打算回家的莎娜,一看这情景,使劲甩掉母亲的手,站到品忠的后面,乔新顺阴沉着脸从门洞里走出来。“我不回家,你们还想打我吗?”“你先回家去,我和品忠有话说。”乔新顺出人意料地平静,但是语气里带着不由分说的威严,莎娜迟疑了一下,抬头看看品忠,很不情愿地跟着母亲上了楼。 只剩下乔新顺和品忠两人面对面站在路灯底下。 “你以后不许再找我们莎娜了,你听见没有?”乔新顺对着这个高个子男孩说,“我知道了。”乔新顺对品忠的反映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个小伙子要跟他说点什么,这样一来,他本来想好的要教训他的话一时好象不好说出口了。“你真的不和她见面了?”“既然乔叔叔这样要求,自然有您的道理,而且我也知道我没有理由反驳您,只有按照您的意思去做了。”“你能保证?”品忠迟疑了一下。“我可以保证高考前不见她。”“高考以后也不行!”“我想不出高考以后您还有什么理由不叫我们见面,所以我不能保证我们高考以后不继续来往。”“你们不合适。”“为什么?”“没有什么为什么。你一个小孩子,有什么资格这样问我,我当家长的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乔新顺显然有些激动,他指着品忠说:“你最好规规矩矩的,别乱来,否则我对你不客气!我可不管那么多事,想打我女儿的主意,别想!”“叔叔,您可能误会了,我们之间很纯洁的,没有任何不健康的东西。”“纯洁?健康?哼,别拿你那套来骗我,我还看不透你吗?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你小子打的什么鬼注意我一清二楚,我告诉你,下次你再勾引我女儿,我也不找你,我找你老子,找你们学校,找学院保卫部,我看你害怕不害怕老实不老实!”品忠没想到乔新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梗住了说不出话来。乔新顺见品忠不说话了,以为他害怕了,鼻子里哼了一声背着手走了,边走边想:这小孩子还是得吓唬,一吓唬就管事,你看他那个怂样子,我一吓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九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真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学院里有一丁点事过不了一宿全院就都知道了,第二天一早全院的人都知道齐莎娜挨打的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早上上学的路上,品忠骑车跟在莎娜的后面,骑了一会儿,他看后面没人,就紧跟了几步,追上莎娜。莎娜眼睛肿肿的,看见品忠过来,也不理睬。品忠不知道问她什么才好,只是跟在她身旁。快到分手的路口了,莎娜突然刹住车,跺跺脚喊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啊,人家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都不知道安慰人家一下。”说完死盯住品忠的脸,品忠叫她盯得不好意思,“你昨晚回家你爸又打你啦?”“没有。我一回家就睡觉了,谁我都不理。我是生你的气,是不是我爸昨晚跟你说什么了,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他到底跟你说什么了?”“没说什么,只是希望我们这段时间不要来往。.info[]”“那你怎么说?”“我答应了。”“什么,你?”莎娜生气了,转身推车就要走,品忠急忙叫她:“我答应你爸高考期间不来往。”“不行,杜品忠,来不来往是咱们两个人的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说不来往就不来往了吗?我偏不!”品忠看着莎娜任性的样子,想笑。“我上次叫我妹给你的那本书里夹着的小纸条你看见了吧。”“我看见了。”“那你为什么不回信?”“我怎么回信啊。”“你笨啊,你不会叫海娜带回来。”“我,我没想到,还有我看信的时候海娜已经走了。”“以后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给你写信了。”莎娜赌气地说。品忠憨厚地笑笑。“莎娜,我觉得我们现在最好不要这样。”“哪样?”“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可是快高考了,我觉得我们都应该把心思放在高考复习上。(..info好看的小说)”“那你是不愿意看到我了,也不愿意看我的信了?”“我是说暂时的。”莎娜看他一眼,笑了,“我说呢,你也不会那么绝情,那你说的暂时是多长时间?”“高考以后我们再见面,好不好?”“高考以后?你是说这么长时间我们都不来往吗?可是我说过我要是有学习上的问题要问你的啊。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害怕了?”“我不怕,我考虑的是其他方面的问题,我的观点我已经说过了。”莎娜笑了笑,“我知道,老夫子,你想什么我一清二楚。”“还有,以后我们见面就早上上学的时候,有什么事情我会给你写信的。那你会不会给回信呢?”“我不知道,得看情形,要是叫你爸看见,他又该说你了……”品忠还没说完,看见莎娜拉下脸来,就又补充一句:“我会给你写信的。”莎娜高兴得笑了,她高兴的是她终于找到一种既可以和品忠保持关系,又不容易叫家长发现的好办法。看着她俏皮的脸庞,品忠不由得也笑起来。 马容英在走廊里碰到林兰。一改前两天的热情劲,她瞥了一眼林兰,扬起头走了过去,抬头女子低头汉,机关里的人都知道马容英是个不好惹的主,林兰当然也清楚,所以她装做看不见,自己也乐得清净。可没走多远,突然听到马容英叫她,“我说林兰啊,”林兰转过身,“你能不能管管你家品忠,叫他别老纠缠我们莎娜。”一听这话,林兰很生气,“你说什么?品忠怎么纠缠莎娜了?”“怎么纠缠?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啊。学院里的人都知道品忠在追我们家莎娜。”林兰搞不清眼前这个女人是不是就是前几天到她家拉着她的手亲热得不得了的那个女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是想告诉你,别再叫品忠纠缠莎娜,莎娜昨天都跟我们说了。她说实在是烦你们品忠,可是品忠一天到晚在上学下学的路上等她,这事全院的人都知道,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呢。做人要适可而止,也要有自知之明。你知道我们莎娜是多少人追求的对象,像你们品忠这样的,一抓一大把,不是上回看着品忠救了莎娜的面子上,我早就找他算帐了。”“品种要是早知道莎娜是这样的人,他也不会救莎娜的,没事找这样的不痛快。”林兰冷冷地说。“哼,我就知道那小子不安好心,救人都是有目的的。要不怎么会一就上岸就紧着对着嘴亲莎娜呢,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告诉你我就知道你们家会把这件事当筹码,我们不怕,告诉你,你们的那份情我们早还了。”“你说什么?还了?还得了吗?”林兰也生气了,这样的人真是不可理喻,你救了她的命,她还告你是乘火打劫。“好吧,你不用再说了,我以后一定告诉我的孩子们,不管什么人都不要救,哪怕他快死了,那是活该!”“你……!” 十 小军的心猿意马 连着几年的中秋节都是阴天,今年也不例外,下午一直下雨,晚上的月亮肯定看不见了。学院的孩子都聚集在一起。他们不指望看见月亮,就盼着能有块月饼吃。 前一天下午,大军把他家养的兔子和鹅都杀了。 他家养了四只兔子,一只鹅。 要是学院允许,有人可能会养猪的。 沈静如出差不在家,杀鹅的重担落在大军的身上。小军只知道吃,看见要杀鹅了,谎称肚子疼,躲在凉台上观看行刑过程。 大军杀鹅用的是他爸的刮胡子刀片,刀片有点钝了,再加上鹅不老实,一刀割下去,鹅疼得一哆嗦大军也是一哆嗦,一松手,鹅扑腾着飞了出去。 鹅就像一个从铡刀下逃脱的犯人,红了眼在楼门前马路上转着圈地奔跑,路人纷纷避让惟恐不及,大军在后面抓住刀片追赶,追上了也不敢贸然抓它,怕它做垂死挣扎。鹅耷拉着脑袋,血像小喷泉一样从脖子上汩汩地往外冒,一圈又一圈,圈子越转越小,步伐越来越沉重缓慢,终于一头扎在地上,不动了。 何其壮哉烈哉! 楼上魏小凡的奶奶-一个上海老太婆正好下楼,看见一地的鹅血捶胸顿足跌脚连声惨叫:“可惜了啦,那么多的鹅血可惜了呀!” 南方人吃东西就是有魄力,什么都吃,连鸡冠子、鸡肠子、鸭肠子、鱼眼睛、鱼肠子都不放过。春秋时期吴王夫差的一把宝剑叫“鱼肠剑”,估计就是吃鱼肠子时来的灵感,反正北方人给宝剑起名字打死他都绝想不到鱼肠子的。 听说学院后勤部今天要发月饼,大人、小孩一人一块。 下午不上课,吃过午饭孩子们早早就在楼门口等着炊事班挨家挨户地送月饼。 小军吃饱了兔子和鹅心满意足咂吧着牙花子,靠在门口等月饼。 过了一会儿老蒋来了。“瞧你丫那脸,又挤了吧?”老蒋最近长了几个青春疙瘩豆,一天用手指甲又挤又掐的。“别提了,你说这豆长得真是地方。”老蒋害羞地别过脸去,“你丫那叫骚豆,嘻。”“去你的,我这叫壮豆,都跟你丫那脸似的,光的跟女人的**一样。”老蒋一边笑着一边说,“嗨,小军,咱们上楼找品英去……”老蒋说着要上楼,“别去了,品英这小子最近不知中了什么邪,跟他说什么他都不理。”“坏了,这傻x中毒了!”老蒋自言自语地说,“怎么了?”小军懒洋洋地问,“也没什么。”老蒋神秘笑笑,正要说什么,突然小军眼睛一瞪,喊道:“嘟,大胆!尔等何方蟊贼,闯入我寨,还不快快下马!”老蒋一愣,见小军食指、中指并拢,遥指远处一蹬平板车的人,两人都笑了。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大丫蹬着平板车过来了。 大丫早已不是一年多前刚来时的模样。如果说刚来时羞羞答答,像个青涩的毛桃,现在已经出落成熟透了的水蜜桃。除了食堂里的白馍把她滋养得一天比一天水灵,她的穿着打扮也越来越向着城里人靠拢,也就是说在她身上城乡之间的差距正在逐步缩小。 大丫平日在食堂帮厨,一天和那几个大师傅摸爬滚打厮混在一起,再加上自身素质好,早就修炼得刀枪不入水火不进。和别人开玩笑荤的素的一块来,明的暗的很能对得上卯。厨房那帮混小子动不动就要和她摔跤,把蒸馍的笼屉布铺在地上真摔。.info[]大丫也不示弱,庄稼地里出来的女人有的是劲,她要是动了蛮劲,抽冷子从后面抱住毛头小子的腰,还真能拣个便宜,把对方扔在地上。 这种时候老郭常常蹲在旁边抽烟,笑着眯起眼睛看自己的婆娘和那帮小子打闹。“看自己老婆和别人抱着滚打在一起,心里有股说不出的舒坦滋味……这女人就像**的马,恁不能把它勒得太紧了,适当地放松放松,它跑得更欢实。” 别看老郭笑眯眯不声不响,他心里有数,青烟缭绕中那双眼睛盯得贼紧,那几个小子一般占不上大便宜。 平板车旁边围了好几个人。“领月饼,我们家领月饼。”小军赶紧跑过去,“几楼的?”“一楼。”“谁家?”“姓沈。”大丫没再发问,抬起头,越过几个人的肩膀看到了躲在后面的小军。一时,那女人的脸上堆满了笑,像是盛开的一朵芍药花。 “你们俩过来帮个忙呀,大小伙子有的是劲,不干活哪成。”大丫甩下所有的人,走到小军跟前。小军挨挨蹭蹭往前迈了一步,那女人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小军的胳膊,“站着干吗哪,帮我把底下的笸箩搬上来,倒一倒。”女人的手在抓小军的时候在他的胳膊上停留了那么几秒钟,小军在这几秒钟的停留中感到了一种灼热撩人的气息的传递。大丫的手温热湿滑,像一条蛇在小军的胳膊上滑腻游走,“呦,看这小哥身体好的,”说完就势在小军的胖脸上使劲捏了一把。女人这一整操作干净利索水到渠成,从开始到完成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外人看不出里面的破绽,可是小军哪经过这阵势,他的脸立时变成了紫茄子色儿。对于这种来自异性而且是带有明显挑逗意味的触摸,小军大脑缺氧反映迟钝,紧接着像被蛇蝎咬了一口迅速地闪开了胳膊。 大丫嘟起小嘴吃吃地笑起来,看小军一动不动,自己先弯下身子去搬那笸箩。老郭媳妇穿着老郭的工作服,工作服宽宽大大,她弯下身子,衣领的开口处很自然地露出一件撑得鼓胀的小花布褂子。一般人的眼睛到那花布褂子也就打住了,可小军的眼睛偏偏又在那花布褂子的上沿扫了一圈,只一下小军的眼睛就像被粘上了,不由得又看了第二眼。 大丫不再搭理小军,认认真真地发月饼。老蒋站在她的跟前,她理应把月饼递到老蒋的手里,可她却越过老蒋,拉过小军的手,“来,接着。”小军乖乖地捧起手。女人在数月饼,“一个、二个、两个、三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大丫明目张胆地完成了一次行贿。 大丫光脚穿双塑料凉鞋剪掉后跟改的拖鞋,在便腿跨上平板车的时候,好象拖鞋一时变得很滑,只剩下大脚指头晃晃悠悠勾住拖鞋。上车的动作也要比她平时来得风骚夸张,**在座椅上拧了几下才算找准落臀点。因为腿抬得高,大丫用二根手指轻轻巧巧把肥大的裤子往上一拉,白嫩的大腿恰倒好处地露出一截。在别人的眼里,这动作不过稀松平常,顶多显示她的腿力好蹬车技术好,但是她在做这些动作时带着明显的暗示。暗示意味着什么,那我不管,撂给你任由沈小军你自己心猿意马思绪驰骋飞翔了。大丫这手很厉害,不着痕迹却能起到实实在在勾魂摄魄的作用。果然平板车已经转过楼角不见了,小军还手捧那几块月饼在原地发呆。 老蒋在小军的脸色由紫到红逐渐恢复正常时,才从身后慢悠悠地转过来。他扇乎着鼻子像一只经验丰富发现情况的老狗,一脸的疙瘩灿烂夺目,然后对着意志薄弱的小军轻轻浅浅的一笑,那笑意味深长表示洞若观火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军,你家的月饼怎么多了一块呢?”老蒋拖长声明知故问,“什么?”小军看他手里的月饼,“你怎么知道多了一块?”老蒋用下巴点着小军手里的月饼,“一个、两个、三个……你家四个人,怎么有五块?那女的为什么多给你一块?”老蒋看着小军问,“我哪知道,她高兴呗。”小军鼻子哼哼了一下,“怎么样,咱俩一人一半,好不好?”老蒋和颜悦色地和小军商量,小军的眼睛和老蒋的眼睛对上的一刹那,就立马明白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月饼又小又硬,用手掰,掰不开,用牙咬,底下还支着手接着,小军平日里经常叩齿,练就了一副咬钢豆的好牙齿,“嘎蹦”一下就咬开了。半拉月饼影儿都没见,囫囵个就叫他给吞下去了。“好象不太甜。”小军抹抹嘴,有点不甘心地将剩下的半块月饼递给老蒋。老蒋把那半块月饼小心翼翼放进嘴里。他不像小军那样急于将月饼吞咽下去,而是像老鼠储存食物把月饼在嘴里倒来倒去。小军就盯着他一会儿左边腮帮子鼓起个核桃,一会儿核桃又倒到右边去了。这样倒了几下,半拉月饼没了。 老蒋吃完月饼翻起眼睛看看小军,“我不白吃你的,我带你去个地方。”“去哪?”“越南人那。”“真的?”“骗你我再变回猴儿去。” 十一 偷吃越南学员的方糖 去年学院来了很多越南飞行学员。不是人们不把他们当“老外”,而是他们和中国人实在没什么两样。夏天每人穿一件白衬衣,下面是部队发的蓝裤子,穿一双塑料凉鞋;冬天是一身蓝棉袄,再戴顶皱皱扁扁像腌咸菜似的蓝布帽子,要多老土又多老土。说起话来跟广东人差不多,嘴巴好像老也张不开。而且他们的年龄都不大,就像一群孩子,第一次见到下雪,高兴得在院子里吱哇乱叫恨不得就地打滚。 越南人跟院里这些孩子挺友好,除了打乒乓球,在冰场上跟孩子们也是老朋友。这帮家伙摔得满身是雪,连滚带爬,那模样挺惨,可是后来一个个都学会了,滑得还挺潇洒,居然时不时还来个燕式平衡,划个8字什么的。 真想不到这帮***后来有一天竟会掉转头来打老师,白眼狼! “我不去。”“为啥?”老蒋回头看小军,“我爸说他们是外国人,不让跟他们玩。”“外国人怎么啦?你真是死心眼,你爸出差今天还不一定能回来呢。”见小军还在犹豫,老蒋转身要走,“诶,我去。”小军把月饼塞进口袋,连跑带颠地追上老蒋。 一楼住的两个越南人是老蒋他爸系里的学员,跟老蒋挺熟,居然拍着肩膀有说有笑也管他叫老蒋。老蒋故意显摆,一进去像主人一样大大咧咧地说:“我给你们介绍介绍啊,这位是我的好朋友。”他指着小军,“随便坐,随便坐啊,”他又指着那个个子高一点的越南人说:“这位姓阮,那一位嘛姓陈,他们都是我的朋友。(..info无弹窗广告)”两个越南人挺热情地冲小军点头,其中那个姓陈的笑得格外真诚灿烂,几乎露出满嘴所有雪白的牙。 老蒋和那两个越南人钻到另一间屋子里不知干什么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小军。 越南人的宿舍很简洁,屋子里有两张床,床上铺着白床单,军用的绿被子,墙上贴着胡志明的像。那是小军第一次看见胡志明,感觉挺和善的,有点像他姥爷,反正绝对不像个主席,太瘦!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照片,看样子是他们中间一个的女朋友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长得挺好看,大眼睛,厚嘴巴,胸脯挺得高高的,穿了一条小碎花裙子,身后还打着一把花伞。按照现在的观点这女的挺“性感”。 无意间,小军把床头柜的柜门碰开了,里面的一包东西掉了出来,方方的花盒子,里面还包着纸,他一边嘟囔这是什么呀,一边忍不住把纸包打开了。 里面装着半包雪白的东西。 “这是什么?我看我看,让我看看,我就看一下啊……”当小军看到那些漂亮的东西时,愣住了,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啊,天哪,还有这么雪白的糖吗?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小军脑子一时间什么都不存在了,只是紧紧地盯住那盒宝贝的方糖。 说实在话,小军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方糖。家里除了白砂糖,就是红塘,再就是黑糖块了,就是那些东西-极其稀松寻常的东西,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了。小军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口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他费了挺大的劲给咽回去。 隔壁传来老蒋和那两个越南人的说笑声。 小军回头张望了一下,像是在寻找自己的影子,然后缓慢地蹲下身子,他的动作很不自然,像是在有意抵挡那包东西的诱惑。他小声说:“呀,这么多的糖啊,我只尝一点吧,就一点……”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征求谁的意见,他又迅速地抬起头来看了四周一眼,但那眼睛分明是什么都没有看见,眼神是虚无飘渺的,在屋子里像一阵风一样迅速地掠过。终于,小军的手伸向那些雪白的糖块,他迅速地把糖块放进嘴里,在还没有放进嘴里之前,舌头就伸出来了,舌尖像蛇的信子一样,很快而又柔软地围绕着那东西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果断地把糖块一下都放进了嘴里。 那方糖放进嘴里是不是沙沙面面的,会不会马上就化…… 他尽量拖延每一个细小的动作,让这样的享受尽量拉长,拉长。 小军的嘴巴很难看地嘟起来,好像使出全身的力气在**嘴里那点东西,腮帮子上的肌肉在一下下艰难地**,随着这种**,喉头也跟着动起来,脸上的表情让人马上体会到什么叫做幸福,什么叫享受。 小军突然停住了,他想等等老蒋,把这点方糖跟老蒋一块分,那样就好办了。那一刻小军的胖脸现出少见的睿智,他的意思是把老蒋也拉下水,成为他的同党。 头一次做贼,那心情又兴奋又刺激又恐怖。 糖完全撒出来了,小军再一次小心地抓起两块,连吹都没吹一下,迫不及待地一把塞进嘴里。 “干什么呢你?”小军听见老蒋在后面问。 小军停住了手,等到他慢慢回过头来,发现老蒋和那两个越南人站在他的身后。 天在那一刻完全黑了,小军多少年以后跟老蒋说起这事还告诉他他还能闻到那一瞬间好像一颗火星在他惊恐的眼前划过擦出火花的味道。 小军转身就跑。跑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远远地看到那堆东西寂寞地躺在水泥地上。 快到家门口时,老蒋一下站到小军面前,“别跑啦,这算什么事嘛,把你吓成这样,不就是米西他们两块糖嘛,吃了就吃了,有什么呀,我敢保证,他们决不会说的。”“说的轻松,有那么简单吗?要是咱们的事,怎么都好办。可那是俩大人,还是外国学员!你看这事闹的。我说不去那,非要去,还真惹祸了!”“那谁让你嘴馋的。” 小军说不出话来,他抬头看天,大板牙翘翘着,一动不动,好象他是屈原。 老蒋从来没见过小军的表情这么沉重。沉默了半晌,小军自言自语地说:“这回祸闯大了。”“你说啥?”“我说祸闯大了。”小军重复了一句,“这要是学院知道,别说咱们了,连我爸都得跟着倒霉,那会儿还会有我的活路吗?我爸今晚就回来。”小军看老蒋一眼,那目光就像临上刑场的犯人,绝望得叫人直打寒战。 小军仰天长叹,一副大势已去,听天由命的架势。 “你丫这会儿害怕啦?没事,我保证!”老蒋拍着胸脯,“那俩越南人跟你过不去,就等于是跟我过不去,对不对?别看他们是越南人,可绝对买我的账,这事你们别管了,我去找他们。***不就是吃他们两块糖吗,他们能怎么地!他们要是敢把咱哥们儿兜出去,别怪我跟丫翻脸!”老蒋说完拔腿就走。走出两步,老蒋回头见小军还在原地看着他不动,冲着小军笑着挥挥手说:“看你吓的那副德行,回去等着,没事,实在不行就说是我偷的,这样总该放心了吧”。 真是患难见真情,这件事再一次验证了老蒋绝对讲义气,够哥们儿! 小军愁眉苦脸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天,他好象才缓过气来,开始一下又一下叩他的大板牙。太不值了,那糖我总共才吃了四、五块。他暗自思忖。可甭管吃多少,都逃不了个偷字! 小军这会儿是真害怕,万一爸知道这事,肯定会收拾我。爸收拾完了,还有哥等着呢。一想起他哥,小军不由得从心底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如果说老爸打我那叫收拾我,要是沈大军动起家伙来,可就是虐待了。虐待这个词小军刚学了时间不长,但是自打认识这两个字,就觉得拿它来比喻大军整治他真是太恰当准确不过了。 小军走进楼道,听到家里有说话声,好象挺热闹,他看了看脏兮兮的黑手,手心上还粘着几粒糖渣,他忍不住把那点糖渣舔了,然后在衣服上蹭蹭手,正要进家门,小军在前面突然停住脚,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坏了!我爸回来了。” 十二 吃肉呕吐是幸福 确实是沈静如赶回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前一年蒋介石在台湾又开始叫嚷要反攻大陆,国内部队的形势也比较紧张。学院所有不懂军事理论和没参加过军事训练的教员都轮番下基层部队去挂职锻炼,沈静如去了山东潍坊xx师带职见习一个月,从潍坊回来时,他背回半片猪。 半片猪哇! 晚上,全家人都喜气洋洋的。老沈特别忙碌。磨刀,洗肉,剔肉,蒸肉……大军和小军像两只北方饥饿的狼紧紧围在父亲身边,死死地盯住他的每一个动作。这个时候是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把他们从这块肉旁边拉走了 不知为什么,大军还跑去把大门关得紧紧的,这说明大军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其实各家各户过节都有自己的高招,紧闭着的房门都飘出平日难得闻到的香味。香味在楼道、院子里冲来撞去,强烈刺激着人们的嗅觉,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过节啦! 沈静如做的是“虎皮肉”,蒸出来,倒扣在碗里,面上焦黄的肉皮上汪着一层油花,大碗的肉颤颤乎乎,那叫个香啊! 当天晚上,小军病倒了。脸色煞白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info好看的小说)甩开腮帮子一顿大嚼特嚼之后,立竿见影地又吐又泻直翻白眼,一夜之间下巴都尖了。母亲陶慧敏问他吃了多少,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一比画,手马上有气无力掉在床上。小军一气暴食了八片“虎皮肉”,再加上中午不好计算的兔子与鹅,这些动物在小军肚子里是否相克不太清楚,但是这一次的狂吐**,给小军留下了终身不忘的记忆。“小军呀,你怎么样?”他妈过来问小军。小军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不行啦,这会儿只想吃点白粥……”小军在说吃白粥时尽管声音微弱底气不足,可是还是说“吃”而不是说“喝”,说粘粘稠稠的“粥”而不是说稀晃晃的“稀饭”,一说到吃,还是如此的吐字清晰表达准确满含淳朴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 八片大肥肉也许现在不算什么,但对那时候肚子里一丁点油水都没有的孩子来讲,就纯粹是一次承受不起的灾难了。 沈小军能在62年的中秋节吃肉吃得呕吐,应该算是幸福的。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中秋节过去快半个月了,方糖事件无声无息,好象是从来没有发生过。小军不知道是老蒋找了那两个越南人摆平了这件事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或者是人家根本没把这事当回事,反正是什么反映都没有。小军暗自庆幸,如果那两个家伙把这件事张扬出去,或是告诉学院或系里领导,他老爹肯定会受牵连,最起码落个管教不严的罪名,从此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老蒋虽说没参与,可那个愣小子耍起二?绝对会硬是大包大揽往自己身上揽事,那他的父亲就更惨了,自己是系主任,孩子却去人家宿舍偷糖!他们两个肯定也会被学校严厉制裁的,从小就背上个“小偷”的名声,而且还是偷外国人的东西。 从那以后只要一见到越南学员,不管是不是那两个,小军都远远地躲开了。 十三 高尔基的名言 小军病好没几天,和老蒋又凑到一起,“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没事吧。”老蒋挺得意地冲小军挤巴眼。“什么没事?”小军一时不知道老蒋说的是哪档子事,“就是越南人那事呗。”“还是你老蒋有面子。”“那是,咱是谁呀。”老蒋得意地拍拍胸脯。 “你最近没听说老郭那有什么动静吗?”“你这人怎么还惦记那事哪,我不跟你说过了吗,没事。”“没事就好。”“哎,你还想不想去?”“去哪?”“跟我这装,再去看老郭呀。” 其实小军早就想去了,但是这会儿他还要拿捏一番,“别,我胆小,你可别吓我,我怕再让老郭瞧见。”“小军你丫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忒小,就这么大点馅儿。我告你,这回咱们用不着再趴窗台。”“为什么?”“我拿了个家伙。”老蒋从身后拿出个望远镜,举起来,像个巡洋舰舰长望来望去。“哈,哪来的?”“我爸的。”“偷的?”“也不能算偷,在我爸柜子里放着,柜子没锁。”老蒋笑着说,“地道的德国货,蔡斯镜头,最大能放大12倍呢。有了它咱们可以不趴窗台,站在“大堡子”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真棒!”小军兴奋得捣了老蒋一下,“别看你这家伙粗粗拉拉没心没肺的,这事可真下了功夫了啊。”小军一边摆弄着望远镜一边笑着说。 天没黑透两人早早就蹲在“大堡子”的后面。这里到处是砖头瓦砾,杂草粪便,可怜有洁癖的小军厌恶得皱着眉头,一个劲地咂巴嘴。要是往常,他早就跑了,可这会儿他出奇的有耐性。.info[]这里的蚊子特别多,没一会儿两人身上就被叮了好几个大包,“妈的,怎么天还不黑!”小军恨不得把太阳拴块石头坠着它掉下去好赶紧天黑。 老蒋坐在那摆弄他那个望远镜。“我跟你说,我们家还有把军刀呢,是缴获日本鬼子的,”“真的,哪天拿出来玩玩?”“不行,那东西我爸看的紧,他是怕我拿出去惹祸,从来都不让我动一下。”“你爸真抠门。”“说什么哪,那不叫抠,那是谨慎。缴获的东西要上缴,那战利品是那会儿我爸送给我妈的定情物,最后稀里糊涂地就留下了。不过也不能算是贪污,他请示过他的老领导,领导同意的。”老蒋的爸爸叫蒋光丰,是指挥系的副主任。他有句名言--“抽筋挖豆”。一次大会上他批评某人的错误,用江西普通话高声大嗓地说:“……要知道他犯的错不是挖豆的错,而是抽筋的错误。”(“挖豆”就是去掉肩章上的星星,抽筋是去掉肩章上的杠),用抽筋挖豆来比喻降职处分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后来有人就叫他“抽筋挖豆”。 小军也想吹吹自己父亲的战利品,可是想来想去,没有可吹的,只好咽口吐沫,不吭声了。 两人有些无聊,既然是在等着看那事,好象就应该说点跟那事有关的事情。小军不愿张口,他想等着老蒋先说,可老蒋这小子这会儿不知在琢磨什么,半天沉默不语。 “小军我跟你说实话,我早就看过了。”“看什么了?”“女的洗澡呗。”“你小子!”“你丫别装正经了,上次你站我背上我看见你那活儿都立起来了。”“去你妈的。”“看看,急了吧,你丫就是爱急,你敢说你没事?”让人家戳在软肋上,小军的脸上很有些下不来。 “在哪?”“什么?”“看女的洗澡呗。”“在女澡堂。那会儿女澡堂翻修,临时的女澡堂和男澡堂隔一道墙,墙上有个洞,我开始没注意,是品英那小子发现的,我就看了。哈,可饱了眼福了!”老蒋觉得这事瞒着小军一直没说有点不够意思,所以说完赶紧看看小军的脸。“你猜我们看见谁了?”“谁?”“齐鸣娜。”“吹!”“谁吹谁小狗子。”老蒋绷起脸大着舌头赌咒发誓,小军信了。“一开始我不知道是齐鸣娜,里面水汽太重,关键是都没穿衣服。后来别人叫她,大概是让她帮着搓背,才知道是她。”小军听得一时有些神往。“品英都看傻了,眼都直了,人就跟让钉子钉在墙上似的,一动不动,是我硬把他拽下来的,**,那一脸的色相呀。完了出来你猜那小子说什么?”老蒋故意卖个关子,“他说什么?”“嘿嘿,瞧你丫急的,他说他将来非齐鸣娜不娶了。”“**。”两人挤眉弄眼唧唧咕咕笑起来,“这女的穿上衣服还看不出什么,可在澡堂子里脱光了衣服看,这女人跟女人错的码子可就大啦。像齐鸣娜那样的属于上档次的极品,老郭媳妇实在是下下品,村妇,不堪入目,绝对不堪入目。”小军想起自己曾梦见老郭的媳妇,为自己的品位不入流觉得很不好意思,连忙附和点头。 九点一过,小军再也沉不住气了,他举起望远镜,看见大丫端着脸盆出出进进,望远镜紧追不舍。女人翘起脚把毛巾搭在绳子上时,身子好看地歪斜着,她的大腿浑圆,裤子绷得紧紧的,上身那件令小军难忘的小花布褂子被**圆满撑起,两个奶头将布衫尖尖地撑起两个小圆疙瘩。就在女人翘起脚的时刻,裤腰和布衫之间一段雪白的肚皮露了出来。一看见女人的肚皮,小军像是被电击了一下,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热流再一次在身体里奔涌燃烧起来,慌的他急忙蹲下身子。 过了一会儿,老蒋突然喊起来:“小军你快看,”老蒋推推小军,指指老郭家窗户-那窗帘显然是换了,一直挂到顶,上面的几个破洞还细心地缝补上了,“这下完蛋了!”他们俩像是被人打了一顿,垂头丧气,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了。 说心里话,小军的庆幸大于遗憾。 他想看,连做梦都想,老郭和大丫**的那一幕令他久久难忘,这几天来,他的脑海里一直盘旋的都是那对男女搂抱在一起的情景,太新鲜太刺激太那个了!可同时他又害怕,他担心被人看到,怕老郭告状,怕像上次那样再来一次火山岩浆爆发给他留下的惊恐和不安。 小军停下脚,左右看看,还好,一切照旧,他舔舔干燥的嘴唇,心想上次能及时撤退就因为老郭没设防,这次不同了,万一老郭设下个圈套让人逮住,我不就成流氓了嘛。一想到这,他不再犹豫,拉着老蒋从山坡的另一端悄悄撤退了。 两人默默不语急匆匆地往回走,走到路灯底下,老蒋停住脚对小军说:“咳,你说,这男人和女人都干这事吗?”小军转过头,发现老蒋一脸的严肃,他还从来没见过老蒋这么一副神态。“我说咱们瞅他们在一起好象不怎么样,觉着特下流的人才干那活,可我怎么看男的和女的都挺喜欢那事是吧?而且听说男人跟女人只要结婚就这样,不这样就没小孩。那反过来也就是说,只要是有小孩,那他爸跟他妈都干过那事了,那是不是说人其实都挺恶心的,就连大干部大领导都这样,只不过表面上都装得没事人一样。”“可能是吧。”小军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我告你吧,”老蒋压低嗓门说:“我听说只要是女的都喜欢男人壮实,喜欢男人是英雄。”“那当然。”小军凭直觉也觉得是这么回事,“我还听说女的要是喜欢一个男人,再沉都不怕压。”老蒋说完这话,二人都不由自主站住了,路灯下,他们互相盯住对方的脸,小军觉得今晚老蒋挺怪。“这是谁说的?”小军觉得凭老蒋说不出这么一针见血高水平的话来,从今往后真要对老蒋刮目相看了。“高尔基。”高尔基小军知道一点,他看过小人书《在人间》,好象就是这位仁兄写的。但是他对老蒋这话持怀疑态度,那么伟大的人物能说出这种流氓语言?小军的胖脸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狡诈的笑来,“别逗了。”“真的。”“哪看的?”“不是看的,是我舅讲的。” 老蒋的舅舅董宽是大学生,小军见过几面。老蒋一家包括老蒋他爸都对这个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十分敬重。 他说的话应该没错。 十四 爱情之火 一下课品英把课本胡乱往书包里一塞,骑着他那辆倒蹬闸老破车风风火火地往家赶。[..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进学院后门有一段长长的林荫道,品英把车支在路边,开始顺着马路牙子往前走。一块、二块、三块……昨天就是走到第十九块砖时见到鸣娜的,可是今天已经走了两个来回了,还是没见鸣娜过来。品英只得又走一遍。一块、二块……快到头了,品英停住了脚,回头望望,看见鸣娜走了过来。 鸣娜穿条苹果绿的裙子,亭亭玉立的身影令品英很发了一会儿呆,愣怔之后他急走了几步迎上去。 此刻鸣娜就站在跟前,可是平日里才思敏捷灵牙利齿的杜品英此时此刻却拗口嗟牙说不出一个字来。更难堪的是他的举止甚至眼神都有那么点走火入魔的劲头,很容易让人怀疑他有什么不良企图。 后面有两个低年级的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挤眉弄眼地暗示品英,品英理都不理,走远了,其中的一个高声喊:“品英,你丫干吗哪?”品英回了一下头,顺嘴**一句:“去你妈的!”声音很小,但正好叫那小子听见,叫鸣娜以为他啐了一口痰。他回过身,看见鸣娜站住脚,奇怪地上下打量这个看上去冒冒失失的小伙子,品英受不了这样的打量,鸣娜的第一眼就令他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他一言不发,低着头绕过她走开了。 品英很为自己的行为懊恼。他从未发现自己是这样窝囊,等了半天连一句话都不敢说,真他妈废物! 自打上次在洗澡堂**了鸣娜洗澡,品英整个变了。不管走到哪,不管做什么,他的脑子里满是那个可爱女孩令人头晕目眩美丽的身体。他并不为此自责,相反他感谢上天赐予他的机会,否则的话他绝对想不到也不会发现人世间还有这么美丽的女孩,而且这女孩活生生就在自己的身边。 我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都干吗去了?我瞎了眼了吗?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她。他睡不着,他开始琢磨收集到的有关她的一点一滴的信息,她学习好性格温柔喜欢看书睡架子床下面胆子小怕毛毛虫……每一点信息对他来讲都无比新鲜耐人寻味意义非凡。他想着每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她的笑容她说的话她有意无意地对他投来的温柔或者是怨怒的目光,这一切对他来讲都具有了新的意味无穷的含义。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或是回光返照地还在这里吃饭睡觉走路说话。他懒得搭理任何人,所有的人在他的眼里不过都是些地道的不堪入目难以忍受的恶俗之人。他只想着鸣娜鸣娜鸣娜,渐渐的,鸣娜在他心中已经不再形象具体,成为神圣的化身,是美妙的音乐是朝气蓬勃的鲜花是清晨的朝露是长河清澈冷洌的潺潺流水……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来排解心中的烦恼苦闷。令他惊异的是他在思念时已经无法把鸣娜的摸样准确地组织起来,他使劲地想她的脸,她的眼睛,鼻子,眉毛,嘴巴,越想越想不起来,他更记不得自己是否曾经和鸣娜说过话,回想她的模样还有是否和她说过话说的什么已经成为品英长这么大最最重要的事情。 更要命的是这一段日子里,时不时会从他的心底涌现出一股急切的愿望,这愿望没完没了地折磨他捉弄他,逼得他只想去和谁打一架或者摧毁什么。实际上他什么都做不成,把铝勺窝断了把窝头捏碎了课本上画满了圈圈他会无动于衷。他觉得一天的时间太长太慢,虚度时光已经不重要,所有的事情都不重要,一切都无所谓都可以心不在焉,只有和鸣娜相见的那一刻,才会使他这颗动荡不安的心平静下来。然后接下来,他会再一次期盼下一次的见面。但是就是这样短暂的见面都不是每天都有。他掐准了时间等在那里,却常常错过了。 如果见到了鸣娜,无异于打了一针强心剂,让他精神振奋走路有劲气喘得匀说话有声能看得下去书能听见别人问他的话,如果没能见到她,那就完了,一天下来他都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爱情是什么? 爱情就是扔到冰窟窿里还浑身躁热站大太阳底下浑身冷汗直打哆嗦看不见心慌意乱没着没落吃不下坐不住睡不着像只没头苍蝇乱闯乱撞见着了一下子天也亮了花也香了草更绿了心里猛的咯噔一下一句话说不出来说的都是废话傻话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看见他(她)人就这么呆了傻了。 这才是真的爱上了,哪怕只有一分钟也算是真正爱过了。 否则都是扯淡! 品英基本已经到达这个境界。 品英在早上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呼出一口隔夜的臭气,呆坐片刻后长叹一声:妈的我完啦,我现在连命都快搭进去了,这不是爱上鸣娜才见鬼了!除非我是疯了!继而他懊恼地承认,这仅仅是他的单相思,齐鸣娜并没有注意到他,她看他就像看路边的一棵树一块砖头一根傻得不能再傻的电线杆子。哪怕看张布告通知都比看他杜品英来得更加仔细。他开始设想在她面前表现自己,怎么做才能最佳展示自己引起她的重视,这又成了他新的烦恼。 剪不断理还乱,他觉得自己连个头绪都理不出来,已经无力自拔,只能靠鸣娜将他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 品英现在最向往的是那些武侠书上的隐身法,能够在昼夜之间随心所欲地来来去去。要是那样的话,他会紧随鸣娜,看着她学习说话吃饭睡觉,然后人不知鬼不觉再重新返回。 他又去了几次澡堂。第一次去那个洞还在,他在远处注视着那个的洞,还没走近它就能听到自己的心在砰砰乱跳好象快要爆炸,但是他不敢,因为那个洞在一排衣柜后面,上次他换衣服的柜子正好挨着那个洞,而且有老蒋做掩护。这会儿还没过去,他心里已经怯火像作贼一样心虚起来。到了他连澡都没洗,就这么干着出来了。他不甘心,隔了两天又去了,发现那个洞已经被人结结实实地堵了起来! 从澡堂出来时卖澡票的姜老头看着他诧异地说:“嘿,你小子,什么时候讲究起卫生来啦,这礼拜来了几次啦?”看着姜老头满脸的老褶子里憋着的坏,品英突然想到这老东西不定在那洞上看过多少回了!他盯着姜老头淫亵的眼睛,恨不得冲上前去一把薅下那老不死的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老鼠胡须。 爱情之火烧得品英将一个老头视为情敌,他可真是不可救药了。 他妒忌一切和鸣娜接触的人,甚至连他一向崇拜的哥哥品忠在内。因为品忠和鸣娜的姐姐莎娜正打得火热,两人对他们半地下的恋爱活动在学院里引起的骚动一概视而不见,对他人异样的目光不仅没有不安反而视为别人的羡慕抑或是妒忌。过去哥哥学习好品行端正走路挺胸抬头目不斜视一脸浩然正气,如今脸上经常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容,那笑容有人说是幸福,照品英看来纯粹是只呆鸟中了邪的傻笑。 品英根本看不起莎娜,和鸣娜两相比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更觉得莎娜俗不可耐,简直不可思议一母同胞怎么会养出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女孩。齐莎娜有什么好,疯疯癫癫,黑不溜秋,掉在煤堆上找都找不着。偏偏品忠还那么喜欢她。每次莎娜来他家,品忠都要把品英和品杰赶到厨房做功课去,两个人在屋里关上房门说是在做功课,其实唧唧呱呱有说有笑热闹得很,有一次品英和品杰趴在钥匙孔往里看,还没看见什么,门猛地被拉开,齐莎娜站在门前,两手叉在胸前盯住他们俩,脸上挂着得意的笑,一时叫品英很下不来台。从此以后品英对莎娜除了看不起,还增添了一层反感。 不是看在哥哥还有鸣娜的份上,我非把你这阴险的臭娘们儿从这门里踢出去,等着瞧!品英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 十五 初吻 星期三晚上家里人都出去了,七点刚过,品英做完作业正准备出去,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敲门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律,显得那是个城府不浅的家伙。品英一边问“谁呀”一边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齐鸣娜。 一瞬间品英像只被枪打中的鸟,掉在地上张嘴结舌整个傻了。 “我找品忠哥哥。”齐鸣娜一字一顿的说。这声音对品英来讲不啻于天籁之声,“我哥……,”品英想说他哥不在,可从嘴里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进来吧,我哥他马上就回来。”齐鸣娜犹豫了一下,走进屋里。 鸣娜环顾四周,品英一眼看见自己床上黑糊糊的枕巾,真想马上过去给翻过来,但是他只是微微撇撇嘴,没敢动。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品英只能听见一个声音,那就是自己的心跳。 两人一时都没有话,就这么安静地沉默着,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要不那个什么,我,我去找我哥,他带我弟学自行车去了……”“不用了,是我姐叫我来的,她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哥。”鸣娜从兜里掏出一个叠成个小燕子的纸条,品英伸手去接,鸣娜却把手缩了回来。“其实我姐本来是叫小五来的,可是我有话要问你,我就来了。”鸣娜抬起眼睛,“你为什么每天要跟着我?” 品英看着鸣娜的眼睛。女孩的眼睛像甜美的梦一般纯净柔软乌黑,浓密的眼睫毛围绕在梦的湖畔。 他记起很久以前曾经听过父亲的一张唱片,是圣桑的大提琴独奏《天鹅》,很多年以后他都能想起第一次听到那首乐曲给他的感受。那是在一个春天的下午,阳光就从上面的窗子照进来,哀伤的音乐仿佛一缕尘埃,在阳光的抚慰下缓慢的,透明温柔地落下来,落下来…… 大提琴哦吟的最后一个音符毫无声息雪片一般地融化了,那一刻窒息而快乐的感受令他终身难忘。现在,这种感受重新攫住了他的喉咙,他不知道这种感受应该叫做痛苦还是快乐,总之他感到喉咙发紧,不知所措,但他极力掩饰自己的慌张,装作一脸的无辜没事似的问:“是吗?没有啊。”“没有?”鸣娜一时说不出话来。本来她是想告诉品英,别再跟着她或是像个傻子一样地等她了,那样不好,本来我姐和你哥就已经叫很多人说闲话了,我们年纪还小不应该这样……可是这会儿看着品英的脸反叫她说不出话来了,“那我回去了。”说完鸣娜有些尴尬地转过身去,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鬓角的头发轻轻飘拂起来,露出耳垂上一颗小小的黑痣,那颗痣吸引了品英的目光,他的眼睛痴痴地随着鸣娜耳垂上的痣转动,一时忘记该说什么。 鸣娜回转身看到品英脸上奇怪的表情,搞不懂他为什么会是这副表情,但是她马上明白了,也就是说她再愚钝再单纯纯洁得像个天使也应该从这表情和眼神里读懂些什么了。 两人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品英家走廊里,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的灯光流泻出来,照在眼前这个头发乱蓬蓬瘦削的大男孩身上,他专注地盯住鸣娜的神情还有他眼睛流淌出火一样滚烫的东西突然令鸣娜的心莫名其妙地颤抖了一下,还没等鸣娜想好要说些什么,品英的头突然俯下来,他的嘴唇在鸣娜的唇上轻轻一碰…… 世界上许多事物的相撞是没有声响的,比如原子分子比如眼神比如心比如缘分还比如刚才这一吻,但是这一下撞击却在鸣娜心里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瞬间鸣娜冰凉的嘴唇像是失去了知觉,失去了回应。她忘记了拒绝,甚至连一点反映也没有。她哭喊或者跳起来都合乎常理,总之她要有所行动才对,在这么特殊的时刻,怎么会没有反映,难道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走开,就像是在保温桶里刚刚打了一杯开水或是刚从电影院里走出来,自然随意平平常常…… 可她确实一点反映也没有,就那么呆呆地站着。 一个花蕾初绽般的少女就在这个走廊里完成了她人生毫无准备,而又被她看作是无比神圣美好的初吻。也许在这以前她从来都没有想过人还要经过初吻这个阶段,恋爱知识和性知识同样贫乏的的孩子被这个超乎寻常的举动彻底打懵了。 泪水顺着鸣娜的面颊流下来。品英惊慌失措地看着鸣娜,他觉得自己完了,好像一件珍贵无比的珍宝就这样被他打碎了,他的脸上充满了悔恨和懊恼,“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鸣娜,你骂我吧,行吧,你打我也行,你不要哭,求你,你不要哭,全怨我,可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真的,我对天发誓!”因为悔恨,品英一下变得语无伦次。这会儿他恨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这么冒失,我不就是想见她吗,可是她来了,我他妈干了什么! 门被撞开了,先近来的是品杰,后面跟着品忠。他们同时看见了站在走廊里的两人,“咦,你们……”品杰话音未落,鸣娜掉转头冲出门去。 “嗨,你怎么啦?”品忠不解地推推品英,品英抬起头,品忠吃惊地发现品英的眼里含满了泪水,“你怎么了,啊?你怎么哭了?鸣娜她来干吗,你……” 品英转身跑出门去。 在楼下他追上了急走的鸣娜。 “鸣娜,鸣娜,你等等,你听我说好不好?”他想伸手抓鸣娜,但是手伸出去却停在半空中,他不敢碰鸣娜。 鸣娜突然停住脚转过身来,品英呆住了,他看到鸣娜的脸色煞白,脸上满是泪痕,“你,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不能这样,不能!”鸣娜压低嗓音喊着,她的头顶就是一楼人家的厨房窗户,屋里传出锅碗叮当碰撞的声响。“为什么?”“没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我不愿意!我们太小了,你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这一次我原谅你,不是原谅是不和你计较,下次再要是这样的话,我绝对对你不客气,你听见了吗,这是真的!”“你等等,鸣娜,你听我说一句好不好。可是我喜欢你,对,我就是喜欢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喜欢你,我就是想跟你好!我可以等你,你跟谁好都行,啊不,不是说你跟谁都行,是说你找了别人以后比较过了你再来找我都没有关系,我都可以一直等你,我也不知道我这是为什么,我就知道我喜欢你,从那天起,啊不是,好久以前我就开始喜欢你了,鸣娜你听我这句话―我这辈子不会再找别人,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看得上我,我这辈子就找你齐鸣娜一个女人!”品英信誓旦旦又语无伦次地说完这些话之后,靠着墙,就像一只放了水的袋子,瘪了。 鸣娜的嘴唇在哆嗦,“不行,绝对不行!你别再想了,你的思想怎么那么复杂,那么……我们根本不到想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走了,你不要跟着我,以后也不要再等我,找我,我们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好不好。”鸣娜转身要走,品英一把拉住她,“你要干吗?!”鸣娜惊恐地喊起来,“你要耍流氓吗?啊!我要喊人了!” 品英突然松开了手,鸣娜的话就像一颗燃烧的火星灼痛了他。 她怎么会把我和流氓联想起来,她怎么会这么想! 品英抱住头痛苦地蹲在地上。 十六 品英的弹弓绝活 那一晚品英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去了蓝靛厂的小酒馆。 在他还是个半大小子时就经常和老蒋、小军他们在酒馆的门口探头探脑。小酒馆飘散的酒香和蒜肠、卤花生米的香味混合在一起,引得他们几个垂涎欲滴,可是他们轻易不敢进去,要是被学院里的人看见,往老爹或是学校一反映,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今天品英根本没想那么多。他拎着酒瓶在酒馆老板吃惊的眼神下大摇大摆走出酒馆时,丝毫不掩饰他心中一种抱负似的快感,甚至在出门时他还回过头带着蔑视挑衅地扫视了屋里盯住他看的那几个蓝靛厂有名的混混,那里面有个叫“偏头”的主是他们的头,小小年纪,眼神却像鹰一样阴鸷。他盯住“偏头”的时间格外长一些,这就明摆着是在跟他们“犯劲”了,他等着跟任何人结结实实干一场,哪怕打得头破血流都不吝。结果他失望了,直到他走出很远,那几个家伙还是原地不动地喝酒,好象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其实他心里清楚,那几个家伙太贼了,学院的孩子过去和他们交过几次手,原因是他们学学院的孩子说话,还管他们叫吃奶的少爷。打架时他们还恶狠狠地骂是学院的人刨了他们的祖坟,占了他们公社的好地,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但是一旦打起架来,他们发现,这帮穿着旧军装的孩子们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不经打,里面数老蒋和品英最骁勇善战,而且闷声不响的真能抄家伙玩儿命。 那一次著名的混战,双方都有挂彩,老蒋的后脑勺缝了五针,品英的嘴唇打出了血,书包带打断了,事后他觉得自己很不光彩,真正的勇士应该在战斗中打出爷们儿的威风来,怎么能像老娘儿们似的把嘴给打出血来,给人的错觉是他是靠嘴巴在撕咬着战斗。今天他渴望打架,那几个家伙却草鸡了,打架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知道他的眼神就已经清楚地传达了他的怒火和仇恨,想玩儿吗?过来呀,来吧!谁不过来谁是小娘养的。那帮家伙当然知道,这是个准备玩儿命的主,和这样的失去理智的人掐架,搞不好真能闹出点事来。所以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偏头”只是把翘着的二郎腿倒换了一下,然后对他那几个弟兄说:“甭理那小子,叫人说咱们仗着人多占丫便宜。”说完转过头去,就没准备再看品英一眼。 “偏头”他们不敢招惹品英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怕品英的绝活-弹弓。 学院的孩子有四件宝:“品英的弹弓老水的枪,沈大军的箱子冯小春的刀”。 老水的枪是他老爸从苏联带回来的一把仿真1914半自动勃郎宁手枪毫米口径,银质雕花枪面,造型精巧,手感很好,外带8发仿真子弹,射程能达到25米。老水的外号叫“水妞”,跟个女孩似的爱哭,整天最爱的是跳房子,拽沙包,对枪不感兴趣,枪被院里的孩子们玩得最后只剩下个枪托才还给他。 沈大军的箱子主要是指他那满满一箱子小人书,里面是成套的《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杨家将》。院子里的孩子都知道他的小人书多,可谁也没看过。(..info)偶尔高兴了,让别人瞄上一眼,又很快收进他的宝贝箱子。 冯小春的刀是滑冰的冰球刀,是冯副部长从国外给他的宝贝儿子带回来的正装挪威货。第一次背着冰球鞋上冰场把冰场都震了,可惜冯小春滑冰水平也就配穿木头板冰鞋,白白糟践这么好的家什了。大军、小军都是滑冰高手,别看大军个子小(只有雷锋那么高),可玩什么都门儿精,不仅会玩,还玩得很出色,在大院里都是拔头筹。每每出现在冰场,都有些隆重推出的味道―慢慢离座,慢慢戴手套,再背手缓步进入跑道。那阵势,真有“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味道,大军驰骋于冰场,棉帽子斜戴,一边微微压住眉梢,转弯时身体斜倾,一手轻微掠地,那个潇洒自如,目空一切的感觉真是好极了。难怪冯小春自愿拱手将冰鞋让给沈大军穿。大军换上新冰鞋,如虎添翼,更显得倜傥风流,羽扇纶巾,谈笑间,强橹灰飞烟灭。 别看沈大军一脸正气目不斜视,其实早用余光把冰场上几个稍有姿色傻盯住他看的女孩扫在眼里了。 这里面最好的要属品英的弹弓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最终离游戏越来越远,游戏,只是留在我们的记忆和对童年眷恋的目光中。但是杜品英不,他玩弹弓已经成为一种嗜好,成为生命中的消遣和快活,如果不是后来发生那件事,这个弹弓恐怕会伴随他终生。 弹弓是品英自己做的,质地不用说,关键好就好在品英玩弹弓的技术绝对是超一流的。学院里的小孩仰慕品英,把他比做花荣射箭,这一点也不夸张。他们都认为,如果有世界级弹弓比赛的话,不能说杜品英十拿九稳得第一,但是第二名绝非他莫属。 品英从小口袋里就揣着个弹弓,走哪打哪,在家没事就叠许多小纸猴子,把那些纸猴子放在床上当靶子练习。做什么事情都是要凭天赋的,加上品英勤学苦练,真是练就了百步穿杨的本事。 除四害的时候,品英一天打20多只麻雀,那些麻雀都是飞着的时候打下来的,有人不相信,问品英:“这些麻雀是不是拿网捕的呀?”品英二话不说,四下张望了一下,一抬手,又一只麻雀给打了下来,这一下那人相信了,佩服得直竖大拇指。据传说,那一阵麻雀见了品英都绕着他飞。 这些年品英玩弹弓有所收敛,一是因为几次打架把别人家孩子的头打破,把人家的窗户打破,人家家长找来,害得林兰一个劲说好话,带人家孩子去卫生所看不算,还要给人家赔玻璃、装玻璃。气得林兰把他的弹弓没收了好几次。再就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是大人了,老拿着个弹弓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所以他玩弹弓越来越隐蔽,一般不在人前拿出那东西。但是尽管如此,他的这手绝活早就传了出去,而且越传越蝎虎。 有一次东城的一个叫老虎的家伙到学校来找他,说是要和他比试比试玩弹弓。那一年品英刚上初二,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龄,他二话没说,抬起手,将一只飞着的麻雀打了下来。老虎轻轻冷笑了一下,说:“老弟,把你的看家本事都拿出来吧。”品英不知道这小子还要打什么,一时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咱们玩玩这个怎么样?”说话间,老虎把和他一起来的三个哥们儿叫过来,“我今儿叫你开开眼,老规矩,你们几个站好了。”那几个小子乖乖站成一排,一人头顶上顶着个气球,“你看,我这一下过去,他们头上的三个气球同时破,怎么样?”“你不怕伤着人吗?”品英立刻替那几个人捏把汗。“没事,我们还玩过六个人的呢。”“你老拿他们作靶子?你就不怕出事?”“出事?嘿嘿,小子,心里没有把握我敢拿我的哥们儿作试验吗?我这心里有数,手上有感觉才敢拿人当靶子的。”那一刻,品英胆怯了,站在第一个的小子还冲着品英龇牙咧嘴做鬼脸,根本没把这当回事。老虎那一弹出去,三个人头顶上的气球同时破了。杜品英是真的服了,但是他服的不是对方的技术,因为比打飞鸟、打玻璃瓶子,老虎都和他不相上下,甚至打瓶子他一分钟打的比老虎还多三个,他服的是对方的心理,看着自己的哥们儿头顶着气球面对面地站着,手不颤心不慌,面不改色心不跳。这种火候不是一天两天炼就的。“告诉你吧老弟,玩这玩意儿最关键的就是玩儿的心气儿,绝对不能慌,什么时候你的眼前只有那一排气球没有人了,你的功夫就练到家了。” 打那以后品英也曾试过,但是不行,他永远达不到老虎所说的只见气球不见人的境界。别说看见,就是一想起对面站的一排的人,他的心里就怯火,手就不由自主地打颤。 十七 蓝靛厂酒馆之战 品英并没打算就这样离去,他返回身,拉一条凳子在偏头他们对面坐下来。两厢里开始横眉立目对着“照”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笑着说:“嘿,我说小哥,您今儿个准备在这独饮哪?”他边说边掇条长凳也挨着坐下来。 品英认识这主儿,叫富德海,是蓝靛厂有名的顽主,听说祖上是清朝的贝勒,现如今靠拉平板车卖力气活度日。说是力气活,他也受不了那份苦,整天在酒馆门口的车上晒太阳。前些年尽管时代变了,可是人家家败势不倒,成天绸缎衣卦打着绑腿,背头一丝不乱,大拇哥上戴着翠绿的扳指,陛联升的粉帮千层底布鞋一尘不染,看上去不像是个卖苦力的,倒像是位大爷,还养个八哥、画眉什么的,一天提个鸟笼子在蓝靛厂的街上晃悠。这两年家里该卖的都卖了,日子过得不是那么顺溜了,所以鸟也没了,也知道踅摸着找活了,但是这么多年养尊处优惯了,下苦力气的活他是实在干不下来,所以别人有活也不愿意找他,这么着他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日子苦了老婆孩子可以不管,鸟可以不养,可喝不上酒他受不了。所以只要有工夫他准蹲在酒馆门口,哪怕是闻闻酒香也是好的。品英知道他是想蹭酒喝,顺手把酒瓶子给他推过去,富德海没想到品英会这么爽快,高兴得两手一拍,嘴里一个劲地说:“这怎么说的呢,您看我也没帮您做什么不是,要不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品英听着觉得有些别扭,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对着他张口闭口“您、您”地叫着,于是对他说:“你给我叫那人过来。”“谁呀?”富德海顺着品英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对面桌子上的偏头,他马上明白了,这人今天来这不是来喝酒的,他是来找碴掐架的。等他回过头来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别介呀,您招惹他干什么呀,今儿咱爷俩喝……”“我让你叫他就叫他,你哪那么多废话呀!”品英踢了一脚富德海的凳子。“得,得嘞,我给您叫去。”在他起身的时候,品英顺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裤兜,随即吃了一惊,他发现弹弓不在兜里。但是他并不沮丧,相反他心里反而塌实了。我今天就叫你们几个见识见识,我杜品英是不是就离不开弹弓!他先扬起脖子喝了一口酒,酒精立刻在他的身体里游走燃烧起来。他接着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偏头看到这情景有些犯嘀咕,这家伙今天这是怎么了。早知道这小子不好惹,但也不是个混不吝的二百五,看样子今天在这儿真是成心犯劲了。“哥,咱们过去花了丫的。他不就是有弹弓吗,咱们几个挨着他打,他那手就使不出来了。” 富德海并没真的过去,他弯着腰在旁边的桌子上晃了一下,又回到品英的身边,陪着笑说:“我说小哥哎,这酒我也不喝了,您赶紧走人吧,真把那伙人惹急了,他们可真动真格的啊。”说完他又压低嗓音说:“看见正对面那小眼睛那主没有?那是谁您知道吗?”“是谁呀?”品英眯缝着眼抬起头看着他问,“他是有名的‘镇海淀’呀,这一**了名的能打架的,上局子跟上他姥姥家一样勤,您可千万别招惹他,我劝您赶紧走人吧。”“嘁,什么***‘镇海淀’,我今天就跟丫叫劲了怎么的。”偏头还在犹豫,他那几个哥们儿站了起来,“哥,丫太狂了,得给丫点厉害叫他知道咱们是谁,咱不能在这把份儿给丢了啊!”说完他们直冲着品英走过去。品英也站了起来,几口酒下肚,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其中一个过来拍拍他的脸说:“嘿,小子,你丫没喝过酒吧,才喝这么几口就红脸啦?”几个人哈哈笑起来,品英猛的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身子一侧,顺势狠狠地把那家伙往后一拽。那人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一点没防备,跌跌撞撞头朝着朝墙角摔过去。其他几个人一看这情景都吃了一惊,他们看出品英这两下是多少练过些拳脚的。“上啊!”几个人一起扑过来,品英躲开了第一个迎面扑过来的人的攻击,等到那人蹿到自己身后时,就势抬脚照着他的**狠踢了一脚,那人被他一脚踢得跪在地上,龇牙咧嘴地起不来了。另外两个人看到那两个人都被品英打趴下了,急忙冲过来,品英等到他们进身时,顺手哗啦啦一下子把桌子给掀了,趁着他们躲闪愣神的工夫,品英抄起凳子照着身边的一个家伙就要砸,就在他要下手的一刹那,就觉得眼前什么东西一晃,速度之快,还没容到他回过神来,一只玻璃杯子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头顶上。 偏头一直坐在那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知道今天这小子准是碰到什么事了,要不然他决不会在这个时候一人到这来跟他们玩命的,所以他并不准备跟他真干,相反他还挺欣赏品英,他觉得这孩子身上有股子劲头,一股不服输的顽劲。扔完杯子,他慢慢站起身,对捂住头蹲在地上的品英说:“你小子有种!身手也不含糊,就是还嫩了点,今儿哥们儿有事,改日我一定再陪你玩。”说完冲着那几个人一挥手,“走!”临出门他冲着酒馆老板一作揖,说:“对不住邱老板您哪,要是有什么东西损坏了,咱们这位小哥赔,我们几个今儿的酒钱也归他管了。”他一指品英,嘿嘿一笑,扬长而去。 富德海乘人不注意,提溜着品英剩下的那半瓶酒,溜了。 品英觉得手心里黏糊糊的,举起手一看,流血了,几个喝酒的人在一旁大惊小怪:“嘿,出血了。”邱老板走过来说:“怎么样,伤得重不重啊,要不要到医院去瞧瞧?”品英摇摇头,“还是去看看吧,你说你没事招惹他们干什么,我这就怕他们来,一来准没好事。”邱老板一边收拾地上的东西一边说,有人问他:“您不会报告派出所?”一听这话邱老板直起腰哭笑不得地说:“瞧您这话说的,我敢吗,这帮人谁敢得罪啊,报告了,那我是痛快了,人家要不管还好,人家要把他们逮进去,蹲两天又放出来,我还活不活了?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品英把上下口袋都翻遍了,才找出六毛钱,他拿着那钱,觉得实在是对老板张不开口。邱老板倒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见品英为难,笑了笑说:“就您这点钱,还不够赔杯子、修椅子的呢,算了,该着我今天倒霉,话说回来了,那几个家伙喝酒怎么能叫你算钱呢?”他摇着头,接过品英手里的钱。“小伙子,以后干什么别动不动就上火发脾气,那样你会吃亏后悔的。” 品英走出酒馆,天已经黑了,他不敢回家去。头破血流再加一身的酒气,回家又得被审半天。品英一路晃晃悠悠来到老蒋家的楼底下,他冲着老蒋的窗口学了一声斑鸠叫,声音嘶哑,就像只受伤的斑鸠。很快老蒋跑下楼来。“你怎么了?”老蒋看见他头上的伤,吃了一惊。“别问了,你看找个什么东西给我抹抹。”“咱们上医务所?”“扯淡,你怕别人不知道!”“对对,你等着,我去去就来。”老蒋摇着大舌头回答,然后一路小跑,像只猴子窜上楼去。不一会儿拿下一瓶红药水和一团棉花。老蒋一边给品英上药一边问他:“谁打的,打架你怎么不叫我啊,你跟我说,我非花了丫不可。”“碰的。”品英轻描淡写地说。“碰的?骗鬼吧你,”老蒋停下手,瞪着眼说:“你再不跟我说实话我可不管你了啊。”品英没办法,只得大概跟老蒋说了他和偏头一伙遭遇的事。“你该不是有什么事了吧?要不你没事一人跑去喝的哪门子酒啊?”“喝酒怎么了,还非得有事才能喝酒?”“好好,就算你想喝了,你干吗跑那喝去,你忘了上次咱们跟他们打架的事,他们正憋着找咱们算帐呢,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去了。”“我乐意。”品英闷声闷气地回答。老蒋注意地看看品英,这才发现他的好朋友神情非常沮丧。他决定不再追问,对付品英他还是有一套办法的,你越急越不行,相反你要是晾着不理他,过不了多久,他会主动告诉你的。 “我今晚不回家了,你去告我们家一声,就说我住你们家了,顺便帮我把书包拿你们家去。”品英经常和老蒋、小军几个在一起玩或是做作业,玩晚了就不回去,几个人挤一块睡还挺高兴,只要跟家里说一声就成,家里知道孩子在这几个人家里也放心。品英想,和外面的家伙打架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们不会找家长,把今晚糊弄过去,明天就好办了。 品英看着老蒋上了他家的楼,就离开了。 十八 爱情宣言 品英慢慢走到学院靶场后面的山坡上。(..info)夏日和煦的晚风像一只温暖的手,揉乱了他的头发,也使他逐渐安静下来。从山坡的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鸣娜家的窗户。远远的,他好像看见鸣娜坐在窗前,她的身后是她的家人在走来走去,不久她上床睡觉了,尽管那个窗口的灯熄灭了,但是品英仿佛还能看见鸣娜美丽的身影。我今天才注意到,她的头发那么黑,那么密,如果披散开来,一定非常非常好看,她睡觉的时候头发是披散着还是梳成辫子?品英就这个问题想了很久。品英喝了半瓶二锅头,但是他一点醉意也没有,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一切真是大起大落,让人一会儿水里一会儿火里。他回想起对鸣娜的一番表白,还有那个吻……可是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他是怎样吻的鸣娜了。他想试着模仿刚才的举动再来一次,但是他能想到的除了慌乱还是慌乱,人家都说初吻是甜蜜的,可是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光顾着心跳了。想到这他又怨恨自己,我是不是在强迫鸣娜,她那么纯洁,那么可爱,如果她有一点点不愿意,那我真是罪该万死了。像她那么好的人能喜欢我?我有什么值得人家喜欢的呢。他把自己的优点和鸣娜的优点摆在一起一条条的比过之后他发现自己一点优势都没有,相反,他有很多地方还大大地不如那个女孩。想到这,他感到十分的沮丧,他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能够吸引鸣娜的注意,能够改变鸣娜对自己的印象和看法。.info[]他盯着那个窗口,在他看来,那是世界上最令人神往的地方。我杜品英心爱的姑娘就在那个窗下,他真想钻进窗户去,和鸣娜分分秒秒在一起,我要是有本事,我就不上这个鸟学,带着鸣娜走到天涯海角,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过神仙似的日子。那一刻,他真的希望有奇迹发生,比如地震,比如山洪爆发,或者什么坏人在她家溜门撬锁装了炸弹他正好奋不顾身去抢救她。不管是不是英雄救美,反正我只要是救了她,我们的关系肯定会发生质的转变。可是他又一想,就是救了又怎么样,我哥把她姐救了,他们家不是照样不同意他们两个来往,弄的两家关系更紧张了。他后悔自己怎么才这么小,还是个学生,如果我要是个军官,事业有成,那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找乔新顺那老小子,叫他把女儿乖乖地嫁给我。在这一刻品英突然好象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对啊,我怎么早没想到,我杜品英尽管现在还是个学生,但是将来保不齐我会成就一番大事业呀。我现在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军事院校,娶鸣娜那不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事情吗!我的学习好,现在只不过是用了十分之三,呃,就算是十分之四也就是五分之二的功吧,如果我再努一把力,明年考个好大学一点问题都没有。到那时鸣娜也好,她老爹老妈也好,决不会像现在这样看我了。想到这里,品英觉得天一下子豁亮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亲切可爱。我要记住这一天,今天是我杜品英新生的一天,从今天开始,我有了新的理想和奋斗目标,我要为我心爱的女人而奋斗,这没什么可丢人的,品英笑笑,他认为这比什么伟大的理想和抱负都要来得实际,来得脚踏实地。 天边的晨曦提醒品英,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了。品英迎着朝阳站起来,他举起一块石头狠狠照着另一块大石头砸去,石头被砸得弹得老高,骨碌碌滚下山去,品英振开双臂,像盟誓一样对着远处那个可爱的窗口大声说:“鸣娜,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杜品英一定要让你爱上我,我会叫你心甘情愿地嫁给我,天地作证,我说到做到!”这一刻他的心里充满了气冲云霄的**。 想到这里,品英欣喜地搓着两手,他的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快乐撞击得膨胀起来,使得他的脚步轻盈快乐,像踩上溜冰鞋,几步便窜回家去。 十九 鸣娜的心事 那一夜同样无眠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鸣娜。 鸣娜一回家先进厕所,把水龙头打开,使劲蘸着水擦洗她的嘴唇,直到把嘴都擦疼了她才停下来。鸣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又红了,她也不知道这为什么,就感到受了很大的委屈,光想哭。至于为什么哭,她也搞不清楚,是因为品英欺负她了?可那明明不是欺负,她很清楚,那个男孩是很喜欢自己,可是心里就是觉得委屈,就是想哭。马容英打开门:“鸣娜呀,你一回来在里面干什么呢?”她发现鸣娜哭了,赶紧问:“孩子你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没有,眼睛进沙子了。”鸣娜装做眼睛很难受的样子,弯下身子冲洗眼睛。“来,妈给你看看。”“哎呀,不用了。”鸣娜低头进了房间,她看见母亲跟在后面,索性躺在床上。马容英过来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是哪不舒服?感冒了?”鸣娜转过身去,摇摇头,“你是不是来例假了?”马容英又问,见鸣娜还是摇头,就自言自语地说:“不对,我记得你的日子是在莎娜的后面,该是月初的啊。”见鸣娜不理她,就起身去给女儿倒了杯开水,出去了。她到厨房把莎娜叫到一边,问:“鸣娜怎么了?”“不知道。刚才出去还好好的呢。”“你问问她。”莎娜一撇嘴,“叫我当特务还是奸细?”“这孩子,看你说的,你就问问她,是哪不舒服,她不是跟你最好吗?”“妈我发现你特贼。”“怎么说话呢。”“您叫鸣娜打听我的事,这会儿又叫我问她的事,您一天累不累呀。”“我什么时候打听你的事了?”“真没打听?没叫小三她们跟着我?妈您当我是三岁小孩子,那么好哄,那么好骗呀。您干什么我全知道啊。”马容英也有点不高兴了,“我这都是为你们好,女孩子一长大,哪一个不得操心,都不省心,你要不是我闺女,我才懒得管呢。”“妈,谢谢您!”“油嘴滑舌!” 莎娜见鸣娜还在床上躺着,就坐在床边,轻轻推推鸣娜,小声问:“你去看见他了吗?”鸣娜这才想起莎娜刚才是叫她给品忠送信去了,她起身从口袋里把信还给莎娜,“你没见到他?”“见到了。”“那怎么没给他?”“我,我忘了。”“忘了?”莎娜奇怪地问,然后仔细看着鸣娜,“你怎么了?”鸣娜听她一问,忍不住眼眶又红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对莎娜说了,莎娜瞪大眼睛问:“这是真的吗?”鸣娜点点头,莎娜抿嘴笑了,“你什么意思嘛,我都这样了,你还笑,就有那么好笑吗?”莎娜忍住笑说:“好啊,杜品英,你敢欺负我妹妹,看我不找你算帐。”停了一下她说:“我们鸣娜真是长大了,都有男孩子追了。杜品英那人是有点吊儿郎当的,但是我觉得要看怎么看,要论长相,论脑瓜子聪明,他可一点都不比他哥哥差,相反我还觉得比他哥脑筋活泛。可是你可千万别理他啊,就凭你的条件,找什么样的找不上啊,稀罕他?”莎娜说完看看鸣娜,又笑开了,小声说:“这事要是让咱爸妈知道了非疯了不可,你说他们杜家的哥俩怎么就看上咱们姐妹俩了呢。他们家还有个小三不是吗?就是还小点,将来保不齐要找咱们家三儿呢……”“姐,你别说那些没用的了好不好,你说我现在可怎么办哪?”鸣娜眼泪汪汪打断莎娜的话,“什么怎么办?”“现在最关键的是那家伙碰了我了。你说那男人和女人是不是嘴巴这么一接触就……”莎娜看着妹妹红着脸着急的样子,不由得咯咯笑得直不起腰来。“人家急成这样,你怎么老笑啊。”鸣娜嗔怪地推了一把姐姐,“好了,好了,我不笑了,”莎娜忍住笑,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啊,男人和女人是怎么回事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啊?你们没上过生理卫生课吗?”“生理卫生课哪讲这些啊,再说上那课大家都该干啥干啥,谁也不好意思听老师讲,作业也是对付,谁要是认真了,得被同学笑死。”“我知道。”莎娜有些得意地扬着头说,“你是怎么知道的?”鸣娜急忙拉住莎娜的手,莎娜回头看看,见屋里只有她们俩人,小声对鸣娜说:“我看过一本书,书上把这方面的事情写得一清二楚。”“还有这样的书?什么书?”“《法医学》。”“《法医学》?我怎么没听说过,你在哪借到的?”“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莎娜成心卖关子。“哎呦,你还跟我来这套,好吧,以后你的事别想叫我帮忙了,还有妈要是问我你和品忠哥哥的事,我可没有义务帮助你们遮掩啊。”“好了,好了,逗你玩还就当真了,不过你得答应我把你那件妈给你新买的连衣裙让我穿几天。”“没问题,你快说。”“书是从雪晴那借的,雪晴她妈是大夫,她家里这样的书不少。”“能不能借我看看?”“你看那书干什么?”“看你说的,增长知识啊,再说你能看我就不能看,你比我才大一岁嘛。”“那我下次帮你借借看,但是这书可千万别叫咱爸妈看见,就他们那思想,发现我们在看这种书,非把我给活剐了不可。”“学医还是挺好的啊。不光能治病救人,还能懂得不少知识。”“那你将来考大学打算报考医学院?”“我不过是说说,还没想好,可你可是马上就要报志愿了啊,你打算考什么学校啊。”莎娜一听说考大学,马上没了精神。“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考什么大学啊,我想考舞蹈学院,年龄太大了,文科理科我都不行,你当然不愁了,学习一直好。不过我也不发愁,凭着品忠的学习,考不上清华、北大,考个好的军事院校没一点问题。”“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啊。”“当然有关系了。因为我们俩好了呀。将来他飞黄腾达,我跟着沾光。”“可是你自己也应该有你自己的事业呀。”“什么事业啊。女人啊干的好不如嫁的好,将来他有出息,我当然跟着沾光。但是唯一不理想是他的家庭背景一般了点,要是再有个像谢北进那样的副司令员的好爹,那就太十全十美了啊。”“那你怎么不找谢北进去,多理想啊。”“我不,尽管那家伙长得也帅,可我偏不,你看妈那样,一看见我们俩在说话,眼睛都放光了。我知道妈一心想攀高枝促成我们,我就是要让她和咱爸瞧瞧,看我的眼光到底怎么样,看看将来是谢北进还是杜品忠有出息。再说我齐莎娜还没贱到要主动追求别人的地步呢,只有别人来追求我,我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啊?”“姐,你可想得真够成熟的,也够长远的。”莎娜没听出鸣娜话里调侃的成分,得意地说:“要不说漂亮是资本呢,有了这个资本我就可以去想,就可以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去编织我的人生实现我的理想。否则你连想都别想,乖乖念你的书,当蛀书虫去。可你手里一旦握着这个资本可要好好利用,这个资本不可能永远都是你的,青春能有几年,转瞬即逝,不好好把握,一旦将来成了妈那样的黄脸婆,那还不后悔死了。你说当初妈嫁给爸她就不后悔?你看妈原先年轻时的照片,梳两条大辫子,眼睛大大的,身条又高又挺拔,多漂亮啊,部队里那么多大官,找谁不成,她怎么就看上爸了呢,小锉个子,黑不溜楸的,两人一看就不般配。”“妈不是成分不好吗。”“那算什么事啊,找个好丈夫,你的家庭背景就是再不好,什么运动都把你不能怎么样,有男人护着呢呗。所以说啊,女人掌握自己的命运就是这么两年,也就是关键的那一两步,一步踏错步步错,后悔一辈子。”“那你打算一直跟品忠哥哥好了?”“不、一、定!”莎娜一字一顿地说:“我才不打算在这一棵树上吊死,好男人多的是,我选择的余地大得很,我这是把他和谢北进当做比较理想的人选。好男人太多,但是还是那句话,十全十美的不好找。你看咱们学院的那些学员,有不少不错的,也有想跟我好的。”“真的?那你是怎么答复人家的。”“傻啊你,人家没有明说,我一看不就看出来了啊。那些人根本不成。”“为什么?”“那还不简单。年龄大事业有成的,就是副团级以上的,都已经有了家室,沾惹不得,我绝对不惹那种麻烦,再好的也不。年轻的没几个能看上眼的,好多都是农村来的,不说别的,一张嘴就听出来了。有好几次了,作战系的一个学员打饭的时候都爱在我跟前挤来挤去的,还老爱没事搭话,傻样,一看就有那意思。那次在露天电影院看电影,他坐我后面,还给我塞了个小条子。我一看上面写着叫我电影散了去长河边等他。我有病啊,别说我看不上他,就是看上他,大半夜的去长河,还不把我吓死,神经病!”“那你是怎么答复他的?”“很简单啊,我当时就答复他了。我转身对他说,有什么事您就这说吧,他那傻样还在那吱吱呜呜的,我当时就火了,冲着他喊:‘你想干什么,想骗我去长河,行啊,我一人去那我害怕,我把我爸妈叫上行不,要不就把巡逻的一块叫上去,好不好?’他当时脸都白了,悄没声地走了,真是给脸不要脸,老大不小的人了,非让我给他下不来台他才高兴。”“姐你太过分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干吗要那样啊。”“我生气!他以为他是谁啊,想叫我去哪就去哪啊,还真把他当根葱啊。我这是客气的,把他告到系里去,说他企图拐骗良家少女,你看他还上什么学,背个处分开除军籍滚回老家去,我这样做他得谢谢我!你知道吗,这个女人哪,要是碰到自己喜欢的人追求自己,那是一种荣耀,要是自己死看不上的一天缠着你不放,那简直就是一种屈辱,恶心!我要不是这么做,他还得来劲,我这样当着大家的面给他下不来台,他就彻底死心了。哼,要不是解放了,他当兵混成个连长营长的出来上了这个军事学院,还不定在哪扛活呢,谁认识他啊!”“姐你这话就不对了,那咱爸过去不也是给人家扛活的?咱们论到根子上不也是土包子,有什么呀,凭什么瞧不起人家的。”“对呀,所以我不愿理咱爸,我才烦他呢。”说完莎娜先笑了。 鸣娜从心底不赞成姐姐的做法,但是她又想不出怎样才能叫品英罢休的好办法来。她信奉的是与人为善的原则,她不想伤害别人。她认为品英和她都是学院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本质上都是不错的,何况他没有做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鸣娜深深地叹口气,但愿品英是心血来潮,可是看他那样子又不像。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品英看着她的眼神,鸣娜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谁这样看过她,这眼神叫她慌乱,却同时感到有一种陌生的东西渐渐地感动着她,她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好象有些不安和渴望的成分在里面,就好象一个孩子,在不断地问自己:那个包裹严实的盒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呀?鸣娜在心里悄悄地问自己,我喜欢他吗?当然不!鸣娜仔细地在心里寻找着对这个男孩子的印象,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出任何印象,因为她发现这么多年来她甚至都没有仔细看过这个男孩。现在想起来,品英除了学习好以外就没有什么优点了,好像还挺能打架的,这能算优点吗?这是不成熟的表现,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想到这,鸣娜的心情好象放松了一些,一个大男孩做的事情是没有定性的,所以我也用不着这样去煞费苦心地去考虑了,睡觉吧,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好的,什么都不想了,只要我坚决不理他,冷冷地拒绝他,就像这样-黑暗中鸣娜努力做出一个冷漠而又厌恶的表情,我给他这样的面孔,只要是有自尊心的人都决不会再找我的,鸣娜坚信这一点。 二十 品英的烦恼 那天以后,品英又见过鸣娜两次,一次是礼堂放电影,电影开演前他远远看见鸣娜和莎娜坐在他们前两排的地方,他发现鸣娜已经恢复了常态,很自然地在跟身边的莎娜说话,于是心里稍稍平静了一点。 他老是装做找人,抬起身子在礼堂里四下巡视,其实每看一次,最后眼光都会落在鸣娜的身上。他希望鸣娜不要看见他坐在她的后面,因为他怕鸣娜要是知道他坐在她的后面,肯定会不自然,或者离开的。就这样挺好,能这么近地看着她说话,笑,哪怕是沉默都好,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周围发生了什么品英一概不知道,他的眼光一刻不停地在看着鸣娜,心里全是鸣娜。 小军放了个屁,熏的老蒋捂着鼻子大叫起来:“沈小军,你丫就缺德吧你,偷吃什么了你放这么臭的屁!”周围的几个人哄的大笑起来,惹的礼堂里不少人往他们这看。沈小军一脸的无辜:“你们别听他胡*扯,我这人就不放屁,嘿嘿嘿。”品英看见鸣娜回了一下头,他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心想坏了,她看到我了!品英觉得鸣娜看到他时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很不自然。鸣娜和莎娜嘀咕了一下,一个人站起来走了。品英简直是沮丧透了,他真想踹身边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两脚。可是他绝对不敢跟着鸣娜出去,那样的话,真不知道鸣娜会怎样看他,再说身边这两个家伙肯定会奇怪电影还没开演为什么他就要走。那天晚上电影演的什么品英一点都不知道,他的全部心思都在想鸣娜为什么会离开,鸣娜是不是很讨厌他。直到电影散场,他都不吭一声,走到他家楼底下,老蒋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兄弟,你心里想的什么我是大大地知道。”说完跟小军两人挤眉弄眼,互相推来搡去笑个不停。品英没心思跟他们开玩笑,只是说了句:“我回去了。”就揣着手晃晃悠悠上楼去了。身后传来老蒋和小军憋着嗓子高一声低一声的喊叫声:“我说哥哥啊,你可要多保重啊!哈哈哈……” 还有一次是放学回家的路上。(..info无弹窗广告) 有很长一段时间,品英不敢在下学的路上等鸣娜。他怕鸣娜说他不是正好放学碰上她,而是有意在这等她。他也怕看见鸣娜瞧他的眼光,充满蔑视,那眼光无疑就是在看一个流氓,还是个十分无耻的流氓。但是品英又不死心,他觉得一天下来如果见不到鸣娜,那这一天就白过了,蔫头搭脑的一点都提不起精神来。 他想出个自认为不错的办法来。他站在路边丁香树的后面装作打弹弓。这样会很自然,丁香树丛有一人多高,一般不注意,是不会发现他的,即使鸣娜看见他问他,他也有说的,我在这玩,又没等你,碍着你什么事了。他远远地看见鸣娜走过来,心里先慌乱起来,他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往天上看,如果鸣娜问他,他就说我看飞机呢,不合适,天上明明什么都没有,兰兰的,只挂着个心情不错的太阳,哪来的飞机;望树上看,连只鸟都没有,还没等他想好,鸣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跳越响,他不能老是这么扬着头像个傻子似的望天,于是他低下头,准备用一种最普通、最无所谓的语气和鸣娜打招呼:你下学啦?她要是回答一声或是点点头就算是不计我的过了,要是能对我笑一下那就更好了。品英终于听到鸣娜走到他身边了,他鼓起勇气,转过头,装做十分惊讶的样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鸣娜,尽管他后来他承认,那一眼其实他什么都没看清楚,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打鼓一样。 品英等着鸣娜和他说话。 鸣娜往树丛这边看了一眼,好像是没看见他,或者说是看见他没打算理他,就那么很自然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品英呆呆地看着鸣娜的背影,他心里一个劲地对自己说,她肯定是没看见我,肯定的,要不她的脚步怎么一点不乱,她的表情也那么自然。可是他又觉得鸣娜看见他了,别看她只是瞥了一眼,他觉得鸣娜看他那一眼充满了怨恨。不是瞪他,也不是看他,而是充满蔑视的一瞥。品英从来没觉得自己对别人的眼光这么在乎过,也没注意过一个人的眼神竟然包含了这么多的含义。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考虑过别人会怎么看他,怎么议论他。我活我自己的,关你们屁事,这是他一贯的处事哲学,而且他认为他这套哲学总是屡试不爽,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也不管他对自己是怎么看,我就是我。很有些超脱的意味。但是现在不同了,齐鸣娜对他来讲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重要到她的一个眼神都会折磨品英很长时间,品英低头想了一会儿,他想明天要不要再来等鸣娜,想了一会儿,他决定还是要来,而且再不是这样龌龊地躲藏在灌木丛的后面像做贼一样**,而是要堂堂正正站在马路边上等她。 我要让鸣娜知道,不管鸣娜怎么看我,怎么讨厌我,我还是要来,如果她要是骂我怎么办,品英挠挠头想,那就让她骂吧,挨骂也比看不见她好,挨骂也比让她用那种蔑视的眼神打量我的好,那眼光只能叫我觉得自己就像被扫到墙角的垃圾,无地自容。 二十一 雪晴 谢北进还没进院门,远远看见他家的院子门口站着个女孩。 第一次见到雪晴的情景给他留下极深刻的印象,以至于许多年以后,他一想到雪晴,脑海里还总是浮现出她在他家门口的情景。 女孩坐在自行车的后架上低头看书,穿着短裤的两条修长匀称的腿伸得长长的,一顶宽檐草帽遮住了女孩的脸,叫谢北进无法认出眼前的这个女孩是谁。谢北进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幅苏联油画,那幅画是他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美术馆看俄罗斯画展时看到的,一个金发少女在午后的花园里看书,身后是金灿灿的向日葵。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金发少女的头是低垂的,叫你无法想象她是什么样子,但也就是因为画家没有直接表现少女的面容,才使得那幅画更加充满了神秘和浪漫的色彩,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完整的美,令人无法忘怀。眼前的这个女孩,也许是看书太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而且这个人已经观察她很久了。女孩的家庭生活一定很优越,这一点谢北进从她依靠的英国凤头牌自行车,从她脚上纤细而精巧的皮凉鞋,以及她那件熨得十分平整的丝质衬衫就能看出来。更重要的是女孩身上那股特殊的气质,和谐、优雅、安详、舒适、随意和漫不经心,和她身后的夹竹桃,依依的垂柳共同组成了一幅赏心悦目的图画。谢北进不愿惊扰女孩,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欣赏她。他觉得这女孩有着跟他截然不同甚至是他所不了解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女孩是自由的,她的思绪可以在那里无拘无束愉快而自由的飞翔,他不忍心打断她的思路,他也相信,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决不会贸然闯进她的美好的世界的。那女孩好象潜意识里觉出有人在看她,但是看来那本书对她的吸引力太大了,她只是把两只脚往里缩了缩,像是在给人让出路来,并没有打算抬起头来。谢北进暗暗笑了,从刚才这个细小的动作里,他觉得她是个与人无争的好脾气女孩。 如果不是李蒙蒙从台阶上呼喊着跳下来,这样的沉默可能还要继续下去。 李蒙蒙的姐姐李东东年初嫁给了谢北进的哥哥谢绥东,两家的父亲是老战友,现在又成了儿女亲家,所以李蒙蒙经常到谢家来玩。今天她和莎娜、雪晴去游泳,路过军区大院,顺便到谢北进家看看姐姐。 到了谢家门口时,雪晴却不愿进去,“你们进去吧,我想在这看书。”“你的架子怎么那么大,进去呆一会儿就出来,你这样做不觉得失礼吗?”蒙蒙劝雪晴,“我又不认识人家,跑到人家来做不速之客那才叫失礼呢,算了,进去怪麻烦的,还得打招呼,你们别说我来了,我就在这等你们好了。”“什么好书啊,叫你这么痴迷?”莎娜问雪晴,“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罗亭》,我答应人家明天要还的,今天在突击赶读,你们进去,我在这等你们。”“行了,咱们进去吧,人家雪小姐还要看书呢。”莎娜笑着推着蒙蒙说,她今天到谢家来特意修饰打扮了一番,穿上了鸣娜的那条新连衣裙。蒙蒙也知道这会儿雪晴的心全在书上,索性由她去,于是嘟囔了一句:“书呆子。”就拉着莎娜进去了。 莎娜进了谢家后,才发现谢北进不在家,觉得有些懊恼,就到东东的卧室和她聊天。李东东原来是军区文工团的舞蹈演员,嫁给谢绥东以后就不再跳舞,在军区宣传部当了干事。莎娜以前和妈妈来过谢家,但那时只是在客厅里规规矩矩坐着,也不敢四下张望,这回她和蒙蒙进了东东他们小两口的卧室,才发现不管是房子还是陈设,都非常讲究气派的。李东东已经怀孕,懒洋洋地靠在床上和他们说话,然后指使家里的保姆给她们倒水、端水果,那神气简直就是谢家的大少奶奶。莎娜心想,嫁给司令员的儿子就是不一样,你看她呼风唤雨的样子真神气,心里也就不免有了几分羡慕。莎娜觉得自己从相貌、身材来讲不比东东狲色,甚至可以说还略占上风,她再一次相信那句话,女人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相比之下,这样反复权衡,杜品忠家的条件确实一般了。可是品忠将来应该比谢绥东的前程要好,她坚信,只要男人有出息,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东东的男人仗着她公公的势力,也不过是个连级干部,将来品忠一毕业就是二十二级,正连级,不比你们差到哪去,想到这,她觉得眼前的这一切没什么了不起,你有的我会有,你没有的将来我也会有,等着瞧吧。不过眼下莎娜只是在心里想着这一切,嘴上却一直挂着笑,还时不时地和东东、蒙蒙她们聊上几句。 过了一会儿,蒙蒙起身告辞,莎娜跟着蒙蒙走出谢家,站在台阶上,看见谢北进正站在院子门口,莎娜挺高兴,心想这一趟总算没白来,她走过去,听见蒙蒙正在给谢北进介绍雪晴。 谢北进终于看见了女孩草帽底下的脸。他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老实讲,他周围不乏漂亮的女孩,军区文工团的那些女兵们因为母亲还有东东的关系经常到他家来,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见过像雪晴这样的女孩。这张面孔是那样的清新,娇好,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看着你,和你打招呼的时候,非常的坦诚,没有一丝一毫的矫揉造作,像一泓清水,叫人能一眼望到底。谢北进第一次在一个女孩子面前感到有些慌乱。“这是我的好朋友雪晴,这是谢家二公子谢北进。”蒙蒙在他们之间随意比画了一下,就回头招呼莎娜,“咱们赶紧走吧,还可以赶下午场的游泳。”谢北进对雪晴说:“你好。”他想伸手,但是手却没有伸出去,雪晴看见谢北进跟自己打招呼,也点点头,回答说:“你好。”算是回应了对方的问候,但是叫谢北进有些遗憾的是,雪晴的眼神好象并没有看到他,似乎她的思绪还沉浸在那本书里面。“能看看你看的什么书吗?我看你看的那么入神。”说出这话连谢北进自己都感到吃惊,一向对异性矜持冷漠的他,今天却主动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女孩子打招呼,而且显得那么自然。“《罗亭》。”雪晴随手把书的封皮在谢北进的眼前轻轻晃了一下,然后转身准备推车离去,看到她要走,北进突然有些着急,他不愿意就这样失去和这个女孩在一起的机会。他转头看看蒙蒙,说:“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还没进去吧,要不到里面坐坐,东东是不是不在家。”他指着雪晴说,那意思是说怎么来了却在外面站着。“已经进去见过我姐姐了,我是奉老妈的命来给姐姐送东西,东西送到了,我们也该走了……我说你别指她,人家小姐忙着看书,哪有功夫跟我们进去。唉,我说书呆子,走吧,咱们现在去还来得及游下午场。”蒙蒙随便的一句话就把谢北进的热情给浇灭了,但是他还是不死心,突然他灵机一动,说:“你们怎么还去游泳啊,最近流行一种皮肤病,好几家游泳池都关门了,你们还要去。”“真的吗?我们怎么不知道。”“当然是真的,报纸上登的那还有假。”雪晴一听立刻说:“那太好了,我正好不想去了,我先回去了。”她推车要走,蒙蒙一把拉住她的车子后架,“你往哪跑,不去游泳也用不着那么急着回去,要不上我家去,我爸从云南回来,我让他给我带回来几个傣包,你去看看,喜欢你就拿一个走。”“不去了,我得回家去,家里还有事呢。”“有什么事啊,骗鬼吧你,还不是回去看你的书,这书那么好看啊。”“屠格涅夫的书是很好看,我也很喜欢他的风格。”谢北进这话是冲着蒙蒙说的,可是却是说给雪晴听的,果然雪晴听到这话回过头看着谢北进说:“你也喜欢他的书?那你还看过他别的书吗?”“看过啊,比如《贵族之家》、《猎人日记》、《父与子》、《烟》、《前夜》,这些都是他的代表作。屠格涅夫是俄罗斯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的代表,这些都是他作为思想家对俄罗斯社会进行思考和探索的结晶,对于俄罗斯人以及俄罗斯几代知识分子性格的研究、探索和表现,成了他的小说中的一个重要内容。他的文学作品都充满着诗情,有着细腻的感触,深长的情思,隽永的韵味,显示出迷人的美学魅力和高雅的情趣。在俄罗斯文学史上,可以说没有一个作家像屠格涅夫那样注重文学的美,文字的美,感觉的美,造型的美,色彩的美。在小说中,他非常重视调动读者多种感官来同时感受,他让你听,让你看,让你闻,让你的皮肤轻轻地贴;他让音乐、绘画的韵味同时浮动在字里行间,让这些字凸起,让它们真的通过你的感官流进你的灵魂。只有具备深厚艺术修养的少数几位大师级作家才能够这样征服读者。屠格涅夫就是其中无可争议的一位。如果你懂俄文的话,直接阅读俄文著作会更好。《猎人日记》那里面大段的自然景物的描写,就像一幅幅美丽的油画,又像一曲柴科夫斯基的小夜曲,传达了一股淳朴、清新、优美的气息,还带着淡淡的忧郁,这可以说就是属于民族的作品,我一拿起他的书,总好象可以听到隐隐传来俄罗斯手风琴的舒缓的演奏声音,这也就是世界超一流大作家的魅力,读他们的作品,总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东西,把你的等待,你的渴望,你所有的思索与智慧全部调动起来。”看着雪晴专注地看着他的神情,谢北进停住了,他不知道雪晴听了这些话是什么感受,雪晴面颊微微有些泛红,她点点头说:“是的,你说的感受我也有,就是说不准确,我只是在慢慢寻找和发现这些感受。” 莎娜走近他们,像一个猎手闻到了猎物的气味,她立即发现谢北进看雪晴的眼光非常独特,而且很快她在那里面读懂了一种东西,不光是欣赏,还有爱慕,对,是爱慕,谢北进从来没有用这种眼光看过她,哪怕是一眼都没有!这样的想法一出现,莎娜就觉得非常不舒服,就好象一件原本应该属于她的东西,眼睁睁叫别人抢走了,难过的是,面对这样的强盗行径,还要在一旁装做若无其事,做出笑脸来迎合他们,还要装做对他们的谈话很感兴趣的样子。一股怒火从莎娜的心底燃烧起来,她从来没有认输过,不管是不是她的东西,只要她认为是有价值的好东西,她都要霸着,宁愿自己不用,也要留着,决不能给别人夺走,这是她一贯做事做人的原则,今天也毫不例外,谢北进是我的,即使现在我没打算跟他好,也决不能眼看着叫雪晴抢了去。这么看起来,谢北进才是风流倜傥啊,要文能文,要武能武,长得又好,跟他一比,品忠确实逊色多了。看着他们两人旁若无人谈话的神情,莎娜真是越来越生气,一种从为有过的受冷遇的失落之感油然而生。原先每次见到谢北进,他都不怎么说话,以为他不善言谈呢,可是你看他现在巧舌如簧眉飞色舞的样子,这再明显不过了,谢北进这个家伙是迷上雪晴了。雪晴长得是漂亮,连我这个女的都嫉妒羡慕她,更别提一个男人了,可那也不能就这样啊,你看他眼里只有雪晴一人,好像我们都不存在了。不能叫他们太得意了,莎娜这会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断他们,不让他们继续交谈。但是她很快镇定下来。因为她猛然想起雪晴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她家里是大资本家,她的曾祖父是什么清朝的翰林编修,外祖父是国民政府的要员,是知名的民主人士,这样的身世和家庭背景,和谢家简直是两个阶级阵营的人啊,他们怎么可能好呢!像谢家那么注重出身门第的人家,知道雪晴家的情况绝对不会同意他们交往的,谢北进要是知道了也决不会再这样大献殷勤了。我可能有些地方不如雪晴,但是我是军队干部子弟,就这一条,她雪晴就没法跟我比,像她那样出身的人,就配找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人,或者是右派、反革命什么的才对。想到这里,莎娜心里稍微塌实一点,长舒了一口气,在心里笑自己真的是在杞人忧天。要是能够看见谢北进知道雪晴家境时的表情就好了,莎娜突然有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这种感觉非常受用,目前她还只能一人默默地享受这种快乐,但是只要他们危害到我的利益,我会把它当作一种武器拿出来的,别着急啊,先叫他们高兴高兴。想到这里,她抿嘴一笑,打断他们的话,对雪晴说:“我说大小姐啊,别再说你的那些宝贝书了好不好,咱们游不成泳就上蒙蒙家去算了,老站在人家家门口算是怎么回事啊。” 就在她们要离去的一瞬间,谢北进突然说了句:“等一下。”然后跑进屋里,没一会儿,他拿着两本书站在雪晴的面前,说:“这是两本屠格涅夫的书,算是他的代表作吧,你拿去看吧。”雪晴愣了一下,但她马上明白过来,接过书,她诚心诚意地道谢:“这书是你自己的吗?我借去你不看吗?不过,我会很快还给你的。”看着她激动的面容,谢北进笑了,“是我的书,所以不着急,我已经看过了,尽管我不是学文科出身,却非常喜欢文学作品。”他本来想说这书就送给你吧,但话到嘴边却改了口,说:“你慢慢看吧,什么时候看完还我就行,可是别忘了再来的时候,要告诉我你的读书心得呦。”雪晴高兴地点点头,“我一定尽快看,但是读书心得可就说不好了,反正好书总会给人们的心灵带来触动的,对吧。” 谢北进远远望着雪晴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一种冲动的感觉,在这个夏日的傍晚,一个美好的姑娘就这样第一次走进他的心里,猝不及防,却是非常甜蜜而又值得反复回味,这样的感觉真好。谢北进第一次由于异性吸引的缘故使得他重新看这个世界的一切,一切是那样的美好,美好的不可思议,都是因为她的缘故。谢北进反复想着他与雪晴见面的点点滴滴,他相信他们还会再见面的。他决定这些天去一趟蒙蒙家,因为他很快要下基层锻炼去了,走之前不指望能见到她,但是能够侧面打听一下她的情况也好。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六神无主,一心想找个人聊聊,就谈雪晴,哪怕是装做局外人听听有关雪晴的事情也好。这个女孩子的美丽和她身上所具有的独特的气质牢牢地吸引了他。他觉得雪琴正是自己“众里寻她千百度”的梦寐以求的伴侣。不知道为什么,一向非常自信的他觉得有些不自信起来,到底是因为什么他说不上来。她不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这点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她的家庭是怎么样的,是什么样的家庭培养出她那样落落大方的气质和独有的魅力来,她纯粹是被文化与优越的生活条件给熏陶出来的。也许是国民党的起义将领,或者是国务院的高参,也许是哪个大学的教授,谢北进在苦苦思索。尽管从小生长在军队高级干部家庭,但是他非常清楚“胜者王侯败者贼”这个道理,从真正意义上来讲,雪晴才是出身高贵的贵族,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只不过历史把这一切掉了个个儿,让他们这些昔日泥腿子、小知识分子的后代反而成了主宰世界的佼佼者。 和他一个阶层的女孩子他不是没有交往过,家里也为他的婚事着急。但是他实在是看不上那些女孩子,如果不是家庭出身优越,她们的骚首弄姿,卖弄风情,平庸势利和那些地道的小市民没什么两样。而这个女孩子在他看到第一眼就感觉与众不同,不光是她的夺目的美貌,更吸引他的是她身上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冷静―不受侵犯的独立的冷静,神态中流露出果敢和坚定,就像别人说她是“从骨子里透着傲气”。而这一切却恰恰又是通过一个女子独有的娇柔与魅力体现出来,这就不能不叫他为之着迷并倾倒。就像一块珍稀的美玉,其高贵与坚硬就隐藏在晶莹润泽和美仑美奂之中。 她的一颦一笑都牢牢地吸引着他,她的举手投足都是那样的妙不可言,令他着迷。他一生中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一个人,他相信自己今后也不会这样投入、疯狂、不顾一切地去爱任何一个女人了。 二十二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莎娜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品忠。 品忠远远看见她,站住等她。今天莎娜心里不痛快,看见什么都生气。“你站在这干什么?像根电线杆子似的杵着,就怕别人看不见你!”品忠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莎娜为什么要对他发火,看着他愣神的样子,莎娜更是生气,怎么今天才发现这个人这么死,真是一点也不活泛,你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叫他做,他就那么死呆着,简直是榆木疙瘩。“我看你就是十足的书呆子,要是你这样的人到社会上去,人家肯定瞧不上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太死了!”莎娜气鼓鼓地瞪他。品忠一看她那个样子,笑了。“你还笑,你竟然敢笑我!”莎娜说着支棱着两手扑过来,品忠往旁边一躲,莎娜没扑着,差点摔倒。“啊,你怎么那么坏,想叫我摔跤你才高兴是吧。”莎娜撅起嘴来。品忠仔细看看她,笑着说:“看你说的,你摔跤我怎么会高兴呢?我是看你今天不对劲,所以让你活动活动,你好清醒一下。”“您放心吧,不劳您惦记着,我清醒得很。”“那你怎么一来就发脾气。”“没怎么回事,我就是看你不顺眼。”“我怎么啦?”“你讨厌!我不想看见你。”“那好,既然你不想见我,我就走。”品忠推着自行车就要走,莎娜跺跺脚喊住了他,“我叫你走了吗?我叫你走,你才能走,要不你就别想让我再理你!”品忠停住了,对莎娜说:“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全面复习阶段了,这段时间我可能比较忙,我们见面的机会会比较少,所以有时我早上走的早,或者下午放学晚,可能不能等你了,希望你能谅解我。”莎娜听了也不答话,只是不理睬他,转过身子装做看路边的麦田。“那我先走了,晚上还有自习,小组的人要到家里来,我得先回家帮我妈作饭。”品忠说完,见莎娜还是不理他,骑车走了。莎娜料想品忠不敢走,凭她莎娜的本事,他杜品忠敢把她晾在马路上自己走?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可是当她回头才发现,杜品忠这家伙还真的走了,而且他骑的那么快,就好象后面有人在追他似的。“你回来,你给我回来!”莎娜站在路中间大声喊。 回到家里莎娜越想越生气。他杜品忠竟然敢这样,现在对我都这样了,那将来还能好得了吗?我一定要给他点厉害瞧瞧,叫他知道我齐莎娜不是好欺负的。她想起今天谢北进跟雪晴见面的情景,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不行,我今天一定要出出这口恶气,要趁早把他镇住。杜品忠,你这可是自找的,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吃完晚饭,莎娜稍微打扮了一下,随便拿起一本书,冲着还在饭桌上吃饭的一家人说了声:“我去问道题就回来。”还没等马容英张口问她,她已经飘然下了楼。 她径直去了杜家,那神情就像一个马上要上战场的勇士,充满了斗志。 莎娜敲门的时候杜家人已经吃完了饭,杜品忠的两个同学来了,正准备一起复习。莎娜的到来,确实叫全家人都吃了一惊。特别是品忠,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从来没和他家里人谈过,每次她来杜家,都是背着他的父母,像今天这样贸然来访,搞得他措手不及,也弄得全家人不知道说什么好。“杜叔叔,林阿姨,我来找品忠问道题。”莎娜好象很落落大方,自己找了把椅子先坐下来。“啊,是莎娜来啦,吃过饭了吧?”“谢谢阿姨,我吃过了。”“那就快坐吧。”当着两个同学的面,品忠有点不好意思。“品忠,我这道题不太清楚,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莎娜煞有介事地凑到台灯底下,连看都不看那两个同学一眼,两个同学对看了一眼,对品忠说:“品忠,那我们先回去了。”“别,你们别走啊……”“不了,我们回去自己看,不明白的,明天到学校问老师就行。”两个同学走了,屋里只剩下品忠和莎娜两个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品忠压低嗓门问,“我怎么啦?”莎娜把头一摆,哼了一声,“杜品忠,谁叫你今天那么对我的,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你当你是谁呀。”“我怎么没打招呼?我就是没打招呼你也不能这样啊,想来就来,你怎么就不考虑我家里人的感受。”“什么感受,我看没什么嘛,他们对我不是挺好的吗?你妈不是也跟我打招呼了?再说我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又不是没见过,串个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搞的那么郑重其事的干什么呀。”“话不是这么说的,我今天下午不是跟你说好了吗,我们这段时间少来往,马上要高考了,我的学习很忙,而且我说今晚有同学来家里,你还偏要来,你这样做是不是觉得很高兴很痛快啊?”品忠真有些生气了。莎娜脖子一挺,提高嗓门说:“高考高考,你就知道你的高考,你考虑过我怎么想的没有?你还不高兴啦,我没说你,你倒说开我了?”声音一大,隔壁房间显然都听到了,那边没了声响。“你要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品忠依旧压低嗓子,“不干什么,就是想叫你陪我出去走走。”莎娜索性合上书,站起身来大声说。品忠一下子愣住了,他还没见过这样不管不顾混不讲理的人,但是他说不出话来,只觉得从脚底往上冒凉气。“好了,莎娜,有什么事情咱们明天再说,好吧,你不是要问题吗,你问吧。”他气的一**坐在椅子上,“我不想问了,有题我问老师去,问你干什么!”莎娜冷笑了一声,“你现在陪我出去。”“我不去!”品忠一动不动,“我再问你你去不去?”“去干什么?莎娜,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呢。”“你去不去?”“我不去!”莎娜用手指着品忠压低嗓门问:“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去不去?”“你简直是胡搅蛮缠!”“杜品忠,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要后悔!”说完这话莎娜突然高声喊起来,“杜品忠,瞧你这人,你这是干什么,你怎么能这样做呢?”空气仿佛凝固了,品忠腾的一下站起来,死死地盯住莎娜,莎娜不慌不忙,双手叉在胸前,扬起下巴毫无畏惧对视品忠,那神情分明在告诉对方,就凭你,还敢招惹我,休想!品忠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他现在才发现,和齐莎娜这样的人真是无理可讲。他仍旧低着嗓门说:“我请你尊重一下我家里人,也尊重一下你自己。”“哼,我怎么不尊重你家里人了?”莎娜鼻子哼了一声,单眼皮使劲翻了一下,“好吧,就算我是不尊重他们了,”莎娜学着品忠的口气,“但是我做任何事情是有前提的,那就是首先你要尊重我,要关注我的想法和感受,否则……”“否则什么?”“否则很简单,别人叫我怎么难受,我也叫他怎么难受。”“你的报复心怎么那么强?怎么就不能以仁善之心待人。”品忠也不怕隔壁家人听见了,“什么仁善之心啊?书呆子!”莎娜突然感到很后悔,怎么当初自己会看上这么个人,还指望他将来会有个什么发展呢,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就知道,将来不会有什么大出息的,唉呦呦,还仁善之心呢,还是爸爸说的对,杜品忠跟他爸爸一模一样,就是个没用而且迂腐的书呆子。莎娜从桌子上拿起书,然后俯下身子凑近品忠小声说:“谁叫你招惹我呢,你再这样,我还会治你,你等着瞧!”还没等品忠说话,她就走了出去,临出门还不忘对杜敬兰两口子道别:“叔叔、阿姨,我走了啊。” 杜品英从屋里一步蹿出来,堵住大门,说:“齐莎娜,你闹完了要走啊?”他的动作太快,把莎娜吓了一跳,“干什么呀你,吓了我一跳!”莎娜站住了,“你走开。”“我不走开,这是我家的门,我想走开我就走开,不想走我就不走,我今天就想在这多站一会儿,怎么,我还得听你的吗?我们家可没请你来,你要是想走,可以,您走窗户啊,从窗户出去我不拦你。”“你混蛋,你叫我从窗户出去,你怎么不走窗户,我从来都是走门,我可从来不走窗户。”“把你的嘴巴擦干净点,什么混蛋混蛋的,你们家的人下的蛋都是混的吗?你下一个让我见识见识嘿。我今天就不叫你走门怎么着,我看你怎么出去。”以往品英和莎娜都是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理谁,照品英的话说:懒得搭理她。今天品英见莎娜在他家撒泼耍横,恨得牙痒,所以想治治她。林兰本来也很生莎娜的气,觉得这孩子太不懂事,当着大人的面在这胡闹,但是想想,品英要是真给她下不来台,回去她肯定要跟她父母学舌,像马容英那样的人才不管什么青红皂白,会到处吵吵说谢家的人不叫她大女儿出门,叫她女儿从四楼的窗户跳下去,想逼死她女儿,那样两家的矛盾只能更深,想到这,她走出来对品英说:“你让开,叫莎娜出去。”“凭什么,她到我们家胡搅蛮缠,我不能饶了她。”品忠心里更窝火,但他和品英不一样,他不觉得品英这样为难莎娜会有什么好结果。他走过来对品英说:“你叫她出去。”品英一向尊重大哥,但这次他觉得品忠太窝囊。“哥,这回你看清楚了吧,这种女人有什么好的,害人精,你今天别管,我非叫丫给咱家人道歉才行,要不就走窗户去,我就不叫她走门!”品英把身子靠住大门,下定决心,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管,非要叫她道歉不可。杜敬兰在屋里听着外面闹得有点不像话,走出来呵斥品英:“你让开,哪有不叫人出门的道理。快点让开,你听见没有?”品英把手一抄,头转向一边,表示谁的话他都不听。老三品杰在他父亲的身后冲着他二哥挥舞着拳头,表示对他的坚决支持。莎娜见品英真的不让她出去,就说:“杜品英,你乖乖的把路给我让开,你要是把我惹急了,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那我倒要看看把你惹急了你是什么样,哈,我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你能把我怎么地,告诉你,齐莎娜,我可不是吓大的,少来这一套,你当你是谁啊?我他妈不尿你,你要是把我惹急了,我拿大嘴巴抽你你信不信?去去,走窗户去。”品英今天是打算在这跟莎娜膘上了,他就是要叫莎娜看看,他们杜家人不是都像大哥那样好欺负的,而且今天我还就欺负你了,我看你怎么下台!莎娜一看品英这个样子,用手指头戳着品英的鼻子,高声说:“你别这装蒜了你,你以为你欺负我们家鸣娜的事情我不知道,告诉你说吧,我是一清二楚,只不过我不愿意说就是了,今天可是你跟这找不痛快,不是我有意要兜你的丑事啊。”她一提到鸣娜,品英顿时蔫了,这妖精怎么知道我跟鸣娜的事,“我怎么啦?”他声音低了许多,看家里人都看着他,他又说:“你丫别在这满嘴喷粪胡说八道!”莎娜一看他这样,知道这一招奏效,于是大拇指望后一指,说:“让开,别让我拽你啊!”品英还有点不甘心,心想真冤,今天本来应该好好治治这家伙的,可怎么又把鸣娜翻出来了,但是想是想,身子却还未动。“杜品英,你是真不打算让开了啊?我告诉你,你想和鸣娜好,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见鬼去吧!鸣娜才不会看上你这种人,她早跟我说过了,她讨厌你,看不起你,你倒好,缠着她老想打她的主意,你就是没脸没皮臭不要脸!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识相的话,乖乖把路让开,叫我出去,如果不识相,有本事你就堵在这别动,我就不走了,叫我们家人来这接我来,你看怎么样?”说完,她身子一扭,又进了屋子,拉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杜家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林兰心想,真不能小看了这丫头,这招可够毒的。真要是把事闹大了,下不来台的是我们。于是她过来对莎娜说:“莎娜,你看你还认真了,品英一向就这样没个正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是跟你闹着玩的,别理他,咱们回家。你回去,我一定收拾他。”然后对品英说;“你还站在那干什么?还不快让开!”品英不情愿地侧了一下身子,莎娜鼻子哼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莎娜刚走到一楼,品英从后面一阵风追下来,喝一声:“站住!妖精,你等着,咱们没完,你今天狂,那是因为我们家人在,等哪天看我不好好收拾你臭丫挺的!到那时你不求我算你有种!”“你有本事刚才就别放我出来,想跟我斗,哼!”莎娜猛地转身还想再回敬他几句,正好和品英脸对脸查点碰上,尽管楼梯很黑,但她还是看到品英恶狠狠地盯住她的眼睛,黑眼仁黑漆漆挺森人的,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莎娜一走,林兰对品忠说:“我早说什么来着,你跟这样的人谈恋爱,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看品忠不回答,她又说:“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她跟她妈一样,不是个省油的灯。现在看来她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她妈还狠。孩子,找对象你记住一条,相貌是其次的,关键要看她是不是个善良的人。”“妈,我没……”“本来我还想找你谈谈呢,这样看来,用不着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找这么个人过一辈子,谁受得了。现在你们还没结婚,她就可以随心所欲,无视我们这些做家长的,那将来还会把我们这些老的放在眼里吗。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闺女,我看齐家的教育有问题。你看莎娜,十足的和她妈一样,一副泼妇样子。”品英在后面突然插话说:“就是相貌那家伙也不怎么样,我哥还老瞅着她好,好在哪啊,黑不溜鳅的,这样的,白给我我都不要……”林兰回头对品英说:“我还没问你呢,刚才莎娜说你和鸣娜是怎么回事?”“没怎么回事啊。”品英装出一脸的无辜。“是吗,我觉得她的话里有话,而且莎娜一说你,你怎么就软了呢,要是心里没鬼,还能怕她说什么啊。你老实交代,到底是怎么回事。”“妈,真的没事,您还能信那妖精的,她属狗的,逮谁咬谁,我主要是不愿意和她计较,所以我才放她走。哥,我真不知道你看看上她哪了跟她好,这回知道她的真面目了吧,整个就是个泼妇,这种人千万招惹不得,否则咱们一家将来都不得安生。”品英赶紧转移话题,往莎娜和品忠的身上扯。林兰不是没听出他的意思,盯住他看了一会儿,说:“品忠、品英还有品杰你们三个都给我听好了,以后谁要是再招惹他们齐家的闺女,和他们家人有什么瓜葛,那他就别回来,就不是这家的人,听见没有?!”品杰一听大声反驳说:“妈,有我什么事啊,您非要把我也捎上。”“妈是想那齐家不是还有老三老四老五吗?”品杰做了个鬼脸,“我们家人都找不上对象了,全要找他们齐家的人,他们家的女有什么好的,白给我我都不要。是吧二哥。”品杰和品英互相笑呵呵地使个眼色。林兰见这两个家伙不在乎,叹口气,对杜敬兰说:“子不教父之过。”“就是,那莎娜就是她老子给惯出来的。”“我是在说你呢,你难道听不出来吗?你扯他齐家的人干什么?”林兰没好气地说,心想这几个孩子就是都像了你了,尤其是品忠,怎么连思维方式都是和他老子一模一样。“品忠跟莎娜的事早跟你讲你不管,现在那孩子闹到家里来了,你看看,就是要咱们的好看,可是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要是……”“要是什么?”杜敬兰问她,“你要是级别比齐新顺高,哪怕高上半级,你看他敢不敢,这孩子和她老子一样,骨子里都势力。”“为了制服这些人为了叫你们都扬眉吐气不受人欺负我就要想尽办法升官,和那些人同流合污,对吧?”“你先说你能不能升官,再说同流合污的话。”林兰也没好气。男人没本事,不说自己没本事,还老讲什么同流合污的话,可笑!男人窝囊,老婆孩子都跟着倒霉。杜敬兰把手里的书往桌子上一扔,“岂有此理,你一天还有没有叫人安生的时候?不就是莎娜来了吗?说到底她还是个孩子,孩子的想法和做法跟我们大人不一样,你不能拿我们的标准来衡量她,叫我看咱们品英的做法也不对,他堵住门口,人家出不去,当然不高兴,当然要闹,你没听见莎娜说的吗,你的宝贝儿子还琢磨人家的二姑娘了。”品忠和品英看见父母因为他们的事情争吵,都不敢吭声了。“你倒是挺有自我批评的精神啊,不说人家的不是,光批评自己,像你这样的好人怎么人家就不知道呢。我看我们几个要是在外面受人欺负了,你也肯定会说我们的不是了。”林兰一想到这里气就不打一处来,简直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我的宝贝儿子,他不是你的儿子?”“是我的儿子,没错,但是还有个像谁的问题。”杜敬兰嘟囔一句,“你是说品英像我,是啊,是像我,我的儿子不像我像谁,我儿子学习好又聪明,长得也好,这些你怎么从来不说他像我,一挑出毛病来就说像我了,你还是个男人吗?”“妇人之见。”“我就是妇人之见了,怎么着,我本来就是女人,可你呢,心胸狭窄,小心眼,不是我说你,一个男人,斤斤计较,那才更可怕可悲,你以为别人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心里的那些脏东西我当着孩子们的面我都不愿意说。”“我心里有什么脏东西了?”“那你自己最清楚,我懒得说。”两人争吵间,三个孩子都悄悄进了自己的房间。杜敬兰觉得再和林兰争吵下去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于是也进了房间,随手把门碰地撞上。就剩下林兰一个人站在厨房门口,心里的气没处撒,把桌子上的一个铜盆照着地上狠狠摔去。 二十三 好男人就像腌香椿 杜敬兰是浙江人,高个子,黑黑的皮肤,人长得很精神。头发总是油亮油亮十分讲究一丝不苟地向后背着。 品忠兄弟三个都长得像他们的父亲。 杜敬兰的妻子林兰结婚前是位富家千金,据老杜讲,品忠的母亲当时绝对是百里挑一的标致美人,林家有女初长成,在女儿刚满十六岁按照当地习俗喝女儿酒时,林兰的父亲便发出话去,这个被视若掌上明珠的独生女儿,一定要择个上门女婿,但是挑来挑去一直没有中意的郎君。没承想后来林兰和杜敬兰在学校里相识、相恋。 杜敬兰原名杜盛德,出身书香门第,祖上做过大官,可是几代下来,家道早已破落了,靠祖上留下的一点微薄的田产勉强度日。林家人听说后当然不同意。他们决定立即将林兰许配给县城里开绸布庄的赵家大公子,并且说好,一结婚赵公子马上携新娘东渡日本留学。就在结婚前一周,林兰乘与家人出门选购结婚用品的当,悄悄躲开家人的监视,逃上江边的小船,与早已在此等候的杜敬兰比翼齐飞逃往他乡,演绎了一出现代版的司马相如携卓文君夜奔私定终身。 婚后林兰在一所小学任教,用那点微薄的工资供杜盛德继续上学。 一个富家千金大家闺秀舍弃荣华富贵抛头露面心甘情愿受苦,就为的是她心中装着一个爱! 他们的这段姻缘在当地传为佳话,但是林家却为此蒙受了奇耻大辱,直到林父去世,都不肯原谅他唯一的女儿。为了表示对林兰的敬意,杜盛德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杜敬兰。抗战爆发后,杜敬兰辗转奔赴延安,进入抗大学习,解放后,他一直在军事学院教书。 岁月荏苒。 岁月无情。 二十多年过去了,品忠、品英、品杰相继出生,岁月磨蚀了所有的**,只剩下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也是做给人看的。 岁月好象十分偏袒杜敬兰,近五十岁的他依然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自有一番书生意气缱绻风流,照现在的话说就是长得巨帅很有魅力回头率极高。 真正好男人就像腌香椿,越老越出味。 林兰则被生活的琐碎折磨得衰老疲惫。人说被爱呵护的女人必然年轻,他们之间连话都是吵着说哪里来的爱?更何况天生我才必有情,杜敬兰生性风流多情,他的**不光燃烧了林兰,这些年随工作的调动,每到新的一处,还燃烧了文工团的女演员、幼儿园的老师,甚至出差杭州时还和疗养院一名漂亮的女护士又轰轰烈烈演了一出范蠡携西施泛舟游五湖的闹剧。 林兰决不能说出“悔不当初”话来,“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当初直闹得天翻地覆慨而慷绝了退路,如今悔断了肠子你跟谁说去,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两人经常在家里关起门开着收音机压低嗓子为了一块蜂窝煤,副食本上的一两油还有一些极琐碎的事情没完没了地拌嘴、争吵。拌嘴的结果总是林兰胜多输少。杜敬兰说是不愿和女人一般见识,其实他最清楚,林兰跟他吵架的缘由不过是导火索,主要是因为林兰偶尔看到杜敬兰看楼上年轻女人的眼神,或是下班时主动和一个问路的女人搭讪引起的不满而发的无名火。只要屋门一开,两人立即缄口不语,继续扮演恩爱夫妻。 看着男人争吵时眼睛充血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置之于死地穷凶极恶的样子,林兰在厌恶之余感到深深的震惊,这还是他吗?那个我在心底无数次地发誓要嫁给他,只要跟着他走到天涯海角受尽苦难无怨无悔的男人,他的温柔儒雅都到哪里去了?我当年怎么就鬼迷心窍看上了他! 他骂起人从来不带脏字,可越是知识分子骂起人来越有水平,那些话语涵义深邃绝对是苦心琢磨出来的,时不时还夹带着英语单词,搞不清骂的是什么,你这还糊涂着呢,他可是疖子出了头眉宇之间都是扬眉吐气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真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 一到这个时候林兰最窝火,英雄无用武之地。 “你说洋话放洋屁,中国话不说说外国话,有本事你开开门,叫别人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你敢吗?!” 杜敬兰同样感到深深的懊悔。 这个关起门像只母老虎一样凶悍的女人,没有一丝一毫当初的温柔可爱。除了过日子大手大脚还保留点大家闺秀的后遗症外,哪还有一点温存体贴。 为了我你是受了些委屈吃了些苦,可解放后跟着我也让你享了福。家里要雇保姆是你不让,说是引狼入室。什么屁话!和你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才真正是掉进狼窝里了。多少次半夜醒来,发现台灯亮着,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恶毒凶狠,真把我吓得半死,以为半夜看见了鬼!你看我就像看仇人,防我就像防贼。别当我不知道,你让小三悄悄盯我的稍!看我一天都和哪些女人说了话,上班下班走的哪条路,往窗外端个花盆是在给谁发信号。你在质问我的时候囔着鼻子的声音简直就像用刀子在割我的耳朵,还有你那副神情,哎呀,我怎么过去从来没有注意过你的上嘴唇那么长,尤其是一生起气来,上嘴唇嘬在一起,厚答答地,每说一个字就会往下嘴唇盖一下,活生生一副柔软的马嘴!看我看你发呆,你又会歇斯底里地大叫:“看,看什么呢你,我讲什么你没听见吗?你又想哪个女人呢?” 你当我不知道,你经常偷偷翻我的口袋!翻不出东西你说是我藏起来了,发现蛛丝马迹你会闹死!这房子你恨不得成天用探雷器扫几遍,我还往哪藏? 女人一结婚是不是都会变成这样,要不怎么《红楼梦》里说年轻的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的是泥做的骨肉……依我看女人结了婚成了婆娘就都成了泥糊的了。当初那么脱俗清丽的你怎么会变成这副德行,那要是那些市井泼妇还不得把人闹死,不过物物相克,有老虎就有武松,敢娶就必得降得住她,可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一提离婚,你就像疯了一样又抓又咬的,不吃饭不睡觉,不把人闹腾得筋疲力尽你不罢休。 最痛苦的是我们还不能离婚! 连想都不能想。 “你要是敢跟我离婚,我就上外面嚷去,说你说的当年你的同学现在在美国、台湾过的什么日子,早知道**一天人整人人斗人还过这么苦的日子你绝对不入这个党,其实当年差一点就进了国民党了,抗日联盟开大会,会场上坐着两个党派的人,只不过因为**这边有几个要好的同学,你就到这边坐着来了,会开完了,你稀里糊涂成了**阵营的一员……你还说当年参加国民党的同学抗战胜利时已经当了专员最不济也是旅长了。你敢说这话你没说过?”林兰说这话的时候气定神闲不动声色,可老杜却觉得一股冷气一丝一丝从后脊梁往上窜。 林兰这个杀手锏果然厉害。 孔圣人早就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孔也有个这么难缠的老婆,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体会,按理说没有生活绝写不出来这样流传千古的绝句! 小女子一旦动起脑子整治人,智商一点也不低。她偏偏在政治上掐你的命门,叫你一点辙也没有。 从那以后我再没动过离婚的念头。你说我不说不等于不想。我为了表示我连想都不想开始研究碑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现在闲下来有条件了,重新拾起来,主要是想躲开你的唠叨,图个清净。可你又有的说,因为要研究就要买书,要买书就要钱,要去琉璃厂,而这两样都是你所不能容忍的。借书我没地借去,借钱我丢不起那份人。别人都知道我们是恩爱夫妻,岂不知我兜里连买块豆腐的钱都没有!研究不成碑帖就到俱乐部阅览室去收集整理我的书稿,把这些年在军事杂志或者一些校刊上登载的哲学论文整理编纂起来,有机会就出书,不行就算找点事做,总比什么事都不做捂在家里听你唠叨强。 离婚不成就这么耗着,互相像用矬子一下一下矬牙,每一下都在折磨可怜的神经,时间久了,人都麻木了。 夫妻间恩断义绝彼此比外人更仇恨。 有哪对夫妻真正一辈子恩爱,白头偕老的? 少。 能够守住没有**白开水一样的日子,除了不得已的责任,剩下的还有习惯。 就这样吧,人怎么走不能到头呢? 二十四 政治漩涡 六十年代初期,生活中的一切急流险滩对品忠、品英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来讲,都是模糊暗淡的,但就是在那段表面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却处处潜藏涌动着一股股强劲的旋涡和逆流。(..info好看的小说) 那时正是政治斗争风疾雨骤之时,一次次的政治运动把所有的人整得心有余悸。 杜敬兰为人任意率直,说透点,此人既呆又有点迂,不改书生本色加上资格又老,讲课时常常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党小组会上齐新顺批评他是想突出自己,他不但不收敛,反而在各种场合陈明自己的观点,抨击齐新顺还有那些反对他的人。这样的人本身就是十分危险的,能够从五六年肃反、五七年反右的强大攻势之下成为漏网之鱼,想来也是一件匪夷所思之事。 尽管如此,政治运动的历练还是使他提高了不少,他开始谨慎消沉,不再在公众场合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按他自己的话就是“与人无相干涉,了却几卷残书”,但是这次他没有逃过。 老杜是教哲学的,讲哲学的教材主要是苏联的《辨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这都是固定的模式,你照本宣章就行。如果是政治系的课,可以带着批判的观点从英国的经济学、法国的空想主义、德国的古典哲学出发讲讲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或者再讲讲意大利的柏拉图、黑格尔的小逻辑。如果是给其他系的学员上大课,泛泛地讲讲辨证唯物主义的基本理论就行了。然而这节课杜敬兰却在课堂上自由发挥,从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到执政党的宗旨,党在新的历史时期的任务和肩负的重担,再到吴晗的《论说谎政治》。一讲就收将不住,慷慨陈词,痛快淋漓。却没有注意到课堂上已经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第三节课是学生分小组讨论,一个学生把一张叠得死死的纸条递上来,上面写道:“老师:您在课堂上一再强调吴晗替民请命,要求废止一党专政,废止党治,实施民主政治,您的用意是什么,是不是对我们党的领导有什么不满之处。”底下的署名是四个大大的字:“含沙射影”。 下面坐着的学员大都是师、军级干部。 杜敬兰接到这个纸条坐不住了,他抬头看看下面三十多个学员,觉得他们个个都像是写纸条的那个人。 “我刚才讲的决没有这位学员在纸条上写的这样的意思。”下面的人面面相觑,但是没有人吭声,因为他们是军人,有严明的纪律的约束。“我讲的是吴晗在国民党时期他的民主思路就十分鲜明和突出。他那时是站在人民的角度,代表人民的利益,来反对国民党的所谓的‘人代会’,在那个时期,中国的民权,是操在非法政府的手中的……”说到这里,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当时国民党搞的那个共和,也不过是一党**下的共和,国民党搞的那个‘人代会’,其实与人民无关,是站在反对人民的角度,反对人民的。” 还是不对劲。 老杜的解释只能是越描越黑,课后,很快就有人把这个情况上报到教研室。于是杜敬兰开始一次又一次地在会上做检讨,把自己的问题一再上纲上线。 就在那天上午的小组会上,齐新顺的发言最踊跃,他敲着桌子说:“杜敬兰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这样的小组会开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开会的目的当然是帮助你,可你却置若罔闻,无动于衷。你说说到现在为止,你哪次的检查真正触及问题实质,触及灵魂的。总是避重就轻,我跟你说,这样的认识是绝对过不了关的。这两年学员对你的反映最大,有人说你上课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又来大放厥词了。’听听,你这是什么意思嘛,明摆着把课堂当作你散布言论的阵地了。”老齐还算客气,本来准备在言论前加上“反动”两个字,最后忍住没说出来。“上次还有人说课堂上有人散布‘五八年的大炼钢铁是劳民伤财’,说‘什么军事院校,直说了,就是部队高级扫盲班’。还说《政治工作条例》过分强调走政治路线,忽视军事训练和军事现代化人才的培养。这些话根本不用问我一猜就知道没别人,只有你杜敬兰能说出这样反对三面红旗大跃进,攻击新中**事院校的话来,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右派言论!《政治工作条例》是**亲自审阅并批准实施的,那你讲这些话的用意到底是什么?讲德国唯心主义古典哲学的时候,毫无疑问应该带着批判的观点,可你抓住黑格尔的《哲学史讲演录》不放,还说这是最好的教材。你说说你的立场!你讲课时大讲原始哲学的‘天道观’,有这个必要吗?几千年前中国哲学史的发展雏形与我们授课的内容和目的相去甚远,和马列主义哲学观到底有多大的关联?那么你扯上那些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杜敬兰,‘德国一百多年前的那位叫威廉的皇帝是位少有的开明的好皇帝。’这话是你说的没错吧?”齐新顺转向杜敬兰,见对方低着头,他继续说:“‘德国纳粹的制度是相当严格的,根本搞不了贪污,因为他们有一个权利制衡的制度在长期制约着他们。.info[]’这话也是你说的吧?你是军队院校的政治教员,还是个老党员,受党的教育多年,你站的那个讲台是党和人民给你的,你说这些话,你的政治立场站到哪里去了?你考虑过后果没有?”很明显齐新顺是有备而来,一条条事实出处清楚,证据确凿,根本容不得分辨。 教研室主任李平凡提了一条意见,“我说杜敬兰同志,好多学员反映你上课时爱说外语。我知道你在教会学校上过学,外语好,有的时候是习惯了顺嘴就来,可是你授课的对象是中国人,不是外国人,学院里那么多懂外语的教员,我从来没听说谁上课时候说外语的。我也懂外语,但是我从来不说,因为我知道上课时必须讲汉语,这在我们这里是一条纪律。我在南京军事学院的时候,碰到和苏联专家交谈,我就讲汉语,不是我不懂俄语,不少的人都会讲俄语,可是都通过翻译交谈,为什么?避嫌!这一点我想你不是不知道。不管怎么样,你懂外语,懂就懂吧,看书、查资料都可以,何必要说出来呢,还在课堂上说,这样影响很不好,显示自己受过高等教育是不是?显示你高人一等,与众不同是不是?和工农出身的教员不同是不是?这么老的一个同志,为什么有些问题就是不好好想一想,而是屡教不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一个问题上犯错误。” 李平凡35年在北平参加“民族解放先锋队”后,去了延安,在抗大任教,曾经是抗大哲学教授会的成员。他的资格老,理论水平高,所以一言九鼎,讲话很有分量。 另一个教员不失时机地加上一句:“我觉得还是资产阶级的思想在作怪,虚荣心,而且多少有卖弄的意思在里面。” “我看还是李主任说得对,杜敬兰的老毛病就是不能摆正自己的位置,总想显示自己高人一等,在思想上无法和无产阶级保持一致。你在那个教会学校学的东西,全是资产阶级的,那些个余毒到现在还没有肃清,还是根本是没打算肃清。”老齐插话说。 每个人都要表态,轮到沈静如发言。 沈静如和杜敬兰的关系一向不错,在南京军事学院时就在一个教研室,刚到北京时又一同到北大哲学系、中央党校进修。沈静如一向钦佩杜敬兰的才学。在提高部队正规化水平的必要性,创办军事院校,培养各种军事人才,加强教育训练,提高官兵素质等方面两人的意见和看法一向比较一致,有很多相同的观点和看法。可这会儿不行了,全小组的人都盯着老沈,他必须要表态,“我说老杜最大的缺点就是说话口无遮拦,每次小组会都要给你提这方面的意见,可你总是不改……”他看见齐新顺几个人拿眼睛瞟他,知道是自己的话不痛不痒分量不够,于是停顿了一下,终于下决心说:“我听说上个星期你在课堂上公开说:‘对什么事物都要一分为二地看,李鸿章这样的人物也不例外。’你这样公开为卖国贼招魂喊冤,到底是什么意思?”沈静如说完谁也不看,眼睛死盯住墙角的一把扫帚。 每个人都留了一手,到迫不得已的时候把杀手锏拿出来,可以抵挡一阵。 所有的话包括杜敬兰发表的文章,一条条、一段段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用放大镜细细地看,用镊子夹着一页页地翻,透过现象看本质,会发现句句话都有隐藏很深的含义,这些就足以给他盖棺定论了。 会场上出现了一时的冷场,时间还差一点,每个人都在搜肠刮肚地找词。 “我还有个问题想谈谈我个人的看法。”齐新顺清清嗓子,看到大家都在注意他,就挺直了腰板,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是党小组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以我想谈出来,也许不对,就请领导和同志们批评指正,老杜你如果有什么想法,也可以提出来。”乔新顺看到自己的发言引起大家的注意,于是坐直了身子,声音也提高了许多。“我要说的是,就是关于你的生活作风问题,这方面的反映不少,当然对一些话要一分为二地去看,不能一概地看其有,也不能一概地看其无。我不是在这里要你澄清什么,主要是说你这种表现正是资产阶级腐朽享乐的思想在作祟,你应该在自己的思想根子上找找问题。” 齐新顺一提到男女作风问题,大家顿时都来了精神,同时意识到这是老齐在动真格的了。工作上的问题再怎么讲那都是面上的事,可一涉及这方面的问题,就要触及灵魂了。果然杜敬兰在齐新顺一开始发言就坐直了身子,两手紧抓住膝盖,但他还是低着头。 “现在学院里关于你的议论很多,人家不说你杜敬兰,一张口就是马列教研室的某某某,这给我们教研室在外面造成很坏的影响,说什么的都有,而且说的很难听。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为什么有的人就可以抵制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而有的人就不行,总是在这个问题上犯错误。这不光是个认识问题,那不是根本的,最根本的还是思想意识问题。杜敬兰,你不要以为组织没找你谈就什么事都没有,也不要以为在这些方面犯错误不算什么,这是大事,很能反映一个人的道德品质的好坏……” “老齐,这事不要再说了,关于这方面有什么意见你可以会后跟老杜私下交流看法,好不好,但是不要放在这个会上说,”“李主任,我觉得有些事情放在桌面上说总比下去犯自由主义要好……”“好了,今天我们主要讨论的是杜敬兰在教学方面出现的问题,其他事情不要说了。”李平凡果断地摆了一下手,“没有根据地乱说会造成很不好的影响,扯得太多还会给人家的家庭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会出大事,这个你没有想过吗?不要说,不要说了。”李平凡严肃地制止了齐新顺,但是会场上却因为老齐的发言引起一点骚动,两个新来的教员在交头接耳地议论。 该杜敬兰表态了,他的头低垂着,没人看得见他的面部表情。一缕黑发耷拉在眼前,就那么一直耷拉着。他不抬头,众人也就不避讳,全都盯住他眼前的那缕头发。 过去开党小组会批评他,他总是辩解,甚至是慷慨陈词,可这次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一言不发,弄得会场的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我觉得杜敬兰今天应该对大家的意见表个态,”齐新顺说,“像你这样态度暧昧,就是带有抵触情绪,就是和群众和组织对抗,我认为问题的关键还在于你灵魂深处的革命是不是彻底,是资产阶级还是无产阶级思想占主导地位。”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教研室主任李平凡。 杜敬兰还是不说话。 “这样吧,”李主任沉吟了一下说:“对于杜敬兰同志的意见,大家说了不少了,可能有些话是有些过激,但我相信大家都是本着治病救人的目的。希望你能够正确地对待这些意见,认真查找一下你思想深处的问题,我再说一遍,你不要有过多的想法,也不要背思想包袱,认认真真把这一阶段的问题汇总整理一下,写个思想汇报,汇报不一定长,但是一定要触及灵魂。你的那些问题还是很严重的,真要是划线的话,恐怕早就够右派了,关键还是要看你的认识。这次你要清清楚楚给大家一个交代,否则是过不了关的。小组会如果过不了,咱们就上支部大会,让全支部的同志来帮助你。我再说一遍,我们是本着挽救和帮助一个同志的目的,那么,你一天没有认识你的错误,这样的帮助就不会结束。今天上午的会就到这,晚上七点半我们接着开。” 会议结束了,人们开始往外走,一直不说话的杜敬兰突然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地对李平凡说:“我不舒服,今晚的会能不能改个时间?”李平凡见他这副样子,就说:“那好,你先回去休息,再好好准备准备,这个小组会咱们明天下午接着开。 二十五 把雪晴的笑装进心里 星期天谢北进去了蒙蒙家。 他上一次去她家还是上学前。这么多年没去,他不记得具体是哪栋楼了。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人骑车过来,就过去打听路,那人一见他,从车上跳下来,“谢北进,你怎么在这啊。”谢北进仔细一看,原来是莎娜。“我想去蒙蒙家,忘了她家在哪座楼了,好象是这座楼吧?”他指着跟前的这座楼。莎娜一下就明白了,谢北进是找蒙蒙打听雪晴的事来了,肯定的,要不他怎么突然想起上这来了。于是她说:“你找蒙蒙啊,她不在家,我知道,她今天早上跟她妈妈进城去了,我一早在学院门口碰见她们了。”“是吗,那太不巧了,也怪我,突然跑来,应该事先打个电话的。”“你找她有什么事吗?我是说有没有我能帮你的,或者我可以帮你给她捎个话。”“也没什么,就是我下个星期要下连队挂职锻炼了,去两年,我想问她的那位同学那两本书看完没有。”谢北进说完就有些后悔,为了两本书他可能跑这么大老远吗。莎娜当然不信,她心里更加确定谢北进肯定是为了雪晴来的了。“咳,你是说上次雪晴借的那两本书吧。”“就是,你说她叫雪晴?”“对呀,她跟我还有蒙蒙都是好朋友,我们从初中就是同班同学。雪晴那家伙可没准,她跟人家借书从来都是想起来才还,想不起来的话……而且她看书有好些怪毛病,“什么怪毛病?”“只要是拿上一本她认为是好书的书,那就完了,什么都不干了,她还有逃学躲在家里看书的事呢。”“挺有意思。”“什么?你说她挺有意思,我看纯粹是叫她家里给惯出来的。”“是吗?你是说她家里?”“她家里就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父母疼爱的跟什么似的,从来不说她。”“她家里是做什么的?”“她妈妈是个大夫,爸爸是个私营工厂的厂长。不过她的家背景好象挺复杂的。”莎娜一边走一边看着谢北进的脸色继续说:“他们家在城里住,特别有钱,家里有个带花园的大院子,还有佣人呢。我听说她的爷爷还有外祖父家都是清朝做大官的,我去过她家,她家的凳子都和咱们这些人家的都不一样,有那种太师椅,还有就是那种画着画瓷烧的,像个墩子一样,夏天坐还好,冬天坐非得垫垫子,要不多凉啊。反正她们家和我们这些人家是完全不同的家庭。她家的人说话做事都是细声细气慢条斯理的。”“你的那位同学学习应该还不错吧?”“你怎么这么认为?”“凭感觉吧,再说她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不应该太差的。”“雪晴的学习在年级都是拔尖的,正因为这样,上次她因为看书逃学教导主任才没批她,就说了她两句,要是别人,那早完蛋了。”“你们教导主任怎么知道她是因为看书逃学呢?”“你是说她跟学校编谎说生病什么的?那你可说错了,雪晴是世界上最傻的傻蛋,她以为她不上学在家看小说是占了理了似的,第三天来上学就跟他们班主任说她因为跟人家借了本好书急等着还,所以不得已才在家突击了两天把书看完了。那班主任是个新来的老师,特阴,还装好奇问她是本什么书,她就一五一十告诉老师,那班主任可逮着个现行,立马给教导主任报告了,我们的教导主任是个老姑娘,五十多岁了没结婚,人很怪,我看她还挺欣赏雪晴的,把雪晴叫去,不仅不批评她,还和她一起讨论那本小说,你说可笑不可笑。”谢北进听了笑笑,问:“什么书啊,让她那么着迷,连学都不上了。”“好象叫什么《基督山恩仇记》,雪晴一见我就说那本书太棒太过瘾了,看的她腮帮子疼。”“腮帮子疼,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说过谁看书还会腮帮子看的,难道她是在吃书吗?”谢北进笑着问。“是呀,我也奇怪,我问她是怎么回事,你猜那家伙是怎么说的,她说太紧张刺激了,她一直是咬着腮帮子看的,当时不觉得,后来看完了,才发现腮帮子疼。我说雪晴肯定脑子有问题,一看书就上瘾,谁说她都没用。不过叫我看她就没接受教训,真要是碰上个厉害的老师,一次就叫她记住旷课逃学的后果是什么!”“怎么记住啊?”“开除,怎么也弄个留校查看,最起码也得是警告处分。”“你怎么这样说,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吗?”谢北进看了莎娜一眼,“啊,我也是为她好才这样说。”莎娜急忙掩饰。“雪晴从小娇生惯养,所以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吃亏,叫别人算计了她就傻了。”“那她被人算计过吗?”“没有,现在都是学生当然没什么,互相不设防,等到将来走上社会,你看着吧,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肯定要吃亏的。”“那你根据什么就断定她一定要吃亏。”“那还用说,有人说雪晴那是单纯,不食人间烟火,依我看那是缺根筋。上初三时我们到农村去参加劳动,别人干活都是老师在就好好干,老师一走就磨洋工,反正干一个礼拜就走人,干吗那么傻卖力气。可是人家雪晴可不,帮助老乡锄草,别人锄一垄就够了,她要锄两垄,锄够了还帮别人锄,最后怎么样,愣是晕倒在地里。她的傻事还多着呢,那次老师让我们每个人要帮助社员干好事,她帮助她们房东磨了一上午的面,结果怎么着你猜,磨完了才知道那家是个富农,累个半死还落了个挨老师批。老师在全年级总结会上批评她阶级立场不稳,你说可笑不可笑?”“我觉得她挺可爱的,怎么你老觉得她傻。”“她那还不叫傻啊,再说换了我,我肯定要跟老师理论一下,谁叫你把我安排在富农家住的,谁叫你不跟我说清楚的,对不对?”停了一下莎娜又笑着说:“你当然觉得她好,我忘了你是部队这个大熔炉出来的了。不过都是做好事,很有可能动机却完全不同,你是学雷锋,也可能有些人有可能是为了捞取政治资本。像雪晴那样家庭出身,她更要处处表现自己,因为家庭出身的不同,我们每做的一件事情,结局也许一样,出发点却不尽相同。有些人表面看着是单纯,其实往深处看她,不一定是那么简单。”谢北进听莎娜说完这一番话,不再吭声,他发现原先没有看出来,莎娜这么一个看似外表柔弱的女孩却是一个非常有心计,很能琢磨人的人。 两人走到莎娜家楼下,“你上我家坐坐吧,这么远来一趟。坐一会儿出来没准蒙蒙就回来了。”“不了,我还有事,改日再登门拜访。”莎娜抿嘴一笑,说:“不想看看我们的照片吗?今年春游我们学校组织上八达岭爬山,照了好多照片。”谢北进正犹豫着,马容英下班回来了,她一眼看见谢北进和女儿在一起,高兴地说:“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北进来了,怎么站在这底下说话,不到家里去啊?”说着就推谢北进上楼。“阿姨,我不去了,家里真的有事。”谢北进急忙解释。“看你说的,有什么事情还在这一会儿,你从来没上过我们家,是不是嫌我们家庙小装不了你这尊大菩萨呀。”谢北进一听这话就不好再说什么,跟着马容英母女上了楼。在楼梯上他们碰到了邻居,和乔新顺一个教研室的老赵,马容英马上大声问:“北进啊,谢司令员和赵团长身体都好吧?有一阵没去看望他们了,还真想他们。” 莎娜给谢北进拿来了她们在八达岭的照片。照片有些模糊,但是谢北进马上在很多人里面认出了雪晴。雪晴穿一件白色的夹克衫,风把她的头发高高地吹起来,露出宽宽的额头,照片上的雪晴在大笑,是那种非常豪爽开朗毫不掩饰内心叫人一眼能看到底的笑容。谢北进立即被这真诚的笑打动,不由得也露出微笑。他乘莎娜给他倒水的档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雪晴的脸,谢北进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的心里会有一种非常安静和满足的感觉。当他合那本像册的时候,那个灿烂的笑容也一起装进了他的心里。 一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 中午二点的时候,学院大喇叭照常吹起了起床号。(..info好看的小说)然后播放歌曲:“雄伟的井冈山,八一军旗红,开天辟地第一回,人们有了子弟兵。从无到有,靠谁人,伟大的**,伟大的**,伟大的**。”唱片放的次数太多了,刺刺拉拉的。人们从家里陆续走出来,踏着歌曲刺刺拉拉的节拍睡眼惺忪去上班。 大军起来发现已经晚了,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他抓起衣服就往外跑,突然他听见稀稀落落的声音,是不是下雨了?他跑到窗口张望了一下。天阴沉沉的,天空飘落着小雨。就在大军把目光收回的一刹那,他突然感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家菜地紧挨着的是楼上品忠家的一小块菜地。 菜地里被踩得一片稀烂,泥地中间是一张旧席子,席子的那一头露出两只脚,而这一头,扁扁的只剩下半个头,头发很长,猛一看,像是一个老太太。 怎么是个老太太?她是谁,怎么会躺在这? 大军把脸紧贴在纱窗上。再仔细一看,他看清楚了。躺在窗户底下的不是别人,正是品忠的爸!大军随即从窗户上掉下来。他想制止自己的手还有腿不要哆嗦,可是还是一个劲地哆嗦打颤。 是死了吗?品忠他爸是死了吧?那他是从楼上跳下来的了?肯定是了。要不他怎么会躺在这呢。虽然大军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但是他没有感到特别的恐惧。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就他的年龄来讲,还无法理解死亡的内涵。 前几天我还见到他,俊朗的面庞上是和祥慈爱的笑容,现在他却像一节烂木头躺在这片稀烂冰冷的泥地里。没有呼吸,没有感觉,扭曲的脸上,那双眼睛紧闭着,当然不会再讲究他那一头乌黑的头发。 大军感觉心跳加速了一倍还多。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奇,还有一点点悲哀。 大军第一个念头是去找品忠。 大军几步蹿上楼去。品忠家的大门紧闭,大军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里面一点声息也没有。“品忠,嗨,品忠,你在家吗?”里面仍然没有一点声息。大军这个时候有点担心了。品忠到哪去了?这哥仨到哪去了?你们的爸在底下的菜地里躺着,他死了,你们到底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品忠这个书呆子又上学去了这会儿还不知道他家出大事了? 大军撒腿往品忠的学校跑。跑出去不到100米,他这才想起没骑自行车,于是又一个急刹车往回跑。 天阴得像一块抹布,笼罩着悲哀的沉重。 大军以最快的速度骑到101中。他把车扔到一边,直接对门房说:“我找高三的杜品忠。”“上课呢。你哪的?”“我是他们院的,他家出大事了,你赶紧叫他出来!”“不行,高三的都在复习呢,叫什么叫。回头教导主任刺儿我你管啊。去去去,出去吧。”“他爸死了!”“你爸才死了呢。”“真的,刚刚才死的。我亲眼看见了。你快点叫他出来,求您了!”“他爸死你怎么看见了?”“你废什么话啊?赶紧叫他出来。”“怎么说话呢你?你他妈才废话呢。你给我滚到一边去。” 大军被雨水淋的精湿。他站在雨地里,感到一阵悲哀。他想哭,他替品忠感到难过。他爸爸已经死了,就躺在他家冰凉的小菜地里,他却还在那看什么书。 泪水流下来了。大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朝着学校里面大喊:“品忠,杜品忠,你赶紧出来,你们家出事了!”“你神经病啊,喊什么喊,小心我揍你!”大军不管不顾还在喊:“杜品忠,我是大军,你要是听见了,就赶紧出来,你们家真的出事啦!”楼上窗户打开了。有人把头探出来。朝着校门口指指点点。传达室的人看上去是忍无可忍,拿着把扫地的大扫帚飞奔而出,嘴里不干不净骂道:“你个小兔崽子还来劲了是吧,看我今儿不收拾你。你有本事别跑嘿!” 大军跑了。他想赶紧回家,告诉爸爸。有人死了啊,还是那么熟悉和亲近的人。他的亲人呢?在他们亲爱的爹躺在泥地里的时候,他们在干吗?大军回头望望,又一次流泪了。 大军赶到楼下时,窗户底下站了几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脸的漠然。 大军站在人群后面,猛地一抬头,看见杜家老三品杰在楼角处晃了一下脑袋,不见了。 大军撒腿便追,一直跑到他家楼门口,才把品杰追上。品杰回过头,小脸苍白,往日的活泼调皮荡然无存。大军看见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真的很难过。“品杰,你跑什么跑啊,你哥呢?”品杰看见大军问他,想要说话,还没说,就哭开了。大军一把把品杰拉过来。“我爸他怎么死了?今早还好好的呢,怎么就死了?”品杰抽噎着,泣不成声。看见有人围拢过来。大军赶紧把品杰拉回家去。 “你哥呢?”品杰摇摇头。他浑身冰凉,像只被人抛弃冻坏了的小狗。大军找来毛巾给品杰擦干净身上的水,安慰他说:“别担心,你就在我家呆着,哪也别去,知道了?”品杰听话地点点头。他朝窗外看看,可是他不敢靠近窗户。大军过去把窗户给关上了。 天快黑时,林兰被人叫回来了。她僵立在雨中,浠沥黏人的小雨打着她瘦削的脸庞,一缕头发湿漉漉地巴在额头上。被雨水浇透了的单薄的身躯好像是透明的,在雨中瑟瑟发抖。 一切都结束了。 再没有了争吵,不必再为这个男人牵肠挂肚无端猜忌,老杜的死带走了她所有的怨恨与爱。一个女人从十八岁开始将生命的全部系于一个男人,都靠在一个男人的身上,一旦这座大山訇然倒塌,女人怎么办? 林兰漠然地看着杜敬兰的尸体被人在泥地里拖来拖去。一只脚没有穿袜子,另一只脚却穿着鞋。 你在衣着上一向是讲究的,你曾经对我说,没有你们拖累,我一天换一件衬衣。现在你连鞋子都顾不上穿了。 是什么促使你下了这么大决心,是因为我们的又一次争吵? 盛德,你赢了,你最终赢了。 你用这种最残酷的方式了结束了我们所有的爱与恨,你带着对我的藐视和对我报复的胜利走了。一如既往地潇洒,却把忏悔永远留给了我。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 你还是那么自私! 二 死亡是有色彩的 林兰看着丈夫的尸体被草席裹着扔上一辆卡车,冒着黑烟拉走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低着头转过身来,她知道周围的人都在用各种各样的眼光观察她,同情的,怜悯的,疑问的……她想她要离开这里,就在她迈步的一刹那,她发现身体僵硬,脚怎么也抬不起来。她不得不求助地抬起头来,发现雨地里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而楼上的窗户后面趴满了人。她用目光缓缓地巡视了整个楼房的窗口,有几个窗口人头攒动全家人都趴在上面有的人还端着饭碗。 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这么看我?我怎么在雨地里站着?林兰再一次试图迈步,刚一抬脚,眼前一黑,栽倒在马路上。 原来死亡是有色彩的。 林兰看见了一条宽阔的大道,五彩的道路伸向很远的地方。道路的尽头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照得五彩路绚丽华美。杜敬兰站在前面离她不远的地方,向她伸出一只手。杜敬兰的头笼罩在耀眼的光辉之中,一个美丽的光环形成了,他的脸上现出林兰多年未见的表情,款款深情顿时让林兰砰然心动,时光瞬间倒退,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杜盛德。 “来,跟我走。”“去哪?”林兰惊愕地问。“去哪都成,天涯海角,哪怕去漂泊流浪,我们一起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远远的。”“流浪?咱们俩?你疯了吗?孩子们呢,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还有你不工作了,你的那些书稿?”尽管林兰发出一连串的疑问,但是她的内心是幸福的。 盛德,多少年没有听见你对我说这样的话,一时间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我十八岁美好时光。 我们曾发誓今生要你我相依,永不分离。可你为什么要死呢?我自以为是了解你的,其实不然,这些年我们的心灵都死死缠绕起来,互相欺骗,互相仇恨。 只有到死你才原谅我么?我们生死相随,盛德你带我走,让我随你而去吧,你等等我,盛德,你等等我! 但是杜敬兰却头也不回地走了,身板挺直,毅然决然地走了。 绚丽的光彩消失了,剩下林兰一个人站在倏然显得格外凄凉的路上。 林兰醒了,发现她躺在床上,她抬了抬手,可是马上无力地放下了。她觉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孤独寂寞过。现实是黑暗的,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怎么做。 她和杜敬兰在一个轨道里奔跑了这么多年,恩恩怨怨,打斗争吵,也是生存的一种模式。现在杜敬兰死了,她像是突然被从旋转的轨道甩了出来,一时头脑发懵,完全失去了方向,无所适从。 她终于回到了现实,想到今后的路,她觉得还不如那条死亡之路更吸引人。 林兰闭眼躺在床上,家里发生的一切她听得清清楚楚。 学院保卫部的人来了,他们在检查,检查得很细,包括老杜的书和书稿。屋子里大概有三四个人,但是很静,静到林兰在隔壁房间可以听到他们翻书哗啦哗啦的声音。最后他们连厕所也不放过,找来铁钩子,把下水道捅了又捅。 楼上魏小凡的奶奶被叫来了,看样子老太太受了刺激,说话颠三倒四,说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她说她下午敲杜家的门,说下雨了,要是品忠他们谁在家赶紧下去收衣服。门敲不开她只好下去帮助收,刚转过楼角就看见杜敬兰躺在地上,老太太当时吓得坐在地上,尿了一裤子。“我告诉你们人不是我推的,不是我推的,是他自己跳下来的,他临死前张大嘴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是真的呀不信你们去问他。”老太太语无伦次地大声喊叫。 他们开始询问品忠一些事情。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问话的声音冷漠平淡,品忠回答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到。品英和品杰呢,平时只要他们在家,家里就没有一会儿安静的时候,可现在连一点声息都没有。林兰突然替孩子们感到心痛,她不愿意听到儿子回答的声音,那是一种忍受屈辱的回答,因为问讯的人明显带着审讯的口吻。林兰挣扎着坐了起来。“你们有什么事问我吧。”林兰站在门口说这番话时,屋子里的人都回过头。 问话的是保卫部的一个上尉,叫赵尔延。据说他刚当兵的时候名字没有这么文雅,叫赵二眼,到部队以后,才请文化人给他改成这个名字。赵尔延把刚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杜敬兰中午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以后有什么异常举动,今天谁最后离开家的,这几天他有什么反常的地方,有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要自杀。林兰的回答非常简短,事实上她说不出什么,一向观察丈夫很细的她怎么会连他要死前的一点征兆都没有发现。人们都说临死的人会有征兆,甚至会闻到死的味道,但你却连一点信息都没有传递给我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林兰呆呆地陷入沉思,却没发现上尉正在挑起眉毛注视着她,“你再说一下中午杜敬兰说了些什么?”林兰轻轻地叹口气:“没说什么。”“什么都没说?”“没有。”“怎么可能呢,一中午他会一句话都不讲。”“我回来他在床上躺着,我问他他说不舒服,因为我要上班,孩子们中午要回来吃饭,所以就赶紧去食堂打饭。吃完饭收拾了我就上班去了,他还在床上躺着,所以就没说什么。”赵尔延俩眼珠子紧紧盯住林兰的嘴,好象要从她的言语中发现点什么。 实际中午他们吵了一架。 确切地讲是林兰跟杜敬兰的单打独斗。 林兰一回家发现杜敬兰躺在床上,就憋了一肚子火。你这人回家就躺下挺尸,儿子们要回家吃饭,你不赶紧捅炉子,就躺着等别人给你做饭吗?她一边吵一边赶紧到厨房打开炉门,这才发现炉子熄了火,炉膛早就凉了。早上是杜敬兰封的火,肯定又是他把炉门关死了! 炉子火灭了,林兰的火却“噌”地窜到脑门上。她拿着捅火通条跑进屋里,一把掀开被子,“你一天干什么呢能把火给封灭了,跟你说过多少遍炉门不能关死,你没有脑子记不住吗,啊?真是的,老天爷长长眼,看看这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一天到晚都想什么呢,火灭了,你回来不赶紧想办法,还在这躺着,孩子们回来吃什么?你赶紧起来,去食堂打饭去。”杜敬兰背对着她,头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林兰像只陀螺,从厨房到卧室来回旋转。 往常林兰吵嚷杜敬兰总要回敬她几句,林兰的火就在一来一往的争吵中熄灭了,可是今天不同往常,被窝里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林兰这口气出不来,感到特别憋气。“我说你这人装死挺给谁看呢,鬼晓得你今天出去碰上啥人了,回来这副死相。我告你啊,躺着可以,中午没你的饭!”说完这些,她的气才算是出来一点,抓起饭盒,跑了出去。 午饭她凑合着吃了两口就放下碗,到对门家借了块引火煤把炉子升着。品忠要帮她,她叫他赶紧上学去。 平时生炉子的事只要老杜在家都是老杜管,可今天不管她怎么摔簸箕扔通条,杜敬兰就像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炉子终于生着了。兰色的小火苗在轻盈地跳跃着。林兰把厨房窗户打开,可是屋子里还是像个烟囱灌满了烟,熏得林兰鼻涕眼泪一块流。她听到杜敬兰在被窝里咳嗽了两声,“你还喘气哪?”她鼻子哼哼着说了一句,却并不打算过去看看。 临上班,林兰见丈夫仍然躺着没动,本想问问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给丈夫在餐桌上留了两个窝头和一碗菜汤,急匆匆地走了。 那两个窝头和一碗汤还在餐桌上放着,一动没动。 夜已经很深了。 孩子们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今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明天呢?明天怎么办?一想起新的一天将要面临的一切,林兰感到了由衷的恐惧。像是一个重创的伤口,初创时,只感到麻木,麻木过后,剧烈的疼痛像滴进水里的墨水,一点点地扩散开来。” 三 死的哲学 杜敬兰开完会回到家就躺在床上,拿被子蒙住头。林兰回来时,对他的那一通大喊大叫,更使他对人世充满了厌恶和憎恨。这种厌恶使他打哆嗦,恶心得要呕吐。 杜敬兰承认,他怕死。 很小的时候,他就常常被这个问题困扰,人为什么要死。那时候也就十几岁,可他却常常被这个问题纠缠得心慌慌的吃不下睡不着。 每个人都得死,可没有谁像他这样老惦记着这事。 那一年的圣诞节,老师叫每个学生上台表演一个节目,他朗读了美国黑人诗人克劳德?麦凯的诗:《如果我们必须死》。 当他朗读到“如果我们必须死,就要死得可贵,不负我们洒下的高贵热血……”时,他突然热泪盈眶,哽咽得念不下去。下面的人以为他是感情投入,其实那一刻,他突然感到巨大的恐惧对他的威胁。 下来他流着泪悲哀地对另一个同学说:“死都是‘必须’的,哪里来的‘如果’!” 他看儿童,就会想到,你从出生就开始进入倒记时,母亲生下你,就为你立起了一块墓碑。 他看年轻人,就会想起林语堂说过的话:“人生如同坐公共汽车,你上来,我下去。“别看你们年轻人占据着位置,可是你们终究也会给人家让位的。 人生像数钞票,中年人开始算计自己还剩下多少张。我现在50,就算我能活80岁,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还有30年。30张钞票,捏在手里薄薄的一小沓。 老年人都是惶惶不可终日。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了,也难怪老人看什么都有种悲天悯人的超脱。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是我?我为什么也和别人一样会感受。感受大自然,感受酸甜苦辣咸人生五味子,感受清水、血水、硷水的洗礼,感受生命中的一切荣辱、坎坷,纷繁扰攘,事故人情,感受生命带给我的种种快乐、痛苦,还有我必须要去感受死亡,只要是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一分子,就要去感受死。这样的感受谁也逃不掉! 一想到他要去亲身经历那种无法逃遁的可怕的感受,他的心脏会骤然停止跳动,恐怖得喘不过气来。 我为什么要亲身经历这样可怕的折磨。明明知道这样的折磨在前面等待着我,却无可奈何地一步步走向它,别无选择! 我是讲哲学的,应该用辨证唯物论的眼光去看待这个世界,去看待生命,看待死亡。有生就有死,有始就有终,它们是辨证法的两个对立的统一。 我们来自这片土壤,终究还会回到她的怀抱中去。我们只不过是宇宙中的一个小小的细胞,一粒尘埃,一道闪电,一滴水珠,一缕风,一棵树,一片云,在这个有太阳,有云彩,有思想,有**的万象更新的生物场中走过,我们感觉了,做了,痛苦过,欢乐过,这就是我们生命的全部。最后,从哪里来的,还会回到哪里去,一切都应当顺其自然,都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在你睁开眼呱呱坠地的那一瞬间,你开始了在这个兰色的星球也好,绿色的世界也好的周游,每过去一分一秒,你离回去的时间就近了一分一秒,最后,结束了,该走了,看一眼世界,把欢乐和余韵留给她,也许还有悲壮,就像晚霞。 所有的比喻,所有的解释全是白搭。 不管从什么角度,什么眼光去看这个问题,还是不行,还是得死! 海涅有一首著名的诗句:“生活是痛苦的白天,死亡是凉爽的黑夜。”这比喻容易使人产生误解,其实人从生到死,走的是一条直线,不会有轮回。 有人把死比作归宿,这个比喻是恰当的。 别人提到死会笑,会打岔,会边吃饭、洗脚、听广播边来用嘴巴咀嚼这个字眼,会觉得那离自己很远。 杜敬兰不然。说到死他总是怀着深深的敬畏和恐惧。他不敢随便提起这个字眼,如果说出来,也很郑重,好象在告诉别人,我懂得这个字的深刻含义。 他看着街上的车轱辘会想起死,看到暴露的电线会想到死,有一次听到别人讲有个人自杀,是用筷子从鼻孔里直直地捅进去,以后他看到筷子都会想起死。(..info)他觉得死亡总是比对别人更多地昭示他他们的距离很近只是咫尺之遥,随时随地都会扑上来,把他拖向万丈深渊;总是在窥视着他,不停地在折磨、噬咬他的灵魂。他要不停地和来自死亡的恐惧做斗争。 他经常坐在点燃的蜡烛前,一遍遍地吹灭、点着蜡烛。他捏着软软的蜡烛,体会蜡烛由热变冷,由软变硬的过程,想象着这就是我的身体,慢慢地变凉了、硬了。蜡烛熄灭的那一刻,燃烧的灯芯轻轻一抖,化作一缕青烟,依依袅袅在空气中飘散,人的灵魂也会在死亡的那一刻飘逝而去,无法挽回,那种无可奈何的悲哀凄凉,会从心底深处一点点渗出来。没有人能够帮助他,宽慰他,连找个人诉说的机会都没有,所有的人都在嘲笑他,说他是胆小鬼,是神经病。人们认为他一天到晚不想好好活着却总想着死啊死的,太不吉利,太无聊。人们躲避他,仿佛他就是不吉利的化身。人们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人类的可悲,永远都在回避现实,明明是都要去履行的结局,却不敢去正视。 每当夜晚,这些念头会钻入他的脑海,使昏昏欲睡的他一个激灵猛醒,紧接着他会掉入无底的深渊,急速的下坠使他四肢冰凉,紧紧蜷缩在一起,张大嘴不出声地发出“啊,啊”的呼叫。他惧怕这些念头,这些念头搞得他不安和失眠。 他惧怕黑暗,喜欢早晨,他不知道为什么天亮了不管是阴天还是晴天,不管太阳是美丽的还是像个没腌好不出油的鸭蛋黄,人的心情都会好很多,死亡的念头会冲淡很多。 他看人不论老幼、俊丑、贫富、尊卑,都会多少带着些怜悯的眼光,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他见到后唯一没有联想到死亡的人,那就是他的妻子--林兰。 第一次见到林兰是在校园里。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当那个冬天第一场雪飘落的时候,他见到了林兰。 他走在通往教室的小路上,有几个新进校的女生说笑着走在他前面。其中一个戴红围巾的女孩,突然摘下围巾,喊叫着在雪地里奔跑。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女孩的红围巾像是雪地里跳跃的聚集天地之灵气之精髓的精灵,刹那间牢牢地吸引了他的目光。女孩站住了,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蓦然回眸一笑……那一刻,阴霾的天空燃烧起来,整个校园被点亮了,把个书生看呆了。那琼枝玉树相倚,满地梨花雪,一抹腮红,跳动的红围巾……全都铭刻在他的心里。 见到他,几个女孩子止住了笑,那个女孩-戴红围巾,额前飘动着刘海,一颦一笑都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的女孩,也愣愣地看着他,漆黑的双眸像是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山岫之中,轻灵飘逸。 他给那女孩写信。 “亲爱的林兰: 我在给你写信。是的,你看出来了,我在模仿塔吉亚娜给欧根?奥涅金写信开头的口吻。但是请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决不是单纯的模仿,也决没有把你看作是塔吉亚娜,我只是在你的身上找到了那个异国美丽少女的身影,触摸到了她善良、敏感、脆弱、博爱的心。你和她一样,像一株挺立在雪原秀丽的白桦树,使我深深地被你吸引和感动。在我的心中,你是黎明大海上的朝阳,你是夜半荷塘上一轮素月洒下的皎洁月光,你是打开我沉闷冷漠心扉的和暖春风,你是我风雪人生中温暖的驿站,你是我人生诗歌不竭的创作灵感。 亲爱的林兰,请允许我叫你的名字--林兰。每当我写到你的名字,念到你的名字时,我会控制不住我的激动,我会感到自己变得纯洁、善良,我会产生一种美好圣洁的渴望,想要立刻拥抱这个世界,拥抱世界上每一个善良的人。在我看来,你的名字是生动活泼的,只要念到她,我就会感到你在走进我的心灵。多么素雅、圣洁的名字啊,她就像你一样可爱,啊,不对,不仅是可爱,她实实在在就是我的一切!林兰,我亲爱的,我在用心来反复的,成百上千次地吟咏着这个名字,她是我干涸的心中汩汩流淌的清冽的山泉,她一遍遍点燃我心底的渴望的火焰。” “你的美丽和优雅使我忘记了死亡的存在对我无时无刻的威胁,这对我而言,是从未有过的奇迹,在你身上,我想不到老,想不到死!你给了我崭新的感受。感谢你,我的天使,你驱走了我心中的魔鬼,使我相信这世间确实有与天地共存之永恒……” 没有人能从信的字里行间读懂他这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还以为他的思维独树一帜,表达独特,或是读过《少年维特之烦恼》后从中寻找的启示。却不知这是他追求理想异性的最高境界,也是他由衷的肺腑之言。 在那一段时间里,世界仿佛突然变得像一块美丽的绸缎,光滑而有质感,摸着它觉得生活实实在在是在享受,是多么的有意义,多么的有滋有味。 很快,粗糙残酷的现实将他理想中的天使也好,精灵也罢,折磨得失去了所有美丽虚幻的色彩。 永恒的神话消失了,魔鬼又出现了,他再一次陷入对死亡的恐惧和绝望之中。 错误不在林兰,而在杜敬兰。 生活在理想中的杜敬兰,就不应该走出他的理想王国。 女人终究是女人,就像一面铜镜。背面是华美绝伦的雕刻,有飞天、有瑞兽、有鲜花,搜尽天下一切美好的祥瑞,而翻过来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有的工艺精湛,打磨的更亮些罢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哪个女人都脱不了俗,逃不脱嫉妒、虚荣、琐碎、唠叨的窠臼。 结婚以后,夜晚守着林兰均匀的呼吸,死亡的念头又降临了。 多么虚妄的想法啊,我怎么会忘记她和周围的人一样,她不会跟别人有任何区别,每个人的结局同样在等待着她。 我身边的这个女人她是谁,她曾经是一棵树?是一匹马?我们怎么衍变出来的,竟然会相遇,相爱,还要像世人一样的结婚生子,要延续生命,让新的生命再去面对死亡。一想到自己的孩子将会像自己一样,从鼎盛走向衰老,走向完结,他会感到心像被撕裂一样无奈的疼痛。 四 凄美的弧线 随着林兰关门的那一声响,杜敬兰掀开被子坐起来。 他记起上午的党小组会,想起那些人的发言。有些发言他记得,有些模糊不清了。还有那些人的脸,全都是的一本正经严肃的脸。现在所有的话对他来讲都不那么重要了。他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厌倦和疲惫。在这个社会中生存,和这些人相处真是太累了。我要处处设防,却防不胜防。我这人不是个工于心计的人,只有别人来陷害我,整治我,我却从来不知道也不会回击别人。 人为什么要这样? 他想起了他守寡的母亲面对别人的欺凌时常说的一句话:“你怎么这么厉害呀。”母亲说话时的无奈和忍气吞声的表情历历在目,使得他眼里充满了泪水。现在他理解了母亲,没有文化的母亲说出的这句普普通通的话含义真是太深刻了。 我做错了什么?我真想像母亲那样,对着那些人说一句,“你们怎么这么厉害呀。”你们哪里会想到这句话的深刻含义,这句话说出来不过会叫你们更加嘲笑我,嗤之以鼻。 我斗不过你们,我也不想自欺欺人地讲什么水滴穿石的“弱胜”,我只是厌恶,彻底地厌恶了! 为什么我的麻烦总是层出不穷,是我给我自己制造麻烦,还是别人有意跟我过不去。你们要批判我,羞辱我,你们有什么权利,凭什么这样做,人都是有尊严的,这么随便就把人的尊严踩在脚下,亵渎、嘲弄一个人,那是多大的罪过啊!但是这些话是没有人听的,这个社会从来就是一个强者的社会,人们看惯了血肉厮杀,尊强者为英雄,允许甚至崇拜欺凌,弱小者从来都处于被欺凌、胁迫的地位。弱者的权利只有无可奈何悲哀的哭泣和呻吟。[..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们就是强者了吗?笑话!人类潜藏的本质是凶残的施虐和施暴,人类就是在不断的对抗中谋求生存发展。你们不过是借机享受报复的快感。不管这样的快感发泄在谁的身上,也不管用什么方式,只要达到内心宣泄的满足和平衡就成。实际上我不也曾经扮演一个强者吗。反右的时候,我也冲锋陷阵,积极踊跃地揭发批判过别人。看着别人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样子,有种整治别人后痛快淋漓的感觉,难道这就是强者的感觉? 你们说我的生活作风有问题,一想到这,杜敬兰就像碰到脚上的鸡眼,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嘁,你们就都是好东西?一个个表面装得正人君子,一肚子男盗女娼!我的寂寞、孤独,我内心的苦闷和恐惧谁知道?你们不会知道,所有有过交往的女人都是我排遣寂寞和孤独的对象,我不会对她们有意,我是个内心极度孤独的人,越是这样,越要把自己的生活装点得花团锦簇,生动浪漫。况且绝对不是我去找她们,而是她们主动来找我的。想到那些女人,杜敬兰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些都是逢场作戏,像我这样心里装着魔鬼的人能爱谁?我的爱早就死了! 多么可笑啊,我讨厌政治,可我竟然还是个政治教员,其实我并不懂得什么是政治。政治是残酷、虚伪的,而我这人我太实称,不会遮掩自己,又犯着知识分子的通病--既执着又脆弱。 百无一用是书生,说到底,像我这样的文人根本就是个不懂政治,不谙政治套路的文人。 我是腐儒舌剑的祢衡。 可悲呀! 杜敬兰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到过逃遁。(..info无弹窗广告) 人来这世间,本就是“无根行客”,无羁无绊。 他想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去那“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的**之处,或“一叶扁舟轻帆卷,”独泊江湖之上,远离尘世扰攘纷争,学陶潜做得羲皇侣。 但是不可能。 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党籍、军籍、户籍、档案,各种各样层层叠叠的社会关系就像影子死死地跟着你,直到你在这个世界消逝。 说的轻巧,你想隐居?你跑到哪都会被当作盲流,要不就是通缉的在逃犯,不是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吗,这个社会就是一张结实的铁网、铜网。 杜敬兰在这个社会里生存的时间太久了,就像一棵大树,扎根太深太深,他扎下的不是根,而是他的血肉经脉。 我离得开吗?孩子们呢?还有林兰呢?一想到林兰,他心中又涌上了一层悲哀。 或许我的人生是不成功的人生,事业、婚姻,统统都是失败的。 他想起他们村子里有个本家的伯父,是个老中医,悬壶济世,在村里威望很高。在他十几岁,被死亡的恐怖不断折磨的时候,他找到老中医,痛苦万分地向他诉说自己的苦衷。谁知那位老人却说了句令他终身难忘的话:“死不可怕,不死才是可怕的。”“为什么?”“死是最好的解脱,是最好的结束,要不永远没有结束,你说难道不可怕吗?……不管是什么人,穷人还是富人,尊贵还是卑微,都要死,在这一点上人人是平等的,也就是说打生下来老天爷就给每个人一条最好的退路,懂吧,你如果这么想,就不会觉得死是那么可怕的了。” 杜敬兰还是无法释然。他试着遵循老中医的思路使自己把这一切看得超脱一些,自然一些,但是不管怎么看,最后他还是不能给自己一个圆满的答复,也就是说他还是怕死。 但是现在,老中医的话却给了他启示。 所有的人在死亡面前全都一样。 就是说强者也好,弱者也好,都可以选择这条退路,在这条退路面前,人人平等。 在这一刻,杜敬兰突然之间觉得困扰他那么多年的问题,一下得到了解决。原来还有这么好的方法来躲避世间的烦扰,我过去怎么就没有想到,或者根本就是回避不敢去想。此刻他认定,对他来讲,那些人,那些整人的会议,远比死亡更令他恐惧。 一想到他的死会带给那些人一些恐慌和不安,或者是灵魂上的冲击,杜敬兰立时有了一丝悲壮的快感。 “义无再辱”,“留得清白在人间”。这是我不甘忍受世间凌辱,“知耻”的表现。现在,死对我来讲,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解脱和升华,是保存人格和精神孤傲圣洁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方式了。 同时我的死也会为别人留下不朽的昭示勇气的力量,是战胜邪恶的丰碑! 决定之后,他开始选择死的方法。 时间很充裕,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寻找合适的死亡方法。 吃药是一种好的办法,但是家里没有那么多的安眠药。 上吊吗?他抬头看看屋顶,现在的房间哪有房梁,连搭根绳子的地方都没有。只有一根弯弯曲曲的灯绳,显然承受不了他的重量。再说他见过上吊死的人。那人是用一根草绳吊死的,脸憋得青紫,舌头勒出来很长,太恐怖了,不行…… 喝滴滴畏?那家里还不到处都是那股熏人的味道,孩子们受不了……也不行。 跳楼不失为最好的一种办法了。这是一种极致的做法,但也会取得极致的效果!杜敬兰突然想,跳到外面去,家里面一点痕迹都不留下,而且很痛快,就那么一下,来不及去想,就结束了。 就这样。 临上窗台时,他看见了桌子上给他留的饭。菜汤里面有几片菜叶子,浑浊的汤漂着几滴油点。杜敬兰叹了口气,林兰永远学不会做饭,家里不是到食堂打饭,就是瞎凑合,真是委屈了孩子们了。 一想到几个孩子,杜敬兰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他觉得对不起品忠他们,孩子个个出色,特别是品忠,过去他常常引以为自豪,可是有这么个没出息的老子…… 他想了一下,把腕上的手表摘下来,放在桌子上。 手表在忠实地走。这是块好表,瑞士产的天梭,走得很准。抗美援朝时他所在的部队给团职以上的干部一人发一块,同时还发了一支派克钢笔。 钢笔到哪去了,到哪去了……杜敬兰茫然地四下环顾,想不起来了。“就留这块手表吧,给品忠。”杜敬兰自言自语地说。 爬上窗台的那一刻,他停住了,探头看看底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四楼有这么高……”接着回过头看了一下,好象在寻找什么,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听见有人重重地敲门,他不出声,不知道是该从窗台上下来去开门,还是继续他的死亡计划,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敲门的声音很响很急,还有人在外面喊什么,他慌了,他怕再拖下去,连这点勇气都会丧失殆尽。 没时间犹豫了, 纵身一跳…… 在他划出那一道凄美的弧线时,一切都解脱了。 五 奇耻大辱 小军放学回家晚了。一进门,母亲陶慧敏着急地问:“怎么这会儿才回来,赶紧去食堂打饭去,今天晚上大礼堂放电影,食堂开饭早,这会儿去可能已经没有饭了。” 去食堂应该往左拐,小军出了门却往右走。路过小卖部看见有人在路边下棋,他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那个年轻军官的棋太臭,一点棋路都没有,顶多也就能看半步。对面老头小军认识,是澡堂烧锅炉的赵大爷,也是这个棋摊的“擂主”。老头棋风凌厉,出手特狠,喜欢敲子,每出一步棋,把棋子落的山响,震的人胆战心惊。赵大爷还没走五步,就把那小子老头子端了。老头赢了棋眯起眼睛笑着对小伙子说:“你小子,太嫩了,学会拱卒再来下吧。”说完手举大茶缸喝了一口白开水。这话说得有点损,小军官脸上挂着下不来,说一声:“再来。”又把当头炮架上了。还没走几步眼看又要输,最后一步小军实在忍不住说了一句:“不能支士,把马跳上去。”他本来是好意,谁知刚伸出去一个手指头,叫那小子一巴掌打开了,“把你那根海参指头取开,滚一边去!”嘿--,你个臭棋篓子,输了棋急眼了就他妈属疯狗的到处乱咬。小军想骂他苟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可是看那家伙比他高了快一头,也就没敢发火,好汉不吃眼前亏!大爷我不跟你丫计较。二哥嘟囔了一句,夹着饭笸箩迈着八字步走了。 食堂早关门了。 小军站在食堂门口,等着里面的人来给他开门。 他听见里面有人拖拉着鞋子走出来。 开门的是老郭。 小军呆站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郭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若无其事地咧嘴一笑。那笑顿时让小军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恁怎么这会儿来啊,没饭了。”小军没吭声,他刚要转身走开,听到老郭说:“不过还剩几个窝头,要不要?”说完老郭不再理他,自己拖着鞋子走进去。“窝头也行。”小军的声音小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小军站在柜台前,等着老郭给他拿窝头,可是老郭转身从地上拿起个铜脸盆,然后在笼屉前站定,轻舒猿臂,肩膀的肌肉疙瘩往起一滚,一只手把落一起的六个笼屉轻轻松松搬开了,从锅里面舀出半盆蒸馒头水后,又稳稳当当把笼屉搬回去。小军看老郭穿条又肥又大的黑色勉腰裤,裤腰上系着根红绳打成结的腰带。 老郭掇过一条板凳,把脸盆放在地上,然后不慌不忙坐下来。他根本不看小军,仿佛这个屋子里只有他一人。他把一只大脚丫子伸进盆子里,试试水温,感到有点烫,于是把脚搭在盆子边上,取下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一头放进水里,拽住另一头,在水里慢慢地搅。小军站在原地倒了一下脚,他想提醒老郭能不能让他自己拿窝头,可是话到了嘴边上,却怎么也张不开口。老郭继续拿毛巾搅和水,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水温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把脚放进水里。一边放,一边嘴里还嘶嘶哈哈的,好象洗脚在他来说是一件极大的美事。 老郭的脚泡得舒坦了,哼起了酸曲:“正月里呦十五唉,那个闹花灯唉,大姑娘就上了街也唉,转过街来我举眼看唉喂,一呀一子儿唉,一眼看见了哥哥的眼……眼看着月儿已过半天,挨刀的怎就还不来,自从恁上次把奴家身子占,奴家就夜夜把恁盼……唉呦呦,叫奴家把恁亲个够……”老郭看上去神情十分的投入,微微摇晃着光头,眼睛湿润,大鼻子头红红的。 小军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想转身走了,回家就说食堂没饭了,更好,让妈下挂面。挂面平时舍不得吃,哪怕长虫子也轻易不动,晾一晾再包好,留着家里有客人来,或是谁生病了吃。 小军刚要走,老郭叫他:“嗨,小子,给俺把那烟叶拿来。”“什么?”“俺说话恁听不懂咋的,叫恁拿烟叶来。”小军把桌子上的烟叶递给老郭。老郭接过烟叶的时候,抬起眼睛瞅着小军,“我说恁咋成天不学好嘞,”“啊?”小军装糊涂,“恁还跟俺这装,小兔崽子!俺早就想找恁了!”老郭狠狠瞪了一眼小军,然后不再看他,低下头用手细细地搓脚。不一会儿,水面漂浮起一层白色的泥垢。 “我不买了,我走了。”“站住。”老郭只说这一句话,就把小军像定身法一样定住了。小军站着不敢动换,汗都下来了,老郭看着呆若木鸡的小军,鼻子里使劲哼了一声。 “小子,去,拿那个瓢,给俺舀些热水。” 小军搬不动笼屉,老郭坐在后面骂他:“恁干啥吃的,咋这笨呢,恁能干个?哇!”小军没办法,把笼屉一层一层往下搬。往老郭盆子里倒水的时候,老郭两手叉在胸前,大模大样地翘起两只脚丫子,“慢点倒,瞅恁笨的,像个熊,水都能倒到外头……”小军眼里含着泪,他感到心上像有人洒了一把粗盐不停地揉搓。 老郭的脚总算洗完了。他抬起一只脚,用又黑又破的毛巾,先把脚粗粗地擦一遍,然后再从脚心到脚面,再到每一根脚指头细细地擦。不干净的地方用手仔细地搓,把脚上的泥噼噼啪啪地打进盆子里。老郭可能有脚气,脚指缝里脱皮,还痒痒。他用手抠不解气,就把毛巾放进脚趾缝,抓住两头来回拉扯。 最后实在没什么可搓的了,这才站起来,手连擦都不擦一下,就走到笼屉前,用刚刚搓过脚的手,把笼屉里剩下的几个窝头全都捏了一遍。一边捏,那双阴鸷的眼睛一边死盯住小军。 小军嘴角**,“你,你干什么,我不要了,不要了。”小军边说边往后退,老郭马上抬起一条腿,伸到小军**后面,往前一兜,小军乖乖地又站到笼屉跟前。 “接着!”老郭抓起几个捏碎的窝头扔在小军端着的笸箩里。然后取下肩膀上的毛巾一边擦手,一边冷笑着说:“恁给俺听着,小子,俺就欺负恁了,恁想咋整?!俺还想揍恁呢,恁不信?”老郭伸出一只手,一下掐住小军的脖颈。那两根指头就像两把钳子,死死地箍住小军的脖子,小军的头连转都不能转一下。随着两根手指头的加力,小军的身子慢慢缩下去,缩下去,嘴里直发出“嗯嗯”声。就在小军快要蹲到地上时,老郭使劲把小军往地上一摁……手松开了,小军躺在地上。 小军的脸憋得通红,蹲在地上猛烈地咳嗽起来。 “瞧恁那怂样吧,”老郭叉起两只手,居高临下地俯视小军,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就凭恁那两下,想占俺的便宜,哼!” 小军慢慢站起来,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赶紧走,赶紧离开这里!他捡起笸箩,转身刚要离去,老郭喝一声:“站住。”小军转过头,“去,”老郭扬了扬下巴,脸上带着嘲弄的笑,说:“恁把那盆水给俺倒掉。”小军像一只吃惊的鸟瞪圆了眼睛,他盯着老郭阴险的脸,“你说啥?”“恁听不明白是咋,俺叫恁把那盆水给俺倒掉。”老郭提高嗓门一字一顿地说。小军眼睛直直地盯住对方,他突然发现老郭的脸是歪的,口鼻不在一条线上,这样老郭的脸就显得一边胖,一边瘦,不对称,也很滑稽,过去怎么没发现。 “俺叫恁倒水,倒俺的洗脚水,恁没听见吗?”老郭看着发呆的小军大声说。“去你妈的!”小军突然骂出一句,声音不大,但是足够叫老郭听见了。“甚?你个……”“去你妈的!我**!”小军哭喊着,掉转头就跑,老郭跳起脚去追,趿拉着鞋子哪里追得上,气得他抄起脚上的一只鞋,照着小军的脊背狠狠砸去,鞋子砸在门上,“恁个小x崽子,恁跑,俺看恁跑,恁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恁瞅俺咋收拾恁,小兔崽子!” 小军脚打**奔出食堂大门。 天已经黑了,路灯都亮了。跑了几步,见老郭没有追上来,他的脚步放缓。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流到嘴唇上的鼻涕一把抹回去。 小军低头看看笸箩里的几个窝头,在他眼里那些东西个个刺眼污秽不堪,喉咙里像憋着口痰,只想吐。“妈的,姓郭的,走着瞧,这仇我他妈非报不可!”小军咬牙跺脚发了毒誓,注意看看左右没人,一头钻进路边的紫丁香灌木丛,用手很快地在地上挖了个坑,把笸箩里的窝头迅速地倒进去,然后再用土盖上。 小军从懂事起接受的就是“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的教育,爱惜粮食的理念在他们这一代孩子的思想里可以说已经是根深蒂固,同样,浪费粮食也会让他觉得是件十分可耻的事,可是今天再怎么样他也不会把这些窝头拿到家里的餐桌上的,他不能叫家里人跟他一起受辱。 小军站在家门口,把眼泪擦干净,然后狠命叩一下大板牙,毅然打开门。 一进家,就听见陶慧敏骂他。“你是怎么回事啊,打个饭能去一个钟头,你又满世界疯去了是不是,啊?”往常陶慧敏要是说小军,他总会嬉皮笑脸地说上一大堆话:“哈,说我满世界跑去了,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这么会儿就把全世界都跑过来啦……”可这会儿他只是垂头丧气低着头,一声不吭。当陶慧敏看到小军手里的饭笸箩不是端着而是拎着的时候,更加惊异地瞪大了眼睛,“这是咋啦,饭呢?你买的饭呢?!”“我,我把饭票丢了。”小军嗫嚅着,“什么?我的天哪,一斤杂粮票哇,你怎么,怎么就。我的老天,你说说你这孩子,除了吃还能干啥,买饭去,能把饭票丢了,你说你……啊?!”母亲气得在围裙上拍着手,最后忍无可忍,跑过来照着小军的头就是一巴掌。沈静如走出来,上前去对准小军的后脑勺稳准狠又补上一下。沈静如打儿子很有谋略水平,一巴掌下去让你疼还打不傻,完了照旧吃饭挑大碗吃梨知道抢大个的上课老师提问知道站起来过马路也知道瞅红绿灯。沈静如打完了不过瘾又给了小军一脚,然后对陶慧敏说:“算了算了,你指望他能给你干啥,赶紧吃饭吧,晚上我还要开会呢。” 小军像个被拍熟的西瓜,闷声不响。 晚上吃的是挂面。小军没有吃饭。他躺在床上,耳朵捕捉着家里人在饭桌上的声音-稀溜稀溜吃面的声音,过去他一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声音,气吞山河极有诱惑力,叫人联想到那香喷喷滑爽的面条从嘴里进入喉咙时的快意。可是今天他听着这声音只想哭。大军问他,他嘟囔说没有胃口,这话叫全家人都感到奇怪或者说听着陌生。小军的词典里从来是吃不饱或是不够吃的,还从来没有“没胃口”这么一说。顿时叫人怀疑他有什么地方不对了。陶慧敏摸摸小军的额头,觉得不烧,给他拉上被子,告诉他,饭给他留着,让他什么时候想吃起来吃。 小军在被窝里哭泣。 复仇之火燃烧着他的心。如果说这些日子他在心底对老郭还多多少少有些歉意的话,今天的耻辱叫他彻底改变了这种念头。他忘不了老郭看他的眼光,鄙夷、阴险、狠毒,还有仇恨的成分。这时候小军才多少体会到,老郭对他的报复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那里面包含着一种对生活和地位都优于自己的人的嫉妒和仇恨。 “看你活该,就看了,我看你老郭和你丫媳妇睡觉了,你怎么地!你小子能拿我怎么地!!”小军此刻觉得站在对面的就是老郭,自己十分解气地反复说着这些话,想象着老郭拧着眉毛歪着脸拿他一丁点办法都没有束手无措的样子,稍稍有了一丝一毫的快慰。这么想了,还是不解气,一想到老郭给他的屈辱,他还是切切实实感到像是有刺蒺藜在扎他的心。仅仅是精神胜利法已经不能减轻小军心中的愤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这事决不能就这么罢了,我要报仇,报仇报仇报仇!” 可是怎么个报仇法,小军一点头绪也没有。跟老郭根本不可能练块儿,就我这身量,十个都不是他的对手,小军眯缝起眼睛,眼前闪过老郭搬笼屉时展露的虎背熊腰,怯怯地轻轻叩了两下牙。更不能叫父亲知道,小军再傻也知道,一旦父亲知道,绝对没有他的好果子吃,那时,他将两面受敌。 他突然想起了老蒋。 嘿!我怎么把老蒋忘了呀,对,找老蒋去,那小子有的是办法,而且他决不会看哥们儿受难坐视不管的。对,就这样!哈!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世上无难事,只怕我沈小军肯琢磨,我只要稍微一动脑筋,这不,主意它就来了。由于复仇有望,小军心中的怨恨像块水果糖一样渐渐地化了,他的呼吸渐渐由粗重变得和缓,最后终于含着复仇的眼泪,拉起了呼噜。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老蒋听完小军的叙述,气得肺都快炸了。他拍着大腿连喊了两声之后,又狠狠地捣了小军一拳。“你打我干吗?”小军瞪起眼睛,“打你干吗?这还用得着问吗?你怎么这么窝囊啊,沈小军,你平时诈唬的威风都跑哪去了,敢情是老鼠耍大枪-窝里横啊,真是窝囊透了!**,真丢人。”“我怎么窝里横啦,我也骂他了。”“那顶个屁!你可真有本事,差点就喝人家的洗脚水了。”“你怎么说的那么恶心。我不是最后也骂他了嘛,要是你,你敢吗?咱们两个加一块都不是老郭的个儿,更别说我一人了。”“怎么不敢,别说是老郭了,就是天王老子我也不尿他!我打不过他,拼死也绝对不让丫占便宜。叫他知道谁都不是好欺负的!”这话小军相信,老蒋打架有股二杆子劲,哪怕像个老娘们儿似的上嘴咬,也要跟人拼个你死我活,决不会让对方占便宜。“你说啊也怪,我当时怎么就不敢跑,还定定地立那,等丫折腾我,事后想起来,真叫奇怪啊。”“什么奇怪,你那叫丢人,没出息。再说你心虚。”“我心虚什么。”小军小声说,“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完了?”小军偷眼看老蒋。“完?没门!亏你说的出口,咱得收拾他,但是要想个好办法,不能露一点破绽。”“要不咱们把他们家玻璃砸了……”“真笨!太老套了。我说你丫怎么不动动脑子,就能想这馊点子,最近但凡他们家有个风吹草动,他绝对会想到你沈小军。”“那怎么办,我反正想不出什么好辙,实在不行,只有忍了。”小军知道这一手最能激老蒋,所以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忍?那你还是人吗?不能忍。大爷咱什么时候受过这气?咱们得想个好法,既收拾了丫挺的,还不能叫丫知道是咱们干的。”“要不咱们找找品英,一块商量商量?”小军说。 六 复仇计划 “品英家最近出事,我都好久没见他了。我一直想去找他,可是我怕他家人有想法。人家家出那么大的事,你还找他,没心没肺的,而且他们也不知道咱们找他有事,还以为是找他玩呢。”“没事吧,他爸死的第三天我就见他上学了。”小军说,“是吗?”“可不,我早上去浇菜地,碰见品英,走得特早,见我还跟我打了个招呼。”“再没说别的?他看上去和原来有什么不一样的?”“没有啊,就是脸色不太好,好象一宿没睡的样子。”“还是啊,家里出那么大事,心里能不烦吗?这会儿去找他好象不太合适。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品英还希望咱们找他呢,人在这个时候最需要安慰了,你说是不是?”老蒋大着舌头说出来的话特煽情。“是啊,是啊。”小军一想到复仇有望,顿时觉得浑身轻松不少。 老蒋搂住小军的脖子往前走,“干啥去?”小军问,“小军咱们上你家呆会儿。”“我家有啥好的,去你家吧。”“小孩,你的家的大大地好,我们上你家的干活。”老蒋嘻嘻哈哈学着电影里的日本鬼子说话。“诶,我说你丫不对啊。”小军把老蒋的胳膊从他脖子上拽下来。“我怎么了?”“你老实交代,你上我家,是不是看上谁家的花姑娘了?”小军眯缝着眼睛,胖脸上是一脸的狡猾。小军家对门新搬进来一家,那家的女孩叫小静,跟小军年龄差不多大,小军已经在楼道碰见过那女孩两次了,都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仰头过去了。其实他特好奇,老想往那家凑。“你!……我**呀沈小军!你那一肚子下水太脏了,我是那人吗,你把我老蒋看成啥了?”老蒋一急,舌头更大,话都听不清楚了。小军乐得紧着摇手,掉头就跑,老蒋在后面紧追他,两人一路打闹到品英家楼下。 老蒋抬头看看品英家窗户,见窗户亮着灯,就发出暗号,学斑鸠叫-大舌头斑鸠。 不一会儿,品英下来了,他还是那么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把手抄在口袋里,朝小军和老蒋笑笑,但是仔细看他,却发现他明显瘦了一大截,也仿佛成熟了许多,嘴角下添了一条皱纹,而且话也明显少了。 三个人都有意绕开那个敏感的话题,就好象没出任何事一样。小军还说了个学校发生的有趣的事,可是笑话讲完了,谁都没笑,这样冷场的尴尬,在他们中间还是第一次。最终还是老蒋忍不住了,他清清嗓子,把小军受辱的经过叙述了一遍,但是他省略了两人趴老郭家窗台的事,只说小军打饭去晚了老郭要去看电影嫌小军耽误了所以收拾他。 老蒋说完了,看着品英,品英不吭声,路灯底下,他盯住老蒋的脸,然后又看看小军,目光带着疑惑。“老蒋,咱们是朋友你还跟我这藏着掖着吞吞吐吐的,你跟我说实话,为这么点事,老郭能那么收拾小军?你小子诳人呢是不是?”老蒋一听这话低下了头,他觉得这会儿有个地缝他都能钻进去,关系那么好的哥们儿他都要骗,可真不够意思。 老蒋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品英。 “你别说了,你们是想叫我帮着你们出气,是吧?”老蒋和小军见品英说的这么直截了当,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朋友受辱就是我受辱,别说这点事了,再大的事叫咱帮忙,咱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对不对?问题是怎么既解了气,又神不知鬼不觉。”“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这一番话说的老蒋眼眶子直发酸,**!这他妈才叫朋友!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和小军像鸡叨米连连点头。 “不过你们不找我,我还要找你们呢。”老蒋和小军立时抻长了脖子,“我也有个事情要你们帮忙。”“什么事?”“我得替我哥报仇。我得找机会收拾那臭娘们儿!”“谁?”“齐莎娜。” 老蒋和二哥互相看了一眼,“她把我哥蹬了。”品英说这话时语气很是平静,但是借着昏暗的路灯,能看见品英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道棱子。老蒋一拍胸脯,“品英,叫我们怎么做你说话吧,咱们先帮你把这事撂了,再收拾老郭那老小子不迟。”小军舔舔嘴唇,说:“我说品英,那齐莎娜可不是什么好鸟,跟你哥吹了不是正好吗?”“你知道什么,猪头!”老蒋很不满意小军的观点,“要吹也得咱吹她不是,轮得着她齐莎娜?”老蒋问品英:“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的?你问你哥啦?”“还用问吗!我家刚出事,她就叫她们家小五把我哥给她的东西还回来了。”品英声音不大,但是老蒋和小军都听出来品英是在极力克制自己,尽量让语气变得平淡些。“是吗?就当着你们家人的面?这孙子也太欺负人啦。” “品英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啦?你跟我们说说,你想把齐莎娜怎么样你才算报了仇了。”谨慎的小军试探地问,“是啊,要不不用咱们动手,我蓝靛厂有帮哥们儿,做事绝对漂亮,而且特仗义,叫他们来帮忙。”“什么哥们儿,你是说偏头吧,你怎么又跟他们膘一起了?”“咳,说来话长,他手底下一哥们儿上次被人围住要花丫的,正好我当时骑车打那过,他鼻青脸肿没命地追我,嘴里还一个劲地喊大哥救命。我回头一看,那小子我认识,是我们班赵宏利的弟弟,原先我知道他和偏头他们在一起混,我就懒得理他,当时我一看他那样,再看后面几个追他的人个个都拎着板砖,你们知道我这人心特软,我就说了声:‘上车!’我当时那通蹬啊,就差没把肠子累出来了。那次就算帮了他一把,那小子跑回去跟偏头一说,你别说偏头还挺丈义,第二天放学路上,专门拦住我,我还当丫要叉架呢,心想谁怕谁呀,还没等我把车放好呢,他就过来了,没想到他是谢我来了,还告诉我,以后但凡有事尽管找他,这冤家易解不易结,虽说我绝对看不上他们那伙,可总比一天上学有人跟着找你找茬打架要强你说是不是?我想这事我要是张口,没准丫能答应,咱不是没找过他吗?可是有一条够呛,那就是齐莎娜是一女的,这好男不跟女斗,找一帮子大老爷们儿撮堆儿收拾一女的,这传出去也忒难听了你说是不是,反正教我我不干。可品英你别多想,我不是说我不帮你,齐莎娜那他妈妖精我看着也碍眼,我是说咱们得找个好法子,既收拾了她给咱解了气,又不至于坏了咱一世的英名你们说是不是?”“用不着,”品英说了一句,“你说什么?”老蒋和小军不解地看着他,“我是说收拾她用不着别人上手。”品英恶狠狠地说,“我自己一人就够了,到时候你们帮我瞄着点就行。”“瞧不起哥们儿是不是,那怎么能成,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啊,品英,我们可是真心要帮你,你说是不是小军?”小军一个劲点头,“是是,我们是说人多力量大,跟我们你千万别客气,到底打算怎么办,你就说吧。” 品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老蒋和小军一看那东西,都愣住了。 是他的弹弓。 七 沦入底层 父亲的死给品英带来巨大的冲击。 和任何年轻人一样,品英对于死亡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确切的认识,但是突然之间,死亡降临了,死的是他的父亲,而且是用这样残酷的方式展现在他的面前。 几天来他都无法相信这个事实,无法适应这样的转变。对父亲,他过去一直是崇拜的,但是突然来临的变故使他不得不改变这种态度,他开始迷惘,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怀念还是仇恨父亲。因为短短的几天,父亲的死给他和他的家庭带来太多太多的变化,有些变化是看得到的,而有些变化却是要用心去体会了。 因为父亲的死,他的家庭一下从社会的高端掉到了社会的底层。就像跷跷板,顷刻之间,地位完全颠倒了。一个一向以革命军人家庭出身为自豪的年轻人,现在沦为过去为他所不齿的小市民,甚至还不如那些人。除了残留的这一身傲气,他还有什么! 他一向引以为豪的哥哥杜品忠,在学校从来都是品行兼优的好学生,是多少学生和家长心中的榜样和楷模,由于父亲的自杀,使得他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和威望一下子改变了。他的班长被撸了,由年级报到学校加入共青团的预备资格被取消了,甚至有人提醒他,像他这样的家庭背景,即使再好的成绩,不要说军队院校了,一所普通大学能不能录取他都是问题。 现实是残酷无情的,由于父亲的死的方式,给这个家庭所有成员的带来了无法挽救的打击,这个打击像一片阴云一直追逐笼罩着他们许多年,教他们翻不过身来。 有一点品英是非常清楚的,那就是他和鸣娜的关系就此可以划上一个句号了。他不敢想象再和鸣娜有什么未来,不说齐新顺那个势力小人能否同意他的女儿和我们这样的家庭联姻,就是鸣娜自己也不会愿意的。像她那么好的女孩,理想中的爱人决不应该是我这样的人。可是一想到他真的将永远失去鸣娜,品英陷入了无望的悲痛之中。\ 八 分手 齐莎娜了断和品忠的关系非常果断、及时。 当杜品忠还在煞费苦心地想象如何心酸婉转地向恋人说出:“我们分手吧”这句绝情的话的时候,齐莎娜已经冷漠地处理了她和品忠的关系。 出事后的第三天,在往常上学的路上再不见莎娜的身影。品忠骑车到院门口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来,他哪里知道,齐莎娜老远看见他,便悄悄躲开了。她宁愿走学院前门,绕走二、三站路也要躲开品忠。她很清楚,像品忠那样自尊心强爱面子的人,避他两次,他自然会识趣不会执迷不悟的。其实品忠没有过多的期望,哪怕莎娜不等着他,只要她还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看着她,也就满足了,但是莎娜连这点希望都不给他。不管是上学、下学,都急匆匆像是逃避瘟疫一样避开品忠。 经过失恋打击的品忠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在家他忙前忙后帮助母亲干家务活,处理各种各样的善后事宜。走在外面,看上去依旧是俊朗挺拔。 只有品英最清楚哥哥的痛苦,最清楚哥哥是如何从爱的顶峰骤然跌落到谷底,最清楚他如何完成从自傲到自卑的痛苦的转变,最清楚他不光要忍受世人幸灾乐祸鄙视的眼光的同时还要忍受被恋人抛弃后的失落,而且他还要尽可能地掩饰这种转变和失落。 于无声处听惊雷。夜晚他从大哥拉长声的压抑的叹息感触到哥哥细腻的内心正在遭受怎样的煎熬折磨。 品英决心要为大哥报仇。 与其说是为了大哥,其实是宣泄自己的愤恨。 一个人在极度愤恨的时候做出的决定容易犯致命的错误,同样,这种情况下作出的事情往往容易变形。品英这个时候不光是愤恨,是愤恨加悲伤加绝望加消沉还有急于在复仇的刀刃上舐血的毒辣辣的渴望。这时的眼光偏激狭窄,产生出来的复仇计划自以为是痛快狠毒,其实稍微冷静思考一下都会觉得这样的做法很傻很幼稚,结果会事与愿违甚至产生可怕的后果。他复仇的对象其实也是盲目的,对整个社会,对那些嘲笑他的人,对齐莎娜,还有对他不负责任的父亲。如果他手里是一挺机关枪而不是一个小小的弹弓的话,他会一梭子撂倒一大片方解心头之恨,就那样端着枪二话不说冲过去一脚把门踹开管他是谁闭上眼睛就是一梭子……总之,他急于要作出一些举动来,给那些家伙给整个社会一个证明,证明父亲的死并不能也根本没有改变什么。加上他的两个不动脑子的朋友在一旁煽风点火,于是,一个幼稚的足以毁灭他和他人一生幸福的复仇计划酝酿成熟了。 这个复仇的对象就是齐莎娜。 每个礼拜天的早上,齐莎娜要在八点钟以前赶到市歌舞团去学舞蹈,她已经坚持了好几年,风雨无阻。 品英认为这是个下手的极好机会。 下手的地点稍微费了一点周折。 要是到院子外面去动手的话,出大门时站岗的哨兵会看见他们。那些哨兵平时跟他们都混熟了,肯定会奇怪这帮家伙星期天一大早不在家睡懒觉,三个人一起摸出去干什么,准没什么好事。出了事后一调查,他们准没跑。 最后品英把地点选在莎娜家门口。他们几个藏身在楼洞对面的丁香树丛里,树丛有一人高,正好隐蔽,那两个人给望着风,有个风吹草动,马上打信号。 等她一出来品英就下手。 九 爱情终被雨打风吹去 齐新顺一回家就被马容英叫到厨房。看到老婆那个神秘的样子,他不解地问:“什么事啊?”“什么事?我说你缺心眼是怎么的,杜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么那么能沉住气啊?你这个当老子的还不赶紧跟莎娜谈谈,叫她赶紧和品忠断绝来往,这要是扯不断的话,以后麻烦就大了。”“不会吧,莎娜不会那么糊涂,这个时候她还会和品忠往一块扯,不会的,我想她不会的。”“什么叫不会的。她一个女孩子家知道什么,小孩子感情用事,这个时候大人不说她那可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呢啊。没准这个时候她一同情品忠,再干出点傻事来,我们可后悔都来不及啊。”乔新顺想了想,说:“你别管了,我找她。”“那你可得快啊,前些日子莎娜和品忠的事在大院里传的沸沸扬扬的,这杜家一出事,人家肯定会往这上面联想。昨天我碰见楼上老赵的老婆,她还对我说他们家的几个都是小子,是单调了点,可是比起一家全是姑娘的还是省心。你说她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是不是成心哪。她原来可不是这么说话的,见面就说羡慕我有五个漂亮女儿,还说要让我家姑娘做她家儿媳妇呢,现在倒说起这些了,我看就是不怀好意。”“你别神经过敏了。”“怎么是我神经过敏。”马容英一听急了,“你原先老说我的政治觉悟低敏感性不强,现在倒好,还说我是神经过敏了,我告诉你我这叫那个什么来着,什么未什么雨,反正就是提前打好预防针的意思。我这么提醒你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单位的人现在见了林兰都躲着她,那是为啥,还不是怕沾上不必要的麻烦。你和杜敬兰一个办公室,你的女儿和他儿子又有那么一段,那你叫别人怎么想。”“人家会怎么想?那都是小孩子闹着玩,谁会当真啊。”“哎呀,你怎么真糊涂起来了呢,你说是闹着玩别人也那么想吗?这年头没事人家都会往你身上扯事呢,就怕等到人家拿这事做你文章的时候就晚了。” 对杜敬兰的死,乔新顺不是没有震撼。他刚听到杜敬兰的死讯时,心里曾经有那么一点点愧疚之意,但是他很快在党小组会上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认为杜敬兰的死是死有余辜,是自绝于党和人民。对杜敬兰过去的一些言论和行为都要坚决肃清和批判。不过他不担心,因为他觉得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和杜敬兰一向是势不两立的,倒是平日和杜敬兰关系不错的像老沈那几个人都在紧着做检查,挖空心思地批判老杜,和他划清界限。今天听老婆一说,他才想起莎娜和品忠的事。他越想越觉得老婆在这件事上看得比他远,老婆说的对,如今苍蝇专找有缝的蛋叮,为了这事惹得一身臊实在是不值得。 他到莎娜的房子里转了一圈,看见几个孩子都在做作业,就出来了,他想等到吃了晚饭再说。没想到,莎娜跟着他后面进了厨房。“莎娜呀,你的作业写完了?”“没有,我来看看饭作好没有,我饿了。”“马上就好,你先进屋去,等好了我叫你,啊。”马容英答应着,冲着乔新顺使了个眼色,“莎娜,你跟我来一下。”乔新顺对莎娜说。 莎娜跟着父亲进了乔新顺的书房,乔新顺回过身把门关上了。“爸,你这是干啥?”莎娜有些奇怪地问。“莎娜,我有些话要跟你说。”“什么事啊,还这么神秘。”“我想和你谈谈你和品忠的事。”“我和品忠怎么了?”“为了这事我原来是说过你,甚至爸爸还和你动了粗,现在我一想起这事就特别后悔。但是那时尽管我那样做,我心里还是认为你们来往只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正常来往,也不会长久,我们做家长的不能过于干涉。”停了一下,乔新顺见莎娜不吭声,就接着说:“可是现在不同了,因为从品忠的父亲自杀的那天起,这件事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你明白吗?过去我反对,是反对你们年龄太小,过早地谈恋爱会影响你们的学习,而且影响也非常不好,但是现在爸爸的态度是坚决制止,你绝对不能再和他来往了,连做一般的朋友也不行。假如你是个男孩子,我不会太管你,因为别人不会说什么,但是你是个女孩,我就不得不说,你不能和品忠好,因为那样对你不好,对咱们这个家也不好,你知道吧。你和他好,别人会认为是我在支持你。”见女儿还是不说话,乔新顺耐着性子说:“莎娜,你不要以为这是小事,要是处理不好,会影响你一辈子的前途的,也就是说你要是和品忠好了,你这辈子也就完了。你明白吗?”乔新顺停下来,看着女儿的反映。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莎娜竟然笑了。“爸你说什么呀。”莎娜笑着说:“我和品忠什么事情也没有啊。”“你……”“爸,您就放心吧,我跟品忠真的什么事也没有。过去我们之间关系是比较密切,但那只是有些好感而已,说穿了是我对他的考察。我身边有好几个男孩子,条件都是很不错的,我只是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权衡一下。原先嘛,杜品忠学习好,人也不错,而且关键是他还救了我,所以有一阵他就略占上风,但是现在他已经退出我的考察目标的范围,也就是他根本不被我考虑了。”“是因为他父亲的事情吗?”“是,也不全是。当然他爸爸的死是叫我摆脱他下最后决心的重要原因,其实我已经厌烦他了,那个人太缺少年轻人的朝气,而且一丁点也不懂得情趣,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和这样的人相处时间长了,太乏味了,我可不愿意找这么个老夫子似的人。爸,我知道您和我妈都是为我好,可是我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就放心吧,在这件事上,我有主意。”“你能这样想我们当然放心,爸爸是怕你一个女孩子,太感情用事,这个时候品忠心里没有依靠,一找你,你再没主意做傻事。”“怎么会呢,爸,您也太小看您闺女了。” 杜敬兰出事的第二天晚上,莎娜就派遣她的信使-最小的妹妹云娜找到品忠家。品忠见到海娜,以为是莎娜让她来转告约会地点,或者是收到能够安慰他的信笺之类的东西。哪知道莎娜全不顾杜家人还沉浸在悲痛与慌乱之中,叫海娜只管要回她的相片就走人其他什么都不要管。当海娜当着全家人的面大声说:“我大姐让你把她的相片还给她。”的时候,品忠和全家人一样都惊得目瞪口呆。齐莎娜断然斩情思的举动叫品忠全家领略了世态炎凉不说,让齐新顺从此对自己的女儿刮目相看或者说有了全新的认识。 实际上莎娜根本就不在意那张相片。她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孩,取回照片纯粹是为了表明她的态度。尽管她对品忠动过真感情,但是在权衡利弊之后,她很快做出分手的决定,其决绝的态度让鸣娜都替品忠难过。 “你这样做是不是太绝情了?我觉得杜品忠那个人还是挺不错的。”“不错顶什么,他爸是自杀,学院里像他这样自杀的人连抚恤金都不给,追悼会更不会开,就那么席子一卷烧了。这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真是糊涂,不为别人,也得为他家人着想不是?杜品忠的政治生命算是完了,他们家的孩子一辈子都会背着他爸这个政治黑锅,那将来他们家的日子会好过吗?我能把我的人生交给这样的人吗?我说鸣娜你好坏也是部队大院、革命军人家庭里成长起来的,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真是没觉悟。过去他爸和咱爸在一起工作,是一个阶级阵营的人,现在不同了,他这种自杀行为就是背叛行为,这个时候不能只讲温情不讲阶级观念,那只能是自食恶果。所以长痛不如短痛,趁早了断。何况我们还没有到难以割舍的地步。我有个同学的姐姐就是找了个右派家庭的孩子。那人他爸是民盟的什么头头,家里还挺有钱。两人刚好的时候,他家里还没出事,后来他爸成了右派,去了甘肃。其实那个时候他们分手还来得及,可是我同学的姐姐优柔寡断,老舍不了那份情,硬是瞒着家里人和那人结了婚,现在那男的在青海的一个工厂工作,一年20天的探亲假,来回火车、汽车就得六、七天,在家没呆几天就又得往回赶,两个人攒那点钱全扔在铁路上了。现在又有了小孩,当初家里嫌她姐不听话,和她断绝了来往,那孩子她一个人带,别提有多难了。我跟我同学去她姐家看过,都不敢叫他们家知道。那是个大杂院,我们去的时候,她姐正蹲在院子里水管子前洗衣服,原先那么漂亮讲究的一个人,这会儿连裤子旁边的扣子都不系,里面的花裤衩都露出来了,要多邋遢有多邋遢,好象她一点都不在乎,一见我们就诉苦,说昨儿晚上下大雨,她住的房子低,一下雨屋子进了水,她半夜起来端个盆子往外舀水,累得腰酸背疼,见到我们眼皮耷拉着,连话都懒得说,只想睡觉。她看上去起码比她的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还多。这还算好的呢,出来时我找厕所,出了院门往东50米,是胡同里唯一的公共厕所,我一进去吓得赶紧往外跑,我的妈呀,那一地的蛆!里面还有个小脚老太太,坐在一个像婴儿车那么个东西上拉屎,哎呀,恶心死了!我宁愿憋着不上厕所也不进去。”齐莎娜捂着胸口,一脸痛苦的表情。“人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话真是没错,我看她是一辈子吃亏后悔。”看着鸣娜注意听她说话,莎娜来了精神,“女人一辈子婚姻这一步迈得好坏最重要,我们女人如果年轻、漂亮,那就有了天生的资本,不利用这资本好好找个对象,一旦嫁错了后悔莫及。所以找对象一定要慎之又慎。不管我当初多喜欢杜品忠,可自打他家出事以后,我的眼前就老是晃着我们同学她姐的影子,她时刻提醒我千万不能感情用事,该断则断。”莎娜说这话时一副过来人的口气,而且听她的口气,好象是在述说别人的事,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一点痛苦和惋惜的痕迹。 这真是爱情终被雨打风吹去,所有的山盟海誓卿卿我我浪漫情怀不过是作家茶余饭后妙笔生花意淫的产物,在生死存亡还有残酷强悍的政治面前,爱情苍白虚弱得不堪一击连提都不值得一提。 鸣娜说不出反驳的话,但是莎娜的话让她很不舒服。爱,爱得天翻地覆,断,断得冷酷无情,人又不是机器,喀嚓一下说断就断。要是她,决做不出这么决绝的事情来。 鸣娜觉得人的感情不要那么轻易给予,但一旦付出,就应当好好珍惜这深深浅浅的缘。 按说品英父亲的死和她不应该有任何关系,但是自打他家出事后,她隐隐地总觉得心里牵挂和担忧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连她自己都不清楚。最近在上学和放学的路上,再看不见品英的身影。过去她总是烦品英纠缠着她,想方设法避开他,可是现在她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那个头发乱蓬蓬瘦削高大眼睛瞪得大大的男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不断出现在她的脑海里,搞得她心烦意乱。 我不是一向讨厌他吗?为什么还会这样惦记他,替他担忧呢?鸣娜这样问自己。 第二天下午她放学回家,进学院后门时,看见品英正在给一个问路的人指路。品英看鸣娜盯着他看,眼睛里一时闪烁出热切的光芒,但是随即这光芒消逝了,代替的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就在品英抬脚要走的时候,却听到鸣娜问了一句:“你还好吗?”他愣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当他转过身,看见鸣娜关切的眼光时,顿时明白了鸣娜是在问自己。这么多天来,品英头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么关心的口气询问自己,而这个关心他的人竟然是他日思夜想的鸣娜,一下子,从心田里涌出一股热流,这股热流很快聚集到他的眼眶里,紧接着十分不争气地变成了**辣的水水。“我没事。”品英装做不在乎地看着别的地方,他怕鸣娜看到自己的失态。便把手揣进口袋,但马上又拿出来,然后低下头,用脚在地上划来划去。鸣娜想对他说几句劝慰的话,但是话到嘴边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你跟你哥说,他跟我姐的事情别太在意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不相干的话来。“我哥根本没在意,哼,不行就算呗,你也转告你姐,叫她也别太把自己当碟菜了。”其实品英和鸣娜一样,这会儿心里想的决不是说这些话。“我姐怎么了?”“没怎么。”“你不应该责备她,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知道,我哪敢责备她呀。”品英又用脚在地上划。“我走了。”鸣娜把书包望肩膀上抽了抽,她有些不乐意,本来是想安慰品英的,但是一提起莎娜,品英好象很不高兴。 听到鸣娜要走,品英嘴角动了一下,说心里话,刚才鸣娜对他说的那些话令他感动,可是不知道怎么又扯到莎娜身上去了。一时间,他真恨自己,我都胡扯些什么。 炎热和喧嚣正从他们的身边一点点地逝去。西边的天角上,最后一抹余辉在闪烁,那是一道绮丽的晚霞,晚霞大气辉煌,呈橘红色,几缕黑色的线条简洁轻描淡写的云夸张地从这片橘红色中放射出来,凝固不变,勾勒出大自然无与伦比的美。 品英看着鸣娜。 女孩被晚霞的余辉勾勒出美妙的身影,生动而多姿多彩,美妙得不可思议。一瞬间他忘却了这么多天父亲的死带给他的懊恼,灰暗的心仿佛突然被打开了一个角,那道绚丽的晚霞像是长了翅膀的幽灵,带着湿润的风徐徐地在他的灵魂深处,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徜徉。 “鸣娜,”品英向前迈了一步,“什么?”“我,我想说,你真美。”品英由衷地感叹。 一阵红晕浮上鸣娜的脸庞,她发现听到品英赞美的话自己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觉得羞涩,觉得高兴。“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她不敢再看品英一眼甚至不敢看周围是不是有人在注意他们,低下头急匆匆地走了。“可这是我的心里话呀,这确实是我的心里话。”品英想对鸣娜说,可是现在只能一人呆呆地凝视着鸣娜的背影渐渐远去,自言自语了。 随着鸣娜的离去,那道美丽的晚霞仿佛也在瞬间消逝了,四周渐渐暗下来,品英的心里一下充满黑暗和沮丧。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山坡上给自己设定的人生目标,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我当时是多么的幼稚天真啊,人生的罗盘根本就没有操在我自己的手里,但是也不能说我那时的想法就不对,只不过今非昔比,短短的几天,我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现在我就是再努力奋斗又有什么用,等待我的命运还能有什么,想到这里,品英心中突然充满了恐惧,一种和他的年龄不相符的对未来不可知的恐惧。 十 实施复仇计划 九月份的凌晨已经有些凉意。 品英、老蒋、小军蹲在灌木丛中已经好一会儿了,还不见莎娜下来。 品英心里开始嘀咕,这家伙会不会今天不去了。他转头看看老蒋和二哥。那哥俩似乎比他还紧张,特别是沈小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还给自己编了个柳枝做的掩护帽,嘴撅得老高,脸上已经出汗了。 小军开始“的的”地叩齿。老蒋不耐烦,压低嗓子说:“嗨,你丫能不能不叩你那牙,真叫人受不了。”“谁叩齿了,我在打嗝呢。”“添什么乱,别打了。”“嘿,可笑,打嗝能控制得了?又不像放屁,再说放屁我也憋不住,我想放就放,谁管……” “行了,小军,别扯了,你的情报准不准啊,怎么她现在还没下来呀。”“不会有错的,是她妈跟我妈说的,每个礼拜天早上一准都去。”小军扶了扶头上的柳条帽。 品英倒不是很紧张,他没打算出手太重,扯一半的弓就足够那女的受的了。这是因为那天下午见了鸣娜后,他改变了主意。 因为是鸣娜的姐姐,所以我不打算使太多的劲,我这一弹出去,就打她脑门,反正落不下疤瘌,也让她躺几天,要知道这可是看在鸣娜的面上,要不然我不会手软的。 但是鸣娜是鸣娜,她姐是她姐,决不能混为一谈,这叫恩怨分明。品英觉得自己这样已经是让了一大步,并且非常对得起鸣娜了,否则无论是谁这会儿站在这劝他,他都不会住手的。他决定的事一般不会改变,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是个男人,是的,男人一向对自己作出的决定负责,而且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初衷。 我把她姐打伤,我将来会跟她解释的,而且我相信她一定会理解我的。 “下来了。”老蒋压低嗓子喊了一声,三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朦胧中品英看见齐莎娜背着个小书包,小腰一闪一闪地出了门洞。“妈的,臭娘们儿!”一看到莎娜,不由得品英怒火中烧,他突然体会到老虎曾经对他说过的“只见气球不见人”的感觉,那一刻他明白了,那种境界要不来自于忘我,要不来自于仇恨! 他直起身,拉开弓步,装弹拉弓。神射手毕竟是神射手,宛如后裔射日,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得熟练潇洒到位。他打击目标基本上看都不用看,从来都是凭感觉,手往上一搭,就这一下,大概的射程、高度、劲道全部都在手感上了。没有一丝的犹豫,只听“嗖”的一声,手到弹到,百发百中,不会有丝毫问题。 随着“啊”的一声尖叫,老蒋喊一声“撤。”三个人沿原来周密部署的路线迅速撤离。小军、老蒋在前,品英在后,像三只训练有素的猎犬,悄没声息离开了作案现场。那一刻显示出这帮家伙身体里流淌的到底是军人的血,动作敏捷身手不凡,现场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品英心里好不痛快。就刚才那一声惨叫,就够那个臭娘们趴一个礼拜的了。 才跑出没多远,突然听到后面传来急促的喊叫声:“鸣娜,鸣娜!啊,你怎么啦,天哪,我的天哪,鸣娜,你这是怎么啦?!快来人,快来人哪!……妈,妈妈,快下来,鸣娜出事了。” 品英像是来了个急刹车,一下站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喊叫的方向,一时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边乱哄哄的,有人从楼里跑了出来,有人在尖叫,还听见有人哭喊起来。 品英转过身,像是有根绳牵着他一步步往回走。 “品英,品英,你疯了吗?!”老蒋和小军在后面一起呼喊品英,但是品英好象无动于衷,他越走越快,后来干脆跑了起来。小军急了,“老蒋,品英那小子怎么了,是不是不正常了。”黑暗中,老蒋也眨巴着眼睛,他被眼前的这一切搞糊涂了,两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现在怎么办?”“什么怎么办,过去看看。”“那不是自投罗网吗?”“就你胆小,那你回去,我去看看。”老蒋不客气地绝小军一句,说完撇下小军,自己朝出事的方向跑去。 小军犹豫再三,扔掉头上的柳条帽,溜了。 一个炸雷在品英的头上炸响!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鸣娜一只手紧紧地捂住眼睛,血,从指头缝里流出来。 那一刻,品英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瞄准的是莎娜可是为什么会是鸣娜! 鸣娜坐在地上,一旁围着莎娜,还有她妈妈。齐新顺趿拉个鞋子,从楼上匆匆跑下来,“鸣娜,你怎么啦?”这简直是祸从天降,就这么一会儿,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就这么满脸是血,太恐怖了!“伤着哪了?孩子?”齐新顺焦急地问,“眼睛,是眼睛!”“啊!”在场的几个人同时大叫起来。慌乱时刻还是齐新顺冷静有主意,“快,赶快送卫生所。”莎娜和她妈妈一边一人把鸣娜搀起来,就在齐新顺准备弯腰背鸣娜的时候,品英从身后突然一个箭步跨过来,背起鸣娜就跑,“你,哎,你怎么……”还没等众人反映过来,品英已经背着鸣娜跑出去好远,老蒋紧随其后。 “这是怎么回事?”齐新顺边跑边问身边的莎娜,“我不知道啊,鸣娜她说今天一早要跟我一块去歌舞团,我下楼,鸣娜紧跟在我后面出来了,我刚弯腰开自行车车锁,就听到她在后面叫起来。”莎娜显然还心有余悸,说话的声音都变了。齐新顺不再说话,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他急走了几步,追上品英,“品英啊,你歇歇,让我来。”品英好象根本就没听见他说话,背着鸣娜继续迈开大步往前跑。没有人再说话,黎明中,这一队人急匆匆地赶路。 到了卫生所,值班大夫给鸣娜简单清理了一下伤口,皱着眉头对齐新顺说:“好象是石头子伤的,外来物撞击到眼球,一下流这么多的血,如果是软组织受伤流血的话还没什么,最怕贯通伤,晶状体或是视网膜受伤就麻烦了。我刚才检查了一下,她的左眼没有视力了,搞不好要马上手术,必须立刻送大医院,我这就联系救护车。”“医生,我孩子的眼睛会瞎吗,会不会瞎啊?”马容英紧跟在大夫的后面不住地问。“去,你胡说些啥!”齐新顺低声喝住了妻子。 品英呆呆地站在治疗室的门外,刚才他隐约听到了莎娜和她爸爸的对话,这才知道,就在他出手的瞬间,莎娜一弯腰,那颗“子弹”不偏不斜正中后面鸣娜的眼睛。 啊,鸣娜的眼睛! 在品英的心里,鸣娜最美丽的就是她那双眼睛,像湖水一样清澈透明,像丝绒一般温情脉脉。或嗔或怨或怒,会哭会笑会说话,品英和鸣娜说话时,最喜欢看着她那双迷人的眼睛,寻找或等待她看他一眼哪怕对他不经意地的一瞥。 那女孩的眼睛应该是珍藏、呵护在心底的, 可是现在…… 我这双手啊,难道鸣娜的眼睛竟要毁在我的手里? 我曾经发誓今生今世要珍惜她爱护她,要让我最心爱的女孩和我一起过上最美好的生活,可是现在……品英不敢往下想,看今天这个架势,就是没有大的伤残,也会留下后遗症的。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罪恶的手啊,我真恨不得……我怎么那么混,那么笨呢,我***打个鸟都从来不会出错,可是谁想到竟然会打到鸣娜。天哪,真要是鸣娜的眼睛残废了,哪怕是有一丁点的差池,我都不会原谅我自己,决不会原谅的! 为什么命运对我这么不公平,为什么老天爷要安排我来亲手伤害她,这难道是我们的缘分?天,这叫什么缘分,这纯粹是他妈孽缘。大概前辈子我们不知是谁欠谁的,命里注定要到这辈子来还。或者说是前辈子我们做错了什么事这辈子要接受老天爷对我们的惩罚,可是不管怎么样受惩罚的应该是我,绝不应该是鸣娜,啊,鸣娜!品英的心在呜咽,鸣娜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我欠你的,恐怕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品英蹲在墙角里悲痛欲绝,老蒋乘人不注意,走过来踢踢他,“嗨,你干什么哪,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傻呆着?还不快走!”品英吃惊地看着老蒋,那眼神分明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什么?”老蒋就势也蹲在地上,趴在他耳朵上说:“我说你不快走还等什么哪,啊?”老蒋的大舌头紧张地扇乎着,品英一时听不清他说的啥。“我……”老蒋左右看看,一把拉起品英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品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跟了他很多年的弹弓,连看都没看,狠狠地扔到院子的树坑里。 两人站在卫生所外面,看着来了一辆救护车,鸣娜的父母搀着头上缠着纱布的鸣娜上了救护车。 品英这会儿真有天塌地陷的感觉。他跟着救护车跑了几步,齐莎娜突然挡在他的面前。 看见齐莎娜,品英眼都红了。臭丫挺的,那个缠绷带的应该是你,怎么就叫你给逃过了?还跟我这晃来晃去的。品英懊悔得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 “杜品英,按理说,我应该谢谢你才对,可是我有点奇怪,听大夫说,鸣娜的眼睛是石子打的,又不刮风,怎么会有石子呢,再说就是有石子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劲是不是?而且这么早,你说是不是什么人有意干的?”见品英不吭声,莎娜提高了嗓门说:“我还奇怪的是,这么早,你们在这干什么呢?我看鸣娜的眼睛不象是意外受伤,恐怕是有人蓄意伤害,那会是谁呢,谁会跟我们家鸣娜有这么大的仇啊,据我所知,鸣娜没什么仇人,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这就是冲着我们家或者是冲着我来的了。”听着莎娜的话,品英攥紧了拳头。莎娜无声地笑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我看出来了,品英,鸣娜受伤,你比我这个当姐姐的还着急,那你和我们家鸣娜是什么关系呀,我确实没想到,”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品英,“你这么个,这么个……”她好象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词汇来描述这个小伙子,“我没想到你和会鸣娜好,她可从来没跟我说过,而且你还会这么痴情。可是我告诉你,要是鸣娜的眼睛有什么问题,我不会放过那个伤害她的人的,你信不信?!” 还没等品英说话,老蒋从品英的身后探出头来,“是,齐莎娜,我们当然相信,您是谁呀,您是那杀人不眨眼的母夜叉啊,您要是嫌母夜叉不好听,我就叫您孙二娘啊,专拿人肉包子麻人,麻翻了再吃人肉,喝人血,嘬人骨头是不是?您要是嫌孙二娘还不好听,我就叫您铁扇公主哇,就是那牛魔王的老婆,叫孙悟空钻到肚子里踢腾得差点没给整死……我所以一开始没叫您铁扇公主,是因为您比她黑,只黑一点点,所以就叫您母夜叉或者孙二娘了,其实孙二娘挺白的,我听见过她的人说的,要不我怎么敢拿您跟她老人家比呢……”“你讨厌,不要脸,你放屁!你妈才是母夜叉!”齐莎娜一生气,再不顾什么斯文体面,跺脚破口大骂。“嗨,我说你这个臭娘们儿怎么给脸不要脸哪,我妈招你还是惹着你了,你骂我妈,你丫再骂一句,看我拿大耳刮子扇你臭丫挺的,找揍啊你!”老蒋一听齐莎娜骂他妈,脸都绿了,上手就要揍齐莎娜,“你,你敢。”莎娜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你看我敢不敢。”老蒋挥拳头就要打,莎娜吓得就往品英身后躲,她指望品英会替她遮挡一下。品英本来不想管,就叫老蒋治治她,叫她再嚣张!可是他这会儿哪有心思,他一伸手,拦住了老蒋。“兄弟,你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干什么,咱们走。”莎娜一听这话比老蒋的话还不中听,“你说什么?你站住!杜品英,我跟你没完,这事我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十一 证 人 大军在品忠家的自留地里帮助秋收。 那一年,杜敬兰躺过的自留地里包谷、萝卜长得特别的茂盛壮实。秋收的时候,两家几个孩子全体出动,到地里给品忠家帮忙。杜家老三已经忘却了父亲的死给他带来的阴霾,拖着包谷秆子到处跑,跑一阵子,又拿包谷秆子当枪使,在地头厮杀一阵,他为刚刚发现的这个新鲜的游戏高兴得咯咯直笑。 秋天的阳光照在刚翻开的泥土上,散发出新鲜的泥土腥气。品忠和大军在翻地。天气很热,他们干得出汗了,品忠只穿了一件背心,黝黑结实的脊背在阳光的照射下灼灼闪光。 干了一会儿,大军看见小军急匆匆地赶过来。大军很不满意,刚要责骂他不早过来帮忙,仔细一看,发现小军的脸色不对。 小军由于紧张,声音都变了:“哥,坏事了!”“怎么啦?”“刚才品英让保卫部的人给带走了。”一听这话,地里的几个人都停住了手。“为什么?他们带人干什么,什么时候带走的?”品忠一边穿衣服,一边着急地问,“就刚刚,我跟品英刚要过来,就来了两个保卫部的人,他们说要品英到保卫部去谈谈,就把品英带走了。”“他们还说什么了?”“还说去那就说清楚了。”“走,看看去。”大军、品忠还有小军一起往办公大楼跑,没跑几步,品忠突然站住脚:“小军,这事我妈知道不?”“知道了,人来的时候,阿姨在家呢。”“那你别跟我们去了,你到我家去,跟我妈说我们去办公大楼了,先了解一下情况,要不我妈会着急的。”“嗯。”小军掉头要走,大哥喊住他:“你站住,你老实说,是不是你们最近惹什么祸了,要不人家怎么凭白无故会带人呢。”小军低下头,“的的”地叩起大板牙,他琢磨着这会儿不说实话不行了。 小军小心翼翼地把那天早上的事说了一遍,基本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大军听了直跺脚,说:“嗨,叫我说你们什么好,一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说完他和品忠急匆匆地跑了。 大军他们跑到办公楼门口被门卫拦住了。任凭他们怎么说,门卫就是不让进。大军对品忠说:“看来没办法,只有走了。”两人刚拐过楼角,大军拉一把品忠,“跟我来。”两人摸到一楼厕所的窗户底下,大军用手推了推窗户,窗户被推开了,大军在前,品忠在后,两人悄悄翻进办公楼。 保卫部在三楼。刚上三楼,就听到靠近楼梯的一间房间里传来说话的声音,“我再问你,你们那天早上为什么那么早在她家的楼底下,干什么去了?”“没干什么,玩呢。”这是品英在回答,“玩什么?那么早你们玩什么?”品英没有回答。“我劝你还是主动一点的好,不要等我们给你说。”“我没什么说的。”“那好,你看看,这东西是你的吧?”品忠和大哥躲在门外,看见保卫部的赵尔延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品英一看那东西,傻眼了。 桌子上放着品英的弹弓。 “有人在卫生所门口捡到了这个东西,说这东西是你扔的,对吧?”“不是我的。”品英一口否定。[..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还死咬着不说是不是,你扔这个弹弓的时候,有人看见了,并且把它捡回来。是不是让人跟你对证一下,啊?”“反正不是我的,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随便哪捡个弹弓就告说是我的,弹弓多了去了,这院子里男孩基本人人都有一个,你们都说是我的,成吗?谁看见我扔了?叫他出来对证,你们不能什么人的话都信吧。反正不是我的,随你们便吧。”赵尔延拿起电话,说了一句什么,没一会儿,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品忠和大军回头一看,原来是齐莎娜上来了。 莎娜和品忠一见面都愣住了。品忠家里出事后,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遇上。“你来啦?”莎娜主动跟品忠打招呼,单眼皮紧着翻了几下,“这是怎么回事?”品忠盯住莎娜问,“什么怎么回事?”“别装了你,你敢说这里的事和你无关?”大军的话咄咄逼人,“这话你应该问你弟弟,别问我来啊。你们不知道我们家鸣娜受伤的事吗?”“鸣娜受伤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杜品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我妹妹眼睛被你弟用弹弓打伤了。”“你怎么肯定鸣娜的眼睛就是品英打的?”“证据确凿,不会有错的。如果被打伤的是你的妹妹,你还会说这样的话吗?”“证据呢,你把证据拿出来!”“急什么,自然会拿给你看!”过去的恋人成了剑拔弩张的仇人。“嗨,齐莎娜,你搞清楚再说啊,那个弹弓是你拿来的吧,真没想到,你陷害人还真有一套啊,我还没见过你这样的歹毒之人,小心恶人恶报,将来出门叫车撞死,走夜路碰上吊死鬼,生孩子没**眼。”大军沙哑着嗓子骂她。齐莎娜怒眼圆睁,“沈大军,你就缺德吧啊,你用世界上最恶毒的话来诅咒我,我也不怕,你们这样只能激起我的斗志,我就是要作证,我就是要把打伤鸣娜的人抓住,叫公安局判刑,叫他蹲监狱!”说完莎娜鼻子哼了一声,一扭身进了房间。听了这话,品忠和大军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莎娜,你过来看看这个东西,这是他的吧,你把捡到东西的经过再说一遍。”赵尔延很亲切地招呼莎娜。 “我妹出事那天是他背我妹去的卫生所,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他比我们还着急,而且那么早他们怎么那么巧也在现场,所以我就特别注意了他,后来我看见他和老蒋,就是蒋振国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他把这个东西扔到树丛里了,我就过去把它捡回来。”莎娜有些得意地说。她说完,别说品英,就连门外那两个人都愣住了。齐莎娜,这个女人可确实不简单哪,太阴险了。 大军在门外一咬牙:“品英,你这个傻x,你什么地方不能扔那破玩意儿,单找那扔,你丫算栽这臭娘们儿手里了。看你说什么!” 品英说话了,“齐莎娜,你说话要有根据,你凭什么说这弹弓就是我的,那弹弓上写了我的名字了?随便哪找来个弹弓就说是我的,你不是陷害吗?我还说那是你的呢。再说我跟鸣娜无冤无仇,我干吗要打她呢?”品英说的话也有道理,过去没听说这两个人有什么过节,怎么会下这个毒手。上尉看着莎娜。“这事很简单啊,你一开始要报复的是我,后来打歪了,把鸣娜给伤着了。”“打歪了?”品英冷笑一声,“你去学院里任何一个人那打听打听,我杜品英什么时候打弹弓会打歪了!”品英转向上尉,“你把弹弓给我,我现在就给你比试比试,我这一家伙出去,但凡有一丁点偏差,蹲多少年大牢我认了。”“你还想要弹弓?你给我老实呆着。”“就是打歪了,肯定就是这么回事,你要打的是我,你要报复我,正好我一低头,就打到鸣娜了。”莎娜喊起来。品英马上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女人有疯病还是怎么的,你说我为什么要打你,凭什么要报复你?你说呀,说呀!”莎娜一时语塞。 赵尔延看看品英,又看看莎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你们别吵!这样吧,莎娜,你先回去,我们完了还要进一步调查。遇到一些问题的时候,我们还要找你。”赵尔延走到莎娜面前,郑重其事地跟她握握手,“谢谢你支持我们的工作。”莎娜站得笔直,谦逊地说:“没什么。”品英站起来也要走,赵尔延厉声呵斥道:“哪去?你给我蹲下,你的事还没完呢,谁让你走了。”“我的什么事?你们还要扣押我吗?我要回家。”品英绕过赵尔延想要出去,赵尔延从后面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给我过来!”赵尔延突然使的蛮劲,品英没提防,一下被扯得差点摔倒。赵尔延就势把品英按着蹲在地上,“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不老实,你招呼着些。” 十二 说 客 品英到了晚上还没有回来,林兰着急了,抓着品忠的胳膊说:“这个小祖宗哎,他还嫌咱家不乱,非要给找点事情才成吗?”林兰在心里叹气,我总担心你们这些孩子都跟你们的爸爸一个样,迟早要在这上面吃亏的,现在果然来了,跟谁家的女儿不好,偏偏都跟他乔家的姑娘搅在一起,真是作孽啊! 林兰想着,眼泪就下来了,品忠一个劲地劝慰母亲。 品忠这会儿一点辙也没有。父亲在时他没有感觉到,父亲一死,真有天塌了的感觉。现在他才感到父亲对这个家有多么重要。 他下楼来找大军,“大军,我只有找你了,你一定要帮帮我。”“看你说的,品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得赶紧想个办法,不能让他们把品英定了案了,我了解了一下,关键要看鸣娜伤得重不重,如果不重,在那蹲上几天,教育一下就会放回来的,否则可能会劳教的。”“不知道鸣娜怎么样了。”大军想了想,去了大嘴家。 大嘴见大军来找他,不知道是什么事。“大嘴,你赶紧跟你妈打听一下,鸣娜的伤势怎么样,我在我家等你。”说完大军像个地下工作者,左右看了看,又说:“你小心别叫你妈察觉是我叫你来问的。”大嘴点头说:“你放心吧。” 张慧英是学院有名的小广播,学院里非官方的消息,她基本上都能在第一时间掌握。她的外号很多,叫的比较响的一个是“小广播”,再一个就是“特务”。别看张慧英是个家庭妇女一天拎个菜篮子出去买菜、打酱油。人家都说张慧英的头上戴着雷达装置,只要她一出门,雷达就开始工作。只要有人堆的地方她都去,东听听,西问问,等到她回家,那个菜篮子装回来的不仅仅是萝卜、大白菜,还装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张慧英回家把这些信息细细筛选,去粗取精,下午再出门的时候,这些信息就成了学院里非官方广播的第一消息。这些消息有的是真的,有的也是捕风捉影,胡乱猜测,道听途说。赵瑞生骂过他老婆不只一次,说这个家迟早得坏在张慧英的这张嘴上,可是张慧英不听。照旧我行我素。按照她的话来讲:“我一不反党,二不反对社会主义,三不反对**。我出身贫农,说几句家长里短的话有什么了不起。你上你的讲台,我上我的菜市场,咱们各走各的路,你少管我。你讲课,没人爱听,可我一说话,人们都竖起耳朵听,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说话人家爱听,说明人民需要我!” 没一会儿,大嘴就来找大军,他从他妈那了解到,鸣娜尽管晶状体受伤,流血很多,但是现在视力逐步恢复了一些,说明问题不太大,可是因为眼睑受伤,将来恐怕要留疤。。 大嘴走后,大军跟沈静如谈了很久,请他帮这个忙,把品英救出来。沈静如考虑再三,决定去找齐新顺。 沈静如考虑到齐新顺的工作可能比较难做,但是不管怎么样,还得找他,如果他肯松口,放品英一马,保卫部那边再找找人,事情就好办了。 果然齐新顺一听沈静如是给品英当说客来的,一摆手叫他不要再说了。“我女儿的眼睛现在能不能保住还不一定呢。”“不是说没大碍吗?品英到底还是个孩子,我看如果鸣娜没什么事的话,就不要再追究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嘛。”“谁说鸣娜没事了,现在还没出院呢,而且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要从根上看哪,老沈,他这是在报复。”“报复谁,你说品英报复鸣娜?这怎么可能呢?”“那小子明的是对孩子,暗着可是冲着我来的。”“老齐啊,咱们在一起共事多年,这会儿我跟你说个实话,杜敬兰有错这点没假,可是他再大的罪一个死总顶了吧,咱可不能没完没了把那点恩怨还要放到孩子们的身上去啊。人已经死了,什么恩怨不能了呢,退一步海阔天空,你放了品英,别说杜家念你的好,杜敬兰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念你的。再说,品英这孩子和品忠、莎娜、大军他们一样都是咱们在南京军事学院从小看着长大的,说实在的,就跟咱们自己的孩子没两样,你忍心看着他就毁在这事上?看在他死去的父亲的面子上,咱别太过分了,孩子都是好孩子,给那孩子个教训就够了。” 齐新顺一听就火了。摆摆手说:“你跟我扯那些没用,他这是刑事犯罪,这事我说了不能算,得学院保卫部说了算。听说学院要抓品英的典型,要召开一次‘帮助教育会’,对学院的孩子进行一次教育。所以你找我也没用。”“啊?这你是听谁说的?”“昨天保卫部的人讲的。”“你是不是又去找他们了?这样一来对品英更不利,会不会从严了?”沈静如的口气变得不太客气。“老沈,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会,这全怪那小子自己,谁叫他惹事的。你也不要管了,我要是帮助他说话,那我还对得起我女儿吗?我在我老婆孩子们跟前也没法交代呀。”“老齐,人不能太自私了。”“自私,我自私?你说的什么话,我女儿被人伤害了,倒成了我自私了,我告诉你,就是我能帮助他,我也不会的,杜敬兰自杀,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把他从楼上推下去的,对那种意志薄弱的人,没什么可同情的,品英那小子还有理了吗?他爸死了,他就拿我孩子出气,还要叫我帮助他说好话,把他放出来,我没病吧?说到底,鸣娜不是你的孩子,要是你家小军叫别人打伤眼睛,你还能坐在这说出让我宽恕他这种狗屁话来,啊?!”沈静如一听也发了火。“好,好,好,算我什么也没讲好吧……”齐新顺怒气未消,“杜敬兰的大儿子还想打我们莎娜的主意,他休想!我女儿嫁不出去我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神经病,跟他老子一个样,不会有什么大出息。”沈静如摆着手,气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也没道别,甩手离开齐家。 回家后,沈静如想了半天,心想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现在不抓紧找人把品英救出来,一旦送到派出所,就麻烦了。 第二天晚上,吃完晚饭,老沈背着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大军和小军看着父亲,都不敢说话。最后沈静如对陶慧敏说:“我出去一下。”就出去了。 晚上九点多,沈静如回来了。大军跟着父亲进了他的房间。“爸,怎么样了?”“什么怎么样?”没等大军再问,老沈说:“我刚才去找了李主任,请他帮忙想想办法。”“是李平凡伯伯吧,他答应了吗?”大军满怀希望地问。“他答应找找人,他和张副院长是同学,人家应该会给他面子的。看吧,我位卑言轻,这也是有多少劲使多少劲了。”听父亲说这话,大军心里不是滋味,老沈一向不求人,这次破了例,低声下气地去求人,都是看在死去的杜敬兰的份上。 大军赶紧跑到楼上把这消息告诉品忠,这无疑给他们全家带来了一线希望。 十三 医院风波 第二天的下午,品忠陪着母亲去了医院。(..info) 问清鸣娜的病房,林兰对品忠说:“你先去看看她病房有人没有,要是有人,那咱们等会儿再进去。”品忠明白妈妈的意思,她是怕和乔新顺两口子碰上尴尬。 品忠刚走到走廊里,就看见乔新顺和马容英从鸣娜的病房出来,他赶紧转过身子往回走,走远了才慢慢回头,看见那两口子从走廊的另一头出去了,他急忙跑到院子里招呼母亲。 鸣娜的眼睛严严实实缠着纱布,听到有人进来,她的头往门口这边转过来。 “鸣娜,你还好吗?我们过来看看你。”林兰走过去抓住鸣娜的手。 “是林阿姨,您怎么来了?”“我到医院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你,孩子,你怎么样啊?”“我挺好的,谢谢阿姨,我真的挺好的。”“那就好,那就好,孩子,你受苦了。”“阿姨,我没什么,您一个人吗?我怎么听见门口好像还有人哪。”“是品忠,他陪我一起来的。”“品忠哥哥,快进来。”鸣娜显得很高兴。“鸣娜,你还好吧,伤口还疼不疼?”品忠看到鸣娜伤成这样,心里很难过。“阿姨,品忠哥哥,我没事,真的。”林兰把鸣娜的手握在手心里,说:“鸣娜啊,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看你伤成这样,阿姨心里真是难过,你是阿姨看着长大的,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是这事不能怨品英啊。我们家品英虽说是调皮点,可是他的心地非常善良,不是我这个当妈的在这袒护他,是因为我了解他啊。孩子,你看,现在我们刚遭了难,又赶上这事,现在有人说这事和我们品英有关,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说是不是鸣娜。”鸣娜一听林兰说到品英,脸一下红了。“阿姨,您想说什么?”“鸣娜,我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品英现在给学院保卫部关了好几天了,我想去看看他们都不让,你说我这个当妈的能不着急吗?按理说我真不应该来找你,孩子,你看我现在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就看在你们从小一块长大的份上,看在我这个作阿姨这么大的岁数还来求你的份上,你就帮帮品英好不好?”“阿姨……”“鸣娜,我就直说了吧,你已经受伤了,如果再搭上品英,你说这事不是错上加错了吗。阿姨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决不会看着品英他被判刑进监狱不管的是不是。”“可是我说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而且也没有人来找我啊。”“他们肯定会来找你的,如果你要真心想帮品英的话,你就说当时天黑,你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其实这件事本来就不是我们品英的错,就是有人要栽赃他,看着我们家现在……嗨,不说了,这件事情就算是阿姨拜托你了,好不好,你要是帮助了品英,品英还有我们一家人都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的,孩子,好孩子,拜托了,拜托你了,阿姨求求你了。”说完这句话,林兰已经是泪流满面,鸣娜的眼泪也流了下来。品忠看见这情景,鼻子也酸酸的,他急忙过来搀住母亲。 从杜敬兰死的那天起,林兰就一直没有掉过泪。她一再告诫自己要坚强,不要叫别人看笑话,但是今天提起品英,想到儿子还被关押着,这些日子心里憋闷着的怨恨、委屈、屈辱随着泪水一下全都涌了出来。“孩子啊,”林兰紧紧抓着鸣娜的手,说:“等到你作了母亲你就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了,作妈妈的决不能让孩子受委屈,哪怕一丁点也不行啊。”说完她已是泣不成声。 “你儿子不能受委屈,那就该叫我女儿受委屈了?!”屋里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呆了。 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门口站着怒气冲冲的马容英。 “世界上真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哪!真有你的啊,姓林的,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啊,你趁我们不在偷偷摸摸跑到这来干吗来了?想求鸣娜救你儿子?亏你想的出来,你给我滚出去!滚!从今往后不许你来找鸣娜,我要是再看见你来纠缠鸣娜,我就对你不客气!”“马阿姨,其实我们……”“住嘴!谁是你阿姨?我告诉你林兰,你儿子的大牢是蹲定了,你等着瞧!我不会饶了他的,决不!我女儿受的委屈,遭的罪,我要叫他全部偿还。你还想到这来让鸣娜帮助你说话,救你儿子,我跟你说,休想!”林兰站直了身子,“老马,我没你想的那么坏,我知道你心里难过,看到鸣娜这个样子我决没有一点幸灾乐祸,我心里也决不好受。可是我们总不能把两个孩子都搁进去吧。品英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你们放他一次,我们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大德的。”“放屁,你给我住嘴!我告诉你,林兰,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们不稀罕,我们也受不起,你别这猫哭老鼠假惺惺了,赶紧出去,滚,你给我听好了,这件事情我决不会罢休的,你等着看吧!”马容英情绪激动,一只手像抽筋似的不停地指着门,示意林兰母子出去。“你看看我的鸣娜,我的那么漂亮的女儿,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就毁在你那可恶的儿子手里,一辈子都要毁在你们家人的手里,你还跑到这里来叫我们原谅你,你还是人吗啊?你做梦!做梦!你休想!” 鸣娜脸色煞白,她伸出手摸索着想抓住母亲,她高声对母亲说:“妈妈,你要干吗?别吵了,好吗?我求求你,别吵了。”没有人理睬她,品忠扶着林兰匆忙出了病房,马容英不依不饶追出去,插着腰站在走廊破口大骂:“你们大家都出来看看啊,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她男人刚刚自杀,她又指使她儿子把我女儿的眼睛打瞎了,现在又跑到医院来,想求我们放她儿子一马,大家评评理,这不叫欺负人这叫什么啊。呸,你男人活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男人从外面拾回破鞋来,你就帮他缝,帮他补破鞋。这回他死了,你可轻省了。”品忠的拳头攥得嘎巴嘎巴响,他猛地转回头,冲着正在歇斯底里大叫的马容英喊道:“你住口!”马容英没想到平时老实巴交的品忠会这样对她,一下愣住了,但她马上回过神来,高喊着扑向品忠,“你个小兔崽子,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勾引我们家莎娜,你们杜家没一个好货!你来呀,我怕你吗?你想打死我吗?那你来呀,你有种就来呀,我今天豁出去了,有本事你就把我打死,死了就叫大家伙都看看,这家人全是***混蛋,把我女儿整成那个样子了,还想叫我们原谅他们!”马容英一边高叫,一边乘品忠不注意上去抓住品忠的胳膊就是狠狠的一口,疼的品忠大叫一声,林兰见儿子被马容英咬了急忙冲过来,一边扯开疯狂的马容英,一边说;“你是属狗的吗,你还咬人,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我们怎么样啊,是不是把我们品忠咬伤、让品英蹲监狱你才甘心啊?你这人太歹毒了吧?”一边说着,一边拉扯马容英。马容英见林兰过来,立即松开品忠,转身一把抓住林兰的头发往地上拖,林兰大叫一声倒在地上。马容英人高马大,身材瘦小的林兰哪里是她的对手,一下便被她拉倒在地,头发还被她扯下一撮,疼得林兰“啊啊”地直叫。马容英像疯了一样抓着林兰头发往前拖,品忠见母亲被马容英打成这个样子,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把抓住马容英的手。毕竟是小伙子,两只手有劲,一下就把马容英的双手背到身后去。马容英的两手叫品忠牢牢抓住动换不得,急得她大喊:“杀人啦!杀人啦!”马容英到底是长辈,品忠抓着心里怯火,品忠的手刚一放松,马容英便挣脱出来,她又扑向林兰。林兰摇摇晃晃刚站起来,立足未稳,被马容英再一次扑倒。马容英这次抓住林兰不再抓她头发,上前挥拳便打,林兰躲闪不及,头上、身上、脸上挨了好几下,打得她在走廊里奔跑,马容英在后面追,品忠见这情景,急了,上前一伸腿,马容英没有提防,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扑倒在墙角。墙角有个痰盂,马容英的头正好磕在痰盂上,痰盂翻了,里面的脏水溅了马容英一头一脸。马容英的额头被磕破,血水顺着额角流下来。马容英用手抹一把额头,看见了手上的血,“哎呀、哎呀”地连声大叫,索性躺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喊起来:“流血了,流血了啊!大家快来看啊,这家人真要把人打死啊,你们看看这个臭女人养的一窝子都是什么东西,全是土匪流氓,专门欺负我们这些老实人,把我的女儿打伤还不算,这会儿又来谋杀我了,我不活了,今天不严惩凶手,我就不起来!”品忠看见这个女人的脸上的血吓了一跳,后来见她疯言疯语地胡说八道,知道她没事,就去看母亲。林兰靠在墙上浑身哆嗦,看见儿子过来,急忙抓住品忠的手,说:“你没把她怎么样吧?你的胳膊没事吧?”品忠摇摇头,“妈,咱们走。”“走?你们往哪走?想逃跑?休想!我叫你们和你儿子一样,叫保卫部抓起来!”听了这话林兰转过身,对着满楼道看热闹的人说:“今天的事情大家都看见了,到底是谁欺负谁我想自有公论。马容英,我跟你说,不要说我儿子没有伤你女儿,就是伤了你今天这么一闹,我们之间也已经清了。你要想告,你就告去吧,” 马容英见林兰母子俩要出去,扯破喉咙骂道:“呸,你是什么东西,你还配提公论,好,你不是要公论吗?我明天就给你贴张大字报,就贴在院子里,咱们把这事都写出来,到那时看看公论到底是什么……”她还要往下说,突然有人在她面前低声呵斥:“起来!”马容英抬眼一看,是丈夫齐新顺。齐新顺刚刚进来,看见了这一幕。“啊,你可来了,你说你还是男人吗,就看着自己的老婆叫人家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你给我起来!少在这丢人现眼的,赶紧给我回家去!”马容英还要发作,看看丈夫阴沉的脸,把要说的话硬咽了回去,悄悄站起来,跟着丈夫走了。这两口子看上去是马容英咋咋呼呼有能耐,能降的住男人,其实齐新顺是蔫儿有主意,大事上还是他说了算。 楼道里的打闹声,鸣娜听得一清二楚。她坐在床上,手紧紧抓着床单,羞愧的满脸通红。妈妈怎么能那么骂人家呢,还动手打人家,这多难看啊。平时林兰阿姨也好,品忠哥哥也好,都是多么斯文体面的人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听到这样难听的话,被妈妈这样羞辱,肯定会受不了的。他们会怎么想……鸣娜无法再听下去,她用手捂住耳朵,她只觉得羞愧,替妈妈感到羞愧。 从受伤那天起,鸣娜基本没有说过一句话。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他们都以为她被吓坏了,以为她的伤口疼得说不出话来。其实她的心里非常清楚。从那天她和品英在路上那番谈话以后她就非常清楚,品英一定会对这个世界这个社会进行报复的。品英当时的表情眼神,以及他当时的神情都历历在目。她当时只是感到了一种危险的迫近,但是她没有想到他报复的对象是她的家人,是他的姐姐,更没有想到自己替姐姐挨了这一下子。她怪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好好劝说他,如果我当时劝他,他就不会这样做,也就不会发生这一切了。她奇怪的是自己现在想起来对品英竟然一点也恨不起来,她的眼前总是浮现出他看她时那热切而激动的眼神。她甚至非常清楚品英现在一定非常非常后悔。她有一种急切的愿望-想去安慰品英,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好。如果她现在站在品英的面前,一定会对他说,不要着急,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她敢肯定,只要她安慰他,品英一定会振作起来。 她不知道学院会对品英什么样的处罚。别看她不吭声,她仔细听她家里人的每一句话,希望从他们的话里听出一点点有关品英的信息。她知道家里人的意思是希望重重地处置那小子。她不同意他们的想法,但是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够说服和制止他们。她很清楚,如果她要是替品英说话,他们肯定会以为她疯了,怎么竟然会替伤害她的人说话。 昨天莎娜来了,告诉她,品英给学院保卫部抓起来了,马上就要送派出所了,“这叫伤害罪,别看他不到十八岁,最起码判他劳教三年!”莎娜最后的这一句话让鸣娜吃了一惊,“那他这一辈子不就毁了吗?”鸣娜说。“唉呦我的好妹妹,这几天你就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呀。”莎娜大惊小怪地说:“你都伤成这样子了,还在那为他着想,你就不替你自己想想,你可真够傻的!要我看,判他劳教是便宜他。这人可真够毒的,幸亏是……”莎娜本来想说幸亏打伤的是鸣娜,要不自己这一生就毁在这家伙手里了,可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这么说显得实在有些太自私了。尽管伤的是鸣娜,但是毕竟是她最好的亲妹妹,她心里也挺难过,这口气同样咽不下去。 “不行!”鸣娜坚决地说。“你说什么?”莎娜奇怪地问妹妹。“我说他们不能这样处置品英!”“你没病吧,鸣娜?”莎娜差点喊起来,“你都被他伤成这个样子了,还替他说话,这事你不要管!”鸣娜沉默了,莎娜以为自己说服了她。 十四 拯救品英 林兰和品忠刚到家,品杰就迎上来。 “妈,你们去哪了?咱家来人了。”“谁啊?”还没等品杰回答,林兰已经看见坐在房间里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林兰认识,就是杜敬兰死的那天晚上来她家的那个上尉,叫赵尔延,另一个年龄大些的林兰见过,但是叫不上名字。 见林兰他们进来,两人都坐着没动。赵尔延对林兰说:“这是我们冯副部长。”然后对冯菊生说:“她就是杜敬兰的老婆,杜品英的母亲。”冯菊生朝林兰点点头,说:“我们来是想要通知你,学院决定要把杜品英移交派出所了。一来是给你们通知一下,再就是看你们要给他带些什么东西。”林兰一听,马上说:“你们还没有搞清楚到底是谁干的事,就这么把他交给派出所,你们不能这么干!”“我们已经进行了充分的调查,人证、物证都在,他想抵赖都不行。你这个作家长的应该先检讨一下自己是怎么教育孩子的,不是在这包庇袒护他。”“我不是包庇他,我的儿子我清楚,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不会伤害别人的。”“是不是善良的人我们不知道,这些话你最好跟被伤害人的家长去说,看他们怎么回答你。”冯副部长冷冷地说。“我求求你们,他还是个孩子,不能就这样随随便便把他送派出所,这是要毁了孩子呀。”林兰不顾一切地上来拉冯副部长,被赵尔延抢先一步,伸出胳膊给挡住了。“我们来这通知你就是对你和你的孩子负责任,这已经算是很客气了,你不要再这样胡搅蛮缠好不好?跟你说实话,这是部里面的决定,现在你说什么都晚了。这一次就是要从严处置,否则大院的孩子都像他这样,动不动就持械伤人,那还了得啊。”林兰再没有说一句话,瞪着眼直到看着那两个人走出去。 两人刚走,林兰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出门去。 林兰到了办公楼门口。她对门口的警卫说要见马列主义教研室的李主任。警卫转身打电话,还没拨通电话,发现那个女人瘦小的身影在身后一晃就不见了,再仔细一看,才发现林兰已经冲上楼去。 自打前天晚上沈静如找了李主任,李平凡就一直在考虑这个事。 当时他就很犯难。两个人都是他的老部下,一个活着,一个死了,一个是被伤害的家长,而另一个是伤害他人的家长,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帮助齐新顺说话。其实根本用不着说话,明摆着杜敬兰的儿子会受到严惩。再说鸣娜那么个好姑娘,就这会给毁了,也确实让人感到惋惜。所以沈静如去找他时,他心里很不以为然,“我说静如啊,”李平凡拍拍老沈的肩膀,说:“有些事情咱们不能太感情用事啊。我知道你和老杜在一起很多年了,关系好,人一死,感情上受不了,但是有一点你要搞清楚,静如,老杜的死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啊,他的事情学院还在调查,你即使对这个人有感情也要分清个界限嘛,这个时候可不能稀里糊涂的。咱们在这里关起门来讲话,老沈,现在好多人都在盯着副主任这个位置,不要因小失大,就是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候因为老杜孩子的事情坏了事……”父亲急忙申辩:“这两件事情不应该往一块扯吧,我想老杜是老杜的事,孩子的事是孩子的事。”“你怎么能这么看问题呢?”李平凡皱起眉头,“现在每一件事情都可能被人家小题大做搞出些大名堂来,那些组织部门搞人事的人就最爱钻这些牛角尖了,你老沈是从延安整风过来的人,你还不知道?你不记得42年在延安搞那个“拯救失足者运动”了吗?那就是搞人人过关,没问题都要整出点问题来,呵呵,有些人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栽赃陷害,乱扣帽子。我们那个小组的人那天晚上连夜开会,非要查出点问题来。有个姓冉的家伙,打着手电在每个人的脸上照来照去,把手电照到我的脸上,说:“李平凡,你还不赶快交代你的问题?”我一听就火了,我知道这种人你就是要对他厉害点,我马上说:“好啊,老冉,你忘了咱们在国民党的那一段事了吧,要不要我来提醒你呀?”说的他哑口无言,赶紧把手电筒照到别人的脸上去了,其实他心里清楚,我们俩都没事,可是在那种环境下,谁心里面都害怕,所以他不敢招惹我,而且对这种人你就不能客气。话说回来了,品英这事尽管现在还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但是明明就是报复嘛,怎么可能没有关联呢,他为什么不在别人身上下手,非要伤害他老齐家的孩子呢,这里面绝对有关联。老沈你在这些事上可不敢糊涂啊?”“你说谁报复谁?品英报复齐家,在鸣娜身上下手,这,这未免也太牵强些了吧。李主任,我只知道他们都是孩子,而且从南京军事学院到北京,从幼儿园就在一起,咱们不要把事情复杂化了,好不好?李主任,我直说了吧,这事只有你能帮忙了,品英那孩子过两天往派出所一送,就真的要送去劳改了。”“你说这事简单吗?我听老乔说,她姑娘的眼睛现在没有最后确诊呢,这要是瞎了的话,你还能张这个口吗?你说只有我能帮忙?话怎么这么讲,不能这么说吧。”“你跟张副院长是老同学、老战友,你出面跟他说说情,他跟保卫部打个招呼,这事就解决了。”李主任一听这话心里很不乐意,但是表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静如,别把事情想的那么简单,先不要说张副院长管不管这事,就是管,能不能办成又是一回事。”“那就试试吧,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呢,碰了总比误了的好吧。” 送走了沈静如,李平凡连想都没有想过要给张副院长打电话。 李平凡一想起张白冰心里就犯堵。 原先他们曾经是不错的朋友,一起参加的一二九运动,又一起在抗大学习。抗大毕业后李平凡留在抗大七分校任教,后来去了延安马列学院,而张白冰去了晋察冀在聂荣臻的手下工作。解放以后张白冰在国防科委工作了几年,55年授军衔时,张白冰被授少将,而李平凡被授了个大校。李平凡自认为论资历论才干自己都不逊于老张,凭什么我就要比他低一级。前年张白冰突然被调到李平凡所在的这所军事院校任副院长。看着过去的同学现在成了自己的领导,老李更是怎么想怎么别扭,心里老也转不过这个弯。尽管老张来了以后主动向他示好,甚至还屈尊到他家来了两次,但这让老李更不自在,觉得这是张白冰有意在显示他的高姿态,好让他觉得他老李小肚鸡肠像个娘儿们,所以有意无意地疏远张白冰。上次军事院校学术交流,李主任和张副院长分到一个组,张白冰任组长,他任副组长,在分组讨论会上,只要是张提出的意见,老李都持反对意见。会后张白冰主动找他谈话,“老李啊,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没有啊。”看着张白冰那张保养的挺滋润的脸,李平凡的声音不由自主变得僵硬起来,“那你看我们是不是完了开个党小组会,把意见统一一下,要不怎么汇报这次交流结果啊。”李平凡心说你这是要开会整我啊,我要是坚持我的意见,你们能答应吗?表面上是说服我,统一意见,实际上是叫我屈服,到时候开会,肯定大多数人赞同你的意见,少数服从多数,那这个会算白开,不同意就抓我个典型。我要是保留意见,那算个屁!谁把你当回事,只能叫那些人看热闹。李平凡怎么看张白冰怎么生气,老同学整起人来真是吃人不吐骨头,但是他没有办法,谁叫人家比自己官大呢?开会那天李平凡称病请假,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不能参加这个会议,最后的表决我不投票,一来表示我坚持我的意见,二来表示我对你张白冰有意见。 考察结束后的第二天晚上,张白冰打发人给李平凡送来两支上好的长白山老参。人走以后李平凡看着那两支参琢磨了好长时间。张白冰这样一再向自己示好为的什么,难道就因为我们是老同学、老战友?恐怕不是那么简单。部队院校的人际关系也是相当复杂。老张初来乍到,肯定要在学院里网络和培养他的人,不管从哪个角度讲,我都是他所选择的第一对象,别人也肯定这样看,如果我这么快投靠过去,势必和其他院领导树立对立面,每一个院领导下面根根须须都有一大堆,我和他站在一起,无形中就得罪了上面下面的很多人,我可不能这么干。李平凡思来想去,决定让蒙蒙给张白冰送去两瓶茅台,这是前年他去贵州出差,贵州军区的一个老战友送给他的。这一手作的不软不硬,一来表示我李平凡不白拿你的,而且还你的不比你的差;二来还酒等于给你个台阶下,总比硬邦邦的把人参还给你,或是收下东西不声不响不理不睬的好。 酒送出去的第二天张白冰就打来电话,说:“老李啊,你说你这是干什么啊,你这不是给我还礼呢吗?再说既然你想喝酒,就应该咱们一起喝,当初咱们在抗大的时候,喝咱们自己酿的地瓜酒不是很香吗,这会儿怎么倒见外了,你这样叫我很不舒服啊。这样吧,你晚上到我家来,咱俩喝上两杯怎么样?”见老李不吭声,张白冰笑着说:“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的话,我上你那去,你看行不?”老李心说这不扯嘛,我躲你还躲不及呢,忙说:“老张,实话告诉你,这酒我不是想巴结你,是我现在胃不行,一喝酒就犯病,灵得很,医生不叫我喝,要不然我才不把那么好的酒送给你呢。”张白冰在电话那边笑开了,说:“是不是章云管着你,不叫你喝呀。其实老李我不说你也知道,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着你的酒咱们在一起好好聊聊。你说咱们这么多年都没在一起好好聊过了,我是真想咱们这些去的老同学、老战友啊。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回想起来,还是咱们这样的关系最亲,最牢靠,你说呢?”老李嗯嗯地应付着,心里却在说:要说害人的还都是这种最亲密的关系啦。 按理说李平凡也明白张白冰对他是真诚的,起码刚才那番话是真诚的,但是心里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要说嫉贤妒能,他不承认,他觉得真正有本事的人他李平凡会从心底里佩服,会心服口服,比如马克思,但是对张白冰,这个横着比竖着比都不如自己的人,他怎么也不会服气。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他和别人说他这是犟脾气,实际上他明白他就是小心眼。 对于品英这件事找老张能不能成老李心里没谱,关键是他不愿意去找老张,我干吗要为别人的孩子去欠他张白冰的人情。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林兰站在门口。后面跟着警卫班的战士和赶过来的品忠。 “首长,我刚给您打电话的时候,她就跑上来了,我没拦住。”小战士脸红红的着急地辩解。李平凡挥挥手,示意小战士下去,品忠看看这情景也关上门站到走廊上。 “老林啊,你找我……”还没等李平凡说完,林兰突然上前一步,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唉,老林,我说你这是干什么?”李平凡一看这阵势,明白了,他慌忙上前想扶林兰,但又没敢真去扶,只是用手比划着,示意林兰赶紧站起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这是办公室,有什么话你坐下好好说,不要这样子嘛。” “李主任,您救救我们家品英吧,您知道的,明天,就明天,他们就把品英送派出所了。”“这个情况我知道,可是……”“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想想法子救救品英,您能救他不是吗?”“我,……”“李主任,我们家老杜死了……”说到这林兰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停了一会儿,她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一些,接着说:“老杜他死了,他要是没有死的话,决不可能出这样的事,这是那些人在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到现在既没有确凿的证据,品英本人也没有承认,单凭个弹弓就要定孩子的罪,这不是草菅人命吗?”说到这林兰激动起来。“李主任,您是清官大老爷,您就当一回清官大老爷,救救我们品英吧,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把他当成您的儿子,让他一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说完林兰倒下去咚咚地给李平凡磕起头来。李平凡一看这情景,急忙过去把林兰扶到沙发上。“老林,你这是干什么啊,我不是什么清官大老爷,咱们都是**员,都是国家干部,可不能搞这一套啊。这次的事是学院要抓品英的典型,现在没有人证明不是他干的,他又在现场,而且还背鸣娜去医务所,这都脱不了干系,还有那个弹弓……”“那个弹弓能说明什么问题?有几个孩子没玩过弹弓啊。”“是啊,品英也是这么说的,可是莎娜看见是他从口袋里掏出弹弓扔在树坑里的。”“单凭莎娜的话就能定论吗?那要是她在诬陷呢。李主任哪,这明摆着就是冤案哪。”林兰说完又哭起来。“李主任,我知道这些年品忠他爸在您的手下干的不错,他也常常提起您,说您一身正气,不和那些官僚同流合污,还说您有政策水平,资格老,教研室里他最敬佩的就是您了,您说是不?”李平凡忙着摆手,“哪的话……”其实这些话他听着很受用,而且他相信这是杜敬兰说的话,因为老杜也曾经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不管他是怎么死的。也不管学院最后给他的定论是什么,你们一直都很对脾气是不?”李平凡看着林兰泪眼婆娑,微微点点头,“那您就看在他是您老部下的面子上,救救孩子一次吧。李主任,您说您的教研室短短的时间里,出了这么两档子事,是怪老杜他们父子不争气,但是传出去对您,对教研室的影响都不好是不是。再有就是他们保卫部为什么给孩子最后定论,连教研室通知都没通知,这分明是没把咱们这单位没把您李主任放在眼里啊。”李平凡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下,说:“老林啊,可能有些情况我们还不太清楚。”林兰见李平凡有所触动,趁热打铁又接着说:“怎么不清楚,保卫部那两个人到我家通知我的时候就没提到这事,很明显他们是绕过了这一级组织。”“不会,不会,他们肯定是考虑到老杜已经……所以觉得没这个必要了。”林兰清楚,尽管老李这样说,看上去是替保卫部的人说话,其实自己的话他肯定听进去了。“李主任,品英的事您务必要管。”林兰盯住李平凡的眼睛说:“现在只有您能救孩子了。”“我?我怎么管,这事情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老李还想开导林兰,讲些大道理,但是他不知为什么对着这个女人张不了口,他现在才明白,世界上的母爱是最伟大的爱这句话不是空话,母爱可以战胜一切。 “李主任,咱们都是做父母的,您应该体谅我的心情,老杜走了这三个孩子就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品英他要掉入虎口我不管不顾啊,那我还叫母亲吗?如果我救不了这孩子,那我就跟着他走,……救不了孩子还要我这个当妈的干什么?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林兰说完从沙发上站起来,又一次跪在地上,“老林,你这是干什么嘛,我不是说了吗,什么事咱们想办法,不要总是跪跪的,这是办公室啊,再说**员不讲这一套不是。”“我不光是个**员,更是一个母亲!”林兰斩钉截铁地说:“李主任,求求您,我从来没求过人,这回我求您了,您今天要是不答应,我就跪在这不起来。”说完她低下头不再看李平凡。 老李这会儿是真的为难了,人都愿意同情弱者。凭心而论他是愿意帮助林兰救品英,而且他相信这事也不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但是如今做什么事情都要师出有名,也就是说他李平凡救杜敬兰的儿子一定要给人家一个说法,叫别人说你这事不光能管,该管,还管的对。否则人家就会议论说李平凡和杜敬兰的关系如何如何,甚至说和他老婆林兰怎么样,要不怎么林兰一来找,他就张罗着救人了。 罢!罢!罢!李平凡暗自一咬牙,我现在谁都不为,就为我自己!我倒要看看我李平凡在学院说话是不是算数,是我的影响大还是保卫部那帮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本事大。 这件事还有个关键人物是齐新顺。这件事情要是齐家人不松口,品英就没救,要不他齐新顺能闹到天上去。可是李平凡转念一想,现在齐家的人任何把柄没抓住,唯一能拿的出来的证据就是那个弹弓了,可弹弓又没有写名字,是不是品英的还难说,所以说到底还是没有任何证据。要是老杜活着这件事情决不会是这个结局,可是话说回来,要是杜敬兰没有死,这事也不会发生了。李平凡暗自叹口气,老杜啊,你真糊涂,也真混,你一死倒是轻松了,可你的家人要跟你吃一辈子挂落。 李平凡心里明白,他要是帮助林兰救品英,那就只有得罪齐新顺了。 他想了想,对林兰说:“老林啊,你赶紧起来,你这么跪着也想不出办法来,再说我要是想不管你,你就是跪上十天半个月也没用,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有个毛病,就是不怕人吓唬,你越是这样跪着,我还越是办不成事了。”林兰一听老李这话有门,急忙问:“李主任,那您答应帮忙啦?”李平凡沉吟了一下说:“你说的对,都是作父母的,孩子被抓起来,哪有不着急的。可是光着急有什么用,咱们还得想办法是不是?这样吧,老林,你先回去,我再考虑一下看看怎么办最好。”林兰激动地看着李平凡,热泪盈眶地说:“李主任我就知道您肯帮这个忙,谢谢您,谢谢您!我替我们全家,替老杜……”林兰话没说完又哽咽起来。“你先别把话说的太早,我还得看看怎么办,再说能不能办成还不一定呢。”“好,好,李主任,只要您肯帮忙就好。”林兰从地上站起来,说:“李主任,那我就不打扰了,我们先回去等您的信。” 十五 松 口 送走了林兰,李平凡想了一下,去找了齐新顺。 齐新顺跟着李平凡进了他的办公室。李平凡问了几句鸣娜的情况,然后关上门,压低嗓音说:“老齐,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说完李平凡看着齐新顺。“李主任,你说。”“刚才学院保卫部的人给我打来电话,说是老杜的孩子准备明天移交派出所,这事你知道吗?”“我知道。”齐新顺一听李平凡提到品英,马上警惕起来。“你看老齐,这事我考虑再三,咱们能不能这么办,品英不管怎么说还是个孩子,看在老杜的面子上,咱们是不是……”老李的话还没说完,齐新顺马上打断他的话,“李主任你不要再说了,你叫我这个受害人的家长去宽恕凶手,原谅他,办不到!什么老杜的面子,我谁的面子也不看!”“话不能这么说吧,老齐,你连谁是凶手的证据都拿不出来,凭什么说人家品英伤害你女儿了?”“听你这话是我诬陷了那小子了?李主任,那他有本事找出他不是凶手的证据来,我就放手,否则没门。”李平凡一听火了,“老齐,亏你还是个老党员,说话怎么像个家庭妇女似的胡搅蛮缠,那我也拿不出没有伤害你女儿的证据来,我是不是也是伤害鸣娜的嫌疑呀?老齐啊,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的姿态能不能高一些,就放那孩子一马,行不行?咱们和老杜毕竟在一起多年,你看,他刚刚死,他的孩子就摊上这么一档子事,这不是雪上加霜吗?……”齐新顺什么都没有说,他径直向前,站在老李的面前,脸对脸看着李平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李主任,我请你看清楚,我才是受害人,我女儿她的眼睛!……”说到这里,齐新顺再一句话也说不下去,他猛地一挥手,狠狠地说:“老李,你不要再说了,别叫我说出不好听的话来。”说完他头也不回,径直往外走,李平凡也不拦他,就在齐新顺伸手拉门的那一瞬间,他突然说:“老齐,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齐新顺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回头看着李平凡,“是这样,”李平凡不紧不慢地说:“老齐啊,我叫你来不光是为了你女儿的事,最近学院组织部门让我们教研室报副主任的人选,原先是你和杜敬兰、老沈三个候补人选,现在老杜不在了,就只有你和老沈了,老沈的资历是不浅,但是搞教学时间短,经验不够,学员反映比较大,所以经过我们的慎重考虑,决定报你上去。其实这件事并不是那么简单,前些日子有人还给我通过气,说是上面还有从外面调干部过来的意图,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要努把力了,这个候补人选我们酝酿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能叫外面来的人把它占了去你说是不是?老齐啊,这事说实在的其实它挺复杂,这里面有很多事情你不清楚。(..info)加上上面还要进一步考核,所以这个消息先不要外传,我跟你说,是希望你心里有个数。”正如李平凡所料,齐新顺原本皱着的眉头一下舒展开了,他马上转过头,对老李诚恳地说:“感谢组织上对我的信任,我的能力还不够,水平也不高,能不能胜任还是……”“好了,别说这些了,告诉你一来为你有个心理准备,二来我希望你在这个时候最好有个高姿态,在老杜儿子的事情上作出些让步来,实话对你讲吧,尽管你是受害者,但是在老杜儿子的处理问题上大家伙可都盯着你呢,如果你表示放弃,也就是既往不咎,那群众舆论的倾向一定会倒向你这边,你要记住,组织部门在考察一个干部的时候,群众的口碑往往是很重要的。”齐新顺的脸由红变白,他盯住老李看了片刻,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拉开门出去了。 他刚一出去,李平凡松了口气,凭着他对齐新顺的了解,他知道老齐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最起码他不会咬住不放了。他急忙拿起电话,接通了张白冰。 张白冰没想到李平凡会给他打电话,而且更没想到的是李平凡竟然为杜敬兰的儿子专门给他打这个电话。“我们把杜敬兰和他儿子不要相提并论,不要戴着有色眼镜去看人,保卫部这件事做的太过分,都是**的干部,要讲究实事求是,可是连个过硬的证据都拿不出来,就要把人往派出所送,这就是不慎重!这不是草率是这是什么?!而且给我连个招呼都不打,显然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我的意见是,孩子嘛,教育教育就行了,你还要给人家一条出路是不是,那孩子还不到十八岁,往劳改农场一送,这辈子就完了。我们姑且不论杜敬兰的死,这个人你是认识的,我说句实话,他是个老同志,人也是个不错的人,你不要以为我在这为杜敬兰说好话是和他有什么过深的交情,相反,他的为人我也有不赞成的地方,他在白区呆的时间长,又是个老知识分子,所以身上有些毛病,但是咱们不能因为他是自杀就把一个人的一生都否定了吧。”张白冰听着李平凡说话心里就在琢磨,李平凡的这个面子无论如何得给,他不会因为一个齐新顺得罪老李的。再说他非常清楚,老李那人小心眼,他气不过保卫部那些人没把他放在眼里,实际上就是为了争口气才来帮老杜的儿子。“你说的对,平凡,保卫部来汇报的时候我一再对他们说要重证据,不要搞逼供信,现在看来他们根本就没当回事。这样吧,老李,我给他们打电话,叫他们放人。可是你要作好齐新顺的工作,防止他搞小动作,这个人我还是知道的,有时候爱整点小聪明的事,特别是受伤害的是他的女儿。”“我知道,这你放心,对齐新顺那人我知道该怎么办。”李平凡的心里越来越舒坦,他一边点头一边答应。“还有一点老李,保卫部准备在学院里开个批斗会,他们报上来的时候我答应了。目的是为了教育和惩戒学院的孩子,避免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搞什么名堂?什么批斗会,他们一天不弄出点事来,就闲得难受。”“老李,你听我说,我个人认为这个批斗会还是要开的。起个教育和震慑的作用嘛。这件事在学院里的反响很大,学院里的风气是不太好,不抓住这个典型事例教育一下,还不定要闹出什么后果来呢。再说把人放了,连个批斗会也不开,未免有些说不过去你说是不是?开了批斗会那个齐新顺不是气也顺点,你的工作也好做了嘛。” 十六 47号楼 齐新顺从李平凡办公室出来就像吃了只苍蝇,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这只老狐狸!齐新顺在心里暗暗地骂,这简直是只烫山芋,真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不用多想就知道,老李这是在给他加码,品英的事情他考虑不考虑都由不得他,他自视和老李斗他还不是对手,但是这口气他还是咽不下去。 回到家,见只有马容英在家,他把这件事告诉她,但是只说要提拔的事,不提放品英的事。马容英一听,高兴得眼睛放光直拍巴掌,“这是大好事啊老齐,这么多年了,也该提拔你了。也不能什么倒霉的事都轮到咱们家你说是不是,总得有件好事啊。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这下楼下的老赵还有老沈他们再说什么,你等着看吧,老赵老婆张慧英见着我准保又是另一副嘴脸了。”“你先别高兴太早了,还没报学院呢,学院批不批还是另一码事。”“为什么不批,凭什么不批!你又没犯错误,论能力有能力,论资历有资历,咱们差着别人哪了你说,再说那上面批不批还不是走过场,关键要看底下报不报,怎么报你。我看有些头儿的水平还不如你呢,是不是?哎呀老齐,这下咱们该搬家了吧。我还是想住47号楼,上个月莎娜的同学她爸不是调到南京去了吗,刚腾出一套来,那套单元的地理位置好,三楼,不高不低,楼前面是操场,视野宽敞,多好。这样咱们也有客厅了,莎娜和鸣娜一间,老三、老四、老五三个人一间。” 马容英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早就觉得自己男人这个教员当的窝囊。尽管也有军衔,可是说起来还是个教书匠,比起人家那些野战部队的差远了,齐新顺的好几个老战友现在都是实职的副师,还有一个都混到副军了,可他还在这一天吃粉笔沫,一说他就说他是军人。什么军人,跟人家那些外面大学里的教书的有什么两样,依我看还不如人家呢,人家年头长了,还评教授、副教授呢。我早说叫他想办法调走,这下好了,提拔了,副主任跟教员可就大不一样啦,那就是正经八百的当官的了,薪金一下能涨不少不说,吃饭都是小灶,再不用到那个大灶去排队了。 “你说林兰那人可真够倒霉的啊,看她那样,平时劲劲儿的假清高,哼,这一下,男人死了,她也没戏唱了,我看她这辈子是没有翻身的日子了。”齐新顺看一眼得意洋洋的马容英,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少出去胡咧咧去,叫人家说你幸灾乐祸!”马容英眼角眉梢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笑,说:“哎呀,我知道我知道,我能幸灾乐祸吗,你把我看的就那么没水平吗?今后咱也是住高干楼的领导夫人了,该怎么做我知道。再说不是我说姓杜的那一家人,那是他们家人作孽自找的。嗨,你没看见林兰现在在我们单位那个惨啊,走到哪人家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头都抬不起来。我要是她,我就调走了,这还怎么呆啊。可是不行啊,你说是不是,现在他们一大家子全指着她那点工资了,她还不得硬着头皮在那呆着,哪怕别人在她头顶上啐涂吐沫呢。”说完马容英忍不住又笑了。 十七 弱 道 学院召开品英的批斗会是突然决定的。(..info) 布告是在星期六晚上贴出去的,几乎每个楼、每个单元都贴着布告。布告内容很简单:明日上午八点,在学院大礼堂召开批斗大会,所有家长必须准时带学龄以上孩子参加。下面署名是学院保卫部。 品杰看见布告,还没当回事,回家对他妈说:“妈,学院贴了布告,让明天一早参加什么批斗会。”林兰一听这话,手里的盘子“咣当”掉在地上。品忠一听,急忙问:“布告在哪,我怎么没看见。”他跑出门去,在门洞的门口看见了那张布告。 林兰呆呆地坐在床上,看见品忠进来,问他:“看见了?”品忠点头。“他们终于来了。”“妈,咱们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参加。”“参加什么?”“批斗会!” 林兰非常清楚,只要布告一贴出来,什么都来不及了。这个小个子的女人,暗自挺了挺胸膛。该来的让他都来吧,还会有什么比这更糟的吗? 品忠看着母亲。他发现母亲非常平静。把地上那堆碎瓷片收拾好以后,就坐下来吃饭。 吃饭的时候,谁都不说话,吃完饭,林兰叫品杰去做功课。然后对品忠说:“能不能想办法见见品英?”品忠摇摇头说:“恐怕很难。我们只知道他被关在保卫部,可是具体关在哪间房间都不知道。我估计那帮家伙早就把他转移出去了。”“转移到哪去了?”“我说不清楚,上次我和大军去找他,实际上那次不应该去,让那帮人警觉了,所以我真的搞不清把他关在什么地方了。”林兰长嘘了口气,“但愿品英那孩子能挺的住。” 林兰一夜无眠。她想念品英,不知道那孩子在里面受了多少的苦和罪。她担心品英过不了批斗会这一关。他只有十七岁,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承受得了这么大的压力吗?她的心在隐隐作痛。她真的想马上飞到儿子的身边,安慰他,劝导他。给他说些鼓励的话。孩子,有妈在呢,咱们得挺住啊。不管怎么样,不管受多大的委屈,你可千万千万别想不开。她最怕这孩子就像杜敬兰,有点芝麻大的事情都堆在心里,日积月累,就成了石块了。心里头老坠着块石块能好受的了嘛,于是就寻死觅活。 孩子啊,人生的路还长着呢,沟沟坎坎还多着呢。比这倒霉的事还会发生,人生下来就是准备吃苦受累受折磨的,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别老想着好事在前面等着你,过去了,前面就是一马平川,过不去,人就彻底栽了。就像你那个爸爸……人们不是常说嘛,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前面。 孩子,挺住啊,妈妈求你了,千万可别干傻事。你要是有个好歹,妈妈我真的没有活头了,妈的心已经够苦的了。 林兰在心里絮絮叨叨,反复说着这些话。好像品英就在她面前,是她这个当妈的在儿子马上要出远门时的临别赠言。 夜深了,林兰没有丝毫的睡意,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些宽慰的话的目的只有一个,不是讲母子连心吗?我说的这些,但愿我儿子他能听见。 品忠也是大半夜没睡。他听见母亲两次起来上厕所、喝水,知道母亲没有睡觉。他索性坐起来,看着窗外。 月光如水,清风徐徐。白天坚强沉默的品忠,现在靠在被子上,任由泪流满面,他不擦泪水,也不抽泣,只是让压抑的泪水尽情地流淌。父亲死了的这些日子里,他感觉自己是在炼狱里挣扎。世人的冷眼、莎娜的分手、前途的渺茫,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毕竟还是个十九岁的青年人,原先在他看来那么美好的社会怎么会变得如此险恶、丑陋、虚伪、世俗。社会对他张开的不再是美好的怀抱,等待他的很有可能是深不见底黑暗的陷阱。品英的事就充分说明这一点。任何通知也没有,连个招呼也不打,突然就给你来个批斗会。这种事如果是父亲还在的话,怎么也要通知我们的,可是人家就这么召开了,说明他们把我们这家人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可是我们要是不去你试试看!非得找上门来不可!他盯住那张布告看了足足有两分钟。布告上什么都没写,既不说批斗会内容,也不说批斗对象,就是叫你去,你敢不去!真够阴险的,叫你明明知道这是个火坑陷阱,还得乖乖地往里跳! 人之初,性本恶。明白这个道理,也就不会对这个社会那么多光怪陆离颠倒黑白的事情感到奇怪了。 品英记得《老子》上有一句话:“弱者,道之用。”忍着,煎熬,这是我们现在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了。也许会等来光明的那一天的。 能等来吗?品忠随即问自己。 第二天早上,林兰早早起来,她把品忠和品杰也叫起来。早饭吃的很沉闷,大家都不说话。吃完饭,林兰到镜子前面仔细地梳了头,换了一件干净衣服,然后对品忠和品杰说:“咱们去参加批斗会。”品杰瞪大了眼睛,眼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恐慌。品忠拉住品杰的手说:“没啥,品杰,你就这么拉住我的手就行。”“按理说你们不应该去,可是他们不是要求我们都去吗?不去那些家伙又该找茬了,再说你们肯定都想看看品英……”说到这,林兰的声音有些打颤,停顿了一下,她问品忠:“准备好了吧?”品忠点点头,她又看看品杰,品杰的脸苍白。她心疼地拉过品杰,对他说:“孩子,没事,你就跟着妈妈,咱们去看看品英去。”说完,过去把门打开,走了出去。 十八 批斗会 林兰带着两个孩子走到礼堂门口时,发现已经来了不少人。(..info无弹窗广告)不少人在看他们,还有的人在指着他们窃窃私语。有的认识人看见他们过来,纷纷躲开了,好像他们是三个麻疯病人。 当林兰和品忠、品杰走进礼堂时,乱哄哄的礼堂突然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几乎所有的人都回头看他们。惊愕、嘲讽、幸灾乐祸……什么样的眼光都有。 品杰站在礼堂门口停住了脚,不敢进去。林兰把儿子的手夹在胳肢窝下,对儿子们说:“品忠、品杰,咱们到前面去,到前面能看清品英。把腰挺起来,别让人看我们家男人没骨气,缺了脊梁骨!”三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礼堂舞台下面。 林兰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她听见有人在后面大骂,骂声越来越大,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马容英来了。“真有脸皮厚的人,坐在这像个人似的,你给我起来,快起来。你儿子在上面挨斗,你在下面是看戏哪还是听曲呢。要我看就应该叫你上去一块挨斗才对!”看见林兰不理睬她,她更加生气,直接噔噔噔跑到林兰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大声骂道:“你们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个臭娘儿们,指使她儿子把我女儿给打伤了。她男人死了她瞅着别人心里有气,就开始报复,你个死不要脸的,我真想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把你那张x脸挖烂,叫你一辈子见不了人,我叫你再狂,再得意!”说着她便上前来撕扯林兰,品忠和品杰站起来拉架,品忠的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正闹得不可开交,品杰突然喊道:“妈,我二哥来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台上。 品英出来了。他是被保卫部两个人押着出来的。 林兰一下子站在了舞台最前面,他儿子的眼皮底下。 品英低着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有人在下面高喊:“叫他把手拿出来!”品英听见了这喊声,把手拿了出来。随即又有人喊:“叫他站好!站都没个站样!”品英把脚倒了一下,接着又站直了。 冯菊生上了舞台。他坐在主席台的中央,有些不习惯地左右看看。那个主席台平日里是学院院长坐的位置,他只有坐在下面的份,今天坐在那,他显然有些不太自然。 赵尔延走到主席台前,大声说:“现在开会!”底下安静了。“学院批斗流氓、打人凶手杜品英大会现在开始!首先请保卫部冯副部长讲话。”他带头鼓掌,回头看见冯菊生双手往下按,也学着将双手往下按按。 冯菊生讲话了。“同志们,我想大家都知道,最近学院里发生了一起非常恶劣的伤人事件,打人的人,就是他,杜品英。就站在我们的面前。他用一个弹弓,打伤了一个无辜的女孩,现在那个女孩还在医院里躺着,接受治疗。大家应该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了吧。就是这个杜品英,态度还极其恶劣,拒不承认他犯的罪行,想方设法推卸责任,我告诉你,杜品英,你的犯罪事实是明摆着的,你想要逃是逃不掉的!你不老实交代和承认犯罪事实,想要抵赖和蒙混过关是不可能的。广大的人民群众也是不会答应的!今天召开这个批斗会,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各位家长管好你们的孩子,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你的孩子没犯错误,那他就是祖国的花朵和未来。他要是犯了错误,或是犯了罪,对不起,那他的下场就会和杜品英一样,绝逃不脱人民的惩罚和制裁!顺便通知一下,各位家长回去检查一下,看看自己儿子有没有弹弓啦什么能伤人的玩具。(..info好看的小说)赶紧给他没收!不要小看那东西,那是会伤人的!”冯菊生说完举起桌子上的那个弹弓,“就是这个弹弓,你们看它是弹弓,可是它要是被某些人拿在手里,就成了别有用心的害人工具!所以我希望各位家长一定不要掉以轻心,回去一定要认真检查一下,要不然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下回站在批斗会这个位置上的,很有可能就是你的娃娃了。” 品英已经看见了站在他脚下的妈妈,还有哥哥和品杰。 当他的眼睛和妈妈的眼睛对上时,他明显感到来自妈妈的焦急和迫切。他甚至可以听到妈妈在对他说些什么。他能够在众人注视的情况下抬起眼睛看妈妈,就是为的告诉她,我很好,您不用担心!品英还看到了老蒋和小军。尽管那两个人站在舞台的角落里,但是品英一站到舞台上,就能感到他们的存在。老蒋大着舌头,把手握成卷在小声招呼他。“嗨,品英,哥们儿,你还好吧?”小军那张胖脸也在下面晃来晃去。品英突然想哭,他使劲忍住,但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 “他哭了嘿,快看,台上那主儿哭啦。”下面的人窃窃私语。后面的人看不清,大声议论:“没哭吧,我怎么看不见啊。”“就是哭了,你看他那眼睛都红了。”会场里起了一阵骚动。林兰清楚地看见儿子的眼睛红了,她的心立刻如同刀搅。马容英在后面大声喊:“你个小x崽子还有脸哭啊,你这会儿像个娘们儿似的哭了,你当初打我们鸣娜的时候你干吗去了?你还***委屈了是不是?斗死你都不解气!你个小兔崽子!”林兰突然朝着她喊道:“你住嘴!”这声音很大,一时间礼堂里鸦雀无声,人们惊异身材瘦弱的林兰怎么会喊的整个礼堂都听见了。林兰转头对着台上的冯菊生说:“我儿子到底犯了什么法了,你们要这么对待他?就我知道,这大概是学院成立以来召开的第一个批斗会吧,第一个批斗会还批斗的是个学生,是个孩子。你们这样做的用心是什么?不是欺负人是什么?是什么?!你们就是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才这么干的!”等到人们反映过来的时候,马容英已经怒不可遏冲了上去。“你还有理了你?我今天跟你这个不要脸的拼了!”她张牙舞爪晃动着不太灵便的身躯冲了上来。几个孩子见这阵势,吓得急忙往后退,唯恐避之不及。那几个家长吓得大叫,会场一时大乱。冯菊生坐在上面很生气。他根本没想到林兰和品忠他们敢来,来了还敢口出狂言,大放厥词。无法无天,这也太猖狂了! 他使劲拍桌子,想要引起人们的注意,但是无济于事,马容英这会儿就像一只冲锋陷阵的母狮子,恨不得将林兰撕扯碎了方解她心头大恨! 会场一片大乱。 就在这时,品英突然从舞台上跳了下来,速度之快,令在场的任何人都猝不及防。他抓住正在向前扑的马容英的胳膊使劲往后一推,马容英正以全速向前猛冲,没想到站在台上的品英会半路杀出来,更没想到品英会伸手推她,就那么一下,马容英被推倒在地,坐在地上。 “啊,杀人啦!你们大家伙都亲眼看见了吧,这个小王八蛋,这个反革命,就是这么陷害忠良的啊,这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那你们可想而知那天晚上他都干了些啥!”她随即又朝着主席台上的冯菊生哭喊:“冯部长啊,你可得给我作主啊,这个小x养的,这是成心不叫我们活啦。”品英被台上的两个战士押回主席台。冯菊生气坏了,这还了得,开着你的批斗会呢,你还跳下去了,这不明摆着不把我们无产阶级专政当回事嘛,太猖狂了。气得他大叫:“把他给我捆起来!捆起来!”赵尔延这会儿见冯菊生发火害怕了,他知道完事以后,一顿收拾是免不了了。急忙叫手下把品英五花大绑像捆粽子一样捆的结结实实。 被捆起来的品英在人们的眼里顿时不一样了。这么多年,人们的心目中什么样的人才会被捆起来?地富反坏右!一被捆起来,那性质就显然完全改变了。品英从人们眼中的一个闹事的孩子,顿时变成了一个极具危险性质的人物,礼堂里的气氛顿时严肃、紧张起来。没有见过这个阵势的孩子们,吓得都寂然不响,在他们有限的人生经历里,第一次开批斗会,第一次看见有人被这样捆起来。 赵尔延气不打一处来,他照准品英的腿窝猛的就是一脚,品英一下被踢的跪在舞台上!品英马上站了起来。赵尔延又是一脚。台下林兰和品忠大喊:“干什么你,你凭什么踢人?”林兰那一阵真的要冲上舞台。老蒋、大嘴、小军他们也在人群中喊:“凭什么踢人啊,看人被绑着欺负人是不是?有本事把人松开出去单练嘿。”会场上乱哄哄的。冯菊生在后面朝赵尔延大声说:“行了,把人押回去。” 品英被押出礼堂的时候,林兰和品忠、品杰,紧随其后。看见儿子被五花大绑推上汽车,那一瞬间,林兰真的是死的心都有。“儿啊,儿啊!”林兰还想看品英最后一眼,品英刚刚转过头,就被后面的人猛推一把,头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老蒋跑过来了。“品英,嗨,品英,你在哪呆着呢,你告我,我得去看你啊。”老蒋后来赌咒发誓地对小军说,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看见品英竟然还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十九 毒 打 从那天开完批斗会,品英已经在这间仓库里被关了整整十七天了。 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他的手脚都被用绳子捆着。晚上睡觉时也捆着,只不过两只手从后面放到前面。 品英的脑子浑浑噩噩,他感觉自己仿佛在这里过了一年,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刚开始的时候几个人轮番审问过他,现在他能想起来他们问来问去就那么几个问题:你为什么要伤害齐鸣娜,谁指使你的,你的同伙是谁,你是不是想要报复齐新顺他们家人……一开始品英还回答他们,我没有伤害任何人,我没有同伙,没有人指使我,我也不想报复任何人。最后品英不想再回答任何问题,也不能回答问题,因为每当他一想起鸣娜满脸是血的样子,他的大脑就停止思维,心脏恐怖得快要停止跳动,窒息得一动也不敢动。不管在什么时候,品英的眼前全是鸣娜捂住脸的样子,耳边是她惊恐的尖叫声。他知道,要是再这样问下去,他会支撑不住,他绝对会和盘托出。 他想打听一点鸣娜的消息,但是自打他进来就没见过家里人。想从审问他的人嘴里套出点话来,更难。那些人好像琢磨透了他的心思,一句关于鸣娜的消息都不透,倒是变着法地叫他知道,被害人的伤势不轻,他必须老实交代,否则罪上加罪。 “问你话呢,装什么装,你以为不说话就可以混过去吗?”赵尔延盯住他,他喜欢这样用自以为犀利的眼神看人,而且他觉得只要这样看人,任何人都会不寒而栗,都难逃他的眼睛。 赵尔延恨透这个臭小子了。因为那天的批斗会开的很不成功,甚至可以说是失败的。回来后冯菊生把赵尔延这通训。“你说说你就站在他的后面,怎么连个人都没看住就叫他跳下去了呢?这么严肃的批斗会最后开成什么了?一锅粥!” 在第三天的下午,在反复问了多次而没有任何结果之后,房间里只剩下赵尔延和品英两个人。赵尔延围着品英转圈,在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乘着品英不备,赵尔延从背后将品英猛地踢倒,然后朝着品英的脊背、肚子、脸、头、尾骨,以及任何他认为可以下脚的地方猛踢。 品英突然遭到攻击还没有醒过神来,但随即而来的剧烈疼痛使得他的第一反映是迅速地把身体像个刺猬蜷缩起来。任凭赵尔延怎么下狠劲踢他,他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门被姓赵的锁起来了,外面听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叫人以为这屋子里没人,实际上两个人在屋子里不声不响地进行一场肉搏,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失去理智的单方面的攻击。 品英一开始还能数清赵尔延踢在身体上有多少下,能感觉到他都踢在什么地方,到后来只觉得身上混沌一片,已经找不到痛点在哪。赵尔延一声不响地踢了半个小时,踢的脚疼了,停下来歇会儿,见品英缩成一团,一动不动,就压低嗓音说:“你小子装死是不是?你他妈不喊饶是不是?我见你这样的见的多了,死刑犯我都照收拾不误,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今天有本事就一直别求饶。”第二轮轰炸开始了。品英恍惚中觉得对方改变了殴打方式,他开始用他的穿着皮鞋的脚狠踩他的头,好像他的脚底下不是一个人的脑袋,而是一块土坯,一只肉做的皮球。他踩他的头,踩他的耳朵,踩住以后又下死劲地碾,一边碾,嘴里还同时发出发泄的“嘶嘶”声。品英觉得自己的身体所有的部件都随着这歇斯底里的碾压彻底粉碎了,猛然间他听见自己的耳朵像人们咀嚼脆骨时发出的嘎巴带响清脆的折裂声。“啊-”他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压抑的喊叫声,不是喊,也不是叫,而是在野兽撕扯下的对于生命最后的渴望的呻吟。他仍然在支撑,他剩下所有的意志全部集中到一点上,头,我的头!手,被结结实实绑在身后,脚,也被捆绑在一起,品英根本无法保护他的头,他只有尽量躲闪,在地上滚来滚去,但是随着这样的碾压,他的反映越来越慢,赵尔延踩踏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准确,品英想睁开眼睛,但是那是徒劳的,求生的本能在提醒他,赵尔延的皮鞋的好像很愿意抓住他睁眼的一瞬间,那样,就可以把他的眼睛踢瞎! 我完了,我要死了!品英心里突然充满了恐惧,他一下张大了嘴巴,因为只有这样他从明白他还在喘气,他还活着,赵尔延看见品英大张的嘴,他突然想笑,看哪,这小子多像一条鱼,一条被人扔到岸上要渴死的鱼。他的脚朝着品英的嘴狠狠踢去,一边踢一边反复念叨:“我踢死你这条鱼,我踢死你这条鱼,死呀,你死呀,你死一个叫我看看哪!”品英的嘴巴在水泥地板上蹭来蹭去来回躲闪,赵尔延的脚就在这样的躲闪下寻找下脚点,一次又一次,赵尔延在殴打中感觉到他正在寻找一种难得的快乐,什么叫做快乐,就是不管是爱还是仇恨都得到一种极好的宣泄办法。 送饭的小战士在敲开门的一刹那惊呆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看见这样恐怖的一幕。原来的杜品英早已不复存在,一个满脸是血的人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嘴、眼、鼻子都像农村杀猪后吹涨的尿泡一样,薄亮鼓涨,血,还在不停地从耳朵,从他的嘴、鼻孔里往外流淌。 小战士手里的窝头滚落在地上,他张大嘴巴,看着杜品英艰难地往床边挪去,刚迈出一步,就突然倒在地上。赵尔延随即在后面轻蔑地说了句:“装死!”小战士昏头蒙脑地抓起掉在地上的饭盆跑出去了,转身时碰在门框上,发出好大的响声。 小战士刚一出去,赵尔延马上走过来,他看了一会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品英,一字一顿地说:“小子,你给我听着,今天的事你要是敢跟别人透出去半个字,看我怎么收拾你!” 可能是后半夜了,一阵凉风从窗户吹进来,品英醒了,刚才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在他醒来的一瞬间,他感到恍惚有一股强光直刺他的眼睛,猛然间,他看见鸣娜向他走来,就像那个夕阳满天的傍晚,穿着她那件漂亮的苹果绿裙子,身材曼妙神采飞扬。她的背后是一缕绚丽的彩霞,更映衬得鸣娜光彩照人。他喊着鸣娜,并向她走去,但是冥冥中他感到一股巨大无形的阻力把他们阻隔的越来越远,任凭他怎样努力却总也走不到鸣娜身旁,急得他大喊:“鸣娜,鸣娜……” 黑暗再一次包围了品英,给他带来了绝望和恐惧。疼痛、肿胀,使得他一动也不敢动。他想试着起来,刚一动换,胸口的疼痛猛地使他倒抽一口凉气。他知道肌肉的酸疼和骨折的疼痛完全是两码事,可能是肋骨断了。他再一次试着站起来,但是努力是徒劳的。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没有思维,没有痛苦,只有期盼死亡的降临给他带来解脱后的快乐和超脱。他从来没有这样盼望过死。不光是因为**的痛苦使他想到去死,而是一种愧疚和想念-绝望的想念。这些天,不管什么时候想起鸣娜,他都有一种锥心的痛苦在折磨着他,即使在上尉残暴地殴打他的时候,这种痛苦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减轻。一想起他对鸣娜的伤害,他会从睡梦中惊醒,会像个孩子一样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即将窒息的困兽在屋子里面走来走去,直到天亮。他无法摆脱罪恶感的折磨,一时一刻也摆脱不了,他努力试着用手像往水里压一只滑溜溜的皮球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把那些忏悔的念头强压下去,但是这些念头顽强地,一遍遍地冒出来,一遍遍地折磨他。这种强烈的感受是他长这么大所从来没有过的。他之所以没有承认是他伤害了鸣娜,是因为他一直顽固地认为,鸣娜没有受伤,或者是无大碍的一点皮毛伤而已。否则他早就自首了。他觉得即使把他永远关在监狱里,也无法偿还他对鸣娜欠下的债。 这样的忏悔整整伴随了杜品英一生。 在以后的岁月里,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无论他处于什么样的境遇,一想起来,都会让那种揪心的痛楚折磨得他彻夜不眠。就像一个年老的母亲,每当想起年轻时因为无端小事而迁怒于无辜孩子而百般虐待孩子所感受到的无限懊悔和愧疚一样,这样的折磨会一直伴其终生,伴随他到死。 二十 回 家 品英挨打后的第三天的半夜一点钟,他还在睡梦中,突然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赵尔延。(..info好看的小说)几个人小声嘀咕了一阵,一个小战士过来给他松了绑。“起来!”赵尔延命令品英,但是语气较之前两天缓和许多。“小子,放你出去,你听着,回去以后,这里发生的什么,不许对外面吐露一个字,你听见没有!”见品英扶着墙站起来非常困难,赵尔延还过来扶他一把,品英把胳膊从他的手里挣脱了。“嗨,你个不识抬举的臭小子!”赵尔延嘴里骂着,看着两个小战士把品英扶出门去。 品英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自从他被关进来以后,什么梦都作过,就是没有做过从这里出去的梦。 走出仓库的大门,冷风吹来,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他随即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这二十多天,好像与世隔绝一般,一切的一切,包括这新鲜空气都是久违陌生的。 那两个小战士把他放在仓库转弯的地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敢贸然一个人走开,因为他不敢相信自己是真的被放出来了。就像一只被关闭了很久的鸟,一旦笼子门打开,他一时会不知所措。 他摸索着往家走。这条路他走过无数遍,但是只有今天他觉得是那么的亲切。他停住脚休息了一会儿,被捆绑了二十多天,特别是被打过以后,身体消耗非常大,走这么一段路,他都要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到家了,他抬头看了看,楼里一片漆黑。他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他的心跳得太厉害,所以他想让自己安稳一下再上去。 他扶着楼梯一步步往楼上爬。家在四楼,一共是76级台阶,往常不管是上楼还是下楼,他从来没有一级一级上下的,全都像个猴子上蹿下跳。今天不行了,品英甚至还冷笑了一下,我怎么爬不动了,像个老头一样,除了身体的损耗,还有就是他的心跳得太厉害! 好不容易挨到了家门,品英犹豫了。他太想马上进去了,他也知道,那个门里边的人同样在急切地盼望他的归来。他顺着门坐在地上,他估摸着现在一两点了。“我不能进去,明天他们都要上班上学,我这么晚敲门,肯定会搅得一家人不得安宁的。” 品英坐在地上,他在想着今晚的事。我怎么会被放出来了,是鸣娜家的人不再追究了吗?不会,绝对不会!是妈妈或是大哥他们找人了吗?找了谁呢?现在爸爸死了,谁会出来替我说话呢?也不可能。要不就是鸣娜的伤势不那么重,所以才把我放出来的,想来想去,就只有这一条可以站得住脚了。但愿这是真的!品英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谢天谢地,只要鸣娜没有事,我再受什么样的罪都无所谓!他想起赵尔延殴打他的情景,现在胸口还有身上很多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是现在想起来,不再像过去那样耿耿于怀,过去不要说被别人打,走在路上有人多看他两眼,都被他认作是对他的挑衅,非要跟对方较个高低不可。现在他好像一下明白了许多,也可以说是成熟了许多,许多过去看上去很严重的事情,现在看来不值得一提,许多过去根本不注意不在乎的事情,一下变得很重要,很在乎,比如说亲人。品英从来没有这么在乎自己的家人。在被关着的日子里,他想念最多的除了鸣娜,就是他的家人了。鸣娜对他来讲,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而家人却不同,他们是实实在在的他的亲人,他们与他同病相怜,荣辱与共。 现在,他就坐在自己家的门口,他可以随时随地敲开家门,和自己最亲爱的家人见面!眼泪不争气地从他的眼眶里流了出来,这不争气的眼泪!但是品英并没有擦掉眼泪,他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他喜欢这种流淌的感受,这是一种真实的感受,是一种幸福!在里面被关着的那些日子里,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哭泣,因为他不愿意在那个地方流泪,在那里面哭显然有不对劲的地方。那里面可以笑,可以喊叫,但是不能哭,因为眼泪有时候意味着软弱。眼泪这东西就是这样,你需要它的时候,可以让它尽情地流淌,因为你需要它,需要它抚平你心灵的创伤;但是需要掩饰,需要使自己坚强、成熟的时候,眼泪会是敌人,它会叫你软弱,会叫你突如其来地丧失一个坚韧的外壳。 黑暗中,品英泪如泉涌,不出声地流泪,他觉得男人不出声地流泪而不像个老娘们儿似的号啕大哭是不失英雄本色。 最早看见品英的是品杰。他早上出门上学,刚打开门就看见门口坐着个人,蓬头垢面,衣服上还带着血迹,把他吓了一跳,当他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品英时,掉转身发疯似的跑回家,“妈,妈,我二哥回来了,我二哥回来了!”林兰正在刷碗,碗掉在水池里。全家人都跑了出来。林兰几乎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儿子明显瘦了,脸上、身上、手腕上到处是明显的伤痕,脖子和眉骨上是片片血痂和瘀青,这明显是让人打的,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地端来水,给儿子清洗。看着伤痕累累的品英,作母亲的心就像是被割成了碎片,她的心里充满了悲愤,她想替儿子讨回公道,但是她知道这肯定是徒劳的。儿子能够平安回来就已经是万幸了,至于孩子是怎么回来的,她想只有李平凡有这个能量,否则她再想不出还有谁会帮他们的忙,还有谁肯出面摆平这件事了。 老蒋和小军闻讯赶来。老蒋一见品英,抱住他号啕大哭,“这是谁干的?这是谁干的,老子非剁了他不可!”老蒋的双眼通红,拉住品英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两句话。品英一句话不说,只是低头吃饭。他的喉咙里好像有只手在往里抓饭,四个馒头、一碗小米稀饭、一碟咸菜很快见了底,他索性端起锅往嘴里倒,呼噜呼噜的,还时不时咂吧一下嘴。吃完饭,他什么也不说,径直上床,把被子捂在头上,蒙头大睡。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老蒋把品忠拉到走廊,问:“品英怎么给放回来了,那事就算完啦?**,姓齐的那小子不找咱们的碴啦?品英是不是他找人打的,要是那样,我到丫教研室闹去,叫他吃不了兜着走!”“你消停着吧。”品忠扯了一把老蒋,“你还嫌事情闹的不够大吗?这事我估计还是李伯伯找了人,我妈去求了他,求他放人。”“你说李平凡?他有那么大的能量?再说他凭什么要帮助品英?我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别看老蒋平时大大咧咧,关键时候分析问题头头是道。“你再别胡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人回来了,不管是什么人去找,肯定是管用了不是?”“那倒是,但是我总觉得……”下面的话老蒋没有说出来,品英的被打和他的被放出来,都同样是个迷,但是老蒋决心要把这事查出来,他自己查。 品英睡着了。林兰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儿子。多少天来,她寝食难安,盼望的就是这一刻,现在儿子终于躺在他自己的床上,像个初生的婴儿,睡得安安静静。她看着儿子的眉眼,像杜敬兰,真像,特别是睡着以后偶尔的一蹙眉,然后是长长的长嘘一口气,那神态,跟他老子真是像极了。 林兰轻轻掀开品英的被子,儿子回来就把衣服扣得死死的,叫他换衣服他也不换。她解开儿子衣服的两个扣子,儿子身上的伤痕把她惊呆了。她倒吸一口凉气,“天,这是什么人干的?!”林兰极力想忍住泪水,但是最后还是忍不住抽泣起来。 品英没睡一会儿就醒了。林兰注意到,儿子醒来看见她的第一个眼神是惊恐和疑惑的。显然这二十多天的关押在他的心理上已经形成了极为恐惧的阴影。当看到眼前是妈妈时,他又困倦地闭上眼睛。 这个眼神深深刺痛了林兰的心,就是这个眼神,使林兰下定决心,这事不能完,一定要替孩子讨回公道。 二十一 讨回公道 林兰和品忠带着品英到医院去检查。(..info无弹窗广告)当大夫第一眼看到品英身上的伤痕时,不禁问了句:“这是怎么搞的?!”“摔的。”没等母亲回答,品英抢先答道。“摔的?不可能!摔的伤决不是这样的。你这是叫人打的。”大夫叫品英去做胸透,结果是三根肋骨骨折。 品英住进了军区总医院。 林兰第二天谁都没有告诉自己一人去了保卫部。保卫部副部长冯菊生见林兰进来,不由自主欠了欠身,这和他上次去杜敬兰家的傲慢态度截然不同。因为她儿子的问题,他还和马列教研室的李平凡闹得很不愉快。最后他还是没有顶住,张白冰副院长把他叫去,要他放人。 他琢磨不透,这个自杀的杜敬兰和院领导到底是什么关系,会有这么多人出来为他的儿子求情,按理说人走茶凉,更何况是自杀,可是就有人敢替他的儿子说话,而且还是院里的主管领导。他知道老李和张白冰是同学、老战友,但是以他的判断,张白冰会因为那么个自杀的人给李平凡这么大的面子?简直是莫名其妙。 冯菊生做人的准则就是上级领导的意志绝对要服从。这个准则从他参加革命的那一天起就牢牢地铭记在心,所以这么多年,冯副部长的官运虽说不是一步青云,但一直还是比较顺的,可是最近的事叫冯副部长有点窝心。他这个部自打前任部长调走之后,部长的位置就一直是空缺,半年多了,上级对他这个牵头副部长一直不提转正的话,前些日子他打听到上面有从外面调一个人来任职的意图,尽管这只是领导们的一个意向,还是让他很不痛快,我冯菊生在这个位置上辛辛苦苦干了几年了,你们眼睛都瞎了吗,光瞅着外来的和尚会念经,要不就是那小子在上面有人,顶不住?是啊,如今要当官上面必须要有人,朝里有人好做官嘛,他也在积极找人运做这件事情,可这绝对要悄悄地干,不能让人知道,可是要作到不让人知道那简直是太难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人和人都通着哪,这要是叫人知道,又得说他是在跑官、要官。(..info)天地良心,我冯菊生不是那种官瘾大的非要当官的人,可既然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得不到提拔,别人会说你有问题,还会嘲笑你人际关系不行,或者是上面没人,反正人长两片嘴,众口铄金,说什么的都有。这一晃两个月过去了,最近又没消息了。越是没有消息,就越让他紧张。他每次见到张副院长,总是想揣摩一下领导对他的态度,可是张白冰那个老狐狸,见了他脸总是定的平平的,一点风声都不露,这叫他更是惴惴不安。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张副院长跟他提出放人,实际是在考验他,看他听不听话,别说是放个孩子,就是国民党特务,他也得放,反正天塌下来有他张白冰顶着,更何况天根本塌不下来。 更叫他奇怪的是杜品英被放之后,齐家人一直保持沉默,直到现在也没见有人来找。所以他更不敢小觑杜家人的能量。这个杜敬兰不管怎么说资格也是挺老的,从延安出来的人,哪个在上面没有些曲里拐弯的关系,要不然就是他老婆的关系。尽管平日里他老婆低眉顺眼不显山不露水不张扬,也没见她和什么人的关系太密切,却能不声不响办大事,这就叫深藏不露,没准后面有什么大背景呢。他又想起林兰在批斗会上的所作所为。那阵势哪里是去参加她儿子的批斗会,简直是去声讨了嘛。理直气壮,义正词严,义愤填膺,那得看怎么看,也可以说她是目中无人,飞扬跋扈!我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我可是一心以为杜品英那小子这回是必判无疑了。可是既然有这么硬的关系,那杜敬兰为什么要寻死呢?冯菊生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不管怎么样,他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以后不管是对谁,对什么事,还是小心为好,闹不好碰到哪个领导的神经,都够我喝一壶的。 林兰见到冯菊生,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把医院的诊断书放在他的桌子上。“冯部长,我儿子关在你们这里,受到了非人的待遇,这是医院给开的诊断书。”冯菊生拿起诊断书扫了一眼,除了肋骨骨折,右耳耳骨断裂,还有全身多处软组织受伤,凭经验,他马上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冯部长,这事请你给个解释,我儿子被关在这里,为什么会受伤,而且是这么重的伤。”“你肯定他是在……”“冯部长,你不用再说了,品英在你们这里被关了二十二天,进去时是好好的,昨天晚上回来是带着这一身的伤回来的。我作为他的家长,有权利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求尽快查明事情真相,尽快处理伤害品英的人,否则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说林兰同志啊,”冯菊生起身去把门关上,“我理解你作母亲的心情,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要查,但是你想过没有?”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兰说:“你只说你的儿子受到伤害,你就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进去的?他对齐家二姑娘的伤害难道你忘记了吗?”“冯部长,话不能这么说吧……”“好好好,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林兰同志,咱们现在是关起门来说话,我讲的都是实话,你想说这是两件事一码归一码是不是?你说你是作母亲的,可你有没有想过齐鸣娜她也有母亲啊,她女儿的伤势比你们儿子的伤可重多了,如果不是学院领导说话,你儿子决不会被放回去的。当然我不是说院领导的决定不对,对一个孩子,我们还是尽量教育挽救,不会一棒子打死的。”“冯部长,你这样说是在包庇打人的人,替他推卸责任。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要抓出打人凶手,严肃处理。而且我觉得这件事本身的性质就是十分严重的,因为保卫部都是军人吧,什么人下手这么重,这么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查一查,尽快给我个答复。”“好的,好的,我们一定认真查一查。”“那你们什么时候答复我?”“这个么……”冯菊生没想到这个女人是这样“难缠”,“这个时间我不好说,那要看事情的进展,你知道我的事情很多,最近我要出差。”“那我去找学院领导。可是我知道这事是你亲自抓的。”老冯沉吟了一会儿,说:“下个礼拜吧,下个礼拜你看怎么样?”“礼拜几?”林兰咄咄逼人,“礼拜六,这是最快的时间了。” 林兰告辞以后,冯菊生把赵尔延叫进办公室。 赵尔延一进办公室,发现冯菊生的脸快掉到脚后跟了,顿时心里就有些不自在,他陪着笑脸问:“部长,您找我?”“你干的好事!”赵尔延顿时愣住了,一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问你,杜敬兰的儿子的伤是怎么搞的?是不是你们干的?”赵尔延一听,马上紧张起来。 自从那天晚上杜品英被释放出去后,赵尔延的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赵尔延过去打人从来都不管那么多,因为他认为只要是关进他们这来的,一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最起码也是转业复原。至于大院里的孩子,家长有办法有本事的,孩子就是犯了天大的错,送到这里顶多半天,批评教育做做样子就放人,像品英这样的,不管是谁,都会以为没救了,那还不由着他拿捏整治,所以他打品英根本是无所顾忌。他原先以为品英的父亲死了,不会有人出来替他说话,那小子肯定会被送去劳改或是判刑,打了白打。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品英关了二十多天后,居然给放出去了。这叫他丈二和尚模不着头脑,随即他也开始担心起来,他看出来了,杜品英那小子不是个好惹的主,一旦出去,非找他麻烦不可。果然怕什么就来什么。“什么受伤,我,我不太清楚……”“胡扯!你到现在还给我装!人家家长拿着医院的诊断书找来了,这事处理不好,人家会往上告!”赵尔延的汗下来了,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冯菊生。“这是你自己捅的篓子,你自己收拾吧。”“部长,都怪我一时糊涂,可是那小子实在是太气人,死倔,怎么都不交代,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所以给了他几下……”“你还在这狡辩,打几下能打成那样吗?啊?!”冯菊生越想越生气,可是转念一想,事情抖出来对他也没什么好处,相反还有些人会借着这个机会来整他,说他管教不严还好,要是说他指使的,那可就麻烦了。林兰那个女人能有本事把儿子弄出去,就有本事把这件事闹大。冯菊生越想越觉得这事不那么简单,而且越看眼前的赵尔延越生气。“你还杵在这干什么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给我回去好好写一份检查,一定要认识深刻,然后去医院看望杜品英。”“是。”赵尔延低头唯唯诺诺地答应。“等等,明天下午我抽空和你一起去一趟医院。”冯菊生补充说。 二十二 探 望 第二天下午,冯菊生带着赵尔延,提着两斤鸡蛋糕、两斤水果糖进了品英的病房。 病房里一共住了六个人,除了品英,其余几个都是当兵的,见一个中校带着个上尉提着东西,毕恭毕敬地进来,一时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当他们发现这两个人是来看那个躺在靠窗户病床上一天都不说一句话的男孩子时,都有些吃惊,暗自揣摩那个男孩的家长到底是干什么的。 林兰见冯菊生和赵尔延进来,就当作是没看见,转过头去没有搭理他们。“怎么样了?”冯菊生走近前很关切地问,当他看见品英紫胀的脸时,也不由吃了一惊。他回过头,瞪了赵尔延一眼,赵尔延一看冯副部长瞪他,以为他是在给自己使眼色,就往前挪了一步,刚一碰上品英的眼睛,赵尔延马上低下头,他立即从品英的眼睛里读懂了一股发自内心的仇恨与鄙视。尽管他毒打了品英,但是说心里话,从打他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来没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他觉得自己输了,输给这个头发乱蓬蓬眼里闪动着桀骜不驯的光芒的男孩。品英没有对他回一下手,他也根本回不了手,这场搏斗是一场不公平的搏斗,品英是一只被捆绑的斗兽,任由他殴打摆布,一旦他摆脱了束缚,会比自己凶猛百倍。想到这里,赵尔延不寒而栗,他非常清楚,眼前的这个男孩不仅是打架高手,还是个很有心计的家伙,他的伤好了羽翼丰满后,要整治他赵尔延简直是易如反掌。更何况谁知道这家伙的背景有多深。赵尔延不怕院子里那些成群结伙骑车呼啸而过咋咋呼呼的孩子,更怵的是像品英这样不吭声的家伙,不叫的狗咬人,这可是个肚子里长牙的家伙。想到这里,他真的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我下手不那么狠。两个人站在床前很尴尬,一旁的冯菊生冲赵尔延使了个眼色,赵尔延这才低头用最诚恳的语气问:“小杜,你怎么样了?”“你来干什么?”林兰侧转身问赵尔延,同时她明白,这肯定就是打人凶手了。“阿姨,我和冯部长来看看你们,看看小杜的伤怎么样了。”“我儿子受伤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到这来?”林兰两眼一眨不眨地盯住赵尔延。赵尔延一听这话很不自在,冯菊生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他们到在这里来,真是不打自招,可是不来也不行。冯菊生心里这个气,真想踹身边这小子一脚,同时他在想,必要的时候,只有把这小子推出去了, 品英把头转过去,不再看他们,林兰也不理睬他们,冯菊生觉得走也不是,呆下去也不是,“我说老林啊,这是我们给品英买的一点东西,我放在这了啊。”一边说,他和赵尔延一边往外退出去。“东西拿走。”林兰的声音不高,但是很有威慑力,“你们要是不拿走,我把它丢出去喂狗!”“好好好,我拿走,你看你这人真有意思,不就是两斤点心吗,至于这么认真嘛。” 走到外面,冯菊生心里这个气,我一个堂堂的保卫部长,让这么个女人呵斥,太丢面子了。他一肚子气全朝赵尔延撒去。“你***给我惹的好事。”赵尔延像条夹着尾巴的狗,跟在部长后面,一个劲点头,连个屁也不敢放。冯菊生一看他这样,心里更来气了,“你看你那个熊样,你的本事都上哪去了?你赶紧把检查给我交来,然后卷铺盖滚蛋!”“部长,您让我上哪啊?”“上你该去的地方,你问我干什么!”冯菊生背着手在前面低头走,赵尔延紧倒腿跟在后面。“部长,您看,打我一来学院就在您的手底下干,我是您一手栽培起来的,您这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再说他杜品英说我打他了也不能算是不是,他不是还没有证据呢吗?”“混帐话,他关在咱们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还要我提醒你吗?人家把你往学院里一告,你还想狡辩吗?你是个军人,**员,还是土匪?打手?你叫我怎么向学院的领导和外面的人解释,人家会说你这个部队大院的保卫部,比解放前上海青红帮还厉害还要黑!比土匪窝子还要匪!这下人家可有话说了,不光说你,连我一起说。”“真有那么严重吗?”赵尔延在后面小声说,“你说什么?”冯菊生站住脚,看着赵尔延,说:“你不要小看那个女人,他儿子能放出去,是因为什么?就是学院领导说话了,学院领导为什么要替这样一个有问题的孩子说话,这其中的名堂大的很,水也深得很,你这个没脑子的家伙!就我看,这个女人决对不会善罢甘休的。”“那怎么办?”冯菊生头也不回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回去就卷铺盖走人。我只有这么处理了。”赵尔延哭丧着脸,说:“部长,按理说我给您惹了这么大的祸您怎么处置我都没关系,可是我是为您想,真要是把我处理了,您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不是,人家会说您冯部长手下的人如何如何,再说我不相信学院真的会因为一个自杀的人的老婆和一个有问题的孩子的母亲去闹,就会处理咱们保卫部的人。她儿子把人给伤了,没处置他就够便宜他的了,她还会去闹吗?我想他那纯粹是吓唬咱们呢。”冯菊生站住了,他看着赵尔延,在琢磨他的话。“依我看,他们不会去找的,那个女人不是傻子,她刚刚为自己儿子的事情上下找人,刚把人放了,她又去找人家,说他儿子在那里面被人打了,那人家会管吗?面子只能给一次,她不会不清楚这一点,就是找了,我们也有话说啊……”“什么话?”“就说是那孩子要逃跑,门口看的严,他晚上从楼上窗口望下跳,跳到楼下的树上碰的。”“鬼话,人家没有嘴,你想把人家说成啥就说成啥?再说还有医院证明呢。”赵尔研一看部长的脸色稍微放和缓一些,就急忙说:“这事您不用管了,全由我来说,不会有问题的。” 二十三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马容英这两天不管看什么都顺眼,干什么都喜滋滋的,走起路来都是飘飘欲仙。 星期天早上一大早,她就提着菜篮子出门了,她想在老齐起床前把菜和早点买回来,好让老齐一早起来有热豆浆喝,有刚炸出锅的油果子吃。 刚出楼门口,迎面碰上二楼老赵的媳妇张慧英。 “哎呦,小庆他妈,上哪去了,这么早?”人家老赵媳妇有名有姓,可是马容英偏要叫她小庆他妈。因为张慧英是农村老家来的,没有正式工作。马容英认为没有工作的女人只能像农村女人那样从孩子或者男人的角度称呼她们,而不能像城里有工作的女人那样叫职务,直接称呼名字或是叫老张老李老王的,这点差别一定要有,否则不是把她们这些有工作有文化的人和这些粗俗的农村女人等同起来了。 “没上哪,出去买点菜。这么早,您上哪啊?”“我买点儿早点去。”“您家里不是好几个丫头呢吗,叫她们去不就得了吗,还您亲自去呀。”“我早上也没什么事,出去正好遛遛弯。”马容英一边说一边侧身叫老赵媳妇过去,心想:多管闲事,别看你现在美的,等到我们老齐当上副主任了,你哭都来不及。等那会儿你巴着想跟我打招呼,我还不一定理不理你呢。这么想着,她一扭身子出了门。刚走出去没多远,听见后面张慧英叫她:“哎,莎娜妈,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马容英站住脚,问:“谁呀?”“我看见林兰带着品英还有品忠上医院去了。”“你说谁?”“我说林兰带着品英和品忠啊。”“你做梦呢吧,小庆妈,他们家的品英给院保卫部逮起来了,这两天就要送公安局判刑了。”张慧英可以容忍别人说她别的,但决不能忍受人家质疑她的消息的准确性。“您看您还不信。我的消息什么时候有过假的。我真的看见了,我瞧的真真的,我没骗您。”“不会,绝对不会!”张慧英看见马容英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地看着她,然后发疯似的跑了。 马容英跑到办公楼才想起今天是礼拜天,然后马上又像个陀螺,急冲冲打了个转去了冯菊生家。 冯菊生家和齐新顺家在一个楼上,不是一个单元。马容英敲开了门,是冯小春开的门。“你爸呢?”马容英跑得气喘吁吁的,话音未落,冯菊生走出来。“呦,是老马呀,稀客,有什么事吗?”冯菊生的老婆也探出个头,跟马容英打招呼。马容英不理冯菊生的老婆,直接问冯菊生说:“冯副部长,我听说杜品英叫你们给放了,这是真的吗?”“是放了。”“什么时候放的?”“前天,啊不,确切地说,是昨天凌晨。”冯菊生不紧不慢地回答。“为什么?为什么给放了。你们放人征求过我们的意见吗,啊?!”马容英高声喊起来。“他是伤害我女儿的凶手,我女儿现在还在医院住着呢,你们为什么给放了,凭什么啊,我们不答应!”“我说老马呀,有些事情我想恐怕是你没有搞清楚,这件事的当事人都出来找我们说她不是杜品英伤害的,你说我们还能说什么?再说,我们把人家孩子关了那么长时间,又开了批斗会,一点证据都找不出来,这在群众中的影响是很不好的。还有据我所知,你们家老齐他是知道我们放人这个事情的。”“你说什么?什么当事人?你说的是谁?”“就是你们家鸣娜呀。”“鸣娜?这不可能,鸣娜伤都没好,在医院住着呢,她绝对不会……”马容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是啊,是你家鸣娜,她前几天专门去我办公室找的我,要求我们放人,要不是我亲自接待的她,我还不相信哪,这事你不知道吗?”马容英摇摇头,她简直糊涂了。“你看看,你太冲动了,你连自己的女儿做的事情你都没搞清楚,就跑到这里来找我,你还是先回家问问鸣娜吧,再说你们家老齐肯定清楚这件事,你去问问他不就明白了吗。” 齐新顺刚刚起床,就见马容英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你怎么回事,风风张张的,那么大人了,没一点稳重劲。”“放屁!什么稳重不稳重,我问你,这事你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有关系?”“什么事?”“杜家那二儿子给放了,我刚才去找了冯菊生,他说是鸣娜去找了他,证明她的伤与品英无关,还说你清楚这件事,你别告我说你知道。对了齐新顺,你这次提拔这么顺当,是不是跟这事有关系?你啊,你说你为了升官,把女儿的命都不顾了,就这么轻易把那小子给放过了?”“你瞎吵吵个啥,坐下来我跟你慢慢说。”“说什么你说,我不听,你齐新顺是不是答应人家咱们不追究鸣娜的事了,我告诉你齐新顺,你要做好人你做去,你有本事当官你去当,我也不打算沾你什么光,可是想拿我跟孩子们给你当垫脚石,我不干!我明天就找学院领导去,他们敢不给我解决,不解决我就在他们办公楼门前坐他三天三夜!不解决我就写大字报,把那些***当官的都轰下来,他们不叫我们好受,我也不叫他们过舒坦了。”“你敢!”齐新顺的一声低吼,把马容英吓了一跳,“我怎么不敢,我就闹,我非闹他个底朝天不可!”“你***糊涂!”齐新顺过去,一把把老婆推到一把椅子上。“啊,你还打我!好你个齐新顺,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今天就叫你打,我跟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一天的福没享,辛辛苦苦操持家拉扯孩子我容易吗我,今天你还打开我了啊,你明天还不得杀我呀,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我这就跟你拼了,鸣娜啊,我的那么好的女儿啊,不能就这么完了,我非要找他们拼命不可,要不我咽不下这口气啊!”齐新顺看着老婆哭叫吵闹一声不吭,渐渐的,马容英哭累了,靠在椅子上抹眼泪,他这才走过来说:“你闹就能解决问题了吗?你还去找人家冯菊生闹,让人家看笑话!你以为人家怕你闹啊,人家放杜品英肯定有上面的指示才敢放,你还跑到办公楼去闹,亏你想的出来!人家怕你吗?人家巴不得你闹,你一闹,人家不理你,他们会拿我开刀,说这都是我指使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关你什么事。凭什么把你拉扯上。”“糊涂!真是娘儿们之见!你在外面做的每一件事,人家都会理所当然地把我扯进来,包括你今天上姓冯的家去。”“不会的,我去就是我……”“你当别人都跟你一样傻!”“那怎么办,咱们这口气就这么咽了?我不干!”“不咽怎么办,还有鸣娜你怎么没看住,怎么叫他上冯菊生那去做什么鬼证!”“我不知道啊,谁会想到她会跑去,这丫头怎么这么糊涂,怎么反倒向着那小子说话。”“我们现在找谁都没有用了。你的女儿,受伤害的当事人都出来作证她受伤与品英无关,谁还会再理你的茬啊。再说还有李平凡那家伙在后面操纵着,我们告谁去呀。”“啊,你是说李主任他?……”“这事绝对是他做的主帮的杜家。我都能猜到是谁去找的他,他又去求的谁。”“谁?”“沈静如和林兰去找的他,他求的张白冰。这是明摆着的,不是主管院领导张白冰发话,他保卫部谁敢放人?”“那他们还讲不讲理了?”“讲理?讲什么理,这年头,权势就是理!你要是有权有势,你永远占着理。”“那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不找林兰他们家算帐了?我一想到她那个得意劲我就生气!”“着什么急,老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等着吧,迟早有一天我要叫这帮家伙知道我齐新顺的厉害。咱们一步一步的来!” 二十四 马容英大闹医院 马容英在医院的二楼迎面碰上林兰。她一见林兰气不打一处来,“站住!”她大声叫住从身边匆匆走过的林兰。按照马容英的想法,林兰见到她,还不得像老鼠见到猫一样胆战心惊的,最起码还不得吓得躲的远远的,这可倒好,看她那表情神态,还那么神气活现,镇定自若,跟没事儿人一样。马容英心里这个气呀,她真想不管不顾,上去抽这个臭女人一顿。男人死了,你还神气什么你。 她把腰一叉,挡在林兰面前。“姓林的,你好快活啊。”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大肉胸脯使劲把那个弱小的女人往墙角挤。“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像你这样没脸没皮的人了,你又跑到医院干吗来了?我过去还真是小瞧你了啊,姓林的,你使的什么法子叫那么多男人围着你团团转的,真是啊,这个学院到底他是谁家开的啊,我怎么觉得是你姓林的开的,怎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想叫保卫部放人他们就乖乖地放人,我还真搞不明白了,你今天给我说道说道,不说清楚,你别想从我这过去。”马容英居高临下瞪住林兰,感觉自己很有气势。“瞧瞧啊,你们大家伙看看这个女人,多文静体面的一个人哪,要是不知道,肯定都会觉得这是位大家闺秀贤妻良母,皇上的女儿宰相的妻,其实是个啥,我呸!你个不要脸的臭女人,你那裤裆怎么就那么不牢实,男人刚死,你就勾搭上野男人了。”她向围观的几个人说:“你们看看,就是这个女人,指使她儿子,打伤我的女儿,我女儿在医院还没出院,人家的儿子可倒好,就凭她一句话,人家就没事儿人一样大摇大摆地出来了。你们可别小看她,人家上天入地本事可大着呢,只要她想做的事情,她没有干不成的。现在我想起来了,你男人为什么要自杀?这会不会和你有关系吧,早听说杜敬兰的生活作风不好,现在看来你肯定也有问题,说不定你男人是因为你气得跳楼的呢。这会儿你又钻到医院来看我女儿来了,猫哭老鼠没安好心,这世界上的好人全叫你一人做了啊。”林兰气的脸煞白,嘴直哆嗦,“我请你把嘴巴放干净点,谁的作风有问题,你血口喷人!我告诉你,马容英,不要因为你的女儿受伤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好人……”“好人?你也算好人,那世界上的好人都死光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也不跟你计较,再有,我告诉你,我今天到医院不是看你女儿来了,我的儿子在这住院。”“住院?谁?你的儿子?太好了!这才叫老天有眼,报应!活该,报应!那是你家该着的,死了才好呢!你还张狂什么呀林兰,男人死了儿子住院,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劲啊?臭美啊你。我告诉你,你儿子打伤我女儿的事情咱们没完,我不会善罢甘休的!”说完她顺着二楼的病房一间一间的开门张望,每打开一扇门她都要扯着嗓子喊:“在哪呢?你这个混蛋,你别看他们把你放了,我可不饶你,你不是上医院了吗?好啊,正好,我把你的两条狗腿打折,省得你再住院接了。” 当她发现躺在床上的品英时,像是老鹰看到了猎物,一下子猛扑过去,抓起枕头、鞋子、茶缸以及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朝品英拽去,一边打还一边骂:“我叫你舒坦,你还立功了啊?你把我们家鸣娜打伤了,你还当开大爷上这休养来了,我打死你,我叫你还喘气!我叫你还欺负人!你个挨千刀的家伙,没人管你是不是,你个没人管的野杂种,人家不是放了你吗?我来管教收拾你!我今天就打死你,我打死你!我看你能把我怎么着!”她说着扑上去抓住品英使劲地摇。(..info无弹窗广告) 品英吃完药刚刚睡着,迷迷糊糊让马容英抓起来,一通劈头盖脸的巴掌扇醒。林兰看见她摇使劲品英,心里又气又急,上去推马容英,她哪里推得动,叫马容英胳膊一挡给推出老远。林兰又一次扑上来,喊道:“马容英,你要干什么,品英他有病啊!”马容英一听这话,停了手,回头看着林兰冷笑一声,说:“你这个护犊子的臭婆娘,亏你还披着张人皮,你说的那叫人话吗,啊,你的孩子有病,那我们家的孩子受伤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一句话呀,你家的孩子有病就当作心肝宝贝似的捧着还住院,我们家的孩子就该受你们家人的欺负,给打成那个样子,你***吭过一声没有?!”“老马呀,”林兰看着马容英,眼泪流了下来。“鸣娜受伤我真的很难过,那孩子那么好,从小我看着长大,喜欢都喜欢不过来,她受到伤害我心里能舒坦吗?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我们都是当母亲的,谁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可是你不能因为鸣娜受伤你就非要我们品英也跟着受罚吧,你要我们怎么样,你要我这个当妈的怎么样,你不会叫品英和我们都受伤你才解气吧,如果是这样你能解气,那你就来吧,你照着我的眼睛来,或者你想怎么办都成,只要你能解气,只要你不再纠缠我的儿子……”“呸!我还从来没发现你还是个无赖,什么叫纠缠?啊,合着我是在纠缠你们?你当我会跟你儿子一样,专门欺负伤害良家妇女吗?歹毒心肠!狼心狗肺畜牲下水!你就是条毒蛇,专门害人的毒蛇,你不是说你可以替你的儿子顶罪吗?好啊,我今天豁出去了,我就先收拾收拾你,叫你得意,叫你知道知道被人打是什么滋味!”说完马容英抡拳照准林兰的面颊捣去,一瞬间,林兰的鼻血冒了出来,老马见血犹豫了一下,但马上镇定下来,“来呀,你有本事还手啊,我看我还得给你一下。”同病房的病人见她闹的有点不像样子,过来劝解,“算了算了,别打了,你看都出血了。”别人不劝还好,一劝马容英更来劲,跳起脚喊:“我就是要叫她出血,我女儿出了多少血,她知道不知道?”说完她举起拳头照准林兰又是一下,就在她的拳头落下去的一刹那,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声:“妈!别打啦!”声音不大,可是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大家不由自主朝门口望去,只见鸣娜站在马容英的身后。 鸣娜就住在对面的病房,她出来上厕所,听见有人吵闹,走到门口时,听出是妈妈的声音。她站在门口,看见了刚才的一幕,她觉得母亲的所作所为太丢人了,“妈妈,回去吧。”鸣娜又补充了一句。 左眼缠着纱布的鸣娜一出现,房间里一下静下来。品英好象被人打了一巴掌,顿时清醒了,他腾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鸣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水一下涌了出来。倒是鸣娜很镇静,她谁也不看,走过来,用手绢轻轻擦拭林兰的鼻血,林兰的眼睛一下湿润了,“孩子,孩子,你……”鸣娜什么也不说,只是把手绢递给林兰,然后转身对母亲说:“妈,咱们走吧。”马容英一只手还攥着林兰的衣领不放,她看着女儿,眼泪掉了下来。“我的儿啊,你看你这么好的孩子咱们招谁惹谁了,要遭这个罪受这个苦啊。”说完她转身对病房里的人说:“你们大家伙都看见了,我的女儿被这个女人的儿子打成这个样子,你们说我打这个女人过分不过分?”见没有人吭声,马容英愤愤地说:“这个社会怎么都成了这个样子了,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说个公道话。”鸣娜见母亲还不走,只好说:“妈,你要是再这个样子,我不住院了。”“不住院你去哪?”“我出院回家,你要打你就一人在这打吧。”马容英一听急了,松开了林兰,“你还没好就出院,那怎么行?好好好,咱们走,咱们走。”鸣娜拉着母亲往外走,到门口时,马容英回头对林兰说:“你别以为我能饶过你,今儿是我女儿在这求情,我完了还要找你算账!” “妈,你要我继续治疗可以,但是你别再到人家病房闹了。”进了自己的病房,鸣娜对母亲说。“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一天到晚向着人家说话,还要去给人家做什么证,你怎么就心甘情愿被人家欺负啊,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的孩子来,你要是有你姐姐的一半我都省心了。”“妈,我让您操心了。”鸣娜拉着母亲的手坐下,马容英一听这话,眼泪又流了出来。“孩子,我的傻孩子,我是担心你呀,你以后怎么办,你这眼睛万一有什么事落下什么后遗症,你这一辈子可怎么办哪!我就是闭眼都不放心啊。”说着马容英抽泣起来,“妈,”鸣娜一边笑着一边给母亲擦去泪水,说:“妈,您放心吧,我的眼睛会好的,不会有问题的,将来我还要上大学,等我工作了,一定好好孝敬您和爸爸。”马容英颤着声说:“我的儿啊,我是说你的婚姻大事可怎么办哪。”“妈,看您说的,扯到哪去了,不结婚才好呢,我就一辈子守住您和我爸,你们不会嫌弃我,把我赶走吧。”马容英一听这话,又哭起来,“我的好女儿,你怎么这么乖,这么好啊,天哪,你真的瞎了眼了吗?不惩罚那些伤害好人的人,就由着那些家伙胡作非为吗?!我的天,你不公平不公平啊!”马容英忍不住放声大哭。 二十五 我要出院 品英看着鸣娜从房间出去,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info[]他想站起来叫住鸣娜,想向她解释一切,可是他却像被施了魔法,直挺挺地坐在那。 自从鸣娜出事以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他在梦里梦见的鸣娜像当初一样美丽。品英心里清楚,在他的潜意识里,认为鸣娜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会安然无恙的,可是今天见到她,品英的心一下跌到了谷底。那一刻,屋子里的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他对这个可爱的女孩的伤害是真实的,是永远无法挽回的了。 第二天早上,大夫查过房以后,品英出了病房。他不敢直接站到鸣娜病房的门口,而是走到走廊的尽头,靠在楼道口的窗户上,仔细观察鸣娜病房进出的人。快一个小时过去了,进去出来的人不少,却一直未见鸣娜的身影。 中午时分,品英实在忍不住了,他鼓起勇气,走到鸣娜病房门口,正犹豫时,病房里的一个胖女人拉门走出来,和品英撞个满怀,“你这人是怎么回事,站在这,是进还是不进。”那人嘟囔了一句。“我想找人。”“找谁?”“这房子里住的病人。”“谁呀?吞吞吐吐的。”胖女人有点不耐烦。“那个……”“我走了啊。”胖女人不耐烦,正要离去,品英说了句:“我找鸣娜。”“早说呀。她今天一早出院了。”“出院了?不可能!”品英喊了一声,随即推开门。“你这人有神经病啊,告诉你出院了你还不信。”品英看见病房里一共四张病床,护士正在收拾靠门口的一张病床。“这病床的人呢?”他指着空病床问,“你说齐鸣娜,她出院了。”“去哪了?我是说她转到哪家医院去了?”“听说转到城里的医院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具体是哪家医院我也不清楚。” 品英呆呆地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张鸣娜睡过的床,就在昨天晚上,鸣娜还睡在这,可是今天早上她却走了,我真该死啊,我怎么就不知道昨晚过来看看她呢,哪怕是看看,什么都不说也好是不是。 门口进出的人挺多,都奇怪这小伙子怎么傻呆呆堵在门口。有人把护士叫来。护士跟他说什么话他都不理,最后只好硬是把他拽回病房。“我还不知道你有神经病。”小护士笑着说,“你一大早什么都不干,跑人家女病房门口站着干什么去了?”品英好像突然惊醒一般,扯着小护士的袖子问:“她转到哪个医院去了?”“谁呀?”“对面病房住的齐鸣娜。”“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你可以问问大夫,我听说大夫不让她出院,她硬是要出院。” 品英从来没这么沮丧过。 昨天晚上,他一想起鸣娜就在和他在一层楼上的面对面的病房里,他就再也睡不着了。他一遍又一遍想象着鸣娜在从走廊走过的时候,突然发现他在病房的角落里躺着的情景。我当时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像只死狗一样卧在那。一想到这,品英就懊恼的不得了,我要是早知道她就在我对面住,我一定要对她说“对不起!”这句话在他的心里一直咀嚼了许多天,都快嚼烂了,从鸣娜受到伤害的那天起,品英的心里就一直在反复默念着这句话。特别是当他得知是鸣娜去为他说情,救了他时,他更是觉得要说的不仅仅是这么一句话,除了要向鸣娜道歉,他还要真诚地感谢她。是你救了我,我杜品英再混,我还是个懂得感恩的人。这辈子我欠你的鸣娜,我一定要还。我不光是要还,我还要把你像颗珍珠一样永远捧在我的手心里,像个天使一样守护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管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我杜品英这辈子跟定你了。不管你的眼睛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等着你,相信我,鸣娜! “我真笨哪,我是个十足的不折不扣的笨蛋。鸣娜就住在我的对面,我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我连一句对她表白的话都没说,就让她这么走了。”他突然想起鸣娜为什么这么快就转院的问题。是呀,按理说她不该这么快就转院的,为什么昨天一看见我就转院了,是不是因为她不愿意看见我?一定是这样!她对我有成见,或者是她认为我是在成心伤害她。不会这样吧!一想到鸣娜会认为是他有意伤害了她时,他的心都快碎了,他急于要找到鸣娜,想要向她表白自己的心意,表白自己绝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怎么会有意伤害她呢?”可是一想到事实,品英立刻坐不住了,事实上我确实伤害了她,这一点是铁板钉钉毫无疑义的,一想到这里,品英的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搅得他心慌意乱坐立不安。 “妈,我要出院。”品英对林兰说。“为什么?医生说你还要观察两天再说。”“我要出院!”品英闷声闷气地回答,那口气是不容反驳的。林兰看了一眼儿子,叹了口气,说:“孩子啊,是不是你在这住着有什么顾虑?”“没什么顾虑,我就是想出院了。”见母亲不吭声,品英又补充一句:“我想回家了,在这养着也没什么意思,人多也休息不好,不如回家去。”自打出来,这是品英第一次说了这么多的话,林兰知道他的主意已定,再争辩也没用。这孩子的脾气她知道,一旦决定的事,闷头走到底,不碰个头破血流不回头。 品英看了一眼母亲,突然发现,没几天的功夫,母亲显得苍老了许多,额头和鬓角一下增添了不少白发。他突然觉得心里抽搐了一下。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品英问自己。这一阵子妈叫我折腾得够呛,转念一想,我们这个家叫爸爸也折腾得够呛。 一想起父亲,品英顿时觉得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心上。他昨天听说品忠的通知书下来了,哥哥今年的高考尽管考了全校第一名,分数报考清华北大都绰绰有余,但是因为父亲的缘故,他被分配到了西北一所师范院校。60年代初,当血统论思潮抬头之际,官方在贯彻“阶级路线”的理由下,加强了对“黑五类”子弟在高考、就业方面的限制。每名毕业生尚未跨出校门,他们的档案上已根据出身的不同注有“可去机密单位”,“一般”,“不宜录取”等字样。如果是大学招生,一旦被注明“不宜录取”,即使成绩优异,也只有落榜。 哥哥考军校的愿望彻底破灭了。原先尽管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但是在通知下来之前,还都抱着最后的一点希望。 通知书下来以后,品忠的班主任高老师拿着品忠的录取通知书眼泪都下来了,“人才啊,一个人才就这么毁了!” 昨天晚上品忠来看品英时,还是一脸的平静,但是品英知道哥哥心里忍受着什么样的煎熬。考上全国一流的大学,特别是哈军工是他少年时期就有的愿望,有什么比这种愿望的毁灭更让他痛苦的呢?品英想安慰哥哥几句,但是他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他,自己能想出来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说了等于白说,还不如不说。 他们哥俩就那么对坐着,好像都没有话,于是两人看着屋子里那些人出出进进,门一会儿开一会儿关的很热闹。 “哥,我明天出院了。”品英说。“出吧,这里面人多,空气也不好。”“就是。哥,你什么时候走?”“临开学去报道,家里的事情很多,我得帮妈把家里的事情料理好。昨天学院的人到家里来了。”品忠说到这停顿了一下,看见品英看着自己,于是又说:“学院后勤部的人催咱们搬家。”“搬家?为什么?不是让我们住过今年冬天吗?”“那些人一天一变。说是学院缺房子,叫咱们一个星期内搬走。”“欺负人!那妈怎么说?”“妈说明天她到单位去申请房子,争取一周内搬家。”“妈单位哪有房子。”“就是,可是妈说希望早点搬走。”两人又沉默了。停了一会儿,品忠说:“品英,我走了以后,家里的事全靠你了,你没看见妈现在累的样子,我真担心她快撑不住了,品杰还小,所以你要多担点心。遇到事情不要太任性,多替妈想想,爸不在了,我这一走,家里你是顶梁柱了。咱妈是个很坚强的女人,通过家里最近这些事,我看出来了,妈不是个肯轻易屈服的人,但是她毕竟是个女人,而且身体也不好,你不知道妈最近失眠的厉害,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都看见妈的房间的灯亮着,妈就是不说,所以咱们多体谅她,也算是咱们当儿子的一份孝顺吧。”品英点点头。“哥,我知道,你放心吧,这些日子都是因为我,咱们家的事够多的了,我还在这添乱……哥你尽管放心吧,可我一直想说,这个学就不能不上吗?咱今年不行明年再考,是明珠总不会暗投,我就不相信你的才能会得不到社会的认可。”品忠笑笑,说:“我过去也是这么想,现在我觉得能上学就很不错了。我觉得师范也很不错,将来毕业当老师,总是可以报效社会和国家。”“那你的理想……”“理想要和现实结合起来才可能实现,反之就是不切合实际的空想。” 二十六 房 子 林兰给品英办了出院手续。 这些日子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叫她措手不及,脑子里总是乱糟糟的。过去杜敬兰活着的时候她不感觉到那个人的重要性,现在他走了,就像一座山訇然倒塌一样,所有的事情都砸在她一个人身上。这些事情照过去她连想都不敢想,可是现在她不仅要去做,还要做好。有什么办法,只要不死,还得活下去,还要被这样那样的事情缠绕着,还要挣扎。 杜敬兰刚死的时候,她的心里非常害怕,她最怕别人的眼光,那眼光有鄙视、有怜悯、有幸灾乐祸。她在院子里,机关里总是低着头急匆匆赶路,她怕碰到别人的目光,更怕听到别人在她身后小声议论的声音。林兰是个非常要面子的人,过去很少和别人交往,在人前不愿多说话,所以也没有什么朋友。现在居然为了孩子去领导的办公室给人家下跪。人哪,活了半辈子了,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什么面子,什么风光,都是闲的,只有孩子,那是自己的,也是最重要的。为了品英她给人家下跪,现在她想起来一点也不后悔。她还觉得有些庆幸,如果那天她不去求李平凡,那天在他的办公室她不下跪,那今天的后果无法想象。同时她还觉得自己欠了老李一个人情。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欠别人什么都可以还,就是人情不好还。特别是像她现在这样的境况,可能永远无法还了。 林兰站在工业局局长办公室的门前,整了整头发,然后敲敲门。 局长乐清先是个三八式的干部,看上去粗粗拉拉,实际上是个很细心的人。他看见进来的是林兰时,不禁愣了一下。他记忆中,林兰很少到他办公室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唉,是老林哪,来,坐坐……”乐清先边说边拉开办公桌旁的一把椅子。林兰家出事后,单位里没有一个人到她家里去过,一些人见到林兰点点头就算是很不错的了。这么多天来林兰看到都是些冷脸,面对领导这样热情的招呼,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乐局长,我就站着说吧。”“坐下吧,坐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林兰稍微平静了一下,然后说:“局长,有个事情想麻烦你一下。”看到乐清先很专注地看着她,她又接着说:“我想向局里申请房子。”“房子?”乐清先不由得直起了身子。“老杜死了以后,学院叫我们搬家,这一阵家里的事多,我没顾上,昨天又催了,说是给我们一个星期的期限。局长,外面的房子不好找,我想局里能不能想办法给安排一下。”“这个嘛……局里也很困难啊,我现在住的还是刚解放时上面给安排的房子,我的闺女小子的年龄也不小了,还都挤在一间屋子里。局里很多人结婚住的都是单身宿舍,生了孩子以后没地方搬,还住在那里。说是单身宿舍,其实和家属宿舍没什么两样。老林,你的困难我们都知道,但是这个房子的问题不比别的,哪一家都是一大家子人挤一间房子,你恐怕不知道,咱们车队司机老赵,还有食堂的管师傅,人家都是祖孙三代住一间屋子,局里实在是有困难啊。”“乐局长,我知道房子问题很难办,我来之前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眼下人家就要把我们娘几个扫地出门了,你说总不能叫我们睡在大马路上吧。我不要多,只要一间就行,有个房子遮风避雨就成。”看到林兰要争辩,他忙摆摆手接着说:“我的意思当然不是叫你们睡大马路上,我的意思是说,你先投靠亲戚朋友家,等到局里一有房子,我先考虑你的问题。”“乐局长,我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外地人,在北京哪有亲戚朋友,再说还有孩子……”“别听他们的,人家不过就是那么一说,还真的让你一个星期搬家?不会的,他们那是吓唬你呢。你就给他拖着,这种事我见的多了。你再想想,我还有个会,你这事我们完了再谈你看好不好?”“乐局长,你难道真愿意看到我们去睡大马路?”“你说的哪的话。怎么可能?”“怎么不可能。乐局长,我今天找你来,是把你看作一位领导来找你,我们有困难不找领导找谁。不要说我们在北京没有亲戚,就是有,谁肯收留我们,就是收留,又能住几天?三天,五天?到头来还不是要搬出去。我们睡在马路上没关系,但是要真是睡在马路上,恐怕你这位领导的脸上也没有光吧?也会丢咱工业局的脸不是?”林兰自己都吃惊,过去一向笨嘴拙舌的她,现在竟然面对领导说这么多话一点磕巴都不打。这都是叫现实给逼的,林兰心里想,眼睛却紧紧盯住乐清先。 乐清先鼻子哼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心里清楚,其实局里房子情况并不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山穷水尽,但是帮助林兰他还是有顾虑。局里缺房子的人不少,来找他解决的人也不少,别人不给,偏偏给她林兰,这叫局里的人怎么说,他可不想趟这个混水。“我当然希望咱局里的人都住的宽宽畅畅的,可是你叫我上哪找房子去啊。我要是孙悟空就好了,拔根汗毛一口气吹出去,马上变成房子,那多好,嘿嘿嘿……林兰,你看我马上要开会,你是不是完了再来。”“你今天是不是不打算给我解决房子问题了?”“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早就给你说过,有房子我一定给你解决,局里比你有困难,急需房子的人太多了,我能顾的过来吗?而且人家都是几年以前早就排了队的了。老林啊,你是老党员老干部了,应该注重一下影响,在待遇面前咱们……”“我们马上就要睡马路了,还顾什么影响!睡到马路上影响就好吗?乐局长,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要求组织帮助我解决什么困难,只有今天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找你,不管怎么样,乐局长,你帮我想想办法。”“老林,话我都说过了,我是实在没有办法啊,你还可以去找找学院嘛,那么大的单位,连一间房子都找不出来了?原先的大房子住不成,换个小房子总还是可以的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着那也是部队院校,拔根汗毛都比我这腰粗啊。你也别太挑剔了,像你这样住惯大房子的,难免会有些挑剔嘛,现在不比过去啦,到哪座山唱哪的歌,将就些,先住下再说啊,那好吧,就这样吧。”乐清先嘴里打着哈哈拉门要走,林兰一下子站在他的面前。“乐局长,实在不行我搬到您这办公室来住怎么样?我们……”乐清先一听这话,把手里的本子往桌子上一扔,歪着头指着林兰说:“我告你啊,你这招早就过时了啊,别人怕,我不怕。为了房子的事,局里的人跟我动粗,骂大街的都有,就还没有要搬我这来住的。那我今天告诉你林兰,我这宽敞,你尽管住。最好把你那煤炉子、炒菜锅都搬来,我要说个不字,我不姓这姓。你家搬进来,我出去,我在这门口找个地儿坐着,多舒服。你可千万别不自在,就当是门口有个老头给你们一家人看门呢,好不好?”说完,乐清先又重新拿起那个本子,对林兰说:“你想好了,想好了回头搬的时候我叫人帮你。”乐清先鼻子哼一声往外走。边走边说:“真是新鲜了,什么人都学会这一手,别人有狗吓下的病,我这人偏有吓狗的病!我怕你?!” 老乐出去了,剩下林兰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可是转念一想,马上就要睡大街上了,还管得了那么多啊。 回家以后林兰把白天找乐清先的事告诉品忠,“你说怎么办?学院那帮人可不管你有没有地方去,到时候准来赶咱们出门。”“我们不搬,看他们能怎么样?”品英靠在被子上说。“对,就不搬,他们能把我们怎么着。”品杰在一边帮腔。“你们净说那些没用的,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一心要把咱们扫地出门,你能赖得过去吗?”“要不咱们再找找李伯伯?”品忠看着母亲。林兰摇摇头,“为咱们家的事人家帮了那么大的忙,还能再去找人家吗,我可再张不了这个口啊。”品忠点点头。 有人敲门,品杰去开的门,是老蒋。 老蒋进门见一家人都愁眉苦脸的,笑着说:“怎么没人请我坐啊?”“还坐呢,我们都快睡到大马路上去了。”品杰说。“怎么回事?”品英把他母亲找领导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老蒋。老蒋听了手一挥,说:“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间房子嘛,交给我了。”“你吹吧。”品英说,“你就等着吧。”老蒋说完连招呼都没打,急急忙忙地跑了。 二十七 库 房 第二天一下课,老蒋骑着自行车去了他舅舅家。 老蒋舅舅董宽在一家科研所上班。刚提拔当他那个科研小组的头头。老蒋去的时候他正在开会,见老蒋跑的气喘吁吁的,以为出了什么事。听说老蒋是帮同学找房子,转身就走。“我以为你小子有什么正经事。”老蒋急忙挡住他,“舅,这就是正经事,也是急事。你要是不帮忙,我们同学一家人真要睡马路了。”“你的事还叫人操不完心,你还管别人的事。”“这不是别人,是品英他们家事。”董宽一听站住了脚。老蒋把品英家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全告诉了舅舅,董宽沉吟了一下说:“既然是这样,那我们这里房子倒是有一间,但是恐怕他们不愿住。”“什么房子?”“说实在的也不能叫房子,其实是研究所的一间库房,原先堆放一些烧瓶和破箱子,后来当过车库,还放过建筑材料,因为漏雨,东西撤出去了,房子就空着。”“舅,你就不能给找间好点的房子,那房子也忒破了吧,你不能让品英一家住库房啊。”“我能找的只有这一间房子了,我们所房子紧张,要不是房子太破,这房子还能剩下等着你来找?”老蒋急忙点点头,说:“好,舅舅,那这房子你先留着,我再去找找看,如果实在没有可住的地方了,我再来找你。” 其实老蒋能找的只有他舅舅。 晚上他到品英家时垂头丧气的。“都怪我没本事,我把脑子快想破了,只有我舅他们那这一间房子了,要不明天你们跟我去看看?”林兰和品忠一听有房子,高兴的一个劲地道谢。老蒋愁眉苦脸地说:“你们先别说谢,到那看了就知道了。我舅说那房子原来当过仓库,住耗子还行,住人太破,所以没人住,要不咱们再想想办法?”“还想什么办法,求爷爷告奶奶找了那么多地方,也没找到一间房子,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林兰真诚地感谢老蒋。 第二天,老蒋带着品英一家去了他舅舅的研究所。 那间房子在研究所的后院,院子很大,也很僻静,院子里有水管子,还有几棵树,但是一看房子,所有的人都傻眼了。 房子很高大,哐啷啷打开大铁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呛人的石灰味。地上和墙上到处是厚厚的石灰、水泥。这间仓库很明显被水淹过,墙上到处是水淹过留下的水渍印记。最糟糕的是,房子没有窗户,有一个墙角塌了一大块,露进一缕阳光。 林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振国啊,你能肯定这房子你舅舅他们单位叫我们住了吗?”“应该没问题吧,我舅今天早上给他们单位打过招呼了,他们单位后勤的头说了,空着也是空着,住就住吧,再说这破房子谁还跟咱们争啊。我想咱们最多住个一两个月,等到咱们找上房子,立马就搬走。”“我们不是你舅舅单位的人,这么住进来,合适吗?”林兰又问,老蒋急忙说:“都说好了,人家同意了没问题。”停了一下,他看着林兰说:“阿姨,你是不是嫌这太差,要是那样的话,咱们再等等,反正咱们不搬,看他们能把咱们怎么样!”“不是,我的意思是,能有这样一间屋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还怕住不上呢。我看这房子好好收拾收拾,挺好的。” 林兰说完就卷起袖子干起来,品忠和品杰也急忙帮着打扫。老蒋悄悄把品英拉到一边,问:“你说你们家真的要住这房子?”“那怎么着,有这么间房子就不错了。”“我舅真差劲,把这么破的房子给我,我找他算帐去,品英,你别拦我,叫你们家住这么破的屋子,我还能睡的着吗。”说完老蒋要走,品英一把拉住他说:“你要是想叫我们家人有个安身落脚的地方,你就什么也甭说,要不你就去。”老蒋一听这话站住了脚,他想了想,说:“让你们家住这样的房子,我还叫你兄弟吗,操,你瞧着,我迟早帮你们找间像样的好房子。”“别说那个了,有房子住就不错了,你的心意我领了,千万别再忙乎了。话说回来了,我也看出来了,现在也只有你够意思,够哥们儿!”老蒋一听这话,鼻子一酸,急忙笑着说:“你丫酸溜溜的说什么呢你。”说完走到墙角拿起一把铁锨干起来。 二十八 道 别 一个星期以后的晚上,大军全家正在吃饭,品忠来了。他站在房间门口,叫了一声:“沈伯伯,我来跟您和阿姨辞行来了。”大军赶紧走过去问:“你怎么啦?快进来。”品忠站在屋子中央,规规矩矩地给沈静如鞠了一躬。“品忠,你这是干吗!”老沈急忙拉起品忠。“我们明天就要搬走了,走之前,妈妈叫我到各家道个别,我特别要感谢您沈伯伯,不是您的帮忙,品英可能现在还关着呢。还要感谢您全家人这半年来对我们家的照顾。”“你说哪里话。怎么这么快就要搬哪?不是说过了年以后才搬吗?”“上周学院又催了。说要给人家腾房子。”“什么腾房子,这不是明摆着把人往外赶吗?”老沈长叹一声,“那你们搬到哪去啊?”“母亲找了单位,他们单位说现在没有房,后来还是老蒋他舅把研究所的一间房子让我们先住,就算是暂时有个落脚的地方,将来等到区工业局分房子了,我们再搬过去。”“一间房子啊,那怎么住啊?”“没事,那房子挺大的,宽敞,再说我马上要走,剩下品英跟品杰俩人都是男孩,好凑合。我们还搭了个小厨房哪。”父亲明白,现在说什么也是没用的了。 没想到杜敬兰死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品忠一家就被逐出学院。看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生与死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特别是死,都是一死,死的方式好一些,就为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不要以为什么事情一死了之,无牵无挂,这种不负责任的死会给家人带来一辈子的伤痛,甚至是灾难。 品忠从大军家出来,刚拐过楼角,迎面碰上莎娜。 相遇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随即两人擦身而过。 刚走出三四步远,莎娜喊了一声:“站住!”品忠停住了脚。“你有事吗?”品忠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冷漠,他不想在这里和莎娜多纠缠。“呦,杜品忠,这么快就不认识啦?我不知道,你这人还挺健忘的啊,什么叫有事什么叫没事啊。怎么,见面连句话都不说就要走?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了,总还是朋友吧,一个男人,别那么小肚鸡肠的,什么事都要记在心里,那样会成不了大事的。”品忠转头看看她,想说什么,想想又觉得多余,于是笑笑说:“是吗?那我可高攀不起,看见像我这样倒霉的人,你还是躲远点好,省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你这是什么意思?哼,我知道你恨我,你恨给你带来不幸的一切,既然这样,爱理不理,我还不稀罕呢!可是我想告诉你,品忠,人得认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你打算和命运对着干,那只能是碰的头破血流。今天既然碰上你,我就跟你说实话吧,我吧,其实原来特别在乎你,真的,可以说你是我的初恋,也就是我第一个真心爱上的人。尽管我曾经很喜欢你,但是我还是决定退出来,为什么?就是因为我不会跟命较劲,在这方面我非常清醒。尽管是这样,品忠,我还是祝福你,希望你能幸福,真的,这是我真心的祝愿,我不愿看到你不好。”“那我谢谢你。”“我听说你被分配到西北的一所师范院校了?真是的,你就这么离开北京了?那以后还能回来吗?那种学校往北京分配的希望可能很小吧?”“像我们这样的人,还能奢望什么,回不回北京无所谓,到哪还不都一样,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看看莎娜,预言又止,最后说:“你自己也多保重吧,再见。”说完,他大踏步走了。留下莎娜一人呆呆地站在那,看着品忠的背影。那一刻,莎娜产生了一种冲动,她想冲上去死死抱住品忠,甚至她想到再和这个沉默寡言的男孩重归于好,但是,她一动不动,就站在那看着品忠渐渐远去的背影。这个曾经叫她牵肠挂肚的男人,就这样将从她的生命中离去,也许他们今生再也不会见面。泪水,涌上了眼眶,莎娜悄悄擦掉泪水,她明白,她和品忠之间已经有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一切都已经发生,一切都无法挽回。 我这是干吗?我和他根本不可能了。莎娜一边往回走一边想,但是心里的那份凄楚却叫她再一次流下眼泪。我是在为他流泪吗?可笑,怎么可能?尽管这样想,泪水却抑制不住地越流越多。她真想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莎娜知道,以自己对品忠的了解,如果她现在去找他,他肯定会拒绝她,但是如果她坚持下去,品忠会让步的,因为尽管他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但是直到现在她一直坚信,品忠是爱她的,只不过他的处境,他的自尊,还有对她的一切过错的记恨使得他无法像原来那样原谅和接纳她。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莎娜立即清醒了。 她抹了一把泪水,装做没事一样往家走,同时在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我这是干什么?刚才还在对他说要认命的话,这么快自己就忘记了吗?我一向是当断则断,从来不拖泥带水的,为什么偏偏在他的问题上要付出这么多感情呢。即便他是我的初恋,即便他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即便我曾经非常喜欢他,但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能把我的一生交给这样的人吗?想到这,莎娜觉得心里好受多了,她觉得自己又一次经受了考验。“在人生一个比较重要的转折关口,我作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以后在我的人生中,还会遇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我会比现在更加成熟,凭着我的睿智和冷静,我会处理和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和麻烦的。” 那一刻,莎娜觉得自己挺了不起,能够这么快地斩断情思,这不是任何一个女人能作到的,甚至是一些男人也未必能够做到。她在走上她家的楼梯的一刻,觉得轻松了许多,不光是因为她刚刚摆脱了过去的忧虑和烦恼,更因为她感受到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在激励和鼓舞着她,吸引着她。“叫杜品忠见鬼去吧!”她在楼梯上大声喊,声音之大,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个很好的方法,莎娜曾经屡试不爽,在她烦恼的时候,拼命地喊上两嗓子,心里的许多不愉快和烦恼会减轻很多,特别是睡了一觉以后,这个方法更加灵验,甚至连前一天发生的什么事情都会忘得一干二净。但愿这次也会灵验,莎娜在心里默默祈盼,我从来没有什么烦恼,这次也不会的,一切都会过去,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会连品忠这个人都想不起来了。莎娜自己安慰自己。 二十九 偏头家 老蒋按照别人告诉他的地址去了偏头家。 老蒋在这条街上转了两遍,也没找着偏头家。 马路边上蹲着一个小孩,老蒋走过去问他:“嗨,你知道偏头家在哪?”“就在这儿。”那小孩往身后一指。老蒋看到他身后是个澡堂子。小孩看见老蒋疑惑的眼光,又重新指了一下“那,旁边的……”老蒋这才看清,就在澡堂旁边,有个很不起眼的油漆都快掉光的三合板做成的小门。 老蒋上了几级台阶,敲敲门。里面没人应声,他用身子撞开那扇门。 从大街上一下站到屋子里,老蒋眼前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等到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周围的一切才慢慢浮现出来。房子里没有窗户,只有开门的时候,才会从外面透进一道光亮,房间只有六、七平米,一进门,就是一张小床,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小床后面是一个柜子,柜子把房子隔成里外两间。里面除去一张大床,就剩下一条窄窄的过道了。昏暗中,老蒋恍惚看到那床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等到他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他看清了,床上躺着个人。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澡堂子滑腻腻的令人窒息作呕的蒸汽味。最里面是一个不到一米的小天井,实际就是小房子外面立起一堵墙,天井上面有一片被切割成巴掌大的天空,下面是一个下水道,澡堂子的废水冒着股股热气从这个下水道流走,怪不得屋子里一股浓重的澡堂子味道。墙上糊的泛着黄色的报纸,上面还有模糊的照片。报纸被澡堂子的热气熏得翻卷起来,露出后面班驳的墙皮。 老蒋的腿碰在了床上。“谁呀?”床上的人说话了。“啊,是我。我,我找偏头。”老蒋想同床上的人打招呼,可是实在是看不清她的脸,只能含糊嘟囔一句。 那女人慢慢起来了,趴在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痰盂,开始拼命地往痰盂里咳痰。“喝喽,喝喽”的,直到喘得都很艰难了,那痰老也咳不上来。老蒋站在那,心里头好像也憋着口痰,喘不过气来。(..info) 门突然开了,偏头进来了。他看见站在床边的老蒋,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说完不等老蒋答话,转身把外面的一桶水提进来。他把水倒进门口的水缸里,听到床上女人的喘息声,从柜子后面的一个长条木板上摸出个像别头发的卡子一样的半圆的铁刮子,递给那女人,“给您。”女人接过铁刮子,伸出舌头,把那半圆的铁刮子从舌根处往外刮,舌头上不知什么黏黏糊糊像痰一样的东西被刮下来了,那女人舒坦了,不喘了,直起了身子。老蒋心里一阵腻味,匆忙把头掉过去。 老蒋估计,床上躺着的老女人肯定是偏头他妈了。 这难道能称为“家”吗?在老蒋的印象中,家,应该是齐全完整的,应该由住房、过道、厨房、厕所组成,而不是这么个黑糊糊的像个筒子一样的“过道”,还没走几步,就完了,到头了。 他觉得这个家就像是个纸糊起来的令人窒闷的盒子。 老蒋也去过班里其他同学家,有的家境也是非常贫寒,整个一个冬天,他看到班上一个姓贾的男生只穿一双露脚指头的破球鞋,连双袜子都没有,脚脖子上净是血口子,但是那些同学家再怎样还住在胡同里,还有个院子,最起码家里有窗户,有个做饭的小厨房或者是搭起来的小窝棚之类的遮风挡雨的地方。而偏头家“开门见街”,一开门一步就迈到大街上,公共汽车一天就在他家的门前轰隆隆地开来开去,要做饭就得把小煤炉子搬到门口,也就是在大街上做饭。去澡堂子洗澡的人从他家门口经过,顺便瞄一眼他家饭锅里的晚饭。 偏头家的水是从附近的自来水站拉回来的。用个木头做的小板车,车子很低,下面四个小轱辘,把筒盛满水以后,放在小车上拉回去。因为怕水洒出来,在水上面放一个小小的几根高粱杆编成的“排子”,“排子”放上去,水晃荡的不那么厉害了,也就不洒了。 直到这时老蒋才真正懂得“城市贫民”四个字意味着什么。真正的贫穷,穷得一无所有,毫无办法,穷得叫人恶心,穷得连阳光都是吝惜的。农村的孩子吃得不好,没坐过或是见过汽车,但是有阳光,有自由的风,凭这一点,他们就是幸福的。不用憋在那老鼠洞里,脸色苍白暗无天日地过日子。还有那公共厕所,每次胡同里的女孩子上厕所,都要先把裤脚高高地挽起来,用个别针别上,怕把她们的裤子溅上污物。不管干什么,梳头,刷牙、或者吃饭,她们都愿意从家里走出来,站在大街上,这样一边干着事,一边能见到阳光,她们宁愿呼吸着大街上夹杂着汽车臭屁的浑浊的空气,也不愿钻回小屋里去。至少是敞开家门,即使家中的贫寒窘困在光天化日之下一览无余也不在乎。常听人讲某某的外号叫“站大街”,或者是“站胡同”,意思是有些女的一天到晚靠在家门的门框上不回去。现在才明白,门一关上,就意味着黑暗;门一打开,就是光明。 连苍蝇都向往光明,何况是人。 三十 英 子 门口有人大声叫偏头:“福子哥。”老蒋看见一个女孩拉着个小车站在门口。躺在床里面的老女人突然半撑起身子应声:“唉,是英子啊……”声音大的把老蒋吓一跳。“呦,大妈,您躺着哪,得,您别动了,我帮您把货放下来得了。”“福子啊,赶紧着,帮英子一把。”偏头急忙出去帮助英子卸小车上的东西。不一会儿,门口那张小床上堆满了书页、火柴盒、塑料鞋底。看到老蒋不解的目光,偏头瓮声瓮气地对他说:“这是我们家揽的活。”“大妈,您这火早上是谁笼的呀,怎么快灭了,我给您捅捅,再加块煤啊。”“唉,又麻烦你。” “呦,这是谁呀?”进屋的英子拍打着手探头看看老蒋,然后笑笑说:“怎么没见过啊。”偏头没搭话,低着头数床上的物件。英子凑过来,很感兴趣地打量着老蒋,老蒋叫她看的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退退,过道太窄,一下碰到墙上,英子“咯咯”地笑出声来。又往跟前凑凑。老蒋一下闻到她身上的一股掺杂着雪花膏的汗味。“英子,”老女人在床上招呼英子。“唉。”英子贴着老蒋的身子滑进里屋。看样子她对这间房子非常熟悉,两步便窜到床跟前。“大妈,您家今天的货我都给您拉来了,印刷厂的活不急,火柴厂跟鞋厂的那批活人家明儿就要。”“那能赶出来吗?”偏头他妈哆哆嗦嗦坐起来,冲着外面喊:“福子啊,你听见没有啊,人家可催着要活哪,你今晚怎么着也得跟小二小三他们把这批活弄出来,别再出去了啊。”偏头看看老蒋,说:“妈,您甭操心,迟个一半天的没事,那两个厂的人我都认识。”“胡扯!”老太太手拍着床沿,大声喊:“你少跟我这废话,你这么一回两回的还成,时间长了,人家谁还给你派活啊!你当老大的,老指着底下那几个成吗?”“大妈,您别急,我来帮你们家,就你们那点活,我十点以前都能干完。”“吹!”偏头妈笑着看了一眼英子,“还能来麻烦你呀,这货都是你帮着拉来的,再叫你帮着干,那哪行。”“怎么不行?我现在就干,您看着。”说完英子身子一扭盘腿坐在床沿上,拿过一摞书页放在腿上,手里拿根细长的竹片,认认真真地刮起书页来。只见她两只手灵巧地在一堆书页上划来划去,只两下,一张书页就划好了。“啧啧,看看这闺女,长得标致,手又巧,将来还不知道谁家的小子有福气能娶上你这丫头呢。”“大妈看您说的,您再这么说,我可走了啊。”“好,好,我不说了,你瞅我们家的福子,一天不着家,什么事都不管,我又一身的病,多亏你帮忙……”“大妈,您别这么说,福子哥他挺好的啊。(..info无弹窗广告)”“呦,闺女,你觉得我们福子好吗?那……”“妈,我先出去一下啊。”偏头过来一把把傻站在那的老蒋拉出门外。后面传来那老女人的高声:“你怎么又出去啊,小三儿哪,小三儿又死哪去啦?这么多活谁干哪。” 老蒋一出门,使劲地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偏头嘲讽地看着老蒋,说:“委屈你了大少爷,你找我有什么事?”老蒋把手揣进口袋里,装作不在乎地说:“也没什么事。”“嘁,那我回去了。”“唉,别走。”老蒋一把拉住偏头,说:“我想修理一人。”“谁?”老蒋把赵尔延毒打品英的事告诉偏头。“那小子忒狠毒了,你没看见品英被他打的那样,惨哪,我就是怕花了丫的给我们家惹事,要不我早把丫收拾了。”“杜品英那小子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上次还把我们几个哥们儿打了,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不管!”“算我求你成不?算我求你!我就把你当作一讲义气的哥们儿才来找你,要不我……”“收拾当兵的?麻烦!我不碰当兵的,这事我没法办,你们自己解决吧。”偏头说完要走,老蒋一把拉住他,“操,你丫不够意思,说好什么事你都帮忙,可这事你丫怎么草鸡了。”偏头一甩手说:“我凭什么帮你,你小子不地道,给别人帮点忙老踅摸着要找补儿回来,再说这又不是你自己的事,是杜品英的事,我欠的是你的情,不欠他的,我不能管。”“欠情还分那么清?什么我的他的。”“我说不管就不管!”“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不为什么。”两人正说话间,后面有人搭话:“我当你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呢,这事好办。”他们俩扭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英子站在他们身后,大概刚才他们之间的谈话她都听见了。 这个时候老蒋才看清面前这个女孩。 英子长得很好看。白皙的脸上散落着几颗雀斑,使得她的脸上增添了几分俏皮。薄薄的嘴唇叫她舔得红润润的。一双黑黑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显得灵活而有光彩。因为那双眼睛,使得她的脸很生动,还有几分精明。 英子上身穿一件显得窄小的绿色毛衣,更显得她的胸部发育得很好,高耸的胸脯叫老蒋觉得有点管不住的自己眼睛,时不时地要往那上面偷偷瞟上一眼。英子的一双白球鞋用粉笔抹得雪白,看样子她很在意这双白球鞋,时不时要把鞋面搁在另一条裤腿后面蹭噌。看见老蒋看她的球鞋,英子“咯咯”笑了,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鞋特白?我的外号就叫‘小白鞋’。”说完看一眼偏头,咯咯地笑个不停。偏头不看英子,说了声:“这没你什么事,回家去。”“怎么没我的事?我可以帮助你们啊。”“你?”偏头和老蒋异口同声地说。“她是谁呀?”老蒋一点不避讳地看着英子问偏头。“街坊。”“街坊?”英子斜着眼睛看着偏头。“啊,就算是街坊吧。我们家跟福子哥原先可不是街坊,我听我妈说刚解放那会儿福子哥他们家才搬到我们这条街上来。福子哥他爸原先也是当兵的,啊,不是,是当官的……”“你闭嘴!”偏头急了,冲着英子瞪起眼睛。老蒋看这个女孩好像根本就不怕偏头。偏头在这条街上是混混头,整个海淀也是出了名的一霸,他发火没有人不怕的,但是就是英子这么说他,他也不火,吼一声就完了,偏头拉着老蒋往前走。英子小嘴一抿,两个酒窝在脸颊上浅浅地闪了闪,紧紧跟在后面。“你爸也是当兵的?那你怎么住在这?我怎么没听说过?”“甭理她,烦人,咱们走。”偏头加快了步伐。“老蒋,我知道你是哪的。”英子在后面说,老蒋停住脚,问:“你怎么知道?你说我是哪的?”英子憋住笑,把下巴往大院的方向抬了抬,“你不就是看我穿着这身军装吗。”老蒋不以为然地说。老蒋不管春夏秋冬,都穿着他爸的旧军装。“那是一方面,从别的地方也可以看出来。”“从哪?”“你的鼻头和脑门发亮,说明你从小营养好,你的腿长还直,说明你起小到大没吃过苦,你的手心皮肤很细,说明你从来不干活。还有你的身上有股劲儿,就是你们说的部队干部子弟的那股傲了吧唧的劲儿,有些人是装的,可你不是,那劲儿可不是想学就能学来的。”英子说完歪着脑袋看老蒋,问:“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嘁,别瞎掰了,哪跟哪啊。”老蒋尽管这么说,但不由自主身板挺直了,舌头也捋得顺溜些了。“哈哈,你已经承认了,还装。我最讨厌你这样的人,明明我说的对,就是拎着牛头不认账,真没劲!”老蒋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鬼心眼子贼多,眼睛又毒,嘴巴叽叽喳喳的,却分析的头头是道,还不惹人讨厌。 “你刚才说能帮助我,你怎么帮?”“反正我有办法,不告你。”“瞎吹吧你就。”“真的。我要是帮你干成了你怎么谢我啊?”英子歪着头看老蒋,翻起又黑又长的眼睫毛看着老蒋,看得老蒋心里不由得有点心慌意乱,“谢,谢什么呀?”“哈哈,我问你谢我什么,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偏头在一旁看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说:“我说这里没你的事,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别跟这里面掺合。爷们打架,你们躲远点,”“你怎么就知道打啊打的,对付那种人不能只打架,得动计谋。”“你懂什么啊,还计谋呢。”偏头说。“你们小瞧我,说吧,老蒋,事成之后你怎么谢我?”“我也不知道,我,我从来没跟女的打过交道,你要是真的办成了,给我们出了这口气,到时候你说,随你说怎么谢都成,好吧。”“这可是你说的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得嘞,有您这句话,我放心了。”偏头阴沉着脸说:“我叫你回家去你没听见吗?”英子没理偏头,转过脸对老蒋说:“你只要随时把姓赵的动向告诉我就成。”老蒋有些疑惑地看看英子,又看看偏头,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女孩。“那接下来呢?”“接下来你就甭管了。”“那,那我到时候在哪找你啊?”“你找着福子哥不就找着我了吗?我们家离这不远,就在后面的棉花胡同里,你跟这一打听英子,没有不知道的。”“你的名声那么大呀?”“那可不,但是可不是臭名远扬啊。哈哈!”英子停住脚步,对他俩说:“我不跟你们走了,我还有事呢。福子哥,你跟大妈说,待会儿我把我们家那点事弄完了我就去你们家帮忙去。”说完冲老蒋招招手,走了。 老蒋看着英子远去的背影,问偏头:“这女的挺神的,是不是?”“什么叫挺神的。”“挺鲁的。”“胡扯什么。”“我看你丫对她有意思。”偏头转过头,狠狠瞪一眼老蒋,说:“你懂个屁!”“嗨,你当我不懂?我眼毒着呢,我一瞅你看她那眼神就知道你对她的感觉不一般。”“怎么不一般?”“你甭跟我这装来,反正不一般,你们俩是对儿虾是不是,你承认不承认吧。”“我才懒得理女的呢,太麻烦。再说我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还能顾得上人家,更何况谁能看得上咱?”“呦,不对呀哥们儿,情绪不高嘛,跟哥们儿说说,咱给你参谋参谋。”“参谋个鬼,我可警告你,你自己那点事,找我,我可以帮助你想想办法,你要是去找她,叫她掺合进来,咱俩可没完!”“唉呦,还挺护着呢,得得得,我怎么能找个女的呢,你也太小瞧我了吧。你到我们院子打听打听去,我蒋振国不管走到哪就是一个仗义,可是只要是粘着女人的事,我可躲得远远的,咱名声好,不好色。再说孔老二说过了,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难养不是别的意思,就是难缠,知道吧。你说让别人知道我靠一个女人成事,那也忒丢我老蒋的份了不是?”“你拉倒吧,谁跟你扯那些啊,我就是告诉你,英子她哥是我的哥们儿,这是一,再就是英子是个好女孩,这条街上的老街坊都知道,你别看英子家现在穷,可人家祖上可是当官的,还是大官,只不过世道变了。”“大官,多大的管,哪朝哪代的?”“他们家是满人,正经的正蓝旗,要是赶早先年,人家是正经的格格。”“啥叫格格?”“格格可能就是小姐吧。”“真的啊,我说怎么瞅她跟别人不一样呢。唉,可惜现如今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挺惨的,是吧。”“什么凤凰、鸡的,我就不爱听,改朝换代,总有几个前朝遗老遗少吧,满清是有不少败家子,可还是有能人的,咱不能以成败论英雄,你以为你是凤凰哪,住你们那大院的没一个我能看得上眼的,一个个娇生惯养的,都是没出息货,成天躲在你们那大院里不敢出来,不是当兵的拿着枪看着院子,非得一个一个收拾他们。”“你这想法可不对啊,我可不是你说的那种人。我发现你特恨我们院的人,为什么?”“你打听打听去,你们这院子来了,霸占了周围多少土地,说是国家征用,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连人家的祖坟都给刨了,你们那些大楼,你们住的那些房子都是盖在人家的祖坟上面的,你知道吗?你们住在那里不心虚吗?”见老蒋摇头,偏头叹口气说:“你知道什么,要不周围老百姓那么恨你们院的人,要不你们院子小孩晚上不敢出院子,出来一个叫人收拾一个,这都是有原因的。”老蒋这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说起有这么回事,他摇着头说:“我可没听说过,不过祖坟有什么要紧的,我们老家是江西的,我们家祖坟坟头朝哪边我都不知道,人死了还不就是那么回事,人家要是把我们家祖坟刨了,我无所谓,嘿嘿,支援国家建设嘛。”“放屁!你他妈连祖坟都不要了,你还是人不是?你滚到一边去,我懒得跟你这种人胡搅。”偏头推一把老蒋,径直往前走。“唉,你怎么没听我说完就走,我知道你们家的祖坟肯定不在这是不是,我们家的祖坟也不在这是不是,那不就结了吗,你说咱们替人家操的什么心哪,爱谁谁的祖坟被人刨了,没刨你家的,也不是我干的,你说咱俩在这瞎着什么急呀。”偏头站住脚,看着老蒋,冷笑一声说:“我发现你这人特没劲,好像不懂得轻重似的,你以后甭来找我,跟你这种人说不到一块。”说完丢下老蒋,甩手走了。 “你丫牛什么呀你牛,老子来找你,是瞧得起你,还给脸不要脸了,我还不信没你这块狗肉还开不了席了。嘁,我自己想办法。”老蒋越想越气,他这才琢磨过来,偏头这样的人跟他根本就不是一路,甚至彼此都是仇视的,人家凭什么要帮他。“我真***糊涂,怎么想起找他来了,找他干什么,找他有什么用,还这么掉价的跑这来求这小子,我何苦来呢!天无绝人之路,我想别的法去。”老蒋说完也气吁吁地走了。 三十一 不许调戏妇女!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老蒋一直也没想出个好主意。 这一天他骑车从街上过,骑到酒馆门口时,从街对面窜过来一个人,那人照准他的车把撞过来,还好老蒋反映快,两条长腿一撑地,总算是没摔倒,他刚要张嘴骂,就听对方“咯咯咯”一阵笑,他仔细一看,是个女的,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见过。“看什么看呀你,不认识啦?我是英子啊。”老蒋这才想起来,“是你啊。”“你那事怎么样了?”“别提了,没什么进展。”“我说你得找我帮忙吧,你还不来找我。”“不用,我自己能解决。”“还吹。”英子翻翻眼睛说。老蒋仔细打量了一下英子,发现她比上次更漂亮了。还是上次那件窄小的绿毛衣,还翻出个白领子,下身穿一条花格子裤子,挺扎眼。 英子见老蒋偷偷打量自己,就大大方方地站到他跟前,说:“好看吗?这裤子是我自己做的,不错吧。”老蒋急忙把眼睛转向别的地方。“我问你,你怎么不吭声啊。”“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怎么什么?”老蒋想说怎么这么疯,那个疯字到了也没说出口,在嘴边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想说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话。”“知道不是好话你还琢磨。”老蒋说完四下里看看,他怕叫院子里的下学的孩子看见他在蓝靛厂街上和一个穿花格子裤子的女孩说话,那样的话明天他就出不了门了。 “我走了。”老蒋说话间推车要走,英子一把拉住车把,“你还没告诉我那家伙的动向呢。”“你还当真啦?”“那怎么,许他打人,还不许咱收拾他?”“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偏头他都不管。”“福子哥肯定有他自己的想法,没事,我帮你不就成了。”“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你不知道?”“不知道。”“真不知道?”“废话,我知道我在这装傻充愣还是干吗呢。”“我喜欢你呗。”老蒋一听这话,臊的耳朵根都红了,他的脖子左右转了好几下,英子一看他那样,又笑开了。“我喜欢你是因为你长的特像小人书上的吕布,挺威武的。”老蒋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英子夸他,心里挺舒服。他大着舌头斜着眼睛说:“什么吕布,我可不喜欢他,重色轻友。整个一色棍。”“我喜欢不就得了呗。”老蒋咳嗽一声,看看左右没人,正色道:“既然你非要帮这个忙,我也就不瞒着你了,最近这几天,那小子老是赶早上第一班公共汽车进城陪他妈去医院看病。那小子河南人,大个,脸特别黑,左边眉毛像是被砍过一刀,有个刀疤。对了,丫出门爱穿军装,是个上尉。”“我知道了。”老蒋刚要走,英子又拉住他说:“说好了,事成之后,你得好好谢我。”“再说,再说。”老蒋远远看见有几个院子里的孩子骑车朝这边过来,急忙挣脱英子骑车就跑。骑出一段老蒋又返回来,到英子跟前对她说:“那什么,我跟你说啊……”见英子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他挠挠头皮,又不说了,“你想说什么呀?”“我是说,不管怎么着,你可别说这事是我叫你干的,行不?”英子看了老蒋一会儿,突然又咯咯地笑起来,“当然和你没关系了,是我自己要干的嘛,再说你是谁呀,我连你叫什么家住哪都不知道,我说是你叫我干的,人家谁信哪。”老蒋一听这话放心了,装模做样地四下看看。“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哪样?”“胆子小呗。”“其实我不是胆小,就是……”“就是怕让别人知道这事是让女的帮你摆平的,叫别人笑话。”英子这话说在裉节上,老蒋觉得特不好意思,而且拿不出话来反驳她。“不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帮忙。”“就是,还不是我死乞白赖要帮你的,人家要问起来我也是这话,对吧?”英子看一眼面带窘像的老蒋,笑笑说:“不是人家要问起来,我是一问三不知,反正决不会把您搅合进去的,放心吧!”说完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星期三一大早,赵尔延就搀着老娘上了公共汽车。 一上车,有一个座位,赵尔延赶紧叫老娘坐下。车进了城,车上挤的满满的,连转个身都困难。赵尔延前面站着一个姑娘,因为人多,两个人紧贴着站着。赵尔延比那女孩高半头,从上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姑娘翻开的衣领里面那一抹雪白的胸脯。车开的很快,那女孩抬起一只手臂抓住上面的抓手,一瞬间,姑娘衬衣里面一览无余,赵尔延身上嗖地凉下来,又猛地火烧火燎地燃烧起来,他感觉后脊梁从下往上有一堆虫子在爬,爬得他心慌意乱喘不过气来。他出汗了,不敢再看,可是忍不住想再看,就这样一路上他光惦记看那女孩,忘记了看站牌,猛然间,赵尔延突然想起看看车站,就探头探脑往车外看,就在这时,汽车猛地一刹车,一车人集体前倾,有人摔倒了。赵尔延自然而然扑到在那姑娘的身上。“唉呦,流氓!臭流氓!不要脸的臭流氓!!”赵尔延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响亮的一记耳光! 车上的空气在瞬间凝固了。全车的目光一下集中在赵尔延和那姑娘的身上,那一刻,众人看到赵尔延的两只又大又黑的手掌死死地扣住姑娘的**。看到众人看他,赵尔延好像才反映过来,慌忙把手拿开。 两人身边的人一下躲闪开来。周围立时腾开好大的一块空地。 “姑娘,你怎么了?”旁边的一个老大爷问那姑娘。“你问他!他抓我。”姑娘的脸气得通红,“你这个流氓,你还是解放军哪,你肯定是个冒充的,你是冒充的。”赵尔延的脸由红变紫,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我,我没有……”“你还说你没有?你刚才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姑娘说着,忍不住抽泣起来。车上的人议论纷纷。汽车靠边停下了,赵尔延想要下车,他的老娘在后面招呼他,“狗子,咱下车?咱下车吗?”“你别走!你占了便宜想溜,没门儿!”那姑娘一把抓住赵尔延。“是啊,你到底干什么了?把人家姑娘气成那个样子?”“我干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你一上车就不老实,使劲挤我,刚才乘着人多,你还模我,我都忍着没吭声,后来你就乘刹车的时候抓我。”“抓你哪了?”旁边有人问,“抓我底下……”姑娘说到这,羞得说不下去。周围一片愤怒的议论声。“还是当兵的呢,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七条学过没有?不许调戏妇女!”“当兵的这两年不打仗了,好多都学坏了。”“就是,还是当官的呢,一道杠三颗星,好像是上尉。”“人面兽心,披着张人皮,一肚子坏水。”赵尔延的汗流下来了,他想申辩,可是没有人听他的。有好事的把警察找来了。上来两个警察,一个年龄大些的问:“谁呀,谁在这调戏妇女了?”那人手指着赵尔延,说:“是他,他。” 三十二 处置赵尔延 那个警察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尔延,说:“是你吗?”“同志,同志你听我说,这是误会,这纯粹是个误会。(..info无弹窗广告)”“是不是误会你先跟我们走一趟,到我们那你会说清楚的。”“我是部队保卫部的干事,我怎么能干这种事呢。”“呦,还是保卫部的干事哪,你说你是部队的,那你的军官证呢?”赵尔延慌忙模口袋,突然发现军官证没有带。“我,我忘带了。”“忘带了?”周围有人插话:“没准还是个冒牌的呢。”“是啊,你们公安局可要好好审审。”“走吧。”“我,我不去,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你说为什么,就冲你这态度也得跟我们走一趟。”另一个警察插话了:“唉,我说你这人,现在有人说你耍流氓,你不承认,可你又拿不出你没有耍流氓的证据来。你说你是军官,可是军官证你又拿不出来,你叫我们怎么相信你,不跟我们走还想干什么?走吧!” 警察把赵尔延和那姑娘一起带到派出所,他老娘在后面唠唠叨叨地跟着。 一个小时以后,警察把红肿着眼睛的安玉英送到院子里。“警察同志啊,你们可要替我作主啊,我一个黄花大姑娘,平白无故就叫这个流氓给欺负了,我一想起来,心里就觉得憋屈得慌。”姑娘说着,眼眶又红了。那个警察一个劲地安慰她:“姑娘,我们知道你心里委屈,像这样的坏分子,我们见的多了,一会儿他们单位就来人领他,我们会向他们单位如实反映的,你放心,我们决不会诬陷一个好人,也决不会放走一个坏人!”“我还有个请求。”“你说。”“今天这事请不要让我的家人知道,更不要让我们学校和周围的邻居知道,毕竟我还是个姑娘,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会怎么说我,我以后可怎么做人哪。”“你放心,尽管放心,我们的保密工作一向作的非常好,我们一向非常注意保护被害人的权益不受到侵害,这一点你尽管放心。”“那就好,那我就谢谢你们了。”安玉英说完站在院子里给那个警察深深鞠了一躬,把那个警察慌的急忙拉住她,说:“姑娘,你看你这是干啥。维护社会治安惩治坏人是我们民警应尽的责任,我们还应该感谢你呢,不是你当场抓住那个坏蛋,那家伙还不知道还要祸害多少人呢。” 当天晚上,学院保卫部派人来派出所领回了赵尔延。 一时间,学院里舆论四起,大家在纷纷指责赵尔延的同时,也在质疑保卫部。联想起不久前在那次批斗会上,赵尔延大打出手,当着全院孩子的面,朝着被捆绑的杜品英拳打脚踢,简直就是十足的流氓加打手。当时有些孩子的家长都把孩子的眼睛给捂上了,就是怕孩子看了那场面受刺激。当时保卫部冯菊生就坐在后面像尊判官似的看着,无动于衷!不是他的纵容和指使,赵尔延敢那么肆无忌惮地打人?还有人说,杜品英被放出来是迫于无奈,因为在关押期间遭毒打,再不放出来送进医院,小命难保。有人亲眼看到杜品英被放出来以后,脑袋就是个血葫芦!也有人亲眼看到冯菊生带着赵尔延提着慰问品去医院探望杜品英。不是做贼心虚,怕最后捅出乱子收拾不了那个烂摊子,他们去看那孩子干什么?那孩子的老子自杀已经毫无势力可言,那两个人去看他,就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还不是为堵杜品英的嘴。 人们在质问,保卫部到底是学院的保卫部,还是流氓、土匪窝子。他们私设公堂,随意关押、殴打犯错误的战士和学院子弟,为所欲为,无视党纪国法,还是不是**员、革命军人的所作所为。学院里对冯菊生、赵尔延等人的声讨一浪高过一浪,吵得沸沸扬扬。有好事者找到关押杜品英的那间库房,在门口贴了一张大大的白纸,上面用毛笔书写着几个大字:“‘保卫部’监狱”。白纸黑字,格外醒目,惹得不少人去参观。那阵势有点像参观重庆渣滓洞、白公馆。 一周以后,学院作出决定:赵尔延因道德败坏,在公共场所调戏妇女,败坏党风、军风。为严明组织纪律,整肃军风,经院党委决定,开除其党籍、军籍,遣送回乡劳动改造。 赵尔延在两个战士的押送下,背着背包离开学院的那一刻,想起冯菊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小子也别老喊冤了,你该知足了,没把你送上军事法庭判刑都算你的造化……丢人!”在那一刻,他好像才明白,自己这一生算是完了,糊里糊涂完在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手里。他到底还是不明白,他和那女人无冤无仇,素不相识,她凭什么要诬陷自己。 说是诬陷,到现在赵尔延也说不清当时他到底作了什么。一开始他还申辩,到后来他也记不清他到底做还是没做那事,也就是说,也许他当时没做,但是他潜意识是做了。就这样他稀里糊涂在口录上签字画押,承认了他所作的一切。 赵尔延走后,保卫部进行了整顿。张白冰两次亲临保卫部,督查整顿情况。冯菊生前后做了三次深刻检讨,检查由于他的管理不严,用人失查,导致这样的严重后果。每次检讨冯菊生都是不可谓不深刻,可是因为他总是说私设公堂的事情他不清楚,想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所以过不了关。最后一次冯菊生甚至当着张白冰的面痛哭流涕,抽噎得说不成话。最后冯菊生因为对部下管束不严,管理不利的罪名,给了个行政记大过处分,本来还要降职处分,老冯到处找人活动,最后从轻处理,被发落到学院后勤部当副部长。 三十三 好男不跟女斗 一天老蒋从学校放学回家,刚走到蓝靛厂小酒馆的门口,碰到下学回家的英子。 英子背了个书包,小腰一扭一扭的,看见老蒋,抿嘴一笑,急忙跑过来,说:“老蒋,你是不是来找我的?”“找你干什么?”“谢我呀,我帮助你摆平那么大的一件事,你不得谢我吗?你早就说过的。”“我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你看你这人真是,答应人家的话怎么就忘了呢。”“我答应你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有答应啊。再说我叫你干什么了?”老蒋梗着脖子说。英子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怎么样?我没有叫你作过任何事情。”“让我帮你整治那姓赵的,不是你找的我吗?我照你说的去办了,人也如你所愿给赶走了,现在你不认账了是不是。”“你都胡诹八扯些什么呀你。”“姓蒋的,你属什么的?翻脸就不认账了。你拉的屎你还吃了不成?我告诉你,我能把那个姓赵的整走,也能把你整服帖了,你信不信?”老蒋一看她变脸了,急忙陪上笑脸,说:“呦,生气了?脾气还不小嘛,我逗你玩呢,你看你怎么那么小心眼不识逗啊。说吧,你说叫我怎么谢你。”英子的脸色渐渐和缓下来,说:“这还差不多,我知道你不会不认账的。嗯,叫我想一想。”“要不我请你吃顿饭?咱们把你那福子哥叫上。”“不要。”老蒋回过头看看四周,“要不我给你买件东西?”“不要。”“那你要干什么?”英子的脸有点红,“我说你不许急。.info[]”“我不急。”“也不许生气。”“我不生气,你快说吧,我还得赶紧回去呢,我妈管我特严,回去稍微晚了我妈就收拾我。”老蒋的谎话顺口就来,反正他这会儿的愿望就是赶紧摆脱英子的纠缠。“我想咱俩交个朋友。”“什么?”这句话在老蒋听来不啻于一个炸雷,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装聋啊,我的意思是咱们俩交个朋友。”英子这会儿稳住了神,笑吟吟看着老蒋。老蒋盯住英子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夸张地仰天长叹:“哇,老天爷,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今儿算是开了眼了,有拍婆子的,还有拍老爷们儿的,真不害臊!你不会因为帮我这么一次,就要我卖身给你吧?**,那你爱咋地就咋地吧,我不奉陪了。”说完推车就走,英子一把拉住他的车,说:“你把话说清楚,谁拍你了?”“那你刚才那是干吗呢?”“我只不过是说咱俩交个朋友。”“那不一回事嘛,不可能。”“为什么?”“不为什么,就是不可能。”“我知道你嫌弃我们家穷。”“你们家穷不穷碍我什么事了。英子,我跟你说实话,这事其实我特感激你,真的,我本来打算好好谢谢你的,可是那事不成,真的不成。”“我就想听听你说为什么。”“我从来就没想过找你这样的女孩。”“还有呢?”“还有就是,你忒厉害了点。(..info好看的小说)说实话这事做的够绝,我压根没想到,人家说最毒莫过妇人心,今儿我算是领教了。”英子咬咬下嘴唇,问:“还有呢?”“你们家是满人吧,我家是汉族,找个少数民族,我没想过。嗯,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你是偏头的人,这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我跟偏头虽说不是什么拜把子兄弟,但只要是朋友,咱俩的事我连考虑都不会考虑。你去打听打听去,我蒋振国什么时候干过这等下三烂的事。”“你瞎想什么啊,我和他就是街坊,根本就没有那种关系。”“骗鬼吧,谁信哪,你瞅老偏看你那眼神都不一样。”“他一样不一样我不知道,我也不管,反正我对他没那意思。”“这样可不好,你们是青梅竹马,要是因为我的缘故给你们搅合散了,那我成什么了,罪过大了。这事我可不干。关键是本人压根就没那意思。”“什么青梅竹马呀,我听我哥说,福子哥他爸是国民党军官,刚解放那会儿被解放军抓了俘虏,现在还在监狱里关着呢。他们家原先挺有钱的,在西四那地儿还有一个小四合院呢,他爸抓起来以后,那房子让一个大领导住了,把他们一家给赶到这条街上来了。”“怪不得他对我们这些人有那么大的仇呢,敢情他出身是国民党位军官。好家伙,你们这条街还真是藏龙卧虎啊,藏着这么多人物呢。真够复杂的了。那正好嘿,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儿子找一个清朝大官的孙女,多般配啊。”“你瞧不起我。”“没有。”“就是瞧不起我,你嫌你们家和我们家不是门当户对。”“真的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家里穷,我就是那种谁都可以占便宜,对那种事特别无所谓的人。”“那倒没有。你人是不错,可是咱俩真的不行。再说你虽然跟我说过要感谢的话,我一直就以为不过是吃吃饭什么的,谁还会想到这些啊。要早知道是这样,打死我也不会求你的,你说我犯的着吗。”英子的表情有些黯然。“我早应该想到这些的。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可我就是喜欢你,第一次看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了,为了帮助你,让你高兴,我什么事情都愿意为你做。你以为我整那个姓赵的我心里不害怕吗?我心里不怵吗?我看见他老娘哀求的眼神心里不难受吗?可为了你,我都豁出来了,一个女孩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男人摸了自己,那得多大的勇气啊。他赵尔延慌,我比他更慌。人家派出所的人如果再问,我绝对就挺不住了,得亏他们没问。因为人家相信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不会陪这么大的脸,丢不起这么大的人!可我都作了。还不都为了你。你现在这样对我,你叫我不心寒吗?”英子说完眼眶红了。老蒋听她说这些话,也有些过意不去,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也没有那么多意思,没有看上谁看不上谁的,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些事,我才多大呀就想着这些事,说出去不让人家笑话,我自己都觉得臊得慌。”“那有什么啊,我爸跟我妈十几岁就定亲了,后来过的不也挺好。主要是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像对你这样的感觉。”“你爸跟你妈那是旧社会,现在是新社会,你怎么还是那一套老思想,这种想法是不对的,还亏你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受了这么多年党的教育呢,你大概是受你老爹老娘的影响太根深蒂固了……” 老蒋想再说她几句,一抬眼突然看见齐怡娜和院子里另一个女孩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盯住他们看,那神情就像看一幅稀奇的西洋景。老蒋一下子慌了,情急之下,他突然大声喝道:“你他妈滚,臭圈子!臭野鸡!你丫不要脸是不是,你再缠着我试试,你来一个试试,小心我大耳刮子抽你丫的!”英子先是一愣,随即她的脸变得煞白,那双乌黑的眼珠死死盯住老蒋,好像要记住这一瞬间老蒋脸上的一丝一毫的变化。老蒋受不了这样的注视,转身急慌慌骑车逃跑了,没跑出多远,猛然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姓蒋的,你不是人!你卑鄙你不是人!”老蒋一听这话,掉转车头想回那丫头几句,“操,你丫骂我不是人我就不是人啦,你真的找抽啊……”可是这个念头只是在他心里闪了一下,随即便烟消云散,因为英子的哭声像是在他的心里狠狠揪了一把,这种感觉他长这么大还从未有过,所以他只是停住脚拧了拧脖子,朝着英子的方向鼻子里哼了一声:“哭吧你就,我***好男不跟女斗!”说完拱起腰骑车飞快地跑了。 三十四 整治老郭出邪招 那一段时间,沈小军家里去食堂打饭的活他全包了,不管是买包子还是打馒头,打稀饭还是打开水,小军都抢着去,头上扣个饭盆边往外跑边吆喝:“打饭去喽,今儿有红烧肉炖粉条大米饭炒鸡蛋小酥肉粉蒸肉,外带西红柿鸡蛋汤呦……”一开始大家还奇怪他什么时候这么勤快起来了,后来既然他抢着干,别人也乐得让他干去,不再管他。 进了食堂,小军老远看见老郭不仅不躲,反而一脸的甜笑迎上去,“郭叔,今儿有馒头吗?”老郭不理他。第二天他照样跟老郭打招呼。食堂的人也觉得奇怪,沈小军这小子最近邪性,但凡食堂有点活他都抢着干,好像他是食堂的在编职工一样。老郭指使自己的手下都没有像指使他这样顺手,“沈小军,恁那动作咋那慢呢,恁吃的那饭都哪去了?小军点头哈腰地答应,“郭叔,菜车来了,我帮您卸车吧……郭叔,这个屉布要不要洗,我来洗,我来洗。”说完,不等老郭点头,挽起袖子干起来。“这小子是他妈软骨头,就欠收拾。”老郭和一旁的人说,说完叼起烟嘴,眯缝着眼看小军,嘴角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的笑。 渐渐地,老郭不大注意沈小军,对他的警惕慢慢放松了。 大丫养了两只小猫,都是母猫,一只叫大乖,另一只叫小乖。两只猫是大丫的心肝肉纽命根子,大丫走哪,都能听到她吆喝她那两只宝贝猫的声音:“大乖,来,娘给吃鱼。”“小乖真乖,你看她这会儿懒洋洋的,那准是昨晚又抓了耗子了。” 小军在食堂干完活,就哄着那两只猫玩。刚开始猫都瞧不起他,躲他远远的,小乖还在小军的脖子上抓了一道血印,可小军不仅不恼,还继续跟那俩猫亲近,给它们抓痒,时不时地去长河逮点新鲜小鱼来喂它们吃,渐渐的,猫跟小军混熟了,见了小军,喵喵的一个劲儿地叫。 那年大年初一的早上,天奇冷。 一大早老郭家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大丫起床后一只手系着大襟棉袄的扣襻,一只手提着尿盆往外走,一出门撞在一个东西上,抬头一看,门上吊只被扒了皮的僵硬的死猫,紧接着坐在床上穿衣服的老郭发现他家窗台上同样也吊着一只,血乎沥拉的猫皮塞进他家的烟囱。 大丫立时明白是她的大乖、二乖吊在上面。那些日子,老郭家的孩子刚刚满月,接下来整整两个多月,大丫怎么瞅那个月子孩都像只被扒了皮的死猫。 大丫吓得靠住门出溜到门板上,这一靠才发现门板上涂满了粪便。 紧接着女人发出一声吹哨似的尖叫,这声音和沈小军当初趴她家窗台时听到的一模一样,可惜小军没听到这声尖叫,听见的话,他的脸上会绽放出胜利者的微笑。 老郭看着这一切傻眼了。他先是喝住女人,然后皱着眉头不声不响把那些死猫、猫皮都收拾了。门上涂的很明显是人屎,边边角角涂抹的很细心。很显然,做事的人有足够的耐心,并且对老郭家的情况很熟悉。老郭奇怪的是前一天晚上是除夕,一家人睡的都很晚,也就是天亮前一点时间,这么短的时间,把活作的这么周到细致不留破绽不留痕迹,老郭不由得佩服对方是个不一般的角色。 大丫用铲子铲门上的粪便,天气冷,粪便冻得硬邦邦的,大丫从炉子上提壶开水浇门板,门板立时发出一股恶臭。大丫一闻转身哇的一下把前夜吃的那点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老郭看着生气,骂道:“恁他娘的笨到家了,那是屎,恁用开水烫你是觉着那味儿香是不是?恁那的脑袋里装的是屎吗?”大丫把铲子一扔,一**坐在门槛上哭嚎起来:“俺的个天哪,俺们这是招惹谁啦?这么整治俺们,今天可是大年初一,缺德,太缺德,谁干的事谁不得好死,谁不是人,谁断子绝孙,生的孩子没**!啊啊啊啊,还有俺那可怜的大乖二乖呦,多乖的两个宝贝啊……” 当老郭发现兜屎的是蒸馍用的屉布,往门上舀屎用的是食堂炒菜的两把大铜勺的时候,他大大地吃惊了。这不是个恶作剧的家伙,这是成心要整治我拿我开刀呢。食堂里的屉布有限,铜勺就这两把,今天我把这屉布跟铜勺洗干净还能用吗?那用屉布蒸饭跟馍用勺子炒的菜还能吃吗!想到这里,老郭顿时觉得背上凉飕飕的,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个人到底是谁?也太狠毒,做事他妈太绝了! 现在那家伙肯定在暗处盯着我呢!我要是用了这些东西,那个家伙就敢把我告到学院总务处去,上头可不管是谁告的,肯定要调查这事,今天是大年初一,尽管有不少人回家了,但是还是有几百口子人在食堂吃饭,叫人知道食堂用舀过屎的勺子盛汤舀菜,明天全院的人肯定集体呕吐!我老郭被开除不说,连这食堂也得关张了。 可是要是换屉布和勺子的话,别说今天是大年初一,商店都关门,没地方买去,就是有地方买,你也得有个原因哪。 老郭急的脑门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去库房找出两把新铁锨,先用砖头把铁锨上的铁锈擦净,然后拿到水管上去冲。 早上蒸馍时,有人找屉布,“谁看见屉布了?屉布怎么不见了?”老郭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说:“昨儿夜里叫耗子咬的不成样子,俺嫌太埋汰,给扔了。过了年咱们得换两块新的了,那蒸布用的时间太长了。”“那咱们现在用啥?”“用啥屉布嘞,六零年咱倒是有屉布,可是有粮食吗?我看没有屉布蒸出来的馍照样香。”早上舀粥时又有人在找勺子,“这食堂咋啥都没有了,多半昨晚贼来了吧。”“贼来偷啥不成,咱那放的两桶油都没动,人家偷你那破勺干啥?”“是啊,我也这么说不是,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老郭回家把他家里的勺子拿来,顺便把那两把铁锨也带过来。“先用这个,等找到了再说。”食堂的几个人都感到莫名其妙,但是看到老郭紧锁的眉头,都没敢吭声。 晚上吃过饭,老郭坐在床上,一锅一锅地抽烟。整整一天,老郭在心里细细地把所有熟悉不熟悉的人都摸排了一遍。 看吊猫的做法像个孩子,可孩子下手会这么毒,做事会这么缜密?是一个人干的,还是几个人?前后一点端倪,一点风声都不露,真不可思议。 突然,一个人的身影进入老郭的脑海。 沈小军,会不会是他干的?老郭在心里划了个大大的问号,但是随即把这个问号给抹掉了。他?就凭他那个菘样!老郭一想到沈小军,脑海里立即浮现出他那一脸的肉囔囔的媚笑。怎么会是他?他能有这本事,我姓郭的就真得佩服他了,恐怕借他个胆儿他也不敢!老郭往地上啐口吐沫,马上就把小军从怀疑对象中给删除了。 炊事班的几个人相继被排除。那几个人干这活,那不是惹火烧身嘛。不会是他们几个。 老郭转念一想,觉得往人家门上涂大粪是老家人最恶毒的报复方式,于是老郭最后把摸排范围缩小到他的几个老乡身上。 他决定从学院几个老乡下手,挨个排查。 第二天结果就出来了,四个老乡都被排除了嫌疑。两个过年回老家了,一个没回家,年三十进城上他姑家去了,就没回来,另一个老婆得了绝症,在医院里守了快一个月了。再说这几个人没人和他老郭有这么大的仇啊,至于下这么大的功夫来作贱寒碜他吗。 一个悬案就这样搁下了。老郭根本就没打算报告院里。他知道往门上涂大粪,把死猫挂门框上,剥死猫皮堵他家烟囱这在他看来是天大的事,可在人家看来只能是端不上台面的破事,没准还会把他训斥一顿。当然这事发生在他身上是小事一桩,要是发生在院长身上,那肯定要全力以赴破案了。 一 大字报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info无弹窗广告) 学院里第一张大字报就贴在办公楼门前的报刊栏里,一共十四张纸,报刊栏放不下,一直贴到办公楼里。 大字报的题目就是:《彻底揭露大叛徒、托派分子、阶级异己分子李平凡的丑恶嘴脸》。大字报一共列举了李平凡二十一条罪状,第一条就是李平凡包庇特务、叛徒杜敬兰的真实内幕。文章最后写道:“李平凡为什么一贯包庇杜敬兰,甚至在杜敬兰死后还想方设法将其儿子-恶贯满盈的打人凶手杜品英从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下解脱出来,上蹿下跳,积极奔走为他开脱罪责,不光是因为其一贯的反动的阶级立场,更是因为他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那就是,李平凡这个披着马列主义的外衣,人面兽心的家伙,一贯生活堕落腐化,他和那个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杜敬兰的资产阶级臭老婆林兰长期以来勾勾搭搭,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杜敬兰一死,他立即按捺不住,急于向林兰献媚取宠,取得那个臭婆娘的欢心。革命的同志们,让我们用**思想武装我们的头脑,擦亮眼睛,看清这个混入党内的大叛徒、托派分子、历史反革命和臭流氓的真正嘴脸!同志们,是和这个长期潜藏在革命队伍内部的大叛徒、反革命彻底清算的时候了。让我们高举起**思想的有力武器,发扬“金猴奋起千钧棒”的大无畏精神,把这个反革命分子拉下马,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大字报还列举了李平凡的其它罪状,诸如在课堂上散布封资修的反动言论,为帝王将相歌功颂德,对西方腐朽没落的哲学思想大唱赞歌……还有一些李平凡平日喜欢的资产阶级的典型生活方式,诸如喜欢听梅兰芳的《玉堂春》,喜欢吃法国面包,让女儿李蒙蒙学拉小提琴等等。大字报最后还把矛头直指学院领导张白冰,强烈呼吁学院的革命同志们立即行动起来,挖出李平凡这颗隐藏极深的反革命定时炸弹,并挖出隐藏在他身后的黑后台。大字报的末端是两个大大的红色毛笔字:金猴。 大字报像一颗炸弹,在学院引起强烈的轰动。接连几天,本院的,外院串联的人们一拨又一拨来看大字报。人们对大字报上那些政治罪状往往是一带而过不太关注,津津乐道逐字逐句反复琢磨的是那些生活上的细节。特别是看到李平凡和林兰的关系一节,更是报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一时间学院里关于林兰是破鞋,杜敬兰就是因为忍受不了她跟李平凡的暧昧关系而愤懑自尽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 也有的人在猜测大字报是谁写的。 李平凡在教研室里写检查。 许多年以前他也写过检查,那是在延安整风时期,他被打成“托派分子”,是被整对象,有人看着他和另外几个被整对象没日没夜地交代问题、写检查。这次没有人叫他写检查,但是他还是在写,否则他没有事干。 那篇大字报他看了,大字报别看有二十一条,但是其中大多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看的时候他在心里就一句话:狗屁!是谁写的,他心里一清二楚,因为从大字报的内容就能看出来。 这个小丑,他终于跳出来了! 当初李平凡为了解救品英许诺齐新顺提拔为教研室副主任一事,在教研室党小组讨论的时候就遭到绝大多数人的反对。不少人认为齐新顺就是个小人,主要是没有遇到能够让他表现的时候,只要有这样的机遇和条件,他齐新顺必然会跳出来上蹿下跳地表演的。李平凡很赞成这种观点,齐新顺是不仅仅满足于当墙头草的人,必要的时候,他会跳出来摇旗呐喊充分表演的。从齐新顺对待杜敬兰的态度上就能看出这是个很善于整人的人。所以上报人选的事就这样搁下了。齐新顺几次想打探一下消息,都让李平凡用话给叉开了。李平凡清楚像齐新顺这样的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他是不会干的。只是李平凡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的这么快。 李平凡低估了这场运动,尽管经过了多次运动的锻炼,但是李平凡却觉得这次运动来势汹汹,很多部队的高层领导甚至是老帅们都被拉出来揪斗,个个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他感到茫然。 他已经感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根据他以往的经验,他感觉到一场大的运动就要来临了。 国家整个形势发展就像这夏天的热浪,一阵高过一阵,在这种形势下跳出来的小丑,却叫人不能小觑!不能小看了这个“金猴”的能量。这篇大字报是全院第一篇大字报,而且是直接针对他李平凡的。李平凡毕竟是延安整风过来的老干部了,整人和被整的事他都经过也干过,所以他能沉得住气,可是周围的人就不一样了,特别是一些年轻人,见了他就像见到瘟疫,老远都躲着走。就是一些老同志见了他说话也很注意,有时一个眼神或者是老远点点头,彼此都是个安慰。 二 批斗李平凡 一个月的时间,李平凡参加了大小批斗会数十次。.info[]确切地说,应该是批斗他的批斗会。每次会议的主持人都是齐新顺。一开始对他还是挺客气的,只是叫他站在屋子中央回答大家的问题,有点像过去的思想交流会。突然有一天,会议的性质变了,人们对他的批斗不那么客气,有几个人气势汹汹上来将他推来搡去,然后将李平凡的批斗“高点”升了级,从一把椅子站到了两把椅子上,每次上去时他都在心里默念,希望椅子摞得稳当一点,别把他摔下来。可是偏偏就有一次,他刚刚站上去,就摔了下来!他坐在地上时,沈静如过来拉他一把,这下坏了,齐新顺立即发现了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沈静如,我早就知道你和李平凡的关系不一般,这么多年,你跟随李平凡鞍前马后,言听计从,是李平凡在马列主义教研室的喽罗加帮凶。运动来了以后,你一直不表态,消极对抗,坚持你的错误立场。”他立即指使人把老沈也推上去一起批斗。而且让他站的是三把摞在一起的椅子。沈静如有血压高,颤颤巍巍站上去不一会儿就晕了,从上面摔下来,幸亏大家都瞪着眼看着,一看他头晕眼花颤颤悠悠的不对劲,就有人不顾一切上去扶了一把。 沈静如的出身不好。他家从他祖父起就经商,在山西太原、岢岚、原平等地都有饭馆、绸布庄买卖。抗战开始后,他父亲为躲避战乱,把城里的买卖都变卖了回老家买房子置地。土改以后,被划成地主。老沈参加革命很早,但是多少年背着个成分高的包袱,遇事特别小心谨慎,但是每次运动来了他都躲不过,人们总是拿他的成分开刀,是名副其实的“老运动员”。 “李平凡,你老实交代,你那一年在杭州举办**黑修养学习班是什么意图,到底是什么人指使你干的,你在学习班上为什么大肆攻击十六条?”齐新顺怒斥李平凡。李平凡眼睛翻了翻,停了一下他回答:“在杭州办班是部队院校系统根据总政部署统一办的,是院党委专门安排的……”“你少拿什么总政、院党委来吓唬人,那都是你的黑后台,现在统统都该打倒,我们就是要顺着你这条烂藤摸出你身后的那些个烂瓜来。”“我不是在吓唬人,而是确实是这样。”“你还敢顶嘴?!你也太猖狂了,告诉你李平凡,你现在只准老老实实交代问题,不许乱说乱动!”“打倒李平凡!”有人带头高呼口号,这是运动开始以来第一次有人喊出“打倒xxx”的口号。[..info超多好看小说]人群沉寂了两秒钟,马上有人响应起来:“打倒李平凡!李平凡不老实交代,我们决不答应!”有人在喊:“李平凡,把你的头低下,你还狂什么狂?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当主任的时候吗?你还想凌驾于革命群众的头上作威作福吗?”“李平凡,你还没有交代第二个问题呢?你说,你为什么要反对十六条?”“我没有反对十六条。”李平凡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沉稳。“你凭什么说你没有反对?”“因为当时十六条还没有出来呢。”又是一阵寂静。是啊,人们这时才醒悟过来,办**黑修养学习班的时候是六五年,十六条确实是还未出台呢。于是台下有了轻微的骚动,有人在低声说:“这是谁提的问题?简直太愚蠢了!”“就是。”齐新顺马上站出来说:“这没有什么,时间上可能有些没搞清楚,但是你的问题一定要老老实实交代。李平凡,限你明天早上写出深刻检查,工整抄写成大字报形式,贴在楼下。现在,我还要宣布,从今天开始,那个所谓的马列主义教研室已经不存在了,我们成立了‘金猴战斗队’,我们是真正革命的左派,是勇敢捍卫**思想的战斗队,以后,一切行动都要听从战斗队的指挥,而我们战斗队要坚决拥护和服从中央文革领导小组的指挥!服从**的指挥!” 散会了,人们陆续离去,几个人围住齐新顺,积极要求参加战斗队,齐新顺说:“你们先登记去,主要看看出身。”乔新顺对加入战斗队的人特别强调看出身,因为他从来没有现在这样为自己的出身感到自豪!三代赤贫,响当当的无产阶级!全学院找不出第二个像他出身这样硬棒的教员来!有的人说是出身贫下中农,可是根本经不住查,往上查两代不是富农就是地主!最起码也是中农,到他这一代家里给败光了。 他突然看见正要往外走的李平凡,喊了一声:“你站住!”李平凡停住了脚,回头看着这个他越来越不认识的人,“你叫我吗?”齐新顺大声说:“我今天要宣布的第三个事就是你从今天开始被管制了,不许回家,就在办公楼老实交代你的问题。”说完向他身边的两个人示意了一下,那两个人过来,一人抓住李平凡的一只胳膊。“你凭什么不让我回家?”“凭什么?就凭我们是造反派,就凭你是历史反革命!”“齐新顺,历史反革命的帽子可不是随便戴的。我的历史清清白白,组织上早就做了结论,我经得起组织上的考察!”齐新顺冷笑了一声:“你敢说你的历史清白?你过去的那些个结论都是那些黑党委下的,你说的那些组织都是些什么人?你去看看吧,他们都被打倒啦!还有哪个还在蹦??你还这么执迷不悟。现在我们要重新考察。我们要派人重新进行外调,彻底查一查你的历史问题,看看你的所谓的马列主义的外衣下面隐藏的是什么东西。”“审查一个人是要经过上级批准的,你们经过谁的批准了?!”齐新顺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脸色一凛,说:“谁的批准?你想要谁的批准?!刚跟你说过了,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现在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时代,有无产阶级司令部的批准!你过去的那些资产阶级的黑后台已经被彻底打倒了,你还想复辟是怎么着?妄想!”说完对他身旁的两个人说了声:“把他给我带到地下室去,好好看守,叫他好好写检查交代问题。什么时候你的问题交代清楚了,你再回家。” 三 小军遇险 沈静如回到家里,对陶慧敏大概讲了事情的经过,只是略去在椅子上差点摔下来的经过,他把大军叫到一边,递给他一个小纸条,低声对他说:“你把这个拿到李家去,记住,万一在路上或是他家碰到什么人,千万别让人知道你是去送消息的,就说是找蒙蒙有事。”大军有些茫然,问:“出什么事了吗?”老沈非常严肃地说:“你李伯伯已经被他们给关起来了,最近很可能会抄家,你赶紧去给蒙蒙她妈捎个信,让他们有个思想准备。你们兄弟俩最近也都在家呆着少出去,现在外面很乱,别再惹乱子。”大军点点头,说:“我知道了。”小军在一旁突然插话:“咱们不能打电话啊?”大军说:“废什么话啊,电话班的人都是造反派。”“那你也不能去。你说找李蒙蒙,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你们从来都不说话,你这么一说,那不等于是叫人怀疑了吗?”老沈和大军回过头看小军,都奇怪今天小军反映机敏,话说到点子上。沈静如说:“这倒也是,还是小心为好,可是这消息怎么办,今天无论如何要告诉他们家人啊。”“交给我吧。小军一抬手,示意哥哥把纸条交给他。“你?”父子俩都愣住了。“小军,这可不是小孩家玩游戏,万一要是叫那些人抓住了,咱们家还有你李伯伯家就都完了。”“哎呀,我知道,现在咱们家只有我可以去李伯伯家。”“为什么?”“李家和老蒋家住楼上楼下。”“啊-”这下他们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胸有成竹。老沈又仔细叮嘱了小军几句,看着他把小纸条装进上衣口袋。 沈小军一脸的庄重严肃,好像是要上战场冲锋陷阵一样。临出门猛地叩了两下齿,对父亲说:“爸,你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小军到了老蒋家-48号楼下。 往常这地方他一天来不知道多少次,大张旗鼓咋咋呼呼地冲上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左顾右盼的。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他镇定了一下,上了楼。 老蒋家住在三楼,小军先上了三楼,他把楼梯的电灯关上,想想不妥,又给打开了。他发现手心里都是汗。他站在老蒋家门口有两三秒时间,听听没什么动静,就悄悄蹑手蹑脚地下了楼。他先从楼梯的缝隙往下看,楼下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又往楼上看看,仍然是一片寂静,他让自己镇静了一下,然后轻轻敲敲李家的门。里面没有人应声。小军又敲了敲,这回声音大了些,里面有了一点声响,有人穿拖鞋慢慢蹭到门口。小军紧张的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快点啊……”他在心里默默祈盼,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在沈小军看来,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门开了,李平凡的老婆站在门口。她叫章云,是市里一所中学的校长。 “章阿姨,我是小军,沈小军,我能不能进去说话。”章云见过小军,知道他是沈静如的儿子。她奇怪的是他来作什么。“你有事吗?是不是找蒙蒙?蒙蒙出去还没回来呢。”“我找您。”“找我?”“我找您有重要的事。”“啊,那你进来吧。”她把身子侧了侧,让小军进门。就在这时,沈小军突然听到楼梯上有几个人上楼杂乱的脚步声。他紧张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几个人走到楼梯拐角处站住了。小军回头一看,啊,是齐新顺带着几个人急冲冲上了楼! 齐新顺一眼看见沈小军傻呆呆站在李家门口。就在他和沈小军的眼睛对视的一刹那,沈小军转身冲上楼去。 “站住!嗨,你给我站住!” 沈小军腿脚利索,三步两步窜到了四楼,后面两个人追的气喘吁吁,可是这楼只有四层! 沈小军站在四楼楼梯口,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的感觉让他的小肚子猛的一阵发热,裤子好像湿了。他眼睁睁看着上来的两个喘着气像饿狼一样的家伙向他扑来,他下意识地一躲,蹲在地上。“你小子,我叫你跑!你跑什么你跑!”其中一个人一把抓住沈小军的胳膊,另一个按住他的脖子把他押到二楼。 齐新顺看着沈小军被押下来,把胳膊往胸前一叉,说:“你说说,你到李平凡家来干什么了?”沈小军瞪大眼睛说:“我,我不是上他们家,我是要上楼上老蒋家,我敲错门了。”“敲错门了?”黑暗中齐新顺往沈小军跟前靠近了一步,抓住小军的肩膀说:“你看着我的眼睛。”“看你的眼睛干什么?”沈小军低下头小声说,“你不敢看我的眼睛,说明你小子心里有鬼。我就知道今天这么一出动肯定能抓出点阶级斗争新动向来。你给我老实说,你来李家是不是你爸叫你来的?”沈小军一听这话,浑身打了个激灵,他猛地抬起头,说:“你才你爸叫你来的呢,我找老蒋玩,你拉扯我爸干什么?”“嘿,你小子找揍啊!”后面的一个人推了一把沈小军。“小子,你还挺横,你不承认是不是。我告诉你,你承认不承认,我们都会找你爸算账!所以你还是交代的好,省的开批斗会的时候我们连你一块捎上。”“我就是来找老蒋的。”“你还不承认是不是?姓蒋的家明明在三楼,你敲他们家的门干什么?再说见我们上来,你跑什么?分明是你爸叫你来搞反革命串联,是不是?”沈小军使劲摇头。“我说不是你们又不信,我不说了,反正我说了也没有用。”齐新顺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小军,说:“小军啊,我知道你胆子小,所以叔叔不想吓唬你,我看你的裤裆怎么湿了?”后面的两个人咧开嘴嘿嘿笑了。沈小军的嘴一撇,差点哭出声来:“我害怕,齐叔叔,你们放了我吧。我真的是来找老蒋的,不信你们可以去问老蒋,我们今晚约好来他家的。你们说的什么反革命串联,我不懂,再说就是打死我也不敢哪,我在我们同学里是最老实的,从来不撒谎。”齐新顺拍拍小军的肩膀,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奇怪你老来找你的伙伴,那么熟悉,怎么会敲错门了呢?你说怎么谁家的门不敲,你偏偏要敲他家的门呢,这分明是有问题嘛。”“二楼和三楼我没有分清楚。”“你多大岁数了就这么糊涂,你骗鬼吧你!我告诉你,你今天的表现很成问题,我看见你就想到一句话,叫做贼心虚!你说是不是?要不你为什么拼命跑啊。沈小军,你跟我说实话,要是不讲实话的话,明天我们就到你们学校去,跟学校的工宣队反映一下你的情况,这样一来,你是别想加入红卫兵了。” “齐叔叔,我真的不是……”齐新顺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少废话,我没时间在这陪你瞎耽误功夫。”他对小军后面的两个人说:“你们两个先看住这小子,别让他跑了。”又对另几个人说:“你们俩跟我进来。”说完扫了一眼沈小军,说:“我完了再找你算账。” 四 抄 家 李平凡的家很简洁,客厅里除了一大两小三个沙发、茶几、电话公家配备的家具用品外,就是靠墙的一排书柜。.info[]窗台上是十几盆郁郁葱葱的花草。 乔新顺来过这间屋子。那时他是给李平凡送花来的。他知道老李喜欢花草,就费尽心思找来一盆上好的君子兰,还一并带来浇花的喷壶、铲土的铲子。那时的他走进这间房子时除了羡慕还是羡慕。现在,当他再一次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过去的那种想法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觉,那是一个男人即将用雄心勃勃的掠夺和占有取代小心翼翼的觊觎,还有掺杂着说不出的实现报复的快感。 齐新顺走到窗台跟前,一眼看到那盆君子兰。这花就是好,就像它的名字,宽阔厚实的墨绿色的叶子,显得高贵而端庄,再配上漂亮的花盆,在十几盆花里显得格外傲人、夺目。他定一定神,转身对那几个人一挥手,说:“咱们开始。” 几个人先从书架和书桌动手,然后是所有的柜子抽屉,连门后衣架上挂着的衣服口袋,厨房碗柜的边边角角的都不放过。一个小时过去了,李家被这几个人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也没找出什么在他们看来有特殊价值的东西来。 章云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默然看着那帮家伙在自己的家里翻箱倒柜。章云是个非常爱整洁的人,平日里家里让她收拾的窗明几净,看着那些人在自己家里随心所欲把家翻成这个样子,她气愤的浑身颤抖,但是她知道抗议根本没用,只能更助长这些人的嚣张气焰。最近很多人的家都被抄家了。她下班回家的路上,经常看见一些红卫兵边抄家边炫耀和捣毁抄家的“胜利果实”,她都是骑车匆匆而过。尽管她知道形势来的非常迅猛和严峻,但是她还是低估了运动对她家和家人的冲击。她没想到这么快会有人抄到他们家来,而且竟然是学院内部的人。章云很清楚,老李肯定是出事了。昨天老李走的时候就对她说:“万一我要是有什么事回不来,你不要着急,你下班以后就在家呆着,哪都别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估计这场运动来的猛去的也快。”章云点点头。她相信丈夫,结婚这么多年了,大小运动经过不少,基本都是化险为夷,但是这次看来明显是凶多吉少。到现在老李还没有露面,一定是叫这帮家伙给关起来了。她现在明白了,小军这孩子来可能是他爸让他来送信的,看样子老李早就预料到形势的严峻性,作好了准备。 章云心里想,该来的躲不过,就让他来吧。 她看看墙上的挂钟,对齐新顺说:“已经一个多小时了,你们翻出什么你们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了吗?老李为什么还没回来,是不是你们把他关起来了,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么随便关人。你们来这是冲我们家来的吧,那就把小军那孩子放了,没他什么事。我刚才还奇怪,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到我们家来,我还以为他是来找蒙蒙的呢。” 有人马上喝斥章云:“你住嘴!你个历史反革命的老婆,凭什么对我们指手画脚,你再嚣张我们办你的学习班!” 齐新顺说:“章云,你先别管沈小军的事,他的帐我完了还要跟他算。告诉你,你男人不是被谁关起来了,而是无产阶级要和他清算,要他老老实实交代他的历史和现行问题。” “交代问题?交代什么问题?你们凭什么关押人?谁给你们的权利?!”章云愤怒地质问齐新顺。“谁给的权利?**、党中央!”齐新顺的回答咄咄逼人,“还有无产阶级司令部。我们就是要向你们这些资产阶级当权派、封资修的代表开战。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配合我们的检查,否则不要怪我们不客气。”“老李从当学生起就参加革命,多少年对党绝对忠诚,国民党的监狱他蹲过,枪架在脖子上都没用屈服动摇过,为了革命他真是连性命都不顾了,这样的同志你们却要把他置于死地,你们居心何在?!你们凭什么要办他的学习班,要他交代问题,我看倒是你们有问题!”齐新顺手指着章云,厉声喝斥道:“你少在那给你男人脸上贴金了,他在监狱里的那段我们还要查呢,怎么别人被杀害了,他倒出狱了,不是叛徒是什么?”“他被国民党关押的那一段历史,组织上早就做过结论了,你说他是叛徒,这是诬蔑!”“哼,诬蔑,说得好,等到我们把铁的事实拿出来,我看你还会不会再说诬蔑!我告诉你,今天我们来是对你客气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我们逼着你交代问题。”“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有什么问题可交代的?”“章云,不要以为你在地方工作我们就对你不了解,你的问题我们是一清二楚。你出身是大资本家这个姑且不论,就说你这些年在教育战线积极推行的是刘邓资产阶级教育路线这一条就够你吃不了兜着走。你就是推行反动的教育路线的黑帮凶、黑走狗,用资产阶级的教育方式毒害和摧残了多少青少年,这个帐是到该清算的时候了。”章云挺直了胸膛,冷冷地问:“我推行的什么教育方式这个不能你说了算,我是什么样的人也不是你可以随便定论的。”说完她盯住齐新顺,那表情再明白不过,在我章云的眼里,你齐新顺不过就是一个跳梁小丑!齐新顺受不了这样的眼光,他觉得章云比李平凡还要不好对付,从骨子里就带着股子傲气,原先他来李家的时候,就隐隐觉得这个女人有一种别的女人身上没有的气质,那时他心里暗想,你狂什么狂,不就仗着你男人是教研室主任吗,要不我连看都不看你一眼。尽管这样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来李家,齐新顺总有点觉得自惭形秽。他从不承认人分三六九等,但是见到章云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没文化水平低出身卑微。尽管章云见他细声慢气很客气,可他还是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女人面前,乔新顺就是有种站不顺挺不直的自卑的感觉,他觉得章云不声不响,包括看他的眼神都充满着蔑视和傲慢。我叫你再狂!我为什么先要抄你的家,就是要在气势上压倒你这种人,我要叫你知道,现在是乾坤颠倒的时候了,我就要掌控学院的一切了。我齐新顺今非昔比,不少人见我都是点头哈腰的,我知道有不少人心里恨我,但是他们决不敢流露出一星半点的不满,因为我现在有权了! 昨天下午,齐新顺带人抄了张白冰副院长的家。管你什么院长副院长,统统是走资派,统统要被打倒。 最令齐新顺激动的是当他带人走进张白冰家的大门时,那个守门的小战士竟然给他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军礼!他当时还愣了一下,但随即他明白过来。这让他感慨了很久。我齐新顺在学院从官阶上讲不过是个中校,从职务上讲是个普通的教员,从来都没有想过战士见到我会像见到院首长一样敬礼!在他的眼里我现在是一个领导,是个人物了。 齐新顺从来没有想到革命给他带来这么巨大的好处。当年参加革命那会儿只是为了不饿肚子,不再挨地主的打骂,那时候年龄小,一天到晚急行军打仗,说实在生活艰苦还有部队纪律约束,比起给人家扛活也好不到哪去。但是现在不同了,这场文化大革命给他带来的是受到别人尊重的实实在在的感觉。那不仅仅是感觉,那简直是一种享受!一种凌驾于他人之上,指使、摆布他人的享受!齐新顺不知道还有什么词汇来描述这样的感觉,他觉得用这个享受来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再恰当贴切不过。看着别人巴结和诚惶诚恐的眼光,再加上自己为所欲为颐指气使吆三喝四,感觉到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里都充斥着愉悦和兴奋。如果我没有或是不重视这样的感觉,那我就不是个男人了。他这才第一次深深体会到,同样是男人,是多么的不同。要不怎么从古至今男人们都要当官,不光是有钱,更重要的是在中国你只有当官才能受到人们的尊重。齐新顺从来没有这样想念他的老娘,当初那个把他扔下不管的老娘。她要是看到我今天这个样子,肯定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把我而不是把我哥哥给扔了。 章云说:“你们知道你们这是什么行为吗?你们这叫法西斯!这和封建社会的抄家有什么两样?”齐新顺听见这话转身对章云说:“章云,你知道不知道,就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把你也关起来。要不我通知你们学校的红卫兵,叫他们来给你上上课?那时候恐怕你就会知道我们这算是客气的了。” 章云的学校最近也开始闹罢课。她在学校和区教育局已经被批斗了两次,每天回家还要写检查。她听出齐新顺的话带有恐吓的意味,“你用不着这样吓唬我,我已经被通知下周一开始参加区教育局的学习班了。”齐新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章云,说:“学习班?说的好听,你以为还让你住招待所,每天还有伙食补助或是组织你们在一起学习?想的倒好!所谓学习班就是把你们这样的走资派聚集在一起批斗、蹲牛棚,接受改造。什么觉悟嘛,还学习班呢,你以为地方上会像我们这里一样对你那么客气吗?人家那可是真正的革命!是的,我一直以为我们这里的政治空气和阶级斗争的意识太淡薄,阶级阵营根本就没有分清,很多人就想在这个温床里蒙混过关,休想!我们成立战斗队就是要彻底改变这种局面,让无产阶级占领军队这个舞台,改变以往那种军队是个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局面,来一次彻底的革命!”看章云转过身去不看他,齐新顺冷笑了一声:“哼,你和李平凡都要认真交代你们的问题,休想蒙混过关。其实你们的问题我们早就一清二楚,叫你们交代就是看看你们的态度,是不是正视这次运动,接受群众对你们的考验。” 章云不想听齐新顺的话,她这会儿更担心的是老李,老李的血压高,一旦发生什么话意外,后果不堪设想。“既然你们把他关起来了,我能不能给老李带点东西?”章云突然问,“带什么?”“降压药。”“不行。”“别的东西可以不带,药你不能不叫吃吧。”“不行。”齐新顺面无表情,其实在心里偷偷地乐。章云,你总算求我了,我看你怎么求我。那种享受的快感又一次在他的五脏六腑充斥游走,最后化作一股气体,从他的肛门毫不顾及地喷涌而出,齐新顺放完屁,有些不自在地哼哼鼻子,周围几个人想笑又不敢笑,绷着脸装作在若有所思聚精会神干别的事情没听见。 “你是知道的,老李的血压一直不稳定,这几年降压药就没有断过。”“一个大老爷们一天到晚吃的哪门子药啊,你放心,叫他好好劳动改造,准保身体比谁都好。”乔新顺的手下人搭话说,他的话音刚一落,屋子里的几个人都笑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进来了。 五 蒙 蒙 门开了,蒙蒙站在门口,看见屋子里面的情景,不由得愣住了。 章云看见女儿进来,尽量把语气放平静,问:“蒙蒙,你上哪去了?”“妈,他们在干吗?”章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蒙蒙看见了齐新顺,问:“齐叔叔,是你带人来我们家的吗?”听到蒙蒙叫自己,齐新顺有些尴尬,蒙蒙一天老去他家找莎娜玩,把他家就当自己家一样,齐新顺两口子因为李平凡的关系,一直对蒙蒙就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特别好,这会儿见蒙蒙问,齐新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啊,这个……”他还没有说完,章云抢先回答说:“你齐叔叔带人来我们家抄家。”蒙蒙一听瞪大了眼睛看着齐新顺,说:“抄家?凭什么?!”她环顾了一下被翻的乱七八糟的家,脸一下子胀得通红,“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谁给你的权利到我们家抄家的?我爸呢?你们把我爸弄到哪去了?你们是不是把我爸给关起来了?”齐新顺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他冷冷地说:“我看你是个孩子,不跟你计较,但是你要注意你说话的态度,你这是在质问你知道不知道?你父亲的脑子过于僵化,只有我们来帮助他改造才行。他的问题很严重,特别是历史上有很严重的脱党叛变问题,他这次不好好交代是绝对过不了关的。不是我们要跟李平凡过不去,而是谁作这场运动的绊脚石,谁都不会有好下场!我希望你也要尽快看清形势,和你爸划清界限,争取早日站到无产阶级阵线上来。”说完齐新顺不再理会那母女俩,对那几个人说:“把那些东西都带上,咱们走。” “你们要带走什么东西?”章云在门口拦住齐新顺,齐新顺指了指地上的几捆书,说:“这些都要拿回去检查。”蒙蒙抓住一个人的胳膊,喊道:“这都是我们家的书,你们凭什么要拿走?”然后回过头对齐新顺说:“我好歹还叫你一声叔叔,你做事这么绝,翻脸就不认人啊,就这么叫你的手下从我们家随便拿东西?太无法无天了吧。”齐新顺脸一变说:“你也别叫我叔叔,我可承受不起,现在我们是两个阵营的人,我可还是看在你是我女儿的同学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你要是再纠缠,我可不客气了!”章云使劲把蒙蒙拉到自己身后,大声说:“她一个孩子,你想要怎么样?齐新顺,你可不要把事做绝了!”然后她指着地上几捆书说:“你们私自从我家拿走东西,这是什么行为?再说这些书大多数是学院发的,教研室的大多数人家里都有,像《马克思全集》、《恩格斯全集》、《列宁全集》,还有《鲁迅全集》还会有什么问题吗?”“这些书当然没有问题,我们大家也确实都有,可是我看见李平凡在里面作了不少批注,我要拿回去仔细看看,看看这些批注里面有没有什么问题。”蒙蒙一眼看见书堆里有几本自己特别喜欢的小说,《州委书记》、《叶尔绍夫兄弟》、《茹尔宾一家》,还有《斯巴达克斯》,她过去把那几本书拣起来,说:“这些书你们不能拿,这是我的书。”齐新顺一把抢过那几本书,说:“四旧还分什么你的我的,都一样要破!”蒙蒙要过去跟他争,叫章云拦住了。 蒙蒙忍无可忍,跺跺脚孩子气喊道:“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不讲理,我去找莎娜来,让她看看她爸爸是怎么来抄我们家的。”说着蒙蒙就要往外走,被站在门口的一个人拦住了。 齐新顺冷冷一笑,说:“我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莎娜早就在学校参加红卫兵了,抄家的主意还是她给我出的呢。”“我不信,我和莎娜是好朋友,她决不会……”说到这,蒙蒙顿住了,她这才想起来,这么多天来,她就没见过莎娜,只是听说莎娜在学校还是什么红卫兵宣传队的头头,一天到晚忙的不回家。齐新顺见蒙蒙不吭声,就说:“《**语录》还没好好学吧,有关革命的教导你要好好学习,革命就是要使一些人不痛快,不光流汗,还要流血,要真正在人的心里爆发革命!你要彻底和你的父母划清界限,亲不亲,革命分。谁要是不革命,反对**、党中央,反对**他老人家发动和领导的这场文化大革命,我们决不答应,就要和他斗争到底!从现在起,没有什么父母兄弟姐妹亲戚朋友,有的只是两大阵营的人,要么是战友,要么是敌人,混淆是非,敌我不分的观点是绝对要不得的!” 齐新顺的这一番话蒙蒙根本听不进去,但是当她听说抄家的主意是莎娜出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她和莎娜是从小的朋友,幼儿园、小学都在一个班。尽管她知道莎娜有不少毛病,但她一贯认为莎娜对她还是够朋友,决不会干那种落井下石的勾当,可是这是齐新顺亲口讲的啊,有哪个做父亲的会平白无故的这么说自己的女儿呢?“那你的意思就是革命了就要六亲不认了?”蒙蒙冷冷地说,“只要革命需要,不光是要六亲不认,甚至还要大义灭亲呢!”“那什么时候你家莎娜起来革你们做父母的命了,你怎么想,你会支持她吗?”蒙蒙嘲讽地说。“莎娜为什么要来革我们的命?我们全家都是革命阵营里的战士,我们是互相支持的革命战友。莎娜为什么进步那么快,那是因为他们学校总共找不出来几个像她这样出身硬邦邦,没有一点瑕疵革命军人家庭出身的孩子了。”“不会吧,莎娜她妈马阿姨不是出身富农吗?这可是莎娜亲口跟我说的。”齐新顺鼻子哼哼了一下,说:“你跟你爸一样,心地不好,老憋着想整什么人。你说的对,我老婆是出身富农,但这并不能决定她的革命立场和革命方向。相反,她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她和那个家庭划清界限的勇气和决心。她能嫁给我,就是最好的证明。马克思的夫人燕妮出身贵族,她嫁给了无产阶级革命导师马克思,就是和她家庭代表的阶级的彻底决裂。跟你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我们走!” 六 小军挨打 沈小军见齐新顺进了屋,就蹲在地上。 他越想今晚越窝囊,父亲交给的任务没完成,还当着别人的面尿了裤子,他妈丢人丢到家了。他突然想起父亲给他的那张小纸条,心里咯噔一下,坏了,那东西还在口袋里呢,可千万别叫齐新顺那老小子掏了去,想到这里,他装作满不在乎地看了看那两人,见那俩人正在往李平凡家里张望,就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纸条,使劲一揉塞进嘴里。他不敢猛的咽下去,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就先把纸条压在舌下,用口水泡上一会儿,然后一点点地往下吞。那一阵他感觉他好像解放前的低下工作者一样,敌人来了,最后的一秒钟,把密电码吞进肚子里。“嗨,小子,你在那干什么呢?”站在他身旁的人问了一句,另一个人过来踢了他一脚,问:“你吃什么呢?起来!”“我吃白薯干呢,我肚子疼。”沈小军指指肚子。“看你那点出息,就他妈知道吃。”沈小军翻翻白眼,这是咽纸条把他噎的。“我吃又怎么着,你管的着吗?”“你说什么?”那人又踢了小军一脚,“我没说什么。你踢我干吗?”“你小子肚子疼还吃东西。”另一个说:“你听他扯淡,什么肚子疼,还不是叫屎憋的,装蒜!”正说着,齐新顺出来了,问:“怎么啦?”“这小子不知道在嚼吧什么呢,他说吃什么白薯干,我怎么看他好像在吃纸。”那人指着小军说。齐新顺正要下楼,一听这话,猛地一转身,一把把小军从地上拽起来。另一只手捏住沈小军的脸颊,小军的嘴巴张开了,嘴里还有一半嚼碎的纸沫。 “吐出来!你给我吐出来!”齐新顺厉声喝斥道。沈小军拼命地往下缩,试图摆脱齐新顺的手,齐新顺招呼后面的人:“你们赶紧过来,把他的嘴给我撬开。[..info超多好看小说]”后面的两个人一听这话,急忙上前摁住小军的胳膊,其中一个像掰牲口的嘴一样,拼命撕开小军的嘴,把小军疼的大叫一声,他的腿下意识往前一踢,正好踢到前面人的身上,那人嘴里骂了一句:“你敢踢我,**你***!”说完照准沈小军的裤裆狠狠的就是一脚…… 只这一下,沈小军“啊”地惨叫一声后再没有了声音。 章云在后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到那人下了毒手,心里哆嗦了一下。她不顾一切上前去拉扯那几个人,“你们要干什么?他是个孩子啊,你们怎么下的去手打个小孩子呢?”齐新顺根本不理会章云,他此时只关注沈小军嘴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凑到跟前仔细看小军的嘴,嘴里只剩下一点纸渣滓。 “你老实说,你今晚到李家来,是不是你爸爸叫你来送情报的?”小军摇摇头。“你不说是吧,你还想挨打是不是?看来不给你点厉害,你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给我狠狠地打!”说完齐新顺往后一站,看也不看沈小军。那几个人上来看看齐新顺,其中一人问:“齐队长,咱们真的打?”“废什么话,叫你们看着他,你们怎么看的,我就知道这小子今晚到这来准有事,打,他要是不招供你们就别停手。”几个人互相看看,都在犹豫,齐新顺在后面阴阴地说了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你们还非要我亲自动手吗?”几个人不再犹豫,上前一通拳打脚踢,打的小军一个劲地喊:“别打我了,你们别打我啦!求求你们了,叔叔,你们别打我了。”“那你说,你干吗来了?”齐新顺示意那几个人停住手,“没,没干什么,就,就是找老蒋。”“找老蒋?你还在这嘴硬是不是?”齐新顺抓住沈小军的头发扬起他的头问:“你跟我说,杜品英现在搬到哪去了?”“我不知道。”“你不知道?骗谁呢你,谁不知道你们几个好的穿一条裤子都嫌肥,你会不知道他住在哪?我听说他们家的房子还是你帮助找的呢。”“我不知道。”沈小军带着哭腔回答,“我真的不知道,他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我,我们一直就没联系过。”齐新顺拍拍小军的脸颊说:“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小子的骨头还挺硬,我倒要看看你小子的骨头到底有多硬!”说完他向后面几个人示意,说:“还接着给我打!” 几个人刚要下手,只听到楼上有人大喝一声:“住手!”所有的人都抬头朝楼上看去,只见老蒋站在楼上,正看着这群人。 七 老蒋助阵 沈小军一见老蒋,就像见到久别的亲人,“哇”的一声放声大哭,他的脸已经被煽成紫色,像一只紫茄子,眼睛肿的只剩下一条缝。他吃力地靠着墙一点点站起来,章云上前一把扶住他,“你们也太狠了,把孩子打成这个样子!走,到家里去,阿姨给你上点药。”沈小军一边哭一边喊:“我不去,我哪也不去,我要回家,回家。”这时楼上的几家人听到动静也悄悄打开门。看到齐新顺几个人来者不善,又都悄悄缩了回去。 老蒋站到齐新顺面前,指了指沈小军,问:“他怎么了?你们这么打他。”“他该打。”那几个打手中的一个说。“老师经常教导我们不要打架。你们都是大人,还是军人,怎么几个人打一个孩子,这事好像到哪都说不过去吧,这不明摆着是欺负人吗?”老蒋毫无惧色。“你少来搀乎,滚到一边去,要不我们连你一块收拾。”“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是我们家的楼道,我上下楼不从这过,你让我从哪过,你叫我滚的一边去,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滚过,您今儿让咱开开眼,你先给我滚一个我看看。[..info超多好看小说]”“嘿,你小子,找揍是吧。”那人说完上来抡拳就打,老蒋头一偏闪过,照准那人胸前就是一脚,踢的那人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其余几个一看这还了得,一个小毛孩子这么大胆子,敢动手打我们,几个人一起上来要抓老蒋。 老蒋是打架高手,曾经一人和蓝靛厂十几个人开斗,打得衣服撕扯成碎片,头顶上缝了好几针,满身是血地和对方厮打。那帮人看他几近疯狂不要命,吓坏了,呼啦一下,掉头就跑。 今天老蒋一看那些人的架势,就知道这帮家伙没打过架,见他们几个一拥而上,顺手从墙角抄起一把铁锨,照准上来的几个人没头没脑就是一通乱抡,那几个人一看这架势,都吓得缩回去 沈小军见老蒋来帮助自己,一下长了精神,他趁站在身旁的齐新顺没注意,突然扑上去抓住齐新顺的手,像啃猪蹄一样上去就是狠狠的一口! 齐新顺“啊”的一声惨叫令所有的人都停住了手。几个人回头发现沈小军咬住齐新顺的手不松口,齐新顺疼的“啊,啊”地跳着脚地叫,有人冲过来抓住沈小军,想把他拉开,但是任凭人们怎么拉他扯他打他,他就是死死咬住齐新顺的手不放。 小军天天叩齿,练就一口咬核桃的好牙。 有人喊了一声:“不好了,手指头给咬下来了!”齐新顺一听这话,情急之下大吼一声,用胳膊肘猛力一捣小军的肋骨,沈小军的头一歪,一瞬间,人们清楚地看到,沈小军从齐新顺的手上齐齐整整咬下一块肉!齐新顺疼的大叫一声,抬起脚照准沈小军狠狠踢去,小军没站稳,在楼梯口晃了一下,接着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 楼上的人乱成一锅粥。齐新顺一只手使劲按住被咬伤的那只手,浑身颤抖,看上去伤的不轻。“快,快去医务室,快去包扎。” 一群人乱哄哄簇拥着齐新顺下了楼。齐新顺站住脚,抖着嘴唇说:“那小子呢?”几个人左右看看,才发现楼底下已经没了人影。“是啊,沈小军呢?”“还有老蒋那小子哪去了?”“他们俩属兔子的,跑这么快?”“赶快去找,去找!”齐新顺刚一跺脚,又是一阵剧痛,疼得他呲牙咧嘴。“队长,您放心,那俩小子跑不了,还是先送您去医务室吧,您看您流了这么多血。”“阶级报复!阶级报复!”“没错,就是典型的阶级报复!看我们抓住那两个小子怎么收拾他们!”众人积极响应,然后架着齐新顺走 了。 沈静如一看过了十点了小军还没回来,心里不安起来。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他问大军。大军看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父亲,心里也越来越沉重,但是他还是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不会,小军一向不守时,这会儿肯定到老蒋家玩去了。”“真要是像你所说去玩到好了,就怕是出了什么意外了。” 就在这时,就听见有人在使劲砸门,还有人在高声喊:“沈静如,出来!滚出来!”一时间,家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沈静如和儿子对看了一眼,“爸,肯定是小军出事了,要不您从窗户出去,我来对付他们,我一个小孩,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陶慧敏一把抓住大军,说:“孩子,你说什么?他们来抓你爸了吗?为什么?这可怎么办?老沈,不如你躲躲,啊,老沈?”沈静如推开老婆的手,平静地说:“躲,往哪躲?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再说我跑了,他们拿你们是问,我还是男人吗?”他一边说,一边过去开了门。 八 逃难 老蒋乘众人乱成一锅粥的当儿冲下楼,背起晕倒在楼梯上的沈小军就往外跑,刚刚跑出几步他站住了脚。他回过身走到楼梯旁的垃圾箱跟前,用脚轻轻拨开垃圾箱的挂钩,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他顾不了那么多,把沈小军连拉带拽拖进垃圾箱,自己也随即钻了进去,刚从里面把门关上,就听见齐新顺那帮人下了楼。他在里面屏住呼吸,直等到那伙人走远了没有了一点动静,才从垃圾箱里钻出来。 老蒋把小军拖到路边的丁香树丛里,他想安静下来,慢慢想辙。 沈小军已经醒了,傻呆呆看看四周,问:“我在哪呢?**,我身上都是什么啊?怎么这么臭哇,我是不是拉裤子了。”“别吭声,你没事吧,你小子,我还当你丫摔死了呢?”“滚你的,你不会说点好听的,盼我死啊。”“别贫了,那帮人一会儿肯定还会回来找咱们,赶紧走吧。”“我受伤,走不动,你得背着我。”“去你妈的,你丫肥得跟头猪似的,我可背不动你,自己走。”“我刚才的壮举你都看见了吧,够壮烈的吧,我那一口肯定叫齐新顺那小子记一辈子。”“你别太得意了,你就没想过,那帮人找不到咱们,肯定会上你家去的。”沈小军一听这话,一下子站起来,“那我们家人不是要倒霉了吗?不行,我得回家去。”说完,他拔腿就跑,老蒋急得在后面一把抱住他。“你傻啊,你这一去,不是等于自投罗网吗?”“那我也不能够见死不救吧,那我还是我爸的儿子吗?”说完,沈小军大哭起来。慌的老蒋急忙用手捂住他的嘴。“别哭,你别哭啊,咱们不能让他们抓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得出去躲躲,齐新顺那小子抓不住你,就不会把你爸怎么样,要是抓住你,他会连你们家一块端。”“他他妈敢!”“不信你回家去试试。”沈小军一听这话,不吭声了。“老蒋,那咱们去哪啊?”“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能在这呆,咱们先出去躲躲,等到过了这一段,咱们再托人打听消息,要是没什么事,咱再回来。反正我就不信齐新顺那小子能一直红火。我听我爸讲过,上帝说过,要谁灭亡,先叫他疯狂。”“这话我好像也听说过,可好像不是上帝说的,你能保证是他说的?”“扯淡,你现在还有心思管是谁说的,咱们走。”两人看看四周没人,悄悄钻出丁香树丛。 走到大门口,老蒋悄悄拉了一把小军,本来小军还是一瘸一拐地走,这一下赶紧直起身来,腿迈得比刚才顺溜多了。老蒋低声说:“你把头转过去,别让他看见你的脸上的伤。”小军赶紧转过头去。 “你们上哪去?”站岗的跟他们挺熟,是去年新招来的山东兵。“我们今天晚上有重大行动,要去抄一老走资派的家。”老蒋一只手悄悄架着小军,另一只手冲哨兵摆摆。新兵冲他们笑笑,说:“晚上行动啊?那你们怎么没戴红箍啊?”老蒋赶紧从兜里掏出个红卫兵袖章,一边往胳膊上戴一边说:“秘密行动,不能张扬。”然后又绷起脸说:“秘密啊,跟谁都不能说。”小哨兵使劲点头。 出了大门,两人沿着蓝靛厂街道往前走。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天上下起了雨,水泥路上泛起一汪汪水光。 沈小军靠在老蒋的肩膀上,越走越慢。嘴里还一个劲的哼哼,老蒋听不出他在说什么。他知道小军今晚伤的不轻,刚才那几个人的一通打不说,关键是齐新顺踹他那一脚,让他连着滚下去十几个楼梯,现在鼻青脸肿地看不出什么,就怕他有内伤,这才要命。 “我胸口疼。”小军停住脚,捂住胸口对老蒋说。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老蒋看看四周没人,扶着小军在一个人家门楼的台阶坐下。 雨,越下越大,沈小军开始打寒颤。“我怎么这么冷啊。”路灯下,老蒋发现小军的脸色煞白,嘴唇也是惨白的。他伸手摸摸小军的额头,额头滚烫。“唉呦,你发烧了。”他急忙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小军的身上。沈小军一听这话,浑身抖得更加厉害,“我冷啊,老,老蒋……”话没说完,他就抽抽噎噎哭起来。老蒋趴在他的耳朵边上小声说:“你别哭,把人再招来。”他不说不要紧,他这么一说,沈小军索性放声大哭。老蒋手忙脚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们家,我们家人现在肯定遭难了,那伙人肯定也去抄我们家了。都是我不好,害的他们跟着我倒霉,我想我爸我妈了,我要回去,就是碰见那帮人我也不怕,我一定要回去。”“我的同志唉,你是猪啊?怎么没脑子呢,人家那边正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你往里钻呢,你还自己送上门去了。”“我不管,我不管!你当然好,你们家人没事,可我呢,我们家的人没准这会儿都让姓齐的抓走了,他们还会打人,打我爸妈……”“他们不敢,你爸妈都是大人,他们肯定不敢。”“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敢,那帮人什么不敢干,今晚他们就差点把我打死。这年头打死谁都不偿命。”“小军,你别说话了,说话太费劲,你好好歇会儿,待会儿咱们上医院瞧病去。”“我不去医院,我要回家。”小军说完要站起来,老蒋一着急,猛地一扯他的胳膊,一下把小军拉倒了,疼的小军唉呦唉呦地大叫。小军又哭起来,“你要干什么?你是不是嫌我拖累你,烦我呀,嫌我烦你尽管走,我谁都不靠,你走你的,我回家去,我不怕,我一定要回家去。”说着他又挣扎着要站起来,老蒋急了,压低嗓音吼道:“你干什么啊,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要是怕事,我会管你这事吗?你丫真是狗咬吕洞宾。”老蒋还想发火,看了看小军,忍住了。“我告诉你说,咱们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迟早有一天我得收拾那帮家伙,现在咱们躲出来,一是为了保存革命实力,再就是要采取新的游击战术。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那我们还不是想怎么整治他们就怎么整治他们。你也真是,连我的实力你都不相信吗?我是谁啊?咱们是谁啊?咱们什么时候认过输服过软,别说是他齐新顺了,就是再有本事的家伙我老蒋都不把他放眼里。你就放心吧。仗要一次一次地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咱一口吃不了个胖子不是?咱一定要讲究战略战术,慢慢来,否则他们人多势众,吃亏的是咱们。”“反正你得管我,说实在的,我今天这顿打纯粹是替品英那小子挨的,齐新顺最恨他,品英把他们家姑娘整成那样,他能善罢甘休吗?而且我知道他为什么要抄姓李的家,什么走资派啊,那都是借口,关键是报复。当初他答应不追究品英,就是李伯伯给他许了愿,让他当副主任,后来姓李的把他闪了,他干着急没办法,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现在运动来了,他又当了造反派的头,肯定首当其冲要找李平凡还有品英算账。只不过今儿就单单叫我赶上了,算我倒霉。”老蒋点点头,说:“你也别那么想。咱们和品英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儿,他家有难了,我们帮他是应该的。要是你有难我们俩肯定义不容辞帮你。今天要是我为了品英挨打,我绝没二话。”“你说的轻巧,敢情你没让他踢下楼去。你知道我从楼上滚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什么?”老蒋看看小军,路灯下小军的翘翘牙撅撅着还挺可爱。“你想什么?”“我想我这下完蛋了,档里那宝贝也叫人废了,我还没娶媳妇呢?”说完小军嘿嘿笑了两声,疼的他直吸气。“吹吧你就,那会儿你还顾得上媳妇啊?”“是啊,其实为了哥们儿咱两肋插刀从来不说个不字对不对?但我觉得太冤,太窝囊。我爸叫我上李伯伯家捎个信,可你看我事没办成惹了这么大的祸,挨了打不算,还叫我们家跟着倒霉。”“你当姓齐的去你们家是因为你今晚的事哪,其实他早就憋着找你们家和李家的碴了,这次不过是个借口。你爸他们教研室的人现在是分两拨,一拨是保皇派,就是你爸他们那些人,暗中保李平凡的,另一拨就是齐新顺那小子挑头的那一拨人,就齐新顺那小子,凡是不顺着他的,他都得想办法整治你,这回正好抓住个把柄,不光是你爸,凡是逆着他的他都得整。”“你怎么知道?”“我怎么不知道?现在哪都一样,我爸他们系里也一样,平时他系里那帮胡参谋烂干事往我们家跑的勤着呢,我爸爱钓鱼,一到礼拜天,提凳的,拿鱼竿的,还有帮助找鱼食的,可他妈勤快了。上次我妈有病正赶上我爸出差不在家,你看他们部里那帮人,一下来了七个,还不算开车的。弄得我妈特不好意思,不就是个感冒吗,一堆人拥着上医院。整得医院的大夫以为是哪位一品夫人驾到了呢。这运动一来,那伙溜沟子拍马屁的人变的真快,立刻都翻脸不认人了,一个个人五人六地上蹿下跳,生怕别人看着他脸变的不快。我看这倒好,平时隐藏的那么深,谁也不知道谁,运动一来,骨子里的东西都暴露出来了,都成了跳梁小丑,看谁闹得欢。”“那我们也闹,看谁闹得过谁。咱们也成立个造反组织,把品英、品杰他们都叫上,还有我学校的几个哥们儿,他们肯定支持我。**!咱们也抄齐新顺他们家去,我们是红卫兵小将,我们怕谁?有**给咱们撑腰!”“你想得太简单了,你现在成立红卫兵,去抄齐家,他只会变本加厉整你爸爸,人家等于手里押着筹码呢。”“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坐等着他们整咱们?要不齐家五个闺女呢,咱们拾掇上一个,吓唬吓唬他,看他还敢狂不?”“我看你是永远长不大,成不了事。那人家更会知道是谁干的了。再说男子汉怎么能干这种损事,太下作了,我可不干。还有你看咱们现在这德行,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再拐带个女的,可能吗?小军,我今儿把话撂这,你等着瞧,这帮人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就凭他齐新顺就想在学院占山头为王?拉倒吧,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不等咱们收拾他,会有人出来收拾他的。”“你当你是谁,还什么都知道。”“那当然,谁叫他树敌太多。你没听说他最近几天连着把学院的几个领导的家都抄了。所以我说用不着我们收拾他。” 九 小军的得意之举 刚才老蒋的那番话令沈小军有些不快,他挪了挪身子,说:“对,我不是男子汉,我下作。老蒋,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老认为我没出息。”停了一下他压低嗓门说:“有个事你一直不知道。”“什么事?”沈小军嘿嘿笑了笑,听这笑声,老蒋觉得这家伙一下变得诡秘的很。“说呀,什么事?”“你还记得那年过年,老郭他们家出的那档子事吗?”“老郭家?”老蒋想了一下,突然说:“你是不是说他们家的那俩猫叫人扒了皮,他家门上让人涂上屎的事吗?怎么了?”沈小军竖起大拇指,得意地朝自己比划了一下,说:“本人干的。”说完盯住老蒋的脸,看他的反映。老蒋的下巴像是脱了臼,嘴张老大半天没合上。他推开小军,仔细打量对方。看到小军面带得意之色,他信了。 老蒋卷着大舌头说:“这几年我就一直琢磨这事,我老想谁那么损,能那么治老郭啊。”他发现小军的胖脸上挂着副高人讳莫如深的笑,“真的是你,小军,你怎么会……”“这事我原来打算谁都不告诉,可是今天你既然问了,我就告诉你。” 沈小军把他从计划到实施的过程简要地叙述了一遍。 当初,品英报复齐莎娜失败,沈小军就开始叩着大板牙,嘎巴嘎巴按着手指头,苦心琢磨一个又一个复仇计划。 他充分总结了品英失败的教训,认为那小子输就输在一个“急”上。他一向信奉的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报复,一定要讲究个时机,也就是一个“?”字,在节骨眼上出击,往往会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别着急,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屎要一节一节地拉,仇要慢慢地报,着急地不要,慢慢来。 他决心等待机会,这一等就是一年。(..info无弹窗广告) 这回小军有了经验,他连老蒋都没告诉,打枪的不要,全部自己的干活。 在此期间,沈小军卧薪尝胆,励精图治,见着老郭不仅不躲,反而迎上去一脸的甜笑。老郭压根瞧不起他,说看这小子的笑就是一身的贱皮软骨头,遂对小军放松了警惕。 听了小军简短的诉说,老蒋半天才回过神,他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然后盯着沈小军看了半天,最后使劲一拍小军的肩膀说:“你小子,行!我过去低看你了,你丫肚子里有货。我佩服你,真的,我老蒋佩服你,你真是啊,怎么说呢,对,你是越来越成熟了。” 小军的下巴抵在老蒋的肩膀上,红红的小眼睛盯住眼前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轻蔑地说:“这有什么,哥们儿,别以为我窝囊,谁都来欺负我,瞧不起我,操,我要让他们知道,谁要是招惹我,我叫他一辈子过不舒坦。他老郭算?什么,乡下土包子一个,过去他欺负我年纪小,现在他试试,我沈小军做他还不跟捏个臭虫一样,嘁。”说完他转过脸,看着老蒋,摇着头说:“老蒋,我告诉你,这几年来,我觉得最大的乐趣就是报仇。每当我一想到老郭跟他媳妇因为我的报复而倒霉,或者被搞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就觉得活着真有意思。这个报仇的时间越长,就越有意思,就像吃顿好饭,从闻到香味到吃下去的第一筷子,要慢慢品尝,狼吞虎咽一下子吃得撑了,那有什么意思,那只能叫做填饱肚子,你说是不是。”小军又咧嘴嘿嘿笑了起来。看到老蒋目瞪口呆的样子,他的心里别说多舒坦了,心说你不是瞧不起我吗,今儿是就叫你开开眼。(..info好看的小说)说实在的,他别出心裁整治老郭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叫老蒋这几个弟兄重新估量他,打心眼里敬佩他。 沈小军极力压抑自己的得意,说话的速度明显放缓,而且还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不住打嗝,“现在总算给了丫点颜色看,我心里舒坦点了,可是又觉得特无聊特空虚特没劲。人活着真得给自己个儿找点事情做,要不然你说活着多没意思。你不知道,其实心里头恨着个人是件好事,我想大概跟爱着个人是一个滋味,你老惦记着他,老在琢磨他,就是这感觉。说起来真可笑,老郭成了我的恋人了。那一年我是真怕他们死,我一直想,老郭跟他媳妇可千万别死了,或者老郭两口子可千万别回老家去了,老天保佑他俩活得旺盛些。像**保证这真真的是我的心里话,为什么?就为的是想叫他们活得好好地等着我来报复他们,就等着出我这口气!你说啊,他们要是病怏怏躺在床上你去报复他们那有什么劲,你打他一巴掌他都没反映,那跟打他妈墙、打桌椅板凳有什么区别,或者你报复完了他不会生气,不会暴跳如雷,不会日娘操祖宗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那还有什么劲。”小军说完这些长长地嘘口气,呼气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贴着老蒋的耳朵说:“通过这事我还总结了一点,那就是,做人一定要狠,甭管是谁,只要他招着你了,那非得十倍、百倍地报复他,要不然,你就会永远被人家踩在脚底下,活该永远受人欺负。”话说得平淡无奇,可是在那一瞬间,小军的眼神一闪而过的是复仇者阴鸷的快感,通过这神情老蒋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的沈小军。 “这事发生以后,老郭那老小子一直都搞不明白是谁干的。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让他想去吧,想死他!这样他才活的不痛快,老想着有人在算计他。我原先打算一辈子不说出这事的,可谁想到赶上运动开始了。有人给老郭贴大字报,说他是国民党的特务,在国民党的军队里当过排长。打淮海的时候,有意让解放军俘虏了,打进咱解放军内部,潜藏下来,伺机等待老蒋反攻大陆。还有人说他脑袋后面那个坑就是让解放军给打的。反正他的问题很多。我一看这情景,那我还等什么啊?我那天也贴一张大字报,就贴食堂门口,就一张纸,几句话。我也不点名,我就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这食堂潜藏着一个包藏祸心的家伙,曾经用舀过屎的饭勺给大家伙舀菜汤。我就让大家伙好好想想,谁能干出这种事的人,肯定是和咱人民解放军有着深仇大恨的歹毒之人。人家不用猜就知道是他,他老郭没跑儿啊,国民党的特务嘛。” “我贴大字报的时候老郭过来了。我看见他过来了,没理他。他比原先老实多了,缩头缩脑,他也害怕啊。他是怕把他那火头军给掳了不是,要是掳了的话,他和他老婆都得滚回老家去。他要早这样不就结了嘛,我也不会整他是不是?嘿,我那张大字报要了他的命了。我一看他那脸色儿,那叫一个绿,嘿,就跟那草一个色儿。”小军说着指指路灯下墙边的几棵小草。“丫那大眼珠子半天才转的我身上。我估计就那会儿,他还不相信那事是我干的。你说那多憋气啊,小瞧人!我冲老郭一笑,‘老郭啊,你肯定想问我在这干吗呢吧。我实话告你说吧,我得在这守着这大字报,省的叫那些图谋不轨的人给悄悄撕了。我要保证让全院的每一个人都看见它。你看我还拿着浆子呢,风吹掉了,我还得把它给贴上,粘结实了。有一个人没看见,我都不乐意,也就是说我这大字报产生的效果都不太理想。’唉呦,老郭那傻逼,直到这会儿,丫那脑子才转过点弯来,丫那脸色儿你没看见诶,由绿转紫,又转黄。我看他差点没给气死。我估计他是气他太轻敌了。‘是你?’‘是我。’‘你!’‘骂呀,我等着你骂呢。老郭啊,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性,就想跟我斗,咱是谁呀?孔明加子龙-智勇双全啊!再者说了,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你的觉悟太低。醒悟太晚。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是啊,早知道,把我沈小军还不跟捏个臭虫一样给捏死算?了,省的这会儿给你找事了。别啊,这就是认识和水平的差距了不是?我决不能让你知道,知道还成?那不是过早暴露我自己,完成不了我的复仇大业了嘛。’果然啊,老蒋你猜怎么着,我这张大字报真的起到了摧枯拉朽的作用,就那么一张纸,食堂那伙人连着开了他好几次批斗会,完了就把老郭和他老婆全都开回老家去了。” 沈小军说完以后,大概实在是累了,没了动静。 看看小军安静了许多,老蒋悄悄松了口气。 刚才小军在叙述的时候老蒋没有打断他,小军以为老蒋佩服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其实也就在那一刻,老蒋对沈小军有了看法。 他觉得沈小军这事不告诉他,一是不信任他,再就是小军做事忒绝忒毒忒小人。可以说跟老郭一报还一报半斤八两不相上下。过去他一直认为沈小军傻,没出息,现在看来真是小看他了。这家伙表面上傻,心里装着事,憋出这么个损招来。这么看谁要是真招惹了他,还不得想着法子把人往死里整啊。 十 重逢 老蒋的思绪又转到现实中来,他想,在这呆着不是个办法,呆到天亮再走太惹眼,再说得赶紧想办法送小军去医院。可是身上连一分钱都没带,而且肚子也饿了,再加上一阵阵的秋雨,老蒋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突然,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线灯光从门缝里泻出。一个女孩站在他们身后,用探究的眼光看着这两个深夜的不速之客。 老蒋不想回头,因为回头人家就会发问,他一时还想不出怎么回答。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呀。”后面的人从鼻孔里哼了一下。 老蒋回过头去,刚一看到身后的女孩,眼光就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他急忙把头转过去,生怕那个女孩认出他来。但是已经晚了,那女孩的脸已经凑了过来,一股好闻的雪花膏味儿让老蒋鼻子直发痒。 老蒋身后站着的是英子。 自从上次在蓝靛厂跟英子分手,老蒋就再也没见过英子。他出门时有意从别的地方绕着走,他有点怕遇上那丫头。?实在的,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可老蒋就是觉得欠着这个叫英子的女孩点什么。.info[]有时候他也会想起英子,而且时间越长,英子在他的脑海里的印象越深刻清晰,想抹去都办不到。他也曾经暗暗骂过自己,“我他妈这是怎么了,那女的跟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她应该和偏头是一伙的,我想她干什么。”可是他还是不由自主想她。 有时候老蒋坐在长河边的大石头上晒太阳,会突然想起英子来。 她是格格?格格就是公主啊,公主怎么会是她那样的,可公主应该是什么样的,老蒋也说不上来。她和齐家那几个女孩还有大院里的那些女孩都不一样,挺神秘挺各色的,你说她是女孩子,可做事却像个男的,甚至连男的都做不到,虽说是这样,可是老蒋决不承认英子是个简单的“鲁娘儿们”,“傻丫头”。 你说她像男的吧,人家分明就是个小姑娘家家的,神态、说话、笑意,一举一动,十足就是个小姑娘。那小手长得白白嫩嫩肉乎乎的净是窝窝,动不动那小指头还爱翘起来,挺好看的,就是在她干活的时候,手指头也是翘翘的。.info[]过去老蒋总觉得女孩子就应该和他一样,穿军装,简简单单。老蒋这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女孩子的美应该有别于男人,也有别于那些穿着打扮男性化的女人。怎样有别,老蒋说不清,他只是觉得那是一种只能偷**视不敢直视让你心里忍不住老想看老要惦记着一想起来觉得心里痒痒的挺舒服可还绝对不敢承认的不一样。 那丫头挺有计谋的胆也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外柔内刚”。就是穿衣服有点土,好好的,还穿个花格裤子小白鞋,纯粹一土鳖,头发也忒土,前面还弄什么刘海,老蒋一向叫它“屁帘儿”。院子里的女孩谁也不留那样的发型,都怕让人家说“土”。 “也不知道丫穿上军装是什么样的。”老蒋躺倒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惬意地翘着脚丫子,一边拿着一块墨镜镜片看太阳,一边自言自语。话一说出来,把他吓了一跳。老蒋赶紧坐起来左右看看,周围幸亏没人。 说实在话,老蒋一直觉得自己挺对不住这个女孩的。自打上次和英子分手,这个问题就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他承认他做的有点过分了,可以说真够绝的了,可是至于说要去向英子道歉,老蒋却连想都没有想过。“我就骂她了,那又怎么地,谁叫她是个女的,如果是个男的,我们也许会成为哥们儿,可她偏偏是个女的,这就不好办了。而且她也太那个了,一张口要和我交朋友,这不是扯淡吗,她也不想一想,可能吗?不说别的,就我爸知道也非得把我的皮揭了不可。何况我老蒋心目中的女孩也不是她那样的。找对象怎么也得是干部子弟吧,你说我找个她那样的,那还不让人家笑话死,成天身后跟这么个主儿,还跟谁都说是我婆子,那还不把我的份儿全丢没了。 在老蒋不大的年龄里,对异性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研究、琢磨过。 关键是我跟她根本就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听听她那出身,又是清朝的,又是什么格格,真够复杂的了。就那么分手也挺好,要不然没准她会像块橡皮糖似的把我缠上,甩都甩不掉。可是转念一想,老蒋又觉得自己多少有那么点不地道。我怎么能那么骂她呢?“圈子”就是女流氓啊,跟“破鞋”一样,是社会上骂女孩最难听的话了。她听了以后肯定特难受。人家帮我那么大的忙,可我连谢都没谢,却这么骂人家,有点太那个了。说实话,她决不是什么‘圈子’,她挺好的。侠肝义胆,说实话我还真挺佩服她的。相比之下我做的也多少有点过分。我是不是有些自私,为了不让别人说闲话,急于摆脱她就说出那么多伤人的话,这么做多少不太厚道哇。老蒋的这一番自我批评说得上是诚恳的,说到厚道的时候,他甚至闭了一下眼睛,在他看来这就够不容易够意思了,心里边觉得欠着人家的,那才是真正的真心实意的道歉。比起那些表面上说对不起,实际上不仁义的家伙来说要实在的多。那种人老蒋根本看不起。 老蒋没想到他们会在英子的家门口,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一时间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怕别的,他怕英子以为他知道这是她的家,成心上这候着来了。 十一 安玉海 “你们怎么在这儿啊?”英子问老蒋,听她那口气,他们之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英子一眼看见满脸是伤的小军,愣住了,她想问,可只是张开嘴,却什么都没有问。接下来她的举动叫老蒋有些吃惊,英子弯下身子使劲把小军往起抽。 沈小军迷迷糊糊一睁眼,看见一个姑娘在搀扶自己,很想挣脱掉,可是他实在没有力气了,“老蒋,这谁呀?不错呀,你认识?”都这样了,他还不忘调侃老蒋。 “赶紧进屋来。”英子不由分说,架着小军往院子里走。老蒋好像是个线扯着的木头人,一声不响,听从英子的指挥。 英子家的院子挺大,是典型的北京四合院。东房和西房好像没人,只有北房亮着灯。 老蒋和小军随着英子进了北房。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窗户上挂着雪白的窗帘,堂屋的八仙桌上很显眼的摆着一个带唱机的收音机。 英子把小军安排在西屋一张床上躺下,然后笑着说:“你们等等,我去去就来。”英子转身要出去,老蒋急忙说:“那什么,我们这就走,不在这呆,我们,我们今晚有任务。”老蒋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敢抬头看英子,英子咬咬下嘴唇,露出细小洁白的牙齿。她指指躺在床上的小军,说:“他这样怎么执行任务?”老蒋一时语塞,“不是,我是说,那什么……”他还想解释,英子不听他的,一掀门帘出去了。 老蒋见英子出去了,松了口气。心想,既来之则安之,就我们俩现在这样跟一对无家可归的丧家犬有什么区别,再说目前也只有这里最安全,别说齐新顺那帮人,就是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到英子家来。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屋里的陈设,看的出来房间的主人是个非常有条理而且很洁净的人,屋里收拾的窗明几净。家具尽管陈旧,但式样古朴,用料考究,看的出来这曾经是一个家底非常殷实的家庭。 外面的雨还在下。老蒋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一样。两个小时以前他还在家里好好呆着,这会儿却跑到一个女孩的闺房里来了,而且他的处境和两个钟头之前也完全不一样了,他是个被人追赶的“在逃犯”。 院子里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堂屋的门帘掀起,英子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这是我们街坊赵大伯。是个有名的中医,请他给你朋友看看。”说完她指着床上的小军对那个男人说:“赵大伯,就是这个人。” 赵大伯给小军检查了一下,然后对老蒋说:“这是什么人干的,下这么重的手?天亮了,你们最好到医院给他拍个片子看看是不是肋骨断了。我给他开点药,等他醒了赶紧给他喂上。”老蒋急忙问:“赵大夫,他不要紧吧?”“问题不太大,只要注意好好调养,年轻人,过几天会恢复的。”说完摇摇头,“最近像他这样外伤的病人特别多,怎么那些人就明目张胆地打人,还有没有王法啦?我也不清楚你们这是怎么搞的,但是我奉劝你们一句,好好在家呆着吧,别出去,世道不太平啊。”英子点点头,说:“赵大伯,我们听您的,我天一亮就去拿药。”“要静养,如果是肋骨断了,我也没什么好法,原来我一个亲戚是中医院的院长,治这种跌打损伤最是拿手,根本不用拍什么片子,一看人的脸色就能看出个**不离十来,可是现在不行了,前两天他也被批斗了。现在连家都不让回。”说完叹着气走了。 赵大伯刚走,对面屋子的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站在英子房间的门口,上下打量老蒋。要在往常有人这么打量老蒋,他早就急了,在他们这些人看来,这样不礼貌地上下打量对方,叫“照”,这是明显地带着挑衅意味的“犯劲”。可是今天老蒋不能急,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来者很可能就是英子的哥哥。 果然,英子送走了赵大伯,反身回屋,一眼看见那个男人,叫了声:“哥。”“他们是谁?”口气一点也不客气。“他是老蒋。”“老蒋?老蒋不是跑台湾去了吗?”安玉海冷笑一声。“哥,你听我跟你说呀。”英子怕老蒋听到他们对话,看了一眼老蒋,把哥哥拉到一边小声说话。“干嘛呀你,你拉我上哪去?这是我家,有话就在这说。他们是谁?大晚上的,你怎么什么人都敢往家里领?”“哥,你怎么回事啊,我知道这是你家,你急什么嘛。他们是,是福子哥的朋友。”偏头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再说他的朋友你干吗领家来呀?“那个,福子哥他们家不是地儿小吗?所以我就领这来了。”“哪的朋友?偏头的朋友我都认得,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两个人,而且我看他们俩不像是跟咱们一样的人,是那院里的吧?”安玉海冲着学院的方向摆摆头。“是,我们是大院的。我跟偏头也算是朋友吧,今晚我们有了点事,本来我们也没打算上这来的,我这个朋友受了点伤,正好在你们家门口坐着,赶上她开门,就让我们进来了。我知道不应该进来,实在是打扰你们了,只是我这位朋友身上有伤,又在发烧,实在没有办法才进来的。你放心,天一亮我们立马走人,决不在这多耽搁。”安玉海一听老蒋这话,把手往胸前一叉,说:“有点事?说的轻巧,打群架了吧,叫人家给拾掇啦?我说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知道你呆在什么地方吗?这是我妹妹的闺房!我告你实话,这房子除了我,还没一个男人进来过。”他指着躺在床上的小军说:“他一个大老爷们躺在小姑娘的床上算是怎么回事,这要是明天一早让街坊邻居知道我妹妹房里昨晚不明不白留了两个男人过夜,你叫我们今后可怎么做人?我妹妹可还是黄花大姑娘呢,你叫她今后怎么找婆家?”“哥……”英子急得直跺脚,“哥,你胡说什么呢你?”“麻利儿的,乘现在天还没亮,你们俩赶紧给我走人,要不别怪我不客气了。” 十二 分 家 老蒋看着安玉海那张一个痘没有光光的大白脸,心里那叫一个气,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虎落平阳被犬欺”。(..info好看的小说)老蒋哪受过这气啊。要搁过去,像安玉海这样的人他都不会拿正眼瞧他,可现在不行,还拖着个病人呢。可是叫人家这么赶着再不走,也太没有骨气了。他想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可看到安玉海身边的英子,话到嘴边就变了,“好吧,我们这就走。”老蒋过去扶小军,他想实在不行的话,只有去舅舅家了。 英子突然喝道:“别动!”这一声把老蒋吓了一跳,他停住手,看着英子。英子对安玉海说:“哥,实话跟你说吧,他是我朋友。”她指着老蒋说。“他的朋友今晚被人打了,回不了家,在咱家借住一宿,行不行?”说完她盯住安玉海看。听了这话,老蒋和安玉海都愣住了。“你的朋友,什么朋友?”“就是我们俩好的那种男女朋友。”英子说完谁也不看,扬起头望着屋顶,好像屋顶上面藏着什么东西。“唉呦喂,我说英子,你!你怎么掂不清个轻重啊,连这种话你也敢说?”“这话怎么啦?”“学坏了,学坏了,你现在越来越不要脸了!”“谁不要脸了?”“你,大半夜的把男人往家领,还告诉人说是你男朋友,你不臊的慌吗?咱爸妈要是在,还不叫你给气死了!” 英子一听这话,眼圈立时红了,“哥,你还知道爸妈啊?你还知道跟爸妈跟前提我吗?我早就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了,你还不是想把我早早打发出去,自己独占这小院。[..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告诉你,哥,我今天叫你一声哥,就表明我还是这安家的人,这院子里的一切我都有份,你休想一人霸占。他们俩是我的朋友,今晚儿是我把他们领回来的,我可是让他们进的是我的屋子,没进你的屋子,所以你管不着!你出去!”安玉海一听这话急了,“你个臭丫头,现在就跟我分的这么清,就想着分家啊,连门儿都没有。”英子一听这话盯住安玉海说:“不是我想着分家。那我问你,这院子的房契是爸走的时候当着我的面交到你的手里,说是这院子咱们俩一人一半,还告诉说这是他们留给我们唯一的遗产了。可是这些年来,你把房子租出去,租金我可是一个子儿都没见过。”“好啊,你今儿是疯了还是怎么着,当着外人的面跟我掰扯起这些事来了。.info[]我问你,你那些零花钱,你的学费,你吃的穿的喝的,哪一样不是我给你的,你还好意思呢!”英子一边点头一边说:“是,我是疯了,这么些年你统共给我交过几次学费?六次,一共三十,对不对?打我上中学起,我那学费你再管过没有?再说这日常吃喝开销我用了你多少钱你比我心里清楚。这院子里里外外所有的活全是我干,你整天跟个大少爷似的,横竖连根草棍都不沾。你就是请个老妈子干活你不还得出钱雇人吗?我的那点零花钱还不是靠我自己糊纸盒、折页子、钉扣子、锁裤子边一点点攒的,你当哥的给过我一分钱吗?你今天既然说到这了,那咱们也打开窗户说亮话,要不咱们分家,要不我这俩朋友在我这呆着,你别管。”“你!……好好好,长能耐了是不是,我的话你不听了是不是?有了臭男人撑腰,把你哥我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我不管你,等明天一早人家看见这俩人我看你怎么说!”安玉海一甩门帘出去了。 其实安玉海非常清楚,自己这个妹妹他得罪不起,别看妹妹年龄小,可家里家外的事情还都得她操持张罗,真要是她不干了,安玉海还真白瞎了。关键是他今天第一次听英子说出分家的话,他心里多少有些害怕。 父母去世的时候英子还小,安玉海看英子一天到晚忙东忙西总是乐乐呵呵的,以为她早把父亲临死时的话忘了呢,所以从来没有提过这事。他想英子迟早要嫁人的,到时候给她置办点嫁妆,把她打发了就完了。安玉海现在在街道一家印刷厂上班,一个月也就二十多块钱。要想娶一门像模像样的媳妇,除了这个小四合院,没有什么可以吸引别人的地方了。所以今天英子突然跟他提出要分遗产的话,对他来讲不啻于晴天响了个闷雷!敢情别看英子这丫头小,她可什么都门儿清,什么都惦记着呢! 这小丫头,原来早就憋着要和我分家了。安玉海愤愤地想。一想到这个院子要由别人来和他分享,安玉海的心里别提多别扭了,哪怕这个人是他的妹妹也不行。 这么一想,他更是如坐针毡,他觉得要赶紧想个办法,否则还真要叫英子得逞了。 安玉海最清楚不过,英子眼睛里绝对揉不得沙子。过去不管他对妹妹怎么样,他们之间还有一层兄妹关系的面纱遮掩着,真要是这一层面纱扯掉两个人闹翻的话,也不会有他什么好果子吃。 长这么大,英子还没跟他这个当哥哥的要过什么,或者说在他的心里,从来没有想过英子还需要什么。父亲当初把房契交给我,其实就是给我的,哪有当闺女的还惦记着家里的房产的。姥爷家当初留下的东西也没听说给母亲留下什么,两个舅舅把姥爷走后留下的东西都分了,那时候母亲已经去世了,两个舅舅都没说来叫他这个外甥去给姥爷出殡的,现在想起来为什么,还不是怕他去跟他们分那点财产。在舅舅们的眼里,作女儿的出嫁时陪嫁该给的都给了,你还要什么! 事情尽管过去很多年,但是现在安玉海一想起来,心里头还像有一只长着挺长指甲的手指头在刮玻璃似的刮挠着。 可是就由着她和我这么闹吗? 安玉海又想起妹妹屋里那两个人。那是从哪跑出来的两个家伙,简直就是俩土匪!特别是那个姓蒋的,还傲了吧唧的,说话穷横,都落到这步了,傲什么你傲!有本事你丫在你那大院里头呆着,甭上我们家来啊。坏了,英子这丫头保不准是看上这小子了,要不怎么大半夜的把他往自己屋里领呢,还一口一个我们俩好的那种男女朋友,呸,真不要脸!不过那姓蒋的家伙看上去像是有点来头。安玉海点点头,心说我说她怎么突然就那么明白了呢,保不齐就是那个家伙在后面唆使的。 十三 侯秉忠 最近家里的事叫安玉海心烦。 院子里北屋一明两暗住着他兄妹俩,东西两间屋各租住了一家。 东屋的一家姓侯,男人叫侯秉忠,女人叫戴梅,今年春天刚结婚。小两口本来住的好好的,前天早上,侯秉忠突然来找安玉海,理直气壮地对他说:“从今儿起,我们不交房租了。”安玉海一听一愣,问:“为什么?”“不交就是不交,还有什么为什么?”“我说你这人不讲理是怎么着,住我们家房就得交房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什么天经地义?我问你,你们家这房是哪来的?”这话问的安玉海一愣,“什么哪来的?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祖上传下来的?你祖上是哪来的,还不是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得来的!”一句话说得安玉海噎住,一时答不上话来。侯秉忠一见安玉海没话说,得意地说:“你别当你们家原先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我们家原先还是王爷呢。”“呸,别吹了,王爷住这儿?您到后海的恭王府去过没,那才是人家王爷住的地儿,您这最多也就是个王爷家烧火丫环住的地方。(..info)再说了,现在是新社会了,没有什么王爷了,您还想着继续靠着这些房产来剥削我们劳动人民哪,做梦吧你!从今往后,这房租,我们是不交了,而且……”话没说完,他抬头仔细看看安玉海身后的房子,“而且这房子咱们得换着住住了。凭什么我们要住东房,你们兄妹俩住大北房啊。”“你,你怎么这么说话,什么王府烧火的丫头,你一早起来在这瞎胡扯啥!我跟你犯不着讲那么多,你就是说破大天去,你住房也得交房钱,要不您就俩“山”落一块??给咱走人!”“走人?我倒要看看该谁走人。你们家房子?告诉你现在是文化大革命,我们劳动人民当家作主,还能让你再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吗?你要是不搬,那好办,我下午就把我们厂的纠察队叫来,我看你搬不搬!” 安玉海一听这话害怕了。(..info无弹窗广告)侯秉忠原先在厂子里就是一般的工人,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摇身一变成了厂里什么纠察队的小头头,像个山大王似的带着人横冲直闯到处抄家。安玉海见过他那伙儿人,开着卡车押着他们厂老厂长在大街上游街,一个个提着铁棍子喝三吆四哼哈二将托塔李天王哪吒闹海二郎神,上天入地的神气威风的了得。可是安玉海还是不甘心就这么妥协了。房子就是他的命,就是他今后生活的保障,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你凭什么?我有房契我怕谁?”“扯淡房契!一张擦**废纸!***皇上住金銮殿有房契吗?他用得着房契吗?!我今儿跟你说就是通知你,算是对你客气,别等着我跟你来硬的!你搬还是不搬?”安玉海心里这叫气,当初怎么招这么个人住这啊,早知道宁愿不收那点房租了。这叫什么世道哇,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你要这样,那咱们找地儿说理去。”侯秉忠笑着问:“去哪啊?”“居委会、派出所。”“唉呦喂,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现在哪还有什么居委会、派出所啊,统统被打倒砸烂了,那您消停着找您那派出所去,我搬我的家,咱们两不耽误。什么时候您把那管事的人找来了,咱们再说。” 安玉海一听这话,软了。“侯大哥,您还真要搬啊?”“那当然。”安玉海苦着脸,皱着眉头说:“我们家在这房子里住了几十年了,打我生下来就住这儿,您这好不搭央儿的突然叫我们搬家,这,这叫我们往哪搬哪?”“我不为难你,你就搬我这屋就行。”“那,那总得容我几天时间不是?我还没跟英子商量呢,再说还得准备准备。”侯秉忠咧嘴一笑,露出俩虎牙,“这就对了,老安,两天,两天够准备了吧,又不让你去远地,就地挪个窝还不简单嘛。” 安玉海抬头看看西屋。门,紧闭着,上着锁。 西屋原先住的一个邯郸来的作小买卖的,叫王林。一天早出晚归的,在院子里不常见到他。上个礼拜的一天夜里,突然来了一伙儿人,什么话也不说,把王林五花大绑给绑走了。那群人闹得鸡飞狗跳的走了半天,安玉海才敢出屋。他站在院子当间琢磨半天,也没弄明白这一个作小买卖的到底得罪什么人了,深更半夜的让人给逮走了。什么人逮的,他根本不知道,因为他趴在窗户上看半天,院子里太黑,什么也看不清。等到他过去关院门的时候才想起,姓王的那小子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呢。 事后他才弄清楚,那个王林哪是什么作小买卖的呀,听说在保定那边挖人家祖坟,挖了不少的东西,到北京来想要倒腾出去,还没把货出手呢,好嘛,人家那家不知怎么打听到他在这猫着呢,找来了! 安玉海一听,当时就出了一身冷汗。他真想抽自己一大嘴巴子。看看我这都什么眼神啊,净拣着这么些人来租房子,这不是没事给我自己找着添堵嘛。 十四 糖油饼 天亮了,安玉海走出自己的房间,一眼看见堂屋的两把太师椅拼在一起,英子裹条被单像个小狗似的蜷缩在上面。 一看这情景他一肚子的气,上去推了一把妹妹。 英子一睁眼,发现哥哥站在她面前。 “哥,你起来了?”安玉海手指着英子的房门,压低嗓音说:“那两个家伙还在那里面哪?”英子没搭话,用手指拢了拢头发,起身叠被单。“我问你话哪,你怎么装听不见?那俩小子走了没有?”“你不会自己看去。”安玉海气的不再理英子,上前去一把掀开门帘。只见老蒋和小军两人一人一头睡的正香。安玉海一摔门帘,转身对英子说:“赶紧的,叫他们起来走人!这天一亮叫街坊看见算怎么回事。”英子端脸盆洗脸、梳头,不理睬哥哥。安玉海提高嗓门,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说你呢!”“要叫你自己叫。”安玉海站在屋子当间看着英子忙来忙去不理他,很想上去给这个越来越不服他管的妹妹结结实实一巴掌,可他不敢,他太知道英子的脾气了,把她惹急了,她可什么都做的出来。而且他也知道,这个家离开他可以,离开他这个妹妹不行。 “我出去吃早点去,待会儿我回来,那两个家伙再不滚蛋,我可跟你没完!”安玉海给了自己一个台阶,然后狠狠一摔门出去了。 早上,胡同口到处弥漫着炸油饼的香味。 安玉海最喜欢吃油饼,尤其是糖油饼。(..info好看的小说)抹在油饼上带点焦味的那一层糖,脆脆的,咬起来咯吱咯吱,那叫一个香啊。小时候安玉海早上没起床,一个糖油饼,一个焦圈,一碗豆浆,已经摆在他的床头,还没睁眼就能闻见油饼的香味。早点的样很多,有糖火烧、薄脆,有面茶、炒肝,每天早上不重样。但是每天早上不管吃什么,一定少不了糖油饼。那时候家里有老妈子伺候着,哪像现在,吃个油饼还得自己起早来买。 安玉海仔细盯着卖油饼的在油饼继子上刷一层厚厚的糖,然后把继子擀薄放进油锅里炸。乘着炸油饼的当,他往豆浆碗里蒯了两大勺白糖,然后大口喝了两口豆浆。 家里的早点往常都是英子买,安玉海从来不买,因为他是工作的人,工作的人辛苦,没工作的人理所当然要给他这个工作的人买早点。 安玉海三口两口吃完了糖油饼。又要了一个油饼拿纸绳穿着往家走,刚走了两步,突然想起家里的情景,心里一阵懊恼,三口两口把那个油饼也给吃了。“我有病啊,给那丫头买油饼,让她吃饱了有劲再跟我作对。” 安玉海抹着油嘴,一抬头,看见正往家门口搬炉子的偏头,他心里一动,走过去。 偏头看见安玉海,急忙招呼:“玉海哥,早啊您。”安玉海点点头,冲偏头招招手,小声说:“福子,你过来一下。”偏头走过来,问:“玉海哥,您找我有事?”“那什么,我,我请你喝酒。”“呦,这大早的,喝的什么酒哇,您有事尽管说。”安玉海像是用手撕肉丝一样细细慢慢一丝一缕地把侯秉忠的事跟偏头说了。说完之后,他注意看着对方有什么反映。果然不出他所料,偏头一听就火了。”“这也忒欺负人了吧,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啊。您放心,有我呢,您等着,这事不难。”“福子,我可跟你说,那伙人不善,人还多,那姓侯的可不是什么善主,他能说的出来就能做的出来,所以我劝你小心着点,实在不行咱们就算了。”“别价大哥,您这不是在打我嘴巴吗。您等着,待会儿我就找他去。”安玉海磨蹭了一下说:“要去你早去,要不他又去厂里了。”“行,我这就去。” 十五 小军选女友的原则 沈小军一睁开眼,看见英子在看着他。(..info) “你醒了?”英子问。小军没答话,抬起身子看看屋子里,发现老蒋在床的另一头睡着,这才放心地又躺下了。英子见小军不理她,撇撇嘴,笑了一下。 “你谁呀?我怎么上这来了?”“你说你怎么上我们家来了,我可没请你来。”“反正不是我自己来的。肯定是老蒋这小子乘我昏迷的时候把我劫持到这来了。”英子摸摸小军的额头,小军急忙躲闪了一下,说:“你怎么摸我们男生的头啊,没人这么摸我,只有我妈。”英子一听,笑笑说“你还挺封建的,我昨晚还给你擦身子呢。”“啊,你怎么这样啊?你脱我衣服啦?”沈小军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抬起头看看自己身上。“看把你吓的,你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我哄你呢,就给你擦擦了脸和手,洗了洗脚。你看你的衣服都没脱。”沈小军咧嘴一乐,说:“嘿嘿,这我就放心了。(..info好看的小说)不过你的手挺软和的,摸的我挺舒服。”“嘁,还舒服呢,你没瞅你昨晚那样,怪吓人的。你病的不轻,身上还有伤,这会儿我看你是不烧了,还是赵大伯的药管用。不过大夫说你今儿要去医院拍个片子。”小军一听愁眉苦脸地说:“我想起来了,我昨晚受伤了。要不我怎么浑身不得劲,我不去医院,去医院得打针,我最怕打针。”“用不着打针,就是拍个片子。”“那我也不去,那些大夫最坏了,我小时候胳膊断了,就是那些大夫给我接的,到现在胳膊都不直。”英子笑了,说:“我发现你这人挺逗的,说话怎么跟小孩似的。”“我怎么跟小孩似的,那是你不了解我,要是你了解我的话,决不会这么说我。”“你洗把脸吧。”“洗什么脸呀,我饿了,你们这胡同口有卖炒肝的,给咱来两碗炒肝,再来俩糖火烧。”英子心想这人可真不知道客气,指使起人来就当是他们家佣人一样。 老蒋醒了,看见小军在讲话,笑了。“你丫又活了?看样子没事,有事的话不会惦记糖火烧的。”小军一听这话,“唉呦唉呦”地又叫起来。 英子给他们端进洗脸水。揉了一把湿毛巾递给老蒋。老蒋急忙下地,接过毛巾说:“我自己来。”老蒋擦脸的时候,英子站在一边等着,等他擦完了,又放在脸盆里认真地投了两遍,再递给老蒋。老蒋这会儿像个孩子,顺从地站在英子面前,仔细擦脸。小军一看,“噗哧”笑出声来,心说这俩怎么看着跟小两口似的。英子和老蒋一齐看他,他眼睛一翻,说:“我也没洗脸呢,为啥不先给我毛巾啊。”“刚才问你,你不是不洗吗?”“谁说我不洗了,我是浑身疼,没法洗。”“那你就别洗了。”“不行,我这人特讲卫生,你问老蒋,不吃饭可以,不洗脸可不行。”英子把毛巾递给他,“这是谁的毛巾啊?”“我哥的。”“那刚才老蒋使的那毛巾跟这个不是一个吧?”“这个毛巾不是毛巾啊,我投了两遍了,干净着呢,你就使吧。”“我不,我就要使你刚才给老蒋使的那一条。”英子想这人怎么这么麻烦,事真多,又一想,他有病,身上又带伤,顺着他就是了。就把自己的毛巾投了两遍递给他。沈小军看着英子,说:“唉呦,我胳膊动不了,昨天那帮家伙打的太凶,可能骨折了,你帮我洗吧。”英子一听这话,说:“你活该!”说完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出去了。 “这丫头怎么这么大脾气,我说什么了她不高兴,嘁!”沈小军冲着她的背影翻翻白眼。老蒋对小军说:“唉,你对人家客气点,昨晚不是人家收留了咱们,咱们这会儿还不定在哪呢,没准已经叫齐新顺那帮家伙抓起来了。”“我对她不客气了吗?我没觉得啊。”说完他朝老蒋眨眨眼,说:“唉,你小子,怎么那么向着她啊,还人家人家的,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可以啊,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呢。你昨晚是不是乘我昏迷的时候跟她那个了,啊?”“去你妈的!你丫那脑袋有问题,从来不想好的。”“我脑袋有问题?别扯了,你看我一说你的脸就红了,你要心里没鬼你脸红什么。这妞还行,挺白的,也挺秀气,就是稍微有点胖了,我喜欢瘦的,不是瘦,是苗条,像齐鸣娜那样的就成。而且她不是干部子弟,那不成,我跟你说这点最关键,我选女的首选条件就是这一条,否则你就是天仙我也不稀罕。反正这女的不太合乎我的口味。”“没有的事你净胡扯什么。”“骗鬼吧你,这是故事的开头,以后怎么结局可就看你的了。公子落难,小姐相救,这可是老话题了。你说我胡扯,那我问你,怎么那么多的门,你怎么单单挑她家的门口避雨,还偏偏人家就来开门了,这事怎么那么巧啊。我告诉你,那女的喜欢你,这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看你那眼神是飘的。这就有戏,知道吗?人家说这种事只要是女的积极,一般没跑。” 十六 血统论 两个人的话英子在外屋听的一清二楚。她听到老蒋不表态,也搞不清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再一想,他心里想什么怎么会和别人说呢?人家能在我们家住一夜,不嫌弃咱,就说明他看得起咱。想到这,她又高兴起来。昨晚上要不是出去上厕所,就不会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不打开门看也不会知道是老蒋在外面。反过来说,幸亏我去上厕所而且听到他们讲话了。看来我跟他还是挺有缘的,这都是老天爷有意安排我们俩又见面的。妈原先跟我说过,天底下这男人和女人从生下来,老天爷一对一对就安排好了,谁也剩不下,都是命里注定,要不怎么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呢。英子想到这,不好意思地笑了。 英子听到院里有脚步声,她隔着玻璃一看,是偏头跟着安玉海进了院子。她有些纳闷,这么早,他怎么来了。 偏头一进院子,扫了北屋一眼,他想英子平日这会儿早起了,怎么今天这时候了还没有动静。(..info好看的小说) 老蒋从屋里出来,正好迎面碰上偏头。 偏头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特别是当他看到老蒋后面紧跟着出来端着脸盆的英子像是两口子似的那股子亲密劲还故意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来,心里更气了。他扭头装作没看见老蒋,可老蒋却大大咧咧地跟他打招呼。“呦,偏头,咱们又见面了。”如果说过去偏头对老蒋这人还有些好感的话,现在这些好感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呦,我当是谁呢,大早的,你怎么跑人家家里来啦?”老蒋一时答不上话来。 英子突然说:“哥,有人找你。”安玉海愣了一下,心想我怎么把这俩人在的事给忘了。他看看英子,又看看偏头,再看看英子身旁的老蒋,似乎明白了什么,“啊,啊,是你啊,找我有事吗?”“啊,有事。”老蒋也明白英子说这话的意思,可说完这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还是英子反映快,说:“你上我哥屋里说去吧。”偏头疑惑地看着这几个人,心想,老蒋一大早来找安玉海有什么事,过去没听说他们认识啊。他跟着安玉海进了堂屋,叫英子堵在门口。 “福子哥,我昨儿给你们家送的活你们做完了吗?要是做完了,我下午去印刷厂的时候给你们捎上,顺便把下次的活给你们带回来。”偏头嘴上敷衍英子,可耳朵却在捕捉那两个人的对话。 安玉海进了他的房间,回过头对老蒋小声说:“你们乘着还早赶紧给我走人。刚才要不是英子圆的快,你叫我们怎么跟人家解释。这下可好,满世界的人都知道了,明儿街坊邻居可有的说了。”“我们昨晚说不进来的,可是……”“哦,那合着是我们上杆子非巴着请你们来的啊,什么都别说了,等会儿我跟偏头走了,你们赶紧麻利儿的走人。”安玉海说完还用厌恶的眼神看了老蒋一眼。 对老蒋这些干部子弟,安玉海从来都是敬而远之。要不是改朝换代了,我们比你们这帮家伙会折腾玩的好,也比你们神气多了。可是他又不愿意得罪这些人。他看出来了,妹妹喜欢这个姓蒋的。那傻妮子可千万别干傻事!安玉海心里一紧。按理说,找老蒋这么个妹夫也不错,这些人的家里都是当官的,总比嫁给偏头那样的人强。妹妹将来能嫁出这条胡同,他这个当哥的也能沾点光。可是他不信这俩人能成。别看解放了,新社会,可现在比什么时候都讲究门当户对。特别是这场文化大革命,就讲究个出身,唯个成分论。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这些泥腿子草莽英雄,也讲起什么血统、出身正统之类的话来了,真是可笑!我们祖上驰骋疆场一统中原的时候,你们的祖宗还不知道在哪块儿刨地抡大锄呢,说句不客气的,我们甩个脚泥打人都轮不上你,现如今还狂起来了。可是英子那丫头她能明白这一点吗?像他们那种人家的孩子,能看得上我们英子?可别占了便宜再把那傻丫头给甩了,那时候你才是哭都没地儿哭去。所以趁早打发这小子走人,叫英子赶紧断了这念想。 想到这,他一只手搭在老蒋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一撩门帘,大声说:“嗨,我当什么事呢,就这事还值得你大早上的跑一趟。行了,这事包在我身上,你回去吧。” 偏头怎么也想不透,老蒋能找安玉海有什么事,他还没说话,英子房间里有人说:“我说,不是买早点了吗?怎么还没回来啊,我都快饿死了!”一听这话,几个人都愣住了。 十七 安玉海反悔 沈小军从里面一拐一瘸地出来,一边抠眼屎一边说:“告你说啊,我可不爱喝豆浆,就来碗炒肝就得,实在不行,面茶也行,让他们多放点芝麻酱,再撒点盐……”他看着一屋子的人停住了,他一眼看到偏头,小声嘟囔了一声:“你怎么来了?”偏头看看安玉海,又看看英子,不阴不阳地说:“他也是找玉海哥的?好像来的功夫不短了吧。(..info)”一时间几个人都有点尴尬。安玉海急忙说:“那什么福子你别误会,他俩真是我找来帮忙的,就姓侯的那事我估摸着光找你恐怕不成,昨晚就把他们请来了,结果昨晚姓侯的那小子一晚没回来,所以他们俩就挨我们家等了一宿,英子,你说是吧。”英子早就不满意哥哥这么怕偏头,她想不就留俩人在咱家住了一晚吗,有什么啊!所以没搭腔。偏头知道英子的脾气,明白是安玉海在撒谎,他笑了一下,说:“不会吧,我可知道姓侯的那小子刚刚结婚,这么快就扔下新媳妇干革命去了啊?”“啊,那是,那小子忒邪性,连新媳妇都扔家不管了,就惦记他那什么纠察队了。”“玉海哥您既然请来了外路神仙,就用不着我了吧,我家里还有点事,我先回去了。”说完就往外走,安玉海忙拉住他,说:“这是怎么说的呢,福子,你是不是信不过你哥哥我啊,我真的是请他们来帮忙的,姓侯的那小子是他们厂纠察队的头头,手底下有百十口子人哪,光是咱们俩,我想根本就不是人家的个儿,所以才找来那俩兄弟帮忙的,要不你说他们大早上的到我们家干吗来了。福子你可不许想别的啊。”“玉海哥,你说我想什么了?” 偏头的话音未落,东屋的门“哐当”一响,侯秉忠从屋里出来了。安玉海的谎言不攻自破,他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伸头看看外面,说:“嘿,这小子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英子你昨晚没关院门吗?”偏头瞅了他一眼,嘴角撇着笑了一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真服了你了,谎话来的真快!” 侯秉忠看着安玉海家的门口站了几个人,他愣了一下,那三人里面只有偏头他认识,其它两个人他没见过。那俩小子都穿一身军装,在这个小四合院里显得挺扎眼。 “呦,秉忠兄弟,起得早哇。”安玉海赶紧上前打招呼。侯秉忠斜起眼睛看看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进屋,临上台阶时他回转身冲着安玉海招招手,示意他过去。安玉海急忙颠儿过去,小声问:“有事啊?”“我昨儿跟你说的事你可记着啊,咱们说好了,期限是明天。”“啊,什么事啊?”“我说你装什么装?还要我提醒你吗?”“啊,那事啊,这不我想了一宿,不好办哪。”安玉海皱着眉头说。“什么不好办,我不管你那些,我跟你说,我给你的期限是明天,到明天你要是不搬,别怪我不客气!”安玉海两手一拍,提高嗓音说:“我说兄弟啊,做人可不能这么着吧,这不是明摆着把人往外赶吗?您说到哪去这房子也是我们安家的祖屋不是,您说您要我把屋腾出来给您,那不等于这房子要换主人了吗?是,我们家解放以前可能是剥削压迫过穷人,但是我们家解放以后该交的给政府都交了,就剩下这小院了,再说也从来没人跟我们说过要腾出屋子给别人住的理,怎么到您这就得换房了呢。我说您是代表政府呢还是代表**呢?要是哪边都不代表,光是代表您那厂的纠察队,对不起了您哪,我觉着我好像就没有搬的义务和责任了。这么着吧,老侯,您要是租着我们这屋还算合您的意的话,您就继续租着,咱们就还当邻居,您要是觉着不满意了,您再找别地儿去,您上个月的房租我一分不要成不?” 十八“镇海淀” 安玉海的态度叫侯秉忠大大地吃了一惊。这还是那个胆小怕事的安玉海吗?昨天跟他说这事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态度啊,乖的像个猫似的。 侯秉忠一抬头,看见北屋门口站着的那三个人,顿时明白了,哈,敢情这小子是搬救兵来啦,要不怎么一下子横起来了呢。“唉,怎么个意思你,合着昨儿我说的话都白说了是吧。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也不跟你这废话,咱们完了再说。”说完看都不看安玉海,转身抬腿要进屋子,叫安玉海给叫住了。“我说老侯,我这几位朋友我还没给你介绍呢。”他慢条斯理地指指站在身边的偏头说:“这是我兄弟福子,你应该知道,就是咱们蓝靛厂威名四震的偏头,你出门打听打听去,咱们这方圆几十里,有没有不知道我福子兄弟的,那打架可是把好手。”他随后又指指老蒋,说:“这位我能保证您不认识,您也没地认识人家去。老蒋,大院里的子弟,他爸是那大院的院长,他去年跟咱们蓝靛厂的一帮人血拼,一人跟十来个人对打,人都打成个血葫芦了,结果那十来个愣是没打过他,末了都服了他,管他叫大哥。从那以后,人送绰号‘镇海淀’。”他又指指小军,说:“这位呢,人送绰号‘智多星’,是老蒋的军事参谋,他们俩在整个北京城的部队大院都是大名鼎鼎的,他们要说叫人,那可不是来个几十上百的,我说的对吧?”他一边说一边转身看那二位,小军看到侯秉忠在打量他,急忙把带伤的半边脸转过去。侯秉忠听到安玉海这么说,只是反问了一句:“那又怎么样?”“我不是要怎么样。”安玉海走过来,拌住对方的肩膀说:“人要作什么事最好三思而行,尤其是那不占理没把握的事,最好别做,否则后果会很惨的。(..info好看的小说)”侯秉忠推掉安玉海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冷笑一声,说:“谢谢您的提醒,您放心,打昨儿我跟你提起这事,我早就考虑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所以说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您就甭操这心了,赶紧着收拾房子,别耽误了换房!我也谢谢您给我介绍这几位兄弟,我跟您说一句,您最好叫他们别走,连您也挨这候着,等到我的兄弟们来了,我也介绍给你们诸位认识认识。”说完他拉开屋门进了屋。 安玉海走回北屋,对偏头他们说:“你们给评评理,天底下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事吗?”那几个人除了偏头明白,其它的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安玉海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英子问:“哥,怎么回事?”安玉海便把事情都说了出来,最后愁眉苦脸地说:“唉,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谁叫咱老实没本事,连个房子都守不住呢。”英子一听就急了。“哥,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呢?”安玉海忙说:“也就是昨天的事,我怕跟你说了你着急,我这不一大早就请福子兄弟来了吗,要不咱们大家伙拿个主意?” 英子一听他说房子就来气。自打父母去世,这院的东西屋已经换过好几个租房的房客了,可是租房的人从哪找来的,怎么租的房子,每月的租金是多少,英子压根就不知道,都是安玉海自己悄悄地和那些租户打交道,每月收房租,也是他亲自收,从来没叫英子过问。英子也懒得过问。现在出了这事,英子心里说这是你自作自受!于是说:“你这不是引狼入室吗?”“可不是怎么的,可当初谁知道他是这号人哪,那女的她妈我知道,就是咱们胡同口那小学的老师,他们俩又是新婚夫妇,人长的看上去也不像歹人,可谁知道……我看那小子就是柿子拣软的捏,欺负我们家人少,我又没个兄弟。”老蒋问:“你答应他啦?”“没,可是不答应又怎么着,人家仗着人多硬抢你有什么办法。我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好辙来,所以我刚才来那么一通,想要吓唬吓唬那小子,没想到他还不怕。我想我要是再不换房,他真敢把我这房子给揭了。”“他敢!”老蒋火了,“真是世界大了无奇不有,抢什么的都有,还没听说租人房子的不交房租,还抢开人家房子了。我倒要看看他怎么个抢法。”安玉海忙说:“是是是,就是明抢,就是明抢。”然后又偷眼瞧瞧老蒋,说:“可是人家人多势众,咱能斗得过人家吗?我看胳膊拧不过大腿,咱惹不起躲得起。”老蒋说:“你躲什么躲,你躲了,你这房子正好空出来让人家占上。” 十九 临阵逃脱 两人正说着,侯秉忠一掀门帘出来了。他看看屋里站着的几个人,说:“怎么着,商量对策??我说你们也不想想,就凭你们几个,想跟我们对着干?没听说‘我们工人有力量’?谁想和工人阶级对着干,那他就是自取灭亡!”说完他转身要往外走,老蒋喝了一声:“站住!”侯秉忠站住了脚。“你叫谁站住?叫我吗?”“你要是人我就叫你。”“你!你他妈骂谁呢你?”“骂你呢,孙子!”侯秉忠一听急了,低下头到处踅摸。“找什么呢你,砖头?铁锨?这有。”老蒋说着扬了扬下巴,示意屋前廊檐下的一小堆砖头,又用手指了指门边立着的一把铁锨。侯秉忠看见老蒋镇定自若的样子,心说还真有不怕硬的,“嗑瓜子嗑出个臭虫,充什么人啊你,你谁呀?”“你管我是谁呢。”“你小子有种等着,你别走,你等着。”侯秉忠说完头也不回,急急忙忙推起自行车出了院门。 沈小军过去拉拉老蒋,“嗨,你没事管什么闲事啊,他们人多,你惹得起吗?咱们现在还跟俩丧家犬一样呢,还揽这些闲事干什么?”“我这不是管闲事,我这是路见不平,谁叫他欺负人的?”小军小声说:“路见不平?你真会说。路见不平咱绕着走呗,地球是圆的,打哪走还不一样啊。咱赶紧走吧,待会儿他真带人来了怎么办?”老蒋对小军说:“我看你的烧也退了,这么着,你先到品英家去,到那等着我,我把这边的事办完了,我就过去找你。”小军看着老蒋小声说:“你真要管?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要搁往常咱不尿丫挺的,可现在咱这情况,叫人都没地儿叫去。你听我的,咱们赶紧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你留着你这把柴慢慢烧吧。”老蒋说完把头转过去。“我说什么了你还不高兴了?你这人怎么一根筋哪。你没看出姓安的那小子没憋好心,把你当傻子哄吗?你凭什么给他卖命啊?”说到这,沈小军神秘地一笑,凑近老蒋说:“你跟英子你们俩那一出我早看出来了,嘿嘿,我知道你看上她了,不是我说你,你的品味也忒低了,像她这样的妞白送我我都不要,她就是一土鳖,犯得着为她跟人玩命吗?”老蒋听他这话,赶紧抬头看看英子,压低嗓音说:“说什么呢你,你赶紧走吧,别跟这现眼,小军我跟你说,今儿要是我有什么好歹的,你跟我爸妈说一声。”“胡扯!你这是干吗?整个一傻逼二百五,你犯的着吗!听我的,赶紧跟我走,咱们不欠他们什么,就是他们帮了咱,咱也犯不上给他们把命搭上你说是不是?”“我不走,要走你走。”“你小子什么都好,就这点不好,打肿脸充胖子,硬充什么大瓣蒜。你觉得你那是江湖义气,可我看你纯粹是冒傻气,快走吧。如今咱们谁顾谁啊。**教导我们说:‘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走。’咱对付那些人就得采取游击战术,咱打不赢咱走人,咱不丢人。这叫积蓄革命力量,以利再战。这是战略战术懂吗你。” 偏头一看两人在那边嘀嘀咕咕,就大声说:“你们俩在那说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小军没搭理他,继续劝老蒋:“我跟他们说咱们去叫人去,出了这门谁管谁啊?齐新顺的仇咱们还没报,咱们不能在这耽搁啊。”“你的胸口还疼不疼了?”“不,不疼了。就是**跟腿还有点疼。”“那你赶紧走,我再跟你说一遍,去品英家等我,没有我的信你就在那窝着别出来。”“那你呢?”“我不走!我不能让人家笑话是胆小鬼,不能给咱学院,给咱军干子弟丢脸。”“我的妈耶,都什么时候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充好汉也罢,当英雄也罢,你一人在这呆着吧,我不奉陪了。”沈小军说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安玉海见小军要走,急忙叫住他:“唉,我说兄弟,你这是……”“啊,我跟老蒋商量好了,我去叫人,我赶紧去叫人。”小军说着出了门。 二十 一个杀猪的,十八个拉腿的 突然胡同里响起一声刺耳的汽车刹车声,几个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沈小军又一瘸一拐地跑了回来。“唉呦我的妈耶,他们来了,来了,一下来了那么多人。都拿着棍子哪。”小军脸色都白了,他不顾一切地往屋里钻,刚进去又出来,一把抓住安玉海的胳膊问:“姓安的,你们家有没有后门?”说完他又打量了一下屋子,自言自语地说:“哦,没有,要有后门早看见了对不对?肯定也没有地道什么的能逃生的地儿吗?”老蒋听了一乐,“瞧你丫那怂样,至于吗,吓成那样?”话音未落,院子门口呼啦一下涌进来十几个人! 那十几个人个个都是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胳膊上都戴着一乍宽的红袖标,上面红底黄字赫然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工人纠察队。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根铁棍子,横眉立目呼啦啦站开一排,为首的就是侯秉忠。他看见站在那的几个人,冷笑着说:“行,一个都没走,有种!我说姓安的,识相的,就别等我动手,你自己个儿赶紧搬,本来我还给你两天的时间,这下好,是你叫我把计划提前了。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配合。也就是说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等我叫人来你才搬是吧?”安玉海哪见过这阵势,吓得话在嘴里打转,就是说不利落。“不,不是那什么,我不是说不搬,我是说您容我跟我妹商量、准备一下。”“那现在你们商量好了,也准备好了吗?要是嫌人手不够,我们帮你。”“我们现在就搬,现在就搬。” 老蒋顺手抄起门旁的一把铁锨,把铁锨头在砖地上来回“吱吱吱吱”使劲地磨,发出刺耳的响声,然后他突然猛地把铁锨往侯秉忠的脚前一插,铁锨差点插在侯秉忠的大脚指头上,吓得侯秉忠往后一跳,“你想干什么?”侯秉忠问老蒋,后面的人呼啦围上来。侯秉忠点点头说:“小子,哥哥我佩服你,这里面属你有种。”老蒋眯起眼睛看着侯秉忠,带着明显的不屑说:“我当是什么阵势呢?你说的叫我们见识见识就是这几个人?哥们儿在道上混不是一天两天了,因为打架进局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几百人的混战咱都参加过,上个月海军大院的那场斗你知道吗?还有上个礼拜在农展馆收拾十几个土鳖,我都去了。那才叫打仗呢,过瘾!就你这几个人?你别以为我怕你,有本事咱别在人家院里掐,咱们到外面找地儿去。”“我说你是哪的啊?什么人都有,我还没见过专爱找碴打架的呢。”“你今天要是够种,咱们俩单挑,你别叫你们这些弟兄上,‘一个杀猪的,十八个拉腿的’,找那么些人起哄架秧子是怎么的,人家为了你们家点破事不值当。”“怎么,害怕啦?我刚刚还当你是个爷们儿呢,原来也是个草鸡啊。我今儿还就这,就这些人跟你干了。” 老蒋趁侯秉忠说话的当,突然照准他的命门一拳打过去,尽管侯秉忠一身的力气,但是论打架他可真不是老蒋的个儿。这一拳叫流氓拳,不打招呼趁他毫无防备势未扎稳的当猛地抡过来,他连躲都不知道躲,生生让老蒋的拳头砸在脸上,立时他的鼻子冒血,脸上开了染坊。 “啊!”侯秉忠一**坐在地上。他一见血慌了,手捂住鼻子使劲喊:“他动手了,把我打出血来了,你们还不动手?!”后面的几个人见侯秉忠挂彩,都往后退,听到他喊,又急忙上前。一伙人乱哄哄举起棍子朝老蒋胡乱抡去。只见老蒋不慌不忙,往后一闪,举起铁锨照准那帮人上下左右挥舞,众人还真靠近不得。这伙人自文革以来,只是批斗走资派,真刀真枪的武斗还没几次。打仗的经验和勇气都远远逊于老蒋,是真正的银样?枪头。 偏头在后面看见,急忙从地上抄起两块砖头,照准对方一个人的头顶拍去,一边动手嘴里还喊道:“**你姥姥的,今儿我要不把你丫脑仁儿拍出来,我他妈不是人……” 二十一 青梅竹马 就在他正要下手的那一刻,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侯秉忠的新媳妇戴梅端着一盆水从里面出来。(..info)看见眼前这阵势,她吓得一愣,手里的盆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的人听见这一声响,都停住了手。 戴梅和侯秉忠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戴梅的母亲刘秀英是侯秉忠的小学班主任。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侯秉忠的父亲去世,母亲改嫁,把他丢给半疯半傻的奶奶。父亲的去世,母亲的出走,对年幼的侯秉忠打击非常大,小小年纪就学的玩世不恭,一天到晚调皮捣蛋不好好上学,经常旷课不到学校,教他的老师都头疼他,叫他“皮猴”。那时刘秀英刚当他的班主任,第一次见到他,就打心眼里心疼这孩子。她把他领到自己家里补习功课,做好吃的给他吃。冬天天冷,侯秉忠的鞋子露脚趾头,没穿袜子的脚脖子上是厚厚的一圈黑泥,上面还裂着很深的血口子。刘秀英用热水把他的黑脚泡了又泡,再用双手使劲搓他的脚,直到把厚厚的老泥退下来。洗干净脚,再在他的脚脖子上抹上油。第二天刘秀英又带他去商店买了一双厚实的棉鞋。那天晚上,侯秉忠做梦梦见了母亲。从那以后,侯秉忠有了一个新家,就是戴梅的家。 一晃许多年过去了,他和戴梅都长大了。戴梅出落得挺标致,为人也是文文静静稳稳当当,侯秉忠老来他们家,很自然喜欢上了这个比他小一岁的姑娘,但是他不敢往那上面想,不光是因为他是孤儿,还因为他奶奶住院、去世借了人家一**债,他家太穷。 初中毕业后,侯秉忠父亲的厂子照顾他进工厂当了工人,当学徒一个月十八块钱工资,他除了留下吃饭的钱,全部给人家还债了。 刘秀英早就看出侯秉忠对戴梅有意思,她也挺喜欢秉忠这孩子,可戴梅的父亲戴继承说什么都不同意。他对刘秀英说:“他是你的学生,你怎么管他都成,这孩子也确实可怜,但是你要把咱们的女儿嫁给他,就得问问我了,我不同意!我们小梅不缺胳膊不缺腿,找什么样的不成,非要找他。你把他管这么大,难道还要咱闺女继续管他?” 那时候,戴梅高中毕业后也工作了,跟她妈一样,当小学教师,只不过她妈教算数,她教语文。陆续有很多人给戴梅介绍对象,却都被她婉言谢绝了。问她,她又不表态。戴继承夫妻不知道这孩子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一晃两年过去了,谁都再没提这件事。尽管戴继承不给好脸,侯秉忠照常来戴梅家。戴梅是独女,家里只要有个大事小情力气活,不用他们吩咐,侯秉忠都给他们办好了。邻居们都说,戴家真要有个儿子,可能还不顶侯秉忠对他们孝顺呢。 那一年春节年三十晚上,戴继承喝酒喝多了,半夜吐血。因为是半夜,找不到车,也找不到人,没有办法,戴梅跑去敲开了侯秉忠家的门。侯秉忠到戴家后,二话没说,背起戴继承就往医院跑。从他们家到医院有六站路,侯秉忠一刻不停,一路奔跑着到医院,把戴继承交给大夫,他就累得坐在地上。接下来连着两天两夜侯秉忠没合眼,一直守在戴继承的床边。大过年的,万家团圆鞭炮声声,年轻人都穿新衣戴新帽,走亲戚逛厂甸,只有侯秉忠在医院里端屎端尿。戴继承出院时,医院所有的人都以为侯秉忠是他的儿子,还当着他的面一个劲地夸奖侯秉忠,说他有这么个好儿子真叫人羡慕。这件事以后,戴继承沉默了,对侯秉忠再来他家不表示反对,也不表示欢迎。终于有一天晚上,他突然把戴梅叫到自己房间,沉默半晌,他问戴梅:“小梅啊,你觉得秉忠这孩子咋样?”戴梅明白父亲指的是什么,就索性坦诚地说:“我觉得他挺好的。”“我不是问你他这人好不好,他好不好我心里还没数吗,我是问你要是他做你男朋友你愿意不?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我就是问问你,没别的意思。”“我愿意。”这话一说出来,让戴继承夫妇都吃了一惊。“你是说你愿意?”戴继承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想要再重复一遍,女儿打断他的话说:“爸,我知道您的意思,我愿意。甭管秉忠他是工人还是什么,甭管他们家穷不穷,我愿意,我觉得他这人人品好,能叫人信得过靠得住。”女儿的冷静叫夫妇俩吃惊,也叫他们明白,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女儿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刘秀英那天特地做了一桌饭,叫戴梅去找秉忠。戴梅找到侯秉忠时,他刚下夜班,正准备睡觉,看见戴梅来了,他急忙起来让戴梅坐。戴梅笑笑,说:“不坐了,我妈叫你上我们家去。”“刘老师叫我有事?”侯秉忠一边穿外套一边问。“有事。”“是不是你们家蜂窝煤烧完了?那我先去煤厂,叫他们待会儿给送去。”“不是蜂窝煤,你去了就知道了。”侯秉忠想问,看看戴梅郑重其事的样子没敢再问,跟着戴梅急匆匆走了。 二十二 英子出招 吃饭时刘秀英示意戴继承说话,可是戴继承一直低头不语。刘秀英站起来,端起一杯酒,对侯秉忠说:“秉忠啊,你把这酒喝了,我有话对你说。”慌的侯秉忠急忙站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见侯秉忠一杯酒下肚,刘秀英便开门见山地说:“让我们家小梅做你媳妇你愿意不愿意?”侯秉忠以为自己听错了,端着酒杯子站在那一动不动。刘秀英笑笑,说:“傻孩子,我说的话你听不懂是怎么着?”秉忠这才明白过来,手攥着那个酒杯,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咚咚咚”地连磕了三个响头,接着便泣不成声地说:“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不是在做梦吧!”戴继承一看这情景,他站起来,又坐下,说:“你起来,我有话对你说。让你做我们的女婿,不是我们的主意,是小梅的主意。你要是真的感恩,就谢谢她,就一辈子真心实意对她好,不管她是老了、丑了,也不管她是病了、伤了,不管你是穷了、富了,你都要记住今天你磕的这三个头,都要对得起她,不许欺负她,不许背叛她。”戴继承说完红着眼圈进了里屋,嘴里还嘟囔:“这也叫爷们儿吗,动不动就磕头掉眼泪的。” 结婚以后,戴梅家房子不宽裕,再说刘秀英怕挤在一起住侯秉忠有想法,就叫他们小两口搬到秉忠那去住。(..info)侯秉忠觉得自己原先住的那房子太破,怕委屈了戴梅。找来找去,在离戴梅家不远的胡同租了一处房子,就是英子他们家的小院。 戴梅怀孕了,这两天身子不舒服,早上起的晚,院子里的动静她也没太在意,一出门,看见丈夫满脸是血,一院子人杀气腾腾剑拔弩张,顿时把她吓坏了。 英子看见了戴梅,愣怔了一下,突然回头小声对安玉海说:“哥,咱家那房契呢?”“干吗?”“你别问干吗,快给我!”“我,我忘了放哪了,你怎么想起那玩意儿了呢?”“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给我这弯弯绕哪。完了再给你解释,你快点给我啊。”安玉海搬个凳子从柜子上面一个皮箱里取出一个木头盒子,说:“房契在这里面,你可仔细点,别让姓侯的那小子拿去……”英子不听她哥再说什么,一把抢过盒子,走到戴梅的面前。 “戴梅姐,”她说着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这是我们家的房契,给您。”戴梅正用毛巾擦侯秉忠脸上的血迹,一听这话,愣住了。“什么房契?你这是干吗?”“戴梅姐,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听我哥说,昨儿侯大哥跟我哥说,叫我们换房子。”“换房子?”戴梅越听越不明白。“侯大哥说以后不交房租了,还说咱们两家的房子要换着住,就是你们搬我们北屋来,我跟我哥住你们这屋。我跟我哥商量了一下,知道您身体不好,还是搬过来好。真的,这是挺好的一事,就这么着吧,这是房契,您拿好了。”戴梅看看英子手里的房契,又看看侯秉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她看看周围的人,问侯秉忠:“这是真的吗?这些人,这些人都是你找来帮你换房子的还是来帮你抢房子的?”侯秉忠一看戴梅生气了,赶紧解释说:“小梅,你听我说。”戴梅甩开他的手,说:“没什么可说的,你不用给我解释什么。”说完腾腾进了屋里。侯秉忠一看这情景,赶紧跟着戴梅进了屋。 进门后他看见戴梅背对着他,上去拉戴梅,戴梅一转身,吓了他一跳,戴梅哭了。侯秉忠一看戴梅真的生了气,慌了。结婚以后,他对戴梅好的那真是含嘴里怕化了,握手心里怕捏碎了。特别是自从戴梅怀了孩子,他更是百般呵护,疼爱有加,格外小心翼翼,生怕戴梅有什么不适。“小梅,小梅,你别这样,别这样。都是我不好。”侯秉忠压低嗓音求戴梅。“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怎么能作出这种事,怎么会去打别人房子的主意啊?”“不是,小梅,我是真心的想叫你住的好一点,我想我这人没什么本事……”“没什么本事你就动这歪脑筋哪,我都替你丢人!侯秉忠,我还真没看出你这人还有这本事呢,我住这房子怎么了,我觉得挺好,最起码我住的踏实,住的心安理得!你就没想想,你要是真搬进那房子里去,以后咱在这胡同里还能见人吗?那街坊邻居不把咱们骂死吗?”“他们骂什么,反正他们那房子也不是好得的。”侯秉忠小声说,“你胡扯,你怎么那么糊涂呢?什么叫祖业,什么叫家产?人家那房子就是。要是咱们家的房子叫人家那么算计着,要是咱们让人家给撵出来,你怎么想?这不是强盗这是什么?我不跟你说了,你要换房,你一人换吧,我反正不住,我怕我住那房子生下来的孩子也跟他爸一样,长出个坏心眼子!”“小梅,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咱孩子还没出生呢,你怎么就这么咒他……”“我咒他?我说的是大实话!你要住你一人住去吧,我回去跟我爸妈住去。”说完戴梅起身要收拾东西。侯秉忠急忙拦住她说:“别,你可别,小梅,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可千万别生气,也别回家去,这让咱爸妈知道,那我的罪过不就大了嘛。要打要骂你冲我来,你只要出了气就成,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成,你别把我想成坏人,我就是想叫你跟咱孩子住的好一点,我糊涂,是我糊涂,我求求你,小梅,算我求求你了,你消消气,啊,消消气。”要说侯秉忠这会儿是真后悔了,他没想到戴梅会气成这个样子。“那你真的不换房了?”“不换了,真的不换了。”“那你以后呢?”“以后也决不换了。”“不光不换房,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要做了。这叫什么?这叫缺德!这跟偷、抢有什么区别啊。作这种事会被人戳脊梁骨,骂一辈子的。秉忠,你听我说,其实我也知道你是想为我好,想让我早点住上好房子,可是咱可不能这么做,做人要走正道,这邪道外道可不能走,那是死胡同,走不通的!我都不知道以后还怎么见人家安家兄妹。咱租人家的房子,交租金那是天经地义,可是你却踅摸起人家的房子来了,这成什么了,跟那强盗有什么区别啊。”侯秉忠见戴梅刚缓和下来又生气,急忙说:“小梅,你怎么又生气了,我保证再不了还不行吗?”“我不是为别的,我是觉得做人要善良,你这么做我心里害怕,我怕我是太不了解你,你将来还会做出叫我吃惊的事来,我真的了解你吗,秉忠?”戴梅看着秉忠,在侯秉忠看来,戴梅的眼神变得有些陌生,这样的眼神,比骂他一顿都叫他受不了。 二十三 雨过天晴 “小梅,你叫我怎么说你才相信呢?你可千万别说那样的话,咱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应该了解我,我不是坏人,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是想为你找个好点的住处,我没别的意思,真的没别的意思,结婚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今后我听你的,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这事我没跟你商量,我糊涂,我就想着等到给你搬了大房了给你个惊喜,你肯定会高兴的。谁知道……”戴梅打断他的话,说:“你说我会高兴?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也太不了解我了。好吧,别的我就不说了,你既然答应我了,以后就再不许干这种事。”侯秉忠点点头,“我知道。”“还有。”“你说。”“你在厂子里不要再当那个什么纠察队的队长,带着人批斗人,不管那些人好不好吧,反正我说不上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不是好人干的事,你就老老实实当你的工人,咱不招灾不惹祸,等咱孩子生下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咱的日子,好不好?”秉忠犹豫了一下,说:“我这队长也不是我自己要当的,是大家伙选的。这好好的就不干了,你叫我怎么跟人解释去,人家肯定会说我革命意志不坚定的。”“你想不干那还不有的是理由。”“那人家要给我扣帽子呢?”“扣什么帽子?你一个小工人,大不了还当你的工人,他们还能把你咋地?”戴梅见侯秉忠还在犹豫,生气地说:“我就知道你不是真的认错了,好好好,算我白说好吧,要怎么样你随便吧。”“我不干了,我真的不干了。”“真的?”“真的,谁骗你谁是小狗子!”戴梅“噗哧”一笑,埋怨地说:“你还有心开玩笑。”侯秉忠刚要出门,又回转身,说:“那我就白让那小子揍啦。其实他根本打不过我,他那是乘我没防备偷袭,要是真干起来,我有的是力气,我才不怕他!要不是你刚才出来,我早就把他揍扁了。”戴梅笑了笑,说:“你把他揍扁了你就是英雄了?你现在收手,在我眼里你才是真正的英雄。”“真的?”戴梅点点头。 侯秉忠转身出门,见院子里的人都在等他,挥挥手,说:“你们回去吧。”“队长,你不是说这院子里有反革命吗?到底要抓谁啊?”“什么反革命?胡扯!叫你们回去就赶紧的!” 刚才院子里还是乌云密布,现在一下子雨过天晴,风平浪静。除了刚才侯秉忠挂彩滴在地上的几滴血,院子里连一点点打架的痕迹都没有了。 老蒋、安玉海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偏头由衷地夸奖英子:“英子,还是你厉害呀,不费一枪一弹就把那伙人赶跑了。我看有些爷们儿都吓得尿裤子了吧。”说完他看看小军,小军倒很镇静,装傻看着偏头,说:“谁呀?谁要尿裤子了?要说也真是的,不是那女的出来,我还真就开杀戒了,老蒋,咱有些日子没正经跟人干仗了是吧,我这手都有点痒了。你们别看那些人人多,真要是打起来,他们未必是咱们俩的个儿。”几个人都乐了,刚才他还找后门溜呢,这会儿又吹开了。“你们看我干什么?还真当我吹啊。咱是‘包子有馅不在褶上’,真人不露相。瞧咱这身板,地道的练家子身板,练过内功!”众人又笑了。安玉海接着偏头的话茬说:“是是是,还是我妹子能耐,你怎么想出来的啊。刚才那阵势可真是把我吓坏了。”“我什么都没想。只是跟戴梅姐接触这几个月,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所以想都没想,就这么愣撞了。没想到还真管用了。”偏头说:“要说也挺可笑的,这世间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姓侯的那么个大老爷们儿,楞是怕老婆,叫媳妇给收拾的服服帖帖的。”安玉海听了这话一乐,说:“兄弟,那不叫怕,那叫疼。咱们都是没结婚的人,不明白这里面的道道,等到结婚了就明白了,这叫心甘情愿,懂吗?!”安玉海一副过来人什么都懂的口气。 老蒋站在一边没说话,通过这件事,他再一次觉得英子这女子确实挺不简单。心想:看看人家英子,关键时刻有勇有谋,相比之下我光知道傻打傻冲,整个一个傻爷们儿! 老蒋觉得他说什么都是废话,只是赞许地朝英子点点头。英子看见他对自己很欣赏的样子,高兴得脸都红了,转过头抿着嘴硬憋着笑。偏头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心里那股酸水一个劲地往上反。怎么我那么夸她,她没什么反映,姓蒋的只不过朝她点点头,看把她美的,脖子都红了。 偏头对老蒋说:“他们人也撤了,咱们该走了吧。”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不是安玉海找来帮忙的吗?忙帮完了,没理由再赖在这,该撤了吧。老蒋还没说话,英子搭腔了:“哥,咱留人家蒋大哥、沈大哥他们吃顿晌午饭吧,人家帮咱们那么大忙,今天要不是戴梅姐,刚才蒋大哥肯定和那姓侯的干起来了。不过我当时看见蒋大哥把那家伙鼻子打出血了,心里真是又解气又害怕。”偏头看英子话里没带他,脸上有些抹不开,又不好再在这赖下去,只好说:“那什么,玉海哥,我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有什么事您招呼着。”他想我这么往外走,还不得有人拦住我留我吃饭啊,可是没想到直到他走到院门口也没见有人拦他,安玉海也没抻他这茬儿,只是说了声:“福子,那什么,你走啦,来啊。” 二十四 打电话 出了安玉海家,偏头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倒不是在乎那顿饭,他是在乎英子对他跟老蒋的态度。[..info超多好看小说]很明显,英子对老蒋比对他好。一想到这,他心里那股子酸劲不停地往上返,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偏头揣着手在英子家门口转了两圈,他怕人家看他,或者让里面的人出来碰上,就到胡同口买了包烟。买完烟,他晃晃悠悠不知不觉又回到安家门口。他在门口把烟掐灭,他一边掐烟一边想怎么再找个理由进去。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理由来,他怕没有理由进去的话那帮人要问他干吗来了他答不上来。可是就这么走了,他又不甘心。按理说这么磨磨叽叽不是他偏头的做派,可是他心里不知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安家院子里的事。他就是想知道他们在干吗,他想知道英子在跟老蒋说些什么,老蒋又怎么回答的,更想知道老蒋对英子的态度。 偏头靠在英子家门口的墙上,用脚来回搓地上土,不一会儿地上的土叫他搓出个小坑。他骂自己没出息,人家又不留你,你还赖在这干什么?可是脚底下就是挪不开窝。他真想安家再来这么一档子事,那样他就又有理由堂而皇之地进去,和他们一起说话,给他们出主意。(..info好看的小说)哪怕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呆着,他也知足了,因为那样他也可以和老蒋一样,在那给英子他们出主意想办法,可是不行。偏头越想越窝囊。他觉得自己是被那些人给赶出来了。凭什么他姓蒋的就能还呆在里面不走,还留下吃饭啊。他有点后悔了。我干吗就这么出来呀,凭什么该我出来啊。我要是硬在那赖着,不也什么事都没有嘛。 一想到这,他突然想到早上到安家来的情景。他拍了拍脑袋,对呀,那老蒋和沈小军绝对不是安玉海找来帮他们收拾侯秉忠的,肯定是另外有事。看那样子,昨晚他们俩像是在他家住了一宿。什么事让他们大晚上不在家呆,跑到这个小院来呢? 是不是英子和老蒋已经好上了,就是打从那次我们几个见面以后,他们就一直来往?不会吧,不像啊。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偏头猛地想起小军脸上的伤,“对了!”他猛地一拍大腿,自言自语道:“肯定是那俩家伙在外面惹事了,昨晚不敢回家,跑出来刷夜来了。”可他们到底为什么跑出来,惹了什么祸,又怎么跑到英子家来了,这个就费琢磨了。 想到这里,偏头走了,因为他有了主意。他决定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事弄清楚,而且他相信他能够查个水落石出,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很有可能有问题,而且大有文章可作!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偏头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出除了老蒋、品英他们,还有谁跟学院的人有什么瓜葛。他知道,找不到学院的人,就别想进那个院子。院子四周的围墙严严实实,门口再站上几个持枪站岗的哨兵,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进去。打电话显然也不行。首先他偏头就没地儿打电话去。说句实在话,别看他在北京长大,可长这么大,他还没打过电话。前些年,他还小的时候,看见有人拿着个话筒“喂喂”的叫着挺神气,他总也想不通,凭着一根线,怎么就把那么远的人联系在一起了,竟然可以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 街口的公用电话亭有一部电话,是整个蓝靛厂唯一的一部公用电话,像个佛龛似的供在窗口的小木桌上。看电话的胡老头还时不时拿个鸡毛掸子掸掸那上面的灰尘。有一次他看见胡老头不在,赶紧拿起电话就是一通“喂喂喂”,结果除了听见里面的“嗡嗡”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于是在那以后,电话对他来讲不仅遥不可及,而且非常非常的神秘。当他听说院子里的人只要是住进那几座干部楼的家里都装着电话时,偏头的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合上。家家都有电话,我的天啊,那他们不仅会打电话,还成天没事就打电话啦。这让偏头心里除了羡慕之外,还很不服气。我爸要是还当旅长的话,我们家别说装电话,非装两部电话不可! 偏头哼哼了一下鼻子,摸了一下口袋,里面还有三毛钱。这是昨天他到印刷厂交活的时候人家给的。一批活没黑没白干了两天,才给了三块三毛钱。除去买媒买菜的钱,就剩下这三毛钱了,连买烟的钱都不够了。偏头一咬牙,豁出去了! 他终于站到那个电话亭了。他看着那个电话机很久,最后终于下决心拿起电话。胡老头听见有人打电话,从后面小院走出来一看是他,笑着说:“呦,偏头啊,少见啊,往哪打啊?”再仔细一看,笑着指着偏头说:“倒啦。”偏头本来想装出一副我打过电话我知道该怎么打还用着你说的样子来,听胡老头对他说倒了,一下愣住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胡老头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电话筒子拿过来,掉了个个儿,说:“这样才对,您那是把听筒搁嘴巴上啦……这回对了,打吧。”偏头一时脸上很是下不来,很难得地红了一下。让个臭老头子这么明目张胆地嘲笑自己,让他十分地不自在,可是他又发不出火来。你明明就是不会打拿倒了,你还强词夺理干什么,那不是越描越黑嘛。 偏头定了定神,把话筒放在耳朵上,听见话筒里传来那阵“嗡嗡”声。胡老头见他拿着电话不动,就问他:“你要打哪啊?”是啊,我要打哪啊。“你有电话号码吗?”“电话号码?”“对呀。没电话号码你怎么拨号啊,不拨号你怎么叫通啊。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啊?”偏头一下愣住了。电话号码?我他妈怎么知道那院里的电话号码是多少?他看看胡老头。胡老头说:“我这有一电话本,你把那电话先放下,在这个本子上查着了电话号码再打,别占着线。”偏头开始在那个电话号码本上找学院的电话号码。整个本子快让他翻烂了,还是没找着学院的电话号码。 胡老头见偏头一直在那翻那个本子,问:“找着没有啊?你到底要往哪打啊?”偏头说:“我往那院里打,这上面怎么没有那里面的电话啊。”胡老头一听,说:“嗨,你看看你这不是瞎耽误功夫嘛,那院的电话这上面哪有啊,人家那里面是军线,咱们这是地方的电话号码本,不登军线电话。”查不着电话号码就没法打,这偏头知道。他看着胡老头,装作很不在乎地问:“多少钱?”胡老头笑了,“小子,你是第一次打电话吧。我跟你说啊,你刚才没打通,不要钱。”偏头一听这话,把那三毛钱又放回口袋里,说:“呦,敢情打电话还有这讲究哪。” 二十五 “伪”干部子弟 偏头从电话亭出来,一脑门子的沮丧。.info[]耽误功夫他不怕,他心里暗恨的是院子里那帮家伙也太狂了,连你们的电话都没地儿打号码都没地查去。想到这,他更恨老蒋那家伙。就你们家那条件你丫能看得上英子那样的,别逗了,你要不是想占英子的便宜你能上他们家这小院来?我今儿还就叫你得逞不了!想到这,偏头恨恨地朝学院走去。 以往偏头从学院门口过,连看都不往里面看一眼。他恨那里面的人,恨那些连成一片的灰色的楼房,连成天响着的大喇叭他都恨。可是今天不一样了,打老远他就开始踅摸院子里面的动静,看看是不是能找个人问问,或是给里面的什么人送个信什么的。 偏头在院子外面站了半天了,也没看见什么特殊的动静。他没有丧气,心想我就这么等着,肯定会有机会。他听见里面好像挺热闹,大喇叭广播,喊口号。就像报纸上常说的那样:革命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他知道最近人们都不上班上课了,开始闹革命了。他讨厌革命,都是什么烂*革命,把我们家那么好的好日子给弄没了,把我老爹弄监狱里去了。偏头对革命不感兴趣。他觉得那些跟他无关,他更关心的是家里的生活费,关心的是他在这条街上戳的份儿不被人侵扰,另外他还关心一点,那就是有关英子家的事。英子家那院子的一丁点动静他都非常关注。他觉得这场革命给他带来唯一的好处是不用上学了。本来他也不爱上学,他觉得上学对他来讲纯粹多余是瞎耽误功夫。每个学期他还得交学费和书本费。有那钱他能多买多少火烧,多抽多少包好烟啊。可是不上学显然又不成。他再傻他也知道,像他这么大的孩子该上学不上学在街上闲逛就意味着不学好,不学好就是流氓二流子就被人瞧不起。这一点他还是比较明智的,因为他越来越注重英子看他的眼光,既然咱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也别让人家看咱有什么特别各色没出息的地儿了。 按说偏头也是官宦人家子弟,国民党如果成了气候,那他就是正经八百的干部子弟。从他那挺拔的身形修长的四肢英俊的外表就可以看出来,从娘胎里**来的底子不错。可惜风水转了,他没赶上国民党的好时代,现在要是叫的话,得在他那干部子弟前头加一“伪”字。 其实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偏头确实都称得上是个英俊青年。黝黑瘦削的面庞,直挺的鼻子,坚毅的下巴,洁白整齐的牙齿,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按现在流行的话讲,就叫酷的“有型”。可是他衣衫不整,营养不良,吊儿郎当,把个俊模样生生给糟践了。打眼一看,也就是一街头劣迹青年胡同里的小串子。 偏头这双眼睛让他着实有点烦。你说女的长这么双眼睛那叫丹凤眼,又秀气又好看。可好不搭样儿(北京土话,好好的。)的一男人长这么双眼睛可就晦气了。男人就应该长豹眼剑眉,那才长份儿。蓝靛厂曾经有个没什么名气的算命的看了他这双眼睛后,大加赞叹。悄悄告诉他这双眼睛叫“桃花眼”,他这一生最少要有四个女人,桃花运一辈子旺,不管他现在怎么样,将来会有大发达的一天,靠的是什么,就是这双带着桃花运的凤眼。偏头不信那个,一分钱没给那小子,还叫他滚。还四个女人呢,就眼前这一个,都不拿正眼瞅我。偏头心里明白,英子那丫头不是嫌贫爱富的人,瞧她对***态度就知道。那应该就是看上那姓蒋的帅了。嘁***,我要是有那身行头我也帅。 偏头有时候爱犯点魔怔,想象又回到他爸当旅长那会儿,他穿一身将校戎装,肩膀上扛好几颗星,马靴擦的锃亮,手里拿着马鞭,身边吆三喝四跟着一帮随从。想象着那时候英子看他该是什么眼神……听说国民党的军装比**的军装精神多了,**的算什么,整个一土老帽,还不是学着我们的。学都学不像。我要是有一身那样的军装就好了,穿上让老蒋、沈小军那帮不开眼的王八蛋好好瞅瞅,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将校呢! 偏头正在那云里雾里,突然看见有几个当兵的出来了,站在围墙外开始刷起大字报来。这帮人一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又在这嘬什么幺蛾子,贴的那些大字报浆子还没干呢,就叫拾破烂的给揭走了。再贴再揭。这年头净便宜拾破烂的了。我要不是因为放不下这个脸,我也拾破烂去。 他想反正我挨这呆着也没事,过去瞅瞅去。 偏头走近那几个人。那些人忙着刷大字报,没人注意他。突然,偏头脑子一热,他问其中的一个人:“同志,我跟您打听一个人的家。”那人忙着刷糨糊,回头看他一眼说:“谁啊?”“就是这院的人,是子弟。”“那你到传达室问去,我们这忙着呢。”偏头没话说了,可是他不死心,这回他声音大了点,“我一朋友叫老蒋,让我给他家里捎个信……”说完,他盯着那个人看。心想要是老蒋有事,这小子应该有反映。可是让他失望的是,那个人连头都不带回的,还在那忙活他的。 偏头失望了,他转头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旁边的一个抱着大字报的人突然说:“嗨,你站住!”偏头站住了,回头看那个人。“你刚才说谁?” 二十六 告密 英子傍晚的时候从印刷厂回来了。 她刚交完这几天的活,又带回一些新活来。 这两天她挺高兴。因为老蒋帮助他们和侯秉忠干仗的缘故,安玉海对老蒋不敢再横眉冷对。让那两个人在她家里又呆了一夜。今天一大早,哥哥上班临出门的时候,小声对她说:“我今天回家要是再看见这对宝贝,你就给我一块滚蛋!”英子才不理他。她发现哥有点怕老蒋。这样的话他就不敢来硬的,不来硬的就让他们在这住下去。她一想就觉得好笑,原先安玉海当着老蒋的面发火,现在领教了老蒋的实力不敢再当他面骂了,就老拿眼睛瞪英子。爱瞪谁瞪去,我才不怕。我就不看你,你能把我怎么着,嘁,瞪了白瞪,我看你把眼珠子瞪出来也白搭。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打老蒋住进他们家里,英子觉得她老憋不住想笑。一下子她的心里变得踏实多了。没事不往外跑,就爱坐那看老蒋他们说话。即使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她干活,英子也觉得特有意思。活还是那些活,你说让他盯着看怎么干起来就变得有趣完全不一样了呢?今儿一早起来,老蒋洗脸的时候,脸盆架子上挂着英子跟她哥的毛巾,英子偷眼瞅,老蒋很自然把她的毛巾扯下来用了,英子偷偷笑了。这和她原先想的一样,他肯定用她的不用她哥的。洗完脸,老蒋到院子里又打了一盆水,放在架子上。英子知道,那盆水是给她打的。本来就是嘛,小军还没起床,她哥已经走了,那他这水不是给她的是给谁的啊?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给她打过洗脸水。(..info好看的小说)这叫英子又着实感动了一回。尽管英子一大早起来已经洗过脸了,可还是走到那盆水跟前,认认真真又洗了一把脸。 英子真希望老蒋他们的事没完,就这么一直住下去,那该多好。 打老远,英子就看见有一堆人正站在她家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往下一沉,紧跑了几步。到了院门口,才发现院子里站了好几个军人。 英子一进院,戴梅赶紧过来,小声说:“英子,你上哪了,这伙人来找你们家住的那两个人来了。”英子一愣,心说坏了,果然是来找老蒋他们的。尽管这两天老蒋从来没跟英子说过他们为什么会跑出来,英子也不问他,可是她知道,他们肯定是出事了,要不好好的,不在家呆着,跑出来刷夜干什么。还有小军身上的伤…… 可他们怎么知道老蒋他们住在我家的? 英子想着慢慢上了台阶。 一个当兵的看见她走过来,就问:“你家住这儿?”英子点点头,几个人一下子围了上来。“那个叫老蒋的和沈小军去哪了?”“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有人告诉我们,那两个家伙这两天就住在你们家。”“我们家?我们家就我和我哥,没有你们说的那俩人。”说完英子转头对戴梅说:“对吧,戴梅姐。”戴梅愣了一下,看见那几个人都在看她,就说:“对,他们家就英子和她哥。”“你说没有就没有啊,我们在这等。”“你们愿意等就等吧,我还得干活呢。(..info好看的小说)”说完英子进了屋。可是她心里却像敲鼓似的咚咚咚地跳个不停,腿直哆嗦。 英子慢慢地整理带回来的东西,心里还在重复刚才那人说的那句话“……有人告诉我们……”这人是谁呢? 她不知道老蒋和小军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伙人要来,避开了。要是那样的话就好了。就怕他们不知情出去,要是这会儿回来,和这帮人撞上可怎么办?她突然想起中午老蒋说过要送小军去医院。她这才明白老蒋他们怎么会不在家。 老蒋确实是带小军去了医院。 小军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老蒋在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 还回英子家?那里倒是安全,可是看英子她哥那德性,能再容得下他们?即使硬着头皮再住下去,难堪的肯定是英子。为了我们,她已经跟她哥撕破脸皮,我们再这样混下去,确实是有点太没眼色了。老蒋觉得他欠英子实在太多了,再这样给英子找麻烦,实在是有那么点不好意思了。 可是上哪呢?要不就去品英家。那院子大,僻静,藏个把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转念一想,还是不成。齐新顺那家伙想要找我们,头一个想到的准保是品英家。我们上那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嘛。 已经出来两天了,也没跟家里说一声,父母肯定挺着急的。想到这,老蒋想还是去一趟舅舅家,让他转告家里一声,再跟他借点钱,没钱的日子确实挺难熬的。 晚上十点多,最后的一瓶吊瓶终于打完了。小军躺在床上,一个劲地喊:“老蒋,你丫真不够意思,知道我病成这个样子,也不说赶紧帮我找点吃的,你就忍心叫一个重病患者这么饿着肚子。这样不利于伤口的恢复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不是嫌我了?你是不是讨厌我自己想走了?那你走啊,我没拦着你,你一走,我立马回家。我得看看我们家人到底怎么样了。我爸肯定被齐新顺逮起来了,我爸没准这会儿也跟地下室挨饿着呢。唉呦老蒋唉,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我现在是自由人啊,可我怎么感觉我跟那不自由的没什么两样啊,暗无天日啊,我真的不想活了。” 老蒋听着小军一人在那念念叨叨,知道他那是饿的发慌,发牢骚解闷。他也饿,从中午到现在,他们还没吃饭呢。 老蒋扶着小军往英子家走。刚到胡同口,就看见学院的车停在那。老蒋“哧溜”一下闪在一根电线杆子后面。小军反映慢,没明白他是怎么回事。“你拉我干吗,我的伤口好疼啊……”“别吭声。”“怎么啦?”“你看那不是学院的车嘛,准是那帮孙子上这找咱们来了。”“啊?”小军一听大惊失色,他一把攥紧老蒋说:“这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住这的?”老蒋盯着那辆车,自言自语地说:“我也在这想呢,会不会是……”“英子她哥?”“不会。”“为什么?最恨咱们的就是她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凭感觉吧。不过最恨咱们的不只他哥吧……”“什么?”“知道咱们在他家的就那么几个人。”“你说姓侯的?”“不像。”“那你说是偏头?”老蒋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偏头的嫌疑最大。他隐隐觉得,这个算不上朋友的人,对他有一种带着很深偏见的仇恨。 正想着,老蒋看见几个人从胡同里出来,上了车。 “他们走了。”“我们怎么办?”“回去看看。” 两个人左顾右盼进了胡同。 已经很晚了,胡同里静悄悄的。快到英子家门口时,老蒋突然停住了。他问小军:“你说那伙人真的走了?”小军停住脚,左右看了一下说:“我觉得不会。搞不好会有埋伏的人。”“那我先进去看一下,你在外面等我。万一我要有什么事,你就去品英家,或者直接去我舅家也行。”小军在路灯下仔细看了一眼老蒋,嘴巴撅起来说:“**,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进去。”“别介,那帮人的目的是抓你,逮着我他们肯定要问你在哪,我死不告诉他们,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小军靠在一个电线杆子上,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艰难地抉择什么事情,他是靠老蒋靠惯了。万一老蒋要是被那帮人逮着,我怎么办?他拉住老蒋的衣襟说:“要不咱们再研究研究分析分析?”老蒋看着他问:“分析什么?”“你要进去中了埋伏怎么办?那不就剩我一人了。我可还带着伤呢啊。”老蒋推开他的手说:“我知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你去品英家或是我舅家。”说完,老蒋上了台阶。小军突然叫住他说:“唉,我说,你把你那袖标戴上。”老蒋一听也是,戴上红卫兵袖章,那些人应该不敢把他怎么样。他看了小军一眼,觉得这小子关键时候急中生智鬼点子挺多。 老蒋走近院子,迎面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二十七 安玉海发狠 老蒋仔细一看,是英子。 英子一见是老蒋,叫了一声“唉呦妈呀。”一个劲地拍胸脯。“你这是干什么?怎么啦?”英子小声说:“吓死我了,你们差点就撞上了。”老蒋装不知道,“撞上什么?”“学院的人哪。一大帮人呢,上午就来了,一直在我们家守着。说是要等你们回来。我真担心你们,不知道你们去哪了,也没法给你们送信去。”“他们怎么走了?不是要等我们吗?”“我听那伙人说是要等你们来着,可是将十点的时候,有人来叫他们,说是学院里有紧急情况,所以都撤了。”“那他们明天一早肯定还得来。”“那你们怎么办?”“先把小军弄进来,吃点东西再说。我们还没吃饭呢。” 两个人刚一进门,安玉海进来了。他装作吃惊的样子说:“你们怎么还在这哪,不是叫你们院子当兵的给逮走了吗?你们赶紧给我走人啊,我这可不窝藏在逃犯。”小军往英子的床上一躺就“唉呦唉呦”地叫起来。“我说那什么,我还没吃饭呢,赶紧让咱吃点东西好不好,想饿死我啊。”英子赶紧跑到厨房拿来一笸箩馒头,夹了几筷子咸菜和豆腐乳,又给沏了一壶高沫。老蒋和小军狼吞虎咽吃起来。 安玉海看见妹妹那么殷勤地跑里跑外张罗饭,心里有气;看见那两个土匪狼吞虎咽那副吃相心里有气;看见这三个人目中无人把他不当回事心里更加有气。(..info无弹窗广告)他心说那些当兵的这会儿都死哪去了,怎么还不来把这两个混蛋抓走!还有我们家那个傻大妞,身子扭来扭去妖怪似的给谁看呢。一准是看上那个姓蒋的了! 安玉海只觉得一股丹田之气直往上蹿,顶的他的脑门子一阵阵发热,头发根发麻,鼻孔直立,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心里这口恶浊之气不吐不快再不吐他非得给活活憋死了! “你们都给我听着,我好歹给我妹一个面子,限你们吃完这顿饭,从我们家立马消失,不然的话我可不管那么多,我直接上你们那院去叫人了啊。”说完这话,安玉海把手一背,门帘“扁搭”使劲一甩,进了他自己的屋子。 安玉海进了他的屋子立刻关上屋门趴在门缝听对面的动静。他觉得刚才他那番话说的那叫一个掷地有声嘎巴儿脆!无论力度也好气度也罢都够那俩小子掂量掂量的了。自从说了那番话以后,那两个家伙就再也没吭声。看样子他们还是有怕的。其实我才不上学院去呢,我吃饱了撑的去的着嘛。我就等着你们从我这乖乖滚蛋!他心里一阵得意。这人还是得吓唬,不吓唬他不当回事。但愿明天一早起来再也不会看见那两个家伙。 对英子,安玉海攒着劲呢。这事没完!通过这事安玉海进一步觉醒,今后我不把她管严点,不给她点厉害看看,她真得登鼻子上脸不把我这个当哥的当回事了。我要让她记住,这个院子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得是我安玉海说了算,你英子在这不过是暂时的住客,你想作这院子的主人?没门儿! 安玉海在那边咬牙切齿胡乱算计,这边这几个人根本就没把他当回事。老蒋和小军呼噜呼噜吃的正香,英子却一直在想那个告密的人到底是谁。原先她也想过是她哥,可是越想越不像。想来想去,她想到了偏头。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二天一大早,偏头过来了。他想看看昨天那些人把老蒋他们逮走以后,英子怎么样了。一进院子,他意外地发现小军正站在英子家的台阶上“呼噜、呼噜”地漱口呢。看见他进来,拿白眼仁翻他一眼,理都不理他。 英子出来了,看见偏头站在当院发呆,就问:“这么早,有事吗?”“我找玉海哥。”“我哥还没起呢。”偏头随即在英子的身后看到了老蒋。 老蒋从偏头一闪即逝的眼光里看到了失望和仇恨,还有很多很复杂的成分。 偏头想说:“你怎么还在这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老蒋问他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来。可是他又不甘心就这么看着老蒋像英子他们家人一样在这晃来晃去,于是咧嘴一笑说:“呦,我看您还住上瘾了是不是,亨是赖着不走啦?”老蒋一眼就看出这家伙想的是什么了。他觉得偏头对他这样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当初怎么还会想起找偏头帮他拾掇赵尔延。这不是找仇人帮忙报仇嘛。他也一笑说:“我住这你是不是特有气?”“我气什么啊,我就是怕英子跟着你什么好没沾上,惹来一身骚。”英子生气地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怎么惹来一身骚了?”偏头见英子生气了,本来不敢再说什么,可是在老蒋面前又不愿栽这个面子,实在憋不住,还是说了句:“别傻了吧唧的让人给算计了。”英子一听这话,脸拉下来,“我是傻了吧唧的,可我不干那缺德事!”英子的脸通红,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黑。福子跟英子做街坊这么多年,从来见英子对自己都是乐乐呵呵的,也很尊重他,这还是第一次见她跟自己发火。他本来想服个软,装傻混过去,可是一见她身后的老蒋,这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梗着脖子问:“英子,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干缺德事了?”“自己干的事自己知道。”英子一看偏头那脸色就明白她的判断是对的,**地给了他一句。偏头想顶她一句,可还是心虚,支吾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什么?我不知道。”随后他用蔑视的眼光瞥一眼老蒋,说:“你还是爷们儿吗?避难躲到人家大姑娘家来了,你不怕传出去坏了您的好名声?”“他们上我家是我叫他们来的,碍着你什么事了,你管呢?”偏头一听这话,气坏了。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这么偏袒起来了。“英子,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好歹啊,如今这社会多乱啊,随便把什么人领家来,吃亏上当的可是你啊。”英子还没说话,一旁小军笑嘻嘻地过来,指着偏头说:“这傻x嘿,还真把他当英子她爹了。”偏头气得骂道:“你们这俩王八蛋,上人家黄花闺女房子里睡够了吧,睡够了赶紧滚蛋吧。你们这些人好东西占惯了是不是?什么都想占,瞅着人家好欺负由着你们占便宜是不是。你们把人家闺女的名声都给坏了你们知道不知道?我今儿把话撂这,你们今天必须滚,要不我真的叫人来拾掇你们。”老蒋说:“偏头,你急什么啊,我倒想看看你要还叫什么人来。”偏头一听他的话里有话,又不敢抻这茬儿,就说:“什么叫还叫人来啊?我懒得搭理你。我看你就是一流氓,心术不正,明着避难,实际是想占人家便宜。”说完他看英子一眼,脸上带着明显的讥笑,问:“英子,他把便宜已经占上了吧?”英子一听气坏了,四下看了看,拾起一个小板凳朝偏头砸去。偏头头一闪,小板凳飞了出去。 二十八 羊肉胡萝卜馅饺子 安玉海出来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看见院子里怒气冲冲的几个人,转头就骂英子:“你个臭丫头,真把我的话不当回事了?你今天给我一块滚蛋,现在就滚!”老蒋拦住他说:“你赶她干什么?我们这就走。”安玉海笑着说:“呦,还挺向着的是吧。”英子对老蒋大声说:“回屋去,这有你什么事啊。”安玉海说:“你怎么回事?不要脸是不是?还向着外人啊?别让我把你推出去啊。”英子转身进了屋,边走边说:“我走了,谁给你做饭、洗衣、叠被子、打扫屋子啊,少爷?”安玉海一听这话,一时没了话。这家里真的是可以没他,可不能没有英子。安玉海还嘴硬,“你少用这个拿我。走走走,没你我照样活。我宁愿不吃不喝,我也不愿这两个人再在咱们家呆下去了。”英子一点也不着急,“哥,你忘了我跟你说的话啦,这房子有我的一半,你没权利也没资格往外赶我。就冲你今天对我发的这通火,说的这通话,今儿我包的羊肉胡萝卜饺子没你的!我没功夫理你,我得剁馅去了。”说完英子围了围裙,到厨房剁饺子馅去了。 还是英子了解她的哥哥。专拣他的软肋来戳。安玉海一听英子说羊肉饺子,看着英子的背影,嘴巴嘟嘟着,卡壳了。 安玉海最爱吃羊肉胡萝卜饺子。 英子包羊肉胡萝卜饺子是一绝,皮薄馅大,个个都是带油的肉丸。英子手里没钱,跟他哥又要不来钱,所以不常买羊肉。这是昨天人家给的干活的钱,英子算来算去,省下一块钱。她捏着钱在卖羊肉那转了半天,下决心约了一斤羊肉。 安玉海一想到那咬一口就冒油香喷喷的饺子,底气再也硬不起来,嘴巴嘟囔两句,朝门外走去。临出门还自我解嘲地跟偏头说:“这丫头就这样,包个饺子有什么了不起,吵吵的满世界都得知道了。” 英子进屋去了,她深知,安玉海已经对她没了脾气,而且她能保证,今天早上,她这个馋嘴的哥哥,是绝对不会吃早点了,空着肚子就情等着那顿饺子了。至于傻站在院子里的偏头,就更用不着理他了,他算哪根葱啊,我家的事,他管得着吗! 偏头那个尴哪。站在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羊肉胡萝卜馅饺子他也想吃,可有他的份吗?没有,那不得了嘛,赶紧走人吧。可就这么走了他又不甘心。他不是想再惹事吵架,他是骂自己混,一着急生气,伤了英子的心。尽管偏头是个粗人,可是在对待英子的问题上他可一丁点儿也不粗。英子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他的心哪,这么一走,把英子得罪了,他要不在走之前说点什么,下回再踏进这个门,可真有点没脸没皮了。 他知道老蒋在那边看着他呢,而且肯定是一脸的瞧不起。 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走到厨房窗户跟前,搭讪着说:“呦,英子,剁肉哪?哪买的羊肉啊,还真不错,不怎么膻,还挺肥的啊。”英子不理他。他又小声说:“英子,英子你听我跟你说。(..info好看的小说)”英子还是不理他。“英子其实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这人有嘴无心,说话常常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我他妈就是一混蛋,吃饱了撑的在这没事找事。我都不知道我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不是,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啊?”尽管偏头的声音很小,但是他说的每一句话老蒋听的真真儿的。他有点奇怪,凭着偏头那个混不吝的性格和劲头,怎么就跟老鼠见猫似的害怕英子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看他那样子,净等着英子骂他呢。他不怕我们出去给他说去啊,他不怕丢份儿啊。这么一想,老蒋更加觉得英子这丫头不得了,把偏头这么个大老爷们儿拿捏得服服帖帖规规矩矩。可是你看她又不是那种声张虚饰咋咋呼呼爱矫情的女孩,人家什么事都讲究个理,这个理人家把握得恰到好处。这一点,叫老蒋不得不打心眼里佩服。 英子拿着菜刀咚咚地剁肉,偏头在窗户外面的话她不是没听见。她不想理他,谁让他做那些缺德事说那种混账话的。这人就是这样,不到关键时候看不出一个人来,何况这还没到关键时候呢。你看他做的那些个事,那是人干的事吗?那不成了告密的奸细了吗?还有他说的那些话,简直比明着骂我都难听。偏头说完了,不知道再说什么,就那么站在那傻等着。过了一会儿,见英子还是不理睬他,脸上有些下不来,就说:“那什么,英子,你那活我帮你拿厂子里去吧。”英子一听这话,把手擦了擦出来说:“放着别动,我那东西怎么放的我心里清楚,别人一动乱了,我到时候找都找不着。” 偏头实在是呆不下去了,他笑着对英子说:“那我先回去了啊,你看你小姑娘家家的,哪来那么大的脾气啊,那么爱生气,别生气了啊。”英子想想,街坊邻居的,太当真了也不成,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不就结了嘛。于是点点头说:“那你回吧。”说完转身又进了厨房。 偏头心里这叫别扭啊,这叫什么事!短短的一个钟头,把英子就这么得罪了。原先英子从来对他都的乐呵呵的,一口一个“福子哥”地叫着,和英子好不是那么特别有把握的事吧,也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希望的,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和希望全他妈泡汤了,这怪谁?还能怪谁,都怪那姓蒋的! 想到这,偏头转头恨恨地瞪了站在屋檐下冷冷地看着他的老蒋一眼,心说,小子,你等着,这个仇我迟早得报! 中午的时候,老蒋、小军和安玉海共坐在一张桌子上,等着英子把饺子端上桌来。 英子特地把捣蒜的钵和杵拿给她哥,让安玉海捣蒜。安玉海不干,“都吃饺子,凭什么我捣蒜。”“你捣的细,汁多,好吃。”安玉海听了这话,不情愿地说:“那他们怎么不干?”英子又递给老蒋和小军几瓣蒜,叫那俩人剥蒜。“谁不干活都不成,你们俩剥蒜,让我哥捣蒜。”安玉海不看那两个人,翘个二郎腿等着。小军说:“吃个饺子还这么麻烦,我们家吃饺子,从来不剥蒜。”安玉海一看他就来气。“你们家那叫饺子吗?”“怎么不叫饺子?我妈包的茴香饺子可好吃了。”“嘁,还茴香呢,吃过羊肉胡萝卜馅的饺子吗?给你吃就多余。反正我今天还是两盘,你们可不许吃我那份。”小军一边剥蒜一边乐呵呵地说:“我今天得多吃几个,好几天没吃肉了,快馋死我了。”安玉海的眉毛都气歪了,世界上还真有这么没脸没皮的家伙。学院那帮当兵的怎么不来了,来了赶紧把这俩抓走那才叫一个好!一个痛快!也治治那傻丫头,一天看着人家,巴着人家,瞅着人家什么都是好的,还给人家买羊肉包饺子,改天人家出了你这个门,连个正眼都不给你你信不信?也别改天,就今天把他们抓走了得了。我看你还盼什么,抓走了,那两屉子饺子我就全包圆了。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饭桌上一时谁都不说话,光听见咀嚼的声音。小军恨不得一下子吃两个,嘴里塞上一个,又下手夹另一个。英子见了,笑着说:“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小心烫着。”小军被烫得嘶嘶哈哈的,还在那说:“唉,这羊肉胡萝卜饺子就是好吃唉,真香。”英子今天和的面特别合适,馅里面多加了不少香油,当然好吃。安玉海见不得沈小军那副胡吃海塞的穷德性。他吃饺子从来都是先喝小半碗饺子汤,把肠胃的犄角旮旯沟沟缝缝滋润了再吃。用饺子蘸着那香油、辣椒、芝麻、蒜泥、老陈醋调成的调料,慢慢放嘴里,先把馅里的汤嘬出来,再仔细品嚼那馅,那才叫吃饺子。前二十个咂吧味儿,后二十个才是往饱里吃呢。 一 红卫兵东城区纠察队 文化大革命一开始,革命了的齐莎娜“不爱红装爱武装”,脱掉了布拉吉,换上一身黄军装,腰上扎根一乍宽的武装带,更显得乳丰腰细臀肥腿长,英姿飒爽斗志昂扬。(..info好看的小说) 她参加了学校所在地的红卫兵纠察队-东纠。全称叫北京红卫兵东城区纠察队。当时成立的还有西城区纠察队和海淀区纠察队。莎娜整天忙于写大字报、刷标语、抄家、游斗走资派,“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哪有功夫回家。 前一晚,莎娜突然给家来了个电话。“妈,你叫小四还是小五这两天给我带两件换洗衣服过来,我这身衣服穿了有俩礼拜了。”“莎娜,你这孩子,一走这么长时间,你在哪呢?干吗呢?现在外面乱糟糟的,你一个女孩子,可要当心啊。”“妈,我没事,您甭当心我,我这是革命。”“革命?革命你也得回家啊,叫妈惦记着……”马容英的话还没说完,那边“?搭”一声,把电话给挂了。 放下电话,马容英才想起来,上哪去找这丫头啊。 第二天一早,她打发小五云娜给莎娜送换洗的衣服。 云娜去了一天,到晚上才回家。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啊?见到你大姐了吗?”马容英急切地问,“见到了。”小五一边抱起水瓶子喝水一边回答。“你大姐在干啥?”“革命。”“革命?她在哪革命呢?”“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我到学校找她,学校的人告诉我,说我大姐在东城区的什么红卫兵联络总站,在金鱼胡同。”“你去了?”“我到那一看,原来是个教堂。”“教堂?你大姐他们跑到教堂干啥去了?”“那原先是个教堂,现在是他们东城区红卫兵的总部。”“教堂有神父和嬷嬷吧?你看见那些嬷嬷了吗?”“根本没看见,那些嬷嬷早都叫红卫兵给驱逐出境了。我光看见那教堂的地上堆着好多嬷嬷们的照片,净是和些孩子们的照片。我大姐他们在教堂里写标语、写大字报,还把抄家的东西都运到那去。妈你没看见,那教堂里堆得满满的,全是抄家物资啊,什么沙发、柜子、立灯,什么都有,样子都怪怪的,还有大三角钢琴呢,反正一个落一个的堆满了,全是好东西。我还弹了一会儿钢琴呢。(..info)”“你姐跟你说什么了?”“我刚去的时候我大姐不在,我跟那的人说我找我大姐,人家问我你大姐叫什么,我说叫齐莎娜,人家说这没这么个人,我一听就急了,合着那么远我白去了。我就跟那人吵起来了,明明人家告诉我我大姐就在这,怎么会没有这个人呢。妈你知道吗?那的人特凶,跟我吵架的人直问我是什么出身,他说我是来搞破坏的,要扣住我,不让我走。我才不怕呢,我理直气壮地告诉他,我出身革命军人,我爸爸出身贫农,我看他还说什么!他不相信,说要调查我,我说,好啊,你调查吧。”“后来呢?”“后来我大姐回来了。人家说你要找的是她啊,你怎么不早说啊,我说我说了啊,人家说你说的那个名字不对,你大姐不叫你说的那个名字,她叫齐卫红。”“什么,你大姐把名字给改啦?”“大姐说那名字太资产阶级化了,什么莎啊娜啊的,还带着‘修味’,就是带着苏联味道,所以就给改了。”“你大姐跟你说什么了。”“我姐没跟我说几句话,她叫我回去,她说她忙,顾不上理我。”“忙什么呀?”“忙革命呗。忙造反,忙着宣传**思想。还说要到外地去宣传去呢。”“到外地去?去哪啊?那她不回家啦?这孩子,革命也不能不回家啊。家又不远,抬脚就回来了。”“不知道。说是要去南方串联,还要成立一个红卫兵合唱团。反正我看我姐确实忙,身上挺脏的,头发都脏的快擀毡了。不过累是累,还挺高兴的。对了,妈,我听我姐说,他们还抄了雪晴姐姐的家呢。”“啊?雪晴?那是她最好的同学啊。那年暑假她还在人家家里住过呢,这是怎么说的啊。”“是啊,妈我跟你说,去雪晴家是我姐姐带人去的。”马容英的眼睛顿时瞪圆了。“你姐姐带人去的?雪晴她家是反革命还是资本家?”“反动资本家外带什么反动官僚。”“你姐也是,过去都是不错的同学,怎么就抄人家家去了。我记得那年你姐姐闹盲肠炎,还是雪晴她妈救的她,而且雪晴那孩子我看挺好,性子也好,那模样长的……”“妈你真是,要不说你思想落后不革命呢,我姐说了,甭管他是什么人,只要是黑五类反革命,我们就要打倒他!我姐还说了,别说是同学,就是自己的亲人,只要他反对**,那也要打倒他呢。”马容英听了连连点头,说:“对对对,还是你姐觉悟高。那你姐是那的头头了?”“好像是个队长。妈,我姐现在可威风了,她还打人呢。”“打谁了?”“就是那些地富反坏右啊,我姐和他们纠察队的那些人,拿皮带抽那些家伙,抽的那些人流了好多血,怪吓人的。虽说那些人是坏人,可我看他们挺可怜的。” 马容英沉默不语了。甭管怎么样,女儿革命了,出息了,她这当娘的高兴。她从来不为大女儿担心,那孩子有主见,鬼精鬼精的,走哪都吃不了亏。但是莎娜说的那些话叫她心里莫名其妙的不舒服。什么叫自己的亲人也要打倒啊,那不是六亲不认吗?真要是革命革到她娘老子头上,她岂不是连她这个亲妈都不认啦。我的出身就是富农,那她是不是也会跟我划清界限,革我的命啊。要是莎娜她姥爷、姥姥这会儿到北京来,莎娜会不会也拿着鞭子抽她姥爷、姥姥啊。底下的事马容英不敢想了,这场革命怎么闹成这个样子了,那些孩子们一下子都疯了似的,谁六亲不认,敢打人,谁就革命。这怎么话说的啊。 想到这,马容英的心里像塞了一团杂草,乱糟糟的。 二 威风的马容英 马容英单位也开始了运动。 那些历史上有问题的人现在基本上都被批斗了。马容英家庭出身也有问题,入党的时候填写出身,她偷偷将自己的富农出身改成了中农,这就等于是欺骗党组织了。闹得后来不光党没入成,而且一来运动她准跑不了,这笔老账总会被翻出来。这次运动来了,马容英本来挺紧张,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单位里的造反派并没有过多追究她的问题。思来想去,她终于明白,这都是因为齐新顺当了学院的造反派头头。都是造反派,那可大不一样。我们老齐那是部队军事院校的造反派,直接受中央文革小组领导指挥的。大树底下好乘凉,我马容英已经是响当当造反派头头的家属了,轻易是动不得的。 马容英已经渐渐感受到了这场运动带给她的好处。 原先齐新顺在学院里也就是一教员。现在可不一样了。呼风唤雨叱诧风云。说批斗谁就批斗谁,说关哪个就关哪个。为什么这么牛啊?后面有后台啊。中央文革已经多次公开表态,坚决支持军队院校革命造反组织,坚决打倒军队的一小撮走资派。军队的那帮老家伙一个个倒的倒,垮的垮,死的死,个个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学院原先的一个副院长刘全意,是延安时期从国民党那边起义过来的,运动一开始就被打倒了。(..info好看的小说) 延安时期从国民党那边跑过来,那还能有什么人啊,特务啊!整死你! 上个礼拜刘全意被人发现吊死在他家的浴室里了。他那个老婆,跟个妖精似的,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一天涂脂抹粉,说话娇滴滴的。听说原先是上海一个二流的越剧演员,还录过唱片呢,后来还当过国民党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人送外号“喇叭花”。瞅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原先就因为是副院长的老婆,见人眼睛都快望到天上去了,爱理不理。现在呢,马容英见到她的时候,差点认不出来了。让学院电话班那帮女造反派给剃了个阴阳头,连眉毛也给剃了,不知从哪找了件黑褂子套在身上。她那身段也没了,浑身臃肿不堪,上下一般粗。脸上浮肿,大概是哭的,眼睛都快找不到了,吊着俩大眼袋子,看上去一下老了有十岁。看见马容英,赶紧低着头过去,让马容英把她叫住了。 “站住!于筱青。”于筱青站住,头还是低低地垂着。马容英像看动物似的端详她。“你男人呢?”这是这两天人们见到她问的最多的问题。于筱青像背书一样说:“他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成为不齿于人民的千古罪人!”“费他妈什么话,我问你你男人哪去了?”马容英脸上是一副讥讽的笑。“他死了。”于筱青带着哭腔说。“怎么死的?”“自杀。”“怎么自杀的?”“上吊。”“怎么发现的?”“我早上上厕所看见的。”“你怎么看见的?你一推门就看见了?”“不是,门没推开,从里面反锁上了,我的小孩从窗户跳进去看见的。”“那他用什么东西上吊的?”“皮带。”“舌头出来了吗?”“没有。”“不会吧,人家说上吊的人舌头会伸出来。”这些问题被人们饶有兴致地问了上千遍了,于筱青回答毫无表情,一脸的无动于衷。“你想他吗?”于筱青摇摇头,跟唱戏似的说:“自绝于党和人民的人死有余辜如同蝼蚁轻于鸿毛千人不齿万人唾弃。”“嘁,你还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啊你当是你唱戏道白啊。”“我问你你想不想他?”于筱青摇摇头。“真的不想?”“真的不想。我已经同他划清界限。”“狗屁!你划的清吗?我问你,你男人原先是不是在农村还有个老婆啊?”“我不清楚。”“你不清楚?你肯定清楚。刘全意是看上你了以后才把农村那个给蹬了的是不是?”“我不清楚。”于筱青耍死狗的态度显然激怒了马容英。“你不清楚?放屁!自然灾害那一年刘全意农村那大老婆还叫她儿子来这找他爹来了,你死活不让人家进门是不是?结果在招待所住了两个晚上给了他十斤粮票十块钱就把人家打发走了,是不是?你说你们这些人怎么就比那蛇蝎还狠毒呢,那好歹还是他的亲儿子啊。”这段事没有多少人知道。招待所所长的老婆在澡堂子洗澡的时候跟马容英闲聊时跟她扯的,这会儿她想起来了,又成了于筱青的一大罪状。果然于筱青的头更低了。“你跟刘全意是怎么勾搭上的?”于筱青不说话。“说啊?是不是特骚,你说不出口?”“那时候举办联谊会,我们被请去唱堂会,就认识了。”“什么叫认识了,是他相中你了,还是你在台上看上他了,眉来眼去,主动勾搭上的?”于筱青急忙摇头说:“不是。”“什么不是。你们这些戏子,说是唱戏,其实都是在那台上使媚眼勾搭男人,想着给人家当小老婆。”“不是。我家也是很苦的。”这话捅着马容英的痛楚了。“哦,你还在这诉开苦啦。你是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是不是?你也不瞅瞅你那德性?贫下中农有你这样的吗?跟个妖精似的。你家苦你怎么不参加革命啊?非要去唱戏啊?这就说明你这人的世界观很成问题。就想着勾搭男人,给人家当姨太太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你不是会唱戏吗?唱两段给咱听听。”齐新顺的老婆要听戏,于筱青不敢不唱,可是犹豫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会唱的都是该批判的才子佳人的封建旧戏。新戏,就是革命样板戏,我不会唱。”“你竟敢说你不会唱!你对革命样板戏是什么态度?抵制!对不对?我就不信了,唱!就唱那沙家浜阿庆嫂在茶馆唱的那一段。”于筱青抬头左右看看,低下头还是不唱。“我叫你唱呢你没听见吗?”“我的身份不许唱样板戏。”马容英这才明白,不是她不会唱,而是她不能唱。马容英做出一个很不耐烦的手势,“对了,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唱那什么阎婆惜、王婆之类的坏人对吧。行了行了,走吧。” 突然一下,马容英觉得她在学院里有了权威了。过去认识不认识的人都争着跟她打招呼,去食堂打饭不用排队了,上澡堂子洗澡有人主动过来给她搓背。昨天去那小理发馆理发那理发师竟然不收她的钱。马容英把五毛钱拿出来又装回口袋去了。她乐得一路走一路想,嘿,这敢情好,要是吃饭不要饭票就更好了。 三 批斗林兰 昨晚上睡觉前马容英把齐新顺“金猴战斗队”的袖标戴在胳膊上比划了一下,让齐新顺看见了。“你戴那玩意儿干啥?”“什么干啥?我也想参加战斗队。”“你参加什么啊,你有你自己的单位,去你们单位闹革命去,在这搀乎什么啊。”一句话提醒了马容英。是啊,我也可以成立个造反派组织啊。 可随即一想,马容英又泄了气。出身不好成立什么造反派啊,搞不好让人家骂你是地主富农的还乡团。这一点马容英时刻保持清醒头脑,她有自知之明。 马容英他们那个区工业局,也就几十口子人,可是已经成立了四个造反派组织了。马容英哪个也没参加。因为她的出身不好,出身不好说话就不硬气,参加哪一派都会被另一派揪小辫子。她也落得清闲,正好不上班,在家逍遥。虽说逍遥,但是局里批斗会她可都高度关注没少参加。 林兰已经被揪斗了两次,还被人押着挂着破鞋游了街。按说这个女人平日里工作敬业为人和气从不招惹是非纯粹是一中庸之人,之所以挨斗,都是马容英挑的头。 马容英觉得怎么整治那个女人都不过分,谁让她的儿子把我们鸣娜的眼睛打伤了呢,而且打完了人家竟然就完了,到现在也没惩治那个杜品英,叫那小子溜掉了。这要说起来全怪齐新顺,当初都要把那小子送公安机关判刑劳教了,硬是眼睁睁看着让人给放了,最后也没给我们个副主任,真是白让人当猴耍了。马容英心里清楚,别看齐新顺表面上说不在乎,可他气着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不运动一开始他就把李平凡给关起来了。可是没想到齐新顺还让那个沈小军给咬了一口。鸣娜的眼睛成那样了不说,老头子的手还给咬伤了,这表面上看是我们赢了,可实际上我们亏大了。一想起这事马容英就一肚子气,窝囊透了! 批斗林兰她格外卖力气,从贴林兰的大字报开始,马容英就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你既然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批斗林兰的时候,马容英声泪俱下,说到痛处,马容英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前扇了那女人两个大耳光,立时全场哗然。扇完了还觉得不解气,马容英又上去狠狠踢了林兰两脚。林兰经不住马容英这两脚,被踹倒在地上。就在那一刻,马容英觉得压抑在心里长久的怨气稍稍有些平息。 这个运动就是好,谁得势谁沾光,打仇人你得干挨着,打了白打活该! 马容英不知道的是,运动一开始齐新顺专门去了一趟品英的学校。 品英去年参加了高考,和他哥一样,他的高考成绩非常优秀,就是因为家庭问题,被分配到北京一所矿业学院。他们这一级是文革前的最后一级大学生,刚上大学还没有半年就开始社教,然后文革就开始了。这段时间学校派性斗争,因为他的出身问题,哪边都不要他,他也乐得逍遥。 齐新顺带着一伙人直接去学校找杜品英。没找到。文革开始后,无事可作的品英,跟上一伙人到外地串联去了。教学楼、宿舍楼空空如也,连打听他下落的人都找不到。(..info无弹窗广告)齐新顺扑了个空。 齐新顺决不会善罢甘休。他带着人先是找到品英的宿舍,问清杜品英的床铺以后,上去就是一通乱扯烂砸。品英的被褥、书本连吃饭的缸子都无一幸免,全部被砸烂,连他的床板都被剁成两半。就这样还不解气,临出门,齐新顺还把宿舍的窗户全都打碎了。文革开始以后时兴打砸抢,可是像他们这么一伙穿军装戴领章帽徽的军人,跑到学校朝着一个学生的床铺撒气的,还闻所未闻。周围围观的师生都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这帮人如鬼子扫荡一般气势汹汹鸡飞狗跳扬长而去。 齐新顺带领他的人马,转头又直奔林兰家。 林兰还没回来,只有品杰在家。看见这伙人来势汹汹,品杰吓坏了。 “杜品英到哪去了?他跟你们联系没有?”齐新顺问品杰。品杰只知道摇头,说不出话来。齐新顺看看四周。这个车库真的是很大,再加上一个大院子,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了。齐新顺气得眉毛都拧起来了。他拿起一个榔头,照准品英家放在门口的水缸砸去,嘴里还放声怒骂:“我叫你们这家人还喝水!喝,我叫你们喝!”水缸里的水撒出来,溅了齐新顺一身,他停下手,不慌不忙擦干净身上的水,把掉在额前的一溜头发往后顺了顺,倒了口气说:“给我砸!使劲地砸!统统都给我砸光!” 研究所的人听说后院来了一帮军人在那造反,都聚拢来看热闹。 齐新顺看砸的差不多了,指着品杰说:“好了,把这孩子带走。”说着,就要把品杰带走。 老蒋舅舅董宽也在围观的人群里。见他们闹的不像话,就上前阻止道:“你们是哪的,怎么到这来砸东西来了?”又指着品杰问:“这孩子怎么了?你们要带他走?”齐新顺问:“你是干什么的?你管得着吗?”董宽笑了笑说:“你们到我们所来砸东西,应该我问你吧。”“你是这负责的?”齐新顺上下打量了一下董宽,董宽摇摇头。“不是负责的,你管什么闲事。”“这孩子在我们这院子住着,他的家长不在,你们把人家砸了,又要把人带走,这恐怕不太好吧。他妈妈回来要是问起来,我们总该知道他去哪了吧?”齐新顺看着他说:“这房子是你给找的吧?”“是又怎么样?”“你跟林兰是什么关系。”董宽把手往胸前一叉说:“没什么关系。”“没关系你还那么帮她,肯定不是什么正当关系。“董宽一笑说:“那你说我们是什么不正当关系?”齐新顺一乐,“不正当关系不能说,说了就不是不正当了。”董宽一听这话,火了。“亏你还是个军人,怎么就在这满嘴喷粪胡说八道。你今天既然说我跟她有不正当关系,那你不能白说,你得当着我们所人的面说清楚,要不然你拍**走了,把一屎盆子扣我头上,我以后在这还怎么呆。”“我管你怎么呆,走!”说完齐新顺便要走。董宽上前拦住他说:“上哪啊,把话说清楚再走。”齐新顺眼睛一瞪说:“呦,看不出啊,你小子胆子还不小敢拦老子的驾,你去打听打听去我是谁。”“用不着打听,从你们进来我就知道了,你不就是这孩子他爸单位的人吗?依我看,你明着造反,实际是来报仇泄私愤来了吧?”齐新顺一听这话。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背景。他用手推开董宽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没工夫在这跟你闲扯淡,咱们走!”品杰带着哭腔说:“我不走,我要等我妈。” 周围有的人看不下去,责问齐新顺说:“你们把人家家给砸了,还要带走人家孩子,还有没有王法了?”“就是。青天白日的,也太过分了吧。”大家伙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把大门给堵住了。齐新顺一看不好,他翘起脚喊道:“这是我们组织内部的事情,我们今天来是处理内部事务来了,你们大家让一让,叫我们出去。”没人动换。齐新顺换了个口气,骂道:“一帮资产阶级臭老九!敢挡造反派的道,还反了你们了。小心我派人来把你们这个所都给抄了。”他不骂还好,他这么一骂,几十个人过来,一声不响结结实实把他们这几个人团团围住。 “你们要干什么?啊,你们想要干什么?我告诉你们说啊,你们趁早散开,要不然等我再回来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了啊。等着吧,我的手下能把你们这个小小的狗屁研究所踏平,你们信不信?”董宽过去抓住品杰的手说:“等你先回去叫来人再说吧。”说完理都不理齐新顺,硬拉着品杰走了。“金猴战斗队”的人一看这情景,都看齐新顺。齐新顺知道他人少,处于劣势,赶紧开溜要紧。他顺坡下驴跳脚喊道:“你小子有种等着,我完了就来收拾你,你就等着招呼吧。” 四 大军痛打马容英 沈家马容英也不能放过。 齐新顺被咬的第二天一大早马容英就跑到沈家去大闹了一通。 沈小军跑的没了影,一晚没敢回家。有人看见头天晚上他和老蒋那小子一起跑了。沈静如叫齐新顺一伙人抓起来和李平凡一起关押起来。 马容英冲到沈家的时候,只有沈大军在家。马容英把门敲的山响。沈大军把门开开一条小缝。“你干吗?有事吗?”“有事吗?哈,你还有事吗?狗屁!你出来,你们都出来!你们这一家人都属狗的,把人咬了躲在里面连门都不敢开!滚出来!”沈大军一听这话,索性把门大敞开,他指着马容英的鼻子骂道:“哪家的猪圈没关牢,窜出你这么头老母猪跑到这来乱咬来了,我告诉你,你赶紧快滚,要不然我可不客气!”马容英还没见过大院里的哪个孩子敢对她这么凶过,一时间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孩子这样骂了实在是亏大了。于是二话不说,上去就扇大军一个大嘴巴子。“我叫你这个有人养没人教的猴崽子在这撒野骂人!你们这一家都不是好东西!”沈大军稀里糊涂就挨了人一个大嘴巴,一下红了眼,他当然不能善罢甘休,捂着脸转身回家抄起一根木棍,冲出来照准马容英抡去。马容英见棍子下来了,急的举起胳膊去挡,那根棍子不粗,打在马容英的胳膊上,生生被老马的粗壮胳膊给挡成两截!大军一看棍子断了,拿着手里剩下的半截棍子又朝马容英挥去,马容英见大军真急红了眼,转头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杀人了,杀人了啊!”沈大军可不管她喊什么,一声不响在后面急追,马容英绕过楼角跑到后面的菜地,她哪里跑得过大军,几步就让大军撵上,马容英听到后面大军的喘气声,回头一看,大军的棍子已经举起来了,吓得她“啊!”的一声“扑通”一下摔倒在地上。她这一摔,膝盖正好磕在一块砖头上,顿时膝盖上冒出血来。马容英顾不上膝盖疼痛,站起来又要跑,沈大军一下扑在她的身上,双膝顶住马容英的脑袋,让她动弹不得,转身抡起棍子照准马容英肥大的**打下去。老马的**肉厚,这棍子打下去动静不大,声音发闷,但是瓷实。疼的马容英像杀猪还没捅进第一刀前的吱哇乱叫,她这一喊不要紧,激得沈大军斗志倍增,举起棍子又是狠狠几下。有几个过路的人见沈大军在菜地里武松打虎般骑在人身上抡着棍子打人,都以为孩子们打架,站在远处看热闹,等到马容英的哭叫声响起来了,这才发现地上按着的是个大人! 有人上前拉架,呵斥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打起大人来啦,你们家是怎么教你的!”说着就来抢大军的棍子。沈大军不言语,推开来人抡起棍子还是打,而且反复击打一个部位,一下又一下,打的结结实实。几个人上前一齐把他的棍子抢下来。“把他带到保卫处去,这是谁家的孩子,像个土匪!”有人上前搀起马容英,问她:“你怎么样啊?伤着没有?这孩子下手怎么这么狠哪。”马容英哭哭啼啼坐在地上直哆嗦,就是站不起来。 她还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以往打架从来都是她胜,和女人打,她体壮膘肥,身大力不亏。一般人不是她的对手;和男人打,一般人家不跟她真打,所以她总能占上风。因此助长了她的气焰,自以为打遍天下无敌手,没想到今天栽到一个孩子的手里。还让大军追赶着满院子跑,真是丢人丢到家了。有人拉她,她好像刀子捅进嗓子眼一样拼命喊叫:“我起不来了,你们没看见我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能站起来吗?”马容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叫。“那你也不能老在这地里坐着吧。起来吧,试着走走看看,看打坏了没有?”“哎呀,打坏了呀,肯定打坏了呀。”也有人问马容英:“那孩子为什么打你啊?”马容英只是哭,不说话。 张惠英从这过,一看这情景,赶紧过来。“唉呦,莎娜妈呀,你怎么在这坐着呢,这是怎么啦?”老马一见张惠英,也不哭了,腾的一下跳起来,拍拍**,说:“没事,我没事。”一旁的人一看都笑开了。张惠英看见大军,问:“大军,你这是怎么啦?”“我揍她来着。”“啊?!你说什么?你这孩子……”“这个女人太泼了,逮谁咬谁,一大早跑到我们家门上来闹,还扇我一嘴巴。我可不管你是谁,把我惹急了,我照样揍!我告诉你马容英,你记住,下回你要是再闹,我可不像品忠他们兄弟那么好欺负,我还打你。下回打你可就不是打你**,我叫你十天半月的起不来床,我叫你一辈子记住!”“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孩子狂成个啥样子,还要我记住!哈,你放心,我当然要记住,我告诉你沈大军,今天这事咱们没完,我还要找你爸你妈,你等着,我要叫你爸妈给我个交代,我要问问他们怎么教育的孩子。”马容英不说这些大军还不怎么样,一说这些大军又急了,“马容英,你敢!你男人把我爸抓走了,你还要怎么着,想要把我们家弄个家破人亡吗?好好好,今儿咱们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跟你丫拼了!”说着大军又要冲过来,被众人拦住。马容英一见大军冲她挥拳头,吓得缩在张惠英的背后,她是真怕大军了。 五 齐新顺的野心 张惠英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帮马容英拍打身上的土,说:“我说鸣娜她妈,你说咱们一个大人不能跟孩子计较啊,你就让让他,说他两句回家去吧,老在这这么多人围着也不好看不是?”“我不管那么多,我今天非要找他妈说清楚不可。”马容英是煮烂的鸭子,肉烂嘴不烂。张惠英又跟大军说:“大军,不是我说你,你这孩子可太过分了啊,怎么打开你马姨了?还有没有个长幼尊卑了。这事搁谁也得说你的不对。”“什么马姨,狗屁!张阿姨,你不知道,她男人把我爸抓走,到现在还不知道关在哪呢,我们家小军到老蒋家去玩,碰上齐新顺,没招惹他,就把我弟从楼上给下去踢伤了,到现在还没回家,还不知道在哪过的夜,是死是活都不清楚……”说到这,大军的眼泪掉下来。大军猛地把眼泪一擦,说:“这个臭女人像个疯子,到处撒野,不治治她,她无法无天。”张惠英见马容英下不了台,就捅捅大军说:“大军啊,给你马姨道个欠,不管怎样,她是长辈,是你不对。”“我?给她道歉?休想!”“你把我给打坏了,你得带我到医院去看病。”“我看你挺好的,看什么病。”大军说完就要走,马容英喊道:“你不能走,你得道歉,得带我去医院,要不然我去你家找你妈,我叫我们老齐把你抓走,你不信就走着瞧!”“好,我信,我当然信,我就是不知道你们这家人还能干出什么鸟事来。你说你受伤了,你伤哪了?”“我的**,我的**被你打坏了,肯定肿了。”围观的人都笑开了,有个孩子在人群里说:“你那腚本来就大,看不出来肿不肿!”这话逗的大伙又乐了。马容英脸上下不来,跳着脚喊:“谁说的,啊?哪个猴x崽子在那放屁呢?”大军说:“你说你的**被我打坏了,那可真对不住您了,可口说无凭,您得在这叫大家伙瞧瞧才行,真要是打出毛病了我才能带您上医院呢。”“呸,你是小流氓!我早就看出你不安好心,憋一肚子坏水,看我**,你怎么不回家看你妈的**呢,你个小兔崽子真他妈不要脸!”大军绷起脸,说:“姓马的,你甭跟我这犯混,今儿这事我不理你,可我告诉你,你仗着你男人胡作非为,抓人逮人,那我就抓住你不放,你们不把我爸放回来不是吗?那好,那我见你一次我揍你一次!”“你敢!我今天就叫你见不着你妈!”“好啊,来抓啊,我看你们还能抓多少人。我等你们来抓我。把我抓走你们还得管饭,干脆把我们一家都抓走得了,省的我们家开伙了。你们抓了我总有放了我的一天,好,只要放了我,我就憋着揍你,你走哪我跟你到哪,我看咱们谁能熬过谁。你要不想过这日子,趁早乖乖地放我爸回家,要不然咱们没完!”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是没有人再劝说,也没有人再指责大军,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孩子是真豁出去了。人们开始为大军担心,因为他们知道被打的是马容英,就是那个学院里目前最炙手可热的造反派头头齐新顺的老婆,得罪了她,后果可想而知。 中午齐新顺刚一进家门,就听见马容英的嚎哭声。马容英趴在床上,**上敷了块用醋浸泡的中药袋子,家里醋味冲天。马容英见男人吊着个脸,哭得更响:“哎呀,不得了啦,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怎么没看见我叫人打呀。你还是男人吗啊?你老婆叫人给打成这样,连坐都坐不成了,你连个屁都不放吗?!”“大中午你不赶紧做饭你嚎什么嚎,到底是怎么回事?”齐新顺不耐烦地问:“做个鬼饭,你还吃什么饭,我今天叫沈静如那个大儿子打了,**都让他扇肿了。你还吃的下饭啊,你这个没良心的!我告诉你齐新顺,今天你得为我报仇,这个仇你要是不报,咱们就离婚!”齐新顺听了马容英断断续续的哭诉,明白了事情经过。“你跑人家去招惹一个孩子干什么?”“什么孩子,他都快二十了,你说不是他老子指使,不是仗着李平凡那伙人给他撑腰,他敢那么干吗?你要现在是副主任,他沈静如的儿子见了我还不是乖乖的,他这就是报复,他就是有气,他打我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着你啊。”说完马容英又是一阵嚎哭。 齐新顺在心里冷笑一声,心说真是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什么副主任,你也太小看我了,我现在要当院长! 饭没吃上,齐新顺随便拿了个馒头走出家门。他咽不下这口气。他的手被沈小军那个臭小子咬伤伤口化脓现在还在疼,人没逮到,现在沈大军又把老婆给打了。这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更何况是打老婆! 学院里又成立了一个什么“红旗战斗队”,为首的是冯菊生。那组织一成立就明目张胆地保张白冰、李平凡这伙人,跟齐新顺他们对着干。昨天在批斗张白冰、李平凡的大会上,竟然有人喊起了张白冰是忠于**的好同志的口号!简直岂有此理!太嚣张了!齐新顺不明白,冯菊生跟张白冰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成了张白冰的铁杆保皇派了。原先听说冯菊生的保卫部部长一直没批,就是这个张副院长卡的。赵尔延出事,冯菊生落了个管教不严的罪名,给发配到后勤部去了,这也是张白冰授意干的。按理说冯菊生应该借这个机会整张白冰才对,可为什么会死保他呢?真是想不明白,要不就是这里面有什么名堂。不要小瞧冯菊生那伙人的能量,他们撺掇了几个军事院校的保皇派,势力不小。可是齐新顺不怕,越是老家伙问题就越多,可以抓住一棍子打死的把柄也就越多。他们以为现在还是过去吗?现在从上到下掌权的统统被打倒了,他们的黑后台都倒了,他们还闹腾什么!齐新顺现在不着急,正组织人搜集这帮家伙的历史污点证据,抓住就狠狠地整它一家伙,叫他们连同他们的后台一齐完蛋!中央文革小组已经明确表态,坚决支持军事院校的造反派组织,这样一来保皇派就更没有市场了。这帮人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让他们再蹦?几天,充分表演一下,到灭亡的那一天来个一网打尽! 六 逼上水塔 齐新顺回到办公室马上召集他手底下的人,说:“马上去沈静如的家,把那个小反革命沈大军抓来,还反了他了!”有个人问:“那沈小军还逮不逮了?”“妈的,瞧瞧沈静如养的儿子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一个比一个操蛋,先把大的抓来再说,那个小的住的地方不是已经找着了吗?先放着他,他跑不了。”几个人不敢怠慢,一溜小跑去了沈静如家。 大军回到家后想了想,觉得不能在这坐以待毙,他给母亲留了个字条,说自己要到同学家去住两天,具体情况叫她去问大嘴他妈张阿姨。 写完字条后,大军收拾了几件衣服,他刚要出门,就听见一阵砸门声。大军知道是齐新顺那帮家伙来了。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准备找家伙,可是一想,他们人多,我打不过他们,干脆溜了算了。 大军家住在一楼,他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了看,外面没有人。于是他打开窗户,纵身一跳,跳到外面的菜地里。下过雨的地里全是泥,大军一下滑到了。他顾不了那么多,从菜地里跳起来就跑,还没跑出几步,突然他听到后面有人在喊:“在这哪,沈大军在这哪,他要跑啦,快追啊。(..info无弹窗广告)”大军回头一看,只见几个人从后面追上来。他不顾一切往前跑,结果没注意,一头钻进了学院小卖部旁的一条死胡同里。 跑到头那堵厚实的高墙挡住了他,大军犯了愁。他一回头,后面的几个人已经追上来了,其中的一个人一边跑一边喊:“抓住他,别叫这小子跑掉,看他还往哪跑!”大军想爬上墙,可是墙太高,根本不可能上去。那几个人在离大军不远处站住了,“你爬啊,你不是有能耐吗?你小子倒是爬啊。”其实就是到了这会儿,大军心里还是不害怕,他不信就凭这么几个家伙能抓住他。大军转过头,突然看见身旁不远处是学院的水塔!水塔最低一截梯子离地面有一人多高。大军几步上前蹿上去,够着梯子,身子向上一引,人就爬上了梯子。 大军顺着扶梯越爬越高,一会儿就爬到了水塔的顶端。 这里大军曾经上来过。那还是他小的时候,水塔顶上有个老鸦窝,他和几个孩子打赌,看谁敢上去把那个老鸦窝给端了。(..info好看的小说)结果身手敏捷的大军上去了,几下就把那个老鸦窝给捣了。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他又爬上来了,只不过和上次不同的是,他爬水塔是为了逃避别人的追捕。 大军站在水塔边上往下看,“我的乖乖,这么高。”一阵眩晕吓得他赶紧抓住避雷针蹲下来,有人顺着梯子爬上来了,大军冲着下面喊:“你们谁上来?谁要是上来我可就跳了啊!”爬梯子的人听到这话停住了,站在梯子上往下看。显然是在犹豫不知该上还是下。大军又喊:“嗨,底下的听着,叫你们的头儿齐新顺来,我跟他有话说。”下面的人在商量,一会儿,有人跑了,肯定是去叫齐新顺了。大军挺高兴,看来今天上这来是上对了,他们也有害怕的时候。 底下的人越聚越多,都朝上面指指点点。大军有些得意,也有几分悲壮。他喊起来:“你们大家伙看哪,我上这上面来,都是叫齐新顺那小子给逼的!我爸叫他带人给抓走了,我弟弟也叫他们打伤赶跑了,他们俩到现在连个信都没有。这帮家伙还叫不叫我们一家人活了。今天要不把我爸给放了,我就从这跳下去,反正也是个死。”大军说完唱起了**语录歌:“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底下有人叫好,“再唱一段啊。”“来段样板戏!”大军得意了。“我再唱一段啊……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齐新顺来了,插着腰站在下面神气十足。“沈大军,我告诉你,你别不识好歹,你上那上面吓唬谁呢,你这一套吓唬别人行,吓唬我们没用。告诉你,撼山易,撼‘金猴战斗队’难!我劝你还是乖乖下来,要不然你就在那上面呆着吧。我看你能呆多久,我看今天谁能救你!”“齐新顺,你给我听着,你赶紧把我爸给放了,要不然我今天就死给你看!我从这上面跳下去你信不信?”“哼,沈大军,你吓唬谁呀,你以为你在上面喊一声我们就会听你的放人?别做梦了你。那好吧,大军,今天你愿意在上面呆着你就呆着,我看你能呆多久!你要是愿意跳,那你就跳吧,没人拦着你!**教导我们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阶级和压迫人们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像你这样死法,连根鸿毛都算不上!”说完齐新顺朝他那几个人招招手,说:“我才没时间在这陪着这小子,你们在这看着,他什么时候下来,就把他带走。”“姓齐的,你别走。我告你,我今天也不跳了,我就在这上面呆着,我看你拿我怎么办?”“那你爱呆就呆着去吧,我才懒得管你呢!” “红旗战斗队”的人来了。冯菊生指着齐新顺说:“齐新顺,你也太过分了吧,把个孩子弄到上面去了。”齐新顺冷笑一声说:“说话不注重事实那就是造谣,而且你这是当面造谣!这是你们“红旗战斗队”的惯用伎俩。再说你看看那上面站着的是孩子吗?二十的人了,我二十岁的时候,当兵都有好几年了。那是学院里出了名的调皮捣蛋的货,成天爬高上低的。再说他爱上哪上哪,我管得着吗?就是真的摔死,有我什么事!再说我有多大的本事,能把他弄到上面去啊,笑话!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那是他自己上去的,要是死也是他自己找死!”说完齐新顺正要走,突然看见陶慧敏和张惠英几个人匆匆朝这边赶来。 七 大军之死 陶慧敏中午回家,见家里没人。看见窗户大开,正奇怪大军到哪去了,就听见门外张惠英在叫她,“大军妈,不好了,不好了!”陶慧敏的脑子“嗡”的一下。在这短短的几天,她经历了太多的打击。小军被打伤以后不见了踪影,男人叫人带走了,现在又出什么事了。这时她看见了桌子上大军留下的条子。 “怎么回事?”陶慧敏忙问。张惠英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下,最后一边拉着陶慧敏往外走一边说:“快走吧,大军现在上了水塔啦!”“啊?!他上那干什么去了?”陶慧敏一听吓得腿都软了。张惠英赶紧搀住她,问:“大军妈,你没事吧?”“快,快去!大军你可千万别干傻事,可千万小心点,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这可叫我怎么跟你爸交代啊!”陶慧敏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两人赶到水塔下。陶慧敏老远看见大军正站在水塔上面,身材瘦小的大军,远远看上去显得格外渺小弱不禁风。陶慧敏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她站住了,喊道:“大军,儿啊!你可要小心啊。(..info好看的小说)” 大军听到了母亲的哭喊声,他的眼睛也湿润了。他说:“妈,儿子不孝,惹您伤心了,您千万别怪我,我这都是叫他们逼的。”陶慧敏看见人群里的齐新顺,她朝齐新顺走过去,齐新顺看见她过来,把头转过去装作没看见他。“老齐啊,做事不能太绝了吧,不管怎么说,大军他是个孩子,你就放了他,我们一家会感激你的。”“你这人说话怎么不过脑子?我怎么会把你儿子逼到水塔上去?真是笑话!他自己要是不爬上去,难道还是我用绳子把他吊上去的?”说完齐新顺为自己的幽默得意地笑了。“不是你叫人抓他,他怎么会到那上面去?你怎么还笑啊?我儿子在上面那么危险,你居然还笑得出来?!”陶慧敏看到齐新顺的笑脸,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巴掌。“你先别管别的,先把我儿子弄下来,要杀要剐你冲我来,齐新顺,大军下来,我跟你走,行不?!”齐新顺呆着一脸的狞笑压低嗓音说:“打我老婆的是你儿子沈大军,我得跟他算账。(..info无弹窗广告)你跟我走?我要你干什么?老么咔嚓眼的,说这话也不嫌寒碜!”“你!下流!齐新顺,你不要逼人太甚!你非得把我们家赶尽杀绝啊是不是?”齐新顺举起被小军咬伤的手对她说:“我逼人太甚?你看看我的手,被你儿子咬成这个样子,我老婆被你儿子打的躺在床上起不来,我逼人太甚?你还会猪八戒倒打一耙。你们一窝子没一个好东西!今天你儿子就是摔死,也是他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我今天就在这看着,看你儿子能在上面耗多久。有本事他就在那上面呆着别下来,下来我就抓他!”“你说这话你还是人吗?” 陶慧敏不顾一切跑到水塔下,冲着上面喊道:“大军,儿子你别动啊,妈妈上来帮你,你千万别动!”几个人上去拉她,被她挣脱了。陶慧敏跳起来,去够最底下的那一级梯子,可是够不到,急得她又喊起来,“大军啊,妈上来,妈能上来,你不要动啊!”大军本来坐下了,一看到他妈要爬上来,一下急了,他冲着下面喊:“妈,你干吗呀,您可千万别上来,别上来!这太危险了。妈,我下去,我这就下去。” 这时,齐新顺手下的一个人已经爬到水塔上面,他伸出一只手来抓大军,大军为了躲闪他,身体向后一仰,水塔上的地方很小,这时一阵风吹过来,大军的身体晃了一下,一只脚一下踏空,他的一只手下意识机械地向后划动了几下,另一只手去抓那根避雷针,却什么都没抓住,随后身体好像被那阵风吹得飘了起来。随着“啊”的一声惨叫,底下的人全都看见了,真的像是有一阵风在吹着大军,将他从几层楼高的水塔上像一片纸一样忽忽悠悠轻轻地吹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大军的身体飘落下来后,先是在电线上完整地翻转了一下,然后加速重重地落在地上。大军的身体在地上硬挺了一下,便一动不动了。 血,从他的嘴角汩汩涌出。 这之后的几秒钟,世界沉寂得死去了。 突然,有人尖叫了一声:“啊……”人群像是一群被抽打的羊群,哗啦一下颤抖着向后退去。 陶慧敏抬头看那水塔,刚刚那上面还有个小小的人儿,跟她说话,朝她喊叫,现在那人不见了。她看着天,那蔚蓝的天上有一片透明的树叶,静静的毫无声息无可奈何地陨落。最后树叶变成一条扔在岸上的鱼,“噗哧哧”在她的眼前扬起一层轻轻的浮尘。 陶慧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透过那层薄薄的浮尘她看到了,在自己的面前,养育了二十年的亲亲爱爱的儿子,一分钟前还是鲜活的让她拼了命去相救的亲骨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躺在她的面前。 儿子眼睛里的神采一点点退去,像干涸皴裂的湖水。他的嘴巴大张着,好像在问妈妈:我这是怎么啦?又好像在对妈妈说,妈妈,我不想死,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想叫他们把爸爸放回来我就会下来,可是还没等我说什么没等我做什么呢,这一切都成了这个样子了,完了,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因为一切还没开始就已经全都结束了。 “儿啊!……”陶慧敏一声惨叫之后,昏死过去。 八 释放沈静如 快吃晚饭的时候,关押李平凡和沈静如的地下室被打开了。(..info好看的小说)除了看押他们的那个当兵的,还进来两个军官,他们都是“金猴战斗队”的人。让李平凡和沈静如感到奇怪的是,那两个人的神色不大对劲。“嗨,沈静如,你出来一下。”说话的人眼睛不看沈静如,另一个家伙眼睛看着墙。 沈静如和李平凡对看了一下,问:“去哪?”“你,回家去。”“回家?”沈静如疑惑了。他从关进来的那一刻起,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回家。 这是怎么回事? 走在回家的路上,所有见到他的人,好像都约好了似的,老远就把头转过去。 这是怎么啦?老沈再一次问自己。他回头看了一下,那两个押送他的人竟然都不见了。老沈一头雾水,不关我啦?还是…… 肯定是他们把小军给抓起来了!没错!要不然他们是不会这么快把我放回来的。 一想到这,沈静如加快了脚步。 离家还挺远他就听到了哭声,他再一次确定,肯定是小军出事了! 进了家门,他发现家里人很多,老赵两口子,还有楼上的几个邻居都在过道里站着,看见他回来,老赵上来拉住他的手,只叫了一声:“老沈……”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众人急忙闪出一条道叫他过去。 大军和小军的卧室门半开着,屋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沈静如隐约看见大军和小军的床上各躺着一个人。 陶慧敏直挺挺地躺在小军的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瞪着天花板。 沈静如上前去,摸摸老婆的手,陶慧敏的手冰凉,“慧敏,慧敏,你怎么啦?”陶慧敏的眼睛渐渐活动起来,当她看到床前的丈夫时,两行眼泪流了下来。她的头拼命地摆动,“不,不,这不是真的啊……大军,我的,儿啊……”她冰凉的手指勾勾着指向大军的方向,然后凄凄惨惨对老沈说:“大军他……”“大军?……”沈静如这才想起躺在对面床上的大军,这半天大军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这才注意到,大军换了一身新衣服,脸色惨白,眼睛紧闭,嘴巴却张的老大,好像有什么要对爸爸说的话还没说完。 沈静如一步步向大军走去。 这几步好像非常遥远,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走完,这几步成为他人生中最惶恐不安的路程。他屏住呼吸,他害怕一旦这几步走完了,眼前的一切都将变成残酷的事实。 他在大军的床前悄悄蹲下来,好像怕吵醒儿子。他摸着儿子的脸,看到儿子嘴角边未擦净的一丝淡淡的血痕,只觉得心在绞痛,嘴唇哆嗦,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大军,恍惚见到大军上幼儿园的时候,那是一个中午,他悄悄进屋检查不爱午睡的大军是不是真的睡觉了,大军听见父亲的脚步声,身子一下绷直,嘴巴抿住使劲忍住笑,眼睫毛却在一个劲地眨动…… “啊,天哪,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老沈的泪眼模糊了,扑通一下,他跪倒在大军的床前。 接下来的几天,铺天盖地的大字报、标语糊满了整个学院。 “严惩杀人凶手!”“血债定要血来还!”“沈大军的死就是齐新顺一手造成的,严惩杀人凶手齐新顺!”“齐新顺不会投降就叫他灭亡!” 大军的死震撼了整个学院。 运动开始以来,有自杀身亡的,但是像大军这样一个无辜的孩子死于非命却还是第一次。他的死大大超出了人们对这场运动残酷性和复杂性的预期,也极大地超过了人们心理的承受能力。人们开始担心,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更为暴力的事件,他们开始用恐惧和更为谨慎的眼光和口吻来审视和议论这次事件。人们担心这样的事情会不会降临到自己或是亲人的头上。几乎所有的家长都在警告他们的子女,不许出去招惹是非,特别要离那个姓齐的和他的“金猴战斗队”远点,越远越好。 自从齐新顺那伙人前天晚上来过英子家后,就再也没有一点动静。老蒋觉得奇怪,表面上越是风平浪静,他的心里越不踏实。 英子看出老蒋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知道他肯定是惦记着学院那边呢。她早上起来跟谁都没说,一个人悄悄去了学院,她想知道学院里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好回去给老蒋他们通个信。 一到学院门口,她就看见到处刷的标语,不知为什么,她心里觉得很不安,总觉得这些标语和老蒋、小军他们有关。 她过去跟站岗的哨兵搭讪,微笑着说:“班长,我想进去找人。”“你找谁?”那个哨兵态度挺好。“嗯,我想找我们同学,他借我的书好长时间没还了,我在学校又见不着他,肯定是他想我找不着他,就赖着不还我了。”“你那同学住在几号楼?叫啥名字?我给你叫。”“几号楼我不知道,他叫沈小军。”“啥?你说他叫啥?”英子眨眨眼,说:“沈小军啊,咋啦?”哨兵马上一脸严肃地说:“你还是回去吧。”“为啥?”“你说的这人没了。”“没了?什么意思?”英子瞪大眼睛问。“没了就是死了呗,你那书恐怕也还不了你了。”英子真想说你胡扯个啥,沈小军还在我家睡大觉呢,可是看见哨兵的表情又不像。“你能确定是沈小军?”哨兵一心认定死了的是沈小军,就点点头,说:“没有错,那哥俩我都认得。”“哥俩?”听到这英子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点点头,转身就往家跑。 九 告别(一) 一进院门,英子就看见小军正站在屋门口伸懒腰呢。“你一大早跑哪去了?”小军对她一大早就出去不张罗早点很是不满。英子仔细看看小军,“你看什么看,嘻嘻,是不是喜欢我啊。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了,只不过当着老蒋你不好意思说,对不对?”要搁以前英子早就骂他了,可是今天英子没发火。“我问你,你们家就你一个小孩吗?”“问这干吗?查户口啊。”老蒋从后面过来,问:“怎么啦?你怎么突然对他家几口人感兴趣了?”英子犹豫了一下,说:“我刚才去了你们大院。”“你去了我们院?”老蒋和小军互相看了一眼,“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那里面有什么事没有。”“出什么事了?”“我不太清楚,就是看见到处都是大字报和标语,标语都贴到院外面的树上、墙上了,就写的什么严惩杀人凶手什么的。”“严惩谁?”“好像叫什么齐新顺。”“啊?是他,你没看错?”“你没记错?”“没有,不会看错也没记错。”“齐新顺这小子又杀了谁了?”老蒋问英子:“你还看见什么了?”“再没看见什么,就是我问那个看门站岗的了,他说……”英子停住了,她看看小军,“到底怎么了,那哨兵说啥,你倒是说啊!”两个人都急了,这时,院门开了,品英走进来。(..info) “嘿,哥俩都在哪。”老蒋昨天去找他舅,知道了齐新顺去品英家抄家的事,就顺便去了品英家。品英正好前一天晚上才回来,今天一大早就赶来了。 老蒋给品英介绍了英子,“这是英子,”又指指品英说“这是我好哥儿们。”品英冲英子点点头,没有说话。英子心想,这人怎么跟老蒋一样傲了吧唧见人爱理不理的。实际上,这在品英已经是很不错了,他是把英子当作老蒋的人才对她这样客气的。 老蒋接着问英子:“你这人怎么吞吞吐吐的,到底说什么了?”“哎呀,我想你们还是自己回去看看得了,叫我怎么说啊。”“你明明知道我们回不去,还到这来说这种话。”老蒋责怪英子,“是啊,我们当然想回去,可是回的去吗?唉,英子是不是你嫌我们住你这了使出一计啊。”小军说。“没有,真的没有,要是那样我当初就不留你们了,我还跟我哥闹什么呀。”英子这话老蒋相信,“我确实是去了你们院,我是怕那些人再来我家找你们,想探探虚实,侦察一下。只不过那哨兵说的话,我不好说。”“你快说啊。”老蒋和小军一块催英子。“那哨兵说齐新顺打死的人是沈小军。”几个人听完都笑了,小军笑着说:“谁呀,那么损,咒我死呢是吧,完了我找丫去……”突然,几个人都不笑了,小军看看品英和老蒋,大喊一声:“我哥,该不会是我哥他……”话音未落,他已经窜出门去,老蒋和品英紧随其后。三个人拼命地奔跑,好像后面有人在追赶他们。 三人一进院门,就看见院门口的围墙上刷写的大标语:“血债要用血来还,坚决严惩杀人凶手齐新顺。”几个人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了。当他们跑到小军家楼门外时,正好碰见大嘴和小蚊子,那两个人一见小军,一下围了上来,大嘴没说话眼睛先红了。“小军,你可回来了,我们到处找你,你这几天跑到哪去了?”小蚊子没说话先呜呜地哭了起来,沈小军瞪圆眼睛看着他们俩,“怎么了?到底怎么了?!”说完推开他们,跑进屋里。 小军看见母亲坐在床跟前,佝偻的背影叫他一时没有认出是谁。他走近妈妈,轻轻叫了一声,他害怕,害怕当他叫出这一声,母亲回过头来,这一切就成为现实。 陶慧敏回过头,她目光茫然,眼神飘忽不定,终于,她认出了小军,向小军伸出了手。“儿啊,你回来啦,你去哪了啊?你知道不知道,妈的心都快碎了。”陶慧敏紧紧抓住小军的胳膊,好像生怕她一松手,小军又会跑掉。 沈静如走进来。短短两天时间,老沈的头发几乎全白了,人显得苍老了许多。痛失爱子的打击,把他彻底击垮了。而且他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就不能像老娘们儿那样号啕大哭,就不能把他的痛楚和难过说出来,哪怕是絮叨都不行,他得忍受,他得憋着,憋得他五脏六腑快要炸了。那又怎么样,谁叫他是男人。 慰问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沈静如还要向他们陈述,还要接受他们的安慰,还要对他们慰问表示感谢叫他们放心,说他没问题他是党员是军人他能挺得住。在悲痛之余他还要思考,灭子之仇他还得报,他不能就这么算了。一想到大军的惨死,他就觉得胸口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是怎么个报法他不知道。他不过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无害人的谋略和胆识,叫他身穿夜行衣,手持利刃到齐新顺家去宰了那小子,或是直接当众与他对决正义战胜邪恶东风压倒西风结果了他也行。他有那个心没那个胆,尽管他觉得把齐新顺大卸八块也解不了他的心头之恨,但是他绝对不能那么做,连那么想都是幼稚可笑的。可是又决不能这样算了,那样的话我还能算作是个男人吗?他杀了我儿子啊!这个刽子手,千刀万剐的刽子手! 他突然觉得很累。 他站在这,离他死去的儿子咫尺之遥,他想最后再摸摸大军,贴贴儿子的面颊,抱一抱他的儿子。他想安安静静和儿子再呆上一会儿。可是却要站在这,接受人们的吊唁。他知道,人们更关注的是他的态度,看他怎么办。 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表情都是人们关注的焦点,都会成为近期学院里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太累了。 就像是把他推上了一个高高的台子,人们在等着看他怎么从那个台子上顺顺当当地走下来。 我该怎么办? 他看见了小军,仿佛又看见了大军,一时间泪流满面。他使劲点头,抓住小军说:“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十 告别(二) 大军火化那天,告别仪式在学院医院的太平间举行。.info[] 老沈教研室除了李平凡和齐新顺其他人都来了。 章云带着蒙蒙来了,她一进门就对沈静如和陶慧敏说:“我代表我们家老李来送送大军这孩子。”说完抓住陶慧敏和沈静如的手,流着泪说:“保重,一定要保重啊!咱们都得好好活着,记住,千万别倒下!”陶慧敏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地说道:“没了啊,就这么一下子,我好好的一个儿子就这么没了。你说我们这是招谁惹谁了,老天爷你睁开眼睛瞧一瞧啊,我儿子还不到二十岁啊,你就让他这么走了,不公平啊。你怎么不叫我走啊,我走了也就痛快了。我要是一下子死了都比这么死去活来的强多了。”几天以来陶慧敏反反复复念叨的就是这么几句话,她的话就像一枚有效的催泪弹,使得所有的人闻之落泪。 赵瑞生、张慧敏带着大嘴和小蚊子过来了。大嘴嘴咧得像个大瓢,一直像孩子一样哭个不停。小蚊子跟在后面细声细气嘤嘤地抽泣。(..info无弹窗广告)他们对大军的死更多的是恐惧。大军的死使他们第一次认识了死亡是如此地贴近他们,不论年龄和身份,智慧与愚蠢,英俊与丑陋,原来都会这样毫不客气直接地夺走你的生命,生命是如此地脆弱不堪一击。 大军的朋友和同学来了不少,品忠闻讯也从家里赶来了。 品忠被分配到甘肃一所师范大学。学校停课闹革命,他回了北京。他比原来消瘦了许多,个子也长高了,已经是个大人了。现实使得他更加成熟,也更加沉默。 他走到好朋友的面前。 他们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从南京军事学院幼儿园他们就在一起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简直可以说是形影不离。这样的好朋友一生里恐怕再不会有了。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无数美好的时光,眼泪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来。这一年多的时间他经历了许许多多,现实使他学会了忍受,忍受世俗的偏见和白眼,做出了许多在旁人无法理解的举动。.info[]他过去的理想和抱负,在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短短的时间内,亲人和好友的离别带给他的不光是悲痛,更多的是思考,是面对冷酷现实打击和挫折后的苦苦思考。品忠看了不少书籍,别人在运动期间去闹革命,他却在苦读历史和马列还有西方一些著名哲学家的书籍,他在不断地寻找答案,就像求解一道道难解的数学题。求解的过程是艰辛的,尤其是面对现在这样的形势,使他更加迷惘和困惑。没有人告诉他答案,也没有人知道答案。 大军经过整容,脸上被涂上厚厚的胭脂,使他的表情看上去显得有些滑稽。他瘦小的身体蜷缩在宽大的灵床上,像只小麻雀一样瘦弱单薄。 小军走到哥哥的面前,他的翘翘牙把嘴唇顶得高高的,腮帮子紧嘬,像是一下瘦了许多。他对着大军的遗体规规矩矩鞠了三个躬,把不知道在哪采摘的一大把松树枝摆放在大军的脚边。然后把自己头上的一顶崭新的军帽摘下来,给大军戴上,又脱掉大军脚上的解放鞋,把自己的那双新的解放鞋给他换上。“哥,这帽子和鞋子都是你最喜欢的,你戴着去,穿着去,咱们兄弟一场,最后我也只有为你做这么点事情了。哥,弟弟原来不懂事,不听你的话,我还记恨过你,骂过你,说你是咱家压在我头上三座大山的第一座,还说下辈子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再做我哥。我的那些混帐话你可别当真。另外我实话跟你说,我还偷过你的画笔和皮带,在你的鞋子里放过图钉,把你最喜欢的邮票偷偷和老水换了小人书。哥,我有那么多对不住你的地方,求你原谅。弟弟希望你一路走好,在那边能过的好些,别记挂这边。爸爸妈妈有我呢,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孝顺咱爸妈的。等到清明和你的忌日,哥,我会去给你上坟烧纸的。”小军抹了把眼泪接着说:“哥,我知道你死的冤,你的眼睛闭不上,你心里恨啊。你记住,我会替你报仇的,你兄弟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任务,就是要替你报仇了!你记住了,总有一天,我会叫齐新顺那小子死的很惨。在他完蛋之前我会让他披麻戴孝来给你磕头。哥你还记住了,你的死是我们沈家的奇耻大辱,我要是不能雪耻报仇,我就不姓沈不是咱沈家的儿子!哥你放心,你的血不会白流的,我从现在开始我就要琢磨报仇。我要是不能替你报这个仇,我就不是人养的,我就不是沈小军,不是你弟弟!”说完沈小军放声“哇哇”大哭,他扑通跪倒在地,“咚咚咚”给哥哥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学院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来了。 大军是他们所熟悉的孩子,自打学院成立的那天起,大军就在这所军队院校的子弟幼儿园、小学上学。大军可以说是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长大的。不管大军过去是多么的顽皮捣蛋,尖酸刻薄,人们在这个时候格外愿意宽恕和忘记他的那些不良行为。此时此刻,留在人们记忆里的所有关于大军的回忆,都变成了美好的记忆。 告别仪式之后,大军的遗体被人们抬出了医院。有几个女人没见过这阵势,开始哭泣起来。站在道路两旁的人们看见送葬队伍过来,顿时肃然,不约而同跟随队伍前行。 一阵风吹过,阴沉的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似乎更加重了人们沉痛的心情。送行队伍在缓缓地前行,越来越多的人们加入到这支队伍当中。 十一 送葬 小军捧着哥哥的遗像,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任何人在亲人猝死的面前都会变得成熟,一向调皮捣蛋的小军,现在格外严肃悲痛。老蒋、品忠、品英和大嘴抬着大军的遗体走出医院。 医院靠近学院门口,品忠他们应该从医院直接出院门上车去八宝山火化场,可是他们抬着大军的遗体缓缓从办公楼走过,走过大军的家,又走过齐新顺的家。 这是自打学院成立以来的第一支穿院而过的送葬队伍,送葬队伍隆重庄严,送走的还是一个孩子。 跟随这支送行队伍的人越来越多,冯菊生和他“红旗”战斗队的成员站在路旁,当队伍走近的时候,冯菊生上前去和沈静如、陶慧敏两口子握手,“老沈啊,一定要保重啊!”老冯的声音沉痛而有力,说完,他突然振臂高呼口号:“血债一定要用血来偿,坚决要求严惩杀人凶手齐新顺!” 一直在队伍中积聚的一股愤懑和怨恨一时间转化成一股能量,人群群情激昂,有人在队伍里高喊:“砸他***齐新顺家!”“把齐新顺小子揪出来给大军披麻戴孝!”“干脆把齐新顺从楼上摔下来,让他也尝尝摔下来的滋味。”“咱们的孩子不能就这么白死了,一命抵一命,拿他齐新顺***换了!”送葬的队伍乱了,一些人跑上楼去砸齐新顺家门。另一拨人在楼下高喊:“齐新顺滚出来!你在家呢,我们知道你在家呢,你赶紧滚出来,告诉你,血债要用血来还,你今天不出来,我们坚决不答应!” 学院的高音喇叭突然传出低沉的声音:“我们沉痛悼念沈大军同志,沈大军同志的死是悲壮的,他是被‘金猴战斗队‘的头头齐新顺逼死的,他死的太悲惨了,我们为痛失这样一位好同志、好战友而悲痛,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血债要用血来还!打倒齐新顺!解散‘金猴战斗队’!齐新顺和他的战斗队是杀人刽子手,是解放军的败类!坚决揪出杀人凶手齐新顺!”随后高音喇叭里放出低沉的哀乐声,这声音瞬间击透了所有人的心灵,人们在这乐曲的感召下,流泪了,在这乐曲的感召之下,顿时产生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悲愤和勇气。尽管这里面有的人和大军素昧平生,但是这不妨碍他们发泄激愤。群众中的情绪像燃烧起来的烈火,火势凶猛。 有人跳到齐家门洞的台阶上,对大家喊道:“同志们哪,就是这个齐新顺,在昨天还对别人说什么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死个把人没什么了不起,关键是看他是不是为人民的利益而死。简直是狗屁!叫他死一个我们看看,看看他死是重于泰山还是轻于鸿毛!”“对,还有他那个老婆马容英,那才是真正的漏网的地主婆,她躲在齐新顺的背后干了多少坏事,大军的死,这个地主婆有逃脱不掉的责任!都是这个家伙惹的事,不是她起头闹事,大军也绝不会死!她才是真正的凶手!把马容英那个地主婆揪出来!把她们一家人统统揪出来!” 人们开始涌向齐新顺家,狭窄的楼梯上挤满了人。有人开始砸门。“齐新顺,你出来!马容英,你出来!你们是逃不掉的!你们再不开门,我们要砸门了。” 齐新顺知道他现在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大军从水塔摔下来的那一瞬间他受到了震撼。不管怎么样,那是一条生命,而且是个孩子,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完了。他亲眼看见大军那双不瞑目的眼睛,他觉得那双眼睛一直在怒视着他,这几天不管走到哪里,这双眼睛都在注视着他,追随着他,叫他坐卧不宁寝食难安。 但是他不承认大军是被他杀死的,决不承认!是大军他自己要跑到水塔上面去的,又不是我逼他的。我本来也没想把他怎么样,只是把他抓来吓唬吓唬他,谁让他打我老婆的呢,打了我老婆让我威风扫地我还听之任之,那我不是有病是什么?另外抓你也是为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威慑一下沈静如和李平凡,还有那个杜品英,可怎么这小子哪都不去偏偏就跑到水塔上面去了呢,而且还真的就掉下来了。天地良心,我齐新顺再坏,还没有到良心泯灭的地步吧,还没有想致人于死地的念头吧。可是事情的结局为什么会是这样! 齐新顺一开始没怎么太在意这事,大军的事出来之后他第一件要作的事情是把沈静如给放了,毕竟人家死了孩子了,还有什么可追究的事情呢。他甚至还想去老沈家吊唁一下。可是第二天情势的发展就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冯菊生那伙人借题发挥,大造声势,整的整个学院沸沸扬扬。他有些害怕了。他不怕别的,最怕他的队伍出现了分歧。“金猴”战斗队的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头,其实他们都知道沈大军不是他逼死的,怎么还是有人跑了,有的人去了老冯的“红旗”,也有的人干脆称病不来了。尽管还剩下几个铁杆,可是让他感到大势已去。他昨天还在会上给他的那几个铁杆打气,“同志们,不就是死了个人吗?我们决不能因为死了一个人就动摇了军心,越是这样艰苦、条件复杂的时刻,越是对我们最好的考验。我们‘金猴战斗队’是拖不垮打不烂的队伍,我们不能只看眼前这点困难,要知道我们不光是学院的第一支造反组织,也是全军的第一支造反派组织,中央文革领导小组早就明确表明态度坚决支持我们。所以说我们的使命是光荣的,任务是艰巨的,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我们,同志们,在这个时候我们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怯懦和软弱,这恰恰是敌人所希望的,在这个关键时刻,大家一定要团结一致,众志成城,牢记我们的战斗宗旨,斗争到底!”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是多么的空洞软弱不可信。那天开完会以后,又走了两个人。 十二 等我们老齐掌了权…… 家里更是乱成一锅粥。(..info) 莎娜在外面欢欢实实风风火火闹革命,连家都不回。鸣娜在医院治疗,他忙的只能一个礼拜去看她一次。剩下三个小的,自打大军死后,整天蜷缩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三个女孩不管到哪去,都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骂她们,追着朝她们拽石头。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宁愿凑合吃清汤挂面,也不到食堂去打饭。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马容英只有自己跑到食堂去打饭。大热的天,马容英还戴个大口罩,偷偷摸摸顺着食堂的墙边走,结果整个食堂吃饭的人都看她,臊得她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 食堂老伙夫老王在老郭被赶回老家以后,顺利晋升成为食堂伙夫班的班长。 还沉浸在荣升带来的胜利的喜悦中的老王最近心情很好。他一见马容英来了,把隔夜剩的一大碗馊饭给了她,扯着唱秦腔的大嗓门对马容英说:“看看看,你还吃啥饭呢嘛,莎娜她妈,你还敢往食堂跑,俄佩服你,真能!”“你干吗给我剩饭哪,这饭有味道了。”马容英说完把饭盆往桌子上一敦。“啥?那你还想吃啥呀?”“别人吃啥我吃啥。”“俄给你说实话,俄成天给那牛棚里关的牛鬼蛇神送的饭还不如这呢,务饭给你行不?俄去给你拿。”“我不要,凭啥给我吃那饭。”马容英小声嘟囔。“你说啥?”老王有意大声嚷嚷,招来一帮看热闹的。 其实老王对大军的死根本无所谓,那么个调皮捣蛋的家伙爱死不死死就死了,关我屁事!可是一看见马容英来了,老王就兴奋了。他是属于那种专拣软柿子捏的主儿。平日里马容英仗着自己老头子掌了权,又有几个漂亮闺女,连拿正眼瞧都不瞧他老王一眼。上次给她拣馒头的时候,非说俄没洗手,叫俄洗了手再拣,x你妈的,就你他妈干净。火了俄用脚丫子给你和面蒸出来的馍扯出来的拉条子你照样喊香你信不信?嘿嘿,你也有今天!看见她落魄倒霉成那副怂样子,老王能不高兴吗,能不拿这女人开心逗逗闷子吗。“你这大热的天咋还戴个口罩子呢,是怕那日头晒黑呢,还是你那模样俊俏怕人家瞅啊?”马容英一把扯掉口罩,气急败坏地喊道:“我戴口罩你管得着吗你?”“嘿嘿,俄怎么能管你?。(..info好看的小说)俄是说,你戴口罩是一怪,你看这食堂吃饭的、打饭的,有哪个戴那兜子啊,你这一戴有人就说咧,说啥嘞,说莎娜妈戴口罩子是长的细皮嫩肉的怕晒嗫。”马容英没心跟他?唆,平日里这个她连理都懒得理的家伙,这会儿还抖起来了。马容英连饭盆也不要了,扭头便走。刚走出两步,叫老王给叫住了。“你说你这人咋不知道个稀稠好歹呢,你这叫啥,这叫浪费粮食。”“我怎么浪费粮食了,你卖给我的饭是馊的。”“你胡扯个啥!叫大家伙看看,俄给她的饭是不是馊的。”当然不会有人向着马容英。“反正我给你饭票了,吃不吃是我的事。”“那也不成,你当你给了饭票你就有理了,就能浪费粮食了?”“我不是浪费粮食。”“那你那是做啥?”马容英说不出话来。周围围了一大群人。“我说,王师傅,我真的,真的不是想浪费粮食,可那饭是真的馊了啊。”“啥?馊了,照你这话的意思,俄是给您卖馊饭啦?”老王抓起一把马容英饭盆里的饭塞进嘴里,嘴巴吧嗒着,看上去好像饭很好吃,也很香。“俄说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会造谣啊,这好的饭咋说是馊饭呢,俄喋的可是香的很哪。”周围有人说:“浪费你还有理了!”“这女的一向不讲理!”“你今天可得说清楚,我们这可是连续五年的先进食堂,不能因为你的一句话,把我们的招牌给砸了是吧?”“我……”“这女人最坏,听说沈大军的死就是她跟她男人逼的。”“真的吗?不过我看这女的就不是什么善主,一脸的横肉。”“欠揍。”“你看她做贼心虚,大热的天还戴个口罩。”“就是,戴着那驴粪兜子肯定是怕人认出她来呗。”“狂什么狂,这种人就别卖饭给她,糟蹋粮食,饿死她才好!”马容英的汗下来了。今天她是彻底没辙了。往常的撒泼耍赖这会儿都用不上,向人讨饶她又没那个习惯,也不甘心。平日里别人都不跟她计较,让她几分,可是碰上像老王这样的人,比她还难缠。她低下头嘴里嗫嚅了一声:“那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大军那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我能那么狠心害他……”“大伙听见没有,你说你该咋办,叫俄看,你把这饭都吃了,证明我们食堂不卖馊饭,这就对了,大伙说能成不?”有人笑了,也有人说:“这也太便宜这坏女人了。”马容英一听这话,赶紧端起饭盆用手抓着往嘴里送,生怕这些人说话不算数给她再整出什么新花样。马容英一边往下咽,眼泪就涌了出来,她赶紧硬把眼泪给憋回去,她怕让老王他们看见又该生事端了。 饭确实是馊了,吃的马容英恶心的直想吐,可她还不敢表现出难以下咽的样子,她只想赶紧吃完离开这鬼地方。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骂齐新顺,“你个该死的,这个时候你跑到哪去了,你老婆这么叫人欺负,你还管不管!” 马容英脸上沾着米粒,在众人的哄笑中跑出食堂。 回到家马容英大哭了一场。 她暗自发誓,等到我们家老齐掌了权,我一定用鞭子抽着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乌龟王八蛋吃我拉的屎! 十三 “让她披麻戴孝!” 外面那些人砸门的时候,齐新顺确实不在家。(..info) 一大早齐新顺去了办公楼。 办公室冷冷清清,桌子上乱扔着一些墨汁和毛笔。地上堆着些没有用过的大字报纸。 这两天齐新顺不知为什么心有些慌。他知道今天是大军火化的日子,也料定今天会起一场风波。他想等到队里的几个人来了以后开个会,看看如何应付这场风波。 齐新顺不怕沈静如。那种人好对付,那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打碎牙往肚里咽的主儿,踹他两脚都踹不出个屁来,给他根如意金箍棒他也挑不起一片云彩。倒是冯菊生比较讨厌,那帮人正愁抓不着把柄,正好借这件事大做文章。 现在的人真是的,少见多怪。**都说:“死人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死个把人有什么了不起,依我看还是斗争不够尖锐复杂,这场革命真要是继续轰轰烈烈深入开展下去,斗争会更尖锐更复杂,那死伤人的事情肯定会经常发生,到那时候就不会有人小题大做,当然也不会有人揪住个死人大做文章。齐新顺觉得他对这场运动的长期性和复杂性有充分的认识和思想准备。**不是教导我们说:“文化大革命要每十年来一次”吗?这才几天啊,万里长征刚起步,一切才刚刚开始。风物长宜放眼量,我才不会被眼前这点干扰和冲击乱了我的阵脚,坏了我的战略部署千秋大计呢。 正想着,队里的一个叫马平的人突然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齐队长,不好了,冯菊生那伙人正在围攻你们家呢。”齐新顺腾的一下站起来,他的心不由得扑通扑通直跳,心说:我就知道要出事,果然! “慌什么,怎么回事?”齐新顺稳住神,故作镇定地问。“我也不知道,我看见杜家的两个儿子,还有沈小军他们抬着老沈的大儿子过去了。还有冯菊生那帮人在你家楼下喊,说是叫你出来。他们大概不知道你不在家。另外还有一些人上楼去敲你家门呢。” 这时外面的高音喇叭响起来了。齐新顺推开窗户听了听,气愤地说:“我早就说广播站这块阵地我们一定更要占领,你看看,这个关键时刻,人家派上用场了吧。这就是宣传舆论造声势的效果,他们巴不得把事情搞大,越大越好,我去看看。”齐新顺说完就要出门,马平拦住他说:“齐队长,你还是避一避吧,我看那阵势挺凶的,有好几百人呢。万一那帮家伙动手怎么办,我们势单力薄,不是他们的对手啊。现在他们就是想借着死人说话闹事呢。”“我看他们怎么个闹法,打死我?杀了我们一家?我越是躲避,那帮人越觉得我心虚,不敢露面,正好大做文章,再说我要是避的话,那我老婆孩子怎么办,这时候躲着不露面,我还算是个男人吗?!” 齐新顺到他家楼下的时候,他家的窗户被砸烂了,门已经被人敲开。马容英正哭丧个脸对众人解释:“你们大伙听我说,我家老齐真的不在家,他去哪了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去办公室了吧。”有人在后面喊:“这个女人也不要放掉她,她也不是好东西!”“就是,都是因为她,要不大军也不会死。”“抄他们家,把他们家几个女儿揪出来一块斗。”“马容英,你今天要给大军磕头,披麻戴孝。一个好好的孩子就叫你们给整死了,你怎么连点反映都没有,你的良心叫狗给叼走了吗?”“狗屁!她他妈就没有良心!”几个情绪激动的人上前揪住马容英的胳膊,有人从后面使劲往下按她的头,把她往大军的遗体前推搡。马容英挣扎了几下动弹不了,突然哭喊起来:“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不就省事了吗。还他娘的什么披麻戴孝啊,我死了,一命偿一命你们不就甘心了吗?”她一抬头看见陶慧敏和章云站在她的面前,一口吐沫啐过去,啐了陶慧敏一脸,“呸!你的儿子调皮捣蛋自己从那水塔上掉下来,没人赖了是吧,就揪住我们不放。孩子没了是吧,好啊,想替你儿子报仇是吧?来啊,我五个女儿,你随便挑!我这就给你找刀去,你拿着刀手可别抖啊。”陶慧敏气得直哆嗦,手指着马容英说“你这个天杀的,丧尽天良,你那说的是人话吗?!你还是人吗?我不会饶了你的。”众人一见马容英在这撒泼耍赖,都气坏了,小军上去要揍她,让品英和老蒋拦住了,“小军,动她还怕脏了咱的手。”大嘴在后面喊:“小军,我这有臭袜子,给你塞她的嘴。”大嘴还真的脱鞋脱袜子,把他的臭袜子递给小军,一只不够递上另一只。小军拿着臭袜子扑上去掰马容英的嘴巴,马容英左右摇摆脑袋,死活不叫塞,一帮人冲上来帮小军揪住马容英的胳膊,按住她的头,小军一使劲,抓住马容英的下巴,大概是那臭袜子太臭,熏得马容英嘴巴大张,小军就势把臭袜子塞进马容英的嘴里。马容英顿时干呕了几声,直翻白眼,接着像杀猪刀捅到嗓子眼般地嚎叫,拼命摇摆脑袋想把那臭袜子甩掉。就在她跳脚的当,一抬头,看见怡娜、海娜、云娜战战兢兢哆哆嗦嗦被人推搡推到跟前,她顿时急了,眼一瞪跳起脚“嗯嗯”地喊叫起来。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放了我的孩子,要杀要剐你们冲我来! 就在这时,后面有人喊了一声:“住手!你们放了她!” 十四 看谁比谁活得好! 听到这声音,大家都回过头,齐新顺站在众人面前。 “你们把她放了。你们不就是要找我吗,我来了。”齐新顺的身后还站着马平和“金猴战斗队”的其他几个人。 马容英一见齐新顺来了,犹如《白毛女》中喜儿在山洞里见到大春一般突然挣脱众人嗷嗷叫着朝他奔跑过去。有人见她跑的挺快,伸腿一绊,马容英硕大身躯连同嘴里那双呕人的臭袜子同时飞将出去来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齐新顺走到沈静如的面前站住了。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两人的身上。 这是打大军死了以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两人对视足有一分钟之久。毕竟齐新顺心虚胆怯肝儿颤怯火些,先将目光移向老沈眼睛向下约二公分处。 齐新顺很诚恳地对沈敬如说:“老沈啊,我跟你说实话吧,大军这孩子的死,我难受啊!真的,你们不要以为我在这是说给你们听的。我也是人哪,也是做父亲的啊,我这里难过啊。”齐新顺用拳头擂着他的胸膛说:“大军这孩子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就跟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他这么一死我能不难过吗?可是老沈啊,有些话我不好说,也不应该说,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老沈,咱们都是唯物主义者,都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叫我们怎么办?你不能真的叫我们也去陪上一条命吧,如果真是那样,老沈你今天说一句话,我齐新顺决无二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也没有什么公检法了,咱们就自己裁决……”说着齐新顺递给沈静如一把锋利的小刀,这是他刚才从办公室出来时顺手从桌子上拿的裁纸刀,本来是准备用来防身用的。“你就给我来一下痛快的。我知道你可能下不了手,那你就说句话,我自己来。”看到沈静如一动不动没有反映,齐新顺收回刀子叹了口气说:“其实这事说到底不能怪我,那天在场的不少人今天也到了,都亲眼看见了吧,我并没有逼大军啊,确实是他自己跑到那条小胡同里又上了水塔的啊。我说这里面有误会,就是误会了。我手下的人其实是上去救他去了,我这么说恐怕没人相信,信不信由你们。谁不怕出事啊,谁又会愿意看着那孩子出事呢。我当时也揪着心,生怕那孩子掉下来,可是眼看马平快抓住他了,结果就……唉,你说说这事闹的,再加上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在这里面挑唆,大造舆论,结果事情搞成这个样子,还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晚了。老沈啊,我只想对你说,冤家易解不易结,咱们过去在一个教研室工作,尽管有些磕磕绊绊的,可总的讲关系还不错,千万不要因为这事影响我们的关系,更不要一时糊涂被别人利用了啊。” 沈静如看着齐新顺,又看看他手里的刀,幽幽地说:“你用不着在这给我下套子,你知道我不可能动手,要是可能的话,我还等到今天?我这人嘴笨,说不出什么道道来,但是我的儿子死了,这是事实,我的一个活生生的儿子啊,他还不到二十哪,还没有结婚娶媳妇,人生最美好的阶段他都没有享受过,就这样没了。你知道什么叫痛苦吗?你知道看着儿子再怎么叫他他都不会答应了心让人摘了去了是啥滋味吗?你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什么心情吗?你叫我们这老两口以后这日子可怎么过?!你说大军自己跑上去的,你这不是放屁呢嘛,你要是不派人抓他,把他逼到那个小胡同里,他能没事往那上面跑?小军还是个孩子,那孩子也是在你眼皮底下长大的吧,按理说你不是也很疼他吗?你能一脚把他从楼上踢下去!你给我刀子叫我干吗?让我捅你一刀吗?你明知道我下不了手。可我要是不捅你,就等于是放过了你,原谅了你,我想这么做,可是我这不答应!”沈静如指指自己的心,“它不答应。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不光不原谅你,我还要诅咒你,你这个魔鬼,你下地狱去吧,你一辈子都不会安宁,杜敬兰的死,还有我儿子的死都要跟你算账,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爷看着呢!你这个人神共愤的家伙,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说完这番话,沈静如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这么些天来郁积在他心头的怨恨今天总算多多少少宣泄出来一些。 雨越下越大。 天、地、人都沉浸在水淋淋的一片茫茫雨雾之中。送葬的队伍缓缓走出学院大门。 冯菊生走过齐新顺的身边,站住脚,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那神情似乎在说:“就凭你还配跟我们斗,就这么干下去,迟早你会自取灭亡的!” 齐新顺一声不响,嘴角带一丝冷笑无所畏惧直面迎接冯菊生的挑衅。 那神情也再明显不过:别在这高兴的太早了,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我是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者我怕谁?我有强大的后台我怕谁?我就整死人了我怕谁?! 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最后的胜利一定会属于我们! 齐新顺站在雨地里,阴沉着脸看着这支队伍缓缓从他身边走过。人群中流露出明显的仇恨、冷漠和蔑视情绪。有人走过他身边,往地上恨恨地啐口痰。这让他又想起沈静如的那一番话,不禁从里到外结结实实打了一个寒噤。“诅咒我?嘁,书呆子!迂腐!你诅咒我顶个屁!沈静如,本来我还觉得有点对不住你,从现在起我不亏不欠你的了。哼,咱们等着瞧吧,你们这些人我迟早要一个一个地收拾!看谁笑到最后,看谁比谁活得好!” 十五 思念 冬天的时候,谢北进一年多来第一次回京探亲。.info[] 谢北进回北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学院找蒙蒙。 文革一开始他就非常担心雪琴。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运动,将会给像雪晴这样家庭背景的人带来什么。但愿他们家受到的冲击会小一些。他不能想象,他心目中那么美好的女孩在这场劫难中会是什么样的境遇。 谢北进敲了半天门,才听见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章云站在门口。谢北进看见章云一愣,他离开北京时间不长,眼前的这个女人苍老的让他几乎认不出来。 章云把北进让进屋,屋里很凌乱。“我明天要去干校了。”章云一边解释一边把沙发腾出空来叫北进坐。“李叔叔呢?”章云沉吟了一下,说:“你李叔叔一直被关着,到现在都没叫回家,我也很长时间没见他了。”“为什么关他?”“说他历史有问题,一直审查他,下个月他也要去学院干校,这一下,我们家就空了。”“那蒙蒙呢?”“蒙蒙去学校了,学校像他们这几届的学生要去内蒙和山西插队。”谢北进立即想起了雪晴,他坐不住了,他想立刻见到雪晴。 章云问了大女儿东东的情况。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件毛背心,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也不知道该把毛背心放在哪里。她摇摇头说:“我现在身体不行,记忆差得很,有时候明明知道到这间屋子有事,可进来了就是想不起来进来干什么了,等到出了这屋子的门,就又想起来了。你看我一直想去你家看看我的小外孙都去不成,再说现在这样的情况还是尽量少来往的好。你爸爸妈妈身体还好吧?”“他们都还好。”运动开始后,谢副司令员很快就靠边站了。他整天在家里发牢骚,事事不顺心。 谢北进离开蒙蒙家后就进了城。 他曾经去过几次雪晴家,确切讲是在雪晴家的门口流连忘返,但是没有勇气敲门。那时候他甚至羡慕那些到她家送牛奶、送报纸的人,他们多么幸福,可以有机会敲开雪晴家的门,说上一些别人看来无关轻重的话。而他却始终不敢上前去敲那扇门,因为他觉得那扇门对他来讲神圣无比,他更怕雪晴或是她家人看到他问他时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来到了这条胡同,不知为什么,他一走进那条胡同,心跳就加速。这一年多来,这条普通的小胡同曾经多少次令他梦牵魂绕。 他越来越想念雪晴,那个美丽的女孩。雪晴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有时离他很远,远得他怎么都想不起来她的样子,有时又很近很近,近得他可以伸手触摸到她的面颊,可以闻到她的体香。随着时间的推移,雪晴在他的心里不仅没有淡漠,反而越来越亲近。 仅有的一次接触就会令他近两年的时间对这个女孩念念不忘,这在过去谢北进是连想都不能想的,也决不会相信的。长这么大,他的感情世界几乎是个空白,还从未出现过像对雪晴这样的情感。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种痛彻心肺的思念是什么滋味,把别人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刻在心底,每当想起她时,心里都感到那样的充实和甜蜜,夜晚躺在床上,没有任何干扰,只有他和雪晴在一起,和她说话,与她交流,他对她的思念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他第一次懂得,原来思念也是一种简单实在的幸福。 一年多来,这样的思念不仅没有减弱,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更加强烈、迫切。他第一次感悟到那些在文学作品中出现过的描述并不是虚幻的,而是真实的。人在恋爱中可以变得善良,变得宽容,变得执着,变得充满智慧和勇气。世界也因恋爱而改变,变得美好得一塌糊涂不可言喻。 他把所有美好的形象全都集中到她一人的身上,以至于有时候他会想,别傻了,我根本配不上她,她太完美了!尽管这样,谢北进还是迫不及待想见到她,思念对他来讲,是幸福又是一种痛苦,这一年多他觉得他就在这种幸福与痛苦的交替之中煎熬挣扎。关键是他还从未对对方表白过,那种急于想向对方表白,急于知道对方对他的看法的念头,从他开始踏上回程的火车起就催促着他,使他急于见到雪晴。 说实在的,这场运动开始后,他的信心却增强了。这场运动给了他机会,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因为他觉得像雪晴那样家庭背景的人,是需要他的保护的。他藐视什么出身论血统论门当户对,他认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他和雪晴应该是般配的,出身革命军人家庭的他与出身民主人士的雪晴家庭没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 下雪了,阴霾的天空下人们都心事重重匆匆赶路。胡同里人很少,墙上破旧的大字报被风吹得呼啦啦响,谢北进走到胡同的尽头了,竟然没有找到雪晴的家。他又返回去重新寻找那个小小的院门,他记忆里那个院门口有几株柳树,门口还有两个雕刻精美的石狮子……不会是搬走了吧。 终于,他找到了雪晴家,当他确认这是雪晴家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院门旁的那两个石狮子已经被打碎了,只剩下半截底座。一扇门掉了,另一扇门洞开,被风吹着发出极不情愿的吱扭扭的响声。 他站在院门口停住了脚步。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尽管如此,他感觉对这院子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在想象中,这个小院温馨而又神秘。 为了克制住心跳,北进站在院门口停了片刻,然后走进院子。 十六 相见不相识 院子里静悄悄的,仿佛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 四周仿佛被人洗劫过一样,几个被打碎的巨大的花盆和破家具堆在院子的角落里,堆在一起的还有一堆碎玻璃和那一扇院门。院子四周杂草丛生,枯枝烂纸在寒风下抖瑟,碎砖瓦砾在残雪中堆砌。一片破败狼藉的景象。看到这一切,让人立刻感到这个院子仿佛被人洗劫了一样,觉得院子的主人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了,以至于连院门都可以不装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抓住谢北进的心。 他在闻见一股中药味的同时,看见院子北屋的廊檐下蹲着一个男孩子。 男孩子背对着他,正蹲在一个炉子前,看上去那个男孩好像在想心思,所以他没有听到谢北进的脚步声。 谢北进走过去跟那个男孩打招呼:“请问一下,雪晴在这个院子住吗?”见男孩没有反映,他又问:“雪晴在家吗?” 终于,男孩子慢慢转过头来,苍白消瘦的面颊上,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显得格外忧郁。男孩看上去有点面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神态,那眉目,还有额头…… 突然,谢北进眯起双眼,好像怕雪花吹进他的眼睛,因为他认出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孩,竟然就是雪晴! 谢北进想过无数遍他和雪晴再次见面的情景,甚至想到了他们见面时他会说什么话,他的神情是严肃还是活泼,该不该和她握手,如果雪晴不认识他了怎么办……但是他却论如何不会想到,见面的第一眼,他会认不出雪晴来。 雪晴穿了一件不合身的大大的男式棉袄,从后面看,就像一个小男孩。 棉袄太破了,领子、肩膀、袖口和下摆都露出了棉花。下身同样是一条不合身的肥大的旧裤子。再往下看,寒冬时节,她竟然穿了一双拖鞋! 她的头发呢?!雪晴那头浓密漂亮的秀发到哪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极短的寸头!怪不得从后面看她像个男孩一样。关键是她的神情,简直和以前的雪晴判若两人! 北进在脑海里迅速寻找那个高贵、开朗、阳光的女孩,但是他失望了,更让他感到不寒而栗的是雪晴的眼神。.info[]她的眼里带着明显的冷漠、戒备,还有敌视。似乎对身边的一切漠不关心,拒人千里之外。 雪晴很快地扫视了这个穿军装的男人一眼,就低下了头不再看他。很明显,雪晴已经不再认识北进。她蹲下来继续摆弄那个药锅,对她来讲这个药锅要比一切都更重要。 看到雪晴这个样子,谢北进突然感到了心痛,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尽自己的一切能力去帮助和挽救他人的**。他想要看到以前那个无忧无虑、高傲的雪晴。他宁愿她不可亲近,宁愿她永远成为他心中的女神也不愿她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说原先的雪晴是他记忆中的色彩鲜艳的彩色照片,那么现在的她是张冰冷的黑白旧照片。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成了眼前这副模样,这么叫人心痛,叫人无可奈何。如果不是遭受到致命的伤害和摧残,她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在我走后的这一年多,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北进俯下身子,轻轻呼唤雪晴,仿佛声音稍微大一点会吓住这个脆弱的女孩。“雪晴,你不认识我吗?我是谢北进啊。”说这些话,连他自己都不自信,因为他很清楚眼前的雪晴根本不会认识他了,毕竟他们真正接触的时间是那么短。 北进看雪晴在专注地熬药,又问:“你在煎中药,是谁病了吗?”雪晴仍旧没有理他。 谢北进看看四周,他注意到扔在墙角的那扇门,他走了过去。 他想修门。当他试着搬起那扇门的时候,才明白为什么这扇门一直扔在角落里了。老式的门又厚又重,他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门搬到门口,接下来的问题是,他怎么才能把门装上去。他看看胡同里,有个骑车的男人正好路过,于是他就上前叫住了那个男人。也许是因为他的领章帽徽一身军装使那个男人信任了他,那人下车帮助他装门。 门,是生生被用什么东西砸下来的,靠近接榫处有硬伤,门环也被砸坏了。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门装上。那个男人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时,看了看谢北进,问:“您不是这院的吧?”“不是。”“其实我知道您不是。这院的人我知道,几十年的老住户了。”那人叹口气,欲言又止。“您说您知道,您知道什么?”那人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就住对过那胡同,老从这过,这院的女的是个大夫,男的是个工厂的厂长,就是资本家吧。家里有些老底子,也不知道招惹什么人了,把他们家人给整惨了。”“什么人整他们?”“那女的是医院的人来的,还有街道上的。男的也是他们厂子的,不过那些人我看还没什么,没什么太出格的举动。你说抄家就抄吧,不过是损失些东西,就是他们家那姑娘,我看她也是挺好的姑娘,规规矩矩的好学生模样,可能是他们学校的红卫兵吧,把她打惨了,还把那姑娘……唉,不说了,作孽啊,反正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阵势呢。”那男人摇摇头,又朝北进摆摆手,走了。 那个男人这么一说,谢北进心里缩成一团。到底是什么人,对雪晴做了些什么。这一切令他更加疑惑,他不敢往下想,却又急于想要知道事实。 十七 轻车熟路 北进转身进院,看见雪晴正把药锅里的药往一个小碗里倒。他急忙过去帮忙,但是雪晴用胳膊一挡,用脊背对着他,很明显,她不信任这个穿军装的人。北进急忙抢先一步过去把门帘撩开,他跟随雪晴进了屋。 屋里很暗,乍一进去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只见雪晴把药端到床边的凳子上,然后叫了两声:“妈妈,妈妈。”北进这才看清,床上还躺着个人。“妈妈,该吃药了。”床上的人慢慢动起来,雪晴把那人搀扶起来,是个瘦小的女人,可能是雪晴的母亲,北进这么想。 雪晴母亲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的谢北进,想要说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妈妈,吃药了。”任凭雪晴怎么叫她,她也不理睬,只是呆呆地盯着北进看。雪晴叹口气,把那小碗药放到桌子上,转身对北进说:“你走吧,要不我妈妈不吃药了。”谢北进见雪晴对他说话,高兴极了,他听雪晴的口气,好像是认出他来了,赶紧对雪晴说:“我是谢北进,咱们见过面的,前年夏天在军区大院我们家门口,那次是蒙蒙带你去的,还有莎娜……”原本一脸漠然的雪晴听到莎娜这个名字时,脸色顿时变了,眼神变得凄厉而凶狠,她猛地一推谢北进,说:“出去,你赶紧出去!”说完不由分说地把北进往外推,“雪晴,你怎么啦,你听我说……”雪晴根本不听北进解释,使劲把他推出院子。 谢北进茫然看着关闭的院门,他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他刚一提起莎娜,竟然遭到雪晴这么强烈的反映。“是不是我还说了别的什么了?”北进又前后仔细想了想,还是感到不解,他呆呆地站在雪晴家门前想了一会儿,几次想进去向雪晴解释,但是想了想,还是走了。 谢北进料定这事肯定和莎娜有关,要不然雪晴不会在提到莎娜时有那么强烈的反映,他决定再去找蒙蒙。 蒙蒙刚进她家楼门洞,就被谢北进逮个正着。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蒙蒙问北进。“你先别管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先告诉我,雪晴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她为什么成那个样子了?”蒙蒙看了北进一会儿,一乐,说:“雪晴家有什么事关你啥事,你着什么急啊。”“我,我……”谢北进张嘴结舌说不出话来。“你什么你啊,平时看你也是伶牙俐齿的,怎么这会儿说不出话来了。”“不是,那什么,蒙蒙,我就是想知道雪晴她到底遇到什么事了,她怎么成那个样子了。”蒙蒙听到北进这样说,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别说是你了,现在我去她家她都不搭理我,这根本不怪雪晴,她受的打击跟折磨太大了。”“怎么啦?”蒙蒙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算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再说你不知道更好。”“你说啊。”蒙蒙看北进急了,点点头,说:“去我家吧,咱们不能站在楼道里说话吧。”北进这才醒悟过来,跟着蒙蒙进了她家。 文革一开始,莎娜带着东纠那伙人抄了雪晴的家。 莎娜抄雪晴的家那真是轻车熟路。 她太熟悉雪晴的家了。不光因为她们是同学,还因为上小学五年级放暑假的时候,莎娜在雪晴家做作业,突然肚子疼,疼得她死去活来在地上打滚,正好雪晴的妈妈普玉在家,急忙把莎娜送到她所在的医院,一检查是急性阑尾炎。开刀以后,因为莎娜家远,莎娜又不愿吃医院的饭,普玉就每天从自己家里给莎娜带饭。莎娜在普玉的精心照顾下,出院以后还长了几斤肉,马容英对雪晴妈千恩万谢的不知说什么才好。那时候她还想让莎娜认雪晴妈妈当干妈,可是齐新顺制止了她。“那家人是什么政治背景你知道不知道,都是些胡同里的小市民,她那么尽心尽力救护咱莎娜,肯定是有目的的。什么都不清楚就叫孩子认干妈,一点政治觉悟也没有。”“我听莎娜说那家特有钱。”“有钱顶个屁,政治地位低。”“哪儿啊,我听莎娜说,雪晴她爸还是什么市上的政协委员哪。”“你知道什么!”齐新顺打断她的话,“那种家庭人的不可预见性太大了,他们和**完全是两个不同阵营的人,**搞公私合营,收了他的工厂,给他个民族资本家称号,再给个政协委员当,你以为他们就和我们一样了?没事还好,等到运动一来,先收拾这些人。**革命革的谁的命?还不是革这伙人的命。” 干妈虽然没有认,但是从此莎娜到雪晴家就像到自己家,雪晴家里人对莎娜也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那一年暑假,莎娜在少年宫上舞蹈班,因为离家太远,莎娜就干脆住在雪晴家。雪晴全家人都挺喜欢莎娜,雪晴的外婆看莎娜长着一头黄毛,就叫她“黄毛小囡。”莎娜喜欢吃宁波汤圆,外婆经常给她煮汤圆吃。 莎娜从小就很羡慕雪晴。 她羡慕雪晴家有钱,那才是真正的有钱。小时候她喜欢在雪晴家住,不说别的,雪晴家吃的太好了。光是早上雪晴一个人的早点就要吃五毛钱!五毛钱哪!莎娜偷偷算过,就是每天早上吃炒肝油饼再加豆浆都决吃不了五毛钱!吃的还不多,主要是精。雪晴家早上一般不吃油条豆浆,他们吃夹果酱的面包,还有稻香村的酥皮点心,煎鸡蛋,里面还夹着火腿。雪晴家吃“月盛斋”的酱牛肉,吃京城独一家的“素雅斋“的素鸡素鸭。还有那些数不清的京城饭馆,哪一家有特色的菜,雪家都门儿清。逢年节的时候,雪家摆家宴,还请东兴楼、鸿宾楼、灶温酒楼的大师傅到家里来掌勺。有很多东西莎娜别说见过,连听都是第一次听到。她原先以为自己家挺富裕的,可是和雪晴家简直天上地下没法比。 十八 游泳衣 雪晴家早上的早点是他们家的保姆阚姨做,每天早上不重样。(..info无弹窗广告)莎娜家一天三顿饭就在食堂打饭。她一想起老郭用洗完脚的手给他们抓馒头就恶心。 莎娜家的家具基本上都是学院配的,除了简陋的桌椅板凳书架床外没有别的。部队院校的等级观念是很严的,哪一级干部住哪座楼,配备什么样的的家具是有严格规定的。像蒙蒙他们家就有沙发,睡藤床。而莎娜家就没有沙发,睡的是木板床。而雪晴家是清一色的紫檀明清家具,家具上浮雕和透雕相得益彰,浑然天成。有的还镶嵌着玉石、象牙、玛瑙,静穆大方,高贵典雅。更让莎娜羡慕的是,雪晴的爸爸雪谷轩每天坐小轿车上班!司机每天早上来接雪谷轩的时候,都要下车恭恭敬敬地给他把门打开,等到雪谷轩坐进去后,小心翼翼关上车门,再小跑到前面去开车。学院里别说莎娜的爸爸,连蒙蒙的爸爸那一级干部都没有资格坐小轿车,只有院长一级的干部出门办事才坐小轿车,能坐上小轿车的人在莎娜看来是非常了不起,应该是和将军联系在一起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她才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光是有权势的人可以坐小轿车,非常有钱的人也可以坐。 随着年龄的增长,雪晴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大方。齐莎娜对雪晴的这种羡慕逐渐变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仇恨和嫉妒,渐渐的这种嫉妒和仇恨在她的心里发芽长叶开花结果―结出一颗硕大狰狞的毒果。 上初三那年,她和雪晴还有蒙蒙一起去游泳。她和蒙蒙都穿的是布的游泳衣,而雪晴却穿的是尼龙的,每次雪晴穿上尼龙游泳衣,都显出她曼妙的身材,看得莎娜妒火中烧。 一次莎娜趁雪晴和蒙蒙去上厕所的当,用削铅笔小刀在雪晴游泳衣的裆部狠狠割了几刀,那几刀割的有水平,不把游泳衣放在阳光下看还看不出来。然后她装作没事一样,把游泳衣又放回原处,换好衣服在入场处等着雪晴和蒙蒙。 雪晴毫无察觉穿好游泳衣走进泳池。 游泳时,莎娜一个劲撺掇蒙蒙和雪晴上跳台跳水。(..info好看的小说)那两个人不想跳,莎娜二话没说,第一个走上三米跳台,一个猛子扎下来。蒙蒙在下面指着莎娜笑着对雪晴说:“你看她今天就是个二百五,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劲头。”雪晴笑着说:“她在上面叫咱们呢,咱们上去吧。”“你去吧,我可不去,我有恐高症,上次叫莎娜把我骗到五米台,我跳下来都缩成一团了。”“你看莎娜又叫咱们哪,走吧。”“那你上去,我在底下看你们跳。”雪晴站起来,随即又坐下了。“你怎么啦?是不是害怕了,怎么又坐下了?”“蒙蒙,”“嗯?”“我的游泳衣破了。”“什么?”“我说我的游泳衣破了。”“真的?哪破了,让我看看。”“别看了,咱们走吧。”说完雪晴站起来就要走,莎娜过来了。“你们真不够意思,我在上面叫你们,你们怎么不理我啊?雪晴,你上去跳啊。”“我不游了。我先走了,你们俩再游会儿。”“怎么刚来就要走?”“她说她的游泳衣破了。”蒙蒙说。“真的?你的游泳衣那么好,怎么会破了,让我看看。”莎娜凑过来。“反正是破了,别看了。”“到底是哪破了嘛?”“我刚才看见是档那块。”“啊?!”蒙蒙大吃一惊,“怎么会那个地方破呢?”“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蒙蒙想了想说:“我也不想游了,走吧咱们。”三个人换好衣服,走出游泳池,蒙蒙拿起雪晴的游泳衣一看,说:“雪晴,你这游泳衣是让人用刀子拉的。”“别逗了你,谁上游泳池还带着刀子啊。”莎娜说。“那你看嘛。”“我哪看的出来。”“雪晴你今天来的时候这个游泳衣还是好的吧?”“是啊。”“那穿的时候呢?”“我没太注意。”“那你游泳的时候有什么感觉?比如说觉没觉得有人在底下拽你。”雪晴摇摇头,说:“没有。”“那就奇怪了,会不会有人专门在水底下拿着刀子等人过来来这么一下子?”雪晴想了想说,“我今天游的时间不长,人又不多,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应该有很明显的感觉才对,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想可能不会是在水里干的。” 那天回家雪晴也没太在意,她把游泳衣洗了晾在院子里,普玉帮助她收的时候发现了那个破洞。“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雪晴把昨天游泳的事告诉母亲。普玉又问:“你和谁一起去的?”“莎娜、蒙蒙。”普玉想了一会儿,又问:“你们都背着书包吗?”“啊,前天我们说好的,昨天下学一起去,所以我们也没回家直接从学校去的游泳池。”看到母亲若有所思,雪晴问:“怎么了?”“没有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游泳衣破的蹊跷。我想要是用刀子割在水里不使劲拽着游泳衣,是不会划这么厉害的,可是你在水里没有感觉,那只能说明这口子是在岸上垫着东西划的。能够拿到你的游泳衣的人除了家人,就只有蒙蒙她们了。你刚才说你去的时候游泳衣还是好好的,在游泳池就破了,那可能是有人乘着你不在的一会儿功夫做的手脚。你游泳之前游泳衣一直没有离开过你吗?”“妈妈你是说蒙蒙、莎娜她们?怎么可能呢,她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啊。”普玉看了看女儿,她觉得女儿太善良太单纯了,对别人一丝一毫的戒备之心都没有。 十九 英国凤头车 时隔不久,有一天,莎娜到雪晴家来玩。(..info)雪晴出去了,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葡萄藤下面乘凉。藤椅很舒适,她躺在那,阳光透过葡萄藤照在她的脸上,让她感到非常惬意。躺了一会儿,她一扭头,看见雪晴的那辆英国凤头牌自行车就停在不远处。 这辆墨绿色的自行车太漂亮了,第一次看见,莎娜就喜欢上了它。她特别喜欢它骑起来的细微的“喀拉喀拉”的声音,只有好车才有这声响,给人一种骑好车的愉悦的感觉。那时她曾经缠着母亲给她也买一辆,一打听才知道,这么一辆自行车要顶她爸妈两个月的工资了。凤头车没有买,齐新顺看不得宝贝女儿失望的样子,下决心给她买了一辆红色的上海产凤凰牌26坤车。那辆车一骑上,把学院的那帮孩子都震呆了,简直太漂亮了。莎娜也挺喜欢,平时连碰都不让她几个妹妹碰。但是莎娜心里还是不舒服,可着北京城你找去,中学生骑凤头的有几个人,一骑上这车,那身价顿时不一样了。 她觉得凤凰车和凤头车相比,尽管只差一个字,可是那差的码字就太大了,就像拿上海表和海霸表比,嘎斯车和吉斯车比,那能比吗? 莎娜看着那辆自行车,她想起雪晴平日里骑车的样子,越想越来气。雪晴那人就那样,什么好东西在她眼里都不当回事,对这么好的车一点都不爱惜,平时连擦都不擦,整个就是个大小姐,我要是有这么辆车,我一天到晚把它擦得亮的能照见人影!哼,还不是叫钱烧的,我看你雪晴要是穷的连饭都吃不上了,你还骑什么凤头,骑狗头吧!你还神气什么,看你还傲不傲!莎娜任凭自己的想象驰骋,她想象雪晴家倒了大霉,一下子没钱了,穷的要饭,要到她家门上,她才不会给,不仅不会给,还要拿棍子打她。(..info无弹窗广告)想到这,莎娜不由得笑了,好像真的把雪晴打了一顿。 她坐直身子,看看院子里没有人,悄悄从书包里拿出铅笔盒,从里面取出几个图钉,那几个图钉是她昨天办黑板报剩下的,她放在铅笔盒里。她再一次确认院子里没人后,就蹲在自行车后面,把那几个图钉一个不落结结实实都按在凤头车的后带上。 看看图钉钉结实了,她拍拍手刚一起身,看见雪晴的妈妈普玉站在她的身后。 莎娜张大嘴,却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知道,再说什么都白搭了,刚才那一幕普玉都看见了。“莎娜,你这是做什么?”普玉的话音不高,但是很严肃。听惯普玉和颜悦色的吴侬软语的莎娜,这种平和的声音比泼妇脏口骂她都叫她难受。 莎娜不怕泼妇骂街。这一点上她充分继承了其母马容英的基因,甚至可以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本身素质就好,加之平日里练就了铁嘴钢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插起腰高声对骂上几十个回合没一点问题而且是越战越勇从不吃亏。甚至和老娘儿们对骂都无所畏惧。?骂语言精准,攻击词汇丰富,直接拿对方身体部位细节或性器官说事,让对方目瞪口呆张口结舌“语”屈词穷面带羞赧再无招架之力败下阵来。让人们大开眼界领教什么是真正的高手风采。 可是人家根本不骂你,这就让她感到空有一肚子才能无处施展英雄无用武之处。 这家里莎娜谁都不怕,不知为什么,却有点怵说话温和,办事温文尔雅的普玉。她总觉得普玉的眼睛很厉害,好像能够看透她心里想的一切。 普玉今天因为不舒服,没有去上班。她起来一会儿,就看见莎娜一个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躺着。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出去,只是站在窗户上看着莎娜。最终,她看见了刚才的那一幕。这和她过去的猜测正好吻合。为什么会怀疑是莎娜剪了游泳衣,她也说不清,但是据她长时间对蒙蒙和莎娜这两个孩子的观察和了解,她认定蒙蒙不是那样的孩子,倒是莎娜这孩子,越大越叫人有些捉摸不透,这孩子表面上看着总是笑眯眯的,但就是叫人觉得她那甜蜜蜜的笑容和话语后面总好像隐藏着什么。即使是这样,要不是今天亲眼目睹了事情的经过,她还是不相信莎娜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更让她惊异的是这孩子做这样的事情怎么会那么心安理得若无其事。 平日伶牙俐齿的莎娜此时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就像做贼被人当场捉住一样,再怎样狡辩也是无济于事。 莎娜索性一句话不说。 “为什么要这么做?”普玉再一次问莎娜。“不为什么。”莎娜把头转过去。“上次游泳衣的事情也是你干的吧?”“什么游泳衣?我不知道。”见莎娜不承认,普玉也不问了。“莎娜,你回去吧,以后请你不要到我们家来了。”莎娜把身子挺了挺,她想说不来就不来有什么了不起我早就不想来了之类的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就是说不出口。走到院门口,她正好和进院门的雪晴碰上。“莎娜,你要去哪啊?”莎娜不理她,只顾往外走,雪晴莫名其妙,她又追问了一句,莎娜正好一肚子气没处撒,转过头恶狠狠地喊道:“你管得着吗?我愿意去哪就去哪。就你们家这个破院子,我才不稀罕呢,谁爱来啊!”说完扭头走了,丢下雪晴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 雪晴看见母亲,问:“妈妈,雪晴她怎么了?她怎么会说那样的话?”“没什么,你的自行车后带扎破了,你去补带吧。”“妈妈你还没回答我呢,莎娜她怎么啦?”普玉指着自行车说:“这车的后带是她扎的。”雪晴睁大了眼睛,她看看自行车,又看看母亲,说:“妈妈,这是……”普玉拉着女儿的手说:“孩子,我早就跟你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观察莎娜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孩子有些表里不一,但是我一直不相信她会干这种事……”“妈妈,你是不是说莎娜了。”“啊。”普玉点点头,“我告诉她以后不要到咱们家来了。”“不就是扎个车带嘛,干吗要这么大惊小怪啊,我和莎娜是多年的好朋友,她这个人就这样,有点嫉妒心,而且她那人特别好面子,你这么一说人家,她以后肯定不来了。妈妈,你不是跟我说这世界上知音难求吗,我跟莎娜还有蒙蒙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可以说是无话不谈,就因为她把我的自行车带扎了,你就叫她以后不来咱们家,这样做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不行,我要去把莎娜找回来,她那人心眼小,现在还不定有多难受呢。”说完雪晴就要往外走。“回来。”普玉叫住雪晴。“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你可以善良,但绝不可以糊涂!像莎娜这样的人你真的认为可以和她作知音吗,你要是再跟她交往,将来你会吃大亏的。”雪晴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妈妈对自己发这么大的火。她站住了,她从小到大都是妈妈的乖乖女。从来没有违背妈妈的意志去作任何事情,因为她相信母亲的做法是对的,而且一般的事情母亲根本不会说她,但是今天她不明白,一向对人宽容的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固执己见。 二十 “斗彩海水龙纹罐” 抄家那天雪晴正好推着自行车要出门,刚到门口就听见门外有人凶狠地敲门,伴随的还有疯狂的叫喊声。她吓坏了,没敢开门。文革开始后,她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来抄家了,前几次绝对没有这么大的动静。 外面的人开始用斧子砸门,大门“哐当”一下被撞开了。莎娜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闯了进来。 文革刚一开始,雪谷轩对普玉说:“这场运动很可能会波及咱们,厂里的人可能会来,你赶紧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下。”普玉根本没有多想,她低估了这场运动的严重性,所以她把家里值钱的字画、古董大概收拾了一下,放在三个箱子里,然后在家里转了几圈,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最后她想起后院围墙和房子之间有一个狭小的过道,偏偏那过道里还长出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树荫蔽日,把整个后院遮盖得严严实实。普玉认为后院本来就没有人去,再加上大树的遮挡,这几只箱子暂时放在那应该没事。前几次抄家还居然让他们躲过了。 莎娜一进院子就指挥人:“你去那屋,你到这屋,剩下的人跟我来。”说完她熟门熟路直奔后院。不一会儿,那三只箱子被这伙人搬了出来。(..info好看的小说)莎娜她们兴奋得嗷嗷叫,好像缴获了敌人的战利品。莎娜的同伙兴奋地对莎娜说:“还是你厉害,怎么一找一个准!”殊不知这后院曾经是她和雪晴一起捉迷藏的最好去处。她猜想雪家要藏东西十有**会往那藏。 莎娜看到一直呆呆看着他们的雪晴,冷笑一声,走过来指着雪晴说:“她就是这家的臭小姐,狗崽子!”两个男红卫兵走过来,一把将雪晴按倒在地上。“你们干什么?”雪晴大声呼喊。她盯住莎娜,眼神里充满了质问和谴责。“这家伙不老实,把她捆起来。”“莎娜,你要干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捆我?”雪晴盯住莎娜,等着她的回答。莎娜上前一步,照准雪晴的脸狠狠地扇了一记耳光,这一巴掌打得雪晴眼冒金星,晕头转向,脸上顿时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头印。这一巴掌也稍稍解了莎娜这么多年来的心头之恨。 后面的几个红卫兵看的目瞪口呆。“齐卫红,她不是你同学吗?”“**教导我们说:‘凡事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什么狗屁同学!她是资本家的臭小姐,她爸爸是国民党潜伏下来的特务,她妈妈披着医生的外衣,残害了多少人,这种人就该打倒!”“你胡说!妈妈根本就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莎娜你应该最清楚,妈妈她救过你的命啊!”“放屁!你以为我是你妈那个臭女人救的?她想害我,没有得逞。(..info)我能活到今天,全凭我的抵抗力强。你们想要害死革命干部子弟,是何用心?今天我们就是来和你算账的。”天哪!世界上还有这么信口雌黄的人,对别人的救命之恩不思回报,反而恩将仇报,这不是那条冬眠的蛇是什么?雪晴搞不懂,是什么使莎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疯子!她肯定是疯了! 一伙人在那三个箱子里乱翻。翻出来的东西扔了一地。 “这是什么?”一个人拿出一只不太大的瓶子,翻过来看看,那瓶子底下写着“大明成化年制”,“嘿,这瓶子还挺好看的啊。”另一个人要接过去,“这是四旧,砸!”莎娜命令道,那人刚举起瓶子要砸,雪晴的外婆从屋里颤颤巍巍地出来,一看见这情景,顿时急了,拍着腿喊:“勿要、勿要,各是宝物啊,侬勿晓得的,各是“斗彩海水龙纹罐”,各是明代的宝物啊,好几百年的东西,毁了它可是暴殄天物,是要遭天谴的呀!求求侬,红卫兵小将啊,侬要是勿欢喜各上面的画,侬把它换个方向冲墙好勿啦?”她这话一出口,几个红卫兵都乐了,“哈哈,真新鲜嘿,什么狗屁逻辑,四旧冲墙就不是四旧了吗?真是可笑!那个拿瓶子的人朝莎娜挤挤眼睛,说:“这老婆子要是不说我还不砸呢,她这一提醒我,我倒非砸不可了!” “唉,等等,等等。”旁边一个戴眼睛的叫黄震飞的急忙拉住那人的手,“你要干什么?”“你先别急着砸,让我瞅瞅。”黄震飞接过那个瓶子,凑近了瞪圆了眼睛仔细端详半天,然后走到莎娜跟前,小声说:“齐卫红,我跟你商量个事。”“你就挨这说吧。”黄震飞左右看看,小声说:“我跟你说,齐卫红,这可是宝物,真的,你看你不信吧,我爸是文物局的,我们家有书,书上那瓶子跟这一模一样,还没这个好哪。我跟你说啊,不是我吹的,这瓶子要是搁过去,那可值老鼻子钱了,那箱子里还有一个‘青花五彩花鸟纹蒜头瓶’,也是那书上有的,我也不是很懂,按说这种人家有这样的东西也不奇怪,我的意思是,这东西咱们甭砸了好不,咱把它捐给博物馆得了……”“送博物馆干吗?”“这都是古董,当然是送博物馆了。”“你真的不知道吗?博物馆都叫封了,那里面的东西全是四旧。我说黄震飞,你是不是自己想留着啊?”“啊,我哪敢啊,不过要是不送博物馆,给我也成。我不过就是喜欢,留着看看。”还没等黄震飞说完,莎娜接过那个瓶子,拿在手里看看,说:“你说这是好东西?”黄震飞点点头,“你所谓的好东西就是这种四旧的破玩意?你看这上面画的都是什么?花啊鸟啊龙啊凤啊的,你是什么思想?怎么净欣赏这些烂玩意!我看真是大暴露!抄家还抄出个异己分子了!我问你,你是来抄家还是来干什么了,我看你就是动机不纯!”“看你说的,我当然是革命的,我出身贫农。”“狗屁!我还不知道你,你们家是城市贫民。那好,这个瓶子可以给你,你就好好欣赏吧。”话没说完,莎娜玉臂轻抬,玉指一根根翘起,食指、拇指轻轻一松,只见那只漂亮的“斗彩海水龙纹罐”“啪”的一声摔在砖地上,顿时摔得粉碎! 黄震飞脖子一缩,吓得再也不敢说话。 二十一 “我要彻底撕碎你!” 莎娜手指着那几只箱子,对那几个人说:“这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不留,统统扯了、砸了!还有这家里的东西,凡是看着有四旧嫌疑的,都砸。谁要是还想把这些东西留下来,那他就是革命的叛徒!就是反革命!知道吗?” 外婆见莎娜把那个宝贝瓶子砸了,心疼的不得了,她颤颤巍巍走下台阶,这时她才看见被绑起来的雪晴,她大大地吃惊了,她一时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伙人到底是强盗还是土匪,怎么大白天的到别人家里来绑人砸东西来了。她扑向雪晴,嘴里还喊着:“囡囡,囡囡……”这时她看见站在雪晴身旁的莎娜,她站住脚,眯起眼睛来打量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女孩,说:“黄毛小囡,是侬哇?侬要做啥么子?”“死老婆子,你刚才叫我什么?”“阿拉喊侬黄毛小囡,侬讲侬否是哇?”雪晴外婆一边说一边上前去解雪晴胳膊上的绳子,“住手!”外婆不理睬莎娜,莎娜看那老太太不理睬她,急了,解下腰间的皮带,狠命朝老太太抽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外婆一下坐在地上,鲜血,顺着外婆的脑门流下来。.info[]“啊!你为什么打我外婆,她是老人,你就是这样对待一个老人的吗?你不是曾经还叫她外婆的吗?”雪晴气愤地喊道。这时,院外聚集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孩子见莎娜在打人吓得直往后躲,也有的人在小声说:“这个女红卫兵真厉害。”这话传到莎娜的耳朵里,让她更加得意,抖擞精神上去照着外婆又是一皮带,一个老人哪里经得住这样的鞭打,一下趴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齐莎娜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打过人,第一鞭子抽下去,落在人的皮肉上,那响声那感觉是陌生的,她的手确实在颤抖,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初试**欲飘欲仙宣泄淋漓欲罢不能美不滋儿的快感,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打人也能给人快乐让人过瘾。 “跟你们废什么话,无产阶级对付你们这些人的只有这个!”她挥挥手里的皮带。 雪晴瞪大了眼睛看着外婆倒下,她跳起来喊道:“齐莎娜,你还是人吗?不要说她过去对你有多好,就凭她是个老人,你也不能这么干吧,你太惨无人道了,你的手难道就不抖吗?你简直是人面兽心!”“哈!你敢骂我?你这个资产阶级的臭小姐!你们这家人就是**的敌人,就是虱子、臭虫、蚊子、臭大粪!你还配吃饭、穿衣……我叫你再臭美!你这个成天装着一肚子屎到处走到处招摇臭美的破鞋混蛋!”莎娜突然像发疯一样冲过去,朝后面喊道:“给我把剪子!”正在一边撕扯东西的人递给她一把剪子,她接过剪子不由分说抓起雪晴的头发就剪。雪晴左右躲闪,但是无奈两臂被人死死抓着,她只能左右摇晃脑袋,莎娜火了,照准雪晴的头就是几巴掌,“躲、躲、躲,你还敢躲,我叫你躲,我叫你再躲。”剪刀上去“咔嚓咔嚓”一通乱剪,其间剪刀尖划破了雪晴的脸,脸上流血了。 一绺绺头发掉落在地上,雪晴终于不动了,任凭莎娜在她的头上疯狂地肆虐。那把剪子像一台劣质的割草机,割得头上深深浅浅。莎娜似乎嫌剪刀太慢,还用手硬往下薅下几绺头发。雪晴在她的手下发出低沉的哀鸣。 莎娜终于停住了手,她喘着气看着经她肆虐后的“成果”,她突然十分满意地发现,经过她的手“修理”过的雪晴变丑了。苍白的脸,配上个“癞痢头”,那样子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甚至看上去有些恐怖!莎娜得意地对周围的人说:“唉,你们谁要是晚上看见这么个主儿,非吓个半死不可!”雪晴抬起双眼,她看到的是一个已经丧失人性的疯子。她干脆紧闭双眼,她明白反抗是徒劳的,你越是反抗,对方施虐的乐趣就越加浓厚。就像那疯狗,你越是招惹它,它越是丧心病狂狂吠乱咬没完没了。 莎娜的心欢乐得在颤抖!过去女孩子之间那些龌龌鹾鹾费劲巴力的勾心斗角真是算得了什么!这样鞭笞蹂躏践踏一个仇恨的人才叫真正的复仇解恨。何况后面还有那么多的人在观看,观看她这个女红卫兵是多么的神勇无畏所向披靡。这场文化大革命真是太好了!要不然眼前的这个臭小姐怎么会这么俯首帖耳的任我宰割呢。我这样打她欺负她,还要被冠以革命的称号,还要被人称作革命小将的造反行动。 原来她真的没有想到,复仇会给人带来这样大的精神上的愉悦和享受―是的,就是享受,战场上那些杀红眼的人精神是混乱的,不管是拿枪也好拿刀也好,刀光剑影血光四溅的场面刺激得他们的神经亢奋错乱,恶毒的心理需求在瞬间达到了释放和**。莎娜决不让自己停下来,这一刻对她来讲太宝贵太难得了,在对方毫无反抗能力的状况下,肆意践踏她的**和灵魂,这样的机会不是总会有的。 要珍惜机会啊。 我还可以干什么?嗯?我还可以干什么!莎娜一再问自己。 我还可以把这家里的一切都撕碎,烧光。我还可以叫这家人作我的奴隶,把他们彻底碾碎、踏扁。就在这时,莎娜眼前突然一亮,她看见雪晴低下的脖颈,看见她衬衣里面露出的一抹雪白的肌肤。“我要彻底撕碎你,叫你再臭美!叫你再狂!再招惹男人!你还穿的确良,我叫你穿的确良,我们这些工农干部子弟都没穿上的确良,你这个狗崽子凭什么穿?穿,穿,穿,我叫你穿!你倒是穿啊!穿―啊―!”莎娜扑过去,憋足一口气使足一把蛮力一把扯开了雪晴的衬衣…… 二十二 黑色的太阳 随着“擦”的一声,衬衣的纽扣在这猛烈的撕扯下崩落了,星星点点蹦蹦跳跳弹落在地上。(..info好看的小说) 雪晴的上身“哗”的一下裸露出来。雪白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柔和的光泽。“啊……”雪晴发出一声喊叫,那声音像是一头弱小的困兽在强大的敌人面前无力反抗的挣扎,像是在临死之前的恐怖的呐喊,这呐喊无可奈何,她无力保护自己,这呐喊是她挣扎的最后一道防线。 衬衣里是一个雪白的胸罩,莎娜红了眼张着大嘴“啊,啊”地喊叫着发了狂似的上前凶狠地又是一把…… 雪晴再一次发出短促的“啊……”的一声,呼叫凄惨绝望,人们听出来了,这是求救的哀鸣,像是一只猎人枪口下濒死的天鹅发出的最后的一声挣扎的哀号。 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雪晴的呼喊成为这个星球上这个动物群体中发出的最最悲惨的哀鸣。 如果周围的人还是这个女孩的同类的话,不应该无动于衷的。 但四周是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像被施了魔法,一动不动,人们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悲惨无助的女孩。 人性在这一刻被拽长了,压扁了;扭曲了,变形了。 雪晴身后拉扯她肩膀的那两个人,在雪晴美丽的躯体展示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同时向后跳开松开了手。.info[] 人们从未见过暴露在阳光下的女人酮体,更何况她是这样完美无瑕。 雪晴在衣服被扯去的第一时间第一个动作是想用双手捂住胸口,可是手被捆绑住了。一个少女的羞涩、矜持、骄傲在那一刻像烈日炙烤下的雪山―崩塌融化了。 摆放在院子当间硕大的洒金鱼缸的铜把手上映出小主人慢慢倒下的身影。 当雪晴倒下的那一瞬间,她看到的太阳是黑色的。 有人在胡同里奔走相告:“快去看23号,那家那老太太让红卫兵给打了,那女的叫红卫兵给扒了衣服了!真的给扒了啊,快点,快点!”那喊声带着急切的兴奋和掩饰不住的快乐。 23号是胡同里的人对雪晴家的简称。一提起23号院,在人们的心目中立即会联想起富贵、地位和尊严,会联想起每天进出的小轿车和矜持、体面的雪家人,自然也会想起那个美丽高贵的公主。 多年来人们对这家人充满觊觎嫉妒羡慕仇恨。沉淀在大脑颞叶夹角心脏膈膜底层不好意思说也不能说的各种臆想今天终于要实现了,那人们能不激动高兴兴奋吗?过去人们看她是仰视,今天可以俯视甚至还能看到她裸露的身体,能不兴奋焦急快乐吗?还等什么啊,快―啊―! 世道真的变了。(..info无弹窗广告)人心没变。 人们不顾一切争先恐后奔向雪晴家,她家的门口一下聚集了上百人,有的小孩干脆爬上了墙头。 后面的人因为看不见而咒骂前面的人,“你往那边点嘿,我看不见了。”“看不见怪谁啊,谁叫你长那么锉。”“怎么说话呢你?找抽啊?”“你说我怎么说话呢,我说实话呢!”前面的人因为后面人的推搡拥挤也开始咒骂。“挤他妈什么挤,再挤挤人跟前去了,影响人家红卫兵抄家你知道不知道,你负责啊?小心回头红卫兵连你一块收拾,你就欠人家红卫兵给你也来一鞭子!”“你丫少他妈废话,你以为谁不知道,你们家是小业主,你就情等着抄家吧你!”“去你妈的,咒我是吧?瞅你丫那诹性,就欠给你也剃一阴阳头!”“诹性也比你好,你出身好人家红卫兵怎么不要你啊。你这号人就是欠揍!”“看什么看,小心看在眼里拔不出来。”“放心,有什么啊,不就一光身子露**的狗崽子嘛。”“哈,说的真他妈好,有本事别看啊。”“看了怎么着,就看了,管得着吗!” 突然,有一个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那个人跑到雪晴身边,头扭到一边,把自己身上的一件工作服脱下来盖在雪晴身上,然后扶起雪晴,“雪晴,雪晴,你怎么啦,你醒醒。”看见雪晴毫无知觉,他犹豫了一下,用衣服将雪晴裹紧,根本无视周围的那群人,在众目睽睽下小心抱起雪晴,慢慢走进屋子。 几个红卫兵见他这样,急忙看齐莎娜。 “你站住!”莎娜在身后喊道。她见那人没有停住脚步,又提高嗓音喊道:“嗨,我在叫你呢,你没听见吗?”那人连头都没回,抱着雪晴进了屋子。 “这是谁啊?胆够大的啊。”人群里有人小声问,“就是隔壁院那谁嘛……”。话没说完,因为大家看见那个人关上屋门马上又走了出来。 那个人个子不高,穿着背心的身体看上去很结实。他长着一张国字脸,黄色面皮,模样应该还算周正,只可惜挺端正的面庞,都因为那对八字眉给破坏了,让人觉得他好像老是愁眉苦脸的。 “嗨,你是干什么的?你为什么给她盖衣服?为什么把她抱进去?”莎娜插着腰问。“为什么盖衣服?亏你问的出来!青天白日的,你为什么扒人家女孩子衣服?”对方瞪着眼质问她。“她是资本家的狗崽子,我扒她的衣服是为了叫大家伙看看一个狗崽子肮脏的真实面目,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向着她说话,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你是有意在阻挠我们革命!”“革命就是扒人家女孩的衣服?就是打人?那我想看看你的真实面目,扒了你的衣服成不成?”那人说完上前一步,莎娜一见吓得直往后退。“你放屁!你敢!”“你才放屁!我看你就不是人。”“你才不是人。你小心我们收拾你。”“那好啊,我等着呢,我看你怎么收拾我。”莎娜对旁边站着的那两个红卫兵喊道:“你们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上!”那两个人见那人一身的壮块儿,犹豫不敢上前。“真是废物!把红卫兵的脸都丢尽了!”“齐莎娜,你这人太坏了!一般女的我懒得搭理,可我今天非得揍你臭丫挺的。”说完那人挥拳上前,照准莎娜的腮帮子打去。莎娜身子一歪,他一拳打在莎娜的肩膀上。这一拳打得莎娜趔趄了一下,疼的她“啊”的大叫一声。“你敢打我?”“我打的就是你***!”两个男红卫兵正要上前,莎娜一招手说了声“等等。”齐莎娜奇怪的是那人竟然叫出她的名字,问:“你是谁啊?”她再一次打量眼前这人,突然发现这个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那人看见莎娜看她发愣的样子,把手往胸前一插冷笑一声说:“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我是隔壁的,你忘了,那一年你在这院因为丢过一只铅笔和尺子,硬赖是我偷的,还跟我打过一架哪。” 二十三 尚志民 莎娜想起来了,站在她面前的是雪晴家的邻居,叫尚志民,外号叫和尚。[..info超多好看小说]小时候经常到雪晴家来。遇到胡同里有什么人欺负雪晴,也不管能不能打过对方,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雪晴。 尚志民的父亲是工厂的工人,前些年因为工伤去世,母亲没有工作,全家人就靠那点抚恤金生活,日子过得很艰难。母亲一直在外面揽点活干,后来经人介绍到雪家当保姆。 莎娜不喜欢和尚,因为和尚他妈阚郁芳是雪家的保姆,她嫌和尚家穷,还嫌他是保姆的儿子。保姆的儿子就是下人的儿子,怎么配和我们在一起玩。在她看来,和尚到雪晴家来,纯粹是来占便宜的。有时候雪晴的外婆做点好吃的,叫雪晴去叫和尚,莎娜百般阻挠,“别叫他。”“为什么?”“咱们都是女孩子,不跟臭小子玩。”“可是志民哥不是臭小子,我觉得他挺好的。”“唉呦还哥呢,你管他叫哥?真可笑!反正我不跟他玩,你没闻出来吗,他身上老有股味,好像什么东西馊了,难闻死了。”雪晴不听莎娜的,到隔壁院子叫来尚志民。 志民一来莎娜就拿眼睛瞪他。乘志民往小凳坐的当,她把脚一伸,小凳被踢出去,志民一**坐在地上。莎娜“咯咯”直乐。志民不理她,拿起盘子里的点心就吃。“哎呀,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大家一听莎娜喊叫,都愣住了。“你的手那么脏,怎么不洗就下手抓啊,真不讲卫生。”志民一听她这话,乐了,伸出没洗的脏手把莎娜盘子里的点心也抓了两下。莎娜一看,哭喊起来。“小流氓,小流氓,你赔我的点心!”志民骂道:“小丫头片子,小心你的嘴,你再骂我小流氓一个试试?小心我揍你!”莎娜不管那些,一**坐在地上,两腿来回乱蹬,哭嚎着喊:“我不嘛,你赔,我叫你赔!”志民高兴了,看着莎娜假哭,朝她一个劲地做鬼脸。 “煤球”是志民给莎娜起的外号。只要一见莎娜,志民就说:“怎么煤球又来了嘿。”把莎娜气得直骂:“我比你白。你也不照镜子瞧瞧你那德性,脖子跟那车轴似的,上面的泥儿用铲子铲,铲子都能给铲锛了。”“我的脖子像车轴,那你的脸就像媒饼子。”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互相谁都没给过对方好气儿。 莎娜终于拿出了她的杀手锏。 那天她做完作业以后,吵吵她的铅笔和尺子都不见了。她先是跟雪晴说,雪晴不太理会,让莎娜先用她的。她又跑去跟外婆说,外婆也没当回事。她终于站在志民的跟前,“嘿,和尚,你把我的铅笔和尺子交出来!”志民摇头,表示不知道。“我一看就是你拿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肯定是你!”“我才不拿你的东西,我嫌脏,我嫌恶心!”“你才脏,你才恶心!小偷!贼!不要脸,偷人家东西!”普玉在家里听莎娜吵的厉害,就出来说莎娜:“你没有弄清楚,不要这么骂人家。”“肯定就是他。我就骂他了,谁让他家穷,老瞅着这院里的东西好,一进这院子的门我就看他贼眉鼠眼到处踅摸,肯定是他偷的。”志民一听这话,梗起脖子说:“穷怎么了?我们人穷志不短,我从来就没偷东西的毛病。”“鬼才信呢。”普玉说:“不许这么说,我信志民的话,他不会偷你东西的,你再好好找找。”阚郁芳一听莎娜骂志民,从厨房出来。对莎娜说:“你这孩子怎么净在这胡说,东西丢了就赖我们,我们孩子从来没那偷东西的毛病。倒是我看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诬陷人了。”莎娜人小可丝毫不含糊,指着阚郁芳说:“你才诬陷人呢。尚志民是个土匪加小偷,都是你当妈的护犊子给惯的。”说完捡起桌子上的书包,照准阚郁芳扔去。志民一看气坏了,站过来说:“你再拿东西拽我妈一个试试!我叫你今天出不了这院子!”莎娜以为他不敢把她怎么样,乘他不备,使劲推了志民一把。志民火了,拿肩膀使劲一撞莎娜,把莎娜撞在地上。莎娜顿时大哭起来。 普玉和阚郁芳过来,一个拉莎娜,一个拉志民。莎娜哪能受这个气,扑上前就咬志民,志民的胳膊被她咬了深深的两个牙印,疼的志民一个劲地喊。阚郁芳急忙推开莎娜说:“哎呀,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孩子,你是属狼的啊,心狠手毒。起小看大,长大以后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后来志民就不太来雪晴家了。 尚志民初中毕业后再没上学,因为父亲是工伤的缘故,他被照顾进了厂子里工作。打那以后,他就不让母亲再在雪家干活。尚志民兄妹两个,他是老大,他说话母亲一般都听。 尚志民不叫母亲去雪家,并不是因为雪家人不好,相反这家人对待下人很好,很和气,三年自然灾害时,尚家全凭在雪家干活的母亲经常能给家里捎点东西回来才能度过危机,不让母亲再去雪家,主要因为雪晴的关系。 尚志民和雪晴一起长大,小时候两小无猜,他那时就很喜欢雪晴。 长大了,他渐渐疏远了雪晴,不光因为他为自己家的贫穷而感到自卑,更因为他渐渐觉得这样的感情只能装在他的心里,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在他的心底雪晴太完美,完美到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焉”,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讲,他都不能把自己和雪晴摆在同一个水平面上。 他原先以为只要每天能够看见她,听到她的说话声、笑声,就很满足了。但是后来他发现母亲离开雪家后,这样的机会少了,母亲在雪家当保姆时,他可以随便出入雪家。母亲离开雪家了,他想要再去找雪晴玩就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了。雪晴上高中以后,他们一个星期见不上几面,见面了也就在胡同里站着说几句话,就是每周这短短的一小会儿的接触,都能让尚志民回味很长时间,然后又接着等待下一次的见面。雪晴身边的朋友不少,大多数他都不喜欢,那些人家里有钱没钱都像莎娜一样会用鼻孔看人,嫌他家境贫寒不待见他。他们不稀罕尚志民,提起他就是雪家保姆的儿子。尚志民也不理他们,只要雪晴对他好就成。雪晴对他是真诚的,从来不歧视他。小时候总叫他志民哥,长大了,只要是见到他,不管在哪,不管身边有没有外人,还是像小的时候那样叫他。听到雪晴叫他,尚志民从心里感到亲切和高兴,但是他还要装作无所谓不在乎的样子不表露出来,他怕让雪晴看见他特别高兴会瞧不起他,会看透他的心里想啥而不再理他。随着年龄的增长,雪晴出落得越来越漂亮,尚志民觉得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现实告诉他,他们之间是根本不可能的,首先他自己就不自信。有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我根本配不上她。我凭什么喜欢她,我能给她带来什么?我能让她真正幸福吗?雪晴的周围将来无疑会聚集越来越多的好小伙子,她对我的感情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的感情,将来也不可能会逾越这个鸿沟发展成为别的关系。对将来,尚志民不去想,也不敢想。说是这么说,可是每天早上他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想雪晴,可是一想起来又感到很痛苦很渺茫,世界上的最令人痛苦的事莫过于憧憬实现不了的梦想。他自己安慰自己,不想了,走一天算一天,只希望永远能够和雪晴住在一条胡同里做邻居,能够经常看见她,尽他的能力来保护她不被人欺负就很知足了。 说实话尚志民觉得文化大革命挺好的。他们家是工人,这场革命他们是推波助澜的主力军,是冲锋陷阵的造反急先锋。他对革命没有一丁点兴趣,他感兴趣的是革命让雪家从云端一下跌落到了地上,以往的差距没有了,甚至他的贫穷倒成了优势。这就使志民压抑已久的念头开始萌生了希望之芽,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一点小小的优越感。他觉得这场革命给他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就是把他跟雪晴之间的距离大大地缩小了。真得感谢**他老人家,正确英明伟大,发动的这场文化大革命真是太及时了。太早吧,我还小,太晚吧,搞不好那个谁跟别人结婚没我什么事了,就那么不早不晚的恰到好处,她遭难,我相救,最后成就一段美好姻缘。这就对了,这跟那戏文上唱的演的就全一样了。志民的想像力有限,他理想的最高境界就是和雪晴结婚。至于和她结婚以后会给他们家带来什么,他才不管呢。 我们家是无产阶级,出身是好,可是赤贫!穷的叮当响。再倒霉能倒霉到哪去?大不了还跟前些年一样,满大街捡破烂拾煤核去。那又怎么样,只要能和雪晴结婚,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实在的,我是太想和雪晴那个了。 二十四 青春的躁动 志民想雪晴的另一个办法就是藏在被窝里偷偷干那自慰的活来弥补他欠缺自信的心灵满足他**的饥渴平抑他青春的躁动。 已经到了青春期荷尔蒙旺盛的志民一天到晚感觉浑身老是憋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劲,特别是春光明媚春风拂面圆月初升月晖如银之时,这股劲更是搅得他坐卧不宁,老想做点什么事情出出心里憋屈的这股邪火。最好是出格的事情。比如砸碎一件东西,或是拿砖头把人家的玻璃打碎了,或是什么都不干,拎着棍子追赶那只老上他们家屋顶蹿来蹿去风流成性的花猫。总之是发狠发飙能让他尚志民出大力流大汗的活他都愿意干。打碎东西或是砸人家玻璃他连想都不能想,不说别人,他妈阚郁芳就饶不了他能把他的皮给揭了。那他就干活。和煤饼子,上房修屋顶,都是他特爱干的活,修了自家的还修雪晴家的。干活的时候他把所有的劲都使出来了,出上一身的透汗,这才觉得稍微舒服一点。可是随即而来的是更大的躁动和不安。 这种躁动不安搅得他晚上睡不好觉,睡不好觉他就开始胡思乱想。 他想起白天在工厂,一帮伙计吹牛的时候说的话。其中一个年龄最大外号叫“拐子”的说:“干那活的时候,要不你就想着你是和那些漂亮的电影演员正干那事呢,要不你就拿个有漂亮美人的画报、画张子,看着看着,你底下那物件就硬了,这一招特灵。”几个人都笑了。有人问:“那你是不是就用的这招啊?”“拐子”一点都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说:“那当然。我那有不少电影明星的照片和海报。我一拿出那些画片啦,海报啦,就觉得那些人都活了。她们都围在我的身边,我就是那皇上,她们全都是我的嫔妃宫娥,她们争先抢后地巴结我,我叫她们干啥她们就干啥。完事以后,就觉得特舒服,特满足。”每当“拐子”说这些的时候,一脸的红疙瘩灿烂夺目。那疙瘩长了有两年了,他特爱挤,挤得脸上一片片的紫红色儿。他还笑着跟人说,他这是红色革命根据地,挤一个,整个脸都红。由点带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还说他这是色儿痘。“你知道治我这痘唯一的办法是什么吗?”“拐子”问志民。志民懵懂地摇摇头,“就是找一媳妇。跟媳妇干上两月,等到媳妇怀上了,我这脸准保光的跟**一样。”说完还朝志民眨眨眼,“小子,你那脸上的色痘儿也不少啊。想媳妇了吧?”志民臊的赶紧转过脸去。 晚上上夜班,几个伙计没事也爱聚在一起瞎聊。有个刚参加工作的叫新子的说:“嗨,你们听说没有?我们胡同一老教授跟我说他看过《金瓶梅》的手抄本,特黄。”“《金瓶梅》是什么?”“无知了吧,《金瓶梅》是一本书啊,中国历史上最黄的一本小说。”志民一听,不由得对新子那小子刮目相看。他连中国历史上最黄的小说都知道! “拐子”嘿嘿一笑,说:“吹呢吧,老教授是你什么人啊,他看了《金瓶梅》能跟你说?”那小子脸一红,说:“你看我说你还不信。”“嘁,《金瓶梅》算什么啊。嗨,你们听说没有?”几个人瞪大眼睛看着“拐子”,“拐子”兴致很好,眉飞色舞地说:“人家美国那边有一种舞,你们猜叫什么舞?不知道了吧?脱裤衩舞!”看见那几个人大惊失色的样子,“拐子”乐得前仰后合嘴巴都快合不上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说:“没听说过吧。那女的跳舞的时候能把裤衩子给脱了。”“我的妈耶,真够资产阶级的了。真脱啊,**,当着男的面?”“废话,可不真脱嘛。不过听说人家要脱也不白脱,得给钱。”“听谁说的啊,吹呢吧?”“嘁,我就知道你们不信,我们街坊他们单位有一华侨,去过美国,人家亲眼看见的,这还有假?”几个人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拐子”得意地指着他们几个说:“瞅瞅,一个个馋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底下准保都硬啦,来,让我摸摸。”说完就近抓新子。新子脸憋通红,嘴里“啊,啊。”地叫着想跑,叫“拐子”摸了一把。“**,硬的跟棍一样了。”其他几个人以为他要过来,吓得一个个捂住裤裆跑了。 文革以后,“拐子”因为经常散布这些反动黄色下流的东西,被人检举告发,批斗了几回,被罚劳动改造,到厂里的锅炉房烧锅炉去了。 “拐子”走了,可他讲的那些话却给志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从他说的那一晚开始,志民就经常失眠。晚上躺在床上,贴饼子似的翻来覆去睡不好觉的时候,脑子里反复琢磨着“拐子”的话,眼前转来转去是“拐子”灵活转动的手势和他眉飞色舞的神态。想象那些女的怎么脱的脱了以后会是什么样。“拐子”描述的内容有限,志民生活贫乏拓展空间狭窄想像力也极其有限无法升华到一定高度。他想不出那些女的活动场所如何她们的模样怎样怎么跳跳什么舞,他甚至想象不出那些女的的裤衩和他妈他妹晾在院子里的大裤衩子有什么区别。你说这个资产阶级嘿,真会想他妈歪辙,脱什么不行非要脱裤衩子,而志民想来想去又不得不佩服那些资产阶级。你说这女人身上就数那块儿藏着掖着的最不容易看见也最隐密,要脱手套帽子鞋子袜子谁看呢你说是不是,要脱还就得脱那块儿脱那块儿才有人看,有人看就能赚钱,能赚大钱。那些女的都是干吗的,多丢人哪,为了钱能当众脱裤衩子,我的妈耶,把祖宗十八辈的脸都丢尽了!这让她爹看见,还不得拿鞋底子害死她啊!要我我宁愿饿死,也不能叫我们家女的干那活去。志民就这么在被窝里时而兴奋时而气愤时而无可奈何地想,而且想来想去,最终他总会想到雪晴身上。 想到雪晴志民有点瞧不起“拐子”。“拐子”还吹他那些画报、画张子。我根本用不着那些熊玩意儿照样能完成我的**大业,因为只要我心里想着雪晴就行。 但是天地良心,他可从来没想过雪晴要当着众人脱什么鸟裤衩子。他想的全是和雪晴在一起的情景。看着她,听她说话,和她一起走路(是和她勾勾着手指头走路)。想的身上热一阵凉一阵火里一阵水里一阵最后火烧火燎肌肉紧绷脚心手心全是汗非得泄泄火才成,于是就会忍不住自己干一番苟且之事。完事以后是痛快了,可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太下作了。我这是干什么嘛?关键是干那事的时候还老想着人家雪晴,这要是让人家知道,还不得骂我是流氓啊。第二天见到雪晴的时候,就会觉得有那么点不好意思。 什么事都逃不过志民***眼睛。给他晾被窝、拆褥子的时候,阚郁芳指着那上面圈圈点点的?洛印,对志民说:“你小子,一天净瞎琢磨什么呢。” 志民最怕他妈。他觉得这世界上最精明的莫过于他妈了。什么事都休想瞒得过她。当家庭妇女,给人家当保姆真是太委屈她了,她要是干上公安那一行,准保就是一出色的便衣女警察!要是给人当私人侦探,估摸着只差那么一丁点就成那外国的福尔摩斯了! 二十五 “把他们都带走!” 今天志民上夜班刚刚回来,就听见胡同里有人吵吵,说是红卫兵抄了雪家,抄了很多四旧东西,还砸了不少东西。一听这话,他的心立刻收紧了。这场运动以来,他一直担心雪家出意外,前几次雪家被抄都赶上他上班不在家,他只能回来后过去安慰一下雪晴。 他急急忙忙往雪家赶,没走多远,迎面碰上妹妹志红,隔老远志红就对他喊:“哥,雪晴姐被人打了。”尚志民一听,把自行车一扔就往雪家跑。 已经晚了,一切都已经发生,无可挽回了。 尚志民盯着莎娜,他心中的怒火在燃烧。这个世界上还有这种人,人面兽心,披着一张人皮不干人事!他走过去,一边扶起躺在地上的雪晴的外婆一边对莎娜说:“齐莎娜,你不是还在这个院子里住过吗?雪晴还有这老太太对你有多好你难道都忘了吗?”“什么好不好,我们现在是两个阶级阵营的人,她们都是资本家老妖婆、狗崽子,我们就是要坚决打倒她们!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谁要是阻挠我们革命,不管他是谁,我们一定要坚决打倒他!尚志民,你别看你是工人出身,在这个时候你要是不能站稳立场,你就是我们的敌人。”“那你就来呀,来打倒我啊!我刚才打了你了,你能怎么地?!”尚志民站到莎娜面前。莎娜刚才已经挨了他一拳,领教了他拳头的厉害。现在看见志民粗壮的臂膀和两只铁锤般的拳头,多少有点发怵,可是她不能示弱。“怎么着,你想和红卫兵对着干?我看你敢!”尚志民冷笑一声,盯住莎娜看了一会儿,过来一把扯下她手里的武装带,说:“告诉你,齐莎娜,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人忒恶,心眼子太坏!小时候就不地道,憋一肚子坏蛆。你丫也是女的,怎么能干出比男人还下流的事情,扒人家女孩的衣服,你们家是怎么教你的,教出你这么个女流氓来!你们大家伙都看见了,咱们这胡同也来了不少抄家的红卫兵,有哪家让人家给脱光衣服的?”尚志民对着后面看热闹的人说。人群里有人搭话:“就是。”“谁啊?这是谁搭腔呢?站出来!”人群里没声了。“尚志民,你放屁!你说谁是女流氓?你才是流氓!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才是不安好心,你当我不知道,你从小就打雪晴的主意,你还偷看她洗澡呢!我今天还就扒了她的衣服了,你能怎么着!你妈在她们家当保姆,你们家人个个都是雪家人的奴隶,从小就奴性十足。你们一家都是资本家的走狗!摇着尾巴讨好卖乖的走狗!”尚志民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嘎巴响,他挨近莎娜,瞪着眼睛骂道:“你个臭不要脸的,编谎造谣***连个磕巴都不带打的,你说谁偷看人家洗澡了?我告你你要扒光了我他妈连正眼都不瞅一下,整个一个黑煤球、黑炭!臭货,咱们今儿新仇旧恨一起算,我非揍扁你不可!”说完抡拳就打,吓得莎娜闭上眼直往后退。后面两个男红卫兵上前护住莎娜,尚志民推开那俩人还要打莎娜,五六个人一齐上前把他团团围住,“你小子怎么着,还想打红卫兵?”“什么红卫兵,就是女流氓!”“好啊,把这个现行反革命抓起来,他骂红卫兵是流氓,还要打红卫兵小将!”“明摆着他是向着那狗崽子。”“把他带走!”其中的两个人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使劲往后拧。尽管尚志民很壮实,但是他不会打架,再加上这么多人围住他,他身单力薄,和对方打了不到两个回合就被捆起来。 四个人死死抓住尚志民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有人喊:“跪下,跪下!”还有人狠狠抽了他一皮带,顿时,鲜血从志民的额头上流淌下来。齐莎娜插腰站在志民的面前,说:“你以为你是谁,想和红卫兵对抗就是死路一条!把他往死里打!”黄震飞小声说:“齐队长,人家可是工人阶级。”“什么狗屁工人,他是冒牌的,给我打,我就不信了,还制不服你这家伙!”几个人一齐举起武装带抽打尚志民。尚志民一边来回躲避,一边骂道:“孙子们,今儿要不打死爷爷我就算你们没本事!” 人群里有人高喊:“你们别打他了。”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尚志红。她跑过来拉志民,让人给推开了。志红对莎娜说:“你为什么要打我哥?”齐莎娜连看都不看志红,对那几个人说:“把这些东西都带走,还有这个家伙,一块带走。”志红挡住莎娜,说:“我认识你,你叫齐莎娜,你不是和雪晴姐是好朋友吗,为什么现在要这么对他们家人?”“你说谁是她的好朋友?你少在这胡诹八扯,小心我连你一块带走。”“你干吗那么害怕我说,你就是她的好朋友。原先放暑假的时候,你在雪晴姐家一住就是一个月,现在又带着人到他们家来抄家,还打人,你怎么那么不要脸啊,我就骂你了怎么着,你带走我好了,我还怕你了?”志红挺身站在莎娜面前。“找抽啊臭丫头!滚一边去,谁稀罕带你啊。”莎娜上来推志红。 莎娜根本没把志红看在眼里,她不知道志红这两年进步挺大,在胡同里经常跟人打架,练就了油盐不进酱醋不抽的泼妇独门绝技。当街对骂撒泼耍赖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她哥在的时候她哥帮她,她哥不在,她自己也能独当一面,而且这丫头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犟劲,从不畏惧强敌,成了胡同里小有名气的“战斗英雄”,就是胡同里那些小混混也要让她几分,一般不主动招惹她。她和齐莎娜旗鼓相当势均力敌,两相比较她在实践经验上更胜一筹。 志红见莎娜推她,不躲不让,拿胳膊使劲一档,说:“你少推我。”莎娜见推不动志红,火了,抬手照准志红就是一个大耳刮子。莎娜觉得她给志红的这一巴掌出手快力度大动作潇洒自如,如果幅度稍微再大一点,效果会更好。正在她沾沾自喜的时候,没想到志红一手捂住脸另一只手猛地一个反抽也给莎娜脸蛋子上来了一下,速度之快声音之脆响令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也让莎娜猝不及防。挨了打的莎娜那一刻竟然呆住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丫头竟敢回手!在场围观的人不少,都是看过莎娜上半场精彩表演的,没想到收场的时候让志红给她来了这么一下子,不光威风扫地,而且红卫兵的形象大打折扣,让人感觉红卫兵也没什么了不起,让一个小丫头打也就打了。莎娜跺着脚哭着喊道:“你还敢打我?我今天就叫你死在这。”说完举起皮带就抽。志红还没等她把皮带举起来,一头撞过去。莎娜的武器施展不开,只能和志红抱在一起厮打。一时吵嚷、哭叫声乱作一团。几个人上来按住志红,莎娜披头散发上前狠狠踢了志红一脚。莎娜是要用这一脚把她的面子给踢回来的,所以势扎得威猛也格外用力。这一脚踢的太狠,踢的志红“啊”的一声蹲在地上。看见志红蹲下了,莎娜一边整理乱了的头发一边发狠地说:“小反革命,跟我斗,也不看看你是个儿吗?”志红毫不示弱,手动不了,张嘴便骂:“臭不要脸的卖x货,还不是靠这帮男的帮你!**,有本事咱俩单练,看我打不死你。”“你再说一个,再说一个我抽死你!”说完莎娜举起皮带。志民在一旁看的清楚,对他妹喊了声:“小心!”志红应了声:“她敢!”随即从地上跳起,奋勇扑向莎娜。莎娜看见志红发起又一次进攻,一边躲闪一边冲她的同伙嚷道:“你们看着这丫头打我你们还无动于衷。不动手还等什么。”看着几个人上前抓住志红,她歇了口气又说:“今天你们都看见了,阶级斗争多复杂,人家就和我们真刀真枪地干起来了,我们真得要提高警惕了。行了,今天就到这了,把他们俩都带走!” 二十六 “你简直是魔鬼!” 几个人好不容易把志红按住。闹闹哄哄架着志民、志红往外走,临出门莎娜不忘叫手下人把那辆凤头自行车推走。 一群人刚走到胡同里,阚玉芳追上来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她拦住了莎娜。齐莎娜看了她一眼,说:“你儿子包庇资本家的狗崽子,还打红卫兵,叫我们抓了个现行,你最好走开,要不我们连你一齐抓走。”阚郁芳说:“你是黄毛小囡吧,这么多年没见,你还真长能耐了,带着人来抄雪晴的家来啦。当年你来这个院子时,你的嘴多甜哪,阚姨阚姨的叫,哄着我给你做好吃的。人家雪家把你当自己家孩子待,哪点亏待你了,可你这么对人家。要我说人活着可得讲点良心啊,你这么做会遭报应的!”齐莎娜看着她,恶狠狠地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早就说了,你们家人都是雪家的奴才!”阚玉芳一把抓住莎娜,说:“我早就说你是个属狼的,还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翻脸不认人,专会回过头咬人,果然还真叫我给说中了。你把我儿子闺女放了。”莎娜甩开对方的手说:“你离我远点,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天能把你一家都带走你信不信!”“我信,我当然信,你说还有什么你干不出来的事?那好啊,走吧,咱们一块走。(..info无弹窗广告)”阚玉芳对着她的闺女、儿子说:“咱们跟他们走,看他们把咱们带哪去。”说完拔腿就走,走出几步去,站在莎娜他们前面,回头等着他们跟过来。几个红卫兵面面相觑,有人对莎娜说:“队长,你看这一家人跟咱们走,这可怎么办?好像这家人是工人,回去别让人说我们抓错人了。”莎娜咬咬嘴唇,说:“别管她,看她跟我们走到哪,你当她真跟咱们走啊,那是吓唬咱们哪。泼妇,我还怕她了?!” 一群人走到胡同口,正遇上回家的普玉。 莎娜看见普玉,站住了。 几年过去了,不知为什么,隔了这么长时间,她一见到普玉,心里还是感觉有些发慌。这个女人不温不火,不卑不亢,智慧大气,说话滴水不漏,比起那些咋咋呼呼的人来说,莎娜觉得像她这样的人更给她一种无形的压力。 人的威慑力不在他的地位和金钱,更不在他施用武力,而在于他的人品。 莎娜把头转过去,装作没看见普玉。 普玉看见被人押着的志民、志红和跟在后面的阚郁芳,隐隐感觉这些人来这和他们家有关系。“夫人,您回来了?”阚玉芳跟普玉打招呼,这么多年,她一直称呼普玉夫人。“你们这是……”“黄毛小囡要带走我儿子和闺女,我跟他们一起去。”阚郁芳平静地说。莎娜回身对阚玉芳说:“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老跟在我们后面干什么,你要是再这样,可别怪我不客气,连你一起带走!”说完,看见迎面过来一辆卡车,手一招,车停下了。 “我们抓住一个现行反革命,把我们送到我们要去的地方。”那司机一见是一帮红卫兵押着两个人,不敢吭声,急忙下车打开卡车后面的挡板。 一群人推着尚志民上车。志民回头见那几个人光顾着他了,没人管志红,喊了一声:“志红快去找我师傅。”志红反映快,转身撒腿就跑。阚玉芳在后面急得喊了声:“志红。”志红早就跑出老远。两个人在后面追她,哪里追得上她。她是在这一带长大的,地形熟,穿胡同过小巷,左拐右拐拐进一条横街,又从一条只能一人穿过的“小细管”胡同钻出去上了胡同西头的一条大街。 见那两个人垂头丧气回来,莎娜气得骂道:“你们怎么那么笨啊,连个女的都追不上?”“谁知道那女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还净钻那小胡同,那胡同只有这么窄……”其中一人还伸出手比划。莎娜不耐烦地打断他说:“行行行了,赶紧走吧。”说完便要上车。阚郁芳急得上前拉住莎娜,说:“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要把我儿子带到哪去?”莎娜说:“走开,我们可是在执行任务,阻挡我们执行任务,你负得起责任吗?”“我不管什么任务不任务,你就是不能带走我儿子,要带走我跟他一块走。”“老太婆,给你脸不要脸,你还真的要跟我们一起走啊,那好吧,把这老太婆一起带走。”志民忙说:“妈,您这是干什么?咱们犯不着让他们一锅端了咱家吧。您放心,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快回去,您跟普姨赶紧去看看雪晴……”普玉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雪晴怎么啦?”志民对普玉说:“阿姨,雪晴她……”普玉急忙问:“你快说,雪晴到底怎么啦?”“雪晴被他们打了,还叫这家伙把衣服给……”“什么?!”普玉一听惊呆了,她看着莎娜,只说了一句话:“魔鬼,你简直是魔鬼!”说完掉头往家跑去。志民急忙对母亲说:“妈,我让志红去我们厂找我师傅了,志红要是没找着,您可得帮着我找到他,他要不来救我,这帮人非得把我打死不可啊,妈!” 志民被推上卡车,几个红卫兵一齐上了那车。一路上红卫兵死死按住志民的头。过路的人见大卡车上押着个五花大绑满脸是血的年轻人,不知是怎么回事,纷纷驻足观看。莎娜带头振臂高呼:“打倒现行反革命尚志民!”“尚志民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汽车一路招摇过市,好不热闹。行人也不知这尚志民是什么人,犯了什么罪,只见他满脸是血,知道是被红卫兵打过的。这年头街上被批斗打伤的人太多,人们只看,不说。 二十七 拯救志民(一) 志红跑到他哥的车间。(..info)看见几个工人正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打牌。她看见新子也在里面,过去问他:“马师傅呢?”新子一见是志红,笑着说:“呦,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你哥病了,叫你来请假了?”另一个人说:“尚志民昨儿上的夜班,回家了。”新子一听,眨着眼问志红:“你哥是不是昨晚没回家,跑外面刷夜去了,你妈让你来找他?这年头啊,年轻人很容易学坏啊。”几个人都笑了。“你们别笑了,我哥都叫人带走了,我也差点被带走,幸亏我跑的快,才跑出来。我哥让我来找马师傅,叫马师傅赶紧带人去救他。”几个人一听这话,都愣住了。新子把牌一扔,说:“你怎么不早说呢。你哥让谁带走了?上哪了?”志红摇摇头。“我不知道上哪了,可能是东纠的红卫兵。”“红卫兵?红卫兵带走他干吗,他是工人啊。”“哎呀,具体的我一时半会儿跟你们说不清楚,马师傅呢,我得赶紧告马师傅一声,去晚了,我哥又要被打了。” 说话间,志民的师傅马平恺出来了,志红的话他都听见了。马平恺和志民他爸是师兄弟,当初一起进的厂子,都在翻砂车间当翻砂工。马平恺上了夜校,补习了初中文化,又爱动脑子,搞个小发明什么的,就被调出翻砂车间,当上了最让人羡慕的钳工,后来又当上了车间主任,尽管马平恺离开了车间,可和志民他爸的关系还是最好。志民他爸死后,没少照顾他们一家人。志民回厂上班,就是他一再和厂子里要求促成的。 “志红,你别着急,慢慢说。”志红一见马平恺,哭着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新子和另几个人一听就急了。“***,这不是把我们工人不当回事嘛,找他们去。” 工农兵学商,工人排第一,“我们工人有力量”。党章里说中国**是中国工人阶级的先锋队。没说是农民的先锋队,更没提兵学商三种人,说明工人的老大哥地位;解放军最牛逼,**他老人家都穿一身国防绿戴领章帽徽接见红卫兵小将,而没穿工人的工作服接见,说明**也喜欢军装,看重军队。军队后来派军宣队“三结合”进驻工厂、学校,还有上层建筑领域机构,为的是“掺沙子”,掌控和占领各个领域。(..info无弹窗广告)说明**他老人家最最信任的还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可钢铁长城要保家卫国,不能总待在城里闹革命;工农兵学商里农民最穷最窝囊,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饭都吃不饱,哪有劲上城里来跟你们闹;商人从来都是社会末流,登不上大雅之堂。讲究“时贱而买,时贵而卖”的经商理论,投机色彩很浓厚。司马迁说的“农不如工,工不如商”的意思就是快速致富的有效途径就是经商。这也就促使一些商人急功近利,甩开诚信,牟取暴利。所以落下了十商九奸的恶名。几下比较,文革以后,在城里唯一能和红卫兵分庭抗衡的,就是工人了。各个工厂也都成立了工人纠察队,马平恺因为是车间主任,属于靠边站的人,纠察队没有吸纳他。可是他们厂纠察队的几个头头都是他的徒弟,对他都是恭恭敬敬,运动开展以来,老马没受过冲击。况且厂子刚接了一批军工生产的活,所以他一直在车间督促生产上的事。 听了志红的诉说,马平恺问:“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把志民押哪去了?”志红摇摇头。“你说那女红卫兵头你认识?”“我认得她,把她烧成灰我都认得她!”“你知道怎么能找到那女的?”“不知道,可我知道她家是大院的。”“大院?哪个大院?”“不知道。”新子见志红一问三不知,急得说:“什么都不知道,这叫我们上哪找去。”“我知道那女的的学校。”老马眼睛一亮,“走,去他们学校!”厂里的人正闲的无事,听说尚志民被红卫兵抓走了,又听说马平恺要带人去救人,一传十十传百一呼百应纷纷掳胳膊挽袖子抄起家伙,跟着马平恺浩浩荡荡出了工厂大门。 好几辆大卡车载着一百多人雄赳赳气昂昂一路呼啸去了莎娜的学校。学校的人说莎娜在金鱼胡同,这些人又转头直奔金鱼胡同。中间一辆卡车轮胎爆胎,撂在马路上,车上的人乱哄哄爬上其他车,没上去的,一路跟着卡车小跑前行。 莎娜和她那伙人正在清点从雪晴家抄来的东西,听见外面吵吵嚷嚷,有人跑进来喊道:“不好了,好些人都奔这来了,还带着家伙呢。”几个人一听这话,吓坏了。“什么人?”莎娜问,“不知道。我看都穿着工作服,像是工厂的工人。”“工人?工人上我们这干吗来啦?”有人喊道:“赶紧去叫人吧。”还没等莎娜做出反映,马平恺带着人已经冲进修道院的大厅。 志红看见莎娜,上前一指说:“就是她,就是她把我哥带走的。”莎娜这才明白这伙人是冲着尚志民来的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小破工人尚志民的腰杆子会有这么硬,这么快会有一把子人来救他。志红的话音未落,那帮工人呼啦一下围上来,把莎娜和她手下那几个人团团围住。莎娜一看,脸都吓绿了。其他的几个人也都手脚打颤噤声不语。莎娜定了定神问:“你们要干什么?”“你把我哥交出来!”马平恺对莎娜说:“人呢?”莎娜眼睛翻翻不吭声。“我问你话呢。”马平恺的话音不高,可是很有威严。后面的人都跟着喊起来:“快说,把我们的人赶紧放了!”还没等莎娜说话,突然有人喊道:“在这呢,我找着了,志民在这呢。”刚才众人质问莎娜的时候,新子带了几个人进里面去搜,他们跑到二楼拐角的一间房间时,正好看见那间屋子的木头推拉门大敞着,志民被捆着坐在地上。 志民一见新子这些人,“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喊:“我以为我见不着你们了啊,亲兄弟啊,我差点就死在这啦。” 二十八 拯救志民(二) 志民一见马平恺,喊了声:“马叔―”又哭开了。.info[]人们看见他脸上的血迹和鞭子抽打过的印记,一时群情激愤。马平恺喝住哭哭啼啼的志民,“哭什么,还像个爷们儿吗?”志民打了一个倒嗝,把下一句抽噎生生咽了回去。马平恺指着志民问莎娜:“他犯了什么错了,你们这么又打又绑的?知道他是工人吧?知道你们还要这么对待他,造反造到我们工人头上来啦?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看着我们工人好欺负,想要和工人阶级对着干啊?”莎娜和那几个人都不敢吭声。志民看着莎娜说:“臭丫挺的,你这会儿怂啦?刚才你那威风都上哪去了?我今儿非劈了你不可!”说完上来就要打她。马平恺拦住他说:“打她还嫌脏了咱们的手,什么玩意儿!”说完他对莎娜说:“道歉!”莎娜咬咬嘴唇不吭声,马平恺火了,说:“我没功夫跟你这磨牙,我数一二三,再不道歉,我认得你,我这帮弟兄们手里的棍子可不认得你!一、二……”就在老马那三字还没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莎娜歪着脑袋别别扭扭地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蚊子叫哪?没听见!”“对,放蔫儿屁呢是不是?重说!”莎娜突然瞪着志民大声说:“对不起。行了吧,这回听见了吧?”众人骂道:“日你妈的,狂什么狂,找打啊,打她臭x养的!”正说着,外面一下进来几十个红卫兵。原来莎娜看见援兵到了,才一下子张狂起来。 马平恺听见了后面的动静。他冷冷一笑说:“救兵来啦?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毛孩子怎么整治我们。”那些红卫兵见屋里院子里全是工人,不敢贸然动手。两伙人就这么互相对峙,看谁先动手。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走了过来。他对马平恺说:“您是他们的头吧。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搞的这么剑拔弩张的。工人和我们同一条战线上的战友,是一家人,我们这里有很多人出身就是工人。要是打起来,那不等于是内讧嘛,让敌人看笑话。”马平恺看他一眼,问:“你是这负责的?”“我是,我姓霍,叫霍和平。”马平恺指着志民对他说:“你手下的人把我的徒弟给打了,你看怎么办?咱们不是一家人,是战友吗?能这么对待一家人跟战友啊?”霍和平问莎娜:“这是怎么回事?”莎娜不说话,黄震飞过来把事情的经过大概讲了一遍。“听见了吧,这女的把我们的人毒打了一顿,还把人带到这来关起来。幸亏我们来的及时。要不然再能不能看见志民了还是个事呢。”霍和平看了一眼莎娜,问马平恺:“那您说怎么办?”“她要是个男的,我和我的弟兄早把她的卵子捏出来了,之所以没动手,还不是因为她是个女的。要不这么着吧,我提两个条件,你看成不成。这第一,是让这女的给我们道歉,要真心实意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道歉能不能通过,得看大家满意不满意;第二嘛,我建议,我是建议啊,红卫兵开除她。像她这样的,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你们还留着她干什么?到处惹事,搞打砸抢,非把你们红卫兵的名声搞臭不可。你看怎么样?”说完马平恺看着霍和平,等他表态。霍和平说:“这道歉嘛,当然可以,也是应该的,可是说到开除……”“我这是先礼后兵,不要非等到我们动手啊。自家人打起来总不是事吧。我们把厂里的人都叫来,恐怕你这条胡同都站不下,不行的话把北京工人都号召起来,看看谁闹的动静更大。我想你也不愿因为这么个女的,闹出一场更大的武斗吧?”霍和平早就看出来的这帮人决不是什么善茬儿,特别是这个头,脸上平和,不动声色,根本看不出他想的是什么,更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可是咬人的狗不叫,怕就怕这样的人。何况他身后还有那么多的工人。霍和平犹豫了一下,对莎娜说:“要不就按人家工人老大哥说的办吧,恐怕我们这次也没法保你了。挑动全市红卫兵和工人对着干,这个罪名,谁担当得起啊。”莎娜跳起脚喊道:“你别听他们吓唬你,红卫兵怕什么啊,还能让这两个鸟人……”后面有人喊道:“臭娘儿们,找打是吧,这么着都算是便宜你了。”“道歉吧。”马平恺平静地说。莎娜翻了一下眼皮,“我刚才道了谦了。”“谁听见了?”马平恺回头问大家。后面的一起高喊:“没听见,没听见。”“你要是觉得实在说不出口,我还有个办法。”马平恺说。“我看你是个女的,我也不难为你,我这根铁棍在这放着,你从我这棍子底下钻过去,咱们就算你道歉了,你看怎么样?”老马把铁棍往地上一支,正好成一个直角三角形。“这么大个洞,不委屈你吧。你要是个男的,我直接岔开腿就完了。”“我不钻,我干吗要钻。我道歉还不成吗?”“你要是刚才痛痛快快道了谦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可是晚啦,钻吧。”“我不。”“你敢。是不是特伤自尊,可早知道这样别打人哪。你把志民打成那样的时候你就没想过人家也有自尊吗?”“她还把雪晴的衣服给扒了。”“是吗?你可真够出格的了。快点,我们还有事呢,没时间跟你这瞎耽误功夫。”莎娜哭丧个脸看着霍和平。霍和平也无可奈何,别过脸去不看她。“欺人太甚了你们。等着瞧吧,我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说完莎娜像条滑溜溜的泥鳅,“刺留”一下,就从那根铁棍子下面钻了过来。到底是学过跳舞的,动作优雅敏捷,一只手还轻轻点了一下地。可惜动作太快,后面的人都没看见。“真是便宜她了,我都没看见。”“我也没看清楚。”“这女的大概是属老鼠的,打地洞挺有一套的。”“这下行了吧?”霍和平问老马。“不行,你答应把她开除了,我得看着她滚蛋。孩子,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我这是为你们除害啊,她再这么出去胡整,非坏了首都红卫兵的名声不可。”霍和平无奈,转身沉下脸对莎娜说:“把红箍摘下来,还有证件,红卫兵证件也拿出来吧。”东纠的人不同于其他红卫兵组织,每个人都发有证件,证明他们是正规组织,有别于其他杂牌军。 莎娜见霍和平一点不留情面,没有办法,忍不住放声大哭。长这么大,一向心高气傲的她,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等窝囊气,她想大声嚎叫,想狂打狂抽身边的每一个人,出出心中憋闷的这口怨气,可又不敢,只得一边哭着拿出证件,摘下红卫兵袖箍,一边抽抽噎噎地说:“谁,谁稀罕啊,我早就,不想在这呆了,海纠那边早就让我过去了。等着瞧,我,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莎娜在人们的哄笑中跑了出去。她压根就没想到,动了一个尚志民,竟然给她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站在修道院门口,回头望着那高高的哥特式建筑的尖尖的屋顶,莎娜抹把泪咬牙切齿地骂:“不要老娘,老娘还不愿在这呆了呢。”虽说被开除了,可她不后悔,甚至还为她没受丝毫皮肉之苦感到庆幸和自豪。“钻了铁棍子又怎么样?韩信还钻过人家裤裆呢。大丈夫能伸能屈,这一点鸟气算的了什么。等着瞧吧,我齐莎娜还会东山再起的。”说完飞身上车,正要离开,听见后面有人叫她。 二十九 凯旋归来 莎娜回头一看,喊她的是志民。 她不理,继续猛蹬几下,志民在后面喊了几声,见莎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急忙叫上开车的师傅,开着车追上来。 卡车“吱”的一声横在莎娜面前,挡住她的去路。莎娜从车上跳下来,绕过车头还要跑,志民跑过来,一把抓住车头。“跑什么你跑!”看见志民,莎娜怒从心上起,恶从胆边生。眼都红了。乘志民两手抓住自行车的当,一巴掌打过去,没想到志民早有防备,一把抓住莎娜的手说:“臭婊子,还没够了你!”说完猛推莎娜,莎娜站立不稳,一下坐在地上。现在的志民可不是刚才的志民了,后面有强大的工人军团撑腰,哪把被红卫兵开除的小小齐莎娜放在眼里。“还想找打啊你齐莎娜,不撒泡尿照照你丫那德性,配跟我斗,骚x德性!”“我告你尚志民,我现在不理你,完了我再跟你算账!别看你能叫人来,我也能。咱们走着瞧。起来!”说完莎娜过来推车。志民说:“咳咳咳,装丫挺的是吧,看清楚,这是你的车吗,不是你的车乖乖放这滚蛋!”莎娜这才明白志民是奔这车来了。冷笑一声说:“我就说你是走狗,一点都没错!谁稀罕你的破车!”“你说什么?声大点嘿。瞅你丫那诹性,还他妈嘴硬哪,刚才让你钻那铁棍真是便宜你,应该叫你钻我裤裆。” 莎娜这个气呀。这才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由着一个小市民这么欺负她,她没一点办法。这时候莎娜真希望手里有把枪,有多少发子弹全都送给眼前这个王八蛋!“放你妈的猪狗屁!你怎么不钻你妈裤裆啊。” 志民看着莎娜那副倒霉样,可得意了。真可惜雪晴看不见这一幕,要不然也能出出气不是?突然他对莎娜说:“上车。”“干什么?”“我叫你上车,你听见没有?”志民说着上前拉莎娜。莎娜打开他的手说:“有话说有屁放,别动手动脚的。”志民一听这话,乐了。“**,就你丫那样,我连看都懒得看你,那我不动你,你自己走。”“上哪啊?”“问那么多干吗,赶紧着,上车。”“你不说我不走。”“跟我回雪晴家去。”莎娜一听这话,立即把身子一拧说:“我不去。”“不走是吧,好,我看你敢!”说完志民伸手来抓莎娜。他以为现在的莎娜,还不跟那橡皮泥一样,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可没想莎娜突然高声喊叫:“耍流氓,你耍什么流氓!”马路上的行人一听莎娜喊叫,都停住了脚,等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志民一看这情景,有点慌,“**,谁是流氓啊,你胡说八道什么啊。”“流氓,你就是流氓。青天白日的,你竟敢在大马路上耍流氓!”志民见周围的人用异样眼光打量他,有些毛了。“你们别听她胡说,这女的满嘴喷大粪,胡扯呢。”说完还笑了笑,他自己都觉得他笑的有点不自然。一个老者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了一眼志民说:“年轻人,怎么不学点好的。跑大街上散什么德性来了。”“你……我……,”志民张嘴结舌,说不出话来。 莎娜一见志民草鸡了,得意地一笑,哼,跟我斗?斗得过嘛你! 那个卡车司机见莎娜喊叫,也过来了。“志民,你没事吧?”说完他竟然一笑!“你怎么也笑?你笑什么你笑!”“你看你这人嘿,我怎么你了你冲我喊,我笑怎么啦,我不还没说你什么嘛,你吃的什么心啊。” 志民推着自行车回家。一进胡同,就有几个人围上来看他。“呦,回来啦,不是让红卫兵给抓走了吗?”“挨打了,你看那脸上,花眉呼哨的,打的还不轻呢。”志民一听这话就不高兴,这些人怎么就知道看人家热闹啊,幸灾乐祸,没一个好东西。他把自行车往前一推说:“瞧见没有,回来了。怎么给咱推走的,就还怎么给咱推回来。”那些人一见真的是雪晴家的车,半信半疑地说:“能的你,唉,为啥啊,为啥刚抓了你又把你给放了?”“咱是谁啊,工人阶级啊,谁要敢惹工人阶级,那就是自取灭亡。我告你,我师傅一听着信,立马带着十几卡车好几百人直奔那红卫兵总部去了,你们是没见那阵势啊,半个北京城都轰动了,差点把他们那总部的楼给端喽。那些人马上把我放了不说,一个劲地赔礼道歉,还把那女的给开除了。”胡同里的人不信,互相挤眉弄眼笑着跟着他往前走。又有人问:“那红卫兵不带走雪家人,咋把你给带走了,是不是你拍胸脯跟人家说你是她家女婿,人家就把你带走了?”志民听了这话也不恼,也不气。转脸对他说:“怎么啦?气不过啊,气不过你也来啊,看人家雪晴理不理你。再说就你那样的,跟人说你是人家女婿人家也得信啊。”“呦,还理不理呢,资本家的狗崽子,倒贴给我我都不要。你当他们家还有钱哪,老喽,那是去年的皇历,翻不得啦。”“嘁,就知道钱,没劲。”“不图钱你图啥?图那女的?那女的有什么好,**还不如我老婆的大,我老婆的奶摸着特软和,跟揣面团一样……”志民打断他的话说:“你他妈怎么不去挤那牛奶啊。”“我今儿还是第一次见女的那玩意儿呢。**,那感觉特……”“怎么啦?开眼了是吧。我跟你说吧,这女人没结婚之前那玩意儿叫金奶,刚结了婚的叫银奶,等到有了孩子正奶孩子的就叫狗奶。昨儿你们看的可是金奶,不容易见到的。”志民急了,骂道:“去你妈的,废什么话啊,哪凉快滚到哪待会儿去你们。”“怎么啦,这还没成你媳妇呢,就这么护着啦,嘁。” 志民不打算再理他们,把车停在雪晴家门口,支起支架,从车座下面拿出一块抹布,蹲下来蘸着吐沫认认真真地擦车。他知道雪晴心情不好,他要在见到她之前把车擦得干干净净的。他要告诉雪晴,车,我给你推回来了,完好无损。至于我,她齐莎娜也不数数她有几颗牙,啃得动啃不动我这块骨头。不对,怎么是骨头呢,那我不成了锅里的肉啦。应该是啃得动啃不动我这块钢!想到这,他不觉有几分得意。骑上擦得锃亮的凤头车,在胡同里转来转去。胡同里近一半的人出来了,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着志民骑着车在那显摆。志民那个得意啊,觉得自己跟那英雄差不多了,不光回来了,还把敌人抢走的东西缴获回来了。而且他觉着那些人看他的眼光也和以前不一样,很明显,是把他当雪家人来看了。 志民想着得意,那车骑着就和往日不一样。他也学着那些干部子弟,手指头不抓车把,只把两个手掌靠在车把的两边,下面用脚跟蹬在脚蹬子上,还尽量往外撇。像是个大八字脚在蹬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成了这样了,只是看见大街上那些干部子弟都是这么骑车的,三五成群慢不悠的,看上去拿着,肘着,特狂,也特帅。 三十 酷 刑 普玉急急忙忙跑回家,看见母亲正坐在北屋的台阶上,她赶紧上前问:“姆妈,你怎么样啊?”当她看见母亲头上的血迹时,吓坏了,“到底怎么啦?姆妈你讲话啊。”外婆看见女儿,摇摇头,老太太白发稀疏,露出粉红色的头皮。“要死啊,伊拉杀人了啊。” 普玉慌了,母亲被人打成这个样子,那雪晴该不会……她四下看看,没有看见女儿,急忙进了屋,看见屋里一片狼藉,几件家具都被砸烂,一件明式黄花梨条案硬是被从中辟成两半!一个镶嵌圆形镜子的梳妆台,是普玉结婚时姥姥送给她的陪嫁,镜子被砸碎,一地的碎玻璃渣子。 她顾不上那么多,只想赶紧看到女儿,但是雪晴到哪里去了? 普玉发现雪晴的房门是大敞的,屋里也被翻得乱七八糟,连抽屉都被人扣在地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扔在地上。雪晴的衣服从柜子里被拉出来,有几件已经被剪刀戳得乱七八糟。 雪晴不在里面! 普玉四下里找了一圈都没见到雪晴的踪影。猛然间她看见盥洗室的门紧闭。她走过去敲敲门,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她又使劲敲敲门,“囡囡,囡囡,你在里面吗?我是妈妈呀。”突然,一种不祥的预感一下攫住普玉的心,慌乱中她想起盥洗室房门的钥匙在厨房碗柜的抽屉里。她急急忙忙找来钥匙,手却哆嗦着,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钥匙孔里。 门,终于打开了,普玉倒吸了一口凉气。 屋里的镜子被打碎了,雪晴坐在地上,一头浓密的秀发成了凸凹不平的“癞痢头”,前额还有一大块血痂。她一只手拿着一块尖利的碎镜片,另一只手的手腕已经被割破!血,流了一地。 普玉扑过去,跪在女儿面前。她举起女儿的手,喊道:“孩子啊,你这是干什么啊?你,你好糊涂啊!”当雪晴看清母亲时,疯狂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点,她的精神崩溃了,不顾一切地放声大哭。随即身子一点点软下去,昏了过去。“囡囡,囡囡你醒醒。”这时身后传来阚玉芳的尖叫声:“哎呀,我的天啊,孩子,这可怎么好啊!”普玉制止了谢玉芳,说:“你快去把急救箱拿来。”阚玉芳频频点头,可是跑进屋里又跑回来了,她忘记急救箱在哪了。“在哪呢急救箱?”“在我的房间。”普玉提醒她,“嗷,对对对。”谢玉芳转头跑进普玉的卧室取回急救箱。普玉将女儿的手腕清理了,看到伤口并不太深,不用缝针,就将伤口仔细处理后包扎了。 普玉和阚玉芳一起把雪晴扶进屋里,这才想起母亲还在门外。她急忙走到外面,看见外婆还坐在那,嘴里念念有词:“来了,伊拉来了,杀人了,伊拉杀人了!”普玉给母亲的伤口上了药,然后扶母亲进屋。外婆显然是受了刺激,两条腿哆嗦着怎么也站不起来,还一个劲地对普玉说:“阿拉可以站起来啊,侬勿要着慌。(..info无弹窗广告)”“姆妈,是我啊。”普玉停住脚,让母亲仔细辨认,可老太太一个劲地摇头,说:“阿拉窥到了啊,杀人啦,杀人啦……” 夜深了,普玉守在雪晴的身边。从回家后,她就一直守在女儿的床边。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庞和那一头被剪得深深浅浅乱糟糟的头发,当母亲的心都快碎了。她从阚玉芳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明白了家里发生的一切。她无法想象当时的情景,也不愿去回想。女儿是她的命根子,对女儿的伤害,就是对她的伤害,女儿受到伤害,她这个当母亲的更痛苦。如果有可能,做母亲的宁愿替女儿承受一切痛苦! 说实在的,莎娜的报复迟早会来,她早就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但是她一直并未在意。因为她觉得那不过是个小毛孩子,一条小鱼掀不起大浪来。可是文化大革命来了,这场革命来的这样迅猛,使每一个人都措手不及。这场革命使得一些像莎娜这样的人得以甚嚣尘上,得以借此机会加倍地报复和打击他们的仇人,也使他们自己充分地暴露出来。普玉责怪自己,事先应当对这场运动有充分的认识,要不家里不会遭这么大的劫难,女儿也不会遭受这么大的打击。一想到莎娜对女儿做的一切,普玉愤恨得直打哆嗦。 一个女孩子被人当众剥光衣服,这是什么行为啊!不要说去做,就是想想都觉得是罪过!都觉得可怕! 中国古代有一种对女子的刑法就是将女子的衣服脱光示众,据说那是一种极刑,但那是封建社会啊,普玉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出现在新社会的今天,而且会出自一个女孩之手! 可是事情就是发生了,而且发生在自己女儿的身上。普玉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心在流血!她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悲哀和愤恨。她无法想象,莎娜,一个和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女孩子,怎么会干出这样令人发指的事情来!人啊人,人的本性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按理说人心应当向善,可是偏偏有人是向恶,恶毒阴险得无以复加。没有机会就隐藏得很深,一旦有机会,就会充分地展示和表现出来。 普玉看着女儿的面容。女儿无疑受到深深的伤害,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要不一向乐观豁达的她决不会去割腕自杀。 如果我今天要是再晚回来一会儿,那后果将不堪设想。普玉想到这,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 从小到大,每晚雪晴临睡时,普玉总要到心爱的女儿的房里坐坐看看。多少个夜晚,女儿都是在母亲温暖的手的抚摩下渐渐进入梦乡。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看着女儿酣甜地入睡,作母亲的一天的疲劳换作乌有。这些日子,普玉在医院天天要被批斗,还被勒令打扫厕所。但是遇到其他人无法解决的危重病人,还是得叫她这个反动的学术权威去就诊。手术做完,照旧拿起扫把去打扫楼道、厕所。 文革以来,很多人如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都会造成恐慌。雪谷轩被厂里关押起来不许回家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现在人究竟怎么样了都不知道。全家人都在战战兢兢,度日如年。所以受尽欺辱的普玉回来从来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因为她想保留家庭这最后一块净土不被侵扰,尽量给女儿和母亲以平和安祥的感觉。前天晚上,她进来时,女儿还把头伏在母亲的怀里。母亲手上那股她一向很熟悉的来苏水的味道,被她称之为“医院的味道”没有了,只有一股香皂味。 “咦,妈妈,你身上的味道怎么不对了?”“怎么不对?”“好像是香皂味。”普玉笑了,她抚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说:“最近病人不是很多,手术少。”其实是普玉干完活后仔细用香皂洗了手。 同样,她知道,上班走了以后,这个院子就没有安静过。红卫兵来了一拨又一拨,但雪晴每天都尽量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尽量在她回来之前把一切收拾好。每当普玉回来看到院子和家里被毁坏的家具,知道女儿在家里肯定会受到更大的伤害,可是女儿从来不说,问她,她也说没什么。越是这样,普玉的心里就越是沉重。今天女儿是无法掩饰也不愿再掩饰了。她受的伤害太重了。普玉悲哀地想,如果能逃难的话,她真想马上带着女儿逃离这个地狱一般的地方。 三十一 往哪逃啊? 往哪逃啊?这个混乱的世界,这个世界上的人啊!哪里找得到一块净土呢?普玉想到这,又叹了口气。(..info)全国都在闹革命,除非你上国外去。想到这里,普玉摇摇头,出国?想都别想,普玉他们医院原先的一位老院长想出国探望儿子,护照一直批不下来,年初刚刚有点眉目了,文革一来,又泡汤了,而且还成为老院长的一条罪状,说他想要里通外国逃跑。(据后来统计,文革开始后这一年全国一共批准了五个人出国,还都是周恩来总理特批的)。 普玉担心女儿,女儿太好强了。别看她生长在富裕的家庭,却事事不甘落后,而且过于单纯,对朋友从来都是毫不设防,这种来自“朋友”的攻击可能比什么都更令她受到打击。过去她总是想女儿应当广泛接触社会,认识社会上林林总总的人,这样会对这个社会多些认识和抵御能力。但是这样的打击提前来了。 今后可怎么办?醒来以后的雪晴将再一次面对这个可怕的社会。普玉在想怎样安慰女儿,可是她现在连她自己都安慰不了,又怎么去说服女儿。 傍晚时,阚玉芳熬了一锅鸡汤,想要给雪晴补补身体。鸡汤放凉了,一直昏昏沉沉睡着的雪晴也没有喝一口。尽管白天干了一天的活,可普玉睡不着,那种后怕不断侵扰着她,使她不能睡,她怕她睡着以后雪晴再发生什么意外。“妆成总被群芳妒。”女儿是那么美丽,那么出众,而且又非常善良,谁能保证她在今后的生活中不再受到欺侮和折磨呢。一想到女儿即将面临的生活的考验和抉择,她这颗做母亲的心一下揪得紧紧的。她真想把女儿像一颗珍珠捧在手心里,仔细地,尽自己一切能力呵护她,爱惜她,可是不成,如今的社会全都乱了套了,就像是个大网,把每个人都罩在里面,你想挣扎,想逃脱,是根本办不到的,而且这一切迟早总会来的。 天快亮时,普玉丢了个盹,醒来看见雪晴瞪大眼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生气。“囡囡,囡囡啊,你醒来了吗?”雪晴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当她看到母亲时,只是问了一句:“妈妈,天亮了吗?”“还没有,你好些没有?孩子,妈妈给你喂些水喝,好不好?”雪晴轻轻摇摇头。普玉在雪晴的脸上突然看到了一种宁静―超脱的宁静,这样的神情更让她害怕。 她凑近女儿的脸,女儿的脸是冷的,眼神是冷的。她从未见过女儿这样的神情。女儿从小到大是在妈妈的眼皮底下长大的,对女儿的表情普玉太熟悉了,她心里想的什么,全在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可是现在雪晴想的什么普玉搞不清楚了。她真的害怕了,她想死死抓住女儿,告诉她不要再干傻事,告诉她世界上不仅仅只有丑恶和暴力,还有亲情的爱,还有无数爱她疼她的好人在关注她,他们都希望她好好的,希望她还和以前一样,活得健康潇洒阳光。普玉在医院里每天面对一些濒死的病人,她会对他们说很多鼓励的话,鼓励他们活下去,鼓励他们战胜疾病,重新面对人生,面对生活。那些病人在听了普大夫的话后,都受到了鼓舞,增强了战胜疾病的信心,他们相信普大夫的医术,更相信从这样一位医术精湛的大夫嘴里说出的话是有十分的把握的。可是面对雪晴普玉张不开口,面对受到这样打击的女儿,她说不出那些话,好像一张口她就觉得那都是谎言,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自己。 “妈妈,我想起来。”普玉扶雪晴坐起来,叫普玉吃惊的是,仅仅一天的时间,雪晴身子轻得像一张纸。“妈妈给你梳头……”话音未落,普玉立即后悔了―头发没了。一时间,房间里很安静。停了片刻,雪晴突然说:“妈妈,我要吃饭。”“啊?”感到十分意外的普玉没有听清女儿说的什么,“妈妈,我要吃饭。”雪晴的眼光落在妈妈身上,她的语音弱弱的,但是十分清晰。“妈妈,割腕很疼,很疼。”普玉心疼地摸摸女儿的额头,点点头,“妈妈,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寻死了。我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不是说连死都不怕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吗!我现在就是死过的人了,我还怕什么?”普玉的泪水止不住流下来。“妈妈,我想走。”看到母亲疑问的眼光,雪晴又说:“我要离开这里,我不能死,总能走吧。”“去哪啊?”雪晴摇摇头,“我不知道。”“世界之大,总有我安身的地方吧。”普玉的心又抽紧了。“孩子,你听妈妈说好吗?我们什么都不要想,我们先把身体养好,你的身体太虚弱了,等到身体好了,妈妈陪你回宁波舅舅家去住些日子。”“妈妈,我不想回老家,我只想远离这里,我不愿意再看到任何人。” 普玉这才明白,雪晴受到的伤害远比她估计的要深。普玉抓住女儿的手,轻轻地抚摸,说:“囡囡,你听妈妈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随我们所愿的,人一生的路很长很长,要遭遇的事情太多太多,我们不可能一辈子一点坎坷和伤害都不遭受的。人的一生也许遭遇战争,也许会遭遇灾荒,也可能会有爱你的人或者你爱的人永远离你而去,也有可能会有仇恨你的人报复你打击你,这就是生活啊。就像天气不光是晴天或是和风细雨,也有暴风雨啊。我们怎么办?不能因为这些我们就不活了。总是要活下去的。女儿啊,你要知道,人要活下去也是需要勇气,需要坚持的。“可这不是一点坎坷,也不是一点伤害,这是……”雪晴停住了,费了很大的劲抑制住情绪。普玉无话可说,再说什么都显得空洞苍白,都无法抚平女儿受伤的创口。 “妈妈,您是不是最近也被斗了?”“你怎么知道?”“我猜的,不是,我感觉到了。”“囡囡,我想对你说,妈妈也有忍受不了的时候,妈妈想过要死,一死了之。有时候,苦可以承受,但是那种精神上的折磨和屈辱让人无法忍受。有时候死真的是一种解脱,死了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前些天医院送进一个自杀的人,是医院附近一个单位的牛棚里关着的人,吃饭的时候他把筷子猛地插进鼻孔送到医院已经死掉了。”雪晴攥住了母亲的手。“是的,是很可怕,可是他宁愿忍受这样的痛苦,也不愿接受那些人给他的折磨,他只有三十岁。我在他的尸体前站了很久,我在想,我为什么没有他那样的勇气,后来我明白了,自杀的那个人还没有成家。妈妈遭受各种各样的打击都咬牙挺过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妈妈有你。妈妈不能死,过去,我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值得叫妈妈留恋的东西太多了,可是在受到屈辱的时候,一切都不重要了,都不值得一提了,那时候在妈妈的心里点亮的只有一盏灯,那就是你。只有你是妈妈最值得留恋的,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亲人,我想我要是死了,我的囡囡怎么办,留下你在这个世界上,妈妈不放心,妈妈不会走的那么顺当的。” 三十二 不能乱了纲常 普玉站起来,到书房去取了一本书,交给雪晴。“这是妈妈喜欢的一本书,你好好读读。”普玉递给雪晴一本妥斯托耶夫斯基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妈妈,我不想看。”“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普玉坐下来说:“我最担心你的也是这点……”“妈妈,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真是希望我能马上就死掉,谁要是那一刻杀死我,我真的谢谢他!你说的都对,可是你叫我以后在这个世界上还怎么再见人,我一想起来我就……”雪晴说到这,眼泪涌了出来。“妈妈,你说你是为我活着,那我呢?我为谁活着,我的今后怎么办?不出一天,所有的人都会知道昨天的事情,那他们会怎么看我,会怎么议论我,我长这么大,一直都是懂得自尊和自爱的,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剩下的就是耻辱。那不是记忆,那是刻在我心里的耻辱,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忘掉它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死亡。死了,时间也就停止了,一切都停止了。所以战胜耻辱最好的办法就是死亡。” 普玉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刚刚女儿好像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现在又开始焦躁起来。她心里着急,但是表面上不动声色,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任何情绪,都会影响女儿的。.info[]她觉得自己太无能了,真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连自己的女儿都无法说服。是的,一个女孩子的尊严被剥夺了,这样的打击可以说是致命的。 也许唯一依赖的只有时间。时间可以医治一切创伤。普玉暗暗祈祷,愿这一切像一场噩梦,渐渐从女儿的脑海里淡化。 一大早阚玉芳就赶过来。 “夫人,有什么要做的,您尽管吩咐。”普玉看着睡着的雪晴,小声说:“我去上班了,雪晴要是醒来,一定要记得叫她把药吃了,把鸡汤喝了。”犹豫了一下,普玉又说:“千万别再出什么事了。”“您放心吧,我们家志红也在家,我叫她过来收拾家买菜,我哪都不去,就看着囡囡。”“那就拜托你了,还有外婆,我早上刚给她吃了一片安定,到时候你再记得按时给她吃药。阚姨,谢谢你了啊。”“夫人,您说您见外了,原先志民他爸走的时候,要不是您拉我们家一把,我那两个孩子能不能拉扯大都不知道。人要知道感恩,您对我们家的好我们一辈子还都还不清,还说什么谢啊。”“对了,志民怎么样了啊?”“没事,那帮人前脚走,志红就赶着去了志民厂找志民师傅。他师傅老马是我们志民他爸的师弟,老马一听,立马带上一大帮人提着家伙去找志民了。找到黄毛的学校,才打听到那伙人在王府井一个什么地方,老马又带人直奔那去了。那边人不少,可是咱厂里的人也不少,你想,那学生再怎么也打不过工人不是?再者说了咱们志民可是响当当的工人阶级啊,那边什么话都没说,就把我们志民给放了。听说还把那个黄毛给开除了,开除了好!”“志民他没受什么委屈吧?”“没有。说是那帮人光顾着收拾那些抄家的东西了,昨天搬走的东西可真不少……”说到这,阚玉芳一下打住了,打了一下嘴巴说:“夫人,您看我这张臭嘴。”“没关系,东西算什么,现在能保住人就算不错了。”“夫人,您也甭着急犯难,您一家都是好人,好人总有好报。您说的对,只要咱们人全须全尾好好的,甭管什么事总会挨过去的。”普玉重重地叹口气,阚玉芳明白,她是在想自己的女儿,她暗自想,人都说好人有好报,这个理是不错,可是老天爷就为什么要折磨人,让这家人遭这么大的劫难。“夫人您可要看开些,唐僧去西天取经难不难?九九八十一难啊,最后怎么着,还不是过来啦,那是菩萨在保佑啊。” 普玉走后,阚郁芳在院子里忙了一会儿就赶紧进屋来看雪晴。她怕这孩子万一想不开再有个什么好歹的,自己没法向普玉交代。 阚郁芳从小看着雪晴长大。她喜欢雪晴这孩子。知书达理,不娇气不矫情,懂事大方没一点坏毛病。昨天她一听说那事就吓坏了。我的天啊,那个黄毛还真能干出这事来,她是什么人啊,就是一狼崽子!得亏黄毛是个女的,要是她是个男的的话……阚郁芳不敢往下想了。雪晴这孩子长得忒漂亮了,家境又好,怎么能不招人嫉恨呢。你说这是什么世道啊,好好的姑娘就让人这么整治,唉…… 阚郁芳知道她儿子恋着雪晴呢。尽管她喜欢雪晴,可在这个问题上时刻保持清醒头脑,连想都没往这上面想过。她倒不是嫌雪晴出身不好,是因为这事根本不可能成。这不明摆着好花插牛粪上―不相配啊。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人贵有自知之明”。对,就是这意思。我们什么人,人家是什么人,这可不能乱了纲常。别说世道还没乱到那份上,就是真的乱的那份上,咱也不能那么干。人的身份地位福分那可都是前世修来的,我们两家连门不当户不对都算不上,就是主仆的关系。主人就是主人,下人就是下人。不要看人家对你好就蹬鼻子上脸忘了自己几斤几两重。我们对人家,只有感恩的份,至于想要巴结着攀这门亲,我可不敢想,也从来不去想。要是硬攀,那最后倒霉吃亏的可是我们。可气的就是志民那傻小子,成天还以为自己是根葱似的往人前插呢,自己的儿子自己最清楚,从小到大,他对雪晴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想到这,阚郁芳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不是属于你的东西,硬要,那能有个好?福浅你就守不住个金娃娃。等着看吧,臭小子,不撞南墙不死心,你还没碰的头破血流呢。想想也可笑,你凭什么叫人家雪晴喜欢你啊?你要是能像薛平贵当上个“征西大将军”,那没准雪晴还能在寒窑里苦巴巴望着你,或者像张君瑞考回个状元来,人家也能像崔莺莺等着你。可你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小破工人,又没什么本事,人家雪晴,还有他们家能看上你?做你的美梦去吧你! 三十三 你就把她当臭狗屎! 没过一会儿,志民推着自行车进来了。 他把车子放在院子当间,挠了挠头,想上台阶,可是一想到昨天那个情景,就有点犯难。我就这么进去了,那雪晴她会不会不好意思啊,她要是不好意思,那我该跟她说什么,但是这些念头只在他的心里转了一下,就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因为他太渴望见到雪晴了。特别是听说雪晴要自杀的事之后,他是真急了!别呀,雪晴,你要是死了,那我怎么办?你总不能把我一人扔在这世界上啊,从昨天起,他已经把他和雪晴紧紧地拴在一起了。我不能再跟原先那样,老躲着避着她了,她是我的,我不能再让任何人欺负她,我就挨这守着,看丫挺的谁还敢来!昨天马师傅他们那帮人要是没去金鱼胡同,而是上这胡同或是上这院来了,那多长我的份儿啊,**,叫他们都瞅瞅,我尚志民是谁呀,成卡车的往这叫人,份儿大了去啦!可着北京城打听打听去,我看就是“联动”那帮“老兵”,也没我这么牛逼,这么狂的啊! 志民想入非非往里走,在雪晴房间门口碰见他妈。“你不去厂里,上这来干什么啊?”“我上厂里干什么?厂里又没事。”志民摇晃着脑袋,想进去,见他妈在门口把着,又不敢进。“不是,妈,我得上这来守着来,别让那帮人再来欺负雪晴。”志民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他妈,脖子转来转去的盯着屋顶看。他觉得他妈就是一经验丰富的老警察,你说话的时候,她跟盯着犯人似的盯着你,你说什么她根本不管,就专门在那盯着你看你是不是说假话呢。你说我怎么有这么个妈啊,一天把我当贼防着,当犯人管着,我还是她儿子呢,啥时候才能翻身得解放啊。阚郁芳听他这么一说,突然笑了。小声说:“你的理儿还多的很。她睡着了,你进去小点声,别再把她给吵醒了。”说完她走了。志民一看他妈走了,赶紧进了雪晴的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进雪晴的房间。他看见躺在床上的雪晴。往常他经常暗地里想雪晴躺在那什么样,现在真的看见她躺那了,那种不良念头却突然荡然无存。他定了定神,打远处看了看雪晴。雪晴的头发已经修整剃去,乍一看,像个男孩子一样。 志民想哭,多好的一个女孩,别说我,所有认识雪晴的人都喜欢她。想到这,志民真想把莎娜那个臭女人的皮给扒了! 志民先脚跟后脚尖往前伸出一只脚,他想看看雪晴怎么样了。雪晴没睡,听见有声音,把头转过去。志民一看雪晴没睡,突然觉得站在躺着的雪晴面前有点不好意思。他赶紧问:“雪晴,你好点了吗?”雪晴没有回答,志民走近了一点,突然,他发现雪晴在哭泣,声音越来越大,她的肩膀在抖动。“雪晴,你千万别难过,你自当是昨天被狗咬了一口,或者就当那是蛇也行,化装成美女的毒蛇,不,她是什么狗屁美女,你就把她当臭狗屎!”停了一下,志民又说:“雪晴,你知道我不会说话,可是我还得说,你什么事千万想开些,跟那些乌龟王八蛋计较太没意思。我跟你说个事,这事是真的,是我们厂一个人原先他们学校的一个女的,那女的当着别人面放了个屁,是个响屁,她一放把大家伙都惊着了,因为她平时特文静,说话都不大声,更别说放屁了。我估计她是把红薯跟萝卜一块吃了,还喝了凉水,气太多憋不住了。反正谁也没想到她会当众放这么响的屁。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女的自杀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就为了一个屁自杀了,太不值了是不是。雪晴,你就当昨天那帮人是个屁,连个屁都不如,屁放了还闻个味听个响呢不是?”看到雪晴不再哭转过身来,志民如释重负。他咧嘴笑笑,可是没敢笑出声来,他怕雪晴骂他幸灾乐祸。是啊,人家都那样了,你还在那笑。 “雪晴,你得起来活动活动,老这么躺着不行,要不我陪你出去转转?咱们上景山,啊,没什么玩的。那咱们上北海?那有水,准保好玩。我还是上小学过队日的时候去过北海,一晃这么多年没去了。”“志民哥,谢谢你。”“啊?你说什么?”“我说谢谢你。”雪晴的声音大了些。“你说什么呢?我都后悔死了,我要是早点回来,不就不至于出那些事了吗?再说我这人忒笨,又不会打架,要不然也不会叫那伙人得逞的,说来说去,都怪我他妈太窝囊!”说完尚志民结结实实给自己后脑勺一巴掌。看见雪晴摇头,志民笑笑说:“我爸在世的时候就老跟我说,这人活在世上得积德,帮人就是在积德,什么好也不如德行好。咱们两家是多少年的邻居,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们家帮了我们多少年了,现在你们家有难了,我们理所当然应该帮忙的。就是大街上遇见人有难不都得帮忙不是?雪晴,你可千万别再干傻事,咱得往好处想好处看是不是?你猜对付那些坏蛋的最好的办法是什么?”说到这,志民有意停了一下,看到雪晴开始注意他讲话,他接着又说:“就是活的好好的,气死他们。”雪晴瞪大眼睛看着他,眼泪又流了出来。志民一见雪晴流泪,急了,忙说:“你再别哭了,那样会把眼睛哭坏的。”雪晴说:“我难过不是为别的,我恨我自己太傻太笨,一直把豺狼当朋友,如果不是昨天亲身经历,我不会相信世界上还有那样的人。妈妈曾经告诉过我离她远点,我不听,现在受到伤害,是我咎由自取。”看见雪晴一下说了这么多话,志民挺高兴,赶紧接着话茬说:“看你说的,那种人你就是躲她到哪,她也会想办法找到你不会放过你的。现在这么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有些人就是趁着这个乱劲捞一把。那女的肯定恨你嫉妒你很长时间了,现在这不正好是个报复你的机会吗?也好,不这样,咱不是还不知道她藏着掖着些什么呢。”见雪晴的精神好些了,志民又说:“我跟你说,昨儿我师傅带了一大帮人去救我,你没看见那阵势,好家伙,就跟那什么,就跟那什么似的。”志民想不出来该说跟什么似的,眼睛盯着雪晴,脑袋摇晃着说:“为了我这事,那女的让他们红卫兵给开除了,还让人给打了,唉呦喂,把那女的给打惨了,你没见,丫脸上打了好几个口子,这儿那儿的都是包。我估计得落疤了,牙都给打掉了,跪在地上直求饶,那副狼狈样就别提了。活该啊,你说是不是?这叫什么来着,‘一报还一报’,对不对?人家打她的时候,我揣着手看着来着,根本就用不着我动手。打吧,往死里打!打死丫的都不解气。丫往外跑的时候,人们那通哄哦,我看那会儿地上要有个缝儿丫都能钻进去。真可惜,雪晴你当时没看见,真是太解气了。我拎根棍子跟着丫就出去了。她还想把你的车骑走,老喽!我叫丫,丫他妈装孙子拼命骑,**,我叫上我们厂的卡车就追呀。她哪跑得过汽车啊,没多远就让我给追上了。上去就踹了丫两脚。我跟你说,昨儿她真得感谢她爸妈把她生成个女的,要男的,非得给害死那了。车我给你推回来了,就搁院里了,我给你擦的亮亮儿的,完好无损。你别着急,总有一天,我得把他们拿走的咱家的东西全都要回来!”志民说的高兴,没注意雪晴眼睛发瓷,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他觉得有点扫兴,咂吧咂吧嘴,试探着问雪晴:“你想吃点啥?我叫我妈给你弄去。”见雪晴摇头,志民又说:“雪晴,你得吃点东西,要不然身体会拖垮的。我跟你说过,咱们活的好好的,就是对那帮家伙的最大打击。哪天齐莎娜那臭丫挺的一问,说你活的特窝心,丫肯定高兴,心想这回没白折腾你,反过来人家告诉她你活得特滋润,那不把丫气死啊,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雪晴,你就听我的好吗?多少吃点东西。”雪晴看着他点点头,志民一看,高兴了,忙问:“你吃吗?要吃东西啦?太好了!我这就叫我妈给你端饭来。” 看着志民跑出去,雪晴疲乏地闭上眼睛。 一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从昨天到今天,雪晴的心是死的,浑身上下所有的器官仿佛都死去了,只有脑子还在思维。(..info)她像哈姆雷特一样反复发问:活着还是死去。 我是为谁而活?为爸爸妈妈或是为这些爱我的人?那样我岂不是在为别人活着? 人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过去雪晴会说一些别人都会说的话,为了解放全人类消灭人剥削人人压迫人为实现**的奋斗目标而活着,就有意义,有价值。还有**那段著名的论断:“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这段话雪晴早就背的滚瓜烂熟。话是这么说的,可这两天这个残酷而现实的问题重新摆在她的面前时,她搞不清了。都是为那个目标而活,为什么有的人就要凌驾于他人之上,而有的人却要忍受他人的欺辱。 实现那个目标就必须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一个阶级打到另一个阶级。说白了奋斗的目的就是为了推翻打到像我这样的人,再踏上一万只脚,叫我们永世不得翻身。那我为什么还要去为实现那个目标费心巴力地奋斗什么,还没等我奋斗成功,早就被人打到在地了。就算没被打倒或是像不倒翁屡打不倒怀有满腔的豪情壮志积极表现靠拢也没用,因为人家用不着你来奋斗,你来奋斗只能让人看作是一个阶级异己分子,存有不良企图,注定要受人审查和怀疑,反而会遭受更大的灭顶之灾。只能让人家陡增斗志,叫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的口号前赴后继勇往直前乐此不疲。因为只要还有我这样的敌人存在一天,人家就会与人斗其乐无穷没完没了地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树欲静而风不止。 啥时候是个头啊? 两天来所有开导她的人都在劝她一件事情―不能死,死太轻率,太对不起家人,对不起自己的父母。你死了他们会受不了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如果你真的想死,那你就去死吧,死是你最好的解脱了,死了就到头了什么都停止了。现在如果有一个人对她说这样的话,那她一定会视此人为知己的。她会认为,只有这个人是真正为她着想,因为他懂得她的感受。 人的一切都是太脆弱了。我过去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比如说,原先我还是这条胡同里受人羡慕的女孩,有着好的家境,受过良好的教育,长的漂亮。可是昨天在瞬间这一切都土崩瓦解。你那道门算什么?你那个小院子算什么,人家可以冲进来,什么都不能保护你!你的尊严甚至性命人家都可以捣毁,把你像土块一样在脚底下踢来踢去。 雪琴无法忘记第一次被一伙儿红卫兵揪斗的情景。他们命令她跪在地上,逼着她穿上母亲的一件绸子旗袍,因为母亲的身材矮小,旗袍被她撑破了一个角,露出了大腿。他们啐她,踢她,她的头发衣服上沾的都是吐沫和粘痰,她听出那群人当中有她熟悉的人。她不愿抬起头来,也不能抬起头来,用不着看就知道,那些人都是她的同学,有的甚至是好朋友。 她的身上被人狠狠踢了两脚,同时听到一个女的的声音在尖声叫着:“我x你妈的,你这个资本家狗崽子。狗崽子,我以红卫兵的名义命令你,就在这跪着,不许起来,绝对不许起来!你听见没有?!”她听出了那女的声音,那是他们学校一个叫姜丽柳的女孩,比雪晴低一级。曾经和雪晴一起参加过学校的诗朗诵比赛,一口一个“雪晴姐”叫的很欢也很甜。她的声音很好辨别,因为她尖细的x爹操娘的骂人声和当初她上台热泪盈眶背诵普希金的《致凯恩》的腔调一模一样。不会是别人!那人个子矮小,脸色黑黄,鼻孔朝天让人担心下雨她会不会跟金丝猴一样也用手捂住鼻孔……她的头上歪斜着高高梳起个短短的朝天抓髻,那是时下流行的“革命造反头”的最新款式。文革以后老穿件很大的女式黄军装,因为太大,所以老爱拦腰扎根武装带,更显出她像小孩一样还未发育的平板板的胸脯。别看这女的个子小,却是个小精豆子,成天上蹿下跳精力旺盛,是附近学校女红卫兵里著名的“三燕二柳”之一。 跪着很累,膝盖很疼。 可是雪晴不敢动,稍微一动,会遭来那些人更大的攻击。 周围的人围成一圈注视着她,大多数是好奇或者是幸灾乐祸的眼光。你终于也有今天了!谁叫你长的那么漂亮,资本家的女儿还长得那么漂亮,还那么傲,你配嘛你?对你这样资产阶级的臭小姐就是要折磨你,就是要你在这跪着,跪下去,跪死你! 一拨红卫兵走了,又来了一拨。就这样反复地,想尽办法折磨她。昨天还是人人羡慕的公主,今天就连什么人格、尊严,体面、矜持统统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一片黑暗,一片没有边缘的不断下沉令人恐怖的黑暗。 任何人在强力的压迫下,剩下的只能是卑微和屈辱。 她真想地球就在那一刻毁灭,把我连同这些罪恶的人,罪恶的吼叫和眼神一起毁灭掉。 那些女红卫兵的漫骂和殴打中难道就没有嫉妒的成分在里面?否则她们决不会那样歇斯底里,和我素不相识,却像是有多大的仇恨一样,把我的那些裙子、衣服,还有游泳衣都剪成碎片,把我的照片都撕得粉碎。哈,剪吧,撕吧,你们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你们这些人更可悲、可怜。看看这个世界,究竟还有什么东西不能被你们毁灭、践踏和侮辱的呢? 这种毁灭式的打击是不是结束了?是不是还会再来?如果再来的话我怎么办?一连串的问题突然涌到雪晴的脑海里,她一想起再要被斗,心立即拧紧了。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没有人能够保护我,我也无处逃身。我只有在这里等待,等待一次又一次屈辱的降临。 经过昨天自杀的雪晴现在不再一味地想死了,要想死太简单了,只要对自己狠一点,一切都会结束了。可是在她自杀未遂之后,她才明白原来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情,我还有父母,我死了,他们怎么办?我爱他们,我不愿置他们于万劫不复的深渊!那我就只有继续活着,苟且偷生,没脸没皮地活着。原来想着连死都不怕了,活着还怕吗?现在看来,应该说连活着都不怕还怕死吗? 如果我长得很普通的话,那些人决不会有那么大的斗争热情。家里也许不会这样成为众矢之的,雪琴悲愤地想。人长的美简直就是一种罪过、负担、祸害!不然我怎会遭受如此大的无妄之辱!而丑陋则是一种幸福,是令人有安全感的踏实的幸福。 大概因为从小到大听别人的夸赞太多,雪晴对自己的相貌已经到了无动于衷的地步。现在这种无动于衷已经转变成了厌恶。人家不是总是说红颜祸水吗?这一切是不是因为我的长相而造成的? 我要是毁容的话,这一切会不会结束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立即让雪晴坚决否决了。整得人鬼不如那还真不如去死! 要不我走吧。就按照妈妈说的那样,去宁波老家避一避。可是我总得回来吧,避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前些天听妈妈说,因为外公家是当地的大地主,舅舅家也被县里的红卫兵抄家了,我这一去,动静那么大,不是给舅舅家找麻烦吗? 就这么躺着想着,突然,雪晴的肚子骨碌碌叫起来。肚子饿了,饭怎么还不来。细细一想,两天没吃东西了。雪晴想喝粥,还想吃点腌黄瓜。阚姨夏天腌黄瓜,冬天腌“心里美”萝卜皮,这两样东西经阚姨的手腌制,那叫一个绝,特别好吃。腌好的黄瓜上撒点芝麻,再滴点香油,脆生生的,咬起来“咯吱咯吱”,赶上“六必居”的酱菜了。这么一想,雪晴又觉得生活不是那么索然无味,还有那么点盼头。什么事都别想了,冲着喝粥伴腌黄瓜,先把死啊什么的放一边吧。 二 抄家的又来了 雪晴躺不住了,她起来坐了一会儿,想起外婆,就慢慢起来,去了外婆房间。 外婆的房间有些昏暗。雪晴第一眼看见外婆,吓了一跳。外婆在朝她笑!那笑容不像往常那样慈祥,而是非常诡异。“外婆。”雪晴轻轻呼唤外婆。外婆仿佛没有听见,脸上挂着笑容,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外婆,外婆,我是囡囡啊。”雪晴轻轻摇摇老人,老人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侬讲侬是啥人?”她努力抬起身子,目不转睛盯住雪晴看了足有两分钟,然后摇着头说:“侬勿要瞎讲,侬勿是阿拉囡囡,阿拉囡囡老好看啦。”说完躺倒不再搭理雪晴。雪晴难过得眼泪涌了出来。那么疼爱她的外婆竟然不认得她了!外婆会不会……雪晴再一次感到灾难的降临。现在她才感到,平安的标准不是别的,就是一家人都好好的健康正常地团聚在一起,这就是眼下唯一的,也是非常难得的祈盼了。 在外婆的房间站了一会儿,她突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大声说话。 “这家的人呢?滚出来!”这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嗓音又尖又细,仿佛是正在换嗓的小公鸡在和别人掐架。另一个人说:“你怎么上这家来了?我听他们说这家昨儿抄过了。(..info)”“你知道什么,”“小公鸡”打断那人的话说:“我听说这家的女的盘儿长的特富裕,我就是想瞅瞅。”“嘿嘿,你丫真色儿!”“滚你的,你丫不色儿?”雪晴听到这样的对话,顿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又来了!又是来抄家的,这可怎么办? 她想躲起来,可是往哪躲。雪晴突然想起来,从外婆的房间可以直通后面的夹道。夹道是不是安全些,到那他们兴许会找不到我。雪晴正要往往外走,突然看见躺在床上的外婆,心想:我要是走了,外婆怎么办? 这伙人到哪都是无所顾忌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那么我就是躲到哪他们都可以把我找出来,再说我干吗要躲,这是我的家,我凭什么要躲。爱怎么样由他去吧,大不了一死,还是那句话,死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雪晴想到这,好像刚刚缠绕在她心头的恐惧一下不见了,她又看了一眼外婆,小声说:“外婆,你好好躺着,家里有我呢。”说完,她走了出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年轻人。一个人穿着一身学生蓝,另外两个人都穿着黄军装,军装的颜色有点怪,颜色不太正,好像是染的。(..info)那个个子高点儿的正在那骂街:“***昨儿是哪的来抄的,什么都没剩下,不会又是东纠的人吧。”雪晴一听,正是那个“小公鸡。” 三个人见雪晴迎面昂着头出来,都有点吃惊。“你谁呀?”“我就是这家的人,你们找谁?”雪晴话音刚落,那三个人一齐笑起来,其中的一个黑胖子说:“唉呦我的妈呀,你不说话,我还真当你是个男的呢,原来是个女的。干吗来啦?还用问吗,当然是抄家来啦。”另一个穿一身蓝的家伙不怀好意地走上前,装模做样地围着雪晴转了两圈,然后摇着脑袋说:“你就是那女的?叫人把头给剃了?嘿嘿,过来,老老实实站过来!”雪晴走下台阶,站在院子当中。“一身蓝”回头对“小公鸡”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盘儿特亮的主?快拉倒吧,我看长的比我也好不到哪去。”说完呵呵笑起来。“小公鸡”走近雪晴,抻着脖子好像不是在用眼睛看,而是凑近了用鼻子闻一样在雪晴身上嗅来嗅去,然后小声说:“我看是你的眼瞎了。”“你们俩都别扯了,叫我来看。”黑胖子走过来,也学着“一身蓝”的样围着雪晴转圈圈。 雪晴站在那越想越气,这帮人到底是什么人,说是来抄家的,可是却光围着我转,把我当什么啦。这两天,这种奇怪的感觉一直缠绕着她,总使她记起小时候错把橡皮泥当作糖块吃进嘴里,苦涩酸辣,什么滋味都有。 想到这,她说:“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小公鸡”说:“我们来抄家,你这个资本家的狗崽子,不老老实实的,还敢问我们来干什么?”后面两个人见“小公鸡”跟雪晴搭话,在后面嘿嘿地笑。小公鸡尖着嗓子问:“你们***笑什么笑?”“我们看你是看上这个狗崽子了,想要拍她当婆子是不是?”“**!狗崽子,白搭给我我都不要!”“别嘴硬了。” “黑胖子”四周看了看,说:“我进去瞅瞅。”说完就要进屋。雪晴迈出一步拦住他,平静地说:“请你不要进去,里面有病人。”三个人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脸色惨白弱不禁风的女子,竟然敢阻拦他们。“嘿,你个臭x养的,你丫吃了豹子胆了是不是?你敢阻挡红卫兵抄家,我们抄了那么多家了,还没见过你这样的,给我起来!”黑胖子眯起眼睛对那两个人说:“唉,哥们儿,说不准里面还有个小妞呢。”“我跟你说了,里面有病人,请你不要进去。”“呦,还请你不要进去,”黑胖子扭起身子憋着嗓子学雪晴说话,然后嬉皮笑脸地说:“那我要是非要进去呢?”说完他推开挡在面前的雪晴,就在他抬脚的一刹那,雪晴猛地一推他,雪晴这一举动来得太突然,黑胖子没留神,往后倒退了好几步,靠在檐下的柱子上。“啊,你他妈个狗崽子要反了啊,还敢打红卫兵!”雪晴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反抗,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叫这家伙进去,外婆已经受了很大的刺激,这几个家伙再进去,很可能会要了外婆的命的。想到这里,雪晴挡在黑胖子的面前,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表情再明显不过,要杀要剐你们冲我来吧,反正我不能让你们进去! “一身蓝”和“小公鸡”那两个在后面看见黑胖子的狼狈样,咯咯直乐,他俩冲着黑胖子说:“真他妈丢份儿,叫个女的给推一边去了。”黑胖子一听急了,红急白脸地举手要打雪晴,雪晴吓得往后一退,躲过这一巴掌,可是黑胖子不依不饶,举拳照准雪晴的脸就打,就在他的拳头正要落下时,雪晴身后的门突然开了,外婆扶着墙站在门口。 三 打碎“神像” 看见这几个人,外婆突然咧开嘴笑了。几个人见老太太笑,都愣住了,“小公鸡”尖着嗓子喊:“嘿,快看唉,这还有一妞儿呢。”“可不,嘿,这才是你说的那个盘儿特靓的主吧。这老太太年轻时一准是个大美人呢。”“瞅你丫色儿的,连老太太都不放过。”雪晴看见外婆颤颤巍巍地要往外走,忙过去搀扶,外婆笑眯眯地看着雪晴,又看看黑胖子,然后指着黑胖子对雪晴说:“阿拉晓得伊,伊是红卫兵。”此时的外婆说话又快又清晰。“小公鸡”看看外婆,说:“这老太婆是疯子吧。”“什么疯子,装疯呢。”黑胖子乘雪晴搀住外婆的当,一步跨进屋里。外婆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冲着黑胖子喊:“侬是啥人,侬勿要进阿拉屋里相。”外婆说话的同时,一改刚才蹒跚的步伐,行动迅速脚步敏捷,一步跨进门槛,上前就抓黑胖子。黑胖子回头看见外婆来抓他,冷冷地说:“你们说的没错,这老妖婆是在装疯。”说完举手一推外婆,嘴里还说:“滚一边儿去吧死老婆子!”外婆被他这么猛地一推,向后趔趄了几步,身子往后一仰,整个身子倒在身后的桌子上,她的胳膊向后一推,将桌子正中央摆放的一尊陶瓷**像推在地上! **像顿时摔得粉碎! 听着瓷片落地清脆的响声一点点扩散来,那一瞬间,所有人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天塌啦!地陷啦! 打碎**像就是死路一条啊! 文革期间,凡是和**沾边的东西,**像、语录、著作、像章……如果受到损坏,那当事人就是心怀叵测企图迫害**就是死罪!文革期间因为这种事被打死、打伤或入狱的人不在少数,至少一顶现行反革命的帽子是逃不掉了。 人们为此小心翼翼,生怕不注意惹下祸端。可文革时**像到处贴,既是门神,又是糊墙的纸,供神似的到处供着,免不了弄脏受损,所以防不胜防。常常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不小心惹祸,给全家人带来无妄之灾! 其实就是塑像真被打碎,画像被污损、撕毁,**他老人家毫发未损不会伤及皮肉连个喷嚏也不会打,主要是下面的人借题发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变着法整人罢了。 没事还要找事呢,何况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第一个反映过来的人是“小公鸡”。 他跳起来一把抓住仍躺在桌子上的外婆,大声喊道:“反革命,现行反革命!”“一身蓝”也赶紧过来,推波助澜地高喊:“这还了得,你个糟老婆子竟然敢打碎**像,你该当何罪!”雪晴一看急了,她上前护住外婆,说:“你们不要冤枉好人好不好,明明这人推我外婆,我外婆才不小心把**像碰在地上,怎么能说外婆是故意的呢,她不是反革命,你们不要栽赃陷害!”“你他妈放屁!”黑胖子掳起袖子对雪晴说:“你还会猪八戒倒打一耙,你也是反革命!连你一块斗!把这两个女反革命一块押走!”“小公鸡”忙说:“对,一块押走,上街道批斗去,我还不信了,你看着,只要一说这两个人把**像打碎了,没人不气愤的,不把丫斗死!本来就是黑五类的狗崽子,现在是罪加一等,快走!”说着“小公鸡”和黑胖子上来就抓雪晴和外婆。 天上轰隆打个闷雷,像是老天爷憋着口痰在咳嗽,闷闷的,咳得不透,再接着咳,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弱。“喀擦擦”紧跟着远处一阵短促的闪电,要下雨了。 雪晴让“一身蓝”抓着往外拖,衣服下摆露出一段雪白的肚皮。“小公鸡”跟着后面拖外婆,突然看见那段肚皮,觉得眼睛有点花,遂放开外婆,也来拖雪晴。他拖雪晴不拖她胳膊,抱住她的腰往前拽。雪晴两脚乱蹬,尽量往地上坐,嘴里只是喊:“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使尽全力就是想要挣脱那两个人,哪能挣脱得了,挣着挣着,就没劲了。 没人再管外婆,外婆也没理会跟前眼前发生的一切,而是对打碎**像好像有所反映。她看一眼一地的陶瓷碎片,嘴里叨叨着:“作孽啊,作孽啊,侬勿晓得啊,各是清代康熙青花啊,可惜喽……”黑胖子正站在乐呵呵地那看那俩人拖雪晴,听外婆说这话,疑惑地问“一身蓝”:“嗨,这疯老婆子说什么呢?”“一身蓝”停住手,站住看着黑胖子摇摇头,外婆又伸出三根手指,对几个人说:“三百年了啊,打碎啦,打碎啦……”“小公鸡”喊道:“我知道,她把**像比做康熙,康熙就是清朝的皇上。哈,你这个老反动,你竟然敢把**和封建王朝的臭皇上相提并论,你该当何罪!”小公鸡说完要打外婆,手抬起来却突然想要打喷嚏,酝酿了两秒钟,喷嚏没打出来,就赶紧抬头找太阳。“小公鸡”就这毛病,打不出喷嚏找太阳,一看太阳,不想打喷嚏都能打出来,可是下雨呢哪有太阳。打不出喷嚏的“小公鸡”鼻子酸酸的难受,难受的他就要找地儿出出这股邪火,抽出皮带照准外婆的脑袋就是一武装带! “小公鸡”抡起的武装带不是皮带,而是武装带铜扣!他这一铜扣下去,外婆松软的脑门上一大块皮被扯了下来!外婆的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如果说上一次外婆挨打只是流血受伤的话,那么这一次就真要了老人家的命了!处在生命边缘的外婆,哪里经得起这一下。雪晴本来已经精疲力竭,一看这情景,吓坏了,冲上前大声质问道:“你要干什么?她是个生病的老人啊,你们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小公鸡”看着朝他喊叫的雪晴,骂道:“你再喊一个?”那皮带举起来,却迟迟没打下去。黑胖子在后面乐得摇着头说:“怎么着,舍不得啊?”“小公鸡”的皮带举在空中确实犹豫了一下,可他还意犹未尽,不能放下来,就又转向外婆。就在武装带又要打下去的时候,“一身蓝”在一旁制止了他。“嘿,我说,你瞅瞅这老太婆还有气吗?我怎么看她好像不对劲了。”“啊?”听了这话,“小公鸡”低头看看外婆,“好像是不对啊。怎么就没气了。真***不经打,我这才一皮带她怎么就哏儿屁着凉大海堂了(死了)?是不是装的啊?”黑胖子满不在乎地说:“管他呢,打死就打死了,怎么着,谁让她把**像给打碎了呢,她这是死有余辜,活该。”另外两人急忙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话。 雨,下起来了。挺大的雨点“仆仆突突”地打在砖地上。一股土腥味在院子里浓浓地蔓延开来。 雪晴眼睁睁看着外婆倒下去,就像一口袋没放稳的粮食,软软的出溜到地上。雪晴一声惨叫,就好像倒下的不是外婆而是她! 从小到大那么疼她爱她的外婆,一天到晚从来都是乐呵呵慈祥可亲的外婆,知书达理,跟着外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外婆,就在一瞬间倒在一个十几岁毛孩子挥舞的武装带下! 黑胖子过来拉扯雪晴,“嚎什么丧啊你,老东西死了,她的罪你来顶!走,跟我们出去。”雪晴傻傻愣怔了一会儿,猛地一回头,冲着黑胖子喊道:“赶紧救人哪,外婆她还没死!”“你说救谁?救她?我吃饱了撑的,我凭什么要救她?她打碎主席像的罪过还没跟她算呢。”雪晴跳起来,发疯似的往外跑。 四 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 志民拎着装着稀饭和咸菜的饭盒刚出院门,碰上前院的街坊。(..info好看的小说)对方一看,笑着问他:“志民啊,给你媳妇送饭去啊?”志民乐呵呵答的也利索:“啊,送饭。”“送什么饭啊?”那人要进院子,见志民心情好,转过头问了一句。“管得着吗?”志民梗着脖子刚出去,那人跟上一句:“谁管你啊,跟他妈给月婆子送饭似的。”志民正要回头骂,就看见雪晴急慌慌跑了出来。“雪晴,跑什么啊,你怎么啦?”雪晴看见志民,就像看见救命恩人,“快,快救外婆!”志民跑进院子,看到倒在地上的外婆,吓得八字眉一下扯平了,手里的饭盒掉在地上,稀饭、咸菜泼洒出来。“这,这怎么回事,谁干的?”“还站着干吗,快救人啊!”“你等着,我这就找三轮去。”黑胖子斜起眼睛看志民,呵斥道:“你给我站住!你谁呀?”“你管我是谁。”“呦,还挺横嘿,哪的?”“我就这的。”“这的?这的是哪的?你说你也是这院的?”“这事是你干的?那你等着瞧,我现在先不跟你说话,待会再说。”“呦,我可真怕了你了,不知道谁磕瓜子磕出个臭仁来,什么主儿啊,还这么穷横,我告你吧,这个老婆子是死有余辜,打死活该,她刚刚把**像给打碎了,你敢说我们打死这么个反革命是错的?”志民低头看地上,一地的碎瓷片,心里也是“咯噔”一下。(..info无弹窗广告)雪晴一看志民跟他们说话,急了,跺着脚说:“你怎么还有时间跟他们争,快去啊。”志民急忙点头,他看了一眼黑胖子,急匆匆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志民找来一辆平板车,他把平板车放院门口,自己撑起把破油伞进院来背老太太。雪晴进屋抱出一床被子,说:“快走。”“站住!”“小公鸡”朝着雪晴的背影喊:“谁让你走了?”“你们见死不救还不叫我们救人吗?”雪晴一边帮志民抬人,一边反驳说。“小公鸡”喊道:“我说你是真没领教过我们红卫兵的厉害吧,把人放下,谁也不许踏出这个院子一步,今天谁要是出了这个门,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尚志民回过头来,看看垂死的外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什么事回来再说行吗?人快不行啦。”“小公鸡”一看志民的口气和缓下来,立时得意起来。“怎么?怕啦?‘打死犟嘴的,淹死会水的。’你要是再顶嘴,惹得老子不痛快,你的下场就跟这老太婆一样,你知道不知道?”志民没理他,看着“黑胖子”说:“你们是哪的红卫兵?抄家也得有个来头吧。”“我们是,我们是十六中的。”“十六中的?骗鬼吧你,你们几个是对过胡同的,当我不认识你们。你,”志民朝黑胖子一抬下巴说:“你真的不认得我了?”黑胖子一听这话一愣,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下志民,志民冷笑一声,说:“我认识你。你叫蔺富民,小名叫傻二,你哥蔺富东跟我是小学同班同学。”“你是……”“我是尚志民,和尚,想起来了吧?今天这事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这老太太万一有个好歹,我可不是在这吓唬你们,我跟你们几个没完!”说完志民背起外婆就走。剩下那三个人顿时傻了眼,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咱们走吧。”傻二垂头丧气地说。“干吗走啊,你还让他给唬住了?”“尚志民我认识,是我哥同学,这人不错,挺仗义的,他跟我哥关系挺好,原先给我们家帮过不少忙呢。”“那又怎么样,我还想进去瞅瞅,看有什么东西没有?”“那你们俩在这吧,我得走了,说实在的,本来咱们这些红卫兵就是冒牌的,这回老太太没事还好,要是万一有什么事,尚志民认识我们家,一找一个准,谁也跑不掉。”“小公鸡”鼻子一哼,说:“你他妈害怕啦?害怕了你走哇,谁也没拦着你。”“我不是害怕,我觉得再要是这么做,挺对不住人家尚志民的。”说完傻二不管那两个人怎么叫他,走了。 “小公鸡”看看“一身蓝”,说:“要不咱们进去瞅瞅,管他呢,就看看。”两人刚刚进屋,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傻二又回来了。“小公鸡”笑着说:“呦,傻二,你丫怎么又回来啦?不怕受良心的谴责了。”傻二也不理他俩,进来一手一个,把他俩扯出屋子。“去去去,赶紧走,别在这呆着。”见那两人不愿走,傻二说:“你们别再跟这耗着啦。我问你们,万一那老太婆给打死了,咱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那可是一条人命,知道不知道?”“有什么呀,不就是一牛鬼蛇神吗?打死就打死了,我就不信,还会有人找来。她那叫死有余辜!”“小公鸡”把“死有余辜”那四个字咬得特别狠。“一身蓝”看着傻二说:“我也这么想的,前两天我们那边一资本家家里抄出一本变天账,那家的老头上来要抢,叫那帮红卫兵愣是给打死了。”“就是,打了白打!”“可是你们不知道,那伙红卫兵没名没姓的,打完了走人,谁也不认得他们。可是尚志民认识我啊,万一,我是说万一他要是找起我来,我哥非把我皮给扒了不可!”“小公鸡”和“一身蓝”一听都笑起来,“你哥还那么向着那老妖婆啊?”“不是我哥向着谁,是我哥跟那个尚志民的关系挺铁,这几年来往不多了,但是关系还是好,我哥特佩服他。他要跟我哥告状,我哥肯定饶不了我。你们不知道,如今我们家我哥说了算,谁叫人家工作挣钱了呢。反正我劝你们别在这呆了,要抄家找什么样的不行,非要找认识的人家,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咱们明儿再找一家去不就完了。”“小公鸡”脖子一梗,说:“我又不是兔子,我就挨这跟前找食吃。你哥跟他认得,我可不认得,还是那话,都到这了,还不叫我们进去看看?”“有什么可看的,我看你是想看那女的闺房吧,我就知道你丫肯定是看上那女的了,要不怎么这么磨磨蹭蹭的呢。”“看上又怎么样,那女的就是长的好,你说都是女的,怎么这女的就叫人看一眼就老想着呢。”“唉呦喂,我说你丫那口水都下来了。”黑胖子见两人还是不走,就来硬的。一只手抓住一人胳膊往外拉。“我说你们怎么这么死脑筋啊,就知道在这傻站着,万一这会儿再进来抄家的,这一地的**像也没收拾,人家问起来是不是咱们打的,你说的清吗你,那麻烦可就大了。所以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好啦,好啦,别扯了,再扯我这胳膊非脱臼了不可。”“一身蓝”和“小公鸡”都没有傻二劲大,硬是叫他给拉出了院子。 “什么呀,明知道是资本家,还不叫抄,什么觉悟嘛,真没劲!”“小公鸡”嘟嘟囔囔地慢慢走。 走到胡同口,“小公鸡”站住脚,他想看看傻二是不是走了,要是走了,他转身再回去。没想到,他刚一回头,远远就看见傻二正用手指着他呢。他赶紧转身走了,“妈的,这家伙还盯死我了。”他琢磨着,哪天他自己一定再来一趟。 傻二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那俩人走远了他才离开。 五 外婆死了 外婆死了。 死在医院的走廊里。 雪晴和志民拉着外婆急匆匆赶到医院,楼道里空无一人,雪晴连着跑了几个房间,里面都没人。“人都到哪去了?”雪晴焦急地问志民,志民也搞不清楚,“没到下班时间,怎么人都不见了。”这医院既没看病的病人,也没医生,连点医院熟悉的来苏水、青霉素的味道都没有。雪晴正着急,一眼看见过来一个女的,雪晴赶紧迎上去问:“请问这医院的人都到哪去了?”那女不停脚地瞟了一眼雪晴,说:“后院呢。”“后院?后院在哪?您是这里的大夫吗?”那女的一边急急忙忙往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雪晴一看,高兴地说:“大夫,麻烦您,你给我外婆看看,我外婆病得很重。”那女的看样子内急的厉害,走到女厕所门口站住了,两条腿夹着拧来拧去,说了一句:“你别跟着我啊,总得等我上完厕所再说吧。”说完就冲进去上厕所。一进去拣第一个坑蹲下,连厕所门都顾不上关。只听见屁滚尿流的沙石俱下,等了半天,她才从里面出来,眉宇之间都透着舒坦,神情动作也纾缓了不少。雪晴赶紧迎上去,说:“大夫,麻烦您快点,我外婆她……”“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唆,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正开评判会呢,我现在要是不去评判会,人家到时候找起我来,我怎么解释,这可是政治态度问题。”“可是现在是门诊时间啊。”“什么门诊时间。”那女的站住,厉声斥责雪晴:“你的觉悟怎么这么低,是革命重要,批斗走资派重要,还是你的什么外婆重要?!”一句话把雪晴噎住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人命关天的头等大事在一个医生嘴里竟然会说得如此的轻描淡写无足轻重。“那人都死了,谁革命啊。”雪晴不满地小声嘟囔。“你说什么?”那女的回身问雪晴,雪晴急忙摇摇头。突然,那女的打量了一眼雪晴,说:“你怎么剃这么个头?你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雪晴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志民在一旁急忙说:“大夫,他是我弟。”“你弟弟?”那女的疑惑地盯住雪晴,一边穿白大褂,一边说:“我还当是个女的,我说呢,女的谁把头剃成这样啊。除非她是……”她又停住了,手指着躺在楼道椅子上的外婆问:“她是干什么的?”“是我外婆。”“我知道是你外婆,我是问她的职业。”“没有职业,就是我外婆,在家,啊,就是没有工作。”“她的出身是什么?”那女的从兜里掏出个口罩来,一边戴一边问,那口罩很脏,一看就是好些日子没洗过了。“出身?看病还要问出身吗?”那女的俯身看一眼外婆,马上抬起身子说:“她这伤是叫人打的吧?”雪晴点点头。对方摘下口罩,严肃地问:“她这是叫红卫兵打的?她是牛鬼蛇神?”。女人冷笑一声说:“你还想骗人?我们这儿这些日子送来的这号人不少,都是牛鬼蛇神,我们一概不收!”说完她像躲避瘟疫一样往后退了两步。雪晴一听急了,“大夫,我求求你,救救我外婆。”说着,雪晴的眼泪流下来。那女的冷漠地摆摆手,说:“你们赶紧走吧,我还害怕惹事呢,你哭什么,哭也没用,我凭什么要救牛鬼蛇神呢。”说完,她头也不回走了。 雪晴一听这话,急得抓住志民的手说:“怎么办?怎么办?”“那咱们送你妈他们医院吧。”说完上前去扶外婆。就在这时,后面有个人小声说:“让我看看。”两人回头一看,是刚才打扫厕所的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形瘦削,头发胡子都很长,穿着个蓝大褂,手里还拿着把扫帚。“你是……?”那人没有回答雪晴的问话,左右看看楼道里没人,从口袋里掏出个很小的手电筒,晃着翻开外婆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外婆的脉搏。一分钟后,他轻轻放下外婆的手,摇摇头,站起来对雪晴说:“孩子,你外婆已经走了。”“什么?”雪晴和志民同时问,那人低声说:“你外婆去世了。”“你胡说!你凭什么说我外婆去世了?你是什么人,你就这么看看就断言我外婆死了?”最后的两个字是雪晴屏住气说出来的,因为她不相信外婆就这么走了,决不相信。 “我是这医院的内科主任,啊,是原来的。”那人说完,看见对面有人来,赶紧拿起扫帚走了。 来的人正是刚才的那个女的,后面还跟着两个男的。“许耀宗,该你了,今天你是第一陪斗。”那女的看着刚才那个男的说。那女的一边耳朵上还挂着那个脏口罩,像脸上晃荡着个粪兜子。说完她看看雪晴他们,说:“你们怎么还不走?是不是也想跟着一块儿陪斗?”志民说:“我们这就走。”那女的走出两步回头盯着雪晴说:“我怎么看你都像个女的。” 走到门口,志民问雪晴:“咱们上哪?”“去我妈医院。”雪晴果断地说。 两个人拉着外婆到了普玉的医院的时候,普玉正在冲洗厕所。 正如做她的本职工作一样,普玉打扫厕所也是一丝不苟,决不会叫别人挑出一星半点的瑕疵来。 当普玉直起腰时,她吃惊地看到,雪晴站在她的面前。 “你们这是……”普玉刚想再说什么,突然发现雪晴的脸色非常难看,接着,她看见了雪晴身后背着外婆的志民。“啊,姆妈,姆妈怎样了?”三个人急忙将外婆放在楼道的长椅上。普玉顾不上再问,她急忙上前给外婆检查。 普玉在仔细检查了母亲三次之后,她抓起了母亲的手,紧紧贴在她的脸上。 外婆的手已经变得冰凉,冰凉就意味着永久的失去。普玉当然明白,过去她抓过无数病人的手,今天在她手心里的是她亲爱的母亲的手。普玉没有一句话,没有一滴眼泪,就那么抓住母亲的手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久久注视着母亲的面庞。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就这样走了,匆匆忙忙带着伤痕和无奈走了。从此,又少了一个关心她的人,从此,她又增添了无尽的思念和懊悔。 老人是多么善良,甚至可以说是单纯,但愿她永远活在和父亲在一起的那个岁月里,那样她的内心会减少多少痛苦,减少多少茫然。 世界上的一切仿佛在这一瞬都不重要,都过去了。凝固在普玉心底的是这永远化不开的冰坨。 普玉一动不动,她只是想这么坐着,她实在是太累了。 六 染红的白大褂 普玉回家以后就病倒了,连着几天高烧不退。.info[]她是个坚强的人,文革开始以后,所有的苦她都在心里默默承受,她尽量想让自己把这一切承担起来,不让家人受一点委屈,直到母亲去世她才明白,事与愿违。凭着她,是根本无法抵御这个世界的风雨,无法保证亲人们的平安甚至是生命安全的。母亲的去世无疑给了她致命的一击,把她彻底击溃了。 雪晴和阚玉芳日夜守护着普玉。 雪晴到普玉的医院去给母亲请假,还想开点药。过去那么多和蔼可亲的叔叔阿姨都到哪儿去了,碰见的人都是凶神恶煞的。那些人都不相信普玉生病了,还叫雪晴通知普玉快点上班来。雪晴搞不清这些人到底听明白她的话没有。 “我妈妈病了,她在发高烧,不能上班。”雪晴瞪大眼睛再次重复刚才说过的话。屋里的几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是故意当着雪晴的面意味深长的互相看了几眼,那眼神的含义再明显不过:什么有病,装的! 一个外号叫李大脚的人对雪晴说:“回去告诉你妈,就说下个礼拜再不来医院扫厕所,我们就要到家里揪她去了,看看她是想继续装病还是想挨斗。”说完瞪着雪晴说:“我的话你听不懂还是怎么着,什么有病,就是装的,一让她劳动就病了,那就说明还欠改造,啥时候怎么干活都不知道累,那就算改造成功了!” 这个人以前雪晴不认识,听说是原先是医院烧锅炉的,出身贫苦,纯粹的无产阶级。每天上学时鞋子舍不得穿塞在裤腰带上,到了学校才把脚底板拍打拍打把鞋穿上,所以脚丫子无所顾忌疯长长得特别大,一米七的个子穿46码的鞋。 文革开始后,就因为家里赤贫他成了医院造反派头头,成天开牛鬼蛇神的批斗会,对这些黑五类吆三喝四威风得很。他的思维很简单,都是人,凭什么我就没钱你们就有钱?只要有钱的人都有问题。他出了个歪着,让各科的主任和反动权威们给病人打针,只要病人说谁打的疼,他就说谁是假权威,是披着白大褂的江湖骗子,先批斗,然后把人家赶着去打扫楼道厕所。更有甚者,据说他最近突发奇想,要把医院医生护士的工作服、帽子、口罩统统染成红色的,说是医院太白了,像白区。 李大脚一本正经地带头试穿第一次被染成红色的白大褂。正是盛夏时节,他又爱出汗,等他脱下那大褂和口罩、帽子的时候,衣服掉色儿。身上和脸上像长了湿疹全是红的。那衣服染的不成功,染成花的了,红一块白一块的,那些女医生、护士们说什么也不穿,染过的衣服把她们挺好的内衣都给染红了。这事最后又因为要花不少钱,所以才作罢。 雪晴想说你要是生病了叫你干活看你还说这话不,可她不敢。“我妈妈她确实有病不能来,她病的很重。”雪晴极力使自己的语言看上去更加可信,可是越是这样,越好像有虚假的成分在里面。现在她才知道,别人如果认定你在撒谎,你就是再多的解释也无济于事。 “你们这些资产阶级的太太小姐啊,就是太缺乏锻炼。这才干几天活啊,就叫唤累啊病的。要不这样吧,你妈不是病了吗,那成啊,她的活就等着她回来干,我们都给她攒着留着好不好?你让她想想,是每天来干活好啊,还是攒在一起一块干好啊。”“我妈她……” 旁边一个一直不说话的男人看着雪晴说话了:“那不成,那厕所还不臭了。我倒有个办法,就是啊,你来替你妈干活。”说话那人三十多岁,个子不高,精瘦。眉毛稀疏,两只细长的眼睛相距很远,显得看什么东西都很仔细很专注的样子。那人说完看看李大脚和其他几个人,意思是征求他们的意见。李大脚第一个表示赞同。“好主意,老乔,你这主意出的真是太有水平了。妈不行,闺女上。”出主意的人叫乔松年,文革前是医院药房抓药的。文革后造反积极很有斗志也有谋略,成了造反派的参谋长也就是狗头军师。 他一听李大脚夸他,谦虚地笑了一下,对雪晴说:“你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啊?你年轻,比你妈有力气,你要是来了,就把一楼到三楼的厕所全包了怎么样?这样你妈就可以继续在家歇着,这医院的活一点也不耽误。就这么着吧,一会儿也别回去了,直接就去打扫吧。扫厕所也不是什么技术活,打扫干净就成。”雪晴一听这话一愣,马上说:“我已经有活了。”“什么?”“我们胡同还有胡同里的公共厕所全归我打扫,我要是两边都干,恐怕忙不过来。”雪晴也不知道她这谎话怎么来的这么快,她这还是第一次撒谎,可是竟然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我才不信呢,你们胡同就你们一家牛鬼蛇神?”乔松年狡黠地看着雪晴。雪晴急忙说:“我不知道,目前就叫我一人打扫。”有人笑着说:“瞧这一家嘿,都成了扫厕所之家了。”“那你就上午打扫胡同里的,下午来医院。”雪晴摇头说:“我现在每天出去都要经过胡同里的红卫兵批准,我今天就是请假来的。除非……”“除非什么?”“除非你们和胡同里商量,达成个协议,我就好干两边的活了。雪晴硬着头皮往下说。”“嘿,你还挺牛啊,叫你打扫我们医院的厕所是看得起你,你还拽起来了,还得我们跟你们胡同商量,你以为你是谁呀,我们还得请你来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可确实不太好办。”见老乔不说话,李大脚笑着对他说:“没辙了吧?你小子,动的什么心思当我不知道?你也别难为这小丫头了,你看她那小腰,干那么多活,也不怕闪着她。”乔松年笑着说:“大脚,还挺知道疼的啊。”然后斜着眼看着雪晴说:“你是不是特怕你们胡同里的红卫兵?他们是不是什么都敢干?我听说你前两天还叫人家给斗了,斗的挺惨吧?同样都是挨斗,到医院来,就好得多,对吧,大脚?”李大脚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老乔补充说:“我是说,咱们医院批斗不胡来,不像那些胡同里的红卫兵,还把人的衣服给扒了!”说完他拧起眉毛盯着看雪晴。话音刚落,刚才还像一窝知了一样“吱咋”乱叫的人一下子收了声,屋里没了一点声响。所有的人一听这话目光一二三齐刷刷一齐投向雪晴,那些人表情或惊愕或下流或邪恶还有些紧张。可目光却全部是暧昧贪婪**,像一个个碌碡在雪晴身上碾来碾去久久不愿离去。又像七八台x光机,齐齐透视扫描把他们面前站着的这个女孩子的衣服早就扒了个精光。 雪晴站在那尽量装作不在乎,可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说不出的酸楚。正如她所料,这种事都是长翅膀的,传播速度绝对超音速。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她现在明白,人要在这个世界上活的自在潇洒一点,没脸没皮是最好的办法。你要是什么都不在乎了,那别人还真拿你没什么办法。 “就这样吧,你回去跟你们胡同里的人说一声,明儿就来上班。你要是敢不来的话我们可上你家叫你去啊,到那时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雪晴从办公室出来,隐隐感觉那个叫乔松年的眼光在紧紧追随着她。 回到家,雪晴蹲在炉子前给妈妈煎药。想起医院那些家伙的话,不由得有些紧张。他们到底要干什么?遇上这些以整人为乐的家伙,你有什么办法,想逃都逃不掉。真要是那些人不管三七二十一非让我去医院扫厕所怎么办?我要不去,那帮家伙就敢上家里来抓妈妈。不成,我就是豁出去去医院干活,也不能让他们把妈妈带走,妈妈病的这么重,根本经不起折腾。 七 门当户对 谢北进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蒙蒙家的。 已经走出学院很远了,他才记起自行车忘在蒙蒙家的门洞里了。谢北进索性徒步往回走。他的心情无法平静,每当他一想起雪晴受到的那些侮辱,他不由得浑身发抖。他不敢想象雪晴是怎样忍受那样的折磨和屈辱的,以她那样的孤傲的性格,能够活下来,是要有怎样一番勇气啊! 北进又想起那天见到雪晴的情景。他恨他竟然没有一点体会到雪晴的痛苦。离开北京两年,对红卫兵的暴力有所耳闻,可是他根本想不到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他最心爱的女人身上。 谢北进对天长长地出了口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北进加快了步伐,他下决心要帮助雪晴。怎么帮?他不可能阻挡这场革命。运动不停止,雪晴家的劫难就不会停止。他认为雪晴能够摆脱目前现状的唯一出路就是离开北京。至于怎样离开他还没有想好,但是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办到。一想到雪晴从此能够摆脱现实的阴霾,北进觉得他就是付出再多也值得。 谢北进一进家门,就看见母亲赵敏在客厅逗小孙子玩。 “北进啊,这大冷的天你不在家好好呆着,又去哪了?回来这几天了,你就没在家好好呆过,我和你爸都想和你好好聊聊。”“妈,聊什么啊?”赵敏看着儿子英俊的面庞,高兴地说:“孩子啊,你的终身大事该考虑了吧,你这次回来,我们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征求什么意见?”“给你介绍对象啊。”赵敏一说起给儿子介绍对象,就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妈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是喜欢长得漂亮的呢,还是喜欢知书达理有文化的,要我说啊,找那花瓶中看不中用,不如找个朴实实在的姑娘,妈是过来人,妈知道,这过日子,最重要的一条,当然是人要本分,不过说来说去,还有一条是首先要考虑的,那就是家里一定要是干部,倒不一定是部队的干部,只要是干部子弟就行,现在都兴门当户对,你看曲参谋长的儿子找的政治部王主任的姑娘,挺般配的,结婚时我跟你爸都去了,操办的可热闹了,司令部和政治部的头儿的孩子结婚,你说能不热闹吗。可热闹归热闹,送的东西可不咋地,你说那些人俗气的,光送被面送暖瓶、脸盆,还有送**像章,**语录的。我可不是说送**像不好啊。我送了那姑娘一件大红的开司米羊毛手套,那还是我六五年去上海的时候买的,一直没舍得戴,现在老啦,太红了,也戴不出去了。你看看那些人看见那毛手套羡慕的啊,都过来摸,十足的小家子气。你别说人家上海的东西做的就是好。不过一双开司米手套,做的可精致啦,手腕那收的特别好,戴上确实舒服。不像北京出的手套,五个手指头全都支楞着,像工作用的线手套一样。把王主任那姑娘喜欢的,她当然喜欢了,好东西啊,我都有点后悔给她了。北进,你要是不喜欢咱们大院的女孩也行,看看地方上你爸的那些老战友们的闺女怎么样,有没有合适的。前些日子,煤炭部的老刘来咱们家,他说想把他的闺女介绍给你,他那闺女我见过,长的还过得去,年龄有点小,今年才高二,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想叫女儿当兵,他找的那个部队在新疆,他不想让女儿去,想让你爸给他闺女联系上38军,你要想当兵就直说,干吗拐弯抹角的说要给女儿找对象,再说我也不会同意,我儿子还没到找不着对象的时候呢,怎么就要找个煤炭部的呢。”说完赵敏咯咯笑了。 北进听他妈这么一说,突然想,要是让雪晴去38军当兵那不是太好了吗,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样一来,雪晴就可以摆脱眼前的这一切,38军在保定,离北京又不远,将来部队复原还可以回北京。这么一想,北进兴奋起来,接下来就该如何向父母推荐雪晴了。他想要是自己把雪晴介绍给妈妈,她会怎么想,会不会不同意,要是论人品长相,没人可以和雪晴比,可要是讲出身,那可绝对不符合母亲的标准。 北进的哥哥北抗和蒙蒙的姐姐东东结婚,就是赵敏一手保的媒,说是两个孩子从小在延安保育院就在一起,是两家大人看着长大的,错不了。可是结婚时间不长就开始闹矛盾。东东是文工团的舞蹈演员,爱打扮,喜欢热闹,结交朋友广泛,而北抗一直在部队工作,性格又比较死,两个人根本说不到一块,时间长了,北抗在部队就不常回来,留下东东守空房,东东肯定不乐意。两人的关系就这么不冷不热地拖着。现在东东又想搬回娘家去住,说是她家人都要去干校、插队了,家里没人,她回家看门。其实赵敏还不知道,她是嫌在婆家太受拘束。哪有结了婚有了孩子的女人还成天住在娘家不回来的呢。赵敏一提起这事,就埋怨儿媳不懂事,任性,可是碍着李平凡和章云都是多少年的老战友了,不好太多说她。 “你看看,今天是星期天,不好好在家呆着带孩子,又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出门跟我连个招呼都不打,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啊。不光没我这婆婆,我看她连她男人、孩子都不关心。前两天人家来串门,问她孩子几个月出了几颗牙了,她吱呜半天,竟然对人家说,她没注意。啊,你说说她这个妈是怎么当的,我早就憋着要骂她了,就因为你爸他们那层关系,我就一直忍着。我跟你说,哪天把我惹火了,我不管什么老战友不老战友,我把她哄回她娘家去,你不是想要回去吗?我就彻底叫你回去。可她这可是叫婆婆赶回去的,传出去我看你光彩不光彩。”“妈,她可是您为我哥精心挑选的儿媳啊,门当户对,多般配啊。依我看啊,关键还是哥嫂两人没有感情基础。”“你知道啥,怎么叫没基础。他们从幼儿园就在一起了,那还没基础?那什么叫有基础啊?关键是东东那孩子。没结婚什么都好,一结婚就看出来了,她可是出奇的懒,你说老李家怎么教育出这么个宝贝来呀,连内裤都叫保姆给她洗,那保姆可是组织上给你爸配的,不是给她配的,凭什么指使人家啊。刚来咱家的时候还没那么多毛病,一怀孕,我就什么都不叫她干了,这可倒好,从此落下病根了,现在是什么活都推给保姆,你去看看她那屋子去,简直跟狗窝一样,被子都不叠,一天到晚还特别能吃零食,躲在那屋子里像个耗子咔嚓咔嚓吃起来没完,花生、瓜子皮吐一地,早知道……”“早知道还不如找个小门小户贤惠懂事的女孩做儿媳,省的生这气。”北进笑着接母亲的话。赵敏也笑了,说:“你怎么知道我想的呢。可是打住啊,就是东东再差,我也不会动那念头,你要是找个小户人家的闺女,你叫我在大院里怎么跟人家解释,还以为我们把人家怎么了不娶不行了,要不就是咱们孩子找不上了。再说就咱们家这种日子,你找个那种人家的人回来,她能过得惯吗?那些人从小生活环境不好,天生的小家子气。我宁愿这么窝着忍着,也不能丢那人去。” 话还没说完,孙子尿尿,尿到赵敏鞋上,赵敏忙端着孙子到痰盂上去尿,孙子的尿大概给憋回去了,一坐在痰盂上不尿了。才抱起来,还没一分钟,孙子又尿在沙发上了。赵敏笑着轻轻打了孙子一巴掌,“你这个小孙猴子,到处撒尿。”说完又端到痰盂上去。周而复始了五次,小孙子都是坐在痰盂上没尿,偏要一点点尿在地上、沙发上,床上,还有他***鞋子、裤子上。 八 那女孩是哪的? 北进知道他妈只要一提儿媳妇就苦大仇深一肚子苦水倒不完。(..info无弹窗广告)他打断母亲的絮叨,说:“妈,我爸呢?”“你爸?一大早就出去了,是不是上张副司令家去了。最近他闲得没事,在家就发牢骚,看什么都不顺眼,还不如到别人家去发牢骚,我也落得清静。你找你爸有事啊?”“啊,有点事。”“什么事。”北进犹豫这事现在和母亲摊牌合适不合适。“说呀,什么事还这么神秘,怕你妈知道啊。”“妈,看你说的,没什么神秘的,就是有个女孩,我想让我爸帮忙让她去当兵……”“女孩?”赵敏一听顿时两眼放光来了精神,叫来保姆把小孙子领走。这才笑眯眯地打量着儿子,说:“老说你在这事上没心眼,不知道着急,原来你在外面已经找上了啊?快给妈说说,她是谁家的姑娘,她的父母是做什么的?”北进一看他妈那样笑了。“妈,您看您,不就是让个女孩当兵吗,至于您这么兴师动众的吗,我跟那女孩没什么,我就想问问我爸38军行不行。”“没什么?哼,你骗的了别人可骗不了妈妈。.info[]我还不知道你,咱们大院还有文工团那么多漂亮的女孩子,你从来就没有上过心。”“妈,您别老提那些成不成?大院的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怎么会成两口子,想想都别扭,再说你们文工团的女孩才多大啊,我要是一天老盯住人家看,那我成什么了,我想您也不愿意我那样吧。我就问您,这事到底成不成啊?”“成不成那得看是谁,要真是儿子的对象,那别说38军了,留在北京也没问题,最近301总医院招宣传队呢,他们跟我打过招呼,想从我这挖人。那女孩有啥特长没有?会不会跳舞,还是会什么乐器。要不口齿清楚,长得漂亮,报幕也成啊,现在挺兴这个的。”赵敏高兴得眉飞色舞。“哼,昨天马政委的老婆还告诉我,她的大儿子找了个文工团报幕的。”赵敏学着马政委的老婆说话。“‘哎呀,那姑娘长的那叫俊啊’。还把那女孩的照片拿给我看。她不给我照片还好,照片拿过来我一看心里那个乐呀,那女孩腮帮子怎么那么大,整个脸型看上去怎么长的跟个葫芦似的,不好看。再说一个报幕的也值得她到处宣传哪,没见过我们团像他儿子对象那样的女孩一抓一大把,有什么稀罕。儿子,你快说,这女孩是哪的,我真的不认识?”“妈,您不会认识。”“为什么?”“她不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女孩。”“不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家里既不是军队大院的,也不是地方上的干部。”“那她家是干什么的?”“她父亲是工厂的厂长,母亲是医院的医生。”“啊,那还是干部子弟,只不过……”“妈,您误会了,她父亲是私人企业主。”“什么?私人企业?我不明白,你说的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资本家。”“啊―?”赵敏瞪大了眼睛,嘴角像是挂在耳朵上了,张大了的嘴巴一直合不上。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儿子怎么会看上一个资本家的女儿,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开什么玩笑!北进,你回来才两天,怎么会认识资本家的女儿。”北进深深吸了口气,说:“我认识她已经两年了。”“怎么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不重要,关键是我很喜欢她。”“你怎么会喜欢一个资本家的女儿,你好糊涂!不要说你爸爸,就是我也绝对不会同意。是不是这个女孩缠着你,把你迷的没有主见了,你告诉我,他们家在哪住,我去找这个女孩。”“您别去了,那女孩不会见您的。”“她以为她是什么人啊,还不会见我,我到要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把我的傻儿子整得五迷三道,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这事是我一厢情愿,人家根本都不知道。”“什么不知道,那是装的!你好糊涂啊,儿子,人家那叫欲擒故纵,装清高,把你这傻小子哄的上了钩,然后再一点点利用你收拾你。你看现在她开始跟你提当兵的事了吧。那些人认识你们这号人都是有目的的。”“妈您说什么呢,我懒的跟你说。”赵敏看儿子不理睬她,真的生气了,说:“你不跟我说成,可这事我劝你不要跟你爸说,老头子现在正在气头上呢,听说你找了这么个下三烂的货,还不定怎么生气呢。”“妈,你怎么这么说人家呢,你又不认识她,只因为人家家里是资本家,就这么侮辱她,您还讲理不讲理啊,依我看,这个女孩是我见过的最好,最善良,也最有教养的一个人。妈,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呦呦呦,还最好、最善良、最有教养的。你就是吹破大天去我也不会同意。你这孩子,是不是动了真格的了,那你跟我说说,她比咱们大院的女孩子都好?”“都好,好一百倍!”“胡扯!那些人都是我们这个社会被改造的对象,怎么会好,要是好也是装出来给你看的。儿子,你太没经验,我没见她,我一看见她就能把她表面的伪装剥下来,叫她露出真面目来。她跟你好纯粹是在利用你。咱们院子的女孩再怎么不好,但是根红苗正,找着咱知根知底,咱放心。可是那些人可就说不上了,谁知道他们从小都受的什么教育,她跟我们真的是两个阶级阵营的人啊。儿子啊,我劝你这事上一定要冷静,不说别的,你要真找了这么个女孩,你的军籍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妈,我劝您不要戴着有色眼镜来看她好不好,您说部队大院的孩子您都放心是吧?那莎娜您知道吧,那孩子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可是她都干了些什么,不要说您,可能连她的亲身父母都不会相信!”谢北进把莎娜如何抄雪晴的家,以及对雪晴所做的一切都告诉了母亲。 听了北进的话,赵敏不吭声了。 九 找那么个老婆后果很严重 北进以为母亲对雪晴的态度有了改变,就说:“妈,雪晴真的很需要帮助,我想帮帮她,我跟您说实在的,到现在我只见过她两面,但是我是真的喜欢她,就感觉跟她在一起已经很久很久了,她就是我心目中最最理想的女孩,我这辈子谁都不要我只要雪晴,所以请您和爸爸帮帮忙,帮助她度过这个难关,雪晴她真的很可怜。她被莎娜那帮人真的整惨了,如果她还继续留在北京,很有可能遭受更大迫害。”赵敏看着儿子激动的脸,这才相信儿子这回是动了真感情了。说实在的,听了刚才儿子的诉说,她也觉得莎娜做的太过分了,她挺同情这个女孩子,但是她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和儿子一样感情用事。“妈,我知道您是怎么想的,我知道您想要我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的女孩,就像我哥跟我嫂子那样的。可是您看您心目中的理想联姻幸福吗?”“怎么不幸福?你嫂子就是有点任性,爱耍个小脾气,总的来讲,还是不错的。”“妈您别自欺欺人了。他们一直在闹离婚。您一直捂着,怕传出去不好听。”“谁说他们在闹离婚,你听谁说的?”赵敏压低嗓门说:“这话可千万别叫你嫂子听见,要不又说我在她背后挑拨离间说她的不是了。唉,要说这个干部子弟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大了点,所以对方父母的级别不能太高,中层干部就行了,但是也不能一概而论,像齐新顺家的闺女我看就不行,那孩子再怎么闹也不能那样啊,怎么能把人家大闺女的衣服扒了呢,太过分了。阶级斗争也得把握个分寸是不是。我看那丫头像她妈,太泼,我看人准,起小我就看莎娜那孩子不是省油的灯。倒是他们家老二鸣娜我看着挺顺眼,可我听说让人把眼睛打瞎了,有这事吗?”谢北进摇摇头,他这是第一次听说,他刚要问,东东回来了。 赵敏一见东东就没好气,好好的部队发的衣服裤子,改什么改,把腰掐那么细干啥,挺个大奶你以为好看啊,奶都耷拉下来了,让我们这有经验的一看准保是奶过孩子的婆娘了。还以为自己是没结婚的小姑娘哪。还把那裤腿改的那么细,紧包着**腿都迈不开给谁看呢。这孩子早怎么就没看出来,妖里妖气的,哪像个军人。他们家人没一个像她这样的,蒙蒙就比她朴实多了。就她这样,北抗那样的孩子可真降不住她。 赵敏问她:“东东,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逛够啦?”“妈您这说什么话,什么叫我逛够了啊?我可没逛去。”儿媳和婆婆针尖对麦芒,一进门就开始高度紧张,剑拔弩张,随时准备迎接对方的挑衅。赵敏鼻子哼哼一下,心说我这话还是客气的,没说你上哪“浪”去了就不错了。“你上哪去了?今天休息也不在家带孩子,怎么这会儿才回来,吃饭没有?”东东说:“我吃过了,我回家跟我妈吃的。”北进一听这话,知道她在撒谎,他刚从李家回来,章云还问起她大女儿。可是他不敢说破,要不婆媳俩又得吵架不可。“你妈她什么时候走啊,我这两天还说要去看看她呢。”东东一听婆婆问她,一下子答不上来,支吾着说:“就这两天,应该就是这两天。”说完东东看见保姆端出一盘鸭梨,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挺甜的。”朝北进晃了晃手里的梨,赶紧钻进她自己房间去了。 看着东东的背影,赵敏不满地小声说:“我看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出门进家跟我连个招呼都不打,她把我当谁了,当成给她看孩子的保姆啦。等到北抗回来,我告诉他,叫他们搬出去住,别在这烦我,我还不看儿媳的脸过日子呢。” 北进看母亲生气了,就说:“那让东东把您孙子一块带走?”赵敏一听笑了,骂道:“臭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孙子不能带走,那是我们谢家的根。别说我,你爸爸现在也离不开他,一回家就找他孙子。再说你看她那样子,哪有带孩子的样,孩子跟着她,还不得受苦受罪啊。”北进见他妈笑了,忙说:“我的事等我爸回来您跟我爸好好说说,让我爸帮雪晴当兵去好吧,妈,算我求您了。”赵敏瞪了北进一眼,说:“我什么时候答应你帮助那姑娘当兵的事啦,我可什么都没说啊。听你刚才那么一说,我更觉得不行了。家庭背景太复杂。你想要我帮你找那么个家庭的孩子,你休想。你年轻,还不懂得这个世道的艰险,你真的要是找那么个家庭的孩子做你老婆,问题就严重了。别说你,连你爸爸跟我都要受牵连你知道吗?”“没您说的那么严重。”“严重?哼,你是不知道深浅才这么说。原先我们部队的一个机要员,部队在东北一个村子驻扎的时候,他正好住在一个地主家,爱上了地主的女儿。两个人胡搞不说,还把部队的机密透露给那女的,结果秘密泄露了,部队打了败仗,查起来了,那小子带着那女的跑了,叫部队给抓回来,二话不说,枪毙!北进,不管是过去也好,现在也好,只要你在部队,你找对象就要经组织上审查批准,组织上不同意,那你就别结婚,要不你就别当兵,把这身军装脱了转业。”“我知道,那可是机要员和飞行员才那么要求的。”“什么呀,你以为别的人部队就不管了吗?只要你找上这么个人,你的前程就算完了,什么入党、提干那就都甭想了。干不了几年就得转业。要老婆还是要工作,两者只能选其一,儿子,你自己好好寻思寻思吧。” 北进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对的。说实在的,从打爱上雪晴,他不是没考虑过他们的后果。谢北进一向自认为他是个很有意志力的人,但是只有这件事由不得他自己,从见到雪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完了,他已经深陷进去无法自拔了。如果说过去他还想入非非和雪晴在一起的话,那他现在这种情况下什么都不想了。哪怕和她没有任何结果,哪怕不结婚,能够帮助她,让她摆脱现在的困境,重新过上有尊严的生活,就是他目前最大的愿望和期盼了。 十 把那姑娘领回来让我们见见 晚上,还没等北进跟父亲谈起这件事,赵敏已经告诉了丈夫。 谢廷章的反映不像赵敏来的那么强烈。 从小他就喜欢这个小儿子,他对北进是寄予很大希望的。儿子在部队表现不错,并没有因为是**就飞扬跋扈,大学毕业以后原本留在北京国防科研单位,可他却主动要求到基层锻炼。他去不是为了镀金,而是脚踏实地从最基层的士兵干起。儿子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自己的家庭,到现在,儿子部队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谢北进是他谢廷章的儿子,这一点让他这个做老子的很满意。所以谢廷章和任何人说起他儿子,都自豪地说,那小子的正连是他自己干出来的。大院里有些干部子弟就是一点苦也吃不了,孩子到部队先是叔叔伯伯地拜访一圈,像是入托似的先找人给照顾上,呆时间不长就往回跑,或者知道前方要打仗了,就赶紧托人把自己的孩子往后方调。老谢最瞧不起这样的人。他认为这样的人不配当军人,像只老母鸡,让孩子躲在自己的羽翼下面,永远长不大。这些人还是**员呢,?实在连那些八旗子弟都不如,或者说连俄国沙皇时期的那些贵族军官都不如,差得远啦。真要是这些人执掌天下,那这个政权肯定没有多久就完蛋了! 谢廷章经常和北进在一起探讨一些政治、经济、军事上的大事,两人聊起当前国内外的大事很是投机。.info[]他发现他这个儿子无论从思想上还是做人的道理上,都认识很深,很有见解,思考问题也很缜密,是个很有思想的青年,爷儿俩还真有不少共同语言。“嗯,这孩子像我。”他经常这样高兴地在别人面前夸北进。今天他听见老婆絮叨儿子找了个对象,他先不急着表态,相反他相信儿子在这方面有自己的主见,凭着儿子的眼力,他相信北进相中的姑娘不会错的。 “好小子,找对象了,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啊?什么时候领回来,让我们见见。”赵敏一听就急了,“你知道什么啊,我跟你说你没有听见吗?也不问清楚就叫他领回来,北进找的那姑娘家是资本家!”赵敏盯住老伴的脸,看他的反映。“我听见了。”“啊?!”赵敏大吃一惊,她没想到丈夫会是这样的态度。“爸,不全是像妈说的那样,他父亲原先是市上的政协委员……”赵敏急急地打断北进的话说:“什么政协委员啊,你别听他的。现在全家人挨斗。运动一来她老子就让厂里给关起来了,红卫兵把那孩子给整的那叫惨,哎呀,根本提不成,你说咱们这样的家庭找个那么个家庭出身的人能成吗?那院子里的人还不笑话死了。再说……”“妈,你怎么什么事光想着别人笑话不笑话啊,你也不想想我的感受。”谢廷章转脸对赵敏说:“好像你们家也是地主吧?”一句话把赵敏给噎住了,嘴巴张的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谢廷章笑了,很得意地冲儿子眨眨眼,“你妈他们家还是大地主诶,土改的时候你姥爷叫那些长工把这么大的磨盘用铁丝挂在脖子上,差点给打死啊。”谢廷章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你跟孩子胡扯什么啊,真是,不分场合就胡讲,再说那是什么时候啊,部队女的少……”赵敏还没说完,谢廷章接着说:“对啊,而且还是文工团的漂亮姑娘,那就更有人要了,我那时追你妈可是下了番功夫的呦,北进,你别看你妈现在这样,当初在延安的时候,她可漂亮了,那两条大辫子啊,都到**那了。那时候看上她的人不少,还有大官哪,可是你妈第一次见我就看上我了,那时候我嫌弃过你的出身吗?那时候我就告诉你妈,等着我打完这一仗就回来娶你。多一句废话没有!怎么样,我说话算话了吧。其实你妈那时候也看上我了,要不怎么那么多人一直追她她都没同意呢。是不是?”赵敏推了一把谢廷章,“什么叫别看我现在这样啊,我现在怎么啦,你是不是嫌我老啦?我说老头子,你净跟他胡说什么啊,你真的糊涂了吗。现在这个社会那么讲究出身成分,你真的要叫孩子找个牛鬼蛇神的子女,叫他一辈子背着这个包袱?这么些年,你为我这个出身不是也受不少连累吗?”“那我们现在不是也过的挺好吗?如果当初我嫌你的出身不好,还有我们现在吗?再说如果当初我的老子坚决反对咱俩的婚事,你会怎么想?”“你少扯那些闲的,你十四岁当红军出来,和家里早就断了联系了。咱们在延安结婚的时候,仪式简简单单的,就来了部队的首长和战友。结婚第三天你就上前线了。”“你是他的老子娘,你还不了解你自己的儿子吗?他是那种随便就把个女孩往家里领的人啊?要相信他嘛。”“就因为这样我才害怕呢。我跟你们就讲不通吗,这根本不是信任和了解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那女孩跟咱们家根本就是两个阵营的人,我说他鬼迷了心窍,怎么你也跟着犯糊涂啊?” 北进的心里挺感动。他知道父亲一向相信和支持自己,但没想到是这样毫无保留坚决的。一时间,他觉得天地一下宽了,他看到了父亲宽阔的胸怀,也坚定了他帮助雪晴的信心和决心。“什么时候把你的小朋友带回来,我们一起吃吃饭,好不好?”北进笑了,他说:“八字还没一撇呢。”“为什么?”“这次回来我们俩总共还没说上十句话呢。爸,我把她领来可以,但是您得答应我个条件。”“什么,还条件?说来听听。”北进看看父亲,他越来越相信,只要他向父亲提起帮助雪晴的要求,他是不会不答应的。“我想叫雪晴去当兵。”“胡扯!想起什么是什么,她的条件恐怕不行。”“那有什么啊,不就当个兵嘛,您随便打个招呼没问题。”“部队是我家的呀?”“不是,这事我想了,叫她当文艺兵,特招,条件可以放宽些嘛。”“她会啥子?”“什么都会。”“吹牛。啥子都会那就啥子都不会。”“反正想让她当兵还不好办吗,随便找个理由就成了呗。”“亏你还是部队的人,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那部队是什么?集贸市场?胡闹!”谢北进听父亲这样说知道事情有门,越是能办到的事情,父亲越是不答应。至于雪晴那边是什么态度,北进没有多想,他觉得以雪晴家里目前这样的情景,他这样帮助雪晴,在她来讲应该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了。 十一 悔恨终身 雪琴家里目前的生活可以说是到了拮据的地步了。银行所有的存款冻结,全家的生活日用开销包括看病买药全靠母亲的一点生活费来维持。 雪晴宁愿饿死也不愿去父亲工厂要生活费。她觉得每次去父亲工厂,都是一次忍受屈辱的过程。只要她一去,那些人有事没事就都围上来了。她走,他们也走,她站住说话,他们也站住看她说话,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他们也一动不动站住看她。她回头看他们,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迎着她的目光那些人也看她。她进屋子关上门,那些人会趴在窗户上看她。雪晴每次看他们围观自己心里都想,看什么看啊,我是动物园的猴子吗我真的就有那么好看啊?一见到那些人,雪晴总会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小人书,一个人误入了一个幽灵世界,幽灵世界暗无天日,一群像美国3k党穿白色长袍戴帽子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幽灵跟着他走。他急,他们也急,他缓,他们也缓。亦步亦趋,紧紧相随。雪晴觉得有一群人像影子一样紧跟在**后面的事情是一件不可思议非常恐怖的事情。那本小人书她给扔了。她觉得把那本书再放在她的房间,她总会忍不住去看它,就会联想到那些穿着白色长袍的鬼魅一般的幽灵,她觉得要是再不扔掉那本书的话,迟早有一天那些幽灵会从书里走出来,跟着她到处游走。 上一次她去财务科领取生活费的时候,财科务的一个鼻子短粗长的肥白的男人把钱递给她的时候,竟然抓了她一把!她急忙把手缩了回来。那家伙的脸一下变得很难看。指着雪晴对一旁的人说:“这个资本家的狗崽子嘿,真够恶心的。”旁边的人急忙问他怎么恶心。“我给她钱,她不好好接着,还拿指甲挠我。”听的人立即心领神会地笑,那笑容更让雪晴受不了。我挠他?这人怎么长着张嘴胡说八道!我干吗要挠他!雪晴正要辩解,那人手一摆说:“嗨,我说你这人年龄不大怎么思想这么不健康啊。”“我怎么啦?”雪晴看着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人对站在一边的人说:“她还敢问我怎么啦,你说怎么啦,你们看我在跟她说话,可她根本就不看我,连这点尊重人的道理都不懂。那俩大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光看别的男人!”听了这话,雪晴恨不得一头把那家伙撞死!我看男人干什么?是你们这些家伙心术不正,吓得我根本不敢抬头,还说我的思想不健康,简直是岂有此理!那人看雪晴不说话,就说:“像你这样的资本家的狗崽子,就不应该给你发什么生活费,饿死得了,拿着人民的血汗钱养活你们这些吸人血的寄生虫,根本就是浪费五谷,就是多余!”雪晴看着他那张肉囔囔的白脸,心里想着他说寄生虫的时候那些寄生虫肯定这会儿在他肚子里不停地蛊踊。“你们看你们看,她又在那发呆,她这人思想肯定有问题。”说完他清了清嗓子说:“这样啊,从现在开始,每月的生活费扣减一半,原先是三十六对吧,改成十八了。”“为什么?”雪晴还想说怎么你说改就改啊,可话到嘴边她硬是给咽了回去。“你还问为什么?再问小心我给你减成九块,你看我敢不敢。还为什么,哪那么多为什么!十八块钱不少了,顶一个学徒一个月的工资了。”“那剩下的那十八块呢?”“嘿,你跟我来劲是吧,你管那十八块干啥。给你十八就不错了,就冲你这不老实劲,我就能都不给你你信不信?”“可原先定的就是三十六啊。”“你还敢放屁!我看你真是活腻歪啦,你还敢跟我这犟嘴,***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告你吧,原先定的那标准就是错的!可着北京打听去,哪的资本家给生活费有超过十块钱的,十八都算不错啦,依我说根本就不应该给,这都是我们工人的血汗钱。”雪晴不说话了,已经这样了,她能怎么办。跟这些人就没理可讲。这家伙前年才进工厂,原先就是财务上一个打杂的,现在竟然大权独揽,克扣起厂长的生活费了。什么世道嘛,豺狼虎豹小爬虫,一齐上阵表演。 雪晴不准备再说什么,说也没用。不管怎么样,有了这十八块钱,能买不少东西了。那人把十八块钱递给她,雪晴刚伸手去接,那人又把钱拿了回去。看见雪晴没拿到钱,他嘿嘿直笑。“还有一条我告你啊,这十八块钱你想要对吧,可以啊,可你不能一次拿完,得分两次来拿。如果你乐意,三次或者四次来拿都成。”说完那家伙递给雪晴八块钱,把剩下的那十块钱揣在口袋里。然后盯着雪晴撕开嘴巴露出得意的狞笑。雪晴看着他的笑,突然想起在农村劳动时看到老乡家养的那头乌克兰种大肥猪,也会这样的笑,一模一样。 雪晴离开工厂的时候,正是午饭时间。当她走到厂门口时,突然听到有人叫父亲的名字。那一刻她停住脚步,回过头寻声望去。 她看见了父亲! 从工厂门口到食堂大概有二十米的距离,父亲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饭盆,佝偻着背,慢慢地往前走,后面还跟着一个人。雪晴想张嘴喊父亲,想告诉爸爸,外婆死了,妈妈病了,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说家里都挺好的,叫爸爸放心。可是雪琴什么也没有说,工厂大门大概有十米宽,父亲走过雪晴的视线一共用了一分钟,在这一分钟里,雪晴一百次地想要张嘴喊父亲,但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她清楚地看到父亲的鬓角全白了,眼睛微微眯缝,就看着他眼前的那一点路。雪晴多想在那一刻父亲回过头来,哪怕看她一眼,就一眼,什么也不说,看到他心爱的女儿好好的就行。可是父亲没有回头。也许他一回头后面的人就会呵斥他,也许是这么多天的监禁生活已经使他麻木了,对外界的反映已经无动于衷,也许他根本就不愿意多看一眼这个世界。雪晴多想那一刻发生什么意外,路人吵架,疯狗咬人,或者着火、打枪、地震……什么都行,只要父亲回一下头,就一下……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父亲就那从她的眼前蹒跚走过,一丁点反映都没有! 雪晴猛地转过头去,她彻底失望了。也就是从那以后,雪晴不再相信什么心灵感应,对于近在咫尺的女儿无动于衷,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狗屁感应! 每当回想那一刻的时候,雪晴的心都觉得苦涩的像一只干瘪的柠檬。生活过早地叫她承受了这一切,而且她惊异地发现,尽管她非常难过,可是当时她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到底为什么,她不只一次问自己。她后来对自己的回答是,因为那一刻她不能哭,哭了,泪眼婆娑,她就看不清父亲了! 雪晴做了让她悔恨终身的事情―她没有招呼父亲。就是因为这样的错误,错失了和父亲相见的最好时机,使得这一次相遇成了她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两个月后的一天,工厂造反派通知她,父亲死了,说是死于心脏病突发,叫她去工厂收尸。在关押父亲的牛棚里,窗户被重重木条钉死了,仅有5平米大小的房间黑暗的如同黑夜。雪晴站在父亲的遗体前,相隔阴阳两界,做永久的诀别。所有的呼唤,所有的倾诉,只能化作泪水洒落。她清楚地看到,父亲微张着眼睛和嘴巴。她知道那是因为受尽屈辱的父亲在他生命最后的一刻没有见到女儿死不瞑目。她不能原谅自己,明明可以满足父亲这个愿望的,因为她生性的懦弱和她的重重顾虑而彻底失去了。 十二 到哪弄钱去 雪晴望着天空。过去她喜欢望着天空,北京的天空特别美,特别是秋天的时候,秋高气爽,蓝天白云,一群群的鸽子拉着长长的鸽哨在天空自由自在地飞翔。志民家养着一群鸽子,小时候放学以后,她经常去志民家看鸽子。现在雪晴没那个心思了。天空美不美跟我有什么关系。天空再美也不会掉下油条跟大白菜来,过去那么爱看天,爱幻想,纯粹是吃饱了撑的,要是没饭吃你试试还看不看天,一准瞅太阳像烧饼,星星像沾在烧饼上的芝麻! 雪晴在想,今后的生活会怎样,不知道。像要寻找一条河的流向,在有限的视野里,你是搞不清楚河流东西南北的走向的。她不知道在这块土地上还有没有他们一家人的出路,但是她还得走,一直走下去,即使生活再艰苦,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得前行。 人总得活下去。 现在的雪晴再也不会去考虑死的问题了,很明显,她根本不能死,因为她死了,妈妈怎么办? 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的日子怎么过,买米、买菜、买药的钱从哪来。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七样的后三样早就免了。能维持吃饱饭就已经很不错了,喝茶什么的那纯粹是有钱人的享受,那些东西等什么时候有钱再说吧。(..info)家里倒是还剩下些龙井、铁观音、乌龙什么的,可茶叶能当菜能顶饱吗?还有药,妈妈的药总得有。接下来入不敷出的日子可怎么过,想钱想得雪晴的脑子都疼了,她也想不出到哪弄钱去。 从未操持过家务的雪晴,不懂得节省用度开支,前天给妈妈买的几瓶水果罐头就用去了将近一半的生活费,回来就被阚姨一通数落:“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呀,傻孩子,这一瓶罐头的钱够你吃半个月的烧饼了。”阚玉芳接着叹口气,说:“也难为你了,孩子,什么时候当过这样的家,还是没钱的穷家!” 她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些值钱的东西,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叫她猛地打了个激灵,浑身一振!―对呀,我可以卖东西啊! 这些日子,雪晴的脑子里老是缠绕母亲的一句话:东西算什么,只要人平安就好! 是呀,留着那些东西干什么,与其叫红卫兵给抄了去,还不如换些钱买药买米呢。 昨天她悄悄跟志民商量:“志民哥,你看我把家里的一些东西拿出去卖了好不好?”“啊?卖东西,那哪成,等你妈醒来了,一看东西都卖了,那她不得生气啊,再说你卖给谁啊?”“收破烂的啊。”“收破烂的要吗?他们大概就喜欢收大字报纸。”“那谁要啊,你帮我找找。”“我觉得这事不是那么简单的,要是叫我妈知道我帮你卖东西,肯定得骂我败家子。我看还是别卖了。雪晴,你放心,只要有我吃的,就有你们家人的,我不会让你们受一丁点委屈的。”雪晴苦笑着摇摇头,说:“我已经拖累你们家太多了,哪能再麻烦你们啊。”“你看你这话说的,我可真不爱听,什么你们我们的,我再说一遍,你把心尽管放肚子里,只要有我尚志民的一口,就饿不着你们。以后别再想这想那的了,咱先把你妈的病治好了再说,其他的你什么也甭操心,有我呢。”雪晴没有说话,她想运动来了以后,因为自己家的事已经麻烦太多志民哥一家了,哪能再给他们添麻烦。再说人家能帮你解决吃饭的问题,那药呢,买药的钱从哪出啊。 志民可不这么想,他想说我要这会儿不管你我什么时候管你。过去不是还轮不着我管呢是不是。他现在在心里已经把雪晴看作他的媳妇了,于是口气就稍稍有了那么一点变化。他喜欢带着这种口气和味道说话,因为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当了雪晴她男人的强制的意思。说完了这种带强制味道的话尚志民挺满意也挺顺畅。他觉得过去他真是太傻了,早知道雪晴家落难成这样他着的什么急慢慢等着不就结了嘛,迟早有一天水到渠成雪晴她乖乖搬我们家去。?实在的,你们家成了这样了,我不嫌弃你就算不错的了。他甚至觉得雪晴家现在还不是特别穷,什么时候穷得真的是揭不开锅了,那就好办了。想到这儿志民觉得一切都离他想的盼的没有多远了。不过到时候雪晴要是不愿意上我们家硬让我搬过来住我也没意见,怎么都成。 志民走了以后,雪晴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块父亲的劳力士手表,不知道为什么,红卫兵抄家时把它给落下没有抄走。她又急急忙忙翻开外婆的首饰盒,里面有一串外婆的手链,是玉石镶金的。雪晴不懂,只觉得这两样东西大概能值点钱。她又在抽屉里翻了翻,想找找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突然,她看见抽屉顶里面有个小小的砚台。这砚台大概黑乎乎的,像块破石头躺在那,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所以没被人拿走。 让她高兴的是,终于找到一件能卖几个钱的东西了。 这个砚台雪晴多少知道一点。 雪古轩很喜欢收集砚台,他把这方砚台视为珍宝,总放在他的书桌上观赏把玩,有时还把砚台浸泡在水里。从水里拿出来的砚台,摸着丝滑温凉。夏天的时候,雪晴常把它放在脸上,感受那股沁入心脾的凉意。雪晴不懂砚台的好坏,只是听父亲讲过,歙砚好坏应看其纹路,其中最好的纹路当属罗纹和眉子两种,而眉子中又推“对眉”为上品。家里的这块歙砚是当年从宫中传出的东西,是一块世间少有的上好的“对眉”,莹润细密,纹路灿然。稍加清洗,便显出其美轮美奂,温润莹洁的面貌。民国动乱时期,雪晴的爷爷出300大洋将其买下。雪晴只知道这是件宝贝,具体的她也不懂。想到父亲雪晴的心里多了几分悲凉。把父亲的心爱之物拿出去变卖,不用别人说,雪晴自己都觉得太对不起父亲,可是父亲要是还在,看到家里现在这个状况,他不会不同意雪晴这个决定的。他知道雪晴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总不能守着宝贝情等着妈妈缺医少药全家人挨饿啊。雪晴在心里默默地说:“爸,您最能体谅囡囡了,我们现在有难了。我知道,这样东西是您专门给我和妈妈留下来度过难关的,对吧。”说完这话,雪晴抹一把泪水,把这几样东西装进口袋出了门。 十三 “娄阿鼠” 雪晴走到胡同口。她开始有些犯愁,这街上这么多人,怎么知道谁要收我的东西啊,我又不能吆喝,又不能去问人家,这可怎么办。转了一会儿,雪晴没看见一个收破烂的,她有些烦,决定再往远处走走。 街上乱哄哄的。商店里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还卖,很多日用品都不卖了,就因为上面贴的带有“四旧”、封资修的商标,老牌子都被打倒“砸烂”,新的商标又没有出来,好多商品就在货架上堆着,东西卖不出去没关系,革命第一、政治第一。像卫生纸、油盐酱醋什么急等着用的东西等不及革命的新商标,就在原来的旧商标上打个x。 打x始于何年何月无从考证,反正文化大革命使用x达到登峰造极。打了x的东西即代表被打倒和彻底否定,打了x的人名就代表这人已被打倒。表示此人恶贯满盈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就将人名歪写或倒写再在上面打个大大的红叉。有的人在写信时提到某某正在批判或被审查的人,还要在名字上加个x,表示此人已被打倒,我已与其划清界限(信件有被审查之虞)。 饭馆里不卖那些煎炒熘烹炸的招牌炒菜了。说那些都是追求资产阶级腐化堕落的享受,反过来说光想吃好的吃得一肚子油水脑满肠肥嘴馋人懒的都是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就应该吃忆苦饭。于是卖大饼油条的改卖窝头咸菜忆苦饭。外地红卫兵小将大量涌入北京城,吃饭住宿有的掏很少的钱和粮票,有的干脆一个子儿不掏。公交更是混乱。只要是红卫兵上车,没有买票的,免费乘坐。别说公共汽车免费,连火车都免费。成千上万的红卫兵们乘坐犹如闷罐子的火车天南海北大串联,那实际上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空前的免费大旅游。火车的载客量无法计算。一节车厢(除了顶上)所有边边角角有空余的地方都塞满了人,连行李架、座位底下、座椅靠背上、厕所里都挤满了人。火车往往还在车库里面就已经上满了人。车门早已被封死,人们上下车都走车窗。火车延误几个、十几个小时甚至几十个小时的司空见惯。上不了厕所的就地解决。许多人落下了憋不住尿的毛病,多半是串联时火车上把膀胱给憋坏了。解大手那更是想都别想,不少人有便秘的毛病搞不好就是那会儿一憋几天落下的。 雪晴刚走出没两步,身后有个人叫她,“哎,这位姑娘。”雪晴回过头一看,把她吓了一跳!面前这个人身材矮小,比雪晴足足矮了近一头。穿的破破烂烂的,形容萎缩,一双三角眼看人躲躲闪闪,一只眼睛上有一层白膜,眼皮底下还有一块很明显的瘀青,像是被人打的。他的嘴角、下巴上有几根稀稀拉拉的胡须,就像一只灰色的大耗子。 “娄阿鼠”!这是雪晴看到他的第一印象。(..info) “你是在叫我吗?”那人点点头。他走到雪晴跟前,压低嗓音说:“姑娘,我跟了你一段路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雪晴一下感觉后脊梁嗖地凉了一下。这个人竟然像幽灵一样一直跟着我?“你跟我干什么?”雪晴没好气地说,说完她扭身要走,那人又叫住雪晴。“唉,我说姑娘,你听我把话说完嘛。”那人咧嘴笑了一下,他一笑露出满嘴的黑牙,这笑简直比哭都难看。这一笑叫雪晴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我说姑娘,你别误会,我是看见你从你们家那个院子出来的,我没别的意思。”“那你跟着我干什么?”“我是想问问你,”那人停顿了一下,左右看看,然后低声说:“我是想问问你,你们家有没有什么要卖的东西没用?”雪晴一听这话,不由得倒退了一步。真是邪了诶,我想卖东西,还就有人跟着我要买东西了,怎么就那么巧啊。“你怎么知道的?”那人一听这话,一下来了精神,抻长了脖子说:“你看怎么着,还真让我猜准了是吧。果不其然,姑娘,你有什么东西要卖啊,让我看看好吗?”雪晴想了想说:“你真的要买东西?”那人点点头。雪晴又问:“那你有钱吗?”“看你说的,姑娘,我要买东西我没钱哪能成啊。咱们先看货好不好?你看你还不信我的,钱你尽管放心,我有。”雪晴听说他有钱,心里很高兴,只要有钱,妈妈的药钱就有着落了,明天就可以给妈妈买肉改善伙食了。“那你跟我来。”“唉。”那人紧跟在雪晴的后面进了雪晴的家。 “娄阿鼠”一进雪晴的家,到处打量,直到雪晴叫他,他才走过来。“唉呦,姑娘啊,这院子从外面看没什么,敢情里面这么宽敞,好,真好!”“你先看看东西吧。”雪晴留了个心眼,她没一下子把东西都掏出来,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手表。 那人伸出一只又黑又脏的手,好像抢似的,一把从雪晴的手里抓过那块手表,先是放在耳朵边听听,然后把表放在他那只好眼前仔细看了半天。 “我说姑娘,闹了半天,你就这么件东西啊。你这是个老物件,不值什么钱。”“怎么会不值钱?这是我爸爸最喜欢的一块手表啊。”“那你拿回去吧,回头你爸回来知道你把他的宝贝东西卖了,那还不收拾你啊。”那人边说边把表往雪晴手里塞。雪晴一看急了,“唉,不是不是,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反正用不着,你要不要啊?”“你真的要卖?”雪晴点点头。“你想卖多少钱?”雪晴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你看着给吧。”那人眯缝着那只独眼把那块表重新拿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悠悠伸出五个手指头,“五十?”雪晴问。那人的三角眼一下子瞪大了,浑浊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雪晴说:“财迷吧你就,还五十呢,五块!”“啊?五块,你也太……这可是名表啊,这是劳力士表,你看这表把上边的王冠,我听我爸爸说,这表一批出厂没有几块的,都是带编号的……”“什么呀,小姑娘,看不出你还挺会编的啊,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年代的表,都这么旧了,根本不值钱了。如今这样的抄家物资多了去了,没人要,我说了,五块,多了我没有,它也不值。”说完“娄阿鼠”就要走,雪晴一看急了,“你就不能多给点吗?”“娄阿鼠”坚决摇摇头。雪晴咬咬嘴唇,从口袋里又掏出那串手链,说:“这个你看成不成,那这两样搭在一起你看能不能多给点?”“娄阿鼠”一见那串手链眼睛一亮,但是马上又装作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说:“这什么玩意儿啊,都是些四旧的东西,如今大姑娘、小媳妇的谁还戴这些东西啊,都革命啦,戴袖标了,哈哈。”说完,他伸手接过那串手链,在太阳底下仔细端详。“我说姑娘,你这家里再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了吗?”雪晴摇摇头,说:“你指的象样的东西是什么啊。”那人咳嗽了一下,说:“我是说你们家有没有什么金属的东西,你比如说金银什么的,我是打比方啊,也不一定非得是金子银子什么的,像铜的什么也行。”“那你等等,我去找。” 十四 我这还有个砚台 雪晴急忙进了屋里,她看见母亲还在睡着,就轻手轻脚打开妈妈的梳妆台抽屉。她记得小时候看见这里有不少金耳环、金项链、玉手镯之类的东西,她还曾经戴上玩过。抽屉里的东西全乱了,很多东西都找不到了,就在她失望地要关上抽屉的时候,突然发现在抽屉的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硕大精美的钻石戒指。戒指的造型别致典雅,周围是一圈小钻石。雪晴不知道这枚戒指值多少钱,她连想都没想就把钻石戒指装进口袋里。 雪晴把那个钻石戒指递给“娄阿鼠”,说:“再找不到什么东西了,你看这个值多少钱?”“娄阿鼠”接过戒指,愣了一下神,说:“这是什么玩意儿啊?”用手掂了掂,又用牙咬咬,说:“这就更不值钱了,金不金银不银跟个玻璃顶针似的,谁要啊。”雪晴犯愁了,“那我们家再没什么东西了,都让人家给拿走了。”“嘿,甭跟我说这个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像你们这样的家,随便扫一眼,就都是宝……”那人的独眼贼溜溜地到处转,突然不动了,他盯住屋角的一件东西,说:“你们家那个脸盆架子不用吧?” “娄阿鼠”看着雪晴朝脸盆架子的方向努努嘴。“什么脸盆架子?”雪晴也往屋里看,看到“娄阿鼠”惦记的那个脸盆架子。(..info无弹窗广告)那个架子很简单,细细长长的,没什么特殊的地方。这个脸盆架子打她记事起就在家里了,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时候的。“你想要那个脸盆架子?”“娄阿鼠”点点头,“也不是这东西特别好,就是我看你这屋里再没什么好的东西了,你们要是不用的话,我就把它拿走算了,我们家正好缺那东西。”雪晴问:“你到底是收什么的呀?怎么什么都要啊?”“我什么都收,你说那个脸盆架子你给不给吧?”雪晴没有注意到这家伙已经把“卖”改成“给”了。“那你给多少钱?”雪晴过去从来没注意过家里这些东西,现在仔细看来,那脸盆架子上面的雕刻挺精致的。“那你要是要那个脸盆架子,这块手表我就不卖了,手表是爸爸的,我还想留着做个纪念呢。”“娄阿鼠”独眼瞪着雪晴说:“你是说你爸他不在啦?那就更好办了,这家里的东西该卖就卖了,留着也没什么用,是吧?”“我真的不卖了。”雪晴说完伸手来拿,“娄阿鼠”把手往回一缩,“嘿,怎么着,拿出来的东西又要回去啊?那可不行,没这规矩啊。你拿出来的这几样东西没一样值钱的,很可能都出不了手。我说了,我要你那个架子,是因为我们家少一个,再说你这一堆烂顶针破手表,总得搭个大件吧,要不我才不要呢。算了算了,你们家也确实没什么东西,我再上别人家瞅瞅去。”说完他就要走,雪晴急忙拦住他。“唉,你别急着走啊,我们再商量商量。你到底能给我多少啊?”“娄阿鼠”仍旧伸出五个手指头。“啊?刚才你说一块手表你给五块,现在这么多东西你也给五块钱。”“你这几样东西全不值钱,你出去看看去,满大街都扔的是抄家的破烂,我能出五块钱都不错了,昨儿我才搬回家一沙发,八成新的,一个子没掏,白拿!”雪晴越看这人越生气,给我五块钱拿那么多东西,那不跟白拿没什么两样嘛。“我不卖了。”雪晴坚决地说。“娄阿鼠”好像根本没听清雪晴说的什么,又在端详他手里的那几样东西。“我说我不卖了。”雪晴大声说,然后伸手拿他手里的东西。“娄阿鼠”拿胳膊把她的手一档说:“你交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想要拿回去?那没门儿!”雪晴一看这人简直跟强盗没两样,就喊起来:“你是到我家来抢东西的吗?”“啧啧啧,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厉害呦,动不动就说人家抢,这多不好啊。你说你要卖东西,拿给我看,看来看去,你又不卖了,你说你这人小小年纪,怎么说话不算数,还要骂我是抢。我不跟你计较了,你赶紧给个痛快话,五块钱,卖不卖?”“我不卖了!”“那就七块。”“七块不行,十块。”“娄阿鼠”用眼睛翻翻雪晴,笑了,说:“小丫头,厉害!十块钱都拿走?”见雪晴不吭声,他进屋就搬那个脸盆架。 “娄阿鼠”搬着脸盆架径直走到院子门口,雪晴追过去说:“钱呢,你还没给钱呢。”“娄阿鼠”转过头说:“你说你这个丫头,又少不了你的,你急什么嘛。”他把东西换了个肩膀,另一只手在他那破衣服裤子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一卷子钞票递给雪晴,“给。”“这是多少?”“你自己点,我走了。”说完他抬脚就要走,雪晴喊住他。雪晴打开手里那一卷钱,一看,全是毛票,而且又脏又破。“你这钱是从哪来的,怎么都是这样的。”“嗨,你管他从哪来的,是钱就行。”雪晴点了两遍,只有七块三毛钱。“才这么点儿,不够哇。”“那什么,我先给你这么多,剩下的我先该着,回头我再给你送来。”“那不行,你一走了,我跟谁要那钱去啊。”“你看你这丫头,小小年纪,怎么这么精啊。不就是两块多钱吗,算那么清干吗,要不这么着,我这有个书包,挺新的,先放你这,里面还有我的一串钥匙,都押在你这,明天我一准来取,行吧。你说我别的不要,我还不得要钥匙啊,再说我的书包怎么不得值个两块钱啊。”雪晴接过书包一看,书包是挺新的,里面也确实有一串钥匙。她想他说的也对,钥匙对一个人来讲是很重要。“那你肯定还来吗?”“我告诉你说,我明天一早准过来,谁家能把钥匙扔在外面啊。放心吧姑娘。我就知道咱们肯定有缘,要不你今天怎么能遇见我,你这几样东西也找不到买主不是?”“娄阿鼠”说完就走。 雪晴突然摸到口袋里那个砚台。“唉,你站住。”“娄阿鼠”回头看雪晴。“我这还有个砚台,你看看能卖多少钱。”“娄阿鼠”嘟囔了一句:“吃棉花拉线屎,没完没了。什么呀?我看看。”他放下肩膀上的东西,接过那个砚台。他的文物知识确实有限,对眼前这个黑了吧唧雕刻素朴的不起眼的石头,他实在是吃不大准。可是凭着他的经验,只要是这种有头脸的大户人家出来的东西,应该没有错。于是就说:“这不是一块破石头吗,能值几个钱啊。”“什么叫破石头,你懂不懂啊。这可是歙砚。”“歙砚?”“娄阿鼠”眨巴了一下眼睛说:“那什么,你卖啊?” 十五 人心曲曲折折水,世事重重叠叠山 雪晴见“娄阿鼠”问她,就点点头。“娄阿鼠”把砚台往她手里一塞说:“这我不要。”说完转身要走,雪晴急忙叫住他问:“你怎么不要啊?”“嘁,要它呢,什么砚台啊,用它还得磨墨,多麻烦。如今晚的人写大字不要砚台,有现成的墨汁,多省事。它要是大点、糙点,我还能当磨盘使。”“娄阿鼠”大概觉得他的话挺幽默的,咧嘴笑了一下,“那什么,再说要它我也没钱了。”“娄阿鼠”说完扛起东西就走。雪晴又叫住了他。“那你回头把钱一起给我不就行了嘛。”“娄阿鼠”站住脚,好像很不情愿地说:“你这东西要是白搭还行,还真跟我要钱啊。”“白搭不行,这么好的东西你还想白要。”“娄阿鼠”一听这话心里又数了,只要是好东西,拿到手再说。“好东西你就留着呗,卖了不可惜啊。”“那你就别管了。”“那你出个价。”“十块。”“娄阿鼠”作吃惊状,张开大嘴,满嘴的黑牙一二三四五六七一齐往外突。“十块?唉呦,丫头,有魄力,还真敢张口,你抢啊?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你爱给谁给谁去吧啊,我坚决不要了。”“你别急啊,那你说多少?”“我说过了,这东西搭给我还行,要钱的话,我不要。小姑娘,你也要看好行情再要价啊,一上来傻了吧唧的狮子大张口,叫人家觉得你是外行,什么都不懂,就把你给坑了。”“你看着多少给一点。”“说好就一点?”“嗯。”“这么着吧,我再加两块钱,再不能多了。你也看见了,我没钱了。”“两块不行,得四块。”“三块。”见雪晴不再说话,“娄阿鼠”咧了一下嘴巴说:“今儿可让我碰上个难缠的了。” 看见“娄阿鼠”把砚台装进口袋里,雪晴还叮嘱说:“你那口袋结实吗?别给摔了丢了。”“那要不你再给我拿个口袋来。”雪晴一听就急了,这人还有够没够了,要了东西还要装东西的家伙。“没有口袋!”“娄阿鼠”见雪晴生气了,身子往下一缩,嘿嘿一笑说:“小丫头,真会把家,把个口袋都看得那么紧。不给就不给吧,丢了我可不管了。得咧,走喽。” 雪晴看见“娄阿鼠”走远了,回到院子里,她开始盘算这几块钱给妈妈买些什么。原先还想给妈妈买些她爱吃的巧克力,现在看来不行了,买了巧克力别的就买不成什么了,再说让阚姨知道又要说我了。先把药买上,然后还要买煤,米也不多了,买些米,还要买菜。等到明天那人把那剩下的钱拿回来再好好计划一下,这下可以一直坚持到下个月的生活费发下来。 雪晴对今天这笔买卖还比较满意。正如那个人所说,现在大街上到处丢的都是抄家物资,谁会稀罕我家那点东西,再说东西算什么,拿东西换钱救了急,把妈妈的病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她又仔细看看那个包,突然,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学生用的书包,就是说它是用来装书的。雪晴打开书包,果然,里面隔档里还塞着一本初中三年级的物理作业本。那个人怎么会用这样的书包?还有那把钥匙―他把钥匙放在我这,他怎么进门啊?雪晴心里开始疑惑起来。 雪晴把书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突然脑子“嗡”的一下―他该不会是骗我的吧!看他那个样子,扛着脸盆架就像做贼似的往外跑。雪晴越想觉得疑点越多。我怎么那么相信他的话啊,明天他真的会把钱给我送回来吗? 这一晚上雪晴都没睡好觉。第二天一大早雪晴就开始等那个人,左等右等都不见来。到了中午,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雪晴一下跑到院子里,一看,是志民过来了。雪晴小声对他说:“志民哥,我昨天卖了几件家里的东西。”“你卖东西了?”见雪晴点头,志民说:“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家里是没吃了还是少喝了,非要卖东西。”“也不至于说断了顿了,可是总得给妈妈看病吧,买药的钱从哪出啊,这都得要钱啊。”“我不是说了吗,有什么事你跟我说,给你妈看病,没钱咱想办法,干吗非要卖东西,再说你卖给谁了,要是上当怎么办,搞不好再把贼给招来。”志民一连串的指责叫雪晴抬不起头来。“我好像已经上当了。”雪晴说着,都快哭了。她把昨天的经历说了,志民听了直摇头。“你觉得卖亏了,那些东西不只那些钱吗?”志民苦笑着说:“不是那些东西值不值多少钱的事,是你太糊涂,怎么会相信那人的话。你还真指望那人给你送钱来啊。那书包跟钥匙还不定是他跟哪偷的呢。”“啊?!”雪晴一听这话傻了眼,本来她也琢磨着自己上了当,但是不经最后的证明她还不想承认。“志民哥,你说我怎么那么笨呢!”雪晴沮丧地说。志民急忙安慰她,“没事,就当让贼偷了一次,咱下回提高警惕。”“下回?哪还有下回啊,家里值钱点的东西全都给了那人了。”志民想说什么,可一看雪晴那样,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雪晴越想越可气。我还在这等那人上门来送钱呢,真是傻到家了。她现在真想马上把那家伙抓住。钱,我不要了,你把东西还给我就成,可是上哪去找那家伙去啊。她想起一句话:“人心曲曲折折水,世事重重叠叠山”。现在看来,最难琢磨,最看不透的就是人心了。要怪只能怪自己,被整成这样了,对这个世界上的人怎么还是一点防范心理和准备都没有啊,这么好骗。想到那个砚台,今后不知将流落到何人之手,雪晴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那个砚台雪晴看得很重要,不光是因为缺钱的缘故,还因为那可是爸爸的心爱之物。你看我怎么那么傻啊,还追着要人家把那砚台拿走,我不是有病是什么。 雪晴一人在那生闷气,尚志民一边说没事一边拿过那个书包看了一下,没看出什么来,他打开那个作业本,见本子的扉页上写着:“初三二班包凯”几个字。 志民问雪晴:“你说的那人长什么样?”雪晴比划了一下,“就这么高,又黑又瘦,对了,他的一只眼睛有毛病。”志民想了想说:“我好像没见过这么个人。你也甭着急,完了我多走点地方找找。像那种人,肯定不会在家里猫着到处转悠,只要叫我碰见,看我不掐死他。” 十六 志民报仇 尚志民从雪晴家出来就奔了傻二家。 自从雪晴的外婆死了以后,他心里一直觉得像是长出一堆草来堵的慌。他决不能白白饶了那几个家伙,要不老太太真是白死了。从小到大,雪晴的外婆对他一直不错,就跟他的亲奶奶一样。 尽管志民表面上从不表现出什么,他怕家里人还有胡同里的人笑话他老爱往雪晴家跑,可实际上他就是喜欢过去,不光为了雪晴,还为了雪家那家人。那家人对人确实好,不是装出来的。是不是装出来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也能感觉出来。原先他们班上也有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上小学的时候志民还去他们家做作业,那家人表面上对志民不错,去了还给他吃好吃的。后来有一天,他去那家做作业,偶然发现他吃过饭的碗,让那孩子他妈给扔了。还有一次他一进门那孩子他妈叫他把鞋脱了。志民还奇怪干吗要脱鞋。那孩子解释说我们家刚拖了地,怕你进来踩脏了。志民脱了鞋光着脚进屋,回头一看,那家的保姆连用手提都不提,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手直接拿扫帚把鞋给扫到门外台阶底下去了。.info[]他一声不响光着脚走到门外,穿上鞋任凭同学怎么喊他理都不理马上离开那家,并且从此和那孩子断交。 雪晴的外婆是真的对志民好,小时候,外婆一只手搂着雪晴,一只手搂着志民,给他们讲故事,哄着他俩睡觉。只要一做好吃的,外婆第一个总要想到志民。外婆总说,她没有儿子,也没有孙子,所以见了志民就觉得欢喜的不得了。想到这,志民在心里长长地出了口闷气。多好的老人,就这么没了,叫他妈一个乌龟王八蛋给打死了,老太太死的太惨了!太冤了!人得讲良心不是,老太太对我那么好,我应该知恩图报,我应该收拾那几个兔崽子。其实志民清楚,他这么做一是为了老太太,另外也是为了自己。回头收拾完了告诉雪晴,我给老太太出了口恶气,那雪晴该怎么看我,怎么感激我。志民不敢再往下想,再想就有点施恩图报的小人味道了。 尚志民到了蔺富东的家。这院子他以前经常来,很熟悉。 这是一个大杂院,蔺富东家住在院子最里面。志民往里走,刚走到影壁拐弯处,看见有个人正站在院子当间对着太阳打喷嚏。打一个喷嚏,闭上眼鞠一个躬,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就鞠了几个躬。志民仔细一看,认出来正是那天去雪晴家抄家的那个“小公鸡”。打出喷嚏的“小公鸡”舒服了,揉着鼻子往屋里走。志民几步上前用肩膀猛地一撞他。“小公鸡”回头骂道:“你眼睛瞎啦,没看见人啊,往人身上撞。”“我不撞人,畜牲撞我。”“嘿,你小子找揍是不是?你哪的啊,上这来犯他妈什么横啊……”“孙子,不认得你爷爷了?”志民把“小公鸡”堵住,不让他出去。“小公鸡”上下打量了一下志民,觉得他面熟,“你是谁呀?”两个人正说着呢,傻二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志民,心说:“坏了!”,转头往回走,志民上前一把拽住他。“你小子,往哪溜?”傻二被抓住,嘴里顿时不利索了。“没,没溜。志民哥,你来啦?我哥,我哥上班去了,不在家。”“我不找你哥,就找你。”“找我?干吗呀?”“干吗?你说干吗?你们几个把人家老太太打死了,你们说怎么办吧?”“唉呦哥哥唉,那老太太可不是我打的。”“谁打的?”傻二偷眼看看“小公鸡”,小声说:“反正不是我打的。”志民回头看看“小公鸡”,问他:“是你干的?”“小公鸡”不言声,摇摇头又点点头。志民不耐烦,说:“你他妈不会说话啊,光摇头点头算是怎么地?”“小公鸡”满不在乎地说:“我说大哥啊,我就不明白了,这打死牛鬼蛇神的事情也不是一家两家,为啥你就这么着急呀,那老太太是你什么人啊?”“你管是我什么人……”志民憋了半天的火,终于按奈不住,上前就是一拳,把“小公鸡”打倒在地上。“小公鸡”摇摇晃晃站起来,还没站稳,志民上来又是一拳。这一拳打的实在,“小公鸡”招架不了这一拳,头在树上磕碰了一下,站立不稳,稀稀软软倒在地上,再也动弹不了。“别打啦,别打啦。”傻二过来劝架,一看地上的“小公鸡”脸色灰白,嘴角出了血,吓得后退几步躲得远远的,不敢过来。志民一边揉着手,一边晃荡着一条腿说:“听说了吗,前些日子我们厂的人为救我,出动了上千人,把整个王府井围了个水泄不通。红卫兵总部那教堂差点没给点着了。”傻二一听这话,急忙点头。 正在这时,门外走进一个人,那人一看这阵势,也吓了一跳,在院门口止住脚步,往里张望。傻二一眼瞅见那人,急忙指指地上的“小公鸡”,摇摇头又摆摆手,不敢说话。 志民蹲下来,盯住“小公鸡”,说:“你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你打老太太的时候不是挺勇的吗?怎么这会儿草鸡了?起来!”“小公鸡”耷拉着脑袋,闭着眼不回答。门外那人看见,蹑手蹑脚走进来,对傻二说:“我说兄弟,他没事吧?我怎么看着不太对呢。”看到志民恶狠狠地看他,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什么仇啊,下这么大的狠手。”然后蹲下来小心翼翼推推“小公鸡”,叫道:“凯子,凯子,包凯。唉,你倒是醒醒啊,你怎么啦?”“包凯?”志民听着这个名字耳熟,他想了想,对了,雪晴家那个书包里面不是有本作业本,上面的名字就是包凯! 十七 讨回东西 志民指着“小公鸡”问那人:“他叫包凯?”“对。(..info好看的小说)”“你是他什么人?”“是他舅啊。”“你是他舅?”志民又一次仔细打量那人。“那对过胡同姓雪的那家的东西是你拿走的啦?”那人打了个愣怔,一只好眼骨碌碌转来转去,说:“你说的什么呀,我不知道。你,你怎么问这事啊?”志民一把抓住“娄阿鼠”的衣领,说:“东西呢?东西都拿哪去了?”“什么东西啊?我不知道。”“你说你不知道?那你那个书包和那串钥匙是不是不打算要了?”“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还装!把东西赶紧交出来,听见没有?”“娄阿鼠”不知道志民是干什么的,以为他也是乘乱发财的人,可又觉得不大像。他使劲摇摇头,试探着说:“唉,兄弟,我真的不知道,你不会是来踩点的吧。”“什么踩点?少给我来这套,把东西交出来。”“我还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知道是吧,那好吧,既然这样,你跟我走一趟。”“去哪?”“跟我去趟雪家,到那就全清楚了。要是人家说不是你,那你就滚蛋,要是是你的话,告诉你,我这拳头可不是吃素的,瞧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他提溜起“娄阿鼠”的胳膊就走。“娄阿鼠”使劲挣扎,但是无济于事,身强力壮的志民抓他跟抓小鸡似的。还没拖出院门,“娄阿鼠”就缴械投降了。“好好好,我说,我说,唉呦,我的胳膊快断了,劳驾您把我松开好不好,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有话好好说嘛,干吗老动粗啊。”“你再说!”“行行行,我不说了,这事是凯子叫我去的。他那天说,对过胡同的雪家有好货,他已经踩过点了,可他再去不合适,叫我去看看。我跟你说啊,我可是给钱的啊,这年头拿人东西哪有给钱的啊,还不是想拿就拿啊。”“放屁!把东西交出来!”“娄阿鼠”看看志民,撅了撅嘴,最后使劲一呲牙,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着的小包,递到志民手里。交东西的时候,他嘴唇上的几根胡须稀稀梭梭地直抖。“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姓雪的那家不能进,都他妈凯子这孩子,瞧瞧让我吃这亏。”“放他妈什么屁啊,快点!”看见“娄阿鼠”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志民问:“就这些?”“就这些。”“再没别的啦?”“没啦,再有我是你孙子。”志民疑惑地盯住“娄阿鼠”的脸,足足看了有两分钟的时间,“娄阿鼠”眨巴着眼睛,躲闪着,不敢看志民。志民说:“那好啊,都给我就好。”他一边点头一边把那个小包仔细放进口袋里,突然,他走到“娄阿鼠”的身后,把他的胳膊猛地往后一背,“娄阿鼠”没料到他会来这一下,疼得他大叫,“哎哟,我的妈耶,你要干什么啊?”“我让你跟我去一趟雪家,当面对质,看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好好好,我跟您说实话还不成吗?你放开手,我的胳膊快断了。”志民不放手。“说,还拿人什么了?”“差不多都在你手里了,另外还有一个脸盆架子,是黄花梨脸盆架,我放凯子家了。”志民稍微松开手。“就这些?”“娄阿鼠”点点头,说:“这事全是凯子的主意。我昨儿把东西搬回来,他就跟我说,这点东西算什么,他让我晚上再跟他一块去,说那家就那女孩子一人,她爸给关着呢,她妈病了。就是让那女孩知道也没事,她拿我们没办法。我越想越不妥,我给那女孩点钱,顺顺当当从他们家大门就把东西搬回来了是不是,要是晚上去,那不就成了偷了嘛,我来就是跟凯子商量这事的。虽说现如今有点乱,可咱也不能昧良心干那缺德事对吧。”“你们干的事还不缺德,把人家老太太打死不算,还连坑带骗的白拿人家那么多东西。”“打死人?天地良心,我可没打人啊。再说我没白拿,我给钱了……”“还他妈扯!小心我把你胳膊给撅折了。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些东西值多少钱,你给人家了多少钱。”“兄弟,兄弟,我真的怕了您了,咱们要文斗不要武斗成不成,您把我这胳膊松开点我跟你说。要说我这事做的是有点那个,可总比白白撂那让人家白拿去的强多了不是。好好好,算我倒霉,我一样不要了,您把东西拿回去吧。”说完,他一溜小跑进了包凯家,从里面搬出那个脸盆架。志民认识这个脸盆架子,知道这肯定是个好东西,要不这家伙不会这么惦记着。“你说东西都在这啦?”“娄阿鼠”点点头,“骗你我是你孙子。”“还有一砚台呢?”“砚台,什么砚台?”“你装孙子是吧。”志民说着朝他走去。“得得得,算我倒霉,早知道我今天就不该进这门。”“娄阿鼠”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砚台,眼睁睁看着志民装进他的口袋,心里这份懊恼啊,心说这两天全都算白忙活了。 包凯好半天这口气总算倒了过来。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志民朝他走来,吓得又赶紧闭上眼睛。志民蹲下来,盯住包凯看了好一会儿,包凯听半天没有动静,熬不住了,悄悄睁开眼睛,一看志民正面对面盯住他看,想要再把眼睛闭上,已经来不及了。志民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子,提溜起来就走。“唉呦,大哥,您看我可是受伤的人哪,您可真忍心。”包凯一边说一边挣扎。“我叫你给我装死,少废话,跟我走!”“上哪啊?”“到那你就知道了。”志民二话不说,一手抓着包凯,另一只手背起脸盆架就走。包凯对傻二大声喊道:“傻二,你不能不管啊,嘿,傻二,你也有事不是吗。”傻二一听这话,急忙过来对志民说:“志民哥,您行行好,放他一马,您就看在我哥面子上,饶我们这一次行不?”志民说:“我谁的面子也不看。饶了你们?你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们去雪家跟他们家人说去,看看这笔账算的清算不清。”后面“娄阿鼠”喊道:“唉,我说那什么……”志民转过头,看着“娄阿鼠”。“我那东西都是给了钱的呀。”“多少钱?”“十来块钱呢。”志民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票子,扔给“娄阿鼠”。“娄阿鼠”数了数,说:“这才不到五毛钱哪。”“多了我也没有,想要就到我家来取,我就住雪家隔壁。”说完拽着包凯,大踏步走了。傻二一看这情景,赶紧也跟着去了。 十八 凭啥叫我磕头? 到了雪晴家,志民把包凯狠狠一推,包凯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上。志民把脸盆架和东西递给雪晴,雪晴一看东西竟然拿回来了,高兴地问:“你怎么找到的?”志民得意地说:“还能有我办不成的事吗,我说能给你找回来,就一准能找回来。”雪晴一看手里的东西,说:“还有砚台呢?”“什么砚台?”“我还给了他一方砚台呢,那是爸爸最喜欢的东西。”志民说:“你爸最喜欢的东西你怎么给人了?”看见雪晴的嘴撅起来,他咧嘴一乐,赶紧说:“我给你记着呢,这不,要回来啦。好嘛,真费老劲了,这小子他舅跟他一个诹性,难斗。”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方砚台来。雪晴一看,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志民见雪晴高兴,他当然也高兴,可这高兴还不能表现出来。他咳嗽一声说:“我看以后你们家大门要锁了,再来人任谁敲门你也别开。”“那哪成。都是抄家的,我要是不开门,他们非得把门砸了不可。”“砸了也别开。有我呢,你怕什么。”雪晴想说人家抄家的时候你在哪呢,但是这话她没说出口,志民给她要回来东西,这叫她挺感动。这年头,能得到别人的帮助确实是太难得了。 志民看出她的意思,皱着眉头瓮声瓮气地说:“那什么,我今晚就睡你们院子来。(..info)”还没等志民说完,雪晴一眼看见包凯,激动地说:“就是他,就是他打的外婆。”“我知道,所以我把这小子给你带过来了。”说完志民把包凯拽进房间。他四下看了看,见墙上挂着一张老人的照片,就喝斥道:“跪下!”“啊?”“你他妈没听见吗?你给我跪下!”还没等志民上脚踢,包凯一见老人的照片,腿一软,跪在地上。 傻二在门外看见这情景,吓得缩了回去,他后悔自己多事,干吗跟着跑这一趟。“你也进来。”傻二一听这话,赶紧说:“志民哥,没我什么事啊,是他干的,真的,我没打老太太。”“放屁!你别把你自己摘得那么干净。”“小公鸡”见傻二把自己摘的干净,气得喊起来:“什么叫没你事啊,是你推的老太太啊。”志民上前踢了他一脚,他窝在那不吭声了。“我告诉你们,我不管那么多,老太太活着的时候对我特好,比她亲孙子还亲,她这么不明不白让你们给打死了,我得替她申冤。” “大哥唉,我跟您说,我真的不是成心的。我就抽了一皮带……”志民一听这话,气得照准包凯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志民的巴掌像熊掌,这一巴掌打得结实,打得包凯晕头转向。可他还是拧着不动换。“谁是你大哥。磕头!你赶紧给老太太磕头,别让我揍你。还有你,过来!”他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傻二说。“你是说叫我给这老太太磕头?”“对呀。”“我不磕。”“为什么?”包凯看了一眼志民,小声说:“我凭什么给她磕头,她是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再说当时我们打她是因为这老太太把**像给打碎了,我们这么多天一直没跟红卫兵说,已经够意思了。其实就是我们不打,人家红卫兵来了,她也难逃一死。”志民一听这话,气得口鼻生烟。“你他妈打死人还有理了?我今天真想打死你!好啊,那你要告红卫兵,你就告去,可你今天先给我乖乖地给老人磕头,还要磕出响来。”傻二一见这情景,对志民说:“志民哥,我知道您生气,可是您这么一来,这阶级立场可就站在敌人那边去了。”他指指外婆的像说::“按说这像都不应该挂的,您还叫我们磕头,您也太,太那个了。”“我怎么了?”“我知道您是工人,可我就不明白了,您怎么这么向着资产阶级啊。”“我告你我不管那么多,打小这老太太就疼我,对我跟她亲孙子一样,怎么着,就因为她是资产阶级,我还要忘恩负义啦?”“不是,志民哥,如今是亲不亲阶级分,我们不能只念她对您好,就丧失了革命立场了吧。再者说了,她那还保不齐是在腐蚀拉拢您呢。”“放你妈的狗屁!哪他妈那么多的阶级感情。”“这可是您的不对了,咱们不能丧失革命立场了。”“你别给我来这套,你以为你们家就是革命家庭啦。我听你哥说过,你们家原先是张家口的,你爷爷过去是跑买卖的,到了你爸这辈才从张家口迁北京来,你当我不知道。你也要和你爷爷划清界限吗?”傻二一听,敢情我们家的事这家伙门儿清。“我爷爷又不是资本家,够不上地富反坏右。”傻二小声嘟囔。“你说什么?”志民听见了举拳要打,傻二吓得一缩脑袋,包凯以为志民又要揍他,吓得赶紧额头撞地,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一边磕一边还嘴里念叨:“我磕我磕不就行了嘛,不就磕个头嘛,这有什么啊。”他刚刚抬起头来,志民又是一巴掌,打得包凯趴在地上。“爷爷,我叫您爷爷行不?”包凯带着哭腔说道,“谁他妈是你爷爷,有你丫这样的孙子,我他妈还嫌恶心呢。”“那我还叫您大哥行不?大哥当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信您问傻二。我们也就看人家都来抄家,就想凑凑热闹。人家还说这家女的长得漂亮,我们几个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人们说的那么好看。”“你***小流氓!”志民上手就打,打得包凯抱着头哭起来。“大哥您别生气,我就那小流氓还不行吗。您说您跟小流氓犯得着生这么大的气嘛。”“你哭什么哭,你还是男人呢,我最瞧不上你这种人,跟个娘们儿似的,动不动就哭天抹泪的。”“那我还不了手还不能哭啦。”雪晴皱着眉头说:“志民哥,别打了,你再打他们,我外婆也回不来了。”志民一看雪晴伤心的样子,心里更加有气,照准包凯就是一脚,这一脚正好踢在包凯的肋骨上,疼得他大叫一声,躺在地上。雪晴一看吓坏了,急忙拉住志民,说:“再别打了,看把人打坏了。”“你别管我,我再怎么收拾他们也不过分。” 话音未落,胡同里响起一阵喧闹,大喇叭喊叫着,口号声此起彼伏,还有人唱起了“语录歌”。不知谁家又被抄了。雪晴一听这声音,脸色煞白,腾的一下站起来。她看看志民,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突然听见里屋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到地上。雪晴睁大眼睛看着志民,喊道:“妈妈怎么啦……”说完急忙往里屋冲去。志民也愣住了,急忙跟着雪晴跑进里屋。 眼前的情景令两个人大吃一惊。 十九 不速之客(一) 普玉坐在地上,正睁大眼睛看着进屋的两个年轻人。 “妈妈,妈妈,您醒了吗?”雪晴站在门口不敢动,她生怕她这一动会惊吓了普玉,让昏睡了几个月的妈妈再一次不省人事。 普玉微微抬起瘦弱的胳膊,嘴唇翕动着,叫道:“囡囡啊。”雪晴一听到这声音,顿时泪如泉涌,她扑向母亲,喊道:“太好了,妈妈,您醒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志民也跑道床前,激动地说:“普姨,您醒过来了,太好了!”两人一起把普玉搀扶上床。 普玉轻轻转了转头,四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姆妈,姆妈不在了吗?”雪晴蹲在床前,抓起妈妈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上,看着母亲,点点头。普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用骨瘦如柴的手抚摸了一下心爱的女儿,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庞,她明白,她躺倒的这些日子里,女儿遭受了多大的折磨和痛苦。她嘴唇翕动:“孩子,难为你了。”看着母亲询问的眼光,雪晴说:“妈,您别说话,好好躺着,看样子这个大夫开的药还是挺好的。妈,您放心吧,只要您身体恢复了,就比什么都强。咱们家人就又在一起了。”“你爸爸怎么样了?”“我爸他挺好的,前几天我还到厂里去看了我爸。他能吃能睡,身体挺好。等下次我再去的时候,一定跟爸爸说您的身体好多了,那样爸爸肯定特高兴。妈,只要您跟我爸都好好的,那咱们家就有盼头了。”雪晴把早已准备好的话告诉母亲。她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把爸爸的死讯告诉妈妈,对她肯定会是个致命的打击。 普玉把目光转向站在雪晴身后的志民。嘴唇动了动。志民忙站到跟前,普玉低声但很清晰地说:“孩子,谢谢你了。”志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普姨,您别说话,您好好躺着,我去跟我妈说一声,叫她给您熬点粥来,我妈要是听说您醒过来了,肯定特高兴。” 外屋的那两个人见雪晴和志民都奔里屋去了,小声嘀咕:“傻二,你还看不出来吗,你那什么志民哥是这家的女婿!”“好像就是,我的妈耶,早知道,我说什么也不会来啊。”包凯听听里面的动静,压低嗓音说:“还挨这傻等什么啊,赶紧着,跑吧!” 两人刚跑到门口,看见“娄阿鼠”远远地蹲在墙角,见他们俩跑出来,急忙迎上去问:“怎么茬儿啊?”“别说了,快跑吧。” 志民走出里屋,才发现傻二和包凯早就跑了。 对两人的逃跑,志民没往心里去。他现在挺高兴,他知道,雪晴最大的心愿就是她妈妈的身体能够早日恢复。志民觉得,刚才雪晴她妈看他的眼神跟生病以前不一样,到底怎么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他能保证,雪晴妈对他的态度绝对和以前大不一样了,这不明摆着嘛,他们家现在离不开我啊。 本来志民想今晚过来住,其实他也就那么一说。真要搬过来,他妈那就通不过。他知道,他妈最爱较的就是这种真儿。准保又得说人家雪晴是黄花闺女,你个大小伙子晚上又不是没地儿住,上人家家住什么啊。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我要说雪晴一人害怕啊?那她准保说我去陪她不就行了嘛,要不叫志红也行。现在看来更黄了,雪晴她妈醒了。她妈醒了,我再要张这个口都张不开了。 谢北进一进胡同口就看见一大帮老头老太太排成两排在跳“忠字舞”。“拿起笔做刀枪,集中火力打黑帮,谁要敢说党不好,马上叫他见阎王!”“**语录发给咱哪啊,捧在手里心里甜哪啊,好像到了那北京城,**就在咱身边。”他一开始还以为这些人是在做广播体操,仔细一看,每人拿本语录,前面还有两个戴着袖箍的大妈级的人在教。北进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雪晴,再仔细一想,这里面怎么会有她,按照时下的标准,她出身不好,是没有资格跳这种舞的。看着这帮人在那乱比划,北进真想笑,那些人哪里是在跳舞,说抽筋也好,说发疟子也罢,反正是“群魔乱舞”乱成一团。 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头转身时和别人撞在一起,手里的语录本掉在地上,慌乱之中又踩了一脚!一旁的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尖声叫道:“哎呀,你怎么把**语录往地上摔还上脚踩啊?你是什么用心啊?”所有的人都停住不动,看着那个白发老者颤颤巍巍将语录拍打拍打捡起来。“你以为你捡起来就没事啦?老反革命,我看你就是成心的。昨天叫你来跳‘忠字舞’,你就不乐意出来,今天你又把**语录往地上扔,扔了不解气还要踩,你说你到底是什么用心,啊?!”周围的人纷纷围拢过来。突然有人高喊一声:“老反革命。”“我,我不是。”“你说你不是你就不是啦?”老头年事已高,对别人的指责反映迟缓,半天才醒悟过来,知道他惹了大祸,死死盯住骂他的那个女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只是站住看着众人,半晌,面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接着屎尿俱下。地上不一会儿就是一摊黄水。 北进看不下去,转身骑车去了雪晴家。 志民回家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 他拿了把斧子,准备把大门修理一下,却发现大门已经修好了。 “这门是谁帮你修的?”志民问雪晴。雪晴想了想,说:“前两天来了个人,我没让他修,他自己给修好了。”“谁呀?”“是个当兵的。”“当兵的?我认识吗?怎么没听你说过呀。”雪晴摇摇头,说:“那人和蒙蒙家很熟。”“是吗?那他怎么找这来了?”“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听蒙蒙说的吧。”“那也是大院的吧?”“他爸爸好像是军区的什么头,和蒙蒙他爸是老战友。” 志民点点头,他明白了,就这么几天的时间,就在他离开雪晴家的某一段时间里,雪晴的生活里闯进了一个不速之客,还是个男的! 尽管雪晴没有对这人表示什么,但是凭着男人的直觉,他感到雪晴对这个人不反感,这样,他就隐隐感到了来自对方的威胁。 “你最好离那些人远点,那些人来帮你,没几个安好心的。”雪晴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谢北进走了进来。 北进今天来,是想告诉雪晴他正在为她的出路积极想办法,她当兵的事情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叫雪晴耐心等待。 尽管北进只穿了件军大衣没戴领章帽徽,可尚志民看见谢北的第一眼,马上就明白这小子就是那个“当兵的”。 “你找谁?你这人怎么回事,进人家门连门都不知道敲。”志民瓮声瓮气地说,话语间明显带着挑衅的味道。“啊,对不起,我是看着门开着,所以就进来了。”“门开着就不用敲门了?你们家门开着,硬闯进个人你乐意吗?”北进听出志民的话带着明显不友好的味道,他仔细打量了志民一番,确实不认识这个人。“看什么看!”志民气哼哼地说。北进笑笑,表示出一种宽容和大度。他转过头去,对雪晴说:“雪晴,我来看看你,你近来好吗?”雪晴认出他来了,看着他说:“我很好,你有事吗?”北进一看雪晴跟他说话,特高兴。“也没什么事,我看你的气色比上次我见你好多了。我今天一来是看看你,再就是想对你说,我想帮助你,帮你离开北京。”“离开北京?”“对,就是那个……”北进看看志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想让对方回避一下,可志民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看看实在没有办法,北进说:“雪晴,我能单独和你谈谈吗?”雪晴摇摇头,志民走近一步,说:“说什么说,一看你就不安好心。”“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是要和她说话,也不是要和你说话,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说话啊。”“那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好话不背人,背人没好话。”“你这人是怎么搞的,从我进这个院子,你就恶语相向,我没理会你,我警告你,你可别得寸进尺啊。”志民看着北进,横横地说:“得寸进尺又怎么着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我不想把你怎么样,我只是想和雪晴说话,这点要求不过分吧。再说你是她什么人啊,你凭什么在这指手画脚啊。”志民一听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是啊,你是雪晴什么人啊,人家要跟雪晴说话,你凭什么不让人家说啊。可是他又不愿意就这么走开,“说话可以,就在当院说,不许进屋。”志民把身子转过去,脚底下却一动不动。雪晴看着北进,那意思是叫他快说。她对眼前的这个当兵的既说不上有好感,也说不上讨厌,现在她除了志民一家人,其他任何人都不相信。 二十 不速之客(二) 北进定了定神,对雪晴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正在帮你联系当兵的事。”谢北进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但是这次不知为什么,刚有点希望,他就着急作慌地跑来告诉雪晴。 雪晴眨眨眼,表示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上次我来这以后,我回去就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改变你现在的处境,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当兵去。”“当兵?”雪晴睁大了眼睛问,这消息来的太突然,确实让她吃了一惊。“你开什么玩笑!”“我没开玩笑,是真的。”“我,我能当兵?”北进点点头,“我尽力帮你。” 尚志民在一边一直不说话。从这个当兵的一开始说叫雪晴当兵去,他的脑子就迅速地转开了。按道理说,这小子在部队,应该有点办法,叫雪晴去当兵没准不是不可能的事,没准他身后还有个当大官的爹呢,可是他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一来好像有点受人施舍的味道,再说,这样的好事不会白白给雪晴吧,肯定会有什么附加条件的,这小子肯定是看上雪晴了。“唉,你照直说,你叫雪晴当兵有什么目的?”“没什么目的啊,就是想让她摆脱眼前的这个处境。雪晴,你会什么啊?”雪晴一脸的茫然,“什么会什么啊?”“就是在文艺方面有什么天赋,比如唱歌、跳舞,或是会什么乐器。”雪晴摇摇头,说:“我小时候学过跳舞,后来又学了几天钢琴,我不太喜欢,就都没再学下去。.info[]问这干吗?”“当文艺兵,特招啊。”雪晴坚决地摇摇头,说:“你是当兵的,你难道不知道参军还有政审这一条吗?我们家这样的处境你不是不知道,我怎么可能去当兵呢。”“所以咱们要想办法啊,就比如我刚才说的特招。”“我没有一技之长,怎么特招啊。就是特招,出身也得差不多的人,像我这样的,属于黑五类,去了也得给退回来。”“不会的,这事要做咱们就把它做好,做稳妥,不会出事的。”雪晴看着北进说:“谢谢你,可是我不愿因为我的事情给你们添麻烦。”“这怎么叫添麻烦,我可是真心诚意帮你啊。你要是当了兵,很多问题就可以解决了。”“即使像你说的,我可以去当兵,那我的母亲怎么办?我要是走了,谁来照顾她?好多事情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的。再说我就是到了部队,填写出身这一栏你说我该填写什么?资本家?民族企业家?不管是什么,都不符合当兵条件,我怎么向人家解释。我要是隐瞒出身,那会更糟糕,那会连累到你的。所以我谢谢你,当兵确实是件好事,但是这样的好事不属于我这样的人,所以请你以后还是不要来了。你要是来这院子,对你也不好,你总不会对看见你的人说,你是来抄家的吧。”“雪晴,你别这么说,我是真的想要帮你。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也考虑过,只要你有特长,这些应该不是问题。”雪晴不耐烦地高声喊道:“你这人怎么就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黑五类狗崽子,这个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你让我冒充红五类,那迟早会露馅,那样的结果会更刚糟糕。”“你太悲观了,不管是什么事情,都要朝好的方面看。我希望你能够振作一些。”“振作?”雪晴心想这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是又一想,这种人根本就不会体会到我的苦衷,因为他跟我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想到这雪晴转过头,不再理北进。 志民插起腰对北进说:“嘿,你的话说完了吧,说完就赶紧走人。人家已经跟你说别再来了,你怎么还在这赖着啊。”“我……”北进想要表达,一时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啊?当兵?我看你小子要不就是没安好心,要不就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北进明显感到对方的敌对情绪,他笑了笑,说:“我是在帮她,你还不知道吗?这世界上未必所有的人都是你说的那么没有人味。如果你要是觉得我的建议不够好的话,那你来,你会有什么想法让她摆脱目前的处境。”志民一听这话,眼睛瞪起来说:“你少来这一套,你们这些人我见的多了,说的比唱的都好听,反正雪晴绝对不能跟你去,她遭的罪够多的了,你还想怎么折腾她?再者说了,如果受到伤害的是她家里的另一个人,你也会这么帮她吗?”北进愣了一下,说:“也可能不会,我承认,我对雪晴一直有好感,所以我同情她,因为同情她,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不管怎么样,我会尽全力保护她,不让她再受到伤害的。”北进说的很诚恳,雪晴不由得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让志民看见了,顿时觉得很不舒服。“不行,”他粗暴地打断了北进的话,“雪晴得离你们这些人远远的,你们这些人没一个好东西。”“唉,你怎么这么说话?你到底是这家的什么人啊,管那么多。我跟你说啊,我不跟你计较,这也没你的事,请你出去。”志民一听这话急了,“你管得着我是干什么的!我进这院子的时候,你丫还不知道在哪呢。你别把我惹急了,别看你是当兵的,我可不尿你,我是工人,我代表工人阶级教训教训你,你可别软包怂蛋了。”“那我要是真的把她这事办成了怎么办?”北进一说这话,志民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我长这么大,很少有办成的什么事,在我们这些平头百姓的身上,很少能摊上好事、办成的事,所以我劝您也甭费那功夫。”他转身对雪晴说:“什么办成办不成的,咱别理他。”“唉,我就不明白你了,明明办成了是好事,你为什么在这推三阻四的,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想要干什么?”志民一听急了,挺身冲过来,北进也不惧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等着他过来。雪晴一看这架势,急忙上前拦住志民,她对北进说:“你回去吧,我本来就不认得你,谢谢你的好意,可是你的好意我实在是无福消受,承受不起。”说完看着北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让北进出去。 北进看着雪晴,心里懊恼到了极点。志民的讥讽他倒不在意,他在意的是眼前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固执,明明是好事,却认定是他在捣什么鬼。他又一想,也许是我太着急了,经过那么多的打击,雪晴肯定对人都有防范心理。再说她当兵的事情没有十分的把握,我就到这来找她,那能让她怎么想,她该不会觉得我是在乘人之危吧。 想到这,北进对雪晴说:“那好吧,雪晴,既然你有你的顾虑,那我也不勉强,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呢,也回去再做进一步的努力,你放心吧,我会尽力把这事办好的。”说完,北进朝雪晴点点头,又看了志民一眼,大步出去了。 “你不是扫胡同扫厕所都扫不过来了吗,怎么还在家呆着哪?”院门口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进来的人和往外走的北进撞在一起。 二十一 她是我招的特长兵 那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北进,又大模大样地往里走。(..info)他看见了雪晴,说:“唉,我说,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吗?通知你去医院打扫厕所,为什么迟迟不去,怎么,还得让我来请你啊?”雪晴一看,原来是妈妈医院的那个乔松年。 北进听这人这么说话,不由得停住脚步。 乔松年在院子里转了转,指了指志民和北进问雪晴:“这两个人都是干什么的啊?我就知道你一天在家没干好事,招了些不三不四的人来你这。什么在胡同里打扫卫生、扫厕所,全是撒谎扯淡,是不是?我说的没错吧?”志民一看,今天这是怎么了,刚才那人要雪晴当兵,这会儿这人又来叫她打扫厕所。“你是谁呀?”“我是谁?我是谁你得问她。我上这来干什么,也得问她。”“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少废话,跟我走。我早就知道你不老实,还真让我抓着了。我看你今天还说什么,走!”说完他过来就拉雪晴。“干什么你。”志民拦住乔松年,“你别动她,你要干什么?”乔松年上下打量了一下志民,“你说我干什么?干革命!”“干革命你就抓人家女孩子,我看你这人有问题。”“嘿,我说你啊,跟她是什么关系啊,这么向着她,她是不是你老婆啊?”姓乔的说完鼻子哼哼一声,说:“我告诉你,我来是代表医院造反派来的,你今天不跟我走是不是?那好啊,你妈呢,你不去你妈就得去。怎么样,把你妈叫出来,只要你们俩走一人就成。” 北进现在才明白雪晴所受的苦难就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人轮番轰炸造成的。同时他也感叹,社会成了什么样子了,随便一个什么所谓的造反派,就能上人家家里来把人“提走”。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还要怎么无法无天耀武扬威。 乔松年一看雪晴站住不动,火了。“你今天是不是长份儿了啊,仗着有俩男人给你撑腰就不知道姓什么了。我早就知道你就是个**,不值钱的臭x,卖吧你就,你这种人我一看一个准。”志民一听急了,“孙子,你骂谁呢你。”“放屁!你敢骂我?我就骂她呢,你怎么着?我告你啊,我可是代表一级造反组织来的,把我惹急了,我能把这院子都给封了你信不信?”“你封一个试试。”“你成心是不是?成心惹我是不是!”就在这时,普玉慢慢走了出来。乔松年乍一看见她也不禁暗暗吃了一惊。几个月没见,眼前的这个女人变得形容枯槁,骨瘦如柴,往日的丰姿绰约荡然无存。 普玉的身体还极度虚弱,她是听到争吵的声音才起身出来的。一出门,她就看见了乔松年的。她用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呦,起来啦?起来好啊,跟我走吧。”雪晴一听急忙说:“不行,你不能带走我妈妈,你难道没看见她在生病嘛。”“知道就好,那你就乖乖地跟我走。叫你干个活可真够费劲的,还得我来请啊。”说完他上手拉雪晴。北进忍无可忍,说了一句:“你住手。”乔松年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北进,“哪的?”“你管我哪的?”“我管我儿子还管不过来呢,我管你干吗!”乔松年说完这话,得意地一笑。“你放开她。”“我要是不放怎么办?”“那要问问我答应不答应。”“放屁!我这可是来抓资本家的狗崽子,怎么,你要阻拦吗?”“这个人不能跟你走。”“为什么?”“她已经是我们的人了。”听到北进这样斩钉截铁的回答,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你们的人,什么意思?你是说她是你的人了吧。”乔松年不怀好意地笑笑。“我是部队宣传队的,来招特长兵,这个人已经被招了。”乔松年疑惑不解地看看北进,又看看雪晴,然后又盯住志民,好像要从这几个人的脸上看出点问题来。 “特长兵?她?就她还能当兵?你在这开什么玩笑!”“我没跟你开玩笑。”北进从口袋里掏出他的证件,在乔松年的眼前一晃,尽管乔松年的两只距离很宽的眼睛那一刻拉近了,可还是没看太清楚。没等乔松年再看,北进已经把证件放进兜里了。“我,我没看清。”北进不再理睬这个男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算老几,我没必要让你看清楚。他这个态度,把乔松年镇住了,他搞不清对方到底是什么来头。 北进转身对愣着的雪晴说:“就这么定了,后天早上八点整,你过来一趟,记住,把你的提琴带上。你这两天抓紧时间练习两首你比较熟悉的曲子。注意不要演奏那些封资修的东西,《练习曲》都不要,你拉的那首《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旋律不错,可是作者瞿希贤是黑帮,被打倒了,不能拉了。那首小提琴变奏曲《大海航行靠舵手》就不错,你再好好练练。” 乔松年在原地倒了两下脚。眨巴着眼睛动开了脑子。本来他今天就是一人偷偷来的。他想过来看看雪晴在家到底在干吗。要是雪晴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在打扫胡同,那就没啥说的,可就那样,他也不愿意饶过她。和这个漂亮的小丫头逗逗,说说话,应该是件很开心很解闷的事情。尤其是看她那副又怒又怨又嗔,敢怒不敢言,无可奈何的神态,就好像有一只轻轻的羽毛,在抓挠撩拨你身体的各个部位,真的是让人从头到脚酥酥痒痒,好不舒服,好不惬意啊。他觉得看漂亮女孩笑是一种享受,看她哭,看她生气更是一种难得的乐趣,真的是“颦笑两相宜”。就在那一刻,他恨不得上前摸摸那女孩的脸,再使劲掐一把。你说这脸长的啊,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真的是恰到好处。那皮肤怎么会长得那么白,那么细乎娇嫩啊。长长的眼睫毛下那双泪眼怎么会那么迷人,难怪古人形容美女用“梨花一枝春带雨”,贴切,呵呵,贴切!高啊,实在是高! 眼前这小子的话是真的吗?乔松年再一次打量北进。部队的怎么没戴领章帽徽。这小子该不会也跟我一样,专门来揩油的?没准。还有这小子又是干什么的?他看着志民。反正是进这院子的男人准保都在打那小丫头的主意。想到这,他把眼睛一瞪,对北进说:“我还怕了你了,什么文艺兵,扯淡!先去把厕所扫了再说。”说完伸手去拉雪晴。 二十二 别轻信那个当兵的 就在乔松年的手要触到雪晴衣服的一刹那,谢北进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箭步上前,将乔松年的胳膊向怀里一带,乔松年的身体整个往北进身上靠过来,还没等他靠近,北进将对方胳膊肘一弯顺势往地上一放,只是瞬间眨眼的功夫,乔松年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摔在地上。这一切来的太快,乔松年张大嘴喊不出一句话,同时他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胳膊好像被人卸掉一般顿时酸软无力。他再想抬起胳膊,却怎么也动不了了。“啊啊啊,我的胳膊啊,我的,胳膊……”乔松年的汗下来了。那只倒霉的胳膊像断了线的木偶,丁零当啷,在乔松年的肩膀上晃来晃去。把乔松年疼的眼睛紧闭,躺在地上叫道:“帮帮忙吧,赶紧把,我的胳膊给安上去啊。”北进问道:“你还叫她扫厕所吗?” 雪晴一看这情景急了,她怕把这人惹急了,回头再招来更大的麻烦。急忙对北进说:“你是怎么弄的啊,赶紧给他安好吧。”北进在部队学过几年的擒拿格斗,给一个人卸掉胳膊,从而使对方失去战斗力,是最基本的格斗技巧,基本上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何况像这样单方面出击,对方不会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他只出了一分力就把这家伙搞定了。见雪晴极力为姓乔的说情,想想原本不过是为了教训一下他,真要是把这家伙得罪了,他可是小人,随时都可能叫人来报复雪晴的。想到这,他上前一步,一手扳住乔松年的肩膀,另一只手只轻轻略一使劲向上一推,老乔的胳膊恢复原位。 乔松年长这么大,只听说从未见过武功高手,或是什么练家子、内家子的,还以为那不过是些杜撰和吹牛,今天算是亲身领教,尝尽了苦头。同时他也明白,眼前这个招“特长兵”的人,可能确实是有些来头的。他脸色灰白,从地上爬起来,看看院子里站着的几个人,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连个要面子的硬气话都没留下,揉着胳膊灰溜溜地跑了。 看着乔松年出去了,雪晴松了口气。她从心里感谢北进,可是又觉得和北进不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说了一句:“谢谢你啊。”同时脸上**一丝难得的笑意。志民看见,心里顿时打翻五味瓶,老大的不乐意,心说雪晴你也太爱轻信人了,就他这么两下子,你就冲他乐开啦。我刚才怎么就那么笨,不会什么擒拿术,上去给那小子两脚也好啊。这下可让这当兵的一人露了脸了。不知怎么的,他不怕乔松年那样的人,那些人雪晴躲都来不及。倒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对他的威胁更大。于是他咳嗽一声说:“没事了吧,没事我走啦。”其实他这话是说给北进听的,意思是没事就赶紧走人,别老赖在这。 北进见乔松年走了。对雪晴说:“这些人,你越是软弱,他越要欺负你。我想他不会再来了。”“那可不一定,要是他再来怎么办?你拍**走了,他再来找我们算账。”志民说这话,有意加重“我们”二字,表示他和雪晴的关系,显然要比北进更亲近。北进说:“那好,我每天过来,看那人还敢不敢再来。”志民一听这话急了,忙说:“用不着你过来,这有我呢。”北进笑笑,对雪晴说:“一有情况我就来通知你。”说完走了。 志民见北进走了。梗着脖子对雪晴说:“别理他,你千万记住我这句话。对付傻二和包凯那帮小子,我信你有警惕性,可是对付这样的家伙,你就保不齐会受骗上当。”“不会的,我没那么傻。不过我觉得这人好像没你说的那么坏。”“怎么坏?那人的脑门上又没刻着坏蛋俩字,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实际上这种人最坏,坏就坏在他骗你,你还把他当好人。”雪晴听志民这话有点不高兴。“志民哥,看你说的,我又不是傻子,什么人好什么人坏我还看不出来啊。你放心吧,我是不会轻易上当的。”志民小声说:“就是不放心我才劝你的,我说你脑袋里阶级斗争那根弦还是得绷紧点。”“不过说实话,我觉得这人不像是坏人。”“为什么?”“我也说不上,你看他要是坏人的话,为啥上次来我家第一件事就是帮我把大门修好啊。”志民一听这话,有点不自在。雪晴家大门坏了这么长时间了,他成天在这个院子出出进进的,就没想到过要修理一下,直到今天才想起来,可是还是让那小子抢了先。雪晴的话叫志民无法反驳。“反正那人你又不知根知底,你还是小心为好。” 志民想起从包凯那拿回的东西,说:“以后千万再别卖东西了。家里已经让人抄走那么多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你外婆和你爸妈的东西,一定要保管好了。再说你这么一来,把贼都给招来了。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我还能看着你不管啊,你放心,只要有我尚志民在,就短不了你的。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总会有办法的。我先走了,还要去厂里接班呢。”说完他看了雪晴一眼,拔腿往外走,走到门口,他转过头,看着雪晴说:“刚才当兵的那小子也没安什么好心,反正这种人我说不出来,就是提醒你一下,别让他那些什么当兵的鬼话给骗了。”见雪晴点头,他这才走了。 普玉的身体在一天天地恢复。 每天雪晴除了给妈妈喂药、喂饭,擦洗身子,还要搀扶着妈妈到院子里面晒晒太阳。 雪晴给妈妈穿上厚厚的棉衣,围上围脖,让她坐在藤椅里,晒着初春温暖的阳光。看着妈妈苍白的面颊泛起一点点红晕,雪晴就觉得心里有一块冰冷的东西在慢慢融化。她觉得这个家又有了家的样子了。 雪晴忙里忙外的很高兴。她把舀汤的勺子在锅沿上轻轻地磕碰,放盐的时候有意把盐洒在桌子上一点,或者在里屋大声地叫妈妈,提醒她不要乱动,她马上就来…… 幸福的感觉紧紧包围着她。她不知道这幸福能够维持多久,但不管怎样她现在是满足的。这就够了。有妈妈在身边,哪怕不说话,但是能够感觉到她充满爱的目光在追随着你,听着你的每一点声响,这种感觉真的是太好了。 这样的感觉真的是久违了。 下午的时候,起风了。雪晴把妈妈扶回屋里。她想着该给妈妈喂药了,就到廊檐下,把煎好的中药小心翼翼地倒进碗里,试了试冷热,正要端进屋子,看见一个女人走进院子。 二十三 探 访 那女人四十多岁,穿了一身军装,胸前别了一枚硕大的**像章。[..info超多好看小说]尽管打扮很普通,但是看上去保养得不错,皮肤细腻,也很富态。 来人一边往里走,一边回头对尾随的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说:“小王啊,你就在外面等我吧。”那个当兵的一听这话,马上止住了脚步,“是,首长。” 那女人四下打量着这个院子,终于,她看见了站在廊檐下的雪晴。 雪晴端着碗,也在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两个人就这么打量着,只不过一人是明目张胆毫不遮掩好奇之心地上下打量,而另一人是略带含蓄不失礼貌地定睛打量。 终于,雪晴把碗放下,问道:“请问,您找谁?”“你是这个院子的?”见对方点头,那女人也点了点头。 赵敏明白眼前这个女孩肯定就是那个叫她的宝贝儿子朝思暮想的女孩了,“你叫雪晴?”看见雪晴点头,赵敏说:“我来找你。”雪晴有些奇怪地问:“您怎么认识我?您找我有什么事吗?”良好的教养让她忍住了没有直截了当地问对方是谁。“有事,当然有事。”说完赵敏径直往屋里走去。“等等。”雪晴拦住了赵敏。赵敏吃了一惊,照她看来,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孩是绝对说不出不许她进屋的话的。“您不能进去。”“为什么?”“第一,我不知道您是谁?第二,我家里有病人,妈妈在床上躺着,不方便请您进去,要是您有什么话的话,就请您在这说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受的教育就是不让客人进屋在院子里说话?”“这跟我受的教育无关。我跟您说过了,屋里有病人,院子里又不冷,要不我给您端个凳子来。”雪晴不卑不亢,丝毫不打算让步。赵敏一挥手说:“算了,我就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赵敏盯住雪晴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承认,这个女孩确实长得漂亮,蛾眉皓齿,玉质天成,而且是那种天然去雕饰不带丝毫矫揉造作的清纯的美。当了多年文工团团长的她,自认为什么样的漂亮女孩她都见过,可是尽管她用挑剔的眼光看了又看,眼前这个女孩还是给了她一种震撼。不光是她秀丽无瑕的外貌吸引了她,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一股难得的气质,无法掩饰也无法造作的大家闺秀的天然气质。这样的气质实在是太难得了,就像一块难得的浑然天成的璞玉,美玉中的极品。更让赵敏迷惑不解的是,这位雍容大度略带书卷气的姑娘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凛凛之气。依她看来,这样的神情怎么也不会从这么一个家中陡遭不测的女孩所具有的。也就是在那一刻,赵敏多多少少明白了儿子为什么如此钟爱眼前这个女孩。 赵敏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多好的一个女孩,生在这么个时代,这么个家庭,真是可惜了。 赵敏心里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她微微一笑,说:“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赵敏刻意停留了一下,她想看看雪晴的反映,“那我就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谢北进的妈妈。” 出乎赵敏所料,雪晴对北进的名字好像并没有多大的反映。她只是挺直了身体,问道:“您到底有什么事?”赵敏听她这样问,心里有些不乐意,说:“我听我儿子说你要去当兵?”雪晴睁大了眼睛,随即她笑了,摇摇头说:“您恐怕是搞错了,我这样家庭出身的人根本从来都没有奢望当什么兵的。”“不是你缠着我儿子说要去当兵的吗?”“没有。”雪晴淡淡地说,“没有?”赵敏的眉毛挑得高高的。“阿姨,您要是没有别的事的话,我要进去了,药都凉了。”雪晴有些懊恼地摸摸那个药碗。赵敏一听这话,火了。“你不要不承认好不好,我知道你叫雪晴,还知道你们家出身不好,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找我儿子,要他帮忙让你去当兵。我心里纳闷,所以我才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天郑重地对你说,请你不要再纠缠我儿子,你们根本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决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你也趁早打消要当兵的念头。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性质你应该是知道的,你这样的人要是当兵去,那可真是给我们的军队抹黑了。我们要是帮了你这个忙,那我们的立场站到哪去了。”雪晴一听这话愣住了。尽管文革以来她遭受的屈辱太多,但是她还是为这样的话感到了莫大的侮辱。“我怎么会给军队抹黑?您说清楚。”赵敏也觉得刚才的话有点过了,但是她怎么可能会承认自己说错了话。她停顿了一下说“还用我说吗?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光是你的出身这一条就不符合要求。”“我的出身不是我自己能够选择的,但是您说我给军队抹黑,我绝对不能承认。我的出身尽管不是红五类,但我也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自小就受党的教育,我也是热爱咱们的解放军的,您说我当兵是给部队抹黑,我请您说清楚,我到底什么地方给部队抹黑了。”赵敏一听这话,才发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其实是个性格倔强的人。她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好。“这个嘛,我当然不是指你个人的问题,因为我对你还不是很了解,我主要是说你的出身。像你这样出身的人,走进革命大熔炉,那不是明摆着要改变我们军队的性质嘛。”“出身怎么啦,您能保证咱们的军队里就是一水的红五类出身吗?很多伟人不是背叛了自己的家庭参加革命,成为解放军的缔造者和指挥者了吗?难道能说他们的缔造和加入,改变了解放军的性质了吗?”雪晴这两句话语调不高,但是却噎的赵敏说不出话来,因为她的家庭出身就是大地主。“你看你这孩子,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厉害,我才说一句,你就有十句在等着我。”赵敏表现出很不满意的样子。“还有一点我请您注意,我没有纠缠您的儿子,自始至终是他到我家来,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写,他多大岁数,他在哪里工作。我们现在的情景您也看见了,已经快家徒四壁吃不上饭了,我哪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缠着您的儿子,倒是我想求您,不要再让您的儿子来这了,我们出身不好,像他那样的人到我们家来,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的。”说完,雪晴转身进了屋,把赵敏一人晾在院子里。 简直是岂有此理!听这小丫头的意思是我儿子来纠缠你了?赵敏一时间感到受到极大的侮辱。我儿子会要你这样的人?别不要脸了!你有什么?还不就是凭着长得漂亮,嘁,牛鬼蛇神长得再好她也是牛鬼蛇神,是化成美女的毒蛇,是变成美女的妖精,是吸人血的白骨精! 赵敏越想越觉得这个小丫头不简单,要不我那儿子那么好的条件怎么会看上她呢,这女孩太厉害了。凭着她楚楚动人的美貌,凭着她现在所处的环境,几声哀叹,几滴可怜兮兮的眼泪,更能激起儿子的同情和怜爱。女孩子这种欲擒故纵的手法更有杀伤力,更能让男孩子为她五迷三道神不守舍。 想到这,赵敏转身走了,她觉得今天她来的太对了。才交一次手,她就明白这个女孩确实不一般。这也更加坚定了她进一步制止北进和雪晴交往的决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北进想和她谈恋爱,门儿都没有!北进要是和她好了,那他们那个家庭就算攀上高枝了,还不想方设法地扒着你,让你给他解决这个,解决那个啊。再说这要是叫大院里的人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了,堂堂军区副司令员的儿子,哈军工毕业,马上就要提拔正营职前途无量的人,却找了这么个家庭背景的女人! 我辛辛苦苦把儿子养育**,可不是为这样的女孩子准备的! 二十四 联姻阴谋 赵敏一路上紧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她心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一定要制止这场荒谬的恋情。不管儿子怎么喜欢她,也要坚决制止,没有一丝一毫的余地。 她就不明白了,这大院里漂亮优秀的女孩那么多,哪个都比那个雪晴强,怎么北进就这么不开眼,看上她了。 还是那女孩太有手腕了! 想到这,赵敏一时好像全明白了。看那女孩说话咄咄逼人滴水不漏,就知道她是个思维十分缜密很有心计的女孩。北进哪能斗得过她啊。 也没准她还用了女人最关键的杀手锏呢。 想到这,赵敏突然打个激灵。坏了!她没准是想来个既定事实呢。她觉得一刻也不能等待了,一个劲地催促司机快点开车。她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见到儿子,一五一十掰开了揉搓碎了,给他好好讲讲这里面的厉害关系,叫他赶紧断了这个想头。 赵敏知道儿子的脾气,这事硬来还不行,得从几个方面下手。雪晴那边今天已经给她警告了,相信那丫头决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得赶紧找个办法,把她的念想断了。她要是不再缠着北进,相信北进也不会死追烂打的。赵敏一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她觉得这事还得一步步来,当务之急,是先给北进找个对象,把他的心笼络住。也不怪这孩子,常年在野战部队,见着个女的都稀罕,回来一见雪晴那么漂亮的女孩,难保不动心。给他介绍个好女孩,门当户对,气质高雅,这样一来,他的心就不会总拴在雪晴身上了。赵敏这么一想,觉得事情还不是那么不可救药,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一进家门,赵敏迎面碰见东东。 “上哪去啊?”“出去。”东东回了这么一句话,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 赵敏本来就烦,一看儿媳妇不先跟她打招呼,更是不乐意,心里说这孩子真没规矩。 当初给大儿子相对象的时候,是自己千挑万选,找的东东。门当户对不说,气质长相都不错。可是没想到过了门以后,这儿媳妇和自己理想中的差距太大了。又懒又没有礼貌。要说懒的话倒不是什么问题,家里的活还有孩子都有保姆干,可是她那个大小姐的做派实在是让人看不顺眼。赵敏有时也曾想,当初给北抗选的这个儿媳是不是选错了。早知道干部家的孩子都是这样,那还不如找个小家小户的会过日子的女孩。可是赵敏马上又断了这个念头―我宁愿她不会干活,懒得骨头都响,也决不找那些市井女孩来当我的儿媳。心高气傲的赵敏到头来给条件那么好的儿子找了个小市民做儿媳,那可不成!那样的话还不叫人笑话死了。 东东看见婆婆的脸吊着,就知道婆婆肯定又对自己不打招呼不满意。她不在乎,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凭什么要巴结你,看你的脸。 东东原来在团里有一个男朋友,叫张屹,是吹小号的。两人情投意合,感情甚笃。但是章云嫌张屹家是普通干部,他父亲的级别太低,配不上她女儿,所以百般阻挠东东和张屹来往。[..info超多好看小说]正好赵敏来他们家串门,说起北抗要找对象的事,章云就跟她诉苦,两人越说越热乎,最后一拍即合,连和儿女商量都不商量,双方就达成了促成这桩婚事的协议。 东东性格倔强,根本不听母亲的。她认为从小和谢北抗相熟,就像兄妹一样,怎么可能谈婚论嫁,和章云大闹一场,干脆搬到团里住,连家都不回。章云给赵敏打电话,叫她这个未来婆婆加团长的人来拿主意。赵敏在这事上技高一筹,她不声不响先想办法把张屹办了转业,两人见面少了,自然也就疏远了。 张屹转业以后,赵敏找到他所在的地方文工团的团长王华。王华曾经和赵敏一起赴朝参加过慰问演出,也算是战火里考验过的老战友,看到赵敏亲自来找自己帮忙,从心理到面子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自然在张屹的问题上卖力。张屹来了不久,她就把舞蹈队的一个女孩介绍给了张屹。 张屹当然不愿意,对东东信誓旦旦地表明自己的心迹:这辈子哪怕打光棍,也要非东东不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介绍对象这事,他鬼使神差没跟东东说。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章云接到赵敏的电话后,就对东东说:“几个星期天都在家里呆着,不如今天去颐和园走走。”蒙蒙表示赞同,东东懒洋洋地说:“你们去吧,我看家。”“看什么家,一起去。”章云下了死命令。 王华约张屹到颐和园对过的饭馆和那女孩见了面,张屹因为碍着团长的面子,不好立即走开。见两人都不说话,王华笑笑说:“你们俩先坐着,我去去就来。”张屹急忙说:“团长,我……”王华绷住脸说:“人家姑娘这可是第一次出来和男同志见面,你可不要太薄人家的面子啊。”说完抿嘴一笑出去了。她刚一出门,就远远看见章云带着东东、蒙蒙朝这边走过来。王华给章云使了个眼色,就走开了。章云知道张屹就在那个饭馆里了。于是对女儿们说:“咱们进去吃点东西吧。”“妈,我不饿。”东东说。“那就进去歇会儿。”“妈,我可饿了。”不明就里的蒙蒙喊道。 东东进了饭馆,里面人不多,她一眼看见张屹和那个女孩坐在饭馆的一角,那个年代能和女孩子一起下饭馆,那关系就属于半公开很不一般了。正巧那女孩把筷子碰掉在地上,两人慌不跌一起低头拣筷子,头撞在一起,两人都不好意思相视一笑,这情景全让东东看在眼里。东东走到张屹面前,一句话不说,直瞪瞪地盯着张屹。张屹一抬头看见东东,慌的马上站起来,“东东,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东东两手往胸前一抱,说:“是吗?我想的哪样啊?”张屹指指那女孩,说:“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是吗?我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了吗?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张屹一看东东这样,心里也有气,就赌气说:“我没紧张。”“怎么,不把我给你的朋友介绍一下吗?”还没等张屹张口,东东对那女孩说:“我叫李东东,是和张屹好了一年多的女朋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昨天我们还在一起来着,今天他就陪你下饭馆来啦,张屹,够快的啊。”张屹要说话,东东一抬手制止了他,说:“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我其实跟你一样,这段时间我一直也没有闲着,我也找上了,那人在部队当连长,他家跟我们家是世交,我爸妈都满意,我也挺满意。本来我还想着这事怎么跟你说呢,这下好了,咱们什么都不用解释了。张屹,我祝你们幸福。”说完,东东转身就走,弄的蒙蒙在后面追着她喊:“姐,你怎么回事啊?” 东东走出不远,站住了,对着跟上来的母亲说:“妈,你不是想要让我找谢北抗吗?好,我答应你!”说完一个人走了。 蒙蒙问章云:“妈,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你都看见了。”“我是说这事怎么这么巧。正好我们来吃饭,就正好碰上张屹,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问题啊,就你鬼,回家可不许和你姐胡说啊。要不会出事的。”“妈……”“什么?”“我今天才发现你还挺会耍阴谋诡计的。”“你这孩子,怎么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你看那个张屹到底哪好啊,叫你姐散她还不散。这下好了……”蒙蒙笑着把下巴抵在母亲的肩头说:“吹了好,吹了咱就找北抗,对吧。”章云笑着给了女儿一巴掌。“你给我老实点。”“我敢不老实,回头您再用对付我姐的办法对付我,我哪是您的对手啊。” 就这样,谢家迎娶了李东东。 二十五 旧情复发 两人结婚以后,日子过的不冷不热。东东的工作从文工团调到军区机关,不再跳舞,又有了孩子,应该安心了。北抗常年在部队工作,一年的探亲假加起来只有一个月,时间长了,赵敏就有些嘀咕。她倒不怕东东水性杨花找别的男人去,可是自己的男人不在家,再加上她还有前面那么一段旧情,这就保不齐和那个张屹会旧情复发。她有本事把张屹转业,可不可能再把人家弄到外地去了。果然,那天张副政委的爱人老谭上街买东西,在商场里看见东东和一个男的在逛商场。回来连东西都没放直接上她家来告诉她,那兴奋的神情压都压不住。“唉呦,赵团长,你猜我今天上街碰见谁了?”见对方不动声色盯着她看,心说看我说出来不吓死你!“我看见你家媳妇东东和一个男的一起逛大街哪。哎呀两个人那个亲热劲,你们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吗?你看看,我就说这文工团的女孩不能找,就在你们眼皮底下就干这事,胆子可够大的。”看着说的绘声绘色的老谭,赵敏一时觉得脸上很下不来,可是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对老谭说:“文工团的怎么了,不能一概而论吧,我还是文工团团长呢。怎么啦,她干什么事了你这么说她。你想哪去了,那是我的一个亲戚,从外地来,这不是第一次来北京嘛,我就让东东陪他上街逛逛,买点东西。”老谭仔细看看赵敏,说:“是吗?什么亲戚啊,我怎么没听说过啊,再说我怎么看那孩子不像是外地的孩子啊,挺精的,长的也挺好。”赵敏笑着说:“那当然,我们老赵家的孩子,长得能不好嘛。”“不对吧,东东我还不知道,那孩子傲得要命,她肯陪你们家亲戚上街买东西,那看来这亲戚也不一般了。”赵敏想跟老谭发火,可又一想,我现在怎么解释都没用,我在这发了火,她回头又该有的说了。就笑着说:“你一天没事就瞎猜吧,可不许出去胡说,我们东东我知道,一般男同志她不会陪着上街的,我这是下的死命令,她才去的。你没看见车吗?还有司机呢,我叫司机陪他们一块去的。”好不容易打发走老谭,赵敏心说这下完了,出不了今天晚上,全院的妇女同志们再加上相关爱管闲事的老爷们儿都该行动起来了。 人就是不能闲,尤其是院里这些老娘们儿们,闲得无事就得找事,一个个都跟间谍特务一样,专爱议论男女之间的事。 赵敏急忙给章云打电话,章云说东东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家了,她也不清楚东东最近的情况。言外之意是说我的女儿嫁到你们谢家,就是你们家的人了,怎么还老给我打电话问她。 赵敏拿着电话心里不是滋味,你李家的姑娘这么个德性,我这当婆婆的还不能问啦。索性豁出去了,说:“老章啊,我实话跟你说吧,东东和那个张屹好像又好上啦。[..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东东是成了家的人了,这回可是原则问题啊,这叫什么?破坏军婚!你可得想想办法了。”章云一听就急了,说:“我说赵敏,东东嫁到你们家,就是你们谢家的人了,你还一有事就找我啊。我的闺女我清楚,东东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如果说是真的和张屹又好了,那也和你们家有关。前些日子东东直接来问我,说张屹当初转业,还有和那个跳舞的女孩在饭馆吃饭的事是不是你们有意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们拆散。她一说我都愣了。我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东东还骂我是阴谋家,你看看这事闹的,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啊。赵敏啊,我觉得在东东这个问题上,你做的可有点太那个啊。那不是明摆着在欺骗孩子嘛。再说北抗一年到头在外面不回家。你平时是怎么对她的,她肯定有说不出的苦衷。这事不能光在东东身上找原因,还要找找自己的原因吧。”赵敏没想到章云会这样说,这个气啊,说:“你这就叫不讲理了,按照你的意思,你女儿和别人有染,是我们这个婆家不对了是吧。我儿子一年到头在外面流血流汗保家卫国容易嘛,家里摊上这么个守不住的老婆,让他戴绿帽子,我不说你们教育有问题,你倒反过来指责我,你还是校长呢,你的水平怎么那么低啊。”章云反驳说:“我是水平低,你也没比我高到哪去。我们东东怎么啦,什么叫和别人有染啊,什么叫戴绿帽子啊,她嫁过去不守妇道了吗?你看见她跟人家怎么啦你就这么说她。说话要有证据,否则就是造谣诽谤。再说她不是还给你们老谢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吗,这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我看你现在就是瞧我们东东不顺眼。当初东东和张屹好,你硬是把他们拆散了,把你的宝贝儿子给东东,那时候你可是看着我们东东千好万好,如今又挑孩子的不是了。我说赵敏啊,没事多带带小孙子,找那闷气生什么啊,这病都是这么没事作出来的。你够好的了,你看我们家,关着的关着,去干校的去干校,还有蒙蒙也要去插队。你哪都不用去,留在北京当你的官太太,上哪去找这样的好事啊,知足吧。现在要是叫你去内蒙、宁夏干校,我看你还想不想这些闲事。要我看现在人家重温旧情你也怨不得别人,这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你把北抗和东东硬放在一块,它能好吗?再说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呢,不过就是别人看见东东和人家上街,你就大惊小怪的,没准不光是他们俩还有其他人哪,也没准还不是张屹呢。”“我大惊小怪?你的意思是我还要找人跟着你的女儿啊,我没病吧,吃饱了撑的!原先东东嫁给北抗,可是你这个当娘的一口答应的,那会儿说的多好啊,老战友加亲家,亲上加亲,再好不过!这是谁说的啊?如今你闺女成这个样子,你倒反过来倒打一耙指责我,得,那我是法海,他们成了许仙和白娘子,是我生生把他们拆散的,对不对?”“好了好了,你也冷静些,赵敏,我不是那个意思,当初我同意你的建议是看着北抗那孩子确实不错,可是我就没有考虑东东的感受,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不过为了两个孩子的幸福,咱们还是应该积极努力想想办法。这样吧,我马上要去干校了,走之前我叫东东回来一趟,我跟她谈谈,但是有一条我可跟你说清楚,你这个当婆婆的,可不许给东东施加压力,东东要是有个好歹,我可跟你没完。”说完章云就把电话撂了。 放下电话赵敏后悔死了,我打这个电话干什么,多余自己跟自己找不痛快。本想找章云商量一下东东的事,还让章云把她给数落一顿。 也怪我糊涂,人家再怎么是母女,不向着自己闺女,还能向着你这个外人不成? 赵敏这两天肝火特旺,瞅着什么都不顺眼。 两个孩子的婚事都不省心。老大的媳妇孩子都有了还不老实,红杏出墙。北进看上的这个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比起东东来说更不省心。找了那么个家庭的女儿,这个家今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二十六 您尝过恋爱的滋味吗? 北进正要出去,看见母亲回来。 “你上哪?”“我出去一下。”“你们怎么都是这个样子。我问的是你上哪?你跟我说你出去,这不是所问非所答嘛。东东也是对我爱理不理,问她上哪,人家更简单,就俩字:‘出去’。废话,我还不知道你要出去。”北进站在门口,他不明白母亲一回来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去那个什么雪晴家?”“您问这个干什么?”“我问这个干什么?你傻啊!这大院什么样的女孩子没有啊,你非要找那个资本家的女儿。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搅乱,让我跟你爸都不得安生是不是!”北进靠在门框上,等着母亲把话说完。“我承认,那姑娘是长的不错,看上去也还算有教养。可是像她这种条件的太多了。北进啊,你就让我们省省心,别理那个什么雪晴,妈再给你介绍个好的。”“妈,你是不是去找雪晴了?”“是啊,我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女人,把我儿子迷成这个样子。”“妈,你到底想要干啥啊,我跟您说过,别去打扰雪晴,我只去过她家两次,我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您这么跑去,让人家怎么看啊。您太过分了!”“我过分?”赵敏气得一拍桌子,喊道:“亏你这个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不同意你和那孩子好,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要不然我才懒得管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info无弹窗广告)北进啊,妈再跟你说一遍,那种女孩不能要,连碰都不能碰,你怎么就执迷不悟呢?妈是过来人,这种事妈比你清楚。”“我没说要跟雪晴好,我就是想帮她。她太可怜了。”“你什么心思我这当妈的还不清楚,你说你只去过雪晴家两次,去过两次的人家的女孩你就要张罗着帮她当兵,这不明摆着看上那姑娘了嘛。你这是什么阶级感情啊?你在部队受的那么多年的教育都到哪去了?你还是不是我和你爸的儿子啊?你怎么会同情一个资本家黑五类的女儿,她是不折不扣的狗崽子,你知道不知道?你不要说跟她结婚,就是和她谈恋爱都是很危险的。”“那好些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伴侣都不是出身红五类,不是照样领导无产阶级革命,还成为革命导师和领袖的啊。”“糊涂!那是什么时代的事,现在是什么时代。你爸还老说你这孩子有头脑,有什么头脑,一到谈婚论嫁的事情上,比谁都糊涂!我跟你说,这事到此为止。我本来不想和你说,现在我告诉你,我和你吴阿姨说了,她的大女儿马上回北京探亲,你们见见面。那姑娘长得好不说,参军不到一年,已经入党了,表现特别好,还立了一次三等功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孩子你认识的,好像还是你们学校的,比你低两届。你这两天在家给我老实呆着,哪也别去,在你走之前一定要和人家见上一面。”“妈您答应啦?”赵敏点点头。“那好吧,您看着好您去见去,没我什么事。”北进说完就要往外走,赵敏喝斥道:“胡扯!什么叫没你什么事,你别拿你妈开心玩啊,我一会儿就给你吴阿姨打电话,约个时间你们见个面。”北进一听急了,说:“妈,我跟您说啊,我可没答应跟什么人见面,您要是硬要这样的话,那我就回部队去。”“你敢!你长大了是不是?可以不听妈妈的话了是不是?你说为了你的事我真是操碎了心,结果你还是这个态度,你太不懂事了,你是不是成心要气死我啊?!”赵敏一**坐在沙发上,再不说话。 北进一看他妈那个样子,就走过来说:“妈,婚姻是一个人一生的大事,这我知道,所以我不愿意随随便便解决这事。”“你知道就好。”“所以我更相信缘分。我觉得您这事还是太着急了,我年龄也不大,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个人问题迟两年再解决,应该没什么问题。”“你的年龄不小了,都二十五了,该考虑了。再说你现在认识,谈上两年再结婚,正好。你不要老跟我扯什么缘分不缘分的话。那都是封建迷信的那一套。你妈是过来人,这样的事情见的太多了。当初我们这些年轻女兵刚参加革命时,也是光想着革命啊,事业啊,可是你一来,人家早就把你盯上了。领导上做工作,人家就直接告诉你说,和领导干部结婚组织家庭就是最大的革命工作,也是组织上对你的最大信任。结婚了,有了孩子了,就什么都结束了。我刚结婚的时候才十九岁,那时候心气高,老想在事业上干出点名堂来,刚解放的时候,我把你哥和你放下去干部进修学校学习。可是去了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把你们交给保姆能放心吗?那时候是封闭式学习,一到礼拜六,我就慌的跟什么似的,恨不得赶紧回家,星期一早上又得赶紧赶回学校去。当时好多女同学都羡慕我,说我找了个好老公,家里有勤务兵,有保姆,到学校、回家都是老公的车接车送。其实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这女人一结婚有了孩子,什么革命啊,前程啊,就完了。再说我和你爸年龄差了那么大,刚结婚的时候哪有什么感情,就是看他是老革命,我们这些城市里来的资产阶级小姐应该主动向他学习,理所当然要照顾好他。结婚几十年了,感情慢慢有了,说句实在话,一方面感情是慢慢培养出来的,另一方面,几十年了,我跟你爸也习惯了。”“那我宁愿不要你们那样的生活,一辈子把自己全都埋葬了。”“孩子,你可不敢这么说。你妈家的成分高,这么多年,全靠你爸这把大伞给罩着才没什么大事。说起来我还真的应该感谢你爸才是。也很庆幸我当初的选择是对的,要不运动一来,妈就是‘运动员’。和我一起参军的一个女同志,长得挺漂亮,可非要和组织上对着干,寻找自己的什么感情归宿,嫁给一个画家。五七年那个画家给打成右派,一家人下放到甘肃。后来听说她男人就病死在甘肃了。想想也觉得怪可怜的。所以说,人这一辈子,在感情上不能投入太多,感情一定要服从理智,否则会吃大亏的。”看着北进在听她讲话,赵敏赶紧又说:“我跟你说这些,无非就是想告诉你在这方面要冷静,多想想你的前途,想想咱们这个家,你就不会那么草率从事了。为了一个女人,你把一生的前程都搭上,值得吗?这好比说买衣服,选对一件适合你的衣服,会把你衬得很精神,很体面,也很漂亮。那你这件衣服就买得物有所值。相反,买一件不适合你的衣服穿上,会显得你很不体面,很难看,甚至很邋遢,那这件衣服就可以说买坏了。我这个比喻不一定恰当,但是你好好想想看,是不是这么个道理。再说买件衣服都要好好挑选呢,更何况是找对象呢。”见儿子不回答,赵敏以为儿子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挺高兴,觉得自己的努力没白费。北进笑了一下,说:“妈,您尝过恋爱的滋味吗?” 二十七 莎娜又来了 “这个臭小子!跟你妈还这么没正形。[..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不是跟您开玩笑,我是说您这一生全都奉献给我爸了,那您的感情生活就是个空白吧?”“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花儿啊草啊的资产阶级的那一套,我们那时候可不讲那个。找对象就是为成家,就是为革命做出更大的贡献,这一点难道错了吗?”“我不是说您嫁给我爸成家错了,我是问您谈没谈过恋爱。”“谈恋爱是资产阶级才子佳人的那一套,我们年轻时根本就没想过那些不健康的玩意。战争环境那么艰苦,哪有心思整那些。你也别信那些东西,那都是那些文人们整出来哄人的。”“看来您是不信有真感情这一说。再说干革命怎么啦,马克思和燕妮的爱情您听说过吗?那是无产阶级爱情的光辉典范,您看看马克思给燕妮的书信就可以知道什么真正的爱情,太感人了。他们把爱情和他们所推崇的崇高事业紧紧联系在一起了。恩格斯年轻时曾经失恋过两次,但是就是这样他还是写下了《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后来他和一位叫玛丽的女工同居了20年。玛丽去世后他又和一位爱尔兰女工同居了,直到莉希去世时,他们才举行了婚礼,成为正式夫妻,这也是恩格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婚姻。”赵敏睁大眼睛看着北进,说:“你这小子,都是从哪知道的这些东西啊,这是真的吗?你说恩格斯没结婚就同居,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啊。.info[]你可不敢出去乱说啊,搞不好你会给打成反革命的。”“这都是真的,不会假的。”“那是他们外国人,咱们中国人可不兴这个。我就知道你小子一天那脑子净琢磨这些东西,这样会影响你进步的。”“那鲁迅是中国人吧。他和许广平也是没有结婚就先同居的。”“嘘―,你这孩子真是越说越没边了,你小声点好不好。咱们家还有外人哪……我看你小子是没吃过亏,等到你吃亏了,你就得傻眼了!”“妈,您不用担心,我说的这些话人人都知道,怕什么啊。” 母子俩聊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北进到院子里推自行车,赵敏追出去问:“你又要去她家?”北进转身看看母亲,笑了笑说:“妈,我这么大了,你总不能用根绳子把我拴住是不是。”“我问你是不是去她家。”北进笑了笑,不回答。“你给我听好了,不许你再去那女孩家。”北进好像没听见,头也没回走了。看着儿子的背影,赵敏心里挺憋气,孩子大了一点都不省心。原来多听话的一个孩子,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呢。这事要是让北进一意孤行下去,他肯定得碰钉子,那倒好,吃一堑长一智。可是转念一想,不行,那样的话就晚了。 北进在雪晴家胡同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大堆东西。有吃的,还有日用品。他也不清楚该买些什么,反正他觉得把口袋里的钱都花光了心里就踏实。(..info无弹窗广告) 当他提着一大兜子的东西走进胡同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齐莎娜骑着车过来。看见北进看她,莎娜浅笑盈盈,面颊上旋出两个迷人的小酒窝,惹得路过的几个男人直回头看她。 北进一看是莎娜,就好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把头掉转过去。 莎娜见北进不理睬她,把车铃按得“滴铃铃”响。“谢北进,怎么不认识啦,这才多长时间哪。”北进偏腿上车,不理莎娜。“唉,你这人怎么这样,装什么啊装,摆的什么臭架子!”莎娜有点不高兴了,她走到北进身边,看见他车上的一大堆东西,夸张地大声说:“你这是干吗?搬家啊?”“你有事吗?”北进停下来,冷冷地打量了一下莎娜。“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跟你打招呼了?你的忘性可够大的啊,是真的不认得我了还是装蒜呢。我还从来没发现你那么能装啊。” 见北进不理她,莎娜笑着摇摇头,然后上下打量了北进一下,说:“我没事,我看你倒是挺忙的啊。”“你要是没事我就走了。”莎娜看着北进骑车进了胡同。悄悄跟着他。当她看见北进把车停在雪晴家门口时,吃了一惊。“唉,我跟你说……”北进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要去她家?”“对呀。”北进点点头。“你怎么会去她家?这家什么情况你还不知道吧?”“你要说什么?”“他们家是资本家。”“我知道。”“不是,还有……”“还有就是雪晴还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吧,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去啊?”北进看着莎娜。莎娜愣住了。摇摇头,说:“我才不去资本家的家呢。我劝你也别进去,要是碰见抄家的人,你怎么跟他们解释啊?”北进说:“我用不着解释,特别是跟你解释,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嘛。”“我知道什么?”“你自己做的那些事还用我说?认识你,我也算是长了见识了,世界上还会有你这样的人!”说完不再理睬莎娜,提着东西进了雪晴家。“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长见识啊,嘁,我可是好心好意劝你啊。”莎娜说着下意识地想要跟进去,可是走到雪晴家门口她不由得站住了。她犹豫了一下,想转身走开。但是她有点不甘心,她把门轻轻推开,刚要进去,一探头,看见院子里的情景,不由得退了回来。 她看见普玉正坐在院子里。 见了这个女人,一种与生俱来的胆怯和自卑使她退了出来。 真不知道雪晴是什么时候怎么把北进给勾搭上的。原来还真没看出来,她还有这个本事啊。这才叫阶级敌人是决不会甘心他们的灭亡,蠢蠢欲动,贼心不死,伺机疯狂报复。都给打成那德性了,还不忘勾搭人呢。哼,现在她在里面不定使出什么手段来勾引谢北进这个傻瓜呢。莎娜突然想起那年夏天她们在北进家的门口碰面的事情。她有点明白了。从那个时候开始,这个谢北进就开始惦记上雪晴了。 莎娜自从被东纠开除以后,又到海纠混了一段时间。和那帮人一起去南方串联了一趟,回来以后参加了红卫兵合唱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刚一去那,人家就都知道她把一个女的的衣服扒了的事,后来越传越邪乎,竟然有人问她是不是把一个女的给打死了。真是莫名其妙,至于嘛,不是扒了一个狗崽子的衣服吗,搞的我好像成了破鞋似的,走哪人们议论到哪。一气之下,她离开了合唱团,在家呆着,准备参军。临走了,没什么事,成天闲着到处串。今天是海纠的一个人叫她到他家听唱片,都是“黄歌”。有苏联歌曲《山楂树》、西班牙的《鸽子》,还有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当时能听到这些唱片是要冒风险的。莎娜对唱片的兴趣不太大,玩了一会儿,骑车出来,不知不觉就绕到这条胡同来了。 ?实在的,别看莎娜半年没上这来,可她一直挺惦记这儿的。她想以雪晴那性格,当初给她来那么一下子,她还不得寻死觅活的啊。她是真想知道雪晴到底怎么样了或者说是还在不在了。可是看谢北进那样子,就知道那个臭丫头不光没死,还活的挺滋润。这丫头脸皮可真够厚的了,没准现在还掉到爱河里去了呢。莎娜越想越可气。如果今天在雪晴家门口没有遇见北进,那她可能就什么事都没有,可她偏偏碰上了,还让谢北进那么数落了她一顿,她的心里能不气嘛! 莎娜骑出去没多远,又转回来了。她左右看看没人,过去把北进自行车后轱辘的气门芯给拔了。 拔了气门芯的雪晴边走边想,死丫头,等着瞧,我不会就这么完了! 二十八 我喜欢你 北进进院子时,雪晴正把母亲扶到院子里晒太阳。 看见有陌生人进来,普玉疑惑地看看女儿。雪晴回头看见了北进,一边给母亲围好围巾,一边说:“你怎么又来了?”“我,我路过顺便进来看看。”北进对普玉说:“您是伯母吧,伯母,您好。”北进跟普玉打招呼。普玉微微点点头,她认出眼前这位就是那天帮助雪晴解围的年轻人。她看看女儿,说:“晴晴,这位是……?”“他谁也不是,我不认识他。妈,您冷不冷,要不要我给您再加件外套?”雪晴看也不看北进。普玉知道女儿的脾气,特别是经过这场劫难之后,她对任何人都抱有戒心。以前的雪晴是个非常单纯和善良的女孩,对人都很热情坦诚,当然也很容易轻信别人,上别人的当。普玉想起往事,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北进不知道雪晴这是怎么回事,前天来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冷若冰霜。 “伯母,我叫谢北进,我是一名军人。我和雪晴认识,她曾经到过我们家……”说完北进看了一眼雪晴,觉得自己说得不对,又连忙纠正说:“她是和我们家老朋友的女儿一块去的,确切地说,她是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呆了一会儿,没有进去。(..info好看的小说)”普玉听到北进的陈述,觉得这个年轻人挺有意思。“伯母,您的身体好些了吗?能看到您的身体在恢复,真是太让人高兴了,您知道吗?您的身体好了,在外面晒着太阳,这个院子就好像一下有了生气了。”“是吗?雪晴也是这么说的。”普玉高兴地说。她转过头去看女儿,见女儿板着脸,不听北进说话。“你是在北京当兵吗?”“不是,伯母,我现在在云南当兵。”“当了几年兵了?”“我原先是哈军工毕业的,毕业以后去了几个地方,已经快三年了。”“是哈军工啊,那是一所很不错的学校啊。能考上那是很不容易的吧?这说明你的学习很不错,是吧?”北进笑着点点头,说:“还行吧。我知道我当年考大学的时候,全北京一共考上五名。” 普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她第一眼看到北进,她就知道这是一个出色的青年,她相信自己的眼光。普玉从他对女儿的注视可以看出他很喜欢雪晴。可是雪晴能够接受这样的爱吗?他对雪晴又知道多少呢,他要接受雪晴,就要接受这个家,那他能够承受这一切吗,他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吗?还有他的家人呢。看他的样子,他的家境应该是很不错的,他的父母应该是对他寄予很高的期望的。那他的家人能够接受这一切吗? 普玉暗暗叹了口气,对于雪家来讲,现在重要的不是女儿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重要的是生存问题。 现在这个院门一打开,每走进的一个人,都不知会给这个家,给她的女儿带来什么。她不祈求什么幸运,只要不再是灾祸就感谢上苍了。 这场运动给这个家带来太多的苦难,普玉不知道这苦难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它最终会给她的家庭和亲人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她只能祈祷上苍,保佑她心爱的女儿不受伤害,再有就是女儿能够找到一个圆满的归宿,这是一个做母亲最大的心愿。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看不懂。好像历史登峰造极已经到了尽头。一切都可以打碎,什么责任、理智、爱情、亲情……一切都可以推倒重来,“摧毁一个旧世界,打造一个新世界”,这就是这帮年轻人的口号,就是他们对这场革命的认知。疯狂、混乱使这个世界越来越像个急速旋转的陀螺,每个人都在被鞭打着旋转,被巨大的离心力甩来甩去。 真要是被甩出去倒好了。普玉这样想。可那是不可能的。能够离开这个离心场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死亡。 母亲的死给了普玉巨大打击,那段时间她产生了对死亡的向往。但是经过这几个月,特别是当她恢复神智之后,她又不想死了。她开始留恋身边的一切,特别是她的女儿。 雪晴太不易了。那么瘦弱的肩膀要承受多大的压力啊。普玉知道,不管她成了什么样,只要她还活着,雪晴就有精神寄托和希望。 北进见雪晴不理他,有些尴尬。他把东西放在地上,觉得不妥,又放在凳子上。 “这是什么?”“这是我在胡同口的小卖部买的,也不知道你们缺什么,就胡乱买了些东西。”“这些东西我们不需要,你拿回去吧。”“都是些日常用品,吃的和用的,你们肯定用得着,我没别的意思,你收下吧。”北进诚恳地对雪晴说。“我不要,你赶快拿走。再有,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为什么?”“不为什么,你知道你来的话,会给你,给我,给我们这个家带来很多麻烦的。”“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听到雪晴说会给他带来麻烦,北进很高兴,他觉得雪晴还是替他着想的。雪晴冷笑一声,说:“我还没想到来我们家会让你害怕,如果这么说的话,你不怕我怕。我怕人家会说我在腐蚀你拉你下水。你还是回去好了,省的你家里人惦记,你一走,他们跟着就来了。”“谁来了?你是说我妈?雪晴,你听我说,我妈她不了解情况,我会和她说清楚的,而且我想最终她会尊重我的意见的……”“用不着,你和你妈说什么我不管,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来了。你说你一趟趟往这跑为的什么?”“我不为什么,只是想要帮助你。”“你还是没说清你到底为什么?”“我希望你好。”“为什么?大街上那么多人,你为什么不希望他们好,就希望我好,我觉得我们好像没什么关系吧?”北进停顿了一下,看了一下一旁的普玉,低声但是清晰地说:“因为我喜欢你。” 二十九 时光倒流 一时间,院子里很静。(..info)雪晴的脸一下变得通红。她低下头谁也不看,小声说:“你说什么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资产阶级思想!再说你不能喜欢我。”“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真可笑。”北进固执地又问:“为什么不能?”“还用问吗?”雪晴猛地抬起头,看着北进说:“我是狗崽子,你是**。我们不是一类人。请你不要再烦我了好不好?我哪有那份心思。还有就是我根本就不认得你,你说喜欢我就行啦,我不喜欢你,我告诉你说,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我不明白你说的不是一类人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我喜欢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我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的感情有什么错,相反我非常珍惜她,在这……”北进用手指着他的心,激动地说:“我的心里一直珍藏着你。你说的情况我都考虑过,说实话我也退缩过,但是我不由自主,是我的心指引我来的。你不要耻笑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孩子产生过这样的念头,也就是说,只有你,真正触动了我,打动了我的心。我没指望你能喜欢我,但是只要你能让我喜欢你就行了,你能让我来帮帮你就行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需要,真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懂得我的心意的。我愿意为你去做任何事情。”雪晴听了这话有些感动,但很快她甩甩头,像是要急于摆脱刚才的想法。“那好啊,解放军同志,为了我,你能够转业吗?尽管我是独子,但是政策的阳光照不到我的身上,我要去最艰苦的地方插队,不管到哪里,你能和我一起去吗?到那时候,你要是再说喜欢我,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那我会非常非常感动的,而且我也会非常认真地考虑的。”看着北进愣住了,雪晴又是一声冷笑,说:“当兵的,赶紧回去吧,你没觉得你在这里显得非常格格不入吗?” 雪晴还想说什么,普玉轻轻咳了一声,说:“雪晴,不要再说了。”“妈妈……”“你是在伤害别人。”雪晴看看母亲,轻轻叹口气,说:“我们永远都在为他人着想,怕伤害别人,正直善良问心无愧地做人,可是人家想过我们吗,有人因为对我们的伤害感到内疚和后悔吗?” 北进想对雪晴说什么,可是他突然感到他说什么都是那么苍白无力空洞,因为他根本无力改变这些现状。 北进看到葡萄藤架子倒塌了两根,就过去把那两根架子竖起来。他用手晃了晃,觉得还不太稳,就问雪晴:“有绳子吗?”雪晴说:“你别管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反正闲着也没事,把它修好了,省的倒下来把人砸着。”雪晴指了指院子的角落,那里有一堆绳子,北进过去挑出两根短的,拽了拽觉得挺结实,然后搬把椅子,上去用绳子把架子固定死。 普玉看着北进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时间,她产生了错觉,好像又回到年轻的时候。当年雪谷轩也是像他这样,一来就帮着干这干那。不同的是,那个时候他们在相爱,姆妈很喜欢这个未来的女婿。那时候雪晴的外婆就忙着到厨房给女儿的男朋友做好吃的,普玉就坐在凳子上看书,明里看书,实际上是在偷偷看谷轩干活……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还是这个院子,还是她坐在这个地方,可是眼前忙碌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小伙子,谷轩呢?姆妈呢…… 记忆的潮水一遍遍拍打着礁石,潮水退去了,礁石凸现,显现出非凡的意义。 普玉感到一阵心酸,泪水涌出了眼角。她抬起头看着太阳,温暖的阳光照着她,可是她却觉得从心里有一阵阵寒意。 尽管普玉对北进有好感,但是她知道,现实就是现实,他们之间相隔的不是鸿沟,是巨浪滔天的大海! 爱情面对残酷的现实,如同在茫茫的大海之上飘荡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颠覆和粉身碎骨的可能,是根本不可能到达彼岸的。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北进都到雪晴家来。 北进每次来都不空着手,要不带条鱼,要不带一斤鸡蛋。雪晴每次都拒绝接受,可是北进总说是给伯母吃的。雪晴也就不再说什么。雪晴知道,这些东西在市场上很难找到,想问问他是怎么弄来的,可是又觉得张不开口。 院子里的边边角角都被北进打扫得干干净净。鱼缸里面没有鱼了,北进也把它洗刷干净,灌上清水。雪晴见了,实在忍不住,就说:“连鱼都没有了,你灌水干什么?”“我想会有鱼的。”“有鱼也得让人家给砸了。那是四旧,你不知道啊?”“那就放上清水,没有人会说清水是四旧吧。鱼缸里灌满了清水,你就想象里面满是漂亮的金鱼和水草,那不是比放几条鱼更让人向往吗?”雪晴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北进盯着雪晴,也笑开了。雪晴见他盯着自己,有点不好意思,收敛了笑容,问:“你笑什么?”“你恐怕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好看。”雪晴低头笑了。“雪晴,我希望你能高高兴兴的。就像刚才那样。”“我怎么能高兴的起来。”“会好的,雪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看你妈妈现在不是一天比一天好吗?你就那么想,每一天只要没有出现不好的事情,那这一天就是美好的一天,这样算下来,一年里美好的日子总是比不愉快的日子要好的多的多吧,这样想,你就会高兴了,你会觉得生活并不总是在亏欠你。”雪晴看了看北进,说:“你说的也对,这些日子我也在想,生活到底亏欠了我们什么,其实有时候人完全可以活得很轻松,很简单,那样的话,人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和不愉快。”“是啊,人要学会适应生活,还要学会忘记。记住美好的事情,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不要看这话简单,其实做起来很难。”“岂止是很难,简直是太难了!我总想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可是总是忘不掉,那些事情就像梦魇一样,老是缠着你。有时候半夜都会被梦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北进看着雪晴。当兵这几年,在他的内心深处,总是把雪晴和世界上最美好的事务联系在一起,比如雪花,再比如彩虹。他从来无法想象雪晴遭受到打击后应该是什么样,他也不愿意想。可是现实就是这样,他很难形容第一次再见到雪晴时内心的痛苦和悲哀,就仿佛心里最最美好的珍爱的东西被毁坏,被撕裂,打碎。他愿意倾尽自己的全部力量来帮助她,哪怕希望是非常渺茫,他也要帮助她,因为他爱她。 三十 没有军籍的军人 雪晴当兵的事情最近遭遇了阻力。.info[]父亲的老部下赵雷从沈阳来北京,到北进家来拜访。北进把赵雷请到自己的房间谈了雪晴的情况,恳请他帮忙。赵雷一挥手说:“招个把兵是小事,你等我把手头的事办完,我专门办你的事。那女孩家也是干部?部队的还是地方上的?”北进摇摇头。看着赵雷盯着他看,北进回答说:“她的出身不太好,是资本家。”“资本家?你说你找了个资本家的女孩?乱弹琴!那你爸妈知道吗?”“赵叔叔,我和她还不是朋友呢。”“那你费那么大的劲干什么啊。我敢保证你爸准保不知道这事。”北进说:“我爸他知道。”“知道?”赵雷瞪大眼睛问,“那他是什么意思?”“他说等到有机会。”“你爸见过那女孩吗?”“没有,我妈好像见过。”“北进啊,我看你这事你还是慎重一点好。当然你要是真的想要帮她,我会想办法。”“赵叔叔,我是真的想帮助她,那女孩的处境非常不好,现在唯一能够帮助她的只有我了,也就是说只有当兵这条路了。按理说,她是独子,可以留在北京,她的同学也有一些开始分配了,可是街道和学校从来没有跟她说过分配的话,不光她不能留在北京,还要去最艰苦的地方插队。真是不讲道理!可是她也没有办法。”“这事确实不好办了。”赵雷皱着眉头说:“要是光家庭出身不好,我还可以想象办法,听你这话,他们家被整的还挺厉害,那要是让别人知道,这帽子可扣大了。那女孩有什么特长没有?我是说非常过硬的特长,水平很高的,比如说曾经在什么乐团拉过琴,或者说是跳舞当领舞的。如果是这样的,还可以考虑。我们军区文工团招了一批特招团员。有两个出身就不好,父亲是右派,还有一个爷爷是地主。一个是拉小提琴的,另外一个是弹钢琴的。那个拉提琴的听说她爸爸还是中央乐团拉小提琴的。可是我跟你说啊北进,那两个孩子虽说招进来了,也有军装,可是到现在还没给他们发领章帽徽,在队伍里站着可显眼了。那两个孩子挺要强,尤其是那个女的,拉练的时候,人都晕倒了,还是硬挺着,不让人把她往卫生队送。可那有什么用,照样没有军籍。我们就这个问题还研究过,那个孩子演出的时候拉提琴要坐第一把,不戴领章帽徽太扎眼。有人提议先借别人的让她戴上,但是马上遭到别人的反对,说这绝对是个原则问题。依我看,那俩孩子还不如不当这个兵,心理负担太重,处处低人一等。”“那不一样啊,在部队和插队还是不能比啊。”“是啊。可是谁能说将来怎么样啊。”“将来再说将来的话吧。赵叔叔,叫您为难了,您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我跟你说过了,如果是特招,想想办法应该没什么问题。”“她好像没有什么特长。”“北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心想要帮那女孩?”北进肯定地点点头。“是。”“看来你是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子?你别笑,我还看不出来,不是真心喜欢,谁会下这么大功夫。”“那这样你看行不行。我听说有个部队医院最近要组建一个宣传队,招一批文艺兵,我跟他们院长很熟,你带着那个女孩去试试,我只能说试试。现在不是兴什么报幕的吗?你就叫她报幕,北京的女孩子报幕应该没什么问题,再加上形象好,可能还有希望吧。咱们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北进心想北京各大军队文艺团体妈妈都认识人,怎么没听她说部队医院招文艺兵的事。又一想可能是这家医院第一次招文艺兵,不是正规的文艺团体,很有可能通过内部渠道招人,所以她不知道。北进急忙对赵雷说:“赵叔叔,谢谢您,真的谢谢您。”“你小子,你和你哥小时候我没少抱你们,为了给你上树摘老乡的酸枣,还让你爸把我批评过,说我违反纪律,你现在倒学会跟我客气了。”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雪晴一大早起来把衣服洗了,晾在院子里。然后拿把扫帚把院子打扫了一遍。扫到后院的夹壁墙时,雪晴看到地上一堆新翻开的土堆。那里面埋着一堆碎片―被打碎的**像。雪晴的手慢下来,她盯住那片土堆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那里面埋了一颗定时炸弹,一颗随时要爆炸的定时炸弹。这些日子,这个土堆一直牵着她的心,她真怕包凯那帮人再来,带上一帮人来讨伐他们。打碎**像可是滔天大罪,为了这,被打死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雪晴不愿意回忆那段往事,那段经历仿佛放过一千遍的拷贝,早已模糊不清。她只记得当时身边那个古旧的鱼缸,一只雕龙把手上残存的一点点金色―她过去从未注意过的金色。光可鉴人的黑色缸体闪烁斑驳,映出她变形扭曲的脸…… 雪晴希望这段经历永远在她的记忆里消失。她不是个爱记仇的女孩,从来不理解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人生信条,对于发生的这一切,她感到茫然,不知道应该去怎样面对。她只感到羞辱和愤恨。 雪晴正在发呆,志民进来了。 志民没有注意到雪晴的神色,对雪晴说:“你一人在那发什么呆呢?”雪晴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志民想问她这两天北进来了没有,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他怕让雪晴觉得他特别介意谢北进。可是凭着一个男人的直觉,他觉得雪晴对北进的态度在悄悄改变,话语中时不时地提到北进。甚至多少还有些赞许的意味。“他算老几?!”志民在心里默默地想。不就仗着家里是军队大院的嘛。瞅着人家倒霉了,跑来安慰几句,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不用猜都知道。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乘人之危”,对,就是这个意思!人家倒霉的时候你丫在哪呢?这会儿跑出来假惺惺了。关键是雪晴这个傻丫头还傻呵呵地跟着他转,真是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可是真的看着她吃亏,志民又不忍心。我今儿一定要跟她说了,省的到时候怪我没提醒她。志民琢磨那个当兵的假期快到日子了,到时候不用我说,他人一走,自然两人就分开了。想到这,志民的心里又轻松了不少。“你怎么一大早扫起院子了,我来。”说着接过雪晴手里的扫帚。“已经扫完了。我得给我妈买早点去。”“我都买好了。”志民抬了一下手,雪晴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个网兜。“干嘛呀,老麻烦你,我早上起的早又没事。”听了这话志民心里有点不高兴。“咱们谁跟谁,你还跟我客气。”雪晴听了这话微微一愣,笑着说:“我不是客气,我是想为了我们家的事没少给你们家添麻烦,我心里过意不去。”要是照以往,雪晴说这话志民可能还不太在意,可是今天她说这话好像话中有话。那意思是你是你,我是我,我们得分清楚。想到这,志民连想都没想一句话就蹦了出来:“嗨,你们家麻烦我们的还少吗,不在这一点……”话没说完,志民一下停住了,他看雪晴的脸色不太好看,一下子后悔莫及。我怎么这么混呢,说这些没滋没味的话干什么,雪晴现在敏感得很,肯定要多想了。他急忙解释说:“雪晴,你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两家多少年的关系了,你老那么客气干什么,也不是说你客气,是说你总跟我见外,咱们两家……”真是越描越黑,志民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雪晴笑着说:“没什么,志民哥。”说完转身撮地上的垃圾。 三十一 叫志红跟着去我才放心 志民把早点放到廊檐下,一抬头,看见北进走近院子。志民一见北进就没好气,问道:“你干吗来了?谁叫你进来了?”北进看着他,也不示弱,回问一句:“你干吗来啦?”志民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大声喊道:“雪晴,这油饼放哪啊?你赶紧拿个盘子来。”听他那话的口气,他就是这个院子的主人。雪晴说:“志民哥,你放那吧,我来。”她看到站在院子中央的北进,不由得微笑了一下,说:“你来啦?”“来啦。”北进看见雪晴朝自己笑,挺高兴。就走过来,说:“你起得挺早。”志民在一旁看到雪晴朝北进笑,气不打一处来,喊道:“你怎么还站那啊,快来吃啊,要不早点都凉了。”雪晴回答了一声,进屋去洗手,院子里剩下两个男人。 “你以后少往这跑,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志民气势汹汹地说。“是吗?我倒奇怪了,你有什么资格不让我进这个院子。再说你知道我该来不该来什么地方吗?”“我当然有资格,我是从小在这个院子长大的。我妈是……”看着谢北进看着自己,志民一时说不出话来,“反正这个院子就像我自己的家一样。”“是啊,就‘像是自己家一样’,可不还不是自己家吗?你怎么老爱把自己当这个院子的主人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北进一步不让,咄咄逼人,把志民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你管得着吗你。别上这装来了,你打的什么主意还当别人不知道,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想打这家什么主意,休想!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我想打什么主意?我看倒是你想打什么主意吧。”“你!……”志民还要说,看见北进看他身后,一回头,见雪晴站在台阶上。他气哼哼地说了句:“你赶紧吃饭吧,我走了。” 志民走到门口,突然想:“凭什么我走啊,要走也该是那小子走啊。”想到这,他又回来了,梗着脖子到处踅摸,最后拿起大扫把,"哗哗"地扫起院子来。“志民哥,别扫了,看扬这么多土。”雪晴不说这话则罢,一说这话,志民更有气了。我扫地倒落不是了,那小子在一旁肯定偷着乐呢。想到这,他把扫把往墙上一靠,腾腾进屋去了,你不是嫌暴土吗,好啊。他打了一盆水,往院子地上泼水。(..info)泼到北进跟前了,他也不避开,那水就直直地朝北进身上泼去。雪晴一见,又喊道:“你那是干吗呢,没瞅见有人站着哪。”志民这个气啊,气哼哼地说:“啊?有人吗?哪有啊,我怎么没瞧见人哪。”北进也不恼,换了个地儿继续看着志民。志民手里的盆子没水了,再想不出什么招来,把盆子往地上一扔,两手往胸前一叉,索性站在那瞪着北进。 北进看着他那样挺可笑,就不再理他,转身对雪晴说:“你快点吃早点,待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去哪啊?”雪晴问。“你快吃吧,你跟我去了就知道了。”志民一听这话急忙说:“不行,你不能跟他去,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啊,你就跟着他出去。雪晴我告诉你,这小子一看就不地道,你千万别跟他出去,出去就回不来了。”北进一听急了。“我说你这人说的什么话啊,什么叫出去就回不来了,我叫雪晴出去肯定是有事,而且是重要的事情。”他对雪晴说:“你放心吧,这是好事,要不我不会专门一大早跑来的。”雪晴看看他,又看看志民,有些犹豫。她问北进:“到底去干吗?你现在就告诉我,要不我不去。”“你只要跟着我去就行,我绝对不会害你的。”“到底干吗呀?”“一家部队医院要组建宣传队,招一批文艺兵,我想带你去试试。”雪晴一听这话就摇头,“我不去。”“为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我去那干吗,丢人现眼的。”“怎么是丢人现眼啊?这是机会啊。你想你要是……”“你别说了,我不会去的。”“我知道你顾虑的是什么,但是我是这样想的,你去试试嘛,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啊。就算是不行,对你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吗?我觉得这是一次机会,咱们应该把握机会,要是我,宁可错了,也决不能让它误了。”“你说的对,可是人家是部队医院,家庭出身这一条我就过不了,再说我什么也不会啊。”“你可以报幕啊。”“报幕?”“对啊,现在宣传队挺需要这样的人才的,你的形象好,口齿清楚,普通话又没问题,肯定可以。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是找了人的,这个消息也是那人告我的。”雪晴看着北进,她迟疑了一下,说:“那,我跟我妈说说。”北进点点头。 “我跟你们一块去。”志民板着脸说。北进看看他,没说话。雪晴出来正好听见志民的话,说:“志民哥,你别去了。”“你跟他出去,我不放心。”“你不是还要上班吗?再说我又不是小孩,我心里有数。”“不行,我不放心。车间我可以请假。反正我要去。”雪晴有点不高兴了。“志民哥,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走哪你跟哪,那我去插队你还跟着我去啊?”“插队我去不了,这我能去。”志民瓮声瓮气地回答。“那你怎么请假啊?”志民也有点犯难了,是啊,这假可怎么请啊。而且还得有人去给他带假啊。“我不去行,得叫我妹跟你们一块去。”北进觉得这人真是有股子轴劲,自己去不了,还非让他妹一块去。 一会儿,志红被志民叫了过来。显然她哥哥已经给她交代了任务。她一进门就带着异样的眼光打量北进,小声问雪晴:“这人是哪的啊,我怎么没见过啊?雪晴姐,我哥说了,叫我紧跟着你。”北进招呼雪晴说:“咱们走吧。” 三十二 《致大海》 三个人赶到医院办公楼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考试的地点在一个大会议室里。会议室坐了不少人,前面空出一片地方,让表演者上去表演。北进一眼看到赵雷和几个军人坐在前面一排。赵雷看见了北进,和身边的人低语了几句,那人和赵雷一起走出来。“北进,你们来啦?”说完他指指身边的那个中年男人,说:“这位是医院的王副政委,是专门管这次招文艺兵的。你的事我已经和他说了。”北进和王副政委握手,王副政委挺客气,“我叫王洛林。这次主管组建宣传队的事。”。北进指指雪晴,对王洛林说:“她叫雪晴,就是她来考试。”王副政委一看雪晴,呆住了,眼神飘忽不定,好像不够用了,足足有几秒钟才回过神来,嘴里光是“啊啊啊,”地说不出话来。北进又对赵雷说:“赵叔叔,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雪晴。”赵雷仔细打量了一下雪晴,对王副政委说:“老王啊,你看怎么样,合不合你的标准?”王副政委看着雪晴频频点头说:“不错,真不错,形象、气质都不错,你准备了吗?”“准备什么啊?”雪晴问。北进注意到赵雷和王副政委看雪晴的赞许和欣赏的眼神,想着有门,挺高兴地问雪晴:“会朗诵吗?还记得你喜欢的诗歌、散文什么的,上去背诵几段。”他后悔刚才来的时候没做好准备。“我喜欢的诗歌可能不行啊,都是毒草。”志红在一旁说:“那就背两段**诗词。”雪晴点点头,说:“那我准备一下。” 有人在里面唱歌,大概太紧张了,唱到高音的地方跑调了。志红嘿嘿一笑,她瞅瞅周围,走廊里没有人笑,大家都挺严肃紧张,她也就赶紧绷住脸,不敢再笑。有几个人在练踢腿,还有一个女孩把腿抬到窗台上压腿。志红看到她的另一条腿打着弯,志红对雪晴说:“雪晴姐,你看那人紧张的腿直哆嗦。”“我也紧张。”志红看到雪晴的鼻尖上冒汗了。“你紧张啥啊,你原来在你们学校不是还拿过诗朗诵比赛奖吗?”“那算什么啊,我的手都出汗了。”志红一摸雪晴的手,果然汗津津的,她也紧张起来。“我上我们学校的台一点也不紧张,现在不行了,志红,咱们走吧,我不考了,反正也考不上,还在这丢人。”说完拉着志红往外走。北进一见急忙过来,问:“你们怎么了?”雪晴想说走的话,志红暗中拉了她一把,说:“我们想找厕所。”北进指指走廊的尽头,说:“在那边。”他问雪晴:“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啊?别紧张,你肯定能考上。”“你怎么知道我能考上?”“连我都不相信你能考上,那你还能有信心吗?”雪晴听了这话笑了,这一笑,好像轻松了不少。志红悄悄拉拉雪晴的手,问:“这人到底是哪的啊?对你还挺关心的。他是你们同学?我怎么没见过呢。”雪晴摇摇头,说:“哪啊,他哪是我的同学啊。”“那他是谁的同学?看上去比你大吧?”志红见她没心思说,也就不再问了。这时王洛林到门口叫她进去。雪晴急忙拉了一把志红,北进对志红说:“要不你跟她一块进去,可能好一点,我在这等着。”然后他看着雪晴笑了笑,说:“你没问题。”最后他又加了一句:“你就当你面前都是萝卜、大白菜,这么想着就没问题了。”雪晴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算是笑了笑,走了进去。 雪晴站到会议室的中央。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到她身上。雪晴有些慌乱,不敢往人群中看。坐在前排的人问她:“你表演什么?”“诗朗诵。”“开始吧。”雪晴朗诵了一首**的《沁园春?雪》。她觉得朗诵得一般,没有错,但也没有特别出众的地方。前面也有人朗诵过这首词,雪晴觉得那些人比她朗诵的好,声情并茂,很有**,而且还找了人用手风琴给伴奏。甚至那人还化了淡妆,服装也很讲究,可能是借来的制服。垫肩一垫,人站在上面,那股气势自然就出来了,一看就是有准备而来的。相比之下,雪晴觉得自己太紧张了,声音没有放开,发涩。朗诵结束了,底下没什么反映。既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议论,就那么看着她。 雪晴鞠了一躬,正要下去,没想到北进突然在门口大声对她说:“你不是还有你喜欢的诗歌吗?再朗诵一段吧。”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北进身上。北进不管不顾,继续看着雪晴。雪晴听了这话愣在台上,她看到北进鼓励的目光,这目光给了她勇气,突然她觉得心定下来了,不是那么慌张了。她对前排的人说:“我可以朗诵一首普希金的诗歌吗?”底下的人听到这话愣住了,因为在这样的场合还没有人敢朗诵普希金的诗。几个人互相对看了一下,没有人表态,后面有人在窃窃私语,“那么多革命诗歌,干吗非要朗诵他的诗啊。”“对呀,是批判的毒草啊。”雪晴又赶紧补充了一句:“这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导师列宁同志非常喜欢的一首诗歌。”她说了这话,才有人说:“你朗诵吧。”雪晴说:“我朗诵的这首诗的题目叫《致大海》。”她沉吟了一下,然后开始朗诵。 “再见吧,自由奔放的大海,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翻滚着蔚蓝色的波浪,和闪耀着娇美的容光。好像是朋友的忧郁的怨诉,好像是他在临别时的呼唤,我最后一次在倾听你悲哀的喧响,你召唤的喧响。你是我心灵的愿望之所在呀!我时常沿着你的岸边,一个人静悄悄地、茫然地徘徊,还因为那个隐秘的愿望而苦恼的心伤!我是多么的热爱你的回音,热爱你阴沉的声调,你的深渊的音响,还有那黄昏时分的寂静,和那反复无常的**!渔夫们的温顺的风帆,靠了你的任性的保护,在波涛之间勇敢地飞航;但当你汹涌起来而无法控制,大群的船只就会覆亡。我曾想永远地离开你这寂寞和静止不动的海岸,怀着狂欢之情祝贺你,并任我的诗歌顺着你的波涛奔向远方,但是我却未能如愿以偿!你等待着,你召唤着……而我却被束缚住;我的心灵的挣扎完全归于枉然:我被一种强烈的热情所魅惑,使我留在你的岸旁……有什么好怜惜呢?现在哪儿才是我要奔向的无忧无虑的路径?在你的荒漠之中,有一样东西,它曾使我的心灵为之震惊。那是一处峭岩,一座光荣的坟墓……在那儿,沉浸在寒冷的睡梦中的,是一些威严的回忆:拿破仑就在那儿消亡。在那儿,他长眠在苦难之中。而紧跟他之后,正像风暴的喧响一样,另一个天才,又飞离我们而去,他是我们思想上的另一位君王。为自由之神所悲泣着的歌者消失了,他把自己的桂冠留在世上。阴恶的天气喧腾起来吧,激荡起来吧:哦,大海呀,是他曾经将你歌唱。你的形象反映在他的身上,他是用你的精神塑造成长:正像你一样,他威严、深远而阴沉,他像你一样,什么都不能使他屈服投降。世界空虚了……大海洋呀,你现在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人们的命运到到处都是一样:凡是有着幸福的地方,那儿早就有人守卫:或者是开明的贤者,或者是暴虐的君王。哦,再见,大海!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庄严的容光,我将长久地,长久地倾听你在黄昏时分的轰响。我整个的心灵充满了你,我要把你的峭,你的海湾,你的闪光,你的阴影,还有絮语的波浪,带进森林,带到那静寂的荒漠之乡。” 朗诵结束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人们似乎仍沉浸在雪晴清亮**的诉说当中。 尊严、肃穆、正义……久违的情愫在每个人的心中激荡,久久不能离去。 雪晴显然已经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她的目光晶莹闪烁。 北进激动得忘记了一切,就在这一刻,他又重新看到那个往日的雪晴,那个第一次见到就令他梦牵魂绕,永远无法忘怀的精灵般女孩。 一个站在门口观望的男孩使劲拍了两下巴掌,看到有人看他,伸了一下舌头。 北进没有注意到,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着两个女的,其中一个翘着二郎腿不说话,一直沉着脸咬着嘴唇在不远处看着他和雪晴之间的这一切。 齐莎娜在海纠刚认识不久的一个女孩的爸是这家部队医院的院长。齐莎娜今天是听说这有招文艺兵的消息特地赶来看热闹的。她没打算考。凭着她的资质,考上这家医院的业余宣传队是绰绰有余。尽管进这个宣传队可以留在北京,但是莎娜决心已下,要离开北京去外地当兵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她要去的是野战部队的宣传队,比这个刚刚成立的没什么名气的宣传队对她来讲更具吸引力。说白了野战部队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接触到更多的年轻有为的部队俊才。 她刚一来,就看见了刚才的这一幕。齐莎娜很生气,也很庆幸。生气的是雪晴这样的狗崽子在北进这家伙的庇护下,竟然也敢来参加部队文工团的考试。庆幸的是今天她来了,那这就怪不得我了,只要让我看见了,还能叫你这个资本家的狗崽子得逞吗? 三十三 志红演唱 雪晴下来了。(..info)北进迎了上去,激动地说:“太好了,简直太好了!”“怎么样?你觉得我朗诵的怎么样?”雪晴兴奋地问。“还用说吗?就是太好了!而且我觉得朗诵普希金的诗歌特别适合你,你的神韵、气质都特别好,关键是你的声音特别好听,很亲切,很感人,我觉得你可以报考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关键是你的气质,把全场的人都紧紧吸引住了,你没注意到吗,全场安静的就像没有人一样。我这还是第一次被诗朗诵吸引和打动呢。”雪晴有点不好意思,她看到坐在前排的几个考官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看你说的,我有那么好吗?”志红忙说:“当然好了,雪晴姐。你把这的人都给震了。我看见有几个人看你看的目瞪口呆的。”“看你说的。”“真的,我干吗要骗你啊。”北进说:“我说你没问题就没问题吧,你看,你还紧张呢。” 三个人正在那说着呢,赵雷走过来。“不错,不错,你是参加考试朗诵的最棒的一个了。不光朗诵的好,而且这个架势也好,我是外行,不会说,我看就是架势。往那那么一站,真像是专业演员。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吸引过来了。我听请来的总政那个主考的人说,你具备专业演员的素质。这啥叫素质咱也搞不清楚,反正我琢磨就是好的意思,对吧。刚才老王还跟我说,今天初试你肯定通过了。”“赵叔叔,我真的通过了?”“看你,我还会哄你吗,回头老王和那几个主考官碰碰头,你就过了。”北进高兴得拉着雪晴的手说:“太好了!你看你还那么不自信。”雪晴急忙抽出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看你,还不一定呢。” 雪晴真的挺高兴的,来之前她还发愁她离开北京妈妈怎么办呢,这下好了。可是转念一想,自己的出身不好,那政审的时候,会不会给刷下来啊。想到这,她刚刚兴奋的心又凉了。 赵雷看见站在一边的志红,问:“你也参加考试吗?”“我?我哪成啊。我是陪雪晴姐来的。”正好王洛林走过来,听见志红这样说,就说:“你看你说的,你怎么不成啊。有的人想找这样的机会还找不到呢。”“可我什么都不会。”雪晴说:“志红,你唱歌不是挺不错的吗?”“哎呀,那是什么呀,全是玩的,我哪能上这啊,还不够我露怯的呢,不行不行。”志红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你都来了,就试试吧,真的,你唱歌真的很好听,你不记得我妈妈还夸过你嘛。”“哎呀,那是普姨随便说说的,我不行,真的不行。(..info)”雪晴有些急了,但是她还是很耐心地劝道:“志红,你听我说,我看这里面也没几个唱的特别好的,都是想当兵才来的,你就试一试,没准能成呢,啊。”志红一听这话犹豫了。当兵是她的梦想,或者说连梦想都沾不上,凭着她家的条件,当兵的好事从来不会落到她的头上的。 志红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一下子上来了。 是啊,试试就试试。反正这儿也没几个我认识的人,丢人也不怕。 志红站到台上,问下面的人说:“我唱什么啊?”有人笑了,说:“连唱什么都不知道,你上去干什么去了。”志红听到这话,不服气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唱啊,我会唱的歌多着呢,只不过一时想不起来唱什么。她看了看雪晴,那神情好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还没等雪晴说话,志红突然大声唱起来:“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红领巾迎着太阳,阳光洒在海面上,水中鱼儿望着我们,悄悄地听我们愉快歌唱。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海面……” 志红虽未经任何演唱训练,但歌声圆润清亮浑然天成,仿佛一阵清凉的微风,拂平每个人的焦躁;仿佛清澈的泉水,流淌过在场所有人干涸的心田。 一曲终了,许久没有人说话,这首久违了的歌曲,无疑打动了所有在场的人。有人小声在问:“这歌叫什么来着,挺熟悉的。”“啧,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嘛,好久都不唱了。”“我还是上小学的时候唱过这歌呢,不过歌词我忘不了。” 雪晴抓住志红的手,兴奋地说:“志红,你唱的太好了。”“我刚开始上去腿直哆嗦呢,”“你一唱就让我想起我们那年去北海过队日的事,好像是过了好久的事了。”“过去的歌多好听啊,叫人百唱不厌。”“别说了,那是现场没有特别较真的,要不说你在这散布毒草,批判你,你吃不了兜着走。”志红伸伸舌头,脸红了,说:“我本来想唱《**语录发给咱》,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一张嘴却成了这首歌。反正我不怕,我出身好,我怕啥,唱就唱了。” 三个人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赵雷出来了。他走过来对北进说:“你们先回去吧,老王说过几天一有信就通知我。”他又小声说:“老王说,她们两个不用复试了。”“真的?”志红听到后,高兴地跳起来。赵雷笑着点点头,说:“当然是真的,院领导今天都来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放心吧,这边都有我呢。” 北进说:“赵叔叔,我马上要回部队去了,如果一有消息,您直接通知雪晴吧。”他拿出笔记本,把雪晴家的电话和地址写下来,交给赵雷。 志红一路上叽叽喳喳,手舞足蹈。她觉得刚才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太让人不可思议,也太让人兴奋了。 雪晴问北进:“你什么时候回部队?”“明天。”一听这话,雪晴不吭声了。 这一个月来,雪晴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男人的存在。不仅仅是因为他对她的帮助。志民也对她家很好,但是志民就像是她的哥哥,她早就习惯这个哥哥的存在了。 最近每当北进走近她家的院子,看到北进年轻而又魁梧的身影和他充满温存情意的注视,雪晴总要没来由地心悸一阵。如果有一天北进来晚了,她会不由自主一遍遍往大门那张望。一见到北进的身影,她的心立刻踏实了。因为北进,她的脸色又开始红润起来,眼睛又开始明亮,小院里又重新听到了她的笑声。她不敢想象,北进走了以后,她会怎么样。她会不会又重新回到原来那些晦暗的日子里去。这些夜晚,雪晴总是失眠。一闭上眼睛,眼前就会出现北进的身影,耳边会响起北进说话的声音。她从来没有注意到,一个男人的声音会有这么好听。带着磁性的魔力,一下子就溢满她的全身,听他讲话简直是一种享受。 三十四 恋爱真好! 她大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她希望能够睡着,睡醒了天就亮了,天一亮,夜晚的种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会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她非常清楚她的处境和地位。以她的身份和北进好,那就是一句话:异想天开! 可雪晴就是忘不了他。北进就这样一点点走近她,终于走进了她的心里。北进有头脑、有思想,谈吐不俗而又有幽默感,而且很沉稳,丝毫没有**那种夸夸其谈的纨绔作风。 如果说雪琴这么快会对他有好感,不如说她是被他的爱深深地打动了。 被人爱着是幸福的。任何女孩子都有虚荣心,都渴望被男人钟爱。何况是在那个感情饥荒的年代,何况是这样一个优秀的青年。她并不自卑,相反在心里她很瞧不起那些自以为是的干部子弟。对齐莎娜之类来抄家的昔日好友她没有丝毫的留恋,她觉得这样很好,没有这样的机会,她根本不可能认清一个人,但是她渴望与人交往,渴望在眼下这种“倒霉”的境遇下被人关注和倾慕。他的充满爱的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她的目光,使她在羞涩的同时感到被幸福包围着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她在讲话时,他注意地倾听,那目光就像春日的暖阳照耀着她,使心上包裹着的冰雪在一点点融化。更多的是他在讲,雪琴在听,讲着讲着,谢北进突然停住了,久久不出声,然后从心底发出一声长叹:“雪琴,你真美!” 几天前的一个傍晚,她送他出门。当她为他打开院门后回转身时,谢北进不顾一切猛地抱住了她。他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搂住她娇弱的身体,使她喘不过气来,她一下闻到他身上那股强烈的男人的气味―令人晕眩的气味。他吻她,吻她的脸颊和耳垂,然后寻找着她的唇,雪琴犹豫了一下,但是拒绝是不可能的,她的唇很快被他的唇覆盖住,一阵令人窒息的狂吻之后,在深深的叹息和急切的喘息中,她听到谢北进像梦呓般喃喃的声音:“雪琴,我爱你,我真的爱你!”那双滚烫的手在她的背上抚摩着,渐渐的,手,转到了胸前,雪琴出于本能,立即向后躲闪了一下,并使劲推开他的手,谢北进还要坚持,雪琴抬起了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谢北进看到的除了令他心醉的美,还有一种叫他清醒的不可侵犯的东西。(..info)他把手顺从地放下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突如其来的爱,就像一股甘泉,滋润了雪晴干涸的心田。她觉得一年多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被搬开了,她又重新看到了灿烂的阳光,碧澄的蓝天和生活的美妙可爱之处。她感到在这个世界上,不再有那么多令人感到阴霾、恐怖和厌恶的东西,还是有她的生动美妙令人留恋之处的。她回味那令人神往心跳的甜蜜的吻,原来爱情是这样的美妙,它可以使你摆脱孤独,驱走内心的寂寞和恐惧,使你像漂泊在海上遭遇暴风骤雨的一只小船,终于靠了岸…… 恋爱真好! 睡觉前,妈妈走进雪晴的房间。“妈妈,北进他说他喜欢我。”从小到大,雪晴什么事情从不对母亲隐瞒。“是吗?”母亲仔细地打量她。“那你呢?”雪晴的脸红了,“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我们好像不可能。”母亲轻轻抚摩女儿刚刚长长的柔软、乌黑的头发。我的女儿长大了,已经到了有人追求她的年龄了。她沉吟了一下,说:“你已经大啦,你自己的事情可以学着自己考虑了,但是妈妈有一句话要告诉你,”雪琴抬起头,看着妈妈,台灯下的母亲显得很憔悴、虚弱,“不独立的女孩子是没有地位的。” 看着母亲轻轻掩上房门,雪琴陷入了沉思,雪琴明白,这个地位当然是指在社会上以及在未来家庭中的地位。中国自古以来就讲究“门当户对”,这里面不是没有它的道理的,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很少会有幸福。灰姑娘几经磨难终于走进王宫,嫁给了王子,那都是童话编出来哄小孩的。即使就是真的,也不要相信王子会爱上贫女的鬼话,其实灰姑娘出身也是贵族,只不过摊上个心如蛇蝎的后妈,把她整得像个女仆,破衣烂衫,拖着木屐,抱把大扫帚,一天与锅碗瓢勺猫狗老鼠为伍。 妈妈年轻时长得并不漂亮,年轻的母亲是有几分清秀,但决说不上美丽,却让出身豪门风度翩翩的爸爸爱了她一辈子,两个人一生相守,就像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这是为什么?爸爸常常笑嘻嘻地带着夸耀对她说:“为什么?就因为我跟你妈的属相配得好,我属羊,你妈属牛,不相克呗,”长大了,雪琴渐渐明白,他们之间就是互相仰慕做人的坦率真诚,因此执着地守住了那份真挚的爱。 他们是在父亲住院时相识并相爱的。母亲的那种对待病人宽容而又体贴,温和而又平静的芊芊君子之风打动和温暖了所有她主治的病人,当然父亲也不例外。看到她,所有的人会安静下来,病痛会减少一些,会很自然地有了一份安定和信任,因为他们相信这样对人和蔼可亲,医术高明又非常敬业的女医生是会给他们带来健康和福音的。 也许是因为过于忙碌,母亲对雪晴管得不是很严厉,不能也没有时间像只老母鸡似的盯住她,更多的是鼓励她自己去思考,去解决,这就养成雪晴从小遇事就比较成熟,很有主见。雪琴从心底佩服和热爱自己的母亲,她从小就感到母亲的身上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总是使她迷惑向往。尽管母亲很瘦小,单薄,但是她有一颗坚韧的心,有超凡的智慧,对待任何事情都非常豁达,大度,什么样的事情,拿到母亲的面前,总能找到解决办法的钥匙。在她看来,妈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一个人能给予别人爱,帮助别人解除困苦,使别人幸福的,那她就一定是一个真正美丽的人。 三十五 姑姑 雪琴想起姑姑―父亲最小的妹妹谷嘉轩。年轻时的姑姑长得非常漂亮,很多人都说雪琴长得像姑姑,小时候她非常高兴听人们这样说。姑姑是大学里的校花,还是谷家居住的那条胡同的大美人。那条胡同叫黑芝麻胡同,姑姑被胡同里的年轻人称为“黑芝麻之花”。姑姑有知识,有钱,有漂亮的衣服,昂贵的首饰,年轻时追逐她的人很多。她总是把自己的美丽看得高于一切,希望挑个最好的。她找过医生、军官、教授、记者、诗人,但是最终她的婚姻并不幸福。因为美丽不能伴随人们一生,当她的年龄令她无法再挑剔的时候,她草草地嫁给了一个离过婚的机关干部。结婚以后的谷嘉轩还是那么漂亮,但是雪琴看到她皱纹不断增加的额头。那双美丽的眼睛渐渐多了许多无奈和焦虑,缺少了以往的飞扬和自信。 姑姑和那个机关干部的婚姻并不幸福。那个人有三个前妻的子女,一进门就当后妈的身份,让一向高傲的姑姑很长时间找不准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什么。她从来没有想到,世界上还有一种最尴尬的角色,那就是一进门既要当新娘子,还要当后妈,她觉得很混乱也很无奈。(..info好看的小说)更何况她男人的前妻和前大姨子与那三个孩子结成坚不可摧的联合同盟,处心积虑想尽办法与她这个狐狸精后妈作对。结婚的头一个夜晚就把新房窗户玻璃给打碎了,让他们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新婚之夜。在她的喝水杯子里放死蟑螂,把她的高跟鞋的后跟拔下来让她歪了脚,把她新买的雪花膏全部倒掉……诸如此类让她恼火和难堪的事情数不胜数。这些都让她感到婚后生活处处激流险滩布满酸楚艰辛。雪琴十分清楚地记得,一次姑姑过年一个人来她家,和母亲说着话,眼泪就流了下来。“嫂子,我真的好羡慕你,当初我们还嘲笑哥哥把个小鹌鹑领回家来了,我也认为你肯定是看上我家的财产了,但是看来是我错了,”停顿了一下她的眼神有些迷惘地说:“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就是女人的美丽。这东西最经不住时间的折腾,晃荡两年就全没了。我当时没听你劝,还认为你肯定是在嫉妒我,结果我没怎么管学业,心思全放在找对象上,老想着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结果呢?”她长长地叹口气,“要是让我现在选择聪明和美丽,我一定会选聪明的……可惜呀,悔之晚矣!你知道吗,漂亮女人一开始是男人讨你喜欢,到后来老了,失落感就来了,就要想办法讨男人喜欢,不怕你笑话,前两年我是一个礼拜拔一次白头发,一次也就是两三根,现在是两三天拔一次,一次最少要拔十来根,还得小心别把黑的拔下来,因为黑头发越来越少了。.info[]” 看着姑姑离去的背影,依然苗条、柔韧、挺拔,但是她觉得那背影给她很悲惨、凄凉的感觉,她的心里悄悄涌上一丝恐怖,“红颜薄命”,漂亮女人的结局是不是终归要比丑陋女人更惨。 那么谢北进看上我的是什么呢?我吸引他的恐怕就是人们常说的美丽吧,这样的吸引又能维持多久,我把幸福都维系在这上面,一旦将来失去它,就意味着我将一无所有。 我怎么就淡忘了呢,这才多长时间哪?我怎么就忘记了当时的屈辱了呢?怎么就忘记那令人战栗的一切呢?我在那悲惨的一刻紧闭这眼睛,唯一想到的就是我不会再爱这个世界,我不会再爱这世界上的任何人。因为我是“狗崽子”,我还能再抱什么幻想吗?如今我怎么啦?我能指望谢北进帮助我改变这一切?是的,也许他从蒙蒙那多少了解一些情况,也许他会想到我们家在这场运动中受到的摧毁般的打击,但是这不一样,这和亲眼看到根本是两码事,如果他看到当时的一幕,那他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吗?会毫不犹豫地保护我,爱护我吗?他就不会有顾虑吗? 找这样一个人作对象,无疑是给现在这个家撑起了一把保护伞,但是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呀。何况这把靠我的感情换取的伞究竟能撑多久。我如果去当兵,那就等于开始在他或者他家的安排下走路,一切都要遵照他们的意愿去做,我就成了一个受人摆布的木偶,那我的自由呢,人格呢?这大概就是妈妈说的“失去独立”吧。 让我当兵,我怎么填写出身?写资本家,或是在前面再加个“民族”?简直可笑,民族资本家又有什么不同?民族资本家就是革命的?部队就要啦?再说也没有这么填出身的,要不就填个假出身,城市贫民,工人,或是革干?那更不可能。将来有一天部队审查时,万一查出我的出身是假的怎么办,那样的后果不堪设想,那我还不得成天胆战心惊地过日子,那不是连死都不如吗?就算我不去当兵,就算他能够顶住各种各样的阻力愿意和我结合,让我走进那个革命的显赫的家庭,人家会用一种平等的眼光来对待你吗?我永远是受人恩惠在人家的保护伞下寻求辟护的“狗崽子”,我的精神永远无法“独立”。更何况在非常注重出身的年代,我们的结合肯定会对他的前程有很大的影响,因为我而影响他的前程的时候,能保证最终他有一天不会把怨气撒在我身上? 我们的将来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雪琴痛苦地闭上眼睛,就这样吧,长痛不如短痛,趁现在我还没有到无力自拔的时候,赶紧退出来吧,否则将来的打击会更大,更可怕,我会更受不了的。 离开北进―一想到这里,雪琴眼泪流了下来。 三十六 北海公园 一大早,北进就来了。 “雪晴,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北进关切地问。雪晴笑了笑,说:“没有啊,我睡的挺好。”“我今晚的火车,我想,咱们今天能不能出去玩玩。”“去哪?”“去北海,春天来了,我想和你一起去北海。”“可是家里这么多的事怎么办?我今天还要给妈妈熬药呢。”普玉在屋子里听见了,对雪晴说:“你们去吧,家里的事情你别管了,我自己就可以熬药。” 北海公园的玉兰花开了。一朵朵雪白的玉兰精雕玉琢般典雅美丽。 北进和雪晴站在湖边。碧波荡漾,阳光在水面泛出碎银般点点光芒。 北进的心情非常好。和心爱的人来北海是他很长久一来的愿望。 他觉得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如果雪晴能当上兵,那他就向母亲摊牌。他坚信妈不会顽固到底的,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儿子真正幸福, 北进抓住雪晴的手,问:“你决定了吗?”雪晴不自然地抽回手,说:“决定什么?”“咱们的事啊。”雪晴把脸转向湖面,低声说:“咱们是不可能的。”“为什么?”“你还不知道吗?你已经是成年人了,这种事还用我说吗。”“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的隔阂太多。”“我知道,我会想办法。”雪晴苦笑了一声,“你想什么办法?不是想办法能够解决的。”“雪晴,你相信我,我会有办法的。你的事我已经交代给赵叔叔了,他一定会认真去办的。这边如果不成,那咱们再找别的地儿。”雪晴转过脸,对着北进说:“我说的话你难道不懂吗?我们没有将来!” 北进看着雪晴那张决绝的面孔,心想这怎么可能,昨天和今天怎么就是水火两重天。 “雪晴,你不要这么快就做出决定,我不想标榜我自己,但是时间是检验一个人最好的试金石,你给我一段时间,我会给你写信,我们互相沟通了解,成吗?”雪晴看着北进,她被他的真诚感动,但是她必须硬下心来。“不成。我今天跟你出来就是为了了断这件事的。不要再抱幻想了,其实你心里非常清楚,我们不合适,我们根本就没有结果,何必在这浪费时间呢。你周围会有好女孩的,找一个适合你的吧,你把我忘掉吧。”“你跟我说清楚,我们怎么不合适,你根据什么说我们不合适?爱情还分什么合适不合适,她产生了,降临了,我就要抓住她!我不想失去你,我根本不想什么别的女孩,在我的眼里,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人。你非常清楚,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你,怪只能怪你,谁让你那么完美,只能怪命运,是命运把我们拴在一起。这两年我也想过要忘记你,但是不行,我怎么都忘不掉你,你在我的心里已经扎了根,你要我把她拔掉,那不等于我把心也一起拔出来吗?雪晴,我知道你的处境,我也很理解你的心情。相信我,我会给你幸福和快乐的,在你最艰难的时刻,把你的痛苦和艰难拿出来,我们共同分担,那样你身上的担子不是会减轻很多了吗?你不要想那么多好不好,我承认,我的成长道路基本上是一帆风顺,没有受过什么挫折可是为了你,我愿意受苦。(..info无弹窗广告)我记得歌德说过:‘唯有和着眼泪吞下面包的人,才能体会出人生的真谛。’我想和你一起体会人生的甘苦,那样我会变得更加坚强,无所畏惧。你说你受过太多的苦难,好吧,既然我们无力改变这一切,那就让它来吧,那就让我们两个人一起来承担,这样总比你一人承受一切要轻松得多了吧。为了你,我可以放弃一切,因为我不能没有你。我现在都不知道我曾经的二十五年是怎样过来的。认识你,我才真正懂得了人生最美妙的和最令人感动的是什么。雪晴,你看着我,我请你认认真真地听我说,请你不要回绝我,请你一定要给我个机会,我会给你幸福。你担心的不就是家庭出身吗?我不在乎,真的,我说的是心里话,为了你,我可以转业,我可以离开我的家庭,但是我不能离开你。”雪晴看着北进激动的面孔,说了句:“好啊,那你现在就回去办转业,回去和你家脱离关系,成吗?”北进一听这话,愣住了。雪晴冷笑了一声,说:“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好,我有很多你不了解的缺点,我很自私,还小心眼,很爱嫉妒。我们俩出身完全不同的家庭,我们的社会背景和家庭背景完全不同。你对我的帮助和感情我很感激,说实在的,你能和我接触,帮助我,我不光感激你,还很佩服你,佩服你的勇气。但是你想过没有,我们是没有结果的。即使我们结合了,我们也会受到所有人的反对和排斥。你说你愿意和我一起领略人生的甘苦,你还不能理解什么是真正的苦难,紧紧是物质上的贫穷根本算不了什么,你大概还从来不懂得什么叫屈辱和仰人鼻息。你的家没有被人抄过吧?你没有被红卫兵毒打过吧?没有被人当众把衣服扒光吧?”说到这,雪晴停顿了一下。“你没有感受过亲眼见过你的亲人被人打死而无力相助的悲痛吧?那种悲痛不是用语言能够形容的,它会让你发疯,让你这一生一世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一想起来就浑身忍不住的发抖,就无地自容!我跟你说实话,这些事情的后遗症可能会贯穿我的一生。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它。如果你说它是仇恨的话,那就算是仇恨吧,‘仇恨入心要发芽。’是的,这句话说的太贴切了,仇恨是一点点培养长大的,一颗毒芽在我的心底滋长。你找了这样一个心怀仇恨的人你不害怕吗?当你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你还会把我当作天使来爱吗?”北进听了雪晴这一番话,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抱住雪晴的肩膀摇晃着,说:“你不要自暴自弃,你不要,这一切终究会结束的,这些都是不正常的。我们顾虑那么多干什么,我们只要记得我们相爱,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爱这就够了。我们不要社会和家庭的承认,我们应该冲破世俗的封锁,我们什么都不怕!”雪晴摇摇头,说:“你又错了。谁说我们相爱,我原来根本就不认识你,你有你的生活,有你的社会圈子,有你的奋斗目标、理想和追求。我们不一样,你看上我,纯粹是一种好奇,你从来没有接触过我们这个社会阶层的人。”“但是我见到你以后,我就把我的理想和你紧紧联系在一起了。我的未来不能没有你。”“会过去的。”“不会!”“我不愿意!”“那你昨天为什么还要跟我去面试。凭我的感觉,你并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悲观、厌世。你是个有勇气敢于和世俗奋争的女孩,你能从这样的生活逆境中走出来,我真的很佩服你。”雪晴说:“你不要这么说,在你来讲,一个‘从生活的逆境中走出来’就完了,但是你知道我经历的痛苦和折磨吗?”“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你不知道,那种痛苦已经渗透到我的血液和骨髓中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不会的,你不要太悲观了,雪晴。你是个生性开朗的女孩,你不会就这样下去的。我会帮你,我会尽我一切的努力去帮助你。”“谢谢你对我的评语。但是你要知道,性格开朗的我已经不再存在,性格开朗的前提是这个社会会包容你。可是这一切都已经离我而去,我是狗崽子,我现在只有怨恨!“不,你不是这样的,你的生性是善良的,就是对你的伤害再深,你的本性也不会改变,雪晴,求求你,你即使不愿意和我好,我也希望你能振作起来,还像原来那样,我不想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我很不放心。你知道你哪天朗诵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我又看到我刚认识时候的你。”“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叫刚认识时候的我。再说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是在同情我?可怜我?”“不是,全不是,我爱你!” 三十七 化作灰烬的照片 这句话一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雪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她的心在流血。她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痛苦,她以为她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无动于衷地和他分手。但是她还是伤心了……她马上提醒自己,越是这样,越要冷静,否则我的努力就白费了,我会害了他的。雪晴挺直身子说:“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是真心爱我,那你就回去办转业,那我就答应你,否则说什么都是白费。”“为什么非要转业?难道这和我们的爱有什么冲突吗?你这是在赌气,你这不是想要解决问题的做法。”“我不是在赌气,我就是要你不要再心存幻想!”“为什么?”“没有什么为什么,我们不合适。”“为什么?”“你怎么还问为什么,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你是不是顾虑我妈妈?我妈妈没有问题,我会去做她的工作,你不必……”“我什么都没有想,我跟你说过我很自私,我只想我自己,我不喜欢你,我不能强迫我去喜欢你,明白了吗?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我们不会有感情的,我们不是一路人。”说完这些话,雪晴猛地甩了一下头发,说:“我该走了。”她转身要走,北进一把抓住她的手,雪晴抬头看见北进痛苦的眼神,这眼神让她受不了,她急忙低下头,急急地说:“你别这样,会有人看我们的,你让我走。” “你到底是为什么嘛?!”绝望的谢北进像一头走投无路的狼,不顾一切几乎是喊出了这最后的一句话,“我要怎样才能相信我呢?你要我做什么都成,只要你相信我,啊?” 雪晴不理他,她觉得再在那呆一分钟,她也会像北进一样崩溃的。 “雪晴!”听到北进的喊声,雪晴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北进走近雪晴,对她说:“我今天晚上就要归队了。(..info无弹窗广告)这次我们的部队可能要上前线,这一走,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和我好,我不强求你,我们不管怎么样,总算是朋友吧,请你把这个收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雪晴,说:“我希望你能给我写信,哪怕几个字也成。你当兵的事情我会让赵雷叔叔尽量帮你。”雪晴没有回头,她怕她一回头就会软弱下来,她要挺住。她收下那个纸包,然后急匆匆走出北海公园。 公园门口的几株樱花盛开了。精致的樱花悄悄绽放。一阵微风吹来,花瓣像细雨般洋洋洒洒飘落在行人甬道上。 谢北进的心情和刚来时完全两样。谢北进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公园的。他实在搞不清那个看上去一个温柔似水的女孩子,固执起来,简直到了令人不可理喻的地步。 北进觉得希望在离自己一点点远去,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刚才还紧紧握在手心里,瞬间即眼睁睁地看着它悠悠荡荡地飘走,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那一刻,他甚至愿意和她一起沉进北海的湖底,只要和她在一起,怎样他都愿意!一想到雪琴要永远离他而去,和他再没有任何关系,或者她将要属于别人,他的心如同刀搅。他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任何人,但是一切的努力显然是无济于事的,雪琴好象铁了心要跟他分手,对他的哀求和痛苦简直是视而不见! 他曾经是那么骄傲,不可一世,对那些文学作品中的花里胡哨的爱情描写不屑一顾,认为大丈夫为儿女情长所缚未免太没出息。可是此刻他才懂得了什么叫做失魂落魄,悲痛欲绝,什么叫做刻骨铭心。 他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这一天,可以说这是他遭受最大打击的一天。刚才他还幸福快乐,这么一会儿工夫,阳光依旧,蓝天依旧,但是幸福已不再属于他,他的心一下掉进了万丈深渊。周围的一切都改变了,阳光是那样的刺眼,天上的白云一下变得是那么丑陋不堪,玉兰花滑稽可笑地孤芳自赏,周围几个盯住他看的人怎么那么猥琐讨厌。但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尝受遭受打击的滋味,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没着没落的张皇失措。 这是为什么呀! 直到目送雪琴上了车,他才回过神来。就这么完了? 这样的结局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他一直很顺利,没想到今天他栽了,彻底地栽了。只有在此时,他才真切地认识到,他是真正爱上了这个可爱而又非常固执的女孩。 他呆呆地站在车站,很久很久,他开始慢慢往家走,他的步伐越来越快。 他还有一线希望,那就是―蒙蒙。 尽管他也不相信雪晴会回心转意,但是他决不能放弃这个最后的希望。 蒙蒙听了北进的一番陈述,深受感动。但是她还是犹豫了。她知道雪晴下了决心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否则她就不是雪晴了。但是看到北进痛苦的样子,她马上跳起来对着垂头丧气的北进喊道:“你等着,我立马把那丫头给你押回来,她还反了不成!” 蒙蒙一进雪琴家,见到正在院子里熬药的雪琴。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通骂,“你还想找个什么样的你,啊?这么好的条件你都看不上,你还……”后面难听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雪琴猜到了,“你赶紧去找他,现在还来得及。要不他非得死了……不死也快疯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失恋成了他这样的。要是哪个男人为我成了他这样,我立马嫁给他!”蒙蒙说的是真心话。 雪琴坐着一动不动,蒙蒙在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到了让她吃惊的坚决,“莫名其妙,你这个人简直是莫名其妙!好好的,你为什么拒绝他?”“我们两家的社会地位太悬殊了,我们不是一类人,我们在一起是不现实的,我和他不会有幸福。”雪琴说出了她考虑再三的话,话音刚落,蒙蒙就喊了起来,“怎么叫不会有幸福。你知道吗,你简直就是个十足的大笨蛋!什么叫幸福?不跟他你就幸福了?我的小姐喂,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那么浪漫,傻瓜,你想过你的将来没有?想过你跟他吹了意味着什么吗?你以为你还会找个比他更好的?谁还会跟他一样傻了吧唧地再来追求你,告诉你吧,你别太天真了,等到你后悔的那一天就晚啦!人家后面的候补淑女名媛可是排着队地等着呢啊。”蒙蒙张牙舞爪,连比划带说,她自以为拿出这么个激将法会使雪琴回心转意,可没曾想雪琴仍根本不为所动,那一刻,她真想抓住雪琴的胳臂狠狠咬一口,方解心头之恨! “那么小姐你真的愿意去插队,在那找上个老乡过一辈子了?” 话说到这份上,显然已经有些不管不顾的了。她觉得不把话说绝说透是没用的。谁让临来时她在谢北进面前打了包票。 按理说谢北进一表人材,有头脑有才干,也并非平庸之辈,为什么雪琴就是不同意呢,这也正是让蒙蒙感到不可思议之处。来的时候她以为雪琴只不过是一时的糊涂,或者是耍耍小脾气,等着她劝解一下,自然会好的。现在看来这事情是有些不好办了。她实在是替雪琴惋惜。她的口气缓和下来,“雪琴,能找个真心爱你的人是很不容易的,何况你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人家还那么铁了心地爱你,追求你,多难得呀。再说你想人家将来会对你怎么样嘛,那能错得了吗?他马上就要回部队了,你总不能看着他这样带着一颗受伤的心走哇。雪琴,我知道你从小心就软,最看不得别人受到伤害,何况这样一个和你交往过又深深爱你的人,你就忍心这么伤害他?”到底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最知道刀子该从软肋上插,话该从哪说起。 雪晴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熬药。 蒙蒙迷惑地看着她的好友,不明白她这会儿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她非常了解她,不要看她外表柔弱,但是一旦决定了什么,是很难改变的。她无可奈何地长叹了一声,“你好好想想吧,我完了再来。” 晚上,雪晴一人坐在院子里,以往在夜深人静时在这个安静的小院可以听到火车站的钟声,可以听到火车的鸣笛声。今天这是怎么啦,一点声音都没有。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说了句:“走吧,走了就一了百了了。” 突然,她想起口袋里还装着北进送给她的那个纸包。 她打开纸包。 纸包里包着的是北进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的背景是大山,给人的感觉是在什么军事基地。北进很潇洒地站在空旷的草场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雪晴微笑。看到这笑容,雪晴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泪水顿时涌出眼眶。“啊―”她不由自主轻轻喊出一声。雪晴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北进的脸,嘴里喃喃地说:“我不会忘记你的,谢谢你。” 许久,她把炉子上的水壶拿开,把照片放在火上。照片燃烧起来,映红了雪晴的脸。在照片刚刚燃烧的那一刻,雪晴想把照片夺回来,但是手伸出去却又缩了回来。她看着照片一点点变成灰烬,心,仿佛这照片一样,变成了一片灰烬。 一 什刹海冰场 谈到六十年代末期北京的干部子弟,就一定要说说北京什刹海冰场。 什刹海又称十刹海、十汉海或石版海,由西海(积水潭)、后海、前海组成,为一自西北斜向东南的狭长水面。位于地安门西大街北海公园后门对面。 什刹海冰场,在现在的荷花市场一带的湖面上,是个天然滑冰场。六十年代末这一带可没有什么荷花市场,也没有现在这么漂亮、热闹,但是一到冬天,这里成了全市青年人最爱聚集的地方。 《血色浪漫》中描写了什刹海冰场的一些场景,但是在那里面描述的大多数是白天,其实白天什刹海冰场去的人少,什刹海真正值得一看的是晚上。也就是说,人们一般都在晚上去什刹海冰场。那时候年轻人的夜生活几乎是零。既没有夜店、酒吧,更没有网吧、歌厅、游戏厅,唯一能聚集在一起娱乐的地方,就是这什刹海冰场了。 晚上开场之前,外面就已经聚集了很多人等候。什刹海冰场用现在的眼光看非常简陋。冰场四周用苇席围起来。换鞋的地方在一间没有取暖设备的大房子里面。从这间房子换好冰鞋下到冰场,要走过一截长长的木板地。冰刀踩在上面,“咚咚咚”的,带给人快乐、兴奋和紧张,就要滑冰啦! 冰场里灯很多,把冰场照得亮堂堂的。冰场大致分为三个组成部分。最核心的是在最里面。大多是滑花样的。不是滑冰高手一般进不去,因为要经过跑道。跑道两边垒起两溜小土堆,上面浇水,冻结实了,形成跑道的两条边线。能上跑道的一般也都是高手。人多的时候跑道上挤的满满当当,只听见冰刀急速划过冰面发出“刷刷”的响声。速度慢技术不好的很容易被撞着。从跑道上退出来也得有点技术才成。就像巴黎凯旋门下行驶的汽车,车太多,没有点功夫的,你就围着凯旋门转圈去吧,出都出不来。第三个部分就是跑道外面靠近换鞋处的一大块场地,初学者一般都在这活动。在冰场的一角处还有个冰球场。会打冰球的人可以到那去一显身手。毕竟穿球刀的人比较少,所以穿跑刀、花样的人也拿着球杆到那客串一下。 那时候人们生活还很艰苦,花上五分钱滑场夜场就很不错了。六十年代末的冰场没有音乐,上冰场滑冰的人从没想过要带水,更没听说过饮料,能穿上冰鞋滑冰就是最大的快乐了。 不少人滑冰没有冰鞋,只能租鞋。但是租鞋又太贵,一小时一毛。现在的人把一毛钱根本不放在眼里,那时候的年轻人没工作,兜里能利利索索掏出一毛钱也不容易,一双冰鞋常常是几个人倒着穿。 冰场上滑的好的人大有人在,特别是一些滑花样的,有不少是原先什刹海少年体校的人。燕式平衡、走8字,旋转。四周往往聚集了不少观看的人。人越聚越多,喇叭里广播叫人们散开,怕冰层承受不住压力有断裂危险。人们不理,照旧围观。直到冰层下面发出“喀啦啦”的声响,这比什么警告都管用。人们呼拉一下散去。 因为是北京当时最大的青年人聚集地,所以冰场后来的性质改变了。逐渐演化成一个交流和“较份儿”(势力)的社交场所。大规模的参军、插队、去兵团还没开始,革命热情已经大大减退。年轻人开始在这块地方释放消耗他们的过剩的青春,寻求精神上难得的刺激。各城拔份儿的玩主基本都来。谁的份儿大谁才能在什刹海站得住脚。于是这里又成了各个帮派势力比试斗殴的场所。 打架无外乎两个原因:新仇旧恨。新仇往往是在冰场上,或是在冰场外等待入场时结下的仇。无意的碰撞甚至是“照”(互相不礼貌的打量),往往会招来一场恶斗。双方的人先是询问对方是“哪的”。这个“哪的”的就是问家里是哪的。实际意思就是打探对方的份儿究竟有多大。如果对方的回答“份儿”比你大,那这边先在气势上矮一截,这仗一般就打不起来。比如对方一张口“军委的”或是“北京军区”、“海军大院”、“总后”的,而这边不过是全国农业合作总社或是北京市海淀区区委的,要么是哪个犄角旮旯叫不上名的小破单位的,那趁早连提都不要提,明摆着丢份儿。如果两下的实力差不多,而里面有互相认识的,或者一听对方是哪的,马上说出有认识人的,那也往往会化干戈为玉帛。就怕的是势均力敌,又没有一个认识的,那就情等着开打了。 旧恨指的是平日里结的怨。那时候的人火气大,又无所事事,任何一丁点小事就能引起一场大战。打架也是拔份儿的极好契机。一场大仗的结果没过多久就会在北京圈内人中传开,胜者为王,败者寇。下回打架的时候,只要报出自己曾经在何处与何人交战,对方基本就知道你的实力了。什刹海冰场有过几场大的恶斗,几十上百人围聚在一起,高举冰刀、冰球棍与对方拼打。把警察都招来了。“斗”终人散,冰面上可见点点滴滴的血迹。警察上冰场抓人比较困难,打架的穿冰鞋,警察穿棉鞋,追不上打架的人,还没追几步,还玩几个跟头。于是警察往往认准了人,不急着抓,在换鞋处候着,有点像那宋国的傻农夫守株待兔。 还有另外一种干仗的方式。有人亲眼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和一帮被她称为臭痞子的人对骂,留下深刻印象。这女孩的哥哥曾与对方打过仗,对方见到女孩,便寻隙闹事。女孩身穿一身将校呢军装,很扎眼,也很有份儿,一看就是军干子女。她毫无畏惧,单独一人站在换鞋的地方与对方展开舌战。以父辈的光荣传统和自身的高贵血统来衬托对方是无能鼠辈的贱民。这个女子很有“骂才”,声音高亢,不带脏字,举例充分,语句连贯不打一个磕巴。中心议题就是直骂对方的一个“痞”字。她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后援,竟然敢直面一帮拿冰刀、扛冰球棍,书包里揣着三角刮刀、菜刀的大老爷们,不得不叫人佩服。周围围观者众,竟然还引来人们的叫好声。对方显然被其气势吓倒,或者说是被镇住了,大概正因为这一点,最后竟然眼睁睁看着那女子一人骑车离去,没有一人追杀上去。 江山世代有人出。那一代在冰场上驰骋的年轻人,如今应该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近半个世纪过去了,今天再走过这块地方,应该格外珍惜和怀念这个留下他们青春记忆的地方―什刹海冰场。 二 拍婆子 冰场上打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为了女人。 冰场上常常聚集一些女孩子。一种是滑冰的,另一种不滑冰,就是站在冰场四周看人家滑。其实看人滑是一个方面,很多人纯粹就去等着“拍”的。 六十年代末,北京干部子弟中盛行“拍婆子”。有的人说“拍婆子”这个词源于四川方言。这个无从考证。男孩子在滑冰场上、公园里或者马路上拦截女孩子主动搭讪,交朋友。那时不叫“泡妞”、“找马子”,叫“拍婆子”。大多数人都在忙着革别人的命或是被人革命,再就是已经被流放(去干校)或者下乡插队,哪里有心谈恋爱,即使是谈恋爱的人不到关系确定公开由地下转为地上的时候也不会轻易上公园什么公众场合,一切都是革命式的,连谈恋爱也不例外,没有那些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预备阶段,直接谈婚论嫁切入实质问题。据后来有人分析,这种“拍婆子”的追求方式有模仿苏联作家柯切托夫《叶尔绍夫兄弟》中的爱情追逐方式之嫌。那书里有一段就是写谢尔盖在划船时排队看到排在前面的一位妙龄女郎,便主动上前搭讪:“如果您是一个人划船的话,是否介意和我划同一条船?”于是男孩子纷纷效仿之,穿上最时髦的老爹的二尺半长的大军装。军队刚军装改制时间不长,国防绿是最时髦的,下来是人字呢、柞蚕丝的,当然有马裤呢或将校呢的外套或大衣就更理想了。蹬上不太合脚的军用皮鞋,手拿一本《外国民歌二百首》,走上前去用还没发育好的小公鸭嗓和女孩搭话,“嘿,哪的?交个朋友吧?”他问的这个“哪的”,是指对方家里是哪的。对方要是理的话,就回答:“空军大院的,”或者是“冶金部”、“化工部”的……,这就算认识了,如果不理,讨个没趣,讪讪走人。也有穷追猛打不撒手,死缠硬磨跟着的。这都是小孩子家瞎胡闹,胡子还没长出来,就学着谈恋爱了。 也有女的拍男的的,这个不知道叫什么,但是很少。这种女的属于比较“鲁”(粗鲁,浑不吝)的人,与现如今的富婆包养小白脸有本质的不同。当时社会对那些被拍或拍别人的女孩子横加指责,骂她们是女流氓,称其为“飘”或者色(shǎi此字应读“筛”,北方方言)。其实女孩子渴望吸引异性的愿望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info[]能够得到更多男孩子的爱慕和青睐,展示自己的青春美丽和魅力是每个女孩的愿望。文革时期也不例外。再怎么也无法压抑得住。 这里应该强调的有一点,等着拍的女孩决不等同于现在人们印象中的“鸡”。“鸡们”出卖性目的明确,而这些女孩多半就觉得好玩。谁被拍的次数多,谁肯定就漂亮,就有面子。至于被拍以后做什么,就不甚了了了。多半是一起聊天、唱“黄歌”(《外国民歌二百首》)、逛马路,不会再进一步发展。有的连这些都不会有,只不过是认识。而且叫一个“份儿大”的主拍了,成了他的婆子,和别人说起来,也算是骄傲和“戳份儿”的资本。如果以后再遇上麻烦,自报家门时,说一句我是那“谁谁谁”的人,对方要是识趣的,自然会退避三舍。就是不认识,一般也不敢说不认识,怕露怯。因为能报出名号的,都是在当时的北京城名气比较大的主,说出名号,你不认识,显然你的份儿还不大,要不怎么孤陋寡闻连那“谁谁谁”都不认得。 那是个极度压抑、禁锢性的渴望和追求的时代,如今对那时的举动可以解释为异性的追求和吸引,而在当时“爱”字都羞于启齿,根本不可能上升到这样的理论高度,只是模糊意识的展露和本能的追求。况且那时人们的性知识贫乏,青年男女之间只是本能的相悦,还没有也不敢上升到更高的性的实质阶段。其实那时候认识的人真的就是露水朋友,过两天看到更好的,又去拍别人了,很少有真成的。被拍上的女孩往往随着一大群男生骑车在马路上呼啸而过。队伍越壮大说明份儿越大。两拨人在马路上相遇,如果认识,一大拨人就在马路上聊起来,自行车横上一大排。如果不认识,搞不好就会掐起来。得亏那个时候车少,马路堵一阵子也不会造成交通堵塞。 “显份儿”的场所除了马路、冰场,还有老莫餐厅、新侨饭店西餐厅,“康乐”饭馆,或是在一些学校大门外。 要是在冰场上两拨人都看上一个女孩,而且双方的势力都差不多,那就不管是哪的,也要开打了。这个份儿绝对不能跌。 那些女孩往往以此为自豪,常常互相攀比,谁让别人开战的次数多,当然谁就更漂亮。谁打赢了,这个女孩当然就归谁。很有点比擂招亲的味道。笔者看过一篇文章,提到当年在什刹海的几个比较有名的女孩。什么傻七、傻八,还有“镇北海”。这都是当年北京城里几个数得上的“飘”(风流)的女孩子。特别是傻七、傻八,闹得有点出格。传说傻七或是傻八在经过掏大粪的车时拿喷上香水的手绢捂住鼻子。现在看来这个举动不算什么,可那个时候,就被认定是资产阶级小姐的表现,故而引起圈内人的不齿和愤恨。由此看来,受党教育多年的青年人,再怎么出格的胡闹,思想深处还是保持无产阶级本质不变的,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嫉恶如仇。按照时下的话来说,就是思想僵化,中毒太深。 文章最后一句我记得很清楚,就是提到“镇北海”如今安在。算来“镇北海”如今也是奶奶级别的人了。当她再次回到这片施展她青春魅力,大放异性异彩的地方时,应该是感慨万千的。 ←→←→←→ 以上“什刹海”、“拍婆子”都是与本书有关的两个章节,算纪实也好,算题外话也罢,因为牵扯到时代背景,都是不得不说的话,下面言归正传,继续回到咱们的故事中来。 三 无缝钢管头 沈小军整整一个冬天都泡在什刹海冰场上。 学院里也泼了冰场,但是小军他们不愿在学院里滑,冰场小,人少,没劲。什刹海冰场大,全北京滑冰的人每天晚上都到那去,那个冰场的跑道长,小军在冰场上驰骋,每当转弯时,身子倾斜,一手扶地,那叫一个潇洒啊,很有大军当年的遗风。 大军死了,他的宝贝冰鞋自然就落在小军的手里,留给他的还不止冰鞋,还有小军一直想要的将校呢军大衣、马裤呢外套、国防绿军装、皮靴和呢子军帽。这些在当年都是最时髦的行头了,外带一辆凤凰牌的锰钢自行车,那就全啦。 行头都配齐了,小军一下子抖起来了。整天和大嘴、小蚊子,还有学院的几个哥们儿,骑着自行车在街上呼啸而过。小军他们跟人家打架,从来都是凌强恃弱,或是采取游击战术,打的赢就打,打不赢就走,这样他们一般吃不了什么大亏。偶尔他们见到年龄小的,还顺便顺顶军帽。顺军帽也得找那好欺负,不认识的主,要不然把哪的玩主他弟或是他哥们儿的弟的军帽抢来,第二天就有他们的麻烦了。 后来他们不打架了,因为他们长大了一些,又因为太无聊,他们开始学着北京城里其他人的样拍婆子。小军是他们几个中成功几率最高的一个,不是因为他出色在哪,而是因为他那身行头,再就是沈小军现在有钱了。 原先爸妈不给他钱,他从他爸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偷,那也偷不了多少,顶多两三块钱,偷多了叫老子察觉,一顿打是逃不掉的。如今大军死了,陶慧敏格外疼小军,只要他张口,要个一二十块钱没问题。这钱都是背着老沈给,其实沈静如也知道,但他说也白说,老婆现在是把对大儿子的思念全放在小军身上了。 小军拍的第一个婆子叫欧阳小红。 他们几个没事上中山公园去玩,那么远跑到中山公园不为的是玩,实际就是去“拍婆子”去了。因为他们听人讲,中山公园里的婆子特多,还特飘。 迎面看见过来两个女的。两个女孩年龄不大,也就是十几岁的样子。其中一个面孔黑黄的穿一身“学生蓝”,另一个长的白细一些的,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女式军装。两条辫子梳得很低,在脑后梳在一起。文革时期女孩梳头很有限制,梳两个抓髻可以,留短发可以,但不能长的过肩,梳两条小辫子也可以,不能梳一根辫子,更不能梳马尾,否则就是资产阶级发型,就会招来指责。女孩子们便在这几种有限的发型中,尽可能地把头发梳得更飘,让自己更加时髦一些。这里面最飘的发型当属“无缝钢管”头了。将头发不分缝,整个背在脑后,在发根处分成两股,梳成紧挨着的两根松松散散的麻花辫。你说它是一根,可人家明明是两根,只不过前面没分缝。那个时候,是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只要看打扮就知道了。军装(国绿、老式黄军装都可以),或是一身学生蓝制服,“无缝钢管头”,脚上再来一双北京产的灯芯绒或是崇福呢面的“懒汉鞋”,就基本齐活。双方先在服饰上对上卯,下一步才是对话。如果当时有个“适拍龄”女孩走在大街上,哪怕长的貌似天仙,如果打扮上不合规范,或是一张嘴一口的陕西渭南或河南驻马店口音,这些人立马退避三舍,打死他都决不会上前去拍的。 那两个女的见小军他们几个迎面走来,停住了脚,互相看看,低头擦肩而过。大嘴碰碰小军,意思是瞅那俩女的。小军仔细一看,觉得那个白净些的模样有点像英子,还有几分姿色,就是眉间长了颗黑痣,看着有点刁。于是对那几个哥们儿说:“看我的。”就跟过去了。 那俩女的一见小军跟过来,加快步伐,转身朝另一条小径走去。走出几步,那个盘长的亮点的还回头看看小军。小军奋勇追上。“嗨,姐们儿,等等我们啊,哪的啊?”“你管我们哪的呢。”“就是,你是谁啊,等你干吗啊。”前面说话的那个女的说话时不看小军,脖子一扭一扭的,语言轻佻,有明显的挑逗意味。“别呀,认识认识啊。”两个女孩停住了脚步。“你哪的啊?”小军一听有门,走上前去说:“xx学院的。”“xx学院?没听说过,真土!”“什么叫真土啊,你们哪的啊,这么狂?”“我们家是总参的,他们家是总后的。”几个人一听是正宗的军干子弟,顿时来了精神。“呦,还总参的呢,总参我们有认识人,那谁谁谁认得吗?”“不认得。”小军一听,故作吃惊地喊道:“呦,连那谁都不认得,他在总参的份儿最大了。你们是总参的吗?别是俩小痞子冒充的吧?”大嘴和小蚊子也凑上来,饶有兴致地听着小军和那俩女的对话,大嘴插嘴道:“你们俩没准是贺兰山总后养马场的吧。”几个人都笑了。那女孩丝毫不羞怯,一看就知道是“拍场”老手。“你们才痞子才养马场的呢。总参大了,谁知道你们说的人是哪的啊。”“景山后街的。”“我们家没在景山后街住。”“那怪不得呢。那你们家在哪住啊?”那女孩看看小军,浅浅一笑,说:“六号门。”小军他们几个顿时噤声。小军怯怯地问:“那六号门是办公的地儿吧,住人吗?”大嘴在后面又插嘴:“扯吧,谁信啊,你们家是海运仓总参招待所的吧。”说完大家都笑,那俩女的也笑了。 四 康乐饭馆 这下几个人就算是认识了。(..info无弹窗广告)那个长得有几分姿色的叫欧阳小红,家里不是总参的,是北京军区总院的,他爸是医院行政干部。另外那个女孩叫瞿颖颖,是她同学,家里不是部队的,也不是干部子弟,出来飘,纯粹是小红拉着她一起出来寻开心找乐子来了。小军一看瞿颖颖就想笑。她有一只眼睛是斜的,跟人说话的时候,那只眼老看别的地儿,叫你搞不清她是在跟你还是跟别人说话。后来小军知道了,跟她说话,得找她那只不斜的好眼,这样才能搞清楚她到底是在跟谁说话。 甭管两个人是不是干部子弟,也不管她们家是不是总参的,反正有俩女孩陪着聊天,感觉还挺好。带着她们在街上瞎逛,只要没人注意瞿颖颖那俩眼,还算拔份儿。 和这两个人认识以后,几个人在一起耍贫嘴逗乐解闷,上了一趟冰场,还看了一场电影《地道战》。 电影院里放来放去就那么几部老掉牙的电影。《地道战》、《地雷战》、《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里面的台词大伙都能背下来了。看电影的时候,小军刚一落座,小红就挨在他旁边坐下了。几个人一起挑电影的错,大嘴又发现《地道战》那电影布景大树上蹲了两个看热闹的人。“快看,快看啊,那上面有两个人嘿,哈哈,又让我找到一个错。”于是几个人便在电影院里吵吵嚷嚷,谁都说自己找到错处了。电影院里本来就没几个人,听他们吵闹,都不看了,站起来往外走。小军他们也不看了,闹闹哄哄地要走。小军正要起来离开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人抓了一下他的手,他一低头,才发现小红正抓住他的手。小军脑门上的汗顿时就下来了。板牙翘翘着,不知道下一步该干啥。他不敢吭声,手一动也不敢动,就由小红那么抓着,直到大嘴他们叫他赶紧走,小红这才把手松开,临松手的时候,还用小手指头在他的手心里挠了一下。小军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女孩子拉手,而且是对方主动拉的,这就叫小军从此在感知认识上有了突飞猛进长足的进步。对方的手又软又绵,温乎乎的,特别是最后指甲在手心挠的那一下,像是通了电,顺着胳膊**地直接就上了他的心脏了,害得他可怜的心脏“库通库通”一阵乱蹦。走出电影院,小军的脸色才逐渐由红变白再到正常,心跳恢复到正常速度。他偷眼看小红,人家神情自若,谈笑风生,跟没事人一样。这就叫小军觉得自己很没底气,像个没有经验的雏儿。这也就叫他心里很不平衡。感觉好像叫这女的给小涮了一把。 他振奋了一下精神,装作很不在乎的样子说:“那什么,今儿我请客,咱们去‘康乐’。”大嘴和小蚊子一听,高兴得“哦”地喊了一声。 小军有钱以后,经常请他那帮哥们儿一起上“老莫”撮饭,还去珠市口附近一家叫“康乐”的小饭馆。 “康乐”饭馆之所以红火,并不是因为它那的饭菜有多出色,只是因为饭馆里那个开票的女子很有几分姿色,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惹得北京城里一帮又一帮年轻人像蜜蜂一样粘在这家饭馆里。还有些人为了那个女的大打出手。 几个人骑车去的“康乐”。小红和颖颖没骑车,小军带着小红,大嘴带颖颖。小红一上车,就用胳膊环抱住小军,惹得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大嘴在后面看到了一个劲地咳嗽,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啊。’”。小军笑着说:“大嘴,你丫嗓子眼是不是不太舒服,我拿铁条给你通通?”“唉呦,劳您驾了,免了吧啊,我们这可是嗓子眼,您还当我们这是煤球炉子啊。看好您的车把啊,小心别把您后面那位给闪下来。”“放心吧,我抓得牢着呢。”小红一点也不在乎,干脆把头都靠在小军的背上。大嘴和小蚊子一通起哄,几个人高高兴兴直奔“康乐”而去。 沈小军他们几个去“康乐”的时候已经过了吃饭的点,饭馆外面还是停满了自行车。他们进去一看,每张桌子都挤满了人。小军回头大大咧咧招呼他们几个:“嘿,哥儿几个进来啊,人多怕什么,一会儿就有地儿了。” 欧阳小红和瞿颖颖扭扭捏捏站在门口不进来。 “进来啊,怎么啦?”“人太多了,算了吧,我们走了。”“就是,其实我也不饿。”小军见不得瞿颖颖那份扭捏劲,笑着说:“刚才我还听见你肚子叫呢,还不饿,装的吧。”瞿颖颖让小军说破,脸上很挂不住,“去你的吧,讨厌。”“呦,小军,你还能听见她肚子叫啊,不赖啊,功夫练到家了。”“你丫滚一边去,嘬不出好屁来。”小军看着瞿颖颖说:“你骂谁讨厌,我说就你这种人才最讨厌。你也不看看你丫那德性,指南打北的大斜眼妞。”瞿颖颖一听这话,脸上挂不住,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快对上了。她用好眼狠狠瞪了小军一眼,扭身就走。“呦喝,脾气还不小啊,小心把那只眼也给瞪斜了嘿。”小红一看小军这么说话,过来拉一把小军说:“我们回去了,这地方人多,回头再碰上认识我们的人,跟我们院的人一说,又该说我在外面跟什么人在一块鬼混,叫我们家知道,又是事。”小军不乐意了,甩开小红的手大声说:“你拉我干什么你,你以为你是谁呀。什么叫跟人鬼混啊。跟我们在一起怎么啦,哦,折你丫的面子啦,呦,看不出来啊,份儿还挺大的啊,你当你是谁呀,怎么叫一进‘康乐’就有人认得啊,谁啊,谁认得你啊,站出来让我们瞅瞅。”小军咋咋呼呼往里看。小红一看他这样,转身就走。在电影院里小军就不舒服。本来嘛,这男女的事应该是男的主动才对,哪有女的整杆子上的。这不是挑逗我不是?幸亏咱革命意志坚定,要不非得叫这圈子给拉下水腐蚀了不可。这种女的可不得了,这方面太油了,一看就是根老油条,咱不稀罕,也不能要,绝对不能要,搞不好真是“处理品”呢。想到这,小军扯开嗓子冲着那俩女的嚷嚷:“去去去,哪凉快上哪呆着去啊,破鞋大圈子的还跟这摆谱,还‘其实我也不饿。’滚你妈蛋,谁管你饿不饿,我看你丫就欠饿,饿死你丫挺的!”小红原先是想试试沈小军,还以为她一说不吃,那沈小军还不得跟着他们走啊。没想到这家伙属狗的,张嘴就咬。气得回转头骂道:“瞅你丫那操性,谁爱理你呀。”小军鼻子哼哼一声说:“看见没有,看见没有?我说什么来着,整个一大圈子!x爹操娘的张嘴就来,丫涮的人哼是得有一大个排了,又上这拿我们开涮来了是吧。回家把你那头洗洗吧,脏得都冒油了,还无缝钢管呢,小心哪天从那钢管里面蹦出个虱子来。”大嘴一看小军真的生气了,就说:“咳咳咳,行了,你不理她们不就完了嘛,干吗呀。才认识的就不稀罕啦。”“稀罕她们?**,老喽!给我倒找钱我都不稀罕她们。赶紧滚滚滚,真他妈腻歪!”大嘴见小军气成那样,笑了笑说:“又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劲抽开了。” 看着那俩女的灰溜溜走远了,小军心里的气才算消了一点。他挑帘重新走进“康乐”饭馆。 五 雷子来了 沈小军站在开票的窗口,看见里面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女的,他估计这就是人们说的那个女人了,于是他把两只胳膊往窗口一戳,架着肩膀半天不说话。他觉得他这样特帅,而且这招最灵,一般女孩见他这样都禁不住要跟他先说话。可是那女的见小军堵在窗口不说话,就低下头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既不抬头,也不吭声。最终小军憋不住了,说:“嗨,姐妹儿,干吗低头啊,你这么低着头让我可怎么点菜啊,你得给我们介绍介绍你这都有什么菜啊,对不对。”那女的仍旧不抬头,后面大嘴和小蚊子在窃笑,“小军,栽了吧,人家不理你。”“她敢,我知道她是为什么不抬头,主要是长的忒困难,不好意思抬头叫我们看见,是吧我说的。”小军又问那女的,那女的还是不抬头。沈小军脸上的笑渐渐凝固了,他作出很不耐烦的样子说:“**,你丫狂什么狂,就你这德行的,我见了多了,臭圈子一个,挨你们这吃饭我都***嫌恶心!”那女听见这话,把头抬起来,瞪了小军一眼,说了一句:“德行,讨厌!”说完又低下头。.info[]她这一抬头,小军瞅真着了,女人容貌甜美,五官长得很秀气,瓜子脸,就是黑了点,一打眼看上去,没有皮肤白的惹眼,属于那种长相很耐看的女人。“呦,敢情,我还当你不会说话哪,哥儿几个,你们瞅见没有,会说话嘿。我怎么瞅着盘儿也不咋地呀。”后面大嘴乐呵呵地探过头来,说:“就是,我看也不咋地,没人家说的那么邪乎,瞅丫那黑样,快赶上咱们那的齐莎娜了。”“别逗了你,齐莎娜哪能跟她比啊,是不是,姐们儿,我们这哥们儿眼神不太好,一瞅见黑点的女的他都看成是我们那一叫‘母夜叉’的女的。你别说嘿,还真有点像,就是她比你稍微黑那么一丁点。”小蚊子在后面细声细气地说:“万马军中一小丫,艳似露润月季花……”他最近看了曲波的《林海雪原》,把少剑波给白茹写的诗都背下来了。那女的猛的一抬头,瞪着小军喊:“你们几个臭贫什么,你这号的我见的多了,上这充什么份儿来,还点菜呢,兜里掏不出一毛钱来。(..info)”“嘿,我说,找抽啊你,你说谁兜里掏不出一毛钱来,你丫再给我说一个试试。”沈小军一边说一边解军大衣的扣子,从里面的上衣兜里掏出一沓子花花绿绿的钞票来,这一下,吸引了饭馆里所有人的眼光。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呦,真趁啊。”小军得意地抓起那把钞票在那女的眼前晃,“你说我没钱?那你跟我说说,这是什么?这叫不叫钱?”后面一个肉头肉脑的大师傅举着个大个的铜勺子走出来,瓮声瓮气地说:“谁在这筛(shǎi)呢啊?你们***有几个臭钱到这来?色什么来了啊,有本事自己挣啊,还不定上哪顺的呢?”“就是。”那女的这会儿也站起来,在一旁插话。“**,你***钱才是顺来的呢!”沈小军打开背在身上的挎包,从里面掏出一把菜刀,大嘴和小蚊子也都跟着把菜刀、弹簧锁、改锥掏了出来。屋子里面的一群人见到要打架,顿时来了精神,在一旁起哄:“打呀,哥们儿,照丫脑袋砸。”“把那女的花了算了,cèi了丫那盘儿,瞧丫长的那臭x诹性!”“把饭馆砸了算了。”“哪儿的主啊,份儿够大的啊,敢上‘康乐’戳份儿来啦。”一帮人起哄,有人把啤酒瓶、碗、醋壶、筷子筒朝柜台玻璃砸去。 小军还从来没有闹出过这么大的动静,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是在“康乐”,说什么也不能栽了面子。他伸手把柜台里的算盘拿起来,照准那个女的脸拽过去,那女的“啊”的一声尖叫,往后一退身,算盘打歪了,砸在墙上,算盘珠子稀里哗啦满地乱蹦。那女的退身时撞在后面的酒架上,一时间那些酒瓶子哗啦啦砸下来。这一响,后面的人以为前面发生了什么,更加疯狂地举起椅子、板凳朝服务台摔去。几个大师傅听见动静赶紧跑出来,一见眼前的情景,都吓呆了。几分钟的时间,整个饭馆被这帮人砸得一片狼藉,一地的碎瓷烂碗。 大嘴一见惹祸了,急忙喊:“小军,小心雷子(警察)来了,快跑!”小军砸的兴起,根本不听大嘴的,和几个人一起接着把桌椅板凳一通乱砸。大嘴跑过来叫道:“再不走,就跑不了啦!”说完拉着他就跑。胖师傅本来吓得蹲在柜台底下,一听警察来了,抬出头来喊道:“小子(zèi),有种别跑啊,跟警察掐啊。”小军回头冲他喊:“你丫来劲是不是,我**的!”刚要上前,叫大嘴拉着他出了门。小军和大嘴骑上车就跑,饭馆里的人追出来边追边喊:“快截住那小兔崽子,快,别叫他跑了。”小军他们跑出门没骑多远迎面碰上闻讯赶来的几个民警。看见小军他们仓皇逃窜,两个民警上来抓住小军的车把,小军从车掉下来。“你们抓我干什么呀,没我的事。”“就是他,挑头闹事的就是这小子。”那女的和几个大师傅追过来一起指着沈小军说:“他把我们饭馆给砸了,你们可得好好治治这帮家伙,要他们给我们赔。”一个警察上来照准沈小军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小军刚要瞪眼,那人又是一脚:“瞪,瞪你个?啊,你妈了个x的,我叫你再瞪一个!我叫你们这帮家伙吃饱了撑的闹事,上我们那号子里蹲着好好吃几天窝头就都他妈都老实了。” 这一次包括小军、大嘴一共抓了六个人,小蚊子跑了。 六 百万庄申区 沈小军和那几个人一起被带往派出所。[..info超多好看小说] 警察一前一后押着他们,还推着他们的自行车,这一下他们跑不了了。 小军看了看,除了他和大嘴,还有另外三个男的一个女的。走在路上,挨着小军的那个人问他:“喂,哥们儿,哪的啊,够勇的啊,还真敢砸啊。”小军得意地反问一句:“这算什么啊,你们哪的?”“我们61中的,我们家都是纺织部的。”“什么部?”“纺织部。”“怎么还有这么个部哇,够逗的啊,管织布啊?”“你怎么连纺织部都不知道。”“我知道它干吗呀,我又不用纺布。”说完小军笑了。前面的警察听见他们说话,站住脚,指着他们几个喊道:“不许说话!谁再说话我收拾谁。”他们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几个人继续小声说话,“纺织部怎么啦,你们是哪的?”那人小声问,“我俩是部队大院的。”“呦,够牛的啊,哪个部队大院的?”小军自报学院的名字,那人一听,马上问:“杜品英认识吗?”小军站住脚,问:“你认识品英?”“他是我们院一哥们儿同学。你们院我就认识杜品英。”“你怎么不早说,那是我哥们儿,铁哥们儿。”“我又不知道你们是一院的,听说他的弹弓是一绝。”“嗨,别提了,为他那弹弓还惹大祸了。”“怎么啦?”“一言难尽,他把我们院一女的脸给cèi(破)了。”“真的?那他还能有好啊?”“他们家搬走了。”小军一听那人认识品英,顿时对那人热情许多,自我介绍说:“我叫沈小军,你呢?”“我叫铁军。”他指指身旁的小个子,说:“他是我弟,叫铁建设,那边的也是我们院的,吕明,外号老驴头。”铁建设和吕明朝小军和大嘴点点头。小军看了看和他们并排走在一起的那个女的。他用胳膊碰碰铁军,问:“那女的呢?”“不知道。刚才吃饭的时候才拍上的。”小军一听乐了,瞅瞅那女的,说:“谁拍的?怎么看着有点土。”“不是我们拍她,是她拍我们。”“啊?还有这事?”小军和大嘴看着那女的一个劲地乐。小军问:“真逗嘿,她怎么拍你们啊?”“真是她拍我们。刚才进‘康乐’,正要吃饭呢,她进来了,嘿,丫还真不吝哪,一点也不害臊,一**就坐我们桌上了。说她们家是海淀的,正在外面刷夜呢,想跟我们认识认识。其实我看她就是来蹭饭的,你们没见她那个吃相啊,恨不得把那盘子都给吃了。咱们刚才在那开打,我看了一下,你猜怎么着,你们打你们的,人家照吃不误。”“啊?还有这种人哪。”“可不,我估计得有两天没见饭了,要不怎么那么亲呢。”小军又看了看那女的,小声问:“海淀哪的啊?我们还是海淀的呢。”“不知道。”铁军小声问那女的:“你说你是海淀的,海淀哪的啊?”“我们家不是海淀的。”“呦,你刚才不是还说你是海淀的吗?”“我就那么顺嘴一说,其实我们家是三里河百万庄的。”“百万庄大了,哪个区的啊?”“申区的。”几个人一听都不吱声了,百万庄申区是别墅小楼,住的多是部长级的干部。小军想起欧阳小红说他们家是总参的,这会儿又出来个百万庄申区的。“吹呢吧?我有朋友在百万庄。”“谁呀?”“小海。”“知道。”小军看了铁军他们几个一眼,接着问:“什么小海啊?他姓什么?”“还有哪个小海,就一个小海,姓王。”“小海他还有个弟吧?”“没有,他们家他最小。他大名叫王海洋。他上面有三个姐姐。海燕、海英、海平,他三姐是我们同学,一个学校的,不一个班。他二姐王海英是真正的红卫兵老兵,‘联动’的,去年‘八?一八’联动开会,王海英让雷子抓起来了,挨局子里关了好几个月。”小军一听这女的答的都对,又问了一句:“那你真的住百万庄申区了?”“你这人真没意思,一句话要问几遍啊,怎么整的跟警察似的。”那女的很不耐烦地说。 小军仔细看了一眼那女的,个子不高,穿一件平布兰底黄花对襟棉袄罩衫,脖子上还戴着个鹅黄色毛线脖套,打扮的不像是百万庄申区的,倒像个小市民。长的普普通通,不难看也不好看,单眼皮,上眼皮有点厚,看上去就有点三角眼的味道。眉毛长得挺好,细细弯弯的,皮肤挺白,额头前的一排刘海剪的齐齐的,小军心想怪不得看着她别扭,原来就是这“屁帘”(刘海)给闹的,北京女学生一般不剪刘海,前面光光的,露个大葫芦瓢。 看着她,沈小军心里突然一动,他又想起英子来了,真的好久没见英子了,也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了。不过这女的怎么能和英子比啊,英子怎么也比这女的好,长得比她好不说,人家那虽说是小市民,可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哪像这鲁娘儿们啊,这么小就出来刷夜了。 那女的见小军一个劲地打量她,笑了,露出挺白的整齐的牙齿。“你看我干吗啊?”“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呢。”“我用余光看的。”诶呦,还余光呢。小军觉得这女孩说话挺逗,笑了。“你笑什么?”“那你笑什么?”“我笑你怎么那么看人。”“我看你好看呗。”“你才知道啊。”两个人来回递话眉眼都带着笑。“你叫什么啊?”“我叫路燕。”小军点点头,心说今天可开了眼了,上午一欧阳小红,这会儿又出来一路燕,看样子这年头女流之辈真是人才辈出,一个赛一个的鲁,混不吝的人还大有人在哪。要在过去,她爹看见她和这么一帮大老爷们儿一块下馆子,还叫警察给逮走,回家不拿杀猪刀捅死她才怪呢。“啊,那什么,我叫沈小军。”“我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自己刚才说的呀。”“呦,我们说话那么小声你都听见啦,耳朵够好使的啊。”“那当然了。”路燕说完又笑了。小军心说这女的怎么傻了吧唧的不知道害怕。这可是去派出所,她当她上哪?去北海公园啊。 七 你看着我的眼睛 沈小军他们几个被带到派出所后,被关进一间屋子。屋子里空空荡荡,连个凳子都没有,几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管他们,小军憋尿,试着去拉门,门被从外面锁上了。“***这的人都到哪去了?我快尿裤子了。”“都去吃饭了,咱们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拿着饭盆打饭去了。”一提吃饭,小军就面了,他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饥饿,肚子骨碌碌叫个不停。“**,没人管我们啊,就这么关着我们,我要上厕所。”小军贴着门缝看院子里,院里一个人也没有。他大声喊:“都他妈死哪去了?我快憋不住了。”又过去一个小时,小军见其他几个人连路燕都坐在地上了,他也觉得站不住了,尿憋得他脸都白了。大嘴朝他一乐,说:“小军,你坐下来就好了,我知道你舍不得你那呢军大衣,现在谁还管那个啊。”“谁说我舍不得,我就是太憋了。”说完,他也贴着墙根坐下了。“幸灾乐祸。大嘴我就知道你老看我穿这大衣心里不舒服,上次跟我借我没借给你,你老记着那茬儿。”“扯吧你就,谁都跟你一样小心眼。我们家也有。”小军学着大嘴说话的腔调说:“还‘我们家也有’。(..info)你也不问问你妈去,她让不让你穿,跟地主老财主似的压箱底。你上次穿的那一次,是偷出来的吧,别当我不知道,就在院子里色(shǎi)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出院门就让你妈给吼回来了。回去你妈把你臭揍一顿,对不对?”大嘴当着这么多人脸上下不来,嘟囔说:“你丫就在这憋坏吧,我都懒得抖你那些好事。”“我怎么啦?”大嘴小声嘟囔说:“这才从海军作战部长的位置上下来几年啊,还穿将校呢满世界色呢。你们家那尿褥子够挂满**广场当彩旗使了。”大嘴他们几个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小军脸上挂不住了。他最怕也最恨人家揭他尿床的老底,气得他真想上去给大嘴两下,可这会儿尿憋得他气都喘不匀乎了,大脑严重缺氧,只有硬忍下来,不跟大嘴置气。小军狠狠瞪了大军一眼,表示我这会儿不理你,不等于我不计较你,你丫别太狂了,等完了我再跟你算账。 小军贴着墙没坐一会儿,憋的他坐不住又站起来,满屋子走。“唉呦,**,再不开门我可不管那么多就这尿了啊。”大嘴看他那样,高兴的直乐。 门,终于开了,一个警察冲里面喊了一声:“出来!”几个人都走出去。小军喊道:“我要尿尿。”“你是驴吗?刚叫你出来你就要尿尿。”“我真的憋的不行了。”“你这会儿怂了?你早干什么去了?有本事接着打啊。继续憋着,憋死你!”“诶呀,我不行了……”小军两条腿拧得像麻花,一个劲往地上蹲。“所长,我也想上厕所。”路燕在后面小声说,那样子怯生生的,叫人挺可怜。“呦,别叫我所长,得,去吧,去吧。”沈小军第一个冲进厕所,这是小军有史以来放水放的时间最长的一次。那叫一个舒服啊,小军一边尿一边连着打了几个舒服的尿战。尿完了,他系上扣子刚要出去,突然听见隔壁女厕所有水声,一定是那女的,那一阵他有点想入非非。今天得亏这女的,沈小军想,不是她,那臭x雷子还得叫我憋着,非得把我的尿脬(suipāo)憋破不可,那我今儿这馅儿露的可就大了。想到这,小军心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感激之情。 几个人都被叫进办公室。一进屋小军就看见炉子上烤着一圈馒头,馒头已经被烤的焦黄,发出诱人的香味。小军深深地看了那几个馒头一眼,咽口吐沫。心想,现在要是有人卖这几个馒头,他要多少钱我都给他。 “把你们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刚才抓他们的那个警察命令道。小军书包里的一把菜刀在来的路上偷偷扔了。他心想,得亏扔掉了,要不然就冲这把菜刀,也够我蹲上几个月的。几个人兜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了,小军注意到,路燕的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只有一块花手绢和一小盒雀灵牌擦手油。 警察把他们几个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都没收了,说:“你们哪来的这么多钱,还抽‘大前门’。”然后指着小军说:“你,留下,其他人都站到院里去。” 人都出去了,那个警察走过来,照准他**狠狠踢了一脚,说:“你给我站好了。”小军嘴撇了一下,没敢吭声,靠墙站住。“站直了,立正!不许靠墙!”“您不是让我靠墙站着嘛。”“你哪那么多废话。我是说叫你靠近墙,没让你整个身子都挨在墙上。你瞅瞅你那德行,要站就得有个站相,两腿并拢,非得晃着条腿吗?”小军两腿站直了。“不许靠墙!跟你说多少遍,听见没有?”小军往前挪了半步。“说吧。”那人坐在炉子旁,挺惬意地烤着手,“说什么?”“说什么还用我教你吗?别废话,你们几个是你挑头砸人家饭馆的吧?”“不是。”警察站起来,走到小军面前,盯住他看了一会儿,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小军看到他的嘴角上有个很大的黑痦子,“谁叫你看那了,我叫你看着我的眼睛!”那人抬腿又是一脚,把小军踢得趔趄了两步。小军知道他是学《列宁在十月》里面的捷尔仁斯基的对话,实在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开了。那警察火了,抬起巴掌狠狠打在小军的后脑勺上,“我叫你再笑,你不怕是不是?再笑我还关你饿死你冻死你你信不信,让你吃喝拉撒都在那里面。”小军心里骂道:“**你大爷的,哪天出去我非找机会把你丫花了不可。”可他哪敢说出来,一个劲点头,表示相信。他揉揉脑袋赶紧立正站好。“知道我为什么叫你看着我的眼睛?”小军摇摇头,“我就是看你是不是在撒谎。”“我没撒谎。”“再撒谎,我非关你十天半个月不可!”“是。”“说,你为什么砸饭馆。”小军揉着后脑勺说:“我没砸啊。”“你不说是不是?关你一个月。” 八 您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所长叔叔,您千万别关我,我妈在家病着,我得回去陪我妈上医院。” “别叫我所长,乱叫什么,我又不是所长。骗鬼吧你,还陪你妈上医院,哄谁啊?像你这样的我见的多了。叫什么名字?” “沈小军。” “家住哪?” “xx学院。” “跑到‘康乐饭馆’干什么去了?” “我今天过生日,哥儿几个给我……” “哪哥儿几个?” “就是大嘴、小蚊子几个。” “什么大嘴,说大号,他们都是哪的?” “大嘴叫赵小鱼,小蚊子叫赵小庆,都是我们院的。” “谁挑头跟人家打架的。” 沈小军没说话。 “问你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不是?不知道好啊,那就呆着吧,我要你呆多少天你就呆多少天。” “我真的不知道,我刚进去他们就打起来了,该着我倒霉,还挨了一盘子。” “你少跟我贫,你就告我谁挑的头。” 小军沉默不语。 “那好,你不说是吧,我先不问你,你告诉我,你的钱从哪来的?” “我们家给的。” “给的?你们家一次给你那么多钱?” “不是,是我攒的,我为了跟哥几个过生日,我攒了好长时间了。” “你刚才不是说你们家给的吗?怎么又成你自己攒的了?” “是我妈平时给我的早点钱,我攒下来的。” “你说的是真的?” “所长叔叔,我说的句句是真话,不信您去问大嘴,啊不,赵小鱼。” “跟你说不许叫我所长,你没记性吗?” “知道了。我就是看您将来肯定有进步,才叫您所长。” “少贫。你说还有个叫什么小蚊子的?” “赵小庆。” “他呢?” “我不知道。” “你们家在海淀,你怎么跑到‘康乐’饭馆去吃饭了?是不是去那里有什么目的?” “目的?什么目的?” “装,你就跟我这装。你小子不说实话是不是?” “我们真的是去吃饭的。” “吃你个?啊!你们是去看那女服务员去了对不对?还以为我不知道。我是谁?是负责这片的公安,对这一片的情况了如指掌,你想在老子眼里揉沙子蒙混过关,休想!” “呦,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您可真神了嘿。” “少他妈废话,我问你呢。” “您说哪个女服务员,我怎么不记得‘康乐’里面有女的啊,好像清一色的秃瓢大老爷们,您说那女服务员怎么啦?” “装!” “您看您老说我装,那我别说话了,我说了您都不信。” “那几个人是哪的?” 警察朝院子里努努嘴。 (..info)“我不知道。” “那女的呢?” “我也不知道。” “好,你说你不知道是吧,那你就别打算出去了。” “所长叔叔,我想出去,我要是知道我肯定全告您,可我真的不知道,那几个人我今天是第一次见他们。” 警察小声问:“那女的是不是你们拍的婆子?” “婆子?啥叫婆子?我不明白。” “骗鬼吧你,你当我不知道,就你们这帮流氓……” “我不是……” 警察上来又照准他脑袋给他一下,小军知道他又要打他,吓得一缩脖子,这巴掌让他躲过了。 “您别打我了,回头您再把我给打傻了,叔叔。我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一挨打我就得尿裤子,特灵,所以我们家人都轻易不敢打我。打了我还得给我洗裤子,真的不骗您。” 这回轮到那警察笑了。 “你还有这毛病啊?” “啊。” “那让我打打试试?” 警察说着上来就打,小军一下蹲在地上,抱住脑袋喊道:“叔叔诶,别打了。” “谁是你叔叔。起来!就你这号的给我当侄子我都嫌丢人。别跟我这装可怜来。你还敢说你不是流氓,你们一天干的什么事我们一清二楚你知不知道。” “我们干什么了?” “放屁,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啊?“不是,叔叔,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婆子,我从来不干那事。”“你以为我是傻子?就你穿成这样子,是为啥,还不是想拍婆子。就你们那点狗屁事我都知道。你还穿皮鞋,你才多大就穿这么好。你这些衣服从哪来的?你抢过军帽没有?冰场上打过架吧?”沈小军一个劲摇头,说:“这衣服都是我爸的,我妈特抠,从来不给我买新衣服。从小我们家孩子都穿我爸改过的军装。先给我哥穿,我哥穿完我穿,真的,不骗您,您瞅我这裤子,都放了好几回了。军装我都穿腻了,我就特喜欢那‘飘蓝’,可我妈根本就不给我买。我想没准我们小时候的尿?子都是我爸旧军装剪的呢。再说我们家有,我干吗要抢。”“你们家有,你们家有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们家就是有也用不着显摆啊,你们家有那就应该去砸人家的饭馆吗?”警察把话题又转回来,“沈小军,我最后问你一遍,谁第一个闹事的?”“不是我,我们刚进去就看见他们打起来了。”警察大声喝斥:“你小子是不是就打算在这呆着不出去了?我实话告诉你,你今天的态度是怎么治你的关键,我就是要看看你的态度,态度好,我们还可以放了你,态度不好,你就还呆在那个空屋子里,一天仨窝头,喝凉水,连茅房都不让你上,拉屎撒尿全在那屋子里,你好好想想。”小军一听这话傻眼了。他不敢再说不知道,因为他知道再这么说,这警察可能真就不管他了。“我今天就看谁先说,谁先交代就让谁先走。我先叫你进来,是给你个机会,要是等到别人都交代了,你最后才说,那你就是再交代我们也不会理你了。叫下一个。”小军急忙摆手,说:“所长叔叔,不是我干的,真的,第一个砸的人是……”“是谁?”“是,叔叔,如果我说了,您能保证您不告诉别人吗?”“那当然。”“我也没看清,大概,大概是那几个中的那个个子最高的那个。”“你肯定?”小军点点头。那警察笑了,看着小军点头说:“早这样不就省的我麻烦了嘛。”他走到窗口,叫小军站到窗口来,“你说的是那个大个儿?”小军看一眼站在院子里的铁军,点点头。“你先出去,叫那个人进来。”小军点点头,临出门回头对那警察说:“叔叔,您可千万别说我说的啊。”“我知道,还用你教!” 九 你个狗叛徒 沈小军走到院子里,对铁军说:“叫你呢。”铁军满不在乎地朝他咧嘴一乐,说:“审完了?”小军点点头,铁军笑着说:“哥们儿,压老虎凳还是灌辣椒水了?”小军不敢抬头看他,只说:“你进去就知道了。” 铁军进了屋子,看见那个警察正端着个大瓷缸子喝水,他上前嬉皮笑脸地说:“叔叔,我也渴了,您让我喝口水。”“我让你喝个屁!”那警察把缸子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敦,说:“叫什么名字?”“铁军。”“你不老实说是不是?你给我报假名字,哪有姓这姓的?”“我真的叫铁军,警察叔叔,我从来没上这来过,我骗谁也不敢骗您啊。”“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关到底啊?”“我没有啊。”“我告诉你啊,怎么处置你,全取决于你的态度,老实交代,给你出路,否则……”那警察一时想不出说什么,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铁军小声说:“否则就拉出去毙了!”“你说什么呢?”“我没说什么。”“还敢顶嘴,我明明看见你的嘴巴在动,你还说你什么都没说。你这人太狡猾,对你这种人我们可有的是办法。你老实说,今天这事是不是你挑的头?”“挑什么头?”“装,你装是吧,好吧,我给你五分钟,不,三分钟,三分钟你再不说,我就把你关起来。”他看着桌子上的闹钟。铁军笑着说:“警察叔叔,我不明白您说的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人家已经揭发你了,说你是第一个挑头砸人家饭馆的人。”“谁?谁说的?”“刚才那个沈小军。”“您别逗了。”“我才懒得骗你呢,那是你兄弟吧?人家把你卖了,你还替人家点钱呢。”铁军朝外面看看,他看见沈小军正在和路燕说话。“他干吗要出卖我。”“他干吗要出卖你。你以为你是谁,他干吗不出卖你?你们这路人我见的多了,关键时候什么哥们儿义气都不顾了,先保住自己再说。”“我从来不出卖我的兄弟。”警察走过来说:“哼,把你吹的跟朵花似的。你还硬是不是?我看把你关上几个月半年的,你还硬不硬。”“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我马上要当兵去了。”“当兵?就你这样的还当兵?你就是当兵了,我也要把你揪回来。你们这帮干部子弟仗着家里有门路都去部队,让那些没有门路的孩子去农村插队,我今儿就关了你了,看你还能不能当兵!”铁军一听这话急了,嚷道:“你干吗关我?”“就因为打架,扰乱社会治安。”“就因为这就不让当兵?”“这还不够吗?往部队送也得送好样的,表现好的,就你这样的小流氓,进了部队那还不得毁我长城啊。”铁军一听喊道:“凭什么啊?”说完哭开了。“你哭!哭我也照样关你。打架的时候你怎么不想到这会儿啊?这会儿怂了啊。你给我靠边站着。我可见不得你这样的,还当兵呢,哭鼻子抹泪的,怂蛋一个!” 正说着,一个年龄大些的警察披着棉大衣走进来,那人走到炉子跟前,一边翻炉子上烤的馒头,一边问:“他招了吗?”“没有,所长,我还没怎么审呢,他先哭了。不过他用不着交代,外边那个已经把他抬了。”所长歪着头看一眼铁军,说:“是吗?他们不是哥们儿吗?”铁军这才相信小军真的把他给卖了。他急忙说:“不是我,根本不是我,是他先跟那女的逗,给人家显摆他有钱,人家骂他,他就拿算盘打人家。接着就打起来了。”“你也别把你摘那么干净,那椅子什么的都是他一人拽的?你肯定没少搀乎,都他妈不是什么好东西,给我到院子里站着去。”铁军走出房间,一眼看见正和路燕说得热乎的沈小军,破口大骂:“王金标,甫志高,王连举,你这个狗叛徒!”几个人都愣了,铁军指着小军骂:“这小子一进去就把我给抬了,说是我第一个动手的,你他妈什么东西!”说着,他上来要打小军。几个人急忙给拦住了。那个警察一挑帘子,端着个茶缸子站在门口喊道:“住手,给我都靠墙边蹲着去。”几个人磨磨蹭蹭往墙边走,只有铁军站在那瞪着小军生气不动换,警察上去照准他**狠踹了一脚,“过去吧你!”铁军挨了这一脚,好像陡生动力,顺着那股惯性突然紧跑两步蹿到正要蹲下的小军身后,照准小军的腚上也是一脚,小军往前踉跄了几步,一下扑倒在地上,脸呲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土。他爬起来一看,嘴唇破了。今儿这一下可栽大发啦,特别是当着路燕的面。小军哪里是吃这亏的人,气得他回过头照准铁军的头举拳就抡,铁军一晃躲过了,小军又是一拳,打在铁军的腮帮子上,“你敢跟我玩,你丫打听打听去,我是吃素的吗,练过拳。”小军扇动着破嘴唇,得意地晃动着拳头。铁军捂着腮帮子骂道:“我**,你他妈不是人,你个王八蛋狗叛徒,我今儿跟你干到底了。”说完他不顾一切扑过来,把小军按在地上扭作一团。那警察嘴里骂着刚要上前拉架,所长不紧不慢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说:“小张,你管他们干什么,叫他们掐去,这帮人就是少教,什么时候打累了不打了,就消停了,还省的我们动手收拾他们了。”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进屋去了。那小张一听这话,愣了一下之后点点头说:“还是所长高!”他瞅着在地上滚成一团的俩人说:“你看你个大个真是个怂蛋,还打不过比你个矮的。”铁军一听这话,松了手,结果脸上又挨了一下。沈小军气喘吁吁站起来说:“你打呀,你怎么不打了?”“孙子才他妈打呢。”“你丫是我重孙子!”“别他妈打了,打着叫人家看热闹。反正我不计较就是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还你不计较什么,好像你还真占理了。我告你我跟你就没使劲,我只用二分的力就能把你丫那俩蛋子捏碎了弄残了你信不信?”沈小军嘴还硬。那个警察走过来,说:“你们还继续啊,孙子打重孙子多热闹啊。”铁军站起来说:“不打了,我们干吗要打。”小军一边擦嘴角的血迹一边说:“打不过怂了,就说不打了。”铁军回头瞪小军一眼,说:“我告你啊,我可是有思想的人,不像你,犯浑,我跟你说过了,我们不能打架叫别人看热闹。”小张说:“我看你们就是欠收拾,一人饿上不要三天,一天就够了,管保你们都老实服帖了。”说完他一指站在一旁的路燕说:“你,进来。” 十 路燕的交代 路燕跟着姓张的警察进了屋。.info[]一进屋她就直奔炉子,一边搓着手一边说:“哎呀,真冷,冻死了。”“坐吧,坐那。”小张指指椅子,路燕坐在椅子上,神态自如,一点没有害怕的样子。小张问她:“会背老三篇吗?”“当然会。”“你背一个。”“哪一篇?”“你哪一篇最熟?”“我都熟。”“那就全背。”小张心说你吹吧,我都背不全,你还能成?小张审人一般不让背老三篇,哪有那么多功夫跟你废话,但是碰到愿意多说几句话的人,他就让先从背老三篇开始。要是会背,他就从别的话题说起,要是不会背,就从不会背说起,这样审讯显得内容多,有策略,总比直来直去问那么几个问题要显得有水平。 路燕从《为人民服务》开始背,再到《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一口气背下来,一个磕巴不带打,一个字不错,把小张听的目瞪口呆。路燕背完了,看着小张,说:“我背完了。”小张回过神来,忙说:“还用你告诉我,我知道你背完了。”“你还要我背什么?”“你还会背什么?”“**诗词,还有《**语录》,唐诗宋词什么的都会。”“唐诗宋词都是封资修玩意,谁叫你背那些东西了。**语录你能都背下来?”小张瞪圆了眼睛问。“可以。”“吹吧你就。你这都是在学校背的?”“不是,在家没事背的。”“那我考考你。你把**语录第300页背下来,从第一行背起。”路燕看着他,不张嘴。“怎么样,不会了吧。”小张得意地说。“**语录就没有第300页。”这一句话弄得小张特尴尬。“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没300页,我就是考你,看你是不是在吹。” 一直在后面看着路燕不说话的所长咳嗽一声,问:“你叫什么?”“路燕。”“今年多大了?”“十七。”“家住哪啊?”“百万庄。”“哪个学校的?”“百万庄中学。”“跟外面那几个人怎么认识的?”“不认识。”“不认识你怎么跟他们在一块?”“我没跟他们在一块,我刚进去吃饭,就给带这来了。”“小姑娘家家的,可不兴说谎啊,你一人跑饭馆吃饭去了?”“啊。”“你哪来的钱?”“我们家给的。”“你那兜里一分钱没有,骗谁呢你。”路燕不吭声了。“人家可告诉我们你跟他们是一伙的。要是不说实话,你就得一直关在这,你知道不?”“知道。可我说的都是实话。”路燕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小张放在炉台上的缸子,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末,小口地喝起来。小张一看她这样,心说他到派出所这么长时间,带回来的女的,不是泼妇就是哭天抹泪,要不就是吓得不敢吭声的,没有她这样不见外把这当家的。所长一直站在路燕身后看着她。突然问她:“你到底多大了?”“十七啊。”“胡扯!十七,我看你牙都没出齐,你说实话。”路燕翻眼看看所长,低下头,小声说:“十五。”“你出来多长时间了?”“什么出来多长时间,我不明白。”“不明白?装不明白吧,你从家里跑出来多长时间了?”所长站到路燕的前面盯住她看,路燕低下头不再吭声。“你今天跟我说实话。”“什么跑出来?我不知道。”“我现在就给百万庄派出所打电话,叫他们联系你们家人来接你。”路燕一听这话,神色有些慌乱,她站起来对所长说:“叔叔,您可千万别给他们打电话,我自己回家成不成?”“不成。你就在这呆着,哪儿也不许去,等着你们家人来接你。”路燕重新坐下,但是这回她不再像刚才那样镇定自若,显得不那么自在。所长走过来对路燕说:“你到底出来多久了?”“半个月。”“都在哪生活?偷过东西没有?”“没有,我从来不偷东西,从小老师还有我爸妈就教我要做诚实的好孩子,我可没那坏毛病。”“呦,看把你说的好的,还做诚实的好孩子呢,好孩子就你这样的?”小张不屑地撇撇嘴。“那怎么啦,本来就是。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偷东西,这是我的原则。”小张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所长瞪他一眼,又问:“你都在哪住啊?”“一开始就在同学家,后来同学家的大人烦我了,大概是嫌我吃的太多,把我赶出来,我就到处流浪。”“你没有偷,那靠什么生活?你总不能饿肚子吧。”“就是那么蹭饭吃,混一顿是一顿。我每顿饭都吃的特别多,就是为了多储存些,这样我没饭吃的时候还能抗些饿。”“那你都在哪过夜?”“同学家出来以后,我去过我姑姑家,可是没过两晚,我姑姑就告我们家人了,那天晚上我都睡了,听见我们家人来了,还是我表妹开了窗户让我跑了,要不我就叫他们给抓住了。我姑姑说话不算数,说好不告诉我们家人的,还是说了,她把我出卖了。后来我就去火车站候车室,那暖和,又有长椅子,睡一晚上没人管。可后来车站打击盲流,候车室呆不成了,再后来我就到处呆,前门楼洞底下我都呆过,拉货的大卡车我也睡过,天气太冷了,只睡了一晚上就不睡了。”“你就没想过回家吗?”“想过,也回过。连着两天没吃东西,又没地住,外面实在混不下去了,那天晚上我回去了。在我家门口站了半天,我敲门,里面可能没听见,我就走了。我越不回去,就越害怕回去。”“你们家都什么人?”路燕低头不说话。“问你话呢。”“有我妈,还有父亲,还有哥哥姐姐。”路燕的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出来刷夜都是你一个人吗?”“都是我一个人。”“撒谎!”“真的,警察叔叔,我没撒谎。曾经有两次在什刹海滑冰场外面碰见几个人,他们叫我跟他们一起住去,说他们那房子是一家什么去干校的人家的空房子,家里有暖气特暖和,什么都有。我想了想,没去。”“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觉得跟他们去不好,那些人心术不正,我宁愿一个人这么飘着也不愿意跟他们在一起。”小张鼻子哼哼了一声,说:“你还挺会选择。”所长又问:“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不回家?你觉得你这么在外面刷夜好吗?”“我不想回家。刷夜不好,可我也不愿意回家。”“为什么?”“不为什么。”“胡扯!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愿意在外面飘着刷夜?到底是为什么?”路燕的眼皮往下一耷拉,再不说话,所长递给路燕一张纸一支笔,说:“你现在把你家的地址还有你家里人的姓名写下来。”然后对小张说:“你把她看好了,我叫他们家来领人。”路燕看了所长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字条写好了,所长一看,说:“这地址是真的假的?”“真的。”“**啊,看不出来嘛,我就不明白你们家的条件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好好在家呆着,跑出来干什么。再有我看你也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挺聪明,背**诗词、语录背的那么溜,这笔字写的又这么漂亮,我真有点琢磨不透你这个人。”路燕腮帮子鼓起老高,她好像在拼命忍住泪水。“你跟我说,你和你们家人到底闹什么矛盾跑出来了?”路燕摇摇头。“你不说是不是?那好吧,我只有叫他们来领人了。”路燕的脸皱在一起,脸上的表情除了着急,还显得有难言之隐。“你跟我说,你进局子这是第几次了?”“第一次。”“胡说!瞎话张嘴就来。第几次?”路燕翻翻眼睛,看了所长一眼,说:“您怎么什么全都知道啊,上次那次不算。再上次那次也不能算,所以总共就这一次。”“什么上次再上次的,一共三次,是不是?前两次是怎么回事?”“第一次是我在我同学家住,派出所查外来人口,把我带到派出所去了,后来问清楚就把我放了。第二次是打击火车站盲流。”“你跑了,对不对?”“不是跑了,是抓的人太多没人管我了。”路燕小声说。“那不是跑了是什么?年纪轻轻的,阅历还挺丰富啊,就这么刷下去?”“我不想,我也想去插队。可我好长时间没去学校了,还有插队报名要户口,我的户口在家呢。”“那你就赶紧回家去,你知道吗,一个女孩子在社会上这么混着很危险的。一会儿我们就和你们那的派出所联系,把你领回去。”路燕鼓起嘴巴点点头。 所长叫路燕出去,然后对小张说:“这女孩把她看好了。先给百万庄派出所打电话,叫他们联系她家里人来领人。我看这几个人就属她的问题最大。另外那几个人让他们家里来领人,看‘康乐’损失大概多少钱,给人家退还了再说。”“不关他们啦?”“关什么关,又没伤人,砸坏东西给他们赔就是了。要是这样的都关着,那咱们关的过来吗?”“那怎么赔呀,平摊能成吗?”“你就不会动动脑子,什么事还分个首犯主犯呢,你还看不出来,那个铁军和沈小军一人多摊些,剩下的少拿些。”“还是所长您高!” 十一 百无一用是书生 还没等派出所打电话,陶慧敏和张惠英就赶来了。 小蚊子跑回家急忙给两家报了信。没敢说小军和大嘴闹事,只说是派出所抓错了人,得赶紧想办法去领人。 沈静如嫌丢人不愿意去,他对老婆说:“要去你去,我可丢不起那人。”“什么丢人,你嫌丢人我不嫌。孩子可怜的,现在还给关着,谁知道吃饭没有,谁知道那些人打没打他……”说到这,陶慧敏的眼圈都红了,“你都丢了一个儿子了,还要等这个儿子也给丢了?”说这话等于在戳沈静如的心窝子,沈静如没办法,只有干挨着。“他丢不了。”“不行,你不去我去!小军那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差,受不得那些人折磨,他再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张惠英赶来,见着陶慧敏一拍手喊道:“小军妈啊,这可怎么办啊。”说完眼泪就下来了。“什么怎么办,咱们赶紧去救人啊。”“是啊,是啊。可是我听说得要钱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上不是说打坏东西要赔偿吗,咱们得赔人家钱啊。不带钱去,人家不会放人的吧。钱呢?上哪找钱去?不瞒你说,我们家就那么点钱,都存了定期了,家里没剩下几个钱,我们家我没工作,不能跟你们比。”“你还要不要你儿子了,你就忍心让他在那里面呆着?”“要啊,怎么能不要啊,我一听这事差点没把我给急死。可是钱……”“钱钱钱,光说钱,我看你是心疼钱不愿意救儿子吧。”“看你说的,我哪能只要钱不要儿子啊。可是你这会儿让我上哪找钱去啊。”“钱我这有,我先给你垫着,不是我说你啊,你张口闭口钱钱的,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你那钱重要啊。”“儿子重要,当然是儿子重要。”张慧英一听陶慧敏答应先把钱帮她垫着,心里一下踏实了,两人正说着,电话来了,保卫部说刚接到派出所通知,让家长带上钱去接人。张慧英一听派出所真的要钱,心里就跟刀剜了一样,咬牙切齿地骂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要钱是吧。赵小鱼你个小兔崽子,你在外面摔人家的盘子摔的倒痛快,让老娘我给你赔钱,天啊,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小兔崽子啊。你回来看我不治死你!”“别在这发狠了,赶紧走吧。”张慧英没法,气得高一声低一声骂着,和陶慧敏一起急急忙忙走了。 看着老婆急急忙忙往外跑,沈静如叹了口气。自打大军死了,陶慧敏就像得了魔怔,一天到晚念念叨叨的,吃饭时明明是三个人,偏要摆上四副碗筷。每天早上把大军的鞋子摆在门口,好像大军马上就要出门。对小军简直不是惯,是溺爱。沈静如说过她几次,说一次吵一次,陶慧敏急了就骂他是窝囊废,儿子让人家给害死了,还一天到晚活得挺自在。陶慧敏一提大军,老沈就急了,大军是他的心头大患,什么时候一想起儿子来,他的心里就是一阵绞痛。也就是从大军死了以后,他的病根就落下了,不能生气,一生气胸口就痛。(..info无弹窗广告)他找过一位老中医看过,老中医给他把过脉后,半天说了一句话:“你的积郁太深,已经伤了脾肝。”他一听就明白了,大军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他原本就是个内向的人不善于表达,心中的那点痛苦,连同齐新顺给他的屈辱生生硬是一齐咽下去,能不生病吗? 一九四八年,大军出生时沈静如正好三十岁,三十岁了得着个儿子,对这个儿子自然格外宝贝。那时沈静如在解放军某兵团的留守处工作。大军出生后没几个月抽了一次疯,抽的嘴歪眼斜,口吐白沫,沈静如连夜把大军送到离驻地五十里的医院。大夫都说恐怕是不行了,沈静如硬是抱着大军在医院里坐了整整一个星期。半个月后,大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总算缓过来出院了,沈静如却因为一直在门口坐着,着了风,**上生了个大疮,大军出了院,他又接着住院。那时候他没有想过那么多,只想着孩子能有一天叫他爸爸,能少生病,顺利地长大。大军长大了,带给他多少欢乐,也带给他多少烦恼。不管是欢乐还是烦恼,儿子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一个器官,成了流淌在他身体里的血液,与他紧紧融为一体密不可分。突然有一天,身体里的这一部分没有了,就那么嘶嘶啦啦生生地被人给撕扯开来,摘掉了。那种疼痛只有他一个人心里清楚。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这种痛苦就硬硬地砸在心底,砸得他五脏六腑失衡,砸得他喘不过气来,砸得他心里满是瘀血。他知道,儿子的死对他来讲是永远无法排除的硬伤,想要缓解减轻这样的痛苦,只有叫那个人偿命。男人的仇恨是刻在心底的。大军死后一天一道,刻得深深的,鲜血淋漓。他生命里的其他部分都淡漠了,别人看他像是受了刺激,丢三落四的,可是就是这部分的记忆格外清晰和迫切,他满脑子都是报仇。他一再告诉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十年以后怎么报这个仇,他不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他空有满心的复仇愿望,却根本想不出复仇的办法。就这么想啊想的,想的他的头发都白了,想得他背都驼了,想得他刚过五旬耳背眼花,还是想不出来。他顶多就是见到那个人以后,怒视,缄言,愤而走开。这算什么,人家谁会把他的怒视当回事。反而在背后耻笑他是阿q,笑他无能。 他甚至想再被关进那个地下室去,他觉得他的自由是儿子的命换来的,他在外面呆着是对儿子死的歉疚。 这是沈静如活了五十岁第一次清楚地审视自己,很有些俯瞰的味道。他总结来总结去,最后总结出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这个叫沈静如的人一辈子活得稀里糊涂的,到了五十岁丧失了一个儿子以后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人说越活越聪明,这话就是说他老沈的。五十岁的人第一次明明白白看清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有糊涂的,有聪明的,有狡猾的,有迂腐的。他们再怎么样都比他强,他们再糊涂再懦弱,不会丧失属于自己的领地,不会丢失孩子。一个三七年参加革命的老同志,人生理想和奋斗目标应该是非常清楚和明了的,但是老沈直到现在才真正明白自己需要和向往的是什么。不是名利地位,不是高官厚爵,他厌倦在名利场的你死我活追逐搏杀。他向往的是“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的田园生活。他需要和向往的是与家人在一起和睦融和的幸福生活,可是现在他连这一点点愿望都达不到。 老沈常想,如果这事放在别人的身上会怎么样。他想他们会杀了那个家伙给儿子报仇。他不是没有想过,杀了齐新顺,再去投案自首。他甚至想到杀了人以后的他,背一定挺的笔直,因为他履行了作父亲的责任和义务,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可事实是一切照旧,大军出殡那天,齐新顺把刀递到他手里他都没有勇气捅他一刀。气可鼓不可泄。事情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他的那股为子复仇的气早就泄了。甚至想想都会后脊梁冒出一层冷汗来。他没有那份勇气,他只有在晚上像只老鼠呆在黑暗的角落里咀嚼懦弱和卑怯的苦果。 沈静如觉得自己老了。真正的老是从心先老。发现自己无法达到既定和向往的目标时,雄心壮志随着时间的流逝抽丝剥茧一样一点点消逝掉,人开始有力不从心的感觉,这个时候,人就老了。 十二 小军帮忙 陶慧敏和张惠英赶到派出所,看见小军他们几个站在院子里。陶慧敏一见儿子,带着哭腔叫道:“孩子,妈来晚了,你怎么样啊?没有受委屈吧?”小军把手插在口袋里,不耐烦地说:“妈,您怎么来啦?”“小庆回去报的信,我一听就和你张姨赶来了。哎呀,你的嘴怎么啦?是不是他们打的啊?我找他们说理去。”“妈,您多余,反正您不来,他们也得放我,我看他们把我关多长时间。”“孩子,别说了,妈来晚了,妈这就接你出去。”陶慧敏进屋去交钱办手续。 所长一见陶慧敏来了,撇了撇嘴说:“还是有钱啊,说来就来了。”陶慧敏瞪他一眼说:“这么冷的天,你们就让那些十几岁的孩子在院子里面冻着,你们在暖暖和和的屋子里烤着火,你也有孩子吧,你怎么能这样呢。甭管他有错没错,他总归是革命的接班人吧,是革命的后代吧,对待祖国的花朵你们就这样啊,你们的心是肉长的吗,怎么能那么狠呢?是不是还打我儿子了?他的嘴巴怎么回事?要是回去他身上还有伤的话,那我还会来找你们的,我跟你们没完!”小张一听,急了,“唉,我说你这女的是怎么回事,让你们来领人你还事多了。你不说你儿子,你还说开我们了。你儿子好,你儿子好怎么你跑来交钱来了,有本事你别交钱啊,就让他在这呆着多好。再说我们怎么不抓别人单抓他啊。他是这次闹事的首犯,你知道不知道。他那点伤是他自己跟人打架打的,你赖得着我们嘛。我劝您回家好好作作自我检讨啊,看看你平时是怎么教育儿子的,你看看他那样子。”“我儿子怎么了?他那样子怎么了?”小张往外一努嘴,陶慧敏顺着往窗外看,见小军正笑着和路燕说的正欢,那神情快活自在,就等着他妈交完钱走人呢。陶慧敏瘪了一下嘴巴,说:“我儿子那样怎么了,反正我儿子有个什么好歹的,我还来找你们。” 小军跟着陶慧敏走出派出所,走到胡同口拐弯的时候,突然看见路燕站在路旁。“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你们家人来接你了吗?”小军觉得奇怪,没看见路燕他们家来人,她怎么出来了。路燕赶紧朝小军摆手,示意叫他别说话跟她走,那个紧张劲让小军觉得挺可笑。陶慧敏看见小军跟一个女孩子走了,急忙问:“小军,你上哪啊,咱回家了。”“妈,你先回家吧,我一会儿就回去。”陶慧敏站住了,她不明白儿子又去干什么。她紧跑了两步,想招呼儿子,却看见小军急急忙忙骑上自行车,那女孩在后面紧跑几步,跳上了车子后座。 “快跑啊。”路燕小声催促。小军飞快地骑出去三四站路,才慢下来。“你干吗呀,跟催命似的。”“我怕后面的人追来。”“谁?”“警察呀。”“你还怕警察?我看你到派出所跟到你们家似的。”“我才不怕警察呢,他们根本关不住我,我是怕我们家人来。”“怕你们家人,为什么?”路燕从后座跳下来,小军推着车慢慢走。“小军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我能帮你什么啊。”“我现在只有求你了。你能不能帮我找个住的地儿,我今晚还不知道在哪住呢。”“回家呀。”“你要是真帮我就不该说这话。”“什么呀,你这人真是,我不该说什么?有家不回,这算怎么档子事啊。”“我没家。”“唉,你不是说你是百万庄的吗?”“那个家是在百万庄,可那不是我的家。”“那是谁的家?”“我跟你说你可不许跟别人说。”“说什么呀,你快说。”“我不是那家的人。我十岁的时候跟着我妈嫁到那家的。”“啊?原来你是……”小军后面的话没说出来,“是,我是我妈拖油瓶带去的。那家人姓赵,我姓路,我爸爸生病死了。”“你说的真的假的呀?”路燕没回答,她继续说:“姓赵的这家有三个孩子,都比我大,就算我的哥哥姐姐吧。打从进了他们家那天起,我就像掉进了地狱。你看我现在这样,可能想不到,我在上小学的时候,学习特别好,我爸爸是个老师,我现在都记得他的样子,个子高高的,戴副眼镜。我爸对我特别好。他教给我好多知识,很多是学校从来都没有学过的。后来爸爸死了,生病死的。没过一年妈妈就改嫁了。妈妈对这家特别满意,可是我不喜欢!爸爸要是知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也不会原谅我妈的。我还记得我第一天进门的时候,那家的三个孩子乘他们父亲不在的时候,在门上放了一盆水,我一推门,泼了我一头水。脸盆掉在我的头上,砸了一个大包。那时我只有十岁,临来前妈妈一再告诫我,不要招惹那几个孩子,我记住了她的话,所以我忍住了。可是后来他们越来越变本加厉地欺负我。我睡觉了,他们把凉水从我张开的嘴还有鼻孔倒进去,把我呛醒。我做作业,他们从来不让我坐着,指着角落里的一个壁炉,让我在那站着写作业。他们的被子叫我叠,衣服叫我洗,洗一遍嫌不干净,再洗第二遍。我只有十岁,很多活根本干不好,他们就骂我,不叫我吃饭。”“那你妈呢?”“我妈怕他们。她不敢向着我,不向着我还好,后来还和他们一起欺负我。他们家孩子丢了一支新钢笔,他们都赖我,说是我偷的。我妈不管三七二十一,拖过我来就打,她是打给他们看的。”“那你那个后爹呢?”“他更不喜欢我。他说从我的眼神看就知道我这人心术不正。我才十岁的孩子,哪有什么心术。连他们家的保姆都会看人下菜碟,帮助他们欺负我。在那个家呆着,我只觉得我要死了。原来刚转学的时候,我的学习成绩在班里第一,后来直线下降,成了班里垫底的。我也没有心思学习了。每天我站在那个壁炉边上,就想着怎么报仇。我打不过他们,我就偷偷毁他们的东西,把他们写好的作业本撕了,扔掉。把他们的铅笔、尺子撅折了,扔掉,把他们的棉猴剪个窟窿,叫他们发现,又打我。那时候,我每天身上都有伤。出来这么些日子,我身上这么些年第一次没有伤了。他们管我叫野孩子,说我爸爸得的是痨病,我身上有病菌,不叫我和他们一个饭桌吃饭,还说我的吃相不好,看着恶心,让我在厨房和保姆一块吃。我有时候看着我妈和他们在那个大桌子上吃饭我真的生气,做人家的小老婆有那么好吗,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管不顾了。我恨她,我不叫她妈,管她叫‘唉’。你既然不管我疼我,那我在这个家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我就走了。”小军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女孩子,心说这女孩看不出还真挺可怜的。我也别惦记着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没有被解放的劳苦大众了,我身边这就有一位。 “那你打算就这么飘下去?”“我想去插队,那样我就可以自己养活我自己了。可是去插队要户口,我拿不上户口,人家不给我办手续。我回去偷过一次,叫那家的保姆发现了,又喊又叫的,闹出好大动静,我跑了。其实那家人知道我想去插队,他们也想叫我趁早滚蛋,但是他们还要和我玩,像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看我怎么把那个户口本偷出去。我想他们现在肯定把户口本锁起来了,然后放进柜子里,柜子再加一把锁。” 两个人走到路口,小军说:“得了,别想那么多了,比你倒霉的事多了去了,怎么跟你说呢,我们家也特倒霉,真的,不骗你。我得从这拐弯了,你也看到了,我妈盯我特紧,一会儿见不着我就急。”路燕点点头,不再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小军看着她走走停停犹豫的背影,想到这孩子今晚还不知道在哪刷夜呢,心里也觉得挺不落忍的,他刚要走,突然想起一个人来,于是他转身叫住路燕。“嗨,你站住,我带你去个地儿。”路燕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欢天喜地地跑过来,“小军大哥,我就知道你心好。”“你先别说我好,能不能成可不一定,去了咱才跟人家商量呢。” 十三 “排长” 小军骑车带着路燕去了蓝靛厂。[..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骑到英子家门口下来,对路燕说:“到了,就这家。”“这谁家啊,你跟他们家人什么关系啊?”路燕跟在后面问。 小军和路燕进了院子,见英子一人正在院子当间剥葱。英子见小军带个女孩进来,挺意外,说:“呦,你怎么来啦?”小军对英子点点头,说:“你过来一下,我跟你有话说。”“什么话啊,你说吧。”小军把路燕叫过来,说:“路燕,这是英子,你得叫姐。”路燕急忙过来,甜甜地叫了声姐。英子答应着,看着小军说:“你有什么事说吧,该不会是专门叫她来我们家认姐的吧?”小军笑了,把路燕的情况跟英子说了。然后又说:“英子,我知道你心眼好,这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可怜可怜这孩子吧,其实我也就今儿刚跟她认识,你看她现在是有家不能回……”小军话还没说完,英子的眼圈早就红了。她拉起路燕的手,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可怜啊,这么小就……”她这么一说,路燕眼泪也下来了。英子说:“你既然叫我一声姐,那说明咱们有缘分。从今往后有我吃的,就有你的。你放心挨这住着,我看谁敢欺负你。” 路燕对小军是千恩万谢。小军脸绷得平平的,表面上看上去满不在乎,实际心里十分受用。他心说这一趟来对了,听人夸听人谢总比听人骂舒服多了,再说还可以见到英子。 小军见英子比夏天那会儿白了些,显得更秀气了,心里喜欢。就对英子说:“英子,其实别看我这小半年没来,我心里特想你,老说过来看看你,可是老蒋那家伙……”英子一听小军说老蒋,急忙问:“对了,老蒋呢,这人真是,完事了就再不过来了。你们这些人啊。”“诶,他是他,我是我,你别把我们往一块烩啊。谁知道他干吗呢,你还指望他?他那人就那样,别说你了,我也好久没见他了。我们现在也不是老在一块,那人有点那个……”“他怎么了?”“我跟你说,你可别跟他说啊,跟别人也不能说。”“你说吧,我不说。”“老蒋成天在大街上拍婆子,都让派出所抓过好几次了。上次我还见他妈去派出所领他呢,把他妈气得直哭,骂老蒋是个小流氓。”小军一看英子脸色不好,就问她:“你怎么啦?是不是特别伤心啊,我知道,你瞒不过我,你那会儿喜欢他来着。”“谁喜欢他啊。”“你看你看,你这样就不好了,不说实话,明明喜欢还不承认。我就不像你,我喜欢你吧,我就明着告诉你我喜欢你,我可不会装蒜。老蒋那人就特爱装,别看我们是哥们儿,可有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我还真不知道。你说我都看出来他对你有那意思了吧,可那次哥儿几个逗他,他还死不承认。干嘛呀,不就因为自己是干部子弟瞧不起你嘛。再说他不乐意就不乐意吧,还要说你坏话。”小军看看英子,说:“我不说了,省的你不高兴,完了还说我。”“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啊。”英子一边说一边使劲捋着大葱。“那我可说了啊。那次别人跟他开玩笑,他当着好多人的面说你是小痞子,还说根本不可能的事,你跟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果然,小军的话音未落,英子鼻子使劲一哼,说:“谁稀罕他啊。”“就是,当时我气坏了,我骂他忘恩负义。那会儿得亏你救了我们,要不然我们还不定怎么样了呢。他后来再没来吧,我就知道他不会来,他就这样,把跟他好过的女孩一点不当回事,在学校那会儿人家就给他起外号叫‘排长’。”“什么‘排长’?”“他找的女的怎么也得有一个排了,还是加强的。”英子再不说话,那根大葱的叶子都叫她揪没了。“英子你中午吃什么啊?”“还没想呢。”英子没好气地说。“我还记得你那次包那胡萝卜羊肉饺子呢,真好吃。”“吃吃吃,你就记得吃,有事没有,没事赶紧走吧,我这事还多着呢。”“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你得生气。你们女孩子就这样,跟你们说不成事,一说事就来劲,心眼就跟那针鼻儿一样大。行了,我什么也不说了,其实好多事我都没敢跟你说,说了能把你给气死。” 路燕眼睛转来转去,把他们俩的话听得真真的,就问英子:“英子姐,谁是老蒋啊?”“蒋介石呗,赶到台湾去了!”小军一听呵呵直乐,“对,老蒋给赶到台湾去了。记住,以后大人说话的时候,小孩子家家的,别老跟一边插嘴。” 小军走的时候,英子送到门口。小军用下巴指指院子里的路燕说:“我一猜这个忙你肯定帮,我就知道你心眼子好。”英子说:“别光说好听的了,等我哥回来,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呢。”“按说我也不应该管这事,可谁叫咱心眼好呢,看不得别人受委屈。其实我今儿本来不想找你来的,我怕给你添麻烦,可是不知怎么的就来了,大概是因为我太想你了。”小军说完抽抽鼻子,半笑不笑地盯着英子看。“臭贫了是吧,小心我撕你的嘴。”“好好好,我不说了,人家就是那么一说,也没怎么着啊。”“唉,我问你。”小军看英子犹豫的样子,说:“干吗呀?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那个,老蒋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啊?”“哪样啊?”“就是找得多的都成排长了。”“我知道我说他不好你不信。”“也不是。”小军推车要走,英子又问了一句:“那他现在不到学校去了?”“去学校干什么啊,又不上课了。我们都等着当兵呢。”“当兵?去哪当兵啊?你们都去?老蒋他也去?什么时候走啊?”“这可说不准,也许就这两天,也许今年都走不了。要是知道去哪就好了,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天南海北,海陆空三军。”小军说完嘻嘻笑了。英子这次没说他,低头不语。“唉,我说你怎么那么惦记老蒋啊,明知道他是排长还那么想着他。我可正经八百是个处男童子身,你怎么就不想我啊。我来你这半天了,你连一句也没问我都干什么了。”英子说:“你赶紧回去吧,回头你妈着急了。”小军一听急了,说:“你提我妈干吗?我又不是没断奶的孩子,还老得跟着我妈!”英子笑了,摆摆手,说:“我哪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说别叫你妈担心。你都快当兵了,还不跟你妈在家多呆几天。”“你不知道,我一回家一听我妈的唠叨我头都大了,恨不得马上走,走得远远的,可一想我妈,我又觉得她挺可怜,这人就是生活在矛盾之中,烦!” 小军仰天撅起翘翘牙,眯起眼睛,显得很有思想的样子。他就喜欢这样,因为他见过画上的屈原,就这样。 英子看见他那个样子笑了。“你笑什么?”“没笑什么,就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原先我觉得你这人特自私,可是今儿你带那孩子过来,我还真的要另眼看你了。”“为什么?”“因为你这人心眼子也挺好的。”“那当然,你才发现啊,以后咱们接触时间长了,你还会发现我更多的优点的。” 小军看着英子转身进去,然后骑车走了。小军听英子夸他,特高兴。一想到路燕到这来他也就有机会经常来这了,小军蹬起车来也格外的顺溜。 十四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 老蒋前些日子跟他妈回了趟河北张家口姥爷家。姥爷年前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给摔断了。老人八十岁了,腿脚不好,只能在炕上坐着。老蒋他妈董明和他舅董宽商量了一下,决定去把老人接到北京来住,这样生活、就医都方便。可是老人说什么也不走。原因只有一个,他觉得自己的年龄大了,再出门,保不准哪天就倒在外面了,所以他说什么也不到北京来。这么一来,老蒋只得在老家陪着姥爷住了段时间,一直过了年才回来。 回来以后,他第一件事是去了蓝靛厂。 这些日子,他时不时会想起英子。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是想念的人,脑子里面的印象越是模糊。到后来,他竟然记不起英子的模样了。 他在英子家门口转了两圈,只见小院的门紧紧关着。他又不敢上前敲门。不知道为什么,过去他来这院,直接就进,从来没想过那么多。可是现在他却有了顾虑。他想见英子,想跟她说说话,哪怕说不上话,就那么远远地看她一眼也挺好的。这样,他脑子里英子的印象又会清晰了。可是又怕见到她。老蒋都能想象自己见了英子肯定会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骂自己没出息,本来什么都不吝的人,怎么一到英子这就草鸡怂蛋了。 老蒋正在那往院子里张望,听见身后一阵小车轱辘响。一回头,看见英子拉个小轱辘车过来,那一刻,老蒋恨不得再长出两只脚来跑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英子已经看见了他。 英子站住了,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谁都不说话。最后还是老蒋打破了尴尬,说:“那什么,我今天从这路过,过来看看你。”“是嘛。我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我也不是专门来看你的,就是路过,路过。”老蒋不知道说什么好。“你不是挺忙的吗,怎么有空上我们这来啊。”“我忙?我不忙啊,我就是去了趟张家口我姥爷家。”英子冷冷地看着老蒋,“上你姥爷家去了?是吗?我还当这么些日子没见你,你又让警察给抓起来了呢。”老蒋一听这话愣了,这怎么说的呢,怎么今天一见她,她就这话啊。“什么叫我又让警察抓走了啊,你就不能盼点好的啊,怎么净盼着我让雷子抓走呢。”“事情都是自己做的,怎么是我盼的啊。”“我做什么了?”“我哪知道你做什么了,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嘿,怪不怪啊,什么叫我自己知道啊。”英子看一眼老蒋,说:“我没工夫跟你这说话,我还得干活呢。”说完把小车往台阶上搬。老蒋一见,急忙说:“我来。”“不用,我自己都干惯了。”老蒋没等英子说完,一使劲,把那小车搬到台阶上。“是不是谁跟你说什么了?”“说什么?”“说我被警察抓的事。”“没人说。”“肯定有人在这造谣呢,我真的是去了我姥爷家了。”英子想进院子,可是脚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绊着,脚迈不动,就在那站着。老蒋心里一阵懊恼,这人怎么是这样的,一见面,先问我是不是被警察抓起来了。“我跟你解释你又什么都不信,那我就不说了。反正我告诉你一句话,我真的是回我姥爷家去了。”“那我问你,你的外号是什么?”英子这么问老蒋,真的是有些不管不顾了。“外号?我没外号,要说有外号,那就是老蒋,可是这都是从小大家伙叫惯的啊,也算不上外号吧。”英子冷笑一声说:“你自己可能还不知道呢,你的外号叫‘排长’。”“排长?谁告诉你的,我可从来没听说过。为什么叫排长,这么小个官,怎么不叫我营长团长啊。”老蒋说完呵呵一乐。“你还笑!你还想要当多大的官啊,就这排长就够恶心的了。”“英子,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一张口就跟吃了枪药似的,是谁跟你说我什么了吧?你跟我说实话。”英子不说话。老蒋看她那样是不愿意理他,心里也不高兴。“那我走了。”英子见他要走,突然问他一句:“你真的不知道人家为什么叫你排长吗?”“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还跟这问你。”英子犹豫了一下说:“人家说你拍的婆子有一个排了,所以叫你排长。”说完,她看着老蒋有什么反映。 没想到老蒋听了英子的话,竟然笑了一下。老蒋听英子这话的第一个反映,就是这话除了沈小军,别人说不出来。他冷笑一声说:“这种话只有小军那小子能编的出来。”看见英子一愣,他觉得他的猜测没错。“我回头找他算账。”说完他笑着问:“你看我像吗?”“像什么?”“排长啊。”英子说:“我哪知道你像不像。”“那种话你也信。”“我怎么不信,你们不是好朋友吗。”老蒋沉吟了一下,说:“我从来不干那事,我这么说也不是显得我有多好,主要我觉得那都是瞎胡闹呢。再说你跟我接触了这么些日子,你还不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啊。院里的那些孩子干那事,我从来都躲得远远的。”“别把你说的那么好。”“信不信随你。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太容易轻信别人的话了。这事你还没搞清楚,就不理我了,把我弄得还稀里糊涂的呢。”英子看老蒋说话不像装的,仔细一想,也觉得自己是太轻信小军了。“可那他为什么要那么说你,多难听啊。”“那小子吃饱了撑的,就爱糟践人,等着我回去跟他算账。”英子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屋门一响,路燕走了出来。她走过来,上下打量老蒋问:“姐,这是谁呀?”英子没言声,路燕眼珠子一转,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就是那老蒋吧?”老蒋看路燕这么打量他,脸上有点下不来,问:“她是谁呀?”还没等英子说话,路燕抢着说:“我是她妹。”“你还有个妹哪,没听你说过。”老蒋见英子不吭声,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也不打算细问,就对英子说:“那我走了。”“你别去找沈小军,有些事中间传来传去,本来没什么,最后也成了事了。”老蒋点点头说:“你放心,这个我知道。” 英子见老蒋走了,转身正要把东西拉进院子,路燕说:“我知道你们说的传来传去的是什么事。”见英子不理她,又说:“英子姐,看不出来啊。”“什么?”“我是说看不出来还有这么多的男的爱上你这来。”“你胡说什么呢?”“怎么是我胡说啊。要不怎么沈小军把我领你这来呢。还有那姓蒋的肯定喜欢你。我会看,我一看他那眼神我就知道。你看他看你就跟看我不一样。看我吧,就那么一眼,那不叫看,那叫扫一眼。看你就不一样了。他不直视你的眼睛,偶尔那么偷瞟一眼,眼神还怪怪的,好像想看又不敢看,挺逗的。我知道,像这样的,那就是对你有那种意思了。再说我一来他就赶紧跑了,说明他不好意思。”英子看着路燕,心里高兴,嘴上却说:“你才多大啊,怎么知道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啊。”“怎么是乱七八糟啊,这叫知识啊。”“呦,那你的知识还挺丰富啊。”路燕笑笑说:“可不怎么的,平时爱琢磨,爱观察,爱积累,不想丰富也不可能了。” 路燕跟在英子后面,说说笑笑,看着英子把东西搬下来,整理好,她就在一边袖手看着,管都不管。“英子姐,我给你提个意见啊。你们家的草纸怎么那么糙啊,怎么还用那种马粪纸啊。连8分钱一卷的你都舍不得买,我们家可不用这种纸。我们家用的是一毛五一卷的,用着可软和了。你们家用的手纸都拉(lá)**。”英子看她一眼,心说这孩子怎么不知道个好歹啊,在这白吃白住,还嫌草纸糙,真是讨饭的嫌饭酸,事多。就说:“是吗,我们家用这个都用惯了。这纸一毛钱一大沓子,便宜。我们原先连这纸都不用,就用那废报纸和书页子,照样拉屎拉的挺顺的。你要嫌拉**,那你就回家用你们家那高级手纸吧,要不你给咱们买两卷一毛五一卷的纸,让咱也使使。”路燕让英子说的没话说,小声嘟囔说:“解大手就说解大手,还非要说拉屎,难听死了。” 十五 路燕想辙 安玉海连着几天摔门摔凳子摔盆摔碗,反正家里的家什全倒了霉,都叫他摔了个遍。(..info好看的小说)“谁把她送来的,你还把她给谁送回去!”安玉海就当着路燕的面朝英子嚷嚷。英子对哥哥的反映早有思想准备。她看着安玉海摔摔打打,就像看着个孩子在那闹腾,不太当回事。“英子姐,要不我走吧。”路燕眼睛眨巴眨巴看着英子。“你别理他,有我呢。再说这么冷的天,你到哪去啊?”“您别管我,我有地儿去。”“你给我老实待着。别理他,他就那样,过了这一阵就好了。”英子把自己的棉衣、毛裤找出来给路燕,“你先把这个穿上,我刚洗过的,干净着呢。看你身上穿那么少,不感冒才怪呢。” 英子一早起来,见安玉海要去上班,急忙用鸡毛掸子帮他把自行车掸掸。安玉海上前推开她,“去,一边去。”“哥,你怎么这样啊?”“我哪样啊?啊,合着我一天上班忙死忙活是为了那小丫头忙活哪。你看她能吃的,恨不得一人吃仨人的饭。”“人家还干活呢。”“干什么干,你知道不知道啊,我养活你一人就够费劲的了,还要养活她!我凭什么啊我。我跟你明说了啊,今儿最后一天,我回来要是再看见她,不是她走,我走!”“你去哪啊?”“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能再看见她。”“哥,人家那孩子挺可怜的。”“什么挺可怜的,咱们家又不是收容所,你把可怜的人都收家来?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info好看的小说)”英子看着她哥,问:“我怎么想的?”“还不是那个老蒋,你想跟他好,巴着他,人家给你塞个什么烂货家来你都接着。”英子瞪着哥哥不吭声,安玉海见妹妹生气了,摆摆手,说:“我上班去了,不跟你这说了。”说完就往外走,英子说了一句:“站住。”英子走到安玉海跟前,说:“你以后再说这种话,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哥!忘恩负义!”“我还怕你了?”安玉海紧跟着又问了一句,“我怎么忘恩负义了?”“西屋姓侯的叫你搬家的事才几天哪,你就忘了?不是人家老蒋、小军危难关头帮你,我看你现在住哪?还不是乖乖的换房!”“扯!没他们我照样不搬。我说你是明白还是糊涂啊,那最后搬不搬家你以为就他老蒋帮的忙是吧,他也就是赶上了,人家‘偏头’关键时候也上手了啊。这事的关键啊,是姓侯的那媳妇说话了,那小子怕老婆,这叫一物降一物,你懂吗?还跟这张口闭口小军小军的,叫的多亲啊,恶心。”说完他不理英子,一偏腿,骑上自行车走了。 英子回到屋里,看见路燕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上。她看见英子进来,急忙站起来,说:“姐,我在这让您受挂落了。”“没有,哪的话啊,你大哥就那么一人,其实他心里没什么。”路燕摇摇头,说:“全是我不好,真的。(..info)” 吃完早饭,英子出去买了趟菜,回来后发现路燕不见了。英子挺着急,问戴梅,戴梅在家休产假,没注意院子里的动静。英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路燕能上哪去。 傍晚安玉海回来了,他进屋没看见路燕,心想可能是早上的话见效了,妹妹把那小丫头赶跑了。 不一会儿,路燕回来了。安玉海一见路燕,心里这叫气啊,这小丫头怎么没皮没脸的呀,我还当她走了,怎么又回来了。当下往门口一站,挡住路燕。他挡住路燕,可是路燕并不抬头,站住脚说:“大哥,我知道您让我走,我不怪您,要我,我也得这么做,您有您的难处。我刚才回去了一趟,我想再试试,把我的户口本拿出来,可是我又失败了,我根本就找不着户口本。”没等安玉海说话,她又接着说:“大哥,我想了,从昨天到今天我一直都在想,我赖在您家里是不是个事,要不这么着吧,您看您要是不嫌弃我,我的意思是您要是愿意的话,咱们俩好了行吧?”“什么?”路燕说得太快,安玉海没听明白她说的是什么。路燕抬起头,把额前的刘海捋了捋,平静地看着安玉海说:“我是说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您要是不嫌弃我的话,咱们俩好了吧。”安玉海这回听真着了。他听完这话呆住了,灯光下他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姑娘有股说不出的清秀,再加上她那楚楚可怜的眼神,叫安玉海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阵子。 “你,你说什么呢?”安玉海急忙转过身,耳朵却在捕捉身后那个人的动静。“大哥,那就是说您同意了?大哥,您别看我在外面飘着,可我特别洁身自好,从来不跟那些流氓痞子一块鬼混,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出来的,大哥我说的您信吧?”路燕的这一通表白把老安整的心慌意乱的。“我?那什么,我同意什么啊,你个小孩子家家的,什么好不好的,懂什么啊,你就呆着吧。”路燕没想到这事会这么简单,忙问:“大哥,您说什么?”安玉海左右看看英子不在院子里,小声对路燕说:“真是,你还叫我说几遍,想叫我拿喇叭广播去啊?我说你就在这家呆着吧。”路燕这才明白安玉海同意她留下来了,高兴地连说:“大哥,您真是好人,真的,您是好人!”安玉海有点不自在,鼻子哼哼着进屋去了。路燕想,只要能暂时在这落脚就行,至于什么好不好的,那是她想出来对付安玉海的对策,没想到这招还真灵。 其实路燕她对这个好的含义也不清楚。如今年轻人都说谁跟谁好了,那就是他俩的关系不一般了,如果我和英子她哥的关系不一般了,那我不就可以心安理得名正言顺地住下去了吗? 接下来很长时间家里都相安无事,英子不觉有些纳闷,怎么哥哥再也不提让路燕走的话了。 这一天英子去了学校,回来的时候,刚进院门,就看见戴梅在自己家门口冲她招手。 “干吗呀,戴梅姐?”戴梅小声对她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话。”英子跟着戴梅进了她家。“英子,有个事,我也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呦,什么事啊?”“今儿路燕上我这屋来,她给我看了样东西,她说是你哥给的,我想这孩子咱也不是太知根知底,你回家问问你哥,他干吗平白无故给她那东西啊。我就这么一说啊,这年头,凡事还是多个心眼好。”“是什么啊?”“她给我看的是个小玉佛。你说路燕这孩子是不是缺心眼还是怎么的,要是她自个儿拿的,也不会给我看的,你说是不是?那也许真的是你哥给的。我瞅那东西是个老物件,不应该是随便拿给人的,那为什么你哥会给她呢,会不会是……”“会不会是什么?”“英子妹妹,我可说不好,反正搁我我是决不会给别人那东西的。”英子想了想,家里好像是有个玉佛,那是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一直就在抽屉里搁着,英子因为对那东西不感兴趣,从来也没注意过,今天戴梅提起,她才想起来。我哥他怎么会想起把那东西送给路燕的,该不会是路燕偷的吧。 英子从戴梅家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戴梅说的事她不是没想过。最近几天哥哥对路燕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不骂了,还关心起路燕来。昨晚吃饭的时候,他都坐饭桌上了,还抻头看看英子房间,问路燕怎么没出来。当时英子心里还说,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哥怎么也知道惦记别人了。今天听戴梅这么一说,她的想法好像得到了证实。 十六 你哥他亲我了 自从那天路燕跟安玉海说了那番话,安玉海心里闹腾了好几天。他从侧面悄悄打量那小丫头,发现路燕长得尽管不是很出众,但是眉眼之间有那么股子骚劲,再加上她那盈盈可握的细腰,搅和在一起真有股说不出的韵味,比起一般的漂亮女人更能勾人心魄,而且安玉海发现路燕长得真白,皮肤细腻得像羊脂玉。羊脂玉算什么,比起年轻女人透明带着温暖,带着诱惑的肌肤,简直是惨白,没有血色,没有一丁点活力。 这是安玉海长这么大,第一次和一个不是自己母亲、妹妹的女人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么长时间。好像在这个屋子里他第一次闻到飘拂的女人的气息,感受到女人无处不在的温婉细腻。 早上路燕在院子里洗衣服,安玉海走到她身边,一看路燕洗的是他的衣服。他看看英子在屋里,就小声对路燕说:“唉,大冷天的,你洗什么衣服啊。”“不冷,大哥,这水从地底下打出来,还温乎的呢。”“什么温乎的,回去,要洗炉子上有热水,对点热水再洗。”“没事。”“我说你你怎么不听啊,冰水洗容易落病,你放着,回头叫英子洗。” 路燕把衣服洗完,晾在院子里,一会儿衣服冻住了,**的,等到路燕把它们往回收的时候,还是硬撅镢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路燕把衣服放在炉子边的椅子上,天冷,衣服干不透,得在炉子跟前烘烘。 英子看着路燕换上了她给的棉衣,嘴里哼哼着歌,忙前忙后,就笑着问:“你有啥高兴事啊?这么乐和。”“没有。”“没有?我问你,你那玉佛是从哪来的?”一听这话,路燕的手停下来。“姐,您都知道了?是戴梅姐告您的吧?”“你别管是谁告我的,我就问你那东西怎么回事?”“我大哥给我的。”“那是我们家的老物件,我大哥他再不知道好歹,也不会随便把那东西给人的,除非……”“除非什么?”“除非你答应我哥什么了。”路燕没有答话。“你跟我老实说,你跟我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好了。”“什么?什么好了?”“就是好了呗。”英子这才多少明白了点,但她还是要问:“你说的好了是什么意思?”“哎呀,英子姐,您还非要让我说啊,就是大哥他亲了我了。”“什么时候?”“就是他给我玉佛的那天。”英子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半天说不出话来。“还有呢?”“也没什么,就是那天你不在,大哥他亲我来着。”“是不是我哥他欺负你了?”“哪啊,是我愿意的。一开始就是我愿意的,我告诉大哥说我们好吧,我们就好了。(..info无弹窗广告)” 英子忍了半天才算把火压下去。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看来路燕这个小姑奶奶还真是送不出去了。“那你喜欢我哥吗?”路燕摇摇头。“不喜欢?”“不知道。”“不知道你就叫他那个。”“我也不是特别愿意叫他那个,可他非要那个。可是英子姐,你知道我那会儿真是没辙了,原先大哥他一天到晚老赶我,最后我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这就是你的法子啊?我现在要是把你赶出去,你是不是再找一家人,再跟人家那男的好啊。”“那怎么会呢。”“那怎么不会呢?”“其实后来我发现大哥他那人挺好的,自从我说我要跟他好了以后,他再也没欺负过我,也没赶过我。”“路燕,你听我说,等我哥回来,你把那玉佛还给他,什么好不好的,你什么都不懂。”“那有什么懂不懂的,反正我就知道挨这住着有吃有喝,暖暖和和,还有人疼,多好,我妈也没这么疼过我。”说完路燕的眼圈红了。英子看着她,真不知道怎么说她才好。你说她精吧,说出的话不靠谱,叫人哭笑不得,你说她傻,可她那主意挺多,一会儿一个,别人想都想不出来。“你也别那么想,我在家呆不了多久了,说话就要走了,你也不能在我们家长住了,所以我想你最好想想以后怎么办。”“姐,你上哪去?”“插队去。像我们这样出身的,人家兵团不要,我问了,最起码是城市贫民,按说我们家的日子你看就是城市贫民,可是人家非说我们是封建官僚,什么是封建官僚我都不清楚,你说是官僚,我怎么觉得我们比胡同里收破烂的好不到哪去啊。”“您家里不是还有房子吗?”英子心说这孩子看着傻呵呵的,其实傻精傻精的心里有数呢。“就这套房子了,也不知道能住多久,有人都打过它的主意。”“谁呀?”英子叹口气,说:“别提了。”路燕听她这话就没再问。“姐,要不我跟您一起去插队?”“你跟我去干吗?”“我都小半年没去学校了,学校的同学我都不认识,我不想跟那些人去插队,还是跟您去好。”“那你的户口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他们想藏着压着,没门儿!迟早我得取回来。”“照你说的,他们应该巴不得你走好啊,怎么还把户口本藏起来,不让你拿走呢?”“是啊,他们当然是希望我走了,可是他们就是想要逗逗我,让我着急呗,跟你说过了,姓赵的那家人的心特怀。” 第二天,路燕把安玉海的被窝、褥子全拿到院子里去晒,把床单给洗了,还把他的老棉窝拿倒水管子底下给刷了。英子见她手冻得红红的,在水管子底下刷棉鞋,就问她:“你把我哥的鞋刷了,大冷天的,你让他穿什么啊?”路燕一甩手上的水说:“不碍的,搁炉子边上烤烤,明儿一早上,准保又干又暖和。”英子看着她,心说你把我的被子和褥子盖了那么久了,你怎么不说先晒晒这边的被窝啊。这小丫头,可真有办法,明摆着刘备摔孩子给人看的嘛,使这么大劲给我哥干这干那,就为的是留下来,早知道别上我们家来啊,直接跟着沈小军上他们家不就完了嘛。 英子才不会相信路燕是真的看上她哥的鬼话呢。她这会儿就希望她那个宝贝哥哥清醒一点,别人家给个甜枣,就晕的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安玉海可不这么想,下午回来,一见他那屋干净得跟水洗过的一样,吃着路燕递过来的烤红薯,当着英子的面他还不好意思,其实心里早就美不滋儿地乐开了。晚上睡在晒了一天的被窝里,闻着一股新鲜的太阳味,身上不觉就燥热起来。原先没想过啊,都是女人,这媳妇和妹妹差的码子就大了去了。妹妹再好,没说帮我晾被刷棉窝的。要不然这世上的人怎么都一心琢磨着要娶媳妇呢,媳妇知道疼人啊。也许是被窝晒的太热乎了,这一晚安玉海贴饼子似的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十七 哥哥我想死你了 第二天是星期天,英子起个大早去印刷厂交货。(..info好看的小说)她出门时见路燕睡着,就没叫她,出去时,把她们那屋的门顺手带上了。 安玉海在那屋听见英子出去了。他翻身坐起来,趴在窗台上看见英子把一包东西捆在自行车后座上出了门。他想起来,今儿是英子交货的日子。 安玉海穿上衣服,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看看闹钟,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钟,不能再等了。他下定决心,先把大门关了,锁上,然后用手指抠抠眼屎,又把嘴唇在牙上使劲嘬了两下,在英子房门外站住问:“英子,你怎么还睡呢?快去买早点去。”然后轻轻推开了英子房间的门。 安玉海一口痰憋在嗓子眼里,轻咳了一声。他见路燕躺在床上,看不见头,只见一只胳膊从被子上伸出来。看见那只嫩藕似的胳膊,安玉海只觉得嗓子眼倏地紧了一下,那口痰顺着嗓子滑了下去。顿时他觉着下身有股火苗在一点点蹿动。那一瞬间他觉得瞳孔放大了,肯定是,要不怎么那一刻他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路燕听见安玉海咳嗽,醒了,转过身来,迷症了一阵,一眼看见站在地下的安玉海,她睁大了眼睛,一时不知道这是在哪,“大哥,您怎么……”“啊,我找英子,英子她,她怎么不在,上哪啦?”路燕左右看看,摇摇头,“几点了?”路燕打了个哈欠。安玉海站在屋子当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哥,你出去一下,我要穿衣服了。”“啊,行……”安玉海转过身挨挨蹭蹭到门口,突然猛地一转身,一个猛虎扑食扑向坐在床上的路燕。路燕吓得往被窝里缩,一个劲地喊:“啊,您,您这是干什么?”“小妖精,你说我要干什么,你明明知道,还装丫挺的,我不能就这么放过你,小妖精。你把你大哥想死了啊你知道不知道?你非得闹死我你才乐意是吧。你还装,我教你装,你再装啊!”路燕挣扎着推开安玉海,她胸前的被子落下来,露出只穿了粉色背心的上身。少女粉粉嫩嫩的酮体安玉海别说见过,连做梦都没梦到过。安玉海的欲火彻底给激起来了。他如同野兽一般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扑上去把路燕死死按在身下,没头没脸抱住路燕就是一通乱啃。 西屋的侯秉忠刚下夜班回来。自从那次闹事以后,他听了老婆的话,不再干那个队长的差事,只说老婆要生孩子,他得照顾,一下班就往家猫,不再参与厂子里的武斗。厂里的人都笑话他怕老婆,也有人说他的革命立场不坚定,他都一概不理。他出身好,又是孤儿,别人也拿他没辙。 他一进家门,戴梅就让他去晾孩子的尿布。侯秉忠挺乐意干这事,过去没孩子时,看见小孩的屎尿他都觉得恶心,可是现在自己个儿的孩子,屎尿他都不嫌。他下班赶紧回家,就是为了帮戴梅的忙,给孩子洗尿布。今儿太阳好,晾在院子里消消毒。[..info超多好看小说] 侯秉忠正在院子里晾尿布,突然听到北屋里传来一阵声响,那声音怪怪的,像是有人在喊被捂住了嘴。他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步步走上安家的台阶。声音越来越大,他听出来了,好像是从英子那屋子传出来的。他在门口站住了,别看侯秉忠是个愣头青,可是这会儿他还过了一下脑子。他想我这么硬闯进去合不合适啊。他掉头想走,可是那声音又响起来,而且比刚才那阵声音更大,还夹杂着踢翻凳子的声音。哎呀,搞不好这安家进贼了!管他呢,我先敲门再说。侯秉忠敲敲门,里面的声音没有了,却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他推了一下门,门从里面反锁,这让他疑心陡生。他又使劲敲敲门,这次声音大了些,他听见里面动静停了。“谁呀?”问话的人是安玉海,声音特别不耐烦。“是我。”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安玉海掠着头发站在门口。“干什么?”安玉海对侯秉忠一点也不客气,自打上次那件事以后,他见了姓侯的从来不理,他就认定这小子是狼子野心,一肚子坏下水,一天到晚踅摸别人家的东西,没安什么好心。“你们家干吗哪,怎么廷了哐当的,我还以为是进了贼呢。”“咳咳咳,你怎么说话呢,你们家才进贼了呢。”“行行行,算我多管闲事。”侯秉忠又往里面张望了一下,忍不住又问了句:“英子不在家啊?”“我们家英子在不在家关你什么事啊,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安玉海没好气地把门“哐当”一声撞上了。 侯秉忠在院子里站了好一阵才终于想明白过来了。他急忙进屋,跟戴梅把这事说了,“唉,等英子回来,你可得把这事跟她学学,要不那女的挨他们家呆着,不定闹出点什么事来呢。”戴梅说:“我早就看出不对劲了,就是这事我们两姓旁人的不好说,你说那姑娘还小着呢,要是真的跟安玉海那个了,那不把人家姑娘给糟蹋了吗。”“我看安玉海这小子是乘人之危。不行,我还得管。”侯秉忠刚要出门,让戴梅把他叫住了。“回来,你去干吗去啊,等吵架啊,你别去了,你刚才这么一搅合,我想那边也不会出什么事了,还是等英子回来再说吧。英子那姑娘是个明白人,她不会让他们这么胡折腾的。”侯秉忠听戴梅的,就站住没动。可是他还是忍不住看了看北屋,心想没准我刚才听见动静的时候,那孙子搞不好都把事办了呢。 安玉海心里这叫个气啊。都是侯秉忠这小子,迟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那个节骨眼上来,这不是诚心搅我的局是什么。等着,我跟他没完。他想重整旗鼓再来一次,可是路燕在里面穿好衣服起来了。“呦,你怎么起来了?”路燕不看他,说:“我不起来还等着你再干坏事?”“我那不是干坏事。”“不是干坏事是什么?我看你跟流氓没两样。”“嘿,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呢你,我告你吧,你不是说咱们好吗?我那是跟你好呢。”“没你那样的,你那叫欺负人。”“我说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啊。”“你是什么意思?”“我……”安玉海一时说不出话来,路燕不看他,端着脸盆去院子打水。她站在水管子跟前打水,西屋的门响了,戴梅站在家门口招呼路燕:“燕子,你过来一下。”安玉海在屋子里听见了,心里这个火啊!这两口子想干吗,敲我的门不算,还把路燕叫过去使坏是不是。他想叫住路燕,跟她说别过去,可是话到嘴边给咽回去了。我要是叫她回来,人家会问,你是她什么人啊,我叫她有你什么事啊,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叫她是给你使坏呢,也许是有别的事呢。所以他眼睁睁看着路燕进了戴梅的家,干没辙。 这家子人真不是什么好鸟,赶明儿我这屋子不租给他们了。安玉海下了决心,决心刚下,他就反悔了,说句实在话,如今找个好点的租房的人真不容易,姓侯的两口子每月按时交租金,从来没耽误过。要说侯秉忠是个混球二杆子,可他媳妇却是个讲道理的明白人,再说了,人家再怎么说从事的不还是体面的职业吗,你要叫街上的小商小贩或是不知根知底的人来住,那麻烦就更大了,就跟东屋的那个王林一样,稀里糊涂的半夜叫人给捆走了,直到现在,究竟是什么人捆的,捆哪去了,都不知道。安玉海也没敢上派出所报案去,我招惹那事干吗。这种人的背景乱七八糟,活在世界上就像一只蚂蚁一只臭虫,死了就死了,谁管你,谁会在乎你。想到这,他只能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 十八 结婚是怎么回事啊? 路燕进了戴梅家,见侯秉忠也在屋里,心里明白他们俩叫她干啥,可她还装糊涂,“戴梅姐,您叫我有事?”戴梅把她拉过来,说:“燕子,你来这院有些日子了,我也看出来,你有你的难处,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别委屈自己。(..info无弹窗广告)你家里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你英子姐说了两句,但是依我看,你在这老这么待着终归不是个事,总有一天你还得回你们家去,你们家人对你再怎么样那也是你们家人。所以姐劝你凡事自己想好了,别干傻事。”路燕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说:“戴梅姐,您说什么呢,我听不明白。”“明白不明白你心里清楚,我只是想劝劝你,别犯傻,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明白,等你明白了,后悔了,那就晚了。”路燕点点头,说:“戴梅姐,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那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回哪?”“回你自己家啊。”“我没有家。”“可你这么总在外面待着不是个事吧。”“不会的,等到我弄到户口本,我就走。”“去哪啊?”“插队,现在插队是我唯一的出路了。”“插队也好,可是现在……”路燕又笑了,这回是戴梅不明白了。“姐,您不用说了,我知道。”戴梅说:“知道就好,我是担心你。”“姐,您放心好了。”“那刚才是怎么回事啊?”“什么怎么回事?”戴梅见她这样,心想这孩子年龄不大,主意不小,她知道再问不出什么来,就笑了笑,说:“也没什么,你还没洗脸呢吧,快去吧。”路燕走到门口,站住了,说:“戴梅姐,我想问问您……”“问什么?你问吧。”路燕刚要张口,看见侯秉忠,又停住了。戴梅对侯秉忠说:“你把孩子这小被窝也拿出去晒晒。”看见侯秉忠抱着被窝出去,戴梅对路燕说:“你问吧。”“我是想问,那个,男的和女的在一起是不是就要怀小孩了?”戴梅仔细看看路燕,说:“你说的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拉手算不算?”戴梅笑了,摇摇头。“那亲嘴呢?”戴梅还是摇头,“那要是亲到这了呢?”路燕指指脖子。戴梅一边摇头一边问:“你到底要说什么,你就说吧。”“英子她哥亲我来着,还使劲压在我身上。”路燕脸红了。“你们脱衣服了?”路燕一听紧张起来,点点头说:“我脱了,啊,也没全脱,我穿着背心来着。”“我是问他呢,嗨,我直说了吧,你们俩脱裤子了吗?”路燕摇摇头,“没有,我还捂着被子呢。”戴梅松口气,笑着说:“那就没事。燕子,我跟你说,这种事女孩子家一定要当心,甭管你有天大的本事,最后吃亏倒霉的还是女孩子。”“那也不一定。”“怎么不一定,你还不听我的,有你吃亏的时候。”“我知道。戴梅姐,我刚才挺害怕的,我听人说过,男的和女的一结婚,睡在一起,男的身体里的东西就像小虫子一样爬到女的的身体里去了。那样女的就该生小孩了。我那会儿还专门到人家刚结婚的人家去看了,我仔细趴在他们的床单上看半天,什么也没有啊。结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戴梅笑了,说:“你可真是个傻孩子。嗨,我也没法跟你说,你长大点就明白了。” 路燕一回屋,安玉海就问她:“西屋的找你干什么?”路燕头也不抬,也不理睬他,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嘿,这小丫头,这才多会儿啊,就蹬鼻子上脸拽起来了。他推开门,说:“你怎么回事,我问你话呢。”“我听见了。”“听见你不答话。”“不想说。”安玉海一见她这样,真想抬手给她一下子,可他不敢,从早上那么一出之后,他在这个小丫头的面前已经矮了一截。“你少给我来这套啊,你要是惹着我不高兴了,我把你从这门里赶出去你信不信?”“我信。”路燕不慌不忙地洗脸刷牙,然后把英子的雪花膏挖了一大块,抹在脸上,慢慢揉搓,好像根本没把安玉海当回事。“行,你信就好。”停了一下,他又说:“今儿早上这事,你可别跟我妹说,她是个火爆脾气,一点就着。”“我不管,我偏要说。”“你敢!”“你看我敢不敢!”“你爱说不说,当我怕哪。我是她哥,你就是说了,她能把我怎么着。”安玉海见路燕不说话,以为她害怕了,就说:“只要你不说,你就一直挨这住着。我决不会赶你走,我还是挺喜欢你的,真的。”路燕正在梳头,一听这话,她停下手,冷笑一声,说:“我能在这一直住下去?你当我是傻子?在你们家再住下去,你还想占我便宜。我告诉你,别以为我是个小孩,你就可以欺负我,我什么都懂。今儿这事我可以不说,但是你要是再来打我的主意占我便宜,你休想!就是你妹妹不管你,邻居不管你,有人收拾你!”“谁?”“不告你!”路燕理直气壮往外走,和正进屋的英子撞在一起。 “不告诉什么啊,燕子?”英子问路燕。路燕见是英子,一低头出去了。英子问安玉海:“哥今儿你不上班还起得这么早。”安玉海一见英子回来,干咳了一声,说:“这么早跑哪去了,早点还没买呢。”英子端起桌上的一杯隔夜的凉水,喝了一口,说:“你不会去啊,光等我。”“我不去,我是工作的人,我养活你,我还得伺候你啊。”英子一听这话,气得把杯子往桌上一敦,说:“那得,工作人,赶明我走了,您挣的钱您自个儿花,不用您养活谁。”“我又没说不养活谁,不就一破早点吗,去就去呗。” 英子说刚才那番话是有原因的。刚才在胡同口遇见中学一同学,那同学告诉她,现在学校已经开始组织知青报名去兵团、插队了。“去哪啊?”“咱们这一批是内蒙兵团。”“我是问插队。”“去山西,好像还有延安的,可去延安是去革命圣地,那得出身好才行。”英子点点头。她想自己肯定是去山西了。那同学临走还挺神秘地对英子说:“我听说有的人可以不去。”“啊?不去?”“是啊,搞生病证明啊。好些人都想法不去插队,到医院开医生证明。但是这事一旦被查出来,那可就倒霉了。学校工宣队查的可严了,那就是违抗**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号召啊。这个罪名谁承担得起啊。可就这样还是有人装病不去的。那些人可有法子了,什么心脏病、血压高,还有装神经病的呢。” 同学走后,英子慢慢往家走。她不明白那些人要干吗,至于那样挖空心思逃避插队嘛。要我,我还真想离开这里,北京有什么好啊,老赖在这。 英子想不管去哪插队,我是第一个,逃不掉的。去兵团,那肯定没我的份。至于留北京,那更不可能。 英子想,我要走了,也没什么放不下的,我哥那么大人了,我不在,他活得更滋润。他早就嫌我费钱,说我要不在,他一天吃俩糖油饼。唯一叫她担心的就是路燕。这可真是个粘手的山芋,甩都甩不掉。当初沈小军来找她时,她一是觉得这孩子挺可怜的,再就是小军是学院的人,和老蒋又是哥们儿。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和老蒋有点联系的,英子都愿意沾边。想起老蒋,英子叹了口气,有段时间没见过他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怎么也不来了。上次当着面说他,让他下不来台,他是不是生气不来了。英子想到这,觉得自己挺可笑。他凭什么要来我家,我是谁啊,自我感觉别太好了,我只不过是他认识的一个女孩子而已,或者说是他利用过的一个女孩子。人家再怎么也不会要我这样的人,他们大院那些女孩子多多啊,而且都长得挺好看的。人家会稀罕我?可我就是喜欢他,具体喜欢什么地方,英子也说不上,反正觉得那人哪都好。甚至那口大舌头话英子都喜欢,觉得与众不同。要不怎么沈小军一说他叫“排长”,我能生那么大气呢。 英子又叹口气,不来就不来吧,谁稀罕他啊,有什么了不起。以往她这个办法挺灵,遇到不开心的事这么一想,准能过去,可是今天好像不灵了,心里老像是干干瘪瘪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十九 我给你拍个好的 老蒋早上出去,从小军家楼下过的时候,看见小军正准备出门,就喊了他一声。小军看见是老蒋,站住脚等他。“你小子最近跑哪去了,连影都看不见,是不是自己一人拍婆子去啦?”小军笑着问他。老蒋没笑,问他:“你跟英子说我什么来着?”小军一愣,心说你看怎么着,这俩人还真的就私下会面了。“我说什么了?”小军装糊涂。“还用我提醒你吗?你跟人家说我的外号什么的。我问你,你没事跟人家胡咧咧什么,什么排长,这是你起的吧?”小军笑了,说:“你这人可真可笑,一大早就跟我这扯什么排长,什么意思啊你?”“你敢说不是你说的?”小军答不上来,干脆装作生气,转身要走,嘴里还说:“简直是莫名其妙,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嘛。我跟你说啊,我可有事哪,我得给我妈拿药去,我妈神经衰弱,整晚上睡不着觉。”“你先别走,我问你话呢。你到底说还是没说。”小军停住脚说:“我就知道你丫不地道,为了一个女人的话,跟我这闹来。有劲没劲啊你。你们俩私下会面了?我就知道你没事老去找她,谁知道你们俩是怎么回事。她还说我什么了,你都说出来啊。你们俩要好你们好去,别老拿我说事好不好。我算是看透了,你这人就是典型的重色轻友,人家那边跟你说个什么你都信。”听小军说话难听,老蒋的脸变了,可他转念一想,没准真的不是他说的呢,我就这么当面指责他,那他肯定不乐意。于是口气稍微缓和一点说:“她可什么都没说,要不是你说的就算了,我就问一下。”“问一下?你说的轻巧,你刚才那脸色你自己没看见,你不是来问一下,是来兴师问罪来了,你知道不知道?我算是看透了,为了一个女人跟哥们儿翻脸,也就你能干得出来。”“我没要翻脸。”“去去去,我还不知道你,早就看上英子那丫头了。她有什么好啊,小市民,一天跟个半疯儿一样,成天穿个小白鞋,臭美!她那样的,白搭给我我都不要。”“唉,你属狗的啊,逮谁咬谁,人家招你惹你了,你就这么骂人家。你忘了在人家躲着的时候了,那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话啊。”“呦呦呦,这么向着她啊。我这么说话怎么啦,我就这么说了,有本事你丫再告诉她去。”小军说完骑上车就走,把老蒋一人晾在那。 骑出去老远,小军又绕回来了。他把两腿一撑,对老蒋说:“唉,老蒋,你刚才说人家管你叫排长,是吗?什么意思啊,跟我说说,让我也一乐。”老蒋气得真想上去揍他。可转念一想,这小子从来都这德性,谁让我问他呢,多余!于是说:“走你的吧。”说完转身就走。小军坐在车后架上,两腿划拉着地追上去问:“唉,你这一阵是不是老上英子她家,你们俩进展到哪一步了,告我,我绝对不会跟人说去。”“你少胡扯!”“嘿嘿,我懂。所以说你这人长大了,就不如小时候地道。小时候什么话都跟哥们儿说,现在一人悄没声地单独行动,太不够意思了你。”“你怎么回事,我跟你说没那事你还不信。你要是说那事不是你说的,就算了。再说我前些日子就是上张家口我姥爷家去了,根本没有拍什么婆子。你既然知道咱们是兄弟,还跟我这说这些话。”“我说什么了,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我什么意思也没有,是你自己在那瞎想。” 小军心里感到窝火。他知道这段时间,老蒋和英子肯定见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听说英子和谁怎么样了,他心里就特别别扭,莫名其妙地往上反酸水。其实人家也没说什么,可他就忍不住要往那上面去想。他现在就想象老蒋是怎么去的英子家,和他说了些什么,特别是说到他的时候,两个人什么表情。想到这,小军暗自攒了一股子劲,等着瞧吧,甭管你们俩怎么样,我非得把你们俩给搅黄了不可!想到这,小军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说:“行了,我这人大度,一般不跟人计较,再说你跟谁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对不对。”说完他往老蒋跟前凑凑说:“给你看个东西。”说完把手腕一翻,露出一块明晃晃的手表。老蒋一看,说:“不错啊,你爸给你的?”“那可不,我要当兵走了,我爸给我的。我妈说要给我买一块上海,我不要。除非瑞士表,国产表我可不要。你看怎么样?”“挺好的,罗马?”“可不。还带夜光的呢。”说着小军把手圈在表盘上,举起手腕让老蒋看,“夜光特亮,不过得等天黑了才看清楚,白天不行。你爸没说给你块表啊?”“没说。我爸说当兵戴表不好。有的农村兵连排长都没有表,我就戴表,不好。”“你不就是排长吗?”小军说完笑了。老蒋倒也没生气,只是说:“你丫再不许这么叫了啊,传出去,成真的了。”“那怕什么啊,你不是说你没那事嘛。没那事还怕人叫啊。”“正因为没那事才不能叫呢。”“有什么啊,身正不怕影子斜。要我我就不怕。其实我跟你说啊,我觉得吧,你跟那英子不合适。”“胡扯啥。”“看看,我最腻歪你这样了。明明心里想着,还要装作没那么回事,累不累啊你。我说你们不合适是指你们很多方面。你比如说家庭啊、社会背景啊,英子那女孩太痞。还有点油,又太厉害。”老蒋笑着说:“那跟你合适?”“你看你这人,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倒好,拿我开涮。没劲,我就觉得咱们越来越说不到一块去了,不说了。”可是刚说不说了,小军拿眼一瞟老蒋,笑了,又说:“唉,哥们儿,哪天跟我们上街去?”“干吗啊?”“不干吗,咱们好久没跟一起聚了,咱们上西单,怎么样?”“上西单干吗啊。”“什么叫上西单干吗啊,那呆家里干吗啊,你不闷啊。”“你丫又憋什么坏呢。”“瞅你这人,跟你说上街玩去,你还给这话,什么叫憋什么坏啊,敢情你就这么看我的啊。咱们上西单喝酸奶去。西单那有一家的酸奶特好喝。”“不对吧,单为喝酸奶去趟西单?”“嘿嘿,我是想给你拍个好的。”“什么拍个好的?”“装什么蒜啊你。”“你说拍婆子啊?”“呦,不糊涂啊,看来原先都是装的。”“去你妈的。”“嘿,真不咋地,想要还装。我给你拍个比英子那小痞子好一百倍的,西单、王府井的飘主特多。怎么样,明天吧,就明天。明儿一早我来叫你。”“我不去。你要想拍你自己去吧。”小军装没听见,骑出去老远去撂下一句话:“明儿一早你在家里等我啊,我叫你去。” 二十 大 木 第二天,小军和老蒋去了西单。 小军和老蒋坐着喝着酸奶。小军面朝门,看着街上过来过去的人,嘴里嘀嘀咕咕:“妈的,怎么今儿一个像样的女的都没见啊。”他把盛酸奶的勺子在瓶子里面搅来搅去,“这酸奶怎么也没上次的好喝,味不对啊。”说完他起身去了柜台。 这是一家专卖冷饮的小卖部,卖冰棍、雪糕。最近才开始试着营销酸奶。酸奶的瓶子就是现在北京卖的“瓶酸”的瓷瓶,喝的时候,打开纸盖子,拿勺子往里面舀一勺白砂糖。酸奶好吃全在这勺糖上,咬起来咯吱咯吱,酸酸甜甜,在那个物质供应贫乏的年代,能吃上这一口,实在是一种难得的享受了。 小军站在柜台前,见没人,拖过盛白糖的罐子,用勺子往他的酸奶的瓶子里舀了一大勺白糖,正舀着呢,里面出来一个人,看见小军在那舀糖,喊道:“嘿,干什么你,逮着不要钱的糖还没够啦?!”小军一听这话,手一哆嗦,白糖有一半都洒在柜台上了。他抬头一看,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在瞪着他。女人眉尖长着个黑豆大的痦子,为她平添几分刁蛮的霸气。“我刚才没搁糖。”“你胡扯!什么没搁糖,我给你放的,你还想讹啊。再放糖行,交钱!”“什么?交什么钱?”“糖钱,什么钱!”那女的插起腰,狠狠地瞪着小军。“我最恨你这样的,看着好像有钱,逮着便宜占起来没够,少废话,掏钱。”“呦,阿姨,吓死我啦,您倒是好好说啊,别吓唬我们,我这人胆子特小。”“谁是你阿姨,少废话,拿钱。”“多少钱啊?”“这么一勺五分。”小军一听,喊起来:“什么啊,什么啊,我说,人家卖豆浆的给糖都免费,你们这凭什么搁糖还要钱啊。(..info)”“免费的已经给过了,你这是另加你懂不懂?赶紧着,听见没有。”小军不愿意掏钱,他正在那磨蹭,外面进来两个女孩子,挤到柜台前面要买酸奶。小军一看,两人都穿着军装,正经都是飘的主,其中一个穿一身国绿,脚上是一双方口懒汉鞋,梳着无缝钢管头,身材好,长得白白净净,盘还挺亮。本来要掏钱的小军这会儿又硬起来了,心想今儿这份无论如何可不能丢。他当着那女的面,拿起勺子,从那糖罐子里不慌不忙又舀了一勺糖放进他那酸奶瓶里,然后一边用勺子徐徐搅着酸奶,一边盯着那女的看。那女的正用手刮柜台上洒的那些糖渣子,一见这情景,气得把手一拍,骂道:“嘿,你个小流氓,你还来劲了是不是?”小军朝那女的潇洒地一笑,说:“阿姨,我们没钱。您就算疼我们一回,让我们加点糖吧。”那两个女孩一看小军这样,都唧唧呱呱笑起来。那胖女人突然大喊起来:“成心找揍是吧?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大木,大木啊。”听她的声音好像是在招呼她的爱犬。 话音未落,从里面走出一人,小军一看,吓了一大跳。面前站着这主,二十出头,个头少说有一米八几,膀大腰圆,那身板至少顶小军一个半。面如黑铁,一口黄暴牙,两只眼睛瞪的像铜铃一样。脑袋剃的一根毛没有,眉毛很淡,乍一看,整个一个大葫芦瓢。他几步赶到柜台前,小蒲扇似的大手往小军跟前一挥,瓮声瓮气结巴着说:“给,给钱,钱!”小军吓得愣住了,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那个胖女人面带得意之情,眉尖的大痦子一耸一耸地跳着,插起手来说:“上这来占我们的便宜来啦,没门,给钱!”说完带着赞许的笑容,看着那个叫大木的男人。.info[]这眼光暧昧多情,像一只温柔粘腻的肉手,抚摸着大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摸得大木一耸肩膀,一扭脖子,脑袋撒娇似的摇了摇,随之呵呵地笑起来。笑声刺耳,就像一只发情的公狗,在得到母狗的青睐之后喉咙里发出乞求爱怜的哼哼声,叫人听了浑身起鸡皮疙瘩。大木一步一步逼着小军退到他的座位上,小军往后一靠,坐在椅子上。“妈,妈的,给钱!”大木步步紧逼,大肚子直抵小军的头。小军眼睛盯住大木衣服上的一个烟头烧过的破洞,吓得直眨眼睛。这是什么主啊,跟那鲁智深似的。要想跟他打架,门儿都没有。小军吓得把头偏过去。那两个女的小声议论:“我的妈呀,跟个黑铁塔似的。”“这人怎么是这样的啊?”“是不是傻子啊?”“咱们赶紧走吧。”“嘿,你们说什么哪,谁是傻子啊,啊?”听到那个胖女人的话,大木像得到指令的狗,猛地把头转向那两个女孩,朝着她们一呲牙。那两个女的吓得顿时噤声,冷饮店里一时悄无声息。老蒋在后面站起来,走到那个胖女人面前问:“要多少钱?”那女的得意地说:“你是跟那小子一块的?他一共加了两大勺,一毛钱,少说也得一毛钱。你们不是没钱吗?不是想赖吗?我们不怕。”“不就舀了两勺糖吗,至于嘛?”“你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舀,他那是偷!小偷!”大木像只学舌的鹦鹉,马上跟着喊了一声:“小、偷。”“那我们要是不想给呢?”“不给就别想走!干嘛呀,找茬闹事啊?我们不怕!像你们这号人我们见的多了,你也不打听打听去,谁敢上我们这来闹事来,除非他活腻歪了。”大木朝着老蒋结结巴巴地喊道:“活,唉,活,活腻,啦……”话音未落,只见老蒋突然上前,转到大木身后抓住他的裤腰猛地往下使劲一拽……随即只听见“啪”的一声,大概是老蒋使劲太大,把大木的松紧带裤带子给拽断了。 裤子,完完全全被老蒋扯下来。大木的一条破绒裤一直被拽到了膝盖,里面竟然没穿裤衩!因为太突然,所有的人都傻了,大家伙的目光齐齐盯在大木被脱了裤子的**上,两盘黑磨盘一样的大腚在小店日光灯明晃晃的照耀下展露无遗。那俩女的看了前面看后面,接着“哇”的一声喊叫,簇拥着跑出门外,屋里还有几个人哪见过这阵势,吓得乍了窝似的往外跑。光着**的大木低头看看,半天才反映过来,只喊了一声:“我的妈呀!”蹲在地上哭起来。这一嗓子喊的干脆利落,根本听不出他是个傻子或是结巴。老蒋喊了一声:“快跑!”小军有些呆滞的目光此时正傻对着大木“前门”那个乱糟糟的丑物件,听见老蒋的喊声,恍然收回目光,在他回过神来的同时,已经下意识地腿脚利索连着蹿过几个椅子和桌子,冲出门去。出了门的小军推起自行车,连脚蹬子都顾不上蹬,直接蹿上车座一阵猛蹬……只听见后面一阵嚎叫声:“妈了个x呀,你们两个小流氓,扒人裤子的小流氓!抓住他们啊!” 两个人骑出去至少有三站地才停下来。小军回头看看,见后面没人追来,这才气喘吁吁停下来。他指着老蒋说:“我真他妈服了你了,你怎么会想出那么个损招来啊?”说完,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小军笑得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那怎么办,我看咱们两个都不抵那大木一个,丫那手你没见,跟那小簸箕似的,跟前连个棍子都没有。我眼睛也就那么一扫,正好看见他穿一松紧带裤子,要是别的裤子,我可不敢拽,拽不下来,人家还以为我在那干吗呢。到时候丫不让脱使劲拉着,我硬往下拽,那又是一场好斗。”“那不是一场好斗,那你就完了。”小军一想老蒋拽不下来跟大木僵持的情景,忍不住又是一阵大笑,笑完了他直起腰来问:“你说那大木丫是吃什么长大的啊?”“怎么啦?”“丫怎么长成那样了?整个一日本相扑手三木武夫特大号水桶。”“我知道吃什么了。”“什么?”“就那酸奶啊。”两个人又笑开了。小军说:“得了,我得把这***酸奶戒了,搞不好赶明儿我也长成他那样就惨啦。不过我觉得那大木不傻。”老蒋问:“为什么?”“傻子他还知道害臊啊,你看他急的那样,还知道哭呢。唉,可惜那俩女的了。”“怎么啦?”“你没看见啊,那俩女的正经不错,特别是那穿国绿的,盘还挺亮,给你拍,你要不要?”“你还想着那两个女的哪?行了你,想点好的吧,我不要。”“扯,你是想要不好意思说。我估计刚才你这么一闹,这会儿再见到那女的,没准丫愿意呢。”“为什么?”“还问为什么,智勇双全,多戳份儿啊!”老蒋笑着说:“那她不害怕啊,找个动不动就脱人家裤子的主,那算什么本事啊,还不够丢人的呢,我也是临时没办法,才想出那么个损辄来,一般人我绝对不会那么干的,那是阴招,你知道吗?”小军一拍老蒋肩膀说:“我当然知道,今儿这事我还得谢谢哥儿们你,关键时候还是哥儿们帮咱解了大围了。”“见外了不是?” 二十一 我还没听说像你们这样拔份的呢 两个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就是他们,抓住他们俩。(..info好看的小说)”两个人吓了一跳,正要跑,回头一看,竟然是刚才冷饮店里的那两个女孩。两人见他们吓成这样,都笑起来。小军的眼睛顿时一亮。“呦,是你们啊,我们还当是那大木追来了呢。”两个女的一听,唧唧呱呱又笑起来。那个穿国绿的女孩说:“把人家的裤子扒了,亏你们能想的出来。这北京城里面,我还没听说像你们这样拔份的呢,你们俩算是头一个吧,你们是哪的啊?”小军一听,呦,这不是上杆子来拍我们了吗。笑着说:“干吗啊,打听这个干吗,是不是想拍我们啊?”“去你的吧,别臭美了。就你们这样的。”“唉,我们这样的怎么啦?”“没怎么,反正没见过。不过你们还挺勇的。”“其实那也不怪我们,谁叫丫不穿裤衩的。”说完几个人又笑了。小军问:“那你们是哪的啊?”“你还没说你们是哪的呢。”那个“国绿”说:“我们家都是空军的。”“不对吧,空军的你怎么穿绿裤子啊?”“我跟人换的,你们还没说是哪的呢。”小军一看这两个人就跟欧阳小红不一样,一看就是部队大院出来的。所以也就有了诚意,对那个“国绿”说:“我要告诉你,你跟我交个朋友?”“喝酸奶喝傻了吧你。”“没傻。”“没傻怎么净说傻话啊。”“我那不是傻话,我那是真心话。”那女的看了他们二人一眼,笑了笑说:“我们还有事呢。”她正要走,小军一看急了,忙说:“别走啊,告我你们到底是哪的,回头我请你们喝酸奶。”话音刚落,几个人都笑开了,那女的说:“一听你就没有诚意,拉倒吧,喝什么酸奶啊,把我们都吓死了,就那大木,再加上你们把人家的裤子脱下来,我们再也不去那了。”“呦,别介啊,你们不去那了,那我们上哪找你们去啊?”“国绿”看一眼老蒋,说:“有缘的话,上哪都能见着面,没缘,知道地方也见不着。我们马上都要当兵走了,告诉你们也没什么意思了,对吧?”她说着看看另一个个女孩,那女孩笑着点点头。 老蒋看见“国绿”自行车后架上夹着两本书,上面一本封面朝下扣着放着,他从侧面看了一下,书脊上写着《青年近卫军》。“呦,你还看这书哪。”“这书怎么啦?”“好看吗?”“好看。”“这是**吧?”“不让别人看,让我看。”“为什么让你看?”“因为我看了啊。”老蒋一笑,说:“这不是理由。你就这么满大街带着,也不包个书皮,不怕被人家看见?”“我刚从书包里拿出来。”两个人正说着,小军在一旁插嘴道:“什么书啊,好看的话让咱也看看。”“不行,我借人家的,今天得还了。”“真小气,再宽限一天不就得了嘛。”“国绿”笑笑,没接小军的茬,说了声:“再见。”冲老蒋招招手,骑车走了。 两个女孩走了,给小军留下无限的遗憾和惆怅。他朝着骑远的那两个女孩招着手说:“你看人家,一张口就是‘再见’,我怎么就没想起来说声‘再见’呢。就冲这个‘再见’,我也能断定,那女孩肯定是正经好人家出来的,错不了。”他指着老蒋说:“你怎么那么木啊,跟那大木一样。”“我怎么啦?”“你没看那‘国绿’对你有意思啊?”“是吗?我没看出来。”“你要是跟她借书她肯定就借给你了。人家在那就等着你抻这茬呢,你倒好,跟根傻木头似的戳那,没一点反映,叫我怎么夸你啊。不过依我看,主要是你心里边有人了。”老蒋说:“你小子就在这胡掰吧,我心里有谁啊。”小军心里不痛快,哼哼唧唧骑上车。“骗鬼吧你,把你还装得多单纯一样,你小子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知道。”老蒋不再理他,两个人骑车快到学院的时候,小军突然说:“要是我的话,看上的女的,决不能让她跑掉。”“是吗,你看上谁了?”“目前还没有,现在还不想考虑。不过我还是觉得刚才那女孩不错,当然我是说对你来讲不错,我现在还不考虑。”“别不考虑啊,既然不错,你怎么不追啊。你不是老手了吗?”小军停了下来,很生气地看着老蒋说:“什么老手,你那话里带话,踩祸我呢。你别不承认。再说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你明知道我今儿上街是给你拍来了,你还要假模假式要把我扯进去。我就烦你这点,一点也不真诚。”老蒋想笑,可是看小军生气的样子,忍住了。“那女的跟街上飘的不一样。人家还看书,这就不一样。你这人一点都不懂得把握机会。像今天这样的女的,那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结果怎么样,让你给白白放跑了。恐怕再也‘再见’不了了。”“我怎么听着像是你看上那女的了。”“我?就算是吧,可那女的人家没看上我。这我心里有数。谁对我有没有意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或者说是感觉出来。”“要不我说你是老手呢。”“去你妈的,放不出好屁来。唉,明儿还去不去?”“去哪啊?”“西单啊。没准还能碰上今天那女的呢,说实话,那女的一看就特有思想的那种女的,要是再会个武功什么的,那就更份儿了。我在街上转了那么久,还从来没见过带着书出来飘的女的呢。”“那也没准是装样子呢。”“不是,那女的决不是装样子,这点我敢跟你保证。我估计她是还书路过去买酸奶去了。明儿咱们走?”老蒋摇摇头说:“不去了,去了搞不好再碰上大木,那不找着往枪口上撞呢嘛。”“你这人,还是那句话,没劲。想帮你你丫都不领情。不过我倒想看看再见到大木是什么样子,没准丫把丫那裤腰带打成死结了呢。”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这笑声总算冲淡了他们之间的不快,两个人分手时都是带着笑模样走的。 老蒋回家想起小军说的话,再想想碰见的那女孩,自己都觉得可笑,没影的事,还想她干吗啊。可是恍惚想起来,还记得那女的眼角边有颗小小的黑痣。 二十二 引狼入室 下午英子就从戴梅那知道他们家早上的事了。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英子心里这叫堵啊。不行,我一定要阻止他们,再这样下去,让街坊邻居传出闲话去,那可就麻烦了。家里住着这么位宝贝,居委会那帮大妈大婶们可都不是吃素的,一个个火眼金睛,专盯着别人家里这点事,根本甭想蒙混过关 英子原先以为路燕也就暂时住一阵就走,可她好像越来越没有要走的意思,真把这当沙家浜,长期扎下去了。都是沈小军,好好的,给我领回这么个主来,我原先还向着她,哥赶她走我还不让,现在倒好,俩人合起来对付我,真是引狼入室。 英子没办法,只有和戴梅商量这事。“戴梅姐,你看我们家这事怎么办哪,真愁人。”“你直接跟她谈不就得了嘛。”“不行,那孩子住这跟到她家一样,现在有我哥护着她,更不走了。其实原先我想住就住吧,无非是饭量大点。您没见,我蒸的素包子,她一人吃一屉半,顶我们俩人吃的,这我都不说什么,可现在闹出这么档子事,我就不能容她了。”“你跟她谈过没有?”“没有,好像我的脸皮比她都薄,我都不知道怎么谈起。一张口就要人家走,我说不出来。再说那种事叫我怎么说啊。”“我那天跟她说了几句,我看她不在乎,反正就是不打算走。依我看这孩子归根到底还是没吃亏,真吃亏了,她肯定自己就走了。”“也许她真有难处,她那个家确实容不得她,所以她才这么死皮赖脸地在人家家赖着。”“我那天不应该跟她说实话,应该吓唬吓唬她,那样她就该害怕了。”“您怎么吓唬她。”“咳,跟你这小姑娘说不成,反正我要是给她来点邪乎的,我就不信那孩子不害怕。可是英子我跟你说实话,这事归根结底是你们家的事,我不好说太多,也不能管,因为人家没住到我家来,所以还得你来说她,叫她走。” 英子想不出戴梅说的“邪乎”的是什么,要是知道这邪乎是什么,她真想试试,可是看戴梅那样,挺神秘的,恐怕是问不出来了。英子决定豁出去了,找路燕好好谈谈。 晚上吃完饭,路燕说天冷,早早上床捂着被窝坐在床上看本旧小说。英子看她哥不在家,就直截了当地对路燕说:“燕子,你该走了。”燕子好像还没明白过来,问:“走哪啊?”“回你家。”英子硬撅镢地说出这句话,就等着看路燕什么反映。路燕往床上一倒,说:“我就知道你要跟我说这些话,是不是西屋那女的又跟你说什么了?”“她说什么了?她什么都没说。”路燕腾的一下坐起来,说:“那人事怎么那多么啊,老在那传闲话管闲事,我爱在哪住就在哪住,我又没住她家,她管得着嘛!”“我管得着。”英子冷冷地说,既然话说开了,她也就不在乎了。“当初你来的时候,我挺同情你,觉得你无家可归,怪可怜的,就把你留下了。而且那会儿你也不这样,还挺懂事的,可现在你有些事太过分了,人家街坊邻居说话了,我不能不管了……”英子的话还没说完,路燕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把被子一掀,站在地上,手指着英子大声嚷道:“嗨,你说话注意点啊,谁做事过分了?你不说是你哥干那些不要脸的事,反倒怪我过分!你当我愿意住在你们家哪,破破烂烂的,跟狗窝差不多,一天叫我干活,再怎么我也是**,是百万庄出来的。啊,我知道了,像你这样的,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百万庄,跟你说也是白说。(..info好看的小说)你们就是小市民,你和你哥,还有那个西屋的什么戴梅,统统都是小市民,一天不嚼吧出点什么事来不痛快是不是?我告你说,我就住这不走,你能怎么地!你还得好吃好喝地待我,你想知道为什么吗?我告诉你,你哥他**我了,他亲我了。你眼睛瞪那么大看我干什么,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怕丢人,我也不丢人,将来我一走,谁认得我是谁呀,可是你们家就不行了,你们是这的老住户了,人家议论的是你们。你们满人不是爱面子吗?这回这面子可就丢大发啦啊,我告诉你!这事我不说,咱们大家伙都消停着,我要是说出去,看谁的日子不好过!”英子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下噎住了,说不出话来。路燕一看英子这样,得意地说:“怎么样,没话了吧?你们看我小就想欺负我,把我的便宜占完了,就把我赶出去,没门儿!别看我小,我什么都不怕!”路燕眼眶红了,她用手擦了一把眼泪,说:“你要是再想赶我的话,我就把这房子点着了,一把火烧了它,谁也别住,你看我敢不敢!”“出去,滚出去!我等着你烧房子,可你得到外面烧去!”路燕的一番话气得英子的火上来了,她抓着路燕的胳膊往外拖,“什么东西,我就不信我把你赶不出去了,你给我出去!”路燕没穿鞋,光着脚被她拽到外屋。“你拉我干什么?你凭什么拉我!我就不走,我现在出去,我不光放火,我还要去派出所,我到那把所有的事全抖搂出来,我就满世界喊去,看你们怎么办。”英子从炉子上拿了一盒火柴,塞进路燕的手里,喊道:“你吓唬谁呢你,给,给你,我叫你烧,烧,你不烧你都不是人!我看着你把这家烧光,烧啊,点火啊!你不知道你就是一狼崽子,我后悔死了,把个狼崽子领家来了。”“好啊,你还敢骂我,你骂我,我现在就教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我叫你再骂我!”路燕手哆嗦着怎么也拿不住那盒火柴,可嘴里还在继续说:“我就烧了,这可是你叫我烧的啊,是你给我的火柴啊,我就烧了!” 戴梅听见吵闹声推门进来,一看眼前这情景,愣住了,说:“你们这是干什么啊?”路燕一见戴梅进来,把火柴使劲朝她扔去,“你是来看热闹的吧?早就看透你了,你说你在中间使了多少坏,说了我多少坏话,从一开头就是你们两口子在那没事找事跟中间捣鬼,挑拨离间,坏透了你!滚,滚出去!”英子一看急了,“我叫你滚呢,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也滚!”路燕上前推英子。英子一听真的急了,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嘛。“这是我的家,你让我滚?我真是小看你了,小丫头!你什么也别说了,麻利儿的,赶紧给我走人。”“我不走,我凭什么走?我被你哥欺负了,你想把我推出去,想都别想!”戴梅咬着牙说:“我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丫头,把人家主人往外赶。真是什么人都有啊。你们刚才吵的我都听到了,小姑娘,我告诉你,谁也不是叫谁吓大的,你那点事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你爱上哪告就上哪告去吧,没人理你,你不嫌丢人,你就满大街喊去,我看最后丢人的是谁,英子她哥没对你怎么样,就是干点啥了,那也是你勾引人家,自己嘬的,自作自受,我看谁会同情你,向着你。你把别人都想得太简单了,你把这个世界也看得太简单了,不是一切都由着你的性子来的,你就是属疯狗的,想张嘴就咬人就咬啊,那也得看人家让不让你咬呢。你这条疯狗把人给惹急了,人家拿棍子抡你,我看你还再叫唤不。”“你才是疯狗!你是条疯母狗,还有你们家那条小疯狗,还有一条公狗,一窝疯狗!”路燕刚说完这话,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戴梅一个大耳刮子。“你打我?”路燕捂着脸喊道,戴梅气得脸通红,她点点头,说:“我打你了,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打过人,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但是我今天就打你了,为什么?你在这不光侮辱我,还侮辱我的家人,我的孩子那么小,你就骂他。你的心地太不善良了。我打你还是要你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你为所欲为的,你做的每一件事情,你都应该想好了,你给别人都带来什么,是不是在伤害别人,会不会给别人带来不幸。还有,我打你,也是想叫你清醒一下,你面前站着的这个人,”她指着英子,说:“在你无家可归的时候救了你,让你有个家,有个温暖的住处,你不说感恩吧,最起码你不应该做出这么伤害她的事。我看我要是不打你,将来你恐怕要挨更多的打了。” 路燕抽泣起来,她跺着脚喊:“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看我小是怎么的。告诉你们,我见得多了,我才不怕你们,我要干出点惊天动地的事儿来给你们看看,你们等着瞧!我跟你们没完!”戴梅不理她,她对英子说:“你就当她是孩子,让过她一回,别跟她计较。有什么事咱们明儿再说吧。”英子还没说什么,路燕突然大声哭喊起来:“说的好听,让我一回,我要你们让吗?你们两个人合伙欺负我,瞅我没人疼我是不是?你是谁啊,你凭什么打我,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戴梅一愣,奇怪她怎么又闹开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安玉海回来了。 二十三 你这丫头从小就毒 “怎么啦这是?啊?我刚出去一会儿,怎么就成这样了?”安玉海过来瞅路燕,路燕使劲一拧身子,背着他抹眼泪。(..info)安玉海有点尴尬。他对英子和戴梅说:“好好的,大晚上不睡觉瞎折腾什么啊。”“能睡吗?我要睡觉,人家不让我睡,愣把我从床上拽下来。”“谁拽她了?”“她。”路燕理直气壮,手指英子。英子同时回答:“我。”“好好的,你拽她干什么啊?”“我让她走。”安玉海一听这话愣了一下,“走?走哪去啊?”“那我不管,反正她得走。”“大哥,您给评评理,我吃完晚饭早早上床睡觉了,她就过来没事找事,说让我走,这大晚上的,让我上哪去啊?”“没事,没事,睡觉去。我看你们都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掐架玩。听我的,路燕,睡觉去啊,有什么事咱明儿说。”“不行。”英子不动声色,一步不让。“您看她就这样,刚才她们俩一起把我往外撵。”“和谁呀?”安玉海明知故问。路燕一指戴梅,说:“跟她,就她刚才还打我。”安玉海看一眼戴梅,阴阳怪气地说:“呦,我说戴老师,怎么我们家什么事您都掺合啊,你这大晚上的不在家守着男人孩子,跑我们家来干什么了?”英子忙说:“戴梅姐是听到我和她吵,过来劝架的。”“我们家事用不着别人管,还是多管管自己家的事吧,省的自己家男人老惦记着别人的房子,又把算盘打到别人家去了。”戴梅指着安玉海,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有你,英子,当初路燕可是你领家来的,怎么的?如今又瞅人家不顺眼了,往外撵是吧?你这丫头从小就毒,厉害得要命,眼里不光容不得沙子,还容不得我。我告你说,过去但凡大事小情我都让着你,不跟你计较,你说收留她,我就收留她,连个磕巴都不打,现在你要赶她走,你还不问我,你把我这个哥当什么了?告诉你,我是这家的主人,凡事你得经过我的同意。人领来了,我不跟你计较,现在你又要赶她走,那你得问问我了。我今儿还明着告你了英子,我就是喜欢她,就要留住她,你说怎么办吧。” 路燕眼睛瞄着英子和戴梅,双手叉在往胸前,鼻子哼哼着,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真是欠收拾,软了吧,我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英子见哥哥这么护着路燕,还对自己出言不逊,气得眼眶都红了。她转身冲进房间,抱起路燕的被子,扔到安玉海的床上,大声说:“这下称心如意了吧?睡去吧,反正安家的人都叫你丢尽了,你就跟这个小丫头好好过去吧,我走,行不?我明儿一早就走!” “你少来这一套!你不是说你要走吗?那成,我早知道这个院子容不下你,你愿意上哪上哪去,我不拦着你,可我告你啊,这可是你自己要走的,别又跟别人说是我这个当哥的逼你走的。” 戴梅见事情闹成这样,急忙上前劝解,说:“算了,算了,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的事,不至于要把自己家人往外推是吧。”“这有你什么事,你少管。”安玉海白了她一眼。戴梅点点头,说:“我知道我这个局外人说话是多余的,可我还得说,安大哥,你这么做太过分了,英子可是你的亲妹妹啊,你就这么把她赶出去,将来你不后悔吗?你不为别人想,难道不为你们的父母想想,他们把英子交给你这个当哥的,就为的是叫你把她赶出去?”“嘿嘿嘿,怎么说话呢你,就你会裹乱,我告你说,你趁早回你屋去,要不我就对你不客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安玉海,明儿我们就退房,我们不租了。”“嘿,你吓唬谁呢你,不租更好,就你们这家人,我早就腻歪了,你和你男人都一样,心术不正!专打人家的主意。你当你不租我就没辙啦?告你吧,有的是人想租我们这房!” 路燕这一下可得意了,这个家有安玉海给她撑腰,她谁都不怕,连英子都不看在眼里了。闹过的她躺在床上,格外地舒坦。真要是像安玉海说的那样就好了。把英子赶走,那这家里还不我一人说了算啊。这屋子,这床,都成了我的了。路燕想着想着,睡着了,睡梦里都带着笑。 英子睡觉的时候,一看路燕一人四脚八叉占了两个人的地儿,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推了两把路燕,路燕哼哼唧唧翻了个身,把被子全都卷到她身上。 英子在堂屋坐了一夜。 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还得找沈小军,说什么明天也得让沈小军把路燕领走,再这样下去,这家的日子没法过了。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学院。 她跟站岗的哨兵说她要找沈小军,那个哨兵认识小军,就让她进去了。 这是英子第一次进学院。看惯胡同、小四合院的她还真有点目不暇接。这里面怎么这么大呀,马路挺宽,这么多楼,还有大操场、跑道。怎么跟个大学似的。 英子问了一个小孩,找到小军家。她敲敲门,听见里面有人过来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给她开的门。 “你找谁呀?”陶慧敏上下打量英子。“麻烦您我打听一下,这是沈小军的家吗?”陶慧敏点点头,问:“你是谁啊?”“啊,您是大妈吧?我叫英子,跟沈小军认识。我有点事找他。”陶慧敏继续上下打量英子,把英子看的有点毛了。“小军出去了,要不你进来说。”“不了,大妈,等他回来,麻烦您告他我来找过他,让他去我家一趟,他知道我家。”陶慧敏说:“你让我儿子去你们家干吗呀?”英子想说,可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她觉得这事一句两句的也说不清楚。“您就跟他说有急事,他知道。”说完,英子朝陶慧敏点点头,走了。 陶慧敏目送英子下楼。心想这女的怎么跑来没头没脑就叫小军上她家去,等小军回来得好好问问他。 英子下楼,刚一出楼门就遇到了老蒋。 二十四 军用挎包 老蒋还是那样,手揣在口袋里,晃晃悠悠往里走,一见到英子,两人都愣住了。 老蒋咧嘴一笑,说:“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英子的心不由得通通直跳。刚才来的时候,还想会不会见到他呢,还真的见到了,可是她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好。“我,我来找沈小军。”“找沈小军?”老蒋盯着英子的脸,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说:“啊,我知道了,找到了吗?”“他不在家。”“那我也不上去了,我也是来找他的。”说完老蒋又看看英子,说:“那你在这接着等他吧,我想他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我走了。”说完就要走。英子一看他走了,急忙叫住他:“唉,我说,我找他不是那什么,就是有事。”“对啊,我知道你肯定有事,那你就等他吧。”英子急忙问:“你还好吧?”“挺好的。”英子的脸通红,心里着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我来找沈小军,是有事,他原先托我的一件事,我现在不想给他办了,想找他商量一下,看怎么办。”她看见老蒋在看她,心说我怎么这么笨啊,半天没说到点子上。老蒋笑着说:“你们俩还挺复杂啊。”“没有,真没有,咳,我跟你实说吧。他那天带我们家一女的,叫路燕,说那孩子回不了家,挺可怜的,让她先住我家。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把她留下了,可没想到,住了这些日子,她越来越不像话,昨儿她愣要把我撵出去,你说我还能留她吗,我这没辙了,所以来找沈小军,想让他给想个办法。”“路燕?是不是我上次在你们院碰见那个啊,她不是说她是你妹吗,是怎么回事啊?”“什么我妹啊,你听她胡扯呢。别提了,说是什么百万庄的,沈小军好像跟她也不认识,就是一面之交。”“一面之交就把她领你们家去,是不是他在外面拍的啊?这他妈小军,这不是招事嘛,行,我完了说说他。”“我的意思是让沈小军把那女孩领走吧,她再住下去,还不定要闹出点什么出格的事呢。”老蒋点点头说:“我知道。” 两人这么说着,走出了学院。“你最近怎么样啊?”老蒋好像是无意地问了英子一句。英子心里一热,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还能怎么样,找活、干活、送活、再找活,就这么混呗,我要走了。”“去哪?”“插队。”“你呢?”“我可能也快了,我去当兵。”“是吗?我听沈小军说过,那祝贺你啊,当兵多好啊。”老蒋看了一眼英子,低下头没说话。英子笑笑说:“你们院的孩子都能当兵吧,我连想都没敢想过,去兵团都没我的份。我只能去插队。”“去哪插队啊?”“山西吧,多半是那,我下礼拜去学校打听打听。不怕你笑话,山西什么样,我连做梦都梦不出来,我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北京城呢。”“其实也没啥,哪个人不是这么长大的呀,我十一岁那年就一人坐车回了趟江西老家,路上在一个小站下了车,多亏一个站台的工作人员看我不像当地老乡的小孩,把我推上车,要不我现在还不定在哪呢,没准还是那块儿一好劳力呢。”“呦,那你不害怕呀?”“怕什么啊,那会儿小,根本不知道害怕。”“我还是心里没底,干活我不怕,我也能吃苦,可就是离开北京,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心里没着没落的。可没办法,学校和街道都盯得特紧,谁要是不去,谁就是违抗**上山下乡的最高指示,这个罪名谁能担得起啊。再说我要是不走,我那个家也难待下去了。我哥老想把我打发的远远的。按说我们家就我们兄妹俩,他这个当哥哥的应该多想着我才是,可是他老欺负我,觉得我一天是在吃他的喝他的,我受不了他那份气,我巴不得赶紧走。”老蒋点点头,说:“也是,你哥怎么对你像对外人似的老防着,我没有兄弟姐妹,我们家就我一个,所以我想不来你哥他是怎么想的,要是我有这么个妹妹,我肯定对她好,决不让别人欺负她。”英子一听老蒋这话,心里头热乎乎的。“我爸妈走的时候我哥也是这么跟我爸妈保证的,说一定要好好待我。”后面的话英子没有说出来,她父母一再叮嘱安玉海,将来一定要给英子找个好婆家。这话英子对老蒋说不出口。 两个人就这样边走边聊。说的好像都是不相干的话,可又觉得是最重要,非说不可的话。 两人走到长河边,冬天的河水流得悠闲缓慢,水流绕过石子,溅起细小水花,好像在潺潺细语。 英子说:“上次你去我家,我那么对你说话,你可别往心里去啊。都是那个沈小军,我听他的话,还真以为你是那样的人呢。”“哪样的人啊?”“反正不好呗。”“那这会儿呢?”“这会儿我不那么想了。”老蒋看一眼英子说:“其实没事,我又没往心里去。”“真的?”“真的。”英子又没话了。两个人停住脚互相看了一下,都低下头,老蒋看看过往的行人,对英子说:“我就到这了,还有事呢。”英子忙说:“好,你忙去吧,我回去了。”说完她掉头走了。没走多远,她听到老蒋在后面叫她:“唉,你等一下。”英子回过头,看见老蒋朝她走过来。老蒋把肩上背的军用挎包取下来,递给英子。英子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问他:“干吗呀?”“这个给你吧。品英那事还有后来我跟小军到你那住,给你找了那么多的麻烦,我一直说谢谢你也没谢,这就算是我对你帮我的一个报答吧。”老蒋说着把挎包递到英子手里。“你要是去插队,给我说一声,到时候我去送你。”说完,老蒋朝英子招招手,转身大跨步走了。 英子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老蒋渐渐远去的背影。她觉得自己好像就在做梦一样。当她最终明白她不是在做梦时,举起挎包在原地高兴地转了两圈。 二十五 谁留你谁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沈小军下午来找英子。一见英子,小军便没头没脸地一通喝斥:“你怎么回事啊你,你还真把你当什么人了你,谁叫你到我们家找我去的,你知道不知道,就你这去了一趟,我妈差点没把我审死!”英子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她看什么都顺眼,看什么都高兴,连路燕她看着好像也不再那么讨厌,所以面对沈小军的质问,她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抿嘴笑了。“你笑什么?”小军觉得有点奇怪。“我没笑什么,只是觉得我要走了,那孩子怎么办?”“我哪知道怎么办,你看着办呗。”“那不行吧。她又不是捡来的小猫小狗,不想要了扔出去,咱还得对人家负责,给人家想想办法,你说是不?”“要不怎么说你这人特好呢,想什么办法啊,我可没辙,我告你啊,你要想叫我好好活着,就别打我们家主意,我妈现在有病,别说领家去一人了,放进一只耗子去她都得跟我没完。” 小军左右看看,问:“她呢?”“你说路燕?大概去茅房了。”“我说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嫌人家住时间长了,烦了,往外赶人家了。”“你说的没错,我是赶她来着,可是那也是她该着的,她不那样,我还不赶她呢。”“她哪样了?”英子想说路燕和她哥的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不管怎么说,安玉海是她哥,她还得顾着安家人的面子。小军见她不吭声,鼻子哼哼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女的,就是事多。我告你说啊,以后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许去找我啦,要是再在院子里碰到你,我可不客气了。”要搁平时,他说这话,英子早跟他急了,可今天英子就是不生气。她知道小军也拿路燕没办法。 小军在屋子里晃晃悠悠,转过头,一眼看见英子床头的墙上端端正正挂着个军用书包,那东西在这个房间显得挺扎眼。“呦,你还有军用挎包哪,上次我来时还没见呢,哪来的?”“啊?嗯,人家送的。”“送的?谁送的?相好的送的吧?”“你胡说什么啊。”小军瞧见英子的脸红了,觉得奇怪,他突然觉得这个挎包挺眼熟,就凑过去仔细翻看了一下那个挎包带,果然,带子上用圆珠笔清清楚楚写着“蒋振国”三个字。小军的眼睛瞪的溜圆,嘴巴撅起来老高,又放下去,当然是背着英子。 路燕回来了,一进门,见到小军,说:“你来了。”说完,也不理英子,进了里屋。小军说:“行啊,我说路燕,我听说你怎么着,把人家主人往外轰啊,够有你的啊,真把这当你家啦。”路燕一听这话,转身对着英子恶狠狠地嚷道:“我早就知道你这人憋不住,肯定要到外面编排我去,说吧,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小人!”“唉,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前些日子来这你还一口一个姐的叫的多甜啊,今儿怎么翻脸不认人了。像你这样的,谁留下你谁是天下第一大傻瓜,赶紧走,别在人家这呆着了,你那脸子爱给谁看给谁看去,反正我都不爱看了。”“我不走,我凭什么走。”路燕一扭身,不再理小军。“嘿,这天底下还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主啊,你今天没啥说的,赶紧给我走人!当初我把你领这来,我他妈后悔死了!”“你别以为她有多好。(..info无弹窗广告)”路燕指着英子对小军说:“她那天把我从床上拉下来往外推,我还光着脚连鞋都没穿,她就让我到外面去,外面多冷啊。”“你活该,要我我也得这样。”“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们兄妹两个合伙欺负我,我告诉你沈小军,你们要是硬要赶我的话,咱们上派出所说话去。”沈小军一听这话乐了,“好啊,走啊,小姑奶奶,我还怕您不去呢,您要去,我陪您去。咱现在就走成不?去了那可就省了我们大事了,还省的我们往那送您了。有什么事你找雷子说去,人家那还管饭,多好。”路燕一听这话不吭声了。沈小军看看路燕,说:“我说你怎么不言语了?哑巴了?还去派出所呢,你倒敢说大话,忘了我怎么从派出所的铁蹄下把你解救出来的啦?”“要不你明天陪我上我们家去好不好?”“你们家?”小军和英子对看一下,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路燕会提出回家的事。“怎么,你想通啦,不打算在外面刷夜啦?”“我回家有事。”“那你就回去得了呗,还要我陪你去,叫你们家人一看我算怎么回事啊。”“我想叫你帮我要回我的户口本。”“他们不是不愿意给你吗?我去他们就给了?”“当着外人的面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小军摇摇头,说:“我可不去,我凭什么跟你去,我怕引起别人的误会,让人以为我是你什么人呢。”“你要是不去,那我就在这一直住下去。”小军一听她这话火了,“嘿,你这人怎么这么赖呀,我该着你的呀陪你去。我告你啊,我压根就不认识你,你也别在这威胁我,反正你住的又不是我家,跟我没关系,你爱怎么地就怎么地吧,我走了。”说完沈小军拔腿就走。 英子一看,赶紧抓住他的胳膊,说:“人是你领来的,你怎么说不管就不管了,你让我们怎么办。”“碰上这种橡皮糖臭豆腐似的人,粘着你臭着你,你不赶紧甩掉还怎么办。我告你啊,英子,我再跟你说一遍,赶明儿你不许找我去,你上午找我,下午我们院的人就都知道了,还以为我在外面拍的婆子到我们家来了呢。更不许到我们家来,叫我妈再看见你……”英子一听这话,问:“你妈看见怎么啦,你妈看见我,我就跟她说实话,就说沈小军把个大姑娘放我们家了,我叫他领走,就这么简单!”“唉呦,你这不是要我命吗,英子,我知道你喜欢我,不会对我这么绝情的,是不是?”“你说什么呀,谁喜欢你呀,你这人怎么顺嘴胡说开了。”“你看你,还不承认,听我说,你这人什么都好,就这点不好,明明喜欢一个人还不承认,不好,很不好。”小军边摇头边说。路燕在后面说话了:“呦,我说你怎么把我领这来了,原来你们俩好上啦,哼,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看出什么来了你。”沈小军不耐烦地说,“就你本事大,小姑娘家家的,思想怎么那么复杂。”“我思想复杂?哼,谁复杂谁知道。”路燕斜瞟一眼英子,说:“表面上看像个人似的,其实特恶心,别让我说你那些事啊,不要脸!”英子气得骂她:“到底是谁不要脸,我问你你还是人吗?你是不是看我家没有大人,是不是看着我哥向着你,就赖在这撒泼耍赖,你赶紧滚,滚蛋!” 话音刚落,安玉海回来了。“你让谁滚蛋?我不在家还反了你了!你小心着点,别把我惹急了。惹急了我……”他一看见小军,脸立刻就拉下来了。转身进了他的房间,把门在身后狠狠摔上。英子怕小军尴尬,忙说:“我哥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啊。”小军使劲叩了一下板牙,满不在乎地说:“嘁,英子,你也忒小瞧我了,宰相肚里能撑船,我能跟那种人一般见识吗?关键是你,他再怎么也是你哥,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别人说话啊。”安玉海虽说进屋了,可耳朵却支楞着呢,一听这话,马上开门走出来。“嘿,干什么啊你,上我们家没事找事来了是不是?就你这样的还宰相呢。”“沈小军哪里把安玉海放在眼里,鼻子哼哼一声,说:“我懒得理你,瞧你丫那痞子样。”“我是痞子?那他妈你是什么?穿上这身黄皮你他妈人模狗样到哪?色都行,少上我们家来,趁早给我出去,别等着我赶你啊。”“你骂我?我得叫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你不光骂我,你丫还说解放军的军装是黄皮,知道什么人的军装才叫黄皮吗?日本鬼子!”“我不管,反正你穿上什么都像汉奸特务!”“我**,你他妈再说一个?看我今儿不花了你丫的。”小军调头找家伙。英子一看两人要动手,急忙劝道:“行了,别吵了,哥,干什么呀你,人家来了,怎么也是客,你怎么这样啊。” 二十六 小军露脸了 “我哪样了?”安玉海正一肚子火没处撒,冲着英子就喊开了:“瞅你一天往家招的这些人,都什么玩意儿。一个女孩子,成天不学好,净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和在一起,丢人不丢人哪你?”“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什么叫成天搅和在一起,我怎么搅和了。你要是看我不顺眼你就早说,别说这些没边没沿儿的话。”“我就这么说你怎么了,我告你,以后叫我再看见你把这些人往家带,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你怎么不客气法,我倒要看看。”“我不说,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不说,那好,我替你说,你不就嫌我在这个家碍眼,想方设法把我往外撵吗?你放心,我明儿就走,这你放心了吧?”安玉海一听这话,鼻子哼哼两声,说:“我放什么心啊,要走走你的呗,我又没拦你。”英子点点头,说:“安玉海,你别以为你打的那个小算盘我不知道,咱们是兄妹,你何苦这样对我,你放心,你的东西,我过去不占,将来我也不会要,但是爸妈留给我的,我也不会让给你的,我说到做到。”“什么呀什么呀,你净胡扯什么,爸妈留下什么啦,叫你这么惦记着。谁教你的,一天算计这个家,怪不得人家说,姑娘大了不中留,留来留去是个仇。”小军终于找到一把扫帚,他拿在手里看了看,觉得一个男人拿把扫帚太有点丢份儿,又狠狠扔到一边去。他帮着英子说:“我见了多少当哥哥的,还没见过像你这号的,成天欺负自己的妹妹,你那叫什么本事啊。”安玉海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沈小军,他转身对小军说:“我跟我妹说话有你什么事啊,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你不是那次来我们家,跟西屋打架吓得尿裤子的那主儿吧?没错,就是你。你这会儿怎么横起来了?长本事了是吧?”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沈小军最恨人提他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尤其还当着英子和路燕。他气得咬着牙说:“我要不是看着你是英子的哥,我非花了你丫不可!”“来呀,朝这来。”安玉海指着头,“你今天不把我打开了瓢儿,你丫不是人养的。”沈小军哪敢真上手,可是当着英子和路燕的面他又不能草鸡,于是又四下里找东西,“姓安的,我还怕你了,你看我今儿不把你收拾了,我他妈不姓沈。”英子在一旁看着,她也不劝了,打吧,她根本就不相信这两个虚张声势的家伙能真的打起来。沈小军就等着英子来劝他,看到英子不管在一旁看热闹,心里有点慌,但是他又不能在这栽了,于是一咬牙,随手抄起一个铜脸盆,照着安玉海扔去。(..info好看的小说)安玉海不知道躲,“哐当”一声,脸盆正砸在安玉海的脑门上。虽说是个脸盆,可是小军使的劲大,距离又近,猛地一砸过去,安玉海“唉呦”一声,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英子一看小军真动手了,急了,冲着小军喊:“你还真打呀?”她赶紧上前拉安玉海,“哥,你怎么样了?没事吧?”安玉海一把甩开英子的手,“呜呜呜”哭开了。路燕也赶紧过来,咋咋呼呼地喊:“赶紧看看出血没有?”安玉海一听这话,哭的声更大,“唉呦,破了,肯定破了,沈小军,我今天跟你没完,你等着,你等着。”英子看了看她哥的头,还好,只起了个包,问题不大。她对小军说:“你还真的动手啊?你赶紧走吧,还嫌不热闹是不是?”小军没想到自己能把这个脸盆扔出去,也没想到这一扔,还真打着安玉海。以往打架,他常常跟在老蒋的后面穷咋呼,遇到动真格的,有老蒋顶着,一般伤不着他。今天他觉得自己初试身手就把对方打到了,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顿时底气十足,扎起势来喊道:“你嚷啊,你怎么不嚷了,我告诉你安玉海,就你这样的,收拾个仨俩的我根本就不在话下。我今天收拾你,是叫你明白,我沈小军不是吃素的,也让你知道知道,别老跟你妹使横,再要是让我见着你欺负英子,我饶不了你!”说完他指着路燕说:“还有你,别跟着这臭丫挺的一起欺负英子,你在人家住,就得规规矩矩的,要不然,我立马赶你出去你信不信?”路燕点点头。小军见这两人一下都老实了,更加得意起来,他咳嗽一下,说:“路燕,你听我说,今天天色已晚,我先回去,明儿我一早过来,跟你一块儿回你们家去。”看见路燕瞪大眼睛看着他,他说:“你不是要回家取户口本吗?我陪你去。”他又看一眼蹲在地上的安玉海,说:“你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啊,要是你拿英子撒气,回头我知道了真的跟你没完。”说完,他朝英子挥挥手,走了。 沈小军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扬眉吐气过,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雄心勃勃。我沈小军还是很有实力的,他一想起安玉海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的样子就想乐。他实在是太激动了。他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看看左右没人,就学着自己刚才的样子,指着眼前的一棵树,说:“你嚷啊,你怎么不嚷了,我告诉你安玉海,就你这样的,收拾个仨俩的我根本就不在话下……”说完他又朝那棵树挥了两下拳头,嘴里还发出“咳咳”的声响。哈哈,太棒了!可惜今天老蒋、大嘴、小蚊子他们都不在,真是太可惜了!要是叫他们看见,那今儿我这份儿可真是戳大啦!不行,我回去一定要跟他们学学,叫他们知道我沈小军从来都不是吃素的。想到这,他突然想起哥哥大军,想起大军的死,一阵悲哀突然袭来,叫他一时很没有了情绪。 哥哥死了这么长时间,他的仇还没有报,一想到这,沈小军的心里顿时像是给塞了一把茅草,乱糟糟的,搞得他心绪不宁。 小军知道哥哥的死就是压在他们全家人心上的一块大磨盘,什么时候这个仇报了,这块磨盘就算给掀开了。可是怎么个报法,他到现在心里没谱。他也想过像对付老郭那样的给齐新顺来一下子,可是再细琢磨根本不成。那叫报仇吗,那叫挠痒痒。再说齐新顺才不吃那一套,除非给他来点真格的才算是报仇。可怎么来真格的,小军真是一筹莫展。按理说怎么整治那小子都不过分,可是怎么整治他又都算不上报仇。 沈小军不停地叩他的板牙,脑袋瓜都想疼了,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 这样的想法困扰着他,使得他刚才那股子豪情壮志一下子烟消云散。 二十七 齐怡娜 进了院子,小军一个急拐弯,正好撞在对面过来的一个人的身上。.info[]小军急刹车,刚要骂,发现眼前站着的是大嘴。“干什么你小子?”大嘴一看是小军,乐了。“嘿,哥们儿,我刚上你家找你去了。”“干吗?”“晚上什刹海啊。”“行,我吃了饭咱们去。” 晚上小军和大嘴去了什刹海冰场。冰场上的人不少,年轻人晚上没有其他的娱乐,全上冰场来泡着。 小军上跑道转了两圈,觉得鞋有点松,他到冰场边上去系鞋带,突然看见不远的地方灯底下站着几个女的。小军一看就知道那几个女的都是属于上冰场“飘”的主儿,根本不滑冰,就等人来拍呢。那几个个个都是一身国绿军装,或者是一身“飘蓝”,在冰场上特别惹眼。其中一个个子最高,戴着一条火红的拉毛围脖的,他看着挺眼熟。小军滑过去,在灯光下仔细一看,原来是齐家的老三齐怡娜。看见齐怡娜,沈小军顿时觉得没了胃口。 沈小军把学院里差不多大的女孩一个个都踅摸过了,却从来没打过齐怡娜的主意。一来齐怡娜个子太高,肿泡眼,是齐家几个女孩中最丑的一个,根本不符合小军拍婆子的基本标准,再就是她是齐新顺的女儿。齐家的女儿再漂亮水灵,哪怕世界上的女的都死绝了,他找不上媳妇,也他妈连看都不会看她们一眼,这是他沈小军的原则。 小军吐口吐沫刚要走开,突然他停在不远的地方回过头来。他盯住齐怡娜看了半天,然后一叩板牙,急转身,绕了个大圈,滑到齐怡娜面前。 沈小军在齐怡娜面前猛地一个急刹车,溅起的雪沫有一尺高,惹得那几个女孩一齐惊叫起来。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齐怡娜啊。怎么,滑冰来啦?你怎么不滑啊?是不是光在这矗着等人拍啊?”齐怡娜转头一看是沈小军,瞪他一眼,说:“干什么你?”很明显,齐怡娜对沈小军充满戒备之心。 沈小军很长时间没见怡娜,发现她的个子又长高了一截。怡娜和她几个姐们比起来,长得实在困难,灯光下仔细一看,脸太长也太黑,除了那俩肿泡眼外,她脸上最致命的缺点在那俩尖颧骨上。“女人颧骨高,杀夫不用刀。”这女人长得难看点也就罢了,可千万不敢找颧骨高的,绝对?夫的命! 沈小军嘿嘿笑着,滑近齐怡娜,说:“打老远我就琢磨,这是谁啊。我还跟我那几个哥们儿说,是不是‘镇北海’来了啊,后来仔细一看,觉得又像是你,到跟前仔细一看还真的是你。哎呀,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啊,不敢认,真的不敢认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女大自巧,狗大自咬”,怡娜,你可真的是越来越标致了啊。” 齐怡娜还是不理小军。小军一点不觉得尴尬,他看见齐怡娜戴着那条火红的拉毛围巾,笑着说:“呦,这围脖可真漂亮,在百货大楼买的?不是在百货大楼就是在西单。得多少钱啊?挺贵的吧?你妈真舍得,把你们几个闺女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过我觉得你们姐几个根本用不着打扮,光穿军装就特拔份儿。一比就把这冰场上的女的都比下去了。跟你一比,那些人都是土豆、土鳖、土拨鼠。你看那边那戴蓝围脖的女的,神气什么呀,丫也配戴拉毛?呸!还指不定是哪个小胡同出来的圈子呢。上礼拜我就看见她了,丫专往男的身上撞,那天撞我身上,我仔细一看,你猜怎么着,一脸大麻子!把我吓得差点没坐地上,我还当撞上母夜叉她妈了呢,我赶紧闭上眼就跑,嘿嘿。” 看见怡娜转过头去不理他,小军一乐,他今天的脾气好像出奇的好,他又绕到怡娜的面前问她:“你还真的不理我啊?别啊,怡娜,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那些事又跟你没什么关系,怎么论也怪不到你头上是不是,再说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我还念念不忘,那成什么了,还不成了小心眼了。我没怪你,真的,一点都没有,相反我觉得你们家姐妹几个,就数你最好。为什么?这还用问吗,你长的最漂亮,这点不用我再说了,关键是你人好,你们家老四老五太小我就不说了,你看你大姐,我可不是在这说她坏话啊,那人忒厉害了,再说做事太绝,就说她对人家品忠,三下五除二就把人给蹬了,你不知道啊,品忠那阵多难受啊,他爸死了,你姐又跟他掰了,要我,死的心都有,你看你不信是吧,真的,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我,我这人特重情意,别说像他们那样好过的男女朋友,就是我们家养个猫啊狗啊的,分开了我都舍不得。我们家原先养的一只小猫,我妈嫌它老蹲在煤灰里太脏,叫我给人,我是真的舍不得。后来叫小蚊子给抱走了,为这我还哭了呢。” 事实是沈小军先把那只小猫扔出去,小猫围着他家天天喵喵叫着转圈,把小军叫烦了,逮住那只猫先是活埋,埋的浅,猫爬出来,没死。然后他又拽着猫尾巴把猫给扔到食堂的房顶上去了。那只猫在房顶上转来转去,最后跳下来,掉进一个水坑里,沈小军见猫还没淹死,找了把铁锨,对大嘴说:“你信不信,我只一下就能把丫拍死。”大嘴不信,小军说:“打赌吧,就赌你那双将校靴。我要拍不死,你什么都不用给我,我要是拍死了,你那双靴子就是我的了。”“你不是有将校靴吗,怎么还盯着我的?”“你那双比我的新。”“那不行,合着你什么都没赌,没拍死,你也没有损失,你当我是傻子啊。”“你这人真麻烦,那行,拍不死我那锰钢车给你骑一天。”“才一天?不行,起码三天。”“行吧,三天就三天,你看着我怎么把这只臭猫给整死啊。”小军围着那只猫转了一圈,瞅准了,举起铁锨,照准猫头狠狠地砸下去,只一下,就把那只倒霉的猫活活拍死了。 猫拍死了,大嘴又不认账了。“我那双靴子我弟想穿我都没让他穿过,给你了,叫我妈知道,非打死我不可。”小军一听就急了。“你丫真不地道,刚刚说好了我拍死猫你的靴子归我,这会儿就不认账了。”大嘴磨磨蹭蹭还是不想给,小军急了,举起铁锨就要打大嘴,嘴里还骂道:“你他妈想赖账是不是?你信不信我跟拍猫一样把你拍死!”大嘴忙说:“祖宗,你够狠。我怕了你了还不成?可你得让我家去脱啊,要不我光着脚回去?”小军笑了,“你当我不知道,你回家躲着再不出来,诓我。”“谁诓人谁小鬼子!”大嘴赌咒发誓。 小军紧跟着大嘴回他家取靴子。大嘴见躲不过,只得脱下来给小军,然后撅着嘴把扔在床底下一双五眼系带的旧棉鞋找出来拍打拍打穿上。 小军穿上将校靴如同哪吒蹬上风火轮般满世界疯跑了一下午。到了晚上,一进家门,就看见大嘴他妈张惠英在他家坐着,心里明白准是大嘴告状,叫他妈来要鞋子。小军心里有气,可他不敢跟大人撒火,他知道他们之间的什么打赌发誓,在大人们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玩闹,不值得一提。 张惠英一见小军回来,凑过来看着他的脚说:“呦,穿上啦?老话说鞋新新半截,我们小军这一穿上,就是不一样啊。你的脚不是比我小鱼大嘛?穿着不挤脚啊?小军,我知道你不稀罕我们小鱼的鞋子,要是别的鞋我可就不管了,为双鞋子巴巴的跑来多没意思,再说你们小哥俩儿多好啊,还能为一双鞋子掰扯了不是?可这双靴子他看的可紧,那就是他的命根子,他爸那会儿不给他,他天天跟他爸磨蹭,给了他,你看他那个高兴劲儿,恨不得晚上睡觉都穿着,一天擦三回,比擦他那脸都勤。我们小庆多会儿多看两眼,他都叫他别打主意。今晚上他连饭都没吃,我的孩子我知道,小鱼那孩子心里爱藏事,靴子叫别人拿走了,他真心疼。”张惠英絮絮叨叨半天,直到看着小军把靴子脱下来,这才拍拍**,提着靴子告辞了。 第二天,小军和大嘴找碴打了一架,分手时,沈小军还啐大嘴一脸吐沫,骂道:“小人,有本事别把你妈搬出来,靠老娘们给你丫戳份儿算什么本事!”这事大嘴自觉有些理亏,愿赌不服输,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可他确实是喜欢那双靴子,院子里曾经有人拿一件楂蚕丝军装外带一顶将校呢军帽跟他换他都没换,他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出此下策。“我没你有本事,可你的东西什么时候叫我们模过。”大嘴小声嘟囔。“少他妈废话,我的小人书你看的少吗?还有我的车,你少骑了吗?你们家没给你买冰鞋的时候,你穿我的冰鞋还穿的少吗?你当我稀罕你那破鞋哪,不过跟你逗逗,试试你,看你这人对哥们儿到底怎么样,果然你这人还就是不识逗不够意思。行了,咱们的交情到此为止了,以后不跟你丫玩了,你这人忒没劲,小人!” 二十八 鱼儿上钩 没过两天大嘴又来找小军了。小军当然作出不与他计较的高姿态。关键是大嘴给了他两顶“飞来”的军帽。大嘴递给小军军帽的时候,偷眼看着他的反映。小军撅着牙,看看将校呢军帽里圈的一层汗渍,说:“你们飞军帽也不看看,这么旧的也要。”大嘴心里不高兴,心说白送你的还挑,你以为你是皇上等着我们给你上贡哪,但是脸上没露出来,“飞的时候太快,光顾跑了,哪还顾得上挑啊,你要是嫌这顶不好,把那顶国绿的给你。”“行了,就这顶凑货着戴吧。”当天晚上,小军和大嘴、小蚊子几个去了冰场。 小军偷眼看看怡娜,见她不再那么反感,又问:“你怎么不滑啊?你是不是没带冰鞋?”齐怡娜扭扭身子,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我不想滑,人太多了。”“你是怕摔跤丢份不好看吧?”“哪啊,我滑过,在学院的冰场,滑过好几次呢。”小军见她的鼻子冻得通红,笑着说:“你看你站时间长了,该活动活动,要不得冻僵了。”他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看见不远处的小蚊子,就朝他挥挥手。小蚊子刚学滑冰,摔得浑身是雪。他看见小军招呼他,想过来可是半天滑不过来,好不容易跌跌绊绊蹭过来,一不小心,在小军面前摔了个大跟头。 小军看见小蚊子摔跤很是高兴,身体挺直倒着脚在小蚊子身边转圈,一只手拿着皮手套拍打着另一只手,那神情就像《南征北战》里的国民党军长张灵甫。小军围着小蚊子和怡娜几个人转圈子越来越快,身子倾斜到四十五度,里刃外刃倒来倒去,那份洒脱与帅气,招来冰场上各种各样的眼光。 最后,他一个急刹车停在小蚊子的身边,蹲下来对他说:“你把冰鞋脱下来。”“干吗?”“我叫你脱你就脱吧,问那么多干吗?”小蚊子不乐意脱,他刚滑上瘾,劲头正大。“我还想再滑会儿呢。”“你丫真不够意思,不就借你双冰鞋吗,怎么那么腻腻歪歪的。回头我请你。”“真的?”小蚊子开始脱冰鞋。“那我的鞋呢?”“你这人可真?唆。”小军过去把小蚊子的鞋拿来。小蚊子还接着刚才的话茬说:“你说你真的请我?”“多新鲜哪,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那我想上老莫。”“扯淡!借双冰鞋就上老莫,你丫真敢开口。”小军小声问:“你是不是要把我的鞋给她穿啊?”小蚊子看着齐怡娜问小军。“你怎么跟她在一块啊?他们家……”“去去去,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小军擦拭完冰刀上的雪渣,把冰鞋递给怡娜,说:“你们俩的脚大概差不多,你试试。(..info无弹窗广告)” 怡娜在冰场边上站了半天了,她挺想滑的,可是她没有冰鞋。家里姐妹五个,只有大姐有冰鞋,可是莎娜脚小,怡娜的脚大,穿不上。马容英给她们几个买了双木头板冰鞋,可怡娜嫌那太丢份了,她宁愿不滑,也不想穿。现在小军把一双崭新的冰鞋拿到她的面前,这让怡娜在周围的女孩子面前挣足了面子。那几个女孩都看着怡娜。“呦,冰鞋真新哪。”“就是,还是球刀呢,这鞋挺贵的呢。”“要是不会滑,穿上爱崴脚。” 怡娜心里挺矛盾。接着吧,沈小军突然对自己这么热情,她很不习惯,而且她不相信小军真会对她这么好,他到底看上我哪了对我这样,可别是有其他什么企图吧,再说叫爸爸知道,非得挨揍不可。可是她更害怕沈小军把鞋给身边的其他女孩,那样她还不悔死了。 沈小军就那么举着冰鞋站在怡娜面前,看着她犹犹豫豫地接下冰鞋,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那笑容绝对意味深长隐藏很深,一般人很难洞察。 怡娜换好冰鞋,哆哆嗦嗦站起来,却不敢迈步。过去她滑冰穿的都是木头板冰鞋,冰刀粗糙没开刃,而且低,站不稳就用棉鞋帮子站着,现在猛地穿上球刀,她觉得一下子高了,本来个子就高,重心不稳,这样一来,她更是晃晃悠悠站不住了。小军笑着拉住她的手,说:“别害怕,我拉着你,放心,摔不了。你的重心要靠前,身体要向前倾,别往后仰,这样就不会摔跤了。”怡娜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她不想叫小军抓她的手。她的腿根本就不听她使唤,一条腿刚迈出去,另一条腿还没跟上来,就往地上出溜。还没滑两步,已经摔了两跤。沈小军说是拉着她,不如说是扯着她。有几次怡娜的身体全部倒在他的怀里,差点把他也一起带倒。看她这样子,小军心里清楚,怡娜根本就不会滑冰。 沈小军把齐怡娜一直拖到冰场的跑道中间,然后悄悄撒开手,“就这样,就这样,很好,往前看,别看别的地儿,身子往前,好,好……你怎么学的那么快啊,还是有基础啊。”他嘴里说着,悄悄绕到怡娜的后面,偷偷看着她。齐怡娜一下子失去了依靠,孤零零地站在跑道正中间,来来往往都是急速滑行的人,每个人“倏”地滑过去,都吓得怡娜“啊”地一声尖叫,后来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干脆一**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有人骂她:“干什么啊,上这坐着来啦,找死啊?!”也有的人开始在远处起哄,“快看那边那女的,跑道中间那女的起不来了。”“谁过去拉一把啊,哈哈,多让人着急心疼啊。”怡娜急得都快哭了,她前后左右四下里张望,突然,她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沈小军,大声喊:“你快过来帮帮我啊,你怎么把我一人丢这不管啦啊?”小军慢条斯理地挺直身子滑过去,神情自若闲淡,好像是上帝去拯救一只迷途的羔羊。 “你怎么回事,我刚一松手,你就出溜的没影了。还说不会滑呢,你这不出溜得挺好吗?”“什么呀,谁会滑呀,我统共没上过两次冰场,还穿的这鞋,我的脚腕子都快折了,你拉我下去得了,我不滑了。”“唉,别介呀,我一看你就觉得你是个滑冰搞体育的料。你要是肯下功夫学,过不了两天就能滑得跟那边那女的一样。”他手往那边一指,一个女的在远处急速地滑过,身子俯得很低,后面还跟着几个男的。“你看那女的,多飘,你比她差什么了,好好学,你肯定能超过她的。你放心,我教你。”怡娜往那边瞟了一眼,赶紧又低下头,说:“我哪能跟人家比啊,我连站都站不起来。”“来。”小军伸出一只手,这回怡娜没有犹豫,赶紧把手伸向小军。 整整一个晚上,小军都在教齐怡娜。到了冰场收场时,齐怡娜已经能够站稳,不怎么摔跤了。 二十九 你挠我干什么? 到了冰场的外面,怡娜发现和她一起来的几个女孩已经走了,她着急了。“什么呀,这些人真差劲,都不等人!”小军看着怡娜,问她:“你怎么来的?”“我们五个人骑了三辆车,我带着别人。”“那她们走了,你怎么办?”“我就说呢,她们真差劲。那我只有坐公共汽车回去了。”“现在哪有回学院的车啊,早过点了。”“那怎么办啊?”齐怡娜这才真的着急了。“那你就走回去吧。”小军逗她。怡娜的眉毛一下耷拉下来,“多远啊,我怎么走啊。”“看把你吓的,我逗你玩呢你还当真了,我还能真的让你走回去吗?来,坐我的车回去。”小军一脚蹬地一脚蹬在脚蹬子上,“我不。”“为什么?”怡娜左右看看,还在犹豫,小军脚一蹬,骑出去好远,怡娜在后面急了,“唉,你等等我啊。”“那你快点。”小军作出不耐烦的样子。怡娜紧跑几步,蹿上后座。 起风了,西北风呜呜的刮着,沈小军顶风蹬车挺费劲。他弯下身子蹬车,嘴里还“嘿呦嘿呦”的。怡娜在后面说:“你行不行啊?要不我下来跑几步?”“不用,你抱住我的腰,要不你直不愣登地坐着,我更费劲。”怡娜在后面咬咬嘴唇,摇着头说:“我不。”“为啥?”“我干吗要抱你的腰,我才不呢。”“那你把你的手插到我的大衣口袋里,暖和点。”“那我也不。”“你看你想哪去了,还那么封建。”“我不是封建。”“那是啥?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怕人看见。嗨,你怕什么啊,这会儿哪有人啊。”怡娜把手插到小军的大衣口袋里。没过一会儿,小军说:“你干吗哪?”“没干吗呀。”“什么没干吗,你的手一插进去,我直痒痒。”“胡说,我的手就没动。”“那是我的感觉出问题了?不会啊,肯定是你在挠我。”“谁挠你了?”怡娜急了,从车上跳下来,站在那瞪着小军。小军停下来,回头望着怡娜。“你怎么了?”“没怎么,就是不想坐你的车了。”“是不是嫌我刚才说你了。”怡娜不理他,径直往前走。小军急忙拿自行车轮挡住她的去路。“呦,我还不知道呢,你还那么小心眼,我说你什么了,你就生气。”“我没生气,我生的着你的气吗?”“那你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怎么也没怎么,就是不想坐你的车,就是想自己走回去。”“走回去?这么远,你怎么走啊?”“那你别管,反正我自己走回去。”“行行行,您自己个儿走回去。我可跟你说啊,现在这路上可没什么人了啊,等你回家,你看看几点了,你们家人不扁死你你杀了我。(..info无弹窗广告)”怡娜的脚步慢下来,她在犹豫。沈小军一看她这样,脚一蹬,骑车走了。没骑出多远,就听见怡娜在后面喊:“你回来!”沈小军停下来,回头看着怡娜,“又怎么了?”“你不许走!”“你不是叫我走吗?”“我没说叫你走啊。”“你说你自个儿走回去。”“那我没说让你走的话啊。”怡娜一边说一边走过来。“那你的意思是叫我跟你走回去?”“不是。”小军看看怡娜,说:“好了,我错了,行了吧,不是你挠我,是我的错觉,行了吧。咱赶紧上车回家,好吗?”怡娜这才上了车,**在后座上拧来拧去,总算是坐稳了。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把手又插进小军的口袋。手插进去了,身体也就不由自主贴住小军的后背。 沈小军心里这个气,恨不得把后面这个傻了吧唧的臭丫头撂这就走。他一边骑一边想,这后面要是坐着英子该多好,或者随便是什么人,只要不是这女的都行。长得丑不说,傻了吧唧的脾气还挺大,幸亏这会儿天黑,也幸亏这会儿没人,要是叫人家看见我后座上带这么一主,还不毁了我沈小军的一世英名?他想是这么想,可他不露声色继续骑。前面正好是个大下坡,他轻叩板牙,说一声:“坐好。”猛蹬了几下,车子轻省地顺坡蹿出有一里地去。锰钢车就是好,崭新的车轮载着两个人,转出轻轻巧巧的“嘶嘶”声,沈小军猛按几下转铃,车铃发出清脆的响声,显得主人的心情十分的好。 “怡娜,坐我的车好吧,特快,我这是带加快轴的,上坡大风都不怕。”“真的?咱们院就你这一辆吧?”“两辆,那辆是冯小春他们家刚买的。他爸不让他骑,给锁家里。他那天把钥匙偷出来,在院子里骑了一圈。叫大嘴他们看见了,非要骑,冯小春那小子不敢惹他们,就让他们骑了。大嘴才骑了没两圈,就跟一运大粪的车撞上了。他人没伤着,把那车给撞马路丫子上了,后轱辘给撞得圈都变形了。冯小春不敢回家,扛着那辆车上蓝靛厂去修车,人家说修不好。把那小子给吓的,天黑了才扛着车回去。把他老爹给气得啊,拿着笤帚疙瘩追着他这通抽啊。”说完小军乐得前仰后合。他见怡娜不怎么乐,就说:“唉,我给你讲个笑话啊,保管你得乐死。有个小子啊,一大早在院子里练块儿,他趴地上练俯卧撑的时候,一农村老头打旁边经过,看着他趴在地上一起一俯地觉得奇怪,最后实在忍不住,就过去问他:‘嗨,小子,我说那地上又没有娘们儿,你一个劲地日那地干啥?’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啊?我第一次听人讲这笑话,笑得差点没背过气儿去。” 沈小军没听见怡娜笑,觉得有点奇怪,回过头看她。见怡娜正撅着嘴眼睛看着前方,一声不响。“嘿,你干嘛哪?”“你说的什么呀,一点也不可笑,我都没听懂。”小军心里这叫一个气,心说这女的简直就是属驴的。忒笨!忒木!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她爸妈一个是混球一个是混蛋,他们俩的闺女能有什么好! “这还不懂,这就是说……那个……”小军一时不知道该怎样给这个笨丫头解释。 到院门口时,怡娜从车上跳下来。“下来干吗?”“多废话啊,门卫在呢。”“你还怕门卫?”“我不是怕门卫。那帮警卫连的人嘴可坏了,不等明天就给你嚷嚷的满世界都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想让人知道是不是?”“当然了。”“你怕什么啊,我都不怕。”“那是你,什么都不吝,我可不行,我们家管我们可严了,要是让我爸妈知道今晚我是你带回来的,非活剥了我不可。”小军心里骂道:“去你妈的,活剥才好呢。”可他脸上挺严肃,点点头说:“你说的有道理,是该分头行动。” 两人分别进了院子。 三十 搬进将军楼 齐新顺现在是院革委会主任,他家已经搬进学院西北角的将军楼。 怡娜朝小军挥挥手,进了家。 小军站在原地结结实实放了两个响屁。转身走的时候又瞄了一眼将军楼,心说齐新顺你小子等着瞧吧,别看你今天住着将军楼,总有一天叫你哭都找不着地儿哭去。这正像电影《小兵张嘎》里面说的那句经典台词:“别看你今天闹得欢,明天叫你丫拉金丹!” 马容英正跟齐新顺商量是不是该把家里的绿丝绒窗帘换成红丝绒窗帘呢,怡娜回来了。 “你上哪去了?”“滑冰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不晚啊,什刹海骑车到这多远啊。”“你还跑什刹海滑去了,跟谁去的?”“我们好几个人呢。”“我问你都谁去了?”“哎呀,妈,跟你说你也不认识。”“又是社会上的人吧?”“不是,都是同学。”“哪的同学,谎话顺嘴就来!越大越不听话,一天满世界疯去。”“妈您说话真难听。”“难听?这还是好听的呢。我问你,你那拉毛围脖哪来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 怡娜临进门时把拉毛围脖放进书包里,这条围脖她是背着她妈买的。怕什么还就来什么,有个妈就是麻烦,跟个特务似的盯着你,防不胜防! “我自个儿买的,您怎么知道我买围脖了。”“你什么我不知道,你戴那么招眼的东西,人家早就告诉我了。那围脖挺贵的,你哪来的钱?”“我攒的。”“攒的?”“您跟我爸给我的早点钱攒的。”“以后不许戴那东西出去,太招眼了,好多人都跟我说你那围脖。”“我戴我的围脖招谁惹谁了,管得着吗,怎么叫招眼啊。”“怎么管不着,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再说你戴不好看。你皮肤黑,戴浅色儿的好看。”“妈,您是不是瞅我不顺眼啊,我大姐也不白,可她戴什么您都不管,怎么一搁我这您就话那么多,您就是偏心向着我大姐。” 齐新顺在一旁半天没吭声,这会儿对怡娜说:“三儿,不是不叫你出去,现在外面很乱,出去不安全,社会上净是些不三不四的人,你涉世不深,我们怕你吃亏。过些日子爸给你联系一下,去当兵去。这段时间你最好在家呆着,再说你现在是院领导的孩子,要注意影响,现在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咱呢,你要是有什么事,人家不说别的,就说是我们当家长的管教不严,看我们的笑话。”“爸我知道。”怡娜不想跟他们多说,只是应付地点点头。 怡娜上了楼,进了她和鸣娜的房间。 鸣娜已经出院一段时间,怡娜进屋的时候,她正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看书。那次遭遇给她的右眼留下了很明显的疤痕。鸣娜好像并不太在意这一切,出来进去还像原来一样,照旧挺胸抬头,只是她比原来更加沉默,经常一人在屋里看书,家里人不叫她,她不下楼。 马容英为这个女儿都快愁死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一想起来她就心痛,一想起来她就恨得牙痒。她一直惦记着要找杜品英那小子算账,可是听说那小子考上大学了,后来再打听,说是下乡参加四清去了,现在在哪都不清楚。 文革刚开始的时候,她整治过林兰几次,即使是这样,她仍然不解气,依着她的脾气,早就把林兰还有她那个混蛋小子千刀万剐了。 一想起这事来她就恨齐新顺。为了当官,连女儿都可以不要,还算个男人吗?还算是个父亲吗?可是现在这样的话当着齐新顺越来越说不出口。文革开始到现在,齐新顺一步一个台阶,从学院“文革领导小组”组长到如今的学院革委会主任,越来越有权势,那套让她垂涎已久的上校级别的单元房子算什么,他们直接搬进了学院的将军楼。 将军楼啊! 她马容英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竟然实现了! 搬家那天马容英坐在她家的厨房里抱着个暖瓶半天都没动。直到后勤部的人上来催她,她才如梦初醒。 下楼后,她看见坐在小车里的齐新顺。齐新顺见她下来,翻腕看看手表,很不耐烦地说:“你在上面磨蹭什么呢?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呢,快点。” 看着丈夫神气的样子,马容英突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眼前的丈夫是不真实的,搬进将军楼是不真实的,那将来她这个老婆还是不是真实的?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马容英已经有了危机感。 学院成立了**思想宣传队,齐新顺出身宣传队员,自然而然主抓宣传队的工作。马容英由此开始觉得危机四伏。 **思想宣传队自然要出去演出,带队的总是齐新顺。走到哪里,照相是免不了的,马容英的嗅觉十分敏锐,她能从那些围绕齐新顺站着的众多的女演员中挑选出她认为最危险的人来。 知夫莫若妻。 马容英深知丈夫的喜好,所以她自然而然把眼光对准那些身材修长丰腴,面容姣好的女孩。 所有的像片上总有一个女孩,所有的像片上她都是一成不变地紧挨或者说是紧贴马主任站着。女孩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符合齐新顺择偶标准,关键是这个小妮子总是一成不变面带迷人的笑,那笑容让马容英看着起疑起腻。马容英觉得那女孩身上颇有些自己当年的影子。 她知道那女孩叫顾丽丽,是个城市兵,南方人,是学院电话班的接线员,因为嗓子不错,扮相又好,是宣传队的台柱子,演样板戏《红灯记》里的铁梅和《智取威虎山》里的小常宝。 马容英还知道齐新顺经常亲自观摩宣传队的彩排,亲自指导顾丽丽的身段和唱腔。 她还知道那小妮子不光长得甜,嘴也甜,花言巧语哄得齐新顺披个军大衣在宣传队的排练厅正襟危坐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她仔细端详那女孩,端详她胸前那两驼子高耸的**和翘起的**,看她那双眼角微微吊起的丹凤眼,想象自己的男人怎样抚摸这个女孩成熟的身体,在这个女孩身上发泄他还不太老的男人该死的热力。 这一切我曾经也拥有!马容英心里不由得翻江倒海。我也有过明亮的眼睛,高耸的胸脯和娇艳的容貌,甚至比这妮子漂亮多少倍。那时环境艰苦,又不兴打扮,那时的漂亮才是真的漂亮。那时候多少男人追求我,托人或是直接向我表白爱意,其中还有个副军级干部呢。 马容英一想起那段辉煌的往事,激动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可她马上就泄了气,可我后来怎么就看上这个其貌不扬的齐新顺齐小辫子了呢。他不就会写几首爱情酸诗,还有把子力气吗?一想起他的有力的搂抱,马容英就有点失魂落魄着不住劲了,都怪自己当时意志太薄弱了,没被这个男人搂上几次,就彻底投降了。 结婚以后,齐新顺不再搂抱她。记得有一次他俩上床以后,齐新顺单刀直入连个序曲都没有就要开始,马容英身子拧了几下,终于忍不住说:“你搂搂我。”说完她就后悔了,齐新顺装作没听见,问了句:“你说什么?”那天晚上马容英动作僵硬,一点也不配合,整得齐新顺索然无味,完事以后,他说:“你现在怎么一点**都没有?”说完翻过身去就睡了。马容英恨恨地想,光跟我要**,你的**到哪去了! 三十一 春去也,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二十年过去了,马容英老了,老得她都不愿照镜子,不愿照相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年闻名全军的宣传队一枝花马容英,现在只剩下越来越干瘪的胸脯、松弛的皮肤和耷拉的眼角。嗓门倒是没变,越老嗓门越大,同样长大的还有一双脚,原先穿36的鞋,现在连38码的都快穿不进去了。齐新顺别说搂她,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了。 为了引起男人的注意,马容英偷偷找来莎娜的口红。那是莎娜在宣传队上台演出用的。那是一个崇尚红色的年代,但是红色绝对不会往脸上或是嘴唇上抹,抹在那些地方,会被人称作资产阶级思想意识,会被人看作是妖精。那样的举动太出格,连想都不敢想,除非她是疯子。上台演出的女孩子们,下台后都迟迟不愿卸妆,因为她们看见自己化了妆的模样真的是非常好看。马容英也知道抹了口红会很娇艳,很好看。 她把口红重重地涂抹在嘴唇上,最后还不忘在两腮涂抹了一点红色。化过妆的马容英照了照镜子。她都不记得已经有多久没有仔细照过镜子了。她突然发现化过妆的她脸白了,皮肤好像也细腻了许多,眼睛一下子水汪汪的增添了不少神韵。真是太神奇了,这么个小东西一下子就把人的面目都改变了。马容英看着那管口红发了会儿呆,然后又在发黄的牙齿上抹上厚厚的牙膏,再用手指把两个眼角轻轻拉上去,耷拉的眼皮拉起来了,露出了一对漂亮的双眼皮。.info[]马容英对着镜子微笑,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既熟悉又陌生,这让她突然想起一个在她的生活中很陌生的词:嫣然一笑。嫣然是什么马容英不知道,反正肯定是很好看地笑的意思,因为马容英觉得那个“嫣”字不好写却既好看又好听,因为她觉得此时她的微笑如果不用这个词比喻,那就在没有更准确恰当的词了。镜子里“嫣然一笑”的她好像突然年轻了不少,仿佛倒退回去了十几年。这么一来她对自己突然又有了信心。我才四十多岁,还不算老,我年轻时就是有名的美人,要不然我生的闺女怎么个个漂亮呢。人还是要收拾,我出门当然不能打扮成这样,我就在家化妆,反正又没人看见,我就是给他看的,我就不信我化妆成这样他会不看我,不注意我。 晚上吃饭时齐新顺回来了,和他一起进门的还有老四海娜。海娜和她妈打了个照面第一个看见了母亲的变异,禁不住吓了一跳,一下就喊起来:“妈,你的嘴唇怎么了?怎么那么红啊?”她这一喊,全家人都转过头来看她,一时间马容英觉得自己就像个马戏团的小丑。最让她受不了的是齐新顺的眼光,有惊诧,有疑惑,还有鄙夷。所有的心思清清楚楚写在他的脸上,齐新顺哼哼了一声,说了句:“神经病!”转身走了。海娜又喊:“妈,您是不是偷我大姐的口红了?我大姐昨晚找了半天没找着,还怀疑是我拿的呢。妈您抹那玩意儿干吗,难看死了,跟吃了死耗子似的。”马容英的脸红了,她看见齐新顺不在屋里,就小声问海娜:“四儿,你跟妈说实话,我这么着是不是好看些?”海娜疑惑地看了看她,嘴角一撇,说:“妈,您化妆可能是比原先好看了,可我怎么看着别扭啊,怎么别扭我说不上,感觉是不像我妈了。”马容英听了神情黯然,她躲进厕所,用毛巾把嘴唇使劲擦了又擦,再照镜子,镜子里的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苍老、疲惫,沮丧。 她想起了林兰,那个女人好像还比她大一岁,可是说实在话她看上去好像没我显老。人家说男人是女人美丽的源泉,或者说爱情是女人年轻的源泉,反正不管是什么,就是女人不能离开男人,离开了,就像鱼儿离开了水瓜儿离开了秧,肯定要蔫了。是不是那个臭女人有了野男人了,要不怎么会越活还越滋润了呢。马容英愤愤地想。 马容英第一次冷静下来,公正客观地审视打量自己―两只手就像搓衣板,脚后跟的老皮能把袜子刮出线来,脸皱的像只风干的桔子,说来说去,我就是因为没了男人的疼,才落得这般模样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心慌意冷的马容英从厕所里出来。表面上她早已恢复了平静,其实她心里比往常更加怨恨齐新顺,更加仇恨那些她认为和她男人有瓜葛的“问题”女人。 她管顾丽丽叫狐狸精,用火柴将所有照片上狐狸精的眼睛全部戳瞎,一边戳一边还解恨地骂道:“下三烂的东西,我叫你笑,我叫你再笑!” 她开始不停地往总机打电话,没多久她就可以辨别出顾丽丽的声音,她觉得这个狐狸精就是用这样娇滴滴的声音来迷惑像齐新顺这样的有权势的半老男人。 “请问您要接哪里?”对方嗲声嗲气不慌不忙总是一样的腔调和语气。 只要是顾丽丽接电话,马容英总是难以压抑心中的怒火,“我要接哪里?你管我要接哪里?”马容英的回答气势汹汹。 对方沉默。然后声音放大一些又问:“请问您要接哪里?”“我要接齐主任的家。”对方沉默。“你没听见吗?我要接齐新顺的家!”“对不起,您这里就是齐主任的家,请问您要接哪里?”“我就要接齐新顺的家。你说他家占线,谁占着呢啊?那你不会把他的拔出来,把我的插进去?”说完这句她深思熟虑了一夜的下流调侃语言,马容英自以为得计,高兴得头上一个劲冒汗肝儿都直颤。果然对方沉默几秒不语,“如果您没有事情,请您等会儿再打……”“什么叫如果我没有别的事,啊?什么叫我没有别的事情,你竟然敢这么说话!我告诉你我就要接齐新顺的家!”马容英一听对方的话顿时像抓住把柄一样来了劲,声音放大不依不饶穷追到底。对方索性也来装傻,继续问:“请问您要接哪里?”好啊,妈了个x的,你个小浪蹄子跟我这装她妈孙子来了。“接,接你娘的蛋!你个不要脸的x怂玩意儿!”对方沉默几秒钟后,把电话挂断。 马容英立即又把电话打过去。“刚才是谁?是谁挂断我的电话的?我还没有接通呢,为什么要挂断我的电话?!简直胆大包天。啊?竟然敢挂断我的电话!我要找你们领导,叫你们领导来听电话。”电话班班长来了,马容英嫌对方官小,“你是干什么啊?是班长?班长顶个屁!班长解决不了问题,去叫你们最高领导过来!”一顿臭骂,对方招架不了,换来了通讯排长。排长不停地道歉,马容英直起嗓子喊:“你们是怎么管教你们的战士的,态度那么差,而且接电话就接电话吧,把个声音搞得那么娇滴滴的干什么,不光是声音小像蚊子叫,简直就是在撒娇!我是个女的她都这样,我要是男的,听她那声音还不得坐到人家怀里去了。这哪里是解放军战士,完全是资产阶级臭小姐的腔调,在接线班这么重要的无产阶级阵地放了这么个玩意儿,叫人以为我们这是国民党的广播电台,以为她是哪个电台的‘喇叭花’呢。赶紧把那个人给换了,换哪去我不管,反正得换了,对,叫她到食堂去,不是去帮厨,是去那做饭、打扫卫生!实在没法处理就叫她滚蛋,从哪来滚回哪去,这种人出身不会好,我就知道,出身好的人谁会学着这么讲话,捏着鼻子装腔作势拿腔作调!她那叫人吗,整个就是个狐狸精!”马容英脸胀得通红激动得屁都打出来了,冲着电话筒子歇斯底里一通乱喊过后,觉得心里那股子闷气还是倒不顺。那边通讯排长一口一个“是是是,”一口一个“首长”,一口一个“一定检讨,一定照办。”直叫得马容英从里到外都舒坦了,气喘匀乎了,才把电话撂下。 三十二 我立马可以废了你! 当天晚上齐新顺回来就吊了个脸。(..info好看的小说) “谁叫你打电话到电话班胡闹的?简直是泼妇!胡搅蛮缠!”“唉呦,生气啦?你是怎么知道我给电话班打电话的?电话班的办事效率够快的啊,怎么这么快就反映到你这一级领导那去了?”“这你别管,我就是警告你,不许再胡闹!”“我怎么胡闹了?电话班的小妖精不给我转接电话,还摔我的电话,我还不能找他们领导反映了吗?我这是为你着想,我是领导家属,我打电话就代表领导打电话,她摔我的电话就等于摔院领导的电话,那还了得,那不是蹬鼻子上脸吗,你就愿意叫别人骑头上拉屎?”马容英见齐新顺不再吭声,更加得意洋洋。 丈夫不生气还罢,他这么一生气,马容英更认为自己的判断真是太英明了。 这么快他就知道啦? 这就对了!我才这么试了一下,他就急成这个样子,这说明什么,这不就说明他和那个狐狸精有一腿吗。 肯定是那个小妖精挨了骂以后跑去跟他说的,马容英都能想像得到顾丽丽和她男人闹的样子。更让马容英不满意的是齐新顺。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你老婆,我不就骂了那个x怂两句吗,你至于就心疼成这个样子,回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冲我发火,马容英一想就觉得窝火。 看着男人保养得很好的脸,马容英想起女人的三件法宝: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就要闹给你看,把你闹死,闹的你一天筋疲力尽,看你还有力气去找什么骚女人!但是转念一想,对付齐新顺很显然这三件法宝一件也行不通,眼前的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怕她闹,他可不比从前了,如今的齐新顺有权有势,周围美女如云,想蹬她这个黄脸婆还不是易如反掌。你这一闹,正好授人把柄,你是我老婆怎么样,我立马可以废了你,叫你这个老婆变成“前老婆”! 马容英权衡再三觉得唯一可以称为优势的是她是五个孩子的母亲,而且这五个女儿个个是他齐新顺的心头肉,如果他要是跟我离婚,我就拿这几个孩子说事,孩子我一个都不放,全都笼络在我的身边,他想要一个走,没门! 可转念一想,好像事情又不是那么简单,孩子都大了,迟早都得离开他们,想要把她们拴在身边,那是不可能的。 她想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女儿们的意见,可她张不了那个口。 我怎么问啊?说我要和你们的爸爸离婚,你们会跟谁?那几个女儿还不得笑死。这年头哪有离婚的啊,在孩子们的眼里,离婚就是大逆不道,就是作风败坏,再说爸爸刚当上院领导,怎么会跟您离婚呢,您又为什么要跟他离婚呢?您脑子没病吧?您这好日子可刚刚开始啊,您这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作(zuo)事嘛! 可是马容英又不愿意就这么下去,一天盯着男人,明明知道他想的是别的女人,还要装作不知道,这事别人能忍,我可做不到! 别看马容英在外面咋咋呼呼,其实她有点怕她丈夫。她知道齐新顺阴毒,有内功。 我要是不闹,他还会给我留着面子,因为我不管怎样还是孩子们的母亲,还是他的家属,我要是闹起来,那他可有的是整治我的本事,他收拾起我来还不是得心应手易如反掌。还是那句话,知夫莫若妻! 这事还不能跟任何人商量。她马容英再没有脑子她也知道,只要跟人家一提这事,十个有二十个幸灾乐祸看热闹(还有她们的亲戚朋友)。连孩子们都不能说,在她们眼里,我这个妈就是她们不花钱的保姆。你只要把饭做好,衣服洗干净就成,至于你心里的痛苦和难处,她们才不管,不仅不管,没准还觉得我是个有福不会享没事找事自寻烦恼的傻子。 马容英决心慢慢来,我总会找到机会收拾那个不要脸的小妮子的!这世界上恐怕还没有我马容英收拾不了的女人,不就是个小丫头吗,等着瞧吧。小妖精那边老实了,男人这边自然会老实,她自己对自己说。 一时间马容英觉得自己是很有谋略的一个女人。 男人佩服的不是漂亮的女人,也不是会做饭洗衣收拾家的女人,而是聪明的女人。聪明的女人做事不显山不露水,不声张虚事,不急躁不矫情,但是凭着自己的智慧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改变男人,改变周围环境,甚至改变整个世界。这样的女人让男人服帖、敬佩,甚至是敬畏。比如武则天,死了以后余威犹存,死了上千年以后,人们说起来仍然心存敬畏。老百姓讲话:还是人家有本事,要不然怎么能治得住那么多男人哪。 当然我不能跟人家武则天比了,人家那是治天下。我不指望治天下,治天下干什么,天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想对付自己的男人,让他别一天鬼迷心窍,别那么不开眼,见着漂亮女人就腰酸腿软迈不开步走不动路。 策略,重要的是要赶快改变策略。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马容英开始努力改变自己的形象,除了把看家的本事拿出来,给男人变着花样做好吃的外,她开始注重收拾打扮。出门拿包不再在手里提着肩上背着,而是学别人挎在肘弯里,手臂一直端着,端的不舒服不得劲也得端着,那叫拿势。脚上不穿布鞋改穿皮鞋,皮鞋买了好几年,有点小,穿着有一点挤脚,尽管这样做脚受委屈,脚后跟都磨破了,血和袜子沾在一起,浑身不得劲有点累,但这算不了什么,要想漂亮体面就得咬牙挺住付出点代价我这点算啥。她在家说话尽量柔声细语吐字文明不说脏话,说话还学着顾丽丽带点南方口音的嘶嘶声。晚上睡觉前破天荒地开始刷牙,翻身也变得小心翼翼,她怕吵醒丈夫,让他不耐烦。 过去每天早上一起床,马容英都要在被窝里放一个大屁,声音之大,震得棕床微颤,放了这个屁,她还要闻闻味,辨出前一日所吃五谷杂粮已经全部从食道到胃再经大肠到小肠到直肠最后经肛门顺利完成了由粮食变粪便的过程自上而下找着了出气口。打响一天中的头一屁马容英顿时感觉轻气上升浊气下降,神清气爽一天都倍儿有精神。可是她现在不敢了,尽管齐新顺也放屁,但人家是爷们儿,放大屁那叫豪爽气派,可我不行,女人家家的,放屁成何体统,快憋着到厕所放去吧。再说马容英逐渐悟出只有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人老珠黄的女人才会放出这等不雅的大屁的浅显道理。文明淑女一般不放屁,就是放屁也是温文尔雅细声细气的。想当初刚结婚的时候,马容英憋屁憋得难受,两人干那事的时候,还得兜着屁,叫她感到十分的不爽。晚上睡着以后,遂放松了警惕,在床上放了一个舒服的响屁。放过之后她就醒了,觉得很不好意思,心说但愿齐新顺睡着了。她听见齐新顺翻了个身,心想坏了,他没睡着。黑暗之中马容英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问他:“把你惊着啦?”齐新顺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话,直到现在马容英都忘不了。他说:“我一直以为女的不放屁呢。”说完翻过身后脑勺对着她也回敬她一个大屁。也就是从那时起,马容英觉得她在丈夫心目中的那点美好的神秘感随着这个响屁丧失殆尽。 憋屁憋得马容英难受,不爽气。到厕所也不能一下放出来,因为厕所离卧室近,她得一点点像拉二胡似的文诹诹的把那点气抖出来。马容英心里真是很不舒坦,什么叫家?放屁打嗝打喷嚏打哈欠抠牙抠脚丫都自在随意无所顾忌的地方才叫家,放屁都不痛快,那还叫家吗?! 三十三 不争待遇,争权利 齐新顺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马容英不怕齐新顺跟她吵架,不怕他骂她,就怕他不吭声。在他的眼里,自己就像个玻璃人,是透明的。吃饭时马容英端盘子时有意把盘子使劲往桌子上一敦,盘子里的汤溅出来了,洒在桌子上。要是以往齐新顺早就骂开了,可是现在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你爱洒不洒,关我屁事。她把椅子拖来拖去,椅子“吱吱吱”响的让她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她用余光观察丈夫,齐新顺连往她这边看都不看一下,就跟没听见一样,还是不理她。过去马容英和丈夫说话,根本不用过脑子,甭管什么话题,拣起来就说,一般齐新顺不搭话,但是她知道他在听,碰到男人感兴趣的事,齐新顺会抬头看看她,这时的马容英赶紧把刚才的话添油加醋地重说一遍,然后盯住他看他的反映,男人在思索,把她刚才的话在心里咀嚼,于是马容英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己拿出来的话题很有价值,说的很有水平最起码男人不会骂她是说废话,她的话就算没白说。可是现在和齐新顺说话很费劲,因为不管她说什么,对方都是冷漠和厌烦的态度,那神情很明显就在告诉她,扯淡,你说的都是废话! 就在这天下午,马容英突然想出一个极好的话题,这也是自打搬进将军楼以后困扰她很长时间的事情。 齐新顺回来了,照常换了拖鞋准备进屋。马容英迎上来,问了句:“回来啦?”齐新顺只是哼哼了一声算是回答。马容英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包,那一刻,她发现齐新顺本能地把手往回一抽,但马容英还是一把将包抢在手里。 包,递给了她,但是齐新顺还是往屋里走,根本没理睬马容英。“唉,有个事,我怎么就不明白。”马容英看着齐新顺说。她看见齐新顺站住了脚,但是没有回头。她知道男人在听她讲话,就赶紧清清喉咙说:“怎么咱们家没有警卫员和保姆,这院子里的其他人家都有啊。”她看齐新顺站在原地没动,就赶紧又添了一句:“我昨天去马副院长家借水拔子,看见他家厨房有两个碗柜,我问他家保姆,她说她进这家就有两个碗柜。可咱家为啥只有一个,还是旧的。说起来姓马的还是副院长,咱们还是正的不是?”“这种事你还问我干吗,直接去找后勤部不就完了吗?”“我怎么找后勤部啊,我一个家属,去问人家碗柜的事,人家会理我吗,你问不是有分量嘛。马副院长家打牛奶都是警卫员,咱们家什么都是我干,说起来都是这院长院子出去的,可是我得跟人家的警卫员一起排队打牛奶。[..info超多好看小说]”话说到这,马容英有点动了情,话语间不由得带了点哭腔。“还有呢,我原先听说这院的人家里都有个副食本,跟咱们那个不一样,我昨天才算见到了,还真有那么个东西,不大,就这么大。”马容英用手比划着,“咱们那个是黄色的,人家是蓝色的,比我们那个小点。你的粮食关系在食堂,所以你的那点部队补助的粮油咱家沾不上光,我们娘儿几个的粮食和副食关系就在粮店,定量和地方上的老百姓没什么两样。所以别看咱们家住在这将军楼了,吃的还和原来差不多。人家那本别看不大,特实惠,上面的东西可不少,光油一个月就多半斤呢。叫我生气的是那家的保姆,拿着那么个破本显摆什么啊,人家那话里有话……”齐新顺转过头来,看着马容英,马容英眼角瞥着齐新顺,嘴里学着那保姆的口气说:“这才是真正的‘高干本’呢。”把我气的,水拔子也没借就回来了。” 听了这话齐新顺好像动了心,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马容英,然后坐到沙发旁,拿起电话。马容英一看他拿起电话,耳朵就竖了起来,她想听听是哪个接线员接的电话,可是一点也听不到。齐新顺身子坐的笔直,口气也是带着官腔:“给我接后勤部李部长家。”电话接通了,齐新顺一点不客气,叫李部长第二天立即派警卫员和保姆来,而且马上按照院领导的待遇规格给他家配备家具和其他物质供应。 放下电话,齐新顺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明天后勤部就派人来,以后像打牛奶的事你不要去了,有保姆呢。再有以后家里要进外人,你说话要注意些,别什么都说。”马容英心里高兴,急忙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这事非得你出马。自打搬进这个院子我心里就犯嘀咕,怎么那些人家有的我们家都没有啊。都是些走资派,都被打到了,还有什么资格用警卫员,还有保姆。他们家的孩子上学都是警卫员送,谱大的很。而且后勤部那帮家伙有问题,明明知道我们家没有警卫员,就装作不知道,这分明是门缝里瞧人,把人往扁里看嘛。我看是那些人嫉妒,看见咱们搬家,他们心里有气,有意揣着明白装糊涂。”看见齐新顺没有反映,马容英又说:“我这几天出门,只要是碰见咱们原来楼里的住户,那帮子人见我都没好气儿,说话都带刺的。那个张惠英见了我酸溜溜地打老远就喊:‘呦,快看哪,这不是咱们的院长夫人来了吗。’我没理她,小人!看不得别人……”齐新顺打断她的话,说:“这事我早就想到了,按理说我不应该出这个面的,可是现在看来不说不行。我给那帮家伙不轻易打电话,打电话就要叫他们知道分量。我们既然住进这个院子,待遇就必须和别人家一样,甚至还要比他们高,当然我们不是争什么待遇,而是一种权利,应有的权利。”齐新顺说到这停住了,后面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来,那就是:“被承认的权利。” 齐新顺并不在意马容英买牛奶排不排队,也不太在意什么副食本上的那半斤油,在他看来,只要“革命”成功,这些东西根本用不着他操心,理所应当是该给他送上门来的。他在意的是别人怎么看他老婆排队这件事。在这上面可不能摆什么高姿态,而是该争的就要争,决不能让!警卫员和保姆他都要,不是因为家里需要,而是职位需要,那是一种标志,权利和地位的标志。他决不允许别人看他齐新顺是暴发户,他要让别人看他是和院子里那些家伙一样平起平坐的院领导。 三十四 要对运动做深入细致的研究 当初真应该把那些家伙都赶到小平房里去住。 军队不像地方,人被打成走资派,全家人被撵到平房去住。军队这帮家伙再怎么斗,还照样住在好房子里,甚至警卫员和保姆一样也不能少。 这就是革命不彻底!齐新顺愤愤地想。 军队要比地方复杂得多,水也深得多。表面上看这些家伙被打倒了,实际上一个个僵而不死,蠢蠢欲动。军队里的裙带关系更加紧密牢固,好像一张大网,自上而下方方面面角角落落全是关系网。别看这帮家伙在这挨斗,他们只要往下面野战部队一钻,你根本别想找到他们。哪个老家伙在下面没有一把子铁杆老战友、老部下啊。这和过去土匪结拜把子兄弟拉山头有什么区别,还是土匪习气不改。就说那个马副院长马玉龙,长征前就是响当当红军主力红一方面军的连长,亲自见证了朱德和**井冈山会师。跟着朱德、周恩来参加过四次反围剿,是一名作战骁勇的勇将,又从江西瑞金一步不落长征到陕北,在学院里所有领导里他的资格最老。要不是因为大老粗没有文化,脾气直口无遮拦得罪不少人,36年延安肃反的时候差点被活埋了。要不然凭他的资历,五五年混个上将没有一点问题。马玉龙在部队里树大根深枝繁叶茂,人家这边挨着斗,那边不知道哪个部队的参谋干事开着小车就把人家的儿子、女儿接去当兵了,而且竟然还是什么“专项”指标,就是指定了要某个人,其他人不招,人家就这么牛逼,你有什么办法! 齐新顺开批斗会头疼的就是这帮老家伙。.info[]批斗会成了他们的摆功会。马玉龙在批斗会上最不老实,毫无惧色,张口就骂,活脱一个军阀土匪的形象。上次老马站在批斗会场,竟然把上衣脱了,给在场的官兵讲他身上一个个伤疤的来历。竟然把那些人看的目瞪口呆,批斗会的性质完全改变了。齐新顺心里清楚,这种人在上面挨斗,下面坐着的那些人,一半是带着崇敬的心情,剩下的另一半还是带着敬仰的心情看着他。这些人说是在批斗走资派,其实是在那接受革命传统再教育。批斗了两次,批斗不下去了,齐新顺决定不再开这家伙的批斗会,与其说是在开老家伙的批斗会,还不如说他齐新顺在自取其辱。 还有那个张白冰,前两天东海舰队的人直接通知他儿子当兵。学院出面证明,这孩子的父亲有问题,他爸还在羁押审查期间,孩子不能当兵,可听说那孩子还是偷着走了。还鬼鬼祟祟的,没从北京上火车,坐汽车先到包头,那边有人接着,然后去了舰队基地。有人问齐新顺是不是把他抓回来,齐新顺摆摆手,我才不费那个劲呢。你就是找到部队,人家根本就不买你的账。一口咬定没这个人,你有什么办法。 齐新顺也想来个痛快的,把这些人通通一棍子打倒算了,但是他不能这么硬干,他得笼络人心。他知道,和这些人比起来,他齐新顺的资历太浅,太没有根基。人家参加革命的时候,还没你呢。部队里最讲论资排辈,资历浅的人家根本不尿你。从红军到八路军、新四军,武官一说起来就是在哪个老帅手下参加过什么战役,几方面军或是几野的;文官说起来就是抗大几分校或者是鲁艺、华北联大的。像齐新顺这样半吊子文工团员出身,连个正经仗都没打过,就是靠写打油诗、活报剧起家,纯粹是野鸡二流子兵,谁会把他看在眼里,也就是这场文化大革命,使他这个不起眼的中校军衔、十三级行政级别的准高干摇身一变成了院领导。他要到下面的野战部队去,人家准定会用鼻孔或者是身体另一头出气的什么眼看他。 **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当前运动的特点是什么?要有什么规律性?如何指导这次运动?这些都是实际问题。运动在发展中,又有新的东西在前头,新的东西是层出不穷的,研究这个运动的全面及其发展,是我们要时刻注意的大课题,如果有人对这些工作不作认真细致地研究,那他就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 齐新顺牢记伟大领袖的教诲,总是在琢磨他周围的事物的发展动向,这已经成为他运动以来的一种习惯。 文革刚开始时,《十六条》规定文革是在各级党委的领导下进行,但是在1966年10月5日,根据**的建议,军委发出指示,不让军队院校的党委领导文革。这个指示被转发到全国,很快,全国就进入了“踢开党委闹革命”的时期。从此,文革进入了造反派“全面夺权”时期。“夺权”之后纷纷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取代了党委和政府。“革命委员会”由军队人员、经过检查符合标准的代表“革命干部”的老干部以及造反派头头三方面人员共同组成。这就是那个时代衍生出来的“新生事物”―“三结合”革委会。 造反派战胜了保皇派,冯菊生等人没有看清方向,站错了队,保错了人,学院最后还是让造反派掌了大权。 登上革委会筹备领导小组组长的齐新顺在选拔老干部的人选上还颇费了一番心思。 学院院长运动一开始就被打成托派分子、历史反革命、叛徒。现在还被关押着。几个副院长中其中一个是延安时期首个从国民党驾机起义过来的刘全意,文革一开始被打成国民党特务,整得受不了了自杀了。另外两个一个是张白冰,另一个就是马玉龙。姓马的按理说历史没多大问题,正经八百参加过长征,身上的伤疤粗算就有十几处,南京军事学院时期的高级指挥系系主任,但是齐新顺打心眼里讨厌他。认为那家伙仗着出身好资历老牌子正,把他齐新顺不放在眼里,甚至不把他后面的中央文革的那些领导们放在眼里。齐新顺现在唯一可以抓住不放的就是文革以后外调中发现他参加红军前曾经和四川的一个军阀结拜过把兄弟,还和军内最大的走资派朱德关系极为密切,是其铁杆保皇派。因此齐新顺给他强加个“军阀”的罪名,把他关进牛棚。你他妈是红军又怎么样,资格老顶个屁,不照样蹲牛棚挨斗。我就不放你,我看你还张狂个啥! 相比之下张白冰的资格老,历史上还比较干净,应该是入选革委会领导的第一人选。但是齐新顺同样力排张白冰。不为别的,就为的是这家伙和李平凡曾经是同学,尽管听说两人关系曾经有些矛盾,李平凡不买他这位老同学的账,但是自从文革以后两人都进了牛棚,惺惺惜惺惺,臭味相投,谁能保证他进了班子以后会不会为李平凡翻案。 思前想后,齐新顺索性向上面报告时,把老干部和造反派的人选只报了他一个人。 论资排辈,我齐新顺是三八式干部,论造反精神,我又是响当当的造反派。 这样一来,这所军事院校的“三结合”革委会,只有造反派的人,而《十六条》上要求的“军队人员”,则由齐新顺手下的两个小喽罗充当了。 三十五 他干那事不行了 齐新顺能明显感觉到这场政治斗争漩涡中的一股股暗流。[..info超多好看小说] 第一股暗流就是以张白冰、李平凡、马玉龙、蒋光丰为代表的一帮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别看这伙人靠边站或是被关押、批斗,但是他们绝对不服输,一有机会就会搞复辟。审查他们时都不老实,和专案组的人员针锋相对对着干。他们以为这次运动还和以往运动一样,整顿清理异己分子,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就过去了。别做梦了,对这些人就是要把他们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对付这伙人的最有效办法就是深挖他们的根底,算老账。这些人历史上多多少少有些问题,就是没有问题,硬安上个把问题也挺容易,陈年老账了,谁还说得清,就是真的搞外调,也很难找到当事人了。即使他们能够提供当事人,可当年和他们在一起的有几个现在没有被打倒、靠边站?很多和他们一样,也被关着呢。所以他们揭发的材料,都是有利的证据,如果他们不如实交代,那也没事,随便写几篇材料,就说是揭发材料,谁也不会认为是假的,也不敢说是假的。(..info好看的小说) 另一股“暗流”是来自冯菊生那伙人。这伙人人不太多,但是很有煽动性。中央文革明确表态支持军队院校的造反派之后,冯菊生这帮“保皇派”转成半地下活动,和齐新顺他们这些上面承认支持的造反派像是打游击一样对着干。今天贴个标语,明天再贴个大字报,尽管形成不了气候,但也是保皇派的顽固势力,和其他几个院校的保皇派勾结在一起,不可小觑。中央文革领导接见部队院校学生代表时,他们也去了,在会场和造反派辩论,险些动手打起来。搞得中央领导很不满意。现在革委会成立了,首先应该肃反的,就是这帮家伙。 再有一些人诸如沈静如之流的。这伙人尽管能量不大,小泥鳅掀不起大浪来,但一想起来齐新顺总觉得窝心。 尽管他时不时地在心里默念伟大领袖**“要革命就会有牺牲”的教导,可还是无法释怀。 死的不是你儿子,你当然不心疼。他也曾经想过,要是我的女儿死了,我会怎么办?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原谅了沈小军,那次抬死人游行事件,很明显就是一次有组织、有预谋的反革命事件,但是我齐新顺不再追究了,为什么?还不就是看在死了人的份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是没有人会买他的账,学院所有的人包括老人孩子直到现在都认为是他害死了沈大军。 死了又怎么样?!这个念头不止一次跳出来,在他的心里久久萦绕不去。但是这种话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到底是有一把岁数的人了,明白不是什么话都能轻易说出口的。 曾经有一次做梦,齐新顺梦见沈大军清清楚楚地站在他的面前,就在他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大军突然对他说:“乔叔叔,你别再害我爸了,我爸他不容易……”齐新顺想对他说:“谁都不容易,我没想害你爸,我也不是故意要置你于死地……”话没说完,大军不见了。 齐新顺突然醒了,这才发现出了一身大汗,可手脚却是冰凉的。他茫然地看看四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马容英在一旁拉着小鼾,桌子上的小闹钟滴滴答答忠实地走着。 齐新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心说:去***,我不是唯物主义者吗,还信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正当他重新躺下准备再睡时,黑暗中他的脑海中一个雪亮的闪电“扑擦擦”打得他一个激灵,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愕然张大嘴巴,嘴里发出“啊”的一声短暂的惊叫。因为他突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大军去世一周年! 那一刻,齐新顺的身体一下抻直了,心却像个刺猬倏地缩在一起。 一种发自内心,无法释怀的恐惧迅速占据了他整个躯体。使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人都说梦是心中想,可是大军死的事我没想过啊,怎么就会…… 就是在那一刻,齐新顺第一次感觉到命运仿佛像一只手,将一切在冥冥中都已安排好了,你躲不开,也逃不掉。这种感觉一出现,会令齐新顺感觉自己非常渺小,非常沮丧。真的,不管白天他多么神气,革命热情多么高涨,可是一到夜里,一走进黑暗,齐新顺总是感觉心灰意冷。 接连几天,齐新顺都梦见大军。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不管是清晰还是模糊,齐新顺知道那都是大军。梦里的大军出现得千奇百怪,甚至还有大军小时候骑着辆小三轮车从他面前骑过去的样子。那辆小三轮车齐新顺在老沈家的厨房见过,因为没有地方放,就在他家厨房下水管子上高高地吊起来,当时齐新顺还跟老沈开玩笑说,这才叫真正的飞车走壁。齐新顺真不明白,他怎么会梦见那个记忆里早就该忘记的东西。 只要梦见大军,齐新顺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只能睁大眼睛呆呆地坐到天亮。 恐惧。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这种感觉像刺骨的冰水,使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心脏紧紧缩成一团。 从此齐新顺惧怕黑暗,一到晚上,他总是担心,担心大军会再一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马容英当然不知道男人的心事,偶尔半夜醒来,看见男人在黑暗里闷坐着抽烟,还以为男人又在想哪个女人。问他:“你怎么还不睡觉,坐在那想什么呢,把人吓一跳。”齐新顺继续抽烟,不说话。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马容英睡眼惺忪看了他好一会儿,嘟囔一句:“又不知道叫谁把魂给勾走了。”这话说完,她等着齐新顺跟她吵架,可是对方仍然坐着无动于衷,于是没好气地愤愤翻身,继续睡觉。 齐新顺明白老婆担心的是什么,他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谁信哪,事业上如日中天的齐新顺会惧怕黑暗,会惧怕一个已经死去的孩子。 也就是从那时起,齐新顺干那事不行了。 三十六 你这病叫阳痿! 他不行不光是生理上,更是因为心理上的问题。过去他和老婆干那事,从不开灯。黑暗中草草完事,翻身下来直接睡觉,还省得关灯了。更重要的黑着灯有助于他精神集中,浮想联翩。他闭上眼睛,于是就想身子下面的是别的女人,或是哪个很多年来一直成为他梦中情人的电影明星。那样的话,他会表现得更加神勇,运作时间也会加长。运动开始以后,他这方面的想像力不再向没有目标的方向任意发展,而是准确聚焦在某个年轻女人的身上,或是具体到她的身体的某个敏感部位器官上。想象自己是在“她的身上”自由自在神勇驰骋完成男女交媾之事,自然从气势到硬度再到时间都超常发挥。于是完事以后,马容英会酸溜溜地说:“今天我不知道又沾了谁的光了。”齐新顺觉得马容英说的所有话里就这句话最有水平,最准确,一针见血。还是那句话:知夫莫若妻。 现在他不敢关灯,一关灯黑暗就会来临,一关灯,恐惧会像雾气一样缭绕在他的周围。但是开灯干那事显然不行,因为他不习惯,马容英也不习惯。于是他们之间那事渐渐稀少。直到有一天他心情很好,在黑暗中跃“马”扬“鞭”,准备重新征战时,才发现―他不行了。 他在老婆身上忙乎了半天,屡试屡败。最后筋疲力尽的他颓然倒在一边,把脑袋埋在枕头里,绝望让他只想大哭一场。 他听见马容英起身穿衣服的声音,随后她出去了。然后是她上厕所的声音,今天她没有压抑自己,一个长而嘹亮的大屁自始至终贯穿如贡全过程。 齐新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趴着,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我还是个男人吗,我只有四十多岁,却已经一败涂地,我完了。悲哀、绝望使齐新顺的情绪低沉到了极点。 马容英回来了,稀稀缩缩上了床,背对着他躺着。很久,夫妻俩就这么一言不发,各自想着心事。 许久,马容英侧过身,小声说:“莎娜他爸,你还没睡吧?”黑暗中,齐新顺眼睛瞪着天花板,不吭声。马容英叹了口气,说:“我早就知道了。”齐新顺还是没有吭声,但是他在听。马容英轻轻咳嗽了一声说:“不是我说你啊,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思不在我这,我不怨你,这有什么啊,男人嘛,哪个不喜新厌旧,哪个不喜欢年轻女人。关键是这种事干的太多了,肯定会淘空了。我们老家有个老财主,娶了好几个小老婆,还都特年轻,一天都应付不过来,不到六十岁,老的像七八十岁的人。刚六十出头就死了。”停了一下,她想知道齐新顺是不是在听她讲话,就支起身子看看丈夫,齐新顺赶紧闭上眼睛。马容英叹了口气,继续说:“那些个女人真的喜欢你吗?我看未必。你现在要是不当这个官了你试试,人家肯定躲你像躲麻疯病一样。你犯不着为那些女人把自己整成这个样子。再说了,这种事人家最注意,最感兴趣。咱可别因小失大,把到手的革命果实白白葬送了,耽误了前程,不值得。”稍停顿了一下马容英又说:“我你别管,我在这方面早就想开了,有什么啊,你找再多,我还是正的!我还是老大!反正咱也有孩子了,五个,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咱还有啥愁的,就等着挑好女婿了。”停了一下,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其实我这么大岁数了,早就不想那事了,孩子都那么大了,有什么啊。只是你有些可惜,你才四十多岁。这病还不能看,咋看啊,羞死人了,就这么着吧,反正我想告你的就是我不在乎。”马容英絮絮叨叨说了不少,见齐新顺没一点反映,也就不再吭声。 但是此刻她觉得心里一下敞亮了。原先看得很严重的问题现在已经不算什么问题了。 他在我这不行,在别的女人那未必就行。听人说这种事环境很重要,这要是在家里跟老婆干都这么一败涂地,那到外面去,没个放松的环境,那还不更不行了!马容英想象丈夫和那些女人仓皇**的狼狈像,一次不行再试,一次次失败,他在女人面前丢尽了脸……马容英在黑暗中笑了。而且她放心了,老齐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像这样最丢男人面子的事情他是决不会再干的。 马容英真是太高兴了。不费一枪一弹,男人自己就投降归顺了。 马容英宁愿自己的男人不行,也不愿他四处去拈花惹草。 实际上她到底还是没明白,男人怎么就突然不行了。 马容英睡着了。马容英说的话,齐新顺只听进去了只言片语的几句。他在心里骂老婆:你知道个屁,傻瓜! 又听了一会儿老婆的鼾声,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这才明白,马容英是以为他在外面找了女人,而且是找了太多的女人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齐新顺苦笑。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这毛病的病根到底在哪里。 接下来的几天,齐新顺一试再试,还是不行! 马容英也不痛快,整的大汗淋漓的她干脆一掀被子坐起来,压低嗓门喊道:“你在上面瞎日鼓什么哪,行不行?不行就睡觉,别在这瞎忙活!”然后又嘟囔了一句:“把人整得难受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你要是再这样,明儿我搬上去跟小五她们睡去。” 齐新顺紧缩在被窝里,听着老婆的抱怨,一声不吭。 “你要是不行就别招惹我,把我弄的来了情绪,你那玩意儿又他妈不管用,你说你这不是涮人玩吗?你这四十浪荡岁就成了太监了,那我怎么办,你叫我守活寡啊?都是那些野女人闹的!早跟你说什么来的,你就是不听,看看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你怎么办,你以后怎么办?真是活该自找倒霉!”马容英这才感觉事情并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是不是应该找个大夫给他看看了。她捅捅齐新顺,说:“唉,我跟你说话呢,是不是找个大夫看看啊,好像有治这种病的偏方。”“你别胡整,那些大夫开的药你敢吃啊?再说你还嫌张扬的不够是不是?瞎咋呼,事没整成,咋呼得全世界都知道了。”“我怎么瞎咋呼了?”马容英坐起来问他:“我没说你,你倒先怨开我了。你是我男人,你成了这样,我乐意?我还不是想叫你早点把病治好。”“什么病?!我得病了吗?你胡?扯啥!”“嘿,你这人,你这不叫病叫啥。你以为我不懂,人家说你们男爷们儿最怕得这病,这叫啥阳痿。” 三十七 你就是那个陈世美! 这一下齐新顺急了,他用胳膊一捣马容英,气急败坏压低嗓门骂道:“你个老娘儿们瞎嚷嚷啥,就你最能坏事!不叫全世界知道你不高兴是咋地?你要是再提那两个字,看我怎么收拾你!”马容英瞪大眼睛看着齐新顺足足有几秒钟时间,然后放声大哭:“你收拾啊,你收拾一个我看看,我到底怎么了啊,提那两个字又怎么了,啊?这么多年,我给你洗衣做饭拉扯孩子,我跟着你享过一天福没有,现在你当官了,看不上我了,腻歪我了,就说要收拾我啦。你个白眼狼!我说你那玩意儿是不是认人啊,一见我就成了缩头乌龟不管用了,非得叫那些烂货来你才带劲是不是?那好,那好啊,你去啊,找那些婊子来,我倒要亲眼瞅瞅你那玩意儿是怎么精神起来的。”说完马容英像头红了眼的母狼扑上来。齐新顺火了,他抬起胳膊挡住扑上来的马容英,马容英就势抓住那只胳膊就是狠狠的一口,齐新顺疼的“啊”的一声大叫,另一只手过来抓马容英的头发。“松口,你疯啦,松口啊你!”疼的受不了的齐新顺使劲扯一把马容英的头发,一绺头发扯下来了。马容英疼的“嗷”的惨叫一声,这才松口,齐新顺顺脚将她狠狠踢到地上。马容英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杀死我吧,你个挨千刀的,你今天不杀死我,你就不是人养的!”齐新顺看着坐在地上的马容英穿了件破背心改的睡衣,背心烂的一条一条的露肉了还舍不得扔,心里一阵腻歪,指着她骂道:“疯子!疯子!我他妈当初瞎了眼,怎么找了你这么个货!看看你那样子,蠢货!蠢!蠢女人!”齐新顺口吐白沫高声骂道:“你给我滚出去,滚!我再也受不了你了!听见没有,赶紧滚!”马容英一听这话,猛地收住了哭嚎,跳起来喊道:“滚个屁!齐新顺,你小子终于说出叫我滚蛋的话来了,我早就料到了,你以为我怕你,想赖在这不走是不是?你以为我乖乖地走了你好叫那些下三烂货上这床是不是?呸,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什么玩意儿!你今天把我赶出去,我明天就叫你从这个楼里滚出去。我出去把你那些烂事全都抖搂出去,看你明天还有没有脸再在这呆。”马容英摇着蓬乱的头发跳着脚喊,一不注意把那件宝贝背心扯下一块来,露出大半个松松垮垮的**。“还有,五个闺女个个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全都跟我走。”说到这,马容英停顿了一下,有些得意地看着齐新顺,看他有什么反映。齐新顺点点头,说:“她们要是愿意走,爱去哪去哪,我不留她们。”马容英一听这话,有些吃惊,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你说什么?”齐新顺看了她一眼,烦躁地冲她摆摆手,说:“你爱怎么就怎么着吧,随你!”这一下马容英傻眼了,她没想到她处心积虑考虑那么长时间,自认为最有杀伤力的杀手锏,竟然对眼前这个男人一丁点威慑力也没有,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她指着齐新顺,点着头说:“好,姓齐的,你有种,为了娶小老婆,你连自己的亲骨肉都可以不要了,那好,我们走,明天一早就走。”说完,她转身开开柜门,把里面的衣服拉扯到地上。齐新顺坐在床上,木然看着她做这一切,一点反映都没有。 马容英一边收拾衣服一边说:“你别以为老娘是好欺负的,我明天就上你们那个什么烂**宣传队去,找那个姓顾的烂货,我要当着大家伙的面把她的烂x给撕扯烂了,把她那张脸给撕扯烂了。反正她也不要脸,正好叫我给她撕了算了。我叫她以后再勾引人家的男人上床!”齐新顺还是不吭声,马容英转身对他说:“我不光去宣传队,我还要去学院办公大楼,我要让全院的人都来看看,你齐新顺是个什么东西,陈世美,对,你就是那个要把秦香莲娘儿仨杀死的陈世美!我告诉你,你这种人不得好死,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去,你信不信?……你还叫我滚,你凭什么?就凭你现在当的那个破主任?实话跟你说吧,姓齐的,我压根从来就没把你那个什么狗屁主任看在眼里,别自欺欺人了,人家这院子的保姆都瞧不起你,有名无实,什么主任,假的,假的!” “你还有完没完?”齐新顺低沉着嗓音说,“我没完!”马容英恶狠狠地瞪着齐新顺,“从打我住进这个楼我就等着你这一天呢,齐新顺,你难道就真的不想知道我上哪住去?你不知道吧,哈,我告诉你吧,我现在就搬到学院办公楼去住,我就睡在你们办公室的过道里,你以为我不敢?哼,那你就瞪着眼等着看吧。我就是叫人家看看,你是怎么把我们娘儿几个扫地出门的!”齐新顺疲惫地摆摆手,说:“别闹了,你这么闹,还不是让别人看笑话。”马容英就等着男人说出一句软话来她好收场,但是见男人并没有真的拦阻自己的意思,心里觉得这么就认输了实在太冤的慌。“我不怕人家笑话,你骂我的那些话还没说清楚呢,我不能就这么拉倒完事了,你得跟我说明白了,什么叫找了我后悔,什么叫蠢女人?合着你这么些年就是这么看我的是不是。其实你不说我也清楚,我知道你早就厌烦我了,今天咱们把话说清楚了倒好了。”“我在外面真的也很不容易,”齐新顺有些无奈地说:“你不要老跟我闹好不好?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你一天净胡思乱想些什么啊,你那都是胡猜八想,现在阶级斗争这么复杂,我们尽量少叫别人抓些把柄,少叫人家看笑话好不好?”马容英听着这话,也有些动容,但是一想,他这会儿软蛋草鸡了,还不是因为看我要走,要跟他闹,那好啊,我就是要闹给他看看,就是要拿他一把!我如果再坚持一步,他肯定就服软求我留下了。坚持就是胜利!马容英装作很认真找一件东西的样子,不再睬齐新顺。她继续往包里塞着东西,耳朵却竖起来听着丈夫那边的动静。 有人敲门。马容英没好气地大声问:“谁呀?”外面没人应声,只是继续敲门。马容英嘟囔了一句:“敲什么敲。”过去打开门,外面站着怡娜和海娜。 “爸,妈,你们大晚上的不睡觉吵什么啊?”海娜探头看见地上一个大大的包袱,吃惊地问马容英:“妈,你这是要干吗?”“咱们走,不在这住了。”马容英气鼓鼓地说。“咱们走?上哪啊?”马容英含着眼泪说:“不管上哪,反正不在这家呆了,你爸他容不得咱们。”“妈,您没病吧?我爸他怎么您了,把您气成这样。”小四打了个哈欠说:“别闹了啊妈,赶紧睡觉吧。”怡娜也说:“妈您不累吗,闹个什么劲儿啊。”马容英突然说:“你们俩听着,我要离开这儿了,你们给我一句话,你们跟妈走对吧?”两人一块问:“上哪啊?”“别管了,你们跟不跟妈走?”怡娜使劲摇摇头,海娜也紧跟着摇头,“妈,这么好的家干吗要走啊,我才不走呢。妈,您干吗呀大晚上的,烦不烦啊,快睡觉吧,明儿一早您还得给我们做饭呢。”马容英一听这话,火了,抬起手给了海娜一个耳光,又在怡娜的肩膀上打了一巴掌。边打边骂道:“白眼狼!跟你爸都是一路货,都是他妈白眼狼!我真是白养活你们一场了,哪个不是我拉扯大的,吃饭穿衣头痛脑热样样找我,这会儿叫你们跟我走,没有一个跟我走的,我算看明白了,我算看明白了。”马容英点着头,指着捂着脸哭的海娜说:“我指望不上你们,那好,我走,我一人走。”她回头看看还坐在床上的齐新顺,冷笑一声,“你就好好呆着吧,守着你这些宝贝闺女,守着你的将军楼,过你的好日子吧。”说完,抱起那个包袱就往外走。 三十八 莎娜劝架 马容英刚走出卧室,就听见楼上有人说了声:“站住!”马容英听出是莎娜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但是停住了脚步。 莎娜和鸣娜站在楼梯上。莎娜说:“妈,您大晚上上哪啊?”马容英不吭声,眼泪却流下来。莎娜一步步走下来,走到马容英面前,把自己身上披着的外衣给她披上,说:“妈,您说您也是个大人了,还是我们的妈,怎么说走就走啊,我爸他怎么招惹您啦?”说着上来拉马容英。马容英使劲一拧身子,说:“是你爸他容不得我了,要我走。”“谁说的?我不信。”莎娜笑着说:“我就不信我爸能把您往外赶,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啊,再说了,妈,我问您,您是真的想要离开这个家吗?”这话一出口,马容英顿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莎娜用手扶助马容英的肩膀,又问了一句:“您说您真的舍得我们,您一人出去过?”马容英听了这话,还是哭。莎娜又说:“妈,既然这样,那也罢,您去哪,我跟您去,可有一样您想清楚了,您这会儿还是这家的女主人,可等您出了这个门,再回来,就不是那么好回来的了,而且能不能保证您再回来还是这家的女主人了。”马容英一听这话,转过头骂道:“呸,你胡扯啥,我就是再出去多少回,我还是这家的女主人!”“是是是,那当然,您当然是这家的女主人,谁叫您是我们的妈呢,对不对?可是既然是女主人您就老实在家呆着,大晚上往外跑什么跑啊。您说我们哪个回家晚了都要挨您的骂,那您这半夜出去,让我们说您啥?我们能不着急吗?再说您要扔下我们走了,让我们一下都成了没娘的孩子了,再也没人管我们的饥渴冷热,您就真的不心疼我们?”莎娜示意海娜捡起地上的包袱,然后和怡娜一边一个搀着马容英上楼进了她的房间。 她给马容英倒了一杯水,见她安静了一些,就说:“妈,您看您,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就闹离家出走,您当您还是个小孩子哪。”“莎娜,还是你有良心,不像那两个小兔崽子,白眼狼!”马容英愤愤地说。“我当然跟她们不一样啦。您养我多少年,养她们才多少年啊?”马容英一听这话,“噗哧”一声乐了。“莎娜,你说你爸那个老东西,我这么要走,他也不拦着我,他是什么意思嘛,我就知道,他早就想再找一个年轻的,给他再生个小子,所以把我撇下了。”她的话刚说完,鸣娜就说:“妈,您可别这么说,您在这家的位置,谁也代替不了,我爸他比谁都清楚。我敢保证我爸他决不会愿意把您往外赶的。”“对,咱们这边六个人,我爸那边才一个人,人多力量大,他不敢惹咱们。再说我爸决不会那样做的。”“那是你说的,你爸爸他可不这么想。刚才是他亲口对我吼着叫我滚的。”马容英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头挺舒坦。“唉,看我这大闺女、二闺女,就是懂事,我平时没白疼你们。”鸣娜拿一条毛巾过来,帮马容英擦拭脸上的泪。“妈,您以后别再胡想了,我爸他嘴上不说,可他心里怎么想的您肯定清楚,他决不会把您往外赶的。这个家,缺谁都成,怎么能没有妈啊。咱家这个帅印还得您稳稳当当拿着,咱家这面大旗还得您老人家扛着。您放心,没人跟您争,也争不走。再说您老两口吵个架拌个嘴的也没什么,还能真的往心里去,较真儿啊。”马容英一听这话,拉起鸣娜的手,泣不成声地说:“儿啊,就你知道疼妈,懂妈的心哪。你怎么那么乖,那么懂事啊……哼,你爸那个混蛋,打明天起,你看我再管他呢,叫他一天三顿饿着去。”莎娜在一边笑着说:“呦,妈,您这是夸鸣娜呢还是变着法儿的骂我呢,怎么叫就她知道疼妈,懂妈的心啊,合着闹了半天您就她一个亲闺女是吧?”马容英指着莎娜对鸣娜说:“你这个大姐啊,我最疼她,也最怕她,你看看她那张嘴,比刀子还利,我还是你妈呢,你就这么会编排我,我要是外人啊,你那嘴巴还不把人给活活戳死啊。”莎娜拉起母亲的手说:“妈,不是我说您啊,您说您这动不动就闹着要走,叫我们这些孩子怎么想。您当真出门的时候就没想到我们。我说您一句您可别不高兴,您可真狠心。我爸他再怎么说,还是看重这个家的。而且我觉得他比别人看得更重。”看见马容英注意看她,莎娜继续说:“别人不明白他,您还不明白他?他那么小就让娘把他狠心给给扔了,他对家的依恋那不是一般人能体会到的。这么些年成家立业他容易嘛,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温暖的家,有了我们,您说他就愿意看着这个苦心经营多少年的家一下子土崩瓦解?那怎么可能啊。我知道您正在气头上,所以有些事您想不到,可是静下来您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莎娜看着母亲的气顺些了,就下了楼,进了齐新顺的卧室。 她看见齐新顺靠在被子上,过去推推父亲,叫了声“爸。”齐新顺偏过头来,看看大女儿,不作声。“爸,您去哄哄我妈好不好?”齐新顺叹了口气,说:“那个人简直是胡搅蛮缠,我去哄她,她完了还会跟我闹,她要是真想走就让她走,我还落得清静。”“话可不能这么说,真要是我妈走了,您还得去找她,到那时候,您的台阶可就不那么好下了。再说就我妈那个脾气,把她气跑了,一气之下,她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咱们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一旦要是闹到外面去,那还不叫人家笑死了。”齐新顺叹口气说:“你妈要是有你这么明白就好喽。”“我妈她不明白,您也跟着糊涂,其实她要走,那是闹给您看的,您还真的就让她走啊。我可跟您说啊,我妈要是走的话,我也搬出去住,不回家了啊。”“你上哪去?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反正您别管,这家谁都不能走,走了就不成家了。”齐新顺看着大女儿。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你们都大了,知道体谅大人的心了,这就好,这就好啊。”“我妈她也不是不懂事,她就是在气头上闹一闹。实际上她把您的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您没见我一叫,我妈她立马就站住了。她不过是在这给您拿个劲儿抖个小机灵。”“她那也叫机灵?她那叫蠢!”“爸您再不能这么说了啊,再这么说我妈,我可不乐意了。”莎娜看她爸的气不那么大了,就笑着指指楼上,说:“那您上去呢,还是我去叫我妈下来?”齐新顺皱着眉头说:“我不上去,她闹的也有点太过分了。”“爸,您看您还是个大男人呢。这么点肚量都没有,真是。她是您老婆,是我们的妈,您说个软话就叫您那么为难啊。您就看在我妈平日对您照顾得无微不至的面子上,看在我们的面子上,您就服一次软好不好?要不这么着,我上去,就说您不舒服,叫我妈下来给您看看,您看着,她肯定下来。”“不用。”齐新顺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爸。”莎娜又推推父亲,齐新顺调过脸去,不再搭理莎娜。 莎娜上来,对马容英说:“妈,我爸心绞痛。”马容英一听,一下挺直了身子,问:“什么?他咋啦?”莎娜转过身去,绷住笑说:“我爸刚刚不对劲了,我进去的时候,他正找药呢。”“找什么药,药箱子在客厅的五斗柜里放着呢。”鸣娜也急着问莎娜:“爸怎么了,我去看看去。”说完她要下楼,莎娜朝她摆摆手,说:“刚睡下,你去了再把爸吵醒了。”然后对马容英说:“您看您这个老婆当的,连我爸有心绞痛的病您都不清楚。这种病最怕受刺激,您这么个闹法,他还能不犯病?这下好了,犯了病我看您还走不走,闹不闹了。”马容英看着莎娜,问:“你说的都是真的?”“看您说的,这事我能骗您吗?”马容英站起来又坐下,“他什么时候得的这病,我咋不知道。”停了一下,她又说:“活该,你爸他活该!”“妈,您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啊,什么叫活该啊。我敢保证,您要是得病,我爸他决不会说这话的。我爸他在外面多不容易啊,咱们这一大家子可全指着我爸呢,我爸好,咱们都好,他要是有什么事了,咱们都得跟着倒霉!您说您现在在单位挺不错吧,为什么啊,我想这道理您应该比我清楚,有我爸在后面戳着哪,一说起来,您是学院齐主任的夫人,那多体面啊,谁还敢惹您啊,就您那出身,为什么运动来了没挨批斗啊,还不是因为我爸是响当当的革委会主任!您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想去就去,想走就走,也没人说您,为什么啊,还不是因为我爸?您怎么就不想想,您要是真的把我爸气出个好歹来,我看您这‘活该’俩字还能不能说得出口!” 三十九 纲举目张 马容英一听这话,眼皮往下一摩搭,说:“我知道你们都向着你爸,跟你爸亲,你们没瞅见你爸那副凶相……”“您也不弱啊,您怎么没看看您什么样。妈,我知道您想的是什么,您那都是旧脑筋,我爸他不是那种人。”“你知道什么,你爸是哪种人?”“反正我爸不是那种掂不清轻重的人。再说男人都那样,您这缰绳不能拉得太紧了,太紧他肯定要出问题,适当地松松,他出去转悠一下,回头看看,他还得回来,因为他比来比去,还是觉得家里面好。”“那我成什么了,就叫他拿我跟那些**比来比去。”“您让他比去啊,您稳稳当当地坐在家里,该干啥干啥,您这叫有大将风度。等到他比累了回来了,还会敬您三分,觉得您有肚量,有计谋,还有精明女人的涵养。”马容英一想,对啊,我不是早就要做个聪明女人吗,怎么一有事,一闹起来就给忘了呢。这会儿她有一点后悔了。“要不我去看看你爸?”莎娜一听笑了。“您今晚别去了,我爸那病需要安静,明天一早他还要上班呢。妈,其实这夫妻两人在一个屋檐底下生活,不光是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这里面学问多着呢。您得学会包容,学会忍耐,甚至得像哄小孩似的哄着男人,这样,男人即使在外面碰见什么样的女人,他还是得敬着您,想着您。再者说了,您不是还有我们吗?”马容英点点头。“妈,我将来要是找了男人,我也不会叫他围着我团团转。那样哪有不厌烦的啊,没几天就烦了。(..info好看的小说)我要叫他感到若即若离,感到离不开也放不下我,要有神秘感,而且要用智慧来征服男人。这样他就一辈子也离不开我。”马容英笑着说:“你这个老大,不知道羞啊,才多大点啊,就男人男人的,一天光想着怎么征服男人,将来我看谁敢娶你。”莎娜笑着说:“嘻嘻,不找才好呢,我就做个独立的女人,像居里夫人那样,做个有所作为的女人。”马容英看了看莎娜,转头问鸣娜:“你姐她说谁?”“是居里夫人,波兰的一位女物理学家,发现镭的大科学家。”马容英摇摇头说:“我可不要你做什么居里居外的女科学家,我就要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作妈的好女儿。妈也看出来了,关键时候,还是你们俩懂事,跟妈贴心。”“妈您也别说小三、小四她们,她们还小,再说您要是真走一个试试,那她们不得哭死,她们长这么大,啥时候离开过您啊。”“说的是啊,你们几个,个个是妈的心头肉,说实在的,我要是真走了,还不得想死你们了。你看你们还知道替她们说话,真是懂事。有了你们,妈还求什么啊,知足了。就是你们那个爸,不知好歹,现在都成了那个样子了,还不知悔改,我看他非得撞了南墙才死心。”“妈,我爸他怎么啦?您说他成了什么样子了?”鸣娜看着马容英问,马容英赶紧说:“没什么,也没什么。” 那一晚马容英就在莎娜房间睡的,睡得挺踏实,尽管她觉得老齐没到楼上找她回去,那肯定是碍着脸面,一时半会儿的脸上下不来,她觉得齐新顺心里肯定会懊悔的。(..info好看的小说) 齐新顺那晚睡的不好。睡的不好不是因为马容英。他根本不在乎马容英在哪睡觉,他知道,那个女人决不会离开这个家,离开他和女儿们的,她不过是闹一闹,事过之后,她还会回来当她的女主人,而且比以前做的更好,更卖力。 他发愁的是他自己。 情况越来越严重,彻底失望的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去看病、吃药?显然不行。笑话!这叫外人知道齐新顺主任的家伙软了,枪不好使了,那还不让人家笑掉大牙了。 这种事情不像别的,还有个时代特征,或者赶个时髦什么的。自是有人类以来就在乎这个,男人的标志是什么?或者说雄性的标志是什么?年纪轻轻就日鳖了,那男男女女都得笑话看不起你! 也许就像马容英说的那样,就这样了,咱孩子都有了,还图个啥。不少中年男人大概都像我这样。他想起曾经去串门的几家人家,有几家两口子都是分床睡。见他诧异的眼神,那些男人还解释,说是晚上要熬夜学习、备课,怕影响家属休息。现在看来,恐怕都跟我差不多。想到这里,他稍稍觉得轻松了一些,但是懊恼又随之而来,人家分床睡并不代表人家那方面不行了。需要的时候人家还可以把床并在一块,或者干脆挤在一张小床上睡。 那种自卑感紧紧追随着他,压抑得他喘不过气来。从那以后,不管走到哪,他都觉得别人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他在台上作报告,给下属布置工作,开批判会,他都会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各种各样的眼光。过去的齐新顺,信心十足,讲话底气十足,布置工作指手画脚。现在不行了,他在台上讲话,好像总能听到台下像风一样刮过的细语声。他抬头看看台下,众人没有人交头接耳,都正襟危坐,认真聆听他的讲话,有的人在领会思考,有的还在“刷刷刷”记着笔记。这样的气氛让他很满意,他继续讲话。可是没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起来了,像气味一样,从礼堂的角落里,从后面一排座椅的下面,从他头顶上的灯管里,从会场的四面八方渗透开来。那个声音细小柔软,无孔不入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使得他浑身不舒服,不自在。那些像细菌一样狰狞的话语没有具体内容,但是只有他能够听得出来,都是些带着嘲笑、讽刺的谩骂。他挥挥手,停了下来。下面的人看着他,看他又有什么新的指示或是看到会场上有什么问题。他不说话,等待那个细小的声音完全消失掉。下面的人也不吭声,以为他在等待他们中间的窃窃私语或是心怀叵测有问题的某一个人自己站出来交代自己的问题承认自己的错误。因为他们都认为,齐主任统领全局,洞若观火,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是不报迟迟早早都要报就看你自己是不是能不能老实交代你的问题了。他的每一个暗示、停顿,都是深含寓意的,不是随随便便说停就停的。齐新顺在上面一直不说话,等待着,下面的人就越来越惶恐不安,以为他们中间出了什么大问题。齐新顺最后看一眼底下,在他确认那个声音消失之后,他又开始作报告。下面的人稍稍放下一点提着的心。没过多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于是齐新顺就又停了下来。?实在,他很烦,但是这声音闹得他无法集中精力讲话。于是下面的人又开始等待。如此周而复始,这样走神停顿的情况越来越频繁地出现,人们开始猜测,齐主任这是怎么啦。 他只有走到旷野中。走到没人的地方,耳根才算清静了。四周的寂静会使他的心灵得到片刻的宁静。但是这样的宁静实在是太少了,因为他不能老去旷野,因为他要生存,要体面有自尊地生存,还要工作,还要有头有脸地当领导。所以他还得回到人群里来。只要有人,就要直面人的眼光,他受不了那种眼光,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像是用洞察一切的敏锐的眼光盯住他看,好像在看着一个怪物。 他还是不承认自己有病,当然更不愿去看病。他想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他想起他在结婚之前曾经自己解决过这个问题,而且屡试不爽。他也想最后再试试,看看自己到底还行不行。齐新顺认为一切问题的根源全在他这把老枪的毛病上,把老枪的毛病治好了,枪栓拉动自如,招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能胜,那一切问题就都可以解决了。就像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抓住纲,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四十 砧板上的五花肉 于是他躲在办公室里,趁别人都下班回家人去楼空之时,他把门锁上,把灯关上,把窗帘全都拉紧。在黑暗的办公室里,他闭上眼睛,集中精力,幻想着他在和哪位漂亮的电影明星,或者就是那个顾丽丽求欢。他在顾丽丽年轻丰满的身体上探索、寻找,亲吻,抚摸。那些地方他并不陌生,他已经用眼光有意无意地扫描过上千个来回。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他可以无所顾忌,因为只有他一个人,不成他可以再来。他开始越来越放松,放松的他躺在地板上,他就要的是这样的效果,关上门拉上窗帘的屋子和他家一样,躺在地板上的他一点也没有龌鹾不舒适的感觉,相反他觉得跟在家里的床上一样,因为躺在地板上能让他放松,放松的身体能够带动他的思想跟着放松。他要的就是放松的效果,只有彻底地放松他才能任由思想自由自在地驰骋想象。他想象他是和顾丽丽在一起,在床底下,在桌子底下,在关好门捂好窗帘的屋子里,不被人打扰的他们毫无顾忌地欢娱地一次次达到**的顶峰,想到顾丽丽在他的威武的雄性勃发的进攻下发出一阵阵歇斯底里的欢叫,他甚至有些同情他身下那个可怜的漂亮的女兵,他要停下来,可是她不让,她要他继续。哦,不是她要,而是她请求他继续。哦,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一个被他征服的女匍匐在他的脚下,他相信他还会征服更多的女人,他的信心就像他的假想一样,来势凶猛,挡都挡不住。成了,我又成功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还会像过去那样勇往直前战无不胜!可就在他快要成功的时候,就在胜利的喜悦充溢他的心胸就要将他包围吞没的时候,一个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个柔软细小的声音又起来了,从他的椅子后面,从天花板上面,从没有遮严的窗帘的缝隙里渗透出来,重新钻进他的肌体。声音越来越大。就好像轰隆隆从街上驶过的汽车,好像子弹从他的头顶“嗖”的一声穿过,就这一声就够了,子弹穿过的声音让他感到恐惧,再一次让他失去了自信,使他的枪栓锈蚀精神涣散,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干那事,当然也无法成功。 他瘫软在地板上,瞪大眼睛望着桌子抽屉底板的一个小洞。 声音停止了。只要他一停止运动,那声音立即就杳无声息,逃遁无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啊――!”他张大嘴,无声地嚎叫,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来回摆动,像只困兽向着那无形的声音发出吼叫。 有人在敲门。敲门的声音很细小,弱弱的,显得来者信心不足。躺在桌子底下的齐新顺听到敲门声腾的一下坐起,脑袋碰在桌子底下,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外面的人大概听到这声音,敲门声停止了,接着又敲开了。 齐新顺坐在地上,他不打算开门。开门他要重新换一副面孔,这让他感到很累,他觉得疲惫不堪,不能及时调整面部表情,调动浑身各个器官处于临界状态。 敲门声仍在继续。齐新顺很烦,要在平时,他早就骂了,可是这会儿他要忍住不发出声响,这就叫他很不舒服。不舒服的他开始数门外那个人敲门的次数,一声、两声……齐新顺想只要他敲到第十下我就去开门,十下很快过去,标准又提高到十五下,又过了。终于,齐新顺忍无可忍,他站起来,提起裤子,系上扣子,捋了一下头发。他要看看门外胆大妄为没完没了敲门的到底是什么人。 门开了,门外站着顾丽丽。 齐新顺一下子像是被雷击一样,呆住了。但也就是一秒钟的时间,他缓过神来。“唉,丽丽呀,是你啊,你找我有事吗?”“齐主任,我找您有点事。”顾丽丽身体站的笔直。“进来,进来吧。”顾丽丽进来了。她四下里看看,“齐主任,我就知道您在办公室,您一天日理万机的,肯定不会那么早就回家的。”顾丽丽在连续接到马容英的骚扰电话之后,已经离开电话班,成了脱产的专职宣传队员。“坐,坐坐。”齐新顺倒了一杯开水放在顾丽丽面前的桌子上。看着顾丽丽年轻娇媚的面庞,想起刚才他躺在桌子底下想象与她媾和的样子和她欢叫的声音,齐新顺一阵心跳,将目光移开了。他悄悄把衣襟整理一下,顺便很自然地?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有事吗?小顾?”齐新顺的心跳已经恢复正常,他暗自庆幸,得亏我收放自如及时调整到位,否则这会儿真的是狼狈之极。也正是因为我不同于常人的意志力,坐在这把宝座上的才会是我,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想到这,齐新顺有了一点小小的得意,带着得意微笑心气顺畅的齐新顺对顾丽丽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丽丽啊,《沙家浜》的阿庆嫂就让你们队里的小钟演吧,你担任的主角太多了吧。”顾丽丽一听这话,双手抓住椅子两边的扶手,有些激动地说:“齐主任,我来您这正是为了这事来的。”“哦?”“齐主任,本来我是不想来麻烦您的,可是这事事关重大,我非得找您来反映了。我们队里明天就要议这个事了,我也听到有人说让小钟上的话。其实小钟根本就不行。”“为什么?”“小钟自身条件不太好,嗓子不行,台风不好,在台上净跟台下的干部飞媚眼,人家给她起的外号叫“媚眼钟”。这还不算,她爸爸现在正在受审查,她是后门兵。而且小钟经常在队里犯自由主义,传闲话,一点都不利于团结。”“是吗?她传什么闲话了?”“她说了队里别的同志的坏话,队里开了会,批评了她。她仗着自己是干部子弟,有后台,谁都敢说。她还说您的坏话呢。”“有这事?说我什么啊?”“我不好说。”“说吧,没关系。”“我真的不好说。”“你看你这个同志是怎么回事?吞吞吐吐的,说吧。”“她说您资历浅,当上院革委会主任全靠的是造反上来的。说您也就将将够个高干,比她爸的级别差远了。”“哦,是吗?小钟的父亲我记得是成都军区的吧。”“她爸原先是成都军区副司令员,现在被打倒了,什么副司令员,就是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大军阀。”“好了,我知道了。那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要演阿庆嫂啊?”顾丽丽从椅子上站起来,“报告齐主任,请您放心,我肯定能把阿庆嫂演好。”“这点我不怀疑,可是你演的角色太多了,身体能成吗?”说着这话,齐新顺从桌子的另一头绕过来,站在顾丽丽的面前,看着眼前这个秀丽娇媚的女孩,他一时忘乎所以,抬起手捏了捏顾丽丽的肩膀。 他这一捏,既是出乎于情,情归所至,又是一种试探。 顾丽丽纹丝不动。眼睛里流露出只有齐新顺能看得懂的含义。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来吧,我能在这个时间上这来,我就是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的,不入虎**焉得虎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就差闭上眼睛拿出大义凛然豁出去牺牲的架势来了。 可是齐新顺没有下一步行动。他这只不过是试探,还不到行动的时候,火候不够。没有进一步行动并不是他怜香惜玉,相反他急于要把这块迟早是属于他的肥肉吞进肚子里。没有采取行动的最重要原因是他对自己到底行不行还没有十分的肯定,他要有了十足的把握了,才能出击,那样才能起到出奇制胜稳操胜券的把握。 他小心翼翼地掩饰着内心的激动,做出一个年长的老同志关心年轻同志非常自然的语气说:“丽丽啊,有革命**固然重要,但是还要注意身体,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说道这,他带着关切和爱护再一次捏捏对方的肩膀。只不过这一次的位置比上次略低了几公分。也就差那么几公分就到了要害部位了。 他背起手,围着顾丽丽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嘴上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眼睛却在仔细端详和打量站在他面前身高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女孩。个子不矮嘛,好像跟小三差不多啊。看那**,别的女兵军装穿着平平整整,就是她,胸前拱起那么高的一大块来,把个军装撑得腰翘都出来了。还有那翘起的**,圆滚滚的,真叫人想上去抓一把。抓了也不能怨我,谁叫你长的这么骚的。嘿嘿,不管是**也好,**也罢,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想多看,多看就会多想,多想就会……,齐新顺的脑门出了微汗。唉,谁说对革命意志的考验仅仅是在冲锋陷阵的战场上呦。 “好啊,丽丽啊,你的要求我知道了,你这种主动请缨的精神,我还很赞赏。想要演样板戏,向英雄人物学习,这是好事嘛,但是还要有全局观念嘛。毕竟只有一个角色,大家都想演,你就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叫每一个同志都有锻炼和提高的机会嘛。”齐新顺仍然在转圈,他现在决不会轻易答应这个女孩。只要我手里捏着这张王牌不拿出来,她想要得到这个角色,那她就还得来找我。你来吧,我求之不得。我就跟你玩一场钓鱼的游戏。我把鱼饵放的高高的,既让你看得见,又让你摸不着。摸不着你就不甘心,你就还得来,迟早我能把你钓到。这种游戏比一下子得到更有味道,也更让人期待和渴望。 顾丽丽走了。可能她也没有想到齐新顺仅仅只是在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那么两下就放她出门了。她不会明白,齐主任是因为心里没有把握,才迟迟不敢动手。她也不会知道,她现在已经是齐主任网里的鱼砧板上的五花肉,落入虎口已经是板上钉钉迟迟早早的事了。 四十一 爸,你干吗呢? 齐新顺仍然没有死心。他不相信他真的就这么完了。也许换个环境,换一种心情会有完全不同的结果。 他还要再试。 过了几天的一个上午,马容英去了局里不在家,他决定把试验地点改在家里。 只要孩子们不在,家里的环境和氛围应该是最理想的。 他对别人说他不太舒服,要去卫生队看看病。他手下的几个人争先恐后要送他去医院,还有的人要给他要车,打电话找大夫,他都拒绝了。 回到家,他先在楼上楼下转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才回到卧室。他把窗帘拉上,想了一下,又给拉开。可是不行,一直喜欢黑暗里作那事的他,觉得还是光线暗一些的好,于是他又把窗帘拉上了。 他躺在床上,准备慢慢进入状态。他拿出准备好的几本电影画报,那上面有几个他很喜欢的电影明星。 那些画报是抄家的时候从人家家里抄来的。他当着众人的面不过是随便翻了翻,带着轻蔑的不屑说一声:“资产阶级趣味,全是封资修的四旧。”说完扔在地上。说这话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他很喜欢的那位叫王心刚的电影明星,永远是高大全英雄俊朗形象,光凭那一脸的浩然正气就能威震敌人令其丧胆。他觉得他往地上甩画报那一刻的不屑神情像极了王心刚。等到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他悄悄挑了几本有外国漂亮女明星的画报带回家。带回外国电影画报,不啻于带回几颗巨型炸弹,随时有爆炸的危险。他不怕外人。外人谁也不敢到他家翻来,他是怕马容英这个婆娘。最近马容英盯他盯的越来越紧。目标就对准他的口袋、公文包。有一次他上厕所,正好看见蹲在厕所地上洗衣服的马容英把鼻子贴在他的衬衣领子上像狗一样闻来闻去。看见他进来装作没事一样迅速把衣服放进水里。他心里一阵懊恼。通过这个女人的这种做法再一次认证他这个老婆是个十足的笨蛋!自己的丈夫现在在房事上运行不正常根本不可能在外面找女人她又不是不知道,知道还要这么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地穷追猛打寻找蛛丝马迹,多此一举的她到底要干什么还有完没完了她? 思来想去,齐新顺最后决定把这些画报堂而皇之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与其藏来藏去,还不如大大方方摆在这,你要想看你就看,你要问我就说是拿回来看了以后提高认识准备批判的,看你还说什么。这一招果然灵验,马容英看到摆放在床头柜里的画报,不仅没有问他,还如获至宝,天天晚上认真研读。还把几个女儿一起叫来议论那些光膀子的外国明星的服饰和发型。几个女人聚在一起像开研讨会一样叽叽喳喳没完没了地说,这就对了,这叫什么?这叫以毒攻毒三十六计中的将计就计。 顾丽丽自打那次找过他以后,就再也没来找他。齐新顺明白,那小妮子在暗中观察,看看齐主任到底有什么举动。 小钟突然被调离宣传队,回卫生队还当她的护理员。.info[]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令宣传队很多人困惑不解。却让顾丽丽秧苗久旱逢甘霖一般扬眉吐气。尽管那个小钟跟别人说这是她意料之中的事她早就不想在宣传队呆了,还说她走是有人要拔眼中钉肉中刺,只要那个卖大腿的还在宣传队,那她就永无出头之日,永远叫她演b角。可是大家知道她还是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哭过几鼻子。小钟在临走之前,到顾丽丽的宿舍来了一趟,当着众人的面对顾丽丽说:“什么呀,别以为自己干的什么事别人不知道。一天往领导那跑的那么勤干什么呀,哼,靠那种本事踩着别人上的人永远不会有好下场。”当时屋里还有另外三个人,因为有那三个人,顾丽丽决定不和她计较。要不她一说小钟马上会反驳说我说你了吗我爱骂谁就骂谁别人都没反映就你吃的什么心啊,世界上捡钱拣东西没听说还有拣骂的。看见顾丽丽不理睬她,小钟有点恼羞成怒,但是她没敢太闹。通过这事她稍稍有了一些顾忌。一来到底她爸正被审查,人家整她还不是随随便便的事。领导找她谈话的时候说她自由主义太严重,说的那些不负责任的话已经反映到领导那去了,领导下令要整顿宣传队内部纪律,并且要从她开刀。她的问题如果上纲上线的话应该是很严重的。所以说能让她继续留在部队,留在北京,没叫她提前复原已经是宽大处理了;二来看来顾丽丽决非等闲之辈,靠山如日中天轻易撼动不得。顾丽丽能叫她从宣传队回卫生队,就能让她从卫生队乖乖复原回家去。 本来如果她安安静静地走的话,顾丽丽还念及一起下连队演出同吃一锅饭,同睡一个炕的战友关系,想跟她一帮一,一对红推心置腹谈谈心。劝她在部队不比在她成都军区大院当**,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她也知道小钟心眼也不坏,属于那种心直口快的四川女孩,嘴上唧唧呱呱没个把门的,不外乎是爱显摆她是干部子弟什么都知道消息灵通罢了。可是这么一来就不能找她谈什么心了。我该着你啊,还找你谈心。你有今天是你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怪得了别人吗。于是顾丽丽装作没事人一样,从小钟的面前端个洗脸盆,哼着歌大摇大摆地去了澡堂。有点你爱说啥说啥去我不跟你计较,可你敢再闹我能叫你吃不了兜着走的劲头。把小钟晾在宿舍里干气没脾气。 齐新顺翻了几页画报,觉得身上有些燥热,他掀开被子。仔细听了听外面,四周很安静,只有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口号声。他知道那是上周就准备好的一场批斗会,批斗对象是马玉龙、李平凡、张白冰,还有学院的几个走资派。齐新顺心里顿时有点带着惬意的满足。我本来要亲自主持这场批斗会的,现在我借故叫别人主持去了,就在那帮倒霉的家伙站在上面汗流浃背坐“喷气式”挨斗的时候,我却舒舒服服躺在这里,这简直可以说是一种享受。是的,是一种享受,从精神到**的。齐新顺按奈不住内心的满足,笑了。笑意像水上的涟漪,在他有些发福的脸上一点点荡漾开去。 他突然想干脆敞开被子做那事。这在他来讲是一件新的尝试。过去他从未这样做过,但是今天他要这样做一下,因为他今天的心情不一样了,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促使他想做出一些从未做过的事情。他今天的感觉也格外地好,那时候管这叫心情舒畅叫愉快叫高兴如今叫“开心”或者拽个洋词叫“happy”。此刻他开心地注意到那个令他恐惧和烦恼的声音消失了,一点也没有干扰过他。 这是一个好兆头!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一种久违的快感从浑身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汗毛孔渗透出来,再扩张到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他很久没有这么快地进入**了,愉悦使他忘记了一切,就在他就要进入顶峰的那一刻,他念叨着:我成功了,成功了……也就是这样的念叨,使得他有了一丝走神,走神的他突然听到一个轻微的响声,那是来自门把手的轻微的响声,他刚开始疏忽了这声响,但随即他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就在同一时间,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年轻的吃惊的脸,那张脸有一个奇怪的表情,所以他一时没有认出那张吃惊得有些变形的脸到底应该属于谁,于是他停止了动作,同时他认出来站在床跟前,脸上挂满问号惊愕地瞪着他的是他的女儿怡娜。 “爸,你干吗呢?” 一 你在恋爱 老蒋今天这已经是第三次从英子家门口过了。 前两次他想进英子她家,正好赶上门口有人过。尽管那些人都是不认识的人,但不知怎么的,只要一见到有人,他那股进英子家的勇气立刻就烟消云散。 最后一刻他决定豁出去了,因为他后天就要当兵走了,他想在走之前再见英子一面。 从知道自己要走的那一刻起,老蒋就开始想见英子。随着时间的临近,这种愿望越来越迫切。他曾经嘲笑别人这样的举动,认为那都是很没有出息的表现。一个男人,成天想女人,那绝对成不了大事。可是如今他要走了,他却突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有些难以割舍的东西叫他牵肠挂肚。今天早上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他已经确定,这种难以割舍的原因是因为他不能在走之前见英子一面。 他想起他和英子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最终他得出结论是,英子应该还是挺喜欢他的。 他知道英子不是他这个圈子里的女孩,知道她就是个小市民,甚至连小市民都不如,她的家庭背景很复杂。在过去,老蒋连想都没想过,他会和这样的女孩交往,甚至还会不停地想念她。 就在昨天,老蒋借去和舅舅道别的机会,第一次向舅舅谈起了英子。(..info好看的小说) 舅舅听完老蒋前言不搭后语的讲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他:“你喜欢她吗?”老蒋点点头。“怎么喜欢?”“还能怎么喜欢,就是喜欢呗。”“我是问你喜欢的程度。”“嘁,舅你可笑不,喜欢就是喜欢,还什么程度?”“我就是问你,你是怎么个喜欢法?”“就是老想见到她,想跟她说话。”“说什么话?”“也没什么话,其实就是想听她说话。舅你不知道,那女的说话挺逗的。”“挺逗的?”“还有就是我老愿意跟别人提她。”舅舅又问:“还有吗?”老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我想跟别人提她,可又不敢提,怕人家说我,我就希望别人提她,别人一说她,我就可以搭话了,就是不搭话,光听人家说她,我也挺高兴的。舅,这些话我跟谁都没说过,舅你可别跟人说,我不知怎么的,一想起她,就觉得香香的。真的,那香味有时候像香皂的香,有时候什么都不像,想不起来像什么,好像我从来没闻过那味,特好闻。”舅舅仔细看了看老蒋,点点头,说:“你在恋爱。”老蒋一听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恋爱这词对他来讲很陌生,那年头人们不讲什么爱不爱的,资产阶级才说爱呢。男女交往要不就说是找对象,或者是处朋友。就是心里爱也不能说,心里有数不就得了嘛,干吗非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正经,就是资产阶级加流氓。经董宽这么一点拨,老蒋如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了。老蒋细细想来,觉得应该是这么回事。一天琢磨一个女孩都能成了这样了,不叫恋爱还能叫啥。 什么话从舅舅嘴里说出来,不带掺杂一丁点龌鹾的成分,腥腻的味道。光明正大,坦荡磊落,甚至带有点先哲的味道。用一个爱字来概括总结老蒋这么长时间的苦思冥想,老蒋觉得真的是太准确了!舅舅到底是舅舅,一句话就点破了,水平就是高! 所以他有什么话爱跟舅舅说,舅舅不光水平高,还不像老爸老妈那样老把你当孩子,特爱?唆,更不像他的那帮哥们儿,还没说呢,先给你一大哄,臊你一通。 还有关键的一点,舅舅的嘴特严,跟他说什么,他绝对不会往外说,连舅妈都不会告诉,所以老蒋这么多年特别信赖他,把他当哥们儿,有什么事爱跟他说。 “你打算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觉得我爸妈大概不会同意我跟她来往。其实过去我也没想过,觉得不可能。我还曾经想过我的眼光是不是有问题,我们院里那么多女孩呢,我怎么能看上一个小市民家的女孩,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我越来越忘不了她。我觉得她跟我周围的那些女孩不一样,她身上有股男孩子的东西,怎么说呢,特仗义。别人的女孩也有可爱的,也有挺仗义的,可是我接触以后,觉得她们那些可爱也好,仗义也好,前面都得加个字―装。她那仗义真不是装出来的,挺自然的,一点也不矫揉造作。我喜欢仗义的女孩。那词怎么说来着―泼辣大方,对,就这意思。”老蒋不知道他舅舅听明白没有,睁大眼睛看着对方,“舅你听明白了吗?我是说她表面上就跟别的女孩没两样,可她挺坚强的……”“我知道。你小子长这么大,从来没跟我这提过女孩,这次看样子你是动了真格的了。”老蒋说:“舅,我不想那么远的事,我就想我走之前应该去看看她,跟她道个别,你说对吧?人家帮我多大的忙啊。”舅舅点点头,说:“这样的女孩应该珍惜,所以我提醒你,她可能看上去很坚强,但是由于她的家庭和出身,所以她很敏感,你说她坚强,其实她和别的女孩子一样,也需要安慰和帮助,可能你不会给她什么帮助,但是你记住一点,不要去伤害她,那样你也会受到伤害的。”老蒋听着舅舅像谶语一般的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告别舅舅出来,老蒋的心里开朗多了。这也是他为什么喜欢和舅舅交流的原因。尽管舅舅没见过英子,只是听他说,但是说的话句句都说在?节上,很有道理。 老蒋的心情很好,因为他决定要珍惜英子,不管是友情也好爱情也好,反正他要珍惜。 珍惜英子,就如同守住他内心的一份珍宝。 英子家院子静悄悄的,院里没有人。老蒋站在门口,不知道应该进去还是离开。 西屋的门吱扭响了一声,戴梅走出来,站在院子里搭被子。老蒋一看,急忙往后缩,还是被戴梅看见了。 戴梅还记得老蒋。她走到门口,老蒋见她出来了,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你是找北屋的吧?”老蒋看了戴梅一眼,点点头。“那你怎么不进来啊,英子一早出去了,他们家有人,好像路燕在家呢。”说完,戴梅回头朝英子家看看。“我不进去了,也没什么事。”老蒋说完急匆匆骑车走了。 二 刘 毅 英子一大早去了学校。.info[]她听说学校今天公布插队人员名单,她得去看看。临走时她见路燕还睡着,就没叫醒她。 沈小军那天来说第二天早上跟路燕一起去她家取户口本,可是现在也没见他人影。英子一想起来就生气。她生自己的气,怎么就那么相信这些人。他们跟你什么关系啊,说领个人就领家来了,白吃白住不说,还给你祸害。到现在路燕对她爱理不理,整得好像是英子住在她家一样。英子倒不是担心那孩子吃住的事,她担心是她跟哥哥安玉海再纠缠下去,没什么好。英子想,反正我也要走了,我看你还在我们家赖多久,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一定要再跟她谈谈,劝她回自己家。 快中午了,英子才从学校回来。插队的地点已经定了,在山西雁北地区。学校里和她同去的男男女女一共有十几个人,分到雁北地区三个县,六个公社。那十几个人里面没有一个英子认识的。这两年英子很少到学校去,复课闹革命的时候她去上过课,参加过军训,后来因为家里的活太多,她就有一天没一天地去上课。刚开始学校工宣队的人还叫班里的干部到家里找过她,后来大概因为她反正要去插队,所以也不就不太管她。她的出身不好,属于黑五类子女,学校里也没几个人能说到一起,所以在学校她没结识几个朋友。每次到学校去,她都是来去匆匆。 学校开了欢送会,每人送了一本“红宝书”和一本笔记本。学校工宣队的负责人说:“越是贫困的地方越是锻炼我们年轻人意志和体魄的好地方啊!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info超多好看小说]去了要好好改造,好好锻炼,特别是出身不好的同学,更要注意加强改造,向贫下中农学习,和你们那个反动的封建阶级家庭彻底决裂!” 英子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过山西还有个雁北,那地方在北京的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她根本搞不清楚。反正她知道那地方荒凉的很,离她从小长大的北京很远。 会开到最后,那个工宣队头头让每个人都表个态。 有几个男生发了言。大概是不习惯在众人面前讲话,都是红着脸,讲了几句扎根农村,向贫下中农学习的豪言壮语。最后只剩下一个男生没有发言。他坐在角落里,一直不吭声,直到工宣队的人点了他的名,他才抬起头。工宣队的头头问他:“你是几连的?”“二连的。”英子也是二连的,可是没见过这个人。“你叫什么名字?”“刘毅。”工宣队头头指着他说:“你说说吧。”那人站起来,说:“我老家就是雁北的,我这是回老家了。”“是吗?那好啊,正好在这里给大家伙介绍一下你们家乡啊。”工宣队头头很感兴趣地看着他,又说:“不是有个歌叫什么来着?”有人小声说:“《人说山西好风光》。”“对,那歌就是唱的山西。”有人说:“那歌被批判了,是毒草。”工宣队头头不高兴地说:“我还不知道被批判啦,还用你们来提醒我?我就是说有那么一个歌,是唱山西的。”刘毅说:“我没回过老家,我父亲十八岁就从老家出来了,是出来抗日了。”工宣队头头说:“别在这提你爹,他参加革命早不假,可他还是叛徒呢!”刘毅愣住了,一**坐下。头头喊道:“你发言还没完怎么就坐下了?我看你的思想有问题啊,刚一提你的父亲就表示出强烈的抵触不满情绪,难道我说错了吗?我们对你的家庭调查了,你爸是不是叛徒你心里清楚,不调查我能有发言权?不调查我能在这胡说吗?我看你的世界观是真的需要改造了。”刘毅重新站起来,低声说:“我没有不满。我是想说我们老家很穷,没有电影上那么好,穷山恶水的,雁北地区是山西最穷的地方。”他刚一说完,大家都觉得这话不对劲,赶紧看工宣队头头。工宣队头头说:“你不要在这散布这些言论。苦又怎么啦,正因为苦,才要你们这些年轻人去锻炼改造。特别是你们这些人,到那里好好接受改造,反戈一击,背叛自己的家庭,争取成为可以教育好的青年。”他又说:“刘毅,我听你这话有问题啊,你是不是对响应**他老人家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有抵触情绪啊?我告诉你,你这种想法是不对的,带着这样的思想情绪去插队落户是很危险的。你这样走,我们很不放心啊。年轻人,不要有别的想法嘛,你老子是你老子,你是你,他自杀是自绝于党和人民,他死有余辜,但是你还是你,我们决不会把你和他等同起来看待,所以这次学校第一批插队就把你安排进去了,说明我们对你的改造还是很有信心的嘛。你可别辜负了工宣队和全校革命师生对你们的厚望,我们可都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呢,你知道吧?” 大家都看刘毅,刘毅板着脸不说话,重新坐下来。 英子还不太明白那个头头说的意思。只是突然想到怎么把我放在学校第一批插队人员里面了,在他们眼里,我也是属于可以教育和改造好的子女?英子突然觉得非常沮丧,因为她想起了老蒋,想起老蒋马上就要去当兵了,而我却要去那么艰苦的地方去插队,我们之间的差距太了。 英子在心里嘲笑自己,这么大人了还爱幻想,人家给你挎包,不过是为了报答你对他的帮助,你自己就在这想入非非,太不靠谱了。 散会后大家都往外走。很快就要离开北京离开家了,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大家心里都不知道今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一个小个子女生走在英子的旁边,问她:“你刚才怎么没表态?”英子摇摇头,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表态了。”那女的挺兴奋地说。英子点点头,英子想起刚才这女的的发言,她是女生中唯一一个发言的人。她不记得她说了什么话,只记得这女的声音特别高,又特别兴奋,就像是在跟别人吵架。“跟你说实话吧,我早就想离开北京了,我大姐去了内蒙,二姐去了云南,家里就剩下我一人了,总算该走了,我就盼着这一天了。”几个人都回头看那女的,英子奇怪,还有愿意去插队的人。“我叫黄一敏。”英子点点头,说:“我叫安玉英。”“我知道,我刚才看见你在插队决心书上的签名了。”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那人,长得很一般,五官紧凑,皮肤很黄,就是两只眼睛看上去滴溜溜转来转去的,显得特别精明。 “你们家没人插队吗?”“没有,我们家就我跟我哥俩人,我哥他工作了。”“本来我可以留北京的,因为我俩姐都去插队了,可是我不想留下来,我就报名了。我觉得插队也没什么,不就是苦点吗?我不怕。你看刚才那人没有?”黄一敏用下巴指指走在前面的刘毅,“他肯定怕苦,所以才一个劲地跟我们说那地儿苦,我看他的思想有问题。其实我不应该是去山西雁北的,按理说我应该去兵团,我们家不是地富反坏右,只是小业主,根本算不上黑五类,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把我搁这来了。真倒霉,跟一帮反动家庭的狗崽子在一块。我找了工宣队的人,他们说帮我查查,查了半天,也没人跟我说结果。榜公布了,没办法,只有去了。你呢?你们家出身是什么?”英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张口。这年头私下里很少有人问别人出身的,特别是出身不好的人。可是黄一敏两只眼睛死盯住英子不放,等着她的回答。英子站住脚,看着黄一敏,一字一顿地说:“我们家是地富反坏右。”然后又加了一句:“我就是反动家庭的狗崽子!”说完拔脚就走。英子说这话时走在前面的刘毅听见了,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看英子。 黄一敏紧走了几步,追上英子,说:“呦,你还生气啦?别呀,我说什么了?你要是不愿意说就别说,自当是我什么都没问。” 两人就那么走着,谁也不跟谁说话,挺别扭。到了英子家的胡同口了,英子转头对黄一敏说:“我到家了。”“是吗?你们家住这条胡同啊,那还挺近的啊,我们家还得走两站路呢。”英子转过头,正好看见那个刘毅骑车过去。他那辆车出奇的破,车已经锈得看不出原色,车胎上补了好几块补丁,所有多余的东西,包括车后架挡泥板都没了。英子心说这车就是给收破烂的人家都不一定要。 三 英子的决定 黄一敏见英子在看刘毅,嘴角撇了一下,说:“你不认识那人吗?他跟我一班的。(..info)文革开始后,他爸妈都自杀了。”英子一听这话,看看黄一敏,又转头看看那个远去的背影。“真的?”“那还有假?他爸挨斗受不了,跳楼了,他妈听说以后也自杀了,是割腕自杀,血流的那叫多啊。”黄一敏边说边咂吧着嘴,好像她看见了似的。“这种人没什么可值得同情的,原先是**,目空一切,牛x哄哄谁都瞧不起,一出事一下子就趴窝了。我最看不上这种人,一点打击也受不了。人家说老子英雄儿好汉,瞅他爸那样,他的骨头也硬不到哪去。”英子心说要是你爸妈都自杀死了,我看你说啥。“我还听说他们家就他和他妹,他爸妈出事以后,单位连生活费也不给他们了,刘毅没办法,拾破烂卖钱,前些日子他把人家的大字报给撕了,人家说他是成心的,是密探,把他狠揍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你就看他那倒霉像吧。”黄一敏说着,眼角眉梢都跳动着幸灾乐祸。 英子看着远去的刘毅的背影,心说这世界上真有倒霉不走运的人。跟他比起来,我算幸运多了。如果说他吃的苦是突如其来的冲击波带来的,那我的苦就是爸妈死后一点点积累的,都是受苦,还是缓着点来的好。 英子心里乱糟糟的。她走到家门口,又转身往回走。她想到自己一直说要走,这回真的走了,无论如何要跟老蒋道个别。其实她真正的目的是想今天无论如何要弄清老蒋到底是怎么看她的。(..info好看的小说) 英子从口袋里掏出个纸叠的钱包。钱包叠得很精致,分了三个夹层。里面除了几毛钱外,还有她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这张照片在她兜里已经装了一段时间了。从老蒋给她那个挎包以后,她就一直把照片装在身上,想有机会送给老蒋。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送给老蒋的。一来她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像**语录,或是笔记本什么的,人家都有,再就是她想送老蒋一件不一般的东西,送了这件东西,她的心里就踏实了,就是明天走了,她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因为把照片送给他,无疑就是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什么都不用说了。 今天开了会之后,她突然心灰意冷。她不敢想自己的将来,也不敢想她和老蒋会有什么结果。一个出身不好,前途未卜插队的知青,和一个当兵的**能有什么结果。她对自己说,这只是一个回报,人家送我挎包了,我应该回赠人家一样东西。 走了两步,英子从书包里掏出刚才会上发的那本崭新的**语录,英子蹲在路边,掏出钢笔,在语录的扉页上写道:“送给蒋振国同志,愿我们在不同的战斗岗位上为革命做出更大的贡献!安玉英。” 写好后,英子努起嘴吹吹那行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字,觉得还挺满意的,就把语录放进书包。她想见到老蒋,如果他对自己的态度很一般,那就把这本语录送给他,让他以为我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只定位在一般同志之间的关系上,甚至可以看作是对于他的馈赠的回报,纯属礼尚往来。如果他有比较热情的表现,那就把相片夹在语录里,一起给他。想到这,英子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学院。 英子到了学院门口,对站岗的哨兵说:“班长,我找人。”“你找谁?”“我找蒋振国。”“谁是蒋振国?”“就是老蒋。”“你找老蒋就说是找老蒋,还什么蒋振国。”“那人家不是叫他大名嘛,再说叫蒋振国怎么啦?他们不是一个人啊?”“是一个人,可蒋振国是大名,我们这里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大名,都叫他外号。”英子听了觉得这人挺可笑。哨兵让英子登记以后,叫她进去了。 英子挺高兴,她觉得今天一开始就挺顺,是个好兆头,说不定一会儿能见到他。 走到没人的地方,英子把两只白球鞋伸到两个腿肚子后面蹭蹭,看到球鞋一下白了不少,又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捋了捋。 刚走没两步,迎面碰上了沈小军。 小军见到英子并不怎么高兴,他以为英子又是来找他的。“你怎么又来了?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你这人怎么不长记性啊?”英子见沈小军一见面就教训她,有点不高兴,说:“我怎么不长记性了?”“我不是不叫你来我家找我吗,叫我们院子的人或者我妈看见,又该是事了。”“我不是来找你的。”英子没好气顶了他一句,刚要走,又站住,说:“嘿,你上次答应去我家把路燕带走,怎么到现在也没见你来,你怎么回事啊,说话不算话。”“我说要去你家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我这阵事儿特多,我马上要走了,好多事都得等着我去办,所以就把你那边的事给忘了。”“你要去哪啊?”“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心里还是惦记我,我刚一说要走,你马上就急了,嘿嘿。”“别臭美了,谁爱惦记你啊。”“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英子,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在对待我的态度上有点那个,怎么说呢,有点虚伪。明明喜欢我,还愣是要掩饰你自己。我就不像你,喜欢就是喜欢。你看我一开始就明确告诉你我对你的态度。”英子不想跟他多说,急着要走。就说:“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完了再说吧。”说完她就要走。小军急忙问:“你说你不是找我来的,那你上我们院干吗来了?你肯定是来找我的,见着我不好意思了,就说不是找我的,骗谁啊你。”英子不会撒谎,于是有点结巴地说:“我,我是来找老蒋的。”“找老蒋?找他干吗啊?”“我有东西要给他。”“什么东西?”英子不想理会沈小军,说:“也没什么,就是……”还没等英子说出来,沈小军突然冒出一句:“你怎么才来,老蒋他昨儿晚上走了。”英子一下愣住了,她一时还没明白过来,忙问:“走了,去哪了?”“还能去哪,当兵走了。我昨晚和我们院哥儿几个一起去车站送的他。”“啊?”英子像被棍子击中一样,傻呆呆地站在那,心里像是有块冰坨子,越冻越结实,直往下坠。“那你没有他的地址吗?”“你开什么玩笑,他昨儿刚走,今儿就有地址啦?得等到他去那安顿好了才能给我们来信。”英子心想,这人怎么走之前不跟我说一声呢。还说我走要去送我呢,真是说话不算数。随即又想,人家是你什么人哪,非亲非故的,凭什么要跟你说,凭什么要对你说话算数啊。想到这,她看看小军,说:“我要插队去了,去山西。我这有本**语录,送给你吧。”说完英子从书包里掏出那本**语录,递给小军。 小军撅着牙,接过那本语录,说:“诶呦诶呦诶呦,今儿什么日子口啊,怎么想起送我**语录了。送**语录干吗呀,我们家多的是。你要是送我张照片多好……”英子打断他的话说:“你们家多是你们家的,这是我送你的。”“那倒是,一码归一码,送的和发的,那确实是两回事,特别是你送的……”英子说完转身要走。小军急忙叫住英子,说:“唉,你别急着走哇,你真的是大老远过来送我语录的啊,那我还真的被感动了。我总得送你点什么吧?”英子摆摆手说:“不用了。”“别介啊,这么着吧,我请你,请你吃老莫。你定个时间。”英子看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你说的什么啊?什么老莫不老莫的,我要走了,什么都还没收拾呢,我真得赶紧回去了。”说完就急匆匆走了。 小军朝着英子的背影喊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啊,连老莫都不知道,说你老土你还不服气。” 小军看着英子远去的背影。心想这人今天好像有点怪。他翻开那本语录,看见了扉页上的那行题字。沈小军把牙齿“的的的”地猛叩了几下,他想了想,又把语录装回口袋里。 沈小军把车头一掉,去了老蒋家。 四 咱们不是兄弟,从来都不是! 走在蓝靛厂街上,打老远就能闻到小酒馆里飘出的浓郁的酒香。 三年自然灾害以后,国家经济有所恢复,市场物质供应虽仍旧贫乏,买东西还要凭票、本,但总体还是有所改善。65年以后,酒馆的柜台里渐渐有卖卤花生、蒜肠、熏干、酱牛肉、酱驴肉什么的。不知怎么,那些柜台里摆的下酒菜,熟肉制品,是不是因为混着酒香的缘故,总比副食店里卖的要香。酒多是二锅头,或是衡水老白干,度数高,酒味绵香醇厚。 老蒋几杯酒下肚,卷着大舌头问:“小军,你什么时候走啊?”“快了,顶多再有半个月。”“你呢?”“明天。”小军往嘴里扔了一颗油炸花生米,斜着眼睛看看老蒋,说:“你不知道,今儿有个人来找我了。”“谁啊?”“英子。”他没听到回答,便翻起眼睛看老蒋,发现老蒋手里的酒杯停住了。沈小军舒舒服服打了个长长的酒嗝,说:“嘿,别停啊,哥们儿,喝,喝。”他端起酒杯和老蒋的杯子碰了碰。“她找你干吗啊?”“她说她要走了,给我送这个来了。”小军从口袋里掏出那本语录。老蒋用眼角扫了一下,没吱声。小军打开语录,用胳膊碰碰老蒋,说:“英子那人还挺逗的,你瞧,这上面还给我留言了呢:‘送给沈小军同志,愿我们在不同的战斗岗位上为革命做出更大的贡献!安玉英。’你看,你看啊。”小军见老蒋不看,一边把语录揣进兜里,一边嘿嘿笑着说:“我今儿跟你说实话吧,哥们儿,我们俩都好了好长时间了。好了这么久,我愣是不知道原来英子叫安玉英,你说逗不逗?”老蒋转过头看着小军,发现小军的眼睛有点瓷,说话声音也有点飘。“你说的‘好’是什么意思?”“哥们儿你丫装傻是不是?‘好’你还不懂,装!”小军嘿嘿笑着指着老蒋。“好就是好了呗。”小军左右看看,把胳膊搭在老蒋的肩膀上小声说:“我今儿还跟你说一实话,那什么,我把英子‘上’了。”老蒋的手轻轻抖了一下,他把小军的胳膊从他的肩上拿下来,转过脸,贴近沈小军的脸,两只眼睛在对方的鼻子、眼睛处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说:“你丫喝多了。”“我喝多了?操,别人说我喝多了,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这点酒算?啥啊,我还能再喝一瓶!”“什么时候?”老蒋低头蘸着酒杯里的酒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字。“什么什么时候?……哦,你问那个,哎呀,这具体什么时候你问我我还真说不上来了,就上个礼拜吧。那天正好他们家没人,他哥去上班去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啦,我们俩一下就那个了。”小军趴在老蒋的耳朵边,压低嗓音说:“你还记得原先咱们去看老郭他们两口子干那事吗?”老蒋往边上躲了躲,摇摇头,小军继续说:“你可别跟我说你忘了啊,装!那个时候我就奇怪,不对,是咱俩一起奇怪来着,你说这男人跟女人干吗要干那事啊,你还记得吧,那会儿咱俩还讨论来着。(..info无弹窗广告)现在我才算是知道了。美啊,真他妈美啊。如果这男人活着没干过那事,那可真是枉活一世了。”老蒋的头都快趴到桌子上了,他不说话,只是不停端起酒杯往嘴里灌酒。“嘿嘿,而且这事有瘾,我‘上’了一次还想‘上’,嘿,不瞒你说,我们一共干了两次。”沈小军的嘴快咬到老蒋的耳朵了。“我准备在走之前再找机会来一次。你说我不害怕吧,其实我也害怕,我这人你知道,一向比较谨慎,就是不打无准备之仗,非得英子本人乐意,非得她那个哥哥确实不在才行,反正得有十足的把握,否则我就成不了事。你别看我,我再说一遍,非得英子同意我才会干,否则我不干,那不成**了嘛。”“你是说她乐意?”“当然乐意了。我跟你说你可别跟别人说啊,英子那妞啊,怎么说呢,跟我还真的是第一次。我听人说过,女的是不是第一次一试就知道了,不光是要见红,有的女的不是雏了,还装,就在见红上下功夫。英子是真的第一次。我刚一进去的时候,差点没把她疼死。唉呦,你说人家把第一次都给咱了,咱能辜负人家吗。所以我就奋勇作战来着。一共弄了两次,每次都上了三回。对,就三回。我跟你说特逗,你看英子挺老实吧,没想到丫可会哼哼了。你说这女的是不是都这样啊,只要男的一上身,就开始喊唉呦,变着花样地叫唤。而且你看这女的表面上不一样,其实骨子里都一个德性,丫叫唤那声跟什么似的,我怎么跟你说呢,对,就跟那老郭他老婆叫唤一样一样的。我都直担心,我真怕她那叫唤把他们院里那姓侯的那家人给招来,那家那女的多尖啊,好,人家可是有经验的,一听就明白我们俩在里面干什么了。”老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停止喝酒,问小军:“那你将来打算怎么办?”小军看看老蒋,问:“将来?你说的将来是什么意思?哦,你是说我要跟她结婚是吧?这哪儿跟哪儿啊,哪儿可能啊。我们连朋友都谈不上。其实我根本看不上她。英子那人长得还行,人也挺好,可惜她不是咱们这圈里的,一起玩玩还行,要说我跟她真好那怎么可能呢!我跟你说吧,就是咱们院最差的,你比如说齐家的那几个闺女吧,我是打比方啊,就比如说我要找我最恨的齐家的那几个闺女中的一个,我都不会找她的。为什么?这还有什么为什么,我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啊。她家是什么出身啊,封建官僚,她就配找那偏头什么的主儿。这可是个原则问题,大方向问题,绝对不可能混淆的。我估计我这一走,她一去插队,我们俩的事就彻底完了。这也好,省事。”沈小军用手轻轻推推老蒋的脸,笑着说:“我知道你瞪我什么意思,你也喜欢那妞是不是?从打咱们第一次上她们家刷夜我就知道了,你说什么事能逃得过我的法眼。可没办法,她喜欢的是我,上杆子的往我身上贴,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其实一开始我根本没想跟她那个,是她勾引我的。你看你还不信,就是勾引,也赶上我的意志有些薄弱,人家一勾引我就投降了。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兄弟我没二话,把她让给你,不过她喜欢不喜欢你,愿意不愿意跟你那个我可就不清楚了……”沈小军的话还没说完,胖脸上结结实实挨了老蒋一拳。老蒋练过武功,这一拳比一般人打得就多出十分的力量。沈小军吃了这一拳,身子趔趄,尖叫着站起来刚要还手,老蒋又一拳狠狠打过来,把他打倒在椅子上,椅子向后翻倒,小军一个后滚翻躺在地上。 老蒋抬脚就往外走,一只椅子挡住他的去路,他抬起脚狠命一踢,椅子打在另一个人的腿上,那人高喊了一声:“疯了你吧,找死啊!”老蒋举起椅子砸过去,那人“妈呀”叫了一声,一低头,椅子砸在墙上,那人慌忙跑出了酒馆。 沈小军晃晃悠悠站起来,指着老蒋的背影高喊:“嘿,姓蒋的,你打我干什么?你丫真不够意思,我就知道你会嫉妒,还真让我说准了,为他妈个女人你打我,你不是我兄弟,你丫不配!” 老蒋已经走出酒馆,听到这话,转身回来,抓起桌子上剩下的半瓶酒“咕咚咚”一饮而尽,然后指着沈小军说一字一句地说:“你记住你这句话,咱们不是兄弟,从来都不是!”说完老蒋大踏步转身就走。有人以为这人准是喝醉了撒酒疯,可是仔细看他,发现老蒋的脸色铁青,身体绷得笔直,走路的步伐稳健,看上去没有一丁点醉意。 五 天大的秘密 路燕一觉醒来,发现只有她一人在屋里。她在床上又躺了半天,也不知道几点了。要不是肚子饿的咕咕叫,她还想继续躺下去。 她起来以后,一边刷牙,一边到厨房去看看有什么可以先填填肚子的东西。盘子里只有两个隔夜剩下的玉米面和白面混合蒸的“金银卷”,还有一碗包谷面糊糊。路燕气得把锅盖狠狠往桌子上一扔,骂道:“小气鬼,老也不买早点,光给我吃这些剩饭烂玩意。”路燕在想有多少天没吃油饼了,想着想着,她真的生气了。这家人是怎么搞的,明摆着赶我走啊。原先我刚来的时候,他们家还隔三差五的买个油饼,吃个炒肝什么的,现在倒好,光吃玉米面了。 路燕不叠被子,凭什么要我叠被子,我没吃饭,我没劲,我就不叠。赌了气的她还过去有意把那一堆枕头、被子抖得乱七八糟。 她在厨房翻了半天,找到两个鸡蛋。她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临出锅的时候,还往锅里滴了一点香油。一时间,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香喷喷的气味,这气味都快把路燕的馋虫给勾出来了。 路燕慢慢地吃完她的早餐。她不着急,反正也没什么事。那两个鸡蛋不经吃,一会儿就吃完了。吃完鸡蛋的路燕望着盘子发了一会儿呆,食指横过来,把盘子里剩下的那点汁都刮着吃干净了,看见还有一点渣子,忍不住又用舌头把盘子舔了一遍。最后把手指头咂吧干净。她伸了个懒腰,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她隔着窗户看看外面。院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西屋那家人都上班去了,产假到期的戴梅,早上上班以后,就把孩子送到她妈家去,让她妈给看着。 路燕觉得有些无聊。她不想以后怎么办,因为想也没有用。她现在又不想插队去了。我干吗要插队去,反正也没人知道我在这,学校和街道上找不着我,我就在这呆着,耗到英子走了以后,我就成这家的主人了。至于安玉海是什么态度,她连想都不想。他得养着我,路燕理直气壮地想。他不仅要养着我,还得给我吃好的,穿好的。我就赖在他这了,他能怎么地! 路燕希望英子赶紧走,走的越远越好,永远不回来才好。 路燕转到英子家堂屋的柜子前站住了脚。她打开柜子,翻了翻,发现里面除了几件日常穿的衣服外,也没什么东西。 真穷,家里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路燕又回到英子房子里。英子房子的墙角放着一个老式厚重的樟木箱,打她住进这屋子起,她一直就想看看那木箱里面装的是什么。 木箱上了锁,是那种很小的锁。这难不住路燕,她找了个卡子,在锁孔里面捅了捅,锁被打开了。路燕挺高兴,心想早知道这么好开,我早就打开看看了。 箱子里没什么东西,唯一能让路燕看得上眼的是一块大的灰色兔毛围巾。这种头巾路燕曾经见人戴过,尽管围巾已经有些缩水,可看上去比街上那些眼下正时髦的拉毛围巾的质地要好得多。这种头巾是五十年代苏联流行的样式,上面有镂空的花纹图案,有点像毛披肩。路燕的手顺着围巾模了模,感觉就像婴儿的肌肤一般的柔滑。路燕将围巾戴在头上,站在镜子前仔细端详,她觉得她戴这条围巾特好,这要是戴出去走一圈,真能震倒一大片了。路燕决定一会儿就戴着它出去。或者我戴着它回姓赵的那家让那几个孩子瞅瞅,别看你们家是高干,这种头巾你们有吗?!她有点奇怪,这么好的围巾英子怎么不戴,是不是舍不得?这种人家的孩子就是小心眼,家里有什么好东西,宁愿藏着掖着也不往出拿。 这条围巾改变了路燕对英子家的看法。原先以为这家穷,没什么好东西呢,结果这一找,还真就找出点存货了。路燕又翻了翻,发现在箱子底下有一个铁盒子。 这是一只银盒子,只不过路燕不认识,以为是一只铁盒子。盒子上考究的浮雕花纹已经成了黑色的,显出它的年代悠久。 路燕打开了铁盒子。 里面没什么东西,有一张折叠的发黄的纸和一张类似卡片一样的东西,另外还有一枚勋章。路燕拿起那枚勋章,勋章是八角的,中间是个圆圈,周围呈放射状又是八个角,勋章的上面是个红白道相间的绶带。路燕对勋章不感兴趣,她把勋章扔在一边,然后打开那张纸,纸有八开大,纸的右边是一行竖着的繁体楷书,路燕看着,不由得念出声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任状。任命安选麟为陆军第三十七师第一百一十旅步兵团少校团副此状。蒋中正、何应钦。中华民国三十二年十月十一日。有些繁体字路燕不认识,她念的磕磕巴巴。随后她又拿起那张卡片,卡片上面有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子,下面还有编号。照片的上端写的姓名还是安选麟。卡片的另一面是另一个人的照片,这个人留着八字胡,路燕觉得这人好像有些面熟,她想了一会儿,但是想不起来是谁。照片的上端是横着的一排字,上面写着:总理遗像。左面竖着的几个字是:“革命尚未成功”,右面的几个字是:“同志还需努力”。下面还有一个框框,里面有几行小字,那几行小字还有个标题:“总理遗嘱”。 总理?总理不是姓周吗,跟这人不一样啊。 路燕拿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半天,她觉得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她好像觉得这两样东西应该和一件什么事情联系在一起,可那是件什么事情,她却想不起来。突然,她把那张卡片翻过来看了一下,她看见一个大大的青天白日旗印在那张卡片的另一面,同时,她看见那个旗子下面赫然写着几个字:国民党党证。 “唉呦妈呀……”路燕就像碰到一个烧得通红的火炭,猛地把那个卡片扔在地上。 这一下她明白了。凭着她十五岁的年龄所积累的所有知识和经验告诉她,她刚才打开的是国民党的委任状、勋章,还有国民党党证。 怪不得那张照片看着眼熟,路燕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叫孙中山的照片。 路燕清醒后的第一个反映是拿着这些东西到外面去,叫所有的人都来看看,这是一家什么样的人家。这表面上装的穷不?唆的兄妹俩还藏着天大的秘密。 路燕想起来,去年她曾经看见一家被红卫兵抄家的人家。那家的女主人据说是国民党特务。路燕清楚地记得,那女的长得眉清目秀,尽管被剃成阴阳头,被打得皮开肉绽,还是掩饰不住她的美丽。院子里堆着一地的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也是最能证明那女人特务身份的是一张她在重庆渣滓洞中美合作所和众人合影的照片。红卫兵在批判那个女特务时说的一句话让路燕记忆犹新,“这个女特务经过国民党特务机关专门训练,她能一边打毛衣,一边听广播,一边和人交谈。”从此那个女人和她的特异功能以及五六十年代《羊城暗哨》、《秘密图纸》这些电影里的特务形象叠加在一起,构成路燕脑海里关于国民党特务的全部印象。 可是现在国民党特务就在她的眼皮底下,是她发现的! 谁是特务?安玉海?英子?要不就是她爸!好像都不太像啊。觉悟低了不是?特务掩藏都很深的,能让你看出来,那还叫特务吗。 真没想到,我怎么一下子掉进特务窝里来了。 我这是立功了啊! 路燕无法用语言来相容她此时的快乐与兴奋。 路燕有点紧张。她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想好好想一下,该怎么办。凭她的直觉,这些东西应该是有价值的。既然是有价值的东西,就应该好好利用这些价值,充分去挖掘这些价值。就像得到了一块垂涎已久的巧克力,她要考虑一下,应该怎样去享受它,才能让自己最大限度地得到享受和满足。 还有一个愿望就是要急切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另一个人。人在极度快乐时如果不能将这样的快乐示人,那会是件非常遗憾的事,会使快感大大地打折。 路燕觉得不能再等了,但是她首先要做的是需要确定告诉谁。 此时,她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她才刚刚认识两天,就是那个外号叫偏头的福子。 六 这才叫男人! 那天偏头是来找安玉海的。安玉海和英子都不在家,偏头没进来,只是站在院子里叫了两声“玉海哥”。路燕一开始不想搭理,又不是找我的,我管他找谁,爱叫叫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她好奇心稍微地多了那么一点点,也就是这点好奇心,驱使她探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就这一眼,顿时路燕的魂都出了窍了。 她看见偏头的第一眼,就被这个男人的气质彻底征服了。 这才叫男人! 路燕在心里默默地说。 这个男人长得太威武了。眉宇之间有那么股豪气和侠气。举手投足都带着股落魄公子的潇洒劲,如今这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男人。和他比起来,其他男人诸如安玉海之流的那哪叫男人,充其量是个大男孩!是只长不大的小虾米! 路燕被眼前这个男人深深地吸引了,站在偏头面前,一时忘记了说话。 自打上次帮安玉海和侯秉忠打架以后,偏头就再没来过安家。他没来并不等于他不惦记这儿。英子对老蒋的态度一直叫他耿耿于怀,可是他又想不出一个特别好的办法来阻止他们的来往。叫他看,老蒋那小子肯定也在打英子的主意。男人有男人的直觉,凭着他的直觉,他觉得英子对老蒋好像也挺有好感。 多年的街坊了,他太了解英子了。别看英子是个小姑娘,别看她一天对谁都是乐呵呵的,可是她在这事上可不是个随便的女孩。曾经有胡同里的混混想要沾英子的便宜,叫英子当众给那小子一大耳帖子!那小子老远见英子过来,上去开玩笑说:“几天没见英子你胸前那俩排球怎么换篮球了?”见英子瞪他,他更来劲,“不是篮球,是俩大白馒头上插俩黑枣。”几十年的街里街坊,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见面难免耍耍贫嘴开点荤素玩笑,只是这小子玩笑开的有点过了。谁让前些日子安玉海跟人家借两毛钱买油饼到现在没还呢,所以他把对安玉海的气都撒英子身上了。那小子的话音还没落,脸上已经挨了英子一大耳刮子。胡同里的人见了,没一个不骂那小子的,连那孩子他妈―胡同里有名的护犊子女人知道了都没吭声,关上门狠骂了儿子一顿:你小子就是嘴贱,找抽! 偏头知道英子当众打人决不是人来疯撒泼耍横,她是真生气才这么做的。他还清楚地记得,英子扇完那个倒霉鬼以后噙着泪水的眼睛红红的,在那一瞬间闪射出一个女孩子不容侵犯的自尊和傲气。也就是从那时起,英子的身影渐渐在偏头的心底扎下了根。他当然也非常清楚,一旦这个倔丫头爱上什么人,也是很难改变的。 偏头知道英子是个倔强的女孩,这也正是她吸引他的地方。可是他坚信以后这丫头栽也一定会栽在这个“倔”字上。 偏头只有宽慰自己,英子和老蒋之间的社会地位相差太大了,他们根本好不成。尽管他坚信老蒋根本配不上英子,但是难保老蒋老来找英子,两个人弄出点什么事来。这么一来,偏头觉得自己一定要抓紧时间挽救英子了。他觉得用“挽救”这个词很恰如其分。因为他坚信,即使老蒋和英子好了,也是一时心血来潮,两个人是决不会长久的。既然不能长久,那吃亏的无疑是英子了。吃亏了的她也是打碎牙往肚里咽,偏头不愿英子吃亏,趁这个傻丫头还执迷不悟的时候,赶紧想办法拉她一把。也就是要赶紧挽救她, 昨天,偏头得到了一个消息。这对于他来讲,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像偏头这样处于社会的底层的人,一般好消息是不会找上他的,但是这还确实是个好消息。 偏头的学校最近也公布了插队名单。由于出身的原因,偏头理所当然是去插队。但是昨天他去学校,又听说每个插队的学生可以自己找插队的地方。只要是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农村,都可以去。偏头知道这个消息后,立即想到了自己的老家―北京远郊怀柔。他一开始还不太相信,就特地找学校工宣队的人打听了一下。他还没敢说是怀柔,说是离他老家不远的河北滦平县。得到确实的准信后,偏头第一个想法就是叫英子跟他一起去!他老家离北京**也就不到二百公里的路程,比起插队的任何一个地方,简直就是天堂! 机会啊,什么叫做机会?这就是!你老蒋家再好,能让英子插队换个地方吗?你老蒋家再牛,你老家还不是在江西连名儿都叫不上的穷山恶水破地儿啊! 而且他坚信,英子肯定会同意的。这么好的事谁要是不愿意去,那他就是天底下第一号大傻瓜! 偏头昨晚几乎是一夜没合眼。他憧憬和英子一起插队的美好生活,甚至连一些生活细节都想到了。最重要的是把英子放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盯住她,恐怕她和那个姓蒋的就彻底没什么戏了。 偏头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么兴奋过了,生活给予他的是太多的疲惫和屈辱。他一改往日那种疲沓懒散的习惯,一大早就起来,就把水缸打满了,做了早饭,把母亲的药熬好了,这才不慌不忙上英子家来。 他要好好享受告诉英子好消息后带来的快乐。 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没见动静,刚要上台阶看看,门帘一挑,从屋里走出一个人来。 偏头以为出来的是英子,一看,不认识。不由得愣了一下,路燕先问:“您找谁啊?”找谁?笑话!偏头不由得抬头看看这间他再熟悉不过的房子。自然是找这屋子的主人了。“你是谁呀?”偏头奇怪,几天没来,这屋里什么时候蹿出个小丫头片子来了。 路燕抿嘴一笑,说:“我就住这啊,我怎么没见过你啊?”偏头一听心里一乐,还“我怎么没见过你啊”,我上这屋的时候,指不定还没你呢。可他没理路燕,继续往屋里张望。“唉,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吧。”偏头回过头来看看路燕,说:“你是干什么的?你怎么上人家家来了?”“我叫路燕,是英子姐叫我住她家的。”偏头没再多问,他想等等英子,可是看这女的一个劲地盯着他看,让他觉得不自在,就挥挥手,说:“我完了再来。”说完大踏步出去了。路燕追到门口,大声问:“您是谁啊?他们问起来我怎么跟他们说啊?”偏头走远了,路燕听他喊了一声:“跟他们说福子来过了。” 七 他对英子有意思! 路燕看着偏头的背影越来越远,站在那半天没动换。她怎么觉得那人都没正眼看她一眼。她低头看看身上,真后悔今天应该早点起来收拾打扮一下,脚上还穿着拖鞋就出来了,难怪人家不看你呢。 英子回来以后,路燕一反常态地上前问长问短,然后看着英子说:“刚才一个叫福子的男的来了,他是谁呀?”“街坊。”英子忙着做饭,没时间搭理路燕。“什么街坊啊,我怎么没见过啊。”“街坊就是街坊,这胡同里人多了,我还能每一家都让你见过啊?”英子没好气地说。要搁以前,路燕早就发火了,我不就问了一句吗,至于这么不耐烦嘛。可今儿路燕不发火。她又问:“我看那人对咱家还挺熟,他老来啊?他是我大哥同学?”“不是。我跟你说就是一街坊。”路燕不问了,她站在镜子前,一边照着一边说:“那男的我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她见英子不搭理她,又说:“那人看着特厉害。人家那厉害不是装出来的,天生的,不怒自威!”英子停住手看她,说:“你说什么啊。”路燕歪着头,看着英子说:“我就喜欢这样的男人。”英子一看路燕那样觉得挺可笑,说:“说这话你不嫌害臊啊,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那有什么啊,我这人就这样,喜欢什么我就说出来,不像有些人,假招子,什么都不说。其实你不说别人也知道,谁还不知道谁啊。”英子觉得可笑,“你知道什么啊?”“反正别以为人家都是傻子,什么事也别想瞒过我的眼睛。”“你可不傻,没人会把你当傻子。”路燕又问:“英子姐,你们在一条街上这么多年,没看出来吗?我觉得他特有男人的气概。唉,真的,姐,他们家是干什么的啊?”“什么气概啊,我没看出来。他家是干什么的你应该问他啊。他来了你怎么不问他呢?”“我怎么问他啊,第一次见面,我又不认得人家,啊,我就问人家,大哥你家是干什么的啊?那人家还不得骂我啊,怎么着,你查户口啊?”路燕学着偏头的腔调说话,觉得学的还挺像,自己先“噗哧”一声乐了。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子里有人问:“玉海哥在吗?”路燕本来倚着门站着,一下站直了,慌慌地指着门对英子说:“是他,是他又来了。”说完紧跑两步去开了门。 偏头一看又是路燕,就问:“他们家人回来了吗?”英子从后面站出来说:“福子哥,你来啦,进屋吧。”“英子,你出来一下,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什么事啊?”“你出来,出来我跟你说。”偏头从来没有这么直截了当地来找英子,英子觉得有点奇怪,就笑了笑说:“什么事啊,进屋吧。”她看偏头站着不动,就把手擦擦,跟着偏头到了院里。 路燕觉得那男的肯定是来找自己的,要不然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呢。刚才他准保是不好意思,现在回来跟英子来打听我的事来了。 她也跟着英子站到偏头跟前。偏头一看她也跟出来了,问英子:“这是谁啊?”英子没回话,路燕赶紧说:“我是她妹。”“妹?”偏头一听乐了一下,问英子:“你们家什么时候蹦出个妹来?这没你什么事,你起开一下,我有事跟她说。(..info无弹窗广告)”偏头指指英子。 路燕不大乐意了。看样子福子不是找我的。什么呀,好事不背人,背人没好事,他们俩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路燕磨磨蹭蹭进了屋,她站在门前看院子里那俩人说话。她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可是听不清。想看他们俩的口型,又看不清。只见偏头一个劲地跟英子说,可是英子好像不是很注意听,偏头说完了,英子就进屋了。 路燕见偏头走了,赶紧问英子:“姐,那人来干吗呀?”“没事。”“没事?没事你们在外面说半天。”英子看了路燕一眼,“跟你说没事,你还瞎打听。”路燕鼓起嘴巴转过头去。她要是再问,英子肯定不说,可一看她这副乖巧的样子,英子说:“插队的事。”“插队的事?什么插队的事?”“他想叫我去他们老家插队。”路燕一听忙问:“他老家在哪啊?”“怀柔。”路燕的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那你怎么说?”“我什么也没说。”“什么叫什么都没说?那你到底是还是不去啊?”英子摇摇头。“那为什么?去怀柔不是挺好的吗?”“是挺好的……可我不想去。”“为什么?”“不想去就是不想去,哪那么多为什么。”路燕想说你不去我去,可这话实在是说不出口,毕竟她才和人家干过架,毕竟人家偏头是叫英子不是叫她路燕去。 路燕看出点问题了。那个偏头不是对自己有意思,他是对英子有意思! 路燕心里实在的憋火。什么啊,她有什么好的嘛,一个胡同里的小痞子,不就长的白点儿,那人凭什么就能看上她啊。一股嫉妒之火迅速燃烧了路燕的五脏六腑。这股邪火从燃烧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熄灭过。 现在路燕终于把手里的这件东西和那件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她迅速地把那几样东西放进盒子里,拿着盒子,她一时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她在屋子里找了半天,一眼看到墙上挂着的挎包。这个挎包英子可宝贵了,挂在床头,天天看它,都不让别人动。 路燕把盒子放进挎包里,想想不妥,又拿出来。我傻呀,把东西放在这里面,这挎包有一点变化,英子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到厨房,四下里看看,最后拖条凳子,够着把盒子放在厨房碗柜上的一个纸箱子里。 放好了,路燕下来,站在远处打量了一下那个纸箱子,最后她认为满意了,就出了门。 路燕走到胡同口。她不知道偏头家住哪,但是这难不住路燕。她看见路边有个水站,就过去问一个打水的小孩:“喂,跟你打听个人。”那小孩看看她,不理她,低头提起手里的水桶。“跟你说话呢,没听见是怎么着,你那耳朵塞着驴毛哪。”“没听见。”路燕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小崽子你臭狂什么!“没听见你怎么搭腔啊,找抽啊你!”小孩把水桶往地上一放,瞪着路燕喊:“臭圈子,有本事你过来啊,你抽个试试。”路燕一看这小孩这么横,有点害怕,可她又不愿服软,就说:“你当我怕你哪。我这会儿有事,等待会儿我再过来跟你算账。”她的话还没说完,后面过来一个粗壮的大汉,喊道:“三儿,干吗哪?”那个小孩一指路燕,说:“就这臭x养的刚才骂我来着。”“谁呀,谁呀,我瞅瞅,这是谁这么大胆。”那男的走过来打量路燕,一旁打水的几个人也凑了过来。 路燕真害怕了,这阵势她还没见过。以往碰见这样的情况她都是能跑就跑能溜就溜,今儿明显是跑不掉了,这帮人就是冲她来的。她的两只脚好像坠着两个铁砣一动也动不了。那大汉一条腿杵着,另一条腿晃悠晃悠的直抖。“哪的呀,还挺横,哥们儿正闷的慌呢,怎么着,陪哥哥玩玩?”“滚你的!”“呦,小妞,盘儿不靓脾气可不小。你叫谁滚啊,我不会滚,你先滚一个让我瞧瞧?别臭美了你,就你丫那德性,白送我我都不要!臭圈子,你丫刚刚是不是骂我弟来着?”“我没骂。”“就是她,这臭x养的骂我来着。”“啊呸!你这女的就是欠抽!”大汉说完往地上啐了口吐沫,朝路燕走过来。“你要干什么?你别过来啊!”路燕左右看看,几个看热闹的人都是一脸的幸灾乐祸,没人会帮她。她这会儿是真的害怕了。“我告诉你,我家可是百万庄的啊,你,你个臭土鳖,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汗毛,我明天就叫人把你们家给平了你信不信?”“百万庄的?百万庄是哪的?不就是个庄嘛,我们家还是中南海的呢。”大汉说完,身后的几个人都笑起来。大汉很高兴,今天总算有点乐子了。 八 你要不去我想去 就在这时,路燕突然看见偏头从马路对面过来了,急忙大喊:“福子哥,福子哥。[..info超多好看小说]”跟前的几个人都愣住了。偏头看有人喊他,却不认得。“你谁呀?”“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前两天咱们才见过的,在英子姐家。”偏头这才仿佛想起有这么个人。“哦,你是他们家住着的那个……”路燕一个劲地点头。“哥,你认得这女的?”那个小孩问偏头。偏头没有回答他,只问了句:“你打水怎么打这么长时间?”说完提起小孩手里的水桶就往家走。 大汉看着路燕跟着偏头一路小跑,有些不自在,在后面喊道:“福子哥,你什么时候拍这么个主儿啊,整个一傻逼!” 路燕跑了一段这才松口气,她看着福子提着水桶的背影,“落难公子不走样,新发财子叫花腔”。甭看福子哥提着水桶,可那身架,走路那架势,说话的口气,还是一副贵人模样,一看就是有根底有来头的,跟这些街头、胡同的混混、小痞子不一样。可是看着看着,她不由得又有点心酸。在她的心目中,福子这样的男人应该和关羽周瑜赵子龙一样,是顶天立地,横刀立马,驰骋沙场的英雄好汉,而不应该在这小胡同口提着这个破桶打水。 她从心底里为偏头叫屈。(..info好看的小说) “福子哥,我找你有事。”路燕回过神来,急走几步追上偏头。“找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啊?”偏头嘴上答话,脚步却没有慢下来。“有重要的事。”路燕小跑跟在后面,“大哥,您能不能停下听我说啊。”偏头听她这么说,停住脚,对身旁的三儿说:“你把水提回去。”那小孩看路燕跟他哥讲话,冲着路燕做个鬼脸,提着水桶走了。 路燕往边上站了站,说:“福子哥,我想跟您商量个事。”看到福子看她,就说:“我听英子姐说,您让她去您老家怀柔插队,是不是真的?”福子看看她,问:“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想去。”路燕说完深吸了一口。“你?……”福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路燕,转身就走。路燕急忙叫住他,说:“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您怎么就走了。”“我没工夫听你在这胡扯,我们是去插队,不是去玩。”“我没说你们去玩。我是说我也得去插队,所以我想跟你们一块儿去。您要是带我去的话,我可以动员英子一块儿去。”偏头听了路燕这番话,好像有些犹豫,他看了路燕一眼,说:“那要是她还是不去呢?”“她肯定会去。”“你怎么这么肯定,为什么?”路燕得意地扬扬头,说:“谁叫我是她妹呢。(..info好看的小说)”偏头想了一会儿,粗声粗气地说:“完了再说吧。”说完就走,急得路燕喊起来:“干吗再说啊,您不是想让她去吗,我去正好还可以跟英子姐做个伴。”“那好吧,如果你能叫英子一起去,那你也去。”路燕高兴的跳起来。“那咱们什么时候走啊?”“急什么,再说吧。”偏头撇下路燕一人在路边高兴,甩着大步走了。 英子回家后没有见到路燕,只看见她床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被褥。要是以往,英子肯定要发火,肯定要把路燕找回来骂她一顿,可是现在英子没有那个心思。 英子觉得今天去找老蒋是她长这么大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她后悔刚才去找老蒋。我干吗要去找他,他是谁啊?!我早就应该知道这人没心没肺,人家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英子生自己的气,更生老蒋的气,你知道他那人是那么个德性还去找他。 她拿起一块抹布擦桌子,擦得吱吱吱直响,还继续擦。走就走呗,跟我有什么关系,从今以后,我再要是想他,再见他,我都不是人!都怪我,太傻了,当初费那么大的劲给他帮忙,还跟他说要跟他好的话,想想都觉得丢人!现在倒好,又上杆子去给人家送照片去过了,人家早就走了,还能记得你是谁啊,可笑,太可笑了!你怎么不就想想,人家是**,又是家里的独子,能看上我?我好糊涂啊!还想着以后跟人家通信呢。想到这,英子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急忙把眼泪擦掉,心想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你在这气的半死,人家现在还不定在哪高兴呢。可是眼泪还是往外流。英子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下,黑白照片上的她笑得很甜。她指着照片恨恨地说:“笑个屁呀,傻不傻啊!”说完就把照片给撕了。 撕了照片,英子好像觉得不那么生气了。她一抬眼,看见墙上挂着的那个挎包,又想起那天老蒋送她挎包的情景。英子闷闷地想,我真的觉得当时他是真心要送我这件东西啊,不是那种随便打发人的样子,也正因为老蒋当时的态度,才深深地感动了英子,使得她觉得老蒋和她有一样的心思。她又摇摇头,自言自语地说:“太傻,还是太傻啦!”这种挎包人家家里多的是,才不稀罕,我还当宝贝似的给供在这。想到这,她一把把挎包从墙上取下来,卷了卷想要扔掉,可是手又松开了。她还是舍不得。这个挎包曾经给英子带来多少甜蜜的憧憬和希望啊。英子叹了口气,把挎包抚平,重新挂在墙上。 路燕回到英子家,见英子已经回来。路燕心里高兴,没注意英子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她在想该怎么跟英子提这事。不管怎么说,人家偏头叫的是英子,不是我,我要是想去,还得跟她搞好关系。可是她转念一想,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兄妹俩要是知道我手里攥着他们家天大的秘密,该怎么想呢,一定会吓得半死!想到这,路燕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姐,你一早出去啦?”路燕一边叠被子,一边和英子搭讪。英子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姐,上次那个福子哥跟你说的插队的事,你想好了没有啊?”“什么插队的事?”英子一下没回过神来,她把这事给忘了。“就是让你去他们老家怀柔插队啊。”“我不是说了嘛,我不去。”“那为什么啊?多好的事啊。”英子看看路燕,说:“好事?我跟他有什么关系啊,凭什么我去他老家插队啊,这要是去了,这街坊四邻该怎么说啊。”“呦,英子姐,敢情你是为这个啊,我还当什么事呢。那怎么了,人家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我们不用去远地儿了。到怀柔多好啊,离北京这么近,说回来,抬脚就回来了。要是你想我大哥了,想回家就回来了。”英子想,我想我哥?还指不定他想谁呢。“这事不行,我要是去了,得跟学校说清我们的关系才行。非亲非故的,我凭什么跟他去插队啊。”“那你不去啦?”英子没有回答。“那你要是不去,我想去。”“你?……”英子这才转过劲来,原来这小妮子磨叽了半天,在这等着呢! 九 你动了那箱子啦? “你要是想去,你直接跟福子说去啊。(..info)”英子没好气地说。“我知道,可他说非得你去才带我去呢。”“啊?你已经跟他说啦?”“啊。”“什么时候?”“刚刚啊。”“你,你刚才是去找福子去了?”路燕点点头。英子真服了这小丫头了,不声不响的,人家把一切都算计好了。“那他答应你去了?”“我不是说了嘛,你要是去,他就叫我跟你一块去。你要是不去……英子姐,你就去吧,多好啊,干嘛不去啊,要是你实在不想去,你能不能跟福子哥说说,让他带我一人去,好不好……”英子是真烦这个小丫头了。她烦躁地打断路燕的话,说:“这事我不管,我也管不了。我在这跟你说实话吧,今儿一早我去了学校,我插队的事已经定了,学校都开了会了,说话就得走。你在我家呆的时间也不短了,也该回家了,所以你赶紧着,这两天就回你们家去吧。明天,就明天吧,明天我跟你一起回去,我就不信了还有不要闺女的妈。你去跟你妈好好说说,你妈不会把你怎么样的。那家人对你不好,我看也没什么,你岁数不小了,他们对你不好,你走你的,求不着他们。” 路燕看英子真的不打算帮她,就往床上一坐,晃荡着两天腿,眯缝着眼说:“我说英子姐,我今儿在这净说好话求你帮忙,你不帮,那我要是非要你作这事呢?”英子看她一眼,心想还真有不知天高地厚欠收拾的人。就冷笑一声,说:“你是谁啊,还非叫我做这事?那你也别在这赖着了,我们这庙小,装不了你这大菩萨,您最好赶紧着走人吧。”说完,把门帘一撩,示意路燕走人。 路燕歪着头看看英子,突然大笑起来,直笑得她脸涨得通红,喘不上气来。 英子绷着脸不笑,有什么可笑的?!她只是觉得路燕今天的举动有点奇怪。 “你疯啦?笑什么笑。”“英子姐,我跟您打听个人。”路燕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她看看英子,不紧不慢地问:“安选麟是谁啊?你认不认识啊?我想应该是你爸吧。”一听这话,英子好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浑身打个激灵。“你说谁?”“安选麟啊,你爸你都不记得了?我说的没错吧,因为我记得你和我大哥也姓安哪。”“你怎么知道的?”英子心里老大的不乐意,但是她还没有想到别的,只觉得这样被一个小丫头直呼父亲的名讳别扭。“咳,这还不好知道啊,比如说,我在别人那听说的,又比如说,我在你们家看到什么东西上写的,还比如说你爸他当初留下的……什么东西”路燕说到这不说了,眼睛直直地盯住英子,看她有什么反映。 英子此刻还没有意识到箱子里的东西已经丢了,因为那东西她早就忘记了。可是她看到路燕那得意的神态,又觉得她一定是发现什么了。“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想说什么是我的事,那得看我想不想告诉你。反正我跟你说,跟福子哥去插队的事我是决定了,你看着办吧。也就是说,你去,那咱们一起去,如果你不去的话,那我也要去。”英子看看路燕,心说这人没病吧。就说:“你跟谁去哪,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管不着。”“管不着就好。”路燕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得意地说:“你爱去不去,我可管不着你,可是以后我的事,请你也别干涉。”英子看路燕这样,心想这人你不跟她计较,她还真蹬鼻子上脸。“你说的对,咱们以后应该是没什么关系了,我的意思是,您请赶紧走吧。”“走?走哪去啊?”路燕天真地看看英子,然后说:“我跟你说我的真实想法吧,我原先是不想去插队,我想一直在北京呆下去,可是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去,但是我要去怀柔插队。”“你去哪都好,你赶紧走吧。”“啧啧啧,你看你这人,急什么嘛,人家不都说你是个热心人吗,我才住了几天哪,就急着把我往外撵,真不够意思。”路燕见英子对自己的提醒半天也没转过劲来,实在忍不住了,就说:“英子姐,我原先以为你是个很实在的人,以为你们家确实是很穷,现在看来我还真让你给蒙了,你知道我的想法为什么改变了吗?……这东西我看挺不错的,我戴着正合适。”说完,路燕把那块兔毛围巾戴在头上。 英子一看那围巾,愣住了。她的眼光马上落到墙角的箱子上。毫无疑问,箱子已经被这个家伙打开了。那里面的东西……里面有什么东西,英子记不得了,因为她好久没有打开那个箱子了,除了这块头巾,好像还有几件过去的旧衣服。但是叫她实在无法忍受的是路燕竟然戴着那块头巾在那搔首弄姿,因为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比较像样的东西。 这么多年,这块头巾一直放在箱子里,英子舍不得戴,因为看到围巾,她就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和母亲在一起的幸福时光。这块头巾成为那段美好时光的见证。那些美好日子隔的时间越久,就越觉得宝贵,那是沉淀和永久珍藏在英子心底的一块水晶般的瑰宝。 英子冲上来抢那块头巾,路燕早有防备,身子一闪,躲开了。 “英子姐,干吗这么小气啊,不就是一块头巾嘛,真是小家子气。我戴戴,啊,你不戴也不叫我戴,放在那压箱底,多可惜啊。” “你给我放那!不许你戴!”英子的眼睛圆睁,脸涨得通红。路燕一看她那样子,吓了一跳,但随即无所谓地说:“干吗这样啊,我刚说你小气,你还真小气,不就是戴个围巾嘛,你至于嘛。”话虽这么说,路燕还是把头巾摘下来,扔在床上。她觉这个头巾迟早得归她路燕所有,现在还不着急。 英子把头巾拿起来,仔细地摘去上面的头发。她走到箱子前,想把头巾放进箱子里。她突然想起来,这箱子她是怎么打开的?!她仔细看了看那把小锁,锁被拧坏了。“你是怎么打开这锁的?”“这是小事,难不倒我。”路燕得意地说。英子这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可真不那么简单。“你干吗要翻我们家的箱子,谁允许你这么做的?你住在我们家我也就不说啥了,一天白吃白喝的供着你,你还要偷我们家东西,你,你怎么这么坏!”说道这,英子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她真不明白,这世界上还有这么死皮赖脸的人,任人赶都赶不走,怎么骂都无所谓,还要理直气壮地偷你的东西。 十 老蒋来找过你 路燕见英子难过,一时间愣在那,说不出话来,但是随即一想,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那么随便一翻,再说谁叫你把自己的东西不收好了,你的东西不收好了,那就有可能被人看见,看见了,人家还能保证不拿啊?再说我这都算是好的了,拿了你的头巾,还让你看见,要是我不告诉你,悄悄拿走了,你上哪知道去啊。再说你只看见头巾了,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不见了,恐怕你知道了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想到这,路燕有意提醒英子说:“英子姐,我说你那箱子里还有什么东西你心里就没数吗?你就不怕那里面的东西丢了?”“丢了就是你偷的!”英子气哼哼地说。她把头巾放好,又在箱子里翻了翻,看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有了。 英子在那翻箱子,路燕站在她后面偷偷地笑。她觉得这个人实在是太笨了,怎么家里那么重要的东西她都这么不上心。 路燕见英子确实没想起那件东西,她想,不知道也好,我反正就按照我的计划来办,中间你们哪个要是敢拦着我的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英子却在想明天一定要换把锁了。(..info无弹窗广告) 她突然想起刚才路燕说的话,她是怎么知道我父亲的名字的?“你刚才叫我父亲的名字来着,你是怎么知道的?”“听人说的。”“听谁说的?”“反正有人告诉我,反正我知道了。”英子想不起来谁会告诉她。这丫头和周围的邻居不来往,跟西屋的戴梅也不来往,何况戴梅也不知道父亲的名字啊。英子看着路燕一脸的讳莫如深,想不透这个丫头脑子里还装着些什么东西。路燕见英子盯住她看,就乐了,觉得这样太有意思了,就像猜谜语一样,我就不告诉你谜底,看你想的出想不出来,看你干着急! 英子又一想,也可能她一人在家没事乱翻,在哪看到爸的名字了,就跑这诈我来!英子索性不理她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知道爸的名字又怎么啦,你又不能把我怎么地! 几天过去了,路燕倒也安静。每天除了吃喝,就是看旧小说,基本不出门。英子把箱子的锁换了一把,把钥匙装在口袋里。她不是怕路燕再翻,因为她知道路燕已经翻过了,对那里面不会再有什么兴趣,她是怕她不在家的时候,路燕再把头巾翻出来戴着出去招摇过市。 英子一大早起来,去送这个月最后一批活,回家的时候,正碰上要去上班的戴梅。 两人打了个招呼,英子刚要走,戴梅突然停住脚,说:“英子,那天那人来,后来找到你没有?”“哪个人啊?”“就那次跟我们家秉忠干架的那个男的,好像是那个大院的吧?”英子自言自语地说:“哪个大院的?谁啊?”“哦,我记得他叫老蒋。”“他怎么啦?”“上午他来咱们院,你们家没人,他没进门,我也没跟他说几句话,他就走了。”英子站在原地不动了。“戴梅姐,你说的是哪天啊?”戴梅想了想,说:“上个礼拜二,对,就是上礼拜二,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把我们宝宝送我妈那,我妈有病了,我还跟人调了课,跑出去抓药呢……怎么了?”英子没等戴梅说完,转身就跑。 英子记起来了,上星期二,正是她去学校的那一天,也就是那天,她去找了老蒋,碰到沈小军,他告诉英子说老蒋已经走了。 走了?走了怎么会到我家来了?这会儿英子顾不上生气,相反,这么多天来的郁闷、猜忌、愤恨顷刻间烟消云散。老蒋肯定是来找我的,碰巧那天我不在,他就走了。也就这么巧,我去找他,又偏偏碰上沈小军那家伙,结果我让沈小军给骗了! 英子一边走一边梳理着这事的前前后后。 还好,今天碰见戴梅姐,要不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呢。我先去找着老蒋,等回头再跟沈小军算账。 一想到马上要见到老蒋,英子不由得有些激动。她相信她和老蒋之间有些误会的东西,她今天一定要把这一切都解释清楚。 干冷的冬天刮起了西北风,刮得柏油马路**的。马路上行人很少,只听见英子急切的脚步声和路边干枯的树枝发出吹哨般的响声。 英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学院门口时,发现那个站岗的又是上次那个哨兵。 英子上前大声说:“我找老蒋。”哨兵认出她。“你咋又找老蒋?”士兵很乐意在这个清冷的早上有人跟他说话,何况这还是个长得不错的姑娘。“我咋不能又找他。我找他有事。”哨兵呵呵一笑,说:“我知道你找他有事,没有事你找他干啥。可是老蒋前些日子走了。”英子看着哨兵,好像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点问题来。“走了?你说谁走了?”哨兵说:“什么谁走了,当然是老蒋。我看见他在这上的车,他家里人都去送他了。”“他什么时候走的?去哪了?”“这我记不清了,大概有一个礼拜了吧,我一天那么多的事,谁能记住那么多的事情。去哪我就更不清楚了,大概是去当兵了吧。最近这院里走的孩子挺多,每天都有走的。”“我又没让你告我别的事,我只问你老蒋具体是哪天走的。”“不知道,不是上星期三,就是星期四,哦,也没准是星期五……”英子不愿意再跟他扯,转身离开,刚走出两步,就听见哨兵在她身后说:“这女的,年纪轻轻的,脾气还挺大。” 英子又返回来,说:“那我找沈小军。”“你到底找谁?怎么一会儿找老蒋,一会儿又找沈小军了。”“我就找沈小军。”哨兵把枪往肩膀上耸耸,说:“那你进去吧,他家你知道吗?”英子点点头。 十一 你别再来缠着我们小军了 英子走到小军楼底下。(..info无弹窗广告)她记得小军家在二单元,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沈小军正好在窗口站着,一眼看见刚拐过楼角的英子,他想英子肯定是来找自己的,会不会是知道老蒋没走来找他算账的。急得他一步蹿到厕所,把门从里面反锁上。想了一下,又觉得不妥,跑出来对他妈说:“妈,有个女的来找我,千万别说我在家,你就说我当兵走了,或者说我出远门了。”陶慧敏急忙问:“哪个女的?是不是上次来的那个女的?”“啊,对对对,就是她,别提多讨厌了,一天到晚老缠着我,她家就是蓝靛厂地道的小市民,特痞,还想跟我好,妈您说有可能吗?”陶慧敏一听挥挥手,说:“那种人咱可不能沾,那你跟她说清楚不就完了嘛,躲什么啊,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哎呀妈,别人不了解我,您还不了解您儿子啊,您就舍得这么说我。我告您啊,我这人可是洁身自好的,一般女人我压根都看不上,那女的您又不是没见过,就她那样,我能看得上吗?她来了,您别跟她扯闲,三言两语打发她赶紧走人,啊,妈您赶紧着。”正说着,有人敲门,沈小军板牙一龇,一步就跨进厕所,把门从里面死死地锁上了。 门开了,英子认出站在面前的是沈小军的母亲。“大妈,我找沈小军。”陶慧敏上下打量了一下英子,说:“小军他不在,你找他有什么事吗?”英子点点头,说:“我问他点事。您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吗?”“那我可不知道,你跟我说是什么事,他回来我告他。.info[]”英子摇摇头,说:“他不在,我完了再来找他,要不您跟他说,让他到我们家去一趟,我叫英子。”“让他上你们家?有什么事啊,那么重要,还非得让他上你们家去,你告我,我转告他不就得了嘛。”英子犹豫了一下,说:“大妈,有些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还是让他上我家去吧。”“你看你还是个女孩子,怎么一张口就让我们小军上你们家去啊,还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你们到底有什么事说都说不清楚?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英子笑了一下,说:“大妈,您别误会,我跟沈小军没什么关系,但是最近有些事和他有关,我想还是让他跟我说清楚好。”“既然没什么关系就好。我们小军人心眼实在,特傻,对什么人都好,可有些人就不那么厚道,一天憋着想要欺负我们儿子。还有你看你要是没有什么事情,以后也就别再来找我们小军了,你老来,在这院子里影响不好。你别看我们这是部队大院,可一些人的是非可多了。你来上两次,那些长舌妇是非婆就该给你整出些事来了,啊。姑娘,我看你也是个挺明白的人,别来缠着我们小军了,好不好?我们这些当大人的为孩子操碎了心,你知道不知道啊?”英子一听这话不对味,刚要申辩,陶慧敏鼻子哼了一声说:“还有我跟你说啊,我就觉得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不对味,什么大妈啊,我有那么老吗?这院子的人都叫阿姨,没有叫大妈的,土死了,真难听!”说完没等英子答话,把门“砰”地一声撞上了。 英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越想越气,什么叫‘缠着’他儿子啊,合着我让他给骗了,到头来还成了我的不是了。叫大妈怎么了,我打小叫惯了,凭什么不让我叫啊。她心里的一股火腾的一下燃烧起来,不管不顾重新上前敲门。 门开了,陶慧敏什么话也不说,看着英子,等着看她说什么。“大妈,有些事我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得说清楚了。我跟你们家沈小军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来主要是因为三件事。第一,您儿子把一个叫路燕的女孩领到我们家住了好些日子了,到现在那孩子把我们家当她自己家了,白吃白喝不算,还偷东西,撵都撵不走。我来是让沈小军上我们家赶紧把她领走的。我没有义务再为他看着、养着这孩子了。第二,沈小军骗我说是老蒋走了,可我后来听说我来那天老蒋他根本就没走,我来是想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骗我。第三我说了您也别生气,我从小见着年龄大的女的都叫大妈,我叫惯了。我觉得挺好,挺尊重您的。您要是不乐意我这么叫,我也没办法,因为我改不了口。叫您大姐显然不成,那辈分不对啊,您总不能让我叫您奶奶吧,我要那么叫您肯定更该不乐意了。”说完,她连头都不回,转身走了,丢下陶慧敏一人站在那慢慢琢磨她刚才说过的话。 英子走了,陶慧敏敲敲厕所的门,说:“儿子,她走了,你出来吧。”小军在里面没有声响,陶慧敏又敲了敲,听见小军在里面小声说:“妈你笨啊,人家在门口偷听呢,你怎么这么大意啊。我现在不能出去。”陶慧敏叹口气,说:“她真的走了,我在窗户上亲眼看见她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里面门锁轻轻拨动了一声,沈小军翘翘着门牙出来了。陶慧敏笑了,说:“看把你给吓的,至于嘛。那丫头可真够厉害的,你看我就说别让她叫我大妈,她可倒好,说出一堆话来在那等着我呢,还说要叫我奶奶,死丫头,这丫头可真够厉害的。不过我刚才仔细打量了一下,我觉得那女孩好像不坏,而且长得还算得上标致呢,真可惜了,怎么是那么个人家出身啊。小军啊,她说找你是因为一个叫路燕的女孩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骗她了吗?老蒋又是怎么回事啊?”小军正在水龙头前洗脸,一听这话,转头对他妈说:“妈您这话我不爱听,什么叫好像不坏啊?那人你又没接触过,你怎么知道她是好是坏啊。您辨别是非好坏的眼光也太简单了吧,就凭长相就能断定她的好坏?再说她长的怎么样我没注意,我从来不注意女的长什么样。”“你跟她是怎么认识的?一个学校的?”“哪啊,我哪跟她一个学校啊,是老蒋先认识我才认识的。”“老蒋?刚才她还提到老蒋来着,老蒋那孩子看着挺老实的,再说怎么没见过他和女孩子来往啊。”“哼,老实?老实人里可没他。妈我说你真是枉活这么大岁数,什么事情不加分析滥下结论。‘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看着谁老实他就老实吗?”“我是说老蒋跟你和品英一样,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吗?我看那孩子就是挺老实的。”“瞎扯!”小军把毛巾往水池子里一扔,拿起***雪花膏一边抹一边说:“人都是会变的,这点辩证法你都搞不懂?他老蒋是什么货色我最清楚。”“老蒋他怎么了?”“也没什么。就是我不跟他来往了。”陶慧敏一听这话吓了一跳,问:“为什么?”“不为什么,就是我不想来往了。长大了,思想上有了差距,我们有了本质的区别,所以就彻底断绝来往了。”陶慧敏说:“你们的事我不太清楚,可是老蒋他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帮过你,上次你咬了齐新顺一口,还不是老蒋救了你,跟着你一起出去躲了那么久,你们也算是患难弟兄,怎么能说断了断了呢?有什么化解不了的矛盾啊。”“妈您说对了。正因为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所以我一直最信任他,也最不防备他,可是他怎么样,小人!”“小人?”“对,他欺骗我,当我明白过来的时候,我最最痛心的是那种被朋友欺骗的感觉,那真是比用刀子剜心都难受。”沈小军看看母亲有些不解的眼神,说:“妈,您相信我还是相信老蒋那小子?”陶慧敏一直很喜欢老蒋那孩子,她不大相信老蒋会做出那些不仁不义的事来,可是眼前站着的是自己的儿子,你说她能不相信儿子,而去相信一个不相干的两姓旁人吗,显然不能。“儿啊,妈当然相信你了,妈就你这么一个儿了,妈这后半辈子还全指望你了呢。”说到这,陶慧敏唏嘘起来,“齐新顺那家伙现在还当上了院领导,老天爷瞎了眼了吗,怎么就让这种丧尽天良的人逍遥法外呢?”“妈您别急,该报的,迟早都会来的,您就等着吧。” 十二 英子去了老蒋家 英子从沈小军家出来往大门口走。她判断沈小军那家伙肯定在家躲着呢。不愿见我就得了呗,还叫他妈出来数落我。我刚才跟他妈说的那番话真的是说对了,让她好好想想去吧,一看就是护犊子的人。看来这部队大院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些一个个穿着军装自以为是的官太太看上去傲了吧唧的,护起自己的孩子来,比我们这些所谓的小市民也好不到哪去。想起沈小军他妈听她说了一番话之后目瞪口呆的样子,英子不禁笑出声来。本来嘛,是她说话太过分了,谁愿意缠着她儿子啊,我幸亏刚才跟她说清楚了,要是没说清楚我就那么走了,这会儿我的肠子肯定都得悔断了。英子四下里看看。这部队大院是挺好的,马路那么宽,还有那么多漂亮的灌木和大楼,可是好是好,这地儿它跟我无关,这里面的人忒差劲,一点人情味也没有,我要不是为了老蒋我才不会到这破地儿来呢,一想到这,她站住了。就这么回去,她真的很不甘心。英子想了想,又往回走。我真傻,我干吗不直接去老蒋他们家呢?对啊!告诉他们家人我要走了,把我的地址留给他,或者要他的地址。(..info无弹窗广告)想到这,英子顿时激动起来。她一想到马上要见到老蒋的父母,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英子蹲在路边把她家的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她站起身看了看纸条,心想我是不是有点太莽撞了,可转念一想我今天到这院子来如果没去老蒋家,就这么白白走了,恐怕我会比刚才还要后悔的。 豁出去了! 问了好几个人,好不容易找到老蒋的家。他家其实和沈小军家就隔着一栋楼。 英子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把头发捋了捋,又把衣服拍打干净了,这才上前去敲门。 门开了,是老蒋的母亲董明开的门。 英子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敲开的两道门,都是大妈级别的女人开的门。 可是这回英子不敢再叫大妈,“阿姨,我叫安玉英,是老蒋的朋友,我来找他。”“朋友?”老蒋的母亲董明上下打量着英子,那神情带着明显的不信任。“阿姨您别误会,我和老蒋只是普通朋友。我今天来的意思是他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我想他来信的时候您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来找过他。再麻烦您跟他说一声,让他给我写信,我马上要离开北京了,这是我家的地址。”英子把那张地址递给董明。董明没有接那张纸条,她心想儿子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也从未跟她提过这个叫安玉英的女孩,她不知道该不该接下这纸条。她问英子:“姑娘,你家不是这院子的吧?”英子摇摇头。“那你们家是哪的啊?”“我家在蓝靛厂。”“蓝靛厂?那地方没听说有什么机关、部队的宿舍啊。”“我家不是机关、部队的。”“你是说你家在胡同里?”英子点点头。董明拉长声说:“啊,是嘛。”又重新打量英子。英子受不了这打量,把衣服抻了抻,倒了一下脚。“那你家是干什么的啊?”英子觉得这院子里的人怎么警惕性都那么高,一个个跟警察似的,隔着门缝把人审上半天。“我父母都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哥哥,在工厂上班。”“哦,是这样。”听了英子的话,董明更不愿意搭理她了。她点点头,说:“他刚走,什么时候来信再说吧。”她刚要关门,英子急忙把纸条递过去,董明犹豫了一下,勉强接过纸条,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上,董明顺手把那张纸条扔进字纸篓。 蒋光丰问董明:“是谁呀,你们在外面说了半天的话?”“没有谁,振国的同学。”“那你怎么不让进家里来?”“一个孩子,我叫她进来干什么。你儿子可真是的,什么人都交。也不知道哪来的女孩子。就凭她主动找上男孩的家来,也不会是什么好女孩。还给留什么地址,把我们这些大人当什么啊,可笑,我凭什么要把她的地址给振国啊。”“好像还从来没有女孩子找过振国吧?”董明愣了一下,一想也是,不过那就更不能搭理那号女孩了。 老蒋的舅舅董宽正巧也在,他听见姐姐这么说,忙问:“你说有个女孩找振国,她人呢?”“啊?你认识那女孩?我没让她进来,她走了。”“走了?”董宽赶紧开门追出去。 不一会儿,董宽回来了。 董明问他:“你去找那个女孩了?你认识她?”董宽摇摇头,说:“不认识,我听振国说起过她。”“说起她?说她什么?”“振国好像很喜欢这个女孩子。她叫什么名字?”“好像叫安玉英。”“对,就是她,振国叫她英子。”“你说振国喜欢她?那女孩家是蓝靛厂的。家里的情况不太好。你看她那个样子,有点家教的女孩谁动不动自己跑到男孩子家里去的啊。还有她那个名字,英子,哼,一听就是胡同里出来的,又土又俗。”董宽打断他姐姐的话,问:“姐,她没说有什么事吗?或者她没给你留下什么东西吗?我是说叫你转交给振国的东西。”董明忙说:“没有啊。” 老蒋走的那天品英专门从学校赶来了。不过他没进院子,在大门口和老蒋说了几句话,握了握手就先走了。大嘴和小蚊子还有院子里的几个孩子都聚集在院门口等着送老蒋。没看见小军,大嘴问老蒋:“小军这小子怎么没来?”老蒋满不在乎地说:“我估计他睡着还没醒呢。昨晚我们俩去喝酒了,那小子喝的多了点,肯定是起不来了。”大嘴说:“那他也得来啊,我去把他拖来,这么大事他都不来,他也太不地道了。”老蒋一把拉住大嘴,说:“别,等你把他叫来,车早该走了。” 一直到车开,小军也没来。大嘴和小蚊子有些不高兴了,老蒋走小军再怎么也应该来送送,这小子太不够意思。老蒋一走两人就到小军家找小军。沈小军还真的是刚起床,抠着眼屎来给两人开的门。 十三 你丫吃饭怎么听着跟冲水马桶似的 大嘴劈头盖脸骂他:“你小子挺尸挺够啦?老蒋走你他妈都不去送!”沈小军一脸的严肃,把身子往门上一堵,说:“先跟你们说好啊,今儿你们谁也不许跟我提他,谁提谁出去!还有,不光是今天不许提,以后也不许跟我掰扯老蒋那小子,谁提我跟谁急!谁提我跟谁断交!什么玩意儿,不识逗的家伙,跟他没说几句话,丫就跟我玩真的。(..info好看的小说)想沾我便宜,老喽,我也不能吃亏!把他打个鼻青脸肿!”小军在两人面前晃晃拳头。大嘴见小军的脸上有块瘀青,知道这小子吹牛的瘾又犯了,一边往里挤一边笑着说:“你能打得过老蒋?吹吧你就。自己兄弟还有什么过不去的,这一去还没准什么时候能回来呢,送送又怎么啦,咱院的好多人都去了,人家品英都来了。”小军说:“品英来了又怎么着,我就不送他,谁叫他招惹我呢。我这人就这样,别惹我,把我真惹急了,我可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以为他一走,我们之间的那笔账就一笔勾销了,没门儿!等他下次回来,我还得找他。”“你们俩到底怎么啦?有什么过不去的事啊?”“品质问题,老蒋那小子品质不好。”那两个人都吓一跳,两个人闹矛盾,怎么还扯到品质上去了。“我跟你们一时也说不清,这么说吧,我看中的女孩子,他横插一腿,‘朋友妻不可欺’!是这么个意思不是?这我能受得了吗?我还不得找他算账?找他算账,他面子上下不来,就跟我打起来了。我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让着他,可他还是不依不饶,背后造我的谣,说我把人家那女孩‘上’了。**―,这不是品质不好是什么?!什么叫小人?他这就叫小人!有本事咱当面练,别背后给我捅刀子。一般事我不计较,可这事要是传出去,我沈小军成了什么了?啊?我不成流氓了吗?这不是成心要恶心我毁我的名声嘛。你们也别怪我跟丫掰了,这种小人我劝你们也躲他远点,否则吃亏上当还在后面。” 大嘴和小蚊子面面相觑,他们和老蒋从小一起长大,互相了解得就像自家兄弟,猛不丁听小军说老蒋这一番坏话,都很不自在。大嘴说:“小军,这里面也许有什么误会你们没说清楚,等下次老蒋回来,哥儿几个一块坐坐,把误会说开了,就结了。我想老蒋不是那种人。”“那种人?哪种人啊?他是哪种人啊?怎么着,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冤枉他啊。那好,从今往后,你们别再来找我,这院里有我没他,有他没我。”“算了算了。”小蚊子在一旁说:“老蒋都走了,你在背后踩祸他,他又听不见。我觉得小军这事你还得大度点,老蒋真是对咱们不错,这么多年的弟兄了,谁还不知道谁?再说了,我听你说了半天,不就为了个女人吗,俗话说的好:‘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兄弟之间怎么也不能为了一个女人翻脸,不值当啊。”大嘴也点着头说:“是啊,没错。你看咱们兄弟几个多少年的好哥们儿了,过去只要咱们谁有难了,老蒋人家二话不说,都当自己的事来帮忙,从来也没分过你的我的,再说他的为人我们都清楚,不会干那种造谣生事的事,依我看你们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小军,我跟你说,有句老话叫什么来着?对,水至清则无鱼,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想做一个快乐的人,就不要对友情太过挑剔,不如宽容些,原谅朋友的缺点。”大嘴今天这番话合情合理说得有水平,沈小军说不出什么来,可是他一看这俩人帮助老蒋说话,火了。嚷道:“你们干吗来了?上我们家数道寒碜我来了是吧,行行行,我今儿也看透了,什么朋友,什么哥们儿,都是扯淡。你们要是还跟我是朋友,就别跟他来往,如果你们不愿意跟我好了,那你们随便,门在那,俩山字落一块,请你们出去!”小蚊子还要说什么,大嘴给他使了个眼色,对小军说:“行了小军,有什么过不去的啊,这么多年的弟兄,这一走,各奔东西,以后再见面就难了,多想想人家的好,啊。”说完,他拍拍小军的肩膀,和小蚊子一起走了。他们刚出门,沈小军紧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把门“砰”地一声摔上。 小蚊子走出小军家的门洞,带着哭腔对大嘴说:“哥啊,老蒋一走,我怎么觉得那么孤单。”大嘴叹口气,说:“小军这家伙有点过分了,他是在这生生把弟兄们往开了扯啊。”“那怎么办?”过去两人一有事就找老蒋商量,现在老蒋走了,还真没个说话的人了,他们这才觉得还是老蒋好,是真朋友。 大嘴骑车带着小蚊子。路上小蚊子对大嘴说:“哥,要是比起来,我还是喜欢老蒋,我不太喜欢小军。”“为什么?”“老蒋特讲义气,而且不会欺负人,小军不行,他用你行,占你便宜行,可你要是用他你试试,比杀了他还难受。这么多年了你想想,丫真正帮过咱们什么忙。而且我最讨厌他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如今仗着有俩钱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了。动不动就对人喝五吆六的,我最受不了他那副德行。”大嘴点点头,说:“不是我在这踩祸他,那小子迟早要在这上面吃亏。心眼小的跟针鼻儿似的,而且还容不得人,那他不吃亏谁吃亏。你忘了去年咱们去串联,他走哪吃饭都白吃,人家叫他签名,他用的都是别人的名字,结果人家找到那些人那要钱,结果发现根本就不是他。”“那后来怎么知道是他啊?”“人家也不傻啊,跟人家描述他长的什么样,人家立马猜到准是他沈小军干的。”“就是,你记得上次咱俩跟他去了趟老莫,吃饭的时候,他指着我说:‘小蚊子你最近可上膘了。’我当时还没听出他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他是不怀好意,说我蹭他的饭吃。还有更难听的呢。上次吃饭的时候,他突然说我:‘你丫吃饭吞咽能力真强,怎么听着跟冲水马桶似的。’你听听,他这叫人话吗?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找过他,我也不会再吃他的饭了。哥,咱以后别跟他玩了,叫他也尝尝被人冷落的滋味。”大嘴笑着问:“什么滋味?”小蚊子细声细气地说:“什么滋味,孤独的滋味。”大嘴笑着说:“你别看小军现在嘴硬,等他没有伴了,他肯定就跑来找咱们了。”“那咱们理不理他?”“为什么不理,我就看他能撑多久。” 十四 丁香树丛 沈小军晚上一人去了什刹海冰场。 有什么啊,一人去就一人去,还省的我给他们买票了呢。小军一边骑车一边想。张惠英特抠,很少给她这俩儿子零花钱,出门玩,只要是小军在,总是他掏钱。他也乐意掏钱,特别在人多的时候,一边从兜里往外掏票子,嘴里一边嚷着:“你们的票我买了啊。”那叫一个显份儿。这下可好,我看你们再上哪玩去,没人给你们买票了,你们就老实在家呆着吧。在家呆着闷的时候就该念我的好了,那时候憋不住又该找我来了,哼,等他们再来,我非好好吊吊这俩小子的胃口,让他们知道知道离开我沈小军是什么滋味,也让他俩心服口服说我沈小军好! 想到这,沈小军心情变得好起来。这有钱还是好啊,哥们儿想甩你们这帮家伙都甩不掉,到头来他们还得踪着你跑。 小军打老远就看见齐怡娜。每次一看见她,沈小军马上就想在脑海里找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又瘦又高的女孩:竹竿儿、电线杆子、麻杆儿……反正是真够困难的!可是一看见怡娜看到他,他马上换了一副笑脸。“呦,你今儿来的早啊。”怡娜紧紧抿着嘴,皱着眉头说:“你怎么才来?” 自打上次怡娜在卧室里看见她爸干那事以后,就再没有跟她爸说过话。她一想起那事,心里就觉得堵得慌。她不知道她爸那是在干啥呢,可是当她看见她爸手里攥着的那个急速抽抽变小的命根子时,她吓坏了,她长这么大,没见过男人的那个玩意,更别说是她爸的了。那一刻,她还看到她爸脸上陌生的表情,尴尬、吃惊、沮丧,甚至还有恐惧。天哪,怡娜再也不敢呆下去,转身冲出房间。 她跑进自己的房间,转身把门锁上,坐下来好半天,好像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爸他在干啥,怡娜想不明白,可她再傻再笨再不开窍凭着脚后跟想事她也敢断定他肯定没在干好事。怡娜感到从未有过的困惑,面对这样的困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更不知道应该问谁去。反正凭着直觉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绝对是恶心人的事情。一向大大咧咧缺心眼的怡娜这次还算谨慎,她把这件事憋在肚子里好几天了,连她妈和她姐妹们她都没敢透露一个字,可她又忍不住,一直就想找个人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见沈小军,怡娜突然觉得应该问问沈小军。 “我今天不想滑了。”“那你想干什么?”“我想回家,你跟我一起回吧。”“你怎么回事?刚来就要走?”“我觉得没意思,再说我有话想问你。”小军看看怡娜,点点头,说:“那好吧,我也不滑了。”他把冰球棍绑在自行车上,然后和怡娜一起推着车走。 “到底什么事啊,你怎么老也不吭声。”小军问。“我那天碰见一件事,我挺奇怪的,就想问问你。”小军停住脚看着怡娜。怡娜犹豫了一下,说:“不过这事你得替我保密。”“我的嘴最严了,不信你去打听打听去。有时候我特想说,可是一想到人家叫我别说,我就不说了,咱得守信用,你说是不是?”“不是我信不过你,可这事它实在是有点特殊,所以我才要问你。”“到底什么事啊?”“哎呀,怎么说啊,特恶心。”怡娜断断续续把那天在卧室撞见她爸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小军。 沈小军一天就明白了。心里这叫乐啊。哈哈,好你个齐新顺啊,表面上装的周五正王人五人六的,还他妈院革委会主任呢,竟然干这等流氓下作之事,真***。小军高兴得就差摩拳擦掌了,可他表面上不动声色。他在想怎么抓住这件事来狠狠整治齐新顺老小子一下。老天爷有眼啊,该着给我机会,这可真是怪不得我啊。想到这,他一拍后座,对怡娜说:“你上来,我带你回去。”“你还没跟我说那是怎么回事呢。”“你怎么不问你爸去?”小军蹬着车子,逗怡娜。“多废话啊,问我爸我还用得着问你啊。这两天我爸都不跟我说话,再说我总觉得这事怪怪的,好像问不出口。”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小军进了院后,看见怡娜在一个挺僻静的地方等他。 “怡娜,你想不想知道你爸是怎么回事,想知道我告诉你。”怡娜点点头,等着听小军的下文。“咱别在这说啊,这人来人往的,让人看见算怎么回子事啊。”“那上哪去?”“你跟我来。”小军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两座楼夹角的一片丁香树丛边停住了。他左右看了看没人,就对怡娜说:“咱们进去吧。”“进去干吗?”“你不是要知道你爸那事吗?你进去我告你。”“那你就在这说不行啊,还非得进去说,我不进去。”“对了,非得进去说,要不没法说。”“我不。”怡娜扭着身子。她这一扭,很自然靠在小军身上,小军的呼吸顿时粗重起来,焦躁地说:“你听我说,听我说怡娜,那事只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讲,真的,我不骗你,骗你我不是人。咱们进去说,说完就出来,一会儿就说完了,就一会儿啊……你看你还死拧,你怎么还信不过我啊,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进去害你啊,你看你想哪去了,真是。你到是进去不进去啊……你看那边来人了。”话音未落,小军见怡娜回头的功夫,不由分说,将怡娜连拉带扯拖进丁香灌木丛。“哎呀,干什么啊你!”怡娜一转头,正迎上小军凑上来的嘴巴,她顿时惊慌失措,“啊,你的嘴怎么那么臭,哎呀你要干什么你?”沈小军按住怡娜的头,“别动,别吭声,你一喊再把人给招来!”怡娜一听这话,顿时噤声不语。在狭小的空间里,沈小军扳住怡娜的肩膀,十分笨拙地撅起嘴对着怡娜的嘴巴。“你这是干什么?”怡娜尽可能地把身体往后仰,“干什么?这你都不知道?亲嘴啊。”“啊?!”怡娜慌忙推开小军,转头寻找出路。“你别动,动了让人看见了。人家一看见咱们在这里面,出不了今晚,全院的人都得知道了,你看你还乱动!……你不是想知道你爸干什么吗?你爸就是干这个呢,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告诉你……”小军气喘吁吁地说着,抓住怡娜的手不顾一切地往自己的裤裆里送。“啊!我不呆了,我要走,我走……你放开我……”怡娜后面的话还没喊出来,被沈小军一把捂住了嘴,并顺势压在怡娜的身上。“你不是想知道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是这么回事,你看,我来给你看。”小军一边嘀咕一边手忙脚乱地抓来抓去。“我不想知道了,我真的不想……”突然,怡娜放声大哭,这把正在慌乱之中的沈小军吓了一跳,他睁大惊恐的眼睛,两滴汗珠滑稽地挂在他焦恐的眼睫毛上。也许是从未见过沈小军这样表情的缘故,怡娜一时呆住了,嚎啕转为小声抽噎。沈小军的嘴巴紧贴在怡娜的耳朵上,说:“咱俩这是在好呢,你知道不知道?我是在教你呢,等你学会了,就知道你爸在干啥了。”怡娜睁大眼睛问:“在干啥呢?”“在为革命制造下一代呢。”“胡说。”“是,是真的。”“可我现在不想知道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了。”“咱们都这样了,你又说你不想知道了,啊?你让我怎么想啊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不行!那不行!我可不能放你走。”小军嘴上说着,手却一刻不停地在怡娜的下身摸索。突然一使蛮力,把怡娜的裤子硬生生给扯开了。怡娜还想挣脱,可是小军的手臂有力地紧紧箍住她的脖子,叫她一动不能动。丁香丛里到处是枯枝烂草,他们每动一下,就会引起一阵稀稀缩缩的响声,这响声在沈小军听来,简直比定时炸弹还恐怖。他撅着门牙,不顾一切地准备做最后的突击。小军的胳膊肘正顶在怡娜的胸前,顶得她生疼,这疼痛使得她忘记了一切,只想急于摆脱这种无法忍受的抵压,还有就是两人冰凉的小腹紧紧贴在一起陌生的生理上的反映,带来她心理上的反感,使得她拼命地挣扎,她想吐,可是却一动不能动,只是张大嘴大口地呼吸,每呼吸一下,喉咙里像拉锯一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吱……吱……”如果此时有人从外面走过,决想不到在这片丁香树丛里会有两个人,因为是人不会大冷天的晚上钻到这里来,是人就决不会发出这样的声响。就在怡娜拉锯的声响扯到最高端的时候,也就是她还在不懈努力挣扎时,猛地感觉到下身的一阵剧痛,也就是在那一刻,她好像明白了什么,这种猛醒使她忘记了喊叫。于是那一瞬间他们俩都停止了挣扎和动作。只是惊恐地瞪大眼睛注视对方。“啊,你在干什么?”怡娜终于忍无可忍,大喊一声。小军把怡娜的头往下一按,不顾一切继续奋勇跃进,在怡娜的身体里抽搐。不一会儿,小军的身体便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带着“嗤嗤”的响声,瘪了,蜷缩在一旁。 十五 我在这家里就是多余的人 怡娜推开小军,她又开始哭,而且越哭声音越大。沈小军终于不耐烦了,压低嗓门喊道:“哭?什么你哭,找死啊?再哭来人了!听见没有你,你这个笨蛋!别他妈哭啦,啊?!”“我就不!”怡娜摇晃着身子,捂住脸还在抽噎。“你嚎吧你就,嚎死你!”话音未落,一缕手电光突然由远而近照进灌木丛。沈小军发现有人来了,吓得浑身哆嗦,他压低嗓门对怡娜说:“有人来了,快跑啊。”说完,不再管怡娜,跳起身提着裤子拼命地奔跑起来,有洁癖的他已经顾不上灌木丛里的枯叶和尘土,只是像一只受惊的野狗,不顾一切地狂奔。 两个执勤巡逻的战士循声找了过来。他们以为一定是有阶级敌人在丁香树丛里搞破坏,于是一人在后面警戒,另一个人接连朝里面喊了几声,见没有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拨开丁香树丛,随即发现了坐在地上浑身哆嗦的怡娜。 怡娜被一个执勤的战士连拉带拽带到学院的总值班室,另一个人在后面推着沈小军扔在现场的自行车。 值班的军官认出这是齐主任的女儿,不敢怠慢,急忙把怡娜送回了家。 怡娜站在客厅中间,接受全家人对她的审视。 怡娜浑身上下全是土,头发上沾满了枯树枝、树叶。更让人可疑的是,怡娜的裤子的扣子全都不翼而飞,全靠她用手抓住裤子,裤子才不至于脱落下来。怡娜满脸是泪,站在客厅当间,还在不停地抽泣。 齐新顺把值班的人叫过来,仔细询问完以后,对他们说:“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大院的孩子们玩的有点出格,闲得没事在家呆不住,跑到外面东躲西藏叫人去找他们。结果你看看,闹成这样,还没等她妹妹去找她,倒先让你们给找着了。我看就因为是被你们找着了,所以吓成这个样子。她可能以为我这个当老子的非得揍她了。(..info好看的小说)”齐新顺难得地笑了一下,随即脸一绷说:“不过有些心怀叵测的人要是知道这事肯定会拿这事借题发挥大做文章。所以今晚这事你们谁要是透露出半个字,都会造成极其不好的影响,知道该怎么做了吧?再有啊,”齐新顺声调突然变了,吊着脸用手指头指着那俩人说:“如果今晚这事时候让我知道是你们中间谁说出去的,哪怕是半个字,别怪我事先没跟他打招呼。”看着那两个人凛凛然立正敬礼,小心翼翼地走了,他心里明白这两个值班的人暂时不用操太大的心了。他把那俩人打发走了以后,特地仔细看了一下那辆自行车。他不知道这是谁的自行车,但是可以绝对肯定的是,这是个男孩子的自行车,而且肯定是院子里面某个男孩子的自行车。车很新,而且是辆最新款的凤凰锰钢车,车座拔得很高。现在干部子弟就是脱离群众,都流行把车座拔得高高的,恨不得把车座子给拔出来,骑起车来,那两爿腚都撅到天上去了。 马容英气哼哼地问怡娜:“你大晚上跑到树丛里干什么去了?”“没干吗。”“什么叫没干吗,还有你那裤子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被人发现的?你到底和谁在一起,啊?!你今天一定要给我说清楚,要不你别睡觉!”“妈,我的手划破了。”怡娜抬起左手,手背上划了一个挺大的口子,还在流血。“活该!你还有脸说你的手划破了,我再问你,你到底上那里面干什么去了?”“妈,我的手在流血哪,疼死了。你怎么光知道问我,就不知道给我抹点药包一下啊。”“我还给你包,我恨不得杀了你!你这个死丫头,丢人败姓的家伙,你说你怎么就一点不知道丢人啊,脸皮怎么会那么厚。”莎娜在一旁说话了:“怡娜,你那裤子上的扣子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叫人扯掉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怡娜看一眼她大姐,把头扭到一边不理她。“我问你话呢你没听见吗?臭不要脸的!”莎娜骂完这句话,站起来,走到怡娜跟前来,盯住她的脸。怡娜看见莎娜看她,鼻子里哼哼一声说:“你一边呆会儿去。”“你说什么?”在这个家里,有人敢顶撞马容英,还没人敢顶撞老大莎娜,她的地位甚至高过她们的母亲。“你说什么?找抽啊你!”莎娜冲上前去,要打怡娜,让鸣娜从后面拉住了。怡娜看了莎娜一眼,斜起眼睛说:“你少骂我,从小到大,我挨你的骂还少啊。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当了老大吗,你看人家的老大,对下面的弟妹多好,谁像你,一天把我们当催本儿(跑腿的)使唤,不称心不是打就是骂。我告你齐莎娜,我今天就不听你的了,你怎么的!你想打我,没那么容易,咱们看谁能打得过谁,我根本就不怕你!”“女流氓!”莎娜朝着怡娜吼道。“我是流氓你是啥,你也比我好不到哪去,借着抄家的名把人家雪晴姐的衣服给扒了,真够狠的你。你不是流氓你是啥?你说你勾引的男人还少啊,仗着你长俩大奶,一天扭来扭去,骚样,给谁看呢你!”怡娜话音未落,全家哗然。莎娜冲上前举拳就打,怡娜比她个子高,从上往下俯视莎娜,那股子狂劲着实让莎娜受不了,可她又不敢轻易动手。眼前这个比她高出一截的妹妹,再不是原先那个任由她打骂的齐家老三了。特别是怡娜看她大姐的眼睛,简直就是仇恨。这眼神叫莎娜不得不有所收敛。“爸,妈,你们看看,你们把她惯成啥样了,再这样下去,咱们这家成了什么了,流氓窝啦!” 齐新顺看着怡娜一直没有吭声。他知道怡娜今晚在那个灌木丛中肯定没干好事。要是以往他早就收拾怡娜了,可是今天不行。从上次在床上干那活叫怡娜碰见之后,齐新顺的心里一直别扭。他想跟怡娜解释,可是每次见到怡娜,他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张不开口。也是,你叫他一个当父亲的怎么跟女儿解释那事。还没张口他就觉得他这个当老子的已经在这个女儿面前矮了一大截。不光张不开口,他连怡娜的眼睛都不敢看。同样,他发现怡娜也在躲着他,她这两天好像就没怎么在家呆。此刻齐新顺心里发虚,不管他在心里给自己鼓多大的劲,他还是抬不起眼睛不敢看她。尽管他不敢面对女儿充满疑问的目光。但他并不打算就这么完了,他知道,全家人都在盯着他看呢,看他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他咳嗽了一声,对怡娜说:“怡娜啊,”怡娜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一下子叫他失去自信,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他避开怡娜的眼光,又说:“我说怡娜,今晚这个事情,爸爸也不打算再多追究,我早就跟你说过,学院里面非常复杂,有很多人看着咱们家现在不错,啊,就想方设法地来整治咱们。你今天和谁在一起,我不问你了,可是依我看,这个人决不是什么好人,是好人不会大晚上的把你往那里面引,是好人也不会在事出了以后,跑得比兔子还快溜的无影无踪。有些话我不好问你,可你要如实跟我们说,你是和一个人还是好几个人在那里面呆着,都干了些什么。”见怡娜不理他,他又问:“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对你到底做了什么?”齐新顺还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说话有这么困难,这么费劲,这么没底气,何况这还是他的女儿。马容英在一旁说:“你们几个里面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这孩子了,傻了吧唧一天光知道吃没一点心眼,叫人给卖了还会给人数钱。你看看,你爸说你呢,你倒是好好听着啊,干什么呢你,你真的想把你妈气死吗啊?”怡娜斜眼看了她妈一眼,说:“妈,您刚才这话才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说的有水平,这个家您和他,”她朝齐新顺努了一下嘴,“你们最看不上的就是我,你们最烦的也是我,对不对?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在这家里就是多余的人,既然如此,你们还管我干什么?”马容英气得骂道:“你连你老子也不认吗?你叫个爸是委屈你了还是怎么着,他他的,他是谁啊?少教!”怡娜鼻子哼了一下说:“我就不愿意叫了,你能把我怎么地。对,我就是少教。我这样也是你教的。我少教你别管我啊,还要把我搁这来审,我睡觉去了,没功夫在这跟你们瞎耽误功夫!”说完她就要走。“你给我站住!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和谁上那里面去了,都干什么了?”怡娜听到她妈问她,停住脚,冷笑了一声,表示她根本不在乎。“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啊?你就告诉我,你跑那里面干什么去了?”怡娜转身对着马容英一字一顿地说:“烦不烦啊你,什么也没干,我乐意,我乐意,我就高兴上那里面去,怎么着!”“你这个丫头,你还反了,老娘供你吃喝,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你还给我来这个。”马容英气得抓起门后的笤帚,照准怡娜扔过去。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的怡娜连躲都不躲,鼻子里哼哼了一声,说:“打呀,你打呀,我早就知道你嫌弃我,家里几个孩子你疼大的爱小的,不管中间的,你最不喜欢我,最不待见我。你老说我傻,说我长的像根电线杆子,嫌我吃的多。我穿的用的都是拣我姐她们剩的,你从来不给我买新衣服,可什么活都叫我干,还老打我。我自己攒钱买条围巾,你还拿走给大姐戴了。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亲妈!今晚这事你不用再问我了,我什么都不会跟你说的,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什么都不说!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说完,怡娜谁也不看,噔噔噔上楼去了。 十六 我跟他就是玩玩 齐新顺站在门口,听见了怡娜刚才说的这番话。(..info无弹窗广告)他想上前拦住怡娜,可是脚就像被什么绊住了一样,怎么都迈不开。马容英眼睁睁看着怡娜上了楼,气得朝着怡娜的背影大叫了一声:“白眼狼!”她转身看见齐新顺,马上气不打一处来,冲到她男人面前喊道:“你怎么不说话啊,啊?子不教父之过。哼,这都怨你,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带的好头!我敢拿脑袋担保,她今晚出去没干好事,准没干好事!那个自行车是谁的?准保是那个男的的。你现在还是不打算管吗,啊?那等到哪一天你的宝贝女儿给你丢人丢到家了,带回**个野汉子,挺个大肚子回来,你心里就舒坦了是不是?天啊,这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大人没大人样,孩子没孩子样,我还有什么盼头哇。”齐新顺把头转向一边,表示不愿意听马容英说话。 马容英一看他这样,更来气。“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家了,不想要你就早吭声,我带着孩子走。”现在的马容英不比原来,从齐新顺“那个事”不行开始,她不再觉得低人一等,说话风在吼、马在啸,理直气壮,声音大了不少。 怡娜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坐下来,她想静一静,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隐隐觉得下身还在痛。就去了厕所,发现内裤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怡娜有点害怕。例假刚刚来过,怎么又流血了,是不是跟刚才沈小军那家伙干那事有关。她找了一条干净的内裤换上,鸣娜进来的时候,怡娜顺手把那条脏内裤扔到门后的洗衣盆里。 鸣娜进来是想问问怡娜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家里,怡娜最亲近的姐妹就是鸣娜了。 “你是怎么回事?”鸣娜一边摘掉怡娜头上的枯树叶一边问她。“没怎么回事。”怡娜不想说。“那妈刚才跟你嚷什么呢?”“没嚷什么。”“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了。”鸣娜不再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怡娜。怡娜受不了这样的注视,说:“二姐,别这样好不好,其实也没什么,我就跟人在外面呆了一会儿,妈就成那样了,她就知道冲我嚷嚷,大姐回来再晚,怎么从来没见她急过,她就是偏心眼。”“妈急也是为你好,她要是不急,她就不是咱妈了。你跟谁在外面?怎么让值班的人把你带回来了?”“正好碰上执勤的呗,我什么坏事也没干,就在那树丛里坐了一会儿,那帮人就大惊小怪,好像抓住了一个搞破坏的阶级敌人。二姐你没见当时他们那个紧张啊,辛亏他们手里没枪,有枪的话,肯定就开枪了。”怡娜说完笑开了。鸣娜知道她这个妹妹一向大大咧咧,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大冷天,你没事好好的怎么跑树丛里呆着去了?”怡娜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啊,不是,是树丛旁边。二姐,你那么认真干吗啊?别这样看着我,我真的没干什么。”鸣娜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你要是不跟二姐说实话,那你的事以后我再也不听了。”说完鸣娜起身就要走,怡娜急忙拉住她的手,说:“别,二姐,你别走,我跟你说。”见鸣娜坐下,怡娜又说:“可二姐你得保证这事跟谁都不许说,连爸妈都不能说。”鸣娜点头答应,怡娜不放心地说:“他们就是逼你,你也不能说。”“我保证。”鸣娜把事情的经过跟鸣娜讲了。“二姐,我当时挺害怕的,可现在又不害怕了。反正我们俩好了,别人管不着。” 鸣娜听怡娜说完,才知道事情比她想的严重多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在她刚才走进这间房间的时候,她还猜想了很多人,但是绝没有想到那个人是沈小军,更没有想到那家伙会得逞。尽管心里着急可是她表面上不露声色。她想这事不用她提醒我,我也不能跟爸妈说,要是说了,还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呢。“你和他什么时候好上的?”“没多久。就是在冰场滑冰,他过来教我,就这么简单。一开始我也不愿意理他,我知道咱家和他家的关系,可他老是缠着我,老带我回家,所以就好了。而且他还为我跟冰场上的人打架呢。”“跟谁打架?”“也是上冰场滑冰的一帮子,是什么纺织部的。打头的那个叫铁军。那人我原来不认识,他过来拍我,叫沈小军看见了,俩人就打起来了。他们俩给拉派出所去了,到派出所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俩原先都认识。好像原先就有过结,这次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怡娜说完又笑了,看上去心情不错。“怎么,你也给带到派出所去了?”“啊,去了,不去不行。不过我说我谁都不认得,那个臭警察把我训了一顿,就把我给放了。得亏没叫家里领人,要不事情就闹大了,你看妈那劲,杀了我的心都有。二姐,你别紧张,我又没出什么事。冰场上经常有为女孩子打架的事,比如说那女孩长得漂亮,又飘,两边的人都看上了,那怎么办呢,多简单啊,打架啊。看谁能打得过谁,谁赢了那女的就跟谁。你知道吗,有时候是三边的人打架,冰场上上百的人打架,冰球棍、冰刀都上了,警察来了都赶不散,除非底下的冰咯啦啦一响,人们呼啦一下就都散了。我看那些人说是玩命打架,其实还不是给人看的,还是怕死,怕掉冰窟隆里,嘿嘿,还挺好玩儿的。”“好玩儿?你是不是觉得有人因为你打架,你特别光彩?”“那当然啦,我们几个经常去冰场的姐妹只有我还没有人为我打架,特没面子。不过这下好了,我也不比她们差了。就是拍我的人份儿不大,纺织部的,真土,要是军委的,或者是总参总后的都行,哪怕是空军大院的也行啊。”怡娜有些遗憾。鸣娜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就问:“那沈小军真的喜欢你吗?”“啊,当然了,二姐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不喜欢他能为我跟别人打架啊,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嘛。”“他光为你打架,还为你干什么?”怡娜想了想,说:“也没为我做什么。请我去老莫吃了一顿饭,你知道吗二姐,老莫的红菜汤一点都不好喝,跟刷锅水似的。你知道我喜欢吃那里面的什么?我喜欢吃那的鸡蛋炒饭。鸡蛋炒的特别嫩,特别好吃……二姐你去过那没有,哎呀,那里面可高级了,去那的人都是干部子弟。我一进去,那些人都不吃饭了,全都看我。”鸣娜打断她的话,说:“怡娜,今晚你们真的没什么吗?”怡娜听了犹豫了一下,说:“好像也不能说没事,他亲我来着,后来还跟我……”见鸣娜看自己,怡娜停住不说了。“他还跟你干什么了?”怡娜摇摇头,说:“哎呀,反正挺恶心的。他把我的裤子给扯下来了。那时候我真的是急了,可他的胳膊死死地盯着我,我根本就不能动换。二姐,我今天才大概明白这男的和女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了。真恶心,恶心死了。”鸣娜一听这话,心说完了。沈小军这个家伙根本不可能喜欢怡娜,他分明是为了报复有意干这一切的,而且已经让他得逞了。最可气的是怡娜竟然就一点都不以为然。她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问:“以后你打算怎么办?”“二姐你真是,就这么着呗,我们俩都要当兵去,当兵以后的事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那你喜欢他吗?”“不知道。如今大院里沈小军的份儿挺大的,谁份儿大我跟谁呗。他长的说不上太帅,就是个儿高点,可架不住他有钱,对我也大方。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刚开始我也害怕,咱们两家有他哥那事在那放着呢,怎么想怎么别扭,可是架不住他对我特好,我也就被他感化了。他跟我说他一直喜欢我,也是因为怕院子里和两边家长的压力,所以一直不敢跟我说,正好我们俩都去冰场,就很自然地好上了。你不知道,你别看沈小军那人表面上粗粗拉拉的,实际那人可心细了,尤其是对我,他说跟我好了以后,他连看都懒得看别的女孩。”“他那么说,你就信。”怡娜听鸣娜这么说,愣了一下,急忙辩解说:“真的。一开始我不相信,后来我跟他在一起,我注意观察了一下,他真的不怎么看其他的女孩。”“爸妈肯定不知道这事吧?”“还敢让爸妈知道,那我还活不活了?!”“那他们家肯定也不知道了。”“那当然了。所以对这事我心里基本没谱,咱们两家算仇家吧,那仇家的儿女结亲那是不可能的事。”“知道不可能你还跟他出去,还跟他好。”“我管不住我自己嘛。他一来找我,我好像不由自主就跟着他走了。”“怡娜,我觉得你还是别跟他再来往了,你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我知道。我可不要什么结果,我这么小,以后变化还大着呢,先玩着呗。我跟他其实就是玩玩。”鸣娜觉得这里面的事情好像不仅仅是玩玩那么简单的,可是她这个傻妹妹好像自我感觉还不错,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十七 一报还一报 第二天一早,齐新顺去上班,刚走到办公楼外面,就看见有几个人围着看墙上的什么东西。齐新顺走了过去。那几个围观的人一见齐新顺走过来,都急忙走开了。齐新顺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没来由地紧张得“咯噔”一下。文革开始这么长时间,齐新顺见的大字报也够多的了,可是他这么一看不要紧,像是有人从头顶泼了一盆冷水,顿时让他从头凉到脚。 墙上贴着一张8开大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行粗重的毛笔字:齐家三姑娘齐怡娜昨晚在丁香树丛里与男人句(苟)合被捉! 齐新顺上前一把扯下那张纸。然后用眼光扫视身后站着的几个人。那几人一见齐新顺在看他们,都急忙散了。 齐新顺拿着那张纸走进办公室。一路上他总感到别人投来的幸灾乐祸的眼光,听到人们背着他在窃窃私语,等到他转过身去,什么都没有。那一刻,他的耳朵里又充满了那种细小的无处不在的“嘤嘤”的声音。 他把那张纸平铺在桌子上,仔细研究那张纸。 昨晚的事情发生之后,他还以为不过是小孩子在一起瞎闹,现在看来这事不是那么简单啦。这个人是想通过怡娜来整治我!可是他想不通,想在学院可以搞臭我的方法很多,为什么单单要从我的女儿下手。 从昨晚到现在,知道这件事的几个人,除了那两个执勤的战士,还有昨晚值班的那个军官,再没有别人了。我当时警告过那两个人,从当时的情形看,他们应该不会也没有理由去写这种东西,那么写这章大字报的人很明显就是别有用心,甚至是做出这个圈套来等着我的家人去钻。现在看来写大字报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大字报上的字体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毫无书**底的人所为。苟合的苟字还写成了句字。他觉得事情已经很清楚了,这件事应该是个孩子所为,至于孩子后面又有什么人,找到孩子,应该能够找到他幕后的人了。 这是谁呢? 他又想起那辆自行车,自行车的主人十有**应该和写这张大字报的人有关系。 他觉得这个人恐怕还不仅仅是为了写一张大字报,那他到底想要干什么?齐新顺苦苦思索,突然,他想起曾经在哪见过那辆自行车! 在哪呢?车座拔的那么高,这个人的个子应该比较高,他开始在学院高个子男孩里面排查。 最终,他的目标停留在一个人的身上。 一想到这个人,齐新顺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他蹙着眉头想到,这小子找怡娜,那没别的,目的只有一个―报仇!他想到昨晚怡娜回家灰头土脸的样子,他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单拣他的女儿下手,他这是要在所有的人面前让他齐家彻底丢脸、蒙羞! 他现在不能判定的是,这小子是不是已经达到目的了。 马容英晚上吃完晚饭以后,想起还有一盆衣服没有洗。她先把盆里的衣服按照里外薄厚分类,然后慢慢搓洗。突然,她看见了怡娜那条内裤。也看见了内裤上的血迹。马容英一开始还没在意,她以为怡娜是来例假。嘴上还唠叨:“这丫头懒的骨头都响了,连血裤衩都让我洗,我就是这家的老妈子,佣人……”说到这,马容英的手突然停住了,因为她想起来,怡娜应该是上半个月来例假! 三个年龄大的女儿的例假时间当母亲的马容英当然都记得很清楚,她清清楚楚记得老三怡娜这个月的例假时间刚过,应该不会有错。那这个血迹是怎么回事? 马容英呆呆地拿着那条血内裤,一时间脑子里理不出个头绪。 齐新顺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马容英愣怔地坐在客厅里。看见他进门,还没张口,眼泪先下来了。齐新顺不知道老婆是怎么回事,他不说话,等着马容英说。但是他的预感告诉他,家里一定出什么事了。 等了一会儿,马容英渐渐平静下来,对她丈夫说:“出事了,她爸,出事了!”齐新顺不说话,只是看着慌乱的马容英。 马容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齐新顺。原以为齐新顺会像她一样,或是暴跳如雷,或是焦急万分,可是齐新顺没有说话,他换了拖鞋,然后深深陷进沙发里。 该来的果然来了。齐新顺想。 齐新顺觉得沈小军确实不那么简单。一切木已成舟,想挽救都已经无济于事。 但愿没怀孕就好。怡娜万一要是怀了孕,那才真的一切都完了。 齐新顺又想,也许事情还能够不像想象的那么糟,也许他们只是在树林里面呆了一会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可是他转念一想,身上不由得出汗了。要是一般的小孩子玩玩可能不会出什么事,可是那小子很明显是有备而来,不整出点动静,他不会善罢甘休。你看着,他的目的达到了,他不会再露面了。 这内裤上的血迹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叫齐新顺最头疼的是,这事还不能声张,就是说拿沈小军还没办法。这事可不像当初鸣娜的事,可以想怎么整治品英都行。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打碎牙往肚里咽,自认倒霉,还得替他们把这事捂着。 真***!齐新顺愤愤地想,没有防备,就叫那小子钻了大空子。 一报还一报!姓沈的,咱们算是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了! 想到这,齐新顺叹了口气,他制止住了哭泣的马容英,说:“你叫鸣娜跟怡娜谈谈,看看事情到底到了哪一步,要是没什么的话,赶紧送怡娜走。那丫头我看再不走,还得出事。”“鸣娜一个姑娘家怎么问她?”“糊涂!你问她她能跟你说吗?她们姐妹之间好说话,你赶紧把鸣娜叫来。”“叫鸣娜干什么?我看倒是你赶紧叫人把沈小军那个臭小子抓起来,我现在杀了他的心都有!”“你想杀他就能杀啦?这事我们能怎么办,你要想叫你姑娘将来还能嫁得出去,你就老老实实的别声张。要不然,咱们都得后悔一辈子。”“啊?那就这么完啦,叫那小子白白占了便宜?我不干!”“你不干?那你去找沈小军去,找沈静如一家算账去。你怎么说?说他们家小子把咱们姑娘给**了?人家能承认吗?”“我叫怡娜出来说!他沈小军还想赖?”“好,你叫怡娜出来说,先别说那丫头说不说,你就说说什么?怎么说?说她叫人给**了。人家公安局要是调查这事,沈小军会说,他们俩是自愿的,是你们家怡娜自愿跟着他进树丛的,没人拉也没人扯她。搞不好怡娜也会这么说,那傻丫头你还不知道,一根筋拗到底,谁的话都不听。再说这么一调查,丢人吃亏的是谁啊,是你女儿!是咱们一家人!你要是吵吵出去,那沈小军的目的才是真的达到了呢。全院的人都知道齐家的女儿叫他沈小军给做了。人家不会骂那小子,人家只会说你闺女不正经,大半夜的跟着男人钻树窠,人家会说你齐家人活该,谁让你把人家的哥给做死了呢。人家会说你齐家这是恶有恶报。”齐新顺说到这,气喘吁吁,一下靠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马容英一听这话,呆的半天说不出话来,直勾勾盯住男人看。齐新顺不愿看她那副神态,转过头去叹气。 马容英憋着嗓子哭出长长的一声:“我的天哪,这叫什么事啊,我的好看的黄花大姑娘叫人给糟践了,我们连个屁都不能放,就这么吃哑巴亏啊……凭什么!他们沈家人没一个好东西,他儿子爬到水塔上面去掉下来,那是他自找,怨得着我们吗,干嘛把这罪过要推到我们身上,我们吃亏就得吃哑巴亏,我不干,我就不干,我不怕丢人,我要找他们算账去,我要在全院的人面前叫人评评理,看看到底是谁对谁错。他们家孩子死了,活该!凭什么老揪住我们不放,活该!到哪都是这话,活该!活该!”马容英说着还不解气,还使劲跺脚,一只脚跺完了,干脆两只脚一起跺,那样子就像是一只想蹦又蹦不起来的老蛤蟆。 十八 怡娜又跑了 齐新顺忍无可忍,喝了一句:“住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你去闹是出了气了,后果呢,你女儿这一辈子算是毁了,你不知道吗?怎么一点脑子都没有?” “她不是我女儿,我没有这样丢人女儿!死丫头,这个死丫头,她是要我们全家人跟着她一起丢人啊!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就是她自己不好,才让那个臭小子钻了大空子。哎呀,老齐啊,沈小军那小子,要是真的想要和怡娜好,咱们可千万不能同意啊。”齐新顺一声冷笑,指着马容英骂道:“笨蛋!没有比你更糊涂的人了,他能要怡娜才见了鬼啦。何况他把花采了,他还会回来理你吗?糊涂!”马容英不再说话,坐在沙发里掩面而哭。齐新顺知道他老婆决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人。可是他这会儿又不愿意多搭理她,就说:“该怎么办你还是好好想想,别脑子一热就去找人家,闹得满城风雨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只能叫人家看热闹。” 齐新顺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突然想起什么,问他老婆:“怡娜呢?怎么没听见她动静?”马容英一听这话,愣了一下,扯起嗓子喊:“三儿,小三。”楼上没人回答。马容英就像触电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到楼上。 怡娜不在家! 马容英气急败坏地问正在看书的鸣娜:“你妹呢?怡娜上哪了?”“她不在楼下吗?我早上到现在没看见她。”“那小五呢?小五!”马容英扯起嗓子喊,然后她像个陀螺一样又转到楼下,摊开两手对齐新顺说:“跑了,她又跑了!我叫小五看着她,连小五也不见了,三儿肯定是去找那个男的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在家干什么呢你,你怎么不看住她?”“我看住她?我看得住吗?我要打扫屋子,要拖地,还要洗这一大家子的衣服,还得给你们做饭。我看她,我看的过来吗?!”“找去!”齐新顺阴阴地说了一句。马容英刚想说上哪找去,可一看他男人阴沉的脸,把嘴里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齐怡娜去了什刹海冰场。 直到快散场了,齐怡娜也没见到沈小军。 怡娜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这两天马容英看她就像看犯人一样。马容英要是上班,就叫小四或是小五看着她。早上马容英到单位去了,临走叮嘱小五看好她三姐,别叫她出去。 马容英她们刚走,怡娜就把小五叫到跟前,说:“五儿,三姐对你好吧?”小五点点头。“那三姐求你个事行不?”“什么事?”“我今儿下午要出去一下,就一会儿,不等妈回来,我肯定就回来了。”“妈不让。”“我保证回来,骗你是小狗。”“不,你走了,妈一回来知道了,非得骂我不可。”“哪至于啊,我就出去一会儿。我把二姐的自行车借你骑两天。”“二姐的自行车你有钥匙?”怡娜看着云娜点点头。云娜想了想,慢慢地摇摇头,怡娜果断地伸出三根手指头,说:“三天!”“我要四天。”“哎呀,你怎么那么会讨价还价啊,行行行,四天就四天。”怡娜说完掏出车钥匙,刚要递给小五,她把手又缩了回来。“说好啊,那车只许你自个儿骑,你要是借别人骑,我可不干。” 怡娜出了冰场,看见沈小军正坐在长凳上换冰鞋。怡娜一见小军,高兴地跑过去,喊了一声:“嗨,你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你啊?你多会儿来的,你是不是没看见我?”小军见怡娜过来,赶紧低下头,但是怡娜已经站到他面前,躲是躲不掉了。 “我没来一会儿。”小军淡淡地说。他说完这话,就拿布仔细地擦拭冰刀,不再理睬怡娜。 怡娜站在小军的面前,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几天前还和她亲热的不得了的人,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沈小军,你是不是要走,走的话把我带上,我有话跟你说。”“带你?我的车带没气了,瘪了,带不动人。现在大概还有公共汽车吧,你自己个儿坐车去吧。”怡娜一动不动盯住小军看了半天,然后喊道:“沈小军,你是个无赖、流氓!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想把我给甩了?”“谁谁谁啊?谁想把你甩了?你说话注意点啊,咱俩根本就没啥,什么甩不甩的。我得走了,没功夫跟你在这胡搅。”怡娜紧跟着小军出了冰场。“沈小军,你站住!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那你怎么说咱们俩没啥?啥叫没啥?”“我说你甭跟我这胡搅蛮缠好不好?没啥就是没啥。”沈小军说着,一偏腿上了自行车。怡娜冲过去,一把抓住车把,喊道:“你今天要给我说清楚,不说清楚你别想走。”周围有几个刚从冰场出来的人,一看这情景,哄开了。“嘿,两口子打架别跟这打啊,回家掐去啊。”“就是,八成是玩够了,想甩了人家了吧。”有个人走过来,笑着拍拍小军的肩膀,说:“哥们儿,别这样啊,是男人就得有点男人样,干吗呀,给咱爷们儿跌份儿。”小军回头一看,是铁军,心想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搞不好是他一直跟着我呢。这要是让他粘乎上,可没什么好。他把肩膀使劲一晃,甩开铁军的手,说:“你他妈一边待会儿去,什么事你丫都搀乎。”说完就要走。怡娜大声喊:“别让他走,让他说清楚。”“说什么说,我跟你说了,咱俩没关系!”“什么没关系,你说得轻松,我早知道你是这个德行我根本就不会搭理你。”“我什么德行?你不撒泡尿瞅瞅你是什么德行,长的那样,要多寒碜有多寒碜,还以为你自己个儿挺不错呢,别屎壳郎戴花臭美了你!”“你,你臭不要脸!”怡娜上来就要抓小军,叫小军一胳膊推到一边,“去去去,哪凉快哪呆着去。”铁军一把抓住小军的胳膊往下拽,“你小子给我下来你!”上次两人在冰场为怡娜打架,铁军就一直憋着想找小军算账,今天见他又欺负怡娜,顿时发起火来。 小军经不住铁军的拉扯,只得从车上下来。他一边撑起车支架,一边活动着手腕骂着走过来,说:“我说你丫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铁军看见小军过来,一句话不说,抬手照准小军就是一拳,沈小军毫无防备,被这一拳打得身子一晃,往后倒退好几步,一**坐在地上。在场的人都惊呆了,有人立刻喊叫起来:“嘿,打起来了嘿,快看,真掐上了诶。”小军觉得嘴里有股腥咸味,用手一擦,手套上都是血。这一下小军害怕了,本来他就不能打架,过去打架全靠老蒋和品英他们戳份儿,碰到孤军作战的时候,他都是好汉不吃眼前亏,脚底抹油能溜就溜。上次跟铁军在派出所打架,他就没占什么便宜。在冰场上开战的那一次,全仗着在冰场上,他穿着冰鞋,滑的好,对方不太会滑,他当然占上风。今天不行了,失去了优势的他知道今天铁军是憋着气来的,心里就更加怯火。 看到小军的狼狈样子,铁军乐了,他走过来对小军说:“你小子不是有本事吗?你不是狂吗?你不是份儿大吗?今儿我就是让你丫尝尝让人欺负的滋味。我告你说,打从我认识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小子不地道,他妈小人一个。你别以为我今儿是为她打你,”铁军指指怡娜,“我谁都不为,就为的是煞煞你丫的威风,也叫你知道,别人不是都那么好惹的。” 十九 小军的份儿栽大了 沈小军今儿的份儿可栽大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关键是齐怡娜。他知道那丫头的嘴特碎,这事过不了今晚,全院的人就都知道了。他狠劲擦了擦嘴角,坐在地上不起来。怡娜走过来,怯怯地问:“小军,你没事吧?哎呀,你的嘴怎么啦,是不是把你的牙掉了?”小军猛地推开怡娜伸过来的手,骂道:“去你妈的,谁的牙掉了?你高兴了?臭婊子,臭圈子!你给我滚到一边去,看见你我就他妈恶心!我呸!”说完,小军往地上狠狠啐一口吐沫,一抹嘴站起来。怡娜嚷道:“你是人嘛你,我好心好意来拉你,看你是不是受伤了,你倒好,还骂起我来了,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才懒得管你。”“你他妈放屁,你才是狗,小心我揍你!你还是好人,那这世界上就没有坏人了。”铁军走过来,说:“啧啧啧,我说这是什么人啊,煮熟的鸭子,肉烂嘴不烂,还他妈嘴硬哪,不服气是不是?不服气你别跟人女的较劲,跟我来啊?什么东西!”铁军的话音还未落,沈小军突然冲过去,抱住铁军,扭打起来。扭打中,铁军一把抓住小军的头发,把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情急之下,小军瞅个空子,照准铁军的下部一脚狠踢过去,疼的铁军“哎呀”大叫一声,坐在地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周围的人看的高兴,起哄架秧子,就是没人来拉架,“唉呦,这下这主儿肯定废了。”铁军脸煞白,气吁吁地喊道:“我今儿把一腔子都倒这,跟你丫拼了!”说着硬撑着站起来。怡娜在一边直喊:“别打了,你们别打了。”两人谁听她的,翻起身来又打在一起。这回两人都下了狠劲,专找要害部位下手。 铁军力气大,但是不会打架,拳头抡来抡去,总也打不到要害上。小军虽然胆怯,但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能怂了。他见铁军比自己力气大,怕继续恋战吃亏,索性也不讲究什么战略战法了,拿出他的看家本事,乘对方不备一口咬住铁军的手,咬住死不松口。小军从小叩齿,练就一口的“钢牙”,咬核桃喝啤酒开瓶盖从来不找家伙都是靠牙咬。每次打架不成,吃亏占下风的时候,他就上嘴,一般男的不玩这个,也不会防备这一手,所以他总能占大便宜。老蒋骂他这是属老娘们儿的,上不了台面。沈小军才不管那个,只要能有效击退敌人,管他用什么办法。 这一下铁军没辙了,疼的大叫:“哎呀哎呀,啊……你,你松口啊……”直到有人喊了声:“警察来啦!”,小军才松口,铁军一看自己的手,一排深深的血印留在虎口上。[..info超多好看小说]小军刚一松口,铁军在路边抄起一块砖头,嚷道:“你小子属狗的啊,把我的手都快咬穿了你!我今天非花了你丫的不可!”说着,举起砖头就朝小军砸来。小军从地上跳起来,伸长脖子把头凑到铁军的胸前嚷道:“铁军,今儿不下手你丫是后娘养的你!”他一过来,铁军反而支愣着两只手站愣在那了。有人喊:“雷子来了,还不快跑!”小军反映快,不再恋战,丢下铁军推起车狠跑几步,直接俩腿一蹿上了车猛蹬一阵,跑出几十米远去。铁军回头见两个警察朝自己跑过来,一急,傻站在那,忘了丢掉砖头。两个警察上去就把他按住,铁军还想申辩,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你们干吗打人?!”“打人?打的就是你!走!”两个警察按住铁军就要走。怡娜在后面看见,急忙上前,说:“警察叔叔,不是他,是刚才那个人先打的,那人骑车跑了。”一个警察看着怡娜问:“你是谁?你怎么帮他说话?”“我谁也不是,我就在这看热闹的。”“看热闹的?大晚上的,一个大姑娘家,不在家好好呆着,跑这来看热闹来,准不是什么好人,带走!”怡娜还要分辨,一个警察上来不由分说,扯起她的袖子。“你拉我干什么,少碰我,我会走。”“呦,你个臭丫头还挺横,等到了我们那我看你还横不横,哼,我们就专门收拾你这种人。”“我们是什么人?”怡娜嘴还是不依不饶。“你找抽是不是?我见你这号的多了,一看你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怎么不是好东西了?”怡娜一边走一边嚷。 沈小军往前猛骑了一阵,看看后面没有人追上来,这才慢慢停下来。 他不知道铁军和怡娜他们怎么样,估计是凶多吉少。 铁军这小子下手真够狠的,他***!小军摸了摸腮帮子,腮帮子酸疼。 让警察逮住才好呢,活该!一想到铁军下的毒手,想到他当着那么多人让自己下不来台,小军觉得铁军叫警察逮去都不解气。最好把他关上十天半个月的,叫那小子再打人。 沈小军突然想,这是不是天意啊。凡是惹着我沈小军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他铁军刚刚还挺得意的不是,这会儿警察没准正抽他呢。这才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还有那个齐新顺,别看他现在张狂,有一天叫他哏儿屁着凉大海堂!你看我把他闺女给办了,那小子连个屁都不敢放,为什么?就是因为他坏事干太多,心虚,有鬼! 想到这,小军挺得意,觉得活着挺有意思。老有盼头,老能看见一些人尤其是一些仇人倒霉,活着就特有盼头! 小军想唱歌,可是大晚上的唱歌,让人家以为他有神经病。而且他天生的左嗓子,跑调能跑到太行山去。一首《东方红》能唱得让人摸不着调听不出来是什么歌。干脆我作诗吧。小军蹬车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他在心里吟哦诗句:“漆黑的夜晚啊,有一颗明亮的北斗星,它是我心中最亮的一颗星。它照耀着我,给我指明前进的方向。”想了想,他觉得不好,北斗星都是用来比喻歌颂**的,我这首诗不是歌颂**的诗,干吗要用北斗星啊,不好!小军又想了想,有了:“天边有一颗星,是最亮最亮的一颗星,它在冲我眨眼睛。我问他为什么眨眼睛,它说它看我高兴!”小军反复吟诵,还是觉得不是很好。这回这颗星不是伟大领袖,可是给人感觉是个女的。 小军一路咂吧着他的酸诗到了家。进了院子,他抬头看一眼他家的窗户,窗口灯光昏暗,没精打采,他的心也随之一沉。 二十 凭什么抓我,我又不是强奸 哥哥的仇小军一天都没忘。 这两年,每当大军生日、祭日或清明给大军祭扫的时候,陶慧敏都要哭上几鼻子。 遇到这个时候,小军都要躲出去一天。哪怕上街转悠去,他也不愿看见母亲哭哭啼啼,尤其不愿看见父亲那副倒霉样子。 自己的亲生儿子叫人家给整死了,一天到晚光知道唉声叹气,暗地里咬牙跺脚一点行动都没有,简直就是窝囊废一个。为这,小军看不起父亲。他觉得任何成见和怨恨都可以抹杀或是忽略不计,但是丧子之恨是绝对不可以忘记的,丧子之仇也是绝对不能不报的。为此,小军很久都没有搭理过沈静如了。陶慧敏骂小军没心没肺,把哥哥给忘了,整天在外面晃荡,连家都不知道回。她哪知道,自打哥哥死后,小军表面上哼哼哈哈,其实他心里一直在蓄谋怎么给哥哥报仇。依着小军的性格,这个报仇的效果一定要全院的人都知道,而且一定要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沈小军所为,否则就不叫报仇。 现在,他的目的基本达到了。学院的人都知道齐新顺家的老三让人在树窠里拾掇了,而且他敢肯定,所有的人包括齐新顺都心知肚明,这是沈小军干的。 那齐怡娜是不是也给抓起来了?小军想,抓起来也好,明天叫他们家人去派出所领人,那才有意思呢。想到这,小军牙齿一翘,笑了。 收拾完怡娜的第二天一大早,小军就写了张小字报,贴在办公楼的前面。小字报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让他们猜去吧,看他们能不能找到我的头上来。我不怕怡娜检举,她要是检举,我就死不承认,你能把我怎么的!我会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再说谁稀罕你呀,傻逼一个。小军现在还觉得这事他不后悔,一点也不。他就是要剜齐新顺的心窝子,就是要他在全院的人面前丢尽脸面。他甚至为怎样回击齐新顺做好了准备。如果他敢把我抓起来的话,把我逼急了,我就上学院大喇叭上广播去,就说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父亲,逼着别人承认**他闺女。哈,咱们看谁丢人!看谁没面子!我沈小军可不是沈大军、杜品英,更不是我爸,像他们受的窝囊气,我可不受,不仅不受,我还要你齐新顺为你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要让你付出代价,还打碎牙往肚里咽,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要让你知道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厉害的人,我沈小军就是一个! 再说他凭什么抓我。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承认了是我干的,可我又不是**,是你女儿心甘情愿跟我好的,不信你问你女儿去。对齐怡娜,沈小军有充分的把握,那个傻丫头,狗屁不懂,她没准还在家里为抓我的事跟她爸妈哭鼻子抹泪闹死闹活呢。 出事的第二天的下午小军在将军楼外面转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他瞅见齐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就进了院子。那辆自行车就放在院子的角落里,小军打老远就看见了。看见他的车就像看见他的宝驹一样分外亲切。可是此时他顾不上那么多,他抑制住心跳,轻手轻脚进院去推车。车,锁上了! 小军愣了一下,他四下看了一下,没人。齐家小楼就跟人都死绝了一样,毫无声息。小军一手推车,另一只手轻轻提着车大梁往外走,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就在他要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门“吱扭”响了一声。有人冲着他喊道:“嗨,干什么的!”小军原地站住,慢慢地回头,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齐家老五云娜。“你干吗?”“我推车。”“那是你的车吗?”“对呀。”“你的车怎么会放到我们家院子来了?”“你三姐跟我借的呀。”“我三姐跟你借车?”小军一边往外推车,一边问:“你三姐呢?”“不知道。”“她昨晚几点回来的啊?”“你问这个干吗?”“随便问问。”“我三姐昨晚出事了。”小军已经走到院门口。他站住脚回头问:“出什么事?”“我不知道。你问那么多干什么?你是不是昨晚跟我三姐在一起来着?”“我?我干吗跟你三姐在一起啊,我还找她呢,借了我的车也不说赶紧还,害得我干什么都不方便。”“我三姐干吗跟你借车?”“问你三姐去呀。”云娜听了这话不吭声了。小军回头看一眼云娜。突然发现这齐家老五长得非常秀气。五官精致的好像象牙雕刻一般,关键是皮肤雪**净无瑕,连个痦子、痔什么的都没有。哎呀我的天,你别说,这马容英给她家老五一天都喂的什么啊,怎么长得这么美,让人看了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还想看第三眼……你说跟她三姐像吧,也挺像,可是齐怡娜可没长好,那脸多黑啊,跟那锅底似的。还有那脸型,齐怡娜那叫马脸,可老五这脸长的,瓜子脸可能就是她这样的。别看是一个妈生的,同样的肥料施在不一样人的身上,那效果可就大不一样啊。小军一时间有些心猿意马,看着云娜发起呆来。云娜见他眼睛发瓷,心说这人肯定有病,也不打算理他,转身要进屋。“唉,云娜。”云娜站住脚,看着沈小军。“那什么,你吃过老莫吗?”“什么老莫,老莫是吃的吗?没有。”小军嘿嘿一笑说:“还吃的呢,傻不傻啊你,老莫是莫斯科餐厅。”云娜一听这话,不高兴了,做出很不屑的样子说:“不知道又怎么啦,我还不稀的吃呢。”“你想不想吃?”“不想。”“唉,你先别说不想。那的吃的东西可多了,全是西餐。”“我吃过西餐。”“我知道你吃过西餐,可是老莫的跟别地儿的不一样。那跟宫殿似的特漂亮。而且全是你这样的漂亮女孩子。你要是想吃的话我带你去怎么样?”“你干吗要带我去啊?”“别人都去过啦。”云娜一听这话,站住了。“你是说这院子的人你都带过啦?”“不少。比如你三姐。”“我三姐跟你去吃西餐?”“那怎么啦?”“没怎么。”“没怎么还犹豫什么,想吃就走啊。”“我妈不让我去。”“唉呦喂,你都多大啦,还我妈我妈的呢,你出去吃顿饭你妈也不知道。怪不得呢……”“怪不得什么?”“怪不得全北京城的人都知道老莫,就你不知道呢,合着是让你妈管的。真够可怜的。”小军说完这话又看看云娜,见云娜有些心动的样子,心里暗暗好笑。他不敢在这久留,就说:“这么着,你什么时候想去了,就给我打电话,你就说你上同学家去了,一顿饭的事,你妈不会怀疑的。打电话啊,随叫随到。”说完,小军朝云娜摆摆手,推车走了。 小军觉得奇怪,同样是齐家的女儿,怎么跟云娜说话就觉得挺高兴,还带着点兴奋,丝毫没有勉强和装模作样。他刚才可是真心实意想要带云娜出去,甚至那一刻,他都忘记了这是仇人家的女孩。 能带这样的女孩子,别说上老莫,就是长安街、王府井遛一圈,那面子可戳大发啦。 接下来的风平浪静,出乎小军的意料。 敌方的按兵不动,叫沈小军有点不知所措。 叫小军看,齐新顺不是那种吃哑巴亏的人。这样的侮辱,他能甘心受着?见鬼吧。 沈小军等着,时刻准备着齐新顺跟自己新账老账一块算。 现在小军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大脑里仍是一片空白。 美中不足的是***我的童子身第一次失在那么个傻丫头身上,有点划不来。小军很珍惜他的第一次的。他多少次幻想过他的初恋,甚至是他的洞房花烛夜。和一个美貌女子的合卺之喜确实是他梦寐以求之事。可是却在这个傻丫头身上白白耗费了他宝贵的第一次。但是转念一想,小军又释然了,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要报仇总要有牺牲……突然,小军愣住了,那丫头是不是第一次啊?这个念头一出现,让小军着实吃了一惊。以小军现有的经验和知识,他知道那很重要,但是他也搞不清楚女孩子的第一次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他知道那是要有表现的。不过看那丫头慌里慌张傻头闷脑的样子,不像是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的,再说过去没听说齐怡娜和什么人有染,她应该说不会有什么“前科”。想到这,小军长舒了一口气。 二十一 给齐家打电话 空气中已经有了一点春天的气息。尽管风还很大,但是擦过鼻尖的风要比原先柔和的多了,还带着一股湿润的青草的味道。沈小军深深地吸了口清凉的空气,那一瞬间,他感觉他的胸腔里饱胀了志得意满的气息。 这股青草的味道让他再一次想起了云娜。不知道那丫头是不是也跟她三姐一样,傻了吧唧的。要是那样就好办了。我就等着她给我打电话了。 他突然想起应该给齐新顺打个电话。 回到家以后,小军翘起二郎腿安安静静地给齐新顺打了个电话。 “齐叔叔,我是小庆。”捏着鼻子的小军没敢自报家门,他谎称自己是大嘴。齐新顺有点意外,说:“是小庆啊,你是找我还是找谁啊?”“啊不,找谁都成。”话音落了,对方不出声,等着小军说话,那一刻,小军觉得自己一开始就非常被动,打了个败仗。“齐叔叔,出事了,怡娜刚刚叫派出所的警察给抓走了。”小军这会儿真想看看齐新顺的表情,我看你老小子这会儿还装什么大尾巴狼!“抓走了?为什么事啊?”“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她在冰场跟个男的在一起,派出所早就盯上那男的了,抓那男的的时候连她一块逮进去了。”停了一下,齐新顺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那个男的是谁啊?”“就刚才,我从冰场一回来就给您打电话。那男的是谁我不清楚,反正怡娜跟那男的好不是一天两天了。您得想想办法啊,要不怡娜非得在那给关上几天不可,那帮派出所的家伙我可知道,进去个漂亮女孩,那还不得来劲啊,您……”“我知道了,谢谢你啊,你说你是小庆是吧?我怎么听你的声音不太像啊,你是不是小军啊?”“小军?不是,我怎么是小军呢,可能是这两天我有点感冒,嗓子有点哑吧。”小军急急忙忙把电话给挂了。(..info好看的小说) 他镇定了一下,想了想,鼻子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知道我又怎么样,我还怕你了?” 小军一转头,发现沈静如正站在门口盯住他看。小军吓了一跳,他急忙装作没事的样子,一低头,想要出去。“你站住。”沈静如声音不大,但是小军还是站住了。“干吗?”“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呢?”“没谁。”“你是不是给齐新顺打电话呢?”“给谁?我给他打的哪门子电话啊,我吃饱了撑的。”“你不给我说实话。”小军看了一眼他爸,看见父亲的头发全白了,心里不由得有了几分歉意和内疚,可是马上这种心情完完全全转变成了蔑视。他理直气壮地说:“打了,怎么的。我就给齐新顺那小子打了。”“你为什么给他打电话?”“我告诉他,他们家老三齐怡娜给派出所逮走关起来了。” “我问你,那事是不是你干的?”“什么事啊,您一上来就问我那事,我知道您问的是什么事啊。”“齐家老三的事。”“齐家老三什么事?”“你还装!全院的人都知道了,你还不承认!”“我承认什么?我凭什么要承认!人家还说我杀人了呢,您也认为您儿子杀人了吗?爸,有时间您多管管您自己个儿的事,别老闲吃萝卜淡操心,管这些不该您管的事。”“小军,这可不是小事。这是犯罪啊。我再问你,你跟她没发生什么事吧?你跟我说实话。”小军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沈静如看着儿子问:“我的意思是,那个,不会有什么后果吧?”“后果,什么后果?”“你说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男女之间的事情你不明白,万一,我是说万一要是有了孩子怎么办?”那一刻,小军完全傻了,他怎么就没想到还有孩子这一说呢! 看见小军傻了眼,沈静如心说果然让他猜中了。他的心中又多了几分焦虑。“荒唐!胡闹!你知道你这么做是要遭报应的! 小军走到门口停住了脚,他转过身对父亲说:“爸,您说什么?遭报应?您该知道,应该遭报应的人不是我。您的大儿子死了,您可从来没有说过让谁遭报应的事。是,您善良,您宽宏大度,您不跟小人置气,可这口气您能忍的下,我忍不了。既然您能忍受这口气,那我也不指望您什么了,只是您别来管我,别来指责我好不好……您知道别人说您什么?说您是窝囊废。说您还能容忍那个人活着,您就是个没有骨气的软蛋。您又想报仇,又不想付出,您要顾着这头,又要顾着那头,想当婊子还想立牌坊,那我劝您,您最好就歇着吧,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啊。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个道理我想您都懂,就是没有办法。您指望老天爷来惩罚他,那您就等着吧,是的,老天爷会惩罚他的,迟早哪一天会叫那老小子死的,我们都会死的。等到那时候您在哪呢?我想您恐怕也快了吧,就是您也不能看到他是怎么死的了。那还有意思吗?报仇就是要看到仇家倒霉,彻底的完蛋,得到这样的快感哪怕是付出一切,付出我的生命我也乐意。再说老天爷还不一定乐意叫他死在您前面呢,您说是不是?我就没指望我能活多久,活上个四十岁也就够本了。可是我要是活四十岁,我决不让齐新顺活到我后面去。我不光不叫他活那么久,我还要叫他活的不快活,不舒心。我要叫他烦,很烦!这样我的生命尽管短暂,但是很有意思,很精彩!像雷锋叔叔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来着?对,‘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只不过我不想像他那样,为什么人民服务,我就想报仇!生命不在于长短,在于有没有意思,这个有意思就是你的仇能报,你的冤能伸。这就够了。爸,您要想叫儿子尊重您,您就最好别来管我的事,您等着瞧吧,我会让齐新顺和他那一家子都活的不舒坦的。我要一个一个收拾他们的。”“小军,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沈静如的话已经带些祈求的意味了。“我和你妈年龄都不小了,就剩下你这么一个孩子。就算我刚才的表达有些不对,我是说,你这样的一意孤行,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的。”“爸,今晚既然咱爷俩把话说开了,我也说一句,要不您给我指条给我哥报仇的好办法,要不您就别管我。您放心吧,我会注意的,我还没干完我该干的事,我能不注意保护我自己吗?”沈静如听小军这样说,明白再劝他无济于事。叹口气,说:“小军啊,我是担心你……”“您说孩子的事?那您尽管放心,这事简单。他姓齐的不能讹人吧,谁知道他们家闺女和什么人把肚子搞大了,想要赖在我头上,门都没有。行了行了,您别说了,我都知道了,行了吧。”说完,小军进了他自己的屋子,把门关上了。 沈静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天,他才转过身子。 和小军坐下来,好好谈谈,这是他最近一直琢磨的一件事情。但是到了他张口和儿子谈的时候,他却发现,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小军的驳斥下,他想不出反驳的话来,或者说,他说的话都显得那样的无力苍白,都是废话,不如不说。他们之间的谈话的中心就是大军的仇该不该报,怎么报。他知道,儿子看不起他。他也想叫儿子尊重他,把他看作个顶天立地敢作敢当的堂堂男子汉,就像儿子小时候,把他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让他高兴地又喊又叫,那时候儿子心中的父亲是巨人,他伟岸的身躯是值得信赖和依靠的坚实的堤岸,而现在在他眼里父亲恐怕只是一个懦夫了。他不知道该怎样改变他在儿子心中的印象,怯懦困扰着他,把希望寄托于上天的惩罚,这是多么愚笨和无奈的想法。他甚至不想报仇了。因为他没有这个能力,按照他的性格,他宁愿像蛆虫一样活着,也不愿把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是儿子的死把他推到了这个尴尬的平台上,让众人看清了他是个多么懦弱的家伙。可是他又实实在在的恨那个人,真恨!多少次,他在梦里梦见他手持里刃,为儿子报了仇,心里痛快了,醒来,却发现自己大汗淋漓,手脚却是冰凉的。 沈静如担心小军。他在儿子的所作所为中看到了危险,惹火烧身的危险。处于危险之中的小军却浑然不觉,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沈静如走进房间,突然神智恍惚的他站立不稳,差点摔倒。他赶紧手扶着椅子慢慢坐下。他的眼前一片黑,过了近一分钟的时间,他才慢慢看清眼前的东西。我这是怎么啦?我是不是得病了。他记起他的父亲在临死前几年就有这样的征兆,看不清东西,走路歪歪斜斜。此刻的沈静如心情沮丧到极点,他佝偻着腰,一动不动坐在黑暗里。他想起刚才小军说的话,心里有点慌。死我不怕,可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一定要撑到看到齐新顺那小子死在我的前面,我才能闭眼。 陶慧敏走进来,打开灯,发现丈夫一人静悄悄坐在黑灯的屋子里,吓了一跳。她发现丈夫的脸色发白,忙问:“你这是咋啦?”老沈摇摇头。他不愿让妻子看出他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陶慧敏叹口气,说:“你别这样,老沈,咱还得朝前走不是吗?咱不是还有小军吗。想开点吧,为了这个家,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这叫我怎么办哪。”说着,陶慧敏又唏嘘起来。沈静如摇摇头,说:“你别哭,我没事。”声音苍老而又无奈,像个垂垂老者。 二十二 怡娜进了派出所 齐新顺放下电话以后,坐了好一会儿。.info[]他并不担心怡娜,因为他知道,过不了多久,那个派出所的人准会给家里打电话,叫他们去把那个傻丫头领回来的。 他气的是沈小军未免也太张狂了。就这么明目张胆地直接给他打电话,他以为他是谁?他到底想干吗?! 该给这小子点颜色瞧瞧了,他让我们全家蒙羞,就这一点他就不能放过这小子。 关键是要从哪下手。 突然他想到,这小子怎么还没走。是啊,他不是要当兵去吗。当兵?哼,他也想当兵!他知道沈静如的底子。那老小子一直在部队院校工作,拉关系走后门这方面他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没认识几个部队上的人,齐新顺想不出他儿子能上哪去当兵。除非是走招兵这条正规的参军渠道。齐新顺一想到这里,心里多少有数了。 派出所的两个警察审了铁军和怡娜一个多小时了。铁军死不承认打架的事。他说他是看热闹的。“你小子哄谁呢,看热闹你怎么还拎块砖头啊?”“我没拿砖头啊,肯定是您看错了。”“放屁!你说谁看错了?我俩眼都是一点五的,我能看错?我明明看见你拿块砖头,你还不承认。我看你是老油子了,说,进来多少回了?”“叔叔您两眼都是一点五的是没错,可是咱那不是在晚上吗,就保不齐您没看清呢。”“少废话,我问你,你进来多少回了?”“什么进来多少回了?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你还给我这儿装!我看你是不打算出去了是不是?那好吧,我也再不问你了,你就到那边蹲着去吧。”“警察叔叔,真的,我真的没有打架。”“打架那人跑了,他叫沈小军,我看见了。”“你知道他的名字?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认识他们院的人。”“骗鬼吧你。你认识他们院的人?是不是你跟他打架啊?”“哪啊,我跟他无冤无仇,我跟他打的哪门子架啊。”“那你说他在打架,他和谁打啊?他总不能一人在那胡抡乱砍吧。”“跟他打架的人我不认识。”“你不认识?就是你吧?”“真的不是我。警察叔叔,我这人特老实,从来不打架。”“你老实,哼,你骗谁啊,我在这呆了这么多年,谁老实不老实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还用你告诉我啊。”“是,您经验丰富,您水平高。那您应该一眼就看出我没打架,是老实孩子啊。叔叔,您就放我走吧。”“叫爷爷也没用,滚到那边去。”“叔叔,您怎么这样啊。”铁军带着哭腔说。“我哪样啦,啊?你看你那怂样,哭,使劲哭,我告你我这人什么都怕,就不怕人哭。你越哭我越不理你,越哭我就越不放你。”那警察不理铁军,一指怡娜:“你,过来。”怡娜走过来。 怡娜从来没叫警察带到派出所过,她一见这阵势,吓得直哭。“警察叔叔,你们放我回家吧,我没打架,真的,回头我妈非打我不可。我从小就特别老实,胆子特小。”“行行行,行了,哭什么哭。你老老实实交代你跟那小子是什么关系,我们就叫你回家。”“我不认得他啊,真的,我就是打那路过。”“路过?大晚上的,你和谁啊?”“就我一人。”“你一人上什刹海干什么去了?是不是上冰场飘去了?”“您说什么啊?警察叔叔,我可不懂您说的什么,什么叫飘啊?那是不是黑话啊?”“胡扯!我看你表面上哭,实际你是一点都不害怕啊。你家是哪的啊?”怡娜装没听见,还在那哼哼唧唧地哭。那警察一拍桌子,喊道:“哭什么哭,问你话呢!”“您是不是叫我们家人来领我?那我可就惨了。我跟您说,我妈特厉害,打我打的可凶了。”“怕?怕你还出来瞎混,我看你还是不怕。你怕你妈,那叫你爸来领你。”“别介,警察叔叔,我爸他更厉害。您今儿晚上要是给我爸打电话,那明一大早就等着听我的死信吧。”“油嘴滑舌,我看你也是个油子。说,你家到底是哪的?”怡娜顺嘴说了一个学校。“你家里是学校的?不可能。你这身衣服是从哪弄来的?”怡娜指指身上的军装,说:“叔叔,我也不怕您笑话了,我这身是假的,您没注意到这黄色儿一点都不正,一看就知道是染的。”“不是军干子弟还要冒充,这样的人我最看不起,虚荣!”怡娜听了急忙点头。“是是是,以后我一定注意改正。”“那你说你们家的电话,叫你妈来领你来。”怡娜哭丧着脸,说:“我们家没电话。”“那你就跟这呆着吧,等到明天天亮再说。”怡娜一听这话,急忙说:“叔叔,那您还是放我回去吧。我跟您说别跟我妈说,让我妈知道,那我就死定了。”“那谁来领你啊?”“我二姐行不?”警察看了看怡娜给的电话,说:“这不是部队大院的军线吗?你这怎么说啊?”那人拨通了学院总机,当他们知道眼前的这个丫头是学院领导的女儿时,态度顿时改变了不少。 怡娜临出门的时候,蹲在墙角的铁军站了起来,趁着警察和学院来的人说话,他对怡娜说:“姐妹儿,我跟你说个话。”怡娜看着他,“你再别跟小军那小子搀乎了,那小子太不地道了。”怡娜看着他,说:“你管呢。”铁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怡娜一看他那样,乐了。铁军一看怡娜笑,挺高兴,小声说:“你要有什么事就过来找我,我们家在三里屯纺织部宿舍,你到那一打听我,院里的孩子都知道。”“我找你干吗?”“不是说干吗,就是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来,要不你要有什么要帮忙的……我这人特讲义气,你到我们院打听打听去,咱铁军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谁是你朋友啊,哼,还两肋插刀呢,你先顾着你自己吧,还在这蹲着呢。我才不稀的找你呢,纺织部是干啥的,真够土的。”“是,是土。那沈小军也是这话。可再土咱也是干部子弟啊。只不过不是军干子弟。你们那院我还认识杜品英呢。”“我知道,他们家搬走了,他爸那什么了,自杀了。”“是吗?真够惨的。”怡娜看铁军好像特爱和他说话,就说:“你叫铁军是吧,我叫齐怡娜。”“是吗,我就知道你叫怡娜,还不知道你姓齐。”“这回你不就知道了吗。”“怡娜我跟你说,其实我第一次在冰场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你跟别的女孩不一样,怎么说呢,不矫情,特实在。我就喜欢像你这样的。那以后我能到你们院找你去吗?”“你可别来,我妈到时候连你一块抽。”铁军一听笑了,“敢情,你妈那么厉害啊。”两人正说着,警察朝铁军大吼一声:“嘿,干吗哪,你小子上这拍婆子来啦?” 二十三 我爸就是一大流氓 怡娜一进家门,马容英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给了怡娜一个响亮的大嘴巴。.info[]“你个丢人败姓的家伙!我打死你!”怡娜个子高,马容英够起来有点费劲,她就跳起来打。打了几下马容英好像还是不解气,转身找来一根鸡毛掸子,气势汹汹挥舞着鸡毛掸子,照着怡娜没头没脸地打来。怡娜躲闪不及,背上结结实实挨了几下,疼得她大叫:“妈你干什么你,你怎么那么狠,就像地主婆!”怡娜往楼上跑,小四和小五闻声从屋里出来,见马容英跟着追上来,连忙上前拦住母亲,“妈,您消消气,您把掸子给我们,您下去呆着,我们给您出气,好吧。”“出什么气,滚开,没一个叫我省心的。这家人的脸都叫她丢完了。不行,我今天非要让她给我说清楚,她到底打算怎么办,她是不是还嫌人没丢够,要是那样的话,让她给我滚,我们家呆不下她,她愿意上哪就上哪去,我不留她。那个不要脸的东西,我杀了她的心都有,这家人的脸全都叫她给丢尽了!”怡娜在楼上一听这话,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喊道:“我丢你们的脸了,那你干吗要去接我,你就让我出去不好吗,就让我在派出所呆着不就结了嘛,接我回来干吗?你当我愿意回来啊,我才不愿意回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家里就像监狱,把人管的死死的。别让我说你们,我爸是流氓,你是大泼妇,全家人都宠着老大,我大姐是啥玩意儿,你们对她那么好,她光找男朋友就找了多少个了,把人家杜家老大跟甩破鞋似的,说甩就甩了,连眼睛都不带眨巴一下的。全院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大破鞋,你们怎么就没人管过她,光来管我啊?我跟你们说啊,我这样,就是跟她学的,有本事你们先把她管好了,再来管我。”怡娜不管不顾喊完这通话,才发现整个屋子都静下来,一分钟的时间,屋子里静的像没有人。 马容英浑身哆嗦,眼睛瞪着楼梯,“你说谁是流氓?你刚才骂谁?”怡娜一边下楼一边大声说:“我爸,我爸就是一大流氓,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不说,他……”她那边话音未落,马容英手指怡娜,嘴唇翻了几下,却没发出声来,眼白往上一翻,“库通“一声倒在地上。海娜和云娜见了,吓得喊了声:“妈!”急急忙忙跑下楼去。怡娜一见这情景,也慌了,嘴里一个劲叨叨:“妈你咋啦,我没说啥啊,没说啥啊。” 齐新顺在屋里,外面的吵闹声他听得一清二楚。他一动不动,家里的事情他懒得去管。这个老娘们儿,一天到晚不把人闹死她就不消停。听到怡娜骂他,齐新顺的心不由得一凛,这丫头,她什么话都能说的出来,再这么下去,她在这个家里非成了祸害不可,得赶紧让她走! 听到孩子们的喊声,他走出屋门,见马容英躺在楼梯口,齐新顺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搞的,啊?大晚上的,就不能叫人消停消停吗,啊?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打电话,叫车送你妈上医院!” 趁着老四打电话的当,他把马容英扶上了床。马容英慢慢醒来,看见齐新顺在身边,喊了一声:“我不活了啊。”又大哭起来。齐新顺皱着眉头,对怡娜说:“你赶紧跟你妈赔不是。”怡娜撇撇嘴,转过头去,齐新顺一看火了,吼了声:“去!”那声音不大,却把怡娜吓了一跳,她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父亲,很不情愿地上前,对马容英说:“妈,我,我错了。”马容英停止了哭泣,说:“怡娜呀,你以后再不敢出去乱跑了,你要给这个家惹多大的祸你才肯罢休啊。”怡娜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身子一扭,小声说:“我怎么了?”马容英手指着她说:“你说你怎么了?三天两头不是保卫部就是派出所,你就不嫌你丢人啊。你让外面的人怎么说你,怎么说这个家,怎么说我和你爸?”“我是我,你们是你们,干吗往一块扯啊。”马容英气得手哆嗦着指着怡娜,说不出话来。齐新顺说:“你们两个都少说两句行不行?她那么大的女孩子,你动不动上手就打,她能干啊?你把她打急了,她可不什么话都给你往外说。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找气受呢。”“你不管还要说我,以后我也不管了。你听听你闺女都骂你啥,你能忍得了,我可忍不了。一窝子都成了土匪流氓地痞你就高兴了。”马容英赌气说。“真要成那样的话,你愿意?”齐新顺给她来了一句,马容英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气得拉长声又哭起来。 外面有汽车的响声,学院卫生队的钱队长一听是主任夫人晕倒了,亲自带了两个护士,拿着听诊器和药箱,抬着担架气喘吁吁地进来了。“齐主任,您夫人怎么了?”齐新顺挥挥手,说:“没什么,就是刚才下楼的时候,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下来了,好像没伤着骨头,就是吓得不轻,你给检查一下。”钱队长仔细为马容英检查。马容英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装作是楼上摔下来的样子,告诉所长,说她这疼那疼。钱队长仔细检查了半天,说是最好到卫生所拍个片子,别伤着骨头了。齐新顺一听这话,急忙摆手说:“没事,她要是摔伤了骨头,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队长一听这话,开了点药,嘱咐了几句走了。 齐新顺把老婆安顿好了,出门时看见怡娜还站在门口,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说:“怡娜,明天上午你到我办公室来。”“我妈不让我出去。”“你就说我叫你去的。”怡娜看看她爸,说:“我不去。”“为什么?”“不为什么,不想去。”“爸想和你谈谈。”怡娜不看她爸,说:“就这说不就得了嘛。”“家里不好说,你还是到办公室来。”怡娜身子往墙上轻轻靠了两下,没说话。 二十四 我不去内蒙当兵! 第二天上午快十点的时候,怡娜要出门,马容英看见,在后面喊道:“上哪去?你给我回来。”“我爸叫我去他办公室。”“去你爸办公室?”马容英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怡娜。怡娜把手揣在口袋里,说:“不信你自己打电话问。” 齐新顺一早上一大堆事,把怡娜来的事给忘了。 今天早上他挺高兴。他召集了学院宣传队的领导和几个骨干演员开会,研究下部队慰问演出的事。 宣传队的人都来了,齐新顺看见顾丽丽穿了一件褪色却非常合体的军装。身材挺拔的她走起路来,昂首挺胸,两腿修长,格外引人注目,一看就是个搞文艺的。她一进门,先是一个敬礼,清脆地喊了声:“报告首长。”弄得齐新顺不得不举手还礼。办公室里由于几个漂亮女兵的到来,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齐新顺偷眼看顾丽丽,这才发现这个女孩确实漂亮,上次来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慌张,没有注意到她的脸上还长着颗美人痣呢。人家这城里的女孩就是会打扮。不穿新军装,穿旧军装。旧军装穿上,别有一番味道,反而显得更清秀亮丽不俗气。齐新顺不觉有点心猿意马,听到宣传队长招呼他,赶紧清清嗓子,坐直了身子。 会议结束的时候,齐新顺对顾丽丽说:“小顾啊,你可是我们宣传队的骨干。这次下连队演出比较艰苦,思想上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啊。”顾丽丽一听这话,立正回答道:“请首长放心,我一定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光荣传统,保证完成任务,争取火线入党!请首长考验我。”齐新顺连连点头,说:“好,就要有这种精神,要把这次演出作为一次锻炼和学习的机会,把它看作是一场战斗,一次党组织对你的考验,一定要经得起这样的考验,我们期待着你们拿出优秀的成绩来,接受组织上的考验,报答党和人民对你们的期望,可不要辜负这个期望呦。”说完,齐新顺走过来,和宣传队的每一个人一一握手,走到顾丽丽的身旁时,齐新顺还格外用力地拍拍顾丽丽的肩膀,说:“你这样的身子骨还是太娇嫩了啊,既要注意培养革命意志,还不要忘记注意保重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顾丽丽立正回答:“是,首长,我记住了。”自从小钟被调离宣传队以后,顾丽丽就特别感激齐主任,几次想找机会当面表示谢意,都没有机会。她就是要让齐新顺明白,她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何况她还没有入党、提干,这些都还得仰仗齐主任的鼎力支持啊。 顾丽丽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秘书走了进来,对齐新顺说:“主任,您的女儿来了。”齐新顺这才想起来今早还约的怡娜来。 齐新顺笑了笑,说:“那就这样吧。”他指了指宣传队的队长和指导员,说:“我可把这支队伍交给你们了,一定要带好呦,一定要加强思想政治工作,下去工作和生活条件都很艰苦,不过我相信你们会圆满完成这次宣传任务。”队长和指导员急忙立正敬礼,队长说:“请首长放心,我们下去慰问演出和拉练不是第一次了,同志们的思想作风都很顽强过硬,我们一定不辜负领导对我们的厚望,保证完成任务。(..info好看的小说)”指导员也补充说:“我们一定要把这次演出当作一次重要的政治任务来完成,把它当作党考验我们每一个成员的战斗意志、革命意志的好机会,请领导放心!”齐新顺满意地点点头,一直把这几个人送到办公室门口。 怡娜和正往外走的顾丽丽打个照面。她晃着肩膀走过去,乜斜着眼,狠狠瞪了顾丽丽一眼,鼻子哼了一声,说:“瞧你丫那诹性!”那架势很有些挑衅的味道。顾丽丽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肩膀被怡娜狠狠撞了一下,怡娜个子比顾丽丽高,身材上占一定的优势,这一撞,把顾丽丽撞的靠在门框上。 几个人都回头看怡娜,“这是谁啊,怎么走路专往人家身上撞。”顾丽丽不认得怡娜,但是她凭感觉知道眼前这个女孩的身份不一般,她把身子让了让,准备出去。怡娜又挤了过来,把顾丽丽挤得靠在门上。有人在后面说:“唉,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么宽的道你怎么不走,偏要往人家身上撞啊!”指导员认得怡娜,笑着说:“呦,是怡娜啊,来找齐主任的吧,你爸在哪,快进去吧。”然后回头示意那几个人赶紧出去。“这是谁呀,怎么这么霸道?”“就是,那么横。”队长摆摆手,示意大家再别说话,小声说:“主任家的老三。”几个人一听,都不说话了。 顾丽丽回头看怡娜,正赶上怡娜也在回头看她,两个人的眼光正好撞上。怡娜心说这婊子真不要脸,还跟我照上了。顾丽丽不懂什么照不照的,她看怡娜也是一脸的瞧不起,心说要不是你有那么个老爸,就你这样的,我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齐新顺正在打电话,看见怡娜进来,他指了指椅子,示意怡娜坐下。 齐新顺打完电话,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水果糖,递给怡娜,说:“坐,吃糖。”怡娜感到有些意外,她想到这来,她爸肯定要骂她,她甚至连该怎样顶嘴都想好了。怡娜剥了一块糖,把玻璃糖纸展开,透过花花绿绿的糖纸,看着她的父亲。齐新顺笑了笑,说:“怡娜,把你找来,爸爸是想和你好好谈谈。在家里嘛,人多,有些话不好说,所以就叫你到这来了。”怡娜还是不说话,嘴里咯嘣咯嘣嚼着糖块,眼睛却一直盯住她爸的脸。 “你最近有些事是有些出格啊,你比如说和那个人在外面……”齐新顺说到这,看看女儿,又说:“还有,昨晚上叫派出所把你抓去。”“我昨晚什么也没干,就是看热闹,结果那帮警察就把看热闹的人一块抓起来了。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好了,咱们现在不管它是做了还是没做,爸是想跟你说,该收收心了,你这样三番五次在外面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有多少人在看咱们家的热闹呢,你知道不知道?”“我怎么啦?”怡娜翻翻眼睛,小声说。“我不是说了吗,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以后一定要多注意,你说你马上要走了,千万再别惹出什么事来,好不好?”怡娜看了看她爸,说:“爸,其实我也知道在家呆着好,可是咱家一点自由也没有,我妈成天看我跟看犯人似的,我连喘气的自由都快没有了。”“你也不能全怪你妈,她是操心呢,怕你在社会上出什么差错,你说要是你爸妈都不管你,谁还管你啊?”“爸,您说叫我上哪当兵啊?”“去内蒙。”“啊?去内蒙?我不去!”“为什么?”“干吗我姐去南方好地儿,我去内蒙啊。”“当兵还要挑地方,能当上兵就不错了。你知道这还是爸托了关系的。”“那地方是不是特冷啊?我去当什么兵?”“可能是通讯兵吧,还没定呢。去了那再说。”“我不想当通讯兵,我想当文艺兵。”“胡说,你还要挑。你会什么?是会唱歌还是会跳舞?你什么都不会,人家要你干什么?”齐新顺有点烦了。“什么呀,现在当文艺兵的好多都既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都是到那现学。反正我不管。咱们楼上的小敏,也是什么都不会,可是上个礼拜人家当兵走了,她就是当文艺兵,还是在广州军区呢。”齐新顺不耐烦地说:“她去了给人家干啥?以后还得给人家退回来。你看你这么大了,怎么一点都不懂事,一点不知道体贴大人的辛苦,就知道跟大人要这要那,我们就那么容易吗?你说你最近给这个家捅了多大的篓子,我就一天跟着你收拾都收拾不过来。”齐新顺说的气愤了,把桌子上的茶杯重重一敦。 二十五 要 挟 怡娜现在不怎么怕爸爸了。自打那次她撞见父亲做那活以后,不知为什么,父亲的形象在她的心底悄悄改变了。和沈小军有了肌肤之亲之后,怡娜在这方面认识上有了一点提高,多多少少明白一点男女之间的事情了。她爸尽管只是一个人在做那事,可事情没那么简单。她觉得父亲肯定是在干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叫她撞见了,很恼火,也很无奈。“爸,您别发火,您听我说啊。”怡娜慢条斯理地说:“我刚才说了我不愿当通讯兵,这是一,还有哪。内蒙那地方太冷,肯定比北京冷,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冷了,一到冬天老爱感冒,到那还不三天两头感冒啊。这第三嘛,我要是去了内蒙当兵,您的脸上也不好看啊,现在都是当兵,还分好地儿和不好的地儿呢,我要是去南方,或者留在北京,那您多有面子啊,人家会说,看人家齐主任家的老三,还是她爸有办法,想去哪就去哪,去的都是好地方……”怡娜的话还没说完,齐新顺生气地打断她,说:“别说了,你想当兵就去内蒙,要不你就跟学校的人插队去。”怡娜抬头看看他爸,突然问道““爸,我想问您点事。”看见齐新顺看她,怡娜清清嗓子,说:“爸,那天您在屋里干吗呢?”齐新顺一听就明白怡娜问他什么,一时很尴尬,可脸上还要做出不在乎的表情说:“没干吗,爸身子不舒服。”怡娜疑惑地看着她爸,说:“不舒服您怎么那样啊?也不上医院。”“爸不是跟你说了嘛,没啥,这是爸的老毛病了,在床上躺躺就好了。”“哦,我知道了。”齐新顺心想,这事幸亏是老三碰见了,要是让莎娜或是鸣娜碰见了,肯定就不这么好糊弄过去了。“爸,其实我知道您那是干吗呢。”齐新顺一听这话,心“咯噔”一下,又提溜起来了,齐新顺这会儿后悔死了。我当时怎么就不小心一点,干那事的时候记着把门锁上呢,这下好了,让这死丫头抓住,没完没了地问,她到底要干吗。 看着齐新顺瞪着眼睛看她,怡娜笑了一下,说:“您别紧张,您放心,那事我跟谁都不会说的。”“什么事,我跟你说没事。”“哼,哄鬼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什么都懂,人家都跟我说了。”“谁,你都跟别人说什么了?”齐新顺的脸色一下变了,他不知道怡娜跑到外面都说了他些啥。当初真应该早点跟这丫头谈谈,叫她别上外面胡说八道去,这丫头,原先以为她傻得出奇。可是现在看来,他把老三想的太简单了,她这是拿那件事来要挟他来了。怡娜一看齐新顺那样,知道她问的话惹恼了父亲,又说:“您要是让我留北京当兵,我就什么都不说,您要是不管我,非要让我去内蒙,那我一会儿回家就跟我妈说这事。”齐新顺这叫气啊,自己的女儿竟然这么要挟自己,那不是白眼狼那是什么? 齐新顺抓着椅子的手都白了。他极力克制自己,才没有把桌子上的杯子朝怡娜拽过去。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他看了一眼怡娜,朝她摆摆手,做出一副非常疲惫的样子说:“当兵的事咱们先不谈好吧,怡娜,爸爸问你,那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人是不是沈小军?”“谁呀?”怡娜看了她爸一眼,把头低下了。就这一眼,齐新顺就明白,肯定就是那小子干的活了。“你别装傻,我问你话,你就老老实实地说。”齐新顺越看这丫头越有气,我怎么有这么个傻了吧唧的姑娘。“说什么嘛?我不早就跟你们说过了嘛。”“说什么说,你说的都不是实话。”“那就不是他嘛,你非要说是他。”“那是谁?”“没谁。”“你是说你一个人大冬天晚上钻到那树窠里凉快去了?”齐新顺的火一下起来了,“你个丢人的丫头,你要我怎么说你,你才明白呢?”齐新顺用手指头“咚咚咚”敲着桌子。“你今天必须把这事说清楚,我们齐家怎么有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骂,骂吧,反正我也无所谓了。我早就知道你跟我妈一样讨厌我。你们都喜欢大姐,什么都仅着她。反正家里这五个孩子,你们最讨厌我。我妈说我是电线杆子,还嫌我吃的多,长的也不如她们几个长的好看。你老嫌我学习不好,说我的学费都白扔了,每天上学背个书包都是做样子给别人看呢。”怡娜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我是不是你们亲生的啊我都怀疑。我肯定是你们在医院抱错了,是吧。要是那样的话,你告诉我我的亲爹亲娘是谁,我去找他们去,不在这看你们的白眼,受这份气。” 齐新顺心里这叫气啊。可他也拿怡娜没办法。他就是奇怪,这孩子小的时候最老实,最好带,怎么一长大就成了这么个样子了。 “反正我告你说,我要当兵就在北京,别的地儿我坚决不去!您别把我给惹急了,惹急了我可什么都敢干!”“你要干什么?”“干什么?刚才那女的是不是叫顾丽丽,原先电话班那主儿。别以为我不知道,学院里都传遍了。哼,就她那样还演铁梅哪,也就是叫人白看,要买票谁买啊。我待会儿就去看她彩排去,我非得给丫来一大哄不可。”齐新顺一拍桌子,怒不可遏地骂道:“胡闹!你这个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你给我回家去,你要是今天不回家好好老实呆着,你看我怎么收拾你。”怡娜一听这话,站起来说:“爸,您别在这吓唬我了,我被你和我妈吓了多少年了。我不怕了。反正我今天把话撂这了,除了北京,别的地儿我坚决不去,您有本事把我杀了,要不我就给您满世界宣传您那不光彩的事去,您也不愿意那样吧。”“混蛋!你敢!”“你看我敢不敢。” 秘书进来了,一看齐新顺正在发火,站在门口犹豫着,不知怎么办好。齐新顺想起他马上有个会。他朝秘书挥挥手,示意他先出去。然后对怡娜说:“老三啊,爸爸马上有个会要开,你先回家去。爸跟你说的你要记住,这些日子别再出去了,在家准备准备,咱们去当兵。你小,一些事情不知道厉害关系,等到你大了就知道做父母的难处,也就知道我们的一份苦心了,作父母的,没有希望孩子们不好的。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有些话我这个当爸爸的不好说,我只是提醒你,出了事,总是女孩子吃亏上当,这一点你一定要记住。凭着你的条件,凭着咱们家的条件,将来爸爸给你介绍个好的对象,啊,现在咱先不急。”“谁说我急了?”怡娜翻翻白眼,一副不满意的神态,“我说过我着急了吗?我的条件这么好,我才不着急呢。”“既然不着急就在家好好呆着,和你二姐一起看看书,再别出去惹祸生事了。你知道现在社会有多复杂,有很多人做事不是光冲着你来的,是冲着咱们这个家来的,是冲着你爸爸来的,你知道吧。”怡娜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她爸说的到底是什么。齐新顺一瞧她那个样子,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把头转向一边,不再看怡娜。 二十六 怡娜大闹礼堂 怡娜走到门口,好像想起什么来,转头对齐新顺说:“爸,刚才我进门碰见那个顾丽丽,我仔细瞅了一下,她长的可真不咋地,就是妖,小妖精,我一瞅她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看齐新顺不理她,咧嘴一笑,又说:“爸,您怎么不理我啊,我是说我要不要把在您办公室遇见顾丽丽这事告诉我妈啊?”“你!……”“爸,您别急啊,我逗您玩的。其实依我看,那女的长的不如我妈,差远了。那女的是单眼皮,我妈标准的丹凤眼,只不过现在老了,眼皮耷拉下来了,您说是不是?”怡娜嘻嘻一笑,又说:“爸,您别老把我当小孩,我什么都懂,反正我当兵就在北京当,哪都不去,您要是不依我,那我就去问我妈去。”“问什么?”“还能问什么,问您的病呗,我觉得您那病肯定不轻,该吃药打针上医院您赶紧着。我妈她还不知道吧,我得告诉她,省的将来您要是有什么事,她怨我。”说完怡娜看了她爸一眼,出去了。 齐新顺这个气啊。手抖着半天才把电话抓起来。他也不知道最近这是怎么了,一生气手就会抖。 马容英接的电话。齐新顺说:“小三回去了,你好好看住她,哪也不许她去。”马容英不明白好好的丈夫发的什么火,就没好气地说:“我看住她,你怎么不看住她啊,我还得上班哪,没那么多的闲工夫。”“上什么班,怡娜走之前,你就别去上班,在家看住她,省的她又惹祸添乱!”“我那也是革命工作岗位啊,我也得上班啊,就你的工作是工作,就你是在干革命?”“等到出了大事我看你还工作什么!”齐新顺说完把电话“夸”地一下扔在桌子上,嘴里骂道:“一对糊涂蛋!” 怡娜从他爸的办公室出来没有回家,她直接去了学院的礼堂。 打老远就听见礼堂里传来一阵吹拉弹唱的声音,这是宣传队在排练节目。 怡娜进去以后,坐在观众席的椅子上,把两条腿搭在前排的椅子上,晃晃悠悠,好不惬意。 台上正在排演样板戏《沙家浜》的片断。顾丽丽和另外两个男演员正在那排练。台词都是家喻户晓耳熟能详,不用准备大家都能顺顺溜溜背出来,只不过进一步研究一下动作和各自的位置。怡娜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她是来找茬捣乱的,她不能就这么坐着,等着。 不一会儿,顾丽丽开始唱起来。也许是知道怡娜来者不善,顾丽丽在台上有点走神,动作比划到位了,可刚一张口,就跑调了。京胡停下来,问她:“你是怎么回事啊?这么一会儿跑了三次调了。”顾丽丽笑笑说:“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搞的,咱们再来一次吧。”顾丽丽刚一张口,怡娜忽然鼓开掌了。她鼓的当然是倒掌。 顾丽丽在台上瞪了怡娜一眼。这一眼正好叫怡娜看见,当时就破口大骂:“臭婊子,你还敢瞪我!”跳起来“嗷嗷”叫着冲上舞台,抓住顾丽丽就要打。顾丽丽也不甘示弱,站住不动,那意思是我不怕你,你别以为你了不起!怡娜一看她那个横样,心里更加有气,上前指着她骂道:“臭不要脸的,你一天就知道勾引人家男人,你个骚x狐狸精!”旁边几个人见她骂的难听,都过来劝她。扮演刁德一的人过来说:“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上来就骂人,哪家的孩子,你别到这来干扰我们排练,要不我们就说你是破坏样板戏的排练,把你带走。”“呦,我还怕了你了,你管我哪家的呢。”说完怡娜突然上前抓了一把顾丽丽的脸,怡娜的动作很快,顾丽丽没有防备,下巴处被怡娜的手抓了一道血口子。顾丽丽疼的大叫,也上来抓怡娜。两个人个头差不多,怡娜瘦,顾丽丽稍微胖一些,年龄差不多,势均力敌,互相揪扯住头发,扭作一团。宣传队长在后台被人叫过来,见打起来了,吓得赶紧过来劝架。仔细一看,见是怡娜,上前拉住怡娜说:“怡娜,你这是干吗,你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行吗,非要这么闹,你再这样,我就叫你爸来啦。”怡娜不理他,死死抓住顾丽丽的头发往后拽,顾丽丽疼的大哭起来。队长急了,大喊一声:“影响我们排练,这还行,先把她给我带一边去。”过来两个小伙子,一边一个,把怡娜往礼堂外面拽。怡娜跳着脚骂:“臭婊子,你看着,我非把你的皮给你扒了不可。我叫你再骚。扒了皮你就是个光了吧唧没皮的癞蛤蟆,看谁还看你!”宣传队几个女演员平日嫉妒顾丽丽在队里独领风骚傲气十足,今天来了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来打她,都远远站着看热闹,高兴得恨不得拍手叫好。排练无法进行,顾丽丽坐在舞台中间哭得稀里哗啦。 怡娜被拖到礼堂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闻声赶来的马容英。 马容英接到齐新顺的电话后,还是不放心,她想怡娜这么长时间应该到家了,会不会又跑出去了,这个臭丫头,一会儿不看住她,她就不知道疯到哪去了。就出来迎她。走到离礼堂不远处,见宣传队的一个小战士正慌慌张张往外跑,看见马容英,急忙过来招呼说:“首长,您家的老三姑娘在礼堂闹事呢,您快过去看看吧。”马容英吓了一跳,这个怡娜,一天不闹出点事来她不甘心,她又跑到宣传队去闹什么了。她一进礼堂,看见怡娜被两个当兵的往外拖,心里的一股火呼的一下就燃起来。你们简直是胆大包天,竟然敢拖我女儿!再一看舞台上顾丽丽那个小妖精正哭得惜惶,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大喊一声:“你们放开她!”过去使劲去推那两个战士。 队长见马容英来了,心里暗暗叫苦。小鬼还没送走,又来个阎王。他急忙迎上去,笑着问:“马大姐,您怎么过来啦?”“我怎么过来了?我要是再不过来,我女儿就给你们迫害死了!”怡娜一见她妈来了,顿时来了精神,站在她妈身旁,母女并肩团结作战,试看礼堂里谁能敌! 二十七 她不想演就换人! 马容英回头看看女儿,赞许地夸奖她:“我说呢,关键时刻还是我们老三向着她妈。三儿,说,谁欺负你啦?妈给你出气!”怡娜一指顾丽丽。“就那个妖精。她哪是我的个儿,已经让我把她的脸抓出血来了。”“抓得好!看着,你妈我还要把她的烂x抓出血来。”马容英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顾丽丽身旁。这股火她已经压了很长时间。原先一直没出,就是还碍着齐新顺是学院的领导。今天正好可以借怡娜的事大闹一场。“你就是那个姓顾的小狐狸精?”马容英明知故问。顾丽丽一看是马容英来了,知道不好,低下头装作没听见。马容英插腰站在顾丽丽的面前。年轻女人乌黑的头发,白皙的面容,不抹自红的嘴唇,刺激得马容英心里的火一个劲地往上拱。“我跟你说话呢,你还跟我这装,装什么你装,我告你说,我一直给你留着呢你知道不知道?我不跟你算账也就罢了,你还敢打我闺女?啊?这还了得,还反了你还。你这叫什么,给脸不要脸,我要是再容忍你,我还是人吗?”说完,马容英照准顾丽丽轮圆了巴掌扇过去。仇恨入心要发芽,她心里的仇与恨早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今天终于得以实施复仇手段,自然使出十分的力气。再加上马容英膀大腰圆成天老妈子一样地干粗活,练就了一身的蛮力,顾丽丽哪里招架得住这熊掌般的一掴,只听见“啊”的一声惨叫,顾丽丽从椅子上滚落在地。马容英一看顾丽丽倒在地上,上去就是两脚,边踏边骂:“你也不看看老娘是谁,还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再勾引我家男人试试,我敢把你那烂x撕烂给你挂出去晾着你信不信?”说完马容英上前就去撕扯顾丽丽。马容英这会儿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奋勇御敌,势不可挡。顾丽丽先在气势上弱了一大截。她一看打不过,尖叫着往后躲。队长和其他队员一看这情景都吓坏了,急忙上前去拉。这边刚拉住马容英,那边怡娜抽空跑上前对准顾丽丽又是两脚。突然,顾丽丽忍无可忍大喊一声:“啊―,杀人了,泼妇杀人了!你们不让我活,我就死给你们看。说完她猛地跳起来,从舞台上跳下去,披头散发往门外冲去。”队长一见,急忙大喊:“快拦住她,要出事啊,快拦住她!” 齐新顺正好从门外进来,和往外跑的顾丽丽正撞个满怀。顾丽丽一看是齐新顺,“哇”地大哭,还要往外跑,被齐新顺抓住,连搂带抱地拖了回来。“好了好了,不要哭了,小顾。”齐新顺把顾丽丽交给一个女兵,转过头盯住马容英。马容英一看齐新顺抱着顾丽丽过来,心里更是有气,心说这个小浪蹄子在你怀里滚得很舒服啊,该替她出气啦是吧。想到这把头一扬,摆出一副我就打她了,你能把我怎么样豁出去的架势。怡娜在一边看到她爸气成那样,心想怪不得人家都说我爸跟那女的有一腿呢,果然向着那骚x货。我今天就打了她啦,又解气,还很好玩。我看你还能当着她打我一顿?你敢! 一家三口在舞台上剑拔弩张,形成僵持对峙状态。 “胡闹!胡闹!你们这是干什么?这是部队**思想宣传队的排练现场,你以为是你在市场买菜哪。你还是国家干部哪,简直就和那小市民没什么两样!你们这是在给我丢人,你们知道不知道,都给我滚回去,滚―!”马容英还要发威,一看丈夫气得脸色惨白,话滚到嘴边,生生咽了回去。她对怡娜说:“咱们走。”“我不走!”“怡娜,咱们今天胜利了,你还怕那小蹄子再闹是怎么的!”说完母女俩摆出胜利的姿态趾高气扬走出礼堂,怡娜临出门时还不忘把一个椅子的活动坐板“咣当”使劲往下一摔,发出好大的声响。 齐新顺心里这个气啊,要是别人,他早就给这母女俩戴上破坏革命样板戏的反革命大帽子先关起来再说了。可话说回来了,别人也不敢。可是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我女儿,我治哪个都是出我的丑,把我自己往里装,拿我自己出气。今天这人算是丢大了。可气的是那娘儿俩竟然还自以为报仇雪恨还挺得意!什么叫愚蠢?什么叫笨女人?这俩就是活生生的典型啊! 齐新顺气得手又哆嗦开了,可是当着宣传队的人的面他不能太发火,表示他很在乎这件事。于是他走上台,看见还在抽泣的顾丽丽说:“好了,不要再哭了,回家以后,我会好好批判教育她们的,你还是安心演好你的戏,好吧?”顾丽丽一听这话,又哭起来,拼命摇头抽噎着说:“齐主任,您叫别的人演吧,我不演了。”“胡说!”齐新顺的一声厉声喝斥,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你这说的什么话?革命样板戏还能说不演就不演?这是政治任务你知道不知道?有两个人来捣乱你就想打退堂鼓,好啊,你说你不演是吧?这可是你自己提出来的。那好,换人!马上换。只要不影响慰问演出,我看换个人没什么。”说完,齐新顺对站在一旁的队长说:“你,赶紧让b角上,现在就上!抓紧时间排练,一刻也不能耽误,听见没有?”说完把手一背,转身就走。队长一看这情景,急忙跟上前,问道:“齐主任,您看这都排得差不多了啊,再换人,恐怕……”“突出政治,知道不?演样板戏就是要突出政治。像她这样的,一遇到点挫折就哭鼻子抹泪叫喊的人就是思想不过硬,才遇到这么点事就给我这打退堂鼓,那她离塑造的革命形象差距十万八千里,这样的人还欠改造,决不能叫她再上,就按我说的办。再说是她自己要求换的,那还等什么。对这种人,我们就不能姑息迁就。嘁,我还不信,离了你这味药,我还开不了中药铺了我!”齐新顺说完气哼哼地走了。顾丽丽一听这话,傻眼了。 刚才她不过是说说气话。她万万没有想到,费尽千辛万苦争取到这个角色,就因为她的一句气话,就不让她演了。想到这,顾丽丽又哭开了。 二十八 我是最棒的,我成功啦! 齐新顺一肚子的气。一个笨老婆,再加上一个傻闺女,天天在这坏我的事,搅我的局。他下定决心,下个礼拜,也别下个礼拜,就这个周末,让怡娜赶紧滚蛋!滚的越远越好。那个死丫头,我一天净跟着她擦**了。她要是再不走,迟早哪天,我得栽在她的手里。 晚上他在食堂吃完饭,晃晃悠悠往回走。路过礼堂,他想进去看一眼,站了一下,还是走了。 我不能老去那个地方。一来让人家看我好像粘在宣传队一样,有事没事光往那跑。其实齐新顺倒不是怕人家说什么,爱说什么说什么,那些人还不是看我有这个特权眼热,他们也想来,也想看那些漂亮的女演员演出,可他们没这个机会啊。到目前为止,齐新顺的心里还是比较踏实的,因为他确实没干过什么实质性的出格的事。二来他也留了个心眼,好好抻抻顾丽丽那个小丫头,让她再跟我这闹。闹的结果就是把你的主角给丢了,让她尝尝苦头,就懂得珍惜了,也就乖乖地听话了。一想到顾丽丽可怜兮兮泪眼婆娑看着他的时候,齐新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挠他,浑身上下感到挺舒服挺滋润的。原来让漂亮女人哀求是一件那么叫人兴奋的事情。那一刻,齐新顺突然有了一种久违的冲动,他的脑门出汗了。他要赶紧回到办公室,他估计这一回他的行动会有令他满意的结果的。 齐新顺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拿起一张报纸看。他想稳定一下情绪再说,还有就是这个时候办公楼还有人。 过了一会儿,门外渐渐安静下来,齐新顺站起来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起身在窗前看了看。外面天很黑,好像要下雪了,下点雪吧,今年冬天一冬都没怎么下雪,太旱了。这么想着,齐新顺就有点走神,走了神的他突然对那事不是很感兴趣了。不如回去,明天再说。想到这,他拿了衣服准备出门,还没走到门口,突然听到门口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齐新顺不奇怪走廊里有人,他奇怪的是这脚步声十分诡秘,仿佛是有人在惦着脚尖走路,又好像是一阵小跑。他站住了,趴在门上仔细听,他听到一阵轻微的喘气声。这是谁啊,大晚上的,在办公楼里鬼鬼祟祟的。还没等他反映过来,门上响起了极其细小的敲门声。说是敲门声,还不如说是用指甲在挠门! 这是谁? 齐新顺那一阵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谁?”门外的人没有回答,敲门声在继续。只不过这回声音大了一些。“见鬼了!”齐新顺走到电话旁,他想给楼下值班的打个电话,可是想了想,他又把电话给放下了。(..info好看的小说) 他有了一种预感,他坚信他这种预感应该是准确的。 他走到门口,果断地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顾丽丽。 果然是她。 很难说清齐新顺看到顾丽丽的第一眼时的感受。有意料之中的惊讶,也有一点怜香惜玉的心痛,还有一点点兴奋。 “小顾啊,有事吗?”齐新顺装作要走的样子,伸手去关灯。“等等,齐主任。”门外的顾丽丽紧咬嘴唇,似乎是在下最后的决心。齐新顺看她一眼,把大衣披在身上,“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吧,今天有点晚……”他的话音未落,顾丽丽突然扑了过来,齐新顺下意识往后一躲,顾丽丽扑了个空,一下子跪在地上。“齐主任。”说完,顾丽丽哭了起来。到了这会儿,齐新顺已经完全明白顾丽丽的此番来意,他决定撑到底,那样他会更加主动。他故作惊讶地说:“唉,你这是干什么?赶紧起来,啊,起来。”“我求您,我求求您了。”齐新顺一看这样,他的心就像一团热锅上的白糖一样,瞬间就融化了,化成了黏黏呼呼的糖稀,再也硬不起来了。 “别这样,别这样,来,丽丽,到这边来。你看你这是在干什么啊。”说着话,齐新顺把顾丽丽连拉带抱地扯起来,顺便很自然地用**把门给撞上了。 顾丽丽年轻温热的身体在齐新顺的怀里微微颤抖。齐新顺到这个时候还是下不了最后决心,他仍在等待。他的一只手搂住顾丽丽微微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拉开了一把椅子。“来,坐,坐下来说。你不要激动嘛,到底是怎么回事?”顾丽丽听到这关切的话语,感到了温暖,也受到鼓舞,增添了勇气。她索性扑到齐新顺的怀里,呜咽起来。 齐新顺感到自己的那点可怜的意志力在一点点消蚀,他感到女人身上的一股像岩浆一样炙热的暖流,就要把他融化了,他快要撑不住了。他的语言开始结巴起来,手也不由自主开始在顾丽丽浑圆的肩膀上抚摸。“丽丽,别,别这样,啊,不要这样。”顾丽丽的手一下搂住了他的脖子,头扎到他的脖子里,“呜,齐主任,你一定要给我作主,我不嘛,我要演主角嘛,人家要演嘛……”齐新顺一把搂住顾丽丽的腰,“演,我们当然要演,你不,演,那谁还能演呢?”说话间,齐新顺猛地一把将顾丽丽抱起来,将她平放在办公桌上。本来还在哭泣的顾丽丽“啊”的尖叫一声,“你干吗呀你?”“干吗?你说我要干吗?你***还在我这装,你个**货小浪蹄子,你再装一个试试,我叫你再装。”齐新顺的动作少有的孔武有力,他扒掉顾丽丽的裤子干净利索,再借着这股子蛮力,在顾丽丽的尖叫和娇笑的鼓励之下,顺利地进入顾丽丽渴望的身体。这一次齐新顺成功了!年轻女人带给他的刺激和激动是他从未想到过的,初次体验,便带给他强有力的震撼。啊,太好了!他还从未想到过更没有体验过和年轻漂亮的女人交欢会有这样痛快淋漓美好的感觉,简直就像腾云驾雾一般。这和他钻在桌子底下凭空想像和这个年轻女人在一起的滋味那是完全两个概念,和马容英那更是天上地下无法比拟的。饱胀坚挺的**,丰满茁实的圆臀,光滑细腻的皮肤带给他实实在在感官上和触摸上的强烈的感受和享受。是的,那真的是一种享受!一时间,齐新顺觉得自己年轻了,身体里又充满了鼓胀饱满的活力,那些吵扰他多日的该死的声音,没有了,这使得他充满了胜利者和征服者的自豪和骄傲。看到顾丽丽在他的身体下的欲死欲仙的模样,他突然觉得他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那一刻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充满了挑战的**,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和决心。 他在心里充满**地喊道:我是最棒的,我成功啦! 二十九 莫斯科餐厅 云娜这两天拿到二姐的自行车钥匙,就老想上街去。早上趁着马容英出门,家里没人的时候,她给沈小军拨通了电话。 小军还没睡醒,猛一接电话,还没反映过来,刚想把电话撂了,可当他听清楚电话里那个娇娇嫩嫩的声音确实是云娜的时候,顿时清醒了。“没问题,你说几点吧。”云娜想了一下说:“我不能在院门口等你,那我就在长河那小桥那等你吧。我可跟你说啊,这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你要是告诉别人,我绝对不去了。”“你放心,你放心。我向**保证,我绝对不跟别人说。我骗你我是小狗子行不行?”“你连赵大嘴他们也不能说。”“唉呦,你把我当什么人啦。你还不了解我,我这人优点很多,最突出的一点就是答应别人的事情,就一定办到,决不会食言。”还没等小军说完,云娜把电话给挂了。 云娜在前面骑车,小军跟在后面。本来他说要和她并排骑,可是云娜瞪他一眼,说了句:“我知道地儿,我在前面,你在后面跟着就行。”“那干吗呀,一块走呗,你怕什么啊?”“我不想。”云娜说完,骑上车就前面走了。小军不敢再说什么,骑车在后面跟着。他在后面注意看云娜。这丫头比她三姐起码小三岁,可好像比她三姐要精多了,跟个小大人似的挺有个准主意的,小军想把她像怡娜那样哄,恐怕没那么容易。小军眯起眼睛从远处打量云娜,越看越觉得云娜不光长得漂亮,身材也确实是好。看那小腰,掐的,那么细,一把能握过来。两条腿特长。这丫头的身材像齐莎娜,可比她大姐长得好,那母夜叉,看见就想吐。云娜多好啊,脸多白啊,还有那张红红的小嘴,不说不笑光那么抿着就够可爱的了,一张口,说出的话跟夜莺唱歌似的,怎么那么好听啊。 小军心里暗笑。这要是让齐新顺和马容英那两口子知道了,还不得气疯啦。老三的事还没完呢,我又把他们家老五给挂上了。不过这也怨不得我,这可是这馋丫头自己个儿上杆子找着我的。这么看来,这齐家的女孩还真是好哄,一顿老莫就搞定啦。可是对付老五,小军不太想像对付老三那样。老三是看一眼都折人寿的主儿,和她在一起,小军觉得他从心理到身体损失挺大,总有忒划不来的感觉。云娜就不一样了,多漂亮的女孩子,就是仇家的女孩,还是找个赏心悦目的好得多。管他那么多呢,先玩了再说。 路上有人在看云娜,小军在后面跟着,心里多多少少有点遗憾,怎么就不能跟她一块走了,非得跟在后面。他猛蹬几下,骑到云娜身边,云娜停下来对他说:“说好的不一块骑,你怎么又追上来了,你再这样,我就回去啦。”“一块骑又怎么了。”云娜一听这话,下来推车往回走,小军一见,急忙说:“唉唉唉,我跟你后面还不行啊,其实跟你后面也挺好的,真的,你那背影瞅着特好看你知道不知道。”云娜不理他,骑上车继续往前走。小军不敢违拗她,只有乖乖地跟在后面。他突然觉得这点感觉挺好。对一个女孩子不光有点喜欢,还稍稍带点怕。 小军和云娜坐在老莫的大厅里。云娜看着眼前辉煌的俄式建筑很好奇,不停地四下张望。“没来过这吧?是不是觉得特震撼?”云娜翻了翻眼皮说:“不就是个吃饭的地儿嘛,整的像个宫殿似的干吗。”小军听她这话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哪个女孩子第一次上这来不是大惊小怪的,就她,怎么这样啊。[..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丫头要不就是太傻,要不就是精得出奇。“这你就不明白了。都是吃饭,这环境很重要,吃饭是其次,主要是吃这的环境和气氛。”“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吃饭就吃饭吧,哪来的什么环境、气氛啊,事可真多。还是没饿着,饿了的话,上哪吃饭都是个香。”小军听云娜说话像大人一样,老气横秋的,觉得挺逗。今天小军挺高兴,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坐着,会觉得挺有面子,挺骄傲的。唯一让他感到有些遗憾的是,今天人不是很多。 离他们不远的桌子上坐着几个男男女女,咋咋呼呼的一看就是一帮子干部子弟。小军让云娜点菜。云娜把嘴巴一瘪说:“我不会点菜,你看着要吧。”“别,你得要你喜欢吃的菜啊,我跟你是第一次来吃饭,我哪知道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啊。”云娜看看四周,说:“我最爱吃宫爆鸡丁,上次我跟我大姐进城,我大姐点的,特好吃。”小军一听这话,笑得嘴里含的水“噗哧”一下全都喷了出来。“干什么你?”云娜瞪他一眼。“我的个娘诶,宫爆鸡丁。亏你能想的出来。这可是西餐厅啊。唉呦我的妈,笑死我了。”云娜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问道:“你是说这家饭馆没有宫爆鸡丁?”小军笑得光摇头,说不出话来。“什么颇饭馆,连宫爆鸡丁都没有,没有咱们就走,找一家有的吃去。”小军停住笑说“你非要吃那宫爆鸡丁啊?”云娜一本正经点点头。小军心想这齐家人哼是都有病吧,就看这老五,表面上看上去有模有样挺精明的,可说出话来,怎么傻的劲大。他想到这,就问她:“这家还有卖窝头的呢,你吃吗?”云娜一听他这话信以为真,马上说:“你要是要窝头我立马走。吃窝头我吃饱了撑的上这吃来,我妈蒸的枣子窝头好吃着呢。”小军听了又是一阵狂笑。笑的云娜不高兴了,瞪着他说:“我就知道你没有诚意,我想吃的你不给点,还笑话我。我不在这呆了,我走了。”说完站起来就走。小军急忙追上去,说:“干吗呀你,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还说生气就生气了,怎么跟你三姐似的。”云娜站住脚看他:“我三姐怎么啦?你怎么拿我和她比,你怎么知道她的?你跟她很熟是不是?”小军一听,知道是自己失言,急忙掩饰说:“没什么,我就那么一说,我怎么能和你三姐一样呢。”“不对,那你怎么不说我大姐、二姐还有别的人,怎么偏偏要说我三姐呢,前两天我三姐的事是不是你干的?”“什么事啊?”云娜不再问他,只是瞪他一眼,说:“我不吃了,你自己个儿一人挨这吃你的西餐吧。” 旁边桌子的几个人一见小军跑上前来拦云娜,都转过头看他们。其中的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小子笑着说:“唉呦,小两口上这打架来啦,好好哄哄啊,还没吃呢,就生一肚子气,那多不值当啊,别让走啊。”“去你妈的,有他妈你什么事啊。”“嘿,小子(zēi),没钱请人家就说没钱,还穷横什么啊。姑娘,你看上他什么啊,上我们这桌来,想吃什么点什么,哥哥我请客。”“你是谁哥呀,流氓!”云娜瞪一眼那小子,转身就走。“你站住,你骂谁呢?”“水獭皮帽子”一见云娜要走,不阴不阳地问了一句。“谁是流氓啊?你说清楚再走。”小军一看“水獭皮帽子”那样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个善主,何况他们一伙四五个人,而我这边只有我一个男的,这要是真的打起来……还没等他反映过来,云娜转身对那小子说:“我就骂你呢,流氓!”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噤声不语,看着“水獭皮帽子”有什么反映。那小子冷笑一声,走到云娜跟前,从上往下俯视她好一会儿,一般女孩子受不了这样的俯视,早就吓得连哭带哆嗦或者连哭都哭不出来站立不稳了,可是云娜不但不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勇敢地回视他,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胆怯和懦弱。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那“水獭皮帽子”反而先败下阵来,他回头朝着他那伙人说:“我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主儿嘿,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吝。要不就是刚出来混的雏儿,‘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不就是他妈老油条了。”说完他又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过我看你好像不太像。好男不跟女斗,我才懒得跟你计较呢。”说完还自我解嘲咧嘴一乐。“嘿,姐妹儿,盘儿够亮的啊,哪的啊?”“管得着嘛。”“我是管不着,可我想跟你交个朋友。你可别告我说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我看你就是一小油子,嘿嘿。”“水獭皮帽子”的话音未落,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云娜一巴掌。这一巴掌打得太突然,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后面坐着的一个女的还“啊”的惊叫了一声。云娜打完那人,也不跑,站在原地理直气壮地训斥道:“你说谁是小油子。什么东西,谁跟你交朋友啊,也不回家照照镜子,看看你那德性。”“水獭皮帽子”摸摸他的脸,嘴巴咧了半天没合上。“行,丫头,你够狠。我喜欢,哥哥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我这一巴掌不能白挨了,我今儿还就拍定你了。我们家是建工部的,我叫叶平,你呢,你哪的?” 三十 叶 平 小军一听对方自报家门是叶平,吓了一跳。 这个叶平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小军多多少少听说过这个人。他家里是建工部的,就住在和平里建工部宿舍,在和平里那一片,乃至整个北京城一提建工部的叶平,没有几个不知道的,就是因为打架凶狠、不要命而出名。今天碰上这个凶煞魔头,再加上刚才云娜给了他一巴掌,那还了得,非跟他们没完不可。想到这,小军手心里出汗了。这饭吃的,你看看,早知道说什么也不带这么个主儿来,跟个愣鸟似的,愣是往枪口上撞。你打谁不成,偏偏打他,得,这下好了,走不了了。 小军在那想着怎么脱身,云娜却好像无所谓一样,直眉瞪眼地看着叶平,好像听不懂他的话。“嘿,我问你话呢,你怎么回事啊,听不懂是不是?”“你管得着嘛。”“你这小丫头怎么那么横啊。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是谁啊。”“我干吗要知道你是谁,我管你是谁。”后面有人搭腔说:“真他妈欠收拾。”叶平说:“嘿,我今儿可碰上个真正的倔头了。得,我自认倒霉总行了吧,我也甭跟你废那么多话了,来,上我们这桌来,你想吃什么,哥哥我请你。”“拉倒吧,你是谁哥哥啊。”说完云娜对小军说:“你走不走啊,不走我走了啊。”说完拔腿就走。叶平一看急了,追上去拉住云娜说:“嘿嘿嘿,怎么说走就走啊,装丫挺的是不是,爷们儿当这么多人的面让你白打啦,你说怎么办吧。”云娜甩掉他的手说:“打就打了,那你说怎么办?”叶平笑笑说:“你说的倒好,打就打了,要不我打你一个试试?”然后又说:“别害怕,我跟你逗着玩呢,打你我还舍不得呢。那我要说怎么办,你依着我吗?”然后又一指小军说:“你是他婆子?”还没等云娜说话,小军一个劲地摆手说:“不,不是,不是。”“那你们怎么一块出来飘啊?”小军一时说不出话来。(..info无弹窗广告)叶平看看小军,轻蔑地一笑,对云娜说:“你瞅你找的这主,胆儿小的都快尿裤子了。你现在就赶紧起义,弃暗投明,跟哥哥我们来。”后面那几个人一起喊道:“欢迎,欢迎起义将领。”“哥哥我跟你说实话,我还真挺喜欢你的,要不这么着,咱俩一块出去,你瞅见什么人不顺眼,哥哥二话不说,立马就给你把丫平了。你要瞅见什么东西好,我给你买,花多少钱我们心甘情愿。”说完叶平看着云娜,等着她表态。小军一看叶平真的看上云娜了,急忙说:“她挺小的,这要是让他们家知道,那非得收拾她不可。”叶平眼睛斜乜着小军说:“你给我住嘴!有你屁事!”小军想要争辩,可是平日里话痨一样话多的滚着往外出憋都憋不住的主儿,今儿哑巴了。他看见叶平的口袋鼓鼓囊囊的,暗自揣度这小子兜里肯定少不了刀子、改锥、弹簧锁之类的东西,搞不好给我来一家伙,我这一百来斤彻底交代不算什么,可沈家大公子的仇未报,沈家传宗接代的千秋大计未尽,我岂能图一时之快逞一时之勇而忘掉我肩上的重担。想到这,小军冲着叶平一抱拳,说:“幸会、幸会,久闻您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以相见,真乃三生有幸,如蒙不弃,你我交个朋友,不知兄台意下如何?”他拽的这一番文文诹诹半通不通的对白,把叶平闹得一愣。“什么呀你这是,滚到一边去,谁跟你交朋友啊,我要的是女朋友,你是女的吗?不是就一边呆会儿去啊。”这话说的小军很没面子,但是小军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还是坚持说:“我对您实在是仰慕已久,真的是很想结交一下。”尽管叶平看不起小军,但是面对一个低三下四恳求巴结自己的人,他说不出太难听的话来。只好说:“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你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要的是这妞,我要你做什么,你能给我当婆子啊,怪不怪。”说完还冲那几个人一笑。小军一见这情景,暗自松了口气,知道这架是打不起来了。可是他又担心,云娜那丫头还死倔,打算顽抗到底。那她不光自己会吃亏,还会连累他也跟着倒霉。想到这,小军对云娜说:“这叶大哥是京城有名的人物,份儿特大,你好好叫个叶大哥,咱们上外面的馆子去找你要的宫爆鸡丁去。”云娜瞪他一眼不理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哪来的大哥,要认你自己认吧,我可不认。小军只好对叶平说:“叶大哥,您别生气,我是他表哥,今儿带她来老莫吃西餐,她可非要吃什么宫爆鸡丁。”叶平一听这话,笑了。“你是乡下丫头啊,上这找着吃宫爆鸡丁来了,真逗。”小军接着他的茬儿赶紧说:“可不,都怪她家里管她太严。”“呦,是嘛,造反啊,造你爸妈的反。他们要是收拾你,你找我来,我给你戳份儿,看谁敢动你。”小军一乐说:“不是我说您,大哥,他们家的份儿恐怕您戳不起来。”“为什么?”小军清了清喉咙说:“您知道她是谁吗?”“谁呀?”“也难怪,这么半天,也没跟您介绍一下,她们家是xx学院的,她爸是原先的院长。”叶平一听这话,愣了一下,转头问云娜:“是嘛,你真是院长的女儿?”云娜得意地扬扬头。后面有人马上说:“乖乖,没看出来啊,中将的女儿啊。”叶平听了这话,回头骂道:“扯,怎么说话哪,怎么叫没看出来啊。我打第一眼看见这丫头,就看出来她决不是一般人家的闺女。那长相,那做派,就是和一般人不一样。”小军一下听出叶平的口气变了,变得带了点恭敬的意味。他心里有了底气,顿时话也多了起来。“本来她妈说让警卫员跟着我们来的,可我说有个警卫员跟着,实在是不自在,我们出来的一言一行,警卫员都得跟她妈报告,所以我就说我带她出来得了。”“你带她出来?你带她出来她妈就放心了?”“我是她哥啊。”“你们家还有警卫员啊?你爸早就被打倒了吧?”“是啊,走资派的女儿出门还有警卫员跟着,这可没听说啊。”云娜翻翻眼睛说:“我们家当然有警卫员,还有保姆呢。我爸没被打倒。”小军一听这话有点着急。他知道叶平这帮子小子和他一样,看重的是五五金星将军,对文革以后靠造反上来的革委会主任当然不感兴趣更是一百个瞧不起,而且不仅不感兴趣瞧不起,恐怕还会很反感。他忙说:“是有警卫员,原来有一个班呢,现在只留一个人了,是吧?”他转头看着云娜,悄悄给她使个眼色,意思是让她见风使舵,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可云娜连看都不看他。小军又怕让叶平看出来,就装作揉眼睛,蒙混过去。“这么一说我更不能让你走了,好嘛,中将的女儿,咱还从来没打过交道呢。今儿我请。你不刚才说要吃宫爆鸡丁吗?叫他们做,做不出来就砸了丫的,什么破饭馆,连他妈宫爆鸡丁都不会做,就会鼓捣什么破菜汤,那么大的盘子就搁一丁点菜,这不是骗人是什么,对吧?唉,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你管得着吗。”叶平也不生气,笑着说:“这就不好了吧,我都告你了,你怎么就不能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啊。”“我又没问你的名字,是你自己主动说的。再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干什么。”“知道你的名字我好去找你啊。”“找我干啥?”“嘁,你看你这话说的,还‘找我干啥’,说的多让人伤心啊,找你干什么,当然是找你玩啊。”后面有人马上捏着嗓子说:“我们也想跟你玩。”“不是我在这吓唬你啊,你要是敢找我的话,别说我了,连你也得玩完了。”“为什么?你是说你们家的警卫员?”“连这都不明白,我妈她先得打死我,再打死你!”“你妈那么厉害?”叶平笑着看着云娜。“我没在这吓唬你。”“我真高兴你能把我和你放一块说,还那么替我着想,那我真想试试。没准你妈一见我,心疼我,就不打我了呢。”“你敢!”“那你等着瞧。你去打听打听去,问问人家,有没有我叶平不敢干的事。”云娜一听这话,有点紧张。“你说的是真的?”叶平笑着点点头。云娜说:“那我说什么你都愿意去做?”“那当然。我说了,我喜欢你。”“那你答应我不去找我。”“那不行。”“你说话不算数。”“什么都能答应你,就这一条不行。”云娜说:“你不是个男人。”叶平一听这话,脸色变了一下,恐怕还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云娜不管叶平的脸色,又说:“说话不算数的男人就不算真正的男人!”叶平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下云娜,点点头说:“我说我怎么第一眼就看上你了呢,说出的话都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那你答应我了?”叶平点点头。云娜就要走,叶平伸出一只胳膊拦住她说:“你别走。既然我答应你不再见面,你也得答应我。”“什么?”“陪哥哥我吃完这顿饭。”“我不。”“不答应你别想走。我都让步了,你还不让步。”“我就走,我也不跟你吃饭。”两下里就这么僵着。最后叶平让步了。他咧嘴笑了笑,对云娜说:“我可不愿意第一次见面就落个欺负你的名声,那样你也不会真心喜欢我的。”云娜一听这话,知道他不再难为自己,就往外走。叶平不由自主跟在她后面,就在云娜临出门的时候,他朝着云娜的背影喊道:“有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哥哥我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云娜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站住脚,回头对叶平说:“我有我爸我妈呢,我找你干什么?” 听了这话,叶平哭笑不得,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着云娜骑车走了。 叶平的哥们儿见他站在老莫的门口,看着云娜远去的背影发呆。过来跟他开玩笑:“受到意外打击了?怎么傻了?”叶平摇摇头说:“不行,我完了非得去找她不可。” 三十一 马容英大闹小军家 小军带着云娜在紫竹院的一家小饭馆吃了饭。看样子云娜真的是爱吃宫爆鸡丁。那一盘子菜小军基本一筷子也没动,差不多都让她一人独吞了。看着云娜风卷残云后心满意足的样子,小军觉得眼前这个丫头真有意思。什么都不怕,认准了一样东西下死劲地喜欢。你说这孩子她像谁了?不像齐新顺,也不太像马容英,反正那脾气不像个女孩子,跟个男人差不多。“吃饱了吗?”云娜打了个嗝,意犹未尽地说:“吃饱了。”“你还挺能吃的。”云娜听这话不高兴了。“怎么啦,心疼了?赶明儿我把饭钱给你。”“呦,你说什么哪,我不是那意思。”“你不是那意思干吗说我吃得多啊。我吃饭一向这样。”“这样就好,吃多点,长得结实。”云娜笑了。看见云娜笑,小军问:“唉,你刚才打那人不害怕啊?”“不害怕。”“那他要打你你怎么办?”“他要是打我的话,他就不是真爷们儿,当着那么多人打个女的,他还能在北京城混下去啊?”嘿,这小丫头,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还真不简单。“你就那么肯定他不敢动你?”“当然,我会看人。”小军越来越觉得这老五决不像老三,心里有主意不说,遇事不慌,挺能稳得住阵脚的。好像那齐怡娜不是她三姐,她们俩真应该掉个个儿。“那叶平要是再找你怎么办?”“不会的。”“怎么不会。”云娜想了想说:“他干吗要再来。我已经跟他讲清楚了,他再来就是自讨没趣了。”“可是万一他要是来了呢?”“没有万一。”云娜淡淡地说,好像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兴趣。“我可能过些日子就走了。”去哪啊?”“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不会在北京呆下去了,可能去当兵吧。”“上哪当兵?”“我不知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该我知道的,我自然就知道,不该我知道的,我肯定就不知道。”小军一听这话,乐了。“我发现你挺逗的。”云娜不理他,站起来说:“咱们走吧。” 小军付了钱,走出饭馆,看见云娜已经骑出去好远了。他紧赶几步上来,和云娜并肩骑。“你到后面去。”“我不。干吗呀,合着你今天叫我出来,就是来给你交饭钱的是吧?”“随你怎么想。”“那你看电影是不是还得找个给你买电影票的人啊?”“干吗呀?”“我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想看电影了,我陪你去。”“我不想看电影。电影有什么好看的,都看了百八十遍了,看来看去就那么几个片子。不过我挺喜欢看新闻纪录片的。”“人家都喜欢看故事片,你怎么喜欢看纪录片啊,我看你这人跟别人就是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这还不简单,新闻电影总是新的啊。” 小军跟着云娜进了学院。他追上云娜,想问问他们什么时候还能见面。“嗨,我说,就这么走啦?”“那我不走怎么着。”“别介啊,我还跟你有话要说呢。”“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再想吃宫爆鸡丁了,就给我打电话,随叫随到。.info[]”“好吧。”“真的?那我可等你电话啊。你大概什么时候能给我来电话?”“那可不一定,看我什么时候想出去吃饭。也没准明儿就想了,也没准今年都不再想。再说我这车是我二姐的,我没有车。”“嗨,这还不好办啊,车的事你交给我,我给你找车。”“你能找到车?”“那当然。”“我要骑女式的26车。还要线闸的。”“我知道,你们女孩子都喜欢线闸的26女车,骑起来多飘啊。我记得你大姐就有一辆啊,你不会跟她借啊。”“行了吧,我能跟她借我还问你干什么。”“你大姐可真不怎么样,肯定对你们这几个妹妹不咋地。”“我们家的事你少管。”云娜的话音刚落,突然看见马容英迎面走来。她推车就往家走。小军背对着马容英,没看见她,见云娜要走,急忙拦住她问道:“你别急着走啊,合着吃完饭就不理我们啦,我还跟你有话呢。”小军一回头,看见马容英插着腰站在他面前。云娜看见她妈那样,骑车飞快地跑了。 “你要干什么?”小军一见马容英这样,也吓了一跳。“没干什么。”“你拦着我们家老五说什么呢?”小军一听这话,知道马容英还没看出来他们俩是一块出去的,就说:“我愿意跟谁说话,你管得着嘛。”“放你妈的屁,你小子跟别人说话我不管,你跟我家老五说话,我就得管。”“我乐意,你管不着。”马容英本来就恨沈小军,一听他这话,火腾的一下烧了起来。她冲上来就要抓小军,小军一见她来势凶猛,骑车就跑。马容英在后面追他。刚跑了几步,小军就不见了踪影。马容英越想越气,这小子糟蹋我们家老三不算,还打起老五的主意来了。他这是明摆着憋坏要把我们家几个女儿挨着个儿地拾掇啊。 这还了得,我今天要再叫你得逞,那我这个妈就别当了! 想到这,马容英一路小跑直奔小军家。 陶慧敏正在家洗衣服,见小军慌慌张张回来了,还返身把门紧锁上,感到奇怪。“你怎么啦?”“妈,谁叫门也别开门啊。”“你说什么?又是谁来啦?还是那个叫英子的女的?”“什么啊,我跟您说不清楚……”话音未落,就听见楼底下一阵喧哗。陶慧敏趴到窗户上一看,见马容英正站在楼下,指着他家大骂,周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 “沈小军,你个小x崽子,你他妈属兔子的,溜的倒快,你个小流氓,你给我滚下来,老娘今天不教训教训你,我这马字倒着写,我管你叫娘!”见小军家窗户紧闭毫无声息。马容英心里那口气倒不出来,更加气急败坏。她捡起一块石头,照准小军家的窗户狠狠砸去。她这一石头甩得挺准,只听“夸啦”一声,把小军家的窗户玻璃砸了一个大洞。马容英见她把玻璃打碎了,更加得意。掳起袖子,插起腰,跳着脚指着上面骂道:“你他妈属耗子的是吧,不敢出来了是吧,你是不是想叫我把你做的那些个好事都给你抖抖啊?也不睁开你那狗眼看看我是谁,想欺负我,没门!”陶慧敏一见玻璃被打碎了,一时急了,冲回屋子,冲着小军喊道:“你说,你做啥了,让那个泼妇这么骂你。”“妈,我什么也没干,您还信不过您儿子吗?不行,这马容英忒他妈泼,我饶不了她,我今儿非跟她拼了不可!”说完四下里踅摸东西,准备拉门出去。陶慧敏急忙拦住他说:“你给我站住!不用你动手,我今天还就要出出这口恶气了!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来啦!”小军其实不敢出去,他只不过想要激激他妈,他知道只要把***火和勇气激起来,他完全可以按兵不动,静观其乱。果然,陶慧敏此刻像个被鞭子狠抽的陀螺,在屋子里面喘着气跑来跑去。终于,她看见地上的一盆洗衣服的脏水,便像个端起炸药包炸碉堡的勇士端起满满一盆黑水,“咚咚咚”上了阳台。 马容英此刻还在楼下叫骂,并且又找来两块石头,准备朝着小军家的窗户再一试身手。只听楼上陶慧敏的一声大喊:“姓马的,你个母猪泼妇,我教你砸我们家玻璃,我教你砸!我跟你拼了―!”话音未落,一盆污水从天而降,把正在疯狂叫阵的马容英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陶慧敏因为激动,手上滑脱没抓住,盛水的铜盆一并砸了下来。马容英在被浇的同时,脑袋上“咣当”一声结结实实挨了一盆子。这一下砸得不轻,砸的马容英一**坐在地上。 三十二 你怎么来啦? 马容英脑门上顶个大包回了家。 她越想越可气。这事明着是她去沈小军家叫板,把他家的玻璃砸碎了,可最后还是她输了,被人泼了一盆脏水不说,还给砸起一个大包!更让她生气的是她被砸倒在地的时候,清清楚楚听见周围的人在哄笑!看着那帮幸灾乐祸瞧热闹的家伙,马容英气得嘴里“嗷嗷”直叫,坐在地上两腿乱蹬,甩出一脸的鼻涕眼泪。还反了你们这帮乌龟王八蛋乌鸦麻雀狗屎臭大粪,一帮子气人有笑人无的家伙、小人!什么东西!等着瞧吧,等我男人回来,我一个一个地收拾你们!可这话只能在心里想,说不出来,说出来觉得不硬气。最近齐新顺正跟她闹别扭。自从她和怡娜在礼堂大闹了一回,齐新顺看都不愿看她,如今连家都不怎么回,回来就搬到客厅沙发上睡,第二天早上保姆进家之前,他把被窝卷收拾好了扔在柜子里,夹个包上班去,正眼瞧都不瞧马容英一眼。马容英想到这有些气馁。我被人打了,打得还挺惨,可我却不敢告诉我男人,告诉他,不仅不能申冤,还怕被他骂。这叫什么事啊! 马容英只有暂时咽下这口气,老娘报仇十年不晚。朝着楼上干吼了两声,拍拍**,草草鸣金收兵。 对那天大闹礼堂的事,马容英一点也不后悔。闹又怎么样,我就打她了,谁能说个不字!她知道齐新顺不满意,不满意又怎么着,说实话,我打那个**货,就是给你看的!果然不出所料,打那天以后,齐新顺再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不说就不说,我还怕你不成!现在看来,他确实是心疼那小妖精。打了她比打了他女儿还叫他难受。我就是要叫你难受,就要剜你的心头肉。你看着,等什么时候我再见到那小浪蹄子,我还得找茬收拾她!收拾她就等于收拾你齐新顺,这才叫一箭双雕哪! 家里静悄悄的,像是在等待暴风雨的到来。马容英一进门扯开嗓子喊道:“小五,小五!”云娜慢慢吞吞从楼上下来,走到她跟前了才翻起眼睛问她:“妈,我还没耳背哪,您用不着那么大的声儿。”“我问你,你刚才和那个沈小军说什么来着?”云娜这才看清马容英,喊道:“妈呀,你这是怎么啦,怎么浑身都湿透啦,您这头上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一个大包啊?”马容英一听这话,没好气地说:“你少问我,我问你话,你还没回答呢。”“我们就说了几句话。”“几句话?我问你,你中午上哪啦?你在哪吃的饭?”“没上哪啊,我刚回家吃的饭。”云娜回家怕她妈起疑,自己泡了小半碗米饭硬撑着吃了。“你是不是跟那沈小军一起出门去了?”“我跟他出去干什么?我吃饱了撑的。”“那他到底跟你说什么?”“没说什么。”鸣娜从楼上下来,一听这话,一脸狐疑地问云娜:“沈小军问你什么?你跟他上哪啦?”“三姐你别听妈在那胡说,我怎么可能跟沈小军出去啊。”“我没问你你们出去没出去的事,我就问你他跟你说什么了?”“什么也没说啊。(..info好看的小说)”怡娜看着云娜,等着她跟她说点什么。云娜一脸的满不在乎,从她的表情上看不出丝毫的端倪。“三姐。我发现你挺在乎那个沈小军的。”“我干吗要在乎他。”“你要是不在乎他,那为什么一说到他,你怎么那么紧张啊,好像那人跟你很有关系似的。”“你胡扯啥,我跟他有什么关系啊。不过我告诉你老五,你趁早离沈小军远点。”“为什么?”“不为什么,就为他是沈小军。”“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啊?”云娜见马容英不在,笑着悄悄问怡娜。一听这话,怡娜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铃铛。“我喜欢他?就他那德性!我看见他就想吐,他让我恶心,我会喜欢他?你也把我看得忒低了吧。我这辈子就是不找男的,一辈子不结婚,我也不稀罕那个王八蛋!”“你别这样啊三姐,我不过随便说了一句,你看你就这么生气。那人到底怎么招你了,把你气成这样?”怡娜看着云娜,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海娜出门,见她家门口停了一辆苏式嘎斯69吉普车。见她出来,车上下来一个年轻人。那人迎上来问海娜:“你是这家的?”海娜见这人一上来直不愣登问她这话,吓了一跳,“干吗?”“我找人。”“找谁?”那人上下打量一下海娜说:“那人应该不是你姐就是你妹。”海娜挑起眉毛说:“你胡扯什么啊。你这个流氓,你不走的话,我叫警卫员啦。”那个年轻人一听这话,笑开了。“看来我真的没找错,你们家女的怎么都一个诹性,第一次见面都爱叫人流氓啊。”海娜回头便喊:“妈,妈―”那人一听海娜喊妈,吓了一跳,一边说:“你喊你妈干吗,你别喊啊。”一边急忙钻进车里。云娜听见喊声走了出来。那年轻人一见云娜站在门口,又从车上下来。云娜问海娜:“怎么啦?”“老五,这人说要找咱们家人,你认识他吗?我看他不地道。” 叶平站在云娜面前,看她在辨认自己,便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真是贵人健忘啊,不认得我啦?老莫餐厅,你还给我一巴掌呢。你要是忘了,那我可太失望了,我那一巴掌就白挨了。”云娜想起来了。心里不由得一紧。“你怎么来啦?”“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要来找你吗?”“你找我干吗?”“我带你出去玩。”“我才不去呢。”“你这人有点不够意思,我好不容易借辆车,想拉你去香山转转,可你怎么说你不想去啊。”“我凭什么要跟你去啊。”“我有车啊。”海娜好奇地看着那个男人,问云娜:“他是谁呀。”还没等云娜张口,叶平便说:“我是他男朋友。”“啊―?”一听这话,海娜张大嘴巴,半天都合不上。云娜急了,骂道:“你这人怎么那么没脸没皮啊,我都不认识你,你就说我是你男朋友啊,别不要脸了。赶紧滚蛋,要不我叫人了。”“你看你这就不好了,我是真心喜欢你才来找你的,你知道我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来的。我叶平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女人……”“恶心死了,什么女人女人的。”“哦,你嫌不好听是吧?那就是女孩子。干嘛呀,你见我来肯定特高兴,可你还非装出这副模样。漂亮女孩子就是爱端架子,就是爱拽,我们知道你长得好,长得好就得显摆是吧。那你就显摆吧。你显摆的样也好看,我爱看。”云娜红着脸说:“你不要脸!”“我就不要脸了。要脸我还不来了。要脸我就看不着你了。你把我折腾惨了你知道不知道。自打那天见你以后,我一天到晚什么都干不成了,就想看见你,听你说话。你看你还不信。你不信问我那帮哥们儿去。他们成天哄我,说我没出息。我就没出息了,没出息又怎么啦,当着你的面承认我没出息我乐意,我心甘情愿。”叶平知道云娜她妈在家,随时都可能出来,就抓紧把心里话一股脑倒出来。他那说的痛快,云娜的脸臊得通红,特别是当着四姐的面,这简直就是流氓语言。云娜不再听他说话,转身进屋。叶平一见她走了,急忙喊道:“嗨,你别走啊,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你姓齐是不是?你们家五个闺女是不是?你是老几啊?老四?还是老五?唉,我跟你说,我就在这等你啊,你多会儿出来我多会儿走。”海娜说:“你这人脸皮看来真够厚的了。你还不赶紧走,我妈快出来了。”“你妈出来碍我什么事。”叶平嘴上这么说,脚底下不由得往车上挪。还没等他撤,马容英出来了,站在台阶上大声吼道:“四儿,你跟谁说话呢?” 三十三 他喜欢的是你 叶平一见马容英,马上过来,甜甜地叫了声:“阿姨。”马容英没有搭腔,满脸狐疑地上下打量叶平。“你是谁啊?”“那什么,我从这路过,问个路。”“问路?问路你进我们家院子干什么?问个路你怎么跟我闺女说半天的话?”叶平心说这下遇上老特务了。“我真的是路过的。我是上这院来办事的,您看我的车在那呢。”马容英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车,心说如今的年轻人还没见过谁开车的呢。于是口气稍稍放平缓说:“你说你问路,问哪啊?”“那什么,办公大楼怎么走?”马容英一听这话,又起疑了。“你找办公大楼怎么找到家属院来了?”“对对对,我一进这院,就觉得这院子太大了,哪是哪都搞不清了。误打误撞,找到您家里来了。对不起,阿姨,我这就走。”说完,他退了出去。 马容英看着叶平开车走了以后才进屋。进屋以后,她还在自言自语地念叨:“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没见过哪个年轻人见人这么有礼貌呢,还没问话先叫‘阿姨’。(..info)”海娜一听这话,咧嘴笑了,心说您要是听见他刚才跟老五说的那番话,您那嘴就决不会再夸他,该咬他了。 海娜上了楼,看见云娜正在照镜子,就笑着说:“呦,真没想到哇,小美人,真是盘儿又亮,条又顺乎,多招人啊,外面的人都追到家里来啦。”云娜瞪她一眼,说:“胡说啥,小心叫妈听见。”“听见怎么啦,妈好像还挺喜欢那人的。”“你糊涂啊。那是妈不知情,知道了,你看她什么样,非得把那人活剥了不可。”“这还用你说,我知道。”“知道你还大声嚷嚷。”“你够能保密的啊,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啊,我跟他不认识。就是有一次出去吃饭,碰上的。”老四一听这话,大惊失色。“老五,你胆子够大的啊,你出去吃饭啦?跟谁啊?”“你猜。”“我可猜不出来。”“猜不出来拉倒,反正你这辈子也猜不着。”海娜看着妹妹说:“真看不出,你个小小的齐老五,蔫儿不出的,净干些吓人一跳的活。你告我,我绝对不跟人说。”“告你可以啊,可我不能白告诉你。你怎么报答我啊?”“你还要报答?”“你得给我买大白兔奶糖,要不果丹皮也成。”“把你美的。我没钱。”海娜回头看看,小声问云娜:“刚才那个男的跟你说的话挺那个啊。”“哪个啊?”“就是挺酸的。”“什么叫挺酸的。”“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那些话呢。敢情拍婆子都说这样的话啊,怎么听着吧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可是还挺爱听的。”“行啊,你要爱听,回头他再来,我让他跟你说。”“去你的,胡扯什么啊。不过你能保证他会再来吗?那人到底是哪的啊?”“好像是什么化工部的,说是和平里那边的。”“和平里的怎么跑到咱们院来了。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云娜看着镜子,梳理着她的辫子,对海娜的话不理不睬。“你不说是不是?你要是不说,看我给你告妈。”“告吧,看妈是信你的还是信我的。”“当然是信我的。我就说老五在外面找‘靠儿’了,成天跟男的搅在一起,人家都找上门来了。”“行啊,说吧。就你有嘴,我就没嘴啦?我还会说他是来找你的呢。妈可亲眼看见我进屋了,是你还在外面跟他拉呱呢。”“你!”海娜知道说不过老五,咧嘴一笑说:“干嘛呀,咱们谁也别跟妈说。跟妈说,那不等于找死吗。妈要是知道了,准保说:‘你们才多大啊,从娘胎里才爬出来几天啊,就想着嫁人啦?’”老四这话学得挺像,老五一看她那样,笑起来。两个人咯咯咯笑成一团。看着云娜不笑了,海娜问她:“那个人要是再来找你,你怎么办?”“我不理他不就完了呗。”“那你不喜欢他?”“说不上喜欢。”“其实吧,我刚才仔细看了一下,那男的长得挺好的,就是挺有男人味的。他是不是挺能打架的?”“你怎么知道?”“我会看,一看就看出来了。”“你喜欢会打架的?”“那当然,会打架的男人才叫真男人。特别是为自己的情儿打架,那就更像男人了。而且我觉得吧,这人肯定份儿挺大的,要不怎么还开车呢。我可是第一次见男生开车啊。”“可不,听说在北京都挺有名的呢。四姐,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要是那样的话,下回他要是来的话,我一定叫你,我看你跟他挺合适。”“那哪成啊,他喜欢的可是你。”“那没用,我可不喜欢他。”“一点也不?”云娜摇摇头。海娜问:“真的?”“我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海娜扭了扭身子说:“那下次他要是来的话,你记得叫我。”云娜点点头,伸出手说:“拿来。”“什么啊?”“大白兔奶糖啊。”“我先该着行不行?我真的没钱。”“那你就甭想。”“老五,我发现别看你最小,数你的鬼心眼子多,一天净算计别人。”“怎么是我算计你,不就是块糖嘛,你不愿给就算了。”“我给还不行吗?”说完海娜从口袋里拿出五毛钱。还没等她再说话,云娜一把抢在手里。朝着她四姐挥了挥票子,说:“谢谢啊。”说完下楼去了。海娜追到楼梯上,问她:“你干吗去?”“小卖部买糖去啊。”“那事你说话可得算数。”“放心吧。” 三十四 我真心诚意请你吃饭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这一年的春天来的格外的早。初春的暖风吹化了冻了整整一个冬天坚硬的城市外壳,也吹动了这个城市里青年男女一颗颗不安分的心。在那个动乱的年代里,人们焦躁不安,茫然无助,在等待和不断地寻求发泄与刺激中体会超脱现实的麻醉和沉迷。 接下来的几天里,海娜魂不守舍地天天往门外张望,希望还像那天一样,一出门,一个突然闯进院子的英俊的男人张嘴对她说:“嗨,你是这家的?……”可是没有。那个叫叶平的男人自从来过那次以后,就像从地球上蒸发了一样,无影无踪,杳无声息。 同样等待的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沈小军。 自从和云娜那次一块出去以后,小军的心里就像装了点什么东西,老也放不下了。 每天一回家,他第一件事是问陶慧敏有没有他的电话。没有他的电话,这一天他就心神不安,还老发脾气。陶慧敏觉得奇怪,想问他,看他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又不敢问。 小军不敢给云娜打电话。自从和怡娜发生那事以后,他老觉得齐新顺那家伙已经盯上他了。电话打过去,要是老五接的还好,要不是,他们家的任何人只要听到是个男的找云娜,肯定会闹一场五级以上地震。他都能想象齐家那帮娘儿们一惊一乍叫唤的样子。而且顺着电话班查,一查一个准。一查就知道是我沈小军打的电话。特别是要是怡娜接的电话,那麻烦就大了。他不怕怡娜,他是怕那样不光找不到云娜,以后再见她都会很困难了。他当然知道现在齐家人,特别是那俩大人已经把他沈小军看成眼中疔肉中刺。只要他这稍有动作,齐新顺和马容英一定会借机大闹一场。小军同样不怕那对狗男女,他甚至巴不得想要和他们干上一架。就像上次他妈收拾马容英一样。那场仗打得漂亮,以敌人丢盔卸甲彻底失败,我军大获全胜告终。看着马容英落汤鸡一样灰溜溜夹起尾巴逃跑的样子,娘儿俩高兴得在屋里跳来跳去击掌高呼**思想伟大胜利万岁。可要是仅仅是那样倒简单了,要命的是小军真的很想见他们家的老五。这事小军叩叩板牙想了好几天,他可以对老天爷发誓,这回他没有一丁点想要整治云娜的意思,完完全全是想和她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干,就看她吃东西,听她像小大人一样的说话,都心满意足了。你说那老五长得怎么那么好看,一双笑眼老是微微上翘,高兴翘,生气她也翘。一看她笑,小军立马就云里雾里不知东南西北了,还有她那皮肤怎么那么白,比那富强粉还白。小军觉得,看过云娜,再看谁都是丑八怪。不过云娜再好看,小军心里也明白,不过是跟她在一起玩玩而已,真要是拿她来当自己的“蜜”,那还不成。不说别的,就她那爹妈都不成,让他们当他沈小军的丈人、丈母娘,想想都觉觉得糁得慌。你说这事怎么都那么赶巧啊,喜欢和讨厌的女孩统统都归到他姓齐的一家去了。 下午没事,小军提了个酱油瓶去打酱油。这活他从来不干。一大老爷们儿怎么能干这活。可这不是好几天没看见云娜了嘛,上她家去又不成,没办法只有找辄出门乱转,没准能碰上她呢。陶慧敏哪知道就里啊,喜得她一个劲地夸小军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孝敬大人了。过去小军在家可是连酱油瓶碰都不碰的。 小军刚走到他家路口,正好远远看见云娜背了个书包往外走,喜得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顺手扔了酱油瓶,从后面跟上了云娜。 云娜一出大门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叫她:“嗨,‘宫爆鸡丁’。”她停住脚,回头一看,一个男的骑车追了上来,仔细一看,是叶平。 云娜站住脚,看着叶平。“上哪啊?”云娜转头就走。“唉,你这孩子,怎么一点礼貌也不懂,我叫你呢,你怎么连话都不跟我说就走啊。”“你叫我呢吗?我可不叫你说的那名。”叶平一听这话,呵呵笑了。“那你叫什么名字?”“你管不着。”云娜说完就走。叶平骑车到她跟前,用车轱辘挡住她的路。“我知道你叫什么,你叫齐云娜,对不对?”“你干吗?”“不干吗,哥哥我就想跟你交个朋友。”“我不。”“我请你,吃什么都成。”“我不吃。”“别介呀,干吗我请你就不吃啊。”“你走开。”“我要是不走呢?”“讨厌!”“我知道你喜欢我才说我讨厌呢。”云娜掉头往回走。叶平一看,急忙跟上来。他转头的时候,一眼看见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小军。“呦,你表哥来啦。跟的够紧的啊。”“谁是我表哥,我才没他那么个表哥呢。”“闹了半天他不是你表哥啊。那他是谁啊?”“特讨厌的家伙。”“特讨厌你还跟他去吃饭?你就馋到那份上了,什么人叫你,你都跟着出去。只要是请你吃饭你都去?你怎么就跟那小猫小狗似的,人家谁给点吃的就跟着人家**后面摇尾巴啊。”叶平这话说的够损,云娜气得小脸发白。“你滚蛋!你是我什么人你管得着嘛。我愿意跟谁出去不跟谁出去有你什么事。”“看看,说到你的痛处了吧。女孩子家家的,怎么那么馋,没轻没重的,随便一个什么人,给点吃的,就跟上人家走了。这样不好,这样很容易上当受骗的。”“我看你就没憋好屁,就在这等着害人呢!”“啧啧啧,小姑娘盘儿挺亮的,说出话来怎么那么寒碜,什么屁屁的,这都跟谁学的啊?”云娜这会儿看着叶平,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她跺了跺脚,说:“你趁早滚蛋!谁爱理你啊。”叶平说:“好了,别说了,刚才我都是跟你逗着玩的,我这回是真心诚意邀请你出去吃饭。想吃什么,你只管说。”“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人呢。刚才还在那拼命踩祸我,这会儿又说要请我吃饭,还什么真心诚意的。鬼才信你的话呢。”“我跟**保证,我真的是真心诚意。我实话告你吧,我跟这等你回好几天了。”“等我?”“啊。”“就为的请我吃饭?”“也不全是。主要是想见你,跟你说话。”“那我要是不去呢?”“那行啊,那我就见天儿挨这等你。直到什么时候你跟我吃饭去,我就不等了。”“你就那么想和我吃饭?”“吃饭这事是每天都要解决的是不是,而且要解决的还不止一次,好像有点烦。可是分跟谁吃,要是跟一个我喜欢的人吃饭,那就另当别论了。”“你是说你喜欢我?”“你可以这么理解。”“可我不喜欢你。”“为什么?凡是跟我接触的女孩,没有不喜欢我的。”“我例外。”“所以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我喜欢你,喜欢你当然我就得跟你好。”“别臭美了。”“我看你是表里不一。其实你心里挺喜欢我的,表面上还要装作不喜欢,劲儿劲儿的。我早就说过,这样就不好了,不实诚。”云娜看了看他,想了想,抿嘴一笑,说:“那你在这等着,我回家去一趟,马上就回来。”“回家干吗啊?是不是叫你妈啊?要是叫你妈,我看趁早算了,我可没带请你妈吃饭的钱。”云娜一听这话,笑了。“你等着,我马上出来。我不叫我妈。”“说话算数?”云娜点点头。进了院子。 小军在远处看见云娜和叶平在那说话。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啊,几天没见,两个人就这么勾搭上啦。这小妖精嘿,可真有两下子啊,她不是不喜欢叶平嘛,这叫什么,这就叫说一套做一套。表里不一。小军看见云娜在朝叶平笑,气得他心里一个劲往上返酸水。你个不要脸的**货!可他绝不敢过去。我傻啊,过去找打啊。等着瞧吧,我会收拾你这个小丫头的。 小军手揣在口袋里往回走。走到楼底下,一眼看见刚才他扔掉的那个酱油瓶子,他弯腰捡起那个瓶子,照准墙角狠命摔去,嘴里还骂道:“打酱油,我叫你他妈打酱油!我cèi了你丫的!” 云娜进了她家的院子,在楼下喊海娜。海娜从楼上探出头来。“四姐你下来。”“干吗?”“我叫你下来你就下来,问那么多干吗。”云娜说完朝海娜眨眨眼。海娜一看明白了,急忙往下跑,临出屋还不忘在门口的镜子上瞄了一眼,理了理头发。 三十四 “革命”饭馆 海娜老远就看见叶平背对着她坐在自行车车座上,脚蹬在路边的马路丫子上。她心里“噗通噗通”一个劲地跳。她尽量让自己不要慌,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叶平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是海娜,脸立刻就拉了下来。“谁叫你来的?”“啊?”海娜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顿时从头凉到脚。“不是你叫我来的吗?”“我叫你?扯淡!我叫你干吗?你们家老五呢?”“她,她……”叶平什么话也不说,转身骑上自行车,往院里骑去。海娜一看吓坏了,急忙在后面喊道:“你回来,回来。我去叫还不成嘛,我妈在家呢。”叶平不听她的,骑到学院门口,被哨兵拦了下来。“干什么的?”“找人。”“找谁?”“你他妈管得着吗。”叶平二话不说,骑车就要往里闯,那当兵的是个刚招来的二愣子新兵,一见这情景,拿枪瞄准叶平。“站住!你再不站住,再不站住我就敢开枪!”叶平“吱”的一声刹住车,回头轻蔑地瞪着哨兵说:“你妈了个x,你开枪给老子看看,开啊,开枪啊!”“你,你别逼我啊,我可真敢开枪啊。”“嘁,你吓唬谁啊,你那手里拿的是烧火棍,有枪栓吗?有子弹吗?”叶平说完就又要往里闯,哨兵不顾一切冲上前,一只手拉住他的车后架,另一只手把他狠命往地上拽。海娜跑过来,大声喊道:“住手,你住手啊!他是我们家亲戚。”哨兵一听这话松开了手。叶平索性扔掉自行车往院里跑去。那哨兵一看这情景,急了,可又不能离开岗位,就跑进哨兵岗楼去打电话。海娜一见,忙过去对他说:“你干吗?你还真要打电话啊,那是我表哥,跟我妈吵架了,我妈叫我来叫他。”看见哨兵迟疑着放下电话,海娜转身就去追叶平。 叶平跑进将军楼院,他一时记不起来这些清一色的灰色小楼到底哪一座是云娜的家。他站在院子门口大声喊道:“齐云娜,你给我出来,捉弄老子,我跟你没完。”海娜跑过来,见他走来走去地叫喊,吓得魂都没了。见叶平径直往里走,她没敢让叶平看见,悄悄进了她家。海娜一见云娜,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云娜见是她四姐,笑着说:“呦,这么快就回来啦,那人请你吃啥啦?”海娜小声说:“吃个屁哇!你把我害惨了,赶紧跟我走。”刚到门口,云娜听见了叶平在院子里的吵吵声,站住了脚,问:“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人疯了。你要想让咱家安生,想要叫他活着回去,就赶紧在咱妈知道前把他弄走!” 当云娜站在叶平面前时,叶平一时噤声,说不出话来。云娜看了他一眼,“我还当是哪个神经病人在这闹呢,原来是你。”叶平眯起眼睛看着云娜说:“行啊,小丫头,胆子不小啊,敢涮老子。”“你嘴巴干净点,你是谁老子?”“谁他妈惹着我了我就是她老子。(..info无弹窗广告)”云娜一听这话,掉头就要走。海娜急忙拉住她。叶平喊道:“你走啊,你别以为我不敢进你们家,你今儿要是不跟我走,我就睡这了。看谁能耗过谁。”“你到底要干啥?”“你心里清楚。”“我不去。”叶平一听,冷笑一声,拨开那姐妹俩,冲着她们家大叫一声:“齐云娜。”吓得两个人赶紧跑了出去。叶平一见,笑了,他追上云娜,说:“乖乖,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原来你也有害怕的啊。”云娜回头,见马容英站在她家的台阶上四下张望,吓得急忙躲在叶平身后说:“我妈出来了。”老四一听这话,吓得连头都不敢回,迈着小碎步闷头往外走。 到了大门口,刚才那个哨兵见叶平出来了,绷着个脸,眼睛直视前方,装作没看见。叶平过去扶起自行车,对着哨兵说:“班长,谢谢啊。”“谢我干什么?”哨兵硬撅撅地回了一句。“你帮我看了半天车,我可不得谢谢你啊。” 三个人转过院门口的围墙,云娜和海娜才松了一口气。“至于嘛你们俩,吓成那样。”海娜说:“你是没领教过我妈的厉害。”“是吗?怎么给人感觉后面不是你妈,是个什么老虎之类的追着呢。”海娜听了这话,“咯咯”直笑,云娜不笑,瞪了叶平一眼说:“怎么说话呢你?讨厌!”叶平笑着看了一眼云娜,翻腕看了一眼手表,说:“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走吧。”海娜一看,大惊小怪地说:“呦,你还戴手表哪。什么牌子的?”“我老爸的。”云娜说:“戴块破表臭显摆什么啊。”叶平说:“那我戴手表总不能藏着掖着,把它戴脚脖子上吧。好,我要看表,还得蹲下来掀开袜子再看表,那我的脖子都得拧折了不可。”海娜一听他这话,“咯咯”笑起来。云娜也绷不住笑了一下。“你非要请我们吃饭?”“不是‘我们’,是我请你。”叶平指着云娜说。海娜一听这话,脸上不自在。忙对云娜说:“那我回家了。”“四姐,你别走。”海娜正好也不想走,站住看着云娜。“这样吧,你要真想请客的话,就得请我们俩人,这样我们回家跟我妈也有个交代。”看着云娜坚决的样子,叶平只好妥协。“真麻烦,走吧。”海娜一听,高兴得使劲拽了一把云娜。 三个人到了蓝靛厂的一家叫“革命饭馆”的小饭馆。叶平对云娜说:“本来我想骑车带你到城里去吃的,要请就得找家像样的饭馆,可是你们俩人我怎么带啊。”海娜在一旁说:“没关系,就这地儿也挺好。”叶平气得瞪了她一眼。海娜眼睛翻了翻,装作没看见。 云娜和海娜拿着菜单高兴得唧唧呱呱笑成一团。“有什么可笑的?”“我们高兴。”“有什么可高兴的。”“下饭馆还不高兴啊?”云娜说。“那么想吃啊?那我下次还带你来。不过下回真得找家像样的馆子,这家也忒寒酸了。”海娜一听没她的事,身子不由自主拧了一下。心想下回云娜肯定还得叫我,要不我回去就给她告妈,这事一会儿出门就得跟她说清楚。 云娜点的宫爆鸡丁,海娜点了个糖醋里脊,叶平点了一个红烧海参。想到马上要吃一顿大餐,云娜和海娜兴奋得脸色泛红直搓手。饭馆伙计走过来用轻蔑的眼光瞟了一眼那姐俩,漫不经心地问:“你们谁付账啊?”叶平说:“我来。”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票子来。那两个女孩一看,眼都直了。海娜忙问:“你怎么有那么多钱啊?”“你吃你的饭,问那么多干什么?” 菜上来了。三个人都不说话,只听见狼吞虎咽的声音。海娜还腾出嘴说:“你别看这家小馆子啊,糖醋里脊炸的真脆。”叶平不看海娜那副吃相,关切地对云娜说:“你怎么就爱吃那宫爆鸡丁啊,小心完了你也变成宫爆鸡丁了。来,吃这个。”说完,给云娜夹了一筷子海参。海娜在一边不高兴,端起碗说:“我够不着,你也给我夹点。”叶平装作没听见,低头吃他的饭。海娜一看这情景,嘴巴嘟嘟着,半站起来,伸长胳膊也夹了一筷子。云娜见这情景,把筷子头含在嘴里偷着笑。 三个人在里面吃的正香,没注意门外还站着个人,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三十六 先把你们铐起来再说 小军摔了那个酱油瓶后并没回家。[..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转悠转悠,又回到将军楼。刚才叶平和齐家姐俩的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看着他们三人往外走,他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小军站在“革命”饭馆的门外,看见里面三个人有说有笑,心里恨得把他们仨人杀了的心都有。特别是看到云娜浅笑盈盈看着叶平的模样,小军的心里更是可气。“妈的,看样子真的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所有的女的,甭管长得像齐怡娜一般丑还是像齐云娜一样漂亮,甭管是傻还是精,都是一?样,全是一个字:贱!一顿饭、一盘菜就他妈搞定了。”小军往地上狠狠啐一口吐沫,就在他咬着牙棱子发狠的当,他没注意,刚才饭馆里的那个小伙计,急匆匆从他身边跑了出去。 小军想走了。看样子那三个人在里面还且得消停地消受一阵子呢。在还没有想好辄的状况下,就这样傻等着,无疑是在白白消耗我军的战斗实力。况且饭馆里面传出来的一阵阵香味和那三个人胡吃海塞的样子,引起他的肚子一个劲地叫唤,都快把他谗死了。正在他要转身离去时,一转身和刚才跑出去的那个伙计差点撞在一起。小军刚要骂,却见那个伙计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急匆匆一脸心事地往里走,进去以后就站在云娜他们那桌不远的地方,死死地盯住那三个人。小军看着那小伙计生气,这丫挺的嘿,瞅丫那诹性,够色(shǎi)的啊,那俩眼珠子死盯着云娜,没见过女的是怎么着。我逮机会得教训教训这小子,警告他,再这么看我们“密”,我非得把丫那俩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了。丫就是求我也没用,早干什么去了,这会儿求我啊,晚啦! 小军正在那胡思乱想,突然看见两个“雷子”进了饭馆。那俩“雷子”都穿的便衣,但是小军一眼就认出他们是警察。为什么说觉得他们是警察小军说不出来,但是他凭经验凭感觉断定那是两个警察。小军看警察一看一个准,照他的话讲,他闻都能把“雷子”的味闻出来。而且他还猜想,这俩家伙来者不善,十有**他们俩进去是奔叶平他们那桌去的。 果然,那俩警察走到叶平他们那桌旁,站住了。 云娜和海娜已经吃饱了,看见两个男人朝他们这桌走来,都没注意。叶平已经警觉了,他抬头看看那两个人,又低下头,闷声不响地喝汤。“呵,吃的不错啊。”那俩警察中年龄大的那个说。海娜看见那两个人,还对云娜小声说:“这年头怎么这么老的男的也出来飘啊?”话音未落,只见叶平“嗖”的一下,将手里的汤碗照准其中一个警察扔去。那警察头一闪,躲过了。叶平行动迅速,跳起来跳过一条凳子就往外跑,另一个“雷子”早就在门口候着他呢,见他跑过来,上前猛地一扑,死死抱住叶平,将他按倒在地。叶平像只狼爪下的兔子拼死挣扎,跳起来想要逃脱,刚跑出门,被另一个警察从身后扑上去,死死按住。两个人在街上滚成一团,直到另一个人上来帮忙,才把叶平制服。两个警察拿出绳子,将叶平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 “凭什么抓我?”“问你自己。”警察照着他后脑勺给了他一巴掌。另一个警察说:“一看你丫就不地道,你跑什么?”叶平这才明白,他今儿是干了傻事了。 那一阵社会上正在打击流氓犯罪行为。饭馆那个小伙计是派出所在饭馆里安排的“卧底”。凡是看见像叶平这样,带着女孩子来吃饭,而且兜里掏出大把钞票的,都不是好东西,先报告派出所再说。如果那天叶平不跑,顶多让带到派出所训一顿,没收兜里的钱,就会放他走的。可他一跑,顿时引起警察的怀疑。两个人把他扭着押往派出所。 云娜和海娜哪里见过这阵势,早就吓傻了。一个警察喝斥道:“看什么看,赶紧跟我们走。”“我们没干坏事啊。”“看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走!”海娜一听这话,急得哭起来。“我们没干坏事,我们要回家。”“回家?想得美!先跟我们去派出所,别叫我们拿绳子拴着你们走啊。”两个人一听这话,只好跟着往外走。 小军一见叶平被警察押着走出饭馆,转头撒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叶平抬头一眼看见往回跑的小军,心说,今儿这事,八成就那小子告的密。云娜也看见了小军,她倒没想到谁告密的事,她是想沈小军肯定是跑回院子广播去了。 三个人进了派出所。 三个人被带进两间屋子。海娜一个劲地哭。进来一个女的,手里还拿个夹子,见海娜在哭,喝斥道:“你嚎什么嚎,死了爹了还是死了娘了。再嚎,你再嚎我关你十天禁闭你信不信?臭圈子,别这哭哭啼啼装嫩来了,不定进了多少次局子了。”云娜说:“我们没有。”“你还敢顶嘴?活腻歪了是不是?”那女警察把手里的夹子重重往桌子上一摔,说:“跟那边那男的什么关系?”“我们不认识。”“不认识?放屁!不认识挨一块吃饭去了?认识了还不得睡一块去啊!我告你们啊,上这来都给我老实点,不然的话……”说到这,她从抽屉里扔出一副手铐,“不老实我先把你们铐起来再说。什么时候老实交代了,什么时候放你们。”那俩人一见手铐,吓得都哭起来。“不许哭!听见没有?老实交代!”“交代什么?”“少废话,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啊。一男二女,准是在一块鬼混的。我问你们,你们仨人晚上怎么住的?住哪?”两个人的头都拼命的摇。“我们是在家住。”“在家住?你们住在一起?那就是那男的把你们俩一块玩喽?”“不是不是。”“少废话,从头说,你们怎么认识的?”“我们刚认识。”“在哪认识的?”两人都不说话。那女的不耐烦了,一拍桌子说:“不说是不是?实话告你们吧,就你们这样的,我见的多了。大姑娘家家的,不挨家好好呆着,专门出来飘,站大街等着男的来拍。不要脸的女流氓,卖x玩意儿,说,叫什么名字?” 叶平被推进一间空屋子里。过了半个多小时,进来一个年龄大点的警察。“叫什么名字?”“李东。”“我再问你一遍,叫什么名字?你跟我说实话,不说实话,就别想出去。”“警察叔叔,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抓我们?”“为什么?问你自己。你那钱哪来的?”“我们家给的。”“你们家给你那么多钱?”“我要去插队了,我们家给的钱。”“那俩女的是什么人,怎么认识的?”叶平不说话。“你不说是不是?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我告诉你啊,什么时候放你,全都取决于你的态度,老实交代,还可以早点出去。”“警察叔叔,我没干坏事,不就吃了顿饭嘛。”“还‘不就吃了顿饭嘛’,说的倒轻松。你没干坏事你跑什么你。你说和她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叶平想说她们是他表妹,可想来想去这么说肯定不成,这幌子也太老套了。“原先就认识。”“什么叫原先就认识?”“我爸和她们的爸是老战友。”“少上这扯来,你们晚上是怎么住的?”“什么晚上怎么住的?”“装什么蒜啊你,白天在一块吃饭,晚上不回家,在外面刷夜,我说的对不对?我见你这样的太多了。”叶平摇头表示不是那么回事。“你不说是不是?”“我说了您又不信。”叶平低下头,表示没什么可说的。正在这时,刚才在饭馆逮叶平的一个警察进来了。站在屋子当间看了叶平一会儿,突然叫了声:“叶平。”听到喊他的名字,叶平下意识抬起头,“你真的是叶平啊?这下好了,我们憋着找了你好长时间了。”叶平一听这话,知道坏了,想要低下头,可是已经晚了,此刻他清清楚楚看到那个警察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三十七 一切像风一样飘散 那个警察说:“我在饭馆里看你那两下子就不一般,果然不出我所料。叶平,你小子不是能折腾吗?你再跑啊?”说完他恶狠狠地地说:“我把你的腿给你打折了,我看你再跑!”叶平抬头看看他说:“既然你们知道了,我也不说什么了,我没想跑。我和那俩女的没什么关系,这是真的,你们把她们放了吧。”“你是谁啊,啊?我们得听你的是不是?我告诉你,这里是无产阶级专政机构,你到这来,必须老老实实交代你的问题,听见没有?!”“我知道。我真的和那俩女的没关系。”“刚才不是还说是什么你爸老战友的闺女吗,这会儿怎么又成没关系了。你倒是还挺仗义啊,替别人遮着掩着的,可你知道我们是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吗?就是你那俩姐妹儿告诉我们的。”叶平一听这话,不说话了。“现在你和她们俩的关系不是主要的,先好好交代你的问题吧。你知道不知道,你在我们这早就挂了号了。” 海娜姐妹俩被派出所抓走的消息第一时间在学院里不胫而走。人们纷纷奔走相告,额手称庆。关于她们姐俩双双被抓的内幕传说的很多,其中传的最多的版本是她们两人同时膘上一个男人。那男人是警察通缉很久罪大恶极的要犯,被抓的时候那男的会飞檐走壁,十几个警察趁其不备先把他的脚踝打碎,才把他抓住,否则别说十几个人,就是再多的警察都上也未必能抓得住那个江洋大盗。至于海娜姐俩被抓的细节流传的更是神乎其神。兴奋不已的人们似乎更加热衷交流这姐俩被抓的细节。版本反复推敲,不断推陈出新,被抓的场所被描述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下流。比如说在床上,再比如说她们正在干啥干啥……死水一潭的学院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人们都在兴奋地等待,等着看热闹,等着爆发出更加震撼人心大快人心的新闻来。(..info无弹窗广告)没想到当天晚上齐新顺的秘书李枫就把她们姐俩领回家了。这让学院里的人很是愤愤不平。都埋怨派出所的人怎么不把那姐俩再多关上几天,让她们在里边好好啃啃窝窝头,好好打打她们嚣张的气焰,叫他们齐家人再在学院里张狂。 马容英已经几天卧床不起,接二连三的打击,使得她心力交瘁。她的嗓子都喊哑了,眼睛哭肿了,嘴唇上起了一圈大泡,血压升高,手脚冰凉。自打得到消息她就被彻底击垮了。老四和老五一向是她的心头肉,她自认为最乖最听话也最让她放心的就是这姐妹俩。没想到竟然会出这样的事,简直是祸从天降。更可恨的是,那俩丫头还没事人一样,对被抓进派出所的事,两个人像是定了攻守同盟,一个字都不露,只说是误抓了。怎么打骂都不说一个字。看来她们真是长大了,对付老妈的本领久经考验日臻成熟。妈的,误抓了?误抓怎么不抓别人,怎么不抓我?怎么单单把你们抓起来了。竟然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下馆子,还说有人请客有什么不好。唉呦我的天啊,世界上还有这样不知道深浅的家伙吗?还有这么不要脸的女孩吗?啊?! 那两个丫头回来的第二天竟然又是有说有笑,特别是那个海娜,好像她让人从派出所领回来还有功了。出来进去旁若无人。知道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什么叫臭不要脸啊?从她妈的卧室经过时,连看都不往里面看一眼,对我这个气得半死的老娘问都不问管都不管,竟然还哼着歌就过去了。天啊,白眼狼!她就是个白眼狼!她以为她是谁?不要脸的**货,火了老娘把你们一个不留统统赶出去!养孩子干什么啊,就是留着往死里气你的啊!鸣娜来搀扶她的时候,她一眼看见鸣娜眼睛上的疤。心里立刻又像刀剜一样。我的老天爷啊,叫我死吧,我还有什么活头啊。过去总以为我有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个个是我的掌上明珠,现在看来,个个都是我的冤家!这些孩子有哪个是省心的,闹心!唯一一个听话懂事的,还成了这副模样!要命啊,再这样下去,我也快活到头了! 云娜回来以后,一直沉默不语。她认定是沈小军那家伙告的密。同时她多少有些担心叶平。因为她从叶平的逃跑多多少少明白,那个家伙肯定“有事”。没事的话他那么不要命的跑什么。 海娜为了叶平哭了好几鼻子,但很快就忘了他。几天以后,云娜出门的时候碰见了沈小军。小军老远看见云娜,挺神气地走过来,问她:“呦,才出来啊?里面呆着的滋味不好受吧?”云娜站住脚,盯住小军看。“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我怎么你了?呦,别这样好不好,小心把你的眼睛瞪出来。”“你这人怎么那么坏?”“我怎么坏了?”云娜见小军还紧紧追着她,突然回头冲他大喊一声:“你给我滚蛋!你是小人!卑鄙小人!”说完就跑了。 小军站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什么叫小人,还卑鄙小人啊。嗷,合着半天她以为是我告的密,把警察招来的是吧,这他妈是从哪说起啊。他想过去告诉云娜,不是他叫的警察,是那个饭馆的小伙计。可是他转念一想,我干吗要跟她说这些啊,我说的着嘛。我又没干那事,我跟她解释的着嘛。叶平让人抓走,抓得好啊,活该!不是我在这说他,就他那样的,我不告密,那伙计不告密,迟早得有人叫警察收拾他的,迟早他也得让人逮走。 叶平被抓的第二天就被戴上手铐脚镣移送到市局。他因为盗窃军用汽车、入室盗窃、拦路抢劫、参与北京市多起著名的打架斗殴事件而被关押起来。有人指证他是六八年北京几次有名的打架斗殴事件的首犯。在一次群殴中,他的头被打破,缝了十针,而对方一个叫老马的混混,则被他和他那帮弟兄捅了十几刀,还没送到医院就一命呜呼。 叶平被关押半年以后,被判了极刑。当时的公检法都已经被砸烂,请律师辩护更是听说都没听说的。何况那年头也没听说过还有替“坏人”辩护的律师这么一种职业的。像这么个扰乱社会治安,穷凶极恶罪大恶极的罪犯,怎么还能为他辩护,连想都不敢想。谁为他辩护,那那个人不是想找死就是脑子有病。谁会干这活啊,那不找着让人骂缺了祖宗八辈子德嘛。 多让他活半年都便宜他了。 其实要是叶平有人罩着他,帮他说话或是打点一下的话,顶多判个几年劳教就出来了。可是当警察找到他家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去了干校,而他的继母,听说警察的来意以后,高兴地连着拍了三下巴掌:“还等什么啊,那么个罪大恶极的流氓、人渣,留着他,就是祸害,留着他,这社会就不得安宁!枪毙!你们枪毙了他,就是为这个社会除了一大害,人民会感谢你们的啊。我坚决支持,没一点意见!” 几天以后,没有宣判,更没有公审,叶平和几个社会上的混混一起被押上一辆大卡车,押往郊外的一处临时刑场执行枪决。 警察让叶平跪在地上。当他跪下时,看见被脚镣磨得出血、化脓的脚腕时,突然想起在那个初春的早上,他和那个叫云娜的美丽女孩说起的话:“那我戴手表总不能藏着掖着,把它戴脚脖子上吧。好,我要看表,还得蹲下来掀开袜子再看表,那我的脖子都得拧折了不可。”想到这,叶平嘴角咧了一下,笑了。因为他想起他说过这话以后,云娜笑了,笑得很美。那是她第一次对着他笑。 他想最后再看一眼蓝天,看看太阳,再看看远处的山。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叫做留恋的感情。很强烈的依恋的感情,他舍不得走,他才只有十九岁。这个世界上还有太多让他留恋的东西……他还想再想想还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眷恋的东西,但是来不及了,枪响了,一切都像风一样散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未能如愿,很遗憾,天是阴天,天不蓝,没有太阳,没有远山,他的面前,只有一座很丑陋的不高的黄土坡。 叶平被枪决的第三天,一个电话打到齐新顺的家里。这回打电话的人没有遮遮掩掩,直呼其名要找云娜。云娜接了电话,她听出对方是沈小军。“我告你唉,那小子让毙了,我一哥们儿去法场看了,特惨。”小军等着云娜来骂他,他连回的话都想好了。你那情儿死了,伤心了吧,哭去吧你,傻丫头!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云娜一句话没说,把电话放下了。小军拿着电话愣了好一会儿神,这臭丫头,哼是还没醒过神来呢吧。 那个英俊的大男孩死了。就云娜的想象力,她想不出来,叶平在死的那一刻在想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想,也想不出来什么了。因为死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我为什么这么难受,我劝慰自己多少遍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我和他只不过吃过一次饭,拌过几回嘴。那个人在我的一生中也许就像一颗匆匆划过的流星,太快,也太短暂,我连他的长相都记不大清了。可是不行,我还是难过。是因为世界上少了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吗?我还小,以后还会有很多男孩喜欢我,呵护我。但是他不在了,那个不叫我名字,叫我‘宫爆鸡丁’的男孩,那个用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奇怪的眼神看我,让我的心会没来由的砰砰直跳的人不在了。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他这个人了。我能保证,在今后的日子里,不会有人再这么看我了,不会有了。其实我挺喜欢他的,真的。云娜在心底对自己说完这句话以后,她哭了。 一 鱼儿离不了水,瓜儿离不了秧 杜品英是在文革前一年参加的高考。(..info) 那一年,品英玩命地复习,打算凭着自己的优异成绩考一所重点大学。可是尽管他的高考成绩和他哥品忠一样,拿了个全校第一,物理的单科成绩还是满分,但因为父亲的原因,还是被分配上了一所二类的机械学院。 上了一年的大学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文革开展得轰轰烈烈的时候,他这个出身不好的人,成了哪派都不要的逍遥派,于是他开始了从未有过的逍遥生活。 学校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宿舍八个人,只剩下品英和另一个叫夏勇的学生。 夏勇家是武汉的,父亲是一家工厂的厂长。文革一开始的时候,夏勇串联回过一次家。正赶上单位里的造反派上他家来揪斗他父亲,夏勇和他弟夏明一人拿根棍子站在家门口的楼梯上,挡住那帮要来他家的造反派。上来一个,夏勇和他弟弟就拿棍子打一个,把那伙人直打得不敢再上来。那架势真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那会儿还是太年轻,以为我们俩这么拼着命保我爸,就没人敢来了。”夏勇一边细心地卷一根纸烟,一边说。“那天晚上,我跟我弟抱着棍子,一人一边守住我们家门口,心想,谁要是敢进我们家,除非从我们身上踏过去。我妈和我妹就从里面给我们递吃的,真有点要打持久战的味道。可是我们就没想,这么干什么时候是个头,能维持多久。我们也知道,我们成了众矢之的,整个武汉市,还没有像我们家这样的‘保皇派’。造反派肯定集结在一起,想方设法对付我们。”“你们坚持了多久?”品英问。夏勇笑了,说:“还多久呢,第二天晚上,我和我弟照样一人抱一根棍子坐在家门口。前半夜特别安静,静的都有些森人。到了后半夜,我和我弟都睡熟了,突然我醒了,听到我们家里好像有了点动静,然后就听见我妹在屋里喊:‘哥,快来啊,快来人啊,有坏人啦!’文革以后,我们家每个窗台上都放了一溜汽水、啤酒瓶子,那是我妹的主意,就是怕万一家里有什么紧急的情况,就把瓶子往楼下砸,好给外面的人报警,因为我们家就住在工厂的家属院里,这院子里还住着些保我爸的人。我妹一边喊一边把那些瓶子劈里啪啦往外扔。院里吵吵嚷嚷的人们都起来了。我当时第一反映就是家里出事了!我叫我弟守在门口,我拉开门冲进去,当时的情景把我吓坏了,整个屋子里全是烟,已经看不清东西了,后来才知道是造反派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催泪弹,直接扔我们家窗户里了。当时我不顾一切大声喊叫我爸和我妈,可是烟马上把我呛的喘不过气来。这时候,我突然看见我妹和我妈一边一个搀着我爸往外冲,我爸有病,我妈早叫烟给熏糊涂了,那么危机的时刻,全仗着我妹了。你说我不得不佩服我妹,那丫头真是有勇有谋,临危不乱。说起来她也就是高三的孩子,怎么就什么都不怕呢,嘿嘿,人家管梁红玉叫什么来着?巾帼英雄。(..info无弹窗广告)对,我们家也有一位! 楼上呆不住了,我们全家都下了楼,一下去,我们都傻了眼,人家就在门口等着我们出来呢!那阵势就像往黄鼠狼洞里灌烟,在洞口等着逮黄鼠狼一样。嘿嘿,说的是不太好听,可就是那么回事。等我们一家人狼狈地出来时,你看那帮小子的得意劲,一个劲高呼口号,说这是**思想的伟大胜利。”“那你们怎么办了?”“我跟你说了,院子里还有一帮保我爸的人,还有我妹妹的同学,都是些走资派的子女,她早和那些人说好了,一旦谁家里有事,都出来帮忙。那伙人也不少,两帮人互相对峙,谁也不敢轻易下手。快到天亮的时候,造反派增援的人又来了几百人,把我们家那个楼包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吵吵嚷嚷,一边要带走我爸,另一边要保我爸,不让带人,两边眼看快要打起来了。关键时候,还是我妹,去找了救兵。院子里我妹有个同学,她哥是武汉‘百万雄师’的副总指挥。天快亮时,全副武装,手持长矛、大刀、匕首,头戴柳条帽的上千的‘百万雄师’的人开着几十辆汽车,把我们院子团团围住。那阵势,把所有的人都吓傻了。光是那车灯晃的就跟白天一样。他们搞不清来的这帮人到底是帮谁来了。正在两边人都犹豫的时候,‘百万雄师’的人过来架起我爸就走,我和我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想拼死抢回我爸,叫我妹拦住了。 我们一家人先是被安排在‘百万雄师’总部住了两天,后来我爸觉得在武汉呆下去迟早要出事,索性带着我们回了湖南老家。我们这一家人,就像丧家之犬,让人从家里给赶了出来,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拿,我妈成天念叨她养的那几盆君子兰。我弟就说她,人逃出来都不错了,还顾得上那几盆花!他这话说的是不错,可是这世界上就有太多的东西舍不得扔掉。拣了命就又该想着别的身外之物了,你说是吧?那个‘百万雄师’的副总指挥看来也是有所图的,后来他又亲自跑了两趟我们老家,给我们送来不少东西和钱。我说那家伙怎么对我们那么好,原来他早就看上我妹了,正好这是给他的一次表现机会。”“这有点像《西厢记》里的张君瑞搬兵解普救寺之危救张莺莺的故事啊。那你妹愿意吗?”“不知道。谁的心里都清楚,可谁也不捅破这层窗户纸。那丫头特有主意,谁也做不了她的主。后来我爸觉得在老家长久这么躲下去也不是个事,而且怕造反派又追到老家来,给老家的亲戚惹麻烦,就把我们几个都叫来,先是分析了一下当前国内的形势。我爸他就这样,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当他是厂长呢,给我们做起政治报告来了。然后决定他和我妈回厂里,因为他是**员,就不能脱离岗位,脱离党的领导。我知道他们这些人跟党跟惯了,听组织的指挥听惯了,一旦离开了党,真跟鱼儿离开了水瓜儿离开了秧一样。哪怕回去挨整挨斗,也比这像断了线的风筝飘着强。我猜想这是老头的第一个用意,再有就是他不愿让我妹为难。他知道我妹不喜欢那人,可就是为了一家人,还得跟‘百万雄师’那小子打游击战和持久战。三个孩子我回学校,夏果,嗷,就是我妹,还有我弟夏明他俩留在老家。”“你爸回去后怎么样?”“刚回去的时候让那帮造反派天天揪斗,后来武汉造反派内斗太厉害,武汉三镇的几十万造反派全都给搅了进去,厂里的这些造反派也搅入了社会的帮派斗争之中,没时间管这些走资派,就把我爸给关进牛棚,现在每天在打扫厂房。老头子打仗的时候受过伤,挨斗次数多了,伤病犯了。每挨一次斗,他都像是受过一次大刑。忍着伤痛挨斗。说起来我老爸的骨头还是挺硬,批斗挨打的时候,他时刻记着宁可往后直挺挺地倒下,也决不能往前跪下。不能下跪,这是老头的原则。我也后悔,为什么不在武汉,多少还能帮一下他们。老头子不让我们跟着回去,大概就是怕我们看见他受辱受不了闹事。我妹就回去了,每次斗我父亲,她就在台底下最前面站着,她是怕万一老头挺不住了,她好上去救老爸。她说她宁愿看着我爸挨斗,也不愿想着我爸怎样挨斗。当时我还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现在我多少明白点了,相比之下,这种看不见的煎熬更让人受不了。”说到这,夏勇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惭愧啊,我这个作长子当大哥的,躲得远远的,一想到这,我这心里就觉得难受。” 二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停了一下,夏勇问品英:“你呢?你怎么也不回家?”“我在这陪你。”“扯!说的好听。”品英不愿回家,主要是觉得在学校比较自由,没人管没人问,再就是林兰听说齐新顺和马容英在找他,不让他回家。运动开始不久,他的宿舍也被齐新顺带人给砸了,没有办法,他就在系里各个宿舍打游击,最后看看没有动静了,和夏勇又搬回他们宿舍来了。他每个礼拜回家一趟,剩下的时间就和夏勇在学校晃荡。 冬天,学校宿舍的暖气早就停止供暖,两人的被子单薄,冻得直打哆嗦。有暖气的时候,人都爱挨着暖气片睡,停了暖气,两人都把床搬得离暖气片远远的,因为那玩意冰凉的,还吸人身上的热气。品英想起小时候学过居里夫人把椅子压在被子上取暖的故事,于是他和夏勇就把椅子都压在身上。睡到半夜一翻身,椅子会哐当哐当翻下来,于是他们迷迷糊糊起来,把椅子翻上去继续睡。第二天早上如果有人进来,看见被子上落着椅子,被子里还缩着个人,都得吓一跳。 星期天品英回家去,林兰常常会给他带回满满两瓶子肉末炒雪里蕻之类的咸菜,两人弄了个煤油炉子,把咸菜在炉子上热了再吃。肉末雪里蕻的香味把全楼仅剩的几户单身汉都给招来,也招来了全楼的耗子。晚上品英把吃剩的咸菜放进罐头瓶子,连同一瓶猪油罐头还有烧饼、窝头一起装在书包里,然后吊在屋子中央加固的灯绳上,反正晚上也没有电,灯也不会亮。那是他们俩一周的口粮,也是他们最宝贵的家当。(..info)光是一天看着那个宝贝书包,就能让他们这一周的心里都充满温暖踏踏实实。他想这样哪都沾不上的储存食物的方法,肯定会叫老鼠望而兴叹了。可没想到,睡到半夜,品英被一阵声响吵醒了,他打开手电一看,不由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两只老鼠正在耍杂技,像走钢丝一样顺着灯绳爬进他的书包。 最要命的是学校的臭虫。人都走了,臭虫就开始向有人的地方集结。品英觉得全校的臭虫都到他们这两张床上来了。品英的身上被咬的疙瘩落疙瘩。晚上品英起来小便,觉得背上有点痒,他把手背到背后一抓,一个手指按住两只大臭虫。 每天晚上,品英和夏勇在天黑之前趁着还有点光亮之际要先捉一次臭虫,就像鬼子的清壁坚野,来个大扫荡。说是捉臭虫,其实是用一根针扎臭虫,就像在鱼多的池塘里捕鱼,不是钓鱼,也不是捞鱼,而是下网网鱼。两人看谁扎的臭虫多。最多的一次,十几分钟,品英的一根针上就像穿糖葫芦一样穿得满满的,数了数,扎了二十多只臭虫。刚开始品英只抓那些吃得肥鼓鼓的会动的活臭虫,后来发现,连只剩下蝉翼一般的“死”臭虫也不能放过。别看臭虫只剩下一张皮了,这吸血虫却冥顽不灵,只要一沾人的身体,干瘪的臭虫顿时能像吹鼓的气球一样血呼呼地饱胀起来,看的品英目瞪口呆。 最大的乐趣是看书。 学校的图书馆是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说是光顾,其实不走门,翻墙。图书馆门都封了,工作人员都去闹革命了,他俩只有翻墙进去找书看。天黑前进去找书,把找来的书装在麻袋里,然后等到天黑。一人先翻墙出去,麻袋的端口栓一根绳,甩出墙去,外面的人使劲拉,里面的人往上推。把麻袋弄出去后,里面的人再出去。他们干这活经常是在晚上干,所以从没出过什么事。 书,太多了,让人看的眼花缭乱。两个人进了图书馆,就像两个饥饿的流浪汉进了一个摆满精美食物的超级豪华的餐馆拼命地饕餮一顿一样,他们只有不顾一切把所看到的书拼命往口袋里装。 两人对书籍的挑选上,基本是一致的。这也是品英之所以喜欢夏勇这个朋友的原因。一点不掩饰、不矫情。不像有的人明明想看的是谈情说爱小说类的书籍,却还要装模作样地拿些哲学、历史或者个人传记做挡箭牌。明明对那些情爱细节描写如醉如痴,却还要装作道貌岸然的老夫子,摇头晃脑地扯些诸如男盗女娼万恶淫为首之类的屁话。夏勇第一次拿回的书是《包法利夫人》、《傲慢与偏见》、《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他说这些书都是他妹妹曾经给他介绍的。读书读的昏天黑地,忘记了烦心的现实世界,忘记了吃饭。直到天黑了,书看不成了,两人才停下来。 在没有灯的漫漫长夜,品英和夏勇就讨论书里的情节。但是不管聊什么-革命、战争、历史、音乐、英雄……,最后终将归结到一点,那就是女人。黑着灯聊女人,是两人每晚最后也是唯一的主题。 “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夏勇问品英。“什么样的女人?”“胖的还是瘦的,黑的还是白的?智慧的还是小鸟依人的?醋劲大的还是热情似火的?”夏勇带点兴奋坐起来看着品英,黑暗中,他想看清品英到底是什么表情。品英摇摇头,说:“说不好,反正我觉得女人关键的一点是要善良。”“错。”“为什么?”“我个人的意见是,女人必须要温柔。善良不一定温柔,可这是我选择女人的第一要务,别的都是闲的。再说温柔是女人的专利,你可以说男人善良,但不能说男人温柔,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别扯了,给你弄个丑八怪,我看你还想不想温柔。”“我忘记给你说前提了,前提是这个温柔的女人一定要漂亮,不光漂亮,还一定要有一些胖,啊,当然也可以叫丰满。”“胖?你以为你在挑肉哪。”“愚昧、愚昧。一听你这话,就知道你对女人的看法、认识还处于懵懂的初始阶段。”“你处于什么阶段了。”“我已经初步地了解了女人。”“吹吧你就。”“真的。”“你怎么初步,我听听。”“我见过没穿衣服的女人,瘦的和胖的我都见过。”“假人吧。”夏勇赶紧说:“真人。”“在哪?”“运动刚开始的时候,我们串联去了广西,我中学同学家前两年搬到了南宁,我去找他时正赶上他们院子里在斗一个走资派和他的老婆,斗着斗着,那女的突然疯了,跳起来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把身上的衣服往下扯,当时全场的人都惊呆了,没有人阻拦她,就这么看着她把身上衣服一件一件都脱光。”“全脱光了?”“全脱光了。”“那她男人呢?”“还提她男人呢,那个窝囊废,一看他老婆成那样,居然蹲在那哭起来,好像他受了多大委屈一样。”“后来呢?”“后来几个人上去把那女人按住,有人过来把衣服给她穿上。她还死活不穿,又哭又闹。有人就说她是装的,别管她,可是一没人管她了,她跑到街上去了。我觉得她不是装的,再装也不会那样的。我见过有人装疯的,吃蚯蚓,舔地上的痰,还有女的把她的例假纸往男的身上扔的,可是你把她衣服脱了你试试,那她不会干。所以我说检验一人是不是真疯,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这个法子来试试。”“你小子够损的。那女人怎么样?”“什么怎么样?”“我是说脱了衣服怎么样?”“我看一般,主要是太瘦,这小,才一点点大。”黑暗中,夏勇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那你那算什么见过啊,你见的是一个非正常的女人,严格说她都不应该算是女人,只能算是一个病人。”“别急呀,我还没说完呢。还有一次我去我爸他们厂洗澡,那个澡堂年久失修,正洗着,突然男女澡堂之间隔着的那堵墙塌了,两边的人一下子‘赤诚相见’,哈哈,哎呀,人们那个叫唤啊,尤其是女的那边,就跟杀猪似的乱叫,真的挺逗的。那次我一下看到好几个,可真饱了眼福了。有比较才有鉴别,比较之后,我才觉得还是胖的好看。” 三 有时放弃比得到还难 停了一会儿,品英说:“我也见过。”“别吹了你,你见过?在哪?”品英没有回话,黑暗中,他的脑子里突然霹雳一般闪过鸣娜的身影。“澡堂。”夏勇一听乐的差点背过气去,看着品英问:“澡堂?你也是在澡堂?你不会也是赶上墙塌了吧?要不就是你小子蔫坏,男扮女装进去偷看的?看见几个?好看吗?”“……完美。”“完美?这是什么标准?太抽象。”“完美就是完美,毫无瑕疵,令人叹息!”品英说完不再说话,睁大眼睛望着糊满报纸的破窗户。一时间,屋子里面很静,楼下一辆卡车理直气壮大声按着喇叭隆隆地驶过。 “你是不是爱上那妞了?”夏勇在黑暗中努力想看清品英的脸。见品英没有反映,他又说:“你小子在恋爱。”“是的,我是爱上了那个女孩。深深的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夏勇一听品英这口气,差点笑出声来,他极力忍住,问:“那你怎么现在还是孤家寡人啊?”“我伤害了她。我对她的伤害可以说和我对她的爱一样深,无法挽救的深。”“那么严重?你说给我听听,看看是怎么无法挽救。”“我不想说。”“那女孩现在在哪?”“不知道。”“不知道?你小子真有点意思。既然伤害了她,你为什么不去找她?不当面向她解释。”“我根本不能去找她。”“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嘛,说出来我也好给你出出主意。不过我觉得如果得不到,那就放弃。”“说的简单,有时候放弃比得到还难。我心里真的放不下她。曾经有段时间,我把她视作我心目中完美的化身。我一想起她,浑身就有劲,就觉得没有战胜不了的困难。甚至我认为我这一生都是为她而活着。”“后来呢。”“后来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之间再不会有后来了。”“为什么?”“由于我的过失,我把她毁容了。”说完这句话,品英似乎轻松了一些,几年来像磨盘一样一直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这句话,终于让他说出了口。听了这话。夏勇仰头长长地吸了口气,“我的天哪。”“我跟你说,我这是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事,那个时候,我死的心都有。”夏勇在黑暗中点点头,表示他相信品英这话。“可是我又怕死,我还想活,尽管我觉得我这样毛发无损地活着时候件很可耻的事情,可是我就是这样活着,而且还活的很不赖。我不知道我今后还会不会再找女人,因为只要一想起任何女人,想起我和别的女的干那事,我就觉得罪过。”“你跟她干过那事啦?”“没有。可以说我们连手都没拉过。”品英想起那个初吻,他闭了一下眼睛,极力赶走那个念头。“你可真……”“怎么啦?”“没怎么,你让我认识一个全新的你。”“现在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黑暗中,夏勇好像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停了一会儿他说:“你让我怎么说你啊。我知道你的想法,我也很认同你的观点,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可以用你的行为去帮助她。比如说你娶她。”“根本不可能。”“为什么?”“为了她的事我差点被判刑,他们家里怎么可能同意我们的事情。再说关键是她怎么看我,和一个伤害过她的人结合,她会愿意吗?那是不可能的事。”“那就看你有没有诚意。”品英不说话,表示他在听。“你如果真的有诚意,你去找她,不管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说你,骂你或者打你,你都要去找她,豁出去了。有了这股劲头,你的事情就算是成不了,也表现了你的诚意了。不是我在这说不好听的,老弟,她被毁容,便宜你小子了。要是真跟你说的那么好,你根本配不上人家,你知道不知道。” 品英没有听夏勇的话,他想起了当初自己对鸣娜许下的誓言。这才短短的几年,一切仿佛过往烟云,显得那么虚无飘渺,世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又是这样的残酷,它使得这个年轻人根本无法适从,也无法承受这一切。现在想起那些誓言,真的很苍白无力。 不能说这些年品英没有想过女人。 他早已是成年人,来自女人的诱惑在他成熟的身体里像只不安分的狗越来越狂野暴躁,只要稍不留神这只狗就会突破他的束缚挣扎着奔跑,至于跑到哪去,去干什么,他一无所知,他越是压抑,这样的**就越发的迫切。有的时候这样的**使得他一整天心烦意乱心不在焉,他就象个饥饿的饿汉,睁大眼睛看着那些可爱的不怎么可爱的年轻的女人,像注意美味的食品一样他开始注意女人的身体,那些该看不该看的地方他都已窥视过。从那些身体部位隆起的程度他可以比较准确地揣摩出这个女人**、臀部的大小,他还能用眼睛描绘出那个隐秘的地方的轮廓。他喜欢在心里反复地吟哦那些在他看来含义深刻无比亲切的名词:奶、奶头、**、臀部、大腿、细腰、阴部、乳罩、内裤……就像个饥饿的家伙反复地吟咏:饭、吃、熘、炸、烹、盛满、满满一大碗、下筷子捞、狼吞虎咽……这些可爱的字眼,咀嚼过这样的字眼之后,他会感到一时的快感和满足,但是接下来他又会陷入无休止的渴望和欲念之中。身体内部那股要命的无法控制的热流不定现在什么时候会翻腾起来,闹得他坐卧不安。 从图书馆偷回的书不光只有小说,还有诸如人体解剖、《法医学》之类的书籍。他开始没有注意,只是发现夏勇发奋苦读捧着本厚厚的书夜以继日地看。他还笑着说还没发现夏勇这么刻苦学习,要是不偷书的话,真该评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了。学校宿舍晚上停电,只有走廊和厕所有电,品英有一次发现夏勇竟然蹲到厕所攻读那本宝贝书,这引起他极大的好奇心。他觉得诸如**语录、著作,决不会引起夏勇那么大的兴趣,再说那年头看那些书生怕人家看不到,大可不必钻到厕所里去,完全可以堂而皇之地在公共场合阅读、记笔记,甚至可以大声朗读,也许还能混个学毛著积极分子当当,就是看那些小说也大可不必偷偷摸摸躲在厕所看书。于是他有一天乘夏勇真的上厕所去的时候,把藏在枕头底下的书找出来,发现是本《法医学》。这书他从图书馆偷回来以后,没太注意。 夏勇回来时品英有意问他:“没拿毛选上厕所?”夏勇愣了一下,旋即明白品英问这话的用意。咧嘴一笑说:“操,亏你想得出来,厕所那等污秽之地岂是阅读毛选的地方。学毛选不说必要先焚香净手吧,也得毕恭毕敬,蹲在那怎么领会伟大领袖的谆谆教导,诬蔑,简直就是诬蔑!再说让人家看见我在厕所读毛选,还以为我是如贡的手纸不够,拿毛选解决呢,再把我当反革命揪出来,这罪名我可承担不起。”“去你妈的吧,你丫真不够意思。偷偷摸摸看那书。”夏勇羞赧地一笑,说:“我有顾虑啊。一是咱们的思想境界不高,怕给你介绍这些书,有误导革命青年步入歧途,丧失革命斗志之嫌,还怕被你等有志之士嗤之以鼻,再是咱可是以探求科学真理的观点去读这本书的,切不可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腹,三就是怕你给咱打个小报告什么的。”“小人之心。”“是是是,小人就该看小人看的书。你还是离小人的书远点的好。”两人笑骂一阵之后,夏勇以极大的热情向品英介绍了这本书,于是他也立即以极大的热忱投入到对法医学的研究之中。读过这本书后,他感觉自己不论心理还是生理从理论水平上都得到了升华,就是说上了一个更高的台阶。就像同样是画画儿的,美院出身的画家和农村给人在炕柜上描龙画风的画匠有着本质的区别。从此他和夏勇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描述女人时经常爱准确地引用些法医上的术语,就像有些文化人显摆自己有文化经常爱有意无意地拽些半生不熟的英语单词。 具备了这种理论水平的他的心理更加成熟,他已经不太满足仅仅是窥视,他开始渴望接触或者是抚摩。 四 我已经堕落得无可救药了 他有下手的机会。[..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公共汽车上,商店里,这样的机会太多了。每当他要到这些地方去,他都会极力抑制自己的**,他相信别人和他一样也有这样的**,就像在潜意识里人们都会有偷东西的**一样,只不过有个社会道德公民意识捆绑束缚着。而且他发现这样的愿望并不是单方面的,不知是不是因为酷似父亲杜敬兰的品英面相俊雅倜傥,行为儒隽潇洒,再加上他带着野性不羁和挑逗的眼神,令被他看中的女人神魂颠倒不能自持,反正那些他看上眼的女人竟然和他一样,对他注视的回映不是冷冰冰的,有时甚至可以说是大胆的,**辣的。 有一次因为公共汽车猛地刹车,品英和站在他前面的一个女人撞在一起,两人的手同抓一个把手时重叠在一起。那女人回望他一眼后,把要骂的话硬是咽了回去。品英没有马上放开手,那个女人也没有挣脱,重叠的时间大约有四、五秒钟,这样就给了他一个鼓励。品英的胆子大起来,他渐渐把自己的身体挨住那女人,他的下巴抵在那女人头上,女人的头发显然有些日子没洗了,头油味强烈地刺激着他的嗅觉,使他的脑袋一时有些发蒙。随着汽车的前行,他们接触的机会越来越多,接触的面积也越来越大,看到那女人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他开始勇敢地把自己那个敏感的部位贴在那女人肥实温暖的臀部上。(..info)汽车在行进中,他不能保证一直紧贴着女人,但是只要有机会,他会立即迎上去。那一刻他感觉浑身的血液全部集中到了那一个接触点上,就在接触的短短的一瞬间,他的那个家伙会狠力地蹭一下,就像在石头上磨刀,次数不多,但一下是一下。他们就这样碰撞着,摩擦着,直到终点站。整个过程他根本不知道车到哪了,该不该下车,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在一次接触后,下一次能不能有效而且更长时间地接触上。终于那女人该下车了。他能感觉得到那女人在往车下走时,转身非常地夸张,明明可以往前迈一步就下到台阶上,她却要有意识地先往后缩一下,等到肩膀和胳膊碰到他时,尽可能多停留一点时间后才下去。那女人还要作出很不耐烦的表情,嘴里小声嘟囔:“挤死了。”那一刻他和她配合默契,凡是允许范围能碰到的部位,他们都结结实实地碰上了。在外人眼里他们是很自然地撞在一起,极不情愿地挤在一处,可实际上这样的结果是他把她抱在了怀里。他们都装作挤得受不了的样子,发出对公共汽车极为不满的怨言,这样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了话,周围也有人在发牢骚,但是品英只听见那女人一个人的话,女人的话只有一两句,但是他却感到她的话另有一曾含义,别人听上去没什么,可是在他来讲却是言者有意,听者也有意。接下来他随着女人下车,女人身体好象一块磁铁,他可以感受到这块磁铁的力量,这股力量牢牢地吸引着他,使得他理所当然地跟着那女人走下车去。他估计她也和他一样,并不在这一站下,可是却坐到了终点,这个终点他从来没来过,可是他不着急,因为那个女的看样子也不着急,她站在车站牌下,假装看站牌,品英知道她是假装的,实际她是在等待品英下一步的行动,比如和她搭话,或是问路什么的,但是下了车的品英,置身于另一个环境之中的他,仿佛“哗”地一下清醒了,当他在阳光下清楚地看见女人飘动的头发里一根迎风飘扬的雪白的发丝时,突然感到身体里滚动的那股热情骤然降到了零点,身体里那只不安分的狗像是听见指令,一下子喘息未定地卧倒在地。就在这时,他看到对面返回的车开过来了,于是不顾一切地奔了上去,在拔脚跑的那一刻,他用余光看到那女人在注视着他,她不再装做漫不经心,而是专注地看着他上了车。 品英上了车后找到一个座位,舒坦地伸直了长胳膊长腿从车窗里看着那个女人。那神情仿佛是在看一个被自己**和挑逗过然后觉得不怎么太好又给抛弃了的女人。在占有欲满足之后,精神上顿时具有了极大的优势。女人仍旧站在站牌下,脸上挂着失望和一点怨恨,那一刻他记住了女人的样子,挺年轻,顶多二十岁的样子,但是不好看,嘴撅得太厉害,有点像北京猿人,进化得不太好。长相大体属于下等偏下,不仅是嘴撅脸黄的缘故,还有说不清哪里看着有些别扭,等到车开出去一段了,他回过头,才注意到那女的腿很短,突显出**的**很大。那双脚出奇的大,穿着一双白球鞋,站在那里傻呆呆地像个袋鼠。 回到宿舍后品英有些神不守舍,他不停地反省自己,最后总结出了一点:堕落了,我已经堕落得无可救药了。 他被这样的总结惊得一呆,他不知道应该怎样看待自己的堕落。 晚上,品英实在忍不住,向夏勇叙说了他半天的经历。夏勇看他半天,最后竟然发出一声轻蔑的笑,“胆小如鼠!”“什么?”于是夏勇叙说了他在汽车上的一次经历。“那次车特别挤,挤到我能把枪掏出来在她后面蹭,后来那女的还把手从后面伸过来帮助我,不过那是晚上,我们就那么一直蹭到车上人少了。”“才松开?”“才松开。”“结果呢?”“结果都弄她裤子上了,她书包后面肯定也有。”夏勇懒洋洋地回答。“那女的长什么样你看清了?”“没有,我管她长什么样干吗?”“就那一次?”“还有两次未遂。”“妈的。” 夏勇无比深情地看着品英,亲切一笑:“别假正经了。”“什么?”“暖气片里怎么夹那么多的纸包啊,恶心,跟你的鼻涕纸一样……,小心,不要成了**爱好者哦。”这一下品英卡壳了,他万没想到,自己认为绝对秘密的干活,竟让这小子识破了,看样子正经不是人人都能装的。 “你说,我这样是不是算是坏人啊?”品英终于说出他担心的事。“坏人?”夏勇嘿嘿一笑,说:“你以为你还是个长不大的小男孩啊?这是男人最基本的渴望和需求。如果说到了你这个岁数,还对女人不闻不问,漠不关心,那才真的是有问题了。依我看所谓坏人与好人之分其实关键就是一点,社会承认的就是好人好事,不承认的就是离经叛道,肯定就是坏人坏事了。你比如说啊,你如果做这些事情没有被人抓住,那你就可以继续冠冕堂皇地作你的革命工作,或者将来你当了某一级领导,别管你背后是怎么的狼心狗肺男盗女娼,只要不公布于众,不被人知道,你在台上照样当你的领导,你的话还是圣旨,你的光辉形象照样灿若星河,彪炳千秋。崇拜你的女人照样如过江之鲫,令你应接不暇。”“扯淡!”“嘿嘿,真的。” 五 鸣娜给毁容了? 尽管品英对女人的渴望越来越多地困扰着他,尽管他偶尔也会来点出格的举动,他的身边也曾经出现过追求者,或者是他看得上眼的女孩,但是在他心底深处,总保留着一块纯净的角落,角落装了门,上了锁。[..info超多好看小说]角落的主人是那个美丽的女孩―鸣娜。角落里装着他对鸣娜的渴望,还有他曾经许下的誓言。他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到鸣娜,尽管这希望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渺茫,但是他坚定地守住这点希望,就像厮杀的战士顽强地守住最后的高地,纯洁的少女守住宝贵的**。 大嘴和小蚊子来学校找品英来了。 哥儿俩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向品英诉说老蒋走了以后他们哥俩的苦恼,说小军如何的不够意思。“这里面最大的不团结因素就是小军。”大嘴一本正经地对品英说。“那小子可不像从前你在那会儿了,如今晚牛大了,谁他都不顾,就知道踩祸哥们儿。你牛你的,别老跟咱们哥们儿过不去啊。他可不,上次我跟他借了张《梁祝》的唱片,不小心让小庆在椅子上给坐裂了,我们去找他的时候,我顺嘴说了句‘要不我给你赔吧。’我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肯定不会在意的。可你猜他怎么说,他说:‘那好啊,你赔啊,最好赔张新的。’**,不就是张唱片吗,他这是要干吗啊,我看他有点成心,成心要摆脱我们。他现在就是要单独行动,一开始跟那个齐怡娜搅和在一起,后来又和他们家的老五?在一块,狂的要命,根本就不要哥们儿了。”“就是,小军做事太绝,而且根本不考虑弟兄们的感受,没准过两天他又来找我们来了,你这气的鼓鼓的,可人家就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小蚊子慢悠悠地说。“这说明人家根本就没把咱们当回事。”“你说齐怡娜?怎么回事?小军怎么跟怡娜好上了?”“什么好啊,他能看得上怡娜?他明摆着就是报仇去了。”小蚊子接着说:“呦,你还不知道哪。这事在院里都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他们俩晚上在树丛里干坏事让值班的给抓住了。小军跑了,怡娜给带到值班室去了。后来学院里贴出小字报,说是齐怡娜叫人给祸害了。这事虽然没抓住人,齐怡娜也是一百个不承认,但是我敢打保票,这事前前后后一准都是小军干的,他能干出这事来。依我看,他找齐怡娜没别的目的,就是为他哥报仇。你们齐家在院子里不是狂吗,我先把你闺女收拾了,叫你们家再怎么抬头做人!沈小军这一着太损了,不像个爷们儿干的事。而且就我对小军的了解,收拾个齐怡娜他根本不会解恨,搞不好他还会对老五那丫头下手。”“蚊子你是不是特担心老五?”“我担心她干什么?”小蚊子细声细气地说。品英问:“那齐家能善罢甘休?”“好,这事可闹蝎虎了,马容英到小军家楼底下这通臭骂,陶慧敏也不是吃素的,站在阳台上,照着楼下的马容英就是一盆洗脚水,她使的劲忒大,连盆子一块给扔下去了,把马容英的脑门砸起一个大包,差点给砸晕过去。那马容英最傻,原先人家还都是猜怡娜是不是叫小军拾掇了,这下成真的了,人家妈都打上门来了,那还有假啊。嘿嘿,这叫不打自招。嘿,院里的人这叫高兴啊,活该,谁叫你们家人净整人呢。”“哥你不知道,其实马容英那天去小军家不是为了齐怡娜去的,是为了他们家云娜去的,有人说马容英看见小军纠缠她家老五来着,急了,才跑到他家楼下闹去了。跟你们说吧,原先我特同情小军家,觉得他们失去的太多,大军死得太惨。但是现在看小军做事有点绝,我觉得那人就没什么真感情,对谁都一样。” 品英不好说什么,两边都是他一起长大的兄弟。况且学院这几年帮派斗争越来越厉害,看上去是孩子们的打斗,实际上后面都牵扯着家长,有很深的背景。他想摆脱学院的是是非非,不愿搅合到里面去。 品英只想知道一个人的消息。“齐家那几个姑娘都到哪去了。”呆了一会儿,品英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说谁?他们家五个……”大嘴捅了一下弟弟,说:“我知道他们家老大齐莎娜上个月当兵走了,好像还是特招招走的。那女的走了好,一天学院里就看她的了,本来那人就爱拽,后来当了东纠的一个什么狗屁小头头,那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就这样……”大嘴站起来学齐莎娜骑车时神气活现的样子,“丫一骑车那腚撅那么高,特他妈飘。他们家老二齐怡娜从医院回来以后就一直在家呆着,要照原来的话,她肯定要去当兵的,可是现在她去不成了,听说要去插队了。”“去哪插队?”“不知道。”“她怎么样?我是说她的伤怎么样?”大嘴看了看品英,摇摇头说:“她出院后就没怎么出过门,我们谁都没见过她,再说他们家搬到将军楼去了,就更看不见了。”小蚊子插了一句嘴说:“毁容了,肯定是给毁容了,要不她能不出来?”大嘴看品英的脸一下变得很难看,赶紧捅捅小蚊子,说:“你又没见,你怎么知道毁容了。”“我没见不等于别人没见,我是听看见她的人说的。”品英张嘴想问毁成什么样了,可这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张不了口。 大嘴和小蚊子又坐了一会儿,看品英有一句没一句的,知道是刚才的话说的不对劲,呆着无趣,就走了。 品英呆坐着,他心里反复重复着一句话:鸣娜给毁容了。 品英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见鸣娜,他觉得自己憋着一肚子的话要跟她说。他知道鸣娜恨自己,即使见了面也不会搭理他,可是他还是想要见她。他想告诉她,他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不管她成了什么样子,他还是喜欢她,想念她,他要和她好。一想到这,品英为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我要是跟她好,她会是什么态度,她会答应吗?她会不会以为我是乘人之危,还是以为我是在可怜她。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就是要让她知道,我还是非常非常爱她的,我的感情一直就没有改变过。 屋子里很静,静到老鼠以为屋里没人,又出动了。 品英静静地看着一只灰色的小老鼠,顺着那根灯绳颤颤悠悠往它心中最神圣的地方坚定地前进。品英习惯地眯起眼睛,测量了一下他与那个小东西的距离。要是有个弹弓……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品英马上很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身子。我还没有忘掉那个该死的弹弓吗,那东西给鸣娜和我带来多大的灾难啊。想到这,品英死死地掐住大腿,感到疼痛了,他才慢慢松开手。以后要是还想弹弓,再动这念头,我就这么掐自己,记吃不记打的家伙! 刚才品英那么一动,惊得小老鼠一哆嗦,它停止了前进,灯绳轻轻晃动,小老鼠粉红色的小爪子紧紧抓住灯绳,在晃动中静静地等待着,等着灯绳逐渐恢复了平静,周围没了一点声息,它又往下前进。就这样,它一点点向着它的目标前进。终于到了口袋的边缘,小老鼠奋力一跳,跳进了口袋。品英也跟着松了口气。接着,品英听到口袋里传来稀稀缩缩的声响。要是在以往,品英早就采取行动了,但是今天他没有动,他觉得他和这个小家伙一样,活着都那么不容易。 六 夏勇帮忙 被关在办公楼里的那一段的回忆是凄苦、惨烈的,以至于他一想起赵尔延,总觉得那不是人,那十二个日日夜夜里他见到和听到的是一个魔鬼,那只一百瓦的大灯泡,总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记忆中的碎片都冲淡散去了,只是隐隐觉得身体的某一部分有一种撕裂般的疼痛。 疼痛是无法回忆的,但他可以联想起他当时的心情。其实没有什么心情,只有恐惧,是真的恐惧,如同被人俘虏去的战俘,没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就是在等死!没有人可以救他,他完全可以在某次殴打之后或是某一天的半夜就不再醒来。他害怕他被打死,不光怕死,他还想保护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身体的每一个零件,但是他无法保护它们,而且他发现越是想要保护它们,那些倒霉的零件就会遭受更加严重的毒打。他甚至都害怕在那一次次殴打中这些器官的功能全都丧失殆尽了。 可是他活下来了。他也感到奇怪,他受到了那么多的摧残,**和精神的,他却活下来了。生命力太顽强了,像棵小草一样,有一点点生存的缝隙,都会竭尽全力挣扎求生的。他还考了大学,他还在这悠然自得地看着小说,偶尔还打个篮球、排球什么的,甚至还在想着女人,寻找机会跟女人苟且龌鹾地接触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权利这样,想起鸣娜所受的伤害,他该赎罪啊。他应该为鸣娜付出一些什么,至少应该让她知道,他真的是想要为她做些什么,比如和她好,比如认认真真地娶她。(..info好看的小说) 品英又回到这个问题上来。娶她。说的多简单直白,没有一丝一毫的浪漫,就像农村的男人和女人,一个娶,一个嫁,延续家族传递的香火。可过去看来简单的事情,现在却有了巨大的很难逾越的鸿沟。不说别的,两家的家长能同意吗?还有,最重要的是,我想娶她,她想不想嫁给我呢? 可是品英又不想就这样完结了。 如果我坚决要娶她,会有什么结果呢?两家人的坚决反对,社会舆论的压力,关键是她的反对。出事以后,我们连一次话都没有说过,她会不会以为我是个软蛋怂包,退缩了,或者是嫌弃她。鸣娜,你要是这样以为那就错了,在我的眼里,你永远是美丽无暇的完人,永远不会改变。我一定要向她表明这一切,我不说,就会误解下去。 品英正在闷头胡思乱想,夏勇进来了。“干吗呢你,一个人想什么呢?”品英摇摇头,“没想什么。”“没想什么?不对吧,说来听听。”“刚才学院里的两个孩子来了,说了些院子里的事。”“他们是不是提到那个女孩子的事?”“你怎么知道?”“我又不傻,看你那样,就跟受了什么意外打击似的。别想那么多了,这就是命,该着你们俩命中相克。”这话品英不爱听,什么事不行,就把命拉出来找理由垫背,可是他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们俩真可以说是命运多舛,都够写部小说了。 “帮帮忙,怎么样?”品英看着夏勇。“帮我到她们学校打听一下,就问她去哪插队,算我求你。”夏勇摇摇头,说:“我这人胆小,而且比较封建,你那相好的是女校的吧?咱从小到大连女校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一跟女的说话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你教我怎么去帮你打听。”说完夸张地摆手,表示不去。品英瞪着夏勇不吭气,眼睛里飞出飞镖和小刀子,夏勇承受不住,“行行行,我怕你了,我去,我去,成了吧。” 夏勇第二天一大早,借了辆自行车去了鸣娜的学校。临走时把品英他爸给品英的一双皮手套戴上,神气活现地对品英说:“我真怕到那被哪个漂亮妞看上,绊住回不来了。” 一上午品英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快到中午的时候,夏勇终于回来了。品英赶紧上前,递上一杯水。夏勇摸摸杯子,说:“这水怎么是凉的?”品英赶紧把水倒了,从刚打的暖水瓶里倒了一杯开水,递给夏勇。 夏勇不慌不忙地吹水,“这水有点烫。”品英两眼紧盯着夏勇的嘴巴,看着他基本忙消停了,气喘匀了,这才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什么怎么样?”“打听到了没有?”“打听什么?”“你说什么,你去干什么去了?”品英有点恼火。夏勇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水喷了一地。“我去了,人家学校的人正在练操呢。嘿,一色儿的姑娘,不过我可没敢看,不知道都长的什么样。喊队的是个男的,人模狗样,站在队伍前面,叫那些女孩子用余光看他保持队列的整齐。还真挺可笑。”“我问你找着人没有,你扯那么多废话干什么!”“别急呀你,我问了,我在大门口问看门的,我说找高二的齐鸣娜,那人不认识。后来来了个戴眼镜的矮胖的女的,可能是那的老师吧,她听我说找齐鸣娜,就死盯住我,好像我是特务流氓坏分子。然后说齐鸣娜好长时间没来学校了。还问我是什么人,找齐鸣娜干什么?我说不干什么,就是好长时间没联系,想过来问问。她说你怎么跑到学校来打听女孩跟一个女孩子一天瞎联系什么,你到底和她是什么关系。我说什么叫瞎联系啊就是打听打听,到学校和到家里打听有什么区别吗?就是到学校打听又怎么啦。她说你竟然还敢还理直气壮,我说我不理直气壮又怎么着我又没做亏心事。她说你心里想的什么我一清二楚,我说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清楚什么,再说就是蛔虫我也得挑长得好看顺眼点的搁我肚子里,像你这样的我早就找机会排泄掉了。她一听这话急了,涨红脖子指着我说你就是个小流氓,她说她看人一看一个准一看就知道我不是什么好鸟,她还说我就是因为心里有鬼才不敢到家里去找,到学校打听女孩子的人多了,没几个好东西。她叫我赶紧离开,否则她要对我不客气了。我怎么瞅那人怎么像个四眼老警察,我夏勇好歹也是一大学生,七尺男儿,相貌堂堂,怎么会叫这么个不着四六的家伙这么盘问我。最后我冲那女的一笑,说:‘阿姨,我看您尽管长得不太争气,可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怎么说出话来傻了吧唧像个掏大粪的,没一点水平。’那女的一听急了,过来就要打我,我骑车就跑。她在后面拼命喊:‘小兔崽子,你个小流氓!有本事你再别来!’我这可都是为了你,杜品英,要不我会受那种屈辱?”“你快说吧,卖那么大关子干什么。”“说什么啊,那老女人牢牢盯住我,我是死里逃生逃出来的。”“那你等于什么都没问到?”夏勇点点头。 品英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个脑袋,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被子上,一句话不说。夏勇嘿嘿一笑,说:“也不是,我后来直接去了你们院子。”“你去了我们院?”品英马上又坐直了。“对呀,我从学校出来,一看时间还早,我就去了你们院。我在门口问那个站岗的,我说找齐鸣娜,那个当兵的怎么跟她们学校那女的犯一个毛病,一个劲问我找齐鸣娜干什么。我说我是他们家亲戚,那小子竟然说是亲戚你为什么不说找他们家其他人,单单说找齐鸣娜。我心说我要说找别人,我也得知道名字啊。我说你不让我进去是不是?那好吧,等会儿我给他们家打电话,叫他们出来人接我好不好?那小子马上把电话递给我,说:‘你打吧。’嘿,这小子,这不是成心将我军嘛,可是为了你,我不敢犹豫,心想豁出去了。” 七 去找鸣娜 “电话还真接通了,你猜怎么着,接电话的竟然就是齐鸣娜。(..info)我原先光听你说,还不觉得怎么样,这回一听她的声音,哎呀,太美妙了,光听她的声音就知道这女孩错不了,绵绵软软,像块冰糖含在你心里一样。我就喜欢说话声音好听的女孩,一听就很有教养……”“你快说后来呢。”“我就如实对她说了。我说我叫夏勇,是杜品英的同学,品英一直很关心你,很想知道你的近况,还想知道你去哪插队。我刚到学校去了,那的人说你没去学校,我就找到你们家来了。可还没等我的话说完,齐鸣娜就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请你以后不要给家里打电话,也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刚要说什么,她把电话挂了。我想再打电话,那个站岗的小子正站在一旁瞪着我呢。他叫我把电话放下,说我看你就不是她家亲戚。我一听就火了,小崽子太不识相,我不是为了找人才不搭理你,你还来劲了。我什么人没见过,我还会尿你?我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他说他不管我是谁。我说我爸是总参参谋长。那小子一听乐了,他说你爸要是总参参谋长那我爸还是周总理呢,我说妈的你小子知道个屁,周总理没儿子。(..info)他一听就急了,说你怎么敢咒周总理没儿子,我说那你告我他儿子在哪多大了叫什么,那小子噎住了说不出来,他朝我喊道:‘你这个反革命!’一边端枪一边说要把我给抓起来,我骑车就跑,他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叫我站住,我一回头,看见那小子两腿叉开,定定地瞄准我。哈哈,辛亏我跑的快,要不今天非得牺牲不可!不过我知道,那小子是吓唬我呢,他那枪还不跟烧火棍一样,没得子弹喽。” 品英没有听夏勇说些什么。他在想,鸣娜说不让夏勇给她打电话,不叫他去找她,可没说不让我去找她啊。可一想又觉得不对,她连听都不听我的消息就把电话给挂断了,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她真的不愿意再理我?还是她还在恨我?一想到这,品英心烦意乱起来。他问夏勇,“你没听出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什么不对的地方,没有啊。”“我是说特别不耐烦,或者是很生气。”“没有,我说过那女娃是个有教养的人,不会第一次接电话就冲我发火。可是不发火不等于人家就钟情于你,想着你,相反,我倒觉得人家是在下决心把你给忘掉呢。你看人家一听说是你在找她,马上就把电话给挂了,挺坚决的。我说哥们儿,别想了,依我看,你们俩没戏。我知道你们俩的经历不一般,可是你用脚后跟想都能想出来,你们不可能,既然不可能,那就别想了。这世界上什么情啊爱的都是假的,等到你结婚生子以后,你就知道了,再好的女人全是那么回事,娶过来给你生娃操持家务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再说你又不是找不着了,等着,等我给你介绍个好的,我们武汉的漂亮妹子多得是呢。等你再找一个,你就会把她给忘了。” 品英根本不听夏勇唠叨。他真后悔今天没亲自去找鸣娜,而不是叫夏勇代他去。因为他断定,接电话的肯定不是鸣娜。要是他自己接了这个电话,就不会让对方给哄了,而且鸣娜一听是他接电话,肯定不会那么决绝的。想到这,他做出一个决定,要去找鸣娜。哪怕是听听她的声音也好。就是在电话里他也要向鸣娜表白清楚,那就是,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不管你成了什么样子! 品英在心里一个劲地懊悔,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个办法呢。 两天后,品英站在了学院的后门口。 按照以往,他是绝对不愿意到这里来的,这儿有他太多的回忆,他只记住了那些屈辱的回忆。 但是他感到他不能再等了。这两天来,他一直在考虑他该怎么办。他和鸣娜都面临马上离开北京的问题。如果现在不作决定,那他们也许今生今世真的就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了。一想到鸣娜将来要与他毫无关系,品英就觉得受不了。这两年来逐渐冷却的心又重新燃烧起来。他比什么时候都急切地渴望见到鸣娜。 站岗的战士盯着品英看了好一阵。他觉得这人很可疑。既不找人,也不进去,就那么呆呆傻傻地站在不远的地方往门里面张望。这个小战士才来三个月,自然不认得品英。他把枪往身上抽抽,朝着品英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一边走一边想,如果这人是来搞破坏的,见我过来,肯定会跑,到他跑时再说,如果他不跑,那就可能是来找人的。 品英见小战士过来,一动不动。“你在这站半天了,你有什么事吗?”“我要找人。”“你找谁?”“我找齐鸣娜。”“她住几号楼,我给你叫。”“她家住将军楼。”小战士一听是将军楼,顿时有些紧张。“将军楼住的都是院领导,你要进去必须要给他们家打电话,叫他家里人来领你才行。”品英点点头,走进值班室。电话叫通了,那边响了几声,没有人接。品英的手心出汗了,他这时才想起,如果她家里其他人接电话,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 终于有人接电话了,对方是个女孩子。品英无法辨别这是她家的老四还是老五。“喂,我找齐鸣娜。”说完这话,不知为什么,品英紧张的心跳都快停止了。“我二姐走了。”“走了?去哪了?”“插队去了。”“什么时候走的?去哪插队了?”“昨天走的,我二姐……”对方的话还没说完,品英听见马容英在问:“谁呀,是谁找你二姐?”接着,话筒里传来马容英的声音,“喂……”品英“夸”的一下把话筒放下。 走了?鸣娜这么快就走了,她家里为什么没有留住她? 品英不知道是怎么离开学院的。一路上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就是这么一个问题。原来品英还曾经想过,齐新顺肯定要动用关系,想办法把鸣娜留在北京的。按理说像她那样的情况,留下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她却走了。到哪去了?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品英,直到他坐在宿舍的床上。 夏勇见他回来了,就问:“老杜,怎么样?碰一鼻子灰吧?”品英摇头不说话。夏勇有些奇怪,问他:“你没进去?”“没有,我打了电话。她妹接的,她说鸣娜走了。”“是吗?是不是哄你呢。前天她还在呢。”“不像,她凭什么要哄我,她肯定不会想到我是谁。”说这话的时候,品英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他嘴上不说,但是心里想的是,他和鸣娜完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完结了。 八 姐俩的悄悄话 齐莎娜临走的前一个晚上,和鸣娜聊了一夜。[..info超多好看小说] 鸣娜睡在莎娜的床上。已经半夜了,两人都没有睡意。莎娜转过身看着鸣娜,问:“鸣娜,你还没睡?”鸣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鸣娜说:“姐,明天你就走了,我有个事想问问你。”“干吗那么一本正经的,搞得人还怪紧张的,你问。”“我是想问你,对雪晴姐那样,你不是成心的吧?”莎娜没想到鸣娜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语塞。“你怎么知道的?是不是老四跟你讲的?我就知道,这家人有什么事恨不得拿着喇叭去广播,从妈那就有这传统。”又过了一会儿,见鸣娜没什么反映,她说:“那是革命,是革命就不能讲那么多的情面了。我们原先是什么关系,别人都知道,我要不那样,人家肯定会认为我不革命。”“革命也不一定非要那样啊。”“我哪样了?”莎娜的语气里透出不满。鸣娜并没有畏缩,“你不应该把人家的衣服脱掉,还当着那么多的人的面。我想想都觉得可怕,姐,这事你作的确实不对,过分了。”要是这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莎娜早就急了,可是鸣娜说就有不同的意义。莎娜知道,鸣娜不会轻易说她,要是说了,那就是她在心里憋了很久深思熟虑的话了。莎娜叹了口气,说:“鸣娜,你别说了,其实我也后悔,那事我做的是有点过火了,我事后想起来也觉得不应该,毕竟我们在一起长大的。她妈对我还不错。可是鸣娜你没有在那个环境呆过。在那里呆着,就得革命,那些人拼着命比赛谁革命,其实就是比谁更狠,谁不手软混不吝,谁就越革命,在那里面就越有份儿。我说这些你也不会知道。”“可是你的革命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你知道不知道?”“那没有办法。革命就是这样,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两大阵营,你死我活,刺刀见血。法国大革命知道吧,最后连路易十六的皇后都被推上断头台了。你就是太讲温情了,老是这么优柔寡断,这样会吃亏的。今天是我第一次对别人说我后悔的话,要不是你问,我绝对不会说的。其实我在动手的那一刻起,我就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我要和过去的我告别了。”“那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啊?”“成为一个彻底的革命者,无私的忘我的。”“你不会连自己家里人都忘了吧。比如爸爸妈妈,还有我们姐妹。”“你说到哪去了,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再革命也不能连亲人都不要了,你说是不是?当然了,除非亲人反党反社会主义反对**,嘻嘻。”“姐。你走了会想家吧?”“当然想家了。想爸爸妈妈,还有你。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鸣娜。”莎娜转过身来,看着鸣娜。“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过去你是这家里最叫人放心的人了。你什么都好,学习好,又稳当,爸妈都疼你。可是现在,你成了这个样子,我这当姐的真是心疼。而且我真的不放心,你说你要是和我一样当兵了,多好,可是……一想起来我就恨那个杜品英。什么东西,还叫他逍遥法外!都怪爸,就这么轻易把他给放掉了。想起来我就有气。”“姐,你别说了,我已经这样了,再怎么惩罚他也没用了,再说他又不是故意的。”“啊?鸣娜,你好糊涂啊,到现在你怎么还替他说话,你不是有病吧。别说爸妈了,我都替你难过。你以后怎么办哪?”“什么怎么办,我又不缺胳膊少腿的,别人能干的我也能干,你放心吧姐,我能养活我自己。”“我不是担心这个,你要是不能养活你自己,还有我们呢。我担心的是你的个人问题。”“什么个人问题?”“你就装吧。要是你不出事,咱们一块去当兵,多好!到部队就凭你的条件,找什么样的找不着啊。”“我本来就不想当兵。”“为什么?”“为什么都要去当兵。”“部队是大熔炉嘛,多锻炼人啊。再说人员相对单纯,全是咱们军干、革干子弟。要是插队,你非得跟那些小痞子搅合在一起,多烦哪,没劲。”“我看也没什么不好的。我要不是遭遇这样的变故,我可能还不会有这样的人生体验呢。姐,有位伟人说过,不要埋怨生活,因为不管什么样的生活,对我们的人生来讲都是一笔宝贵财富。”“嘁,什么财富?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可宁愿不要那样的财富。还是顺顺当当的好。鸣娜,我们是女人,女人不管再怎么强,最后还都要走一条路,那就是嫁人。所以嫁人一定要慎重,从找对象就要慎重,千万不可随意,那样会把自己的一生稀里糊涂地葬送掉。”“你那么要强的,还要靠男人吗?”“我有什么要强的,我那是外强中干,没什么真本事。有本事的人不靠男人,你看居里夫人。可是我有貌啊,有了漂亮脸蛋,你就是学习差点,笨一点,都无所谓了,男人还希望找个依赖他的女人呢,大男子主义嘛。”“那我就当个不依靠男人的女人。”“别傻了,就你?现在的时代不同了,读书无用。你念书念的再好,有什么用啊。现在科学家还不如普通老百姓呢。我们有个同学的姐姐找了个男的是大学生,整个一书呆子,把她姐都后悔死了,当初就看他是大学毕业生,在厂子里当个破技术员,比工人一月钱挣得多点。可那人特笨,净闹笑话。我们都替她姐惋惜,你说她姐长得挺漂亮的,怎么专挑个臭老九啊。”“还能老这样啊?”“谁知道啊。反正我觉得知识分子没有什么好,不就多认俩字嘛,书呆子。我们学校的高知家庭出身的孩子不少,学习都特好,可是就是有点说不上哪不对劲,好像有点呆,不那么活泛。还是要找干部子弟。你等着啊,等到部队我给你找个高干出身的好姐夫回来。”“没羞。”“这有什么?告你吧,不光出身要好,正连以下的我连看都不看。”“那正连以上年龄都不小了吧?你想给我们找个老姐夫?”“去,一边儿去,没正形。跟你说正经的呢。部队里年轻有德又有才的多的是。我看咱们学院原先有几个学员就不赖。鸣娜不是我说你,你的性格应该改改,太内向。这样不行。咱们家这几个孩子,怡娜你别看她傻,可傻人有傻福,你看她大大咧咧,做事不着四六的,可她以后不会差的。小四和小五从小在爸妈的身边,以后也不会吃亏,特别是老五,别看她最小,属猴的,比谁都精。就是你,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人装心里,跟谁都不说,宁可把自己闷在葫芦里闷死,也不愿向别人透露一星半点。”“姐,你再别说了,你是为我好,我清楚。可是我还是想自己出去闯闯,至于你说的找对象的事情,那就看缘分了,有缘分,不用我去找,没有缘分,你就是硬撮合在一起,那日子也不会过好的。我现在已经这个样了,我也不求什么了,这倒也好,省心了。”“别胡说,你成什么样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打我回家以后,家里的镜子都收走了。还不是因为怕我看见自己成现在这个样子伤心。”“别胡扯,没有的事。”鸣娜也不反驳莎娜,她深深地叹口气,说:“这就是我的命。” 九 人的生命就像手里的钞票 “你什么时候相信起命来了?我听说有整形的,咱们可以去做做整形。” “说说而已,到哪去做,跟你说我根本无所谓。” “鸣娜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曾经喜欢过品英那小子,所以你才这么护着他,不让爸妈找他。” 黑暗中,鸣娜半天没有吭声,莎娜转头看她,发现鸣娜泪流满面。 莎娜吃了一惊,她急忙用枕巾擦拭鸣娜的眼泪。 她这才相信自己隐约感觉的事情是真的。 “啊?是真的吗?你真的喜欢那小子?” 鸣娜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是我不愿意他因为我受到伤害。” “你怎么那么傻啊,你是为他才成了这个样子的啊,你还怕他受到伤害,你怎么会……怪不得呢,你不让爸找他算账。你真是的,真糊涂啊,喜欢什么样的人不行非要喜欢他那样的。我看那小子没什么好的,一天到晚吊儿郎当的,我怎么老觉得他好像是没睡醒似的。” “我说不上是不是喜欢他,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他身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打动我,吸引我。那时候我很烦他,很烦很烦,后来我发现这样的厌烦,不也是一种想念吗?只不过我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如果说我这一生第一次对一个男孩子注意,那可能就是他吧。” “我的天啊,你是说,那家伙是你的初恋?我简直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还想他?” “不想了,不可能的事情我怎么会去想。我从来不怨他,那是因为我觉得这可能就是老天爷的安排,命里注定我们会是这样的结局。可是你知道吗,每当我想起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激动,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他知道你的心思吗?” “不知道,恐怕永远不会知道了。我们就这样分开了,以后就更不可能和他有任何来往了。(..info)这事原先我觉得我们都太小,根本不可能,所以我从来没对他承诺过什么,以后更不会了。如果我现在去找他,说我曾经对他有好感,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认为我是在祈求怜悯,是因为我成了这个样子才去祈求他。所以我不会去找他的,永远不会。这些想法只能烂在我肚子里,绝对不会让别人知道的。姐,你也不会说,是吧?” 莎娜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说:“都说世界上有傻子,我就不信,今天我可算是见到一位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一个劲想着人家呢,他把你给毁了,你知道不知道?!唉,你这人什么都好,就这点,还是那样脱离实际的傻浪漫,这事等你年龄大些了你就懂了。” “别说我了,说说你吧,姐,我还是得说你,我觉得你的思想成问题,女人要是靠脸蛋,那能有多少日子啊。过两年人老珠黄,谁还看你啊。” “我知道,我知道。所以要趁早抓紧啊。人的生命就像手里的钞票,总共就那么几十张,过一年少一张,越取越少。找个好男人,你手里的钞票数量没变,可质量不同了,一块换成十块了。实际就等于往你的手里又加上一沓钞票。女人的青春是宝,是武器和砝码,不好好利用这些武器和砝码,就是在浪费青春,屠害生命。” “从哪学的呀,还一套一套的。姐,我问你,你认识那么多男人,不管他们的出身,也不管他们的政治背景,你就从女人看男人的角度来讲,你最喜欢的是谁?” “我没有最喜欢的。” “胡扯!你不跟我说实话。” “我不跟你说实话我跟谁说去。真的,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一开始认识那些男孩,还觉得挺新鲜挺好玩的,到后来,我觉得他们都一样,特傻,特没劲。(..info)” “你就从来没有付出过真感情?我不相信。” “我跟你说了,刚开始可能还有点认真,觉得我付出的是真感情,可是后来我觉得我干吗要那么傻,人世间该认真的事情太多了,既然这只是我生存的筹码和工具,干吗要把太多的精力和感情放在这上面,所以没有必要太过投入了。你记住啊,永远不要对男人给予太多的感情,否则受害的将是咱们女人。比如我吧,在这方面还是可以的,挺拿得起放得下,没有遇到什么让我割舍不下的人。” “那是你没有遇到叫你真正动感情的人。” “也许吧。” “那品忠哥呢?” “你怎么又跟我提他,别提他,提了我犯病。” “犯什么病啊,我看人家品忠哥挺好的。” “好什么好,书呆子!那会儿不是他救了我嘛,要不然我们可能到现在连话都不会说的。找对象不能找太熟悉的,要有些神秘感。至少在结婚以前是这样,要不然你怎么能拿的住男人啊。杜品忠那人是不错,但是有些迂腐,跟他爸一样,做个朋友还可以,拿来当丈夫,不行。他那种人,不会有什么大的发展,死钻牛角尖。找这样的人当男人,不光票子质量没上去,数量也会减少了。” “可我那会儿见你跟他断的时候也挺难受的。你不承认?” “是难过了一阵。可是我不会整天想着他的。想着他还不如想想我今后的事情。我参军以后,那就等于在我的人生里程中打开了新的一页,我才不会再为过去的那些琐事烦恼。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事都不会上心,所以能让我动心、伤心的男人还真没有生下来呢。女人一天到晚老是伤心来伤心去的,那样会老的很快的。” “姐,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游戏人生的意思,我告诉你,一旦你哪天遇到你真正喜欢的男人,你又得不到他,那受伤害的可是就你自己了。” 莎娜打了哈欠,说:“真要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就改邪归正,随便找个人把我嫁了,老老实实做个小女人一心一意地对他好,侍奉他,给他生上一大堆的孩子,天天在厨房里跟油盐酱醋打交道,为一斤青菜跟人家打架,把我累死,什么都不想了,好不好?” 鸣娜笑了,说:“你能甘心做那种人啊,骗鬼吧你。那谢北进呢?你敢说你对他也没有意思?” “谢北进和品忠不一样,他不光优秀,还有背景。我还曾经真把他当作我的理想追求目标过。” “那你怎么……” 莎娜淡淡地说:“后来我发现他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 “可能是雪晴吧。” “你是不是因为这才对雪晴姐那么做的?” “是,也不全是。我承认我嫉妒雪晴。她也太过分了,好事她全沾上,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公平了。还好,这场文化大革命,把她这个不可一世的家伙彻底打垮了。你不知道,原来复仇是一种快乐。当你看到你曾经那么嫉妒和羡慕的人一下子什么都不是了,而且像一摊臭狗屎一样瘫倒在地的时候,你有多痛快啊。那种心境不是当事人我想是无法想象的。原先我以为,人在复仇的时候大概会产生怜悯或是下不去手,现在看来,那对方肯定不是你真正的仇人,如果是真的仇人,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怜悯,会很自然地有一种什么呢,叫做冲动吧,对,会有一种想要置其于死地的狠劲,会有一种痛快的复仇的感觉。我当初看《基督山伯爵》的时候,看得我咬牙咬的腮帮子都疼了,就是有一种淋漓尽致的痛快感觉。那时我就想,人要是有钱真好,可以让你随心所欲地做你想做的事情,可以报复你的仇人甚至是整个社会。现在真好,这场运动一来,没有钱照样可以报复。” “姐,你真的以为你这样做你不后悔吗?” “也许吧,但我现在不会。等到我老了,可能会反省人生,到那时也许会有一点后悔。鸣娜,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怕的?” “没有。” “真的没有?” “也不是完全没有。可我是你妹妹,我知道你,姐,你这人就是你得不到的东西,你宁愿打碎了也不会叫别人拿去。” 莎娜点点头,说:“还是你了解我。但是我可以在这里声明。” “什么?” “你的东西我永远不会和你争的。” 莎娜说完笑了。 “那你放弃谢北进了?” “不是放弃了,而是暂时放弃了。” “为什么?” “这很简单,第一,打仗必须要有对手才有意思,我发现雪晴一点都不喜欢谢北进,既然这样,我就没有必要再恋战了,浪费我的精力。第二,我要去的部队,好男人多的是,我才不会让我在他那一棵树上吊死。” “你要是早知道雪晴姐不喜欢谢北进的话,她也不会遭那么大的劫难了。” 鸣娜郁郁地说。 “你说什么?” 鸣娜翻个身说:“没说什么。” “那我也不能放过他们。” 鸣娜一听这话,急忙翻过身来,“你要干吗?” 莎娜一笑说:“你在这瞎紧张什么啊,傻丫头!我就看你这人太善良,记住,太善良的人不会有什么出息的,还会净找着让人欺负。” 鸣娜打断她的话说:“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对他们只不过使一点小小的伎俩,不能让那个臭丫头太得意了。你可能都想不到,那丫头竟然在谢北进的帮助下,还去考什么部队宣传队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我要是能让你得逞,我还是齐莎娜嘛。” “姐……”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想同情她,可谁同情我啊。人在需要狠的时候,决不能手软。你也别责怪我,其实我就是不找那医院的人,他们照样也不会要她的。” 十 直面人生 鸣娜指指楼下,说:“姐,我有点担心咱爸妈。(..info)”“担心什么?”“你没看出来啊,最近两人都闹成白热化了。”“你是说那天两人吵架的事?”“就是。”“是为那个姓顾的电话兵?”“对,听说是演铁梅的。”“瞎操心,你替谁都可以担心,就是不用担心他们俩。”“为什么?”“他们是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革命夫妻,越打越好,越打越铁。”“什么呀你说的。”“他们俩的日子过得太平淡了,需要这样的事和人来给他们调剂调剂。不说别人,就说妈吧。她和爸是只能经患难,不能共富贵。如果爸现在有个什么意外,我是说意外啊,妈绝对是铁杆保皇。妈是一根筋的女人,她之所以这么闹,都是因为太爱爸了。她现在是有了忧患意识了,发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所以她就格外地警惕。可是你放心,爸是不会有外遇的。”莎娜见鸣娜看她,笑了,说:“跟你说你也不懂,睡觉吧。”鸣娜笑着说:“我怎么不懂?你跟我还卖关子,那我以后有什么事也不告诉你了。”莎娜看看鸣娜,说:“这第一嘛,从咱爸现在的社会地位来看,爸不会因为那么个女人冲昏了头脑跟妈离婚的,他还得顾及社会影响吧;这第二嘛,不是还有我们嘛,男人在外面再怎么折腾,他恋着的还是这个家,没有家庭的男人,不能算是完全成功的男人;这第三嘛,我跟你说,你可别说去啊……爸可能有病。”鸣娜瞪大了眼睛问:“什么病?”“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有一次从他们门口经过,我听见妈在那又哭又闹,好像是说爸那个不行。哎呀,你看我干什么,大概就是男人那个不行。而且从那以后,我就发现妈变了,好像不是那么顺从爸了。爸也事事让着妈了。”“你说的是真的?既然爸有病那怎么会有我们的?”莎娜看见鸣娜那个认真劲,忍不住笑起来,“傻呀你,爸就不会这些年得病啊。”“姐呀,你怎么什么都懂啊?都快成恋爱专家了。”“这有什么啊,男女之间看透了就那么回事。其实我也是逐渐成熟起来的。跟你说啊,有一次我在一个小胡同里走着,那胡同特窄,迎面过来个男的,一看就是个二流子,他看见周围没人,冲着我就把底下那东西掏出来了。那一阵把我吓坏了,我当时都能感到我的脸通红,心跳得特厉害。我要是和他对着干肯定要吃亏,可我又不愿这么过去了,哪步便宜他了嘛。当我看见那小子嬉皮笑脸一脸的得意劲,我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迎面走过去,对他说:‘嘿,哥们儿,你那玩意儿跟个花生米一样大,你还好意思往外掏?丢人吧你!’那小子一听这话,哧溜一下,就把他那玩意儿给塞进去了。哈,没想到这招还真灵。”“姐你不害怕啊?”“害怕,当然害怕,说我不怕那是假的,我都没见过成年男人那东西,走出去好远了,我这心啊,还在噗通噗通地跳呢。”“你的胆子也够大的,要我,我就赶紧跑。[..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就不怕他追上来?”“不怕,他敢上来我就踢死他!”“你厉害,以后碰到这样的情况,还是躲开好,跟那种人纠缠,吃亏的总是你,那些人看见你搭理他们,肯定还高兴得很呢,目的达到了嘛。”“我也就是那么一说,等我走到胡同口上,我还觉得我这腿是软的呢。” 夜已经很深了。莎娜睡着了。鸣娜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姐姐马上要开始她新的人生了。我呢?我该怎么办?鸣娜在问自己。这么长时间她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她用手轻轻摸了摸眼睛上的疤痕。不用看也知道,疤痕很大,很深。第一次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她趁着屋里没人,悄悄拿莎娜的小镜子照了一下,那一刻把她心里残存的一点侥幸彻底击碎了。因为外来物的打击太猛烈太尖锐,尽管眼睛保住了,但是右眼已经明显歪斜,下眼皮下翻,露出红红的眼睑。只要流眼泪,眼眶像个存不住水的破损的水池,眼泪会毫无遮拦地淌出来。 鸣娜深深地叹口气。她知道,凭她现在的情况,再加上父亲的努力,留在北京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她根本就不想留北京。我这么个“敲钟人”似的怪物,到哪去都会引起人们好奇的目光。她宁愿离开北京,到偏远的山村去,也不愿就这样成为众矢之的,成为人们的议论佐料。 这些日子,鸣娜表面看上去非常平静,但是她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去面对这个社会。她每次出去,都努力使自己更加坚强、勇敢一些。挺起胸膛去面对人们的议论。尽管她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显得很镇定,但是她的内心是怯懦和痛苦的。她觉得她能看得见她背后恐怖的眼光,可以听得见人们不加掩饰的好奇的议论。 前两天副食店来了豆腐,鸣娜对马容英说:“让我去买吧。”马容英疑惑地看看女儿,然后问:“要不要戴上墨镜?”怡娜摇摇头回答:“不用。” 豆腐不多,人们排起了长队。鸣娜排在队伍的后面,有个男人靠近行列四处张望装作看什么,慢慢地一声不响地站到了鸣娜的前面。鸣娜不吭声,后面有个女的说:“你这人怎么不排队!”那人头也不回,装听不见。那女的又说:“脸皮可真够厚的。”然后对鸣娜说:“他夹塞儿夹你前面了,你怎么不管啊?”鸣娜还是不吭声。后面那女的用身子猛地一撞鸣娜,嘴里气哼哼地骂道:“我说你呢,聋子啊!”鸣娜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与后面的女人正好打个照面,那女人顿时噤声不语。前面的人想要回应后面的人,他笑嘻嘻回头看了一眼,却迎上鸣娜的眼光。那人顿时张大嘴呆住,然后像个木偶脖子僵硬转过头去。直到鸣娜买完豆腐,那两个人再都一声不响。 鸣娜走出副食店,她在心里劝慰自己,这有什么,以后碰到比这尴尬的事情多了。 直面人生吧。鸣娜想起这句她曾经很喜欢的句子。可是真正到要直面的时候,那得需要多大的勇气,真得拿出赴汤蹈火去死的劲头来。 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家里人把所有可能拿来自杀的东西全都收拾起来了。 鸣娜不会死。她什么都想过,但是她没有想到过死。因为她想到了爸爸妈妈,想到她的死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我这个样子对他们的伤害已经够大的了,我要是死了,那才是真正的不孝。就是这个孝字,帮助她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何况她怕死,死对她没有诱惑,只有恐惧。她还向往美好的人生。她还年轻,生活中许多美好的经历她还没有体验和尝试过。尽管她失去了美丽的容颜,但是她觉得人活着不应该仅仅依赖美丽,只要我不自杀,没有人能够剥夺我活着的权利,如果剥夺了,那他(她)一定要付出代价!鸣娜想起了杜敬兰,想起那个人的死带给她的震撼,以及给他的家人带来的遭遇。如果不是他的死,杜品英不会变成那样,我也不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鸣娜越来越多地想起品英。那个改变她的人生,给她的一生带来痛苦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恨他,也从未想过恨他,她觉得在她的内心深处还没有想好要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他。她甚至想到再见到他时会不会恐慌。 有些人看上去沉默,少言寡语。外表显得很深沉,其实那是他怯懦的表现,因为他内心对自己该怎么做还没有做出决定。 她只是不明白,老天爷为什么要让她以这样的方式记住品英。 太残酷了! 十一 鸣娜的梦想 或者说表面上鸣娜恨品英,可在她的潜意识里并不恨,因为她在梦里经常会见到他。 梦里的品英英俊潇洒;梦里的鸣娜眼睛从未受伤。 鸣娜穿着那件她很喜欢的苹果绿布拉吉。他们手拉手,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走着,偶尔他们会互相看一眼,品英的眼神令鸣娜心悸,品英的话语轻柔体贴。 醒来之后鸣娜总会泪流满面。 醒来之后鸣娜会遗憾为什么不继续停留在梦里。 鸣娜开始想象她今后的人生。 她很可能在农村当个赤脚医生。即使是寒冷的冬天的夜晚,也要打着火把翻越漆黑崎岖的山路去给农民看病,或是给一位临产的大嫂接生。山里的人生性淳朴,他们热情地接纳了她,把她看作是他们中的一员。也许有一个热情似火的小伙子看上了她,他们结合了,不管幸福不幸福,他们生了一堆孩子。 或许在某个偏远的小山村的一所小学校教一帮小孩读书。也许将来有一天,她是想也许会有那么一天,正当她给孩子们上课的时候,一个陌生人站在教室的窗外,深情地注视着她,默默地等着她下课。她从那人的眼神中认出了他是谁,因为这眼神经常出现在她的梦里,从她十七岁到现在,她一直在作这样的梦。她继续给孩子们上课,声音仍然自然轻柔,但是下课以后,她从他的身边匆匆走过,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但是当她经过他的身旁,只有“她的眼睛的睫毛令人难以察觉地颤栗了……”,“握着粉笔(念珠)的手指握得更紧了。” 这样的结尾鸣娜是从她最喜欢的屠格涅夫的小说《贵族之家》中看来的,小说中的女主人公丽莎和拉夫列茨基的绝望的恋情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曾经多次想象她像小说的结局一样,和他成为形同陌路的人。 鸣娜睁大眼睛躺着。她对自己的将来只能描绘成这个样子,至于其他,涉世不深的她实在是想不出来了。只是有一点她可以肯定,她不会再回北京,甚至可能永远会告别城市。 姐姐走的第二天,鸣娜去了学校,她向学校递交了要求去插队的决心书。 学校给齐新顺打电话,征求家长的意见。齐新顺接到电话后,第一个反映就是要立即阻止鸣娜。 他理解女儿的痛苦,他知道鸣娜不愿留在北京。别看她平日里不言不语,一旦她做出什么决定,是很难阻止她的。尽管这样,他还是想要劝阻她。因为作为父亲,他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呵护他的女儿。何况这是一个多么优秀的女儿。有时他甚至很自私地想,为什么受到伤害的不是怡娜,那个傻了呱唧的蠢丫头,而是他很钟爱和欣赏的鸣娜。当然这样的想法有失公允,但是他确实这样想过。随着怡娜胡闹的升级,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多地涌现在他的脑海里。 从心里讲,齐新顺对鸣娜是心怀愧疚的。当初就是因为教研室副主任那个职位,他放弃了对杜品英的追究。每当马容英一说起这事来,齐新顺总是无言以对。这也正是他痛恨李平凡之处。那个老狐狸利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整治他,他竟然还乖乖地中了人家的圈套。一想到那家伙不定在暗中怎么嘲笑和鄙夷他时,他就受不了,一腔怒火就想找个地方发泄。文革一开始,他就把李平凡关押起来,直到现在从未让他离开过那个阴暗的地下室,为的什么,就是为了倾泻这股怒火。.info[]他觉得再怎么样也无法改变鸣娜受伤的事实,因此再怎么样整治李平凡也不过分! 他曾经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叫那老小子为此付出代价!只要我齐新顺一天还在掌权,我就关你一天,整你一天,咱们看谁能耗过谁! 事情正像齐新顺预料的那样,鸣娜已经打定主意,坚决要求去插队。其实一开始劝说鸣娜时齐新顺就已经明白了,劝说是徒劳的,不明白这一点,他就不是她的父亲了。 “鸣娜,你不要去插队,我给你联系一下到工厂去吧,你们这一届有没有去工厂的,我找人想想办法。”“爸,我们上一届有留北京工厂的,我们这一届全部去农村插队。”“那没关系,你的情况特殊,我明天就去给你联系。你什么都不要管,在家好好等着,相信爸爸,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齐新顺像个絮叨的女人,小心翼翼地劝说鸣娜。鸣娜摇摇头说:“爸,您别费那个劲了,您说我这个样子,能到哪去啊?”他们之间终于谈到问题的实质了,这是这些日子他们父女之间一只回避的话题。“你不要这么说。”齐新顺做出很生气的样子制止鸣娜。“你什么样子?你一天到晚净胡想啥。你还可以做些你力所能及的事情,你的视力又没有问题。”“爸,您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您如果真的了解我的话,您就不应该劝我。您知道我最爱面子,最要强,自尊不能受一丁点伤害,就为了这个我去插队,远离人群,难道我不对吗?您不要再劝我了,我感谢您,感谢您为了**碎了心,但是我希望您这次尊重我的意见。”“孩子,你听我说……”“爸爸,您要是把我留在北京,那不等于在火上煎烤我,折磨我吗。为了您和妈妈,我放弃了死,放弃了死啊!那您就不能替我考虑考虑,让我走吗?何况插队又怎么啦?我又不是去劳改,我靠我的双手养活我自己我觉得这没什么可丢人的。爸,我恳求您,给我留一点自尊好不好,我就剩下可怜的自尊了,如果连自尊都没有了,您说让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话说到这份上,齐新顺明白再说什么都是无益的了。“爸爸,您相信我,我已经过了十八岁,我是**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这里是我的家,我会想念你们的。” “鸣娜,你不为你自己想,也为我想想。”齐新顺终于忍不住说。看着女儿不解地看着他,齐新顺顿了顿说:“你爸我又不是没有安排你工作的能力,不是爸爸在这吹,别说是我的女儿了,你这会儿就是提出帮你最要好的同学,我也会想办法的。我知道,如今你们这些孩子的出路分几等,家里最有办法的,去当兵,下来是去工厂,再下来是去干校、三线、兵团,最差的一点门路没有的,就是去插队了。那你要是真的去插队了,会让人家笑话咱们,说爸爸没有本事留下你。你说咱们家五个女儿齐刷刷都当了兵,门口一下挂上五块光荣军属牌子,那多好。就是你实在当不上兵,留在北京当个工人,那说起来也好听啊,你说是不是?”鸣娜这才明白,父亲这么劝说她,为了她,也为了他的面子。任何人都是自私的,父母也不例外。 “那我明天就贴个布告,说我插队是我自愿的,跟您没关系。”“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还不是为你好。”“您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去插队,您要是真的为我好,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说完这话,鸣娜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齐新顺突然也觉得他对女儿说那样的话是有点不太合适。他想说我这样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让你这丫头油盐不进什么都听不进去呢。 怎么办啊,齐新顺没辙了。他想索性不管她,去了知道什么叫艰苦,自然就会再来找他了。可是他觉得真的要是这么让鸣娜走了,他还是放心不下,他觉得那样的话,总有点把这孩子抛弃不管的感觉。 他拉开房门的时候,发现马容英正站在门口。 “你和她谈啦?她怎么说?”“你不都听到了吗,还问我。”“我哪听得见啊。你快说说,鸣娜怎么说。”“她还是坚持要去插队。”“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马容英一拍手喊道。“多少人为留北京想尽办法都留不下,她还不稀罕,你说这孩子傻不傻。不行,我得劝劝她,她得听我这个当妈的。”“你省省吧,鸣娜不听我的话?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她决定的事情,什么时候改变过。”“那是什么事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没跟她说去插队是一辈子的大事啊。”“我能不说嘛。我什么都说了,就差给她跪下了。这孩子,心里受的创伤太大了。”“要是莎娜在就好了,她们姐俩最要好,莎娜劝她,她肯定听。”“谁说也没用。”“她那个样子离开家,我不放心,她会受欺负的。”“那怎么办,她又不听你的。”“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马容英急得快哭了。“好好的,她干吗非要去插队啊。这些孩子真是让人把心都操碎了。” 十二 除了北京,我哪都不去! 怡娜在门外探了一下头。(..info) “你干什么?”马容英问。她这才想起来怡娜这两天没出去。“她怎么不往外跑了?”马容英小声问齐新顺。这话让怡娜听见了。“妈,您是怎么回事啊,我出去吧,您骂我,说我满世界去疯,我不出去吧,您又问我怎么没出去。妈您是不是讨厌我,看我烦啊。”怡娜不满意地翻翻白眼。“滚到一边去,没看我跟你爸正烦呢嘛。”“什么叫滚一边去啊,我不会滚,您给我滚一个我看看。我就知道您讨厌我,我还不愿意在这家呆呢。妈,您别这样好不好,您忘了您在礼堂的时候,咱娘儿俩并肩作战,试看天下谁能敌,哈哈,那个时候您多向着我,您一个劲地夸我觉着我好来着……”“你到底要干吗?”齐新顺皱着眉头问。“我那天跟您说的那事怎么样了啊?”“什么事?”“就我想留北京的事啊,您看您就是不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早就给你说过了,留在北京不可能,你只有去内蒙。年轻人要多吃点苦,别老想着留在大城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得,爸,您别跟我说那些不着四六的话,留着您的话回头您给别人作报告说去,我不听!”怡娜转身要走,齐新顺喝斥道:“你回来!”怡娜连头都不回,一边走一边说:“我可把话给您撂在前面,不给我想办法留北京,我可什么都能干的出来!”齐新顺气得骂道:“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info好看的小说)去内蒙当兵怎么了?委屈你了?多少人想当兵还去不了呢。你以为你爸有天大的本事,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知天高地厚!”“我不知道天高地厚?我什么不知道。我大姐想去哪就去哪,我呢?我在这个家就是垃圾!在你们眼里就是废物!凭什么就该我去内蒙啊,我不去!我哪也不去!我不当兵了又怎么地,我就留在北京,看谁能把我赶走!我还告诉你们,以后我的事你们少管,我是你们捡来的、抱来的,我又不是这家人,你们管我干什么?”马容英气得骂道:“既然不是这家人还在这赖着干什么啊,还不快滚!”“滚就滚,这可是你说的啊,别我一出门,你又找我去。”怡娜说着要往外走,齐新顺喝道:“你敢!你要不当兵,可以,你回你们学校去,插队去,滚的远远的谁也不会去找你。这可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将来你后悔别怨我们。”“我凭什么去插队啊?凭什么我去呀,我就不去!我就在北京呆着,你们还得养活我。爸,您要是依着我,我什么都不说,您要是把我惹急了,我把你的底子全兜出来。”齐新顺气得喊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马容英在后面问道:“怡娜,你整天说要兜什么事,你今天索性说出来,别成天在那瞎咋呼。”怡娜一摆头,说:“哼,我高兴就说,不高兴就不说。那要看到没到关键时候。”“什么狗屁事,你还在这诈起你爸妈来了?”“我诈你们?我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怎么啦?”马容英追问。怡娜看了一眼齐新顺,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你要是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不说。“怡娜,我今天明确告诉你,你想留在北京根本不可能。别说你爸爸没有这个本事,就是有这个本事我也决不会帮你的。”“那您为什么要二姐留下?”“糊涂,你二姐和你的情况一样吗?”“我不管,我哪也不去,我就留北京。”“滚,滚出去!你爱上哪上哪,别他妈在这个家呆着,就当是我没你这个孩子!你这个败家的玩意儿,你还威胁起我来了!”齐新顺气急败坏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茶杯朝怡娜扔去。怡娜吓得一闪头,茶杯擦着她的耳边而过。“你赶我?你还拿杯子拽我,你怎么那么狠啊,这可是你自己逼着我说出来的啊,你可别怪我别后悔!妈,我爸是个大流氓,我亲眼看见他耍流氓来着。他让我去他办公室,给我糖吃,我还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就是想堵我的嘴,我还在他办公室碰见那个姓顾的妖精来着,我早就想说了……”怡娜的话还没说完,马容英上前扇了她一个大嘴巴子,“你个挨千刀的小兔崽子,你爸在外面有多难你知道不知道,你还在这祸害你爸,骂你爸是流氓,你个白眼狼!我和你爸辛辛苦苦养你十几年你不知道报答就罢了,还反咬起你老子来了,养你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摇尾巴,你呢,啊?你就会掉过头整治你老子、气我!你滚,你赶紧给我滚!” 怡娜捂着脸,哭着跑出去了。 齐新顺的耳边又一次想起了鸣叫声。这鸣叫声越来越大,他觉得他的身体里一定是潜伏了一只怪兽,专挑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出来跟他闹,而且一次比一次闹得厉害。齐新顺蹲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头一动不动。马容英看到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急忙上前问他:“你怎么啦?我扶你起来,上床躺一会儿去。”齐新顺摇着脑袋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用手指着门说:“赶紧,赶紧把她找回来。她出去非惹祸不可。”马容英这才想起怡娜,赌气说:“你不是叫她滚吗,怎么又要找她啊?”“快去!”齐新顺说完这话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一**坐在地上。 马容英吓坏了,她大呼小叫把海娜和云娜叫下来,叫她们两个去找怡娜,然后又指挥鸣娜给卫生队打电话。她自己蹲在男人的床头,用手摩挲着齐新顺的胸脯说:“我说莎娜她爸,你可想开点,别跟那死丫头生气了,当心气坏了身子,这个家可还指着你呢。”齐新顺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马容英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齐新顺推了她一把,说:“你不要哭了,叫卫生队的人别来了,我没事。”马容英止住哭说:“还是叫人给你检查一下吧,你到底觉得哪不得劲啊?是不是血压又上去了?”齐新顺推开马容英,说:“快去,打电话叫他们别来!听见没有?” 怡娜一夜都没回家。 马容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夜。她这会儿真希望派出所能给她家打电话来叫她去领人。可是电话一直沉默。 天亮了,齐新顺走出卧室,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马容英。 马容英听到响声,腾的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当她看清楚面前站着的是齐新顺时,又坐回沙发上。 “怎么办啊,那丫头肯定出事了。从小那丫头胆子就贼大,什么都不怕,这下连家都不回了,这叫我们上哪找她去啊。”齐新顺烦躁地摆摆手,嗓子沙哑地说:“先别管那么多了,是她自己要走的。我还得赶紧上班呢,你去做饭吧。”马容英疲惫地看了一眼丈夫,说:“也不能全怪她,孩子还不是想让我们多疼疼她,那有什么错了。这下好,连影都没了,她又没个去处,昨晚她上哪了啊?”齐新顺长叹了口气,说:“这能怪我们吗?只能怪她自己。”说完就往外走。马容英急忙喊道:“你怎么就走啊,不吃饭了?”“不吃了,哪有那心思,气都气饱了。” 十三 打持久战 怡娜从家里跑出来以后,顺着长河往前走。到了蓝靛厂,她觉得肚子饿了,摸了摸口袋,发现兜里还有三块钱。这钱是马容英给她买牛奶票的。她进了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米饭,一盘糖醋里脊和一盘熘肝尖。狼吞虎咽,一会儿就叫盘子见了底。那一刻,怡娜真有了解放的感觉。平时我多想吃这两样菜啊,我妈就是不给买,这下好了,我想吃什么吃什么,全由我作主。 出了饭馆,她抹着嘴顺着街溜达,不知道上哪去。 家,肯定是不能回了。就是能回现在也绝对不能回去,谁让他们骂我叫我滚蛋的,我就不回去。怡娜估计这会儿她妈肯定想她了,叫小四小五她们满世界找她了。先上几个同学家,然后再到学院的几个女孩子家里去找。找不着就慌了,满学院犄角旮旯瞎找。她都能想象得出她妈着急的样子。可心里着急吧,一出门表面上还得装没事儿人一样,怕人家看出来。那好啊,你装着不急是吧,不急就接着悄悄找啊,等他们一家一家找过了,像篦子蓖头发似的满世界都找个遍也找不着我,到发现哪都没有我了,那他们就该真着急了。着急就着急,着急活该,我这也是让他们给逼的,对,就是把我逼成这样我才走的。这回我不能就那么随随便便地回去了,回去也得让他们下力气好好找找,找它个十天半个月的才好呢。那时候,妈就会觉得我在这个家的重要了,那时候她才会觉得,光有老大老二不成,有老四和老五也不成,中间的那个他们也得想到,他们也得疼。别老把我当那脚上的泥嘴里的痰,想甩就甩,想吐“啪”的一口就吐老远。到那时候他们就该念叨我的好了。念叨我的好妈就真该急了,妈一急就爱哭,哭着喊着要找我,那样的话我还是不回来,任叫谁叫我我也不回来,千万绷住了,就是不回。直到我爸答应我了,答应叫我留北京了,我才回家。再不济也得像我大姐那样,去南方好地儿去。要不我坚决不回家。让他们也知道这个家少我不成,让他们知道我的重要性。 坚持就是胜利,一定要坚持到底。怡娜翻翻眼睛站住脚,**不是有篇文章叫《论持久战》吗,我原先还背过呢,这会儿全都忘光了。她有点后悔,早知道就应该活学活用,把持久战战术用到对付我妈身上去,准备管用。嗨,早知道这招这么灵,我早用啊,非得等到这会儿了才想起来。 怡娜又一想,刚才妈骂她那样,真有点歇斯底里的劲头,从来没见妈那么生过气。也许妈是真生气了,会不会真的不让她回家了,真的不要她了,连找都懒得找她了。哼,这样更好,我还巴不得呢,爱要不要,管他呢,我就不回去,反正他们也不稀罕我,见着我还得骂我打我,那我回去干什么。其实他们着急的不是我怎么样,他们是怕我在外面惹事给他们丢人。那我就要闹出点动静来给他们看看。 怡娜转了一会儿有点累了,上哪去呢?总不能老在街上溜达啊,兜里还有一块多钱,这点钱坚持不了两天。 我得找个能打持久战的地方啊。 突然怡娜想起了铁军。那家伙不是还叫我去找他吗?想到这,怡娜挺高兴,总算有个去处了。而且他们家离家远,家里人谁都不认识铁军,谁也不会找到那去的。 怡娜好不容易找到铁军家的院子。在门口她看见一个男孩,就过去打听:“唉,你知不知道铁军家在哪?”那男孩看了她一眼,反问她:“你找铁军干什么?”“我找他有你什么事你管得着吗?”那孩子咧嘴一笑,说:“那我就不告诉你。”说完转身就走。怡娜冲着她的背影喊:“你这人怎么这样,你爱说不说,我不会问别人啊。” 怡娜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她有些失望。这个院子怎么这么小,只有两座楼,还没我们院子的一个角大呢。还机关大院呢,大在哪啊。真可笑。正想着,怡娜老远看见铁军骑车过来。她急忙招呼铁军:“嗨,姓铁的,你还记得我吗?”铁军一见怡娜,笑了。“怎么是你啊,你怎么找到我家的,你是不是来找我的?”怡娜说:“嗨,姐儿们我遇难了,来求你帮忙了。我回不了家,上你家刷夜来了。”“你跟我还客气,咱们可都是共过患难的呢,我这两天正想找个机会去找你呢。” 怡娜把手揣进口袋,摇晃着身子说:“其实我也不是没地儿去,只不过我认识的那些人,我们家差不多都认识,所以我才来找你了。”“你是说怕你们家人来找你?”“你废什么话啊,问那么多干吗,你帮不帮这个忙吧。”“帮帮帮,咱们谁跟谁啊,我不帮你谁帮你。上我们家绝对保险,这你尽管放心。” 两人说着话上了楼。 铁军家住二楼。铁军到了家门口,不用钥匙开门,用脚踢门,嘴里喊着:“快开门!”门开了,怡娜一看,开门的正是刚才在院门口遇到的那个男孩。男孩一见怡娜,不理睬她,鼻子里哼哼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怡娜问铁军:“他是谁啊?”“是我弟,他叫建设。”“哦,怪不得呢。”“怎么啦?”“没什么,我刚才碰见他了,跟他打听你来着。”“他说什么?”“他不告诉我。”“你别理他,我弟他就那样。” 怡娜跟着铁军进了屋。她四处看了看,问铁军:“你们家几间房啊?”“就两间。我爸妈一间,我和我弟一间。”“才两间啊?”“我们家住两层楼呢。”“是吗?我们这是五十年代苏联人建的老楼,间数少,好在我家就我们哥俩,够住了。”“那我呢?我住哪啊?”“你真的要住啊?”“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哦,闹了半天,你是不是以为我跟你逗着玩呢。我没跟你开玩笑。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跟我爸妈吵翻了,今天跑出来了,最近不准备回去了,别的同学那我又不能去,只有上你这来了。”“没事没事,正好我爸妈都去干校了,你就睡他们这,好吧。”怡娜点点头。她觉得铁军这人不错,挺热情,够哥们儿。“那你们家人不找你?”“找就找,我才不管呢。我就是要让他们找,好好抻抻他们,找不着气死他们才好呢。” 铁军出去,和他弟弟在走廊里嘀咕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进来,问:“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打饭去。”“我吃过了。”怡娜说:“我困了,我想睡一会儿。”铁军急忙说:“睡吧睡吧,那枕巾是干净的。”说完帮怡娜把被子放开。 怡娜很快就睡着了。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她伸了个懒腰,坐起来,用脚去够地上的鞋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怡娜起来拉开房门,她看见对面房间开着灯,有人在里面说话。听声音好像是铁军和他弟弟。 “哥,她凭什么住咱们家啊?”“她是我的一个朋友,就在咱们家住几天,你可别告爸妈啊。”“我才懒得管呢。那女的特讨厌,一来就说他们家怎么怎么地,他们家好上我们家干吗来了。”“嘘,你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了。”“我才不怕,哥,你赶紧叫她走,我特烦她,跟傻大姐似的,你看上她哪啦?”铁军笑了,说:“你小子懂个屁呀,人家当然瞧不上咱们家了,我听说她爸是那院的主任,她家住的是将军楼。”“是吗?怪不得谱那么大。哥,你该不会喜欢上她了吧。她是你在外面拍的婆子吧,我怎么没听你说过啊。”“别胡说啊,你对她客气点。甭管怎么说她是我的客人,你得给我留点面子。”“什么啊,就她那样,你还那么待见她。”铁军走出来,看见怡娜在走廊站着,问:“你起来啦?”怡娜不理他,说:“你弟说我什么来着,我都听见了。”“他一小孩,你别跟他计较。”“我才懒得理他。”“我还懒得理你呢。”铁建设在屋里搭茬。怡娜眼睛一翻,瞪着铁军说:“我要住你家可以,你得管管你弟弟,别让他这么没大没小的。他再这样,我立马走人。”“你别理他,有我呢。”铁军笑着拉怡娜回屋。铁建设追出来说:“你这女的怎么回事,住我们家,我没往外轰你就是了,你还穷横。”怡娜瞪他一眼对铁军说:“看看看,这就来了。你怎么不管管你弟,知道的他是你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他弟呢。”铁军笑着拉怡娜进屋,他俩刚进屋,铁建设那边“砰”的一声把屋门撞上了。“你弟是怎么回事,一点规矩都不懂。”“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当然不会跟他一般见识。他算什么,狗屁玩意儿,德性!”铁军听怡娜这话说的不好听,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怡娜在铁军家住了一晚觉得挺安逸。第二天一大早怡娜还没醒铁军就把早点打回来。给她在豆浆里放一勺白糖。怡娜刚一起床,就帮她把被子叠起来,把牙膏抹在牙刷上,脸盆里倒上温水,给怡娜端过来。铁建设看不过去,说:“哥,我还没发现你这么会伺候人哪,赶明儿也帮我叠叠被子?她可是谱越来越大了啊,好像她是这家的女皇似的,别人都得供着她。我就看不得她那德性。嗷……”铁建设做出一副要吐的模样。铁军骂他一句:“你滚一边去!”然后笑笑说:“你别说,我还就喜欢她那样,特单纯,现在上哪找这么单纯不矫情的女孩啊,少!”“什么他妈单纯吧,整个一大傻x!” 十四 我一定要收拾沈小军 怡娜在铁军家没过几天就腻歪了。 吃完早饭,怡娜百无聊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对铁军说:“咱们上哪玩去啊?老在你们家呆着我都快闷死了。”“你想上哪啊?我陪你去。”怡娜想了想,翻了个身说:“算了吧,咱们又没钱。”“没钱咱们就骑车上街转转,又不要钱。”怡娜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翻身坐起问道:“你们家有几辆车啊?”“我骑一辆,你骑我弟的。”“你弟的车是男车女车?太破的我可不骑啊,我丢不起那份人。我们家的几个女孩我妈给我们一人买一辆红色的凤凰26女车,特漂亮,所以别的车我都不骑。”铁军知道她在吹,也不说破她,笑笑说:“他那车旧了点,要不你骑我的。” 怡娜不接他的话茬儿,自顾自说:“我妈可舍得在我们几个身上花钱了。尤其是我大姐,衣服鞋袜都是新的。我二姐拣我大姐的,我原先拣她们剩下的,后来我的个子太高,她们俩的衣服我都穿不了,一穿袖子到这。”怡娜在她的胳膊上比划了一下,“我妈没办法,只好给我单买。每次我妈给我买衣服都要骂我长个傻大个,既费布票又费钱。骂归骂,她还得给我买,我妈特爱面子,看不得我们几个穿得不好让人笑话。我妈其实挺好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一说起我妈,我都有点想她了,可我就是恨她太惯着我大姐,什么好的都仅着她,把她惯的脾气特坏,走到哪那副横样,就像她爸是将军,六七级干部似的,瞅她那副德性!其实我爸级别不高,才十二级,准高干,就是文化大革命以后,我爸造反造的有理了,这才搬到将军楼去住了。我大姐现在当兵去了,要是不当兵,你帮我个忙,把她揍一顿,好好煞煞她的威风,叫她再狂。反正她也不会知道是谁干的。真可惜她走了。”铁军说:“可她是你大姐啊。”“什么狗屁大姐,从小就知道欺负我们,在我们家只有我二姐跟她好,我和小四、小五都恨她,成天把我们当催呗儿使唤,还老骂我们。[..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们几个根本不怕我爸妈,就怕她。我爸妈打我不是真打,她可是真打,现在我长大了打不动了,就拿东西拽我们。她凭什么打我们啊,她以为是谁啊她!一天挺个大奶给谁看呢,恶心死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跟别人说啊,上回我和小四小五我们一块趁她不注意把她新买的一件衬衣铰了个洞。真可笑,她还不知道呢,就那么穿着还上学校去了。可能是有人告诉她了,回家一进门那通嚎啊,把我爸妈都给吓坏了。我们仨说好了谁都不许说,可是经不住我妈一审小四她就招了。我妈鬼着呢。她知道我死犟到底,打死都不会说,小五更精,跟个耗子似的,你还没抓她呢,她早跑了。她就找突破口,专挑老四来问。哼,软骨头,我妈刚一问,她就招了。我妈不说她们俩,把我打了两巴掌,还不让我吃午饭。我恨小四墙头草随风倒,可恨两天我就不恨了,谁叫我们好呢,我把这仇都记在我大姐头上。你等着瞧,总有一天我要报仇!” 铁军笑着说:“后来呢?”“后来我大姐嫌那衣服破了,说什么也不穿了。给我二姐了。我二姐手巧,在那个洞那绣了一朵花,那衣服不光能穿了,还更好看了。”铁军看看怡娜说:“你要想你妈的话给你妈打个电话吧。”“那可不行,我一打电话她立马得杀过来。你不知道我妈可厉害了,她要是知道这些日子我跟你们家住着呢,非杀了我不可,还会连你一块杀了,你信不信?”“呦,你妈那么厉害啊?”“那当然,沈小军他哥就是因为打了我妈叫我妈逼上水塔的。”“真的?那后来呢?”“后来他哥不小心自己从那上面掉下来摔死了。这一下就赖上我们家了,非说是我爸妈把他哥给整死的。唉呦,你不知道那会儿学院里闹的啊,我们连门都不敢出,真的,那会儿我们几个一出门,就有人拿石头拽我们,吓死我们了。我家的窗户玻璃都被人打碎了,那么大的石头就从窗户外面扔进来了,有一次还扔了一大把石灰在我的被子上。你知道吗,我们家有一次一天就吃了一顿干馒头,谁都不敢上食堂打饭。那帮家伙真能把石头子沙子往我们饭菜里放。”“那沈小军能干啊?他还不得想办法给他哥报仇?”“他不干怎么的,我爸当院主任了,他们家乖乖的,要不我爸就得把他爸再关起来。别跟我提沈小军,那家伙最不是东西了,一提他我就来气。”“怎么啦?”怡娜撅起嘴来,犹豫了一会儿,说:“咋说呢,反正他不是东西。他把我给骗了。”“你跟我说,我把他花了去,跟你说,我一看那家伙就不地道!你今儿跟我一说我才明白了,合着他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别介,好好的你去找他,他肯定知道是我叫你来的。”“知道就知道,还怕他了,你又不是没看见,他根本打不过我。”“我当然知道了,我是想他没准已经走了呢。我来你这前几天听人说他要当兵走了。其实我是怕给你惹麻烦。他的事你别管,我找别人去收拾他。”“你找谁啊?”“我不是叫你别管吗,我认识的人有份的多了去了,收拾他还不跟收拾个臭虫似的。”“你是不是还想着他,舍不得让我拾掇他啊。”“你胡扯啥,我才不呢,我恨不得他叫人打死,我才解气呢。”铁军嘴上没说话,心想沈小军我迟早叫你丫吃点苦头不可。 晚上,怡娜要睡觉了,铁军进来了。 怡娜有点不高兴。“你以后进这门最好敲敲门。我跟你说了几次了,你怎么记不住啊。”铁军点点头,说:“我拿个东西就走。”说完看了怡娜一眼,说:“你怎么盖那么少,晚上挺冷的。”说完打开柜子,给怡娜又拿了一床被子。怡娜说:“铁军你对我真好。”“这有什么。”怡娜见铁军不走,就说:“你怎么还不走,我要睡觉了。”“我知道,我就走,我想看着你睡着了再走。”“你说什么呀,你看着我我怎么睡啊?”“没事,我又不吵你,你睡你的。”“睡觉有什么好看的,你赶紧走吧。”“我呆一会儿就走,就一小会儿。”铁军说着在床边上坐下来。“你要干什么呀你,你赶紧出去啊。”怡娜说着拿起枕头扔过来。铁军一把抓住枕头,笑着说:“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走到门口,铁军转过头对怡娜说:“怡娜……”“啊?”铁军看着怡娜,说:“我想跟你好。”怡娜愣了一下,看着铁军那样,忍不住“咯咯”地笑开了,一边笑一边说:“什么呀你,咱俩这不是挺好的嘛。”。铁军一见怡娜笑,一个箭步蹿上床来,把怡娜按在床上,说:“这哪算好啊,我告你什么叫好。”这一下把怡娜吓坏了,“啊,”地尖叫一声。就这一声,把铁军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怎么啦,怡娜,你怎么啦?你叫什么啊?”怡娜看见铁军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又笑开了。“你看你那傻样,跟个兔子似的,‘噌’的一下就蹿上来了,把我吓一大跳。” 铁军松口气,揉了揉鼻子,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怡娜,其实我特喜欢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我就看不得你身边有别的男的。其实我知道,你也不喜欢他们,是吧。从那以后我就老去冰场。其实我不怎么会滑冰,也不太喜欢滑冰,我就是想要见到你,我一看见你,不知怎么搞的,我就特别高兴。真的我都不知道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原先和沈小军关系也不好,但是没那么大的仇,就是瞧不惯他那德性。可是自打我看见他跟你在一起,我心里这叫火啊。尤其是我看他不珍惜你对你好的时候,我更是来气。怡娜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收拾他。”“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绝对一百个放心,我说到做到。”“那你打算怎么收拾他?”“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我告诉你。”“其实铁军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是很喜欢你,可是你对我这么好,我就有点喜欢你了。”铁军一听这话,急忙说:“怡娜,你放心,我肯定会对你好的,你等着瞧吧。”说完铁军一把搂住怡娜,把嘴凑上来。怡娜使劲推了一把他说:“干什么呀你,吃了大蒜了吧,臭死了!”“我刷了牙了。”“那也臭。”铁军不顾一切,抱住怡娜就亲。怡娜本来想推开他,一来根本推不动,再有她想到铁军对她的好,也就半推半就,依了铁军。 怡娜闭上眼睛,由着铁军像个熊瞎子一样在她身上上上下下闻来闻去。有些奇怪,睁开眼睛看着铁军,问:“你干吗呢?”“怡娜,我,我也不知道该干吗?”“不知道该干吗你还趴我身上瞎扇乎什么,都快压死我了,你赶紧下来啊。”铁军一听这话,急忙抖擞精神,哆嗦着伸出手去解怡娜的皮带。 还没等把怡娜的裤子退下来,怡娜突然“呜呜”哭开了。铁军有些扫兴地从怡娜身上出溜下来,跪在床上问:“你又怎么啦?”。“我害怕。”“怕什么啊,你把眼睛闭上不就完了嘛。”“闭上也不成,我还是害怕。我一想你在脱我裤子,我就想起一事,特恶心。”“什么事?”怡娜犹豫一下说:“我想起那个沈小军。”“你想他干什么?”话刚一出口,铁军就明白了。他猛地咬了一下牙棱子,直起了身子。 这他妈沈小军,这仇我是非报不可了! 看着怡娜那样,铁军无奈,只好起来去上了个厕所。等他回来,怡娜抱着被子,蜷缩在床的一角,睡着了。 十五 “镇三军” 第二天一早,铁建设起床后,在走廊里又是擤鼻涕又是咳嗽。 铁军揉着眼睛出去,看见他这个样子,问他:“你怎么啦?一大早起来,跑这吊嗓子来了。”铁建设抿着嘴一乐,神秘地上下打量一下他哥,小声说:“洞房花烛夜感觉如何?**了?啧啧,**了。”铁军没精打采地说:“扯他妈什么蛋!”“唉呦,看把你累的。”“滚吧你。”铁军回头看看房门,小声问建设:“唉,我说,你说这男女之间的事是不是没那个就不算吧?”“哪个啊?”“就是,那个,进到她那里面去。”“什么啊你说的?”“就是跟她有了那个实质性的……”“我说哥唉,你怎么在里面呆一晚上,连话都说不明白了呢。”“不是,我是说我那个玩艺儿没进她那个里面,算不算啊?”说完铁军死盯着他弟,急等着他表态。建设终于明白了,他慢慢地点点头说:“应该是吧,我又没经验。那你那个了吗?”“没有啊。”“啊?你丫一晚上在里面都干吗了?白呆啦。”“嗨,别提了,什么都没干成,本来要干成的,可关键时候,我是说要进去的关键时刻,怡娜她哭开了。”“她哭什么啊?”“谁知道啊,是不是女的第一次都要哭啊?”“哭不哭的不知道,可我听说只要是没让人碰过的女的,第一次都要流血,也就是说不流血的话,她就不是第一次了,准保叫人家给‘上’过!”“哪流血啊?”“我想肯定是底下,那还会鼻子耳朵眼流血啊。(..info好看的小说)”“你懂得还挺多。”“嘿嘿,这种事多关心就行了,无师自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那她流血了吗?”“我根本就没进去,流什么血啊。”“唉呦,我说哥唉,你叫我怎么夸你啊,你可真是瞎忙活,还白白顶个名。”铁军眯起眼睛说:“你知道,我心里也怯火。又没有经验。”“你听我说,哥,人家说,这男的勇不勇,不光看会不会打架,这也是一方面。”铁军听了这话一愣神,说:“是吗?” 白天,怡娜和铁军一起上了街。 他俩一起骑车去了王府井。 怡娜骑的是铁军的车,临出门还嫌铁军的车座太低,又把车座往高了拔了拔,这一来怡娜的**撅得高高的,身子往前倾,好像趴在大梁上骑赛车。铁军跟在怡娜身后,他发现怡娜一上街就特别兴奋,不停地东张西望,好像看什么都特新鲜。 路过一家冷饮店,两人都骑过去了,怡娜又折回来。“你干吗呀?”铁军问她。“不干吗。”怡娜说完,把车子往路边上一支,大摇大摆地走进冷饮店,铁军也急忙跟了进去。 冷饮店里只有两张桌子,其中一张桌子东倒西歪坐着几个穿黄军装和国防绿的年轻人,几个人正在喝酸奶。怡娜肯定是看见这几个人了才进来的。 那几个人一见怡娜进来,互相使个眼色,上下打量怡娜。怡娜大大咧咧地看了那几人一眼,回头对铁军说:“这些人是哪的啊,不认得。”那几个人一见怡娜在说他们,顿时来了精神,其中一个戴将校呢军帽的高声说:“我说姐妹儿,盘儿够靓的啊。”“德性,谁理你们啊。”另一个小个子站起来对怡娜说:“你哪的啊?这么狂?”“管得着吗?瞧你丫那样,整个一地了拍子!”其余几个人一听这话都笑开了,起哄说:“嗷,大明,让人踩祸了吧。太栽面了吧,你这叫自讨没趣。”“就是,个儿太锉,还没人家肩膀高呢。”那个叫大明的不理他们,走过来问:“别介呀,你哪的啊?交个朋友怎么样?”怡娜刚要回话,铁军瞪了那几个人一眼,对怡娜说:“咱们赶紧走吧。”说完就上来拉怡娜。怡娜一甩手,说:“你是谁呀,你管我呢。”“你!”铁军瞪起眼睛,刚要发火,那几个人一见这情景,都笑起来,大声喊:“呦,小两口挨这打起来可不好。”“就是,你从哪冒出来的啊,你是我们什么人哪,你就管我们,对吧,姐们儿。”那个叫大明的人走过来对怡娜说:“姐们儿,怎么着,想喝酸奶吗?哥们儿我请。”铁军用胳膊一推他,说:“你一边待会儿去。”“你他妈少推我。”大明毫不客气,用胳膊顶了一下铁军。“怎么着,要打架是怎么岔儿?”铁军毫不示弱,居高临下盯住那个叫大明的男孩。后面几个一见这情景,呼啦一下都上来了,把怡娜和铁军团团围住。怡娜冷笑了一声,说:“干吗呀,就你们几个?姐们儿我见的多了,你们出去打听打听去,听说过齐怡娜吗?”“没听说过。”“那你们没听说过‘镇三军’吗?”“什么?‘镇三军’?”那几个人面面相觑,那个戴将校呢军帽的人问:“你说‘镇三军’是谁呀,不会是说你自个儿吧。”“是又怎么样?”几个人一听这话,一起哈哈大笑,其中一个捂着肚子,指着怡娜,说:“我说你这女的没病吧。打你一进来我就觉得你哪点不对劲。还真是有病嗨。”怡娜气得跺脚喊道:“你们笑个屁呀,谁骗你们谁小狗,我真的是‘镇三军’。”“真是蚂蚁打呵欠好大的口气,好好好,你是你是,我请‘镇三军’喝酸奶。”那个叫大明的买了一瓶酸奶递给怡娜,说:“‘镇三军’,我今儿可是真开眼了,我服,我真的服您。您把这酸奶喝了,算是给我们哥儿几个一个面子,回头我们回去也好跟人吹,说我们见了‘镇三军’了,还请她喝了酸奶了。”怡娜一撇嘴,说:“谁稀罕啊。”“不喝?不给面子?那咱们上‘康乐’吃饭?” 怡娜没理那人,转身对铁军说:“钱呢?”“什么?”“我问你带的钱呢?”“我……”铁军有些尴尬地说:“我不知道你要买东西,所以没带钱。”“没带钱?没带钱你跟我出来干什么来了?你兜里有多少都掏出来。”铁军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五毛钱来。那几个人又笑了。那个叫大明的笑着对怡娜说:“姐们儿,啊不,‘镇三军’,跟我们得了,跟着那小子,多栽份啊,掏半天才掏出五毛钱来,还不够丢人的呢。”“真是,就这号穷酸的还配跟着‘镇三军’。”怡娜二话不说,夺过那五毛钱,狠狠瞪铁军一眼,跑到柜台前,对营业员喊道:“给我拿五根奶油冰棍,快点儿!”怡娜拿着那五根奶油冰棍,扔到那个叫大明的怀里,说:“姑奶奶我今天没带钱,那我也不能丢这份人,今儿就请你们吃冰棍,赶明儿我再请你们。”大明说:“行啊,够豪爽的啊,不愧是‘镇三军’啊。得,吃冰棍就吃冰棍,今儿咱们就算认识了,我们几个都是十三中的。我们家有海军大院的,有总后的,你们是哪的啊?”“你管呢。”“你不是说要请我们吃饭吗?你不告我们,我们上哪找你去啊。”“对啊,我们都告你我们是哪的了,你怎么不告我们啊,真不够意思。” 怡娜还没说话,铁军阴沉着脸说:“还不走,你跟他们?唆什么啊你。”怡娜一瞪眼说:“你是谁呀?没钱还老爱管我,讨厌!”“你!”“你什么你,当我怕你啊!”怡娜瞪一眼铁军。“就是,拿着五毛钱还出门呢,还不够让贼偷的呢。”几个人在一旁笑着起哄。 十六 小军戳份 屋里的几个人正在起哄,门口站着的一个人说话了,“怡娜,别呀,请人家吃冰棍多丢份儿啊,没钱是不是?没钱我这有啊。(..info好看的小说)”屋里的几个人一起回头,看见沈小军站在门口。 沈小军前两天参加了武装部的招兵体检,正在等通知。今天闲得无事,出来逛逛。正赶上这一出。他看见怡娜和铁军在一起,不由得火冒三丈。这他妈傻丫头,该不会是什么时候正式膘上那小子了。 小军慢悠悠走过来,冲着怡娜一乐,说:“齐怡娜,呦,我在外面听人喊‘镇三军’、‘镇三军’的,我还当是谁呢,正经吓了我们一大跳,仔细一瞅,原来是你啊。你什么时候混上这么大的名号了,谁给你起的啊?”怡娜一见小军,两眼冒出火来,跺着脚喊道:“讨厌,讨厌!谁理你啊。”“别啊,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怡娜你原先不是叫‘镇海淀’吗?这才几天啊,您的份儿就拔这么大了?真是士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他又对铁军说:“你小子,永远没一点起子,就他妈这副寒酸像,五毛钱还不够自己个儿买根冰棍唆着咂吧呢,还敢带着‘镇三军’上街人五人六地混,要我,我先找个地缝钻进去再说。”铁军气得一把抓起小军的衣领,说:“你小子干吗?找揍啊。我正要找你呢。”小军一推铁军,说:“你找我干吗,咱俩冤家路窄,用不着您费神,我们总能见面。” 那几个人见他们一见面就要掐架的意思,都想看热闹,说:“呦,认识啊,见面就掐,为什么啊?”“这你还看不出来,为这女的呗。”“诶呦喂,敢情,这女的不愧叫‘镇三军’啊,让人家哥俩见面就打架。” 小军整整衣领说:“把你那爪子洗洗再说啊,我这是将校呢军装,乱抓什么,抓坏了你赔得起吗?哦,我忘了你们家是纺织部的了,对了,抓坏了你叫你爸给我再织一块布是吧,土老帽!”“你他妈混蛋!”铁军上来挥拳就打。这一拳小军早有防备,他一晃,躲过了。小军一见躲闪有效,更加得意,举拳在铁军面前虚晃几下,然后笑着说:“铁军,瞧你小子那点馅儿,这么长时间了,就一点不见长进,怎么老踪着齐怡娜那破货不放啊,那是个破鞋,破得鞋帮子都提不上了,让多少人都玩过了,兄弟我就试过一回,真的不骗你,不过不怎么地。一回就够了,**。别听她吹什么‘镇三军’,啊呸!我看叫她‘熏三军’还差不多,丫有狐臭!”他的话音刚落,怡娜“哇”的大喊一声,突然扑上前抓了小军一把,小军没防备,脖子上让怡娜抓了两个血道。 其他几个人一看这情景都傻了眼。那个叫大明的小声说:“哥儿几个咱们赶紧溜吧,你们没见,今儿咱碰上真玩家了吗。” 几个人贴着墙边走出冷饮店,站在门口看热闹。其中一个人说:“那女的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整个一二百五。”“破鞋就这样的啊,你不信的,咱们刚才要叫她走,没准真跟咱们走呢。”“那样的,我可不要,留着爱谁谁,长的也不咋地啊,那俩人还真为她掐。”“她真有狐臭啊?你们刚才闻见没有?”“哈哈,‘熏三军’,这名起的还挺逗。”“可是那男的没钱她怎么还跟他呢?”几个人一想也是啊。“嗨,你们还真当她是什么‘镇三军’啊,能有人跟她出来就不错了,没准还是她倒贴人家呢。” 小军摸了摸脖子,一阵火辣辣的疼。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轮圆了巴掌,照准怡娜狠狠地一巴掌下去,嘴里还骂道:“我叫你抓我,你个臭婊子,属他妈什么的你!”怡娜的左脸顿时肿起来,她捂住脸,哭喊道:“你打我!你敢打我!沈小军,我今天跟你拼了。”她突然看见站在一边的铁军,骂道:“笨蛋!你就看着这人打我,你长的手干什么使的?”铁军正憋着火,一听这话,照准小军又是一拳,沈小军早有防备,趁铁军身体扑过来之际,身子一闪,让过铁军,转到铁军身后,照准铁军的**狠狠一脚,铁军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栽出店门去,摔在马路上。 沈小军今天的份儿可戳大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狠狠收拾了这两个人。他抬头一看,街上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其中还有几个女学生。那神情更加得意,他指着趴在地上的铁军说:“就你这样的,再来个仨俩的我都一块收拾了!”铁军四下踅摸,找东西回击。小军一看,笑着说:“瞅瞅,急了吧,你这人就这点不好,不爱认输,这可不好,你迟早哪天得栽在这上面。”正得意间,大明在人群中打了个响亮的口哨,喊道:“嗨,壮士,雷子,雷子来啦,赶紧跑啊。”小军一听这话,像模像样地一抱拳,朝大明作了个揖,答道:“好汉,谢了,咱们后会有期。”说完起身推起自行车就跑。 怡娜一听警察来了,也顾不得那么多,赶紧拉起铁军,说:“快起来啊,警察来了。”两人顾不了许多,骑车一通猛蹬,头都不敢回,骑出半里地去才停下来。怡娜看看铁军,嘴巴一撇说:“瞧你那熊样,叫谁收拾不成,让沈小军收拾了,丢人!我还指望你帮我报仇呢。”铁军抹了抹嘴说:“今天主要是他有防备,要不然他能占上我的便宜?上次打架你也看见了,他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吹吧你,不是对手还让人家打成这样。你还不如我呢,我不管怎么说还挠了他一把。”“你厉害!”“那当然。”“你等着瞧吧,我非得让沈小军还我不可。” 走过两条街,看看身后没人追上来,铁军一脚支在马路丫子上,停住了。“你怎么不走了?”“怡娜,我问你,你和沈小军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你装糊涂。”“我真不知道你问什么。”“你是不是跟他那个了?”怡娜乐得摇着脑袋,说:“你还吃醋了?哪个呀?”铁军看一眼怡娜,气哼哼地说:“我吃的哪门子醋啊。你怎么还笑,那你说你没跟他那个他怎么知道你有狐臭?”怡娜瞪一眼铁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红着眼圈说了句:“你真混!”说完不再理铁军。 怡娜和铁军前后回了铁军家。两人都赌气,谁也不跟谁说话。 有人敲门,铁军以为是建设,嘴里嘀咕说:“出门不带钥匙,净等着我给你开门。”门一打开,铁军一看,愣住了,门外站着的中年妇女他不认识。 “你找谁?”来人不说话,推开铁军径直往里闯。当她看见躺在床上的怡娜时,大叫一声:“你个不要脸的小x崽子!你还到这挺尸来了!丢人,我叫你丢人!”说完上前就打。 十七 她是我的初恋 怡娜一抬头,看见母亲站在眼前,魂都吓掉了。她赶紧用被子蒙住脑袋,身上,**上还是挨了马容英的几下老拳。 齐新顺阴沉着脸走进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哭嚎的怡娜,皱起眉头说:“起来,回家去!”“我不,我不!”怡娜掀开被子坐起来,“谁来我也不,我就不回去。”铁军明白这二位肯定是怡娜的父母了,吓得不敢吭声。 马容英扑到怡娜身边,喊道:“你不回,我今天就把你打死在这,省的你丢人!”“你打啊,你打啊,从小到大你打我打的还少吗?我就知道你们来没别的,就是来打我的!既然你们看我不顺眼,干吗还叫我回去!”马容英上前抓住怡娜,使劲摇着她,嘴里只是喊:“你个死丫头,你个死丫头!”齐新顺突然说:“你放开她。”马容英听了这话,愣了愣神,说:“不放!我今天非得把她打死我才能出了这口气。”齐新顺说:“那你打吧,使劲打啊,我就在这看着你怎么把她打死。”听了这话,马容英把手松开了。齐新顺对怡娜说:“怡娜,今天我跟你妈来找你,是因为你还是我们的女儿,但是我告诉你,如果你执意不愿回去,那也行,我们尊重你的意见,可是我得跟你说清楚,只要今天我们踏出这个门,你就不是我们的女儿了,咱们断绝父女关系!今后你的一切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听明白没有?从今往后,你爱上哪就上哪,我们不会再管你,随你去好了。”说完,他对马容英说:“咱们走吧。”转身就走,从铁军身边经过的时候,连正眼都没看他。马容英犹豫了一下,看着怡娜,长出了一口气,咬咬牙,也跟着齐新顺往外走。 怡娜一看,急忙跳起来,连鞋子也没顾得上穿,追上去抓住齐新顺的袖子喊道:“爸,您别走啊,我没说我不回去啊,我是您的女儿,您还真不要我啊。我跟您走还不成吗。”“你跟我们回去?”“啊。”“回去就走。”“去哪啊?”“内蒙。”“啊?真去内蒙啊?我真的不想去内蒙,爸。”“不去内蒙,那就随你,你在外面爱呆在哪,呆多久,出什么事,一概和我们无关。咱们走吧。”他转头招呼马容英。“您容我再想想啊……爸您别把我丢这,我跟您走还不成嘛。” 怡娜拖拉着鞋子跟着他爸妈走了,丢下铁军一个人在屋里。 让铁军伤心的是,这丫头走的时候别说跟他打招呼,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走了,真够绝情的。 铁军是真的舍不得怡娜,别人看她疯疯傻傻没心眼子,铁军可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那正是怡娜天真可爱之处。如今像怡娜这么天真率直的女孩打着灯笼都没地儿找去。他知道,像怡娜这样的女孩一旦要是喜欢上什么人,那她肯定会不顾一切去爱的。单纯善良,对人毫不设防。所以叫沈小军钻了空子。铁军明白,怡娜喜欢沈小军。她嘴上说恨他,其实心里老是想着他。 铁军突然想到,除了建设,没别人知道她在我家,那她爸妈怎么知道她在我们家的,而且这么快,我们刚一回来他们就跟来了,直接上来就敲我家的门,开了门就直往里闯,不是有内线告密有了十拿九稳的把握还能是什么。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可疑。 这人就是沈小军。 肯定就是这小子。刚才我们回来的时候没注意后面,肯定他跟着我们来着。想到这,铁军拳头攥起来了,沈小军这小子太阴了。 这事不能完。旧仇未报,又添新仇。 建设回来了。奇怪怎么今天家里这么安静,他往那屋里探了探头,问:“哥,我嫂子呢?”“扯。”“嘿嘿,你们两口子打架啦?她人呢?”“被她家人领走了。”“啊?真的?太好了!”“好个屁!”“你想她啦?干吗呀,那女的有什么好啊。你甭跟我说她的好啊,那么能吃,上厕所还老不冲,特他妈臭!”“你给我住嘴!你拉屎不臭!”“好好好,我不说了。还跟真的似的,老护着她。” 建设眼珠子一转,走近前问他哥:“哥,谁告诉他们家人的她挨咱家的?他们怎么知道咱们家啊?”“你问对了,我也正琢磨这事呢。我想没别人,只有沈小军。”“沈小军?怎么回事?”铁军把他们出去遇到沈小军的事前前后后告诉建设。建设听完骂道:“这他妈孙子,太损了,我早觉得丫欠收拾了。哥,你说怎么办吧?”“什么怎么办?”“咱们找几个人去收拾他啊。”“那得等他出来,他们院有站岗的。”“是吗?那咱们在外面等他?”“不行,我听说那小子要当兵走了。”“不管那么多了,咱们就说找他玩,直接上他家,揍完就走,怕什么啊。”“那他要是找人报复咱们怎么办?”“这倒也是。得让他不知道是咱们干的。”“你以为那小子傻啊,我俩刚打完架,只要有事,他都会往咱们身上扯。”“哥,咱们下手狠点,叫那小子没有仨月下不了地,然后咱们上干校找爸妈去,他还能追到干校去?再说就我看沈小军那小子没你想的那么大的份儿。他上哪找人去啊。他对人那么刁,又那么损,谁肯帮他。”“我看也是。杜品英走了,他总是一人独来独往的。我看他那样也是混不出什么人缘的。这事还不能人多,人多了去他们院子太招眼。咱们这么着,把老驴头叫上,就咱们仨就准能把这事办了。”“那当然。”“不过咱们要是走了,那怡娜要是再来找我怎么办啊。”“谁?她?我给你打包票,那女的不会再来了。”“那不见得。”“还不见得,你等着看吧。我要是她爸,我把她弄回去,没别的,就下死劲看着她,直到她当兵离开北京。哥,你是不是特喜欢那女的。别呀,天底下好女人多着呢,咱别吊死在她这一棵歪脖树上啊。”铁军摇摇头说:“跟你说,你也不懂。齐怡娜是我的初恋。”建设使了好大的劲才没喷出笑来,心说还初恋呢,我要是初恋,决不找这样傻了吧叽的。他一本正经地问铁军:“你以为我不懂?我什么都懂。我问你啊哥,你跟她到底那个没有?”“没有。”“真的?”“真的。”“哥,我佩服你,你是男人里的这个。”建设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赞美铁军。 十八 我们都让路燕给骗了 英子站在一栋二层小楼前。[..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不知道路燕家的地址,只知道那家人姓赵。她找遍了百万庄申区,才找到唯一的一家姓赵的人家。 英子敲了敲门。有人来开门。开门的是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女孩。看见英子,就问:“你找谁啊?”“我是路燕的朋友,她托我来办点事。”“路燕?什么事啊?”“是这样,路燕现在在我们家住着,她想去插队,可是她的户口本在家里,她想让我帮她把她的户口本拿回去。”“你说路燕的户口本在我们家?”英子点点头。“你搞错了吧,她的户口本怎么会在我们家呢。”“她妈妈不是在你们家吗?”“是啊。”“她是随她妈一起来你们家的吧。”“是啊。”“那她的户口本不在这儿在哪啊?”“在哪你问她去啊,你找我们干什么?”女孩要关上门,英子急忙上前挡住。“你这人要干吗啊?”“你听我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取走路燕的户口,你们既然不待见她,不应该连人家的户口本也不给吧。”那女孩一听这话,把门打开了。“你这人说什么呢?什么待见不待见的,我告你她的户口不在我们家,她又不是我们家人,凭什么把户口本放我们家啊。”英子正要说什么,从屋里走出来一个男的,问道:“怎么啦?”那女孩说:“这人真怪,到我们家来拿路燕的户口,我告她我们家没有路燕的户口,她还不信。(..info好看的小说)” 那男的看上去二十出头,他打量了一下英子,说:“路燕真的不是我们家人,她的户口本也不在我们家。”“是吗?”英子一脸的不信任。那男人看她不信自己的话,说:“你等等,你是说路燕告诉你她的户口本在我们家的?那她是怎么对你说的啊?”“路燕告我说她是随她妈改嫁到你们家的。”“啊?―”那俩人一听这话面面相觑,那女孩喊道:“你让那丫头给骗了!你怎么会信那丫头的鬼话。我妈还在呢,她跟谁嫁过来啊,真是胡扯!她妈是我们家的保姆,在我们家干了好多年了。”英子一听这话,顿时傻了。“你说什么?这是真的?”那男人点点头,说:“我们也在找她。”“可她告我的和你们说的完全不一样啊。”“原先她小的时候,跟着她爸住,后来她爸死了,她就跟着她妈在我们家住。净给我家惹事,只是因为她妈打我们小就在我们家干,这么多年有感情了,再说她爸死了没人管她,看着怪可怜的,所以我们家都忍了。我们家人对她有多好啊,我爸妈就把她当自己的女儿看,可运动开始后,她先是贴了我爸妈的大字报,胡说八道,编造歪曲了好多事。我们真是有口难辩,人家说她是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最有发言权。这还不算,她说是造反有理,反戈一击有功,竟然带着我爸他们单位的人来抄家。你说她不是属狼的是什么,反咬一口,又快又狠。后来在我们家呆不下去了,她跑了,后来才发现她竟然把我们家的几块手表偷出去给卖了,换钱买零嘴吃。有人见她了,一个胳膊戴好几块表,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见着人就给人家炫耀。那些表都是我爸妈的心爱之物。出了这些事后,她妈觉得没脸再在我们家呆了,主动提出不干了。而且我爸妈也要去干校了。她妈临走的前一天把她找回来,让她给我们家人道歉,她又跑了,还偷了家里100块钱。把她妈给气的,到处找她,说要把她杀了。” 英子听了这些话脑子木木的,一时反映不过来。“你们说的是真的啊?”“这还有假啊,你怎么认识她的,她怎么会住到你们家去啊。她那个人,千万不敢理她,谁沾上谁倒霉。其实我们知道,就是找到她也要不回来钱和东西来了,就是生气她怎么能这么对待我们。” 英子看那两人的样决不是在骗她,可能真的是路燕把自己给骗了。不光是她,还有前前后后所有的人。英子告诉那两个人她家的地址,说是如果路燕她妈再来他们家,一定要告诉她,让她过来把路燕领走。 离开百万庄英子脑子还是乱七八糟的。路燕怎么能这样呢,这回回家一定得让她走了,接下来还不定能出什么事呢。英子越想越觉得可怕,家里有这么个宝贝,再加上安玉海那个傻蛋,等她再回来的时候,这院子还能不能姓安都说不定了。 英子本来还想在走之前帮路燕一把的,现在想来觉得挺可笑的,我还帮她呢,人家早就把我算计了,我还蒙在鼓里呢。还有那个沈小军。他不是人精吗,我要是把这事告诉他,他肯定得傻眼。这世界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而且还装得那么可怜,随便一个幌子,就把我们这些人哄得上当了。英子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两个小时前我最不放心的事就是路燕了,想着走之前把她的事处理好,这可倒好,我今天确实来对了,没什么说的了,马上叫那丫头滚蛋! 英子甚至都想好了,路燕要是再不走,她可要动真格的了。直接找派出所,这回看你走不走! 英子一进院,就看见路燕正站在院子当间和偏头说话。 路燕一见英子就说:“呦,姐,一大早你上哪了,福子哥都等你半天了。”英子走到路燕跟前站住了,说:“路燕,你不想知道我今早上哪去了吗?”“你上哪去了?”“我去了一趟百万庄赵家。”“赵家?哪个赵家?”“你还要演戏吗?就是你妈给人家当保姆的赵家,还有哪个赵家。”路燕的脸一下红了,可是她马上就变得很自然,说:“去就去了呗,有什么了不起,用得着这么神气嘛,吓唬谁啊你!”“你妈到处找你呢,我想甭管你家是哪的,你都没有理由再在我家呆下去了吧。还骗我说要取户口。”“我没骗你,是取户口,不过不是到他们赵家取,是跟我妈要。”“什么都别说了,你走吧,赶紧的。趁我还没说出不好听的话,你赶紧走。”“是那个赵小琴吧,她肯定说我好多坏话。还有她那个哥,特坏。她妈也不是好东西,老妖婆,他们家一窝子坏蛋!”“你骂人家干吗?你偷人家的手表还有钱人家都没说追究你,这就不错了,你还要怎么样?”“我才没偷他们家东西,他们血口喷人。再说了,我妈在他们家当牛做马半辈子,拿他们几块手表,100块钱算什么,他们家特有钱,那点东西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可我一拿他们就大惊小怪,成心整我。跟你说吧,那家人根本就不像什么老干部走资派,其实让我看就跟那资本家一个德性。那老妖婆子自己连裤衩都不洗,全让我妈洗……”“不管怎么样,反正我不想再留你了,你走吧,好吧。就算我求求你,行不行。我过两天就得走了,我不想走之前……” 英子的话没说完,她想不用再说了,路燕她应该明白。路燕盯住英子,问:“你怎么不说了呀,你不想怎么着啊?”“我不想说了。”“为什么不想说了,我听着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是就想让我在你走之前离开你们家,你好放心嘛。可以,我可以答应你。”英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忙问:“你说你答应什么?”“答应你我走啊。可是我有个条件。”“什么条件?”“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要跟福子哥去怀柔插队,我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吧。”英子一听这话就说:“你跟谁走你问谁去,问我干什么?”“我当然得问你。因为福子哥说你要去他才带我一起去。” 十九 “亮宝” 偏头在一旁听了半天,明白了,原来这女的在这住并不是英子什么妹妹,是来讹他们家的,顿时火了。“小丫头片子,学什么不好,专学骗人偷东西,你还要跟我去插队?我带你去?我没吃错药吧。你赶紧走吧,别在这耗着了。”“我要是不走呢?”路燕不慌不忙地问了一句。“你!我告你啊,我不打女的,你要是识相,别等我收拾你,赶紧乖乖的滚。” 路燕冷笑一声,说:“福子哥,你要是实在是不愿意让我跟你一块去也没什么,我不在乎……不过有些事憋得我实在是太难受了,还是说出来的好,其实我本来不愿意那么做,我知道那么做太伤感情,可我没办法,是你们逼我做的。” 说到这,路燕的语气变了,“你们非要等我给你们拿出点真格的来那样你们才知道我的厉害!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不见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落泪’。说的就是你们这号人。”“放屁,你说什么呢你。英子,你们怎么就把这么个烂货搁家里了。”“别说了,都是沈小军。”“沈小军?你跟他胡连连什么啊,他能干什么好事!他们院子的人都一个鸟?样,没一个好东西!”偏头一想起沈小军,就想起老蒋,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唉唉唉,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们怎么就不听我说呢。”“少废话,院门开着呢,滚蛋!”偏头一指大门,好像面前站着的不是路燕,而是沈小军或是老蒋。 路燕一看偏头火了,她的脸也拉下来,说:“福子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没指望你能喜欢我,可是今天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就是带我去你们老家插队。”偏头刚要说话,路燕一抬手制止了他。“你听我把话说完。咱们现在是站在院子里说话,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所以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还没有我路燕想要做而做不成的事情。我之所以要这么做,我有我的道理,你们别问了,说透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妄想!”“你说谁?”“你!”偏头瞪着路燕,眼前要是个男的,早把他打的辨不清东南西北了。可是她是个女的,动手会坏了他的名声。 他不能走,今天他得看着这个丫头从这个院子滚出去再说。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你说我妄想?那你不是妄想?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一直在打她的主意。”路燕一指英子。“可她给过你好脸吗?你把人家当香饽饽,人家可把你当臭狗屎。别做美梦了,她不会跟你的。她心里有人,可惜不是你!她是看上那个叫老蒋的了,我没说错吧?”路燕问英子。“不过不是我说你啊,你也在妄想,醒醒吧,人家家里是干什么的,人家会看上你?”偏头气得脸通红,手紧紧地攥成拳头。“英子啊,你怎么收留了这么个东西?”一听这话,路燕马上正色道:“你说话放尊重点啊,什么东西不东西的,别把我惹火了,我告你。” 东屋的戴梅下班回家,一进院她和英子打招呼,见英子没搭理她,又看这三个人神情都怪怪的,觉得奇怪,就准备进屋。“东屋的。”路燕招呼戴梅。戴梅一愣,心说这丫头怎么越来越疯了,没大没小的。就没搭理路燕。路燕又喊:“你不是住东屋吗?我叫你你怎么装听不见哪。”戴梅回过头来说:“我是住东屋,可我不叫‘东屋的’。”“得,甭管你叫什么,你过来一下。”戴梅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我叫你过来,是想让你给看个东西,我不认得这东西,请你给瞧瞧。”说完路燕转身进了屋。三个人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路燕捣的什么鬼。 没一会儿,路燕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包手绢包着的东西。她把那东西递给戴梅,说:“戴梅大姐,您见多识广,您给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看上去怪了吧唧的,我觉着不是什么好玩意儿。”戴梅上手去接,路燕一把缩了回来,“别动,这可是宝贝,弄坏了怎么办?”路燕白眼翻了戴梅一眼,然后煞有介事慢慢打开手绢,拿近了给戴梅看。戴梅仔细一看那东西,顿时傻眼了。她看看英子,又看看路燕,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问了句:“你这是哪来的?” 从路燕进屋去拿东西,英子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她估计到了路燕准是把家里的什么东西翻腾出来了。当她看戴梅的神情时,心里咯噔一下。她凑过去一看,顿时明白了。这段时间,路燕一直神气活现的,就为了这玩意儿?英子早就忘记这些东西了,她现在才明白,路燕当初不光拿了她妈妈的头巾,还把这些东西当宝贝一样藏着,就是为了拿它当筹码,要挟他们。 院子里很静,几个人心里都是翻江倒海,可是一时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到这些东西,英子的心反倒平静了。东西已经让她看见了,还能怎么办。这要是噩梦就好了,可现在不是噩梦!错就错在我当初不应该收留这个人,错就错在我不该把爸爸这些东西留下来。错上加错,环环相扣,最后让人家抓住把柄,把自己装进去。 英子骨子里的那股子愣劲上来了。爱怎么地就怎么地吧,我也豁出去了! 她对路燕说:“原来人家说你偷东西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你的意思是就因为你拿着这点东西我就得听你的?”路燕歪着脑袋看着英子,心想这女的真挺会装的,我就不信她不害怕,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不定怎么打鼓呢。“是啊。”“那我要是不理你呢。”“那我就拿着这东西到外面说去。”“你去呀。”“你以为我不敢。”“你当然敢。只不过我不在乎。我实话告诉你吧,你拿的是我父亲的东西,但那说明不了什么问题。我父亲的情况街坊邻居的全都知道,用不着你在这故弄玄虚。我还以为你抓着我们家什么把柄了呢,就这啊,路燕,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告诉你,我不是被人吓大的,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阵势我都见过了,你想用这玩意吓唬我,没门儿!反正我们家除了这个院子一贫如洗,反正我也得去插队,你还能怎么整我?那东西你要喜欢,你收着,你要是不喜欢,出门扔了也成。但是有一点,我不想再看见你,滚蛋!快滚!” 二十 贪欲永无止境 路燕一听这话顿时傻了。(..info) 她处心积虑准备了这么长时间的“宝贝”,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成了破烂了,不值钱了? 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英子她会不在乎。 也是啊,这胡同里住着几十年的,谁不知道谁家的事啊。可是不对啊,他们为什么留着这些东西啊,那说明他们还想变天啊。就冲这一条,我给他们抖搂出去,我就不信他们不害怕。 “英子姐,其实我也不愿意把事情做的那么绝是不是。我就是想提醒你,这东西一旦拿出去,给你们家带来什么后果我想你应该清楚。如果你真的不在乎,那好,我现在就出去。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无情了。更何况我不打算把这东西给街道上你的那些什么狗屁街坊,我还嫌他们的觉悟太低呢。我就直接交给红卫兵好不好,人家肯定重视,没准上你们家来抄家,还能抄出更反动的东西来呢!” 路燕说完拔脚要走,戴梅急忙叫住她,“你能不能把你手里那东西再让我看看?”“干吗啊,想抢啊?哼,看不出来啊,一个当小学老师的,还挺有谋略的啊。看一遍就够了,我干吗还给你看,这点觉悟我有!”戴梅急忙陪着笑说:“看你,想哪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我知道我的话你可能听不进去。路燕,别的不说,当初英子她收留了你,这没错吧。咱做人要知恩图报,你现在这做法我看着好像是恩将仇报了。你说你出去这么一张扬,对他们兄妹俩不好不说,人家表面上不说你,可背地里肯定要说你是属毒蛇的,就是那条叫农夫救了苏醒过来以后反咬农夫的毒蛇。所以我劝你别这样,这么做对你也没什么好。我知道你喜欢福子,可是你要是这么做,那福子心里还会有你吗?他还敢跟你好吗?人啊,这一辈子的路还长着呢,每走一步,咱们都思量思量,别做让自己个儿将来后悔的事。” 路燕神情暗淡,但是她不能退缩,她知道要想达到目的,她只有硬着头皮走到底,别无选择。“你别惹我啊,姓戴的,我告你说,其实我本来和他们哥俩什么事也没有,都是你这个人给挑唆的,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吧,又出来猫哭老鼠假惺惺来了,我才不听这一套呢。”戴梅一听这话,气得噎住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路燕还没走出院门,就听见福子在后面低声吼了一句:“你给我站住!”路燕没回头,但是站住了。“你把那东西给我。”路燕没有动。“你听不懂人话吗?给我!”“凭什么?我要给你……”“我答应你,让你跟我一块去怀柔。”路燕一听这话,赶紧回过头来,问福子:“你这话当真?”“我说话从不反悔!可有两条我说在前面。”“你说,福子哥。”“你别那么叫我,我不是你哥。第一,你把那东西还给英子,立马从人家家消失。”“你这是两条啊。”“听着!第二,我只是帮你去怀柔插队,至于其他的,你想都别想!你听明白了吗?”路燕说:“那我好像有点划不来。”“那就算了。”“唉,别别别,我答应你,只要让我跟你在一起,怎么样我都答应你。只是我得在他们家再住两天,过两天我再走。”“马上走,没什么可商量的。我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路燕有点犹豫,但是看到福子瞪着她,就把东西递给福子。“那我去收拾一下我的东西。”英子说:“那屋里没你的东西。”路燕恶狠狠地对英子说:“我愿意,你管得着嘛。” 不一会儿,路燕从屋里出来了,背上背了个挎包。英子一见,正是老蒋送给她的挎包,上前一把把书包扯下来。书包里装着的那条头巾和一瓶雪花膏。“这头巾你怎么又给翻出来了?你把东西留下。”“给给给,给你,哼,谁不知道了,这包是那姓蒋的送给你的,我还不稀罕呢。”说完把东西扔在地上。路燕看了一眼福子,说:“你可是当着她们的面答应我的啊,说话算话,可别反悔。”说完走了。 戴梅叹了口气,说:“但愿她再别来了,你看把人闹腾的。”戴梅回屋去了,院子里剩下英子和福子两个人。 英子对福子说:“福子哥,你干吗要答应她。你叫她闹去,怕什么啊,反正大不了就是个走。我这人倒霉惯了,从来没想着有什么好事会等着我。”福子低着头,半天抬起头来说:“英子,别这么说,我打心眼里希望你好。我这人也没别的本事,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我答应她,其实是在帮你,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也没指望你能喜欢我,我只希望能帮你,帮了你,我心里舒坦,我高兴。” 英子一听这话,愣住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一直把偏头当哥哥,近两年他们年龄大了,渐渐她感受到偏头的心意,但是今天第一次听偏头这么说,她还是很感动,同时也觉得很为难。“福子哥,我不值得你这么做。”“值得!我跟你说了,我愿意。我愿意的事就值得。” 福子走到院门口时,停了一下,说:“英子,你记住以后别什么人的话都信,你有时候确实够傻的。”说完,大踏步地走了。 英子看着天,天阴沉着,好像要下雨。 她突然想起来还没对福子说声谢谢。也许这声谢她不用说。她知道福子想要的是什么,但是她不能给他。因为她的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可是那个人现在在哪?他就那样悄没声儿地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要说和他有什么关系,那才是镜中花水中月。唯一能够联系起她和他的大概只有那个挎包了。可是英子很珍惜自己的这份感情,她不愿轻易许诺任何人,但是只要是她喜欢的,就不会轻易改变。即使这样的喜欢是她单方面的,即使这样的感情只能悄悄藏在心底。也许我和他的结果只能这样了,也许我将来会遇到比他更好的男人。英子自己宽慰自己。可为什么一想起他来,就有种想哭的感觉。英子使劲摇摇头,想那么多干吗,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谁能说清自己的命运啊。她又想起路燕,抛去对她的成见来看,她也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可她那么做就真的能达到她的目的了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却总在你面前。要不世界怎么会这么乱呢,那么多人都去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争来争去,他们真的得到什么了?就是得到了又怎么样?胜利者的优越感抑或是情感世界的幸福感?都不是。恐怕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贪欲和占有欲。 贪欲永无止境。 二十一 一箭双雕 沈小军想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决定第二天去一趟英子家。 他原先觉得英子找他肯定是为了老蒋的事。后来再一细想,没准那丫头见老蒋走了,又想找我呢。 小军觉得他还是挺喜欢英子的。不比不知道,看看怡娜,就知道英子那丫头的皮肤还真白。特别是那双眼睛,毛茸茸的,让人一看,心里不由得就软软的,像有根羽毛轻轻地撩来撩去,痒得人难受。 小军摸摸下巴,又想起齐家老五。要说和云娜比,英子也决不能给比下去。老五是漂亮,也是干部子弟,可和英子比起来,就显得太精,不那么厚道。打个比方来说吧,要是把路燕往她那放,首先她绝对不会帮这个忙,因为她心眼子没那么好,就是帮了忙收下路燕了,好嘛,就她那刁劲,跟他们家那母老虎一模一样,还能容得下路燕那样白吃白住好吃懒做的?还指望她给别人做饭?老喽,想都别想。你伺候她成,要让她齐云娜伺候路燕去,不是我成心踩祸她,那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沈小军头朝下拿着大顶走路。当然了,这话又说回来,我不是就这么打个比方嘛,我怎么会想到把人往云娜那领呢。 所以说这说一千道一万,云娜再好,一起玩玩还行,至于往深了想,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一想起和齐家的冤仇,沈小军的心里就像塞团杂草一样乱糟糟的。说来说去,齐新顺的女儿,即使是天仙,我也不会要的。怡娜我不会要,云娜我也不会看在眼里。咱不为别的,就冲她是齐家的闺女,人做事总得有点原则性不是? 小军越想越觉得还是英子好。至于英子喜欢不喜欢他,就有点拿不准了。不过她要是不喜欢我,当初怎么就那么痛快就同意把路燕给留下了呢。除了她心眼好之外,难道就没有一丁点对我的感情依恋的成分在里面?那是她没表现出来。女孩子全都这样,明明想着你吧,还装模作样的骂你讨厌,这就是女孩子的虚伪的地方,但也是她们可爱的地方。因为可爱,所以就得原谅,没办法,谁叫我这人宽宏大量呢。其实我也是有那么点没出息,就是想见英子。 快到英子家门口了,小军的脚步慢了下来。英子要是骂我怎么办,那就一口咬定是我搞错了,以为老蒋走了,其实是老蒋行期推迟了。反正老蒋走了,他们上哪对证去啊。 小军这两天心情不错。上次大庭广众之下把铁军收拾了,还跟着那对狗男女回了家,认准了铁军的家门。沈小军一刻都没敢耽误,立马回家给马容英打电话。这还了得,堂堂院主任的千金,还没结婚就和人同居,还出双入对,俨然小夫妻一样,这要传出去那学院还不炸了窝了,这叫齐院长今后在学院还怎么树立威信啊。 电话是马容英接的。小军一开始还有点担心,怕那老娘儿们跟他没完,可还没等小军说完马容英就吼开了,根本就顾不上问他是谁,怎么知道她女儿的行踪的。小军心说,这老娘儿们可真够笨的,怎么就想不起来问问我是谁。嘿嘿,不过她要是想起来问,她可能就不是马容英了,她要是想起来问,知道我是谁的话,非得气疯了不可。 让沈小军到现在还记忆犹新的是马容英的那通臭骂,电话这头都振聋发聩。他现在明白什么叫做河东狮吼了,敢情说的就是马容英这号女人。沈小军喜气洋洋笑模孜孜的听着马容英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臭骂她的女儿,想象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就像抹了蜜一样,那叫一个受用!到了马容英突然问小军:“你是谁呀?你怎么知道的?啊?!”“我是沈小军啊。”“沈小军?怎么是你?”“阿姨,怡娜这个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啊,到底我们是一个院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吧,见不得咱们院的孩子出去受人欺负。为这我还和那小子干了一仗呢。还有哪小子啊,就是和您女儿姘居的那小子啊,对,他叫铁军。阿姨您快去吧,去晚了恐怕怡娜会遭受更大的伤害了。”“你说什么?怡娜她受什么伤害了?”“阿姨,我也说不好,我不大会看,我怎么看怡娜那走路姿势都有问题,不对劲。我说的不一定准啊,是不是她的肚子和原先不大一样了。”说完小军“?即”一声把电话撂下了,他想这会儿电话班的那帮女兵们没准和他一样个个都笑成一朵花了。 小军知道,这事用不着他亲自出马,不出一个时辰,电话班的那帮女兵非得把这事传得沸沸扬扬遍地开花。这还省了我的事了不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箭双雕,太棒了,不费我吹灰之力,里里外外全都搞定了。你说我今儿要是不高兴可真是对不起我自己个儿了。 沈小军车急急忙忙直奔英子家。现在他到英子家,感觉真的是“平趟”,安玉海那小子见他沈小军还不得老老实实的。 还没进英子家院子就听见安玉海在里面大发雷霆。 “这个家到底是谁作主?是我,我是长子!英子你听好喽,别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了,我的人,凭什么你说赶就赶走啊,凭什么啊?我早就跟你说过,别惹着我,好,你不听是吧,那对不起了。”安玉海朝着院门做出个请的手势,“您请走吧,这屋子呆不下您,您赶紧走,爱上哪上哪去,我管不了你,我以后也不管你了。” 戴梅和侯秉忠两口子出来劝解。安玉海说:“我们家的事,你们俩瞎掺和什么。我还不知道你们,你们还不是巴不得我们家出点什么事,你们看热闹呢。”戴梅说:“你这话就不对了。都是一个院子的街坊,我们怎么就希望你们家出事啊。再说了,我们住这院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家的事我们也多少知道点,是你这个当哥的不对,还要说人家英子。”“我怎么不对了?当初她往家领人,我说了个不字了吗?现在说赶就赶走了,也不跟我打招呼,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哥了?”“路燕要是在你们家住下去就坏了。安玉海,你知道不知道,那丫头把你们家什么东西给翻出来了?你以为那丫头简单哪,她把你们家藏着的东西都鼓捣出来了,说是要让偏头带她去插队,不然的话,她就拿那些东西上街道给人看去,还要去找红卫兵。你知道那都是些什么吗?你知道她要是把那些东西拿出去的后果是什么吗?说出来吓死你!你还对那丫头恋恋不舍,那丫头可是想要你们兄妹俩的命啊!要是你知道事情的真相,恐怕就不会这个样子了。”“什么什么啊,你们在这说什么哪?英子,怎么回事?” 英子的眼泪扑簌簌一个劲地往下掉。她不为别的,就为她哥刚才那一番话,说的人从头寒到脚。安玉海一看英子哭,急了,骂道:“哭什么哭,你就知道哭,这家里一有什么事全是我上,你就知道挨后面哭,我最见不得你这怂样了。”英子抽泣着说:“哥,我哭,我是想我爸妈了!”英子一说这话,安玉海一下愣住了。“好好的,你提爸妈干什么。真烦,我就烦你这个,好像你受了多大的委屈,受了多少罪似的。爸妈怎么了,咱爸妈要是在,肯定心疼我,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一天还得起早贪黑的,就为养活你这么个臭丫头!”英子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她上来抓住安玉海就打,打得安玉海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说:“疯了吧你,她疯了嘿,你们还不把她给拉开。” 戴梅见这情景,鼻子发酸,过去劝英子说:“我说妹子啊,别多想了,进屋去吧,你哥他那都是一时的气话,过了就没事了。”“等等,刚才你们说什么来着?路燕拿了我们家什么东西?”安玉海这会儿好像才回过神来。戴梅把事情经过跟安玉海说了。安玉海一听这话,跳起来骂道:“英子你这臭丫头我早说你什么来着。谁让你留那些破东西了,我早就说烧了,你偏不,说什么留个念想,什么狗屁念想!这下好了吧,叫人抓了把柄,赖谁啊?就赖你!你叫我怎么说你啊!这下好,全他妈玩儿完!这家里什么事都坏在你身上。你怎么还不走啊?你赶紧走吧,走的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你,一见你我心里就起腻。” 二十二 老蒋他凭啥要喜欢你 沈小军在门口说:“安玉海你还是男人吗?还是当哥的吗?我都替你臊得慌。”英子一回头,看见小军走进院子,抹了一把眼泪说:“你干什么来了?”“我从这路过,听见你们家吵架呢,进来看看。我听我妈说你找我去了,你找我干吗?”英子心说这都搅成一锅粥了,你又来裹什么乱啊。 安玉海一听小军的话,马上冲着英子喊:“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疯,你上人家干什么去了?这可是招着人家找上门来了。”然后对着戴梅两口子说:“你们还说我过分,没个当哥的样,你们看看她,她一个大闺女家家的,满世界招惹男人去,还有脸在这家呆!”“哥,你就我这么一个妹妹,你就不能少骂我两句?你怎么就不替我想想。你以为你这些话让人家听着好听啊?你的脸上就有光了?”“我还要什么脸啊。就因为你,上次叫那小子打了一顿,到现在我这胳膊还疼呢,你不也就我这么一哥吗?你就看着外人来收拾我,你连问都不问,这你怎么不说你就我这么一哥了,就挑我的不是。”“谁看着你让外人欺负啊,哥你还讲理不讲理啊?” 英子转脸问小军:“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我骗你什么啦?啊,你说是老蒋那事啊,他那天没走,我还当是走了呢,就跟你随口一说,你说你这人怎么就当真了呢。第二天我一见他,我还当是见着鬼了呢,我说你怎么没走啊,他说他下午走,我告他你找他,他还说那丫头没事找我干什么啊,我说我哪知道啊,想要知道你去问她啊,问我干什么。.info[]怎么,他没来啊?”“我才不信你的话呢,你净骗我。”“我怎么净骗你了?你看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听着真让人伤心。信不信由你,我也懒得解释了。”“那他去哪当兵了?”“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们那么好。” 小军一边说话一边看着脚上的皮靴,皮靴擦得锃亮,都能照见人影。“英子,其实我跟老蒋就那么回事。小时候我们老在一起,他那人特爱打架,在学校惹祸了,老师就找家长,他爸要揍他,他就跑我们家避难来。那两年他可没少吃我妈做的饭。现如今人家大了,就把我们这些哥们儿都撂脑袋后面去了,你说我能不伤心嘛。我这人特大度,一般小事我都不往心里去。可老蒋不成,特记仇。杜品英跟我们多好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他走的时候我说你要走了跟人家品英打个招呼。你猜老蒋怎么说,他说品英他爸自杀了,品英就不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了,以后没必要再跟那种人来往。你说他怎么这样啊,太势力了,太势力了。”“你就造谣吧,老蒋不是你说的那种人。(..info好看的小说)”“你看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死心眼。那你告我,他不是这样的人,那是哪样的人啊?是你了解他还是我了解他啊。再说猴子都能变**呢,这人就保不齐再变回猴子去啦。我是说人都是会变的,咱们要用辩证唯物主义观点去看待问题分析问题是不是。我敢保证,将来老蒋人家没准连我都不认得了呢,更别说你了。再者说了,老蒋他凭什么要喜欢你啊。**教导我们说: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仔细想想你们之间的差距,就会想明白老蒋凭什么会喜欢你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也就你这傻丫头,一天痴心妄想净做美梦。” 小军说完偷眼看英子。他看着英子气鼓鼓的,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样子,觉得挺可笑。就绷起脸问:“刚才你们说什么呢?我好像听见你们说路燕拿了什么东西?那孩子不会是偷你们家东西了吧。”安玉海指着英子说:“你要是想和他说话就滚胡同里跟他说去,别站在院里臭烘烘的,我可看不得你那贱样。‘小白鞋’站大街,让人家好好瞧瞧,看看你还有点好人家女孩的样吗?” 英子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抓起扫院子的扫把朝安玉海扔去。边扔边嚷:“安玉海,你还是我哥吗?是我哥吗?” 安玉海一看也火了,一掳袖子,骂道:“嘿,你个小丫头片子,三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我今天不收拾你你眼里就没我这个哥了。我得叫你长长记性。”说完过来抓英子。 小军一瞪眼,对安玉海说:“我就说你这人才是记吃不记打,老也不长记性。”说完把安玉海的胳膊往后一拧,安玉海手上没二两劲,当然打不过小军,疼的大叫:“哎呀,疼死我了!”“叫爷爷,叫爷爷我就松手。”安玉海不叫,小军又一使劲,安玉海实在疼得受不住,大叫:“爷爷,爷爷饶命!”小军还是不松手,问他:“你还叫不叫你妹滚了?”“不了。”“不什么了?”“不叫她滚了。”“你保证。”“我向**保证。”“光向**保证不成,**他不管这院里的事,你得跟我保证。”“我,我向你保证。”“也不许再骂她。”“不骂了,绝对不骂了。”“你要再骂她怎么办?”“英子,你就看着他这么整我啊?唉呦……我不骂了还不行吗。”安玉海带着哭腔喊道。 小军这咧嘴一笑,松开手。他挺得意地看英子,以为英子还不得感激涕零,好好谢谢他。可没成想英子神情冷淡,连往这边看都不看一眼。小军觉得挺没趣,活动活动手腕,问英子:“你什么时候走啊?”“明天。”“明天就走?那我明天去送你。”“不劳您大驾了,我是和我们学校的人一块走。”“送送怕什么呀,你是不是怕人家说你是我婆子啊?是又怎么啦,人家一看有像我这么个男人给你戳份,肯定就不敢欺负你了。”“你千万别去。去了我也不会理你,叫你不好看。”“嘻嘻,还是英子知道疼我,怕我下不来台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对我好,是那种从心里往外的好,不是装的,对吧。其实我也特别喜欢你,这是真的,你看你还不信。我这人就是不善于表达。我知道老蒋送你挎包了,那算什么啊,送人东西就该送点像样的,送个烂挎包,嘁,真抠门。我知道你那本语录是送给老蒋的,没送出去,才给了我了。我不在乎,跟你说只要是你给的东西,甭管上面写什么,也甭管你原来想送给谁的,我都不在乎,我就在乎你这个人。那本语录我一定好好保存,可我也得送你点东西啊。” 说完沈小军一翻手腕,摘下手上的手表递给英子,说:“这表是我爸给我的,瑞士的罗马表,带夜光的,送给你吧。”英子急忙摆手,说:“不要,我不要。我要你的手表干什么?”“看把你给吓的,至于嘛,不就是一块手表吗,我们家好几块呢。”英子淡淡地说:“你家表再多,那是你们家的,你上我这来显摆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看你这人就这样,不识逗,一逗就吓成这样,真是没成色(shǎi)儿,你当我真给你哪,我跟你逗着玩呢。”小军说完嘻嘻笑着把手表又戴回手腕上。 二十三 “血葫芦” 晚上张慧英出来倒垃圾,楼道的灯熄了,她扶着扶手慢慢往下走,走到一楼最后一级台阶,脚刚一迈出去,踩在一个软鼓囊囊的东西上,把她吓了一跳。[..info超多好看小说]再仔细一看,地上是个麻袋。她过去踢踢那麻袋,麻袋动换了一下,里面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吓得张慧英大叫一声:“妈呀!”一**坐在地上,手里的簸箕扔到一边,炉灰渣子撒了她一头一脸。 “小喇叭”没敢耽误,随即放开嗓子大叫起来。楼上的人听见张慧英失真的喊叫,都跑出来。大嘴和小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麻袋解开―麻袋里是个人! 人们顿时都吓坏了。有人拿着手电照过去,见那人满脸是血,眉眼都分辨不出来了,简直就是个血葫芦。 “快看看还有气吗?”“好像还有气。等等,慢点,我怎么看像小军啊。”“啊?……小军?”陶慧敏一听这话嘴打拌哆嗦着急忙上前看。“陶阿姨,我认得小军的靴子,没错,是小军。”陶慧敏一听这话,吓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尖声喊道:“小军啊,小军,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啊。” 众人七手八脚把小军送到医院。路上人们看着小军真有点玄,因为爱喊叫的他一声不吭,软的像一摊稀泥,好像生命不保了。 小军的眉骨被打裂,缝了十几针。右侧的肋骨被打折四根,左腿大腿骨骨折。好像是被很粗的棍子打的,大腿肌肉一片青紫,有一道深深的凹坑。.info[]经过检查,内脏器官没有受伤。一条命算是保住了。 陶慧敏和沈静如一直在医院守着小军。陶慧敏几天来反反复复就是一句话:“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好歹,你叫妈可怎么活啊。” 沈静如眉头紧锁,他知道儿子被打,肯定是一场积怨很深蓄谋已久的报复。他不知道儿子在外面到底招惹了什么人,让这伙人能下此狠手。 沈静如早就担心总有一天他这个儿子会出事。 他太了解小军的秉性了。小的时候,乖巧可爱,可长大以后,变得越来越自私、虚伪。而且他发现这孩子身上有一种很致命的东西―狠毒。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是招惹过他,妨碍了他的,他都会想尽办法不遗余力去报复。小军是没有权,一旦他要是有了权利,把人往死里整置之死地而后快决不会心慈手软的。他不知道这孩子到底像谁了,不善良,缺少同情心。 沈静如认为这一切都是大军的死带来的变故造成的。儿子这么小,生命的历程中就遭受了那么大的变故和打击,使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会有了巨大的改变。世界在他的眼里不再是美好、善良的,而是充满丑恶、满尔虞我诈和仇恨。他的眼光不再充满信任,他开始变得多疑多虑。他觉得这个世界只要有暴力就可以解决一切,这也正是沈静如担心小军的地方。那是因为他根本还不了解这个社会的复杂性。可是怎么才能跟他说清楚呢?小军根本连与他交谈的机会都不给他,再说,现在能说服和打动他的,就只有给大军报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一报还一报,那比千百遍的说教都更有说服力更能解决问题。沈静如知道儿子瞧不起他,要权没权,要本事没本事,只能关起门来咀嚼仇恨的苦果,等待仇人的自戕,或是老天爷睁开眼给他们的应有的报应。否则怎么办?沈静如再想不出更好的复仇办法来了。为此他也瞧不起自己,他觉得他就像躲在花生仁里打洞的蛆活得苟且窝囊,成天就活在仇恨和卑怯之中,眼睁睁看着仇人像颗泡大的胖大海,权势不断壮大膨胀一天比一天来得潇洒快活不断鄙视蔑视他给他羞辱和难堪。 齐新顺听说小军被打,心里有说不出的松快的感觉。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翘起二郎腿,手指头有节奏地敲击着椅子把,那只手上还留着沈小军咬过的清晰的疤痕。他心想这孩子真是活该!报应!看他那个张狂劲,不知天高地厚,他不挨打谁挨打,他不挨打才怪了。 他马上指示手下人调查。他不是想破什么案。主要是为了让人家看看他对沈家的态度,另外他也想把自己剔出去,别让人以为是他齐新顺指使人干的。 站岗的哨兵说傍晚的时候来了三个年轻人,说是找沈小军玩。哨兵以为是小军的同学,也没打电话给小军家,就放这三个人进去了。因为是傍晚,没看清那三个人的样子。估计他们走的时候正是哨兵换岗的时候,所以没人注意那几个人是不是出去了。 现在的孩子净出去打架惹事,所以这事并没引起人们太大的注意。当然调查了两天也就不了了之。 沈小军躺在病床上已经一个星期。因为大腿骨折,打了石膏,他只能直挺挺地仰卧。 学院的人来调查,这引起小军极大的反感。他想骂,想让那帮明显是在看笑话的家伙滚出去,可他不能说话,只要稍微一喘气,浑身就疼痛不已。他想喊叫,可是喊叫只能给他带来更大的痛苦。沈小军感到**的疼痛还能忍受,可是精神上受到的打击更让人无法忍受。 那晚小军回家楼梯漆黑一片。小军骂了一句,摸着黑上楼。刚迈上一节台阶,后面一个黑影猛地扑上来把他按住,接着一个麻袋套住他的头。沈小军吓得灵魂出窍。哼哼着喊不出声来。后面的人把他推倒,接着就是一顿暴揍。开始小军还“啊啊”直喊,后来他喊不出声来了。 从那帮人一开始下手,他就已经很清楚他们是谁。 尽管那几个人闷头死揍一声不吭,但他断定是铁军干的! 这一点沈小军坚信不疑。 别人跟他没那么大的仇。 而且他坚信,肯定是齐怡娜那丫头指使他们干的,要不然他们怎么知道我家,模得这么准。好你个齐怡娜,你个臭婊子!世上最毒莫过妇人心。我还没把你怎么着呢,你他妈就帮着别人来收拾我了。 等着瞧吧,我非得报这个仇不可!一只蚊子吸了我的血我都得想方设法抓住它把丫拍死再?几下呢,更别说我遭受了这么大的屈辱了。小军真是着急啊。他很清楚,那伙人肯定早就跑了,事先谋划好了,打一枪换个地方,打完就跑。这点战术咱懂! 这个时候小军真有点想念老蒋了。如果老蒋在,看到他这个样子,根本不消他说话,他都会找那帮人报仇的,哥儿们的事就是我老蒋的事,这是他的口头禅。别看老蒋走时他们闹的那么僵,可是小军最了解老蒋,一旦他或者品英出了什么事,老蒋肯定第一个出来相救。 要是老蒋在的话,我也不会这么着急着报仇了。还没等我出院,那几个家伙肯定早就让老蒋收拾得也住进医院来了。 小军躺在病床上,觉得很没面子。让人打成这个样子,就是再过去多少年,院子里的人一说起来肯定还会津津乐道。他沈小军不是还学过拳吗?不是院里院外的挺有份儿的吗?怎么让人给打成这德性了。我现在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了。再说你说你的,人家谁听你解释啊,那还不是越描越黑嘛。去***,那帮小人都他妈不是东西。特别是大嘴、小蚊子他们,你听他们那通喊叫,跟他妈一样,恨不得嘴上再长出个喇叭来,生怕全世界的人不知道我挨打了。哼,他们哥俩巴不得我出事倒霉。他们嫉妒我。尤其是大嘴,丫那**里就嘬不住个屁,用不了一个时辰,全院的人都得知道我沈小军挨打的事,而且你看吧,越传越邪乎,指不定能编出什么事来呢。喊就喊吧,还装哭腔,好像他们多难受似的,我还听不出来,哭腔里带着乐!就差唱出来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你沈小军也有今天!” 二十四 多言多败;多事多患 小军的胖脸缠满纱布,加上他又闷声不响,显得心事重重。(..info) 陶慧敏像只老蜜蜂在他身边“嗡嗡嗡”聒噪,那神情恨不得把她的宝贝儿子含在嘴里她才放心。“你说说,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净让我承受这些要命的事。大军没了就已经要我的命了,现在我这唯一的乖儿子又被人打成这个样子。这都是什么人干的啊,挨千刀的,我要是抓住这帮家伙,我非亲手宰了他们不可,我的这么好的儿子啊。儿啊,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你叫我这个当妈的可怎么办啊。” 小军对他妈越来越不满。好歹你也是个国家干部,怎么哭哭啼啼的跟农村老娘们儿没什么两样,真丢人!他想说她,叫她别哭了,再哭我人没被死倒让你给哭死了,可他使不出力气说不出话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他妈给他喂饭的时候用眼睛瞪他妈。“儿啊,乖,把这口稀饭吃了,要不你的伤口不容易好。”看到小军瞪着眼努起嘴不吃,陶慧敏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她终于注意到儿子不吃饭是表示对她的不满了。“儿啊,不吃饭可不成啊。妈知道了,妈知道你不高兴,妈不说了,成吧?儿把饭吃了啊。(..info无弹窗广告)”小军开始吃饭,刚一侧头,牵得他伤口疼。陶慧敏心疼得直唉呦,好像是动了她的伤口。“我儿,你别动,妈喂你。”陶慧敏趴到儿子的嘴前,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他,进来的人不知道,还以为这女人在从他儿子嘴里往外掏什么东西。 沈静如着急的是小军当兵的事情。他去了趟武装部,想告诉他们最近儿子因为摔了一跤,受了点轻伤,问问他们能不能通融一下,让小军晚点去报道。谁知道那个管招兵的军人说:“你就是沈小军的父亲?”沈静如点头。“你儿子恐怕不是摔伤的吧,是叫人打伤的。我们对沈小军也进行了调查。据我们了解,你儿子经常与社会上的流氓勾结在一起,他参加过联动,是‘五·一六’分子。” 沈静如惊呆了,这都是从哪得来的消息。“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这纯粹是造谣!我儿子他绝对不是‘五·一六’分子。他根本不像你们说的那样,那孩子总的来讲还是挺老实的。”“老实?老实怎么人家不说别人,专门指名道姓地说他啊。还说他小小年纪生活作风有问题,经常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女孩子鬼混在一起,在学院里都挺有名的,这也是人家造谣吗?”“他一个半大的孩子,哪有像你们说的那些事,我们可以不当这个兵,可是你们不能随便诬蔑人。(..info无弹窗广告)”沈静如气鼓鼓地说。“你说什么也没用了。这批兵明天就要走了,你儿子他能走吗?”这回沈静如说不出话来了。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那些人说的那些话。肯定还是学院的人到武装部去反映的。他站住了,朝天上看看,天晴朗朗的,没有一丝云彩,他慢慢低下头,摇晃着花白的脑袋,渐渐地也就想明白一件事―上武装部去反映情况的,不会是别人,肯定还是齐新顺那家伙。 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总要和我的儿子过不去,要在孩子身上使坏。 他早就知道,小军去招惹齐新顺的姑娘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果然不出所料,齐新顺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没事还要整你,别说有事了。可到底我是受害者啊。你女儿受到的伤害能和我儿子比吗?沈静如愤愤不平地想,我的大军已经叫你逼死了,你还抓住小军不放,真是何其毒也! 小军是不是就是他指使人打伤的?沈静如越想越可疑。 这绝对又是齐新顺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眼看小军要去当兵,他不甘心,又想不出别的好办法来,就出了这个狠招―指使人把他打伤。 小军能去参军,叫沈静如觉得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送儿女当兵,那得有权有关系才成,这两样他都没有。他一直在部队院校工作,为人处世又比较淡泊,寡言少语内心卑怯,别人教书,或多或少认识一些学员,保持了一些联系。那些人把这些都当作不可多得的人际资源社会财富,而他是个书呆子,哪里有这些前瞻性。平日里唯一支撑他的就是穷馊馊的清高劲。如今眼见得别人把孩子送走,他是干着急一筹莫展。即使放下身段,放下架子,再去找人求人,那也是现上轿现扎耳朵眼,早已晚矣。 正好赶上这次招兵,小军的条件也还可以,按说原本顺顺当当木已成舟的好事,没想到出了这么档子事。 他深知小军,除了当兵,插队什么的他连想都不想。 沈静如真的恨啊。他不像陶慧敏那样婆婆妈妈地没完没了地絮叨,他不会表达他的内心情感,可是他更疼儿子。他不敢想小军如果知道他当不成兵了会怎么想,他更不敢想象那孩子遭受这样的打击后会怎样。 沈静如停住脚步,站在办公大楼前面的草坪上。这么多年,他一直信奉的就是“无多言,多言多败;无多事,多事多患。”的原则,处处小心谨慎,可就是这样,还是连宝贝儿子都不保。一哥儿子命丧黄泉,另一个前程不保。他不明白是这个世界太过疯狂,还是他自己太迂腐无能。 他突然想上去找齐新顺理论一番。这是自打大军死后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我要当面质问他,你凭什么要阻止我儿子当兵?简直是岂有此理!你也是为人父的人,你真的不懂得作父亲的心吗?齐新顺,做事别太绝了。多行不义必自戕。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做人做事最好给自己留条后路,否则你会死得很惨! 沈静如在草坪上走来走去,挖空心思寻找能够切中要害最有力有效打击对方的语言,反复酝酿他在陈述时的语气和神态。 排练得差不多了,看看时间不早,沈静如最后深吸了一口气,憋足了这口气,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内心里仿佛已经吹响进军的号角,凭着这口气,他可以坚定有力地把他刚才准备好的话一股脑倾泻出来,让对方没有丝毫辩解的余地。甚至连表情沈静如都设计好了,眉头微蹙,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加上一丝冷笑。总之是悲愤带着蔑视。长久以来,沈静如胸中淤积的那股怨气,今天要宣泄出来了,他突然莫名地激动起来。我不是懦夫,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沈静如不仅仅是等待的人,我也是主动出击的有血性的男人。 二十五 气可鼓,不可泄 齐新顺站起来倒水,在窗边看见了在楼下来回走动的沈静如。一开始他有点奇怪沈静如跑到这干什么来了,紧接着他释然了。肯定是他知道儿子不能当兵的事情来找我了。齐新顺高兴了。他看着在楼下走动的沈静如,就像在欣赏一只关着笼子里的困兽。太有趣了!他太了解这个人了。生性懦弱,书生气十足,还特要面子。你就是给这头“困兽”一杆枪,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也不敢怎么样。他是只十足的纸老虎。齐新顺知道,以沈静如的性格,不是让儿子的事给闹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他是不敢到这来的。来了又怎么样,我还怕你了?我还真怕你不来呢!想到这,齐新顺吩咐了秘书几句,然后坐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拿起一份文件慢慢地看。等着沈静如上来,就像等着一个猎物上钩。这种等待是一种享受-胜利者的享受。那一阵他真怕老沈临阵脱逃不上来了。 沈静如终于鼓足勇气走进办公楼。这里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进来了。自从大军死了他被从地下室放出来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进这个大楼一步。沈静如找到齐新顺的办公室,秘书李枫在门口挡住了他。“你有事吗?”沈静如厉声喝道:“你起开,我要找齐新顺。”“齐主任正在开会,没时间见你。”“他在开会?”这倒是老沈事先没有想到的。如果说和齐新顺单打独斗他是做好充分的准备,那么当着众人的面是出乎他的意料的,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做好当着众人面和齐新顺理论的准备。“那我等他。”说完这话,沈静如觉得刚才在草坪上才鼓足的气,现在已经剩下一半了。但是他不能就这么走了,既然齐新顺已经知道他来了,那他就不能退缩了。 他在办公室的外面等。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他觉得很累,可是办公楼的楼道不像医院,走廊里空空荡荡没有给你预备椅子,他只能在楼道里走来走去。走廊里一会儿过来个人,看他一眼。再一会儿又过去个人,又看看他。每个人经过他时,都和李枫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或使个眼色,沈静如觉得他能看出这些人的意思,就是说首长又不接见他,他咋还死赖在这不走干什么,真没意思。 已经快十二点了,齐新顺办公室的门紧闭,没有人出来。李枫像条忠实的狗,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死守在办公室门口。沈静如每一看他,他的脸上便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笑。那笑容好像包含很多意味。你不是等吗?那你就等着吧,反正我在这坐得踏踏实实的,看谁能耗得过谁。[..info超多好看小说]沈静如站不住了,他有些后悔,早知道这样,应该在来的时候先回家去拿个小马扎,他快站不住了。 沈静如终于再也等不住了,他问李枫:“他们开会到底几点能开完啊?”李枫摇摇头表示不知道。突然沈静如看着李枫问:“齐新顺开会你当秘书的怎么不参加啊?”李枫一愣,随即鼻子里哼哼了一声,说:“谁告诉你首长开会我都要参加的?”“那你让我进去,就说我有急事找他。”“谁都说有急事,都放进去,那首长一天还办不办公了?”“他到底是不是在开会?开什么会要整整一上午时间。”“告你开会就是在开会,开什么会开多长时间有必要跟你说吗?”“开会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出来上厕所?”“那我就更不知道了。我总不能进去问他们,你们是不是需要上厕所啊?”李枫说完嘿嘿一笑。沈静如见不得李枫那副小人嘴脸,他推开李枫直接往齐新顺的办公室里闯。还没等他进去,李枫在后面大喊大叫起来。“你站住!你要干什么?啊?来人哪,快来人!”两个当兵的冲上前来,抓住沈静如的胳膊。有人从办公室出来了,楼道里一时聚集了不少人。 齐新顺办公室的门终于打开了。齐新顺看到沈静如,露出十分吃惊的表情,说:“呦,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老沈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他要冲您的办公室,这里是无产阶级的司令部,他要往里冲,很明显就要是搞破坏。”李枫向齐新顺报告。“小李啊,你的警惕性很高,这是对的,但是你看见没有,这是老沈啊。”他朝身后的两个军人挥挥手,那两个人放开了沈静如。沈静如往齐新顺身后的办公室里看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有。他这才明白,这一早上根本就没开什么会,他是让人家给涮了。沈静如气愤地说:“明明没有开会,为什么告诉我在开会。”齐新顺问李枫:“是你告诉他我在开会吗?”“没有啊。”李枫两手一摊。“你说什么?”沈静如气坏了,他看着李枫说:“早上我来时你明明告诉我说他在开会,可你为什么要撒谎。”“你少在这胡扯,我什么时候撒谎了。”“齐新顺,你别欺人太甚了!”“你看看,这有我什么事吗?你不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我发火,我哪知道你老沈来了啊。你说我看见你没有啊?我一上午都在屋子里面办公,连厕所都没上。”他又一指李枫说:“他也没有告诉我你来了啊,对不对?我怎么会知道你沈静如来了呢?”沈静如一想,也是,他一直守在办公室的门口,没看见齐新顺出来,也没见李枫进去过。 这会儿,沈静如的那股气早就泄完了,他甚至不想进去了。 我干什么来了?他在问自己。早知道是这个样子,何必自取其辱。 我可真糊涂啊! 齐新顺见沈静如不说话,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派头,笑着说:“老沈啊,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我……”齐新顺搭住沈静如的肩膀,说:“既然来了,那就进来。”沈静如想要退缩,被齐新顺硬是拉进办公室。 走进宽敞的办公室,沈静如更觉得像是套上一个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门,在身后关上了。沈静如突然对齐新顺说:“你就放了小军吧,好吧。那孩子是你看着长大的,一个孩子,你何必要跟他过不去呢,你有什么就冲着我来,你让他去当兵,好不好?他当这个兵不容易,你就放他走,好不好?”沈静如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齐新顺一时说不出话来,还没等他回答,沈静如又说:“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了,他就是我的命,你要有什么就冲我来,别拿孩子出气,孩子小,他不懂事,得罪了你,你千万别计较,好吧?你高抬贵手饶了他,啊!”沈静如两手抱拳,那样子很像在作揖。 二十六 撼我齐新顺难上加难! 齐新顺摇着头说:“老沈啊,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之间还用得着你说这些吗?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聊聊。大军的事情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啊,我也不好受啊。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我,不原谅我。可是我有我的难处啊。不管怎么样,我的本意可真的不是想要把孩子们怎么样,那纯粹是一个意外,是个意外啊。”沈静如摆摆手说:“你不要再说了,大军的事情我们先不谈,我是想说小军的事,叫这孩子去当兵,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要小军走。你要是真的觉得亏着欠着孩子,那你就让他去当兵。”沈静如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话。“怎么叫亏欠着孩子?我亏谁欠谁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大军的死那是个意外,我凭什么要一直背这个黑锅?再说小军不是受伤了吗?那他还能当兵吗?”“受伤就不会好吗?”“可是等他好了,人家招兵早就结束了啊。”“那你就跟他们说说,等小军身体康复了,再去,行不行?”齐新顺不耐烦了,说:“老沈啊,你也是老党员老军人了,怎么能像个家庭妇女似的说出这么没水准的话来啊。你以为当兵是送孩子上幼儿园呢,想去就去,不想去或是晚去都成啊,那不是开玩笑嘛。哦,我去打个招呼,先不说我为什么要为你儿子给他们打招呼,就是我出面打招呼,人家听不听我的还是两说呢。老沈啊,我听说小军这次伤的挺厉害,我看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你就放弃这个念头,想想别的办法吧。我有个办法你看行不行?”看着沈静如注意听他讲话,齐新顺说:“学院马上要组建干校,不行的话你叫小军去干校吧,好吧?那总比去插队要强是不是?那还是咱们自己的干校啊。你们父子俩在一块也有个照应。” 去干校的事情老沈也是才听说,学院里的人谁也不愿去,可是不愿去也不行。今天听齐新顺的意思,不仅沈静如要去,他还要让小军一起去。“你说什么?让小军去干校?你的孩子怎么不去?”沈静如一听急了,冲着齐新顺喊起来。齐新顺一听这话脸色一变,把手往胸前一叉,说:“我们家孩子去不去不劳你操心,你还是想想你孩子的事吧。今天你既然来了,我还想说两句,你们小军对怡娜干的事我想你肯定知道。我不追究他就算不错了。”“你要怎么追究他?啊?你还想把他也抓起来,就像你当初抓我一样?你还想把他也给逼死?就像你对我们大军一样?齐新顺,我早就说过你做的事人神共愤,天理不容!不要说我将来会把你怎么样,老天自有公论,会惩罚你的。”“你还有完没完了,沈静如!好啊,想要报复我?来啊,甭管什么人的神的,我等着。可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儿子死了你就可以胡作非为了。我再跟你说一遍,第一,你儿子的死与我无关,纯粹是那孩子太捣蛋,爬那水塔上去干什么?那是他咎由自取!其实你心里非常清楚,你儿子死了,没地方出这口气,就要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第二,你一味顽抗到底,与我为敌,那好吧,等着瞧,咱们看谁斗得过谁;第三,你今天闯我的办公室,又一条罪名成立,那就是大闹办公楼冲击无产阶级革命司令部伺机破坏文化大革命。不要以为我看在老同事的面子上总是迁就原谅你,你对我的攻击谩骂就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升级,贴我的大字报造我的舆论我都知道,还包括你那个宝贝儿子在办公楼贴的小字报,我全都一清二楚。这账一笔一笔的我都记着呢。那又怎么样,我就是要在敌人的反对和谩骂声中成长。看看怎么样,你的宝贝儿子被人拾掇了吧。活该!他就浑吧,小流氓,能成的了什么大气。自作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何况他那样的叫愚蠢,根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他那些小打小闹算的了什么,就像林副统帅教导我们的:‘这场文化大革命,收获是大大的,损失是小小的。’我的一个女儿受点伤害算什么,我还有四个女儿呢。你呢,你还有几个儿子,拿出来啊,啊?已经是盘输棋了,还不认输。哼,沈静如,想跟我斗,也不掂量掂量你自己,是不是我的对手。我今天就告诉你,‘撼山易,撼我齐新顺难!难上加难!’我齐新顺是压不垮,打不到,砸不扁的!从今往后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倚老卖老,别怪我对你不客气!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 沈静如哆嗦着指着齐新顺,说:“总有一天你要遭报应的,你信不信?”“什么狗屁报应。”齐新顺振振有词:“我只信马列主义**思想,信奉唯物主义。你少在这散布你那套因果报应的封建主义唯心思想。遭报应又怎么样,我不怕!来吧,都来吧。干革命杀头掉脑袋都不怕,还怕这个?!我就是遭报应,你们恐怕也等不到那一天了,不是有句话叫‘谁笑到最后,谁就笑的最好吗’?我现在活得滋润快活,不像你们,一个个提心吊胆,熬得了今天过不了明天。我就是完蛋,我也会撑到你们一个个全都倒下的那一天!”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齐新顺手抖着拿起听筒,话筒里响起一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什么时候才到晚上啊,人家都想你了啊。”“哈哈哈,你个**货,看我完了怎么治你,小浪蹄子。”齐新顺今天毫不避讳,当着沈静如的面和顾丽丽在电话里**。看什么看,沈静如!齐新顺好不得意。他就是要当着这位老夫子的面说那些话,你能把我怎么样?你还不是光有眼馋的份啊。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齐新顺就是天底下最伟大、了不起的男人。我不光把你们这些倒霉蛋踩在脚下,我还要征服一个个漂亮女人。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都在等待着我去征服去占领去驾驭哪! 你沈静如算老几,还不死心,我会叫你死得很难看! 当沈静如走出办公楼时他才弄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当他踏进办公楼的那一瞬间,他对齐新顺还抱有那么一丝丝幻想。那么当他离开这里时,那残存的幻想已经彻底破灭了。这种破灭带来的是更大的仇恨。 二十七 动员大会 学院第一批去干校的名单公布了,蒋光丰、沈静如、冯菊生等人有幸成为第一批光荣的“五?七”战士。张白冰、李平凡、马玉龙也被下放干校,由于他们的问题还在调查之中,还没被“解放”,属于敌我矛盾,所以他们连“五?七”学员的资格都没有,属于被监督的劳动改造对象。 学院召开了隆重的动员大会,齐新顺对于贯彻落实伟大领袖**“五?七”指示作了长达两个多小时的动员报告。 人们都说齐主任到底是马列主义教研室的教员,作报告就是有水平,从来不用讲话稿,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的革命形势,再从生产力和生产资料的社会所有制讲到无产阶级的彻底解放,夸夸其谈,慷慨陈词,一个磕巴不打。如果说有一种人从娘胎里生下来专门是作报告演讲的料,那就是齐新顺这样的人。有人统计过,他的每一行打头的第一句话都是名词,但从来不带重复的。比如第一个自然段的第一句是伟大领袖**,那么第二段的第一句必定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而第三段的开头则变成辩证唯物主义者,第四段就又成了无产阶级革命者。第五段、第六段……如此下来,一篇报告,有一百个段落,就有一百个名词打头。尽管这样的开头和报告没有多少联系,可齐新顺觉得不这样不能显示他的水平。.info[]结尾更是逐步推进**迭起。每次都是在“将……进行到底”或是“无产阶级必将推翻旧世界,创造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英特那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之类的口号中结束报告。部队扫盲班出身的他,作一场报告像玩一场文字游戏,处处精彩,字字珠玑。总想作一篇惊世骇俗平地一声雷的演讲,可却事与愿违,成了堆砌生僻字眼,文理不通,东拉西扯内容空洞的报告。可怜下面的人听的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像被施了法术静悄悄坐着,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起来走动。每次私下评论齐新顺报告,沈静如总是笑着说一句话:“此报告可省略十五万字。” 齐主任最讨厌他作报告有人随意走动。每当有人出去,他都要故意停顿片刻,盯住出去的人,引得全场的人都回头看,众目睽睽之下,出去的人很有些惶惶然,常常一溜小跑如丧家之犬。齐新顺对这样的效果很满意。于是捡起刚才的话题继续讲。底下的人摸透了他这个脾性,宁愿憋着尿也不肯中途出去。 今天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沈静如。 今天他不像以往那样,尽管很不屑齐新顺的报告,但是一般不招惹是非,静静地坐在下面,闭眼琢磨自己的事情。[..info超多好看小说]今天会刚开没一会儿,他便站起来,先是一通咳嗽吐痰擤鼻涕,然后不慌不忙佝偻着腰,“刺啦、刺啦”拖着脚步,发出好大的声响,慢慢走出会场。齐新顺一如既往地停下来,注视着沈静如的离去。他知道沈静如现在无所谓了,反正儿子当兵的事情泡汤了,反正他的结局就是去干校。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门口有人拦住沈静如。“干什么去?”“上厕所。”“厕所礼堂里面有,你往外面跑什么?”“我去医院看我儿子。”“你不是上厕所吗?怎么又成了看你儿子?你到底要干什么?”“看儿子顺便捎带着上厕所,怎么啦,不成吗?”“你儿子怎么啦?”“我儿子受伤住院我就不能去看他吗?你们这是什么逻辑?再革命也不能不要儿子吧。起来!”沈静如上前去推阻挡他的人。会场上所有的人都回头看他。推他的人喊道:“开会的时候没有特别的事情不许离开会场,别说是你儿子,就是你老子住院你也不能去,这是纪律,你知道不知道!”齐新顺在上面对着麦克风大声说:“今天这个会议非常重要,任何原因都不许离开会场。”沈静如额头前的一撮白发有些滑稽地耷拉着,他回头盯住齐新顺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儿子要是住院了,你能不去看他吗?”这话一出口,全场人都惊呆了。大家都知道老齐没儿子,他最忌讳的就是人家提这事,这可是当众揭了老齐的疤了。齐新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敲着桌子大声喊:“流氓,流氓行径!你们大伙都看到了吧,我对这个人可是一忍再忍,孰不可忍!你是成心干扰大会,别有用心反对**“五?七”指示的贯彻执行。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抓起来再说!”“齐新顺,你搞逼供信,搞冤假错案,私设监狱公堂,关押迫害老干部,你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沈静如这会儿的嘴巴特别利索,乘人们还没围上来,急急忙忙把想说的话一股脑都倒了出来。上来的人急忙捂住他的嘴,他跳着脚最后喊出一句话:“齐新顺你还要为非作歹到哪一天,你就等着遭报应吧!” 老沈被几个人推推搡搡带走了,会场半天无法平静 齐新顺的讲演兴致顿时全无。他敲敲桌子说:“大家都看到了吧,阶级敌人是不会甘心退出历史舞台,不会甘心他们的失败。他们总在伺机跳出来捣乱破坏。就是这个沈静如,表面上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可是骨子里反动猖狂的很。前些日子就为了他的儿子找我,非要我帮助他儿子当兵。笑话!当兵就那么好当的吗?也不看看他儿子那个条件,出了名的小流氓,跟社会上的流氓斗殴,打成重伤,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他老子就坐不住了,非要给他儿子解决当兵问题。我说部队又不是收容所,还能什么人都往里放,那不是毁我钢铁长城是什么?我坚决拒绝了他。结果你们看,今天他就上演了一出闹剧。其实他明里是借题发挥,暗里还是反对‘五?七’指示,反对最高指示的落实。同志们,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现象,还要看到问题的实质。他沈静如代表的不是他个人,他代表的是学院里一小撮妄想复辟的顽固分子。别看那帮家伙被关押审查,其实他们是冬眠的毒蛇,总在暗处蠢蠢欲动,伺机反攻倒算。我们一定要提高革命警惕性,防止这帮家伙反攻倒算搞破坏。” 接下来是学院**思想宣传队表演节目。顾丽丽带领众女兵上台表演自编舞蹈《“五?七”指示放光芒》:“五?七”指示放光芒,**给我们指方向,斗私批修干革命,一颗红心永向党!” 看着一群年轻的女兵青春勃发的面庞和律动的舞姿,齐新顺的心渐渐舒展了。特别是看到跳领舞的顾丽丽的颤动的**和年轻结实的大腿,想到这一切都已经被他征服,想到她在身下风情万种的那个骚样,齐新顺心里不由自主豪情万丈。他带头使劲鼓掌,以此驱散身上的燥热,驱除刚才发生的一切给他带来的不愉快。 二十八 马容英的心愿 马容英一直以来一个最大的心愿是请赵敏到她的新家来,可是请了几次,赵敏都借口有事不来。 还不是看我们现在不一样了,嫉妒,脸上下不来,不愿来了。倒台就说倒台,还要端着架子。嘁,有什么啊,不来就不来,她不来,我去! 她要了学院最好的红旗轿车,带上小四和小五,出发了。 马容英知道,这事不能告诉齐新顺,因为谢副司令还在审查当中,她只能悄悄地去。 到了赵敏家,马容英一改往日到这来的低眉顺眼小心卑微,一进门就放开喉咙喊道:“赵大姐啊,您看好久也没抽出空来,今天专门过来看看您。”赵敏坐在沙发上,听见马容英风风火火进来,没动窝。听了马容英的话,嘴巴撇了一下,说:“呦,不敢当,今天是哪阵风把大主任夫人给吹来了。”“呦,您可别这么叫,什么主任夫人,那都是别人叫的,您还是叫我小马吧,听着亲切。再说我还是真想您的啊。一直说来,一直没空,一天杂事太多。这不今天我是下决心要过来,一大早我就把车要好了,可事多的还是给忘了,直到我们家那警卫员提醒我,我才想起来。” 马容英上下打量了一下谢家的客厅,说:“呦,原先来觉得你们这客厅真大,现在看也不怎么大啊,好像比我们那个还小点呢。上次我来的时候记得你们家的客厅好像是才粉刷的,怎么没过多久就这么黑了。您得让那些保姆勤打扫着,要不,他们可会偷懒。不光会偷懒,还会偷东西呢。我就奇怪,我家那特供本上买的蜂蜜、白糖,怎么吃的那么快,几天就下去一大块,后来我仔细观察了,才发现就是我们家那个保姆偷吃的。没办法,学院给配的就是这样的人,我给后勤提了,他们老是不当回事。真气人。” 赵敏看着马容英,不说话,她越来越看不上这个暴发户女人。她看见那两个丫头,问:“这是小四和小五吧?”赵敏不冷不热地指着海娜和云娜问,马容英急忙点头,“是啊,还不快叫赵阿姨。原先来是带着莎娜和鸣娜来,现在她们都大啦,都走了,我只有带这两个小的来了。” 马容英等着赵敏夸她这俩闺女水灵、漂亮,可赵敏偏不。“鸣娜呢?鸣娜也当兵去了吗?”赵敏是在明知故问。马容英犹豫了一下,说:“那孩子你不是不知道,太倔,和她的同学说好了去插队,怎么说她都没用,非要去。去就去吧,到那呆不下去了,肯定就回来了。”“是吗?我怎么听说鸣娜眼睛好像出了点什么问题。”马容英一听这话不对味,可是又不好硬顶,就笑着说:“赵大姐,您也听说啦,是那年受了点伤,不过没什么,都好利落了。.info[]”“好利落就好,可别落疤,大姑娘家的,落了疤就不好了。”马容英脸上讪讪的,有点下不来台。“赵大姐,您那小孙子呢?也不抱出来让我们瞧瞧?”“不抱了,这两天有点感冒。”马容英心里有点不乐意,说:“还怕我们给您那宝贝孙子传染了?抱出来看看。”赵敏一听这话,就说:“怎么是怕传染了,我跟你说了,是孩子感冒了,刚睡觉了。” 坐了一会儿,都是马容英说话,赵敏有一句没一句不怎么说,也没叫保姆倒水,马容英心里老大的不自在。就问:“北抗哥俩怎么样了?我怎么看东东那孩子老回家啊。得说说她。出嫁了,还能跟当姑娘一样啊,老往娘家跑。再说她那个娘家还有啥啊,还是少去的好。她爸受审查,现在还关着呢,她妈也有问题,马上要去干校了。你说李平凡去干校,章云也走了,蒙蒙听说也要去插队,那她到底回去干啥?”一提东东,赵敏的脸就拉下来了。说:“谁知道呢,我也懒得问她。她跟我这个婆婆没话。”马容英一听这话,往赵敏跟前凑凑,挺神秘地说:“大姐啊,我说出来您可别不高兴。我怎么听说那孩子在外面有一个小白脸?”马容英以为她在这是跟赵敏掏心窝子讲贴心话,谁知道赵敏听了好大的不乐意,说:“你听谁说的,这话可不敢胡说。东东是我的儿媳妇,尽管有些毛病,可我知道她,那种事情她是干不出来的,那都是那些长舌妇吃饱了撑的,乱嚼舌头,你还听那些人的。”马容英还没听出赵敏的不满,说:“谁说不是啊,这些人就是气人有笑人无,巴不得你们家倒霉。我们莎娜她爸当了主任以后,你看那些人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好像我们进步了提拔了,是偷的抢的他家的一样,说话也酸溜溜的话里有话。只要是我们家沾边的事,他们都特别感兴趣,没事都能编出点事来,真是讨厌。嗨,别提了,人家以为我当了官太太,肯定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其实什么呀,工资一分钱不涨,就是有些实惠,坐个车什么的,可谁能老坐车啊。而且过去出了门还能和人聊聊,可现在好像被人孤立了,谁都不爱搭理你,就像我们犯了多大的错一样。造反怎么了,造反是革命,革命就有斗争,这跟那上前线打仗一样,你打得好,冲锋在前,人家上面就重用你,提拔你。你还想不革命就拣胜利果实啊,别做梦了。革命也要付出代价啊。你看我们莎娜她爸那会儿累的,没日没夜地干哪,还让人家给咬伤了,真***不是东西,都是属狗的,咬开人了……你看我怎么说开我了,还是说东东吧。对那些传的闲话,您得看怎么听。老话不是说无风不起浪嘛,没有的事人家不会传的,依我看,东东还是有问题,你这个当婆婆的,可不能大意啊。北抗长年不在家,媳妇就守不住了。我看东东那孩子就是有点骚,不正经,走路就像跳舞似的扭扭的,好像就怕别人不知道她是什么搞文艺跳舞的,街上那些男的能不看她?俗话说:母狗不翘腚,牙狗不上身。话虽糙点,可是是真理啊。要我说啊,还是怪东东,你女的作风正派,那男的敢胡来吗?这说了半天我还得说您,您把她看严点不就行了。她现在在军区上班,周围全是您的人,稍微留点神,就把她掌控住了。我要是有这么个媳妇,一进门我就给她来个下马威,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叫她再张狂。她敢背着我跟别的男的胡来,看我怎么收拾她。哼,我看她就是给章云惯的,大小姐一个,懒的呦,不会做饭吧,我就知道,那就是个花瓶,摆设。北抗还把她当宝贝供着。得了吧,这样的宝贝给我当媳妇,我可不要。”“你当然不要,你又没儿子。”赵敏这话说的够损的,马容英再怎么也愚钝也听出赵敏的不满了,嘴巴瘪了瘪,硬是把话咽回去了。 二十九 穷汉乍有钱,忘了那几年 “赵大姐啊,不瞒你说,我原来还真想把莎娜和你们北进往一块撮合撮合呢。北进那孩子稳重,学习好,进步又快,长得又好。他小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不错,真是喜欢他。别看您家里成这样了,可我不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落难公子不走样,新发财子叫花腔’,说的就是你们北进这样的人哪。我原先觉得莎娜跟他挺般配的。虽说没问过莎娜,可是我知道莎娜肯定也喜欢北进。但是后来啊,莎娜大了,这姑娘大了心思可就摸不准了。现在又当兵了,来信说,在部队上领导可器重呢,在宣传队让她演的全是主角,还说要重点培养入党呢。这么一来,您说我再跟她提北进,她还会答应吗?明摆着不可能了是不是?您说莎娜长得漂亮,又有我们这样的家庭,找什么样的不行啊,愁什么呀,瞧我这个当娘的,就是瞎操心。” 赵敏越听越气,什么东西,上这抖擞什么来了。她绷起脸说:“怎么叫‘落难公子’啊?怎么又成了‘我不嫌’啦。小马啊,你说话注意点啊,别看我们老谢现在受审查,可是正经八百的五五中将军衔,比不得一些火箭式的暴发户,蹿得快,小心跌得也狠!”马容英嘴巴一咧,笑着说:“看我这张嘴,怎么想什么就说什么。赵大姐,不是我在这说不好听的。五五金星又怎么啦,现在谁还提那些啊。别说您那中将了,元帅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个都给打到啦。是,我们的级别是低,可如今我们不照样住高干楼,坐红旗车嘛。老话怎么说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老翻着旧皇历唱旧戏,您那观点也得改变改变了。也就是我,不计较您今天说的这些话,要是别人的话,还不定要怎么样呢,给你往上捅,没准又是一条罪状呢。”赵敏一听这话,气得正想说什么,就听海娜大大咧咧地问:“谢北进没回来啊?上次过年我们来,他还给我们放炮呢。”赵敏一听脸就拉下来了,说:“谢北进也是你叫的?没大没小!小马你就没教教她们?这么大了还这么没规矩。女孩子不能只看长得好不好,关键还要看教养。从女孩子身上就能看出家庭来。没规矩的女孩,长得再漂亮也没人要,让人瞧不起。要是心眼不好,为人不善良,更没人敢要了。”马容英指着海娜骂道:“屁大的玩意儿,看看你那腚眼还没擦干净呢,就到人前说话来了,滚!”海娜一听,不乐意了,喊道:“妈,你干吗骂我,我说什么了?”说完不满意地瞪了赵敏一眼。赵敏咋吧着嘴说:“你看看这孩子,这么厉害,到外面都跟大人顶嘴,还拿眼瞪我,那回家还不造反啊。”马容英忍无可忍,把手往胸前一插说:“我们孩子在家都特别听话,从来不顶嘴。”“是吗?那就好,别跟你似的,太厉害了。(..info好看的小说)要不长大找不上婆家。”“您这是什么话?赵团长,我怎么厉害了,我跟莎娜她爸当初不是还是您给介绍的吗,怎么我就找不上婆家了。要是那么说,您当初是怎么看的啊?”“我当初看你们是一对,所以我就给你们介绍了,怎么,我没说错吧?”这话噎得马容英说不出话来。“马容英,当妈的做事得考虑周全,别动不动就当着孩子们骂人,多难听。将来你这几个孩子都学你一张口就来脏话,那还嫁得出去吗?谁敢要啊。”“这您尽管放心,我们家的女儿个个拿得出去,根本就不用我们愁。那些男孩子赶都赶不走,媒人能把我们家的门槛踏断。倒是赵团长您要多注意了。”“我怎么了?”“别让你那儿媳妇叫你们北抗戴上绿帽子!” 话说到这份上,脸皮都拉下来了,也没必要再呆下去了。马容英冲着两个女儿吼一声:“咱们走!” “站住!”马容英停住脚步。“你刚才说什么呢?你说谁戴绿帽子?我告诉你说马容英,我家的媳妇好不好,做什么,有我们管着,用不着你这个外人来指责。”马容英说:“是吗,你要是管好了,还能让外人那么说三道四的。再说我说什么了?是你刚才先说我们闺女没规矩。”“你还好意思说你闺女,你大女儿把人家女孩子的衣服当众扒下来,你这个当妈的不知道?你还提她跟我们北进,我们北进就是找不上媳妇一辈子打光棍,我们也不敢找她啊,太狠毒了,我想着都害怕。”马容英一听这话急了,“你胡说,谁把谁的衣服扒下来啦?你别在这造谣,我们莎娜根本干不出那种事。”“干都干了,还说干不出来。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说你这个当妈的真该好好反省一下,那姑娘是怎么教育的,怎么能干出那种事来?听着都让人腿肚子打颤,睡不着觉。你那姑娘得亏没有权,要是当了皇后娘娘,那还不把天底下的人都给整死啊?你以为你当这个妈作脸啊,她那样待别人,丢的是你的人。再说她那么狠毒,对你这个当妈的也好不到哪去。”赵敏的一番话叫马容英火冒三丈。“莎娜对我好得很。我五个闺女,个个孝敬,不像你,生了俩秃和尚,娶了媳妇谁还会理你。”“别臭美了你,想生儿子生不出来,连着生五个丫头,还五朵金花呢,要我说你就没那生儿子的命。”“生姑娘怎么啦,生姑娘将来给我招五个好女婿。女婿半个儿,你就生气吧你!你别以为你还是司令夫人,在这摆谱。也就是我还认你,谁还理你啊。你家的警卫员怎么不见了?是不给派了吧?得意什么啊,你们家谢副司令还关着呢吧。再者说了,他再怎么不还是个副的吗?我们莎娜她爸一当就当正的!” 马容英边说边往外走,赵敏气得噔噔噔紧跟着追出来,拿起马容英刚才带来的两斤葡萄干,照准马容英的后背扔过去,说:“拿走你的破玩意,吃了这玩意儿我害怕长癌得痨病死呢。”马容英气得头也不回,也不招呼小四、小五,一个人腾腾腾出了院子,两个女儿在后面紧跟着跑出去。 赵敏过去把大门一关,嘴里骂道:“什么东西,跑到我们这来显摆来了。穷汉乍有钱,忘了那几年。不记得你们当初那个寒酸样,暴发户!小人!” 司机小成不在。马容英一看,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站在谢家的门外,扯起嗓门大喊:“小成,小成。”小成闻声急急忙忙跑过来,见马容英气得脸红脖子粗插着腰瞪着他,吓了一跳,“首长,您走啊?”“废话,我不走还在这赖着啊。你看看这个地方是人呆的地儿吗?呸!你干什么去了,啊?”“我去找厕所去了。”马容英刚要骂他懒驴上磨屎尿多,一想起刚才赵敏说她的话,硬给憋回去了。 马容英一路上吊着个脸,紧抿着嘴,一句话不说。她想起刚才赵敏说莎娜的话,心里疙疙瘩瘩的不舒服。这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真要是那样的话,莎娜这孩子可是有点过分了。我过去怎么就没看出来这丫头有这么,啊,这么狠。马容英不担心她对别人怎么样,她担心的是莎娜将来会不会对她这个娘老子也做过分的事。 三十 离婚 中午东东下班回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进屋先去看看儿子,然后坐在餐桌前等着吃饭。“东东,去,帮助小昆把汤端出来。”赵敏自打东东一进屋,就用余光盯住她,见她坐下了,就指挥她帮保姆干活。 东东没说话,起身去了厨房。开饭了,东东一边吃饭一边拿了张报纸看。赵敏想和她说话,见她拿报纸挡住脸,知道她是有意不理自己,心里就老大的不乐意。 东东吃完饭,抬起**就走,扔下碗筷连看都不看一眼。赵敏清清喉咙说:“东东,我说你多少次了,吃完饭就手帮助收拾一下,又不要你刷碗,就那么难吗?”东东说:“我还想睡一会儿。”“那么点活,不耽误你睡午觉。”“那不是有小昆嘛。”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赵敏这个气啊,一想起上午马容英说的话,恨不得马上进去把这个儿媳妇揪出来。对这个儿媳妇,她真的是一忍再忍。她倒不是怕东东,她是怕把东东惹急了,把小孙子抱走,那她不就抓瞎啦。别说她了,老谢也是一见不着小孙子心里就难受。人一老了,都那么贱,还得看儿媳妇的脸。再有就是真要是把她赶出去,那她还真的和那个姓张的重温旧梦,那不把谢家的脸都丢光了。别看北抗回来和他媳妇吵架,其实她这个当妈的知道,那小子心里可心疼他这个媳妇。要是知道当婆婆的把儿媳赶出去,非得跟她急!还是马容英说得对,养儿子干什么,儿子心里没你不孝顺不说,还招个跟你对着干的儿媳妇,整的一个家敌我两派你争我斗界线分明。稍一愣神赵敏马上想,想那个马容英干什么,让她知道不定怎么乐呢。.info[] 赵敏心里不痛快,来回走路的脚步就重,说话的嗓门也大。快到上班的时候,东东从她卧室出来了,眼皮都没抬,对赵敏说:“妈,以后我休息的时候您说话小点声好不好?我根本就没睡着。”“你嫌我声音大啊,那没办法,这么大的屋子,你说我说话小声谁听得见啊。”“那我以后中午不回来吃饭了。在食堂吃完我就到办公室睡一会儿。”“那不行,你必须得回来吃饭。”“为什么?”“这是你的家,你一天到晚不着家,谁知道你在外面净干什么。你开始中午不回来,以后是不是打算晚上也不回来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一天到晚不着家了,我哪天不回家吃饭、睡觉了。”“吃饭是吃饭了,睡觉也睡觉了,你那心思可不知道跑到哪去了。”“您这话什么意思。”“我这话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别让我把什么话都说透了,搞得大家都不好看。北抗不在家,你最好在家老实呆着少出去,老往外跑影响不好。老话说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外面干些什么,我一清二楚,只不过我顾着你的脸面不说就是了。所以也请你顾顾我的脸面,顾顾北抗和这个家的脸面,别让人家说我这个当婆婆的没把你调教好。”东东冷着脸说:“我怎么影响不好了,您说出来听听。”“你跟那个姓张的藕断丝连,你叫我怎么说你。外面的人都知道了,人家在指着我们的脊梁骨骂。东东啊,你为这个家想想,别再和他来往了,好不好。你爸爸如今给关着,北抗他爸也在办学习班,你就让我们省省心,别再出去惹事了。你在外面这个样子,人家会连你爸你妈,还有我们一块说。咱们这样的家庭,名声最重要,你不为家里的名声,也得为你自己想想吧。你知道人家在背后说你什么?”“够了!你还有完没完?我受够了你知道不知道!?我从来就不喜欢你儿子,可你和我妈非要促成这桩婚事。你忘了吗,结婚的时候,我就告诉你和我妈,结婚可以,但我不会爱北抗的。我按照你们的意愿,结婚、生孩子,全都如了你们的愿了,你还要我怎么样?我和张屹是好了,怎么样。我喜欢他。我觉得我们没有错。当初要不是你们设局骗我们,我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妈,我知道你希望我和北抗好,可是感情这种事是勉强不得的,迟早要分开的。”“你的意思是你要和北抗分开?”“事情走到哪步算哪步吧。”“你说你这个人可真是没脸没皮,当着婆婆的面竟然说出这些不要脸的话来。我现在提醒你可能还不晚。你们这是破坏军婚,你知道这是要上军事法庭判刑的。如果你把这话告诉那小子,我看他就不会再和你保持这种关系了吧。”“随他的便,我无所谓,我又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经过这次婚姻,我也看透了。什么海誓山盟,全是骗人的假话。说的越多,变的就越快。我谁也不跟,我离婚以后自己带着孩子过,舒服自在。”“东东!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离婚的话你都说出来了,你过过脑子没有?”“我从结婚那天就想好了,不行就离,有什么大不了的。”“离婚不行,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哪。”“我知道您也对我不满意,可是您就是为了面子,就是不让我们离。您早就后悔这门婚事了是不是?您现在倒想实际一些,想着给儿子找个孝敬公婆,会持家过日子的小门小户的女孩都比我强,可惜我们木已成舟,我们已经后悔了。您会为这事后悔下半辈子,您会觉得很不顺心。那我帮您去掉这块心病。我主动提出来离婚。您可以对大院的人讲,是我不守妇道,在外面和别的男的胡搞。是你们家无法忍受我的不贞,才把我休掉的,这样你们就不会蒙羞了。”“你住嘴!你简直是不要脸!”东东满不在乎地一甩头发,说:“不要脸也是你的儿媳妇!”“你!”赵敏气极了,抬手狠狠甩了东东一个嘴巴。 小保姆听见两个人争吵,从屋里探出头来,一看赵敏动手打东东,吓得脖子一缩,躲了回去。 东东捂住脸喊道:“你打我?”“我早就想打你了。我要替我儿子好好教训教训你!”“这是什么样的家庭?我受够了,受够了!”东东捂着脸往外跑,赵敏喝道:“站住!你这样不知羞耻,难道就没有替你的父母想想吗?他们就不被人笑话了吗?还有你儿子呢?你想让你的儿子没有父亲吗?”东东听到这话愣住了。“东东,你做事能不能不要任性。替你的家人考虑一下。他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育长大,可不是为了看见你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的。你以为你现在离了婚,还能再找一个比北抗强的?你太幼稚了。你离了婚,又带个孩子,谁会要你。男人都喜欢小的你知道不知道?你看你要真的离婚了,那个姓张的会不会真要你。要不你找个结过婚有孩子的老男人,给人家去当后妈,那以后有你烦的事了。我是过来人,这样的事情见的太多了,你就不是我的儿媳妇,还是我孙子的妈妈,是我们老战友的孩子,又在我们家呆了那么长时间,我不能不管你。你以为这个社会能容纳离了婚的女人,为她的离婚叫好唱赞歌?你错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那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有,孩子你不能带走。宝宝是我们谢家的独苗,他必须要留在我们家。你要是离婚,你能带给孩子什么样的生活,你知道吗?为了孩子,你也不应该把他带走。”“孩子是我的,凭什么我不能带走他。”“你自己都不能照顾好你自己,你怎么照顾宝宝。反正你再别想离婚的事,我们不同意,北抗也不会同意的。”“那你就想让大家都这么受折磨?”“怎么是受折磨,你一天是少吃啦还是少穿啦,多少人羡慕你的生活呢你知道不知道?男人在部队上是副营职干部,公公是高干。家里保姆伺候着,孩子婆婆给带着,工作轻松,你还要怎么样,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过着清静日子不踏实,非要闹出点新鲜花样来。再说就你爸爸现在那个处境,没让你下基层,还留在机关,还不是看在老谢和我的老面子上。要不说干部子弟就是成天不务实,异想天开,以为天底下的好事都在等着你呢。你不信,你今天离了婚,明天看你在机关的那个位置还保得住保不住。好了,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谁也不许再提。什么离婚啊的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你还是我的好儿媳。”“那我要是不乐意呢。”“你傻呀?说了你半天你怎么就一句都听不进去呢?我告诉你,有你后悔的时候。也就是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的脾性,要是换个婆婆,就冲你今天这番话,早就收拾你了。”“你那还不叫收拾啊?我要是换了个婆婆的话,兴许还不至于挨打呢。”见赵敏不说话,东东鼻子哼哼一声,说:“那好吧,你得向我道歉!” 三十一 道歉 赵敏问道:“道什么谦?”“为你这一巴掌向我道歉。我看您是长辈,不跟您计较,要是别人,我早就不干了。”“我要是不道歉呢?”东东看了一眼赵敏,说:“反正按照您的话讲,我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不要脸的女人被逼急了,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的。”“你想干什么?”东东不理睬婆婆,转身进屋。赵敏跟着她走进去,刚到门口,东东把门一摔,门“砰”的一声紧贴着赵敏的鼻子撞上了。赵敏气得敲门,喊道:“东东,你关门干什么?”“你管不着。”“你把门开开。”里面没有动静。赵敏又敲,还是不开门。赵敏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还是没有动静。突然,她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是这孩子……赵敏急了,猛地拍打门,喊道:“东东啊,你把门打开好不好?你听妈说,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赵敏正要举起拳头砸门,东东猛地把门打开,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赵敏。“干什么你,敲什么敲,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寻死哪?放心吧你,我才不死呢,我还没活够呢。” 赵敏松了口气,见她手里拿着一个提包,急忙问:“上哪?你这是要上哪?”“我最后向您汇报一次,我回我们家。”“不行。”“为什么不行?”“你是我们谢家的人,你就得在谢家呆着。回娘家干什么?”东东摸着脸,冷笑一声说:“您不是说您了解我吗?那您觉得我在挨了您这一巴掌以后,是继续留下来,恬着脸跟个傻子似的没事人一样照样吃喝拉撒,还是离开啊?要是您是我,您怎么办?”说完这话,东东的脸色一变,说道:“你说的对,我不替我自己想,还得替我爸妈想想吧。(..info)他们要是知道我在你们家挨打受气,他们该怎么想?这样的屈辱,我能受,我爸妈可不能受。打我就是打他们,我要是再在这呆下去,我就太对不起他们了。就为了我爸妈,住在您家里再好,我也得忍痛走人了,我不要脸,我父母还要脸呢是不是?”东东说到这,嗓音有些哽咽。赵敏喊道:“你别扯那么远好不好?我也是一时气急才打的你,我脑子可没想那么多。你别老借着那一巴掌说话啊。”“您这会儿害怕啦?您打我的时候您那脑子干什么去了?”“你!怎么说话呢你?我告你说,你是谢家的媳妇,你不在这呆着,你要去哪?咱们有什么事在家里说,别上外面丢人去行不行?”“谢家、谢家,您一口一个谢家,那请问一句,您姓什么,您的娘家姓什么?是谢家的爹养了你,还是谢家的娘生了你?别跟我说嫁了是人家的人,死了是人家的鬼这类屁话啊,都什么时代了,老封建!别看你是部队干部,穿上军装人五人六的,依我看跟那农村妇女没什么两样。再说你说这是我的婆家?您别逗我了,婆家给我什么了?我知道您看不上我,看不上我还非让我嫁到你们家来。自打我进了这个门,您给过我好脸没有?我要是再在这呆下去,恐怕就得被您给打死了。这样的婆家,我不赶紧走还等什么?”赵敏气得指着东东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这个家门出去,又去找别的男人。”“暂时不会。”“什么意思?”“离婚以后等一切消停了再说。”“你?!你可真不要脸!”“我就这样,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嘛。”“我告诉你,你这婚根本离不成。北抗在前线,前线军人的家属不能离婚,否则以破坏军婚论处。”东东听了一愣,“谁说的?”赵敏得意地说:“不知道吧,我看你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撞南墙不死心,这世界还由着你胡闹啦?我看你离!”东东点点头说:“我知道了。我这是进了笼子套上枷锁,再想出去就难了。”“什么笼子,说什么啊你?”“反正我得走,离不了婚我也走。”赵敏看东东决心要走,又拿出最后一个杀手锏说:“好,你非要走,我留不住你,要走你走,那孩子你休想带走。”“不带就不带。你说的对,在这家里放着,好吃好喝的有人给我照顾着,是比我自己带着强。送托儿所我不是还得交钱、接送呢嘛。我呢,想孩子了,就过来看看。不过我可把话放在前面啊,孩子要是摔了碰了,闹病了,我可不依,到那时候,我要是跟您闹,您可别怪我不讲情面。”“你想得美!”“那您就等着瞧。” 东东转身要出门,赵敏这会儿是有点害怕了。她知道这孩子是属毛驴的,得顺着捋它那毛。再说她出去有退路,又有住处,所以她才无所顾忌。最后闹来闹去,损失和丢人的是谢家。说一千道一万,她得从大局出发考虑。 赵敏口气缓和下来,“你把包放下,别这样,你听我跟你说好不好?”东东不放包,也不说话。“做事要三思而后行……”“你放心,我不仅三思,百思都有了。我早就想好了,我下决心要离开这个封建式的家庭,离开你这个厉害婆婆,我绝不会后悔。我能找出一百条走的理由,可我找不出一条继续再在这呆下去的理由,有吗?您给我找出一条来我听听,要是您说得有一条是对的,我就可以不走。实话告您吧,我受够了。你知不知道,成天被你监视我活得有多累。你不用再劝我了,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吧,我得为我自己活着,我要是成天为了顶着个谢家少***名分,为了顾及别人的看法继续在这守下去,那我看我活不了几年了。”“那你就不想想北抗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哪。”东东眼圈红了,她扭过脖子说:“我从来就没爱过他。当初嫁给他,也是一时赌气,我们都是您和我妈一手炮制的阴谋的牺牲品。”“孩子啊,在这件事上,我们是有不对的地方,可结婚重要的看什么?家庭出身很重要啊,要不过去的人讲究门当户对呢,那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都是老辈人,老辈人结婚都是依着媒妁之言,老人给订的什么亲,那就是什么亲,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虽说是参加了革命,可是我们的婚姻还是组织上给作的主。不光我和北抗他爸是这样,结婚前没见过几面,你的父母也是一样的,战争年代哪有那么多花前月下啊。可是现在不都过得挺好,热热火火的谁都离不了谁。说实在的,你们这桩婚事,我也有些后悔,是有点草率,可是我和你妈都想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互相都了解,总觉得还是咱们自己人的孩子知根知底,保险。北抗又那么喜欢你,不会错的。而且日久生情,过上几年,有了孩子,自然就有了感情。可是看来还是我们错了,这老话说强扭的瓜不甜,确实是有道理啊。” 东东听赵敏说话,没有吱声,赵敏以为有了转机,忙说:“我今天打你不对。”“你知道不知道,我爸妈都没打过我,你凭什么就……”东东说到这,说不下去。赵敏一看,急忙伸手去拉她手里的手提包,嘴里一个劲地说:“妈错了,妈也是一时着急,东东,对不起,啊,妈在这给你赔不是,千错万错都是妈的错,你就让妈这一回,别再说走的话了,你那么说,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啊,啊?” 东东见婆婆屈尊降贵服了软,就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包放在地上。 东东总算不再说走的话了。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连招呼都不打,上班去了。 赵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这叫气。 什么东西!在外面偷野汉子,还有理了,趾高气扬。哼,不是为了我的儿子和孙子,我理你?早把你轰出去了。 可是赵敏觉得东东不会善罢甘休,她要是再闹的话怎么办? 随即赵敏又释然了。宝宝在我们手里,不怕她闹。她是当妈的,不过是闹闹而已,还真能图一时高兴不要孩子了?就像今天这样,打了你又怎么样?还不是做做样子,闹上一阵,乖乖地还得在这家呆下去。什么东西,跟我斗?你还嫌嫩了点。 三十二 你被录取了 傍晚的时候,雪晴家的电话铃声大作。.info[] 这部电话还是父亲当政协委员的时候市上给装的。文革以来,几乎没人给雪晴家来过电话。 雪晴接的电话。电话那头是医院的王副政委。“告诉你啊,雪晴,你和那个叫尚志红的女孩都被录取了。” “真的啊?”雪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然是真的。你们这批宣传队员是经过院领导亲自选定的,没错。你朗诵的那首普希金的诗真的是很不错,给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样吧,那个叫志红的姑娘是不是和你一起的啊,就麻烦你给通知一下,好吧。后天早上,你们俩一起过来一下,有些具体的事情我们还要当面谈一下,好不好?” 雪晴刚放下电话,电话又响了。这回是赵雷打来的。“小雪啊,刚才王副政委给我打电话啦,太好啦,祝贺你啊,你就等着穿军装入伍吧。” 赵雷在给雪晴打电话之前,已经电话通知了谢北进。这事说起来雪晴自身的条件是主要因素,北进的关系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雪晴都不知道是怎么放下电话的。她看见普玉正看着她,就高兴地说:“妈妈,我考上了。”“考上什么了?”“我考上部队医院的宣传队,我考的报幕。”“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雪晴高兴地告诉普玉她和志红一起去考试的事。“我得赶紧告诉志红去。”说完雪晴就跑了。 普玉望着女儿的背影。好久没看见女儿这么高兴了,她真为女儿高兴。可是她马上又担心起来。按理说通知来了,应该没有问题了,可是她就是觉得什么事情太顺了就叫人不踏实。她知道,现在各单位录取人员都有政审这一关,没有政审,就等于没有最后的录取,部队可能格外严格。甚至先看你的政审条件,其他艺术素质条件都可以放在第二位。想到这,普玉心里一沉,但愿女儿能顺利过关,她知道,雪晴太需要这么一纸通知了,这对她今后的人生道路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首发”。 志红听了雪晴的话高兴得直蹦。“真的啊雪晴姐?其实我就知道我肯定能考上。”“瞧把你能个儿的,你咋知道?”志民笑着说。“我当然知道,我唱的好啊,我唱的时候,看见台底下那些人张大嘴看着我发呆的表情我就知道了。”志民在一旁插话说:“那你还得感谢我啊,我那天要是不上班,跟着去了,也就没你什么事了。” 志民也高兴。他高兴的原因很简单,雪晴高兴,他就高兴。阚郁芳在一边看着志民那傻样,笑开了,说:“人家考上了,你高兴个啥?又不是你考上了。”志民看他妈瞧他,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就高兴嘛。我一想咱家也出个解放军了,我就高兴。那样咱们家就是军属啦。”“是啊,你妈我做梦都没想到咱们志红还能当上解放军。[..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还得谢谢人家雪晴,不是雪晴带你去,你连人家那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两个姑娘在一起高兴地商量后天怎么去的事,志民在一边傻乎乎地看着她们笑。阚郁芳见了,轻轻叹了口气。 儿子的心思她这个当妈的当然明白,可是她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们之间的悬殊太大了,做兄妹可以,但是那傻小子要往那上面想,那可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她早就想告诉志民别心存幻想了,可是一直没有机会说。 雪家文革倒了运,按照过去的说法就是相府的小姐遭了难,他们这当下人的理应相救,再说就是报答雪家这么多年的恩情也应该这么做。知恩不报那还是人嘛。可是下人的儿子想要和相府的小姐成就姻缘,那可万万不成,那叫僭越,不合理法。而且还有乘人之危之嫌。阚郁芳是明白人。关系好是关系好,但是这层关系永远不能乱。老话说的好,这光脚的和穿鞋的不是一码事,千万不能往一块靠。 前些日子志民的师傅马平恺来了,说是回山西老家去了一趟,给他们家捎了小半桶菜籽油,两斤鸡蛋,还有一袋莜麦面。问起志民找上对象没有,阚郁芳直叹气,也不好说他恋着雪晴的事,就说孩子还小,再等两年不迟。马平恺说厂里有个女孩子不错,叫黎平。比志民小两岁,在他的车间里当学徒。她爸黎甲顺是当初和马平恺、老尚一起进厂的学徒。都是一起学抽烟、扒看女澡堂混着长大比自家亲兄弟还亲的铁哥们儿。黎甲顺早就看上了志民,说这孩子老实实在,想托马平恺给闺女保这个媒。他不图闺女嫁个大富大贵人家,就嫁给亲兄弟一样的老尚的儿子,他图个心里踏实。老马觉得黎平这闺女从小是在眼皮底下长大的,知根知底,放心。黎平她们家条件也不错。姊妹三个,她最小。上面一个哥哥,一个姐姐,都结婚了。就剩下黎平这么个老渣子(北京土话,最小的孩子)。 今天老马来,就是想先问问阚郁芳的意见。阚郁芳有些为难了。志民的心思她知道,要是跟他提这事,他肯定连想都不会想,可是就这么回绝人家老马,也有点太薄人家的面子。别说志民他爸走了以后,人家对这个家的照顾,就是上次带人去救志民,那也是救命之恩啊。想了想,阚郁芳说:“他马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别说那丫头是老黎兄弟的闺女,绝对不会错,就是不认识的女孩子,只要是你马叔保的媒,那我没有不应承的,我谁的话信不过,还能信不过你的话啊。可是这事我说了不算,还得问问志民,看看他的意见是什么。那臭小子长大啦,心思我摸不准了。”“志民有喜欢的姑娘啦?”阚郁芳说:“那倒没有,我是想结婚是大事,万一那小子有什么想头,又不跟我说,那不就两岔去了。等他回来,我问问他。” 晚上志民回来以后,阚郁芳看着他洗脸,站在一边说:“你马叔来了。”“哦。”“人家托他说媒呢。”“给谁啊?”“还能给谁,给你啊。”志民一脸的水,抬起头闭起一只眼睛看他妈。很快又低下头,不再说话。他的这种反映阚郁芳早就料到了。一边递给他毛巾一边笑着说:“人家那姑娘的爸就是你黎大伯,他看上你了,打算把他的闺女的说给你,那姑娘叫黎平。”“她呀。”“怎么啦?”“没怎么。”“行不行?”“什么行不行?”“装!给你当媳妇行不行?”“行不行别问我,我不要。”阚郁芳一听就急了。“你的事不问你我问谁,你也该找媳妇了。”“不着急。”“什么不着急。”“您看我都没着急您着的哪门子急啊。”“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志民的狗脾气上来了。“我想什么了您怎么知道的?得,妈,您甭跟这瞎操心啊,您甭管。”“我不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想的是什么?没门。”“什么呀什么呀,您知道什么呀就没门。”“我不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你和她没门。别忘了你的身份。”“我什么身份,工人阶级。”“这不用你老挂在嘴边上,我知道。我是说咱们喝大碗茶的和人家喝咖啡的配不上。”志民看了看他妈,把毛巾往脸盆里一扔,说:“妈,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是,我是喝大碗茶的,其实您别嫌不好听,咱们家穷的正经连一分一碗的大碗茶都喝不上,只能喝白开水,可他们家现在别说咖啡了,不也连大碗茶都喝不上了嘛。” 三十三 北进的来信 雪晴从医院回来以后,就一直在笑。“妈妈,我们在会议室开的会,他们让我们又表演了一遍,有好多人在那看我们表演。我不知道怎么搞的,一点都不紧张,可能是因为我总觉得这好像不是考试,很随便,也很放松。”普玉问她:“都跟你们说什么了?”“问了一些我们家庭的事情。”“问你的出身了吗?”雪晴点点头。“那你怎么说?”“我就说实话。”“怎么说实话?”“他们问的详细,他们问什么我就答什么。”“那他们问什么?”“家庭成员的姓名,工作。还问了咱们家其他的社会关系,还有咱家的经济来源。”“还有呢?”“再有就是咱家的现状。又问了我的身体怎么样,还说部队宣传队要经常下部队演出,生活很艰苦,问我能不能受得了。我开始还很认真回答,后来发现那些人在跟我开玩笑,我就放松了。妈妈,他们还问我穿几号的军装。我说我也不知道。后来那个王副政委说我应该穿三号的。他说下一步就该来试穿军装了。我去的时候眼睛进了沙子,王副政委还让他们医院的人给我拿药。是把眼药水送到会议室,让那个护士给我点上的。还说年轻人要爱护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info超多好看小说]”说到这,雪晴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眼药水递给普玉,说:“妈妈,你看,这就是他给我的。” 普玉听了雪晴说的话,稍稍放下心来,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雪晴的出身,还问女儿身体的事,那就是人家对我们家的状况能够接受。但是事情越是接近成功,普玉就越是担心。她真怕这又是一场梦,一场本不该有的梦。我们如今处在社会的底层,凭什么这个社会给你翻身的机会,除非你做出巨大的付出。可是普玉想不出要付出什么才会换来女儿的愿望。如果她能够做到,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做的,只要能让女儿幸福。“首发”。 志红这两天总往雪晴家跑,一会儿问发了军装上哪去照相,一会儿又想着穿上军装以后先去学校一趟。“我跟谁都没说,我们同学要是知道我当兵了,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志红笑着说。“她们准保特羡慕我,我们同学当中还没一个当兵的呢。而且她们猜谁去当兵也不会猜到我头上的。雪晴姐,你呢?你的同学中有当兵的吗?”“可能有吧,我不太清楚。现在大家伙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有什么办法就使什么办法。好多人走了,连去哪都不知道。” 半个月过去了,电话一直沉默着,医院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雪晴想打电话问问,可是又不知道往哪打,打给谁。那几天她表面和平常一样,可是普玉能感觉得到,女儿有点着急了。饭烧糊了好几次,菜没摘就直接拿去洗。电话响时她第一个冲过去接电话,电话沉寂她总时不时地盯住那个电话。 雪晴想找赵雷问问,可是听说赵雷已经回部队去了。 北进来信了。 邮递员把信放进了院门口的那个小信箱。雪晴从信箱下面过,无意中往那瞥了一眼,却发现信箱投递口露出信封的一只角。信封很小,不是部队专用的那种信封,而是一只普通的白色信封。 雪晴拿到信的第一个感觉是不知道是谁来的,但随即直觉告诉她,信肯定是他写来的。她想把信撕掉,可是手却把信封的一头撕开了。 雪晴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加快。这是她第一次接到一个男人的来信。而且是一个已经悄悄走进她心中的男人。接到信的感觉是陌生的,有点激动,有点好奇,掺杂着幸福和愉悦,美好不可言喻。 雪晴:你好! 你近来好吗?离开你以后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有千言万语要对你说,可是拿起笔来,却不知道从何下笔。脑子里像是一片空白,唯一不停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的,是你美丽善良的形象。你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地打动着我,让我激动,让我的心根本无法平静下来。我坐上火车的那一刻起,就希望火车能倒着开,再开回你的身边。 雪晴,你拒绝了我,这让我非常伤心,真的,从小到大,我没有尝试过被拒绝的滋味,我是个被时代娇纵惯了的孩子。尽管部队培养和锻炼了我,但是我身上那股干部子弟的骄娇二气根深蒂固,很难改掉。但是我自认为对你的感情是最真挚最美好的。在认识你之前,我从未体会到这样的情感,也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美丽这样打动人的感情。这情感令人魂不守舍,令人坐卧不安。她让我想哭想笑想大声呼喊,我想把这感受呐喊出来,告诉全世界,我爱你! 雪晴,我喜欢给你写信,写信可以让我从容地叙述,我可以敞开我的心扉,不像在你身边,我会多少有些局促,有些不知所措。雪晴,你知道吗,我喜欢写你的名字,每一次写下你的名字,就像在我心里一遍遍呼唤你。你也许会说,我的感情中夹杂了怜悯的成分,没有,完全没有。正好相反,应该怜悯的是我,而不是你,在你的面前我缺乏自信,我觉得我是一个渺小虚伪的人,我不配得到你的爱。为了掩饰这样的情感,我甚至不想说话,只想静静守护在你的身边,能够看到你,感受到你,我就非常地满足了。 尽管你拒绝了我,但是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会体会我的真心,并接纳我的,我期盼着那一天。 昨天赵雷叔叔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接到通知的事,这让我真的非常高兴,就好像是我自己被录取了一样,我高兴的是这个世界还是有公平存在的。我真心地祝愿你取得成功。 接到信后不用回信,不是我不想接到你的来信,相反我非常非常希望收到你的来信。而是我的部队马上要开拔。可能是去云南。到了新的驻地我会给你马上写信的。雪晴,不管你到哪去,也不管你将来如何,请你记住,总有一个人在默默地注视着你,期盼着你,支持着你。所以也希望你能给我写信,哪怕只字片语。 真心祝福你。 北进。四月十五日凌晨于驻地 雪晴一遍遍读北进的来信。每读一遍,泪水都会不由自主涌上来。 三十四 摔回地上 雪晴现在不像原先那么固执地想要和北进分手了,因为她马上就要当兵了。如果能够当兵,那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不会那么遥远,那我就可以给他写信了。想到这里,雪晴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突然想马上给北进写信,告诉他这些日子自己的感受,告诉他其实她是喜欢他的,是很在意他的。只不过因为种种现实的阻挠使得他们无法在一起。这都是她一直想要对他说的话。雪晴还从来没有这么急于想要做一件事情。她开始推算日子,尽管她不知道北进换防的时间,但是从那一天开始除了等电话,她还开始注意那个小信箱。 下雨的时候,雪晴在院子里收衣服。没听见屋子里电话铃响。等到她跑进屋里的时候,电话铃声停了。雪晴抱着衣服一步不敢离开电话,等候了整整一个小时。她真懊悔,耳朵怎么那么背,听到了,跑的又那么慢。她觉得这个电话肯定是医院打来的,至少是和当兵的事情有关的。因为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人给他们家打电话。“首发” 第二次电话刚一响,雪晴马上拿起来。 电话是赵雷打来的。雪晴一听见赵雷的声音,顿时紧张起来。“赵雷叔叔,我们当兵的事情有消息了吗?”雪晴急切切地问。“雪晴啊,我给你打电话就是为这事。昨天王副院长给我专门提到你的事,这个……恐怕有点悬。”雪晴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为什么?怎么啦?”赵雷在那边咳嗽了一声,说:“详细的老王也没跟我说,只是说部队医院还是要突出政治,家庭出身是第一位的。他们好像专门派人调查了你的家庭,根据街道和你父母单位的反映,说是你父亲去世了,你母亲还在接受审查。这和原本他们能够接受你家庭的状况还是有一定的差距。所以这事恐怕有些麻烦。另外……”“另外什么?”“据说还有人专门给医院打了电话,检举你的问题,好像坚决反对你当兵。.info[]说是那人的口气挺大,说要是医院招收了你,她会向上面反映。听老王的意思说,那人好像对你家的情况很熟悉,好像非常有成见。是不是你们家过去结下什么仇人了?”雪晴顾不上问那些。“那这事就一点转机都没有了吗?”赵雷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是个非常努力,也非常优秀的女孩,可是现实恐怕就是这样。我也觉得太遗憾了,我实在无能为力,要不你再试试地方文艺团体。” 雪晴放下电话。完了,全都完结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下好了,不用再那么牵心扯肺地等待了。我怎么那么蠢,明明不属于我的东西,却还要异想天开没完没了地惦记着,可笑不可笑啊。我这一段时间晕头转向都做了些什么啊。 腾云驾雾飞了没多远,终于又重重地摔回地面。 她又想起了北进。看来,当初她拒绝北进是对的,他们没有缘分。想到这,她拿出北进的信,想要烧掉它,可是就在她把信拿到炉子边上时,她的手犹豫了。毕竟这封信给她带来那么多的欢乐和幸福。烧掉北进的照片已经让她后悔了。她把那封信又放回抽屉里。 就让这一切都过去吧,我不会再奢求不属于我的东西了。 电话又响了。雪晴过去拿起电话。里面是一个年轻女人快乐的声音。“雪晴,我是莎娜。”雪晴一听,手好像被蝎子蜇了一下,差点把那话筒给丢了。雪晴没有说话。“喂,你在听对吧?我知道你肯定在听。听说你去考了部队医院的宣传队,没被录取吧,那我真得祝贺你了。你可能觉得我这么说有点太不近人情,可是事实就是这样。你没被录取就对了。你怎么能够考上部队的宣传队呢?那样的话,我看我们军队的宗旨和性质都要改变一下了。你千万别误会,这里面我其实没起什么作用。人家问我,我就跟人家说实话来着。就说你家是资本家,你们家被炒,还有你妈是资产阶级反动权威。这都是事实我没胡说吧。至于人家再问我其他的一些事情,我也如实向人家反映,反映什么,那就是我的自由,与你无关了。不过我敢向**保证,我绝没有欺骗人家。毕竟人家是代表部队来向我进行外调的对不对,你说我就是对你再有个人成见我也不能胡说对不对,这是做人的原则,我想我还要遵守的。雪晴,奉劝你一句,好好插队去吧,那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好好改造,别一天净异想天开去琢磨那没影的事。就凭你,还想当兵,还想和谢北进好?知道什么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吗?你这种人就是这个社会的渣子,凭什么还呆在北京,赶紧滚吧,滚到你该去的地方,狗崽子!臭不要脸的狗崽子!” 志红一阵风似的跑进院子。一进门就高声喊:“雪晴姐,我被正式录取了。”雪晴把话筒轻轻放下,硬是把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微笑着迎出去。“是吗?那祝贺你。”“电话打到我哥他们车间的,我把我哥车间的电话留给他们了。我哥他们车间全都轰动了,都让我哥请客呢。雪晴姐,你没接到通知吗?”雪晴点点头,“哎呀,那太好啦,这下可好了,咱们一起入伍,一起当上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多棒啊!……雪晴姐,我怎么看你不太高兴啊?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啊。”“我还没说完呢,我接到的是不被录取的通知。”雪晴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啊?这怎么可能,是不是搞错了。”“不会搞错的。这下好了,总算有个了结了,我也该做我该做的事情了。”“雪晴姐,你的意思是……?”“我该去学校了。有一段时间没去学校了,我还不知道学校关于我们这批人的去向呢,恐怕是插队。”“怎么会呢,雪晴姐,你就是当不成兵,你也应该留北京啊,你是独子啊。”“是啊,是独子又怎么样?人家不照顾你,你也没办法。”看着志红傻傻地站在那,雪晴笑着说:“志红,我真的祝贺你。凭你的实力和努力,在部队肯定会大有前途的。”这番话说的志红又高兴起来。 晚上吃饭时,志民回来了。他闷着头吃饭,谁也不理。志红高兴的跟母亲说说笑笑,根本就没注意哥哥的情绪有什么变化。 “妈,您怎么不明白啊,部队上什么都发,不用买衬衣。”“那发钱吗?”“当然啦,每月都有津贴呢。”“多少啊?”“不知道,我听说战士是8块,我都给妈。”阚郁芳一听,笑着说:“行了,8块钱你就留着自己用,别给我,再说你不还得买个香皂、牙膏、袜子什么的啊。”“袜子也发。”“啊,连袜子都发啊。那当兵的不花钱啊。”“顶多就是买个日用品什么的。妈,我都算好了,我就留三块钱,剩下的给您。”志民把碗往桌上重重地一敦,喊道:“当个兵有什么了不起啊,瞧把你美的。”饭桌上寂静了片刻后,志红嚷道:“妈,您看我哥,我当兵怎么了,还不让我说了?”“就是啊,你妹当兵是好事,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怎么还这个样子,是不是今天出去谁给你气受了回来拿你妹撒气。”“谁也没给我气受,我就是不乐意。”“你有什么不乐意的?”“怎么就你当上了,那雪晴呢?她怎么没当上?”一听这话,志红说:“那又怎么啦,雪晴姐她出身不好政审没过,我的出身好,响当当的工人阶级。”“你是不是上隔壁院臭美去了?”“我哪啊,我就是去问她接到通知没有。可她说她接到的是没被录取的通知。”“你是不是成心啊,把你狂的,成心去寒碜人家是不是,知道人家心里不痛快成心去坷碜她,你什么意思啊?”“你什么意思啊?”志红毫不示弱顶了一句。“自己妹妹当兵了还不高兴,净想着别人,她是你什么人啊,你那么惦记她。”“你管得着吗?我告你啊,少在我跟前提你当兵的事。”“为什么?啊,就因为她没当上,那你总不能因为她没当上我当上了,就连说都不能说了吧。哥,你太过分了,向着她也得有个度啊。我看啊,幸亏人家没跟你好,要是跟你好了,你还不得把她一天顶脑瓜顶上,把咱们一家人都踢一边去啊。”“你少废话。一得意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得意忘形。”志红一听这话急了,“我怎么得意忘形了?雪晴她没当上兵,你跟着瞎着什么急啊,你急她就能当上啦?你急人家能跟你好啦?别做梦了,人家看上谁也不会看上你啊。别说她当上兵,就是当不上,人家也瞧不上你。别看她家倒霉她叫人家给扒了衣服,可她照样不会跟你的。我看出来了,那个谢北进也惦记着雪晴呢,对雪晴好着呢。他比你强多了,不是他找人,我们能去参加考试?人家家是高干,他本人是军官,和他相比,你有戏吗?妈,我说实话吧,从一开始我就觉得雪晴当兵没戏。部队要是连她那样出身的人也要,那部队成了什么了。这场运动就是好,让这些剥削阶级的臭小姐彻底掉个个儿,要不然文化大革命不是白搞了嘛。”志民一听这话,一拍桌子,喝斥道:“臭丫头,还不闭嘴,小心我抽你!”志红盯着她哥看了一会儿,突然哭着说:“哥,我说什么了你就这么狠,就因为我说了实话对不对?捅了你的心窝子了对不对?雪晴当不上兵你拿我撒什么气,你有本事叫她当兵去啊,在这跟我横算什么本事!要不你去找人家说,就说别让我当了,换她去行不行?” 阚郁芳正要说话,看见儿子看着她身后,神情怪异,她一转头,看见雪晴正站在门口。 三十五 您的觉悟太低了 屋里的人都看见了雪晴,一时有些尴尬。.info[]阚郁芳急忙招呼说:“雪晴啊,来来来,快进来,吃饭没有?”志民瞪了一眼志红,对雪晴说:“来了,坐吧。”“啊,不了,我吃过了,我过来是找志红的,没什么事,你们吃饭吧,我走了。” 雪晴急急忙忙走了,志民喊了一声:“雪晴。”站起来就往外走,“你上哪去啊?”阚郁芳追问了一句。志民没吭声,随手把门一摔。志红撇撇嘴说:“真把自己当人家人了,干什么都向着他们家,肯定是去劝她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你去当兵还是因为人家雪晴的关系呢,你怎么过河拆桥,现在数落起人家来了。”“妈,您怎么也这么说我啊,对,我去参加考试,是她的关系,可是那又怎么样,我是凭着我的实力当上的。要是光靠关系,那怎么她没当上,我当上了?人家还是看我的本事,您说对不对?”阚郁芳点点头,说:“这话也对。你要是不行,人家干吗要你,咱家可是啥关系都没有啊。可是这话咱们在家里说,可别上隔壁院说去啊,说到底人家没当上兵,肯定心里不好受。”“我又不傻,干吗上他们家显摆去啊。我早就想说了,妈,虽说他们家原先对咱们不错,可是您在他们家干了这么些年,我们早就给他们还了,也不欠他们的了,别老什么事都想着他们。我就烦您这点,动不动老把什么感恩、报恩这话挂嘴边上。我哥就糊涂,您也比他明白不到哪去。亲不亲阶级分,您老去那院,人家会议论您的,还会说您别有企图。”“什么企图?”“说您和我哥都打雪晴的主意。这世上好女孩多着呢,咱干吗老盯着雪晴她一人啊,照我看,是她雪晴配不上我哥,不是我哥配不上她。”“胡说。”“真的。我们家比他们差在哪啊。不就是没钱嘛。有钱怎么啦?他们家有钱,他们家那钱都是剥削来的。有钱也照样当不上兵。再说时代变了,他们家那些钱保不齐都要不回来了,没钱了,他们还不如我们呢。要我说抄家抄对了,不是抄家,我还真不知道他们家有那么多东西呢。妈您说您在他们家那么多年,没白没黑地给他们家干,他们给咱们什么了?就是给咱们几件穿剩下的旧衣服,一点吃不了的剩饭。您别嫌我说的不好听啊,我和我哥都是吃他们家剩饭长大的。”“别说那么难听,人家也不是没本事的人。你看雪晴她妈,给人瞧病的本事就是高,再说人家普大夫对咱们不错,这几年你们有病什么的,不都是普大夫给瞧的。(..info无弹窗广告)”“那这几年雪晴跟她姥姥一有病,她妈照旧上班,还不是让您去照顾,我看您对我们都没那么好。妈,我知道您这会儿肯定思想斗争厉害,反正我也不多说了,您自个儿慢慢琢磨吧。我看您和我哥都该换换脑筋了,尤其是我哥,成天跟在雪晴后面,跟屁虫似的,得亏咱家出身好,要不人家非说咱家人立场有问题。再说,我哥要是找这么个人,那他们家算是赖上咱们家了。雪晴什么都不会干,就是个大花瓶,一天摆那看还行,不实用。”“你少说几句难听话行不行?谁爱说谁说去吧。咱们跟雪家几十年的关系,还能因为别人说不来往啦。咱们不说那阶级的话,就这做人的道道,就不能做那绝情的事。这么多年,人家雪家可没少帮衬咱们。吃剩饭怎么啦?不是吃人家的剩饭,你和你哥能长得这么壮壮士士的?再说人家那哪是剩饭,哪次雪晴她姥姥不是催着我多做些,盛饭前先让我盛出来,给你们带回来。你这丫头,什么事都爱往偏里想,这份狠毒劲像谁了,难怪你哥要说你。”“妈,您怎么这么糊涂,心甘情愿给人家当老妈子,愚昧,觉悟真低!”“胡说什么,我觉悟低?我不懂什么觉悟不觉悟的,我就知道做人不能昧着良心做事。你别以为你当了兵觉悟就比我高,我这是在给你讲做人的道理你懂不懂?”“什么做人的道理,我就看不上那家人,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端着拽着呢。”“你这个臭丫头,净胡说什么啊。人家雪家对你那么好,你这嘴都不饶人,我看谁要是招惹你了,你还不把人家给吃了啊。”志红不理她妈,赌气进屋去了。 志民跟着雪晴进了她家的院子。 他见雪晴不说话,就说:“我妹那嘴是属乌鸦的,特臭,你甭理她。”雪晴笑笑,说:“没事。”“你的事我听说了,我就生气,凭什么不要你啊,再说了,不要早说,干吗还把你叫来叫去的,这不是成心涮我们玩吗。”“是他们后来又外调的。”“狗屁外调!都他妈不是好东西,还不是想多看看女孩子。”“瞧你说的,人家医院还缺女孩子啊。”“女孩子和女孩子还不一样呢。”“怎么不一样了。”“反正不一样。不要就不要,咱还不稀的去呢。”“志民哥,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事,真的。从一开始我就没抱多大的希望。我就是后悔不应该去参加什么面试,一点也不现实,落得自己难堪,这能怨谁啊。”“要怪就怪那个姓谢的小子,都是他,非拉你去,我当初说什么来着,咱们叫那小子给耍了。”“别那么说,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也是希望我能当兵,真心要帮助我,要怪就怪我太不现实了。”“你还向着他,他倒好,脚底抹油溜的快,这会儿怎么不管你了?”“他回部队去了。”“那你准备怎么办?”“去学校,看看学校安排。”“学校能安排你去哪?”“可能是插队。”“插队?不去!你们家就你一个,你妈身体又不好,你爸他……”“是啊,可是人家要是不考虑我怎么办?其实参加面试之前我就想好了,我妈的身体稳定了,我可以走了。”“你有困难就应该跟那些人提出来,干吗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听说好些人想尽办法不去插队,你也可以想办法啊。”雪晴苦笑一声,说:“我哪拉的下那脸啊。”“你能当众表演都不怕,还怕找人?”志民瓮声瓮气地说。雪晴听他这么说,有点不高兴,“我已经后悔一次了,我还去干后悔事?”志民看雪晴不高兴,忙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该咱有的政策为啥不争取啊。你去说一说,没准能成。我明儿上午休息,要不我明天陪你去。” 其实志民对雪晴没当上兵挺高兴的。她要真的当上兵,那部队里面那好男人多了去了,别说那些大夫了,就那些住院的军官,瞅上雪晴,那还不跟那苍蝇踪上肉一样,一堆一堆的啊。到那时候雪晴还能看上我?这就对了,当不上才好。 三十六 郭老太太 第二天一早他们到居委会时,正遇到居委会主任―一个胖乎乎的姓郭的老太太。(..info无弹窗广告)郭老太太一看就是个精明人,头发用水抿得黑亮黑亮的,一丝不乱。穿一件染了的肥肥大大的男式旧军装,胸前戴了一枚硕大的**像章。大概是因为这枚像章的缘故,老太太胸脯挺得老高,和肚子连成一片,让人搞不清她撅起的是胸脯还是肚子。 这条胡同居民的吃喝拉撒全归郭老太太管,郭老太太权势很大,一天脚打腚地忙着开会、学习,自然火气大些,经常听见她在训斥手下那几个工作不很得力的小组长。老太太手里总拿本**语录,遇到困难的时候,爱手指蘸吐沫翻上几页,在**语录里找答案。 她一见雪晴和志民一块进来,眼皮一摩搭,指指雪晴问:“干吗呀你们俩?你还不到结婚年龄呢吧?”“郭大妈您说什么哪,我们是来问留京政策的。”“什么留京政策?我还不知道你们,就是不想响应**的号召去插队,想尽办法留下来。走吧走吧,别跟这捣乱,我挺忙的。赶紧去学校,反正该上哪上哪,别让街道把你的黑名单贴出去,那就不好看了。”“什么黑名单?”“这胡同的情况我们都挨个排查了,该照顾的,我们都列了红名单了,像你这样的有几十号人,都是属于不被照顾的范围,强调这个那个理由不去插队,我都列上黑名单了。”“雪晴她是独子。”“谁?她?我跟你说她不在被照顾范围之列。”“为什么?”“为什么?她家是黑五类,按照政策规定,黑五类的子女必须去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独子也不成。她就是有天大的困难也不行。这个口子我们不能开,也没有权利开。”“都是独子,红五类和黑五类还有区别吗?”“当然有区别。我们居委会是红色革命政权下属的居委会,不是为黑五类服务的。我们要是为他们办事,给他们开绿灯,留他们不留别人,那我们的立场站到哪去了?资本家的女儿想逃避再教育,说破大天去也不成!‘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你到农村去靠自己的劳动挣工分,养活你自己,脱离你那个资产阶级家庭,有什么不好?好好改造,脱胎换骨,没准将来还能成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呢。知识青年不去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就得变修,这里面的道理还有上面的精神你们早就学习过,我就不在这多说了。如果你再不走,那我就办你的学习班。还要不走的话,那,对不起,我就开你的批斗会!所以我劝你还是识相一点,早点走,从学习班出来去插队,那就不算自愿的了,是押送,懂吗?” 郭老太太说完显出很忙的样子,拉开门要出去,迎面进来两个衣衫不整的年轻人,哈着腰朝郭主任打招呼。郭老太太用眼角扫了他们俩一眼,理都不理。志民走到郭老太太身边,诚恳地对她说:“郭主任,您老行行好,我知道您这一级的干部很忙,我们也不愿多打搅您,但雪晴她家确实有困难,她妈有病,这才刚刚清醒,身边确实离不开人。您就帮帮忙,算您积德行善做好事,行不?”志民回转身,朝雪晴使个眼色,那意思叫雪晴也过来求求老太太。“首发” 雪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志民的举动郭老太太看在眼里,让郭老太太很不满意。看见雪晴原地不动她更是恼火。她用**语录指着志民问:“我说志民啊,你是她什么人啊,跟个催备儿(北京土话:跟班的)似的跑前跑后的?”“街坊。”“街坊?不对吧,街坊多了,没像你这样这么卖力的啊。你甭给我说那么多,我看人还是有眼力的。你出身好,又是工人阶级,这种人躲都躲不及,你还往上凑。你跟大妈说,是不是你们俩那个什么了……”“什么了?”“还用我说吗?大小伙子这么卖力,还图什么啊?”老太太紧绷的脸突然像一摊化了的糖稀,换了个很暧昧的表情,眉毛一挑,朝着志民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都是过来人,这种事,谁还不知道,你哄谁啊。志民瞪大眼睛看着郭老太太,看的老太太有点毛了,问他:“你看我干什么?”“老流氓。”“你说什么?”雪晴赶紧上前一步说:“大妈,他说您老忙着。”郭大妈抬起一只手停在半空不动,“不对,你别想蒙我,我的耳朵不聋,他刚才骂我来着。”“没有啊,郭大妈,我骂您什么了?我哪敢哪。”志民笑着说。老太太气得跳起来,骂道:“小兔崽子,你还敢笑?你敢耍我。等着,我要办你的学习班!”“凭什么?”“你竟敢骂我!”“我骂您了吗?我怎么不知道啊,我敬重您还来不及呢,我怎么能骂您呢。”“你小子甭跟我这装,我原先以为你还不错呢,还打算给你介绍对象呢,我这手里有一把好姑娘呢,哼,我幸亏没给你介绍,要不人家还不骂死我了。”“对,您说的对,千万别给我介绍,要不就我这样的,人家非得骂您这个媒人有眼无珠。”“呸!滚!还有你,资本家的狗崽子,我告诉你,留谁我也不会留你的,你就别做梦了!过去你从胡同里走过,把我们这些大妈大婶的你拿眼皮夹过一下没有,傲的要命,眼睛都长脑瓜顶上去了。现在倒霉啦?来找我啦?对不起,我可管不了你,你还接着牛啊,怎么不牛了?你看看这胡同里,谁家有你们家有钱,出来进去的都是小汽车,你们家那小汽车呢?怎么不坐了?”志民正要说什么,老太太一指他说:“打住!志民,你小子别跟我这犯混,你是工人怎么啦,我照样管你!”“您还是先管管你们家顺子吧,他要是好,还让人家公安局抓进去两次了。” 老太太最怕人家提她不争气的小儿子,那小子偷盗工厂的废旧物资,抓起来关了两年,年初刚放出来,又因为偷机关食堂的大米,上个月又给关进去了。老太太气得指着志民骂道:“你个有人养没人教的小兔崽子,你等着,我就不信我还治不了你,我非得办你的学习班不可。” 三十七 你的事我心里有数 雪晴对志民说:“你还不跟大妈道歉。(..info)”郭大妈一摆手说:“道歉也不行,我得先找你妈去。”“这事碍我妈什么事了,找我妈干吗?”“赶紧道歉啊,大妈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没你的事,都是跟你这个狗崽子在一起,把个挺好的孩子给拐带坏了。”“您怎么这么说话,讲这话得有根据,我怎么把人给拐带坏了。别说他不是个孩子,就是个孩子,我也不会教他不好的东西。”志民还要骂,雪晴气得拉了他一下,说:“咱们走吧。”“看看,看看,拉手了吧,当着人也不害臊。我说什么来着,你俩往这一站我就知道你俩什么关系了。我是谁呀,干这行不是一年两年了,就你们这样的,见得多了。志民你是不是乘着他们家这阵没人,跟她那个来着。还是咱们伟大领袖**厉害,说敌人就是不甘心他们的灭亡,化妆成美女出来祸害人。依我看,从你妈那就有问题。文革前那会儿,一天穿个小旗袍,那么瘦,裹在身上。两边开衩那么高,露的那个大腿啊,白晃晃的,真寒碜……”雪晴一听这话,眼睛立时瞪圆了,说:“您这骂我半天了,我没搭理您,您干吗骂我妈啊,您家里人得病,每次不都赶着叫我妈给看病吗,半夜都要敲门叫醒我们,您那会儿来的时候,怎么不骂啊?”老太太摇着脑袋说:“那会儿我的觉悟低,如今我的觉悟提高了,有病我上医院,再不会找你妈了。(..info好看的小说)我还怕她借机报复,害死革命领导干部呢。”“害死倒好了。”志民小声嘟囔。“你说什么?你刚刚又说什么啦?你给我再说一遍!好啊你,这一大早你骂我两次了,我早就看你小子没攒出什么好下水,等着你,这事没完!” 正说着,门被拉开了,进来一个年轻的警察。郭老太太一见那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堆出一脸的媚笑,眼神一下柔和了许多。“唉呦,张所长,您怎么还亲自来了,我还说给您送去呢。那个什么……”“我不是所长,您别那么叫。”老太太飞快地扫了屋子里的几个人,说:“呦,瞧说您的,不是所长还不兴进步啊,大妈看你将来肯定是个当所长的料,我的眼力从不会错。您瞧我这乱的,人来人往的,一天到晚净是些破事,搅得人晕头转向的。忙,实在是太忙了,这么着,咱们上里面说。”说着,就把那个警察往里屋让。“首发” 那个姓张的警察打量了一下雪晴和志民,眼睛在雪晴的脸上停住了。听到郭老太太让他进里面,像是猛然醒悟一样,对老太太说:“大妈,我还有事呢,您把东西交给我就成。”“这怎么话说的呢,您为这点子事还亲自跑来,怎么也得喝点水不是?”她到靠墙角的桌子上一堆大字报纸、锦旗里面翻出一只没有盖子的茶杯,用嘴吹吹,又用手在杯子边上转着抹了抹。她一拎暖瓶,这才发现暖瓶是空的。郭老太太放声喊道:“平子,平子,干吗呢,连水都不打,赶紧去打点开水。”说完对那个警察说:“您先坐,我叫他们打水去,我这有上好的茉莉高沫,给您备着呢。”小张有点不耐烦地摆摆手,那意思是不用了。 郭老太太进里屋拿东西去了。小张站起来,走到窗口旁看着院子,那神态和表情似乎有点不自然。他回过头,眼睛又落到雪晴的身上。 郭老太太从里屋拿出一个包袱,递给那个警察。她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压低嗓门说:“这里面就几件衣服,还有两盒烟,您要不要打开瞅瞅?”警察用手掂掂那只包袱,说:“不用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推门出去了。“大妈,您不用送了。”就在他站住脚回头对郭老太太说话的那一刻,又深深地看了雪晴一眼,那眼神让雪晴觉得怪怪的。 郭老太太跟着出去,在院子里和那个警察小声嘀咕了一会儿。 警察走了,郭老太太又回到屋里。她看了一眼那两个蹲在墙角一直在等她的人,带着威严的口气说:“你们俩的那个废品收购站赶紧关了,又脏又臭,鼠害成灾,影响周围居民的生活了,已经有很多人提意见了,你们知道不知道?”“郭主任,您听我说,我们以后一定注意,把我们那的卫生搞好。”“不光是卫生问题。有人反映你们那个收购站还收抄家物资?有这回事吧?”那两人互相看一眼,摇摇头,“没有的事,那些玩意儿现在也不值钱。”“别想蒙我,不值钱看对谁了,有的人专门收那些东西,到他们那些人手里可就值点钱了,我说的对不对?那都是四旧,再要是这样下去,有一天叫上面的查出来,连我跟你们一起受瓜落。甭管怎么说,马上关了,这事咱们没商量。” 那两个人走了。郭老太太回过头来仔细看了看雪晴,她不说话,只是围着她慢慢地走了两圈,那眼神里有嫉妒、好奇,还有很复杂的因素。对于她眼神里突然多了的东西,雪晴不愿多想,她觉得再跟这个老太太磨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她想走了。 郭老太太对雪晴点点头,语气放温和说:“你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先回去吧。” 雪晴看看郭老太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她奇怪才这么一会儿郭老太太的态度怎么变了。 两人离开了居委会。 雪晴在前面走,志民在后面跟着,时不时看看雪晴。快到胡同口了,志民突然叫住雪晴:“雪晴……”雪晴回过头,问他:“干吗?”“你说刚才郭老太太说的是真的吗?”雪晴皱着眉头看他,显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我是说,如果你结婚了,是不是就可以不去插队了?我没别的意思啊,我只是想提醒你,那什么,这条道可行的话,你也可以试试。”雪晴站住了,她看着志民说:“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叫我为了不去农村就结婚?我跟谁结呀,亏你想得出来。” 志民到嘴边的话憋的难受,他想说你看我成不成,可是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话一出口就变了,“我不是别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一走了,你妈怎么办?再说你还愁找不上?就看你愿意不愿意找了。”“不是我愿意不愿意,而是我压根就没那想法,你怎么跟那个郭老太太一样啊。”“我怎么啦?我这还不是为你好。”“你那是为我好?你让我这么小就当家庭妇女?你这是对我的侮辱!我宁愿去插队也不会结婚!”雪晴说完狠狠瞪了志民一眼,甩下他自己走了。 三十八 北进的第二封来信 志民看着雪晴走了,心里真是憋火。我他妈真是混,不会说话就别说,干吗要说那屁话,真他妈扯淡!这下完了,雪晴肯定生我气了。更让他沮丧的是雪晴竟然问他跟谁结婚的话。还用问吗,眼前不就现成的有一位挨这摆着哪。可她愣问我那话,这就说明她心里压根就没我是不是?要是有我的话,她绝不会问出那样的话来,也不会是那副表情。志民了解雪晴,她说不找对象,是真的不想找,绝不会装。不像有些人,瞅着这是条道,就打这的主意,甭管对方好坏,先拉来嫁了留在北京再说。而且还憋着不吐口,等着对方先说,好赢得主动。明明是她想要嫁人了,最后尾(yi)儿还落了个对方死乞白赖求她的。雪晴可不是这样的人,不是个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嫁出去的人。话说回来了,她要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我还瞧不上她呢。 他沮丧地在街上逛。肚子饿了,想起早上起得早还没吃早点,一摸兜,摸出一枚两分的硬币。他想了想,还是算了,扛一扛饿就该吃午饭了,把钱又装回口袋。 走到雪晴家门口,志民看见她家的院门紧闭着,心想肯定是雪晴刚才回家时怕我后面跟来,把门从里面关死了。志民苦着脸看了一会儿那个门,转身刚要走,看见邮递员小李子骑车过来了。(..info) 小李子见着他,打了个招呼:“志民啊,今儿怎么这么得闲,转开了。”“我上下午班。”说完志民往边上让了让。小李子从邮包里取出一封信,放进雪晴家门口的小信箱里。 志民继续手揣在口袋里往前走。刚走了两步他突然站住了,回头盯住那个信箱,盯了一会儿,他迅速走了过去。 邮递员并没有把信完全塞进去,信箱口处可以看到那只信封露出的一个小角。志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住那只信封的小角,把那只信封一点点掐了出来。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志民的神经高度紧张,汗都出来了。他怕的是身后那个门会突然打开,如果那样的话,那他就全完了。 一切都好。院门,依然紧闭。 志民拿到信,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往口袋里一塞,低头急匆匆往胡同口走去。走出胡同了,他才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后面没人时,这才擦了把额头的汗。他想当街拿出那封信,想想不妥,又往前走了一段,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拿出那封信。 信是云南来的。志民想了一下,没听说雪晴家有什么人在云南啊,我至于嘛,这么紧张,不就是一封信嘛。(..info好看的小说) 这个世界上就有一种感觉叫第六感官,这种感觉来临,使脑子有点懵懂的志民突然打了个激灵开了窍,会不会是那小子来的信?!可是他不是部队的吗?这信封怎么不是部队的。 志民终于打开了信。一看信的抬头,志民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他的预感还真的灵验了。 雪晴:你好! 本来一到新的驻地就应该给你写信的,可是因为换防之后又开始拉练,忙碌了近一个月才安顿下来。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你写信。 不知你最近情况怎么样?面试的事情有结果了吗?我给赵雷叔叔写了信,不知为什么他没有回信。如果没有考上,千万别灰心,我再试着想想别的办法,总会有办法的。要不然你直接拿着我的信去找我爸。我爸对你的印象挺好的,老头嘴上说不管,可是你拿着我的信去找他,我想他会帮这个忙的。你别误会,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为我的事求过他。因为我相信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凡事还是要靠自己。可是为了你,我要破这了例了。 雪晴我想告诉你,不管你考上还是没有考上,也不管你将来能不能当上兵,不管你到了哪里,干什么,我始终和你在一起。你可能还不了解我这个人,一旦认定了的目标,我是不会更改的。只要是我认定的,我会一直坚持,一直走下去。我知道我们的未来会有许许多多的艰难险阻,但是请你相信我,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会和你在一起。因为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因为我的世界从认识你的那一天才真正开始。我爱你!这句话,我早就想对你说,但是一见到你我却不知从何说起。真高兴今天向你表白了我的心意。我只想让你允许我分担一些你生活中的忧愁和困苦。雪晴,相信我,也要相信生活,总有一天,生活会对善良的人们露出她的笑脸。正如普希金所说的那样:“假如生活把你欺骗,请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请相信,幸福的日子很快就会来临。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间,一切都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期盼你的来信。 紧握你的手。 北进。6月6日22点于云南新驻地通海匆匆。 信的内容志民匆匆一览而过。 什么玩意儿,还我爱你。恶心,吐!志民低头干呕了两下,做出要吐的样子。他妈就会拿这些小资玩意儿哄人。她挨整的时候你在哪呢?她马上要去插队了,你还在那放屁,还什么紧握你的手,什么永远和她在一起,她去插队你也跟着去吗?一看就是哄人玩的。这些家伙就会耍嘴皮子,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有本事你脱掉军装跟她插队去。哼,也就雪晴这样的丫头会信你的屁话。雪晴真傻,也不知道到底看上他什么了。不就是个有个当官的老子看过几本书的小白脸嘛。 志民想到这有些庆幸,幸好雪晴没考上那个什么宣传队,要不成天跟那些人搅和在一起,都得学坏了。而且她要是进了宣传队,都是当兵的,那不就和那小子更近了嘛。可是她没当上兵去插队也不好。一想到雪晴马上就要离开北京,去一个让他看不到的地方,志民的心“忽悠”一下子,变得没着没落的。志民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心想这些人怎么不走,都那么像模像样地在北京城里晃来晃去。要是让我当了北京的大头,下面人来问我,让什么人留下呀,我会一点磕巴都不打地说:“这北京什么人都走,就留下我妈和雪晴,志红要去当兵了,别走远了,在北京当兵也成。” 想想挺可笑的,人家谁听你的呀,你算老几啊。 志民又看看那封信,鼻子里哼哼了一声,“孙子,我要让雪晴看到这信,那我还是尚志民吗?”说完便把那封信撕得粉碎,顺手扔进路边的下水道里。 三十九 “打靶归来” 大嘴和小蚊子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去医院看看小军。 小军恢复得挺快,就是腿上的石膏刚拆,还不能走路。他们俩到医院的时候,正好小军刚睡醒,看着他们进来,挺高兴。 “操,你们怎么才来啊?我在这都快闷死了。”“我们早就想来的,就是不知道你看见我们高兴不高兴。”“说哪的话啊,我为啥不高兴。快跟我说说院里的情况。”大嘴愁眉苦脸地说:“也没啥。院里最近挺冷清的。当兵的都走了,第一批去干校的人马上要走,我们哥俩也得走。”“你们也去?你们不当兵了?”大嘴说:“不去咋办,我们当不上兵,去干校总比去插队强吧,再说我爸也去,一家人在一块有个照应。”小蚊子说:“就是,我原先还跟我爸闹呢,后来一看咱院好多人都去,干吗不去啊,那么多朋友,多好啊。”小军说:“我知道,我爸也去。”“等你好了,你也一起去吧。”“我还没想好呢。***一想起来我就生气,当兵的事黄了,就是齐新顺那小子给我使的坏。”“就是,可是他不使坏你也当不了兵啊,你的腿……”沈小军骂道:“我知道是谁干的,等着我腿好了,我非找丫算账去。”“是不是那个叫铁军的家伙?”“你们怎么知道?”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说:“那小子到齐新顺家去找怡娜来着。”沈小军一听这话,立即坐直了身子。“他干什么来了?”“嗨,你还不知道?怡娜叫他们家领回来以后,就在家关着,你出事的第三天,铁军就来找怡娜了。要我说那小子胆子还真大,还真把他当齐家的女婿了。马容英一看那小子就火了,说是要打死他。我听当时在场的人说了,那小子在外面叫怡娜,怡娜挨里面又哭又喊,死去活来的,非要跟铁军走。后来马容英上去给了怡娜俩大耳帖子,丫才老实了。这事闹得挺邪乎,齐新顺把保卫部的人都叫来了。”“那后来呢?”“没后来,铁军一看事情不妙,撒腿跑了。后来人们一看他跑的路线,就跟你上次挨打以后那伙人跑的路线一模一样。就是从大食堂后边翻墙跑的,那块儿墙上的铁丝网让人给剪开了。估计是他们干的。”沈小军点点头,说:“这么看我的分析是对的。”“还有邪的呢。前些日子院里传的可邪乎了。说齐怡娜怀孕了。”“真的?”小军瞪圆了眼睛问。“可不是怎么的。(..info好看的小说)说是已经二个月了。”“**,这是真的吗?”大嘴说:“小军,你紧张什么啊?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丫少废话,后来呢?”“唉呦,你不知道,那阵子齐家闹得鸡飞狗跳的。”“我问后来呢?”“后来听说她妈带她去了趟医院,就没事了。”“怎么会没事了。那她肚子里那孩子呢?”“我也不太清楚,我就是听我妈她们几个老娘们儿在一块的时候议论的。唉呦,这院里说什么的都有,挺逗的。反正依我看,齐怡娜这女的以后在院里甭想呆下去了。”小蚊子细声细气地说:“他们家的几个女孩子也够能招事的,以后那俩小的还不定闹出点什么事来呢。”“怎么了,你惦记上那俩小的了?”沈小军问他,胖脸上露出坏笑。“我才不会呢。就她们那妈都叫人受不了,我还是找个善良的丈母娘吧。”“你是找女朋友还是找丈母娘啊?”“女朋友重要,丈母娘同样重要。看丈母娘就能看出她闺女怎么样,有其母必有其女。”“你还研究的挺透。”小蚊子谦虚地说:“皮毛而已。”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护士来量体温送药。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戴个大大的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她把药往小军的手上一递,看着他吃完药,又把体温表交给他,前后几分钟,一句话也不说。小护士刚走,大嘴就问小军:“这护士是哑巴呀?怎么不说话啊?”“什么哑巴,看你们来了,成心拽呗。丫不摘口罩是怕人家看见她那一口的暴牙。我见过,别提多困难了,她成天捂个大口罩,让人还以为她是闭月羞花的国色天香呢,其实是怕人看见她受打击。”“唉呦,那么惨嘛。那你们这的护士不行,还是人家总院的护士漂亮。上次我跟我爸上总院检查,那的护士个个漂亮。听说长的不好人家不招,说是病人看见漂亮姑娘,术后恢复快。”三个人都笑开了,沈小军说:“早知道那样,我非上总院住院去不可,挨这呆着受刺激。你们别看她那样,她爸还是哪个军的军长呢。特牛,丫打针也是**的,特疼,人家给丫起一外号,叫‘打靶归来’。”“怎么叫这么一名?”“说是她的技术差,先拿酒精棉在病人的**上画圈,一圈又一圈,然后再把病人的腚当靶子瞄半天,再一针?下去,从那凉丝丝的酒精擦**蛋子就开始紧张,然后再加上瞄的那半天,病人的**蛋子紧张得都成了铁块了,她不使劲哪?得进去啊,所以特疼。病人都害怕她,一到打针时间,都问今天是不是打靶的值班,全叫她打怕了。”大嘴和小蚊子听了捂着肚子一通乱笑。那个小护士进来取体温表,看着他们乐的样子,狠狠瞪了沈小军一眼。沈小军赶紧绷住脸不笑。小护士出去了,大嘴逗小军说:“她一进来你怎么不乐了?你是不是特怕她?”小军说:“我当然怕,我这**还想留着使唤呢,不能全叫她当靶子试验了是不是?”说完三个人又是一通大笑,闹得病房里的人都看他们。 大嘴和小蚊子告别小军出来,在楼道的护士站看见那小护士。小护士的口罩摘了。小蚊子一看,哪里有什么暴牙,长得白白净净挺清秀的。两个人走出医院,小蚊子说:“哥,你说这小军没事糟改人家小护士干吗?把人说的那么丑,我看挺秀气的一女孩。”“这你就不懂了吧。”大嘴挺老练地说:“他那叫吃不上就是酸的。小军你还不知道,得不到的东西还不往死里踩祸。我看他不定干什么把那护士得罪了,要不人家连话都懒得跟他说。” 四十 天大地大不如妈的神通大 自从怡娜被她妈抓回家后,就一直被关在二楼,吃饭都让海娜或云娜送。(..info)任凭怡娜在里面怎么哭闹,马容英就是不放她出来。齐新顺两口子在怡娜的问题上达成空前的一致:在怡娜当兵之前,决不放这丫头出来一步! 每天海娜送饭时,马容英现从裤腰带上解下钥匙,交给海娜。海娜拿到房间钥匙,打开房门,把饭放下,再把上一顿的碗端走。为了看住这个女儿,马容英索性连班也不上了,反正上班也是象征性地去应个卯。 刚开始怡娜就像监狱里的犯人,用绝食来抗议父母的关押。怎奈齐新顺、马容英这回动了真格的,宁肯饿死你,也不妥协。过了两天,她开始乖乖地吃饭。 铁军来的那一天,怡娜正在床上躺着。刚听见楼下有人在大喊大叫,她没当回事,心说谁爱闹就闹去,把这一家人都闹死才好呢。那样就没人管我了,那样我就可以爱上哪就上哪。可当听清楼下的人是在叫她的名字时,怡娜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冲到窗户边上。她看见站在楼下的铁军,铁军也看见了她。那一刻,怡娜突然对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孩子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依恋和感动。他来找我了,他竟然敢到我家来找我!铁军的这一举动,无疑深深打动了怡娜,她觉得这小子对她确实是真心的。.info[]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男人肯这样冒着这样的危险来看她啊?没有,绝对没有!只有这个在她看来傻了吧叽,只知道傻笑,却对她惟命是从的家伙会不顾一切干这样的傻事。而且在这之前,她就一直深信不疑,沈小军挨的那顿暴揍,一定是铁军他们干的,是为了我才干的!在那一刻,怡娜觉得自己喜欢上了铁军。或者是因为她被铁军的这一伟大的举动而感动才喜欢上了铁军。反正不管怎么样,她觉得在这个时候,她不能对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没有任何表示。这个时候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忽略不计了,但是她一定要让铁军看看,她齐怡娜决不是个薄情寡义之人。 怡娜趴到窗台上大喊大叫:“铁军,铁军,我在这呢,我让我爸妈给关起来了,你快来救我啊。”那一刻,怡娜真的感觉他们就像电影上的情侣一样,想要冲破家族的重重阻挠走到一起的相恋的青年男女。 铁军一看怡娜在喊她,激动的跳起脚喊道:“怡娜,你好吗?你怎么样啊?我来就是想在看你一眼,我要走了,我要和我弟去我爸他们干校了。怡娜,你不能出来吗?”怡娜一听这话,喊道:“你等着,我下去。”她转身跑去开门,门打不开,她又返回窗口。“我妈把门锁上了,我出不去。你等着,我从这下去。”说完不顾一切,就爬上了窗台。 身后的门打开了。马容英冲了进来。一看怡娜站在窗台上,大喊一声:“啊,你给我下来!”说完,就像一头发疯的母狮子,一下蹿到窗台边,一把抓住要往下跳的怡娜。马容英扑得过猛,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差点就跟着翻了出去。 楼下的铁军一见这情景,吓得愣住了。两个战士冲了过来,一把按住他。怡娜站在窗台上,看着铁军被人抓住,急得跳脚喊道,你们赶紧把他放了,要不然我就从这跳下去。马容英一听这话,放开手说:“跳啊,你个臭丫头,你还会吓唬人啊,你跳吧。”怡娜一听,纵身就往下跳,吓得马容英一把死死抓住她的腿,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是我的冤家啊?你真的要死在你妈面前啊?你要死,就带我一起下去,咱们一块死好不好?”海娜和云娜站在楼下,看见死死抱着三姐的马容英,都吓坏了,对那两个当兵的说:“你们赶紧把我妈抓住啊,快救我妈啊。”就在当兵的犹豫不决的当,铁军撒腿就跑。怡娜一见铁军跑了,高声喊道:“铁军,快跑,别管我,我会想办法出去的。”直到看见铁军跑的没影了,她这才从窗户上下来。 马容英气得脸煞白,上去给了怡娜两个大嘴巴子。“你个不要脸的东西,祖宗八辈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怡娜捂住脸说:“你又打我。好啊,你打吧,什么时候打死我了,您也就省心了。嫌我丢脸了是吧?嫌我丢脸您把我放出去,跟我断绝母女关系不就得了。反正您还有四个闺女呢,多一个少一个没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怡娜仍然被关在屋子里。这一回,马容英连窗户也给上了锁。 这天海娜又上去给怡娜送饭。打开房门见怡娜平躺在床上,海娜吓了一跳,以为她三姐自杀了呢,刚要喊叫,却见怡娜转过头冲她一笑,这才放下心。她把饭放在桌子上,拿起上顿用过的碗,正要出去,怡娜连忙喊她:“等等,我还没上厕所呢。”怡娜上完厕所回来,见海娜正拿着钥匙坐在床上等她回来。“小四,三姐求你个事。”“什么事?”“我这有个地址,你去找个人,给他带封信。”“是不是上次来闹的那个人?”“就是。”“我可不敢,妈打我。”“不会的,你别让她知道不就成了嘛。”“妈不可能不知道。天大地大不如妈的神通大,河深海深不如妈的道行深。”“行了吧你,谁教你的?”“大姐。”“大姐教你这个?”“大姐跟二姐说的,让我听见了。”“我跟你说的你听见没有?”“我说了,妈要是知道了非打死我。”“那你就忍心看三姐在这关紧闭。”“爸说你什么时候当兵去,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狗屁!等到那时候,你三姐早就让他们给关死了,就跟《红岩》里的江姐一样。而且我坚决不去内蒙,要当兵可以,就留在北京。”“想得美!反正你别想让我帮你啊,妈跟我和小五说了,谁要是帮你,她就不认谁。”“至于嘛,我还真成敌人了。小四,你说三姐平时对你怎么样?”海娜点点头,说:“还行。”“什么叫还行啊,咱俩一直最铁了。你帮三姐一个忙,就送一封信,好不好?”“我出不去。”“你说你上学去啊。”“不行。妈现在盯我们俩盯的可紧了。”海娜急着出去,说:“妈一会儿见我不下来又该喊了。”“你真的不帮忙?”“也不是不帮忙。”海娜犹豫了一下说:“我是真的不好出去。”“那我就从这二楼的窗户跳出去,然后我就上学院的大喇叭广播去,就说齐新顺把他女儿关紧闭。”“你疯啦?”“那也是爸妈给逼疯的。”“你让我给那个铁军送信干吗?”“废话,叫他再来接我,他特听我的话,我让他来,他肯定来。”“二姐你别送了。”“怎么啦?”“铁军上次来闹了以后,爸去了他爸他们单位,让他爸单位给铁军他爸妈打电话,让好好管管他们的儿子。还说他们要是不管,就别怪他不客气了。后来我听说那人和他弟一块去他爸妈的干校了。”“真的?”“我骗你干吗。我听爸亲口跟妈说的。妈还说这下放心了呢。” 四十一 怀孕 怡娜一**坐在床上,呆了半天,烦躁地说:“你说咱们怎么摊了这样的爸妈呢?”海娜边收拾碗筷边说:“咱爸妈挺好的,还不都是你好。(..info)”“拉倒吧,为我好,他们现在恨不得让我死。你信不信,我要是现在死了,爸妈都得高兴死了,不死也得乐疯了。”海娜急着要走,就说:“三姐没事净瞎想什么啊,不过要我说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啥办法?你有什么好办法就赶紧说,三姐我肯定不忘报答。”“也不是要你报答。有个办法不知道行不行?”“什么办法?你快说。”“不一定好。”“哎呀,你说嘛。”“你不会说你怀小孩了。”“啊?怀小孩?可我没怀啊。”“哎呀,你死脑筋啊,你就说你怀了,那不又不关你,又得让你留北京了吗?”“可是到时候生不出小孩怎么办?”“反正也不走了,还管他那么多干什么。”“对呀,好像是这么回事唉。小四你真行,你这招跟谁学的?”“还有谁,大姐呗。”“大姐?啊?你说大姐怀小孩啦?”“那倒没有,我有一次听她跟二姐说她们同学为了不去插队,就装怀孕,结果把老师和家长都骗过去了。”“那那人是怎么搞的?”“怀里塞个枕头。”怡娜一听咯咯笑起来,“哎呀小四,你可太棒了!真有你的。”“光塞枕头还不行,好像怀孕的人还要吐,吃什么吐什么。”怡娜听了点点头表示她明白了。海娜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嘘”了一下,说:“小心妈听见。三姐,这事你得给我保密。让妈知道我出的主意,非得打死我不可。”“没问题。你说我怎么早没想出这个招来呢。”海娜不放心,伸出小指头说:“那咱们拉勾。”怡娜也赶紧伸出小指头,“拉勾上吊100年不许变,变,变,上吊。”拉完勾两人都挺高兴。海娜小声说:“三姐,这事成了,你得谢我。”“没问题。你说你要什么吧。”“把你那拉毛围脖给我吧,反正你快当兵了,用不着那玩意了。”怡娜听了有点犹豫,“那围脖是我攒了好长时间的钱才买上的。”看见海娜嘟着嘴,怡娜狠狠心说:“成,给你就给你。”海娜一听,乐得眉开眼笑,说:“真的啊,三姐,你可得说话算数。”见怡娜点头,她放心了,“三姐,装得像一点啊,祝你成功。”说完笑着出去了。 晚饭的时候,海娜上去送饭,没一会儿,怡娜跟着下楼来了。 马容英在厨房,一见怡娜下来,脸拉下来,对海娜说:“小四,你找死啊,谁让你把她放下来的?”“她自己要下来的,我又拦不住她。”马容英站在客厅里插着腰说:“小三,忘了我跟你说什么了?回你屋去。”“我不去。”“你敢!”“我一个大活人,你要把我关到哪一天?是不是想要我死啊?妈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亲妈,我看您是黄世仁他妈。”还没等马容英说话,怡娜突然调头就跑。马容英开始以为她要往外跑,吓得赶紧要拉住她,可发现她没奔门口,却直奔厕所。 马容英愣了一下神,赶紧跟过去。“三儿,你怎么啦?”“哎呀,妈我一闻那厨房的味道就恶心。”马容英一听这话,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当她醒悟过来以后,旋风一般跟着怡娜冲向厕所,怡娜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你开开门。”马容英使劲敲门,怡娜不理,在里面“呕呕”地一个劲地叫唤。马容英趴在门上仔细听了一阵,然后使劲拍打门,说:“你快出来,啊?我要踹啦!”“妈,你干吗呀?我难受死了,你还要逼我。”“你怎么难受啊?你开开门。”怡娜把门慢慢打开,往客厅走。马容英一把抓住她,把她拉进厕所,然后关上门,小声问:“你刚才说你什么,恶心?怎么恶心?啊?”“闻那味恶心。”“你吐了吗?”怡娜点点头。“吐的什么?”怡娜说:“我哪知道吐的什么啊,都冲了。”马容英的大眼珠子看着怡娜慢慢往下移,终于死死盯住怡娜的肚子,看得怡娜有些毛了。“妈你看什么啊?”“你是不是?”“什么?”“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什么是不是,是什么啊?”“你这月的例假什么时候来的?”这会儿马容英脑袋发蒙,实在想不起来小三这个月的例假来了没有。“没有啊。”“啊?―”马容英的眼睛瞪的有鸡蛋大。“妈,你怎么啦?”“你呀,你呀!”马容英连哭带喊,拳头打在怡娜的身上。“妈,你打我干吗啊?”“我打你干吗?你还问我打你干吗?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我就想打死你!”“我就知道您看我不顺眼,看我不顺眼还关着我,让我走不就得了嘛。”“你个没心没肺的臭丫头!做下那些个丢人事,我今天打死你算了。” 马容英的拳头朝着怡娜的肚子打去。还没下来,怡娜吓得尖叫了一声,一把护住她的肚子。马容英一看,气不打一处来,吼道:“死丫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货!你给我上楼呆着去,不许出来!”“妈,那我要是再吐咋办啊,我总不能吐在屋里吧。”“吐吐吐,我听着都想吐了,你别再烦我了好不好。唉呀呀,养活你们这些丫头真是要命啊,哪一个也不让我省心。尤其是你,你叫我可怎么办啊。” 看着怡娜那副傻样,马容英真想再给她一巴掌,可是最后这巴掌还是扇在她自己脸上。马容英一边拿自己的脸出气,一边嚷道:“我上辈子这是欠了你们谁的了,这辈子这么折腾我,让我就没一会儿安生的时候啊。” 四十二 晴天霹雳 马容英像被雷击中,傻呆呆站在客厅,半天才自言自语地说:“天塌了,天塌了啊。我的天啊……”六神无主的她突然想起什么,她对海娜说:“给我看好她。”说完就往外跑。“妈您上哪去啊?”话音未落,马容英已经冲出门去。 马容英现在心全乱了,怕什么还就真的来什么。她一直在想怡娜这个月到底来了例假没有,可是越想越想不起来。怡娜真的怀孕了,这简直是晴天霹雳,老天爷啊,这不是把人活活往死里逼嘛,干脆劈死我算了,我也不想活了! 她突然站住了,这孩子是谁的啊?沈小军的?那怎么也有四五个月了。还是那个姓铁的。不对,跟姓铁的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看怡娜那个样子,刚有反映,应该就是一个多月的样子,那该是谁的呀,总不会那丫头在外面还有别的男的吧。 这个死丫头!她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啊。 唉呦我的天啊,完了,全完了。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是赶紧想办法把这孩子拿掉。 马容英不知不觉跑到卫生队。卫生队的王医生一见马容英,赶紧站起来问她:“您有什么事吗?”话到嘴边上了马容英突然多了个心眼,她摇摇头说:“我取点药。”“嗨,您要取药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嘛,我们给您送去,还用您亲自跑过来。”“我还想问点事”“什么事啊?”“那个…我姑娘来例假老肚子疼,吃点什么药啊?”“那得看是原发性痛经还是继发性痛经了。我估计您女儿可能是属于原发性的,最好她过来看一下,号号脉。我觉得还是让中医扎针,再配合灸试一试。”“号脉?”马容英一想,还能号脉?让医生号脉那怀孕不就号出来了?她哪里听得进去她的话,应付着点点头说:“我回去带她来。” 卫生队钱队长闻讯急忙赶过来,撮着手问:“马大姐,您来了,上我办公室吧。”“不了,我就是取点药。”“取什么药?我马上让他们取去。”“红药水。”“谁受伤了?”“没事,小五刚才把腿擦破了,抹点红药水就行。”“我过去看看吧。擦破了,最好打一针,小心破伤风。”“没事没事,她没那么金贵。”“别没事啊,我赶紧过去一趟吧。”马容英烦了,说:“我孩子有没有事我知道,不烦劳你们了。”说完马容英拔脚就走,钱队长在后面跟出来,“马大姐,我还是跟您去一趟吧。”马容英无可奈何地说:“真的不用,真的是擦破一层皮,你要是再这样我以后都不敢来了。”“好好好,那我就不去了。要是有事的话,您一定给我打电话,我们马上就去。” 我来这干什么了?马容英懊恼地想。可是不上医院我上哪啊,什么地方能把那丫头肚子里那个孽种拿掉啊。 马容英一拍脑门,说:“瞧我,掉了魂了。”就赶紧往办公楼跑去。 马容英知道齐新顺最烦她上班时间跑到办公楼来找他,但是她觉得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马容英气喘吁吁上了楼。老远看见李枫坐在办公室门口像条看门狗似的在那守着。看见马容英,李枫急忙站了起来。“马大姐,您……”“我们家老齐呢?我找他有急事。”“首长现在在开会。”“开什么会啊,我确实有天大的急事啊。”“这个,首长吩咐了,会议很重要,连电话都不让接的。”马容英不管那个,径直去推门。李枫一见,又不敢去拦,大声喊道:“马大姐,齐主任吩咐了,任何人不能进去。”马容英推门,门从里面锁上了。“我是外人吗?啊?你起开,我得马上见到他。”李枫急了,过来伸手拉马容英。马容英看着李枫,“唉,小李子,我就说两句话就走,你怎么这么着急不让我进去啊?该不是你们齐主任在里面会见什么人吧?”“看您说的,哪的事啊,实在是首长一再嘱咐,开会时不许打扰。您就体谅一下我这个当秘书的,我也挺难的。您不是说就两句话吗,我给您把电话打进去,您跟齐主任在电话上说不就行了吗?”马容英这个气啊,和自己的男人相隔一道门,竟然被人拦住不叫进去,这叫什么事啊。 也难怪李枫不敢让马容英进去,顾丽丽在里面呢。 现在的齐新顺和顾丽丽简直到了疯狂的地步了。过去两个人要约会还拣晚上下班以后办公楼没人的时候,自从顾丽丽刚从部队演出回来,就有点不管不顾了。大白天,只要齐新顺没事,他就打电话把顾丽丽叫来。他之所以肆无忌惮,因为他觉得在办公室**更能增加他男人的勃勃雄心,再有就是,李枫真是一条很好的守门狗,忠实地把守在门口,给他挡住了很多不不必要的麻烦。其实根本不用李枫挡驾,楼里的人一看顾丽丽上楼来了,谁还会去讨那个没趣。所以两个人在上班的时间,在这座有卫兵把守的办公楼里,尽情欢娱,为所欲为。 马容英来的时候,齐新顺正和顾丽丽在里间的床上颠莺倒凤。听到外面有人在大声说话,齐新顺一开始还没太注意,他正在兴头上,根本就没打算停下来。可是他突然听到了马容英的声音,这才扫兴地一拍顾丽丽的**说:“我老婆来了。”“啊?”顾丽丽一听慌了。她急忙起身抓起一件衣服,不知道该往哪躲。齐新顺看着她光着身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觉得很可爱。一把抱住,“我的小乖乖,你跑什么啊,看把我心疼死了。”“你老婆来了啊。”顾丽丽显然对马容英还是心有余悸。齐新顺让顾丽丽坐在自己的腿上,把手指放在她的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于是他们听见马容英和李枫在门口的对话。当顾丽丽听到李枫信誓旦旦地说齐主任在里面开会时,忍不住“咯咯”地笑开了。丰满的**随着她的笑而颤动着。齐新顺看着看着,忍不住又上手摸了一把。“小浪蹄子,又上这来勾人,看我不作死你!”“你来呀,我还怕你不来呢。”顾丽丽浅笑盈盈,跳起来就跑。齐新顺一听这话,上前一把抓住顾丽丽,将她再一次抱上床。就在马容英在外面苦巴巴等着丈夫开完会接见她的时候,齐新顺和顾丽丽两人在里面又大战了两个回合。 四十三 “当门子” 门开了,齐新顺站在门口。 “谁呀,在这大喊大叫。”当他看见马容英的时候,,眉头皱起来了。“你来干什么了?”但是他随即从马容英的表情知道家里又出什么事了。马容英看着李枫跟着齐新顺身后把门关上了,想问他干吗关门啊,还没等她问,齐新顺说:“你跟我来。” 他把马容英带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让马容英坐下。马容英问他:“你怎么不让我上你办公室去啊?”“上什么办公室,一屋子人,正在开会,进去也说不成话。说吧,到底怎么了?”马容英定了定神,这才把怡娜的事对齐新顺说了。她没想到齐新顺的反映那么强烈。“让她滚,丢人败姓的东西。管都别管她,爱找谁就找谁去。”马容英急得说:“你先别说气话,先想想怎么办。我刚才去了卫生队,可去了也是白去,到那跟人家怎么说啊,还不是等着叫人家看笑话。我可不敢说,说不出口,真说不出口,丢死人了。” 齐新顺一**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不说。“你什么事都让我拿主意,我拿的出来吗。这种事你说我怎么办?把她揍一顿?顶什么用啊!”“还有个办法。”“什么?”“把她放到乡下去,等到孩子一生下来就送人。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了。”“馊主意!往哪放?她要是去了,你还得找个人看着她,照顾她,还有好几个月哪。”齐新顺绷着脸问:“你没问她那孩子到底是谁的?”“我问她,她倒肯说啊。(..info无弹窗广告)我估计那丫头自己都是稀里糊涂的,你看她这阵子那个疯劲,像个翘腚的疯母狗。”说完这话,马容英也觉得骂得太难听,一时噤声不说话,看着齐新顺。 齐新顺的牙齿咬得咯咯响。“报复!这是报复!”“你说是那个……?可是时间不对啊。我记得那会儿是冬天啊。这么长时间了,可她现在还没显怀呢。”“那你能保证她再没跟他来往?”“不会吧,好像那小子不理怡娜了。”齐新顺说:“要这些孩子干什么,只能给人找麻烦,我现在杀了她的心思都有。”“那你就杀了她吧,然后把我们几个都杀了,咱这日子不过了。”齐新顺烦躁地摆摆手,说:“你又在这添什么乱?我杀得了吗?我还得给她想办法,还得把事包住。”他恨恨地瞪了一眼马容英,手指着她说:“都是你把她们惯的,个个都不省心,没个人样。”“我惯的?啊,到现在你倒赖开我了,人家不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吗,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好的时候个个都是你的心肝宝贝,心疼的跟个啥似的,出了事就撒手不管,什么都一推六二五往我身上推,就知道推卸责任。”“你赶紧回去吧,我还有个会呢。”“会会会,会个屁,你就知道开你那个破会,等到你女儿给你把野孩子养下来了,我看你还有没有脸开会了。”“放屁!你别在这胡搅蛮缠,这里是办公室,有事你回家说去行不行?”“我放屁?你们都活得自在,只要一出事全让我揽着。你只要说你不当这个爹了,我再也不会来找你。”齐新顺叹了口气,说:“别闹了,让人家看着好看是怎么着,什么事等我下班再说吧。”说完,他丢下马容英过去把门打开。他知道关起门来,马容英撒泼耍横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是只要在办公楼把门一打开,她立刻就会缄口不语。 果然,马容英看见齐新顺把门打开了,气得鼻子里哼了一声,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已经换上一副面孔,但面部表情只是稍稍和缓一些,还是挤不出一丝笑容。 马容英回到家,直接上了二楼。 她拉把椅子坐在怡娜对面。怡娜见母亲这么看着她,心里有点毛。“妈,您看什么呢?”“死丫头,告诉我,那人是谁?”“还有意义吗?”“怎么没有意义。你告诉我是谁,我去找他算账去!”“那我就更不能跟您说了。”“怡娜,我是你妈,你这种事能不告诉你妈吗?你告诉我,咱们一起想想办法。”“想什么办法啊?”怡娜睁大了眼睛问。“想什么办法?亏你还问得出来。晚一天危险就增加一分,而且月份越大就越麻烦。”“那怎么办?”“我有两个办法,怡娜,你听妈说。第一,就是吃中药,把这孩子拿下来。中药最管用的就是麝香,这东西我来找,你不用管。如果实在不行就只有第二套方案。”“什么呀?”“那就用武力。”“妈,你说的什么啊?”“你还不懂吗?把这孩子打下来。”“怎么打,用什么打?”马容英凑近怡娜,恶狠狠地说:“拳打脚踢。”“啊?妈呀!”“你现在知道叫妈了,早干什么去了。我告诉你啊,你要想不丢人,就别声张。”她指指楼下,“要不保姆知道了,非把这事传的全世界都知道了。”怡娜看着她妈神经紧张到这种地步,暗自好笑。可她又不敢笑。现在她有点后悔听小四的话,演这么出戏怎么收场啊。 接连几天马容英到处活动。 她又去了卫生队。 在和钱队长寒暄半天之后,她终于小心翼翼地打听哪里可以找到麝香。“您想要麝香?”钱队长好奇地问。“啊,是啊,找点麝香治治我这风湿,多年的老毛病了。”“麝香跌打风湿膏就很不错。不过治风湿有很多办法,不一定非要找麝香,您每天过来拔拔罐子,烤电都可以。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到您家里去为您治疗。”“那就不用了,又不是什么急症。那东西很难找吗?”“咱们卫生队没有,得上医院,如果您真的要,我可以帮您找到。”马容英一听这话,心里一喜,可绷住脸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嗨,你还当真了,我不过就是那么一说了,我那是慢性病,不着急,不着急。” 第二天,钱队长就亲自登门给马容英送来了麝香。 他当着马容英小心翼翼里三层外三层打开了一个纸包,里面包着一小疙瘩暗棕色毛茸茸的东西。当他掏出那包东西时,房间里立刻弥漫开一股奇异的冲鼻的香气,不全是香气,味道很怪。“这就是啦?”马容英拿着那个纸包好奇地问。钱队长兴奋地搓搓手,说:“这就是麝香里的‘当门子’,好东西啊,很难找的,主要是上品难找。这个没问题,绝对是上等货。” 保姆过来倒水,好奇地看看马容英手里的东西。马容英慌忙收起那包东西,随即她发现自己的举动有点明显的慌乱,就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纸包放到鼻子跟前闻闻。 马容英把钱队长送到门口。“谢谢你啦,常来玩啊。”钱队长躬着腰说:“马大姐,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不用谢了。不过,有点小事情,还得麻烦马大姐您跟齐主任说一下。就是那个去干校的人已经基本定了,我爱人,就是我们卫生队药房的邹小兰,本来定的这一批要去的,可是我岳母上个月底胃出血就开始住院,到现在都没出院。她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照顾丈母娘还非得她不可,所以您看,能不能让她下批再去。我们绝没有不去的意思,响应**的“五?七”指示是每个党员应该做的,可是……”“啊,我明白了,钱队长,你不用说了,你爱人的情况我会跟齐主任讲的,你放心吧。” 四十四 失去理智 送走钱队长,门一关上,马容英立刻拿着那包宝贝以惊人的速度三步并作两步直蹿上楼。 “三儿,快起来。”她拉起躺在床上的怡娜。怡娜打了个哈欠,问:“干吗呀妈?”“来,把衣服解开,咱们把这东西给你贴上。”“什么东西?”“麝香啊。”马容英压低嗓门,有些兴奋地说。“啊?!”“啊什么,快啊。”“恶心死了,多脏啊就往我身上放,我不!”“啊?我的小祖宗,这是你妈我好不容易才搞到的,你赶紧贴上,算妈求你啦。”“妈,这什么味啊?怎么闻着那么怪啊。”“就是麝香,这还是好麝香呢。叫什么‘当门子’,肯定管用。”“妈,我能不贴它吗?”马容英愣住了,“为什么?就因为脏?不脏,真的。等贴完了咱再洗。”“妈,我不想打掉,我要……”说到这,怡娜停住了。马容英抬起头看着怡娜,问:“你要干什么?”“我想把他生下来。”马容英一听这话急了。“啊,你疯了?这孩子不能要。你还小,你不懂这里面的严重性,一辈子,一辈子啊,你要是生下这孩子,那你这辈子就完了,你以后可怎么做人啊?”怡娜头一摆,说:“那有什么,我就留在北京,哪都不去,等到生下这孩子再说。”“胡说!孩子,你听妈的话,把这东西贴上,过不了一会儿就流出来了。”“什么流出来了?”“孩子啊,快,咱们赶快。”“我不!”马容英瞪大了眼睛看着怡娜。怡娜喊道:“我的孩子,我要把他生下来,凭啥让你把他打掉,我不干!”马容英大光其火。“胡闹!还反了你了。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跟野男人干的好事,还要生孩子,我让你生,除非我死了。”马容英扑过去,想把怡娜按在床上。怡娜哪能叫她按,一把把她推开。马容英气喘吁吁地说:“你真的要把孩子生下来,那就先把我杀了吧,来,先杀了我。”“妈,您至于嘛,您怎么那么狠,我要是不打掉这孩子,我看您还真得把我杀了啊。”“你不知道什么叫臊嘛,你个小浪蹄子,不要脸的东西,我打死你。”马容英说完就到门后抄起一把扫帚,照着怡娜就打,“妈,你还真的打我啊?”马容英正在火头上,没头没脸地照准怡娜一顿乱抽,打得怡娜满屋子乱跑。跑到门口,她猛地一拉门,跑了出去。马容英一看,大喊:“你给我回来。不许出去!”说着举着扫帚追出来。怡娜一步几节台阶蹿下楼,后面马容英像只追赶猎物的老狗,咚咚咚跺着脚从楼梯上冲下来。看见怡娜要往外跑,马容英不顾一切,将手里的扫帚找准怡娜使劲扔过去,正打在怡娜的背上,怡娜“啊”地叫了一声,疼的蹲在地上。“唉呦妈耶,你干吗呀你?”马容英过来什么话也不说,拉起怡娜往楼上走。怡娜甩开她的手,说:“妈,你别拉了,我上去还不成啊。” 怡娜现在真是苦笑不得,可是事到如今又不敢说出真相,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 马容英找来一块胶布,拿出那块宝贝麝香,想了想,把那一整块全放上。她也不知道应该放在什么位置,觉得应该是贴在肚脐那合适。 怡娜一点也不配合,那块胶布不是贴歪了,就是掉下来。把马容英急得压低嗓门说:“三儿,你配合一下妈,咱把这贴上,一会儿就好,下午妈给你炖排骨。”怡娜仰面躺着,听了这话“噗哧”一声笑了。“妈您今儿怎么那么大方啊,吃开排骨了?”“什么大方啊,还不是为了给你补补身子。”“这下好了,有排骨吃了。我要吃红烧的。”马容英看着怡娜那副二皮脸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直哼哼,真想干脆扑上去把她掐死算了,那倒还省心了。她强忍着火,指着怡娜说:“你就在那给我老老实实躺着,一动也别动,我一会儿再上来看你。” 她刚一出去,怡娜就把那东西摘下来扔在一边。“什么破玩意啊,臭死了!”说完转身呼呼大睡。 马容英在楼下一直敛声屏气等着楼上的动静。听不见楼上一点声响,心想没准这会儿孩子已经打下来了,怡娜可能正躺在床上休息呢。想到这,她心里稍稍踏实一些。 吃晚饭的时候,还没听见动静,马容英亲自端着晚饭上来了。 怡娜还以为是海娜,躺在那连头都没回,等到看见是马容英进来了,慌了,急忙趴到床沿去找那块宝贝往肚子里塞,可是已经来不及,被马容英一眼看到。 马容英气得火冒三丈,她指着怡娜骂道:“你死去吧,我不管你了!”“我干吗要死啊?我偏不死!”这句话挑起马容英冲天怒火,一回头照准怡娜的脸上就是一个大嘴巴,这个嘴巴打得又狠又脆,打得怡娜晕头转向,一头栽倒在地上。 怡娜嘴里支吾着正要站起来,马容英像个丧失理性的疯女人,上前照着怡娜的肚子就是狠狠的几脚,怡娜猝不及防,跌倒在地,随即不断地发出尖叫,像只正在被一把锋利无比的剪刀剪断翅膀的活鸡。 海娜和云娜听见这尖叫声都吓坏了,她们以为怡娜肯定是被开水烫了,或者是一脚踩在缝被子的针上了。两人冲上楼,看见眼前的情景,吓呆了。 马容英还在踢怡娜。她的动作带着明显的神经质,一下又一下,而且只踢一个部位。每踢一下,怡娜就发出一声尖叫,在地上打滚,渐渐的,怡娜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不动了。海娜急忙上前拉住马容英,高声喊道:“妈,妈,你疯啦,你快把她踢死了。”马容英气喘吁吁地停住脚,她低头看了看怡娜,嘴里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小x崽子,我今天就打死你,你以为我不敢吗?气死我了,你还不怕了。我告诉你,我就是把你打死,也不能让你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还由着你无法无天了。今儿咱们一块死,打死你,我一头撞死去,我也不活了!”说完她突然看见桌上放着的那个盛饭的盆子,喊道:“我叫你吃!吃,你给我吃啊!”话音未落她冲过去抓起盆子照准怡娜狠砸下去。饭盆里的排骨、米饭和着汤汤水水砸在怡娜一动不动的身体上。 海娜和云娜哪里见过这个阵势,看见疯狂的母亲,都吓坏了。海娜躲在门口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妈,您这是干什么啊?您说什么呢?我三姐,我三姐她根本就没事。”马容英回过头看了一眼海娜,像是不认得她这个人一样。问道:“你说什么?”海娜小声说:“我三姐没怀小孩,那是她编出来吓唬您和我爸的,她说那样她就可以留北京了。” 在那一刻,马容英的嘴巴张大了,眼睛像是两只瓷珠子,死死地盯着海娜,盯得海娜心里发虚,以为马容英要打她,浑身不由自主哆嗦起来。马容英死盯着海娜,半天好像才明白她的意思。她的眼睛又转动一下,看一眼躺在地上的怡娜。那一瞬间,马容英的脸色惨白,她的嘴巴好像再也收不回去,就那么大张着,直到海娜再一次叫她,她的喉咙里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啊,天哪……”然后一**坐在地上。 怡娜这回是真的吐了。翻江倒海,把肚子里的那点东西全都吐了出来,最后没什么可吐的了,吐出来的全是绿色的苦胆汁。 四十五 怡娜走了 齐家人没有人敢说给怡娜找大夫看的话。(..info无弹窗广告)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外人解释怡娜的伤势。她的脸上、肚子、大腿、小腿上满是淤青。尤其是肚子上的伤,最吓人,深深浅浅的一片黑紫色。懂点医术的齐新顺皱着眉头说:“不知道伤着内脏没有,这地方离脾不远,没有踢坏脾那就是万幸了。” 奇怪的是,怡娜自打被母亲打过那一次之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任凭母亲和妹妹们给她换药、擦身子,她连哼都不哼一声,让人有时怀疑她是不是还活着。 齐新顺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上楼看看怡娜。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怡娜被打以后,他突然觉得很对不起这个孩子。不为别的,就为那天怡娜刚被马容英毒打之后,齐新顺进门,看到怡娜看他的第一眼,既没有哭喊,也没有说话,只是像个陌生人那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就闭上眼睛。 齐新顺从来没见过女儿用这样的眼神看他。这眼神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从那眼神里他读懂了一种东西―谴责。谴责有很多种,最厉害的莫过于无声的,而且这种谴责来自于自己的亲生女儿。那一刻,齐新顺的心里有了一种转换,从恨不得致女儿于死地转换成一种无声的悲哀。他第一次觉得对不起他的女儿,也正是因为这种自疚,他自始至终没有责怪马容英一句。 从那天开始,齐新顺不再在办公室耽搁,只要一下班就按时回家,回家第一件事是上楼看怡娜。顾丽丽给他打了几次电话,都让他把电话给摔了。他突然有了一种非常陌生的疲倦的感觉。那种声音又出现了,像是一只永不停歇的发动机,在他耳边不停地响着,而且声音越来越大。齐新顺第一次悲哀地想,我是不是老了。 当马容英看到被她打过的女儿身上的伤痕时,好像一个刚刚恢复神智的神经病人一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每次给怡娜擦洗的时候,她的手都在不停地颤抖。几天来,马容英寸步不离怡娜,像照顾一个婴儿一样照顾她。可是直到怡娜身体完全恢复,再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妈知道妈对不起你,孩子。”夜深人静时,面对着已经沉睡的怡娜,马容英眼泪汪汪嘤嘤地絮语。“妈是一时着急,昏了头啊,不是昏了头,妈哪能那么打你、踢你啊。妈知道,妈是伤了你的心了。孩子,别怪妈心狠,妈真的是一时昏了头,那会儿真的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妈哪怕清醒明白一点,都不会那么打你。妈哪能下那么狠的手啊。妈真糊涂,真的糊涂哇。妈只希望我的怡娜不要恨妈,千万不要记恨妈啊。”怡娜苍白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飘忽不定,没有丝毫生气。(..info好看的小说) 怡娜挨打的事在学院里传遍了。而且被演绎得没边没沿。保姆急不可耐在买菜的第一时间把怡娜假装怀孕遭母亲毒打的事情说了出去。没过两天,学院里传遍了怡娜怀孕了,被马容英把孩子活活打下来,怡娜已经半疯不认得人了的传言。 文革以来,人们对齐新顺一家的一举一动出奇地关心、敏感。只要是和齐家沾边的事,就格外地感兴趣,传起来也就格外地卖力。 怡娜的身体在逐步地恢复。整个休养过程,她没有吃过一片药,也没有找大夫看过一次。她的恢复,靠着幸运,也全凭着年轻。 怡娜可以扶着东西在屋子里慢慢走动了。她坐在床前默默地看着窗外,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马容英进来出去,细声细语地和她说话,怡娜就像没有听见一样,眼珠都不带动一下,好像这屋子里面只有她一个人。马容英现在不敢和女儿对视,她怕看怡娜的眼睛,怕看女儿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和面孔是距人千里之外的。甚至她只要一踏进这间屋子,马上就变得谨慎和自卑起来,像只猫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路,生怕惊扰了怡娜。 两个月后,怡娜离开北京,去了内蒙。 走的前一天晚上,海娜走进怡娜的房间。 “三姐,都是我不好,全怪我给你出的那个臭主意,要不也不会惹这么大的事,你也不会挨打了。”怡娜没说话,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理解为笑,也可以理解为无所谓。“三姐,你说话啊。原先你多爱说话啊,你说起来就没完没了,就怕你不停下来。爸妈都说你是咱们家的呱呱鸟,现在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搁谁都不好受,让亲妈那么打。可是妈也不好受,这些日子我看妈老在哭,做什么事都是丢三落四的。妈后悔死了。爸也后悔,别看爸不说,可我能看得出来。咱家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就跟没人一样,安静得都可怕。三姐,你就说个话,走之前跟爸妈说个话,那样他们也能好受些,啊,三姐,我求求你。要不你就这么走了,你会后悔的。”海娜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海娜见怡娜一直不理她,叹了口气,说:“三姐,我还希望咱们是好姐妹,你走了以后一定要给我来信啊,要不我会惦记你的。还有爸妈,他们再怎么不好,也是咱们的爸妈,生养咱们一场,对亲人,别太记恨了,能忘的就忘了吧,要不你永远也解脱不出来。” 海娜见怡娜一直不理睬她,叹了口气,走到屋门口,听到怡娜幽幽地说了一句话:“她打我的那一刻,我觉得她不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是她的女儿,我是个陌生人,我不是这家人。”这是这么多天来怡娜说的第一句话。海娜急忙说:“三姐,你千万别这么说,妈那一阵丧失理智了,真的,那会儿我和小五怎么都拦不住她,她就像疯了一样。你就原谅妈吧,她是咱们的妈啊。”怡娜把头扭过去,再也不理睬妹妹。 怡娜走的那天,全家人到车站去送她。怡娜穿上一身新军装,瘦瘦高高的,在一群女兵里显得很突出。 怡娜还是那样,脸上毫无表情。她上了火车,坐到了远离窗口对面的椅子上。马容英趴在窗口往里张望,终于她看到了怡娜,她朝女儿挥挥手,但是怡娜没有看到,她专注地看着手里用手绢包着的两个苹果,那是海娜刚刚给她买的。 站台的铃声响了。有人在哭。怡娜望着天花板,闭上眼睛等着开车。“怡娜,怡娜,三儿啊……”“三姐,三姐。”火车徐徐开动了,马容英和海娜、云娜跟着火车跑起来。齐新顺没有动,他远远地站着,看着列车下面送行的人们。怡娜的眼睛依然紧闭着,她听见母亲在放声大哭,哭声中夹杂着马容英断断续续的话语:“孩子啊,别记恨妈,别记恨啊……”这声音被火车的车轮碾压得七零八落,随风飘散了。怡娜猛地睁开眼睛,不顾一切地冲到对面的窗口,她伸出两只手,好像要抓住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了。 北京留给怡娜最后的记忆是一抹灰色的飘雨的天空。 一 离开北京 张白冰和李平凡一起坐晚上的火车去干校。两个人都提出回家取些换季的衣服。张白冰被拒绝了,他家里有人,可以给他送衣服来。李平凡家里没有人,只有他自己去取。 李平凡用钥匙打开家门。 家里一切如旧。显然家里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了,到处都落满灰尘。李平凡在客厅站了一会儿,轻轻打开卧室的门。 他一眼看到墙上挂着他和章云、东东、蒙蒙的全家照。那一刻,李平凡的嘴角撇了一下,眼里涌上泪水。 专案组的人跟了进来。李平凡装作没事一样,到衣柜里找衣服。 章云走之前,把丈夫四季的衣服都收拾在一起。她知道老李要去干校,所以早就把衣服给他准备好了,放在旅行包里。 李平凡打开旅行包,正准备往里面放东西,突然看到旅行包的边上有个信封,另外还有两瓶治血压高的药。 他趁身后的人去客厅的当,打开那个信封。 信封里有一封信和二百块钱。 信是章云写给他的。 老李:我去干校了。干校在河北宝坻,是市教育局所属的干校,蒙蒙去了内蒙插队。东东在谢家也很好。听说小外孙长得很健康。他都四岁了,很可爱,也非常调皮。老谢两口子把他当宝贝一样,你就放心吧。我们都很好,你不必挂念。倒是你自己要多加注意,你的血压高,干活时要特别注意,与人尽量少发火生气,都是这个年龄的人了,千万不要生气,那对你的身体是很不好的。 你的行李给你打好了,知道你的腿脚不好,给你带上狗皮褥子,放在一进门的橱柜里。 不管到哪,都要注意身体,身体是本钱,没有身体,就等不到我们相见的那一天。(..info) 祝好。 大年三十离开北京的前一夜草书 李平凡把那薄薄的一页纸紧紧贴在他的胸前,那一刻,他感到万箭穿心。 这是他被关进地下室三年后,看到的第一封妻子的信。 李平凡把那封信悄悄放进内衣口袋,用手抹了一把眼泪,提起旅行袋,走出家门。 载着张白冰、李平凡和马玉龙几个“牛鬼蛇神”的列车一路疾驰,向着塞外那个荒凉的戈壁滩一点点靠近。 李平凡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张白冰。他们自运动以来就被分别关押,除了批斗会外,还很少有这样面对面近距离坐着的机会。他们想交谈,但是身旁是专案组的看押人员,只好缄默不语,用眼神和会意的微笑来表达彼此的关切和安慰。 尽管没有交谈,但是相同的命运仿佛把他们彼此拉近了。 李平凡想起他们过去的争吵,还有他对张白冰的种种猜忌和不满,不禁觉得有些可笑。命运多舛,想一想那些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看来他们还得感谢这场运动,将他们置于同一个境地,使他们同为天涯沦落人,接下来还不知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火车经过大同时,张白冰提出要下车见一下专程赶来为他送行的弟弟。专案组的人带着狐疑的眼光仔细盯住他看了半天,然后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最后竟然同意他下车和他弟弟见一面。 李平凡在车窗上看见张白冰站在车门旁和他弟弟说话。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的他显出几分老态。身后站着两个亦步亦趋警惕的专案组人员。张白冰的弟弟看到这情景,显然有些惶恐,递给他一包东西后,匆匆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火车开了,李平凡去上厕所。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突然看见张白冰正趴在洗脸池子上干呕,看他的人带着一脸厌恶躲得远远的。李平凡侧身看了一下张白冰,想要说什么,突然他看见佯作呕吐的张白冰满脸的泪水,这才明白他是为了掩饰哭泣才假装在呕吐。发现身后有人在看他,张白冰转过身,那一刻,他的眼光和李平凡的眼光对视,从他的眼神里,李平凡读懂了潜藏在一个人内心的痛苦、愤恨、屈辱和软弱。李平凡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酸,他趁着后面那人不注意的当,伸手捏了捏张白冰的胳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坚强些,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咱们一起熬吧! 张白冰直起腰,抹了一把脸,在转身的一瞬间,向李平凡微微点点头,并向他投过一个感激的眼神。 英子离开北京时只有偏头去车站送她。 在拥挤的站台,英子往远处张望。她没指望哥哥来送她,但是她还是心存一点幻想,可是直到火车开动,安玉海都没有来。 偏头看出英子的心思,对她说:“你哥今儿肯定上班,要不他无论如何会来的。” 英子当然清楚,她哥今天不上班,休息。可是自从那次她和哥哥吵架之后,安玉海好像一直在盼望她赶紧走,根本就不搭理她。 让英子伤心的是,她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回来。当哥哥的竟然不闻不问,仿佛走的人是与他是互不相干的两姓旁人。那种含着愤恨的冷漠和幸灾乐祸让英子彻底地寒了心。 英子对偏头说:“你回去吧。”偏头摇摇头。就在昨天,他还在劝英子跟他走。“你怎么那么倔啊。”偏头无可奈何地说。尽管他非常清楚英子一旦决定什么事情,是很难改变的,但是他还是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 偏头哪里知道英子的心思。自从她把她家的地址交给老蒋的母亲后,就一直在盼着老蒋的来信。她一天天计算老蒋给她来信路途上要走多长时间,她一再把需要的时间拉长。从三天到四天再到五天……英子不清楚老蒋在哪里当兵,也不能确定从他那写信到北京到底要多少时间,但有一点她越来越清楚,那就是不管老蒋在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是他愿意给英子来信,时间都足够了。 英子的另一个心思偏头也不清楚,那就是在她内心深处,她觉得老蒋会回来找她。她曾经告诉老蒋她要去山西插队。如果她改变了地方,那老蒋还能不能找到她呢。再者说了,如果老蒋知道她英子和偏头一块去了他的老家插队,那他会怎么想呢。那还用说吗,老蒋肯定会误会的,要是我,我也会那么想的。不是特殊的关系,怎么会一起去人家的老家插队呢? 终于该走了。在出门的那一刻,英子又朝那个信箱扫了一眼。她随即自嘲地笑了,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给她写过信。那么老蒋怎么就会给她来信呢?也就在那一刻,英子才违心地承认,老蒋的母亲把她根本就没当回事,很可能压根就没有把她的地址给老蒋。想到这,英子的心多多少少有些释然。她宁愿是老蒋没有接到她的地址而无法给她写信,也决不愿是另一种结果。 戴梅抱着孩子出来了。她看着英子说:“你放心吧,英子,只要是有人找你,我肯定会把你的地址告诉他的。要是有你的信,我就给你转过去。”那一刻,英子被感动了。还是戴梅理解她。她上前拉了拉戴梅的手,说:“谢谢你,戴梅姐。我会给你来信的,你也要保重好身体。” 偏头对英子说:“英子,你在那边如果不行,就回来,到怀柔去。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你要是真的那么想的话,那你要来的话,我就走。”“看你说的,那算是怎么回事啊。再说插队还可以乱窜啊,这边不行去那边,不行,肯定不行。福子哥,我谢谢你,真的,可是我觉得我……”“行了,你别说了,去了一定要来个信。”偏头想对英子说他还不急着走,可以等到接到她的来信以后再走。可是后面的话还没等他说出来火车就开动了。 站台上的哭声响成一片。哭声掩盖了喇叭里播放的《大海航行靠舵手》。车下的亲人都紧紧拉住车上人的手不放,跟着火车跑起来。即使不想哭的人,看到这样的场面也情不自禁想要流泪。在那一刻,偏头终于抑制不住,眼眶红了。 英子没有哭。尽管她心里也挺难受的,可是她觉得人要哭,首先要有哭的对象,而她理想中哭的对象既不是偏头,更不是眼前这些互不相干的陌生人。很显然,这些人舍不得亲人,也舍不得这块土地。可是英子的亲人不在了,唯一的哥哥对她的走不闻不问,根本就容不下她。她唯一的出路就只有离开这里。 英子心里只有更多的对未来不可知的惶恐。她不知道火车把她拉去的那个地方等待她的将是什么。没有人可以信赖和依托。想到这英子反而释然了。在北京我又能靠谁,这么多年还不都是我自己养活我自己,有什么可怕的,走一步看一步吧,等慢慢熟悉了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的。 二 黄一敏 想到这,英子的心放松了些,她开始注意周围的人。(..info)旁边的几个人的眼圈都是红红的,情绪低落。 她看到了黄一敏,那个小个子女孩。 黄一敏坐在不远的地方,见英子看她,就走过来对英子说:“我一上车就看见你了。”英子朝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刚才来送你的那个人是谁呀?”“街坊。”“街坊?是吗?怎么是街坊来送你啊,还是个男的。那你们家人呢,他们怎么不来?”“我没有家人,我爸妈都去世了。”“啊,是这样,怪不得你不哭呢。可你没有同学啊?比如说发小什么的,怎么是个男的街坊来送你,我不是别的意思,我是说我看那人好像哭了。”黄一敏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英子觉得这人挺讨厌,你管人家男的女的,你管人家哭不哭呢。而且她觉得这人肯定一直在注意观察她,这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她想说你管得着嘛,把你自己的事情管好就得了。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尽管这个女的一开始就没给她留下什么好印象,可是她不愿意把关系搞得太僵了,今后没准还要在一块生活呢。于是她把脸转向车窗外,不搭理她。 黄一敏可没觉得她有什么让人家讨厌的地方。她继续说:“我们家的人都来了,我妈哭得可凶了。”见英子继续看着窗外,就问她:“你坐过火车吗?”英子摇摇头,黄一敏抿嘴一笑,说:“你怎么连火车都没坐过。我都坐过两次了。”“没坐过又怎么了。”英子不高兴了。“也没什么,我们街坊一老太太,一辈子就在我们那胡同周围转,没出过北京城。”“那我就是老太太。”“你看你这人,心眼怎么这么小,刚说个老太太你就不高兴,我又没说你,你怎么那么爱吃心啊。”英子心想我管你说谁呢,反正你说什么都不好听。她干脆不再理黄一敏。 黄一敏见英子扭着脸不理她,就轻轻碰碰英子,小声说:“唉,你看。”说完把胳膊袖子悄悄拉起一点来。英子看见黄一敏的手腕上戴了一块精巧的女式手表。“昨晚我妈给我的。瑞士的英纳格,18颗钻的呢。”英子看了一眼就回过头来。黄一敏见英子不感兴趣,有点不高兴地说:“给你看你怎么不看啊。我就知道你这人小心眼,真没劲。”“你去插队还戴这么好的手表啊。人家说插队到地里干活,不看表,看日头。”“我不会看日头,我就会看手表。干一会儿活,看看手表,多高兴啊。唉,你听听,走的可好呢,快摆的。(..info)对了,跟你说也没用,你肯定不知道什么叫快摆。”“我们家穷,就一破闹钟,没有手表,我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快摆。”“你看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说你们家穷的话了吗?我就是说你不知道快摆,是你自己多心要往那上想。不过我听说你们家原先也挺有钱的啊,是不是都给抄完了。这就对了,枪打出头鸟。越有钱人家越爱抄,你看我们家,虽说也有钱,可是表面上不过是个收房租的小业主,人家一听,才是个小业主哇,没劲,抄了一次一看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就再不来了。为什么啊,人家看不上啊。有那功夫,费那么大的劲,还不如去抄像你们家这样的大户呢,你说对不对?”“我们家没钱,也不是什么大户。这么多年我哥工作,我自己找活干,才活下来没给饿死,所以运动中人家连抄都懒得抄,总不能把我们家房子都抄走吧。”“也是,那房子能值几个钱啊。我们家房子倒是有几套,可是人家一闹革命,都不交房租了,你说气人不气人。得亏我们家有老底子,我妈他们娘家,就是我姥姥家就有钱,原先是开茶叶庄的,买卖做得可大了,北京城有名的南北茶庄你没听说过吗?我姥姥是大房,就我妈这么一个闺女,她活着的时候,隔三差五的老给我妈钱。我姥姥死之前怕那两个小老婆的孩子跟我妈分遗产,把她手里不少东西都变卖了,给我妈留下好大一笔钱。我妈那人特有长远眼光,她怕有一天靠房租过日子不牢靠,就把我姥姥给的钱悄没声地全都存了银行,光吃那利息都足够了。我妈跟人家外人都说,姥爷家解放以后公私合营,公家拿了大头,我姥爷家光吃干股,光景大不如以前了。就是还有几套房子,姥爷死后,他的小老婆的两个儿子把家产都分光了,没给我们留下什么。人家也不知道我们家还有这笔钱,所以运动来了那钱银行也没冻结,我就佩服我妈这点,表面上看我们家很一般,其实我们的日子好不好我们心里清楚。殷实,懂吗?包子有馅不在褶上,看上去不好也不坏,可是吃的特好,这就叫殷实。”英子心想这丫头怎么傻了吧叽的什么都跟人说,就逗她说:“那你们家吃饭是不是都躲在家里,不敢当院去吃啊。”黄一敏一时没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就说:“干吗躲家里啊,我们才不在家吃呢,北京城里像样的好馆子我们都吃过来了。我们家离东兴楼近,我们老上那去,人家那的人都认识我们了。”见英子不说话,黄一敏眯起眼睛看她半天,然后明白了,绷起脸说:“我就说你这人特没劲,跟你说什么你都是那个酸了吧唧的味儿,嫉妒,没别的,就是小市民的嫉妒。不跟你说了,我走了。”说完,黄一敏鼻子哼哼一声起身回到她的座位上。 英子觉得有点渴,她拿出缸子到列车中间处去打水。水还没有开,她想到列车车门那等,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高高的个子,背对着她,脑门顶在车窗上。英子见有人,就又回到锅炉旁等。突然,她隐隐听到一阵抽泣声。那声音很低,低到不注意的话根本就分辨不出来。英子寻声看去,发现那声音是来自那个靠车门站着的男人的。过了这么长的时间,那人依然一动不动,脑门仍然紧贴在车窗上。英子看不起一个大男人掉眼泪,可是眼前这个人压抑的抽泣让她突然产生了一点怜悯。英子突然觉得这人的背影好像挺熟悉。她悄悄走到那人的身后。抽泣声停止了,那人感觉到身后有人在注意他,转过身来,和英子打了个照面。英子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她想起在学校的插队动员会上见过他,他叫刘毅。 刘毅见英子在打量他,赶紧转身抹了把眼泪。英子觉得刘毅肯定是觉得让人看见落泪很没面子,就装作无所谓地指指锅炉说:“水开了。” 刘毅没有理英子,进了车厢。 三 杨凹庄 英子他们这一批插队的一共十五个人。七男、八女,被分配到一个公社的四个生产队。别的生产队都是两男两女,到英子他们这个生产队,只剩下一男两女。 英子和刘毅、黄一敏被分配到一个生产队。 因为只有三个知青,又是一男两女,不好单起炉灶,生产队决定把他们分别派到老乡家里去住。 尽管英子有一定的思想准备,但是这个叫做杨凹庄的贫穷,还是让她目瞪口呆。 她被生产队长刘队长领进一家叫杨二娃的人家。当他们进去时,炕上坐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婴儿。队长给那个老太太介绍英子。他说的话英子听不太懂,只听懂了“北京来的娃娃”这句话。 英子注意到老太太怀里的那个婴儿既没有襁褓,也没有衣服,只是在老太太宽大的破棉袄里裹着。婴儿在老太太的漆黑的胸脯上寻找,揉搓她干瘪的**,叼起咋吧不出一点乳汁的奶头,拼命**,像扯起一根长长的带子。只有五、六个月大的婴儿的膝盖、胳膊肘全都磨起厚厚的一层黑亮亮的茧子,显然是在这炕上滚爬磨砺出来的。英子想起戴梅的孩子,虽说不是锦衣玉食,但最起码穿着妈妈亲手缝制的合体的小衣服,裹在温暖的棉花包里。 炕上连一张炕席都没有,只有一堆不能叫做被子的黑乎乎的烂棉花包。娘孙二人晚上就挤在这个棉花包里。 老太太唯一的儿子去年到山里挖石头,炸石头的时候,被一个后响的哑炮给炸死了。儿媳妇丢下个孩子走了。(..info好看的小说)老太太想儿子哭瞎了一只眼睛,如今家里就剩下这娘孙两个。 房顶有个挺大的豁口,从那里可以瞧见天空。刘队长见英子看那个豁口,就笑着说:“这家人家是穷了些,不过算队里的五保户,有队里照顾着,你能省去不少事。老太太不下地,在屋里可以给你做个饭,看个家啥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屋顶罢了我叫人来收拾一下,你们从北京城里来的娃,金贵。不比我们这山里人,有这样的屋子住着算不错了。你闲下了出去看看,村里有人还住不下这样的房子嘞。” 队长走了,英子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铺盖铺开,想了想,把被褥拉到墙角。这样炕的一头睡着老太太娘孙俩,英子睡在另一头。尽管这样叫人看见有嫌弃贫下中农之嫌,可英子一看那老太太还有那床黑乎乎的破被子,就从心里起鸡皮疙瘩。谁爱说就说去吧,向贫下中农学习,也不一定非要睡在一个被窝里是不是。 老太太的一只红红的眼睛盯着英子收拾东西。突然朝英子伸出一只手。英子一开始还不明白她要做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知道她是看见了自己带来的一包白糖。英子把白糖递给老太太,老太太点点头,嘴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用肮脏的手指捏了一点白糖,再蘸一点她的吐沫,给那个孩子喂下去。 看到眼前这一切,英子心里有说不出的震撼和酸楚。她看过电影《朝阳沟》,看过知青邢燕子的故事,把农村就想象成电影里那个样子。想着热情淳朴的贫下中农,像亲娘一样关心爱护她的房东老大娘。动听的山歌,清澈的山泉,绿油油的梯田,夕阳下收工以后牧童骑在牛背上牧笛晚吹,身后是崇山峻岭优雅的剪影……她怎么一也不会想到新中国的农村会有这么苦,这么穷,现实的残酷给了英子当头狠狠一击。 当天晚上,队长就叫他十三岁的女儿小霞来跟英子一起睡。因为他看见英子带来一床被子。 晚上小霞脱衣服的时候英子只看了一眼就闭上了眼睛。十三岁的姑娘就像个七、八岁的女孩一样,胸脯平展展的,两个奶头凹陷,一点都没有发育。 小霞只有一件棉袄和一条破裤子。脱掉以后,光溜溜钻进英子的被窝。她畏畏缩缩,两只手抱在胸前,不敢挨着英子。 英子也觉得别扭,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和别人在一个被窝里睡过。 上炕以后,小霞悄悄转过身去。“小霞。”“嗯。”“上过学吗?”小霞点点头。“上了几年?”“两年。”“怎么才上两年,怎么也要把小学读完啊。”小霞转过身来。黑暗中,英子看见她的黑眼睛亮闪闪的。“读不完。家里没钱,要让我弟念书,我要嫁人了。”“嫁人?谁?你吗?”小霞点点头。英子心里一沉。“嫁给谁啊,你还那么小。”“我也不知道,就知道是嫁到山里去,那人家姓陈。”“山里?远吗?”“也不咋远,五十多里。”“为什么啊,你想嫁吗?”小霞的黑眼睛不再闪亮。“不想也没有法。我大说人家答应给十五嘞。”“十五?十五啥?”“十五块钱。”英子不吭声了。十五块钱在北京能买双高腰猪皮棉鞋,可在这偏僻的山村里,十五块钱买个媳妇可能都算是贵的了。 夜深了,四周既没有蛐蛐浪漫的低吟,也没有鸟儿的鸣叫,甚至连声带点生气的狗吠都没有。英子觉得四周就如同真空一样,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就在她的身边,发出一阵声响,在沉寂的黑暗中格外刺耳。英子的心瞬间紧缩在一起。她悄悄抬起头听了停,最后发现是身边睡着的小霞发出的声音,她在不停地磨牙。 “咯吱吱、咯吱吱……”,像是有只矬子,在她的牙床上有规律不知疲倦地磨来磨去。又像是一只大耗子蹲在英子的身边,惊得她浑身冷汗直出,再也睡不着。 她从那个破洞看着夜空。在这样的环境下睡觉,怎么能让人睡得着。她在极力劝慰自己,我这才是刚刚开始,以后没准有更倒霉的事在等着我呢,睡吧,别想了,想也没用。可是一想到她将会在这样的生活中终此一生,顿时困意全无,泪水涌了出来。她不想流泪,流泪既是舒缓心情,也可以得到别人的同情。泪水都是给同情她的人看的,可是谁会同情我呢。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在乎我的死活。我就是在这个穷山沟一辈子,会有人关心过问一下我吗?我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哇。想到这,英子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 正在她在那伤心落泪难以入睡的时候,炕的另一端那个老太太突然嚎叫起来。声音凄厉悲惨,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努力挣扎发出的嚎叫。她好像在寻找呼叫什么人,“呜―哒哒哒,呜,啊,呜,哒哒哒……”。一听这声音,英子的头皮顿时炸了起来。她清楚地看见老太太坐了起来,黑暗中,老太太朝她瞪起一只独眼。两只手有节律地拍打着炕沿。两只缠裹的小脚像两只小锤头一样,“咚咚咚”有力地敲打着土坯炕。 英子拼命摇醒小霞。“快,你快醒醒。”小霞睡眼惺忪,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快看,那老太太怎么啦?”小霞睁开眼睛看了一下,随即说了句:“她是叫魔鬼魇住了。”随即探起身子朝着老太太喊道:“做啥嘞,做啥嘞。魔鬼魔鬼快起开……呜,呕呕,呕呕,快起开嗄……”。见老太太还是没有平息下来的意思,小霞突然喊道:“找死啊你,看我把油灯点上绕(照)你呀。”老太太一听这话,突然停止了喊叫,身子往下一缩,钻进破棉套里,再不出声。 四周立刻恢复了平静,好像一切都未发生过。 小霞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磨牙:“咯吱吱,咯吱吱吱……” 英子睁大眼睛回忆刚才发生的这一切,一时不明白小霞为什么一说点灯的话,老太太竟然一下子就乖乖地不吭声了。 这事过了没多久英子就明白了。点灯就要费油,老太太把灯油看的比命还重,英子住进去那么久,晚上都是早早摸黑上炕,从来不点灯。老太太半夜撒癔症的时候,只有喊出她最心疼的话,才能最有效地让她猛醒,恢复平静。这也叫切中要害,对症下药吧。 四 绝望 下午黄一敏烧了一盆水,坐在门口洗脚。(..info无弹窗广告) 几个村子里的孩子在门槛外围着她看。黄一敏不慌不忙地洗。旁边就是灶台,她用个缸子不停地往她的脚盆里舀热水。黄一敏的一双秀气的小脚很白,脚趾头像一颗颗粉红色的花生米。黄一敏显然是在欣赏她的脚,得意地笑着对英子说:“你看这些孩子可能还没见过这么白的脚呢。”英子说:“别说看见这么白的脚了,恐怕他们连洗脚都没见过呢。” 黄一敏住的那家男人回来了,看见黄一敏在洗脚,站了一会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后面跟着刘队长。刘队长看见黄一敏正端着一盆水往外倒,急忙上前拦住,说:“这好的水咋就倒了呢?俺们这打趟水要走几十里山路呢。俺们平时连脸都不咋洗。”黄一敏端着脸盆的手停住了,她看看手里的盆子,问:“那这水干啥?”“洗土豆。”“啊?这是我的洗脚水啊。”“这水好着呢,你去看看水窖里的水,还不抵这水呢。” 一会儿她们就知道队长说的没错。从水窖里打上来的水,有半桶是泥浆。水是苦咸的,黄一敏喝的第一口水,全都吐出来了。 接连几天都是到山坳里刨土豆。 土豆是当地的主要农作物。老乡一年到头就吃土豆。只有过年的时候能吃上一点莜麦面。这个季节正是土豆收获的季节。队长把英子、黄一敏和刘毅带到地里,对他们说:“这块地是你们的,挖出的洋芋当你们的口粮。两人一天挖半亩,你们瞅我怎么干。”说完,给他们示范了一下怎么干,就走了。 一连几天三个人都到山坳里去挖土豆。[..info超多好看小说]三个人从没干过农活,累得腰酸背痛,手上磨起了泡,连锄头把子都抓不住了。 他们被一座座贫瘠的土头土脸的黄土山包围。视力所及除了山还是山。 英子觉得他们三个人就像被人从原先的生活轨道上抛了出来,来到了一个没有人烟,远离文明的荒蛮之地。 在这个地方,人的思维,甚至听觉都弱化了。周围是那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英子不知道在这个地方人的思想是变得愚钝还是升华了。因为她前所未有地思索起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等看起来既傻又深奥的问题。 有时候她会想起北京的家,想起老蒋。可是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虚无缥缈。仿佛她从未在那些地方呆过,和那些人接触过。好像她已经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一辈子,刨了一辈子的土豆。她一时都搞不清那些记忆是打哪来的。 太阳出来了,黄一敏干了一会儿就蹲到地垄上去了。“热死了,这么大块地什么时候才能干完啊。”英子也停下手,说:“那咱们就歇歇,等会儿再干。”黄一敏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饼干,递给英子一块,说:“我就这两块了。一直装在我身上,才没被那些孩子偷吃掉,要不然早没了。说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也不知道谁教育谁,一天光防他们偷我东西了。”见英子不要,黄一敏小心翼翼用一只手在下面接着,把两块饼干吃完,然后把手心里最后一点饼干渣子都舔着吃了。“完了,没有了。馋也没有了。这里到县城要八十里地,想买点吃的都买不上。早知道这样,我就多带些吃的来。”一直在干活的刘毅突然说了句:“早知道这样,就别来。”黄一敏一听这话,眉毛都立起来了。“唉,你说谁呢你,你也配!”“你表决心的时候不是挺有气概的吗?怎么这会儿草鸡了。”“那又怎么啦?反正总比某些人强。自己倒霉了就记恨别人,这种人的心理最阴暗了。”“你也比别人好不到哪去。”“你们俩都省省吧,说多了要喝水,咱们就带了那么点水。”黄一敏发牢骚说:“这鬼地方,吃的没有,怎么连水也没有,真穷,穷透了。”刘毅鼻子哼了一声说:“你不是说越是艰苦的地方越是考验人的地方吗?怎么,这才没多长时间,你怎么都忘了。”“你!”黄一敏瞪着眼看了刘毅一会儿,突然哭开了,边哭边说:“早知道是和你们这样的狗崽子在一起插队,我说什么也不能来,这种破山沟是你们来的地方,我是给安排错地方了。到这来你们肯定要欺负我,这就是阶级报复。”一听这话刘毅和英子都气坏了。英子觉得黄一敏太过分了,一口一个“狗崽子”,还没完了。就说:“你算了吧,你算哪门子革命后代啊。你那小业主还是隐瞒了家庭出身,人家学校工宣队的人清楚着呢,没把你划错,你跟我们半斤八两都差不多,都是狗崽子,谁也别看谁的笑话。”刘毅在一边说:“就是。既然这样,那你离狗崽子远点,到你应该去的地方去。”刘毅说完这话,把锄头一扔,跑到地的那一头坐着去了。 黄一敏不说话了。她想说走就走,我还不稀的在这破地呆了呢。可是这话她说不出口,因为她走不了。她要是回了北京,会被当作逃兵给送回来,那时候的惩罚可能会更惨。 “我就知道你这人特阴险,什么都不能跟你说,跟你说的时候你表面好像没注意听,其实你心里都给别人记着呢,好随时陷害别人。”说完这话,黄一敏转过头去,不再搭理英子。 三个人谁也不再说话。 快到中午了,黄一敏憋了一上午,实在忍不住了。她问英子:“你不累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见你喊累。”“喊累就不累啦?反正也是累,喊也没用。”“我发现你这人特没劲。”“怎么啦?”“我说什么吧,你从来不跟着我说,还老跟我唱反调。”“我没跟你唱反调。”“行行行,我不跟你吵了,咱俩老吵个什么劲啊,我这人特注重大局,注重团结,一般不跟别人计较小事。你说咱们倒霉死了到这,还要吵架,那不更烦了。”英子心说这人怎么什么好话都叫她说了。黄一敏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他们别的队的知青怎么样了。”“比我们好不到哪去。”“人家那边多一个人,总要热闹一些吧。其实等于是多两个人,那边那个家伙就跟吃了呛药一样,一说话就跟人顶嘴。”“他可能是心里烦。”“谁不烦啊,咱们这么干一天才不到一分钱的工分,一年下来的钱还不够回北京的车票钱呢。”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黄一敏说:“关键是咱们吃的不行,现在一天三顿全是土豆,干粮也是土豆,我现在一见土豆就吐酸水。要不咱们今晚炸土豆吃?我从北京带来的大油罐头还没动呢。”“你想把全村的人都招来啊?”黄一敏一听,神情暗淡,说:“那倒是。那我明天带到地里来吃。”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又上山了。黄一敏背了个挎包。快到中午时,黄一敏把挎包打开,取出一瓶猪油罐头。 黄一敏兴奋地招呼英子过来。她揭开罐头的塑料盖子,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鼻而来。罐头加工的很粗,里面还有一点炸剩的油渣。就是这点油渣,咀嚼起来回味无穷。英子看看远处在啃土豆的刘毅。用胳膊碰碰黄一敏,“唉,咱们这么吃不太好吧。”“那又怎么啦?”“到底都是北京来的,你吃得下啊?”“我吃得下!”黄一敏嘴上这么说,还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罐头,朝刘毅走去。“给。”她把罐头递给刘毅。刘毅看了一眼那罐头,把头偏过去,“你不怕别人说你跟狗崽子同流合污啊?”“哎呀,行啦,还撑个什么劲儿啊,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挺不容易的。”黄一敏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都主动和你好了,你还撑个什么劲儿啊。刘毅终于抵挡不住他鼻子跟前罐头的诱惑,拿土豆蘸了蘸大油,大口嚼起来。 这一天,三个人收的土豆比哪天都多,好像也不怎么累。 收工时,走在后面的刘毅突然唱起了歌。他唱的是俄罗斯民歌《三套车》,歌声醇厚低沉,带着沧桑,很有磁性。黄一敏一听,站住了。她回头对刘毅说:“你唱的这是什么歌啊?好像是黄歌诶。你胆子可真大,怎么唱起黄歌来了?”刘毅不理她,继续唱。不一会儿,黄一敏忽然小声哭泣起来。英子觉得挺纳闷的。用胳膊碰了碰她,问:“你怎么了?”“我觉得他唱的特感动,好像一直钻到我的心里去了,钻到我的骨头缝里去了都,真难受。” 刘毅不唱了。黄一敏问:“你还会唱歌哪,刘毅?”刘毅有点不好意思。“我原先还是少年宫银河合唱团的呢。”“真的吗?那挺棒的,我们学校原先被合唱团选上了一个,就一个,特牛。”英子没听说过这个合唱团,但是她挺高兴,因为她终于知道,歌曲也能交流。而且唱歌竟然会有这么大的魅力,能够驱走寂寞和孤独,暂时忘掉许多烦恼和痛苦。 五 思念 月底的时候,各知青点的一个人到公社知青办去取信件和包裹。 那一天刘毅去了,下午的时候,他回来了,带回两封信和一个包裹。英子远远地看见刘毅回来了。不由得心里有点紧张。她看见刘毅从书包里取出信件和邮包,交给了黄一敏。她知道,又没有她的信。 原先的预料绝对不会有错,老蒋他妈肯定没有把地址给他。那还有什么指望啊,为什么还要眼巴巴地盼着来信呢? 不想了,想也没用。 晚上,小霞咯吱咯吱的磨牙声吵得英子的神经都要崩溃了。 英子睡不着,她想起傍晚的时候黄一敏来找她,手里提着个包裹。 黄一敏笑嘻嘻地对英子说:“英子,你看我妈给我寄什么来了?”包裹里面是两双线手套和一双球鞋。黄一敏取出一包糖,对英子说:“我妈知道我爱吃酥糖,特地给我买的。还是妈好。”说完看了一眼英子,赶紧说:“你可别多想啊,我不是故意的。”“那有什么啊,当然是妈好啊。” 英子和刘毅一样,都没有人给寄包裹,所以黄一敏的包裹就显得格外珍贵。英子想起黄一敏拆信和打开包裹时的那股子兴奋和骄傲。她轻轻叹口气,说真的,她羡慕黄一敏。 黄一敏就是这样,不管接到包裹还是信也好,她都要拿出来显摆一番。她和她的什么七大姑八大姨全都建立了通信关系,天知道她怎么会有那么多表兄弟表姐妹,兵团的、插队的,天南海北,遍及祖国的大好河山。黄一敏每次接到这些信都要在地里给他们俩念,这给单调的生活带来一点点快乐。时间久了,英子都熟悉她的那些表姐妹了。谁叫什么名字,是北京那个学校的,甚至有什么嗜好都一清二楚。那些信一开始都是快活、乐观的,说的都是扎根农村、兵团的豪言壮语。渐渐的不说了,他们在信里开始诉苦了。悲观的情绪蔓延开来,来信全是一个主题:这样的生活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回北京。 英子真想给别人写信,当然更想接到来信。过去她没有发现,是因为在北京不需要写信,可是她现在想起写信了,她挖空心思地找了一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能够够得上写信的朋友,竟然一个也没有。 她给戴梅写了一封信。本来也想给偏头写的,最后还是没写。(..info无弹窗广告)原先都是街坊,要是写信的话,那就不一样了,起码偏头肯定会这样想。为了不引起偏头的误会,还是别写了。 戴梅给她回了一封信。这封信让英子小小的激动了一回。总算还有人给她写信了。她接到的信的时候,发现刘毅看她的眼光都有点不一样。她知道,刘毅并不看重的是她接到谁的来信,而是收到来信本身就意味着只要有信看,就是一个小小的幸福。 她看戴梅的信,主要还是想知道老蒋给她来信没有。可是戴梅信里一个字都没提,这让她再一次失望了。 现在她才明白,过去的想法多么太幼稚啊,还以为老蒋会到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来找她。等她来到这以后,才发现这个想法是多么的可笑。从省城到这个偏僻的山村,光汽车都要坐两天。一封信要是快的话,辗转飘零,怎么也得十来天呢。 地域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身份地位的差距。有时候晚上英子睡不着觉,就想她要是能变成一只鸟就好了,飞到老蒋那去,看看他在干什么,也不说话,就看着他就挺好的。晚上去,白天再飞回来,鸟一落地,又变成了人。人不知鬼不觉的。 想想也真是可笑,连他的地址都不知道,就是有翅膀,往哪飞啊! 她知道她和老蒋应该是没什么指望了。可是越是这样,她就越是想念他。英子晚上睡不着觉,很愿意在这漆黑安静的夜晚想个什么人。比如说爸爸妈妈。可惜他们死的时候她还太小,他们值得让她回忆的地方太有限了。想来想去,唯一值得她想念的,只有老蒋了。老蒋的音容笑貌,老蒋站立的姿势,还有他说话的“卷舌音”和他大大咧咧的那股劲。想着想着,英子的眼泪下来了。她一动不动,任凭这泪水往下流淌。她不觉得流眼泪是件痛苦的事情,相反,她能为自己思念另一个人而流泪感到高兴和欣慰。她流泪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她和老蒋永远没有希望了。她不是鸟,她是一只蜘蛛,蜘蛛的丝永远搭不到那一头,就在风中那么飘着,飘着。飘来飘去的,总也到不了她想到的那一头。想到这,她又哭了。她长这么大,唯一喜欢的男人就是老蒋,是那种直到骨子里的喜欢,是那种一想起他来,心就砰砰直跳的喜欢。可那有什么用,喜欢归喜欢,喜欢变不成现实。那对她来讲是一个不着边际的梦,她身处的这个地方是个无情的扼杀一切梦想的地方。现实一些吧,她连北京都回不去,更别提什么老蒋了,这一切对她来讲都是天方夜谭。 英子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 前些日子听说双沟公社的一个女知青疯了。治不了,送回北京。这件事在知青当中引起了一阵轰动。人们不在意这个人是怎么疯的,疯的怎么样,人们在意的是她的结局―回北京! 还有两个人参军走了。这件事没有疯子回北京引起的反响大。因为人们知道每个人都有可能变成疯子,可是参军不是是人就能办得到的。 紧跟着问题又来了。那个女的真的疯了吗? 有人后来在北京见到了那个女疯子。原先见到粉条就说是蛔虫,见到男人就傻笑的疯子,到了北京一切都正常了。装疯!毫无疑问的。有人愤怒了。凭什么装疯也能回北京,这样的人不是欺骗是什么?应该把她抓回来。还没等到人们去抓她的时候,她又疯了。 英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感觉时间怎么这么难熬。 来了还不到一个月,要是真的一辈子扎根在这,怎么办啊? 六 他调戏强奸我弟! 学院的“五·七”干校位于宁夏陶乐县,东边隔着方圆一百多里的沙丘是内蒙的额托克旗,西边紧靠黄河。 这里原是一所劳改农场,农场迁徙了,只剩下几十排废墟般的土坯房。能称作房子,实在勉强,缺门少窗,梁塌炕陷,屋里积得黄土有一尺多厚。六十年代末,学院几百名“五·七”战士在这里安营扎寨,开始了艰难的创业历程。 刚去时正值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季节,人们怀揣着带冰碴子的糜子饭团,拉着架子车度过冰封几尺的黄河,去几十里外的平罗县拉煤、拉砖,用裤子扎成袋子,跋涉几十里沙丘去背羊粪。打井、挖渠、烧砖、当小工,喂猪、放羊、收糜子、下大田,学会了用艰辛和汗水去换取劳动果实,体会享受收获的最大乐趣和喜悦。凭着顽强意志和磨砺得粗糙的双手,硬是把这块不毛之地拾掇得屯里有粮,圈里有猪,摘菜收豆,瓜田飘香。 春节过后的第一个星期一,排长林凯叫大嘴和小蚊子拉上架子车,去平罗火车站接从北京来的又一批干校学员。 哥俩起了个大早。拉上架子车出发了。 昨晚食堂刚杀了一头猪,哥俩吃了一大碗红烧肉。(..info无弹窗广告)吃过红烧肉的大嘴拉起车来格外有劲。他学着车把式,嘴里吆喝牲口:“得儿,吁―”的一路小跑,小蚊子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二月的黄河已经冻得结结实实。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日头照得明晃晃的,连一丝风也没有。 往日波涛汹涌的河面上早已冻结成一条凝固的河流。坑洼不平的河面上有一条新开的通道。两个多月以来,他们到平罗拉媒、拉沙子、拉粮食,全是从冰冻的河面上走。 大嘴他们几个人到火车站的时候,火车已经开走了。车站上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个子高高的年轻人,穿了件黄呢子大衣,歪戴着皮帽子,手里还柱了根拐棍,那样子活像南征北战里面被俘虏的国民党军官。 “哥,你看那人是谁?我怎么看着像是小军啊。”“是有点像。”两个人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忍不住跑起来。到了跟前,大嘴第一个喊起来:“小军!”小军看见他们俩,也高兴地喊起来:“哈,大嘴!”三个人的喊叫声在干冷的早晨传得很远。.info[] “你小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我是不打算来了。越南那边打起来了,我想一不作二不休,我他妈直接上前线去当兵,到那还怕没人要咱?可不行啊,我的腿多少落点残疾。还有我妈,一天跟看犯人似的看着我,生怕我跑了。没办法,只有上干校来了。你们家还让我给你们带东西来了呢。”“带什么了,有吃的吗?”“你小子,就知道吃。嗨,你们俩混的怎么样?我打老远看,还以为是当地的老乡来接我来了呢。怎么这么身打扮啊?”小军上下打量大嘴哥俩说道。大嘴看看小军说:“嗨,什么好不好啊,一言难尽,咱们路上说。” 大嘴让小军坐在架子车上,他“驾辕”,小蚊子在一边“边套”。 走了一会儿,大嘴说:“你不知道,干校管得特严,还特左。成天说苏修特务在沙漠那边放信号弹,晚上老搞紧急集合,起来就出去围着干校跑一圈,回来钻被窝还没睡着,又吹哨,把人都给整成神经病了。”“小军,你这回来了,跟我们俩分在一个排就好了。”“我爸呢?”哥俩互相看了一眼,说:“刚来的时候给你爸放到专案组,可是有点问题的都上专案组,人太多了,最后就把你爸这样问题轻的给放到连队里去了。我听说把你爸放我们排的时候他还不来,说是跟专案组有感情了,不愿意离开。”“我爸那是说气话。”“后来把你爸放猪班去了。”“猪班?”“养猪班。”“干吗把他放那啊?那不是整人吗?”“谁都不愿意去猪班。一天要起两回猪粪,还要打猪草,煮猪食,特脏。就把你爸和张白冰、李平凡搁那了,说是让他们与猪为伍,好好反省。白天三个人都在猪班干活,晚上张白冰和李平凡回专案组睡觉,说是接受监督。其实在猪班比在连队好,自由。而且屋里有炉子,有的人晚上爱把吃剩的馒头、窝头片拿到那去烤,聊天吹牛,挺好的。可是后来校部那伙王八蛋说猪班晚上成了黑帮分子的黑窝点,不许他们再在一块聚了,这样晚上又冷清了。”“这他妈谁呀,管天管地还管着老子聊天了。”小军坐在架子车上摇摇晃晃挺舒服,气哼哼地说。“还不是校长胡继宝那孙子。就丫阶级斗争觉悟高,每天整人都要整出点花样来。”“谁说不是啊。那帮人欺负人到家了。我们下地去了,他们什么都不干,吃饱喝足了,就跑到我们宿舍来翻我们的东西。还检查我们的信件,看看信里面有没有反动言论什么的,搞得大家敢怒不敢言。”“这就是人家姓胡的天下,他想怎么的就怎么的。”“这小子原先是哪的,怎么没听说过啊?”“后勤部的一个助理员,管食堂的。”小军想起来了,说:“是不是外号叫‘胡**’的?”大嘴说:“对对对,就是那小子,特他妈坏。一想起丫来我就生气!”小军敲敲车帮,问:“停,停下。丫怎么啦?”小蚊子捅捅他哥,示意别说。大嘴头低下,不吭声了。小军一看急了。“怎么着,哥儿俩把我当外人了,跟我这儿还藏着掖着的。”“不是不跟你说,是这事实在是说不出口。”“说来听听,没准我能给你们出出主意呢。”小蚊子细声细气地对他哥说:“哥,还是你说吧。”“小军,我们早就盼着你来了,就等着你来帮我们出出主意,治那小子呢。”说道这,大嘴的声音有些哽噎。“你快说啊!”“姓胡的那混蛋特恶心,他不是人!他调戏**我弟!”“啊?!”沈小军一惊,从架子车上跳下来。那一刻,他的腿也不瘸了。 七 胡继宝 一个月前,干校的全体学员到沙漠里去背羊粪。 沙漠里羊圈很多,干校的人直接上那去起粪,然后背回来,为来年开春播种准备肥料。 中午时分,大伙到了沙漠中一个叫雁鸣湖的小湖。那里有一个挺大的羊圈。大家歇了一会儿,把粪筐、笸箩装满了,就开始陆续往回走。 小蚊子没有拿粪筐,他拿了一条旧裤子,把两个裤腿扎牢,装满羊粪,架在脖子上。这种改装“粪筐”背起来又轻软又便利。他和大嘴一起走的,但是当他撒了泡尿,再翻过一座沙包的时候,却不见了大嘴。 周围空无一人,小蚊子看见眼前一座又一座连绵起伏望不到头的沙丘,心里有点害怕。干校的人成天说这沙漠里有苏修特务,还有土匪,杀了人就扔在这雁鸣湖里。就在刚才小蚊子还真的在湖边看见了人的白骨……他不敢再想了,辨认沙窝里的脚印,拼命往回赶。 天渐渐黑了,就在这时,他看见后面有个人追了上来。小蚊子心里一阵高兴。仔细一看,来人竟是胡继宝。 显然胡继宝是在追赶他,走的气喘吁吁的。 “小庆啊,你怎么跑的那么快啊,我追了你一阵,就不见了你的踪影了。”“胡,胡校长,您怎么也来了?”“今天全校的人都来了。马上要春耕了,羊粪不够,多来一个人就多一份贡献嘛。” 他们俩翻一座山丘。沙子很滑,走几步踩不稳会往下出溜,胡继宝上前抓住小蚊子的胳膊拉了他一把,“不用,胡校长,我行。”小蚊子往一边躲了躲。 走了没多远,小蚊子脖子上的裤子破了,羊粪渣子直往他脖子里掉,可是他不敢吭声,他怕胡继宝说他娇气。 一不留神,小蚊子脚底下一出溜,滑到了。就在他往起爬的时候,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胡继宝突然趴到他的身上。“啊……”小蚊子喊了一声,他以为是胡继宝摔倒了趴在他的身上,还在那趴着不动等他起来,可是当他回过头来的时候,看见胡继宝正在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他,嘴里的热气直扑他的面颊。 “你,你要干什么?”小蚊子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刚要站起来,胡继宝一把按住他。“我要干什么?你说我要干什么。你是明知故问。”胡继宝臭烘烘的嘴巴贴在小蚊子的脸上,出气越来越粗,“你的小脸怎么那么嫩啊?”他的手开始在小蚊子的身上上下摩挲,“我早就看你小子对我有意思,所以我今天特地来了,我就一直在后面跟着你。(..info)你告诉我说,你是不是成心落队等着我呢?”“你说什么啊,我对你有什么意思啊?”“你还跟我这装,你还跟我这装天真。我难道还不清楚你是怎么想的?我可想你好久了,多秀气啊,小蚊子,这名字起的挺有意思,我喜欢。”“胡校长,您可能误会了,我根本就没别的意思。”“我误会了?什么人对我有那意思我一看就知道了。你听我说,小乖,只要咱俩好,我保证把你调到校部当秘书。‘十?一’咱们干校要抽三个人到北京参加国庆游行,我让你去好不好?”“胡校长,您说什么呢,什么叫咱俩好啊。你,你不是男的吗?”“你还在装!你要是再这样,我可就生气了啊。可我就喜欢你这样,特单纯。”说完胡继宝过来抱住小蚊子的脸就亲,小蚊子吓得灵魂出窍,他使劲推了一把胡继宝,自己却一**坐在沙堆上。“胡校长,您别过来,你,你耍流氓。”“耍流氓?”胡继宝四下看看,一步步走上前说:“你说谁耍流氓啊?说我吗?我是校长,我怎么可能耍流氓?倒是你要小心了。你这叫什么你知道不知道?你这叫攻击干校领导,攻击干校领导就是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这样的后果你不是不知道吧?”小蚊子摇摇头。“来,起来,别这样,叫人看着怪心疼的。”胡继宝伸出一只手来拉小蚊子,小蚊子不敢伸手,他害怕。胡继宝一看这情景,笑了,露出一排黄牙。“看你,就像个姑娘。还害羞呢。”就在胡继宝俯身拉他的时候,小蚊子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朝着胡继宝的脸上扔去。 小蚊子跳起来拔腿就跑,胡继宝一阵吼叫之后在后面喊道:“你别跑,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小蚊子刚翻过一座沙包,就看见大嘴和冯小春还有几个大人,正准备翻过这座山包。看见小蚊子,大嘴第一个跑起来。“小庆,你怎么回事啊?怎么一转脸你就不见了?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小蚊子一看见哥哥朝自己跑来,一**坐在地上,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 小蚊子悄悄回头一看,后面只有茫茫沙丘,连个人影都没有。难道刚才是我的幻觉? 他一路上不说话。大嘴看出他有些不对,一个劲问他,他支支吾吾不敢说。 回家以后,小蚊子第一件事就是洗脸。把脸搓的咯吱咯吱直响。大嘴看着他笑了。“小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卫生了,跟个小姑娘似的。”一听这话,小蚊子把毛巾往脸盆里使劲一摔,“少跟我这小姑娘、小姑娘的啊,我听着腻歪!”“怎么啦你?”“没怎么。”“没怎么干吗跟吃了呛药似的,连个话都不会好好说了。不对,你肯定有什么事。”小蚊子把嘴一嘟,那神情像是要哭,他忍了半天,还是没跟他哥说这事,怎么说啊,真他妈恶心。 晚上,躺在炕上的小蚊子在大嘴的一再威逼下哼哼唧唧把这事告诉了大嘴。大嘴听了以后张开的嘴巴就一直挂在耳朵上,再也收不回来。“**他胡**姥姥!”大嘴骂了还不解气,把炕前的一个小马扎狠狠地摔成两半。“哥,你先别生气,先想想我该怎么办吧。”“什么怎么办,你还怕他了,他算个?啊!你别怕,有我呢。我看他敢拿你怎么样!”“哥,怎么还有这样的男人啊?我听说他有老婆啊。”“你不懂,他这叫**。他这是在犯罪,你懂不懂。他要是再敢碰你一下,你跟我说,我找他算账。” 两人决定这事先不要声张,看看胡继宝下一步还有什么举动。 八 菜窖 一连几个月没有动静。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中秋节。下午食堂要改善伙食,林排长让小蚊子去炊事班帮厨。 小蚊子一去,炊事班班长就叫他到菜窖取菜。菜窖是新挖的,挖得很深。 小蚊子刚一走进菜窖,突然发现光线暗了下来,他回头一看,有人紧跟着他进来,并把菜窖的门关上了。顿时菜窖里漆黑一片。小蚊子吓得正要大喊,还没等他喊出声,就觉得**上被人猛地揪了一把。 胡继宝突然出现在小蚊子的面前。 当小蚊子看清楚站在他的面前的是胡继宝时,吓得魂都没了。“你要干什么?”“你说我要干什么。你明明知道我要干什么,还在这装蒜。”胡继宝一把把小蚊子拉到跟前。“你别,别,我要喊啦。”小蚊子的汗下来了。“你喊哪,你要是敢喊,我就把你锁在这菜窖里,用不了一会儿,你就得闷死在这菜窖里。”小蚊子害怕了。“你到底要干什么呀,你饶了我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嘿嘿,你别这样啊,你一求我我心就软,我那是吓唬你呢,我哪舍得啊,对不对?那我也不告诉别人好不好?”说完胡继宝就把小蚊子的裤子往下拉。小蚊子吓得腿直哆嗦,他使劲推胡继宝,哪里推得动,让胡继宝三下两下就把裤子给抹下来了。 小蚊子大声喊起来,“啊―你要,要干什么?你这个流氓!”胡继宝上前捂住他的嘴,瞪大眼睛说:“别喊啊,你一喊,我更受不了,你知道不知道,我想死你啦,我都憋了这么久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啊?宝贝!”说完就势把小蚊子压倒在地上。 大嘴和冯小春收工以后,到井边打水。不知为什么那一阵大嘴突然心慌慌的。他扔下冯小春就往宿舍跑。没见到弟弟,他又掉转头出门,正好碰上林凯。“排长,我弟呢?”林凯原先是学院指挥系的一个行政干部,因为长了一副笑脸,一天到晚老是笑眯眯的,外号叫“笑面虎”。见大嘴找小蚊子,笑着说:“我叫你弟到厨房帮厨去了,我可不敢叫你去,你要去了,我们今晚就没的吃了。”大嘴没心思理他,撒腿就跑。跑到厨房一看,没见到弟弟。急忙问炊事班长。班长外号叫张大勺,原先在天桥练过把式,特贫,一见大嘴,就说:“唉呦喂,您找他啊,我还找他呢。叫你弟去拿个菜,这都多半天了,是不是打算在菜窖里头过年,不打算出来了,要不一准是叮人家叫人给拍死了,要不怎么还不回来呢。”大嘴一听,撒腿就往菜窖跑,才跑到菜窖门口,就听见小蚊子的喊叫声。大嘴四下看了看,找了把铁锨,上前一脚把菜窖的门给踹掉了。 大嘴冲进去,照准胡继宝的磨盘一样的黑**就是狠狠的一铁锨。打得胡继宝“唉呦”一声,跪在地上。他回头一看是大嘴,一边提起裤子往外跑,一边骂道:“赵小鱼,你小子有种,老子今天不理你,你等着,完了看我不收拾你!”说完跑了出去。 大嘴扔掉铁锨,站在那看着小蚊子。 “他怎么你了?”大嘴还要再问,一看小蚊子那样,停住了。 小蚊子脸色苍白,浑身战战兢兢,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流。他慢慢站起来,看了一眼大嘴,嗫嚅着说:“哥,那老流氓日我。”说完又哭了。大嘴急了,“你不会打他?”“我打不过。”“那就咬他,踢他。反正不能叫他得逞。”小蚊子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他两下就把我的嘴给捂住了,腿也压住,我动不了。”大嘴往地下啐了一口,骂道:“呸,真他妈恶心!你等着,哥给你报仇!”停了一下,他又问:“他日上了吗?”小蚊子的眼泪流了下来,说:“我不知道,我不想活了,我没脸活了。反正我是不活了。”“胡说!你是被他欺负了。你要是死了,那他不痛快了?咱不能让丫白欺负了。咱们得想办法报仇!你知道不知道,丫欺负你就等于是欺负咱全家。我饶不了他!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他。你跟我说啊,他到底日上没日上啊?”“那啥叫日上,啥叫没日上啊?”“哎呀,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啊,日上就是丫那玩意塞进你的**里了……”小蚊子一听这话,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一边摇头一边说:“哥,我害怕,我特害怕。”大嘴见他摇头,心里稍微踏实一点。他见弟弟成了这个样子,心疼地把他拉过来,一边帮他提好裤子,一边说:“怪我,都怪我。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单独呆着。叫那小子钻了空子。”“哥,咱去告他。”“上哪告,人家信咱们的吗?再说这事要传出去,你以后怎么做人哪。”小蚊子一听这话,呜咽着说:“我不做人也不能放过他啊,要不以后他还会欺负我的。哥,要不咱们告爸妈?”“你疯啦,要让妈知道,她非疯了不可。你要是想让咱家永远不得安生,你就告妈。”“那怎么办啊?” 大嘴也不知道怎么办。胡继宝是校长,手里有权。对付整治他们两个孩子有的是办法,他唯一的办法就是一刻不离跟紧小庆,尽他的能力保护好弟弟。 第二天早上下地前,全校例行集合,学习**语录。 胡继宝带着众人进行完例行的“早请示”之后,高举起一个湿乎乎的东西说:“大家仔细看看这是什么?有人竟然用印着**语录的信封当手纸擦**!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不用我说大家都应该清楚,又是一起反革命事件!这事我们没完,要一查到底。其实用不着我们查,这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我就是想让这个人自己站出来坦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是自己自首嘛,我们还可以从轻处罚,如果死硬顽抗到底,那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你想侥幸过关,那是办不到的。”说完,胡继宝的眼睛往队伍里扫了一眼。当他看到大嘴时,有意停顿了一下。大嘴看出他的眼神有点异样,但他问心无愧,心说:“**的,看他妈我干什么。”胡继宝收回目光,继续说:“我给你的期限是今天下午收工前,也就是过了六点半,你就是再坦白,也没有从宽这一说了。” 下午收工之后,大嘴上茅房,他顺手从口袋掏纸,却摸出一封信,信是他妈张慧英写来的。 大嘴突然发现兜里只剩下信纸,信封不见了。 他突然想起胡继宝手里拿着的那个信封,还有那小子得意的眼神,他顿时明白了。肯定是有人从我这把信封偷走,擦了**以后,再倒打一耙,栽赃陷害我。 大嘴从茅房出来,心里乱糟糟的。他知道胡继宝那小子想要什么,无非是拿这件事堵他的嘴,逼弟弟就范。可是他不能这么做啊,他要是向胡继宝投降,那他还是人吗? 决不能让胡继宝就这么欺负弟弟。他想起一部电影的有名的台词:“要想叫我投降,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迈过去!”那一刻大嘴倒不怕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死吗?豁出去了! 正想着,他看见“笑面虎”朝他走来。“小鱼,你过来。”他朝大嘴招招手。大嘴在原地站住不动。“你这孩子,跑哪去了?胡校长找你呢。”“干什么?”“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惹什么祸了?”大嘴摇摇头。他看着排长,说:“林叔叔,我要是有什么事的话,您一定帮我照顾好我弟,我爸妈都不在,我弟小,又软弱,容易受人欺负。”“好好的,你这是怎么啦?”“林叔叔,姓胡的找我没好事,我得做好准备。”“你是不是说早上那件事?”大嘴点点头,林凯想把脸绷起来,可是他越是绷脸,让人越觉得他是在笑。“你怎么不小心啊?”“这不是小心不小心的事,我还不知道印着**语录的信封不能当手纸用啊,那是有人陷害我,从我这把信封偷走了。”“你说什么?为什么啊?你一个孩子,他整你干什么?”大嘴说:“这事说起来挺复杂,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以后再跟您说,我再跟您说一遍,您一定照顾好我弟,拜托您了。”说完,大嘴昂头挺胸,摆出一副革命志士赴刑场大义凛然的气势,直奔校部。 七 小心我把你那玩意骟了喂狗! 胡继宝看见大嘴进来了,咧嘴一乐,朝屋里另外两个人摆摆手,那俩人出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 “我就知道你会来。”“我来了又怎么样。姓胡的,你别太得意了。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再动我弟弟一根汗毛,就别怪我不客气。”“呦,好啊,挺有本事的啊,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丑事都抖搂出去?到那时候我看你这个校长还当的成当不成。别说校长了,连你的党籍都保不住。”“小鱼啊,我还没看出来,挺有谋略的嘛,想要用这种手段整倒我胡继宝,来啊,告诉你,我不怕!证据呢?你拿不出证据,你就是诬陷!谁会听你个小孩子在那放屁胡咧咧啊,纯粹是没事吃饱了撑的造谣生事。再说了,赵小鱼,只要你上外面说去,你弟弟这一辈子就完蛋了,你知道不知道?”“你!”看着大嘴气得那个样子,胡继宝又笑开了,“啧啧啧,我说赵小鱼啊,你还是太嫩哪。就凭你还想跟我斗?用不了两个回合我就把你治趴下了。行了行了,你看你那样子,气鼓鼓的,哪那么大的气啊?消消气啊,有话咱们好好说,不要把事情搞得那么僵好不好?”“跟你没什么好好说的,我就一句话:你离我弟远点,别再欺负他。”“我欺负他了吗?没有啊?你这是听谁说的?是听小庆说的?他那是胡说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别再装了,我告诉你,下次再让我碰上,我就不拿铁锨扇你腚了,我直接把你那玩意骟下来喂狗你信不信?”胡继宝脸色变了。“赵小鱼,我看你真的是狗屎糊不上墙,敬酒不吃吃罚酒。非得让我给你点颜色瞧瞧是不是?”“你还有什么法子,来吧,只不过我可把话都给你说在前面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哼,年龄不大口气不小啊。那好吧,你给我交代一下那个信封的事吧。”大嘴说:“那是你让人偷我的信封,也就是你能干出这种下三烂的事来。”胡继宝看了一会儿大嘴,摇摇头说:“你怎么老是搞不清状况。哦,你红口白牙随口一说,是我胡继宝硬赖在你的身上的,人家就会信你的?这也太简单了吧。那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可是清清楚楚写的你赵小鱼啊。铁证如山,你还跑得了吗?说句实在话,我要想整你,什么证据,一口咬定是你的东西,就是上面没你的名字,你也照样跑不掉啊,还有你狡辩的机会吗?没有哇,对不对?”见大嘴不吭声,胡继宝说:“好吧,既然你把话挑破了,我也就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为了收拾你,我也费了点心思。本来收拾你很容易,你知道吗。我可以随便找点岔子把你办了。只要把你往专案组里一放,限制你的自由,我看你还折腾什么。可是我不愿意那么做,那么做就没意思了。”你要干什么?”“我要干什么你清楚。”“你敢!”“你真的想当现行反革命进专案组?”“你敢抓我就抖你的事!”胡继宝眼睛一亮说:“你的意思是我不抓你你就不管小庆的事?”“别做梦了!”胡继宝看了看大嘴,说:“你这孩子总是这样倔,迟早是要吃亏的。”他翻腕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七点过一刻。已经过了我所规定自首的时间,但是你能来,是出乎我的意料的。我决定放你一马,不追究你的问题。”他看着大嘴,希望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大嘴毫无表情。“你难道就不明白你这件事问题的严重性?定你个现行反革命,绰绰有余,你知道不知道?”“不劳您解释,我知道。”“知道你还这么狂妄?我这可是在帮你啊。”“用不着。我不是狂妄,我是无所谓了,反正你怎么折腾我我都无所谓,可你就是不能再碰我弟。你要是再碰他你试试看,别说专案组,上哪我也不怕。我就是死了我也得收拾你丫挺的拉个垫背的!”大嘴瞪起眼睛,那口气和神态,让胡继宝愣了一下。“你在威胁我?”“威胁又怎么样,随你怎么想。我警告你,姓胡的,你要是再敢动我弟,我不仅要你完蛋,还叫你臭名远扬。我说到做到。”“那你就不怕你弟……”“不怕。”大嘴的语气很平静,但是胡继宝听出他的决心。 胡继宝的口气缓和下来。“你这是干吗,干吗非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对,是你死我活。”“啊,好好好,你还挺爱抠字眼的。我还没说完呢。当然,我不是怕你,我不想那么做,是因为我觉得你到底还年轻嘛。我知道,你嘴上说不怕,其实你是在试探我,那好吧,我也就给你交个底,要让我放了你,只有一个条件,我的意思是,你以后不要什么事都管。就这一条,你应该可以答应了吧?”“我要是不答应呢?”“你答应了,你现在就可以走,就当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要是不答应……结果我已经给你说了,你答应不答应都由不得你了。”“我**!”“嘿嘿,赵小鱼,狗急跳墙啦?黔驴技穷啦?怎么骂起人来了,这样很不好。”“姓胡的,你个臭流氓,你别太狂了,总有一天,你干的那些事会曝光的,我看你怎么收场。还有,我不会再让你碰我弟弟了,哪怕是我死,也决不会!”说完,大嘴把门一摔走了。 三个人拉着架子车走到干校新修的大渠上。平沙莽莽黄入天的沙石盐硷地上匍匐着一丛丛干枯的骆驼草。一阵西北风卷着黄沙呻吟而来,吹得骆驼草满地乱跑。远处新修的二级抽水站上两排刚刚长起来的钻天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些树是去年春天干校刚成立的时候栽下的。 一种悲凉的气氛如同冬日的寒气渐渐笼罩了三个人,三人都缄默不语。 小军问:“那后来呢?”“你以为那小子说放了我一马他就真的放了啊。第二天他就召开大会,指名道姓地批判我,让我作检查。我凭什么作检查?反正那信封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我死不承认。最后也弄不出什么名堂来,闹腾了几次就过去了。你说那小子够不够阴毒?那信封上又是屎又是尿,别人谁动那玩意儿啊,可就他,一直在手里那么提溜着。” 小蚊子说:“他就是看我们哥俩是小孩好欺负,再说他知道我们不愿意往外说这事。所以就肆无忌惮。”“开批斗会的时候,那家伙老实了一阵子。可是元旦的时候,他又蠢蠢欲动了,逮着小庆去拉砖头的当,又欺负了他一回。好在那次有人来了,他才没得逞。” 小军说:“**,过去我听人说,还当是别人瞎编的,还真有这种人哪。不是我说你大嘴,你也是久经考验的革命战士了,你的战斗意识到哪去了?怎么一点革命斗志也没有,到现在还没整治这流氓,让丫逍遥法外?”大嘴说:“我一直在想一个既不让我弟丢面子,又能把丫治死的好办法。小军,你来了就好了,我们一起干,不信治不了那小子。”小军微微一笑,用手里的拐棍戳戳地面,说:“我的腿不好啊。”大嘴一见他这样,就说:“要是老蒋在就好了。”小军一听这话,马上来了精神,说:“操,不就收拾个小小的**胡吗?手到擒来,小菜一碟。你们就等着擎好吧。” 十 麦乳精风波 沈小军因为腿不利落,和他爸一起,被分在猪班。(..info) 猪班最大的好处就是自由。这里远离校部,离班排宿舍也有一段距离,胡继宝那伙家伙嫌这又脏又臭,一般也不来,这里成了三不管的地方。 老沈一早起来,喂了猪食,打扫了猪圈,回来一看,小军还在炕上睡着。老沈站在门口想了想,决定还是叫醒小军。 小军没来的时候,沈静如经常会想儿子。有一次竟然梦见了儿子。梦见小军小时候,给他喂饭,小军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小军一下摔倒了,把腿给摔坏了。他当时就埋怨自己,醒来才发现是个梦。那一夜沈静如再也没合眼。 当小军柱着拐棍出现在老沈面前时,他大大地吃了一惊。他以为小军的腿瘸了。上前摸着那条腿,眼泪都快下来。小军烦了,说:“爸,您这是干什么呢?我还没牺牲呢,您就这样了。我的腿好着呢,没事。”说完小军走了两步。当沈静如确定小军的腿无恙时,这才放心了。他随即生气地说:“腿没事就把那拐棍扔了,还有把你那大衣也给脱了,像什么样,就像个国民党伤兵。别忘了你到这来是劳动锻炼的。”“嘁,爸您瞅您真不会说话,您就说我是**的伤员不就得了,干吗非要说我是国民党伤兵。劳动锻炼又怎么啦?劳动锻炼就不兴穿呢子大衣了?要说这大衣还是咱部队发的呢,怎么到您嘴里成了国民党伤兵了,这要是让那帮家伙听见,又该说您反动了。爸您倒是朴素,远看像要饭的,近看像挖煤的,跟前仔细瞅才知道是喂猪的。”小军满不在乎地说。老沈想说你那嘴怎么那么贫,就能了那张嘴了。还没等他说,外面有人叫他。他走出去一看,是张白冰和李平凡拉着架子车送猪饲料来了。 两人见到小军,都挺高兴,问长问短。几个人在一起说了会儿话,走的时候,沈静如把儿子带来的一袋麦乳精拿出来,说:“你们拿去吧,他一个小孩子,身体壮,用不了这么好的东西。倒是你们,该好好补补身子啊。”“老沈,这可使不得,这是给孩子的东西,我们怎么能吃呢。谁知道我们还能活几天,没准明天就去见马克思了,别糟践东西了,孩子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是给他吃吧。”老沈不高兴了。“这话我可不爱听。你们一定要保重身体,我就不信,我们永远会在这喂猪!”说完三个人都笑了。 第二天,专案组的人就拎着那袋麦乳精报告了校部。 收工以后,全校召开了批斗大会。 张白冰和李平凡这两个正在接受审查的走资派被押到台上,胡继宝高举着那袋麦乳精说:“又是阶级斗争新动向。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麦乳精。没听说过吧?我给大家念念大家就知道它是什么了。它的含量有牛奶、奶油、麦精、蛋粉、蔗糖、葡萄糖、可可粉、杏仁粉。这是一种高能量的营养品。这都是从这些高级玩意儿里提取的精华。比如说这个蛋粉啊,就是把很多鸡蛋打成粉末,放到这里面。想想看,就这么袋麦乳精,得多少个鸡蛋才能打成那些蛋粉啊。你们这些与人们为敌的反动分子,凭什么吃这么高级的东西,我说你们是不是还想保你们的狗命,继续与人民为敌对抗到底是不是?别做梦了!还有个问题,这么高级的营养品,怎么会跑到这两个走资派那去了呢?咱们干校的小卖部没有卖的,县城里也没有卖的,这东西到底是从哪来的?”几个小喽罗在一边喊道:“老实交代,张白冰不交代,就叫他灭亡!”“李平凡不老实交代就砸烂他的狗腿!”“彻底打碎张李二人的嚣张气焰!”“打倒张白冰!“打倒李平凡!”“说,快说!”“赶快交代,想要抵赖是逃不掉的!”底下的人跟着稀稀落落地喊口号。更多的人是想看看那麦乳精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那么多有营养的东西怎么就一下子给浓缩到一个小袋子里去了。 运动开始以来,李平凡被造反派批斗时,经常坐“喷气式”。即两人从后面反拧他的胳膊,将他的头尽量往下压。李平凡血压本来就高,像这样的折腾过不了五分钟,人就憋得脸紫脖子粗,几次晕倒在台上。李平凡觉得他这样再挨上几次斗,过不了多久非得去见马克思了,就开始琢磨对付的办法。投机取巧是不行的,只有顺其道而行之,也就是因势利导。于是李平凡开始每日练习“批斗功”。两腿并拢,把头尽量向下弯,贴近膝盖,两手紧抱小腿。刚开始他仅能靠着墙坚持三五分钟,但是他坚持不懈,除了吃饭、睡觉,他连早读时间都是弯腰大声诵读。专案组的人说他有意将**语录放在脚上,是蓄意诋毁伟大领袖**。老李便将语录拿在手上。时间一长,老李的这套“批斗功”竟然练成了。批斗时,老李的身子弯曲一百八十度,头夹在两腿之间,两手紧抱双腿。人们刚开始看他这个姿势觉得新鲜,久而久之,才发现他在是保护自己的一个好办法。而且像他这样弯腰弯到极致的“标准”的姿势,造反派竟然不知道再该如何下手,再往下按,除非把人推倒在地上。李平凡还把他这套“批斗功”传授给张白冰等人。一开批斗会,黑帮们一字排开,个个弯腰抱腿。只看见一个个高高撅起的腚和一颗颗花白的头。下面的人还在暗暗评判谁的姿势标准,谁的姿势难看。李平凡也没想到,当初想的这个忍受折磨和屈辱的不是办法的办法,竟然使他的高血压不治而愈! 李平凡脑袋夹在腿里,弯腰听着胡继宝的慷慨陈述,心里骂道:真是扯淡!运动刚开始的时候,还提些与政治和运动有关的问题。到现在再提不出什么问题来了,就在这些生活琐事上作开文章了。 他左转头看看其他人,只见个个像刚发起来的豆芽,俯首贴耳,做沉思状。 “我女儿给我寄的。”李平凡从腿缝里淡淡地回答胡继宝的提问。“寄的?什么时候寄的?”李平凡想了想,说:“上个月吧。我记不清了。”专案组一个小个子男人跑到李平凡跟前骂道:“你放屁!两天前还没见你那有这东西,你骗谁啊。” 小个子男人原先是学院的保卫部干事,叫贾富贵,文革以后改名叫贾革命。“我一直放在箱子里,没拿出来。”贾革命用手指着李平凡对胡继宝说:“这个家伙最狡猾,他在这撒谎,这家伙的箱子我每天检查,从来没见过什么麦乳精。”“那是你检查不仔细,确实在我箱子里放着。”“你说谁不仔细呢你,啊?”胡继宝问:“你女儿在农村插队,哪来的钱买这玩意儿,再说他们那有卖的吗?”张白冰在一旁说:“是老李女儿寄来的,寄来以后放在箱子里了,我作证。”贾革命一听这话,急了,上前按一把住张白冰的头,说:“没问你话你搭什么话。你也配作证,我叫你在这撒谎,你再胡说八道一个试试!”几个人上去对两个人一通拳打脚踢。两个人都被打得坐在地上。胡继宝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你们俩是想顽抗到底是不是?那好吧,咱们今天就陪着你们,什么时候你们交代了,咱们什么时候散会休息。阶级斗争就是这样,就是要抓住稍纵即逝的苗头不能放过。说吧,是想让大家伙跟着你们在这熬着,还是赶紧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张白冰被打得灰头土脸,站起来说:“确实是老李的女儿给他的。”“嘿,你个老顽固,不打算交代了是不是?依我看,还是这段日子叫你们过的太舒服了。不过我劝你们也别死抗着了,今天你们什么时候把这事交代出个满意答案,咱们什么时候散会,要不然大家伙都在这耗着,中午饭谁也别想吃!” 突然有人在底下喊了一声:“那东西是我给他们的。”大伙回头一看,说话的是沈小军。 十一 乌龟王八都露头 胡继宝认识沈小军。 胡继宝过去很反感这些干部子弟,仗着老爹当官,家里有几个臭钱,自以为了不起,眼睛都长到脑瓜顶上去了。他尤其讨厌这个沈小军,一天张狂得搅不清个稀稠。 过去他只把他看作是个孩子,没当回事。可是今天这个孩子公然敢在这样的场合和他叫板,那就不能等闲视之了,绝对要把这小子的气焰打压下去。 沈小军是沈静如的儿子,沈静如又和张白冰、李平凡是臭味相投的一丘之貉,从沈小军这下手,绝对能挖出他身后的这帮冥顽不灵的家伙。揭出干校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狠狠打压他们的嚣张气焰。 “你说是你给的麦乳精?你站起来。”胡继宝有意把声音放的平和一些。沈小军坐着没动。“你给我站起来!”这一声胡继宝是敲着桌子喊的。他身旁的一帮喽罗也在助威呐喊:“站起来,听见没有,别让我们揪你。”“你们喊什么,我听得见,站起来就站起来。”沈小军站了起来,还朝周围的人满不在乎地笑了一下。 “你们都看看这个沈小军。”胡继宝指着小军说。“一副吊儿郎当的流氓样子。你穿的这叫什么?黄皮。还以为自己不错呢,腿让人家打断啦?活该!挨打的时候你怎么不狂啦?” 沈小军出奇地镇静。因为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决不能丢份儿;因为他得替他爸把这事扛起来;最重要的是因为他从大嘴他们那知道了胡继宝这小子的软肋,他不怕他,他心里有底。 “你说什么呢?”他直视胡继宝。“什么叫黄皮啊?这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校官军服,你这么诋毁它,你是什么用意呀?你可够反动的了你!”在场的人都惊呆了。还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这样明目张胆地和胡继宝对着干,人们替小军捏了把汗。 还没等胡继宝张口,贾革命和几个人就喊叫起来:“这个小反革命,这个托派分子的狗崽子,把他押上来!”“我说的不对吗?他就是公然诋毁,全干校的人都可以作证!到底谁是反革命,这么多人都在这作证呢,他还想抵赖啊!”“作你娘个蛋证,把他给我押上来!” 小军被几个人推搡着押上了台。他还柱着他那根拐棍。歪戴着皮帽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条腿还晃悠晃悠的,好不休闲自在。 “你们看看他这副德性。”胡继宝手指着小军说:“浪荡公子,小流氓。你以为你到这来是养病休假来啦?我告诉你说,你老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一样。上梁不正下梁歪,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沈小军一听这话火了。一指胡继宝说:“孙子,骂谁呢你?你丫才是老鼠呢!你别给脸不要脸啊,我还没说你呢,你丫干的那些好事,我都给你记着呢。你有本事冲我来,你骂我爸干什么?你整些老头子干什么?” 底下鸦雀无声,人们都在听着,大家都觉得小军刚来干校,还不知道这里的水到底有多深,就在这明目张胆地跟胡继宝对着干,真是不要命了。“唉呦,我看你不光腿断了,本事还见长啊,我今天倒要看看是谁厉害。”胡继宝一招手,几个早就按奈不住的打手上来就是一通暴打,小军刚开始还拿拐杖胡乱抵挡,没几下就让人把拐棍扔了,推倒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小军被打得紧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台下有人喊:“要文斗不要武斗!”“不许打!他还是个孩子!”大嘴、冯小春看见这情景,都站起来,挥舞拳头,表示声援小军。 沈静如看着小军在台上挨打,心疼的不顾一切跑了上去。(..info)“你们要干什么?他是个孩子,他腿上还有伤啊!”胡继宝一指沈静如说:“你个老反革命,在底下不老老实实坐着,跑上来凑什么热闹,怎么着,是不是也想挨上两下啊?好啊,我成全你。去,跟他们站在一起去!”两个喽罗把老沈推到李平凡的身边,将他的双手反拧,给他也坐上了“喷气式”。 老沈尽管一直在猪班喂猪,但好歹还算是“五?七”战士,和张白冰、李平凡他们这些戴着帽子被监管的黑帮分子不同。到干校以后,这是他第一次被押上台批斗。这样一来,性质就改变了。他的问题也从“人民内部矛盾”升级为“敌我矛盾”。 人们看着老沈花白的脑袋被两个人死死按住,两腿颤颤巍巍抖个不停,都愣住了。会场一片混乱,有人在下面喊道:“老沈有什么错啊,他不过是上去救小军嘛,怎么连他也一起批斗啊。”“是啊,他有什么问题啊,把他放了!”顿时会场里应和之声四起。胡继宝看见这场景心里有点害怕。他知道别看平日里这些人都不声不响,可他们的心里都憋着火。 干校成立以来,他一天琢磨的不是发展生产,也不是搞好人员生活。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镇压和管制这帮家伙。成立干校的目的不是叫他们到这来发展生产,扩大什么生产规模,实现生活自给自足,达到改造锻炼的目的的,而是为了给这帮家伙找个搁他们的地方,省的他们在北京那块地方乱说乱动给无产阶级司令部惹事添乱。 胡继宝来之前在齐新顺面前拍着胸脯保证过,一定要叫这帮家伙在干校老老实实。齐新顺看着他说:“不能仅仅满足于老老实实,让他们交代问题之后,最好能让他们在那片兔子都不拉屎的荒蛮之地就地……”话说到这齐新顺停顿了,胡继宝马上明白了,那就是说把这帮家伙放心整,往死里整,再怎么整都不为过。胡继宝当时就是一个立正敬礼,一切都不用再说了,所有心领神会的话都在这个敬礼之中。但是最后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句:“我明白,我那边批斗早见成效,能省却首长多少后顾之忧啊。”齐新顺不说话,只是朝他挥挥手,但是他的表情已经明确告诉胡继宝,你的理解是正确的。 于是深谙齐新顺意图的胡继宝想尽各种办法来压制和管教这帮人。诸如早请示晚汇报,诸如安插人到各个班排卧底,拉拢意志不坚定者告密,开批斗会、办专案组等办法。就是想用一条条绳索来束缚这些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的家伙。尤其像张白冰、李平凡那样的人,他更是格外注意小心。他知道,这帮人有个风吹草动就会跳出来闹事。今天真是个大暴露的好机会。所有的人,包括蒋光丰这样的老家伙也跳出来了。 蒋光丰是个老红军,是干校资格最老的干部。因为历史上找不出任何污点。当初学院革委会成立时齐新顺想拉他入伙,竟然被他拒绝了。这让齐新顺很没有面子,也很恼火。硬给他安上“反动军阀”、贺龙的黑打手等莫须有的罪名,并有幸成为第一批“五?七”干校的学员。 蒋光丰站起来,很激动地喊道:“他是个孩子,就因为给了人家一袋麦乳精,你们就要这么打他,还讲不讲道理了?”后面好几个人附和他:“就是,那孩子的腿还有伤呢。”“老沈是看着小军挨打了才上去的,怎么也成了老反革命了?你们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嘛?”胡继宝指着蒋光丰说:“你站起来干什么?谁让你站起来的?怎么着,想要造反吗?姓蒋的,你的黑后台都已经倒台了,你还在这猖狂什么?你的外调材料一大落,我早就要办你的专案了,今天可是你自己跳出来的啊。”随后他又指着台下的人说:“我看你们这些人个个都是狼子野心,早就蠢蠢欲动想要闹事,骨子里就是土匪,就是一个‘反’字!叫你们做检查,交代问题的时候,个个都是哑巴,连个屁都不放,今天倒在这放开啦,好啊,我请你们上来说。” 还没等蒋光丰说话,马玉龙站了起来。他早就对胡继宝这些人的为所欲为憋着一肚子火,见他当着众人的面骂人,就骂道:“什么土匪,你个龟儿子懂个?,你见过土匪是啥?样子?老子闹革命的时候,你个龟儿子还没从你娘的裤裆里掉出来呢,你也配说革命?”马玉龙的话引起人们的一阵哄笑。胡继宝一看马玉龙当众骂他,跳着脚喊道:“马玉龙,你个反动军阀,还这么张狂,我看批你批得还不够!把他押上来!革命的同志们啊,你们看见没有,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些个跳梁小丑总会找机会跳出来表演一番的,今天真的是一个大暴露啊,一窝子乌龟王八都露头了。一袋子麦乳精,引出这么多个跳梁小丑,你们还在那站着干什么,凡是站起来的统统给我押上来!我看看都有谁啊,赵小鱼,哪都少不了你,你个闹精,你给我上来。”几个专案组的人跑下去把那几个人押到台上。台上顿时乌泱泱站得满满的。 大嘴站住不动,两个人上来连推带搡,把他推上台去,和小军站在一起。 “哥们儿,你怎么样?”大嘴关切地问小军。“我没事,就当是叫狗咬了几口。”小军的嘴角破了,他满不在乎地擦擦,那一刻,两人真有点同一个战壕的战友惺惺相惜的感觉。 十二 红 墙 批斗会一直开到晚上九点多。最后决定,张白冰、李平凡、马玉龙、蒋光丰等人立即做出深刻检查,由专案组审核。沈小军到猪班劳动改造。蒋光丰、马玉龙离开大田班,到二级抽水站监督劳动。大嘴离开瓜菜班去车库建设工地给泥瓦匠当小工。 回到宿舍,小军一头扎在炕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睡梦中,他觉得有人在动他。他猛地惊醒,才发现父亲在给他盖被子。看见他醒了,沈静如有点歉意地说:“把你吵醒了?”小军摇摇头,翻了个身,但是他一下没有了睡意。他感到父亲轻轻脱掉他的鞋子,用毛巾蘸着热水,给他洗脚。 今天小军的举动让沈静如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他觉得自己不如儿子。小军在关键时刻敢于挺身而出,敢于和强硬势力对着干,这就叫他这个当老子的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有了自豪的感觉。如果那个时候小军不说话,那就由着那些人整治张白冰他们,没有儿子的挑头呐喊,蒋光丰、马玉龙他们也不会站出来和胡继宝那些家伙对着干。 散会的时候,沈静如觉得张白冰看他的眼神都和以前大不一样。 尽管沈静如知道接下来胡继宝他们绝不会放过小军,只能是更加变本加厉地整治他们,可是无论如何他替干校的这些人出了一口心头的恶气。老沈觉得儿子这个头出的对,出的值!而且他还想让大家伙看看,别看我胆小怕事,可我儿子有胆量、有气魄,敢于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你们成天看不起他,说他调皮捣蛋成不了气候,那你们谁敢明目张胆跟胡继宝他们对着干?还不都是敢怒不敢言。(..info好看的小说) 他看着小军熟睡的面庞,觉得儿子长大了,调皮捣蛋的儿子变得成熟了,变得叫他有些读不懂儿子了,但不管他今天的出发点怎么样,他给所有的人一种力量和胆量。他是干校第一个敢于和那帮家伙面对面、硬碰硬的人。就这一点,就叫人佩服,就给老沈做了脸,为此老沈很满意。 小军坐起身,对老沈说:“爸,您干吗呢?”“给你洗洗脚。”“我来,我自己来。”小军有些生硬地抢过老沈手里的毛巾。“爸,您别这样,让人看着我好像还是小孩似的,长不大。”老沈难得地咧嘴笑笑,说:“那你不是小孩你是什么?”小军端着盆子往外走,说:“我觉得别扭。”老沈说:“你刚来就跟那帮人对着干,你可得小心点。”“我有什么可小心的,大不了再批斗我,办我的专案。”“你不害怕?”“怕什么。胡**别把我惹急了,急了我什么都敢说。他越是在人多的时候整我我越高兴,我就是要当众揭丫的老底。”“他会怕你?你知道他什么事啊?”小军笑着说:“先不跟您说,完了您就知道了。反正丫算是惹着我了,我跟丫没完。等着瞧吧,就这事能一棍子把他不打死也离死差不了多远了。”老沈看看小军,见他那股子狠劲又上来了。心里不由得替他担心起来。 大嘴第二天晚上来找小军。.info[] “你没看出来吗,小军,这是胡继宝那小子有意安排的,把我从菜班调出来,跟我弟分开,他又要憋坏了。”“看出来了。”“你说怎么办?”“我正想着呢,反正不能放过那小子。我是谁啊,我能受他的气,狗屁玩意儿!” 自从昨天小军在批斗会上和胡继宝对着干,挨打被斗,小军在干校孩子们甚至一些大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一下子上升了。这一点小军当然清楚。特别是当机修排那几个漂亮的女拖拉机手用特别的眼光看着他时,沈小军更是觉得自己已经是不可一世的英雄了。 还没等沈小军想出整治胡继宝的策略,干校出了一个政治大事件。 最近干校和县城革委会准备一起搞一个庆祝九大召开的宣传活动。这是重大的政治活动,活动的前一天,胡继宝亲自带着几个亲信,坐上干校唯一的一辆北京越野吉普,**冒烟去了县城。 几个人忙忙乎乎干了一早上,在县城中学、医院和百货商店几个热闹点的地方刷了好几条大标语。 中午胡继宝刚回办公室,电话铃响了。 电话里响起急促的喊声:“喂,是胡校长吗?我是县革委会办公室的老李啊。你们刚才是不是在学校外的墙上刷了条大标语?哎呀,你们是怎么搞的嘛,错了,错了,你们刷的什么嘛?”“没错,是我们刷的啊,刷的是中国**万岁!”“行了吧,你们干的好事,那条标语上把个最重要的字‘产’字给落啦!‘中国共党万岁’……这成了啥啦?成了国民党对我们党的称呼了。有人发现立即跑来报告了,县公安局已经把‘反标’现场给保护起来了。我刚才去看了一下,糟糕的很哪,胡校长,你们赶紧来人吧,这事的影响很不好,很多群众在围观。快点来吧!”老李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胡继宝脑子“嗡”的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自言自语地念了一下:“中国共党万……我的天,这下把天捅个窟窿啊!” 他顾不上多想,叫上那几个人,慌慌张张上了车,又往县城跑去。 正在地里干活的人们,看见这些人像没头苍蝇急急忙忙撞来撞去,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胡继宝到现场一看,倒吸了口凉气。斗大的字生生漏掉一个,这事办的。这事要是叫上面追究起来,那麻烦可就大了。问题的关键在于,现在怎样来弥补这个漏子。整面墙是白的,字是红的,你总不能在中间加个字吧,咋办?他看看身边的几个人,一个个傻头闷脑,愁眉苦脸,气得他真想一人踹上他们一脚,可是想想现在还不是发火的时候,得赶紧想办法补救才是。 他稳住神,对县公安局的人一再说好话。“疏忽,疏忽,我们这纯粹是个工作疏忽。我敢替我们的人打保票,他们个个根红苗正,出身好,对党绝对忠诚,都是经过文化大革命历练和考验出来的革命战士。他们当中绝对没有有意刷反标,破坏九大宣传工作的意图,疏忽,真的是疏忽。工作太忙了,实在是太忙了,昨晚熬了一个通宵准备材料。好好好,我一定马上改正,请你们务必给我们这个机会。”说完胡继宝叫他们中间的一个人带上几个公安局的人去了县城唯一的饭馆,“叫他们上新炸出来的油果子,还有羊杂碎,多放些辣子,把他们最大的碗拿出来!” 油果子、羊杂碎在陶乐县是最好的饭食了。好不容易把公安局的人打发走了,胡继宝看着那几个已经用报纸盖起来的字犯了难。 贾革命对胡继宝说:“胡校长,我倒有个主意。”“说。”“咱不如把这墙皮铲了。”“放屁!那墙是学校的,人家能让你铲?再说那样也不好看啊。”另一个人说:“那咱们不如把这墙都刷成红色的,全国山河一片红嘛。然后在上面写白色的字,这不也正好符合我们的宣传主题嘛。”“扯**蛋!哪有写标语刷白字的,表忠心你刷个白字,那不是等着让人家抓个现反嘛。”“要不,咱们只刷墙,不写字,这段墙咱们空着,就说是咱们干校的宣传专栏,啥时候想写,咱再来。”胡继宝一想,也只能这样了。于是到商店把所有的红油漆、广告色全都拿来。几个人用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时间,愣是把那面墙给刷成红色的了。 这样一来,学校外面的一段围墙,在一个下午变成了红色的。那段墙也就成了小小县城的一个景观。 回去的路上,胡继宝对车上的几个人说:“今天这事回去谁也不许说。” 没过几天,北京突然派来调查组,调查这起“问题十分严重的”反革命事件。 十三 匿名信 这天晚上猪班很热闹,张白冰、李平凡,甚至蒋光丰都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专案组的人都被召集开会去了,很显然,胡继宝那帮人已经顾不上管他们了。 “这下够胡继宝那小子喝一壶的。不说别的,就这件事足够定他个现行反革命了。看胡继宝跟上面怎么交代,最好让那小子也挨斗。”“你们没看胡继宝今天那个脸色啊,吓得跟个狗似的跟在调查组的人后面,真恨自己没长条尾巴。”沈静如摇摇头说:“我看未必。因为这事可大可小。关键是看谁干的。要是你我干的,杀头都够了,可要是他们干的,齐新顺要想保住胡继宝,那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顶多做个检查。没准还能落个挽救及时,弥补得力的表扬呢。你们等着瞧吧。” 对这说法大家有的同意,有的不同意。同意的人认为,胡继宝文革一开始就鞍前马后跟随齐新顺造反,也算是齐新顺的心腹。在干校这地方要想一时半会儿找个对他忠心耿耿的喽罗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还用得着胡继宝,不会这么快就卸磨杀驴。也有人认为,这事不是这么简单。齐新顺要是真的这么想的话,在北京就把这事抹平了,不会这么兴师动众地派工作组过来。 大家正议论,突然有人问:“这事是谁捅上去的?够快的啊。”“干校几百口子人呢,他胡继宝得罪人太多,随便有个人写封信不就完了。”“我觉得这人有种,起码有头脑,这事捅得好!” 沈静如看看小军,小军正躺在炕上,双手枕在头下望着房顶,周围的人说什么,好像与他无关。 等人都散了,老沈问小军:“是你干的?”“什么呀?”“写信的事。”“不是。”“我那天看见你往邮箱里放信。”“我给我妈写的。”“你不是刚写过信吗?”“我让我妈给我带东西。”小军停了一下,突然笑着对父亲说:“爸,您别操那么多的心,这么一闹,没准哪天叫胡继宝来喂猪,您当校长呢。”“胡扯。你以为我爱当那个校长啊。”老沈看了看小军,他突然感到一丝欣慰,因为那一刻他觉得和儿子再一次贴近了。 还知道想着我这个当老子的,让我来当校长,这小子! 事情确实并不像沈静如预料的那样简单。齐新顺对这件事非常恼火。认为这事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搞不好还要连带上面的责任,一定要杀一儆百,严惩不贷! 胡继宝被撤职,让他到班排里去劳动改造。 胡继宝给齐新顺打了几次电话。他在电话里痛哭流涕,就差给齐新顺跪下求饶了。一想到要把他放到那帮人当中去,就不寒而栗,那样的话,还不如杀了他。齐新顺不耐烦了,最后一次一听是胡继宝,“夸察”一下就把电话扔了。 看着几天前还是耀武扬威的胡继宝一下子变成这副模样,校部胡继宝原先手下的那帮人高兴得眉开眼笑。胡继宝得势的时候,常常跟训孙子似的教训他们,这小子也有今天,怪谁呀,全是他自己作(zuo)的。 调查组的人请示征求齐新顺对胡继宝的处理意见,齐新顺本来想坚持原来的处理决定,考虑到这样处理胡继宝,其他手下多少有兔死狐悲的想法,于是只说了一句话:“先挂起来再说。” 最后的处理决定是撤销胡继宝的校长职务,由贾革命代理校长,胡继宝暂时担任校部秘书,以观后效。 干校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平静下面是潜藏的激流。贾校长上台后的第一件事是查对匿名信笔迹,查出告状的人。贾革命十分清楚,不查出这个人,对他的威胁也很大。他能写信告胡继宝的状,同样也不会放过他贾革命的。 贾革命连个客气都不讲,马上安排胡继宝干活。“老胡啊,这事还非得你去不可。查笔迹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应该很在行,你就辛苦一趟啊。”胡继宝能说什么,只有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他决心要不惜一切代价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告密的家伙挖出来。 校长职务丢了,短短几天时间,他尝试到从天上摔到地上的滋味。过去不可一世,咳嗽一声干校都得哆嗦的胡继宝,顷刻之间就完蛋了。光是贾革命那帮小人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笑脸都让他受不了! 胡继宝把摸排重点放在那帮有问题被审查对象的范围内。那帮老家伙个个都有反侦察的能力,书信也好,心得笔迹也罢,都能到全校大会上去念,大多是抄的“两报一刊”的社论,让你挑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查了两天,没有什么结果。 胡继宝又仔细看了一下那封检举信。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发现从一开始他的侦察目标就出现了偏差。那就是他把瞄准点不应该仅仅放在那帮老家伙身上。应该再扩大到干校那帮学生的身上。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在胡继宝看来,嫌疑最大。 胡继宝到猪班来的那天,小军去拉饲料,沈静如在猪圈起猪粪。 胡继宝在屋外咳嗽了一声,听里面没动静,就进去了。看到屋里没人,他开始翻桌子上的东西。他最注意的还是带笔迹的东西。一本毛著学习心得引起他的注意。学习心得谁都得写。评选毛选学习标兵比的就是学习心得。谁学习立竿见影,斗私批修认识深刻,谁就能评上学习毛选标兵,在交流会上把自己的心得亮出来,让大家交流学习。 沈小军的学习心得显然是不打算评标兵的。上面不是学习心得,而是流水账。记的都是今天哪两只猪交配,明天食堂吃包子,后天宣传队的人演出,嘴巴抹的像吃了死耗子。打扬琴的和那个唱领唱的妞一看就是一对,上了台还不忘眉来眼去胡骚情…… 胡继宝随意地翻着,这小子的学毛选心得笔记写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如果把这东西拿出来上纲上线批判一下,够这小子喝一壶的!他正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把这个心得笔记上交,上交的话对他会有什么好处的时候,突然,他发现眼前的这本心得的笔迹,和那封匿名信的笔迹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静下心来,掏出那封信来又仔细地查对了两遍。没错,就是这笔歪歪扭扭的破字,葬送了他胡继宝的大好前程。 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胡继宝内心波涛汹涌,可表面上不露声色。他把笔记本揣进口袋,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乘着还没人察觉,悄悄地撤退了。 十四 黄瓜地里的罪恶 大嘴被调到工地当小工后,就小蚊子一人留在瓜菜班了。 小蚊子自打和他哥分开后,处处谨慎小心。按照他哥的嘱咐,到哪去,或是干活,都和人搭伴,尽量不让胡继宝有空子钻。 干校蔬菜班试着栽种了一些黄瓜。在黄土高原种植黄瓜是一次试验。当地昼夜温差很大,夜间土温低,黄瓜根系发育差,生长受到抑制。主要办法是提高地温。及时松土提高土温,促进根系发育,多发新根。 小蚊子今天的任务就是在黄瓜地里松土。黄瓜架子已经搭好,要松土就要蹲在地上一棵一棵地松。干了没一会儿,小蚊子就觉得头晕眼花。他只好坐在地上干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黄瓜地里非常安静,静得能听见蜜蜂嗡嗡的说话声。小蚊子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发现和他一起干活的蔬菜班的另两个人都不见了,一大片黄瓜地里只有他一个人。小蚊子不太担心,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朗朗日头照着,就是胡继宝来了,他能怎么样。 一阵微风吹来,周围的菜叶发出一阵稀稀梭梭的声响,给闷热的地里带来一丝凉意。就在小蚊子又低下头干活时,恍惚中他觉得在离他不远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小蚊子像一只觅食的麋鹿,抬起头向四周张望,一片绿油油的黄瓜地很安静。 他刚低下头,那种稀稀梭梭的声音又响起来。不安的感觉袭来。小蚊子下决心离开这里,去找那两个人。只要身边有一个人,他就是安全的。可就在他起身的时候,胡继宝像只恶狼突然从后面扑上来,把他按倒在地上。 “啊―来人啊……救命啊……”胡继宝一手捂住小蚊子的嘴,另一只手一把扯下他的裤子。速度之快,令小蚊子猝不及防。小蚊子拼命的挣扎,这挣扎更加剧了胡继宝疯狂蛮横的撕扯。 小蚊子被推到在地,头深深地扎进泥土里。 很久很久以后,每当小蚊子想起这段往事,他的嘴里仍然能感觉到一股绝望的土腥气。 终于,一切归于寂静。小蚊子一动不动地躺在被踩踏的狼藉一片的黄瓜地里。 一只蚂蚱从小蚊子的身边跳开。它发现这个秀气的男孩一眨不眨的眼睛渐渐流出了泪水。 小蚊子望着天。他还从来没有注意过,天空是如此的湛蓝。蓝的是如此的透彻,一尘不染。周围依旧是一片静谧。 就这样躺着就挺好。 原来躺在冰凉的土地上还有这样的感觉,亲近泥土,亲近生命本源,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却一直悟不明白。生命的开始是从本源中分离出来的一场体验,死亡则是携带这种体验之后的回归本源。这样看来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轮回的开始。 想到这里,他缓缓地站起来。一向爱干净的他对身上的泥土视而不见。他站起来往大渠的方向走去。 大渠上有白杨树,那是小蚊子非常喜欢的树。初到干校时,他们在大渠上栽种白杨树,他曾经在一棵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小蚊子找到了那棵树。小树经历了严寒的考验,活下来了。挺直的树干有拳头粗了。小蚊子在树干上找到他的名字―赵小庆。 他笑了。原来我在这个世界上还留下一点点痕迹。这就好了,我满足了。 小蚊子脑子里反复就是一句话:“还不如死了,还不如死了……”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死。 吊死?周围除了这排还没长成的白杨,只有几棵不成气候的沙枣树,连一棵像样的能吊死人的树都没有;跳进大渠?也不成,他会游泳,而且那里面的水很浅;跳楼?县城最高的楼是二层。再下来就是干校的拖拉机车库,不高不矮,大概有一层半楼高。那是摔不死人的。摔不死,躺在医院里,还要接受专案组的审查。自杀就是自绝于党和人民,性质就是现行反革命,那是犯罪! 小蚊子呆坐在大渠上,直到日落,他还没有想出一个死的办法。 可是不死的话怎么办?那个地方的疼痛不断地提醒他,我被人侮辱了,就这样苟且偷生地活着?我再怎么见人?他想不出摆脱耻辱的最好办法。最主要的是他不甘心,他还想报仇。他想杀了胡继宝。 后面传来大嘴急切的呼喊声。大嘴和小军跑了过来。 “小庆,你怎么在这,你怎么啦?”小蚊子一动不动,那一刻他不愿回过头来看哥哥,他开始厌恶世界上的一切人。 大嘴背起弟弟就跑,小军在后面紧跟着,那一刻,他们三个就像三个受苦受难的弟兄,他们三人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报仇! 大嘴和小军把小蚊子带到猪班。大嘴跑到院子里,拿了一把铡草用的铡刀就往外冲,被沈静如一把拦住了。老沈已经听小军说了事情的经过,他怎么也没想到,胡继宝竟然是这么一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可是他首先想到的是怎么保护这哥俩,要是大嘴这么去报仇,不仅救不了弟弟,还会连他一起搭进去。 沈静如厉声呵斥道:“你给我站住!”大嘴转身看着沈静如,像是不认识他一样。沈静如抱住大嘴,死命夺过铡刀。“你这是干吗,拼命啊?拼了命你弟的仇你怎么报?”大嘴仿佛才看清站在他跟前的人是谁,放声大哭:“我要不杀那***我还是人嘛。都怪我,怪我啊!”沈静如见大嘴哭出了声,知道暂时不会有事。连拉带扯把他拽进院子。他叫小军看着大嘴,自己进屋去看小蚊子。 沈静如更担心的是这孩子。他给小蚊子下了挂面,端到他的面前。小蚊子直挺挺地躺着,手脚冰凉,就像死去了一样。 沈静如叹了口气,说:“孩子,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你还年轻,道还长着呢。咱就当是让狗咬了一口。” 沈静如沉吟了一会儿见小蚊子还是一动不动,长叹了一口气说:“孩子啊,你不知道,当初你大军哥哥死的时候,我真的是想和我儿子一块走了。可是不成!你知道为什么吗?你的仇还没报哪。”说到这,老沈黯然,“是啊,我的仇也没报,但是我可以等,我就不信老天爷能容得恶人。我就是要看着恶人是怎么倒霉,怎么完蛋的。” 小蚊子听了老沈的话,眼珠子慢慢转动着,好像在寻找什么。终于他看到了沈静如。他努力挣扎,想要爬起来。老沈赶紧把他扶起来。“孩子啊,你要挺住啊,我跟你说,你还记得杜家那兄弟三个吗?你还记得他们的爸爸死后他们的遭遇吗?孩子啊,叔叔知道你痛苦,但是你要坚强些,你不光是为你自己活着,还要为你的父母活着。你的亲人们要是知道你受到伤害后选择了死亡,他们会伤心死的。我们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报仇的希望。你懂吗?” 那一晚,沈静如对小蚊子说了很多很多。他在劝说小蚊子的同时,也在说服宽慰自己,宣泄着这些年瘀滞于胸中的愤懑和无奈。 十六 他果然来了 晚上九点多,小军和贾革命带着一些人,隐蔽在离新车库不远处的一片洼地里。 夏夜的蚊子开始对每一个人狂轰滥炸。时不时的传来打蚊子的巴掌声。趴在草丛里的人被咬得受不了,叫唤开了:“妈的,等这么半天,怎么还没动静啊,再要不来,我们非得喂蚊子不可。谁能保证特务今晚来啊。”“是啊,我的脸都快叫我自己个儿扇肿了。”“咯咯咯……”有人压低嗓音笑,声音像发情的猫头鹰。贾革命皱着眉头朝后面“嘘”了一声,问身边的沈小军:“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啊,你要是唬我,看我完了怎么收拾你。”小军若无其事地说:“我的情报绝对准确。要不您回去,给我留几个人在这守着。”“放屁!你早干什么呢,这会儿说这话。”“什么人嘛,还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呢。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学的邱少云啊。”小军有意说给那几个人听,这话一说,果然奏效,再没有人吭声了。 其实小军对胡继宝能不能来心里也不是很有数,但事已至此,只有坚持到底了。 “来吧,快来吧,我的心上人,你快过来吧。”小军想起文革前有个歌叫《卖布歌》,那歌词就是这么唱的。小军的心情这会儿就像那歌词里面唱的一样,像热恋中的情人巴望着胡继宝的出现。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起风了。 十点刚过,一个人影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小军小声对贾革命说:“来了。”贾革命一看,顿时紧张起来,他对身后的几个人说道:“有情况,大家注意隐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暴露!” 那个人在车库门外张望了一会儿,确定没人之后,倏地一下绕到车库的后面,那里环绕着一圈废弃的土坯墙。 远远的,听见那人轻轻地咳嗽一声,然后就不见了。贾革命正要下命令,小军一把压住他,说:“等等。”贾革命不由自主顺从地点点头,他紧张得上下牙碰的“得得”直响。 胡继宝还没走到土坯墙,就看见有个人影在墙里面背对着他蹲着。他料定那就是小蚊子,心里一阵狂喜。他蹑手蹑脚走上前去,突然猛地抱住对方不顾一切喊道:“唉呦,乖乖,我的宝贝,你还真的来了。”他抱住那人狂啃,对方也不吱声,只是手忙脚乱一个劲地往下扒他的裤子,这举动可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唉呦,小,小,唉,你急什么嘛。”胡继宝手忙脚乱,也急着帮助把自己的裤子往下拽。刚一退下裤子,就听见对方一声大喊:“啊,抓流氓啊!”这声喊把他吓得一**坐在地上。 随着墙里面的那一声大叫,小军噌地跳起来,手一挥,喊道:“冲,快冲啊!”边喊边冲进围墙。速度之快,让贾革命很是吃惊。贾革命愣了一秒钟的功夫,也紧跟着喊:“冲,冲,快点冲进去!” 十几只手电同时照准了趴在地上的一个人。 “啊,是你?!”众人几乎同时叫起来。 胡继宝被手电光晃得睁不开眼睛。当他明白过来眼前的处境时,顿时像一摊稀泥,再也动弹不了了。 小军的手电一直对准胡继宝脱光了的下身,照着他那个像个蔫茄子一样蔫头耷脑的丑陋的物件。 有两个人上前拉起胡继宝。“你到这来干什么了?”贾革命问胡继宝。此时的胡继宝觉得天塌了地陷了,吓得脸色灰白,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一直蹲在地上的那个人喊道:“流氓啊,耍流氓啊。”“赵小鱼,怎么是你?”“啊,是我啊。我来逮蝎子,刚来了没一会儿,这家伙就进来了。唉呦,这流氓唉,丫管我叫宝贝,还抱住我就啃。乖乖,我的天哪,你们看,我这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到现在还没下去呢。”“他跟你耍什么流氓,你又不是大姑娘。”人群里有人说。“是啊,谁说不是呢。正因为我不是大姑娘,所以我才放松了警惕,敢一人晚上出来。要是我早知道他连男的也稀罕,打死我我晚上也不敢出来啊。唉呦妈呀,吓死我了,我还真没见过这号男的呢,你丫是男的吗?”话音未落,沈小军不慌不忙地接了一句:“他是男的,可他是**犯!”此话一出,众人皆惊。顿时,大家好像全都明白了,把眼光重新聚焦到胡继宝的身上。 这件事成了干校爆炸式的新闻。第二天,人们在地里都不干活了,三三两两地议论昨晚发生的事情。事情越传越邪乎―胡继宝利用职务之便,已经调戏、猥亵、**了好几个男孩了。 干校的小青年一见面就开玩笑:“你让胡**奸了吗?” 也有的人奇怪,沈小军怎么知道胡继宝那天晚上要去那个地方的?他的举报也有点太准了吧。胡继宝到底是苏修特务还是**犯。 贾革命在第一时间向齐新顺报告了事情经过。只不过隐瞒了沈小军报告一事。只说此事自始至终是他发现并指挥完成的。 齐新顺气坏了。心想幸亏县城“红墙事件”把他暴露了,要不还会让这个败类继续在校长的职位上干下去。那样的话,他还得背个用人不察的罪名。 齐新顺拍着桌子,用了最严厉的口吻对贾革命说:“对这样的流氓,一定要严惩,决不姑息迁就。我早就看出这家伙有问题,幸亏这颗定时炸弹挖的及时,要不他要祸害多少人哪。”“是是是,您的指示我们一定认真贯彻执行,立即照办。是不是把他送公安机关……”“先不要报告地方,又不是什么光彩的好事,叫人家看我们笑话。结合当前的阶级斗争形势,上纲上线,狠批狠斗,把声势造的大一点,不要局限在刑事问题上,要和政治紧密挂钩,懂不懂?”“是是是,那可以游街吗?”“游什么街?怎么,你们要上县城?不行!我的话你没听明白吗?你记住八个字:内部处理,外松内紧。再怎么他也是干校的人,不要透出一点风声去!”“我明白,我的意思是押着他在干校内部游一游,他的行为实在是太恶劣了,引起很大的民愤。”“把批斗会的声势造大一点就行了。游不游的那都是形式。我想提醒你的是要提防有些人拿这件事做文章,懂吗?他毕竟是原来的校长嘛。”“我明白了,还是齐主任英明!这下我心里有数了。” 十七 大风起兮云飞扬 胡继宝被关在这间小屋子里整整四天了。 四天来,只有人往里面扔进一块窝头和一缸子水。 他认出来了,这间屋子曾经是他专案组的审讯室,他曾经在这间屋子里创下四天三夜审讯“有问题”人员不睡觉的纪录。 说是不睡觉,是不让被审人员睡觉,他们这些审讯人员轮流倒班休息。夜晚,他命令把这间小屋子的灯泡换上200瓦的大灯泡,晃的那些人闭不上眼睛。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叫汪琪琉的国民党留用人员,整天整夜穿着件棉猴,一动不动端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四周地上扔满了他抽过的烟蒂。他还清楚地记得,四天以后,当他披着军大衣,站在汪琪琉面前,喝令他交代问题时,姓汪的是怎样在他面前缓缓地倒下的。 胡继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也有一天会被关进这间屋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应该改成“三十天河东三十天河西”才对。 第五天的早上,有人把门打开了。“胡**,出来!”那人的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在笑。“笑什么,你们没见他那个**,特他妈长。他爹妈怎么给他起这么个名啊,真起准了。”“嗨,胡**,你干啥不行,怎么专要干那小男孩啊,你不是有老婆吗?”“这你就不懂了,老婆只能从前面进,他要走后门。”说完,那两个人哈哈大笑。 五天没见阳光的胡继宝,突然见到阳光,觉得一阵晕眩。“我想喝点水。”“你说什么?”“他说他想喝点水。”“喝尿吧你。你要喝尿我给你,现成的。”“唉,你就给他喝点水,要不待会儿上台挨斗,他倒地上怎么办。”“胡校长,您当您自个儿还是大爷啊,我他妈还得给你倒水。”说话的人转身进屋去了。另外一个人在外面喊道:“那屋里没水,要不我到前面那排看看。” 等到屋子里的人出来时,发现胡继宝不见了。 批斗大会现场人到的空前的齐。连二级抽水站值班的和到石嘴山拉媒的人都被叫回来参加大会。人们在台下焦急地等待。大家都想看看,昔日在这个台上耀武扬威的胡继宝如今会变成什么模样。 那两个人找遍了房子周围也没找到胡继宝。两个人都吓坏了,慌慌张张跑到会场。贾革命以为人被押来,叫人带头高喊口号。可是再一仔细看,才发现胡继宝没有被押来。 当他听到那两人气喘吁吁地报告胡继宝不见的消息时,气得眼睛都瞪圆了。他上去一脚踹倒一个,然后气急败坏地喊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住!还不赶紧给我去找。”他回头看看台下坐着的人,一挥手,说:“大家都好好坐着别动。大会一会儿接着开。二排长,你赶紧带人去找。给我连耗子洞都要翻个个儿,我就不信,他还能上天入地了。” 大嘴这两天成了干校的热门人物。不管他是吃饭,还是走路、干活,总有人围着他,好奇地问那晚的事情。“那小子是怎么叫你的?他就没认出你来?”“他把你干了?怎么干的?”“你当时害怕不?你喊的时候他是不是已经把你日上了?”“他是怎么日你的,疼吗?妈的,肯定疼。”大嘴都快疯了,原来他想抓住胡继宝,为弟弟报仇,可现在他发现那些人的眼光变得很复杂,好像我跟他是通奸了。“你们想要说什么?我是受害者,我也是立功的人。没有我在那作诱饵,他胡继宝还不知道要残害多少青少年。你们怎么就不知道把人往好里想,就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真不地道。”“那怎么偏偏就你在那的时候他去了。是不是他跟着你来着?还是你们事先约好了?”“扯他妈蛋啊,谁跟他约好了,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最后还是李平凡说话了。“小鱼他一个孩子家,他知道什么?明摆着他是受害者嘛,你们不能打小偷,连被偷的一块打吧。” 贾革命派出去的人恨不得把整个干校翻了个个儿,也没找到胡继宝的踪影。人们都奇怪,就那么点功夫,他跑到哪去了。 贾革命的火窝大啦。人就这么没啦?好好的批斗会就这么完啦?真是闹鬼了,难道会是有人接应那家伙,帮助他逃跑了?那不可能啊,全校的人,连食堂大师傅都来开会了。 贾革命更害怕的是叫上面的人知道这事。 “都给我原地坐着,谁也不许动。” 有人突然喊起来:“快看,那是什么?” 众人一起回头。一线滚滚黄尘动地而来, “是风,起风了,风要过来了。”大家一起抬头看贾革命,贾革命阴沉着脸,叫喊:“给我坐着,不许动!谁也不许动!战天斗地,难道还怕风吗?狂风暴雨正是考验革命战士的极好机会……” 风,来了。“大风起兮云飞扬。”多么豪迈、浪漫的意境。可这哪里是风,是沙尘暴!还未等人们反映过来,风沙已将人们裹挟起来。只一瞬间,天地间混沌一片,连人都看不见了。 人们置身于黄沙的旋流中,沙砾猛烈抽打着脸,使人窒息得喘不过气来。“我睁不开眼了,”“我喘不过气来了……”短促的话语倏忽被狂风卷得无影无踪,耳边只剩下呜呜作响的风声。电线杆倒了,树倒了。沙尘暴像个残暴的恶魔,对所有的东西疯狂地施虐。 沙暴中人们相互摸索、寻找,摸到了便不管是谁,牢牢抓住不放。黄沙冲淡、掩盖了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和戒备。大家互相紧紧依偎,呆若木鸡紧闭双眼,一动不动蹲在地上,无奈地等待、忍受着,似乎思维都停止了。人类在恣肆的大自然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惶遽、无助。 当风沙像潮水般退去时,每个人都成了真正的土人,根本辨认不出谁是谁。几乎所有的旗子、语录牌、**像都被狂风卷走了。这支经过风暴洗礼的队伍,蔫头耷脑,垂头丧气,活像一群出土文物。 只几秒钟的功夫,瓢泼泥浆突然从天而降,砸向这群倒霉的人。刚被风暴席卷的人们,还没抖落肩膀上的黄土,抠掉眼睛上的黄沙,一场暴雨又不期而至。操场顿时成了泥水的海洋。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沈小军。 他不顾一切跳起来往回跑。后面的人仿佛才醒悟过来,跟着他狂奔起来。人们四下里奔逃,有人一不留神,摔倒了,后面跟着的几个人接着倒下,爬起来接着跑。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抱怨,雨水如注,呛的人喘不过气来,根本说不出话来。远远的,仿佛听见雨水夹带着雷声,过来了…… 终于,贴着每个人的头皮,炸响了! “啊――”有一个人喊出来了。带着哭腔挣扎的呐喊。所有的人都随之喊起来。 “天哪――” 茫茫天地混沌之间只剩下这群狂奔的人。 许多年以后,我看到一篇文章,讲述欧洲普法战争时一支法**队进入一片洼地后,被突然从天而降的大雾笼罩直至失踪,便回忆起那次老天爷对那几百人的戏弄,感叹大自然永远不可名状的造化和诡谲。 十八 释放的硫化氢 已经过去两天的时间,胡继宝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仍然没有下落。 贾革命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齐新顺已经在电话里明确告诉他:“一定要找到胡继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不你这个校长就不要干了!” 贾革命陆续派人去了陶乐县城、平罗火车站,甚至连银川、石嘴山都去了人,就是没有找到胡继宝。连沙丘上都派人搜索了两遍,难到这家伙插翅飞了?见了鬼了! 沈静如一边拌猪食一边问小军:“你说也怪啊,这个胡继宝怎么就会找不到了呢?他会不会上平罗坐火车跑了呀?这往东是去北京的火车,他那天失踪的那个时间和那趟火车基本吻合。要不就是往西去了兰州。不过兰州的火车要到半夜才开,贾革命的人把车站搜了个遍,也没找见他的人影。”小军冷笑了一声,说:“爸,您操那心,他就有那心,也没那劲儿啊。”“怎么讲?”“饿了好几天了,哪来的力气逃跑啊,要您的话,您跑得动吗?”“你这孩子,怎么拿我和他比呢。”“我就那么一说,再者说了,您别忘了,要去车站,还得到黄河边坐船呢。可是那些艄公压根就没见过他这么个人。他又没本事游过去。依我看,没准啊,他真跟人说的那样,上天入地了。”沈静如一时没弄明白儿子是什么意思。等了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悟,“你是说……”“爸,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早上张大勺到菜窖去拿菜,发现菜窖的门关的严严实实。他推了两下,推不动,门是从里面反锁上了。他觉得不对劲,赶紧跑到食堂去叫人。“怎么说的这是,啊?那门怎么就推不动了呢,前两天我还进去拿菜呢,会不会是里面塌了把门给堵住了呀。” 一下来了不少人,贾革命也来了。他叫人把门砸开。张大勺说:“别砸门啊,门坏了,还得找人修,这过往的老乡瞅见没人就偷菜……”贾革命喝斥道:“住嘴!就知道你那些菜,这里面有情况,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我……”张大勺不敢说话了。 门,被人用斧子劈开了。没什么东西堵住门,是有人将门从里面拿木棍顶住了。菜窖里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从地面到菜窖是一个长长的坡道。贾革命指着张大勺说:“你地形熟,你下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张大勺害怕,可是又不敢说不,胆战心惊地说:“那什么,能不能拿绳子拉着我啊?”“胡扯!什么绳子,你平时下去取菜还用拴绳子吗?”“我是说那个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不是撤的快点吗。”“少废话,下!” 张大勺磨磨蹭蹭进了菜窖,所有的人都在上面抻着头往里看。“喂,里面的,看见什么了,言语一声啊。”张大勺一点点往里蹭。“那什么,你们给我拿下来个手电啊,我什么都看不见。”贾革命对身旁的人说:“赶紧给他找个手电来。”拿到手电的张大勺往菜窖里面一晃,随即喊了声:“妈呀!”把手电一扔,掉头就往上跑。“看见什么啦?啊?”贾革命问。张大勺跑出菜窖后一**坐在地上,手指着菜窖结结巴巴地说:“死了,死了。”“啊?谁啊?”“胡……”众人一听吓得都往后退了一步。 菜窖里死的人确实是胡继宝。 人被从菜窖拖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死之前肯定非常痛苦,胸前已经被抓烂了。 人们在他的尸体旁站了很久。新上任的秘书白东海请示贾革命怎么处理胡继宝的尸体。贾革命想了想说:“自杀就是自绝于党和人民,是叛徒。对叛徒还能怎么办,拖到沙丘里埋了算了。” 贾革命不相信胡继宝是自杀死的。身上没有伤痕,又没有服毒上吊,好好的人进去怎么就会死了呢?他认定这里面还有不为人知的阴谋。 几个人用毛巾把鼻子、嘴巴捂得严严实实,用炕席把胡继宝的尸体连同他的衣物一卷,在沙漠里挖了个不深也不浅的坑,埋了。那个菜窖也被封了。 早上下地的时候,听着大伙的议论,走在后面的汪琪琉突然说:“他是中毒死的。”“你怎么知道的?”汪琪琉解放前曾经是燕京大学的大学生,是国民党时期的工程技术人员。解放后在工程机械系任教员。“这很简单,那个菜窖很深,里面通风差,本来空气就少,胡继宝又把门给堵死了,再加上存放的蔬菜**释放的硫化氢有毒的气体,进去的人用不了多久自然会死亡的。不信的话,可以做个试验,把蜡烛点着了放进去,不会过多久,蜡烛自己就熄灭了。” 大家一听,都觉得汪琪琉说的有道理。 问题又来了。那他是有意把门关上的呢,还是由于慌张,进去后关上门以后憋死了呢。如果是有意关上门,那就是自杀了。如果是害怕被人发现关上门,那就是他在里面躲藏的时候慢慢憋死的。同是死亡,有着本质的不同。 说来说去,大家最后还是比较认同前一个答案。 贾革命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就最讲认真。” 贾革命认为通过他对胡继宝的了解,认定他是个很怕死,很惜命的人。这样的人要自杀,那他就得拿出十二分的勇气来。那他的勇气来自何方?就是因为一次批斗会?那不是勇气,那是惧怕―惧怕革命群众,惧怕无产阶级专政。 想到这,贾革命多少有点明白了,说来说去胡继宝很有可能还是自杀,但他不是有了自杀的勇气,他是惧怕。他宁愿选择去死,也不愿意挨斗。他害怕面对那些当初被他往死里整的那帮人看着他被斗,那样的话还不如死。应该说胡继宝是被吓死的,这就对了,这应该就是他死亡的动机和原因。 十九 “顷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故乡” 过了几天,一个农村女人来干校,要见干校领导。 有人指给她校部的门,告诉她找个姓贾的校长。 贾革命没见过这个女人,问她:“你有什么事啊?”“俺听说俺男人没了。他人是咋没的?埋哪了?”“你男人是……”“胡继宝。”“你男人是反革命,他反对**。干校要批斗他,可还没斗他呢,他就自杀死了。”胡继宝的女人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啥?他反对**?好好的他咋会反对**呢,俺男人出身贫农,最忠于**了。再说他为啥要自杀呢?那他走前没说啥?”贾革命不耐烦地说:“说啥?啥都没说。”“那石头扔水里都会留个响呢,他咋就连个话都没留下呢?”贾革命对白继海说:“是谁把她带进来的?真会添乱。”说完起身就走。胡继宝的女人要跟着出去,被白东海拦下了。 那女人转过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白东海,“那你给俺说说,到底是咋回事?一个大活人咋说没就没了呢。”她等他给个答案。白东海有点犯难了,他出去请示贾革命。贾革命站在门外抽烟,一见他过来就说:“什么事都来问我,一个乡下女人还不好打发,你带她去那坟上看看不就完了。” 白东海带着胡继宝的女人去了沙漠。 胡继宝女人一路上边哭边喊:“孩儿他爸,俺来送你了啊,你显显灵,给俺指个道,俺好给你烧纸。”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刮起一阵黄风,把地上的沙子、骆驼草刮得团团转。那女人又哭了。“孩儿他爸啊,俺知道你来了。俺这就给你烧纸啊。” 女人催促白东海快点告她坟在哪,可是白东海怎么也找不到埋胡继宝的地方了。那天埋人的时候他也在。他记得很清楚,旁边不远处有三棵胡杨树。可是在那三棵胡杨树旁,却怎么也找不到胡继宝的坟包了。 “就在这,没错。当时埋的时候我在呢。怎么会没了呢?”胡继宝老婆一**坐在地上,哇哇地大哭起来。“活着见不着,咋死了连个坟头都没有啦。俺不走了,俺来就是给你烧纸来的,找不到坟头,俺不能走啊。”白东海在胡杨树的周围连着转了几个圈,终于,在一片洼地处,他找到一顶棉帽子,还有半张破炕席。他认定这帽子就是胡继宝的,因为帽子是军用的棉帽子。他用脚踢开来一看,帽子里面写着胡继宝的名字。 “只有这个帽子了,其他东西都没了。我估计是叫狼或是野狗把坟刨开叼跑了。” 胡继宝的老婆紧紧握着那顶帽子鼻涕一把泪一把,直哭得天昏地暗。最后从包里拿出一沓准备好的纸钱,装进一个信封里。“大兄弟,俺不认得字,烦劳你给俺把孩儿他爸的地址写上。”“这可怎么写啊?哪有地址啊?”那女人愣了一下,说:“没地址你让俺往哪烧钱啊?”“烧就烧了呗,还要地址?”“那咋能成?没个地址他要收不到咋办?” 白东海一想,跟这女人也说不清什么,索性说:“你什么都不写,钱就跟着烟走。自己亲人烧的钱,不用写地址就能到。我要是给你写地址,是外人写的,肯定收不到。再说写上地址他不在家咋办。”女人听了这话,将信将疑,白东海催促道:“天快黑了,你赶紧着。”女人听了,只得把纸钱烧了。 看着一缕青烟冉冉升起,胡继宝女人哭着说:“孩他爸,拿着钱买点东西,别舍不得花,俺还会给你寄钱的。你在那边放心吧,俺会带好娃们的。”说完把那顶帽子装在身上,哽噎着说:“俺把这个拿回去,也算俺没白来一趟。” 回到校部,天已经完全黑了。白东海不敢再找贾革命。他到食堂拿了两个凉馒头给胡继宝的老婆,对她说:“干校这地方地处反修前沿,就是离苏修不远,不让外人来住,你吃点东西就走吧。”“这晚了,你叫俺走啊?”白东海说:“那你不走住哪啊,干校又没有招待所。”女人站了一会儿,指了指食堂烧火的炕道,说:“那俺在这蜷一宿成不?天黑,俺又不认道。” 第二天一大早,张大勺起来捅火做早饭,下到炕道去捅火。看见一个女人正蜷缩在炕道里。见他下来,蹭的一下站起来。 张大勺吓了一跳。见那女人脸上抹的都是黑灰,还以为是来偷媒的老乡。 “俺,俺是来给俺男人上坟的,太晚了,回不去了,俺就在这炕道里蹲了一晚。”“你男人是谁啊?”女人的泪水下来了。“胡继宝啊。”一向饶舌的张大勺怔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炊事班的几个人都围上来,像看稀罕动物一样看胡继宝的女人。 “呦,敢情,胡校长的老婆长这样诶,怪不得他不喜欢女人呢。”“你胡咧咧啥,让她听见。”张大勺问她:“家里有孩子吗?”“有。三个娃,两个女子,最小的是儿。都要来看他爸,俺没让来,盘缠太贵。”“你怎么来的啊?”“俺坐的火车。”“下火车呢?”“俺一路问着,走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火车站离这可不近。“那你一会儿还是走回去啊。”“唉,俺这就走。”女人正要走,张大勺说:“等等。”女人站住了,不明白叫她干啥。张大勺进屋拿了几个馒头,又拿了一块酱疙瘩咸菜,用张报纸包好,递给胡继宝媳妇。“拿着,路上吃。”女人接过纸包,从头上取下头巾,把那几个馒头包在头巾里。“这位大哥啊,你是好心人,俺们……”胡继宝媳妇朝张大勺再三鞠躬,抹了把眼泪,转身走了。 几个人注视那女人走远。突然炊事班的一个小伙小声问张大勺:“师傅,咱们今天不是有手扶上县城拉菜吗……”“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把这岔儿都给忘了。” 胡继宝老婆坐上手扶拖拉机,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从后面的拖斗里探出半个身子一个劲地朝他们几个招手。 几个人看着胡继宝媳妇走了。那小伙问:“师傅,您就不怕那边的知道?”他指指校部那个方向。张大勺看看那小伙,又看看身边的几个人,说:“知道就知道,我怕啥。我要是连这点事都不管,那我还叫人吗?我不是可怜胡继宝,我是觉得他这媳妇可怜……唉,你们都看见了,人哪,别太过了,你看那胡继宝活着的时候吆五喝六耀武扬威的多神气啊,谁知道最后落那么个下场。世事难料啊。真像戏文里唱的那样:‘生前枉费心千万,死后空留手一双。休得争强来斗胜,百年混是戏文唱。顷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故乡。” 二十 缘分像风一样 一大早,郭老太太就找上门来了。 雪晴见郭老太太进来,还以为她是来催自己去报名。还没等雪晴张口,郭老太太把手里的语录一拍,说:“你在家哪,这就好,我还怕你走了呢。”“大妈,您找我有事吗?”雪晴奇怪这回老太太对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进院门就笑眉笑眼地上下打量雪晴。“有事啊,当然有事。”“唉呦,我说雪晴啊,人都说这条胡同里就数你长得最俊,说的可真没错。你看这模样,这身条,真是百里挑一啊。这打远一看啊,还以为是画上下来的仙女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大妈我年轻的时候啊,也是我们胡同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哪……”雪晴打断郭老太太的话,说:“您上我们家来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些的吧。”郭老太太一挥手说:“瞧你这闺女说的,我看见你我就高兴,还不兴我夸夸你啦。我要有你这么个闺女,我得天天供着你。” 说完,老太太往屋里瞅瞅,问:“你妈呢?不在家?”“上医院了。”“得,那我就跟你说。”郭老太太看看雪晴,抿嘴一笑,用手里的**语录指指雪晴,说:“我就看你这孩子命好,摊上这好事。”“什么呀?”“有人看上你啦。我不跟你说,你猜猜看,我看你能不能猜出来是谁。”郭老太太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狡黠。见雪晴摇头,她又说:“你想想,再好好想想……我告你吧,就是那天你跟志民去居委会,进来的那个姓张的民警啊。”郭老太太拉过雪晴的手,说:“这小张啊,是新分到咱们派出所的,叫张洪波,今年二十一岁。他家是西城的。家庭出身工人,绝对的红五类。他爸上班,他妈在家。那孩子话不多,人稳重,长得你也看见了,虽不能说是貌比潘安,也还是能拿得出手的。他是他们家老三,他上面俩姐姐都工作、成家了,多好啊,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人家啊。大妈我啊,给不少人介绍过对象,我这眼毒着呢,能不能成,我一看一个准。我看你们俩有缘。要不怎么不早不晚的,偏巧你那天去,他也就去了呢,要不怎么他一看到你,就看上你了呢。我看他啊,见了你连步子都迈不动了。还想在那呆着,还是我提醒他,要不他都得把正事给忘了。我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了,他说他不嫌。你看看,人家不嫌!就这一句话都能看出这是个多实诚的人,你上哪找这么好的人哪。雪晴啊,这可是个机会,你可要抓住了。你想啊,你要是找上他,你还用上山下乡吗?不用啦,对吧,不光不用了,大妈还会帮你在北京找个工作。你还别小看你大妈,你是符合政策条件的,只要符合留京条件,这找工作包在大妈我的身上。” “大妈,我不是黑五类吗?不是不在照顾之列吗?”“嘿嘿,瞧你说的,大妈我可要批评你一句,心眼小了不是,还记仇?记大妈的仇。黑五类是不属于照顾之列,可这话还得看是谁。我要是认为该照顾,那就照顾,我要是觉得不该照顾呢,谁说也没用。” 郭老太太得意地歪歪脑袋,话语里带着毋庸置疑的权威。“我还小呢,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事。”“嘁嘁嘁,我就烦听这个。小什么啊,快二十了吧?该找对象了。趁着年纪小赶紧找,女人越大越不值钱。大妈知道,你不找,是因为你插队的事定不下来,现在你不用发愁了,可以找了,对吧?”“大妈,我跟那人又不认识,我也不了解他,我就跟他……”“嗨,你是为这个啊。那好办。你只要说你什么时候有空,你们俩见见面不就成了嘛。这男女相对象的事就是这样。刚开始啊,不一定中意,可是处的时间长了,自然就有感情了。大妈是过来人,大妈清楚。我结婚那会儿,跟我们老头才见过两次面。这几十年不也过的挺好。雪晴啊,我知道你们这年轻人都爱整个花啊草啊情啊爱啊的,可那是啥,啥都不是。虚头巴脑的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过日子就讲的是个实惠,谁给你带来舒心又安稳的日子,你就找谁。尤其是现在,你马上要去插队,找了小张,你就不用走了,多实惠啊,天底下哪找这样的好事去啊。”雪晴急忙摇摇头,说:“您说的我都知道,关键是我不想找对象。” “不想找?不对吧。大妈问你,你是不是有对象了?你是不是跟志民好上了?要真是那样,趁早断了。他志民是啥,不就是个小工人吗,那顶个屁啊,要什么没什么。他能让你不去插队留北京?我看出来了,那小子在打你的主意。你用不着跟我这摇头,大妈我练就一副火眼金睛,什么人,什么事,想什么,做什么,我一眼就能估摸个**不离十来。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志民是不是追你来着。”“大妈,您说什么啊?我们打小一起长大,没有的事。”“甭跟我这来这个,打小一起长大。这男女在一块,日久生情,何况你还长的这么漂亮。你是个聪明孩子,该说的我也都跟你说明了。何去何从,你自己看着办吧。但有一点我跟你说清楚。如果这事你不答应,那你赶紧溜溜儿的给我插队走人。听明白了吧?我明儿来听你的回话。” 郭老太太走了,雪晴想起刚才她说的那个人。可是怎么想都想不起那个人长什么样。一个连模样都记不起来的人,还要和他谈什么恋爱,真是可笑。 普玉回来了。看见女儿站在院子里,就问:“怎么在院子里站着?”雪晴笑了一下,说:“妈,你没在家,刚才有人给我提亲来了。”普玉停住脚,问:“谁呀?”“居委会的郭大妈。”普玉有些意外,说:“她?她提的谁呀?”“我不认识,说是派出所的一个民警。” 普玉明白了。以她对女儿的了解,雪晴是不会考虑这事的。“那你答应她了吗?”雪晴摇摇头,说:“她说我要是答应了,就可以照顾不去插队。”“你们上次不是找过她,她不是说你不能照顾吗,那你是怎么想的?”“我还能怎么想,不可能的事我根本就不去想。郭老太太一个劲地说我们有缘。其实缘分哪有那么简单。世上有很多事可以求,就是缘分最难求。我相信真正的缘分是不可求的,像风一样,你能留得住风吗?所以真正的缘分是发自两个人内心的,而决不是这样生拉硬扯勉强拼凑而成的。”“小晴啊,怎么现在道开佛的禅机了?从哪看的啊?那妈妈问你,你觉得那个谢北进怎么样?”“妈,您怎么又提开他了。” 自从上次来过那封信后,雪晴就再也没接到他的来信。雪晴每天早上都要出门去看看那个信箱。可是信箱一直空空如也。尽管不报什么希望,可她还总用手指轻轻翻开装信的空格。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那个信箱太残酷了。哪怕里面有一张不相干的纸片,也会给她带来片刻的喜悦啊。 她也无法给北进去信,因为北进的部队已经调防了。 时间就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不知为什么,时间久了,北进的模样在她的心里渐渐淡了,可是那份对他的渴望却越来越重,越来越强烈。雪晴经常不由自主在心里和他说话,在心底一遍遍给他写信。尽管再没收到他一封信,但不知为什么,雪晴觉得自己就从未间断过和他通信似的。 如果他来信了,我一定会马上给他回信。我要告诉他,我先前做出的那个决定是错误的。就像我对缘分的理解一样,缘是留在人的心中的,既然缘来了,就应该保护她,爱惜她。 二十一 做人要知恩图报 志红已经到总院报到。穿上新军装的志红来过雪晴家一次。红领章、红帽徽把她青春的面庞映照得很亮丽。志红学着文工团女兵的样子,把头发束在军帽里。在军装里面穿一件粉红底带白点的新衬衣。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朝气。 志民不让她去雪晴家。“你给我回来。你是不是成心到人家家去显摆啊。”阚郁芳也说:“你这样去你雪晴姐会不乐意的。”“妈,看您说的,那我还能因为穿上军装就躲着她呀。她不乐意怎么啦,又不是我不要她。再说我又没干亏心事,我干吗要藏着掖着啊。我这是光明正大。”“可是你这样过去,人家会说你成心气人家呢。”“我就是成心又怎么着。时代不同了,也该咱们工人的孩子扬眉吐气一回了。我觉得咱们家对他们够仁至义尽的了。运动开始后,咱们从来没嫌弃过他们,说实在的,要说阶级立场,咱们的立场站的可有问题。也就是咱家出身好,人家不追究,要是出身不好,早就被连累了。哥,你瞧着吧,迟早哪一天你妹子要露个大脸给你看看。王副院长说了,要送我去歌舞剧团学习,接受正规的唱歌训练呢。你就等着瞧好吧,等我独唱演出的那一天,我把你们都请去,坐前排。”“行了,我可没指望沾你什么光。”“我知道我当兵,人家没当上兵你心里不乐意。(..info)胳膊肘往外拐,向着人家。别怪我说不好听的,你那美梦成不了真。”“你说什么呢?”“哥你别生气啊,你和雪晴不合适。以你的条件,找个什么样的好女孩不行啊,非找她。她那人是不错,这我也承认,但是她家跟咱们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是门当户对。妈,您也承认我说的对吧,找对象,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门当户对这一条。哥,要想让别人看得起咱,首先咱自己个儿得瞧得起自己。别一天跟个什么似的往人家跑。一天盯着人家的脚后跟,让人家耍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你看雪晴她妈啥时候来过咱家。” 志民火了,说:“你把话说清楚,你说我跟个什么似的?”“哥,你较那个真干什么,我就是那个意思。我可提醒你啊,你以后真的少去他们家,我现在已经是部队的人了,再跟那些乌七八糟的人搅合,会影响我的。”“你!”“志红,别那么说。人家怎么在你嘴里成了乌七八糟的人了。做人别那么势力,也不能没有良心。人家雪家在咱们最困难的时候帮过咱们,这个恩咱什么时候也不能忘。如果因为这个,叫别人说,那就让他们说去吧,人嘴两张皮,谁说谁有理。咱不能因为怕他们说,就干那昧良心的事。志红,你要是觉得我们这样做丢你的人,影响你的前程,你就搬你那单位去住,不用老回来就得。”“你们这些人觉悟怎么这么低。妈你生来就……那个什么的?”“你是想说你妈生来就贱是吧。我要是不贱你爸死了以后,我怎么把你们拉扯大的,我要是不贱你们这些年吃的喝的穿的都是哪来的,我要是不贱光靠你爸那点抚恤金,你们还能上学,你这会儿还能穿上军装?我去雪家当保姆是我心甘情愿的。没有谁逼着我去。狗还认个主人呢,你倒好,还学会反咬一口了。”“妈―,我真的没法跟你说,你说你咋就把你的地位放的这么低,干吗老说你是人家的老妈子啊。咱现在不是不在人家干了吗?”“这人的地位高低可不是自己放的,那是别人心里的秤量出来的。雪家是有钱,可你妈不是有钱人家就进。你爸在的时候人家就对咱家好。你们兄妹长这么大,有点啥病,还不都是人家普大夫给瞧好的。志红,人可不能忘本啊。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样做人做的踏实!” 阚郁芳又对志民说:“志民啊,你的心思当妈的知道。可今儿妈得说你两句。咱报恩是报恩,咱可得记住咱的身份。雪晴家再破落,人家是落魄千金,是大家闺秀,不是咱们能配得上的。你们俩打小就好,妈也知道你喜欢雪晴。可是她对你好是把你当哥哥,就是说她不喜欢你。今儿这层纸捅破了,咱们就说到底。其实志民你心里比妈清楚。你也知道雪晴不喜欢你,可你心里就是不认这个账。妈说你是为你好。断了这个念想吧,你们不合适,不是我瞧不上那孩子,是咱们配不上人家。这就好比吃炸酱面的就找吃打卤面的,别指望找那吃红烧海参或是油焖大虾的。” 志红说:“妈,您怎么这么说,怎么是我们家配不上她家……”“你给我住嘴,当了个兵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阚郁芳厉声喝住女儿。志红气得说:“好好好,我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们的事我还懒得管呢,只要你们将来不后悔就得。”志红拿了挎包就走。 志民没想到他妈今天会说这话。他当然明白他妈说的什么意思,志民吊着脸想走,阚郁芳说:“我就知道说实话不受人待见,可我还得说。”“说说说,妈您今儿到底怎么了,非要说。雪晴她喜欢不喜欢我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就是看她现在挺难的,我得帮帮她。我这么帮她不对啊?”“妈不是说你不对,妈想让你别想别的,那不现实。”“我没想别的,我现实的很。我就是想帮雪晴留北京。她又不是不符合条件。妈,您以后别再说那么多了,让人家听见,会以为我这个人是乘人之危呢。我是想,既然雪晴她从小就叫我哥,那我不得有个哥的样子帮帮她啊。”“那我问你,如果这会儿有人要和雪晴谈恋爱,那你还会这样啊?”志民挠挠头皮,说:“她还小着呢。哪会啊。”“小?你看她小,人家可看她不小。今儿早上我在雪晴家门口碰见居委会的郭老太太了。我还奇怪她上她家干吗去了。我就问她。那老太太肚子里憋不住话,对我说:‘当媒人来了。’说完就喜不滋儿的走了。你说她还能给谁当媒人啊,肯定是雪晴啊。”志民一听这话,骂道:“我早就说那老太太不咋地,一天在胡同里不干好事,就爱当媒婆,跟他妈老鸨似的。”“你胡扯啥,小心让人家听见。”“我才不怕呢。妈,如果真的那样的话,我……妈,那老太太没说雪晴答应没?”“我没问。你想说什么?”“我想说,如果真要介绍对象的话,那还不如跟我好呢。”看着儿子那样,阚郁芳笑了。说:“刚才还嘴硬逞强。还说她喜欢不喜欢你没关系,这会儿露馅了吧。”阚郁芳看看儿子,轻轻叹口气,说:“还要我怎么跟你说,你才明白,你们俩……”“妈――”阚郁芳点点头,摆了摆手,说:“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二十二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看着母亲出去。志民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拉开抽屉。 过去他从来没有自己的抽屉,家里的两个抽屉堆着针头线脑、户口本、副食本、胰子盒、剪子、擦手油……,自从盯上雪晴家的信箱以后,他专门给自己收拾了一个抽屉,还上了锁。 抽屉里有北进最近给雪晴的一封来信。说实在的,当他第一次偷拿雪晴的信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些惴惴不安,可是次数多了,他反倒有些习以为常了。 他打开了信。 雪晴:你好! 多好啊,我又在给你写信了。每当一想起我是在跟你写信,在跟你交谈,我就感到特别幸福,特别充实。当我想象你拿着同一张纸,在看着我的来信,倾听我对你的倾诉时,那种满足与快乐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我就觉得我手里的这张纸、这些字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过去,每天的训练、出操、拉练,把我一天的生活排得满满的,也很累,使我白天没有时间去想你。只有在晚上,我躺在床上,关上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满了整个房间,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你;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真的在一起。现在我不光能感受这样的幸福,我还可以把我的感受写下来,寄给你。这不是更幸福的事情吗? 雪晴,我真的很庆幸,我认识了你。我跟你说过,我的世界从见到你的那一刻才开始。我一闭上眼睛,就会千百遍地回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情景,会想起那一刻我的心境。这么多年,她在我的心中不但没有淡薄,反而越来越清晰,美好。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都成为我心中的瑰宝,在此之前,我从不相信爱情会有这么神奇的力量,会给人带来这么美好的记忆。 你没有给我回信,一封也没有。我不怪你。也许你还在顾虑,也许你要照顾你妈妈,也许这是你对我的考验,也许你还在等待。但是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会等待,我等你真心愿意的那一天。我相信那一天会来到的。我是用全部的真心去等待,去期盼,这美好的日子怎么不会到来呢? 雪晴,我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期盼这一天能够收到你的来信。我从来不问连里的通信员,我怕我问了,听到他回答的那一刻,我的希望会破灭了。直到所有的信都发完了,确信没有你的来信时,我才鼓励自己,明天回来的,明天一定会接到她的来信的。 时间就在这样的等待中一天天过去。 雪晴,我真的在盼望你的来信,哪怕寥寥数语,哪怕只字片言。只要是你写给我的,我都会非常喜欢的。给我来信吧。 天气一天天冷了,北京已经进入寒冬腊月,不知你生活的怎么样。离开北京这么久了,我只有想象你的近况。 衷心地祝你好! 北进 元旦于通海营地 志民撇撇嘴,鼻子哼哼了一声,说:“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把那封信扯碎,扔进簸箕里。 我早就说过,小资产阶级就是小资产阶级。一天到晚整的不是花就是草。这个人肯定没挨过饿,也不知道雪晴还有饿的受不了卖她妈的首饰的时候,要是知道了,他就不会这么写了,那他的记忆中最最宝贵的决不会是一个姑娘,而是一顿美味,或是一张葱油大饼了。 志民觉得只要这样坚持不懈地将谢北进的信截下来,用不了多久,那小子自然不会再来信了。 郭老太太今天又来找雪晴了。 “怎么样啊,雪晴,考虑好了吧?”“不行。”“为什么?”郭老太太有点不解地问。“我们不合适。再说找我这样的家庭出身的人,会拖累人家的。”“嗨,我说你这孩子,人家都说了不嫌弃,你还想那么多干什么?”“我想既然都说到嫌弃的话,我看还是算了。”“你看你这孩子,人家也就那么一说。你还在这抠字眼。你是不是想叫小张他自己来啊?那成,我回去就告诉他,让他自己过来。也是,老叫我这老婆子跑,显不出人家的诚意来。其实那孩子早就想来了,可他不好意思。昨天他见我,还跟我说,他已经知道你家是哪个门了。你看看,那说明那孩子自己偷偷来过了。雪晴啊,你可要想好了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大妈,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真的不成。”郭老太太的脸吊下来了。“我说你这孩子真是不识抬举啊,人家能看上你,还不是瞅着你长得漂亮。这女人漂亮能有几年啊,过了这几年,你追着给人家提鞋人家还不要呢。雪晴,我今儿把话撩这,有你后悔的那一天呢。到时候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要不就是你肯定有对象了。那边的条件比小张好吗?不是我说你啊,我估摸人家那边也未必知道你家的情况吧。我就不信,还有人愿意找个像你这样出身的人。雪晴,你也掂掂你自己,别太不识时务了。你是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还想着攀高枝哪,我看你是搬梯子上天―没门!” 雪晴也生气了。“郭主任,承蒙您的好意,我谢谢您了,可惜我的福太薄,承受不了。”“那你妈知道这事了吗?你一个小孩子家,这么大的事你作不了主,还是得听听你妈的意见。”“我妈尊重我的选择。”“胡说,狗屁选择!你不懂事,你妈也不懂事啊。这一家都是什么人啊,我看肯定是神经出了问题了。”郭老太太气得拔脚往外走,刚到门口,又有些不甘心。她转身用**语录指着雪晴说:“你可要想清楚啊,你真的打算去插队啦?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今儿下午五点以前,你要是答应的话,咱们还有的商量。”“不用了。”“真的不用了?”“不用。”“让我怎么说你们这些人好啊。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识抬举,真不识抬举!” 二十三 走了他就输了 下午五点郭老太太又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这回她是和那个小张一起来的。 小张进院子的时候正在抠鼻子。看见雪晴正在她家的屋檐下看他,赶紧把手拿下来,顺手在院里的树上抹了一把。 “雪晴啊,我把小张给你带来了。他大号叫张洪波,情况都给你介绍过了,有什么话你们自己说,我这么中间传来传去的,把重要的话落了,还是你们当面说的好。” 雪晴看了一眼那树,她替那树惋惜。那是一棵合欢树,还是几年前爸爸栽的。一到夏天,树上便盛开出一簇簇粉红色的花朵,远远望去,就像是绿浪上浮动的粉红色祥云。谁进来都说这树长得好。唯有这人,第一次进院子,就往它身上抹鼻涕。真要是这个人进了这院子,可怜的树可要倒霉了。想到这,雪晴忍不住笑了一下。 郭老太太见了双手一拍,急忙说:“我说什么来着,把本人领来就是不一样啊。雪晴你这一笑真好看。行行行,我这老婆子也不在这添乱了,你们聊,你们好好聊。”郭老太太挤眉弄眼地说。见那两人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咳嗽了一声说:“那什么,我在胡同里检查一下工作,完了跟我言语一声就得。”说完老太太朝小张丢了个她自认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飞眼,走了。 临出门还不忘把院门带上。 张洪波在院子里转转,看那样子是要找个凳子坐下。最后他看定雪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总不能让我这个客人站着说话吧。 雪晴不冷不热说了句:“我们家没有小凳子,大点的椅子都让红卫兵抄家抄走了。”张洪波一听这话,站在那看雪晴,说:“不会吧,红卫兵抄家还会抄椅子,我还没听说过。是不是你们家的椅子特值钱啊?”雪晴把头扭到一边,那意思是信不信由你。张洪波咳嗽一声,两脚倒了倒,说:“你是不是不愿意?我是说咱俩的事。”“我跟她说的清清楚楚,我不想找对象。”“你不愿意就说不愿意,还说什么不想找,明摆着是骗人。”“我没骗人,就说我想的,我怎么想就怎么说的。”“一点都没有考虑的余地吗?”“没有。”小张盯住雪晴看了一会儿,说:“其实你没我上次见你时好看。”雪晴又笑了。“大冷的天,你要没什么事,就回吧。”“你以为你是谁,还对我下逐客令啊。”“不敢。”“嘁,牛什么啊牛,就你这样的,白搭给别人人家都不要。趁早滚吧,滚到农村去,好好锻炼改造去。”雪晴什么话都没说,她指了指院门,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他出去。 张洪波不走,走了他就输了。 “怎么没让人家把你花了,花了才好呢。我听说你叫人给扒了衣服了?好啊,是不是满大街的人都来看了。那场面怎么没叫我看上啊,真是太可惜了。”小张看着雪晴的反映,继续骂。“你听好了,你以为我是真的要找你啊,别厕所里照镜子,屎壳郎戴花―臭美了你!我这是没事寻乐找逗呢。我就是想看看你是怎么恬不知耻顺杆爬的。” 雪晴转身进屋,把门关上。留下小张一人在院子里喊叫。“嗨,躲什么啊躲,你以为你躲屋里你就听不见啦?你这人就是欠他妈收拾,收拾了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了。贱货!我跟你说,这事没完,我就盯着你,看你还赖在北京,看你不去插队。谁说也没用,你非得走,滚,趁早滚!”雪晴拉开门,喊道:“无赖,你有完没完,我不理你,你还来劲了你,谁让你上我们家来的?出去,你听见没有?滚出去!”“你让谁滚呢?你再说一个?给脸不要脸,不识抬举的货。告你吧,跟你这说话我都嫌脏,嫌恶心!”“我脏还是你脏,你干净你还往我们家树上抹鼻涕,还当我没看见呢。”“什么他妈抹鼻涕,还抹屎呢!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驴x大嘴臭xx德性,看你丫配不配跟我这叫唤。我告诉你,我立马就能把你带走,你知道不知道。等我带你带走时候,你就傻眼了,你求我也没用。” “你带谁走啊?”志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了。“你谁呀?”“你管我是谁。”“嘿,我就管你了。”“你是谁呀?”“我是派出所的。”“派出所的?那你上这院干吗来啦?”“我上哪院你管得着吗?这是你家的院吗?”院门口聚集几个看热闹的人。“找对象碰一鼻子灰,也不能挨这撒野啊。”“嗨,你小子,你说话小心点啊。”志民走进院来。“我不小心怎么着。”“我连你一块带走。”“好啊,走啊。我这就跟你走。可是我得跟我们车间请个假,就说有个派出所的人要带我走。我正愁下顿饭怎么办呢,这下有辙了。”“你是工人怎么着?工人我照样逮你。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和这女的什么关系。”“什么关系,什么关系也用不着您操心啊对不对?我就问你,你今天上这院干吗来啦?”“你管不着。”“不是我管得着管不着,是你不敢说吧。是不是郭老太太带你来的?来相亲的?人家不愿意就破口大骂?我说得没错吧,雪晴?”志民看看雪晴,雪晴点点头。“走吧,别不好意思。你现在走还不算丢人。”“那我要不走呢?”“你不走?你不走你算哪门子的人啊在人家赖着。” 张洪波下不来台,气喘吁吁地站在院子当中,说:“等着瞧,你们别太狂了,我还会来的,因为你们这一片现在都归我管,你们知道不知道?”说着他用右手食指在眼前大大地画了个圈。 志民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雪晴,说:“等着就等着。你走不走?你不走是吧?雪晴,咱们走。”志民说完过来拉雪晴,雪晴不想把事闹得太僵,就说:“算了算了,我不想再吵了,你也别把事给做绝了。”张洪波走到院子门口,指指雪晴说:“谁想跟你吵啊。我告你啊你今儿可是把我给惹着了,后果怎么样,你自己想去吧。什么东西!”说完,气哼哼地走了。 志民对雪晴说:“别怕,他不敢怎么着。他也就刚到派出所的一小雏儿,掀不起什么大浪来。我妈还认得他们所长呢。他要敢玩阴的,看我怎么收拾他。”雪晴说:“我真没想到,他一个男人,怎么那么会吵架,还没说两句话,就骂开了,骂的特难听。”雪晴说完眼圈红了。志民急忙劝她说:“这种人就这样,千万别拿眼皮夹他,那样咱都抬举他了。别看他穿着警察的皮,其实就是一胡同串子小流氓。你搭理他干什么,给他脸了。”“我反正要走,你还在北京,我怕完了他会找你的岔。”志民一听雪晴这话,心里一阵热乎,这么说,雪晴还是很想着他的。他一拍胸脯说:“我怕他?你也太小瞧我了。咱又没犯法,他能把我怎么的。” 没过几天,胡同里“身边可以留一个子女”的家庭名单贴出来了。没有雪家。 二十四 噩 耗 在这个冬天飘落第一场雪的时候,雪晴去了北进家。 她是考虑了很久,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她去的目的不是别的,只为打听一下北进的消息。如果可能的话,她还想得到北进的通信地址。 她觉得她不能再等了。因为她要插队去了。在得到她插队消息的同时,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走之前她必须要有北进的消息,否则她走的不安心。 打心眼里讲,雪晴觉得是她对不起北进。北进走之前约她去北海,那么高兴地去了,却是垂头丧气地走出北海大门的。她每当想起自己对北进的决绝,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歉意,也是悔意。 好像什么东西,只有失去了,得不到了,才会感到它的珍贵。这样的感觉在北进写来第一封信的时候,还不那么强烈。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音信全无,她开始感到不安。随时间戴着推移,这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加剧。她这才不得不承认,北进已经走进她的心里,她的生活。忘,是无法忘掉了。 还是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前停了一辆北京吉普。正值寒冬腊月,门前覆盖着一层薄雪的夹竹桃毫无生机瑟缩冰冷。 她走上台阶,轻轻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女孩上下打量着她。雪晴看她的样子像是这家的保姆。 “你找谁?”“这是谢北进的家吧。我有点事想要见一下他家的人。”那女孩点点头,侧身让雪晴进来。雪晴看到她的眼神,不由得有点紧张。心里问自己,我这样做是不是太唐突了。 客厅里有点暗。雪晴看到客厅里有几个人。还没等到她看清那几个人,突然听到有人叫她:“雪晴,你怎么来了?”雪晴这才看清,叫她的人是赵雷。 “赵雷叔叔,是您?好久没见您,您这是……”赵雷没有说话。雪晴看见北进的妈妈坐在旁边。“阿姨,您好,我来是想要知道北进最近的情况。因为,因为他上次给我来信以后,就再也没接到他的来信。我马上要插队去了,我想在插队之前知道一下北进的情况。我怕我走了以后,他要是给我来信,我会收不到。”雪晴急忙说完自己的来意之后,等待赵敏的回答。 一时间,房间里面非常寂静。 赵敏的眼睛红肿。她瞪大眼睛盯住雪晴,表情十分怪异。 “你说你要等他的来信?”赵敏问。雪晴点点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是不是成心要我的命啊。天啊!我做了什么啦,老天爷要这样惩罚我?” 背对雪晴的一个男人站了起来,他佝偻着背慢慢转过身来,看着雪晴问道:“你是雪晴?”见雪晴有些疑惑。赵雷急忙说:“谢副司令员,她就是雪晴。”他又对雪晴说:“这是北进的爸爸。”“伯父,您好,我……”“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我听我儿子不止一次提到你。”雪晴把疑问的目光再次转向赵雷。赵雷低沉地说:“雪晴啊,你这两天没看报吧?”雪晴摇摇头。就在这时,她突然看见屋角五斗柜上摆放的一张北进的照片,照片周边覆盖着一条黑纱! 雪晴像是被雷击一样,张开嘴“啊―”了一声。 赵雷走近她说:“就在前些天,云南通海发生7.7级大地震,北进的部队正在离震中不到八十里地的地方驻防。本来他睡在连部的,正好那天指导员的家属来探亲,他就出来了,到连部去睡。大概零点的时候地震了。他原先住的宿舍没有塌,连长和他老婆都跑出来了,可是连部塌了,北进没有出来。” 雪晴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错了,这一切都错了。我是来要他的通信地址,决不是来听到这个信息的。 这就是他不来信的原因?是因为他―死了?…… 雪晴盯住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北进笑容灿烂,眼底充满只有她能读懂的柔情蜜意。这么多天来雪晴心中一直模糊不清的北进的笑容,终于清晰了。 这么优秀,神采飞扬的北进怎么就……我不相信! “不会啊,他没有死,他不会死的。”雪晴反复说的就是这句话。她觉得她的大脑空前的混乱,根本无法理清头绪。 东东走出来,她轻轻叫了声:“雪晴。”雪晴定睛看东东,可她分明什么也没有看见。“雪晴,你来。”东东拉着雪晴的手,走进她的房间。 她给雪晴倒了一杯水。默默地在雪晴面前坐下。 雪晴捧着杯子,身子却在不停地颤抖。 “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编出来的谎话来骗我的。这不是真的,北进他怎么会死。他那么年轻,充满活力,他对未来有那么多的设想。他那么热爱生活,渴望生活。他说他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你不知道,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可我没有答应,就让他那么走了。我还记得他走出北海公园的表情,非常的沮丧,就像亲眼看到自己最心爱的东西失去一样,非常的难过和沮丧。我是不是太狠心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其实我已经后悔了,真的,我不骗你,我真的后悔了。要不然我不会来这里,我是来要他的地址的。我决心要给他写信。现在我可以写了。我一定要写。我知道他一定在等着我的回信。其实我在上次接到他的第一封来信以后就打算给他回信了。可他告诉我说他的部队要调防,说是去云南。我就一直在等。我想他的部队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安顿下来啊。我一直在等。等到有一天,他来信告诉我他的新的地址。我没有等到他的来信,却等到了他的死信。我本来没有想来这里的,鬼使神差,真的是鬼使神差。我是想在最后临走的时候来一趟,不管怎样,我不能让我带着遗憾走。这下好了,我有了他的信了,我知道北进的下落了。我可以走了。”雪晴说完站起来。东东发现雪晴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急忙上前扶住她。 “雪晴,你千万别这样。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我是北进的嫂子,也是他的朋友。我到现在也不相信这事是真的。可是这确实是真的。现实残酷,我们无法改变现实。雪晴,你千万挺住。”说到这,东东哽噎了,“北进,他,他不会愿意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的。” 雪晴无泪。 她推开东东的手,走了出去。走到客厅,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上戴着灿烂微笑的北进,深深镌刻进她的心底。雪晴的心仿佛被刀深深扎了一刀,汩汩淌血,疼得她痉挛窒息。 临出门,她对着北进的父母,还有赵雷,深深地鞠了一躬。 二十五 寂静的柏树林 雪花飘舞。(..info好看的小说) 世界依旧美丽。 街上的行人都急匆匆的,像是有很急的事情赶着去办。 有人经过雪晴的身边,回过头看她一眼,奇怪她怎么在雪地里站站停停不慌不忙地慢慢地走。 冰冷的世界,晃动的世界,残破的不再完整的世界。 公交车在呜咽,所有的人都在哭泣。雪晴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哭泣。 公交车售票员为什么用这样的眼光盯着我―她冲我喊什么? 她是叫我买票。 我知道买票。 那你为什么不买票? 你知道不知道地震是要死人的? 你说什么哪?装傻是不是?买票就买票,你扯死人干什么。 我说你听说云南那地方地震了吗? 云南地震和我有什么关系,你赶紧买票,少他妈扯什么地震。我看你的脑子有病。 我是有病。我这疼。我的心快要停止跳动了。 我看你是掏钱心疼。你赶紧下车吧,要不我把你拉总站去,叫你补票。叫你从那边终点补到这边终点,大姑娘家家的为了五分钱,臊不臊得慌啊你,你下不下?! 雪晴又站在马路上。 这是什么地方?是东单?还是东四?我好像坐车坐反了。该往北的,我好像……我是不是到天坛了? 雪晴在祈年殿前的“陛桥”停住了脚。这里太安静了。静得好像可以听到雪花落地的絮语:“落地啦、落地啦……” 世界被隔开了。被这一大片古朴苍幽的柏树林断然隔开了。 雪晴抚摸着一棵被雷劈开的树干。这是一棵蕴积着顽强生命力的粗大的树干。蟠曲虬结干裂粗糙的树皮,蒙满灰尘刻下时光印记的古老的年轮,都凝结着岁月的沧桑和沉重,像一块块石碑,镌刻下往昔的辉煌与颓败。柏树下,她还发现了一块不知何人题写的“革命到底”的砖头。 雪晴从未想到,在这个混乱喧嚣的世界还有这么一片静谧优雅的地方。雪晴的心宁静了,意识恢复了,悲痛一点点融化,渐渐浸透了她的全身。 冰凉的泪水顺着面颊流淌。雪晴不去擦,任由它们流淌。渐渐的这抽泣变成了放声嚎啕。哭声在柏树林里传的很远。几只灰喜鹊被惊起,扑拉拉飞走了,抖落几片雪花。 渐渐的,雪晴停止了哭泣。她突然感到,当她置身于这片宁静之中时,那些围绕在她身边伤心的事像潮水一般神奇地退去。 不仅仅是宁静。 当雪晴抬头看那一棵棵古柏,仿佛置身于一群睿智的老人中间。她的痛苦他们全都知道。像把脉一样,能号出每个人心中的悲苦欢乐。 他叫谢北进,他很爱我,我也爱他,可我从来没有向他表达过我的爱意,甚至还伤害过他。还没等我表达我的心意的时候,他却死了。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死了。 雪晴一遍遍在脑海里过着这个可怕但又无法感受毫无意义的字眼。 他死了,是地震死的。除了这样的天灾我想没有什么能够毁灭他。他是那么年轻,那么结实。对生活充满了渴望与热爱,浑身迸发着用不完的活力。你们知道不知道,他是我这一生当中遇到的最喜欢的人。以后也许还会有爱我的人,可我想我是不会再爱别的人了,真的不会了。我难过极了。你们知道吗?最让我难过的是我明明很喜欢他,可是我却装作不喜欢他。我拒绝了他,就那么硬生生地拒绝了他。就像是把一根木棍齐齐撅断了。我让他带着失望和悲伤走了。很有可能他是带着这样的悲伤和失望死的。因为他到死也没有收到我的一封来信。其实我是很想给他写信的。只是我不知道他的地址。老天爷不公啊。我还没有向他坦白我的爱,他就走了。他肯定会非常非常遗憾的,这一点我能保证。 人们常说初恋是最美好的,是值得人一生去回味留恋的。北进就是我的初恋吧。我多想再听到他对我说话,多想再看到他温柔的目光,而当初这目光注视着我的时候,我却回避了。用这个世界上最具伤害性的语言回绝了他。 啊,天哪! 我想告诉他,我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我自卑。每当我想起我受到的那些屈辱,我就感到恐惧。我惧怕有一天最爱我的人知道这一切他会怎么看我,他还会像原先那样珍爱我吗?所以我躲避,我拒绝。我就是要在我还没深陷其中之前逃避。 我感觉好一些了。尽管你们仍在静默,不管是在我来之前还是我走之后,你们都会一如既往地静默。但是我觉得你们能听得懂我说的这一切。要不怎么当我走进你们当中的时候,当我在你们中间放声大哭时,我竟然感到你们悲悯的眼光。你们给了我宁静,让我在难得的宁静中梳理我的心灵,使我悲恸的心平静多了。这就足够了,我需要的就是这些。我还需要倾诉,你们也给我了。 她觉得她还要感谢这些树们,整个倾诉的过程,柏树林里只有雪晴一人。肯定是他们帮助她保留了这么一个场所,留给她,让她尽情地诉说,无人打扰地诉说。 谢谢你们。 雪晴走出这片柏树林时,回头看看。她现在可以看清和她共度一个下午的这片树林了。树们一如既往地沉默,显出非凡的空旷深邃幽静。 突然她好像听到从树林上空传来一阵细微的乐曲声。断断续续,却坚定地回响在雪晴的耳边。是小号的声音。嘹亮高亢明快,带着圆润而坚定的穿透力在林间颤响。 雪晴神情严肃,和树们一起聆听。 树们听惯了明清祭天的黄钟大吕,听得懂深奥玄古的合四乙尺工,对号声优劣不加评论,不动声色但听得严肃认真,宛如音乐厅矜持高雅的听众。一时间雪晴如同置身广袤天宇,置身高原置身大海雪原,听风吟海啸松涛拍岸流岚阵阵,以及一切发自自然胸腔美妙无比之绝唱,整个身心被吸引充斥进而涤荡得无比纯净。灵魂仿佛正被一缕缕抽调出来,随这美妙的号声在这群古精灵上自由徜徉。 雪晴静静地聆听,直到号声戛然而止。惊愕的她突然在幽幽袅袅回荡不绝的余音中感受到这片神秘的柏树林带给她的那种能够永久回想的安详与深沉。 二十六 撕碎的心 吃完晚饭阚郁芳到院子里倒垃圾。(..info无弹窗广告) 垃圾桶就放在厨房门口。垃圾桶里一小堆撕碎的纸片引起她的注意。阚郁芳家的垃圾一般除了烂菜叶就是煤灰渣,很少有什么纸片。 她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拨拉了一下那堆纸片,好像是一封信。一封撕碎的信。她想会不会是志红的,还是……她看到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雪晴。阚郁芳尽管不认得几个字,但是这两个字她认得。 雪晴的信怎么会跑我们家来了,还给撕碎了。 这是一封雪晴的信。当她终于搞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阚郁芳的嘴巴张大了。 是我们家的人把雪晴的信取走,然后撕了,扔在垃圾桶里? 她还是搞不明白,她的孩子拿人家雪晴的信干什么。 阚郁芳站在垃圾桶前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把那些碎纸片仔细地收拾起来,兜在围裙里。 回到屋子里,她把那些碎片小心地往一块一点点拼凑。 一封信展现在阚郁芳的眼前。 别看一把岁数了,阚郁芳这辈子没收到过几封信。寄信、写信、收信,在她看来是文化人做的事情,带有几分神秘色彩,与她没啥关系。 看信的时候,阚郁芳的心不知为什么咚咚直跳。信写得多好啊,让人看了直想落泪。能看出来,这个在部队上叫北进的男人真是喜欢雪晴啊。他真的在盼望雪晴的回信。 信,磕磕巴巴地看完了。阚郁芳终于弄明白了,雪晴根本无法给他回信,因为她家的一个人把雪晴的信都偷走了。尽管她很不愿意用偷这个字眼,可是拿人家东西是偷,尽管是一封信,他也是偷啊。 信那东西是不应该给别人看的。这点道理阚郁芳明白。就是这信给撕扯成碎片了,我看着还一个劲地心跳呢,因为他说的都是心里话啊。 阚郁芳用脚后跟都能想出来这是谁干的。 志民这臭小子怎么能干出这事来。他喜欢雪晴,他嫉妒这个叫北进的年轻人,那他也不能这样啊,把人家的信偷来,看完了撕碎了,扔了。啧啧啧,那可是人家的一片心啊。 可他干这事还像没事人似的。 阚郁芳呆呆坐着发了一会儿愣怔,然后找出一张纸来,把那一堆碎片包起来。 她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着炉子上的水开。她眼睛不住地看那个纸包。她拿不定主意,这信到底该不该给雪晴。给了她,那孩子会怎么想我们,怎么想志民。这个从小就被当成哥哥,而且一直喜欢雪晴的人,竟然偷自己的信。让雪晴知道,那志民就完了,那真的是什么指望也没有了。尽管阚郁芳嘴上教训志民不要心存妄想,可是真要是能把雪晴娶进门,那她真是得烧高香了。 可是不把信给她,阚郁芳又觉得良心上讲实在是过不去。 水开了。阚郁芳还是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她看着炉子燃烧的火焰。把信烧了,就那么一丢,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太简单了。 阚郁芳拿着信走到炉子跟前,手举着纸包准备往火里扔。纸包快要扔到火里了,她好像被火燎着了一样,猛地把手抽了回来。她想起那信上说的话………我不能这样,我丢的是痛快了,可那是人家的一片心啊。 阚郁芳实在是下不去手。 她在屋里转了几个圈。这事整的,好像我做了贼似的。志民这臭小子,看回来我不收拾他。 想到这,阚郁芳决定把信扔了。就这最后一回,下回我盯着那小子,他要是再那么干,看我不抽他。 阚郁芳拿着那个纸包走出门。那纸包在她手里那么沉重,而且她像是做了亏心事一样,见到前院的街坊跟她打招呼,她很不自然地哼哼了两声,就低头出去了。 站在胡同里,她先朝雪晴家的院子看了看,确信没有人了,她把信扔到一堆砖头上,转头就走。 没走几步,她又转过头来,盯住那个纸包看,她突然觉得那个纸包扔在这堆砖头上太扎眼了。会不会让人以为是钱呢。万一哪个财迷的人打开看,那可不好。阚郁芳想到这,又急忙把信取了回来。 突然,阚郁芳看到雪晴家的信箱。她想也没想,急忙跑过去,确信左右没人,把那个纸包小心翼翼地塞进邮箱里。 雪晴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身心疲惫的她轻轻推开院门。就在她要跨进院子的那一瞬间,她习惯性地往信箱那又看了一眼。她觉得信箱有些异样。她走过去,把信箱口拨开一点,那一刻,她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了! 里面有一封信。 雪晴把信箱打开。她随即失望了。信箱里装的不是信,而是不知道什么人塞进去的一团纸。就在她要把信箱关上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她又看了一眼那个东西。她把它取出来,才发现是个纸包。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堆碎纸。 借着路灯,她终于看清楚纸包里包的是一堆撕成碎片的信。 回到屋里,雪晴将碎纸一张张拼对起来,贴在一张纸上。 纸上是北进的来信。 雪晴终于看到了北进的来信。 她看了日期。确定这是他给寄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就在他写完这封信之后没几天,发生了地震。 雪晴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可以将信背诵下来。 她把信紧贴她的面颊,感受北进最后的手泽。 心,如同这信纸一样,支离破碎。 志民下决心这是最后一次到雪家的信箱里取信。偷看雪晴的信这件事他并不认为不好,相反,他现在好像成了一种癖好,只要从雪家门口经过,他必定要看看那个信箱里有什么。这有点像小偷偷惯了东西,只要有机会就想下手一样。有时候,志民甚至觉得他跟雪晴一样盼望来信,雪晴是期盼,而他则是无聊。 他之所以想这是最后一次,是因为他越来越怕让雪晴看见,他不敢想看见了他会是什么结局,反正再想跨进这个院门,难。 志民站在信箱前面。他盯着那个信箱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咬咬嘴唇。他先用手指拨开信箱口的那个小盖板,还没等他往里张望,就听见身后门“吱扭”一响,志民手指头一哆嗦,手收回,转头,这一系列动作不到一秒钟完成,可是已经晚了。什么都不用说了,他从雪晴的目光中看到了她的愤怒和轻蔑。 雪晴已经猜到是他干的事,只不过没有得到最后的证实。 “你干吗要这么干?”“我干什么了?我只不过看看。”停了一下,志民转过头,看着别的地方说:“我就是不想让你看他的信。他是个骗子。”“你没有这个权利。”“我有。”志民的声音小了许多。“我从小就和你在一起,凭什么他来了就没我什么事了?我讨厌他,我就是讨厌他。”“就凭这个?”志民粗声粗气地说:“那我还能凭什么?干什么都该有个先来后到吧。”“其他的信呢?”“在我那呢。雪晴,别理他,他写的全是花言巧语。都是骗你呢。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最容易上当了。”“上不上当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只希望你把信还给我,那是属于我的,是写给我的信。”“什么破烂玩意儿啊,还当宝贝似的。实话跟你说,我都给烧了,你也甭想看了。我跟你说不让你看,真的是为了你好……”“尚志民,我再说一遍,把我的信还给我,否则我对你不客气!”志民从来没有见过雪晴这个样子,眼睛像要冒出火来。志民的混劲上来了,他不相信雪晴能把他怎么样。“为那么个臭小子你还跟我翻脸?我就不给了,你怎么着。”“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志民点点头。雪晴一边往后退,一边说:“随你吧,随你。我告诉你,他已经死了,就在几天前,就在你煞费苦心把他给我的信偷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这下你满意了吧?”雪晴抬起头,眯缝着眼看天空。 “你说什么?谁死了?你是说那小子?他怎么会……”志民一下愣在那。他还要问,雪晴转身将门“哐”的一声在他面前死死地关上了。 两天之后,雪晴去了内蒙一个叫乌拉特前旗的地方插队。 二十七 英雄何金峰 齐莎娜到部队已经一年多了。 她觉得她天生就是当兵的料,特别是当文艺兵的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如鱼得水。 模样俊俏的她,身材好,有舞蹈底子,说一口标准的北京话。很快就成了宣传队里的台柱子。跳舞、演话剧、报幕,样样都行。她跳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里的吴琼花,《白毛女》里的喜儿,《沂蒙颂》里的英嫂。从小扶把练出来的扎实功夫,一招一式一看就是专业演员。 齐莎娜不光可以劈叉、下腰,还可以连作两个以上的大踢,十几个大旋转。《红色娘子军》里吴琼花的“倒踢紫金冠”她能连续作三个不走样。宣传队里的女兵基本都没有舞蹈基础,所以能和她搭台的人很少,她只能独舞。 有时候她还演京剧样板戏《红灯记》里面的铁梅、《智取威虎山》里的小常宝。唱戏显然不是莎娜的强项。高音拔不上去,还有走调之嫌。但是她能说一口京片子,这是其一;最重要的是战士们根本不关注你唱的什么,唱的怎么样。广播电台天天播送浩亮、刘长瑜唱的,可那些人看不见,摸不着。唱的再标准,战士们不感兴趣。在战士们的心中,齐莎娜不比中央那些正规文艺团体演员演的差。大家在底下议论某某人跳得好,某某人唱得好时,总有人会站出来理直气壮地反驳说:“能跟咱们这的齐莎娜比吗?” 战士们最爱看她演的英嫂。 芭蕾舞剧《沂蒙颂》,是歌颂沂蒙老区的一位大嫂,用自己的乳汁救活一位解放军伤员的动人故事。舞台上有一段英嫂躲到巨石后面去给伤员喂奶,那一刻,全体观众盯住那块道具巨石浮想联翩。后来领导为了净化革命舞台,避免误导观众之嫌,于是将喂乳汁改为熬鸡汤。 “炉中火,放红光,我为亲人熬鸡汤。续一把蒙山柴,炉火更旺。添一瓢沂河水,情深意长。愿亲人早日养好伤,为人民求解放重返前方” 每天早上出操,齐莎娜的出现,立时会吸引营房里所有异性的眼球。据可靠统计,莎娜是宣传队女兵中回头率最高的,基本达到百分之百。 有战士给莎娜起外号叫“重型武器”,意即杀伤力极大。只要莎娜出现,不用喊口号,从连长到战士齐刷刷回头,行标准注目礼。此时此刻,齐莎娜脑门发亮,面颊红润,胸脯高挺,眼睛放光。单眼皮忽闪忽闪一会儿单一会儿双的不停地翻。 何金峰来莎娜的部队作报告了。 那是个英雄辈出的年代。 何金峰是当时全军红极一时的人物,是和欧阳海、王杰、刘英俊齐名的舍身救战友的英雄。也是莎娜所在这个军区唯一的九大代表。 英雄受到部队热烈的欢迎。报告之后,安排了一场文艺演出。部队一、二、三号首长全都出席作陪。 莎娜在舞台上一亮相,何金峰就感觉眼前一亮。尽管他是个农村来的战士,尽管那场历险之后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举止和行动都有些迟缓呆滞,但这并没有降低和改变他对异性的审美标准和向往追求。 随后的几十分钟里,只要莎娜一出场,何金峰的呼吸急促眼神发直俩眼一刻都没耽误步步紧随莎娜的身影。 身边的二号首长武之奎政委立即从英雄的神色发现了这个苗头。 演出结束后,英雄上台和演员握手,合影留念。 女兵们都争先恐后抢着和何金峰握手。何金峰没有看见莎娜,便停止握手,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武之奎。武政委明白了,马上问宣传队队长柯小红:“你们的主要演员跑到哪去了?这不像话啊。”柯队长立即心领神会,他朝后台喊了声:“齐莎娜。”宣传队女兵冯平赶紧跑过来,有些结巴地说:“报,报告。莎娜卸了装出去了。”“什么?乱弹琴!无组织无纪律,首长还没接见呢就跑了。到哪去了?马上去找!”十分钟过去了,莎娜还没来。何金峰也不说话,就是黑着脸站在台上一动不动。台下上千官兵都在等。 武之奎笑着对何峰说:“请英雄对我们的节目提出宝贵批评意见。”说完带头鼓掌。何金峰突然一句话不说,急匆匆跑下舞台。把身后大小十几位首长晾在舞台上。 一时间台上台下有点乱。武政委眉毛快拧成绳子了。他朝身后一挥手,宣传处长、宣传干事一干人马立即追随何金峰跑了出去。 武政委真的要发火了,这个齐莎娜到底跑到哪去了。但是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他问柯小红:“她平时都到什么地方去?我是问演出完了以后。”“我不知道。”柯小红局促不安地搓着双手。“你就是这么管你的手下的?你的人上哪去你这个当队长的不知道?!”听了武之奎的低声呵斥柯小红脸涨得通红。他不敢为自己申辩,马上转脸瞪着冯平,冯平又把头转向别的地方。“她到底去哪了?”柯小红一字一句咄咄逼人。“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冯平摇摇头,又点点头。 文艺晚会就这样结束了,一台演出让齐莎娜最后给搅了局。尽管演出中没有出现任何差错,但是武政委明白,没有让英雄最后与齐莎娜见面,就不算是成功的演出。 从武政委到柯小红都憋着一肚子火。可是他们无从发泄,因为直到晚上十点半了,都没见齐莎娜的人影。 武政委一肚子火全都撒向柯小红。 “明天整顿,全团停止排练进行整顿。因为是女兵就放任自流?你带的这还叫兵吗,我看比家庭妇女好不到哪去。问题这不就暴露出来了嘛,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从上到下,都要针对自身问题做出深刻检查。每个人都要写,尤其是齐莎娜,我早就听说她一向自由散漫,你这个领导有直接责任。你带头写,不深刻决不能过关。” 军里的宣传队一向是由政委亲自抓。对于齐莎娜的来历武之奎心里当然有数。虽然齐新顺远在北京做京官,但是因为是同兵种,所以多少有些接触。有这样的老子作后台,自身条件又好,武之奎对这个宣传队的台柱子当然是呵护有加。 干部子弟是不好带,刚当兵就像是当了多少年的老兵油子,恨不得把老子的军龄都算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北京兵,个个都像他(她)爹是军委主席总参谋长,傲气十足,摸不得碰不得。 齐莎娜算得上是个典型。一碰上艰苦的野营、拉练、训练,她总是闹病。为这柯小红没少批评她,可都拿她没办法。一来人家有老爹的坚强后盾,再有宣传队还得靠齐莎娜,谁让人家是台柱子呢。可是这次不一样了。何金峰是英雄,全军官兵学习的楷模。得罪何金峰,后果有多严重,武之奎不用掂量都知道分量。 二十八 那他不就是傻子嘛 本来何金峰在这个部队安排的报告只有一场,后面排队等着他作报告的部队多的是,但是何金峰那天晚上从礼堂跑出去以后因为路灯坏了,看不清路,瞎眉虎眼一下掉进排水沟里,把后面紧追的一干人等慌得纷纷脱鞋挽裤腿下去救他。(..info无弹窗广告)何金峰上来后,浑身精湿,嘴唇青紫,连话都说不出来。大家怕他有什么意外,赶紧将他送到医院。 当武之奎离开医院时,政治部主任老柳从后面追上来告诉他,何金峰刚才提出要带病再作一场报告,武之奎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何金峰的用意武之奎当然清楚,无非是想在此地多耽搁些日子。武之奎更清楚的是,如果在他的部队由他促成英雄的这桩好姻缘,那就等于完成了一项重大的政治任务。 至于齐莎娜是否同意,武之奎连想都没多想。 他觉得这不应该算是个难题。自古英雄配美女,美女爱英雄。像齐莎娜这样的漂亮女兵对英雄肯定趋之若鹜,巴不得投怀送抱。 识时务者为俊杰。有齐新顺那样善于投机的老子,武之奎坚信齐莎娜也决不会拒绝像何金峰这样有着大好前程的英雄人物的。 这点看人的眼光武之奎自信还是有的。 晚上十一点过了,齐莎娜打开宿舍虚掩的门。 一进门她发现全屋的人竟然都端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 莎娜笑了:“呦,战友们,还没睡哪,打坐哪?”说完莞儿一笑,端起脸盆刚要出去,冯平一下跳到她的面前,大喊一声:“睡?睡你个头啊!到哪去了你?你知道不知道,你把我们害苦了!”莎娜不解地看着她。[..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问你,最后谢幕你为什么跑了?”“我有事。”冯平想要张嘴再问,可看了看一脸幸福的莎娜,话到嘴边给咽了回去。 睡在莎娜上铺的巩燕燕是乐队里的小提琴手。她琴拉的说一般都是抬举她。纯属初学者水平,在乐队里混就是滥竽充数。经常是指挥的手都放下了,她那还会冒出一声跑调的“锯木头”声。可是在部队像她这样会摆弄乐器的人太少,加上她爸和武之奎的关系按照她的话就是“铁杆战友”,所以才能在宣传队混到现在。 巩燕燕学着她说话:“还‘我有事’,你说得轻巧,您有事不要紧,害的我们满世界找你,你就等着明天‘柯奶奶’找你算账吧。”柯奶奶是宣传队女兵送给柯小红的外号,主要是嫌他唠叨。“什么柯奶奶啊,武政委!是武政委下令找你。你不知道把他气得那样,还有柯队长也气得够呛,不过也挺好玩的。”冯平说完笑开了。 冯平是和莎娜一辆火车拉来的新兵,两个人都是北京兵,又都是干部子弟,自然“臭味”相投。莎娜见冯平笑了,也笑开了,“我就知道没事。”巩燕燕说:“你还笑。明天不排练了,全体整顿。武政委亲自来抓整顿。他说我们的纪律太涣散了,我看这回柯老太太的队长算是当到头了。”“不光柯老太太,全队人员全体陪绑。” 莎娜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收敛了笑说:“至于吗,不就没谢幕嘛。(..info无弹窗广告)明天我作检查,准保深刻,一次过关。”“就怕你过不了这关了。” 说话的是宿舍里年龄最大的童小月。文革前她是省体校篮球队队员。被招到军区体工队打篮球。因为半月板受伤,打不了篮球了,就被分到宣传队来。因为个子太高,经常女扮男装演个匪兵甲乙,座山雕的小喽罗什么的。因为自恃年龄大两岁,经常说话带着老成持重洞察一切的味道,俨然是这宿舍的大姐。 大家都看童小月,觉得她的话里有话。“老童,你别卖关子,莎娜她怎么过不了关了?”“据我现场观察,那位英雄八成看上我们莎娜了。”“啊?!”三个人一齐盯住童小月。冯平问:“此话怎讲?”“我的最大优势就是你们在前面演出,我在后台观摩……”“少扯了,拉幕。”“啊,对对对,观摩顺带拉幕。我一直在观察那位英雄。我的观察结果是,只要齐莎娜同志一上场,何英雄立刻两眼发直,呼吸急促,神情拘谨,手足无措,典型的‘恋爱综合征’。”“真的啊?”“他不是英雄吗,怎么会……?”“废话,英雄怎么啦,英雄就不恋爱啦?比如周瑜、吕布,比如拿破仑,都是英雄啊。”“那些英雄跟咱们这英雄没法比,咱们是无产阶级的英雄,响当当的学习**著作积极分子。”巩燕燕煞有介事地说。“拉倒吧。只要是男人都一样,依我看英雄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是不分什么资产阶级、无产阶级的。”“好啊你,反动透顶,竟然把我们的英雄和那些……” 还没等巩燕燕的话说完,莎娜打断她的话问:“那英雄长得怎么样?”巩燕燕赶紧接上一句:“是不是特英俊潇傻风流倜傥?”说完她自己先咯咯笑起来。童小月摇摇头,三个人急得一齐喊:“说呀。”“没看清。”“不可能。你不看清是不会罢休的。老实交代,是不是把柯***苏式望远镜借上了。”“说真的,挺黑的,他那黑不像城里的人黑的精神,结实。他是傻黑。反正一看就是农村兵。这可是咱们关起门来讲话,千万别出去乱讲啊。我总觉得那个何金峰哪有点不对劲。后来我发现了,是眼神不对劲。你们知道发呆是什么眼神吗?就他那眼神。”“他是不是看见莎娜才发呆啊?”“不是。你看别的男人看莎娜也发呆,可是人家呆的有策略,不明目张胆地直视,会偷瞟。可那老先生就差多了。好像没见过女的似的。”“你是说像农村兵那样看人。”“也不全是。农村兵看漂亮姑娘眼睛亮,脸也红,可他的脸上肌肉是僵硬的。”“呦,你不是说你没看清吗,怎么连脸上肌肉都看清了。”“是不是色迷迷的?”“色迷迷就是有表情了,可他没表情。”几个人面面相觑。莎娜说:“听你这么一说,那他不就是傻子吗,傻子怎么做报告啊?”“那天听报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的话说来说去就那么两句。”“嘁,别胡说,人家是英雄,一等功臣,多次受到**的接见,怎么是傻子。这话传出去,又该招事了。”“会不会是别人写好,他来念啊。”“能认字就不错了。”“低估英雄了,怎么也得高小毕业吧。”“初小。”“好像听说这人原先还算正常,舍己救人以后,脑袋被车撞了,脑部受重伤。”童小月一拍大腿说:“这就对了。原来我们体校男篮有个人就是打球的时候撞在篮板柱子上了。后来慢慢恢复了,但是总不能恢复到原先那样,生活自理能力差,反映迟钝。记忆力特差。”巩燕燕说:“你看着吧,部队肯定给他找个老婆照顾他,人家是有功的英雄嘛。”“那倒是,找个村姑,马上可以随军。”“那要是他看上莎娜了呢?”“你胡扯啥!”冯平嬉皮笑脸地说:“那可真保不准。”莎娜瞪她一眼嚷道:“那他也得表达得清楚啊。他要是哼哼唧唧说不清楚,谁知道他要找谁啊?比如说他来咱们这手指头这么一抡,人家还当他四个全要呢。”几个人叽叽咕咕直笑。“唉,要是真的点了你的名了,你咋办?”冯平问莎娜。莎娜眼皮一翻,说:“俺就说俺娃都会打酱油了。”“嘁,脸皮真厚。”巩燕燕嘴一撇,说:“你要敢这么说,那咱们柯奶奶那老婆婆嘴又该叨叨了:‘我说齐莎娜呀,你啥时候整出个娃来啊,娃他爸是谁呀,这么重大的情况怎么不向组织上报告啊,你看把组织整得多被动……’”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先笑得喘不过气来。这回连童小月也笑开了。 有人在隔壁砸墙,“咚咚咚!”冯平也不甘示弱,也用拳头回击了几下,巩燕燕一看高兴的把脚丫子也搭上,使劲拍打几脚。童小月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嘘,几点了都,早过了熄灯的点了。早点睡觉,小心柯队明天早上点名。” 关灯了。莎娜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对于大家刚才说的何金峰的事,她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傻子才找傻子呢。 她想的是刚才见面的那个男人。 二十九 爱情是从良好的第一印象开始的 初次见到萧晓阳是在参军入伍的列车上。 莎娜去上厕所。她看见厕所的门是开着的,挺高兴。火车上人多,有时候上厕所还要排队。她刚要伸手推门,另一只手同时也在推门,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看着对方同时都愣住了。 面前的这个人是齐莎娜长这么大见到的最英俊的男人。剑眉星目配上红领章红帽徽,更显得英姿勃发,倜傥潇洒。 那人一指里面,意思是让莎娜先进去。莎娜有些不好意思,她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互相又看了一眼,都笑了。 从厕所出来,莎娜看见那个人远远地站在车门处往外看。那用意很明显,就是给女孩子留一个空间。莎娜那一阵挺感动,觉得这人挺绅士,心也挺细密的。不像有些男的和女孩子争厕所,争不上就靠在门上,有意无意敲门踢门拧把手,把门弄出多大的响声,就是要提醒你:里面的,快着点嘿,我快憋不住啦。 爱情一般都是从良好的第一印象开始的。 莎娜回到座位上,忍不住又朝厕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那个人,她讪讪的转过头来。 过了一会儿,坐在莎娜对面的冯平,往莎娜身后望了一眼,急忙把桌子上的水杯拿起来,对莎娜说:“水来了。”莎娜也拿出自己的杯子。 送水的人到了莎娜身旁,来人接过杯子的一刹那,莎娜抬头一看,竟是刚才碰到的那个军人。“是你啊?”那人好像十分熟稔地和莎娜打招呼。莎娜点点头。接杯子的时候,两人的手指尖无意间碰了一下。莎娜的脸红了,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她偷眼看那个人,那人好像没注意,继续给别人倒水。 很显然那个人是在学雷锋做好事,帮助列车员为车厢里的人送水。 莎娜一直偷偷看他。白衬衣的领口和袖口很白,一双军用皮鞋擦的锃亮。莎娜很在乎这个。讲究生活品味、家庭生活优越的男人,衬衣和皮鞋一定会干净。 冯平神秘地问她:“刚才那个送水的你认识?”莎娜摇摇头。冯平抿嘴一乐,说:“我还当你们认识呢。”“就刚刚在厕所那边见了一面。”“哦,那是一面之交啊。可我怎么看你们好像早就认识了。”另外两个女兵也注意到了那个“送水的”,小声议论说:“他是哪的啊,真精神。”“反正不是新兵。”“废话,当然不是新兵,四个兜的。”“什么啊,人家那不叫精神,那叫帅。” 帅这个字眼那时刚刚流行。莎娜一听这话,立时觉得用这个字眼来形容那个人,真是再准确贴切不过了。 “那人是前面卧铺车厢的。”冯平很有把握地说。“你怎么知道?”“咱们这一截车厢全是新兵,哪来的干部啊。再说我看他是从那边过来的。”“你还观察得挺细。”冯平摇摇头笑着说:“嘿嘿,那倒不是。我也没特别留意,不过像他这样过眼难忘的男人,走一趟就记住了。” 莎娜和冯平心不在焉地说话,一边往刚才那男的来的方向张望。 莎娜刚才也注意到,那人穿的军装是四个口袋,那他就是当官的了,起码是连长了。这么年轻就是连级了,这条符合莎娜的择偶标准。 莎娜再一次上完厕所后没有马上回到座位上去,而是装作坐累了,在车门处换换空气。 火车一路往南走,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绿。(..info好看的小说)那些房子也和北方的截然不同,还有路边的人、水牛……啊,水牛,长这么大莎娜还从来没见过水牛,只是从画报上见过。火车一晃而过,没太看清水牛的莎娜不由得贴近车窗往外看。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个浑厚的男声响起来:“看见什么了?”莎娜回过头,在回头的一瞬间,她预感到站在她后面的人应该是他…… 果然是他。 两个人一对视,都笑了。莎娜很喜欢他的笑,不光牙齿很齐很白,还很有谦谦君子成熟的味道,不仅有涵养,还很迷人。 莎娜从来没想到男人的笑也会迷人。 莎娜不动声色。她按奈住心中的喜悦,故作矜持。决不能让对方把她看作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我叫萧晓阳。”莎娜喜欢这名字,拂晓的阳光,名如其人,发出炫目的光彩。“我叫齐莎娜。”“刚当兵?”莎娜点头。然后指指对方的军装:“老兵了?”“当兵四年了。”“从北京当的兵?”“考的部队军事院校。”“哪所军校?”“哈军工。”“天啊。”“怎么啦?”“没什么,厉害!”“你在哪个部队啊?”莎娜说了部队的番号。“那太巧了,我和你是一个军的。只不过我们在高炮xx师。”“我们还不知道具体当什么兵。”“刚来的新兵还要进行单兵、班、排、连还有营、团的个人和协同训练,晚上或天气不好的时候是政治教育和边境敌情的学习。大概两个月以后,把你们分到老兵连。不过女兵可能有所不同。我想你可能是去军宣传队吧。”“为什么?”“凭我的眼力啊。”莎娜想问他凭什么那么相信他的眼力,想了想,觉得那样做未免有等着夸赞之嫌,于是改问道:“你在北京上的哪所中学?”萧晓阳刚一说出那所学校的名字,莎娜便问:“你认识谢北进吗?他也是那个学校的。”“北进?当然认识。我们俩不光是中学同学,大学也是一个学校的。不过他比我低一级。我们那所中学连续两年一年考上一个哈军工,也是史无前例的。你可能想不到,我们两家还是邻居。我家和北进家的院门对着。”莎娜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位英俊的军官,家庭也是很有背景的。最起码是和北进他爸都是军区级别的干部吧。那一刻她觉得她真是太幸运了。刚一踏上征程,竟然遇到了心目中理想的白马王子。 和萧晓阳交谈,是件很愉快的事情。他没有一点架子,像个兄长一样随和,睿智,像个朋友那样可以坦诚相见没有一点顾忌。不讨好但是不忘恰到好处的恭维,诙谐幽默使交谈充满睿智和风趣。 两个人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站在两截车厢的交接处谈了很久。他们谈生活,谈理想,谈爱情。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那一刻,莎娜才明白,什么叫做相见恨晚。 火车驶进长长的隧道。车内的灯光忽明忽暗。灯光仿佛是温暖摇曳的风,吹开了青年男女心中的感情之门。飘忽闪烁的灯光带给他们神秘和幸福的甜蜜。两人忽然都缄默不语,互相看着对方。那一刻,莎娜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很安全、很幸福的感觉。哪怕他们之间什么都不发生,只要火车就这样永远不停,永远晃来晃去地开下去,他们就可以继续这样充满信赖和暗藏爱慕的交谈,那该多好。 火车猛地晃动了一下,萧晓阳身体前倾,为避免撞在莎娜身上,一只手一下撑住莎娜身后的壁板。那一刻他离莎娜很近,近到莎娜可以闻到他身上一股混合着香皂、烟草的淡淡的男人味道。他笑了,很温柔很迷人的笑。他稍稍离开一点,与莎娜保持一点距离,可他的笑容分明在拉近他俩的距离。莎娜的心跳加剧,她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到一样,靠在壁板上。她在等待。 如果火车再晃动,没上次厉害,可他却再一次把手撑到壁板上,那他就不是下意识而是有意为之,那就说明他喜欢我,如果……还没等莎娜的如果想出来,火车驶出隧道,车厢瞬间恢复光明。仿佛梦醒一般,一切又回到现实中来。 后来有一天,两人相拥之时,莎娜问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萧晓阳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喜欢你的眼神。”天啊,这是个多么古怪的理由啊。就像莎娜永远不可能看到自己那一刻的眼神一样,她也不可能明白萧晓阳这个解释。“什么眼神?”“野性的吧可以说,像只猫的眼神,挺有野心的,想要征服别人的那种。”“这就是我吸引你的地方?”“嗯。” 莎娜听了不免失望。眼神,还是猫的。真见鬼。莎娜满心以为他会像别的男人那样真心恭维她一番。尽管老调重弹,尽管有点俗,可是哪个女孩子不爱听? 也许这是他为了显示自己卓尔不群故意那么说的。 也许正是因为他没说落俗套的花言巧语,莎娜才会真心喜欢上他。 当莎娜回到她的座位上的时候,她的口袋里已经揣着萧晓阳的地址。 三十 莎娜的恋爱 冯平见莎娜回来了,眼睛眨巴眨巴,直盯着她看。不用说莎娜也知道,她肯定是羡慕死了。冯平长得属于不说见十面少说也得见三四面才能记得住极端大众化的那种。普普通通也就罢了,关键是她长了一对大大的招风耳,还爱把头发抿在耳后,所以和人交谈就显得像只狗一样竖起耳朵听格外专注。 一上火车,冯平就主动和莎娜打招呼。她的脸上带着十二分的惊喜神情告诉莎娜,原先海淀区“红五月”文艺会演的时候,见过莎娜跳独舞,印象非常深刻。由于冯平一开始就谦虚谨慎不骄不躁地把自己定位在仰慕者的地位说话,让莎娜的心里自然十分受用,于是两人就有了一见如故的感觉。 莎娜还记得那趟火车是在黎明时分到达目的地的,下车后莎娜没有见到萧晓阳,她往卧铺那边张望,冯平小声说:“下车了。我在车窗上看见了,一个多小时前在一个特小的小站。” 莎娜吃惊了。一个多小时正是大家都昏昏欲睡的时候,她怎么会……莎娜顿时觉得长着两只大招风耳的冯平像只德国黑背优种警犬般机敏警觉。“你一直在注意他?”冯平看出莎娜的惊异,谦虚地笑笑,说:“那倒没有,只不过我有一般人不具备的潜质,这种潜质怎么说呢,什么东西稍加留心便会过目不忘。时间常了你就知道了,鄙人外号叫‘克格勃’。” 接下来的日子里,莎娜和萧晓阳的通信秘密地进行。 新兵不许谈恋爱。两个人一个星期只能通一次信,对于热恋中的人来讲,这未免有些太残酷了。于是莎娜买通了冯平,从此萧晓阳的信由每周一封改为每周两封,只不过其中一封写上冯平的名字。 一周前,莎娜接到萧晓阳的信说,他的部队要在今晚路过此地,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希望能见莎娜一面。莎娜接到信后,激动得几个晚上都没睡好。掐指一算,演出结束,离萧晓阳离开的时间只有一个小时了。所以她匆匆卸了妆就往外跑。 萧晓阳告诉她,他会在礼堂外面等她。 莎娜一出礼堂就远远看见在树下等她的萧晓阳。 她跑了过去。 这是他们自列车见面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两人都挺激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结束了?”萧晓阳朝礼堂那边看看。莎娜说:“还没呢,没等到谢幕我就出来了。你怎么不进去?”“我刚才进去了。看完你的演出我就出来了。”莎娜笑了。“首长请提宝贵意见。”“开什么玩笑,我哪是什么首长,再说我也不很懂。” 看到莎娜探询的目光,萧晓阳说:“嗯,好吧,就说一点。可以说你有舞蹈的天赋。你的基本功很扎实,你的表现**强烈,也很到位。这一点你很突出,也无人能跟你比。总之你的目的达到了,就是通过你的表演打动和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这就是你的成功之处。” 萧晓阳见莎娜面带得意之色,问:“能给你提点意见吗?”“当然可以。”“你的舞蹈好像缺少一点东西。”“东西?什么东西?”“一种美的韵律。任何艺术都有韵律。踏上这个韵律的节拍,就能够展现出事物的内在的美。比如舞蹈、歌唱,朗诵,甚至绘画,它们都包含韵律在里面。”“你说的我不懂,我们就编排一些能展示现代革命军人风采的舞蹈,就是说战士爱看就行了。风格嘛,就跟总政、战友,还有几个大的部队文工团一样就行了。跟样板戏一样,人家怎么跳我们怎么跳。内容和形式出格了会挨批的,说你不突出政治,诋毁和丑化无产阶级形象。谁也不会当这个出头鸟挨打吧。至于其他的,什么美的韵律,我不懂,我估计台底下也没人懂。”“有时候真正的美的韵律不是编排和有意展现的。它就隐含在你的舞蹈的肢体展示当中,是和谐的统一,是自然的流露。是音乐、是诗歌,也是自然。这个只能意会,不可言传。这就是风格,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这和简单的模仿相比要大大地上了一个层次了。”“深奥,你讲的我虽然弄不太清楚,但是我知道,任何艺术的载体,比如像绘画的画家,歌唱家、舞蹈家,必然是有文化有思想的智者,否则他的表演只是粗浅没有文化底蕴的模仿而已。”“你悟得很对,基本是这么回事。你很聪明,一点就透。比如一看你的舞蹈,就大体可以看出你这个人的性格。”“什么性格?”“怎么说呢,张扬的,有韧性,有野心。”“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当然是夸你,说明你是个很有个性的人。一般女孩子做不到这一点,跳舞只是单纯的模仿,而你不是。你的舞蹈中已经融入了你的追求和精神,展示了灵魂的触角在向生活空间不尽的渴望和探索,大概这也是观众爱看你跳舞的原因。”“谢谢首长夸奖。”“艺海无涯。你既然喜欢舞蹈,就应该把它作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在对艺术的追求和探讨中张扬个性,显示自我。而不是谋生或是自我表现的一种手段或者技能。只有这样,你的艺术生命才可能长久。国外有很多艺术大师,他们的表演最佳年龄不是在他们的青年时代,而是在中年甚至是老年时期,他们把自己的生命和对生命、生活的领悟全部融入了他们所热爱的艺术事业之中,使之登峰造极,炉火纯青。比如说美国的伊莎多拉?邓肯。”“我可没有那么高的追求,我就想把自己的角色演好。其实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大家都认可我,这就行了。还有怎样才能成为一个你说的那样成功的舞蹈家呢?”“我也说不好。总觉得应该着重提高自身的文化素养。这一点我们共同探讨。我也注意给你找些这方面的书籍,你自己也应该多看书,方方面面的书都应该看,提取艺术的养分,使自己更有内涵。” 莎娜几次要把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们的话题一直有些冷,让她不好意思拿出照片。 一个小时不知不觉很快过去了。萧晓阳翻腕看了一下手表,说:“已经快到点了,我该走了。”莎娜的心一下揪得紧紧的。“我送送你。”两人都不再说话,沿着通往大门的甬道前行。 路边垂柳依依,花草的香气在迷人的夜晚格外馥郁芬芳。 快到门口时,萧晓阳停住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莎娜,说:“我也不知道送你什么好,就留个纪念吧。”莎娜接过笔记本,笑着说:“我今晚演出,也没准备什么东西送给你,这个你看好不好?”说完她俏皮地一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萧晓阳。 萧晓阳把照片拿到路灯底下仔细看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真好。”然后把照片仔细地放进上衣口袋里。 该分手了,两人都产生了依依不舍之情。萧晓阳伸出手来,那意思是要和莎娜握手,当两人的手紧握的时候,萧晓阳像是犹豫了一下,突然将莎娜往他的怀里猛地一拉。莎娜没有料到他会这样,一下倒在萧晓阳的怀里。两人紧紧相拥。莎娜感觉到了对方火热的**,她不由自主也搂紧了萧晓阳的肩膀。那一刻,她的心很慌,她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什么也没发生。萧晓阳把莎娜轻轻推开,说:“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了。”说完,整了整衣服,转身刚要走,又停下脚步,对莎娜说:“我们部队可能要去边境执行防空作战任务,今晚就出发。短时间可能回不来,我会给你来信的。如果通信不方便的话,也许暂时收不到我的信。你一定要多保重自己。”说完他看了一眼莎娜,转身朝大门走去。 三十一 有个人对你很有好感 莎娜抬起头听听周围的动静,宿舍里的人都睡了。她又朝冯平那个方向看了看,那边已经传出小呼噜声。 她打开手电,翻开萧晓阳送给她的笔记本。只见扉页上写道:送给齐莎娜同志,望在艺术的道路上不断探索进步,达到辉煌的顶峰。萧晓阳。 莎娜翻了翻,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风光笔记本,里面有几幅风景插图。翻到后面时,莎娜发现了一张夹在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是萧晓阳,背景好像是在他家里,因为莎娜看到他身后的围墙是和北进家小院一样的花砖墙。萧晓阳只穿一件白衬衣,两手交叉,眼睛微微眯缝着,脸上带几分嘲弄和傲气。莎娜看了又看那张照片。她真的被照片上这个年轻人吸引了。英俊潇洒,才华横溢。 突然她想到,这个时候,萧晓阳是不是也在看她的照片。 她想起萧晓阳对她说的要去边境执行任务。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越南、老挝、缅甸……也不知道有没有危险,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莎娜从来看不起那些黏黏乎乎的儿女情长。她觉得好儿女志在四方,就应该在天涯海角开创一番丰功伟业。 我会等他。莎娜在心里反复说着这句话。她真后悔刚刚没有对他说出这句话。我一定要在下封信里告诉他,不光是“我会等他”这句话,还要告诉他,我爱他。(..info无弹窗广告) 战争是残酷的,莎娜觉得她有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但是不管将来发生什么,都无法将我们分开。哪怕他在战场受伤,我也会和他永远在一起,我会带给他温暖和世上最美好的温情,我们会共同守候这份沉甸甸的爱情。 莎娜想起当时流行的一首诗歌:“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我们在红场上相遇……不要埋怨,不要悲哀,在我们的心底,盛开一束爱的玫瑰;在我们的心底,筑起一座爱的丰碑。”莎娜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与这个时代息息相关的悲壮豪迈的情感。那一刻,她觉得她和萧晓阳的爱情真可以说是神圣伟大可歌可泣。 第二天早请示时间,柯队长阴沉着脸把莎娜叫到他的办公室。 “说吧,昨晚演出完了以后上哪了?”“没上哪啊?”“没上哪?”“没上哪怎么到处找你找不到。”“我拉肚子,上厕所了。”“胡说!你上的哪个厕所?礼堂附近的厕所我们都找遍了,就差把茅坑翻个个儿了。拉个肚子能拉到晚上十一点?”莎娜小声说:“反正我上厕所了。”“还狡辩?”“我真的拉肚子,最后一场跳下来,浑身大汗,站都站不住了。你不说问问我病的怎么样,还一通批评,那我以后还敢生病吗?”“齐莎娜同志,你严肃一点行不行,我现在是在代表组织和你谈话。有人在大门口见到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你还在这撒谎!”柯小红说话一着急嘴角就吐白沫。莎娜指指他的嘴角,示意他擦擦。柯小红马上明白她在指什么,瞪她一眼,用拇指把嘴角边白沫一抹,顺手抹在前襟上。 他继续说:“你们这些干部子弟,一天不给我惹点事就不甘心。你要实在不愿意说昨天晚上的事我不强迫你。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我们是部队,你是一名军人。是军人就要服从组织,遵守部队铁的纪律,什么事都要报告组织,因为组织上要对你们负责。”莎娜想起昨晚巩燕燕学柯队长的话,“噗哧”一声笑出声来。她赶紧绷住脸,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笑,你还笑的出来!我就知道你对你的问题从来就没有个正确认识。你看看,还真让我说中了。刚说你的话你到底听进去没有?”莎娜一个立正,说:“报告队长,听进去了。”“你少给我这打哈哈。”“队长,您昨晚那么急找我,有事啊?”柯小红摇摇头,说:“不是我找你,是武政委。”说完他看看莎娜的脸色,说:“你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像昨天这样违反纪律也不是一次两次。每次党小组讨论你的组织问题,意见最集中的一条就是你的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小组长也和你谈过多少次,可你就是不改。你不要以为每次检查都叫你通过了你就可以不在乎,这次直接捅到首长那去了,我给你补不了这个窟窿了。你也算老兵了,演出结束首长要接见合影,这么重要的事你都敢不当回事,你说你什么时候能掂出个轻重啊?”“那我还是写检查吧。”“你以为你写个检查就可以过关啊。”“那你让我怎么办?总不能为这事把我的军装给扒了吧?”“你说什么呢?大声点!”“没说什么。柯队,那我回去写检查去啦。我得好好学学**著作,对照检查我思想上存在的问题。在灵魂深处好好爆发一场革命。”“先不用,你直接到军部去,武政委在等你。”莎娜顿时瞪大了眼睛。“武政委找我?他有事吗?”柯小红一听就火了。“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赶紧去吧,回来咱们还要开讲评会呢。” 出乎莎娜意料,武之奎见到莎娜,并没有问她昨晚的事,而是一边给她倒水,一边亲切地询问一些她工作、生活上的事。 “小齐啊,组织问题解决了吗?”“报告首长,我已经两次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正在积极争取。”“那很好嘛,年轻人就是要有上进心,要在思想上积极向组织靠拢,尽早加入党组织。”莎娜郑重地点点头,说:“我一定不辜负组织对我的希望,早日成为一名光荣的**员。我还希望组织考验我,我们宣传队马上要下基层慰问演出了,我已经写了请战书,要求到基层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到战士当中去,宣传**思想,改造非无产阶级世界观。”“好好好,很好啊。我觉得你这个战士,不光业务好,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思想上也很成熟嘛。这个,个人问题解决没有啊。”莎娜摇摇头,说:“还没有。我年龄还小,应该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报效祖国,为人民服务中去。”“唉,不能这么说嘛,工作、学习固然重要,但是解决个人问题也很重要。这并不矛盾啊。相反,如果个人问题解决好了,对工作和学习还是个动力嘛。” 莎娜没有说话,她渐渐明白武之奎把她找来,很可能和“解决个人问题”有关。 “小齐啊,有个人对你很有好感啊。” 果然来了。 莎娜坐直了身体,装作什么都不明白的样子,专心聆听领导的教诲。 “他是位英雄。是英雄,我们就要不同对待,因为他的贡献卓著,因为他不是普通人。作为我们普通人,就要尽我们所能去帮助他解决他的困难。我们决不能让英雄为难,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上。”莎娜还是看着武政委。“何金峰同志的报告你听了吧?”莎娜点点头。“你的感觉怎么样?”“报告首长,非常感人。”“我问的不是他的报告,我问的是他这个人。”“他这个人?”莎娜摇摇头,表示不明白他的话。 事情真让老童说对了,武政委真的是要给莎娜做媒了。 三十二 你能和英雄结婚,是我们全军的光荣 “那我就直说了吧,小齐同志。(..info好看的小说)何金峰同志对你很有好感,也就是说很喜欢你。他当然没有明说,但是这个情况我们还是了解到了。组织上考虑何金峰同志还没有成家,他也确实需要一个人照顾他,所以我们认为你是比较合适的人选。”“武政委,我……”“我知道,情况有些突然,对你来讲可能会有些困难。比如说你从小在城市长大,而何金峰同志是农村兵。这有什么,缩小城乡差别就从我们自身做起嘛。这也是检验你是不是真正在思想、感情上接受贫下中农劳动人民啊。你不要顾虑你的工作,我的意思是你还可以继续跳你的舞。你也可能说你对他不了解。还用了解吗?组织上早就替你了解得一清二楚。不是英雄他能做出那番惊天动地的业绩来吗?没有崇高的思想境界,他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舍己救人吗?什么叫高尚,这就是高尚!小齐啊,这样的人品应该称的上是高尚的了。” 见莎娜一个劲地摇头。武之奎又说:“小齐同志啊,你以为你能一辈子跳舞吗?你会一辈子在部队呆着吗?当然不能。那么现在给自己找个好的归宿有什么不好。像何金峰这样对党忠诚的同志组织上一定会重用的。你和这样的同志组成革命家庭,那你这一生的政治生命就算很完美了,说的俗一点,经济上,啊,也就是你的吃穿都不愁了。再说你不喜欢英雄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我们去朝鲜战场打完仗回国的时候,那些朝鲜姑娘能追回中国来,为什么?就是因为志愿军战士在他们的心目中是英雄。当然了,现在的年轻人时兴搞个自由恋爱,时代不同了嘛。可那都是小资产阶级那一套,新鲜几天,热乎气过去就完了。在这个事情上,还是要相信组织,听组织的话。你比如说战争年代,我们的婚姻大事都是组织上给解决。见过几面,两个人的铺盖往一块一搬,就算结婚了。结婚第二天早上部队就开拔了,再见面,孩子都几岁了,这样的情况太多了。可是牢靠啊。为什么?组织给介绍的啊。组织上是要对每个人负责的。你不相信组织相信谁?你不依靠组织依靠谁?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你是北京兵,又是部队干部子女,很可能瞧不起何金峰同志,可是你不要忘记,何金峰同志现在是九大代表,**亲自接见,和他握过手。他回来以后,所有的人都争先抢后和他握手,这是多大的荣耀啊。不要说他作报告,连他的父母也被中央领导接见,还被请去到处作报告。这是什么样的荣誉啊。这样你还觉得人家配不上你吗?小齐啊,你不要以为结婚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那要看和谁结婚。和英雄结婚,那就是我们全军的大事。是我们全军的光荣。你以为我今天找你来,是随便找你谈话吗?不是,我这是在传达一级组织的意见。也就是说,你的情况是经过军党委严格审查批准的,这个决定不是随随便便就做出的。所以我希望你能从大局出发,多一点政治眼光和头脑,把它当作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来完成。考虑全面一些,不要简单地拒绝。当然了,你要是执意不同意,那我们也不会硬逼你的。我们尊重你的意见,不会给你施加任何压力。” 武之奎说完,看着莎娜,等着她的答复。 莎娜终于明白,这件事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政委,我,我还没有做好这方面的思想准备。”“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给你时间考虑。给你三天的时间够了吧?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我听你的答复。我再重申一遍,我们尊重你个人的意见,你要是执意不同意的话,我们决不会逼你做任何事情。” 从武之奎办公室出来,莎娜的心情完全变了。 从小在部队长大的莎娜,当然知道想要违抗这桩婚事的后果是什么。 我们的部队历来就有上级给下级配备老婆的优良传统。一旦上级组织认为你们合适,就开始了强大的攻心攻势。这样的方式比起包办婚姻还是进步了,因为征求了双方的意见,结婚前双方也都见了面。可是莎娜从来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有一天会降临到她的身上。 走出军部办公大楼,外面是一大片开阔地,莎娜憋足了气大喊了一声:“不―”。她想把心里的怨气吐出来,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就在刚才来的路上,莎娜还在想念萧晓阳,还深深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之中。可是转眼之间,她就要被“搭配”给那个什么狗屁英雄。她的心里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我不会同意的。哪怕复原,我也坚决不同意! 长这么大,莎娜还从来没有违心去做任何事情,何况是自己的婚姻大事。 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还有回旋的余地。莎娜一边走一边想着对策。告诉萧晓阳吗?不行,再说也来不及,谁知道他什么时候给我来信。那怎么办? 突然,莎娜想到了父亲。 对呀,现在能够帮助我的只有爸爸了。让爸爸出面来和武政委谈,也许武政委会给父亲这个面子的。 想到这,莎娜加快了脚步。 三天时间,写信是来不及了,打电话。对,打军线电话。 用军线打私人电话是违反纪律的事,莎娜到部队后,从来没有打过军线。 莎娜几乎是跑着到了排练场。她看见巩燕燕正在外面的走廊里练琴。 巩燕燕最近正在突出军事训练,把提琴当武器苦练兵。 莎娜皱着眉头,勇敢地迎着比杀鸡好听不到哪去的琴声走过去。 “唉,燕燕,给我帮个忙。”“干什么?”“跟你那个电话班的同学**云说一声,我想打个电话。”“现在?”莎娜点点头。巩燕燕眼睛眯起来,小声说:“某些人最近有些问题哦,譬如晚上迟迟归宿,嗯,老实交代,给谁打?”“我爸。”巩燕燕的眼睛马上暗淡无光。“我还以为……” 莎娜把电话直接打到齐新顺的办公室。 那一刻,莎娜真的害怕她爸不在。 老爸,千万千万接电话啊。 还好,对方有人接电话了。是爸爸! “爸。”莎娜刚一叫出来,声音都哽噎了。 三十三 父亲的态度 一年多没听到女儿的声音了,齐新顺接到莎娜的电话很高兴,他询问莎娜的近况。 莎娜没有心思说那么多,说:“爸,我有急事跟您说,我现在遇到难事了。今早上面跟我谈话,要我和那个……”还没等莎娜说完,齐新顺说:“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了。”“啊?”莎娜的嘴巴张大了,“您怎么知道?”“昨天晚上你们军的武政委给我打了电话。当时把我和你妈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不愧是军政委啊。 “那他怎么跟您说的?”“莎娜啊,他说的情况我考虑了。我觉得这事你不要任性,要听从组织的安排。”莎娜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些不乐意,有抵触情绪,关键就是那人不是城市兵。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现在的状况。这才是重要的。现在没有感情,不一定喜欢他,可是感情也是可以变的嘛。我认为人可靠才是最重要的。找一个有这样背景的人,在人品上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吧。爸爸知道,组织上能找你谈,并且征求家长的意见,一是很重视这事,再就是基本已经定了。你在这个时候再打退堂鼓,恐怕不那么容易,影响也不太好。”“爸,我不!”莎娜已经不管巩燕燕和**云在一旁了盯住她看了,她喊道:“爸爸,我不喜欢那个人,我一点都不喜欢。我不认识他,我决不和他结婚,决不!这是一场政治交易。我们军的领导在拿你女儿当筹码作交易。”“胡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无所顾忌呢?你周围有没有人?你知道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很快会被人反映到上面去的。当兵一年多了,你的任性的脾气怎么一点都没改。你让我怎么说你啊。莎娜,人有的时候感情是要服从理智的。你要是一味和部队领导对着干,你应该知道后果是什么。”“我不管。”“你不管不行。这事我没法跟你解释,希望你在这件事上冷静一点,从大局出发,不要光是从个人情感出发。”“爸,你就忍心让我跟那个傻子结婚?”“胡说!越说越不像话!你连一点影响也不考虑了吗?你不为你自己想,还要为我和这个家想想吧。那个人我见过,不像你说的那样,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听见没有?!”停了一下,齐新顺用缓和一些的语气说:“莎娜,爸爸一向认为你是个很明白事理的孩子,在这件事上可不能犯糊涂啊。你是部队子弟,你应该能掂的清这里面的轻重。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事,还是咱们全家的大事。你要是赌气不干了,会影响咱们全家的,这个后果你知道不知道?”“什么全家,我不管那么多,我不干了。”“不干什么?胡说!不许再胡说。这是军线电话,不能占的时间太长了。以后打电话不要想什么就说什么,要注意影响。爸爸再给你说一遍,一定要顾全大局,切不可意气用事,懂吧?喂,莎娜,说话,喂……” 莎娜把电话挂了。 巩燕燕和**云一见她把电话挂了,赶紧转过头去,装作没注意的样子。 莎娜走出电话班,巩燕燕在后面紧跟着。“唉,怎么回事?你要结婚?跟谁结婚?有人逼婚吗?” 莎娜站住了,她想给萧晓阳打电话,“不行,我得再打一个。”莎娜自言自语说着往回走。 莎娜几乎是用乞求的口气对**云说:“我再打一个,就打一个好吗?” 莎娜几乎是喊着要通了萧晓阳的连队。对方说萧晓阳出去检查炮车作战准备情况了。.info[]莎娜还没说话,一旁的人在喊:“这是谁把电话打进来了?”“指导员,是个女的,找萧连长。”“女的?乱弹琴!”没等对方再说话,莎娜“夸”的一下,把电话挂断了。 完了,这是老天要绝我,连个电话都打不通。 莎娜此刻真可以说是万念俱灰。她径直往前走,根本不管后面唠唠叨叨的巩燕燕。 快走到大门口时,巩燕燕从后面拉她一把:“唉,你上哪啊?”莎娜摇摇头。见莎娜不说话,巩燕燕拉住她往回走,边走边问:“到底怎么回事?”“让老童说中了。”“啊?”巩燕燕站住脚,瞪大眼睛看着莎娜。“你是说那个英雄……”“什么狗屁……”巩燕燕急忙捂住她的嘴。“祸从口出,祸从口出。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那你准备怎么办?”“什么怎么办,死扛到底!”巩燕燕深表同情,点点头说:“这明摆着把鲜花往牛粪上插了,咱干吗要同意。可是死扛能行吗?”“我不管了,大不了复原。”莎娜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来。 这三天来,莎娜明显瘦了一圈。她每天照旧练功、排练。但明显地沉默寡言。萧晓阳一直没来电话,连信也没有。莎娜也没有再给任何人打电话。现在没有人可以依靠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三天后,莎娜坐在武政委的办公室里。 “小齐啊,考虑的怎么样了?”“报告首长,考虑好了。”“哦,说说看。”莎娜把头发一甩,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我还是坚持我原来的意见。”“你是说你不考虑?”莎娜坚定地点点头。武政委看着她,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他站住了,严肃地对莎娜说:“齐莎娜同志,你没有对组织说实话。”看见莎娜惊愕的目光,武之奎继续说:“萧晓阳是你什么人?在上次和你谈话的时候,我就问过你,你的个人问题解决没有,你当时否认了,对不对?可是经过我们调查,你有对象。在你从我这出去以后,你还把电话打到他的连队找他,有这回事吧?你这样隐瞒事实真相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很不老实。你欺骗了我,就等于欺骗了组织。 莎娜呆住了。那一瞬间心脏停止了跳动。 出了叛徒了,是巩燕燕还是**云?要么就是冯平。小人!反正是她们几个中的一个。这是她大脑的第一反映。 回头再跟她们算账! 莎娜定了定神,赶紧说:“我没有。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和萧晓阳刚认识不久,我们的关系还没有确定。”“可是据我们了解,你和他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了。”武之奎说完死死盯住莎娜。 莎娜看着对方的眼睛,咬了咬嘴唇,破釜沉舟说:“好吧,就算是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又怎么样,他未婚我未嫁,我们又没有犯法。既然说清楚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我不同意和何金峰结婚,这就是我的意见。”“不变了?”“不变了。大不了复原。如果是因为这事叫我复原,我没有意见。武政委,您不是也说这事不强迫我,尊重我的个人选择吗?那我的意愿已经明明白白告诉您了。”“当然。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选择是因为什么吗?”“我不喜欢他,我已经跟您说了,我有喜欢的人了。”“萧晓阳?”莎娜点点头。“你不是不承认和他的恋爱关系吗?”莎娜不说话。“好吧,承认就好。但是我要问问你,那如果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呢?萧晓阳要是不喜欢你呢?”莎娜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你不要自我感觉太好了,你就那么自信?”莎娜一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武之奎的眼睛后面好像还隐藏着一双眼睛在看着她,阴险狡诈。 “既然你把情况都交代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是你违反了纪律,是要受到处罚的。”“我怎么了?”“你应该清楚。谁允许士兵谈恋爱的?就这一条,就可以处罚你。”莎娜不说话了。谁都知道,当兵的背个处分是什么滋味。这个处分塞进档案,影响提干不说,将来复原,这个处分会像个膏药贴你一辈子。 刚来的时候新兵连是宣布过这一条规定,但是莎娜仿佛记得是当兵的不许和当地老百姓谈恋爱。可是她不能再说了,因为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莎娜从武之奎的办公室出来时,武政委还是比较客气的。但是她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武之奎看她的眼光。那眼光让她隐隐感到会有什么阴谋在等着她。她也相信,这位领导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一个多月过去了,这段时间里,宣传队下基层慰问演出。原来莎娜以为肯定不会让她去了。没想到的是一切都没改变,她除了在队里交了一份认识深刻的检查之外,一切照旧,还像原先一样当她的主角。同样,处分也没有下来。莎娜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她知道这肯定是武之奎的缓兵之计。那好吧,愿意耗就耗着吧,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莎娜下定决心,死抗到底。 真正让莎娜担心和牵挂的是萧晓阳一直没来信。她有些后悔给他打那个电话,会不会因为她一时的鲁莽使萧晓阳受到了牵连。 十五 特大敌情 第二天一早,沈小军被叫到校部。 贾革命把小军的笔记本扔在他面前。“说说吧,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那封信是你写的吧?”“什么信?”“沈小军我说你可真是王小二放牛―不往好道走啊。在北京就一天憋坏不干好事。到这怎么还是那个德性。说吧,是谁支使你干的?”“没谁。”“没谁?就凭你,怎么会想起来往上面写信呢。”“我写信不对吗?我要不写这信你不是还当不上这个校长吗?”“我当校长是靠你写信当上的啊?扯淡!”“不是吗?我不写信调查组怎么会知道那事啊,我不写信他们会来吗?”贾革命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再说自己刚当上校长,还是最好别得罪这些人。尤其是这个沈小军,一肚子坏水。他要是想什么坏招,再把我给整下来。他越想越觉得对付这样的人还是采取怀柔政策为好。“小军啊,这事呢,我就不追究了。但是你要写书面检查,一定要深刻。另外以后连队里要是有什么动静,你一定要告诉我。”“什么动静?”“你比如有人有反动言论啊,有人说不利于团结的坏话啊,或者是有人在后面议论我啊,你都可以直接向我汇报,不用经过任何人。”“那我不成了告密的了?”“那怎么是告密呢。**不是教导我们说:‘当面不说,背后乱说。’这就是犯自由主义的表现之一啊。你这是在反对自由主义啊。我知道你的年纪尽管小,但是思想觉悟高,对那些坏的,不正确的东西的识别能力很强,所以我相信你,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会积极主动地向上级组织反映汇报的。还不是团员吧?先写申请书,把组织问题解决以后,我把你从猪班调出来。想到校部来吧,这好办,不过是个时机问题。”“那就谢谢贾校长了。” 小军走了以后,沈静如一直坐卧不安。 没想到很快小军回来了。 沈静如担心地问:“他们叫你干什么?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沈小军不回答他爸的问话,只是问:“爸,我的笔记本怎么会跑到那家伙手里去了?”沈静如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小军去问大嘴,大嘴说:“你怎么不知道啊,胡继宝查的,前一天还上我们这查来了,挨着个儿的查,每个人都不放过。” 听了这话小军撅起翘翘牙,轻轻地叩了几下,对大嘴说:“该是行动的时候了,咱们不能再让这小子害人了。”“那你说咋办,我听你的。” 胡继宝一早到井台去打水。到干校以后他从来就没有打过水。以前是校长,用不着他来打水。.info[]可是如今他不是了。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要喝水只有自己去打。 回校部的路上,他碰见了小蚊子。 说真的,这些日子,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怕小蚊子告发他,那他就只有死扛了。贾革命那伙人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他呢,能轻易放过他?可是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动静,连大嘴都没找过他。这让他又产生了一些侥幸心理。 看见小蚊子,胡继宝的眼睛都亮了。他看看左右没人,站住了。色迷迷地盯住小蚊子看。小蚊子一看见他,赶紧把头低下了。那种羞涩的神态真让胡继宝打心眼里着迷。“小庆,你……”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小蚊子的脸变得通红,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悄悄递给胡继宝,然后转身走了。 胡继宝的嘴巴大张着,半天都没合上。他觉得手在颤抖,心都快跳出来了。他稳住神,赶紧看那张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今晚十点在新车库后面见。 胡继宝很难形容激动的心情。可是他也有一丝犹豫。那孩子不是一直不同意和我那个吗,怎么今天主动约起我来了。可是他转念一想,肯定是那小子尝到甜头了,要不然他怎么会不顾一切地给我写条子呢。胡继宝想起刚刚小蚊子的神态,和他白里透红的面颊,顿时感到浑身酥痒,心里就像有只爪子在挠。 晚上吃完晚饭,小军去了校部。 他看见贾革命一人在屋里。有意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贾革命见小军来找他,以为他是来汇报什么问题,就问:“你有事吗?”小军神秘地朝身后张望了一下,随手把门给带上了。“报告贾校长,我有特大敌情要向您报告。”“什么敌情?”“您听说最近经常有人看见沙丘有人在打信号弹的事吧?我们发现那个给敌人打信号弹的特务了。”“什么?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连着两个晚上。”“在哪?”“就在新车库后面。”“新车库?你们上那干什么去了?”“报告贾校长,我给我爸逮蝎子,我爸他腿脚不好,生吃有毒的蝎子治风湿,这叫以毒攻毒。那的蝎子特别多。蝎子和土鳖差不多,一到晚上九、十点钟就出来了。一只公蝎子能找两三只母蝎子呢……”“行行行了,谁问你那么多了。你说你看见特务了,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把他抓住?”“我哪敢啊。那可是武装到牙齿的苏修特务啊,我可不敢轻举妄动。所以我觉得这事一定要向您汇报,我就来了。”“他们几个人?”“就一个人。”“等等,你怎么断定那人就是特务?”“我能看出来啊。尽管离的远,可我看那人鬼鬼祟祟的,准保没干好事。你说不是特务,那当地老乡或者咱们干校的人没事上那干吗去啊。”“那你不也上那去了吗?”“我就不一样了。那有蝎子窝也是我最近才发现的,没几个人知道,不可能是抓蝎子的。”“好吧,你先回去,我知道了。”小军刚要出去,又转身对贾革命说:“这事我觉得还得绝对保密。”“我知道。”“最好连您身边的人都别让知道。”“为什么?”“您想啊,苏修特务为什么别的地儿不去,偏偏跑我们这来啊,肯定是我们这的人,或者是我们内部有他们的内应,他才来的,您说是不是?”贾革命听了连连点点头。 沈小军走了以后,贾革命思前想后,找来几个心腹,周密安排了这件事。 过去人们常说沙漠里有特务,看见有人在打信号弹。他一直将信将疑。可他又不敢说,说了会落个阶级斗争意识淡薄,革命警惕性不高的罪名。既然沈小军说的有鼻子有眼,就姑且信他一回。他要是敢戏弄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抓住了,头功当然是我的,真要是把这个案子破了,抓住个把苏修特务,那我可是立了大功了。 一 城头变幻大王旗 1971年9月13日,**叛逃,摔死在蒙古的温都尔汗,在全党、全国、全军引起了强烈的震动。 **中央及时开展了揭批**集团,批林整风运动。 9月底,北京上级部门来陶乐“五·七”干校,宣布为张白冰、李平凡、蒋光丰、马玉龙等人摘帽平反,恢复党籍和工作。当天下午,几人离开干校,踏上开往北京的火车。 批林整风运动一开始,他们或参加系统的专案组,或向中央检举**反党集团罪行,协助开展军队清查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里,干校的人相继调离干校回京。干校人心惶惶。曾经发誓扎根干校的“五·七”战士们,都在琢磨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这个荒蛮的鬼地方。 他们杀光了干校的猪羊,采摘完菜地里的蔬菜,吃完瓜地里最后一个瓜,卖完了所有的大牲口和农业设备物资。往日那种热火朝天打着旗子集体下地劳动的场面已经不再。他们不再下地干活,大家成天在一起聊天晒太阳,吃着收获的花生、青豆和红薯干,磕着晾晒的西瓜子打发时光,等待校部的回京电话通知。 清查一开始,齐新顺被隔离接受审查。 齐新顺积极追随**反党集团,间接参与了很多反党反革命阴谋活动。他曾经向**集团写信表忠心。组织人炮制了《向林副部长学习》之类的所谓经验总结材料。通篇都是吹捧**、林立果的言语,鼓吹林立果“是青年一代最优秀、最杰出的代表”,“是革命事业最理想、最可靠的接班人。” 在他的结论尚未下达之前,决定将他送陶乐五·七干校监督劳动,成立专案组,交代问题。 干校实际上成了羁押被监督分子的场所。 干校的批斗会继续进行。 人,还是那些人,只不过调了个个儿,现在站在台上被批斗的是齐新顺、贾革命、李枫之流。而批斗他们的则是还没被调走的那些知青和老弱干部。 这才是“城头变幻大王旗”,“你方唱罢我登场。”叹只叹人世间兴衰更替难以预料,变化无常。 沈小军从未有过这么舒心快乐的日子。 如今不用再下地干活了,他们每天起床后唯一的任务就是开齐新顺这些人的批斗会。按照小军的话说,这才是翻身农奴真正当家作主的时候了。 批斗会上,沈小军揭批齐新顺的重重罪行。说到逼死哥哥沈大军时,小军声泪俱下,全场为之动容。 “就是这个人,把我从楼上一脚踹下去,我当场就晕过去。”小军掳起裤腿让大家看,就像当年打土豪分田地批斗地主老财苦大仇深的老贫农。“你们看,现在我这腿上还有疤呢。整整一个多月,你把我逼得有家不能回,四处流浪。” 就在群众高呼口号的同时,小军突然喊道:“姓齐的,你他妈忒阴毒了,专门照准我的下档踢。把我哥逼死不算,还打算让我们老沈家断子绝孙啊,你个臭x养的,我跟你不共戴天!”话音未落,上去狠狠给了齐新顺一个大嘴巴,又狠踹了他一脚。齐新顺趴在地上。 这一巴掌打得既实在又突然,别说齐新顺猝不及防,台下的几百人也愣住了,一时台上台下悄无声息。人们看着被打倒在地的齐新顺,仿佛刚刚醒悟过来―这个人也有倒霉的一天,这个人也会像条癞皮狗被打倒在地,无可奈何,一动不动。 “你装什么死狗!”沈小军上前抓起他的衣领,又是一拳,这一拳打的结实,正打在齐新顺的鼻梁上,打得他鼻血直淌,躺在地上不动了。 沈小军振臂喊开口号:“打倒齐新顺!”“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下面的人跟着喊口号。 没有人敢上去阻止,也没有人愿意阻止。 打吧,打死才好呢,借刀杀人,图的就是个解恨痛快还不负责任。 所有的人把这些年的怨怼仇恨全部撒向站在台上的这些人。 叫你整我,叫你让我们一家都上这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来。哈,老天有眼,你也有今天! 有人往台上扔笸箩、扫帚。还有的人干脆上去对那几个人拳打脚踢。 有人喊道:“他老婆为什么不来,还有他那几个妖精女儿都到哪去了,为什么不给押到干校来?他老婆这些年狐假虎威为非作歹可没少干坏事,决不能放过她们!” 齐新顺浑身是土,满脸是血,唯唯诺诺。坐在地上答道:“马容英工作单位和我们不是一个系统,所以她来不了干校。”“放屁!什么不是一个系统。”沈小军照准齐新顺的后脑勺又是一巴掌,打得他趴在地上。“你***歪理还一套一套的,你丫还狂什么狂?不是一个系统的就不能揪斗啦?强烈要求把马容英那个坏女人揪到干校来批斗!”沈小军带头振臂高呼。底下有人喊道:“让他站起来!装什么死狗!”小军抓住他的衣领,齐新顺刚站起来,随即又被小军一脚踹倒,几个冲上来的人对他拳打脚踢,会场的秩序大乱! 斗来斗去,政治问题人们往往不太感兴趣,最后的焦点都转移到他和宣传队的那个妖精的事上去了。 “交代你和顾丽丽的关系,快点!”“谁勾搭的谁?”“在哪睡的?”“睡了多少次?怎么睡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人们津津乐道,乐此不疲。反复地问了有几十遍。到后来,齐新顺不说了。“问你话呢,你为什么不回答?”齐新顺说:“我,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你还不想交代了?告诉你,你交代不交代,我们都掌握你的情况,李枫写了你的检举材料有这么厚。”专案组的人比划着说。“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不行,你不交代,就休想过关!”于是齐新顺又开始不知道是第几十遍地陈述他和顾丽丽的关系。人们听得津津有味,会场上有人发出一点声音,马上会被人大声喝斥。齐新顺也许不会想到,以往他作报告追求的会场秩序,会在他交代问题的时候,达到最完美的效果。 “叫他扫厕所!”突然有人喊道。马上有人响应,“对,掏茅坑!”“搬砖头。看看我们是怎么受苦受累的。”“到沙漠里去背羊粪。”好像这个时候掏厕所、搬砖头成为惩罚齐新顺这些人最有力的法宝。“这帮家伙怎么早不倒台,干校那么多的脏活、累活,都应该叫这帮家伙干一干。” 顾丽丽在**事件出来以后,立即跳出来揭发齐新顺对她的迫害。速度之快,令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但是时隔不久,由于齐新顺和李枫等人的交代,她由被齐新顺的迫害变成了勾引和主动投怀送抱。这样一来性质就完全变了。也有人说她曾经被林立果选妃选中,由于齐新顺看上了她,偷梁换柱,把她和另外一个人换了。于是顾丽丽的问题再一次升级,和一帮林立果曾经选中的“小舰队”的人一起被关押起来交代问题。 当初顾丽丽认为自己不过是和齐新顺的男女关系问题,扯不上政治问题,还幻想很快会平反,让她重返舞台。可是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时隔不久,对她的处理决定就宣布了。现行反革命、开除军籍,遣返无锡老家劳动改造。 这样的处理决定是她没有想到的,也是比什么惩罚都让她受不了。她父亲是工厂的老工人,从小对她要求非常严格,一向以在北京当兵的女儿骄傲自豪。出事以来,她没有向家里透露过一点信息。 就在顾丽丽被押往无锡的前一天晚上,她自杀了。她选择了在远离故乡的北京自杀,为的是让她的家人减轻一点压力。要是死在他们的面前,那才是最大的不孝。 顾丽丽是割腕自杀的。现场简简单单,决不会让人产生他杀的念头。割腕用的是一片锋利的男人刮胡子刀片。专案组在每个人进来之前,都进行过认真的搜身,谁也弄不清这个女人是怎么混过专案组人员的眼光,把刀子带进来的。 现场有一封给她父母的遗书。 “爸爸妈妈:女儿不孝,女儿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情,女儿实在无脸见你们,女儿先走了。女儿不怕死,可是唯一让女儿放心不下的是你们。你们把我养到十九岁,我还一天孝道都没有尽就走了,我愧对你们啊。可是我实在是不能见到你们,那样的话,会给你们,给哥哥嫂嫂带来更大的羞辱的。把我忘了吧,我是个不孝的女儿。我这里有两枚最好的**像章,留给我的还没有起名字的小侄子,愿他好好生活,好好成才,不要告诉他,他有我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姑姑。告诉他要永远终于**,做一个优秀的无产阶级革命事业接班人。爸爸妈妈,我走了,女儿泣绝。”信的最下面,顾丽丽工工整整写下“**万岁!”五个大字。 负责专案的冯菊生轻蔑地说:“什么东西,她以为她写了**万岁她就没事了吗?依我看,这样做更反动,更恶毒!到死都不忘要证明自己是忠于**的,她也配?她这是对**的侮辱。真是个可耻的女人!” 二 你被阶级敌人暗算了 以沈小军为首的知青现在有事干了,那就是监督贾革命之流劳动改造。齐新顺有专案组看管,轮不到沈小军他们来监督。 干校所有的知青中,最能折腾这帮家伙的就属小军。他整人的花样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不断翻新层出不穷。 沈小军用一根绳子把贾革命拴在一辆驴车后面,他和大嘴坐在驴车上,赶着到礼堂工地去。 “9·13”事件后,干校没盖好的礼堂停工了。停工后由于没人管理,礼堂让当地老乡拆的差不多了。沈小军和大嘴就是闲的没事想折腾贾革命。他们俩在驴车上坐着,却叫贾革命一人徒步走还搬一摞砖头,说是要重砌冬天烧塌的炕。 走了一段,跟在后面的贾革命走不动了,停下来问小军:“我能不能歇一下,这砖头实在太沉了。”小军笑了,问:“是不是特沉?”贾革命赶紧点点头。“这好办,我给你再加一块就不沉了。”说完,他跳下车,从路边捡起一块砖头放到贾革命手里那摞砖头上。“为什么觉着累,就因为你劳动锻炼太少,多干干就不觉得累了你知道吗?你他妈老老实实的,再喊累,看我再给你加砖。”贾革命看看小军。“你看什么看,还想耍威风啊?”“不敢。”贾革命低下头,再不敢喊累了。 毛驴拉着车,“嘎登嘎登”慢悠悠地往前走。小军和大嘴摇摇晃晃坐在驴车上好不惬意。 沈小军拽拽绳子,问:“贾革命,你为什么起了这么个名字?革命就革命吧,还是假的。”贾革命把砖头往上抽抽,愁眉苦脸地说:“我是那个姓贾的贾,不是真假的假。”“什么姓贾的贾?”小军明知故问。“就是《红楼梦》里贾家,贾宝玉那个贾。”“胡扯!你他妈真是买只羊羔不吃草―毛病不少!什么贾宝玉真宝玉,你在这散布四旧,小心我揍你。我说你是哪个假就是哪个假,还什么这个假那个假的。念起来全是一样的。”“念起来是一样,可是意义完全不同。”“你还跟我顶嘴是不是?小心我再给你加砖头!”贾革命不敢吭声了。 大嘴说:“你说你姓什么不好,非要姓个假,你原先叫贾富贵,就是个假的,现在改名叫贾革命,还是个假,真可笑。”“什么可笑。”小军纠正大嘴,“从起名字就能看出这小子的反革命狼子野心。他那叫‘假革命,真反动’,你知道不知道?喂,我说你……”贾革命看着小军,他有些害怕,谁知道这小子这会儿又在憋什么坏。.info[]“我说你把名字改改,别在那攻击革命了。”贾革命抱着砖头看着小军,不说话。“我跟你说话呢,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改什么?”“贾富贵那名字是谁给你起的?”“我爹。”“那行,你爷爷我今儿给你再起个名,准保比那俩名都好。”见贾革命沉默不语,小军笑着说:“怎么着,你还不乐意啊?孙子,爷爷我能给你起名,是看得起你,你还不识抬举。” 小军仰头看天,自言自语地说:“起个什么名字好呢?……我问你,你属什么的?”贾革命答道:“我属狗。”小军咧嘴笑开了,大嘴在一旁捂着肚子“哈哈哈”笑了个够,然后说:“我看你就是属狗的。**的小走狗。痛打落水狗,你丫就欠揍!”说完上前就打。贾革命急忙把砖往地上一扔,蹲在地上,护住脑袋。小军说:“瞧你丫那怂样,有了,就叫你贾狗子吧。反正你也不是真狗,正好你姓贾,又属狗,就这么叫了。‘贾狗子’。”小军大声叫道。见贾革命不答应,小军使劲一拽绳子,骂道:“你装傻是不是,爷爷我叫你你装听不见啊?回答!”贾革命哭丧着脸,喉咙里咕噜出一声。“你大声点,你这是孙子搭腔的样吗?啊!再不答我抽你啊。”贾革命无奈,答了一声:“唉。” 小军和大嘴乐得前仰后合。大嘴高兴,站在架子车上神气活现地找准驴**就是一柳条,然后高喝一声:“驾!”毛驴一惊,“嗯哈”一声撒开四蹄狂奔。贾革命被绳子拉着,跟在后面跑,地上有几块砖头没捡起来,他一边跑一边喊:“砖,砖……”。 架子车被石头咯了一下,小军没提防,差点摔下去。他破口大骂:“大嘴,你丫抽风啦……”,话音未落,突然听大嘴:“啊―”的一声,一个后空翻,身体从架子车上直直地翻到地上。 架子车跑出老远小军才把撒了花儿的驴吆喝住。他回头一看,大嘴在地上直挺挺地躺着。贾革命吓坏了,站在原地不敢动换。小军喊了一声:“大嘴。”急忙跳下车跑过去。大嘴眼睛紧闭,好像没了呼吸。小军又使劲拍拍大嘴的脸,大嘴还是毫无反映。小军仔细一看,发现大嘴的脖子上有一条细细的红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他往刚才大嘴翻车的地方走,发现在干校小卖部的外面有两棵树,树之间有一条细铁丝,大概是什么人拉起来搭衣服用的。架子车从下面经过,大嘴站起来,正好那条铁丝勒住他的脖子,把他勒翻在地。 小军和贾革命七手八脚把大嘴抬到车上。贾革命回头还要去拣地上的砖头,小军骂道:“笨蛋!拣什么砖头,赶紧把人送医务室。” 大嘴在医务室渐渐睁开眼睛。他看到小军,吃力地问:“我怎么了?”小军笑了,说:“你被阶级敌人暗算了。”“什么?”大嘴吃惊地问。 站在后面的贾革命一听这话,吓了一跳。 他紧跟沈小军走出医务室,说:“小军,那个什么。”小军站住脚,看着贾革命。贾革命犹豫了一下说:“今天这事……”“今天的事怎么啦?”“我是说,今天小鱼摔伤的事,别人要是问起来,你不会说是,是我干的吧?”小军仔细端详贾革命半天,鼻子哼哼一声,说:“是你干的吗?你想的还不少。你放心,我会如实说的。”“那就好,那就好。”贾革命松了口气。 三 破 案 第二天的上午,干校全体人员召开批斗大会。批斗对象是贾革命。 当虚弱的大嘴被小军扶上台的时候,全场一片哗然。人们议论纷纷:“啧啧啧,真敢下手啊。”“怎么勒成这个样子啊。”“听说幸亏小军发现及时,和那个家伙打起来,才救了大嘴一命。” 人们听到的经过是小军去尿尿,回来就发现大嘴躺在地上。贾革命拿着一根细铁丝也想伺机对小军下手,得亏小军学过拳脚,才没重蹈大嘴覆辙。 批斗会开得很好。群众的激愤达到了顶点。贾革命几次想要说话,都被身后的人一通拳打脚踢,把他的头死死按下去。 大会在人们激愤的口号声中结束。当贾革命被推下台时,他突然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大声喊道:“我冤枉,我是冤枉的啊。我没有陷害赵小鱼,我真的没有……”沈小军没有再让他喊出来,上去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的脸成了青紫色。 这起报复性的反革命杀人未遂事件引起县公安局的高度重视。县公安局派了两个人来处理这起案件。 其中的一个人原先是自治区公安局的老侦查员,叫刘兴贵。文革以后下放到陶乐县公安局。他在实地踏勘以后,发现很多疑点。因为从大嘴脖子上的勒痕,还有贾革命的交代,以及沈小军的叙述中,都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按照刘兴贵的经验,贾革命还不至于笨到大白天要向大嘴这样一个孩子下手,可是沈小军又一口咬定就是他害的大嘴。 刘兴贵问:“动机呢?他的动机是什么?”小军回答:“什么动机不动机的,就是阶级敌人不甘心他们的灭亡,千方百计要破坏、捣乱、报复。”“你是说他要报复赵小鱼?他和赵小鱼到底是什么关系?”“非得有关系才报复啊。他就是恨呗。”刘兴贵摇摇头,说:“**不是教导我们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嘛’,以他现在的处境,他干吗要对赵小鱼下手,真要是按照你说的那样,他想要报复的话,完全可以针对更大的行动目标下手。既然是鱼死网破,那样不是更合算一些。”“比如呢?”“比如……”刘兴贵一时答不上来。“你看你不了解情况就没有发言权,他恨大嘴啊。”“为什么?”“大嘴整他啊。”“整他?”“对啊。大嘴那小子也忒恶了点,拿绳子拴着贾革命,就跟拴条狗似的,还让他跟着车跑。你想,贾革命手里抱着砖头,脖子上还拴根绳子,跟在车子后面跑,他心里是什么滋味。你知道他原先是干吗的,这干校的校长啊。他心里能不恨嘛。我就跟大嘴说,让丫悠着点,别整得太过了,狗急了还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丫就是不听,怎么样,来事了吧。.info[]” 刘兴贵提审贾革命。“有人说你这是报复。”贾革命眼睛都哭肿了,脸上被打得一片淤青,神情暗淡,一言不发。“我问你话呢,你跟我说实话。”“说实话管用吗?我说实话谁听啊。”“我听。我是来调查这个案件的,你要是跟我都不讲实话,那可真的没有你说实话的地方和机会了。”“我说实话你信?”“那得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了。”贾革命看一眼刘兴贵,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害他,是他自己从那车上掉下来,就那么直直地摔下来了,沈小军却要怪我,硬说是我害的,还说是什么铁丝勒的。天地良心啊,也不能因为我现在倒霉了,就这么糟改我吧。当时他在驴车上,跑出去离我足有八丈远了,我怎么拿铁丝勒他,再说我就是有那心思也没有那个胆吧。何况我干吗要害他啊,我这不是给自己下套找着不痛快呢是不是?” 刘兴贵问大嘴:“你摔倒的时候,正在做什么?”大嘴说:“我也奇怪,我正站在车上呢,不知为什么,感觉脖子那嗖的一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刘兴贵在出事地点反复察看,最后他发现了那根细铁丝。铁丝断了,挂在树干上,随风摇曳。 刘兴贵把那根铁丝拉起来,站到架子车上。他发现拉直的铁丝差不多正好到他的脖子,他想起赵小鱼的个子应该和他差不多高。 刘兴贵明白了。赵小鱼应该是站在向前疾跑的驴车上被铁丝勒倒的,而不是像沈小军所说的那样,被贾革命从后面下手暗算的。 多年的侦察工作,使老刘习惯对什么事都问个为什么。 那么沈小军为什么要诬陷贾革命。是他们有仇,还是另有什么原因。 刘兴贵找到沈小军。问他:“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什么?”“我是说你要陷害贾革命。”“我陷害他了吗?你说话要有根据啊。而且那家伙是有严重问题的被审查对象,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在替他说话。你是在助长敌人的威风,灭我们的志气。”沈小军毫无惧色,咄咄逼人。刘兴贵听着他把话说完,然后说:“我不管他是干什么的,我只注重事实。事实是赵小鱼根本不是有人在后面下手,而是他自己被铁丝绊下来的。”“你也是被审查对象吧?难怪,你的立场就是有问题。”“我是凭良心判案。” 沈小军眯起眼睛看着刘兴贵,轻轻一笑,说:“你是老侦查员?难怪,眼睛就是毒。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法眼。对,你说的不错,是大嘴自己从车上掉下来的。那又怎么样?我就说是贾革命丫挺的害的又怎么样。丫害人整人的时候你在哪呢,你这会儿跑出来凭良心主持正义替他说话来了?你算老几啊你,谁听你的?你以为就你聪明,那么多人就没人问个为什么,大嘴他本人就不问个为什么?谁都不傻,可是谁都不说这个话,为什么?还用问吗?恨呗!你要是被他整过,你还会做出什么狗屁公正判决吗?见鬼去吧。我实话告诉你,我就是要让丫吃点苦头,就是要让他倒霉。我劝你这事趁早别管了,你要是真有良心,就顺应民意,睁一眼闭一眼,少管闲事。你要是真的把贾革命撇清了,那你才是遭人骂呢。我原来比你有良心,干什么事都讲良心。可是后来我发现,我讲良心,可谁对我讲良心?对我们家人讲良心?我哥就那么不明不白死了,谁问过,谁来调查过,谁管过。就是因为他们有权,就可以为所欲为。老天有眼,现在一切都调了个个儿了,那对不起,我也会不讲理。良心?扯他妈淡!” 刘兴贵听了小军这番话感到震惊。看上去他还是个孩子,可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知道贾革命之流目前的处境是墙倒众人推,就是冤假错案被判刑,也决不会有人站出来要求复议或是改判。他自己的申诉别人是不会理睬的。但是出于一个老侦查员的职业道德,他又不决不能就这么随波逐流,草草结案。 这事拖了一个多月。最后由于刘兴贵细致入微合情合理的调查报告,也由于证据不足,贾革命被释放了。 四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傍晚时分,沈静如坐在大渠上。(..info无弹窗广告) 夕阳西下,苍凉的戈壁滩被落日的余晖涂抹得带了几分凝重的辉煌。 齐新顺被专案组的人押着,沿着大渠走过来。 看见坐在大渠边上的沈静如,齐新顺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见齐新顺过来,沈静如转过脸,看着脚下的一片稻田。这是一片干校的试验田,当年干校学习南泥湾,在戈壁滩开荒种水稻,为的是证明“五?七”战士战天斗地人定胜天的决心和勇气。如今稻田里的水稻没人管,荒芜了。 专案组那个人叫夏东平,是专案组组长。他认识沈静如,站住和他打招呼:“老沈,怎么跑到这来了。”沈静如回头看了一眼齐新顺,说:“这的景色好。”夏东平笑道:“你是在观赏风景啊。”他叫住走在前面的齐新顺,说:“你站住。”又对沈静如说:“我去方便一下,你帮我看着。”说完朝沈静如努努嘴,示意他看住齐新顺,然后下到大渠的另一面去尿尿。 齐新顺站在沈静如的身后。老沈回过头看了一眼齐新顺,发现他面庞憔悴,精神萎靡。 两个人都在沉默。 齐新顺首先打破了这沉默。他小声问:“你是不是觉得特别解气,特别解恨?”沈静如鼻子哼哼了一声,说:“到现在你还没认识你的罪行,还在这想着个人的恩恩怨怨。”“你别把你说的那么超脱,其实你还不是泄私愤。”“不管是公愤也好,是私愤也罢,都已经有了定论。我早就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戕。你听得进去吗?怎么样,现在的结果,是你当初闹腾的时候没想到的吧。所以人啊,什么时候都不敢太过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你就是没掂清这点,结果最后把你自己闹得身败名裂。我知道你,齐新顺,你不是个爱后悔的人。当初你做这一切的时候,你肯定已经想到会有个什么样的下场,但是你一来收不住,再有你高估了你自己,你总想你还会有挣扎和逃脱的机会。可你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哪一天?”沈静如站起来,盯住齐新顺的脸,说:“清算的一天。我知道你不服气,但是你得承认,是清算的时候了。” 齐新顺仰头看看天,长叹一声,又看着沈静如恨恨地说:“文王囚?里世有周易,孙膑刖双足流传兵书。告诉你,我还没到那一步呢。”沈静如笑了,说:“都到这一步了,你还不认输。你这样自我安慰的方法很好,只可惜你心里清楚,你既比不了文王,也比不了孙膑。” 夏东平过来了。齐新顺和沈静如停止了谈话。 沈静如注视着齐新顺佝偻的背影,感慨万千。按理说,他盼望这一天已经很长时间了,当初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碎尸万段不解心头之恨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可以随便羞辱他,甚至拳脚相加都不会有人管,可是他却开不了那个口,动不了那个手。如今齐新顺倒台,灰溜溜如过街老鼠,比他原先预想的还要惨。可是不知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他想是不是自己生性淡薄,与世无争的性格决定了他就是这样优柔寡断。 齐新顺和衣躺在炕上。 屋子里充满浊气。满地烟蒂、纸屑。被监管以来这么多个日日夜夜,他就在交代问题、批斗中度过。他已经记不得他写了多少份交代材料和检查了。 刚开始被隔离审查时他整日战战兢兢,感觉世界末日来临。可是几个月后的今天他忽然看开了。历史就是这样,政治就是这样。风水轮流转。没准哪天我又会重新来过。我齐新顺本来就是个扛长活的,一无所有。无产者就是善于打碎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无产者就是在这样历史演变的过程中,重塑自我,再造辉煌。 话是这么说,齐新顺心里明白,他的问题性质已定,翻案是不可能的,更别提辉煌了。如果**不死,他还可能有出头的那一天,可是那个“如果”是等不到了。就是有其他的“如果”,张白冰、李平凡之流也决不会给他机会了。他想起刚才在大渠上和沈静如相遇。这些日子,从精神到**的折磨让他已经麻痹了,但是他还是从沈静如的眼光里读懂了令他不能释怀的东西,那就是轻蔑。这样的轻蔑不是人人都能装出来的,只有恨他入骨,又轻视入骨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 随他去吧,老夫子的眼神算个?啊,我干吗老惦记那个狗**神呢。可是他一闭眼,眼前挥之不去的还是那个眼神。就像一口浓痰吐在他的脸上,一把稻草塞进心里,让他睁眼、闭眼都觉得很不舒服。 齐新顺长舒了一口气。他现在最关心的是给他个什么结论。他受什么处罚已经不太重要,最坏的结果他都想好了,开除党籍、军籍,判刑,在监狱里度过残生。最重要的是他的五个女儿会受多少牵连。 五个女儿他最担心的是莎娜。那丫头自小事事好强,不甘居人下,自然无法忍受人家的歧视。像我现在这样的状况,她肯定是要被牵连复原了。复原能不能回北京,回北京会给她安排什么样的工作,或者安排不安排工作,这都是齐新顺担心的问题。 到现在齐新顺才悲哀地发现,原来他是个没有根底的人。那些房子、职位对他来讲都是虚无的,不堪一击。风光无限的他,一旦发生个变故,一切都化作子虚乌有。立马就会从那个地方滚出来。最后落得连51号楼都回不去。他可以想到,他被隔离审查以后,马容英和老四、老五肯定被赶出将军楼,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娘仨搬到哪去了。 如果当初不闹腾的话,现在最起码还在51号楼里守着一大家子人稳稳当当地住着呢。 唉,如果。 他想起红楼梦里的一段:“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欲知命短问前生,老来富贵也真侥幸。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真的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了。” 真的是到了清算的日子了。 他想起沈静如对他说的一句话:你高估了你自己。 也许他说得对,我真的是过高估计了自己。我是什么?我不过就是给人扛长活的要饭的齐小辫子。我风光了,威风了,最后落得个比“家业凋零”还悲惨的境地,我这是何苦来呢。 齐新顺现在总是爱想一件事。那就是他如果当初没有参加革命,他现在会在干什么。 又是一个“如果”。 没有这个“如果”。 就像世界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当初他风光的时候,他从未想过“如果”。只有今天,当他蹲在这个巴掌大的土坯房里,抽着劣质纸烟,万念俱灰,身心极度疲惫的那一刻,他才会不断地想起这个“如果”。 五 “认罪书” 晚上,齐新顺临睡的时候,突然发现炕头的破席子下隐约露出一片纸。他把席子揭起来,才发现那是一张写满字的纸。齐新顺拿到煤油灯底下仔细看了一下。发现是一张“认罪书”。 “认罪”的原因很简单,认罪人在白天的劳动中,因为“老眼昏花”把一行豆苗错当杂草给锄了。对于这种别有用心的破坏行径,干校的人开了这个家伙的批斗会,于是他就写下了这篇“认罪书”。 齐新顺觉得认罪书的字迹有些熟悉。他顺着认罪书往下看,看到下面的签字时,齐新顺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因为他看清了,那上面的签名分明是―李平凡。 齐新顺拿着那张“认罪书”,久久地僵坐着。他的脑子似乎是一片空白。很长时间过去了,他总算是搞清楚一件事:他所呆的这间屋子,是原来关押李平凡的屋子;他睡的炕和这张破席子,是李平凡睡过的;他面前的这盏小油灯,也是李平凡用过的。他注意过,干校所有的房子都有电灯,唯独他住的这一排房子,屋顶透光漏水没有窗户质量最差不说,也没有通电。是真正意义的“劳改房”。 齐新顺大睁着双眼,看着那张“认罪书”。这时他才第一次意识到老天爷似乎在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面对这样的玩笑,齐新顺不知道他是该哭还是该笑。 结果显然是该哭。因为齐新顺的眼泪流了出来。他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是号啕大哭。 这是齐新顺自被羁押以来的第一次落泪。他曾经警告过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落泪,不能叫那些人看笑话。但是今天当他看到这张“认罪书”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他终于放声大哭。齐新顺哭得昏天黑地,哭得从炕上滚到地下,哭得手脚冰凉,哭得只有倒气的份,哭得他几乎昏厥过去。 看押的人闻声跑过来,一看这情景,都感到莫名其妙。终于,他们看到齐新顺手里的那张纸,于是上前掰开他的拳头,取出已被泪水浸泡模糊的“认罪书”。 夏东平喊道:“不许再哭,你听见没有?你哭什么嘛,啊?!” 齐新顺靠着炕沿,对夏东平说的话好像根本没听进去。他只是摇晃着脑袋,嘴里反复嘟囔一句话。 夏东平把头凑近齐新顺,仔细辨别他到底在说什么。“你说什么?你大点声。”齐新顺把脑袋转向一边,不再嘟囔。 “他怎么了?”旁边一个人问夏东平。夏东平摇摇头,看看手里的那张“认罪书”,冷笑一声说:“这才叫触及灵魂的革命呢。”“你说什么?”“没什么。” 齐新顺涕泗横流,胡子上挂满鼻涕。 夏东平厌恶地说:“你看看你那脏样,哭什么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现在后悔啦,哭也没用了,要是哭能救你的话,那你就哭吧,好好哭。(..info)”说完夏东平说:“咱们走,叫他继续嚎。” 齐新顺不哭了,他平躺在炕上,时不时抽个干嗝。 他觉得痛哭真的是一件好事。哭过的他感觉到轻松了许多。 屋顶一根根椽子已经发黑,椽子周围是一排排芦苇。一些芦苇已经掉下来,隐约露出天空。经常有泥块掉下来,还有一次,一只壁虎掉下来,掉在他的眼前。壁虎和他眼对眼对视了一会儿,优雅地撇着四爪跑了。 齐新顺记起他老家的房子。比这盖得好多了。再差的房子,起码椽子檩条选直的,要刨光,墙壁上也要抹上点墙灰。这芦苇苫得也不讲究,像是随便搭上去的。难怪都掉的差不多了。 他盯住那根大梁。 不知道那家伙结实不结实。这会儿他突然想到要上去试试。看看能不能承受他身体的重量。 那细小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自从他被审查以后,这声音就不仅仅是在他安静的时候出现了,只要他不说话,没有睡着,这声音就无处不在,死死缠扰着他。 我要是上去了,这该死的声音就没有了。 看来死其实是件挺好的事。就那么一下子,就过去了,到“那边”去了,很多不愉快的烦恼、痛苦、憎恨、羞辱,一下子会统统烟消云散。许多还没来的烦恼、忧愁,再也不会来搅扰我了。 他想站起来,可是四肢好像不是他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不光没有力气,还疼,疼里带痒,钻心的痒,仿佛有一群蚂蚁在上面爬。眼睛是干涩的,疼痛难忍。他想硬撑着把眼睛睁开,可是越是使劲,眼睛就越是往一块合。他终于睡着了。 但是他睡的不安生。他梦见两个人―杜敬兰和大军。 那一老一小拉着手走来,在他的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抬起手指指他。大军穿了一双新鞋,他看看齐新顺,又看看自己脚上的鞋,齐新顺也看他脚上的鞋。 第二天早上起来,齐新顺突然发现自己的胳膊疼的抬不起来,脚发凉,疼的走不成路了。 接下来,每天晚上都能梦见杜敬兰和大军,只要梦里出现的什么,第二天便会像谶语一样,在他的身上出现。 最后的一次,齐新顺梦见那两个人一块看着他笑。他不明白他们笑什么,后来他发现了,他们是在看他的腿!睡梦中齐新顺低头看自己的腿―腿不见了! 醒来以后,齐新顺满头大汗,他不敢睡觉。他不怕死去的人,但是他怕他们带来的预兆将会实现。 就这样,齐新顺白天迷迷糊糊,似醒非醒,晚上便像和尚打坐一样,整宿地坐着。嘴里时不时唠叨上两句。有人听清楚了,他反复念叨的是两个字:“如果……”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齐新顺正在厕所里铲粪,突然晕倒在厕所里。夏东平和几个人找来一辆架子车,把他拉到干校医务室。 医务室唯一的大夫是学院卫生队的钱队长。当初他曾为他老婆不来干校的事情找过马容英,请她帮忙说情,可是名单一下来,他和他老婆竟然双双上榜,有幸成为第一批到干校的“五·七”战士。 他一见是齐新顺,一个劲地摇头,说:“治不了。”夏东平问:“怎么治不了?”“咱这就这条件,缺医少药的,怎么治啊。”“那怎么办?能不能先诊断一下,看看他是怎么回事。”钱队长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齐新顺,说:“我水平低,看不了,你们要是觉得急的话,就赶紧送县医院。不过快过年了,县医院保不准没人了。” 夏东平看着躺在架子车上的齐新顺犯了难。把他扔下,恐怕不行。 犯人要是有个好歹,他们这些“狱卒”有责任。 曾几何时,这个跺一脚叫学院乱颤的人物,如今灰头土脸,瘦成一把骨头躺在架子车上。夏东平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想把他往县医院送,可又一想,就因为他,我们这几个专案组的人回不了北京,撇下老婆孩子在这荒漠里过年! 想到这,夏东平说:“把他拉回去再说。” 就这样,齐新顺在那间屋顶透光四周钻风冰冷的土坯房里躺了整整半个多月。没送医院,没吃一片药,每天只吃干冷的馒头和咸菜维生,竟然还活下来了。 六 一报还一报,咱们扯平了 三十晚上,干校的人在一起包饺子。 沈小军端了一盘热腾腾的饺子,走到齐新顺的屋子外面。夏东平看见他,问:“小军,你怎么跑这来了?”“夏叔叔,您怎么不去吃饺子?”“我走不开啊。”“得,您去吃饭,我替您看着这小子。”夏东平笑了,说:“你还是吃饺子吧,回头光顾吃饺子,把人再给放跑了。”“跑了?他还能跑吗?能爬就不错了吧。”“那行,我去吃了就来。”夏东平走了。 小军一脚踢开屋门。 炕上躺着齐新顺。小军走过去,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说:“真臭!”说完用两个指头夹过一张纸,拿的远远的抖了抖,垫在**底下,然后坐在炕沿上翘起二郎腿。 齐新顺微微睁开眼睛,看见是小军,又把眼睛闭上了。“哎呀,有些人就是没福气啊,放着这么香的饺子不吃,在这装死。”说完,小军拿起一只饺子,在齐新顺的鼻子前面晃了又晃,直到看见齐新顺的喉头上下滚动了一下,才把那只饺子放进嘴里。 “嗯,嗯……”小军嘴里塞得满满的,鼻子里满意地直哼哼。他慢慢地咀嚼。一只饺子咽下去了,小军说:“这他妈大勺子做饭就是有一手,拌的羊肉胡萝卜饺子真好吃,一咬一口油,再咬胡萝卜大葱肉丸囫囵个儿,三咬富强粉真筋道。嘿嘿,你不吃啊,齐主任,这么好的饺子,不吃可真是可惜了。”小军又拿起一只饺子,正要往嘴里送,看见齐新顺把脸朝里转过去,他把那只饺子又放回盘子里,说:“齐主任,您是不是又哭了?别介啊,我可没说什么啊。您怎么跟个老娘儿们似的,动不动就哭鼻子。这样可不好,让别人看着您可不够坚强。人家跟我说您哭的事我还真不信。您说您堂堂一大男人,也曾经是学院的一把手,那么大的干部怎么说哭就哭,还是嚎啕大哭。啧啧啧,真有这样的事?您心里肯定是有什么委屈了,要不您不会那样的是不是?你跟我说说,我这人特爱听人说事,尤其是说心里话。(..info好看的小说)为什么呢?因为我觉得每个人都是一本故事,打开来,就像翻开一部小说,有的人写的精彩,有的人就写的一般。比如您吧,您的故事肯定精彩,因为您的人生精彩。您看您,当初一个小要饭的,给人家地主扛活,最后成了一大主任,哈,那是什么样的人生经历啊。不过我想给您提个醒,就是这故事里头光有您可不成,还得有您身边的人,比如您的亲人。您的子女,啊不,瞧我这嘴,真臭,是女儿,我忘了,您没儿子。比如您那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肯定得写她们,要不没意思。您说您那五个女儿个个都有说头。” 小军放下盘子,细心地剥头大蒜。“饺子就蒜,越吃越香,饺子就蒜,越吃越有。”他把一瓣蒜扔进嘴里,嚼巴着说:“先说老大齐莎娜,那就不是什么好鸽子,先把人家品忠甩了不说,听说还把一女的的衣服给扒了,我还听说那女的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我的妈呀,什么人啊这是,这是朋友吗?这不比敌人还狠毒啊,那敌人上刑的时候,还没想出这一招来呢吧。还有您那二女儿。就是齐鸣娜。那孩子恐怕是您最疼的一个闺女吧,学习好不说,模样长得也好。只可惜啊,愣是让人把眼睛给打瞎了。” 沈小军说到这,又往嘴里放了个饺子。“嗯,齐主任,您看您光躺着干吗,您也吃啊。最后她瞎没瞎我说不好,反正自打她被打以后,我就再没见过她,我想恐怕是出不来门了。这个老三嘛,我得细说说。您说她本来跟我来着,怎么就朝三暮四,又跑去跟那姓铁的了。你说这扯不扯,这不整个一一女嫁二夫吗。本来我不生气的,自由恋爱嘛,都讲个自由,可是我们都那样了,她已经是我的人了,她还背着我改嫁,那就不地道了,那不明摆着给我们戴绿帽子嘛。那不行!我沈小军可不容这个,我玩过的女人我甩她可以,可让她来甩我,没门儿!”小军看看齐新顺有什么反映。“您是不是还不明白什么叫‘那样’啦。跟您直说了吧,就是我跟她那个什么,好听点说是发生了男女**关系,话说得糙点就是你那三闺女让我给上了。嘿嘿嘿,您看您,睁眼了,我一说这您就睁眼了!您瞪我干吗,我就知道您得生气,别生气,您这病不能生气,已经都成了这德性了,再气您保不齐可就哏儿屁着凉大海堂了。” 小军得意地瞅瞅齐新顺,见他重新闭上眼睛,就往他跟前凑了凑说:“我跟您说啊,那电话是我打的,就是让你们两口子去铁军家抓她那次。我听说她怀了孩子,让她妈揍个半死,孩子愣让马容英给打下来了。是不是啊?可真够狠的,我是说马容英可真够狠的,比那黄世仁他妈都狠。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有这么一闺女,我也得拿鞋底子抽死她,谁叫她丢人呢,把咱们老齐家祖宗的脸都丢光了是不是。不过您的祖宗坟在哪恐怕您也搞不清吧,您不是起小就出来参加革命,啊不,是参加要饭了。反正你们家齐怡娜的事院子里传什么的都有。我可跟您说啊,那孩子不是我的。我干她的时候就防着这手呢,我心里有数。不定上哪弄上个野种,就塞给我说是我的,我受得了嘛。” 小军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然后慢慢说:“其实告您吧,您猜怎么着,我特后悔。那齐怡娜不是往我身上硬贴,我不会要她的。如果说我给您家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想拉她一把,那我现在可没那心思了。您知道为什么吗,就因为我嫌弃她了。什么破货,叫那么多男人玩过了,还在那假装清纯呢,骗鬼吧。长得那么难看不说,身上还老有股子臭味,是不是您的遗传啊。不过我知道您有病。不是说您现在躺着动不了的病,是男人的病。是怡娜告我的。真的,我向**保证,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因为我觉得男人混到您这份上挺没面子的。我听怡娜讲她亲眼看见您那个来着,就是用手……你们家都什么家风啊,干那事当老子的不避自己的闺女,真要命。不过要饭的就是没那么多讲究吧。您也别不好意思,都是男人,我理解您,可我就不明白了,您说您那么大岁数了,又有老婆,您怎么就走到那一步了呢,您可够惨的了。啊,我懂了,您这叫嗜好,对吧,您是这方面的爱好者,我没说错吧?” 小军使劲咋吧了一下牙花子,说:“真好吃。”他用手指慢条斯理地抠了抠牙,又说:“我刚说哪了?对了,说您那三闺女,黑了吧唧的傻大个,还以为我真的喜欢她呢。傻x一个,学院里女孩最傻的就数她了。其实您那老五长得是真不错,皮肤不像您,有点像她妈,真白。比我盘子里的富强粉还白。其实我原先是想跟老五好来着,一开始是因为马容英看得紧,我一直下不去手。可是后来我发现啊,您猜怎么着,你们家那老五也不是省油的灯,小小年纪人家也谈上恋爱了。你知道是谁吗?说出来把您吓死,北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叶平啊。他们家是建设部的。他不是别的出名,就是能杈架,天天包里装着好几把菜刀。走哪先菜刀说话,那份儿大了去啦。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着,就把你们家小五瞄上了。不过据我分析,小五也喜欢他,要不怎么一个劲地跟他约会呢。你瞧你们这家人,个个都不省心。不过您也甭操心,那小子打砸抢,叫雷子给毙了。“砰”的一声,哏儿屁着凉了。你看看,云娜什么命啊,好不容易有个拔份儿的能罩着她的主,还让人家给拾掇了。就因为这,我嫌弃云娜了。如果她不是因为跟叶平有一腿,我真可能要上手呢。不是我吹的,凡是我惦记的,东西也好,人也好,还没有逃出我的手掌心的呢。可是叫人沾过的我决不能要,这怪不得我,谁叫咱有洁癖么。我这是跟您说心里话,小五跟那姓叶的肯定那个了,就是睡了呗。人家叶平心里明镜似的,像他那满世界犯横手里有好几条人命的主,迟早得让雷子收拾了,所以您这么一想肯定就明白了,他逮着云娜那么漂亮的姑娘还能给您剩下吗,得一乐是一乐,先把你办了再说是不是?” 沈小军突然发现齐新顺的拳头握紧了。他觉得挺有意思。“呦,您这是干吗?生气啊?我就知道您这人肚量小,您这病没别的,就是气的。别生气了。您当初下死劲整我们的时候您就忘了。这叫一报还一报,扯平了。” 齐新顺挣扎着抬起头来,瞪着小军说:“你也会遭报应的。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狠毒?”“我狠毒?”沈小军把槽牙咬得咯咯响。“姓齐的,我哥就死在你手下,你那叫什么?你那不叫狠毒叫仁慈吗?我没把你那闺女作死我算是饶了她,也饶了你们一家子了。我明着告诉你,我当初跟她好我就是为了报复。我那会儿发了誓,反正甭管你们家哪个闺女,只要沾上我就往死里作她。你说我狠?我他妈还不够狠!我,我……”他突然把那一盘饺子狠狠摔在地上,看着一地的饺子,小军红了眼,上脚使劲地踩、踏、碾那些倒霉的饺子。“我叫你吃!叫你吃!你他妈死去吧。你个现世报的家伙!你有今天,就是报应。老天有眼,有眼!”突然,他停住了,他看见齐新顺用手指着他,嘴里说着什么。“说什么呢你?”“报应,你也会有一天,报应!”沈小军狞笑一声:“报应?好啊,我等着。可是不管怎么着,您恐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说完他站起身来,把刚刚挖出来的一大块黑鼻屎抹在齐新顺的枕巾上。出门时他把门一摔走了出去。没走多远,他又回来了,看了看那门,把门轻轻推开,让门大敞着。 七 老李水平就是高! 过了年以后,齐新顺的病情加重了。 夏东平和几个人商量了一下,觉得真要是叫这个人死在这,麻烦就大了。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从未带齐新顺上过医院。 他们把齐新顺送到县医院。县医院很小,只有两张病床。一个小手术室里面生着个大煤球炉子,这边给病人割着盲肠,那边就烧火捅炉子。炉子上面座个大茶壶,水开了,水蒸气热气腾腾。这房子不像个手术室,倒像个杀猪、宰羊的作坊。这里条件实在太差,可是就是这么差的条件,自打干校成立以来,县医院的医生在干校“五·七”战士的肚子上,把手艺都练出来了。盲肠手术时间越来越短,开刀缝针也越来越少,一开始一个刀口要缝十针,开完刀后,还常有伤口裂开、化脓的事情发生。到后来,做盲肠手术简直像给鸡劁蛋,五针甚至四针搞定,完全可以和大城市医院的手术相媲美。 干校的人大概是水土不服,一是得盲肠炎的多。得了盲肠炎,也不吃药打针,直接上手术台开刀切了。再就是干校夏天的蚊子特别多,都是当地的大花土蚊子,欺生,专拣干校的人叮,一叮就是一身的大包。挂上蚊帐都不管用,蚊子能隔着蚊帐叮人。 医院的护士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眼睛很大,但是对眼,而且对的邪乎,看什么东西都专注得让人觉得是在练习瞄准射击。 看见干校的人抬个人进来,以为又送来个割盲肠的。急忙招呼手术室生炉子,顺便告诉厨房把那只每天晚上乱打鸣的大公鸡杀了。没想到没过一会儿,那些人又把人抬出来了。县医院的大夫一看齐新顺的情况,都摇头表示治不了。 夏东平给北京打电话请示,看是不是可以送回北京治疗。北京那边连考虑都没考虑就答复不行。几个人看实在不行,找了辆拖拉机连夜去了银川,把齐新顺送进了自治区人民医院。 经过检查,医生给齐新顺诊断后的结果是糖尿病导致的四肢疾病,在中医上称为坏疽,西医称糖尿病足,原因是闭塞性动脉硬化。 医生一边给齐新顺检查,一边问:“你们都干吗去了?这么重的病人你们怎么早不送来。”夏东平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反问了一句:“厉害吗?”那个医生回头看他一眼,严肃地说:“厉害。需要住院治疗。”“大夫,有多厉害,非要住院治疗吗?”“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我说需要住院治疗又不是随便说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个病人的病要是拖延下去,后果会很严重。”“大夫,你就告诉我们到底有多严重。”那个大夫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齐新顺,转过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那要看他的坏疽是干性还是湿性的了。干性的虽然看上去比较严重,但是预后比较好,所以一般不用截肢,不过湿性坏疽就比较麻烦了,病程长,危险性大,容易扩散,甚至引起生命危险,所以如果现在不能抓紧控制,一定得截肢的。”听了这话,夏东平也吓了一跳。他犹豫了一下,说:“大夫,我的意思是,不用住院,采取保守疗法,就是用中医什么的办法来治,你看怎么样?”那个大夫说:“那不行。这种病要治疗,就非得在医院。为了防止出现坏疽,必须马上用抗生素预防或者控制感染。还要采用药物营养末梢神经,改善微循环,而且每天都要换药,这些你们回去能做得到吗?”夏东平说:“实不瞒您说,大夫,这个人是个被审查对象,有很严重的问题,所以住院这事我们真不敢作主。”大夫点点头,说:“我明白了。我是一个医生,治病救人是我的职责,我只管治病。如果你们非要把他带走,那可以,反正人死了就了了,也就用不着治了。”说完他转身就走。 夏东平犯难了。他把情况和另外几个人说了,让大家拿主意。他是想万一出了什么事,就说是大家的主意,众人一起担责任,别赖在他一人头上。 “给他治什么啊,抬回去得了。要是让他住院,我们还得在这守着,还得轮流看他,真麻烦。”说这话的是一个叫杜罡的小伙子。他那个罡字好多人不认识,大伙就叫他杜四。“那不行。我们是专案组的人,他要是死了,我们有责任。”“我们有什么责任,是他生病死的,又不是我们把他害死的。”“话不能这么说。我说的是责任,不是他怎么死。他生病死的不假,可是要是追究我们为什么不及时把他送医院治疗,咱们怎么说?”“我们送医院了,咱们那不是医疗条件差嘛。”“这样吧,我再请示一下上面,上面要是同意住院治疗,那就住院,如果不同意,那咱们就把他抬回去。” 夏东平这回直接打的李平凡办公室。 张白冰已调军委办公厅工作。李平凡被提拔为院长,兼任齐新顺的专案组组长。 从地方往军队的电话很不好打,好不容易打通了。夏东平向李平凡汇报了情况。李平凡说:“如果是真的有病的话,那该治还得治。专案组就设在医院,你们要24小时对他进行监控,不能出一点差错。至于医疗方面嘛,全部听从医院的安排,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不主动。现在有多少人生病都没有条件看病,给他治疗没必要那么好的条件,留着他就是为了让他交代问题。” 夏东平对着电话连着回答了几个“是是是”,直到对方放下电话,他才慢慢琢磨领导指示的深刻含义。想来想去他不得不佩服,这个老李到底是老革命老领导,水平就是高。没说不给齐新顺看病,甭管是敌人还是友人,得病都得治,这点毋庸置疑,**就讲的仁至义尽。但是监控和办专案都不能放松,双管齐下,哪一头都不耽误。李平凡在布置这样的工作时一点不带个人成见,全部是公事公办,听不出这是安排曾经往死里整他,恨不得把他置于死地的齐新顺说的话。可夏东平还是感觉出来老李的真正意图―给他治病是看在让他交代问题上,所以我们才不主动。 掌握领导意图的夏东平明白下一步该怎样做了。 齐新顺住了院。他的病情得到了控制,身体一点点在恢复。 八 爸爸果真出事了! **“九?一三”事件后,莎娜所在部队立即处于一级战备状态。军长被定为**反党集团死党,开除党籍、军籍,被押往湖北劳改农场监管交代问题。 不知是人家看不上他,还是他当初屡贴不紧,军政委武之奎居然在这次事件中撇得一干二净,纹丝不动,还做他的政委。这样他也有了政治资本,在一切场合大吹特吹他是如何坚定捍卫**革命路线,站稳立场,与**反党集团抗争到底的。 武之奎再没有找过莎娜。莎娜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忙于清理反党集团,标榜自己的大事,顾不上她了。 巩燕燕闪电般的复原了。原因是因为她父亲是**死党。她父亲原是广州空军某部政委。是**、林立果在广州设立阴谋叛党另立中央创建独立根据地的关键人物。全家写血书效忠**。巩燕燕虽然当兵在外没有参与“血书事件”,但是复原那是在所难免的。 巩燕燕的走对乐队乃至整个宣传队来讲不仅没有丝毫损失,反而使乐队保证了演奏质量,得以整齐划一。巩燕燕可以说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只有同宿舍的莎娜、老童和冯平在她打铺盖的时候才知道她要走了。 巩燕燕坚决不让她们到火车站送,而且爱哭的她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强,说话时竟然还带着笑。“我是有问题子女,去火车站送我,会让你们吃挂落的。何必呢,你们有这份心,能提出送我,我就很知足很感激了。”冯平说:“看你说的,咱们是战友,送送怎么啦,你别门缝里瞧人,把人都看扁了。将来在地方混出个处长局长的,我就等着上你那发展了。”冯平说完转头对着那两个人说:“我说的没错吧。”老童和莎娜都不吭声。冯平笑笑,指着她们对巩燕燕说:“这俩人不行,感情太过脆弱,这么点打击都受不了,还需要多历练才行。”巩燕燕什么话也没说,背起背包走出宿舍。 三个人送她到营房的门口。临出门时,巩燕燕站住脚笑了一下,对她们说:“这下咱们宿舍就剩下你们三个了。那把琴我留下了,谁要是想我了,可以重操我的旧业。学提琴很难的哦,得下苦功夫才成,别像我,天生不是那块料,再加上懒,老也练不出来。” 说完她潇洒地摆摆手说:“其实没什么,这样挺好。我早就想要回去了,部队太严,不适合我。”她郑重其事地和老童、冯平握手道别,最后看着莎娜,欲言又止,咬了一下嘴唇,只说了一句:“你自己要多多保重。”说完还捏捏莎娜的肩膀。莎娜从中体会到一种暗示和同病相怜的味道。 莎娜从巩燕燕的走,感觉出形势变化的迅猛和无情。她变得敏感多疑,她希望有什么人告诉她或是暗示她目前处境的变化,但是没有,一切照常进行。[..info超多好看小说] 让她担心的是,“九?一三”以后,就一直没有收到家里的来信。她连写了两封信都没有收到回信。她渐渐感到不安,她有一种危险的预感,觉得父亲可能会出事。她每天既等信,又怕接到家里的来信。她每天到收发室除了等信,就是等报纸。她希望从军队报纸上收集到点点滴滴关于学院,或是爸爸情况的消息。 她不再等萧晓阳的来信。她想象不出萧晓阳到底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一直杳无音讯。她自己给出比较合理的答案只有两个:要么这人牺牲了,要么就是对方单方面撤出了这场恋爱。她但愿是后者,因为不管对方对她怎么样,她还是真心希望他好。平心而论,萧晓阳是她这辈子真心爱上的第一个男人。 说实在的,现在莎娜已经很少念及萧晓阳了。她承认,对父亲的关心甚于对恋人的关心,因为萧晓阳毕竟仅仅是恋人,因为到现在她才明白,爱情这东西和一个人的家庭、政治生命相比还是差一段距离。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莎娜终于收到了家里的来信。 一看信,莎娜顿时就傻眼了。爸爸果真出事了! 信是马容英写的。 莎娜:我是妈妈啊。天它(塌)了啊!你爸爸上个月给他们代(带)走了。说他是**的人。学院的那帮人当天就把我和老四老五给赶出来了。看把他们高兴的,说的话可难听。我那会死的心都有啊。你还记得原来小卖部旁边的平房,有一真(阵)当粮库的一间小房子,就把我们赶到那里面了。我们就带了铺盖卷和换洗衣服,什么东西都不让拿啊。那个将军楼上的窗连(帘),还有沙发服(扶)手的盖布都是我买的啊,他们不让拿。平(凭)什么。那些人可凶了,我和老四老五是被他们腿(推)出来的。我们三人就挤在一张床上睡觉,我去要椅子,他们不给,还说我不是学院的人,能给间房子就不错了。你说说,这是人说的话吗,还是那些人,怎么一个个变得这么快。昨天他们又来了,说勒令我们下个礼拜搬走。我说说话就到冬天了,天冷的让我们上哪找方(房)子去。那个家火(伙)说他不管。还说让我们住了这些日子,已经很不错了。说我有单位,叫我到单位要方(房)去。真是实力(势力)小人啊。孩子啊,妈妈眼都快哭下(瞎)了。也不知道你爸他现在怎么样了,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说是到宁夏干校去了。我跟那些人说我要去看他,可他们不让。你爸他有病,还很中(重),这样一来会更中(重)的。我说我去照顾他,他们也不让。他们还对我说你爸在那边很好,有那个顾丽丽的臭表(婊)子照顾他呢。放屁,她们以为我不知道,顾丽丽早就关进去了。我和他们吵。我一吵,老五也帮我吵,老四就哭,她就知道哭。孩子我现在担心的是你啊。你爸这个样子,肯定是会印(影)响你的。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啊。妈妈真的很想你,你要是在就好了,你比妈有主义(意)。不对,你还是不在的好,看到咱家现在这个样子,你的星子(性子)会受不了,会难受的。你问我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给你写信。我不感(敢)写,我怕你知道了会出事。再说我也不知道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孩子,要是能来信就给妈妈写封信来吧。信寄到老四一个最要好的同学叫张小娟那,寄给我的信那些人要检查。天啊,我该怎么办啊。 信纸上很多地方都被水浸湿了,有些模糊,再加上语无伦次,莎娜是猜着看下来的。莎娜仿佛能看到母亲边写边哭的样子。 她的泪水不断涌上眼眶。她怕别人看见,就低下头,硬是把泪水给忍了回去。 哭完了,莎娜反而冷静下来。事情就像早就预料到的那样,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让她感到奇怪的是,爸爸出事这么久,为什么队里一直没有人和她谈过,简直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这种消息传播起来就跟触电一样,快得很,上面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学院肯定会及时通知的,但是为什么迟迟没人找她,甚至还让她演主角,这就很叫她费琢磨了。 九 政治事件 第二天晚上,部队观摩会演,全军师级以上干部以及各师文艺宣传队骨干也都来了,礼堂里黑压压一 吴青华的辫子是假辫子,平时是和真头发紧紧梳在一起。那天因为只是演一段洪常青为她指引革命方向的折子戏片坐得满满的。 晚上要上演现代革命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片断,莎娜扮演吴青华。后面还有节目,要换装,所以化妆的时候,莎娜对化妆的人说:“不用梳了,怪麻烦的,挂上就行。”假辫子上有挂钩,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化妆师就把假辫子给她挂上了。 该莎娜上场了。莎娜稳了稳神,心里面嘱咐自己千万别出错,就上场了。 这一段舞蹈莎娜太熟了,所以她跳起来驾轻就熟非常流畅自如入情入戏,很有中央芭蕾舞团独舞演员的风范。礼堂里十分安静。很多人来就是为了看莎娜这段演出来的,还有的是来专门来观摩学习的。 吴青华在这里有一个动作,就是把辫子甩到胸前,垫脚尖抬腿两手紧握辫子挺胸抬头作一个面带坚毅表情的亮相…… 莎娜跳得兴起,忘记辫子是挂上的了,使劲过大,辫子刚一甩到前面,莎娜双手往胸前一拽,辫子的挂钩脱开,辫子掉了! 乐队指挥在乐池里看见这情景,手举在空中,停住了,不知怎样是好。(..info无弹窗广告)乐曲戛然而止,灯光下的吴青华拽着根假辫子傻呆呆站在舞台上。 台下顿时由寂然转为哗然! 正在后面“观摩”的童小月大吃一惊,一时竟然忘记拉幕。几秒钟之后她才反映过来,急忙紧拉幕布。 已经来不及了。台下所有人的眼光全部集中在莎娜的身上。莎娜那会儿真恨不得从台上跳下去。可是那一刻她大脑缺氧一片空白,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等着幕布一点点将她隐蔽起来。 柯小红瞪着莎娜眼睛差一点就掉出来了。还没等幕布完全合上,他一步蹿到莎娜身边,喊道:“你是怎么回事?!你,你这是政治事故,是政治事故!完了完了!全完了!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人来看演出?平时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今天你是……” 隔着幕布,可以听到台下是一片嘤嘤的议论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柯小红顾不上再多说什么,急忙转头招呼下一个节目上场。回头对仍然傻站在台上的莎娜说:“你还戳在那干什么?还不赶紧下来。” 莎娜仿佛被人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身子瑟缩在一起,战抖起来。 直到演出结束,莎娜就一直坐在幕布后面,一动不动。 武之奎到后台来了,一眼看见坐着的莎娜,背起手来想要说什么,最后终于什么都没说,鼻子哼哼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出礼堂的时候,对迈着小碎步跟在他后面的柯小红说:“一定要严肃处理,影响太坏,影响太坏。你们怎么能这么不重视,这是样板戏,你们懂不懂。这事上面追究起来,连我都要作检讨。”“那小齐她……”“马上停止她的演出,把她隔离起来,做深刻检讨。还有要仔细查一查,到底是她自己梳的辫子,还是别人给她梳的。要查清她是不是有意在这搞破坏,制造恶劣影响。”“政委,不会吧,她怎么会……”武之奎严肃地看着柯小红说:“你这个人的思想就是太麻痹,阶级斗争那根弦总也绷不紧。齐莎娜她家里现在的情况你了解不了解?她的父亲上了**贼船,已经被隔离审查。我早就通知你们要提高警惕,你们就是大意。她是她爸的女儿,这个时候她的任何举动怎么能说不和她的家庭变故有直接关系呢。看问题一定要全面考虑,不要单纯片面地看问题。你们宣传队在这方面就是放松管理,所以才会出这样的事情,一定要把这件事当作一次反面教训的典型,批深批透,批出效果来。”停了一下,他又说:“知道她家里这样的情况,还敢叫她上台演出,这叫什么?这叫丧失革命阵地你知道不知道。这事要给你上纲上线我看你怎么办,吃不了兜着走!我最近太忙,也疏忽了这个事情。齐莎娜是明显带着情绪上台的,这样的状况不出问题才怪。这次的事你也要负起责任你知道不知道?”柯小红急忙低下头,说:“我知道,我知道。”“明天你把你的检查也交上来。”“是是是。” 武之奎之所以这些日子没动齐莎娜,就是因为他想再等等看看。等到火候到了,齐新顺的问题定性了再说。如果齐新顺的问题定为敌我矛盾,那这事还得认真考虑了,真的要把齐莎娜说给何金峰,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我这个媒人还得给担着,让别有用心的人说我是为齐新顺的女儿找出路,是立场问题,那我不是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没事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齐新顺出事以后,他冷眼观察那丫头,发现她成天就是练功、排练,话明显少了许多,人也收敛了不少。哼,这就对了,这还算是识时务。这种人就是欠收拾,狠狠摔打上几个像样的跟头,就知道天高地厚马王爷几只眼了。他知道那丫头心气高,不会甘居人下,挣扎不了多久自己会想办法摆脱困境的。等到那丫头熬不下去了,她自然而然会乖乖地来找他。 你不是狂吗?你不是给我抻着吗?那好啊,我看你还狂什么狂,我倒要看你怎么低三下四地求我。到那时候,你就是来求我,我还不一定要你呢。什么玩意,没了你老子作后台,你个臭丫头片子一钱不值! 他没想到,事情比他料想的还快,还要顺当。 这么快那丫头就出事了。这可真是怪不得我了,是你在这个时候不争气,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的。 十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那一夜,莎娜没有合眼。 莎娜的眼泪浸湿了枕头。恍惚中她想起了萧晓阳。 你现在在哪呢?要是这个时候你要是在我身边的话我会好得多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缺乏自信,缺乏面对生活,面对现实的勇气。她多么希望这会儿有个人来倾听她的诉说,哪怕只是在他的肩膀上靠一靠也好啊。 萧晓阳恐怕是等不到了。莎娜已经多少猜出萧晓阳为什么迟迟不露面的原因。 哪怕出来个张晓阳、李晓阳,莎娜都会感激涕零的。患难见真情,谁要是在这个时候主动拉她一把,哪怕对她说上几句表示同情的话,齐莎娜就嫁给他,绝无二话。 那个晚上莎娜甚至还想起了杜品忠―那个遥远的杜品忠。她能百分之百地打保票,品忠如果还和她好的话,决不会对她的现状坐视不管的。这个管就是说对她的事不会不闻不问,起码还会给她来信。那个书呆子,不会轻易接受强加给他的任何违拗他意志的东西,包括爱情,当然也不会轻易放弃这段情感。这么长时间以来,莎娜还是第一次细细地想一想这段感情。想起当初,自己做的是有点那个了,是太伤人的心了。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从来不会婆婆妈妈的她以为她早就把他给忘掉不会再想他,可是偏偏就在她最失意的时候想起他来。 第二天一早,柯小红传达了武政委的指示。人们知道,这回武政委是动真格的要整整齐莎娜了,甚至不惜停止她的排练,她可是军宣传队的台柱子。 莎娜被隔离审查的第二天,她提出要见武政委。 柯小红带回武政委的答复:继续深刻检查,在灵魂深处闹革命,否则过不了关。 “那他没说见我?”柯小红摇摇头,说:“没说。”莎娜感到懊恼,她仿佛看到武之奎那张得意的脸和他的潜台词:“想见我?你也配!早干什么去了?”莎娜强压下心中的屈辱,装作若无其事地听柯小红训话。 “你的检查我看了,不够深刻。你别看我,你对一些重要问题避而不谈。所以上队支委讨论肯定不能通过。我认为既然叫你在这隔离审查,你就借这个机会好好查找一下思想上存在的问题,别老想着回去排练,那样你的检查通不过,你还得在这检讨。”“你老说让我检查,我觉得我的检查挺深刻的了。再说这是因为我的疏忽造成的事故,别总是上纲上线,把什么事都和有意的、成心的挂钩吧。”“齐莎娜,你让我怎么说你啊。原先我还认为你政治上挺成熟的,谁知道你是这么幼稚。你说是因为疏忽那就是疏忽啦。这就是因为你是干部子弟,从来都把事情想的那么简单。当然了,过去你要是有个什么事,从上到下总有人替你担着,护着你。这在工农子弟战士中造成很坏的影响。大家认为你最爱搞特殊。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据我所知你父亲的问题还不小。我们一直没有停止你的演出,就是因为重在个人表现,主要看你在对待你父亲的问题上是不是能够站稳立场划清界限,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来经受这次考验。在这个时候你还不好好清醒,认识这次问题的严重性,还想像原先那样蒙混过关,那你自己看着办吧。你不要以为宣传队没你不行。武政委说了,宁愿宣传队走上几个业务尖子,演出质量下降,也不能让演员的思想出任何问题。说到底还是要突出政治,不能让思想有问题的人占领无产阶级的舞台。你不跳又怎么样,你下来,我们用b角。照样能够演好。所以什么也别想,把你的检查好好下下功夫,一定要真正触及灵魂。”“这事怎么能和我父亲联系起来,再说我爸的问题还没定性呢。”“糊涂!你这话也能说得出来,任何事都不能孤立、片面地看问题。**的辩证唯物主义你没学过是怎么着?什么没定性,我看也差不多,他那是路线问题,你以为就是些男女生活作风鸡毛蒜皮的小问题可以忽略不计啊。”莎娜见柯小红一口的官腔,知道再求他也没用。 “我会不会为这事复原?”莎娜情绪低落地问。柯小红摇摇头说:“我说不好。但是我今天明确告诉你,原定这个月支委讨论你的组织问题,现在看来也要暂停了。” 入党提干是每个当兵的梦寐以求的大事。解决组织问题是提干的第一步,也是关键的一步,现在看来泡汤了。 莎娜真的急了。“你们不能这样,因为一次事故就否定我到部队一年多的表现。”柯小红看说不通莎娜,就说:“我知道你可能想不通,我还想不通呢,因为你这事我也得作出深刻检查。影响太大了。你看那几个师级宣传队的队长,那天散会以后见到我真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就差当着我的面笑出来了。小人!他们早就巴不得我们出事,好看我们的热闹。” 柯小红走了以后,莎娜继续写她的检查。但是她写不下去。她一想起武之奎的态度就感到愤怒。对我要求见他连答复都没有,他这是成心在给我难堪,是在羞辱我。 莎娜用笔在纸上乱画。画来画去,她停下手,竟然发现她画的是一个个“何”字。 莎娜吓了一跳,她知道这两天来她想的是什么了。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关于齐莎娜在会演的时候出重大事故,被隔离审查的事被炒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她是林立果组织武装政变“联合舰队”的成员,接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到后来传来传去,成了齐莎娜是林立果选中的妃子,现在被关押办学习班,等待进一步处理。 宣传队请示领导的处理意见。武之奎当天下午专门到宣传队来了一趟。 一看见武之奎,莎娜便把脸调过去。 武之奎看见她那个样子,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个臭丫头,真是疯狗咬月亮,不知道天高地厚。我看你还能狂妄到什么时候去。你不怕不是吗?那好吧。武之奎在莎娜身后站了一下,就往外走。柯小红急忙小声对莎娜说:“齐莎娜,你不是要见武政委吗?现在首长就在这,你怎么不说话啊。”就在武之奎的脚要跨出门槛的一瞬间,莎娜突然大喊一声:“武政委,我有话要说。”武之奎站住了,他回过头对莎娜说:“你找我?我以为你没看见我呢。好啊,你说说看,你到底想要说什么?”莎娜看了一眼柯小红,柯小红出去了。 十一 给英雄找老婆也得政审合格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你要是再这样不说话,那我可就出去了。我的事很多,哪有时间跟你在这消磨时间。”武之奎神气活现地说。莎娜突然说:“我答应你的事。”“什么事?”“就是你上次提出来的事。” 武之奎停了片刻,他明白莎娜说的是什么,可他就是不说,就是要让她自己说出来。他不耐烦地说:“你说清楚什么事。”“就是你上次提出的那个姓何的事。”“你说的是何金峰的事情?”莎娜挺费劲地点点头。“你不是坚决不同意吗?”莎娜不愿看武之奎那副得意的小人样,转过头去说:“我经过慎重考虑,我同意。” 武之奎回到莎娜身边,转了一圈,然后笑了,说:“齐莎娜,我说你把事情想得是不是太简单了。这么严肃的事你以为是你们小孩子玩过家家啊,你说愿意就愿意,你说不愿意就不愿意。今天这样,明天那样,你以为你是谁啊?什么事都你说了算?”“你们不就是要给他找个老婆嘛。”“谁告你的?找老婆?找老婆也要看找什么样的,给英雄找老婆,那首先得政审合格才行啊。你以为你符合标准吗?在你父亲没出事之前,也许你还可以,可是今非昔比,你现在已经没有资格再跟我这谈价钱了。” 武之奎说完摔门出去了。留下莎娜一人在屋子里。 莎娜这时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羞辱。 就这么完了吗?莎娜一人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唯一的稻草飘走了。最后的一点希望破灭了。到如今她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可是谁能早知道呢。莎娜想起那个又黑又土反映迟钝的何金峰,不由得咬了咬嘴唇。我抽风了吧,竟然跟武之奎谈起要给那个家伙当老婆的事,我也太掉价了。去他的英雄吧,有什么了不起的啊,不就是复原吗,复原就复原,怕什么!我齐莎娜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呢。只要能复原回北京,我还可以到地方文工团去工作,我就不信凭着我的条件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工作。 可回不了北京怎么办? 不可能!我是北京出来的兵,复原回北京天经地义,凭什么不让我回去。不回去他们能把我放到哪去?总不至于让我们全家都去宁夏干校吧。 想到这,莎娜的心稍稍放松了一点。 人生下来就得学会忍受,忍受是接受和战胜困难的最好法宝。小不忍则乱大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都说的是一个忍字。 莎娜觉得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也就什么都无所谓了。至于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考虑不了那么多,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天晚上莎娜睡得挺踏实。 没想到,事情又有了变化。 何金峰回部队后第一次向上级表示想要在部队解决对象问题。 他那个军的政治部主任展向涛见他这个问题提得突兀,就问他是不是相中什么人了。何金峰听了这话笑了,笑得腼腆羞涩。可是随即他的正色回答却干脆准确一点不黏糊,直截了当表明相中的是xx军宣传队那个会踮脚尖跳舞叫齐莎娜的女兵。他看过她的演出,至今难忘。然后说愿意和她建立革命家庭,希望组织上考虑。他这番回答让一直以为他大脑受到损伤的展向涛立马对他刮目相看,觉得何金峰在这个问题上头脑灵活反映敏锐极有主见。站在他面前实实在在就是一个知道羞赧懂得追求出色异性的年轻人。这个时候谁要跟展向涛说何金峰大脑受刺激什么也不懂他非得跟谁急。 对英雄提出的要求,展向涛不敢怠慢,他马上给武之奎打电话,征询他的意见。 展向涛和武之奎原先在军政大学培训班是一个班的同学,那时候展向涛还当过班长,武之奎不过是小组长。毕业以后,武之奎却比展向涛进步整整快了一级,这让展向涛心里很不舒服,对武之奎颇有微词,所以一直就没有主动和他联系过。今天是这么多年第一次给武之奎打电话,这让武之奎多少有些意外。 武之奎一听展向涛的话觉得有点犯难。按理说这是桩好事,也是他早就看准了的事,可是那天和齐莎娜谈的结果并不好,再去找她有点自己打自己嘴巴的意思。可是英雄开了口,而且是展向涛亲自做媒,武之奎就不得不慎重考虑了。“老展啊,如果是几个月以前你跟我提这事,这可是个大好事,可是现在这事有点麻烦。”“怎么了?”“那个齐莎娜是齐新顺的女儿。”“我知道。”“你知道?那你怎么还要提这门亲?你管她干吗啊,有人要是追究起来,这可是原则问题。”“那何金峰正式提出来了,你说我能不问吗?”“这事还不好说,就说对方不同意。”“你说齐莎娜不同意?她家里那个情况,能找个何金峰还会委屈她了?你叫她别不识时务,放着阳关道不走,非走那独木桥。再说你以为何金峰傻?那只是表象,通过这事我才知道,他不傻,一点不傻,而且很拧。他要认准的事,不容易说服他。”“拧也没有办法。男女之间的事情,不是一个命令能够解决的。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他喜欢齐莎娜了,可是你说咱们为这事老虎嘴上拔毛,划得来嘛。”“我知道你不愿意管这事,可是我告诉你何金峰不糊涂。要是为这事他闹到上面去,你说咱们被动不被动。到那时候,你管了还不落好。”“你说落谁的好,何金峰的好?”“那当然,你不知道吗,他马上要被提拔了,正师级,就等命令了。” 十三 跟她吵架我还嫌掉价呢 齐莎娜被关了一个星期以后,恢复了训练。.info[] 她几次向柯小红打听她的处理问题,柯小红都说不太清楚。“你就抓紧排练,其他事情你先别管。”“我想知道了心里有底。”“你错了,小齐,有时候有些事还是不清楚或者稀里糊涂的好。这样你会过得舒坦些。”见齐莎娜不说话,柯小红说:“你看我说的你还不信。原先我当教导员的时候,下面的战士出了事死了,要处分我和营长。营长想不通,天天发脾气,还和上面吵,我就没有吵,因为我知道吵也没用,结果下来了,给我一个处分,那营长转业。其实按理说我们俩都有责任,为什么我的处分轻,就是因为他老去闹,闹得上面烦了,嫌他不体谅上面的苦衷,干脆叫他滚蛋。”“你厉害。”莎娜没好气地挖苦他一句,又说:“你不知道人一天在这等待是啥滋味,就像慢刀子割肉。”“我不这么觉得,这是考验你定力的时候。什么都别想,是不是办法的最好办法。”“我不想稀里糊涂的过日子。”“啥叫稀里糊涂的?这叫表面糊涂,心里清楚。有时候霸王硬上弓不行,软功比硬功更好使。你要记住,领导都是顺毛驴,得顺着他们,领导永远正确。” 关于齐莎娜演出出事故的处分决定终于下来了。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既没有让她复原,也没有给她大的处分,只是一个警告处分。 童小月老谋深算,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名堂。晚上临熄灯的时候,她突然问莎娜:“唉,美人,你是怎么活动的,也给咱教教,让咱也弄个明白,以后好学两招。” 莎娜知道她在开玩笑,苦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实话告你吧,我早就准备好复原了。所以什么事你就往最坏的地方想,没准就能收获到意想不到的好的结果呢。”童小月摇摇头,说:“你想过没有,哪有那么简单。如果一般人遇到像你这样的事,早就滚蛋了,再往坏处想也没用。可你为什么还能在这坚持抗战啊,这就说明有人在你的事情上下功夫了。你可能还不知道,我听说你的警告处分还只是口头警告,就是还不用装档案,这就意味着你这事完全可以石桥上跑马―不留痕迹。”“真的?”“这就更让人搞不明白了。”“本来这事就没什么嘛。”“这会儿你说没什么了。关你紧闭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我还能怎么想,只有一个念头,复原。”“复原?你是说回北京?”莎娜点点头,说:“这还用说嘛,哪来的回哪吧。(..info)”“想得美!”“什么意思?”“你真的不知道?”“好像听说点什么,可是不太清楚。”童小月说:“我说了你可别想别的。我听说凡是参与**反党集团被审查人员的子女,无论何种情况不准入党提干,一律转业复员。转业复原特别强调的是北京上海的不能进市区安排工作。”“啊―?你这是听谁说的啊?”“你别管听谁说的,反正说是上面有明文规定。所以我说你现在还不得感激涕零啊。”“感激涕零?我感激谁啊?”“给你处分决定的人啊。”“你是说武政委?”“反正我觉得这事肯定得经过他,别看你是个当兵的,可是连着领导的心啊……”童小月说完乐开了。“去,你胡扯啥。”“这可不是我说的。”“谁?”“曲丽影。” 曲丽影是宣传队跳b角的舞蹈演员,甘肃白银招来的。她小时候在甘肃歌舞团学过两年舞蹈,身材好,基本功不错,就是老有股子小地方出来的人的小家子气,什么事爱和莎娜争个山高水低。莎娜当主角的时候,演出基本没有她的份,莎娜也决不会给她这个机会。莎娜出了事被审查以后,她觉得齐莎娜是秋后的蚂蚱再也蹦?不起来了,她出头的日子到了,于是兴高采烈眉飞色舞上上下下搞了不少小动作。结果没想到莎娜不仅毫发未损,还照旧跳女一号,这把她气坏了。到处叽叽咕咕,暗中传播,说是莎娜和上面的人有一腿。 她和童小月有意无意扯起莎娜的事,眼睛看着童小月说:“你最清楚齐莎娜了,原先靠的是她老子,现在老子倒台了,赶紧又膘上个后台。一般人要是碰上她那事早就歇菜了,可她为什么还是那么红火,就是因为和上面的人有一腿。”老童装作听不懂,问:“你说的什么呀?”“呦,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谁不知道齐莎娜的后台在军里。每次那人来咱们这检查必定要见齐莎娜,这正常吗?齐莎娜被关的时候,我就看见他去了禁闭室两次,那可是军政委啊。一个小兵凭什么能调得动军政委大人,还不是凭她是女的,还不是凭她那点姿色。上台演出,就知道往下抛媚眼,还以为下面坐的个个都是她的武政委呢。作风不正,台风不正。北京兵又怎么啦,我听说她爸也就十三级,还是造反上去的。你看她那架势还以为她爸是大军区司令员呢。一天就知道发骚,把军装改得又瘦又小,走起路来来回拧大腚,甩大奶,还不是知道男的爱看。”“你怎么知道男的爱看?”童小月皱着眉头问。“我……反正不是男的爱看,那还女的爱看啊。”“曲丽影,你的胆子可够大的啊,背后议论军领导,还说人家那么难听的话,就不怕有人给你反映上去?”“我不管。我到底要看看,这个黑脸妖精凭什么这么张狂。”“她比你差远了。”“谁?”“齐莎娜啊,她哪有你漂亮啊,黑不溜秋的。”说完童小月用下巴指点一下曲丽影的胸脯,说:“她那也没你那大。”曲丽影一听这话高兴了,说:“当然了,别看她是北京来的,一点不会收拾,脑门前面都不知道收拾点刘海,光秃秃的,像个光葫芦瓢。”说完曲丽影把她那点刘海轻轻地捋了捋。 莎娜一听童小月说的话,顿时气坏了。 她也顾不得什么淑女形象了,破口大骂:“曲丽影那个婊子养的乌龟王八蛋,早就知道她是***落井下石的小人!瞧她那德性!还不服气,她不服气怎么着,想要跳女一号,别白日做梦了。我偏要好好的跳,气死她!而且这事没那么便宜,想在我后面搞小动作,她也不看看她是谁!你看着吧,这事绝对没完!” 莎娜一生气,把她妈的那点撒泼耍赖遗传基因全都抖搂出来了。把老童吓了一跳。“你可别跟她说是我说的啊。”童小月想赶紧把她摘干净。“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不是,我是怕你跟她吵架一高兴,把我给卖了。”“吵架?跟她?嘁,我还嫌掉价呢。” 十四 报 复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莎娜在食堂排队打饭。她回头看见曲丽影在她后面不远处排着。 莎娜打完饭往回走,经过曲丽影的身边时,突然“唉呦”叫了一声,身子一滑,刚打的一盆菜和一碗滚烫的白菜汤一点不剩全部扣在曲丽影的身上! 曲丽影一声尖叫,身上已经沾满粉条白菜叶子。 曲丽影顿时像个打开的警报器,不停地尖叫。把周围的人吓得都躲在一边不敢碰她。莎娜惊恐万分一个劲地朝曲丽影点头作揖:“哎呀,你说这是怎么搞的啊。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不小心,这地上怎么这么滑啊。”说完她上前拉曲丽影,曲丽影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滑到。 后面的冯平看见了,急忙上前硬把曲丽影拉到水管子跟前。冯平叫大师傅拿来一把剪刀,先把曲丽影新买的的确良衬衣袖子剪开,然后把她的胳膊拉到水管子下面冲洗。曲丽影疼的吱哇乱叫,冯平一边把她的头往水管子底下按给她冲洗脖子一边喊道:“叫什么叫,要想好得快,你就配合点好好冲。”那一刻冯平一反常态神情镇定自若说话很有威势,把一旁的人都看呆了。 柯小红来了,一看这情景,急得喊起来:“你们还在这搞什么名堂,赶紧送卫生队吧。”“再冲冲。”冯平皱着眉头说。柯小红问:“你这是干什么?”“我弟弟被烫伤过,就是我给他冲洗的,到现在连个疤都没有。” 曲丽影被诊断为二度烫伤,脖子和胳膊上起了一串明晃晃的大水泡。大夫对她说:“你得感谢冯平,幸亏她有经验,把你的衬衣是剪开的不是撕开的,还给你及时冲洗,所以你这胳膊过两个礼拜就好了,要不就要留疤了。” 柯小红把齐莎娜叫到他办公室。 “说说吧,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装吧你就。怎么那么巧,就碰在她身上了?”莎娜瞪大眼睛说:“哦,你的意思是我是故意的啦。柯队,说这话你可得负责任啊,我和曲丽影无冤无仇,我干吗要害她,也亏你能想得出来。”莎娜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多新鲜哪,我向**保证我不是故意的。我齐莎娜还不是那么狠毒的人。”柯小红死死盯住莎娜看了半天,最后收回目光。 他又去找了曲丽影调查。曲丽影也知道莎娜是冲着她在背后议论才下手的。她再糊涂也明白这事她只有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根本说不出叫领导替她作主的话。还得表现出宽容和大度,说点大局为重对莎娜无意的过失不予计较的高姿态的话来。 晚上宿舍里只有莎娜和童小月。 童小月看着莎娜长出一口气,问:“这就是你说的办法?”莎娜装糊涂,眨巴着眼睛看老童,一脸的天真无邪。 “别装了,你这一手有点毒。” 莎娜脸色一凛,鼻子哼哼了一声,说:“首先,我没要害她,再者说了,跟她那张毒嘴比起来,我还算是厚道的。”“那你觉得什么样才算不够厚道?”“置人于死地。”童小月眼睛看着地上,身子没动,半天才转过头盯住莎娜。“怎么啦,看我干什么,不认识了?”童小月点点头,说:“一个全新的你。”莎娜一听,笑开了,正要说话,冯平进来了。 莎娜一见冯平,马上不冷不热说了句:“呦,雷锋回来了。”冯平一听这话,气得把挎包往床上一摔,说:“少讽刺挖苦我啊,我想到那时候,谁都会上手帮一把的。你把人家弄成那样,怎么都不去看一下,连个道歉的话都没有?”莎娜一听这话就急了,跳起来喊道:“谁说我没给她道歉了,刚把汤洒上我就一个劲地道歉,再说怎么叫我把她弄成那样,我又不是成心的,要是老跟着她没完没了地道歉,人家还真以为我是成心的呢。”说这话时莎娜的眼睛紧盯住那两个人,看她们的反映。 那两个人都面无表情干自己的事,对莎娜情真意切的话语没有任何反映。 最让莎娜生气的是,老童竟然当着她的面问冯平:“她怎么样了?我去看看她。”“她刚睡着,我才从她那回来。”“那让她好好歇着,我回头再去。” 这是干吗呢,一来一去成心恶心我呢是吧? 莎娜盯住老童,见她不看自己,气得真想把眼前的小马扎拽过去。 “童小月,你怎么那么阴险啊。还不是因为你在背后挑唆,现在你可倒好,还假模假式地关心起她来了,而且还当着我的面。”童小月不慌不忙地说:“我在你跟前挑唆什么了?”“是你说的曲丽影说我的坏话。”“所以呢?”“所以什么?”“所以你就去报复她?”“我没有。”“曲丽影是有她不对的地方,可是她还是我的同志加战友。战友受伤,我想去看看她,这有什么不对的吗?你不能因为你不去,也不让别人去看她吧。”这话噎得莎娜无话可说。 说的好听,同志加战友,墙头草两面派,好话、好人都让你一人说了作了。莎娜愤愤地想。 三个人一夜无话。 从那以后,童小月和冯平对齐莎娜多少有些敬而远之。 莎娜不愿意太孤立了,都是同一个宿舍的,连话都不说,那不明摆着让曲丽影那些家伙看热闹啊。 她屈尊迂贵主动找两个人“一帮一、一对红”谈心,效果不大。童小月是个老油条,油盐不进,你说什么她都有她的老主意,你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莎娜啊,我觉得你再这样就有点此地无银的味道了。”“不是,我觉得那天晚上我那么说你有点不太那个。”“哪个?”“就是不太厚道。我当时也是生气,所以才那么说的。”“那你现在不生气了?”“不生气了,咱们不是好朋友吗,哪有老生好朋友的气的。”童小月笑着说:“看看你这境界,就光这句话,就够我老童学一个多月的了。” 而冯平对她这个走下神坛的人态度冷淡得让她真感到很不适应。冯平一向对她仰视,是她忠实的崇拜者,莎娜从未把她当回事。往常冯平像个勤务兵似的帮她打水、排队买饭、刷球鞋、整理内务,现在索性什么都不管了。这一下莎娜觉得过去还真低估了冯平,也真的生气了。莎娜索性对两人说:“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爱咋地咋地,不管了。反正我就这样,革命者就是在孤独和寂寞中完成他(她)未竟的革命事业的。” 宣传队所有的人对曲丽影烫伤事件都说不出什么来,因为当时在现场的人都亲眼看见了,齐莎娜滑倒很自然,不像是装出来的。过后齐莎娜走路还一拐一拐的,说是把脚扭了。可是自此以后,大家看莎娜的眼光自然多了点内容。 十五 我想和你组成革命家庭 一个星期后,柯小红突然叫莎娜到队部去一趟。 莎娜一进队部,看见何金峰正坐在屋里。旁边陪着的是军政治部的王副主任。 何金峰一见莎娜,马上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王副主任不由得也跟着站了起来。 莎娜看见何金峰,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厌恶感。她第一个反映是转头出去。王副主任马上叫住她说:“小齐啊,何政委专门来看你来了。”何金峰上前一步,伸出手来跟莎娜握手。莎娜注意到他的手指甲挺长,还挺黑。莎娜的手垂着没动。何金峰把她的手拉起来,刚使劲地摇了一下,莎娜就把手缩了回去。“你们聊吧,我出去办点事。”王副政委借故出去了。 何金峰看见莎娜,出了一头的汗。他有点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指指身旁的椅子说:“坐,你坐啊。”莎娜坐下来,眼皮一直耷拉着。何金峰见莎娜这副样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见我干吗?”莎娜的语气非常平静。“那个,武政委没和你谈关于的我情况吗?”“没有。”“我是专门来看你的。”何金峰说完仔细看着莎娜,看她有什么反映。“首长挺忙的,来看我干什么?”何金峰有些尴尬地挠挠头,笑了笑说:“不忙,不忙。[..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人长的好看,舞跳得好,普通话说的也好听。”莎娜听了,表面上无动于衷。心想这傻子还不太傻啊,说话挺溜的。她看了一眼何金峰,觉得他还不是那么不堪入目。 “我来是想告诉你,我想和你组成革命家庭。”何金峰单刀直入,切入主题,那一刻显出他的思维很清晰简捷,具备当政委的基本素质。莎娜一听这话,眉头皱了起来。“我听说了。首长可能还不知道,我这人毛病很多,不会干家务,也懒。首长还是找个更好的……”莎娜的话音未落,何金峰一下子站了起来,憋红脸瞪起眼睛冲着莎娜喊道:“谁说你有毛病,那他就是没长眼睛。我不觉得,我下决心一定要和你好。”他这么一说把莎娜吓了一跳。“我父亲的问题你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请示过组织,只要你和我结婚,你要想继续留在部队宣传队,你就留,你要想转业复原,那咱们就复原。”“复原回北京?”“回北京。” 莎娜仔细看了一眼何金峰。“你不会诓我吧?”何金峰笑笑,露出一颗发黄的虎牙。(..info无弹窗广告)“怎么会,我是专门请示过上级组织的。像我这样的,结婚必须要组织批准才行。结了婚,你会被照顾的。”“我不用谁照顾,我自己能照顾好我自己。”莎娜硬撅撅地回了他一句。 莎娜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军人还是九大代表,受过**的接见。突然之间,何金峰在她的眼里一下子变得不是那么讨厌,好像也不是傻的厉害不可救药。农民怎么啦,我爸还是农民呢,刚参军的时候,可能还不抵这位呢。他如今可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也够不着的正师职啊。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何金峰痴痴地看她一会儿,问:“为啥要考虑?”“什么为啥要考虑。”莎娜学着他说话的口气,“这么大的事情我考虑怎么啦?不应该吗?”“你说你要考虑?那就是说你觉得这事情可以考虑。”“不可以考虑我说那话干吗,你等着听信吧。”何金峰还在那喃喃自语:“你要是考虑完了不考虑我了怎么办?”莎娜不耐烦地说:“不考虑你又怎么样。”“那你不能考虑!”“我连考虑的自由都没有了吗?啊?!”“可是考虑了你就……”何金峰突然看到莎娜眼中的泪水,一下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终于很不情愿地说:“好吧,我明天这个时候还来,好吧?”“你明天来干什么?”“等你告诉我你考虑的事。”“你急什么?你爱来不来,关我什么事,我反正明天不会来。” 晚上,莎娜在营地前面的小河旁边坐了很久。她听到身后的营地响起了熄灯号,已经很晚了。 和何金峰结婚,莎娜心里一百个不甘。她的眼前不停地晃着何金峰那张纯农民的黑黄面孔,还有那双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手。像他这样的当兵的,连队里满眼都是。莎娜过去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莎娜下连队,这些战士争先恐后抢着给她拿背包。拿到背包的人就像捧起一件圣物,把它死死抱在怀里。有一次她到基层慰问演出,吃完饭无意间进了一个班里找水喝。那个班的战士全体起立立正,并把自己的缸子盛满水端到她的跟前。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十二杯水,看到那些战士淳朴殷切的目光,莎娜有了一些感动。她当然清楚,喝哪个杯子的水,都会被那个杯子的主人视为极大的幸福和荣幸,同时也会引起其他人的羡慕和嫉妒。在那些年轻的战士心中,莎娜是女神,只可远观不可近亵焉。莎娜能到他们班来,哪怕不喝水,只是和他们这么近的接触,能够看她笑,听她说话,就已经使他们得到极大的满足,甚至会在他们的心中留下永久的记忆。 莎娜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怨谁啊,谁都不怨,想来这就是我的命。何况这个的结局还不是太糟。曲丽影那些家伙嘴上讥笑,心里还不定怎么羡慕呢。毕竟何金峰是英雄,还是正师职啊。全军还能找出第二个这样年轻的正师职吗?关键是这样一来就能轻轻松松回北京了。想到这,莎娜感觉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想想她的未来也不是那么可怕。 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就算我齐莎娜牺牲一回了。 这件事全靠我自己作主,跟谁商量?没有人可以商量。过去还能跟老童、冯平她们说说心里话,现在她们一个个正人君子似的,对我爱理不理的。跟那些人商量了又能怎么样,主意都好出,可是最后被摆上祭坛的人是我。 想到这,她把脸上的眼泪擦干,拿出萧晓阳送给她的笔记本,最后看了一眼,顺手往河里一扔。笔记本在河中央打了几个转,好像在向莎娜作最后的告别,但是当它从河里跃起看到莎娜的时候,莎娜已经站起来转身走了。 两个月后,莎娜和何金峰结了婚。 十六 沈静如回京 吃过晚饭后,通知沈静如回京的电话打到校部。(..info无弹窗广告)干校的新秘书小赵一放下电话一溜小跑来找老沈。 一屋子的人正在聊天,见小赵进来,顿时都直起身子。小赵最近成了传递回京消息的通信员,因此也成了人们心目中的香饽饽。人们都抻长脖子等他开口,不知道他这回会给谁带来福音。 小赵有意不说话,吊足大伙的胃口。“你们猜这回该谁了?”几个小伙子一起喊:“该我了。”年龄大的人都不吭声,可是耳朵却都像雷达天线支楞着。 老沈看看天色不早,打算回猪班睡觉。对小赵的到来,他甚至连想都没想。就在他要走出屋子的时候,小赵拦住了他,“你别走啊。”一脚已经迈出门槛的沈静如,有些滑稽地瞪大眼睛看着小赵,看得小赵笑了。他接下来郑重其事对老沈说出的一句话让全屋的人吃了一惊。“刚接到的电话,通知您明天回北京。” 谁也没想到会是老沈。一时间屋子里寂静无声,大伙探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老沈,目光内容复杂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点不解。[..info超多好看小说]有人对他说:“老沈,不错嘛,你也算是快的了。没说让你回去干吗啊?”有人开玩笑问了句:“回去还喂猪啊?”这笑话开得没滋没味,没一个人笑。老沈站起身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走了。 他回到猪班,想要收拾行李,手里攥根背包带子却坐在炕沿上发起呆来。 在干校呆的这两年,大概成天总和猪打交道,把他搞的有点愚。本来就不善于人际交往的他,搞不清这么快调他回京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干校剩下的一百来号人,那么多年轻力壮要求进步善于钻营的人都在使出十八般武艺上下求索,或者说像群没头的苍蝇嗡嗡乱撞,焦急地等待回京通知。好像不论从哪个角度排,也轮不到他先回北京,这让他突然觉得这会不会是什么人在跟他开玩笑。这些年堆在他身上倒霉的事情太多,好事乍一来到,他反映迟缓,还真的是一点准备也没有。 小军已经听说这事。他回来后也不进屋,就坐在门槛上,看着沈静如。老爸的头发已经全白,在他这个年龄,人显得还是过于苍老了些。外面不知道的人到这来,看到沈静如的第一眼,肯定认定这是个养猪的农民,再看一眼,会觉得判断多少有些偏差,眼前这位不是猪倌那就绝对应该是进戈壁挖草药或者是放羊的老乡。 爷儿俩就这么坐着,不开灯,也不说话。 戈壁的夜真空般的宁静,星星璀璨辉煌,布满苍穹。 沈静如挺喜欢这样爷们儿之间的沉默。不用那么多的话,彼此之间想说的都明白。这大概就是孩子长大的不同。小的时候,和孩子之间那不叫交谈,那是叮嘱和唠叨,或者是教训和喝斥。真正变成男子汉的交谈,也就是在最近这一两年。 沈静如先打破了沉默。“小军,我要是走了,有点不放心你。”“有什么不放心的。爸,我该祝贺您,您先回去,没准过两天我就回去了。看来这猪班的风水挺好,您走了我哪也不去,还得住这。”小军显得挺乐观。“恐怕没那么简单。”小军一听这话,只是一乐,然后问:“您回去干啥?”沈静如摇摇头,说:“不知道。”“肯定要安排工作,要不调您回去干什么。”“我也是这么想,可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调我回去,会给我安排什么工作。”“您可别这么想。不调您调谁?您又不是造反派,这些年跟李平凡一起挨整,和那拨人又挺有交情。关键的是您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他。”“谁?”“老李啊。您忘了我给章云去送信,叫齐新顺给抓住,差点把我的命根子给踢没了。”“啊―”老沈这才想起那档子事来。时间好像过去很久了,他都不记得了。“何况我哥还遭齐新顺迫害牺牲了。”“施恩不图报,咱们……”“行了,爸,把您的那套理论收起来吧,陈腐。要我我就不这么做。我要是做好事就拣那懂得感恩的人去帮他。要不什么时候想起来,心里都堵的慌。现在看来,咱们帮他还帮对了。还有那个张白冰,咱们也没少保他,你忘了那袋子麦乳精的事了?”沈静如要说什么,小军摆摆手说:“爸,您这叫经受住了考验。别看您不吭不哈的,跟李平凡和张白冰他们走的也不太近,可是人心都是一杆秤,你这人是好是坏,人家心里明镜似的。现在人家有权了,自然会想到您。依我看,李平凡这人还行,他得势的时候没忘了您,懂得报恩,就冲这一点,这人就可以交。再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您跟老李在一块这么多年了,互相都很了解,他还是愿意用像你这样的人,老实,听话,好招呼。” 沈静如觉得小军这话在理。他看了一眼儿子,突然觉得这孩子平时歪主意不少,但是关键问题上还是挺明白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小军轻叩一下翘翘板牙,说:“爸,您看我干吗?您尽管走人,担心我纯属多余。您想啊,现在干校没人管事,谁都不知道自己将来怎么样,再说您这一走,那别人怎么看您,又会怎么对我,巴结还来不及呢,绝对不会有人为难我的。”“我是说你别惹祸。心胸放开一点,别人要是说你什么,别计较。”“能说我什么啊,我这么好的孩子,人见人爱,人见人疼的。”小军贫劲又犯了。“自己也该注意身体。”“我知道。” 老沈还想对儿子说点什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话哽在喉头,就是说不出来。也许是这些年他和儿子之间的交流太少,说不上两句就吵。也许是因为他们对一些事的看法永远无法一致,再没准是因为他们都是爷们儿,爷们儿离别时儿女情长哭哭啼啼不光叫人瞧不起,自己也会瞧不起自己。 十七 小军的工作问题 老沈回京后,立即被委以重任,在学院批林办负责清理整顿学院干部队伍,肃清**反党集团在各个领域的余毒。这是老沈参加工作这么多年来担任的最重要的任务,而且是头一次独当一面的牵头负责,这也成为他一生中最辉煌和值得记忆的时刻。沈静如自然鞠躬尽瘁兢兢业业全力以赴投入工作。对李平凡的工作安排感激不尽,对老李所有的指令他当然惟命是从。 忙碌的老沈精神振奋,腰背挺直,思维敏捷,中气十足。走起路来较之过去的拖泥带水轻捷了许多。文革后见人躲躲闪闪,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的沈静如全然换了一个人,俨然又焕发了革命青春。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两个月过去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一天,李平凡把沈静如找到办公室。沈静如以为李平凡找他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手里拿着钢笔、打开笔记本,坐得笔直等着向他汇报工作。 李平凡一看他这个样子笑了。问:“老沈,工作上怎么样?还能适应吧。”沈静如急忙点头,“适应,适应。就是我的能力差一些,需要在工作中不断学习,才能不辜负领导的重任。”口拙的他不知道怎么感激老李的知遇之恩,只知道用点头来加重他话语的分量。 “小军呢?小军在干校还好吧?”沈静如怎么也没有想到李平凡会问起小军。急忙点头回答:“挺好的。”“现在有这么个事。干校的干部都准备陆续撤回来了。那些孩子,因为是知青,按照政策不能返京。但是为了解决孩子们的工作问题,我们还是想了很多办法。学院干部部最近联系到兰州一个大学的校办工厂。这个厂原先是学校的物理实验室,文革以后,学校勤工俭学,办了一个小工厂,主要是做些电子产品,还有军工产品呢。条件很不错,上班还穿白大褂呢。那里正要招一批家庭条件好,根红苗正,思想过硬的学徒工。已经联系好了,人家答应给我们解决孩子们的工作问题。当然不可能全去了,要送就给人家送好的嘛。一部分家庭有问题的孩子还会留在干校,或者另行分配,贺兰山三线工厂也要去一批人。请你来就是为了征求一下你对儿子安排的意见,听听你的想法。(..info好看的小说)你可是头一个哦。”老李的话很平易近人,就像是在和老沈唠家常。 沈静如一听这话,赶紧说:“我没有任何想法,感谢组织上的关怀。”“老沈,你不用跟我客气,小军是我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尽管淘气,但是大事上可以说是有勇有谋,立场坚定,经得起考验。说明那孩子的本质不错。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出来。我可不是跟你客气,咱们原先就在一个教研组,现在可以说又在一起工作,经历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也算是患难见真情,何况你又只有小军这一个孩子了,所以……”见李平凡说的情真意切,沈静如也不由得动了情,他说:“李院长,我没有什么请求,我觉得组织上考虑的很周到,很好,我很满意。真的,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好好工作,来报答组织对我和我们全家的关怀。至于说小军,他绝没有特殊的请求,别的孩子怎么样,他也怎么样。那孩子很多方面不成熟,不懂事,需要历练。”“小军不是腿不好吗?”“好了,全好了。”“你们家里现在没有什么困难吗?老陶的身体不太好吧?”“她是血压高,老毛病了。自从大军死了以后,老陶的心情一直不好,……”沈静如说到这里,低下了头,呆了一会儿他接着说:“她没关系,能克服,我们那点困难都能克服。”李平凡点点头说:“行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了。你放心吧,我们会全面考虑的。” 老沈一听这话,急忙摆手说:“李院长,你可别误会,我说的困难根本就不用考虑。个人的困难越大,也是小事,集体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何况我们家那点事根本算不上困难。到兰州工厂当然是好,我的意思是,如果有更需要的人,把名额留给他们吧。还有好多人现在还不如我们呢。再说对小军这么照顾,别人会说闲话,会给领导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老李看着沈静如笑了。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胆小怕事,书生气十足。生怕沾了别人一丁点的便宜。别人有他这样的机会,巴不得跟领导提要求,解决孩子的就业问题。甚至不惜又哭又闹。可他一提还一个劲地摇头摆手,生怕别人误会了他。“不是你的孩子特殊,每一个人我们都考虑了,按照知青政策能照顾的尽量照顾。决不搞特殊化。” 不久,干校的子女开始分配,走上工作岗位。 大嘴、小蚊子、冯小春和其他二十几个人被分配到兰州某大学的校办工厂。大嘴在无线电器件车间。小蚊子和冯小春被分配到半导体车间。在七十年代初期,他们这样的工作分配,无疑是那个年代除去当兵以外最好的去向了。工作不累,还穿白大褂,给人的感觉像是进了科研单位。 三个人开始了学徒工生活。第一个月发的十八块钱,三个人下饭馆米饭烧鸡肘把子足足海撮一顿之后,还剩下些钱。大嘴把剩下的钱交给小蚊子管着。小蚊子从饭馆出来的路上就奔了邮局。“你干吗呀?”大嘴问。“给妈寄钱。”“寄钱?寄多少啊?”“十块。”大嘴咧嘴一乐说:“才十块,你怎么不多寄点?”小蚊子细声细气地说:“细水长流,咱们那钱得慢慢花。” 十八 我找他讲理去 张慧英收到这十块钱的时候,激动得连跑带颠儿地去了邮局。 “小广播”在去邮局的路上就开始播音了。到了邮局跟那的工作人员这通夸啊。从邮局回家,一路上逢人就扬着那十块钱说她那俩儿子如何争气,如何懂得孝敬,已经开始给家里汇钱了。 走到楼下,正碰上陶慧敏。张慧英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上去问陶慧敏:“你家小军还没分配啊?”陶慧敏愣了一下,朝张慧英翻了一下白眼,心说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就没好气地说:“怎么啦?你给找工作啊?不劳你操心,很快就会分配了。”张慧英点点头说:“我不是那意思。孩子还在干校呆着呢?来信了吗?我估计他可能是心情不好不愿写信。也怪可怜的。你说也怪,别人都分配了,怎么就把他一人落下了。那孩子就是有点淘,表现不太好。不过着急也没用。你看这什么事人家都给你记着呢。你们小军当时可着劲地闹,闹的时候痛快,完事了,人家可就秋后算账了。就是不给你分配,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还不赶紧找找去,刚一分配的时候就应该去找,要我我早就找去了。是不是你们家老沈不让啊,那人就是死爱面子活受罪。你看我们家小鱼小庆都寄钱来了。孩子还是工作了好,一工作可懂事了,成了大人了。(..info无弹窗广告)” 陶慧敏看着张慧英脸上得意的神色,心里很不得劲,问:“呦,寄钱来啦?寄了多少钱啊?”张慧英掏出那张十元的钞票给她看。陶慧敏咧嘴一乐,说:“你这个当妈的可真是,抠门也不能在孩子身上打主意吧,孩子挣点钱容易嘛,还跟孩子要钱。”“谁说我要钱了,我才没要钱,是我那俩儿子懂事,给我寄的。这钱寄来我也不会花,给他们存银行攒着。”陶慧敏拖长声调说:“你别跟我说这个,你我还不知道,抠抠索索的,看着孩子手里有两个钱,你还能放过?是不是给孩子攒着娶媳妇啊?别这样啊,老张,我想你家还不至于缺那俩钱吧。” 陶慧敏说完脸一拉,转身就走,张慧英一把拉住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嘛,看着我儿子寄钱你生气了是吧,眼热了是吧。那可怪不得我,谁让你们小军没工作呢。还得你每月养着,那孩子能花钱,每月得花不少钱吧,啊?”“我们小军没工作又怎么啦,那你也用不着上我这来显摆啊。我们小军要是工作了,跟你那俩儿子在一起,还不又得叫他请客吃白食啊,他们俩可没少吃我们小军请的饭啊,要不然嘴长那么大呢,都是蹭人家白食蹭的。(..info好看的小说)” 陶慧敏说完转身噔噔噔上楼了。丢下张慧英站在楼下气得直跺脚,看着陶慧敏的背影后悔好多尖酸刻薄有力反击的话怎么当着她的面没想起来。 陶慧敏回家不想做饭,坐在床边等老沈回家。 干校的孩子都分配工作了,只留下小军和几个家里有些问题的孩子没分配。陶慧敏人前人后当然抬不起头来。家里有问题的孩子不给分配那是应该的,也说不出什么来,可是我们小军凭什么,按理说老沈现在还当权了是不是?有人说,这次分配主要是看孩子在干校的表现,小军表现不好,好吃懒做,一天不好好干活,还偷干校大田里的苞米烤着吃,让干校的人逮住,扣了他老子的工资不说,还在干校的大喇叭上广播批判。偷开干校的摩托,把摩托给翻沟里去了,好在人和车都没伤着。最重要的是在这帮知青临分配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有个家伙扒宣传队女队员宿舍窗户偷看,让人发现,跳窗户跑掉。尽管没有当场抓住,但是通过比对现场的鞋印,发现扒窗台的人穿的是回力球鞋。干校百分之九十的人都认为干这事非沈小军莫属,因为全干校只有他有回力球鞋,而且大家一致认为干校能想出这样缺德花花点子并且敢于付诸实施的也只有他沈小军一人。可是小军死不承认,说是他的球鞋前一晚被人偷去作案了。后来因为干校的人的关心重点开始向自己的去留问题转移,所以这事最后不了了之。 小军却没完,为此还找干校的人闹过两回,说是有关他的名誉问题,要求调查澄清平反给他恢复名誉。对他的这个要求,根本没人理睬。 所有的人都认为,干校的人都会分配工作离开,最后就剩下两个罪行累累的人留守,一个是齐新顺,再有一个就是沈小军了。 陶慧敏当然不会那么想,他觉得儿子回不来一大半是因为他老子的缘故。 尽管老沈被任命干这干那,别人看着风光显赫眼热得很。但是在陶慧敏看来,那都是闲的,儿子的问题不解决,那他干这也好干那也罢都是白干,不过是叫人当枪使,给人卖命的。他那个人就是那样,迂腐的要命,人家给个棒槌他就给当个针(真),玩命地给人家干。至于孩子的事,打死他他也不会开口要求解决什么的。 看看人家的孩子,都给他妈寄钱了。尽管陶慧敏当时不说什么,可是她一想起来,还是打心里羡慕。就是因为听了沈静如这个书呆子的话,才让儿子在干校多呆那么长时间。小军肯定忍受了别人不知多少的冷嘲热讽,眼睁睁看着别的孩子登上火车走上工作岗位,自己却还要像个劳改犯一样死守在那片荒漠里,那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小军不怎么来信,来信寥寥数语也从不提分配工作的事,他越是不说,陶慧敏越是觉得儿子有一肚子的委屈都自己咽下去,那样比起又哭又闹来更让她这个当妈的揪心,更让她这个当妈的无法忍受。 对儿子的思念常常叫她夜不能寐,那种心情谁能知晓谁能理解。想到这,陶慧敏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李平凡。问问他,凭什么别人的孩子都分配了工作,而我的孩子却还要在那个劳改农场呆着。什么扎根农村脱胎换骨彻底改造世界观之类的屁话她连听都不要听。狗屁!他要是敢这么说,我就会当着他的面说你放什么狗屁!这话留给你自己听去。扎根农村,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为什么你李平凡一官复原职,你的女儿蒙蒙立马从内蒙插队那地方直接当兵走了?为什么你一官复原职你老婆章云一刻都不耽误从宝坻干校回京了,说是有病回来看病来了,骗鬼吧!我可不管那么多了,男人窝囊我可不窝囊。谁也别想拦我。儿子的事解决不了,我就在住办公楼大厅了。什么时候给我的儿子分配工作了,什么时候给我个叫我心服口服的说法了,我就什么时候撤! 陶慧敏铁了心要大闹一场了。 十九 你儿子快回来了 门“咔哒”响了一声,沈静如回来了,今天他好像回来的晚了些。 他看见坐着的陶慧敏,就问:“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不做饭?”“我又不饿,做什么饭。”听到老婆这样直不愣登不讲理的回答,沈静如明白战争就要开始了。他没有搭理老婆,直接走进小军的房间。孩子走了以后,那间房子就成为他的书房,偶尔看书或者工作晚了,他就在儿子的床上休息。 最近他常常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熬夜之后,常常会眼前瞬间发黑。不过那只是一下就过的事,他觉得这不过是老毛病,连去医院看都没看。 陶慧敏见男人不理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跟着他进了房间。 “唉,儿子的事你还管不管?刚才我见了张慧英,人家大嘴都给他妈寄钱回来了,看把她美的,拿着十块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臭显摆什么啊。她不是爱嚷嚷吗,我真想给她个喇叭让她满世界喊去。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都是当妈的,人家的孩子工作了,可我的儿子还在那鬼地方呆着呢。你今天少给我再讲什么大道理,你回来了,却让我儿子呆在那,凭什么?”“依你的意思是我该回那去,把你的宝贝儿子换回来?”“唉,沈静如,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啊。我的宝贝儿子?小军不是你的儿子?大军走了以后,你看咱家这过的啥日子,一个个一进了这个门就跟仇人似的,恨不得谁吃了谁。你现在就去李平凡家,给我问问清楚。”见老沈不搭理她,陶慧敏气鼓鼓地说:“你不去是吧?那好,你不去我去!我一定要找他们问问清楚。”“你别胡闹!”“我这不是胡闹,我是讲理去了,对,我就是找他讲理去了。沈静如,我今天就把话给你撂这,你今天要是不去找李平凡,从今往后没人再给你做饭!我也甭等明天了,我现在就去他们家找他去。”“你找谁去啊?”“还有谁,李平凡。”“跟个家庭妇女一样,也不怕丢人。”“我就是家庭妇女,我不怕丢人。人家都怕丢人,把孩子一个个都弄得工作了。我就要我儿子,其他我什么都不想。跟了你,我这辈子窝囊死了就算了,一个儿子不够,还得把这个儿子也搭上。大嘴他们分配那段时间我就想要找去了,你不让,现在过了这么长时间,还不给分配,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就知道叫你干活,还管不管我们的死活。我这可不是胡搅蛮缠,我们小军可是独子啊,从政策的角度讲他们也该照顾我们啦。”吵到这,陶慧敏有点不管不顾了。“我告你沈静如,明天我非上他办公室去找他不可。他要是不给解决,我就贴他的大字报!绝食静坐示威!” 沈静如看着老婆发疯似的又喊又叫,知道现在跟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他叹了口气,说:“我知道跟我你嫌委屈,我这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愿意跟那些人在一块搅合。”陶慧敏一听男人这话,把头别到一边去,表示不愿意听。沈静如又说:“你别去找了,你儿子快回来了。”陶慧敏一听这话,把头慢慢转过来,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不相信。 “刚才干部部的冯菊生告诉我,明天他专门去干校宣布齐新顺的处理问题,还有小军的事。”陶慧敏这会儿对齐新顺的事不感兴趣,只是追问:“小军啥事?”“工作分配的事。”“啊?是真的?你说的是真的?去哪啊?儿子去哪?”陶慧敏此刻一改刚才颓丧凶狠的模样,一脸的急迫和兴奋,眼睛放出灼人的光彩。“他没说,只说先给我这个当家长的透个气。我不好问,反正听冯菊生的口气,应该是不错的。”“你这人怎么回事?这么大事怎么到现在才说。”“你说我一回来,饭都没吃一口,你光跟我喊了,有我说话的余地吗。”“行行行,我不说了,唉,他怎么说的?你快学学。”沈静如想了想,尽量模仿冯菊生的口气说:“‘老沈,你儿子这可是独一份啊,他是唯一单独宣布的孩子。’后来他不再说了,我也就没再追问。”陶慧敏两手一拍,说:“冯菊生什么时候跑到干部部去了?不过他那么大人说话一般不会错的。哦,对了,冯菊生他家的小春还在兰州呢。他什么表情,肯定特生气。你说小军能上哪呢?你问问又怎么啦,你自己儿子的事怕什么?是去贺兰山三线军工厂?还是银川的工厂?总不会把我们小军也分到兰州大嘴他们厂子去吧。” 陶慧敏终于忍不住笑开了。沈静如不耐烦地说:“你就别猜了,猜也猜不出来。只有等了。还有这事可千万别出去抖搂去,如今什么人都有,要是有人给捣个鬼,那就坏事了。”陶慧敏像个小学生似的一个劲地点头,“不会的,不会的,我能说什么啊。没准还不是什么好事呢,就把你乐成那样。”她看看沈静如,觉得自己刚才闹得有点过分,就说:“真要是那样的话,就太好了。要不我今晚去打听打听去。”“去哪打听?”“上老冯家。”“胡闹!我早知道你这么沉不住气我就不告诉你了。你千万别去打听,打听来打听去,把好事搅合成了坏事,那不是适得其反嘛。”陶慧敏这会儿高兴,也顾不得反驳丈夫。“哼,等我们小军分配了,看那个张慧英还有啥说的。那人整个就是个家庭妇女小市民。成天就知道背后议论人,气人有笑人无看人笑话。” 陶慧敏一高兴,这才想起沈静如还没吃饭,忙不迭地进了厨房,洗菜切菜拿刀动锅叮叮咣咣弄出好大的声响。 二十 宣布决定 冯菊生到干校第一件事是宣布齐新顺的处理决定。(..info无弹窗广告) 齐新顺被定为人民内部矛盾,开除党籍,行政级别降至十五级,遣送回老家。鉴于齐新顺从小离家,老家已经没人,不好安置,将其分配至新疆阿勒泰某军农场任副场长。 对于齐新顺的安排问题还有过分歧。 张白冰在报送的齐新顺的干部考评鉴定表最后的组织鉴定意见一栏上,亲手写下四个重重的大字:“永不任用”。李平凡看到这个鉴定后,找张白冰商量。 “你把他搞成“永不任用”,不如给他个“永不重用”。“为什么?”“永不任用”工作不好安排,不重用的话好坏给他安排个位子拿工资。这样和中央的精神也保持一致。他到底还不是死党,是属于犯过错误,主动悔改,和**划清界限的人。你把他一棍子打死,对别人的政策就不好落实了。”张白冰笑着说:“怎么,你心软了,还替那小子说开话了?那家伙太坏,不能太便宜他了。”李平凡一听这话,就知道张白冰已经同意他的意见了,就说:“齐新顺你还不了解他,你叫他没职没权,凡事听别人的,像被人监管一样,那他更难受,生不如死。”于是在齐新顺的问题上,两人达成了一致。就这样,齐新顺算是被安排了工作。 李平凡和张白冰自从蹲牛棚以后,关系发生很大改变。一起被关押和批斗的磨难,告诉他们什么是“久经考验”的战斗友谊。几年的时间里,两人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特别是李平凡,发现过去主要是自己心胸狭隘过于计较得失,在两人的关系上造成了不少磕磕绊绊的阻碍。还在被关押的时候,李平凡就主动和张白冰拉近关系。那个时候同为沦落人没有任何功利驱动,属于患难之中纯友谊举动。老李这一做法着实感动了张白冰,这样一来,两人从此尽释前嫌。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特殊经历,使他们之间的友谊得到了升华并奠定了牢固的基础。恢复工作以来,在研究和决定问题上,一般都保持方向一致步调统一。两人的关系正朝着“健康稳定的方向发展。” 齐新顺已经从银川医院出院,返回干校等待发落。 当齐新顺听到对他的处理决定的时候,脸色煞白。好一会儿,他一句话没说。冯菊生问他:“你还有什么说的没有?”看着文革以来的死对头,齐新顺的眼神里明显地流露出不服气和蔑视。他不看冯菊生,扬起头说:“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停了一下又说:“该来的总会来的。”“齐新顺,你还不知足?你还要怎么样。对你的处理够可以的了,就凭你在**问题上的立场和表现,院党委这已经是对你最宽大的处理决定了。你难道就不表示些什么吗?”齐新顺突然一扫平日那种恭顺晦暗的表情,朗声说道:“你们想要我表示什么?磕头谢恩表示对我的安排心存感激?”冯菊生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口气说:“你这是干什么?刚一定案你就按奈不住了,想要翻案还是发泄不满啊?!”齐新顺冷笑一声,说:“我翻什么案,我很满足了。你替我对那些给我定案的大人们捎句话,就说我齐新顺对他们的恩典感激涕零。请他们放心,我会带着我这颗花岗岩的脑袋去那个农场好好改造的。”说完,把一屋子人撇下,自己一人扬长而去。那神态和步伐,哪像个刚刚从病床上下来的病怏怏的重病患者。 第二天,齐新顺赴新疆上任。马容英带着海娜、云娜从北京去了新疆。一家人在阿勒泰团聚。 冯菊生宣布的第二个内容就是沈小军回北京等待分配工作。这个结果是包括小军在内的所有人谁都没想到的。 人们没想到小军的分配还是由学院干部部的负责人亲自来宣布,这在学院有史以来还是第一次。 一个孩子家,凭什么! 让大家不服气的是大家一致认定干校谁走他们都走不了最后两个该走的人,却走在了大家伙的前面,而且沈小军这么个混蛋小子的分配去向还出奇的好。回北京了呀! 还是那句话,凭什么! 人们常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可是接连发生在沈静如父子俩身上的好事倒让群众搞不明白看不透了。除了当初曾经和李平凡在一块共过事之外,再叫人想不出他们之间究竟存在什么特殊的瓜葛,难道沈静如上面还有人?如果他们不是爷俩而是母女俩的话,那答案似乎会简单明了许多。 有人当晚去找冯菊生寻找答案。 如果说当初冯菊生站队站在保皇派这边纯粹是因为和齐新顺对着干的原因的话,那他现在真是庆幸他的选择是无比英明正确的。谁也不会想到那个“永远健康”的人会折戟沉沙,谁也没有想到这么短的时间一切会颠倒重来,更没有想到张白冰、李平凡这些人会重新上台执掌政权。这就有点像赌博押宝一样,押准了就赢,押错了就输,这事既简单又明了,没有什么道理可言。当然冯菊生决不会和别人扯什么押宝之类的话,他不会笨到把严肃的阶级立场阶级斗争问题混同于一场低俗的赌博。当上炙手可热的干部部部长的冯菊生表情严肃地对他的属下说:“这个一句两句根本说不清楚,靠的是坚定的党性、长期革命斗争总结出来的实践经验和灵敏的政治敏感性。” 对于小军的分配问题,他也不太服气。因为宝贝儿子冯小春也去了兰州。可是他知道现在他绝对不能急,急也没有用,连跟上级提都不能提这个事。再说此刻他说什么都有无数张嘴巴在诠释和图解他的意思,然后出去广为散布,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下了套子把他自己套牢。所以他索性一问三不知。问急了他会说:“你们谁是独生子女,家里有病人需要照顾就提出来,我保证他的孩子马上重新分配回京。” 至于小军为什么能够一枝独秀脱颖而出重回北京,这几天他已经反复琢磨出了其中的道理。冯菊生也是在干校呆过的人。当初胡继宝、贾革命之流整治张白冰、李平凡他看的是清清楚楚。那次“麦乳精”事件的批斗会他也参加了。那个时候,他就对沈小军的胆量表示了惊异,并从此改变对小军毛孩子一个就知道瞎胡闹的看法。当时他还想,要是这两个老小子将来有一天翻身的话,那沈小军这场闹可是没白闹。世界上还就有这么巧的事,人家还真的翻身农奴把歌唱了,唱歌的时候还没忘记当初对他们有恩的人。 冯菊生暗自点点头,这叫什么,这就叫政治。按照他一贯做人的法则,什么时候做事做人都不要做绝了,都别忘记给自己留条后路。 冯菊生的回答显然不是人们心中的理想答案。于是干校这帮人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找到了小军。 小军正在二级抽水站帮助拆卸抽水机。 “小军,明天就回北京了?”小军点点头。“跟冯部长他们一块走?”小军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呦,小军,挺牛啊,都不搭理人了啊。”“你怎么就回去了,怎么把大嘴他们发到兰州去了。”“听说他们那帮人的户口迁了好些日子才迁出来呢。”“是啊,再迁进去可就难了。”小军直起身子,擦了擦手说:“行啊,想要知道答案吗?中午县城馆子的锅盔羊杂碎,多放点辣子和芫荽。”“别扯了,小军,你马上要回北京了,还不跟我们说实话,怎么你就跟别人不一样啊,你怎么就能回北京啊?”小军停下来,说:“这事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想可能是因为我命好。”“嘁,别吹了你,还命好。”“你看你们还不信。你们不说别的,就这几年我沈小军有多少次出生入死,有几次真的是差点把小命搭上,但是最后都让我逃过了,为什么,还不是命好。再者说了,这些年我们家倒霉事你们也都看见了,净走背字了,还是老话说的好,否极泰来,明白吧?其实你们要是真的明白这个道理,就不会再追着我问这问那的了。人的命天注定,命里有一升,就别求一斗,知道吧。”看着那几个人,小军突然一乐,说:“你们是不是想跟我一起回去啊?”那几人听了这话一愣,还没反映过来,小军说:“行啊,谁要是我儿子,我就带谁回。”说完小军哈哈一笑,谁也不理,独自一人走了。 那几个人朝着他的背影连骂了几句,还不解恨,又朝他走的方向扔了几块石头。 小军没有回头,由着那帮人在后面咬牙跺脚使劲。他知道他们决不敢把他怎么的。扔出的石头肯定手上悠着劲砸不着他的脚后跟。那帮人清楚,小军如今晚得罪不得。这家伙在干校本来就是个出了名的阴坏的主,这回后面有了后台,就更得老太太坐飞机―抖起来了。 二十一 与狼对峙 当天晚上,小军一人坐在大渠上。(..info无弹窗广告) 很晚了,他还不想回猪班睡觉。因为明天就要走了,他得好好想想。想什么他不知道,可是他觉得就这么坐着想事挺舒服看上去也挺深沉。 晚风习习吹来,他漫不经心点燃一支烟,看着袅袅的香烟从他的嘴里一圈圈地绕出去,在初夏疏朗空旷的天地里转着圈地飘散的很远。 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挺大挺亮。 白天戈壁的粗犷与粗糙尖砺隐去了,月光下的一切变得空幻柔媚,远处沙丘叠峦起伏,好像一副精巧的剪影。 他站起来,正要转身回去,突然发现在他的正前方,有一团模糊的东西。 也许他早就看见了那团东西,只不过他没太在意。 他慢慢站起来。发现那个东西也开始在动,慢慢向他这边移动。移动到他们之间可以互相看清的距离时,他看清了,是只土灰色的狗。 他松了口气。 那只狗站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渠沿上站定了。清朗的月光把它照得通体透明,纤毫必现。 正在他要转身走的那一刻,他突然注意到了那条狗的尾巴。狗尾巴应该是翘起来的,而且见人就摇,这是狗的本性。可是这只狗的尾巴是耷拉着的,僵硬得一点晃动的迹象也没有。 还有那双发出幽幽绿光的眼睛…… 他们在互相凝视互相观察。在沈小军的大脑里,抽丝剥茧般地将面前这家伙的伪装在一点点剥去,剥去…… 一个全新的解释像闪电一样豁然在他的脑子深处劈开一条缝隙―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狗,这是一只狼! 是的,眼下在水渠上与沈小军对峙的,正是一只狼。 在那一刻,在沈小军的眼里,天地宇宙之间,什么都不存在,只剩下他和这只狼。 月色惨白。几绺黑云在月亮面前穿插游走。 脑子里所有的关于狼的知识狼的信息以及他眼下处境的危险性和他逃生求救的可能性都在一秒钟甚至还不到一秒钟内完成。 他的可怜的大脑给他反馈回来的信息只有一个:他是逃不掉的。 逃生根本不可能。即使他再笨,他也明白他是无论如何跑不过狼的。何况他借以逃生的唯一工具―他的两条腿,此时此刻已经根本不是他的了,就是说已经不听他的招呼了。 身上每一个张开的毛孔在向外渗透冷汗,汇集在一起,清凌凌冷飕飕顺着脖子咯吱窝大腿根流下。 和人打架他经常赖以坚持的是他的板牙。一对让他骄傲的长年叩齿的翘翘牙,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咬。这是小军打架时遵循的教条,往往也是克敌制胜的法宝。但是现在要对付的是狼。他那副板牙明显失去了优势。跟狼斗牙,无异于鸡蛋碰石头,自取灭亡。(..info好看的小说) “如果是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有钱,几块钱。给它钱?有半包烟,大前门。给它烟? 他没有那么多幽默,这幽默对人行,对它没用,它是一只凶狠的狼! 他和那条狼相距很近,近到他可以在月光下清楚地看见狼闪着幽幽绿光阴险的眼睛。可以看见狼和人一样的眼眦,以及那双标准的狼眼里透出的坚定意愿。他明白它想的是什么,也就是此时此刻他读懂了狼子野心。 他看到狼强有力的下颚和因为对手的出现而扩张开来的兴奋的鼻孔。 那只狼也在观察研究他。风吹过来了,他嗅到小军身上浓烈的烟草味。这味道它不熟悉,但这并不妨碍它对他的判断。它在计算眼前这个对手将要耗费掉它多少的体力和精力。 在选择和放弃之间狼迅速做出了决断,这是它面对猎物时一贯的做法。它决定选择前者。 既然决断已经做出,下一步就是该怎样实行了。 狼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一小步。 小军一动不动。 他动不了。大脑中还在活动的那一部分不停地告诉他:不动比动好。 要是比耐力,他显然不是对手。狼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狼拿出要打持久战的架势,它坐下了。 沈小军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的手在索索发抖,它们没有紧握在一起,尽管据说那样可以积聚力量,可首先必须有力量才能紧握在一起。 无意间,他的手指尖碰到裤兜里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又碰了一下那个东西。他想起来,他的口袋里装着一个打火机。 那一刻,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动着他,使得他的手勇敢地伸进了口袋。 狼阴郁地盯住小军的每一个动作。它不动声色。在狩猎时智慧和体力协调配合是取得胜利的最佳保证,当然还得加上耐心。这些它都能做到。狼微微伸个懒腰,头向一边侧了侧。这动作的目的就是向对手显示它的傲慢和它现在处于绝对是上风的优势。它在居高临下俯视这个胆小的人。它看着这个人从口袋里取出一件东西,又看着这个人把这件东西紧握在手里。 突然,狼警觉地站了起来。以它对人的了解,人的手里一旦拿上什么东西,便会增加战胜对手的绝对胜算和勇气。 不出所料,那人拿住那件东西之后,腿好像不再颤抖。狼在小心翼翼地等待,等待人下一步的行动之后再说。 小军打开打火机。那个年代打火机还不是很普及,也少有国产的。小军拿的这个还是老蒋偷他爸的。老蒋不抽烟,从他老爸那偷来以后,顺手给了小军。小军不认得他手里拿的这个打火机是奥地利出产的埃姆扣牌,更不知道这是个世界名牌产品。什么牌子哪国出产好像和他拥有这个打火机关系不大。他只知道打火机很好使,在北京老莫吃饭时,亮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香烟和拿火柴土了吧唧点烟那感觉就是截然不同。 小军用右手拇指打开打火机的盖子。接下来的动作他太熟悉了,就像他叩齿咋吧牙花子那么自然,想都不想大拇指在那个小转轮上轻轻一按。这个动作是小军在摆脱困境后脑海里重复多少遍后产生出来的。实际上他当时纯粹就是下意识,根本没那么帅,从打开盖子到转动齿轮多多少少有些磕绊,就是不那么连贯。 火苗窜起老高。像一只小小的火炬,在夜空的恐惧中燃放起勇敢的橘黄色光亮。在火苗点亮的那个瞬间,黑暗被撕扯开一个豁口,通过这个豁口,沈小军看到了希望和勇气。他勇敢地伸出手去,带有挑衅的动作使那只觊觎的狼大大地吃了一惊。狼,转身朝后退了两步又回转身来,这一回它没有坐下。月光下,小军看到它不甘心地呲了呲牙。但是它的眼里分明没有了刚才的自信。 在跳动的火苗中,小军突然朝对面那个家伙使劲叩了下齿。叩齿不代表他有了勇气,叩这一下齿叫他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叩齿也不代表他找到了什么好的出路,他只是习惯,他只是在神智渐渐恢复大脑开始运作之后恢复了思考时的常态。他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汽油用尽,他还有什么办法能解救自己。 一点办法也没有。 二十二 它肯定还在跟着我! 起风了。.info[]大渠上的白杨发出哗哗的声响。天黑下来,月亮躲在成块的乌云后面。沈小军手举着那个打火机,像个手擎火炬的石像,一动不动思考着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火苗渐渐变小,变细。火苗在狼眼里闪烁,已经不构成任何威胁。狼对这个人的蔑视已经达到极点。看你这点小把戏之后还能玩出点什么新鲜花样来。狼爪在地上不耐烦地刨了几下,然后开始小心地向前迈进。小军看见他松弛的肚皮和杂乱稀松晦暗的皮毛。也许它太饿了。风,送来狼身上的一股浓烈的腥膻味。狼嘴吐出白色的涎液,狼又在不耐烦地刨着地面,准备进攻了。 突然,在火苗即将燃尽的那一瞬间,沈小军唱开了歌。一开始他那不算是唱歌,只是“啊啊”地喊叫,歌声像游丝一样断断续续,但是声音越来越大。小军唱起了语录歌:“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狼,开始迟疑了一下,它歪了一下头,打量着对面的人。在它看来,这样的歌声对它没有起到一丝一毫的震慑作用,反而认为这样的嚎叫,与临死时绝望的哀鸣没有丝毫区别,甚至可以认为是软弱的乞怜哀求。 狼已经认定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弱者。尽管个子不低也不瘦,但是从他动作的迟疑和颤抖,以及那没有一点豪迈之气的歌唱中认定这不过是个胆小鬼。狼很聪明,在孤狼作战的时候,它不仅是个勇猛的斗士,还是一个出色的心理专家。它能准确判断出对方的怯懦,对这样懦弱的动物的态度就是坚决致其于死地决不轻言放弃。对于强于自己的猛兽他反而要思忖再三,因为那要耗费它太多的体力和精力。 速战速决也是它取胜的至关重要的一点。 绿色的幽幽的狼眼变成了凶狠的红色。 狼果断地打断了沈小军断断续续的歌声,仰头一声长啸。 从未听过狼叫的小军惊呆了。打火机掉在地上。 这一声长啸把小军最后的一道防线彻底击得粉碎。 狼嗥似乎有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把小军的魂魄和内心残存的那点精气全部击垮,把五脏六腑击个粉碎,然后打成一团团血沫,再一点点抽走,吸光。 此时的沈小军只剩下一副空空的躯壳,一副摇摇欲坠不堪一击的骨架。丧失了任何战斗力量的他虚脱的脚底在一点点打滑。大脑已经停止思维,接下来即使撕拼也只能算作是本能的挣扎,他绝望地等待狼的进攻。 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狼突然直起了身子。小军清楚地看见它的耳朵竖了起来。风,来了,送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声音很小,但是在小军听来,这无异于世界上最最美妙动人的天籁之声! 有人!有人来了啊! 沈小军憋足了最后一丝气力喊起来:“啊―”声音很孤单,底气不足。但是在月夜里传的很远。说话声停止了。继而传来了车轮转动的声音。 两个人正沿着大渠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小军不顾一切搬动双腿朝着那两个人跑去。 那只狼踽踽后退,隐蔽在乌云的阴影当中。沈小军确定它没有走,它肯定在暗中观察这个人和那两个刚出现的人的关系。它肯定后悔为什么刚才没有果断从事,它还不甘心,它要不离左右地跟随沈小军,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那是两个进沙漠挖药的老乡。看见小军冲过来,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快,快带我走!快带我走啊―!”两个人要停下来,小军不顾一切猛推了一把骑在前面的那个人,随即跳上他的车子后架。 那两个人问小军:“你咋的咧?你是哪达的?干校的?”“快跑,我遇到狼了。”小军坐在后架上,紧紧抓住老乡的衣裳后襟。这时他回头看他刚才呆过的地方。他看到了那只狼!仍然在远远地注视着他。 “哪达有狼嗄?”后面的人问他。听到这话,小军再次回过头―那只狼不见了。 逃离险境的沈小军依然惊魂未定。不管两个人问他什么,他都不作答。他总觉得那个家伙现在肯定在追着他们跑,等到那两个人走了,它还会从暗中蹿出来。“回干校,快送我回干校。”那两个人看见他浑身发抖,就不再问他,弯腰蹬车,朝干校的方向骑去。终于看到干校的井台了,他松了口气。 站在校部门口,确定已经安全了,沈小军抓住老乡衣角的手才慢慢松开。 那两个老乡走了,小军看见几个人在屋子里,他放心了。浑身像被人抽筋断骨一般稀软地坐在门口一块水泥板上。他这时才觉察出他的裤子连同鞋袜都是湿的。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尿了裤子。 温暖的灯光透出来,传出一阵阵说笑声。以往他从未觉得听到人的说笑声是这样令人温暖和舒心的事情。那熟悉亲切的人类语言,把他从刚刚恐怖的黑暗当中拉回到安全的境地,使他第一次感觉到,回到人群当中真好! 有人出来看见小军,惊异他怎么呆坐在这。“哎,小军,你干吗呢?”小军不说话,向他投去类似感激的眼神。这让那人感到很奇怪。但是他没有多想,沈小军一向是个怪胎,神神道道的,没人知道他一天净在琢磨些啥。 夜深了,屋里的声音渐渐平息。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可小军仍然在门口坐着不动。从校部到猪班中间要穿过很大的一片开阔地,一想到再一次进入黑灯瞎火的地方,在惨淡月光下孤身行走,他就不寒而栗。 他能料定,那只狼一直就没有放过他,肯定在暗中跟随着他,他可以感到那家伙的目光一直从某个角落里追随注视着他。它不甘心! 二十三 晃动的狼头 小军进了校部,不管不顾一头扎在炕上,也不管是谁的被子,拉过来蒙在头上。 炕上的几个人都吓了一跳,齐齐坐起来喊起来:“沈小军,你不回你猪班去,跑这干什么来了。神经有毛病了吧。是不是明天要走,还舍不得这块地儿啊,真要是舍不得就别走了。” 专案组的杜罡看着小军笑了,骂道:“你小子是不是把这当成宣传队女生宿舍了?你看好了再进啊,别钻错了。”几个人一听这话,都笑开了。夏东平明天和专案组的其他几个人随同冯菊生一起回京,所以心情很好。他拍拍小军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会是梦游游到这来了吧。”小军不说话,任凭那些人说什么,他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躺着。 几个人看他不动换,没办法,给他找来一条被子,刚盖在他身上,小军突然把被子一掀坐起来,抱着肚子急慌慌喊道:“我要拉肚子,你们谁跟我去。”“拉肚子?那你快去啊,在这磨蹭什么啊。”“我……快啊,谁跟我去?”几个人面面相觑。杜罡说:“拉屎还叫人陪着啊你,你自己去吧。”“我求你们了,谁跟我去?”沈小军那样子像是要憋不住了,夏东平赶紧指着杜罡说:“你跟他去一趟。”“我―?干吗我去?”看看拗不过,杜罡生气地拉了一把小军,说:“走吧,少爷。你可真是耍大发了啊,拉屎都要人陪着,是不是我还得给你拿着擦**纸伺候着啊?” 茅房在离校部不远的一排土坯墙后面。土坯墙围成一个“凹”字形,靠墙的那一边,一边留出一个出口。沈小军不顾一切跑进去,还没到茅坑那,他就泄开了。把杜罡恶心的,躲得远远的转过身去。 月亮前面的乌云走开了,让银色的月光重新均匀地撒在大地上。沈小军蹲在地上,觉得双腿虚软站起不来。肚子那阵绞痛刚一过去,神智恢复正常,他刚一抬头,猛地在对面墙上看见一个黑影,是一只狼头,从另一出口探进头来向茅房里面张望。“啊-”他大叫一声,一**坐在他刚刚拉过的屎上。 杜罡在外面听他喊叫,进来一看,呆住了。沈小军半躺在地上,两手死死抓住裤子,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回事?啊?”“杜罡仔细一看小军,发现他的嘴唇发白,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你怎么啦?哎呀,你怎么坐地上了,脏死了。”还没等杜罡再说话,小军一把抓住杜罡,说:“别走,你别走。”任杜罡怎么使劲,根本摆脱不掉小军的双手。“狼……”“什么?狼?在哪呢?”杜罡四下张望了一下,没看见什么,杜罡走到茅房的另一个出口,吓了一跳,就在刚才小军看见狼的那面墙后,确实卧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仔细一看,是一头毛驴! 春夏季节,当地老乡养驴都是放养。几头毛驴经常在干校附近逡巡,不声不响在茅房墙外转悠,有人起夜上茅房,经常会把人吓一跳。“哪有狼啊,那是毛驴,你看清楚再叫唤。”杜罡这会儿真的很烦。他一只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抽起小军往回走。沈小军精神恍惚,时不时回头,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喊:“快,快走,狼来了!” 杜罡把小军拉到井台上,叫小军把裤子脱了赤条条站住。把他那条屎裤子放在脚下。干校的井台上是一根又粗又长的原木,一头系着绳子和铁桶,另一头拴块大石头,利用杠杆原理打水,比用辘轳打水轻省。杜罡打上一桶水,照准小军身上一桶水泼过去,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真他妈倒霉了,你说你拉屎就拉吧,怎么拉完了还往屎上坐啊,真他妈臭!一头毛驴把你吓成那个德性,还告有狼,狼挨哪呢?我看你丫就是狼!” 沈小军光着**站在井台上,听着杜罡骂他,一声不吭。地下水阴凉,激在他身上,他打了个寒战,一下抱头蹲在地上。杜罡骂了一会儿也觉得奇怪,往常沈小军是个吃亏难受占便宜没够的主儿,凡事恨不得从人家身上筷下一两油来,像今天这样叫别人指着鼻子骂不吭不哈的时候从未有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两个人回到房子里,杜罡给他盖上被子。小军抱紧被子蒙住脑袋缩成一团,隔着被子都能听见他牙齿“的的的”打颤的声音。夏东平问:“他怎么了?”杜罡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夏东平笑了,说:“他要走了,干校得给他留下点什么纪念。”话音未落,小军探出头来,喊了声:“快住嘴!狼叫,你们听见没有?狼叫声!” 几个人同时噤声。静听外面的动静。 寂静的夜里真的传来一声狼的长啸。好像狼离他们的房子不远,只隔着一堵墙。 屋子里的人的脸色都变了。真的是狼叫!来干校这么长时间,还没有谁听到过狼叫,人们只注意过苏修特务,注意过当地的地富反坏右,还有被监管的那些黑帮牛鬼蛇神,还从未对野兽上过心。 “咋会有狼呢。”过了一会儿,夏东平第一个发问。他这个问题是在问自己,也在问小军。话音刚落,又是一声狼嗥。“呜呜”的带着穿透力的长啸让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杜罡吓得穿鞋一步上炕缩进角落里,拉过一条被子盖在身上,好像那样他就安全了。夏东平从门后拿了一把铁锨,打开门说:“我去看看。”“不要去!它就在跟前!”沈小军在被窝里拼尽全力喊了一声。 门,打开了。外面的狼叫声戛然而止。微微的晨曦中,空气清凉似水。 夏东平转身回屋,把门砰地拴上,还把铁锨顶上。他显然也被吓得够呛。门一开叫声就止,该不会狼是在盯着他们这门呢吧。想到这,他浑身激出了一身冷汗。夏东平拉开小军的被子,问他:“你小子,是不是把狼窝掏了把狼崽子带回来了?”小军的脑袋摇晃得像个拨浪鼓。“那这狼咋啦,该不会是要闹地震了。”杜罡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夏东平厉声问小军。小军仍旧摇头,一句话不说。 夏东平坐在炕上,他想我们几个明天全都走了,剩下那百十来号人,该与狼斗其乐无穷了。想到这,他觉得挺轻松。他捣了小军一把,说:“你可真是个惹事的精,把狼都能给招来。” 二十四 和狼比你差远了 第二天是下午的火车。 上午几个人忙着收拾东西。小军一直睡到快中午了才起。小军坐在炕上看着屋子里忙碌的几个人发呆,夏东平说:“你赶紧回你那屋里去收拾啊,吃了午饭咱们就得赶紧走,时间不多了。”小军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眼睛直直地看着门外。过了一会儿,他对夏东平说:“能不能叫个人陪我回猪班取东西。”夏东平看看他说:“你自己还不敢去?”小军看着他,想说句硬话或是编个东西多拿不了的谎话,可是最终还是撇了一下嘴没吭声。夏东平指了指杜罡,示意让他陪小军去。杜罡摇头说:“我不去,我怕被狼跟上。” 夏东平笑着对小军说:“你来看。”小军眯缝着眼,跟他站在门口。夏东平指着外面说:“瞧瞧外面,大太阳照着,响晴白日的,哪有什么狼啊。再说从这到猪班一条大道走下去,连个弯都没有,狼想藏藏哪啊。你要走了,可别落个胆小的名声啊。”还是最后这句话管用,激得小军无话可说。他翘起牙,连着叩了好几下,努足了劲,终于一人去了猪班。 猪班在干校尽头的一排房子。开门正对着百十米远就是沙丘。[..info超多好看小说]沈静如走后,小军一人住这。猪杀光了,猪圈早就空了。别人叫他搬到连里去住,他嫌不自由,不去。可是今天他不敢回那个地方了。 猪班很安静。门跟他走的时候一样,虚掩着。 小军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屋,把门大敞着。然后准备上炕收拾东西。正在他要上炕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怪味。一股浓烈的臊臭味。他循着味道看去,发现沿着炕下面有一摊黄色的液体。液体拉得很长,好像有人站在炕跟前挪着步子在撒尿。从液体的颜色和冲鼻的气味来看,这人刚尿时间不长。 小军傻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蹊跷的尿液,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是什么人干的,是谁在我不在家的这个晚上,跑到我的炕前尿了泡尿? 臊尿味直冲鼻子,熏的人作呕。就在这时,小军突然看见在门框上有一撮灰色的毛。他弯腰拾起那撮毛,仔细地搓了搓…… 他明白了,就在昨天晚上,或者是今天凌晨,那只狼,那只和他对峙过的狼,来过了。 沈小军浑身哆嗦,眼睛大睁,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但是不行,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他眼光转向炕上,这时他才注意到,炕上的被褥也被踢腾乱了,挨着炕的灶台,还有灶台上堆放的前一天没刷的锅碗瓢盆,整个被尿了个遍。 妈的!这不是成心恶心我嘛! 小军的头皮乍起,他再也无法遏制心中的恼怒。他转身从门后抄起一根铁锨把,照准炕上的那堆被褥、锅碗就是一通胡轮乱打。一边打一边骂道:“来啊,你倒是来啊,***,你怎么不来啊?背着人使劲你他妈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咱们面对面单挑。”打完了炕上的东西,小军又在地上拼命挥舞棍子。仿佛他面前就站着那只狼。锅,被捣烂了,两个暖水瓶被打碎,发出砰砰的巨响。直到打得精疲力竭,他才气喘吁吁停下,看着满屋狼藉,他最后把摇晃的灯泡和窗户纸都给敲碎打烂,把棍子照准墙上使劲拽去,跑出屋子。 他站在院子里,朝着戈壁滩大声喊叫:“妈的来啊,你怎么不来了?你以为我怕你啊,你不就是一狼吗?有本事你现在出来咱们打一场。你他妈背后恶心我报复我算什么本事。比狠斗毒,你比我差远了!” 他输了。别看他逃出了狼爪,可是那一刻,沈小军觉得他被狼作贱了。那种感觉真比叫狼咬一口的滋味都难受。这样的滋味在他心里保存很多年,以至于很多年以后,每当他想起那一刻,都会闻到那股冲鼻的尿骚味,都会感到讶异、沮丧和愤懑。 他知道,比起那只狼他差远了,他对人的那点记仇报复真算不了什么。 小军什么也没拿,晃晃悠悠往回走。别人看见他,以为他要回北京了,乐疯了,什么都不要了。走着走着,小军突然站住了。他看见食堂后面的戈壁滩上,出现了一只狼的身影。 正是昨晚与他对峙的那只狼!小军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那一刻,他浑身是胆,气势如虹。“啊”的大叫一声不顾一切朝那狼冲去。他边跑边骂:“你个狼崽子,你来了是吧,我就怕你不来等着你呢嘿,畜牲,有种来啊,今儿我这一百来斤全给你倒这了,你丫有本事就别跑!看我什么都不拿,我今儿就摔死你丫挺的!”小军摔倒了,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红了眼的小军像个英勇的斗士朝狼扑去。那只狼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仿佛在等着他过来。就是它岿然不动那股冷冷的较劲的劲头再一次惹恼激怒了小军。“你不动是吧,好啊,你等着我收拾你……” 就在他全力奔跑过去与狼相距十来米的样子,那只狼突然跑了。迈着小小的步子,不慌不忙头也不回地跑开了。“你站住,你给我站住!喂,你***,给我站住!”小军弯腰从地上捡起土块狠劲朝那狼扔过去。那畜牲跑的更快了。有人在远处朝小军喊起来:“嘿,干吗哪,你招它干吗啊?”“狼,我打狼。”“那是什么狼啊,那是只狗!你瞅好了啊。”几个到食堂打饭的人看着他哈哈大笑起来。“小军,本事见长啊,打开狼啦。连狼跟狗都分不清,还打狼呢。你们大伙都快来看啊,小军成了打狼英雄了,哈哈哈!”小军站住了,狗?拿来的狗?扯他妈蛋!干校的狗我全认得。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的地方走来一队驼队,几匹高大的骆驼斜眼看着他,迈着优雅的脚步不慌不忙叮叮当当走过去了。拉着骆驼的老乡回头看着这个奇怪的人,不明白好好的他下这么大的劲追赶他的狗干什么。 小军再仔细看那只在不远处停下来的“狼”,才发现刚刚被他追赶的确实是只狗。 沈小军在离开北京两年多之后,回到了北京。 二十五 家里来信了 英子在插队一年多后,第一次收到了家里的来信。.info[] 信的地址是家里的,可是那笔字却不是哥哥的。也决不是戴梅的字。英子急忙打开信。叫她大吃一惊的是,写信的人竟然是路燕。 路燕在信里告诉她,她没有去偏头他们老家去插队。“你哥找到了我,他非要我跟他,那意思你应该明白,就是跟他结婚。他一说把我吓一跳,我才多大啊就结婚,可你哥他说他喜欢我,再过两年只要我过了法定年龄我们就可以结婚了。我考虑再三,觉得这事还是跟你说一声好,所以我就给你写信了。你哥他不让我给你写,说你不是这家人,说你心特硬,说你从来就没关心过他这个哥哥。可是我觉得还是写好,我真要是成了你的嫂子,那你将来回来探亲,咱们不还得见面不是吗。那时候你肯定要怨我不早给你说了。” 整封信里都是直呼英子,再没出现过一个姐字。那就是路燕已经把自己当作她的嫂子来看了。 英子想不明白路燕原来要死要活想尽办法要去怀柔偏头老家插队,可现在怎么一切又突然改变了。是她自己不愿意去了,还是偏头不愿带她去了,还有哥哥是怎么找到她的,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英子实在是想不明白。英子看着那封信,心里说路燕看来我还要感谢你了,这样提前知道了,总比哪天回去,一进门才发现路燕已经是那个院的女主人要来的好些。 英子曾经想过自己的嫂子是什么样。她理想中的嫂子是戴梅那样的,温柔贤惠识大体,懂得体恤关心爱护她这个小姑子,她哥浑不懂事,摊个好嫂子也是她的福气。反正不管什么样,决不是路燕那样的。更叫她生气的是安玉海,这么大的事连个招呼都不打,不管怎样,她是他妹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啊。她能想象她的离开,给了那两个人多大的自由空间。没有她的日子里,人家俩人还不想咋样就咋样,谁都管不着了。 归根结底,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压根就不希望她回去。 一想到这,英子感到寒心。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脉相连的哥哥,对自己插队一年多的妹妹竟然连一封信都没有,连一句问候的话也没有,却让路燕那个臭丫头草草写封信通知她,让她知道,我们要结婚啦。这是什么哥哥嘛,简直连两姓旁人都不如! 刘毅的妹妹已经来看过他两次了。第一次来,给他背了一大包吃的东西。饼干、炒面、花生、牛奶糖。刘毅表面上说他妹妹乱花钱,把生活费都花光了,实际上特高兴,那两天脸上总是亮堂堂的,叫英子好生羡慕。还有什么比亲情更叫人眼热的吗?同样是兄妹俩,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的哥哥,真是有天壤之别。 刘毅的妹妹叫刘嘉,比刘毅小两岁,也在山西插队。她说她要转到他们这个公社来,还说她哥哥从小就不懂得自己照顾自己。那神态自然不做作,好像她是刘毅的姐姐而不是妹妹。 刘毅的妹妹来了以后就和英子住在一起。队长的女儿小霞已经出嫁,嫁到山里,给队长家换回了十八块钱。走的时候穿的是一条破裤子。队长说破裤子就不错了,总比光着腚强,到婆家就是婆家的人了,婆家会有裤子给她穿。 英子真的很喜欢刘嘉。这个干部家庭出身的女孩,坦诚大方泼辣,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矫揉造作。小小年纪承受了过多的苦难,却从不流露出一丁半点幽怨的神情。“英子姐,我总是想,人活着就得好好过,高高兴兴地过,要不就太对不起自己,咱们到这世上走一圈可不是叫我们来哭的。”英子觉得刘嘉说的对,就点点头。“我问句不该问的话,那你不想你爸爸妈妈啊?”刘嘉说:“刚开始也想,受不了。后来就不想了。因为没那么多的时间和功夫去想,我们还得想办法好好活啊。其实我有时候挺恨他们的。”听到这话,英子问:“为什么?”刘嘉扬起头看着屋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谁让他们自杀的。他们一死,让我和我哥受了多大的痛苦。每次造反派叫我们去收尸,我们都受不了。我爸先死的,他是从楼上跳下来的,脑袋碰到下面的水泥台子,摔个稀巴烂,像个摔烂的西瓜。叫我和哥哥去认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我哥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是我看到爸爸的鞋子才确认是他的。那一晚我们都没睡觉。我哪敢闭眼睛,一闭眼,就看见我爸流着一脸的脑浆。谁知道,没隔多久,我妈又死了。真是的,他们俩走了,走的那么干脆,那么狠,就好像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没有,好像他们是无牵无挂的人,说走就走了,我爸前脚一走,我妈也紧跟着去了,可是他们忘了他们还有两个孩子呢。我爸妈生前可疼我们了。可是说到底还是疼他们自己,受不了痛苦就走,留给我们那么多的痛苦。我妈割腕被人发现的时候没有咽气,听抬我妈的人说,我妈临死的时候跟那个人要一个枕头。我一开始不相信,我一再问我妈临死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那人一个劲地摇头,说:‘没说别的,就要枕头来着。’英子姐,你不知道我们俩那会儿活过来有多难。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对自己发誓,我一定要对我哥好,像爸妈活着的时候那样。而且我以后要是有了小孩,我决不会像我爸妈这样,把他们扔下自己走了。” 刘嘉说着,眼圈红了。停了一下,刘嘉看看英子,长吁了一口气,说:“不想是假的。可是与其想他们,还不如做点实际的,对活的人好点,我就这么一个哥哥了。”“那你哥对你好吗?”刘嘉使劲点点头,说:“好。我哥那人有什么事不往外露,心里藏事。他对我好,可是不表露出来,那才是男子汉呢。”英子想起她在火车上看到刘毅哭的事,想了想,说:“那你以后打算咋办,真的想转过来?”“当然了,和哥哥在一起插队多好。再说你也这么好,我特别喜欢你,英子姐。”说到这,刘嘉笑了,笑的很真诚,她的笑容,像一只温暖的暖水袋,软软乎乎,浑身哪都挺温暖熨贴的。 二十六 我哥他喜欢你 刘嘉走的前一天晚上,两个人在被窝里聊了很晚。“英子姐,其实我哥挺喜欢你的。”英子尽管有预感,但听了这话心还是猛跳了几下。“你说什么?”“我说我哥他喜欢你。你别问我,我说不出来,可我能看出来。”“胡说。没有的事。”“真的。”“小孩子家,不许胡说。”“我不小,我懂。”刘嘉说完呵呵笑了。她一笑,英子也笑了笑。“我也喜欢你,英子姐。”黑暗中刘嘉瞪大眼睛看着英子。“喜欢我干啥,我又不是男的。”英子开玩笑说。她还是想听刘嘉说说她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哥从来没有喜欢过女孩。我们院原来还有女的给我哥写过纸条,我哥还给我看呢,那时候我哥才上五年级。运动一开始,那女的她爸也靠边站了,不过比我们家强,人家她爸没自杀,一自杀就完了,人都没了,还能有什么指望啊。那女的叫张和平,去云南了,好长时间没听见她的消息。”“你哥跟她好啦?”“没有。本来我哥就不喜欢她,从来都不提她,这一走,更没联系了。我刚才说哪了,对,我哥从来不对女的感兴趣。上学那会儿特封建。跟女的连话都不说。爸妈一死,我哥更不爱说话了。可是我一来,他老提你,说你这好那好,那话头转来转去总要转到你身上去。我一听就不对劲。那天有你一封信,我看见我哥拿着那封信看半天,还朝着太阳看,嘴里还直说,这是谁给她来的信,她家里人?不像。我看着他那样特逗,我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这么关心别人了,说明他早就注意你了。”“这就是你说的喜欢啊?”英子转过身去。刘嘉一听急了,她撑起身子,对英子说:“这还不够啊,我哥可从来没对任何人这么上过心的。” 枯燥艰苦的农村生活让英子他们三人之间有了微妙的变化。 刘毅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脸上也有了笑容,说话也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冲。每天下地,黄一敏总爱走在刘毅的旁边,跟他说说笑笑,英子在后面跟着。走一段路,刘毅会停下来回头等着英子。 黄一敏现在对刘毅的印象完全改变了。主要是刘毅的歌声打动了她,第一次听刘毅唱歌,她都哭了。她说她一听刘毅唱歌,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她小时候的事情,唱一回想一回。黄一敏一哭眉毛耷拉下来,鼻子红红的,成了酒糟鼻子,跟个红鼻子小老太太一样。英子几次想跟她说她哭起来不好看就别哭了,可都觉得这话说不出口。掉眼泪谁能控制得了啊,再说人家那么难过,你还在这说她的酒糟鼻子,真是有点那个。 从那以后,黄一敏不再说刘毅的不好,开始对刘毅注意起来。渐渐的,英子觉出黄一敏的变化。即使下地干活也天天穿一身“飘蓝”,裤腿在枕头底下压出笔直的裤线。口罩不戴,塞在上衣开襟里面,露出一截雪白的口罩带。原先她的辫子梳的和别人的没两样,可是现在黄一敏的辫子编得松松的,中间的头缝也没有了,直接从前面把头发背到脑后,然后两股从后面很低处劈开,两股辫子紧紧挨在一起。这是北京最流行最飘的发型,叫“无缝钢管式”。黄素敏的脸型不太适合这种头型,但是英子觉得还是不好说她,你能说你梳什么头都好看啊,再说人家梳什么头关你什么事啦。 黄一敏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经常为一点小事哭鼻子抹泪。“这都怪刘毅,谁让他的歌唱的那么好,别说听了,一想起来就想流泪。”“你省点水吧,那么缺水。”“我发现你这人就是冷漠的很,什么都无动于衷。刘毅唱歌的时候我从来没见你流过眼泪,你是没有感情还是没有一丁点乐感,你认识简谱吗,不认识那你就是乐盲。”“你认识?”“我当然认识。上小学的时候音乐课老师还叫我领唱过呢。”英子觉得这个黄一敏特别爱回忆,好像她这人已经七老八十了,张口闭口全是她小时候的事,三岁干吗,五岁干吗,十岁又干了什么。英子想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有什么好说好炫耀的,谁没童年啊,好像别人都是没经过童年时代一下子蹦大的。 黄一敏的家里还是经常给她寄来包裹。她不再给英子送来吃的,而是把这些东西拿给刘毅吃。本来英子并未理会这些事。你的东西你爱给谁就给谁。可黄一敏还要到英子这来说明一下。“刘毅他太可怜了,爸妈都死了,死得那么惨。他和他妹那会儿是怎么熬过来的啊。真难以想象。”英子想说我也没有爸妈,刘毅他还有个妹妹,可我那个哥像是在火星上,音讯全无。“你没看他那样,怎么都不吃我的东西,我每次都得偷偷放进他的屋子里,可他还给我送回来。真是的,他可真好强。”英子记起当初开完学校的表决心会后,还是这个黄一敏,说起刘毅带着那么轻蔑的口气。就说:“你不是说你最看不上这种人,一点打击也受不了吗?”黄一敏眯起眼睛看英子,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坏!这么会报复人。合着我说别人的话你都记着呢,你也太阴险可怕了。”英子一愣,说:“我说你什么了?这可都是你当初说的话啊。”黄一敏点着头说:“好好好,你的记性好,我佩服你,你还记着我和刘毅的什么反动言论?你最好给我们汇报上去,这样你就可以当先进代表入党,你就可以抽调上去了。不是我说你安玉英,你那骨子里都是反动的,都惦记着怎么害人、算计人呢。真是老鼠生儿会打洞!”英子一听火了,张口骂道:“你放屁!你说什么呢?你和刘毅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跟我没关系,我才没那闲工夫打小报告当小人。还有,我告诉你,你骂我行,你不能骂我爸妈。他们再怎么样是我的父母。我爱他们,我就爱他们!你爱说啥说啥去,我不管!谁还没有父母了,就因为出身,一天埋怨他们,那我还是人吗?我就这样,好不好不用你说,坏不坏也用不着你来下定论。你要是嫌我不好,你就躲远点,省的挨上你,让你跟着沾晦气,倒霉!”英子转身要走,又停住脚,转身对呆在那里的黄一敏说:“你给我记住,以后你要是再说我爸妈一个不字,我对你不客气!” 二十七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二天黄一敏就来找英子。她拿了几块龙虾酥糖,递给英子。“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呦,还生气哪。我都不生气了,肚量那么小。昨天我跟刘毅说起这事,他还说我来着。他说是我不对,让我跟你道歉。我也觉得我的话说的是有点那个。我这人嘴特直,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对人也不会设防,所以可能有的话就会伤人。你要是还生气,就有点不够意思啦。”话说到这,英子不好再说什么,但是自那以后,她和黄一敏之间都感到有点别扭,不像过去那样什么话都说了。 “十一”那天队长放了他们一天假,说让他们上集上去转转。 说是集市,那是老的叫法,如今集市给取消了,他们去的只是公社。公社在离杨家凹十几里地的赵家峁。三个人一大早就出发了。 他们在唯一的一家合作社里买了些日用品。合作社里有一股混杂着火油、酱油、醋还有动物皮毛的味道。小小的一间屋子,人还不少。老乡来公社都爱来这逛,光看不买。有的老乡还推着自行车转。屋子的另一头卖肉。细细的一条白花花的肥肉和一块卷曲的肉皮挂在铁钩上,招了不少苍蝇,也吸引不少人的热切的目光。刘毅的脚步慢下来。“你干吗?”“我特想吃肉。这么长的时间没吃肉了,都快不知道肉是啥滋味了。”英子和黄一敏都站住了。一起盯住那块肉看。“要肉票吧?”黄一敏小声问。“不要肉票你买吗?”黄一敏摇摇头,说:“咱们买了上哪做去啊,在老乡家做了,那还不得把全村的人都给招来啊。”说完吐了一下舌头。 他们走出合作社。突然黄一敏说了声:“等会儿我。”就转身又冲回去。不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个纸包走了出来。看着她一脸灿烂的笑容,英子和刘毅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哈,我把那块肉买下来了。”“真的?”“不是要肉票吗?”黄一敏得意地摇摇头,说:“我多给了那人五毛钱,他就给我了。”“你可真有办法。”刘毅说:“有钱就是好啊。”黄一敏一听这话把脸拉下来了,“还不是看你馋肉,掏钱都不落好。我这还是好说歹说人家才卖的,你以为有钱就一定能买上肉啊。”英子急忙说:“好了好了,已经买上了,那咱们上哪去做啊?”黄一敏一指对面的刀削面馆,说:“上那。(..info无弹窗广告)” 三个人在刀削面馆里要了三大碗刀削面,黄一敏嘱咐伙计把肉切成肉丁做成臊子,她亲自站在案板旁边,看着厨师把肉全部放进面里。 面,端上来了。那叫一个香啊。三个人埋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响声招惹得整个饭馆的人都看他们。黄一敏把碗里的肥肉都夹给刘毅。刘毅说:“我吃不了。”“吃吧,吃吧,我又不爱吃肥肉。” 吃完饭,三个人心满意足地在街上转。没一会儿,一条街就走到头了。正当他们要回去的时候,碰见和他们一批来的学校的两个同学。有个同学对他们说:“你们没听说啊,现在开始招收工农兵大学生了。”三个人互相看一眼,都说不知道。杨家凹靠近山根,是公社最偏僻的一个生产队,平时他们和这帮知青来往也少,好多事情都不知道。“条件挺严格的,主要是政审严格。文化课不难,学校的人来考试,听说出的题还有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等于几的题呢。就这么简单的题愣有人没答上来。”另一个人说:“你们可能都想不到,全是名牌大学来招生,还有北大和天津大学的呢,最差的都是山西医学院的。可是要是没有公社的推荐,你别想上。”“那上了大学还回来吗?”黄一敏问。“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回什么啊,大学一毕业国家分配,就是国家干部了。”“真的啊,还有这么好的事?”“是啊,可是恐怕没咱们的份,那些公社领导的子女还不够分呢。”“人家上面明确说了,知青要占一定的比例。” 三个人往回走的时候,都在沉默。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把他们三个人的内心都给搅乱了。 刘毅一想到自己的家庭背景,就灰心了,可是这个念头只要一露头,就抑制不住地总去想它。他把全公社的知青都拿出来比较了一下,才发现就是任何一个人都走,他都走不了。因为他父母已经是下了结论的,不可能翻案了。他们要是不死的话,他们的问题也许不算什么,可是这么一死,性质就完全变了。自绝于党和人民,就是反党分子反革命!那就是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头算的话,也轮不上他。 黄一敏还比较乐观,这个乐观来自于和刘毅、英子比较之后产生的结果。三个人她的出身算最好。可是乐观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悲观。一个小业主出身的人想要被保送上大学,谈何容易。人家又不是光是从你们三个人当中选,全公社那么多人呢。你有什么突出的地方让人家来保送你吗?没有!公社里出身硬棒响当当的红五类多的是,怎么也不会轮到她的。 英子听了这消息以后,第一个产生的想法是不可能。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这么简单就离开这里,那不改造啦,**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扎根农村的指示谁来落实啊。后来才搞清楚,插队是革命的需要,上大学也是革命的需要,上大学的目的就是让工农兵占领大学这块阵地。这么一听,她才明白了。那占领能让她这样的人去占领?那还不选优秀的,出身好的人?想到这,英子气馁了。别做白日梦了。 黄一敏最近的信多了起来。她主动提出代替他们俩去了两趟公社,说是家里要给她寄包裹,她自己去取,不劳烦他们。 二十八 答应我,跟我好吧 英子和刘毅两个人一起下地。(..info好看的小说) 走在路上,英子问刘毅:“你说真有那么好的事啊?”“什么?”“上大学啊。”“当然了,就是这好事轮不到我们。”“那我们就只有在这呆一辈子了。”英子说完这话,停住了脚,看一眼刘毅,说:“我这人从来不往远处想,想了也没用。过去在北京的时候,就想着长大能当个工人,每天夹个饭盒去上班,每月发工资,多好啊。现在我就是想把每月的口粮挣够,再有就是省下钱回趟北京去看看,至于其他的,想也是白想。上大学我反正是没有希望。我出身不好,又没有后门,这种好事从来不会落到我的头上的,所以我连想都不想。”刘毅叹口气说:“我也不想,让那些有本事的人去上吧。人要是没有**就单纯,活的单纯就快乐,拿什么来跟我换快乐我都不换。”说完两人都笑了。 走到一个陡坡跟前,每天上这个陡坡,都是刘毅拉黄一敏,黄一敏再拉英子上去。今天黄一敏不在,刘毅向英子伸出手来。英子把手伸出去,刘毅使劲一拉,英子猛地被他拉到他的怀里。两个人都很不好意思。特别是英子,赶紧松开手转过身去。可是刘毅的手紧拉住她不放。“放手啊。”英子小声说。刘毅不说话,也不松手,只是看着英子,英子脸涨得通红,不敢抬头看刘毅,又说一句:“放手啊,你听见没有。”“我不放,英子。”“嗯?”“我哪也不去,什么大学也不上,只要和你在一起。”听了这话,英子笑了,“你哪也去不了,什么大学也上不上,你可不得在这跟我们在一起。”刘毅一听这话,急了,紧拉住英子的手说:“你看你还跟我开玩笑,我可没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说的,我一直喜欢你,真的,从在学校第一次见到你以后,我就记住了你。我没想到我们会分到一个队,你说这是不是天意?”英子说:“我有什么好的,你怎么会记住我呢?”“我说不上,反正我觉得你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还不是一鼻子俩眼。”“一鼻子俩眼长的还不一样呢。你就比别人好看。我就知道你不把我当回事,你看还开玩笑。我可是跟你说真的。我刚来的时候特别苦闷,那时候我死的心都有,可是后来不一样了。我觉得每天只要看见你,我心里就特别踏实,活着好像也特有劲。我恨不得每天24小时都是白天,24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你在一起。我得感谢你英子,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力量,给了我勇气。”“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家要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肯定不会到这来,也肯定不会看上我的,对不对。”“不是,我也想过,可能那样我们就不会认识了。但是老天爷设了那么多的磨难给我们,就是让我们相识的,你说是不是?我相信缘分。”“你真的想在这呆一辈子?”“要是别人也许还有走的机会,可我没有。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到公社农机站当个工人,或者是大队的小学去当民办教师,这个要求不算高吧?你呢?你怎么想的?”英子摇摇头,说:“你说的我不相信,我不信你就没有想过。至于我,我的想法就是走一步算一步。别人都有家里人帮忙,你看人家黄一敏,她妈就特关心她,可是我呢,好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自生自灭,根本就没人管。”刘毅站住了,看着英子说:“我不骗你,我这人不会撒谎,对你就更不会。我只是恨我帮不了你。”刘毅板过英子的肩膀,看着她说:“答应我,跟我好,哪也不去,就和我在一起。” 英子抬起头看着刘毅,对刘毅突然提出的问题,她并没有感到特别突然。年轻人,又都是北京知青,成天在一起,自然免不了互相产生一些想法,英子在刘毅对她注视的眼神和关切的话语中,多少能感受到一些特殊的情感。尤其在听刘嘉说刘毅喜欢她的话之后,也曾仔细想过她和刘毅的关系,并且拿他和老蒋比较过。最后英子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对刘毅同情多于爱慕。这和对老蒋的感觉完全是不一样的。对老蒋的那份感情这辈子恐怕不会有第二回了。既是陌生的,又是令人兴奋感动的。是巴巴的老想见到他,见不到他就急慌慌的什么都干不下去,见到他又没有话,心里光是噗通噗通乱跳,慌的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他的一切,他说话,他的穿着打扮神态,他们家住的楼还有他骑的车子都吸引着她,英子都觉得特爱看,也特别神秘。可对刘毅就一点这样的感觉也没有。平平淡淡的,这怎么也不能说是爱,连喜欢都谈不上吧。 人最怕无聊,一无聊什么事情都会出来了。这时候产生的情感不叫爱情,这种情感充其量是一种调料,调剂无聊枯燥乏味没有指望和盼头的生活。 “你有男朋友?”英子摇摇头。“哪有啊。”“那你原先有,现在又吹了?”“原先也没有。”“我觉得也是,这么长时间了,就没见有男的给你来过信。”“你怎么知道没有男的给我来过信?你偷看我的信啦?”“没有啊,就是有你的信我多留神罢了。你的信总共就那么几封。不过我的信也没几封,多半是我舅舅来的信。” 刘毅的舅舅在北京,好像还是个挺大的干部,经常给刘毅来信。“没有男朋友为啥不同意和我好?不愿和我在一起?”英子想说我没有男朋友不见得非要和你在一起,可是这话她说不出口。刘毅那么认真,看那样子对她也挺实诚的,她要说出这话,非得伤他的心不可。“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事呢。”“托词,借口。”刘毅紧拉着她的手不放。“刘毅,你别这样,总得让我考虑考虑吧。这可是个大事啊。”“你是不是嫌我们家,配不上你。其实以后生活你不用太担心。我今天跟你说实话吧,我舅舅就我妈一个妹妹,他们家也没有男孩,将来等他解放了,你看着,他肯定会替我们考虑,会安排我和我妹的。”“那你还说你最大的希望是去公社农技站,当民办教师呢。”“我舅能不能解放还说不上。所以我现在什么都不敢指望,靠山山崩,靠水水流。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 三十 刘毅“闹下了” 黄一敏回来了,手里空空的。既没有包裹也没有信。英子在村口碰到她就问:“你不是取包裹去了吗?”“包裹没来。我去公社了一趟。”见她主动跟自己说这事,英子就停住脚看着她。 黄一敏看上去挺激动的。她小声说:“我跟你说啊,我去打听上学的事了。咱们公社一共三个名额,我还打听到是哪几个学校了。北京邮电学院一个,天津大学一个,还有一个在沈阳,好像是东北工学院的。多好啊,都是好学校。”英子点点头,问:“有人选了吗?”黄一敏摇摇头,说:“不知道。公社的那些人嘴巴都严得很,我问他们,他们不说。喂,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你说我着急就能有我吗?既然没希望,我去打听什么啊。我根本就不去想它。”黄一敏看了一眼英子,说:“胸无大志。”英子一听这话笑开了,说:“你说错了,恐怕对我来讲,不是胸无大志的问题,而是好高骛远。想得越好,摔得越惨,我有恐高症,我怕摔。还不如脚踏实地,心里头稳稳当当的。”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照常下地干活。刘毅一看黄一敏来了,就不高兴。时不时瞪她一眼,好像是嫌她跟着他们。黄一敏哪知道昨天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还跟英子说这说那。 走出村子没多远,突然后面有人在喊他们。三个人一起回头看,队长气喘吁吁跑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城里人打扮的陌生人。 “刘毅,你站下。”刘毅站住了。队长向身后指了指,说:“这两个人专门从北京来的,说是要寻你呢。”刘毅愣了一下,走过去。 “你是刘毅吗?”其中的一个人上前问道。刘毅点点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刘元明是你的父亲?”刘毅还是点头。那两个人上前握住刘毅的手说:“我们可找到你了。”另一个人说:“我们是你父亲单位的。本来是要给你写信的,可是经过研究,还是决定当面通知你比较慎重。刘毅,你父亲的问题已经落实了,他是被**反党集团迫害死的,你父亲的平反大会马上就要开,现在就等把你和你妹接回去,开追悼会和平反大会。我们另外两个同志已经去你妹妹那里接她去了,我们赶紧走吧。”说完,那两个人让开一条道,意思是叫刘毅赶快跟他们一起走。 刘毅听了那两个人的一番话,一时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你们是说我父亲是被迫害致死的?”那两个人一起点头。“你们是说我父亲被平反了?你们是说让我现在回北京去?”“对。”“我真的能回去?就在现在?”当确认了这一事实之后,刘毅把手里的锄头一扔,发疯似的往村子里面跑。那两个人一见,赶紧追上去。 刚才还是三个人一起,现在就剩下英子和黄一敏两个人了。 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能发生,往往只是在一瞬间,一切都改变了,虽说不是山崩地裂,海枯石烂,可是这样的转变也确实让人难以相信。 人生往往就是这样,你明明看不到尽头了,却突然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英子,你快掐掐我。”“干吗?”“我不是在做梦吧。”英子掐了黄一敏一把,黄一敏“唉呦”了一声,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 英子也不劝她,由着她哭。黄一敏哭够了,站起来往村子里看。她情绪低落地问英子:“你说刘毅是不是不用再回来了?”英子还没说话,站在一旁的队长说:“还回来作甚呢,刘毅他是闹下了。” 英子明白队长的意思,闹下了就是遇上好事转机来了。原先他们三人最不被看好的就是刘毅,他的父亲已经盖棺定论,谁都能翻身就是他翻不了。昨天他还说最大的理想还是去公社农技站当工人或是当民办教师,今天就“闹下了”,理直气壮杀回北京。是啊,谁都有转机,恐怕就是她英子没有了。 黄一敏问英子:“你说他还会跟我好吗?会给我写信吗?他要是给我写信我给他写信说什么?他会不会把我也想办法弄出去?”英子问黄一敏:“你们俩好啦?”黄一敏瘪瘪嘴,说:“好像也不能算是好。他对我一直不冷不热,所以我一直犹豫,觉得再等等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了。早知道这样,那我就……”“你就什么啊?”黄一敏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英子直截了当地说:“你这会儿说什么都白搭了,他是再也不会回这个鬼地方了。”黄一敏一听这话,又哭了。“就你知道,什么都说,不说些气人的话你不甘心是不是。我不相信他会忘记我。我对他那么好。” 刘毅回去把小屋大概收拾了一下就急匆匆走了,连个招呼都没跟英子她们打。 刘毅走了半个月后,公社招生指标的一个名额直接给了他们生产队,指明是要选送一名男知青。 刘毅再没回来。 又过了半个月,刘毅给英子来了一封信。信里告诉英子他的父母都被平了反。他舅舅也已经解放,官复原职。是他舅舅促成了他父母平反的事加速完成。现在他上了北京邮电学院。还说他不回去了,他的一些东西请英子帮助处理了,“给老乡或是你留着用都行。还有好多信纸、信封和邮票都没来得及拿,还有一些中学课本,你用吧。英子,上大学可真好,天地间一下开阔了,我的人生从此打开了全新的一页。那么多的新面孔,新同学,还有那么多的书,我这一辈子也看不完的书。我原先没注意,北京的空气怎么那么好。现在我想起杨家凹的生活,恍如隔世,就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可我忘不了那里的生活,它是我人生艰难历程的重要一课,它会激励我永不停步继续向前。英子我真的很希望你也能上大学。你应该多看书,多学习。你就这点不好,看什么事太透,太消极。这样不好,你还是个年轻人,不应该这样,不应该白白消耗青春,应该树立远大的理想抱负,你将来会有机会的。”信中还提到刘嘉。刘嘉当了兵,去了广州军区总医院。来信还让她哥哥给英子捎好。 英子看完信又看了一下信封,信封下面的地址处只写了“内详”两个字。英子觉得刘毅实在有些过分,怕她缠上他,连个地址都不敢留。 英子觉得刘毅这样也好,和过去告别的干干净净,省的拖泥带水的,给自己惹麻烦。 刘毅身份和生活闪电般的改变,给英子心里留下反复咀嚼的只有两个字―幸亏。 幸亏没有傻了吧唧答应刘毅,那才是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笑话呢。 黄一敏来找英子。这两天她好像遭受了意外打击,整个人蔫蔫的,没一点精神。 她一进来就看见英子顺手扔在炕上的那封信。 “这是什么?”英子想要抢过来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黄一敏没看完信就对着英子大喊大叫起来:“你是个小人!小人!我早就看出你们哪不对劲,还真是没叫我猜错。你们偷偷好了对不对?”“你听我说,不像你想的那样。”“我想的哪样?我还没想呢。我说你一点都没错,明里一套暗里一套,怪不得刘毅迟迟对我不表示呢,原来都是因为你在中间横插一杠子。小爬虫、变色龙、两面派!我怎么早没有识破你是什么货色,我把我的心里话都告诉你,你却背着我跟他偷偷好上了,我还把我家寄来的那么多好吃的都给你吃。你还我,还我。”“我会还你,可我现在没有。再说你的心里话从来都是你告诉我,我没问过你。”“我贱呗,我傻呗,我心甘情愿跟你说心里话。你多精啊,谁能看得透你心里想啥。你太精太鬼了!”英子也不解释了,她知道解释也没用。眼前这个女的有点失去理智了。 “哈哈,你闹了半天不是也什么都没落下吗?使了半天的阴谋诡计,最后你落了个啥?啥也没有对不对?你以为他会再搭理你?那你就等着吧。别做美梦了你,他把你给甩了。你想再使计使不上了,特失望不甘心吧。这叫报应!报应!你等着吧,我要告诉所有的人,你是个什么东西!” 从此两个人断交,见面就跟不认识一样,走过去之后黄一敏还要往地上啐口吐沫。全公社的北京知青都知道英子当了不光彩的第三者,在黄一敏和刘毅之间插了一杠子,也都知道上了大学的刘毅把英子玩够了最后把她给甩了。 两个女知青各自在杨家凹继续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单调贫乏的日子。 英子把刘毅的东西收拾了。被褥日常用品都给了房东。那些课本被她拿了回来。每天晚上,她没事就在油灯下翻看那些课本。 引子 出了北京西郊一所军事学院后门向西拐,走上不到100米,有一条从颐和园流出的小河-长河,河水清且涟矣,蜿蜒曲折流向远方。(..info好看的小说)河岸古柳依依,青草蔓蔓,??驮着古石碑守护在小河边。(..info好看的小说) 长河两岸的沟沟坎坎和大片未开垦的坟地上长满了茂盛的刺蒺藜、蓬蒿、野茴香,伴随着河岸清风的是轻轻摇曳的黄色小花和无休止的蝉鸣。 阳光在温暖和谐的草地、灌木丛中低回游荡,使这些草地充满活泼的力量和躁动的情怀。(..info好看的小说) 苦艾草的气味最冲鼻,还有香青蒿。夏天一到,河岸弥漫的就是这种甜丝丝的味道。香青蒿开的花像菊花一样,摘一朵,放进嘴里,带着点苦味的清香。马齿苋羞涩含蓄的小黄花绽开了,一片一片的,像是给绿草地铺上一层茸茸的黄色地毯,它和苣荬菜、车前子在那个年代都成了人们果腹的好东西。马莲到处都是,一丛丛紫色的小花,刚拔下来,会从根部滴出像牛奶一样的乳液,那大概是它的泪水。蒲公英的花和毛莨的花一样是黄色的,到了夏天,它会长出白色的绒球,摘下来轻轻一吹,漫天飘舞的是这些美丽的小伞。 所有的野花野草,新鲜的、枯萎的、腐烂的,一层又一层,铺起厚厚的暄腾柔软的垫子,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浓郁的甜腻腻、湿漉漉、暧昧的绿色植物的味道,连同碎石子路上蒸腾的马粪味,在空气中氤氲,像是一个壮汉**起汗津津的臂膊。 这就是夏日长河的味道。\ 一 老蒋回来了 沈小军回京后不久,就被分配到四机部下属的一家大型国营半导体器件厂工作。 工作后没多长时间,沈小军就对他的这份工作没了兴趣。 学院在西郊,工厂在东郊。每天天不亮就得骑着自行车从西郊到东郊穿越北京城去上班,不说酷暑严寒,日晒雨淋,光天天在路上用的时间就得差不多三个小时。这份辛苦哪里是小军能受得了的。再说自由散漫惯了的小军对工厂的准军事化管理也很不适应。 周六的晚上,沈静如想问问小军的工作怎么样。小军没好气地说:“您跟老李说说,给我换个工作成不成,累不说,车间太死,我那个师傅成天跟看贼似的死盯住我。”“哪个老李?”小军翻翻白眼说:“还有哪个,李平凡啊。”沈静如一听生了气,喝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老李也是你叫的?”“早知道让我上那个破厂子,那我还不如回干校去呢,自由自在没人管,我妈一月给我的零花钱比在那厂辛辛苦苦挣的还多。” 沈静如心里生气,可是脸上没表露出来。他给小军耐心讲了渔夫和金鱼的故事。讲到最后他语重心长地告诉儿子:“渔夫的老婆太贪婪,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没得到,这是为什么?”没有听到回答的沈静如仔细一看儿子,才发现他早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一天小军下班,骑车到了厂门口,突然看见前面有个骑车的人的背影很像老蒋。他悄悄追了上去,到跟前才发现,真的是老蒋。 老蒋也看见了小军,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小军问老蒋。“我在这个厂上班。”“你什么时候复原的?没听说啊。”“去年,去年年底复原回的北京。”“是嘛,我还一点都不知道。你小子怎么整的。那次碰见你妈,愣说你死了,好嘛,你妈跟我那哭半天。害得我那几天光顾着悲哀了,连饭都吃不下去,结果没过几天碰见你舅了,又说你没死。你怎么回事啊,死去活来的闹着玩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没什么,误会,一点误会。” 小军听了老蒋的回答点点头。他不知道老蒋是怎么到这个厂的,他回来以后听说他的工作分配是张白冰亲自过问的。想来老蒋他爸也是托了比较硬棒的关系,才能分到这来工作。 两个人一起骑车到蓝靛厂。路过酒馆时小军提议:“一起喝一杯?”“行啊。”老蒋答应的挺爽快。 几年没见,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却好像怎么也亲热不起来,酒喝的有些冷。(..info无弹窗广告) “这几年在部队上混的怎么样?”“不怎么样。立过一个三等功,刚解决了组织问题,又和我们分队长打了一架,背了个处分,功过相抵,等于原地踏步。”“你呢?你没当兵?”小军把受伤没当成兵的事大概说了。 小军给老蒋倒酒,问他:“找女朋友了吗?”“找什么找啊。我们是总参测绘大队的,成年累月在昆仑山、青藏高原还有甘肃临夏山沟里猫着,别说女的了,看见母牦牛都稀罕。老藏那女的打生下来就没洗过澡,脸黑的跟锅底一样,就这我们这些当兵的看着都特亲。而且那帮女的特喜欢解放军。见着金珠玛米就往家里拉。我们有个连长就是每晚跟一个藏民睡一觉,驻地方圆几十里的女藏民都让他睡遍了。那些老藏让睡了还特高兴,第二天满世界嚷嚷去。后来有个小子叫连长整过,报复连长,就报告上去了。”“结果呢?”“那还有好?给毙了呗。” 老蒋入伍后当了一名“一根标尺半袋粮,天当棉被地当床”的测绘兵。新兵三个月后去了昆仑山。那一次在山上野外作业实际只有三个半个月,老蒋活活掉了20斤肉 昆仑山缺氧,稍微一动,就会出现严重嗜睡,体能极度困乏的透支状态。老蒋回忆起那段日子,总有些晕晕乎乎的感觉。测绘总队的生活供养算是很好的,但即使是这样,还是受不了。刚去时顿顿罐头,白面馒头,农村兵看着那些罐头牛肉、罐头花生米眼都直了,稀罕的不得了,就是老蒋这个北京去的城市兵也觉得这兵当的值。可没有两天就知道了,顿顿没有蔬菜光吃罐头,时间一长,不管是谁见了那些罐头都犯呕。海拔5200米以上的地方,给养供应非常困难,从山下运来的蔬菜,不等到这就都烂完了。水烧开就70度,高压锅作出来的饭别提有多难吃。有个胡杨叶子嚼吧都香得很。有一次大雪封山长达近40天,部队陷入困境。后来连驮运测绘仪器给养的毛驴、骆驼都饿死了。最后靠的是空军紧急营救,空投粮食才得救。就是在那次,在执行任务中老蒋的四个战友牺牲了。老蒋侥幸脱险活了下来,并立了三等功,火线光荣入了党。 老蒋到部队以后,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他的家庭出身。和所有的战士一样咬牙坚持不声不响完成艰苦的工作。在那个条件极端艰苦的地方,任何人的起点都是一样。只要你到了这儿,没有退路,只有前进。在这个地方摆干部子弟的臭架子,没有一点用处。这地方较量的不是人的后台的实力,比较的是人和老天爷、恶劣自然环境斗争的实力。你能生存下来,完成任务,你就是强者。 从山下运往任务点的信件有时要半年的时间才能到,所以每次收到家里的来信,基本上都过去了小半年的时间了,看着家信,恍如隔世。 老蒋喜欢看舅舅董宽的来信,不光是因为山上的精神生活实在贫乏,还因为董宽的信好看。老蒋和比他大十几岁的舅舅几乎没有任何隔阂,更像是哥们好朋友。 董宽给老蒋的信中提到英子曾去他家的情况。猛地一看英子的名字,老蒋的大脑缺氧,一时没有反映过来是谁,拿着信纸发了一会儿呆,才记起英子和围绕英子发生的一切。董宽说他很遗憾没有见到英子,没问清那孩子到底有什么事。信中最后写道:“不过据我的分析,英子是冒着一定的风险来家里找你的。可能她要走了,想与你作别,就不顾一切来找你。结果不巧碰上了你妈。”老蒋就喜欢舅舅这样,什么事情交到他手里,一个分析,三下五除二,来龙去脉搞得明明白白。 老蒋也想不通英子为什么去他家。他想起和小军的争斗。当兵一年多来,对过去一些看得很重的事情全都看轻了,也看透了,甚至觉得那些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对小军对英子的所作所为不能让他原谅。 二 秦 波 老蒋觉得小军的作法是背叛,是对朋友的背叛。(..info好看的小说)什么都可以原谅,唯独这种背叛无法原谅。朋友是什么,就是建立在互相信任基础之上的友谊,失去了信任,这样的友谊还有什么保留的价值和必要。 他又想起小军跟他说起那事时眯着眼翘着牙得意的样子。他觉得恶心,姑且不论这事是不是真的,就小军有意向他炫耀的样子,都叫他感到恼火憋气。只有一点他想不通,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他干吗要这样对我,这样恶心我作贱我他除了得到心理满足还能得到什么? 他决心不再去想。可是有关英子的一切却像火花一样,时不时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他过后冷静下来回想,觉得英子应该不是小军说的那样轻浮的人。 要不就是小军那小子在骗我!这个想法一露头,就再也收不住了。越想破绽越多,疑点越多。老蒋立即后悔不已。我怎么就听了他的话上了那小子的当了!而且过了这么久才反映过来。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能干出这种事。怪只怪我当时气昏了头,信以为真。 老蒋再一次觉得自己亏欠了英子。 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英子没准还蒙在鼓里,觉得他很不够意思,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溜之大吉。回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英子。(..info无弹窗广告)见到她,一定要跟她解释。恐怕再怎么解释也是无济于事,她早就应该离开北京了,去哪了呢? 老蒋托董宽打听过英子的下落。他没想别的,只想知道那女孩的下落。他不光是想要和英子道歉,更重要的是,他一想起英子,心里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心疼的感觉。就是因为这样的感觉,老蒋才觉得还是老也忘不了她。 那是入冬以后的最后一辆出山的车,那次拉运信件的汽车出了事。在下山的途中,因为路上结冰,车轮打滑,和一辆打盹的新兵开的上山的车相撞,坠入崖底。等到董宽再给老蒋来信时,已经是第二年开春,道路化冻时节。董宽再没提英子,老蒋就再没问起过英子的事。 在昆仑山执行完任务之后,部队下到新疆与西藏交界处。界山的海拔3700米,有树有草,还有军区医疗站、兵站。这里是老蒋和他的战友们结束长达三个半月的昆仑山生活第一次见到女兵们的地方。部队每到这里都要休息一天。战士们便找个借口去医疗站拿药、看病。实际是去那看女兵。那些医生护士们也都清楚。 老蒋在下山时摔了一跤,摔得挺厉害,尽管没有骨折,大腿处却有大片划伤,在山上草草包扎一下,因为换药不及时,有点感染化脓。(..info) 他跟别人一再强调自己是确实需要换药才不得不去医疗站的。 没人笑话他。大家都带着可以理解甚至是鼓励的眼光看老蒋,这样的眼光更叫老蒋受不了。 给老蒋换药的是个戴着大口罩的年轻女兵。她俯身给老蒋换药时,老蒋看到她眼角边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老蒋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把眼光收回,他怕让人看见说他心猿意马心术不正,可是确定周边没人注意他时他禁不住又把目光投向那个女兵。女兵的眼睛很黑,很大,那一刻,老蒋突然想起了英子。英子也是双眼皮,眼睫毛长长的毛茸茸的……,老蒋有些走神,看到女兵正在看着他。“你这人怎么回事,跟你说话你想什么呢?”听到这声训斥,老蒋脸红了。他看见女兵正递给他一些路上换的药膏和纱布,他接过东西。“自己换药的时候记住洗净手。”老蒋听出女兵是北京口音,忙问:“你是北京兵?”那女兵点点头。老蒋忙指着自己说:“我也是北京兵。”女兵一听,兴奋地一把摘掉口罩,笑着问:“真的吗?我怎么没看出来,你们家是哪的?”一听这熟悉的问话,老蒋乐了。当时北京的年轻人在外面相遇,打招呼的话不外乎就几句,一句是:你们家是哪的啊?这样问话有可能都是干部子弟,直接问对方父母的单位。再有一句就是:你是哪个学校的?还有就是你是哪的?东城的?还是西城、海淀的?就是问你是哪个区的。 女兵这句问话把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在山上,当兵的相遇,别说是老乡,只要是内地人,见面都亲的不得了。更不要说都是北方的,都是一个省的,甚至还是一个市的! 女兵摘口罩的那一刻,老蒋心里直嘀咕,但愿这女孩别太丑。口罩摘下来,老蒋只瞄一眼,放心了。女兵长得挺好看,脸上还没有生出高原女子的“红二团”,下巴微微上翘,但决不是“地包天”。 老蒋和女兵高兴得直笑,“你是我在这遇见的第一个北京兵。”“真的,那咱们真有缘。”“你开始没看出来吧,看我不像北京的,是不是特土。”女兵急忙摇摇头,说:“不是,不是,是我没注意。”老蒋突然觉得这女孩有点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暗暗骂自己,上哪见过她啊,可千万别跟人家这么说,人家非得说我这手套瓷的把戏也太老套了。 女兵说:“我们家是空军大院的,我叫秦波,你呢?”老蒋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然后说:“你们院我老去,还认识好几个哥们儿呢。”老蒋说了那几个人的名字。秦波笑着说:“那几个人我都认识,还有一个就住我们家楼上。”两个人说来说去,最后才知道他们竟然都是六一幼儿园毕业的。只不过老蒋比秦波大一岁。 他乡遇故知也是人生一大幸事。两个人聊得高兴,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中学。老蒋这会儿舌头捋得特直,哇啦哇啦,夸夸其谈,口若悬河。 两个人只顾聊天,忘记屋里还有其他几个人。“唉,护士,打针吧。”一个战士站在秦波的背后。“等会儿。”“我都等了好一会儿了。”老蒋急忙说:“要不你先忙,回头我再来。”“没事,没事,我这一会儿就完。”老蒋实在有些不好意思,他是当兵的,他当然知道这会儿那些当兵的在心里怎么骂他呢。“那我到门外去等。” 老蒋站到门外,他不时往屋里看看。秦波开始忙碌起来。老蒋发现秦波是个很利索的人,他喜欢看她打针的样子,很轻柔,很干净,给人一种很安静亲切的感觉,不像有些护士,仗着掌握病人**蛋子的生杀大权,凶神恶煞,霸气十足,把针头像掇飞刀一样掇进倒霉的臀部,再恨不得一掌把药水直接给你丫拍进去。 老蒋不错眼珠看了一会儿,不由得有些想入非非,他想这会儿要是他能打一针就好了,秦波给人打针肯定不疼,看她把酒精棉球擦完以后,还用小手轻轻扇扇,凉丝丝的,还带着点小风。 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不由得往屋里又看了一眼。这一眼,让老蒋想起来了,不由得吸了口凉气。我的天啊,世界真的很小啊,竟然会是她! 没错,是她。 三 邓有福 “你在这干什么呢?”老蒋一抬头,看见分队长邓有福正站在他面前。他赶紧站直立正,“报告分队长,我来换药。”“换药?”邓有福往屋子里面看了看,笑着说:“是看人吧。”老蒋赶紧摇摇头。 老蒋刚从新兵连分来时,邓有福听说他是江西人,老跟他拉近乎,说他也是江西老表。老蒋实话实说,告诉他,他长这么的大,总共去过两次江西。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了。邓有福就有些不高兴,说他根本就不江西人是北京人,早就忘本了。老蒋也不反驳,你爱说啥说去。他平日对邓有福没有反感。尽管觉得那小子有点小心眼,爱拉个乡党小圈子,可是老蒋跟他一般都是惹不起躲得起,不招惹他。 “呦,这小护士长得还挺漂亮的啊。蒋振国,你小子挺有眼光。我刚才听你跟她说话来着,你们是北京老乡?”“她家也是北京的。”“北京来的兵家里都是当大官的。”“当大官的孩子能上这种地方来?”“镀金嘛。”“镀金?镀什么金?”“镀金你还不懂,装。在艰苦的地方入党提干什么都解决了,再加上基层锻炼的资本,换个地方飞黄腾达。” 老蒋听邓有福的口气不对,再看他一脸嫉恨的样子,说:“我从来就没想过什么飞黄腾达。咱们都是山上下来的,都是一块从刀尖上走过油锅里滚过的人,你说这话,不觉得愧的慌吗?”“你在说谁啊,谁愧得慌啊,京油子卫嘴子,你还一套一套挺会说的。你给我说话注意点。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你以为你是谁啊。我最恨你们这些干部子弟,仗着老爹有权势,别人拼一辈子都办不成的事,你们转眼就能完成了,你还配说愧?”老蒋本来还没当回事,一看邓有福的脸色,还真当真了。他的脸色也一凛,正色道:“分队长,你说话应该知道分寸,有些人是你说的那样,可我不是,我也鄙视那样的人。”“你那是飞机上吹笛子-唱高调。”“我不会唱高调。”“你们这些人就是命好,即使复原,也可以回到北京,分配工作,成了拿工资的国家干部。我们有什么,卖了命,提不了干,还得回去当农民修地球。”“我爸当兵前也是农民。”“那你爸还是大走资派呢吧。”“谁跟你说的?”“哈哈,心虚了。”邓有福得意地瞪他一眼。“我根本就不用打听,我一看你小子就有问题。”老蒋真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得罪这家伙了,他硬是忍住,站直身体说:“你说的与事实有出入。”“有出入?什么有出入,那你爸就是叛徒?军阀?”面对邓有福的明显挑衅老蒋忍无可忍,真想一拳打过去。看到老蒋的脸色变了,邓有福也不示弱,向前凑了一步,说:“怎么,你小子还想打架?来啊。”“你这可是明白着要找茬啊。”老蒋低声说。“那又怎么样?我倒要看看你这盆糨(蒋)糊,能不能粘住纸。”老蒋最恨人拿他的姓开涮,这回真急了,咬着槽牙骂道:“来劲了是吧?” 邓有福仗着曾经干过侦察兵,学过两路拳脚,所以有恃无恐,看见老蒋生气的样子,他觉得开心的不得了。他今天就盼着让这小子动手,他等着。就在两个人剑拔弩张准备开战的时候,身后传来问话声:“干吗呢?进来说话,我这暂时没事了。”两人同时回头,看见秦波正站在门口。 也许是秦波已经看出两人之间的紧张,所以急忙出来打岔。老蒋说:“我回去了。”“别呀,咱们还没好好聊聊呢。刚才实在是太忙了。”老蒋正在犹豫,邓有福在身后命令:“蒋振国!”“到!”“马上回营地。”“是!”老蒋一个立正,转身正要走,秦波一把拉住他说:“你的药,你的药还没拿呢。你急着走干什么。”说完转身进屋去拿药。邓有福看见老蒋手里的东西,说:“我说护士同志,你不是已经给他药了嘛,怎么还拿药啊?”秦波说:“我刚才光给他药膏了,因为忙,忘记给他消炎粉和药棉了,你们等一会儿,马上就好。”过了一会儿,秦波把一包药棉交给老蒋,递到他手里的时候,特别捏了捏那个药棉包说:“这些够你用一段时间的了。” 老蒋在邓有福的注视下,离开了医疗站。他心里这叫窝火,但同时也有些庆幸,不是刚才秦波及时叫他,这会儿邓有福可能已经住进医疗站了。 老蒋把那些药放在床上,突然发现从药棉袋里露出一张小纸条。看看左右没人注意,他急忙拿出来,看到上面写着:给我来信。下面是通信地址。 接到这个纸条,刚才和分队长的不愉快顿时化作乌有。 老蒋把那个纸条又看了看,秦波的字体很清秀,跟她那个人一样,干干净净。这是老蒋长这么大第一次收到女孩子的纸条。过去在学校,见过男生、女生传纸条,这让老蒋很不齿,还起过别人的哄,今天才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收到女孩子的纸条是一件这么叫人愉快兴奋的事情。 妈的早知道这样,我早就干了。 尽管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那么一点点内容,可这就足够了!这说明秦波对我老蒋很有好感,愿意和我建立联系。 激动啊啊啊。 我想起她来了,我们见过面,那次在西单喝酸奶,我和小军拼命地逃跑,还有那个被脱了裤子的大木……,对,就是她,和另一个女孩追上来,她的车后面还夹着本《青年近卫军》。 远处的昆仑山是一片黑褐色、红色的层峦叠嶂。戈壁,蓝天、白云,映衬的天很低,山很高。天与山交接处是一缕缕雪白的云。云的柔情把肃杀孤寂的峡谷装点得带有几分流动的美感。山峰峡谷间的“冰舌头”,像自然流淌的冰河,生动地蜿蜒而下,在山的半坡凝滞,迟迟缓缓止住了脚步。 老蒋从来没有注意欣赏过高原的景色,可是今天,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是那样的瑰丽多姿,壮美神奇。 老蒋遥望医疗站的方向,悄悄寻找那个可爱的窗口。他真希望此刻秦波会走出医疗站,哪怕晃一眼,他也会觉得很满足了。 老蒋觉得秦波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很不错的。首先长得可以,起码拿得出去,这一点,老蒋是很在乎的。其实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老蒋已经悄悄给她打了分了,属于中等偏上,够九十分了。其次和她交谈挺愉快,秦波身上有股豪爽之风,这很对老蒋胃口。老蒋觉得这肯定和她的家庭出身有关系。军人的女儿,就应该这样,大方开朗单纯。他就不喜欢女孩子娇滴滴的,好像她是林黛玉,哭哭啼啼,嗓子越哭越细,心眼越斗越小,把人腻歪死了。 五 《青年近卫军》 老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纸三角,递给秦波。“这是什么?”“外国钱币。在印度边境的时候,那边的当兵的给的。他们说这钱币不值钱,我们拿来没用,叠三角拍着玩。我看这钱挺好看的,你拿着玩吧。”秦波仔细一看,花花绿绿的钱币,被老蒋叠成死死的三角,硬梆梆的。上面有几个外国字,不认得。“这是哪国钱币呀?”“印度的呗。”“印度的他们不花啊,给你们?”老蒋一听挠挠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是不是美元?” 秦波挺喜欢那个钱币,拿在手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老蒋站在过道里,面对出来进去盯着他们看的人,老大的不自在。挠着头想了一会儿,终于说:“那个,咱们见过面。你是不是不记得了?”“记得。”“啊?你记得?”“对呀,要不然我会第一次见你就给你写纸条,我有病啊。”“因为那本《青年近卫军》,你给我留下挺深的印象。”“哦,是这样。那就是说你记书不记人啦?”“不,不是。我是记住书,也记住了你。”秦波看看老蒋,笑了。“你笑什么?”“我想起那次咱们在西单的事。”老蒋也笑开了,“我那事做的是不是有点绝?”“哪啊,你那叫反映机敏。我还真得像你学习。”“拿我开涮,损我哪吧?”“真的,我不骗你。要不我怎么对你印象深刻呢,就是那次事给我留下挺深的印象。”听了秦波的夸奖,老蒋有点不好意思,又挺得意。他揉揉鼻子说:“我还记得你那句话呢,有缘的话,总会见面的。”“你是说咱们有缘?”老蒋说:“对呀,你不这么觉得吗?”秦波笑笑说:“其实我也有这感觉。”老蒋觉得秦波这人确实挺直爽的,他喜欢。 又过了一会儿,该说的好像都说完了,再也想不起该说什么了。老蒋有点站不住了,他问秦波:“几点了?”“不知道,我没戴表,干吗呀?”老蒋苦笑了一下说:“我回去了。要不一会儿我回去,我们那的人非把我审死不可。”“今早那人是谁呀,那么凶。”“我们分队长。”“是吗?他好像对你有点不满意吧。”“你看出来啦?谁知道呢,我又没招惹过他。”“农村来的?”“就是,其实还是我们老乡,都是江西的。是不是因为看我跟你说话。我们那没女的,当兵的对这事都特敏感,也特感兴趣。”“我看不一定。那种人你最好小心点,心术不正。要多多提防。”老蒋觉得秦波看人挺准,点点头,说:“你说的没错,我知道。不过我想他不至于心术不正吧。”他注意到秦波说提防的时候,把“提”字念成“di”,他没觉得秦波爱咬文嚼字,反而觉得她是个挺爱学习,而且谈吐方面都挺讲究的人。他不由得也注意起来。“还是小心为好,防人之心不可无嘛。”老蒋听了心里热乎乎的,频频点头。两个人相识仅仅几个小时,真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了。 “那你赶紧回去吧。”秦波话虽这么说,眼睛却紧盯着老蒋。面对秦波的依依不舍,老蒋也有点不愿意走,脚步变得黏黏呼呼,举步维艰。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断断续续的,想一句说一句。“有一个小时了吗?”“没有吧。”“我也不知道。”没到一个小时,老蒋身上直出汗,终于实在呆不下去了,说:“我得走了。”看到秦波点头,他急忙解释说:“我不是不想跟你说话,我是实在紧张,不知道该说啥。”“你就别解释了,我知道。”秦波抿嘴笑着说。老蒋正要走,秦波叫住他小声说:“唉,回头把你那军装缝缝。”老蒋低头一看,在山上呆了几个月,军装破的都打绺了。裤脚破的实在不像样子,老蒋找了两个别针给别上了。“怪不得你们头儿看不上你,穿的像个叫花子。”老蒋有点不好意思,“从山上下来都这样,有的人还不如我呢。谁缝它啊,下山就扔了。再说我邋遢总比精神了好,省的人家说我穷讲究。”“你要是多呆两天就好了,我帮你缝。”老蒋一听这话乐得光在那搓手反映迟钝说不出话来。他左右看看,说了一句:“我真的走了啊。” 老蒋一转身差点和迎面过来的护士长碰上。“这就走吗?”老蒋听出她的意思是还不到一个小时呢怎么就走,忙做出不稀罕那点时间的样子说:“走了,护士长,我那还有事呢。”说完大踏步走了。 临出门,老蒋朝秦波招招手,刚举起手,手在空中僵住了,护士长正在窗口看着他。老蒋顺势朝护士长招招手,又抓了抓头皮,可还是觉得不那么自然。 老蒋一走,护士长就笑着对秦波说:“你男朋友长得还挺帅的。”秦波说:“是吗?那我一定要告诉他。不过我们还不是朋友关系呢。”护士长一笑,问:“真的?那是什么关系啊?”“同学嘛。”“这话你留着骗别人去吧,还想骗我?”秦波和护士长平时关系不错,加上刚才护士长那么照顾他,心里就多了一份亲近和信任。就问:“那你觉得那人怎么样?”“什么怎么样,不是同学吗?”“是同学,同学里面的拿出一个来准备当朋友。你看他够不够入选资格。”“那我可说不好,才见一面。”“一面又怎么啦,第一面可是关键的一面。以后再见面都没有第一面感觉准。那种感觉是扑面而来的,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同学吗,怎么又成了第一次见面了,还是扑面而来的。”秦波愣了一下,赶紧说:“好多年没见了,还不跟第一次见面一样啊。” 六 麻风病人 第二天一早,部队要出发了。昨晚是这几个月头一次在海拔低的地方睡觉,大家睡得都挺好,精神十足。 老蒋刚一站到院子里,就听景俊云叫他:“蒋振国。”“到。”“有人找你。”班里一个叫张裕德的战士在旁边还怪声怪气地小声加了句:“是位女军医啊。” 老蒋一看,是秦波。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他都能感觉到后脑勺被班里那些家伙的眼睛快扫射成漏勺了。 “马上就走吗?”老蒋点点头,同时他注意到秦波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这一下老蒋的心像个吊桶,一直提到嗓子眼,冷汗开始顺胳肢窝往下淌。姑奶奶诶,您可千万可别在这给我什么临别赠物啊,那你不是等于让我拿命换嘛。想到这,老蒋的语调不太自然。“那个,啊,你挺早啊。”“我昨晚上的夜班,上午休息,想着你今天要走,来送送你。”秦波的回答大大方方。“啊,是嘛。”老蒋无话。 直到队伍集合,秦波也没有把手里的东西拿给他。要集合了,秦波用拿东西的那只手朝老蒋招招手,说:“我先走了,昨天还剩下一点东西没有消毒,我得赶紧送去消毒。”说完转身走了。 秦波走了,老蒋大大地松了口气。他站在队伍里,不敢往秦波走的方向看一眼,也不敢看周围的人。 他听见有人在咳嗽,一时间别有用心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神经病,他在心里喜滋滋地骂道,可他绝对不敢骂出来,那样的话人家会骂他才是神经病。人家咳嗽碍你屁事,美得神经过敏了吧。 终于上车了。就在上车的那一瞬间,老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医疗站的方向疾扫一眼―没有看见秦波。那一刻,他心里真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 “还恋恋不舍哪。”邓有福突然在他的身后阴阴地说了一句。老蒋一听这话,转过头去,看见邓有福正在用一种探究和嘲讽的眼光看着他。他受不了这样的眼光。“分队长,你说什么哪。”“别跟我这装,你最会装。”老蒋刚想问我怎么会装,而且还成了最会装了,可是他看见邓有福依然在用那种阴暗的眼光盯着他。便把头转过去。“没话说了吧。”邓有福得意地说了句。“小子,你一撅屁股要拉什么屎我都知道。”老蒋心里突然一动,说:“分队长,那您说我今早拉什么屎?”“你!”邓有福没想到老蒋竟敢反驳他,搭他的话茬,气得瞪着他说:“给你脸了,我看你小子就是欠收拾。”老蒋一笑,说:“分队长,是您说的我拉什么屎您都知道,我不服气,所以我才问您的。”“京油子,就知道练嘴上的功夫。”“话不能这么说吧,分队长,我到咱们分队什么时候怂过,什么任务不抢在前头,啥关键时候咱窜过稀?” 邓有福说不出话来了。老蒋说的是实话,这小子干起活来跟缺心眼似的,从来不带挑挑拣拣讨价还价。有一次他们四个人一起执行探测任务。完成任务回来时,天已经黑了,老蒋一脚踏空,滑进冰沟子里。也是这小子命大,半山腰被岩石卡住了没有一滑到底,一天一夜后醒过来,带伤在冰雪地里爬了五里路,被找他的人发现,四个人轮流把他给背回来。老蒋的三等功是拿命换来的,得的叫人心服口服,他邓有福没啥说的,支部大会讨论他列为预备党员发展对象时,全支部的人齐刷刷一致举手同意,他邓有福也举了手。可他总觉得这小子是刺头,处处不听招呼跟他对着干。他当然不能咽下这口气,心说你小子等着,只要你还在我的手下,看我迟早收拾你! 老蒋的部队到甘肃临夏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里是回民居住区。可这里不像别的回民区,猪肉不吃,还养猪,这里连猪都不养,是真正的纯回回。部队的纪律很严,不许任何人到老乡家去吃饭,喝水都不行。违反纪律就是破坏军民、民族团结的重大问题。 据说回民有十年一大反,五年一小反的传统。解放前这里不少回民是西北军阀马步芳、马鸿奎的属下,解放后聚众造反闹事。解放军围剿造反回民到这个叫永银镇的时候,大炮齐轰,造反的回民没有一个活下来。 老蒋他们部队驻地的村子里基本上全是老弱妇孺,少有男丁。连长特别叮嘱全连,晚上睡觉一定要紧闭房门,据说曾经有过汉人学者到这里搞什么“花儿”民歌采风,结果几人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全都被砍了脑袋。 山村的风景奇美。在甘肃这样一个偏远的山沟里,竟然出现与桂林喀斯特的地貌神似的山。山不连贯,一座座独立,没有连成山脉,每一座山形绮丽翠美,突兀险峻。山上树木蓊郁,形成山的自然“包浆”,郁郁葱葱,更给山平添一番神秘美。 从山里流出一条清澈的小河,在山下平坦的大草地上蜿蜒前行,流过村庄。老蒋他们不知道,去那河里打水。司务长包贵宏急忙制止。“别喝,那水不能喝。”“为什么?”“水是山里流出来的。”“山里的水不正好嘛,山泉。”“扯!什么山泉,那山里有个麻疯病院,你们不知道吧,这水都是麻疯病人用过的。”他这么一说,没人再敢用那水,都费大劲从村里的井里打水。 老蒋对那个麻疯病院挺感兴趣。他们去山里执行任务的时候,从那麻风病院外路过。靠山根是大片的农田,病人在农田里耕作。这里山清水秀,不是外面的铁丝网,真以为是到了世外桃源了。 隔着铁丝网,老蒋看见了里面的病人。能让他们看见的病人都不是重病号,重病号都在山里面。老蒋看见的病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子,似乎在搬家。抱着一床锦缎棉被,站在铁丝网前看着他们这些当兵的。那女子容貌秀丽,脸色粉红,艳似桃花,把老蒋一干人看得眼都直了。直感叹,啧啧啧,活活可惜了,这么个漂亮的佳人。 有人告诉他们,一期的麻疯病人,就是面色红润,明艳,等到了二三期以后,就越来越糟糕,狮面凸眼,惨不忍睹。 毁灭前的辉煌。 漂亮的麻风病女子给老蒋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七 老乡,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 包贵宏这几天都快愁死了。部队初来乍到,供给的路子不熟,后勤给养有钱也收不上来。你去老乡家收东西,人家就告诉你没有。 老包和老蒋的关系不错。上次老蒋受伤出院,老包每天亲自给他做鸡蛋挂面病号饭,再撒几片芫荽,滴几滴香油亲自给他送过来。把班里的人馋的,都说司务长偏心眼存心巴结“蒋委员长”,怎么就对那小子那么好。 包贵宏犯愁的事让老蒋知道了。他说:“这有啥难的,你看我的。” 晚上他和班里的张裕德商量,“唉,跟我走一趟。”“去哪啊?”“去了你就知道了。”“你不说我不去。”“村子里老乡家。”“啊?违反纪律的事情我可不干。”“什么呀你,还违反纪律呢。你什么都不用干,看我的。”“咱们给班长汇报了再去吧。”“你傻啊你,汇报了还能让你去啊。咱们回来把东西带回来,你看班长乐不乐。”张裕德一听觉得也对,就跟着老蒋往外走。临出门老蒋对张裕德说:“把你那枪背上。”“什么枪?你还敢背枪?”张裕德的声音都不对了。“你知道什么,是郭建光的盒子炮。” 张裕德的父亲是木匠。据他说,他跟他爹学过好几年木匠活。测绘大队搞样板戏文艺会演,专门调他去发挥他的一技之长―做道具。这把郭建光背的盒子炮是他做坏的一把,做工还挺精细,刷上黑漆,足以乱真。汇演结束后,他就把它给背回来了。 “你要那干啥?”“有用。”“你小子想干吗?我,我不去了。”“你丫爱去不去,我就知道你事多。等我把吃喝带回来,给咱队里立了功,可没你的啊。”张裕德一听这话,不吭声了。 站岗的见他们俩出去,问他们。老蒋大大咧咧地说:“我们帮司务长去收点鸡蛋。”站岗的信以为真,笑着说:“吹吧你就。你们能有那么大本事,还收鸡蛋呢,驴蛋吧。” 老蒋和张宇海进了村。 他们找了一家院门开着的人家,走进去。 一进院门左首是灶房,灶房非常干净,地上一尘不染,大案板上一米多处悬着个用来挡土遮灰的布罩子,锅碗瓢盆擦得锃亮。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在烧火。 老蒋四下看看,院子里没人。就冲着那个女子喊了声:“老乡。”那女子听见有人,回过头来。 她这一回头,老蒋和张裕德全都呆住了。 都说回民的女人漂亮,眼前的这位女子,十八九岁,个子高挑苗条,皮肤白皙光洁,脸颊像是抹了胭脂般白里透红。秀目褐发,高鼻梁,嘴唇不抹自红。真是山沟里出凤凰,这穷山恶水怎么就把个女子出落得如此水灵、俊美。老蒋一看,不由得有些紧张,喉头发紧,结结巴巴说了句:“我们是部队的,你家大人呢?”女子看样子是在外面上学的,没有戴头巾。她看了看他们,用普通话问他们:“你们有事吗?”老蒋点点头,说:“我们要收点东西。”“收东西?什么东西?”张裕德刚要说,老蒋拦住了他,文诹诹补充一句:“我们部队需要补充些给养。”那女子用大眼睛上下打量老蒋,然后说:“你们等着。”一挑帘子,出去了。剩下他们俩站在厨房。 “我的乖乖,这还有这么美的美人哪。”张裕德一个劲咋吧着嘴说。老蒋看看张裕德,小声说:“哥们儿,稳住神,别看在眼里拔不出来了。”张裕德笑着说:“你不稀罕?这么漂亮的姑娘,你可能见过,我反正没见过。我复原也别会我老家了,就在这落户算了。”老蒋摆出一付无所谓的样子说:“瞧你那点出息。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回回的姑娘就是漂亮。”老蒋看看那姑娘的背影,心说就凭这姑娘,走在北京王府井大街上,随便就把北京的那些女孩子给震了。 两人正在那胡思乱想,院子里一阵脚步声。 女子带回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 老汉一看是两个当兵的,三角眼一摩搭,往灶台跟前一蹲,理都不理他们,把他们给晾在那了。 “老乡,我们是刚来的部队的,想要在你这买些东西,你看……”老蒋的话还没说完,老乡的鼻子哼哼一声:“莫有。”“你说什么?”老乡一听不耐烦了,回过头冲着他们吼道:“莫有,俄说了莫有,你们咋听不懂嘞?”老乡说的是当地土话,老蒋一时没明白,只是看他那个神态,知道是不欢迎他们。“老乡,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啊……”张裕德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大概是想起样板戏《智取威虎山》来了,老蒋心里这个乐啊,你当你是谁啊,少剑波还是杨子荣?张裕德的话音未落,那老汉突然跳起来,嘴里嘟嘟囔囔地骂道:“啥子弟兵嗄,滚到一边里去嗄,莫有就是莫有,啥都莫有。”老汉说着拿着根柴火棒过来赶他们。“唉唉唉,你要干吗啊?”张裕德一看老汉这样,一边往外走一边说。 老汉这几句话老蒋全听懂了,心里一股火腾地蹿起来了。妈的,什么觉悟嘛,给脸不要脸。可是他想逗逗老汉。于是不慌不忙,趁着老汉站起来的当,凑过去说:“老大爷,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啊。”那女子在后面突然说:“我大说叫你们赶紧出去。”老蒋回过头,朝那女子笑了笑说:“我说你这姑娘长得挺漂亮,看样子也是识文断字的人,怎么就不懂事呢。你们老师就没教过你们拥军爱民啊,怎么能对解放军叔叔这个样子呢,这可不好。”女子瞪他一眼,嘟起嘴巴不再说话,门外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声,把老蒋和张裕德吓了一跳。一个戴着黑头帕的中年妇女冲了进来。 进来的应该是那女子的妈,母女俩长得很像,看样子女人当年也是一位美女。只不过在那张刻满岁月印记的脸上,如今只剩下特征,美丽早已荡然无存。她一进门就喊:“去去去,出去嗄,俄们屋里啥都莫有,赶紧走嗄。”老蒋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也不着急,晃晃悠悠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踱到院子里面,仔细巡视了一圈,然后指着院子角落里的鸡窝,说:“不是有鸡吗?养这么多鸡肯定鸡蛋不少,怎么说什么都没有呢?” 那老汉冲出门正要骂,一眼看见老蒋坐在院里石凳上,正撩起上衣衣角擦汗,突然,他看到了老蒋腰上挎着的枪! 老汉的脑袋倏地缩了回去,屋子里顿时没了声响。 八 你可立了大功了 “老乡,有水没有,给点水喝。”没等屋里搭腔,老蒋走到水缸前,拿起一只碗,顺手舀了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喝完一碗,他用袖子擦擦嘴,一抬头,瞅见灶房窗台上一双惊恐的眼睛一闪。张裕德过来小声说:“疯了你,你怎么喝开他们家的水了,这可是犯纪律的事啊。”“我就喝了怎么了。妈的,瞧那家人那德性,解放这么些年了,怎么还有这样的人。我倒要看看,喝了回回的水是把龙王爷的水晶宫给搅合了,还是把玉皇大帝的宝座给掀了。”“你这一喝我怎么也渴了。”张裕德说着也要拿碗。老蒋一抹嘴巴说:“你别喝,小心违反纪律。”张裕德被他一激,也舀了一碗水,就着水缸咕咚咕咚喝起来。 老蒋乘他喝水的当,悄悄走到灶房,趴在窗户上往里看。这一看不要紧,把他吓了一跳,只见屋里的三个人齐齐跪倒,两个老的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那诵的什么经。老蒋看了一会儿,鼻子哼哼一声,心说你们这帮家伙至于嘛,不就喝了你们点水吗。他走到水缸前,对正在喝水的张裕德小声说:“别喝了,这家人念开经了。”“啊?他们念什么经啊。”“我哪知道,是不是他们的古兰经啊。可能想念咒驱魔,嘿嘿,把咱们俩当妖魔鬼怪了。这会儿仨人都在那跪着呢。”张裕德瞪大眼睛看看老蒋,又看看灶房那边,手里的碗掉进水缸里。“坏了,这回咱们可惹祸了。”“没事,你看我的。” 老蒋回到院子里,大喊一声:“老乡,赶紧着,给我们装点鸡蛋。”话音刚落,老汉忙不迭跑出来,已经站在他们面前,点头哈腰地问:“要啥咧?”“鸡蛋、白面、油、柴火,你们这有什么我们都要。”老汉头像捣蒜一个劲地点头答应:“有咧,都有咧,都有咧。”老汉忙着给老蒋他们装东西,一会儿就装了一口袋。“老乡,我们刚才喝了你一点水。”“喝,喝,老总尽管喝。”老蒋一听乐了,这老头怎么还管我们叫老总啊,这地儿的人好像还活在解放前呢。“我们没带家伙,用了你们的碗,要不我们再给你买个碗?”“莫事的,用嗄,用嗄。”张裕德试探地问:“那我们给你把缸刷刷?”“不用,不用。”张裕德朝老蒋使了个眼色,老蒋明白他的意思,是觉得这的老乡还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差劲嘛。趁着老汉转身进屋的当,张裕德悄悄问老蒋:“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就想通了?一下子变乖了。”老蒋嘿嘿一笑,撩开衣襟,让张裕德看腰上的枪。张裕德的嘴巴顿时张得大大的,他笑着说:“嘿嘿,你别说啊,你这招还真灵。” 临走的时候,老蒋给老汉留下一张欠条,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收的东西,完了大笔一挥,在下面签了部队番号和他的大名。 老蒋和张裕德又去了几家。刚一进去,态度都不好,拒绝给他们东西。老蒋不吭声,也不掏枪,就把衣襟拉起一点,在他们面前晃了晃,不用他再招呼,一个个都乖乖地去拿东西。 回去的时候,两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东西,借了老乡的一辆独轮车,老蒋在前面拉着,张裕德在后面推,两个人这叫高兴啊。 “蒋振国,我说你还真有办法啊,这下咱们可以改善伙食了。”老蒋得意地说:“那当然,我是谁呀,跟你说吧,原先我们小的时候,净去偷院外面四季青公社地里的东西,回来在我们家楼顶上煮着吃。”“敢情你还是惯盗啊?咱们这不算违反纪律吧。”“不算,这怎么算啊。这都是他们自觉自愿给咱们的,回头叫司务长把钱按照每家的单子给他们送去不就完了。” 包贵宏一见那些东西,乐的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唉呦,我的蒋委员长,你是怎么把这些玩意弄回来的啊?你不知道我去了多少趟,人家就是不给我。”老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司务长,一共155颗鸡蛋,两桶清油,两只羊腿,还有四袋面。这还有辣子,大蒜什么的。”“你们没给人家钱?”“我们哪有钱啊,每家留了张欠条,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按照欠条上列的给人家钱就行了。”“太好了,你这是给咱们队立了大功了啊。小子,没违反纪律吧?”“哪能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咱从小就背,忘不了。”包贵宏乐了,又问:“你没违反第七条?”老蒋呵呵一乐,说:“不瞒您说,那回回家的姑娘长的可真他妈漂亮,张裕德的眼都看直了。”“别说我啊,你呢?”“那女的白给我我都不要。觉悟太低,跟咱解放军战士压根不是一路人。”“别在这吃不上就是酸的了。”“这你就不懂了。你没看她看咱们那眼神。”“你还注意的挺细。什么眼神?”“什么眼神?仇恨的眼神。跟这样的女子成家,我还得一天小心我的吃饭家伙呢。”老蒋说完呼噜了一下脑袋,司务长和张裕德都笑了。 “我就不明白你们了,本事那么大,怎么这么顺当人家老乡就把东西给你们了,连钱都没要。”老蒋得意地撩开衣襟给司务长看他腰上那把枪。司务长大吃一惊,问他:“枪?你带枪啦?你拿枪逼着老乡给你们东西?这可是严重违反了纪律啦。”“我说你什么眼神啊,您看好喽,这是真枪吗。”司务长仔细看了一下,说:“怎么跟真的似的,吓我一跳。你哪来的?”老蒋一指张裕德说:“咱们张木匠做的。”“你小子,只有你,没别人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那你就拿着这个家伙逼着老乡拿出东西来的?”“看你说的,我能那么干吗?我连拿都没往外拿,就这么挎在腰上。你还别说,这儿的回回都挺识货的,认枪不认人,再加上天黑,瞅不真着,猛地一看,真给唬住了。不用我说,立马投降,乖乖把东西拿出来。” 九 关禁闭 第二天一大早,邓有福到厨房去,正碰上包贵宏。包贵宏一见邓有福,说:“你说蒋振国这小子就是有办法,一下子搞了这么多东西。以后就把他借给我吧,缺个什么的,就派他去整,准能整回来。”邓有福一听蒋振国三个字,站住了,“蒋振国怎么了?”包贵宏喜不滋滋地把前一天老蒋和张裕德他们收东西的事告诉他。正说着呢,站岗的士兵跑来报告说,门口来了一大帮老乡。邓有福一听这话,赶紧跑到门口,一看,全是村子里的老乡。邓有福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请他们进来,他们都往后靠,不肯进来。 老蒋去的第一家的那个老汉站了出来,叽咕了半天,邓有福才听明白他是来告状的。他说昨天部队的两个当兵的去了他家,抢了他家的东西。邓有福不用问就知道那两个当兵其中的一个肯定是老蒋。他故意问老汉:“等等,你说是我的士兵抢了你家东西,他怎么抢的,青天白日的,你们就让他抢了?”“他有枪啊。他身上带着枪呢。”“带枪?什么枪?你看清楚了?”“莫有错者,短枪,就是这么家个样子的。”老汉边说便比划。邓有福纳闷,拿枪都要经过批准登记,难道他们是偷的枪?他心里这个乐啊。姓蒋的,这可是你小子自己找死啊。他叫身边的战士去叫蒋振国和张裕德,然后问老汉:“他们没给钱啊?”“莫有者。”“没给你打个欠条什么的?”老汉坚决摇头加摆手说:“莫有者,莫有给者。”老汉抓住邓有福的手说:“你们解放军不是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吗?他咋还抢东西啊。你们不能放了那人,那瞎怂坏的很哪。”“那人要是来了,你敢对证吗?”老汉连连点头。邓有福郑重其事地说:“你放心,我们会调查清楚,好好处理的。”邓有福一回头厉声喝道:“人哪,都干什么去了?我说把那两个混蛋叫来,怎么还没来啊?” 老蒋和张裕德来了。老蒋老远看见那老汉,说:“你急什么,该你的钱肯定会还你的。还找上门来讨债来了,你个不开眼的。”邓有福一见,骂道:“蒋振国,张裕德,你们两个兔崽子,给我过来。”老蒋和张裕德互相看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两人站到他跟前。邓有福说:“说,怎么回事?”老蒋还没觉得这事怎么的,满不在乎地说:“司务长收不上东西,这帮老乡都是刁民,我们……”“什么刁民,你少在这嘴巴里跑火车,没边没沿胡**扯!收不上东西你们就去抢了?”“没有啊,我们没抢,我们是打了欠条的。”“你们没抢?人家刚才说了,说你们拿着枪去抢。好你个蒋振国,我早就说过,你迟早得跳出来惹事,还真让我说中了。分队这锅汤都让你这颗老鼠屎给搅和完了。破坏军民关系,你该当何罪?!”老蒋一听这话,梗着脖子喊道:“我没抢!”邓有福冲着景俊云喊道:“你这个班长是怎么当的?”景俊云急得跳着脚解释:“我哪知道这两个家伙上哪去了,我还找他们呢,人家可倒把东西抢回来了。”老蒋一听这话,忙说:“你们怎么都这么说啊,什么叫抢啊,我们去了都是好好说,拿了东西我们给他们打欠条了。”“什么狗屁欠条,你的欠条在哪呢?在哪呢?”邓有福向老蒋伸出一只手。“欠条在他们手里呢,每家都留了。”邓有福再一次把头转向那个老汉,问他:“是不是有欠条啊,你可要说实话啊,要不我们这两个同志就要受罚的。”老汉一听这话,赶紧摆手,说:“莫有者,就是莫有者。”邓有福瞪着老蒋说:“你还有什么说的。我就说你不是个好东西,偷鸡摸狗,专干这些不上路的事情。把他们两个给我绑起来关紧闭,抢老乡家东西,再加上偷枪,两件事一件一件地查!” 老蒋一把挣脱过来拉他的景俊云,冲着老汉喊道:“你个老流氓,老贼匪,在这等着我们哪,你他妈招呼着,我宁愿不穿这身皮了,我也得收拾你……”然后又朝邓有福喊道:“你调查了吗你就关我,啊?你调查了吗,你就听这老不死的。”邓有福说:“住嘴!你还是不是个当兵的?这是什么地方,让你在这撒野。我是要调查,可是我要先关你的禁闭再说。”他说完就走,老汉急忙拉住他,“老总,钱呢?”邓有福烦了,朝身后司务长一指说:“跟他要去。” 老蒋被两个当兵的架着往外走,走没多远他挣脱开来跑回来跳着脚的骂:“什么东西,老不死的,讹人他妈讹到老子头上来啦,看我不劈了你!”说完他抓起墙边的一把铁锨就要冲进屋去,让后面追上来的战士死死抱住,“你们放开我,我这会儿要是有个手榴弹,非炸死那老丫挺的不可!”邓有福听见声响阴沉着脸走出来,“你想炸死谁呀?他是贫下中农,你什么企图,啊?反动透顶!赶紧给我押起来!影响太坏!”两个战士一看,吓得一边一个,硬是把骂骂咧咧的老蒋拖走了。 老蒋和张裕德被关了禁闭。 张裕德哭哭啼啼地对老蒋说:“你把我给害苦了。你当然好,大不了复原回北京,可我呢,该回家当农民去了。我爹还指望我提干呢。上个月才给我说的媳妇,我爹跟人家说,我进步快,很快就能当上班长、排长,人家女的才肯跟我的,要不我家那么穷,谁愿意嫁我啊。”老蒋躺在床上,烦躁地说:“得了,我还不抵你呢。我爸就是一老工人,我们家一大家子人全指着我爸那点工资了。再说我走了,刚把地儿给他们腾出来,我这一回去,恐怕连我睡觉的地方都没有。我爸脾气特暴,知道我是让部队给开回去的,那还不得往死里打我。我们家肯定容不下我,搞不好我还得去插队呢。插队到了你们那,跟你那当队长、书记什么的舅舅、大爷言语一声,可得关照着点我,咱们瞎好还是战友呢不是?妈的x的,这的老乡比我想的坏多了,睁着眼说瞎话,明明给他们留了欠条,怎么就成了没留呢。这的人心大大地坏了,死啦死啦地有。”张裕德一听这话,骂道:“你他妈还有心思开玩笑哪。”“嗨,愁又能怎么着,还不如乐乐呵呵的。你放心吧,咱们在这儿,既不用紧急集合,也不用一大早起来出操做内勤,门口有人站岗,到饭点儿还有人送饭,吃饱了睡,睡足了吃,跟总队首长一样,多好。”说完老蒋到头便睡。 那一晚老蒋呼噜连天睡得很香。张裕德坐在窗户跟前,像只蚊子“嘤嘤嘤”不断地哼哼,久久不能入睡。他看着熟睡的老蒋,奇怪这个家伙怎么就一点也不知道发愁。还是那句话,大不了复原回北京,人家干吗要愁。 第二天上午,站岗的叫老蒋出去。“干吗呀,我还没睡醒呢。”老蒋一边说,一边朝张裕德作鬼脸,张裕德瞪他一眼,扭头不看他。站岗的骂他:“嗨,你还他妈会摆谱啊,分队长叫你去他办公室。” 十 老蒋发狠 老蒋到了邓有福的办公室,喊了声“报告”,邓有福在里面应了一声。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邓有福原先想这一晚老蒋肯定一夜没睡,今天还不得一大早就要求见我,哭哭啼啼恳求原谅啊。他连怎么训斥那家伙的话都想好了。 看着老蒋进来一脸的满不在乎,他觉得有点意外,心里的火又起来了。这小子,不就仗着是干部子弟嘛,为所欲为,我非得给你点厉害,叫你知道什么叫害怕。 “这一晚上考虑的怎么样啊?”邓有福拉着官腔问他。“考虑什么啊?”邓有福把喝水杯子往桌子上一敦,“蒋振国,你装什么装。你给我捅的娄子还不小吗?”“我不觉得我是在捅娄子。”“你给我住嘴!你看看你那个德性,和国民党的兵痞有什么两样。当兵几天,就成了这么副**样。怎么,我这么说你你还不乐意听。”老蒋看他一眼,心说反正就这样了,由你说吧,我就当听猫叫春呢,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不往心里去,不心烦。想到这,老蒋索性扬起头,看着天花板。“你小子想干什么?头扬的那么高,我知道你心里有抵触。”老蒋一听这话,把头低下来,看着脚面。“低头干什么,我又没开你的批斗会,装他妈什么可怜。”老蒋这回既不仰头,也不低头,眼睛看着邓有福,问他:“分队长,您说我的头应该怎么办。高了您骂我,低了您也骂我,反正您是怎么都看我这脑袋不顺眼。要不这么着吧,您把我这脑袋提溜去,您想让它抬高,它就抬高,您不想让它抬高,您就叫它低下来,全都由您。”“你他妈放屁!蒋振国,您是不是不想干了,啊?你别在这跟我耍贫嘴,我告诉你,这里不是你的北京,没人在后面罩着你,你想怎么就怎么,无法无天。”“这里也不是你的独立王国,你想怎么整治谁就怎么整治。”“你个小王八羔子把话说清楚,谁整治你了?”“你把嘴巴放干净点,能听得懂小王八羔子说话,你他妈也是王八羔子!”“你敢骂我?你还反了你!我这回不好好给你点颜色,你不知道我是谁。”“姓邓的,你还敢骂我?你还反了你!我当然知道你,有仇必报的小人!我告诉你,王八羔子,从昨天开始,我就没想你能轻轻松松放我出去,我等着,我看你怎么收拾我,看你怎么给我点什么颜色,你要不收拾出点花样整出点幺蛾子来,你他妈的不姓邓,是我龟孙子!”说完老蒋拖过一条凳子,说了句:“龟孙子才站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老蒋的这一举动出乎邓有福的预料,他不知道该怎么下这个台阶,大喊:“你小子厉害是不是?好,我叫你厉害,我要给你记大过!”“记大过不是你说了算的,得要分队支委讨论,只要让我上支委会陈述事情经过,我想这个大过是划不到我的头上的。可是分队长同志,要是我向上反映,你对事件始末不调查,不研究,偏听偏信,私自关战士的紧闭,那到时候你的干系也不是那么容易脱逃的吧。”老蒋看了一眼脸气的铁青的邓有福,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想要让你知道,整治一个人也得有点水平,别一张口整治闭口整治,那样跟您的身份不相符,再说您要是整治也得看看是谁。要是想咬我一口,下口前您先张开尊口看看您有没有那副好牙口,免得一口没咬着,还崩了您的牙。” 邓有福原以为今天老蒋肯定得向他求饶。万万没有想到,这小子不害怕,还口出狂言,威胁起他来了。“你个小流氓,我真后悔你入党的时候同意支部按时给你转正。”“你这口气可就有点流氓口气了,分队长同志。你以为这分队每一个党员的生杀大权就操纵在你的手里的吧,你错了。你还是没有搞清楚中国共产党的性质啊。共产党是中国工人阶级的先锋队,同时是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先锋队,是中国社会主义事业的领导核心,代表中国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代表中国先进文化的前进方向,代表中国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党的最高理想和最终目标是实现共产主义。”老蒋一口气背了一段党章的大纲,然后说:“你连党的性质都没搞清楚,谈何给别人转正的话,你先问问你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再说这个分队又不是你一人独霸天下,你说怎么就怎么。还有支委其他成员呢,再不济还有全分队的战士呢。我就不信广大指战员的眼睛是瞎的,分不清青红皂白,由着你在那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你想把分队整成你的独立王国,还要看看大伙的意见呢吧,还得看看总队领导的意见呢吧。”“我没有资格?我当兵扛枪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哪个娘肚子里转筋呢。我告诉你,蒋振国,这回你的处分是挨定了。不管你怎么作检查,也不管你找什么样的关系,我连理都不会理,你就等着瞧吧。”老蒋一听这话,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又错了。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老是稀里糊涂的,弄不明白个事情。你这么对我说,无非就是让我害怕,想叫我向你屈服。我偏不!从昨天到今天,我压根就没想到会逃出你的魔爪,你想跟我玩猫抓老鼠的游戏,没门儿!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作,我说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出个什么整治的办法来。对于一个没有经过调查研究,只听片面之词的领导,跟他说什么都等于放屁!我不会找任何人说情,找人说情就等于是向你承认错误,我没有错我承认什么错!再者说了,你不就是分队长吗?在你手下迟早得让你把我整死,我受苦受累决不受气!大不了不就是复原吗?那我就走人。老子回北京去。不在这看你这张鸟脸生气。你不就是看我是北京的不顺气吗,爷爷今天就告诉你,老子来这是爷爷高兴,爷爷什么事没怂过,没给咱老爸老妈丢过脸。如今老子不愿干了,拍拍屁股走人,你能怎么的!你能有我这么潇洒?”“你个小兔崽子,我叫你潇洒,我能让你囫囵个回去我就不姓邓!”“我知道你丫阴毒。可我也想提醒你,我老蒋要是豁出去了,我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我脱了这身皮什么都不是,我还怕?你了,我叫你先喊我爷爷!”“你敢!”“怎么不敢。其实你心里头比我明白,你要不就整死我,要不就放虎归山。我从来不跟人说我是什么干部子弟,我怕我干不好给咱干部子弟丢脸,今天我什么也不吝了。姓邓的你给我听着,只要我从这出去我就给你往上捅去。北京景山后街总参宿舍我的铁哥们儿多的是,随便跟哪个哥们儿的爹说一声,别说你这个芝麻官保不住,你小子就等着滚?蛋吧。”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顶着,谁也不愿意服软。 邓有福是咽不下这口气。老蒋是豁出去了。两个人关起门来像两只斗兽一通发狠,外面听不见里面一点动静,还以为分队长已经把老蒋搞定,说不定老蒋此时正在痛哭流涕作深刻检查呢。 邓有福有点为难了。他没想到老蒋是这么个吃软不吃硬的家伙,也没想到他豁出去了。他本来是想借这个机会好好整治老蒋一下,一边享受整人的快乐,同时煞煞这狗日的威风,让他也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怎么办,真要是这小子犯起混来,反咬一口,那我可是吃不了兜着走。邓有福凭经验知道北京来的兵大多不太好惹。会叫的狗不咬人。像老蒋这样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更可怕。他后面肯定有人,要不他不会理直气壮说出那番话的。 十一 留党察看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喊了声 “报告”。进来的是景俊云。他伏在邓有福的耳朵上叽咕了几句。邓有福说:“好了,我知道了。”景俊云出去后,邓有福转头看着老蒋,说:“你的同伙已经招了。” “什么?” “你没听明白吗?我说张裕德已经把你们到老乡抢劫的事情一五一十全招了。” “他招了什么了?” “那我不能告诉你。蒋振国,你就等着受处罚吧。”老蒋把胳膊往胸前一拧,说:“你在那胡扯!张裕德要是说实话,就不是你刚才说的那样。张裕德要是迫于压力说假话,那我要保留申诉的权利。” “还申诉呢,你没这个权利。” “我有。” “你别太天真了,我说你没有你就没有。在这里我说了算。” “我跟你说了半天你怎么就不明白吗?你有本事就整死我,整不死我就俩字:‘告你’!你信不信。” “我才不整你,我就是要严明纪律,违反纪律的人,就要收到严惩。” “我倒要看看我会受什么样的处罚。” “处罚还有好的吗?你别想的太天真了。” “我没想好的。我只想最差的。可是我有句话得告诉你,我就是死,我也得拉个垫背的,分队长,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威胁我?” “威胁你说不上,只是提醒。” “我就说你是流氓,把你们北京流氓那一套都拿到部队中来了。” “你废什么话,谁是北京流氓,你骂谁是流氓?” “我就骂你。小兔崽子,仗着你老爹在京城当个官,你在这充衙内,耍威风。我告诉你,老子就不吃你这一套!” “放你娘的猪狗屁!你不说我是流氓吗?那我就耍回流氓让你臭丫挺的瞧瞧。” “你想干吗?”邓有福看见老蒋从凳子上站起来,瞪大眼睛喊起来。老蒋一看他那样,笑了。 说:“分队长,您的胆子也忒小点吧,我还没说什么呢,就把您吓成那个样子,至于嘛。报告分队长,我尿憋了,想撒泡尿。”邓有福气得骂道:“蒋振国,你小子给我等着,我不信我就收拾不了你!”说完他就往外走,刚要出门,才想起他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出去的应该是老蒋而不是他。 返回来指着老蒋说:“出去,你给我滚出去!”第二天下午,分队召开支委会,讨论关于蒋振国、张裕德破坏群众纪律的问题。 邓有福的意见是分队刚刚进入回民区,要特别注意严格执行纪律。蒋振国和张裕德到老乡家抢东西,严重破坏部队纪律,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一定要严惩。 这样才能杀一儆百,防止类似情况的再次发生。另外从严处置,才能给老乡一个交代。 以后的军民关系才好建立。否则造成被动,以后的工作更不好开展。包贵宏不同意他的意见。 “我觉得这事下结论为时过早。首先他们两个人的动机是好的,不管怎么样,他们是为了咱们分队才去老乡家的。据我了解,他们没有自己私揣一点东西。再说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去抢,这我也了解了,他们就是去收购,收上以后,又没有钱,就打了欠条。”包贵宏是分队最老的兵,邓有福都是当年他招来的。 所以他说话挺有分量,大家一般比较敬重他。 “那欠条呢?” “所以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 “有什么蹊跷的,没有就是没有。别人干这事我还琢磨琢磨,可蒋振国干,我信。他就是抢劫。流氓成性,干惯了。”分队教导员周明反驳说:“蒋振国怎么就成了流氓了?入伍以来,工作表现一直很不错。不是这次事出了,我还真不相信他是干部子弟。我不说你也清楚,上次在昆仑山,为了一个属于正常误差范围内的误差0.2厘米的点,他们几个人赶着牦牛第二次进入高原无人区,坚持爬到6000多米的雪山上,重新测量误差点位。那一次,蒋振国差点把命给丢了。救援看到他的时候,你不是也落泪了吗?那些测绘图表和沙盘,哪一个不是用我们的战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那些无人区的测绘点不都是我们战士的脚步一步步丈量出来的吗?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一时一事,要看他的一贯表现。别一出事就全盘否定。还有就是,说他们两个人拿枪抢劫,这事一说我就知道不可能。拿枪是要登记的,我查了,没有登记,咱们那个大门也出不去,我问过站岗的哨兵,他说没见他们拿枪,就听他们说是去帮司务长收鸡蛋。事实是他们拿的确实是把假枪,拿枪和拿假枪吓唬,那可是有原则区分的。” “不管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已经产生了极其恶劣的后果。部队和当地老乡产生这么尖锐的矛盾,今后我们的很多工作很不好开展。我们的党和军队一贯的优良传统就是依靠广大的人民群众,特别是回民老乡,这里面还包含很敏感的民族团结问题。刚到这里,工作还没开展呢,就让这两个家伙给搅和了,那我们以后还怎么和当地的老百姓搞好关系。他们今天收上来百十来个鸡蛋,一点米面油,可以后呢,以后的路就堵死了。以后老乡还敢给你东西吗?这样的做法战士们都去效仿,那还能成?那和国民党兵,和土匪有什么区别。”另一个人插嘴说:“我听说蒋振国拿的是张裕德做的演样板戏的道具枪,老乡没看清,以为是真枪。”几个人笑了,一看邓有福的脸绷着,又都收敛了笑容。 “那就更操蛋!什么玩意,还以为这是哪啊,是他们幼儿园玩游戏哪。这还是个共产党员做的事情嘛,简直是乱弹琴!这种人品质有问题。做事不管后果,鼠目寸光,不管群众利益和整体荣誉,只顾个人一时高兴,逞一时英雄,永远成不了大事。” “老邓,你这话言重了吧。”周明说。 “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好不好,谈不到个人品质吧,你也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否定那两个人的一切。尤其是蒋振国,表现很不错,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立功受奖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不,为什么,就是因为大家伙心服口服。这次的事那两个家伙做的是有些过分,影响也不好,但是动机是好的,后果不好,你不能因此就说人家的品质不好,依我看,你这是带着成见看问题、看人。” “我带什么成见,我什么成见也不带,我是就事论事,对事不对人。再说了,像这样的事情你不严惩,不刹车,不杀一儆百,以后保不准就还要出,到那时候,我看你们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你们刚才说得对,不能凭一时一事看一个人,不能全盘否定,可是也不能以功抵过,纵容和包庇一个人。”周明又说:“还有欠条的问题。张裕德吓成那个样子,可是一再保证是打了欠条了,我觉得他没撒谎。” “那是谁撒谎?是老乡?”包贵宏说:“我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依我对蒋振国的了解,他做事不是那种没有原则性,没有分寸的人。”说完他看着邓有福。 邓有福鼻子哼哼一声,不说话。包贵宏问邓有福:“那你的意见是什么?” “我的意见是给两个人留党察看。”话音一落,司务长摇着头说:“分队长,太重了,给个口头警告处分就行了,对于年轻人,还是以教育为主嘛,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说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吗?我的意见是先不要考虑给他们什么处分的事吧,先把事情再查一查好不好。” “这事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还有什么好查的。” “不秉公处理,影响更不好。” “你不能照顾个人情绪就姑息和放纵这些人的恶劣行为。”周明反驳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事要注重调查研究。不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不调查研究就草率下结论,有悖我们党的实事求是的宗旨。再说两个人都是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给个留党察看,以后几十年的人生都要背着这个包袱,我们还应该为人家以后着想啊。我觉得还是尽量慎重。咱们的目的还是要治病救人嘛,你一棍子打死,没救了,不就失去意义了嘛。”接下来几个人都不说话,看看大家都不吭声,邓有福说:“这样吧,我提议这事咱们举手表决。同意给那两个人留党察看处分的,举手。”说完,他把手举的高高的,然后盯着屋里的其他四个人。 支委一共五个人,两个人同意邓有福的意见,包贵宏和周明持反对意见。 “三票对两票,少数服从多数。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们报上级批准。”周明说:“我保留我个人意见。我认为在这件事上,邓有福同志过于主观片面。”包贵宏也说:“我也保留我个人意见。我觉得不光是主观片面,还过于急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躁了。你忘了,在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的关键时候,切忌急躁。还有就是我建议再查一查欠条的事,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以我对蒋振国的了解,他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莽撞小子。” 十二 偷煤的贼 晚上,包贵宏收拾完东西以后准备睡觉,突然想起忘记检查食堂的门窗是不是关好,于是他披上衣服,打着手电,去了食堂。 他正要打开食堂的门,突然看到食堂侧面的墙上有个黑影一闪。包贵宏警觉地停止了动作,悄悄站到暗处。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待,不一会儿,就听见墙外面有人在小声喊话。隐隐约约,听不大清楚。包贵宏拿起一把铁锨,蹑手蹑脚朝墙根走去。这段围墙已经坍塌了一段时间,包贵宏早就说修,一直没抽出空来。 他看见断墙的底下,有个人正猫着腰,在收拾地上的东西。透过月光,他隐约看见墙外还站着个人。 包贵宏马上断定,这是两个贼。 当地没有媒,食堂用媒都是分队用卡车去兰州窑街煤矿拉来的。连续几天,厨房的媒用的特别快,包贵宏还纳闷怎么回事,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包贵宏不声不响走到那人的身背后,见那人吭哧吭哧费力地往肩上抽麻袋,便帮助那人往上抽了一把。那人感觉不对,呆住不动,慢慢回头一看,吓得差点坐在地上。 包贵宏朝墙外的人大吼了声:“进来!”那边刚才还在像个耗子稀稀梭梭,一听这话,一下没了声息。 跟前的人想跑,包贵宏一把扭住他的胳膊,那人还要挣扎,无奈包贵宏的手像把钳子,死死箍住他的手腕,使他动弹不得。他只得乖乖跟着包贵宏走。墙外那人一见这情景,也慢慢从豁口处爬了进来。 两个人被包贵宏带到了值班室。包贵宏一瞧,好像挺面熟,再仔细一打量,原来正是那天带着人来报案的那个老汉和他老婆。 “说吧,半夜三更,来干吗了?”“莫有嗄。”“没有?那这是什么?”包贵宏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口袋,里面装着煤块。“人脏具获,还不老实。你说你也挺大一把岁数了,怎么偷开东西了。”老汉低下头,不吭声。包贵宏抬头看那个女人,女人的头低垂。“怎么办,把你们交给你们公社,让他们处理。盗窃军用物资,是要判刑的。”两个人一听这话,抬起头互相看看。老汉急忙说:“我们这是第一次嗄,我们肯定再不犯喽。”“你说你是第一次你就是第一次啦。你说你再不犯我能信吗?自打我们来这,丢了不是一次两次东西了。”“我们肯定再不犯喽。”“那不行。我们的战士到你们那去收购东西,你们不依不饶哭天抹泪的到处告,害得我们的战士受处分。现在你们偷部队的东西了,你说我能不能饶了你们?”老汉一听这话急了,两只手紧着摇,“不是嗄,不是嗄。他们不是抢。”包贵宏一听这话,心里一动,问:“你不是说他们是抢吗?”老汉叹口气说:“不是的。”“肯定不是抢?”老汉摇摇头。“那你说不是抢,你有什么依据吗?”老汉一时没明白包贵宏说的是什么,“我是说你的根据是什么?”老汉听明白了,说:“他们莫带钱,留了个条子。”“你是说欠条?”老汉点点头。“这话不假?”老汉又摇摇头。“欠条呢?”“在这些。”老汉从内衣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撮成卷的小纸条,递给司务长,说:“我说的都是实话,长官,你把我们放了嗄。”“你先别急着走,你要想这事不报官,你就得配合我说的去做。”“做啥嘞?”“别人家都有这纸条吗?”老汉使劲点头,说:“有嘞,都有这个条条。” 包贵宏叫人去把周明找来,把情况对他说明了。周明一听,对那老汉说:“你能对你说的话负责吗?”老汉蹲在地上,说:“你们说啥我就做啥,你们放我们回去嗄,娃一个人在屋里头等着呢。”“少废话!你怕你娃一人在屋里,你就别来偷。”“他们别人也偷过,咋就偏偏把我抓下了。”“你把我们的战士去你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如实说出来,不许说假话,说完了,就放你们回家。”“我说,我说。”周明去把分队的文书叫来,一五一十地把老汉的话纪录下来。又叫老汉在纪录上按了手印,把他们两口子教育了一番,把人放了。 第二天一早,周明和包贵宏拿着老汉的口供,还有那张欠条来找邓有福。包贵宏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周明说:“我建议重新召开支委会,把蒋振国和张裕德的处分问题重新上会研究讨论。”“不是已经决定了嘛?”“那个结论是错误的。现在已经证明蒋振国他们不是去抢东西,而是留下了欠条了。”“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区别。”“留欠条和没有留性质完全不同。”“就算处分重一点,也是为了起到好的效果。”“话不能这么说。你是他们的领导,应该对他们负责。不应该一棍子打死。”“不是我要打死他们,是他们做事太出格。这个处分没法更改。再说杀一儆百,总的拿个把人开刀。”“真的是这样吗?我觉得在对待蒋振国的问题上,你有些过于执拗了,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成见啊。”邓有福的鼻子哼哼了一声,说:“我有什么成见啊,支部发展他的时候,我是说了他很多好话的。”包贵宏看着邓有福说:“可你现在这是成心整他。”邓有福的脸红了,说:“你说话要有根据。”“这就是根据。”司务长手指着那张纸条和纪录说。“我觉得你怎么这么固执。如果再这样的话,我们要向上级反映。”邓有福看了看他们俩,说:“随你们的便。” 周明和包贵宏以支部委员的名义联名向上级打了报告,认为分队支部原先对于蒋振国和张裕德的处分不切合实际,与实际有出入,是错误的。要求上级部门允许他们重新审定这件事情的经过,做出正确公正的处理决定。 一周以后,上级关于蒋振国和张裕德的处分的批复来了。批复认为蒋振国和张裕德的错误性质是严重的,但是基于他们二人的出发点以及造成的影响有限,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同意周明和包贵宏的意见,建议分队支部重新考虑两个人的处理决定。另外批复认为分队应该引以为戒,在部队官兵中加强军民团结和组织纪律性的教育,防止类似事件的再次发生。 这一次的支委会的最后决议是给蒋振国、张裕德两个人党内警告处分。 决议是通过举手表决产生的,四票对一票。邓有福坚持他的意见。 十三 波涛汹涌 “姑息迁就,你们这样做是害他。”“那一棍子打死就不是害他?”“那个小流氓肯定在上面活动了,所以上面才向着他。”“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啊。”包贵宏说。“怎么一张口就是小流氓,你是个领导,怎么说话一点分寸都没有。你怎么知道他在上面活动了?”邓有福脸憋得通红,说:“我是什么领导,我连个人都处理不了。”“那也要看你处理的对不对。处理一个人也是要帮助他,决不应该是整他,不给他改正的机会。你的态度和立场都有问题。”“有他妈什么问题。那**小子,等着瞧吧,我早晚得收拾他!”包贵宏知道邓有福让一个当兵的给整得下不了台,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老蒋找到包贵宏,说:“司大叔,谢谢您!改天我请您和周副教导员喝酒。”包贵宏笑着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说:“扯淡!学会拍马屁了。喝酒就免了,省的让人家说我们在拉山头,搞帮派。我提醒你啊,你小子管好你自己吧,也就你能想出那种溲点子。幸亏那老汉认了,要不然你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所以我是真心感谢您。下回我还帮您去收鸡蛋。鬼子的炮楼已经让我摸清了。谁家有几只鸡我门儿清。”“去你的,还敢让你去?你给我在家里好好呆着吧。我说你的意思是你自己要多注意了。这次给你个警告处分是算你走运,以后再要是出了这种事,可就没那么好办喽。”“我知道,我知道。” 老蒋当然清楚,他把邓有福彻底得罪了。从那以后,他得特别小心谨慎,因为老有一双眼睛在他身后紧紧地盯住他,伺机找他麻烦。对那个人来讲,这也叫做寻找机会。 七月初,驻地连续下了三天大雨。 这样的天气在当地历史上也属罕见。河沟、堤坝都被冲垮,有的小桥被大水冲断,人们出门,要绕路走很远的路。 傍晚的时候,雨还没有停的意思。路上湿滑,老蒋去村子里木匠家取修理的沙盘模具,回来走到河边,发现一部分河水已经在舔着桥面。平日里安静温顺的小河,此时像一头发了脾气的狂奔的野马,汹涌狂躁,泥沙俱下。几十米宽的河,此时拓宽许多,两岸的堤坝被水一点点冲刷剥蚀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堤岸随时都有垮塌的可能。 老蒋看了看小桥。在汹涌的河水冲击下,小桥摇摇晃晃,好像随时要塌的样子。老蒋抱着模具,犹豫了一下,但是一想到要是绕行到河的上游,起码要走十几里路,恐怕要走到天黑了,而且那里的桥很有可能早就冲毁了。想到这,他用雨衣把模具包好,顶到头顶上。一手扶着头上的模具,一手扶着桥栏杆,小心地过桥。 老蒋走到桥中央时,发觉不好,整个小桥好像一只在风雨中飘摇的蛋壳,颤颤巍巍,摇摇欲坠。他停住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想要退回去,但是他犹豫了,他想要是退回去今晚回到营地怎么也得半夜了。看着近在咫尺的河对岸,老蒋一咬牙,心想索性过去,我就不信桥还真能塌了。他松开一只扶着栏杆的手,两只手一起抱住模具,一小步一小步地用脚探索着往前走。大概离岸边还有十几米的样子,老蒋悄悄松了口气,他看了看小桥,腿上加重力气往下蹲了蹲,试试桥的耐力。桥在力的作用下,发出吱吱的响声,但是很快恢复了平静,看样子没事。老蒋放心了。这样腻腻歪歪要磨蹭到什么时候去。老蒋有些急躁,他准备作一次最后的冲刺,几步跨过去。他憋足了一口气,双手紧抓住模具,大步朝河对岸跑去,离河岸只有三四米远了,他准备来个三级跳,直接上岸。一二三……就在他刚刚跳出第二步的那一瞬间,脚下突然一虚,桥,垮塌了。听到“轰”的一声巨响,老蒋知道不好,就在桥塌的那一刻跳起来,奋力登上河岸。他成功了。可就在他跳上岸边的时候,河岸湿滑的稀泥,使得脚下打滑,重心不稳,加上他的双手高举,扶住模具,所以在他的脚挨地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站立不稳前后晃了几下,“库通”一声掉进河里。 汹涌、浑浊的河水立刻卷起他,朝着下游冲去。 老蒋从小水性就好。颐和园昆明湖里泡大的他应付这样的河水应该没有问题。可是当他露出水面准备换气的时候,发现模具被水冲走了。老蒋急了,重憋一口气,顺水飘出一里多地去。终于,老蒋看见了他的雨衣,他拼力游过去,上前抓住雨衣―他发现雨衣是空的! 老蒋到处寻找模具。可是眼前只有翻滚的河水,根本就看不见模具的影子。老蒋想那东西沉,现在肯定已经沉到水底了。他憋足一口气,沉到水下,他来回换了几次气,前前后后在附近找了几次,终于在岸边水草密集的地方找到了模具。 天,已经黑了,老蒋不知道自己漂流了多久。他几次抱住模具想要爬上堤岸,都重新滑了下来。堤岸已经没有了,河水将岸边的植物,包括一些碗口粗的树连根卷走。老蒋想要努力抓住岸边的一切可能抓住的东西,可是几次都失败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他终于抓住了岸边的一根藤蔓,他喘了几口气,准备做最后一次的尝试。河水冰冷,激得他一个劲地打颤,他觉得他快冻僵了,可是他现在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有抓住这最后的一根“稻草”,拿出仅有的一点力气,完成生命的最后一次搏杀。 一股洪水涌来。这股水来势并不那么凶猛,但是对气力耗尽的老蒋来讲,它就是最后一次致命的打击。老蒋喝了一口浑浊的水,再也无法靠近岸边,眼看着那根藤蔓飘忽不定离他越来越远,他徒劳伸了一下手,做了最后的挣扎,但是他没够着那根藤蔓。他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由着翻滚的河水带着他顺流而下,终于在河水连续翻过几个大的浪花之后,河面一切恢复了平静,再也不见老蒋的踪影。 十四 音讯全无 景俊云直到天黑没见老蒋回来,就叫上张裕德和另两个战士去村里找。他们走到河边时,看到已被河水冲垮的小桥,景俊云知道坏事了。 以他对老蒋的了解,他断定这家伙肯定取了东西以后,不想绕远路,过桥的时候,桥垮塌了…… 雨,还在下,天已经完全黑了。几个人沿着河往下跑了几里路,一路喊着老蒋的名字。河边只听见河水的咆哮和雨水砸向大地的声响,哪里有老蒋的回音。 景俊云叫其他几个人继续沿河寻找,他赶紧返回驻地向领导报告。一路上他还侥幸想老蒋会不会已经返回驻地,正在班里和战友们吹牛聊天,等他们回来呢。 如果是那样,我非抽他不可,再狠踹上两脚。 但是景俊云一进门心就凉了,班里一切照旧。看见班长回来,屋里的几个人都围上来,询问找到老蒋没有。 景俊云一跺脚,说了声:“完了。”转身就往门外跑。周明已经听说了,冒着雨赶来。他一见景俊云,问:“找到没有?”见景俊云摇头,他抬头看看天,说:“继续找。”说完就往分队部去了。 当邓有福听到老蒋下落不明的消息,第一个反映是这小子终于出事了。活该! 他对周明说:“你说他真的过河了吗?是不是在村子里哪个老乡家避雨呢。我们在这找他忙的四脚朝天,可人家没准暖暖和和呆的正美,这也很有可能啊。”“老邓,人已经出去快十个小时了,在哪个老乡家避雨也应该回来了。就是他没有过河,这个时候我们也应该派人去找了。”“这下雨天,怎么找?”周明急了,冲着邓有福喊道:“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你怎么能对一个战士的生死麻木到这种地步呢。他什么时候没有回来,我们就不应该停止寻找啊。”邓有福看看周明,问:“去了几个人?”“现在外面有三个,景俊云刚回来。”“那好吧,就再派几个人去找。不过我还是怀疑这小子是在哪猫着呢,你看着吧,等到雨停了,他就不定从哪个狗洞里钻出来了。” 到了第三天早上,仍然没有老蒋的消息的时候,邓有福也有点害怕了。不管怎么说,老蒋到底是他的战士,到底是为了去取公家的模具,到底那还是一条鲜活年轻的生命…… 从村子里传来最后确切的消息,老蒋前天下午就走了。也就是说,这个人自打离开村子,已经失踪了将近四十个小时。 整个分队笼罩在不安之中。 包贵宏蹲在厨房的灶台旁,眼睛直勾勾盯住锅里沸腾的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炊事班的人说话。“司务长,你说这人要是被水冲走,如果在水里没有被什么东西打着,应该没事吧。”“你废什么话,没打着,那还不被水冲昏过去啊,那么大的水,两下就给呛死了。我说的对吧,司务长。”包贵宏不答话,他看看那两个人,说:“你们赶紧把这收拾了,我出去看看。”说完,他走了出去。 雨,已经停了。天边的乌云撕开一条豁口,露出一点点吝啬的阳光。整个世界都是湿乎乎水淋淋的。 包贵宏心情沉重地沿着河岸往前走。 河水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在岸边的凹处,河水会响起一阵阵汩汩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打嗝。 包贵宏叹了口气。他看着水面,水面浩浩荡荡,夹带着草棍、树枝,甚至还有一只死羊,向下游冲去。 包贵宏不相信老蒋会出事。但是眼前的景象又不由他太乐观。他走走停停,走到前面河的转弯处。河水在这里稍微放慢了奔腾的步伐,河面变得舒缓宽阔起来。突然,包贵宏发现在河岸的一摊稀泥上,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他赶紧跑过去,趴在岸边仔细看,还是看不清到底是什么。他找来一根树枝,撅巴撅巴,掳净树叶,然后把树枝伸出去。他拿树枝连试了几次,终于挑起那个东西。当包贵宏看清那东西时,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的是老蒋的雨衣。 包贵宏抱着雨衣,继续往下游跑。他想既然找到雨衣了,那人可能就在不远的地方。可是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还是不见老蒋的踪影。 包贵宏抱着雨衣刚一走进驻地,迎面碰见邓有福。 邓有福一眼看见他手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他看了看包贵宏苍白的脸色,明白了。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司务长看着他,把雨衣交给他。“这是我在河边找到的,周围我都找遍了,没有发现有人,我看还是再往下游去找找吧。”邓有福看着手里的东西,说:“你在什么地方找到的?”“离这大概有好几里地。”邓有福拿着雨衣往队部走,刚走几步,回头对包贵宏说:“这说明他肯定掉进河里了。尸首呢?人没了这尸首总该能找到吧。”包贵宏走过来,看着邓有福说:“什么尸首。人还没死,说什么尸首?”邓有福呆了一下,说:“那你说他还活着?”“你也算是个老测绘兵了,执行了那么多次任务,哪一次不是艰难险恶,可是从来没听见你提过一个‘死’字,忌讳。不光是忌讳,为啥呢?因为你认为还有希望,你不承认人会死。可这次你不一样,这才两天时间,你就说他已经……” 邓有福想说我没那意思,我是想说如果人不在了,尸首怎么也该找到。可是这话一出自他的口,就会引起别人的误会,老让人觉得我巴不得盼他死。 这个蒋振国就是难缠,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死了都不叫人安生。 邓有福此时确信老蒋必死无疑。一个在奔腾的河水里翻滚四十多个小时的人,能完完整整活下来,那才是奇迹呢。 又是一天过去了,老蒋依旧音信全无。 十五 我顶讨厌这种人 周明来找邓有福,问:“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邓有福点点头说:“除了景俊云他们那个班的人,其他人都回来了。我叫他们休息了,找了这么长时间,人都累坏了。”周明问他:“向总队报告了吗?”“报了。”“总队怎么说?”“还能说什么,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不要放弃,让我们尽全力寻找。你说这个蒋振国,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明知道那桥不能过,还要逞能,这下好了,逞能逞到家了。他这个人一向就是这个样子,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棺材不落泪。什么事非得搅合个天翻地覆不可,就连……”“就连什么?你是不是想说就连死也让人不得安生?现在人生死未卜,你说这些干什么?”“什么生死未卜,明明就是死了,还在这不承认,你说这么长时间他能上哪去?”周明无言以对。“他要不就是死了,要不就是……”邓有福有意不说话,瞪着眼看着周明。“要不就是什么?你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你别这么藏着掖着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也没有。”“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那瞎想。”“我没瞎想。我只是……”“决不可能。我们应当相信我们的战士。”“别人行,可是他……”“你这是戴有色眼镜看人。蒋振国不是那样临阵逃脱的人。况且最困难的时候他都挺过来了,现在当逃兵,有这个必要吗?”“临阵脱逃这话可是你说的啊,我可没那么说。”“你是没那么说,可你就是那个意思。”邓有福火了。“难道不是吗?如果真是临阵脱逃,我倒宁愿他死了。”“你是个混蛋!”“你骂谁?”“你宁愿人死了,也不愿叫他给你找麻烦,我说的没错吧。”“我没那么说。我不是怕他给我找麻烦,我是……”“他到底哪招惹你了,你这么看不上他,或者说这么恨他。”“我就看不上他那股劲。”“什么劲?”“干部子弟的劲头,我顶讨厌这种人。”“我早就知道这里面有问题。可是你应该承认蒋振国是个好兵。”“这跟他是不是好兵没关系,我就讨厌他那副样子,吊儿郎当的。所以我说他跑了不是没有根据。等到过些日子,从北京或者什么地方打来个电话,就说不想干了,或者说想换个兵种换个地方,这可都说不定。人家来的轻松,走的也随意。肯定是这么个结果。我的一个老乡在铁道兵。他们那顶难收拾的就是这帮北京兵。有个小子,一到抢险攻坚战大会战的时候,他就装病。后来受不了逃跑了,回北京死活不回来了。你能有什么办法,人家上面有人。给首长打个电话,就什么事都解决了。跟他一个班的那些工农子弟,在一次隧道抢险中全都牺牲了。他倒好,活下来了,逃兵!活的可耻!部队真不应该收这种人,不是大熔炉,倒成了保温箱了。就该叫这帮家伙去插队,到我们老家那地方去,连火车、汽车都到不了的地方,呆上它几年,你看他们老实不老实。”周明一笑说:“那按你的说法,呆不住了,人家不会也跑?”“我说的是实在话,老周,这帮干部子弟真该好好的锻炼锻炼。”“我知道,可我觉得蒋振国和别人不一样。” 老蒋随波逐流,被迅猛的河水裹挟到一处河湾。他被河湾的一丛水草缠住,靠近一块大石头后,没有再被河水冲走。他身上糊满泥巴的绿军装和那摊水草混在一起,远处没人能看出那里躺着个人。 直到第三天的上午,一个放羊的老汉远处看见那摊绿色,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什么东西,过来细看,才发现是个人。 老汉以为人已经死了,就躲开了。他可不愿意惹这个麻烦。 天放晴以后,老汉心里老惦记着那个趴在河滩上的人,于是又去看了看。走在路上,他想,要是人还活着,就说是我救下的他,要是人已经死了,也和我没啥关系。 老汉回去的时候,发现那个人还在那,但是姿势变了。原来是趴着,现在仰面朝天。 老汉小心翼翼走过去,这才看清原来躺着的是个年轻的解放军战士,他的手里还死死抱着个东西。 老汉凑过去,试了试,发现人还有一口气。 老汉摇摇他,“唉,娃,你这是咋咧,你醒醒。”老蒋一动不动,脸色惨白。老汉从腰上解下一个酒壶,往嘴里倒上一口烧酒,朝着老蒋的脸“扑”的一口喷去。老蒋的鼻子轻轻动了动。老汉知道这下没事了。于是蹲下来,看着他。 老蒋的嘴里开始一个劲往外吐水。一口水没吐出来,呛得他一阵咳嗽。 老汉把酒壶放到他的鼻子跟前,刺鼻的酒香让老蒋睁开了眼睛。 “娃,你的命大得狠嘛,在水里的味道咋相呢嘛?”老汉看见没事了,就跟老蒋开起玩笑来。 老蒋转过头,一眼看见朝他豁着牙笑的老汉。 “我这是在哪呢?”老蒋转头四下看看。“你是哪搭的啊?”老蒋摇摇头,他的脑子一片真空,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他想起了模具,赶紧用手去摸。老汉呵呵地笑了。“那是啥宝贝东西嘛,叫你牵心地很哪,命都快莫了,还死抱着咧,拿手指头抠都抠不开。在这大呢,放心喽。”老汉边说边敲敲老蒋身边的模具。 老蒋微微侧头,看见模具,又重新躺倒,闭上了眼睛。 老汉叮嘱老蒋说:“你好好躺在这大,不老动嗄,我去叫人来。”说完,老汉要走。看到老蒋要说话,便问道:“你要说啥嘞?”“我是测绘分队的,我叫蒋振国。被河水……”老汉连忙点头说:“我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是解放军?我还不知道你是叫水冲着下来的?你好好躺下啊,我就来。” 十六 不要再浪费人力了 邓有福和周明、包贵宏在办公室里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邓有福的意见是没有必要再继续寻找了,开个追悼会,这事就算完结了。分队还有很多工作要等着去做,不能因为找这么个人把正事都给拖累了。没准过些日子,在下游不定什么地方就能发现一具漂浮的尸首或者岸边的一堆高度腐烂的尸体。 “人肯定是死了。”邓有福看着那两个人说。“我们没有必要把人力和精力放在一个生死不明的人身上,再这样瞎找下去,上半年的任务完成不了,你们说怎么办。”“可是只要人没有找到,就不能放弃,就得继续寻找,这是咱们测绘队的传统。”“我的意思就是我们得承认事实。我知道你们不愿意承认他死了。是的,死了人会有很多麻烦,但是事实是已经过去四天半了,他生还的可能已经很小了。没有必要再……”包贵宏问:“死了人仅仅是麻烦吗?”“你看我就这么顺嘴一说,你怎么又抓住人家一句话做文章。”“不是我做文章,是你的话太让人难以接受。”周明问邓有福:“那你的意思是开追悼会?”见邓有福不表态,周明又说:“那悼词你怎么写?写人已经牺牲了,还是下落不明失踪。念了悼词就等于盖棺定论,对于一个生死不明的人,这样做,是不是不负责任太仓促草率了。再说你往上面怎么报?你怎么向他的父母交代。告诉人家人没找到,我们已经把追悼会开完了。”“我刚才也就那么一说,我也没有说马上就要开追悼会。我是说没有必要再在这上面放那么多的人,纯属浪费。”“失踪的是你手下的战士,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包贵宏问邓有福:“你不从别的角度,单从一个人的情感出发,你就没有难过过?他要是你的兄弟你会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带着个人情绪工作,儿女情长,拖泥带水,没一点原则性。”“他是你的同志!”邓有福看了一眼包贵宏,犹豫了一下,终于说:“我已经叫人通知他的父母了。”“你说什么?”“我在向上面报告的同时,已经通知了他家里。我们是部队,战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有责任向他们的家属如实汇报情况。”“你怎么能这么干?人还没找到你就把结论下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支委商量就擅自作主?”“我没有下结论,我只是告诉他们发生的一切。这样的话,一旦找到尸体,他们还可以见上一面,总比把骨灰送回去要好吧……”“邓有福同志!你这么急于通知他的家人,这么急着下结论到底是什么意思,在对待蒋振国的问题上,你的思想有问题。你就是急着把这一切都变为事实,对不对?”“你!你胡扯!你是在诽谤!”“我建议继续扩大搜寻规模。必要的话,和地方政府协商一下,请他们支援帮助我们寻找。我们不应该放弃,也不能放弃。”“还要扩大规模?乱弹琴!根本就没有必要。你们让其他的战士怎么看,一个蒋振国,把分队搅个天翻地覆还不够,还要惊动地方。人家会说干部子弟就是搞特殊化,死了都闹得人不得安生。”“那你就不怕战士们说你草率下定论,对战士的生死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你!我是一视同仁。”“希望你真的做到一视同仁。” 电话铃声响了。 电话是县武装部打来的。他们说有人在离这大约五十里的下游河滩上发现了一个被河水冲下来的测绘分队的战士,现在人已经在县医院,叫他们赶紧去人。 邓有福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个反映是,这小子真他妈命大。 他转头朝那两个看着他的人说:“找到了。”“什么找到了,谁?”“还有谁,我就说那小子迟早会从狗洞里钻出来的。妈的,真叫我说中了。”“还活着?”“好像。”包贵宏第一个跳起来,腿脚利落地跑出去。 老蒋从医院出来的那天傍晚,坐在宿舍的门槛上。 张裕德看见老蒋,说:“你干吗呢?”老蒋摇摇头,不回答。“想什么呢?那么专心,想你媳妇儿?”“啊。”“你有媳妇?咋没听你说过呢?在哪啊?有照片吗?”张裕德好奇地蹲在老蒋身旁,问这问那。 老蒋懒洋洋地转头看着他,说:“我没媳妇还不兴我想媳妇啦?我正在想呢。”张裕德凑过来问他:“你小子跟我说实话,你在水里那会儿想啥了?是不是想要牺牲了?害怕了吧?你看我就知道你肯定害怕了。你昨天还跟他们说你不害怕,怎么可能呢,不害怕才见鬼了。”“我没顾上害怕,我就想龙王爷这么折腾我,肯定是他闺女看上我了。”“看上你啥了?”“我帅呗。”老蒋绕着大舌头懒洋洋地回答。“嘿嘿,那后来咋没留你叫你回来了?”“我跟龙王爷说你这不是搞包办嘛。我又没见过你闺女,谁知道她是丑是俊,我得见了人再说。何况我家里早就给我相了媳妇了,那女子我见过,是个麻子,麻子不多,也就一脸。手大脚大腚大。你还是叫我回去,你那龙女我消受不起,我还是喜欢人间的女子。人家看留不住我,就让我回来了。”老蒋说的一本正经,张裕德看着他那样,笑着说:“我就说你小子是个怪胎,谁也不愿意招惹你,连龙王爷都赶紧把你推上岸,叫你赶快滚蛋。” 老蒋不再说话。他仰头看着天。天蓝蓝的,阳光灿烂。 活着真的很好。他想起在水里挣扎的那段时间,那会儿心里真的是什么都没想,唯一的念头是活着,一定要活着,竭尽全力,拼命挣扎也要活下去。活着的愿望是那么强烈,直到最后,他都没有放弃努力。他觉得他这个愿望很原始,很简单,很淳朴,当然也很必然。人在将死的时候,求生是每个人的本能。不像有些人大难不死完了非要整出些惊天地泣鬼神的豪言壮语。听着都不真实浑身起鸡皮疙瘩,让人怀疑他不是脑子有毛病就绝对是在说假话。 十七 是毛主席把我送回家的 老蒋出事后,周明陪同一个部队报社的记者专程来采访他。说是要表彰他的先进事迹,让他谈谈舍身保护军用物资不受损失的活思想。 老蒋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个记者,想了半天,说:“什么活思想?”“就是你当时和洪水搏斗的时候,你想到的是什么?”“我想活。”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对,只有活着,才能为人民服务。那还有呢?”“还有?哪有还有,没有了。”看着拿着纸笔等着记的记者,老蒋又加了一句:“快淹死的人,唯一的想法就是捞根救命稻草活下来。”在一旁的周明急忙对老蒋说:“没让你说那个,你就谈谈为什么你一直紧紧抓住模具不放,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模具。你就围绕这个谈,别扯那些不沾边的废话。”老蒋说:“我去村子里就是去找模具的。丢了的话,那还执行什么任务啊。”记者眼睛一亮,说:“这就是你思想中闪光的地方啊。”一边说一边记下老蒋说的话。“闪光?这有什么闪光的。我这人从小就把家。凡是我的还有我们家的东西我轻易不会丢掉,死了都得紧紧抱住不松手。你到那水里去试试,什么闪光的东西都得给浇灭喽,还闪光呢。”老蒋说完侧身躺下,不再理睬记者。“我还有个问题。”记者又问。老蒋不耐烦了,转身对他说:“你还有完没完?我累了想睡觉了。” 周明急了,大喝一声:“蒋振国。”老蒋支起身子,眨眼看着周明。“周副教导员,您叫我我听得见,您别这么大声好不好。”“我说你这小子怎么不知好歹。人家认为你的事迹还算突出,专门来采访你,先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就是配合上级部门的工作,你也不能这样啊。”老蒋笑着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得说实话是不是?我总不能在这胡扯啊。明明快死了,还在那找闪光点,这不是胡说八道嘛。说出来我怕人家笑话。骂我作假。”周明恨得用手指头指着老蒋说:“你个抽不上墙的臭狗屎。”“嘿嘿,我就是臭狗屎。”那记者扶了扶眼镜,说:“太可爱了。”“什么?”两个人一起问。“我是说你的思想太淳朴,太可爱了。没有一丝一毫作假的成分。纯洁无暇。这实际上就是你思想中最最宝贵、闪光的地方啊。”老蒋张大嘴半天才合上,说了句:“哥们儿,真有你的,我服了你了。” 记者伸出一根手指头,说:“就再问一个问题。”老蒋把腿一盘,说:“你问吧。”“你在和洪水搏斗的时候,没有想起毛主席的教导?比如说默念毛主席语录或者想起毛主席他老人家。那样的话,是不是勇气倍增,又充满了战胜洪水的信心。”“不瞒你说,没想起来。”记者不死心,循循善诱,“我听说你是北京兵,那多幸福,住的离中南海那么近,离毛主席他老人家那么近,思想认识肯定比我们这些人先进,难怪有这样的举动呢,就是不一样啊。”老蒋一听差点笑出声来。他看了一眼那个记者,一本正经地说:“那当然了。我小时候上北海去玩,丢了,还是毛主席把我领回家的呢。”“啊?真的?!”这回轮到记者半天合不上大嘴了。他激动得拿笔的手直颤。“等等,你是说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把你领回家的?那是哪一年的事,能谈的具体些吗?”周明在一边也有点迷糊,他搞不清老蒋这小子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老蒋看看记者,摆摆手,说:“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不提也罢。那时候我还小呢,贪玩。那天的事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我是说能不能说的具体一些,是毛主席他老人家亲自送你回家的,还是让他手下的警卫人员送你回去的?”“当然是毛主席亲自送我回家的。”记者突然把本子和笔撂在一边,靠近床边一把紧握住老蒋的手,激动地说:“毛主席肯定拉着你的手吧,那我一定要跟您握握手了,一定要握一下。”记者抓住老蒋的手一通摇晃。把老蒋搞得莫名其妙,“老兄,这事你先消停着,别忙着记,你得等我把话说完了。”老蒋咽了口吐沫说:“这事最好别提。”“为什么?”“一是因为时间太久了。”“那有什么啊。那一定是毛主席微服私访。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他老人家去过北海公园啊。”“毛主席去哪还能让你知道啊。这二是因为主席的行动一向保密。恐怕当时这事除了毛主席和我,还有我们家人知道,就是罗瑞卿了。”“你是说那个军内被打倒的走资派?他怎么会知道?”“他当然知道,因为那会儿他是公安部部长,就跟在主席身边呢。”记者此时的神态简直可以说是肃然起敬了。“这么好的题材怎么能不让我写呢?毛主席他老人家关心祖国下一代,亲自送迷路少年儿童回家,迷路少年长大了,当了兵,成为一名光荣的测绘战士,为了革命差点牺牲。这样的题材简直像传奇一样,千载难逢,千载难逢啊,太棒了!我要写了肯定能上头版、头条!”“你要敢写的话我立马从这楼上跳下去。”老蒋说着就要下床。“唉唉唉,千万别。”记者忙着拦他。周明在一旁站着不动,他知道老蒋吓唬人呢,跳就跳吧,这家部队野战医院统共二层楼高,老蒋不傻,他知道他摔不死。 记者带着央求的眼光看着老蒋,那眼神看着怪怪的有点暧昧,搞不好叫人误会还以为他是同性恋看上姓蒋的男性朋友了。老蒋心里这叫乐啊,可是看着那小子的眼光又叫他觉得特腻歪。他明白这小子死乞白赖想要什么。可他表面上不动声色。“我告诉你这不能写,绝对不行,连一个字都不能。”“为什么啊?”记者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乞求的语气再次问老蒋。“因为我向毛主席保证过不往外透露半个字。”“啊?―”“你说你要是写出来把我置于何地?这不等于是背叛毛主席嘛。再说国家机密知道不知道?国家机密的解密时间是有严格规定的。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啊,那可不行。这不光是个共产党员,一个军人最起码的素质,也是一个公民起码应当遵守的自觉保守国家最高机密的准则。明白了吧?” 记者看上去十分沮丧,但还是连连点头。 “蒋振国同志,你的思想觉悟就是高,我真应该好好向你学习。” 记者走了以后,周明照着老蒋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老蒋笑着问:“周副教导员,您怎么打人啊?您不知道我是伤员啊。”“我叫你吹牛。”“我也没想到那小子怎么会那么好哄,一说他就信。” 周明打算回去了,他对老蒋说:“你好好歇着,回头我再来看你。”“不用了,明天我就可以出院了。”“急什么,你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了再回去。”“我在这呆不住。您知道这医院我大概看了一下,没几个像样的女医生、小护士,长得都跟南瓜山药蛋似的。还不如咱们村里的姑娘俊呢。”周明笑了,骂道:“臭小子,不看看你那个德性,还嫌人家长的不好呢。” 十八 我是阎王爷退回来的 分队的领导除了邓有福,都来过医院。周明算上这次陪记者,一共来了三次了。 周明问邓有福为什么不去看蒋振国,邓有福理直气壮地说:“一天忙的脚打屁股,我哪有时间。”“你的意思是这分队就你忙,我们都是闲人,一天闲的没事,到医院瞎转悠去了。”“你们去就行了。一个当兵的,哪那么大的谱啊。”“这话就不对了吧。蒋振国九死一生,能拣条命,这是奇迹。何况他是为公办事。于公于私都应该去看看吧。叫我看,倒是你这个分队长的谱摆的太大了。” 老蒋出院两天了,体力恢复挺快,每天吃着包贵宏亲手做的病号饭,滋润的他脸上渐渐有了些和缓的暖色。 老蒋和张裕德正在门口说话,远远的邓有福过来了。 邓有福是打这经过,走到跟前才看见老蒋。想要掉头已经不可能。他站住了。张裕德一见分队长,急忙起身立正。老蒋见是邓有福,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依旧坐着,连动都不动。 “蒋振国,分队长来了。”张裕德有意小声提醒老蒋,其实他知道他的声音邓有福能听见,邓有福已经站到老蒋的面前。 本来邓有福还因为自己没有去看望老蒋多少有点过意不去,现在看到老蒋这副样子,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他指着老蒋说:“你当兵多长时间了?”老蒋看了看他说:“报告首长,一年十个月零二十一天。”“时间不短了嘛,士兵条例你不知道吗?啊?见了首长为什么不起立敬礼?”老蒋说:“报告首长,我的身子太虚,坐着都费劲,更别提站起来了,再说那士兵条例是哪一年的了,那都是文革以前的东西,是大毒草,早该批判了,你怎么还拿出来训人啊。”邓有福一听这话,噎住了。心想又叫这小子挠了一把。“你看看你那德性样子。坐着都没个样子,抽了骨头的癞皮狗!”老蒋抬头看看他,说:“分队长,您当兵多久了?”“干什么?”“您可能也算是个老兵了,连最起码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不知道吗?‘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从红军时期就开始执行了,其中的一条就是‘不打人骂人’。看来分队长的政治水平、政策水平都还有待提高啊。”“你个小流氓!就会耍嘴皮子!”“唉,怎么又骂人?您要是再骂人,您可就是明知故犯了。我不乐意,再说也显得您多没水平啊。”邓有福撇嘴一乐,“小兔崽子,你那肚子里灌了不少黄汤吧?滋味好受吗?”老蒋说:“分队长,你怎么就那么不开眼啊,看见人家多喝两口水您也嫉妒。我知道这队里就属您最惦记我,念叨千万别找到那小子,淹死才好呢。没准什么时候找到了,都成了一堆臭肉了,就地埋了就完了。我说的没错吧?分队长,知道我没被淹死的那一刻,您是不是特难过,特遗憾,特生气?”邓有福骂道:“你还是个当兵的吗?跟领导就这么说话?纯粹是放屁!”“怎么了?我说到您的疼处您就急了?您敢说您没这么想过?我保证您连我的追悼会的悼词都想好了对不对?而且就在您的口袋里装着呢。真是太可惜了,悼词里编那么些个好词那臭小子都没福消受。老天爷不长眼,怎么就让这小子滚回来了。还是这小子忒坏,连阎王老子都不敢要他,愣是把他给退回来了。邓队,我是阎王爷退回来的,您说连阎王爷我都见过了,我还能怕您吗?您敢保证你比阎王爷还凶?”“你个混蛋!”“又骂人!骂人不好,很不好。我知道您通知我们家人了。邓队,您说您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就真沉不住气啊。事还没完呢不是,就急着下死亡通知了。闹得我给我们家打电话的时候,我妈以为是鬼呢。从小名到大名跟我对了半天的暗号,才知道真的是我没死,你看这一惊一乍把老太太闹的,过了又跟白捡个儿子似的,这个乐哦。以后您可得吸取教训,别这么猴屁股似的火烧火燎的急着下结论。就是恨也不成,得学会克制着点。”“你个流氓怎么就没死啊!”“嘿嘿,你又说错了。我得死,谁都得死,可是我肯定得在您后面。不信你上阎王爷那打听去,您排我前面好些年呢。” 景俊云听到争吵声,跑出来一看,马上喊道:“蒋振国!”“到!”老蒋立刻站直了身子。“我看你小子是不是活得腻歪了,还想到河里去洗肠啊?跟分队长怎么说话哪?你知道不知道,你出院还是分队长派咱们分队的新到的北京吉普去接的哪。别在这不知好歹了,还不赶紧谢谢分队长?”“班长,你这么做可是违反纪律啊。我又不是分队领导,你干吗坐吉普去接我啊,依我看是你想坐那车了吧。其实我觉得老乡的独轮车就挺好,坐着挺舒服的。”听了这话,景俊云赶紧看看邓有福,然后朝老蒋使眼色,叫他别再说了。邓有福气的把手一背,转身就走。 景俊云骂道:“蒋振国你就是白眼狼,你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小子懂个屁,你这是把分队长得罪下了。”“我早就得罪了,还等这会儿。”“你也太狂妄了吧。我看你是不想再穿这身军装了。”“你说对了,我现在想的就是这个问题。”张裕德在一边听了一愣,问他:“咋了?你不打算干了?”“我还没想好。”“为啥咧,我就搞不明白你。别人立不了功,提不起来,你是立了功,不愿意提起来。你说你小子是不是个怪胎。”老蒋自言自语说了句:“我本来就不想当这个兵,要当兵就该拿枪上前线。” 一个月以后,景俊云去了训导大队学习。 去训导大队就意味着提干,这对于从农村出来的景俊云来讲,真是天赐良机。大家都知道,这两年景俊云紧跟邓有福,鞍前马后为邓有福做了不少事,所以他去训导大队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确定班长人选了。 班里的老兵只有两个:蒋振国和张裕德。 张裕德那两天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他找到景俊云,问:“班长,这上面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什么什么意思?”景俊云装糊涂。“我就是问这个班长的候选人啊。”“这是领导定的事,我怎么知道。”“你肯定知道。谁都知道你是邓队的红人,他没给你透露一点?”景俊云正色道:“什么红人?说话怎么一点原则性都没有!”张裕德脸红了一下。他马上更正说:“是,我说错了,不是红人,你跟邓队关系密切。真的班长,能不能给咱透露一点,啊?”景俊云摇摇头说:“这个我真的说不准。分队的几个领导的嘴都严得很,谁也不透露一点消息。” 和张裕德上下活动正好相反,老蒋好像没他什么事一样,一切照旧。 十九 张裕德想辙 吃过晚饭,张裕德找到了司务长包贵宏。 “司务长,”张裕德还没说话,先递过一支“大前门”。“你小子憋的什么屁,快放。”“我没事,真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别跟我这装来了,是不是打听班长人选啊?”张裕德一听这话,一个劲地点头,说:“唉呦,还是老首长英明,洞察一切,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了。司务长,您给指条道吧,我真的没辙了。”“指什么道啊?”“司务长,我是农村出来的,您知道,像咱们这样的,能混上班长不容易。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要想混出个人样来,离开农村,就只有提干这一条路了。如果班长当不上,我不甘心。蒋振国他什么都有了,就是复原,还是回北京。我要是能复原去北京,扫马路掏厕所捡破烂都成。蒋振国当不当班长都无所谓,您说是不是?我下决心了,我不回去,这回我一定要坚持到底,我现在就怕蒋振国他们家里给咱们上面打招呼,那就没戏了。我们这些农村来的兵就永远得让人踩在脚底下吗?我当初当兵出来的时候,我爹就跟我说,叫我当上排长再回去见他。现在一年多过去了,别说排长,连班长都没混上。要是再当不上班长,我就得滚蛋了。早先我在家的时候,不知道这世界是啥样的,现在出来见了世面了,再让我回去,我真的不甘心。”“当班长又不是困难补助,谁家困难就给谁家,你以为这是你们生产队呢。”“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的表现不比蒋振国差。我们俩同年入伍,他一次三等功,我也是一次。他去年入的党,我和他同一批。可是我没有他那么油。我跟您说实话吧,上次去老乡家收东西,他是成心叫老乡看到那把抢的。”包贵宏盯住张裕德看了一会儿,问他:“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张裕德往他跟前凑了一步,说:“我那会儿看他挺困难的,我想帮他一把,不想落井下石。”包贵宏不看张裕德,说:“那你现在可以落井下石啦?”“那得看到没到关键时刻,实在不行,我就只有把这事说出来了。”包贵宏扇着小蒲扇似的巴掌往外哄他,“去去去,出去吧,我这忙着呢。”“唉,司务长,司大叔,我这求您了,研究的时候您多说点好话,行吧?”包贵宏用指头戳着张裕德的额头,说:“我说什么好话?你这个家伙,这才要当班长,就能把自己的战友出卖了,你要是当上师长、军长的,那我们这些人早就叫你给拉出去毙啦。滚!滚吧!” 张裕德后悔来找包贵宏。他觉得这人太死心眼。走了没几步,他突然想起司务长最喜欢老蒋,把老蒋当自己的儿子一样。“哎呀,我真笨!我怎么找他来了。知道他和蒋振国这么个关系,我还来找他,真是自讨没趣!” 张裕德来到分队部。看见邓有福一人在里面,他在门口转悠了一会儿,心一横,站在门口喊了声:“报告。” 邓有福看见张裕德进来,马上明白他是干什么来的了。他眼睛没离手里的文件,等着张裕德开口。 “邓队。”张裕德小心翼翼叫了一声。邓有福的眼睛抬了一下,又回到文件上。张裕德站着有点尴尬,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从哪说起。他有点后悔自己的莽撞,还没想好说什么,就冒冒失失闯了进来,这回砸锅了。突然,他看见邓有福桌子上玻璃板下压着一张他儿子的照片。张裕德马上说:“邓队,这是您的儿子?”邓有福好像才看见他似的,抬起头,鼻子里哼哼了一声。“多大了?哎呀,真是将门出虎子啊,你看看,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长大准是当将军的材料。”邓有福明知道张裕德这些话都是拍马屁的话,可是听着心里舒坦。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问:“你找我干啥?就为说这些?”“哪啊,分队长,您看您把我什么人啦。我是看见您儿子的照片由衷地赞美啊。多大啦?”邓有福看了看照片,自豪之情溢于言表。“八岁。”“啧啧啧,真的很像您。看这眼睛鼻子,还有这下巴,活脱脱就是您的翻版。可是说句您不爱听的话,可比您长的漂亮。”张裕德看一眼邓有福,又说:“我听说嫂子快随军了?那可太好了。咱们分队连个女的都没有,来了家属……”他觉得话头不对,赶紧打住,说:“嫂子来了,好是好,可您的家具呢?”邓有福一听这话,愣了一下,说:“什么家具?”“我是说嫂子和咱侄子来了,这家总得有个家样吧,总不能整的和宿舍一样吧?”邓有福站起身去倒水,说:“我从来都没想过什么家具,要什么家具啊。这硬板床往一起一拼不就结了嘛,再说部队没准什么时候要走……”“那可不行。您当兵那么多年,嫂子一直在家给您照顾老人带小孩,多辛苦啊。这下总算可以随军了,还要凑合,嫂子答应,我们都不会答应。邓队,您这事还真得上点心,好好置办两件家具。这屋里要是有两件自己的家具,不光看着像个家样,嫂子也肯定高兴。”“不用吧。”听到邓有福的口气有些迟疑,张裕德马上说:“怎么不用。这事您别管啦,我来办。我在家跟我爹学过做家具,只要有木料,几天就能把家具打出来。”“不行,这是部队,随军家属一来就打家具,那成了什么了。”“咱又不大张旗鼓地干。我看了这地方的冷杉不少,找人买点便宜的。不要多,半方足够。打个五斗柜怎么样?女人都喜欢五斗柜,再来一张书桌。小家伙来了以后要上学,上学的孩子没有书桌怎么成啊?”“不用,不用。这么一来,咱们不整成木材加工厂了。”张裕德一看邓有福那样,就知道他已经动心了。“我跟您说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你什么都不用管。式样您尽管放心,我表舅在县财税局,文革前,专门叫我爹去给县里的领导打过家具。我那时就跟着我爹去干活,学会不少。要不是文革,我肯定学出来了。我爹就说我是天生干木匠的料。” 邓有福想了想,说:“那我给你钱,你想办法去进木料,绝对不能用队里的木料。”张裕德高兴地一个劲地点头,“这我知道,邓队长,不是我当面吹捧您,您可真是廉洁奉公的典范啊。”“还有就是,这事别整得大张旗鼓,吵吵的全队人都知道了。”“放心吧。” 接下来的日子,张裕德可忙了。忙着找人去林场买木料,打家具。队里的人问起来,就说是队部的家具坏了,维修一下。 大家都知道张裕德干过木匠,把他专门抽调出来干木匠活,无可厚非。 张裕德觉得自己真是计高一筹,这样一来,班长的空缺是非他莫属,于是那两天走起路来都带着点邓队的红人信心满满的味道,自然把老蒋不放在眼里。 二十 复 原 其实张裕德干木匠活心里也不是很有把握。过去跟着父亲出门干活,他都是打下手。完全是听父亲的安排。那两年他的手艺,也就是局限于刻把手枪那样的小活,现在这两件家具完全交给他设计、制作,要真刀真枪地干了,他心里就没底了。他想给父亲写封信,问问到底怎么个做法,又一想写信来回十来天,再说信上有些事也说不清。不管了,事已至此,只有豁出去硬着头皮干了。 张裕德关起门来叮叮当当敲打了好几天。邓有福因为避嫌,一直没去看过。这一天晚上他闲着没事,就溜达过去,看看张裕德干的怎么样了。 门一开,邓有福被屋里的景象惊呆了。一地堆得老高的刨花、锯末。墙角靠着两件勉强称得上是家具的东西。东西做的粗粗笨笨,五斗柜做成了四不像,说它是床头柜更为确切。另一个是方桌,四条腿不一边齐,下面要垫四块木头。张裕德这两天一直在忙这四块木头,这边高了,削掉一点,放在桌子腿底下,不行,又低了,又要处理另外三个腿。 半方木料,能打好几件家具的,可就打出这么两样来。这就像那个老相声里说的,给裁缝一块做长袍的料子,最后裁来剪去,做成个鞋垫。 邓有福心里这叫气,后悔当初真不应该听信张裕德的话。他指着那个“五斗柜”问张裕德:“这就是你做的五斗柜?”张裕德点点头,说:“还差一点,抽屉不太好,拉起来不是很顺溜。”邓有福仔细一看立在边上的那个抽屉,根本不是差一点,而是根本就塞不进去。邓有福实在忍不住了,喝斥道:“闹了半天,你就做了这么两件烂玩意儿?”张裕德一看邓有福的脸色,吓了一跳。急忙立正解释:“家伙不好使,那老乡太刁,借给我的刨子都锈了,凿子也秃了……”“行行行,别再解释了,你赶紧拾掇一下,回班里去吧啊。”张裕德眨巴眨巴眼睛问:“这还没完呢。”“你还要干?这两件破东西你干了快一个礼拜了。我看再干下去,那点木头全都垫在那破桌子底下了。”“我还想用剩下的木料做两把小椅子。”“你拉倒吧。我还真信了你的了,会做木匠活。”邓有福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张裕德急忙说:“邓队,我真的干过木匠活,我爹说……”“行了,别再提你爹了,赶紧把这收拾了。明天你就回班里去。”说完邓有福转身出屋,张裕德一听急了,急忙喊道:“队长,活还没干完呢。我得把活做细啊。” 张裕德看着邓有福远去的背影,心说完了,这下努力全白费了,班长的空缺肯定没我的份了。 两天以后,蒋振国被任命为班长,张裕德被任命为另一个班的班长。 任命宣布的第二天,老蒋递交了复原报告,复原的理由是身体有病,不适合再在部队干下去。 包贵宏知道老蒋要复原的消息后,第一个赶到老蒋的班里。 他把老蒋叫到院子里,看着老蒋,也不说话,只伸出一只手。“干吗?”老蒋问他。“拿来。”“什么?”“复原报告。”“不。”“简直是胡闹!拿来!”“我凭什么给你?你又不是我的班长、排长。你不过是司务长,管不着我。”“你!好啊,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说话你不听了是不是?”“司大叔,我知道你的好意,可我真的身体不行,我得回去了。”“逃兵!”“你说谁?”“我说你!你就是个孬种,你就是逃兵!”“我不是!”“你还敢说你不是。碰到一点困难就退缩,就拿复原来当挡箭牌。那你以后怎么办,以后人生路上的事比这难的多了去了,你都要躲吗?”“我不是躲,我是不再受这份窝囊气。”“不对,你是想让别人知道你不稀罕那个班长,让人知道你和张裕德不一样,显得你蒋振国高人一等,很潇洒,很另类。可是你错了,不管你想的是什么,你都是逃兵,困难面前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就退缩逃跑了。你在洪水里你想过退缩没有?你肯定没有,因为你就没有退路可走,退路就是死路一条。” 包贵宏狠狠地看着老蒋。说实话,从老蒋到部队来,他就很喜欢这个小伙子。特别是知道他是干部子弟以后,更是对他刮目相看。不是看他的背景,而是欣赏老蒋身上的那股不显山不露水脚踏实地的男子汉的气概,觉得他是个干大事的好材料,是个当兵的好坯子。 老蒋说:“司大叔,我知道你是好心,我也明白您的意思。可是我不想再干下去了。我想回去了。您骂我是窝囊废,是逃兵,还是死猫抽不上树都成。但是我并不是您想的那样,我要走,跟当什么班长没什么关系,我觉得人生苦短,就应该什么都尝试一下,什么都去干干,这样,人的一生才不能算是虚度。您关心我,我感谢您,真的,我觉得和您这样的人在一起挺好。可是我这人跟谁放在一起都不会错,跟咱们邓队在一起,我也觉得挺好。真的,您别不信,我说的是什么事都要从多个角度去看对不对,跟他在一起最大的好处就是长见识。人就应该什么人都接触一下,什么事都经历一下,都见识一下,这样才算不枉活一世。您可别担心我,我挺好。生病是借口,回北京我立马生龙活虎,我就是想换个活法。”“我才不担心你,你小子死了我都不会掉一滴眼泪。我看你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一心要走。”老蒋点点头。“换个活法?说的倒好。我原先还当你和别人不一样,现在看来你和别人没什么区别。我还是那句话,你有退路,因为等待你的比现在的活法要自在,要好。那些农村来的兵怎么办,他们也会像你这样潇洒地说换个活法的话吗?他们在老家连饭都吃不饱,当兵前有的连鞋都没穿过,当兵是他们唯一的出路。”“所以我才选择离开啊,腾出位置让他们在这呆下去。”“扯淡!你现在把报告撕了还来得及。听我的话,好好干下去,你还是很有前途的。”“我不想干了。”老蒋淡淡地说了句。“啥时候开始不想干了?”“在河岸醒来以后。”包贵宏沉默了。 包贵宏看看老蒋,这才发现他并不是很了解眼前的这个青年。 离老兵复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老蒋向分队递交了复原报告。 二十一 男人的集体 邓有福有点奇怪。应该说蒋振国的发展势头挺好,按流行的说法是气势如虹势不可挡如日中天。当上班长就意味着他的仕途正式启动,再加上有他老子的后台,前程无法估量。别人连想都想不到的好事,他可倒好,拒绝了。 “你真的要走?班长不当了?”见老蒋不回答,邓有福又说:“我给你交个底,这批复原的兵没有你。”“我知道。”“那你为什么要走。”“身体不好。”“怎么不好?”“上次在唐古拉山摔了以后,落下伤了。阴天下雨老疼,再加上在河水里泡了那么几天,挺严重的,不适合再在部队了。”“那适合在哪?分队几百号人,有伤的人不少,谁都提出不适合自己,那这还叫部队吗?那不成了幼儿园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不是希望我走吗?”“胡扯!怎么说话呢?我什么时候希望你走了?我是有点替你可惜呀,刚提了个班长就走,我看你的目标也太低了嘛。镀金也得镀得厚一点啊。刚入了个党就走,那也太容易满足了。” 老蒋一直在克制着,不知为什么,只要一站在邓有福的面前,他就有想要揍他的冲动。 对老蒋的沉默,邓有福认为是叫他说中了。他身体后仰舒服地靠住椅背,笑着看着老蒋。“邓队,我有个事情,想问一下。”“你说。”“上次我那个处分,能不能在我走之前从档案里拿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叫你走啊。”看着老蒋愣了一下,邓有福笑了,心说小子你什么都想到了,可能就没想到我会说不让你走的话。臭小子,跟我斗,你还嫩点。“我的报告都打了,你没有理由非要留我这个当兵的吧。再说您一向瞧我不顺眼,我走了,您落个眼净,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嘛。”“你还总结的一套一套的。你们这些北京兵,就是油,嘴巴说起来巴巴的。我怎么会瞧你不顺眼啊,几百个人,我就特别注意你?你觉得你自己很特殊还是高人一等啊?”“我就知道你对我有成见。”“没有的事,你想一想,你哪件事我阻拦过,立功、受奖,包括这次提班长。你又不是不知道,班长位置就那么两个,那么多人瞪着眼等着,你们俩都是从战士直接提到班长位置的,还能说我怎么样你吗?你还是太年轻,连好坏都弄不清。我看是你对我有成见。我不怪你,咱们的交流还是太少,其实我还是一心希望你好,咱们毕竟还是老乡嘛。”“这些都是靠我的努力得来的,不是您恩赐的。”老蒋一点也不买邓有福的账,邓有福恨他就恨在这。 “我就问我的警告处分能不能取出来。”“能不能取得会上研究,支委都同意取,那就取。”“你知道背个警告处分到地方去意味着什么。”邓有福心想蒋振国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了,我就看你是怎么求我的。“我当然知道。你放心吧,这事我们会慎重研究解决的。”老蒋点点头,说:“那就好,邓队,我先谢谢你。”“谢我?谢我干什么?”“同意研究啊。”邓有福挥了挥手说:“少来这个,你不恨我就成了。”“都是革命同志,我恨你干什么。再说咱们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让我一直记挂您啊。”邓有福鼻子哼哼一声,说:“你那张嘴就不会省省?你去吧,你说的事情我们会慎重考虑的。” 张裕德在被任命的第二天就去上任了。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邓有福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对老蒋的报告,和他提出的解除警告处分的请求,没有任何答复。 这一拖就是一个多月。 老蒋当了班长。他工作上不含糊,认认真真地干。他再没有提过走的事,也没有再找过邓有福。 老兵复原工作开始了。邓有福在分队大会上宣布了复原老兵的名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老蒋也在名单之中。尽管有些人已经知道老蒋打报告要走,可是大家没有想到这会成为事实,而且老蒋刚刚被任命为班长,却被宣布复原。 这批复原的一共十个人。有两个是超期一年服役的老兵。和他们比起来,老蒋不算老兵。 要复原的人被集中在一间大房子里睡觉,这间房子便被称为“老兵屋”。 临走的前一天召开了欢送大会。邓有福作了报告。他对这十位退伍老兵的评价挺高。称他们都是为祖国的国防事业和军队的测绘工作做出贡献的老兵,是值得载入分队史册的老兵,是分队引以为骄傲的光荣老兵。他讲得慷慨激昂,对每一个老兵都如数家珍,把他们的事迹特别是一些早已被别人遗忘的事迹细细道来,大加赞许。几个即将退伍的老战士禁不住热泪盈眶。他们不愿意离开这个集体。尽管有着各种各样的遗憾、牢骚、不满,但是在离开之际,他们还是依依不舍。毕竟这是一个男人的集体,是以男子汉的形式共存的天地。这里给了他们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经历、磨难和考验,这里有荣辱,有奋斗,有希望,有他们人生拼搏的纪录,还有他们生死相依的战友。 这样的经历是他们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荣辱与共,唇齿相依的关系也是他们从未有过,闻所未闻的。 当兵的是什么人―是也许不能同生,却可能同死的一群人! 在即将离开这样的集体的时刻,他们心中一种神圣的东西升华了,一种叫做悲戚的感情化作了泪水,涌上了每一个即将退伍战士的眼眶。 邓有福自认为他的演讲煽情得恰到好处。拿捏得也十分准确。这样的报告已经做了好几次。越做越有经验。很多人是带着情绪离开的,是的,当兵的都不愿意退伍,报告的重要性就在于,它能多少起到化解矛盾的作用。没有人不愿意听到表扬,他们的事迹需要被人肯定。邓有福就是为每一个人精心准备了这样表扬。在作报告之前他做了长期细致的准备,每个人的表现他都有详细的纪录,就是为的这个时候用的。不要小看这样的表扬,他知道每个要走的人正需要这样的肯定。这种肯定往往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的目的达到了。 演讲结束时,全场几百名战士报以热烈的掌声。邓有福明白,今天的报告成功了,从掌声的热烈的程度就能听出他的报告是不是成功。 退伍老兵代表发了言。他上去一个劲地敬礼,给毛主席像敬礼,给分队首长敬礼,给台下的战友们敬礼。每讲几句就敬一次礼。每敬一次礼,都能引来台下一阵热烈的掌声。 二十二“军人之魂” 晚上会餐,邓有福走到退伍老战士的桌子前。端起一杯烧酒,对十个人说:“来,我敬你们一杯,感谢啊,感谢对我工作的支持。在一起这么久,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的时候。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直来直去,有什么话都爱讲在当面,当兵的嘛,就应该这样,别藏着掖着的,像个娘儿们似的不爽快。你们对我有意见,今天就来个竹筒倒豆子,提出来,可千万别带走哦。我虚心接受,坚决改正。也希望你们不要记恨我。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是好战友,好同志。将来有一天,我们再见面,那时候你们发达了,可不要不认得我这个分队长哦。” 这一席话说的大伙都站起来,纷纷举着酒杯说:“哪能呢?邓队,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是你的兵。”“好,我就知道,我们尽管是在和平年代当的兵,但是我们是在唐古拉山战斗过的战友,那就不一样了。还记得那条‘死人沟’吧。每次我从那经过,我都会想,死了那么多的人了,为什么还要进山呢,还要把那么多的人往里送呢,因为需要,祖国需要。就为了这个我们这些当兵的就得往里走,再艰苦也得进去。我当兵这十几年,光钻山沟了。每次进唐古拉山,都吓得够呛,发誓再也不当这个兵,再也不进山了。可是我还是干下来了,而且一干就是十几年。” 邓有福站到老蒋面前,说:“怎么样,蒋振国,咱俩该碰一杯吧。老包整的这个苞米烧酒还真有点劲呢。你也算是个老兵了。”老蒋站起来,可是他没有端酒杯,看着举着酒杯的邓有福,老蒋平静地说:“邓队长,你别给我来这个,我不喝酒。”邓有福举在空中的酒杯僵住了。全桌的人听了这话也都愣住了。“当兵的不会喝酒?笑话,还是老兵呢。”“我不算什么老兵。你知道什么叫老兵吗?能被授予这个称号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死而不朽的人。我知道有一位真正的老兵,他随身带着的瓷碗上写着“作官即不发财”,那是他父亲的遗训。他在察北抗日战场上留下了满身的伤痕,却因为拒绝“剿共”而被蒋介石撤职,强制派往外国。在流亡期间因为经常被误认为日本人,于是他在任何公共场合都声称自己是中国人。他在抗日的每一场战役中,都必留遗书,决心以死报国。这个人是国民党的将领,他具备了军人的一切必备素质,忍辱偷生,为的是能战死沙场,以洗刷自己的冤屈。他的名字叫张自忠。”邓有福说:“蒋振国,你怎么在这为国民党的将领歌功颂德?你小子太反动了!”老蒋不理他,继续说:“北京有条路的名字就叫张自忠路,是为了纪念他专门改的名字。周总理称他为‘军人之魂’。我说的意思是,和他那样的民族英雄比起来,我们算什么,你也一样,充其量只能说是多穿了几年军装的兵痞而已。” 众人愕然。 邓有福把酒杯放在桌子上,咧嘴一笑,说:“我就知道你这小子小心眼,记仇。今天可是为你们复原的人饯行的酒,大家都喝你不喝,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不知道?意味着你和全体分队的人持对立态度。今天你要走了,我不想说出不好听的话来。我送你一句话,以后凡事动动脑子,在这个社会上,想要混好,要靠脑子,不是靠你的什么背景,知道吧。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谁都靠不住,要靠自己,要靠这儿。”邓有福用手指指脑袋。老蒋说:“你别跟我扯那么多。我自己干的怎么样,靠谁不靠谁,我心里清楚,你也清楚,所有的人都清楚。用不着你在这胡诹八扯。我就问你一句,我的警告处分你怎么办了,是不是不打算给我取出来了。”老蒋的话声音不大,但是全屋的人都听见了。全场寂然无声。 “你还是忘不了这事。”邓有福轻蔑地说。他现在彻底不把老蒋看在眼里了。一个马上就要复原摘掉领章帽徽的小兵拉子,一条小泥鳅,还能掀起多大的浪花来。他突然想在这个时候好好拿站在眼前的小子开开心。他上前一步靠近老蒋压低嗓音说:“狗改不了吃屎,小兔崽子。临走了,也不给大家伙留个好印象。将来你往档案里放的这类处分多着呢,你的档案里多这份不多,你还在乎这个小小的警告处分?”邓有福的话音刚落,老蒋一拳猛地出击,打在他的腮帮子上。还没等他反映过来,另一面的面颊上又是结结实实的一记反手回抽。到底是当过侦察兵,邓有福的反映也还算快,就在他跳起来挥拳准备回击的那一刻,老蒋的左拳又给了他鼻子上结结实实的一记。如果说这三拳还没有完全把他打倒在地的话,接下来的狠狠一脚,把他踹出几步之外,趴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老蒋这三拳一脚来得实在是迅猛,以至于后来过了很久,人们说起他这三拳一脚,还用“迅雷不及掩耳”这样的词汇来形容。 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几个人一起上前抱住了老蒋。 老蒋并没有挣扎,他被那些人按在椅子上,又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邓有福,一脚踢开身边的椅子,从桌子上抄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邓有福大着舌头说:“我不是不喝酒,是不喝臭丫挺你敬的酒,我嫌他妈恶心!”说完,老蒋把头上的军帽往桌子上一扔,迈着大步出去了。 邓有福的鼻子流血了。他捂住脸朝着老蒋的背影呲牙咧嘴地喊道:“把他给我拦住!关他的紧闭!我要关他的紧闭!还反了你了小兔崽子!”有两个士兵上前抓住老蒋的胳膊,老蒋回头看看邓有福,说:“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当那个班长,为什么要走吗?我就是不愿意再看见你这种人。我宁愿不穿这身军装,我也不愿意再在这呆了,知道吗你!” 二十二“军人之魂” 二十三 生命旅途 周明找到老蒋。他看见老蒋脸朝里躺在床上,就过去碰了碰他。老蒋翻转身,看见是周明,坐了起来。 周明看了一会儿他,问他:“你不后悔?”老蒋摇摇头,“不后悔。我从来不干后悔的事。”“上个星期我们为你的事专门研究过。本来已经决定在你走之前取消你的警告处分,可你这样一来,不但不能取消,恐怕还会有更坏的结果等着你。”老蒋用手抹了一把脸,说:“我打他不是为了档案的事,我憋着这股火已经很长时间了。如果军队的干部都是这个样子,我宁愿不当这个兵。”“你做事太冲动了。”“他对我做的事你又不是没看到。”周明摆摆手,说:“你不用说了,这事我都清楚,但是在场的那么多战士他们清楚吗?他们是你打人的最好见证人。说实在的,我替你惋惜。”“惋惜什么?”“当兵快两年了,也算个老兵了,爱冲动的毛病怎么还不改。”“我可能永远也改不了。这么长时间了,我一看见丫的我就想揍他。你以为我没有考虑到后果,我也想过,但是他欺人太甚,光脚的还怕穿鞋的?我怕什么,不就是往档案里装处分吗?我操他妈的,装吧,爱装不装我他妈不吝!这顿揍我给他留了很久了。这下好了,临走前,我总算出了口恶气。”“痛快了?”“好像没有。”“那还是呀,揍完了也不解气,得不偿失。”“打人的时候哪会想到什么得不偿失。说实在的,我要复原,有一半原因就是为了揍他。反正领章帽徽也摘了,他还能怎么治我。而且我还就要当着全队人的面收拾他。”“我问你,你当时为什么打他?”“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早就憋着收拾他了。”“你别跟我说那么多,你告诉我,到底当时为啥你要揍他?是早就准备好的,还是他说了什么?”“你什么意思?”“有人说他当时站在你跟前对你说了什么。”“他骂我。”“他骂你什么?”“他说我是狗改不了吃屎,叫我小兔崽子,还说我将来档案里的处分少不了,多这一份也不算多。”“他真是这么说的?”老蒋点点头,说:“我干吗要撒谎。”周明看着老蒋,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决不会欺瞒他的。 邓有福到医院做了检查,没有伤着骨头。 邓有福一回来就连夜召开支委会议。他捂着肿起来的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了半天,大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决不能轻饶了蒋振国这小子。 “你们都亲眼看见了,对付像蒋振国这样的流氓,我看就应该送他去军事法庭。”包贵宏说:“就因为打了你?再说人家已经复原了。”“复原就能无法无天了吗?我知道有些人就是想要看热闹,巴不得我在这出丑,他们偷着乐呢。”“你在说谁呢?”“说谁谁心里清楚。”“让他背着那个处分走,没给他去掉,不就是惩罚他了嘛,还要怎么样。”“打人呢?他打人不算了吗?”周明说:“别的分队在老兵复原的时候也曾出现过打领导的事。有的部队甚至还出现了持枪杀人的恶性事件。上面对做好老兵退伍思想工作一向很重视,一再强调各级领导要总结经验教训,化解各种矛盾,做好老兵的复原工作,没想到在我们分队发生这样的事情。蒋振国打人不对,可我觉得打人肯定是有原因的。你也该找找你身上的毛病。他为啥不打别人……”“什么?他打人还有理了?我说你这个人的立场有问题啊。蒋振国就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人庇护才有恃无恐的。我这个当领导的威信呢,你们考虑过没有。这是部队,不是他北京的小胡同,由着这个小流氓胡作非为,这事我没完。”周明说:“你怎么总是张口闭口小流氓。矛盾就是被你这样不断激化,最后终于爆发的。这事我问了蒋振国,他说是在你骂他以后他才动的手。”邓有福听都不听,说:“你听他放屁。”“我想他不会撒谎,再说当时大家都看见了,你是和他离的很近说了些话。”“我那都是在闲扯呢。”“是吗?都扯什么呢?”“你要干吗,是不是要帮着这个小流氓和我对着干啊?我就是骂他又怎么样,他就可以打人啦?”“邓有福同志,我这是在调查解决问题。你搞不明白吗?蒋振国明天就得走了,要是你把他硬扣下不叫他走,他闹起来上面要是派人来查,事情就闹大了。那你怎么解释?再说那样的局面,邓队,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吧。”“闹大就闹大,我就不信他打人还打出理来了。”“别这么说,我觉得这事细究起来对你不好。他一个当兵的,又复了原,背一个处分是背,背两个无所谓。这叫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知道你是咽不下这口气,也可能还觉得丢人的很。你下不了台,收不了场,可你要是跟他计较起来,很可能还是没法下台。大丈夫能伸能屈,这是你常说的话。你要是以一个顾全大局,不计较个人恩怨、得失的形象出现在全队官兵面前,是不是会有出其不意的好的效果啊?”邓有福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心说好人都他妈叫你做了,好话也都叫你说了,敢情挨打的不是你!他歪着脖子想了半天,最后扔出一句话:“他奶奶的,我就得吃这个哑巴亏?……让这小子沾了大便宜。” 老蒋坐在火车上,默然看着站台上前来送行的战友们。 许多人都哭了。就是平日里关系有些疙疙瘩瘩的人,今天在火车临开之际,也拥抱在一起。 包贵宏对老蒋说:“你小子,走了以后记得给我们来封信,别跑的比兔子还快一去不回头。”老蒋说:“司大叔,放心吧,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我知道你不会忘记的。这样的生活,不管是一年也好,十年也罢,都会记住一辈子的,你信不信?”老蒋点点头,说:“我信。我这人不会讲好听的。可我真的很感谢您,司务长。我其实在心里一直把您当我的亲人一样看的。”包贵宏听了这话,眼睛湿润了,顺手在老蒋后脑勺上轻轻呼噜了一下,说:“我明知道你这张嘴能甜和人,还要信你的话。以后记住不光嘴巴能,还要多长几个心眼,省的吃亏。回去了好好干,我相信你不会错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总觉得你小子还是应该在部队干,你是块当兵的料啊。”说完往他的手里塞了一包用手绢包的桃子。 周明过来握住他的手说:“要走了,没别的要讲的,就像老包说的那样,好好干,将来我们没准会有在北京相见的那一天的。”包贵宏说:“我还真喜欢听你说话,大舌头的北京话,以后听不见了,真的还怪想的。你这个人很奇怪,跟人老是不冷不热的,可就是叫人惦记,忘不了。” 老蒋笑着紧紧握住两个人的手。突然,他看见邓有福站在人群中,脸颊上带着明显的青肿,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 老蒋朝邓有福笑笑,很大度地向他招招手。他看到邓有福的嘴角往一边撇,大概想要做出蔑视和愤恨的表情,可能是面颊一动,就牵扯到肌肉疼痛,他的脸马上又僵住了。老蒋一看他那样,笑开了。邓有福瞪了老蒋一眼,愤愤地把脸转向一边,不看老蒋。 火车“咣当”晃动一下徐徐启动了,有人放声大哭,还有的人在大声喊着战友的名字。那一刻老蒋的鼻子酸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老蒋的眼前一晃而过。老蒋猛然觉得眼前的这些人,离他很远很远,好像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一切都过去了。 人生就像这火车,一站又一站。这一切将成为他生命旅途的一个过站,新的生活即将开始。他不知道将来是什么在等待着他。可是他相信,有这样一段艰苦的人生经历,以后的人生之路会走得顺畅一些的。 二十三 羞 辱 “回来去找英子了吗?”小军突然问。老蒋愣了一下,端起酒杯,看着杯子里的酒,问:“英子现在在哪?” “我也不知道。我还等着跟你打听她呢。我知道你还是忘不了她。跟你说我们俩吹了。我走的时候她已经去插队了。她不够意思,去哪也不跟我说。其实我们俩成不了,我早跟你说过,我们也就是玩玩。这里面的原因我不说你也知道。像她那样家庭出身的人,不插队难道还会有其他的出路吗?像她那样出身的人,你说我怎么能和她好。”老蒋看了一眼小军,小军马上笑着说:“你在嫉妒。你还在嫉妒,说明你还喜欢她。” “谁呀?” “英子啊。” “拉倒吧,你刚才猛地一提,我差点想不起来是谁了。” “真的?”小军看着手里的酒杯,说:“那英子可就惨了,她可是一直喜欢你的。”老蒋喝了一口酒说:“是吗?你不是说她跟你好呢吗?”小军一乐,说:“今儿我跟你说实话你可别怪我。其实我那年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我跟英子根本就没好,更甭提那个了,连嘴都没亲过,手都没拉过,真的,不骗你。我那时候就是生气,所以我才那么说的。这些年我一想起这事我就后悔,特后悔,可是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卖对吧,所以我就想等到再见到你,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我当时也不是有意的,一时糊涂,对,我就是一时糊涂。” “你喝高了。” “没有,这点酒,嘁,这点酒算个屁呀。你记得咱们在你家楼顶的阁楼上,偷喝你爸的酒吗?那是什么酒来着?对,西凤。咱们三个人,你,我,还有品英。咱们仨人喝了快三瓶。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喝白酒。那次才知道什么叫白酒了。回去的时候我差点从楼梯上栽下去。回家叫我爸把我揍了一顿,我爸指着我骂的时候,我还跟我爸撒酒疯要酒喝,你说逗不逗。那也就是几年前的事吧,好像一转眼过去半辈子了。我告你我没喝高,那会儿你打了我,我还恨你,可现在不恨了。因为是我不好,我骗了你。其实老蒋不是我说你,你也有错。你这人忒假。你和英子的事明明成不了,你最后也不会跟她好,可你还要装,整的好像是我把你们这对鸳鸯拆散了似的,整的我他妈罪大恶极,成了连最好兄弟都要骗的混蛋似的,一辈子好像都亏着欠着你的。我才不上你这当呢,你丫太鬼了。你们俩根本就成不了的事,你还要赖在别人身上。”老蒋摇摇头,一扬脖子把杯子里的酒倒进嘴里,说:“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行了,咱们该走了。”小军乜斜着眼睛看着老蒋,突然说:“你小子不地道,你丫记仇!我看出来了,你记仇。真没劲。从小一起玩大的好哥们儿,为个圈子,值得嘛。真没劲!”老蒋看着小军说:“她不是圈子。” “谁?你说英子?对,是我说错了,她不是圈子,我是,行了吧,你就是在恨我,我知道,你对过去的那段事一直耿耿于怀。” “你再说我走了。”小军就跟没听见一样接着说:“你还记得咱们躲到英子家的那一段日子吗?我特想那段日子,多好啊。我从干校回来的时候有一次碰见英子了。我跟她说起你来着。”小军说完盯住老蒋看, “也赶巧了你说,就在那前一天我刚见的你妈和你舅,说你在部队牺牲了,是你们部队打来的电话,你妈都快疯了。是不是有这档子事?” “你跟英子说了?” “啊,我也难过啊。我就告诉英子了。她听了半天没吭声。后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我看她那样,真有点失魂落魄的劲头。我觉得她心里有你,要不她怎么能那样呢。结果这么一打岔,我连她现在在哪都忘了问了。完了我这叫后悔啊。结果没过几天我又知道你没死的信了。可我再没看见英子。我估计她到现在都肯定以为你已经死了呢。你瞅瞅这事闹的,将来我哪天再见到她,解释都不好解释。”老蒋岔开话题问:“品英呢?” “我听说他被分配到山西一个煤矿上当技术员了。我也好长时间没见他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咱们院这帮孩子,现在真的是五湖四海,哪的都有。”小军停了一下又说:“姓齐的那家人都去了新疆,齐莎娜不知道在哪,我想是不是该复原了。他老婆带着那俩最小的去了新疆。真是可惜了,他们家小五长得多漂亮啊。” “你又看上啦?” “哪啊,我看上谁也不会看上他们家孩子的,再说现在他们是什么?破落户!想要再翻身,根本不可能喽。” “那你去招惹齐怡娜干什么?” “我招惹她?哼,是她招惹我。老蒋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啊。怎么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就觉得特别不是滋味呢。你也算是我的哥们儿啊,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什么叫我招惹她啊。我们家和他们那一家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躲都躲不及呢,我还会招她。” “你不是为了招她,你是为了报仇。”小军不说话,眯起眼睛看老蒋,停了一会儿,用手指着老蒋说:“对对对,你说对了,还是你了解我,哥们儿,就算我是为了报仇,那又怎么地吧。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太狠毒了。” “狠毒算不上,招太损了。” “损个屁,比起我哥一条人命来说,她那点算啥。她有什么损失啊,无非就是那**破了。嘿嘿,其实谁知道她还是不是个雏,我还可惜我呢。多好的一个童子真身的第一次,竟然给她了,真是太可惜了。我这么多年越想越觉得是我亏了,真的亏了。一想起来我就觉得恶心。” “你还是那样,一点也没变。” “是吗?你是想骂我吧?直说不就得了嘛,还说什么我没变。我干吗要变,我觉得我这样挺好的。你也别把你说的有多好,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的啥,嘴上不说,可是心里使劲。对英子就是这样。表面上装的满不在乎,实际心里特想跟她干对不对?我最看不上的就是这样。想着叫全世界的人都来夸你,说你有多讲义气,多正经。其实心里满不是那么回事,特假。” “那我今儿真得谢谢你了,还没人说过我假呢。” “你看你那假劲上来了吧,明明这会儿恨我恨得牙痒,还说要谢谢我,真没劲。跟你这人时间长了就知道了,真没劲。”老蒋笑了,说:“我自己还不知道我有那么恨你呢,怎么你就知道了?走吧,你喝多了。” “羞辱。” “什么?” “羞辱!我说羞辱,你听不明白吗?那一次喝酒,你当着整个酒馆的人告我说,以后我们不再是兄弟,你记得不记得?你不记得了,你当然不会记得了,可我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当时的感受甭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是俩字:羞辱!你凭什么那么骂我,不过你那句话说对了,咱们不是兄弟,我兄弟他妈早死了。他要是不死也得欺负我,他要是不死,哪有我的今天,你看我吃好喝好,骑好车,穿好衣服,都得拜托他死了,他要是不死,这些东西全都是他的,我一样也捞不着,我这会儿很可能还在干校猫着呢。我爸妈要调也得先把他弄回来,他们就想着他,好像我是后娘养的。把他惯的特他妈霸道,我们家那三座大山就是我爸、我妈,还有我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苦大仇深的苦孩子。他死了,死了好,死了活该,死了我当老大,谁叫他老欺负我啊。”说完,小军把头埋在桌子上 “呜呜”地哭了起来。 二十四 英子结婚了 老蒋也不劝他,就让他趴在那哭,自顾自一口一口地喝酒。过了一会儿,小军大概哭够了,抬起头,擤了一大把鼻涕,往地上甩,没甩干净,他大叫了一声:“有纸没有啊?拿纸来嘿。”伙计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小军三把两把擦干净手,冲着那个伙计说:“看什么看啊,没见过鼻涕嘛你?结账!”那伙计一乐,说:“人家结过了。”“谁?谁结过了?”伙计不再理他,走了。小军指着老蒋说:“我就说你这人不够意思,你还真不够意思。趁着我没注意还把账结了,你显摆你有钱是怎么着?你有钱你有啊,别上我这来?色啊。咱如今也是独子了,又工作了,我们不缺钱。”说完,小军身子一晃,差点摔倒。老蒋扶了他一把。小军凑近看看老蒋,笑了,“看我笑话,显摆你没醉我醉了是不是?不够意思,我最讨厌你这样,老要显示自己,好像你是毛主席一样。”老蒋推了他一把,“你少胡说八道,再说我把你撂这不管你了。”老蒋说完硬抽起小军往外走。 老蒋架着小军从酒馆出来,老蒋一抬头,才发现酒馆已经改名叫“战斗”酒馆。他一看这名字就笑了,站住脚看着上面的招牌说:“这名字起得真有意思,咱们在这里面打过多少架了,你还记得不记得?”小军确实喝多了,顺着老蒋的手指往上看,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老蒋在说什么。“什么呀,你丫说什么呢?我怎么看不见啊。”他站立不稳地抓住老蒋的胳膊。“那老板哪去了?丫挺有意思的。”“听说文革以后,发现他是逃亡地主,让红卫兵给遣送回老家去了。” 出门以后,小军的酒醒了一些,和老蒋两个人推起车往回走。 两个人回家的路上正好经过英子的家。 在英子的门口,老蒋站住了。他看到院门开了一条缝,忍不住往里面张望了一下。 小军看见老蒋往里面看,笑了,醉眼流星,胖脸上一边一坨醺红。他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你忘不了她,站这看什么啊,进去不就完了嘛。进去问问,就知道英子上哪了。然后给她留个话,就说你还活着。‘我胡汉三又回来了!’不过你还真的想打听她啊。我告你啊,这人和人的姻缘都是命里注定的,你硬去找,找不着,反而……”小军还没说完,喷出一个酒嗝。“我说你还是别进去了。我都憋了好半天了,这会儿跟你说实话吧,大概也就一个月前,那天我闲着没事,正好路过这,我就进去了。谁叫咱惦记着人家呢,我这人重情重义,不像某些人明明心里想着,嘴上还硬撑着。结果我一进去你猜我看见谁了?就是那偏头,你还记得吧,就那孙子。丫正在里面呆着呢。见我进来,脸一下拉的跟那驴脸一样。我心里话这又不是你们家,凭什么你能进我不能进啊?我干吗要你待见我们啊对不对?我就往里走,嘿,丫他妈上来拦我。我说你丫拦我干什么?他问我进来干吗?我说你是哪的啊,哪凉快上哪待会儿去,大爷我就进来了你能把我怎么的,我想上哪你管得着吗!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原先他是管不着,可是他现在管得着了。我说怎么着,长份儿啦?还是给人家姓安的当孙子来啦。那孙子一听我这话没恼反而呵呵一乐,告我说什么,丫现在就是这院的主人了。我当时一听就一愣,心里怎么也转不过这弯来,怎么他就成了这院子的主人了呢,还真让我猜着了,当人家孙子啦。他看我愣着,还他妈笑着告诉我说,丫要跟英子结婚了。我说你说谁?他还来劲了,提高嗓门说他说的是他马上就要和英子结婚了。我贴他的脸上看着他,摇摇头。丫一看我那样,不乐意。说我在照他。我说我就照了怎么着,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瞅瞅你丫那德性,还跟英子结婚呢,你给人家提鞋人家要不要你都另说了。我这么说,真把他说急了,跟我说你爱信不信,不信你自己进去瞅去。我说我瞅什么啊我瞅。谁在里面,英子吗?我进英子那屋一看,还真的唉,英子那床上铺的盖的,好几床新被窝,就那种缎子面的结婚盖的被窝。我还不信,新被窝又怎么啦,谁家还没有新被窝啊。可是我这心里就有一点嘀咕了。正赶这时候,英子她哥那猪头回来了。一瞅见我,那脸跟偏头的一样,一下就吊起来猪脸改驴脸了。我能怕他?你不知道,那次我在英子家当着英子的面把他收拾了一顿,差点没把他胳膊撅折了,所以他一见我,就怵我。丫问我干什么来了,我也没给他好脸,就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什么怎么回事?偏头在一边说,我告他我要和英子结婚他愣是不信。安玉海就告诉我说,英子真的要结婚了,还就是和偏头。我说你这不是鲜花插牛粪上了嘛。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插牛粪上也总比插狗屎上强。说完丫还跟偏头一块笑。把我气得真想抽丫挺的,谁是狗屎啊,自己那狗屎样,还有脸说别人呢。想想我真的就是自找不痛快了,进他们家真的是多余!都他妈那么人啊,小市民、小土鳖,小地里拍子,有他妈什么啊,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都他妈一路货。想到这我拔腿就走,安玉海还在后面叫唤,唉,别走啊,还要去请你吃喜糖呢,您倒自己来了,省的我们请了。我操他妈的,多咱想起来我都气得慌。” “你说英子和偏头结婚了?她怎么会和偏头结婚。”小军点头说:“没错。你怎么还不明白啊,我都想通了你还想不通。不跟你说你还不知道,偏头老家就在怀柔,他就跟那插队,英子肯定也想上那去对不对,所以俩人就结婚了。结了婚英子就名正言顺去怀柔了。这事多简单啊。这叫各取所需,两边谁都不吃亏。要不安玉海那小子能把他妹嫁给偏头?偏头家穷得擦屁股唆手指头的主,他安玉海能看得上他。还不就是图着不用在外地插队了离家近点嘛。依我看更重要的是英子以为你真的死了,没指望了,所以就同意偏头了呗。”“你这话都是真的?”“你看我没事编这谎话骗你干什么啊。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死心眼。” 老蒋看着英子家的门,呆了半天,什么话也不说,甩下小军,一人骑车走了。 小军望着老蒋的背影,抹了把脸,嘿嘿一笑,一改刚才醉醺醺的模样,鼻子哼哼了一下说:“傻x唉,你还真的以为我醉了哪,老喽,嘁,小瞧人。”停了一下他又眯缝着眼,看着走远的老蒋的背影说:“你说这人怎么老这样啊,一提英子,说什么丫都信,瓷脑!哥们儿,我又把你丫给唬了。其实我这么多年都没见她了,我上哪去跟她说你死啦,真可笑!” 二十五 黄一敏走了 就在老蒋站在英子家的门口的时候,英子正坐在公社书记办公室的门口。 刘毅走了一年以后,黄一敏被县里招工到县农机厂当了学徒工。黄一敏走的时候,来找英子。“我要走了,到县东方红农机厂。”英子看了她一眼,说:“我知道了。”“其实我也不太愿意去那个厂,可是总比一天下地刨土豆强吧。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对,就这么个名额,我都是托了人送了东西的。”见英子不吭声,黄一敏叹口气说:“我知道你心里嫉妒我。可是谁让我的出身比你好呢。刘毅走的事情对我打击特大,后来我就想,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是自私的。谁有门路谁走,谁的本事大,谁去的地儿就好。就是这么回事。我听说有的地儿的知青,原先都是一对一对的,机会来了,都各顾各走了。所以什么都是假的。我走了,我也劝你一句,别那么死心眼。人家让你扎根你还真的扎根啊,得想办法离开这鬼地方,你看我。”见英子不说话,她叹口气,说:“人真是得看开点才行。刘毅刚走那会儿,我特难受,盼他的来信,整宿的睡不着,都成了神经病了,可他一封信也没给我来。现在回头细想,我那会儿傻不傻啊,人家凭什么给你来信啊,你是人家什么人啊。要我我也不会写信,我巴不得跟这破地一刀两断呢。他有个好爸爸,就是死了,也管用。死了人家还买他爸的账,要是他爸还活着,那他的谱不定有多大呢。唉,这就是命。穿皮鞋的终究是穿皮鞋的,穿草鞋注定就是穿草鞋的。你就没这么幸运了吧。你爸是国民党军官是吧,你们家祖上还是清朝的皇族,那完了,现在的社会怎么会给你爸翻案平反啊,所以你就根本没盼头了。”“我没盼头有你什么事啊。”英子实在忍不住,顶了她一句。黄一敏瞪大眼睛看着英子,手指着英子说:“唉唉唉,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人家好心来跟你道别,安慰安慰你,你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真是多余来跟你说这些话。你这人心不好,看我和刘毅好,就要插一脚,可他最后还不是只给你来了一封信吗?你以为你和他通信你就能攀上高枝了嘛,做梦吧你!我知道你嫉妒我,那我也没有办法,一人一命。这谁都怨不上。我使点劲还能离开这,你呢,自认倒霉吧你,就在这挖一辈子的土豆吧你!”说完甩手走了,临出门看见门口灶台上铁锅里的炒菜铲子,顺手拿走。“这铲子还是我的呢,我那把都坏了,我得拿走了。” 英子一想起黄一敏那付盛气凌人的样子心里就憋气。可有什么办法,人家就真的走了,听说当了维修工,一天一身油污。可那她也神气的不行,谁让人家是工人啊。好多人都离开了。当兵、上大学,最不济的也当了民办教师、赤脚医生。 黄一敏走后的好一段时间,英子一下觉得生活真没意思。尽管过去她们不投缘,只有下地的时候才在一起,可是现在到地里去,只有英子一人了。这种看不见头的日复一日的穷苦贫乏索然无味的生活简直是在折磨人。 戴梅两口子搬走以后,再也没有给英子来过信。英子有时候在想,她哥可能已经和路燕结婚了。路燕肯定容不得那两口子,把人家给赶走了。这样就再没有一个人给英子来信了,她有时觉得能收到路燕的来信也挺好的,这样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个人惦记着她。 仿佛一下子与世隔绝了一样,有时候英子一整天也不带说上一句话的。像个哑巴一样,下地、干活、收工、吃饭、睡觉。英子觉得她已经老了,要不动作怎么变得慢腾腾的。实际上根本用不着快,生活一下子变得既简单无味又漫无边际的漫长。 昨天英子去公社,听到一个消息。说是今年公社的招生指标里有一个知青的名额。 英子一听到这个消息,一夜没睡踏实。她没有人可以商量,只有自己想辙。 连续三年,招生的指标都给了别的公社。就因为她的出身不好,人家连考虑都不考虑她。她表现再好也没有用。她连着几年没有回过北京,不像有些人回家一泡就是半年,赖在北京不回来。可是一有机会,总是那些人先走。和她们一批来的十几个知青,从刘毅第一个离开,陆陆续续走的只剩下三个人了。 英子一大早跟队长请了假,她说她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想到公社医院去看病。 当她找到公社书记吴大民的办公室时,吴书记还没上班,她站在院子里等。 等到快十点了,书记还没回来。一个年轻人走进书记的办公室,拿了份文件往外走,看见英子,问她:“你在这干吗?”“我想找吴书记。”“吴书记不在。”“那我等他。”那人看了她一眼,说:“那你等吧。”说完把门带上,走了。 中午院里的人进进出出敲着瓷缸子去打饭,没人理睬站在办公室门口的英子。 英子一早来的时候,没想到今天会等这么长的时间,没有带干粮,也没有带水。又饿又渴的她站不住了,坐在办公室门前的台阶上。 到了下午了,吴书记还没回来。英子问公社院子里的人,都说不知道。 她仍旧在等。 下班了,院子里的人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英子一人还坐在那。她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这会儿她倒不觉得饿了,她只想知道,吴书记到底去哪了,怎么一天连个人影都没见。 英子靠在门口,看着院子大门。她没有手表,不知道现在几点。 又过了几个小时,英子实在困极了,靠在门上睡着了。 有人在推她。“唉,你醒醒,你怎么睡在这了?”英子睁开眼睛一看,她面前站着的是白天来过的那个年轻人。“你是哪的?”“杨家凹的。”“北京知青?”英子点点头。“你找吴书记干吗?”“我找他有事。”“吴书记不在。我上午就告诉你他不在,你怎么还在这等,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几点了?”“早上两点多了。你赶紧回去吧,吴书记今晚不回来了。”“那吴书记什么时候回来?”那个人摇摇头,进屋去了。英子又追问了一句:“那你知道他上哪了吗?”“我知道,可我不能告诉你,这是吴书记吩咐的。”临进门的时候又回头对英子说:“你出去的时候,把院子大门关上。” 英子没办法,她只能回去。 二十七 赶夜路 英子必须在天亮以前赶回去,要不然村子里的人会知道她昨晚去了公社一夜没回。那样的话,人们会猜测议论,然后以无线电波的速度传遍全公社,闹得沸沸扬扬。以英子的经验,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半夜的街道显得格外空旷、静谧,脚步声“啪嗒啪嗒”特别响。 出了镇子,英子身上的衬衣湿了,风吹来,凉飕飕的。 深夜所有的东西好像都放大了,树枝、石头,还有它们投在地上的黑影。风吹着树枝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那上面好像爬满了人,那些人在黑暗的夜里盯着这个独自赶夜路的女人。 山里的夜晚很静,静得只听见英子胆怯的脚步声。走过一条狭长的山谷时,她的脚步声在峡谷中回响。英子想抬头看看两边的山峰,可是她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会看见在山顶上趴着什么妖魔鬼怪。 她想唱歌,可是刚唱了一声,就一下子噤声了。她不敢再唱,她怕惊动黑暗中潜藏的什么东西,还怕一唱歌,会听不到来自前后左右细小的声响。 公社到杨家凹有二十五里地。英子开始走,后来就跑开了,凌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旷野传得很远。跑的时候,她总觉得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在想方设法扯住她的衣角,绊住她的腿。 最后的一段路是一片坟地。 英子去公社常走这片坟地。那时候她一点不怕,因为每次走都是白天,都不是她一个人。她发现坟地的草长得特别茂盛,花开得也特别艳丽。 可是现在是半夜,她孤身一人。 坟地冷森森的,一股阴冷的植物腐烂和焚烧过的焦糊味道扑面而来。 她在坟地的边上站了一会儿,浑身从里到外凉透了,腿一个劲地哆嗦。走吧,只有穿过坟地,要是绕道,得多走十多里山路。 她刚走没几步,一只鸟突然“扎”的叫了一声,扑棱棱从英子头顶飞过,把英子吓得“妈耶”叫着往下蹲了一下。一只蟋蟀小心翼翼地叫了两声,不再出声,它在耐心等待英子的离开。一团团飘忽不定的浅蓝色的磷火在高高低低的坟包中逡巡。英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盯住那些神秘莫测的东西,她听见她的牙齿在“的的的”地打颤,这声响越来越大,她想控制住,可是牙齿不听她招呼,越碰越响。 耳朵这会儿像个灵敏度极高的雷达,出奇地好使,所有的声响,飞鸟划过、月亮游动、青蛙鸣叫、蛐蛐打鼾、树叶眨眼,都被放大几千倍,完完全全丝丝缕缕一点不落钻进她的耳朵。还有那些隐藏在角落里的家伙,此时正在屏住呼吸,眼珠一寸不离死盯住她,别以为她看不见,她能听到他们兴奋的心跳声。 英子听见了清晰的脚步声,刷刷刷,紧跟在自己的身后,她停,它也停,她慢它也慢,她快它也快,终于,英子跑了起来,后面的脚步声也紧跟着跑起来。脚步声越来越响,震的英子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她站住了脚,猛地回头,却发现后面什么也没有。 她又快步往前走,开始大声背诵毛主席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好啊,毛主席语录是驱鬼的神符,鬼一听准害怕,还会来吗? 英子越走越快,突然她站住了,她发现,走了半天,她实际上是转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地方。进坟地的时候,她特别注意到身边的一棵核桃树,现在这棵核桃树就在她身边。 糟糕!我怎么又转回来了。沮丧与气恼包围了她,连惊带吓的走了半天,白走了。 这是不是人们说的“鬼打磨”?那一刻,英子想回去了,回到公社继续等。想想还是不行,还得过去。 世界上有鬼没有?有没有专门在坟地等着人经过害人的鬼?有没有专在坟地等着害女人的色鬼? 肯定没有。没有出来就是没有!没有鬼那我还怕什么?其实都是自己吓自己,我又没做亏心事我怕什么! 这回英子不再念毛主席语录。她走的挺稳健。因为她告诉自己,害怕也没用,这路还得过。 关键时刻还得是鬼怕人,因为英子终于安然无恙穿过坟地。 天色微微发明的时刻,英子走出了那片坟地。她回过头看着那片坟地,长出了一口气。 早上下地时英子告诉队长她昨天看病,大夫说不太好,今天还得去。队长看看她说:“咋咧,病的还不抵咧?”英子点点头,脚在地上蹭来蹭去。“那就快去吧啊。” 英子又一次来到吴书记办公室门前。 和前一天一样,吴书记还是不在。她往屋里看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正好往外走,一看又是她,站住脚说:“咋又是你咧,你赶紧回去吧。吴书记今天不回来。”“他去哪了?”年轻人不理英子,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英子紧跑两步追上他问:“吴书记到底去哪了啊?”“我告诉你赶紧回去,你还不听。吴书记走的时候交代了,不叫我告诉别人他去哪了,我要是告诉你,回头吴书记收拾我咋办?”说完他偏腿上车走了。 英子又回到院子里。她想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等了。 今天英子有备而来,带着干粮和水。她坐在办公室的门口,迎着院子里过来过去人的各种各样的目光,一边吃干粮,一边等。 直到下午,吴书记还是没有回来。看门的老头见英子在这等了两天了,走过来对她说:“姑娘,你找吴书记啥事啊?我看你可是够实诚的,就坐在这傻等,要不你上我那门房呆着去,我回家去啊。”英子摇摇头说:“不了大爷,天又不冷,我就在这呆着挺好。”她想万一要是吴书记回来了,她走了没看见怎么办。 天黑了,英子坐在办公室门口。她看着天上的星星。 人都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肯定都是迷信,要是真的那样,那爸妈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们怎么不管我啊。英子想到这,鼻子有点酸。对于这次找吴书记的事,她不知道为啥,出奇地执拗,哪怕没有希望,也要找。她想起曾经有人对她说过,什么事你不试怎么知道它成不成呢。当着吴书记的面,我要把我的想法和要求说出来,他如果告我说不行,那我就不再坚持,继续刨我的土豆去。那也没准能成呢。我家庭出身不好,可我表现一直很好啊,那不还有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嘛。 没准能成呢。 二十七 祈 愿 这些年的经历让英子逐步体会到,什么事情都别想得太好了,想得太好的事情往往成不了。越是那种没有希望的事,没准到后来还就成了,比如刘毅。在那两个人找他之前,他都绝望了,还不如我呢,可现在呢,人家已经是挂着名牌大学校徽的大学生了。 我找吴书记不是抱着多大的希望,我就是想试试。试过了,失败了,我也无怨无悔了。 天上的星星啊,如果你们真的都是人死以后变成的,那就请你们转告我爸妈一声,求他们能保佑他们的女儿,这次的事能办成,能顺利地离开这地方。英子想到自己没谁可求,只有求星星了,心里不由得酸酸的。 英子靠在墙上睡着了。有人推她。她睁眼一看,原来又是那个年轻人。 “怎么又是你?你到底有什么事啊,老在这坐着,你赶紧回去吧。”英子看看他,说:“我是杨家凹的,我昨晚两点走回去的。今天一大早又赶过来了。”听到这话,那年轻人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英子一眼。他知道晚上步行回杨家凹是什么概念―这个女孩子要独自一人走过好大的一片坟场子。 “你真的找吴书记有事?”英子站起来,点点头。“那我跟你说,你可不许告诉吴书记是我告诉你的。”英子又点点头,问他:“你是这的什么人?”“我是公社办公室的秘书,我姓罗。公社在葛各庄办了学大寨典型样板示范村,吴书记这半个月都在那现场指导农业学大寨工作,你到那去,就能找到他。不过我再跟你说一遍,你可别说是我告你的哦,吴书记走的时候特别叮嘱过我。”英子高兴地说:“我知道,你放心吧。”她转身要走,罗秘书叫住她说:“你知道现在都几点了,你这么晚回去不害怕啊?”英子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谢谢你了,我不怕,我得在今晚赶回去呢。” 英子一大早就出发了。她没向队长请假,因为她再想不出请假的理由了。如果队长要问,我就说又去看病去了,他没准不问呢。 到了葛各庄,已经是上午十点多,英子很快在村头的地头看到了吴书记。她看见吴书记正在跟几个队干部说话,就站在一边等。等到那几个人都回头看她,她走过去对吴书记说:“吴书记,我是杨家凹的知青,我找您有点事。”吴书记转过身去,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我在公社听说的。”“谁跟你说的?”“那人我不认识。”“我正忙着呢,有什么事等我回公社再说吧。”“那不行,等到您回公社就晚了。”“什么不行,你这个娃咋这么说话,口气还大得很。你回去吧,我没功夫和你扯闲话。”说完吴书记理也不理她,拿起锄头刨起地来。那几个人也跟着刨地,把英子撂在一边。 英子看这情景,只得坐在一边田埂上等。没人理睬她,她就一直在那坐着。坐了一会儿,英子也从地边拿了把锄头,跟在吴书记他们后面干活。吴书记连头也不回,你爱干不干,谁理你呢。 到了吃晌午饭的时候,有人给吴书记送来了馍馍和汤。吴书记和那些人蹲在地头,一边说话一边吃。英子早上走的急,顺手从灶台拿了一块包谷面饼子和一个土豆,没有水,她就着吐沫一小口一小口把那些东西吃完。 那群人里面有个女的,大概是哪个大队的妇女主任。看见英子这个样子,就过来问她:“我说女子,你咋不喝水呢,喝口水吧。”说完把自己的缸子递给她。英子感激地说:“谢谢啊。”她喝了口水,抹了把嘴,看见吴书记他们又起来干活了,赶紧也站起来。“你是哪的啊?找吴书记有事?”那女的小声问英子。“啊,有事。”“我跟你说,吴书记最讨厌人家这样缠着他了,你越是这样,他越不理你。”“那我没别的机会了。再过些日子找他,那就晚了。”“那我猜你不是招工就是招生的事。我劝你别在这白费事了,吴书记不会理你的。要不他怎么不让别人告诉他去哪了呢。”“我不找他那我找谁啊。”“你不会托托别人?哪有你这样找领导直接追到地头的啊,就是他能给你办事,也办不了啊,你这个女子可真是的。” 英子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可又一想,我托谁去啊,我要有人可托,恐怕早几年就走了,还等到这会儿啊。反正已经这样了,大不了还回去干我的农活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英子一声不响,继续跟在吴书记他们后面。他们干活,她也干。他们开会讲话,她就躲在一边听。整整三天过去了,如此,吴书记就是不理她。 那几个干部在地头坐着休息,抽着烟谝闲传。“我昨晚和我婆娘做那事,正干着呢,我那三岁的娃醒了。他问他娘:‘娘啊,我刚才听见啥咧。’我俩就慢下来了,他娘问:‘我娃听见啥咧?’娃说:‘我听见动响了。’‘啥动响啊?’‘库通库通的动响,那是个啥啊?’我和他娘捂住嘴怕笑出声来。他娘说:‘娃睡吧,不怕甚,那是猫嘞。’”另一个人说:“你个狗日的,你家的两个老猫闹春的动响还大得很啊,怪道你家碎怂睡不安稳嘞。”另一个人说:“你那算啥,我们家开春刚盘下的炕,前个倒塌咧。中间的两大块土坯齐整整一下全日塌咧。”几个人都笑了,骂那个人日得劲大。几个人讲这些话丝毫不避讳英子,就像没她这个人一样。那个妇女主任骂道:“你们讲话咋不看看,这一旁还有个女娃呢。”那几个人不笑了,一齐看着英子。其中一个人问英子:“女子,你找吴书记有甚事啊?”英子把自己的情况跟他们说了。那几个人挺同情英子,七嘴八舌给她出主意,可说来说去,还是觉得她只有找吴书记这条路,再也给她想不出什么别的好办法。 到了第四天的下午,那个妇女主任悄悄走过来对英子说:“女子,给你说啊,明天吴书记要回公社了。你要寻他,今天就赶紧着吧。”英子一听这话,顾不上谢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径直朝正蹲在地头抽烟的吴书记走去。 二十九 我是真的想上这个大学 吴书记见她过来,眼皮都没抬,还是闷头抽烟。 “吴书记,我找您有事。”吴书记翻眼看看她,问:“啥事?”“我想去上学。”“上学你找我作甚?”“您是公社最高领导,这事非得您作主。”吴大民摇摇头,说:“我可做不了主。”“我听说您主管招生的事情。”“上什么学,就不想好好劳动锻炼。你才来了几年啊?”“三年。”“才三年就闹着要走,你们不是喊着要一辈子扎根在这吗?我们这些人祖祖辈辈都在这旮旯活着,也没谁要走啊。”英子咬咬嘴唇说:“吴书记,我每天到这来找您,不是没事干吃饱了撑的。我确实想上学。和我一起来杨家凹的几个知青全都走了,公社的知青也都快走完了,就我没走。原因您可能也知道,因为我的家庭出身不好,我爸是伪官吏,我不能去上学。就因为这个出身,这两年公社的招生名额宁愿作废了也不给我。招生没我的份,招工更没我的份。我来这三年了,一次北京都没有回过,别人都回过好几回了,甚至还有的人年年在北京一呆就是半年,队里不叫不回来。可我没有。不仅没有,您可以去调查一下,我的工分在队里男女社员中间是拿的最高的。我干活从来最卖力。去年修水库,我们队就去了我一个女的,我和男人们干的一样的活,我这手指头就是那次修水库叫石头砸伤的。就是这样,每年招工、招生都没有我的份,连推荐都不推荐我,为什么,就是因为我家庭出身不好。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说看一个年轻人要重在表现嘛。我觉得我的表现挺好,为什么就不能考虑考虑我呢?”“你要上学,这得你们生产队逐级推荐,你找我干什么?”“上面知道我的情况,这两年什么指标连我们生产队都到不了,就被别的队拿走了。再说我不找您我找谁,您就是主管这事的啊。您会说谁没有三亲六故的,特别是北京来的,更是通天的。可我确实没有任何门路,别人有好爸爸好妈妈,再不济还有好舅舅好姑姑,我呢?我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只有一个哥哥,对我不闻不问,连封信都没有,出来插队这么几年了,我不是不想回家,我是有家不能回。我哥结婚了,他把房子霸占了,我回去连住的地方也没有,我总不能睡到大街上去啊,所以我回去干什么?连着几年了,我都是一个人在杨家凹过年。吴书记,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来求您的。我是个女孩子,我做这些也是迫不得已啊。”“你跟我扯这些干吗,让我同情你?”“不是,我不需要同情,同情我的人有,可是他们帮我办不了事,我是想求您帮我解决问题。我知道您没见过像我这样的,连个烟啊酒啊的都没有,就这么来了,可是?实在的,我想给您提点东西,可我没钱。”“我要是不管你呢?”“那我就还来找您。”“找我也没用,名额已经定了,你们杨家凹今年没有分配名额。”英子一听这话急了。“吴书记,我怎么听说今年给了我们队一个名额啊,还是专门给知青的。”“是有这回事,可是你们队给退回来了。我们已经把这个名额给了别的大队了。你也别在这磨下去了,没有用的,名额就那么多,已经分配完了,你总不能让我给你再变出一个来啊。”“真的没有啦?吴书记,您没骗我吧?”吴大民说:“看你说的,我老大的一个人,骗你个女娃干啥嘞。” 英子当时的感觉真的就像是有人给她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完了。所有的努力全都白费了,我早就知道什么事一到我这就特别的难。人家都说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可我的努力已经够多了,怎么老天爷就是不肯惠顾我一下,我是真的想上这个大学啊。 看见英子站在跟前不动,吴书记鼻子哼哼了一下说:“今年不行还有明年嘛。你回去好好努力,明年还是有可能的。”“不会的,您明明知道明年不会再有了,您还在这骗我。”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英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咋骗你了?”“明年的招生名额还会再给我们队?什么时候招生名额会连着两年给一个队的,从来没有过吧?再说明年我的出身就能改变了吗?”“那你就回去吧,好好劳动,总会有机会的。” 英子知道再站下去没有用了,她苦笑了一下,说:“吴书记,我谢谢您对我的关心,我会好好干的,您放心吧。没有上大学,我总还得活着,我还会努力的。”说完,英子拿起锄头,走到地头,继续锄起地来。 英子干了两下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哭起来。她觉得心里特别憋屈,就想哭一哭。 “这女娃不容易。”“我看是嘞。”“能走就叫走吧。爹妈都死了,一个人怪难的。”“是啊,她那个哥也是,还没寻下媳妇就这样,寻下媳妇了还不知道有多瞎呢。”“那些北京知青像她这样的也不多啊……”一旁坐着的几个大队干部议论了几句都停住了,大家都看着吴书记,等着他说点啥。吴书记看了看英子,什么话也没说,站起身,把衣服往肩上一耸,背着手走了。 英子从葛各庄回来的第二天一早,在村口正好碰上队长。队长过来问她:“小安,我听说你昨天去葛各庄寻吴书记了?”英子心说这地方别看闭塞,消息还挺灵通。她不想再隐瞒,就点点头。队长说:“我就知道你这些日子老往外跑,肯定有事。没用的,你找吴书记也没用的,名额已经给人家了。”英子一下火了。“咱们这又不是没有知青了,为啥把名额让出去?我不是知青吗?”“我们不是没考虑过你,可你的家庭出身……”“家庭出身,一张口就是家庭出身。家庭出身又不是我自己能选择的,不是说要重在表现嘛,可是实际执行起来,怎么就是两码事了。我的表现不好吗?”见队长摇头,英子说:“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就因为我的出身不好不选我。兴修水利我干的最卖力,光荣榜我还是评不上。招工、招生,都没我的份。你们这根本就是歧视嘛。” 三十 你该就剩下嫁人这条道了 眼泪涌上她的眼眶。英子不想再说下去,她扭身走了。她怕她再呆下去又会忍不住大哭起来。她一边走一边想,我的命真苦,是不是就得在这山沟里呆一辈子啊。 队长在后面叫住她,说:“小安哪,我有个事不知道给你当说不当说。我有个外甥,属狗的,刚从部队上复原回来。上次来咱们村的时候见过你,他对你呢有那个意思。你要是愿意呢,我就给他说一声,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他家兄弟三个,他是老三,上面两个哥哥都成了家。他家是贫农,刚解放搞土改的时候,他大也就是我姐夫是他们村的贫协主席。人家知道你的情况,人家瞎好不嫌,你好好想想啊。”英子一听这话站住了脚,说:“队长,你跟你外甥说,我配不上他,让他找个出身好的姑娘,别找了我委屈了他。”说完头也不回,大步走了。队长在后面喊道:“你这娃咋这死心眼呢,他们那个村子靠近镇子,不像我们这个山沟沟这么穷。这么好的条件你到哪寻去?你好好想想,你该是就剩下嫁人这条道道了吧。好好想想啊,我等你的回话。” 一上午,英子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队长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真的就剩下嫁人这条道了吗?要嫁人我也不在这嫁啊。我去北京……想到这,英子愣了一下,我怎么会想到北京了呢?北京有我什么人啊我想到北京。她想起了偏头。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还指望人家呢。没准他早就结婚,孩子都抱上了呢。我现在跑回去找人家,说啥啊,问他你愿意娶我吗,那人家还不笑死了,就你啊,别臭美了!我这不等于舔着脸把自己往上贴啊,丢人死了。真是,亏你还能想起嫁人这一出来。 可是除了嫁人还有其他的路吗?英子想起队长的女儿小霞嫁到山里换回十八块钱的事,心里一阵悲哀。我是不是真的成了地道的农村女子了? 两天以后,队长来找英子。“小安,那事你考虑的咋个样了?”英子摇摇头。“我说你这个娃是死心眼,你还就是个死心眼子。我知道你这娃心气高,北京来的,看不上我们这农村人。可你也是老大不小的了,你还打算就这么一直一个人下去?要说你的模样是不错,人也好,可你那出身不行嘛不是。咱们这成分高的子女长得再好也寻不下个对象。嫁得不是麻子就是跛子,还要倒陪嫁妆,不就是因为出身不好没人要嘛。”队长看英子坐着不说话,就问:“你是不是害羞?那你不用给我明说,我说,你点头或是摇头就行。点头,就是你中意了,摇头,就是说你不应承。” 队长面对英子郑重其事地说:“小安啊,你同意嫁给我那外甥啊?”英子低头看着队长前露脚趾头后掉帮的破鞋子,不吭声。队长清清嗓子又要重复,英子急忙站起来对队长说:“队长,我谢谢您的好意,可我真的不想结婚,我还想再等等。”队长把手一甩,说:“你还等甚嘞?再等你都多大了?我那个外甥也就是在外面当兵,要不娃早就满地跑了,还等到你?”“队长,你别逼我。”“我逼你甚了?我这都是为你好啊,这么大的年岁了,咋还是搅不清个事咧。”队长还要说啥,看英子一脸的不高兴,叹了口气,走了。 英子这一天突然收到了戴梅的来信。 戴梅已经搬出了安家小院。前些日子是回去取点剩下的东西,正好碰上安玉海结婚。戴梅告诉英子,她哥娶的新媳妇不是路燕,而是一个叫唐敏的姑娘。戴梅说她进去以后,安玉海对她爱理不理的,连块喜糖都没给她。还是新媳妇唐敏追出来塞给她一把喜糖。戴梅乘唐敏给她糖的功夫,问她小姑子英子回来没有,唐敏摇摇头说她想过要给英子写封信来着,可玉海死活不告诉她地址,说他没这个妹妹。她也不知道他们兄妹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又不好多问。戴梅在信上说,看上去唐敏挺通情达理的,肯定要比路燕强,起码还知道给她这个老街坊给块糖吃。她奇怪,安玉海就英子这么一个妹妹,怎么心就那么狠,连结婚这样的大事都不告诉自己的亲妹妹,真是太说不过去了。 英子接到戴梅的那封信后,连着几天心情都不好。一想到唯一的亲哥哥结婚都不告诉她一声,心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哇凉哇凉的。她真想立马跑回北京,站在安玉海的面前,问问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归根结底他还是怕我回去和他争那个院子,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还真要回去了。那个院子是爸妈留给我们两个人的,凭什么你就独吞了啊。反正他这个当哥的已经叫我的心寒透了,我也不指望他什么了。这么多年我在外面,他就当我死了一样,不闻不问,真是把事都做绝了。想到这,英子突然想回北京去一趟,既然上大学没什么希望了,就回去一趟看看安玉海见到她到底会是个什么嘴脸。 一想到这,英子有点后悔,这几年应该回去看看,那毕竟还是我的家啊。我这么不回去,还真的随了安玉海的愿,为所欲为了。 英子去跟队长请假。队长见她没好气地问:“这些年你都没回去,咋这会儿想着回北京嘞?是不是我一和你说我外甥的事,你有甚想法了,想着赶紧回北京寻下个对象不回来了?”“不是不是,我哥结婚,叫我回去呢。”英子笑了一下说。队长抬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说:“那就回去吧。回去多久嘞?”“不一定,事办的差不多我就回来了。” 英子一想到要回北京去了,心里突然莫名地激动起来。 三十一 应试 英子想回去收拾一下,第二天就走。刚走没多远,迎面看见一个人正推着自行车和人说话,看那样是在打听路。那人看见英子,朝她招招手,推着车走过来。英子一看,来的正是公社的罗秘书。 “你叫安玉英?”英子点点头,心说他怎么来了。“你跟我去趟公社吧,吴书记叫我来找你。”“吴书记?找我?”“是啊。”“吴书记找我干啥?”“我怎知。赶紧走吧,我带你。”罗秘书掉转车头,骑上车。没走多远,他发现英子站在原地不动,就脚撑地站住,问:“咋的了?你还怕我把你害了啊?”英子又看看那人,心想管他呢,去了再说。 路上,英子问罗秘书:“吴书记找我到底干啥?”“我跟你说我不知道。”“你净帮吴书记这样叫人吗?”“哪呢,原先有事都是给大队打电话,像这样骑车来接人还是第一次呢。”“那你也打个电话,让我们队上的人叫我不就得了,还要亲自跑过来。”“我也想啊,可是吴书记非得让我来一趟。你这女子,挺有本事的啊,怎么把吴书记攻下来的啊?”“你胡扯什么呢?”英子一听这话,一下子从他的车上跳下来。罗秘书把车停住,看着她说:“你看你这女子,我说啥了你就恼了。我可没一点别的意思啊,我是说吴书记是个出了名的倔老汉,要不他的资格那么老,怎么还在这当公社书记呢。所以我奇怪,他怎么肯专门见你的。这还是头一回呢。” 到了吴书记办公室,英子看见吴书记正在里面和人说话。见英子来了,他指了指门口的一把椅子,意思是让英子坐。过了一会儿,那人走了,英子站起来。 “吴书记,您找我?”“嗯。”“找我有事啊?”吴书记点燃一支烟,看看英子,说:“你上次找我说你要上学?”英子一听这话,心“噗通噗通”地跳起来,她点点头。“兰州医学院你去不去?”“啥?”英子以为自己听错了。“我问你兰州医学院你去不去啊?”“去,我去!”英子忙不迭地点头。“你文化考试能成?”英子说:“我觉得我行。我一直在自学文化课。”“那你就去试试。今天下午,人家最后一次文化课测试,考试的加你有四个人,你去参加一下。四个人里面选一个,选中选不中,就看你的造化了。”“唉。”英子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着吴书记,问道:“不是名额都分配完了吗?”“是分配完了,我又向别的公社调剂了一个名额,这是最后的一个名额了。是打着别人的旗号要的,你算沾了个光。”英子一听这话全明白了,立正站好,规规矩矩地给吴书记深深鞠了一个躬。“谢谢您!”吴书记急忙挥挥手说:“你这是干啥嘞。别谢我。这种事别人托人的,本人来找的太多了,我一概不理,可我就管了你一个了。你知道为甚呢?”看着英子一脸的茫然,吴书记笑了,满脸的褶子又深又硬,看上去挺狡猾的,这是英子这么多天第一次见他笑。“你这个女子和别的女子不一样,你身上有股子劲呢,你做事能成。”“吴书记,我们家都没人管我,您……”英子的话还没说出口,眼泪流出来了。她想我怎么也不能在这哭啊,可越是想要忍住,泪水就越是一个劲地往下流。最后她索性也不管了,站在那捂住脸呜呜地地哭起来。 屋子里半天没有声音,吴书记一言不发,直到英子安静下来,吴书记看看英子,那神态充满了关爱。他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朝英子挥挥手,叫她出去。 英子再一次穿过那片坟地。 天已经黑了,墓地照旧阴森凄冷,但是此时的英子一点没觉得害怕。喜悦和兴奋使得她忘记了恐惧。从吴书记办公室出来以后,她就一直处于兴奋之中。这些年艰苦寂寞的生活,已经让她的心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茧子,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够像今天这样让她兴奋和感动的了。她太兴奋了,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到空气是这样的清新,世界原来是如此的美好。 这是她插队以后第一次和其他人一起应试。以英子的眼光来看,文化考试内容太简单了,两道分数的加法和乘除法题: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得多少;二分之一乘二分之一得多少。四分之三加四分之一得多少;四分之三除以四分之一得多少。一道简单的化学分子式题。还有一道英语题:让写出全部英文字母的大小写。题出来不到十分钟,英子就把题全部答完了。她甚至都感到有些遗憾,这题未免也太简单了吧,我平时学的比这深多了。交答卷的时候,她特别注意到,那位监考老师很满意地看了她一眼。 她出来的时候,见那三个人还在那答题呢。 英子爬上山梁。远处的山在夜色的朦胧中跌宕起伏。月亮升起来了,很文静地看着英子。英子摸摸脸,夜风吹得脸上凉飕飕的,很惬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那一刻,英子真的很希望身边有个人,能和她诉说的人。她想把多年淤积在内心的幽怨向一个人痛痛快快地倾诉一下。可是没有。自从刘毅、黄一敏走了以后,英子好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她觉得自己太孤独了。 英子走的很快,她决定回北京的计划不变。明天就回去。参加面试的事情她和任何人都不说,她相信她的实力,到时候等招生结果公布的时候,再告诉别人。英子估计公布结果最起码要等到一周以后了,这段时间正好回北京。英子甚至想到回来正好该接通知书了。 三十一 回北京 当清晨火车驶入北京车站的时候,英子摇摇晃晃睡着了。几年没回北京了,她太激动了,一夜没合眼,错过了进站的那一刻。坐在对面的当兵的把她摇醒的时候,她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对方,一时没搞明白那人叫她干啥。英子后悔死了。她想过好多次列车驶入北京那一刻的感受,可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睡着了。 她走进她家的小胡同。一切还和她走时一样,一点也没有改变。连胡同里的味道都没有改变,煤烟里裹着一丝炸油饼的香味。 她推开院门,看见了院子里那棵枣树。枣树长高了,轻轻摇曳着枝条,看着走进来的陌生人。英子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多少次做梦都梦见这棵枣树,可是枣树好像已经不认得她了。 她在家门前站住了,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了一下,拉开了门。 安玉海刚刚起床,正坐在床上伸懒腰,他听见门响了一声,以为是唐敏上厕所回来了。“你没去买油饼?早点去,待会儿得排队,你看着他刷糖啊,要不那小子又玩猫腻,搁糖特少。我得再眯一会儿。”没听见回音,他有点奇怪,一转身,看见站在门口的英子。 英子看着她哥。看来婚后的日子不错,比原先胖多了,也白了,胡茬子也出来了。 “哥。”英子小声叫了一声。刚叫完这一声,英子的眼睛红了。 安玉海看着英子愣住了。“唉呦,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一大早连门都没敲跑人家家里干什么来啦你?”安玉海装作没有认出英子来。 英子一看他那样就知道他肯定是在那装蒜呢,心里的那股兄妹之情一下子化为乌有。“你别装了,我是英子,你明明认出我来了。还装!” 安玉海斜乜一眼英子,慢条斯理地下了地,脚在地上够了半天,够着拖鞋。“哦,是你呀,你怎么回来了?”“我怎么不能回来啊,我走了三年了,我还不能回来了?”“你看你这人怎么老也改不了你那臭脾气啊,一见面就跟我戕戕,真是那什么改不了什么,我看你也就这样了,改不了了。”“我哪样了,我干吗要改啊。”安玉海不再理睬英子,他趿拉个鞋,到外屋拿了牙刷刷牙。 英子这才注意到,她的小屋已经让哥哥改了。床拆了,靠墙放了一对时尚的红色人造革沙发,中间放着一个茶几。 “我的床呢?”英子转身问安玉海。安玉海正在漱口,扬起头,一口水在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了老半天,“扑”的一声喷洒在脸盆里。英子又问了一句:“哥,我的床呢?”安玉海慢慢回转身,说:“什么你的床,我用了。”英子睡的床是原先父母留下来的弹簧床。“为啥?”“什么为啥?我说你这人怎么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结婚不得用双人床啊。再说几年没人睡,我留那么张床给谁啊?”“那我睡哪啊,你总得给我一张床吧。”“给你一张床?你的床不是在山西呢嘛,你还想要几张床啊?嘁!哦,我说错了,你在山西睡的是炕吧?”英子气得喊道:“你怎么能这样,这屋子有我的一半,你凭什么把我的东西拿走,你没有这个权利!”“去去去,什么又是你的一半,你是谁呀,在这大喊大叫的。我告诉你,你识相点就赶紧走,别让我把你轰出去,大家伙都不好看。” 安玉海这几年最怕的就是英子回来跟他提房子的事,怕什么还就来什么。“你迟早得嫁人,是人家的人。你要是想回来看看呢,你就回来瞄一眼,我不赶你,可是你要想回来胡搅蛮缠瞎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爸妈是给我们俩留下的这个院子,凭什么叫你一人霸占了?”“拿来。”“什么?”“爸妈的遗嘱啊。你要是拿出爸妈的遗嘱来,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这院子有你我各一半,那我立马给你一半。”英子气得嘴唇直哆嗦,她指着安玉海说:“安玉海,你这么做,你就不怕将来到了阴间地府爸妈找你算账?”安玉海看着英子一乐,说:“你怎么那么傻啊,你当我还是三岁小孩,你怎么哄我怎么听着啊,老喽。我还是那话,你要是老老实实的,你回来看看我不管你,你要是刺头闹事,我可治你。”“你这么干是要受惩罚的!咱们到胡同里找街坊们评评理,看看你这个当哥哥的真实嘴脸是什么样的。”“你当我怕啊?还想找那个戴梅来帮你?我早就把他们家人赶走了。一窝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说就是他们家人在又怎么样,我才不怕呢。”英子气得只想哭。她一直想回来以后和哥哥好好谈谈。告诉哥哥她不在乎这几间房子,她在乎的是他们的兄妹情意。可是看到安玉海对她的态度,她的心彻底凉了。 门帘响了一下,进来个模样挺清秀的年轻女子。她一看见英子,马上过来招呼:“你是英子吧?”英子点点头,她明白眼前站着的是唐敏,小声叫了一声:“嫂子。”“唉,站着干吗呀,赶紧的,进屋坐啊。”唐敏看一眼安玉海,说:“你怎么叫英子站在这啊。”“回来干吗?我就知道,她一回来准惹我生气!”“哥,我出去插队三年没回来过,我怎么就成了一回来就惹你生气啊。你要是嫌弃我这个妹妹,你就说一声,那我就不回来了。可是我老记得爸走前说的那句话,让你好好照顾我……”英子说到这,已经是泣不成声。这么多年,她在外面碰见那么多难事、苦事都很少哭,她都能忍住,可今天面对哥哥的冷漠,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她放声痛哭起来。安玉海一见英子哭就烦了。“干什么,干什么你嘿,一大早跑到我这嚎什么丧来了?我还没死呢啊。真讨厌!什么时候这个世界上来个嚎哭大赛,我看你一准能拿大奖。”说完他把手里的毛巾往脸盆里使劲一摔,进了里屋。 三十三 回你的山西去 唐敏见英子这个样子,心一下软了。尽管她不知道这兄妹俩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她还是很同情这个小姑子。 而且以她的眼光看英子,不是那种混不讲理的女孩,和以前安玉海给她说的他妹妹不一样。 “英子,别哭了,既然回来,就住下来,有什么事,慢慢说啊。”她伸手去接英子手里的东西。 突然安玉海像个疯子一样从里屋冲出来,抓起英子手里的东西就往院子里扔。 “干什么啊你,刚来几天就管起我们家事来了。想当好人是不是?我告诉你啊,你别帮她,你要帮她,我连你一起往外赶你信不信?这家是我的家,她回来看看可以,在这住,没门!”唐敏一看安玉海那样,气得抓起手里的网兜就朝他拽过去。 “好啊,你连我都轰,你还是人嘛你。你看好了,她是你妹,你这个当哥的不管谁管啊。她在北京无依无靠的,你让她住哪去啊?” “那我不管。你可别小看她,她本事大着呢,她是属橡皮膏的,逮着谁贴谁,可能黏糊了。我可不敢沾她。你还是赶紧着走吧。” “你让我去哪?” “我哪知道?” “我在北京没有一个亲戚,你让我去哪?” “那我不管,你现在又不是北京人,还老往这跑什么,回你的山西去。” “这是我的家!我的院子!” “狗屁!你的家?哪写着呢?你说是你的家,那你的户口呢?你的户口要在这个院子,你就是这院子的,要是不是,那你趁早滚蛋!” “安玉海!你明明知道我的户口迁走了,你还这么说,爸妈在天上看着你呢你知道不知道?做事要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还有良心吗?恐怕早就叫狼叼走了。我今天还就告诉你,我回来就住这,我没地儿去,我也不去。什么时候我不愿意住了,我再走。你要是再敢把我的东西往外面扔,我就上派出所、居委会,要闹咱们就闹大的,也不用遮遮掩掩的,咱们看谁能闹过谁,看谁不怕丢人。”安玉海手指着英子对唐敏说:“看见了吧,这叫什么?本性难移!这下她的本来面目就露出来了。整个一母夜叉。你都不知道她有多泼,有多恶,要不这么多么年我怎么不敢招惹她呢。让别人看着我就这么个妹妹,还不待见她,连结婚都不让告诉她,都说我不地道,没个当哥的样。现在你知道了吧,其实我也想待见她,可我敢吗?我躲都躲不及。英子我告你,你别以为我怕你啊,我才不怕,你吓唬我没用,你爱上哪上哪,反正你别想赖在这儿。回你的什么狗屁山西去吧,你回来干吗。” “你怎么这样啊,我是你亲妹妹啊,我还叫你一声哥哪!”英子跺脚喊道,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就这么把我往外推啊。”唐敏拉了一下安玉海说:“你别这样,她再怎么样还是你的妹妹,别说她没结婚,就是结了婚,回门在娘家住也是应该的。”说完,她到院子里捡起英子的小包,对她说:“先洗洗,吃点东西,坐火车累了吧?待会儿我帮你支床。” “等等,你等等嘿,你是谁呀,这是你的家还是我的家啊?还不到你作主的时候呢啊。你要待见她,那你带她走,我不拦着,要不你就撒手别管!你别以为你嫁过来就是这院子的主人了啊,我要是想赶你走,你也得滚蛋!”唐敏万万没想到安玉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气得手指着安玉海,说:“你……”英子一见这情景,急忙说:“哥你要干什么啊,你怎么连嫂子也骂上了。好好好,你不容我,那我走还不行啊,我走。”唐敏突然猛地一拉英子, “你上哪?你就在这家呆着,哪都别去。我看他还真敢赶你了。”然后对安玉海说:“你忘了结婚前你是怎么向我爸妈保证的了,你说一辈子对我好,不骂我、打我,我想时间不长,你没忘吧?你说的那话都让狗吃了是不是?我今天就留她了,你能怎么的?你是不是想赶我出门啊?好啊,来吧,今天你不把我赶出去,你都不是人。我告诉你,你要是想好好的过日子,你就把英子留下,这是她的家,你要不想过下去了,那今天我跟英子一齐走!”英子一听唐敏说这话,激动地拉住唐敏的手,一个劲地摇,说不出话来。 “干啥你,干啥你要?”安玉海指着英子说:“我就知道你一进这门就没好事,你看看你那德性,丧门星,不是你,我们这日子好好的。你一来就挑得鸡飞狗跳的。”说完他觉得这话说的不合适,马上又说:“我说的是你在那闹腾的。”他对唐敏说:“你看你这人就是小心眼,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要走啊。”唐敏把头转过去,抹开了眼泪。 “你怎么还哭开了?行行行,算我倒霉,你要留她我不反对,可我把话放头了,一个礼拜过了,给我乖乖回你们山西去。”唐敏把门后立着的床架子拿出来,帮着英子把床支好。 又给她把被褥铺好了。安玉海喊道:“唐敏你不做饭啦,你让她一人弄不就成了嘛,一个杀猪的十八个拉腿的,屁大点事兴师动众的。”唐敏拿出一条新毛巾,对英子说:“不知道你要回来,也没给你准备什么,这毛巾是我们厂发的劳保,使着挺软和的,你用吧。”英子接过毛巾,刚要说谢,安玉海突然冲过来恶狠狠地对唐敏说:“你是你们厂厂长啊还是仓库保管员,哪那么多毛巾给她使啊,我还用的旧的呢。”说完对英子说:“那什么,吃饭交钱啊,还有粮票。” “你的亲妹子吃饭你还要钱,你也太过分了。”唐敏说他。 “那怎么着,我又没守着金山银山,我没那么多钱给她。再说她插队不是自己个儿养活自己个儿了吗,干吗还回来筷(kuǎi)我们的油啊。”英子真想走了,可是她没地儿可去,她想先凑合过几天就走。 等她回去,入学通知书也该来了。安玉海亲眼看着英子把粮票和钱塞进唐敏的手里,这才哼哼唧唧去睡觉了。 三十四 路燕被抓了 晚上,英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的每一张报纸,墙上的每一道裂纹,窗户上的每一块玻璃她都再熟悉不过了。朝胡同那一面的窗户上挂着的那个小花布窗帘,还是她在家的时候买来挂上的。门后那面镜子都用了多少年了,爸妈在的时候就有了。镜面发黑乌秃秃的,照人不是很清楚了。这些东西在家的时候没有注意过,现在看都那么亲,都让她想起小时候和爸妈在一起的快乐日子。她想起现在哥哥不容她,让她漂泊四方,无处安身,寄人篱下。忍不住眼泪大滴大滴滚落下来。 安玉海也没睡好。他真后悔自己说的话,怎么一张口不叫英子住两天,也不是三天,就叫她住一个礼拜啊,我可真傻。住一个礼拜,她就能赖半个月,能住半个月,她就敢住一个月。英子这丫头胆子大主意正,真要住下去,他可一点办法都没有。本来他挺知足的,妹妹不用他赶,插队自己走了,连户口都迁走了,省了他多大的事啊。 唐敏是他师傅给介绍的,是市无线电仪器四厂的工人。虽然不是特别满意,可也算是小家碧玉,人前还拿得出去。总比那个路燕强百倍。路燕那疯丫头根本就不敢招惹,谁一招惹她,那才是沾上橡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了呢。 英子走了以后,路燕说是要跟偏头一块去插队,偏头也答应了。已经说好的事了,临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来找安玉海,说插队没意思不如嫁给他。嫁给他直接留在北京多好。再说她想过了,与其跟着个不喜欢她的偏头,还不如跟了他了,反正她已经是他的人了,还说她跟他安玉海跟定了。 路燕的话把安玉海吓了一跳。那时候他已经烦路燕了,又烦她又有点怕她,也不敢赶她走,只有躲着她。有好长一段时间他不到睡觉的点都不敢回家,生怕路燕在家门口憋着他,要和他去登记。可是突然间路燕不来了,一连好些日子,连一点音讯也没有,这让安玉海挺高兴。他想肯定这家伙又不知道和什么人好上了,这才好呢,正愁甩不掉呢。 一天下午,安玉海上晚班,正准备出门,两个警察把他堵在门口。 “你叫安玉海?”安玉海吓了一跳。别看他平时在院子里咋咋呼呼的,那纯粹是老鼠扛大枪窝里横。一见着警察他的胆就虚。话都说不利落。他点点头。两个公安跟着他进了院子。“你认识路燕吗?”安玉海想说不认识,可是他脑袋却点了一下。“怎么认识的?”“怎么认识的?那个,就是她是我妹的同学,有时候来家玩,就认识了。”“你说她和你妹是同学?那她们是一个学校的吗?她们不是一个学校的吧?”“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那女的是我妹领来的。说他们家出什么事了,要暂时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警察同志,路燕怎么了?”“盗窃加诈骗。”“盗窃?诈骗?在哪?”“北京和广州。”“啊?她还跑到广州去了?那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啊?”“路燕交代的时候说从你家还盗窃过东西,你没有发现东西丢了吗?”安玉海摇摇头,“没有,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条头巾。说是从你家偷的。”安玉海一听和他没什么关系,说话也就顺溜了点。“哦,我想想,好像有这事,我听她和我妹吵架的时候说起过这事。可那回我妹把头巾要回来了,还有一瓶雪花膏。怎么又到她手里去了,她是怎么偷的啊。”“这就要问你自己了,你平时出门锁门吗?”“院子里还有街坊呢,不怎么锁。”“这就对了。据路燕交代,她对你们家的情况很熟,所以很有可能是趁你不在家的时候偷的。”“你刚才说她和你妹吵架,什么时候?你妹上哪了?”“她插队去了。在她走之前吵的,两人早就断交了。”“她和路燕平时都做什么?”“你们是怀疑我妹?没有没有,我妹平时揽的厂子里的活,给人家干活,跟路燕也不怎么来往。路燕吹她家是什么高干,说我妹是小市民,不惜的理我妹。后来我妹插队一走,我就再没见过她。”“你也别害怕,有问题,我们不会放过,没问题,我们也决不会冤枉好人。”安玉海一个劲地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她最近没找过你?”安玉海一听这话又紧张起来,“没有,她找我干什么?”“她没找过你借什么东西?”安玉海想起来,路燕最后一次来,跟他借了两斤粮票,三块钱。可是他不愿意为那点粮票和钱让警察问来问去,还是少惹事的好。他摇摇头,说:“没有,好久没见过她了。”警察见他回答的挺干脆,就说:“那你和我们去一趟分局,认一下你家的东西,把你们家东西拿走。”安玉海一听叫他去分局,直往后退。“躲什么啊,你怎么那么害怕啊。”“我没躲,我就是要去上班,没请假。”“那你最近这几天抽空去一趟。”安玉海连连答应,送走了那两个警察。 这两天安玉海一直过的忐忑不安。他不知道路燕那丫头在局子里会不会什么都说,把他跟她的事都给抖搂出来。万一她要说他当初是非要跟她那个,那怎么办。这事安玉海懂一点,她知道要是路燕一口咬定他是强迫,那给他定个强奸未遂,或是强奸,他没跑。那他可真比窦娥都冤啊。可是局子他又不敢不去。你不去人家怀疑更大,这不明摆着是做贼心虚嘛。这事由不得他,硬扛也不是事,还是得去。你说我当初怎么那么糊涂,我招惹谁不成,非要招那么个人啊,那不是耗子逗猫,没事找事嘛我。可那会儿也不能全怪我,那会我心里也不是没打鼓,可是满脑门子一门心思想干那事,当时就是八头牛恐怕也把我拉不回来。 他突然又想起路燕把父亲那证件翻出来的事。仔细琢磨一下,警察人家不管那事。可谁知道呢,这万一人家要是较起真来,说我们家还藏着那些东西,再给我们定个罪名,那我一样得被扣回不来不是? 短短两天时间安玉海真的是度日如年,把他愁的头发都快白了。只要院门一响,他都以为是警察来抓他了,吓得脸色发白,直出虚汗。 不能这么煎熬了,再这么下去,没等警察来抓我,我自己就非得哏儿屁着凉大海塘了(北京土话,死了)。豁出去了,我就去一趟,一来让人家觉得我心里没鬼,再有就是打探一下那丫头的情况,看看到底怎么样了,要不我这一天心里七上八下的,就跟拿慢刀子拉我的肉没什么两样啊。 三十四 去公安局 一大早,安玉海起来以后,刮了胡子,上胡同口买了俩糖油饼一碗豆浆,认认真真吃完喝完以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出门了。 临出门他想了想,把院门锁上了。谁知道我这一去得多长时间呢,锁上吧,省的在里面惦记。 安玉海走到胡同口站住了。他想我是不是太傻了。没准那些警察正在那张开网等着他呢,就看我什么时候往里跳了。 这不成了自投罗网了吗。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可就在他要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又想到,回那个小院子顶个屁用,甭管他跑到哪去。 人家警察要想抓他还不容易,人家这是看他的态度呢,是自己主动自首交代,还是等着人家上门来抓你。 罢罢罢,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来个痛快的。刚一出胡同,听见有人叫他。 安玉海一看是偏头。 “玉海哥,这么早上哪啊?” “不上哪,溜溜。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又犯病了,我回来看看。”两个人打了招呼就要分手,安玉海问偏头:“路燕的事你听说了吗?” “路燕?什么事?” “路燕让公安局逮起来了。”安玉海把路燕的情况大体给偏头说了说。偏头一听,一个劲地点头, “这就对了,我早就看她那么个折腾法,迟早得出事,还真让我猜着了。” “那雷子没找你啊?” “找我干吗呀?” “也没什么。我就想路燕那丫头别上那里面乱咬去。” “乱咬她也咬不着我啊,再说她咬我就行啦?人家还得调查呢是不是?”偏头看了看安玉海,问:“你没事吧?”安玉海心想对呀,警察也不能光听她路燕一人的是不是,万一有什么事,咱就来个死不认账,证据呢,把证据拿出来呀。 对,就说她是个疯女人乱咬,诬陷好人不就完了嘛。想到这,安玉海心里不像刚才那么慌了,有了一点底气。 他刚要走,偏头问他:“玉海哥,英子没回来啊?” “她回来干吗啊,她早就不记得还有这么个家了。那就是个白眼狼,谁也别待见她,死丫头!”偏头看看他,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这都好几年了,她连个信都没有吗?” “写信?你说她给我写信?拉倒吧,她什么时候想起给我这个当哥哥的写过信啊。不提她还好,一提她我一肚子的气。”安玉海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到了分局,他找到了那个来他家的警察。警察看上去挺忙,问了句:“你怎么才来?” “这两天加班来着,忙。”警察鼻子里哼哼一声,进里面拿出一个书包。 “你看看,这东西是不是你们家的?”安玉海这会儿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他看了看说:“就是我们家的,那头巾是我妈的。” “以后别甭管什么人都往家领,还留人家在你们家住。” “唉,我知道了。那都是我妹,没心没肺的,特傻。没事净招那些人,我说她多少遍,没用。她根本就……”那警察突然打断他的话,问他:“你们家几间房子啊?”安玉海一愣,心说他问这个干吗啊。 “那院是我们老家留下的祖屋。一进院南边那一间半没住人,放杂物。西屋和东屋原先我们租出去,这会儿我嫌太乱,不租了。我们家住北屋。” “我知道你们家住北屋,我问你,你和你妹怎么住的。” “北屋一明两暗一共三间,我跟我妹各住一间,中间是堂屋。”警察想了想,说:“怪不得往家里招人呢,敢情你们家有那么多的房子。那路燕来了以后住哪?” “她跟我妹住一间屋子。” “你的意思是说她跟你妹挤在一张小床上睡。” “我妹睡的是我爸妈留下的大床。”那警察又想了想,看着安玉海说:“反正我觉得这事有点怪,路燕怎么谁家都不去,和你妹又没什么关系,怎么就跑你们家刷夜去了呢。以后注意点啊,随便让外人留宿,出这种事你也有责任啊。你回去吧,等有事我们再找你。”安玉海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他拿着东西正要走,犹豫了一下,问:“公安同志,我想问问,这路燕要怎么处理啊?” “你怎么那么关心她啊?” “不是,我关心她干吗啊,我就是问问,回头我妹回来,我就告诉她,看她交的这朋友都是什么人啊,早跟她说什么她都不听。” “现在在拘留所关着呢,可能得关个三年、五年的,再不济也得劳教吧,这女的,什么都敢骗,出去跟人吹她爸是什么中国公安部的部长,她妈是中国宣传部的部长。她的什么兄弟姐妹全都给挂了衔了,真有她的。还就有人信她的话,把钱给她。” “多少钱啊她骗了?” “有上千了吧。没上千也有好几百,最后退回一些。” “啊?上千?那够枪毙了啊。没人来保她啊?” “没人,她家里都没人来,你是第一个来问她的人。”安玉海一听这话,低下头赶紧走了。 回到家,安玉海打开院门,想想不过一个小时前,他还在犹豫着该不该去呢,这会儿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他在床上坐了好久。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得劲。按理说这一难已经挺过来了,应该高兴才对,可是这心里就是说不上的难受。 想想这路燕也挺可恨的,把他家闹的鸡犬不宁。可一想起她那小样,心里不知为什么又觉得她挺可怜的。 而且看这情况,她把我们俩还有我们家的事一点都没往外说。这么看来,这丫头还挺讲交情的啊,不像那种一进去就跟疯狗似的到处猛咬的人。 当初要不是她死缠着偏头非要去插队,我们俩还真没准成了呢。安玉海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她啊。 这个想法刚一露头,马上把安玉海吓了一跳。疯了吧你安玉海,怎么会这么想啊。 路燕是什么人,诈骗犯,在大牢里蹲着呢,你看她,你还嫌她粘你粘的不够啊,还往上贴,她有这么个下场这不是好事吗? 就路燕那个闹劲,迟早有这么一天。她要是不关起来,那现在还不得把我缠死啊。 我去找她,那人家公安能立马把我关起来审上半个月,然后工厂开除,街道批斗,下放农村……危险啊,幸亏这只是想想,要是真的付诸实施了,那我就真的玩完了。 安玉海左右看看,还好,我还在这坐着呢,要是刚才去分局跟人家警察提出这要求,那就别想这么顺顺当当地回来了。 那一晚安玉海睡得特踏实,因为关键时刻他战胜了内心的邪恶,没让自己同罪犯同流合污进一步滑向罪恶的深渊。 三十六 遇见偏头 英子在家住了三天就再也住不下去了。安玉海只要在家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摔锅扔盆撞门踢凳子,没一会儿消停。嘴里还时不时骂骂咧咧的,说是家里一股山西陈醋的酸味和烧土炕的糊味。“臭,真臭,这都是哪来的味儿啊,唐敏?”“我没闻见。”英子说:“哥你什么意思啊?是不是成心啊。你要赶我走你就直说,别老是指桑骂槐的。”“谁让你吃心的,这是我家,我爱骂谁就骂谁,真是,拣什么的都有,还有拣骂的。”“哥我马上就走,你别这么不依不饶的行不行?”“那你倒走啊,不拿出点实际行动来,谁信你的啊。”“你也别太小瞧人了,我马上要离开农村了,我来之前参加了工农兵大学生的考试,我有希望。”英子终于把这话说出来,她希望哥哥听了以后对她另眼相看。唐敏一听高兴地问:“真的啊,你考上哪啦?”“兰州医学院。”“那也挺好,总比在农村强,对吧。你怎么不考个北京的学校啊,那就能回家来了。”“就这都不容易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名额了。”“别美了,还考北京的学校呢。我还以为考上哪个学校了呢,原来是兰州医学院,你怎么不考个北大清华让咱瞧瞧啊。”“你怎么不考北大清华啊?”“我考什么啊,我已经在北京了,有工作了,还用考吗?”“那我们那没有北京学校的名额嘛。”“你还想得美,还真想考北京的学校啊,真可笑,也不撒泡尿照照。看你是那个料不是。”“你怎么骂人啊!”“我骂你了吗?我这叫骂啊,我这是实话实说。你还上大学呢,你要上大学,满街都是大学教授,我早就是大学校长了。”“你这是当哥的说的话吗?”“当哥的说什么话啊,你给我学学。当哥的要白白养活你,供你好吃好喝,还要看你的脸色是不是?你要真嫌我的话不好听,你可以不听啊,你可以走啊,谁也没拦着你。”“我怎么让你白白养活了?我从小到大花了你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住这么两天交了伙食费了,你还要怎么样?我就知道你看我在这屋子里呆着气不顺。哥,人活着得讲讲良心……”“得得得又来了,少废话吧,动不动就扯什么良心,好像你那良心就有多好似的。再说了,在这我光要你的饭钱了,还没跟你要房钱呢。你住大车店不是还得交店钱吗?”“这是我的家,我凭什么要交钱。”安玉海最恨英子说这话。“你看,又来是吧,我就说你这人老搞不明白。跟你说过多少遍,这院子是我的,你知道不知道?你要说是你的,那把你的户口拿出来啊。我跟你说啊,东屋、西屋我都找好人了,说话就搬进来,你还是赶紧走吧。插队也好,上学也好,你赶紧走。你现在已经实实在在是个外地人了,你知道不知道,像你这样的,来北京住都得办临时居住证,你没看见咱们门口那个小箱子嘛,那就是留给你们这些外地人准备的,回来就得填单子,给人家派出所备案,让人家知道有你这么个外地人挨我们家住着呢,要不人家回头查起来,把你当没有户口的盲流抓走,我可不到里面捞你去。人家是怎么说你们的?对,社会不安定因素。我能容你在这住几天,就是看在兄妹的情意上,你还动不动跟我这提这院子有你一半的话。哼,也不掂量掂量如今自己的分量,看看你还有没有说这话的权利。”“你不讲理!要是爸妈在的话……”“少来这个。爸妈在怎么了,爸妈在也得把这院子留给我,他们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哦,不留给儿子留给女儿,那不是有病吗?你一出嫁,就是人家的人了,这房子姓安,留给你?那将来这房子还不定姓啥了呢。”“爸走的时候说过,这院子有我一半。”“爸说了吗?是吗?我怎么不知道?”“爸说的时候你在场。”“我不记得了。我记性不好,我早就忘记有这么回事了。”“爸明明说了嘛。”英子气得真想上去给安玉海一巴掌。面对这么个冷酷的哥哥,英子的心实实在在是寒透了。 英子在家呆不住,出去转悠。 她不知不觉走到学院的围墙外,远远看见学院里一座座熟悉的灰色楼房。那些灰色的苏式建筑,骄傲地矗立在英子的心里,曾经在英子的眼里是那么神圣、神秘,成了她可望不可即的地方。英子在学院门口张望了半天,心想老蒋肯定不在,他在部队混的挺好,如今可能都提干当军官了。那个挎包英子一直当宝贝藏在箱子底下。她没打算再和老蒋怎么样,但那东西对她来讲是珍贵的,她要一直保存着。挎包装了她多少憧憬和幻想啊。 英子决定第二天就走。一来是在这个家她越来越呆不下去,再说回家也有一个礼拜了,得赶紧回去看看,没准通知书都发下来了。 刚走到胡同口,英子听到有人在叫她。回头一看,竟然是偏头。 偏头个子往上蹿了一截,比原来胖了些,也老成了许多。两人好几年没见面,一见面,好像都不知道说什么。 “回来些日子了吧?”英子点点头,说:“上礼拜回来的。你呢?还在你们老家插队哪?”“啊。我不怎么去,我妈身体不得劲儿,我经常回来。你还在山西?我上次还问你哥呢,我觉得挺奇怪的,你这一去好几年也没见你回来过,你不会在那边成家了吧?”“哪啊,瞧你说的。我哥跟你说什么了?”“没说什么。”英子心想他不定又说什么了。管他呢,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明天我就走了,英子想跟他说自己考上大学的事,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还没准的事呢,吵吵的满世界都知道了,万一上不成呢。 两人一起往英子家走,到英子家门口,英子说:“进去坐坐吧。” 三十七 咱们能不能抱团走的好一些呢 家里没人。安玉海和唐敏都上班去了。自从英子回家来了以后,安玉海把他们的卧室上了锁。 偏头一看卧室的门锁着,就问:“这门什么时候锁上了?”英子一看,没好气地说:“我哪知道,可能人家有值钱的东西,不放心吧。” “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啊,自己个儿妹妹回来,还锁门。”偏头还要往下说,见英子的脸色不好,停住了。 “你坐,我给你倒水。”偏头环顾四周,感慨地说:“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呢,那时候你才多大啊,就围个围裙做饭,那样挺逗的。你这回回来还回去吗?” “看你问的,咋能不回去了。我已经是山西人了。”英子勉强笑笑。偏头把手里的杯子放下,说:“英子,你回来吧,我不是说回北京,你就回我们老家行不?我帮你转回来。” “那哪成啊。” “怎么不成。当初你要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谁想叫路燕给搅合了,现在咱们就转,好不好?” “我转到你们那去?那算怎么回事啊?”偏头听了这话站起来说道:“英子,我喜欢你。真的,我一直喜欢你。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你。我知道,我们家穷,我配不上你,可我能努力啊。你跟我好,我也许让你过不上最好的日子,但是我能让你过最舒心的日子。我决不会欺负你,打你。因为我打心眼里喜欢你。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看不见你,我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我多少回想给你写信,我还跟你哥要过你的地址,可你哥说……” “我哥说什么?” “你哥他说不知道。” “他是不知道,这么些年,我哥从来没给我写过信。” “那你哥干吗不给你写信,我要是有个妹,我准保对她特好。”这话英子相信,偏头对他妈孝顺不说,对他那两个弟弟也特好。 偏头看看英子,说:“这回我见到你,我就不会让你走了,答应我,英子,原来你老说你小,现在不小了吧,现在应该能够答应我了吧。”英子看偏头那样,笑了。 偏头一见英子笑,他也笑了, “看我,连话都说不利落了。我是不是有点太激动了。你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我记忆里你的笑就是这个样子。” “老了。” “胡说什么呢。我跟你说的你好好想想。” “福子哥。”偏头一听这句在他心里回响了多少年的称呼,眼眶都红了。 “咱俩的事我不是没想过,怎么想,你都该是我哥。好像这关系成了习惯,一变的话,觉得特别别扭。我也不是在这拿着。我一个‘老插’还拿什么啊。我是不想借着这个转回来。你让我硬去做什么事,尤其是这事,那就为难我了。对不起啊,福子哥,我这人就这样,死倔,什么事都爱认个死理。” “你心里没我,我知道。可你总得为你自己想想,你总不能一辈子在那个地方呆着啊。” “怎么能是一辈子啊,我来之前参加工农兵大学生面试了。” “考上了?” “应该没问题。”当偏头听英子说是甘肃的学校,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种表情英子读懂了,她心里不乐意。 “学校是一般,可这已经很不容易了。三年来这是第一次叫我参加招生考试。” “那我还一次都没有呢。咱们全都一样,都是个出身问题。再加上我妈身子骨不好我三天两头往回跑,人家说我表现不好,根本就不推荐我。” “出身不好,就跟脑门上烙个印一样,走哪都被歧视。” “可不,一辈子被歧视。什么不重出身重表现啊,什么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啊,都是扯淡!一到关键时刻就拿出身说事。我实话告你,我就觉得我这人是生不逢时,空有一肚子抱负无处施展。那些出身好的人,狗屁不如,什么本事没有,就仗着出身好,什么好事他们都占先,我就气不过。” “你气不过又怎么样,这个社会就这样,出身永远都是第一位的。我觉得现在比前两年还好一点了,原先还查祖宗三代呢,现在有的时候只查一代就可以了。” “那你这回上学出身不成问题啦?” “我找了公社书记,我表现一直好,应该没什么问题。” “英子,可能你不爱听,可我还得再跟你说一遍,没有影的事就别抱幻想。我觉得插队这么久了,你应该现实一些了。这世道就是这样,好路有是有,可没给咱们预备着。咱们这样的人的路就那么窄,那咱们为什么不能抱团走的好一些呢。”英子不说话,偏头看她那样,知道怎么说也没用,心说这丫头可真够倔的了。 两人又说了些别的,偏头看看时间不早,起身要走。临走时他突然一把拉住英子的手说:“下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英子,你现在就不能给我个准信吗?”英子的脸涨的通红,她使劲抽手,偏头攥得死死的,眼睛紧紧盯住她, “英子,你还让我怎么跟你说啊,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太拧。答应我啊,你答应我。” “对不起,福子哥,我想我刚才把我的意思都已经表明了。我……”偏头把手一松,烦躁地摆摆手说:“你什么都别说了,我明白。你记着,什么时候你在外面呆不下去了,你就找我来。” “别,福子哥,你就别等我了。好姑娘有的是,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好。我这人特自私,人家还说我特别厉害,特拧。” “我喜欢。”偏头打断英子的话,说:“你的什么我都喜欢。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孩子。别的女孩她就是天仙我也不要,我就要你。只要你不嫁人,我就等着。其实这两年也不是没有好女孩找我,可我连看都不看,我对她们没兴趣,我就喜欢你。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可我跟你说,你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像我这样喜欢你,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了。”英子脸红了,她挣脱了手说道:“小心进来人了。我心里有谁啊,瞎说。” “那姓蒋的再没跟你联系吧?” 三十八 老蒋他不在了 “哪个姓蒋的啊?”偏头盯住英子,说:“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你们没来往,我说的对吧?那小子我早就说过不咋地,你还不信。那种人他跟你玩玩还行,可他绝对不会跟你真好的。看他那德性,还自以为是臭拽,以为自己是那院的就了不起。有什么啊,不就老子当了个破官嘛,要是这个时代掉个个儿,我爸官复原职,肯定比他爸的官大多了。” “你看你都说了什么啊,跟小孩似的,还官儿官儿的,真可笑。” “是,我这人是可笑。我没什么本事,傻实在。可我是真心对你好啊。我不像他,玩了你,把你扔下就跑了。”英子的脸变的很难看, “你怎么说浑话啊,谁玩了我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不是,英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么长时间他都不和你联系,显然是把你没当回事。” “你别再说了,我谁也不跟,我就自己过挺好。多少苦累我自己都扛过来了,那时候有谁帮我啊,还怪了。” “你这人哪都好,就是爱逞强。宁愿挨山西那苦地儿熬着,也不肯低这个头,你让我怎么说你啊。”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就这犟脾气,所以我还是一人过比较好,省的给别人找麻烦。”偏头一看英子生气了,赶紧陪着笑脸说:“呦,你还真生气了,你原先没那么小心眼,怎么一说这事就小心眼了呢?” “我就是小心眼。”英子把脸转过去不理偏头。偏头看英子真的生气了,恨不得自己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我这嘴真他妈的笨,连个好话都不会说,尽扯了些什么啊。英子,我求你别生气了,这么些年没见面,一见面就惹你生气,可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其实说句实话,我一在你面前我不知怎么的,我就自卑,不会说话,心里老是怯伙。” “福子哥,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咱俩的事就这么着了,没戏。你要是不提这事呢,我还当你是我们家邻居街坊,还叫你一声哥,你要是再提这事,那咱们连这个邻居都做不成了。” “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为的什么啊?你是不是在插队那又有什么人了吧?”英子想跟他说我跟谁去啊我们那就我一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还是什么都没说。 见英子摇头,他又问:“那你是不是想着你要上大学了,以后还能再找个好的?”英子说:“你再别说了,就这样吧。我谢谢你的好意,可我真的不能答应你。” “你说你都二十三四的人了,你还要耗到哪一天去。你现在挑人家,将来等人家挑你的时候你肯定就该后悔了。” “后悔也是我自己找的。你该走了,福子哥,要不我哥一回来,看见咱们在这,他又该说我了。” “英子,我不能就这么走了,你得给我个痛快话。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着、念着你,今儿你得给我个准话才行。” “我想我已经都跟你说清楚了。”偏头走了。走出没多远,回过头看着英子家。 以往他打这过都要朝里瞧瞧,想着啥时候能看见英子,可是今天英子回来了,两个人却不欢而散。 他不甘心,决定第二天再来。他不信他说服不了英子。第二刚亮,英子就起来了。 先把院子打扫了,把床收拾好了,然后去胡同口买油条豆浆。买油条要排队,她等了半天,眼看到她了,前面一个人插队,后面有人在喊:“干什么嘿,排队诶。” “喊什么喊什么啊,什么叫干什么啊,我插队了吗?我是要赶着去上班,我要不赶紧买上,我就得迟到了。我不吃早点我有劲骑车吗?我得蹬多远啊你们知道不知道?废什么话啊。”他的话引起人们的一阵愤怒,可那人连理都不理,好像那些人说的是别人,他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提着俩油饼,高高兴兴吃着走出小饭馆。 英子一瞅,那人竟然是沈小军。英子也不叫他,看着他推车要走,过去一把拉住他的车说:“干吗不排队啊?”小军吓了一跳,以为是后面的人来抓他呢,刚要骂,仔细一看,乐了。 “唉呦,是你啊,瞅瞅,我还以为是那帮乱叫唤的人呢。”说完上下打量了一下英子说:“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你比以前更水灵了。吃了吗?这油饼给你。”说完递给英子一个油饼。 英子笑了, “真有你的,我刚才一看,就知道准保是你。” “你怎么知道。” “加塞儿还理直气壮的,除了你没别人。” “瞅你把我说的,我有那么坏吗?你怎么回来啦?哦,对了,你是不是结婚了?” “结婚?我跟谁结婚啊。” “那我上次去你们家,看见你那床上堆的都是新被窝。” “是我哥结婚,不是我。” “是吗?吓了我一跳,连着几天我都不好受,想着你结婚了,那我们可怎么办啊。再说跟我连招呼都不打,还让我这么想着你,你可真忍心。”英子笑了, “你怎么还那么没正形。你是不是回来了?” “啊,我回来都两年年了,在工厂当工人,你呢?” “我?我还挨那插队呢。” “是吗?你没结婚?” “我跟谁结婚啊,我们那就我一个知青了,都走光了。” “可也是。英子,咱们有好几年没见了吧?得,今儿我也甭上班了,我陪你玩玩。”英子忙摆手说:“唉,别呀,耽误你上班。你赶紧走吧。” “你真的这么想?这么多年没见,不想跟我好好聊聊?” “我今天该回去了,我的假快到了。”英子下定决心问道:“老蒋他还好吧?” “你说谁?老蒋?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么多年没见,一见面,先打听别人,你体谅过我的感受吗?我多想你啊。”小军仔细看她一眼,说:“也难怪你不知道那事,这么多年没联系了。” “我知道什么?” “老蒋,老蒋他早不在了。” “你说的不在是什么意思?” “你还非让我说出来啊,不在就是死了呗。” 三十九 我就要这个镜框 “你说什么?”英子的脸一时变得煞白,乌黑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小军撅起嘴,看着英子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还是听他舅舅说的,说是老蒋在部队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挂了。”英子摇摇头,眼泪流了下来。“唉,你干吗呀,英子。你看早知道你这样,我就不跟你说了。坚强点啊。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英子擦了把眼泪低声说:“我知道,可为什么偏偏会是他。”“瞅你说的,那老天爷还管你是谁呀。我听说老蒋在部队表现还不错,可能会追认成烈士吧。”英子一个劲地摇头,“那有什么用啊,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呢。”“可不是怎么的,听说连尸首都没找着。我一直想哪天好好祭奠他一下,到底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啊。”英子光是摆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军看着英子流着眼泪转身默默离去,心里一时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可他就是张不了口,说出一句:我跟你开玩笑的话来。那又怎么着,我就说了,反正你们俩也成不了,让你干脆断了这个念想,我这可是在帮你啊。他追上英子,说:“你什么时候走啊?我去送你。”英子看着小军,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问他:“你这回真的没骗我?”“看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这回没骗你啊,我哪回骗过你啊。再说这种事能开玩笑啊,没事好好的咒人家死,我沈小军还没那么损吧。” 英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心如死灰的她这时才感觉到那股寒意从心里一点点蔓延到全身。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死?他难道就不知道,这么多年,在山西大山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个傻女人一直在苦苦地等着他,即使知道等不来,可还是在等。幻想有一天奇迹会突然出现,在山口的路上,摇摇晃晃走过来一个人,手揣在口袋里向人打听:“唉,我问一下,这有个北京来的知青叫安玉英的吗?”英子想啊,望啊,想的脑子都疼了,眼睛都望酸了。路口却从来没有出现过老蒋。英子曾经骂过自己是痴心妄想,唉,如今真的是痴心妄想了。想到这,英子的眼泪再一次流了出来。老蒋不在了,那我还呆在北京干什么,还在这死等什么?她这才发现,她之所以要回来,要在这耗这么久,潜意识里就是想再见老蒋一面。她得给自己这么多年的感情一个交代。 安玉海打着哈欠走出卧室。一见英子不声不响在堂屋坐着,把他吓了一跳。“干什么啊你,跟鬼似的,吓了我一跳!”“哥,我在这等了你们一会儿了,我今儿要走了。”安玉海鼻子里哼哼一声,趿拉个鞋子往外走。他站在台阶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头对英子说:“走就走呗,你走之前,把那屋东西都收拾好,别你拍屁股走了,还让我们跟你后面收拾。”“我都收拾好了。哥,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你怎么那么多的事啊。”“里屋那箱子的锁你给换了,你把箱子打开,我想拿件东西。”安玉海一听这话,懒腰伸了一半停住了。“你要干什么啊?”“我说了我就拿件东西。”“那箱子里没你的东西。”“你打开,你就在一边站着看着,你要不让我动的东西,我肯定不动。”“我要不打呢?”英子也不说话,直直盯住安玉海,看的安玉海转过头去,说:“看什么看,你当你是谁啊。” “你就给英子打开嘛。”是唐敏在后面说话。“你少管闲事,反正这屋里没她的东西。”“有。”英子说这话把安玉海吓了一跳,“有什么?”“你把箱子打开再说。”安玉海看英子神情有点怪怪的,好像刚哭过,心想她这又不知唱的哪一出呢,看这样子是要跟他掐到底了。“我就不打开,你能怎么地?”“你要是不开箱子,那我就不走了。”“嘿,你个臭丫头,甭跟我这来这个啊,你当我怕你啊,我今儿跟你实说了吧,开箱子可以,你给我十块钱。”说完他还嘿嘿一笑。英子忍无可忍,“安玉海,你太过分了,我不过是要开箱子取我自己的东西,如果这样的话,那我就把那箱子带走。”“你敢!”“你看我敢不敢。”安玉海上前一步,挡住英子说:“你想干什么?你别在这胡来啊,我已经忍了你这么些日子了,趁着我还没火,你赶紧给我乖乖地滚蛋。”英子也不说话,上前去拿那箱子,安玉海抓住她说:“死丫头,你还来劲了是不是?”他以为英子要抢那箱子,可是英子甩开他掉头往外走。“你干什么去?”“我去叫街坊邻居们来,让大家伙给评评理,看看我能不能打开那个箱子。”“什么什么,你给我站住嘿。”安玉海一听急了,他有点害怕英子这一手。妈的,这丫头什么都敢干,不如索性让她看看,省得在这瞎闹。“得得得,我不跟你计较,既然死气白赖非要看,那就给你看,那里面有什么啊。咱们说好了啊,拿了你的东西就赶紧走人。”他对唐敏说:“你可看着啊,我可让她看了啊,找不出什么东西来就是她在这胡闹。” 箱子打开了。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外,就是那条羊绒头巾。“这头巾咱们可说好啊,原来让路燕那丫头偷走,我才去公安局要回来。这可是你嫂子的,她进咱们安家门咱爸妈可什么也没给人家留下。”英子说:“头巾我不要,就该给嫂子的。”她在箱底翻出一个镜框。 镜框里装的是英子爸妈的合影照片。 英子双手捧住镜框仔细端详半天,然后用手把镜框小心地擦了擦,带些哽噎地说:“哥,我就要这个镜框,行吧?” 四十 遗书留给谁 英子回到杨家凹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队长。 队长不在家,他老婆―一个只有一只手的女人告诉英子,队长下地去了。 第一次见队长老婆把英子吓了一跳,她不敢看她只有一个黑紫色光秃秃的肉棍子的小臂。后来她听人说队长老婆小时候两只手健全,四五岁那年,不知得了什么病,右手突然红肿发痒。痒的她受不了就使劲地挠。家里穷没钱给她看病,病越来越严重。后来那手就开始流脓、溃烂,肌肉一点点烂掉、萎缩。一年多的时间那只手只剩下一个肉杵头。后来有一次烧火做饭的时候,她用那只残手往灶里添柴,因为只有一只肉棍子了,抓不利落柴火,柴火掉出来,烧着了她的残臂,还差点把房子点着,可是意外的是,被火烧过的那只胳膊再也没有溃烂,这样她的那只胳膊算是保住了。 队长家太穷了,当他得知那女人只有一只手时,说:“只要能生娃,没有手都成。”刚开始英子听说这事时她还不理解队长,怎么连个缺了一只手的女人都要,他们几个知青背地里给队长老婆起外号叫“一把手”。等到几年以后,当她彻底了解杨家凹的贫穷与无奈的时候,对队长的选择不再感到奇怪。 英子到地头看见了队长。“队长。”队长见是英子,就问:“你咋就回来咧,别人家娃一去都是几个月,你才几天就回来了啊。”“队长,我的入学通知书没来吗?”队长摇摇头说:“没见啊。”英子一听这话,自言自语地说:“咋回事啊,都这么多天了。” 英子急急忙忙赶到公社,一进公社院子,正好看见罗秘书。“罗秘书。”“是你啊,安玉英。”“怎么通知书还没来,你知道不知道是咋回事啊?”“我跟你说,安玉英……”罗秘书正要说什么,吴书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英子,朝她走过来。“小安啊,你回来啦,你过来一下。”“吴书记,我来问问我的入学通知书怎么还没来。”“你说你这娃可真是,这么关键的时候,你咋跑回北京去了。”英子一听这话,急得瞪大眼睛问:“怎么回事吴书记?”吴书记叹了口气说:“通知书已经下来了,不过不是你的,给了三队的一个娃了。”“为什么?”“政审的时候说你的出身不是一般的有问题,所以没有通过。”英子一听这话觉得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她喊道:“那您不是说我可以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上大学吗?这可是您亲自答应我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啊。”“我知道。可是那是人家学校招生小组定的事,我们只有把推荐意见给人家,最后这事还是得要人家学校来敲定。”英子此时感觉到眼前的东西都晃开了。“那您刚才说关键时候我跑回北京的话是什么意思啊?”“你要是在的话不是还可以找人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家那娃昨天已经走嘞。”“我的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又能怎么样,关键时候我能找谁啊。我要是能找人帮我,当初我还用一趟趟往您这跑吗?吴书记,您说这事真的是没救了吗?一点挽回的余地也没有了吗?再就一个名额也没有了吗?”看着英子急切的眼光,吴书记沉重地摇摇头,“你也不要急,急也没用。我看你先回去,回头再想想办法。”英子想对他说我真的很在乎这次机会,您就帮帮忙,我求您了。可是话到嘴边她却无论如何张不开口。因为她觉得大势已去,再怎么求他也是无济于事了。也许真的像吴书记说的那样,在事情没最后敲定之前,就不应该回什么北京。我要是在的话,还没准能挽救一下呢。 回去的路上,英子心如死灰,沮丧地真想大哭一场。 这就是我的命吧。命里注定就该在这山沟里呆着,可我还偏就不认输,想跟命较劲,异想天开去考什么大学,还没影的事就跟人吹没问题了,真是可笑。 走到坟地边上的那棵核桃树下,英子突然产生了死的念头。 人活着实在是太难了,死了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一了百了。 人们不愿意死,都贪恋人间的生活,那是因为他们还有生活的欲望和勇气。可我的前程是什么?真的要嫁给队长的外甥,给他生一堆娃,做个地道的农村妇女?那我还不如死了。英子又想起她回北京以后安玉海对她的态度,心中恨恨地想到亲哥哥对我都这样,还指望别人能真的帮你啊。她又想起偏头,想起他对自己说的那番话。她有些后悔了。就是因为她太乐观,也太死心眼了,觉得靠自己的本事能考上大学,把偏头一口拒绝了。现在想来,她是把后路给堵死了。如果她不是那么坚决地拒绝偏头,她现在没准还能掉转头去找他,可是现在去找人家,那不是等于自己打自己嘴巴吗? 英子最后想到老蒋。一想到老蒋,英子心里突然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平静。心里这么多年偷偷惦记着的一个人,好像突然离我不再是那么遥远了。他已经到那边去了。我死了,也许很快就能见到他了。想到这,英子突然觉得死成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做不到的事情,到了另一个世界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这本来不就是一件好事吗。英子觉得死真的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了。 风吹过来,树叶发出哗啦哗啦同情的絮语。 英子想要留下点什么,比如遗书什么的,告诉别人她为啥死。可又一想,遗书留给谁啊,给哥哥?他巴不得你早死呢。留给偏头?笑话,他是你什么人啊,还值得你在临死的时候念念不忘。 英子悲哀地发现,她在这个世界上竟然连一个可以留下遗书的至亲的亲人也没有了。要不是想要留遗书,她还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在别人眼里就像一只蚂蚁,爱死不死,爱活不活,谁管你!你的死活与任何人都毫无关系。我要是死了,有人会说:哦,她死了?自杀死的,干吗呀,还这么想不开。也有人会说,那女的还不定遇到什么事了呢,没办法就寻短见了。可能还有的人会高兴,死了好啊,死了多省心啊,比如安玉海,巴不得她早点死,死了那个小院理所当然全归他了。我死了,他们一个个会这么高兴,这么兴高采烈的,那我凭什么要让他们高兴如愿凭什么要死啊。 想到这,她又不想死了。 我干吗要死,我的身体健康,还没到非要去死的地步吧。至于和老蒋见面,什么时候到了我真的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再说吧,这样的话,这个世界上不是还多了一个想念他的人吗? 我可真糊涂,怎么这么点事就过不去了,就想到死,简直是太脆弱了。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权利谁也不能随便剥夺,否则会遭到惩罚,除非自戕结束生命。别人想做却不能做的事,自己帮别人做了,这不是傻是什么啊! 一个多月以后,英子突然接到公社的通知,让她去公社参加考试。 英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去了才知道,前些日子公社的广播站、兽医站、农作物种子站,还有镇上的合作社招了一批人。各大队推荐了十几个人参加考试,几个岗位的面试都通过了,只有广播员是空缺,都是因为吴书记觉得广播的人口音不能太重给刷掉了。最后吴书记直接点名叫安玉英参加考试。 英子顺利通过了广播员的考试,成为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事后她才知道,就是这么个广播员,还是吴书记力排众议,给英子争取到的。 一 英雄也是讲时尚的 齐莎娜的婚姻并不幸福。何金峰的脑伤留下严重的后遗症,犯起病来,痴痴傻傻,六亲不认,别说英雄,连普通老百姓都不如。 更让莎娜无法忍受的是何金峰的生活习惯,莎娜称之为“农民习惯”。连着几天不洗脚,坐着没事就爱抠鼻孔,而且还赶你吃饭的时候当着你的面“一挖到底”,恨不得把鼻孔挖穿。掏出来的鼻涕吊在小手指头上,丁零当啷的拿张纸擦一擦。掏完以后好像还不过瘾,又找来张纸,卷成纸卷塞进鼻孔,转啊转的,直到把鼻孔壁上那些附着的玩意儿全部转出来才罢休。可能从小节省惯了,吃完饭不管有没有人都使劲咂吧牙花子,把牙缝里那点残渣余孽全部咂吧干净咽进肚子里去方才心满意足。擤完鼻涕往墙上或是鞋底子上抹,更有甚者,莎娜有一次竟然看见他往家里的地板上吐痰!看见莎娜瞪他,赶紧用脚蹭掉。 何金峰爱莎娜,更怕莎娜。照他妈讲话,能娶上北京高干天仙似的女儿,那是他何家祖坟上烧了高香,积的八辈子的福。后面的话她没说,按照莎娜的想法,老太太想他儿子能当上大官,进北京见到毛主席,又娶上这么好的媳妇,就是挨那大石头砸一下子成了傻子又算什么啊,就一个字:值! 莎娜给何金峰生了一双儿女,特别是生了儿子多多以后,莎娜在何金峰的眼里更跟女皇一样不可一世。 英雄也是讲时尚的,没过几年,事过境迁,昔日英雄已成昨日黄花不再风光。 结婚以后,莎娜复原回到北京。因莎娜户口在北京,何金峰转业也到了北京,任命为一个区上文化馆的副馆长。莎娜因为她父亲齐新顺的原因被安排在一家区办电子工厂当仓库保管员。 批林批孔运动进一步深入开展,何金峰被认定为林彪反党集团树立的英雄典型。有人怀疑他当初舍身救战友是林彪反党集团一伙人炮制的假的英雄事迹,何金峰是假英雄。 何金峰自己根本说不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神志清醒的时候只说他确实救了战友,他以一个共产党员和军人的名义起誓,他决不会欺骗组织,组织上可以去调查,糊涂的时候只知道找莎娜。 不久,何金峰被发配去了青海玉树水利局。 何金峰不服,接连写了五份上诉书为自己申辩,可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何金峰不愿意离开北京的一个重要理由是怕离开莎娜,他再傻也知道夫妻俩长时间不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怕莎娜和他离婚,怕得要死,可他又不能不去青海。 何金峰对莎娜说:“要不你和我一块去好不好?”何金峰知道他这么说莎娜同意的可能性不大,可是他还是要说。莎娜连眼皮都不抬,问:“去哪?”“青海。”“不可能。”“那你是让我一个人去?”“你要是去上海我还可能考虑,要去那个鬼地方,你自己去吧。”“可你是我老婆,我去哪你就得去哪。”“什么老婆不老婆的,我又不是样东西,你还走哪带到哪啊。再说我有我的工作,孩子们怎么办,你让他们跟你一块去青海?”“孩子可以让我父母带。”“不可能!你是说叫你乡下的父母带孩子?绝对不可能!”“怎么不可能。楠楠小的时候我妈不是带过她嘛。”“快别提你妈带楠楠的事了。你知道不知道,你妈那会儿带楠楠的时候,把嘴里嚼过的东西喂楠楠,脏死了,我绝对不会再让他们带孩子了。”“莎娜,我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你。离开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莎娜厌恶地看了一眼何金峰,对这个男人她已经厌恶、忍受到了极点,多看他一眼都让她觉得恶心。“那我跟了你我有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不知道?我的青春,我的理想。”“你的理想不是实现了吗?你跟我结婚的时候不是对我说你最大的理想就是复员回北京吗?”莎娜简直气愤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她不顾一切地喊道:“闭嘴!你知道不知道,我为你牺牲了多少?我的青春,我的一切!你以为我只是个满足于复员回北京的傻丫头吗?我的抱负仅仅是当一个区办工厂的仓库保管员吗?我跟你说等于白搭,你什么也不懂,你是个白痴、傻子!”何金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近乎歇斯底里的妻子,真的搞不明白,她到底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何金峰走了。他是一人单独离开的。莎娜没有送他去车站,在他临去车站时,莎娜正式告诉他她的决定―她要与何金峰离婚。 当莎娜真的提出和他离婚时,何金峰反倒平静了。 不离,坚决不离。这是他对莎娜提出离婚的唯一答复。 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何金峰感到孤独和茫然。车轮单调的声响叫他发困,可是他睡不着。他想念妻子和孩子们。尽管莎娜提出离婚,可是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他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只要他能回到北京,他们一家还能团聚,莎娜就不会再提出离婚。他还在想他那五份报告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批下来。他相信他的冤情总有一天会有人重视,会得到圆满解决的。到那个时候,他一定要给莎娜一个大大的补偿。怎么补偿他不知道,他的智力所及还想不到那么远的事,但是他想一定要回报,因为他也觉得莎娜说的有道理,她对他奉献的是太多了。 何金峰从未想过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是一个交易。当交易的一方失去交易的价值和条件时,这样的交易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二 艰难的日子 莎娜的日子并不好过,何金峰走后,她才体会到家里确实需要一个男人。甭管这个男人是缺心眼还是有什么残疾,只要是个男人,就能给她戳着门面,她就有个依赖。何金峰走后她的日子过的很辛苦。齐家人只剩下她还留在北京。举目无亲的她还要抚养两个孩子。孩子还没送幼儿园,莎娜每天上班带着两个孩子,光是每天上下班带着孩子挤公交车就让她苦不堪言。 文化馆收回了何金峰的房子,莎娜只好搬到厂子里给她分的平房住。房子在海淀一大片城乡结合区的大杂院里。莎娜每天上下班坐的那趟公共汽车都要经过学院。莎娜吃力地抱着孩子,有些麻木地看着学院里那些高高矮矮的楼房,好像那些楼房这辈子都不曾和她有过任何关系,好像她从一开始就这样抱着孩子,挤在这拥挤不堪,停停走走的公共汽车上。在那片破平房和工厂之间疲惫地奔波着。在学院里的日子仿佛是一个梦,一个久远的,早就不属于她的梦。 莎娜住的这片平房远没有城里的四合院讲究,房子盖得低矮杂乱,院门就用两根粗木棒中间捆扎些废铁皮、铁丝凑合而成,其实院门成天不关,形同虚设。 院子里住着七家,都是厂子里的工人。莎娜带着两个孩子住东屋一间房。院子里高高矮矮盖了些小厨房,把院子挤得只剩一条弯曲狭窄的过道。 莎娜刚搬进去不久就和院里的人干了一架。 院里只有一个水龙头,冬冷,怕水管子冻住,必须在天黑之前下到地井下面去把水管子总闸关上。院子七家人家每周轮流值班,谁家值班,谁就要负责下地井关总闸。 这天晚上莎娜回家晚了,忙着做饭、吃饭。把两个孩子安排睡下已经累得睁不开眼睛,结果忘记关水闸。第二天一大早还没起床,院子里有人在高声叫骂:“昨儿谁值班啊?怎么忘记把水闸关上了,这管子可冻结实了啊。别在屋里猫着了嘿,是不是还指望别人帮你开啊,把自己当什么啊,千金大小姐吗,还在那摆谱哪。这耽误了大伙的功夫,你赔得起吗?”叫了一会儿,见莎娜屋里没动静,喊叫的人火了,跑到莎娜的门上“咣咣咣”敲起门来。“哎,我说嘿,睡死啦?昨儿该你值班吧?水管子冻瓷实啦!”莎娜正睡的迷迷糊糊,被吵的不耐烦,站起来打开门,喊道:“敲一遍不就行了,你老敲什么敲啊。”门外站着的是莎娜厂里一个叫赵强的维修工。“怎么啦,是不是吵着您睡觉了,对不住了您,您恐怕得起来了,那水管子冻住了。”“水管子冻住了碍我什么事啊?”“嘿,我说你这女的诶……”莎娜没好气地把门“咣”地撞上,还没等她回到床上,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咆哮着冲到她的门前。“哈,你一大早堵住人家门口想干吗?瞅着人家孤儿寡母好欺负是怎么的?”喊叫的是赵强的老婆麻艳红,是这条胡同里吵架第一高手。莎娜搬来院子时间不长,还没领教她的厉害,于是重新打开门,对两口子喊道:“干什么你们,吵什么吵,一大早还让不让人睡了?”麻艳红一听这话冷笑一声,说:“呦,吵着大小姐的好梦啦?做什么好梦哪说出来让我们听听。是不是梦见您又回您原先那大院住去了?可惜啊,是个梦,梦醒了,您还得在咱们这院里憋屈着,是不是?”莎娜这会儿完全醒了。她不愿意跟麻艳红吵,忍气吞声说:“我昨晚接孩子回来晚了,忘了关水闸,我现在去打开。”赵强没好气地说:“我说你是不是还他妈没睡醒啊,都冻上了,你打什么打啊!”“你怎么骂人啊你?”“我怎么骂人了?”麻艳红在后面搭茬说:“赵强不是我说你你这人就是不文明,说了脏话还说没骂人。人家可是文明人家的大小姐,自小打金窝蜜罐子里长大的,听不得糙话,你最好还是先把牙刷刷再跟人家说话。”“刷个屁呀,水管子还他妈冻着呢,拿啥刷啊,你给咱找点水去?”“我管得着吗?谁值班谁管。”“不就是管子冻了嘛,你们至于嘛。”莎娜小声嘟囔。“别他妈废话了,你丫不用水是怎么着。我可看着啊,水管子就是打开了,也不许比丫用水。”赵强说完转身要走,麻艳红把他叫住了。“干吗呀,学雷锋是怎么着,你倒还挺知道心疼人的啊,赶明这院子也别轮流值班了,关水管子的事全让你一人包了得了。”赵强梗着脖子看着他老婆,“怎么着,你还吃醋啦?你也不看看丫那德行,我能看得上她?”“看你这话怎么说的,人家怎么德行了。人家想当初还是跳芭蕾舞的哪。”“真的啊,敢情,跳那玩意是不是得光大腿啊?”赵强一脸的坏笑。“光大腿不要紧,别光屁溜就成。要不上那舞台上一蹦达,那裙子又那么短,底下人不把她那点玩意瞅得真真儿的啊。”两个人不怀好意咯咯咯笑开了。莎娜气坏了,她哪里受过这样的气,抓起门口水缸上的水瓢朝着赵强扔去。水瓢打在赵强的脑袋上弹了出去,摔在地上,摔成两瓣。赵强“哎呦”一声捂住脑袋。后面的麻艳红一看男人挨打,冲上前抓住莎娜的头发就往外扯。“你还打开人了你,就冲你这德行,今天老娘不教训教训你,你还不把我们家的房子给点着啊,我叫你打,打!”麻艳红抡圆了巴掌没头没脸在莎娜的脸上一通猛扇。莎娜连还手的功夫都没有,只能死死抓住麻艳红的手,跟着她在院子里转圈。一会儿功夫,麻艳红把莎娜的头发揪下来一大撮。麻艳红个子比莎娜矮,可块头比莎娜壮,两只胳膊像两只肉磙子,把莎娜死死拖住踉踉跄跄跟着她在院子里打转,疼的莎娜眼泪都下来了,可却无法摆脱麻艳红。院子里其他几家人家听见动静都趴在窗户上看热闹,没有一人出来劝架的。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个稚嫩的声音喊道:“阿姨,您把我妈妈放了吧,我下去开水管好不好?”两人听见这声音都住了手,莎娜抬起头一看,眼前站着的竟然是三岁的女儿楠楠。 真是娘好囡好,秧好稻好,楠楠长得很秀气,十分耐看,活脱就是个小齐莎娜!只是太瘦了,脸黄黄的,眼睛瞪得很大,一副张皇失措的样子。 两个人都愣住了,麻艳红松开了手,呆呆地看着楠楠。 麻艳红两口子结婚好多年了,一直没有个孩子。看见楠楠,不知为什么,她刚刚的斗志一下子丧失殆尽,嘴里一个劲地说:“你说说这孩子,怎么这么招人疼的,怎么这么懂事啊,怎么也不能叫你下地井去吧。”莎娜在揉着头没好气地说:“我的孩子,你疼什么。”说完对楠楠说:“大冷的天,怎么连衣服都不穿就跑出来了,快回屋去。”麻艳红不知为什么,特别心疼楠楠这孩子,她走过来对楠楠说:“孩子,你别害怕啊,阿姨和你妈闹着玩呢,我这就叫你赵叔叔拿壶热水浇水管子去啊。” 水管子浇开了,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莎娜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手忙脚乱把床上睡着的多多叫起来,给他穿上衣服,一人手里塞个馒头,拽着扯着望外走。 刚走出院门,多多一下蹲在地上,喊道:“妈妈,我要拉把把。”莎娜不耐烦地喊道:“你烦不烦啊,早你怎么不拉,现在出门要拉。”她厌恶地把头一摆:“那边拉去。”多多大概是拉肚子,蹲在地上就要拉,莎娜抬起脚照着多多的屁股踢过去,“我跟你说到那边去,你没听见吗?”多多一下被踢得跪倒在地上,哭了,屎大概也给憋回去了。 楠楠在一边看着母亲,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过去拉起多多的手,颠颠儿的在前面一路小跑。多多撇嘴要哭,楠楠哄他说:“多多不哭了,姐姐一会儿给你糖吃。”多多信以为真,破涕为笑,跟着楠楠跑起来。莎娜在后面看着他们姐弟俩,深深地叹了口气。 马容英昨天来信说要来北京把楠楠和多多接到新疆去。莎娜还没想好到底让不让母亲把这俩孩子接走。 马容英那边也不清闲。 三 齐新顺的病恶化了 几年前齐新顺去了新疆农场。那个农场光副场长就有五个,他到那顺理成章成了第六副场长。 农场一开大会,农场领导都要上台坐着。主席台上的桌子摆开只够坐十个人,场长、政委、副政委、副场长加起来正好十个人,齐新顺去了,显得有些挤,他只能在桌子边上侧着坐。 侧着坐也得上主席台,这是规矩,也是待遇,谁也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待遇的。 农场文革开始后派性严重,最多时竟有九个派别。齐新顺去时,派系斗争虽已转为地下,但他摸不清这里的水有多深,不好随便表态。农场闲时无事就是喝酒,几个场领导都叫过齐新顺到家里喝酒,有的是老乡,有的是曾经在一个部队呆过。场长章桂平和齐新顺的老家相隔五里地,被他看作是正宗的亲上亲的老乡,反复请了几次,齐新顺怕找麻烦,一一拒绝,他的理由很充分,就是身体不好。可是人家不信这个,认为他这是故作清高,不合群。特别是章桂平,觉得齐新顺瞧不起他,不给老乡面子。认为齐新顺是京城发配下来的,肯定觉得自己现在是虎落平阳,还会有东山再起之日,瞧不起他们这些土老帽。渐渐对他有了看法。 齐新顺到农场的第四个冬天,病倒了。他自从到了新疆,身体每况愈下,在银川刚刚恢复好的身体,因为心情不好,再加上物质生活条件差,医疗水平低,旧病复发。 很快,他的腿转为湿性坏疽,治疗为时已晚。 当马容英被医院告知齐新顺可能被截肢时,当场就傻了。 农场财务科科长刘利龙到医院来了,说是要和齐副场长的家属谈谈。海娜不客气地说:“我爸病成这样了,你们怎么才来人啊?你是谁啊?”“我是财务科的科长。你是齐副场长的闺女吧。领导们最近都挺忙,就派我来瞧瞧齐副场长。我也是刚刚听说齐副场长生病的事。他现在怎么样了?”海娜带着哭腔说:“大夫说了,我爸他得截肢。”刘利龙搓着手说:“是啊,是啊,我刚才听大夫说了。”“那我爸能不能换个病房,这个病房住了六个人,都是当地的老乡,又脏又乱,实在是太吵了。按我爸的级别应该住高干病房的啊。”“对对对,我知道,可是现在病房紧张,再说我带的支票是给你爸交手术费的,要是再交住院费恐怕还得场长批。咱们农场的财务实行一支笔制度,财务大权全在场长手里握着,别说几百块钱,几块钱都得经场长批准。再说农场连续几年亏损,一直吃财政补贴,明年可能连这点补贴也没有了,正式职工的工资虽说没大问题,可是农场的家属多,又没有工作……现在场里拖欠职工好几个月的医药费都没付,这钱还是我们临时凑出来的,场里现在实在拿不出太多的钱来。”“我不管你们从哪弄钱,我爸的病房一定得换。”“有空余床位一定换,问题是动完手术恢复期间能不能回家去养病,这样的话能减少很多开支。”“你既然做不了主,你来干吗?叫你们能作主的领导来嘛。”刘利龙笑了,“我要是能把我们领导叫来,那我不就成领导的领导了吗,对不对?”海娜看着刘利龙嬉皮笑脸没有一点办法,如今父母都躺在病床上,她只能听农场的。她点点头,心想只要早点给爸爸动了手术就行。 海娜刚走,刘利龙看着她的背影,轻蔑地哼了一下鼻子,“你还当你那个爹还是什么院长、主任哪,还高干病房呢,六人一间的病房给你住着就不错了。” 海娜给大姐写了信,希望大姐能在爸爸截肢前来看看爸爸。信里说现在爸爸已经瘦得没有人样,成天就盯着病房的门,希望他那几个在外地的宝贝女儿能来看他。 莎娜接到信后痛哭了一场,她跑到厂里去请假。她属于厂里的材料科管。她找到材料科科长于记荣,于记荣听她说完,两手一摊说:“这事我恐怕帮不了你,你请的是探父母的假,得找厂长批去。不过小齐依我看你还是别去找他了,你来厂不到一年,你看你都请了多少天假了,你上个月就请了六天假,不是我说你啊,你有困难不假,你不能成天请假啊,别人谁没困难啊。”“我怎么成天请假了?我家里两个孩子,又没人帮我,有点事全都得我干,我容易嘛我!”“你看看你这人,就是老虎屁股摸不得,我刚说你你就跳起来了。我是希望你注意,要是全厂人人都像你这样请假,那工作谁来干啊。今天说到这了,我还得说两句,你能不能别老上班把你那俩孩子带着,你别以为放传达室我看不见,人家都反映了,说传达室快成你们家托儿所了。”“那你说我的孩子该往哪放?幼儿园不是还没联系好吗?一联系上我马上送。”“那可不成,你得想办法了,昨天厂长还跟我说这事呢。”莎娜见和他说不通,就去找厂长。 厂长徐庆珍是个女的,资格挺老,三八式干部,就是思想比较保守,一见莎娜来请假,脸就吊下来了。 “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觉悟低,成天不讲奉献,就想着怎么请假、偷懒,你刚上班几天啊,又要请假。我听你们科长反映了,你们科里你请假最多,不行,不能准。”“我爸住院了。”厂长手一挥说:“你别来这个,上次二车间的章小利请假说她二姨死了,结果她和一个男的去看电影,让车间里的人碰上了。下回她再请假说什么,她妈还是她爸死了?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这样,真不好管……”“我爸真的住院了。”莎娜含着眼泪说。“好吧,既然你说你爸住院了,那你把你爸住院的证明拿来我就准假。不是我不让你去,我记得去年你四年一次的探父母假已经用过了是不是?再请可就是事假,事假要扣工资啊。”还没等她说完,莎娜跑了。厂长指着她的背影说:“看看,看看,说都说不得,我这个厂长,还要看她的脸色,她以为她是谁啊。” 四 你怎么找到我的 下班时莎娜抱着多多回家。楠楠今天发烧,莎娜没带她来上班,把她锁在家里。早上走的时候,楠楠已经起来,知道今天妈妈不带她上班,坐在床上懂事地拿起几本翻烂的小人书看。莎娜出门在窗户上看了一眼楠楠,楠楠正望着墙发呆,一看妈妈看她,以为妈妈要带她去,喊了一声:“妈妈。”莎娜朝女儿招招手,说:“乖,在家等妈回来啊。”看到女儿使劲点头,莎娜赶紧走了,她不敢再看楠楠失望的眼神。 公交车特别挤,来了一辆,她上不去,再等一辆,还是上不去。她抱着孩子在公共汽车站足足等了四十分钟。多多趴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 车来了,莎娜一想家里的楠楠,心想这回无论如何要上去了,她一手抱着多多,一手紧抓住车门把手,拼尽全力上了车。突然她觉得后面有人使劲挤着她上了车,那人在她的裤裆处狠狠抓了一把,疼的她“啊”地大叫了一声。可她一手抱多多,一手抓住门上的扶手,腾不出手来,连头都回不成。汽车像一只充了气的皮球,鼓涨着走走停停,莎娜又要护着孩子不被挤着,还要防备后面那个家伙乘机揩她的油。终于到站了,上面的人往下涌,莎娜死死抓住扶手,眼看要抓不住了,有人喊开了:“这女的怎么这么死心眼啊,你先下去再上来不就完了嘛,堵在这谁也下不去上不来。”莎娜不敢下去,她怕下去再也上不来了。每一个下车的人从她身边挤下去都要骂一句瞪她一眼,莎娜不管那么多了,只要上了车,就别想再让她下来。就这么在车门处站了三站路。终于人少了点,她总算可以到车厢里站着了。刚才那个跟在她后面的家伙可能已经跑了,莎娜实在顾不上这些了。像这样被人占便宜也不是第一次,只要没有大的危害,爱咋地咋地吧。 莎娜从车上下来以后,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把多多的棉裤往下拽了拽,攒足了劲往家走。本来她还要再倒一辆车,可是莎娜宁愿再走三站路,也不愿挤车了。 终于快到家了,天已经黑了。莎娜觉得胳膊都要断了,而且下身火烧火燎地疼。搞不好被抓烂了,这些流氓,到底想要干啥?要是让我抓住,我非狠狠抽他一顿不可!想到这,莎娜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她把儿子往肩膀上抽抽,继续往家走。 从车站到胡同是好大一片开阔地。越走人越少。走到胡同口,莎娜觉得后面有人跟着她。她站住脚,那人也停住了脚步,她往前急走几步,那人也紧跟着她。莎娜想起刚才车上的那个家伙,紧张起来。她紧紧搂着多多,快要跑起来了。快到家时,莎娜回过头来,看见有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莎娜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她倒不是怕那个男人怎么样,因为她到家了。主要是怕这个家伙知道她的住址,明天再跟来咋办?想到这,她犹豫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那人叫了声:“莎娜。”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莎娜觉得浑身一震,她回过头,那个男人已经站在她的面前。 眼前的这个男人似曾相识。莎娜借着路灯辨别了一阵,终于看清了,站在她面前的是萧晓阳。 “是你?”莎娜终于回过神来,恢复了平静以后,她淡淡地问。“莎娜,是我。”萧晓阳看上去挺激动。“你怎么找到我的?”“我打听了很多人,最后找到军转办的人,才知道你在这个厂。我连着到你们厂等了三天,我不知道该不该找你,说实话我没有勇气。直到今天,我看见你上车,那么困难,还看见那个流氓欺负你,我才下定决心找你。”“你都看见了?没什么,我早就习惯了。”“他呢?他怎么不管你?”“谁?你是说多多他爸。”萧晓阳点点头。“他走了,给发配去了青海。”两个人站在院门口无话,一阵西北风刮过来,莎娜搂紧了多多。她想起楠楠还家里,对萧晓阳说:“你进来吧。” 萧晓阳跟着莎娜进了屋子。他看见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子。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块烧饼。莎娜说:“这是我女儿。”说完,用手摸了摸楠楠的额头。“怎么还在发烧?”“她怎么了?”“她从昨天就发烧,我今天一早上班去,没时间带她去医院,就把她关在家里。”“别说了,赶紧送她去医院。”萧晓阳二话不说,抱起楠楠就往外走。莎娜愣了一下,把睡着的多多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从床上抄起一床小被子,也赶紧跟着出了门。 外面很冷,西北风像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路上行人都在匆匆往家赶。萧晓阳抱着楠楠急匆匆一路小跑,莎娜在后面紧跟着,两个人一路上无话。 到了医院,大夫检查后,才知道楠楠得了急性肺炎。“你们这些当家长的是怎么搞的,早干什么去了?非要把孩子烧成这个样子才来医院!”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说不出话来。 看见楠楠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安静地睡着了,莎娜对萧晓阳说:“谢谢你。”萧晓阳摇摇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他看了看手表说:“你回去看看儿子,我在这守着。要不小家伙醒了,看你不在会哭的。”莎娜没想到萧晓阳这么细心,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说:“那我先回去,等会儿我来换你。”“不用,我在哪靠一会儿就成。”莎娜临出门,想起挂号费是萧晓阳掏的,急忙掏兜,翻了半天,才翻出两块钱。萧晓阳一看说:“你这是干吗?赶紧走吧,路上小心点。” 莎娜忍了半天才把眼泪憋回去。这一晚上她一直想拒绝萧晓阳,但是她张不了口,她确实需要一个人的帮忙,何况这个人是她曾经深爱过的人。看来拒绝一个人的帮助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五 当初都是我的错 第二天一早,莎娜从医院回来,到西屋找王大姐,叫她帮自己请假,就说孩子病了,需要在家照顾孩子。她顾不了那么多了,要扣工资就扣吧,反正就是这么回事了。 萧晓阳中午来了。他骑车来的,还带来一大包吃的东西。 他进院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大多都上班去了,只有两个老太太,看见他进院子,探头探脑侦察了好一阵子。 两个小家伙看见家里来了人,都很高兴,尤其是多多,一见萧晓阳进屋就喊爸爸。张开手要他抱。萧晓阳抱起多多,偷眼看莎娜,莎娜装作没注意,转过头去。 楠楠已经退烧,安安静静坐在床上,瞪着大眼睛看着萧晓阳。“这孩子好乖。”萧晓阳去摸楠楠的头,没想到,手还没摸到楠楠的头,楠楠轻轻地躲开了。 萧晓阳帮助莎娜将水缸、洗衣盆都灌满了水,把煤块码好。又找来几块砖头,把她家低矮的门槛累高。他做这一切的时候,莎娜一直在一边一声不响地看着。等到他忙完了,莎娜说:“你把手洗洗回去吧,一会儿院里的人该回来了。”萧晓阳听了没说话,认真地洗干净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递给莎娜。“我知道你不要,但是你一定收下,就当是我对你的一点补偿,是我的错,当初都是我的错!”莎娜推开她的手,眯起眼睛看着他说:“你想拿钱来买我的谅解?”“不是,我只求心理上的一点宽恕。当初我真不该听信武政委的话。你找我的时候我到连队去了,回来以后武政委就给我打电话。他告诉我你和何金峰的结合是组织上的决定,任何人都无权擅自改变这个决定。如果谁要违反这个决定,那么后果自负。”“那你当时就怕了?你就屈从了?”“我当时还没有,我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后来他竟然直接把电话打给我们师长。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正在准备提副营,材料都已经报上去了……”“为了一个副营长,把女朋友蹬了,这样的理由听来也挺冠冕堂皇的啊。”莎娜的口气有种过来人的凄凉。萧晓阳沉重地摇摇头,“莎娜,我后悔啊,这么多年,我一直后悔我当初的决定。我为什么就不敢反抗,为了我们的爱情,我为什么就听信他的话,把你拱手让给那个何金峰。特别是当我知道何金峰的真实情况,知道你生活的并不快活的时候,我心里更难受了。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的过错才让你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这和你没关系,再说我这个样子怎么了?我挺好的。”“莎娜,你别这样,我是真心实意想要帮你。”“你怎么帮我?我们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不,没有过去。任何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你完全可以重新选择你的生活。”“你的意思是……”“你和何金峰离婚。”莎娜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离婚?说的轻巧。我离婚了带着两个孩子找谁去?这个社会对离了婚的女人不是那么宽容的。我再也不是那个十八九岁的齐莎娜了。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我要为我的孩子着想。再说我们的社会地位也发生了改变,你不觉得你到我家感到很憋屈吗?”萧晓阳一把拉住莎娜的手说:“你别说这些了。我是想告诉你,你得为你自己着想啊,莎娜。你还年轻,你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我知道你过的很艰难,你让我帮帮你好不好?你现在的一切我都不在乎,我到现在没有结婚,我一直在找你,我总觉得我们还有机会。”“不可能!”莎娜粗暴地打断他,又补充一句:“我们根本不可能。”“为什么?”“你哪那么多为什么?你放过我好不好?我现在生活是苦,但是我心里很安静,你来了,我的心乱了。我宁愿苦一点,也不愿意心累,你明白吗?这就是我的命,我的命!你走吧。”“你生活得这么艰苦,我看着心疼,真的心疼。我活得一点也不轻松。”停了一下,他又问:“你爱他吗?”“这不关你的事。”“你根本就不爱他,当初嫁给他你也是迫不得已,对不对?”“你到底要干什么?你走吧,别再来打搅我好不好?我已经够累的了。” 萧晓阳走过来,把莎娜搂在怀里:“莎娜,我一直爱你,一直忘不了你。我说的是实话,正因为这样,我对我当初的屈服感到后悔和羞愧,你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好不好?”“行了,你别在这演戏了,都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什么?那个时候我发疯似的找你,我可真傻,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帮我,我爸不帮我,最起码还有你,可是你跑到哪去了?你当了缩头乌龟,连个头都不敢露,连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你还说你爱我,说来说去,你还是爱你自己,爱你的前程。我说的不对吗萧晓阳?你别再在这骗人了,我不会再上当了。”莎娜抬头,看见萧晓阳的脸色很难看。“你骂我吧,骂吧。可我真的不是在演戏。你是我第一个恋人,也是最后一个。当初我做出放弃你的决定,现在我要改正它,要是没有这样的努力,我会后悔一辈子的。”“你想过你老来这对你会怎么样吗?会毁了你的前程的。”萧晓阳说:“我不在乎。”“你不在乎我在乎。我现在过得苦是苦点,可我谁的都不欠,我活的心里踏实。”“那你就是还在为我着想,对不对?”莎娜叹了口气,“随你怎么想吧,反正我就这样了,你不觉得你是在寻找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梦吗?我们都已不再是过去的我们,我已经有了家庭,我有丈夫孩子,时过境迁,何必还要为了过去的一个梦想而去无谓地折磨牺牲自己呢。”停了一下,莎娜对他说:“萧晓阳,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不可能跟你好,不管我和姓何的怎么样,我都不可能再和你好了,你明白我为什么吗,我瞧不起你,就是因为这个。你在关键时刻是个懦夫,你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实感情。现在你还是这样。你以为我在困难的时候就会接受你的帮助吗?你错了,萧晓阳,冲着你这份怜悯,我都不会接受你,我这人最讨厌别人可怜我。我就是这么个人,你现在知道了吧,好了,你赶紧走吧,院子里的人一回来就麻烦了,我怎么跟人家解释啊,何金峰走了以后我这从来没来过男人。” 萧晓阳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莎娜,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莎娜把脸转开来,她真怕看见他沮丧的样子会心软。 六 六一幼儿园 萧晓阳走了,临走时对莎娜说:“我还会来的,不管你是不是真的讨厌我,我还要来,我说过我要帮助你。可我告诉你,我不是可怜你,我真的是爱你。因为我的糊涂,我曾经错失了这份爱,现在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萧晓阳往外走的那一刻,莎娜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才过了几年,这个熟悉的,曾经让她梦萦魂绕的背影怎么在心底竟然麻木的一点反映都没有了呢。 晚上铺床睡觉的时候,莎娜发现被子底下塞了一堆钱,是她拒绝萧晓阳的那些钱。她数了数,一共四十元多块钱。这些钱比莎娜一个月的工资还多。莎娜拿着这钱想了想,把它装进口袋。 莎娜最近正在急着给两个孩子找托儿所。 她家附近的几个托儿所她都看过了,不是人家嫌多多太小,就是托儿所的名额满了,进不去。莎娜还从来不知道孩子入托会是这么难的事。厂里的女工孩子小的时候,都交给孩子奶奶、姥姥带,那个时候还没有学前班,熬到孩子够上学年龄了,就上学了。莎娜可没有这种选择。父母远在新疆,父亲病成那个样子,自己都不能去看望一下,怎么能再把两个孩子扔给他们呢。把孩子交给他们爷爷奶奶,那更不行,莎娜宁愿自己苦着,也不愿意把孩子送到乡下去,可是再也不能拖下去了。莎娜现在带孩子上班越来越困难。每次她进厂,先是自己进去,让楠楠带着多多在马路对面站着,等到上班高峰一过,楠楠带着弟弟偷偷摸摸贴着墙根往里进。多多小,不懂,觉得他们这样做像是捉迷藏挺好玩,可楠楠毕竟懂点事了,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忍耐等待。看到她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缩在墙角的样子,莎娜心里真是难过。 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星期天一大早还没起床,有人敲门。莎娜蓬头垢面开了门,门外竟然是萧晓阳。莎娜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此刻的形象,露出一副我就这样你爱看不看不愿意看拉倒滚蛋的神情,眯起眼睛对他说:“这么早,你干吗?”“我给楠楠找到幼儿园了。”莎娜一听这话,立刻清醒了,眼睛睁大了急忙问:“真的?在哪啊?”“六一幼儿园。”“什么?”莎娜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六一幼儿园的前身是延安第一保育院,解放后从延安迁至北京,是全北京最好的幼儿园,收的全是中央各部委工作人员的子女,要想进那里,简直跟登天一样难。 萧晓阳的母亲李彦平是六一幼儿园的第一任院长,在延安反围剿的时候,为了保护遭敌机轰炸的孩子,还受过伤。萧晓阳回家把莎娜的事跟她母亲说了,母亲答应给楠楠想想办法。“那多多呢,多多怎么办?”莎娜惊喜之余,想起了多多。“幼儿园最近新成立了一个小小班,专收两岁一下的孩子,估计多多没有什么问题。”这个消息对莎娜来说,真是喜从天降。她看萧晓阳还站在门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看,我都乐晕了,快进来吧。” 中午,莎娜炖了一大锅骨头,热气腾腾的炉子上,砂锅汩汩地冒着香气,莎娜忙碌着,萧晓阳和两个孩子在床上玩打仗的游戏,整个屋子已经有很久没有这种家一样温馨的感觉了。 晚上萧晓阳要走了。莎娜要送她,萧晓阳往窗户外面看了一眼说:“你别出去了,让院里的人看见你不好。”“我不出去他们就看不见你了?”莎娜知道,这一整天,院子里那帮人的眼睛耳朵都加班,跟雷达一样辛勤工作,丝毫没闲着。 孩子送到幼儿园以后,莎娜觉得生活一下轻松很多。萧晓阳偶尔来坐一坐,和莎娜说说话,帮莎娜干点活,每次不等莎娜催他,他自己就早早走了。莎娜从心里很感激萧晓阳,但是觉得她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主动向萧晓阳示好会不会引起他的误会,怕萧晓阳会看不起她,所以一直和萧晓阳保持一定的距离。 幼儿园在青龙桥,颐和园的后面。到了周六,莎娜借辆车,两人一起骑车去接孩子。经过学院时,莎娜总要朝里面望望。自从离开学院,莎娜就再也没回去过。“想不想进去看看,就说找同学,我陪你进去。”莎娜坚决地摇头,“我才不去呢。那里面已经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东西了。”学院里的一切对莎娜来讲似乎已经非常遥远,她不可能再去寻找已经根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萧晓阳似乎非常热衷于这样的骑车远游。每次他都很兴奋,和莎娜说说笑笑。莎娜恍惚间又回到过去,每天早上骑车去上学,心里装着像鲜花一样绽放的美好梦想和期许。 “我忘记问你,你回来以后分到哪个单位了?”“市轻工局。”“轻工局?那不是我们顶头上司单位吗?”萧晓阳点点头。“你在那干吗?”“刚去,还没正式安排工作,先到企业处呆着,给人家帮帮忙。”“帮忙?你转业怎么也是正团了吧?正团级干部帮忙,还是哈军工的大学毕业生,你们局的企业处够牛的。”“刚去嘛,什么都不熟悉,原先处里已经有正副两个处长,我这一去,给他们增加压力,所以我什么也不说,看局里怎么安排吧。” 莎娜深深地叹口气,她不愿意让萧晓阳不高兴。可是她还是想要提醒他,和她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七 连厂长你都敢打 昨天徐庆珍专门把她叫去,把门关上以后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你知道我今天来找你干什么吗?”莎娜摇摇头。 “最近对你的反映很大啊。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原先是不好好上班,现在又说你和个男的如何如何,反正都是影响不好。你是个女同志,丈夫又不在身边,你说你有困难我们都知道,你可以找厂里帮你解决嘛,怎么就让个男的一天往你家里钻,搞得影响很不好,人家的话说的很难听你知道不知道?”莎娜瞪大眼睛说:“我最困难的时候都向您反映过,可您管过吗?您帮助我解决过吗?我现在自己解决了,您又有的说了。徐厂长,您说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做您才能满意?”徐庆珍气得说:“你解决也不能这么解决啊,要艰苦奋斗嘛。我们年轻的时候,比你现在艰苦得多啊,又要行军打仗,又要照顾孩子,这边刚喂上奶,那边敌人的抢就打响了,丢下孩子拿起枪,那是什么环境,女同志来例假,胡乱找点草纸、马粪纸塞上,行军打仗有时候都从裤裆里掉出来,受的苦太多了,我们不照样挺过来了?” “厂长,你说的像是李向阳的部队,您好像一直在后方搞救援和后勤保障这些事吧,怎么又成了拿枪上前线和鬼子干的八路女英雄了?” “严肃点!跟你根本说不通。我在说革命战争史的时候,你就不能认真听,这么嬉皮笑脸的。你的问题很严重你知道不知道?” “怎么严重了?”徐庆珍手指指着莎娜说:“你这叫不要脸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是乱搞男女关系,生活作风败坏!跟你好好说你还听不进去,再要是这样子,我们可就不客气了!”莎娜喊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和那男的怎么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不像你说的那么恶心。你说这些话要有证据,没有证据你就是造谣。你还是厂长呢,就这点水平。”徐庆珍最讨厌别人说她水平低。 “好好好,你有水平,你太有水平了,自己男人不在家,把野男人都勾上床了,你可真有水平啊。” “你放屁!什么野男人?” “你敢骂我?” “我就骂你了,怎么的!”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那点烂事,你可是玩男人的老手了,女流氓!”莎娜火了,骂道:“你才是老流氓!”她冲过去举手一挥,本来没想打徐庆珍,结果没想到这一挥手,竟然打倒徐庆珍的脸上,打得徐庆珍牙齿出血。 徐庆珍也没想到莎娜竟然敢打她,抹了一把嘴角,一看手上的血迹大吃一惊。 摇晃着花白的头发喊道:“反了、反了,杀人啦!”莎娜愣住没动,门外冲进两个人,把莎娜拖出办公室,那架势怎么都让人觉得她是硬被拉开的。 莎娜出门一看,外面站了几个人,都在看热闹。莎娜看见麻艳红也在那些人里面,知道这家伙有可能就是告密的主。 她从麻艳红身边走过,轻蔑地哼了一声,麻艳红看见莎娜瞪她,连忙把头转过去。 “你少给我这装蒜,早知道你就没安好心。”麻艳红笑笑,说:“我说小齐啊,你哪来的那么大的火气啊,还打开厂长了,是不是后面有人给你撑腰啊,这么狂。” “我还想打你呢。” “呦呦呦,说你胖还就喘开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个儿,你早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了,来呀,我让你打,你打个试试。”莎娜无心理她,转身要走。 麻艳红在后面说:“别走啊,你还没给我说清楚呢,谁没安好心了?”莎娜停住脚,她这会儿谁都不怕。 “你。” “你说清楚。” “自己干的事自己清楚。”麻艳红鼻子一哼, “这话说对了,自己干的好事自己当然清楚。” “我干什么了?” “你干什么问我干吗?反正不是好事,缺德事。”莎娜一听这话,马上反驳道:“我要是干缺德事,我还能有孩子?”说完这话,她看见麻艳红的脸一下由绿转白变得很难看,于是有了一些小小的得意。 “你个小x玩意儿,你骂谁呢?” “我谁也没骂,谁吃心我骂谁。”麻艳红上来要打,被周围的人拉开了。 “你等着,臭婊子,这仇我早晚得报!”徐庆珍捂着脸从后面过来,一把抓住莎娜的衣服说:“你别走,你打了人就想走,没门!我知道你家原先有些势力,所以你仗势欺人惯了,现在不一样了,谁还让你白欺负着?”莎娜一把甩开她的手说:“该怎么着随你便吧,我反正无所谓了。”说完就走。 麻艳红在后面煽风点火喊道:“徐厂长,您可真够窝囊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个破鞋婊子给打了,要我,我怎么也得好好收拾她,叫她知道老娘的厉害。” “我早就说不要这货,造反派、女流氓。非要把她塞给我们厂,现在闹事了不是,啊呸,殴打领导干部,什么性质的问题,我跟她没完!”想到这,莎娜又叹了口气。 萧晓阳见莎娜表情凝重,就问:“是不是为你昨天和厂长打架的事?”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你们厂徐厂长把状告到局里来了,说是现在的年轻人不好管,要给你处分。” “局里怎么说?” “局里派我下去调查。”莎娜一听这话,刹住车,两个人互相看着都笑开了。 “你还是那个样子,连厂长你都敢打。” “什么样子?我又不是有意的,你应该相信我。再说她该打。谁让她张口骂人的。她骂的特别难听。”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是我不好,难为你了。你放心,我会处里好这件事的。”两个人骑车经过一大片麦田。 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田野里跳跃着找食,树枝在冷风中僵硬地抖动,远处鲜红的落日在地平线发出温暖的余晖。 那一刻,他们都觉得最好就这样忘掉所有烦心的琐事,不停地骑下去,该多好。 八 爱的火焰 星期天,萧晓阳带着莎娜和两个孩子去了老莫餐厅。 莎娜坐在餐厅里,想起文革时她经常到这里来吃饭。说是吃饭,这里也是干部子弟聚集的一个理想场所。那时她们这些女孩子,走到哪里都是人们羡慕目光追随的焦点。生活才刚刚向她们展开美丽的一角。那时的她,无忧无虑,走到哪里都毫不掩饰尽情挥洒她的快活与幸福。 这一刻,莎娜恍如隔世。 萧晓阳好像看出莎娜的心情,他轻轻碰碰莎娜,“嗨,高兴点,你看他们两个多高兴啊。” 两个孩子确实很高兴,因为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使用这些陌生的餐具吃这么好吃的饭真的是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多多对萧晓阳特别亲,只要一见到他就叫爸爸。尽管莎娜和楠楠已经纠正他多少次了,他还是叫他的。 下午,他们送两个孩子回幼儿园后,天已经黑了。萧晓阳送莎娜到院门口,莎娜站住对萧晓阳说:“今天一天你什么都没干,光跟着我们受累了,还叫你破费。”“我愿意。”萧晓阳仔细看看莎娜说:“现在是不是好些了?”莎娜笑了,“我原来就挺好的。”“生活中有很多不顺心的事,别往心里去就没事。就当是摔了一跤,起来拍打拍打继续走路,很快你就会忘了。你试试这样想会不会好一点。”“你这是阿q精神。”“人真的很需要阿q精神。这样我们才有活下去的愿望和勇气。”莎娜点点头。“进去坐会儿再走吧。”萧晓阳看看莎娜身后,又抬腕看看表,“今天太晚了,改天吧。”可他尽管这么说,脚底下却一动不动。莎娜在前面走,他跟着推车进了院子。 萧晓阳在门口找灯绳,莎娜小声说:“别开灯。”一把将他拉进屋里。 两个人挨得很近,一时有些慌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特别是萧晓阳,心跳得厉害。 莎娜朝萧晓阳迈进一步,扬起脸看着他。 外面很安静。西北风吹打着窗棂,风斗配合风发出呼踏呼踏的响声。 此刻的莎娜和萧晓阳一切都看不见听不见了。他们互相能够看到的只有对方。对方的眼睛、鼻子、嘴唇。黑暗中他们看不太清对方的眼神,却能够感受到来自对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萧晓阳轻轻摸摸莎娜的面颊,面颊冰凉。这样的冰凉令他感觉很舒服,很柔和。这正是他所向往的女子面颊的那种惬意的温凉柔和。他把脸凑近,在她的耳朵、鼻子、眼睛、眉毛处轻轻地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那种接触的轻柔。他喜欢这样,他一边吻,一边想着这些地方正是他喜欢和神往的。他有多少次想象着自己的唇在这些地方游走,那该是一件非常美妙和幸福的事情。 莎娜的唇凑了上来。萧晓阳感觉到了。因为唇不冷,它是温热湿润的,带着一丝丝的颤抖和急切的渴望。 他们终于吻在一起。萧晓阳觉得在那一瞬间他完了。身体像沙子搭就的建筑被一阵巨大的浪潮冲击、拍打,瞬间坍塌了。一切都改变了,全身每一个毛孔充满了急迫的欲望的躁动,想要突破一切达到完全、彻底的解脱的欲望。他把莎娜娇小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恨不能把她揉搓压迫挤碎了和他完全融为一体,互相进入,互相占有。 两个人都急切地扒掉了对方的衣服。那种急切,好像是在发泄这些年来被强力压制的欲望和思念。他们报复性地急于要毁灭什么,这样的毁灭欲望化作了强悍的行动,就像彼此急于要把对方吞噬。 没有任何虚假和伪装,他们用最最原始的方式做爱。小屋里只剩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互相爱慕欣赏依恋的男人和女人。没有任何语言,他们用唇、手、眼神并伴随着阵阵高潮到来的呻吟和压抑的喊叫声使对方更加沉醉在这种妙不可言的交媾中。 海水还在汹涌地一遍遍地拍打着海岸,他们都无法也不愿克制欲望的彻底袒露。这里没有羞耻,没有顾虑。他们仿佛第一次发现原来男人和女人除了语言的交流还有另外一种更加直露和坦诚的相见,那就是性的交流。只有毫无保留地忘我地进入到这场肉体交流之中,才能达到双方爱意的最高融合。肉体的交流有时比起心灵的交流来得更加真实贴近没有丝毫芥蒂障碍。这样的交流使萧晓阳和莎娜的情感达到一个崭新的无法逾越的高峰,丝丝入扣,丝滑圆润,凸凹相依,他们在一浪高过一浪的高潮,完美无瑕的碰撞中互相读懂了对方的一切。 莎娜听到了萧晓阳发出的“啊-啊-”的喊叫。她可以把这声音理解为一种完全忘我的全身心投入的体现,是他的身体被召唤的自然回应。听到这声音,莎娜感到她的身体正在一阵阵灼热的爱抚之下融化、融化……这一切是她和何金峰相处时从未感受过的。她这一刻才明白,同样是男人,真正的爱,会把他们完全区分开来,这样的区分的分水岭就在于真爱能挖掘出一个女人的全部的真正爱的潜能。 深夜时分,萧晓阳走了。他推车出院的时候,因为不太熟悉院子的“暗道”,自行车在房屋拐角处轻轻擦碰了一下。那声音不大,但是对躲在门后赤裸着身体浑身颤抖的莎娜来讲,这声音不啻于炸弹的巨大爆炸声。 天快亮时莎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上班以后,于记荣叫莎娜去厂长办公室。 莎娜一进办公室,吓了一跳,萧晓阳正坐在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还有徐庆珍和另外一个男的。 莎娜不明白萧晓阳怎么来了。那个男的见莎娜进来,问:“你就是齐莎娜?”莎娜点点头。她稳了一下神,心里想萧晓阳和这个人大概是局里来调查打架事情的人了。萧晓阳看着莎娜说:“我们是轻工局的,这位是王一清处长,我姓萧。” 那个王处长挺客气地说:“你把那天打你们厂长的事情再说一遍好不好?”莎娜把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徐庆珍在一旁听的不耐烦,“你们别听她的,这女的泼的很,看把我的后槽牙都打松动了,原先红卫兵闹事的时候她可就是个闹精……” 九 准保叫他显出原形 王处长打断她的话:“徐厂长,她说的都属实吧。” “什么属实不属实,好像她打人还占理了,这事一定要解决,不开除她,这个厂长我不干了!” “我就是无意碰了她一下,她就不依不饶非说我打人,就算是打人,也是她骂我在先。她要是不骂我,我决不会打她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一直在听的萧晓阳点点头说:“事情的经过我们都清楚了,你先回去吧,这事我们会处理好的。”说完他朝莎娜点点头。 莎娜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办公室。徐庆珍哭着说:“你们是上面派来的,可要为我这个厂长作主,凭什么我当厂长就要挨打,我儿子听说了都不干了,闹着要来厂里找她,叫我给劝住了,这事要是不给个圆满的解决方案,我答应我儿子都不会答应!再说我当厂长的连个工人都处理不了,你们说我这个厂长还当个什么劲。” “那你是怎么解决厂里的困难职工生活的?” “解决?给她解决?笑话!厂子里比她困难的人多了,一家四代挤在一间平房里的都有,凭什么我要给她解决。她在厂里实在不算是困难户。”萧晓阳说:“那厂里像她这样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上班的女工还有几个?” “没有,就她一个特殊。成天上班带俩孩子,叫我抓住过好几回。你说那人怎么就那么死皮赖脸,怎么说她都不听,还老强调她的困难。” “话不能这么说吧,她要是有办法,我想她不会这样的,谁愿意上班还扯上两个孩子,路远,还要挤车,她确实有困难。” “你们调查啦?说实话,困难吧,恐怕是有一点,那也不能因为有困难就不干革命了不是。我们当初闹革命的时候……”王一清打断她的话说:“那你打算怎么办?”徐庆珍一摆头说:“开除。”王处长严肃地说:“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吧。就因为把你打了,就把人家开除,那她以后怎么办,你想过没有?徐厂长,你这样做是对工人不负责任的做法。事情经过我们也搞清了,这个女工确实有问题。动手打人,而且是打厂领导,影响太坏,可是与你解决问题的方法是不是也有关系啊。徐庆珍同志,你也应该多检讨一下自己,工人有困难,找你解决,那是信任你,可是你却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把矛盾激化了,这样她能不火吗?” “哈,闹了半天,你们倒说我的不是了?你是说她打我活该,我就欠打了?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来解决问题的,还是看我的笑话,替她说话啊。”王一清笑着用手指指凳子,示意徐庆珍坐下。 “你不要发火嘛。您是老革命了,遇到这么点问题,怎么还这么急躁,沉不住气。我们一起找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来。”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萧晓阳说:“徐厂长,您看这样好不好?齐莎娜打人问题一定要严肃处理,但是不一定要开除。因为她刚才说的很清楚,事情的起因是因为您骂了她,她才打您的。如果简单把她开除的话,我想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要是真的到局里闹去,对您不会有什么好处的。叫她在全厂大会上做出深刻检讨,然后您再讲个话。这样一来显得您老干部的大度和气度,二来也起到教育职工的作用。再扣她三个月的奖金,在原工作岗位留岗察看,以观后效。如果她再不思悔改,不好好表现的话,到那时候,您要开除,也好说话了不是吗?”萧晓阳这番话说的在情在理,徐庆珍也不好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出来后,王一清回头看看后面没人,笑着问萧晓阳:“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同学?”萧晓阳点点头说:“王处长,谢谢您,回头我请您吃饭。” “吃饭倒不必了,你跟我老实说,你真的跟她没什么?” “看您说的,她都有两个孩子了。” “有孩子怕什么,成熟女人才有味道。她多大了?二十四五?不像,应该比这个小一点。长得不错,身材好,难得难得。一看就是搞文艺的。往那一站那架势就不一般。都生了孩子了,你看她的身材怎么还那么好,哪都翘翘的。我就喜欢看女的身材好,长的好的女人多,可身材好的可就不多了,身材好又练过舞蹈的就更少了,你别笑,我说的是真的。”见萧晓阳低头光笑不说话,王一清问:“你还说你没事,我一眼就看出来,你跟她绝对有事。不过老弟我劝你一句,结了婚的女人一般别碰,麻烦太多。” “没有的事,王处长。” “那你怎么一直不找对象,要不我帮你物色一个。”萧晓阳笑着说:“没有合适的。” “怎么会啊,你的条件那么好。是不是心里早就有人了?”萧晓阳看着王一清那张憋着坏的笑脸,摇摇头否认说:“不是,我一直在部队,每次回家探亲时间又短,所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眼光别太高了,这事交给我了。我帮你物色一个,保你满意。”送走两人,徐庆珍回办公室的路上碰见麻艳红,麻艳红迎上来问:“厂长,那俩人是干什么的?” “局里的。” “是来调查姓齐的打人的事的吧。”徐庆珍没说话。麻艳红站住脚,看着萧晓阳的背影说:“那人也是局里的?您认识他?”徐庆珍摇摇头说:“部队新转业来的。” “我怎么看着面熟,好像在哪见过。”徐庆珍没好气地说:“你见过的人多了,看谁都面熟。” “不对,我感觉这人好像来过我们院子。”徐庆珍回头看了一眼麻艳红,笑着说:“看你那神神鬼鬼的样子。” “他会不会就是齐莎娜那个相好的男的?” “你说的是真的?这话可不敢乱讲。” “好像是,好像又不是。他来的时候,我就在窗户上看见过。我真的说不准。不过这没什么,他要是再来,瞧我给您盯死了,准保叫他显出原形!”徐庆珍也停住脚步,眯起眼睛看着萧晓阳的背影。 “我说他怎么那么了解内情向着她呢,原来是这么回事,要真的是和齐莎娜有一腿的话,就有好戏看了。” 十 除夕之夜 大年三十的晚上,莎娜特地包了饺子,在家里等萧晓阳来。上一次萧晓阳来她家的时候,说今年春节他打算和她一起过年,这让莎娜很是欣慰。选择在大年三十晚上这样重要的日子和她一起过,这说明这个男人心里真的有她。 一直等到八点,锅里的水滚了一遍又一遍,萧晓阳还没来。多多饿了,伸着小手到处抓东西吃。 突然,有人敲门。莎娜一阵惊喜。她跑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何金峰。 “是你?你怎么回来了?”莎娜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好像已经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了。“这是我的家啊,过年了,我当然要回来。”看到莎娜失望的样子,何金峰皱起眉头。他探头到屋里找孩子们。“楠楠,多多!快过来,让爸爸看看你们,都长这么高了,想死爸爸了。”何金峰向他的儿女张开了臂膀。楠楠和多多看着何金峰,都不动换。何金峰伸手抱多多,多多却一个劲地往后躲。“儿子,你不认识爸爸啦?我是爸爸啊。好儿子,快过来让爸亲一个。”何金峰过去抱起儿子,撮起嘴巴就要亲他,多多吓得大哭起来。 何金峰有些扫兴地问莎娜:“他们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你怎么回来了?”莎娜淡淡地又问了一句。看见何金峰看她,她转过脸去。“过年了,我们那的人都回家了。我请了假,就回来了。怎么,我回来你不高兴?”莎娜笑了一下说:“无所谓高兴不高兴,回来就回来呗。”何金峰的脸色不太好看。“你看我都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了,你就不能热情些?” 莎娜有些担心。她担心萧晓阳来了,撞上何金峰。她倒不怕何金峰,甚至还想让他们碰上也好,跟姓何的彻底摊牌。她怕萧晓阳来了,两个人有个什么冲撞,院子的人过年就有戏看了。 正想着,有人敲门。莎娜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咚咚跳个不停。何金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萧晓阳。 萧晓阳提着东西,满心欢喜地等着莎娜见到他时的惊喜表情。为了这个表情,他骑近一个小时的车再辛苦也值了,没想到开门的竟然是个男的。 何金峰见到萧晓阳一愣,问:“你找谁啊?”何金峰曾经到萧晓阳部队做过报告,萧晓阳见过他,依稀记得他的模样。何金峰却不认得萧晓阳。凭着男人的直觉,他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时候来敲他们家的门,肯定有什么问题。 “爸爸。”多多在屋里看见萧晓阳,突然喊起来。 屋里的空气一时凝固了。 他这声喊,把萧晓阳和莎娜都吓了一跳。何金峰马上回过头来看着多多。“多多,怎么这会儿叫爸爸了?”突然他发现孩子的目光不是投向自己,而是看着门外的那个男人,心里顿时一怔,他马上走向多多,“多多,你喊谁爸爸啊?”莎娜一见这情景,急忙说:“他还能喊谁,当然是喊你呢。啊,这位是我们厂工会的,来送年货的。”说完朝萧晓阳招招手,那意思是让他进来,把东西放下。萧晓阳一听莎娜这么说,忙说:“哦,是啊,你们家是最后一家了。”何金峰回头看看他们俩,又看看多多,不再说话。莎娜招呼萧晓阳进来。萧晓阳急忙摆手说:“我还有事,我把东西放下就走。”说完他把东西放在地上,转身往外走。莎娜想要送他,碍着何金峰又不敢,看着萧晓阳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一场危机似乎过去了,何金峰看了一眼莎娜,问她:“这个人是你们厂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才来时间不长。”“也是当兵复原的吧?”“你怎么知道?”“我在部队这么多年,当兵的人就是不穿军装我也能看出来。”“我哪知道他是不是当过兵。”“你们厂到大年三十晚上才给职工送东西啊?是不是太晚了?”“他不是说我这是最后一家了嘛。”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答。莎娜心想老说何金峰傻,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要看是什么事了。何金峰又问:“是每一家都这么送吗?”“可能是因为我下午没去,人家才给送来的。”“那人对你还挺好的啊。”“无所谓好不好,他的工作呗。”何金峰看看地上的东西,说:“你们厂今年任务完成的不错啊,这么多好东西。好像还从来没有这么送过过年的东西吧?”“就是些年货吧。”“还有炮呢。想的可真是周到。” 晚上放完炮,两个孩子睡了。何金峰上床睡觉。见莎娜还站在地上不动,问她:“你不困啊?怎么还不上床睡觉。”莎娜说:“这炉子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老是封不住,我得再加一块媒。”说完,她站到院子里。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鞭炮声。莎娜深深叹口气。萧晓阳的到来给她带来惊慌,还有说不出的沮丧。盼望的人匆匆走了,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一眼,忘记的人却突然出现你的面前。而且这个被忘却的人还是她名正言顺的合法丈夫。就像他理直气壮说的,这是我的家,我当然要回来! 好像只有到过年这样的时候在这样的气氛中才能体会自己最最需要的是什么人,也就格外憎恨这个倒霉的婚姻。 莎娜慢腾腾地走进屋。把灯关上以后,和衣躺在床上。何金峰伸手去拉她,被她烦躁地推开。“你干吗啊,我离开家那么长时间,就盼着这一天了,你说我回来为什么?我为了看孩子,还为了你。”说完他急切地过来搂莎娜。何金峰嘴巴里一股混杂着大蒜的味道,直冲鼻子。“你是不是又没刷牙?”何金峰呆了一下,“今天忘了,明天早上一定刷。”说完他一把把莎娜搂在怀里。他刚要翻身上去,突然觉得不对,低头看看莎娜的脸色,一下子兴致全无,又翻身躺了回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人家大老远回来,你怎么冷冰冰的,像根木头!这么长时间,你总共给我写了两封信,每封信都是提离婚,好像除了离婚,你就没别的说的。”莎娜翻过身子不理睬他。“我说话你没听见啊,我是说我坚决不离。我受的打击够大的了,你还火上浇油要和我离婚,你怎么能这么狠毒呢。我当初红火的时候,你跟我,如今我倒霉了,你就想跟我离婚躲得远远的。你别忘了,你复原回北京还占的我的光,要不就凭你们家那个条件,还不定把你放哪个山旮旯里呢,你不知道念好感恩,还跟我闹离婚。”说到这,何金峰再一次翻身跃起,“我现在还是你男人,你就还得伺候老子,我回来就是来享受做丈夫的权利的。”何金峰嘴里絮絮叨叨,身子死死压住莎娜,嘴巴不停地在莎娜的脸上蹭来蹭去。莎娜忍无可忍,猛地一把推开他,坐起来说:“你烦不烦,我累了一天了,想睡觉了。”何金峰坐在床上,看着莎娜又重新躺下,突然喊起来:“我是你男人,你知道不知道,你还死硬,我看你能不能硬过我。我叫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何金峰重整旗鼓,重新翻起身。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你是属什么的啊,冷血动物吗?什么动物对她男人都不会是你这个样子。我今天非要看看你是个什么动物!”莎娜左推右挡,怎奈何金峰一把蛮劲,三把两把将莎娜衣服扒掉。“你要干什么你?看吵醒孩子们!”“我不管了,我今天就要做回男人让你看看。你不是看不起我吗?那我就让你看看我的男人本性!”何金峰压抑已久的情欲在瞬间爆发了。他不管莎娜如何苦苦哀求,莎娜越是挣扎,他越是受到刺激,越是激发他压抑许久的雄性的本能的爆发。 莎娜一下火了,上手猛地打了何金峰两巴掌。何金峰叫她打蒙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打我?你怎么会打我?”莎娜压低嗓门说:“你不知道我烦啊,我累了一天了,你还非要那个。你到底要干吗?就是按你说的,我占了你的光,那我给你做了这么几年的老婆,给你生了两个孩子,还不够吗?我不欠你的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别的男人了?”何金峰尖着嗓子问她。“没有。”“我不信!刚才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男人?你不要神经过敏!”“我神经过敏?我看是你心里有鬼吧。”“爱怎么就怎么,你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咱们离婚。”“离婚?你想得美!离了婚你好和那个男的结婚。别做梦了!你当我是傻子?你当我看不出来那男的是怎么回事?我说我回来孩子们怎么都不认我了呢,原来都是你教的,你让我的儿子叫他爸爸!你这个臭女人,你等着瞧吧,我就是把你打死我跟着你一起死,我也决不会让你得逞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激烈的砸门声。“开门!快开门!查户口的,快点开门!”莎娜一听敲门声吓了一跳,仔细一听明白了。她索性不开门,由着外面的人砸门。 十一 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亲口尝一尝 麻艳红和赵强两口子在麻艳红娘家过的年三十。半夜回来,麻艳红无意间往莎娜家窗台上瞟了一眼,看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她怕自己看错了,又往前凑近一点,仔细一瞅,果然是个男人的身影在窗户上一闪便弯下腰去,从那小屋里还传出男人的笑声和说话声。 麻艳红悄悄回到屋里,压低嗓门对赵强说:“唉,我跟你说,那姓齐的屋里来男人了!”麻艳红声音虽然压低了,可还是压抑不住兴奋的心情。“真的?你瞅真着啦?”麻艳红肯定地点点头。“过年了,会不会是她男人回来了?”“不是,这个比她男人个子高,壮……怎么办?”“什么怎么办?”“咱们过去瞅瞅?”“嘁,你瞅那干吗?吃饱了撑的。”“干吗不瞅。谁让那个骚狐狸骂我呢,我就要她的好看!”“得得得,一边去,少沾惹那事啊。”“你不去我去。”麻艳红不听赵强的,悄悄靠近莎娜家的窗户。 窗户上的灯熄了。麻艳红又往窗户根上靠靠。她想听清屋里的动静,可是半天没有声音。就在她不耐烦的时候,突然她又听到男人的说话声。她仔细辨别,却怎么也听不清到底是谁的声音。关键是那个男人的说话声音她从来就没听见过。她又听见齐莎娜说话的声音,在她听来,这个小浪蹄子这会儿正逍遥快活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身后有人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把她吓了一跳。她转过头去,看见赵强在对她比划。“回去!”“我不!”“回去你听见没有?”麻艳红心想,反正这会儿大半夜的,你们孤男寡女在屋里熄了灯不上床干那事还能干啥,抓你个现行没商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从地上抄起根棍子,上前就敲门。 门,开了。灯光下,站着披着衣服的何金峰。他身后是歪在床上的莎娜。“是麻姐吗?你们这是来拜年的吧,也忒早了点吧,天还没亮呢,看把孩子们都给吓坏了,以为是坏蛋来了呢,咚咚咚的砸门。还说是查户口呢,真会开玩笑。”“啊,是,拜年,拜年……”麻艳红看见何金峰,一下把手里的棍子抄在身后。“你们接着睡,没事,没事。”莎娜拖拉个鞋子出来了。“呦,麻姐,大过年的,你拿根棍子上我们家干什么来了?拜年用不着棍子吧?”麻艳红把棍子往一边一扔,说:“没事,我看不知道谁扔在地上,怕人踩着摔跤,就给拣起来了。”“真难为你们了,起这么早拜年。”说完,莎娜把门砰地关上了。 麻艳红和赵强回到屋里。赵强气得骂道:“你他妈什么眼神啊你,还抓人家呢,这倒好,非得让街坊们瞧咱们的笑话。你没见刚才西屋那家人都起来了吗?”“那我可不管。可你说怪不怪,我明明看着那人不像她男人,怎么一开门他就是……活见鬼了。”“活见鬼个屁!真蠢!”“那怎么了?她敢把我怎么的?哼,毛主席都说:‘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要亲口尝一尝。’嘿嘿,我就自当是去尝梨子了。” 萧晓阳三十下午就忙活开了。他买了灯笼和鞭炮,又从家里提了些清油和面粉,准备晚上去莎娜家和他们一起包饺子。 母亲李彦平一直在一旁冷眼看着儿子忙这忙那。到萧晓阳准备出门走的时候,她把儿子叫住了。“晓阳,上哪啊?”“去个战友家。”“什么战友能叫你大年三十都不在家过,紧赶着跑去跟人家过年?”“部队上的。”“我知道是部队上的。叫什么啊?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我们部队的战友您还能全都知道。”“好像你们部队转业在北京的没有别人啊。”“妈,您别问那么多了,肯定是战友就是了。”“男的还是女的?”“妈-”“晓阳,上次要把儿子入托的那个什么齐莎娜,是不是也是你们部队的啊?”萧晓阳站住了。 “晓阳啊,我觉得你们的关系很不一般啊。你对她的事情好像特别上心。”“战友之间帮忙,那不是应该的嘛。”“恐怕不是那么简单的吧。”“也没您想的那么复杂。” 萧晓阳出去没多久回来了,在客厅看见他爸妈,也不说话,阴沉着脸进了他的房间。 李彦平跟了进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那我应该几点回来。”萧晓阳懒得说话。“你明天别出去啊。你刘叔叔一家过来拜年。”“哪个刘叔叔?”“还有哪个刘叔叔,就是后勤部的刘部长啊。”“来就来呗,和我有啥关系。”“你忘了,他家的小惠,比你小两岁。一直在总参工作。今天她妈妈说带她一起过来。”萧晓阳看了一眼母亲,明白这又是在给他相亲。” 晚上,萧晓阳躺在床上很久不能入睡。 他承认已经深深爱上了莎娜。尽管他知道莎娜是个好胜,虚荣心强的女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感到莎娜身上有股巨大的吸引力在强烈地吸引着他。这股吸引力弥补了她有孩子、有丈夫的缺陷,也战胜了他自认为很强的意志力。他不是没有想过和莎娜继续下去会是什么样的结果,但是他无法遏制住自己想要看到她,亲近她的欲望。特别是当他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质的改变产生飞跃之后,莎娜在他心中的位置更是不可动摇,他根本无法忍受和莎娜的分开。他想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不管将来会怎样,他都要和她在一起。但是今晚看到何金峰时,他才第一次认识到他是在做什么。不管他是怎样爱莎娜,他的身份是尴尬不光彩的,他是个“第三者”。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看似很简单,和莎娜断绝往来,一了百了。可是他又问自己,我和她断的了吗? 一想到要和莎娜分开,再也看不到她,她的一切从此和他毫无关系,萧晓阳一下从床上坐起来。他感到有点慌。这样的感觉还从未有过。 萧晓阳是个理智的人。这样的表现就在于关键时刻,他能够冷静把握自己,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来看待他自己。 这么多年我苦苦寻找她没有错,我和她上床应该也没有错,因为除了对她的爱慕,更重要的是我对她始终怀有一种歉疚的心理。萧晓阳承认他和这个女人有着奇特的关系。总是在失去间检讨自己的过错。尽管还没有失去她,我却又在审视我的过错了。 直到天亮,萧晓阳还是没有理清头绪。 十二 刘小慧 当刘小慧站在萧晓阳的面前时,他才恍惚记起小时候她曾经到他家来过。 那时候的刘小慧梳两个小辫,文文静静,和萧晓阳的妹妹晓昆玩得挺好。萧晓阳还带着她们去北海公园划过船。 现在的刘小慧已经完全变了。身材高挑,红领章红帽徽映衬得皮肤格外白皙。就是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没变,一直在专注地看着对方。 刘小慧也是大院的子弟,她的父亲是萧晓阳父亲的老部下,两家多年来往密切。萧晓阳当然明白刘小慧的来访是母亲专门安排的。 刘小慧大方地朝萧晓阳伸出手来。“晓阳哥,好久没见了。”萧晓阳笑着握住她的手说:“是你啊,要是走在大街上,我肯定都认不出来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长越漂亮了。”刘小慧听了这话,脸红了,把手抽回来。小惠的母亲郑玉灵高兴地说:“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好啊,这一见面就把感觉找着了。你们俩都多少年没见面了?”萧晓阳想了想说:“有七八年了吧。”小惠说:“九年。从晓阳哥大三那年放暑假回来就再也没见过面。”李彦平和郑玉灵相视一笑,这一笑饱含深意意味无穷。李彦平说:“这么长时间没见面,肯定有不少话要说,今天中午就在我家吃饭。”郑玉灵忙说:“不麻烦了。我和老刘坐一会儿就回去了。家里肯定也有拜年的人来呢。要不让小惠留下来和晓阳、晓昆好好玩玩。这么多年没见了,肯定要有很多话说。”“那好,你们要是有事,你们先回去忙去,把小惠给我留下。”李彦平指着小惠对萧晓阳说:“你看人家小惠这孩子可有出息了。小时候上的外国语学校,学的法语。参军以后就被派到法国学习,去年才回来,现在在总参当翻译。”萧晓阳记起来了,小时候,小惠考上外语附小,放暑假的时候,晚上院子里不少小孩围坐在一起,小惠还给大家唱法语歌呢。 刘小慧一直呆到下午才走。他们拿出小时候的相册,一起回忆小时候度过的时光。萧晓阳发现刘小慧的记忆力惊人地好,小时候很多事情,他早就忘记了,她却记得很清楚。甚至她还记得那次他带她和晓昆去北海,萧晓阳给她们买的汽水和好吃的绿豆糕。 “你当然记不得了。那时候你是军校的高才生,把我们这些小孩连正眼都不看一眼。晓阳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外语吗?”“为什么?”“因为我记得有一次你对我说,马克思说‘外国语是人生斗争的一种武器’。那时候我觉得你真是太伟大了,连马克思的话都知道。从那以后我就下决心要学习外语。为的就是要掌握好你说的那种武器。所以我有了今天的成绩,还得感谢你啊。”萧晓阳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小惠,正好小惠抬眼看他,看到他在看自己,脸一下红了,急忙把脸转过去。 小惠走的时候,萧晓阳和妹妹晓昆一起到门口送她。李彦平悄悄把晓昆拉到身后,然后对萧晓阳说:“你去送送小惠。”小惠忙说:“阿姨,不用了,都在一个院子里,几步路就到了,送什么啊。”李彦平在后面推了一把萧晓阳,用下巴指了指小惠,说:“几步路也得送,你还愣在这干什么,快去啊。” 刘小慧的家在后勤部的一排平房里,离萧晓阳家不远。两个人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到了她家门口。萧晓阳说:“还真的是不远啊。”小惠笑着对萧晓阳说:“要不要进去坐坐?”萧晓阳摇摇头,“不了,改天我再来登门拜访。”“真的?那你可要说话算数。”“这有什么,串门而已,还那么郑重其事的。”“因为我重视。”小惠说完这话,脸又红了。看她那个样子,萧晓阳笑了。“你笑什么?”“我笑你还像个小孩似的,动不动就脸红。现在你这样的女孩子可不太多啊。”小惠看了一眼萧晓阳,说:“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总是个孩子?”萧晓阳说:“差不多吧,你是晓昆的同学,我印象里你就是个小姑娘。”“我才不小,我都二十五了。”说完这话,小惠脸又红了,她急忙摆摆手说:“我回去了,你可得说话算话,一定来啊。” 萧晓阳回到家,李彦平迎上来问他:“怎么样?”“什么怎么样?”看萧晓阳看着她,“你给我装什么糊涂啊,我说的是小惠。”“妈,你这也太急于求成了吧。你让我这么快就把一个我当作妹妹的女孩子转换成我的女朋友,我办不到。”“我没说让你现在就谈。你们可以接触接触,培养感情嘛。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基础应该没什么问题,你爸是你刘叔叔的老上级,咱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你说到哪去找这么好的对象去。我觉得那孩子对你的印象挺好,跟你一说话就脸红。”萧晓阳笑着说:“妈,您真都快成了恋爱专家了。您可以继续深造学学心理学,没准还是个人才呢。”“去你的吧,我这可是跟你说正经的呢。” 萧晓阳朝着母亲笑笑,径直往外走。看见萧晓阳要出去,李彦平急忙叫住他:“你去哪啊?我问你的话你还没给我回答呢。”“妈,您一向挺开明的,同意按我的意愿去选择对象,怎么最近变得婆婆妈妈的。”“我是着急。怕你掉进泥潭里拔不出来。再说对象也有个标准啊,找个两个孩子的妈,这算是什么事啊。你搞清楚没有啊?她可是有丈夫没离婚的女人啊。我告诉你说晓阳,她就是再好,就是七仙女,做我的儿媳妇我也不要。” 萧晓阳不再听母亲的絮叨,推车出去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李彦平气得说:“坏了,一看就是叫那个狐狸精给迷糊住了,准又是去找她了。” 十三 度日如年 莎娜对何金峰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她去哪他都要跟着,上茅房时间长一点,何金峰都要到茅房外面转一圈,喊上两声,看看莎娜是不是真的去了茅房。“莎娜,小齐,小齐啊。”莎娜蹲在里面,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周围的人都看她。让她很不好意思。偶尔一次还行,让人家以为你是把钥匙带出来,老公没带钥匙进不了门,来上几次人家就有看法了。没有这样的,女人上茅房,男人在外面喊,这算怎么回事啊,是怕掉茅坑里还是怕人跑了。 春节一过,何金峰的假期到了。可他不想走,他还想再续几天的假。他问莎娜:“你说我是现在就回去还是续几天假好呢?我现在回去,肯定好多人回内地探亲还没回来,我第一个回去,人家会不会笑话我?说我们夫妻感情不好,假期刚到就回来了。”莎娜心想这人不光不傻,想的还挺多。就说:“你回你的,管人家说你什么呢。”“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明天就回青海?”“我什么意思?我什么意思都没有。”“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就是嫌我在这碍眼,想赶我走。”“我可没这么想。”“那我就再住几天。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局里的人一过年就是聚在一起喝酒,一直能喝到十五过了。” 何金峰又呆了几天。 这几天莎娜简直是度日如年。 过去她从未发现何金峰还要这么多令人讨厌的地方。不光是讨厌,简直叫人无法容忍! 当何金峰晚上缠着她作那事的时候,她总会想起萧晓阳,想起他们在一起缠绵的那个晚上。越是想萧晓阳,越是烦何金峰。 何金峰喜欢把他臭烘烘的嘴巴放在莎娜的脖颈处闻来闻去。莎娜厌烦地推开他说:“你干什么啊,又不刷牙,你那口水都流到我脖子上了。”“我流口水了吗?我怎么不知道啊。”何金峰嘿嘿一笑,像只熊瞎子一样继续在她的脖子上蹭来蹭去。莎娜忍无可忍,使劲一把推开他说:“我明天还要上班呢,我得睡觉了。”“上班怎么啦,上班就不干这事了?那么多上班的人不都有小孩嘛,那就说明他们上班归上班,下班回家晚上和老婆也干这个。你原来根本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我一挨你你就叫唤,好像我是在强奸你一样。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不说罢了。你乖乖的顺着我,我什么事也没有,你要是再拗着不让我干,我可收拾你。”莎娜不说话了,由着何金峰像一只狗一样趴在她的身上嗅来嗅去,到处摩挲。“你的奶怎么一点也没变。我们那的老娘儿们奶都耷拉着。”莎娜一听没好气地说:“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啊,天热的时候,她们就在院子里喂孩子,又不是我让她们脱了褂子的,是她们自己脱的。”何金峰一听莎娜和他说话,挺高兴。“我们那的女人都不好看,都没有你好看,我一个也看不上。”莎娜实在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心说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是那个英雄啊,还看上人家呢,趁早拉倒吧你。 何金峰鼓捣一阵子,累了,从莎娜的身上下来。黑暗中他看了一眼仰面躺着的莎娜,郁郁地说:“你肯定心里有人了,我那么折腾你,你连一点反映都没有,都快睡着了,你还是个女人嘛你。”莎娜懒的理他,心说你爱说啥就说啥,翻过身去睡觉。何金峰不甘心,又扳她的肩膀。“干什么你?”“我还想要。”“你刚才不是……”“刚才那个根本就不能算,我的就没有起来。”莎娜气死了。她觉得何金峰是成心在折腾她,反正我就是不让你好受着,就是这么一点点收拾、折磨你。她死拉住被子,不让何金峰靠近她。何金峰要掀被子,莎娜不让,两个人展开了被子争夺战。突然,何金峰从脚底下一下子把被子掀开,这一下莎娜整个暴露在床上。何金峰黑暗中得意地看着莎娜笑,那神情再明显不过,你争啊,你抓住那头,没想到我掀你这一头,看谁闹得过谁。莎娜气坏了,以往她不太跟何金峰计较,床头上的事,能对付一天是一天,熬到他走了就好了。你跟他太认真他反而会更来劲。这会儿她火了。她一下子跳到地上,指着何金峰骂道:“你还有完没完?你要是再这么闹的话,我就把孩子们都叫起来,咱们一家人都别睡觉,好不好。”说完她过去拉多多。何金峰一看,知道莎娜是敢说就敢干的愣鸟,真的把她给惊着了,谁都没有好果子吃。就赶紧拉住她,对她说:“你看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生气,你拉扯多多干什么,我跟你闹着玩呢。” 何金峰总算不闹了。可是莎娜再也睡不着。她现在都有些害怕了,她怕她睡觉的时候说梦话,会泄露心里的秘密。何况何金峰是那么敏感,莎娜的一举一动他都盯得死死的。 第二天晚上灯一关何金峰照旧运作起来。莎娜一声不响由着他折腾。今晚何金峰发挥不错,折腾一会儿,逐渐入港,在他就要进入高潮的时刻,莎娜突然坐起来,一把推开他。这把何金峰吓了一大跳,头扎在枕头下面半天抬不起头来。“你干什么啊你?我以为你都睡着了呢,我都好几天没这么痛快了,你干吗要推开我啊?”莎娜压低嗓音说:“废话,我不推开你,你给我弄进去怎么办?”何金峰一听,露出俩虎牙笑了。“弄进去才好,你再给我生个孩子,那样你就好好给我带孩子别一天想这想那的。”莎娜瞪着他喊道:“你妄想!我一人带那两个孩子有多难你知道不知道?还要我生小孩,你是不是成心要把我累死啊。”“怎么会呢。我是想再有个孩子不就把你拴住了,都省的我来看着你了。”莎娜气得拿起枕头狠打何金峰,“我要是再要你的孩子,我都不是人!”“你是我老婆,你不要我的孩子还要谁的孩子?”“别他妈的恶心了你,我受够你了,你赶紧滚蛋,滚蛋!” 到底是亲爹,多多第二天就和何金峰粘在一起了。莎娜在厨房听到他悄悄问多多:“那天晚上来的那个男人,就是你叫他爸爸的那个男人,你还记得吗?他是干什么的?他来过咱们家吗?是白天来的还是晚上来的?他在咱家过夜没有?”莎娜冲进去,把多多拉开,对何金峰说:“你还有完没完,你老这么问孩子,对他不好你知道不知道?”“有什么不好的。我就问那个人是谁,又没问别的。你是不是特别害怕我问他啊。”“他是你儿子呀,你从小就问他这些事,把他教坏了。”“我问他哪些事啊?你怎么知道我问他什么事,你太敏感了吧。”莎娜气得懒得理他。何金峰见莎娜生气了,高兴了,他就是要让莎娜生气,她越生气,就越说明她重视我,心里有我。要不她干吗要生气呢。两姓旁人的气,她生得起吗? 十四 别因小失大 第二天早上,萧晓阳一进办公室,王一清便对他说:“局长找你。”“找我?什么事啊?”王一清耸了耸肩膀,表示他不清楚。 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局长费明正在打电话。看见萧晓阳进来,用手指了指椅子,示意叫他坐下。 费明打完电话,起身给萧晓阳倒了杯水。“费叔叔,您找我有事?”萧晓阳欠起身接过杯子。 费明1937年和萧晓阳的父亲萧焕东同在贺龙的120师,打岢岚、五寨时萧焕东是团长,他是三连的副连长。就是在那场战斗中,费明被炸弹炸伤,转到后方养伤。费明伤好后,留在晋绥根据地搞地方工作,而萧焕东一直在部队,两人失去了联系。 解放后,费明在太原工作,六十年代初期,才由轻工系统调到北京工作。这次在接收转业人员时,萧晓阳引起了他的注意。萧晓阳优秀的条件很令他满意,更重要的是当他看了晓阳的照片后,马上想起了老首长萧焕东,一调查,果然就是萧焕东的儿子。他立即去萧副司令家拜访。两个老战友久别重逢,激动不已,费明在萧家就拍着胸脯保证,不仅接收晓阳到局机关,还要重点培养他。 这层关系,局里没有人知道,所以只有在没人的时候,萧晓阳才称呼费明叔叔。 费明过去把门关上。那次受伤,他的一只耳朵完全失聪,听人讲话挺费劲,戴助听器他嫌麻烦,从来都是喊着说话。 见萧晓阳等着他说话,费明笑了。“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找你过来聊聊。来局里有半年了吧,有什么想法、看法,可以跟我说说。”萧晓阳看着费明,他想费明找他不会是单单来听他谈想法的,肯定是有什么事。“费叔叔,您有什么事您尽管说。”费明一听这话,笑了。用手指着他,笑着说:“鬼精灵,我也不瞒你了,上礼拜你的事情我们专门上会研究过。你的条件就不用说了,我觉得到我们局来,都是大材小用了。你刚来时,我们是想让你先熟悉一下情况,尽快进入角色,也好更好地胜任工作。所以我们让你先到企业处去,多和下面接触接触,了解一下情况。企业处那两个处长原先有些矛盾,还不是副处长王虎资格老,瞅着王一清不服气,说话又不太注意,爱犯些自由主义。文革那会儿,还贴过王一清的大字报,把王一清和他小姨子的事情都给抖搂出来了,闹得很不好。你这一来,不光是他有压力,连王一清也感到有压力,所以那两个人一块来对付你喽。”萧晓阳不解地问:“一起对付我?”“这不,昨天我们开会征求你们处里意见的时候,两个人好像商量好了似的,意见相当的一致,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一大堆,最后集中反映了一堆意见。”“什么意见?”萧晓阳做出很诚恳的样子来听费明说话。“他们还能有什么意见?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无非说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又有背景。傲气,来了半年了,深入企业少。光浮在上面。这些人,自己根本就不干事,白占着位子,还要对别人指指点点。”费明说完看了一眼萧晓阳。“这些话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关键是那个王一清,说你在外面和一个有夫之妇不明不白,有这个事吗?他可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真要是有的话,赶紧断了。这种事最麻烦,人们也最爱拿它当武器来攻击人,因为它会要人命的嘞。”费明说完看着萧晓阳。 萧晓阳明白费明这是要他向他表态。他站起来说:“费叔叔,您别相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这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在造谣诽谤。”“我知道,糊涂人才干这种事嘛。可那些人说的头头是道的,让人不能不相信,是不是有这么个女的啊?”“是有这么个人,可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她原先是和我一个部队的,她带着两个孩子,确实有困难,知道我妈认识幼儿园的人,就来找我帮忙。这事其实非常简单,我想我完全可以解释清楚的。”“那就好。不管是什么关系,还是不要继续再来往的好。你是个聪明人,为了那么个女人毁了你的前程你说你划来划不来。不过你不用解释,等到任命你的时候,一切都会不攻自破的。这就是为什么有人总说那张薄薄的纸能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哪。开玩笑,那纸是一般的纸吗?那是委任状,委任状是随便发的吗?发之前一定要调查,因为我们要对组织负责,要对每一个人负责任。我看到那个时候那些人还有什么可说的。那些造谣的人看没有什么机可乘,自然就不会再说了。如果谁要是再造谣,那我就要点名批评了。这种歪风邪气在机关里一直有,早该杀杀了。你放心,有我呢。我听你这么一说心里有底了。本来嘛,我想你也不是个不明白事理因小失大的人啊。晓阳啊,解决这个问题的另一个关键是,你该成家了。不是我这个当叔叔的多嘴,你要是成了家,还会有这么些闲言碎语吗?是不是标准太高啦?说出来听听,我帮你在咱们局里挑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就凭你的条件,找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不行啊。” 萧晓阳一听这话,顺嘴说:“谢谢费叔叔,我家里最近帮我找了一个。”费明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耳朵好像也不背了。“是吗?是哪的?多大了?长的怎么样,漂亮不?”“我们院子的,和晓昆是同学,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现在在总参当翻译。”萧晓阳说了刘小慧的情况,费明一听,一个劲地说好。“哈,那就是青梅竹马啦。我就说嘛,像你这样的人不找就是不找,一找一定要找个好的。什么时候把她带来让我看看,不过不用看也知道,错不了!” 萧晓阳本来没把刘小慧当自己的女朋友,所以也从没认真考虑过她。可是今天临时拿出来当挡箭牌,却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萧晓阳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小惠红了脸的样子,觉得这个女孩其实还是很可爱的。 十五 任命下来了 自从三十晚上萧晓阳来过以后,就再没有了音讯。莎娜以为是萧晓阳怕何金峰在,不敢露面。 这天下班早,莎娜有意绕道从轻工局的大门口过。正是下班时间,人们陆陆续续从大门里走出来。莎娜抻长脖子看了半天,没看见萧晓阳,却迎面看见王一清从里面骑车出来。“是你呀,齐莎娜,你来有事吗?”莎娜见是来厂里调查的王处长,一时有点心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在这时,萧晓阳骑车出来了。他先是看见王一清在和一个女的说话,再一看是莎娜,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马上装作无所谓地说:“呦,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找人啊?”王一清在一旁看见他们两个演双簧,笑着说:“小齐啊,我还有事,咱们回头再聊,再见啊。”说完偏腿上车走了。 萧晓阳看见王一清那副意味深长的笑脸,心里不是滋味。他推着自行车和莎娜一起往前走。走了两步他站住了。“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莎娜一听这话,眼泪差点流下来。“我找你有什么事?亏你说得出口!你知道不知道我这些日子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个谁不是回来了吗?”“你害怕啦?后悔啦?”萧晓阳急忙摇头。他回头看看说:“咱们离开这好不好,这出来进去的都是我们单位的人,影响不好。”莎娜往后退了一步,苦笑了一下,说:“你害怕了,现在知道影响了。那天晚上你在我家我看你的胆子挺大的啊。”萧晓阳急忙制止莎娜说:“你别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主要是因为他回来了,不方便。”莎娜仔细看看萧晓阳,叹了口气说:“你说咱们的事怎么办吧。”“最起码等过了这一段再说。”“我又跟他提离婚了。”萧晓阳不说话。“我在跟你说话呢,我跟他提离婚的事了。”“那他呢?”“他当然还是不离。我在问你呢,你管他干什么?我问你对这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萧晓阳有点烦了。原先莎娜也跟他说过这些事情,他都会耐心地倾听,还会给她一些建议,可是昨天费明才和他谈过话,他向费明拍胸脯表过态,今天莎娜就找来了,这万一让费明碰上,那还有好啊?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嘛。再说现在正是下班人多的时候,人们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明天早上一上班,传到老费那只好耳朵里,不定添油加醋演变成啥样了,那他又得解释半天。 他觉得这个女人如果再这样纠缠下去,他会被她整垮的。他突然明白自己对这个女人的态度应该是怎样的了。“这件事情我们改日再谈,我今天回家还有些事,单位的材料我要连夜赶出来。”说完,他朝莎娜点点头,骑车要走。莎娜站在原地呆住了。她没想到这个人的变化会这么快。当初他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不相信他,可他说了那么多的好话,又帮她那么多忙,使得自己相信了他。这才过多长时间啊,他怎么又变了呢。自己夜思梦想地牵挂着他,可他却是这样的冷漠。一时莎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看着她犹豫的样子,萧晓阳不再说话,骑车走了。她想朝着萧晓阳的背影大喊,你们这些男人都是属王八的,一见事来了,就缩头。可是她还是没喊出来。她左右看看,四周都是下班的人流,她知道自己喊出来是痛快了,可结果肯定是对萧晓阳不好。以往她做事常常是不记后果,到现在她还是替他着想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她爱他。 萧晓阳虽说骑车走了,可他心里其实并不轻松。他不敢回头。他倒不是怕莎娜追来,他是怕看见莎娜失望的表情。 一个星期后,局里的任命下来了。萧晓阳任命为企业处处长。王一清调到工会当主席。王虎还是副处长,当萧晓阳的副手。 早上一上班,王一清就来办公室收拾他的东西。 萧晓阳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 一见萧晓阳进屋,王一清笑着说:“恭喜你啊,萧处长。”“王处长,你不用这么急着搬,咱们局里不是有规定,处级干部走前,处里要开欢送会吗?”“楼上楼下的,开什么呀,又不是不见面了。”“那不行,欢送会是一定要开的。我应该恭喜你的,王主席,工会主席相当于副局级啊。您这是提拔了。”“嘿嘿,对,不过谁都清楚,我这是在给你腾位置啊。”王一清看屋里没人,笑着说:“该给你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就是这个王虎,以后和他打交道,你还得多留个心眼。”萧晓阳点点头说:“我知道。不过我想我以诚相待,应该没有问题。”王一清拍拍他的肩膀说:“我过去和你的想法一样,也是以诚相待。可是结果怎么样,光叫人家算计。所以你还是要多加小心。还是那句话,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不过这话说回来了,他算计了半天,还是让你老弟捷足先登了,这种人,活该就是这种下场。不过我可提醒你啊,这么一来,他可就更该加倍地想法子报复你了。”萧晓阳点点头说:“我知道。”“其实他那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会给人造谣,靠这个起家的。原先的老局长和他是老乡,文革时他力保老局长有功,才给提拔成了副处长。你说他会干什么,打小报告,盯梢。除了这些正经事一样也不会干。有好几次他在我办公室的门口偷听,我出门时正好撞见,吓了我一跳。还有几次骑车在后面跟着我,盯我的梢。嗨,不提了。那个人天生是干间谍的,干这个真的委屈他了。他连个正经文件都不会起草,上次起草一份文件,把人家市物价局给写成了物假局,文件发过去了,人家找来了,质问我们是什么意思。你说说这闹的多大的笑话,害的我们一个劲地给人家解释、道歉。” 十六 她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 王虎进来了。看了正说的高兴的王一清一眼,刚才还苦着的脸上顿时笑成一朵花。“呦,王主席,祝贺您高升啊。”王一清忙摆手说:“什么高升啊,水平太低,不能胜任这的工作了,给年轻人让位。”“不能这么讲吧。到工会一直是你盼望的事了,这回总算是如愿以偿了,该请客啊。”“不行,不行。不能请客。上次不是办公室的老朱提拔请客,叫人告了,还作检讨。你说说,请人吃饭还堵不住人家的嘴,人心难测啊。我要请客,那不等着往枪口上撞嘛,你说是不是老王。再说,副局级是不错,可咱们局就是副局级单位,所以这个工会主席还是正处,平级。没升。起码工资不变。”王一清说的大家都清楚,可谁也不愿意说破。王虎又对萧晓阳说:“萧处长,以后工作上的事还请你多多指教啊。你是大学生,又是部队转业下来的,水平高。不过依我看,再怎么说,你在这个处呆着都是屈才了。”萧晓阳急忙谦虚地说:“哪啊,老王,应该是我向你学习啊。你在机关工作时间长,经验丰富,以后真的还得仰仗你多多指教才是。” 王一清拿着东西出去了。王虎过去把他的椅子踹了一脚,骂道:“什么东西,早该滚蛋了!这家伙从你来的那天起他就不自在,一直在背后捣你的鬼。你可能也听说了吧,机关里到处传着说你和一个有夫之妇的事就是从他嘴里说出去的。”萧晓阳做出十分大度的样子笑着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谁要说就说去,听喇喇蛄叫唤还不种庄稼了咋地?”“谁说不是呢。我在这个处里呆了三年了,净受他的气了。他这人就是看谁有本事有能耐就嫉妒,想尽办法在领导那踩祸、糟改你。小人!十足的小人!我就是不跟他一般见识罢了。他要想当官就当他的官去,干吗把别人当垫背的。晓阳啊,他在你背后干的那些事我都没法跟你说,说出来肯定得把你气得够呛。可是螳臂挡车,最后他自己不是也没落好吗?” 下午萧晓阳和王虎在萧晓阳办公室谈处里的工作,电话响了。萧晓阳接电话。电话竟然是齐莎娜打来的。 这让萧晓阳心里很不舒服。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她就把电话打到办公室里来了。她追的也未免太紧了。昨天和莎娜分手后心里留下的那点愧疚,这会儿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厌烦和由此带来的不安。 莎娜在电话里说,她想见萧晓阳,还说何金峰明天走,让他后天务必到家里来一趟。 萧晓阳把电话筒子紧紧贴在耳朵上,脸上尽量做到不动声色。他知道坐在他对面的王虎此时看似若无其事,实际上耳朵抻长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萧晓阳脸上的一丝一毫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萧晓阳嘴上“嗯,啊,”地应付着,心里却在想,她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那她肯定也知道我上任的事了,这个女人可真够厉害的。莎娜听出萧晓阳是在应付自己,心里有气。可她知道闹的后果,又不敢跟他闹,想了想,先忍下这口气完了再说。 萧晓阳放下电话,瞥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王虎。王虎马上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点了根烟抽。可能是萧晓阳的表情不太自然,王虎忍不住问:“家里来的电话啊?”“不是,以前部队上的一个战友。”王虎看他笑笑,倒了一下二郎腿。萧晓阳看他就是在假笑,一脸的笑纹里隐藏的全是阴险和狡诈。 莎娜想叫萧晓阳到家里来,一来是想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再有就是她确实想他了。很想见见他。 何金峰走了以后,基本上隔三差五的,莎娜就要往萧晓阳的办公室里打个电话。每次都急急慌慌地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来她家。电话里莎娜带着哭腔说萧晓阳是不是不要她了,不再喜欢她了。没说上两句话,莎娜就急忙挂断了。 萧晓阳不知道,莎娜没地方打电话,只有瞅着材料科没人的时候,溜进去用最快的速度打一个电话。十次有八次萧晓阳开会不在办公室,好不容易在办公室,碰到屋子里有人,萧晓阳就跟她打官腔,什么话也不说,哪怕听见她在那头哭,他也是装作没事似的嘴里“哼哼哈哈”地应付。他不知道莎娜就是哭都没地儿哭去。材料科没人的时候不多,也就是说莎娜逮着一吐衷肠的机会有限,哭的机会就更加难得。她也不敢当着外人的面什么掉眼泪,那样的话那她在厂里就没法呆了。可就是这样,厂里的人已经看出她不对劲了。材料科的人只要看见她溜进来打电话,总要意味深长地问她是给谁打电话。科长于记荣更是斜起眼睛看她。“你的电话怎么那么多啊,齐莎娜。这一早上你已经来了三次了,是不是我们给您那库房安个电话,也省的您这么费劲来回跑耽误工作。给谁打电话啊,那么多话,我昨儿还看见你哭来着,不会是孩子他爸吧,他不是上青海了吗?不对啊,我们这电话可打不了长途哇,要打长途您得上电信局打去,那你是给谁打电话呢?” 齐莎娜支支吾吾不敢多说,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赌咒发誓再也不来打这个电话了,可是没过多久,她又想打电话了,只要从办公室的门口经过,瞅见里面没人,她就要钻进去打电话。 莎娜打电话说不成别的事,只是三番五次的让萧晓阳去她家。萧晓阳哪敢去她家。那个院子全住的是她厂里的人,回头跟局里的人一说,那他非死定了。可是萧晓阳又不敢明着拒绝她,怕她闹事。只有往后拖。今天说局里开会,明天又说要加班。总之能拖一天是一天。可他心里明白,齐莎娜就是他身上的一个毒瘤,早晚得挤出来把那脓彻底拔干净才行。 十八 齐新顺的病情加重了 齐新顺的病情加重了。一条腿截肢后,因为手术后感染,造成溃疡,损伤了血管,细菌大量繁殖并在体内产生了毒素,出现全身中毒的现象。很快,另一条腿也出现高度肿胀,脚面已开始发黑,看样子也是难保。那个医疗设备的小医院对他这样的病症一筹莫展。马容英提出往乌鲁木齐转院,农场又迟迟不给答复。一会儿说是天气不好,大雪把路封了,车不好走。一会儿又说农场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支付高昂的手术费。就这么拖了一段时间,齐新顺的状况越来越差,连着几天高烧,烧糊涂时,嘴里净叫的是学院里的那些老人的名字。 马容英害怕,她觉得齐新顺可能时间不多了,急忙让海娜给莎娜、鸣娜和怡娜拍电报,让他们赶紧过来见父亲最后一面。 莎娜就为这事给萧晓阳打电话跟他商量。其实她也是想借这个机会再见萧晓阳一面。 连着三个晚上,莎娜都没等来萧晓阳。她知道再不能等了。从北京坐火车到乌鲁木齐要五天五夜,下了火车还要坐四天的汽车,到时候真的见不到父亲,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莎娜现在一想起萧晓阳,是又恨又爱。她不相信萧晓阳真会无情无义,她觉得他肯定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一时抽不出时间来。他们那天晚上的缠绵在她的记忆中还是那么清晰,让她回味无穷。她不相信这么快他就把她给忘了,以她对萧晓阳的观察,等了她那么久那么爱她的萧晓阳,不会一下子变得如此绝情的。 她买了车票以后,就下决心给萧晓阳打电话。她曾经下过决心再不给他打电话,可是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想这会儿萧晓阳就是不能来,那她也要告诉他,她走了以后,请他无论如何去幼儿园看看楠楠和多多。她实在不能带他们去新疆。 电话响了一会儿,终于有人接了。还没等对方说话,莎娜就急忙说:“晓阳,就几句话,晚上我就坐火车去新疆了。我爸病重了,我得过去看看。我走以后,礼拜天没人接楠楠和多多,你一定帮我去看看他们。我来不及去看他们了。”她没听见对方说话,就又问:“晓阳,你在听我讲话吗?喂,你怎么不说话啊?” 莎娜对着话筒连着“喂”了几声,对方把电话“喀哒”挂了。她拿着电话愣了半天。她没有想到萧晓阳会真的这样绝情。竟然连一句话都不跟她讲,就把电话给挂了。她想再打电话过去。可是她忍住了,等从新疆回来再说。至于孩子们,只能听天由命了。估计礼拜天幼儿园会有值班的人的,他们总不会把没人接的孩子扔到大街上吧。 萧晓阳上午到费局长办公室临时开了个短会。他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没有锁门,等到开完会回来的时候,却发现王虎正在他的办公室里。“老王,有事啊?”王虎笑笑说:“这份文件请你签个字。”萧晓阳接过文件看了看,然后在上面签了字。王虎说:“那你忙着,我先过去了。”说完他走了。临出门时,萧晓阳觉得王虎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神经过敏,人家随便看你一眼,你都觉得那眼神意味深长。 星期六的晚上,萧晓阳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李彦平接的电话。她说了两句话,就叫萧晓阳来接电话。萧晓阳看母亲的脸色很难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电话是幼儿园阿姨打来的,她说已经这个时间了,幼儿园都下班了,只有楠楠和多多还没有人接。因为当时是以萧晓阳的名义进的幼儿园,所以她就给萧晓阳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来接孩子。萧晓阳一听,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跑了出去。他先到大院后勤部以他父亲的名义要了辆车,以最快的速度去了青龙桥,把楠楠和多多接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全家人都睡了。萧晓阳轻手轻脚地把两个孩子领到他的房间,安排他们睡下。楠楠问萧晓阳说:“叔叔,我妈妈呢?她怎么不接我们来?”一路上楠楠一直在问萧晓阳这个问题。说实话,萧晓阳也不知道莎娜去了什么地方。对于孩子的问话他只能搪塞。他想了想说:“楠楠,你妈妈肯定是去看你姥爷了。你姥爷病重住院,需要你妈妈照顾,所以你妈妈就赶去了,临走让我来接你们,叔叔今天有事,所以去晚了。”“那我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快了。等你姥爷的病一好你妈妈就回来了。”“我姥爷什么时候能好?”萧晓阳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楠楠。医生都无法回答的问题,他怎么能回答的了啊。“你要相信叔叔,妈妈很快就能回来了。”他看到楠楠往他身后看,一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屋门口。 “你怎么把孩子领回家来了?他们没有家吗?这是怎么回事?”萧晓阳急忙过去把母亲推出屋子。“妈,您要干什么啊?您别把孩子给吓着。”“我问你,那个女人到哪去了?她的孩子为什么要让你来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妈,什么事也没发生。她可能是临时有事,又没有来得及和别人说,所以……”“什么事啊那么急,连孩子都不要了。凭什么你去给她接孩子啊?你是她什么人啊!”萧晓阳还要说什么,李彦平说:“你赶紧把他们给我领走,你听见没有?”“这么晚了,你叫我把他们往哪领?”“往他们家领。那个女人还讹上你了啊,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还把她的孩子往家领。我告诉你,她肯定在她家呆着呢,这是她使的计谋你知道不知道,就是让你帮她把孩子带到这来,下一步她再利用你。”“妈,咱们什么事明天再说行不行?你让孩子们先睡下好不好?”李彦平还要说什么,想了想,叹口气说:“睡一晚上可以,明天一早马上把他们带走。这让院子里的人看见该说什么啊?我怎么去给人家解释?” 萧晓阳安顿两个孩子睡下后,自己在一旁坐下。他怎么也搞不明白,莎娜到底是在捣什么鬼,怎么连孩子都不接。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想来想去,萧晓阳觉得只有这一条解释可以说得过去。因为以他对莎娜的了解,再怎么样,她对孩子还是疼的。除非她出事,或者就像他估计的那样,她家里临时有什么急事,来不及给他打招呼,就急急忙忙走了。但愿是这种可能。萧晓阳打了个哈欠。他突然发现,自己在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莎娜平平安安别出什么事的好。 十八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容英醒来了,发现齐新顺的床上空空如也。 她不由得大吃一惊。失去一条腿,另一条腿也面临截肢的人,他自己能跑到哪去呢。 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速度之快,不亚于一个身强力壮反映敏捷的年轻人。 她大声叫醒正在熟睡的莎娜。“莎娜,快,快起来,你爸不见了!”蜷缩在床的另一头的莎娜懵懵懂懂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母亲摇醒。“咋回事?”“你爸不见了。”“妈你找了吗?”“没有啊。你爸没腿,他能跑到哪去啊?”莎娜穿上鞋子跑到走廊。 天还黑着,走廊里只亮着一盏灯,昏暗得什么都看不清。莎娜定了定神,她想爸爸肯定不会跑远,应该就在附近。 天气真冷,楼道里不知什么地方跑水了,地上的积水冻冰了。走在上面滑溜溜的。莎娜紧了紧外套,顺着楼道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她听见水房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在滴水,她站住了。突然,她觉得水房有点异样,到底有什么不同她也说不清楚。莎娜慢慢走了进去。她刚刚走进水房,突然发现就在她的脚边,卧着一堆东西。 莎娜吓得“啊”地叫了一声。看到那东西的第一眼,她以为是只死狗,再仔细一看,那是个人。 人,已经死了。身体向前倾,和墙面成近四十五度角,一根细细的灯绳,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尽管那人瘦的只剩下七十来斤,尽管那跟细细的灯绳勒得快要断了,可是让人奇怪的是,灯绳就是没有断。那人呈半跪的姿势,一条腿在地面上撑着,旁边是一副拐杖。 莎娜张大的嘴半天没有合上,她浑身哆嗦,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流泪。从她看到死者的第一眼,她就明白,那是她的父亲齐新顺。 楼里的人听到喊声,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看到这情景,都吓坏了,谁也不敢上前去解开灯绳。直到医院太平间的人来了,才上前把人放下来。 齐新顺的脸憋的青紫,嘴角有点奇怪地往一边撇,让人觉得他是在笑。 农场来了几个人,匆匆看了一下以后就走了。三天以后,齐新顺被火化了。因为是自杀,连追悼会都没开。 几个女儿搀着马容英,从坟地慢慢走回农场。 正是天寒地冻,天气最冷的时候,刨坟的下死力气,虎口都震出血来,地上冻得硬梆梆镐头砸下去只有一个白印。没办法,只好找来些骆驼草、高粱杆,放在地上烧,把地烧化烧软了,才好歹挖出一个能放进骨灰盒的小坑。 莎娜她们央求挖坟的再刨深一点,刨坟的不干,说这就够了。莎娜和鸣娜姐妹几个拿起铁锨自己动手,挖了半天,总算是把坟挖得深了一些。 大雪纷飞北风呼啸的雪地上,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只有她们相互搀扶的母女几人。面对着新土堆就的小小的坟包,几个人的脸色凝重呆板悲戚,没有人说话。马容英紧紧抓住莎娜和鸣娜的手,面色苍白,欲哭无泪。 齐新顺的死,对马容英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从看到她丈夫死的那一刻,这个女人像是被木棍击重头部一直不说话。几天下来,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直到今天,她好像才渐渐有所醒悟,仿佛刚明白过来,齐新顺死了。 马容英前后看了一下说:“咱们不能把你爸就扔在这鬼地方,你们说这让他的魂能安心吗?这不是他的家,这不是他的家!他应该埋在北京,要不埋在老家也成啊,怎么也不能把他搁在这啊。我以后也不想上这来陪着他,我还想回老家去呢。老齐啊,我要走,一定带着你走,咱们一块回老家去啊。这地方天寒地冻的,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连个墓碑都没有。说什么没法写,狗屁,妈的!写共产党员总可以吧,我们还保留党籍呢。你都是快四十年的老党员了。党还是要咱们的。再说写人名总可以吧,张三李四都可以写,为啥不能写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有啥见不得人的吗?冤哪老齐,真冤。你说你十三岁就跟着队伍干革命了,到头来连个墓碑都不给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连个老百姓都不如。你要不是自杀,我看那些人能说什么,好歹也得给块大理石的墓碑吧。这倒好,狗屁没有!欺负人,就是欺负人!狗眼看人低。本来你爸在的时候他们就巴不得他早点死,这一下如愿了,消停了,谁还会再管墓碑的事啊。不行,等雪停了,我得跟他们说,不管什么墓碑都得竖啊,他们农场没钱不给竖,咱们自己竖,对吧?孩子们哪,我的好女儿们啊,你爸生前最疼你们了,咱们再给你爸鞠躬敬礼吧,再来一次啊。”几个人在齐新顺小小的坟包前一遍遍地鞠躬。风雪弥漫起来,把几个女人的哭喊声吹落得零零碎碎,和刚烧的纸灰一起刮得遍野都是。 马容英一步一回头,舍不得离开。她停停走走,哭哭啼啼,絮絮叨叨,几个女儿跟着她一起哭。 马容英突然站住脚不走了。她转头看看身边的鸣娜,问她:“你是鸣娜吧?怡娜呢,她怎么没回来?你们不知道,不就是那年当兵前我把她打了一顿嘛,记仇都记到这份上了,连她老子死活都不问一声,真狠啊,你们说那丫头她像谁啊?”“妈,您别说了,老三指定是没接到电报,要不她再怎么也得回来一趟啊。”马容英恨恨地说:“亲爹老子死她都不来烧张纸,她这是要遭报应的啊。”随后又看看身边的几个女儿,眼泪又流了下来。“幸亏有你们,要不我也不想活了,你们说这是什么日子啊。你爸为什么自杀,我一清二楚,他是没盼头了。”马容英几天没说话,今天突然对着皑皑白雪滔滔不绝。“他从知道要截第二条腿的那天起,就不吃不喝。他那是绝望了。他说别给我截肢,多一条烂腿总比少一条腿强,好歹让我死的全乎些。那些日子,他睡不着觉,难受,就跟我念叨学院的那些事。你们说那些年咱们家在学院……你说这人哪,他心里憋屈啊,他想找个人说道说道。我就跟他说:‘别想了,老齐,咱们现在不都过来了吗,孩子们都挺好,等咱们退休了,等你的病好了,咱们上几个闺女那住去,多好。莎娜还在北京呢,咱们就住她那,咱那俩外孙多懂事啊。’说的你爸乐了。哎呀,这么些日子,我是第一次见他乐,可是他马上说:‘不去了,哪都不去了。莎娜那也不宽敞,住不下。’我急忙说:‘住的下,她来信说了,叫你病好些就过去。她在海淀,离学院近……’我刚一说完这话我就后悔了,你们说我这张嘴,怎么哪壶不开偏就要提哪壶啊。你爸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把我吓得直问他:‘老齐,你怎么啦?’他说:‘那就好,等我回去咱们再去那看看。’等了一会儿他又说:‘看谁啊?看房子?将军楼?那房子压根就不是咱的。我倒想看看51号楼……唉,看什么看啊,不看啦,东西也好,房子也罢,迟早都是人家的。咱空着手生出来的,还得空着手回去。’说的我心里不好受。他又说:‘学院里的那些人我可不愿意见他们。他们恨我,我知道。再说人要是倒霉了,别人都高兴,你这个时候回去,那人家还不正好找着出气的人了。’我一听这话我就说他:‘你就是这样,管那么多干吗,我觉得咱们现在还是先把你的病治好了。你年龄又不是很大,那老话不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嘛,只要你还活着,咱们就有希望。’你爸听了我这话,呆呆坐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嘀咕,就问他是咋啦,他说:‘我这把柴是再也烧不起来了。’这话让我听的心里酸酸的。隔了一会儿他又说:‘这回该轮到我了。’我问他什么该轮到他了,他不说话。然后突然又问:‘老三是不是还在生咱们的气,我都这样了,她也不来,她还是我闺女吗?’我赶紧说:‘会来的,咱们的女儿个个孝顺,你放心,她一定会来的。’你爸嘴里就念叨:‘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回来又能怎么着。’我那会儿回头看他,你们猜怎么着?你爸他流泪了。可把我吓坏了。这么多年,我跟你爸这么多年啊,没见过他哭,那是第一次。这一哭不要紧,整得我也眼泪稀里哗啦的。我赶紧跑出去,站在楼道里哭。我心里明白,你爸他的日子不多了。可再怎么着,他也不该走自杀这条路啊。你爸啊,他太惨了!” 鸣娜站在雪地里,远远看着父亲的坟堆。突然想起那年杜敬兰自杀的那个晚上,父亲回到家的第一句话就是:“咎由自取。”父亲带着轻蔑嘲讽的面容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当初的父亲可能怎么也不会想到,仅仅几年的时间,生活给他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已经是尘埃落定九九八十一难都过来的人了,不应该再动什么自杀的念头,可他还是没有跳出命运的轨迹,同样走上了自杀之路。 花自飘零水自流。历史的悲剧总是重演。当初齐新顺往死里整治杜敬兰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也重蹈老杜覆辙,成了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意志薄弱”之人。 齐新顺的音容宛如飘落的雪花,在这世间短暂的飘舞停留过,融化了。 十九 我们不要再来往了 莎娜回到北京已经是十多天以后了。一下火车,她连家都没回,就拖着坐车坐得肿胀的双腿往幼儿园跑,去看楠楠和多多。 幼儿园的阿姨告诉她,是萧晓阳把两个孩子接走的。“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两口子呢。那天晚上都快八点了,您也没来,我没办法,只好找着他的电话,给他打了电话,叫他来把孩子接走了。” 莎娜在回家的路上才慢慢琢磨出这里面的问题。打电话叫他来接的孩子,那他就是不知道我走了。那我往他办公室打的那个电话是谁接的。想到这,她突然想起对方一直不出声,以及那声阴险的“喀哒”放电话声。很显然,接电话的人不是萧晓阳。那是谁?就是旁人接电话也应该言语一声,说声人不在或者别的什么,怎么能一声不吭就“喀哒”一声…… 莎娜越想越觉得这事蹊跷,越想越觉得应该马上把这事告诉萧晓阳。 她给萧晓阳打电话。电话接通了,不知为什么,当她听到那声熟悉的“喂”的一声的时候,她的眼泪差点流下来。 “是我。”萧晓阳一听是莎娜,停顿了一下,问她:“你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父亲去世了。”说完这句话,莎娜再也忍不住,也不管身边是不是有人,在电话里抽噎起来。萧晓阳那边一直沉默。直到莎娜慢慢停止了抽泣,萧晓阳才说:“是不是好点了?哭一哭是不是会舒服一点?”听了这话,莎娜这些天的郁闷、疲惫、悲伤化作乌有。她擦了一把眼泪说:“谢谢你。”“你不用客气。你都安顿好了吧?希望你自己能多保重,节哀顺变吧,凡事都想开点。”“嗯,我知道,我没什么。对了,倒是你要多加小心。”“怎么了?”“我走的那天下午给你打了一个电话。想让你帮我接孩子。当时我说话,你那边一直不说话,我因为急,说完我就把电话放了。那个电话是不是不是你接的?”听到这番话萧晓阳倒抽一口凉气,他不由得看了看房间的门,门开着一条小缝。“你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吧?”“没有,就说我要去新疆,让你帮我接一下孩子。”萧晓阳对着话筒小声说:“你等一下。”然后轻轻放下电话,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果然,王虎正躲在门口。 “唉,老王,你怎么在这站着呢?吓了我一跳。”王虎被他猛地开门吓了一跳,第一个反映是转头走开,但是又觉得不妥,慌乱中朝他点点头说:“啊,是是,我那个找你,刚要进去,你正好开门。”“这么巧啊。你有事吗?”王虎一时想不出来说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摆摆手说:“没事了,没事了。”说完要走。萧晓阳一把拉住他说:“唉,你不是找我有事吗?怎么到门口又要走,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啊?进来啊。”王虎笑了一下说:“我也就是从这路过,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你看,老王,以后有什么事就尽管进,别躲在门口,这让别的人看见,还以为你在外面偷听我说话呢。”王虎说:“看你说的,哪能啊。我可不干那种事。”“我当然知道你不会那么做,可是人嘴两张皮,谁知道那些人都会说什么啊。”王虎一个劲地点头:“对对对,你忙,你先忙,我回去了。”说完急忙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萧晓阳轻轻哼了一声,这人确实就像王一清说的,像个间谍,更像条毒蛇。 萧晓阳回去再次拿起电话。“你这两天能不能来一趟。”“有事吗?”“有事。”“你说。”“你让我现在说?我在电话里不好说。”萧晓阳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听我说,我不可能再去你那了,原因你大概也知道。我想你也不愿意看到我不好的结局吧。局里也好,厂子里也好,都很复杂,所以我们要小心才是。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来往了,我确实是很想帮助你,但是现实就是这样,不允许我们有一丝一毫的松懈,我知道我是个很虚伪的人,就是因为虚伪,我活得很累,一次又一次对不起你,但是没有办法,谁叫我们活在这个社会里呢。别以为别人都傻就我们精,人家可能就像看耍猴一样看我们,笑话我们,就我们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我再对你说一遍,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这是真心话。如果你觉得受了委屈,想要来闹的话,我不会回避的。我自己做的事我就得承担。但是我们真的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希望你能够理解我,就这样吧。”萧晓阳说完,不等莎娜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做到了仁至义尽了,至于莎娜真要是到机关或是家里来闹,那他也没有办法。出于一个男人的责任心,他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如果莎娜来闹的话,那他就承认一切,大不了这个处长的位子让别人来坐,其实他可以不承认一切,但他想都没想到他要那么做,那么做他还是个男人嘛。他很明白,莎娜就是闹也无济于事,因为他主意已定,决不会因为她闹就会改变他们之间的什么,他和莎娜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莎娜能够明白这一点,不要做出傻事。他觉得刚才还应该再和莎娜说点什么,再叮嘱她几句,可是又觉得已经把该说的都跟她说了,如果她还要闹的话,那就只能说明她是个不明白事理的人了。 莎娜放下电话好久才终于明白她是空欢喜了一场。原先以为萧晓阳帮她照看孩子,是因为旧情萌发出现转机。她都想好了,他来了,她一定要好好慰问他,给他做一顿他最喜欢吃的冰糖莲藕。 谁想到他会给她泼来这么一盆冷水。 这些日子莎娜觉得是她长这么大心情最晦暗最郁闷的一段时间。父亲死了,萧晓阳又提出跟她分手。我怎么这么倒霉,倒霉的事情全让我赶上了。 莎娜想了想,冷笑了一声。又是这个萧晓阳,又是他把我给甩了。我可真是记吃不记打的人,就忘记当初他是怎么干干脆脆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躲得无影无踪了。不过这次算是有进步,起码他还给我打了个招呼,人家也算做到仁至义尽了。 她走出材料科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站了一会儿才好一点。她这才突然想起来,一个最重要的事情忘记告诉萧晓阳了,她怀孕了。 二十 我还有孩子呢! 几天以前,莎娜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在去新疆的路上就已经觉得不对劲,反映得厉害。幸亏她在火车上坐在靠近厕所的地方,因为她得不停地往厕所跑,吃的那点东西全都吐得一干二净。以至于邻座的一个老太太还以为她是闹肚子,给她找来黄连素,看着她把药吃下去。坐完火车又是汽车。汽车一路颠簸走走停停,每一次刹车启动过坎翻坡,对莎娜来讲都像是坐在波涛汹涌风口浪尖的小船上,都是一次次折磨。闻着那股子汽油味和车上因为不开窗户捂出来的各种各样难闻的味道,莎娜吐得更惨,因为来不及下车,有一次竟然吐在车上,臭气熏天,招来周围人的痛骂。司机听见有人喊:“嘿,这有人吐啦。”气得刹车跑过来看。“我警告你啊,你再要是给我往地上吐,你就给我下去。”莎娜无力为自己申辩,“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也不行。你现在就赶紧给我把那些玩意都收拾了,脏死了!”说完扔给她一个拖把,非要让她把地上的污物收拾了再走。莎娜无奈,只得起身把地上那些东西擦干净,还没等她坐下,车一开动,莎娜又吐了,这一回她赶紧用双手捧住,全都吐在手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莎娜几乎滴水未进,她宁愿干呕,也比吐出来强。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迷迷糊糊神志不清的人,任由这辆行驶在戈壁滩上的汽车像摇煤球一样把她颠来倒去。到了阿勒泰,莎娜虚脱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摇摇晃晃走到马容英的面前时,把马容英吓了一大跳,差点认不出她来。 毕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不用看医生,她一想自己翻江倒海要死要活的劲头就知道她肯定是怀孕了。 她能百分之百地断定这个孩子是萧晓阳的。一来何金峰的日子不对,再有她清楚,这次何金峰回来,和她真正实质性地接触没有几次,只有一次何金峰进入她的身体后,因为惧怕怀孕,关键时刻,莎娜使劲把何金峰推开了。可是和萧晓阳在一起的时候,莎娜是忘乎所以的。两个人如同两个醉汉,在爱情的一次次癫狂中如痴如醉,根本就无所顾忌。从时间上算,这孩子也应该是他的。 莎娜感到了一阵欣喜。她愿意在自己的身上留下她所爱的男人的印记。为她所爱的人生个孩子,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意。就是承受再大的苦难,她也乐意。 可是在接到萧晓阳的电话之后,莎娜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呼喊:你知道吗,我怀了你的孩子啊,我怀上了你的孩子啦。如果他知道这些他会怎么样,他还会这么无动于衷吗? 莎娜冷静下来仔细地考虑,她觉得她过于乐观了。从萧晓阳现在的态度来看,就是他知道我有了他的孩子,也不会改变他的态度的。我早就应该明白这一点了,他是男人,是男人看重的就是事业,他现在事业如日中天,怎么可能会因为我这么个结了婚,又有了两个孩子的女人而抛弃这一切呢。我就说这孩子是他的又会怎么样呢?他会承认吗?他只会认为我这是借孩子闹事。甚至会认为我在讹他,还有可能会认为根本就没有这个孩子或者说这孩子不是他的。齐莎娜,你的自我感觉太好啦!你以为你是谁啊,还是那个几年前和他在火车上相遇时那个有着不错的家庭背景的漂亮的小女兵吗?时过境迁,我早已经不是过去的我,可我为什么还要死抱着过去的幻想不放呢。 我去闹?真可笑!莎娜苦笑了一声。萧晓阳,亏你说的出来。你真的是太不了解我了,你把我看成什么了?达不到目的就要撒泼耍赖的泼妇?还是生活中失去了男人就无法生存的女人? 莎娜想到这,不由得看了看天。老天爷,你是不是成心在惩罚我呢。爸爸走了,萧晓阳又拒绝了我,这个马上要诞生的孩子,还是个私生子,你这是要把我的路堵死啊。说到底,还是我这个人太不识时务。还在幻想依赖这个、那个,早要是不依赖这个、那个的话,哪会有这么多的失望和痛苦啊。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他能和我怎么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我们的下场只会是始乱终弃的结局。可是我还是要一条道走到黑,抱着那么多的幻想在这做美梦。 该醒醒了。她想到了肚子里的孩子。我要把他生下来。甭管再怎么难,我一定要把他生下来。等到孩子长大了,我要把他带到萧晓阳的面前,骄傲地对他说,看吧,这是你的孩子。一想到萧晓阳听到这话以后如雷击般目瞪口呆,如傻子一样呆若木鸡,三九天惊出一身痱子,三伏天被扔进冰窟窿里时,莎娜顿时觉得浑身充满了报复之后的快感。她期待这样的快感! 为了那一天,我也要尽全力把孩子养大!那一刻,莎娜觉得她浑身上下充满了勇气和力量,她下决心谁也不靠,要尽自己的全部力量来抚养这个孩子。此时她想到了楠楠和多多。突然有了愧疚的想法。为了那个萧晓阳,她对两个孩子都疏忽了,她现在才觉得,真正重要的,还是孩子。他们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我为什么不把我的爱全部投入到我的孩子身上去呢,却要在这一天到晚中了魔似的去想那个一次次欺骗我的男人。我真的是很傻,傻透了。 下午,莎娜请假说孩子在幼儿园有病了,她得去看一看。请假的时候,她说完就走,根本不管于记荣批不批或是怎么看她,也不管回来以后等待她的将是什么。甚至她觉得她在请假的时候,说话的口气是很骄傲的,我有孩子,当妈的去看生病的孩子,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莎娜上街发疯似的买了两斤桔子和两斤高级牛奶糖,这些东西花了她不少的钱,平时她舍不得买,可是这会儿她不顾那么多了,一时间,她只想赶紧飞到孩子们的身边,让她切切实实地感受一个母亲的快乐和自豪。我还有孩子,我不是一无所有的,我还有孩子啊! 二十一 自作孽,不可逭 一个月以后,齐新顺的死讯传到了学院。 沈静如是在晚饭时听陶慧敏说的这个消息。 他推开饭碗,起身到碗柜上拿了一瓶绍兴花雕。“你要干什么啊?大晚上的,喝的什么酒啊?”看见沈静如要喝酒,陶慧敏诧异地问。“没什么,就是想喝点。”沈小军见父亲要喝酒,忙说:“嗯,好,爸我陪您。”“小军,你干什么?你不知道你爸胃溃疡,不能喝酒啊。”沈静如制止陶慧敏说:“你别管,我和小军我们爷俩喝两杯。”说完,他叫小军取了两个杯子,一人倒了一杯。 几杯酒下肚,沈静如的脸色泛出酡红,自言自语地说:“《隋书》上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只要是作孽的人是逃不掉惩罚的。老天爷迟早会跟他算账的!” 他还要倒酒,被小军制止住了。“爸,您不能再喝了。我知道您今儿高兴,但是咱们不能因为高兴不顾身体对不对,革命工作不是还需要您来完成吗?您的身体对革命来讲那是太重要了,一旦发生差错,那会给革命带来巨大损失的,您说这个责任谁能承担得起啊。您说您在革命队伍里混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让您当上学院清理整顿阶级队伍领导小组的组长,您这才刚刚熬出头来啊。您这叫什么?您这叫大器晚成您知道吧。这么多年,您被埋没了,到现在您才真正的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做人了。您可别以为我这是恭维您,您错了,以您的能力,让您当个小组长算什么啊,您应该当院长。那个院长迟早是您的。咱们家迟早得搬进那个将军楼去。您看您别瞪我,我说的可是大实话。论资历,您有,论人品,学院里头没挑的,论理论水平工作能力,您比谁差,您缺的是什么您知道吗?您缺的是正确认识自己的勇气和胆识。您要具备坐学院第一把交椅的勇气和胆识还有气度。不过我相信您会锻炼出来的,就是说您一定会百炼成钢的。因为您的时机到了,也就是说您的机遇来了。您这个机遇跟齐新顺的机遇可不一样。他那是投机,钻了文化大革命天下大乱的空子,那种投机分子迟早会被历史无情地淘汰的。他为什么自杀?为什么?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穷途末路,看到了他被扫地出门淘汰出局的下场。他一直不愿意承认,可是最后没办法了,他只能承认,他输了,彻底输了。为了不输的太惨,他就自杀了。因为自杀可以减轻他的痛苦,这仅仅是一个方面,而最重要的是,他最后还想挣一下,他要扮演一个勇士。自杀是要勇气的,别看他病入膏肓,可是就是那样,他也不愿意死。每个病重的人都不愿意死。越是临近死亡,他越是恐惧,越是想要逃避。但是老天爷不眷顾他,因为他作了太多的坏事。所以就让他两条腿一条一条地烂掉,一条一条地被截肢,他死得很难看,死得连个囫囵尸首都落不下。所以他选择了自杀。他还想保全他最后的一点点尊严,他还想和老天爷作最后的抗争,我不是叫你整死的,我是自己走着来的。呵呵,说实话,我原先瞧不起他,他自杀了,我佩服他。不冲别的,就冲他还有这点勇气。”“你小子你就贫吧你。我就纳闷,齐新顺那小子都已经病成那个样子了,怎么还会自杀啊。听你说的也有道理。哼,这才是一报还一报呢。当年他指责人家杜敬兰一套一套的。批评人家革命意志不坚定,说老杜的死是死有余辜。所以说啊什么人说话都不能太满,满招损谦受益嘛。还是老天爷公平啊,” 这天晚上是爷俩这么些年说话最多的一个晚上。他们这些年一直回避谈齐新顺,也回避谈大军。但是他们今晚都说到了。说到大儿子,老沈的眼睛湿润了,他看看挂在墙上的大军的照片,朝他扬了扬手里的酒杯,“大军,来,咱们爷俩喝一个。”说完一扬脖,又是一杯下肚了。陶慧敏看到沈静如那个样子,对他说:“我说你怎么真的喝开啦,小心你那身体……”老沈笑着把手指头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示意陶慧敏别再说了。“你的,意思,我,明白。身体算什么,身体好了又能怎么样,只能看着那些乌龟王八蛋为所欲为干,着急,没办法。只能把火往肚子里憋。我的儿子啊,我一个,儿子就那么不明不白叫他整死了,我这个当老子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我都咽了多,多少颗牙了,你知道不知道啊,你不知道。可我知道,我还知道这些个牙,都,都长出芽来了。这就是那个样板戏《红灯记》里面唱的那句叫什么来着?对,‘仇恨入心要发芽!’呵呵,发芽了好啊,发了芽它就不会烂在肚子里了,对不对?”沈静如眯缝着眼睛,看着墙上的照片,眼泪流了下来。“儿啊,你要是活着,今年都二十好几了,该娶媳妇啦,可惜啊,真的是很可惜,爸爸,一直很想给你找上一个好媳妇的,再给我生个乖乖的大胖孙子……”老沈的话没说完,头垂了下去。陶慧敏听到这些话,也想起大军来,止不住唏嘘起来。 第二天早上,陶慧敏起床的时候,才发现老沈的被子一夜没动。她起身到客厅里,看见小军睡在沙发上,而老沈则趴在餐桌上。她过去推了推老沈,说:“你说你一把岁数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个好歹,喝酒不说,晚上还不上床睡觉,怎么……我说你呢,你赶紧起来,到上班时间了。赶紧洗洗。” 陶慧敏再推一下老沈,觉得有些异样。她觉得不对,稍微用了点劲。“老沈,老沈。”沈静如被她用力一推,“哐当”一声重重地倒在地上。陶慧敏吓坏了,大喊:“小军,小军啊,你赶快起来看你爸啊。” 沈静如死了。 送到医院解剖后才发现,老沈死于突发性大面积心肌梗死。 对他的死因人们议论纷纷。 只有小军最清楚,父亲是太激动了。他盼这一天盼了快十年了。别人心里有仇恨,会借助怒骂、喊叫来宣泄,老头子靠什么,他什么办法都没有,他好面子,又怕让人家看笑话,只有把怨气闷在肚子里。这样的闷气越积越深,真的是成了心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旦有一天这块心病突然去掉了,他倒不适应了。加上猛的无节制地喝酒,是导致他死亡的直接原因。 一 多事之年 秦波回北京已经快两个月了,她不是没找过老蒋,而是没找到。她临转业的时候,告诉老蒋她要回去,先不要给她回信了,等到北京以后她再和他联系。可是到了北京以后,她给他写信,打他厂里电话,都没有回音。最后一次她给老蒋车间打电话,对方是个男的接的电话,一听是找蒋振国的,口气马上变得很横,一个劲问她是谁,问的秦波火了,她说我找蒋振国你问我是谁干什么,你就说他人在不在不就完了嘛,说完她就把电话给挂了。 秦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刚开始她还以为是老蒋的问题,心想是不是老蒋在北京又找上一个女朋友,成心躲着她,现在看来老蒋肯定是出事了。 秦波不打算给老蒋家里打电话。尽管她不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但是这根本不是什么问题,空军大院给学院打电话,号码很好查。她就是想当面问问老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不和她联系也就罢了,怎么他连班都不上了,难道他被工厂开除了? 给秦波开门的是老蒋的母亲董明。看见门口站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就问:“你找谁啊?”“阿姨,我问一下,这是蒋振国的家吗?”董明点点头,“你找振国吗?你是谁呀?”“我叫秦波,和蒋振国是战友。”“战友?没听振国提过啊。是哪的战友啊?”“我们都在昆仑山当过兵。”董明一听这话,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秦波,闪身让她进屋。 董明叹口气,对秦波说:“孩子,别怪阿姨问三问四的,振国出事了。” 一九七六年,是个多事之年。 三位伟人的相继去世,唐山大地震,以及四人帮的倒台,都给这一年增添了许多厚重传奇的色彩,使这一年成为永久载入中华史册沉甸甸的一页,成为人们记忆中多难沉重的积淀。 那一年的清明节,北京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人山人海。人们冲破“四人帮”的禁令,书写了上万首革命诗词,沉痛悼念敬爱的周恩来总理,声讨“四人帮”。这些诗词凝聚了激情、悲伤与愤恨,是一篇篇战斗的檄文和号角,人们都聚集在纪念碑前张贴、抄写、朗诵这些诗词。 沈小军一大早就去了天安门广场。 今天正好是星期天,他是来看热闹的。他听说这些日子纪念碑这的人越聚越多,他这个人就喜欢看热闹,所以一大早就跑来了。 到那他就傻眼了,人简直海了去了,恐怕有几十万人!花圈在纪念碑上都堆不下了,一直堆到广场旗杆那边。很多人在演讲,宣传周恩来总理的高风亮节,声讨四人帮的罪行。没有人组织,但是周围群众的秩序非常好,人群中还有人在落泪,时不时还有人在高呼口号。 小军在人群里转来转去。他是偷偷来的,因为昨天车间里特别强调了,所有的人都不许去天安门广场,更不许摘抄“反动诗词”,如果被发现了,就要受到严惩。这就更激起小军的好奇心,他偏要来看看,到底是怎么个阵势。 他在纪念碑前面转了几圈,他对那些诗歌没兴趣。对那些慷慨激昂的演讲更没兴趣。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在这赚吆喝呢。让雷子把他们逮进去,不用说灌辣椒水压老虎凳,稍微一吓唬,十个得有九个得招了。你看着吧,这会儿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这些家伙准保跑的比兔子还快。看了一会儿,小军觉得没兴趣,正在他要离去的时候,突然发现老蒋也在人群里站着。小军心里一乐,悄悄绕到他后面,看看他在干吗。老蒋正趴在纪念碑前面的栏杆上抄诗词。他的神情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正在盯住他看。 小军在远处看不清老蒋抄的什么,他想凑近看看,然后对老蒋说:哥们儿干吗呢?还抄诗词呢,你小子认字吗?上这假模假式充的什么大瓣儿蒜啊。要不就猛地大喝一声:“嘿,雷子来了!”看你小子跑不跑。 想到这,小军乐了。他正要过去,突然听到有人喊起来:“纠察队来抓人啦!快跑啊!”小军浑身一激灵,跳起脚就跑。周围的人也都四下里奔跑。他想起昨天车间里一哥们儿跟他说的话,他弟弟参加了工人纠察队,就埋伏在劳动人民文化宫里面,随时准备出来镇压这些上纪念碑来祭奠的群众。那哥们儿还劝小军别去。“星期天不好好在家睡会儿觉,跑那凑什么热闹去啊。叫人逮住了,厂里先得把你开除了。” 小军跑的快,当他跑出一段路去,突然想起他的自行车还在南河沿放着呢,转过身又去取自行车。他想把车丢下不管,可又舍不得。再说谁能证明我是上天安门的人哪,我就说我是路过的不就得了嘛。他往回走没多远,就看见一队戴着袖标,提着棍子的人气势汹汹迎面跑来,那一刻他愣怔得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吓得差点又尿了裤子。 关键时刻,小军瞅见身旁有个小院,院门虚掩,他一把推开院门,钻了进去,随即把门关上。 那些人喊叫着跑了过去。小军浑身哆嗦,心就在嗓子眼那颤颤悠悠提溜着。那帮人跑过去了,他才发现他惊出了一身的臭汗。 小军稳住了神四下看看,这才发现这个小院挺特别。外面看是个小院,院子里面挺宽敞,也很幽静。院子的中央有一架葡萄架,靠近院门还有一棵高大的槐树。小军正要趴在门缝上瞅瞅门外的动静,突然听到身后屋门一响,北屋的门开了,走出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孩看见站在门口的小军,觉得挺奇怪。她走过来想要问他,突然她听到了外面的吵闹声,站住了脚。小军急忙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别说话。“你是不是刚从那边过来?”姑娘指指天安门那个方向,小声问他。小军点点头。姑娘二话不说,拉起小军就往屋里走,“你干吗?”“你躲在门口,万一那些人来了,肯定知道你是从那边跑出来的,把你抓走怎么办?” 小军跟着那姑娘进了房间。 屋子里很宽敞。一排宽大的沙发靠墙摆放,两大盆冬青树开得郁郁葱葱,使整个房间显得生机勃勃。“坐吧,我去给你倒水。”姑娘挺热情地招呼他。小军有点奇怪,他们萍水相逢,第一次见面,姑娘怎么就对他这么热情。“你们家大人呢?怎么就你一人在家啊?”姑娘一听他这话,笑了。“什么呀你,我不是大人啊。”“我是说你爸妈呢。”“我爸妈在外地工作,我和我爷爷奶奶一块住,他们出去了。”小军喝了口水,问她:“你是大学生吗?”“你怎么知道?”“我能看出来。”“你还挺神的。我跟你说实话吧,刚才我也想去天安门广场,可我爷爷不让我去。他让我在家看家,可他和奶奶自己去了。还跟我说是去买菜,什么呀,还当我不知道。那些群众都是自发的去的天安门广场,纪念周总理可是大家自觉自愿的啊。那些人越是不让去,人们越是要去,这就是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你说对不对?”小军捧着杯子喝了口水,刚才拿起杯子的时候,牙齿还碰着杯子沿“的的”直响,手直哆嗦,现在好多了。 “我叫白雪,你呢?”“我叫沈小军。”“你们家是部队的吧?我一看就知道,你穿的是军装,你家是部队大院的?”“我发现你还挺有观察能力啊。”“那当然了。”“这小院就住你们一家?”白雪点点头。“那你爷爷是……”“我爷爷是国务院参事室的参事。”“是吗?那你爷爷是民主人士了?”白雪点点头说:“爷爷是随傅作义将军起义的国民党将领。原先在东北一个省当过省长,后来爷爷年龄大了,退下来以后,因为年轻时学的是水利专业,就到北京搞水利教学工作,参事室的工作是他兼任的。”“那你们家文革的时候没受冲击?”“当然受冲击了。红卫兵把我们家抄了好几次了。非说我爷爷是国民党军阀、特务,说他是假起义,真潜伏,把他斗的可惨了。后来还是周总理出面,把我爷爷列入被保护的民主人士的范围之内,让军队把守这个小院,我爷爷奶奶才躲过浩劫幸免于难。所以我爷爷特别感激怀念周总理,他光说我不让我去,可他自己这已经是第三次去天安门广场了。” 小军这才明白,自己误打误撞竟然跑到一个前国民党将军的家里来了。坐了一会儿,他想走,白雪说:“你吃了饭再走吧。外面太乱,别说那些纠察队的人,就是这街道上的‘小脚侦缉队’的老太太们发现有陌生人来这,也要追究没完的。” 两人正说着,白雪的爷爷奶奶回来了。小军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跟白雪的爷爷这样的人打过交道,见到这位老人,他有点紧张。 白愚龄听说小军是因为避难才跑到他家来的,对小军立马另眼相看。他和小军回忆起周总理的高尚品德和对他们全家人的保护,禁不住激动的老泪纵横。白愚龄指着客厅里悬挂的周恩来大幅相片说:“他们不许我们出去悼念周总理,还不让我们在家里挂总理的遗像。我不管,我就要挂,我看那帮家伙能把我怎么样。有人说总理不在了,我们的保护神没了,我们这些民主人士的靠山不在了,要我们老实规矩一些,别招惹是非。我还是不管,这里是我的家,我在我家追悼周总理何罪之有?” 白雪的奶奶高雅兰过来劝老人,说他太激动了对他身体不好。老太太一看就是大家闺秀,说话办事慢悠悠的,可是挺管用。老头笑笑,不再说什么。 从白雪家出来,小军直想笑。那统战对象还真把我当知己了,跟我这通海聊。他对什么纪念什么人不感兴趣,他倒是觉得白雪那丫头长得真不错。这才叫“无心栽柳柳成荫”呢。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好的桃花运呢。今天这上演的一出民主人士的孙女搭救脱险的活剧回去给学院那伙听说了还不羡慕死我啊。看来我这人命就是好,不仅化险为夷,还让白雪他们一家人都觉得我是个敢作敢为的有志青年。只可惜她爷爷怎么不是共产党的将军,哪怕是前将军也成啊。唉,美中不足! 二 告 密 小军礼拜一去上班。发现车间里的气氛不对。保卫处的人找了很多人谈话,问礼拜天去没去天安门广场。还让揭发其他人是否去过。 小军看见车间门口放了一个检举箱,旁边还贴张纸,写着:包庇有罪,检举有功。他心里有点嘀咕,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他了。随后他又释然了,就是看见又怎么样。问我我就死不承认,他们能把我怎么的!谁看见我了?谁看见我了他出来跟我当面对证啊,我还会说你丫去了呢。你丫要没去你怎么会看见我在那呢对不对? 想到这,小军便一点也不害怕了,不再害怕的他挺自得地在车间走来走去,看着那些人都跟没事人似的,他心里就可乐。我敢保证这厂子里得有一半以上的人昨儿去天安门了,还都在那没事人似的装大尾巴狼,不信啊,我就瞅见一个,老蒋! 想到这,小军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动。老蒋这傻逼,你说你去就去吧,还抄的哪门子诗词啊,万一要是叫人家抄出来,那可就是铁证! 中午吃过午饭,正是午休时间,一帮人在院子里晒太阳,还有几个人在水泥台子上打乒乓球。车间门口空无一人。 小军站在检举箱前叩了叩齿。心说这箱子是他妈哪孙子设计的,口这么小,还放在车间门口,这要真是谁想要检举谁的话,多不方便啊。想到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检举箱,叩了一下板牙,走了。 刚走出去几步,他又回来了,装作没事似的看宣传栏上的照片,当他确信四周没人时,将一张小纸条迅速塞进检举箱。 下午小组长召集前一天休息的十几个工人开会。每个人交代星期天都干了些什么,去哪了,还要找出证人来。 车间里一个叫胡雪萍的女工,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自己都干了些啥。小军一看她红着脸的样子觉得挺逗。“嗨,胡雪萍,你就说你昨天跟你男朋友压马路去了不就完了嘛。”“你才压马路了呢。”“我跟谁压啊,跟你压?那咱们俩互相作证嘿。”几个人笑了。组长说:“沈小军,你严肃点,这么严肃的会你还能开玩笑,你可真行。你说说你昨天干啥去了?”“我?嘿嘿,我就别说了。”“你为什么不说,是不是也和女朋友压马路去了?”“我倒是想压呢,跟谁啊?我们楼底下那山东小脚老太太倒是有空,我要是想跟她去,她准保乐的屁颠屁颠的,可我要是去了,让人看见准得问我是不是带我奶奶上医院瞧病去,我还得搀着她老人家费劲巴拉地跟人解释,你们说,我何苦来呢。”几个人咯咯笑开了。“大家都说了,你也得交代。”“是,我交代。报告小组长,我昨天闹病,一天都在床上,哪都没去。”“谁信啊,每顿饭吃的比谁都多,肥头大耳的,你有什么病?”“不好说。”“有什么不好说,说!”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说,快说,老实交代!”“我闹痔疮,特厉害,连躺都没法躺,只能趴着。”两个女工骂了他一句笑起来。“都严肃点!痔疮?你小子小小年纪就得了痔疮?谁信啊。谁能证明?”“我妈。”“我问你谁能证明你有痔疮。你有医院证明吗?”“组长,不用医院证明,我这会儿就脱裤子让您看看,刚拉了屎,这会儿可能那血还没干呢。”组长气得骂了句:“找抽啊你?”小军笑着说:“其实我那是逗你们玩呢。我哪有痔疮啊,这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找女朋友啊。我前天用那包辣椒面的纸擦屁股来着,都怪我妈,好好的,非要把那包辣椒面的纸给省下来擦屁股。我哪知道啊,我这一擦,唉呦我的妈耶,没把我疼死,火烧火燎的,跟闹地震似的满屋子乱跑直跳脚,坐都没法坐。人都说辣子辣两头,这回我可是领教了。大家伙都说说,我这屁股眼上沾着辣椒面呢,我怎么上天安门去闹事啊。”组长一听当了真,急忙说:“你怎么那么笨啊,赶紧洗洗不就好了嘛。”“洗什么啊,我又不是娘们儿,还洗屁股。”几个人骂道:“沈小军,就你恶心,这开会呢,一会儿屁股眼,一会儿痔疮的,你成心啊你。”小军举起拳头作揖道:“大家饶过,我这也是好心,免得诸位以后跟我一样。大家今后擦屁股一定要提高警惕,集中注意力,看清楚了再下手,千万再别遭二遍苦受二茬罪了,那滋味可不好受,苦哇!”大家都哈哈笑了。 小组长见会没法再开下去了,气得骂道:“沈小军,就你他妈事多,今天好好的会就让你给骚了摊子了。散会!” 老蒋这个礼拜上夜班,就睡在厂宿舍里。一大早刚回宿舍,脱衣服时,觉得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摸兜,才发现是天安门抄的诗词。他暗暗责备自己太大意,怎么把这东西带到厂里来了,应该在家找个妥当的地方藏好。让那帮人查出来,都是罪证。又一想,这有什么,那些人要翻就翻去吧,成千上万的人都在悼念周总理,你们抓得过来嘛。要是抓住我,我就说悼念周总理还犯法吗?不犯法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有什么权力抓我!再说也不一定就会抓到我头上,听那些人瞎咋呼呢。想到这,他把本子往枕头底下一塞就准备睡觉。 他刚躺下,听见一阵敲门声。同屋还睡着三个人,骂道:“干他妈什么啊,我们刚下班睡下,还让不让人活了。”“把门打开,我们是保卫处的。”那一阵子保卫处颇有点东厂、克格勃的味道,提起来都叫人发森,一般人都不愿意去招惹他们。“保卫处的?”宿舍里的几个人一听都起来了,有人过去打开了门。 “谁叫蒋振国?”“我就是。”老蒋平静地回答。打头的是保卫处新提的副处长李越峰。“你跟我走一趟吧。”旁边跟着的人还说:“你老老实实的啊,别让我们铐你!”老蒋什么话都没说,拿起外套就跟他们走了。 走到楼下,正好碰上厂里上班时间,上班的工人三三两两从他身边走过,都站住脚看。老蒋看见小军也站在人群里,就朝他点点头。小军好像没看见一样,在那一个劲“得得得”地叩齿。老蒋走到跟前了,小军问:“哥们儿,你怎么啦?”“不知道。”“呦,没事吧你?”“没事。”老蒋说完还满不在乎地朝他摆摆手。 三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蒋被带到保卫处,李越峰亲自审问他。 “说吧,你昨天去哪了?”“没去哪。”“没去哪?有人揭发你去了天安门了。”“是吗?去天安门又怎么啦?我爱北京天安门嘛,星期天没事我去天安门看看有错啦?那是全国人民向往的地方,为什么不让我去?”“你少在这打岔,我问你,你去抄反动诗词了对不对?”“没有。”“你小子,拎着牛头你都不认账,非得给你点颜色瞧瞧。”说完,李越峰把一本红色的笔记本扔在桌子上。老蒋一看,正是他早上塞到枕头底下的那本抄着诗词的笔记本。“这东西是你的吧?”“不是。”“你还在这狡辩。从你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这是你的笔迹,还有你写的日记,反动日记!”事已至此,老蒋不说话了。“你们什么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还有谁?”“什么?”“你去天安门是你一个人吗?还有谁和你一块去的?”“有啊。”“谁?”“昨天所有在天安门广场的人!”“你他妈老实点!”“你骂谁?”“我就骂你!你别以为你小子是干部子弟,老子就怕你!实话告你说吧,**整的就是你们这些干部子弟。还自以为了不起。广场上一次就给抓了好几百人,都是你们这号的。”“我们是哪一号的?”“你还敢顶嘴,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关你几年,你就知道你有多重了。”“这个不劳您操心,我的体重我自己个儿知道。”“你还在这嬉皮笑脸耍贫嘴,你以为完了会有人保你出去啊?别做梦了小子!你是不知道你问题的严重性。你这是大案,要送公安局的,而且还要严判。”看见老蒋不吭声,李越峰得意地说:“叫唤啊,草鸡了吧,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多大的成色儿,光会瞎咋呼。不过你要想减刑,可以,那就看你交代的怎么样了。交代的好,戴罪立功,我们还可以考虑。”“我没什么可交代的。”“嘿,你小子,煮烂的鸭子肉烂嘴不烂,死到临头了你还嘴硬。”“你有本事把我拉出去毙了。”“放你娘的屁!你以为你是谁?还他妈拉出去毙了。你当你是什么英雄?你就是一反革命!枪毙十次都死有余辜!”“我是不是反革命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像你这样的我见的多了。你老实说,你去天安门你家里人知道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我是成年人了,去哪用不着告诉他们。”“你倒是大包大揽啊,你是当儿子的,儿子犯了错,你老子也逃脱不了干系。”“这事和我爸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不用找他,他什么也不知道。”“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啦,我们还得调查。”老蒋一听火了,他指着李越峰说:“孙子,你丫要还是个人的话你就什么事都冲我来,别去找我爸。”“你给我老实点,嘿嘿,小子,着急啦?我还以为你小子什么都不怕呢。” 老蒋的态度恶劣,拒不交代问题,这叫李越峰很恼火,他提审老蒋,翻来覆去就那么些问题。最后他也不提审老蒋了,就把他关着。 和老蒋关在一起的人叫刘济凯,三十出头,原先是二车间的工程师,因为抄写诗词和街上张贴的反对四人帮的大字报,也被关进来。 老蒋原先和刘济凯不认识,只知道他爸爸是武汉军区的副政委,他在北京上的中学、大学,毕业以后,留在北京工作。 老蒋和刘济凯一见如故,同病相怜。老蒋一见刘济凯,就觉得他哪有点像他的舅舅董宽。知识渊博,有思想,不端架子,所以老蒋和他挺谈得来。 刘济凯觉得老蒋挺有意思,天大的事不愁,关进来以后,照样吃得香睡得踏实。他问老蒋是怎么进来的。老蒋也觉得奇怪。说听李越峰说是有人举报了,而且说是有人看见他在天安门抄些诗词,还拿到了证据。刘济凯想了想说:“你在这个厂子有什么仇人啊?”“我来这个厂时间又不长,谁会跟我过不去啊。”“一个熟人也没有吗?”“有倒是有,那是从小一个院子长大的哥们儿,决不会干这种事的。”“那会是谁?车间里真的没得罪过人?”老蒋想了半天,摇摇头。“我就是得罪了也不记得了。我这人粗,不爱记那些鸡毛蒜皮的破事。别人一般对我怎么样我不在乎,可能我对人家也是大大咧咧的,无意中伤害了人。在部队就这样。其实我都是无心的,了解我的人也就不在意了,因为我绝没有恶意。从来不去想怎么害别人。”“那你就等着别人来害你。”“那你是怎么回事。”“我没有藏着掖着,我在车间里公开朗诵追悼周总理的诗词,让人家给告了。车间当时几十个人,除了我,谁都有可能举报。所以我根本就不去费那个心思琢磨是谁告的。你说的那个发小是你们车间的?”老蒋把小军的情况告诉刘济凯。刘济凯听了半天没吭声,最后问他:“《基督山恩仇记》看过吗?”老蒋说:“听说过,没看过。”“等你看了就知道了。那里面的主人公邓迪思被人诬陷关在与世隔绝的伊夫岛上14年。最后历尽艰辛得到一笔巨大的财富,返回巴黎报仇、报恩。那三个陷害他的人最终自杀、发疯、破产。那些陷害他的人都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所以能害你致你于死地的人往往是你最亲近、最熟悉、最信任的人。”“你是说小军?别扯了,怎么可能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啊。”老蒋说这话是时候也不是很硬气,与其说是在反驳刘济凯,还不如说是自己在给自己找放弃怀疑小军的理由。他想起小军对他做过的那些事,心里也觉得疑惑,该不该怀疑那小子。可又一想,如果说原来他恨我是因为他们中间还有个英子,那现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不应该啊。 晚上老蒋躺在床上,很久睡不着。他想起刘济凯的话,思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沈小军为什么要害他。“肯定不是他,要真的是他,那家伙见我的时候挺自然的,没见他跟往常有什么不一样的。”想到后来,老蒋索性不想了。爱谁谁吧,反正已经进来了,听天由命吧。 四 探 监 秦波听董明说了老蒋的情况后,对她说:“阿姨,您放心吧,老蒋不会有事的,我抽空会去看看他。”“那就谢谢你了,孩子。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振国被关起来以后,我和他爸都很担心他。可那些人不让我们见他,送去的东西只留下几件衣服,吃的东西全都退回来了。我听说那些人还到学院反映振国的情况,还问振国父亲是不是也参与这件事了。”“那些家伙一向就是这样,恨不得把人家全家都抓起来。”董明越看秦波越顺眼。想问问她和老蒋的关系,可是一想儿子的现状,又不好张口,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秦波托了一圈的人,最后拐弯抹角地找到保卫处专门看守老蒋的一个叫黄卫平的小伙子。黄卫平的姐夫是空军大院执政处的干事,曾经在秦波他爸手下干过。 秦波见到黄卫平的时候,小伙子说:“秦姐,您别客气,现在保卫处咱平趟,没有咱办不成的事。蒋大哥为什么事进去,我们大家伙都清楚,大家都挺佩服他的。您放心,我们谁也没有为难他。除了不许出来,其他也没受什么委屈。现在好了,我知道他是咱姐夫,更要好好照顾他了。”秦波笑着说:“什么呀,谁姐夫啊,我们就是战友,我也是受人之托。他妈托我给她儿子带点东西,老太太腿脚不好来不了。”“就这么点事啊,那您把东西交给我吧,我给您带进去。”秦波一听,支吾着说:“我还有话对他说呢。”黄卫平笑着说:“这不结了嘛,秦姐,您看您还不好意思呢。您就等听信儿吧。” 秦波去看老蒋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她穿着宽大的军用雨衣,不容易被人认出来。而且去的时候正是吃晚饭的时间。 黄卫平看见秦波进来,塞给她一把钥匙,随即指了指院子尽头的一间小屋,努努嘴示意秦波赶紧进去,然后到门口放哨去了。 秦波低头往里走的那一刻,想起了电影《野火春风斗古城》里面银环去看杨晓东的母亲的情节,这让她有些紧张。她知道要是被人发现了会是什么后果,况且她连一点托词都找不出来。 豁出去了! 当秦波站在那间关押老蒋的小房子门口时,她的手哆嗦了半天也没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屋子里只有老蒋一个人。李越峰为了防止老蒋和刘济凯还有其他几个人搞反革命串联,把他们分开关押。老蒋看见一个人在门口鼓捣着开门,半天开不开,还以为又是谁来提审他呢。心里觉得奇怪,审了这么久了,该问的话都问了几十上百遍了,话都问得没味了,还要问什么啊。何况是这么个下雨的晚上。于是有点奇怪,就坐起来看着外面的那个人在那鼓捣着开门。 老蒋看着那个吭哧吭哧鼓捣门锁的家伙,不由得笑出声来:“你怎么那么笨啊,要不要我帮您哪?”外面的一听这话,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鼓捣起来。老蒋见那人只认真干活不搭腔,觉得有些奇怪,心说这到底是谁啊,鬼鬼祟祟的,该不会今晚要把我拉出去秘密执行了吧,想到这,他不由坐直了身子。 门终于开了,进来一个人,穿着雨衣,站在屋子当间半天不吭声也不动换。老蒋问:“你谁呀?”那人不说话,把雨衣帽子摘下来。老蒋看了一愣,眼前占着的竟然是个女的。这女的看着有点眼熟,可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蒋振国,我是秦波!”老蒋一听这带着哭腔的声瞪大了眼睛。大概他想遍了这个世界上他认得的所有的人来看他,也绝对想不到秦波会来。 “你怎么来了?”“我来看看你。”大概因为激动,秦波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秦波期待在这种特殊环境的相见已经很久了,见老蒋竟然没认出他来,不由得有些失望。 她从雨衣里掏出一大包吃的东西。“这里有巧克力,水果,还有一只烧鸡,哪,还有两条烟,这还有打火机。”老蒋一直没有动,紧盯着秦波的动作。秦波看见他在盯住自己,手停了下来。“怎么了?”老蒋转过脸去,“没什么。”秦波看他那样子,“嘿嘿”一笑,那笑容带着点得意和羞涩,单纯的就像个孩子。这个笑容深深印在老蒋的脑海里。“你是不是特感动?我也挺感动的。”“你是怎么进来的?”老蒋毫不客气,边问边拿起一根香蕉吃。“你别管了,还有我去不了的地方吗?”“吹吧你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两个月了,我还给你写信呢,结果你一封信都没回,后来我去了你家,才知道你进来了。”“你去我家啦?”“啊。”“见着我妈了?”“见了。”“我妈把你一通审吧?”“那倒没有。我看你妈挺难过的,我就安慰了她几句。她说你们厂的人还到你们学院去了,说是还要调查你爸,要抄你们家,幸亏学院的人挺向着你爸,把那帮要抄家的人给顶回去了。”老蒋一听这话,从床上跳起来。“是不是又是李越峰那小子?你看着,等我出去,我非跟丫算账不可。”“行了,你就省省吧。我觉得你还是乘这个机会好好看看书,学习学习。免得大好青春都在这里面荒废掉了。我给你带了几本书,也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看,开卷有益嘛,总会有好处的。”老蒋觉得秦波的话挺有道理。别看是个女的,还挺有雄才大略,提都不提眼前这点挫折。不像有些女的,进来探监除了哭哭啼啼不会说别的。这样的女人直率、大方、乐观,挺对老蒋胃口。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黄卫平过来,像地下工作者那样,先敲了三下门,“秦姐,该走啦,小心鬼子来了。”秦波看着老蒋笑了。“你在这里面好好的,缺什么东西告诉黄卫平,他你尽管放心,自己人。”就在秦波要走出去的那一刹那,她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老蒋。老蒋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中,看到了一点盈盈泪光。 老蒋再糊涂,也从这含泪的深情一瞥中读懂了那种叫做爱情的情感。这一瞥把个老蒋整得一夜光翻饼子没睡好。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了。梦见秦波成了他媳妇,可是一转眼发现秦波竟然变成了英子。 梦醒以后,老蒋很长时间躺着不动。他想起了英子,那个在他的青春时期曾经带给他懵懂爱情的女孩子。如今英子的形象在他的心头早已模糊,但是为什么她会在梦里出现呢。人家都说梦是心中想,在我的潜意识里是不是还记着她,记着那段初恋的美好回忆。老蒋长叹一口气。 老蒋这才明白对有些人的回忆是长久或者说是刻骨铭心的。在一起时没有啥,甚至还不以为然,吵吵闹闹。可分开的越久,这种想念就越久,越深刻。像是在心里生了根一样,想拔都拔不出来了,即使你不去想她了,她还会出现在你的梦里。 五 你这是窝里斗 我老蒋有何德何能值得两个这么好的姑娘为我赴汤蹈火。仗义的朋友难得,仗义的女人更是不好找,偏偏这两个姑娘都是仗义的好姑娘。 老蒋想到这不禁有些飘飘然。不过两个人细细比较当然是秦波略占上风。 特别是这次秦波探监之后,很明显秦波这边的砝码就加重了不少。英子的出身实在有些不靠谱,国民党军官的女儿,就这一条我妈就不能同意。 再说英子现在在哪啊,打我当兵以后,这么多年就没了她的音讯。这几年他也明白过来了,当初就是上了沈小军的当,才和英子断了联系。 想到这,他又想起刘济凯的话,如果真的是他告的密,那他妈他这一手也太损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一次次害他呢?老蒋想起他和小军还有品英在一起的日子,又觉得他们不管怎么说都是光着屁股一起玩大的伙伴,小军说什么也不可能害他。 一个月后,厂里宣布了对老蒋和刘济凯等人的处里决定。几个人在原车间被监督劳动改造。 每月发十五元的生活费。老蒋和刘济凯都是党员,两个人都给了留党察看的处分。 老蒋回到车间第二天的中午,小军来找他。 “出来啦?”小军端了一个大号茶缸子,一边吹着茶叶末,一边问老蒋。 “出来了。” “我说你也够背的,就这么平白无故给人逮进去关一个月。”小军凑过来小声问:“给你上刑了吗?” “没有,就是写检查,把字练出来了。”小军上下打量老蒋,摇着头说:“不会不打你吧,你还记得品英那会儿给关起来吗?差点把丫给废了。”老蒋点点头,走过来说:“兄弟,你这会儿敢来看我,我就谢谢你。”小军听这话愣了一下, “谢我?谢我干吗啊,你甭谢我。说真的,你进去了我特着急,一直在想着怎么营救你呢。在里面的滋味不好受吧?是不是净吃窝头了?这么着,今儿我请客,东兴楼油焖大虾,怎么样?” “我不吃。” “为什么?呵呵,我知道了,是不是在里面吃糙的太多,一时半会儿怕你这肠胃受不了?” “我有个事在里面怎么都不明白,你帮我分析分析。” “什么事?” “你说我上天安门广场的事是谁给告上去的?而且还说亲眼看见我抄诗词了。” “你也别较真儿了,没准外面的人在那碰到你了,给咱厂的人写信告的呢。” “我想不会的。我本来就和外面的人来往不多,又刚复原回来。谁会跟我有那么大的仇,在背后捅我一刀。” “那可没准。你以为没仇人,那是你自己忘了,你好好想想。”老蒋摇摇头,他看着小军说:“这人不是咱们院的,就是厂里的。” “咱们院跟厂里你有仇人啊?我这还是头一回听说呢。说说看,是谁啊?哥们儿我帮你花了丫去。”老蒋看了小军一眼说:“你看你还认真了,我跟你说着玩的。其实我在里面想了,我这人太爱张扬,抄那诗给好几个人看来着。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都谁看过了。我这人可能就是欠收拾。吃了亏就知道自己没脑子了。唉,吃一堑长一智吧。”小军看着老蒋噗哧一乐, “呦,进去一趟玩开深沉啦?我也觉得你这人是缺点政治头脑。这凡事要看大形势,就是咱们常说的紧跟形势不掉队嘛。你说天安门那些人到那抄抄诗,跟着人家喊两声口号,嘁,瞎?色,管什么用啊?成不了大事。咱们国家的革命斗争史你又不是不知道,从五四运动以来,都是学生闹事,最后成事的还得是工农兵。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光在那瞎咋呼。” “也不能这么说,那里什么人都有,不光是学生。你要是去了就知道了,那都是人民的呼声,我就不信这些民众团结起来还有办不成的事。我也不信那些统治者见了这些老百姓积聚起来的力量不害怕。正因为害怕他们才要拼命地镇压。” “嘿我说老蒋,你怎么还在这散布这些反动言论啊,我看你的脑子是进水了,一个劲要往枪口上撞是怎么着?关你这么长时间一点进步都没有。你看我,我这人最讲实在。我只希望每天有两顿白面馒头吃,能吃上肉,最好是红烧肉,要那种纯五花肉烧出来的才够香。我缸子里的茶叶五毛一两的别降成三毛一两或者是什么高沫就成。至于那些人民的呐喊,时代的呼声,民族的重任,国家的兴旺跟我有屁关系。你笑我,我看出来了,你在嘲笑我。我实话告你吧,这些事跟你也有屁关系!你就是想出风头,想闹点动静来引人注意。我说的没错吧。你听我这么说肯定不乐意,这有什么啊,咱们是朋友,不是朋友我还不劝你了呢。我没觉得我的活法有什么不好。我觉得这样活的踏实。说明我还在好好的活着。你觉得你有正义感,那得看你的正义在什么地方了。你闹了半天,还不是让人给了个留党察看。你看人家李大钊牺牲的怎么样,英雄!再看人江姐刘胡兰,英雄!人家那死得值,可你呢,你这是窝里斗啊你明白不明白?你一个党员跟咱们党斗,那叫什么,那叫蚍蜉撼树不自量力鸡蛋碰石头头破血流起哄架秧子瞎xx闹腾,稀里糊涂就给逮去了不是?整死像你这样的人家还不跟碾死个臭虫似的。你说那广场上有几个是明白人啊,跟着人家瞎忙活,还掉眼泪呢,可笑。也不知道哭的哪门子丧。老蒋,咱们是朋友,所以我还是得劝你一句,别逞一时的英雄,成了事后的狗熊。你敢保证说你现在不后悔?” “我不后悔。如果你看不上我这样的,那你就离我远点,咱们别来往了。” “嘿-你这人,好心当成驴肝肺,还真是一条犁沟走到底死不回头啦。得得得,算我白说。这可是你说的啊,既然这样,那从今往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俩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跟我断交?哼,你可别后悔!”老蒋看着小军走出车间。 他没感到难过。其实他早就知道小军和他不是一路人,但是他还是留恋他们小时候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那时候,他们再打架、吵架,大家是一条心,不管什么事一致对外。现在怎么了,硬是各走各的路连头都不回了。 六 约 会 星期天早上十点秦波在颐和园门口等老蒋。左等右等,直到快十一点了,老蒋才来。 “你怎么搞的,这会儿才来啊,人家等了你快一个小时了。” “我们厂不给我假,我偷跑出来的。” “为什么?” “毛主席逝世以后,我们这些劳改对象成了被严密监督对象,一律不许请假,我说我妈病了住院都不给假,我还不知道回去怎么说呢。今儿要是碰上我们厂的人,那我就死定了。” “那你害怕啦?要不咱们回去?” “回去?不回。” “为什么?你不是怕人看见吗?” “豁出去了,我还从来没陪你玩过呢。”秦波一听这话笑了,上来挽住老蒋的胳膊。 老蒋左右看看, “别别,让人看见。” “看见怕什么,我就是要叫人看见。我就是要跟你好。” “你不嫌弃我?我可是有问题的人啊。我现在虽然算是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可是没准什么时候有个风吹草动的,就会拿我们这些人开刀,整我们比整那些黑五类还狠,这帽子很可能一辈子都摘不掉了。” “那你那顶帽子咱俩一起戴。”老蒋听了这话很感动。他仔细看看秦波说:“你不后悔?” “不后悔。” “你考虑好了?” “嗯。” “那你就当我女朋友吧。” “啊,我等了半天就等了这么一句话啊。” “这句话怎么啦,这句话你当我能轻易跟人说啊。这句话就等于是我对你的承诺你知道不知道?我这人是原则性很强的人,决不轻易承认任何事,但是一旦承认下来,我一辈子不会反悔!” “看出来了,我就喜欢你这点。我早就是你女朋友了,还等你来任命啊。”秦波上前搀起老蒋的胳膊,脸贴在老蒋的肩膀上看着老蒋。 老蒋看着秦波笑了,他心里挺高兴,可那条胳膊僵僵的有点别扭。 “人家看咱们呢。”秦波不理, “爱看看去。” “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总能给人一点什么全新的感觉。” “什么叫全新的感觉。” “你知道我被关着的时候,你去看我,就让我好一通感动,今天我又被你感动了一回。” “你就那么容易被感动啊。” “应该说你的做法总会出乎我的意料,我没有想到你会去看我,我想除了我的父母,大概也就是你会这么做了。”老蒋刚一说完这话,突然想起英子,如果英子在的话,英子也会毫不含糊地去看他的,甭管他们多少年没见,他坚信这一点。 两个人沿着昆明湖的岸边漫步。初秋的阳光还很灼热,但是湖岸边杨柳依依,凉风习习。 远处佛香阁的琉璃瓦在阳光照耀下,灼灼闪光,在蓝天的映衬下,端庄秀雅,分外美丽。 “老蒋,我问你,我是你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吗?” “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 “我听说女孩子就爱问这个,是不是不放心啊,应该算吧。” “这话回答的有些含糊啊。” “原先那个不算。” “为什么?” “只是在心里想,从来没跟人家表示过。后来我当兵了,就失去了联系。” “只是在心里想?呦,闹了半天,你还害过单相思哪,她是谁呀?她家是哪的?” “哪的也不是,她就是蓝靛厂的一女的。帮过我。” “真的?”秦波站住脚看着老蒋。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很好奇。凭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轻易能对女孩子动心的,那能叫你动心的女孩,应该是个很不错的女孩。” “她是很不错。我跟你实说了吧,她们家就是蓝靛厂胡同里的。她爸是原先国民党的军官。” “你怎么和这样的人搅合在一起了?” “别说那么难听。她帮我不是一次两次了,还都帮的大忙,我真的挺感激她的。” “我倒真想见见这个女孩。” “我都不知道她上哪了。” “那他们家呢,你不是说她家在蓝靛厂吗?” “我听说她插队去了,去了哪我不知道。他哥对她不好,把她赶出去不让回家。所以也没地找她去。” “啊,要是有地找肯定早就找了吧。”秦波有点酸溜溜地说。 “当初我走的时候,因为有人在中间搅合,有了一点误会。就因为这个误会,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 “后悔了吗?你就没想过去找她?” “没有,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今天不提,我都忘了。” “我不信你会忘,人家都说初恋是一辈子的记忆,初恋情人也就是一辈子的情人。尤其是男人,特别在乎这个。” “扯,你怎么懂得那么多。我们那不叫初恋,那叫什么,我还真没想过,大概是互相有好感吧,仅此而已。后来我听说她结婚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所以你也用不着操这没用的心了。” “怎么结婚还有真的假的,你是不是不死心啊?” “跟你说没有的事,你还老爱提,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瞎操那份心干什么。” “我才不操心呢,在我之前的我不管,但是你和我好了之后要是再敢和哪个女的交往,我不管她是初恋还是后恋,我都不会善罢甘休的!”老蒋看了一眼认真的秦波,笑着说:“你还挺厉害。放心吧,我不是那种花心的男人。” “那可不一定。那是因为你没遇到叫你真心喜欢的女人。要是有那样的女人,你的那点可怜的防线会不攻自破的。” “看你说的,我的革命立场就那么不坚定吗。” “我当然愿意相信你的意志力了,但是刚才我问你的问题的实质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 “就是你喜欢不喜欢她?或者直说了吧,你是喜欢她多一些呢,还是更喜欢我?” “看看你们这些女的,就是麻烦,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就是互相有好感,行了吧。” “那你对她没有任何表示?比如说说话的暗示,或者是信物什么的?” “没有。那时候都还小呢,谁好意思提那些啊。一给东西,就让人以为是有那意思了。” “真的没给过?” “要是给也就是挎包、语录、笔记本什么的。那都不算数的。” “那你可什么都没给我送过啊。” “行,待会儿咱们就去买,我豁出去这月不吃不喝也得给你买点你喜欢的东西。说吧,你要什么?” “我才不要呢,是我提醒你的,又不是你自己想到的,这就没劲了。” “你看你这人,怎么不是我送的啊,还分那多么干什么。” 七 相 逢 1977年,恢复高考制度以后的第一年,英子参加了高考。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因为出身问题被卡,顺顺当当理直气壮地和别人一样参加了高考。考试发挥不错,她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师范学院。 安玉海大概是因为有了儿子的缘故,或许是英子上了大学,不再像过去那样对妹妹恶语相向,但也决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情。听说英子考上北京的一所普通院校,鼻子哼哼一声,表示十足的蔑视。“你怎么不考上个重点院校啊,我当你这几年悬梁刺股,肯定要上北大清华了,最不济也得是北师大啊。哼,闹腾半天考个师范学院,还是学文科的。”英子没搭理她哥。安玉海能容她在这个屋檐下住到开学,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她不愿意把关系搞得那么僵。更何况现在她的侄子已经把她全部的热情都抢走了,她没工夫搭理安玉海。 其实英子一回到北京安玉海气就不顺,谁能想到死了的秧苗它又缓过来了。什么恢复高考,扯淡!她怎么不在农村那结婚啊,结了婚肯定就回不来了。你看她那副神气劲。她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不知道,这丫头主意正着呢,她回来没好事,就是反攻倒算算计我来了。在安玉海看来,英子每次回家都是来踅摸这个院子来了。得时刻提高警惕防着点她。英子也知道她哥不愿意让她回来,所以开学以后她不经常回家。 三年前唐敏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英子知道后高兴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她也觉得奇怪,哥哥对她那么个样子,可是一听说嫂子生了个儿子,她打心眼里高兴。这可是我们安家的根啊。要是爸妈还在的话,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孩子一百天的时候,嫂子给她寄来了侄子的照片,说是孩子的大名安玉海已经给起好了,叫安立东。叫她这个当姑姑的给起个小名,英子拿着照片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她马上给嫂子回信,说是越看这孩子胖嘟嘟的越可爱,小名就叫个胖胖吧。 星期天英子回家看胖胖,一进门见安玉海站在院子里。 安玉海见英子回来了,脖子梗着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英子叫了一声“哥”,他没搭茬,却递上另一句话:“呦,大学生来啦,学校住着多宽敞啊,我们这院子太挤,住不下大学生啊。”英子不想理他。不是为了看侄子,她还真的不想回家来。 胖胖和英子到底是有血缘亲情,只要英子一回来,他就粘住姑姑不放,英子走到哪都要带着他。 英子戴着胖胖去动物园玩,走到公共汽车站,胖胖叫一声:“姑姑。”“嗯?”胖胖指指他的鞋带。鞋带开了,英子笑着蹲下来帮着胖胖系鞋带。一边系一边说:“上回姑姑不是教你怎么系鞋带了吗,要学会自己系鞋带,知道吗?”正说着,她听到身边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那个男的的声音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来是谁。 鞋带系好了,英子直起身子,她呆住了,眼前脸对脸站着的是老蒋。 老蒋看见一个女的站在他面前,一开始没注意,还在和秦波说话,但是突然他不说话了。因为他感觉到那个女的投来的目光,那种目光很熟悉,像是一只手在他的心上轻轻划过,他微微颤栗了一下。于是他明白了,站在他面前,拉着小孩的这个女人,应该就是英子。 好多年没见面的两个人就这样在公共汽车站重逢了。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深深地看了一眼之后,都转过头去。 两个人相遇第一眼看到,没有打招呼,那就意味着再不会说话。 英子看见秦波两只手都抓住老蒋的胳膊,身子贴在老蒋身上看着老蒋说着什么。从她的眼睛里,可以很清楚地读懂姑娘充满深情的爱意。那眼神深深刺痛了英子,她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站的稍微远了一些。她从他身边的那个女人的神态,已经完全明白那女人和他的亲密关系。而此时此刻老蒋却认定英子拉着的这个孩子,应该就是她的孩子了。 车来了,老蒋和秦波上了车,英子站在车底下,呆呆站着一动不动。 车,开走了。胖胖拉了一下英子的手:“姑姑,咱们走啊。”英子如梦方醒,“走,咱们走。” 她拉起胖胖往家里走。 多少个日日夜夜的牵挂,今天终于有个了断了。英子长长地出了口气。 那个沈小军,竟然又把我给骗了。让我一直以为老蒋真的死了,在心里想念了他那么多年,谁想到他这会儿又活生生地站在她的眼前。英子转念一想,怪什么沈小军啊。既然他没死,那他这么多年为什么就一次也没去找过我呢,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他早就把我给忘了。 我可真是傻啊,一个给了我一个挎包的男人,竟然让我傻等了这么多年,就是知道他的死信了,还在念念不忘。这下好了,总算有个交代了。不光知道他没有死,还知道他过得不错。 他个子好像长高了些,也壮了些,有胡子了。英子有些后悔,真应该问问他现在在哪……还是不问的好。那不是明摆着嘛,对象也有了,没准都结婚了,人家肯定不错,你看那俩人刚才那股亲热近。就这样吧,挺好的。这么多年没有音讯不都过来了嘛,好像谁也不认识谁。幸亏刚才没有叫他,要是万一他不认得我了,那才丢人呢。 英子想起刚才老蒋看她的眼神,那眼神又分明告诉她,他还记得她,而且是一眼就认出她来了。而且在看到英子的一刹那,英子觉得老蒋好像下意识地离开秦波稍微远了一点。认出来又怎么样,离开远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各走各的路,跟不认识一样。你还指望人家跟你打招呼啊,看了一眼就装作不认识把头扭过去了。英子想起老蒋当时的神态,心里就像刀扎一样。唉,就这样吧,过去的事就让它永远过去吧。也好,不是今天在这相遇,我还在这没完没了地还惦记着他,心里想着他呢。 看那女的样子应该也是大院里的子女。说到底,我们还是两路人。人家老蒋找对象还是得找他们那个阶层,或者说是他那个圈子里的人。人家跟你不过就是玩玩,也不能说的那么难听,那就是利用。利用的价值失去了,也没有必要再和你来往了。其实人家这些年也没和你来往,都是你自己在那自作多情,一人躲在山沟里没事解闷瞎想呢。 八 下了决心 老蒋在车开后很长时间都沉默不语。秦波一直在说话,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看看他,问:“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啊?”老蒋不说话,把头转过去。 1978年的十一月,中共北京市委在常委扩大会议上宣布:一九七六年清明节,广大群众到天安门广场悼念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完全是出于对周总理的无限爱戴、无限怀念和深切哀悼的心情;完全是出于对“四人帮”祸国殃民的滔天罪行深切痛恨,它反映了全国亿万人民的心愿。广大群众沉痛悼念敬爱的周总理,愤怒声讨“四人帮”,完全是革命行动。对于因悼念周总理、反对“四人帮”而受到迫害的同志要一律平反,恢复名誉。根据北京市公安部门提供的材料,一九七六年因参加**而被捕的三百多名干部、群众中,没有一个是反革命分子。这些无辜被捕的同志现在已经彻底平反,恢复名誉。 《人民日报》在十一月十六号刊登了这个会议决定,第二天,厂里召开大会,宣布了会议决议,撤销了对蒋振国、刘济凯等人的处分,并补发几年来扣发的工资。 老蒋第二天就到秦波家,正式拜见了秦波的父母。 这个星期天,他们是准备上街买结婚用品的,没想到,还没上车就遇上了英子。 老蒋看到英子的第一眼就认出她来了。英子比原先瘦多了,还是那么好看。她那种好看说不出来,不抢眼,整个人都显得很自然很随意,看着特别舒服耐看。身上穿的那件天蓝色灯芯绒旧布衫还是老蒋原先见她的时候穿过的,尽管是旧衣服,却和她很搭配,怎么什么衣服穿在她身上,都看着那么得体。不想有些女孩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却让人觉得哪都不对劲,还不如不打扮,因为不打扮人家还不会看她。英子的皮肤还那么白,头发又黑又密。随便挽了一下,就那么挽一下就很好看。老蒋只看了一眼就把英子现在的样子牢牢刻录在他的心底。 我真应该问问她现在的状况。老蒋有点后悔。再问也没用了,孩子都抱上了。她也该有家庭了,她比我小两三岁吧,今年也有二十五六了。那孩子长的好像和她不是很像。这样的情况也有,像他爸,不像妈妈。 他男人是谁?会不会是偏头。那会儿我就看偏头对英子有那意思,可英子好像对他不太感冒。都好些年了,事情都在发展变化中,没准后来英子又愿意了呢。除了偏头还会是谁呢。一起插队的?同学?还是后来在一起的什么人。老蒋实在想不出来,因为他觉得就他认得的这些人里面没有能配得上英子的。 老蒋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好几次秦波问他话,他都没回答。“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啊,心不在焉的,我看你的魂是不是让什么给勾跑了。”“胡说什么,买完了没有,买完了咱们回家吧。”“你怎么了?这么不耐烦。”“没什么。” 老蒋抬头看看四周,突然觉得很烦,真的很烦。你说人为什么总是在违背自己的心愿去做事呢。明明不愿意做的事,却非得去做,明明喜欢的人却咫尺天涯,连话都不能说。老蒋觉得自己很窝囊,我为什么就不敢说话呢,是不敢呢,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明明一直在想着她,好不容易看见她,却回避了,装作不认得。我可真够虚伪的! 老蒋这会儿很看不起自己。 她一定认出了我。我敢肯定。我们的目光在相遇的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一闪,就一下,就没有了。就那一下就够了,我认定她还是她,没变,还是我熟悉的那个英子,说不来为什么,一般的女孩子缺的就是那一下子。我欣赏的就是那样的眼神。对了,她是满族的格格,第一次听说这个词觉得那么好听,格格!就是那个时候,格格在我的心里像俏皮娇小的女孩子,时不时地跑出来,在我的心里闹腾一阵子。这一回,又不知道该闹腾多久了。 老蒋后悔了。如果刚才我迎着她的目光,大大方方地问她:“你是英子吧,你现在怎么样啦?”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那我现在就用不着这么失魂落魄地瞎猜了。 老蒋叹了口气,他觉得很倦怠,拖着刚买的结婚物品,在大街上走着,很滑稽,不像是他。走着的那个人和他心里的人压根就不是一人。老蒋早就从那个躯壳里跑了,跑的很远。很自在。背着个躯壳走路做事像蜗牛一样真的很累。 老蒋看看兴高采烈的秦波。觉得很对不起她。我对她到底有多少感情,是喜欢她,还是感激她。是的,秦波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在我最困难最背最倒霉的时候帮助了我,无私无畏地帮助了我,而且论长相论家庭我都该知足了。不是今天见到英子,我不会三心二意的,我会做个很好的丈夫,将来还是个好父亲。可是不行,老天爷就在这个时候把英子送了回来。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就在那一瞬间,把我的心底扎扎实实地搅合了一下,就这一下,所有的东西全都回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其实根本就没有忘,是把它们深埋起来了。 两个人快到学院的时候,老蒋突然想起那次英子为他收拾了赵尔彦之后,英子就在这条街见到他,大大方方地对他说:“咱们俩好吧。”多少年过去了,他还能清清楚楚想起英子当时的表情。想到这,老蒋好像突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老蒋站住了,对秦波说:“咱们明天就去领证。”“明天?我的证明还没开好呢。”“明天就去开,我到我们单位开。开好了咱们就去登记。”秦波停住脚看着老蒋。“你到底怎么了?”“没怎么。”“不对。”“你别这么看着我,跟我们领导似的,我可害怕。”“你身上有股味。”“什么味?”“邪性味。”“胡扯!”“没胡扯,反正我能闻出来。你今天肯定有事,我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 九 问你的心 第二天一上班,老蒋什么都不干,直接去找了刘济凯。刘济凯已经是二车间车间主任,很忙,但是见老蒋来,就把手头的活放下来,看着老蒋,问:“说吧,什么事?”老蒋吃了一惊。“没什么事。”“没什么事你一大早跑来找我,还心事重重的。”“我心事重重?”“你瞒不了我,都在你脸上写着呢。”老蒋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抬头看看刘济凯。刘济凯耐心地看着他。“我又见到她了。”“谁?”“我跟你说过,就那叫英子的女孩。”“你还喜欢她?”“我不知道。”“问问你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就能做出决断了。”“我做不了决断。”“问你的心,再下结论。”“不用问,她已经有小孩了。”刘济凯看着老蒋,笑着说:“赶紧滚蛋吧你,这种事以后少来找我。其实你已经在心里做了了断,可你还犹豫,你舍不下你们那段情,所以就来找我,叫我帮你下这个决心。要我说,你赶紧把秦波娶上,踏实过你们的日子。”“我心里还想着她,老刘,这两天我心里乱得很,老想着英子,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刘济凯不理他,说:“我是武汉长大的。在我们军区总医院胸外科有个女大夫,叫敬海琼,她爸是国民党少将,解放前夕跑到台湾去了,她留了下来。她是解放前的北京协和医科大学的毕业生,医术精湛高超,医风严谨。很多部队的高级将领动手术都要让她开刀。可是对外永远都说她是副手,因为她是国民党将军的女儿,她的父亲在台湾。能把她留在总院,是因为她的医术太好,胸外手术全凭她了。她原先有个恋人,是她的同学,临解放的时候,也去了台湾。临走的时候让她一起走,她不走。留下来的她就成了特务。文革时整的特别惨。这边挨斗,那边还得上手术台。后来外科的一位大夫爱上了她,给她写的信被人发现了,那个大夫被揪出来一起挨斗。女医生的罪名又加上一条,腐蚀拉拢革命意志薄弱者。 有一次我去医院给我母亲取药,从走廊路过,正好看见敬海琼和那个医生在一间屋子里擦玻璃。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两个人擦到一起的时候,两个人的嘴都在一块玻璃上哈气……就在他们的嘴隔着玻璃对上的时候,我转头走了,临出门的时候我把那间屋子的门轻轻给关上了。我觉得那一瞬间我懂得了什么叫爱。不一定得到,但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珍惜。那样的爱是在心底的,是永恒的。我想有了这份爱,人会活得很安静,满足,也会更坚强些。你明白吗,有时候放下也是一种爱。”老蒋疑惑地看着刘济凯,他不明白。可是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来找刘济凯,只不过为了在心理上求得一个证实,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第二天,老蒋和秦波领了结婚证。 老蒋结婚请了小军,可小军没去,连礼都没随。那天晚上他把从兰州回京探亲的大嘴和小蚊子哥俩叫到饭馆吃饭。 小蚊子考上兰州大学物理系磁性材料专业,大学生和工人的宿舍就在一栋楼上。所以搬家的时候他连楼门都不用出,直接从宿舍楼一楼的校办工厂职工宿舍搬到了三楼大学生宿舍。 小军喝多了,指着大嘴问:“你看你弟,考上大学了。我早知道他能成。你咋没考?”“我考了,差十几分。”“你考什么呀你,我还不知道你,上学的时候净偷看你那同桌的,你爸没少揍你。”“嗨,我可下功夫复习了。我就奇怪,我跟我弟复习用的一样的复习提纲,怎么他就考上了,我就没戏。”“嘁,还说呢你,便秘坐什么马桶他也是便秘,就你,再复习也白搭。你说是不是?”“你说我,那你呢?忘了你是改成绩册的高手了?”小军突然话锋一转,问:“今儿老蒋结婚,你们俩去了吗?”“去了。你没去?为什么不去。”“我他妈才不去呢,老蒋那小子就是一小人,记仇。都多少年的事了,他还记着。跟那人交朋友,没劲,伤心。”“嗨,都是小事,别太计较了,咱们一块长大……”“打住,你别跟我提小时候的事啊,谁提我跟谁急。”大嘴打断他的话说:“小时候老蒋为你扛了多少事啊,你都忘了吗?”“孙子(zēi),你他妈向着谁说话呢,忘了在干校我帮你们哥俩顶了多大的雷吗?”他指着小蚊子说:“要不你那会儿还不得让胡**给他妈操死。你们别看我,我就这话,嫌不好听是不是?不好听怎么着,别看你是人五人六的大学生,惹火了老子,小心我拿这个……”小军拿起眼前的酒瓶子。“来啊,朝这来。”大嘴知道他不敢打瞎咋呼,指着自己的头对他说。“小军,我记得那年老蒋当兵走的时候你就跟他对掐,这会儿又怎么了?”“我告你们,你们可不许说去啊,别看他老蒋现在是车间副主任了,我可不买他的账,我就是不理他怎么着。他别把我惹急了,惹急了我照样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你怎么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啊。”小军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嘘,你们小点声,小心让人听见。那次丫给厂里关了好几个月,是我给丫下的绊儿,事后他还来问我,傻逼,那我能跟他说嘛,不能啊,说了我成什么了,那不成了卖友求荣了吗,再说就让他猜去吧,还挺好玩的。我就瞅他不顺眼,有什么啊,不就抄了个破诗嘛,还劲劲儿的,现在丫还以为自己个儿是英雄了,狗屁!让我把他整到里面呆了仨月,不是,是四个月,足足四个月,出来劳动改造。党内察看。可惜现在给取了,真的希望那小子一辈子背下去。什么呀,现在翻身了,还不理我了,你爱理不理,怎么着,你们别看我,我没喝多。就是丫在这我也是这话,给丫下绊我不后悔。” 小军睁开眼睛看时,眼前一个人也没有了。“真不够意思,哥俩抠门的毛病怎么老也改不了,还没算账呢就跑了,还得我来。我不在乎,我有钱,我们也有老婆,国民党将军的孙女,漂亮着呢,他妈的,不比丫差。他们家台湾、美国亲戚多了去了。过两天他们家台湾来了人,我就带到学院转去。让你们都看看,台湾来的,你们趁吗?有吗?过两年没准我还得上台湾日月潭去玩呢,我告你们!” 十 电影院的风波 小军自打认识白雪以后,两个人的进展不温不火,几个月下来,小军顶多拉了一次白雪的手,拉了还没攥紧还叫人家偷偷甩开了。这可实在是不对小军的脾气。可他又不敢对白雪太怎么样,毕竟人家是国民党,还是大学生,得悠着来。可全厂的人都知道沈小军拿下一国务院参事室参事的孙女。小军跟人吹,两个人的关系就是日新月异。不到一个月的功夫,他已经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连“订货单”都拿上了。 星期天小军带白雪去看电影。上演的是一部美国片子。什么内容,什么名字,说的是什么,全都不知道,电影院里没有几个人懂英语,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小子在那叽叽咕咕有一句,没一句的地翻译,没有麦克风,而且不跟趟,已经演过好大一截了,他才翻译出来,也不知道他翻的对不对。电影院里多半人都听不见他的声音,可是人们还是爱看。 看看人家美国,啊,那么多的汽车,还有高耸入云的高楼。海边上那些女人穿的那叫什么啊,挂那么小的一块布,那不跟没穿一样嘛。浑身的肉全露着,该鼓的地方都鼓鼓的,人们的眼光都集中在那三点上。看的人浑身火烧火燎晕头涨脑眼珠子出血。妈耶,这么一看,《卖花姑娘》、《地道战》、《列宁在1918》那叫什么啊,那些新闻纪录片一集又一集的西哈努克访问中国那叫什么什么啊,整个一大傻逼才看的电影!电影院里人们都不说话,魂都让银幕上那些眼花缭乱仿佛是天方夜谭一样的场景勾跑了。 小军抓住白雪的手,白雪反映快,把手缩回去了。小军趴在白雪的耳朵上问她:“咱俩的事你到底是什么态度啊?”白雪抿嘴一乐,“什么咱俩的事啊,我还没想呢。”“那你们家呢?”“我们家怎么啦?我没跟他们说。”小军盯住白雪的眼睛。“为什么?”白雪转过头看看他,“我都没想好呢,跟我们家人说的着嘛。”小军把身子转过去,“怎么还没想好啊?咱们都好了那么长时间了。”“咱们好吗?怎么好了?我怎么不知道啊。”小军大大地吃惊了。这小丫头嘿,根本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啊。她显然不是那种没脑子的丫头,对付她决不能用对付齐怡娜的办法,怡娜那丫头爱沾便宜,白雪从来不沾他的,顶多跟他出来看场电影,他买电影票,她就买饮料。决不欠他的。平时总说学习紧张,不怎么出来。今天好不容易把她约出来了,她就给我来这个! 小军有点急了。“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什么怎么想的?”“你怎么装啊跟我这,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你还一直不表态,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我实话跟你说吧,自打认识你,好多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拒绝了。真的,我连看都不看。”“我也没有反对你和别人交往啊。咱们俩就是普通朋友。”小军突然觉得白雪这丫头根本不想像想的那么单纯。她可不傻,连我沈小军都玩转了。“我跟谁交往啊,我心里就只有你。”小军忍不住喊起来。后面的人骂道:“叫唤什么啊,不看滚蛋!”“你属驴的啊,管说话他妈叫叫唤!哪孙子在那糟改爷爷呢?出来嘿!”后面扔过来一个空汽水瓶子。小军本来就是一肚子气,加上白雪在旁边,他决不能示弱,冲着后面一通大骂:“我操,你丫有本事给我出来嘿,我今儿不收拾了你我他妈大头朝下倒着走。”他这一喊,吵的电影院乱糟糟的看不成电影,大家伙一块骂他。小军这下高兴了,想打架吗?来啊!老子心里的火正没处撒呢! 后面一排两个年龄大的人出来说话了:“好了,都是来看电影的,都让一让就好了。”小军一瞪眼,“有他妈你们什么事,哪凉快上哪呆着去!是我找事吗?你耳朵聋听不见怎么着。人家老外说的啥你们听的懂吗,那上面演的什么看得懂吗?别上这装他妈大尾巴狼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啊,文明一点好不好?”“唉呦喂,还文明呢,我跟谁文明也不跟你文明啊。”另几个人在那喊开了:“小子,你懂啊?我看你连英文字母都念不溜索。”“谁说的,啊,谁他妈跟那抻茬儿呢,找淬(cèi)呢是吧?”“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啊,劝你你还不听,还骂人!”“怎么碴啊,怎么叫不是好歹啊?想打架是吧,爷爷我这正憋的难受呢,来啊!”后面有个女的骂了一句:“流氓!”电影院很黑,看不清是什么人在骂,小军站在椅子上喊道:“哪圈子骂爷爷呢唉,出来,我就是流氓,过来,跟流氓玩玩,玩玩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流氓了!”几个汽水瓶子朝小军拽过来。瓶子是玻璃的,打在人身上挺疼,小军大叫一声,朝后排冲去。站起来好几个人,“干什么啊你,别上我这来啊,又不是我扔的,谁扔你找谁去啊。”“谁,谁扔的?”头上挨了一下的小军问道,有人暗中狠狠推了他一把,这更让他恼火,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窝囊气了。他抓起跟前一个看上去比较瘦弱的男人,“是不是你啊?”那人愣了一下,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把手松开。”“我不松怎么着,害怕啦?你再推我啊,啊?你怎么不推啦?”小军心想这小子绝对不是他的个儿,收拾他还不跟收拾个臭虫一样……还没等小军想好怎么收拾他,突然觉得抓住那个青年的那只手像是被一只钳子给卡住了,只听轻轻的“卡巴”一声,顿时疼的他大叫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蹲在地上。“我的手啊,捏……碎了,啊。”“骂啊,你怎么不骂了?”那青年趴在他的耳朵上很小声地说。小军这才知道今天是碰上真人了。 那年轻人稍一用力,将他推倒在走道上。“滚!”周围马上有人起哄:“快滚出去!”“快点滚哦!”电影院里不知什么人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此起彼伏的叫骂声、笑声、起哄声乱哄哄响成一片。 小军在众人的笑声中跌跌撞撞跑出电影院。他第一个强烈的念头就是放把火把电影院给烧了。烧死他们这帮臭丫挺的!把这帮家伙全烧死在里面都不解我心头之恨!什么时候受过这份气啊,今儿这份儿可算是栽大发了! 他看见地上有块板砖,抄起板砖就要冲进去。可随即他又坐下了,冲进去又能怎么样,他想起那小子的像钳子一样的手,顿时气馁了。再说黑咕隆咚的,上哪找刚才那人去啊。 有他妈什么啊,反正里面黑,谁也不认识我,回去我还是我。心里这么想,还挺管用,小军摸摸头上砸起的一个鼓包,拍拍土,站起来迈起八字步就走。 突然他一愣神,停住了脚。 白雪呢? 这丫头跑哪去了?这下小军傻了。 十一 报 复 小军翻身跳起,直奔南河沿。 小军在白雪家外面转了半天,老觉得心里有点怯火。他觉得他什么人都不怕,怎么会怕一个老太太。 小军很清楚,白雪她奶奶高雅兰不喜欢他。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看出来了。老太太那双眼睛别看戴着老花眼镜穿针衽线不太得劲,可看人真真的,反正不管怎么着,小军一见她,就觉得她老人家明明白白的早就把他看透了。 老不死的,肯定是她在中间挑唆,要不白雪一开始对我挺热情的,现在怎么成这样了。话虽这么说,可小军轻易不敢去白雪家。一进去他总觉得不自在。长这么大,小军自认为也是个风口浪尖上滚过来的人了,什么人没见过,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就独怵那个安安静静的小个子老太太。现在想起来,这老太太就跟电影院里那小伙一样,表面看瘦了吧唧不起眼,但是一交手才知道,人家修炼的是不重外表讲究实战的内家功。 高雅兰确实不喜欢小军。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看这个年轻人不实诚,别说把孙女交给这样的人,就是跟他交往,都不放心。 白愚龄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不能用老眼光看现在的年轻人。小军能到天安门广场顶着压力祭奠周总理,说明他是个是非分明,有正义感的人。其他的一些小节都可以忽略不计,何况孙女喜欢他,你硬要拗着她,年轻人逆反心理那么强,给你来个自主式结婚,你到头来还得屈从于年轻人。 “你觉得雪儿真的喜欢这个人吗?”“我看对他挺热情的嘛。”“我相信我孙女的眼光,这样的人,她不会看得上的。” 白雪已经回学校了。 白雪在学校的时候也和一些干部子弟有过交往,但是他们给她的印象不是很好。特别是“四人帮”被打倒以后,一些原先父母被打倒,现在平反解放的人,更是神气得了得。觉得他们在文革受到天大的迫害,“四人帮”被打倒了,该轮到他们扬眉吐气翻身求解放了。说话的口气和神态都变了。原先从不和别人提自己的父母的人,现在生怕不知道他是干部子弟,处处显示自己高人一等的优越感,白雪很反感这样的人。 刚开始白雪对小军的看法很简单。觉得他是个敢于顶着风险到天安门广场祭奠周总理的年轻人,一定是个有思想有抱负的人。可是接触以后才发现她的判断错了。今天从电影院出来,更坚定了她的看法,这个人决不能交。一次看电影,就是他充分暴露的绝好机会。白雪皱起眉头,想起沈小军在电影院里的充分表演,完完全全是一个无知的小丑!这就是他经常向自己标榜的干部子弟的霸气和率真?胡扯!纯粹是把无知、愚昧和简单粗鲁划上了等号。 小军几次找到学校,白雪都有礼貌地拒绝了他。 小军又在白雪周六回家的路上拦截过两次白雪。白雪都巧妙地避开了。 沈小军站在学校门口,咬牙切齿地指着学校发誓,我要不报复你白雪,我就他妈不姓沈! 不出一个礼拜,学校里到处都贴满了小字报。小字报的内容是某系某专业女生白雪作风败坏,乱搞男女关系,此女有恋父情结,专挑三四十岁老男人下手。一年内打胎三次,最后一次大出血,差点要了她的小命。 白雪看到这些小字报,第一个反映是这决不会是别人,准保是沈小军干的。这个流氓真的是什么都能干的出来,对于一个还未走上社会,涉世未深的女孩子来讲,这无疑是一个致命的打击。一时间学校里流言四起,人们看到白雪,纷纷侧目。那时改革开放不久,各项法律法规都还不健全,面对这样的人身攻击和诽谤,白雪简直是束手无措。 星期六白雪回家后,高雅兰就看出她不对劲。“雪儿,你怎么啦?是不是在学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啦?”奶奶不问还好,一问,白雪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奶奶,后悔当初没看清沈小军的丑恶嘴脸,上了他的当。 高雅兰看着痛苦的白雪,心里生气,可表面上不动声色。“白雪,听奶奶的话,就当是被疯狗咬了一口,别把他放在心上。那种人,你越是生气,他越得意张狂。”“可是疯狗咬了以后,会得狂犬病的。”“你放心吧,这种人,有办法治他。”老太太多余的话没说,甚至没有让孙女告诉她爷爷。周一早上,老太太只说是去医院看病,瞒着家里人直接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李所长热情接待了高雅兰。 听了高雅兰的诉说,李所长面露难色。“高老太太,您说这事是那个姓沈的干的,可是证据呢?没有证据不行啊。”高雅兰不说话,从包里拿出两张纸递给李所长。李所长仔细一看,一张是学校里贴的小字报,另一张是沈小军来白雪家找她,白雪不在,他给白雪留下的纸条。“这两张纸条的笔迹一对,造谣的证据不就找到了吗。确认了证据的真实性和可靠性,下一步就好办了。”李所长不由得佩服老太太的高明。“那您的意思是我们给您请个字迹鉴定专家?”高雅兰说:“李所长,我请您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制裁那个流氓,只有靠字迹鉴定了。我孙女的清白也全指望您的帮忙了。”“我知道。我是说如果鉴定结果和您想象的不一样呢?”“不会的。雪儿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她是什么样,我太了解了。那个沈小军,我早就看清他的真实面目了,我倒认为这是个好事,要不然那丫头还下不了决心和他了断呢。” 两天以后,高雅兰拿着专家做出的鉴定和李所长一起去了小军他们厂。 听了高雅兰的陈述,厂办公室的王主任赶紧叫人把小军的车间主任刘济凯找来。刘济凯一听就明白了。他知道小军那小子能干出这种事来。 小军来了,一见高雅兰在屋里坐着,愣了一下。李所长问:“你是沈小军?”小军点点头。“这个是你写的吗?”小军看了一眼桌子上放着的小字报,他摇摇头。“那这个呢?”小军又看了一眼他留给白雪的纸条,没说话。“你老实说,这小字报是你写的吧?”“你们干吗呀?”“什么干吗呀。你故意捏造并散布虚构的事实,有意贬损他人人格,破坏他人名誉,情节严重,已经构成了诽谤罪。我们已经找了有关字迹鉴定专家对此专门进行了鉴定,鉴定结果是这两张纸上的字迹完全出自你一人之手,你还不承认这是你干的吗?”小军平日伶牙俐齿,此时说不出话来。“你还是趁早交代,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么做已经触犯了刑法,会判刑的,”“我也没想怎么着她,就是想出出气,治治她,谁叫她不理我呢。”“人家不理你,你就采取这样下作的流氓手段,你知道不知道,你这么做是犯罪!”“我没想犯罪。”“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懂法,不知道你已经触犯了法律。接下来你得配合我们,争取有立功表现。”“我干吗要配合你们?”“你小子还横,小心我铐你!”小军吓得不敢吭声了。 十二 上帝都会原谅年轻人的错误 接下来,沈小军老老实实跟着李所长到白雪的学校,按照高雅兰的旨意,先去白雪的系里向系领导澄清事实。系领导也很重视这件事,马上召开全系大会。会上,沈小军公开向白雪道歉,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纯属造谣诽谤,目的是毁坏白雪的声誉。 陶慧敏连着两天不见小军回家,急了。找到厂子里,正碰上车间的胡雪萍。听说她找小军,就说:“您别找了,沈小军已经给公安局抓起来了。”“啊?为什么?”“干坏事了呗。您是他什么人啊?”“我是他妈。”胡雪萍一听是小军他妈,吓得一伸舌头,悄悄溜了。 陶慧敏找到了白雪的家。当她看到高雅兰时,一把抓住高雅兰的手说:“我们小军该死,他对你们家孩子干了缺德的事,他真的该死,怎么整治他都成。可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了,我的命真苦,大儿子文革的时候叫人迫害死了,老头子去年刚走,丢下我们孤儿寡母,我全指着小军了。我知道这孩子不争气,净干些出格的事,这次的事全怨他,可你们就看在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的份上,饶过我们一回,就当是帮帮我们好不好?”高雅兰生气地说:“你求我不行啊,这回要不是我找的派出所的同志出来解决这事,我孙女还在蒙受不白之冤呢。”“我知道,所以我骂小军那孩子是混蛋呢。可您念在他是个孩子的份上,放他一马,行不行?” 白愚龄回来了,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陶慧敏,有些奇怪高雅兰为什么不给客人让坐。陶慧敏一见白愚龄回来,急忙过去说:“您是白雪的爷爷吧?我求求您了,您德高望重,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高抬贵手放过小军这一次,我们娘儿俩一辈子记住您的大恩大德。”白愚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高雅兰把事情经过大概跟他说了一遍。老人生气地说:“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沈小军这个人的品质怎么会这样恶劣,决不能轻饶他。”陶慧敏一听这话吓坏了。“您要怎么着啊?您真的要把我儿子送公安局啊。我知道我们儿子不是个好东西,伤着你们家姑娘了,可咱们都是当父母的,你们忍心看着我在这求你们,你们就无动于衷吗?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这样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们还要揪住不放,那未免太不仁义了吧。他做的是不对,可是在你们姑娘的学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不是低声下气给她道歉了吗,现在小军厂子的人全都知道这事了,将来他还在那厂里怎么做人啊,你们还要怎么样啊?”见老两口都不说话,陶慧敏点点头说:“我明白了,你们这是不把我儿子往死里整你们不罢休啊。罢罢罢,就这么着吧,小军给关起来,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我跟他一起关进去,省的我一人在家想他,惦记他。我就这么点出息,我做不到大义灭亲。我的亲儿子关进监狱,我不会笑着跟警察说:‘好好好,你们尽管关吧,我举双手赞成!’我说不出来这样的话,你们知道不。我恨只恨我没把他教育好,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啊,你妈老了老了,还要跟着你丢这个人来,还要跟你一起蹲班房去。”陶慧敏说到这,看了一眼白愚龄老两口,说:“你们也都是年龄一大把的人了,帮助一个孩子,也算是积了大德了。”看看老两口还是不说话,她点点头说:“我好歹也是国家干部,共产党员,跑到这来求你们,我可真够贱的,我早该知道,你们跟我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不会帮我的。就当我什么也没说,我走了。”说完抹着眼泪走了。 高雅兰到派出所找到李所长,“这事就这样吧,你们把人给放了,他已经道歉了。”“那您不追究了?”“他这事干的是够缺德的,应该给他个教训,可是年轻人难免不犯错误,不是说上帝都会原谅年轻人的错误吗?姑且饶过他一回。”“他可不是一般的错误,要不是您这个办法,他现在还逍遥法外呢。”“我知道,但是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李所长把小军叫出来,对他说:“人家白家表示不追究你了,还不谢谢老人家啊。”小军看了一眼高雅兰,笑着说:“奶奶,您还是把我关起来得了。厂里肯定要开除我,我没地儿找饭辙去,在里面吃的尽管糙点,可有饭吃就不错。”高雅兰气得转过身要走,小军急忙叫道:“奶奶,您要非要放我也成,那我被开除了,没饭吃了,我毁在您手里了,您可得管我,我明儿就上您家吃饭去。”李所长气得骂道:“没见过你这号的,人家不追究你了,你还在这耍赖,我看真该关关你,好好治治你那些毛病,我看你那会儿就老实了。” 厂里决定给沈小军留厂察看的处分。小军回到车间,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我他妈算是看出来了,官官相护,瞅着那家人是国务院的什么狗屁参事,瞅着国民党又吃香了,就费劲巴力地巴结讨好人家。什么玩意,还乡团回来了,胡汉三又杀回来了,国民党的残渣余孽又嚣张起来了。国民党战胜了共产党,国民党的孙女打败了共产党干部的儿子。这是什么?这就叫复辟!叫反攻倒算!你们怎么一点阶级斗争观念都没有?啊?就由着那些乌龟王八蛋兴风作浪。就由着他们整治我们这些革命后代。”胡雪萍说:“沈小军,你前些日子不是一直吹你找了个国民党将军的孙女吗?这会儿怎么你又骂开人家了?”“谁稀罕她,我早就想把她给蹬了,下手晚了。”“听说你到他们学校去给她道歉了,是吗?”小军把眼睛一瞪,“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啊,不会说话就把那乌鸦嘴闭上好不好,什么道歉,我那叫去澄清事实。事实是那事根本与我无关。谁知道那女的在外面干了什么丢人的事,搞得满城风雨,想把我当作替死鬼,想得美!我去了把事这么一说,人家学校才恍然大悟。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女的还一直打着你的旗号,对外说你是她的男朋友呢。我操,幸亏有这个机会,要不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呢。这种女人我要她干吗,只不过我早先一直下不了决心。”“是吗?那怎么厂里还给你个处分啊,差点把你给开除了。”小军晃悠了一下脖子,“我早跟你说了,官官相护。把我当替罪羊。这事没完,你看我还得找他们。” 胡雪萍见刘济凯过来了,赶紧走了。小军没看见站在他身后的刘济凯,还朝胡雪萍喊道:“你怎么走了?我现在特孤单,你知道不知道?要不那什么,咱俩好得了,真的……”他看身边的几个人都走开了,这才发现刘济凯站在他身边。 十三 工作调动 “呦,刘大主任,我说这人们怎么都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溜的一个比一个快,敢情是您在这戳着呢。哦,不对,应该说我这是狐假虎威,对不对我说的?”“你不赶紧上班去,在这干什么呢。”“我心里郁闷啊,刘主任,我得找人倾诉一下,要不我非得让这股内火把我烧死。您尝过蹲班房的滋味是不是?那您肯定知道我的痛苦了。”“你的痛苦是你自己造成的,怪不得别人,也别指望别人会同情你。”“别介啊,主任,你怎么这么说话啊,咱们关系还是不错的嘛。怎么一点阶级感情也没有啊。”“沈小军,我正要找你呢。”“找我干吗?”“车间研究了,决定把你的工作调整一下。”“干什么?”“调你到制水组去。你赶紧把工作给你们组长交代一下。”“什么?让我去制水?凭什么啊,我不去。” 小军原先在车间光刻组的制版工序。制版是全车间最好的工序。从半导体芯片的构图设计到胶片的制作,再到拍照、制版,全是自主完成。是半导体三极管制作工艺的核心工序。小军的师傅邹秉政是个农村来的老大学生,特别敬业,一天少言寡语,只顾钻研工作上的事,什么活都自己干,对这个捣蛋的徒弟也不太管。小军最怕有人管他,没人管他他自然天马行空自由自在。 上班以后,小军一天无所事事,也不学习。看到拍照用的照相机不错,乘星期天把照相机偷出去照相。三个德国相机他拿了两个,左右一边挎一个在景山、北海公园招摇过市。结果回来时才发现其中一个的镜头盖丢了,他怕师傅知道批评他,回来以后,悄悄放进柜子,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邹秉政是个心细的人,星期一用照相机时,发现镜头盖不见了,又发现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镜头蒙了一层灰,就问小军是不是私拿了照相机。小军一个死不承认,还硬说邹秉政诬陷他,让邹秉政一点办法也没有。 制版组有个苏制的大冰箱,专门用来冷藏配好的胶片涂料。小军见那冰箱有趣,居然还能冻冰块吃,就把在厂区园子里种的葡萄、青桃偷回来,捣碎,和水和在一起,用冰块盒冷冻起来,冻好的冰块嚼吧嚼吧当冰棍吃。 那一阵涂料中的颗粒增多,制出的芯片光刻后检测结果击穿报废的也明显增多。这是一批军工产品,质量要求很高,而且限定了完成时间。车间质检检查后发现是制版工艺出了问题,涂胶胶面颗粒过大,造成图形边缘不清晰造成的。邹秉政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连夜加班各个环节一个一个地查找,最后才发现是冰箱里小军的那些东西和涂料堆放在一起,涂料的洁净度要求很高,影响了涂胶质量。气得他把那些东西都给扔了。小军叫来厂里的两个哥们儿,请他们吃自制冰棍,打开冰箱,发现他那些玩意都没了,气得哇哇叫,为此和他师傅大闹一场。邹秉政忍无可忍,才把事情的本末告诉刘济凯。 刘济凯早就想把小军调出制版工序,这一回正好是个机会。 “我不去制水。”“为什么?”“我在制版干的好好的,凭什么把我调走?”“你干的好吗?那为什么上个月报废的芯片那么多?”小军耸耸肩膀,“我哪知道?”“你不适合再在那呆着,我给你找了个比较适合你的地方。”“制水的技术含量太低,我不干。”刘济凯眯起眼睛看看小军,“上个月职工的业务考试,你是全车间最后一名。你什么时候考试成绩提高了,我给你调到技术含量高的工作岗位上去。”“你这是突出业务。”“不管突出什么,最后产品质量说话。”“制水强酸、强碱动的太多,我这人气管不好,一呛就喘。”“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去,就去小库房。”小军一听让他管小库房,眼睛亮了一下。 说是小库房,确实很小,车间一间很小的房子里放着几个柜子,里面放着光刻工序所用金片和金丝。看着那些金灿灿的金片、金丝,小军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些都归我管吗?”他指着那个装金丝的小柜子。刘济凯一眼就看出小军动的啥心思。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刚解放的时候,有夫妻俩。男的就是管金库的,他利用工作之便,盗窃了不少金锭,藏在床底下,想着有朝一日拿出去卖钱。十几年过去了,他想着应该没事了,就和他老婆商量着把那些金锭拿出去卖掉,结果刚一拿上市场,马上就被抓起来了。”小军一听,瞪大眼睛问:“为什么?”“他偷的全是工业用金,纯度都在5个9以上,甚至达到6个9,就是99.9999%。民用的金子,最多是24k,也就是99.6%,怎么也不会达到工业用金的纯度,所以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偷的国家物资。他稀里糊涂就被逮起来了。自以为过了十几年就没事了,可最后还是难逃法网。” 小军听了撇了撇嘴,“刘主任,那什么,我不适合在这干。”“为什么?”“我看这里不光看这个柜子,还要管三极管管壳的清洗。那氰化钾是剧毒,这里的抽风设备又不好。好嘛,我可是独子,万一中毒,我妈还指望我养老送终呢。”“那你还回制水?”“我还想回制版。”“那不成。”“为什么?”“你在制版干了多久了?”小军扬起脑袋作思索状。“你别想了,快两年了吧。快两年的工人,现在让你单独绘制图纸或是整个工序流程你单独来做,你行吗?”小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不行吧。你说你这个学徒工什么时候能出徒?不仅帮不上你师傅的忙,还一天给人家添乱。”“我没有,他那是诬告。”小军梗起脖子争辩,“你还敢说你没有?”小军看着刘济凯,心说我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有什么办法,只能认栽,他无可奈何点点头。 十四 您再给我换个活吧 制水的活不太累,主要是保证车间ph值水的使用。小军去的第二天就出了事。制水用的玻璃水管里面的水突然流出来。当人们发现时,已经流满了车间。那些水表面上干净清亮,有人不知道踩上去,出来时大叫不已,原来人走出水时,袜子只剩下一个袜腰,袜子全没了。原来水中含有大量的强碱氢氧化钠,满地的水都带有极强的腐蚀性,谁走进去,谁的脚立刻就给腐蚀了。 小军此时正在胡雪萍那吹牛,对他惹的祸浑然不觉。 “你知道那王熙凤是谁吗?就是林黛玉她妈。她带着林黛玉都改嫁了两回了。带着林黛玉改嫁到贾宝玉他们家,好像嫁给贾宝玉他爸了,贾宝玉他爸是她找的第三个男人了。”“不对吧,林黛玉是贾宝玉他表妹啊。”“你知道什么啊。什么表妹啊,贾宝玉他爸跟王熙凤结婚了,他瞅见林黛玉长得不错,俩人偷偷好了,跟外人还说是他表妹,什么表妹啊,就是他的小情儿。我们家有红楼梦的小人书,赶明我拿来给你看。”“我不看,那都是四旧。”“嘁,你这人真是死脑筋。四人帮都打到了,你还在这四旧四新的,真是落伍不赶趟。” 有人冲进来朝他大喊:“你还在这哪,出事了,还不赶紧回去。”小军一听鼓起腮帮子,跳着脚地喊:“我不管,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你们赖不着我。”刘济凯阴沉着脸过来,说道:“你还有理了,赶紧进去把那水龙头给关上。”原来小军出门的时候忘记关水龙头,水上满了溢出来,酿成大祸。 小军冲到制水室门口时呆住了,满地的水看上去透明清亮,在他看来却像游走着无数条毒蛇的陷阱,阴森恐怖,吓得他不敢进去。“赶紧进去。”“我不进去,干吗要我进去?我的脚会烂掉的,脚……”小军抓住门框的手让刘济凯掰开了,可是他另一只手又死死抓住另一端门框不放。刘济凯气得骂道:“你会死吗?废物!”“我不能进,进去了我牺牲了怎么办,啊?你说我怎么办?我妈可就我一个儿子了!”“那你就滚蛋!赶紧滚开!”说完刘济凯自己冲进去,把水龙头关上了。 小军又被调到清洗组。 小军一见满地的大玻璃缸装着王水、硝酸、硫酸,吓得一个劲对刘济凯说:“刘主任,这个我干不了,您再给我换个活儿吧,我手爱哆嗦,这玩意万一抖出来一丁点都是要命的唉。我还没成家呢,这要是出点什么事那可是直接影响成家立业断子绝孙的事啊。”“没关系,只要你严格按照规章操作,就不会出事。”“不行不行,这里的空气不好,抽风设备又差,您还是再给我调个工作好不好,我的气管不好,过不了两天我非得死在这不可。”刘济凯看着他说:“这个工序是车间里技术含量最低的工序,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干,那就参加上岗考试,考试合格了,我就调你回制版。要不人家干了好几年了,你一来就说你干不了,让人家怎么想,你让我这个领导也不好当啊是不是。所以我劝你还是别闹了,先干着,什么时候离开,全看你自己的努力了。在这干每月多少还有点补助。”小军说:“那点补助够打醋不够打油的,再多的补助我也不干。”刘济凯一看小军这样,懒得再理他,走了。 说是说,还得干。 小军穿上白大褂,戴起大口罩、胶皮手套,撅着个腚,拿着大镊子隔着老远从那些盛放强酸的器皿里往外舀酸。一想起那些冒着白气在眼前端来端去的东西随时能把他的脸上或是身体任何一个部位烧烂了或是戳个洞,小军不光手,连腿都哆嗦开了。 按照规定,需要清洗处理的芯片要先放进烧杯,倒进需要的王水或硝酸,然后用一个长长的铁钳夹住烧杯,在电炉上不停地加热晃动约两分钟。 小军将烧杯扔在电炉上就跑,他怕王水溅出来溅到他身上。放在电炉上的烧杯越不晃动,迸溅的就越厉害。结果等到人家来取清洗的芯片时,发现烧杯里的芯片竟然全都迸溅到电炉上一片都没有了。别说清洗了,彻底报废,连用都用不成了。组长报告主任,强烈要求把沈小军调走。刘济凯没好气地说:“调走?把他调哪去啊?调哪都是抹不上墙的一摊狗屎,再说他巴不得把他调走呢。” 刘济凯憋着一肚子火好不容易在车间门口更衣室的角落里找到小军。 早上一上班小军知道刘济凯找他,就和刘济凯玩开了藏猫猫。他早就瞅准更衣间衣架后面没人,就刺留钻进去,让挂着的衣服挡住自己,别人根本想都想不到会有人藏在那后面。听着刘济凯在车间里逢人便问沈小军上哪了,小军心里呵呵直乐。找吧,老小子,你个笨蛋,我看你什么时候能找到我。早知道这样我早就不干了,我不干你还得乖乖找人替我。没人干你就得上。那怎么着,我就说我没想通,思想不通,干活不轻松。嘿嘿,你这个车间主任恐怕还得在你身上找找原因吧,你的青工思想工作是怎么开展的?我才不听那一套呢。什么远大理想抱负,扯淡!我就说我对象还没着落呢,你不是车间主任外带党支部书记吗?给咱解决啊,你给我解决了对象问题,我肯定干活卖劲。对,谁给我找老婆我就给谁卖命,就这么回事。 小军坐在地上靠住墙戴着耳机闭上眼睛听半导体收音机。听着听着,睡着了。当刘济凯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小军还以为是谁跟他开玩笑,还冲着前面的人发火喊道:“躲远点,小心你丫把刘济凯招来,丫要知道我在这非得狠呲儿我不可。”他迷瞪着眼,抬头看了一眼,见前面的人不说话,再仔细一看,原来正是刘济凯。“你站起来。”小军把耳机摘掉,乖乖站了起来。刘济凯开始批评他,小军把手揣在口袋里望着天花板,心里说你他妈爱说什么说什么,我自当是听狗叫唤听猫叫春呢。 十五 您就忍心看我含冤死去? “我跟你说了半天,你听进去没有?”刘济凯问他。“啊?听进去了,怎么能没听进去呢。您说年轻人要知道上进,要加强学习,懂得科学技术,才能更好地建设四化报效祖国。刘主任,不瞒您说,您这些话我怎么听着跟那红旗社论差不多啊。实不相瞒,我也想学习。也挺爱学习的。可我不能跟您比,您是老牌的大学生,如今晚的香饽饽。我们算什么,文革这几年把我们这一代人都给活活糟践了。正该我们上大学的时候,赶上上山下乡了,光跟贫下中农学种地了。学种地也没学好,我们那的地全是盐碱地,种什么瞎什么,还不如不种。当地老乡一年就种一季水稻,剩下的时间都偷着搞副业,挖沙参、铲地皮菜、打狐狸卖皮。话说回来了,我原先的学习也不是太好,主要是我们小学的那老师忒操蛋,丫老看我不顺眼,净找茬收拾我。有一回上我们家告状,说我上课不专心听讲。我妈就问他:‘我们小军怎么不专心听讲了?’那老师说:‘你们小军上课老看外边,不看讲台。’您猜我妈说什么?我妈说:‘呦,老师,您教我们儿子这么长时间您还不知道啊?我们小军不是往外看,他是天生的斜眼。’把我们那老师鼻子都给气歪了,您说可笑不可笑。” 刘济凯绷起面孔说:“我没给你开玩笑。”“我也没开玩笑啊。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您去我们家问我妈。”“你少给我这贫。你看看车间里谁像你这样。”“唉,刘主任,您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谁像我这样啊。我这样怎么啦?我这叫有个性。如今不都提倡实现自我,个性解放什么的吗?都跟四人帮那会儿,千人千面,整得都跟那面团似的想怎么捏就怎么捏,那还叫人嘛。把人性都扼杀完了。”“你这不叫个性,你这叫胡闹。你说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什么时候能懂事一点,好好做出点漂亮事来,也让大家伙高看你。”“什么呀,我用不着谁高看,你们那叫偏见。”“想不让人家瞧不起你,你就争点气,好不好?”“刘主任,您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怎么叫不让人家瞧不起啊。谁瞧不起谁啊,我实话告您,我还瞧不起他们呢。有什么狗屁本事啊,就会背后鼓捣人,都他妈小人!我这人是跟别人不一样挺各色的,但是在做人这方面我是很有原则的,从来不在背后捣鼓别人,这您应该清楚。”刘济凯说:“我不清楚。”“啧啧啧,别这样嘛,老刘,要跟我们保持距离是不是?咱们不都是军干子弟嘛,多多包涵,谁还没有求着谁的时候啊,对不对?”刘济凯不理他。 小军看刘济凯那样,是真的生气了。瞧你丫那诹性,看我在这低三下四求你是不是特他妈高兴啊。你不就想管着我,让我服你嘛。老喽,我偏不! 小军长这么大,从来自由自在的惯了,就是工作以后,因为师傅不太管他,制版工序又单独在一楼的角落里,所以他逍遥自在,也没有感觉受到多大的约束。现在不行了,每天冒着生命危险在人的眼皮底下干活,还要被盯梢,还得整天挨训,这他妈哪是人干的活啊,他真不想干了。 小军眼睛朝上翻着,心想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干不了,你还不信,这下该把我调走了吧。想到这他心里一乐,心说我就不好好干,我看你拿我有什么办法,你还得乖乖地想办法给我换地方。 刘济凯看着他那样知道他没听进去,“你完了好好写份检查。检查要深刻。从你的工作态度上找找原因。检查写好了要在车间大会上念。大家伙通过了,就不处分你,通不过……”“凭什么要我在车间大会上念啊,我怎么啦我?”“你把那么多的芯片都报销了,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你知道不知道。这事没追究你的经济责任都算便宜你小子了。还在这有理了你?你说说同样的活,别人能干你为什么不能干,为什么什么都干不好,只能说明你没好好学习,干得太少,多干、加强学习就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就你这样,就是给你调到哪个工作岗位上去,你也一样扯?蛋!”“说了半天,你给我调不调工作啊?”“你想去哪啊?”“我还想回制版。”“那你原先为什么不珍惜?”小军翻翻白眼,不吭声。“不调,你就在清洗组给我老实呆着,什么时候工作干好了再说。”小军一听这话,小声嘟囔一句:“那我要就是不干呢?”刘济凯看他一眼说:“你要硬是不干那很好办,扣奖金扣工资啊。咱们的劳动条例上明明白白写的很清楚啊,再有沈小军我今天和你谈话也是在警告你,这次我念你是初犯,下次再这样把芯片全部报销的话,我也不会再找你了,不光这月奖金,半年奖金也得泡汤了。”这一下打了小军的七寸,小军不敢再吭声。 看见刘济凯要走,小军忙说:“主任唉,我最近有活思想,您不知道吗?”“什么活思想?”“您真的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啊。”小军看着刘济凯不吭声,刘济凯看他那样子,知道他是没事找事,就说:“我知道你有活思想。好好干活,一天累个半死,你就什么思想都没有了。”“我干吗要累个半死,你怎么这么说话啊。我怎么听着跟资本家没什么两样啊。把我们都累死,你高兴是怎么着。说话一点阶级感情都没有,要我,我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你少跟我这贫嘴,赶紧干活去。再要是让我看见你上班在这偷懒,我扣你的奖金你信不信?”“就会扣奖金。”小军不满地翻白眼,说:“您不就是想让我承认错误吗,我以后改不就得了嘛。您就饶了我,您一个劲让我作检查,我要是想不开自杀了怎么办?主任,您就忍心看着我含冤死去?不会的,刘主任,您最疼我了是不是?您不会见死不救的。” 十六 我这人有被狗吓过的病 刘济凯猛地转过身,朝着小军大喊一声:“你要是再跟着我,你也不用去上班了。你不是爱在那更衣室呆着吗,我停了你的职,每天你就在那里面写检查,怎么样?”小军一听急了。“停职是不是没有工资了?那我不,我还是上班吧。”刘济凯看他一眼,鼻子哼哼一声走了。 小军站在那那叫一个气啊。他妈妈的,丫就是世界上最阴险的人了。等我哪天翻了身,你看我怎么收拾整治他。到那时候,你老小子来求我吧,任凭你怎么求我,我一概不理。我也会说:“去,你也甭上什么班了,厂里后勤维修上正好缺人手,你去那得了。去帮助他们掏厕所。你不是心细吗?那正好发挥你的特长啊,下水道特爱堵,你想拿钩子啊,别介啊,那能管用吗?下手吧。您不是老教育我们要爱厂如家吗?您来啊。老刘就这点好,实干,什么都要亲自动手,连掏茅坑都不例外。”呵呵呵,想到这,小军的心情似乎稍稍好了一些。他安慰自己,来日方长,出水才看两腿泥。大丈夫能伸能屈,我就检查了又怎么的,等到我当厂长的时候,我叫你作检查?美的你,你臭丫挺的,我叫你吃屎! 配制王水的那天上午,小军一个劲地说他心慌,说他右眼皮直跳。 没人理他,因为你就是两个眼皮都跳,也得干活去。 小军到库房去取硝酸,库房管理员老谢正在忙着清点箱子。小军进去看了一眼满地的箱子,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说:“我拿瓶硝酸啊。”还没等老谢答话,他已经拿了硝酸走了。 小军手把着硝酸瓶子往车间走。没有一点化学知识的他,丝毫不懂得硝酸在阳光的照射下会产生化学作用,蒸腾,外溢。他抓住硝酸瓶子摇摇晃晃往车间走。正是中午时分,阳光十分强烈,小军走了没一会儿,觉得手上有烧灼感,低头一看,发现从硝酸瓶里流出一道冒泡的液体,液体发出嗤嗤的声响,从他抓住瓶子的那只手的虎口处一直流过他的整个手背。那道液体流过之处,皮肤迅速“嗤嗤啦啦”地变成黑色。 邹秉政刚走到车间门口,就听见不远处出来一阵类似鸟叫的奇怪声响,这声音越来越急促,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呼叫声:“哎呀-快来人啊,救命啊,要死人啦,啊啊啊,不行了啊……”邹秉政跑过去一看,小军正抓着那个瓶子满地转圈,那些冒着泡沫的液体,正在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滴、滴。 邹秉政跑过来,轻轻地说:“把瓶子放在地上,轻轻的,哎,对了,就这样,放下,对。”小军刚一放下瓶子,邹秉政拉起他就跑。附近有个浇花的水龙头,邹秉政抓住小军的手,用水龙头猛冲。 冲洗了足有半个小时,邹秉政对小军说:“没事了,你去医务所抹点氨水就好了。”小军见手上一道黑色疤痕似蚯蚓蜿蜒而过,皮肤肿起老高一块。小军哽噎地说:“谢谢您,师傅。”这是邹秉政带这个徒弟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听他叫自己师傅。邹秉政看了一眼泪眼兮兮的小军,叹了口气说:“以后干什么都得小心点,记住啊。” 中午时分,小军高举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在食堂里转来转去。看见胡雪萍正在吃饭,坐过去对她说:“胡,我这手吃不成饭了,你看怎么办?”胡雪萍一见,吓了一跳。“呦,沈小军,你那手怎么啦?”“怎么啦?你眼瞎啦?我受伤了!硝酸烧的,我得休病假了。我这是工伤!知道吗?”胡雪萍抿一乐。小军看了,喊道:“你怎么回事,你还笑。什么阶级感情啊。我这会儿就吃不成饭了,你得帮我。”胡雪萍问:“我怎么帮你啊?你是叫我帮你打饭?”“打饭我用不着你,你喂我得了。我这手真的吃不成饭了。”胡雪萍一听这话,脸吊下来,四下里看看,说:“手吃不成就用脚丫子吃,我不信你还能因为这饿死。饿死你也活该!”“唉唉唉,你怎么回事啊,怎么那么狠啊。我原先以为这车间就你一人是我哥们儿了呢,感情你也是个墙头草顺风倒。你当我真的让你给我喂饭啊?老喽!我找门口看自行车那老太太喂饭我都不找你。撒泡尿照照你丫那德性,还给我喂饭呢,你他妈给我擦屁股我都嫌你那手洗不干净。还以为自己是个花咕嘟呢,二十八啦,还挨这扮嫩,老么咔嚓眼的,哪凉快上哪呆着去吧,就你这样的,全世界女的都死绝了,我也不会瞅你一眼的。”沈小军举着个手,站在食堂里这痛骂,围了一群人看热闹。胡雪萍气得饭也不吃了,哭着跑了出去。“别走啊,嘿,胡,你说你还生气了是怎么着,我说什么了你就气成这样?不就开个玩笑嘛,真不识逗。你说咱俩谁跟谁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受过刺激,我这人有被狗吓过的病,甭管什么人,只要有人气我,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准保犯病。” 小军说完冲周围的人呲牙一笑,见旁边的人不理睬他,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下不来台,跑到大师傅跟前喊道:“给我做病号饭,我们手受伤了。”“开病假条去。”“开个**,我这是明摆着的,你们都他妈瞎了眼啦?”几个大师傅一听他嘴里不干净,正要骂他,有个年龄大的大师傅冲那几个人使了个眼色。他想逗逗他,他看着小军那只手问:“什么伤啊?”“烧伤。”“伤哪了?”“别装丫挺的,看,这儿。”小军把手举得高高的。尚师傅笑着说:“我会治烧伤。”“吹吧你就。”“我把那么多猪蹄子都收拾了,我还收拾不了你这只蹄子?”说完从炉灶上拿起一根烧红的通条,跑了出来。 小军一看他真的跑出来了,吓得撒腿就跑,周围的人一阵哄笑。 沈小军成了车间的老大难,把他放哪都成问题,都得出事。 这么一来,小军高兴了。反正我什么事都干不好,你们什么都不让我干,才好! 十七 再见长河 老蒋结婚的时候,专门去了趟品英家。 按照他的话说,给最好的朋友不能下帖子,非得亲自来请不可,要不显得太生分,就不叫最好的朋友了。 他也给小军送了帖子。小军拿到帖子,半笑不笑地看着老蒋说:“你才多大啊就结婚?有结婚证吗?”“废话。”“啧啧啧,怎么是废话呢。同志啊,我是为你好啊。四化大业还没完成,万里长征刚刚开始,你怎么就开始贪图个人安逸,过起小日子了?胸无大志,胸无大志啊。”老蒋看他那样,不想理他,转身要走,被小军叫住说:“不等英子啦?”老蒋看着他说:“她结婚了,孩子都有了。”小军一听这话,翘起板牙说:“看看看,我就知道你们就没断过。你们见面啦?没看出来,挺执著啊。还是我原先说的话,你们根本就没缘。不过你从现在起可就是结了婚的人了,哥们儿我奉劝你一句,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一脚蹬好几只船,好好对你现任老婆啊。女的吃起醋来,能整死你。”老蒋拨开小军的手说:“这我知道,不劳你嘱咐。”说完走了。小军冲着老蒋背影喊道:“嘿,你丫怎么脾气那么大啊,我说什么了,你就气成这样?至于嘛。不就是结一婚嘛,赶明我们也结,找一电影明星,上长城饭店摆上十桌二十桌的,气死你们!” 毕业后品英被分配到山西忻州地区一个矿山机械厂当技术员。前两天他回北京探亲。 老蒋见到品英高兴得满脸通红,操着一口卷舌音,哇啦哇啦恨不得把这几年的事一下全倒给品英。看着老蒋再熟悉不过的讲话的神态和口气,还有他那一脸的胡子茬,品英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感动,就是再过几十年,他们这些打小的好朋友,还会是好朋友,那种深厚的情谊,不是一个分离所能隔断的。不管相隔多远,只要一见面,还是那么熟悉和亲切,马上会找回孩提时相处的热情真诚与信任,这和在成年后,以及工作中结交的朋友有本质的不同。 这是他工作后第一次回京探亲。到北京后,他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品英不是没想过要去看看昔日的好朋友,但是他觉得他们的身份和地位的差别像条大河,很自然地把他们相隔在河的两岸。 吃过晚饭,品英送老蒋出来。两人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长河。 冬天的长河不焦不躁,静悄悄地缓缓流淌。河边的青草变得枯黄,河水在薄冰下发出丁冬的声响。两人都不说话,静心聆听这久违的声音。 那座高大的石碑被推倒了,??的头被削去一半,剩下一个巨大的身子悲惨地躺在地上。品英想起他们小时候经常骑到??的身上,用树枝刮净石碑上的土,大声念那些根本就不认得的字。那时候文字对品英来说,还是一个兰色的梦,这个梦想带着他无数次地飞翔、遨游。现在睁开眼睛,他发现他又回到这个地方,他,还有他的梦想和那些文字一样,都被击得粉碎。他想起一位诗人曾经讲过:“一个人没有梦想就没有未来。”他深深地叹口气,一个人如果没有梦想就不会有醒来的失望,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痛苦、悲伤。 品英坐在河边的大青石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这河边的味道,不管过多久,他都能记起来―记忆是带着气味的。 “你闻到了吗?”品英问老蒋,“什么?”“清香的青草味道。”“笑话,大冬天哪来的青草。”老蒋大咧咧地蹲在品英身旁。 品英没说话,一时间,他想起了鸣娜。那一年,他在他家的走廊里吻了鸣娜,当时他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那个夏季,那个幽暗的走廊,还有那迷人的香气,全都永久地留存在他的内心深处,成为他最珍贵的回忆。 “你小子,这么快就结婚啦。找的谁呀?”“回头见了你就知道了。”“还跟我这卖关子。”“一句两句的说不清。”“不会是那个叫英子的女孩吧?”见老蒋愣住了,品英忙说:“瞧我这嘴。”老蒋摇摇头说:“没事。你不提她,我都忘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哪。你呢?你怎么样?” 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国家也恢复了研究生的招生。品英在他工作的县里参加了研究生考试。 “考的怎么样?有希望吗?”“还不知道呢。题倒不难,半个小时我就都做完了。就是我们那报考的人挺多,一个名额四个人争,都是我这样的老大学生。”“那就得拼实力了。”“应该是这样的吧。我有个同学,当年毕业去了西藏。是他自愿去的,去了就后悔了。全县就一根灯绳,一拉,全县都关灯。做饭要烧牛粪。他现在一心就想通过研究生考试出来。其实很多人都想通过高考、考研改变自己的命运。你没看考场上,胡子拉碴的净是上岁数的人。也就是我们这代人,拖着孩子上学。不过也算不错了,要是一直不恢复高考,不也就这样了嘛。整整十年啊,这十年耽误了多少人才啊。国家现在真的有点‘举逸民继绝士’的味道,通过高考,把那些藏龙卧虎的有志之士都给挖出来了。”“你报的哪个学校?”“西安交大。”“你怎么不报北京的学校?”“我们那只有西安的学校。”“不想回来啦?”“怎么不想,回不来啊。不瞒你说,前两天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满大街的人在我眼里只有两类人:有北京户口的和没有北京户口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真的很羡慕那些在北京生活的人。能回来,让我干啥我都乐意啊。”“那你还不赶紧回来。我也真的想你。咱们哥儿几个当初在一起多好啊。”“说的容易,现在知青政策松动了,有些插队知青开始陆续回城。可我不算知青,我是老大学生,知青回城没我的份,我妈身边又有品杰照顾。所以我只有考研啊,有了研究生文凭,将来还不想去哪去哪啊。我听说研究生三年毕业以后,只需要在分配表上填写你想要去的城市就成,比如北京、上海,其他你一概不用管。”“真的?我操,还有比这更牛的事啊?那你回家来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所以我要拼命考研究生啊。现在的政策就是好啊,原先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只要你去努力、拼搏,就有可能实现,想想就跟做梦一样。”老蒋点点头,说:“你肯定能成。唉,有对象了吗?”品英摇摇头。“就我这样,谁跟我啊。”“胡扯!你是不是还惦记那齐鸣娜呢?”“惦记什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连想都不想了。再说我连人家在哪都不知道。”“真的?你没找过她?”“我上哪找去。不过两年前我还真的见过她一次。”“在哪?”“在火车上。” 十七 停靠的列车 从北京开往山西忻州昏昏欲睡严重超员的火车上,车厢里浑浊的空气和厕所里臭气熏天的味道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品英站在两截车厢车门处,抽着劣质香烟,疲乏地望着窗外。 他被学校分配到山西忻州工作,这是他第一次去单位上班。已经是半夜了,窗外一片漆黑,列车好象驶入原始荒原,仿佛世界上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有这列火车,向着不可知的未来不顾一切疲惫悲伤绝望哐当当地前进。这和他即将要走的道路一样令他茫然不知所措。 火车载着我们从地平线的尽头走来,走向另一个尽头。如同沿着生命的起点与终结的轨迹前行。哪里该是我最终落脚之所,我不知道,仿佛命里注定我就该是这样居无定所没有终点地漂泊。 突然,一颗萤火虫似的亮点在黑暗的原野上一闪而过,那是一盏灯。他微微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盏渐渐远去孤独的灯,也就在这一刻,他突然记起了鸣娜,想起了鸣娜美丽乌黑的眸子和她柔软冰凉的嘴唇,那一刻,封闭的心的一角像擦亮了一根火柴,释放出柔软而微弱的光芒。 鸣娜,你现在在哪儿啊? 那回品英给鸣娜家打电话,只差一天,鸣娜已经插队走了,再就一点下落也没有了。品英把头靠在肮脏冰冷的玻璃上。鸣娜,这么多年我找过你,我没有忘记你,我忘不了对你的爱,还有对你的伤害,一想到对你的伤害我的心就像有一枚硬币在玻璃板上划来划去……鸣娜,这些年我的内心一直在忏悔和内疚的折磨下挣扎,鸣娜,我想对你说,我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心底对你说,我爱你!你原谅我了吗?即使你永远都不原谅我,我还是要对你说,我爱你,即使这份爱是不开花的无花果,只要曾经在我的心底播种下了种子,我就满足了。 可是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连向你诉说的机会都不给我。大学毕业时,我打听到你已经离开插队的地方,随你父母去了新疆,于是我坚决要求去新疆工作,谁知道那一届毕业分配仅有的两个新疆军工单位,都因为家庭出身的缘故,拒绝要我。就是去了新疆又能怎样,新疆那么大,不知道你的准确位置,找你无异于大海捞针。 列车猛地刹车,靠在椅背上摇来晃去的品英醒了。他发现天色已亮。火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像一头趴在轨道上耍赖的驴。 从北京出来,火车停停走走,一小时一小时地延误。那年头旅客出奇地有耐心,连想都没想过要找铁路或找列车长算帐,况且也找不到。只要火车还在往前开,就行。每向前一步,就离目的地近一点,就是胜利! 品英茫然地看着不远的轨道上停着一辆反方向的火车。肮脏的车厢,肮脏的人。一车的人东倒西歪像被摇散的煤球。 正对着品英的一个车窗打开了,一个女孩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女孩留着齐耳的短发,乌黑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前方。看她的神态仿佛不是置身于肮脏、拥挤的火车上,而是坐在她家爬满牵牛花、低垂着天蓝色柔软窗帘的窗台边,望着蔚蓝的天,还有天边行走的云彩…… 品英注视着那女孩,突然,他感到心仿佛被重重击了一下…… 等等,她是谁?女孩的神态,还有她的眼神,怎么那么熟悉,一个念头,叫他不敢相信的念头突然闪过―鸣娜,她是鸣娜! 没有错,即使几年不见,还是不会错,那眼神错不了。 品英使劲拍打着车门,门被锁上了,他返回车厢,扑向第一个车窗,他抓住车窗使劲往上提,车窗一动不动。再提,还是纹丝不动。他看到双层玻璃中间的夹缝里有不少苍蝇虫子的尸体,说明窗子锈死的时间。他转身冲到第二个窗户前,发疯一样把小桌上的东西全都胡噜到地上,然后拼死力打开窗子。 窗户打开了,冷风裹挟着煤渣、尘土刮了品英一脸,他不顾一切地大声喊起来:“鸣娜,鸣娜!”两辆列车中间隔着两条铁轨,对面的人显然没有听见他的喊声,品英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鸣娜,鸣娜……” 周围有人在骂他:“你疯了,开什么窗子!”“嗨,哪来的疯子啊?水都洒了,洒到我的裤子上了,听见没有你,赶紧把窗户关上。”“我孩子病着呢,你没听见他一个劲地咳嗽吗,快关窗户啊!”那个抱孩子的妇女一边大声呵斥他,一边用手使劲推他的屁股。旁边一个刚才还在昏昏欲睡的小脚老太太,好像突然看见一个吱吱冒烟马上要爆炸的炸药包,兴奋而又恐怖地大声喊叫起来:“哎呀,哎呀,臭小子,你这个臭小子!嘁嘁嘁……你是反革命吗,啊?”老太太举起干瘦的拳头,捣蒜似的狠砸品英的背。整个车厢的人都从昏睡中抬起头来,有的人干脆站在椅背上往这边看,他们很高兴有这么个叫他们开心的好机会。 品英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鸣娜,他感到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就在他又一次喊叫鸣娜时,鸣娜终于听到了,她四处寻找着转过身子,她看到了品英,她的眼神一开始带着迷惘和困惑,但是,很快她也把身体探出了车窗,显然她认出了对面这个喊叫她的人,脸上泛起红晕,“啊,品英?是你,你是品英吗?” …… 怎么回事,是不是我看错了!品英瞪大了眼睛,脸上激动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一点点化作成惊愕,恐惧。就在鸣娜转过身时,他看到了她的另一只眼睛,那显然是那次重创给这个美丽的少女留下的终身的残疾,右眼凹陷,像一颗干瘪的葡萄,加上眼皮上的一块疤痕,和漂亮的左眼形成鲜明的对比,整个脸好象都歪扯过去。看到品英痴呆吃惊的表情,鸣娜的第一个反映是迅速用手捂住自己的右眼,这个下意识的习惯动作叫品英肝肠寸断,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刚刚从心底燃起的火焰,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两人趴在车窗上隔着两条铁轨对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终于品英喊道:“鸣娜,你从哪来,到哪去?你现在在哪……” 十九 生命中缓缓流淌的河 品英的心在流血。 怎么会是这样?不是说她的眼睛好了吗?不是说只是视力有些减弱,其他都无大碍吗?也许是别人不告诉我,怕我有太多的思想负担? 不管怎样,不可回避的现实终于发生了。 我自私,我可耻!说实在的,这些年我一直不敢打听鸣娜的眼睛的情况,我是害怕,我害怕自己被钉在罪孽的十字架上。 马克思说过:我说出来,就拯救了自己的灵魂。 我曾经多少次祈祷,我不知道向谁祈祷,因为我自小就是个不信鬼神的混球,但是我还是向一切可以拯救鸣娜的神明虔诚地祷告,就让一切可能发生的灾难全都降临到我的头上吧,来惩罚我吧,千万不要和鸣娜过不去,千万别让她留下什么残疾,不要去毁灭和整治无辜的人,鸣娜是天使,她那么纯洁、善良、美丽,却遭到这样的报应,老天不公哇! 我的祷告其实是为我自己,为了我能够活得心安理得了无牵挂。不管我他妈为谁,只要鸣娜好,那我就谢天谢地。 都是我的罪过!这些年我心爱的女人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心灵和肉体全都伤痕累累,而我居然心安理得四肢健全活得挺自在。老天爷呢?他干吗去了!睁只眼闭只眼全然不管不顾,为什么没有给我通达一星半点的信息。你这不是存心害我吗?我这会儿知道,罪孽感只会更加深重。是,我的罪孽深重,如果可能的话,我宁愿用我的眼睛换回鸣娜的眼睛,换回她的幸福。 晚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珍美的玉器被打碎,永远无法复原了。十六岁,青春韶华的花蕾就永久地凋谢了,还有幸福,她这一生的幸福因为我的过错,完完全全毁灭了。 我的天哪! 品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迫切地要找到鸣娜。 我要和她在起,是的,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要用我的未来,我的一切偿还她,给她幸福,不管有什么样的阻力,甚至不管鸣娜是否愿意,我都要跟她在一起,我别无选择。我这样做不光是为了赎罪,为了偿还,就在我刚才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我就扪心自问,我是不是真的爱她,是的,我的心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爱她,尽管她的容颜改变了,我还是爱她。这绝不是怜悯和同情,因为那一刻我真正感到心疼,心疼啊。 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命运又一次跟这个年轻人开了个玩笑。 这是不是命运又一次在捉弄我们,让我们坐在背道而驰的火车上,永远没有交汇点。又像两颗流星,在寥廓的宇宙,在相互的生命中匆匆划过,没有碰撞,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一眨眼的功夫,又消逝了。品英后悔极了,他后悔刚才真应该不顾一切跳下车去,他不知道这样的懊悔将要纠缠他多久,这些年每当他想起鸣娜的时候,一种无尽的懊悔和无助的绝望总会缠绕着他,使他的心里充斥着对现实的无奈和仇恨。 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为什么会在那趟火车上。待品英的脑子稍微清醒之后,他反复地思考这个问题。 这里离终点还有四、五站,那么她有在这中间任何一个小站上车的可能。 突然,一个念头划过品英的脑海,鸣娜她没有去新疆,她压根就没有跟她父母走,她还在山西插队。他知道沿着这条铁路线有不少北京插队的知青,但他从来没想到鸣娜会在这里。 对,很可能是这么回事。我可真傻,这么多年,就认准鸣娜在新疆,一直托人在新疆打听,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就在这里。离我这么近,甚至有可能和我在一个地区一个县。 想到这里,品英稍稍平静一些,沮丧的心有了一点点希望。他开始不再那么灰心丧气。尽管老天又一次捉弄了我,让心爱的人与我擦肩而过,来不及留下一句话就分开了,但是至少我知道鸣娜大概的下落,知道了她离我不远。我应该感激老天爷,是的,这肯定是他有意安排我们会面的,给我一个机会,一个启示,告诉我鸣娜离我并不遥远,她就在我的周围,只要我下决心寻找她,总会找到她的。 火车继续朝着前方奔驰。 眼前出现了一片绿色的河,朝霞照耀在河面上,波光闪闪,好像无数颗绿色的碎珍珠抖动晶莹璀璨。多么神奇啊,大自然神奇诡秘,出手不凡,往往在最干旱贫瘠的山脚旮旯,出人意料地漾起一汪碧波,点缀一丛芦苇,栽下一片绿荫,抖起一块绿色的绸缎……几只黑色的水鸟被火车惊扰,贴在水面上急掠而去。水边无草,无树,无牲畜、无人,显然是被早早地遗弃了的一片水。 品英想起另一条河,陪他走过少年时光,从他的心底流出的那条河。同一片朝霞照耀着河两岸古老的柳树,还有蛙鸣阵阵的稻田,为所有的生命涂抹了一层瑰丽而辉煌的色彩。他仿佛闻到了那条河的气息,听到河水带着颤音温柔的歌唱。 河,从他的生命中缓缓地流淌出去,又流回他的心里,在他的心中膨胀、充溢,载满生命中所有依恋、向往、彷徨、希望和痛苦,向前奔涌。 “想什么呢?”“没想什么。”老蒋笑了。品英还是那样,什么事都不动声色。他真心希望品英考研能成功。他不是同情品英。说同情,那就外道了。他是太了解他这位少年时的伙伴了。遇事决不求人,只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理想的目标。 小军呢?”“不知道。”“你们吵架了?”“能吵架倒好了。”“为什么?怎么回事?”老蒋把他和小军之间的事大概跟品英说了一下。品英沉默了。他说不出宽慰老蒋的话来,因为这样的伤害不是一般的伤害,不是一两句劝解的话就能解决问题的。对小军他是太了解了,那些事情他相信小军能干的出来。 二十 泼 妇 两人在小桥上站住脚。“就到这吧。”“上我们家吧。”品英朝学院的方向看了看,笑着说:“今儿就到这吧。”老蒋知道他不愿意进院子,就说:“那不行,你得答应我,一定得来。你要是不愿意来我家,咱们就上酒馆。我知道你不爱吃糖,喝酒总可以吧,我们俩请你喝酒。”“扯淡吧你就。那算什么事啊,哪有把新娘子叫上喝酒的,我应该去你家的。”“那怎么啦,她现在是我老婆,我叫她干啥,她还不得干啥啊。”“吹吧你就。”“真的,咱们兄弟见面不容易,你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我今儿是冒着去你家的,没想到能见到你。下回回家一定记着给我打电话,你这家伙真不够意思。”听老蒋这么说,品英点点头,两人同时伸出手,想要握手,却拥抱在一起。老蒋拍拍品英,“多保重。”品英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拍老蒋。 老蒋看着品英手揣在口袋里,慢慢往回走。看着那熟悉的背影,他恍惚又看到当初一起在河边玩耍、逮蛤蟆的品英。老蒋的心里突然有些伤感。小时候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现在都劳燕分飞各奔东西了,像这样见面的机会恐怕越来越少。我们三个人中间我和小军都已经回到北京,品英呢,还有品忠…… 他往前走了两步,喊了声:“嗨,品英。”品英站住了,回过头看着他,“有个事我忘了告诉你。”品英看着他,“我听说齐莎娜回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品英就去了莎娜的工厂。 于记荣听品英说他要找齐莎娜,也不说话,光是上下打量品英。 “你是她什么人啊?”品英想说我是她什么人跟你有关系吗,可是他还是忍住了。“我是她同学,找她有点事。”于记荣鼻子哼哼了一声,那表情十分明显―同学,谁信哪! “她今天没来。”“没来?为什么?”“说是孩子有病。我就奇了怪了。怎么这厂里大大小小几百号人,就她那孩子病多,三天两头有病。”品英耐心地听他唠叨。“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家的地址。”“早说啊,您不就是要她的地址吗?还说什么是她的同学。” 品英好不容易才找到莎娜住的那一大片居民区。站在胡同口上,他犹豫了。于记荣只告诉他大概的地方,至于门牌号,他说他不清楚。不知道门牌号,这怎么找,总不能挨着家去敲吧。 就在品英犹豫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个女的在和一个拉车卖菜的吵架。 “你这秤有鬼吧,起码少了一两。”“你这个女的在这放什么屁啊,我的秤没问题,爱要不要,不要滚蛋,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刚才偷着拿了两根豆角。”“你才放屁呢!我拿了吗?我稀的拿你的豆角啊,你看我身上有吗?”“大妹子,你那不叫拿,你那叫偷。要不我在你身上搜搜?”“啊呸,你这个臭流氓!想占老娘的便宜,你他妈瞎了你的狗眼!”那女人抓起菜车上的萝卜使劲朝卖菜的摔去。小贩一看摔他的萝卜,急了,上去就抓女人的头发。“我叫你摔萝卜!”女人也不是善碴儿,顿时和那小贩扭打在一起。嘴里还叫喊:“打人了,打人了!工商的人都死绝啦?怎么不来管管这黑心卖菜的啊!”品英一看,那女人蓬头垢面,趿拉双拖鞋,一看就是才起床不久,估计连脸都没洗就出来买菜了。他听那声音很熟悉,上前去一看,竟然是齐莎娜。 品英上前把两人拉开,莎娜甩开品英的手说:“有你屁事啊,你管得着吗?”一边看热闹的人说:“你这个女的也太泼了吧,怎么谁都要咬一口,人家好心给你拉架,你还骂人家。”“啊呸!多管闲事多吃屁,少管闲事少拉稀!我要你们管了吗?”品英这个时候真的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走开。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齐莎娜会成了这副样子。 “齐莎娜。”莎娜正在找掉了的鞋子,听到这个陌生男人叫她的名字,弯着的腰一下直了起来。“你谁呀?”“你真的不认识我了。”莎娜又仔细瞅瞅他。她看出来了,站在他面前的,是杜品英。 莎娜一见是品英,扭头就走,越走越快,拖鞋掉了,她单脚蹦老远去够鞋子,够着鞋子继续头也不回往前走。“唉,你别走,你站住,我有话问你。”莎娜一边急急地走着一边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趁早滚的远远的。”品英一听这话,急忙跟上她说:“我是真心诚意来打听鸣娜的消息的,你告诉我好吧。”莎娜站住脚,轻蔑地看着品英说:“真心诚意?嘁,你给我滚!你再要是赖在这的话,别怪我不客气!我告你,我妹妹就是你害的,你罪大恶极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想起她来了,你现在想要恕罪了,是不是?想得美。亏你还敢来找我,想从我这打听鸣娜的下落。我告诉你,我决不会告诉你的,决不!”“你听我说好不好。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品英的话音未落,莎娜的一口吐沫已经啐到他的脸上,“呸,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我手里要是有杆枪我能把你立马给崩了你知道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她是怎么过的。我那么漂亮的那么好的妹妹,就活活毁在你的手里。你让她成了残疾,一只眼睛严重残疾。她这么些年从来没回过北京,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没法见人。你活得逍遥自在,现在不知道哪根筋抽了,想起找我妹妹来了,你的良心受到惩罚了?你感到不安了?你那点不安算得了什么啊,你看看鸣娜那个样子,但凡是个人,都不忍心看到她现在的样子。老天爷要是有眼,就睁眼看看这人世间还有这么残忍,这么不公平的事情,你这个臭流氓把我妹妹给毁了你知道不知道!” 二十一 她结婚了 莎娜满脸通红,在前面大步走着,品英在后面跟着她。他很想向她解释,可是她根本就不听。突然,她站住脚,对着后面跟过来的品英说:“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你把鸣娜的地址给我。”“除非我死了。”“我明天还会来找你,我一定要找到鸣娜。”“告诉你地址?你是谁呀,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这要她的地址啊。当初你要打的是我对不对?结果叫我妹当了替罪羊,你现在居然还好意思来要她的什么地址,你这个混蛋!你再要不走的话,我就喊人啦,我喊了啊。”“你喊吧。” 莎娜看了他一会儿,长长地出了口气,“好吧,既然你死了心要找她,那我就告诉你,省的你没完没了再来纠缠,她结婚了。”“你胡说。她跟谁?”“跟谁你管不着。你已经把她害得够惨的了,你就饶过她,让她过几天安生日子,好不好?”“我不信。”“信不信由你。”“你告诉我她的地址,我亲自去问她。”“你什么意思?你把她给害了,难道还要她等着你啊?混蛋!”莎娜不理他,径直进了院子。 品英跟了进去。到了莎娜家门口,莎娜站住了。她回过头对品英说:“好吧,既然你来了,我也不叫你白跑,我给你看样东西,看了你就明白了。”她进屋没一会儿出来了,手里拿着张黑白照片。 品英接过那张照片。照片是照相馆照的,下面印着毛主席手书:“为人民服务”。照片上是鸣娜和一个男人的合影。那男人看上去比鸣娜大很多,两个人的姿势有些不自然,脸上表情很呆板,少了新婚夫妻的幸福和甜蜜。品英只看了一眼鸣娜就把眼光转开了。照片上的鸣娜显得很憔悴,那只残疾的眼睛像一把锐利的尖刀,扎在品英的心上。 品英默默无言,他把照片交还给莎娜。“这回你该相信了吧。”“什么时候结的?”“有一年了。”“那男的是哪的?”“当地农民。你看我干吗?不信?鸣娜说了,只要真心对她好,不管是哪的,她都愿意。”这话对品英来讲,真不知道该让他庆幸还是悲哀。“真的是当地农民?”“我就知道你不信。你想的什么我知道。如果有个背景的干部子弟,或者最起码是个知青找了鸣娜,你心里还会好受一点是不是?呸!你可真虚伪,为了你过的心安理得,就在那异想天开。就鸣娜的眼睛那个样子,能有个农民要她,她就很高兴了。”品英半天不说话。莎娜看他一眼,“行了,她的消息你也知道了,没必要再在这耗着了,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莎娜想说我们俩挨这站这么半天,院子大大小小的人全都起来了,各家的窗户上人影攒动,?望哨都换了好几班岗了。 莎娜转身要走,品英急忙叫住她,“鸣娜她过的还好吧?”莎娜一指手里的照片说:“我不都给你看了嘛,你还想知道什么?”“我就想知道她过得幸福不幸福。那个男人对她到底怎么样。”“我说你这人真的是吃饱了撑的。我们家鸣娜幸不幸福跟你有屁关系啊,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她过得好不好跟你有关系吗?她就是不幸福也是你这家伙作(zuo)的,你知道不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希望她好。”“希望?希望是什么意思?你希望她好她就能好的了吗?你一个希望就能改变她的现状,能够解脱你的罪恶啦?你少在这猫哭耗子假惺惺了。我还是那句话,你就是来找心理平衡来了,对不对?你这种人就应该给你关起来,关上十年八年的。关再长时间都不解恨,就该把你杀了才对!你个混蛋!”莎娜跺着脚狠狠骂道。“我还是想要知道她的地址。”莎娜真的火了。手指品英说:“你趁早给我滚蛋!怎么着,鸣娜结婚了,你心里不舒服了?你觉得失落了?想要拯救鸣娜?早你干什么呢?你要还是个男人的话,就趁早别打这个歪主意。我实话告诉你,鸣娜和她的男人日子过的美得很,现在有了孩子了。你算哪根葱,在这倒的什么臊。”品英听说鸣娜有了孩子,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两只手揣进口袋,又拿了出来,最后终于说:“既然是这样,那我祝她幸福。”说完这话,他转身走了。 莎娜看着品英的背影,长长地叹口气。刚才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现在还像泄了气的皮球,再也鼓不起来了。 看见品英,莎娜的心平静不下来。 品英是她离开学院以后,看见的第一个学院里年龄相仿的人。看着品英,她想起很多的往事。他们曾经是在一个院子一起长大的孩子。从小在相同的环境中长大,有着相近的梦想和抱负。不是这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他们恐怕完全会是另一种人生。命运弄人啊,谁会想到,当年学院里出名的一枝花齐莎娜,现在落得这般模样。已经安之若素的莎娜,今天好像第一次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模样。不由得苦笑一声。也真的难为品英了,尽然还能认出我来。莎娜突然感到有些羞赧。品英回去会不会告诉他哥品忠。莎娜想不到品忠知道她现在这个状况会作何感想。我怎么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啊。 莎娜细想她人生中和她有关系的几个男人。从品忠到萧晓阳,再到何金峰,还有她爸齐新顺。最后莎娜长叹一声,怨谁也没用,路都是自己走的,这就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的,这就是命,我的命。认命吧,你本事再大还能拗得过命去?何况我没本事。我有本事那也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我已经长大了,甚至可以说老了。人越活越聪明,变聪明的我早就明白了,我的本事就这么点,我能把两个孩子带好,能吃饱肚子,每天好歹把工作干下来就不错了。其他的,不想了。 二十二 夏 果 品英在接到西交大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给夏勇打了个电话。 夏勇回了武汉,在一家拖拉机配件厂里当技术员。 “我跟你说,老杜,你去的时候找一下我妹夏果。她今年考上交大的中文系了。我那个妹是个倔头,武汉这么多好学校她不上,非要去西安,她说她喜欢北方。”品英刚要挂电话,夏勇在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喂喂喂”。“干吗?我忙着呢。”“忙个鬼啊你。我可告你啊,不许打着照顾的旗号打我妹的主意,你听见没有?湖北省委头头的儿子想打我妹的主意,都叫她给回绝了。我妹那丫头主意大,谁都作不了她的主,你别到时候碰一鼻子灰再来找我,我可不管啊。”“你给我滚一边去。”品英笑着骂了一句,心里却有些好奇,这个在夏勇嘴里带点传奇色彩的奇女子,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 一个月后,品英在夏果的宿舍见到这个喜欢北方的女孩。 夏果和她哥哥长的很像,眉宇之间有股子男孩子才有的英气和豪爽。她一见品英就笑着说:“你是杜品英吧,你可是我们家的名人,我老早就听我哥说过你。”品英被她的笑感染,笑着说:“夏勇说我什么坏话了?”“他说你偷书是高手。”“啊哈,这小子可真会装,我偷书那一手还都是跟他学的呢……算了,我也别糟改他了,我们俩是珠联璧合,绝佳搭档。” 夏果的宿舍住八个人,六个是结了婚的,而且都有了孩子。品英去的时候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六个人在屋子里生起煤油炉子做饭。 品英往外走,夏果在后面跟着。“学生宿舍挤吧,不比你们研究生宿舍,四个人一间。”“你要是觉得宿舍太挤,东西放不下,把东西放到我这来也行。”“不用了,谢谢你。我也没什么东西。一只箱子往床底下一塞就行。”“你哥说叫我好好照顾你。”“我不用别人照顾。”“我听你哥说了,说你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反正我的事情都是我自己作主。我父母也尊重我的意见。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女孩,可是从小不娇惯我。文革时爸妈挨整,我哥是个粗粗拉拉的人,就把粮票和生活费交给我管。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把粮票和钱计划着花。而且用少的钱,办多的事,这是我一向的原则。”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品英说:“走吧,我今天请你。”“为什么?”“我认了个妹妹啊。”“谁是你妹妹啊?”“你啊。夏勇说让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妹来对待。”夏果说:“我可不想把你当我哥。”“你不想那也没办法,我就是你哥。” 两个人说着往外走。走到学校门口,看见一家很小的兰州牛肉拉面馆,他们俩进去,要了两碗牛肉拉面。“你的事我哥都跟我说了。”“什么事?”夏果看他一眼,“就是你跟那个齐鸣娜的事。”品英一听鸣娜,脸上的笑容立即没了。他用筷子指指夏果的碗说:“吃你的面。”夏果依旧看着他说:“我哥说你是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品英低头吃面,不说话。“像你这样的男人不多。”“是我伤害了她。”“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找过。她结婚了。”“你见到她啦?”“没有。”“”那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那么多的话。”“我想象过你们俩的见面。不是很悲惨,但也决不快乐,就像这天气一样,半阴半晴的,反正百感交集,五味杂陈。见面时你们都不再年轻,回忆往事,仿佛过眼烟云。相见无语,唯有泪千行。”品英笑着说:“真的是中文系的大学生,编开了。”“是啊,你们俩的故事就是挺好的素材,但是还需要再充实一些,生活略显单薄。”“你还真要写?”“那可没准,现在不行,没有时间,生活积累也不够,以后吧。你要小心呦,我现在就在观察你,把你作为我的男主人公。”“可别。”“你害怕什么呀?”“我才不怕呢。”“反正我又不用你的名字。咱们说好啊,你和齐鸣娜的那段恋情不许给别人了啊,本作者专用。”“什么给不给的,还有这么一说哪。”“那当然。比的是什么,是细节。没有生活上哪找细节去。所以就到处挖细节。”“都是骗人的。”“你敢说都是骗人的。那你偷那么多的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偷农林果木科技的书,偏要偷看。”“那不是消遣嘛。其实我还是受你哥的影响,我是学理工的,对文科从来不感兴趣,学那些东西主要是为了对付考试。”“可是你在生活中却在谱写浪漫的爱情故事。成为最好的素材。”“你说什么?”“没什么,快吃吧,面都凉了。” 吃完饭他们走出饭馆,夏果突然说:“你还在想着她。”“不想了,想了也没用。”“你不是爱她,你只是想要卸掉你心里的包袱。所以你就拼命找她。你是想做《复活》里聂赫留道夫,拿你的行动来帮助她。可是她不需要你,这就叫你感到无能为力,感到你的渺小和无奈。你知道她结婚了,实际上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你稍稍有了一点放松,不管怎么样,有人要她了。尽管那个男人不怎么样,但是总比她孤零零一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对你的压力要小得多,是不是?”“你胡扯什么啊。”夏果笑了,“第一次见面就对你说这么多,真是对不起。可是我就是这么想的。但是你别忘了,你不是聂赫留道夫,她也不是那个玛丝洛娃。她有拯救自己的能力和方式,况且她根本就没有堕落。她需要的只是让她完成一个女人毕生过程的男人。当然这么说,对她不公平,毕竟她还是失去了很多。比如我们现在坐在教室里的机会对她来讲就可能是奢侈和不可及的。”品英一时有些混乱。他摆摆手说:“你再别说这些了。你哥哥说你厉害,我今天算是领教了一点。”夏果看着品英说:“我是想帮你才这么说的。叫你趁早醒来,其实你早就明白,齐鸣娜就是不结婚也决不会嫁给你的。因为她恨你,她不会成全你恕罪的愿望,叫你放下你心中的包袱的。我看她的愿望达到了。你永远不会快活的。你对她的爱,转变成了对自己的无休无止的谴责和惩罚。”“够了,到底是学中文的,什么聂赫留道夫,玛丝洛娃。说起来都是一套一套的。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复杂,也没想那么多。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不想了。”“但愿能过去。”夏果朝他笑笑,“谢谢你的牛肉拉面,改日我请你。”说完摆摆手走了。 品英看着夏果的背影,觉得他挺奇怪的,怎么就能容忍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小丫头这么自以为是地数落自己。 二十三 先学会宽容 萧晓阳拿着一份传真电报找到王虎。“老王,这是怎么回事?”王虎看了看那份传真电报,一下站了起来,“这个电报,这个……”电报是半个月以前来的,是轻工部通知局里上报一份重要材料的通知。 由于电报没有及时送到,部里的人直接打电话问了局领导。费局长把萧晓阳叫去询问此事。 前两天萧晓阳到外地开了个会,处里电报和文件的批转都交给王虎临时处理。王虎把那份电报压在一摞公文下面,忘的一干二净。 萧晓阳知道这事肯定是出在王虎身上,拿着从办公室找来的电报来找王虎。 “费局长对这事很生气,把我找去一顿狠批,我刚回来,什么事情都不清楚就给骂了一顿,我什么也没说,想把事情给揽下来。谁想老费他根本就不听我说的,他说他知道我才回来,所以让我调查这事,还让给他交一份检查报告。” 王虎急忙说:“责任在我,怎么也不能让你去顶这个事。前一阵太忙,我确实把这事给忘了。”“那你看这事……”“检查我来写,我写。”“费局长说明天一早要把检查放到他的办公室。还说一定要认识深刻。我看老王你就从改变机关工作作风入手来谈,这样也好说些。”“萧处长,检查我来写,至于怎么写,那就是我的事了,不劳您费心。”萧晓阳听出他的话里有话。就说:“你看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吧,我也是好心提醒你一句。当然你是老机关,该怎么写检查你比我有经验。”“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写检查比你有经验啊。我看你是有意在这看笑话吧。”“什么话,我看你的笑话,我为什么要看你的笑话?”“你是看着我不顺眼,想把我撵走。”“我怎么看你不顺眼了。我们都是革命同志,怎么我会看你不顺眼。再说我刚来这个处时间不长,我对你哪来的那么大的成见。”“你心里有鬼。”萧晓阳一听这话,看着王虎说:“王虎同志,请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心里有鬼了。我这人一向光明磊落,看不起也不会去做那些龌鹾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我希望你能给我说清楚,当面指出来,别藏着掖着的,那没事也成了有事了。”“我才不说,说出来我还嫌脏我的嘴呢。”萧晓阳一听这话,脸都白了。他把电报往桌子上一摔,指着王虎说:“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一定要你把话说清楚,要不然我会叫你这个背后捣鬼的小人给害死的。”处里的小林和小张看两个人吵起来了,都赶紧过来劝解。王虎冷笑一声说:“我看我还是别说了,说出来对萧处长您的影响不太好。”萧晓阳背对门站着,看见小张望着门口处,毕恭毕敬地站起来,知道肯定是费明来了,于是对王虎说:“老王啊,你我都是共产党员,受党的教育多年,应该知道做人最应该讲光明磊落,我希望你有什么事情能够当面说清楚。如果你不愿意当着我的面说清楚,那么好吧,只要机关今后再有关于我的什么流言蜚语,那我就认定是你老王说的。”“你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你和那个女的电话,全让我听见了。”萧晓阳镇定地问:“哪个女的?什么电话?既然是我的电话,你为什么要偷听?你这是什么行为?”“不是我偷听,是我接的电话。”“你说是我的电话,那你为什么不找我?”“你不在。”“那我回来你为什么不跟我说,现在拿出来当杀手锏来给我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王虎一时说不出话来。萧晓阳说:“老王啊,我根本就不想和你在这吵架。我们是搭档,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不能商量着解决,非要吵架来解决问题。再说了,如果是好意提出的批评意见,我当然会接受,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可是如果是无中生有造谣生事,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怎么不客气?”“我想把这事放到党小组会上开诚布公地解决。”萧晓阳的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费明的声音:“好,我赞成。” 萧晓阳回过头去,装作刚刚知道费明在场,急忙解释说:“局长,我们俩没什么,有个问题在这互相交换一下看法。”费明看看萧晓阳,又看看王虎,点点头说:“好啊,交换意见小组会我也参加。我这个党委书记,参加你们的小组会,不会不欢迎吧?”“欢迎,当然欢迎。”“费局长,我看就不必了吧。”王虎看着费明说。“为什么?”“有些事情我想我和萧处长能够解决,用不着开小组会了。”“组织生活会你们总要开的嘛,在会上大家都认真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这样的做法不但好,而且还应该提倡。把什么问题都摆在桌面上开诚布公谈,总比在私下里说要好。有利于团结,也有利于树立机关良好作风,你说是不是啊?” 王虎从一见到费明就蔫了。他知道这位局长不喜欢他,也知道这事对他来讲是弊多利少,于是赶紧换了一副面孔对萧晓阳说:“萧处长,你看这事全怪我,是我一时疏忽把电报给耽搁了,我检讨,我检讨。”“我们现在谈的不是电报的事情吧。”“刚才那事我也就是顺嘴那么一说,随便说的,你别当真。”费明说:“王虎啊,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这种事能是随便说的吗?你那叫诬陷懂吗?”气氛一下紧张起来,费明的话说出来,就等于是给王虎定论案了。“我没有啊,局长。我就是对萧处长有点意见,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啊。”“你对他有什么意见我听听。他刚来的同志,什么事情你这个老同志不帮他,扶助他,还要在背后整治人家。王虎啊,你这也是老毛病了吧,怎么就那么难改呢?” 二十四 先学会宽容(2) “局长,我没有……”“你还说没有,别看我耳背,你的话我在门外可听的真真的。你说人家心里有鬼,那你把这鬼拿出来晾晾,见见阳光好不好?要不这么说一半藏一半的,真是把人搅的云里雾里的。机关一天就是捣鼓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小道消息满天飞。”“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个女同志来电话找萧处长,他不在。”“电话里说什么了吗?”“没说什么,就说她要出门,托萧处长照看一下她的孩子。”“一个女同志找萧晓阳帮忙照看一下孩子,你就能编排出那么大的动静来。王虎啊,我还真的是小看你的能量了啊。你这不光是犯自由主义了,你这个人的品质有问题。”萧晓阳急忙说:“费局长,我看这事就算了,我想老王他绝没有那个意思,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的地方。”“你说是误会?”萧晓阳点点头。“那你看呢?”费明看看王虎,王虎忙说:“误会,是误会。” 费明走了以后,萧晓阳把电报交给王虎。王虎看了他一眼说:“老萧,你够狠。”“你说什么哪?”“我说你够狠。把这事撂的不显山不露水的,把我全给装进去了,你实在是高啊。”萧晓阳笑着说:“王虎啊,你过奖了,要说这窝里斗的事,我还真得像你学习啊,你是高手。”“不敢,您是真人不露相。不过萧晓阳,我提醒您一句,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谢谢你的提醒,我也想对你说一句,要想成功,先学会宽容。”“什么?”王虎没听明白,他追着萧晓阳的背影问了一句。 中午费明在食堂见到萧晓阳,说了句:“你吃了饭上我这来一趟。” 吃完饭萧晓阳去了费明的办公室。费明示意萧晓阳把办公室的门关上。“晓阳啊,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和那个女的有什么那个,啊,那种关系?”“没有。”“那王虎说的是怎么回事?而且最近我在机关里也听说了一些传言。说你和下面一个厂子的女工有什么关系。”“您别听那些人胡说,没有的事。”“我希望没有。晓阳啊,无论于公于私我都很欣赏你,你知道不知道。最近部里来人考察干部队伍,准备选拔一个处级干部到局领导工作岗位上来。他们在全局的干部当中进行摸底筛选,还专门找我谈了话,其实就是想听我的意见。我今天跟你说实话,我推荐了你。你年轻有为,我看来看去,没有比你更有资格跟合适的接班人选了,你唯一不足的是来的时间太短。这个关键时候,你千万别因为一个什么女人坏了你的前程啊。这种事只要是反映到考察组那里去,干部部门都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是最后澄清了,也多多少少会影响你的前程的。要不要干部部门是干啥的,吃干饭的?他们才不愿落个用人失察的罪名呢。现在的干部要年轻化、知识化。局里几个老大学生就那么几个,都跃跃欲试,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一定要注意啊,千万可别大意。过些日子上面来搞民主测评,在群众中征求意见,所以这一段你千万小心,不要有什么事叫人抓把柄。”“费叔叔,我清楚。真的没有事,您放心吧。” 费明说完打了个哈欠,“这中午吃完饭不睡觉还真是有点盯不住了。” 萧晓阳从费明的办公室出来以后,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躺在沙发上想要眯一会儿,可是一闭上眼睛就想起刚才费明说的话,他又坐起来。 他很清楚,这事根本就不用想,两者必选其一。看来今早王虎跟他闹不是脑子一时发热,肯定是那些人想要闹出点动静来,赶在考察组民主测评之前,先在舆论上给他造成不利。 萧晓阳在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了往外走的莎娜。他没有叫莎娜,骑车在后面跟着她。离厂子有一段距离了,萧晓阳骑到莎娜的身边,叫了她一声。莎娜一见是萧晓阳,又惊又喜。“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我去办事,从你们厂经过,顺便看看你。”“是吗?”莎娜把头发拢了拢。“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吧。”“什么?”莎娜以为她听错了。“我是说咱们找个地儿坐坐,我想跟你聊聊。” 两个人来到护城河的河沿。萧晓阳推着自行车,莎娜在他身边走着,伸手挽住了他的臂膀。“你知道我最向往的幸福是什么?”“什么?”“就是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想,什么都不去管他,只有你和我,咱们俩在这样的河沿上一只走下去。远处有夕阳,还有美丽的彩霞伴着我们。”“我还没发现你还挺浪漫的。”“这真的是我向往的。”萧晓阳长叹一口气。他停了下来,把莎娜的胳膊拿下来。“莎娜。”“嗯?”“我们分手吧。”莎娜愣了一下,问:“这就是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的原因?”莎娜的手在萧晓阳的臂肘处停了一下,滑了下来。“其实你今天突然来找我,我已经想到了,可是我还在欺骗我自己,觉得你不会那么绝情的。我太傻了。男人都是一个德性,始乱终弃,你也不例外。你比别的男人也好不到哪去。”“莎娜,你听我说,我现在的压力很大。”“什么压力?”“今天我们局长找我谈话了。他说最近机关关于咱俩的反映很大,叫我注意。”“你害怕啦?”“我不知道。”“我知道。你是觉得划不来,为了我这么个女人,对不对?”“这个社会不是我们想得那么简单。”“是你找的我,你别忘了。你亲口告诉我说你还爱我。这才几天啊,你就变卦了,后悔啦?我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可就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快。” 二十五 打胎(1) “莎娜,我承认这些年来,我一直想着你,因为我当初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当然不光是对不起,还因为我确实爱你。可是现在我顶不住了。这次机关要提拔一名副局级领导,我们局长已经推荐了我,他希望我要注意。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来找我,告诉我不要再去打搅你,对不对?”“咱们不要再来往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总是欠你的。”“如果我现在离婚了,你还有压力吗?”“不可能的。”“怎么不可能?”“他不是不同意吗?”“那你等我把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我去找你好吗?你不觉得我们的将来很好吗?”萧晓阳摇摇头说:“我们家也不同意这事。我们没有未来,只有放弃了。现在是改革开放了,可是还没开放到众人能够认同我们的婚姻的地步。”“我们的婚姻怎么啦?我要是离婚了,我们之间不是没有任何障碍了吗?我们不是受法律保护了吗?怎么还会受到社会的谴责吗?”“你想的太简单了。我们会遇到许许多多意想不到的压力,这些压力不光对你我,甚至还会殃及你的孩子。”“你在吓唬我。”“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事实就是你不爱我了。”萧晓阳不说话。“你就告诉我,你还爱不爱我?”“莎娜,你听我说,有些事不是有爱就能解决的。”“我就问你你还爱不爱我?”“莎娜,你知道,我爱过你。”“爱过?那就是说你现在不爱我啦?”“莎娜。”“行了,你不用说了。我全都明白了。谢谢你今天来告诉我,你走吧。”“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这人太自私,但是我是男人,我的生活不能仅仅只有感情,我还要有事业,还有责任。我今天给你一个承诺很容易,但是没有任何保障兑现不了的承诺你愿意要吗?”“住嘴吧!趁我还没发火,你赶紧滚蛋,我真后悔,你回来找我,我还真的以为你爱我,我还想你真的会跟我……看来我是太傻,我太傻了!” 萧晓阳骑车走了。走了没一会儿,他回头看莎娜,发现莎娜不见了。他停住车,想了一下,又翻身回去,沿着河沿走了一段没见莎娜的身影。他急了,转身又往回骑,没走多远,发现莎娜正在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萧晓阳一看,急忙骑车追上去。 “你要去哪?”莎娜站住了,看见是萧晓阳,冷笑一下说:“我去哪和你有关系吗?”“莎娜,别闹了,赶紧回家吧,天黑了,这河沿上不安全。”“我安全不安全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出事你不是正好高兴吗,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巴望我死,我死了你就没那么多的麻烦了是不是?”“莎娜,我跟你说,你别再闹了好不好?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家。”萧晓阳说完过来拉莎娜,莎娜使劲挣脱他,随即轮圆了给了萧晓阳一个大嘴巴。“滚!你给我滚!我讨厌你,你算什么东西!虚伪,伪君子。赶紧给我滚!”路上的行人看着歇斯底里的莎娜打萧晓阳,都饶有兴趣地停住脚看热闹。萧晓阳过来二话不说,把莎娜的胳膊一拧,拖着她往回走。莎娜跳着脚拼命挣脱,但是萧晓阳的手像把钳子,死死拧住她的胳膊,让她动弹不得。莎娜忍住疼高声骂道:“你凭什么抓我,你放开我,我的胳膊要断了。你这个混蛋!” 萧晓阳一手推车,一手抓住莎娜往回拖,莎娜开始挣扎,后来看挣扎无济于事,索性不动换了,由着萧晓阳抓住她往回走。 到了莎娜家门口。萧晓阳才松开手。“你赶紧回家去,什么也别想,睡一觉明天什么事也没有了。”“你管我干什么?你不是跟我没关系了吗?”“我不能把你丢下不管。那样的话,我还是人吗?”莎娜听他这话愣了一下,但还是冲着他离去的背影喊道:“你以为你把我送回来你就是人啦?混蛋!” 萧晓阳走了。莎娜像瘫了一样倒在床上。 她摸着小腹,想着那个已经成形的孩子。心里忍不住一遍遍地喊道:“这是你的孩子啊,你要是知道我怀了你的孩子,你还会这么狠心对我吗?”莎娜也奇怪,为什么当着萧晓阳的面就是说不出我怀了你的孩子的话来。 我要说出来他会怎么办? 毫无疑问,他肯定要让我打掉。 那我为什么不打掉他? 这个念头一出现,把莎娜吓了一跳。我怎么会有把孩子打掉的念头了?这说明我对他彻底死心了?就因为原先对他还有一线希望,所以还想保留这个孩子,可是现在看来彻底无望了,即使是我离婚了,他也不会再娶我的。即使他知道我怀了孩子,他也不会屈从于我的。因为他已经说的很清楚,他是男人,他有事业,他不能把爱情作为他生命的全部。那我为什么要把爱情作为我的全部?我成天想着他,念着他,还想死心塌地为他生个孩子。生了孩子又怎么样? 一想到这,莎娜好像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我傻呀我,还想把这孩子生下来,为谁?就为了那个两次欺骗我耍了我的男人?我凭什么要为你养孩子,就为了将来有一天我成了黄脸婆,抽抽着一脸的皱纹咧着没牙的嘴当着他的面,指着这孩子说出“埋藏在心底几十年的话”―“这是你的孩子。”为的就是看看你当时的表情,以逞一时之乐,以报多年来郁郁寡欢怨妇之仇?可为了这么一句话,我得多吃多少苦,多受多少罪。生孩子养带孩子有多辛苦,莎娜当然比谁都清楚,那我还留着他干什么?决心已下,打掉! 莎娜从床上翻身坐起。现在孩子还小,打掉还少受点罪,等到大了,要做引产,那就麻烦了。 第二天一早,她让邻居给厂里稍了个话,说是去看病,就去了医院。 二十六 打胎(2) 医院里打胎的人还不少,净是些年轻女孩子。 医生像审犯人一样,对每个要打胎的女人严加审问。“好好的,还是头胎,为啥要打啊?”“我在学习,不能要孩子。”“学习?早知道要学习,为啥还要怀上啊?你结婚了吗?” 对方支支吾吾,医生一看就明白了。“你们这些女孩子,让我怎么说你才好。一点不知道自重,只图一时的乐呵,现在知道害怕了吧?那男的来了吗?” 医生把外面那个男人叫进来,当着众人的面,从社会道德伦理到女孩子的生理卫生身体健康再到每个年轻人都应该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建设宏伟蓝图做出贡献,喋喋不休一大通训。直训得一对男女面带羞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要是男人没来,就训女的。“把你弄成这个样子,他连面都不露,这种男的你还要给他打孩子,你是傻啊还是觉得这事好玩啊。” 也有无所谓的。“你这是第几次啦?一个月来了两次了!你还要不要命了。再刮你那子宫都得刮漏了,我看你以后还生不生孩子了。你下次再来,我可就找你们单位了。”“我没单位。”“没单位叫那男的来。”“哪个男的啊?”“啊?是不是不是一个男人的?你说说你这女的,怎么这么不懂得自爱自重啊。现在自己作贱自己,等你年龄大了,落下一身的病,就知道后悔了。”“我还不定能活几年呢,没准一会儿出去就撞车哏儿屁着凉了。”“你!……简直无可救药!” 轮到莎娜了。医生问:“怎么不想要了?”“已经有两个了,养不起了。”医生一听是第三胎,没兴趣再问别的,叫她到楼道里等着去。 冰冷的器械伸进她的下身。像是一只铁钳在她的子宫里抓挠,抽着、拽着、扯着,疼得她喊出声来。“对了,喊出声就好了,别憋着,大声喊。”大夫手底下不停,嘴上也不闲着。 短短的几分钟,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甚至更长的时间。莎娜的双手紧紧抓住身边的铁栏杆。她感到身体中的一部分正在从她的身上被撕扯、挖掘出去。怎么还没完啊,再有一分钟她就不能坚持了。下身还在被撕扯、抓挠着。“啊……,啊,我的天,啊!”她听到像是抽水的声音,那个抓挠她下身的东西连着一根管子,管子的那头流出血红的东西。莎娜看了一眼,闭上了眼睛。她知道,那就是被人们叫做什么“爱情的结晶的”东西。什么狗屁爱情的结晶。对我来讲,这就是和那个男人做爱付出的代价!苦果!我在这受尽苦难,快要死了。他在哪?他正在干什么?莎娜恶狠狠地想到。萧晓阳,我要去找你,我要让你臭到底,我要你偿还我所受的所有苦难,我要把你搞臭。我要让你遭受比这更加难以忍受的痛苦! 莎娜咬牙切齿地想着。尽管这样想,可当莎娜第一眼看到那团汩汩流出的红色液体的时候,却抑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走下手术床的莎娜,脸色如同一张纸一样煞白。大夫有些担心地说:“你的体质不太好啊。回去要好好休息。你爱人来了没有?叫他进来,我跟他交代两句。”莎娜扶住椅子,摇摇头,说:“他在青海,来不了。”“那我给你开病假条。” 医生给莎娜开了一周的病假。莎娜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人工流产”。她把那张假条仔仔细细叠好,装进口袋。 第二天,莎娜在床上躺了一天。口渴得嗓子冒烟,水缸里却没一滴水,炉子也灭了。她拖拉着鞋子到水管子打了半捅水。磕磕绊绊把水提了回来。想要把水烧开,可是还要点火生炉子,她没劲生火,等不及了,忍不住拿水瓢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她躺在床上,拿出那张病假条,看了一会儿。坐起来,在病假条背后写了一行字:“局长同志,我是……”这行字没写完,莎娜看了看,用笔划掉了。重新写道:“一个为萧晓阳打胎的女人的病假条。”写完以后,她看了看,觉得挺满意,将病假条装进一只信封,在信封上面工工整整写下萧晓阳所在单位纪委收,再把信封的口封好。做这一切的时候,莎娜心如止水,什么也不想,细心认真有条不紊地做好每一个环节。然后她穿好衣服,慢慢走出院子。从她家到邮局,要走十分钟的路程。莎娜不着急,她慢慢地走。进了邮局,才发现她出了一身的汗。 莎娜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她买了一张4分的邮票,然后找了把椅子坐下慢慢贴邮票。糨糊很干,她把干的表皮揭掉,挖下面湿润的糨糊来贴。邮票贴好了,她用手掌把邮票按了又按,直到看着邮票贴的确实结实了,这才满意地停下手。 莎娜看着那个绿色的邮筒。她不着急,她知道取信还得过一会儿呢,再说她走累了,缓缓再说。终于邮递员来取信了,打开那个邮筒,取走一堆信。莎娜看着邮递员,心说这人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四点半嘛,现在有四点半吗?就是这时她仿佛才突然想起来她手里还有一封信,赶过去递给那个邮递员。 就在莎娜递出那封信的一刹那,仿佛有人在她的耳边大喊了一声:“你在干什么!”顿时,莎娜愣怔了一下。她回头看看,身后没人。她仿佛如梦初醒般慌慌张张把那个信封又从邮递员的手里抽了回来。“诶,你这人,干吗啊,要寄信快点,我得走了。”邮递员奇怪地看着她。“不是,那什么,同志,我忘了点事。你能不能等我一会儿?”邮递员说:“等多会儿啊?你可快点啊。”“就来,我这就来。”说完她转头就走。那邮递员喊住她说:“算了吧,我不等你了,还有好几个邮筒的信没收呢,明儿吧,你明儿再寄吧。明儿还是这个点取信。” 走出邮局,莎娜长出一口气。看了看那个信封。谢天谢地,幸亏信还在我手里。要不然的话我可能真要后悔一辈子了。 回到家,莎娜拿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最终她把信封,连同里面的病假条一起细细地撕得粉碎。 二十七 又见路燕 星期天小军一觉睡到中午才起来,坐在餐桌前百无聊赖地看着陶慧敏给他端上来的菜,哼哼着鼻子说:“怎么又吃炒芹菜啊,妈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爱吃芹菜,可您怎么老记不住啊。”“芹菜好,降血压。”“我还有血压吗?一天光吃芹菜,快吃成兔子了,兔子有血压吗啊?”“那你想要吃什么?”“我要吃肉。”“那不是有肉吗?”“那叫肉吗?那叫肉末,找都找不到。我要吃大块的红烧肉!”“好好好,下午一定做。”“我现在就要吃。”“现在做得到几点吃上啊?”“那我不管,我就要吃。”陶慧敏无奈,只好到厨房作红烧肉。 陶慧敏现在对小军是百依百顺。就是这样,儿子还是不满意,经常成心找茬跟她对着干。陶慧敏一点也不怨儿子,她总觉得她亏欠小军的太多。如今男人也死了,就剩下他们娘儿俩,小军谈的女朋友也和他吹了,陶慧敏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宝贝儿子。那家人家就是国民党反动军阀,文革的时候怎么还叫他们漏网逃了出来,尤其是那个老太太,你看她那副自以为是的德性,什么时候再来一次文化大革命,我先去把他们家给抄了。你那宝贝孙女,我们还不要呢。我们小军缺什么啊,要找你们受那份气。想到这她更觉得小军可怜,事事依着小军,让小军养成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毛病。 小军吃饱了红烧肉,迈着八字步度出门去。他晃晃悠悠走出学院后门,没走多远,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小军站住脚回头一看,叫他的是个女的。 那女的打扮很时髦,一副粉红色大蛤蟆镜,遮住了大半个脸。身上披一件大格子的羊毛披肩,头发烫了个最新式的“香港爆炸式”。 “你是谁呀?”小军上下打量这个时髦女郎。女人莞尔一笑,把墨镜摘下来,看着小军。“我有那么老吗?都不认得啦?”小军定睛一看,才看清站在他面前的竟然是路燕。 “路燕?呦,你从哪钻出来的啊?你不是那个什么了吗?出来啦?多会儿出来的?”小军见到路燕挺高兴,问了一连串问题。路燕抿嘴笑笑,“看你,一见面问我那么多,你倒是容我一样一样跟你说啊。” 小军仔细打量路燕,也许是因为收拾的缘故,发现她比原来漂亮了许多。如果说原来的路燕是个青涩的小女孩的话,如今的她已经出落得很成熟很有女人味了。 “走吧,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去。”“去哪啊?”“你跟我走就是了。” 路燕拦住一辆出租汽车。两个人来到崇文门大街一家新开的咖啡馆。 小军从来没进过咖啡馆。“上这干吗来啊?”“你跟着我就得了。”“多贵啊。”“我请你。”小军不吭声了。 小军对咖啡的认识还仅仅停留在速溶的麦式咖啡、雀巢咖啡的“滴滴香浓,意犹未尽”上,从未想过要进咖啡馆喝咖啡。在他看来花那么多的钱喝一杯苦了吧唧的咖啡,还不如去东兴楼或是全聚德吃烤鸭来的实在痛快。 服务员过来了。路燕竖起一根手指,非常熟络地说:“给我来一杯现磨的爱思巴苏。加奶,加两块糖。你要什么?”她看着小军。小军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单子,一时蒙了。“我……我也不知道要什么,你看着给我要吧。”路燕笑了笑,对服务员说:“给这位先生上一杯漠加吧,加奶加糖。好吧?”说完她带着征求的眼光看着小军。小军不敢看她,只是点头。“炭烧味道太冲,我怕你喝不惯,就给你点的漠加,略带一点酸味,味道很好。你尝尝就知道了。”“我不喜欢喝什么咖啡,我连茶都不喝,就爱喝汽水。北冰洋的,这有吗?”路燕笑着说:“你小点声,什么北冰洋啊,还企鹅呢。咖啡不能说喝,要说品。我也是慢慢喜欢上的。我在里面的时候,同屋的狱友是日本华侨,精通这一道,给我讲了好多事,真是叫我大开眼界。我才知道世界上什么叫做懂得享受,过去那些年我们都白活了。光知道窝头红薯大白菜,过的那叫人过的日子吗。那只能叫生存。姓赵的那家还讲究是什么高干呢,狗屁!陕北土老帽,一天能吃上一顿自己用?洛床子压的?洛就美的屁颠屁颠儿的了。” 咖啡端上来了,小军看了看,端起杯子晃了晃,“咕叽”一声一口气把一杯咖啡全喝了。然后高声喊:“服务员,给我加点水。”咖啡馆里的几个人都在看他。路燕说:“你干嘛呀,喝汤哪?”“什么玩意儿嘛,难喝死了,啊呸!”路燕朝服务员摆摆手说:“不用了。”她转头对小军说:“你要是喝不惯,我再叫些酥点和奶茶,这家的蓝莓芝士和现烤的葡式蛋塔也是很不错的。” “你结婚啦?”小军一边嘬着手指头的奶油一边问。“干吗结婚啊,就现在这样,无忧无虑的,谁也管不着我,多自在啊。从那里面出来以后,我就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过去我可真够傻的,警察一问,什么都招了。现在?哼……”“那你跟你们家人住哪?”“自打我进去以后,我妈就不要我了。在里面蹲了五年,她一次也没看过我。人家都说世界上只有母爱最伟大,只有妈妈好,狗屁!那得看对谁,要是把她自己个儿和孩子放一天平上,她还是顾自个儿,人都是自私的嘛。就是顾着孩子,也是为了她的未来着想,图孩子报答她呢。所以依我看,什么都是假的。”“你进去这么些年,还真琢磨点东西啊。”“那是,人活着总要善于总结,以利于更好地战斗。”说着,路燕从挎着的小皮包里掏出一盒女式的摩尔烟,挺优雅地点着。她把烟全部吸进肚子,然后半眯着眼睛缓缓地从鼻孔里呼出一口。 二十八 钱是万能的 路燕拿烟的小手指弯弯地翘起,挺享受的样子。看的小军眼睛有点发直。“你那是什么烟啊?”“摩尔啊,来一根?”路燕说着把烟盒递过来。小军急忙摇摇头。“摩尔都不知道?”小军头一摆,“怎么不知道?知道。” 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在他们中间冉冉飘散开来。路燕抽烟的姿势很独特,她把烟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看见小军看她,她笑了。“我这样夹烟,手不容易熏黄。”小军这才发现路燕的手长得很美。肤如凝脂,手若柔胰,再加上抹得鲜红的嘴唇噙住烟卷的那副懒洋洋的神态,把个小军看傻了。 路燕一看他那样,浅浅一笑,“嗨,发什么呆呢?”“你哪来的那么多钱啊?”“做买卖啊。”“做什么买卖?”“什么都做。钢材、木材、水泥、汽车、彩电、外汇券。只要是市场上紧俏的,我都做。来回赚个差价,就是拿回扣。就是人们现在常说的‘倒爷’,嘿嘿,我应该是‘倒奶奶’。你看这咖啡馆里坐着的,大多是干这个的,上班的人谁上这来啊。” 小军这会儿不笑了,他看看那几个桌子上的人,都在小声叽咕什么,路燕这么一说,他觉得那些人都挺神秘的。小军凑近路燕问:“那你有路子啊?”“找呗。”看到小军吃惊的样子,路燕笑着说:“我在里面认识了不少人,都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朝小军比划了一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在里面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很多道上的人。就是有路子的人。等我一出来,这就是资源,信息资源。懂吗?”“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啊?”“一个月?你当我跟你一样,上班哪。”“我是说大概一个月的时间段里你能挣多少?”“你猜?”“我猜不好,怎么着也得几百块吧。”路燕一听这话,噗哧一声笑得弯下腰。“几百块?我的妈呀,几百块还不够我一杯咖啡钱呢。”小军一听瞪大眼睛问:“这咖啡你是说几百块钱一杯?乖乖,你有多少钱啊?”“没多少,够花就成。我不存钱,有钱都花了。从里面出来我最大的收获就是重新认识了钱。这个世界,有钱是万能的,有钱就要赶紧享受,趁着还年轻,等到老了,什么也吃不动,玩不动了,要钱干什么,那不成了守财奴了?” 路燕看着小军说:“我发现你怎么还活在旧社会呢,还成天上班呢。脑筋太僵化了。如今流行的那句话你不知道啊?‘十亿人民九亿倒,只有一亿在思考;十亿人民九亿捞,还有一亿正弯腰;十亿人民九亿侃,还有一亿在发展。’还有呢,‘国际友人来指导。海外侨胞帮着倒,还有一亿学着倒。十亿人民九亿商,一起糊弄党中央。十亿人民九亿赌,还有一亿在跳舞……’”小军乐了,“我听说了。可我总觉得跟我没关系。”“怎么能说没关系呢?全民皆商的新时代啊。其实“思考”什么啊,那些人还不是在想着找门路啊。现在谁还正经上班啊,也就你这样的,忒老实。” 两个人大概聊了有一个多小时,路燕翻腕看看表,说“光顾跟你聊了,正经事差点忘了,咱们赶紧走吧。”说着,叫服务员过来结帐。服务员拿过来帐单,一共356元。小军一下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看着路燕从一只硕大的红色皮夹里掏出几张票子,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递给服务员,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他大吃一惊,“不用找了。” 这一顿苦茶再加两块点心吃了小军小半年的工资,小军今儿算开了眼了。 “沈小军,你也别干了,跟着我,准保让你吃香的喝辣的。怎么不比上那个班强。”“那不行啊,我们家好不容易托人给我找到这个工作,我要是不干了……”“我还真看不出来啊,你还是你爸妈的乖儿子哪。”“我妈要是知道我有班不上,在外面当什么倒爷,非疯了不可。”“那你就什么也别说,还回去上你的班去。”小军嗫嚅着:“我也没说不干,我的意思是这玩意业余搞点成不?”路燕看看他,点点头说:“成啊。”小军一听高兴了。急忙问:“那你最近有什么货吗?”“干嘛呀?”“有的话给咱也介绍一个,让我在工作实践中也锻炼提高一下。”看见路燕上下打量他,小军带点巴结地问:“你看我成吗?我是说我有没有做商人的潜质?”路燕说:“嗨,谁天生就是当商人的?原先我还没想到我能经商呢。我看你行。”小军一听这话高兴了。 路燕从包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小军探头看了一下,里面密密麻麻记了好几页。路燕看小军看,闪了一下,那意思很明显是在避着他。小军赶紧转过头去。路燕翻了翻说:“我手头有辆日本的蓝鸟车,全新的,牌证齐全。我给你二十万,你自己去找下家,能卖到多少钱那就看你的了。”小军眨眨眼,表示不明白什么意思。路燕笑着用一根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脑门。“说你什么好呢,挺明白的一个人。你找的下家,你出价,能出到多少,就全看你的了。”小军这下明白了。他心里怎么也想不出该给谁去。路燕好像看出他的心思。“你好好想想,多跑些地方,多找些人。肯定有人要,就是我们不知道。这会儿就看谁的路子广了,路子广的人,人脉旺,销路就好。要不就是有货也推不出去。” 找谁去啊? 小军一晚上没睡着,把他家七大姑八大姨,厂子里有关系没关系八杆子打不着的人都数过来了,也没想出来谁会要这么贵的轿车。 第二天小军一早起来,发现他的牙床肿了,一刷牙就流血。陶慧敏大惊小怪喊道:“儿啊,你怎么流血了?要不要去看看?”小军不耐烦地嚷:“看什么看,你就知道叫我去看病,你有本事给我找个要蓝鸟的下家来,我的牙立马就不流血了。” 二十九 蓝鸟车 “什么蓝鸟?什么下家?你说的是什么啊?”“就是帮我找个要小轿车的人,单位也成。去去去,跟你说你也不懂。我都快愁死了。”陶慧敏眨着眼看着小军,“我记起来了,你表哥他二嫂娘家的一个什么亲戚新成立了个公司,那儿可能要车。” 小军一听来了精神,急忙问:“要什么车?”“我也没细打听,只是听人说过那么一句。”小军说:“妈,您今儿哪也别去,跟单位请个假,就说上医院。”“我没病上什么医院啊。”“那就说我有病,您在医院看着我呢。”“呸,好好的,咒什么啊!”“反正随您编吧。您赶紧去表哥那什么二嫂的什么人那去,甭管是谁,问问谁要车,要什么车,快去快回。”小军很久没有跟他妈说这么多的话了,儿子信任她,那能让她不高兴吗。“哎,你放心吧,我一会儿就回来。可是你不上班啦?”“上什么班啊。你把信带回来,我再上班去不迟。” 陶慧敏走了,小军在家里转来转去,心想也不知道妈说的事靠谱不靠谱,要是没有,就又得重新想辙。他觉得嘴唇不对劲,对着镜子一照,嘴唇肿了。妈的,都是叫这车给闹的。 快中午的时候,陶慧敏回来了,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小军的远房表哥王建国。 小军一看王建国来了,心说有门,心里那叫一个激动。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是谁要啊,要是要的话,得快,蓝鸟是紧俏货,只能等一天,过了明天这个时间人家就不等了,有的是人要。也就是我一哥们儿,关系铁,答应给我留24小时。”小军翻腕看看手表说:“你赶紧去找要车的单位,叫他们快点。”“不用找了,我就是受人委托来的。那个什么,人家那边没别的条件,只有一条,就是问能不能看看车。”“怎么那么麻烦啊?你告他,要是再要看车的话,我怕都来不及了。”“行行行,不过我也是受人之托,人家不是不放心,只是他喜欢个宝蓝色儿的。要是别的色儿的,能不能把钱再压一压?”小军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也不看对方,只说了一句:“那就算了。我只能保证那车是新的,有证有牌,至于什么色儿的,我可真保证不了。要不你叫那边再等等,找找别人?”“别别,小军,我这就去回话,你就等我的话吧。啊,对了,你还没说那车多少钱呢。”小军愣了一下,是啊,我怎么还没想好要多少钱呢。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都是亲戚,我也不多要……”“多少?”他想路燕给他二十万,他怎么也得要二十一万啊。“二十一万,你看行不?”王建国听话看了看小军,看样子他也不知道这数是多是少。“成成成,我这就去给人回话去。小军啊,你什么时候也干上这个啦?以后有什么好事可千万别忘记你哥我啊。”“行,以后有货我就给你打招呼,你赶紧去吧。” 下午,表哥就来电话了,说是那家公司的头头要看看车。 第二天一大早,小军就按照路燕给他的地址找到路燕的住所。 路燕住在一个单位住宅楼的二楼。小军想不出路燕怎么会住在这,心想这家伙别是傍着什么人呢,可是想路燕要傍怎么也得傍个大款,住这的人怎么也算不上是大款吧。小军心说我还是得小心点,路燕那家伙是编谎高手,谎话顺嘴就来,当初不是把我们哄得一愣一愣的。小军上楼的时候,路燕正好下楼要出门。 小军一见路燕,老远就咧开嘴巴乐。路燕一见他那样,笑了。“事成了?”“成了。”“钱拿到啦?”“还没。”“那不结了嘛。做买卖,钱没到手,什么都不算。”路燕说着,把小军领上楼。 路燕住的房间不大,两间,收拾的挺干净。 “你怎么住这?”“那我该住哪?”“我是说这房子是你的?”“是啊。是我们共同的房子。”“共同的房子?”路燕看着他说:“我们那口子的房子。”“你结婚了?”“结什么婚啊,我的一个情儿的。”小军一听这话不知为什么有紧张。“那他人呢。”路燕见他那副紧张样,抿嘴笑了,“害什么怕啊,他去广州了。” 她给小军倒了一杯水,坐下来看着他。小军把事情经过跟她说了一遍,满以为她会高兴,没想到路燕好像不太在乎。她拿过一只苹果,用水果刀给小军削苹果。“你怎么不赶紧的啊?”“赶紧什么啊?”“人家要看车呢,还不快点告我,我好叫他们去看车啊。”“你急什么啊。”路燕依旧削她的苹果。“路燕,你怎么回事,你可别告诉我你没车啊,我可找下一河滩的人了,你这不是拿我开涮吗?”“我骗谁也不能骗你呀。当初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是你帮助了我,今天就算是我报答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说完,路燕将苹果递给小军。小军接过苹果,路燕顺手在他的手上摸了一把,“呦,看你那手绵的,哪像个老爷们儿的手啊,‘男人手似棉,一辈子不缺钱。’我早就看你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就是有没有机会的问题,你遇见我,就是机会来了,那我就成了你命里注定的贵人了。”看着路燕火辣辣的眼神,小军心里头七上八下突然不自然起来。“那个什么,我得赶紧过去给他们回话去,他们都等着我呢。”“谁呀?”路燕一把抓住小军毛衣的一角,把他拉了过来。“唉唉唉,我,说唉,你要干吗啊,这个我可是啊,洁身自好,到现在,我们还是处男呢啊。”一听小军这话,路燕噗哧笑出来,“你是处男,谁信啊,那我还是黄花大姑娘呢。”路燕说着,身子整个扑到小军的怀里。 三十 我最恨英子了 “你知道吗,沈小军,多少人喜欢我,拿着钱来找我,我可从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我实话告你吧,我就喜欢你,我一直等着你呢。”小军慌乱中听明白她这句话,想说谁信你的呀,可是这话到他嘴边却变了。 “是是是,我也是,自打你走了以后,我就一直想你,到处跟人打听你,把我给急的,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折进去了。”两个人径直在沙发上做起那事。 路燕绝对是沙场老手,指挥起小军来驾轻就熟。小军不行,心里老是犹犹豫豫,心不在焉,因此表现得力不从心。 小军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别看路燕现在有钱又漂亮,可是小军还是觉得跟她做那事自己是在堕落。 这女人不定玩过多少男人或被多少男人玩过了,太油了,你看她那副居高临下 “党指挥枪”的架势,还真以为我是三岁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哪。连这种事都要凌驾于男人之上,说明这是个很有野心,也很会利用和控制男人的女人。 一想到今后要受她的指使和掌控,这让沈小军怎么想怎么不舒服。这有悖沈小军一向做人办事的原则。 只有经过他的谋略策划后得到的女人,才让他感到舒坦心满意足。像齐怡娜那样的,要不就是白雪。 尽管后者没有顺着他的意思去走,没有弄到手,可是一开始不是走的挺好的嘛。 云雨之后,路燕点起一根烟,烟雾缭绕中,看着愁眉苦脸的小军,笑开了。 “你又怎么啦?” “没怎么。” “没怎么?不对吧,是不是觉得跟我好挺不值的。” “哪的事啊。” “别不承认,我把你还看不出来?” “你看出什么来了?” “我看出来你后悔了。你要后悔就早说,我不留你。” “谁呀,你才后悔呢。下回喝咖啡我来请你。”路燕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得小军直发毛,最后火了,抓起一只沙发垫子朝路燕扔过去。 “你笑什么你?” “你有多少钱啊,你还请我喝咖啡呢。我怎么看你那么老实啊,老实得可爱。”小军翻翻眼睛说:“我妈从小教育我不能占别人的便宜。”路燕一听这话,又笑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揉着眼睛笑着说:“笑死我了,还我妈说呢,你当你还是三岁小孩哪。你这不是占便宜,我乐意,你知道吗,我要是不乐意,谁也别想占我的便宜。”小军心说你乐意我可不乐意。 “可我记得那会儿你不喜欢我,你好像喜欢英子他们家那街坊,叫什么偏头来着。” “放屁!”刚才还是巧笑盈盈的路燕突然柳眉倒竖,发起火来。 “你怎么骂人哪?” “谁叫你提他的?什么英子、偏头,你一提他们我就恶心。” “是不是你往人家身上贴,贴了个冷屁股啊?”小军一脸的坏笑。 “我发现你这人特阴,刚才你那老实全是装出来的。其实我都清楚,你不喜欢我,可你还得听我的,因为你现在得求着我。我还不知道你啊沈小军,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典型的势利小人。”小军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路燕,怎么突然发起火来,就是人们说的那句话:女人的心,秋天的云,说变就变他娘的了。 “你看你这话说的可就外道了,我怎么势利小人了?其实那会儿我特同情你,觉得你是少见的好女人,就是碰那么个家庭。偏头那人不地道,落井下石,不够爷们儿,要不咱们现在找丫寒碜寒碜丫去?” “你寒碜谁呀,人家不比你混的差。” “敢情,你一直关注着他呢,他现在干吗呢。”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他从插队那地抽回北京了,现在好像在卖肉呢。” “啊?卖肉哪,那好唉,哪天咱们要是想吃肉了,就找他去。你告我他在哪卖肉呢。” “滚你一边的,要找有本事你自己找去,我才没功夫找呢。”小军点着头说:“我看你还是旧情难忘,你为啥不去找他。就冲你现在这样,随便帮他一把,我就不信他不领情,反正总比他卖肉强是不是?” “卖肉的怎么啦,这年头,插队回来能找个卖肉的差事都算不错了。我去找过他,他不理我。我还不知道他,还不是因为当年英子家的那点破事,记我一辈子。”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肯定去找过他。你找他什么事啊?” “不跟你说,说了也没用。”小军笑笑说:“谁还管那些事啊,陈芝麻烂谷子的,都过去多少年了。我说偏头那小子不够爷们儿,过去那么多年,还记着。” “我知道他一直惦记着英子那臭丫头,英子插队那么多年,他一直等她。现在英子回来了,他更得守着她了。我就奇了怪了,英子有什么好的,值得嘛,还把自己当什么啊,不就一胡同里的小混混嘛,还整得跟大情种似的。可惜人家英子不买他的账,人家心里早就有主了。唉,你猜英子喜欢谁?”小军鼓起嘴巴,看了看路燕说:“我不知道。” “你装不知道。她那会儿就喜欢那个老蒋,我最清楚了。” “喜欢也没用,老蒋结婚了。” “真的啊?太好了。”路燕笑着往沙发上一靠, “我真想看看英子知道老蒋结婚的消息时是什么样,准保能气死她了。” “你干吗那么恨英子啊。你别忘了,人家不是还帮过你吗?” “帮我?狗屁!就他那哥,差点把我给强奸了,我是说差点啊。”小军一听,腾地坐直身子, “真的?那你是说他没得逞?” “你是不是特失望?” “哪的话啊,他要是得逞了,我现在立马找他去,把丫那玩意儿削了再说。” “你?” “啊。”路燕看着小军那样,又笑起来。 “你笑什么?你以为我不敢?”路燕点点头, “小瞧人。” “我没小瞧你。刀就在厨房,你去吧,我不拦着你。” 三十一 你们搞什么猫腻呢? “那你不是说他没得逞吗?我还去个什么劲儿啊。”“哼,叫花子放鞭炮,穷咋呼。”小军想顶她,嘴撇了撇,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小军问:“你刚才说英子回来了?她是插队回来了,还是怎么着?” “好像是考上什么大学了,反正不是重点大学,就她,重点她也考不上。”“那肯定。那她考到哪了?”路燕拿眼斜了小军一下,“我说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这臭德性,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又开始惦记英子了吧?我告你说啊,你找别的女的我不管,你要找她,那你趁早从我这滚出去,你别自己找不好看。” 小军没敢再说话。他心里想,这女的醋劲可真大,这跟英子都多少年没见了,还这么刻骨仇恨呢。 过了两天,路燕给小军打电话,叫他第二天一早去市汽车配件厂去看车。小军一听激动坏了,赶紧给他表哥打电话,叫他把人带上,再带上钱,现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天早上小军起得特别早,早点没吃他就出门了。 小军坐地铁到了路燕说的那个厂。到那一看,厂门口已经等了好几个人。小军数了数,加上他,男男女女一共是八个人,这八个人形形色色,看不出都是干什么的。有两个人看上去文质彬彬,跟大学教授似的。其中还有个小个子老太太,起码有六十大几了,腿脚特利索,眼睛滴溜溜乱转,小军他们走哪,她都紧紧跟着。小军注意到,这老太太还背个大包。小军估摸这包可能是用来装钱的。 八个人里小军只认识表哥,其他几个人好像也都互相不认识。互相睡跟谁都不说话,都站在工厂门口耐心等待。 十点刚过,终于来了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来了以后问他们这群人里面的一个女的,车在哪。女的又问她身边的人,那人又问小军表哥王建国。王建国过来问小军:“小军,看车的人来了,车呢?”小军按照路燕说的,到传达室找个姓刘的。那人一见来了这么多人,对小军说:“怎么这么多人啊?”“我也不知道。”“他们都看啊?”“我哪知道啊。”姓刘的带着小军和王建国进了工厂,那几个人紧紧跟着,一步也不放松。小军真想大喝一声:“你们都是干什么的啊?”可转念一想,这帮人八成都是倒爷、倒奶奶,只不过刚刚出道,业务不太熟罢了。 看见车了,确实是辆新车,不过是黑色的。 一行人都挺兴奋,以为这下拿钱没问题了。小军这会儿特后悔没拿个包来,那么多钱往哪装啊。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围着车转了好几圈,对小军说:“我怎么看这车不对劲啊。”“你说什么?怎么不对劲?”小军听他一说,也注意起来,他也围着车转了一圈。那几个人听见了小军他们的对话,都跟着小军一起围着车转圈。突然,小军知道是哪不对劲了。 这车的方向盘在右边! 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指着方向盘问:“这车怎么是右舵?我们可要的是左舵的。” 他把小军叫到一边说:“你这是走私车,连方向盘还没改过来呢。”“那又怎么啦?”“那不行,花那么多钱买个右舵的,开着多别扭啊,谁开得惯啊。”小军一寻思,也是这么回事。“那你的意思是……”“这车我们不要了。”“什么,不要了?” 那几个人怕他们背着他们搞什么猫腻,一点点往他们跟前凑,想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终于那老太太忍不住了,冲着他们大喊一声:“嗨,你们俩说什么哪,大点声好不好。”小军瞪她一眼,硬撅撅地回了她一句:“我们说什么跟你说的着嘛。”老太太看他不是个善主,忍住了,夹住她那大包,往后退了退。 “那不行吧,你们要蓝鸟,我们可是给你们找来了。虽说色儿差了点,可是我们保证是新车,这个没错吧。”“你说什么也没用,我们花这么多钱,那么多不满意的地方,要你你愿意花这冤枉钱啊。”那人说完就走。小军还想跟他理论,那人站住问小军:“你也是刚开始干这行吧,时间长你就知道了,没有硬给人家货的。” 那男人说完就走,其余几个人急忙跟上他,七嘴八舌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大老远跑这来了,你们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别是有什么猫腻不告我们吧。”那男人站住了。“有什么猫腻啊?”“当着我们的面说不要了,背后你们两头接上了,把我们这么多中间人给甩了。”那男人看看他们几个,说:“一辆车中间这么多的中介,加那么多钱,我们要是要了这车我们才是冤大头呢。”“现在都这样,你有本事你自个儿买去,你买得来吗?” 小军看着那群人,心里憋气。一帮子人什么力气也不出,就光传个话,就擒等着拿钱,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好事,我看没成交倒好了,要不然我看着这帮家伙点钱我非把他们都杀了不可。 晚上小军去了路燕家。路燕一见小军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笑了。“没成吧?”“你怎么知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啊,这十桩买卖能做成一桩都不错了。没关系,这回不成,还有下回。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一回生二回熟,做两回你摸着门道了,自然成功几率就高了。” 小军在路燕那呆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家。 一进家门,就看见他妈正在沙发上坐着。看见小军进门,没好气地问他:“你干什么去了?”“呦,妈您怎么还没睡呢?我上班去了啊,这两天车间里挺忙,加班。”“加个屁班,你们车间今天来了两次电话,说你好几天没上班了,问你上哪去了,怎么连个假都不请。”小军一听,这才想起来上班这档子事。“妈,您跟他们说什么了?”“我说什么,我还能说什么啊,我说你病了,急性肠炎,刚从医院打吊针回来。”“唉呦我的好妈妈呦,您真是个智多星,反映怎么那么快啊。” 三十二 有钱的感觉真好 “你给我住嘴!你这小子,旷工不上班,还得你妈给你撒谎,你说你这几天到底上哪了?”“哎呀烦不烦啊,您甭管,反正我没去偷没去抢。”“那你连班都可以不上啦?”“我也没不想上班,我不是急性肠炎嘛。”陶慧敏气得指着他说:“你就给我在这贫嘴,你快告诉我。”“妈,这事暂时还不能跟您说,等到事情办成了,我能让您乐死。您说您想吃什么?别吃什么,等事办成了,咱们上北京最大最高级的饭店去住两天,叫您好好享享福。” 陶慧敏瞪大眼睛问:“啥事啊?”“我做买卖哪。”“啊?什么买卖啊?”“什么都做。”“我也听说做买卖赚钱,真的能赚啊。你要是能搞上彩电的话,给妈搞一台来。”“彩电算什么啊,我要搞就搞大的。”“什么大的啊?”“我一时跟您说不清楚,飞机、轮船、汽车。只要有人要,您儿子都能弄来。”陶慧敏听的将信将疑。“儿子啊,我怎么听你吹的没边啊,你那天不就说汽车,可今天我听建国说,你们没弄成啊。”“呦,妈,您在背后打听来着啊。行啊,能当间谍了啊。”“去,有你这么说妈的吗。我可告诉你啊,做啥事可得多长几个心眼,别稀里糊涂的,到时候叫人给卖了,还帮人数钱呢。再说别干那没谱的事。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了,你爸这一走,妈靠谁去啊,就全指望你了。”小军最怕他妈说这个。“得得得,妈,您怎么又来了。你什么也别说了,我什么都清楚。”说完,进了自己的屋子。 小军想了想,既然妈说我是急性肠炎,那我索性多歇几天再上班去。 没过几天,小军从路燕那搞到一批镁粉。还是找的王建国。这次还真做成了,王建国通过好几个人,把这批镁粉卖到了山西。小军才不管东西往哪卖呢,只要赚钱就行。 小军也没想到,做买卖不到一个月竟然赚了三千块钱。拿着钱,小军来回点了好几遍都没点清楚。他带着路燕逛了王府井,又去了建国门友谊商店。他要给路燕买衣服,路燕拒绝了。按照路燕的话说,小军你挣的钱就用在你自己个儿身上。你以后是专业人士了,没几身像样的行头可不成。于是路燕帮他挑了几身高档西装、领带、皮鞋。 换上西服革履站到镜子前面的小军是一种全新的感觉。看着镜子里陌生的他,小军感到他的人生从此进入一个全新的历程,信心满满的他在即将踏入崭新的历史时期的关键时刻,觉得从外表到思想都得到了大大的升华。 小军第一次领悟花钱是一种享受。在别人羡慕的眼光下大把地花钱,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汗毛孔都洋溢着自豪和骄傲。那种唯我独尊的感觉真的是太美好了。钱这东西就是好啊,它能让你得到帝王般的礼遇和尊崇。刚才还爱理不理横了吧唧的售货员,一见满把的钞票立刻换上一张笑逐颜开的面孔,面对这样巴结的面孔小军真的有点飘飘欲仙的感觉了。原先买东西也招呼售货员,碰上态度不好的也发脾气,发脾气人家也不理你,你那叫穷横,看了又不买,还想让人家听你的,人家伺候得着你嘛。现如今不用高声大嗓的,你就是不说话都没事,往那一站,财大气粗,人家一看你像有钱的,立马那态度就不一样,别说态度了,那眼神都变了。你要再把钱亮出来,那你就是皇上,他(她)就是奴才。奴才敢不听皇上的?这话说来说去,还不是一个意思,谁能不爱钱哪。 何况这钱来的多容易啊,简直闭上眼就能赚到钱。小军想起原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爬起来,顶风冒雨骑车一个小时累个半死去上班,每个月才拿那么几百大毛,还要看人眼色,听人训斥。自尊受到极大的侮辱与伤害不说,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忍受皮肉之苦。 现在好了,只消动动嘴皮子,一切搞定。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要是每个月都像这样,那万元户算个球啊。小军想起刘济凯,那老小子要是知道我有这么多钱来钱这么快这么轻松会怎么想,肯定会琢磨我的钱来路不正,想着审我,或者又得给我上堂政治课,轻人要树立远大目标,别走歪门邪道要走正道啊,千万别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啊,你这月的奖金我们要按照规定扣啊,谁叫你老请假呢……那我可得给丫好好上上课了。你给我住嘴!训谁呢你?你知道不知道,如今这世界谁钱多谁说话,你那车间破主任有什么当头哇,一月挣的钱还不如我一双阿迪达斯鞋垫钱呢。你扣啊,别光扣奖金啊,连工资一块都扣了成不成。那工资我不要了,全给你得了。我们如今不听你的了,因为我们不用挣你那几大毛了,留着你那些大道理给那些傻冒说去,有在这听你胡**扯的工夫老子又作成好几桩买卖呢。 唯一不好的是得把路燕巴结好了。要巴结路燕,就得跟她干那事。不知道为什么,从跟她第一次上床,小军就总有点被这个女人强奸的念头。小军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向主人摇尾乞怜的狗,主人高兴了,扔给你一块啃剩的骨头,主人不高兴,一脚把你踢到一边去。所以小军想要占上风,他想在自己的蹂躏下,听到路燕欢愉的叫声,那一刻他会有一种胜利者的征服感,那一刻,他会感觉自己不是个靠女人吃饭的真正的爷们儿。 可是不行。他几乎没有成功过,只有一次,他们俩没上床,没拉窗帘,就在路燕家的沙发上,完全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之下,小军做了一回真正的男人。 那回路燕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你还真的挺棒的。”路燕由衷地夸奖他。听到夸奖的小军叩了几下齿,想要再接再厉奋勇再战―可是一下又不行了。 三十三 您家里有人哪 最后小军总结出了经验,既然他和路燕是“野合”,就得按照野路子来,不能像人家夫妻那样一本正经上床拉窗帘有板有眼中规中矩。于是他们做爱的地方不是在床上,而是专找一些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方。比如厨房、厕所,深夜的凉台,再比如小军家的客厅。 陶慧敏回家拿钥匙开门,怎么也打不开。她发现门是从里面反锁上了。陶慧敏不知道小军在家,她以为是小偷进了家了,这会儿肯定正在他家翻箱倒柜呢。急得她在外面高喊:“你有种你就在里面别出来,看我进去不收拾你!”陶慧敏的喊声招来楼上楼下的邻居,众人一起帮她呐喊助威。陶慧敏借着众人的胆无所畏惧。她从邻居家借来一把椅子,想从大门上面的气窗翻进去,好不容易爬上去了,肥胖、臃肿的身子却卡在门上怎么也钻不进去。 小军和路燕正在他家的客厅里做那事。听到外面有人敲门,小军突然一下神勇起来,根本不理外面门都快给敲烂了,只顾和路燕继续鏖战。路燕娇喘吁吁,对小军说:“有人,敲门,你停下吧。”“我,才,不呢。让她敲去。”路燕说:“人在翻门呢,快,爬进来了。”“爬,不进来,我妈没那么大本事。”路燕一听这话,笑的从沙发上滚落在地。小军一见,更是抓住路燕不放。“你还想跑?我看你往哪跑!”两人在小军家的客厅滚作一团。 有人在下面给陶慧敏出主意,“陶大姐,叫个孩子上去吧。孩子小,爬的利索。”陶慧敏一想也是,正准备下来,突然听到客厅里好象是儿子的说话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个女人的说话声、笑声。陶慧敏的身体一下子僵在门上。 下面的邻居问:“陶大姐,您怎么啦?”陶慧敏一边往下出溜儿一边说:“那什么,不用了,把人家孩子给摔着,怎么跟人家家长交代啊。我想可能是我们家锁有问题了,还是再开开试试吧。”一不留神,陶慧敏一脚踏空,从门上摔下来,坐在地上。屁股摔得生疼的她顾不上揉屁股,赶紧起来对邻居说:“我家小军出去了,我找他回来,叫小军来开这个门。”说完,慌慌张张下楼去了。 陶慧敏心里这叫一个气啊。小军你这个混蛋,把个女人领家来不说,还把门反锁上,这不明摆着不叫你妈进屋啊。那女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好人家的姑娘谁能这么干啊。不要脸的东西,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们! 陶慧敏在外面转了一会儿,她估摸里面那两个人这么半天怎么也该收拾好了吧,这才慢慢往家走。 上楼的时候她尽量轻手轻脚,结果刚一上楼就看见楼上的几个人正趴在她家门上听什么呢。一见她回来,那几个人连忙招呼她:“唉呦,陶大姐呀,您怎么才回来啊,您听听,您这家里是什么声音啊?”陶慧敏的心忽悠一下就被提到嗓子眼了,想转身离开已经不可能了。她硬着头皮问:“怎么啦?”“您家里有人!还不止一人哪。还有个女的。”陶慧敏这会儿什么也不顾了,喊道:“你们在我家门上趴着干什么啊?我们家门开不开有你们什么事啊,就会在这看热闹。走开,赶紧走开好不好?”那几个人看见她一反常态,都感到奇怪,“陶大姐,您怎么啦?家里进去人了,您不害怕啊,我们去帮您叫人吧。”“不用了,你们赶紧回去吧,看你们一个个的怎么那么高兴啊,乐的跟什么似的。”。 看着那些人走了,陶慧敏喘了口气,拿钥匙去捅门,这回一下就捅开了。 小军和路燕衣衫不整坐在客厅沙发上。路燕的头还靠在小军的肩膀上。小军用肩膀晃了两下,还没晃开。小军急了,“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啊。”说完硬把路燕的脑袋推开。 陶慧敏压低嗓门问小军:“你是怎么回事?你为啥把门给锁上?”“锁门,没有啊。”“没有?那我刚才为什么开不开门?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呢?”“妈你有完没完,我们还能干啥,没干啥。”陶慧敏对路燕说:“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跑到我们家跟我儿子干什么呢?” 路燕不慌不忙点起一根烟,懒洋洋地说:“又不是我一人在你们家里,你儿子也在啊,您问他,别问我。”“小军啊,这样的女人你也敢往家领,你看她还抽烟。什么样子啊!滚出去,别上我们家来,我儿子都是叫你这个女人教坏了。” 路燕站起来,拿起包,对陶慧敏说:“我把您儿子教坏了?您可别夸我,我可教不起他,您儿子的本事可比我大。”“你这个骚货,母狗!你看我怎么收拾你!”陶慧敏上前就要打路燕,让路燕一闪躲过了。“你骂得着我吗?滚到一边去,护犊子,你不看看你那儿子的德性,我稀罕他,你问问他,是他跑来找我的。”说完,路燕对小军沉着脸说:“你以后别来找我啊,你身后还有这么位母老虎呢,我可害怕啊。”说完,把小包往身上一背,扭着身子走了。出门时,还把大门“砰”的一声撞上。 陶慧敏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小军骂道:“你还是不是我儿子,啊?你要是还是我儿子,你就跟那个女人一刀两断,要不你就别回来!”小军一看路燕走了,急得趿拉个鞋子要追出去。陶慧敏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你给我回来,你找个什么样的不行,非要找她那样的,破鞋,女流氓。”“我找什么找,你放开我。”“我不放。”“你不是我妈,你也没我这个儿子,行了吧,这下你管不着我了吧。”小军说完挣脱几下挣脱不开,火了,索性使把子蛮劲,一把把他妈推倒在地,推门追路燕去了。 三十四 妈,这钱您先拿着 小军在院门口追上路燕。 “你别走啊,生气啦?你的脾气还挺大。我妈老啦,你甭跟她一般见识。” “我才不稀的跟她一般见识呢,我坚强着呢,这点骂算得了什么啊。” “那你给我笑一个。” “笑屁啊。我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就说明你还生气着呢。那你上哪去?” “我还能上哪啊,叫你妈那么往外轰,我还不走,还指望你妈请我吃笤帚疙瘩啊。”小军笑了,看着路燕说:“你说话真逗。” “你回去吧,我这会儿还有点事呢。” “你有什么事啊?我跟你一块去。” “你别跟着我,我又不是你妈,你跟着我干什么,还没断奶啊?” “这话说的两个人都笑了。小军侧头看看路燕说:“不生气啦?”路燕点点头。 “我走了,完了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那你一定来电话,我可等着啊。”走出去没两步,路燕站住了,回头笑着对小军说:“嗨,待会儿你妈要是问我是谁,你就告她我是你对象,以后准备跟我结婚,啊?”还没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她摆着手说:“你还是别说了,别你妈再给吓出病来,或是气出个好歹来,我可承担不起。”小军看着路燕上了出租车,这才慢悠悠往家走。 一进门,就看见陶慧敏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小军站住看着他妈说:“妈,你烦不烦,怎么没完了。我出去就是为了让您冷静冷静,怎么还哭哪。如果你还哭,那我走了啊。”说完他推门要出去。 陶慧敏喝了一声:“你给我站住!你走哪去?” “到哪去都成,我就是烦你哭。” “那我不哭了还不成嘛。你烦妈啦,孩子?”她看着小军,眼泪汪汪地说:“儿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啊。咱家现在就剩下咱们娘儿俩了,你说你这么对妈,妈能不难受嘛。” “妈,您又哭。”陶慧敏停住了抽泣。小军走过来坐到她身边的沙发扶手上说:“妈,那女的真是来找我有事的,您看您把她骂走了。”陶慧敏一听小军提路燕,气就来了。 “你以后离那种女人远点。依我看,你找她还不如找白雪那丫头呢。你看看她那样,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还叼个烟,正派女人有她那样的吗?我问你,你跟她把门锁上,在屋里是不是干那事呢?” “干哪事,干哪事啊。说您思想复杂您还不承认,这么多年党怎么教育你的啊?” “去,你少跟我这贫,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跟那个女的好来着?” “您想哪去了。我跟她纯粹是贸易伙伴,根本就没有您说的那事。” “贸易伙伴?说的倒好,我是过来人,见的人多了,这号女人纯粹就是跟你玩,玩完了就把你甩了。你可不能跟她谈恋爱啊,我告诉你。”小军一听他妈这话还真让路燕给说中了,咧嘴一笑。 “你还笑,你真找上她,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妈您还问我为什么笑,我就可笑您想哪去了。我再说一遍,我这辈子就是不找媳妇了,我也不会跟她好的,这您放心了吧?”陶慧敏看看儿子,将信将疑地说:“反正你要是骗我,咱们母子就断绝关系。” “妈,您儿子能看上那种人啊,我就是利用她。” “那就好,妈就怕你阶级斗争这根弦绷不紧,叫化成美女的毒蛇给迷惑了。你说你跟她作买卖哪,她能干什么啊?” “妈,您可别小看那丫头,她那能量大了去了。我上次倒那汽车,就是她给的货源。” “她哪来的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她认识人特多,路子挺广的。” “你小心点,我看这丫头可不老实,小心让她把你给骗了。” “谁骗谁啊,我不骗她就是好的了。” “吹,从小你就傻实在,净让人家欺负,还是小心点好。再说你一天净跟她干这些事,不打算上班啦?” “没事。您不是说我有病吗?” “有病还能老不好啊。你下礼拜就赶紧给我上班去啊。” “我不去。我这还有买卖呢。” “你敢不去。” “妈,上班那么辛苦,和做买卖哪能比啊。您猜我上礼拜做成一笔买卖,赚了多少钱?”看着陶慧敏瞪大眼睛看着他,小军一笑, “您绝对猜不出来。”说完小军到他屋里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五百块钱。 “妈,这钱您先收着。”陶慧敏一见那钱,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什么?” “钱啊,您不认识钱啊。” “我是说,我是说这钱是哪来的啊?” “我挣的。” “这么多啊。你做什么买卖挣这么多钱?” “这还多啊。我买了几身西服,您等着。”小军说着又进了他房间。陶慧敏拿着那五百块钱,数了又数。 小军穿着西装出来了。把陶慧敏一下看呆了。 “这是你买的?”陶慧敏上前摸摸小军的衣服。 “唉呦,我的老天爷,这得多少钱啊。” “我一共花了两千多,买的都是名牌。妈,您别看我,如今世道跟过去不一样了,这不政策允许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吗,我就做那先富起来的人。” “两千多啊,我的天啊,你可真舍得买。我跟你爸一辈子也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啊。别说我们了,就是院长我也没见穿过这样的行头。” “院长算老几啊,土八路。妈您别老拿你们还有什么院长的跟我比成不成,如今这年代变了,不是过去靠拿死工资过日子的时代了。您跟我爸一辈子的工资才有几个钱,你们一辈子才积攒下几个钱,还不够人家在高档餐馆吃一顿饭,在高级饭店住一晚的呢。现如今谁有本事谁就上,谁有本事谁挣大钱。妈您以为我置办这么贵的行头就为了穿着显摆哪,以后这生意场上要跟人打交道,穿的没水准人家首先就不信任你。这叫生意经,您懂不懂?” 三十五 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过渡 “我儿子天生的衣服架子,穿上这西装,别提多精神了。”“那是,这算什么啊,下回赚了钱,我带您上北京饭店吃饭去。那时候再要置办衣服,不买现成的了,我到雷蒙定做去。”“好是好,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你老这么干下去,不上班啦?”“上什么班啊,您不看见了嘛,我做一次,比我一年挣的还多。我上那个班干什么。”陶慧敏说不过小军,可是心里还是不踏实。 第二天上午,陶慧敏拿着小军给他的五百块钱去银行存钱。 刚出楼门,正碰上张慧英。 这机会可不能放过。 还没等张慧英问她,陶慧敏一把拉住她说:“我上银行存钱去。你看,这是我儿子给我的钱。”“谁?小军啊。他哪来的那么多钱啊?别是抢银行了吧。”“你胡说什么啊。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啊。哦,你儿子给你寄钱就是正道来的钱,我儿子给的钱就不是好来的钱了是吧?我告诉你,这是我儿子挣的孝敬我的。我记得上次你们小鱼给你寄来的是10块钱吧,你还跟我说你儿子寄钱来了呢。真好笑,10块钱还好意思拿出来说。”张慧英不高兴了。“10块钱怎么啦,10块钱也是我儿子本本分分老老实实上班挣来的,不像有些人,靠鼓捣歪门邪道赚钱,迟早有一天要出事。你们家小军我还不知道,一天净吹牛,好吃懒做,光想着投机取巧,他就是挣了钱了,也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我说小军妈啊,这钱你可不能随便要啊。”陶慧敏死盯住张慧英看了好几分钟,看的张慧英说:“你这是干什么?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你得承认我说的是真的。”“承认什么?你叫我承认我儿子不好,你没病吧张慧英。我告你说啊,你们这些长舌妇没别的本事,一天就知道东家长西家短的,谁家要是倒霉了,你们就拍着手看热闹,谁家孩子要是有出息了,你们把人家恨死,巴不得人家出点事。我算把你们这些人看透了。行了,你什么话也别说了,你儿子好,好就好去,碍不着我任何事,可是有一条我跟你说清楚,我的儿子好不好用不着你来说,今天这次我不说你什么了,以后你要是再在我面前说我儿子的不是,或者我听别人说你说我儿子的不是,你看我跟你没完!”说完,陶慧敏撇下张慧英,一人气鼓鼓地走了。 张慧英看着她的背影,不屑地撇撇嘴说:“哼,还护犊子呢,等着吧,你们家那宝贝儿子迟早得出事。” 小军拿着他妈给他开来的病假条去了车间。 他直接到刘济凯的办公室,把那张假条往刘济凯的桌子上一放,理直气壮地说:“刘主任,这是我的病假条。”“你什么病啊?”“急性肠炎。”“好了吗?”“还没好利索。”“那就是挺厉害的啊。”“反正在医院里躺了几天,打了几天的吊针。”“是吗?你生病了怎么还上街逛大街啊?”小军一愣,“谁说的?哪个王八蛋吃饱了撑的在这造谣,看让我知道了不扁他。”“我看见的。”“你?”“对啊,礼拜天我上街正好看见你,你没看见我。”“呦,刘主任,您看您这人怎么这样啊,见着我躲着,偷偷跟踪我来着是不是?您别跟这当主任了,屈才,您上国家安全部最好了。”“你少废话。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不上班?”小军看看刘济凯,突然脸绷起来说:“没别的,就是不想干了。”“不想干了?你是说你不想在这个车间干了,为什么?”“不是不想在这个车间干了,我哪个车间我也不干了。”“为什么?”“不为什么,我就想实现我的梦想,您肯定想不到,毛主席不是曾经说过人类的理想就是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过渡吗?我就是在逐步实现这个过渡,到达我的人生理想、生存空间、财务支配等等吧,很多很多的最大自由化的崭新高度。这个高度不是人人都能达到的,比如你吧就不行。你已经习惯你的旧模式,你永远也跳不出你生活和思维的旧的轨道,知道为什么吗?你别以为你是大学生,你就比我牛,可是你这是僵化的。”小军指指脑袋,“你看不清形势,跟不上形势,所以我说你思想僵化,最多也就在这样的厂子当个车间主任,整一整训一训你手下的那百十口子人,一个月挣你那几十大毛,你不会再有更大的出息了,你懂吗?”刘济凯不知道这小子从哪得来的这一套理论。“小子,你可别后悔。”“你别小子、小子的叫我,咱俩现在是平等的你知道不知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和老蒋那小子是什么患难兄弟,所以把我不当回事。可是我今儿就告诉你,我下这个决心,有一半是因为你,老子不受你这份气了,不听你的调遣了,你看看我这手。”小军举起右手,让刘济凯看他手上的那条黑色的疤痕,“这是你让我干活弄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原先我不敢吭声,因为我怕你,你是主任,我惹不起你,我还得在你手下干活,明知道你是在整我,我还得受着、忍着,可是现在不同了,我不看你的脸了,自由吧?真他妈自由,就冲这个我也得念叨几声现在的政策真是好啊。而且我还得感谢你,不是你,我可能还在这挣死巴活上这个破班呢。有句话叫‘穷则思变’,我这叫忍则思变。明白什么意思吗?忍无可忍我就得换个活法了。‘人挪活树挪死’,换个活法肯定更潇洒,更滋润。”“别人也有工伤,可没你这样的。”“我哪样了?你是不是还想跟我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狗屁!人都他妈奋斗牺牲了,谁来享受共产主义呀。我决定不等了,我现在就得为我的独立自主和权益斗争了,我现在开始就要为我自己个儿好好谋谋福利了,我现在就该开始享受了,我们再也不当你的催倍儿,再也不伺候这份了!” 三十六 开弓没有回头箭 刘济凯看着小军那副得意的样子,觉得挺可笑,问他:“你是想要办停薪留职?” “这我还没最后想好。我这人不喜欢拖泥带水,走就走了,还留什么职啊,没劲。” “那你将来打算在哪高就啊?” “高就,什么高就?” “就是在哪上班啊?你心目中的理想自由王国在什么地方啊?” “一家新进入中国的垮国公司吧。不过也不一定,我还没答应他们呢,还有一家法国银行也要聘用我,我嫌他们给的少,一月才七八百,那够什么呀。看看有没有更好条件的地方。怎么,你也有兴趣?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一下,我的一哥们儿在那家银行当总管。”刘济凯摇摇头说:“像我这样看不清也跟不上形势的人还是老老实实在这呆着吧,挣的不多,可我有自知之明,我干不了你说的那些外企大老板的活。” “小心眼,记仇?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没多大出息。典型的中国小农经济,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好好干吧啊。”刘济凯把那张病假条往小军跟前一推, “在你高就之前这一段时间的工资得扣,因为你无故旷工。” “谁告你我是无故旷工,我这假条不是给你开来了嘛。” “你敢说你这假条是真的,经得起我们调查?你要走,要去实现你的最大自由王国的梦想,我不拦着你,但是你现在还是这个车间的人,我就得对你的行为负责,都像你这样,我这个车间主任还怎么干。不过咱们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我想劝劝你。”小军不耐烦地说:“呦,这会儿不训我们啦,改劝啦?”刘济凯停顿了一下,说:“算了,我看你决心已定,劝你也是多余,只是希望你今后活得简单一点,踏实一点,这样才好越来越接近你的人生目标,就是你说的自由王国。”小军皱着眉头问:“你说什么简单啊,踏实啊,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老刘,咱们好歹在一块呆过,以后你有什么难事,比如缺钱什么的,尽管来找我,我这人不记仇,还特讲义气,能帮你我会尽力的。”刘济凯点点头说:“那我先谢谢你,那你决定办停薪留职啦?咱们厂你还是第一个呢。”小军面露得意之色, “先这么着吧,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和你的家人商量一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志向,可依着我,我觉得还是打好脚下每一步的基础才是最重要的。”小军懒得再和刘济凯说, “您愿意扣工资就扣去吧,我才不在乎呢。那点钱,还不够我喝一杯咖啡呢。”小军走了,刘济凯从窗户上看着小军远去的背影,摇摇头说:“这人,他就是后悔也不会承认的。”小军在车间门口遇到了老蒋。 两个人有段日子没见了。老蒋见小军主动朝他走来,就站住等着他,心说今儿这是怎么了,这小子怎么会想起找我了。 小军走到老蒋面前,带着很得意的口气对他说:“哥们儿,忙着呢?你那副主任的差使也不好干吧。”老蒋看着他问:“你今天上什么班?” “上什么班?我还上什么班啊,我是来辞职的。” “辞职?” “对。我今天是专门来辞职的。” “你又找上好工作了?” “找什么工作啊,还工作呢,我以后是想干就干,不想干我就歇着。”老蒋笑着问:“什么工作这么好啊?还想歇着就歇着?” “你看你这就不懂了吧,我这叫什么来着,对,自由职业。我的事我做主,无拘无束,天马行空,独来独往。”老蒋一看他那样,笑着说:“你丫就吹吧。”小军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撅起嘴看着老蒋说:“怎么说话呢你?什么叫吹啊,什么话一到你嘴里准保变味。你知道你这人最差劲的是什么吗?就是嫉妒,还有就是虚伪。明明在心里嫉妒的要命,还他妈装蒜,装没事人一样。其实你这会儿心里早就恨死我了都,可脸上还带着笑,整个就是一假笑,真是虚伪到家了。这么多年,我最烦的就是你这点了,对人一点都不真诚。”老蒋一听他这话,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捅着你的心窝子了吧,才说你这么两句就笑不出来了,你也太经不住人说了。你看我……”老蒋打断他的话说:“你当别人都跟你一样哪。既然你今天说到这了,我也想说你两句。什么事别做的太过了,太过了总有一天把你自己给装进去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啊,你丫给我把话说清楚了。” “你给我下的那些绊儿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理你罢了。” “咳咳咳,说话说清楚啦啊。什么叫我给你下绊啊,我怎么给你下绊了?” “算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说他干吗。” “别,别不说啊,我这人就喜欢把什么事都摆在桌面上,说不清楚你丫就是在这造谣。”老蒋一笑说:“我从来不造谣。给我平反的时候人家就告我了,我是栽在匿名信上了,那封匿名信就是出自最了解我的人之手。” “你是说我写的匿名信?我操,这他妈是谁造的谣,我非找丫算帐去不可!” “是李建峰。” “那小子属疯狗的,他怕你报复他,就到处胡咬。” “他对我说他专门查过笔迹。” “我早说你这人不地道,你还真不地道。你宁愿相信李建峰的都不相信我的。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种人不能交。幸亏我们觉悟的早。”老蒋笑了一下。 小军一见他笑,受不了了。 “你笑什么笑,别跟我这玩他妈大度啊。哦,他说我就是我干的啊。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我干不出这种事来,可是你非得让我觉得就是我干的,好让我觉得我好象亏欠你一样,你丫太阴了。你准保跟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说了吧?你不承认也没用,我还不知道你,那嘴碎的跟漏勺一样。” “我笑你大意失荆州,忘了用左手了吧?你小时候是笔迹模仿高手,在成绩册上都练出来了,怎么这回忘了,是不是太急了。”小军听了这话,一时脸上下不来。 老蒋知道小军根本就不会承认他干的那些事,说完这话就想走。 “你丫站住别走,说清楚嘿。我这人一向光明磊落,容不得别人往我头上扣屎盆子。”老蒋知道小军胡搅蛮缠,跟他有理也搅不清,就对他说:“过去的事我说不提就不提了,真要弄清楚了对你没什么好。咱们好歹是一块长大的朋友,站在曾经是朋友的角度我劝你一句,什么事都得掂量着来,你现在把工作辞了是痛快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你以后再想回来就不那么容易了。我劝你还是三思而行,别一时头脑发热,将来后悔。”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早就掂量好了。我既然决定了,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你别以为你如今当了什么狗屁副主任就觉着自己混好了,跟我这犯劲,就用这种口气来教训我,老喽。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管谁。”小军翘起撅撅牙,摆出一副你算老几也配教训我的样子来。 老蒋看他那样,知道再劝他也没用。两个人各奔东西,像陌生人一样分了手。 三十七 你是志民吧 日子过的真快,转眼又要过年了。 尚志民在大年三十这一天,忙完了厂里的事,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刚到家门口,就看见门口停了一辆吉普车。胡同里停辆车是常有的事,他没在意。可是在他临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汽车的牌子,是个军牌。这就让志民产生了兴趣。部队的车上我们这小胡同来干什么了。吉普车的门窗紧闭。他又不好上前趴窗户往里看,就进了院子。 在进院子的那一刻,他突然想是不是有人来找志红了。 志民进门就问阚郁芳:“妈,志红回来啦?”“没有啊?明天就过年了,你妹也不知道一天到晚都忙些什么,一个多月不回家。”“反正是忙呗,您管她呢。”志民心不在焉地回答一句。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志民一觉睡到中午才起床。他走出院门,第一眼就看见昨天那辆吉普车又停在他家的门口。 这还奇了怪了,这车怎么老上这来啊。想到这,他凑到车子跟前想往里看看。这时候,他看见隔壁雪家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见他站在车旁边,就走了过来。志民看那人有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你是志民吧?”那人站在志民面前。志民这才认出,眼前站着的这位,竟然是谢北进! “你,你是谢……你不是那什么了吗?”志民张大了嘴巴,他怎么也不会相信,已经“死去”好几年的谢北进竟然站在眼前。 “你想说我已经死了吧?”谢北进笑着说。“是,那次地震我把宿舍让出来给我们新婚的连长和他的妻子睡,我睡到连队部去了。结果就在那天晚上地震,队部塌了,人们都以为我被砸死了。可是没有,我的床靠在墙边上,地震时我不知怎么滚到了床底下,就是那面山墙没有倒,救了我一命。可是我还是被碎砖瓦砾给埋住了,又接连下了几天的大雨,救援不及时,所以人们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到了第六天,有人听见我的呼救声,才把我从瓦砾堆里刨出来。我的腰和腿都被砸伤了,所以一直在疗养院养伤,这不,才出院。”“啊,是吗,那不错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那我就借你的吉言。”北进笑了。很显然,见到志民,他很激动。“你能告诉我雪晴去哪了吗?住院这么长时间,我一直在给她写信,可是一直没有收到她的回信。”志民心想如果眼前的这位知道我当初偷他给雪晴的来信的话,恐怕就不会这么乐呵呵地看着我了。 “他们一家人都走了。”志民看着北进说。“去哪了?”“去美国了。刚一改革开放他们就都走了,好像是雪晴她有个姑姑在美国。”志民看着北进脸上的笑容在一点点凝固。心里有点幸灾乐祸,心想这才好呢,我得不到的东西,最后你不是也没得到吗。“那他们还回来吗?”“回来?你瞅你问这话,人家还回来干吗啊。他们家人在文革受的罪我最清楚了。把人家整成那个样子,人都给整死了,伤心绝望了,还回来干吗。要不怎么人家走的那么坚决呢。其实我早就说过,像雪晴他们那样的人,跟我们都不一样,我是说跟你也不一样。就是说咱们跟他们根本就是两个阶级阵营的人。你说我妈在他们家干了多少年啊,把雪晴给带大了,他们家在美国有姑姑,加拿大有什么叔叔,台湾什么伍的有二大爷我妈愣是一丁点都不知道。嘿,临了了,一开放,全出来了。签证一办,全锅端,一家人一个不剩都走了。不过要搁我,我也得走,美国多好啊。”一向沉默寡言的志民今天格外饶舌。“那她再没来信?”“来信?她妈来过一封。好像就问了问我妈他们家院子的事,其他什么也没说。”“院子的事?”“临走的时候,叫我们家给看着院子。要不,我带你进去看看?”见北进点头,志民说:“那你跟这等着。”说完进了他们家。 雪晴家院子的钥匙是普玉临走时交给阚郁芳的。普玉的意思是阚郁芳在他们家这么多年,他们信得过她,把院子交给她保管他们放心。就是给院子里那两棵合欢树浇浇水。时常打扫一下。如果志民他们要是结婚,房子住不下,可以先住到他们家去,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阚郁芳很郑重地接过了钥匙。但是她只承诺给雪家看院子,从来没想过要让孩子过去住。别说现在家里还能住的下,将来就是志民结婚没地儿住睡大马路去,也不能住在人家家。人家把钥匙交给咱,那是对咱的信任,你还能逮着杆子顺着爬真住过去啊? 自从雪晴为了北进的信和志民吵完架后,两个人就冷淡下来。雪晴去插队,志民就在北京等着。他想总有一天你为了回北京,还得来找我,就你们家那个状况,谁敢要你。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四人帮倒台了,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八十年代初,他们家在美国又蹦出来个什么特有钱的姑姑,回国来找雪晴家人,死说活说要雪晴到美国去读书,并且把她妈一起办到了美国。这一下志民傻眼了。苦等苦熬了这么多年,人家奔美国了! 志民想雪晴,这么多年阚郁芳这个当妈的还能不清楚。别人给志民介绍对象,志民死犟着不去见面,阚郁芳也明白他为的什么。他就是在等雪晴。为这母子俩没少吵架。阚郁芳早跟志民说过,穿草鞋和穿皮鞋的不合适配不成对。这下好了,人家一走,我看你还想谁去。 雪晴走后,志民几次想要到雪晴家院子里去,阚郁芳都不让。“你去那干什么?人都走了,你看那空院子干吗啊?”“妈,什么也不干,我就去里面呆一呆,给那树和花浇点水。”“不用,我昨天刚浇过。” 三十八 太平洋有多大你知道吗? “妈您怎么回事?不就是进那院子吗,您至于嘛。”“人家把院子交给咱,那是对咱的信任,咱不能随便敞着门想进就进。”在这点上,阚郁芳有点过于固执。连志红都看不过去。“妈,这雪家人可真够狠的,耍点小伎俩免费雇用您一辈子,您还死心塌地心甘情愿让人家使唤。您这叫什么,这叫奴性。”阚郁芳气得大骂:“说什么呢你?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白眼狼来,人家雪家对咱家的好你们全忘啦?以后我要是再听见你们说这样的话,看我不剥你们的皮!你以为你当个兵就能来教训我啊,做人的道理我比你明白!”志红撇撇嘴,翻了她妈一眼,不再吭声。 今天这可是个好机会。志民兴冲冲回了家,“妈,您把隔壁的钥匙给我。”阚郁芳不理他。“妈,有人想进去瞅瞅。”阚郁芳一下子警惕起来。“谁?”“部队的。”“部队的?部队的人进他们家干吗?”“就是那个原先跟雪晴好过一段的那男的。”“那男的不是死了吗?”“没死,他受伤了,现在回来了。”“还有这事啊?回就回来呗,上人家院子干什么去啊。我跟你说啊,你少跟别人说我这有钥匙。”“妈?”“叫什么也没用,不给就是不给。”志民看了他妈一眼,无可奈何走了。 北进在门口看见志民出来,急忙问:“钥匙呢?”志民这会儿正一肚子气,见北进跟他要钥匙,顶了他一句:“什么钥匙?我们家哪来的钥匙,你要是有本事,你就翻墙进去,可是有一条我跟你说好啊,派出所的来把你带走我可不管。”“你帮帮忙,我真的很想进去。”“对不起,我帮不了你。”北进失望地看着志民,突然问他:“你能把雪晴家在美国的地址告诉我吗?”“你说什么?美国的地址?你的脑子没病吧?我上哪去给你找美国的地址啊。你想给雪晴写信啊?行啊,我给你找一地儿,到美国大使馆问去吧,那没准能告诉你。干吗啊,还抓住人家不放啊,我实话告你啊,雪晴在那边已经结婚了啊。”“你说什么?”“我说雪晴已经结婚了,就是上次她妈来信说的。”志民一见北进呆住了,心里直乐。这小子,怎么这么好哄啊,我一说他就信。 “按理说,这么长的时间,她都该有小孩了吧。这下你不再想进她家了吧。你摁扣拟订想知道找的谁,我也想知道,我可没地儿打听去。人哪,就得现实点,美国,那得多远啊,中间隔了一大个儿太平洋是不是,太平洋有多大您知道不知道?您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反正特大,光飞机飞一趟少说也得小半年。你说人家住那么远人家还会琢磨回来吗?不会了吧,反正要我我就不会。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傻眼了吧?不问了是吧?这就对了,别想了。想了也是白想。隔了那么远的人,再好也得掰了,这是明摆着的。” 看着北进垂头丧气地开车走了,志民突然有了一点点罪恶的感觉。上一次就是我骗了这俩人,这回怎么又是我。这种事以后还是最好别让我给碰上。尽管他们不可能再好了,可那是老天爷安排的,那叫命。可是我这么做就有点那个了。可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你又碰上我呢,这恐怕也是天意了。你碰上我,还指望我把地址给你,帮你们搭桥啊,我没病吧。 志民刚往前走没两步,又看见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开进胡同。他疑惑地看着汽车从他身边开过去,心说今儿是怎么了,我们家这胡同什么时候改军区了。那辆车竟然在他家的院门口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没一会儿,志红出来了。那男人和志红挺亲热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志红上车,汽车从胡同西口出去了。 “这男人是谁,怎么他来接志红,看那样志红跟他关系不一般。要是个年轻的还差不多,整个半老头子,这志红是怎么想的啊。傻丫头,回家看我不收拾她。”想到这,志民也不出去了,返身回家。 尚志红最近真是春风得意。两个月前,宣传队决定春节前的会演上她的独唱,这个决定让志红又激动又不安。当兵这么几年,她在宣传队一直是跑龙套,当合唱演员,这次能让她独唱,真的是很出乎她的意料。尽管志红瞧不起那几个独唱演员,认为她的能力远在她们之上,可是真的叫她独唱,她还是有些怯伙。但是好强的志红决不甘心第一次演出就败下阵来,她决定拼了。 就在这时,王洛林来宣传队时特地找到她。告诉她千万不要有什么顾虑,志红一直对王副院长心存感激。参军以后,王副院长对她表现出了格外的关心。队里组织的两次拉练志红走不动了,拖着背包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都是王洛林让她上了他的小车。把她一直带回营地。王洛林经常把她叫到他办公室去,说志红是棵难得的声乐好苗子,一定要专门培养才行。于是给她在中央乐团找了声乐老师,专门对她进行辅导。时间不长,一些风言风语就传出来了。 “志红啊,别着急,好好练练,把握好这次机会,我相信你能成。”“王副院长,我特紧张。我知道,那几个独唱的人都有怨言,看不上我,说我没经过正规训练。我倒不怕他们,我就是怕唱不好,那晚会不就搞砸了吗?”“把心态摆端正就没事。你就当这是对你这段时间学习声乐的一次检验。对那些人你根本就别又顾虑。他们哪一个是经过正规训练的,还不都是现学的,文艺会演得过两次奖就一位自己是歌唱家啦?咱们是部队宣传队,本来就是形式精干的业余文艺小分队,吹拉弹唱样样都会,但是样样都不求太精,太精就上专业文工团了对不对。 三十九 第一次独唱 你演出的对象也就是慰问医院这些医务人员和伤病员,还真的把自己当专业演员啦。当然,话虽是这么说,还是要尽量去唱好,争取这次一炮打响,成为咱们宣传队的台柱子。你唱好了,看谁还敢小看你。”“看您说的,我还当台柱子呢。我可没那么大的奢望,能把这次演出唱好都不错了。”“要树立信心。连信心都没有,你怎么能唱好呢。志红啊,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哦,你知道不知道,这次会演,是我指名叫你上独唱的。一开始你们队里还有分歧意见,我就说,你们不能总叫那几个人唱吧,要出新人,出新人观众也喜欢看嘛。机会是创造出来的。你的机会就是这次会演,成功了,你的前途无量。”志红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激动地对王洛林说:“王副院长,真的是太谢谢您了,您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请您放心,我一定加倍努力,圆满完成任务,不辜负首长对我的关心和爱护!”“这就对了,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王洛林赞许地重重拍拍志红的肩膀。 昨天晚上,演出结束了。演出非常成功,特别是第一次担当独唱重任的志红,声情并茂,给观众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观众经久不息的掌声充分证明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她成功了! 演出结束后,队长宣布第二天放假一天。全队的人都欢呼雀跃,因为为了这次春节文艺会演,大家已经一个多月没休息了。 志红决定回家去。她有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 她在公共汽车站等车。已经快十一点了,公共汽车很长时间没有来。正当她犹豫还要不要再等下去的时候,一辆吉普车停在车站。“志红啊,是不是没车啦?上车,我送你回家。”志红一看,是王洛林亲自开着车。“王副院长,怎么是您啊?”“你赶紧上车吧,这么晚肯定没车了。”“那什么,我今晚就不回了,我明天再回家。”“你客气什么?我知道这么晚没车,所以专门来送你的。”“专门来送我?”“对呀。”王洛林一边说,一边打开车门。志红坐了上去。 志红感觉有点不安。“王副院长,我还是下去吧,太麻烦您了,真的。”“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客气了,要是再客气我可就生气了啊。现在就咱们两个人,你就叫我名字好不好,或者叫我老王也成。”志红觉得很别扭。“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啊?你可别紧张,我帮助你,那纯粹是出于对一个年轻同志的爱护,再说你还是个很有培养前途的青年人呦。”“是吗?”志红听王洛林这么说,稍稍放松了一些。“今天是大年三十,家家都团圆包饺子呢,你要是不回家,那你妈还不得埋怨你啊。”“就是,我好久没回家了。”“今天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胜利后的喜悦不是人人都能体会到的哦。我早就看好你,觉得你肯定不会错,所以我才力主推荐了你。你看这么一来,你们宣传队的那些人还敢不敢再小看你,对你评头论足了。当然不会了,因为你用你的实力说话了,对不对?”“我还得感谢您,王副院长,没有您,我今晚肯定还站在大合唱的队里当合唱演员呢。”“也就听不到那么多给你的掌声了吧?”志红笑了,那一刻,她觉得心情真的很舒畅,很痛快,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了。 车子驶入宽敞的马路,因为是半夜,街上行人、车辆稀少。王洛林突然问志红:“开过车没有?”“我?没有。”“想不想开啊?”志红下意识看看方向盘,摇摇头说:“我没想过。”“只想坐车,不想开车?开车是一门技术,学了总没坏处。淮海战役的时候,汽车大多是缴获国民党的,是用来拉大炮和给养的。我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新兵别说开车,连汽车都没见过。我们老连长是我的老乡,对我挺好,他让我学开车。说学了总有好处,结果我就学了,是跟他学的。这一开就上了瘾。后来当了领导,还经常自己开车。你看,我要是不会开车,今天谁来送你回家啊。”志红一听这话,笑开了。她觉得王副院长这个人一点架子也没有,还挺幽默。 到志红家门口了,志红要下车。王洛林突然对她说:“明天过节,准备上哪玩啊?”“哪也不去,在家睡觉。这些日子排练,都快把我给累死了。”“你还睡一天觉啊。这样吧,下午我来接你,咱们去学车,怎么样?”“就我这样的,能成啊?”“怎么不成。谁天生就会开车啊。我这样的都能学会,你那么聪明,还学不会啊。”志红一听这话又笑了。“太麻烦您了,王副院长。让我怎么谢您啊。”“又客气。你以后要是再跟我客气,我可真的生气了啊。明天下午两点我准时来接你啊。” 志红轻手轻脚进了家门。阚郁芳听见动静迎出来问:“你怎么回来了?这么晚回来有车啊?”“演出刚完,明天休息一天。我搭队里的车回来的。”志红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让她改了口。她见母亲没追问,自己也有点奇怪―我撒谎干什么啊。 志红一觉睡的扎实,第二天直到中午阚郁芳叫她她才起。吃完饭,她对着镜子收拾自己的头发。她把额头前的刘海用铁夹子卷好固定住。她后悔前一天晚上没有卷,以至于现在卷头发有点晚了,刘海不卷而且看上去很不自然。她看着镜子里有个脸蛋红扑扑健康漂亮的女孩子,新买的粉红色的确良衬衣把她的脸色映衬得格外标致亮丽。那年头年轻的女孩子有点条件的,都要买的确良衬衣。的确良衬衣尽管不便宜,可是轻薄、透亮,颜色艳丽,又是新产品,是有一定经济条件的女孩子才能穿的奢侈品。 四十 我都快想死你了 这件新衬衣是志红托人从上海带来的,格外珍惜。志红看了一下身上的衬衣,犹豫要不要穿它。穿上就好像今天是不平常的日子似的,可又一想,今天不是春节吗,春节穿件新衣服有什么不好。志红在新衬衣外面又套了一件红毛衣。打开柜子,取出去年新买的一双黑色半高跟棉皮靴。这双鞋子也是在柜子里放了很久了,一直没有机会穿,今天志红下决心穿上了。 阚郁芳见女儿在镜子前面忙碌,就问:“你一会儿要出去啊?”“队里有事,我一会儿就得回去。”志红顺口又撒了谎。阚郁芳看到女儿的刘海。“你的脑门前面不能不弄那些玩意儿啊,女孩子朴素大方还是好看,你看人家雪晴收拾的多大方……”“妈―”志红最烦她妈提雪晴,那女的有什么好的,我妈还老挂着嘴上。“我是您女儿还是她是您女儿啊?”志红没好气地问。“那有什么啊,雪晴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阚郁芳话没说完,志红抢白了她妈一句:“您跟她亲,看着她长大的,可她去美国怎么没带您去啊?” 阚郁芳想要说什么,没等她张口,志红又说:“妈,您在他们雪家呆了有二十多年了吧?他们家什么时候冒出个美国的姑姑,加拿大的叔叔来,您从来都不知道吧。别老不自己个儿不当外人,人家跟您说吗?现在好了,人家海外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全出来了,您这回明白您跟他们是不是一家人了吧?”“那有什么啊。过去有那种海外关系都不敢说,改革开放以后,人家的亲戚好不容易跟他们联系上了,应该高兴才对,你不应该说三道四的。”“关我屁事,我说三道四着吗。我就是可笑您跟我哥,还打雪晴的主意呢,结果呢,竹篮打水一场空,人家远走高飞了。害得我哥那些日子整个人像没了魂似的。唉,真可怜啊!”志红摇摇头说。阚郁芳说:“这可怨不得人家雪晴。是你哥自己在那单相思。我早就说过,他们俩不合适。说到哪,雪晴那孩子也是个好孩子,是你哥和她根本就不般配。那傻小子,想也是白想。这下好了,人家去了美国,我看他该绝了这个念想了。” 志红一看表,“哎呀”一声。急急忙忙出了门。阚郁芳留了个心眼,她往院子门口张望了一下,恍惚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门口。 车开出胡同,志红问:“王副院长,咱们这是上哪啊?”“我有个东西落办公室了,咱们得去取一下。然后找个地方练车。”王洛林偏过头看了一眼志红说:“志红啊,你今天可真漂亮啊。你看你们宣传队那么多女孩子,就你与众不同。我不是在这夸你,真的。”王洛林说这话志红爱听。她想起刚才她妈还在那夸雪晴。你听听人家对你闺女的评价,怎么什么都是雪家的好,连孩子都看人家的好。说来说去,还是老太太觉悟太低。 王洛林的办公室在医院后面的一个小院里。这里比较僻静,因为过节,空寂无人。 “小尚啊,进屋坐一会儿吧,我还要打个电话呢。”“不了,我就在车上等您吧。”“可能得等一会儿呢,你在那等一会儿,喝点水。”志红不好再坚持留在车上。她跟着王洛林进了他的办公室。 一进屋,王洛林随手把门关上了。 “王副院长,您这是……”还没等的话说完,王洛林上前一把把志红搂在怀里:“志红啊,我都快想死你啦。”志红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尖叫了一声,就往门口跑,王洛林一下挡在门口。“志红,你别害怕,我早就喜欢你了,你听我说,我是真心喜欢你。”“你让我出去,你要干什么?你是领导啊,你怎么还能这样呢?”“你别害怕,你听我说好不好。我知道,我有家,有老婆孩子,可是我和我老婆是农村老家包办的,我跟她根本就没有感情。自打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我是农村出来的,我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我就知道我老想看见你,看见你,我这心里头就踏实,就高兴,就热乎乎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绝没有骗你。”说着,王洛林拉过志红就要亲她,叫她一把推开了。志红哭了,“王副院长,我求求你,我要回家,我不想学什么车了,我就想回家去,真的,我害怕,我求求您放过我吧。”“志红啊,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怎么这么对待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呢?我知道,我年纪大了,你喜欢年轻人对不对,可是我能给你带来多少实惠的东西啊。在说那些年轻人能靠得住吗?他们朝三暮四地把你玩够了就甩了。可我就不一样了。我会像爱护我的眼睛一样地爱护你,因为我成熟,我知道我该做什么,正在做什么。这就是成熟男人的魅力。再说那些年轻人还要经过奋斗和努力打拼的东西,我现在都有了,你说你不享受现成的东西,倒去追求那些没影的东西你不傻那你还是什么?再说我也不老啊,也就四十出头。”“你到底要干什么?”“志红,你可怜可怜我,你看我的眼睛,为了想你,我都熬成这个模样,你就当可怜我,啊,来。”说完,他把志红一把搂在怀里,嘴巴凑上去就要亲她。志红吓得惊叫一声,拼了命挣扎。“不行,你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喊啦!”王洛林突然把志红一推,恶狠狠地说:“你喊啊,你喊,你他妈不喊我替你喊。你说你从这屋子里走出去,你还说得清吗,啊?我告诉你,你今天顺着我,咱们高高兴兴,什么事都没有,你要是不顺着我,你看我今后怎么收拾你。收拾你这种臭丫头,我有的是办法你知道不知道。你今天来我办公室,是你自己走进来的,不是我拿枪胁迫你进来的。你出去说吧,你就是说破大天去,谁会相信你的话。” 四十一 做贼心虚 “四十一做贼心虚 “你不要忘了,尚志红,当初你进来当兵,是谁帮了你的忙。你也动脑子想一想,那么多唱歌唱的好的,我们为什么没要,偏偏要了你,你以为真是你唱歌唱的好吗?还不是我在会上给你使的劲。知恩图报你懂不懂?我给你使了那么大的劲,你总该有所表示吧。当然我不愿意把我们的关系说的那么庸俗,我不想让你把我看成仅仅是要得到你才帮你的,我真的是看你是块材料,真的是喜欢你才帮你的。你以为我帮你别人不说什么吗?我顶着多少人的议论坚持到底才让你上的这个舞台啊。这年头,要想干成什么事不付出点代价能成啊?你说你那都是现成的,拿出来也不损失什么,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多合算啊。而且大家都高兴,你说你还犹豫什么啊?你别看那些咋咋呼呼的毛头小伙子,他们实际上什么都不懂,真正有魅力能给你办成事的还是我们这些成熟男人。” 志红这会儿稍微平静了一点,她把衣服整了一下,看了一眼王洛林说:“王副院长,你真的喜欢我?”“我还能骗你吗?我要是骗你,天打五雷轰。”“您也不用赌咒发誓,您说的话我信。可是再怎么说您是有家属的人啊,还有孩子吧?”王洛林愣了一下,点点头。“这就对了。有家属的人怎么能再和别的女人来往呢?这要是让医院里的人知道了,您这副院长还能当嘛。王副院长,说实话,我对你没有反感,可是那仅仅局限在同志之间的友谊而已,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跨过这道界限。我再傻,我也不会跟一个有妇之夫胡搞的。这是我的原则。你说你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你也应该知道,对一个女人来讲,什么是最珍贵的。你想要的,比起你给我的还是差得太远了吧。你想要跟我好,那也行,可是你先要离婚再说。我是不跟已婚的男人扯出什么瓜葛的。第二就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一定要保密。其实也没什么,对不对,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第三就是你一定要帮助我,不光是现在,还有将来,有一天我要复原了,你也会帮助我是吧。”王洛林好像有些不认识志红了,这个丫头居然还扯出什么“原则”来。“那我还得等多久啊,志红?”“那就看你的了。你的行动快,我答应的就快,否则就慢,或者根本不成。” 志红看一眼还没明白过来的王洛林,说:“那咱们学车去吧。”王洛林脸色一变,一把扯过志红说:“你少给我来什么原则,扯他妈蛋,我现在就要你,我看你还扯什么原则不原则了!”说完一把拽过志红,嘴巴贴上去连咬带啃。志红狠咬了一口王洛林,咬的王洛林的嘴唇鲜血直流。王洛林抹了一把嘴唇,看见鲜红的血,就像一只斗兽向志红猛扑过去。 志红拼尽全力却无济于事。椅子撞倒,茶杯打碎,脸盆架被志红踢到一边。王洛林像疯了一样,志红越是挣扎越是刺激得他发起一股蛮劲。 志红几次奔向门口,都被王洛林一把拽了回来。 发疯了的王洛林几把把志红的衣服扯开,露出雪白的肌肤。志红下意识地蹲在地上,想要护住胸,王洛林像一只红了眼的疯狗,再一次猛扑到志红身上。志红最后的一点防线在一点点崩溃。终于被王洛林扑到在地上。 一切都结束了。志红看见那件新的确良衬衣皱巴巴地扔在地上,心里像被什么狠咬了一口。 “你真要这样吗?!”志红不顾一切地大喊。王洛林愣了一下,志红突然大哭起来。“你怎么啦?你哭什么啊?你小声点好不好,小心被人家听见啊。”志红猛地狠抽王洛林一个大嘴巴子。“你还敢打我?”王洛林想要回敬志红一个嘴巴,但是看看她,手停住了。“你恶心死了!男人都是这样吗?恶心死了!”“我看你还真的是个雏儿啊,什么都不懂吗?以后你就会懂了,上瘾了,我躲都躲不及你呀。”“滚你的,流氓!你还是什么领导呢,流氓!”“哎,流氓不是随便骂的呦,你要骂我流氓,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啊。”说完再一次把志红按在身下。志红使劲推开王洛林,“你答应的要算数啊。”“我答应什么了?”“什么?你怎么连答应我的都给忘了。你这个混蛋!”“住嘴!混蛋是你叫的吗?”“你就是个混蛋。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我骗了,我不会轻饶你的。”“我怎么会骗你呢。可是你不能着急,得一步步来,行不行?离婚是个很大的事情,不是那么好办的。我得先做通我老婆的工作啊。”“你老婆跟你离婚我也不会跟你。”“为什么?”“因为我根本不爱你。你心里清楚。我们只是互相利用。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拿出我最宝贵的东西来,你呢,也得兑现你的诺言。你要真正帮助我。不然的话,咱们鱼死网破,大家都不会好看。”“女人真的很不可思议。平时你看上去很腼腆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刚才像个泼妇。”“泼妇?哼,我说了,你要是不兑现诺言,我都敢杀了你!”“你这丫头,可真厉害啊!”“我爸死得早,我们一家在胡同里受人欺负,我哥老跟人打架,遇到别人欺负我,我不跟我哥说,直接跟那些人吵架,吵不过就打,谁也别想欺负我!”志红一边说一边穿衣服。“我告诉你啊,以后别让我再上你办公室来啊,脏死了!”“放心吧,不会的,我会安排的。”志红叹了口气。“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的第一次会是和你这么个老男人。”“是吗?你想的还挺多嘛,那你想的第一次是什么人啊?”“你管呢,反正不是你!”“我就喜欢你这样。”“哪样?”“不拐弯抹角的,直率。”“你是想说我缺心眼吧。”“看你说的,我是真的喜欢你,你还不信。”“行了吧你。” 走出王洛林的办公室。两个人都很不自然,特别是志红,恨不得一下子就钻进车里去,生怕叫人看见。和刚才走进这间办公室时自信和坦然的心境完全不同。她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做贼心虚”。 志民看见志红回来,对阚郁芳说:“妈,她回来了。”阚郁芳扭头看见女儿进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问了一句:“刚回来啊?吃饭了吗?”“没有,我不想吃。”“大过年的,怎么出去一天啊?上哪了?”“到战友家串门去了。”志红现在的谎话是顺嘴就来,只要撒一次谎,后面就得不停地撒谎去圆前面的谎话,这样就成了谎话不断,谎话连篇。“到战友家去怎么还坐车啊?”“那是队里的车,我们好几个人一块去的。”“没吃饭?那你不饿啊?”志民问她。志红摇摇头,“妈,我累了,想睡会儿。”“中午那人是谁啊?我是问你和谁一起走的啊?”“没谁啊。”“怎么没谁,你哥都看见了,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就我哥眼尖,那是我们队的司机。”说完志红进了她的屋子。她听见身后没有声音,估计妈跟哥都相信了。 志民不信。“司机?”他嘟囔一句。“我怎么看不像。”阚郁芳制止他说:“行了,你别胡思乱想的,还你看不像。司机应该是什么样啊。我看你成天就会胡思乱想。你妹妹好好的一个大姑娘,凭啥和个老男人搅合在一起,肯定是司机。”志民鼻子哼哼一声说:“但愿吧。” 四十二 人生合作伙伴 今年的春天来的似乎特别早。二月刚过,迎春花、玉兰花相继开放了。人们急急忙忙脱去了厚重的冬装,换上了轻薄俏丽的春装。 品英在丰庆公园的门口等着夏果,老远看见夏果走来。 夏果今天的心情好像很不错,穿了一件格子呢外套,下身是一条合体的牛仔裤,脖子上系着的一条红色的纱巾在春风中飘扬。老远看见品英,朝他招招手。品英也赶紧朝她招了招手。 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迄今为止,关系还保留在同学的妹妹和哥哥的同学这层关系上,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纸。夏果清楚,如果说他们之间还存在什么芥蒂的话,那就是品英心里那个曾经的痛。但是夏果是个聪明的女孩,她从来不提鸣娜的事,品英心里自然也清楚,于是两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拖着。直到所有的人都认为他俩是一对,直到夏勇给品英写信大骂他是伪君子,要是敢把他妹给骗了的话他跟他没完的时候,品英才恍然从梦中惊醒一样,决定在今年夏天夏果就要毕业了的前夕,仔仔细细考虑一下这个问题。 说实话,品英挺喜欢夏果。女孩子美丽又聪明的不多,何况夏果在这个基础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优点,比如很有主见,比如讲义气,这都是品英考察女孩的首选品质问题。 谈恋爱都讲究个条件,品英把自己的条件逐一摆在桌面上,最后的结果是,他发现他有很多地方根本就不如夏果。他觉得比来比去自己唯一比夏果占优势的就是他是个研究生,而夏果是本科生。这让他觉得不安。既然认为她是个很好的女孩,那就应该对她负责。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走进一个误区。都是夏勇那小子先入为主,在武汉就在他妹妹耳朵里大灌特灌杜品英的好,以至于把一个善良的女孩子引入了歧途。误以为杜品英是她看到的最好的男人。我应该对她说清楚,我这人其实不怎么样,一身的毛病。还有就是,她真的不计较鸣娜的事吗? 品英决定把夏果约出来,和她正式谈一下这个问题。 夏果来到品英的面前。“哎呀,对不起,我来晚了。你等半天了吧?”品英这是第一次主动约她出来,看得出来,她很高兴。“没有,我也刚刚出来。”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地走。公园里划船的人不多,几条小船停靠在岸边,闲散地等着人们的光顾。 平时两个人见面话挺多,特别是夏果,总是说个没完,今天这样正式地把她约出来,显得要有什么很重要的话要说,倒让她有些拘谨,说话也是挑着字眼说。“今气真不错。”“就是,都感觉热了。”“我们宿舍昨晚上竟然有蚊子了。”“不会吧,现在才几月份啊。”“就是,叫了一夜。蚊子就是讨厌,吃点血就吃吧,还要叫唤,吵的人睡不好觉。”夏果一说完这话,一下停住了。品英听出来,她昨晚没有睡好。 夏果站住了。“你有什么事就说吧。”品英看她那副严肃的样子,笑了。“你别笑,我这人急性子,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把我约出来。”“这么好的天气,不出来玩,不是太可惜了吗?”“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天气好?”夏果觉得有些气恼,但马上她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对啊,天气好,坐在屋子里纯粹是一种浪费,不如出来,不要辜负大好春光啊。” 两个人在公园里转了快两个小时,临出公园门的时候,品英突然问:“毕业以后打算去哪啊?回武汉吗?”“还没定。”“自己没联系吗?”夏果看着品英摇摇头说:“不是。”停了一下,夏果说:“我想看看你去哪?”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你说什么?你是说我?”夏果索性说:“对,我就是看你去哪,我就去哪。有些话你不好说,那我替你说,我替你做这个决定,咱们俩的事也不用拐什么弯子了,成不成,今天咱们就当面敲定了好不好?”“你怎么啦?”“我怎么啦?你在装蒜,为了你心中那个所谓的神圣的爱情,你真的要坚守到底吗?人家早就结婚了,你明明知道,却还在躲避,你是在逃避。你不敢承认你在爱,你就用这种方式来考验和折磨你。你是什么?是大情圣吗?你做的这一切都给谁看的啊,活的现实一些吧,没有什么千年之爱的。两个人不在一起,别说千年了,连一千天都维持不了,这些你都清楚,你就是要背那个沉重的龟壳走下去。你这是自虐,你有自虐的癖好是不是?是啊,我是喜欢你,可我不能活在别人的阴影下,我想你能不能明确地向我表白一下,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也就是说,我们到底有没有将来?”夏果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下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品英,等着他说话。 “你这是干吗?逼着我表态?夏果,你确实是个好姑娘……”“你别说那么多废话。”“我也很喜欢你。可是我怕我不是你理想的人。我这人毛病挺多的。我把咱们俩搁在一起比较了一下,我很多地方都不如你,真的。我说的是实话。至于你说的那件事,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不会再影响我了。”“你真是这么想的?”“确实是。”“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好吗?”品英笑着点点头说:“应该可以吧。”“什么叫应该可以啊。”“你不觉得我们俩再去各自找其他人不是一种浪费吗?”“啊,你这是什么话,就是因为怕浪费才找我的吗?那我成什么了?”品英严肃地说:“我还是想跟你说,人生的路说短也长,走那么长的路,我怕我会走不好。”“那我们就一起走,互相帮助就能走好了。”品英看着夏果问:“你就那么肯定?”“那当然。” 四十三 恋爱三部曲 品英听了夏果的话有些感动,笑着说:“那我今晚请客。”“为什么请客?”“祝贺我找到了我人生的合作伙伴啊。”“那好啊,吃什么?牛肉面?”品英笑着说:“你怎么就知道牛肉面,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岐山臊子面,我带你去吃。”夏果高兴地笑起来。“你可真是小气,我说吃牛肉面,你就说岐山面,就找不出更好吃的东西了?”“那你说,我听你的。”夏果过来挽住品英的胳膊说:“就吃牛肉面吧,我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就吃的牛肉面。就让牛肉面见证我们的盟约。”“什么盟约?”“做人生合作伙伴的盟约啊。” 到了牛肉面馆,两人刚刚坐下,品英又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了,手里拿了两个热腾腾的肉夹馍。“干吗去了?”“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光吃牛肉面哪成,我得好好犒劳犒劳咱们。我看见隔壁有‘樊记肉夹馍’,就去买了两个。”说完他递给夏果一个,“给,你们女的爱吃瘦的,我就要了一个纯瘦的,赶紧吃吧,趁热。”品英说完大口嚼起来。夏果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热乎乎的,就像当时流行的琼瑶爱情里面的话:好感动,好感动。她没想到这个男人还这么心细,还这么会替她着想。她低下头细细地品味肉夹馍的滋味,也就在那一刻,夏果她暗暗对自己说,我以后一定要对这个男人好,一定。 品英三口两口吃完肉夹馍以后,就定睛看着夏果吃。他这还是第一次很专注地端详面前这个女孩。说实话,夏果长的挺好看。兼南方女子的秀气和北方女子的豪爽、干练于一身,眉宇间透着股子英气,不俗。绝对拿得出去。这一点品英很重视,他把夏果和老蒋老婆秦波比较,认为夏果在各方面都只能在秦波之上。当然这话只能跟自己说,要是让老蒋知道,那家伙肯定大大地不乐意。品英心说我有何德何能,寻得这样好的女子作婆娘。心里想着,眼神发飘,有些神不守舍。夏果抬头见品英死盯着自己看,有些不好意思。“你看什么啊?”“人家都说南方女子的鼻子短粗,水牛鼻子,你的鼻子却挺挺拔的,你长的跟你哥不大像,你像谁啊?”夏果用纸擦擦手,笑着说:“像我妈啊,我妈是北方人,山西的。”“是吗?怪不得我老闻你身上有股子醋味呢。”“你有没有正型?”品英看着夏果光笑不说话。此刻他心里想的,绝对说不出口。他在想夏果不知道脱掉了衣服是什么模样。想到这,他有点心慌意乱,为了掩饰,他忙把头转开了。 晚上品英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觉得今天这样的日子应该比较兴奋才对。因为他做出了人生的一个重大的决定。可是他却兴奋不起来。心里平平淡淡,好像一切都早已安排好了,只是迟迟早早的事而已。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爱情吗?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的?他想起夏果和他在一起时,像个小女孩一样兴奋的面庞,充满爱意的眼神,他毫不怀疑,夏果是真心爱他的。可是我爱她吗?答案是肯定的,他不爱夏果。他只是把她当作妹妹,或者是比较欣赏的一个聪明的女孩子罢了。因为他心里早就有另一个女孩。他想起鸣娜,不知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很少想起鸣娜,可是每当想起她,心底里总觉得有一股暖流在悄悄涌动。感觉那股暖流,实在是一种幸福。他知道这就是爱,埋藏在心底的,从不向任何人袒露的也是他过去不会将来也不会对任何女人有过的感觉,包括对夏果。所以他总觉得对不住夏果。 也许我对鸣娜不是爱,那只是一种歉疚的表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样的歉疚会渐渐消逝的。他想起少年时他的轻狂,他的鲁莽,还有对那个女孩犯下的过错。他不由自主拿手捂住眼睛。但愿时间能让我摆脱这一切,能让我忘掉她。会的,一定会的。现在比起过去,那种疼痛的感觉在一点点的减轻,终究有一天会全都忘记的。 但是刚睡着没一会儿品英猛地惊醒了。他又一次梦见了鸣娜。满脸是血的鸣娜站住他的面前,带着凄婉的眼神注视他。那只眼睛真真切切是受过伤的,品英在梦里看的很清楚,那可怕的眼睛就像一把刀子,在他的心上猛地剜了一下,他恐怖地睁大了眼睛。他不知道这样的梦魇还要折磨他多久。 他曾经分析过他这种心理状态,认为如果要彻底解脱梦魇的困扰,唯一的办法就是结婚。既然鸣娜已经结婚了,那我就尽快结婚吧,我不会守着一个女人再去梦见另一个女人了吧。 他就那么睁着眼躺着,快到天亮时候,他才睡着。 迷迷糊糊的,品英被人摇醒了。同屋的同学对他说:“小子,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有人给你送早点来了,你可真有福。”品英睁开眼,看见桌子上摆着油条、豆浆。豆浆是刚打的,冒着热气。“怎么回事?”“你老婆刚送来的。我要是有这么好的老婆,我绝对不读什么研究生了,到校门口拉平板车算了,就那我都知足了。” 中午品英在去食堂的路上见到夏果。“谢谢你的早餐。不过以后你别那样了,我宿舍的人嫉妒的都快把我给吃了。”“放心吧,以后再也不会了,我给你送早餐是给你一个提醒,提醒从今以后我们做什么都不再是一人孤军作战了。”“有了人生合作伙伴?”品英说完笑了。尽管他觉得夏果做的事情未免俗套,但是她能够给出不俗的答案来。 品英有一种感觉,他和成千上万的人都一样,不是随着心愿的感觉去恋爱结婚,而是按照固定的谈恋爱的模式去完成这件事。就像一道数学题。别人都那么解,我也就那么解。你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找出另一个解来。 品英想起早上同屋对他说的话:“你老婆还没给你织毛背心吗?等着吧,快了。看来什么女人都一样啊,送早点,织毛背心,最后你们俩的钱全都由她来掌控,到了钱包都交给她的时候,离结婚就一步之遥了。这就是恋爱三部曲了。” 无所谓了,什么三部曲四部曲的,结婚生孩子。就像夏果说的那样,人生的路两个人一起走,恐怕要比一人走轻松很多。不轻松也得这么走,别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我干吗非要例外。 四十四 除却巫山不是云 自从分手后,莎娜再也没来找过萧晓阳。原先萧晓阳以为莎娜肯定要和他大闹一场,甚至他都准备好了,如果莎娜来闹的话,他不会逃避。他深知齐莎娜的性格,与其逃避,还不如勇敢面对。他把事情想到最糟,就是莎娜到机关大闹,说他破坏别人的婚姻,把他从现在的位置上拉下来,把他搞得声名狼藉。如果真的闹到那一步,那也没有办法,谁让我做了呢。做了的就应该承认,要不我还是个男人吗。至于承认以后该怎么办,萧晓阳没有想过。因为他觉得他能够承认这事,就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最大的牺牲。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从那以后,莎娜就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无影无踪,一点消息都没有。本来依着莎娜的社会地位,萧晓阳不主动去找她,她是不会在他的周围出现的。可是有一次萧晓阳开车从莎娜住的地方经过,突然产生了要再去看一眼那地方的念头。 汽车绕着那一大片贫民区转了一圈又一圈。可是萧晓阳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走进那里。他不知道面对莎娜该说什么,更害怕莎娜因此会缠住他不放。 汽车开到街口处,萧晓阳正要往右拐,突然看到莎娜带着两个孩子在过马路。她面前有一辆客车正要经过十字路口,多多突然冲向马路对面,莎娜急忙拉他,没有拉住,眼看汽车就要撞到多多,吓得萧晓阳忘记了一切,张大嘴巴看着车轮冲向孩子,越来越近。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就在这时,莎娜像一只勇敢的母鹿,突然原地跃起,扔掉手里的东西不顾一切扑过去,一把把多多抱开。 汽车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停住了。街上所有的人全都停住脚步看着这一幕。司机破口大骂:“你妈了个x呀,连个孩子都看不好,叫他乱跑乱撞,找死啊?!”萧晓阳看到莎娜死死抱着多多,一声不吭,任凭那个司机骂够了,开着车走了。 萧晓阳开车慢慢离开,突然发现他的手心全是汗。他当时真想下车过去安慰一下莎娜,看看多多,可是他只是把车停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莎娜给多多把身上的土打干净,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拉着多多和楠楠过马路。 那一刻,萧晓阳的心感到了疼痛。他真的是很想下车过去,帮助莎娜。可是他还是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莎娜越走越远。他知道,他没有那个勇气。从那次他和莎娜谈过以后,他觉得他已经和那个女人一刀两断,一刀两断就意味着他们应该比两姓旁人还要冷漠,“咔嚓”一下子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来往和瓜葛。可是他做不到。他在心里还在想着她,放不下她。想也不是老想,只要一想到那种事就会想到她,就这么简单,就像一个庄稼汉想女人那样淳朴、简单而又直截了当。他会想到他们唯一的那个夜晚。那个宣泄了萧晓阳所有的情爱缱绻的夜晚。从那晚以后,萧晓阳才算真正明白那句老话:“除却巫山不是云。”因为那一次,使他第一次真正品尝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女人,什么叫真正的情欲。他想他这辈子也不会再和任何女人像那一晚那样毫无保留,尽情地做爱了。 他也觉得自己很虚伪,特别虚伪。他看不起自己。他觉得他的身体里有两个萧晓阳。一个是冠冕堂皇坐在办公室,坐在主席台上的他;另一个是内心深处的他。内心深处的他充满了渴望,渴望得到像莎娜那样给他激情的女人。 他恨他的胆怯。既然爱,为什么就不敢承认这分感情,只能这样偷偷地想。刚转业的时候,他还有胆量。他可以不顾一切去找莎娜,哪怕她结婚了他也不在乎,他那时一心只想补偿她,补偿自己对她的过错。现在他连想的勇气也没有了。越是认清这个社会的险恶,他越是害怕。他不敢再和莎娜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他生怕她会连累了他。 我可真够混的。 从那以后,萧晓阳再没有见过莎娜。 萧晓阳已经和刘小慧结婚两年了,还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实在的,小惠在女孩子里面已经是很出类拔萃的了。聪明、稳重、善解人意,没有一点干部子女的骄横。按照李彦平的话说,这样好的儿媳妇,真的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最让萧晓阳感激的是刘小慧从来不问萧晓阳过去的情爱史。这就说明她是真心爱他。本来新婚之夜,萧晓阳打算把他和莎娜的事情向小惠和盘托出,可是他刚要说,却被妻子温柔地用手捂住了嘴。“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如果你过去有女朋友,那就是过去式,你和我结婚,说明你选择了我,放弃了她;如果你没有,那我就做你唯一的女人,能成为你唯一的女人是我的最大的幸运。”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这个念头了?”刘小慧问萧晓阳。“什么时候?”“就在那年你放假从哈尔滨回家。我那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站在你的面前的时候,你还是单身一人,那你就是我的。这么多年里,我没有给你写过一封信,打过一个电话,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等待。每次回家,我都要打听一下你的消息,我都觉得离我的愿望越来越近。”“那你就不怕我跟别的女人结婚了?”“不怕。姻缘姻缘,重要的是讲一个缘字,要讲天意,强求是得不来美满姻缘的。从你身上,再一次证明我这个想法是对的。” 萧晓阳不得不对刘小慧另眼看待。一个女人默默爱了他十几年,竟然连一次都没有对他表示过,只是等待,这得要有多大的定力和耐心。突然,他对这个新婚的妻子感到有些恐怖。我就像是一个她觊觎已久的猎物,她在不知不觉地布下一张婚姻的网,而我却浑然不觉。 这个女人是不是心机太重了? 四十五 最佳配偶 刘小慧温柔顺从,孝敬公婆。萧晓阳对她挑不出一丝半点的缺点来。大概正像李彦平说的,刘小慧有相夫像,自从两个人结婚,萧晓阳的事业如日中天。刚刚顺利登上副局长的宝座,又顺利分到一套三室一厅的厅局级福利房。 和这样的女人结婚,实际上很省心。因为她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一切,你唯一要做的只有一点:忠诚。 她是多少人羡慕的最佳配偶。萧晓阳也承认这一点,但是他觉得刘小慧更适合那个坐在主席台上的萧晓阳,而那个潜藏在内心的,充满对激情的期盼和渴望的萧晓阳,却一点都不满足这样的妻子。 他常常在和她行床笫之礼时想起莎娜。如果没有和莎娜的那一夜,还真的不知道原来男女之间的那种事可以是充满原始的激情的,与其说是一对恋人,还不如说他们更像一对厮杀的仇人。可能是机会来之不易,可能是偷欢的刺激,也可能稍稍带着报复的快感,总之,经过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像一杯温吞水,平淡无味。 一切都像是有个固定的模式,从新婚第一夜是那个姿势,那个暗示,那几个动作,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就一直延续下来,没有一丁点的改变。有一次萧晓阳在想,如果我和她从结婚那晚就来点刺激的,那会怎么样。于是有一天在和妻子做那事的时候,他突然说:“你能不能把身体转过去?”这已经大大地超出模式的范围了。小惠听了呆住了,很别扭地问:“你怎么要那样,我不想趴着,那样我的心里会很不舒服。”萧晓阳听了这话再不吭声,草草几下便鸣金收兵。 黑夜里,尽管小惠一动不动,萧晓阳能感觉到她没有睡着,突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很不满意?”“什么?”“就那事。”“没有。”“我听说男人都喜欢女人骚。”“胡扯,那是过日子的女人吗?”“所以男人总期望床上的女人和过日子的女人是两码事。”“怎么是两码事?”“娶个贤惠的女人过日子,床上最好再放个骚的。”这话从刘小慧的嘴里说出来,听着深思熟虑。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女儿出生后,小惠让他给女儿起个名字。萧晓阳脱口而出:“叫楠楠吧。”说完他就后悔了。这是莎娜的女儿的名字,怎么会想起这个名字来了。他马上改口说:“算了,还是叫别的名字吧。”“这个名字挺好的啊,你是说楠木的楠?还是南方的南?你在南方当过兵,就叫南方的南吧。”“好名字多的是,再想一个。”那一刻,萧晓阳觉得在妻子的脸上读到了一丝被掩饰的狡猾。“不用了,我挺喜欢这个名字。”“叫个晨雨吧,女儿出生时是早上,下着小雨,就叫个晨雨吧。”“那小名叫南南吧。叫雨雨不上口。南南,这名字真的挺好听的。”萧晓阳不说话了。 他真的不知道刘小慧到底还知道他些什么。他曾经想,她要是问他,他准备了很多答案来对付她。可是她就是从来不问。不是对他太放心,就是对他了解太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也可以熨平一切。工作、生活将萧晓阳紧紧捆绑起来,使他再也无瑕顾及莎娜。时间越久,过去的一切就越像一个遥远的梦。 一个星期一的早上,萧晓阳开完会,刚回办公室,王一清跟着他走了进来。 “王主席,你有事啊?”“萧局长,我给您汇报一下冬季运动会的准备情况。”萧晓阳主抓局里的工会工作,王一清有什么事,经常找他汇报。“这次运动会我们想放在对面的公园举行,主要是在公园里搞一个越野赛跑。距离也没多远,目的是活跃机关的气氛,促进大家的锻炼热情嘛。机关做广播操,从来都是虎头蛇尾,一到十点钟,我们都得到各处室去赶人,大喇叭叫上几遍人都不出来。反正都懒得动换。我们想能不能想个法子,促进一下职工的锻炼热情。”“你有什么法子?”“能不能局里给拨点经费,咱们发点纪念品。”“这算什么法子,拿钱促进职工的体育锻炼?”“不是,象征性地发一点嘛。一等奖发双皮手套,二等奖发个暖瓶,三等奖发个笔记本什么的。”“你连几等奖都想好了?那你们有个大概的预算没有?”“不会多。把得奖的范围缩小一点。一等奖一个,二等奖两个,三等奖三个,总共也就千把块钱。”“一千块钱我可以想办法,超出这个价钱,就要找费局长了。财务一支笔嘛。可是按照你刚才的预算,根本用不了一千块呀。”“萧副局长,”王一清清了一下嗓子说:“我们乘这个机会多办一点。我托人从青海进了一批牦牛衫和牦牛裤,质量特别好,出厂价,毛衣一件二十五,裤子二十,如果是批量买,可以谈到一身四十以下,我准备给局领导一人弄一身。青海的牦牛衫比羊毛衫可暖和多了,还不起球。”萧晓阳笑了,“你别搞那个啊,给职工搞活动,发个纪念品什么的,我还可以想办法,要是单独给局领导发牦牛衫,那就是搞特权了,这个事我可不能批,不仅不能批,我还得批评你。这种事情要是传出去,机关里会有反映的。牦牛衫,亏你能想出来,几个局领导都穿上,那还不成了牦牛队了。”萧晓阳笑着说。王一清挠挠头说:“还是萧副局长有水平,什么事都考虑的远。不过我觉得领导发个牦牛衫,算不上腐败吧。你知道人家海关发什么?听说发洗衣机唉。我女儿同学家是海关的,发了洗衣机都不会用,太先进了,还带烘干,熨衣的。”“人家有特权,咱们不行。”“这算什么特权啊。这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真要是讲特权,我叫青海那个厂白给送几十套牦牛衫,他们还不屁颠颠地送来,还能问钱的事啊。 四十六 莎娜被开除了 “萧副局长,咱们是老关系了,我就实话实说。咱们这个清水衙门确实有点太清了。这年头,你要是真的太清的话,人家都瞧不起你。我女儿就瞧不起我,说我挣的不如她妈多。我老婆在外贸上,实惠,可是比起财务系统的,就是小巫见大巫了。你知道他们过年发东西都发什么啊。除了酱油醋,连菜都发,然后象征性地收一点钱,你猜收多少?”萧晓阳笑着摇摇头,王一清竖起一根手指头,“一分钱。一分钱哪,我的天哪,那跟白给有什么两样啊。那些单位的人,家里的冰箱都买大个儿的,好装东西啊。现在人们都觉得什么样的领导好,就是会打擦边球的。既不违反政策,又能给职工带来实惠的领导,这才是有水平的领导。当然我不是说咱们局的领导没有水平,特别是您,大家一说,都夸您水平高。可是水平归水平,还得适当搞活一点是不是,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从单位领导给职工分福利就能看出单位领导是脑子活络不活络。前些年咱们单位发活鸡,拉鸡的大卡车就停在院子里,从外面过来过去的人看着一院子的活鸡,都羡慕这个单位真好,过年都不用买活鸡了。可是您现在再给大家发活鸡试试。前两天我在会上刚一提出来,工会的人全反对。说是连着发了两年的活鸡,职工怨声载道,也是,发完了你在院子里走一圈看看,一院子的鸡屎鸡毛,快闹鸡瘟了。发鸡的时候我就站在那卡车上,沾一身的鸡屎不算,关键是把我给熏的呀,回去还吃鸡呢,一想起那味道我都恶心。我那天站在车上看见俩老外站在传达室,看那样子是要进来办事,看见整个机关都不上班了,发鸡。人家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傻啦。八成以为咱们这改成菜市场了。鱼也不能发,太臭。上次发那个青海黄鱼。人家给拉来的是冻成板的。那天上午什么事都别干了,您就听这楼里,光听见咚咚的砸冰块的声音了。那事还让人给告到部里去了,说我们利用职权进青海黄鱼。活见鬼,就那鱼,谁爱要谁要去,我不稀罕。最后还要扣工资。而且发这些东西难平衡,你的鸡肥了,我的鱼小了,都是事。您跟我不计较,可人家计较啊。分鸡蛋要一个一个地挑,小一点都不成,还要干净的,沾着鸡屎的不要,有点裂纹的不要。城建处的老米出差,他老婆来拿发的过节的东西,一看给他们家的苹果,当时就哭开了。说是给他们家的全是小个的,大的都让人家挑走了。干活的人不如不干活的人。最后还闹到工会来了。非要我给换。这种人大道理小道理你都跟她说不清,只有来硬的。把我惹急了,我把她轰出去了。我告诉她,你不是嫌小不要吗?只有这一堆了,你不要我立马就分了。她一听,也不哭了,乖乖拿着走了。这些人,就是惯的。你给她点厉害瞧瞧,她就老实了。说来说去,还是太自私。不是我在这摆老资格,打仗那会儿,连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谁还争这些啊。” 萧晓阳不知道过年发东西还有这么些事,说:“那你们还是拿出个方案来,我们好在会上研究。”“方案有啊。”王一清脱口而出。“什么也不发,就发钱。”萧晓阳这才明白王一清说这半天是为的什么了。“发钱?这钱怎么走啊?”“走工会的账啊。”“咱们机关这几年向工会拨缴的费用超过3%了,再加上上面给的一些钱,咱们都没怎么用过。咱们按照为职工服务和开展职工活动这两项开支走,春节能给大家发一些钱呢。”“上面不查啊?”“工会费用这一块就是为职工福利准备的,要不职工缴会费干什么,不能光培训买学习资料吧。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凑凑,问题不大。再说别的单位都这么发,谁管啊。”“这个事最好和费局长再汇报一下,拿出个比较稳妥的办法来。既给大家办了好事,又不怕上面来查。”王一清点头说:“对对对,我这两天就找费局长汇报。还是年轻局长有魄力,我们将来也有盼头啊。就为了发过节费这事,我在局务会上反映过不知道多少次,谁都不敢挑这个头。有什么嘛,发就发了,局领导和大家都一样,也不搞什么特殊化。”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了,王一清看了一眼萧晓阳说:“萧副局长,有个事也不知道您知道不知道。”“什么事?”见王一清欲言又止的样子,萧晓阳说:“你是怎么回事,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也是才听人说的,就是您那个战友,在区无线电器材厂当保管的齐莎娜。”萧晓阳以为王一清要和他谈机关的事情,一听到齐莎娜的名字,他马上抬起头来,注意地看着王一清。 王一清一见萧晓阳对他的话感兴趣,马上说:“那个人听说给厂子开除了。”“为什么?”“好像是盗窃厂里库房的物资。”“盗窃?偷什么了?”“不知道。”“调查了吗?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发现丢了东西,调查了,她不承认,但是东西确实是她拿的。最后她那些东西都给送回来了。所以厂里只开除了她,没把她送公安机关。”“那她现在呢?”“这我就不清楚了。萧副局长,要不要我给您打听一下去。”萧晓阳摆摆手,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不用了,我也好久没跟她联系了。” 王一清走了。萧晓阳看着他走出去,拿起电话,想给莎娜那个厂打个电话,可是他拨电话的手越来越慢,最后还是把电话放下了。 一整天过去了,萧晓阳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他觉得他不能装作不知道这事,他得去看看莎娜。 下班以后,他开车又去了莎娜家。在外面转了半个小时后,他终于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四十七 两个同样的蛋糕 院子里更加拥挤了,萧晓阳七拐八拐到了莎娜家门口。出乎他的意料,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正是下班的时候,家里应该有人,可是她上哪去了。 萧晓阳站了一会儿,往外走的时候,迎面碰见出来的麻艳红。 麻艳红第一眼就认出站在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莎娜那个相好的。她站住了,上下打量了一下萧晓阳,然后用下巴指指莎娜家说:“你来找她吧?”萧晓阳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点点头说:“麻烦问一下,她家里没有人吗?他们都上哪去了?”“他们早都不住在这了。”“不住这了?这是什么意思?”“就是不住这了呗。你还不知道吧,她已经被厂里开除了,这是厂里的房子,所以一个星期以后她就搬走了。”“去哪了?”“不知道。有个男人跟没有差不多,听说原来还是个英雄呢,那男人要是知道她是小偷,可能也会瞧不起她。说来也挺可怜的,拖着两个孩子,北京又没有亲戚。够惨的,真的是够惨的。”“她带着孩子能上哪呢?”“我跟你说不知道。她也是,早知道结果这么惨,别偷啊,人家说她这叫监守自盗。当保管的偷东西多方便啊。偷了一大捆铁丝,还明目张胆地用自行车驼回来,拿回来还挂在她家小厨房的墙上,让人家一下告到厂里。她还理直气壮地说那点东西不算什么,竟然说是她拿回家准备当晾衣绳用的。哼,这个人,她还以为现在是文化大革命的时候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我听说她原先是红卫兵,这就对了,我看她就像那种打砸抢的人,什么都不吝,看见厂里的东西好就往家拿,以后看见商店里的东西还不也往家拿啊,还以为商店的东西都是她家的呢。说拿是好听,就是偷!在厂里都臭透了,不开除她也呆不下去得滚蛋了。后来厂里的人还专门到她家来搜了一次。说是没搜出什么来。我才不信呢,没准早就卖了。谁那么傻啊,把东西窝在家里,等着人家来抓个正着啊。真是,表面上看着像个人似的,实际是啥,臭狗屎啊。小偷,贼!”麻艳红越说越生气。“幸亏搬走了,要不我们这个院子什么时候丢了东西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就可惜她那个闺女了,挺乖巧的一个女孩,唉……” 萧晓阳想十有八九那个告发的人就是这个麻艳红。 萧晓阳什么话也没说就离开了那个院子。一路上,他想的只是莎娜到底去哪了。 萧晓阳把车开到当初他们分手吵架的地方。他停了车,趴在护城河护栏上。他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他想就这么呆着,天气很冷,可他现在不想回家,不想见任何人。他在说服自己,莎娜的离开不能怪他,可是如果当初他们不分手,莎娜会不会不这么惨,起码她还有个人诉苦,给她出出主意。现在真的是连个人影都找不到了,带着两个孩子的她能去哪呢? 她会不会去青海了?这个念头突然蹦了出来。对呀,他们到底还是夫妻,还没有离婚,出了这样的事,她只有去青海找她男人了。想到这,萧晓阳的心里稍稍宽松了一点。玉树,那是个很荒凉的地方。萧晓阳原来的一个战友在那当过骑兵。莎娜失去了工作,三个人一下子都去了那里……不过有个男人依靠,总比没有人可依靠要强得多。 晚上回到家,刘小慧递过一杯茶水。“今晚有应酬啊?”“啊。”“今晚没有喝酒吗?”“没有,我要开车。”“这就对了,喝酒没什么好的,特别是要开车。可是你原来也开车,也喝酒啊,今天怎么不喝了。”“今天不想喝。” 晚上,躺在床上,萧晓阳睡不着。 事情就像萧晓阳猜测的那样,莎娜很可能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盗窃,恐怕她觉得拿捆铁丝回家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就像厂里其他人那样,只不过人家是偷偷摸摸拿的,而她却是用自行车明目张胆地驼回去的,还挂在最显眼的厨房。这点事在别人顶多也就是教育一下,可是发生在她身上就不一样了,因为厂里那帮人一直想借机整她。萧晓阳现在是想如何才能找到她,找到她再说帮助她的事。 真的去青海找她吗?我是她什么人啊,我跑到那去找她。她的男人见了我会说什么,还有莎娜呢,这么长时间她没跟我联系,出了这么大的事她都没找我,这说明她一直在恨我,她是下定决心要把我给忘记了。可我不找她能行吗?就这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过这样的日子?说来说去,我还是忘不了那个女人哪。 小惠问他:“你怎么啦?睡不着吗?”“可能是吃的不舒服,一会儿就好了。”“要不要我给你拿点胃药?”“不用。”“你抽烟了?你很少抽烟啊,应酬除了喝酒还非得抽烟吗?”萧晓阳重重地翻了个身,不想理她。偏偏小惠还在说:“抽烟是典型的劳命伤财,上了瘾就不好了……”萧晓阳突然很不耐烦,“你睡不睡了?”“你怎么啦?其实你回来我就看出来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没有去吃饭吧。吃饭的话衣服上会有饭馆的味道,你的身上只有股烟味,其他什么味道都没有。”萧晓阳突然觉得很烦,你以为你是谁啊,什么都要监视,像只狗一样,什么都逃不过你高度灵敏的听觉、视觉、嗅觉! 萧晓阳腾地坐起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有完没完?”这是萧晓阳第一次跟刘小慧发火。他以为刘小慧要跟他吵。可偏偏她不说话,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好像错的是他,而且他的问题已经很严重了。对于这样一个只是叹气不说话的人,你能有什么办法。萧晓阳一直认为刘小慧是个很宽容大度的人,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了,是不是女人一结了婚就变了。 星期五是晨雨的生日,早上出来时,小惠就对萧晓阳说,让他记得下班回来时带一个大的生日蛋糕回来。 女儿听见要给她带生日蛋糕回来,高兴地大叫:“爸爸,我要一个大大的。”萧晓阳高兴的在宝贝女儿的脸上亲了一下,“爸爸知道。”“我还要小朋友也来我们家吃蛋糕。”“那当然,把你认识的小朋友都请来。” 萧晓阳下班路过一个门脸比较大的蛋糕店,进去挑选了一个女儿最喜欢的巧克力蛋糕,正当他看着服务员装蛋糕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个稚嫩的声音说:“妈妈,今天不是星期五吗?那该吃蛋糕了啊。”一个女人马上说:“今天是星期五,可是我说的吃蛋糕是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五,不是每个星期五都吃蛋糕。”这个声音重重地敲打在萧晓阳的心上,他猛地转过头,看见身后站着个女人,把一个男孩正往外扯。 不是莎娜,萧晓阳有些失望。他随即看了一眼那个男孩。和多多相仿的年龄,脸蛋上还沾着泪水。 “你等一等。”萧晓阳突然叫住那个女人。那女人见萧晓阳在喊她,愣住了。“你是叫我吗?”“对不起,刚才我听这孩子要吃蛋糕?”“没有,没有。”“你先别走。”萧晓阳转身对售货员说:“你给我再拿一个和刚才我买的那个一样的蛋糕。”“还要巧克力的?”“对。”那女的见此情景,急忙过来说:“不用了,我们不要。”“我是买给这个孩子的。”那女的一听这话,马上瞪起眼睛说:“不劳您破费,你是我们孩子什么人啊?我们孩子不爱吃蛋糕!”说完拉着孩子就走。萧晓阳从售货员手里接过蛋糕,急忙追出门去,那女的一见萧晓阳追出来,顿时急了。像是躲避瘟神一样,拉着她儿子急跑过了马路。 萧晓阳提着蛋糕,在大街上怔怔站立了好久。 萧晓阳提着两个蛋糕回到家。 正在厨房忙碌的刘小慧一见到他就问:“你怎么买了两个蛋糕回来了?”萧晓阳听这话一愣,这才想起他把给那男孩买的蛋糕也给带回来了。“啊,是同事送的。”“呦,这么巧,还都是在一家店里买的同样的蛋糕啊。”萧晓阳无语,真讨厌,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一 救救我儿子吧(1) 莎娜被厂里开除一周以后离开了北京。 加上她走之前卖掉家里的那些破烂的五块钱,她身上总共装着二百块钱。 她想了又想,只有去青海找何金峰了。 火车是在夜里开出北京站的。 蓬头垢面,背着两个大包袱,拖着一双儿女的莎娜,就像个逃往异乡的落难女人。 火车“咣”地启动的那一刻,莎娜看着窗外渐行渐远漆黑的北京,眼泪流了下来。 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懂得,原来她齐莎娜在这个曾经被她傲视的城市里,什么都不是,只是个普普通通被人随意欺凌和摆布的女人。莎娜在漆黑的窗户上看见了她的影子。臃肿、憔悴、衰老、疲惫。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光,还有多少美妙的人生经历要等着她去感受和体验,可是失去了姿色的女人,就等于失去了搏击的筹码。漂亮曾经是她克敌制胜的资本,如今这点资本早就像手心里的水,一点点地漏光了。她连从头再来的勇气都没有了。 几年前为了复原回北京她选择了婚姻这条路。没想到这条路走的并不顺畅,如今莎娜再一次被迫离开了北京。不同的是,这一次她还拖着两个孩子。 也许再也回不来了。回不来还不是根本问题,关键是现在她和孩子们的生活面临拮据的现状,不赶紧想办法就要挨饿了。 她把所有能投靠的亲朋好友都想过了。最后还是选择了何金峰。从义务上讲,何金峰责无旁贷,更重要的是,莎娜觉得她应该认命。命里该着是这个男人,那就死心塌地做他的妻子吧,别再提什么离婚。如果说失去了生活来源彻底失败的莎娜,此时此刻再跟何金峰提出离婚,真就有点不识时务的可笑了。 她也想到过萧晓阳。那个在她的生命中曾经像一颗流星一样发出耀眼光芒却转瞬即逝的男人。她对他的依恋早已变成了一种仇恨。她现在才明白,人在羞愧和自卑的状况下,能产生强烈的复仇的愿望。这种仇恨甚至让她产生了以死来报复那个男人的欲望。我在那个该死的手术床上忍受刮宫的痛苦的时候,你在干吗?正襟危坐作报告,还是拿腔作势听下级汇报工作?我现在在水里火里受煎熬,你现在在哪呢?是不是正搂着你的妻子做美梦呢。 每当想起萧晓阳,莎娜的心里总会涌出他正在和他妻子亲热的画面。她也觉得太无聊,可是总会忍不住去想。 冷静下来,莎娜又觉得她很可笑。就算我到他面前死给他看,人家谁会理你。你把一条命搭进去了,人家照样会活得更有滋有味。再说我干吗要死!我还有两个孩子,我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是,我还是孩子们的母亲。怎样把孩子养大,怎样生存下去,才是她现在最需要考虑的问题。 火车咣咣当当地走着,莎娜终于疲倦地睡着了。 火车到了洛阳,车停住了。多多把莎娜摇醒。“妈妈,我要尿尿。”莎娜揉了揉眼睛,嘱咐楠楠坐着别动,自己带着多多去了厕所。上完厕所回到座位后,多多说:“妈妈,我饿了。”莎娜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她看了看车底下,有个妇女推着小车在卖包子。莎娜打开车窗问:“什么馅的?”“大肉韭菜粉条。”莎娜一气买了十个包子,多多大概是饿坏了,拿起包子就吃,一气吃了三个。 吃完包子的姐弟俩又活跃起来。他们高兴地看着车窗外,时不时笑着指指点点。他们只知道是去找爸爸,这样的旅行,在他们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 没过多会儿,多多拉着莎娜说:“妈妈,我难受。”“你怎么啦?”“我要拉巴巴。”莎娜拉着多多往厕所走,厕所有人,门从里面锁上了。东东蹲在地上,小脸都白了。“妈妈,我肚子好疼。”莎娜拼命敲厕所的门。门开了,一个样子很凶的男人打开门,一边系裤子扣一边骂道:“敲什么敲,老子屎都没拉完。”莎娜顾不上那么多,拉着多多进了厕所。 多多蹲在茅坑上起不来了。 他一通狂泻。还伴随着呕吐。 莎娜看着脸色惨白的儿子,慌了。“多多,多多啊,你哪难受啊?是不是肚子还疼啊?”豆大的汗珠从多多的小脸上滚落,多多的嘴唇,十几分钟前还是红润的嘴唇,此时是苍白干扁的。眼窝都塌陷下去了。“妈妈,我难、受。”这是多多看着莎娜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莎娜不顾一切地冲到列车员室。“想想办法,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吧,我儿子他不行了。”小小的列车室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的列车员。他们这次是专门跟上级要求安排在一个列车组去北京采买结婚物品的。莎娜进去的时候,他们正把在北京买的织锦缎被面打开来看。看见莎娜冲进来,那个女的厉声喝斥道:“喊什么喊什么?”“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病的很重啊!你们救救他,好不好?”“你这人怎么回事?有病找大夫啊,找我们干什么?”“大夫在哪?”“我们怎么知道大夫在哪,我们这有个药箱,你找那个管药箱的给你看看吧。”“他在哪?”那女的顺手一指车厢的另一头,“那边那个乘务员室。以后进门先敲门,看你那连喊带叫的,把我吓一跳。”莎娜好不容易找到那个“管药箱的”,是个小伙子。他跟着莎娜来到东东跟前,为难地说:“我不是大夫,我也没有办法。”他确实没有办法。他随身带的那个药箱里只有晕车、晕船的药,和一根体温表。 莎娜看看多多,多多躺在她的怀里,已经不拉不吐,脸色通红,发起烧来。莎娜用体温表量了一下,四十度! 列车在暮色中继续向前奔跑。多多高烧不退,怎么办啊。 二 救救我儿子吧(2) 周围的旅客纷纷围过来。有人给多多拿来了湿毛巾敷头降温,有人出主意说:“赶紧找广播室,让他们帮忙找大夫。” 广播室的门锁着,莎娜在外面敲了有十分钟,终于有个坐在车厢门口的旅客对她说:“别敲了,吃饭去了,肯定是吃饭去了。”莎娜站在车厢门口,朝着一车厢的人喊道:“有大夫吗?这里有没有大夫啊?”见没人回应,她又跑到另一个车厢,“有大夫吗?谁是大夫?救救我的孩子,他病的很重啊,求求你们了,有大夫吗?”在莎娜跑到第四个车厢的时候,终于有个中年男人答应了。“我是医生,我跟你去。” 那个男人仔细看了看多多的病情,对莎娜说:“我看这孩子肯定是吃了什么不新鲜的东西了。应该是中毒性痢疾。这火车上缺医少药的,怎么办啊。现在哪怕有两片黄连素或者打一针氨苄青霉素都能救救急。我瞅着这孩子不太好啊,你赶紧带着孩子下车吧。” 下车?这里是哪啊? 旁边的人也纷纷劝她赶紧下车。说多多看上去像是传染病,搞不好要给整个车厢的人都传染的。 两个小时后,火车在一个车站停下来。莎娜抱着多多,背着行李,下了火车。后面紧跟着楠楠。楠楠已经被发生的这一切吓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挂着眼泪,一路小跑着紧跟着妈妈。 莎娜敲车站办公室的门。一个铁路工作人员模样的人过来问:“你要干什么?”“这哪有医院啊,我是从车上下来的,我的儿子病的很重。”“车站哪有医院,你得到市里去。”“市里?这儿是哪啊?”“天水。从车站到市里十好几里路,现在是晚上,早就没车了。”“那我的孩子可怎么办啊?最早的一班车是几点的?”“早上七点。” 天啊!莎娜一屁股坐在地上。 陌生肮脏的候车室里,莎娜抱着气息奄奄的多多,已经欲哭无泪。她唯一的办法只有祈祷上苍,求他救救她的儿子。“老天爷,所有的惩罚都降落在我的头上吧,要惩罚你就惩罚我吧。我儿子还小,他还是个孩子,他没有做过任何坏事,您就可怜可怜他,放过他这一回吧。老天爷,快点天亮吧,天一亮,我儿子就有救了。” 凌晨四五点钟,靠在母亲身上睡着的楠楠被一阵惊叫声惊醒。莎娜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喊:“多多啊,你怎么啦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你不能就这么走啊,妈妈不能没有你,多多,多多啊,你怎么啦,啊?你怎么啦?”候车室等车的人被莎娜的喊声惊醒,他们纷纷围过来询问:“咋啦?这孩子咋啦?”一个中年妇女看了看东东,急忙把多多接过去,对莎娜说:“你这个人,孩子有病怎么还在这稳稳地坐着,快跟我来!”那女人在前面跑,莎娜顾不上多问在后面紧紧跟着。不一会儿,那女人气喘吁吁来到车站后面的一排平房。乘那女人敲门的当,莎娜看清房子门口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上书:悬壶济世,中医世家。 门开了,门里站着一位老者,那女人急忙说:“马大夫,求求你给这娃看看,怕是不行了。”莎娜在后面一听这话,噗通一下给老汉跪下了。“大夫,求求您,我是坐火车上西宁找孩子爸去的,路上我儿子吃了车站卖的包子,又拉又吐,从昨晚就高烧不退,我想等天亮坐车进城呢,可是……”话还没说完,莎娜放声大哭。马大夫摆摆手,制止了莎娜,然后让那女人把孩子抱进屋里。 女人把多多放在床上,马大夫解开包裹在多多身上的衣服,当他看到多多时,眉头立即皱了起来。他拨开多多的眼皮,又在多多的脉上摸了摸,摇摇头说:“罢了。”莎娜忙问:“什么?”“你娃来晚了,早已经殁了。” “你胡说!”莎娜朝着那个马大夫喊叫起来。她扑到多多的身上,到处摩挲,“多多,妈妈的好多多,你醒醒啊,你快点醒醒。你不是说要去青海鸟岛玩吗?你不是还叫妈妈给你讲故事吗?妈给你讲啊。妈平时嫌你烦,妈今天好好地给你讲啊。”莎娜的脸紧贴在多多的脸上,手紧紧攥着儿子已经冰凉的小手。语调平静地说:“从前啊,有那么姐弟俩,是猎户的孩子。有一天晚上啊,他们的爸爸妈妈出去了,临出门时爸爸对姐姐说:‘你们晚上在家呆着啊,谁叫门都不许开门。’说完就走了。到了半夜啊,弟弟说:‘姐姐我要上茅房。’姐姐说:‘爸说不叫咱们出去,你要上茅房就在屋里上。’‘我要拉巴巴。’姐姐没办法,就把门打开了。弟弟就出门去了。姐姐说:‘你可别走远,就在家门口拉吧。’弟弟答应一声,就蹲在家门口拉巴巴。刚蹲下没一会儿,就看见眼前有两盏灯,晃悠晃悠地过来啦。弟弟说:‘姐啊,你看那是啥啊,咋还有那么亮的灯啊?’姐姐忙出来看,哎呀,弟弟不见啦。姐姐急的哭开了。这时候啊,他们的爸爸妈妈回来了,一见门大开,就知道坏事啦。进屋一看,只有姐姐一人了。妈问:你弟弟呢?’‘他出去拉巴巴,说是看见两盏灯,一晃一晃的,等我出去,人就不见了。’东东,你猜是什么把弟弟给抓跑了?对了,你猜对了,我东东真聪明,是老虎!” 讲完故事的莎娜,慢慢地顺着床沿瘫倒在地上。 两天以后,火车站后面的小山包上,立起一座小小的坟包。莎娜坐在坟包前,一动不动。 楠楠用小手把土包拍了一遍又一遍。一会儿,她停下来,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她知道,土包下面埋着她亲爱的弟弟,可是他再也不能和她一起唱歌、说笑,再也不能和她手拉手站在院子的门口等妈妈下班,不能再和姐姐像做游戏一样悄悄溜进妈妈的工厂。他要一个人躺在这个冰冷漆黑的坟包里,和亲人们永远分离了。 三 那女的是谁? 楠楠真的不愿意就这么离开弟弟。 莎娜从给儿子讲完那个故事后,就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她完全像个机器人一样,帮着那个女人给儿子擦洗了身子,买了白布,按照当地的风俗把孩子包裹之后下葬。整个过程,她不哭不喊、不怒不恼。默默无声,仿佛眼前下葬的这个小小的人儿不是她至亲至爱的宝贝儿子,而是在帮助其他人做这件事。 莎娜躺在冰冷的地上,把双手死死插进坟包的土里。她要把儿子带走,是谁把儿子埋在这里的,儿子要是在这里,让她这个当妈的到哪去啊?她能走得了吗? 天阴惨惨,一阵风刮来,在地上来回打转,吹动树枝沙沙作响。 莎娜的眼泪早已流光了。她在想多多,只有四岁,却给了她这么多值得回忆和留恋的东西,给了她无数的欢乐,也带给她永生不能磨灭的痛彻心肺的痛苦、悲哀和懊悔。她突然想到,多多长这么大,还没有单独照过一张照片呢。家里只有一张全家四个人的合影。那时多多才半岁。照片上的多多坐在莎娜的怀里,虎头虎脑,太可爱了。 他才只有四岁啊,我还设想过将来有一天,多多长成大小伙子,会有好姑娘看上多多,我还会当婆婆,当奶奶……人生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我的命根子啊,你怎么说没就没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多多,你告诉妈妈,我应该到哪去找你去,啊,多多,你跟妈说啊。你怎么不说话啊。 莎娜哭喊着捶打着坟包,她的魂魄被抽走,心被掏空了。 莎娜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悲痛欲绝。 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把她彻底击垮了。 楠楠站在莎娜面前,用手擦干妈妈脸上的泪水,哭着说:“妈妈,别哭了。”莎娜抬头看看眼前的女儿,一把把她搂在怀里,紧紧抱住,生怕别人抢走。“楠楠,答应妈,不要生病,不要像多多那样生病,把妈妈吓死啦啊,妈妈的魂已经没有了。”莎娜说完这话,号啕大哭。山包上母女俩的哭声,被风刮乱了。凄凄切切,悲悲惨惨,渐渐飘散而去。 天空动容,飘起了淅淅沥沥,黏黏稠稠的小雨。 莎娜带着楠楠,一路上坐火车、倒汽车,终于到了玉树。 娘儿俩站在水文站的院子。莎娜向一个人打听:“麻烦问一下,何金峰在吗?”“你是他什么人啊?”“我是他爱人。”“他爱人?”那个人上下打量莎娜,顺手一指后院,“就在后面,你自己去找吧。” 后面确实有个很小的院子,里面栽着两棵核桃树,整个院子显得很温馨,收拾的很干净。 莎娜的脚步变得迟缓,凭着一个女人的直觉,她觉得这个院子有个女主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身材矮胖的女人从屋里出来,脸颊一边一坨子红,看上去身体很结实。“你找金峰?你是?”莎娜一字一句地回答说:“我是他爱人。”那女人一听这话,呆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一下莎娜,解下身上的围裙,“那你在屋里等着,我去给你叫。”说完脚步咚咚咚慌慌张张地跑了。 莎娜走进房间。床上摆着两个枕头,那女人的鞋子、衣服,还有缠满长发的梳子。屋子里处处充满女人的味道。 何金峰没有马上认出站在他面前风尘仆仆,形容憔悴的女人是莎娜。当他认出莎娜时,他的眼神有一丝慌乱。这丝慌乱没有逃过莎娜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我来找你。”莎娜走进屋,放下包袱。“我是说你怎么想起过来了?这么远。”莎娜的眼泪流了下来。何金峰一见莎娜哭了,赶紧把头转向一边。“那女的是谁?”“你先坐下,听我跟你慢慢说。”莎娜站着不动。何金峰看到她身后的楠楠,忙招呼:“楠楠,是楠楠吧,又长高了。来,过来,让爸爸看看你。”楠楠僵立不动。“多多呢?怎么没见多多?”听了这话莎娜突然号啕大哭,把何金峰吓了一跳。“你怎么啦?你哭什么?多多呢?多多出什么事了?”楠楠也哭了。 何金峰听说儿子死了,根本就不相信。他指着莎娜说:“你少给我来这套,把儿子藏起来,怕我跟你争儿子是不是?”莎娜停止了哭泣,从身上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这是东东坟上的土,我抓了一把回来,也算是儿子见到他爸爸了。”说完莎娜又哭开了。 何金峰眼睛直勾勾地盯住那捧土,喉结很艰难地蠕动了一下。“你说这是……”他看看莎娜,又看看那包土,终于明白了,莎娜没胡说,儿子确实死了。“我的儿子好好的,怎么会死了?”何金峰突然恶狠狠地质问,“是不是你害死他的?我跟你没完,你等着,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女人。虎毒还不食子,你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害死,你还是个人吗?你不就为了跟我离婚吗?你不就怕我要儿子吗?离就离,你害死儿子干什么?”莎娜张大嘴巴久久合不上。“何金峰,亏你想得出来,我怎么会去害多多,多多不是我害死的,他是在来的路上得了急病死的。”何金峰瞪大眼睛看着莎娜,仿佛不认识这个女人。“你少给我胡扯,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楠楠突然哭着说:“爸爸,妈妈没有害弟弟,我们在火车上没有药,我们在车站等了一夜,最后好不容易找到医生,弟弟已经死了。” 听了楠楠的话,何金峰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 晚上莎娜和楠楠睡在一起。莎娜盯着屋顶睡不着。她想起多多在路上一直念叨要找爸爸,现在他们来了,多多却……想到这,莎娜又流泪了。 何金峰一人睡在外屋。他听见动静,在外面问了句:“你还没睡?”莎娜停止了哭泣。她披件衣服起来,坐到外屋的凳子上。 四 背起儿子上路 “那个女人,和你关系不一般了吧?”“你都看见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她是本地人,是个寡妇。原先在我们这帮助做饭,后来她看我一人,就……”“你不用说了。”莎娜冷淡地打断了他的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何金峰有女人的事竟然如此地淡漠。 “以后怎么办?”莎娜问何金峰。何金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莎娜。“我是说我已经被厂里开除了,我和楠楠来这,不能总吃你的吧?”“你们先在这住下来,有我吃的,就不能饿着你们。”莎娜想听的不是这话。“我是问我们怎么办?”何金峰明白了。他气恼地说:“你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离婚吧,我想咱们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儿子不在了,也没什么财产,我也离开北京了,唯一的就是楠楠。可楠楠是跟着我长大的,她不能离开我。”何金峰看着莎娜,好一会儿,他低下头,幽幽地说:“莎娜,我对不起你。” 如果说何金峰冲着她大喊大叫的话,莎娜不会流泪,她还会跟他吵,可她万万没想到,何金峰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顿时她泪如泉涌。 几天以后,莎娜带着楠楠离开了玉树。她和何金峰离了婚。 临走的时候,何金峰拉住楠楠的手,哽噎地说:“楠楠,以后会来看爸爸吧?你不会忘了爸爸吧?”楠楠懂事地点点头。 离开玉树后,莎娜先是直奔天水。她去找了那个姓马的大夫。姓马的大夫一听她的请求,连听都不听,连连摇手说:“你这婆娘是咋想的咧,人都埋了这些日子了,你咋又要起出来呢,不行,绝对不行。我是大夫,不是干这个的。我要是帮你做这事,人家会把我骂死呢。入土为安入土为安,你就消停下吧啊。” 看看实在无法,她又到火车站找了两个扛活的轻壮男人,拿出身上仅有的一百块钱,“求求你们了,我不能把孩子丢在这啊,我是孩子他妈。你们的妈忍心把你们丢在外面不管吗?啊?我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跪下了。” 两个人跟着莎娜找到了那个埋着儿子的小山包。 东东的尸体被重新起了出来。平板车拉着白布裹着的高度腐烂的尸体走过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路,莎娜紧盯着平板车上那个静静躺着的白布包,嗓子眼憋的难受,只想大哭大喊一通,才能把心中憋闷的那口气吐出来。 几人到了火葬场。莎娜把多多火化后的骨灰装在一个罐子里,背上上路了。 坐在开往乌鲁木齐的火车上,莎娜的心里踏实了。 离开儿子的这些日子里,她日日夜夜想念着儿子。她后悔把多多一人丢在天水车站那个荒僻的山包上,儿子会孤独的。抱着多多的骨灰,她这个当母亲的感到心里温暖踏实。这下好了,儿子又和我在一起了。今后不论我走到哪,我都会带着你,多多,我的好儿子。 火车上开始卖盒饭了。这时莎娜才记起她已经没钱了。两张火车票花光了她身上所有的钱。这可咋办啊。 楠楠拉拉妈妈的手,莎娜低头一看,孩子的手心里捏着三十块钱。“你这钱是哪来的?”“爸爸临走的时候给我的。我不要,他硬塞在我手里的,我忘记告诉你了。” 当马容英看见多多的骨灰时,哭喊着抱住莎娜:“我的儿啊,你这是遭了多大的难啊!老天爷啊,你要惩罚我们家人到什么时候啊?” 莎娜顾不上和母亲说什么,她和楠楠像饿疯了的饿鬼一样,风卷残云,不一会儿就把桌子上的食物包括汤汤水水全打扫光了。 马容英递给楠楠一杯水说:“楠楠啊,喝点水吧,别噎着啊。你们怎么饿成这个样子了?”看着她们俩那副吃相,马容英再一次哭起来。 晚上,看着楠楠睡着了,莎娜对马容英说:“妈。”“嗯?”莎娜又说:“妈。”“干啥?”“还是有妈好啊。要是没有您,我可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马容英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庞,心疼地说:“你知道就好,世界上最疼你,最亲你的就是妈了。你有难处怎么不先找妈来,你要是不去找何金峰,多多也不会出意外的。唉,儿啊,你的命怎么那么苦啊?”莎娜摇摇头,“妈,我只呆两天就走,我想把楠楠交给您照顾,等我安定下来,我再来把楠楠接走。”“楠楠放在我这没问题,可是孩子你要去哪啊?”“我还没想好。我总不能带着楠楠一辈子就住在您这,我得想办法出去找工作。”“找工作?你还回北京?”“我不去北京。那里已经没有我的落脚之地了,我想到南方去闯一闯。”“去南方?去哪啊?你人生地不熟的。你去那找谁去啊?”“妈,您放心好了,我还年轻,我不会饿死的。”马容英抓住莎娜的手不放,“我不放心你啊,孩子。你个性那么强,出去吃亏了怎么办?外面那么多的坏人,你一个女孩子,你怎么应付得了啊?”“妈,就这样了,我到了地方就给您来信,您放心吧。”“我能放心得了吗?你说你也是有孩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争强好胜的。就在这农场住下来,我明天去找找场领导,看在你爸的面子上,看能不能给你安排个工作。”莎娜没有吭声。马容英看了一眼女儿,知道她的话算白说。知女莫若母。从小到大,莎娜啥时候轻易认过输。“孩子,妈只想告诉你,在外面别硬来,什么时候有委屈,混不下去的时候,就回来。有妈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们娘儿俩。”她没听见回答,抬头看莎娜,她已经睡着了。 莎娜走了,背着装着儿子骨灰的小罐子走了。 马容英看着她的背影,真的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当初那个如花似玉的令她骄傲不已的女儿,如今落魄成了如此模样。马容英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五 人生怎一个悔字了得 想想五个女儿,老大离了婚,儿子死了,工作也丢了。鸣娜眼睛残疾,找了个老男人。怡娜那个狠心的丫头,这么多年了,连个信都不来,每当想起她来,马容英是又恨又悔。听老四说,怡娜还在内蒙部队,早就提干了,还听说那个叫什么铁军的家伙,现在和怡娜还好着呢。一想起这些,马容英从不服输的心里稍稍有了一些愧疚,妈的,那小子还算是有情有义,这样的男人,怡娜跟着他也算叫我这个当妈的放心了。当初要不是因为他,我能把怡娜打成那个样子嘛,我那会儿怎么就像发疯似的,死活不听劝,停都停不住呢。落的怡娜那个臭丫头恨我一辈子,这么多年了,你恨我怨我也就罢了,你爸死了你总该回来看一眼吧,你个没良心的,像了谁了,心怎么那么狠啊。现在她和铁军该结婚了吧?没准都有孩子了。想到这,马容英的心稍稍放宽一点。这人哪,年轻时不懂得轻重,毛躁莽撞不懂事还不承认,到老了,僵胳膊硬腿走都走不动了,心气没那么冲那么燥了,才知道后悔了。这也应了那句老话了,越老越懂事。人老了,活啥啊,还不就是活个孩子。孩子们过得好,幸福,当妈的自然幸福。 阿勒泰的气候干燥,马容英是北方人,这一点她倒能够适应,就是冬天的那个冷啊,能冷到人的骨头缝里去。就是整天坐在火炕上也不行。马容英的风湿很厉害,冬天一到,就像是开始给她要上刑一样,令她痛苦不堪。这常常让她想起北京。北京不管风沙再大,冬天可没这么冷。北京的冬天多有味道啊,一大早空气里就飘散着炸油饼、烧蜂窝煤的味道,又香又呛地混合在一起,那叫啥,那叫人气儿,那叫生活。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啦。白天那天湛蓝湛蓝的,白鸽拖着悠悠的鸽哨,在蓝天上飞啊,心里就跟那蓝天似的,亮堂堂的。还有树多啊,枣树、榆树、柳树、核桃树。六零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学院后门的榆钱榆树叶我们还吃过不少呢。还有槐树。沿着长河两岸除了柳树就是槐树了。初夏晚上带着孩子们去散步,打老远就能闻见阵阵的槐花香啊……这地方有啥啊,荒凉啊。晚上她躺在床上,有些绝望地想她有一天会不会和老齐一样,就葬在这块寒冷的土地上了。 如果能回去该有多好。哪怕有一间小小的房子,那我冬天也不会在这过。这地方穿上皮衣皮裤出门浑身都像是泼上一盆水似的,冻透了。 她曾经把回京的希望放在莎娜的身上。据莎娜讲,她厂里给她分的那间平房有十四平米呢。马容英在家里悄悄量了一下。在京城有十四平米的生存空间这对她这么个从京城被赶出来的流放家属实在是过分奢侈美妙无比的巨大空间了。大女儿家是实现她回北京居住梦想的唯一场所。她在给莎娜的信里热情洋溢详细地讲述了对于这十四平米的改造工程拓展规划。连厨房里的菜篮子吊在什么位置她都考虑周全了。她有时也会想起学院的房子-51号楼和将军楼。将军楼就算了,从住进那楼的那天起,?实在马容英的心里就没有踏实过。她总有不属于那里的感觉,就像明明是矮子,硬给拔高了,到了还是缩回去了。可惜我买的那些金丝绒的窗帘了,那么贵,那么漂亮。我也是,人家都是公家给配窗帘,就我发疟子非要自己买,觉得自己买的与众不同,结果都搭进去了。也不知道落在什么人手里了。51号楼最令马容英怀念。房子不大,却是她度过的最温馨快乐的日子。守着五个花朵一样漂亮的姑娘,心里充满憧憬和希望,就是再小的房子住着不也是踏踏实实,高高兴兴的吗? 悔啊。马容英这一辈子就反复念叨咀嚼这个悔字。 这个悔字绕来绕去,都离不开她的男人,齐新顺。 所以这个女人啊,嫁人一定要瞅准了,要戴上眼镜,拿上放大镜认真地看仔细了才敢把自己嫁出去。这是女人一生最大的赌注,一旦押错了,那就一辈子就念叨这个悔字吧。 “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马容英觉得她家里偏偏这两样都沾上了。 马容英寄予希望最大的老大婚姻破灭了。老二老三也没什么指望了。老四呢,没什么大本事,守在她身边,在农场当个会计,农场有几个毛头小伙儿时不时来找她上个夜校或是办个什么聚会的,海娜去是去,可没听说她和哪个人好上了。尽管已经到了结婚的年龄,可是把她嫁给农场的年轻人,马容英真有点不甘心。要是我们在北京,像他们这样的,真的是连抬眼看都懒得看的。老五今年考上上海的大学。这一下又重新燃起马容英的希望。云娜走的时候,马容英跟在她身后不停地唠叨:“老五啊,好好学啊,千万给妈争口气,你爸也在看着你呢,好好学,学好了咱们将来回北京去。如今不是没有户口也能住了吗,只要有房子就成。学好了,你到北京工作,成家立业,妈去北京给你看孩子去。咱们还到咱们学院那边住着,带着孩子咱们去颐和园玩,多好啊。”说的云娜烦了。“妈您别想那么远的事好不好?这样我的压力会很大的。” 这孩子哪都好,就是不懂事!一点都不知道体贴妈妈的难处和一番苦心。你难道就不知道,妈是不甘心啊! 到了晚上。马容英被楠楠的哭声惊醒了。“楠楠,你怎么了?想妈妈啦?”“姥姥,妈妈在火车上会不会生病啊?她没带药。”望着楠楠惊恐的眼睛,马容英心里说不出的酸楚。早知道真不应该让她走,那孩子那么好强,一个人出去那么瞎闯,肯定要吃亏的。但马容英明白,莎娜一旦决定的事情,是无法改变了。那孩子从小就主意大,谁的话也不听。嗨,怨不得孩子,谁叫这个世道变了呢,要是莎娜她爸还在学院当主任,那我这几个姑娘还不都是个顶个的千金小姐,哪至于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啊。 马容英嗟叹几回,哭泣几回,一直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六 狗肚子盛不下四两油 日子不经过,一晃又是好几年。 这几年陶慧敏的心情越来越差。院子里那些孩子们,一个个都出息了。小蚊子毕业以后,分配到北京一个什么研究所工作,戴个眼镜,像个学者一样。找了个对象是医院的大夫,据说她爸爸是教授,妈妈是中学校长。那孩子从小蔫了吧唧的,没看出会有什么大出息,如今真是人五人六地混出人样了。把他妈张慧英高兴的,逢人便夸她家小庆有出息。大嘴也被落实知青政策,从兰州调回来了。在学院后勤部办的劳动服务公司上班。每天骑着车送孩子上学,趿拉着拖鞋买菜做饭打牛奶,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张慧英顺利晋升奶奶,晨练的时候,数她高声大嗓的底气十足。老蒋就更不用说了,当了个什么公司的总经理,出来进去的都开上车了。 陶慧敏不希望小军能有多大出息,就像大嘴那样,有个牢靠的工作,娶妻生子,让她早点享受天伦之乐就行,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啊。可是这孩子工作也丢了,成天跟着那个路燕,跑广州,上深圳,倒腾什么买卖。前两年国家经济转型的时候,这些人乘乱赚些回扣,还真有人赚了大钱。那一阵陶慧敏看小军也是吃香的喝辣的,有家不回,成天住饭店,下馆子。陶慧敏逢人便吹:“我们小军昨晚又住酒店了,五星儿的,有游泳池,还能蒸桑拿呢。”可是好景不长,过些日子没钱了,就回家来蹭饭。嫌她妈做的饭不好吃,还让陶慧敏到烹饪学习班去上课,让她学什么东坡肉、冰糖肘子。陶慧敏一想起来就窝火,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变着法的讲吃讲喝穿着光鲜光知道享受,整个一个资产阶级少爷!他不在的时候,陶慧敏成天念叨他,生怕他在外面惹什么祸,甚至一听见警车叫唤的声音,眼皮直跳心里噗通噗通就犯嘀咕,生怕他们家这位活祖宗给人家逮进去。丢人事小,进去那罪孩子能受得了吗。可小军回来陶慧敏心里更不踏实。他只要是回家,就说明他没钱了,没钱只能回家凑货吃他妈在烹调速成班学做的东坡肉,有钱他根本就不住家里。 陶慧敏觉得小军这人可能是跟钱有仇,只要手里有钱,就拼命地花。 儿子不在的时候,陶慧敏偷偷到他的屋子里去看过。柜子里的衣服包括那些鞋、手表、背包、帽子、领带全部是进口的最高级的。那些牌子都是洋文字码她根本就不认识,连见都没见过。而且全是崭新的连袋子都没拆封过就扔在一边不穿了。有一次他买了件羽绒服回来,赶上小军高兴,见他妈问价钱,顺嘴说了句:“一万多吧。”把陶慧敏吓得怔在那半天没回过神来。 什么羽绒服值一万多一件啊!就这件衣服够一家人吃两年的了。他是穿了金还是戴了银了,不就是一块布兜着鹅毛满世界走嘛,一点也显不出好来。再说这也太贵的没谱了吧,这不是作贱这叫什么啊。陶慧敏不认识这些新玩意,她只知道老沈原先发的那些马裤呢、将校呢,那些面料的服装,在她眼里就是最高级、最时尚的衣服了。要是不好的话,那些年人们怎么想尽办法弄套军装穿呢,要是不好的话,你说毛主席他老人家什么衣服买不到怎么还带头穿军装在天安门上招手呢。陶慧敏觉得儿子的目的不在别的,他就是要穿一身最高档的行头给院子里的人显摆显摆,我混的比你们谁都强。刚时兴羊绒衫,小军就买了三件,鄂尔多斯、鹿王、雪莲,一样一件。这些大牌子是穿着自己编织的毛衣每天提着菜篮子买菜靠退休金生活的陶慧敏看不懂也不敢看的牌子。寒冬腊月,小军只穿一件羊绒衫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还戴了副金丝眼镜。不近视的人戴什么眼镜啊,一问才知道他那是平光眼镜!看见张慧英等人在他身后窃笑指指点点,看见焦急的母亲趴在阳台上招呼他回家,小军轻蔑地一笑。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就你们这帮井底的蛤蟆,知道个屁!这羊绒衫一件顶你们身上的又厚又笨的羊毛衫十件!保暖度就是高。不信你们过来摸摸,大冷天走这半天了我这手还是热乎的呢。 陶慧敏知道儿子狗肚子盛不了四两油,有一分钱都要花在面上。他越是这样,陶慧敏越是着急。“儿啊,妈知道你有钱,可俗话说包子有馅不在折上。咱把那钱存起来,万一你将来老了,没钱了,有个积蓄咱们心里不是不慌嘛对不对?现在不是有什么医疗保险吗?你也买一个,得了病,咱有保险。”“妈,您怎么还信那个啊。那全是骗人的。我有钱,都在香港的渣打还有东亚银行存着呢。都是外币,就是美元。您别操心了,再说了,有钱就得赶紧花,不趁着能吃能喝的享受,还等到七老八十的花啊。那不成了守财奴啦。再说我能不能活到那会儿还说不定呢。没准明天就死屁的了,那还不把我给后悔死了。”“啊呸呸呸,胡说些啥,什么死不死的,你跟妈说实话,你真的存钱啦?”“啊,那还有假。”“那你把你那存折给我看看,看看我就放心了。”“看什么看什么,你还有完没完?我告你啊,您要再这么着我明儿就走啊。我上外地出差去,去个一年半载的,那边公司的好多项目等着我去打理呢,我一直都告诉他们我走不开。”陶慧敏不敢再说了。 叫陶慧敏不放心的还有小军的婚事。 托人给小军介绍的快有一个班的人了。一开始介绍了一个医院的内科大夫。叫王小红。家里是外地的,人长的虽说一般了点,可又懂事又勤快,来了以后阿姨长阿姨短叫的可甜了,眼里有活,总也不闲着。 七 带女人回家 王小红不管小军在不在,她有时间就过来。照陶慧敏的想法,人家不嫌你儿子没工作就不错了。要是看家里,他们家有什么优势吗?没有。就是个寡妇守着个不争气的儿子。可是人家小红不嫌。看着懂事的小红,陶慧敏常想她要是有个闺女该有多好,生儿子有什么好的,把她这个当娘的连管都不管。可是王小红来了没几次就不来了。叫小军给骂走了,还当面说人家的牙黄!把陶慧敏给气的。一个劲地跟媒人-她原先单位的一位大姐陪不是。“我不说你也知道,你们小军的条件也不是太好。说是这大院干部家的孩子吧,其实就顶了个虚名,爸死了,妈也退休了,又没有工作。可谁让我看着这孩子长大的呢,可你说那姑娘的牙又招谁惹谁了。要说牙,你们家小军的牙还是撅撅牙呢,人家可也没说什么啊。” 第二个是个幼儿园的老师,叫曾兰。长相一般,家里兄妹四人,她是老三。陶慧敏看中的是这孩子稳稳当当的。嘴巴不怎么会说,可一看就是个是实诚人。手还特巧,家里打人和她两个哥哥孩子的毛衣,都是她给织的。那姑娘第一次来她家,小军不在,她非要跟着陶慧敏去菜市场买菜。陶慧敏看着那孩子和小商贩讨价还价,心里挺满意,还真是个会过日子的女孩。回家的路上,她帮着陶慧敏拿着沉甸甸的菜篮子,让陶慧敏挺过意不去的。心说这回得把这姑娘留住。还没进院子,一辆出租车从后面疾驰而过,溅了她们俩一裤脚的泥水。陶慧敏气得直骂,出租车停下来,陶慧敏以为是司机要和她们理论,没曾想车上下来的竟然是她的儿子沈小军!小军西服革履,浑身连个褶子都不打,脚上蹬的那双红褐色的高级皮鞋亮的能照见人影子。他戴着金丝眼镜,胳膊肘里还夹着个皮包。那架势,就像是从哪个外企大公司出来的白领。陶慧敏急忙叫住小军。“小军啊,你站住,过来见见,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曾兰。”小军上下打量了一下曾兰,鼻子哼哼一声,竟然连理都没理人家,迈着八字步,走了!把个陶慧敏气得这真想把那一篮子茄子白菜都拽他脸上去。 曾兰没进家门就托故走了。事后媒人告诉陶慧敏,是小军的做派和那身行头把人家姑娘给吓着了。那些名牌陶慧敏不懂,可那女孩知道那些名牌的价值。和这样的男人在一起生活,正经人家的姑娘哪个不得掂量掂量啊。 陶慧敏以为小军还想着白雪,有一次试探着问他。没想到招来小军的一通大骂。“别跟我提她啊,谁跟我提她我跟谁急。就丫那德性,我要她?也就我那会儿单纯,他妈的不知道怎么会瞅上她了,您现在叫她来,看我不收拾她那个臭丫头!一身的臭毛病,还牛呢,牛什么牛!我就是找不着了我也不稀罕找她。”“人家怎么一身的臭毛病了?你不稀罕找她你稀罕找什么样的?”陶慧敏也火了,冲着她儿子喊起来。“我谁也不找。找找找,你就知道叫我找,哪天把我逼急了,我剃光头当和尚去!”沈小军说完使劲咳一口痰,吐在马桶里,再冲水冲掉。嘴里还念叨:“来自我口中的痰啊,永别啦!”陶慧敏看着心里这叫气。一口痰要一马桶的水来冲,你这不叫浪费这叫什么啊!会不会这孩子有病啊。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马上,陶慧敏的这个念头就被她儿子的举动给打消了。 儿子开始不断地带女人回家。 一开始小军还避着他妈。逮着他妈出去的时候,带着女人回家来。后来大概是嫌他妈不常出去,不是去菜市场就是去老年大学,顶多是半天的时间,索性明目张胆地把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带回来。 那一次是陶慧敏早上出去锻炼。 中午回家快十一点了。 小军的房门还关着。 昨晚她看着电视等小军。等到快十二点了,小军还没回来。她以为小军不回来了,就睡了。今天早上一早起来,却发现儿子的门是关着的。小军回来啦?我怎么没听见啊,是不是我睡的太死了。陶慧敏想想还是让他睡吧,就出门练功去了。 陶慧敏想这孩子怎么睡到这会儿还不起,就轻手轻脚地推开儿子的门一看,顿时魂魄出窍,把她吓得差点没坐在地上。小军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床上还躺着个女的,雪白的大腿搭在小军的身上,身上竟然一丝不挂! “啊!”陶慧敏一下捂住嘴巴。她第一个反映是把门赶紧关上。羞死人了啊!这是谁家的女孩,还有这么不要脸的,跑到人家男的家里过夜来了。 家里的酱油没有了,陶慧敏本来想到学院的超市买瓶酱油,这会儿她哪也不敢去了。我要出去万一这会儿有人来敲门,家里的那个活祖宗他敢光着身子去开门! 沈静如啊,睁开眼看看你的宝贝儿子吧。丢人现眼,已经不要脸了。你们沈家的祖宗叫这个挨刀的给丢尽了! 小军起来以后打着哈欠出了门,一眼看见他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抹眼泪。“妈你又怎么啦?有饭吗我都快饿死了。”陶慧敏抓起眼前的小凳子朝着儿子猛地扔过去。“你给我滚,你就是死在外面我也不会掉一滴眼泪。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还把那种骚女人领回家里来。我家里干干净净,把那脏东西领回来,把这当什么啦?”小军一见他妈真生气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陶慧敏半天。最后说:“我早就知道你容不得我了,那好吧,我走。你也别说人家,是我把人给招回来的。我把她送回去成不成?从今往后,您过您的干净日子,我埋汰,我脏,我找个脏地儿我自己个儿埋汰我自己个儿去成不成?” 八 咱们脱离关系成不成? “您怕我丢人,那成,您明儿就登报,登那人民日报、北京晚报,就说和我脱离母子关系。我算看出来了,什么母子、父子,全是他妈扯淡,我要是挣了大钱人前人后给您挣足了面子我就是您儿子,我要是不顺您的心您就惦记跟我掰扯着过,所以说啊,结什么婚啊,当妈的都能把亲生儿子往外赶,那外人靠得住吗?”说完小军转身进屋,朝着那个女人大喊:“你给我起来,还挺什么尸你!”陶慧敏坐在沙发上听着小军在屋里骂骂咧咧,一会儿他和那女人出来了。 陶慧敏一看那女人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两道眉毛齐齐拔掉重新纹了两道新眉,还没刷牙,先把嘴巴抹个血红。 眼睛一点不害臊,四处乱瞟,冲着陶慧敏竟然张开大嘴打了个哈欠! “你是哪的?你怎么睡到人家家里来了?你们是在谈恋爱哪?我可没见过像你这样谈恋爱的啊,见面没几次就睡上了,你们家就没人管你吗?”那女的一听陶慧敏说这话,瞪圆了眼睛看着陶慧敏,好像见到一个什么稀罕物件似的回头朝小军一乐:“嘿,你妈说咱俩谈恋爱呢。”小军不耐烦地说:“去去去,拿了钱赶紧走。”那女的说:“一大早的,我还没吃早点呢。” “滚!还想吃早点,没看现在都几点了。”那女的到处找钟,看见挂在墙上的闹钟,眯起眼睛看了看,抿嘴笑了。 “可不,该吃午饭了。人家那次跟我说个笑话,其实就是我们姐妹的一个笑话。她下午三点才起,人家问她吃了没,她反问人家:‘您是问我哪顿啊,中午那顿已经过点儿了,晚上那顿还没到点呢。你说可笑不可笑。” “去去去,赶紧走吧。到门口哨兵要是问你找谁的,你就说是找我妈啊,记住了。”陶慧敏一听这话,气得指着小军大骂:“你这是在招妓吗?你把妓女招到家里来啦?还到外面打着我的旗号。好啊,沈小军,你不是要走吗?你走,我这不留你,你爱到哪去鬼混到哪鬼混去,从今往后咱们俩谁也不认识谁,你也别叫我妈,我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儿子。”那女的一听这话吓了一跳,转身看看小军。 小军满不在乎地朝她摆摆手,意思是叫她赶紧走。女的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朝小军伸出一只手。小军看看她,不耐烦地咋吧了一下嘴巴。 “你先走成不成,回头我再给你。”女的理也不理,换了一条腿站着,又伸出另一只手。 “我说你欠揍啊,我告你下回,你怎么回事没听见啊?” “不成。我出去要吃饭,还得去做头发。面膜也没了,我得去买。” “妈,您那有钱吗?我这会儿兜里没钱。” “什么?你个兔崽子。你让你妈给你掏什么钱啊?”陶慧敏气得拍着腿哭起来。 “您少来这个,娘俩儿一块演双簧,当我不知道啊。”那女的咧嘴一笑,摆了摆头,一边一个耳坠子跟着叮当乱晃。 小军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拍到那女人手里, “滚,别再他妈让我看见你!”小军也不理气头上的陶慧敏,进了屋子。 不一会儿,收拾得周五正王地出来了。连看都不看他妈一眼,抬脚就走。 陶慧敏忍不住喊道:“你给我站住!你要上哪?” “你管得着吗?您刚才不是说我不是您儿子吗,叫我干吗?我饿着呢,我得找地吃饭去。”陶慧敏最听不得的就是这话。 当妈的全须全尾的就站在跟前,却叫儿子出去找饭吃去,那她还叫当妈的吗? 可今天这小子实在太让人生气了。陶慧敏话到嘴边憋了半天没憋住,问了句:“你上哪吃去?” “‘王记’,打卤面。”陶慧敏一听这话,彻底软了。 “王记”是学院后门新开的一家小菜馆。那里面最便宜的饭除了阳春面就算打卤面了。 在陶慧敏的心里,除非混到撑不下去的地步,儿子是不会到那地方去吃饭的。 都是我这当妈的,到了饭点了,把儿子往外赶。想到这,陶慧敏点点头说:“行了小军,哪也别去,妈中午给你烧排骨吃。你去王记吃打卤面,你还不如把你妈给吃了算了。” “那您不嫌我给您丢人啦?” “不是,小军,这话说回来了。你要找对象就好好找。别找那不三不四的下三烂回来。你让我这当妈的怎么想。你叫院子里的人怎么说你啊。” “我早就跟您说我不结婚您怎么就是听不进去。找这种女人有什么不好,这就好比租房子和买房子。前者你只要付了租金,住进去就是了。不愿住了,撒腿就走,不用负责任,多痛快多省事。买房子就麻烦多了。花钱还多,还有好多猫腻在那等着你,说不定上当了,还不敢说,找人家算账去,还不够麻烦的呢。租房子老可以换着住,东西南北城咱们都住过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多好。您想东西南北都买房子,您先得看看您有没有那个实力啊。还东西南北呢,您再买一套试试?一套都买不起。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放心,我小心着呢,我也害怕得病呢。”陶慧敏对她这个儿子,是干气没辙,彻底没治了。 “你看人家老蒋,孩子都快小学毕业了。你们一起长大的小哥们儿,就你还是单身,你说妈现在还在,以后妈不在了,你说你靠谁去啊。”陶慧敏说到伤心处,忍不住又抹开眼泪了。 小军一梗脖子说:“少跟我这提老蒋,什么东西!我怎么瞅他那儿子不像他啊。” “胡说!不像他像谁?” “我瞅着像咱们食堂原先那老郭。”小军说完咯咯笑个不停。 “你少胡说,糟改起人来那嘴巴特利索。昨天我还见董明了,见着我可神气了。直夸他孙子学习好,听话懂事,还问我你的婚事。你说小军你就不能听妈这一回,咱们实在找不上大姑娘,咱找个离了婚的也成……”话一出口陶慧敏就后悔了。 九 童玉顺 小军瞪起牛眼睛,那神气真能把他妈给吃了。“你叫我找二婚的?没结婚的我还不要呢,我要二锅头?!歇歇吧您。您要是再跟我跟前提这事,您可别怪我真翻脸了啊。”“那你怎么办啊。高不成低不就的,你又没个正式工作,能有人跟你就不错了。还不要二婚的呢,我看三婚的能跟你都不错了。”小军一转身走了。“上哪啊?”“上哪也不在这呆了,我受够了。”说完他一摔门走了。 英子中午吃饭的时候,接到嫂子唐敏的电话,说是星期天一定要她回家来一趟。“是不是胖胖想我了?”“他要是不想你,你还不回来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对我这个当嫂子的有意见啊,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回来了?”“没有没有。嫂子,我真的很忙。”“不就是个小杂志社嘛,有那么忙吗?忙的连找对象的时间都没有啦?”英子马上警惕起来。“嫂子,您叫我回家不会又要给我介绍对象吧,我不早就跟你说过了嘛,我自己找,你就别费那个心了。”“不是不是,真的是你侄子闹着要见你,你回来吧啊,回来咱们一块带胖胖吃肯德基去。” 英子毕业以后,在一家女性杂志社工作。杂志社不大,人手也少,但是因为这一类杂志是新兴起来的,内容独特,视角符合当代女性需求,图片比较时尚新颖,一改一些文学杂志沉闷单一的装帧和设计,很符合大众口味,所以创刊以来,销量一直很不错。 英子星期天一早回了家。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回家相亲了。 上一次相亲的情景英子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天唐敏给他介绍了一个她的小学同学。说那人小时候窝窝囊囊没多大出息,可现在人家自己开了一家中医院,当了院长。上次唐敏回娘家去,正好碰上那人他妈,老太太在胡同里拦住唐敏这通聊。非得让唐敏给他儿子解决老大难问题。说是介绍了不少,都没成。不是他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挑他的不是。唐敏一下想到了她的小姑子,答应试试看。 英子进胡同没多远就看见唐敏站在他们家的门口往胡同口这边张望。“呦,你可回来了。人家可来了老半天了啊。我跟你说啊,这人哪都不错,就是有点胖。我也是好些年没见他了,一见他我说你怎么胖成这样啦?不过人可真的不错,错了嫂子能给你介绍吗?”英子一进院子就看见了那人。 “这是我们小学同学,叫童玉顺,我们小时候都叫他顺子。这是我妹,就是安玉海他妹。英子,小名,大名叫安玉英。”唐敏很热情地介绍。 童玉顺一边擦汗一边热情地伸出手来,“你好,你好。”英子也伸出手。童玉顺的手又厚又软,不像个男人的手。 看见英子看他,他说:“天热,太热,我这人特爱出汗。” 唐敏出去买菜,英子和童玉顺坐在他们家的堂屋里。两人都有点别扭,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你也插过队啊?”“啊。”“挨哪啊?”“山西。”“是吗?我们一同学也去的那。我去的东北建设兵团。”“是吗?我也有一同学去那。”“是吗?挨哪啊?”“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在最北边。叫什么瑷晖县。”“啊,我知道那,在黑河那边。”“山西挺苦的吧?”“啊。你们那呢?”“哪都一样。刚开始还以为去兵团比插队强,好歹还是半个解放军呢。到那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没见过那边的大田,唉呦喂,就是那个词:一望无际。刚去时就想着战天斗地一腔豪迈啊。可是干了两天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太累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叫我们用镰刀去收割。绝望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明白什么叫绝望的。冬天在山里伐木。那么粗的木头,”童玉顺比划了一下。“我们八个人抬,上千斤重啊。那时候谁敢偷懒,喊着号子,一齐起。谁要是偷懒,那木头起不来。我们是爷们儿还好说,那些女的,可真惨了,还得干跟我们男的一样的活。我亲眼看见一女的,又瘦又小,和我们一样扛黄豆包上粮垛,那垛特高,搭了个不到一米宽的板子,走上去颤颤悠悠,空着手都肝儿颤,你想还得背个上百斤的麻包哪。我一开始就看那女的悬。结果怎么着,摔下来了。幸亏那大麻包没砸她身上而是她摔麻包上了。就那都摔的不轻。我记得特清楚,那年冬天没有粮食。每人每天就一斤黄豆。一个大房子里睡几十口子人,就生一个大汽油桶炉子。房子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地上全冻的冰。有个哈尔滨知青的家长来了,一看这情景,什么话都没说,当天就走了。他走了不到半个月,全国各地的知青家长都往这寄包裹。包裹里都是吃的。原先团里不叫我们给家里写信说那儿的真实情况。这下瞒不住了。雪爬犁、拖拉机拉的都是来自哈尔滨、北京、上海、天津的包裹。”童玉顺见英子听的认真,擦擦汗又说:“也有逃跑的啊,跑了叫民兵打死了。我就见一小子,北京的。尸体冻的跟那冻肉似的,叫人在地上拖着。他们家长来了,团里告诉说,那孩子是叛逃苏联时给打死的。是苏修特务。家长什么也没敢说,把人埋了就走了。其实大家伙都清楚,什么叛逃啊。都是又累又饿受不了了,请假又不准,就跑呗。也有跑掉的,可在家不敢呆,兵团的人上家来找啊。就到处飘,哎,那年头,有几个从兵团出来不落病的。尤其那些女孩子。有点本事的都当兵走了,就剩下我们这些没人待见没办法的主儿。最后落实政策,才回来了。” 童玉顺说渴了,抓起眼前的一杯水一饮而尽。擦擦嘴,刚要再说,突然放了个响屁。 十 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感情 那个大屁显然把童玉顺惊着了,他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汗又下来了,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坐在那屁股兹拧了一会儿,小声说:“怎么搞的,一大早就……”放了屁的童玉顺好像底气给泄了,神态和语气都很不自然。他红着脸说:“其实,其实我一般不怎么放屁,你看这人丢的,你不介意吧?”英子实在忍不住,笑开了。童玉顺见英子笑,他也脸红红的笑开了。唐敏进来,见他们俩笑,也笑着说:“呦,看把你们俩乐的,说什么呢?” 一个星期后,唐敏问英子对那人的印象如何,英子笑着说:“人倒是挺实诚的。”“那你同意跟他再见面啦?”“算了,好像没什么感觉。”“什么叫没什么感觉啊?人家那边挺中意的。要是差不多就成了吧。人家也挺有实力的。”“实力?”“啊,医院院长哪。”男方又约了英子两次,都让英子给推了。唐敏有点不乐意了。“人家顺子说了,他不是不讲文明,是没留神顺风走气才放了个屁,你看人还是要看大方向嘛,这些细节别太在意了,人哪有不放屁的,不放屁那还不给憋死了?” 英子一进门,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个陌生男人,那男人背对着她正和唐敏说话,唐敏一眼看见英子进来,忙说:“英子,你回来啦?”那个男人转过头来,和英子正好打个照面。 站在英子面前的正是刘毅。 “是你?怎么是你?我可真没想到。”英子心想这世界可真够小的。 “呦,你们俩认识啊,这就好了,还省的我介绍了呢。” 英子看了一眼唐敏,示意让唐敏跟她进了屋子。 “嫂子,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又给我介绍对象。我那事还多着呢,我走了。”“你给我站住。”唐敏绷了一下脸,“你还以为你小啊,三十好几的人了,能找个离过婚还没孩子的就不错了。”“呦,条件不错啊。”“你少油嘴滑舌的。这人是别人托我的,我一听条件真不错。你不是跟他认识吗,成不成聊聊嘛。”“嫂子,这人不成。”“为什么?”“不为什么。要是不认识也就罢了,就是因为认识,所以……”“英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这人好像不是一般的关系吧,是不是原先跟他谈过啊?”“就算谈过吧。原来在一起插队的,后来他上了大学,就再也没来往。”英子淡淡地说。“你是说他把你给甩啦?呀,那这样的人我怎么还当宝贝似的往家领呢。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去跟他说去。”说完,唐敏出去了。 她到院子里一看,发现刘毅已经不见了。“英子,那人走了,他是不是一看是你,不好意思,所以走了?”“我不知道。走就走呗,管他呢。”“就是,走就走吧,完了我再给你介绍一个。这种人把你甩了,他最后不也闹得离婚了嘛。对了,前几天,胡同口那偏头来了,带着老婆孩子一块来的,直问你回来没有。我看他有点成心,是把他老婆孩子带来显摆来了。他是不是原先追你,你没答应啊。人家现在可有钱了。我听说前些年他爸给放出来了。上面落实了政策,把他们家原先那院子还给他们家了,他们一家人又搬回去住了。偏头自己开了家店,说是卖茶叶的,还说要开连锁店呢。他老婆就是他店里的营业员,比他小十好几岁。长的也就那样,一看就是小地方出来的,特土。说话怯口,外地口音特重。那女的看上去挺怕他的,说话前先看偏头的脸色。”“是吗?”“不过偏头好像对她还可以。穿金戴银的,一手上戴仨戒指。要不怎么说是小地方来的呢,不开眼的,一看就是暴发户。我仔细看她那戒指了,还有一篮宝呢,那挺贵的。我们单位一女的买了,七八百呢。” 英子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刚出胡同,有人叫她,英子回头一看,是刘毅。 刘毅走了过来。 “英子,真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你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这呢?”“我没走,我一直在这等你,我想和你说说话。”“有话你在我们家的时候怎么不说?再说我们应该没什么可说的吧。”“英子,你听我说。我这么些年一直没有忘记你,真的,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我那时年轻,不懂得珍惜,这么多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我才懂得,什么是我真正需要的感情。”英子站住了,对刘毅说:“你现在想起你的真正的感情了?可是当初呢,你知道不知道,你们都走了,留下我一人在杨家凹,那个时候你在哪呢?你哪怕那会儿给我来封信,我也会感激不尽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孤独。算了,说实在话,我这人对谁都那么回事,你也别把那会儿那些事太当回事了,插队的时候,人都绝望了,所以互相关心一下,那是很自然的事情。”“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感情。”“你这人真有意思,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我还得回单位呢。今天能见到你挺高兴的。黄一敏呢?你知道不知道她的消息?”“她也回来了,她来找过我。”“是吗?我记得那会儿黄一敏挺喜欢你的。”“我知道,可我并不喜欢她,我挺烦她的,她也知道我烦她。我一直喜欢的是你,而且我相信缘分。咱俩能毫不知情地再见面就是缘分。你信不信命?我原先不信,现在我信。命里安排的我和你再见面,就是说咱俩今生有缘。其实我真的要是知道人家给我介绍的是你,我还真没勇气来。当初我做的事太绝,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悔。可是既然老天爷把咱俩又安排在了一起,那我就不会把这个机会再错过了。英子,我真的喜欢你,我一直都没忘记你,我是真心诚意的。” 十一 楼下有人找你 “真心诚意什么啊?”“咱们都老大不小的了,也不用绕弯子了,我想和你。”刘毅用手指了指英子,又指了指自己。英子连想都不想马上回答:“可我不想。你还没明白问题的关键在哪吗?你曾经甩了我。你忘记了吗?现在你再跟我提什么喜欢、缘分的话你不觉得有点可笑吗?行了,我没那么多功夫跟你在这闲聊了,我真的得走了。”英子说完话,看见公共汽车过来了,不顾刘毅叫她,朝刘毅点点头,上了车。 没过多久,英子把这事彻底给忘了。 一天下午,同一个办公室的编辑杜小燕叫英子接电话。英子接了,对方是刘毅。“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想见见你。”英子说:“有什么事吗?我这事挺多的,没时间,再说咱俩的事上回不是都说清楚了嘛,还有什么可说的。”“英子你别这样,你真要不出来,我就一直在你们杂志社楼下等着你。”英子一听这话也生气了,“那你就等着。你不上班我还得上班呢。”说完她把电话给撂了。 杜小燕看看英子,“英子姐,是谁呀?”英子不想跟她说这事。“一个不认识的人。”“呦,不认识的人你还跟他说那么多,生这么大的气。” 中午吃饭时间到了。杜小燕下楼去打饭。英子让她给带些锅贴。 下去没一会儿的杜小燕回来了。神秘兮兮看着英子说:“那人还在底下呢。”“哪个人啊?”“就你说的‘一个不认识的人’。”英子抬头看杜小燕,“我下去就看见他了。他跟我说你要是不下去,他就一直在那等,一直等到你出去。”“他怎么认识你?”“我也不知道。我觉得吧,这人挺有股子劲的,他把咱们社里的人都记下了,可见是下了一番功夫了。”英子一边吃着锅贴一边想,让他在底下等着吧,我看他能耗多久。 锅贴还没吃完呢,电话又响了。杜小燕接了电话以后,朝着英子神秘地扬扬眉毛。英子从她兴奋的表情上知道她觉得这下要有好戏看了。 英子下楼找了一圈,发现坐在一楼大厅里的刘毅。 这是一栋综合大厦,大厦里有几十家单位。出来进去的人不少,刘毅就那么不慌不忙翘着二郎腿在那等着,那神情好像是料定英子肯定要下来见他。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跟你说了,我这事多,没时间。”刘毅放下二郎腿说:“你真的有那么忙吗?中央领导还有时间接见外宾呢,你以为你比中央领导还忙啊。”英子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胜利的得意。“那你找我有什么事?”“我有什么事你应该清楚。”“我不清楚。”“我已经跟你说过了,我要和你好。”“这不可能。”英子斩钉截铁地说。“为什么?”“不可能就是不可能,没有什么为什么。”“你是不是看不上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工农兵学员,所以不愿意。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我也想考研究生,可是连着考了两年没考上。我还得接着考。你不知道,我们那个研究所的人,对工农兵大学生特别歧视,其实他们是在嫉妒,嫉妒当初我们上了大学,他们没上。那也怨不得别人啊是不是?其实我也不愿意背着这个工农兵的名。恢复高考的时候我还想再考呢,我肯定能考上,我的学习……”英子打断他的话说:“如果你是来跟我说这些的,那我上去了,我那真的还有事呢。”“再要十分钟,就十分钟好不好?我跟你说实话,我结过婚,又离了。那女的是我舅他们院子的一女孩。你应该想到她家里也是干部吧,正经的正部级。他爸级别比我爸都高。可是我们结婚一年就离了。那女的太他妈不是东西了。你说他们家是高干,怎么教育出来这种人啊,我每个月的工资她都领走,还美其名曰要帮助我规划打理财产。然后每周给我发生活费。一个礼拜你猜她给我多少钱?三块!三块钱够什么啊。你说她抠,那看对什么人。对她自个儿一点也不,买衣服、买化妆品大方着呢,还净下馆子。她把我当什么了?给她挣钱的工具啦?我跟她要,她说都存银行了,我说我要去银行取,结果她把存折拿出来一看,全是定期的不说,还全写的她的名字,还设了密码,你说世界上哪有这种人啊。她知道我取不出来才给我看,要不然她打死都不会拿出来的。那人还特懒,家里什么活都不干,全等着我干。钱她拿走也就算了,你倒是给咱们操持家务,让咱吃口饭啊,没门儿!你看看我们家那叫一个脏啊,我们家的拖把把子是方的圆的她都不知道。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怎么结婚摊上这么个主儿。后来我们离婚还是她提出来的。你说她还歪人有歪理了。说我在外面有女人。扯他妈蛋!她也不想想,我没钱找什么女人!她就是看那谁来找过我两次,这就成了她的把柄了。就那谁,黄一敏。其实我知道,她不就是看我舅死了嘛。嫌我没本事,给她挣不来大钱。也不瞅瞅她那德性,有本事挣大钱的谁要她啊!离婚的时候她就是绕来绕去变着法儿想把着那存折不给我。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我告诉她,房子就一间,是我们单位结婚时分我的,她拿不走。这屋里的东西、家具,你瞅的上的全拿走。存折,你给我取出来,一分不少全给我放在这。我知道那钱不多,可她看得重。我这么做就是为了剜她的心窝子,我叫她不舒坦。她一开始还不取,说那点钱还不够她的青春损失费。别他妈恶心了,结婚头天晚上我就知道了,丫根本就不是什么头茬儿,把我给骗了。我警告她说,你要是再不把钱拿来,咱们就上法院,到那咱们看谁好看。就这么一直耗了三年,上个月总算把钱还给我了。” 十二 蓄谋已久 “结果我一看你猜怎么着,只有本钱没有利息。妈的,本来想要找她算账,后来一想,就算拿那利息买了个人生教训,算了。” 英子没想到刘毅这么能说。原先插队的时候,一天见不着他说话,这会儿人来人往的他高声大嗓别人直看他他毫不在乎。 “对了,我还没说黄一敏呢。她在山西结婚了你知道不知道?找的当地的农民。也不算农民,是公社什么头头的孩子,也在那什么农机厂当工人。落实知青政策的时候没她的份,除非她离婚。她还真的离了,两个孩子她一个也不要,全扔给那男的,自己跑回北京来了。回北京嫌给她安排的工作不好,净是什么煤球厂、扫马路的活,要不就是集体手工作坊,她不爱干。找不着工作,就那么晃荡。可是山西那边她想断就能断的了啊。那男的三天两头带着俩孩子上北京来找她。说两个孩子要给她一个,这样孩子的户口可以落在北京。她去找我就是说这事的。你说就说吧,她还哭开了。结果正好让我老婆给撞见了,非说我们那什么了。”英子抬手看看手表说:“十分钟过了,我得上去了。”“英子,你怎么这样啊,我来找你,你就真的只给十分钟时间啊。我还没吃饭呢,咱们上那小饭馆吃点饭好不好,你看在咱们是‘插友’的份上,也不能这样对我吧,这让我心里拔凉拔凉的你知道不知道?”“我已经吃过了。”“我知道,我看见你们那那个叫杜小燕的女的给你买的锅贴。”英子的心里一哆嗦。这刘毅怎么这样,连我们社的人的名字,连我吃的什么他都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她现在怀疑刘毅和她再见面不是什么“毫不知情”,而是他早就蓄谋好的。 “我真的得上去了。”英子说着站起来要走。刘毅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往下一拉。英子没站稳,一下坐到刘毅的怀里。电梯里下来几个人,正好看见这一幕。都好奇地看着他们,有个小伙子还笑开了,英子的脸顿时红了。 英子挣扎着甩开刘毅的手,“对不起,该说的我都说了,以后请你不要再来了。”说完不顾刘毅叫她,上楼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刘毅给英子打了六次电话。电话放在杜小燕的桌子上,每次都是她接。每当她接到电话,都捂住话筒小声问英子:“那个人,接不接?”英子摇头。杜小燕就说英子出去了,不在什么的。到第七次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杜小燕不再接电话,看了一眼英子,站起来出去了。电话铃就不停地响着,屋子里的人都在看着英子。主编走过来,问英子:“电话这么响,你们怎么不接电话啊?”说着他拿起了电话,马上对英子说:“找你的。” 英子过去拿起电话。刘毅在电话那头喊道:“你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啊?你是不是成心躲着我?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这么冷漠,不近人情。好啊,咱们看谁拖的过谁,看谁拿谁没有办法。”英子用余光看主编出去了,问:“你还有完没完?”“没有完!”刘毅一字一顿地说。“除非你答应我,要不我往你们杂志社打电话。你有本事就别接,只要你接了,你就得跟我说话。什么时候你答应我,我就不打了,你听见没有。”“你是个无赖!刘毅。你听着,我什么都不怕,我不怕你吓唬我。你愿意打你就打吧。要我答应你,你休想!”英子说完把电话放了。她还没转身,电话铃又响起来了。那电话不带来电显示,英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刘毅在电话里得意地说:“这回接的挺快啊。这就对了,乖乖地接我电话,咱们好好谈谈。”“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跟你可有好谈的。你的脾气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坏了,英子,这样可不好。我跟你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现在脾气变得这么古怪,还有些稀奇古怪的毛病。比如说我现在特爱给人掏耳朵,我老婆大概就是受不了这个才跟我离婚的,只要她一回来,我成天追着她掏耳朵。还有我那些同事们,现在都怕我了,都躲着我。多可笑啊。掏了耳朵我还爱收集耳屎,我的、别人的,我都爱收集放火柴盒里,没事拿出来瞅瞅,我给人家看,他们还说我恶心,这有什么恶心的,又不是大便。人家告我说这是怪癖,我也知道,可我们就是改不了。你呢?你也有怪癖吧,比如呢?你现在不好说,那等没人的时候你跟我说,我保证跟谁都不说去。” 英子放下电话坐回她的桌子。那桌上的电话又响起来了。杜小燕进来看看这个电话,对英子说:“英子姐,这人到底要干什么啊?要不把电话挪到你桌子上去吧。”说完她还朝里屋的人作了个鬼脸。这让英子很不高兴,这让她想到背后这些人不定怎么议论她呢。可她也没办法,这事要搁她,她也烦。 接连几天下来,不光是杜小燕桌子上的电话,连里屋的电话,刘毅都打遍了。只要那些人说英子不在,如果是个女的,刘毅就气势汹汹破口大骂:“你个臭婊子,你个卖x货,我找人你管得着吗你。你再说不在试试,我叫你下楼就让车撞死。结婚生孩子没屁眼,你弟得梅毒,你姐长烂疮。你爸你妈得癌症得麻风病,我看你再说她不在!”如果是男的接的,刘毅就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叫她接电话,不就是你跟丫有一腿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叫是不是?不叫我给你们头儿打电话,你们社长的电话我知道,我把你们那点破事全都抖搂出去你看我敢不敢。” 连着几天下来,所有的人的怨气都朝着英子发。“找你的这是什么人啊。是不是有神经病啊。” 十三 报 警 “你接了电话不就完了吗。干吗呀,越躲他越来劲。你看他说的那些话,那可都是侮辱人格了啊,凭什么我们得受这份啊。这可严重影响我们正常的生活工作了啊。你再不采取行动,我们可要想办法了。”工作是明显受到影响,大家上班都不敢接电话。现在不管叫不叫英子都一样,都能招来刘毅的一通乱骂。 英子也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精神上有什么问题。可要让她下最后的决心,她还有点犹豫。毕竟在一起插过队,再说电话又不带录音,你报警了,人家会跟你要证据。 电话又响了。杜小燕拿起电话,连往耳朵上放都不放,直接把话筒朝英子跟前一伸,眼睛瞅着英子,那神情再明白不过,骚扰电话又来了。 英子接过电话。“英子啊,你是不是真的没结过婚哪。要是这样,那你就对了。我说你怎么那么能熬呢。你没尝过那滋味嘛。其实这种事说它美妙也美妙,说它恶心也挺恶心的。其实说穿了就是一种宣泄。像排大便一样,大便排出去了,就痛快了,人就清爽了,排不出去,憋着,熬着,就难受。你说对吧?要不有人要手淫呢,自己解决。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啊。现在有专家历数手淫的好处,说是什么事情都靠自己解决消化在了被窝里,可以大大减少犯罪率啊,保持良好的社会治安啊。真想不到,手淫这玩意还有这么大的功效,四两拨千斤,还能起到稳定社会的作用啊,那可得大力推广你说是不是?你是不是就是这样啊?你怎么不说话呀,你这人就这点不好,什么事闷在肚子里不吭声……”“你混蛋!刘毅,你要是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唉呦,我好怕啊。你要对我怎样啊?那好,我等着。”英子放下电话,手直哆嗦。她死盯住电话有十分钟,最后终于拿起电话,拨了110。 警察来了,听了英子的陈述,备了案。走的时候让杂志社装个录音电话。 大家都坐着不说话。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个电话应该英子来装,而且不光要装一部,每个屋子都得装,因为那家伙哪个电话都打。 主编把英子叫去了。“你怎么回事嘛,咋把警察都给招来了?”“不是我招来的,是我报的警。”“哦,你说是你报的警,对吧。可楼里其他单位的人不这么看啊。警察穿着警服在楼道里走这么一趟,人家以为我们这出了什么问题呢。英子啊,你的工作呢,一直没什么可说的,但是这个八小时以外啊,自己还是要注意一些。不要随便和什么人搅合在一起。你年龄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这种人他不找结婚的,也不找小姑娘,就找你这种半不拉子的。”“您这是什么意思啊,合着您的意思是那人是因为我的问题招来的啊。”“你看看,急了不是。所以我找你来之前我考虑半天,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谈这个话,怎么跟你说好。我也是好意劝你。听不听全在你,我的意思是你赶紧结婚,结了婚就好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老这么搁着,那就招事是不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话说的真是太有道理了。” 星期天唐敏又打电话叫英子回家,她以为又是给她相亲,刚要推托,唐敏说是安玉海要找她,“我哥找我?他不会给我打电话啊,谱怎么那么大啊?” 安玉海从来不找英子。躲还躲不及呢,他还找她? 所以英子一听说她哥找她,觉得有些奇怪。“我哥找我干啥?”唐敏好像不像平时那么话多,闪烁其词地说:“我也不知道,就说叫你回来有事。” 安玉海回来了。他听见英子在厨房和唐敏说话,有意站在院子里,等着妹子过来和他这个当哥的打招呼。英子看见他站在院子里,也知道他那个毛病,走出来问他:“哥,你叫我?”“嗯。进屋说吧。”安玉海背着手跟着英子进了屋,还把门给关上了。 安玉海原先那个街道工厂早就倒闭了,生活来源就靠的是出租房子。东西屋他都租出去了,租金全得,一分钱没给过英子。英子也知道要不来那钱,也懒得要。她想他们一家只有嫂子一人上班,还得供着侄子上学,我好坏还有工作,就不计较这些了。自当是给了胖胖交学费了。 英子见安玉海神神秘秘的,就说:“什么事啊,还关门。”她坐下等着安玉海张口。安玉海在屋里转了几圈,好像在想怎么跟她说这个事。最后终于说:“咱这院子要拆了。”英子这才明白哥为什么要叫她回家来了。“我听说了。”说完她不再说话,眨巴着眼睛看着她哥等着下文。“我问了拆迁办的人了。按照《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对被拆迁房屋的拆迁人给安置补偿。人家来了几次,看过咱们的房子,也量过了。按照咱们的面积,应该给咱家一大三小四套单元房。按理说他再给几套我都不搬,这房子多好啊,冬暖夏凉的大瓦房,有院子有树,赶上别墅了。现在这样的正经四合院值老鼻子钱了。可是不拆还不行,说是这块国家要盖什么金融一条街了。反正我叫你来呢,是想告诉你,这房子拆迁按说应该有你一份,可是人家那规定上写的明明白白,补偿的对象是指在拆迁范围内有本市常住户口,并且长期居住人口在2人以上。你先别急你听我说。你的户口打你插队以后就转走了。上大学以后,转到学校,后来你说单位要分房,户口落到单位是集体户口,就是说这院子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的户口,这院子拆迁与你没什么关系。” 英子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是通知她这房子要拆迁了,你别想着这房子还有你的份,甭打这院子的主意了。 十四 爱情的净土 “我的户口是集体户口,迟早要办出来的,要是办出来,只有办到家里,你让我上哪去啊。”“你又没有成家,反正你迟早要成家,成了家,你住哪,你的户口自然就落哪了。再说你们单位不是要分房子吗?”“我们那小单位哪来的房子啊。都是自己想办法。我现在就住在集体宿舍。那个宿舍也住不长,是我们单位租的,租期快到了,我前些日子还想跟你商量这事,把户口迁回咱家来呢。”“胡说!你想迁回来就迁回来啊。人家那条例上明明白白写着呢,要户口在这院子而且是长期居住的,你哪条也沾不上。你这会儿迁户口,明摆着让人家抓把柄,说我们趁要拆迁了有别的企图。”“那拆迁是按照面积算的,人家谁管你户口有几个人啊。”“我说了半天你怎么就不明白啊,户口也有限制,必须是这的户口,而且居住在两年以上。你算算你的户口迁走几年了。”“那爸当初是把这院子留给咱们两个人的,怎么一拆迁,我成了外人了。我不是这院子长期居住的?我不是在这院子长大的吗?”“那不行,你说那个没用。人家看的是户口,人家可不看什么你是不是在这长大的呢。再说了,谁能证明你就是这院子长大的啊。”“你!你怎么不讲理!”“你看看,来了吧,我就知道跟你讲理根本就讲不通。”“那就算四套房子都给你,你给我一套不就结了嘛,要什么户口不户口的。”“话是这么说,可是英子,这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没工作,你嫂子那厂也不景气。你没孩子,你不知道现在养一个孩子有多难,还不能让安立东上一般的幼儿园、学校吧,上好的,就得交赞助费。那钱贵老鼻子了。将来我这四套房,我想好了,我们三口住那大套的,剩下三套小的,全都出租,房租将将够我们一家一月的嚼裹。”“你!你还是我哥吗?”“是啊。怎么不是呢?咱们俩是亲兄妹。一笔写不出俩安字来,你当然还是我妹了。要不我怎么提前通知你一声呢。可这事它不是不好办嘛。还有一办法。那就是你赶紧结婚,结了婚,男家有房,你不就搬过去了嘛。不是我说你啊,老大不小的了,还不结婚,耗什么啊耗。耗到没人要了,我看你怎么办!”“没人要我自己养活自己,不用你管。你也从来没管过我。”“好,有骨气。我就爱听你说这话。那咱可说好了啊,别到时候分了房子你又上这胡搅蛮缠来。到时候你可别怪我不认你。你好好的,那你就是安立东他姑,你要是真闹起来,我立马把你轰出去你信不信?”英子点着头,咬紧牙关,半天才硬是把话给憋了回去。 看着英子出了院门,唐敏对安玉海说:“你咋对她那样啊,她甭管怎么说还是你妹啊。”“正因为她是我妹我才这样,两姓旁人我还说不着呢。” 离开家,英子越想越生气。从小长大的家,凭什么就没我的份了。 站在胡同口,英子一时有些六神无主,不知道她该干什么,细想了一下她还要买录音电话。一想起录音电话,英子更是生气。我今年是怎么了,倒霉的事全都让我赶上了。 她到离家不远的一家新开的大超市去买电话。 过去有什么事,英子一向挺乐观。千难万难的事情我都挺过来了,什么事还能让我害怕啊。可是这次不同。刘毅那边无休无止的纠缠,再加上房子拆迁的事,全都搅合在一起,头都大了。 买了电话她站在电梯口,想想该到吃饭的时间了,正想着去哪呢,突然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看。那一刻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觉得会不会是刘毅在跟踪她,心里紧张,头转动都不自然了。 “你怎么在这儿?”英子转头一看,是老蒋。 老蒋星期天回家来看看,路过这个超市,进来想买点东西。刚走到电梯那,老远就看见英子呆呆傻傻站在那,神态有些恍惚,他还在犹豫该不该叫她,就见英子转过头来。 “我来买这个。”英子把手里的电话给老蒋看。“录音电话?用开录音电话啦。”英子一听老蒋这调侃的话,不知怎么的,眼泪刷的一下涌了出来。“唉唉唉,你看你这是怎么啦?我没说什么吧,你哭什么啊?”老蒋急忙跟着英子站到一边。“你跟我说,你到底怎么啦?”老蒋说完耐心地等着英子说话。英子的眼泪一流出来,心里舒坦不少,她把眼泪擦擦说:“没啥,沙子进眼睛了。你怎么样?挺好的?”老蒋点着头说:“嗯,还行。你呢?还沙子进眼睛了呢,我看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我跟你说没啥就是没啥。”“什么啊,你这人什么时候学会吞吞吐吐了。还没吃饭吧?走吧,咱们找个地儿吃饭去。” 两个人从超市出来,找到一个僻静的小菜馆。坐在靠窗口的位子上。 自从那年英子带着胖胖遇上老蒋以后,他们先后又遇见过几次。两人都是回家,在路上见面,像熟人一样客客气气打个招呼,然后无话各走各的了。正因为他们神情自然淡漠,几次跟在老蒋身边的秦波只道是小学同学连问都没有问起过。 老蒋点了菜后,看着英子。“你的脸色不好,怎么回事?”这话要是别人问,英子连想都不会想,见面没话找话扯的废话呗。可是话经老蒋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有分量意味深长,听着都透着关心和惦记,让人心里不由得暖融融的。英子紧咬嘴唇,不让自己再掉泪。“我印象里你不是个爱哭的女孩啊。”一听这话,英子忍不住又哭了。 对面这个男人,已经显出成熟男人的稳重、豁达和大度。他不再说话,递给她一张面巾,静静地等着她平静下来。 十五 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的面庞曾经是英子在梦里多少次回忆和摩挲过的。毋庸置疑,这么多年英子没找对象,和她依旧在心底依恋着这个年轻时的恋人有很大的关系。曾经沧海难为水。和任何男人的接触,都会自然而然令她想起老蒋,都会将那些男人比下去,都会让她无法忍受和那些人的有一丁点亲昵的举动。实际上,她和老蒋连手都没拉过,像今天这样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还从来没有过也是英子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英子常为自己在心中还保留这一块爱情的净土而感到欣慰甚至还有那么点自豪。不管他是结婚也好,没结婚也罢,在我的心里,他永远是属于我的,这就足够了。 “孩子还好吧?”老蒋问。英子愣了一下,“孩子?”她马上明白过来,老蒋问的是胖胖。“啊,他……”“你老公呢?我怎么几次遇见你,都是你一人啊?”英子接下来的话叫老蒋吃了一惊,“我还没结婚。”“那,你,你那孩子是?”“那是我侄子。”老蒋看着英子好一会儿,不禁哑然失笑。一个简单的判断失误造成了一生都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你还好吧?”英子问老蒋。尽管她问的是“你”,可老蒋明白,这是在问他们家的情况,包括他的老婆孩子。“都挺好的。是个儿子,上中学了。”“真的啊?学习还好吧?”“学习好。在101上学。”一说那学校,就不用多问了,那是一所北京的重点中学。老蒋的脸上顿时增添了几分为人父的自豪。“那可真不错。我小时候一直想考那个学校。后来文革了,上了就近分配学校。” 菜来了,两个人慢慢地吃。“你到底怎么了。”老蒋给英子舀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那神情看似不在意,但语气却是坚定的-你必须要跟我说。 英子拿起勺子的手停顿了,她把刘毅的事和房子的事都告诉了老蒋。 “你说我怎么回事啊?长了这么大了,连个落脚的地方,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还让刘毅和我哥那么欺负。刘毅也就算了,就当他有神经病,可是我哥呢?他是我亲哥啊。你见过这样的哥吗?当初你不还跟他打过交道吗。你说他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可现在当爹的人了怎么还是那个德性。还我哥呢,我看他连个外人都不如。外人起码还讲个客套,可他欺负我真的是不遗余力。我就恨我觉悟太晚,老对他抱有幻想。”“你别着急,刘毅的事情你别怕,你就按警察给你说的去办。他那么做本身就是流氓做法,所以你也不要心软,以毒攻毒。当初他是怎么对你的,现在他又这么对你,你没必要再受这种人的气,你就找警察。你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你。另外你有什么事别自己一人扛着,你找我。两个人想办法总比一个人强吧。” 老蒋给英子递过一张名片,英子看了一下,上面印着“美国汤氏公司北京分公司总代理”。“呦,当总代理了。”英子看着名片笑了。“什么呀,原先那个厂子撑不下去,让美国一家公司给收购了,他们要个中方代理。别的公司一般都是从台湾或者香港给弄一个过来,可是这家公司挺有意思,说是通过民意测验选举中方代理。不知怎么就把我给弄上去了。”“你能成!”“成什么呀成。我怎么也没想到过这辈子还成了洋鬼子的买办了。我那会儿英语说不利落不算,好多事情都不懂。我想谢绝,可厂子里的那帮人信得过我。按美方的说法,我熟悉中国市场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在厂里有人气。我明白他们这个人气就是能把那帮工人给拢住。刚开始确实什么都不懂。人家问我月薪要多少,我犹豫半天说给八千怎么样。这个我心里确实没底,还怕说出来人家笑话我狮子大张口。可人家竟然问我你要的是美元还是英镑,这回倒把我给弄糊涂了。后来我一打听才知道,像我这样的经理,差不多能拿到同样数的美金。而且你用不着客气,你要的薪酬高,说明你有信心,你要谦虚,人家会觉得你没把握干好这差事。”“那你成功了。”“什么成功啊。钱多就是成功啊。我这人一向把这些看的很淡。大家伙推举我,就是看得起我,我还不得好好干啊。明天大伙信不过你,不用人家提醒,我自己就回车间当我的工人去。”“很累吧?”“关键是底子太薄。我是当兵的出身,又没上过学,现在这个行业竞争太厉害,所以什么都得从头学。原先当副厂长的时候学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够。什么工商管理、市场营销、企业管理,还有法律方面甚至企业人员心理学都得学。不过学学挺好,挺充实的。” 吃完饭,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英子说:“你挺忙的,让我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星期天,没事。你回哪啊?我送你吧。” 老蒋把英子送到她住的宿舍楼下。英子说:“上来坐一下吧,喝杯茶。”老蒋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他把车停好,跟着英子上了楼。 英子和杜小燕,还有另外一个女孩三人合住一个三室的单元房。 杜小燕不在家。她家在太原,考上北京的大学以后,毕业后就留在了北京。最近一到星期天就和宿舍另一个女孩去看房子,听她说,她正准备买房。这小丫头的人生目标十分明确。上大学、留北京、买房,找个北京户口的男人成家。 英子把茶壶拿出来,笑着说:“我这从来没有客人,所以茶壶得刷干净才能用。”英子到厨房去烧水,老蒋打量了一下她的房间。就像她那个人,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屋子里最多的是书,乍一看,看不出来是姑娘的闺房。老蒋突然看见英子的床头上并排贴两个挂钩,一个军用挎包的带子支起两个角,端端正正挂在墙上。 十六 遗 嘱 英子房间墙上洁白素净没挂任何物件,就是这个褪色的军用挎包,像供神明似的供着。 老蒋的眼睛眯起来了,他凑近仔细看了一下,挎包带子上还模模糊糊写着他的名字。这个挎包正是他当年送给英子的那个挎包。 英子进来了,看见老蒋在看那个挎包,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一时都无话,屋子里静的能听见两人的心跳声。 一个挂在墙上的挎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得走了。”老蒋费劲地说出这句话。英子抱着茶壶愣在那,直到大门一声响,她才回过神来。她看一眼墙上那个挎包,长叹一口气。心说多少年的老东西了还在那挂着,让人家以为我是成心给谁看呢。这都怪我,我早说把这东西收起来,早点收就好了。 星期一上班英子把那个录音电话给装上了。电话装上了,却不会用。她和杜小燕对着说明书试了半天,算是把要领掌握了,现在情等着刘毅来电话了。 一上午也没来电话。没有了电话铃声的房间突然显得格外安静。几个人都奇怪了,这咋不打电话啦。中午吃饭时间到了,平时大家伙一块去吃饭,今天得特地留下一个看电话,万一那家伙来电话没人接他留下恶毒恐吓语言拿什么证据给警察啊。 一连几天过去了,刘毅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杜小燕问:“英子姐,那个人是不是知道咱们报警了?要不怎么不来电话了?”“怎么着,你还盼他来电话啊?”社里一个小伙子说。“我盼他来电话?我没病吧。我就奇怪,是不是警察找他啦。不过就我分析,这人不会轻易罢手的。警察找完,他怎么着也要来个电话说一句吧,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撤退啦?不可思议。” 下班的时候老蒋来了个电话,问英子下班有没有时间,他有事要说。 两个人在离英子他们单位不远的一个饭馆见了面。一见面老蒋就问:“你还没吃饭吧?我可饿了。”说完他就点菜。然后看着英子说:“我也没问你爱吃什么我就要了啊。反正我爱吃的你应该错不了。这是家山东菜馆,山东菜北京人差不多都喜欢。我不太喜欢上什么茶馆、咖啡馆的。虚头巴脑的净整些虚的。在这多好,话也说了,肚子也填饱了。”英子笑着说:“我也是。茶馆和咖啡馆也不是我们能消费得起的。坐在那装葱装蒜的好像浑身都不自在。我约作者或是采访对象见面,也爱挑饭馆,一碗面条,既谈了事,也解决了肚子问题,还便宜。” 老蒋要了一个蒜拌黄瓜,一个熘肝尖,一个红烧茄子,还有一个软炸里脊。老蒋拿筷子点了一下菜,“快吃,要不凉了。”吃饭时,英子问老蒋:“你找我不光为吃这顿饭吧?”“啊,我给你找了个人问了一下。就是你那房子的事。”英子一听心里一动。她都没太往心里去的事,老蒋却记得清清楚楚。 “我有个朋友是律师,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把你的事给他一说,他说:‘恐怕不是太好办。按照分房条例,你的户口不在那,你就没有分房的权利。除非你哥主动给你一套。’”“这还用他说,我早就跟我哥提过了,说了等于白说,等我哥给我一套?那就等于指望天上掉馅饼。”“还有就是你的父母曾经给你们留下遗嘱。明确表示这个院子归你和你哥两个人的共同财产。一方如果死亡了,他的继承人还有继承的权利。有了遗嘱,有没有户口都没关系,你就是外地户口,分房照样得有你一套。”“你知道我没有什么继承人。”“我说的是你哥。”“可是我没有见过什么遗嘱啊。”“那就不好办了,你一点印象也没有吗?”英子摇摇头说:“我妈走的早,我爸是得脑溢血突然去世的,送到医院抢救没抢救过来,一天时间就走了。临走的时候我就守在他身边,可他光是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你有话要说?”“看那样子像,可我真的说不上。我从来没想过我爸会给我留下什么遗嘱之类的东西。就像我从来没怀疑那院子是我和我哥共同拥有的一样,可是现在我哥说没我的就没我的了。你说这都是怎么了,人和人之间怎么都成这样了。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不要这些东西,我就要有个哥哥或是姐姐,真心疼我,爱我,我就满足了。”老蒋看着英子,心说就你傻,还哥哥呢,这辈子就等着你那混账哥哥算计你欺负你,你还把他当宝贝似的。“我看你那哥没有也罢。”老蒋气哼哼地来了一句。说完看看英子,笑着说:“到底还是一家人啊,我一说你哥你就不乐意了。”“我没不高兴。” 吃完饭出来时老蒋随意问了句:“刘毅那小子再给你打电话了吗?”英子站住脚说:“你说怪不怪?我买了录音电话等着他来电话,他倒一次都没来过。”“你还盼着他来电话啊?”“哪啊,看你说的,我就是挺奇怪的。说不定警察那边采取什么措施了?”“警察管你那事。”“你怎么知道警察不管?”老蒋怔了一下,说:“我也就是顺嘴那么一说。” 前两天老蒋去找了刘毅的前妻冯晓明。 冯晓明一看就是那种心无城府快人快语的主儿。一听老蒋家是学院的,马上见面熟说起她认识的人。两个人闲扯了一会儿,冯晓明突然直杆子插话问:“蒋振国你也别兜圈子了,找我到底干啥?”当她听说是为刘毅而来,马上没了兴致。“刘毅怎么啦?”“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和你离婚?”“这有你什么事啊?”冯晓明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扫刚才的大大咧咧,变得警惕起来。“你别多心。我有个朋友最近受到你男人的骚扰。啊,对不起,是你前夫的骚扰,简直是苦不堪言。她找到我,叫我帮她想办法。” 十七 他生理和心理上都由问题 “你的朋友?女朋友?” “普通朋友。” “是吗?普通朋友的事这么上心。”冯晓明好像很感兴趣老蒋和这位 “普通朋友”的关系。 “那女的到底是谁啊?也是你们学院的?我认识不认识?” “你肯定不认识,是原先跟他一起插队的。” “啊,那我就不知道了。别说原先一起插队了,他现在的朋友我都没认识几个,不过那人也没什么朋友,他跟谁也弄不到一起,孤僻,不对,应该说是怪僻。你让她找警察啊,找警察不就完了嘛。”冯晓明说。 “干吗把事做那么绝啊,他好歹是你前夫啊,你真愿意让他被警察抓走?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 “你这人怎么是这样啊,告诉你找警察你又不去,那我管不着了,就像你说的,刘毅他好坏是我前夫,我帮你出主意,凭什么啊?”老蒋看话不投机,又问:“你们离婚没孩子啊?孩子怎么办了?” “嘁,还孩子呢。”老蒋注意到冯晓明在提到孩子时,一脸的轻蔑和鄙视。 “怎么了?” “没什么。” “我觉得你这人够意思。” “什么够意思?” “刘毅可在我那朋友跟前把你骂个狗血喷头。可你还替他兜着。” “他骂我什么?” “他骂你特抠,每个礼拜才给他三块钱零用钱。” “他胡说!”冯晓明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我给他三块钱?亏他想的出来。那种人,就是因为生理上有缺陷,才想方设法地编排人家。我给他零花钱?说的跟真的似的,是他把着不让我花钱。还我给他零花钱哪,我连他的工资都见不着,编的跟真的似的。算了,那人心理生理都有病,我不跟他计较。”冯晓明气得鼓起腮帮子,眼眶都红了。 老蒋知道像冯晓明这样的人很爱面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说她抠。 “我也说嘛,干部子弟,家里不缺吃少穿的,不会过日子的听说不少,抠门吝啬的不多。”冯晓明马上说:“就是就是。我从来不会计划。每个月的钱都花的光光的。”老蒋笑着听冯晓明说这些,心里多少有些谱了。 “你那前夫还挺执著的,抓住我那朋友不放了,可能是想让她嫁给他。”冯晓明注意地看了老蒋一眼,问:“你说谁啊,刘毅啊?他拉倒吧,别让我把他的丑事都说出来。” “可他把你的丑事都说出来啦。当然我是说他编的啊。”冯晓明还是盯住老蒋。 老蒋知道她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就说:“那我就告辞了,我也爱莫能助了。我就告诉我那朋友,你的前夫再骚扰她,就找警察。”说着老蒋站起来端起桌子上的杯子一饮而尽。 冯晓明见老蒋要走,忙说:“你等等。”老蒋看着她。 “其实刘毅那人要是没病的话不会那样,我是那么想。我们俩结婚以后他一直在看病,钱花了不少,就是不管用。我本来想就这样吧,也别离婚了,兴许过两年他的精神不那么紧张了,他就好了呢。可是他那人忒缺德了,在床上净干那些不要脸的事。你说我尊重他的人格,他怎么对我的,他把我当什么了?当妓女啦?” “他怎么你啦?”冯晓明突然大声喊道:“问什么你问。男人问女人床上那点事你要脸不要脸啊?我就奇怪你这人怎么那么感兴趣别人的事啊,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毛病啊?”老蒋冷冷地说:“我没病。我要不为我那朋友我吃饱了撑的瞎耽误功夫上这找你干吗?你不愿意说我不勉强你,相反我觉得你还是个重情义的人,可你那前夫可不咋地,我要是再不管这事,他就得骑在我朋友头上拉屎撒尿,把在你跟前受的那点子气都搁她身上去了。”冯晓明瞪着眼看着老蒋。 “你跟你那朋友那么铁?” “说不上,我欠她的。” “是你的情儿吧?” “不是。” “谁信啊。”冯晓明嘟囔一句:“我要告诉你,他肯定知道是我说的。我们夫妻一场,你让我当这恶人啊?”老蒋一听这话,不再说什么,转身去柜台把账付了。 冯晓明在后面看着他付账,心说这人还没听我说怎么就走了呢。 “那个什么,实在对不住,我真的不能跟你说。” “你不用说了,我明白。” “可是那事你只要一提他就准知道是我说的。我没说不跟说了一样啊。所以你千万别提那事啊。” “你不说还不许别人想啊。”老蒋说完朝冯晓明摆摆手, “我得走了,谢谢你能见我,再见。”老蒋见到刘毅是在晚上。老蒋靠着刘毅他家院子门口的一棵法国梧桐树,看着刘毅走近了,招呼了一声:“刘毅。”刘毅站住脚,上下打量老蒋, “你怎么认识我?我不认识你啊。你是谁啊?” “我姓蒋,人家都叫我老蒋。我得和你谈几句。” “我不认得你,跟你谈什么啊?” “谈你感兴趣的事情。” “我感兴趣的事。扯!你知道我对什么感兴趣啊。”刘毅说完要走,老蒋在后面不慌不忙地说:“认识英子吧?”刘毅回过头, “啊,怎么啦?” “你最近找她找的挺勤的啊。” “碍你什么事了?” “碍着我事了,她是我女朋友。”刘毅重新看看老蒋, “骗鬼吧你。” “是真的,但是是过去的。”刘毅来了兴趣。 “是吗?什么时候的?英子我插队的时候就认识她,那时候我知道她没有,那你就是后来的?上大学时候的同学?我就说嘛,那段时间她不可能闲着,后来为什么吹了?” “你想知道?”见刘毅不说话,老蒋靠近一点对他说:“我那个不行。”路灯底下刘毅仔细看着老蒋:“你哪个不行?” “就那个不行。”老蒋把 “那个”咬得很重。刘毅好像明白了似的点点头说:“那后来呢?” “不行就吹呗。可也就怪了你说,我跟她一吹我就好了。我找了我现在的老婆,还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 十八 五个偏方 刘毅慢慢地笑了。他的笑是先从鼻子开始,轻轻地一耸,然后顺着鼻子两端三角纹路蔓延到嘴边,上嘴唇往上一推,嘴角边扯开两道纹路,可以称作笑的纹路。 不轻易笑的人笑起来进程都这么缓慢、隆重。 “是吗?” “啊。” “那我恭喜你。” “谢谢。英子一跟我说你的事我就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了。我当初跟你现在一模一样。也是不停地找英子。那时候电话不好打,我就写信。我写那信唉,可以放世界情书大全里去了,那叫一个肉麻。想都不能想,也不能说出来,要不大夏天的浑身起一层鸡皮疙瘩还得跟着打十几个哆嗦。我那会儿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下子成了秀才了,平时想都没想到的酸词都拽出来了,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才思泉涌’,对,就是那么回事,手抖的啊收都收不住。可是英子不理我。我就不写情书了,还是一天一封信,写信骂她,骂所有的女人,发泄,把我的不满,我的恨,都给发泄出来了。你知道我那信是怎么写的。我把骂人的话都用完了,我就搬字典、词典、谚语词典、俗语词典。把能损人、骂人,凡是我认为能够糟改她的话,触及她灵魂的话全都骂出来了。那时候哪怕伤着她一个小脚趾头我都高兴死了。” “你骂人家干吗?” “痛快啊!骂出来我就痛快了啊。” “你骂人家痛快了,那你想过人家是什么感受没有?” “那我不管,反正我痛快就成。最后没词可骂了,编不出来了,我就把那信纸抹上鼻涕、吐上痰给她寄去。”刘毅的脸上显出厌恶的神情。 “你丫有病!” “你才知道我有病?我要有病,你跟我一样的病。” “我没病。” “没病你给人家那一个劲打电话干吗?” “打就打了,你管得着吗?” “英子已经报警了。你以为她害怕啊,我早就给她打过预防针了,她就像原先对我一样,报警了。” “她真的报警了?” “我骗你干吗?” “我得问问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原先挺好的,就是因为我走了,没再理她,她就记恨我。我给她打电话其实没别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心里觉得着急,老想听她说话,你那会儿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老想和她说话,就控制不住要给她打电话。我给我定的是一上午不超过八次,我使劲控制我自己,可是不知不觉就超过了八次。到了第九次我就对我自己说:‘刘毅我跟你说你要是再打你丫就不是人。’可是我打了十次了,我还是这话。我真的是没法控制我自己了。我怎么好像上了大烟瘾了。你那会儿是怎么办的?你可别告我说是你的意志力坚强啊,我可不爱听这话。” “你说的对,我这人一丁点意志力都没有。她报警了,我也就醒了。警察把我教育了一番,那是个老警察,人挺好。他说他知道我本意不是有意那么做的,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对不对?这个好办。他给了我五个偏方,让我按照这五个偏方抓药吃吃看,我就按照他给的那药方抓药吃了。还真管用,不光不琢磨写信了,连那病也好了。跟我现在的媳妇结婚以后,我精神抖擞,头天晚上就干了五回!你信不信,五回啊。”刘毅显然来了兴趣,认真听老蒋在那白话。 “你那处方呢?” “干嘛呀?” “能不能让我也瞅瞅,我也想……” “可以啊。”老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刘毅伸手来接,老蒋把手一晃,闪开了。 “先别忙。” “怎么啦?” “注意事项。听我跟你说啊,这药刚吃啊,瞳孔放大,头发晕,脉象不稳,走路发飘。那就说明奏效了。你别慌,慢慢调理就有效果。” “我知道,我知道。”刘毅又伸手。 “你还得答应我个事。” “什么事?” “以后不许再去找安玉英。”刘毅把手收了回来。 “我怕我控制不住。” “那对不起了。那只有采取第二套方案了。” “什么?” “报警啊。” “你以为我是被吓大的啊。你们又没证据。” “怎么没有?”老蒋从口袋掏出个录音机。刘毅一看,眼都瞪圆了, “你小子跟我来这手!”上去就抢。老蒋一个闪身让过,顺势抓住他的胳膊,往他背上一别。 只听轻微的 “卡巴”一响,刘毅顿时疼的大叫,蹲在地上。 “啊-我的胳膊折了,肯定折了。我的妈呀……” “想好了没有?” “啊,你快点送我上医院啊。”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你是黑社会吗?你怎么还动手了啊?”老蒋见有人过来了,急忙拉起刘毅,像一起闹着玩的弟兄一样,和他勾肩搭背,往前走了几步。 刘毅疼的倒吸凉气, “别碰我,别碰我好不好?” “我再问你一遍,你还给她打不打电话?”刘毅咬牙挺住。 “那这胳膊至少得吊个十天半个月,这录音不仅送警察,还得送你们单位。”后面这句话还没说完,刘毅惊恐地叫起来:“不打了,再也不打了。”老蒋指着刘毅说:“这可是你说的啊,你要是个爷们儿,就别叫我再来找你。你给她打一回,我就过来找你一次,打一回,我找你一次。反正你这俩胳膊轮流着吊着。直到你实在是不想再见我,不打了。实话告你吧,我就一流氓,至少我身上沾染了不少无产阶级流氓习气,很难很难改正,所以别指望我能轻易放过你。” “我说到做到。” “那好,我信你一回。” “你别走,带我去医院啊。”老蒋抓住刘毅的手,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部,把他的胳膊顺势向上一推,只听 “咯噔”一声,刘毅的脱臼的胳膊又复原了。 “你以后小心点,脱过臼的胳膊很容易再脱臼的。”说完,老蒋把那张纸轻轻地塞进刘毅上衣口袋里。 十九 绑 架 老蒋从身后那人坐在地上的声响判断这事成了。当他第一眼看到刘毅那张灰白憔悴的脸的时候,就知道他充分的准备全是白搭了。对付这样的人其实十分简单,一是撕他的面子,二就是给他点颜色。这点整人的斗争策略和经验也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整与被整间不断锻炼逐步提高的。不像他刚复原去上海出差那次,在上海南京路逛商店时随便问一只箱子的价钱,被那个小白脸男售货员抢白了一句:“四十八呢,你买得起吗。”就这一句话,老蒋便把那只箱子买下了,提着硕大的空箱子逛完南京路、淮海路,买不起卧铺票坐着硬座一路啃着干烧饼回了北京。 就在英子还等着刘毅的电话的时候,老蒋已经把这事不声不响地解决了。 陶慧敏最近老是感到头晕。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飘飘乎乎,头重脚轻,而且走着走着,人就开始往一边斜。有人说这是中风先兆的表现。 陶慧敏知道她这毛病是那一年唐山大地震落下的病根。 那年小军和老沈还在干校,只有陶慧敏一人在家。地震时她睡的正香,一阵猛烈的摇晃把她从床上摇到地上。她跑过去开门,门已经打不开了。那一刻陶慧敏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自持不住,倒在地上。直到震动停止了,她才慢慢走出家门。那一段时间,陶慧敏就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稍微有一点余震,她都会浑身哆嗦满屋子乱蹿,慌的连鞋子都不穿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喊:“地震了,又震开了啊。”路上碰见悠闲地买菜遛弯的人她还大声喊:“地震了啊,你们怎么还不快跑啊!”路人纷纷驻足观望,对她指指点点,说是哪来了个疯婆子。地震闹过了,她不敢坐转椅,坐在上面微微摇动,她会一阵心悸。会叫她惊恐地以为又地震了。不敢看震颤的电视画面,稍稍一震,会引起她的心悸,会让她想起地震时的情景。几十年过去了,唐山地震留给别人的只是一个震撼的数字和一个个令人难以忘怀的故事,而陶慧敏却实实在在落下了一块大大的心病。再后来发展为走在路上,会突然感到眩晕,一脚深一脚浅,走起路来常常东倒西歪。 有人建议陶慧敏缝个小枕头。 陶慧敏按照人家告诉她的办法,试着缝了一个药枕。里面装上薄薄的一层荞麦皮、干菊花、决明子、花茶。枕了几个晚上,头晕的毛病居然好多了。把她高兴的,逢人便说。极力向人推荐她的枕头疗法。 晚上十一点多了,看着电视等儿子的陶慧敏实在熬不住了,准备去睡觉了,突然一阵电话铃响起来了,来电话的是个女的。 “阿姨,我是路燕。”陶慧敏一听是路燕,十分反感。“小军不在。”她刚要挂电话,电话那头又传来路燕的喊声:“小军出事了。”“你说什么?”陶慧敏一听,腾的一下从沙发上跃起,那一刻,她又觉得眩晕不能自持了。 “是昨天出的事。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小军刚才打来电话,说他被绑架了。”“绑架?你说他被绑架了?那是什么意思啊?是绑匪吗?现在还有绑匪吗?哪的绑匪啊?”陶慧敏一气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看多了电视剧的她,以为是绑匪算计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肯定已经危在旦夕。陶慧敏哭叫不停,“小军啊,妈可不能没有你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叫妈可怎么活啊?”“阿姨,您冷静点嘛,听我说好不好啊。”“你还说什么啊你,都是你,拉扯的我们小军不务正业,连个工作都没有了。我就知道,这孩子迟早要出事,你看让我说中了吧。你得管,你不管不行!对了,我要报警,我得给110打电话。”“阿姨,您千万不敢打电话。人家那边不是绑匪,是小军欠人家的钱。”“欠钱?欠什么钱啊?欠多少钱?”“他说是三十万。”“三十万?!”陶慧敏一听这话,一下坐回沙发上。 三十万?这个数字是个什么概念,陶慧敏环顾了一下四周,把我这个家的家当全都算上也不抵三十万啊,恐怕连三万都没有。 电话还没有挂,路燕在电话那头“喂,喂”地喊个不停,陶慧敏这会儿手软的连听筒都拿不起来了。过了一会儿,陶慧敏终于静下心来,“你说,我听着呢。”“不能报警,那边的人说了,他们和小军认识。现在还不准备为难小军,把他关着,好吃好喝待着,一旦钱在期限内拿不来,他们也不干违法的事,就是把小军交警察。以诈骗罪起诉小军。”“诈骗?我儿子诈骗他们了吗?”“阿姨,最近我没跟小军一块干,他做的什么我真的不太清楚,但是我可以肯定,他确实是拿了那些人的钱了,否则那些人也不会那么硬气。”“什么人啊?”“好像不是黑社会,是个修公路的包工头。”“包工头?不行,我要报警,他们凭什么关我儿子,我们小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他们没完!”“阿姨,我说句话您别不愿意听。您儿子欠着人家的钱哪,欠账还钱,这是硬道理啊。”“呸!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你在替谁说话哪,啊?你还向着那些人说话,我怀疑是不是你和那帮人串通好了,来讹我们小军来了。我们小军从小就胆子小,老实,你们就欺负他。我告诉你,我饶不了你!”“那帮人我确实不认识,小军和他们联系,是通过别人拉的线,他怕我插手,都没让我知道。另外我跟您说,那帮人不在北京,我看电话号码。好像在东北哪个城市。我查一下告诉您。阿姨,我知道您生我的气,可这事确实跟我没关系。我也想救他出来。现在关键是钱的问题,人家就一句话,没钱就交警察,让法院去判他。” 陶慧敏一夜无眠。她真的是愁肠百转,欲哭无泪。 二十 赶紧给我准备三十万 “老沈,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陶慧敏看着墙上挂着的沈静如的照片说。“当初还不如和你一起走了算了,留下我一天看着那个活祖宗担惊受怕。三十万,这家里砸锅卖铁,连我的骨头剁巴了卖了,也凑不够三十万哪。小军啊,你怎么就敢借人家三十万啊!你真是要了妈的命了啊。”陶慧敏仰头叹息,泪流满面,六神无主,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她这才发现,儿子不管怎样,还是儿子,不管他怎么浑,有事还得是他作主,他甭管怎样还是这家的顶梁柱,儿子一旦出了事,她可真是抓瞎,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早上陶慧敏没精打采,也没心思吃饭。过了十点,她晕晕乎乎刚想睡一会儿,突然电话又响了。陶慧敏心惊肉跳,按住胸脯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拿起话筒。电话那头传来小军急切的声音。“妈,你干吗呢?怎么才接电话啊?你听我说,赶紧给我准备三十万,要快,我昨天跟路燕说了,她给你打电话没有?打了啊,那就行。就按她说的办,准备三十万,不快我就完了,这伙人他妈翻脸不认人,他妈真敢把我送公安局。您哭什么啊,真是,有什么好哭的,就是老娘们儿,没经过事,你是稀罕那点钱,还是救你儿子重要啊。等我出去,还愁没钱啊。家里没钱?不、可、能!妈,您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那好,那明儿我自己去公安局!妈您一定要快啊。您别跟我说想不出辙的话来,爸那不是还有画吗?把爸那画卖了不就结了嘛。唉呦,要不我怎么说您糊涂呢,我就知道您把爸有画这碴儿给忘了。您别再跟我说画送人的话了啊。行了,我不跟您说了,您抓紧着吧。我挺好的,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就是您得快着点。”电话挂了,陶慧敏才回过神来。小兔崽子,原来你琢磨起那张画来啦。 陶慧敏进卧室,摸索出裤子上挂的钥匙,把柜子上的一只旧皮箱打开,取出一个画轴。 她把画徐徐打开。 这是一副齐白石的虾。整幅画面素净典雅。只有五只墨虾,却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好像水中有虾,虾在水中游,宛如真的一般。沈静如六十年代初的一天去市里办事,中午在隆福寺吃炒灌肠的时候,抬头看见对面一家画店挂着这幅画。当时他就很喜欢。过去一问,五十块钱。他掏了一下口袋,正好兜里还有五十块钱,就把这幅画买回家了。当时陶慧敏还埋怨他花那么多的钱买这么几只虾,这虾可真够贵的,十块钱一只!老沈笑着说:“还让你说对了,他活着的时候他的虾都卖到……”还没等他说完,陶慧敏问:“真的是十块钱一只啊?”“十两银子!”陶慧敏吓得伸了一下舌头,说:“有什么好啊,有那十块钱,买多少斤虾吃了。”老沈不理,把那画挂起来,细细端赏、品味。文革开始后,老沈把画收起来。对人只说那画是四旧,烧了。文革过了,又取出来,挂在客厅。老沈人走了以后,那画挂在那又黄又旧,兜了不少的土。陶慧敏就把它收起来了。去年的一天,小军突然回来翻箱倒柜。“你干什么啊?”“我找那幅画。”“什么画?”“就那幅齐白石的虾。”陶慧敏当时还留了个心眼,“那画你爸早送人了。”小军的手慢下来。“送人了?送谁了?”“你说送谁了。你以为你回来分配工作那么容易啊,那是你爸把那张画送了人了才把你调回来的。你还不珍惜,把那么好的工作给丢了。”“妈你骗我。”小军的神态,更坚定了陶慧敏的想法。“我骗你干吗?告诉你卖了,你还不信。” 对这张画,陶慧敏是有打算的。她想到了她的晚年。一个老寡妇,自然而然会想到如何度过自己残缺凄凉的晚年。陶慧敏的退休金不低,她是离休干部,又在市属企业工作。市属企业单位比中央在京企业的干部每月退休金高半级。她一个副处级的退休金,和中央企业单位一个正处级干部的退休金一样多。一个月能拿到三千多,加上年底多发的那一个月的工资,平均下来,一个月能拿到小四千。药费每月都能报销。尽管每次要等一个月的时间,但总是能报销,这一点就省去了不少后顾之忧。别人有了这个保障应该是很知足的了,可是陶慧敏心里老是不踏实。她担心的是小军。没有工作,没有固定的生活来源的儿子将来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搞不好还得她这个当妈的来贴补他。 陶慧敏的身体不太好,除了头晕的毛病,腿脚也不是很利索。找个保姆她又不放心。这年头找个好保姆可费劲了。不知根知底,到你家不好好干还是好的,搞不好摸熟了,把你家席卷了都说不定。最近她听说小汤山那边新建了老年公寓。每个月交一定的费用,就可以住进去。她打听过了,要住那种两室带卫生间的,一次性买起码要100万。现在有一种办法,银行和疗养院联手,你把现住房抵押给银行,银行把你的住房出租,就等于交了老年公寓的房钱了。可是这房子是学院的,算是单位福利房。当初买下来的时候很便宜,而且只有继承权,没有交易权。所以靠房子抵押的办法行不通。于是陶慧敏就想到了那张画。 看到那几只虾,陶慧敏又想起了老伴沈静如。眼泪就流下来了。老沈你要不死,我说什么也不会卖画啊不是?这是你的心爱物我知道,可咱得救那个孽障,这也是逼到这步实在没办法了是不是。 第二天一大早。陶慧敏拿了一个大提包,带着那幅画去了琉璃厂。她在街上转了两圈,挑了一个门脸最大的装潢得很古雅富丽的店就进去了。 二十一 齐白石的虾 店里到处挂着画,柜台里摆放的净是文房四宝,精美玉器、瓷器。陶慧敏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店员朝她走来,就鼓足勇气问了一句:“你们这收画吗?”“收啊,谁的?”女店员漫不经心,显得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齐白石的。”“哦,画呢,带了吗?”陶慧敏点点头。从包里取出那幅画来。那女的一看画,朝身边的一个年轻女孩子说:“你去把经理叫来。”不一会儿,从后面走出一个四十多岁胖胖的谢顶的男人,那男人脸上最突出的是他的酒糟鼻子,又红又紫,像一只快烂了的草莓。看见陶慧敏,说:“是您要出画吗?”“我就是想请你们给看看。”“那您跟我来吧,咱们到后面说。”说完,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陶慧敏跟着他进了后院。 这是一个挺宽敞的四合院。陶慧敏跟着那男的上台阶进了一间北屋。屋里桌子上堆放了不少画轴。那男人把桌子腾出一块地方,然后示意陶慧敏把画取出来。 陶慧敏拿出那幅画。摆在桌子上。那男人一看,说:“哦,齐白石的虾。”他仔细看了看那几只虾,又看看那上边的题款和印章。问道:“您能告诉我您这画是怎么来的吗?”“是我男人几十年前买的。”“多会儿啊?”“我记不得了,好像是六十年代初吧,我记得他说是在隆福寺买的。”那男的点点头。然后看着陶慧敏,问道:“您是想卖掉?”陶慧敏犹豫了一下,问:“你看能卖多少钱啊?”“这得先找专家鉴定。”“绝对是真的,你看我能弄假的来骗人吗?”“您别急,我没说您这是假画。只要是到我们这来出画的人,都说是真的。其实您这画我一打开一打眼就知道差不离了,齐白石的虾讲究的是虾身一共九笔,双眼、短须、长须、大钳、前足、腹足、尾,还有一笔深墨勾出的内腔,而且他的虾都是五段,和六段的真虾还不一样。您这基本差不多,靠谱。但是按照规定,我们都得找专家鉴定。这是规矩,不是随便张口就说谁的是真的谁的就是假的。”“那我问一下,我这画大概能卖多少钱啊?”“现在不好说。齐白石的虾得看是什么虾,这种墨虾太多了。要是人物或是花卉还有蝉伍的,那可能价会高一点。大概一平尺就两万来块钱。您这画要是真的话,四平尺的画,按照现在的市场行情,能有八万块钱吧。”“你说八万多?”“还不一定,这只是一个大概估摸着说。我跟您说,卖画这事太复杂了。有的人喜欢虾,有的人喜欢他的花鸟,还有的喜欢他画的虫子。碰上个喜欢虾的,您这画兴许卖的就快,价钱也高,要不然别看是齐白石的,也不一定能卖个好价。他的虾忒多了。”“能卖八万多?”“这可是我顺嘴一说,最后还得看专家的。另外您要是拍的话,没准能卖的好点。”“我听我老汉说,齐白石活着的时候,他的虾一只就能卖十两银子呢。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咋才卖这么点?我现在就急等用钱,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恐怕不行。十两银子?您那是多会儿的行情了?”经理笑着说。“你甭管多会儿的行情,你告诉我,最快得多长时间啊?”“我跟您说这事不能急,怎么着也得一个多月。另外我跟您说,我们找专家鉴定,要收鉴定费。”“多少钱?”“200吧。” 陶慧敏背着那幅画出了那家商店。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直被视为她家镇宅之宝的齐白石的画,才仅仅卖八万块钱。八万块钱离那些人要的三十万还差的远着呢。 陶慧敏眉头紧锁,刚走到街口的转角处,有个人在后面轻轻叫了她一声,“大妈,您留步。” 陶慧敏回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精瘦的小伙子,穿一件白色的体恤,牛仔裤,显得挺精干的样子。“你叫我吗?”“大妈,我看您刚从那家店出来,您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出啊?”陶慧敏抓紧了提包。“您别害怕,我就是那边店里的,刚才我见您进去,就想问问您,您的东西出了吗?”“没有。”“我要是没猜错的话,您是不是急等着用钱呢?”“你怎么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见您这样的太多了。” 陶慧敏抬头看看太阳,头又晕开了。“要是您不嫌麻烦,到我们店里,您消停着喝着茶,让我帮您看看,没准能多少帮您点忙呢。”小伙子最后的这句话不知怎么打动了陶慧敏。她跟着小伙子进了一家门脸不太大的商店。 小伙子和店员打了个招呼,直接把陶慧敏请到了后院。 陶慧敏心说反正画在我手里,我不错眼珠盯准了它,青天白日的你们还敢抢敢骗不成。陶慧敏坐下后,那小伙子给她端来一杯茶。陶慧敏盯住那杯茶看了一眼,心说我就是渴死我这会儿也决不能喝你的茶。没准这茶里有什么蒙汗药把我麻翻你们好图财害命。 她松开手,打开提包,把那幅画拿了出来。 这边的桌子和那个店一样,堆满了画轴。那小伙子把画推开,让出一块地方,仔细地看着画,脸都快贴到画上去了。陶慧敏拿出刚学到的知识,说给小伙子,“是真是假,你看仔细了,我这可是九笔、五段,一点也错不了的。”小伙子点点头,又仔细看上面的题款。“大妈,那边给您多少钱?”陶慧敏稍一错愕,随即不假思索地说:“十万。”“您没卖?”“我当然想要多点。”“您想要多少?”“三十万。”小伙子笑了一下。“怎么?你嫌我狮子大张口啊。”“没有,没有。”“十二万您看怎么样?”陶慧敏的心里一松动,马上又摇头,“不行,少一个子我都不卖。这是我老头留下来的东西,说真的不是急等用钱,我不会卖的。” 二十二 奔流的长河 小伙子无奈地说:“您要是急等用钱,那这幅画我劝您别出。您要想把画卖个好价,就得等拍卖会,可最近没有什么大的拍卖会。”小伙子仔细地把画卷好,就在系绳子的时候,他的手一松,画掉在了地上。“诶呦呦,您看我这笨手笨脚的,怎么连个画都拿不住。大妈,劳驾您,我这占着手呢,您把窗台上那个掸子递给我,画外头脏了,我给您掸掸。”陶慧敏转头看见窗台上放着个掸子,过去取来递给小伙子。那一阵,陶慧敏的头又晕开了,她想赶紧回家躺躺,把小伙子递到手里的画往提包里一装,就出门了。小伙子把她送到门口。“大妈,您走好,要是再有什么东西,您别忘了这。”他指指头上的匾额-“古雅堂”。 陶慧敏坐地铁倒公共汽车,晕晕乎乎晃晃悠悠回到学院。 一下车,她第一眼看到长河。 长河现在可不比原来了,河面宽多了,河水一改往日那种潺潺流水的秀气模样,带着汩汩汹涌的气势急慌慌向前流淌。河岸也气派了,过去的绿草地变成了水泥砖铺就的堤坝,寸草不长的水泥堤坝给人一种燥热的感觉。陶慧敏靠在河岸堤坝上,望着河水她流下了眼泪,嘴里开始絮絮叨叨。我都觉得我太可怜了,老了老了,还要为儿子的事着急奔走。还不如就这么跳进去一了百了了。人在这个世界上有的时候真的别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却最最在乎人家对你的尊重。我也是从一个美丽的少女走向衰老的。也是经历人家热辣辣的眼光注视到漠不关心视而不见的。生活的每一天和别人一样,也不一样。每一天都有我的酸甜苦辣。这些心里边的甜水苦水总想向人倒倒。丈夫在的时候和丈夫说说心里话,丈夫走了以后谁会再理我这个老婆子。每天一人除了买菜倒垃圾和小商小贩讨价还价或是拉扯上几句闲话大多的时间都是在沉默不语或者是和自己说话。我要不说话了我会得失语症的。老沈啊,我是真的想你啊。你在的时候,我还埋怨你,我说话你总不答话,就那么心不在焉地听着,爱搭不理的,可是有那么个人听着总比没人听着强不是吗?人活的最惜惶的就是老伴死了儿子不孝又没任何指望的人了。 陶慧敏眼睛直勾勾看着河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一个跟头栽倒在河岸上。 等她醒来,才发现躺在医院的急救室里。她定睛一看,身边坐着董明和老蒋。 陶慧敏醒来第一件事是找她的包。 看见包在,她的心放下了。往后一仰,又倒在枕头上。 董明看见陶慧敏醒了,急忙说:“唉呦,老陶啊,你可醒了。把我们吓坏了,还以为你怎么了呢?”大夫走过来看了看说:“好了,她没什么危险了。可能是没休息好,走路急了点。老太太,血压太高啦,药还有没有啊?你得多注意啊。”陶慧敏挣扎着坐起来。“谢谢了,我得回家。”“小军呢?要不我们打电话叫他回来。”董明不提小军还好,一提小军,陶慧敏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别别别,不用叫他。我挺好的,我回去啊。” 陶慧敏从医院出来。外面的太阳明晃晃的,她的头又是一阵眩晕。老蒋从后面过来搀住她。“陶阿姨,您慢点。”“我不要紧。老蒋啊,你怎么今天在家啊。”“今天我儿子过生日,我妈叫我回来。”“哦,是啊。”陶慧敏一听这话,又想起不争气的小军,眼泪流了下来。“陶阿姨,您怎么啦?”董明也说:“老陶,我看你的脸色不对啊,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陶慧敏想说,可是又一想,我说出来,人家帮不了什么忙,还叫人家看笑话,还不如不说。“没有,我挺好的。你们快忙去吧,我一人慢慢回去。”老蒋看看她,然后问:“您行吗?”“行,我没事。”陶慧敏朝那母子俩招招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她看着他们的背影,羡慕得她直叹气。看看人家的儿子,再看看我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可是说归说,她还是心疼儿子。小军在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些人可能真的不给他饭吃,少不了要挨揍的。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要是问问老蒋,没准还能帮着把画卖了呢。她转头叫:“老蒋。”老蒋站住了。过来问她:“您有事啊,陶阿姨?”“你要是这会儿有空,阿姨有事想跟你聊聊。”老蒋走过来。“老蒋啊,阿姨我遇到难事啦。我们家客厅挂的那幅齐白石的虾你还记得吧?我要用钱,我想把它给卖了。结果今天去琉璃厂,人家只给我八万。”“卖画?您说您要卖画?好好的,您卖画干吗啊?那画是沈叔叔给您留下的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停了一下,老蒋问:“是不是小军出什么事了?”“孩子你别问了,我的意思是你认识人多,能不能帮阿姨打听着点,就是赶紧想办法帮我把那画给找个主儿卖掉,阿姨我急等着用钱呢。”老蒋看着陶慧敏问:“您要多少钱?”陶慧敏嘴唇哆嗦了一阵,最后还是摇摇头说:“你先去问,有信了给我来个电话。”“您说您想要卖多少钱,我心里好有个数。”“能多卖些当然更好。”老蒋想了想说:“我先送您回家,回去咱们细说好不好?”说完他对他妈说:“妈您先回去,我把陶阿姨送回家就回去。” 老蒋在小军家沙发上坐下来。看看房屋四周。房间很久没有刷了,墙皮都黑了。76年唐山大地震后,这个房子加固过,客厅的一边上方穿过一根拇指粗的钢筋。这个房间他太熟悉了。小时候几乎每天要往这跑好几趟,要不就是一泡一天。后来他和小军不来往了,就再也没过来。细想想,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第四十二章 他们今天打我了 陶慧敏进厨房给老蒋倒了一杯水。 “老蒋啊,阿姨跟你说实话,我去过琉璃厂了,人家说这画能卖八万,八万还不能马上拿到手。所以我又拿回来了。你帮我打听打听,要是有人给的高过八万,咱就卖。” “阿姨,您听我说。您要是急用钱,您就说话,这画您不能卖。” “我现在哪还管那么多啊。留着它干啥,先救急吧。” “救急?到底是出什么事啦?”陶慧敏一看她说漏了嘴,狠了狠心,把小军的事情告诉老蒋。 老蒋一听,沉默了。陶慧敏急忙说:“要是为难我就想别的办法,可是我也是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这家里你说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了啊。你到小军那个混蛋屋里瞅瞅去,全是些卖不出去的高级衣服、皮鞋,他那袜子都是一百多一双的,造孽啊,造孽啊。我就不该管他,死了去才好。你们小哥俩小时候多好,还有老杜家的品英,一天不见都不行。成天黏糊在一起。可看看你们,再看看他,整个一个混球!我不管了啊,我管不了了啊!” “小军现在关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东北。具体在哪,我就不清楚了。” “那些人什么时候要钱?” “说是三天时间。三天一过,他们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关啊,关的好啊,死了我省心了。我还想把画留下来交我的养老院的钱呢,这下好了,这下好了啊!画卖了还不够呢。你别管他,千万别管他。叫他尝尝挨打、挨饿、被关的滋味。” “阿姨,这样,画,您先收着,钱,我来想办法。那些人再给您来电话,您把我的电话给他们,其余的您什么都别管。”老蒋说着把他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报纸上。 “就这样,我先走了。阿姨,您别急,这事有我呢,您放心吧。” “哎呀呀,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不能告诉你,怎么能让你揽这事呢?你看看这是怎么说的啊。我不会把你的电话告诉他们的。” “阿姨,那您就想办法吧。要是拿不出别的更好的办法,您就照我说的去办。” “那你说什么也得把这画带上。”老蒋看了看,把包交还给陶慧敏。 “不用,我想还不到那个时候吧。”陶慧敏送走老蒋,刚回客厅电话就响了。 小军在那边又哭又喊:“妈,他们今天打我了,他们打我了啊。”陶慧敏一下子火了。 “打吧,打死才好呢。你个讨吃货。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得过你什么济啊,净跟着你担惊受怕了。你叫我怎么办,上哪给你找三十万啊。你让妈卖房子啊?卖了房子我住哪去啊?睡大街去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我老都老了,还不得安生!你要不把我杀了得了,杀了我,也就用不着看着你把我气死了。”另外一个人突然接过电话。 那个男人嗓音低沉干涩,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你也别说那些气话,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你儿子当初给我们联系的这个高速公路工程,说好了招标了给他三十万。他说省上交通厅他有人,拍胸脯斩钉截铁说绝对没有问题。我也是一时糊涂,就相信他了。听他说他急着用钱,就提前把三十万给了他。结果招标结果下来,根本就不是我们,你说这扯不扯。跟他要那三十万,他他妈的全都给花光了。老太太,你千万别怪我,我也不容易。你当我那钱是好来的吗?哪一分钱不是一个汗水摔八瓣,辛辛苦苦挣来的啊。到现在我的工人三个月的工资还欠着呢。你儿子倒好,拿着这些钱,花天酒地,挥金如土。他要是孝敬你了,或者他有病治病了,我还不说什么,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你儿子在五星大酒店,招了两个小姐,正在那逍遥呢。你说要是你你气不气。我不能放他,放了他,我怎么给我那些工人交代啊。弄不来工程我们就得歇工,一天的损失就是好几十上百万。你叫我怎么办?” “没有钱,你们把他关着就能发出工资了吗?你们把他杀了吧,杀了他就什么事都了了。我管不了,我一个老太太,我到哪去弄那三十万啊?” “老太太,我敬您一把岁数了,我不跟您计较这些话,您这可是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啊。不管怎么样,人在这押着,你就得想办法。这钱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 “可是我确实没钱啊!” “没钱想想办法啊,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你们把他交给警察吧,该怎么判怎么判吧,我实在没有办法了。”那男的突然恶声恶气地说:“真是什么妈养什么儿子,我看你也是个赖皮!我说给你三天的时间,就三天。三天后再不交钱,别怪我不客气!” “你就不怕我告你私自拘押。这是犯罪!” “你别吓唬我,我这人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别人吓唬。老太太。谁看见我关你儿子啦?谁见啦?啊?!你要是敢报警,我也让你儿子生不如死,活的不自在!”那男的把电话又塞给小军,小军带着哭腔喊道:“妈啊,妈,救我啊,您不能不管我啊。我怎么着也是您儿子啊。” “狗屁!现在你认我这个妈啦?当初我劝你的那些话全都喂猪了,喂狗啦?你说你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听过妈一句话。我的命咋就这么苦啊,大儿子死了,老汉也走了,就剩下你这么个讨债鬼,非要把我的血喝干,骨头榨干你才高兴啊?行,你叫他们来吧。看看这房子值多少钱,我明天就睡大街上去。” “妈,要不您再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可卖的,您这会儿要是不管我,他们真有可能把我给饿死啊。”那男的在一边说:“我饿死你干什么?臭肉一块,还得我给你收尸呢,叫你妈赶紧找钱来!要不然从明天开始,一天剁你身上一个零件。” 二十四 虾变马 “什么时候钱拿来了,我们就不剁了,你当我是吓唬你哪?我说到做到!你听见没有?啊?你家老太太听见没有?!” 陶慧敏正要放下电话,只听见那边传来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 陶慧敏缓缓坐下。三十万!我上哪找三十万去啊? 不管了!陶慧敏横下心来。我就不信那些人真敢把小军怎么样。 第二天早上,陶慧敏一睁眼就想起这糟心事。她真的希望就这么睡着,别醒来才好。 陶慧敏看见那个装画的包还在地上放着呢,就过去打开,把画拿出来。 她拿画的时候,突然觉得哪不对劲。仔细看看画,还是那个画轴,可是怎么看着就比家里原先那幅新了呢。陶慧敏的心突然一紧,通通直跳。她安慰自己说不会有事的,我昨天眼瞅着那小子把画给我了呀。画,被她慢慢打开了。陶慧敏一看,顿时惊呆了,她大叫了一声,栽倒在地上。 那五只活灵活现的虾不见了,变成了一匹花色斑驳的马! 陶慧敏在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冲出家门。她焦急地等不及缓慢的公共汽车到来,破天荒第一次跳上一辆出租车。“快,快去琉璃厂!”到了琉璃厂,陶慧敏下了车直直冲向那家“古雅堂”。 店铺里的那个女营业员见她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吓了一跳。“呦,老太太,您干吗啊?”陶慧敏一把抓住那个营业员,“那个人哪?那个人上哪去了?他把我骗了,他把我的画给掉了包了。”说完,她放开那女的,径直冲向后院。“你给我出来,你这个骗子,骗子!在哪呢,你出来!”院子里出来几个人,还有刚才那个女营业员,都在议论纷纷。“这老太太别是有病吧?她在那喊什么呢?”一个男的走过来问她:“您干吗啊?喊什么呢?”“我的画,我的画昨天就在这被人调了包了,就在这。”她冲进那间屋子。那把椅子还摆在那。“看哪,我昨天就是坐在这的。”“您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再这么跟我们这闹,我们可要报警了啊。您说在我们这被人掉了包,这传出去可是有损我们这的声誉啊。”“报警?对啊,我刚才怎么没想到要报警啊。”陶慧敏身子一软,坐在门槛上。 警察来了,陶慧敏哭着把昨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她指着那个营业员说:“哪,就她,昨天我还见她跟那男的打招呼呢。” 警察问那个女营业员。那女的回忆说,是有个人跟着这个老太太一起走进店来,可是她想不起来那人是谁了。“你胡说!你肯定是和那人串通好来骗我的画的。我明明看到他跟你打招呼,你还笑着跟他说了几句话呢。”那女的瞪大眼睛看着陶慧敏,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对警察说:“我知道她说的是谁了,是秋三儿。”“秋三儿是谁?”店里那个男人听见搭了话,“你说是秋三儿?”他对警察说:“这就对了。是有这么个小伙子,叫秋三儿,曾经在这街上学了两年的裱画。还没出徒呢,就不干了。说是老家有个店叫他回去打理。那小子好像是河南来的,人挺机灵的,跟我们这几个店的人都熟。前些日子他又来了,我们以为他又来学什么了,也没太在意,她刚才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昨天我也见秋三儿了,只一面,后来就不知道他上哪了。”警察问那个女店员:“他进你们店就那么随便?他跟你说什么了?”“他说他带来一个卖画的,叫店里的人给看看。”那男的说:“秋三儿跟这前后都熟,可能一开始是想找人给她看画,后来见着机会了,就下手掉包了。”警察又问了一些情况,录了口供,对陶慧敏说有情况就通知她。 陶慧敏刚要走,那男的追上来说:“老太太,您拿的那幅马得给我们放下,那是幅准备换绫子的画,放这有半个月了。”陶慧敏一把将画放到身后,“那不行,我的画没找回来,我得拿着这画。”那男的脸一下变了,“凭什么啊?”那警察说:“你们店也有责任,怎么一点防范意识也没有,人家就在你们眼皮底下把画给换了。”“是是是,这是我们的疏忽。可您知道,这一天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一时没留神就让人钻了空子。”那男的见陶慧敏不撒手,就说:“老太太,那画您要是稀罕,您拿了去,那是幅刘奎龄的假马,这街筒子像这样的画多了去了,只不过您得立个字据,等人家画主找来了,我们好告诉人家这画的去处。”说完他拿过一张纸来。陶慧敏听了他这话,又看看那个警察,那警察问:“真是这么回事吗?”“您看我敢骗您吗?”“大妈,您看您拿着这画对破案也没什么用处,您还是把画搁这吧。”没有办法,陶慧敏只得把那幅画放下了。 走出“古雅堂”,警察对陶慧敏说:“大妈,我们把您送回去吧。您也别太着急,这事已经立案了。”“立案了什么时候能破案哪?”“这就说不好了。放心吧,我们会尽全力抓捕那个嫌疑犯的。” 陶慧敏谢绝了警察要送她回家的好意,她也清楚那警察也就那么客气一说。他们的工作多得很,怎么可能在意一个失魂落魄丢了一幅画的老妇人想啥,怎么会想到这会儿她的心正在被刀剜着流血呢。正如人家说的,齐白石的虾海了去了,谁会在意那几只活蹦乱跳的虾会游到哪去了,反正不是从我们这地儿游出去的。您说您要自己回去,那您可小心着点,坐地铁凉快,也快,坐完地铁再倒哪趟车您知道吧? 陶慧敏陶慧敏来的时候坐的出租,那是她一时情急之下做出的超常举动,稍微冷静下来她是决不会花几十块钱自己一个星期的生活费去坐那玩意儿的。 二十五 老沈,是你吗? 地铁里多了一个头发乱蓬蓬衣衫不整嘴里絮絮叨叨的老妇人。她在诉说着自己的遭遇。别人听不清她的诉说,也不打算听她的诉说。在他们眼里,这个半疯的老太太大热天不在家呆着肯定是图地铁有空调花两块钱上这里来蹭凉来了。 在列车疾驰的声响中,在闪电般疾闪而过的一幅幅广告中,恍惚间陶慧敏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老沈的声音。她浑身一震,五脏六腑之气全都集中调动到了嗓子眼,尖声细气憋长声问了句:“老沈,是你吗?喂,老沈,你听到没有,是你吗?” 陶慧敏一出地铁站就发现天变了。一阵风猛地刮过来,声音之大,仿佛从人的身后突然开过来一辆大卡车。就那么一下子把带着雨点的风向人们砸来。 雨,“哗哗”地下起来了。路上的行人尖叫着四下奔跑。只有陶慧敏还在不慌不忙地慢慢走着,她还在继续刚才和老沈的对话,她不能让对话中断停下来。老沈说:“老陶,你看下雨了,赶紧回家,要不淋湿了,会闹病啊。”陶慧敏撕开嘴一笑,“还是我老头好啊,这么多年没人惦记我下雨在哪,会不会淋雨。如果能在雨地里听到你的话,那我以后下雨就出来。我一出来挨淋,你就心疼,一心疼就出来和我说话了。咱们俩在下雨天敞开了说话,多好啊。”风轰轰隆隆地刮着,雨水像斜抽过来的鞭子抽打着陶慧敏。街道上白茫茫一片,雨地里一切变得很神秘显得十分安静。路边一个卖水果的对周围的人说:“嗨,快看那老太婆是不是疯了。”大雨中陶慧敏的狼狈样与她脸上的欢愉安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人们看见大雨滂沱下的陶慧敏像一个年轻的骄傲的精灵,扬起头,乍起双臂,接受大自然的洗礼与恩赐,感受到她在雨中的舒畅和快乐。她大步流星步履矫健,丝毫看不出来她会有什么高血压眩晕症。 第三天,老蒋破天荒第一次跟公司请了假,带了两个人,三人一起去了铁岭。其中一个是老蒋一叫李刚的铁哥们儿,是个警察。老蒋是怕万一出什么事,由李刚和当地警方联系,更方便。 到铁岭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老蒋一下车,先给那个叫鲁图海的人打了个电话。 “我是蒋振国,我们现在已经到铁岭车站了。”“钱带来了吗?”“带来了。”那好,你按照我给你说的路线和乘坐的交通工具过来,你要是敢报警,别怪我不客气,沈小军可就没好果子吃。”老蒋按照鲁图海指使的路线顺利到达了地点。 这是一座荒废了的烂尾楼。 老蒋见到了鲁图海-一个四十多岁粗矮壮实的汉子。他伸出手来,“把钱先拿来。”“你把人带出来,我再给你钱。”老蒋把提包背到肩上。“放人吧。”鲁图海看看老蒋,笑了。“你是他什么人?”“少废话,放人,赶紧着。”“那我这会儿要是不放呢?”鲁图海露出一副流氓嘴脸。“你敢。知道私自拘押罪判多少年吗?你知道我这哥们儿是干吗的吗?他是警察。”“警察?”“不信啊?大李,把你的警官证给他们亮亮。”“李刚把警官证掏了出来。”鲁图海急忙换上一副笑脸说:“我跟你说,我这也是实在是没有办法。我的工人也等着吃饭呢啊。”“赶紧放人。”鲁图海朝身后一招手,“把人带来。”后面那两个人去带人了。鲁图海看了一眼老蒋,很诚心实意地问:“我还是想问,你跟沈小军是亲戚啊?”老蒋不理他。“不是亲戚不会管这事的。可我没听说他有兄弟啊。如果你是他朋友的话,那我真的佩服你。可我得劝你几句,沈小军这人你交不得,真的。”“你少废话!”“你看看,好心当成驴肝肺。行行行,我不说了。可我估计你比我了解他,对不对?” 小军被几个人带了出来。胖脸凹瘪下去不少。精神委顿的他老远一见是老蒋,先是愣怔了一下,然后把脖子一梗,站住不动了。鲁图海看了看他,笑着对老蒋说:“得,人你带走吧。钱呢?”“少不了你的。”老蒋把包扔在地上。鲁图海叫他手下的人把包打开,点验完毕,三十万,一分不少。 “我不走。”小军脖子扭着,就是不靠近前来。“呦,你还成爷啦。你忘了你昨晚哭天抹泪的那副怂样啦。我告诉你啊,你这位哥们儿是专门为你从北京送钱来的。我也不知道你前辈子修了什么福了,交下这么好的朋友。肯帮你这么大的忙。”说完,他回过头,朝着老蒋恭恭敬敬认真作了个揖,“哥们儿,咱们后会有期!”说完带着他那几个人走了。 老蒋把头一摆,示意和他一起来的那两个人过去,一边一个,把小军架起来就走。小军还在那咋咋呼呼:“干什么你们?你们放开我,我不走。老蒋你别以为你来了,咱们俩的事就完了。我妈求你我可不求你。有本事你把我放这,放这啊!”老蒋不说话,看着那两个人连拖带拽地把小军拉下了楼,上了等在外面的出租车。 火车上,小军一直头扭着看着窗外。老蒋说:“我不为你,我是为你妈才来的。你妈因为你的事晕倒在长河边上,我把她送到医院才知道这事的。”小军突然坐直身子,转过头来恶狠狠地一字一句对老蒋说:“我跟你说,你来就多余!别想我能念你的好。啊呸!就不给那帮人钱,凭什么给他钱?不给钱他们能把我怎么地!送警察我不怕!铁岭警察我有认识人。我怕他?我就是要看看他到底能把我关多久。我手上有一把人,全是他们铁岭头面上的人物,他敢动我一根毫毛,看我捏不死他!捏死他,我还要啐他一口,妈的,敢关老子。” 二十六 忤逆之子 李刚气得刚要骂这人怎么这样,把你救出来,不说个谢字,还在这吹开了。老蒋悄悄一捅他,示意他到另一个隔档里去坐。“小军,得为你妈想想,你妈容易吗??实在的,我来也是看在你妈的份上,你妈她要托我把画卖了。” “什么什么?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我们家那张画还在呢。那画卖了多少钱?是不是卖给你了?你是因为那张画才来的吧?”“我没拿。”“你没拿?你让我信你的话??啊。”“回去你问你妈去。” 盒饭来了,小军咽口吐沫,脖子又扭到一边。老蒋推过去一个盒饭:“吃饭吧。”“我不吃盒饭。我要吃就去餐车。”李刚早就在一旁看够了,过来嚷道:“我看你这玩意儿就欠揍,还他妈上餐车呢,厕所没人,你去那得了。”“我干吗上厕所啊,我还没吃饭呢我上的哪门子厕所?”李刚忍无可忍抓起手里的报纸照准小军的脑袋猛扇过去。“装你个头啊你。我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德性八抬大轿请我我都不来。你怎么不问那30万啊?你问啊,你倒是问啊。” 李刚的报纸再一次扬起来。小军喊道:“我干吗要问。不就30万吗,我还你不就是了嘛。牛逼什么啊,谁还没有走背字的时候,你看我一准还你。再说保不准就是我们家那画换来的呢。”小军看也不看老蒋说了这番话。李刚骂道:“气死我了,我还真没见过这路货。瘦驴拉硬屎,在这逞什么能你!人家老蒋把买房子的钱倒腾出来给你交了赎金了你知道不知道?”李刚以为他说完这话,小军还不得感激涕零,俯首称谢。可没想到小军还是那副德性。“我又没叫他来。他来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李刚这回是彻底没脾气了。他指了一下老蒋说:“怪只能怪你,交友不慎。怎么认识这么个混账王八蛋,我今儿可真算是开了眼领教了。以后这种事你可别找我。”说完躲的远远的坐着去了。 老蒋早就知道小军那德性,也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出。?实在的,那30万他拿出来,就没指望能拿回来。不是那天在小军家,叫他想起他们小时候在一起的情景,他还真不愿管这事。再有就是看到小军他妈那副孤苦无靠的倒霉样子,使他想起了大军。这么多年,他都快把他给忘了,这让他觉得很对不住大军。他知道大军和小军不同。大军要在,决不会让他妈这样担惊受怕晕倒在河边上。冲着大军,他也不能不管。 老蒋在学院门口和小军分手。小军歪着脖子看着他上了轿车一溜烟开走,鼻子里哼哼着:“狂什么狂啊你。不就开了个破别克嘛,有本事你倒开回一辆宝马或者奔驰小跑来给咱开开眼也行啊。” 小军回了家。一进门见母亲坐在父亲遗像前,嘴里絮絮叨叨,不知在说啥。小军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把小军吓了一跳。陶慧敏的眼睛出奇的亮。神采奕奕,照的她整个脸上都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神采和明亮。 “妈。”小军看着母亲。陶慧敏认出是儿子时,眼睛的那点光疏忽一闪,灭了。像是人生命中的火炬在一点点熄灭一样。她的眼珠转动了几下,表明她又回到了现实。“儿啊,你回来啦。你饿了吧?我给你弄饭吃啊。”陶慧敏站起来。“妈,你先别忙着弄饭,我先问你,那30万是不是老蒋拿的?”陶慧敏点头说:“我跟他说了,他可能就去筹钱了。”“哎呀,你可真是的。净坏我的事!我就不想告诉你,怕就怕你去找他。你知道跟那人借钱不光是借钱,他要你背他的人情债,你懂不懂?他要你背一辈子。”“你说什么啊?人家老蒋千辛万苦把你救回来,你就这么说人家。儿啊,咱可不敢这样做人啊。妈还没跟你说呢,妈都苦死了,妈昨天死的心都有啊。妈被人给骗了啊,那幅齐白石的画,让人家给骗走啦。”小军的撅撅牙突然翘起来,“你说什么?那画怎么啦?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陶慧敏唠唠叨叨总算把话说明白了。 当小军听明白陶慧敏说的话时,突然一咬牙,一个大巴掌扇了过去。这一巴掌正打在陶慧敏的眼睛上。她的眼睛立时红了。陶慧敏一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小军。“你可真笨!真蠢!笨!蠢!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笨的女人!啊啊啊啊,我快疯了啊,我的老天爷啊,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妈?你怎么会让我摊上这么个混账妈!藏、藏、藏,你还把画给藏起来,藏起来你要干吗?跟着你进棺材是不是?我早知道把那画早就卖了,你他妈还好意思说叫人给骗了。啊,我明白了,你撒谎!你就是怕我打那画的主意才骗我的对不对?你和老蒋串通起来合伙骗我的对不对?你说实话,那画到底卖没卖,卖了多少钱?你说话啊!” 陶慧敏睁着血红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的失去理智的儿子。她把他轻轻推开,推了一把没有推开,又推了一把。然后她站在沈静如的像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老沈啊,你都看见了,咱们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这哪是儿子啊,这是个忤逆的畜牲。是专来向我讨债的畜牲!你也见不得他打我是不是?你心疼了?我知道你要告诉我什么,对,我也是这么想的。放心吧,这个家还是我作主呢。”说完,她站起身,不顾身后歇斯底里咆哮的儿子,一步跨进小军的房子。 她在房间的桌子上看见一把瑞士军刀。那刀子她连动都没敢动过,因为儿子从来不叫她动他的东西。她把军刀打开,又打开小军的衣柜,照准小军的那些宝贝衣服就是一通胡戳乱砍。 二十七 我要结婚了 小军一时傻了。他不明白他妈这是怎么了。一向温顺视儿子为生命的母亲现在突然发疯了,不认识他了。不就是刚才给了她一巴掌吗?谁叫她那么笨那么蠢呢?“你要干什么你,你住手,你是不是还叫我揍你,我告你啊,我的忍耐可是有限的啊,我数一二三啊,数到你还不放手我可不客气了啊。一、二……” 沈小军还没数完。陶慧敏已经把刀子扔在地上。“滚!你给我从这个家滚出去!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你,快点滚!你听不懂吗?”小军长这么大,从来没见他的妈对他这样说过话。还有那眼神。他这才看清楚老太太的一只眼睛是血红的。他有点后悔了,刚才那一巴掌抽的有点忒狠了。 “你嚷什么你嚷。好,这可是你说的啊,你叫我滚,你应该明白这个字的含义啊,你要知道,我要是一出门,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你知道不知道?”陶慧敏的一只手指着门口,“滚!赶紧滚!”“我不,凭什么?你赶紧给我做饭去,我都饿死了,我还要睡觉呢。”小军的话音刚落,陶慧敏弯腰从地上拾起刀子向他猛扑过来,那刀子擦着他的耳朵“嗖”的一声,把小军吓得往一边一闪,陶慧敏使劲太大,用力过猛,差点跌倒。她蓄积了浑身的力气,像一只亢奋的母狮,又发起了第二次进攻。那一刻,小军害怕了。他发现,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母亲已经不认识他了。那浑身的力气和不屈不挠的劲头,哪像一个病病殃殃的老女人。十足一个身手敏捷的剑客! “我走还不行吗?”小军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四下看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出去了。 陶慧敏看着儿子关上了门。手握刀子走到沈静如遗像跟前,用十分平静的语调对丈夫说:“那个忤逆走了。”说完把刀子扔了,腾出手仔细擦抹镜框。 那天晚上陶慧敏睡前把那个小药枕扔掉了。一晚上睡的踏踏实实,连个梦都没做。 下过一场透雨后,户外的空气像被洗过一样清新凉爽。英子刚刚赶完一篇稿子,心情舒畅,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她顺手捋了一下头发,随便看了一眼,发现手心里竟然捏着一根白发。 英子盯着那根白发许久,把手轻轻一扬,看那根白发呈自由落体状徐徐落地。 电话响了,是唐敏打来的。“英子我上次提的那个顺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人家看样子真的是很在意你,今儿一大早人家打来电话,问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还问我是不是嫌他太胖,要是那样的话,他从今儿起就不吃晚饭,减肥锻炼,并且说到做到。我看这人对你还真的是有心。你先别说不考虑的话,你再好好的,慎重地考虑一下,这男人吧,不指望他能给你挣回金山银山,只要人厚道,对你真心实意那就好。童玉顺我们从小就是街坊,知根知底,绝对错不了,你说……”“你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你说什么?”“我说你把我的电话告他,让他直接给我来电话。”“英子你想通啦?哎呀,太好了,你早该这样了是不是。行行行,我马上跟他联系,让他给你打电话。” 英子和童玉顺进展顺利,不出两个月,童玉顺提出了结婚的事。 “我们家我哥和我姐都成家单过了,就我跟我妈住一块儿,我妈那人挺随和,没什么不好处的。我的意思是,结婚以后,咱们就住我们家现在的房子,你看成不。我们家你也看了,三间北房,房子还算宽敞。将来我们那片要拆迁的话,咱们再往楼里搬。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住平房的话,咱们现在就踅摸买房。我这两年还有一点积蓄,虽说不多,买房首付还能对付了。其实我说实在的挺喜欢住平房的。我们家那年改造了一下,自己院里有厕所,不用上胡同的公共厕所。”童玉顺说这话时,脸上带着骄傲。毕竟北京胡同平房里带厕所的不多。 对这桩婚事英子没想太多,整个操办过程全由童玉顺去操持,直到那天童玉顺提出要和她去拍婚纱照,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就要和这个有些胖爱出汗的男人结婚了。 英子总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准备好。想来想去,她觉得她得跟老蒋说一声。 他们又在英子杂志社那边的山东菜馆见面了。 老蒋对英子约他出来见面有些奇怪。刚一落座,英子说:“我要结婚了。”老蒋一愣,随即点点头,“那好啊,是谁啊?”“你不认识,我也没认识几个月。但是我觉得那人还不错,再有就是我也老大不小的了,该结婚了。”老蒋看了一眼英子,两个人的眼光落在一起,老蒋闪开了。英子仍然看着老蒋说:“我今儿约你出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着你。你别笑我,我说的是实话。我结婚,其实是让我自个儿下个决心,也做个了断,喜欢是喜欢,可生活是生活。我不能老活在记忆中,我得现实点,现实点就是我得结婚。”英子一口气说完了,她停下来,等着老蒋说话。 “你要是觉得那人真合适,你就结婚。”英子没想到老蒋会这么说。说实在的,老蒋对她结婚是什么态度,她也摸不准,但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觉得结婚前不跟老蒋把这话说明了,好像很对不住她自己。也就是说英子很看中老蒋对她结婚的态度。来之前她甚至想,如果老蒋说不让她结婚,哪怕是一个暗示,她都会停止和顺子的婚事。可是老蒋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这叫她有些不解了。老蒋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是说那人如果真的不错,你就结婚吧……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我们,我们没缘。”老蒋说完这话,脑袋转向窗外,很专注地看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劈里啪啦地跑过去。 英子死死盯住老蒋,半天不说一句话,最后她点点头,“我明白了,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我跟你说,我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今天能等到,我心里真的挺高兴的。”老蒋回过头来说:“英子,你记着,不管到什么时候,你自要是有事,你就找我,那男的要是欺负你,你甭客气,所以我说,你一定要想好了。你是格格嘛,嫁人也不能太随便了,对吧。”老蒋说完这话笑了笑,他见英子不笑,他的笑也马上收敛了,用手指在杯子边上蹭来蹭去,“你不打算见见那人吗?”英子说完这话就后悔了,人家老蒋是你什么人啊。老蒋问:“你哥见他了吗?”英子笑笑说:“他才不管呢,最近又忙活什么打太极了,每天早上七点就出门了,钻到我们那边的小公园里,不到饭点儿都不带出来的。” 吃晚饭,两个人平静地分手了。老蒋走出一段了,回过头看看英子,英子原地没动,还站在太阳底下看他。那一刻,他心头猛然涌起一股分手的悲凉,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英子时的情景― “你是那院的吧?”英子用下巴指指学院的方向…… 英子当时的神态还历历在目。英子那天穿的那件绿色的毛衣,那双擦得粉白粉白的白球鞋,还有她那双掩映在长长的睫毛下专注地注视着他的乌黑的眼睛……他觉得好像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还要多的时光,又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老蒋猛地抬起手,朝英子狠狠地招了招,转身大踏步走了。 二十九 我背你吧 冬天来的时候,马容英行动已经很费劲了。 她柱着个拐,艰难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从屋子里到厨房,要歇停三次。一个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门框。就像轮船出海,中间要停靠三个码头补充给养。好不容易坐到炕上才想起一样东西落在厨房灶台上没拿,又挣扎着起身去取,这么跑上两趟,浑身虚汗出的衬衫都湿透了。 她的风湿病越来越厉害,一到冬天就痛苦不已。针灸、拔火罐子都已经没用,她也清楚,什么时候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她的病就好了。 马容英坐在炕上一动不动,在火炕的烧烤蒸腾下,她能感觉到身体里称作生命的东西在一点点耗尽,取而代之的是常常进入一种半睡眠状态的冥想,冥想中的马容英重新回到几十年前她和齐新顺刚刚认识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的马容英是军宣传队的第一美人。两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甩得多少男人心乱神迷不能自已。那些团长连长们没事总要借故到宣传队来转上一圈。看一眼马容英,就心满意足,让失魂落魄的心能稳定好一阵子。如果能和她搭上一句话,那就更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那会儿心气高的马容英从未把齐新顺看在眼里。她的眼睛更多的是盯住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战斗英雄,雄姿勃发的青年英俊们。 一次宣传队下连队演出,途中过一条小河。河不宽,可是正是雨季,河水湍急。要在平时,泼辣的马容英对这点河水根本不当回事,她经常和男队员一道,骑马、拉车,背演出道具,风风火火像个假小子。可是偏偏那天马容英来例假了。马容英有痛经的毛病,每月只要一来例假便会闹腾一次。疼的她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丝血色。如今知道这是子宫内膜异位,吃药打针可以慢慢调理过来,那时是战争年代,哪有看病的条件。来了例假的马容英花容失色,人形委顿,没有了平日的风采,惜惜惶惶,只有望河兴叹的份了。可她又是个不甘居人下的人。看着大家纷纷趟水过河,她也不能示弱。宣传队队长赵敏,也就是后来的文工团赵团长,谢北进他妈,知道马容英有痛经的毛病,也知道那两天她在非常时期,走过来关切地问她:“容英啊,你能成?下河可要动凉水,那样你更受不了了,我看你还是等拉道具的车来了,坐车过河吧。”如果当时马容英应承下来,也就没有了后来的许许多多的故事了。可偏偏马容英是最听不得“你不行”这三个字的。马容英那会儿正积极要求入党,家庭出身富农的她已经向党组织递交了三次申请书。每一篇申请书中都情真意切信誓旦旦地表明她加入共产党的决心和迫切愿望,以及坚决和富农家庭划清界限的坚定信念。现在正是党考验她的时候,她怎么能像个资产阶级小姐畏畏缩缩坐在一堆道具和行李当中,叫别人赶着车晃晃悠悠地过河呢?那些趟水的战士会怎么看她?那和战士临阵逃脱有什么两样!马容英那时候刚刚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对冬妮娅坐在火车的头等包厢里享受保尔那些无产阶级革命战士顶风冒雪修路成果的行为深感不齿,她觉得如果她坐车过河,就沦为和冬妮娅一样的资产阶级臭小姐,至少行为上已经和她站在一样的低点。想到这,她毫不犹豫地晚起裤腿,勇敢地向河水迈出了第一步。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背你吧。”马容英一开始没听到这个声音,因为声音太小,被河水的响声淹没了。直到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我来背你吧。”她回过头去,看见齐新顺正站在她身后。马容英跟齐新顺尽管同在一个宣传队,可基本上没什么太多的印象。只知道这人挺爱学习,写了个活报剧在解放区演的挺火。姑娘都有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马容英的白马王子高大孔武在战场上驰骋杀敌,而不是和她在一个宣传队的小编剧。更何况齐新顺的模样实在说不上是英俊,个子矮挫,和身条修长的马容英相比,好像还矮了一两公分。 看见马容英愣神,齐新顺也被自己这个大胆的建议弄的不知所措。“我看你过河费劲,我背你过去。”齐新顺解释道。宣传队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遇到河水暴涨,又非要过河的情况下,一般都是拉条绳子,女同志抓住绳子过河,男同志站在一旁扶一把。但是也有被男同志背过河的,那一般都是病号,马容英连病号都不想当。 赵敏在一旁也听到齐新顺的话了。“唉,好啊,小齐你就辛苦一下,背容英过河。她今天是病号。”赵敏故意大声说这话,好让大家都明白,马容英不是不愿趟水过河,而是她今天有特殊情况。 赵队长已经发话了,马容英不好再违拗,可是总有点不甘心。“容英啊,你要是趟河,你今晚的演出就别上了。”马容英这才想到趟河的后果。她也完全清楚,赤脚过河的后果什么,那她别说今晚,今后的两三天里能让她安生地睡觉都要念佛了。 齐新顺站到马容英的前面,躬下身子。从他双手撑在膝盖上紧张的程度看,背马容英过河是他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好事成真,自然会有些紧张和战栗。及至马容英上了他并不宽厚的背,都能感觉得到他的身体在颤抖。那双颤抖的手要抓住马容英的大腿,要让她的身体紧紧贴在他的身体之上和他成为一体他才能保持平衡顺利过河。他们开始过河了。确切地讲,应该说是他开始过河了。马容英的脸微微歪斜在他的脖子上,从她鼻子和嘴里呼出的热气带着点酥痒的感觉直接扑到脖子里,继而像电流一样。疏忽传遍他的全身。那一刻,他的身上燥热不安,脸涨的通红。 二十九 保 媒 得亏大家伙都忙着过河,人们无瑕顾及他的脸色。齐新顺抓住马容英腿的双手开始是虚抓,可是他虚抓就等于手不使劲,全靠他的上身在那支撑着马容英,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一块石头硌了他一下,他的身体歪斜,差点摔倒,就那一瞬间,他的双手猛地抓紧了马容英的大腿,死死扣紧在他的腰上。那一阵,他能真切地体会到来自马容英大腿的温热,隔着薄薄的裤子,他能体会到这个漂亮女人大腿皮肤的细腻柔滑,以及紧贴他后背的那一小块柔软的小腹传导给他的温暖。从来没有这样接触过女性的齐新顺再一次战栗了。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笑着说:“你再往上抽抽,你的胳膊快把我的脖子勒断了。”马容英在他背上向上一耸的瞬间,他再一次感受到女人肌肤在他身体各个部位磨蹭后所发出的快感。这个快感是神秘的,是隐藏在冠冕堂皇的革命行动之下的,这就更显得它弥足珍贵来之不易。以往齐新顺也争先抢后背过人,但那大多是队里的老弱病残,背上他们跟背一截木头没什么区别。把一个光鲜水灵颤呼呼软绵绵的大姑娘背在身上,这在他还是头一遭。今天这河怎么这么窄,怎么这么一会儿就到岸边了。齐新顺把马容英放下,丝毫没让别人看出他有多么的恋恋不舍,而且在放下的那一刻,他还开玩笑地说:“看不出啊,你还挺沉的嘛。”从那一刻起,齐新顺对马容英的追求由朦胧的无来由的爱慕上升为坚定明确朝着既定目标勇敢前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阶段。 从那次过河,马容英对齐新顺也从一般的相识到有了好感,这才发现,齐新顺是个很有才华风趣幽默智慧的的男人。他不像有些男人总是在你身边转来转去,就像苍蝇踪着肉,都是革命同志,这么说不太好听,可确实有这样直不愣登不管不顾的人。把男人对女人的那点没出息的急切全然写在脸上。齐新顺不是这样。他很巧妙地利用了马容英对他的那点好感,继而发展成为她聊天和倾诉的最好的对象。齐新顺就像一只捕食的猎手,停下脚匍匐下来,把自己巧妙隐蔽伪装起来,亲切无比地觊觎着这个猎物。他小心翼翼耐心地一点点靠近她,寻找最好的切入点,等到对方完全把信任变为依赖,好感变为爱恋,想念变为痴迷的时候,他出击了。 那天傍晚,马容英在驻地旁的小树林里第一次被这个小个子男人拥吻。那一刻,马容英被这个男人火一般熊熊燃烧炙热的烈焰燃烧完全不能自已。她惊异这个看上去貌不惊人,瘦小单薄的男人在箍搂她的时候却有不可思议的蛮力,马容英被这股雄性的蛮力彻底征服了。其实马容英就是一根筋,她搞不明白的事情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真理,任何男人在第一次搂抱自己心爱的女人的时候,都会有一股子不可抗拒的蛮力和一双强健有力的臂膀的。 接下来齐新顺的举动让马容英有些迷惑不解。已经完全得到她的芳心的他,竟然去找了赵敏,央求赵队长务必帮助他解决婚姻问题,寻求革命道路上的另一半,组建革命家庭。 “有意中人了吗?”赵敏十分感兴趣地问。“有了。”“是谁呀?”齐新顺看着赵敏,认真地说:“马容英。”“哎呀,小齐你可真有眼光。小马可是咱们队的大美人啊。可是她出身不太好,这点你要有心理准备啊,考虑好了,再来找我。”“我已经考虑好了。她的出身是不好,但是这不能决定她的人生道路。我决心帮助她摆脱那个家庭对她的影响,使她更早成为一名合格的革命战士。” 赵敏有些犹豫。已经有人相中马容英了,是个副师长。宣传队经她的手已经撮合了三对革命伴侣,男方都是部队的首长。尽管她还没跟小马提这事,可她要是把马容英放走了,那对方问起来,也不太好交代。赵敏对齐新顺说:“我看你这个同志好像还挺有把握的啊,这事得征求人家小马的意见,看看人家怎么说。” 赵敏找到马容英。“小马啊,有人看上你了。”马容英说:“队长,你又拿我开心。”“怎么是寻开心,是真的。现在呢,有两个人,一个是咱们队的齐新顺,另一个是前些日子来咱们队的王副师长,你见过的,这两个人都托我说媒。小齐是咱们队里的人,你了解,王副师长也不是外人,他一直在我们老谢手下,是个革命功臣。原先老家有个老婆,家里给包办的,结婚只过了一晚上,他就投奔部队了,连个孩子都没有。他说只要你同意,他立马回去和那个没有一点感情的老婆离婚。他可不是蜕化变质,见异思迁,他的情况我了解,确实是没有一点感情,纯属封建包办婚姻。现在就等你一句话,啊。”马容英一听,急忙说:“赵队长,我还小,还不打算考虑个人问题,我得把精力放在革命工作和学习上。”“我还不知道要把精力放在哪啊。可你总得成家吧,革命不能连家都不要吧。要我说吧,这个王副师长年龄是大了点,其实也不能算太大,也就十来岁。他老家还有个老婆,可是年龄大知道疼人啊,你看我们老谢,革命工作第一,我第二。说笑话,你好好考虑一下。”马容英搅着两手说:“不用考虑了。”“啊?”“就小齐吧。”“你是说你要和小齐?”马容英郑重地点点头。赵敏长吁一口气。她早就有些预感,这两个人已经好上了,才来找她这个队长当媒人。当了媒人,既落了好,又等于得到组织上的批准。这个齐新顺鬼点子还真不少。 见马容英主意已定,赵敏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干脆顺水推舟做个好人,跟别人都说两个人是她保的大媒。 三十 什么快也没有时间快 马容英坐在火炕上,长长地嘘出一口气。如果当初跟了那个王副师长,可能也就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最起码不用坐在这火炕上受这份煎熬。 谁知道呢,跟了那个副师长还不定有什么在等着我呢。人这一生啊,非要遭受九九八十一难才能走完。上刀山下火海,把你身上的零件七零八碎拆得差不多,你人生的路也就走的快到头了。嗨,都已经走过来了,还想那些干什么,这就是我的命,命里注定的事逃是逃不掉的。 她拍打着那两条腿,老啦,真的老啦。身上的零部件还没拆就已经一点点老化、锈蚀,它们不再是你的零件,已经成了行动的障碍和痛楚的根源。马容英无可奈何地想,再过一两个这样的冬天,我也会和莎娜她爸一样埋在这块冰冷的土地下的。多快啊,从他第一次背我过河,已经过去半个多世纪的时间了,现在他人都不在了。走的干干净净,除了我有时还会想起他来,没有人再提起他,好像他从来都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他的爱情,他的理想,他的奋斗,他的仇恨。都随同他一起埋在地底下了。人生到底是什么。现在看来,年轻时追求、向往的那些辉煌、荣耀,是多么虚无不着边际的事情啊。马容英靠着被垛子想一会儿,唏嘘一会儿。人这一辈子太快了,什么快也没时间快,当你还没明白这世界上很多事情的道理的时候,已经五十了,再一转眼,七十岁了。七十岁啊,她还记得小的时候在乡下老家,她的姥姥,一位慈祥的老太太,头上总爱顶个手巾帕子,颠着双小脚,扶着桌子、柜子,慢慢地从屋里转到厨房,再从厨房转到屋里。那时候她觉得姥姥太老了,老的连路都走不动了。可是她现在也走不动了,也到了七老八十的年岁了。她最近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拿出他们当年在宣传队的照片,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一个个认真地细细地辨认。有些人记得,有些人早就不记得了。这些照片长年被扔在柜子的角落里,从来想不起来看一眼。人老了,爱回忆了,就想起这些照片,常常拿出来看一下。 人怎么只有一辈子啊。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这么活,一定没有一点后悔地过上一生。这一生值得后悔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有人敲门。马容英竖起耳朵听了一下,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会是谁呢?海娜嫁人了,男人原先是农场机务连的。辞职在乌鲁木齐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厂,后来一家人都搬到了乌鲁木齐。海娜想接母亲过去,马容英想了想,他们刚去,房子也不大,还是叫海娜把楠楠接过去念中学了。人老了,不能跟年轻人抢地方。我这人一辈子好强,和别人争抢,到老了,才知道该给人腾腾地方。 马容英挣扎着站起来,柱着拐棍走到门口,她把大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中年男人她不认得。“你们找谁啊?”“请问,齐海娜家是不是住这啊?”“是啊,你们找她啊,她不在,去乌鲁木齐了。”对方沉默了。“你是?……”突然,从那男人身后闪出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女人来,她站在马容英的面前,就那么愣愣地看着她。 等等,这个女人是……马容英睁大了眼睛,拐杖掉在地上。她的嘴巴大张着,半天喊出一句话:“儿啊,你总算来看妈了。” 门外站着的是怡娜和她的丈夫铁军。 怡娜“噗通”一下跪倒在母亲面前,“妈,妈,我来看您来了,不孝女来看您了。”说罢匍匐在地呜呜地哭起来。马容英努力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弯下腰,捶打着怡娜的肩膀说:“是老三啊,是你吗?你还知道来啊?你妈都快死了你才来,你的心可真狠啊。”怡娜抬起头,看见母亲满头白发,又哭开了。马容英停住了手,拉住怡娜说:“老三,起来,来,到这边来,跟妈坐在一起。这么多年,你是咋过来的啊?妈一点心都操不上,你说我这当妈的着急不着急?”马容英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这是你男人?是那个叫什么……”“妈,我是铁军。”“好,好啊,铁军,你也来看我这个老婆子啦?你没忘了当年你去我们家,叫我拿着笤帚把你往外赶的事啦?棒打鸳鸯,还没打散,我就是糊涂,当年要是成全你们,哪来的那么多事啊。”铁军忙摇摇头。“妈,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不是你不懂事,是我这个脑袋是榆木疙瘩,不开窍,早知道你们还要在一起,我干吗还要拦着你们。看我那会儿费的那个劲啊,想尽办法要拆开你们,最后你们不是还是在一块了嘛。人到老了,就有一点好,懂事啦。可是我有时候想,如果让我倒回去活的话,我还得拦着你们,谁叫我是你妈呢。怡娜你那会儿才多大啊,傻了吧唧的还谈恋爱呢。”这话说的三个人都笑了。 马容英把怡娜拉到炕上。“这年轻的时候,还不觉得孩子怎么样,到老了,孩子个个是宝。你看你这么些年不露面,就跟我的宝丢了一样,这突然出现了,就好像宝贝又找着了。”怡娜笑着抹一把眼泪说:“妈,老了老了,您还学会幽默了。”“不幽默怎么办,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呗。要不还不得闷死了。你们不在的时候,我自己一人跟你们几个说话,挨着个地说。怡娜啊,你心怎么那么狠啊,你爸他死的时候你就是不回来看一眼。”马容英一说这话,怡娜又哭开了。“妈,都怪我,我不懂事,我后悔,我后悔死了。” 怡娜留在部队,不像她大姐,靠结婚“曲线救国”复原回京,她完完全全靠的是自己的表现。 三十一 您跟我们回去吧 怡娜从当兵的那天起,就非常低调,从来不说自己是干部子弟,更不提她家里的事。她把名字改成齐朝晖,填表的时候,出身那一栏她从来都填的是贫农。很多人一直还以为她的家庭出身真的是贫农呢。知道她家庭情况的,只有分队领导那几个人。林彪反党集团出事以后,领导找她谈过话。由于怡娜表现一直很好,立过一个二等功,一个三等功,最后部队没有对她做出退伍处理。 三年以后,当铁军找到怡娜的时候,她已经是通信连的连长了。 这么多年,怡娜还对母亲给她的那顿暴打记忆犹新。她忘不掉这一切,因为那顿打在她的脑海里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以至于只要看见别人打孩子,她总要第一个冲上去,像抢救遇难儿童一样把孩子抱开。别人都觉得奇怪,认为她对打孩子有着病态一样的反感和厌恶甚至是痛恨,她也不解释为什么,只是说她看不得打人打孩子。直到她自己有了孩子,才渐渐懂得父母对孩子的那份牵肠挂肚的心思。从儿子呱呱坠地的那天起,她朦朦胧胧总能从儿子的模样上揣摩出父亲的影子。儿子一长大了,到了七八岁,一天蹿上跳下没会儿安静的时候,正是狗都嫌的年龄。一次在学校和别人打架,新衣服扯破了,一回家怡娜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顿打。打完了,她惊慌失措地问儿子:“新新,妈妈打你,你恨不恨妈妈?”新新摇摇头说:“不恨,你是我妈。”那一刻,怡娜哭了。她哭她还不如孩子明白道理。可不知怎么的,她还是硬顶着不和母亲来往。直到今年春天,海娜打电话告诉她母亲一人在农场的消息,她再也坐不住了,和铁军买了飞机票飞来新疆。 三个人从齐新顺的墓地回来后,母亲围着被子,靠在炕角上,像一个农村的老太太。看见女儿、女婿来了,马容英真的高兴。掐指头算算,她有近三十年没见到怡娜了。 “妈,我来和您商量点事。”“啥事啊?”“您跟我们回去吧,回北京去。我知道您舍不得爸爸,可这冬天太冷了,您的腿不行,难过。好吗?”,马容英听到这句话,浑身激灵打了个哆嗦。她一下坐直了身子,但随后又弯下腰。“我老了,还去给你们添那个麻烦干什么?”“怎么能是添麻烦呢,妈。您跟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也省的一天老记挂您,你也不用老惦记我们了。新新大了,也不捣乱了,您去了什么心都不用操,每天出去转转,身体肯定比这要好,您的腿我刚才看了,连迈都迈不动了。”“算了。好是好啊,妈盼这个盼了多少年了,可是你爸一人……”“妈,我说句不好听的话,您还有多少年活头啊。以后有的是陪我爸的时间,干吗非要在这阴不阴阳不阳地等着啊。”马容英不说话了。回北京是她多年的愿望,她盼的眼都直了,可是几十年过去了,这个愿望实现的时候,她突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还是这个天,这个世界,这些人。我从这边又转回那边去。老么咔嚓眼的,回去瞅谁去啊?没那个心劲儿喽,真的是老喽。 “怡娜啊,我是这么想的。你大姐那闺女楠楠,那孩子命苦的,她爸在青海,跟莎娜离婚了,她那个妈有跟没有没啥两样,跑到深圳去了,一呆就是十年。这楠楠就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我是心疼那孩子,虽说是住在自己的姨家,可总归从小看人家眼色,活的不自在。不管怎么说,楠楠还是北京户口,让她跟着你们过去,在北京考大学,我就放心了。我去不去的没什么。”“妈,楠楠的事海娜跟我说过,您放心吧,楠楠跟您一块过去,这您放心了吧?”马容英嘴里念叨着:“这能成?”眼睛却看着铁军。铁军急忙点点头说:“妈,能成,您放心吧,其实我们家的事都是怡娜作主,她说什么就什么。”“新新要是看见一下多了一个姥姥和姐姐,不定多高兴呢。”“你和你大姐原先关系可不成,你不会……”“妈,我发现您的脑子可真好,小时候什么事都瞒不过您,那都是小时候的事,还总记着?我还记得您和我爸最向着我大姐,什么好的都紧着她。大了就无所谓了,自己家人,还记那么多干什么。” 怡娜家住的小区紧挨着学院。当初怡娜转业刚回京的时候,和铁军父母一起挤在纺织部宿舍里。后来铁军决定把两人的公积金拿出来买房。铁军问怡娜把房子选在什么地方。怡娜连想都没想就说:“只要是挨着长河的,房子贵点都成。”正好这片小区建成,怡娜他们以一平米三千多的价格买下这套房子。 马容英扶着拐棍站在窗户跟前。对面是学院熟悉的白色教学大楼。还有大操场。操场是马容英猜的,因为它就在教学楼跟前,可是现在只能看见大操场一个小角,学院里又盖了那么多的高楼,把里面的建筑物全都挡住了。学院最显眼的还是那个水塔。有五十多年的时间了吧,红砖砌的水塔不知为什么还没被拆掉。嗷,马容英把眼光从水塔那挪开,她看见了水塔上一根根的梯子扶手,当年的大军就是抓住这一根根扶手爬上水塔的…… 马容英离开了窗台。 心不静啊。在阿勒泰的时候,腿疼的动不了,但是心是静的。回来就不行了。你不想,你还看不见吗?那水塔,那院子,那51号楼的灰房顶。按说我在那里面住的时间也就十几年,早早就搬出去了。可是一辈子都牢牢记住了这个院子了。 这为的啥。马容英第一次认真思索这件事,得出的结论就是,她跟她的男人在这个院子里活的不那么磊落。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个院子里,他们确实做了些对不起旁人也对不起自己的事。 三十二 这个城市独有的味道 清晨,小树林里聚满了晨练的人。这个公园正对着学院的后门,里面净是学院里的人。公园不大,还挺齐全,有个绿树覆盖的小山包,山包下还有一汪水。绿水四周栽种着竹子,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从竹林中蜿蜒而过,曲径通幽。 马容英喜欢早上到这个小公园来散步。不管过了多少年,当你回到你熟悉的城市,首先会闻到熟悉的味道。这个城市的味道迥异于其他城市,和那些呼呼作响的空竹,还有一阵阵飘过的鸽哨,幽婉的京胡,拖长声的京腔京韵混杂在一起,形成了这个城市独有的味道。 迎面走来一个年龄相仿的老妇人。马容英在这条路上已经碰见过她两回了。当她看见对方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认出过来的人是张慧英,可是她不声张,没打招呼,转身避开了。张慧英从她身边经过,快活的像个老鸽子,两只手还浑身上下拍打着,嘴里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说些啥。马容英站住了,转过身去。她悄悄看着走远的张慧英,老喽,跟我一样,头发全白了。她比我还小两岁呢。我可能比她变化更大,她竟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明她是一点都认不出我来了,我真的老成那样了吗。 马容英慢慢转过身来。一个小孩追一个皮球,突然从她身边跑过,马容英没有料到,吓了一跳,一不小心,坐在长满青苔的小路上。这一跤摔的不轻,本来腿脚就不好的马容英这会儿再也动不了了。张慧英走出去没多远,听见身后“啊”的一声,回头一看,是刚才站在路边的那个老太太摔倒了。她拍着手小跑着过来:“唉呦,您说说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您怎么就摔着了呢?要不要紧啊?我得叫人,我还真把您扶不起来。”张慧英咋咋呼呼一喊,那边几个正在做操的女的一听都跑过来了。大家七手八脚把马容英搀起来。“要不要紧啊,赶紧去医院吧。”马容英轻轻摇摇手,咬住嘴唇试着往前迈了一步。“唉呦呦,不行,赶紧去拍个片子,别伤着骨头了。老太太,走路可得小心,咱们年龄大的人,伤不伤着就那么回事了,别给孩子们找麻烦。”马容英扶起了拐杖,艰难地往人圈外走。张慧英问她:“能行啊?”马容英背对着她站住了,缓缓地直起背来,说了句:“我能行,没事。”她的话音刚落,张慧英就走了过来。仔细地看着她。马容英冲她喊道“看啥看,看在眼睛里还拔不出来了你!”张慧英轻轻拍拍手走过来说:“哎呀呀,我的天哪,莎娜妈!我说怎么看着那么面熟啊,不敢认了,真的是不敢认了。”“你不看看你自己,不也老成那个德性啦?”“没错,老马,什么时候回来的啊?这走了有二十年了吧?你别说,我还真挺想你呢,孩子们都好啊?”张慧英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好,怡娜买的商品房,就在这公园边上。”马容英骄傲地抬起拐杖指指他们家住的方向。“好,真好。怡娜可真孝顺。还是你好啊,五个闺女,都想着爸妈。”“你怎么样?”“老赵走了,去年,胰腺癌。我伺候了整整六年,把罪可受大喽。送走老头,我松快了,就开始旅游了。你看我这身板,年年出国一趟。去年去的日本,今年上半年去的俄罗斯,明年去欧洲。你说我还能活几年?不趁最后的日子腿脚还能动赶紧跑跑,还等啥,我总不能总坐那等死啊对不对?”“孩子们呢?”“都挺好,孙子都上大学了。我那老二的儿子,就报的咱们这个学院,你说说,我们那孩子学习好,说要考这个学院,人家报了还就考上了,我说我们这一家子都跟这学院干上了。”“是小庆那孩子?”“啊,就是。” 两人正说话间,陶慧敏沿着公园的小路走过来。三个人互相都看见了,可是谁都不吭声。陶慧敏一开始没认出马容英,她先是看见了站在马容英身边的张慧英,正要打招呼,顺便仔细看了看她身边的人。当她认出那个老太太竟然是马容英时,第一个反映便是把身子挺直了,停了一下,然后扭过头从她身边缓缓走过。马容英看她也老了,身板明显佝偻,前额的头发稀疏,盖不住粉红色的头皮。 张惠英捅了捅马容英,说:“你没认出来啊?老陶啊,陶慧敏。”“我还能认不出来。恐怕我们俩就是烧成灰互相都能认得出来。嗨,老张啊,看见没有,她还记仇呢。”“不会的,都多少年了。”“多少年那也是她儿子啊。其实当初我可真不是成心要把大军怎么样,你说我再坏还能坏到那份上?”“你说几十年的事了,你还老惦记它干什么?”“是啊,是不想想啊,可是这人年纪一大瞌睡就少,闭上眼就是过去那点事。她那小军咋样了?孩子都不小了吧?”“嘿,还孩子呢,说起来也邪门了,你说小军起小就看着捣蛋,还蔫坏,长大了还是那德性。听说为了什么事跟他妈闹翻了,叫陶慧敏给轰出去,这一走就是十来年,愣是一次也没回来过。陶慧敏可能也是叫那小子给气坏了,连他们家的锁都给换了,铁了心要和她这儿子一刀两断。”“真的啊?那她这当妈的有点太狠了。”“我看不能全怪她,那小子那个坏你又不是不知道,最后把他妈打了以后走的,他们楼上的邻居都听到了。”“打他妈?这小兔崽子,要我我也得把他赶出去。那老沈呢?”“死了。还说呢,你们老齐……”马容英看看张慧英,摇摇头说:“走了。”“啊,我知道,嗨,老说这些干什么啊。” 马容英看着陶慧敏,想起一句话:“出腿才看两脚泥。”人这一辈子没走到头,谁也不能说谁比谁过的好,我们老齐得意的时候,他们沈家倒霉,没想到老了老了,我得了女儿的济了,可她却落了个晚年膝下无子。 三十三 孝顺儿子 陶慧敏第一眼就认出马容英了。她的第一个本能的反映是把头转过去。一看见马容英,她马上想起了大军,想起和这一家人扯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她倒活的滋润,怎么没死在新疆,还跑回北京来了。”陶慧敏恨恨地想。 小军走了以后,陶慧敏改变了不少。她不再像过去那样紧紧巴巴地过日子,给自己添置了一些过去想买却一直不敢买的东西。一架六千多的多功能跑步机,她学着电视上的人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在跑步机上锻炼,把原先那台看了十几年,一打开就飘雪花的旧电视换成了三星豪华46寸超薄电视,买了一千块钱一斤的君山银针坐在大电视前品茶消遣。还去了一趟欧洲旅游。……等到她把该做的都做完了,静下心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她这样忙来忙去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把儿子给忘记。 儿子能忘记吗?忘记了那还能叫儿子吗? 夜深人静的时候,孤独的陶慧敏常常睡不着觉,她在想小军在什么地方,有没有挨饿、受冻。没有生活来源的儿子靠的什么来维持生活。小军刚刚走的时候,陶慧敏一气之下叫人来把锁给换了,后来她听邻居说,小军曾经回来过,因为没有进去门,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当时她还解恨地想,换锁真的是太英明了。可是慢慢的她不这么想了。我还是个当妈的吗?都不叫儿子进家门,世界上有我这样狠心的妈吗?尽管他打了我,可是一报还一报我做的也够绝的了。 没事的时候,陶慧敏爱到小军的房间里坐坐。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就像他当初离开的时候一样。那些被她划烂的衣服,都被她一一补好了。她知道没地方找那些相同的高级布料去,她就到市场去寻找相近的布料来代替。有一段时间,寻找相近的布料成了陶慧敏生活中唯一的一桩大事。 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陶慧敏躺在儿子的床上,枕着小军的枕头,闻着残留在枕头上儿子的气味,她总觉得这样的话,会做梦,会梦见她的宝贝儿子。可惜这样的情况一次也没发生过。 陶慧敏常常想起儿子的好。小的时候多可爱啊,胖嘟嘟的,谁见了都想上去摸一把他的胖脸蛋子。从小爱尿床,为这个没少让人笑话。早上天不亮就把他的尿褥子抱到到操场上去晾。陶慧敏知道儿子想的啥,晾到操场上,没人知道那骚褥子是谁的。当妈的心疼儿子,到操场上去给儿子翻褥子,小军还不让,说是一翻就知道是他的了。儿子长大了,知道害臊了,学校组织到农村参加劳动,他宁可整晚上坐在床上不睡,也不愿尿床叫人笑话。回来的时候,那叫高兴啊。一进门就喊:“妈,我没尿床!我这次一回都没尿!”这话要叫别人听见还不得笑死,没尿床还成英雄啦?可陶慧敏不这么看。这说明我们小军长大啦,懂得廉耻了。这就好,这就是进步啊。难道当妈的能不为儿子的进步高兴吗? 陶慧敏又想起小军挣钱后第一次带她上建国饭店去吃饭。他一回家就对正在做饭的陶慧敏说:“妈,今儿咱不在家吃,我带你去外面吃饭。”“上哪啊?都做好了。”“放下,放下。”小军过来拉他妈。然后把外套递给她,叫她赶紧走。 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陶慧敏问儿子:“小军啊,咱们这是上哪吃饭啊?咱们门口就有饭馆。”“到了就知道了。”到建国饭店了。陶慧敏下了车,小军二话不说,拉着他妈就往里走。陶慧敏看见豪华餐厅,问:“在这吃饭?”“对。”“那还不贵死了?咱们走吧。”“坐着,又不用你掏钱。”“谁掏钱也不能这么糟践啊。”服务生来了,陶慧敏不说话了。那顿饭花了一千一百块钱。陶慧敏看着小军掏钱,说:“孩子,刚才咱们吃的那个茄子要48块钱?”小军把钱交给服务生,“怎么啦?”“简直是在杀人呢!我的天啊,我原先想着什么人会当冤大头啊,我今天可当了一回。小军,那48块钱你知道能买多少斤茄子吗?赶明你要是想吃茄子,妈变着法的给你做。还有那什么鲍汁蘑菇,一百多吧?不敢这么吃了,这哪是吃饭啊,这是来要你妈的命来了。”服务生拿着零钱回来了,小军不在意地说:“不用找了。”服务生急忙一弯腰,说了声:“谢谢。”陶慧敏又一次吃惊了,他看着那个服务生的夹子里怎么也有好几十呢。她站起来的时候,往后趔趄了一下,差点又坐回椅子去。小军冲那个服务生喊道:“干什么呢你,直眉愣眼的,还不赶紧扶着点我妈,一点眼力件儿都没有!”“没关系,我又没摔着。”陶慧敏一个劲超小军摆手,示意他不要对人家发火。小军过来拉住他妈说:“妈,您到这来是消费来了,花多少钱就得享受多少钱的待遇,他站在那连个椅子都不知道扶,我这么多钱都打狗了。我还得找他们经理呢。”陶慧敏吓得赶紧死死拉着小军,生怕他真的去找什么经理。 尽管陶慧敏嫌儿子大手大脚,可是当她碰见张慧英的时候,眼睛一下就亮了。“小军妈,上哪去了,看你高兴的。”“唉呦,我的老妹子啊,活了这么大我今天可算是开了眼啦。我们小军带我上建国饭店吃饭去了。那些菜啊,我连见都没见过,花了一千多哪。”张慧英伸了一下舌头,“我的妈呀,吃顿饭要那么多钱,那不是造孽呢嘛。”陶慧敏没听出来张慧英是在挖苦她,还在说:“我们小军可仔细了,我起来没站稳,他还把那个服务生给训了一顿哪。这孩子,可懂事了,知道孝顺喽。”陶慧敏一走,张慧英撇了撇嘴说:“孝顺?孝顺他给你娶个媳妇,抱了孙子回来啊。就知道祸害、糟践,这样的孝顺我宁可不要!” 三十四 这画我不能要 那幅画在失踪半年以后找到了。那个秋三拿了画以后,立即离开了北京,在河北邯郸混了半年以后,刚回他的老家河南新乡,就叫等候抓捕他多时的警察逮住了。 警察通知陶慧敏的时候,她的答复令那些警察大吃一惊。 “不就是那虾吗,等我有功夫再说吧。”说完陶慧敏把电话给挂断了。那警察还以为拨错了电话,急忙又重新打过去。 “老太太,什么虾不虾的,您当那是菜市场卖的吃的虾哪,您赶紧过来把画取走,要不然我们还得给您看着这画,挺贵的东西。”过了好几天陶慧敏去了,拿了画,签了字就走。 一直看着她的一个年轻警察问当初经手这个案子的那个警察说:“没错吧,是这老太太的吗?” “没错,就是她。当初她都快得神经病了,我估计她还魔障着没醒过来呢。”陶慧敏拿着那画以后,给老蒋打了一个电话。 老蒋下班以后过来了。 “老蒋啊,这个你拿去。”说着,陶慧敏把那画递给老蒋。 “阿姨,您这是干什么?” “我知道为小军的事你把买房的钱拿出来了,你的三十万还不上,小军也不敢回来,我也睡不着个踏实觉。我本来早就该把这画给你,出了点事,耽搁了,你看现在这画找着了,你拿去吧。” “这画我不能要。” “你是不是嫌不够。这画也就值八万,但是能还一些是一些。老蒋啊,我也看出来了,只有你讲义气,关键时候对朋友没的说。人是起小看大,从小我就看你是个好孩子。我们小军愧对你啊,他真的不配有你这样的好朋友。我儿子犯混,我当娘的不能跟着犯混装糊涂。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你要是不拿走这画,你就别出这个门!” “阿姨,您这不是叫我作难吗?这画是沈叔叔和您的心爱之物,我要是拿走了,我还是人吗?” “嘘,小点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我都不说,别人不会知道。阿姨在这诚心诚意叫你拿走,你要是再不拿,我就把这画从楼上扔下去。”说完,陶慧敏真的走过去把窗户打开。 “阿姨,咱俩不说不等于我就能拿走您这东西。画是好画,那是沈叔叔给您留下来的东西,我要是拿了,那我老蒋这辈子还能再活人吗?这样吧,阿姨,这画先在您这放着,我听说小军一直没回来,我来帮您找他。找到他,那钱我叫他来还,钱和画一码归一码,别老想着拿画来顶事,您以后也许还有用钱的地方呢。” “不还你的钱我睡不着觉啊。” “拿了您的画就该我睡不着觉了。放心吧您,我不光要帮您找着小军,这钱我还跟小军要定了。”当初老蒋拿出这笔钱的时候,没跟秦波商量。 秦波早就看好了他们单位旁边的一个小区的一套三室的房子。环境好,离单位又近。 那天她兴冲冲带着老蒋去看房,老蒋在路上告诉问她去干吗, “什么干吗,看房啊。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别去了,钱借人了。” “借人了?三十万!什么人要借那么多钱?”秦波一听就急了,站在路上跺着脚说。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跟我商量都不商量一下就决定了?那钱也有我的一部分啊,你说拿走就拿走了,你把我当什么啊?”秦波最生气的是老蒋把她根本就没当回事,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拿走三十万,这又不是小数目,你当是借给别人辆自行车哪。 老蒋笑着拉着秦波往前走,说:“别这样,跟个老娘们儿似的,人家看你呢。” “我不管。”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什么事都不能让你们知道,女的就是成不了事,一说钱,就犯开混了。不就是三十万吗,到时候人家还你就是了。要不这会儿我跟你一块去那家要钱去?” “滚,少嬉皮笑脸的。我没跟你开玩笑。那钱人家说什么时候还了吗?”老蒋知道也瞒不过,就说:“没有。哦,我借人钱还得问人家你什么时候还钱啊?我问不出来。” “你?!那你肯定也没要个欠条了?” “没有。我说你这人怎么那么多事啊,自己哥们儿借钱就借呗,还要欠条。你要不放心,我今儿带你去他们家,一是问问什么时候还钱,二是让人家把那欠条补上,你看怎么样。”秦波知道彻底没戏,气得绷着脸不说话了。 老蒋一见秦波不说话,知道她已经认可这事,就作出一副笑脸说:“秦波,不就是套房子吗,你看着,不出后年,不,明年,我肯定把那房套钱给你挣回来。” “啊?还明年、后年,吹吧你就,你当那三十万是风吹来的啊?你的那个朋友也真是的,借人家这么一大笔钱,连个借条都不打,真的不打算还钱啦?到底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你还有这么个朋友啊,是不是女的啊?对了,能让你这么舍得老本的,肯定是个女的!”秦波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行了你,这话你也能说的出来,我什么样人你还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今儿我才知道你是什么人。蒋振国,你看我什么事都跟你说,可你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你这叫欺负人。”秦波说完眼眶都红了。 “啧啧啧,看看,一来就动真格的,什么欺负人啊,咱们家您是户主,我护主还来不及呢,还敢欺主?我保证给你把钱要回来好不好。”老蒋挠挠头皮。 “你真的把钱借人啦?” “我不会骗你。”秦波带着哭腔说:“最倒霉的就是我了,一直蒙在鼓里,知道了,心疼的要死,还要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可最后还落个抠的恶名。” “就是,你也别装了,装又装不像。”秦波笑着捣了老蒋一拳, “谁叫我跟了你,甘认倒霉呗。不过这钱我可以暂不追究,但是你今天一定要告诉我这个人是谁。要不我饶不了你。” 三十五 寻找小军 老蒋看了秦波一会儿,笑着问:“非得说啊。”秦波的好奇心给逗起来了,点点头说:“非说不可。”“沈小军。”“沈小军?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人。”“我们院子的,从小一起长大的哥们儿。”“那我就更应该认识了。”“你当然认识了。还记得那年我们在西单见面的时候,跟我在一起的那小子吧。”秦波问:“哪个啊?”“就那大木,我把他裤衩给拽下来了。”秦波想起来了,点点头,说:“我想起来了。那可够久的了,这么些年,那人上哪了?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他啊。”老蒋听了这话半天不说话,他想起他对小军他妈的承诺。秦波见老蒋不说话,又问:“既然是好哥们儿,咱们结婚他都没来,你可别跟我说你没通知他。要我看,你们之间肯定是有什么问题。”老蒋没有回答,他琢磨的是该到哪去找小军。 老蒋去找了李刚,李刚一听说是找沈小军,不耐烦地咂吧了一下嘴说:“我看你真是闲的没事,你找他干吗?那种人找不着才好呢。”老蒋看着他不说话。李刚没办法,摇摇头说:“嘿,你丫真没治了,我发现你这人受苦上当有瘾。”老蒋先托李刚帮助找路燕。李刚过了几天给他回话说找着了。然后把地址给了他。 老蒋按照地址七拐八拐找到了一个工厂的家属院。路燕住在一座六十年代末建的简易楼里。他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有人答应着来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长发披肩,胡子拉碴。看见老蒋,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你找谁呀?”“我找路燕。”“路燕不在。”说完那人要关门,老蒋上前一步,用脚挡住门框,不让那人关门。“嘿,你干什么你,告诉你不在,你还硬闯啊。”屋里有人答话:“谁呀?”那男的一听这话,鼻子哼哼一声,丢下老蒋进屋去了。 路燕走了出来。她趿拉着拖鞋,身上披了一件丝绸睡衣,睡衣只系了一个扣子,下摆大敞着,露出穿三角裤衩的臀部和两条肥白的大腿。路燕看见老蒋,也不拉上睡衣,伸着懒腰问:“你谁呀,找我干吗?”老蒋仔细一看,确实是路燕,只是变化很大,再加上可能是睡觉刚起,脂粉未施,衣衫不整,看上去十分苍老。“看什么看,男人都一个德性,看了就拔不出来了。有事快说,我关门了啊。”“我问你,沈小军呢?”“沈小军?”路燕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你问我沈小军?我哪知道啊。我有好几年没见他了。他还欠我好些钱呢。你是……”路燕又仔细看一眼老蒋,终于认出来了。“你是那老蒋吧?”说完下意识拉了一下睡衣,但是马上又松开了。“你真的不知道他上哪啦?”“真不知道。我还找他呢。那年他出了事以后,就来找我了,在我这白吃白喝住了两年多呢,最后拍屁股走了。走的时候跟我借了钱,还说生意好了一准还钱,哼,还钱,还个屁!到现在了,连个人影都见不着。”“那你知道他还和谁联系呢。”“我不知道。反正沈小军要是有关系的人全是女的。那会儿跟我都那样了,兜里没一分钱了,还在那招女的呢。我就他妈奇了怪了,也就有女的爱跟他,还不是听他在那吹。上当受骗,跟我那会儿一样。”“哪个女的?”“我跟你说我不知道。你想他要找女的能让我知道啊。他都是背着我偷偷去跟人家干那事。我就觉得那人有病,一天离了女人都不成。那些女的都是什么人啊,全都是鸡,没一个好东西!诶,对了,你怎么想起来找他了,是不是跟他要钱来了。甭要,要也白要,他没钱,他要有钱,他全都得扔给那些臭女人!不过说来说去,这人也挺惨的,有家不能回,有妈不能认,他心里肯定也不是滋味,只不过他不说就是了。”“那你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没有。我们俩分开都好几年了。”路燕又打了个大哈欠。老蒋见再问不出什么来了,就把他的名片递给路燕。“如果你有了小军的消息,马上告诉我。” 他转身要走,路燕看了看他的名片,笑着说:“呦,混的不错嘛,当代理啦。”然后叫住老蒋:“唉,英子怎么样了?你还跟她有联系吗?”“她结婚了。”“她结婚了?跟谁啊?她那会儿不是特喜欢你吗?”路燕说完嘻嘻一笑,见老蒋绷着脸不笑也不回答,她也觉得没意思。“哦,结婚好啊,我现在老想着过去看看他们去,可……”老蒋看看屋子里面,欲言又止。“你是想问那人是谁吧,也没谁,街上认识的。”说完路燕冷笑一声,“我知道你得说我,你甭说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反正好日子我也过过了,心里不去想,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说完她又拉长声打了一个大哈欠。老蒋看着她,心说这人搞不好有瘾呢,想到这,原先想起要劝她的话也没说,转身下楼了。 老蒋走了,路燕去洗脸,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看着她枯黄憔悴的面容,突然有一种把什么都给砸碎的欲望。那男人走到她身旁问她:“那人是谁呀?该不会是你原先的情儿吧?”路燕厌恶地转过脸去,不想理他。“呦,还真是哪。是不是勾起你的心事来啦。要不你赶紧追上他去,还来得及。我……”那人还没说完,路燕拿起手中的梳子,照准那人扔去。“咳咳咳,你疯了你,你个臭丫挺的你,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他的话音未落,路燕把塑料盆、洗发水一股脑地扔了出来。那男的见路燕来真格的了,急忙进屋,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好好好,我惹不起你,我走还不成吗,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腾地儿,我给人家腾地儿。还当你是什么香饽饽哪,臭x玩意儿……” 一 你去几楼? 萧晓阳到广州参加了广交会以后,准备第二天坐飞机离开广州。当天晚上,他参加了当地同行的宴请之后,多喝了两杯,有点不胜酒力。同行的办公室主任和一个秘书把他送到宾馆后就去购物了,他一人上了楼。正当他掏出磁卡准备进房间的时候,走廊迎面走过一个女的。那女的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很大。萧晓阳听那女人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就愣了一下神。在广州这几天,满耳朵灌的净是呜哩哇啦的粤语,能听到北方话真是感到十分亲切。他不由得转过头去,仔细看了一眼那个打电话的女人。这一看不要紧,萧晓阳顿时浑身一个激灵,酒全醒了。 齐莎娜从他身后缓缓走过。 他看着莎娜的背影。时间的流逝仿佛并未使她改变多少,相反她看上去好像充满了朝气和活力。“你跟他们说,把那个位子占住就行,咱们明天再给他们上货。你就说是我说的,他连这个面子都不给?不会的,对,你就说是我说的。唉,这点事还用我教你吗?”莎娜放下电话,走到电梯那等电梯。 萧晓阳跟着她后面走过去。他抑制住激动,决定不急着跟莎娜打招呼,他就想看看她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电梯来了,莎娜先进了电梯,她按了一楼,然后才征询他意见似的注意地看了看萧晓阳。当她和萧晓阳的眼光相碰时,目光一下停滞了,随即带出的话语是:“……你去几楼?”“你去几楼我就去几楼。”当萧晓阳说完这话时,莎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脸红了。 两个人坐在一间格调优雅的咖啡馆里。门外的一棵榕树在街道灯光的映衬下,光怪陆离,变幻多姿。时而绚丽多彩,时而沉默高贵。萧晓阳看着莎娜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还以为你还在北京。”莎娜鼻子哼哼一声:“我要是还在北京,我就等着饿死了。”萧晓阳听到这话,有些尴尬,他想向莎娜解释,可他明白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 “我那时候到处找你,我听说那事以后,我真的希望能帮帮你。”“帮我?你怎么帮?你能帮我再找个工作,还是帮我把我们娘仨的吃喝拉撒全都管上。你管得了吗!”“我知道,可是我还是想要找到你,因为,这都因为我。”“别说了,都过去了,还找那些个后悔药干什么。再说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后悔药可吃,你说是不是?我有一阵特别恨你,我觉得你不是个男人。你连何金峰都不如。可是后来又不恨了,连想都不想了,因为我顾不上。顾不上就不想那些没有的。”“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离了婚,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何金峰有了个女人,他就是没有女人,我们也得离。后来我把孩子放我妈那,我就到深圳来了。” 齐莎娜刚来深圳的时候,身上只有马容英给她的200块钱。这200块钱她要找地方住,还要吃饭,钱很快就花完了。她到处找工作,到处碰壁。直到这会儿,莎娜才明白她其实一无是处。她会什么?会跳舞?就她这把年龄的女人,到夜总会给人家看门人家都不要。除了跳舞,她什么都不会。 就在她钱快要花完的时候,和她住在一个旅馆,睡在架子床上面的一个四川来的叫刘静花的对她说:“你不能这样死等着,我这有点货,你帮我去批发怎么样?”“什么东西?”“就是丝袜、纽扣,还有裤衩什么的。全是小商品,薄利多销,咱们三七开,好不好?”见莎娜心动了,刘静花又说:“咱们这可是游击队,没有执照,你得学机灵点,看见工商的人来了,你就赶紧收拾东西跑,记住摆摊前一定要先看好逃跑的路线,要不然叫他们抓住,不光罚款,还扣你的东西。”莎娜一听,马上说:“让我试试。”“试试不行,一定得成功。我这些东西也是花钱买来的,你得把你的东西押在这,要不你走了,我找谁去呀。”“我哪有值钱的东西啊。”“我看你不是我们这路人,你原先应该也不错吧,你戴的那手表就挺值钱的。我不是要你的手表,我是让你押在这,不然我那么多货给你,也得有个凭据不是。”那手表是莎娜当兵走的时候,齐新顺给她的。是块劳力士表。尽管戴了几十年了,可走的还挺准。“可我这表比你这货可值钱多了。”“那你就把你那表卖了,也别卖我那货了。”莎娜想了半天,犹豫着该不该把表给她。那女的一眼又瞅见莎娜床头的那个小花瓷罐。“你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啊?那么宝贝,睡觉还放在枕头边上。”莎娜不愿意说。她越是不愿意说,刘静花越是好奇。莎娜心想,我就是不说,我看你能怎么地。 最后莎娜出门的时候,还是把那块手表押在刘静花那了。 莎娜提了一个小包,按照刘静花告诉她的,找了一个人流比较多,又不是主要街道的街口,蹲了下来。她把一块塑料布铺开,再把那些东西打开,一一放在塑料布上,左看看,右看看,就等着买主光顾了。 早上的太阳照在莎娜的脸上,莎娜缩在犄角里,低下头,不好意思看周围过来过去的人,更不要说吆喝了。有人过来了,朝她望一眼,她赶紧把头转过去或是低下来,好像跟那摊子没关系。半天过去了,看的人不少,一个买主也没有。终于有两个老太太走了过来,看见摊上的红腰带,大声问她:“这是你的东西吗?”莎娜赶紧过来点头。“多少钱啊?”莎娜一听问价钱,一时高兴,想不起是什么价了。她顺口说:“一块一条。”那两个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六毛。”“六毛就六毛吧。”老太太挺高兴。拿着腰带走了。又有人来买鞋垫、摁扣、拉链什么的。到了下午,莎娜的摊子上渐渐有人来了。 二 抖空竹 晚上回到旅馆时,刘静花一看莎娜的脸色,就知道她开张了。“卖了多少?”“十六块五。”“才那么点?”“那么点?够可以的了,不信你看东西嘛。”莎娜又饿又渴,坐下来就喝水。刘静花看了看东西,问她:“你怎么卖的啊?”莎娜给她一一说了。“那腰带一条三块,你才六毛就卖出去了,你这买卖是怎么做的啊。算了算了,你别去了,指望你,全都得赔光了。”莎娜想说差了多少钱我给你,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口袋里确实没钱了。还指望今天赚的这点钱买饭吃呢。“那我明天再试一天行不行,如果实在不行,也不用你说,我自己就不干了。”“这可是你说的啊,明天要是再干赔本的事,我可真的不干了,我这东西也都是拿钱换回来的啊。”那天晚上,刘静花给了莎娜两块钱。莎娜接了钱,什么也没说,在门口小卖部买了一包方便面,倒了点开水吃了。刘静花问莎娜:“你是怎么出来的?我听口音你是北京人,怎么落的这一步了。”莎娜不想和她说话,躺倒在床上的时候,想的是明天怎么才能把这些东西卖出去。 第二刚亮,莎娜就起来了。她把前晚吃剩的汤又对了点开水喝了,吃了半个面包,出门了。 她没有到昨天那个地方去。那是个交通路口,人们等公交车的地方,尽管人来人往的,但是很少有人会蹲下来仔细看看她货摊上的东西。再看她手上的这些货,都是和她一样的穷人才会买的便宜货,她蹲的那个地方,显然不是这个阶层群体呆的地方。 莎娜换到一个公园门口。在公园里晨练的人不少,净是些大妈大婶们。她们锻炼完,从公园门口出来时,一般不是马上就走,总要站下来聊聊天,说说话,把摊子摆在这,生意应该会好一点吧。 莎娜把东西摆出来,然后试着吆喝了两声。第一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羞羞窃窃,憋在嗓子眼里,声音含糊不清,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有人过来了,“您看看这东西,看看有没有适合您需要的。”莎娜的声音大些了。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注意地看了一眼莎娜,又看了看地上的东西,说:“有丝线吗?绣十字绣的丝线,我那个绣了一半,没线了,到城里去买又太远。”莎娜一听那女人是北方口音,忙说:“大妈,没有,可是我完了能帮您进,您告诉我要什么样的,我记下来。”那女的点点头说:“我就要绒绣牌的,棕色、粉红、绿色,一样要一点。”莎娜急忙点头,掏出个小本子,把她的话记下来。又来了几个人,热热闹闹的,莎娜的摊子上有了些人气。到中午的时候,莎娜卖了三十四块钱。她在对面的小摊上买了一碗米线,刚吃了没两口,看见周围一片骚动,那个卖米线的突然朝她喊:“工商局的人来啦,快跑啊!”说完那人拉着车子就跑,几个卖菠萝的推起车子跑,一个菠萝从车上掉下来,正好滚在莎娜的脚边,她想也没想,捡起来扔进旅行包就跑。跑出去几百米了,她回过头,看见凡是蹬平板车的,都跑出来了。她能逃掉,主要得力于她的东西少,拿手在地上一呼噜,往包里一塞就成。 过了些日子,莎娜赚了有一百来块钱。 拿着这一百来块钱,莎娜有了新的想法。她觉得光靠卖这些针头线脑赚不了多少钱,应该扩大一点经营范围。可是她手头只有这点钱,谈扩大那是谈何容易。莎娜注意到,公园里晨练的人很多,大多数是做操,打太极拳,很少有人有一种带有适合老年人集锻炼娱乐性质为一体的一种锻炼形式。她想起小时候玩的空竹,但那多是小孩玩,老年人能玩那个吗?她试着买了两个空竹。第二天一早,她早早的到了公园,就在她的摊子旁边,舞起了空竹。 很多年没玩空竹了,手都生疏了。但是没练一会儿,莎娜就找到了感觉。从小就练舞蹈的莎娜,舞起空竹来,还带上一些舞蹈动作,她将空竹高高抛起的时候,身体在地面连着做几个大转。空竹在天上转,人在地上旋转,莎娜的优美舞姿和她抖空竹的高超技艺顿时引来一大批围观者,大家都为莎娜的表演鼓掌叫好。有几个人也跃跃欲试,过来想要试试。其中的一个对莎娜说:“这空竹我从小就玩,今天看见你玩,我才想起来,这可是个锻炼的好方法。就是不知道上哪买这东西去。”莎娜急忙指她的地摊,“我那有两个,您要不先拿一个试试?”接连几天,莎娜地摊上进多少空竹,卖多少。有人鼓励她说:“咱们这干脆办个空竹班算了,你也别卖空竹了,我们每个人每月出点钱给你,你来当教练不就行了嘛。”话虽这么说,莎娜还是没放弃卖空竹。她就以卖为主,兼顾教授,空竹销售得特别好,她又进了些健身球、健身棒什么的。都是她先学会,然后再给周围的人教。这样莎娜的摊子就火了起来。渐渐引起周围人的注意。那些人也开始进健身器具,但是由于莎娜是现教现卖,就都赶不上她的卖的好。 终于有一天早上,莎娜刚把摊子摊开,过来一高一矮两个人。高个二话不说,上来就问莎娜:“有照吗?”莎娜吓了一跳,还没等她回话,那个矮个上脚就把她的摊子踢翻了,那些空竹滚的满地都是。“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告诉你,从这里滚开,滚的远远的,要不我们要你的好看。”那矮个是当地人,普通话讲的费劲,也使不上劲,就用粤语骂莎娜。怎奈莎娜听不懂广东话,他骂的再起劲,等于白骂。莎娜刚开始以为是工商的人来了,现在才明白这两个家伙和她一样,都是在这做买卖的。 三 手表被抵押了 她把东西拣回来,那高个又是一脚,踢得更远。莎娜一下子火了,插着腰骂道:“你妈了个x啊,看见老娘这会儿刚他妈混好一点,就眼馋了是不是。有本事你们也赚啊,我又没逼着人家来买我的货,是他妈你们没本事,卖不出去是吧,好啊,活该!我滚?我凭什么啊,你们让我滚,你们先滚一个给我看看。我齐莎娜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呢。你们再踢,再踢我可就不客气了啊。”莎娜的话音未落,那两个男的一起上,“你个烂女呀……”那两个家伙上来抓住莎娜的头发即打。莎娜也不示弱,连喊带叫和那两人撕拼。但毕竟是女人,两下便被打倒在地,东西也被那两个家伙踩了个稀烂。两个人看打的差不多了,扬长而去。周围围观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上来拉架的。等到那两人走远了,几个人才把莎娜从地上拉起来。 刘静花见莎娜今天回来特别早,挺奇怪,再一看她的脸上青了一大块,急忙问:“你这是怎么了?”莎娜一头栽倒在床上,拉上被子不说话。刘静花一个劲地追问她,惹得她不耐烦,说:“你长眼睛没看见吗?挨打了。”“谁打的?”“不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人会惹事,你看你那个张狂的样子,到哪人家都会?上你。”莎娜腾的一下掀开被子,“你给我闭嘴!我一天在外面辛辛苦苦,风里来雨里去的,你还在这酸言冷语的,还什么三七开,扯淡!我不干了。”“我就说这世界上的人不能对她太好了,你看看我还真说对了,你忘了你那会儿穷的快要饭了,不是我帮了你一把,你现在在哪呢,搞不好早当鸡了,唉,其实我觉得你就干那活挺好,我看你的身材挺不错的。”莎娜从床上操起枕头朝刘静花扔去,觉得不解恨,又把桌子上的茶壶扔了过去。茶壶摔在门上,摔烂了,发出好大的响声。“行了,我早看出来了,你这人就是过河拆桥,你现在翅膀硬了,用不着我了,就把我一脚踢开是不是?好啊,咱们各走各的,将来你要是有发达的那一天了,别忘了我当初还帮助过你呢啊。”“分手就分手,你把我的手表拿来。”“手表?你那手表早就抵押给别人了。”“什么?”莎娜一听,眼都瞪圆了。她腾地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刘静花的衣领说:“你把我的手表给谁了?”“哎呀,急什么呀你。我不把你的手表抵押出去,咱们喝西北风啊?我也没钱,你那些货就是卖了手表换来的。我是没办法才那么干的。”“你去把我的表给我找回来。”“找回来?哪那么好……”“找回来!你听见没有?”刘静花一看莎娜的脸色,没敢再说话。 第二天,莎娜的脸还是肿的。她在水管子上洗洗脸,把头发胡虏了一下,又出去了。 昨天那些东西已经全毁坏了,还得再进货。她摸摸口袋,还有一百块钱。这一百块钱够干什么的啊,莎娜发起愁来。她想了想,管他的,先吃点东西再说。从前一天下午到现在,莎娜还没吃一口东西。她找了个小摊坐下来。她想要一碗肠粉,再要一个酱蛋,她已经从这个小摊上走过好几次了,闻到肠粉喷香的味道引得她垂涎欲滴,每次她都忍住了,想着以后有钱了,一定要买一大碗好好解解馋。可是等到那个卖肠粉的女人向她走过来的时候,她犹豫着又走开了。还是买个面包吧,省下的钱没准还够中午的饭钱呢。 莎娜走到公园的门口。一看她原先的那个摊位已经被人占上了。她想上前和那人理论,一想我连货都没了,把摊位抢过来还不是白搭,况且我也抢不过来,她正想着,突然有人喊起来:“快跑啊,工商的人来了啊。”人们顿时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乱撞。置身事外的莎娜看到这个情景,不禁想起自己也曾经就这样像个疯子狼奔豕突,不禁笑了。迎面跑来昨天打莎娜的那个小个子男人,看见莎娜在笑,骂道:“臭婊子,你还在这笑开了,看完了老子收拾你!”莎娜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平板车,高声喊道:“这里有一个,他是个黑心贩子,坑了不少人啦。”“你要干什么?你放手啦!”莎娜死抓住不松手。听到喊声,几个工商的人急忙跑了过来,将那人死死按住。“又是你啊,这次要加倍罚你,快走!”那个人被两个人抓住后,还不忘回过头臭骂莎娜:“你个x养的碎鸡头,看我回头收拾你!”莎娜冲着他笑着做了个鬼脸,高喊一声:“活该!你个小x崽子,就你丫那德性,还想占老娘的便宜,没门儿!”说完她赶紧走了,她怕那伙人回来收拾她。 尝到报复甜头的心情一点点散尽了。她就在街上胡乱逛着。到这座城市几个月了,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打量这座城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高耸的楼群,漂亮的橱窗,高大的广告牌……这一切与我无关。我怎么办啊,身上这么点钱,还不够我在这座城市一天的花销呢。莎娜渐渐感到了一种绝望,后天就是缴房钱的日子了,我该怎么办?回新疆。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在她的大脑,马上激励着她快步往那个小旅馆走去。先看看刘静花把我的手表拿回来没有,拿回来,我就把手表卖掉,卖表的钱足够我回去的车费了,还能给楠楠和妈妈买点东西呢。 当莎娜走进房间时,顿时觉得有点不太对头。刘静花不在,她床底下的旅行包不见了,床上扔着那个罐子,罐子里包着骨灰的布被拉扯出来,骨灰洒的满床都是。看样子刘静花已经打开过罐子了,发现那不是她想要的东西,就扔下跑了。 莎娜明白了,这个女人席卷了她的那几件衣服,跑掉了。 四 五十块钱 莎娜觉得脑袋发懵。她后悔把那块手表抵押给刘静花。怎么就那么相信素昧平生的人,留下那块表,真的能救急呢。懊悔万分的莎娜一屁股坐在床上,没办法了。 她也想跑,可是不行。身份证在旅馆押着呢,刘静花不知道是怎么哄骗了旅馆的人,把身份证给拿走了。莎娜觉得精疲力竭,她想睡一会儿,等到晚上再说吧。 睡起来的莎娜走出旅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还要扬起头,装作很潇洒很有信心吃得饱穿的暖没被人骗的样子。尽管肚子饿的咕咕叫,可她觉得这会儿的心情比她睡觉前好多了。她走出街口,想买点吃的东西。 站在小饭馆的门口,那个念头再一次涌上心头:明天的店钱怎么办? 管他呢,吃了饭再说。 突然她看见饭馆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本店招聘两名服务员。 莎娜走进饭馆。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一见进来人,急忙招呼:“吃饭啊?请坐。捞仔,来客啦。”“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想问问你们这是不是要招人?”莎娜指指玻璃上的那张纸。老板娘一听不是吃饭的,神态马上变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莎娜。“外地的?哪的?”“新疆的。”“身份证呢?”“在旅馆里。”“有身份证才成。”“有身份证,在旅馆押着。那旅馆要是不给我身份证怎么办?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看一下。”“我哪里有功夫。”老板娘低下头,打手里的计算器。莎娜见她不理睬自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就那么站在那。“去干活啦,还叫我给你说几遍啦?”莎娜一听,喜出望外,忙问:“要我了?”“先干干看啦。管吃住,干一天10块。手脚要勤快,要干净。你懂不懂,手脚一定要干净。”莎娜点头如鸡哚米,“懂,懂,我懂。我住在哪?”老板娘看她一眼,又朝后面吼道:“捞仔啊,你死在那啦?过来一下。”捞仔出来了,莎娜看见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一双眼睛很大,看见莎娜,站住了,眼睛忽闪忽闪的瞪着她看。 莎娜跟着捞仔走到小饭馆的后面。后面墙边摆一个大号汽油桶,饭馆的泔水就倒在这里,臭烘烘的,招来一群群的苍蝇。泔水桶旁边是两座二层简易楼之间的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有个楼梯。捞仔看一眼莎娜,先上了楼梯,莎娜随他上去。他在前面打开了一间房子,莎娜一看,原来是一间库房,里面乱七八糟堆放着餐馆的物品,最里面放一张小床。床上只有一个肮脏的枕头,连褥子都没有。“我睡在这吗?怎么没有被子?”捞仔鼻子里哼哼一声,表示藐视莎娜提出的这个问题。“等到你拿到工资自己去买,又不是没有钱。”“那我今晚睡觉盖什么?”“你自己想办法啦。”捞仔好像很忙,转身匆匆下楼去了。留下莎娜一人在屋子里面发呆。 不管怎样,我有了住处,过两天等我有了钱,我就把身份证拿回来。莎娜的心情稍稍好了一点,她多多少少看看到一点光明。一天10块钱,我不花一分钱,积攒下来全都寄给楠楠当学费。 那天晚上莎娜一直干到十二点多。中间在后面等菜的时候,偷偷吃了半碗米粉。这是她今天吃的第一顿饭。两腿酸乏的她,倒在那张床上便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她惊异自己竟然连被褥枕头都不用就能睡觉,还睡的那么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莎娜每天周旋在小饭馆的一张张桌子间。饭馆只有她一个服务员,原先招两个服务员,她来了以后,那张招工的纸条就撕掉了。莎娜想这个女人在这做老板娘真的是很屈才,应该去做人力资源开发部的部长,在用工上真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不让她有一丁点闲下来的功夫,只要客人一少,不是叫她到后面择菜、洗碗、宰鱼,就是让她打扫卫生,或是和捞仔一起蹬着平板车上菜市场去买菜。劳累使她的双手粗糙,神情疲惫,语言粗俗,举止轻佻。她开始学会用粗俗来保护自己。在小饭馆那些喝醉酒的客人中间打情骂俏,卖弄风骚,左右逢源。她觉得她干起这个来游刃有余。在给予和施舍间她能得到一点点乐趣,就是这点乐趣,使她得到一点被人歧视后的扭曲的胜利者的乐趣。这个她好像在一本叫做什么《娜娜》的书里读到过。践踏是一种发泄,更是一种胜利!但是现在她根本不想什么书不书的,她觉得书本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读书是楠楠的事情,她的事情就是赚钱供楠楠读书。莎娜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只要能挣上钱,他妈的叫老娘干什么都成。她没有时间伤感,不是她不愿意伤感,而是因为伤感得有时间,还得陪上眼泪和悲伤。这得感谢老板娘,因为老板娘就不让她有伤感的空闲,到了睡觉的时候,她连留一点给伤感的时间都没有就睡着了,她太困了。 由于莎娜的“加盟”,小饭馆的生意越来越红火了。 终于有一天,一个近来经常来吃饭白白净净叫阿军的年轻人,在饭桌上轻轻捏了她的手一下。莎娜刚要反手给他一巴掌,却看见那个小男人已经像个姑娘一样羞红了脸,他悄悄塞给莎娜五十块钱。动作的暧昧和神速,使再愚钝的人也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莎娜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忘记了说话。只是不声不响迅速把那五十块钱装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五十块钱啊!莎娜钻到厕所里,高举起那五十块钱,激动的“吧吧”地亲了又亲。我整整五天的辛勤劳动,就那么碰碰手就得来了,简直太神奇了。如果仅仅是捏一下手就给我钱的话,那就尽管捏好了,只要别捏肿了干不了活就成。 五 阿 军 此时的莎娜,心情好的甚至还跟自己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但是他要是再提出其他的要求怎么办?对这个问题莎娜思索了很久,最后的结论是:听天由命。 莎娜像一只猛然从懵懂中惊醒的动物,开始无时无刻不在注意和寻找这样的机会这样的人。想打她主意的人有是有,还不少,但大多数是来占便宜的。像那个年轻人那样碰一下她的手就塞给她五十块钱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那个年轻人也一直再没有来。 新奇和惊喜过去了,劳累再一次使她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她曾经在另一个对她来讲是多么遥远的阶层,那个阶层里的她犹如上辈子她曾经作过的一个美好的梦。渐渐的,她连上辈子的美好也淡忘了,因为她已经没有梦。她的脑子里只被一个字牢牢控制住,那就是-钱。 捞仔和莎娜渐渐熟起来。她知道捞仔是老板娘一个远房侄子,从湖北老家投奔老板娘,想在深圳混口饭吃。“我婶娘就是看我是乡下来的,好欺负,才给我那么一点工资。她以为我不知道,隔壁那家火锅店的阿钟,比我的工资多一倍!我要是学习好,我会在这?”这句话是捞仔的口头禅,每当一有什么看不顺眼或是叫他不爽的事情,他总会说这句话。“你的学习有多不好?”“烂!”捞仔见莎娜问他,笑着挠挠头,露出一对雪白的小虎牙。 中秋节的前两天,莎娜向老板娘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去给楠楠寄钱。邮局人很多,她得排队。寄完钱,莎娜刚一出邮局的门,就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看见她走出来,从街的对面跑过来。莎娜仔细一看,正是那个阿军。 莎娜的心不知为什么“噗通噗通”跳的很快。 阿军脸又红了,看着莎娜笑笑。莎娜发现他长的很像一个女孩。眉眼都很秀气,皮肤也是属于女孩中很白皙细腻的那种。“你在邮局寄钱?”莎娜点点头。“你最近没去吃饭?”莎娜问他。“我最近出去了,不在。”“出去了?”“去香港。”“哦。”香港对莎娜来讲是个既不可望又不可及的地方。“我该走了。”莎娜知道从她出门,老板娘就开始像读秒表一样盯住墙上那个电子钟。她转身要走,阿军突然说:“你很漂亮。”莎娜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你真的很漂亮。”“谢谢你,我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夸奖我了。”莎娜由衷地说。“我是说的真心话。我,很喜欢你。”“胡扯!”“是真的。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很喜欢你。”一种久违的生疏的情愫突然笼罩了莎娜的心。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浑身有种燥热的感觉。一家商铺在播送流行的军旅歌曲,那个著名的男高音甜腻腻的嗓音,和着这街上拂面的潮乎乎的风,有一种撩人的骚劲,直渗透到人的骨头里。 莎娜小跑着回去了。该是回去干活的时候了,回去晚了老板娘会扣她每天少的可怜的薪水。不是她不愿再搭理阿军,相反,她不反感这个漂亮的男孩,她知道,这个叫阿军的小伙子还会来的。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阿军果然在第二天又来了。 他一进门莎娜就看见他了。却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和捞仔大声说笑。老板娘诧异地喊了声:“喂,骚女人,你老在那逗你的小男人作么?有客人来了哇。”莎娜作出一个自以为最漂亮的身段,过去为阿军擦了桌子。“你来了,吃什么?”“你看着给我要吧。”莎娜笑了,她自认为她的笑很有杀伤力。果然,阿军头晕目眩地看着她,脸又红了。 莎娜拿出小本子,等着阿军点菜。阿军没说话,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四下看看,塞给莎娜一个小纸条。 莎娜对纸条不感兴趣。她希望从阿军手里甩出来的是一张五十的人民币,一百更好。 阿军看莎娜不接那纸条,急了,再一次把纸条递给莎娜,并压低嗓音对她说:“你一定要看啦,我求求你。”直到他看见莎娜不动声色把纸条塞进口袋,这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莎娜没有一点空闲时间。直到晚上脱掉围裙的时候,她才想起那张纸条。她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略显稚嫩的笔迹:明天晚上七点请你务必到街口巴士站牌处等我。 莎娜觉得好笑。还当我是中学生啊,玩这套传纸条的把戏。 晚上七点?晚上七点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我要是在那个时候溜走,老板娘还不得杀了我? 最近店里生意红火,老板娘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时不时能露出点难得的笑容。更加难得的是,昨天老板娘居然提出要给莎娜加薪。老板娘提出给她加薪是在店里暂时无人的时候,这就更加凸显了事情的重要性,增添了重大事项宣布时的神圣氛围。那一刻莎娜撇下老板娘跑到外面去找太阳。老板娘瞪大了眼睛问她干什么去了,莎娜高兴地回答说:“我去看看今天太阳是从哪边出来的。”老板娘挤出一丝难得的笑容骂了句:“找死啊你?” 实际上莎娜清楚,老板娘之所以要给她涨工资,第一不用说了,莎娜能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益,再就是她昨天看见隔壁火锅店的老板张胖子在私下里和莎娜叽叽咕咕说什么,尽管只说了不到一分钟,但是她有了危机感。实际张胖子在问莎娜知道不知道哪里有卖鸡眼膏的,他的一个脚趾头缝里长了四个鸡眼,他都快疼的走不成路了。可老板娘却多次向莎娜打听张胖子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害怕莎娜这个人才被张胖子撬走。老板娘越是问,莎娜当然越是不能说,害的老板娘一夜没睡好,忍痛下决心给莎娜加薪。 莎娜把那张纸条揉巴了扔掉了。她的决定是,不去。 第二天晚上七点多了,莎娜忙的早已把那事忘的精光。 六 我男人就死在这条街上 门开了,阿军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站在莎娜的面前脸涨的通红气鼓鼓地质问她:“你干什么你?”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莎娜看了阿军好一会儿,突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笑了一下说:“阿军,你先到外面去一下,我马上就来。”“你骗人!你这个婊子,你还会耍我,我才不会再上当受骗了。”莎娜的脸由红变白。她照准阿军那张小白脸狠狠甩了一巴掌,阿军的脸上顿时出现五个鲜红的手指头印。店里一时很安静,静的只能听见街上跑来跑去汽车的声音。老板娘走过来问:“咋的啦,咋的你要打他啊?”她又看看阿军。就在那一刻,莎娜看见阿军的眼里涌出了泪水。阿军含泪跑了出去。不知道为什么,莎娜的心里有些不安起来。 晚上客人走了后,老板娘双手抱在胸前,站到莎娜面前,眯缝起眼睛看着她说:“你跟那个仔怎么啦?”莎娜摇头。“哼,你还想骗我?你骗不了我的。一个女人在外面难免的,你又长的不难看。跟你说,我男人是前年死的,就在咱们这条街上,叫车给压死了。压的好!那天他是去会他的那个婊子去了,叫车给压死了,你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你说这不是老天在向着我是什么?收尸的时候我去了,你猜我在他身上找出来什么?一支玫瑰花和一大块巧克力!我才记起那天是情人节呀。我和他结婚那么多年他从来没送给我一支花。我光跟着他吃苦受累了。从他死到火化,我没掉一滴眼泪。他的事办完以后,我拿着那支已经成了黑色的玫瑰花和那块巧克力去找他那个情儿,把那两样东西扔给她,告诉她这是他送给她的。那个女的,那个臭x玩意还以为是我男人不要她了,想把她甩了不好说叫我来给她说,又吵又闹要见他。我告诉她他死了,她说什么也不信,还说是我在咒他。说我心眼子太坏,不得好死,出门就让汽车给碰死。他妈的我当时一听就火了,我说你还真说着了,有人叫车撞死了,可惜不是我是汤启明。我告诉他说汤启明已经死了,你爱信不信,不信的话你跟上我到我家来看看就信了。那个女的你说她怎么那么混蛋,她还破口大骂,她说她什么都不怕,还说我男人早就不爱我,早就想要和我离婚。我一听这话就笑了。我说他用不着和我离婚,你也和他结不成婚,他到阴间地府阎王爷给他做媒,在那他看上谁就是谁,反正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她那脸定的和她那胸脯一样平平的毫无表情。她点起一只烟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往稍远的地方就那么轻轻一弹,以过来人饱经沧桑的口气一字一句地告诉莎娜:“玩玩可以,千万别动什么真感情。” 莎娜听老板娘说完这些话,真诚地对老板娘说:“我要是你我就搬走。”“为什么?”“你不是说他就死在这条街上吗?”老板娘噗哧笑出来声来,说:“我干吗要搬走,他死了以后这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我干吗要走?” 那天晚上莎娜好长时间睡不着,她想起自己的身世,把儿子的骨灰罐子拿出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然后决定明天再去邮局给楠楠寄钱去。 小吃店的生意正像老板娘说的,火得不得了。莎娜一天干下来浑身酸疼,倒在床上就着,根本就再没想过阿军的事。 这天晚上快十一点了,小吃店已经打烊,老板娘和捞仔已经走了。莎娜正准备关店门,进来两个男人。他们一进来莎娜便闻到他们身上的酒气。“关门了。”莎娜一边往桌子上摞椅子一边说。”“谁说关门了,我们要,要吃饭。”“做饭的师傅都走了,没人做饭了,你们要吃饭明天再来吧。”“那,那你不会做饭啊?”莎娜站住看他们俩。“不会做饭?”其中的一个人把手里的酒瓶子往桌子上重重地一墩,“不会做饭你开饭馆,干,什么?去给我们哥俩炒俩菜,我们还得喝。” 深圳这的人很少喝酒,顶多喝些啤酒。莎娜还是第一次遇见酒鬼。她没好气地说:“我告你我不是大师傅,大师傅回家了,今天关门下班,你们要吃饭,明天再来吧。”其中一个人好像才听见莎娜说话,眯起眼睛问她:“大师傅住哪啊?”莎娜停住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问你话呢,你听不见吗?啊?”莎娜隐隐觉得这两个人很难缠,麻烦来了。她后悔刚才没有把门锁上。“大师傅住哪你带我们去,快点!” 两个人看样子喝了很多酒,醉眼惺忪,东倒西歪。一个趴在桌子上,另一个还在往嘴里灌,只是进嘴的少,大部分酒流到脖子里去了。 莎娜真的没有办法了。她想打电话把老板娘叫回来,可是看一下墙上的闹钟,老板娘刚走肯定还没到家呢。打电话报警,要是这两个人哪天醒过来,那还不得找茬报复啊。莎娜这会儿真的有点怵了,这可怎么办? 门开了。莎娜一看,竟然是好几天都没见过的阿军! 阿军走进来对那两个人说:“喝好了吗,你们?”其中一人抬起头,朦胧着眼睛指着阿军问:“你是谁呀?”“我是大师傅啊。”“啊,你是大师傅啊?好,好。”“我带你们到一个地方喝酒去。”说完阿军一把拉起趴在桌子上沉睡不醒的人,一手搀着另一个人,往外走去。莎娜一看急了,“阿军,你上哪啊?”“火锅店还没关门呢,去那。”那个醉汉在门口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压在阿军的身上,把他压倒在地上,随即一张口,“啊呜”一声,一大口污秽之物吐了阿军一头一脸。莎娜见了,“啊”地叫了一声。 七 你还是个孩子 莎娜急忙跑过去,“你不能这样把他弄出去,人家火锅店看他这样,能让他进门啊?你等等啊。”莎娜跑去拿条毛巾来,给阿军擦了又擦。“不行,我还得把他们给弄出去。”那两个醉汉现在已经醉倒在地,成了一摊烂泥了。 阿军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说:“报警吧。”“什么?”阿军走到柜台前,拿起话筒,拨了110。“你报警,他们要是醒来怎么办?”“你放心吧,你现在就是把他们给卖了,他们还会谢谢你呢。早就不省人事了,哪还记得那么多啊。” 警察来了,见了这情景,气的直骂。那两个家伙还没醒,直抱着警察要喝酒。两个警察一人扶一个,把那两个人给带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莎娜和阿军。 “谢谢你啊,阿军。你怎么会在外面?”阿军不自然地看了一眼莎娜,说:“我一直在外面。”“你说什么?你说你一直在外面?”阿军低下头说:“我这几天一直都在外面。”莎娜不说话了,她第一次仔细打量眼前的这个男孩。阿军一看莎娜在看他,脸又红了。“我那天不应该那么骂你,我真的是很生气,我一直等你,以为你会来。我生气的是你不把我当回事,其实我是很认真的。”莎娜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认真什么啊?”“我是说我认真想要和你好。”莎娜一听这话,笑了。摸了一把阿军的脸说:“小弟弟,我都是两个孩子的妈了,你不知道吗?”阿军瞪大眼睛看着莎娜,“你骗人。”“我骗你干什么啊。”莎娜拉了阿军的手说:“你跟我来。” 莎娜带阿军上了后面的阁楼。阿军四下看看说:“你就住在这里?”莎娜点头笑着说:“对啊,那我应该住在哪里?有这么个地方安身就不错了。”她拿出那个罐子对阿军说:“这里面是我的儿子,他死了,死的时候已经四岁了,都怨我这个没用的该死的妈,在火车上给他买了什么破包子吃,孩子吃了以后就死了。我就把孩子一直带在我的身边,我的多多。”阿军看着那个罐子,嘴巴张的大大的,莎娜分明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你说的是真的?”莎娜没有回答,“我还有一个女儿,在新疆和我妈在一起生活。知道我为什么要卖命地干活吗?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得保住这份工作,保住这份工作我才能给我女儿寄钱,让她上学你知道不知道?”阿军迟疑了一下问:“你没有男人吗?”“离了。”阿军看着莎娜,说:“我没想到你的生活这么苦,真的没想到。你既然没有男人了,让我来帮你好不好?我不是有别的企图,我只是想要帮助你。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很喜欢你。我原先有个女朋友,和你长的很像,可是她死了,得的白血病。我是看着她死的,在她咽气的那一刻,我对她发誓,我以后不会再找别的女人。可是看见你,我觉得我的誓言要改正了,应该是一定要找一个和她长的很像的女人。”“你是在找她的替代品。”“一开始我也这样认为,后来我觉得我不是。因为我见到你以后,我再也没有想到过她。如果你只是个替代品,那我会想起她的,我会拿你和她对比的,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相反,我觉得你比她好。”“我们两个不可能。我不光有孩子,我年龄也比你大好多,你多大?”阿军不说。“你不说我也能看出来,起码大你五六岁吧。你还是个孩子,你会找到一个很好的姑娘的,别在我这浪费时间了。”“其实你也很喜欢我对不对?”莎娜看着他。“你很喜欢我,但是你的顾虑太多,所以你不愿意承认。”“也许吧,我不知道,可我现在累了,你知道我一天到晚要干很多的活,说实话我现在只想睡觉,不想别的。”“那我来帮你,你把这的工作辞了,咱们在一起干。”莎娜听了阿军这话,问:“你说什么?”“我说你别干了,咱们一起干。”“干什么?”“贸易啊。我能弄到货,我给你,你来卖。”莎娜有些搞不明白。“在哪卖啊?”“我们租下一个铺面,你来打理。”“卖什么东西?”“服装啊。我新进了一批牛仔裤,销量挺好,你试着卖一下。”“可我没有本钱,我只能当你的店员。”“我不要你当什么店员,我叫你帮我管理店。”“那你是雇用我当经理?”“就算是吧,可我不给你发工资,我要和你分成。咱们五五,怎么样?”“你把我搞糊涂了,当经理就是发工资啊,怎么又成了分成了?我还成了股东啦?”阿军笑着拍一下巴掌说:“就是叫你当股东。” 莎娜强压心头的激动,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阿军看她不信,举起两根手指头朝天发誓:“我要是骗你,我不得好死!”莎娜笑着拉下他的手说:“我是说为什么要我去。我什么都不会。”阿军说:“还是那话,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你,帮助你,还要什么理由吗?”莎娜摇摇头说:“这可能是你一时的想法,以后你会后悔的。我不能去。”阿军急了,“如果是这样,那我也不用别人,就等着你来,你看我是不是诚心诚意的。”莎娜看着阿军说:“你这样做图什么啊?”“我不图别的,只想每天能看到你。”莎娜轻轻拉过阿军的手说:“谢谢你,阿军,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她能感觉到阿军的手很凉,还轻微地颤抖。阿军突然一把将莎娜拉进怀里,他哆嗦着急切地吻着莎娜的面颊、她的耳朵,她的脖颈,吻她的唇。莎娜被他的激情渐渐地感染,稍稍回应着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被阿军搂抱着,既找不到和何金峰在一起不知所措的感觉,更没有和萧晓阳在一块的激情,完完全全是一种安慰,对一个大男孩的安慰。 八 这孩子可能还真的是个雏 阿军刚趴在她身上还没等到进入实质性阶段就软了。莎娜能感觉到他还没有积蓄力量就崩溃了。你说他在喷涌也好,说他爆发也成,反正一切都在瞬间完成,直奔主题,毫无过程。奇怪的是,莎娜在阿军的脸上竟然还看到了羞赧的神情。这孩子可能还真的是个雏,他还不知道他这是病。想到这,莎娜突然有些可怜阿军。她把他的手拿到自己的胸口,让阿军在她柔软的乳房上停滞了一会儿,莎娜能够感觉到阿军的手在颤抖,但是他的手一动也不敢动。莎娜将他的手顺着她温暖光滑的躯体向下,向下……当阿军的手触到那个茂密而湿润的沼泽地时,莎娜能明显地感觉到来自他身上的战栗。“就这样,来,就是这样。”莎娜觉得自己像个言传身教的老师,又像个姐姐,反正她决不像个情人。因为她想起了萧晓阳,想起和他在一起的销魂的那个夜晚。只有那一晚莎娜才是做了真正的女人,那种浑身颤抖情不自禁急迫地想要展现和奉献自己急于要侵入和接受侵入的要死要活的愿望,让事隔这么多年的莎娜一想起来仍然心里“咯噔”一下浑身战抖。只有在那一晚莎娜才第一次知道女人在高潮时那种欲飘欲仙的感觉是什么。她明白,不是碰上萧晓阳,她一辈子都是个厌恶这种男女交媾性冷淡的女人,一辈子不会有一个男人会给她留下“咯噔”一下子颤栗的感觉,也会一辈子鄙夷那些偷食的“不正经”女人。 阿军临出门的时候,莎娜问了他一句:“你叫什么?”“我姓巩,叫巩军。” 莎娜第二天辞掉了小餐馆的工作,提上她简单的行李,投奔了阿军。 阿军的摊铺比莎娜想象的要好的多。他在罗湖商业城有一个自己的铺面。铺面大约两个平米,摆两个柜台,卖些服装、女孩子的饰品什么的。看柜台只有一个女孩,叫阿琼,眼睛有点斜,是阿军从劳务市场找来的。莎娜了解了一下,阿军每个月给阿琼500块钱,不管吃住,而且没有任何奖励。阿琼站在那,百无聊赖,斜起眼睛打量过往的人。 莎娜以一个女人的眼光看阿军摊上的货,觉得既不时尚,又没有什么主打商品,也没有任何宣传,纯粹是在那撞大运。莎娜注意观察了一下来往的人,这里学校多,主要是学生。也有一部分是周围商店和银行的职员。他们从一楼走过时,总觉得上面还有更好的东西等着他们,所以总是急匆匆而过,不会把眼光过多地停留在一楼这个不起眼的小铺面上。 一对青年男女走了过来,看了看挂在柜台里的一件衣服,问:“多少钱?”阿琼回答:“九十。”那个女的拉着男的就走,莎娜不吭声,跟着那两个人上了二楼。只见他们在二楼看见和阿军摊位上一模一样的一件衣服,标价是一百九。女孩二话不说,买了下来。莎娜见那女孩一边往包里放衣服一边说:“这才是牌子货,楼下那个一看就是假的,卖那么便宜。” 莎娜对阿军说:“以后咱们主要进牛仔裤,还要品牌的。”“那样的话成本会很高。”“那就不进别的东西。我们打品牌就不怕卖不出去。”“那样品种会很单一。”“不会的,这是个崇尚品牌的社会。你的货是从哪进的?”阿军说是从一个朋友那。“这种品牌的牛仔裤批发市场上有啊,为什么要从你那个朋友那进。”“他说他那的便宜,还正宗。”莎娜一算,从阿军那个朋友那进货,要比在批发市场上进货贵四分之一还多,真不知道阿军过去是怎么赚的钱。 第二天一大早,莎娜就爬起来了,她叫起来阿军,两个人蹬上平板车,去了批发市场。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个人才回来。莎娜顾不上喘口气,钻进柜台,先找出一条合适的牛仔裤换上。 这批牛仔裤是莎娜是以一个女孩子的眼光来挑选的,尽管是一堆假名牌,但是质量很好,主要是颜色和款式都很适合年轻人的眼光和品味。 莎娜从柜台里面出来的时候,阿军只觉得眼前一亮!莎娜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过去莎娜条松松垮垮又肥又大的旧裤子穿了很长时间。上面沾满饭馆的油烟和面粉。实在脏的不行,换下来洗一洗,第二天一早干了,又换上。今天这条牛仔裤穿在莎娜身上真的是非常漂亮。加上莎娜又找来一双半高跟的皮鞋穿上,一下子凸显出莎娜两条修长的腿。她的舞蹈演员的气质自然也彰显无疑。阿军看了半天合不上嘴,“莎娜姐,你穿牛仔裤真的是太漂亮了。”莎娜笑了笑,心说还用你说我还不知道。我穿这裤子就是为了在这一楼做个活广告,省的那帮年轻人眼睛直盯住楼上,把这个小摊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莎娜找来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品牌牛仔裤,二百元一条。她刚写完阿军就瞪大眼睛说:“你疯啦,一百块人家都嫌贵的东西,你卖二百块,你看着吧,非得把本都赔完了。”莎娜笑吟吟地说:“就这样比正品ck、lee还有apple还是便宜好多呢。再说你没看,咱们这附近都是大学生吗?哪个大学生没有两条牛仔裤。牛仔裤结实经穿,买一条穿很长时间。你卖的太便宜了,一来人家看不上,觉得你这的质量不行,转过头去买更贵的真货,二来人家多少还有点虚荣心,看见能用三分之二甚至是三分之一的钱买来名牌,何乐而不为。”莎娜说完就站在柜台外面的走道上,东摸摸,西看看,什么也不干,就是来回溜达。 有人过来了,问莎娜身上穿的牛仔裤是哪买的,莎娜给他们推荐了,又有人来了,看中莎娜身上的牛仔裤。女的说要,男的说贵,两个人在那小声争执了几句,最后还是女的胜利了,挑了一条走了。 九 你原先当过兵? 莎娜小声对阿琼说:“只要是你卖出去的,每卖出一条,给你五块钱的提成。”莎娜看见阿琼的脸上一亮,斜眼那一刻都不斜了。“那军哥他能答应?”“你放心吧,他那我来说。”这样一来,阿琼格外卖力,莎娜见她拿着一条牛仔裤,追着两个欲买不买的人一直上了二楼。 晚上,莎娜清点完货款,拿住那一摞钱往另一只手心里一拍,笑了。一天下来,阿军摊位上一共卖出牛仔裤74条!利润比原先一周的总和还多。 “哇,这么多啊?”阿军夸张地大叫一声。 莎娜决定第二天再进一些同样品牌的牛仔上衣和牛仔裙。这两样都是时下正流行的服装。 莎娜就是活广告。穿上一身牛仔的她,哪里看得出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身材依然苗条、挺拔。牛仔裤把她的翘臀长腿凸显得淋漓尽致。阿军简直被她迷上了。蹬上平板车的时候,风风火火,精明强干,就像个做买卖的行家里手。站在柜台前,换上一身牛仔服,简直就像个大学生,青春活力,魅力四射。 接连几天下来,莎娜他们的营业额都在不断创新高。阿军高兴的一到晚上点钱的时候就抱住莎娜亲了又亲。莎娜比他冷静得多了,她总认为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世界上,不管什么事,非得让你在火里、水里烧上烫上滚上几遍才成,哪有那么好就成功的道理。 果然,刚一过中秋节,工商局的人找来了,说是有人举报,说阿军柜台上的服装乱涨价。莎娜一听就知道肯定是旁边几个摊位上的人告的状。看见工商局的人盘问他们,那些人躲的远远的看热闹。 柜台被勒令停止营业,听候处理以后再说。阿军跟着工商局的人走了,说是去缴罚款。莎娜追出去问得罚多少,那个人头也不回,撩了一句:“到那再说。” 一直到晚上八点多阿军才回来。他一进门往床上一倒,什么话也不说。莎娜从他身上闻到一股酒味,心想准是陪那些人喝酒说好话去了。懊悔自己没嘱咐他几句,既然又停业处罚又罚款,就没必要再跟那些人在那瞎耽误功夫,还要花那份钱。 莎娜去厨房给阿军洗毛巾。刚一回头,看见阿军正站在自己身后,笑眉笑眼地看着她。“呦,看你把我吓了一跳,你不是喝醉了吗?”阿军摇摇头,从身后拿出一个纸包,递给莎娜。“什么?”“打开看看就知道了。”莎娜接过纸包一看,里面是阿军走的时候拿的两千块钱,一分不少。“这是怎么回事?”莎娜迷惑不解地问阿军。 阿军被带到工商局,那人让他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着,就进去了。不一会儿,那个人又出来了,朝着阿军挥了一下手:“你,进来。”阿军进了房间。屋子挺大,摆了好几张桌子。那人指指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对阿军说:“那,你过去吧。”阿军走过去,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放在桌子上,心说不就是掏钱嘛,掏呗,就当是这些日子没挣上钱就当是肉包子打了狗了钱被贼摸去了不就完了嘛。想到这,他也不觉得那么心疼了,想早点完事早点走。 “姓名?”坐在那一直低着头的那人问阿军。“巩军。”那人猛地一抬头,“巩军?”把阿军吓了一跳,“你是?”“我是阿明啊。”“哎呀,真的是你吗?阿明?你小子混的不错啊,坐到工商局的宝座上来了啊。什么时候复原的?”“去年。你呢?”“我复原好几年了。”“你怎么上这来了?”“复原分配的呗,你呢?对了,你怎么上这来了?”阿军一听,一本正经地说:“缴罚款呗。”“你是说你干开买卖了?行啊?当上大款万元户了吧?”“别提了!” 阿明叫罗小明,他们两人都是军区大院的子弟。阿军从军区幼儿园就跟阿明在一个班,文革中两个人都当了兵,阿军先复原回来,阿明是去年才复原回来的。 阿明拉着阿军进了一家饭馆,说什么也要喝酒。两人一边喝一边扯着军区大院里的那些孩子的事。阿军从不喝酒,喝了几口就上了头。“阿明你不够意思。你明明知道你为什么不问我?”“问你什么?”“问我我们家的事。”“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听说什么了?”“什么都听说了。兄弟,别担心,咱们是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你等着,我给你想办法,别卖你那破牛仔裤了,咱们一起干成不成?”“干什么?”“什么赚钱干什么?咱们这是特区,紧靠着香港,好东西多的是,就是没人去干。”“干什么?”阿明小声说:“我刚从那边进了些金项链,金手链。卖了一千多根,你猜我赚了多少?”“多少?”阿明竖起一根手指头。“一千?”“嘘,一千我能干?一万。”“一万?这么多?有这好事?”“沙头角你知道吗?那过去和香港只一街之隔,现在的生意火的不得了。全是香港过来的东西。我在沙头角那有两个摊位,赚钱就像喝白开水一样容易。内地那些老杆们来深圳,见了那些金首饰眼都红了,哪个不得买几根金项链、金首饰回去。阿军,我说你别在市百那干了,把那柜台租出去,我给你另找个地方。”“到哪?”“就去沙头角。那的老板我还不放心,你去了帮我进进货看着他就行,咱俩分成。”阿军眨巴着眼睛看着醉醺醺的阿明,心说今天这是怎么了,莫非天上掉下馅饼了。 莎娜听完阿军激动的叙述,很平淡地问他:“你原先当过兵?”阿军笑着点点头。“在哪?”“东北。”“什么兵?”“步兵。”“我看你不像。当了多久?”“刚一年。”“一年?怎么才一年?”“我家里出了点事。”莎娜看着阿军,心想这孩子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 十 这个世界太小了 “你说你家是军区的?你怎么原先没说?”“我家早就不在军区了。有什么好说的。”阿军的神态看上去有些落寞。莎娜点点头,心里多少有些数了。 第二天一早,莎娜一大早起来要去进货。阿军躺在床上不起来。 “莎娜姐,你怎么还起来啊?你说咱们怎么办?”“什么怎么办?”“我去沙头角的事。”“那你去呗。”“什么叫我去啊,要去一起去,我一个人不去。”莎娜笑笑说:“我还是卖我的牛仔裤吧。卖项链我怕我卖不好。”“什么叫卖不好,你今天先不要去进货,咱们好好商量一下好不好?”阿军穿个小裤衩跪在床上看着莎娜。莎娜说:“那你先想,我得去了,去晚了,耽误生意。” 一连几天,阿军都没怎么露面。莎娜也不问他,由他去。 晚上八点刚过,阿军回来了,又是喝的醉醺醺的。回来往床上一躺,翻腾了两下就拉起了呼噜。莎娜知道他是又去和阿明喝酒了。阿军对去沙头角的事情动心了,可是莎娜坚持不去,阿军就矛盾。那边阿明催着他,叫他尽快拿主意,这边他又劝说不下莎娜放弃那个牛仔裤的柜台。莎娜早就明确告诉阿军,他尽管放心去做他的买卖,这边全权交给她打理,还是按照原先商定好的分成。阿军说他不是不放心莎娜,相反他觉得莎娜做买卖是块好料,他不放心莎娜就等于是不放心自己。可是他想和莎娜在一起干。他想要莎娜看见他成功不光靠的是关系,他本人还是很有本事。这个想法执拗地盘踞在阿军的头脑里,所以他迟迟没有答应阿明。 阿明对阿军的犹豫嗤之以鼻。“为了个女的,连到嘴的肥肉都不要。你去沙头角又不是不回来,那么近,抬腿就到。什么女人叫你迷成这个样子?干吗非要扯上她啊。把那个柜台往外一租不就行了吗?你不好办,我来帮助你。?实在的,我是不愿放弃我现在的工作,觉得辞职不合算,要不我早就不干了。兄弟,就当是你帮我个忙,行不行?” 莎娜看着熟睡的阿军,觉得他就是个孩子。她真的不知道是应该感动还是应该担心。她知道她总有一天要离开他,那得等到他真正长大了,因为她觉得自己欠着他的人情。莎娜想到这,用手抚摸了一下阿军的面庞,那一刻她的心里突然充满了一种类似母爱的情怀。 有人在敲门。 莎娜想不出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来敲门。她过去把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女的。因为屋里有灯光,莎娜看外面的人很清楚,而门外的人看她是背光,看不清楚。 莎娜第一眼就认出门外站着的竟然是她的战友-巩丽丽! 巩丽丽却没有认出站在门口的这个女人,只是朝她身后张望。莎娜装作没有认出巩丽丽,只是问她:“你找谁?” “我找阿军,巩军。”就在那一刻,莎娜顿时明白了,巩军是巩丽丽的弟弟!难怪第一次见他,觉得他有点似曾相识,难怪! 这个世界简直太小了。 莎娜把身子让开,让巩丽丽进来。 巩丽丽走进屋里,四下看了看,一眼看到躺在床上的阿军。转过头来对莎娜说:“你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莎娜冷笑一声,幽幽地说:“丽丽,我真的老到都叫你认不出来的地步了,还是你压根就没打算认我?”看到巩丽丽呆住的样子,她又问了一句:“不拉你的提琴啦?” 巩丽丽嘴巴张大半天没有合上。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纠缠”她弟弟的女人竟然是齐莎娜。 原先准备好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两个人尴尬地互相看着。还是巩丽丽先说话了。“怎么是你,莎娜?”这声称呼那么熟悉,把她们一下子又拉近了。“就是我。”“你怎么会和我弟弟在一起的?”“那得问他了。”“你不应该这样。”“那我应该怎么样?”“他比你小多了。你们俩不合适,我听说你有孩子了,是不是何金峰的?”莎娜漠然地点点头。“你还记得何金峰?”“记得,在部队的事情我根本就忘不了。我老想着什么时候和你再见面,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还是在这种情形下。”“什么情形下?”“莎娜,什么都别说了,我得带他回去。我们家就他这么一个男孩。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出了事以后,我们姐弟俩都给部队退回来了,我们的工作分配没人管,连广州都不让我们呆,要把我们赶到远郊去。军区的房子收回了,我那会儿成了盲流,蹿来蹿去的,居无定所。这些年给印刷厂排过版,替人抄写过书,当过保姆,当家教教粤语。反正想尽办法养活自己。我弟弟就是倒腾买卖,他也没钱,跟人家借钱,货没还上呢就叫人给骗过两次。总算是租了个柜台,还遇上了你。”莎娜听她的话是把她归结为和那些骗人的人一样也在谋算她弟弟。本来莎娜想告诉她,她比她还惨。巩丽丽干的最起码还是文明人的文明活,而我在地上摆摊卖丝袜、挖耳勺,还有空竹,被人追着一通烂打,我爸给我的手表也叫人给骗了……还有我的多多。可是她现在不想说这些了。“阿军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在哪生活,过什么样的生活他自己应该能够决定了。”“可是据我所知,你的话对他来讲很重要,他听你的。”“你是让我劝他回去?”“也不一定非要回去,就是让他离开你。他还小,应该有他的生活。你不管怎么说,也是有夫之妇,你老缠着他,对他不好。莎娜,我们是战友,所以我今天不想搞的太僵,我只是希望你能看在我的份上,放他一马。”莎娜笑了,“看在战友的份上?”巩丽丽点点头。“要是没有阿军,我们见面是多好的事情。” 十一 莎娜是他的初恋 “我明天就劝他回去,或者说是让他离开我。”“你说的是真话?”“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和你弟弟没有什么。我刚来深圳的时候,比你要惨多了,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是阿军帮助了我,我很感激他,仅此而已。”巩丽丽认真地听着。“我早就知道和阿军不可能在一起,也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和他分手,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还得在那两个柜台上干下去,因为我要吃饭,要挣钱养活我的女儿,要不然我现在就可以走,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去。”“你就和阿军好好分手就行,没必要那么做。”莎娜笑了笑说:“根本不可能,阿军是你弟弟,你还不了解他?”“你是说我弟他会一直追着你?” 巩丽丽又看了一眼阿军,“我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身对莎娜说:“我原先以为阿军找了个什么下三烂的女人,所以我今天就是来闹的。没想到是你,莎娜,我没有一点瞧不起你的意思,相反,我很珍惜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莎娜点头说:“你不用再多说了,你放心吧,我说到的我一定做到。”顾丽丽说:“我相信你。”“为什么?”丽丽叹了口气说:“这还用问,我们是战友。” 巩丽丽走了以后,莎娜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阿军。叹了口气,心想该是下决心离开的时候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军在阳光的抚慰下睁开了眼。他翻了个身又睡了个回笼觉,然后才慢慢起来,洗漱完毕,把桌子上莎娜给他准备的早点吃完以后,他想了想,几天没去柜台了,今天应该去柜台看看。 阿军走进市百,习惯地看了一眼他的柜台。没有看见莎娜。只看见阿琼站在柜台后面。“齐经理呢?”阿军问。“齐经理一早来了,又走了。”“上哪啦?”“不知道。”阿军以为莎娜去进货,也没在乎。到了中午,还没见莎娜回来,阿军有点着急了。这时阿琼才对阿军说:“齐经理有一封信给你。”“信?什么信?”“她叫我中午再给你。”阿琼说着,从柜台里拿出一封信。 阿军打开信。 “阿军,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深圳回新疆了。因为种种原因,我不能告诉你我为什么要离开你。我只想对你说,我必须要走。我拿走了上个月我们的营业额和家里的零用钱一共五千块钱。这钱算是我借你的,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还给你的。阿军,你是个很好的人,不是因为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小饭馆里没黑没白地干着那些脏活、累活,永远没有希望和梦想,永远没有摆脱梦魇的一天。阿军,我真的非常感谢你,可以说,是你救了我。这么大的恩情,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正是因为要报答你,所以我必须走。你不要找我,因为你找不到我的。你还年轻,好好生活。最后我还想给你一句忠告:守住这个柜台,把它经营下去,经营好,不要去沙头角。” 阿军看完信,抬起头来,脸色有些苍白。呆了半天,一句话不说。阿琼见他一直就那么傻傻地站着不说话,问:“阿军哥,齐经理在信上都说些啥?”阿军好像才回过神来,看着阿琼,咧开嘴巴冷笑了一下说:“你的齐经理携款潜逃了。”说完他把那封信一把一把撕的粉碎,往头上一撒,走了。 萧晓阳静静地听着莎娜的诉说。让他感到震惊的是面前这个女人好像一直是在诉说别人的事情。过去那个敢爱敢恨像一团火一样的莎娜不见了,坐在他面前喝着咖啡的是一个语气平淡,娓娓而谈的成熟、性感、成功的女人。 “你真的回新疆了吗?”“没有。我用那些钱在别处又重新租了一个柜台,利用我那几个月建立起来的关系进些货。买卖还行。后来我发现卖婚纱在深圳有发展前景,我就试着进些婚纱卖。再后来一点点扩大规模,有了自己的店面。前年我在深圳买了一套房子,把楠楠接来了在这上学。”萧晓阳想说可惜多多不在了,但话到嘴边上打住了。那是莎娜心上最痛的伤疤,他不会那么傻,专拣她的伤疤去揭。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和过来过去的汽车构成了现代化城市的夜景。 “我找过你,发疯了一样地找你。我一直认为你离开北京是因为我的原因。我那会儿……我觉得我太自私了。真的,后来好长时间我冷静下来仔细地考虑以后,我发现我做的有些过分了。”莎娜把手一挥说:“你说什么呢。我还得感谢你呢,不是厂子把我开除了,我现在还不是在那个半死不活的厂子吊着呢。”“那个厂倒闭了。后来和区上另外两个无线电器材厂合并成一家无线电器材公司,现在的经营状况还是不好,职工几个月的工资发不出来,医药费报销不了,老职工经常上访。”莎娜一听这话,身子往后一靠,“对呀,所以你千万别说什么那些对不住的话,不走的话要不我就是一个下岗职工,每个月靠低保过日子。” 两个人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心情早已平静了。 萧晓阳看着莎娜,突然他感觉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留痕,所有的记忆叠加了,又模糊了。只有那个印象一直清晰地保留在他的心底。在那辆疾驰的军列上,他们相遇了。那时候的莎娜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亭亭玉立,妩媚亮丽,带着扑面而来青春的气息,站在他的面前。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眼神,萧晓阳都记忆深刻,日久弥新。 莎娜是他的初恋。 想到这,萧晓阳有些情不自禁。 十二 你外面有女人 初秋的夜晚,微凉的晚风吹动莎娜的衣袂翩然而动,晚风带来一阵醉人的香气。两个人都不说话,都在等待着什么。 “莎娜。”“嗯?”“你就打算一直在深圳呆下去,不回北京了?”“不是没想,而是想怎么回去。”“什么意思?”“我想在北京开婚纱分店,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莎娜婚纱店’。”“你很有实力了。”“我这算什么。到深圳来淘金的人,有不少挣的盆满钵满。”“也有不少两手空空。”“那个阿军呢?你后来再没见过他?”“我后来有钱了,就去找他,想还他钱。那个柜台早就转租给别人了。我想他是不是一气之下去了沙头角了。” 两个人走到一家五星级饭店的门口,站住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下,走了进去。 两人进了房间以后,萧晓阳从后面抱住了莎娜。轻轻地吻着她的脖颈。“莎娜,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想你的?”“不知道。”莎娜浑身战栗,喃喃自语。多少年,她一直盼望的就是这一天,就是这样的情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随之而来有一种淡淡的失望。 在台灯的强光下看,萧晓阳明显老了。头有些谢顶,肚子也起来了。两个人好像都故意不看对方的面孔。只有这样,才能自在从容一些。他们之间总有点尴尬,又有些勉强。反正总有点不对劲的地方。当初那种如胶似漆颠鸾倒凤疯狂野蛮的激情已经荡然无存,彼此之间都有点小心翼翼,别别扭扭。有点陌生,还有些不知所措。像极了两个熟练工在按部就班重操旧业。萧晓阳甚至感到莎娜有一种强作欢笑的样子。 偃旗息鼓之后,莎娜躺在床上,用手摸着萧晓阳的胸脯说:“我老了。”“哪啊,是我老了,力不从心了。”莎娜突然问:“你和你老婆还经常干这事吗?”萧晓阳沉吟了一下说:“我们去年离婚了。”莎娜直起身子问:“离婚了?为什么?”萧晓阳笑了一下,“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有一次我们吵架了,她突然冒出一句:‘你外面有女人。’我说没有,你猜她说什么?她说:‘你已经一百零九天没跟我干那事了,你要不就是不正常,要不就是有别的女人。’我当时也火了,我说我要是有别的女人还能逃的过你的眼睛和鼻子,不靠别的,就你那鼻子闻都能闻到那女的家去。她愣了一下没说话,然后突然说:‘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一年她走了,你失魂落魄像个鬼魂在这个家里整整游荡了半年。’我一下就愣住了。我承认我过去确实低估了这个女人,她简直不是人,她是魔鬼。魔鬼都没有她那样的能量和本事。你什么事都别想瞒过她的法眼。我最害怕的是她什么都知道,却依旧和你在这演绎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外面的人看我们恩爱的不得了,谁也不相信我们最后会分道扬镳。”“这么厉害有城府的女人,能那么轻易就和你分手了?”“我们俩的分手是水到渠成,根本就没有一点点生拉硬扯的事情。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自己在对方的心中已经是十恶不赦了。过去我为了维护夫妻的名分和孩子才那样做的,一旦抛开这些不管不顾,那就没有任何的顾虑了。?实在话,我倒希望我们之间一天吵吵闹闹的,那才叫过日子,那样我为了孩子也不会离婚。可是一天守着个阴险的无时无刻不在算计你的女人,你心里啥滋味。我那会儿心里颠三倒四就是一句话:‘毛骨悚然’!”“你从不后悔?”萧晓阳慢慢地摇摇头。“离开刘小慧以后我的感觉是摆脱了一架监视器。这个女人太有心机了。她承认她从小的时候就开始谋算我了,还说只要是她算计的东西,没有能够逃出她的手掌心。”“我真的奇怪这样的女人她怎么能放你走。放你走不是等于承认她的失算啊。”“她说她和我结婚以后,觉得有些后悔。人家买东西都想买物超所值,最起码也是物有所值。她说她有上当的感觉。也不是我这个人不好,而是从结婚的时候起,我的心就没在她的身上。”“她是怎么知道咱们俩的事情的?”“我不知道。在我们看来有很多不可能的事,对她来讲根本不是问题。以我后来对她的了解才知道,有她那样能量的女人,能发现我和你的关系真是太稀松平常的事了。”“那孩子呢?”“我们之间唯一能达成一致的就是孩子。我们都非常喜欢我女儿,所以在孩子问题上谁都不愿放弃,后来还是我劝她把孩子给我,要不她一个女同志带个孩子,再找也不那么容易。再说她也不是个不通情达理的人,因为我女儿从小在我们家里长大,和爷爷奶奶的感情特别深,看不见楠楠,老人会受不了。最后她做了让步。”“你的女儿也叫楠楠?”“是啊。孩子刚出生的时候给她起名字,我顺嘴一说,把你女儿的名字叫出来了,她马上就说这个名字如何如何好,我当时就觉得咱们那点事恐怕早就什么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了。” 两个人又缠绵了一会儿。萧晓阳感觉这回莎娜比刚才自如放松多了。他想刚才是不是莎娜一直在想他有老婆的事才会有所顾虑的。 两个人起身穿好衣服。临出门的时候,萧晓阳再一次抱住莎娜说:“跟我回去吧。”莎娜从他的话里听出两层意思。一是叫莎娜和他一起回北京,第二层意思是,让她走进他的家庭。莎娜笑着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在考虑怎么回去。要不然我的生意在这边,我跑到北京去,这边没人经营,关张了,我吃什么?”“那你什么时候回去?”萧晓阳突然像个孩子固执地问她。 十三 遗书 这让莎娜心里突然一动,一种温暖的感觉控制了她,她吻了一下萧晓阳,说:“该回去的时候我自然会回去。” 临分手,莎娜像是很不经意地说了句:“我还怀过你的孩子呢。”“你说什么?”看到萧晓阳惊异的神情―莎娜多少年曾经梦想告诉萧晓阳这件事时,他就是这样的表情。张大嘴,像被雷击一样,彻底傻了。现在看到了,莎娜笑了。用手指指着他的额头说:“那张流产假条我差一点就寄到你们单位的纪委去了。为了这个,你不得好好谢谢我吗?”萧晓阳一把抓住莎娜的手,攥得直到莎娜叫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告诉你又能怎么样。能改变我们的关系?那孩子要是还在,已经大学毕业了。我真的是没有办法,要不然我真的很想把他生下来。你相信吗?打掉他的时候,我哭了,哭得很伤心。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傻?”萧晓阳的眼眶湿润了,他只说了一句话,“莎娜,你是个好女人。” 他俩一起走出酒店。莎娜招手叫来一辆出租,对萧晓阳说:“你先回吧,我坐下一辆回去。酒店还有其他人呢,叫人家看见不好。”萧晓阳点点头。临上车他把他的名片递给莎娜说:“给我电话,你的呢?”莎娜从口袋里掏出她的名片交给萧晓阳。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 萧晓阳第二天一早要赶航班。起来以后,他在莎娜房间的门口站了一会儿,不是因为同行的那两个人,他这会儿真的想敲开莎娜的房间。 他在大堂里希望能最后看到莎娜,哪怕只看一眼,不说话都成。但是清早的大堂空空荡荡。他悄悄问柜台的人,住在和他隔一间房间的客人的情况。那个漂亮的前台小姐告诉他,住在那个房间的客人,今天早上不到七点就走了。 萧晓阳站在前台愣怔了半天。两只手轻轻地敲敲柜台,转身离去。 英子家的小院拆除的时候,英子就站在不远的树底下看着。就像去和一个至亲的亲人告别一样,她流连忘返,不忍离去。 院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保留了她成长的记忆,都安放着她对父母亲点点滴滴难以割舍的依恋。唯一见证父母对她的爱的地方,也要被拆掉了,英子心里充满了留恋和惆怅。她当初想要回到这个院子的初衷根本就不是什么财产的事,她更在乎的是这个院子和这座老房子是爸妈住过的地方。在这里,她享受了人间最最温暖的亲情的抚慰,尽管那些抚慰已成梦里的追忆,但是她还是不愿意失去她们,她需要她们。 走的时候,英子把院子门楣上一块精美的带着缠枝莲花的木雕麒麟带走了。 英子自认为她不是个贪婪的人。她根本没有也想不起来更多的奢望,能在这个养育她的小院里有一间栖身的屋子就足够了。可是安玉海连这一间屋子都不给她,等于是把她从那个小院里生生赶了出来!如果说原先她和哥哥还有这个小院相连的话,那么现在他们之间的这一点联系也断了,兄妹简直形同路人,连过年节她都很少去,偶尔去上一次,也是匆匆呆一会儿就走。 安玉海一家搬到德胜门外的一栋居民楼里,这个家就算彻底和她无缘了。她不太喜欢那些乱哄哄的楼房,她对那些地方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她留恋的是小胡同的生活。她就是胡同里长大的,那里的一切对她来讲都是那么亲切熟悉,她喜欢那里的一切,她觉得她就像成千上万在胡同里长大的人一样,是“种”在胡同里,长在胡同里的。那条胡同和她的生命已经牢牢联系在一起,不可分割。 英子要走,安玉海也从不留她。让英子常常感到那个成天提留个鸟笼子遛鸟的人根本不是她血脉相连的哥。面对安玉海,英子无处不在地感到了来自她亲哥哥的那股子冷漠的胜利感。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甚至可以说是伤心。亲兄妹,为了一个院子,闹得互相猜忌设防,这是英子所不愿意看到的。可是安玉海不这么想。他觉得英子是个不服输的角色,要想让她认输,就得叫她彻底死心。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英子好像是不再说诸如“这院也有我的一半”,“当初爸妈是把这个院子留给咱们俩的。”之类的混账话了。本来嘛,老大不小的人了,也该明白点事了。祖上的东西往下传就应该是传男不传女,她英子算是哪门子的事啊。嫁了人以后,还想回头来跟我们分祖上传下来的胜利果实,哪有这样的道理!不过还算她明白,自打搬家以后,就很少再来。这就对了,一个女人家,结婚以后,就在自己家里好好呆着,别老踅摸那些不着四六的事。再者说了,她就是闹,也没辙。她肯定也动了不少脑筋,最后没辙了才偃旗息鼓的不是?她自己恐怕也清楚,想在这里面沾便宜,门儿都没有! 英子家还住在婆家那条小胡同里。结婚一年后,英子生了个儿子,取名童伟鑫。过五岁生日的那一天,英子和童玉顺带伟鑫去了海洋公园,照了不少的像,回家以后,英子把一张全家的照片放大了,买了一个相框,放在里面。英子把那张照片和她父母的照片一起摆放在书架里。 过了没几天,小伟鑫踩着凳子上书架拿他的照片,一不小心,把那张英子父母的合影照片碰到地上。 英子过去把那个镜框捡起来,发现镜框玻璃摔碎了,得换新的。她怕儿子再动那镜框,便把照片小心翼翼取出来。 取出照片的镜框并没有空,里面还留着一张带有字迹的纸。 英子好奇地打开那张纸。 她完全惊呆了。 这是一份标准的遗书。 遗书是英子的父亲安选麟亲自用毛笔书写。岁月已久,纸已发黄,但字迹清晰。 十四 我该怎么办 “玉海、玉英吾儿:吾病重已久,恐不日撒手人寰。趁吾今日清醒之时,特留此书于汝兄妹二人,见字如见汝父。 吾一生戎马,为官清廉,未谋一分一毫不义之财。现居棉花胡同33号小院乃吾曾祖父早年初到京城购置,为安家祖业,传至吾辈已四代近百年。院子虽小,但为祖业,不可轻易擅动。此房产为玉海与玉英两儿不分男女共同所有。房契交与玉海。恐日后有变,特留此遗书为证。非吾有意为难,实是世事难料。知子莫如父,玉海生性愚钝狭隘,日后恐难容玉英与之共有房产,故将遗书置于镜框之后。如玉英悉心保留父母遗照,有朝一日,遗嘱自会大白于天下。父字。公历一九六三年九月十九日。” 英子拿着那份遗书久久呆坐。 她用眼看,用心读,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去抚摸,直到每个字都刻在心底。父亲是那一年的十一月三日去世的。去世一个多月前留下了这份遗嘱。她能想象得到父亲当年是怎样用尽最后的力气来写这份遗书。那一年英子只有十一岁,而哥哥也只有十六岁。父亲留这份遗嘱的目的十分明显,就为的是怕有朝一日他心爱的女儿被她的哥哥赶出家门! 英子的心在流泪,她在想她该怎么办。 她急于要找一个人商量这件事情,这个人就是老蒋。 这是她看到遗嘱后的第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完完全全是从她的潜意识里跳出来的。结婚以后的英子虽然和老蒋同在一个城市里,但是各忙各的,彼此很少来往。顶多年节时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但是彼此都非常清楚,最最信任的朋友根本用不着经常走动玩那些虚套生怕人家忘了自己,他们的友谊或者说是那份错失的珍贵的情意都是埋藏在心底的,一旦有什么事情,对方都会不遗余力去帮忙的。尽管如此,这么多年,英子从未找过老蒋帮忙。不是她不需要,而是她觉得越是珍贵的,越不能轻易去触动。 老蒋和英子在东四的一家饭馆见了面。 老蒋知道英子找他肯定有重大的事情,否则不会给他打电话的。 英子见到老蒋,也不说话,只是把那封遗书递给他。老蒋仔细看了遗书,交还给英子,然后身子往后一靠,问:“你有什么打算?”英子摇摇头。老蒋说:“你家老爷子在这遗嘱上写的清清楚楚,那个院子是你和你哥共有的财产,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是不是觉得他是你哥,你跟他打官司,还有顾虑。”英子摇头说:“我是佩服我爸,把他死后我们家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因为你家老爷子早把你哥看透了。”老蒋其实明白英子的意思。她还是有所顾虑,觉得安玉海不管怎么样是她哥哥,不应该兄妹反目成仇。“我是外人,我提个建议你看怎么样。”英子看着老蒋。“不如你把这个遗嘱给你哥看看,你瞅他是什么意见。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看着英子不吱声,老蒋说:“他要是不说话,按照遗嘱的意见办,咱们没啥说的。如果他要是还是那样对你,或者是死不承认,那就另当别论了。”“怎么另当别论?”“我说过,你们家的事情还得你们自己解决,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还有就是看你的忍耐程度了。你要觉得安玉海怎样对你你都无所谓,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要是你很在乎你哥的做法,那你还是要付诸法律了。”“这是你的意见?”老蒋点点头说:“其实你什么也别管,就按照你家老爷子的意见去办,你明白吗?你爸为什么给你留下这个东西啊,还不就是为了叫你不吃亏,再就是不能叫你哥太欺负你了。那上面说的明明白白,不用我多说,你心里明镜似的,只不过你下不了这个决心,所以你才来找我,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你早就有主意了。”英子看着老蒋笑了笑,心说到底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了,我心里想什么,这家伙一清二楚。 他们俩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上,这是一家山东鲁菜馆,是英子特意找的。饭馆很小,在美术馆对面的小胡同里,总共也就二十平米大的地方。但是名气很大,不光是饭菜味道好,还因为是北京市最早的一家私营饭馆。到了饭点,不排队还占不上座位。 菜上来了。老蒋一看都是他爱吃的菜,笑着撮撮手说:“真香。看着好吃不敢动。这两年血脂高,吃什么都得小心。我们家还有个医生,整天把家里搞的像个实验室似的,恨不得拿着烧杯、量瓶做饭,又是卡路里,又是高密度脂蛋白、低密度脂蛋白,累,真的很累。”“那你就偶尔出来打打牙祭,回家之前把口漱漱就行了。”“嗯,好办法。老不吃肉真的很馋。没办法,谁让咱们这一代都是饿大的呢。” 吃完饭,两个人又扯了些别的话,就分手了。 出门以后,走出一段了,英子回头,看见老蒋也在回头看她。看见英子回头,他一只手翘起大拇指和小拇指放在耳朵边上,另一只手指指自己。英子明白他的意思-有事给他打电话。 告别老蒋,英子心里踏实了许多。 晚上回家,英子把遗书的事告诉了童玉顺,征求他的意见。童玉顺看着那封遗书说:“我觉得这事还得看你的意见,我不好多说。按理说,咱们现在不缺房子,也不缺钱,你跟你哥争,无非就是争这口气,对吧。要我看争这口气也没什么意思。弄得都不痛快。”“什么叫弄的都不痛快,我当年被他赶出来的时候,我就很不痛快,明明我在北京有家,却让我住在租的房子里,和那些到北京工作没房子的外地人挤在一起,你说我的心里是怎么想的。那时候我的感受谁想过。” 十五 百 灵 “我父亲就防着我哥这么干,才给我留了一手,我要是不拿出来,我觉得对不起我父亲。”英子说着,眼眶红了。她知道童玉顺是个老好人,而且愿意在他家人面前把这个老好人一直扮演下去,但是他作为她的丈夫,就没有真真切切地想过她的感受。一个有父母留给自己的房子却住不上的人的感受。“那房子已经拆迁了,你就是再找他,也回不去了。”童玉顺说完这话就后悔了。他知道英子是个原则性很强的女人,他想在这件事上和稀泥,恐怕没那么容易。“我不是为了回去,我是为了我爸妈。我爸为什么给我留这个遗嘱,就是不放心我。我看到了遗嘱,再不拿出来,我还是她的女儿吗?我从发现这份遗嘱的那一刻起,你知道我的感觉是什么?”英子看着童玉顺,“什么?”“我觉得我爸妈一直在天上看着我。” 安玉海这两天格外的舒心。 安玉海养百灵已经有好几年,他原先养的一只叫天子,因为他调教的好,叫声鸣啭悠扬。在他经常遛鸟的那个圈子里,已经很有些名气。 两年前,他挑了一只雄性的凤头百灵。鸟刚一买回来,一个姓汪的老头非说他选的这是只雌鸟。安玉海听了就很不乐意。“什么雌鸟,我这是独窝!”“独窝也有母的。”老汪一脸的讥讽让安玉海很窝火。这不诚心跟我抬杠嘛这不是。他想证明给老汪,也给周围的人看看,我安玉海要是连这点眼力件都没有,我还养什么鸟啊我。 识别百灵性别是件很麻烦也是很见功力的事情。安玉海自认为很有把握。安玉海挑的这只百灵,是第一次幼羽时期的,他仔细端详良久。这只百灵嘴粗壮、尖端稍钩、嘴裂深、头大额宽、眼睛大而有神、翅上鳞状斑大而且清晰、叫声尖而细。第二次幼羽时期的百灵已近似成鸟,和第一次幼羽时期的选择侧重完全不同。要着重选择上胸黑色带斑发达、头和身体羽色鲜艳、斑纹清楚、后趾爪长而平直的鸟。安玉海端详良久,心说就是它了,然后花80块钱把它买了下来。 自打买了这只百灵以后,他每天把绿豆面、熟鸡蛋黄、玉米面按比例搓匀,加水和成面团,再用手捻成两头尖的长条,细心地拔弄鸟嘴或者用声音引诱它张嘴,沾上水一点点喂它。每天要填喂六七次,不给水也不喂菜,就喂这些面团。等到它能自己啄食后,把拌好的饲料放软放进嘴里让它啄食,还不给水。这时他再给它喂切碎的马齿苋菜。当体型、羽色近似成鸟时也就是到了第二次幼羽齐时,慢慢喂给它干饲料和水。百灵的饲料安玉海亲自研磨,加碎花生米、或者到河边草地里去捉蚂蚱。唐敏一见安玉海喂他那宝贝百灵就有气,说是伺候这烂鸟比伺候他儿子还上心。 为了这只百灵的叫口地道,安玉海开始用录音机,后来觉得录音机听着失真,就一大早起来专门到大的公园找好的教师鸟来矫正它的叫声。安玉海让它学北方地道“十三套”。就是学会十三种鸟、兽、虫鸣叫的声音。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十三套百灵”,一般是麻雀叫开头,母鸡嘎蛋、猫叫、砂燕或雨燕、犬吠、喜鹊、红、油胡芦、鸢啸鸣、小车轴声、水梢铃响、大苇莺,虎伯劳结尾。 每不亮安玉海就出门了,哪有鸟他往哪去,哪鸟多,他就往哪凑。别人到饭点往家赶,他是带着干粮中午在外面凑合一顿。在训鸟上安玉海有耐心也有天赋,整整两年的时间过去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等来了亮鸟的这一天。 安玉海一早到公园,看看人来的差不多了,把他那个从旧货市场上淘来的民国时期高80厘米,直径40厘米的超大竹制雕花鸟笼布笼套一摘,顿时这只羽色鲜艳的凤头百灵叫声婉转、嘹亮,一套“十三套”叫下来,所有的鸟雀黯然失声。在场的人,包括老汪都直树大拇哥! 安玉海心里明白,老汪早就服了,只不过他一定要做到尽善尽美,为的是让那老小子彻底的心服口服。 那一刻,安玉海觉得他提溜的不是一只百灵,而是一只给他争气提份儿的金凤凰! 安玉海今天回家格外的早。正要吃饭,门铃响了。唐敏去开的门。安玉海探头一瞅,是英子来了。 他像往常一样,不打算跟英子打招呼,等着他这个妹妹过来给他“请安”。这是老规矩,不能惯她那毛病! “哥。”“嗯。”安玉海抬起眼皮瞅瞅英子。“吃了吗?没吃一块儿的。”“我不了,我就是有个事,说完我就走。”安玉海瞧着英子。 唐敏给英子倒了杯水,就进屋去看儿子写作业了。胖胖今年高二,学习不怎么好。越大越学不进去。从上小学,他妈就干上“陪读”这一行了,晚上,胖胖几点睡,她几点睡,没一天松快过。 英子定了定神,把那份遗书递给安玉海。 她瞪着眼,看着哥哥的反映。 安玉海一看那遗书,心里头“咯噔”一下。不用问,一看就知道绝对是真的。他心里这个气啊。这老爷子嘿,真够阴的了,好好的,还立什么遗嘱。活着就偏心眼,死了以后也不消停,生怕他这个宝贝闺女受欺负是怎么着,拿我当他什么?我还是不是他亲儿子啊? 说心里话,安玉海从来就没想过要把这个院子的一砖一瓦给英子,更别说是一半了。现在这丫头拿着这个尚方宝剑来跟他要房子来了。想得美!要房子,老喽!那几套房子拿出一套都跟割他安玉海的肉一样。 想从我的手里头把房子抢走,除非先把我杀了! 安玉海装作认真看那遗书的样子,皱着眉头看了好几遍。然后把那张纸往英子怀里一丢,问:“你想干吗呀?” 十六 打官司 英子一听他这话,就知道他和自己预料的完全一样,根本不打算把爸的遗书当回事。 “不是我想干啥,是你应该干啥。” “我干啥?我只知道遛鸟,其他我一概不管。” “爸这遗书你是看不明白还是咋的,那个院子应该有我的一半。” “给你脸你不要脸,你怎么没完没了啦?” “我怎么没完没了了。这是爸说的,应该有我的份的。” “是吗?那好啊,有你的一半。可那院子现在已经没了,你让我上哪去给你找那一半去啊?” “哥,你不要不讲道理,咱们是亲兄妹,我不想闹的大家都不痛快。这是咱爸的遗书,你仔细看好了,就像爸他老人家站在你的面前和你说话一样,难道你说那些话就一点不觉得内疚吗?” “唉呦呦,还内疚呢。我没那么多的文化水,拽不出那些个溲词来,我不懂得什么叫内疚。我就知道你这是好好的日子不过,上这倒臊来了。” “我不是什么倒臊,我是在这维护我应有的权益。这份遗嘱我也是前不久才发现的。哥,如果你过去对我这个妹妹好一点,关心一点,这个遗嘱我会悄悄把它收好,根本不会把它拿出来。因为爸把它留给我,就是想让我过的好一点,我现在不缺吃,不缺穿,不缺住,我没有必要再去较那个真儿,非要要那小院的一半。可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回事。你把本应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拿走了。我说拿走,那是好听的,实际就是非法掠夺,那就对不起,哥,我现在要履行我的权利,我要把爸妈留给我的那一份要回来。我做的合理合法,我问心无愧。” “嘁,就凭你?安玉英,别忘了,那些年爸妈走了以后,是谁把你拉扯大的?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那些年我是怎么长大的,我花了你多少钱,我又给这个家干了多少话,你心里应该清楚,只不过你不承认罢了。我记得我那年才十二岁,大冬天的早上,你说要吃野鸽子,让我在院子里的水管子给你退那野鸽子的毛。你不让我用开水,说是开水会把鸽子肉一下激死,不好吃了,就让我拿个镊子在水管子跟前一根根地拔毛。我那手冻的跟胡萝卜似的,你还嫌我弄的不干净,连口汤都不叫我喝……”英子说着,眼圈红了。 “嘁嘁嘁,得了吧你,什么时候成杨白劳上这忆苦思甜来了。少给我扯那些废话。你请回吧,我没时间陪你在这瞎耽误功夫。”安玉海越看他妹越恨,眼神里充满了憎恶和轻蔑。 “英子啊,成了家了,别还那么一天疯疯张张没个正形,好好把你那老公孩子伺候好了,这才是你做女人的本分哪。”英子说:“哥,今天我来这其实就是想最后听你一句话,你要是还有一点点人味的话,就不应该说这种话。既然这样,那我就好好想想我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了。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我如果不跟你清算这事,我就不是爸妈的女儿了。” “嘿,你个臭丫头,好些年我没收拾你了是不是,你还跟我清算来了。你还登鼻子上脸反了不成?我今天先管教管教你再说。”安玉海掳起袖子上来就是一把。 英子以为他又要对自己动粗,正要遮挡,没想到安玉海根本不打英子,死盯住那张遗嘱。 一把将那张遗嘱抓在手里,只几下,便把那张纸扯得粉碎! “我叫你他妈还拿这破玩意来吓唬我!我叫你来这一手,长能耐了你是不是?”英子站在屋子中央,冷冷地看着安玉海撕扯那张纸。 她的心就在这撕扯声中一点点的冷却了。她明白,自己和哥哥这点情意,随着他的撕扯,彻底地灭绝了。 “你敢撕遗嘱?这是爸留下来的遗嘱!” “狗屁!遗嘱在哪呢?在哪呢?你拿来啊,拿不出来就是在那瞎咋呼。什么遗嘱,我不认!还说我是什么愚钝狭隘,这是当爹的说儿子的话吗?这压根就是你鼓捣出来想来讹我的一张破纸!”英子抓起外套,朝着还在气喘吁吁发狠的安玉海说了句:“那咱们法庭上见。” “见你娘个蛋!见鬼去吧你!滚,白眼狼!”英子在临出门上的时候丢下一句话:“你撕的是复印件,你连那都看不出来吗?笨蛋!”不久,安玉英正式向法院起诉,要求履行父亲遗嘱,继承祖业遗产。 法院受理了英子的起诉。认为遗嘱形式合法,没有违反法律规定,内容也具备可操作性,应受法律保护。 遗嘱指定遗产的继承人安氏兄妹应对棉花胡同原33号院房屋所有权各占二分之一。 法院最后判定,安玉海将33号院拆迁后分得的一大三小单元房中的两小套房子的产权,转到妹妹安玉英名下,限定在一个月内办理过户手续。 面积不足部分,由安玉海按照房屋平米的市价折合人民币十五万元,与房子一并交与安玉英。 判决下来后,安玉海不服,提出了上诉。他认为他们夫妻俩都是下岗职工,每月领取城市低保,全靠这几套房子的租金维持生计,安玉英有工作,有房,根本用不了那些房子和钱。 再就是这房子按照法律规定,应该还有他母亲的一半,他父亲无权将房屋的全部进行遗产分配。 母亲生前虽然没有立下遗嘱,但是母亲最疼他,也说过女孩子是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的话,如果按照他母亲的意愿,这房子应该全部是给他安玉海的,根本就没有安玉英的份。 他的意思就是,他父亲那个遗嘱只能对院子的一半进行安排,无权对他母亲的遗嘱进行安排。 他安玉海应该占有这个院子四分之三的产权。还有一条就是,他父亲的这个遗嘱未经过公证,其合法性和有效性值得怀疑。 十七 黑狗传信 他提出的这三条上诉均被法院驳回。第一条的理由根本不能成立。第二条被驳回的理由是,这个院子是安氏兄妹的曾祖购置的房产,安选麟有权进行遗产分配。安玉海的母亲死于丈夫安选麟之前,且没有立任何有效遗嘱,因此她的任何有关房屋继承的口头许诺都是无效的。安选麟的遗嘱尽管未进行公证,但经过鉴定,确属出自立嘱人亲自书写的遗嘱,不必公证,同样具备法律效应。法院考虑安玉海家庭的实际困难,经过法院协调,安玉英同意只要两套房子,不要那十五万元。 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没有找律师。英子没有找,是因为她觉得打赢这场官司应该没有一点问题,用不着找。安玉海不是没有找。他把事情如实告诉律师后,听律师给他把法律条文搬出来解释以后他就明白了,英子把那遗嘱一拿出来,他就已经输了。只不过他不服输,他觉得太怨,也太窝囊,所以才硬撑着拿出那三条不是理由的理由。 一场官司打下来,耗时近两年的时间。英子真的觉得很累,主要是心累。按说法院最后的裁定应该是让她高兴的事情,可是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和兄嫂对簿公堂,是她不愿意的事情,她相信也是爸爸妈妈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她拿到法院的判决书的时候,真的很想把那两套房子的房产证再交还给哥哥。可是安玉海和唐敏对她的态度让她凉透了心。安玉海在法院开庭的那一天就对别人说:“我们安家没有安玉英这个人,只有一只白眼狼。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养活了一只喂不熟的白眼狼!”英子没有在法庭上陈述哥哥对他没有充分履行监护人的职责,尽管那样对本案的判决有利,但是英子不想那么作。一来还不用她把那些事扯上去,再一个,她不想把家里的事情扯到大庭广众之下,让不相干的人知道那么多。 以往唐敏对她这个小姑子还不错,多多少少还能弥补一点安玉海对她的冷漠。自打英子把安玉海告上法庭之后,唐敏也不理睬她了。在法庭外第一次见到她,唐敏气呼呼地对她说:“英子,你的眼睛咋那么小,怎么老盯住那两套房子不放?那两套房子真的比你哥和你亲侄子还重要?”胖胖见到姑姑,犹豫不决的样子让英子同样感到伤心。唐敏拉住胖胖说边走边说:“你别叫她姑姑,她就不是你姑。她那心是石头做的。” 房子的房产证和钥匙是安玉海在判决期限的最后一天给她的。 那天正好是星期六,一家人正准备出去。伟鑫突然喊着跑进来,“妈妈,咱们家门口有只黑狗。”英子和童玉顺一听,赶紧出门。果然,一只黑狗站在她家的屋檐下。英子看见那狗的脖子上还拴着一个信封。 英子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奇怪这只狗怎么会跑到她家来。当她抬头看见哥哥安玉海正插着手站在院子门口恶狠狠地瞪着她的时候,明白了。他这是诚心在恶心她和她的一家。 我连交道都不跟你打,叫狗来跟你打交道! 看着和那狗同样的一双冷漠的黑眼睛,英子从心底涌上一股寒意。 童玉顺过去把那个信封取了下来。里面装着两套房子的钥匙和房产证。英子当然明白安玉海这是经过苦苦挣扎,迫于无奈咬牙跺脚才交出来的。她不奇怪安玉海能想出这么侮辱人而又怪诞的做法。那个人心里憋着毒呢,如果有机会,社会允许他胡作非为的话,他首先要把这日积月累的一腔毒毫无保留全部倒给他的亲妹妹! 童玉顺拿着那个信封对英子说:“你看看,你看看,事情怎么会闹到这一步呢。这房子是你的,你怎么办,由你处置去吧。” 那两套房子就那么搁置,房子的房产证就一直放在英子卧室的抽屉里,英子一打开抽屉,就能看见那个信封。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她只去过那两套房子一次。从拿到钥匙,英子就从来没觉得这房子是属于她自己的。她把房子打扫干净,开窗户通风。做这一切的时候,就觉得是在给别人看房子一样。她时常想起童玉顺说的话:“你要这房子不过是为了争口气。”是啊,这口气是争到了,那又有什么意思。安玉海一家和她完全断绝了关系。以前她和安玉海家不常走动。就是去,也是她去的勤,安玉海从来不来看她。但那时她没想那么多,想什么时候去,拔脚就去了。现在断绝往来,其实表面上看和原先没什么区别,但是英子一到逢年节就觉得很孤单。这种孤单她还不能说出来,因为所有的人都觉得这样的下场是你英子惹出来的,是你自找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孤独?你还知道孤独?自己个儿作的,活该! 分开以后她才悟出来,她心里还是放不下她哥哥。 她跟童玉顺念叨:“胖胖考大学也不知道考的怎么样?”童玉顺看着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才好。而且也不能说:“我去找人问一下”的话。英子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从此再也不提这个话题。 转眼又到了春天。 清明的那天,英子和童玉顺去了八宝山公墓。先去祭拜了公婆,然后去了英子父母的墓地。英子他们是下午去的。她看见墓地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就知道哥嫂都没有来过。她清扫了坟地上的落叶和杂草,把香烛和纸花摆放好,和童玉顺一起对着父母的合葬墓鞠了几个躬。 她知道哥哥是不会来的。这么多年,安玉海从来没有想起过要给父母扫墓,每当清明的时候,都是英子一人来。英子下乡那几年,墓地就无人祭扫。 英子一转头,突然看见安玉海和唐敏走了过来。安玉海明显老了许多,爬一会儿山,还气喘吁吁的。 十八 你哥出事了 安玉海和唐敏一前一后,刚走到英子站的这一排,看见了英子,两个人马上站住了。 英子一见她哥还暗暗高兴,想着安玉海怎么今年好像突然懂事了,还知道清明给爸妈来扫墓。 安玉海看见英子的第一眼,好像看见鬼一样,转头就走。唐敏一见,急忙去追赶安玉海。把英子丢在爸妈的墓前呆呆地站着。童玉顺见到这情景,走过来安慰她说:“走吧,还算不错,你们兄妹没在爸妈的墓上吵起来。”英子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啊?”童玉顺急忙解释说:“我没什么意思,你说你要是和你哥在这吵起来,总不太好吧。”英子说:“我哥要是和我吵架倒好了,你没看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英子说这话时,眼圈红了。 前一晚上刮了一夜的大风。英子家院里一棵老槐树的一根树干被刮断了,齐碴儿断下来,砸在她家的厨房上。一大早,童玉顺搬着梯子上房顶清理树干。英子端了一盆水出屋,看见他在上面干活,大声提醒他小心看着,别掉下来。童玉顺看上去挺高兴,“这还挺高的呢,英子,要不你也上来瞅瞅,能看到胡同口呢。”“我才不上去呢,你赶紧着,下来洗洗,吃了早点还得上班去呢。”英子说完抬头看童玉顺。只见童玉顺直起身子,手里拿着一截树枝,站在那发呆望着远处发呆。“你干吗哪,还跟个小孩似的,站在上面傻看什么呢,赶紧下来,快点啊你。”英子觉得童玉顺有点奇怪,也不搭理她,只是站在那远处张望。 “英子。”“嗯?”“你嫂子来了。” 英子一听这话,急忙问:“谁?你说谁?”“是你嫂子,真的是她,我看见她往这边过来了。”童玉顺低头看着英子。英子也愣住了。随即她朝童玉顺一招手说:“你还在上面干吗啊,赶紧下来。” 真的是嫂子来了? 英子扔掉手里的盆子,跑到院子大门口去迎接嫂子。 唐敏老远看见英子,两手一拍,喊了一声:“唉呦,我的天啊!”英子急忙过去扶住嫂子。唐敏还没说话,眼睛已经红了。 “英子啊,你哥他出事啦。”“啊?嫂子,我哥他怎么啦,别急,慢慢说。”唐敏一把抓住英子的手说:“你哥他,中风了。”“啊?什么时候?”“今早上。我才说他不是遛鸟去了吗,怎么回来了。他也不吭声,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突然说眼睛看不清楚了。原先他没这毛病,我就赶紧把他扶着坐下,这倒好,一会儿功夫什么都看不见了。就那么一会儿的功夫,你哥半边的手脚动不了了。”唐敏说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那我哥现在呢?”“我赶紧送他去了医院。进了观察室。医院说暂时不给他用任何的药,先观察三个小时确诊以后才能用药。医院让交一万块钱治疗费。一万块不是小数目啊,这一大早我上哪凑这一万块钱啊。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兄妹几个家里都是各顾各的。原先我们家全都指望那几套房子的租金,可是现在……你哥那是挣一个花俩的主,原先养那几只鸟,花销特大,他又从来不知道节省的,所以根本就没存下几个钱。胖胖上的是一所民办大学,学费又是一大笔,不瞒你说,我们现在把那大套的房子倒腾出来出租,小的我们自己个儿住了。就这还是不行,月月亏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才来找你了,你念在你们兄妹的情分上,别跟你哥计较……” 英子一听唐敏说她哥在医院,打断她的话问:“谁在医院守着呢?”“胖胖,我叫他在那守着,我出来找钱。”唐敏说到这,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英子说:“你过来干什么啊,打个电话不就行了,我就把钱送过去了。”“我是怕……”“怕什么啊?”唐敏不说话,抬起头看看童玉顺。英子转头看童玉顺,童玉顺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说:“这里面大概有一万多,你赶紧拿去救急。我一会儿再去银行把咱们那死期的取出来。”英子感激地看了一眼他,转身对唐敏说:“嫂子,咱们走。”唐敏对童玉顺说:“这怎么说的呢,我先谢谢你,这钱完了我们一定还。”英子说:“嫂子,你干吗呀,什么钱不钱的,咱们赶紧上医院吧。” 英子和唐敏赶到医院,英子先去交了费,然后去看她哥。 交费以后,医院给用了药。安玉海的状况较刚来时明显好转,眼睛已经能够看见东西。 英子一看见安玉海,叫了声:“哥。”眼泪就下来了。安玉海沉默不说话,呆了一会儿,他突然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出去。”英子一听这话,一下扑到床前,“哥,是我,我是英子。”安玉海直挺挺地躺着,眼珠一动不动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神色苍老黯然。“哥,咱们好好看病,没事,大夫说了,在这躺两天,观察一下稳定了就可以回去了。”安玉海摇摇头,想要抬起手,可是吭吭哧哧就是抬不起来。英子抓住哥哥的手说:“哥,我刚才跟医院说了,让他们用最好的药,找最好的医生。我一会儿就跟顺子说去,让他帮着找人,你放心,你肯定没事。”安玉海那只手想要从英子的手里抽出来,但累出一头的汗,还是动不了。他使劲摇晃脑袋,最后终于说:“别,不用。”“你别管了,安心住院治疗,啊?你是不是不放心你那鸟啊?没事的,我回头提溜到我们那去,放我们家去。”安玉海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英子说鸟,情绪明显激动,手又是挣扎着要动,最后嘴巴努努着半天说出一句话:“别,管了。你,出去……”一听这话,英子呆住了, 十九 婚姻是一场赌博 她不明白哥哥怎么这么恨她,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把她往外赶。 “出去!”安玉海拼命喊出这么一声,已经挣得青筋暴起,面红耳赤。 英子只得出去给童玉顺打了电话。 为了照顾安玉海,英子给单位请了年假。 晚上英子对唐敏说:“嫂子,今晚我在这守着,你回家去好好歇歇,明天一早来换我。”“那不行,晚上我在医院,白天你抽空来一下就行。”“你回去吧,我在这。你是不是不放心我啊,嫂子?”唐敏好像有难言之隐,“英子,不是我不乐意,你这么累,我能说出个不字吗?我是担心你哥。他不乐意你在这。”唐敏终于说出实情。“那我今晚陪他试试,实在不行,你再换我。” 晚上英子守在安玉海身旁。安玉海的神色明显僵硬冷漠,脸上别扭的表情让人看了觉得守在他身边的英子不是他亲妹妹,而是他的仇人。 “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是我不懂事,好吧?你就当是让你妹妹这一回,我下次再不这样了还不成吗?”安玉海把脸转过去朝墙,不看英子。 英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安玉海的脾气变得这么倔。 第二天早上唐敏一来,安玉海就给她甩脸子看,连早饭都不好好吃。唐敏给他喂饭,他闭起眼睛成心把头晃来晃去,把稀饭洒的哪都是。唐敏明白他这是在生她的气,埋怨她一晚上把他交给英子照顾,不理他。唐敏叹口气对英子说:“你再别来照顾你哥了,你一来,他就找茬跟我发脾气。他跟我发火就发火吧,那病情要是加重可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童玉顺又拿来两万块钱。 他把钱交到唐敏的手里时,唐敏赶紧说:“唉呦,这是怎么说的,那钱还没用完呢不是?”童玉顺说:“放你这,嫂子,什么时候要用,方便,也省的咱们上银行去取。”英子过来对唐敏说:“嫂子,你就听顺子的,把钱收下,医院这用钱的地方多。再说你送饭来回跑不方便,咱们先瞅瞅医院的饭怎么样,不行的话,咱们在外面的饭馆去定饭。”唐敏急着摆手说:“那不行。你们的钱也不富裕,还能这么花钱啊。我回家做饭,英子你在这守着,好在家也不远。”“嫂子,你就听我一句吧,钱该花的时候不花那还叫钱吗?死捏着它,那不成了守财奴了。” 安玉海今天好了很多,嘴巴不再流口水,眼睛也比昨天看的清楚多了。他直直地盯着英子看,那神情好像不认识英子一样。 英子给安玉海擦脸,每擦一下,安玉海的头就往一边躲一下。英子生气了,“哥,你这是干啥?你怎么会那么恨我。我不管怎么说是你妹妹,这个时候你要是还跟我计较那些事,你的身体就再也好不起来了。”说完这话,英子突然发现安玉海的眼角滚落了两颗泪珠。英子的心一紧。声音也有些哽噎,“哥,你咋啦?”安玉海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英子拿毛巾给他擦去泪水,安玉海梗起脖子不让她碰自己。看着他那个难受劲,英子又气又难受。“哥,你别这样,我知道我错了。是我不好,我做事太欠考虑。哥,你别再生我的气了,你赶紧好起来吧,你的病好了,你也好骂我啊是不是?等到你病好了,咱们出去旅游去,带上嫂子和胖胖,还有顺子、伟鑫。”安玉海不住地摇头,一脑袋的白发跟着轻轻晃动。 晚上英子回家。童玉顺做好了饭等着她。 英子吃着饭,发起呆来。“你想什么呢?”“没想什么。”童玉顺看了她一眼。“英子,你有什么事你就说,咱们是夫妻,还有什么话不好说的。”英子把饭碗一推,“不吃了,我吃不下去。你说原先我那么恨我哥,可是今天一看他成了那个样子,我这心里怎么那么难受。还是人家说的,这就是血脉相连?真要是这样的话,我做的那些事是不是有些过了。其实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要过那些东西,那会儿一方面是气我哥没把我当回事,另一方面认准了,不要回那房子,对不起我爸妈。其实我爸妈真要是在的话,一准不会让我们这么折腾。我哥这病没准就是叫我给气的,你说是不是?” 英子说这话时,表情黯然。童玉顺说:“别那么想,当初你和你哥打官司,有你的道理,不要因为这会儿你哥有病,你就稀里糊涂把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不是往我身上揽,你说我能不想吗?我哥那就是公子哥的身子,赶大车的命。从小我妈特别娇惯他,把他给惯坏了。什么事情都是自顾自,特别自私。现在觉得这也不能全都怪他。”“咱们尽量帮帮他吧。”英子停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有个想法。”童玉顺看着英子,等着她往下说。英子停住了,不知道这话该怎么跟他说。“英子,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当初我就说过,这房子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置那是你的事,只要你觉得合适,我什么时候都支持你。”英子一听这话,仔细看了看童玉顺。 原先她决定和童玉顺结婚的时候,对这个人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感觉,顶多说是好感。再有就是现实生活迫使她选择了结婚这条路来帮助自己。但是现在她才发现,童玉顺尽管其貌不扬,但是他做人的准则和立场,也就是他的人品越来越使英子欣赏和佩服。一贯独立自主的英子不知不觉中越来越依赖丈夫。 英子觉得婚姻真的可以说是一场赌博,没准你的宝押好了,你这一把就赢了,押的不好,满盘皆输。当然婚姻比起赌博来要残酷得多,因为它是用人的一生去博取胜算的几率。耗费的是青春,甚至是生命。 回头再来?那只能输的更惨。 二十 找 鸟 童玉顺看英子盯着她看,笑着问:“你看我干什么?”“我得谢谢你。”“你别谢我。谁家还能没事了。我们家人这会儿要是有事,你也会帮忙的。”“这不仅仅是帮忙的问题。那咱们把那两套房都给我哥?”“行。咱们家你作主,你的房子你作主。”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一周后,安玉海出院,英子起了个大早,和童玉顺一起去了医院。 安玉海的病情基本得到控制,就是一半身子不利落,说话也不是很清楚。唐敏给他找来一根拐杖,安玉海柱着拐杖歪着身子慢慢拖着脚走。 到了家,英子帮着唐敏把安玉海安顿好。做好晚饭,英子要回去,临出门,她小声把唐敏叫到外屋。“嫂子,这是那两套房子的房契跟钥匙,这一年多,我们从来没有住过,也没打算把它卖掉或是租出去,我和顺子商量了,这房子,还是你们拿上。”唐敏一听这话呆住了。她正要说什么,两个人听见屋子里有棍子“笃笃笃”敲地的声音。她们急忙跑进去,看见安玉海靠在被垛上,举着棍子,还要敲。两个人急忙上前抓住棍子。 安玉海急得头上直冒汗,就是说不清楚。“哥,你这是干吗?”“你拿回去!”安玉海一字一顿,字字清晰。“玉海。”唐敏刚要说什么,安玉海突然举起棍子要打她,唐敏躲开了,哭着说:“你说你这是怎么了?我不是没收吗?”英子这才明白,安玉海不收这两套房子! “哥……你别生气,你听我说好吧。”安玉海根本不听英子的,他又一次举起拐棍。 英子拿着那些东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英子回到家,把那些东西交给童玉顺。“怎么啦?你哥他不要?”英子点点头。童玉顺想了一下说:“这么着吧,你甭管了,我来办。”“你怎么办?”“我想办法把房子租出去,咱们把钱给你哥他们不是一样的吗?再说你嫂子他们现在哪顾的过来啊。”“那能成吗?”“家具都是现成的,找中介,都不用我们管。” 英子他们那两套房子地界好,房子面积大小合适,时间不长就都租出去了。英子拿着房子的押金来找唐敏。 “嫂子,这两万块钱,你拿着。”“你怎么又拿钱来?”“我实话跟你说,这是那两套房子的出租订金。”唐敏一听,急忙往屋里看,嘴里还“嘘”的一声。“你这不是叫我为难嘛,你哥要知道,又得骂我。”“咱们不让他知道。”“你以为他不知道?他的耳朵灵着呢。” 英子硬是把钱塞进嫂子的口袋。唐敏犹豫了一下说:“我是真怕你哥知道。他那病现在生不得气,而且你没看他现在心眼特别小。早上我说扶他下楼到公园坐坐去,他死活不去,就挨凉台上坐着。我还不知道他想的是啥,他怕碰见那帮养鸟的人,再问他的鸟上哪去了。”“那鸟呢?”“被人偷了……”说完这话唐敏猛地闭住嘴,看了一眼英子,“嗨,我就跟你说实话吧。你哥这病就是因为那鸟把他给急出来的。那天一早他要出去遛鸟,刚出门,想起还没上厕所,他就把鸟笼子挂在我们楼道的大门那。那门你知道,一般都是开着的,门里边就我们三家人。等他出来,那笼子就不见了。你知道你哥那人,把那鸟看的比命还重,一看鸟不见了,一下就急了。跑到电梯那,看着一趟电梯刚下去,他就走楼梯那往下追。我们家住在十五楼,他一口气跑到一楼,正好电梯停在那,一问,人家说没见提鸟笼子的人坐电梯下来。他这才明白,刚才就应该在周围邻居家问问,那人又不傻,自要是楼里的人,都认识你哥那鸟笼子,他提着鸟笼子往外走,人家肯定一眼就记下了。结果你哥就挨家挨户敲门去问。他想如果一敲开门,那鸟只要在里面,他准能听见鸟叫声。可是我们那楼道一共八家,除了两家上班家里没人,他全都问过来了,就是没找着。我当时就当心他别因为这鸟急坏了身子,果然,回来没一会儿人就不行了。” 英子这才明白哥哥的病是因为丢了那鸟急出来的。她也觉得奇怪,一个楼道就那么几家人,怎么那么大个鸟笼子,还有一只爱叫唤的活鸟,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看肯定是这楼里的人干的。”“我们也知道,可是就是找不着。我和胖胖在这楼上都找遍了,就是没找着。”“我哥进屋多长时间,那鸟不见的?”“我听他说五分钟都不到。”英子听了这话,出去了。 她看着手表,往外走。尽量让步子快一点。差不多五分钟的时间,她已经到了楼下二楼。英子从二楼开始一层一层转悠。每一家的门口,她都趴到门上注意听听。一直转到三楼拐角把头的一家,她突然听到从那家屋里传出来鸟叫声。 英子仔细看看那家的外面。门口是一堆垃圾,门把手上净是灰尘,看上去很长时间没人打扫了。她不说话,转身上了十五楼。 进了家,英子对唐敏小声说:“嫂子,你能听出你们家那鸟叫的声音来吗?”唐敏看看她,点点头。“那你跟我走。”“去哪?”“别问了,你跟我来就是了。”“那你哥?”“五分钟就够了。”两个人来到三楼的那家人家。唐敏趴在门上,仔细听那鸟叫声。尽管鸟叫声音很小,唐敏还是一下就把那声音辨别出来了。她睁大眼睛刚要喊,英子急忙示意她别声张。唐敏忙点头,英子问她:“你确定就是吧”“不会错。”她捂住嘴巴闷着声音问:“这怎么办?”“嫂子,你在这守着,我去给110打电话。”“啊?你是说报警?”“怎么啦?”“这街里街坊的。”“你咋这么糊涂,人家偷你鸟的时候,可没管什么街里街坊的。” 二十一 好了伤疤忘了疼 唐敏听了这话,不再说什么,她拉住英子说:“你就在这打,别走远,我有点……害怕。” 英子躲到楼梯上去打电话。 不一会儿,来了两个警察。唐敏一见警察,不知道为什么,嘴唇直哆嗦,说不出话来。英子把情况跟警察说了一下。一个高个警察问英子:“你们能保证那鸟是你们家的吗?”英子看唐敏,唐敏一听这话,好像又犹豫了。“我听着像。”“怎么是听着像啊。这样的判断叫我们怎么去问人家啊?”英子一听,突然说:“你们在这等着。”说完她跑上楼去。 安玉海正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英子,转过头不理她。“哥,你快起来。”英子过去二话不说,把安玉海搀起来。安玉海想要挣脱她,可是他哪有力气。 英子给他披上件衣服,连拉带推的把他弄出了门。 安玉海从电梯里一出来看见两个警察,愣住了。那两个警察对他说明了情况,安玉海不再吭声。他凑到那家的门上。安玉海一听到那鸟叫,顿时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浑身哆嗦,激动不已,举起拐杖拼命打那个门。 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很长,胡子拉碴。他好像刚睡醒的样子,看见门口站了这么多人,呆住了。两个警察二话不说,进了屋子,从里面提出那个鸟笼子。 大家伙一看,正是安玉海丢的那个鸟笼子。安玉海哆嗦着,嘴里像念经一样反复念叨着:“鸟鸟,鸟……” 偷鸟的人就住在这。那天上十五楼找人,一出电梯先是看见漂亮的鸟笼子,心想就凭这鸟笼子就值几个钱。他见四周没人,提起鸟笼顺着楼梯回了家。这两天想着风平浪静正准备把这鸟拿出去卖掉,没想到被人堵在家里。 家里重新响起了百灵欢快的叫声。安玉海好像被那鸟叫声注入了精神吗啡,人一下子就精神了许多。病情越来越稳定,身体恢复也很快。 英子见哥哥的病情明显好转,打心眼里高兴。可是安玉海见着她还是那么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只不过对她的进出不再横眉冷对,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转眼到了胖胖的生日。英子一早到胡同口的蛋糕店定制了一个大蛋糕,连同托人在山西买的一些莜麦面,一起送到安玉海家去。 安玉海家的门大开着。老远,英子就听见唐敏在厨房忙碌的声音。她刚走到他家厨房的窗户旁,就听见唐敏在和安玉海说话。安玉海的口齿显然利索多了,柱着拐棍在厨房看老婆做饭。 “你做这么多干什么?”“英子跟顺子他们要来。”“他们来干什么?又不是他们儿子过生日。”“瞧你说的,英子不是胖胖他姑嘛。”“我们儿子没她这个姑。”“你少说那没用的。你说没这个姑就没有啦。你生病,人家英子没少忙乎。”“谁让她忙了。”“你这人怎么这样?那人家不还帮你把那鸟找回来了嘛。”“把她精的,比猴还精。我又没求着她去找鸟。”“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啊。人家英子可真是把你当哥待了,给咱们帮了多大的忙啊,你可不能对她这样。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妹。你不就这么一个妹嘛。”“把我往法院里告的也是她!你别信她那个,依我看她又不知道踅摸什么呢,我还不知道她,她那人憋着一肚子坏水。”英子一听这话,在门外站住了。她当时不知道自己该进去,还是转头回去。 我到底怎么啦,一个劲地往这跑,又送钱又送东西,我图的是啥。就图他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就图他这么骂我?我要那房子又怎么啦?那房子本来就是我的。他这一病,好像我成了抢房子的了。人家说得理不让人,这人简直就是得了病不让人! 英子提着东西在楼道里傻站了半天,她真想把东西扔下就跑,以后再也不来。 唉,谁叫他有病呢,又谁叫我摊上这么一位混账哥呢。 英子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进了屋。唐敏见她来了,急忙擦手过来,“你看你还提东西干吗呀。”英子把蛋糕递给唐敏。安玉海就跟没看见她进来一样,鼻子哼哼着,一拐一拐地走了。 晚上吃饭时,童玉顺打开了一瓶红酒,大家在饭桌上坐定,就等安玉海过来了。 唐敏过去叫他:“玉海,吃饭啦,就等你了。”安玉海也不看她,用拐杖捣地说:“我有病你知道不知道?我需要安静你知道不知道?知道你还招这么些人来。你是不是想盼我早点死啊。我可明着告你啊,我的遗嘱已经写好了啊,省的我死了叫别人再拿个遗嘱来跟你打官司。那不叫白眼狼叫什么!”“玉海……”“别叫我,你叫我干什么?叫我我也是这话。”童玉顺看英子,英子气得脸发白,手指紧紧抠住椅子。他知道英子正在极力控制自己不发火。 英子对童玉顺和伟鑫说:“咱们回去吧。”童玉顺对唐敏说:“那我们回去了。”伟鑫跟舅妈和胖胖再见后,转身跑到安玉海身边说:“舅舅,我们回去了。”屋里的人都看着安玉海。安玉海眉毛立着,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他举起拐杖打在伟鑫身上。“去,你要再登我这门,小心我这棍子不认识你。”伟鑫吓得愣住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英子走到安玉海的身边,煞白的脸,显得那双眼睛格外的黑。她紧紧盯住安玉海,后者也不看她,一动不动端坐在那,那神情再明显不过-你能把我怎么的! 英子拉开伟鑫说:“伟鑫,咱们走。你不用叫他舅舅,他不配!”“等等!”英子站住了。“把她拿来的钱还给她。”唐敏看看安玉海,“那钱咱们都用了。”“你混蛋!你忘了她在法庭上是怎么告咱们的?你可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二十二 雪晴回来了 “你花她的钱?你知道不知道,那全是套,把口袋撑好了,就等着你来往里跳了。” “安玉海。你还有完没完?你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了。你这个人的心里怎么那么黑暗,把我想得那么坏。我没什么跟你说的了,我不会再来了,以后,咱们互不来往,我没有你这个哥,你也没有我这个妹,这你总算心满意足了吧?”英子说完冲出门去。安玉海仍然一动不动坐在那,脸上挂着一丝凝固的讥讽的笑。 “走啦?走了好啊,把门关起来,咱们吃饭!”安玉海拄着拐杖走到饭桌旁。唐敏站在屋子中央,好像不认识安玉海一样。“你傻戳在那干什么,赶紧吃饭啊,我还真饿了呢。”“你自己吃去吧,我吃不下。”“怎么着,瞅我病了,脾气见长是怎么着?我告你说啊,你要再跟我这副德性,我立马从这楼上跳下去你信不信?”唐敏看了他半天,说:“你跳吧,我今儿就坐这看着你跳下去!”“你他妈活的不耐烦了是不是?臭x养的,你也学那臭丫头跟我顶着来是不是?想气死我你独吞财产是怎么着?”“你看看你,还有点人味儿吗?人家英子怎么你了,你这么往外赶她。对,她是把你告上法庭了,可谁叫你当初做事那么绝,给人家连个落脚到地儿都不给呢?”“你还说开我了?你当初不是把她恨得牙痒啊?”“我那会儿是恨过她,觉得她太无情无义。可通过你这次生病,我瞅着她是真的把你当哥哥看的。再说人家不是把那房子给咱们又还回来了嘛,你还怎么挑人家啊。”“我说这世界上有傻子,还真有傻子。你也不想想,同样是一个人,她怎么就想通了,痛痛快快把房子又拿回来了呢,她肯定又在那憋坏呢。我不上她那个当。等哪天我不在了,你们娘儿俩也别跟她打交道,省得吃亏上当。”“我觉得她不会。”“她不会?是我了解她,还是你了解她啊。从小就猴精,谁都别想沾她一丁点便宜。我还不知道她?!” 阚郁芳在年初就接到普玉的信,告诉她将在上半年回北京。阚郁芳把小院扫了又扫,一直在等着普玉回来。 快五十岁的尚志民明显发福。前些年他从工厂内退了,没事干,在他们家院墙处开了个窗口,往外延伸了半米,从外面装了一个玻璃窗户,卖些小吃和日用品杂货。他的妻子黎平,原先和他是一个厂的工人,也下岗了。夫妻俩拿着低保,守住他们那个小杂货铺,日子过的紧紧巴巴。两口子唯一的女儿小玲,前年没考上大学,上了一年补习,去年又考,又没考上。现在就呆在家里。 小玲见隔壁长年关着的院子开了门,奶奶又成天忙进忙出的,就问她妈:“妈,什么人啊,把我奶奶忙成那样?”“我也不知道。管它呢,没准是什么老街坊吧。我原先就说那院子老空着,真的是太可惜了,反正钥匙也在你奶奶手上,还不如咱们把它收拾一下,先给它租出去。反正那家人在美国,回不来也不知道。就是知道又怎么啦,人家美国人还稀罕这俩房租啊,你说是不是?”小玲点点头说:“妈,您真是太有经济头脑了!”“去你的,又贫。可你奶奶就是不答应,每次跟她一提,她都得把我给数落一顿。还说什么做人要实诚之类的话。我明白做人要实诚的理,可是我觉得实诚和挨饿这两样相比,还是先把肚子问题解决了再说别的你说是不是?”“那家人什么时候回来啊?”“不知道。爱什么时候回什么时候回,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你看看这家人一回来,你奶奶跟你爸激动的,成天屁颠屁颠的,还认识咱家的门吗” 十一刚过,普玉带着雪晴还有外孙女姗姗回到北京。 志民见到雪晴时不由得一愣。岁月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雪晴依然是那么美丽动人,举手投足更增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风韵和魅力,使志民看见他以后多少有些躲躲闪闪自惭形秽说不出话来。 雪晴在美国医科大学毕业后,又读了研究生、博士,现在自己开了一家私人诊所,生意很不错。丈夫周一民是从台湾去的,她大学的同学,曾经在加州一家生物制药研究所工作。结婚七年后,因为实验室的一场意外事故去世了。 雪晴见到志民倒是很高兴,一句:“志民哥”把志民叫得顿时眼眶发酸辨不出东西南北。“雪晴你怎么不见老啊,还那么年轻。”雪晴显得比原先大方活泼了,和志民开玩笑说:“志民哥,你也看着很年轻啊。”阚郁芳乐呵呵地问普玉:“夫人这回回来多住些日子吧?”普玉点点头说:“还是北京好,一回来就有回家的感觉。什么都那么亲切熟悉,不行的话他们愿意就让他们先回去,咱们老姐俩在这边搭伴。”阚郁芳一听这话高兴地说:“那敢情好,依我看,外国再好也不抵咱北京。如今的北京可不比您走那会儿了,变化可大着呢,完了我陪您到处走走,转转。”雪晴笑着说:“我这次回来,准备在国内搞个外科临床学术交流,合作医院暂时就定在我妈他们医院。” 黎平带着小玲过来了。阚郁芳忙着向普玉两口子和雪晴介绍。雪晴一见黎平就忙着喊嫂子。小玲和姗姗差不多大,两个人一见如故,聊得还挺投机。 普玉问了问阚郁芳家里的情况。然后起身进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阚郁芳说:“这里面有些钱,你们拿去。我们不知道你们的情况是这样,要是知道的话,应该多准备些的。”院子里的几个人被普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些不知所措。阚郁芳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不不不,这怎么能成,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