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福宁殿)》 第1节 《福宁殿》 作者:初可 文案: 一个关于守皇位与抢皇帝的故事。 赵琮:还有谁要抢朕的皇位?![超凶] 某人:我要抢的不是皇位,而是皇帝。[冷漠] 福宁殿是皇帝的寝殿,暗指皇位。 cp年下伪叔侄,差五岁。 主角穿越,攻君重生。架空北宋。 剧情+感情,半种田。 1v1、he。 是一个扮猪吃老虎,却被另一只扮猪的老虎给吃掉的故事。 也是一个两人都在努力与奋斗,最终获得权力与彼此的故事。 详细版:赵宗宝穿越后,命好地生在了安定郡王家。 却不料,福没享几年,便被没儿子的皇帝伯父接进了宫中。 宫中艰险,已被册封为皇子,改名为赵琮,甚至已经登基的他,原本只想混完这捡来的一生。 偏偏树欲静而风不止,一个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不仅想要抢他的皇位,还想抢他继承人的位子与他的命。 赵琮一怒之下,选了个谁都没想到的人来做了他的继承人。 他不知道,其实这个继承人,是重生而来,盯着的,也只有他的皇位。 又名:病弱皇帝奋斗史。 再名:皇不见皇。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重生 相爱相杀 主角:赵琮 ┃ 配角: ┃ 其它:穿越,he,宫廷 第1章 那笑容比制成挂钩的白玉还要细腻温和。 天光初现,福宁殿无论内外,却都极为安静。 静谧间,殿中正厅内有些许烛光由镂空的窗棂点点漏出,与微洒的朝光交织。 交错的微光里,廊下有四个值夜的小黄门,均恭恭敬敬地站着。 殿外,台阶下方,由右侧游廊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大太监,身着紫衣,面容较年轻。他的身后是两列宫女,手持盆、壶等物。 他们步履不急不缓,落脚起脚皆无声,似已与静谧浑然一体。 大太监绕至台阶处,正欲抬脚。 “福大官。”左侧有人唤他,声音虽低,却打破了原本的平静。 他侧身望去,见到左侧游廊而来的人,也是个大太监,与他一样身着紫衣,却比他年长许多。严格说来,此人是福宁殿内品级最高的太监,身上还有“都都知”的五品入内省官位,名叫刘显。 福禄立刻行礼:“刘大官。” 刘显略胖,面上肉多,偏又爱笑,说起话来,脸上的肉也在抖,他笑呵呵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福大官可是陛下跟前伺候的人。” 福禄微笑,并未应他。 刘显只好再问:“陛下今日怎的这么早便要起身?” “近来天热,陛下不太好睡,昨日便吩咐小的,今日早些来伺候他起身。”福禄慢条斯理地这般说。 刘显实在还想再问,他觍着脸正要再开口,福禄却跟没瞧见他脸色似的,再朝他行了一礼,直接转身往殿内而去。他身后的宫女行走有序,刘显挡了她们的道,只好往后退了退,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推门入殿。 值夜的小黄门也随着他们一起走进殿中,殿外的院中顿时只剩刘显一人。 刘显这才收起笑容,“呸”了一句,这福禄不就仗着他是近身伺候陛下的?他要不是安定郡王府的人,要不是打小就伺候过陛下,如今的福宁殿哪有这小子的事?! 只可惜,殿门大开,他刘显却不敢进去,他只能站在院中暗地里不忿。 他心中再不平,再气,也只能忍着。他也有要事要去做。今日是大朝会。太后指着这个机会去文德殿露脸呢,他要是没能拦住陛下,太后非要他好看。他肯定是不敢真去拦陛下的,况且陛下只爱用福禄那小子,他连门都进不得。 但他一定得将陛下早起的事告诉太后,届时陛下若真去了大庆殿,众人转而也去大庆殿,落了太后面子,那也与他无关,他反正是已上报。 道理虽是这般,可要他刘显说,太后跟陛下争个什么劲呢?难不成,这天下还真能跟着太后娘娘姓孙?太后这些年来临朝听政,过把瘾,差不多也就得了,天下终究是姓赵的。 这不,一眨眼,陛下年已十六,朝内朝外都盼着陛下亲政呢。 太后争得这次的大朝会又能如何?朝政迟早要交还到陛下手里头!陛下身子再弱,只要他在,那个位子只能是他的。没瞧见,折腾了六年下来,太后还是连大庆殿都去不得吗? 能够坐在大庆殿中接受众人朝拜的,只能是陛下。 这便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只可惜他一个太监都能明白的事儿,太后娘娘却不明白。但他也只能为太后所用,先帝还在时,多亏了太后的提携,他才能发达。如今也是多亏了太后,他才捞着一个五品都都知。虽说福宁殿上下都不爱搭理他,但也没人敢当面给他脸色看。没瞧见就在刚刚,福禄都只能笑着朝他行礼。 总归他是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回头陛下亲政,他去卖个好,陛下也能重用他。陛下一向淳厚,明知他是太后的人,除了禁止他进正殿,也未处罚过他。 他们陛下就是性子太好。 这般一想,刘显心里又舒坦起来,不再眼热福禄。他“哼”了声,回头令他的徒弟去宝慈殿给太后娘娘通风报信。 赵琮却是已经醒来许久。 但内室离殿外太远,他自然是不知福禄与刘显那番对话的,他只听到了幔帐外的脚步声。 “福禄。”他唤了一声。 福禄立即轻声回道:“陛下醒了?现在可要起身?” “起。” 福禄应“是”,宫女拨开明黄色的帘子,他走至床前,亲手去撩开床前的幔帐。福禄轻手轻脚地将幔帐挂至白玉钩上,两边的幔帐均挂好后,他微笑着弯腰看向床上:“小的服侍陛下起身。” 此刻的福禄,面上的笑容不再是与刘显周旋的笑容,而是带上了十分的真心,他身后的宫女皆这般。 在突然而至的目光与烛光笼罩下,赵琮闭了闭眼,才又睁开双眼,适应了突现的光。他还躺在床上,侧脸朝福禄与宫女们也是缓缓一笑。 那笑容比制成挂钩的白玉还要细腻温和。 宫女们低头,绯红悄悄爬上她们的脖颈与耳垂。 福禄心中也不由再次感慨。 陛下落地便是由他伺候的,那时陛下还小,大事小事均有乳娘、丫鬟来做,说是他来伺候,其实也做不了什么。他是王妃与王爷亲自选来陪着陛下的,只等陛下再大几岁,他便能陪着陛下玩耍。 哪料到陛下长到三岁时,被无子的先帝接进了宫中,府里头一个下人没让带,先帝防着他们呢。那些岁月,王妃与王爷是多么的难熬。即便是他,一个小太监,也暗暗落了几滴泪。 王妃再生下郡主后,没熬住,终究是去了。待陛下被册封为皇子那年,辽兵来犯,先帝病危,王爷代先帝亲征,命丧战事当中。临终前,王爷留下唯一的话便是让他进宫来继续服侍陛下。 他再次见到陛下,以为陛下早就把他忘了。 却不料陛下放下书,回身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不是叫福禄的?” 福禄没成想到,陛下竟然还记得他,当时就跪扑到地上大哭起来。 他哭七零八落的安定郡王府,更哭宫中不知命运到底如何的可怜的陛下。 陛下倒好,放下书,笑道:“你哭什么?看到我太高兴?喜极而泣?”他身边的两个女官皆面容肃穆,紧盯着福禄看。 福禄立刻伸手抹眼泪,点头道:“小的见到大皇子太过高兴,小的有错,小的有罪。” 陛下却直接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轻松道:“起来吧,不怪你。” 福禄抬头,看到陛下冲他笑。 他当时既心酸,又心喜。 宫中日子到底如何,由那两个女官的眼神便能窥见一斑,本该平安喜乐长大的陛下,那么早便要在宫中过这样的日子。但好在,他福禄进来了,他一定好好伺候陛下。 那之后,大概过了一旬,先帝过世,陛下登基。 距今已有六年,福禄却还能记得陛下当初的笑容,与幼年时一样。 这些年来,无论境况如何,陛下的笑容更是从未变过。 而他们王妃生于江南望族,长得娟秀端庄,陛下生得像王妃,从小便灵秀可爱。东京城里,宗室贵族,哪家夫人不夸他们陛下生得好?当年陛下的洗三礼时,家中来观礼的人差点儿把门槛都给踩扁了。 自从陛下入宫后,不说他这样的小太监,王妃一年也难得见到陛下一回。 长大后的陛下比小时候更灵秀,宫中再险恶,到底吃喝不愁,又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地方,将他们陛下养得也唯有更金贵的。 如今陛下年已十六,男子虽不屑论己容貌,但他们陛下这幅相貌,他福禄每每看到,均觉自豪。他也能拍拍胸口说,全天下,没人比得上他们陛下的。他们陛下的文采,那更不用多说。再者,他们陛下是天子,本就是天下独一份。 唯有一点,陛下身子不太好,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 但他福禄既然进了这宫来,既然王爷临终托了他话,他定然要替陛下挡过一切,也定要护住陛下那从未变过的笑容。无论这宫中多么险恶,无论孙太后之流有多少狼子野心。 赵琮见床前一个两个地,突然均不说话了,他好笑道:“怎的没人来扶朕起身?” 福禄与宫女一起回神。福禄面露些微困窘,他向来严格要求自身,自他入王府起,哪怕进宫,也已许久未犯过这般的错误。但他总觉得今日,与往常的日子都不一样,似有大事要发生一般。 赵琮自己撑床坐了起来,宫女上前要去扶他,他摆摆手,坐至床边。 福禄自知有错,想要跪下来。 第2节 赵琮站起来,挥手道:“得啦,跪来跪去累不累?”他踩在床榻上,懒懒张开双臂,任宫女为他穿衣。他看了眼福禄。福禄是个很能干的人,除了当年进宫那一日,他从未见过福禄出神的模样,他不禁也有些好奇,索性问道,“想些什么,竟然出神?” 福禄瞄了宫女一眼。 赵琮面上再露笑意,又问:“染陶呢?” 染陶是他的贴身女官,往常,她是与福禄一起来伺候他起身的。说来可悲,也可笑。宫中,他还能信一信的,唯有这两人。 福禄回道:“南地有樱桃送进宫来,染陶说陛下爱吃她做的白玉樱桃,早早便去了膳房。” 赵琮点头,他身上的衣服也已穿好,朱色圆领常服。两位宫女正跪在地上,为他整理绣有祥云纹的腰带,并往上戴玉佩。均穿戴好后,两位宫女低头往后退去,乖巧地退出了寝室。 “怎么?有话要单独与朕说?”赵琮走至高椅前坐下,漫不经心地问道。 福禄用长柄小金勺从琉璃瓶中勾出花蜜,调进温水中,奉到赵琮面前。赵琮的身子不好,夏日里头,晨醒后嗓子易干,易咳嗽。染陶带小宫女们做了这荔枝蜜来,每早兑水喝一盅。 赵琮玩笑道:“倒是第一次吃福禄调的蜜水。” 福禄不经意抬头,看到陛下言笑晏晏,一副万事不晓的淳厚模样,突然便不忍将余下的话说出口。但不说也得说,他弯腰,望着赵琮的膝盖,轻声道:“小的来前,殿外遇到了刘显。” “哦?”赵琮喝了几口花蜜水,笑着说,“他说了些什么?” “他问小的,陛下为何这么早便起。” 赵琮依然不慌不忙:“刘显还是那副样子嘛。”蠢得连装相都不会。 “陛下。”福禄却是有些急。 “嗯?”赵琮又喝了口甜水。 福禄急得直接跪了下来:“陛下,今日是五月初一,举办大朝会的日子。元月里头的大朝会,京里骤降大雪,辽与西夏均未有使官前来。陛下未去参加便也罢,况且年初陛下的身子也有不适,无法在殿中久坐。但此次,他们可都来了。就连南蛮处,五姓番的使臣们也早早便赶到了京中。” 赵琮点头。 “陛下。”福禄见赵琮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再磕了个头,声音中满是急切,“刘显定然已经令他的徒弟去宝慈殿通风报信,太后也定然会派人来阻了您。您已经十六了!您登基初,燕国公请孙太后临朝听政,多人反对时,她亲口言明,待陛下十六,将归还朝政于您。您的万寿也将到来,太后那边却一字不发,您不能再由太后那般哄骗下去!她虽照拂您长大,心思却并不纯粹啊!” 福禄一气说完,他也知,这番话不该他说,换作任何一个帝王,这话刚起头便要掉脑袋。但陛下是他打小就伺候的,也是安定郡王府,更是天下的未来。陛下性子太过淳厚,生性不爱争,所有人都哄着他,尤其孙太后!他再不说,还有谁能说?他再不说,陛下哪天非得被那些人给吃了! 他拼了这条小命,拼着引得陛下不快,也得说。 他说完便跪伏在地。 第2章 他原本真的只想混完这一生。 赵琮听完这席话,却是沉默了许久。 手中的茶盅也放到了桌上,花蜜水没再接着喝。 他上辈子是被自己给逼死的,就是因为既要争这个,又要争那个,哪个都不愿意放手。外人看来风光,内里到底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幸捡到一命,他原本只想轻松地过完这一辈子。 他刚来时,并不叫这个名字,他叫赵宗宝。他们家是太祖四子那一脉的,到他出生时,他刚好排上宗字辈,他的父母疼爱他,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既来之则安之,他是王府中长子,他们家更是太祖嫡系后代。虽说经过几代,亲王的爵位按例已成郡王,但是爵位也不会再往下降。将来,他一个世子之位跑不了。再将来,运气再不好,即便他人品才学均比不过后头的弟弟们,无法承袭郡王爵位,最次也能混个国公当。 况且他上辈子的父母缘极浅,这辈子遇到这么好的父母,他很满足。 却不料,福没享几天,宫里那个没儿子的皇帝伯父要接他进宫!他的父母是当真对那位子没一点想法,得知之后,抱头在内室痛哭。他是从未来世界过来的,有记忆,也能讲话,但当时到底只是三岁稚子,只能干巴巴地说:“爹不哭,娘不哭。” 安定郡王爷与王妃却哭得更凶。 往前头数,安定郡王与宫中皇帝伯父的父亲同属太祖的皇后所出,本为亲兄弟,他赵宗宝又是这一辈中唯一一个适龄嫡子。身份也好,年龄也好,他都是最合适的。他不进宫,也得进宫。旁人都当他们家落了个大好处,哪里知道他父母心中有多痛楚。 与他父母一样,他也真是一点不想进这个宫。 但是皇命在上,他只是个三岁的孩子,只能乖乖被抱进宫,就养在了当时还是皇后的孙太后膝下。 一晃眼,十几年匆匆而过。这些年里,到先帝过世之前,宫中也并非没有皇子出生,个个身体健壮。偏偏这些皇子均夭折了,还真不是人为所害,均是自然夭折。 唯有他,从小就体弱的赵宗宝,汤药不离口的赵宗宝,好端端地居然活了下来,并依然是赵氏皇室中唯一一个适龄的嫡子。 饶是赵宗宝自己,都觉得他的命格有些过于奇特。 先帝晚年沉迷于道士们炼的那些丹丸,身子骨早已吃坏,去得也早。临终前,病重的先帝急急封了他做皇子,并给他改名为琮。 琮,从王,意为美玉,是皇帝嫡系这一代的字辈,却唯有他一人。 先帝一过世,十岁的赵琮便匆匆登基。 登基那一日,各地献上祥瑞,百官朝贺,山呼万岁。 他祭天祭地祭祖先,穿冕服,高坐殿中,俯瞰众人。 心中却难得茫然。 他原本真的只想混完这一生。 而福禄说得对,却也不对。 孙太后,她的父亲燕国公,以及许多人,甚至包括贴身照顾他的福禄与染陶,都当他真正是个好哄的,被哄得每日只知安稳度日,丝毫不争,任孙太后把持朝政。 他们并不知道,他上辈子的职业其实是个教书先生,但不是一般的教书先生。他是电影学院里的教书先生,专教举止、表情以及台词这一块儿。他上辈子的世界里,许多颇有名气的年轻演员均是他的学生,见到他都要乖乖道一句“老师好”。 因而装淳厚这件事,于他而言没有任何难度。笑也好,怒也好,包括与人说话,他都能演得完美无缺。唯一不太满意的,便是这出戏的时间有些过长罢了。 但他尚能忍耐。 他很能分清自我与角色的差别,只是他暂时还不想从角色中脱离出来。 他暂时还是只想混完这一生。 福禄的急切,他能理解,孙太后是个颇为厉害的女子,本就是国公府嫡女,眼界宽,格局大。入宫后又是天下最为尊贵的女人,一逮到这样的机会,还能放手?临朝听政一听便是六年,她舍得放手? 她想当武则天都想疯了。 当初刚登基时,赵琮也曾动过念头,是个男人都想当皇帝,内心对权力的渴望做不了假。他都真成了皇帝,还舍得往外送?他虽小,加上前辈子的岁数与心智,动起真格来,孙太后并无胜算。 但他这辈子的身子,是真真不好,从登基大典上下来,他便昏了过去。这更成了孙太后包揽朝政的大好理由,赵琮自己也较无奈,便打算养好身子再说。 一养,便养了六年。 今年便是孙太后“说好的”归还朝政的年份,但孙太后明里暗里的阻拦,哪里真想归还给他? 赵琮若有所思地拿起茶盅,又喝了一口蜜水。 福禄听到他喝水的声音,知晓陛下已思考过一回,能思考便好,他欣喜道:“陛下,朝服已准备好,小的亲手熨烫的。小的这就拿来给陛下换上?” 赵琮在这里金尊玉贵地生活了十六年,内里却还有上辈子的习性,他没法真正将这位真心待他的太监当下人。他心中也有不忍,他也知道,孙太后此刻只怕比他还急。他虽然还未想好是否要继续混下去,但去大朝会看看,宽一宽福禄的心,也没什么大不了。 顺便也告诉大家,他,赵琮,当朝天子,还在呢。 他笑道:“去拿来罢。” 福禄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傻了?” 福禄眼睛一酸,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说道:“小的这就去取来!”他转身便急步往外走去。 赵琮喝尽了那盏花蜜水,自嘲地笑了笑,叫宫女进来服侍他净面洗牙。 宫女帮他脱去身上原本穿好的衣服,他只着里衣,等着福禄拿来朝服。小宫女们正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孙太后防他,派至他殿中的宫女均不机灵,却也有好处,憨厚可爱。宫女们见他要穿朝服,知道他要去大庆殿,再复杂的,她们不明白,她们一直当赵琮是因身子不适才未亲政。 此刻,只当他身子好了许多,她们均为他高兴。 有个性格活泼的叫作茶喜的小宫女说道:“陛下,婢子为您梳头吧?待福大官取来朝服,便可戴冠。” 赵琮点头,莫说这辈子他成了皇族,便是上辈子,他的风度翩翩也是人人称赞的。宫里太过安静,他喜欢这般活泼的小宫女们。 茶喜笑着轻手拿起木梳为他梳头,寝殿内一时只有木梳与头发接触的细微声响。 赵琮却有些奇怪,福禄怎的拿件衣服便拿了这么久? 不待他发问,寝殿外传来脚步声,他抬手,茶喜停手。他回头看去,福禄捧着衣服正进来,身后却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已经笑着越过福禄,走到他面前,行礼道:“婢子见过陛下。” “是王姑姑啊。”赵琮面上迅速染上笑容,“怎的这么早便来朕这里?娘娘有话要你来说?” “禀陛下,娘娘今日醒来,见天气闷热,怕是要下雨,恐陛下身子不适,便吩咐婢子来看一眼。”王姑姑是孙太后的贴身女官,更是她的乳娘,跟了她太多年。这话说得十分漂亮,意思也表达得尤为直接—— 今日要下雨,你赵琮就在福宁殿里待着吧。 这样直晃晃的阻拦,从小到大,赵琮见多了,并不觉得如何。反倒是福禄,他落后王姑姑半步,捧着朝服的手在微抖。 啧,赵琮心想,福禄还得再练练啊,二十来岁的小伙,还是做不到真正的镇定。 赵琮只微笑,也未接话,他回身,略一抬手,茶喜继续为他梳头。 王姑姑笑着又道:“不如婢子来为陛下梳头吧?” 茶喜不敢接话,王姑姑却笑盈盈地往前又是两步,对茶喜道:“来,给我吧。” “……” 赵琮未说话,茶喜只好把梳子递给了王姑姑。 王姑姑手上利索,不一会儿便将赵琮的头发束成发髻。桌上恰摆着供挑选的各式玉冠、金冠,王姑姑挑了个白玉的,为赵琮戴上。她感叹道:“陛下生得真好,没有什么玉是能够配得上陛下的,在您面前再美的玉也是逊色。” 赵琮从镜子里看了眼王姑姑,慢悠悠地露出一抹笑意。 王姑姑则缓慢收回视线。 王姑姑倒也没有再多留,目的已达到。她又报了几个菜名,言道宝慈殿的宫人们已经送到了膳房,是太后吃着不错,特令她送来的,便欲离去。 只是离去前,王姑姑对送她出门的茶喜道:“陛下今日可还要去后苑?” “近日里天热,后苑有个亭子临水,凉快却又不伤身,陛下每日均去那处看上一个时辰书的。”茶喜老实道,这事宫里谁都知道,告知王姑姑也没什么。 王姑姑这才离去,却与从外而来的染陶打了个照面。 染陶身后也跟了两个小宫女,她笑着对王姑姑行礼。 “快进去服侍陛下用早膳吧。”王姑姑倒熟稔,也不与她多说话,说完便往殿外走去。 染陶回过头,眉头便微蹙起来。福禄昨日便与她说,今早一定劝得陛下去大庆殿。王姑姑这么早便来福宁殿,还笑得这般高兴,想必又心想事成了? 她脚步匆匆往殿内走去。 赵琮还坐在内室里,他没有太多感觉,只不过又被拦了一次而已,福禄却气得身子都在发抖。 孙太后欺人太甚!一个半路女官,就敢派来当面挡陛下,张口闭口就是孙太后。偏偏陛下是孙太后养大的,尽管孙太后不安好心,还真不能明面上说什么,本朝重“孝”。她梳子拿在手上,直接就给陛下戴了个小玉冠,不就明着告诉他们:这朝服他们陛下穿不得,这朝冠他们陛下也戴不得,这大庆殿,他们陛下更去不得吗? 大庆殿,他们陛下不去,孙太后也别想去!她这辈子顶了天也就只能进文德殿! 第3节 “陛下。”茶喜走了进来,打破沉静。 “她走了?” “是,王姑姑走之前,问婢子,今日您是否还要去后苑看书。” 赵琮“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茶喜便低头,往后站了站。 福禄又道:“陛下,小的为您重新梳头!离大朝会还有半个时辰,尚来得及。” 染陶走进来时,恰好听到福禄这番话,她走到赵琮面前,行了一礼:“陛下。” “樱桃饭做得了?”赵琮丝毫不受影响,似乎刚刚那个被女官给了个没脸的人不是他似的。见到染陶过来,他倒又高兴起来,笑着问她。白玉樱桃名字好听,其实就是樱桃蒸饭。 染陶倒也镇定,微笑道:“做得了,稍后便有人送来。淘饭的茶水也已备好,放了好些时令瓜果在里头,是您说过的水果茶,陛下定会喜欢。” “那就好。”赵琮说罢便要起身。 “陛下——”福禄还要再说话,染陶却看了他一眼,他只好停下话头。 赵琮用膳时,不喜有太多人盯着,他挥挥手,让众人都下去。 况且,他也得好好琢磨一下此刻的情形。 染陶却拉了福禄,直接去游廊下说话。 福禄不满:“你又何必拉我?陛下好不容易被我劝动,愿去大庆殿,近来陛下身子又不错,今日实在是大好机会。王姑姑那算个什么?她竟然也敢——也敢——!”他说着便又气起来,说不出后半句。 染陶也不喜:“自陛下登基以来,你入宫也已六年。往日瞧你同其他人打交道也没落下风,便是刘显也要唤你一声‘福大官’,我当你练出来了,怎的这个时候却这般无用起来?” “王姑姑狗仗人势!” “王姑姑算个什么东西!陛下给孙太后面子,才封她做郡夫人。陛下不给面子的话,她连个女官都捞不得!”染陶伶牙俐齿,“你也知她狗仗人势,她借的不过是太后的威风,若没太后,她敢说出这番话来?昨日我们便已说好,陛下若愿意去,便去,若有一丝勉强,我们便来日再说。” “陛下明明已被我说动!” “陛下是什么人?你我又是什么人?陛下虽然淳厚,心里却明白得很。陛下进宫后便是我在伺候,我看得清楚。今日,陛下若真的想去,一个女官能拦得了我们陛下?你真当王姑姑有那本事?陛下只不过是怜你那份心罢了!” “……”福禄闷声不语。 “福禄,你近来有些过于急躁了。” “陛下已经十六岁,孙太后却那般,我如何不急?我怕陛下成了孙太后前方最后一道阻碍,怕,怕——”不吉利的话,福禄说不出口。 染陶“哼”了声,面色一冷:“她敢!又有何可怕?我们陛下是太祖嫡系子孙,先帝亲封的皇子,更是先帝当着许多大臣的面亲口传的皇位。借孙太后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这天下,是陛下的!你且瞧着,这才刚开始呢!” “我知道了。”福禄有些失落。 “陛下不易,你我更当要耳聪、目明、心灵才是。眼下最要紧的是陛下的身子,万寿节当天,定有人出面请陛下亲政,你当人人服她孙太后?与这相比,五月的大朝会算什么?辽和西夏的使官又算个什么?陛下幼年时,还曾被辽国的副使吓到过,不见也罢。冬至日的大朝会,你且看着,那才是要事。只要陛下的身子养好,一切都无碍。切莫为了贪小的,丢了大的。” 福禄虚心道:“是我莽撞了,染陶姐姐教训的是。” “倒是我依稀听到茶喜说,王姑姑问她陛下的‘行踪’?” “是。” 染陶蹙眉:“今日若陛下再去后苑看书,你我都要警醒着。” 与福禄一样,染陶再镇定,也觉得近日来似有大事要发生。 她上回有这感触,还是先帝过世,陛下匆忙登基后,孙太后哭着抱着陛下哀哀说“日后便只有你我母子二人”时。那一回,孙太后刚哭完,次日,她的父亲燕国公孙博勋便在小朝会上请孙太后临朝听政。 第3章 先笑的人,可从来都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不论下人们如何愤怒、担忧,也不论他们如何做准备。 赵琮胃口很好地用完了早膳。 他这辈子的身子不好是实情,他想装也装不来。 近来天热,胃口不佳。今日难得,染陶做了樱桃蒸饭,米蒸得软糯,上面码了一层樱桃,蒸熟后,樱桃汁水渗进了米饭当中。盛出一块来,摆在朱色的瓷碗里,格外好看。 只看着,便令人胃口大开。赵琮先用小勺舀了一勺,细细地品尝了一口,樱桃甜酸,米饭又格外软糯,十分好吃,他面露满足。吃了一半,他又用琥珀色的水果茶淘了这樱桃饭,颜色更为漂亮。他看似仔细用膳,心中却想着王姑姑那番话。 被人打脸,不气? 当然不可能。 但他赵琮有个优点,再气,面上也不显。况且他也知道,王姑姑是借了孙太后的威风。他没必要与一个王姑姑置气,即便王姑姑是太后的乳娘,他就是现在真想要王姑姑死,孙太后还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下人们的博弈,实际上是主子的较量。 所以跟一个下人计较,实在没意思。 如今的他比不过孙太后是实情,他也一直消极对待,更是实情。他就如那喝醉了的人,此刻还未到醒来之时,或者说还不愿醒来。到底何时才愿醒来?他也不知。 今日答应福禄去大朝会,终究是不忍心看福禄那副期盼又可怜的模样。 不过这一切,他迟早要那些人还回来的。 先笑的人,可从来都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 他也并未多吃,用了一小块樱桃饭,叫人进来,拿上书,照例是去后苑的亭子里看书。 倒是走到院子里,赵琮见到了不远处的刘显,他在与一个小黄门说话。 要说这刘显,就是孙太后插在他殿中的一个盯梢。大家心知肚明,偏偏又没人说出口。赵琮觉得放刘显在这儿也好,因为刘显蠢,且刘显胆小怕事,换了其他人来,还不如刘显呢。 但这不代表他就喜欢刘显。当初福禄刚进宫时,很是被刘显排挤过一段时日。若不是他装病成功,哭着要福禄,福禄到现在都没有出头之日。 赵琮眼睛眯了眯,福禄立刻派了小太监去叫他。 刘显正跟一个面生的小黄门说话呢,他早晨令徒弟刘进去宝慈殿通风报信时,刘进却不知去了哪里。恰好见着这个小黄门,他找不到人,只得派了去。哪料到这个小黄门办事极机灵,宝慈殿里还赏了他。 刘显有心培养他做徒弟,便多问了几句,听闻陛下叫他说话,他吓了一跳。 他早晨刚做了亏心事,回头一看,陛下笑眯眯地看着他呢。 他立刻弯腰,小跑到陛下跟前,行大礼:“陛下。” 赵琮晾了他好一会儿,才淡淡道:“起来吧。” “陛下可是要去后苑看书?”刘显讨好地笑着说。 赵琮瞄到他身后的小黄门,问道:“你新收的徒弟?瞧着倒是眼生。” “是,是,早上新收的。”刘显点头哈腰。 “叫什么?” “叫,叫——”刘显刚跟他搭话呢,还没来得及问他叫什么。 那小黄门倒不慌张,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禀道:“陛下,小的家姓程,名二狗。” 刘显“噗嗤”笑出声来,可是就他一个人在笑。他又立刻捂住嘴巴,低头不敢再动。 赵琮懒得理他,直接道:“这名字倒是有趣。” “家中父母没有念过书,给小的取了这个名字,污了陛下的耳朵。” 赵琮倒觉得这个程二狗有些意思,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应是刚被分来没多久,却难得这般镇定。他索性道:“朕给你个名字。” 程二狗微微一怔,“扑通”跪到地上:“小人不敢!” 赵琮被他逗笑了,高兴道:“什么敢不敢的,你就叫吉祥吧,以后跟着你们福大官。” “……”程二狗,不,是新鲜出炉的吉祥怔得说不出话来。 刘显也说不出话来,福禄压他一头就罢了,这个小子又是什么运道?!居然跟福禄排上了一个辈分的名字?! 赵琮抬脚便要走,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回头对刘显道:“刘显,你出宫一趟。” 刘显立即应下:“是,陛下要小的去何处?” “去宝宁郡主府上。” “……” 宝宁郡主便是赵琮唯一的妹妹,他们父母均过世后,赵琮一登基便封了亲妹妹做郡主。孙太后倒也没说什么,反正一个郡主而已。赵琮又给妹妹建了郡主府,孙太后依然没说什么,毕竟赵琮没有追封生父。 这宝宁郡主听名字便知是极为受宠的,人人知道陛下从前的名字叫作赵宗宝,而他的妹妹叫作赵宗宁。取了二人的名字,来做她的封号,可见这荣宠。 宝宁郡主生来便是王府嫡女,原本就是当不了郡主,一个县主也是跑不了的。她的相貌也好,亲哥哥又是皇帝,所有人都捧着她,真正的天之骄女,宫里头几个不受宠的先帝的公主也比不过她。 宝宁郡主不免便有些骄纵,怕她的人有许多,刘显也是其中一员。他不怕他们陛下,偏偏怕这位宝宁郡主。每回他奉命去郡主府送东西时,总要被郡主抽上几鞭子。 他低着头,只觉后背又开始疼。 “新贡进来的布料、樱桃,还有新打的首饰,全部给郡主送去。” “是,小的领命。”刘显又深深行了一礼。 赵琮这才带着一群人离去,殿外等着的两列近侍卫也跟上了赵琮的脚步。 刘显回头看到新出炉的吉祥,一阵好气,他阴阳怪气道:“你小子命好,收拾收拾,便去福大官那处吧。” “是。”吉祥乖觉,得了好处也不得意,更未多说话,只是再行礼。 刘显想敲打他,也找不到理由,更不敢。到底是回身走了,他得去内库点东西,再往宫外郡主府而去。 刘显不由无奈挤眼,似是已提前察觉到了后背的疼痛。 待院中人都走尽,吉祥直起腰,回头看了眼福宁殿的正殿。 随后他又将视线投往后苑处。 赵琮常来后苑的小亭子里看书。孙太后虽防他防得紧,他幼时,孙太后倒当真对他还不错,先帝也专门挑了几位大学士教他读书。他原本就是带着记忆的,这辈子的脑袋瓜更不差,师傅们教什么,他都一学就会。 先帝知道后,倒总是夸赞他。 孙太后开始也是夸赞的,赞着赞着便渐渐赞不出口了。因为先帝去了,她的心也大了。 赵琮装淳厚,却不想真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傻子。有时他想,其实最初,他便没想过在这个宫中沉默。他要真想一辈子受制于他人,干脆从一开始便真装成一个傻子好了。 他慢悠悠地走上亭子,随意便在石凳上坐下,侧身望向亭外的池水,红色的锦鲤们穿梭在清澈的水间与碧绿的荷叶间。他想,又急什么呢,鲤鱼们都知道要努力跃过那不知到底存在与否的龙门,他也总会拿回属于他的东西的,那东西可就明晃晃地在前头看着他呢。 染陶却急急走进来,嗔道:“陛下怎的不等我们铺上软垫便坐下了!”她又怪福禄,“福禄也真是,也不知道拦着陛下!” 赵琮笑开,还是每日与染陶、福禄这样说说笑笑比较有意思,趁还能享受这样的辰光,赶紧好好珍惜着吧。 福禄在染陶面前也没了福大官的样子,低头认错:“都是小的不对。” 第4节 染陶上前扶起赵琮:“陛下且先起来,等她们铺好软垫再坐。今儿出来得早,日头还不高,水边有些凉,小心身子。” 往常赵琮早晨要跟着太傅念书,均是午后才来亭中,今日的确来得过早。王姑姑那神来一笔,到底让人心中有些不喜。他临时便来了亭中,此刻看看这池水,这锦鲤,这荷叶与浅色的花苞,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况且今日是大朝会,太傅也在文德殿内,无法来给他上课。 软垫铺好后,他再坐下,染陶为他泡茶。 要说他穿来的这个朝代,有些类似于他上辈子那个历史中的北宋,便连国号都是一样的,本朝也名为“宋”。 他从前生活的时代里,有种叫抹茶的东西,在邻国很火,继而火到他们的国家。其实这东西,很早便有了,原本就是他们自己的东西。 在此处,本朝,人们饮茶,也是将茶叶制成茶饼,待到吃茶时,便取一小块,将之碾成末,用熟水冲之,这便是茶汤了。同咖啡一样,这样的茶汤还能拉花,在汤面上画出不同的画儿来,这里的人们称它为“点茶”。 赵琮却不爱这样的茶,他喝多了总睡不好。 最初他要用茶叶直接泡茶时,染陶们还觉诧异,如今也早就习惯。 染陶捻了一撮今岁初春新采的茶,轻轻放到茶盏中,桌旁点着小炉子,水也已经烧开。染陶挽起衣袖,面带微笑地为他斟茶,熟水以一个优美的姿势落入茶杯中。 这茶便成了。 赵琮赞道:“香。” 染陶笑着奉上茶杯。 福禄一直在一旁看着,他其实还在为早晨的事而不平,但此刻见到陛下这副舒适、恬淡的模样,总算是又想通。 总归,陛下好好的,万事便皆好了。 后苑虽建在禁中,太祖时候,却是常在这里款待近臣。就连先帝,也曾在此处大摆筵席,与亲近官员同乐。也就是到他登基后,这儿才荒废,毕竟孙太后没法与官员们同桌吃饭。 孙太后看得紧,除了他那几个没有实权的老师,他与朝中官员几乎没有任何接触,也自然无法摆宴席邀请官员。 他还小,身子也不好,后宫空空如也。先帝的太妃,整日里闭门不出,除了他,几乎没人会来后苑。这里便彻底成了他赵琮一人读书、静坐的场所。 而他最喜爱的这个小亭子,建得较高,他能瞧见后苑外的情形。 后苑在皇宫的西北角,离拱宸门、临华门均十分之近。他很能定下心来,早晨的事也已经抛到了脑后,他安安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 时人喜爱唱词,涌现出一批批的词人。而本朝鲜少贬低商人,见有利可图,早早便有大商人与书商联合起来,每岁均寻来好词,印成册子来卖。赵琮手里的这本,便是去岁的词册子。 他是皇帝,本不该看这些。 但他是皇帝,看这些,没人敢说任何话。 孙太后是只要不妨碍她把持朝政,其他一切都好说。赵琮虽出不得宫,这些宫外流传的小东西,他却是样样都能有的,只要他想要。 他看得正美,突然听到一墙之隔有一串脚步声。 这脚步声其实十分轻,但他的身边更安静,小亭子贴着后苑的院墙而建,他自然能听到耳中。他放下手中的书,往外瞄了一眼,后苑的院墙外,一位女官带着两列宫女正从临华门前行过。 “陛下——”染陶见他往外看去,上前要说话。 赵琮摆摆手。 染陶也往外看去,她站着,视野更高,看得便也更清楚。只一眼,她便知道那些是何人。 “她们是?”赵琮却没看出她们是谁。 “为首的是尚仪局的林姑姑,想必是刚从六尚局那处出来——” 赵琮点头表示知道了,再无兴趣继续听下去,染陶欲言又止,终究没说出口。 林姑姑身后的宫女可不是普通宫女,看头饰便可得知,那些是诸位大人家的小娘子们。三月时,她们便已进宫。只是这事儿,太后不上心,赵琮更不过问,她们到了面前,赵琮也没认出来。 这些小娘子送进宫来,也不是为了服侍人的,而是——染陶看向低头看书的赵琮。陛下已经十六,的确已到选妃的时候。太后不上心,是因为她早就选好皇后的人选,她娘家的侄女。 染陶教导福禄时说得干脆、痛快,此刻轮到她自己,却不禁也有些怅然。 难道陛下非得娶了那燕国公家的大娘子做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 樱桃蒸饭真的很好吃,北宋时也的确很流行这个吃法,就是把樱桃码在米饭上,蒸的过程中,它会自然破裂,汁水就会渗到米饭里,用糯米蒸的话,可以直接当甜品吃。用寻常大米,加些其他配料,可当拌饭吃。 北宋人民很喜欢吃甜食,有各式香糖果子。 第4章 “你是谁?” 日头渐往正中移去,亭边的日光也越铺越满。 福禄用手肘捣了捣染陶,染陶轻声道:“陛下,咱们回去罢?回去后正巧用午膳。” 赵琮从书中抬头,见到亭外的情形,笑道:“竟是这个时候了。”他放下书,“回去吧,不知文德殿那处如何了?” “还未结束呢,小的派人去看了几眼,稍后还有午宴。”福禄说完后,怕赵琮不好受,又道,“幸亏陛下没去,今儿特别热,方大学士竟是晕了过去,您坐在亭子里头看书才好呢!” 赵琮知道他的心思,笑着看了他一眼,问道:“方大学士此刻可还好?” “好着呢,昏过去,就赶紧抬了下去,有御医照看着,已是醒了。” “天热,老人熬不住,你随后命人往他府上送些药材与降暑的吃食去。” “是。”福禄应下。 染陶撑起一把罗伞:“陛下,咱们走吧。” 赵琮每每看到这伞都要叹气,但他这个身子真的是经不得一点晒,每逢夏日,他只要出门,必要避着日头。他起身往亭子外头走去,染陶将伞盖过他的头顶。 他们一行人将将要往后苑外走去,忽然听到一阵女子的惊呼。 赵琮脚步一顿。 后苑中怎会有女子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等了片刻,却没了声响。他再欲抬脚,再次听到了女子的声音。 这回,他听清楚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叱道:“哪里来的登徒子!” 赵琮眉毛一挑。 染陶的脸色却是一沉,福禄的眼睛一瞪,他低头对赵琮行礼:“陛下,小的去看看。” “带上他们一起去。”赵琮指着两列近侍卫。 “是。”福禄匆匆带着近侍卫往声源而去。 “陛下,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等等。”赵琮不想回去,他想看热闹。直觉告诉他,有热闹可看。整日在这宫里,也着实无趣得很。 染陶无奈:“陛下好歹去亭中等吧,此处晒得很。” 赵琮指指伞:“无碍。”说罢,他还朝染陶一笑。 染陶被逗笑了。甭管赵琮穿来之前年龄几何,他在染陶眼中便是一个十六岁的,值得每个人去怜惜的少年。尽管他是一名帝王,可哪有这样的帝王?正是因为他是这样的帝王,染陶更为怜惜他。 她将伞又往下压了压,确保赵琮全身都盖在了伞下。 福禄与侍卫说是去看看,却又是看了许久也不见回来。 赵琮便索性直接往那处走去。 染陶想要拦他,却已然拦不住,她只好跟上赵琮。他们身后的小宫女,也匆匆跟上他们的脚步。 赵琮走了片刻,远远便看到了他的侍卫们。此处是条窄窄的小径,路旁种着不知名的花草,正是花期,喷香扑鼻。赵琮却顾不得欣赏,他急着看热闹,更往深处走去,这下,他看到了福禄。 福禄正与一个丫鬟对话,丫鬟嚣张得很:“就凭你,也想知道我们娘子是谁?!” 福禄毕竟是福大官,是陛下跟前得用的大太监,遇到这样的丫头,心中再气,面上也是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正要施威,听到身后之人的行礼之声,他回头一看,陛下与染陶竟也来了。 染陶不满地又瞪了他好几眼。 福禄知道,他又没办好差事,可这丫鬟实在嚣张。 福禄愧疚地回身深深弯腰:“陛下。” 赵琮挥挥手,没理他。赵琮迅速看了一圈此刻的场景。小径的尽头处是块空地,空地右侧是个秋千,左侧是一块挺大的花石。 此时,秋千旁站着主仆三位小娘子。 赵琮对此却没有太大的兴趣,更是没有细看。 他看向花石,他对花石旁的人比较有兴趣。 花石旁歪歪扭扭靠躺着一位小郎君,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上几岁,颇瘦,身量也不高,还未长成的模样。这小郎君似是跌了个跟头,额头上有些微血迹,脸也有些灰头土面,脏兮兮的。他也似被人踹了一脚,衣服灰扑扑的,前襟上还有个脚印。他更似喝醉了般的,眯着眼。 赵琮往他走近几步。 这位小郎君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勉强将双眼睁开,却也仅是半睁,他仰头看向赵琮。 染陶原想问他是谁,赵琮先一步问出了口:“你是谁?” 小郎君迷迷糊糊地没说话,秋千旁的那位作华丽打扮的女娘却大声道:“他是个登徒子!” 染陶怒道:“放肆!陛下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小娘子倒也硬气,直接又道:“那也没有你一个下人说话的份!” 赵琮没急着说话,只让身后的两个小宫女先扶起了那位小郎君,他才转身看向主仆三人。 他知道,孙太后想把娘家侄女嫁给他做皇后。王姑姑问他是否来后苑,自然不是白问。 原来问那句话的原因在这儿呢。 如果他没猜错,面前这位跋扈的,发间戴满金饰,显得头重脚轻的小娘子,便是那位燕国公家的孙大娘子孙筱毓,也许还是他未来的皇后。 自打听到染陶称他为“陛下”后,孙大娘子身后的婢女已经弯腰行礼,唯有孙大娘子依然硬气地站着。 染陶与福禄兴许也猜出了她是谁,毕竟在宫中敢横行的小娘子实在很少。他们见状自然生气,两人眼睛均是一瞪,正要再说话。 赵琮却抬手,没许他们说话。 这可是个好机会,王姑姑不是刚打了他的脸吗?他也来打打他们的脸。 他反而好脾气地问:“这位小娘子,与这位小郎君起了什么争执?” 孙大娘子却没回答,只是问道:“你就是陛下吗?” “是。” 孙筱毓又看了他几眼。家中祖父、父亲常言陛下是个不中用的,却又要她嫁给这个不中用的人。她从前很是不喜,此刻见到陛下本人,却觉得,嫁进来做皇后也不错。 第5节 他的脾气很好,还生得这样好看,不中用便不中用吧,她反正有太后娘娘和祖父、父亲。 她不免更为骄纵,抬了抬下巴说道:“太后姑母跟前的王姑姑说后苑中正开着夏花,风景好,我便带我的婢女来此看。不妨——绿水,你来说。”她显然是不屑于再说,而是点了她的丫鬟,却也直接确认了她的身份。 她身后的丫鬟再行一礼,有条不紊地说道:“禀陛下,我们大娘子正坐在秋千上,却不妨一旁假山中突然钻出来一个登徒子!他身上满是酒味,醉醺醺地便要往我们大娘子身上扑。幸好婢子手快,拦住了他,否则伤了我们大娘子该如何是好?我们与他并无争执,全因他不守礼节!” 孙筱毓用团扇遮住半面脸,微微点头,不屑地又“哼”了声。 赵琮再看向那位“登徒子”。虽说他的脸与衣服都已看不出原本模样,但那料子一看便知是上好的料子。他再仔细看这位小郎君的玉冠,如果他没看错,正是他元宵时赏给宗室的。 所以,这是宗室中人。 赵琮心中已在抚掌大笑,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啊。他大乐的同时,却也觉得孙家的确已经疯魔。这位小郎君的衣服上虽满是灰尘,头上的玉冠却不作假,难不成就看不出来那是宫中制品?再言之,寻常百姓,能进到后苑里来? 只能说,孙家的眼睛已经长到了头顶上,无论是谁,他们都已不放在眼里。 赵琮这人,向来护短,即便这位小郎君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宗室后代,那也姓赵。 况且,这位小郎君看起来,年纪还没有她大,只是个孩子,人家是庶民吗?她们怎就那般跋扈?衣襟上的脚印,想必就是拜她们所赐。 赵琮从前是做老师的,自然看不惯这种“就是欺负你”的做派。 他心中越不高兴,面上笑得越平和:“既然如此,便去叫王姑姑过来。” “为何?”孙筱毓不解,还问了一句。 傻孩子,当然是叫她过来跪着被朕打脸啊。赵琮这般想到,但他嘴中却道:“太后娘娘在文德殿,不好请她过来。大娘子总不能白受了委屈,王姑姑过来,更好办事。” 孙筱毓却是信了,高兴点头,还当赵琮是真怕她们孙家,她越发得意。 福禄亲自去叫王姑姑,赵琮却又问身后的侍卫:“你们可有人认得这位小郎君?”他的近侍卫也均是贵族子弟,只是孙太后每岁都为他换一拨,他一个也不认识。既然这位小郎君是宗室子弟,他们想来是认得的。 侍卫们大多摇头,只有一位侍卫仔细看了几眼,抬头道:“陛下,看起来似是魏郡王府的小郎君。” 赵琮心中笑得更畅快,他原本以为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宗室,没想到竟是魏郡王! 他又令侍卫上前来看仔细。 侍卫走近小郎君,辨认了片刻,回身行礼:“陛下,看清楚了,确是魏郡王府的小郎君。家中表姐上月嫁入魏郡王府,臣去吃喜酒,亲眼见到他们家的小郎君身上佩戴着的均是这个样式的玉佩。” 染陶似是也察觉到了赵琮的用意,眼中隐隐带上笑意,她直接对宫女道:“你们将魏郡王府的小郎君再扶起来些,我们带来的软垫,替小郎君垫上。这处阴,小心伤到他的身子。”说到“魏郡王”三字时,她的声音还格外地加重。 孙筱毓却是傻眼,她没想到她一踢就踢到了一个赵家人!还是魏郡王府的人! 魏郡王谁不知?他是最不按牌理出牌的一个人,先帝见到他都头疼,偏偏也拿他没办法。先帝登基时,他是出了力的,只能高高捧着。孙筱毓有些慌张,她伸手抓紧了丫鬟的手,手心中满是汗。 赵琮心中大乐,却还回身安慰孙筱毓:“大娘子莫慌,你是太后娘娘的侄女,太后自然会为你做主。” 孙筱毓下巴一抬,没错!她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怕这个赵小郎君做什么! “便是朕,也会为你做主的,只是,这毕竟是魏郡王府的小郎君——” “哼!陛下莫担心,谁又知他到底是不是魏郡王府的小郎君呢?没准侍卫胡乱说的!”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啊! 赵琮立即朝那位侍卫道:“既然如此,你去文德殿请魏郡王。魏郡王叔若问所为何事,你便道,他们家小郎君在后苑里不慎冲撞了燕国公家的大娘子,请他来做主。大娘子金贵,万不能被随意诬赖。” 侍卫领命,立刻转身而去。 染陶眼中笑意更深,就连往日对赵琮毫不熟悉,也以为他不中用的侍卫们都默默地低下了脑袋。 唯有孙筱毓,赵琮的话似有不对,她却又听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她见赵琮含笑看她,愈发不示弱地昂起了脑袋。她的确金贵,的确经不得诬赖! 没多久,福禄先带着王姑姑匆匆赶到。 路上王姑姑已经听了个大概,她真是悔得很。是她得知陛下今日也在此看书,引孙大娘子来此处的,哪里料到就出了这样大的事! 她远远疾步走来,离赵琮还有几步距离,便扑到地上跪了下来,急道:“陛下!大娘子年纪尚小,不懂事,才扰了陛下!她并非有意!” 王姑姑已多久没对他行过这般大礼了?是有多想把孙筱毓嫁给他,才急成这样?与早晨微笑给他梳头的王姑姑,简直判若两人。 赵琮这人又不是真傻,他记仇记得很。 他越记仇,越要担心地对福禄道:“快扶王姑姑起来!王姑姑怎能跪来跪去?!” 王姑姑也察觉这话有深层意思,可是陛下向来简单、淳厚,能有什么深层意思?福禄的劲大,她不得不被扶着站了起来。 哪料到,她刚站起来,赵琮又道:“大娘子倒没冒犯到朕,再者,她是娘娘的亲侄女,与朕原本就是表兄妹,朕定然是护着她的。只是现在朕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索性告诉姑姑。”他指向身后那位迷迷糊糊靠在小宫女臂弯间的小郎君,“这位小郎君,姑姑你看,他是魏郡王府的小郎君。似乎饮了些酒,醉了,走错了地方。这便也罢了,偏偏大娘子骂了他,还踢了他,你看他衣襟上的脚印……” 王姑姑恨不得昏过去了事。 魏郡王是谁?先帝都懒得得罪的人。这向来是不怕狠的,就怕横的。魏郡王就是那横的、不讲理的。她的腿一软,又跪到了地上,对赵琮道:“陛下,这其中怕是有误会啊……” 孙筱毓俏生生道:“姑姑莫怕,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魏郡王府的小郎君呢?” 王姑姑不由怨她,真真是宠坏了!陛下面前,哪里容得她插嘴?太后再厉害,这皇位上坐着的人姓赵!还就是面前这个人! 赵琮赶紧又道:“表妹和姑姑都不必担心,朕已经令人去前头请王叔过来,王叔过来一看,便知到底是不是了。”他说完后,似是解决了一件大事般地露出轻松的笑容。 王姑姑却是直接呆愣住,片刻后,她仰头悄悄看了一眼赵琮,这还是往日里的陛下吗?可陛下面上的笑容错不了,与往日一般啊。她的身子再度软了下去,她知道,大娘子铁定是没法做皇后了。不管那位小郎君到底是不是魏郡王府的人,魏郡王知道了这事儿,明日,半个东京城的人都会知道孙大娘子跋扈。 跋扈的小娘子哪里能当皇后? 她们娘娘的心血啊! 王姑姑又悔又恨,一时之间,唯有沉默。 她又瞄了眼那位小郎君,魏郡王早年间是个风流胡闹的人,魏郡王世子与他父亲是一模一样。魏郡王生了许多嫡子与庶子,这些嫡子、庶子又生了许许多多的儿子,他们府里的小郎君十分多。 往日,宫中有宴,进宫来的均是魏郡王与世子,以及嫡出的几个子孙。 这一回,恰逢大朝会,太后有心结交魏郡王,令他将家中十岁以上的小郎君都带进宫来。来了太多,她竟然辨认不出。 她暗地里将牙一咬,还想再救一救,她虽还跪着,却直起腰背,说道:“陛下,大娘子一向乖巧有礼,这回是吓着了,定是丫鬟挑唆!”说罢,她便朝丫鬟们叱道,“你们不看顾好大娘子,还当着大娘子的面对魏郡王府的小郎君不敬,回头看太后娘娘罚你们!” 赵琮挑眉,这又是拿太后吓他? 她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时候了,真当他赵琮是被吓大的?之前“被吓”,是因为他愿意被吓,现在他不愿意。 赵琮没说话,染陶看了他一眼,得到首肯后,便叹了口气:“王姑姑,你是得好好教导大娘子的丫鬟才是。大娘子是贵人,身边跟着的人最为要紧。折进去几个丫鬟没什么,怕的是她们带坏咱们大娘子的品格啊!”染陶满脸担忧。 王姑姑抬头看他们,陛下脸上是与染陶一样的担忧。 王姑姑腰一软,彻底瘫了下去。 当着这么多侍卫的面,直言大娘子品格不好。侍卫都是贵族子弟,明日,不仅是半个东京城,全东京城的贵族圈子都将知道他们大娘子品格不好。 这不仅是当不了皇后,嫁人都难嫁。 最重要的是,还损了他们娘娘的名誉。 第5章 “带上小十一郎君。” 本朝皇室并不奢侈,皇宫占地大小也仅是一般。后苑离文德殿并不远,侍卫去的快,回的也快。王姑姑瘫软后,不待她再重新振作,远远便走来了几人。 正是魏郡王一行人,除了魏郡王与世子,竟还有几位赵琮不认得的官员。 不过他这样混沌度日子的风格,认得那些官员才怪。人多,赵琮也高兴,人多才能愈发把事情搞大。 这魏郡王倒也清奇,已是近六十岁的年纪,一来便拉着赵琮哭,嘴里说着太祖在世时是如何教导他们子孙善待他人,要不论贵贱等等等等。说得赵琮都不忍打断他的话,魏郡王的意思倒也明确:他是他太祖爷爷亲自教导的,他们家的家风决计不会有问题。 他们家孩子没错,那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有错了。 不过这话格外合赵琮的胃口,他看魏郡王还要哭,立即出声道:“王叔您别哭,您先过来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家的小郎君?” “……”魏郡王哭声一噎,随赵琮走到靠躺在小宫女臂弯里的小郎君跟前,却面露迷茫。他不认得这个孩子。 赵琮猜测到了原因,回身又朝魏郡王世子赵从德说道:“四哥,你也来看看。”赵从德是他堂兄,这声四哥倒也叫得。 赵从德却规矩行了一礼,才走来,仔细看了一番,也是突然沉默起来。 他没脸对赵琮说,其实他也不认得。他们家的孩子真的太多了!但是那孩子腰间的玉佩,的确是他们王府里的制式,只是一时之间,他还真想不起来这是家里排行第几的。 王姑姑却是精神一振,若这位小郎君不是赵家人,那便再好不过了!她的腰背又慢慢挺直了起来。 染陶暗地里看到她这副样子,与福禄对视了一眼。 福禄走到剩下的几位官员面前,行了一礼说道:“几位相公也请来瞧瞧,既不是魏郡王府的小郎君,不知又是哪家府上的?” 几位官员也很是后悔。侍卫去寻魏郡王的时候,朝会刚散,他们正一处说话。侍卫开始也没说到底为了何事,只是看起来是大事,他们便跟了过来。半路上听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后,他们立刻就后悔了! 这种小破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吧还真没法小,权看双方怎么处置,但总归是谁搭进来谁倒霉。 几位官员都不愿上前,只有一位笑呵呵地说道:“我去瞧瞧。” 他上前,走到赵琮身后,仔细看了眼,恍若无意般地说:“瞧着像是魏郡王家的小十一郎君哪,臣曾见过一回。” 王姑姑的后背又弯了下去。 赵琮回身看他,看这个他不认识的人。 这位官员却是笑着朝赵琮行礼:“臣钱商,见过陛下。” 赵琮立刻知道他是谁了,中书侍郎钱商钱明仪。赵琮从来就不是个傻子,其他几个人都躲着他,就这个钱商凑了上来。他面上依然带着微笑,却亲手扶起了钱商,说道:“不必多礼。” 钱商面上的笑意更深。 而因为钱商的这番话,赵从德也终于认出了那孩子,是他六儿子,一个已经无宠的妾侍早年还有宠时生的。在家中所有的孩子里,排行十一。他暗地里掐了一把魏郡王。 魏郡王立刻又痛哭起来:“陛下啊!正是我那十一孙子,臣管家不严哪,这混小子竟敢欺负燕国公家的小娘子!回去我就绑上这个小子去燕国公府陪罪去,孙大娘子若不答应,就让那混小子一直在燕国公府门口跪着!实在不行,我们家这小子娶了孙大娘子便是,我们定个亲,过几年便成婚……” 赵从德见他这话越说越糊涂,立即“咳”了声。 赵琮心中大笑,却满面哀伤地对魏郡王道:“王叔啊,这不是您的错!您是如何的人,那是太祖都知道的!您可是太祖亲自教导出来的!” “陛下啊!还是您懂我!”魏郡王拉着赵琮的手,如遇知音,老泪纵横。 王姑姑整个身子已经伏到了地上,要是他们魏郡王府真要娶他们大娘子,那该如何是好?! 亲爹亲祖父都认不出来的人,可想在府中是如何的境况!哪里配得上他们大娘子?! 再者,魏郡王这一口一个“燕国公”,一口一个“大娘子”,声音还格外响亮,大娘子的声誉是彻彻底底地没了。想到那赵小郎君跪在燕国公府门前的场景,王姑姑真要昏过去了,她伏在地上,再也没起来过。 赵琮忙着安抚魏郡王。 染陶抿嘴低头,福禄也偷偷笑了声。 魏郡王由小胡闹到大,年轻时格外横,如今上了年纪,改变了路数。反正他是宗室中年纪最大的,人人都得让着他。他心中明镜般地清楚得很,那小女娘是太后娘家侄女,太后就指望着她进宫做皇后呢。 当下,他们府里的小郎君与她发生了争执,孙太后那样的人,明面上还能端着公平,私下不知该如何呢。他是瞧不上孙太后的,虽然他也瞧不上赵琮这个没出息的皇帝,但总归是他们赵家人。 孙太后倒好,看她这几年的行事,还想自己做女皇帝不成? 第6节 魏郡王暗想,今日还非得给孙太后好看。那十一孙子,他虽然没认出来,平常更是见得少,但那是他们赵家人,更是他孙子!他孙子衣襟上的脚印他可看得清清楚楚,区区一个孙家小娘子,竟敢欺负他们家的人?! 魏郡王想罢,似是悲从中来,大喊一声:“陛下啊!——” 赵琮正等着他的话呢,却不妨,魏郡王直接晕了过去,并往他倒来。 “王叔!” “父亲!” “王爷!” 数声齐发,场面极其混乱,福禄与染陶慌忙上前去扶赵琮。钱商也忙着扶赵琮,赵从德着急地去拉他父亲,其他几位官员再不能装,纷纷冲了过来。更别提其他站着的侍卫们,那场面啊,简直了。 早有小宫女急匆匆地去叫御医,赵琮立刻指了几个稳妥的侍卫小心抬着魏郡王往最近的景福殿而去。赵琮那不中用的身子,忙完这些,也是不由地喘了几口气,眼看着也有些摇摇欲坠,染陶紧紧地扶着他。 侍卫、宫女与那几位官员在赵琮的示意下,全部跟着魏郡王去了景福殿,当场只留下赵琮、福禄、染陶与王姑姑。孙大娘子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娘,早在大批外男来此时,她便躲到了假山后。她早被魏郡王那番话吓坏了,拉着丫鬟的手,半天不敢说话,也不敢出来。 赵琮低头看了眼王姑姑,突然觉得颇没意思。 在绝对权力面前,王姑姑又能如何?即便王姑姑早晨还能微笑着过来拦他,此刻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跪他。 他赵琮要她跪多久,她就得跪多久,全看他心情。 王姑姑知晓赵琮在看她,饶是她见惯了大场面,后背也不由沁出了汗意。 “王姑姑啊。”赵琮叫她,声音亲和,这戏嘛,还是得继续演下去。 “陛下。”王姑姑伏在地上,声音低沉且颤抖。 “哎,这事儿啊,看来不好办哪。王叔竟被气得晕了过去,你回去告诉娘娘,请娘娘拿个章程出来。王叔年纪大了,便是先前爹爹(先帝)还在时,也常言王叔果敢。如今王叔在咱们宫里被气晕了过去,这么多人都瞧见了。传出去,总要被人议论,唯恐宗室不平。朕经历得少,不太明白该如何处理这等事,还是得娘娘出面。只可惜了大娘子,朕是真见不得表妹委屈。” 王姑姑越发觉得陛下不是从前那个陛下,可明明早晨时,陛下还好端端的,人能变得这么快?赵琮那番话意思也太过明显:他什么都不会,太后既然什么都会,就她去解决吧。 再者,魏郡王哪里是气晕过去,他是自个儿哭晕过去的! 但她此刻只能应一声:“是。” “委屈了表妹,回头朕让福禄亲自去燕国公府给表妹送些好东西,好给表妹压惊。” “谢陛下。” “本就是小孩子之间的事,处理得当,总归没事的,朕最信娘娘。总不能让全天下的人误会咱们大娘子,真以为表妹品格不好,是个不好相与的吧?” 赵琮的话,语调平和,却字字诛心。 王姑姑拼了一口气,抬头道:“陛下不如与婢子一同去宝慈殿等娘娘——” 她的话说到一半,赵琮突然脚一软,倒在了染陶身上。 “陛下!”福禄、染陶惊慌出声。 赵琮半睁开眼,虚弱道:“无妨,尚有知觉。” “……”王姑姑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赵琮在染陶的搀扶下,缓缓往后苑外走去。 临走前,赵琮看向那个早被人遗忘,依然迷迷糊糊着的邋遢小郎君,这也是个可怜孩子。亲爹亲爷爷竟然都认不出来,在府里该是成日里被人欺负吧?今日喝醉,以及闯进后苑,没准也是他的哪个好兄弟所为。 他暗叹口气,世道艰难啊,不只是宫里,哪里都不好混。 他对福禄道:“带上小十一郎君。” “陛下,送去何处?” “带着先回福宁殿吧,回头等王叔醒来再说。” “是。”福禄利索地将赵十一背到了背上,与赵琮、染陶一起离开后苑。 “姑姑。”孙大娘子怯怯地从假山后转了出来,无措地看向王姑姑。 王姑姑是给人做奴婢的,早年也吃过一番苦头。直到太后成了太后,她的日子也才好过起来。可这人呐,向来是由奢入俭难,往日里便是几个时辰也跪过,如今才这么会儿,她便难以站起来。 孙大娘子的丫鬟上前扶起了她。 孙大娘子再跋扈,到底只是身在闺中的小娘子,她此刻直接便落下泪来:“姑姑,我不要嫁给那个登徒子!姑母说了,皇后非我不可,我不要嫁给那个登徒子!” 燕国公家就这么一个女孩儿,自太后成为太后之后,便常接了她进宫来。王姑姑也是常见她的,知道她性子有些跋扈,可此刻见她哭,王姑姑也觉苦涩。 但也没法子,若是魏郡王真犯起混来,真要他家那个小子娶了她,太后也无计可施。若是魏郡王没晕过去,这事儿还有办法。但魏郡王是当着众侍卫与几位相公的面晕过去的,一传十,十传百。 人人都知道后,还能怎么办? 只盼魏郡王真的只是一说。 否则,待年龄都到了,孙大娘子只能嫁过去。 便是不嫁,短期内,怕是也要送出京去避风头。 总之,她今日是真真办错事儿了,回头娘娘也非得罚她。 罚她事小,耽误了娘娘的要事才是大罪过。 作者有话要说: 相公是一些高级官员的特定称呼。 小十一郎君就是小攻呀,这次是名副其实的“小”攻哈哈,当然会长大,先不剧透了,剧透就不好玩了哈哈。总之我觉得很有意思,往后看么么哒。 第6章 明暗之间,床上躺着一位沉睡的少年郎。 回到福宁殿,赵琮令染陶带着小宫女去照料赵十一。茶喜则是为他净面换衣,他倒在垫了软厚垫子的矮榻上,总算是出了一口气。 茶喜没跟着去后苑,见他们去了一趟,带回来一个陌生的小郎君不说,陛下还疲惫至此。虽不知原因,她也不细问,只是担忧道:“陛下,婢子给您按按腿?午膳已在重制,染陶姐姐说给陛下炖个清些的汤喝。” 赵琮点头:“按一按。” 茶喜轻重得宜地帮他按腿,赵琮渐渐昏昏欲睡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染陶与福禄一起走进来,见赵琮似已睡着,他们放慢脚步。 赵琮却还是听到了,他睁眼,问道:“如何?” “小十一郎君依然有些迷糊,御医已看过,的确是饮了酒的缘故,并无大碍,睡一觉便好。额头上的伤口也已处理好,御医说连疤都不会落下。” 福禄也点头:“小的替他洗了身子,为他换了新衣,陛下放心便是。” “你们做事,朕自然是放心的。”赵琮说罢便要起身,茶喜伸手扶起他。赵琮站起来,说道,“朕去看看他。” 染陶他们也不拦他,跟着他一起往侧殿而去。 路上,染陶笑着说:“陛下,洗干净脸后,那位小郎君当真是令婢子都惊叹了。” 赵琮回头看她:“为何?” “陛下去瞧了便是。” 赵琮好笑:“你还卖起关子来?” 茶喜高兴道:“染陶姐姐,那位小郎君是不是生得极为好看呀?” 赵琮宽和,对下人也宽和,是以茶喜才敢这般问。 染陶依然卖关子:“见到后,便知道了。” 瞧魏郡王与世子那副相貌,便知那位赵十一丑不了,尤其儿子肖母。赵从德的妾侍肯定不会丑,两厢基因结合,自然只有更好看的。 他们赵家,在未登皇位,成为王朝的统治者前,也曾是前朝贵族。经数代繁衍,优秀的人与优秀的人在一起,漂亮的再与漂亮的在一起,自然是越来越好。 赵琮还真没见过宗室里有生得丑的。 是以,尽管染陶这般说,他对那位可怜巴巴的小郎君却没有太多的期待。 美人嘛,他见得多了。他上辈子长得就好看,又是电影学院的老师,见多了漂亮面孔,这辈子的脸也是标准的美人脸。 哪还会轻易便惊艳。 侧殿长久无人住,有些冷清,但是样样齐全。 反倒因为天热,这份冷清变成了好处。一走进侧殿,赵琮便觉舒适,他直接往左侧内室而去。 有两个留守的小宫女见他过来,纷纷行礼。 他轻声摆手,染陶与茶喜为他拨开帘子,他走了进去,走至床前。 染陶撩开一侧的帐幔,赵琮往床上看去。 明暗之间,床上躺着一位沉睡的少年郎。 大红织锦被面上绣着鸳鸯,他殿中的用物大多均是皇帝专用,这被子想必是染陶临时从库房中翻找出来的。他不由觉得好笑,织锦在半漏的光照下暗露微芒,连鸳鸯似乎也要活了,而被子刚好拉至少年郎的下巴处。 颜色的反差之下,赵琮明白了染陶为何要说那番话。 这位小郎君的确是难得的好看。 却又不止是好看。 洗干净后,仅是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他身上十足的锐气。他的鼻梁很高,眉毛如洇开的墨,眼线颇长。睁开双眼后,眼中的光芒到底如何,赵琮已经能够想象到。 他们赵氏做了几百年贵族,又开始做皇族,至今也近百年,宗室之人其实大多懒散。 别看宫中用度并不奢靡,那是太祖带头带得好。宫外头的宗室子弟一个比一个奢侈,太祖却宁愿养着这些宗室,也不给他们封地与实权。这就越发使得宗室之人只知享受,整个赵氏家族,真正宛如一潭死水。 这位小郎君,是赵琮到此处十六年来,见到的唯一一枚泉眼。 但泉眼在睡觉,赵琮看了几眼,便起身离去。 幔帐落下的瞬间,泉眼却睁开了双眼。 帐幔内的小小地方,瞬间便灵动起来,似有风雨将要来袭一般。 少年郎眼中的光芒比赵琮所能想象到的还要令人震撼许多,正如墨色夜空中唯一亮着的星子。 他微微侧头,往外看去。但是隔着帐幔,他什么也看不到,却能听到赵琮等人渐渐离去的脚步声。 赵琮问福禄:“你可知那位赵十一叫什么?朕记得他们家,到他那辈恰好排到了‘世’。” “知道是知道,但是……” “怎么还犹豫起来?” “他叫赵世——碂。” 赵琮微微一愣:“琮?” 第7节 “不不不,他那是另一个偏旁。” 赵琮了然地点头。向来便是取名要避皇帝名讳的,赵从德不避,是因为那是太祖定下的字辈,无须避。这位赵世碂竟然也没有避,不过他再一想,便明白了。他改名为赵琮时,赵十一已叫赵世碂很久。 以赵世碂那种亲爹亲爷爷都认不出来的透明度,他的家人肯定是早就把他忘了,自然也记不起他名字还要改这件事。不过宗室之事向来是由宗正寺负责,这也是他们失责。 孙太后为了她的位子,总去讨好宗室,对待宗室问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琮不由皱眉,待到他亲政时,要做的事,真的太多了。 酉时末,魏郡王醒了过来,想要过来谢恩。 赵琮吓得赶紧挥挥手让福禄送他出宫回府去。虽然,他猜测魏郡王今天那一出也是在演戏,明明前一刻说话时还格外中气十足,哭声洪亮,哪会那么容易便晕。但万一不是呢?万一再在他殿中晕一场,他可不是要头疼。 途中宝慈殿也派了人来“慰问”他,王姑姑没敢来,来的是太后的另一位女官青茗。这位不是王姑姑那种半路出家的女官,是打小便选进宫来,正规培训过的。 她说话有条不紊,对他格外敬重:“娘娘已经说过一回大娘子,明早便宣了国公夫人进宫来。娘娘说,大娘子的性子还需再拘一拘,过几日便令人将大娘子送去宋州待上一阵子,并特地请了一位女先生,陪着大娘子同去,务必将大娘子教好。” “唉。”赵琮叹气,“实在不必如此,魏郡王叔向来不拘小节。这只是孩子之间的小事,哪里值得将大娘子送去外地?表妹毕竟还小,远离父亲母亲总会想念。再者,王叔还真能让他家小郎君娶大娘子不成?大娘子可还比小郎君大四岁呢。娘娘多虑了。表妹留在京中便是,待她及笄,朕亲自为她挑选郎君。” 青茗向来聪明,并未接那及笄寻郎君的话头,而是悲伤道:“娘娘说,总是她的不对。” 赵琮赶紧道:“娘娘没有一丝儿错处。” “娘娘本想亲自过来看望陛下,又恐扰了陛下休息。” 赵琮挑眉,随后又恢复如常,亲和地说:“你转告娘娘,等朕养好身子,便去与娘娘说话。” 青茗继续担忧说道:“因大娘子的事,娘娘连晚膳都没用。来前,娘娘特地交代婢子,要婢子转告陛下,一定要记得用膳,这样身子才能快些好。” 赵琮叹气:“娘娘总是想着朕,总是将朕放在第一位。朕真想现在就去宝慈殿,可你瞧朕这身子,唉。” 青茗见如何说,赵琮都不上钩,完全不如往日那般好哄,也觉无奈。 但她只是一个女官,话已至此,她只能告辞离去。 青茗走后,赵琮往软垫靠去,顿时又瘫在了榻上,还是瘫着舒服。 福禄走了进来,说道:“陛下,郡主府里有人来回话。” “何事?” “郡主说,今日要留着刘显做事,便不让刘显回宫来了,明日让他回来。” “都随郡主。” “是。”福禄要出去告知郡主府的人。 赵琮又叫住他:“午膳时,朕吃的那汤不错,给郡主也带上一份。” 福禄笑着应是。 “今日去请魏郡王叔的那位侍卫,你去查清楚,看是哪家的子弟。” “是。” “行了,去吧。” 福禄行礼离去。 染陶笑盈盈地进来:“陛下万事总想着郡主。” 在染陶面前,赵琮也没什么好演的,他依然靠在软垫上,懒散道:“朕就这么一个妹子。” “陛下今日早些睡吧?” “嗯。” 屋内早就点上了蜡烛,往常总要到戌时末,他才睡。今日却赶上这一串串事,午觉没睡成不说,还费了大力气,他疲惫得很。染陶与茶喜带着小宫女伺候他净面、洗手、洗澡,他又吃了半碗红豆汤,漱了口,便躺到了床上。 染陶检查完毕,一切无碍后,正要为他拉起帐幔。他突然想到那位小郎君,他问道:“小郎君可还在睡?” “睡着呢,一直有宫女守着,吃食也有,陛下且放下心来吧。” “好。”赵琮是真的放下心来。 至此,兵荒马乱的一天总算是过去。 染陶将帐幔整理好,拿起床边的烛台,轻手轻脚地带着小宫女走出了内室。 福禄正在廊下与值夜的小黄门说话,见染陶出来后,交代了几句,便往她走来。 小宫女们行礼离去,她们走远后,染陶问道:“今日陛下新点的那个小太监,你可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他今年十二,是元兆元年,七岁时入的宫。” “进宫已五年,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头,才能入我们福宁殿。规矩倒是学得不错,他是哪里人?” “沧州人,当年战事之中,他父母没了。他随着灾民南下,因生得还算干净机灵,恰好赶上宫中选太监,才得以入宫。” “为何早时,他在与刘显说话?” “晨时,刘显不正急着去宝慈殿通风报信?他那个好徒弟刘进没找着,刘显随手拉了个面生的小黄门,这不就拉到吉祥了。刘显那人,你也知道,向来蠢。” 染陶点头:“既然如此,陛下瞧他有眼缘,你便好好带着。他倒也是个可怜孩子,瞧着还算机灵,早日调教出来,也好帮陛下办事儿。” 今日于他们而言,也是大起大落的一日,福禄此时想到王姑姑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还觉痛快,他笑道:“我们陛下日后要办的事儿可不就是很多了。今日我奉陛下的命,送魏郡王府一席人出宫,魏郡王张口闭口都在谢恩。” “哼。陛下是天下之主,这份谢是应当的。”染陶虽如此说,到底是高兴的,“魏郡王若能站在咱们陛下这边,那就更好不过了。” 魏郡王这人既横又中,且万事不管,但他是太祖的孙子中,唯一一个还在世的。若能将他拉到陛下的战线中,实在是一件大好事。 福禄也点头。 染陶望向夜色里,院中如水月光下的青色石板。她乱了一天的心,跟着平静了下来。原本以为是有大事要发生的一天,担惊受怕了一天。最后并没有发生于陛下不利的大事,各色小事倒是一连串。虽陛下过于疲惫,但回头数一数,今日这些事,竟没一件不是好事的。 不仅狠狠打了王姑姑与孙太后的脸,孙大娘子也不必娶了,还得了魏郡王的好感。今日这些事,在场的侍卫与几位相公还都瞧见了,人口终究不严,她倒期待着更多人知晓今天的事。 知晓燕国公家过分的跋扈,知晓孙太后刻意的糊涂。 他们陛下的好运道,应该总算是要来临。 第7章 “会写字吗?在朕的手心写下你的名字。” 极度疲惫之后,赵琮一夜好睡。即便天光已大亮,福禄也未叫他起身。染陶则是带着小宫女去崇政殿向太傅告假,太傅听罢,乐呵呵地也未细问,自行离去。 待太傅被小太监送出宫后,染陶回身看了眼崇政殿的正殿。 此处原本该是陛下批看奏章,处理政事,接见各位大臣的地方。可陛下自登基以来,除了在这儿随太傅上课,从未见过除太傅外的其他大臣。 她看了片刻,收回视线并离去。 那一天,应该不远了,她暗自想到。 赵琮醒来已是辰时末,他叫来福禄,问了时辰,自己倒笑了起来。 辰时末其实也就是早晨八点多钟,但在这个时代里,算是极晚。 他懒懒散散地被宫女们伺候着穿衣、净面,染陶为他调了蜜水,他喝了半盅,倒又想起了侧殿中那位赵十一。 “小十一郎君醒了没?” “尚未呢,茶喜在那处守着,辰时初,她还撩开帐幔看了回。” “别还是伤了身子吧?”赵琮放下茶盅,否则怎么比他醒得还晚? “御医都说了身体没有大碍,陛下放心罢。只是小郎君年纪尚小,酒饮多了,一时不适应而已。”染陶说完,又道,“陛下打算何时送他回魏郡王府?” “待他醒了再说。” 昨日,魏郡王府一大家子离宫,竟没人提起这位赵十一。想想,赵琮都觉得他可怜,竟然没一个人还记得他。 染陶点头:“魏郡王府想必今日也要使人来宫中接他的。昨儿到底慌乱,他们府里怕是都担心着魏郡王呢。” 赵琮想,这可真难说。 魏郡王可是个滑头,能喊能哭还能说晕便晕,昨儿那么一晕,坑了孙太后一把。将他的小透明孙子留在宫里,不知是不是又想来坑他这个皇帝?到头来,他魏郡王演也演痛快了,气出了,反而脱身了,留着他与孙太后打对台。 这般想着,赵琮又站了起来,往外走去,边走边道:“朕去看看他。”看完就赶紧把他送走。 “陛下!您的头发还未束。” “无妨。” 赵琮是皇帝,若非大朝会那等的场面,他寻常的朝服均是圆领的红色衫袍。本朝,对于服饰的颜色有规制,朱色、大红等颜色,唯有皇帝能穿。到赵琮登基后,孙太后也想穿红色,改了规制,除皇帝、太后与公主外,王爵以上的男子与郡主也能穿。 话虽这般说,常穿红色的只有赵琮与宝宁郡主。 孙太后要的只是一个形式,实际穿得很少。赵琮常穿,一是因为宫中为他制衣均以红色为主,二来,他也适合。宝宁郡主穿得多,只是因为她喜欢,赵琮又宠着。 赵琮不上朝,未穿朝服,常服却也是红色为多。他身着朱色四经绞罗制成的长衫,跨过门槛,往侧殿走去。四经绞罗软而飘,十分适合夏季。恰好迎面一阵微风,他散着的黑发与衣角、衣袖均被微微吹起,捧着早膳由远处走来的小宫女不由又看呆了。 赵琮好笑地回头朝她们一笑,走得更快。 染陶匆匆追了出来,对小宫女道:“先摆在桌上。”她往赵琮追去。 福宁殿便是他的家,在家里,他想如何便如何。 赵琮往常在殿中也常散发,但今日到底要去见外人,虽然只是他的后辈,染陶却还是觉得束起来较好。但陛下睡得好,醒来后体力也好,脚步迈得大,她已经来不及劝说。 茶喜见赵琮突然走了进来,边行礼边高兴道:“陛下来了!” 赵琮冲她一笑。 茶喜不由便道:“陛下今日真好看!” 染陶眉头一皱,正要训斥。 赵琮却“哈哈”笑起来:“嘴甜,赏!” 染陶无奈地摇头,应了声“是”。 茶喜更积极:“陛下是来看小十一郎君吧?他还未醒呢,婢子刚刚又去瞧了一回。” “睡到这会儿,也该醒了,再睡下去,于身子也无好处。”赵琮此刻只想赶紧把那小子叫起来,再赶紧送走。那小子是可怜,但他的福宁殿又不是什么收容地,有他赵琮一个可怜人困在这儿就够了。 赵琮大步走进内室,不等茶喜为他撩帘子,他已经拨开帘子,往更深处走去。走至床前,他大手一伸,直接撩起帐幔。昨日的确也让他惊艳了一把的少年郎,依然还未醒。 睡姿与昨日他离去时,竟是一模一样的。 茶喜与染陶接过他手中的帐幔,分开两侧,分别挂在挂钩上。 染陶知陛下想要叫醒小郎君,她正准备为他代劳。 赵琮已经伸手去推赵十一:“你醒醒。” 第8节 床上之人却纹丝不动。 赵琮再推了他一把:“快醒醒。” 这可是染陶第一回 见到他们陛下叫人起身,她轻声道:“陛下,婢子来吧?” 她的话音刚落,床上的人便睁开了眼睛。 他的眸子一点点地出现在赵琮眼中,赵琮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甚至手掌还贴着那大红织锦的鸳鸯被面。 赵琮望着面前的双眸,却是突然有些失望。 这双眼眸中,没有他想象中的光芒,反而也是一潭死水。 赵十一的眸子黑又沉,直直地盯着他。 失望过后,赵琮反倒松了一口气。赵氏皇族中,有他就已足够,要那么多聪明的做什么?他的皇位坐得这般不稳当,难不成还要更聪明的人来抢他的皇位?赵琮当初是电影学院的老师,正经研究过人的眼神。他看到赵十一双眼的那刻,除了失望,还有一丝了然。 这位赵十一怕才是一位真傻子,所以才能被兄弟那般欺负,也才能那般透明,连亲爹与祖父都不记得他。倒是长了一张聪明脸,无奈是个痴儿。 赵琮是常年装傻之人,不由又升起一股同情心,他索性坐到床边,笑着问赵十一:“睡得可好?” 赵十一也如他所想那般,依然静静地躺着,仰头看他,一句话不说。 “朕是你七叔父。”赵琮在这一辈中,排行第七。 赵十一的眼睛眨了眨,却依然没有说话。 染陶极为聪慧,也瞧出了其中端倪,她轻声道:“陛下,婢子先伺候小郎君起身吧?” 赵琮点头,挥了一下手。 染陶走上前,要扶他起来,赵十一却突然往床里面缩了缩。 这一举动,看得赵琮莫名便是一阵心疼。他虽然在这宫里过得也不大如意,但是孙太后从来不敢在其他地方苛刻他。更不用说先帝还在时,他过得尚可,除了被人全方位盯着外,从来没人敢欺负他。 唯有经常被欺负的人,才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些举动。 本已站起来的赵琮,又坐到床边,他伸手去拉赵十一,放缓声音道:“这位姐姐是朕的贴身女官,不会欺负你。快起身吃好吃的,早膳有白玉凉米糕,蘸着花蜜吃,格外好吃。” 他哄得很自如。 染陶听在耳中,倒是又笑了一回,陛下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倒去哄另一个孩子。但她也顺着说:“是的,小郎君,您听陛下的话,婢子给您做好吃的。” 赵十一充耳不闻。 赵琮又哄了一阵,赵十一依然没有反应。 赵琮的性子是练出来的,倒也不急,况且他此时正觉得赵十一可怜,他索性对染陶道:“你们去外面候着。” “陛下——”染陶犹豫。 “去吧,这孩子难哄得很。” 染陶见赵琮兴致颇高,到底叫上茶喜,行礼道:“婢子们就在帘子外候着。” 帘子轻动,夏风轻流,内室只剩赵琮与赵十一两人。 赵琮再回头看他,果然,那孩子紧绷的小脸渐渐松了下来。 他又问道:“你今年几岁?” “怎的不说话?是从小便不爱说话吗?” “你叫什么名字?”赵琮明知故问,“你家这一辈排到了‘世’,你呢,叫什么?” 这番话下来,赵十一似乎渐渐对他放低了戒备,又往他靠了靠。 赵琮索性伸出手:“会写字吗?在朕的手心写下你的名字。” 赵十一继续沉默。 就在赵琮以为他不会有所行动时,赵十一竟然从被中伸出了右手,他犹豫了半晌,在赵琮左手手心,一笔一划地写下“碂”这个字。 赵琮却装作没看到,也没领会般地说:“朕没明白过来。到底是个什么字?” 赵十一的瞳孔动了动,依然看着他。赵琮却仿佛从他眼中看到了不满,赵琮心中暗乐,逗小孩子自有一番趣味,他正打算继续逗。 染陶突然撩开帘子走了进来,匆忙道:“陛下,郡主来了!” “怎么突然就进宫了?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人到了哪里?” “哥哥!” 染陶尚未来得及再回话,帘子外已经响起一个格外活泼、清脆的少女声音。 帘子又是一阵晃动,一位小娘子走进了内室,带来一室的明媚。她尚未及笄,头发并未挽作发髻,只是梳作双螺,戴着嵌红宝的金珠花,额前贴着花钿。本朝尚清,尚雅,女子穿衣均爱挑那雅致的颜色,衣服样式也多是窄袖对襟长衣。 这位小娘子却是一身红衣,上着宽袖交领短襦,下着八幅长裙,肩绕茶白色绣有木槿的披帛,袖口与裙边均用金线镶了边。她的衣服也是用的四织绞罗的料子,一路走进来,裙角翩翩,流出数道金光。她的手腕上还戴了许多个金镯子,上有响铃,金铃叮铃作响,叫人听着便愉悦。 她正是赵琮唯一的妹妹,宝宁郡主,赵宗宁。 赵琮一看到他这个妹子,心情不好也能变好,更何况他此刻本就很愉悦。 他的妹子一点不像本朝的贵族女子,她不静也不雅,还爱抽鞭子,但他却格外喜欢这样的妹子。无论何时,无论哪辈子,女孩子都过得不易。他这辈子能有妹妹,妹妹还这般可爱漂亮,他还是皇帝,他一点不介意把她捧到天上去。 万一脾气太差,没人要? 他的妹妹还怕没人要?就算他的妹妹要养面首,他不仅举双手赞同,还会帮她找俊俏的郎君,各式类型全都有。 “哥哥!”赵宗宁走进来,见到他,又叫了声,她笑得十分甜,甜到了赵琮心里,她的声音更是如珠子落玉盘,“早上我一醒来,便听到了一个大笑话!听说魏郡王叔昨儿在宫里,被孙筱毓气得晕过去啦!可把我乐坏了!据说孙太后那个老虔婆要派她的贴身女官,与燕国公一起去王叔家赔罪呢!我一得着这个消息,便赶紧进宫来!” 赵琮无奈:“即便这里是朕的殿中,你也不能这般称呼太后,那可是太后,你可是郡主。” “嘁,那不就是老虔婆,还不让人说?再说了,我当郡主,不就是为了痛痛快快活一场吗?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想说什么便说什么,这可是哥哥你告诉我的。”赵宗宁又看向赵琮身后,好奇道,“这便是魏郡王叔家中那个可怜的小孙子吗?” 看来经过一晚的传播,京中人人都已知道了昨天的事,赵琮表示很满意。 赵宗宁却走到床前,低头看向赵十一,说道:“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有些傻。” “宁宁!”赵琮不悦地叫她的小名。 “嗯?”赵宗宁抬头看他。 “不可无礼。” 赵宗宁虽骄纵,但也知晓不该对无辜的人说不礼貌的话,她乖巧道:“好啦,我说错话了,哥哥不要气。”她伸手挽住赵琮的左手臂。 赵琮原本还置在被面上的手被她拉了起来,他的手心便也离开了赵十一的手指。 赵十一的指尖失去温度来源,他抬头看了眼赵宗宁。 赵宗宁也看他:“你认识我哦?”说着她又笑了起来,“说起来,我曾在你们王府里远远见过你一回,你还记得我吗?你与我差不多大吧,但你要叫我姑母哦!” 赵琮真是怕她又说出什么话来,赵十一这孩子够可怜了,赵宗宁向来任性。他索性站了起来,对她道:“你与朕出去说。” 赵宗宁点头:“我也有要事要与哥哥说!” 赵琮回身看了眼赵十一,微笑道:“你继续躺着便是,何时想起身,不爱说话,便摇床头的铃铛。”赵琮说罢,便站起身。本因坐着,散在大红织锦被面上的头发,与他的衣服一起离开被面。 他的头发轻轻抚过赵十一的手背。 赵琮则与赵宗宁一起往外走去。 临去前,赵琮又回头看他,笑道:“朕知道,你叫赵世碂。”说罢,他便含笑转身而去,只留下一个格外好看却又实在单薄的背影。 唯有赵宗宁依然好奇地回头连连看了赵十一好几眼。 赵世碂将被面上有些寂寞的手再度收回被中。 他想,十三岁的赵宗宁倒和前世三十一岁的她一样骄纵。 作者有话要说: 称呼啊、民间风俗等,包括宫殿名称、用处以及位置,基本都是参考北宋时期的,因为剧情要求,部分地方会有调整。 说个比较有趣的事,两宋的皇帝几乎从未穿过龙袍,他们常穿的朝服就是封面里赵琮的那种,红色圆领衫袍。史书中提到两宋皇帝的服饰时,是有浅黄色与赭黄色衫袍的,但从流下来很少的画像来看,即便是黄色,也是纯色,上面一点龙的样子也没有。 除朝服、常服外,比较常见的还有冕服与通天冠服,十分大的场面,例如登基、祭天地宗庙这种级别的会穿冕服。通天冠服的话,文中一开始提到的大朝会,这样的场面,皇帝便会穿通天冠服。冕服与通天冠服,从目前流下的画像来看,也是没有一点儿龙的样子。 他们真的从来不穿龙袍,算是历史上仅有的了。 因为这章正好写到衣服,就说了些哈哈。 不要急,小攻君以后戏份多得是~ 第8章 赵琮其人,该如何去描述? 赵十一,也就是赵世碂,前世里其实从未见过赵琮。 他只与赵宗宁打过交道,甚至不仅是交道,他最后是死在赵宗宁手中的。 是赵宗宁亲手将他送到了这一世。 当初,赵宗宁一把长剑刺穿他的心脏,很快,他便咽了气。 临咽气前,他看到殿中的太监与宫女跪了一地,他们跪的不是将死的他,他们跪的是赵宗宁。 他们称赵宗宁为“陛下”。 谁都没想到,最后是赵宗宁做了皇帝。谁也没想到,赵宗宁做成了孙太后痴心妄想了一辈子的事。 他也才知道,他所以为的亲信其实都是赵宗宁的人。 他只当了一个月的皇帝,便死在了赵宗宁的手中。 临彻底失去知觉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赵宗宁带着哭声的话:“哥哥,宁宁为你报仇了!” 她以为赵琮是他杀的?! 他明明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个养在深宫,在位六年,却从未亲政过、甚少露面便匆匆死去的病弱小皇帝! 即便死了,他也冤枉。 他并非好人,也并不在意他人言语。但这种他从未做过的事,他当真不愿认下。 他知道赵琮真正的死因,却再没有机会说出口。 有幸重活一世,他的第二执念是继续做皇帝,第一执念是见一见那位只在传闻中出现的赵琮。是什么样的人,才要使得赵宗宁一介女子,谋略近二十年,也要为之报仇?又是什么样的人,令他莫名其妙为之死了一回? 如今,第一执念已经完成。他见到了赵琮。 第二执念?前世,赵琮刚过完十六岁那年的万寿便死了。 他如今便在这宫中等着赵琮死,好近水楼台先得月,今生做皇帝这条路也能走得顺畅些。赵琮的万寿,也就是秋天的事。 第9节 前世死在赵宗宁手中,不甘,不堪,他却的确佩服这位郡主。女子有这般心志,再做到这等地步,他唯有真心的佩服。只是前世,赵宗宁的封号并非这如珠如宝的“宝宁”,而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长平”。 不过她反正自己做了女皇帝,哪还会在意封号这样的事。 他不禁又想到赵琮。 赵琮其人,该如何去描述? 他的前世里,前半生为了保命,装傻,活得窝囊。从他开始争夺皇位,乃至终于成为皇帝的时间里,他见过了无数的美人。男子为了彰显胜利,利用的无非便是财富、权力与美人,他的后宫中充满了各式美人。 但他没想到,赵琮竟然是这副相貌。 他与赵宗宁是有往来的,赵宗宁是王府嫡女,钦封郡主,长得贵气,且明艳,身量比大多数女子都要高,据说是长得像她逝去的父亲,安定郡王。他原本以为,赵琮与赵宗宁长得很像。 却不料,完完全全不像。 赵琮长得太好了,也太精致了。 真的如他名字一般,是块美玉,美好温和到,他竟然找不到词语去形容。 赵琮弯腰看他,肩上黑发垂落的那一瞬间,与其说他是装傻,刻意不说话,不如说,他为赵琮所惊艳、震撼,进而当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来。 他叫赵世碂,名字中倒也有个同音的琮。但到底不同。 赵琮的琮是美玉,他的碂只是石头。赵琮即便不是皇帝,也是高高在上的安定郡王府世子,他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庶出子。不过,美玉又如何,上辈子的赵琮过得比他还不如。 玉和石头碰到一块儿,先碎的必然是玉,无论那玉有多美。 前世里,他即便是块石头,即便时间再短,他也当上了皇帝,他尝过了那权力的滋味。 况且,他早不是从前的赵世碂。 这一世,他也有他的风光要取回。 出神间,帘子再被人撩开,赵世碂将眼皮敛了敛,再度做出几分呆傻的模样。 一位宫女走进来,脆生生道:“小郎君,可要起身?” 他未说话。 宫女又道:“这位是福大官身边儿的吉祥,他在这儿陪着您。若是您要洗身子,叫他便是。婢子在外边儿,有事儿尽管叫婢子。” 宫女知他不说话,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待到脚步声远去后,站在内室中央的吉祥往前走了几步,跪到地上,磕头行了大礼:“三郎君。” 赵世碂回头看他,并撑着床板缓缓坐了起来,总算是开口:“起来吧。” 赵琮歪在榻上,听他妹子叽叽喳喳地说话。隔窗内,就他们两人,染陶与赵宗宁的女官均在外。 赵宗宁得意:“我瞧他不顺眼,便多抽了他几鞭子,哼!” “他就一个太监,你跟他置什么气?” “他成日里将哥哥这边的事告诉那老虔婆,哥哥又没法拿他出气,我便帮你出了这口气!这次非得好些日子,他才能养好!看他再怎么给老虔婆通风报信去!” 他们说的是刘显,刘显这次被赵宗宁抽得很惨,早晨是被抬回来的。此刻刘显正趴在他屋里半死不活呢,他的徒弟刘进陪着。 赵琮将手边的攒盒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吃。 她嘟着嘴:“哥哥不要总是让我吃了,你瞧我近日来胖了许多!” 赵琮好笑地伸手捏捏她的脸:“一点儿肉都没有,放开了吃。朕向来不吃这东西,这就是为你准备的。” 赵宗宁没忍住,到底又拿起一块荔枝糕来吃。赵宗宁即便性格骄纵,却是皇家郡主,礼仪是从小养出来的,吃东西无比斯文。她小口吃完小块荔枝糕,用帕子擦了擦嘴,又道:“哥哥,还有一件事要说予你听。” “嗯。”赵琮从来没指望从她口中听到什么正经大事,他闲闲地翻了一页手中的书。 “哥哥可认识萧棠这个人?” “不认识。”赵琮不在意道。 “前些日子,我的郡主府外,隔几日便有位年轻男子出现,他似想来敲门,却又总是临阵离去。门房的人觉得他怪异,可他却生得颇好,做一副书生打扮。我听哥哥的话,向来是要求府中不轻易看低他人。门房便将这事告诉了府中长史,长史去调查了一番——”赵宗宁说到此处,顿了顿。 赵琮也终于察觉到这话有听头,他抬头:“如何?” “那位年轻男子竟是江宁府去岁解试的第二名,名叫萧棠。” 赵琮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哥哥也知道,我身边的程姑姑是哥哥登基后,指给我的。她在宫中多年,经历得多,知道得也多。她听闻萧棠是江宁府之人后,无意间说了句‘染陶也是江宁府人’,我听到耳中,立刻令人去江宁府好好查探。” 赵琮放下了手中的书。 “去江宁府的人,昨日刚回来。哥哥猜猜看,我查出了些什么?” “萧棠与染陶认识?” “萧棠早年与染陶竟是定过亲的!染陶八岁时甄选入宫,家中也是清白人家。萧家原也富足,与染陶家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只是萧家后来没落了。染陶家信守承诺,并未退婚,还资助萧棠读书。萧棠比染陶大了五岁,却独自上门退了婚,他道他已配不上染陶,不愿耽误她。染陶家这才退还庚帖,后来恰好遇到宫中甄选,染陶才入了宫来。” “竟是如此?” “没错!染陶幼年与萧棠定亲后,他们全家便搬去了扬州,但她的籍贯却是在江宁府。我从前总听染陶讲她幼年在扬州的生活,还当她是扬州人呢!若不是程姑姑当年恰好在尚仪局做记录,谁能知道有这层关联?” “所以?” “哥哥!萧棠明显就是还念着染陶姐姐!谁都知道染陶姐姐是您的贴身女官,他定然是想打听染陶姐姐过得好不好,想来,却又不敢真来我府上打探,只敢徘徊在府外。” 赵琮好笑,再伸手去捏她的脸:“小丫头,你才几岁,就知道这些?” “我已经十三岁了!待我及笄,也能挑郎君。哥哥可别忘了,你答应我要给我寻面首的事。” 赵琮哭笑不得,这事儿,她倒记得清楚。但他的灵魂不独属于这里,不觉得他妹子的言论惊悚,况且他的妹子之所以有这等神言论,也拜他所赐。 好在赵宗宁也不再惦记着面首的事,她又道:“哥哥,这可是个好机会!今岁的春闱,萧棠并未参与,据闻可能是因当时盘缠不够,没能到得京中。但这萧棠,将来必是人才,哥哥早些将他收罗起来吧!将来,他为你效力,你放了染陶姐姐出宫去,他们俩正好成亲!” “不得了,我们宝宁郡主不当郡主,要当宰相了,还要当媒人。” 赵宗宁却急道:“我说的可是真话!那老虔婆成日里拘着您,不安好心,还想把孙筱毓那样的人嫁给您!哥哥,您可是皇帝,是官家!这片江山都是您的,天下子民的生存与生活,都要仰仗您。辽国、西夏,甚至就连高丽、南蛮,都对我们的疆土,我们的人民,我们的财富虎视眈眈。我们也尚有领土需要夺回。哥哥,您的能力足以支撑你去做一个优秀的帝王。妹妹信您,妹妹也知道,您的志向也向来如此。 您怎能忍受整日里窝在深宫中,与孙太后玩这样一来一回的后宫把戏?孙筱毓算个什么东西?孙太后算什么东西?他们孙家又算什么东西?!有我们赵氏一族时,他们孙家还在玩泥巴!这些年来,我们一步步走到皇族也并不易。我们赵氏一族,不惧怕任何人!妹妹知道您也有您的担忧,但是只要哥哥去做,无论什么事,妹妹都会帮您!妹妹也永远会站在您的身边! 哥哥,我希望有那么一日,您在高阶之上,接受万民的跪拜。而万民们愿意拜您,不是因您是皇帝,而是因您真正为每一位百姓带来了富足的生活。这是赵氏一族的职责所在,妹妹相信,这也是哥哥的愿景吧?” 赵宗宁说完后,便紧紧盯着他。 赵琮的呼吸有些不畅,他突然觉得,他的妹子比他更适合当皇帝。 这才是真正的皇室郡主。 而他,的确被赵宗宁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起来。 第9章 心魔一旦存在,便难以驱赶。 赵宗宁是个成功的演说家,赵琮从前以为孙太后还算个女中豪杰,有了他长大的妹子做对比,他才明白何为真正的女中豪杰。 甚至拿他妹子与孙太后作比较,也是在侮辱他妹子。 赵琮心中本就是有些想法的,被赵宗宁这番言论一影响,恨不得立刻为江山,为子民付出一切。 但,赵琮也有成年人的思维。他热血了片刻后,又迅速冷静了下来。 凡事不是靠热血便能做成的。 赵宗宁却还未平复心绪,她眼巴巴地等着赵琮的话。 赵琮伸手拍拍她的小脑袋,笑道:“宁宁长大了。” “哥哥!” “放心吧,哥哥都知道,也有打算。今日受的,来日,定要他们还回来。” “哥哥——” 赵琮看着她,柔声道:“如你所说,朕是皇帝,是官家,自会为百姓打算,也有考量。只是时机未到,但你要相信哥哥,快了。朕会为这片江山付出一切所能付出的,定不会辱了‘赵’这个姓。 而你,哥哥希望你能一直这般肆意而又无忧无虑。等哥哥亲政那天,当众人面封你做公主。” 赵宗宁笑道:“谁在意那些啦!我现在是郡主,但哥哥给我的一切早就是按照公主来置办的了!” “父亲与母亲未能得到的,哥哥将来都会为他们做到,哥哥没有忘。” 与赵琮不同,赵宗宁出生后,虽然安定郡王妃不久便已过世,但安定郡王一直都在。他们父女感情极好,安定郡王与王妃感情极深,一直未续娶,府中连个妾侍都无,更遑论侧妃之流。安定郡王过世后,尚年幼的赵宗宁消沉了许久。 此刻提到他们的父母,赵宗宁的眼睛倏地变红,低头沉默不语。 “哥哥说错了话,惹得我们的小公主难过了。” 赵宗宁抬头看他:“我现在才是郡主呢!” 赵琮笑:“快了。” 赵宗宁这才又笑起来。 赵琮拿了帕子要给她擦眼泪,赵宗宁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抢过他手中的手帕,自己擦了擦。 待她喝了几口茶,放下茶盏,赵琮道:“但是今日,你也有事做得不对。” 赵宗宁聪明,“哼”了声说:“我说她是老虔婆哪里不对?” “你是郡主,不能这般强求口头上的威风。谁欺负了你,你告诉哥哥就是,朕来帮你出气。孙太后的确防着朕,也给朕设下不少坎,但你要相信哥哥,是不是?” 赵宗宁过了会儿,勉强点头,算是认同。 “那说好了,以后不许再那般叫孙太后,到底不雅。” 赵宗宁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况且,那魏郡王府的小郎君还在呢,你便那般说话。” 赵宗宁轻松道:“这件事哥哥倒是不必太过在意,那赵十一就是个傻子!在他们府里,他的兄弟姊妹们如今都懒得欺负他,因为没意思呀!我们说什么,他都是听不懂的。哥哥没瞧见,他刚刚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吗?” “傻子?”赵琮虽有猜测,但听到这番话,还是有些诧异,这是“傻子”到了什么程度? “赵从德——好嘛,哥哥你别瞪我,他是四哥!四哥的大女儿,赵世晴与我还算投缘,常来我府中,经她邀请,我也去他们府上玩过几回。” 赵琮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哥哥您也知道,魏郡王叔和四哥的性子,一向是有些……我到底是晚辈,说不出口。其实说来也挺可怜,赵十一的生母,是被四哥他抢回去的。” “抢?”赵琮常在宫中,这些年又混沌度日,知道的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这种内宅之事。 “他的生母原先是在城中西大街那处赁了铺子做买卖的,专卖炊饼。哪料到四哥他瞧上了人家的美貌,就抢回去了呗……”赵宗宁到底才十三岁,性子虽活泼,因身份所致,常敢言其他小娘子不敢说的话,有些话却也难以启口,“总之,他是魏郡王世子,谁敢拿他如何?况且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女子,抢就抢了。而且据说啊,那女子是有丈夫的……” 第10节 赵琮精神一凛:“难道?” 赵宗宁明白他的想法,立刻摇头:“不是,赵十一是四哥的亲生儿子。赵世晴那般讨厌她的庶出兄弟,也是承认了这点。四哥那样的人,见着漂亮的就想收回去。赵十一的生母受宠了几旬,便湮没在了魏郡王府中。他的生母据说也有些木讷,连带着赵十一从小便笨。 他们府里那么多孩子,个个急着在四哥和王叔面前露脸。赵十一这么笨,生母也不会钻营,便渐渐这般彻底湮没了,没人记得他们。晨时我听到宫中这个大笑话,便猜到了是那赵十一。赵世晴有时提起他,也道他可怜呢。原先赵世晴还未出嫁时,倒记着照拂他,其他兄弟姊妹,忌惮赵世晴,到底还知道收敛,赵十一的日子还能过。我在他们府中,远远见过他一次。去岁赵世晴出嫁后,他们府里再也无人管他。” “这么可怜。”赵琮喃喃道。 “是啊,听闻昨日老虔——孙太后令王叔将家中十岁以上的孩子都带进了宫中。赵十一刚好十一岁,一定又是被他的兄弟们欺负了,才会出现在后苑中。” 赵琮想了想,将染陶叫了进来,问道:“昨儿小郎君们都是在何处玩耍的?” 长辈们参加朝会,一帮小孩自然是只能另找地方打发时间。 “是在坤宁殿的侧殿。” 赵琮点头,那便没错了,坤宁殿离后苑十分近。将赵十一灌醉,再扔进后苑,是很好办的一件事。 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他当皇帝的还被孙太后排挤呢。 道理,赵琮都明白,但他还是觉得赵十一有些可怜。尤其他是亲眼见到赵十一身上脚印的,堂堂魏郡王府小郎君,即便是庶出,那也是宗室中人,居然被孙家一个小娘子欺侮。 只是可怜的人那么多,他哪能管得过来。光是眼前这些事,就已够他去烦恼。 赵琮暗暗叹了口气,撑着坐了起来。 “哥哥要做什么?” “去宝慈殿。” “去见她做什么?就她会摆太后架子!她的侄女在宫中这般放肆,她也不来你这里给个说法。”赵宗宁嘟嘴。 赵琮任宫女给他穿鞋,笑着对赵宗宁说:“到底是朕殿中的太监,惹得宝宁郡主不快,郡主一早便哭着进宫来找朕讨公道。无奈朕向来不懂这些,便只能去找太后娘娘讨办法。” 赵宗宁眼珠子一转,跟着笑起来:“没错!刘显惹我不快!我气得很!我要找太后娘娘做主!太后娘娘不给我做主,我就哭!我就不出宫了!” 赵琮笑出声,待染陶为他整理好衣服,他带上妹子一起去宝慈殿讨公道。 孙太后这一夜,却睡得很不好。她一直未起身,连小朝会都已取消。她皱眉靠床不说话,一头青丝铺满了枕头。 赵宗宁气急了,一口一个“老虔婆”地叫她。 其实孙太后并不老,今年才三十有六。 她也不是先帝的元皇后,她是继后,她还是元皇后的侄女。 孙家向来有思量,元皇后身子不好,便将还小的孙太后送进了宫中。在这宫中一待,便待到了元皇后过世,孙太后成了继后。 她册封为皇后的时候,才十五岁。 那也是她最好的年华,先帝虽大她许多,却十分疼宠她。而她既美丽,又知书达理。她在宫中长大,幼年时,先帝还曾亲自教导过她。她封后那一两年间,先帝甚至连最受宠的贵妃处都不再去。 元皇后没能生下皇子,孙家的宝都押在了她身上。 按照这个疼宠法,原本生下皇子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直到先帝过世,孙太后都未曾怀孕过。 最初,赵琮抱到她名下养着时。她虽不愿,却也知道,养好了对她有助力。更何况,安定郡王妃其实与她也是表姐妹,她的母亲,与安定郡王妃的母亲,是堂姐妹。 东京城的贵族圈子里,本就亲连着亲。 赵琮是她的表外甥,有着些微的血脉联系。她原本的确很喜爱赵琮,赵琮生得好,又乖巧,性子十分温顺。幼年的赵琮向她行礼时还站不稳,随着年岁的增长,赵琮行的礼越来越稳,也越来越标准。而赵琮也越长越优秀,文采斐然,太傅个个说他好。 最难能可贵的是,赵琮一直很尊重她,在她面前甚至只自称“我”。 孙太后本该为此自豪才是,但她的心却渐渐偏了。先帝去得太早,赵琮还太小,她还太年轻,她的心完完全全地偏向了自己。她从小就为父亲与姑母所用,早早入宫,又有何人问过她的想法? 没有。 她已经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她为何不能试着去成为真正的最尊贵的人? 心魔一旦存在,便难以驱赶。 她对赵琮的几分情,这六年间也早已散尽。 她甚至对孙家也无太多的感情,她的亲生父亲,亲手把她送进了这座活坟墓。但她为了控制赵琮,又不得不依靠娘家。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待孙筱毓十五及笄,她亲自赐婚,让孙筱毓当皇后,她也能继续捏着赵琮。即便生下皇子,那也有孙家血脉。 如今仅仅因为那样一件小事情,这些打算就已全作废。 更何况,昨日的大朝会上,辽国的使官竟问她赵琮何时亲政。西夏的使官更是直接言明,要留在京中,待到赵琮过完万寿并亲政,亲自向大宋皇帝行了礼后再离去。其他一些小国,居然还出声附和。 她有多难堪?她差点笑不出来,更是觉得台阶下的所有人都在笑她,笑她痴心妄想。 她本就心气不顺,从朝会归来,听闻后苑发生的那些事,脸色便未晴过。 王姑姑到底是她的乳娘,打小便随她进宫来,比她母亲对她还要好,她即便怨王姑姑,也不忍心真的罚她。王姑姑自觉无颜面见她,正在房中自省。 青茗站在床边,轻声道:“娘娘,大娘子一早便在厅中候着。婢子瞧她眼睛红得很,也不说话,怕是哭了一夜。” 孙太后有些不耐地说:“大哥成日里宠着她,将她宠成了这般模样,怪谁?那可是魏郡王府的小郎君,尽管只是庶子,到底是魏郡王府的人!她也敢踹?这还是国公府嫡女应有的风范?我不求她贤良淑德,但她竟这般愚笨,该让她好好反省!”说到后头,孙太后也是怒上心头。 “娘娘别气,大娘子还小,好好教,总没事儿的。况且,性子娇才好呢,往后有人疼。” “哼!”孙太后冷笑,“她这等性子,将来哪家的郎君受得住她?这个皇宫,她是进不来了!东京城就这么大,怕是人人都已知晓她将魏郡王气晕过去的事!你说她能耐不能耐?” “娘娘……”青茗还要再说。 孙太后道:“罢了,伺候我起身。母亲今日要入宫,我有事要交代于她。” “是。”青茗上前服侍她。 她坐在镜前,宫女为她梳妆时,突有小宫女急急走进来。 青茗不满道:“怎的这般毛躁?” “娘娘!宝宁郡主进宫来了!” “这般早?”原本闭着眼的孙太后,立刻睁开眼。 “据东华门处守门的小太监说,郡主进宫时,一脸不快,要哭的模样!” 孙太后再度皱眉,赵宗宁这个丫头并不好对付。 偏偏这时,又走进来一位宫女,更急地说:“娘娘,陛下与宝宁郡主正往咱们宝慈殿行来。郡主眼圈儿是红的,似是刚哭过一场!” 孙太后不由便伸手轻抚额头,可真疼。 作者有话要说: 北宋时期,太后如果向皇帝上书,均是自称“妾”。平常自称,都是“老身”、“吾”、“我”。文中我用了“我”,因为文风没有走文言文路线,“老身”和“吾”有些拗口。 第10章 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孙太后还未梳妆好,赵琮与赵宗宁已赶到宝慈殿。 孙筱毓胆颤心惊地坐在正厅中等太后,见赵琮兄妹俩乍然出现,她再不复昨日的跋扈,而是吓得立刻站起来,却又没有与赵琮行礼。 这一回,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真忘了。 赵琮自然不会在意,反倒笑着问了句:“表妹昨夜睡得还好?” 孙筱毓到底不如赵宗宁那般大方,也没有赵宗宁那般的资本,她这次被吓得着实不轻,她很怕被家中送到宋州去。此刻的她,再看赵琮的笑容,便觉得一点儿也不温润了。 赵宗宁是从来都瞧不上孙筱毓的,孙筱毓常常自称京中第一才女地带着许多小娘子办宴、写词,还要办什么词社,还真当自己是朝中词臣不成?偏偏他们孙家得势,当真有许多人捧着她。 但在赵宗宁这等身份的人眼中,那些都是笑话。赵宗宁也有相处得好的玩伴,她们没一个人瞧得上孙家。 赵宗宁瞟了她一眼,理都没理,藏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掐了自己的手心,眼泪说下来便下来。宝宁郡主一哭,一屋子的宫女全部吓得跪了下来,孙筱毓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 赵琮便叹道:“宝宁,你怎能在娘娘殿中这般!” 赵宗宁哭得越发悲切。 “宝宁!——”赵琮眼看着便要训斥。 “谁敢吓我们宁娘!”孙太后从隔窗后头绕了出来,长裙曳地,她的身边簇拥着一群女官与宫女。赵宗宁一见她出来,便哭着朝她走去,伸出双手,委屈道:“娘娘!” “哎哟!谁惹得我们宁娘哭成这样?”孙太后一脸心疼到底的模样,急急地搂住了赵宗宁,将她抱到怀中。 “娘娘——”赵琮无奈。 “不许吓宁娘!”孙太后微瞪赵琮一眼,将赵宗宁扶到首座,她坐下,依然将赵宗宁搂在怀中,问道,“告诉娘娘,谁欺负你了?” 赵宗宁哭得说不出话来。 “琮儿,你来说,谁那么大胆,这般欺负我们宁娘!”孙太后抬头,灼灼地看向赵琮。 赵琮皱眉,没说话。 “跟我,琮儿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娘娘——唉!宝宁真是被我给惯坏了。” “你说便是!”孙太后轻柔地拍着赵宗宁的后背。 “这丫头,早早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便急急地进了宫来,一点规矩都不知。娘娘您猜怎么着,她非说刘显对她不敬,她将刘显抽得皮开肉绽!先不说那刘显哪来的胆子对她一个郡主不敬,她才十三岁,哪家的小娘子似她这般?娘娘,我这是愁得不行!她还非要我为她做主,我说,这主我可做不了,她便跑来了您的宝慈殿。”赵琮说得满脸郁卒。 孙太后听到刘显被揍,手微微一顿,又继续拍着赵宗宁,并道:“宁娘是我瞧着长大的,最知礼,哪有你这般的兄长,竟这样说妹妹!” “娘娘!刘显又有何错?被她抽成那般,爬都爬不起来。” 孙太后仔细瞧了赵琮一眼,见赵琮满脸的郁卒与着急并不似装出来的,她不禁也有些疑惑,却还是低头问道:“宁娘,你告诉娘娘,刘显如何对你不敬?娘娘帮你罚他。” 赵宗宁埋在她怀里只知哭,孙太后问了几回,她才抽噎着说:“哥哥让他给我送了些樱桃来,他背着我说这东西是南地进来的,稀罕得很,宫里都不够分,却还要送到我的郡主府!他这不是摆明了说我,说我不配吃那樱桃!”她说完,又是一阵大哭。 孙太后微微蹙眉,不说话。 赵宗宁在她怀中眨了眨眼睛,哭着继续说道:“娘娘,我不喜刘显,您快将他赶出宫去!” “宝宁!”赵琮又是一声警告,“刘显伺候朕多年,你不可这般无礼。” 那声“朕”说得孙太后又是一怔,打赵琮登基以来,他还从未在她面前称过“朕”,无论何时。 赵琮上前:“娘娘别惯着她,我把她带回福宁殿好好教导。” 他又说成了“我”,孙太后的眉间一松,她搂抱着赵宗宁,说道:“这事儿定然是刘显不好,宁娘不会说谎话,刘显竟敢当宝宁郡主的面说那话?一定要罚!” 赵宗宁点头:“娘娘将他赶出去!赶他去淮南服盐役!” “傻孩子,这服役哪能说服便服?得按律例条文来才是,都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那娘娘竟是要放过那刘显不成?!”赵宗宁抬头看她,一张俏脸都哭花了。 孙太后又是一阵心疼,亲自拿帕子给她擦眼泪,柔声道:“宁娘放心,娘娘自会帮你出这口气,谁都不能欺负我们宁娘——青茗。” 第11节 “娘娘。”青茗行礼。 “这刘显太不知规矩!你这便去福宁殿,传我的口谕,除了刘显的五品‘都都知’。” 赵琮没想到孙太后竟也舍得,这官位说撸便撸,大太监说折便折。 赵宗宁不愿:“娘娘——” “宁娘,刘显好歹照顾琮儿一场,真要将他赶出去,恐令人心寒呢。”孙太后温柔,声音却坚决。 赵宗宁知道,也就这样了。不过能把刘显给踩下去已是很不错,她原以为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再罚刘显一顿板子罢了。刘显没了那个他唯一可嘚瑟的官位,从此之后连最末等的小黄门都不如,看他还怎么通风报信!她见好就收,哭着又钻进了孙太后的怀中。 孙太后好一阵哄,才将赵宗宁哄好。 赵琮也见好就收,满脸羞愧地说:“娘娘,我这就将宝宁带走,宝宁实在任性!” “唉,我们宁娘才小呢,很是不必如此。” 赵琮不忘补刀:“都是家中妹妹,我也是盼着她们好才这般。便是孙表妹,娘娘又何必——” 孙太后面容一敛:“大娘子犯了错,便要承担这些。她又不比宁娘身份尊贵,琮儿不必为她求情。” “娘娘——” “昨日之事,我已全部知晓,均是大娘子与王姑姑的错。琮儿不必担忧,万事都有我。魏郡王那处,我定会有交代。” 赵琮欣喜:“那便再好不过了!我可是愁了一夜!就怕王叔误会大娘子。” 孙太后笑了笑,未再说话。 赵琮兄妹俩再说了一番话,便告辞离去。 只是离去前,赵宗宁对孙筱毓道:“大娘子,得空了我命人给你送帖子,你来我府中玩。” 孙筱毓已如惊弓之鸟,竟然连她的话也不敢回。 孙太后替她回道:“宁娘一片好心,只怕大娘子无福消受。” “啊?” “大娘子不日便会去宋州。” 赵宗宁面露诧然,随后有些难过地上前拉住孙筱毓的手:“大娘子,我会去宋州瞧你的,你放心。我也会告诉世晴与叔安,我们一起去看你。” 说完这些,她与赵琮一起离开了宝慈殿。 做戏便要做全套,跨门槛出去时,赵宗宁的身子还歪了一歪,似乎刚刚一番痛哭用尽了全力,多亏她的女官扶住了她。 将他们送至殿门的大宫女暗想,大娘子何时能到达宝宁郡主这等境界。 宝慈殿正厅内,孙太后疲惫地靠在引枕上。 孙筱毓哭着跪在她脚边。 她平静道:“本还有转圜之地,可你也听见了,不消半日,赵世晴、赵叔安等人便都会知晓你要去宋州的事。她们知道了,整个宗室便都知道了。你不去,也得去。” “姑母——我不做皇后还不行吗?我不要离开家,我不要去宋州!” 孙太后低头看她:“瞧见刚刚的赵宗宁没?” “姑母?”孙筱毓诧异地抬头看她。 “何时你哪怕能学到她的一分,我便派人去宋州接你回来。你若真成那般,再多人反对,我也会让你当皇后。” “……”孙筱毓依然不解。 孙太后摇头:“可惜,难啊。” “姑母,她是郡主,我又不是……” “下去吧。”孙太后十分累,她挥了挥手,不愿再说。安定郡王府也不知怎么生的,一个赵宗宁聪明至此,唱作俱佳,度还把握得极好。一个赵琮运道好成这般,明明就是个病秧子,却熬过了那么多皇子,安然活到现在。 赵琮那声突然出现的“朕”,成了此刻她心间的一根刺。 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赵宗宁达到目的,心情极好,也不多待。与赵琮告别后,她便往东华门而去,出宫回府。赵琮派了染陶送她,他们一行人离开宝慈殿,从宣佑门拐弯出来,赵宗宁正要与染陶说萧棠的事。 却不防前方走来两列宫女。 为首的林姑姑见到赵宗宁,赶紧走来行礼:“婢子见过宝宁郡主,郡主万福。”她身后的宫女跟着行礼,齐声道:“郡主万福。” “都起身吧。”赵宗宁原本并不在意,正要继续前行。林姑姑她们也早已让开了路,经过那群宫女时,赵宗宁闻到一阵香气。那明显就是大户人家用的香,小宫女决计用不了。她又往那宫女群中瞄了一眼,恰好其中也有一个宫女抬头看来,察觉到对视之后,那宫女吓得立刻又低下了头。 赵宗宁却笑了笑,抬脚离去。 远离她们后,赵宗宁直接问染陶:“染陶姐姐,那些是进宫选秀的宫女吧?” “郡主好眼力。” “我方才依稀瞄了眼,有几位我是认识的。” 进宫当秀女的,无疑均是些大家闺秀,赵宗宁不爱与这些闺阁小娘子一处玩,她们都太静了。但身在东京城中,总要出去参加些许大宴小宴,也总有几个眼熟的。 快到东华门时,赵宗宁说道:“染陶姐姐,其中有一位算是我最熟悉的。” “哦?是哪位?” “中书侍郎钱商家的二娘子,钱月默。” “郡主?”染陶抬头看她。 赵宗宁笑着小声说:“告诉哥哥,这位小娘子,很好,处处好。哥哥会明白的。” 染陶还要再问,赵宗宁已经笑带着一群女官、丫鬟与太监走出东华门。她的车驾在外等候,她一出去,便有人扶她上了她的四驾八宝璎珞顶盖马车。 马蹄声与马车四角悬挂的铃铛响声渐渐远去。 染陶却皱眉,郡主那话,是何意思? 第11章 这般说来,赵十一还挺像一颗福星。 刘显得知他的都都知被撸了之后,差点没直接翻眼晕过去。他本就被赵宗宁抽得皮开肉绽,疼得动弹不得,此刻身子变得更僵。 青茗公事公办:“太后口谕如此,刘大官便自求多福罢。”她转身要走。 “青茗姑姑!”刘显赶紧叫住她,“您给小的指条路!” “你办错了事儿,理当受罚。” 刘显脸上也被鞭尾扫了好几下,脸也花了,他慌道:“小的甘愿受罚!只求姑姑给条路,小的定当为太后娘娘赴汤蹈火呀姑姑!” “那就看你之后的表现了。”青茗不咸不淡地说完,直接出门离去。 刘显一个没忍住,痛哭出声。进宫当太监的,有几个不是可怜人?多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愿意把儿子卖进宫来。太监堆里,一个比一个惨,刘显不巧,还真是那特别惨的。 他是被自己给卖进来的。 他家就在开封城外,家中原也有些许薄产。父亲是个秀才,他早年也读过书,还读得很不错,未来说不定也能考个举人当当。 只可惜他娘死得早,他爹娶了后娘。后娘自然看他不痛快,偏偏他亲爹死得也早。这可好了,他后娘趁他去镇上买纸笔时,卷了家中所有财产,带上她的儿女们,二话不说,直接跑了。等刘显回到家中,原本还抱希望于宅子与田地还在。隔日他才知晓,他那继母连这些都直接卖了。 他无法,正好碰到宫中选太监,一咬牙,净身进宫做了太监。并发誓,他这辈子定要混出名堂来。 可宫中哪有好混的?赵琮一个皇帝也不过如此。 刘显渐渐也就变得胆小如鼠起来,他最在意的便是他的都都知,此刻倒好,一撸到底。他也不知,他何处得罪了宝宁郡主,郡主二话不说,上来便抽他,抽完还将他关在暗房里关了一夜。他哭得一片狼藉,他的徒弟刘进给他磕了个头,直接道:“师父,小的以后不能孝敬您了!”说罢,他倒是直接溜了! 刘显哭得更厉害,从小带到大的徒弟原来是个白眼狼! 正在这个当口,屋里进来一人,刘显哭得哪还有空去看那是谁。 直到那人开口:“刘大官,小的给你送些药来。” 刘显一惊,抬眼一看,竟是那小太监吉祥。 宝慈殿离福宁殿并不远,赵琮慢悠悠地走了一会儿便已回到殿中。 福禄问:“陛下今日可要去后苑?” “不去。”赵琮迈过门槛,直接往正殿而去,他看了眼侧殿,说道,“你们将魏郡王府家的小郎君送回去罢,王叔他们怕是真的忘了。” “是。”福禄应下,吩咐人去做。他则跟着赵琮走进正殿,伺候着赵琮换了衣裳,又给他倒了茶,也不离去。 赵琮知他有话要说,挥手令其他人都出去。 福禄这才道:“陛下,那位侍卫的身份,已是查了出来。” 其实这事儿并不难查,孙太后虽说每岁皆为他换侍卫,就是怕他结识这些贵族子弟。但他要真去过问,哪有不清楚的?只是从前的赵琮过于消极,从未打探过。如今既然要过问,自然是能问得清清楚楚。 “他是哪家的郎君?” “他是武安侯家的六郎君,谢文睿。” “武安侯。”赵琮又念了一遍。 “正是。他是武安侯家唯一的嫡子,陛下有所不知,武安侯年近四十才得了这么一个嫡子。本该捧在手心里地养着,武安侯偏从小就带着那位六郎君拿刀、习武、骑马。” 武安侯是太祖封的,他们家祖先原是跟着太祖打过江山的。太祖登基后,却极为忌惮这些武将,一一将兵权收回,武将逐渐没落,武安侯府也逐渐没落。若不是福禄提及,赵琮其实也是不记得这位侯爷的。幸好他是跟着打天下的,太祖许他们家世袭罔替的爵位,是以武安侯也才能保得这个爵位。 如今听福禄这般说,谢家竟也不忘本,倒值得用一用。 赵琮道:“今日他可当值?” “无,三日后有他的班。” “待他进宫,便带来见朕。” “是!”赵琮愿意主动见其他人,哪怕只是个侍卫,福禄也觉欣喜,甚至兴奋。 “刘显那处,就别让他搬了,好好养着。养好后,让他去侍弄殿中花草,找个小太监盯着他。” “是。” 赵琮又吩咐了几件事,福禄一一应下,他便挥手让福禄下去。 福禄转身正要出正厅,一个小宫女急急走进来:“陛下!” 赵琮抬头看她:“何事?” “陛下,魏郡王府的小郎君他,他——”小宫女越急越说不出来。 “他如何?” 第12节 “婢子与茶喜姐姐得福大官的令,原本打算与几位侍卫一同送他回魏郡王府。他一听到魏郡王府便魇了般似的躲着婢子们,不让婢子碰他,茶喜姐姐稍稍碰到他,他竟然发起抖来!” 赵琮也没想到那可怜孩子竟然这般惧怕魏郡王府,他原本已经躺到了榻上,听闻此话,又穿上鞋,出门往侧殿去。 他甫一入侧殿,便听到了茶喜的哄劝声:“小郎君,婢子送您回家呀。” 他走进内室,茶喜见他来了,显然是松了口气,立刻行礼道:“陛下,小郎君不让婢子们近身。” 赵琮望向角落里缩着的赵十一。他原本是真不想多管这件闲事的,多一个人,便要多一分心。索性快刀斩乱麻,赶紧让福禄把人送走。 可此刻见到赵十一这般,他又有些不舍。 人长得好总归有好处,赵十一的眸子虽然死气沉沉,但真的是个很俊俏的孩子,即便是在遍出美人的赵氏皇室中,他也能排上前几。赵十一才十一岁,个子还未拔高,正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他躲在角落里,回头怯怯地看了赵琮一眼,赵琮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到了赵十一眼中的一点光芒。 他上辈子资助了不少贫困山区的学生,当时有个公益广告最出名,里面一个小女孩拿着笔,抬头望向镜头。小女孩的脸是脏兮兮的,眼眸却极为清透。那一眼,当年惊艳了多少人? 赵琮反正是每次看到那张照片,都忍不住眼酸。 此刻的赵十一,便给赵琮这种感觉。 他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多个人而已。反正殿中宫女、太监多的是,也不用他来带孩子。 况且,在后苑多亏赵十一被孙筱毓踢了一脚,否则他如何打王姑姑的脸?又如何将孙筱毓推出去?再如何打太后的脸,顺而引起魏郡王的注意?这般说来,赵十一还挺像一颗福星。 他直接道:“福禄,你去魏郡王府走一趟,告诉王叔,他们府中的小十一郎,朕留在宫中住几日。要王叔放心。” “是。”福禄向来是陛下说什么,便是什么。 赵琮又对茶喜道:“你跟着一起去,看看小郎君在家中可有使惯了的物什,一并带进宫来。” “是。”茶喜也应下。 “带上侍卫们,去吧。”赵琮挥手,他们均走出侧殿。 赵琮还站在原地,看向依然背对着他的赵十一,轻声道:“你暂且在宫中住着,便当陪朕。” 赵十一未有反应。 赵琮原本也当赵十一是个傻子,现在看来,赵十一怕是有自闭症,当然这是他上辈子的说法。如今这个时代,没有自闭症这种东西,在众人眼中,那便是个傻子。 可是赵世碂却知道他自己的名字如何写,一笔一划,丝毫不出错。 可见他能听懂人言,也能表达想法,只是他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魏郡王府于他而言,应是极为不安全的地方。 “你休息着,朕这便回去,休息几日,陪朕一起去听太傅讲课。”赵琮说完便转身离开,他故意走出声音,实际他绕出帘子后,便站在了隔窗后。 他观察着赵十一。 赵十一静默了会儿,果然回头急急看来,发现赵琮不在了之后,赵十一往前走了几步,面上一派茫然。 赵琮这才又走出来,面上漫上笑意,对赵十一说:“朕没走。” 赵十一将眼睛睁大,讶异地盯着他。 竟然有些可爱。 赵琮这时觉得赵十一还挺有意思的,留在宫里似乎也不错。 毕竟,宫中的日子其实真的有些难熬。 而魏郡王府内,大管家亲自将福禄与茶喜送出府。 魏郡王世子赵从德看向魏郡王:“父亲,这——” “陛下看上我们家的小十一,那是他的福分。”魏郡王装傻。 “父亲!”赵从德无奈,“您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何必要将那孩子留在宫里?要留也该留世元才是!”赵世元是他的嫡长子。 “陛下喜欢的是咱家小十一。” 赵从德性子有些火爆,他站起来道:“爹爹!您与我装什么?!在宫里您就是装晕,临出宫也特意没带上小十一,要不是昨日那么一出,您还记得您这个孙子?” 如他所言,魏郡王索性也不再装,他一拍桌子,脾气更爆:“也没见你记得你儿子!” “这怎能怪我?” “你都认不出自己的儿子,我这还隔着一代呢!” “既然这般,父亲,您到底如何想?难不成您还当真看好赵琮那个病秧子?我昨日里瞧他那模样,竟又比元月瞧见时瘦弱了不少,他指不定什么时候便去了!” “不看好他,看好孙太后那个老虔婆?!” “隔墙有耳!”赵从德不喜。 “你说赵琮要去了的时候,怎不知隔墙有耳?!”魏郡王也不喜,不过他平复片刻,又说道,“好歹宫里有个我家的人。赵琮平安亲政自是最好,若是万一——折了一个小十一也罢,世元是我们家资质最好的孩子,不能冒这险。” 赵从德以为他爹与他的想法完全不在统一战线上,想了想,到底没将打算说出口,只是道了句:“也罢,但愿赵琮能多熬几年。” 魏郡王则是再瞪了他一眼:“抽空多去宫中看看小十一,那孩子不容易!” “嘁,您是让我进宫多见见赵琮吧?” “张口闭口直呼大名,那是陛下!”魏郡王再拍桌子。 “您先自己改了吧!”赵从德说完,转身便离了正房。 魏郡王一阵好气,却也未与儿子硬呛。他皱眉坐在高椅上,他这个人虽胡闹,却格外直。在他看来,赵琮是先帝指定的,那便是正统。 况且,昨日赵琮的表现,也令他有了几分盼头。 陛下大了,也到了他们魏郡王府站队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赵十一:感谢你们忘记我之恩,省事儿了[冷漠]。 第12章 赵世碂却不由想:赵琮真是个傻子。 赵从德从正房出来,原本想出府,却突然想到了单氏。 单氏便是赵世碂的生母,是他当初硬抢回来的美人。当初还有御史要告他,先帝向来宽待宗室,大手一挥,直接略过了这件事。单氏是真的生得好,否则一个卖炊饼的普通娘子,哪里能入他的眼? 正是因为太过美貌,他打马经过,一眼瞧中,次日便抢进了府中。 待到几日之后,他才知晓单氏竟是有丈夫的。但那也无妨,他向来胡闹。他很是宠了单氏好一阵子,偏偏单氏总是不给他笑脸。最初还觉得有意思,毕竟府中哪个女人不是哄着他转?唯有那单氏,总是冷冰冰地瞧他,一副瞧他不起的模样,还带着十足的审视。 但时间稍长,这份冷冰冰就没了意思,他是皇族男子,自然需要的还是美人们的围绕。没多久,他便把单氏忘了,待到单氏生下孩子后,他也不记得是哪个在他耳旁吹风,说那孩子血统不纯的事儿。 其实他知道那是胡说八道,小十一是足月生产的,时间不会有错。况且单氏那丈夫他也见过,小十一与那人没有半分相像,小十一一看便是赵家人。但他当初厌烦单氏,倒受那番话的影响,再加之他府中的孩子实在太多。 渐渐地,他便彻底将这对母子抛到了脑后。 他在后院中绕了一圈,没个方向,二管家问道:“世子,您要去哪处?” “单氏住在何处?” 二管家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单氏是谁,他立即道:“她住在秋落院呢!” 这名字一听就是个不吉利的,也的确不吉利,在府中最为偏僻的地方,末等丫鬟们都懒得去的地方。赵从德却兴致冲冲地往那处走去,绕了许久才到。一进院门,他便瞧见一个月白色背影。背影瘦削却柔弱,偏偏又有一丝坚韧。 赵从德肚里墨水不多,但这么一刻,他脑中的确转过许多个词语。 他嗓子有些干,不由自主便叫道:“宸娘——”叫完后,他也有些怔愣,他也没想到,他还记得单氏的闺名——单宸。 那人确是单氏,她愣了愣,缓缓转身。一张清淡雅致的脸,如穿过薄雾的月光,洒遍了赵从德所能看到的每一处。 赵琮却还在“逗”赵十一,在他看来,他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他真把自己当赵十一的叔父了。 可是在赵世碂看来,这真的是难以演下去。 因为,在赵世碂自己看来,他也是个年岁很大的人。虽说他也觉得他靠装傻,哄骗赵琮的同情心,进而留在宫中,好在赵琮死时近水楼台先得月,是一件很不齿的事。 可若他是个好人,前世也当不了皇帝。 唯有一点,他忽略了赵宗宁这只黄雀,不,赵宗宁那是真凤凰。 否则他便是赢到最后的那个人。 既然他重活一世,有近路可走,他为何不走? 他只好硬着头皮被赵琮“哄”,心中却想着,待赵琮死后,他好好陪孙太后他们每个人玩一场,也当是为赵琮报了仇,不枉赵琮待他的这份真心。 是的,他完全感受得到,以及看得到,赵琮这份心意。 他装害怕,回头看赵琮时,他甚至以为赵琮下一秒便要落泪。 赵琮也太好哄了。 而前世里,几乎没有人记得赵琮这个人,尽管他是皇帝。 他是王府嫡长子,生得并不安静,却死得那样安静。他短暂的一辈子中,最风光的一次,便是三岁被抱进宫时。前世里,他也是十岁登基,但身子比这世还弱,登基大典他只坐了一会儿,便被抬了下去。 之后,直到这位皇帝静静死去,也未有人再见过他。 若不是赵宗宁的那番话,他也想不起这个小皇帝。 他望着面前哄他吃糕的赵琮,到底觉得他可怜,给面子地张口咬了一口。 赵琮笑了起来,眼睛微微眯起,问他:“好吃吗?” 赵琮的眸子,颜色很浅。他们坐在侧殿的正厅内,屋外的阳光直直地照进来,将赵琮的眸子照得犹如刚凝成的琥珀一般。 赵世碂不知不觉地点点头,说:“好吃。” 赵琮却睁大了眼睛,随后感叹道:“总算是与朕说话了!”说罢,他居然还一脸的欣慰。 赵世碂却不由想:赵琮真是个傻子。 染陶走了进来,见到这幅场景,笑道:“陛下在与小郎君说话呢?” 赵琮见她来了,高兴道:“他刚刚的确开口说话了!” 染陶笑出声来,陛下一个人在宫中实在有些寂寞,这位小郎君留下来其实也不错,总归也是多了一个伴。她笑盈盈地看向赵世碂,问道:“小郎君,喜欢吃些什么?婢子给您做啊。” 赵世碂自然是没有接话。 赵琮又笑:“他只跟朕说话!” “是呢,陛下这般好,谁都喜爱。” 赵琮笑得更深,又问:“郡主回去了?” “婢子亲眼见郡主坐上马车的,陛下放心。” 赵琮点头。 第13节 “陛下——” “何事?”赵琮见染陶有些犹豫,不在意道,“你直说便是。”赵十一是个自闭症儿童,没什么好忌讳的。 “婢子送郡主出宫时,遇到了林姑姑她们一行人。” “林姑姑?” “是,陛下之前见过的,她领着的是进宫的秀女——” 赵琮原本是真不在意,他瞄了赵世碂一眼,却见对方也盯着他看,他突然就有些不自在,这才是个孩子呢。 他起身道:“回去说。” “是。” 他回身摸了摸赵十一的脑袋:“晚些与朕一同用晚膳。”他又将茶喜叫进来,“你伺候小郎君歇个觉。” 茶喜应下。 “侧殿可配了太监?” “陛下,配了的。” 赵琮也未细问,这些事,他信得过殿中的人。他再对赵十一笑了笑,便带着染陶离去。 茶喜伺候赵十一躺到床上,拉好帐幔才出去。 赵十一却还在想着染陶要说的话,是什么话?据他所知,前世里,赵琮到死都未娶。难道这辈子还要娶了人不成?孙太后也舍得让赵琮娶其他人,生下非孙家后代的皇子? 更何况,赵琮那身子骨能生孩子吗? 正思索着,帐幔外传来脚步声,吉祥小声问道:“郎君,您可在睡?” 赵十一利索地坐了起来,不复半分痴傻,声音清越:“进来说。” 吉祥进来磕了个头,说道:“刘显如今无人管,小的奉郎君之命,去看了他,他对小的感激得很。” “继续这样便是。” 吉祥其实也有疑问,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个刘显身上到底有何不一般,竟要这般对待?但他自然不会多问,做好郎君吩咐的事便是。赵世碂又交代了他些许事情,他才静静退下。 正殿中,赵琮坐在榻上。 染陶则站着,说道:“郡主要婢子告诉陛下,说那位钱家二娘子,很好。” “钱家?”赵琮再问,“中书侍郎钱商钱明仪?” 染陶这才想起一桩事儿来,那日在后苑,主动上来辨认的相公,似乎便是这位钱商钱侍郎! “陛下,便是他!” 赵琮眉头一挑,看来朝中对他有信心的人还不少哪。 但问题也来了,他难道一定要纳妃子? 他上辈子是个断袖啊。 刚推走一个皇后,妃子又要来了? 染陶又道:“陛下,诸位大人家的小娘子们入宫已近三个月,太后向来是懒得管这些,您看——” 染陶他们自然是希望他早点纳妃,纳妃其实也是一个信号,告知众人,他赵琮已真正长大。更何况,纳了妃子,也能获得更多人脉。例如眼前这位钱家二娘子,连赵宗宁都说她好。 赵琮倒真的清楚钱家的情形,钱家出过两位宰相,一位是钱商,另一位是他的父亲。先帝在世时,更是封钱商的父亲为文明阁大学士。且别看钱家是这么个姓,钱商还名商,他们家是正经的读书人家。 钱家已过世的老太爷,可是当年太祖亲自点的第一位状元,太祖时候,科举还未成型,一年才得几个进士?他家老太爷能被点为状元,是真有本事的。最奇的是,这位老太爷考中状元后,官也不做,掉头便去老家种田。 太祖看重文人,留了两次,也没用。 太祖也未气,反倒把他召进宫中聊了几回,聊过以后,更是大赞他。之后,当真放了那位老太爷回家种田。 好在钱家后代个个都是读书的好料子,虽再未出过状元,但进士不在话下。也没再出过如钱老太爷那般的人,个个顺顺当当地入了仕。太祖还特地留话给后代,要他们好好待钱家。 可以说,钱家十分清,也十分贵。 赵宗宁的政治思维十分敏锐,钱商也不比她差。 那日在后苑,钱商上前来搭话,本就暗含深意。 赵琮低头摆弄着茶盏,只要有人,便离不开这些关系网。他若是强大无敌也便罢了,偏偏他此刻并不是,若想拉下孙太后,还真的要靠这关系网。 “陛下……”染陶小声唤他,欲言又止。 他抬头,见染陶眉间暗藏的忧虑。他又暗叹一口气,倒是成天让她们担忧了。他知道,赵宗宁也好,染陶也好,便是福禄,都希望他能赶紧纳了那位钱家的二娘子,省得孙太后那边又有波折。 皇后的位子,孙太后是不会轻易放手的,但其他妃子,他们还能争取。 而身在这样的时代,又是皇帝,妃子肯定是要纳的。 作者有话要说: 赵琮:赵十一这个可爱的傻子[高兴][捡到宝][突然兴奋][宠溺]。 赵十一:赵琮这个可怜的傻子[冷漠][冷漠][冷漠][冷漠]。 赵琮:说谁身子骨不好呢!!![生气] 赵十一:……[冷漠] 第13章 他本不是善于应对关心的人。 纳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近来天热,赵琮打算等立秋后再与孙太后商讨此事。 三日之后,是端午,也是谢文睿进宫当值的日子。 由太祖开始,皇帝便宽待各位大臣与宗室子弟,赵琮自然也要继承这传统。往日,他管得并不多,有孙太后打点这些。他顶多就是令福禄去几位郡王府送些节庆礼品。 这一回,他却不打算继续这般,身边的下人也好,宫外的妹子也好,都在担忧着他。他若依然混沌度日,便有些说不过去。 他早就令染陶准备好了东西,清早,福禄便带上小太监出门去各府赏东西。除了郡王府、国公府、侯府,还有许多大臣的府邸。 这送礼也有技巧,他若真送些真金白银,怕是又要令孙太后膈应。他倒不是怕孙太后,只是时机还未到,何必徒增麻烦。 他送的只是些吃食与端午惯用的小玩意儿,有他殿中膳房内的宫女们前日便裹好的白米粽子,还有小宫女们亲手编织的百索。她们又将紫苏、木瓜与菖蒲切成细丝,与香药一起拌了拌,装到梅红匣子中。 匣子在院中摞了三列,霞光下甚是好看。 赵琮亲自查看一回后,点了头,福禄才带人搬着东西离去。 赵琮看他们离去,对染陶道:“你将我们殿中的粽子也送些去太后那处,就说朕身子不适,晚些再去瞧她。” 染陶应下,转身也去忙。 赵琮接着正要往侧殿去,赵十一已从连接着正殿、侧殿的游廊中走来,两人恰好碰了个对面。 赵琮身后唯有几个小宫女与太监,赵十一身后跟着吉祥与茶喜。茶喜见到他,高兴地行礼:“陛下!小郎君醒来梳洗好,便着急往外走,这是想您哪!” 吉祥也默不作声地行礼,唯有赵十一傻呆呆地依然站着。 能被他留在宫里,肯定得是他喜欢的,宫女们知道这个道理,话也挑好听的说。 不过赵琮看了赵十一一眼,倒是认为茶喜也没瞎说。 自闭症儿童,赵世碂小朋友看到他,虽依然呆,眸子却的确亮了亮。端午是要穿新衣的,他是皇帝,每日都有新衣穿,况且也已十六岁,不在意这个。但赵世碂吃过不少苦,又才十一岁,赵琮两日前便让人赶工给他制了几身新衣裳。 前几日,茶喜去魏郡王府收拾赵世碂的东西时,茶喜一个小宫女都差点没落下泪来。小郎君在魏郡王府过的到底是些什么日子呀!与其他几位小郎君一起挤在一个院子中,他的屋子偏又最小,走进去,竟是连她一个宫女的屋子都不如。屋内倒是有个小丫鬟,十岁还不到,又能做些什么? 陛下交代她收拾些使惯了的物什带回宫,她找了许久,除了几身稍新的衣服外,竟是什么也没了。就那衣服,虽新,却也旧。新是因为鲜少上身,偏偏都是旧年里头的料子。 哪家小郎君这般可怜? 她回来,便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了赵琮。 赵琮又狠狠地心疼了一番。他这辈子暂时活得很弱,也挺窝囊,碰到比他更弱的,他就特别看不下去,看到就难受。 今日,赵十一穿了新衣,瞧起来人也康健了不少。 最初见到时,赵十一比身子不好的他还瘦,躺在床上,可怜巴巴的模样。 宫女们亲手给赵十一缝的衣裳,赵琮库里的好料子多得是,一匹四织绞罗也就给他做了一件衫袍穿,镶了银丝线钩的边。 赵十一在茶喜等人的伺候下穿上新衣时,他也有些不自在。 他上辈子就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也从未穿过红色,哪怕是他当上皇帝后。登基后,朝内外正是一片混乱时,他忙着扩充后宫,忙着管理朝政,忙着处理各项事务,生活起居格外草率。 而这皇帝,他只当一个月便死了。 这份不自在,在赵琮打量他时,变得更深。 “这衣服不错,谁制的?”赵琮问。 茶喜喜滋滋地应道:“是婢子!” “好!再赏茶喜!” “多谢陛下!陛下万福!”茶喜格外嘴甜,笑着又行了个礼。 赵琮则笑着朝赵十一伸手:“走,随朕去用早膳。” 赵十一看了看赵琮的手,双手依然缩在袖中。 赵琮也未生气,只是自然地又收回手,转身先往前走去。 赵十一这才跟上他,茶喜小声提点道:“小郎君,陛下喜爱您,您也当乖巧才是!您可不能惹了陛下生气呀!”茶喜这几日伺候他,知道他虽有些傻笨,不说话,却是听得懂人话的。 茶喜也是好心。 赵十一明白。 他两世加起来,在遇到赵琮前,关心他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他娘,另一个是他大姐,赵世晴。遇到赵琮后,倒是接收到了各式各样的关心。尽管全因赵琮而起,赵十一却觉得有些别扭。 他本不是善于应对关心的人。 就例如赵琮,不仅傻,还对他太好。他不知该如何去面对赵琮对他过好的好。在他看来,人与人之间,有利益,才有往来,也才有好与坏。可他与赵琮,明明什么也没有。 他对赵琮还不安好心,毕竟他故意惹怒家中兄弟,装醉被扔进后苑,再特意引得孙筱毓惊呼出声,以及想尽办法留在宫内,唯一目的便是等着赵琮死,好抢他的皇位。 他跟在赵琮身后,想着这些黯淡的事情。 哪里知道赵琮还在笑呢,笑得清朗,赵琮以为赵十一是在害羞。 谢文睿在殿外站了片刻,随着小宫女走进正厅时,赵琮正与赵十一说话:“明日你随朕去崇政殿,太傅与几位大学士都极有意思,你听着便是——”话说到一半,赵琮回头看来。 “参见陛下!”谢文睿立即行礼。他心中也有些忐忑,今日一来宫中,便有小黄门叫他来见陛下。那日在后苑出头,并非他本意。他回去后也与父亲仔细说了一番,父亲倒说这是他们谢家的机会。 第14节 他暗吸一口气,低头等着赵琮的话。 先头陛下说话的对象,他知道是谁。如今京城里都传遍了,陛下喜爱魏郡王府的小十一郎,留在宫中亲自教导。连带着,这位小十一郎的生母在王府中都再度复宠。 魏郡王府的态度足以影响许多人家,换句话说,连向来闷不做声的魏郡王府都亲近起陛下来,他们还要干等着?毕竟不是每户人家都跟孙家似的,有大心思,又有孙太后坐镇。 但他们也不是都跟魏郡王似的,即便站错了,也没人敢拿这位老郡王如何。 他们武安侯府已是渐渐没落,谢文睿是想振兴家门的。他父亲也说,做事便是要搏一搏,他们先祖便是拼出命跟着太祖搏了一回,才搏得这个侯爵。 好歹,他们家与魏郡王府还连着亲,关键时刻也能救上一救。 谢文睿在肚里想了几回要说的话,只等赵琮发问。 赵琮望着面前颇为紧张的谢文睿,福禄早说了,这位郎君才十八岁,也就比他大了两岁而已。 只不过人家那是真正的十八岁,此刻站在他面前有些忐忑也属正常。 他想罢,笑道:“文睿请起。” 谢文睿一听到这句话,心中大松一口气。他又道了声谢,直起了腰,却也不敢抬头看赵琮。 说来可笑,赵琮登基已六年,他们其实连赵琮具体长什么模样都不知。 毕竟赵琮鲜少露面,即便露面,他们也不能直面天颜。他虽是赵琮的侍卫,却也是今年才调来,三日轮一班。见到的次数本就不多,他又仅仅是侍卫。 其实他十分好奇赵琮的模样,他余光只瞄见面前的榻上坐了两人,均身穿红色衣服。 “文睿坐下说话。” 他这般想着,赵琮却直接要他坐下。谢文睿自然是不敢,正要推辞。 “福禄。”赵琮又叫,“你给六郎君搬张高椅来,请他坐。” 谢文睿没想到陛下这么温和,他的额头顿时沁出了汗意。 “陛下,臣站着便好!” 赵琮又笑了声:“朕与你是君臣,不必如此,文睿也放宽心。” 福禄将椅子搬到他身后,请他坐,谢文睿晕乎乎地直接坐了下来。 “朕是很可怕吗?”赵琮突然又问。 谢文睿一吓,立刻又站了起来。 赵琮道:“瞧把你吓的,福禄,你扶六郎君坐下。” 福禄上前,说道:“六郎君请坐,陛下说那番话,是嫌您都不敢看他一眼呢!” 谢文睿听到这话,一愣,随后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首先,他便看到一张精致的脸庞。说句大不敬的话,比许多小娘子都生得好。谢文睿的脸一红,又要低头。 “福禄快抬起他的脸,怎么一瞧见朕便要低头。” 福禄笑着凑趣道:“六郎君,陛下都发话了,您瞧您?” 谢文睿不好意思地再度抬起头来,又看了眼赵琮,这一回他没有再低头。他又瞄了眼赵琮身边的人,自然便是那位突然名满京城的小十一郎。倒也是个俊俏的长相,只是看起来的确有些呆。 赵琮见他打量得差不多,也不再忐忑,对福禄道:“你带小郎君去侧殿休息。” 这便是要单独与谢文睿说话。 福禄行了一礼,上前请赵十一。赵世碂不想走,他想看看这个病秧子小皇帝要跟谢文睿说些什么。谢家算是硬气人家,前世里投靠了他,也很得他用,他很好奇。 但福禄上前来请他,赵琮也明摆着不让他留下来,他作为一个“傻子”,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福禄走。 第14章 他得更小心。 厅中只剩赵琮与谢文睿两人。 赵琮倒没急着说话,他喝了几口茶,静了会儿,才道:“那日在后苑中,朕看文睿答得痛快,还当文睿是个痛快人。怎的今日却这般不自在。” 谢文睿又要站起来。 “你瞧,朕说一句,你便要起身。” 谢文睿顿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赵琮笑出声:“坐下吧,朕想与你好好说话。” “谢陛下。”谢文睿坐得更直了些,也敢再抬头看赵琮。 “便该这般才是。”赵琮赞了句。 谢文睿这才算踏实下来。 “那日,你说你家中表姐嫁入了魏郡王府,不知嫁的是哪位郎君?” “陛下,臣的三表姐嫁的是魏郡王世子的嫡次子,他们家的小五郎君。” “不知文睿的表姐是哪家?” “臣的姨父蔡雍目前领着‘判礼部事’的差事。” 不是什么大官,却是很重要的差事。孙太后临朝听政,却又无权更改官制,她也不敢改。如今,朝中的官制那是一塌糊涂。就说礼部的事儿,礼部明明已单独列为一部,偏偏他们又保留太祖时候留下的礼院,一味死守所谓的祖宗规矩。 机构重复,官员也重复。 那么多办完差事回京的官员,日日坐在家中只能苦等着再分派差事下来。 赵琮想到他亲政后要做的事,再觉头疼。 不过这判礼部事当真不错,科举的事便是他来管。不才如赵琮,亲政后,便打算首先拿科举开刀。孙太后临朝后,因身份所致,连殿试都已取消,集英殿已经空了六年。 他想罢,笑着与谢文睿又说了许多看似家常话实际全是在摸根摸底的话。 谢文睿的父亲是个武将,家中有侯爵,无须考科举便能走仕途。他也不是读书的料,幼年开蒙后,上学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事儿。她的母亲疼他,舍不得他吃苦,那书不读便不读。 谢文睿于武学上有些本事,一心奔着武官而去的。虽说如今朝中太平,皇帝向来轻武,但说不得哪天便要打仗,他也能争个军功。 他心思纯澈,不敌赵琮,被赵琮套话套得那是干干净净,连他家中几位姐姐分别嫁于何处的事都说了。便是他娘已经开始为他相小娘子的事,他都一并告诉了赵琮。 赵琮与他说了近两个时辰的话,才令他出去继续当值。 他还道:“文睿啊,日后,有些事,朕还需要你来做。” 谢文睿早被赵琮的人才与性子所折服,立即行礼道:“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所能!” 赵琮叫染陶送他出去:“到了换班的时间,染陶你亲自拿些粽子,让文睿带回家。”说罢,他又道,“早间,福禄送了些节庆吃食到你府中。这与那些不同,是朕吃着觉得不错的。” 谢文睿顿时感动得眼红起来,陛下自己吃的东西都给了他! 他知道,陛下在宫中不如意。但陛下是个有大志向的,他看得出来。他的确愿意为这样的官家效忠效力,他们为人臣子,为家族为己之外,谁不盼着遇到一位明君? 而他正是热血最为澎湃的年纪。 如今的朝政被孙太后搞得乌烟瘴气,幸好陛下要亲政了! 他感动非凡地离开了福宁殿,出门的路上,他还抹了抹眼睛。 染陶也劝了他几句。 坐在游廊长椅上,看似发呆,实际在观察的赵十一,目睹了这一切。 他不禁好奇,赵琮那个傻子说了什么,竟把谢文睿这个出了名的大呆子感动成这样。 只可惜他听不到。 换完班,谢文睿便兴致冲冲地回到府中。他连衣服都赶不及换,匆匆去了他父亲的书房内。 他的父亲谢致远见他这样,微愠道:“这是什么样子!” “父亲!”谢文睿激动地直接走到他面前,“今日陛下召见了我!” 谢致远挑眉,谢文睿将今日所发生的事一一说了遍,最后总结道:“陛下当真是位明君!” 谢致远暗想,是否真为明君还待观察,但可以确认,陛下哄人的本事倒是不少。随便问问,就把家底子全掏出去了! 他瞧着他家暗乐的傻小子,说道:“如你所说,官家确与传言中不同,也难怪魏郡王那个老滑头也探出了脑袋。” “可不是!都说陛下木讷、傻,儿子以为,那定是孙太后故意传出的胡乱消息!” “哼!孙家狼子野心。” “父亲,陛下说待他亲政,便提拔儿子——” 谢致远打断他的话:“莫要贪了眼前利益!” “儿子知道!儿子不在意官职、官位,只是陛下既然信我,儿子定当竭尽全力!” 谢致远看着已有他高的儿子,也觉欣慰。也好在,宫中官家还值得为此搏一搏。他鼓励道:“你好好办官家吩咐下来的差事。” “眼下陛下便有事交代于我!” “何事?” 谢文睿兴奋道:“陛下令我去帮他买今年新出的词册!” “……”谢致远突然觉得,他对宫中官家的信任,似乎来得太早太草率。 赵琮说了一下午的话,不中用的身子便有些疲惫。 他挥退下人,靠在榻上闭眼沉思,边休息边想那纷繁的朝中事。 忽闻有声响,他睁眼,只见赵十一绕过隔窗走了进来。染陶急急跟在他身后,说道:“陛下!婢子拦不住。” “无妨。”赵琮撑起上半身,问赵十一,“来找朕有事?” 赵十一走到面前,直直杵着,也不说话。 赵琮不指望他说话,便懒懒伸出手:“说吧。” 赵十一在他手心里写了个“粽”字。 赵琮好笑:“是要吃粽子?” 赵十一盯着他,眸子亮了亮。 “染陶,你给小郎君拿些粽子来。” “陛下,粽子吃多了积食。您与谢六郎说话时,小郎君已经吃了两个,万不能再吃了!晚膳还未用呢。” “不得了,这么喜欢吃粽子?”赵琮听闻此话,好笑地看他。 第15节 赵十一又在赵琮手心写字:侍卫。 “侍卫?”赵琮想了想,又问,“你想吃给侍卫的粽子?” 赵十一矜持地微微一点头,他想套些话,想知道赵琮到底跟谢文睿说了什么。谢文睿是他的大将,他不舍得送给赵琮用。偏偏他开始装过了,贸然开口说话,定会令赵琮起疑,只能想到这个笨法子。 染陶这时恍然道:“难怪!” “嗯?”赵琮诧异。 染陶忍俊不禁:“婢子给谢六郎拿粽子时,小郎君正在游廊里坐着呢,怕是正好瞧见了,以为那是什么好东西呢!” 赵琮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伸手摸摸赵十一尚瘦削的脸:“是不是这般?” 赵十一不满地抿了抿嘴。 赵琮却笑得更甚,他道:“竟是个小馋猫。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与你吃的是一样的。那是个差事办得好的侍卫,朕才赏了他。” 赵十一却依然盯着他。是办了什么好差事?难不成是因为那天在后苑里认出了他?谢文睿一眼便认出了他,他还当这辈子能继续全了君臣之谊,哪料被赵琮截胡。 “你还盯着朕瞧?”赵琮无奈捂脸,“罢了罢了,再给他吃半个吧,染陶。” “陛下——”染陶不愿。 “只半个。”赵琮帮他求情。 染陶犹豫了会儿,勉强道:“只能半个。” 赵琮反过手来,出其不意地拉住赵十一的手,笑道:“只吃半个好不好?” 赵十一此时到底才十一岁,又要装傻,心中再有猛虎也无法放出。他的手还小,刚好被赵琮包在手里。 他的手心忽然便盈满湿意,均是汗。他顿时忘记了谢文睿的事儿。 赵琮却又放开了他的手:“染陶,你带小郎君去吃粽子。白米的凉粽,蘸桂花糖最好吃。” “哪用陛下您说,小郎君专挑白米的吃。” 赵琮又笑了起来。 “陛下何时用膳?” “朕去宝慈殿一趟,晚膳许是在那处用。你留着,福禄陪朕去。” “应当的。”染陶点头,还未到与孙太后撕破脸的时候,今日毕竟是端午,总要去问安。 可待赵琮换好衣服,还未出殿门,宝慈殿来了大太监,恭敬道:“太后娘娘令小的来说,今日天热,陛下要照顾魏郡王府的小郎君,本就辛苦,不必再去宝慈殿,娘娘也打算早些歇息。娘娘还说,陛下殿中的粽子格外软糯。小的也奉命带来了宝慈殿的粽子,是娘娘吃着觉得味道好的。给陛下与小郎君尝个鲜。” “娘娘用了粽子?” “禀陛下,娘娘用了半个。” “甚好。”赵琮又问,“不知孙大娘子何时离京?” “娘娘说,大娘子过完端午再去宋州。” 赵琮点头:“去吧,也请娘娘好生休息,夏日天热,娘娘也应少用冰。等娘娘空了,朕带小郎君一同去给娘娘请安。” “是。”大太监规规矩矩地行礼离去。 赵十一还未走,依然是暗中观察,赵琮一副十分尊重孙太后的模样,他竟看不出到底是真是假。 赵琮却淡然自若,并回头看他:“这下可好了,朕与你一同用晚膳。” 染陶吩咐宫女们去准备,茶喜带着赵十一下去洗手。 赵十一临绕出隔窗前,听到染陶道:“不知魏郡王府的事,太后如何处置?拖了好几日,也未见有动静。我们殿中多了位小郎君,她竟然今日才派人来过问……” 接下来的话,他没听到,却不由想到,这个染陶倒是有些机智的。 赵琮到底命比他好,身边的宫女、太监都是聪颖的,更别说宫外那个凤凰转世的亲妹妹。 他得更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 赵十一:[暗中观察][冷漠][暗中观察]。 第15章 老滑头魏郡王,竟然站队了! 孙太后倒也未让他们等太久。 孙筱毓离开东京没几日,燕国公孙博勋亲自带着世子孙沣,也就是孙筱毓的父亲,去魏郡王府赔礼。魏郡王府大门大开,大管家亲自将二人迎进去。 孙家再得意,在魏郡王面前也捞不着好处。魏郡王继续装疯卖傻,就是要气他们孙家,说着“不如让我家小郎君娶了你家小娘子”的话。 孙沣不如他的父亲,到底气不过,讽刺道:“我家大娘子,配不上小十一郎君,小十一郎君多厉害,哄得陛下那般人物,也要将他留在宫里呢。”不但嘲笑小十一,更是暗暗嘲讽赵琮。 把魏郡王气得差点没喘上气来。本来他以为,事发的隔日,孙太后便会让孙家来给他赔礼道歉,等到今天也就罢了。他也让家中把大门打开,大管家也去亲自迎接了。 可这孙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当着他的面,就敢嘲笑他家人,还敢嘲笑赵琮!孙家算个什么东西?!魏郡王不高兴,他可是他太祖大爹爹亲自教导的孙子,他不高兴了,直接将脸一拉,茶盏一放:“送客!” 孙博勋立刻起身作揖:“我的王爷哎!善水他这个狗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您何必与他置气!我在这里,给王爷您赔礼道歉!”善水是孙沣的字。 魏郡王不搭理他们。 还是赵从德好说歹说,才将他的亲爹给劝好。 恰在此时,宫中来人,孙太后跟前的大太监与女官亲自送礼来。这是孙太后另外送来的赔礼,大太监还传了孙太后的口谕,上上下下一起,总算是把魏郡王的毛暂时给捋顺了。 孙沣一出王府门,回身就想一声“呸”,到底记得自己的身份,只是冷着脸爬上了马。不管身后的父亲,他抽了一鞭,直接快马而去。 孙博勋看得直皱眉,这孙家,光靠他跟太后顶着,后辈子孙个顶个的不中用,他们挣再多,又有什么用处?!话说得难听点,就算太后真的能篡位,当成了女皇帝,又能在位多久? 他真是脑袋被驴踢了,今天带这个狗东西一起来魏郡王府! 魏郡王却还是不舒坦,孙善水那个狗东西敢当面不给他面子。 孙太后给他再多的面子,他也不痛快,再者,他何时需要被一个太后给面子?他们赵家居然被孙家的一个毫无用处的纨绔打脸。 他思索片刻,站起来便往外去,大管家赶紧问道:“王爷这是?” 魏郡王冷笑:“去宫中谢恩!” “用不用叫上世子?” 魏郡王继续冷笑:“他成日里在后宅胡闹,莫管他!” 大管家应声,陪他出门。 魏郡王是王爷,可以带一人进宫。 他由东华门入宫,因未提前通报,见到守门的太监,不待大管家说话,他直接道:“本王要见陛下,请代为通报。”他说话倒难得客气,算是给赵琮一个面子。 大管家傻眼,他以为他们王爷进宫是来谢太后恩的! 守门的太监更傻眼,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进宫来,先去拜见陛下,而不是太后! 魏郡王脸一虎:“本王说话竟无用?!” 小太监磕了个头,慌忙爬起来便急急往福宁殿跑去。 “王爷。”大管家出声。 “哼!这天色要变了!”魏郡王冷笑,他往前走去。 想打他的脸,打他们赵家的脸,也看看他魏郡王是不是答应。 更有机灵的小太监跑去了宝慈殿,通报了这件事。 今日有小朝会,孙太后起得很早。朝会散后,孙太后又在延和殿处理了半日政事。孙太后正累,靠在引枕上闭眼休息,小宫女给她捏着腿。 青茗突然大步走进来,急道:“娘娘!” 孙太后立刻睁眼,青茗向来知礼,少有这样的时刻。 她凤眼一眯:“何事。” “魏郡王进宫来谢恩。” “那引来便是,我这就起身换衣。” “娘娘,魏郡王,去了福宁殿……” 孙太后是真真怔愣住了。 自先帝过世,她临朝听政以来,这是头一回,有人略过她,先去了赵琮那处。 这个人,还是魏郡王,是先帝的大哥。 青茗见她呆愣,吓得上前拿起茶盏道:“娘娘,您喝些水。” 孙太后面无表情,接过茶盏,却未喝。 半晌之后,她狠狠地将茶盏摔到了地上。 瓷器破裂的清脆声中,青茗为首的宫女跪了一地。 赵琮今日带赵十一去上课了,下了课,他又带赵十一去后苑。 午膳是直接摆在后苑的亭子里的。 往日赵琮均是一个人坐在亭中看书、静坐,陪着的人虽是一堆,却个个都站着。他从小在宫中长大,最初身边只有一个染陶,这也是运气好。初时他刚进宫,孙太后无太多的心思,正经为他挑了宫女,染陶是里边最出挑的,也是对他最好的。他登基后,便直接封染陶当女官。 后来才多了一个福禄。染陶、福禄待他极好,但到底主仆有别。他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孤单,是真正的孤单,哪怕他有上辈子的心智,也觉孤单。前世里他喜静,是因所处的环境太过热闹,也有太多的人围绕着他。 这辈子倒是清静了,却是清静过了。 先帝病重那一年,孙太后格外防他,他至今都记得,那一年,他可能顶多就说了几十句话。除了染陶与殿中宫女,他几乎从来见不到外人。孙太后管着后宫,谁也不来见他,他也见不了谁。 这兴许也是他终究留下赵世碂的原因。 尤其当他看赵世碂埋头苦吃饭的时候,他身子不好,即便用膳也讲究慢条斯理,还吃得不多。但他喜欢看赵世碂吃,吃得痛快,吃相能反应性格与人生态度。 只可惜赵世碂也许不懂这些。 但他想拥有这样的人生,却没有。 他不由再伸手摸了摸赵世碂的头,心道:但愿这位自闭症小朋友能一辈子这般痛快而单纯、快乐地生活下去。 在他能护着的时候,他也会好好地护着。 赵世碂不解地抬头看他。 他笑道:“无事,继续吃吧。” 第16节 魏郡王来时,赵琮在歇午觉。 端午过后,他的生活总算又恢复到往日规律,早起上课,午后歇觉,醒来看书。只除了多一个自闭症儿童。 魏郡王站在福宁殿前,却突觉心酸。 赵琮明明是当朝天子,无论召见谁,无论谁要求见,应当皆在垂拱殿,在崇政殿。但到了赵琮这里,竟然只能在他的寝殿相见! 堂堂大宋皇帝,竟然只能在寝殿相见! 魏郡王不由叹息。他不比安定郡王,也不比先帝。虽都是太祖的孙子,但安定郡王与先帝的祖母是皇后,他的祖母只是一个昭仪。好在他是长孙,太祖待他很好。 先帝与安定郡王还未来得及长大,太祖便已去。他自知无天分,对皇位毫无觊觎之心。况且本朝注重规矩,注重正统。他自觉做一个逍遥王爷挺乐哉,先帝登基前,有位皇弟造反,还未成功便被禁军斩杀。 他没好意思说,他当时快吓坏了。 因为是他偷偷告知先帝,那位兄弟有谋反之心的。 他亲眼见那位弟弟被杀,虽不是同母所生,到底骇人。 他其实一直也不是个胆大之人,但他为了正统,为了一些私心,终究做了一些大胆之事。也因此,先帝一直很敬重他。安定郡王是他看着长大的,要他说,安定郡王的死因很突兀。 一个郡王,说是亲征,哪能真要他上战场杀人? 哪会那么容易便死? 但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偏偏那时候先帝也病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也无人去查这事儿。赵琮与赵宗宁那时均还小,顶什么用?礼官急急地便将安定郡王下葬了。 他岁数大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就当给不成器的子孙积福。他们府里没比燕国公府好上多少,赵从德也是个没出息的,与孙沣那也就是不分上下,整日只知混在美人堆里。儿子没教好,是他的罪过。 但儿子已教成这般,他还能如何?只能尽力保他们平安。 可是孙太后与孙家这般做派,他是真忍不下去了。 他既然当初能助先帝登基,如今也能护得赵琮平安亲政。 赵琮再没出息,也是他侄子。 他还记得安定郡王幼时,跟在他后头叫“大哥”的模样。 他再度叹气。 大管家见他只是叹气,不说话,也不进去,不由道:“王爷?” “进去吧。” 魏郡王头一回,踏入了住着赵琮的福宁殿。 赵琮从睡梦中被染陶唤醒,他迷迷糊糊地不由揉了揉眼睛,难得露出几分憨态:“有何事?” 染陶本就因魏郡王的到来而欣喜,见陛下这幅形态,笑得更甚,她轻声道:“陛下,魏郡王来了。” “哦。”赵琮下意识地应了声,眼看着又要睡过去,几息之后,他再睁眼,“王叔来了?” “是呢!”染陶再补充,声音中有些许得意,“王爷是直接来咱们殿中的,未去宝慈殿。” “……”赵琮彻底醒来。 这个情况,就很值得玩味一番。 老滑头魏郡王,竟然站队了! 第16章 魏郡王既然来了,他不介意再装一番可怜。 染陶拿出朝服想为赵琮换上,这是他们陛下不得亲政,否则召见大臣与宗室之人时,大多是要穿朝服的。先帝从前便是,规矩也一向如此。难得来人见陛下,染陶自然要妥帖。 赵琮却挥手:“穿常服便是。” “陛下——”染陶想再劝。 “去拿来给朕换上。” 见他坚持,染陶只能去拿常服来替他换。 赵琮伸手任染陶为他穿衣。 魏郡王自然来了,便是站队。他听闻孙太后今日派了人去魏郡王府,孙家父子更是亲自去了一趟。若是把魏郡王哄好了,自然没有眼前这一出。 这么看来,孙太后没将人哄好啊。 魏郡王既然来了,他不介意再装一番可怜。 染陶还欲为他束发髻戴玉冠,他道:“用木簪便是。” “陛下!”染陶大惊,怎能用木簪? “快。”赵琮催她。 染陶只好这般做。 魏郡王坐在厅中,独自打量福宁殿。 这是皇帝的寝殿,从太祖开始,他便来过多次。按理说太祖也好,先帝也好,即便不好奢侈,但殿中该有的均有,总有些富丽堂皇彰显帝威的物什。 如今换赵琮住了,这也太清简了! 他这么看了一圈,一水儿的素色,看得他不时皱眉。他喝了口宫女奉上的茶汤,好在这茶还是好的。他的眉头刚松开,便听到脚步声。 他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起身往右侧看去。 赵琮从隔窗后走了出来,他满面微笑,身影出现后,见到了魏郡王,脚步更是加快了许多。 这让魏郡王十分受用。 但他再细细一看赵琮的打扮,不待松开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也忽然想起,似乎赵琮登基至今,他见到赵琮穿朝服的模样,拢共都不到三次。 赵琮身子不好,脸色微白,身子瘦削。此刻他也是一副睡梦中被叫醒的模样,眼神有些松散,身穿宽袖玄色衫袍,偏又把他的身子映衬得更为单薄。 魏郡王再一瞧赵琮发间的木簪,不由心中便是一窒,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呀! 他们赵氏皇帝,竟学那些不得志被贬的官员一般用木簪,是不是再过些日子,赵琮竟连道袍都要披上身了?!他越发觉得对不住太祖,对不住先帝,更对不住一向敬重他的安定郡王。 魏郡王原就是个爱装相的性子,此刻三分真,七分假,他又落下泪来,眼瞧着便要往下跪,口中苦道:“陛下!臣无能啊!——” 赵琮没想到魏郡王这么爱演戏,一上来就哭,他吓得赶紧上前扶住他,并惊道:“王叔这是做什么!” “陛下啊!!——” 魏郡王身高体壮,赵琮那小身板还当真扶不住,尤其他又极其想跪。福禄见状,上来帮着赵琮,扶住魏郡王。 赵琮叹气道:“王叔,您这是头一回到朕这里来,要这般的话,往后朕可就真的不敢见您了。” 魏郡王心中一凛,若是旁人说这话,他早就能听出其中的嘲讽与怪罪之意。但赵琮这番话,还真不好说。从前安定郡王便是个淳厚之人,没料到他的儿子比他更淳厚。他抬眼将赵琮一瞧,恰好瞧见赵琮抚额头,竟是在擦汗。 他不免再觉苦涩,当真是个可怜孩子,身子虚成这样。 他也不再强装,顺着福禄的手站了起来,但到底又站着规矩给赵琮行了一礼。 赵琮弯腰伸出双手将他扶起,轻声道:“王叔莫要这般。”他还要引魏郡王与他同坐首座。 魏郡王怎会答应?他也不再客气,在右首的高椅坐下。 染陶拿帕子小心给赵琮擦了汗,又为他奉上一碗井水镇过的酸梅汁子。 赵琮喝了口,歉意道:“倒叫王叔见笑了,朕这身子实在不中用。”他再饮了半碗,问道,“王叔可要用一些?” 那玩意儿酸酸甜甜的,魏郡王岁数大了,牙口到底不太好,可不敢喝,他赶紧摆手。 赵琮极为自然地饮尽了那碗酸梅汁子,再用帕子擦了嘴,便跟家中长辈聊天似的,极为亲和地问魏郡王:“王叔今儿是来瞧小十一的吧?” “……”魏郡王语塞,实不相瞒,他早把他那十一孙子忘了。 赵琮当然知道魏郡王不是为赵十一来的,但是装蠢就要装到底嘛。他对染陶道:“去瞧瞧小郎君可还在睡?将他叫来,他的祖父亲自来见他。” 染陶应声,正要去。 “等等。”魏郡王赶紧叫住,并笑道,“那孩子身子也弱,让他睡便是,臣还有些事要与陛下说。” “也罢,染陶你去那处守着,半个时辰后带小郎君过来。”赵琮还不忘对魏郡王说,“朕强留小十一在宫中,倒叫王叔为难。” 这话说得魏郡王不禁脸红,明明就是他们家故意把人留在宫里的。 他再度仔细瞧了赵琮一眼,的确纯良无比,不含半分假。他也真的服了,果然谁生的便像谁,跟安定郡王一个样子! 既这般,魏郡王也不再犹豫,待赵琮挥退了室内伺候的宫女与太监,他直接道:“陛下,您今年已十六岁,眼看着便要亲政——” 赵琮赶紧道:“王叔您也知道,朕这身子不中用,经事也少,太后娘娘临朝听政,朕是十分放心的。” 这话听得魏郡王想吐血,也太没出息了! 他不由放低声音:“陛下,您是天子,哪能一直由太后听政?” 赵琮虚心道:“王叔教训的是。” “臣并非教训陛下,只是这天下便是我们赵氏一族的职责,先帝传位于您,便是信您,寄希望于您。往年您还年幼,如今既已到成家立业的年纪,理应担起这份职责!” 赵琮腰背一挺:“王叔说得极是。” 魏郡王见他还能听得进去,也觉舒坦,再道:“如今朝中许多人都等着陛下您亲政,陛下还不知吧,五月初一的大朝会上,就连辽与西夏的使官,都盼着陛下您亲政。” 赵琮还真不知道这个,他的人还是太少了,他不由看向魏郡王。 魏郡王暗想,好歹还是个有救的,知道这是重要的事,他道:“往常,散朝后,三日之内,各国使官均已踏上归程。这一回,他们念着秋时,陛下您的万寿节,至今还在京中住着。大朝会那日,辽与西夏的使官更是当面向太后问起此事。” 赵琮听得心知肚明,这辽国和西夏国明显就是在等着看热闹啊!定然也没安好心,怕是也要瞧他这个小皇帝的好戏。但他面上一点不显,只是顺着魏郡王的话而面露不安:“这,这——” 魏郡王一瞧他这担惊受怕的样子,便觉气愤,他直接道:“臣以为,陛下理当找个时候,见见他们。他们也很想见陛下您。” “这,这一向是由太后安排。” “陛下!太后只是临朝听政,您也该学着去做些事了。” 赵琮却还面露犹豫。 魏郡王已打定主意要劝赵琮去见使官,他还就不信了,连外国使官都要求赵琮亲政,她孙太后还有脸继续把持朝政。他虽是一个毫无实权的闲散王爷,声望多少还是有一些的,到时候叫上一些老臣联名,不信不能让赵琮亲政。 赵琮知道魏郡王的打算,但魏郡王装傻这么多年,他不想轻易放过魏郡王。 况且魏郡王把赵十一留在他这里,也是为了他们王府,倒可怜了赵十一这个孩子。赵十一又有何错?不就是因他人傻,且生母地位卑贱,府中不得志,便被送出来当作棋子。 第17节 他将来若好了,有赵十一在,他们魏郡王府定然也跟着水涨船高,继续太平。 若他一个不小心,万一丧命,赵十一废了也便废了。 的确好计谋。 赵琮想罢,继续作出一副淳厚,却又些微胆怯的模样,说道:“王叔,朕倒也想见见那些使官,朕记得,还是幼年时候见过他们。但朕实在不知怎么与太后开口才好,您看……” 魏郡王了然,但他不知赵琮是想拖他下水,他以为赵琮是真胆小。 也罢,他今日进宫,略过孙太后,直接过来见赵琮,便是明面上与孙太后撕破了脸皮,他一口应下:“臣陪陛下去这一趟!” “多谢王叔!”赵琮起身作揖。 魏郡王赶紧也立起来:“陛下何必这般!” 既要去见孙太后,自然是越快越好。 魏郡王刚要提议快些去,赵琮叫进来一位宫女,问道:“你去瞧小郎君醒了没,让染陶带他过来。王叔在这里,总要让他见见祖父才是。” 小宫女应声而下,赵琮回头看魏郡王,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夸道:“小十一郎君性子格外好,都是王叔的功劳,王叔不愧是太祖亲自教导的。” “……”魏郡王再度语塞。 好在染陶很快便将赵十一带了过来。 他一进来,魏郡王便亲热上前:“十一啊,让大爹爹好好瞧瞧你!” 无奈魏郡王的话音刚落,赵十一便脚快地走到了赵琮身侧,冷漠地看着他。 赵琮心里都快笑傻了,让魏郡王装!在家里怕是就未见过几次,在他这里演什么呢!但他却温声道:“十一,不得无礼,快见过你的祖父。” 他又推了推赵十一,赵十一才勉强往前走了两三步,立到魏郡王面前。 魏郡王到底老江湖,也不尴尬,而是上上下下故意打量了一番,感叹道:“到底宫里养人啊!我家小十一这阵子来,健壮许多。” 赵十一依然一脸冷漠,别提这一世了,前世里,他和他这位祖父加起来都没见过几面。若不是魏郡王临死前还算做了件好事,他两世加起来,都懒得瞧一眼。赵十一是瞧不上魏郡王这种贪生怕死之人的,不知他来找赵琮做什么? 魏郡王瞧着面前孩子死沉沉的双眼,却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兴许是他将这孩子留下来的动机到底不纯,他心中有鬼。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将赵十一带回去,但一想到魏郡王府的将来,他狠了狠心,到底避开赵十一的眼神。 他转而又向赵琮行礼:“多谢陛下,看到十一这般,臣与他父亲都放心了。” 还不打算把人带回去? 不过赵琮也无所谓,他已经决定一直养着赵十一小朋友。真要带回去,他还舍不得呢。 他谦让道:“哪里哪里,是王叔教导得好,朕平白得了个好孩子。他是朕的侄儿,朕定会好好待他,王叔放心便是。” 魏郡王放一百个心!其他的他不好说,赵琮的心眼他是百分百放心的。赵琮就是人太好,才被孙太后当傻子待。 “既然如此,咱们这便去宝慈殿吧?” 赵琮点头:“自然。” 赵世碂却是一怔,去见孙太后?他的便宜祖父要跟赵琮去见孙太后?这是要做什么? 前世里,据他所知,可没有这一出。 第17章 她不知,越压迫越容易激起反抗的道理吗? 染陶、福禄都随赵琮去了宝慈殿,临走前,赵琮没急着让赵十一回侧殿,只是对茶喜道:“你陪着小郎君,他愿意去哪里,便去哪里。” 魏郡王在一边看得心里尤为舒坦,这招走得妙啊!要真换他们家世元进宫,赵琮还真不一定看得上。再者,世元比赵琮还要年长几岁,进宫来做什么?也无身份可安置。 便是要这小的,弱的,才能得人同情。 赵十一留在正殿的正厅内,他看向赵琮刚刚坐着的首位。 桌上留有一碗与一茶盏,均是海棠红釉的。 茶喜察觉到他的视线,看了眼,说道:“陛下刚刚饮了酸梅汁子,小郎君要不要?陛下受不住凉,夏日里头,咱们殿里向来是不用冰的,小郎君怕是热了吧?” 这茶喜倒也有趣,真把他当主子了似的。不过赵琮对下人的确宽和,他就没见过这么能说也能笑的宫女。 赵十一伸手指了指另一只茶盏。 “小郎君要喝茶?那是陛下喜爱的,与咱们素来喝的茶汤不同。” 赵十一再指了一次。 茶喜笑道:“婢子这便去准备。” 他想尝尝赵琮往日里总是喝的茶水与茶汤到底有何不同,偏偏赵琮在时,他不太好意思提起。他虽装傻子,但心中还是有底线。 孙太后摔了茶盏后,宫女跪了一地,谁也不敢说话。 最后是尚在自省的王姑姑赶来,才算解了围。青茗带着宫女们全部退了出去。王姑姑心疼地坐至榻边,似孙太后幼年时那般,伸手抱住她,轻手拍着她的后背,说道:“大娘子,您又何必与自己置气?”她连孙太后闺中的称呼都叫了出来。 孙太后埋在她的怀中,难得现出几分脆弱:“姑姑,我这一路走来,到底有多不易,只有你知。他们当初那样待我,不问一声便将我送进宫来。我又为何始终怀不上孩子?!我不甘心一辈子只能做他们的棋子!我比他们差在哪里?为何只有男子可以称帝?为何我不能称帝?我要这天下所有人都当我的棋子!” “大娘子,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赵琮眼看已长大,牛鬼蛇神全部冒了出来。姑姑,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王姑姑还要再劝,青茗静静地走了进来。 孙太后往里避了避,没让青茗看到她红了的眼眶。 “有何事?”王姑姑问道。 “娘娘,陛下与魏郡王来了。” 王姑姑看了眼怀中的孙太后,说道:“娘娘今日不——” 孙太后却打断她的话:“我见!” 青茗应声退了下去。 王姑姑再叹气:“娘娘又何必?” “当初我夺权,便知晓会有这一日。若连这般,我都无法面对,也无法应对,我又妄想当什么女皇帝?!再者,魏郡王所气的,不过是我,他向来将赵家的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你当他真的看重赵琮?若当真看重,何必等到今日?” “娘娘……” “姑姑莫再劝,为我梳妆净面!”孙太后从王姑姑怀中直起身子,刚刚的几丝脆弱早已不翼而飞。 赵琮与魏郡王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与往日一般的孙太后。 高贵、从容。 他与魏郡王一同行礼,孙太后笑道:“琮儿与郡王爷快起身。” 他们坐下后,不待开口,孙太后先道:“倒要与王爷说声对不住,我那侄女儿到底养得有几分娇惯。不过我已令人将她送去宋州静心,还望王爷与小郎君莫要怪她。” 魏郡王暗“哼”,往日里用得着他的时候,一句比一句说得天花乱坠,恨不得把他们郡王府捧上天。如今他不过就是去见了赵琮,瞧她这小心眼的样子!挤兑他们爷孙俩为难一个女娘?她又哪来的资本?魏郡王越发觉得他当初眼瞎,竟为了一时的太平,主动去被她灌那迷魂汤药。 既然脸皮已撕开,魏郡王笑道:“小孩子之间难免有些吵闹,今日燕国公与世子去我府中,我还提议,不如我家小十一娶了你家侄女儿。太后,你看如何?” 孙太后藏在袖中的手,一下抓紧,指甲陷进肉中。 魏郡王喝了口茶,跟他斗?! 孙太后被噎得说不出话,赵琮乐呵呵道:“朕瞧着,两个孩子都是好的。只是咱们不比寻常人家,婚姻大事,总要问过孩子们的意思。总不能结成怨偶吧?表妹与小十一均还小,这事儿便往后拖一拖罢。” 赵琮解了围,孙太后才又松开手:“琮儿说得倒是。”她略过了赵琮的那声“朕”。 魏郡王则有些可惜:“我倒真喜欢孙家小娘子那劲儿!” 孙太后再度握紧手,他们大娘子是什么物什吗?被他这样评判?! 魏郡王才不管这些,他反正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既已站队,他便没什么好担忧的,他直接又道:“太后,今日我与陛下同来此处,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孙太后暗道正事来了,但她也很好奇,好奇他们到底来做什么? 是想从她此处收回御宝? 若真如此,休想! “太后也知,各国使臣至今还未踏上归程,依然住在京中各大驿馆里。大朝会那日,他们也说了,都想见见陛下。我瞧着,何必非得让他们等到陛下的万寿?既在京中,这便召进来见了我们陛下得了。总归咱们陛下今岁也将亲政,如今身子也很康健,太后,你说是也不是?” 孙太后说不出来“是”,却又不能说“不是”,她没想到魏郡王这个老滑头竟是一点颜面也不给她。 她恍惚了几息,看向赵琮:“琮儿觉得如何?” 赵琮腼腆微笑:“琮儿什么都不懂,全听娘娘与王叔的。” 魏郡王大笑几声:“陛下便是经事过少,不必惊慌,往后啊,见得多了,便熟练了。”他又看孙太后,再问一回,“太后,你说是也不是?” 孙太后双手握紧,咬牙微笑道:“是。” “那便这般说定了,我虽不中用,替陛下传个信倒也使得。” 不待孙太后说话,赵琮赶紧道:“王叔哪能亲自去给使官传信?” “陛下莫担忧,本王府中管家多的是。” “那就多谢王叔了。”赵琮站起身,便是一个揖礼。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啊!”魏郡王赶紧也站起来,扶住他的双手。 已被忽视的孙太后,望着座下,已然是定下来的赵家叔侄,只能露出微笑。 魏郡王事儿办完,便想离去,这个女人的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赵琮自然是跟着他一起走。 孙太后回过神来:“琮儿且留步。” “娘娘?”赵琮诧异地看她。 “你且留下来,我也有事要与你商量。” 魏郡王挑眉,既然他已站队,便要一站到底。这个虽懦弱、愚笨却又过于好心的侄子,倒值得他护上一护,况且他还算计了这个侄子。他索性道:“不如本王也留下来听上一听?” 孙太后笑:“瞧王爷说的,我是要与琮儿商讨他纳妃的事儿呢。这,您也要听吗?” 魏郡王老脸一红,孙太后这个老虔婆! 皇侄儿要纳妃,他当然不能听不能管了!但孙太后显然是故意的! 他对赵琮行了礼,没再看孙太后,转身便大步往殿外而去。 第18节 孙太后朝赵琮招手:“来,琮儿坐我身旁。” 赵琮往年也不是没与孙太后扮过母子情深,只是近几年来,孙太后心里也怨他,不愿与他玩这个戏码。其实他倒觉得没什么,他笑着走到孙太后身边,坦然坐下。 孙太后细细打量着他,叹道:“琮儿果然是大了,我却老了。” “娘娘胡说,那日宝宁还说,娘娘跟她姐姐似的。我将她训了一顿,却也觉得她说得也有理,娘娘正是好年华。” “娘娘老啦,琮儿眼见着已是十六岁,朝内朝外,还需仰仗你。” 这又在试探他?那他就继续装好了。 赵琮立刻站起来,忐忑道:“娘娘怎能这般说!” “瞧把你吓的。”孙太后将赵琮扶坐下,“我是瞧你长大了,想到咱们琮儿也到了纳妃的年纪,多了些感慨罢了。” 这是刚从魏郡王那里得了不痛快,不得不让他去见各国使官,想从其他地方再扳回一局? 孙太后把他赵琮想得也太过简单了,纳妃而已。 赵琮作出几分无措:“这,这——” 孙太后笑了起来,又将青茗叫进来,并对赵琮道:“我替你相了几个,但要你欢喜才是。原想先将皇后定下来,但挑来挑去,我竟没一个看得中的,琮儿别怨我就好。” “琮儿怎会怨娘娘?我是由娘娘带大的。” 孙太后朝青茗道:“你将我挑好的人选,说给陛下听。” 青茗行了一礼,手捧一本册子,低首为赵琮读了一遍。 共有六位小娘子,长得什么模样,赵琮是一概不得知。但青茗为他读的时候,将六位小娘子的家世均读了一遍,没有一位是东京人士。家中父亲职位最高的也不过是个知县。 赵琮不禁觉得孙太后也太小气了,你好歹也挑两个知州之女,好歹也遮一遮你那明晃晃的心思不是? 孙太后是有多怕他因此而得后妃娘家的势力。 她不知,越压迫越容易激起反抗的道理吗? 第18章 孙太后竟然把钱商的二女儿给赵琮做淑妃 ? “如何?琮儿可有中意的?”孙太后出声问他。 他如何中意?他喜欢的是男儿,再者,这些小娘子又没个画像给他看,他如何选? “全凭娘娘做主。”赵琮乖巧道。 孙太后很受用,自魏郡王进宫后生的那些气,在听与看到赵琮这一如从前的言语与举止时,便全部散了。赵琮果然还如从前那般好哄,怪只怪,旁的人心眼多了,便去鼓动赵琮。 她声音放柔:“琮儿不怪我为你选的小娘子家世太低?” “娘娘做事,定有考量,琮儿相信娘娘。” 孙太后面露感动:“琮儿说的极是。因皇后还未立,我很怕纳了家世太好的小娘子进宫来,将来恐不利于后宫相处。待琮儿再大几岁,纳了皇后,便——” 赵琮懵懂状地看着孙太后,一副完全不懂的模样。 “瞧我,琮儿还小,我与你说这些,你又何尝懂?你放心,有娘娘在,定会替你打点好这些。” “一切全靠娘娘。” “既这般,这次便纳三位嫔妃,琮儿觉得如何?” “娘娘说好便是好。” “琮儿放心,这些小娘子我已见过一回,均是生得貌美的,且知书达理。她们的位份,琮儿可有思量?” “琮儿不甚懂这些。” “也罢,后宫中事,倒不勉强你知晓。我思量着,她们家世虽一般,倒也都是好孩子。便封她们做美人如何?” 赵琮点头:“可。” 孙太后露出慈母般的眼神,看着赵琮说道:“这些年来,我总是忙于政事,你我相处之时却比往日里少了许多。” 这是要打亲情牌了。 赵琮十分配合,将那鼻子一抽,眼圈立刻红了起来,他缓缓低头,不说话。 赵琮可是教演员表演的老师,他虽不演戏,倒是常去朋友的话剧院友情出演,演技那是殿堂级的。这番形态,看得孙太后倒真的心酸起来。她不禁想到赵琮初登基时,十岁的他,小小的个子,哭着对她说:“娘娘,我实在是不会治国。” 赵琮打小便生得好,肤白如瓷,又总是穿红衣,真跟个小玉人一般。那会儿,他眼圈通红地瞧着她,她一下便将赵琮抱进怀中一起哭起来。 孙太后不由再次哀叹,若赵琮是她的亲生儿子,那该多好? 若有这样一个亲生儿子,她当真愿意倾尽所有。 只可惜,这么好的孩子,终究不是她的。 她伸手,拍了拍赵琮的手背:“琮儿要记得,在这宫中,你与我才是最亲近的。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琮儿——” 赵琮急急抬头看她,哭着说道:“娘娘,琮儿都知道,都知道。王叔他们虽对我好,却有他们的思量。真正对我好,样样只为我思量的,永远只有娘娘。” 这哭得,孙太后不由自主地便落下泪来。这是赵琮年岁已大,否则孙太后真能抱住赵琮再大哭一场。 青茗上前来劝道:“陛下莫再哭了,前几天大娘子做了错事,娘娘自责得哭了好几晚呢。您再这么哭下去呀,娘娘又要哭上好几日。” 赵琮接过青茗递来的帕子,说道:“我没能护好表妹,我对不住娘娘。” 孙太后哀戚道:“这天下,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咱们,你我母子二人唯有同心协力,方能抵住所有的不怀好心。” 赵琮佩服到不行,什么叫把黑的说成白的?这便是。 面对孙太后如此感人至极的话,赵琮只能哭得再伤心些,以表达他的决心。 孙太后却当她真的稳住了赵琮,擦去眼泪,说道:“瞧我,又将琮儿说得哭了起来。青茗,你带陛下去净面,再将陛下送回福宁殿,回去后好生休息,叫染陶他们伺候时小心些,切莫再惹得陛下难受。” “是。”青茗说罢,便要去扶赵琮。 赵琮哭着抬头,说道:“娘娘,还有一事。” 孙太后心情正好,立即道:“琮儿直说,娘娘替你来办。” “琮儿心悦一位秀女,但她不在娘娘所列名册当中,琮儿也想纳她为妃。” 孙太后的手指一缩,她问:“是谁?” “她名叫钱月默。” 一听这姓,孙太后立刻知道是谁了,她不由再度用审视的目光看赵琮。她明明早已交代,不让任一位秀女与赵琮相见,赵琮何以知晓? 可是赵琮无论是面容还是目光,均十分坦然。 孙太后再问:“琮儿如何认得她?” 赵琮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琮儿,只是……”他装害羞装得炉火纯青。 孙太后暗“哼”,定然又是哪个多管闲事的去跟赵琮说了!再者,钱月默是钱商之女,的确是这批次秀女中最为出挑的。严格说来,皇后也当得,孙筱毓站在钱月默跟前都不够看。 偏偏钱月默,她是万万不能指给赵琮的。 她毕竟是钱商的女儿。 赵琮今天吃亏吃大发了,已许久没哭成这副模样,要是不给自己捞些好处,白费了他演的这出戏。 他低头,低声道:“娘娘是不愿吗。”声音中是数不尽的委屈。 声音直击孙太后的心房。 孙太后皱眉,犹豫且挣扎。 赵琮抬头看了她一眼,赵琮的眸子颜色极浅,眼眶里含着眼泪,孙太后一时之间没忍住,竟是被赵琮那双眼带得眼圈再度红起来。细想过去多年,她总是在利用赵琮,赵琮又何错之有? 即便此刻,赵琮也不过是受人挑唆罢了。 安定郡王妃还是她的表妹,孙太后暗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终究是她多年来对不住赵琮。况且钱商此人也从未真正为她所用过,捏在手里与送出去又有何差别? 她说道:“琮儿既心悦她,娘娘自会为你做到。” 赵琮不可置信地呆呆看着她。 孙太后笑了起来,又问:“琮儿想要为她定个什么位份?” “贵妃?” “又胡说了,宫中还未有皇后呢。”孙太后嗔道,不过她既已经答应了此事,在位份上小气也无甚意义,“钱家小娘子这般的家世与人品,初入宫,贵妃虽还勉强,但一个淑妃倒也当得。” 赵琮没想到孙太后竟然这般大方,难道他刚刚演戏演得太成功? “瞧你这惊喜的模样。”孙太后掩嘴笑,又对青茗道,“快带陛下去净面,晚膳便在我这里用。” “是。”青茗看向赵琮。 赵琮想办的事儿都办了,心情尚佳,随青茗一同往侧殿而去。 孙太后靠到身后的引枕上,叹气出声。 王姑姑这时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担忧道:“娘娘,这——” “你回头去查一查,看看是谁在琮儿跟前嚼舌根,提起钱月默。” “娘娘便不觉得是陛下已开窍?” 孙太后笑了声:“他三岁就抱到我殿中,是我养大的,到底什么性子,我不知?瞧他刚刚哭成那样,他也怕呢,魏郡王堂而皇之地去他殿中,又带他来我殿中,他怕我误解他。” “陛下近来确有不同。” “他大了,身边之人的心思自然便多了。魏郡王、赵宗宁,甚至是他的那些女官、太监,哪个是好对付的?可这又如何,这些日子,你也亲眼所见,多有淑人、硕人递帖子进宫求见,暗求我在名册上头划掉她们女儿的名字,谁也不想做他赵琮的妃子。钱商既愿趟这趟浑水,那便让他趟去。” 王姑姑讨好道:“那是她们向娘娘表忠心呢,再者,陛下当初刚从登基大典下来便晕过去,人人都瞧在眼里。”还有些话,她没说出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登基大典后,大概所有人都在等着陛下死。 宗室中如今已有其他适龄的孩子。 孙太后没接她的话,只是又皱眉:“倒是魏郡王实在难对付。”打不得,骂不得,更杀不得。 “娘娘何不召世子进来问一问?魏郡王近来的举动实在是——” 孙太后“哼”道:“定是大哥又惹怒了魏郡王,他嘴上向来没个顾忌。至于赵从德?”她冷笑,“整个东京城都知道他近来颇宠一位旧年妾侍的事。” 王姑姑想了想,低头,也未再继续说话。 良久之后,孙太后又叹道:“姑姑,到底是我对不住赵琮这孩子。” “娘娘对他已是很好,他喜欢钱家小娘子,娘娘也许了他。” 第19节 孙太后笑笑,未再接话。 纳一个妃子,给个淑妃的位份,与她从赵琮那里抢来的一切相比,算得了什么? 再者,谁说纳妃就一定能生出孩子? 赵十一想知道他的便宜祖父与赵琮到底去宝慈殿做了些什么,偏偏赵琮始终不回来。直到灯烛已点,赵琮他们依然未归。 茶喜却已来伺候他上床歇息,在福宁殿众人眼中,他是个身体瘦弱的傻子。他们都谨遵赵琮的话,每日伺候他早睡早起。 傻子是他辛辛苦苦装出来的,他总不能前功尽弃,只好躺到了床上。 茶喜倒机灵,为他盖好被子后,说道:“小郎君是否惦记着陛下?陛下留在宝慈殿与太后娘娘一起用晚膳,怕是也快回来了。小郎君放心睡吧。” 赵十一眨了一下眼睛。 茶喜笑着替他放下帐幔。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听到外面有细微的声响。 赵琮虽不得志,到底是皇帝,染陶与福禄均是有些本事的,将福宁殿上下调教得颇有条理。殿中宫人向来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均轻声细语,轻手轻脚,如今这种状况实属少见。 他想了想,悄声坐起来,走下床,拨开帘子,走出了内室。 小黄门在廊下值夜,他悄悄贴到门后,听到一个喜庆的宫女声:“这下可好了,咱们陛下总算是纳了妃。” 另有人道:“可不是!淑妃娘子那可是钱相公家的二娘子!” 淑妃娘子? 钱商的二女儿? 孙太后竟然把钱商的二女儿给赵琮做淑妃 ? 孙太后跟他一样也重新活了一次?良心发现? 否则怎会做出这种事来,她心心念念、痴心妄想的女皇帝,不想当了? 第19章 可爱是个什么意思? 次日,赵十一才知,赵琮不仅仅纳了淑妃,连上淑妃,他一共纳了四位嫔妃! 人人都当这是喜事,茶喜为他梳头时,便高兴道:“今儿是咱们福宁殿的好日子,小郎君见到陛下后,也要喜庆哦!” 茶喜与他说话,总跟哄孩子似的。 茶喜又道:“四位娘子定然都是好相处的,她们平常也不来福宁殿,小郎君放心便是。” 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他还怕被后妃欺负? 茶喜为他束好发,比划了几个玉冠均不满意,最后挑了一支玉簪替他簪上。她这才满意道:“仔细瞧起来,小郎君与陛下当真有几分相像呢。” 赵十一无言以对,他急着想见赵琮,起身便往外走去。 茶喜放下梳子,急急跟上他。 赵琮眼下却生出了一片乌青。 昨儿演戏太过,孙太后生生被他的演技所折服,居然生出了过于强烈的慈母情怀,用完晚膳也不让他回来,甚至想留他在宝慈殿过夜。好在这到底不合宫中规矩,他才能回来,孙太后还给了他一堆礼物。 他打了个哈欠,歪在榻上看染陶规整昨日的礼物。 昨夜归来太晚,染陶来不及整理,便忙着伺候他入睡。 此刻染陶带着小宫女一起登记入册,这些是孙太后给的,是要记入赵琮私库的。染陶听到他打哈欠的声响,回头看了眼,心疼道:“陛下再去床上躺着罢?今日也停一天的课罢。”其实他们陛下早不用去上那课了,该教的早就教了,他们陛下缺乏的是实战。 赵琮摇头:“等十一来,用了早膳,朕再去睡。你去崇政殿给太傅告个假。” 染陶点头,说道:“茶喜与婢子说,昨日小郎君惦记着你,很晚才睡下。” 赵琮心中顿时熨帖起来,没白养啊。 “陛下,四位娘子的住处不知如何定?太后可说了,何时册封?” 赵琮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实在是太困。 他觉得对不住那四个可怜的女孩,被他牵扯进这望不到天日的后宫中便罢了,还注定得不到他的恩宠。他想了想,说道:“你挑个时间,去见青茗,与她一同往殿中省走一趟,商量一番。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便是,让四位娘子住得舒坦些,尤其是钱家二娘子。太后会答应的。” 既然给不了恩宠,那他就让她们尽可能过得更舒坦些。 “是。”染陶还想再问。 赵十一却走进了殿中。 他穿过正厅,绕过隔窗,看到了没有骨头般地歪在榻上的赵琮。 赵琮往日里总穿红色,今日却身着霜色宽袖长衫,未系腰带,他的头发也未束起,懒懒地披散在肩膀上。他的膝上还搭着一条妃色的丝毯。 赵琮前些日子惦记着他叔父的身份,还真在意了几日行为举止。可他在福宁殿中,闲散惯了。赵十一又是个总是沉默不语的小朋友,他渐渐便抛开了包袱。 此刻,他还歪在榻上,听到声响后,抬眸。 赵十一的脚步一滞。 赵琮再度打了个哈欠,到底因赵十一还在,他抬手遮了遮,才眼带水光地笑着对赵十一说:“来,来朕身边坐。” 赵十一站在原地。 赵琮朝他伸手:“过来呀。” 赵十一慢吞吞地走到了他的身旁,赵琮懒洋洋地拍了拍身侧:“坐。” 赵十一依言坐到了他身侧。 赵琮问茶喜:“小郎君夜里睡得可好?” “很好,陛下放心。婢子夜间看了三回。” “晨起时,喝了蜜水没?” “喝了。” 赵琮这才放心点头,转而又问赵十一:“饿了吧?” 赵十一自然是不说话的。 赵琮撑榻便想起来,并说道:“用膳去——” 话未说完,他的手腕先一软,他又往后跌去。染陶离有几步远,吓得正要疾步走来,赵十一先一步托住了赵琮。他伸出双手,扶住了赵琮的上半身。 赵琮一笑,伸手捏了捏赵十一的脸:“没白养,结实了许多。不似当初那个连女娘都能欺负的小郎君了。” 赵琮是逗。 赵十一到底是重活一世的人,也是当过皇帝差点就赢到最后的人,哪能受得了这个。他眉头一皱,伸手就要打开赵琮的手。可他的手中还扶着赵琮,赵琮却大惊:“哟,生气啦?” 赵十一的眉头皱得越发紧,就算是个傻子,也没谁规定不能生气吧?! 赵琮却又捏了一把他近来养得多了些肉的脸,才笑着松开手,说道:“可爱。” 可爱? 可爱是个什么意思? 赵十一不解。 赵琮却已站了起来,并挣脱开他的双手,染陶在一旁说道:“用了膳,陛下便快点去歇息!方才真是吓坏婢子了!” 赵琮笑着点头,却察觉他的手被赵十一握在了手中。 他不解地回头看去,赵十一在他手心里写了个“妃”字。 赵琮诧异:“你想知道朕纳妃的事?” 赵十一微微点头。 赵琮似是思虑了会儿,才笑道:“你还小,朕不告诉你。”说罢,他还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 赵十一从前也是拿刀拿枪上过战场的人,戾气不少,如今又不是上辈子那个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十一岁少年,这些日子以来装傻子真的装得过于痛苦。 赵琮逗他便罢了,还耍他! 赵十一差点便要忍不住。 还是染陶笑着说:“陛下总是拿小郎君取笑。” 赵琮“哼”了声:“喜欢他,才逗他。你们何时见朕逗过除宝宁与十一之外的人?” “是——”染陶笑着还特地行了一礼,“陛下是喜爱郡主与小郎君,才逗他们。” “听见没?”赵琮再问赵十一。 赵十一心间的那团火,不知不觉便熄灭了。 “你还小,不懂这些。待你长大,朕给你赐婚,给你娶个美貌的小娘子,你要好好待人家。” 他将来是要当皇帝的人,坐拥整座后宫,美人想要多少便有多少,还要赵琮给他赐婚? 赵琮先过了今年万寿这一劫再说吧! 赵十一埋首先走出了内室。 脸却莫名有些烫,心间的火移到了脸上。 赵琮笑着摇摇头,才慢悠悠地也往外走去。 孙太后难得慈母一回,心中妥帖不少。凭有多少人去挑唆赵琮,只要赵琮始终站在她这处,只要她手握御宝,她便毫无畏惧。 而赵琮那日的确演得太成功,孙太后不禁回想过去六年,到底对赵琮太过忽视,便有心补偿他。纳妃的事也未拖,未等染陶去询问,她先派了青茗带着殿中省的人,来福宁殿与赵琮商讨。 最后定下,淑妃钱月默住雪琉阁,另外三位小娘子均封作美人,同住嫣明阁。 下月初九入住,十八行册封礼。 本朝规矩甚严,除了皇帝、皇后与太后可住宫殿,其余嫔妃的住处只能称作“阁”,各阁的名字,也由皇帝钦定。 赵琮也未斟酌,只是听染陶说钱家二娘子的确生得好,什么肤如雪,眼如琉璃的,他很偷懒地取了“雪琉阁”。其他三位美人,更好说,“嫣明阁”,他希望这三位小娘子能在宫中活得快乐、明朗些。 宫中难得做喜事,这回一办,便是连册四位宫妃,殿中省拿出了看家本事在办。近些日子,宫人面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 而赵琮与孙太后之间的关系也达到了六年来最好的状态。 孙太后动不动便要命人往赵琮殿中送些东西,赵琮牙疼,孙太后倒也令他惊讶。他没料到,孙太后竟然还有几分良心。他也只好天天找些东西,令染陶送去孙太后那处。 第20节 再说那刘显,他近来已能下床。知道宫中有喜事,他也不敢再在床上趴着,生怕碍了贵人眼,更怕他们索性将他扔出去。他正要起身,出去晃一晃,却有小太监立到他屋子的门口,眼睛看天,说道:“既已能下床,便干活去。” 往常那般威风的刘大官此刻只能觍着脸笑:“再宽我几日罢。” “哼!刘大官可别跟小的说这话,小的宽你,你舒坦了,回头福大官拿我试问呢!” 刘显咬牙,他与福禄共事多年,自然知晓福禄不是这等小心眼之人。这个小子便是故意欺侮他! 但他刘显早就不是什么都都知,此刻他就是福宁殿中品级最低的太监! 他再一咬牙,磨蹭着往外移去,小太监在他身后再“哼”了一声,满是不屑。 如今陛下让他侍弄花草,刚进宫时,什么都要学,他自然也学过。但多年未做这事儿,他一时也摸不着头脑,他更拉不下脸面去问他人。他的身子也尚未痊愈,走急了几步,他被自己一绊,便摔倒在地。 刘显“哎哟”了一声,再也爬不起来,他也有了些年纪。 正绝望时,身后走来一人,他一凛。 那人却道:“刘大官,你可还好?” 他回头一看,又是那吉祥,他老眼一挤,没忍住,倒让眼泪落了下来。 危难时刻,方知人之本性!! 这壁厢,孙太后与赵琮其乐融融,宝慈殿内,是人人都满意。 福宁殿内,染陶、福禄等人虽然知孙太后另有他意,但到底因纳妃的事而暂时没管孙太后的心思。 因而宫中难得形成了一种平衡的局面。 魏郡王却又不高兴了,那日孙太后明明说好,让赵琮见各国使官,竟然一拖再拖。 官家要纳妃的事,人人都已知晓。 几位小娘子的娘家,也早有太监去宣读旨意。 魏郡王不由又怪起赵琮来,真是个没出息的小子! 孙太后给他送几个美人,他就把要事给忘了! 他套上朝服,又要往宫里去。 大管家赶紧问道:“王爷又要进宫?” “哼!老虔婆给我那皇侄儿灌了迷魂汤药,我得去盯着些。我倒要问问孙太后,何时让使官见我皇侄儿!” “王爷,您实在不必如此——”大管家仍劝。 “莫劝我,这事儿,本王还就管定了!”魏郡王说完,抬脚便走,大管家只能跟上。 二管家一瞧见王爷的马车离了府,立即跑去世子的书房。 赵从德听罢便挑眉:“父亲这到底是何意?真要替那个病秧子出头?” “小人不知。” “罢了,你去吧。”赵从德不耐烦地甩手。 二管家依言退下。 赵从德烦躁地在书房内转了几圈,又将二管家叫了进来。 “世子。”二管家行礼,听他示下。 “你往宫中递帖子,我想见太后。” “是。” “此外,给单娘子修建的院子何时才能好?” 二管家赶紧道:“世子莫急,顶多再有个三五日。” “还要三五日?!三日之内,单娘子一定要搬至新院子里头!一应物什都不许少了她的!全部挑最好的去置办。若是办不到,你们也不必再在府中待着了!” 二管家满额头的汗,连连应“是”。 “滚吧!”赵从德挥手。 二管家赶紧滚了出去,他站在廊下,喘了口气,心道,这天儿热,他们世子的脾气也燥了不少。难怪非要往那单娘子跟前凑呢,他伺候世子这么些年,就没见过这么冷的女子。 世子是见天儿地往单娘子跟前凑,单娘子连个笑脸都不给。 偏偏还就奇了怪了,他们世子倒跟单娘子杠上了,这些日子以来竟然只往其他院中去了三两回。反倒是单娘子那破落院子,他一天便要去个三两回! 他不禁想,单娘子的儿子正在宫中,陛下跟前养着。 难不成,他们王府将来还能变天? 第20章 赵琮与她是一心的,她无甚可怕。 魏郡王这一回进宫来,依然先去了福宁殿,自然也有小太监赶去延和殿通风报信。 延和殿是孙太后朝参之外,处理政事的地方。 孙太后正与几位宰相共商政事,室外有消息递进来,青茗走至她身后。 几位大人暂且停了话头,青茗俯身到孙太后耳畔说了魏郡王进宫的事。 即便此刻在宝慈殿,孙太后也不会如上次那般失态,更何况此处又是延和殿。孙太后微点头,不顾座下众人耳朵竖起的模样,继续说起政事。 赵琮与她是一心的,她无甚可怕。 更何况,御宝一直在她手中。 凭他魏郡王如何撺掇、挑唆。 魏郡王来见赵琮,便是打算带上他一起去问孙太后要个确切时间。 赵琮如今正扮演着“好儿子”的角色,自然“不愿”去。 魏郡王暗着急,越发以为赵琮没出息。 “陛下竟是不打算亲政了?!”他严肃问道。 赵琮一凛,语焉不详:“朕只是,只是——娘娘此刻在延和殿议事,终究不好。” 明明上回进宫,赵琮已被他劝动,如今又这般停滞不前,自然是赵琮又被老虔婆灌了迷魂汤药。不就给了他四个美人?! “延和殿?陛下也知那是延和殿?陛下就对那殿内到底是如何摆置的毫无兴致?大庆殿,文德殿,紫宸殿,垂拱殿,崇政殿,延和殿,这些宫殿,哪一座不是陛下您的?!若陛下早日亲政,又何必被太后霸占?”魏郡王站起身,一揖到底,悲切道,“陛下啊,除了登基那日,六年来,您可曾去过大庆殿?您也该去那殿中看看阶下的风景了啊!它已空了六年了啊!” 坦白说,魏郡王的坏心眼特多,但也当真盲目认同正统。 只因他赵琮是先帝定下来的皇帝,魏郡王便站了他。 这样的人,说他是好人,偏又有坏心。说他坏,却又尚未坏透。 赵琮上前扶他:“王叔这般行大礼,要侄儿如何自处?” “臣今日只需陛下一句话,这赵家的江山,您还要不要?!”魏郡王却不愿起。 赵琮自是要的,但这是在魏郡王面前,他思虑了会儿,才“勉强”说:“要。” 这赵家的江山,他定然要。他不仅要,他还要牢牢地抓在手中,他也要将这片江山尽可能地绘得更为绚丽。 得了此话,魏郡王才起身。在他看来,赵琮此人心志不定,兴许哪日又会被孙太后哄骗,也会再次动摇,但起码心中有这个念头。有念头便好,怕就怕,连念头都没了! 赵琮与魏郡王一同去延和殿。 这也是赵琮头一回来延和殿。 延和殿本也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地方,与崇政殿同在禁中。后因孙太后临朝听政,将延和殿给了孙太后处理政事。 魏郡王是宗室中人,手无实权,身上却有一个开封府尹的官位,这只是虚位,说起来好听,实际差事另有他人去做。先帝还在时,每逢朝参,他便常不去。孙太后临朝听政后,他更是从来不去朝参。上回来文德殿参加大朝会,也是孙太后请了好几回,他避不过,只好进宫来。 这也是新帝登基后,魏郡王头一回来延和殿。 延和殿看门的侍卫与小太监看到两尊大佛走来,差点儿没吓傻。 他们鲜少见到赵琮,实在很是陌生。但那衣服,那朱色,那身后跟随着的大、小太监与近侍卫队列,一看便知是陛下。 侍卫全部跪下行大礼,在延和殿守门的小太监也是常见各位相公的,本是妥帖之人,此刻却也是慌慌张张地跪到地上,与侍卫一起喊“万岁”,待赵琮温润地说了声“起来吧”,才匆忙爬起来,进去禀报。 魏郡王落后赵琮半步,看不到赵琮的面部表情,他只求赵琮少露些怯。 他哪里知道赵琮面上一片云淡风轻呢。 赵琮笑得坦然,笑得平静,却又笑得人莫名心寒,笑得本已起身并抬头的侍卫与小太监们又纷纷低下了脑袋。 魏郡王还当他们是忌惮他。 待两人走进殿中,并远去,门口两侧站着的侍卫与太监纷纷对视,再不约而同地收回视线。 似乎真要变天了。 陛下原来是这样的。 赵琮与魏郡王来得突然,太监刚通报完,他们已经迈入了殿中。 甭管里头的孙太后坐在首位上是如何的高贵与从容,赵琮甫一入内,伴随着太监“陛下驾到——”的通传声,殿中所有坐着的官员全部起身,转过身子来,跪下便朝赵琮行大礼,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实在延和殿这般的禁中宫殿内,本不必如此,只需站着作揖说声“恭祝陛下圣躬万福”也就得了。 但赵琮难得露一次面,众人自然不由便跪下,并高呼出这话。 魏郡王也跟着跪了下来,高呼完后,他抬头,与首位上依然坐着的孙太后对视。 孙太后浑身无力,这便是皇帝与太后的区别。 皇帝再弱再小,那也是皇帝,只要露面,人人都得跪,都得叫“万岁”。 她是太后,她听政听了六年,她处理朝政的本事再好,哪怕朝中全是她的人,他们也只能说声“太后娘娘万福”,连声“千岁”都说不得。祖宗定下的规矩,只有万岁,无千岁。 她差点支撑不住身子。 偏偏魏郡王抬起头,得意地看她。 她也与魏郡王对视。 魏郡王以为这般便能拿捏住赵琮,进而与她打对台吗?! 她看向赵琮,赵琮羞涩地朝她一笑。 她心中一定,她就好好与魏郡王打上一打!只要赵琮始终站在她这侧,魏郡王就别想赢! 第21节 孙太后反而递给赵琮一个鼓励的眼神,她并不想在魏郡王面前示弱。 魏郡王跪在赵琮身后,自始至终均见不到赵琮的表情。他一见孙太后那模样,心里便大骂“老虔婆”,又哄骗他那傻皇侄儿! 一个两个地都在利用他,他反过来让他们打架去,关他什么事? 他就是个病弱的小皇帝啊,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 赵琮温声道:“诸位大人请起。” 相公们纷纷站起后,孙太后亲和说道:“琮儿,来我身侧坐。” 她故意叫“琮儿”,而非“陛下”。 魏郡王挑眉,其他大臣眼观鼻鼻观心。 赵琮笑意盈盈地往她走去,心中却道:让她叫“琮儿”,以后非让孙太后给他跪下,叫上一天一夜的“陛下”! 魏郡王偏不让她好过,不待赵琮坐下,他便道:“正好,左、右仆射相公都在,本王虽与你们不熟,你们倒是给陛下和本王说说,各国使臣来见咱们陛下,到底有些什么仪制?咱们陛下六年未见使官,本王竟是忘记了。” 左、右仆射先是看了一眼上头的孙太后,孙太后面目平静,他们俩便犹豫起来。 赵琮微笑。 “臣虽不掌礼部,却是懂上一二的。”安静之中,一位官员起身,面朝首位作了一揖,并说了这番话。 他说完一抬头,是钱商。 孙太后将手藏至袖中,正要握紧,却突然察觉到身边有一丝抖意。她看向赵琮,赵琮的长袍正贴着她的衣袖,赵琮在发抖。 她不由又叹气。 赵琮的胆子实在是太小,到底难得见一次大臣,又是诸位宰相同在时,偏偏钱商还站了出来。 也罢,钱月默的淑妃是她同意的,钱商是淑妃的父亲,自然要帮赵琮说上几句话。而钱家是太祖交代了要好好对待的人家,满朝皆知,她能怎么办?她能撸了所有人的官职,独独钱家动不得。 她既已同意,便是将这串事情都想过一遍的,何必此刻又如此? 她轻声道:“琮儿坐下罢。” 赵琮再朝她一笑,十分青涩,随后才坐下。 不待孙太后说话,魏郡王直接道:“钱相公不必谦虚,要本王说,这事儿该谁管就谁管,要是该管的人管不了,那还当什么官?革了便是,太后你说是也不是?朝中,最不缺的便是能人!” 此刻,下面站着的左、右仆射均是孙太后听政后任命的。原本的左、右仆射倒真是能吏,孙太后倒好,一个提为尚书令,另一个直接让其告老还乡。尚书令也是听起来好听,是正宰相呢,可谁又不知只是个虚职呢?什么实权都没有。 总之,这六年来,这朝廷的确被孙太后与她的人渗得透透的。 魏郡王这般说话,那俩人自然不接。 其他人也不愿惹祸上身,只有钱商笑道:“王爷这又是说笑了。” “说笑?本王从不说笑,实在找不出能人来,本王倒愿意出来顶一顶。当年,本王也是得太祖亲自教导的!” 孙太后每听魏郡王提起太祖便恨得牙痒痒,干什么事,都拿太祖做文章、做救命符!太祖亲自定的规矩,不让宗室干政,不让宗室掌实权呢!你魏郡王为何不说?! 作者有话要说: 北宋时期部分宫殿的用处,感兴趣的可以看下(好像有点长,不看的麻烦多翻几页哈哈)。 北宋整座皇宫,分外与内,前与后。外(前):大庆殿、文德殿。内(后):紫宸殿,垂拱殿,崇政殿,延和殿。(其他宫殿,文中提到再说明) 大庆殿:整座皇宫的正殿,举办大朝会的宫殿,大朝会一年三次:正月初一,五月初一,冬至。此外各重大仪式都是在大庆殿,例如皇帝登基这种级别的。 文德殿:级别仅次于大庆殿,太后听政时,主持大朝会,最高也只能在文德殿。此外,皇子、妃子的册封,一些官员辞官授官,也在这座宫殿内。 紫宸殿&垂拱殿:均是朝参的宫殿,也就是小朝会(五天一次)时,官员们上朝的地方。区别在于,紫宸殿主要就是五天一次的朝参场所,也是见契丹即辽国使臣的地方,如果地方有祥瑞献上,也在此处。垂拱殿是标准的上朝专用宫殿,北宋时期有些皇帝是每日都要举办朝会的,就在垂拱殿。 崇政殿&延和殿:离皇帝寝殿最近的宫殿,也是最“内”的宫殿。这两个是皇帝的私人工作场所,类似于私人书房,皇帝在此,亲召重要的或者喜欢的官员来此处共商政事。如果皇帝不在寝殿睡觉,也刚主持完朝会,吃过饭了,也不去后苑看风景,不去看妃子,大多数时候都在这两个宫殿内处理政事。因为北宋历史上确有太后听政的事,延和殿是给太后处理政事的地方。 北宋皇宫真的很小,宋太宗与宋徽宗都曾打算扩建,宋太宗还专门去问了皇宫周边百姓的意思,百姓们不想搬家,不同意,宋太宗就作罢了。宋徽宗也是因为百姓不愿而作罢。 因此由北宋建国、稳定,至徽宗手上亡国,皇宫从未扩建过,一直很小。是不是很神奇?[捂脸]。 第21章 “小郎君竟是晕了过去!” 孙太后虽恨得牙痒痒,面上却是十分从容,她温声道:“王爷,此事我也正待与各位大人商议,琮儿身子不便,难得见一回使官,自当要安排妥当。” “今儿各位相公都在,本王恰好也在,直接商议便是!”魏郡王边说,还边喝了口茶汤。 谁都看得出来,魏郡王便是故意在与孙太后打对台,那语气,压根儿就不是好好商量的语气。但在场的都是人精,此刻均低着头,一言不发。 孙太后当真被魏郡王气得脑仁疼,是以人们才说就怕那横的,不按路数走的!她还真拿魏郡王没法子,既不能训斥他,还不能赶他走。魏郡王明显就是一定要她提个时间出来,但她还偏不想让赵琮见那使官。 没错,前头那回,她是应了下来,让赵琮见使官。可傻子都知道赵琮见使官对她不利,她原本想着,趁赵琮纳了妃,刚好在兴头上,没准便将这回事儿给忘了,再拖一拖,今年便能过去。 那些使官,还真能等到秋天赵琮的万寿? 在利益面前,亲父子还反目成仇呢,先帝不也杀过亲弟弟? 她言而无信又如何? 偏偏这个魏郡王要来胡搅蛮缠! 整座延和殿的正殿中,此刻一片寂静,几位相公全部微低头,目视脚尖。魏郡王昂然抬头,得意地看着孙太后。孙太后则是极力控制表情与情绪,尽可能地还能让自个儿露出笑容。 赵琮一看,心道这不行啊,再这么僵持,戏唱不下去啊! 他低头酝酿了片刻,顺利让眼圈红起来,再抬头,小声道:“娘娘与王叔莫要为朕争吵,朕的身子也实在不适,并不合适见那外国使官,要让使官见到咱们大宋皇帝竟是这般……” 赵琮的声音满是胆怯与彷徨,他边说,边往孙太后与魏郡王小心翼翼地看去。 魏郡王还是有良心的人,看到这样的赵琮,脑袋一轰,当下也五分真、五分假地落下泪来:“我可怜的皇侄儿啊!是王叔无用啊!堂堂大宋皇帝,竟连外国使官都见不得!王叔对不起先帝,对不起太祖,对不起我们赵家的祖宗哪!”魏郡王边哭,边站起来,朝殿外拜了一拜,又转身直接朝赵琮跪下。 “王叔!不可!”赵琮着急地站起来,哭着便从首座走下,伸手去扶魏郡王。 “陛下啊!”魏郡王搂住赵琮便是一阵好哭。 赵琮束手无措,眼泪淌着,回头求救地看向孙太后。 孙太后面目平静,看到赵琮这泪眼婆娑的模样,也不由心道:真是个没出息的! 哪个皇帝弱成这般,哭成这般?大臣们都还在呢! 可她怎不去想想,若无她的引导,哪个皇帝会这般? 多亏了这个赵琮,早就是换了芯的赵琮,否则定会如赵十一前世里的赵琮那般,早早便悄无声息地没了。 也罢!索性就让他去见那使官,好叫那些笑她的使官瞧瞧,如今大宋皇帝便是这般的一个人!看他们届时到底要笑谁! 叔侄两个把戏这么一唱,孙太后不答应也得答应,时间便定在了下月十九。 孙太后原以为这便好了,日子都给他们定了下来,只盼着他们赶紧走,她头疼。 魏郡王又道:“光定了日子可不成,陛下难得一见使官,务必场面要宏大壮观!正巧那紫宸殿也许久未见光,本王以为,在那处见使官才使得,先帝与太祖均是如此。” 孙太后双手紧握,并不说话。 赵琮倒劝道:“朕这身子,也不能说太久的话,无须这般大的场面,在崇政殿便可。” 魏郡王早已不哭,一听赵琮这话,心中自然又是一阵痛骂他没出息。 但嘴上继续说道:“太后若是没能吏分给陛下一用,也瞧不上本王,倒也无碍。本王家中孙儿的岳丈,恰是那判礼部事,虽不是礼部中人,却也是礼院的,对这些倒熟得很,让他去做这差事便是!” 赵琮脑中一声“叮”响,那不就是蔡雍吗?! 魏郡王也实在是一妙人,谁说魏郡王只会胡搅蛮缠?动起真格来,孙太后也难对付他。瞧人家这手段,一边把他往上拱,还一边不忘推自家人,总归到时候都是魏郡王府的功劳,谁都得感谢他们。 但他还真得感谢魏郡王这一出,无形中帮了他一个大忙。 孙太后听罢,就是个判礼部事,扔进人堆里瞧都瞧不见的人。这样的人,扔进湖里也打不出个水花儿来。她反倒心一松,还真想看看这么个听都没听说过的人,能在紫宸殿搞出些什么名堂来,她笑着说:“怎会瞧不上王爷,王爷可是太|祖亲自教导的,全按王爷说的去做便是。” 魏郡王满意了:“既然如此,本王与陛下这就离去,不扰太后处理政事。” 这才是个人话!孙太后暗暗咬牙。 赵琮再度胆怯地看了眼孙太后,直到孙太后朝他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他才又如被鼓励般露出高兴的笑容,回身欲离去。 瞧见这样的赵琮,孙太后心中便觉得舒坦。 本来,这出戏也该唱完了。 偏他们要走时,钱商突然道:“陛下请留步。” 赵琮诧异地回身往他看来。 钱商作揖行礼:“陛下,下官不才,早年曾与本朝使官一同前去辽国,对他们的礼制还算熟悉。若陛下不嫌弃,下官愿陪陛下同见各国使官。” 钱商直接询问赵琮,而未问孙太后,这便是眼中只认皇帝。 赵琮先看了孙太后一样,照例是装无辜与担忧。 钱商此人,孙太后原本心有不甘,但已经送了出去,送到了赵琮手边。 她反倒已宽心,她还差人使唤不成?她笑道:“琮儿便全了钱相公这番心吧。” 赵琮这才高兴笑道:“是!”他又亲手将钱商扶起来,“钱相公得空来寻朕便是。” “多谢陛下!”钱商又行一礼。 赵琮这才与魏郡王一同离开。 待他们的身影不见,孙太后一笑:“琮儿到底是个孩子呢。” 之前还跟个哑巴似的左、右仆射等人乐呵呵地跟着附和。 钱商但笑却不言,望着稍显得意的孙太后,心如止水。 魏郡王办妥了事,便要离宫,赵琮留他:“王叔去朕那处瞧瞧十一去,他想您呢。” 他那十一孙子压根不认得他,有甚想头? 魏郡王婉拒:“天色已晚,臣下回来见他。陛下也早些回去休息才是。” 赵琮面露不舍:“王叔要多进宫来。” 魏郡王知道,赵琮那是孤单呢。想想也的确可怜,魏郡王叹口气,拉着赵琮的手,说道:“陛下,这回定要好好表现。您也请放心,无论如何,臣一定护着陛下。” 这话倒有几分真心,赵琮感激地道了谢,令福禄送他出宫。 他们远去后,赵琮回身看向延和殿外站着的侍卫与小太监,笑道:“近来天热,当差辛苦了。” 侍卫与小太监吓得腿一软,又全跪了下来。 “瞧把你们吓的。”赵琮轻声一笑,也不叫起,径自离去,徒留侍卫与小太监们胆颤心惊。 第22节 福禄送了魏郡王回来,赶紧将见使官的事情与染陶都说了。前有纳妃,后有使官觐见,染陶眉梢上全是喜意。她满眼是笑地伺候着赵琮洗手、净面,又给他将大衣裳脱了,换了件轻便的长衫。 过了端午,这天便一天热过一天。 这辈子的体质再弱,赵琮也觉热,无法心静自然凉,却又用不了冰。 他想在榻上垫块玉席,染陶也不许,恐伤了他的身子。他换好衣裳,便又歪到榻上,怀抱一只胭脂红釉的瓷枕,舒坦地舒了口气,只是脸上却没有笑意。 染陶也敛去笑意,既能让孙太后答应使官的觐见,在延和殿,陛下又定是没少受委屈,那眼圈儿还红着呢。只是赵琮不说,他们也不敢问。 她微皱眉,从小宫女手中接过瓷碗,放到矮桌上,轻声道:“这冰雪甘草凉水里头放了樱桃,陛下少用些。” 瓷碗小而精致,里边只盛了半碗,冰尚未化透,又有几颗樱桃点缀其中,叫人看着便凉爽。倒不是宫里小气,连这个都不让他吃。是他身子太弱,只能吃这么些。 赵琮看向凉水中的樱桃,却不禁想到了西瓜,那才是夏季必备水果。此时,本朝却还未有西瓜。只可惜他上辈子不是什么历史学家,植物学家,更不是军事学家,对这些一无所知。人家穿越的,怎么也得发明些东西,他什么也发明不出来。 他倒是能指导勾栏瓦舍里的各色杂耍艺人,但也得有人敢被他指导才行,况且他是皇帝,这种事本就不可为。 他暗笑,却还记得,上辈子里的西瓜早已传入中原,只是不叫西瓜,暂叫寒瓜。但事实便是,此时的确没有西瓜,也无寒瓜。西瓜来源于西域,赵琮暗自思量,何时派人去辽国领域找找去,也算是为国做贡献,若能在本朝推广种植,倒也利于农桑,更能让大宋人民享享口福。 赵琮不知染陶正为他的红眼圈担忧,伸手将要拿那碗,忽又问道:“小郎君还未醒来?” 他与魏郡王同去延和殿时,赵十一恰好在午睡。 “尚未。”染陶摇头。 “待他醒来,也让他吃些这凉水,只是也得少些,樱桃倒能多吃。” 染陶弯腿行了礼:“还用陛下说,茶喜做得妥妥当当的。” “倒是个好丫头,回头赏她。”赵琮将那么一点儿凉水喝尽,倒真的凉快了不少。他也懒得吃樱桃,往后靠去,抱着瓷枕便要闭眼。 染陶知他要小睡,转身去拿丝被来给他搭上。 染陶轻手轻脚拿起羽扇,为赵琮打扇,赵琮很快便睡着。 内室中一片安静,直到突然有人慌忙走进来,着急道:“陛下!——” 染陶不悦地放下羽扇,轻声大步上前,拉着那小宫女往外走去,一句话不敢说,生怕扰了赵琮睡觉。 她正要训斥,赵琮在里间问道:“是出了何事?” “陛下,无事,您继续歇着。” “让她进来,朕听她声音急得很。” 染陶瞪了小宫女一眼,到底将她带进去。 赵琮撑着坐了起来,靠在软垫上,懒懒问道:“你说,何事?” 小宫女跪到地上,着急又害怕地说:“陛下,小郎君一直未醒。婢子与茶喜姐姐只当他——” 赵琮不耐烦地直接打断她的话:“他如何了?” “小郎君竟是晕了过去!” 室中一静,几息之后,赵琮匆忙下榻,急躁地去穿鞋。染陶上前帮他套上鞋,刚套上,赵琮已往外而去。 染陶回头再瞪了那小宫女一眼,在她眼中,陛下才是第一位,她的眼中也只有陛下。那位小郎君哄得陛下高兴,便在福宁殿待着,也无碍。可此时,陛下也不甚好过,又何必再受影响? 她皱眉,跟上了赵琮,一同往侧殿而去。 第22章 一个痴儿真是不得了了,捧到天上去了快。 侧殿原是个很清凉的地方,因长久无人居住,物什虽齐全,却也只有些常备的,无非就是那么些桌椅,连个隔窗都无。 自赵十一住进侧殿,也已有些日子,赵琮其实来得很少。 他平常说悠闲也悠闲,并不需要上朝,也无需见各位大臣。 可说忙碌却也忙碌,每日上课、休息等,这些时间段是早就安排好的,他的生物钟也一向规律。尤其近来事儿多,不时有人来问他拿主意,他更是常想亲政之后要做的事,一想便容易出神,一晃一两个时辰便没了。 他上回来侧殿,还是赵十一不愿回魏郡王府的时候。 此刻再过来,他无心去看殿中变化,急急便往内室走去。染陶替他撩开厚重的布帘,他一眼便瞧见了床上的身影。茶喜本在床边,见他过来,立刻跪到了地上,正要说话,赵琮手一抬,没许她说话。 赵琮大步走至床前,去看赵十一。 一看他就知道,这孩子是中暑了。不过也难怪,天本就热,内室中却未开窗,帘子也拉得那么紧,被子还盖在身上,不中暑才怪。古代医疗水平不发达,还真有许多人是中暑死的。就连那鼎鼎大名的苏东坡,也有说法是中暑而亡的。到底有几分真实性,不得而论,但中暑在这个时代的确不算小事。 赵琮一想,立刻伸手去扯开赵十一身上盖着的被子,又去解他里衣的扣子。染陶见状,上来帮忙,很快便将赵十一上身的里衣给脱去。赵十一才十一岁,还是未长成的孩童,染陶比他大上十来岁,自是不用避。 脱去衣服后,显出了赵十一的身体,白倒是白,就是瘦得跟排骨似的。 赵琮看在眼里就十分心疼,他既然把人留了下来,却没有好好照顾。赵十一好歹也算是他的福星,他平常就随宫女、太监们去了,他也太过相信宫女、太监。因时代所限,宫人们到底有疏忽。 他对染陶道:“去兑盆盐水来,叫个小太监给小郎君擦身子。” 染陶应声退下。 他才回身看茶喜:“说吧。” “陛下。”茶喜磕了一个头,她已被赵琮派来专门伺候赵十一,原本她就是个小宫女,如今却要掌管侧殿的事,她也是头一回当小头头,赵十一这么一晕,她被吓得也有些慌,却还是尽力冷静叙述,“这几日天热,婢子瞧小郎君热得很,便在殿中放了冰。午间小郎君歇觉时,额头上汗直流,婢子也在内室里头放了两盆冰。又怕外头正中午的暑气进了屋里头,冷热交替,反而伤了小郎君的身子,便将那帘子拉上,窗户也关上,还给小郎君盖了被子,哪料——”茶喜说不下去了,她无比自责。 赵琮又问:“晕了多久?” “婢子半个时辰前进来看过一回,小郎君的脸色还未变白。” 那就是才晕了不到半个时辰,那还好。赵琮再看了看内室中,床边的高桌上,果然放了两盆刚化没多久的冰,已经没了白气。 正在此时,福禄带着御医走了进来,赵琮让出身子,让那御医去瞧赵十一。 御医摸了脉,瞧了脸色与眼睛,得出的结论果然是中暑。 “陛下且放心,小郎君虽身子弱,但晕得不久,不妨事。” “可有办法让人快些清醒过来?”赵琮知道中暑喝些盐水,放到通风的地方也就没事了,可也得人醒过来才行。这要放他上辈子那时候,中暑压根就不是个事,实在不行,挂瓶盐水也行。 “待臣为小郎君施针。” 赵琮皱眉,也不知赵十一小朋友怕不怕疼? “只有这一个法子?”他又问。 “这个法子较快。” 赵琮看床上躺着的可怜的赵十一,脸色惨白,嘴唇也乌紫,到底一挥手:“施吧。”反正他也晕着,能早些醒过来也是好事。 御医准备施针时,染陶带人抬了盐水进来,小太监手快地帮赵十一擦身子,赵琮一直在一边看着。越看越觉得赵十一可怜,比他还瘦。他瘦是因身子骨不好,赵十一瘦是真的因没能被好好对待。 御医施针时,他便看不下去了。他有些晕针,怕这些尖细的东西,他索性走到高椅前坐下,再叫茶喜过来问话。 “你们的做法原本也没错,可这天热成这样,哪能连窗户都不开?” “婢子知错了。”茶喜是个很喜庆的小宫女,此刻却满面愁容。 赵琮也看不得她这副样子,不想再追究,说白了,茶喜他们也没什么错,只是好心办坏事。他说道:“回头便将布帘全部换成珠帘,这天热,窗户定要常打开。小郎君身子虽弱,却也不至于如此。本不必就着朕,连冰都不让他用,早该用了,他许是怕热体质。他刚来没多久,你们拿捏不好分寸,也是理所当然。” “是。”茶喜低着头,没了往日的活泼。 “平常是哪个小太监近身伺候小郎君?” “是福大官身边儿的吉祥。” 赵琮还记得这个小太监,名字就是他给的,他道:“叫他过来。” “是。” 吉祥本也在床边伺候着,听人叫他,赶紧走来,规规矩矩行礼:“小的吉祥见过陛下。” “如今就是你在近身伺候着小郎君?” “正是小的。” “朕素日里不爱用人守夜,只令他们在廊下站着。但小郎君身子尚未养好,往后,夜间你便在榻上陪着小郎君睡。” “是。” “茶喜,你再调两个小太监过来,三人轮班倒。” 茶喜正要应下,吉祥又道:“陛下,全由小的来吧。” “哦?日日守夜,你竟吃得消?” 吉祥立刻跪了下来:“能得陛下赐名,再伺候小郎君,是小的天大的福气,怎会觉得苦累?” 赵琮仔细看了眼吉祥,他倒真是没半点儿勉强。没法子,这样的时代里,苦孩子太多了。这小太监没准还真的乐在其中呢。 御医已经施针完毕,赵琮起身便要往床边去,再看了眼吉祥,说道:“知道你心诚,但想伺候好小郎君,你们也应保重身体。茶喜,你调一个太监来即可,他们二人轮班。” “是。” “这就去办吧,今晚便守着。” 茶喜再行一礼,往外去安排。 赵琮往床边走去,去看赵十一。 吉祥却抬头,悄悄看了眼赵琮的背影。这小皇帝还真是个怪人,竟然真的有一副好心肠。连他们做下人的,他还要他们保重身体。何时见过贵人拿他们当人看?便是他自己,为郎君所用,也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的命都是郎君的。 在这宫中,最不能有的便是好心肠与善心。 小皇帝倒也是个可怜人,难怪被那孙太后逼至如此地步。 施针过后,大概两刻钟,赵十一醒了过来,他悠悠睁眼。 一直盯着他看的赵琮轻声道:“醒了?” 赵十一也没料到他居然中暑并晕倒,更没料到一睁眼便看到了赵琮。这真是一件无比丢面子的事,本来脸色便不好看,见赵琮还盯着他,他的脸色更为难看。 赵琮只当他不好受,叹了口气:“还难受着呢?只可惜殿中无活水,否则朕也给你造个风扇车出来。”他伸手摸了摸赵十一的额头,倒还是凉凉的,脸颊却又有些烫,面色却还是那样难看。 他有些心疼地一一往下摸。 赵十一被这么一摸,身体立刻僵硬起来。 幸而被子刚好拉至他的腰间,赵琮摸到腰腹处再没继续往下摸。 赵琮再叹道:“身上有些凉,又有些烫,还是虚。染陶——” “陛下。” “扶小郎君起来喝些盐水。” 第23节 “是。”染陶上前去扶赵十一,尚迷糊的赵十一被赵琮摸了一通,才知他身上衣服没穿的事。但他前世里便是个坏事做尽的人,做事向来不拘小节,也不觉被染陶扶起是难堪的事,他身子也的确虚,再丢脸,也只能靠在染陶身上。 “陛下,婢子来吧。”茶喜要给赵十一喂水喝。 赵琮直接拿过那碗盐水,用小金勺搅了搅,不在意道:“朕来。”边说,他便舀了一勺水,往前递去,递到赵十一嘴边,“来,张嘴。” 在一边陪着的御医也好,站着的宫女太监也好,全部低头不敢再看。 谁敢看皇帝给人喂水喝? 那御医姓邓,常在禁中走动,知道陛下与太后之间的情形。原本他也是等着赵琮死的那批人之一,也不怪他,陛下从小到大身子都弱,幼年有好几回眼看就要咽气,却又活了过来。陛下刚登基那一两年,身子格外不好,大家嘴上不敢说,心里都在暗暗数着宗室中还有哪些适龄子弟呢。 就等赵琮一去,孙太后再把人过继进来继续当傀儡。 却不防赵琮活至今日,虽说身子还不算好,却日渐精神起来。这几年来,孙太后如何行事,他们都看在眼里。邓御医平常少来福宁殿,今日这么一看,心思却活络了。 这宫中啊,将来到底如何,还真不好说。就连魏郡王都站到了陛下身侧,这位中暑的小郎君,不正是魏郡王的孙儿?瞧陛下这在意的模样,邓御医又将腰弯了弯,他们家也得快些做下决策来才是。 其实如邓御医这般,京中近来很多人家都在思索这个问题,心思也全部都活络了起来。赵琮却不甚在意,这种就是墙头草,你高他便来,你矮他便踩。偏偏这种草,还不能少,他随他们去。 他很有耐心地喂赵十一喝水,赵十一却不愿张嘴。 茶喜胆颤心惊,生怕赵十一惹怒了陛下,她却不敢开口。 到底是染陶开口:“小郎君,陛下亲自给您喂水呢,您好歹喝几口。” 赵十一沉沉地与赵琮对视,他曾与形形色色之人打交道,与他们玩心眼,更是骗过了所有人,可他却突然看不懂赵琮这个人。 赵琮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无论他看得懂,亦或看不懂,赵琮却出声哄道:“喝了这个好得快,小十一要乖,来,张嘴。” 赵十一在王府里头,从来是没人搭理他,他娘叫他“碂儿”,他大姐叫他“小石头”,其他人只叫他“喂”。他又鲜少出门,家中下人从不在意他,连叫他“小郎君”的人都没有。 只有赵琮叫他“小十一”,赵琮的宫女太监们居然还叫他“小郎君”。 他初次听到这些称呼时,是觉得好笑的,如今听久了,倒已习惯。 饶是习惯了,此刻再听到赵琮这般轻声叫他“小十一”,他的身子还是不禁微微一抖,似乎更凉了。他到底也张开口,喝了赵琮递来的那勺水,继而喝完了那一碗。 赵琮松了口气,将碗递给茶喜,对染陶道:“放他继续躺着。”又看向邓御医,“你今儿就在这里候着,明日再细细为小郎君看过一番,无事了你再回去。” “是。”邓御医长揖到底,心中却又不由再次对魏郡王的那位孙儿刮目相看。明明就是个痴儿,倒得了陛下的垂怜。 赵琮则是露出一丝笑容,对赵十一道:“今晚起,你的小太监陪你睡,就在你床边,有事儿就叫他。不要怕,生病不碍事,都有朕在呢。”他当赵十一之前沉沉地看他,是病怕了,还出言安慰他。 赵琮说罢,伸手再抚了抚他的额头,温度逐渐变得正常,他才收回手,再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他起身并往外走去,他留这儿也是碍事。 茶喜与吉祥等人均跪送他,赵琮摆摆手:“都起来吧,伺候好小郎君便是。” 他带着染陶等人离去。 茶喜站起后,静了静,转身对身后的太监、宫女道:“你们也瞧见了,陛下的性子是最好不过的。陛下宽和,不罚咱们,不代表这事儿便能掠过去。正是因为陛下信咱们,咱们更应将事儿做好。如今我掌管这侧殿的事,稍后,我便去染陶姐姐那处领罚。这次就免了你们这顿罚,但你们要警醒。无论小郎君从前是什么模样,他住进咱们福宁殿,便是咱们福宁殿的人,是陛下的人,我们就应当尽心伺候,不能有一丝疏忽。要事事以他为先。” 小太监与宫女一起应道:“是——” “做事去吧。”茶喜先一步走进了内室。 本就在内室里奉命陪着的邓御医听完整了这段话,再一瞧床上躺着的赵十一,心道,一个痴儿真是不得了了,捧到天上去了快。他往日里给公主们瞧病,也没见这般过。 到底还是魏郡王高明。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他这回是真生病了,热中暑了,很丢人的,没想干坏事哈哈哈。 赵十一:本郎君竟然中暑晕倒了???[奇耻大辱][被摸了][被占便宜了][生气][冷漠·不能忘记] 第23章 怪只怪赵琮是皇帝,否则赵世碂真不希望他死。 走出内室,赵琮才见到侧殿如今的变化。屏风与隔窗均摆上了,桌上也有茶具与果盘,攒盒里头放着各式香糖果子。高桌上的蓝釉花瓶中插着新剪来的荷花,高、矮几上摆有盆栽,开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 他看了片刻,生起些微满意,才往正殿走去。 赵琮走进隔窗内,坐回榻上,染陶要给他换鞋,他摆手,直接说道:“赵世碂是个很可怜的孩子,那日你也瞧见了,竟连他的亲生父亲与祖父都不认识他。朕的身子弱,夏日里头,屋子里的帘子也掩得实实的,冰也用不得。但他不同,他屋子里全是些没有经验的小太监、小宫女。今日这种状况,朕真的是再也不想瞧见了。” 染陶心一抖,立刻跪了下来。 陛下这话说得婉转,却是在怪她。这还是陛下头一回对她不满。但也的确如此,陛下平常忙碌,哪有时间去操心些微小事。但她身为福宁殿的女官,却也没有盯着。若她早日提醒茶喜他们,赵小郎君今日也不至于竟然中暑而晕过去。 “陛下——” “朕倒没有怪罪你们,你们一向以朕的身子为先。但朕既然将他留在了福宁殿,便一定要好好待他。他也的确是朕的福星,遇见他那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儿,你与福禄都是亲眼所见,朕也希望福宁殿能给他带来福气。” “婢子知错。” 染陶聪明,一点即透,赵琮与这样的人说话倒也舒坦。 “与你,朕也不绕弯子。这宫中形势只会日渐险恶,朕也分不出多余心思来给他那处,日后你多照看着。” 染陶磕了个头,应道:“婢子往后一定好好照看小郎君!请陛下放心!” 染陶答应的事,一定能做到,赵琮倒也放心。 他点头:“你去吧,去侧殿盯着些,好好教他们,再让福禄进来见朕。” “是。”染陶站起来,汗涔涔地走了出去,她到侧殿,又将茶喜等人聚在一处,教导了一番。 依然作陪的邓御医又是好一阵感慨。 赵琮则吩咐福禄过几日安排谢文睿来见他,又令福禄使人出宫去郡主府传信,召郡主明日进宫。 吩咐完这些,福禄站在一边磨墨,他就着榻上的矮桌,写写画画。福禄低着头,也不敢去看他到底在写些什么。 召见使官的日子不日便到,赵琮上一回见使官,还是幼年六岁时。 他在纸上画下粗略的疆域图,暗自琢磨要做的事。辽和西夏,他是肯定要收回来的,况且,即便他不去收,人家也会打上门来,不如他做好准备,好掌握主动权。只是这事儿,上辈子里两宋那么多皇帝都没能做成的事,不是他说收就能收回来的。 当务之急便是:马。 没马,没骑兵,怎么跟游牧民族打仗?偏偏目前的大宋境内没有草原,国土虽比他上辈子的那个北宋还大一点,辽与西夏,也不如他上辈子里的两国实力,但就是没马。所有利于养马的土地,都在西夏和辽的领土内呢。 这些年来,大宋为了跟西夏、辽换马,每岁均要花上许多银子、茶、布料等物。 给出去那么多,也就换回来那么一点马,养的还不好。怎么才能赚更多的银子,用尽量少的银子换回更多的马?这是个问题。 赵琮将目光投向大宋中南部,他用笔在那处勾了个圈。 盐是个好东西啊,辽与西夏都缺盐,为什么一定要用银子、茶去换,不用盐去换?一天不喝茶没关系,更何况辽人、西夏人喝茶也仅是效仿大宋,一天不吃盐,那就十分难受了。 大宋境内,还有许多地方的盐资源未开发出来。他上辈子在一部历史剧里面挂了名,倒跟一个做历史顾问的历史教授好好聊了不少,那个历史教授是专攻北宋经济史的,给他讲了不少知识。 他还真记得该如何把盐的产量提高。 有了盐,便能引盐商与边境做贸易往来,西夏与辽人吃了大宋的盐,那苦涩的青白盐还能入口?用盐换马,很好的交易。既换来了马,又能发展大宋的盐业,还能给盐商、盐户们带来好处,是个很有利的循环链。 赵琮又在盐字后画了个箭头,写上马字。有了马,便要练兵,何处练?怎么练?都是问题。况且大宋的兵制弊端极多,厢军不堪一击。孙太后听政六年来只为求稳,士兵中的问题一应不管,近几年来又无战争,与辽、西夏的状态处在一个暂时的平衡当中。 自太祖开朝以来,已近百年,这些制度早就应该更改。 孙太后不敢改,他敢。 “点根蜡烛来。”赵琮沉思许久,对福禄说道。 “是。”福禄很快便拿来烛台,赵琮却将勾画的那张纸给烧了。 一切,只等亲政。 赵琮看着那张纸慢慢燃烧,暗暗想到。 福禄依然低着头不敢说话,从延和殿回来后,陛下便有些沉默,也与往日有些不同,似是有心思。尤其小郎君又病倒了,陛下的脸色更为沉重。 陛下写写画画时,明明极认真,偏又将那仔细写的东西给烧了。 此刻见陛下皱眉不语,他终究开口道:“陛下,可是有烦心事?不妨给小的说一说。” 赵琮这才回神,往外一瞄,天竟然都黑了。 这还没亲政呢,光想事情都能想得这样入神,亲政后该怎么办? 皇帝不好当。 不过想了这么几个时辰,他脑中的脉络倒是又清晰了一回,他心中轻松不少,总算是又露出笑容:“朕去瞧瞧十一去,回来正好用膳。” 福禄松了口气:“是。” 赵十一的床边却全部都是小太监与宫女,刚被训导过,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想跟吉祥说句话,都说不得。 他索性闭眼装睡,本已打算醒来,听到小宫女们轻声道“陛下来了!”,他更是将眼睛闭得紧紧的。他听到一串脚步声在靠近,也听到宫女太监们轻声行礼,却未听到赵琮叫起的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赵琮走到了他的床边。 被下,他的手攥了起来。他其实是怕热的体质,极容易流汗,是以才这么容易便中暑。此刻手这么一攥,手心立刻满是汗。 他刚想松开手,不防一只冰凉却又柔软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头,他一动不敢动。 大约几息,那只手掌才离开,他终于听到赵琮轻声说话的声音:“人不必都杵在这儿,他既已睡,留两个人在外边守着就是。吉祥呢?” “小的在。” “你陪小郎君在内室里,务必保证室内通风,其他人都出去。” “是。”大家一同应下。 赵十一接着又听到一串脚步声,愈行愈远。 一刻钟后,吉祥小声道:“郎君,人都走了。” 赵世碂睁开眼,吉祥满面担忧:“今日可把小的给吓着了。”他见赵世碂要起身,伸手去扶他。 赵世碂摆手,直接坐了起来。他靠在床头,问道:“知道赵琮今日跟魏郡王去延和殿做什么了吗?” “小的去找了当初进宫时认的兄弟,他倒是在延和殿当差的,却说不知道,只说陛下出来时眼圈是红的。” “赵琮哭了?” “许是吧。” 赵世碂其实对赵琮观感很不错,赵琮难得是个软心肠的人。今日他中暑,赵琮竟也是真的忧心于他。 怪只怪赵琮是皇帝,否则赵世碂真不希望他死。 赵世碂望着床角不作声。 第24节 吉祥又道:“小的那兄弟还说,魏郡王拉着陛下说了好一番话,只是说了些什么,他们谁也没听见。” 赵世碂冷笑:“魏郡王向来会装相。”哄哄赵琮,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他什么也没说,就装傻装痴,赵琮都那样相信他,毫不怀疑他的用心。 “到底是小的无能,无法探得更多的消息。”吉祥愧疚。 “既知无能,更应求上进。” “是。”吉祥跪下应声。 “行了,赵琮让你每日给我守夜,你守着便是。刘显那处,继续给我盯着。” “小的知道。” “你到帘边站着。”赵世碂最不喜人多。 吉祥行了礼,乖乖往帘子后头走去,离他远远的。 赵世碂靠在软垫上,暑劲过去,他的脸色已恢复如常。但因他此时的身体尚弱,人也瘦小,不看他的双眸,仅看身子与脸庞,还是颇为令人怜爱的,谁能想到这幅身子包裹着那样的灵魂。 他顾不得去在意这些,只是皱眉思索,魏郡王到底和赵琮之间有些什么交易?竟要使得魏郡王这种贪生怕死之人主动站出来。 赵琮还有这能耐? 赵琮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不禁再次想。 可他也只能想想,怪就怪他现在只是一个不入流的魏郡王府的庶子,还是个装傻子的庶子。想到此处,两世加起来的不甘心,使得他的面色涨得有些红。 他深深吸了口气,告知自己要镇定。 前世里,二十年都等得,此时,两个月他还等不得? 照赵琮疼爱他的这个程度,临死之前,想必一个继承人的位置是能求到的。再者,求不到,他还不能使手段吗。诏书上也就是一个名字,谁写不是一样的? 他前世里虽未见过赵琮,却见过赵琮的字迹。 他夺得皇位后,入住福宁殿,翻找出了赵琮从前的手书。 他知道如何写。 第24章 往后长大了可不得了,多少小娘子得看花了眼。 翌日,赵世碂才知他的好祖父与赵琮做了些什么。赵琮竟要召见使官,孙太后竟然也同意,还是在紫宸殿召见。 自然不是他从宫女那处听到的,自他晕过去一回,侧殿中的小宫女们早就没了往日那份活泼。据吉祥说,茶喜那个小宫女也好,染陶那位女官也罢,都将他们聚集起来好好教导了一通。 主旨就是要好好照顾他赵世碂,要把他赵世碂当主子。 吉祥给他转述的时候,他又不禁觉得很有意思。 前世里拼死拼活才到手一个月的东西,这一世竟然轻而易举地便得到了。但宫女们话少也好,往日总是说得他头疼。 晨时醒来,茶喜给他净面,兑花蜜水给他喝,说道:“小郎君今日可好些?陛下早起问到了您,染陶姐姐也来看过一回。方才郡主过来,还提起了您。您若脚上有劲,可去给陛下与郡主问个安。” 茶喜还是好心,望他能跟陛下与郡主处好关系。小郎君再得陛下喜爱,也不能一味地享受陛下待他的好,他也应有所回报。更不能一世住在皇宫里头,待长大,总要搬出宫去的。陛下也定会为他指婚,与郡主熟稔,在宫外也好有个照应。 她这是真心实意为赵十一做打算了。 赵十一承了她这份情,抬头仔细看了她一眼,记住了她的脸。 他喝完那盅蜜水,放下茶盅,伸手指向镜子。他当然要去见他们,他得时刻盯紧安定郡王府的这对兄妹,赵宗宁这人实在太过厉害。 茶喜知他要梳头,便是要去给陛下问安了,她抿嘴一笑,上前为赵十一梳头。 赵宗宁早早地进宫来,一进内室便道:“便是哥哥昨日不令人去给我传信,我今儿也是要进宫来的。我都知道了,哥哥要见外国使官!” “就你消息灵通。”赵琮笑着拍拍身边,让她过来坐。 赵宗宁高高兴兴地坐到他身侧,邀功道:“还有呢,我出来时都吩咐好了,晚些,孟长史与程姑姑便会代我去各个驿馆给使官送些礼品。都庭驿与同文馆两处多送了些,毕竟是辽与高丽嘛。如何?我是不是很厉害?” “不得了,我们宝宁郡主越来越能干。”赵琮伸手揪她的脸。 赵宗宁笑着打开他的手:“哥哥又笑我。” “哪里是笑你?朕是真的佩服宝宁郡主。” 赵宗宁笑着倒在了赵琮身上,赵琮笑道:“再过两年便及笄了,还跟个孩童似的。” “我在哥哥面前一直是孩童不好吗?”赵宗宁噘嘴看他。 “好好好。”赵琮伸手去理她的珠花。 兴许是只剩兄妹二人的关系,赵琮又有未来之人的灵魂,不似本土大部分男子那般过分在意礼节,他与赵宗宁之间很亲密。 笑闹过后,赵琮道:“其实今日叫你进来,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哥哥你说。”赵宗宁立刻坐端正,认真地看他。 “那位萧棠,朕想见见。” 赵宗宁露出笑意:“真是又赶巧了,这事儿我也想与哥哥说呢。我府里的林先生已与他搭上了话,这个萧棠极聪明。哥哥准备如何去见他?何时去见?” 赵琮正要说,染陶在隔窗外轻声道:“陛下,小郎君来问安。” 赵琮眉毛一扬:“快让他进来。” 赵宗宁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吃味道:“哥哥又多了个弟弟不成,见到妹妹我也没见这么高兴的。” “又胡说,那是你侄儿,也是朕的侄儿——”说话间,赵十一已经走了进来。 赵十一穿了身天青色直领长衫,腰间系着绣有葫芦缠绵纹的月白色腰带,佩戴的也是白玉,领口与袖口镶了道月白边,用银丝线绣有同样式的纹路。这一身别提有多清朗,尤其是在这样炎热的夏季里头。 “哟。”赵宗宁一向是个有话便要说的人,她直接赞道:“小十一今儿穿得真是俊俏!往后长大了可不得了,多少小娘子得看花了眼。” 赵琮也细细看了一眼,嘴角缓缓露出笑意,赞同道:“是好看。”他又问赵十一身后笑眯眯的茶喜,“这身衣服又是茶喜制的吧?” 宫中衣服都有尚衣局来赶制,就例如赵琮,他的衣服均由尚衣局里特定的绣娘所制,那几个绣娘只为他做衣服。他的贴身宫女们,偶尔也会为他做些小玩意儿,但衣服的话,是万万不能由她们来做的。 赵十一的话,便宽泛许多,茶喜她们有空,这些日子来给他做了许多身衣服。 茶喜正因小郎君晕过去的事而担心被陛下怪罪,此刻见陛下还对她笑,立即脆生生应道:“是婢子做的!” 赵宗宁喝了口茶,笑道:“朕瞧着,小十一就适合这个颜色,往后多做些。” 茶喜应下,又道:“陛下,郡主,小郎君晨时醒来,便想往外走,他惦记着来与你们问安呢。” 赵琮哪里不知道这是小宫女为了讨他欢心,但他还是佯装惊喜,看向赵十一:“果然如此?” 赵十一这个自闭症小朋友,其实真的有些木讷。这些日子以来,若不是赵琮主动叫他过来,也无宫女劝他,他是从不主动来正殿的。就算是来了,他也不会行礼、问安。 赵琮性子好,也知他不懂这些,从不怪他。 赵十一听到茶喜说那番话,略为无奈。 他前世里的那股心有不甘总是在作祟,他没法给前世里直接害死自己、间接害死自己的人行礼,哪怕他们这一世其实对他还不错,尤其赵琮,对他格外好。 可现在,小宫女说得那般真挚,赵琮居然还真的带着几分期冀地看向他。 他不想行礼。 赵琮笑道:“行了,不逗你。没用过早膳便过来了吧?” 不待茶喜回话,赵宗宁道:“哪里是逗他,我亲眼瞧见他给他大姐行礼的!他明明会的!” 赵琮看了看赵宗宁,再看赵十一,心中想的是,原来赵十一也有认同的人。想必是因那赵世晴是从前在郡王府,唯一对他好的人。 赵十一却以为赵琮是在失望,那眼神竟然又有些可怜。 赵琮接着便想起身,带两个小的一同去用早膳,赵十一却突然作揖给他行了一礼。他倒是愣住了,自闭症儿童第一次给他行礼,他半天也没叫起。 赵十一是知道礼节的,赵琮早该叫起了,偏偏他没叫。 赵十一正要不满,赵宗宁笑了起来:“我就说他会的嘛!” 赵琮这才回神,他上前伸出双手扶起赵十一,笑道:“宁宁她闹你玩呢,别听她的。不行礼没事儿。”他说罢,还摸了摸赵十一的脑袋。 赵宗宁“哼”了声,先往外走去。 赵琮伸手拉他,赵十一的手往后缩了缩,赵琮攥紧了,带着他往外走:“用早膳去。” 茶喜在他们身后松了口气,这可真是太好了! 用了早膳,赵琮还待与赵宗宁说萧棠的事,可赵十一明显就是一副不愿意走的样子。他只好将两人都带到他右侧殿内的书房,他提笔在纸上写下“赵世碂”三个字,再朝赵十一挥手:“来。” 赵十一走去,一看,脸色虽未变,心却猛地一跳。 赵琮的字迹竟然与前世里完全不同!前世的赵琮,字迹充斥着无力与绵软。而眼前的字迹,飘逸却又暗藏风骨与锐利,十分好看。 他不禁抬头看赵琮,赵琮为何能写出这样的字? 前世里,所有人都被赵琮骗了?可是赵琮终究还是死了! “你在这儿临字,这是你的名字。前几日你随朕去听课,朕看了你的字,还得好好练。” 赵十一不动声色地在桌后坐下。 “若喜欢,日后便照着这个字儿练,朕也很喜欢这字,练了许久。” 赵十一心中又是一动?这字不是赵琮所创,竟也是他临的? 可他是个不说话的傻子!什么都没法去问。 “朕与你九姑母有事要说,就在隔壁。你练着吧。”赵琮说完,对他笑了笑。 赵宗宁大笑:“九姑母!我也是姑母了!” “是呢,是九姑母。”赵琮绕到桌前,揪了揪赵宗宁的鼻子,带她往外走去,走至书房门口,又回头,“有事儿便出来叫我们。” 待他们脚步声稍稍远去,赵十一才又皱眉去看桌上的字。桌上的砚台旁,除了笔架,还有一本字册,他拿在手中打开看,果然是本字帖。上面的字迹,与赵琮方才所写的一模一样。 所以赵琮的字真的只是临摹的。 他暗松下一口气。 前世那么些年的蛰伏与打拼,总要积攒下许多本事。赵十一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起身后,身体轻盈地快步走到书房门口,快得如影子般,还没有一点声响。 书房外架着屏风,还是少有、珍稀的双面绣屏风,绣有山水。他再次默不作声地走到绣着的山后,他猫下身子,恰好被那山挡住。 外间赵宗宁的声音隐隐传来:“魏郡王叔既然帮哥哥去问孙太后的话,自然是愿意帮您的。哥哥也莫要担心,让魏郡王叔与那孙太后打对台便是。这一回哥哥要出宫,按妹妹所想,倒不必用您那个法子。 哥哥也知,先帝还在时,也曾去过魏郡王府,他们府里景致格外好。有个‘圆融’亭,是先帝亲自赐名题字。只因那亭子建在水上,刚好对着一扇月亮门,远远从门中看过去是个圆的,走近了才知是个六角的。偏那湖也是圆形的,亭子的六角倒映在湖中,倒又连成一个圆形。 先帝赞那亭子妙,去过好几回。妹妹回去后,会亲自去魏郡王府中,与王叔商讨此事。请他出面,邀您去他府中,这个忙,他自是愿意帮的。孙太后该如何反驳?先帝都说好的亭子,您不能去瞧吗?再者,王叔只不过想与哥哥你在先帝赐名的亭子中叙旧罢了。 第25节 都是宗室中人,王叔还能害皇帝不成?孙太后敢这般疑王叔?再说了,哥哥是皇帝,她不过是个太后,您要出宫,还得她同意?笑话。请魏郡王叔出面,也不过是个幌子,免得咱们的计划被外人所知,顺便给她个面子。往日里让让她就算了,她还以为今年是去年哪?也得让她知道,哥哥您已经十六了,她该把东西还回来了。” 赵宗宁说完,反被自己逗笑了。 赵十一暗想,他就知,赵琮哪有那般聪明? 果然是赵宗宁在为他出谋划策。让魏郡王跟孙太后两人打对台,这个渔翁得利的法子真是妙,当年他正是引得赵家那两个蠢货去争,进而抢得了皇位。 赵宗宁前世里便杀了他,这一世还要坏了他的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 赵琮:深藏功与名[微笑]。 第25章 这便算是笑了。 “陛下,婢子给小郎君送冰碗子。” 赵十一正待继续听,却不防听到茶喜的声音。赵琮似乎应了声,接着他便听到了茶喜的脚步声,赵十一无法,只得再迅速回到书房内坐好。 茶喜笑盈盈地端着托盘进来,将瓷碗放到桌面上:“小郎君用上一碗,降降暑,今日还是有些热。” 他晕了一回,御医也说他是易热体质,能吃凉的,茶喜们放下心来,这便按时送了过来。赵十一心中叹气,只恨听不到赵宗宁接下来的计谋,不知赵琮出宫到底所为何事? 茶喜没再走,怕他孤单,一直在书房内陪着他。 赵十一只好老老实实坐着写那三个没意思极了、讨厌极了的字:赵世碂。 赵琮同意了赵宗宁的提议。 他原本是打算连招呼都不与孙太后打便直接出宫的,反正他在孙太后那边卖的是个单纯没脑子的人设,胆子又小。回头,他再哭一哭,孙太后就舒坦了,这样反而省时省力。 他甚至懒得与孙太后虚与委蛇,他恨不得以后见到孙太后便哭,他擅长哭戏。他哭得越厉害,孙太后越当他蠢。 但赵宗宁不愧是他妹妹,也知道让孙太后与魏郡王打对台,再从中得利。既然他妹妹非要这么做,两厢相比,各有利弊,他便同意了赵宗宁的做法。 赵宗宁性子干脆,既已议好事,便道:“我先回去。待与王叔说好后,妹妹派人进宫来告诉哥哥。” “去吧,记得坐马车,别骑马。” “知道啦!”赵宗宁又往书房看了眼,“我可要去和那小傻子道个别?” “别张口闭口就说人家傻。” “哥哥,你很喜欢他吗?” “那孩子挺可怜的,朕第一眼瞧见就不太忍心,兴许是有眼缘。” 赵宗宁点头:“世晴前几日还问起过他呢,怕他在宫中惹您生气。” “这孩子虽不说话,也过分安静,倒是很惹人喜欢。你倒可以带世晴一同进宫来,十一记得他大姐。” 赵宗宁笑开:“能令哥哥高兴便好,过些日子我便与世晴同来!”她正要走,又想到一事,“差点忘了大事,哥哥要纳妃,妹妹亲自选了礼物!” 赵琮好笑:“宝宁郡主要给朕送些什么礼物?” “有给您的,还有给您的四位娘子的!我都带进宫来了,染陶已经收下,你去问她。” 赵琮压根不想见那四位妃子,他道:“送朕的,朕亲自收。送四位娘子的,你也直接送予她们便是。” 赵宗宁吐舌头:“哥哥好没意思。妹妹还想着替你在四位娘子面前卖卖好呢。” “得了,才十三岁的宝宁郡主,快别说这些了,朕都替你脸红。” 赵宗宁听到这话,与赵琮一同笑了起来。 连书房内的赵十一都听到了他们的笑声,他不禁出神,这对兄妹俩又在说什么?竟笑成这般? 不过,也是因为笑成这般,感情好成这样,赵宗宁才愿亲手为赵琮报仇吧。 赵十一不甘,却又有些羡慕与嫉妒。 他从未感受过这种兄弟姐妹之情,哪怕是他大姐,给他的也只是同情与怜惜。 而不是这种可以一同放肆大笑,坦诚相见,毫无秘密,亲密无间,同退同进,为之能付出一切,真正的血脉之情。 他从未拥有过。 赵琮送走妹妹,进书房看赵十一写字。 赵十一心中怨恨,明知他进来,却依然埋头苦写。赵琮静悄悄地站到他身后,却发现赵十一写出来的字居然与他原本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一种十分强悍的模仿能力。 其实那字就是赵琮自己的字,上辈子他就爱写大字,与一些著名的书法大家也有深交。来到这里,他过得很谨慎,既然装傻,字迹也是一定要装的。其实那本字帖,压根就是他自己写的。 他给赵十一临,也就是让赵十一写着玩,打发时间。 他没想到赵十一写得这么好。 难道这也是个在书法、绘画上有大发展的?赵琮一想,上辈子,很多自闭症患者,均是绘画奇才,没准这一个也是。 茶喜在一旁,有心要提醒赵十一。 赵琮已开口道:“朕没想到,小十一竟是个奇才。” 赵十一这才缓慢停笔,赵琮伸手捻起桌上的纸,上面写满了“赵世碂”,与他写的真是一个样子,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他看了片刻,又从身边的画筒内抽出一幅画,茶喜要上前帮他打开,他摆手,将画卷在桌上摊开,是幅花鸟图。 赵琮指着上面的鸟儿,问道:“这个可会?” 赵十一难得抬头看了他一眼,赵琮再指一次,笑道:“画出来,朕便送你一只比这画上还好看的鸟。” 赵世碂的确很通绘画,但无人知晓。 前世里过得艰难,那时不比如今多了一世的经历。前世里,戾气也是被逼出来的。幼时,他被府中兄弟欺负,却又无人照拂他们母子,他只能靠装傻自保,连学也不去上,不是不想上,是不敢上。他也去过,头一天上学,他娘用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好料子为他缝的衣裳,便被洒了一身墨,他那时是真的胆小,再不敢去。 魏郡王府最不缺孩子,既不上学,便彻底无人在意他,他开始坐在窗前画那总是踱步来讨吃食的小麻雀,那扇窗是他阴冷潮湿的屋里唯一一处明亮的地方。他坐在窗前,画春天屋檐下搭窝的燕子,画夏日雨幕中飞舞的红蜻蜓,画秋天从天边掠过的大雁,画冬日在雪地上漫步的麻雀。 他从六岁画到十六岁,画了整整十年。 若不是赵世廷带人掏了他檐下的燕子窝,当着他的面将一窝燕子全部扭死过去,他怕是会一直画下去,画到他死为止。 对赵家人的恨,便是从赵世廷真正开始的。 后来他娘死了,他才知道,哪怕你装得再窝囊,该你死时,你还是得死。他娘只不过是恰好被赵从德看了一眼,重得了几日的宠,后宅中恶毒的女人便坐不住。 他娘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妾侍,即便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为她做主。如若不是赵世晴帮忙,他娘连安葬都难。 魏郡王府中,除了赵世晴,每个人都让他恶心。 彼时恰逢边境大乱,宫中也大乱。 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那时便发誓,他要做那站在最高处的人,他要他觉得恶心的人都去死,他要他只伸手,便能得到他想要得到的任何东西。 他也发誓,他再也不会拿起画笔。 夺皇位这回事,说起来十几年匆匆而过,看似白驹过隙,其实十分难。 曾有许多次,他都差点丧命,身上更是伤痕无数,腿断过,前胸也曾被枪刺穿。 刚重生时,他想不明白。他受过那么多的伤,流过那么多的血,赢过每一个赵家男儿,终究登上高位,为何却被赵宗宁仅一把长剑便刺死了? 他想不明白,老天忒不公平。 而上辈子里,他初时没钱,没钱如何令人替他办事?他只得打破誓言,重拾画笔,他的画功了得,化名流出去的画,均卖得了好价钱,一时间甚至有价无市。 谁又知道,当初他赵世碂竟是靠卖画发家的。 谁又知道,他赵世碂其实作得一手好画。 此刻赵琮说了这么一番话,赵世碂才恍惚想起那些已过去太多年的事。 登上皇位后,他便将从前的所有画都烧了,包括他幼年画的最喜爱的那窝燕子。那是他窝囊却又单纯的幼年时候,他却玷污了它们。似乎烧掉那些画,那些被玷污的往事就真的能够被忘记。 “果然不会吗?”赵琮再问。 赵世碂回神,知晓赵琮是在激他,他暗暗自嘲地笑了一番。人都死过一回了,谁还惦记着上辈子的事?他拿起笔便画,就一只鸟儿而已,没一会儿,茶喜为他新裁的纸上,便落下了一只小鸟。 赵琮一直在一边看着,看赵世碂如何画的那只鸟。 饶是如此,他还是很震惊。实在是奇才! 赵琮从前不才也算半个艺术家,本就是艺术圈里的人,这些风雅的事多少都懂一些。而他让赵十一临的那副画,也是他自己所画。可说实在的,赵十一画的过程中,虽是临他的,但是画得比他还要精细。 他再拿起赵十一新画的鸟,看了半晌,嘴中还道:“本还打算找个师傅教你,瞧了你作的画,朕还真怕师傅们把你教得匠气起来。”他放下那张纸,对茶喜道,“以后每日带小郎君去后苑,随他逛,你们带上画卷、画笔等一应物什,喜欢哪处,便让他画。” 茶喜也没料到小郎君竟有这个本事,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已当赵十一是主子。听罢立即高兴应下:“是!婢子记下了!” 赵琮又赞了几句,伸手盖住安静的赵十一的脑袋:“这可是天分,老天爷给的,万万不可浪费。日后你也能做个名流千古的大画家!”赵琮暗暗一想,还有些小激动,他也能培养一个大画家出来! 茶喜见赵琮高兴,更加高兴,凑趣道:“陛下,咱们小郎君真的能当大家吗?” “自然!你将这幅带回去,是小郎君作的第一幅画,裱起来,就挂在厅中。” “是!” 赵世碂暗“哼”一声,莫说一只鸟,整幅画,他都能一丝不差地临下来。临的一只鸟竟让赵琮感叹至此,他要当真按自己的意思画一幅,还不得把赵琮吓得更傻? 赵琮真好哄。 赵琮还有事,又与赵十一说了片刻的话,自然都是赵琮在说,赵十一依然不开口。说了会儿后,他便让茶喜带着赵十一回侧殿。 回去的路上,茶喜十分欣喜,她建议道:“小郎君,过些日子便是陛下的万寿。陛下待您这么好,您又有这般的天分,不如为陛下作幅画做生辰礼吧?” 赵十一的脚步一顿,竟已在福宁殿住了这么久,比他前世里住在福宁殿的日子还多。而赵琮的万寿竟就这般快到了。 离上辈子赵琮死去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赵琮要他将来做个绘画的大师? 不。 他这辈子是要当皇帝当到底的。 “小郎君?如何?陛下喜爱后苑的小亭子,不若,为陛下画幅亭景吧?”茶喜却还在问他。 人都要死了,他作幅画又算什么,也算是感激赵琮这些日子的照拂。 毕竟,赵琮是除他娘之外,唯一对他好的人。 赵十一点头。 “太好了!明日,婢子便陪小郎君去后苑,还有些时日,小郎君慢些画,不急。” 第26节 茶喜高兴地笑。 赵十一走在茶喜前面,背对着她,十分难得地,扯了扯嘴角。 这便算是笑了。 第26章 “居然会发脾气了。” 赵宗宁性子颇急,没几日,她便派人往宫中递消息,她已与魏郡王通了气,魏郡王不日便会进宫来见他。 染陶笑道:“郡主爽快。” 赵琮正拿笔计算、预估永兴军路的食盐产量,听罢,也未抬头,只笑:“谁都快不过她。” “将来谁家郎君才配得上咱们郡主。” 赵琮再笑,又想到了赵宗宁要找面首的玩笑话。 染陶见他写得认真,虽看不出他写的到底是何物,便也未再出声打扰。书房中一片安静。染陶轻手轻脚,正要出去提壶熟水,刚从屏风后绕出,便见赵十一大步走了进来,茶喜与吉祥跟在他身后。 赵十一似是刚从外面回来,脸被日光晒得有些红。 茶喜着急道:“小郎君!”却叫不住他。 陛下在里头忙着要事,染陶再敬重赵十一,也是直接往他面前一站,笑道:“小郎君,要见陛下?待婢子为你通传。” 赵十一抬头看她。 染陶微笑,却坚决地拦着他。 “谁来了?”里边的赵琮听到动静,问了句。 “陛下,是小郎君。” “让他进来。” “是。”染陶这才让开身子。 赵十一心中“哼”了声,也不知赵琮什么好运道,有这么好的女官对他死心塌地。他前世里那个看似妥帖的女官,只会帮着赵宗宁害他。 他抬脚走进内室,却闻到一股烧焦味,但他细细看了眼,什么都没有。 那是赵琮将刚写的那些纸张全部都烧了,他见赵十一一脸懵懂的模样,心中也暗自苦笑,他到底是只相信自己的。即便是这位他很喜爱的自闭症小朋友,他也不能完全相信。 他坐在书桌后,笑着问:“来找朕有什么事?今日可有去后苑玩耍?茶喜说你喜欢画池水里的那对鸳鸯?上回应下你的小鸟,福禄还在令人找,找到朕满意的,再送你。” 虽同住福宁殿中,赵琮忙起来,常常是没空见赵十一的。从前还有时间一同用膳,近来他越发忙碌。见到赵十一,他自然是好一阵盘问。 赵十一对他说的那些没有丁点儿兴趣,他挠心挠肺地想知道那日赵宗宁与赵琮密谋的到底是什么事。偏偏这几日,赵琮一次也没找他,今儿他忍不住,总算是自己找来。 他往前走,伸手去拉赵琮的手。 赵琮挑眉,这是要下太阳雨了? 自闭症儿童赵十一居然主动要拉他的手说话了!他十分配合地任赵十一将手拉过去,再任他写字,赵十一低眸写得倒认真,他写了个“郡”字。 赵琮猜测他是要写“郡主”二字的,只是刚写完“郡”字,赵十一的手指还待在他的手心继续写,染陶绕过屏风走进来,笑道:“陛下,魏郡王世子求见。” “四哥?”赵琮一愣,真是奇了怪了,赵从德居然进宫来见他。 “是,世子正在厅中。陛下是在这处见他,还是去正厅。” 赵琮站起身:“去正厅。” 好歹是赵从德头一回来福宁殿。 他说罢,便收回被赵十一拉着的手,并笑道:“你一同去,见见你的父亲。” 赵十一指尖的温度又没了,他面无表情,心中却极为不满,他一点儿也不想见赵从德那个废物。 赵琮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再拉上他的手便一同往外走。 赵琮将死却不自知,赵十一也挺可怜他,并未拒绝他再伸来的手,就当谢过这些日子来赵琮的好心肠,尽量满足赵琮的要求。 赵从德在正厅等待,却也没闲,他盯着面前侍候的两个小宫女看。 他是个喜好美色的人,福宁殿中的宫女机敏的虽不多,但好歹是在皇帝的寝殿中伺候的,相貌都很不错。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才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衫袍,上前去迎接。这么一迎,他便见到了拉手一同走进的两位少年郎。 一位是赵琮,赵琮的娘,安定郡王妃就是出了名的美人,比孙太后都美,赵琮的长相就不必多说。他赵从德好歹是魏郡王世子,倒是常见到赵琮的,赵琮再清俊,他看多了,也已无太多感触,顶多瞧一眼赵琮的脸色是否更差。 倒是另一位,叫他好好愣了一把。 这一位,其实严格说起来,不算是少年郎,顶多算是个身量未真正长成的小少年郎。他着一身天青色的长衫,头戴一顶白玉小冠,将那有些冷清的面庞衬托得更为白润。赵从德一看这脸,便知道,这是他儿子呀! 是他同宸娘的儿子! 正因为是他儿子,他才真正愣住了! 这儿子听闻已十一岁,但过去的十一年中,他从未好好看过一眼,连这儿子长什么样都是不知的。若不是这次阴差阳错,他怕是要一辈子把这儿子忘到脑后。 赵从德比魏郡王还胡闹,他的儿子中,他最在意的是他的长子赵世元,其次便是他的嫡次子,同样由世子妃所出。其他的,凭是哪个得宠妾侍生的,他都不甚在意,只不过瞧哪个嘴乖,便多给些好东西。 也是因这次的阴差阳错,他又记起了单氏。兴许是人的年纪大了,这一回,单氏依然不给他好脸色,就没搭理过他。给她再好的院子住,再漂亮的衣裳料子跟首饰,单氏也不给他一个笑。偏偏,赵从德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那个圈子来。 此刻,见到这张与单氏七分相似的脸,他立刻就笑了起来。 赵十一看到赵从德这副样子,本就死气沉沉的眼睛,沉得更深,不由在心中又骂了句“废物”。 福禄见魏郡王世子跟傻了似的,光顾着盯着他们陛下与小郎君瞧,连个礼都不行。他弯腰用拳头抵住口,“咳”了声。 赵从德回神,笑着行礼:“拜见陛下,瞧臣这样子。臣是瞧见陛下与小十一太过高兴,给高兴得忘记说话了!” 赵十一就站在赵琮身边,动都没动,跟赵琮一同受了赵从德的礼。 赵从德也不恼,不等赵琮叫起,自己就直起腰,再看着赵十一笑:“小十一近来养得真不错,果然如父亲所说,宫里养人啊!” 赵十一低头,想松开赵琮的手,他不想在这儿看赵从德这张脸。 赵琮却拽紧了,他当赵十一是怕赵从德。在赵琮看来,越怕越要去面对。他在这儿,谁敢欺负赵十一? 赵琮笑着谦虚道:“四哥说笑了。” 赵从德摆手:“不不不,一点儿都不说笑。”他说罢,想了想又道,“陛下,小十一在宫中叨扰已久,不若臣今日便带他回家去罢?”他想把这个儿子带回去给单氏看,指望单氏看在儿子的面子上理他一理。 赵十一的手一僵,赵从德竟然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立刻去看赵琮,他还真怕赵琮应下来。赵琮此人格外软心肠,脑袋也不灵光,常常是听女官与大太监,还有他那妹妹的话。便是魏郡王都能把他哄得团团转,赵从德这般说,他怕是真能答应! 再者,当初是他硬赖在宫里不走的,恰好魏郡王府也无人来接他。 他也听宫人们小声说起过他娘因他复宠的事,他娘在魏郡王府,他倒不是十分担心。这一世重来,若连他娘都护不得,这皇位也别去争了。打定主意进宫近水楼台先得月前,他便已将一切都打点好。 魏郡王府,他是一刻也难待下去。 赵琮倒是真在犹豫,听闻赵十一的生母如今在王府很受宠,此刻赵从德竟然主动来要人也可见一斑。宫中只会愈加险恶,留这么一个可怜的孩子在这儿,又有什么好处。 尽管他其实也有些不舍。 赵琮察觉到赵十一的视线,朝他看过去。 赵十一看到赵琮的面色,便知道赵琮果然被说动了!他连面子也顾不得,立即握紧赵琮的手,面上作出一副胆怯的模样。 赵琮眨了眨眼,眉毛微微皱起。 魏郡王府就那么可怕?他的生母如今住着的院子据说十分漂亮,自己家住着不比宫里舒坦? 赵十一的手愈握愈紧,手心中满是汗。 赵琮叹气,他宽慰般地捏了捏赵十一的手指,这才松开手。他再抬头笑道:“四哥,朕十分喜爱十一这孩子,让他在宫中再陪朕住一阵子吧。” 赵从德有些失望,但也不是十分,他此刻见赵十一是怎么看怎么喜爱。赵琮再无用,好歹是皇帝,喜欢赵十一,他也觉面上有光。他未再坚持,而是与赵琮一同落座,赵十一就坐在赵琮身旁。 赵从德看到眼中,更觉高兴,他笑道:“陛下,臣今日进宫来,是奉父亲的命,邀请陛下去我们王府中赏景。” 原来是这事儿。 “原本父亲要进宫来,臣许久未见陛下,想得紧,抢了这个机会来!” 赵琮的鸡皮疙瘩都要被他给说出来了,但他只是笑道:“早就听闻你们府上景致好,尤其那‘圆融亭’,是爹爹亲自赐的名。” “如此甚好!三日后,父亲与臣便在府中恭候陛下大驾了!” 这事儿,赵宗宁早与魏郡王说好,也就是来走个过场。赵琮笑着点头应下。 赵从德与赵琮实在没有太多话能讲,他倒是想再多看几眼他那儿子,但他那好儿子始终不给他一个眼色。他早听说,这儿子是有些傻的。他见罢,也是信了,有些可惜,却又觉得这样很是不错。 否则将来王府是给世元,还是给谁? 单氏长得也不妖娆,偏偏把他迷得恨不得奉上一切。往日里,他再胡闹,也从未这般过。 既已传完话,赵从德行了礼便要离去。 赵琮推了推赵十一:“去送送你父亲。” 赵十一站在原地,动都未动。 赵从德笑道:“这孩子就是静呢!不必送!”他还伸手拍了拍赵十一的肩膀,“十一啊,中秋时,爹爹接你回家!” 中秋? 中秋后,再过五日,便是赵琮的生辰。 关键时刻,谁要跟他回那魏郡王府? 赵十一侧开身子,避过了他的手。他倒好,依然不气,也不觉丢脸,再给赵琮行了一礼,由福禄送出殿。 人走后,赵琮伸手轻点了点他的脑门:“你这孩子,那是你的父亲。即便他早先对你不闻不问,也生了你养了你。” 赵十一不免有些焦躁,赵琮又知道些什么?赵从德也就是面上看起来还勉强算个人,只有赵琮这种养到十六岁,也被人哄到十六岁的青涩毛头小子还当赵从德是四哥! 为何这般说他? 赵从德这样的人,配为人父? 若知道赵从德到底做了些什么事,怕是赵琮这么好哄的人都能吓晕过去。 他避开赵琮的手,竟然直接往外走去。 赵琮愣住了。 茶喜吓得腿都在打哆嗦,一脸快哭了的模样。染陶皱眉,又道:“还不快去陪着。” 第27节 “是!”茶喜应下,急急忙忙地往外追去。 “陛下——”染陶小心开口。 赵琮回过神,再望了望空无一人的正厅大门,反而笑了起来。 “陛下?” “居然会发脾气了。” 染陶松了口气,那便是陛下并未生气,她道:“婢子说这话怕是有些逾越,但小郎君当初在郡王府过的如何日子,茶喜是亲眼瞧见的。小郎君虽单纯,到底是懂人心的,知道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要婢子说,往日里,魏郡王府那般对他,郡王爷与世子还压根识不得他,陛下又这般对他好,他愿意回去?” “正是这个理。”赵琮点头。 “小郎君来后,陛下添了不少欢颜,婢子也盼着他长久在咱们福宁殿住下去呢。” “过几年,大了,总要娶妻生子,哪能长久。”赵琮摆手道,“罢了,让他自个儿玩去吧。”说着说着,他又笑了起来,“真是了不得,会发脾气了!” 染陶也笑了起来。 “倒是他的生母,朕也听宁宁提起过,郡王府实在不是个宁静地方。下回,郡主府再有女官进宫来,你转告她,找个理由,去王府见见十一的生母,也算是给她撑腰。” 染陶感叹:“陛下当真对小郎君好,连这都能想到。” 赵琮无谓地笑了笑,未再接话,这又算得了什么?他上下嘴唇一碰,一句话的事,总归也能让那位终于会发脾气的小朋友在宫中住得更放心些。 赵琮原本打算继续去书房做算术题,福禄走了进来。 “将世子送回去了?” “陛下——” “嗯?” “世子又去了宝慈殿……” 福禄说罢,染陶立刻皱起了眉头。 赵琮却笑:“赵从德原本就是墙头草,有何好气?” 有这么个拎不清的儿子,也难怪魏郡王要这般劳心劳力,一大把年纪还要忙着站队。 他笑着往书房走去。 一个赵从德而已,他还不屑于放在心上。 第27章 天底下怎么会有赵琮这么傻的人。 赵从德在宝慈殿却吃了个闭门羹。 小太监弯腰道:“世子,娘娘现下正处理政事,还请世子下回再来。”竟是拒绝得干干脆脆。 “王姑姑呢?叫她再去问一回。”赵从德不悦。 “世子,这——” “本世子说话竟不得用?” “……”小太监只好灰溜溜地去找王姑姑。宗室无实权,被皇帝养着。为了补偿,更为了令宗室平稳,自太祖起,宫中一向宽待各位宗室之人。 过了片刻,王姑姑走了出来,她行礼:“世子——” “行了,别给我行那些虚礼,我要见太后。”赵从德很不耐烦,上回二管家递帖子进宫来,孙太后便没理他。这一回他都到了殿门口,还不让他进? “娘娘的确在忙。” “再忙,竟连见我的时间也无?” 王姑姑索性直接道:“世子,说句坦白话,娘娘实是不愿见您。今日无论如何,婢子是不会放您进这宝慈殿的。对不住。” 赵从德能如何?皇宫又不是他们魏郡王府,宫中对待宗室之人再宽和,他也不能在宫中打打骂骂。他只好心气不顺地拂袖离去。 王姑姑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仅是拦了一拦,世子竟然直接走了,她要如何与太后交代?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她想了一想,转身往福宁殿走去。 她自然不是直接找陛下问世子进宫所为何事的,她哪有那个胆子。只是自刘显折了后,这一个月来,福宁殿的消息到底再难获得。 陛下虽淳厚,他殿中的染陶与福禄却极为能干。如今又不比陛下小的时候,再难安插人进去。即便安插进几个小太监、小宫女,也被染陶与福禄调教得服服帖帖。 她去见刘显,倒也未偷偷摸摸,过了染陶的明路。 染陶未管她,还叫了个小宫女陪她去“探望”刘大官,这小宫女还恰好是魏郡王世子在时,在厅中伺候的。他们陛下要去魏郡王府,又不是丢人的事,便让他们知道又如何。 也让他们明白,这宫中到底是谁做主,他们陛下是官家,不管去何处,还要得太后同意?谁爱与她私底下来来回回?便是要打对台,也应放到真正的台面上来。 染陶“哼”了声,转身将这事告知赵琮,又道:“陛下,守门处有小太监来回话,世子已是出宫回府。” 赵琮停笔片刻,无所谓道:“她见,便让她去见。” 估计赵从德那处又没问出什么花来,她才来走这一遭。 问刘显,又能问出什么花来? 怕是孙太后压根不知道王姑姑这么一出,这也太蠢。 赵琮暗笑一声,低头继续做算术题。 的确是问不出花来,如今的刘显能知道什么?王姑姑允诺了刘显一串的好处,刘显也应得好好的,当即便朝宝慈殿的方向磕头,恨不得以死明志。 待王姑姑一走,刘显就一声“呸!”。 老东西,又来哄他骗他!他刘显都挨过一顿抽了,差点没了命,再不信这些人!他就老老实实地在福宁殿养花弄草,再不做那细作的事儿了! 管他谁当皇帝! 好在还有个陪同的小宫女,王姑姑自是要问的,她问得小心翼翼。 哪料到小宫女坦诚相告,说得一派坦然,反倒把王姑姑说愣住。先不说魏郡王府避过太后,直接邀请陛下去他府中这件事。单说她,她向来说话绵里藏针,行事也常藏掖着,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干脆的小宫女。趁她愣着,小宫女俏生生道:“婢子便送到这处了!” 王姑姑回神:“去吧。”她又凝眸望了正厅片刻,才转身,却又与一匆匆进来的小太监打了个照面。这小太监年岁还小,穿的却不是小黄门的衣服,竟然着绿衣。小小年纪,居然已有品级。 王姑姑暗自思量,笑问道:“怎的往日从未见过你?” “姑姑,小的是跟在福大官身边儿做事的。” “哦?你叫什么?” “小的叫吉祥。” “吉祥。”王姑姑念了一遍,“好好伺候陛下。” “是。” 王姑姑又笑看他一眼,抬脚离去,吉祥规矩行礼。 吉祥目送他离去,刚要往侧殿去,远处廊下,染陶叫他:“吉祥。” “染陶姐姐。”吉祥走到她身前。 “王姑姑与你说了些什么?” “姑姑问小的叫什么,另叫小的好好伺候陛下。” “往后宝慈殿的人,与他们面上保持三分情便罢了,无须太过多礼,问你什么,都别说太多。” “小的知道,多谢染陶姐姐教导。” 染陶笑:“就你们侧殿里头的人嘴甜,行了,快去忙吧。小郎君今儿心情不爽快,你们好好伺候着。你与小郎君差不多大小,要好好陪他,将他哄高兴了。小郎君高兴,陛下回头也高兴,也好赏你们。” “是。” 染陶就喜欢吉祥这样的孩子,年岁小,听话,做事又极利索。人还聪明,一点即通,偏偏又老实。她指点一番后,便去准备出宫的事宜。这些年来,这还是陛下头一回出宫,要准备的东西实在许多。 吉祥知礼,待她远去,他才往侧殿行去。 一进侧殿的内室,绕过隔窗,他便听到茶喜说话的声音:“小郎君,您好歹也用些糕点,怎能不吃呢?”察觉到他的脚步声,茶喜回头看一眼,“吉祥回来了,找着了吗?” “小的找到了。”吉祥将手中的笔递出去,是昨日落在后苑的。 “小郎君,您瞧,笔找着了。”茶喜接过去,给赵十一看。 赵十一依然低头不语。 茶喜暗叹气,对吉祥道:“你陪着小郎君。”她撤走桌上赵十一未吃的东西,再去备新的来。 茶喜一走,赵十一才抬头。 “郎君。”吉祥眼看着又要行礼。 “行了。”赵十一不耐,也不知为何,近来他的确有些焦躁。兴许是离赵琮死的日子已不远,也离他的目的越来越近,他反而有些难以克制情绪。其实给赵琮看脸色,回到侧殿那一刻起,他已有些后悔。 赵琮并未对不住他,赵琮的那番话也是为他好。 赵琮就是个心思真正纯粹的傻子,先帝与孙太后那般对他,他还念着他们的好,还对孙太后愚孝。 与赵琮这般真正好心的人,他又何必那样? 他前世好歹活到了二十多岁,竟如稚童般不知好歹。这些日子来,被人一声声“小郎君”地叫着,难不成真当自己是个十一岁的金贵小郎君了? 他想与赵琮说声说不住,却已拉不下面子,他前世里的固执与自卑的骄傲在作祟。 “郎君,刚刚小的碰着宝慈殿的王姑姑,她看起来急得很,还想拉拢小的。”吉祥见他脸色不好,说话也就直接挑重要的。 赵十一回神,听到这话,不屑道:“她算什么东西?别搭理她。” “小的瞧着,她似乎还要来寻小的。” “无非是让你盯着赵琮,她若真敢找你,你去就是,瞧她笑话。给你好处,你也收着。” “是。”吉祥也不敢再说话。 赵十一站起身:“我去内室中,有人来,便说我已睡。” “是。”吉祥随他一同走进内室,内室中的布帘,自赵琮说过一回后,早已换成了珠帘。赵十一穿过珠帘,珠子清脆作响,格外好听。赵十一不免又是一阵烦闷,赵琮也太实心眼了。 他眼下就是一魏郡王府的末流庶子,何必这般对他。 他拉下幔帐,躺到床上,并不睡觉,只是想事情。 幔帐外,偶尔有小宫女的脚步声,是来看他睡得好不好的,吉祥终究不好拦。 也有小宫女撩起幔帐看一眼,他便闭眼装睡。 第28节 隔了半个时辰,又有小宫女来撩幔帐,赵十一有些烦躁,他正要翻身,那小宫女已放下了幔帐。接着他便听到小宫女在幔帐外轻声道:“陛下对小郎君真是疼宠,刚还听茶喜姐姐说,陛下要郡主的女官抽空去魏郡王府瞧小郎君的生母,怕有人欺那位娘子呢。” “啊?陛下竟这样看中小郎君。”另有宫女惊讶,虽前有小郎君中暑的事儿,但这件事又令他们再次看清了陛下心中,小郎君的地位。 “可不是,咱们更要尽心伺候小郎君才是,陛下格外喜爱他呢。” “正是如此。” 两人相携,声音远去。 赵十一平躺在床上,盯着床顶,却再也不愿动,身子也突然脱力。 天底下怎么会有赵琮这么傻的人。 他的娘,一个在外人看来,只不过是王府中最为末等妾侍的普通女子。即便不进王府做妾侍,也只是庶民。 赵琮是王府嫡子,是皇帝啊。 为何要让郡主府的女官去特地见他娘,为何怕她被府中人欺。 仅仅是因为他赵十一? 若是有一天,赵琮知晓,他根本不是赵琮眼中那个蠢笨、可怜的赵十一,而是一个再阴险不过,曾杀人如麻,不知底线,不顾一切,甚至多活了一世,一心只念着他死,好抢他皇位的赵世碂,赵琮会如何? 赵十一闭眼,不愿去想那结果。 如果非要一个结果。 那他宁愿,他在赵琮眼中永远是那个蠢笨、可怜的赵十一,直到赵琮死去。 第28章 “他们魏郡王府是想要造反吗?还是要篡夺皇位?!” 王姑姑转回宝慈殿,孙太后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她。 “怎的去了这么久。” “娘娘,婢子又去了一趟福宁殿。” 孙太后冷笑,自然什么都已知道。 一听到孙太后这声笑,王姑姑立刻跪了下来:“娘娘,都是婢子无能,未从世子口中问出缘由来,只得再去一趟福宁殿。” “怎能怪你?怕是他压根没耐性,被你拦了一回,便直接走了!你又能问出什么来?” 王姑姑知晓太后最为了解世子,却也没料到她猜得这样准。 “说罢,他进宫见赵琮,到底所为何事。” “……” “不敢说?”孙太后再冷笑,“我又有什么是听不得的?” “娘娘,世子进宫来,是奉郡王爷的命,邀请陛下三日后去魏郡王府赏景。” 王姑姑说完后,室内一片沉静。 好半晌,孙太后笑出声,并连说了三声“好”:“真是好得很!如今连赵从德都这般无视宝慈殿了!邀请赵琮去他们魏郡王府?去做什么?他们魏郡王府是想要造反吗?还是要篡夺皇位?!” “娘娘……”王姑姑已许久未见太后这般失态,既怕,却又担忧,她到底抬头看去。 这么一看,便见孙太后的眼眶居然又红了起来。 王姑姑的心一抖,声音也抖了起来:“娘娘……”她再唤一声。 此时内室仅有她们二人,孙太后吸了口气,控住泪意,没让泪珠子落下来。 “娘娘,世子他到底是郡王爷的儿子,郡王爷怨您,与您打对台,他能如何,他定也不想这般的——” “他能如何?!他赵从德是这样的人?他愿听魏郡王的话?他若是愿听魏郡王的话,他早已不是今日的他!他是急着去见赵琮殿中的那个小子,好去讨好他最近宠着的那位妾侍呢!宝慈殿又算什么?!” 王姑姑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罢了,这些年来,总是这般,我也是倦了。”孙太后伸手捂住半面脸,不愿让人见到她的失态。 静了片刻,王姑姑怕她伤心,说起其他话头:“娘娘,宣佑门处守门的小太监说,郡主曾见过淑妃娘子。” 孙太后放下手,难得苦笑道:“便知道是她,我那好妹妹到底怎么生的,生出这么一个玲珑剔透的小女娘。” “娘娘,要婢子说,陛下也太过宠爱郡主,哪个小娘子似她那般,竟连太监都不放过。堂堂郡主,怎能去抽一个太监?抽得皮开肉绽。她还说她要寻面首呢!” “可是天底下的女儿家,又有哪个不想活成赵宗宁那般。” “娘娘……”王姑姑说这些,原是想令太后舒坦些,却未料到使她更为伤感。 “你也瞧见了,这才几日,宝慈殿便已不如往日。姑姑,这才是刚开始呢。” “只是一个魏郡王府罢了,他们王府又无实权,娘娘不必担忧。” 孙太后暗自笑,魏郡王府怎能仅仅是一个魏郡王府。朝中虽被她渗得很透,到底有人是迫于形势才为她所用。人心变化何其快?谁又能一直站在她身后。 如今也不如从前,因魏郡王这些日子的行为,已有许多人在坐壁观望。甚至也已有人开始提起由皇帝亲政的事。这个节骨眼上,赵琮要纳妃,更要见外国使官,如今还要亲自去魏郡王府。 魏郡王与世子进宫来,全部掠过她宝慈殿,先去见赵琮。 宗室无实权,却代表着正统。 见到这样的情形,其他人能有不明白的? 而她所以为的赵琮与她的“同心”,又能维持多久?她与魏郡王的这场对台戏,又能唱多久? 她真的是有些倦了,却不是因魏郡王。 再多的魏郡王来,她都不怕。 她只是—— “娘娘,不若召世子进宫来,问个清楚?他肯定愿意同娘娘讲实话的,也好知道他们府上到底是个什么想法。”王姑姑见她久不说话,小心提议道。 “往后,但凡赵从德求见,一律驳回。赵从德送进宝慈殿的所有东西,一并不收。” “娘娘——” “下去吧。” “娘娘……” “下去,我倦了。” “是。”王姑姑只得起身,后退着往外退去。 孙太后拿起笔还想继续批奏章,却难以落下一字,她看着奏章不禁出神。 若是她当年没有被父亲母亲送进宫中,今生不知能否也如赵宗宁那般活得恣意而畅快。 而赵琮要去魏郡王府的事,宫中之人也已都知晓。陛下亲政以来,头一回出宫,还是去魏郡王府,众人都当大事去置办。 赵十一那日是偷听了赵琮兄妹俩对话的,更早地便知道了这事。他对此事无兴趣,去魏郡王府也不过是个幌子,谁又知道背地里他们到底要做些什么。 那日后悔之后,赵十一是想与赵琮道歉的。 可他前世中留下来的坏毛病总是在作祟,他拉不下那个脸面。偏偏赵琮依然很忙碌,也未叫他去过正殿。 又是一日,歇了午觉,茶喜照例是来伺候他起身,并问:“小郎君今日还要去后苑画画儿吗?” 赵十一顿了顿,摇头。 “那——”茶喜想劝他去给陛下问安,却又不知该如何劝。 赵十一始终未再有行动,只是待衣服穿好,头发也束好后,他起身往外走去。 “小郎君——”茶喜连忙追上他,“要去何处?也待婢子准备一番。” 赵十一闷头往外走,直直往正殿走去。 茶喜瞧出了他要去正殿,立刻喜上眉梢:“小郎君要去见陛下?”她见赵十一脚步未停,更为欢喜。 赵十一走到正殿门口,正要进去,一位小宫女行礼道:“小郎君,陛下此刻正忙。”她们都知小郎君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即便是拒绝的话语,也说得笑眯眯的。 茶喜生怕赵十一又闯进去,怕赵十一惹陛下生气,立即道:“小郎君想给陛下问安呢,待陛下有空,帮我们通传一声。” “一定。” 茶喜笑着与小宫女互相行礼,想把赵十一劝走。 可赵十一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来与赵琮道歉,自然不愿走。 “小郎君……”茶喜也很无奈,却又不敢打听陛下的行踪,只好朝小宫女道,“不若妹妹帮我们与染陶姐姐说一声吧?悄悄的就成。” 染陶肯定是在殿中伺候的,小宫女皱眉想了想,到底应了下来,转身走进殿中。 赵琮在见谢文睿,他上回令谢文睿去帮他寻词册子。谢文睿是个老实人,当真把如今市面上出的所有词册子给他找了来。 如今桌上摆了好几摞。 赵琮翻看那些词册子,问道:“价格如何?” 谢文睿听他竟然问起价格来,一惊,仔细想了片刻,回道:“厚些的大多需一贯钱往上,薄些的五百文至一贯钱不等。” 竟然这么贵。 他虽身在宫中,的确不知民间疾苦。但据他所知,开封府内的人民生活水准还是很高的,即便很高,普通人家一天的收入,顶了天也就一百文。一天所赚的钱,竟连一本词册子都买不起。 更别提其他书籍。 到底还是因为印刷技术跟不上,赵琮上辈子不是什么历史学家,却还是知道活字印刷是出现在北宋的。如今的大宋朝,依然用着雕版印刷,可见活字印刷术还未出现。他是没那个本事发明这些的,他真不知活字印刷术该如何实践,他上辈子是个实打实的文科生。 他没本事,不代表他没有期冀。 也不知未来发明了这等技术的能人到底在何处,更不知这个朝代的此人是否也叫毕昇,他是真的想把这人找出来。令谢文睿去搜罗词册子的目的也是如此,词册子更新较快,这一行中人才也多,整日与书本、印刷打交道,找到这等可能存在的人才的几率也会大一些。 他放下书,再问:“不知文睿在寻这些时,可有见着什么有趣的人或物?” 谢文睿听罢,居然脸一红。 能让毛头小子脸红的,无非就是那么些事,难不成谢文睿还遇到了什么俏佳人? 谢文睿脸红过后,便老实回道:“禀陛下,臣在寻这些词册子时,认识了好些念书很好的学生,臣自小便不爱读书,很钦佩他们。这些册子中的词、诗,大多出自他们之手。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更是进京赶考的考生,卖这些诗词,也不过赚个盘缠钱。” “今年春闱刚过,下一回,可在三年后。” 谢文睿憨笑:“他们大多家贫,留在京中赚些银钱罢了。” 赵琮倒觉得谢文睿实在难得,侯府中的郎君,提到这些平民子弟,也不见傲气。他拿起茶盏喝了口茶,还要再说,便见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宫女,与染陶小声说话,染陶听罢,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小宫女点头,要退出去。 第29节 “什么事?”他出声问道。 染陶回头看他:“陛下,是小郎君来问安。” “让他进来。” “是。”染陶走出正厅,心中更是暗自感慨小郎君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赵琮对谢文睿道:“文睿往后可多与这些书生来往。” “是!”谢文睿当他是要提前培养势力呢。 哪料赵琮又道:“有些大书商,文睿也可与之交流一二,朕幼年听小宫女提起过,她的家乡有人懂得一门技术,能更快更好地将书印出来,无需再似如今这般一一将字刻到那板上。说是用胶泥制成块,在上刻字,再来印字。终究因他们家乡偏远而闭塞,这技术未能传出去。 朕想,若是能寻得这种技术,岂不是印起书来更便利?也节省了许多人力、物力,书的价格岂不也能降下来?那般的话,更多的人能买得起书,看得起书,学生们也不必这般辛苦,也定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来读书、科举。” 说完,赵琮又苦笑:“只可惜,当时朕也年幼,如今只记得一点大概。至今,朕依然只是听说,也不知这般好的技术到底还在不在世间。” 谢文睿一听这话,立刻又激动起来,他立即作揖:“陛下!臣明了!臣会去寻它!”陛下果然是真心想为百姓们做些实事的!能为这样的皇帝办事,是他的福气! “尽力即可,这事也不能勉强,毕竟也只是小宫女的笑谈之言。只不过这般好的技术,朕实在是听过也难忘。”赵琮笑说。 “是!陛下放心!臣会尽力!” 赵琮伸手拍拍谢文睿的肩膀:“朕幸得文睿这样的臣子,武安侯不愧是太祖钦封的世袭侯爵,这等家风,朕也佩服。” “陛下!!——”谢文睿眼看着眼圈又要红起来,于他而言,这句夸奖胜过一切,他一回府便要立即告知父亲。 赵十一进来,就见赵琮正用手拍着谢文睿的肩膀。 听到他的脚步声,谢文睿这个出了名的大呆子还回头看了眼,眼圈也是红的。赵十一再看赵琮搭在谢文睿肩膀上的手,眼色暗了暗,才低头走到赵琮身前。 赵琮放下手,谢文睿毕竟是侯府郎君,是知趣的,他立即起身道:“陛下,臣这便告退。” “去吧,记得朕的话,切莫勉强,不急,也急不来。”赵琮照例又叫染陶,“给六郎君再包些我们殿中制的点心,带回府中,给侯夫人尝尝。” “多谢陛下!!”谢文睿要跪下行礼。 “快拦住他。” 染陶笑着将谢文睿扶起来:“六郎君,婢子送您出去。” 谢文睿再朝赵琮行了揖礼,不经意瞄了眼那位小郎君,却见小郎君抬头用黑沉沉的眼睛,深深地看着他。他的手莫名一抖,不敢再多看,转身随染陶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赵十一:盯。 [( ̄へ ̄)][原来他并非只拍我的肩膀][原来他也会拍别人的肩膀] 第29章 赵十一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下了四个字:给你道歉。 赵琮早忘了那日赵十一与他发脾气的事。 一来,赵十一在他眼里,本就是个自闭症小朋友,他怎会与赵十一生气?更何况,不善于表达感情的赵十一,难得表达一次感情,赵琮还为他高兴呢。自闭症这种病症,也不是完全治不好,说不定将来某一日,赵十一就好了呢。因而赵琮以为,愈发要给这位可怜的小朋友多一点的爱心与关心,期待有朝一日赵十一也能活泼起来。 二来的话,他近来真的太过忙碌,脑中哪里还装得下这些小事。 他没瞧见赵十一那深又沉的眼神,而是说道:“来找朕有事吗?快坐下。” 赵十一没动,赵琮只好拉着他的衣袖,往身边拉,赵十一这才挨着他坐下。 赵琮问茶喜:“小郎君是不高兴了吗?” 茶喜赶紧道:“陛下,小郎君这几日都去后苑画画儿,兴致挺好的。方才小郎君歇了午觉,醒来便立刻要往陛下您这处来,许是小郎君想陛下您了!”茶喜专挑那好话说。 “那便好。”赵琮侧身,仔细看了赵十一眼,见他跟往日一般,一副呆呆的模样,也放下心来,又朝染陶道,“去瞧瞧有些什么吃的,挑小郎君喜爱的拿来。” “是。”染陶行礼,退出了正厅,茶喜见罢,也跟了出去。 厅内顿时只剩他们两人,赵琮嫌高椅坐着不舒坦,起身道:“走,去榻上歪着去。”他起身,将手递给赵十一。 这一回,赵十一乖乖地把手也递给了赵琮,任由赵琮将他拉到了内室中。 赵琮正待要坐下并松开手,赵十一却还握着他的手不放,他诧异地看向赵十一。 赵十一站在榻前,用既呆又沉的眸子盯着他。 半晌之后,赵十一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下了四个字:给你道歉。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似乎生怕写快了,赵琮便无法理解。 赵琮怔了会儿,才想起赵十一这四个字所为何事。 赵十一是在为那天发脾气的事给他道歉? 他明明早忘了,也根本不在意,他怎么会和一个孩子计较这些?他原本是想笑的,可是抬头见赵十一那一向呆的脸上居然暗藏几丝认真,到底忍住了,没有笑。他反而也刻意正经起来,轻声道:“朕没有生你的气呀。” 赵十一低头盯着坐在榻上的他。 “真的。”赵琮伸出另一只没有拉在一处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怎会跟你一个孩子计较这些?往后,在朕面前,你不必这般小心。” 赵十一侧头看了眼赵琮拍他肩膀的手,又想到刚刚赵琮也这般拍着谢文睿。 他心中一松,却又很快紧了起来。原来,赵琮真的并非只对他好,即便是对谢文睿,赵琮也依然那样亲和。 而他在赵琮眼中,也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没人要的孩童罢了。 早知是这般,可再一次被确认这个事实时,他心中莫名的负担消失时,又有些不甘心。 赵十一低下头,并且松开了赵琮的手。 赵琮当他还在担心这些,又道:“原本朕今日便要找你的。” 其实这些日子的相处以来,赵琮说话的时候,赵十一大多会侧耳认真听。但这会儿,赵十一依然低着头,也未仔细听他讲话。 赵琮只好再问:“想出去玩吗?”小孩子应该都喜欢出去玩吧?他见赵十一不高兴,便想哄哄他,“三日后,朕要出宫,恰好也要去一趟魏郡王府,你与朕同去。” 赵十一立刻抬头,并摇头。 赵琮诧异:“不去?外面可好玩了。”按理说,赵十一以往还在魏郡王府的时候,应当也很少出府,怎会对这事儿没一点兴致呢。 赵十一再摇头。 “为何?外面不好玩吗?” 赵十一才不想去魏郡王府。万一赵琮兴致一上来,魏郡王跟赵从德那两个人说上几句好话,把他给留在魏郡王府该怎么办?他如今还只是个窝囊废,又无法拒绝与反抗。 可瞧赵琮这副一定要带他出去的模样,赵十一只好再拉起赵琮的手,写下“郡王府”三个字。 赵琮恍然大悟,心疼道:“只去郡王府转转,一会儿就走。朕带你去逛大街,再带你去郡主府玩。好不好?郡主府十分漂亮。” “……”赵十一看着他。 “也是真的。”赵琮再拍拍他的脑袋,“朕不会丢下你的。” 赵琮不会丢下他? 这话说得,顿时令赵十一又有些羞愧,心中那莫名的负担再度生起。 到底是他赵世碂心思不纯,他又低下头。 赵琮原本还想再跟他说笑一番,他近来忙碌,的确忽视了赵十一,有心补偿。 染陶与茶喜送吃的进来,染陶还道:“陛下,青茗求见。” 赵琮顿时敛笑,点头:“叫她进来吧。” “是。” 青茗规规矩矩地走进内室,行礼,抬头便瞧见与赵琮并肩坐着的赵十一,倒也是一愣。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到这位传闻中的小郎君,不知为何,太后从未召他去过宝慈殿。 按理来说,以太后娘娘的行事,总得见上一面才是。但她只是个女官,又不如王姑姑,哪敢多言。 往常总听说陛下很宠这位小十一郎君,只当夸张,如今一看,难道果然如此?竟然与陛下同坐首座,这也太宠了些。 “是娘娘令你过来传话?”赵琮开口。 青茗回过神来,微敛眼皮说道:“娘娘知晓陛下要出宫去魏郡王府,担心陛下这边伺候的人经事少,准备不周,令婢子过来瞧上几眼。” 孙太后知道这是拦不住了,想要过来再刷一刷存在感呢。 赵琮很配合,感动道:“到底是娘娘想得周到,朕的确有许多不甚明白的地方——染陶,你带青茗去瞧瞧你们准备的物什,有什么不妥当的,也好立刻改了过来。” 染陶应下来,带青茗走出去。 她们走后,赵琮暗自算了算,也已有些日子没去孙太后那处演戏,他也得去上一趟。想罢,他转身对赵十一道:“朕今日还有些事要忙,你先自个儿玩去,好不好?” 本想补偿,却补偿不了,赵琮的语气十分柔软。 赵十一本就低着头,听到这番话,除了感慨赵琮真是个傻子外,也生不出其他念头。 赵琮有事要忙,也未等赵十一的反应,令茶喜带着赵十一下去。 过了会儿,青茗“指点”完毕,他带上染陶、福禄与青茗同去宝慈殿。 赵十一照例正坐在游廊上“发呆”,茶喜见陛下一群人远去的身影,不由叹道:“小郎君,您是不知道,在这宫中生存是多不易,哪怕那是陛下。”说罢,她又笑,“是婢子多话了,小郎君又何尝懂得这些,咱们回去罢?” 赵十一歪头靠着游廊的柱子,望着赵琮单薄却又显眼的身影在一群人的包围中愈行愈远。 他不懂? 他懂得不能更懂了。 不止是宫中,只要是生存,便是不易的。 正是为了生存,为了生存得容易一些,为了生存得更痛快,他才要去争。 但他突然好奇,与孙太后打交道时的赵琮,会是什么模样? 那般傻,那般软心肠,岂不是被孙太后耍得团团转?孙太后虽做了不少糊涂事,总在关键时刻做出错误的抉择,哄起人来可厉害得很。 他突然格外地心疼赵琮。 赵琮在宝慈殿,自然又是演了一番母子情深的戏码。 孙太后很吃他这一套,明里暗里地说了不少魏郡王的坏话,赵琮装作完全不知,乖巧应道:“娘娘,琮儿就去魏郡王府待一会儿。王叔邀我去他们府上,我也是有些忐忑,不知去了他们府上,该如何应对?娘娘也知道,我这还是头一回出宫。” 孙太后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是郡王,你是皇帝,不必担忧这些。你去他们府上,是他们家天大的福气呢,你要是软和了,他们反倒不适。” 这就是教他尽量嚣张?好惹怒魏郡王?话说得婉转,意思直接。 赵琮笑着点头:“琮儿知道了。” 在魏郡王府,他一定会将太后的这番意思,完整而完美地转告给魏郡王的。 第30节 演了一出戏,满足了孙太后暂时不平衡的心理,你好我也好大家就都好,赵琮用了晚膳,才从宝慈殿离去。 赵琮一走,孙太后便起身,往内室走去。 自上回后苑之事后,王姑姑便很怵赵琮,只要赵琮在,她是不敢现身的。孙太后回到内室,王姑姑才来伺候了孙太后换衣服。 青茗则轻手轻脚地帮她卸头面,嘴中说道:“娘娘,今日婢子在福宁殿见到了魏郡王府的那位小郎君。” 孙太后的眼神一凝,王姑姑担忧地看向她,孙太后的眼色恢复如常,无谓地问道:“如何?” “陛下当真是宠那位小郎君宠得很,与陛下一同坐在榻上呢。婢子瞧那小郎君真是有些痴傻的,并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孙太后沉默了会儿,问道:“他长得如何?” 青茗笑:“他虽低着头,倒也能看出些许,的确俊俏。” 孙太后扯了扯嘴角:“改日有空,我倒是也要见见他。” 青茗不知话中深意,并未在意,唯有王姑姑又看了孙太后一眼。 赵琮从宝慈殿回去,想到午时来见他的别扭的赵十一,到底又露出笑意。 小孩子,再内向,再自闭,养久了到底是能熟的。就说如今的赵十一,也越来越敢于在他面前表达想法。他的脚顿了顿,拐了个弯,往侧殿走去。 “陛下,小郎君怕是已歇下了。”福禄提醒道,染陶也点头。 每回去宝慈殿演戏,不演上几个时辰,孙太后是不放心让他回来的。这会儿,早到了赵十一睡觉的时间。 “无妨。”赵琮只是去看看。 赵十一也的确已经歇下,吉祥在内室中守夜,见陛下过来,赶紧爬起来,无声地行礼。 赵琮赞许地点点头,倒是个懂礼的,他看了福禄一眼,要福禄赏他。 福禄作揖应下。 赵琮则是上前,亲自撩开幔帐。赵十一是侧身朝里睡的,赵琮看不到他的脸,但瞧他睡得香甜,便也放下心来,这才再放下幔帐,转身离去。 第30章 他来给,给最好的。 走出内室, 往殿外走时, 赵琮问道:“给四位娘子住的地方是否已备好?” “婢子前日去看过一回,皆已收拾好, 只待初九那日, 诸位娘子便可搬进去。” 赵琮点头, 因身边都是贴身伺候的人,说话便有些随意:“朕不得空陪小十一, 这些日子连去崇政殿听课的空闲都无。无人陪他, 到底无趣,他这几日也不大高兴的模样。不若让四位娘子陪他说话?” 吉祥走在最后头, 脚步一顿, 让四位宫妃陪他们郎君玩?! 染陶笑:“陛下——”声音中带着嗔意。 赵琮一愣, 陪孙太后演戏演得有些亢奋,他乱说话了。 要在他上辈子里,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带着十一岁的小弟弟一起玩, 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如今男女大防, 他摇头笑道:“是朕胡说话了。”他迈出了侧殿的门槛, 回头问道,“吉祥呢?” “小的在。” “好好哄你们小郎君高兴,找些有趣的东西给他看,给他玩。找不着,就尽管找你们染陶姐姐要去。” “是——陛下。”染陶笑着行了一礼,吉祥也跟着行礼。 赵琮这才走出侧殿。 吉祥跪在地上, 等他们都离去后,才缓缓起身,却又不由再往外看了眼,陛下为何对他们郎君这么好?竟连宫妃,都打算派来陪他们郎君玩? 是否有阴谋? 是啊,为什么对赵十一这么好? 赵琮也不知到底是为什么。可能是因赵十一那黑又沉的眸子恰好望进了他的内心。 却也不能怪他,赵十一的确可爱。会别扭地生气,知道说错话了,还来道歉,长得又好看。谁不喜欢?况且养孩子确有成就感,这个时代又没有科技,他是不会碰那些妃嫔的,注定不会有孩子。养个小侄子,也不错。 如今赵十一越来越爱在他手心写字,就是再也未曾开口说话。 赵琮的下一个目标,便是哄得赵十一早日再次开口与他说话。 三日后,赵琮带上赵十一一同出宫。 虽是难得出一回宫,却也不能真上全副的帝王仪仗,那得清街道,还得带上无数多的宫女与太监,宗室、宰相等人都得陪同。 哪能真这般折腾?赵琮自己都嫌麻烦,孙太后更不允许。 赵琮嘴乖,况且嘴上吃些亏又不算什么。前几日在宝慈殿,还特地主动与孙太后说了这事儿,自然又让“孙则天”更为高兴与放心。 即便如此,出一趟宫,也备了五辆马车。 原本赵琮该坐八驾马车才是,可天底下也就皇帝能坐八驾马车,真要这么摆出去,谁认不出来?因而备下的均是四驾马车。赵琮未穿朝服,随同的侍卫也未穿公服,清一色地穿了靛蓝色的寻常侍卫服饰,跟在马车外,谢文睿站在靠前的位置。 赵琮从福宁殿出来,侍卫们一同行礼,赵琮叫起,朝谢文睿笑了笑,转身扶福禄的手上了第一辆马车。谢文睿激动得面色再度涨红,赵十一暗自哼笑一声,真是个没出息的大呆子,他也要往赵琮的车走去。 茶喜却赶紧拽住他,小声道:“小郎君,那是陛下的车。”她指了指第二辆,“婢子陪您坐那辆。” 赵十一只是想不错一秒地盯着赵琮,好知道他今日出宫到底是为了什么,不防就直接往赵琮的马车走去。被茶喜这么一点,不禁也有些脸烧。 说得他有多黏着赵琮似的。 他低头,踩着矮凳,被吉祥扶上了第二辆马车。 赵琮问了声,得知赵十一也已坐好,他一点头,福禄喊了声“起驾——”,车列往前驶去。 宫中向来是不许用轿辇的,哪怕是孙太后也得步行。也就赵琮这个皇帝有这待遇,赵十一坐在摇晃的马车里自嘲暗想,他倒跟着沾了光。 出宫途中,也未耽搁,车队一路往魏郡王府驶去。 因是陛下亲临,虽未声张,魏郡王府内大小郎君全都站在门前迎接。大管家与二管家两人亲自卸了正门的门槛,赵琮的车列直接驶进了魏郡王府,直到影壁跟前才停下。染陶带着小宫女先从后头的马车上下来,给魏郡王等人行了礼,去扶赵琮下车。 赵琮从车上下来,站定后,魏郡王带着众人一齐跪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赵琮不要白不要,等他们说完,才笑着上前要扶魏郡王起身,嘴中说道:“王叔快起身。”语气十分真诚。 魏郡王心中舒坦,顺着站起来,定定地看了赵琮几眼,才感慨道:“瞧见陛下气色这般好,臣就放心了!” 瞧人家这演技,语气、眼神与动作,哪个不是绝佳的? 他明明没什么好气色。 赵琮当然不能输给他,感动道:“多谢王叔惦记着朕!” “陛下!”魏郡王自然更是感动,感动得无语凝噎,双手握住赵琮的手,直到赵从德上前来:“父亲,外头日头大,别让陛下晒着了!”魏郡王恍然回神,“陛下头回出宫,便来咱们府中,臣这是太过欣喜啊!陛下快请随臣来!”说罢,魏郡王又指向身后的一群大小萝卜头,“这是我家那群不成器的小子,陛下待会儿也见见。”说着,他便拉着赵琮的手,要一同进去。 赵琮却道:“王叔稍等片刻。” “啊?”魏郡王诧异地看他。 赵琮看染陶:“将小郎君扶下来。” 魏郡王与赵从德一同呆愣住,把他们家小十一给送回来了? 随后他们又想,他们家小十一的架子是不是太大了些?连陛下都下了马车,他还不下来?! 赵十一在福宁殿中的地位到底如何,诸位宫女太监均是知道的。赵十一是个痴儿,他们更知道。方才陛下走下马车,小郎君未跟下来,茶喜他们也不急躁,只等陛下叫,反正陛下是宠小郎君宠得很。 此刻赵琮终于叫了,吉祥赶紧走去撩开帘子,茶喜在车内扶着其实根本不需要扶的赵十一,染陶弯腰在外接着,吉祥扶着矮凳,三人一起将赵十一给接下了车。 赵琮曾说过赵十一穿天青色的长衫最好看,宫女们如今专挑这个颜色的料子给赵十一制衣裳。 今日,赵十一也是一身天青色的直领长衫,腰带则是青白色,照例用银线在领口、袖口与腰带上锈了连绵的卷云纹,腰间佩戴着水绿玉佩与同色荷包。他的头发束成发髻,因要出门,茶喜还特地编了两个小辫与发髻束在一处,才为他戴上松石绿的小冠。 这一身打扮,矜贵又俊逸,格外适合这个年纪的小郎君。站出来,凭谁都要赞一声长得好,便是宫中有皇子,也不过如此。 赵琮回身,看赵十一这般走下马车,眼露满意。 他再看魏郡王府众人,不止是魏郡王与赵从德,他身后的所有人都已傻眼。再不管什么礼仪,全部见鬼似的盯着赵十一。 赵琮更满意。 他就是故意的,这些人不是爱欺负赵十一吗,欺负得赵十一甚至不敢回来。他还非得让他们好好看看赵十一,看看赵十一有多优秀。决定带赵十一出宫时,他就交代染陶与茶喜好好准备衣服。 虽过分在意着装,有些肤浅。但是人们偏偏便是这样肤浅,他有心替赵十一撑腰,既撑腰,就从这最肤浅的着装开始。 他们不给赵十一好料子,不给赵十一制新衣,他来给,给最好的。 魏郡王府的人能不傻眼吗?赵十一身上的衣服可是四织绞罗所制!四织绞罗,便是他们魏郡王府,也就魏郡王与世子每季能做上几身衣服穿!倒也不是买不起,不敢买啊!那是只贡给宫中用的料子,每季,宫中会赏些给宗室。 金贵得不得了的衣料子,赵十一这么个小痴子,一身长衫就得费多少?那衣服做得格外飘逸,不知费了几匹布,才制出来这样一件。 魏郡王府的孩子太多,竞争格外激烈,一激烈,人便也浮躁。一群小萝卜头里,也就世子妃所出的两位嫡子依然镇定地敛目站在魏郡王身后。 其他小郎君,全都难掩不悦地看着赵十一。 赵琮心中暗爽,朝赵十一招手:“过来。” 赵十一今早被茶喜按着精心打扮了许久,此刻见到这幅场景,虽不屑,却的确也不赖。赵琮叫他,他看向赵琮的笑脸,不禁疑惑,赵琮故意的? 但他又推翻了这个论断,赵琮懂什么? 他走到赵琮身边,赵琮亲和道:“十一,给你的大爹爹、爹爹问安。” 魏郡王与赵从德终于回过神,也没指望这个痴孙子、儿子真给他们问安。 但赵十一当真听话地给他们行揖礼。 赵琮满意道:“小十一是个懂礼的好孩子,朕当真感激王叔与四哥留他在宫中陪朕。” 这话一出,魏郡王与赵从德松了口气,不是送人回来的啊,那就好! 赵十一心中更是一定,还带他回宫中就好。 这个完美的开场,赵琮很满意。到厅中安坐后,赵从德将他们家中的小郎君一一给赵琮介绍了一遍,到底是头一回见,也算露个脸。 赵从德介绍的时候,染陶观察着赵十一的脸色。 见介绍到那位小十郎君赵世廷时,他们小郎君的眼睫毛颤了颤,她便记到了心中。 全部介绍完毕,福禄与染陶送上礼,小郎君们均是清一色的文房四宝。另有头面、首饰给未前来行礼的小娘子。 赵琮还要与魏郡王、赵从德打太极,染陶与福禄厅中陪着,茶喜与吉祥陪赵十一去那后院中的圆融亭玩耍。 自有府中机灵的丫鬟将他们领往后院,茶喜还惦记着陛下交代的话,但也不着急,先笑着说道:“我们小郎君难得回一趟王府,想给世子妃问安,不知世子妃那处可方便?” 丫鬟一愣,何为“我们小郎君”,小十一郎君不过就是王府中一个无人知晓的傻子罢了。但面前是宫人,她也不敢面露不敬,只是温声道:“这位姐姐,世子妃身子不大好,向来少见客。还望姐姐见谅。” 第31节 “无妨,既如此,便不好再去打扰。还望妹妹替我们小郎君向世子妃告个罪。” 丫鬟又说了几句“不敢”,便待继续引她们往圆融亭去。 茶喜却又道:“不知府中的单娘子住在何处?” 丫鬟怔住,原来真正想问的是这个,但她只能道:“单娘子如今住在丹辰院。” “那正好,我们小郎君去见见单娘子。” 要说魏郡王府中,魏郡王妃前年便已过世,府中事务本该由世子妃打理。但世子妃身子不好。如今前院的事是大管家与二管家管,后院的事宜是一位徐侧妃在管,这位丫鬟,正是这位徐侧妃院中的。 谁人不知,单娘子如今独受世子的宠爱。她的儿子还得了陛下的青眼。她们侧妃近来也不知暗地里骂了单娘子多少回。 她们侧妃无资格去见陛下也罢,此刻就连宫中的小宫女都不提一句去见她,倒要去见一位普通妾侍。她心中不平,却不敢驳宫人的话,只能弯腰应道:“婢子带小十一郎君去丹辰院。” 茶喜这才露出笑容:“谢过妹妹。”她伸手扶住赵十一,一同往丹辰院去。 吉祥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这应当又是陛下吩咐的吧? 赵十一也没料到茶喜会说出那话来。 他没想着见他娘,他也知赵琮出宫是要见赵宗宁的,在魏郡王府就是过个场。却不料,仅仅这么一会儿时间,他还能见一眼他娘。 能让茶喜说这番话的,自然只能是赵琮。 赵十一低头走路,恰好看到衣摆上绣着的卷云纹。 为了给他制出这件长衫,好让他今日穿上,殿中的小宫女们连着两个晚上未睡。 方才,他站在赵琮身侧,他的那些好兄弟们,是那样厌恨他,却不敢露出丝毫的不满。他们只能弯腰站在魏郡王与赵从德身后,嫉妒地偷偷抬眼看他。 这些,都是赵琮给他带来的。 若上辈子,也有这样的一个赵琮,那该多好。 他一定愿意辅佐赵琮,不让任何一个人去害赵琮,谁也别想害死赵琮。 他会让赵琮做一世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只可惜,他早已不是上辈子那个真正懦弱的赵世碂。 他注定要辜负赵琮的这片好心。 作者有话要说: 说个改掉的时间设定,虽然也许大家不记得了哈哈。 之前是说妃嫔们初六入住阁内,十五行册封礼的。 后来写到这里我发现这是七月,七月十五是中元节[捂脸]。于是改成初九和十八啦。 第31章 他一定要凌迟赵世廷。 小郎君生得那样好看, 茶喜能够想象得到他的生母该是如何的美貌。但见到其人时, 茶喜的眼睛还是花了那么一下。 单氏其实穿得很素,糖白色的裙子, 秋香色的褙子, 通身几乎无绣花。手腕上戴着一只水头很好的玉镯子, 发髻间插了三两支玉钗,除此之外, 再无饰物。本该饰物衬人, 她却将玉饰衬得更莹润。 单氏见他们一行人过来,愣得忘记起身。 直到带路的丫鬟行礼:“单娘子, 小十一郎君今日随陛下来府中, 婢子带他过来。” 单氏才回神, 她立刻要她的丫鬟打赏,带路的丫鬟领了赏,再行一礼,对茶喜道:“姐姐, 婢子在院外守候。” 茶喜点头, 她离去。 带路的丫鬟一出门, 茶喜立刻行礼,与吉祥一同道:“见过单娘子。” “快请起,快请起。”单氏上前来扶茶喜,并朝吉祥道,“这位大官也请起。” “谢过娘子。”他们俩一同起身,茶喜也不多留, 只笑道:“单娘子,婢子是宫中近身伺候小郎君的,名叫茶喜,这位叫作吉祥。娘子且与小郎君说着话,婢子们也去屋外候着。” “多谢这位妹妹。”单氏说着便要捋下腕上的镯子,想递给茶喜。 茶喜赶紧拦住:“娘子莫客气,陛下约莫半个时辰后离开王府,娘子赶紧与小郎君说话才是。” 单氏也不好再勉强,目送他们俩离去,也挥退了室内的丫鬟。人都散尽后,单氏关上房门,回身眼泪就落了下来,伸出双手:“碂儿!” 赵十一的心肠已是硬到了非常的地步,见到她娘哭,却也不好受。他撩开长衫,跪到了地上,正要磕头。 单氏上前来,将他扶抱起,哭道:“娘成日里都睡不好,怕你在宫中惹得陛下不快,怕那孙太后欺侮你,怕娘再也见不到你——碂儿,这回就莫再进宫去了罢!娘从来不求你站多高,娘只求你平安,你若不喜此处,我们寻机离开王府便是!我们如今有钱!……” 单氏的眼泪掉进赵十一的脖颈里,滚烫却又迅速变凉。 赵十一叹了口气,伸手抱住她,劝道:“娘,您好歹让我起身吧?” “娘忘了……”单氏哭得哪还有赵从德面前那副冰美人的模样,她慌忙地起身要扶赵十一起来,却没能扶起来。反而是赵十一起身,并将她引到桌边一同在高椅坐下。 单氏伸手摸他的脸,一寸寸地摸,泪中带笑:“胖了许多……”她又看赵十一的衣服,“碂儿穿得也俊……” 赵十一叹气:“娘莫担心我,宫中比王府好过许多,瞧我这面色,您也当放心。” “你要娘如何放心?孙太后并不好对付,人人都知她想当那女皇帝——” 赵十一不屑道:“也得她有那个本事,有那个命才成。” “陛下对你可好?世子与我说,你与陛下同住,我的心便一直揪着。他若是,若知道你是冲着他的……” “他不会知晓。”赵十一面色冷淡,声音冷漠。 单氏不解地看着他。 赵十一给不出解释,却又有些不耐,近来均是如此,前几日吉祥还与他说,赵琮因担忧他无事可做,竟想让自己的嫔妃陪同他玩耍。他是真觉得赵琮傻得没了边!他前世里都懒得接收他人的后宫,这辈子哪会要赵琮的宫妃逗他玩? 赵琮真是傻到无法言明。 他索性道:“娘,今日时间不多,我有其他事要与您说。” 今天这次见面是额外捡来的一次机会,他自要说要紧的事。 “你说。”单氏知晓事情的重要性,擦了眼泪,认真地看他。 “如今娘住在这个院子中,如何与穆扶联络?”他在宫中最担心的便是此事,也一直在想办法,令吉祥拉拢刘显,所为也是此事。 往常他们住在秋落院,几个月都没人去看一回,那院子又在后宅的最边缘处,离王府西门极近,门外常有卖货郎,十分方便与外联系。如今的丹辰院落在后宅的中轴线附近,再想与外联络,可就难了。 单宸听罢,柔柔一笑,指向一侧的窗户:“你瞧。” 赵十一回身望去,恰好几只鸟飞至窗前的高桌上觅食,高桌与窗台上还摆着好几个鸟笼,有鹦鹉,画眉,还有——鸽子。 单氏擦去眼泪,眼角泛红,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笑意,美得惊人,她十分喜爱地看着那些鸟,说道:“近来我喜爱这些,世子便令人寻了各式鸟雀予我。均是些寻常鸟类,花不了多少银子,世子妃与侧妃均无二话。其中那只最漂亮的鸽子,还是世子妃送予我,她道那颜色稀奇。” “倒要感谢世子妃。” 赵十一说着,便走上前,伸手逗了逗画眉鸟,再拢住其中一只鸽子。 他回身,逆光,站在窗前,手中轻抚那只鸽子,说道:“娘,您信我吗?” “信。娘只信你。” “那您便放下心来,等我成事。” 单氏沉默了会儿,说道:“娘只要你平安。但若是你一定要去做的事,娘定会帮你。” 赵十一转身,手一松,鸽子飞出了窗外。 半个时辰将到,赵十一又道:“娘,让穆扶过阵子便去两浙路吧,京中已无甚好待,那几个铺子继续开着,令掌柜看着便是。两浙路下盐亭众多,银子好挣,且那处水多山也多,有许多山贼。” 单氏小声惊呼:“山贼?” “山多水多,地势复杂,易藏匿。当地盐户生活艰辛,却又逃不开这世世代代的盐籍,有许多人直接逃去做了山贼。收拢起来,倒也有用。”赵十一时间不多,也不细说,“你就这般与穆扶说,要他尽力,那些山贼本就是因贫穷才走投无路,我们如今有银钱,正好拿来使,能收罗多少便多少。” 单氏点头应下:“娘会与他说。” “只是委屈了娘,还要待在这王府中。” 单氏伸手握住他的手,温柔道:“娘不辛苦。” “相信我,快了。” “娘信你——” 屋外,茶喜轻声道:“小郎君,陛下将要离去,我们也得去前院。” 单氏不舍地看向赵十一,赵十一反手握住她的手。 他只握过两个人的手,他心中有感慨,却也知道时间珍贵,再小声道:“要穆扶多与盐亭的上户打交道,更不要吝于使钱拉拢盐官,尤其那些直接与盐户打交道的小官。除此之外,当务之急,一是收罗山贼,二是囤盐。” “娘都记住了。”单氏点头,并急急问,“吉祥可是穆垠?” “是他。” “多年不见,他也已长大。” “娘——”赵十一还要说。 “小郎君——”茶喜再叫。 “娘,我这就去了。” “碂儿……” 赵十一郑重地给她行了一个礼,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打开门。 茶喜面前又是往日那个痴傻却又清俊的小郎君,茶喜笑:“小郎君,咱们走吧!” 赵十一直接迈步出去。 茶喜还要与单氏行礼,单氏再度扶起她,将身后的一个包袱拿来,柔声道:“我为小十一郎君制了几件衣裳。” “娘子放心,婢子回去便将衣裳熨好予小郎君穿。” “多谢妹妹。” 茶喜也不多说,弯了弯腿,她抱上包袱,转身与赵十一同离去。 走出院门时,赵十一顿了顿,终究没回头,抬脚迈出院门。 单氏捂嘴默默流泪,儿子说得平静,可皇位又不是衣裳,更不是食物,哪是那么容易便能夺得的? 他们从丹辰院出来,踏上小径往前院而去,路边的假山后突然跳出来三位小郎君,拦在他们面前。赵十一立刻停下脚步,吉祥往前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 三位小郎君,其中一位上上下下打量了赵十一一番,讥笑道:“多日不见,十一弟变化不小呀!这身衣服不错,不如脱下来让兄弟们也穿穿啊?” 第32节 他说得放肆,其他两个小郎君跟着“哈哈哈”直笑。 茶喜微皱眉,她是福宁殿的宫女,规矩学得格外好。要她说,这郡王府的小郎君们也太没规矩了!但她无意在此处多待,她怕陛下等,便护着赵十一打算继续前行。 那位讥笑的小郎君却道:“给我站住!” 茶喜转身,微笑道:“不知这是哪位小郎君?” “哼!你不过就是个奴婢,哪来的胆子问小郎君我?” 茶喜还从未见过这般放肆的人,便是那位传言中无比跋扈的孙大娘子,也不至于这般。她再笑:“婢子再卑贱,好歹也是伺候陛下的,小郎君到底是谁,婢子是不知。但婢子在宫中多年,见过无数的小郎君与小娘子,公主也是常见的,当真从未见过这般的!便是陛下也未见过,不如小郎君与婢子一同去见陛下,好让陛下也见见?” 赵琮到底是皇帝,再弱,架势也唬人。 茶喜这番软硬得当的话,刺得他说不出话来,他再“哼”一声,转而攻击赵十一:“赵世碂你这个缩头小乌龟!让宫女为你出头,不要脸!”另外两位小郎君一听这话,乐得笑得更大声,说话的那个便更得意。 赵十一始终低着头,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他无法炫耀,便去得意地看茶喜。 茶喜有涵养,即便她是宫中之人,身份也不比魏郡王府的小郎君,她还真不能做什么。与这样没规矩的小郎君讲道理是讲不了的,难道与他吵架不成?陛下的脸面还要不要? 她冷笑一声,对吉祥道:“走,去见陛下,陛下等小郎君怕是等急了。” “是。” 茶喜面无表情地护着赵十一走过他们,心中狠狠记下好几笔,回去定要告诉陛下!只恨她到底只是个宫女,没能护得住小郎君。陛下也正是关键时候,难得出一趟宫,若是在郡王府闹出事来,孙太后回头定有话好说。 她不能在此时给陛下添乱。 那小郎君却还不满足,在他们背后大声道:“赵世碂小乌龟!赵世碂小乌龟!赵世碂是个缩头的小乌龟!不敢说话,又溜啦哈哈哈!——” 吉祥气得青筋都爆了出来。 “吉祥。”茶喜出声提醒,“回去告诉陛下,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是。”吉祥十分不甘。 赵十一却突然回头看了眼,那讥讽他的人,正是赵世廷。 赵世廷没料到他会回头,愣了愣,又骂了他一句小乌龟,随后无声地说道:和赵琮一样,都是小乌龟! 他完全看得出来,赵世廷在嘲笑赵琮! 他嘲笑赵琮就罢了,其他人凭什么嘲笑赵琮?就因为赵琮对他好?就因为赵琮是个没实权又病弱的小皇帝? 赵琮就算不是皇帝,这些无礼的庶子见到赵琮,统统都得老实行礼。他们一辈子,不,他们两辈子加起来都比不过赵琮。 连赵世廷都敢嘲笑赵琮,可见魏郡王府到底是个地方。 赵十一无声冷笑。 魏郡王府没一个人是真正瞧得上赵琮的。 也就赵琮会相信魏郡王真对他好。 赵世廷却一愣,怀疑他看错了。 赵十一已经转回了脑袋。 上辈子似赵世廷扭死他的燕子那般,只扭断了赵世廷的脖子,到底是便宜了赵世廷。 这辈子,他要凌迟赵世廷。 笑他便罢了,他大人有大量,不与这种小鬼计较。 但他竟敢笑赵琮。 他一定要凌迟赵世廷。 魏郡王府的人,除了他大姐与世子妃、及两位嫡出子,一个都别想逃。 第32章 “到底是哥哥面子大呀。” 赵琮打完太极, 起身欲离去。魏郡王与世子送他, 魏郡王是与赵宗宁通过气的,但赵宗宁也未告诉他出宫到底所为何事。 但魏郡王还真没多想, 在他眼中, 赵宗宁是个才十三岁的小女娘, 又一向养得骄纵。赵琮的话,就更别提了, 傻得没了边。这俩能谋划什么事?怕是在宫里待得无趣, 想出宫玩。偏偏孙太后看得紧,只能靠他。 他想想还挺舒坦, 到底他是俩孩子的王叔, 也决心对安定郡王府仅剩的两个小的再好些。 送至影壁前, 将要上马车,魏郡王还特地道:“往后,陛下还想出来玩儿,尽管跟臣说!再者, 待陛下亲政了, 这宫门岂不是想出便出?届时, 全由你做主,王叔就在府中等你!” 他倒是时时刻刻不忘提醒赵琮亲政的事。 赵琮点头:“王叔说的是,朕都记在心中。” 魏郡王又有些急,光记住有什么用?你得做到啊!他还待再说。 赵琮已道:“朕出宫前,娘娘还担忧朕礼节上出错,惹恼了王叔。”他羞涩一笑, “朕其实也有些忐忑,还是娘娘教朕,娘娘说朕毕竟是皇帝,若是太软和,反而令王叔不好办。朕也不知,今日,这——” 魏郡王一听就明白了,孙太后那个老虔婆!孩子出宫玩一趟,都不忘给孩子灌输这些坏心眼的东西!怕是说了不少他们王府的坏话,也就赵琮这孩子实在,还与他说这些。 孙太后到底什么心思,他明白得很!她要赵琮在他们家放肆些,好挑拨他与赵琮的关系! 嘿!赵琮是他亲侄儿,他还就护到底了! 魏郡王心中的巨浪愤怒翻滚,面上却依然不显,且又去握住赵琮的双手,恳切道:“正是如此,陛下是君,臣是臣!陛下无须忐忑,陛下能来咱们府中,是我们府上的大福气呢!” 赵琮松了一大口气:“朕这就放心了。” 魏郡王松开手,微笑道:“家中那些小子吵得很,便不来扰陛下了。” “王叔这是谦虚,你们府中的小郎君个个教养得极好——”赵琮话至此,右侧的月亮门内,赵十一正带着茶喜与吉祥走来,赵琮立刻笑开,“尤其小十一,真是多亏了王叔的教导,朕才能得这么一个好侄儿。” 魏郡王这会儿倒不脸红,乐呵呵地高兴得很,又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才将赵琮送上马车。 赵琮临上马车前,转身瞧见赵十一正低头,他身后的茶喜与吉祥面色都有些不对劲。赵琮十分善于观察他人的表情,一看他便知道,肯定是生了什么事儿,他开口想让赵十一上他的马车,赵十一却已经往第二辆马车走去。 赵琮笑了笑,当什么也未发生。魏郡王为首等人弯腰行礼,他坐进马车,车列离开魏郡王府。 他们一走,赵从德便道:“陛下今儿出来当真就是来咱们府上走一遭?” “否则呢?” “总觉得有些怪异。” “哼!十六岁的郎君,三岁就抱进宫中,十来年了,从未出过宫,能不惦记外面?要把你拘在府里,拘个十来天试试?” “怕不是要我的命!” “你倒也知道!”魏郡王瞟了他一眼,回身往书房走去。孙太后不是个东西,他回去得好好琢磨怎么让她下不来台。 赵从德却还站在原地,又望了望赵琮他们离开的方向,才转身。他抬脚便要去后院,等在一旁许久的二管家也终于敢上前来,着急道:“世子!小十一郎君今儿去瞧了单娘子!” “什么?赵琮不是让他们去圆融亭玩?” “世子您那是不知道,小十一郎君身边儿的宫女厉害着呢,直接就带着去见单娘子了!侧妃娘子院里头的丫鬟,一句话都不敢说。” 赵从德皱眉。 二管家又道:“世子快别站着了!单娘子整日里不说话,今儿瞧过小十一郎君,这话也说了,眼泪也流了。她院里头的丫鬟说,娘子还要了布料,说是给小十一郎君制衣裳穿呢!这可是娘子头一回要东西啊,世子您这——” 赵从德二话不说,赶紧往后院大步行去。他得趁机去讨好!大好时机啊! 赵琮有什么阴谋阳谋,他此时都懒得再去想! 茶喜坐在马车中陪着赵十一,去郡主府的路上,恰好经过西大街,车外十分热闹,各色叫卖声。茶喜小心问道:“小郎君,可想下去瞧瞧?陛下说了,今儿让谢家六郎陪我们一同逛大街去,让小郎君好好玩耍一番。” 昨日来前,染陶就将陛下的打算都与她说了。 陛下要去郡主府见郡主,却又怕小郎君无事可做闲得慌,便打算令她、吉祥与侍卫陪着小郎君去逛大街。 原本打算到了郡主府再说,可也不知为何,小郎君明明还是那副痴儿模样,茶喜却觉得马车内有些闷得慌,不由便将这话说出口。 小郎君久不说话,茶喜愧疚道:“方才是婢子无能,未能护得小郎君。” 赵十一听到这话,却从车内小矮桌上的攒盒中拿了块林檎干,并递给她。 “小郎君——”茶喜有些不可置信。 赵十一直接将果干塞到了她手中。 茶喜低头,眼圈立刻就红了。小郎君果然不是傻子,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爱说话,旁人欺负他,他也都知道呢。他不好受,却还来安慰她。她又想起初次去郡王府,见到的小郎君住着的屋子,心中越发难受。 可如今的状况,她又怎能在郡王府生起事端。 她近来掌管侧殿事务,也再不如从前那般单纯,宫中气氛紧张,她自然能感受到。只盼着陛下早日亲政,日后再也无需惧怕,也再无人欺侮小郎君,更是再无人敢暗地里笑他们陛下。 她将那块林檎干塞到嘴中,抬头对赵十一露出一张笑脸。 赵十一却是又暗自叹口气。 赵琮是个傻子,教出来的宫女太监,除了染陶与福禄,也一个比一个更傻。 赵世廷的那些话,又算什么呢。于他一点儿伤害也无。他只是愤恨赵世廷竟那样对赵琮不敬,不过这仇,他迟早得报。 他侧耳听车外的市井热闹声,这热闹又有何好看。 热闹不稀奇,能一直热闹下去才稀奇。 其实他也曾好奇过,上辈子的他死后,那样的大宋,赵宗宁会如何应对? 上辈子最初争夺皇位,只为权力。只有拥有权力,他才能去杀那些他厌恶的每一个人。这样的恨意支撑着他走到最后,天下也好,江山也罢,其实与他无甚关联。 反倒是他登上皇位后,他厌恶的一些人先死了,没死的例如赵世廷,也被他轻而易举地捏死了。爱着的人也早已不在,他才察觉到一点点落寞,也才明白“皇帝”两个字的意义。 他有心学着去做一个好皇帝,兴许每一个从懦弱中走出来的人,都更在意自身的能力与他人的评价,尽管他那时已是皇帝。 那仅有的一个月,他当真做到了废寝忘食。 他心中虽阴郁,却也想令百姓富足,更想统一天下,做一个名流千古的皇帝,他想得到众人的称赞。 只可惜啊,唉——他暗自叹气。 这一世,定要不同。 赵十一到底没去逛大街,他记得要事,他得盯着赵琮。 郡主府很大,也很漂亮,到处都开着花。赵宗宁见自己的哥哥,又在自己的府里,就穿了家常衣裳。天热,她穿着鹅黄穿花蝴蝶的长裙与象牙白绣有兰花的褙子,格外清爽。头发松松地挽了个揪,发间仅插了把白玉小发梳,很素,很雅致。 赵十一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素净的赵宗宁,不由多看了眼。 赵宗宁挽住赵琮的手,先是甜甜叫了声“哥哥”,随后便指着赵十一道:“你这个小呆子,瞧着我看什么呢?瞧我好看,看傻了呀?” 第33节 “宁宁!” “哎呀,说他小呆子,又不是骂他,哥哥你瞧他这样子,不正是小呆子吗?多惹人疼!” 赵琮还真的看了他一眼,随后眉梢上染着的全是笑,兄妹俩一同笑了起来。 赵十一:…… 他的戾气又有些控制不住。 好在赵宗宁又将赵琮往里带去:“来吧,随妹妹去瞧瞧那位萧郎君。” 萧郎君?! 赵十一总算听到了关键字眼,他就知晓,赵宗宁将赵琮叫出宫,不是白叫的!可这萧郎君又是谁?! 他原本以为,赵琮会避着他,但赵琮没有,反倒叫上他一同往正厅走。 倒是染陶、茶喜等人留在了厅外,他跟着赵家兄妹俩走进厅内,抬眼一看,哪里有什么萧郎君,厅内明明就是空无一人! “哥哥比我预料中还来得早了些,萧郎君随后便到,哥哥先坐一会儿。”赵宗宁边说,边亲自为赵琮泡茶,“尝尝妹妹亲手泡的茶。” 赵琮打量了一番室内的置办,很满意,笑着拿起茶盏,尝了口,赞了句好。 赵宗宁又拎起精致而小巧的茶壶走到赵十一面前:“来,我的小十一侄子,九姑母也亲自给你斟一回。”说完,她自己倒先笑了,笑得赵琮也跟着笑了起来。 赵十一:…… 他就这般可笑吗? 他不悦地抬头看向这对兄妹,的确是越没有什么,越想要得到什么。他不敢承认,却也隐隐知道,他前辈子被人瞧不起,当上皇帝之后,面子便是一切,今生也是如此。 可是待他抬头,却见赵琮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甚至笑得歪在了高椅上。 这当真是他头一回见赵琮这般不在意仪态,以往在宫中,赵琮也常笑,但从未这般放松过。 赵十一看着赵琮这样的笑容,戾气很快便散尽。 在宫中,赵琮过得也不大痛快吧。再傻,也有心哪,孙太后的野心,傻子都看得出来吧?怕是赵琮即便看出来,也不知,更不能去做什么吧。 他有些同情赵琮,到底又低下头,乖乖地喝了口茶水。 “如何?”赵宗宁问。 他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哇!”赵宗宁也很是惊喜。 赵琮道:“实在难得,你十一侄子喜欢你呢。” 兄妹俩又笑了起来。 那位萧郎君还未来,赵宗宁便逗赵十一说话,可赵十一就是不开口。她又听她哥哥说,赵十一于绘画上头很有天分,立刻命人去取了纸与笔来。 赵宗宁道:“你画给我看看,要真能画出哥哥说的那么好看的鸟来,我也送你一只漂亮的鸟!比哥哥的更漂亮!” 赵十一以为这对兄妹当真好笑,还比赵琮的漂亮?赵琮许他的鸟,到现在还没个鸟影呢! 他不愿画。 直到赵琮道:“小十一,你画给她看看,好吓唬她,这可是天分,不是谁都有的,画出来也好叫她羡慕你呢。” 赵十一抬头看他,看了半晌,勉强地拿起了画笔。 赵宗宁便叹道:“到底是哥哥面子大呀。” 赵琮得意地笑了声,赵十一再抬头看他的笑脸,看了几息,低头作画,手上动作却快了起来,也仔细了许多,心甘情愿了更多。 第33章 赵琮身边的人,怎的一个比一个还玄乎? 厅外, 程姑姑与染陶站在一处说话。她们原本就是相熟的, 未被指来郡主府前,程姑姑是与染陶一同伺候赵琮的。程姑姑当初, 还是先帝亲自派到赵琮身边的。 她们二人久未相见, 也有话要说。 程姑姑笑道:“染陶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可不是, 当初我甄选入宫时,做记录的还是姑姑您呢。您当时还给了我糕吃, 一晃眼啊, 十多年便过去了。” “是你表现好,机灵, 九岁便被派到陛下跟前伺候, 与你一块儿进宫的小娘子, 如今就你这个。”程姑姑竖了个大拇指。 染陶笑:“也多亏姑姑提携。” “你如今可还打算出宫?” 染陶是良家出身选进宫的宫女,又是女官,还是陛下的贴身女官,若想出宫嫁人, 也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 染陶听到这话, 一笑:“姑姑, 与您也不打马虎眼,宫中如何情形,您也知道的。我此生便打算一直在宫中伺候陛下。” 程姑姑笑:“你尚年轻,哪里知道一生有多长,没准啊,好事儿就在前头等着你呢。”程姑姑是知道萧棠这事儿的, 只是她也不能声张,郡主和陛下还没说话呢。且到底事关女儿家清白,不可乱说。 染陶只当她是玩笑话,笑着再说几句,便去寻茶喜问话。 “说罢,出了什么事儿,怎么脸色如此难看。”染陶早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茶喜低头:“染陶姐姐,都是我无能。” “何时起,你也学会说这些无用之话了?直接挑那重要的说!” “在郡王府时,我与吉祥陪小郎君去见单娘子,见完后……”茶喜将那情形说了一遍。 染陶听罢便皱眉:“你们这是糊涂了!” “染陶姐姐……” “当即便该狠狠骂回去!怎能让人这般欺负我们小郎君?!” “我是怕吵起来,于陛下的名声不好。” 染陶叹气:“茶喜,陛下是天子,天底下独一份。谁敢胡乱说话?无官位在身,敢对陛下不敬之人是要被判罪的!那魏郡王府不知规矩的小郎君们,有什么?虽非平民,却无官位,无爵位,要闹起来,宗正寺也非得罚他们!再者,真要在他们魏郡王府闹出来,先受惊吓的必定是他们魏郡王府!” “我糊涂了!” “唉,陛下最在意小郎君,他受了委屈,陛下不知该如何难受呢。茶喜,你要记得。往日,在宫里头,咱们是得避着孙太后的风头。但往后,便不是了!我们都立不起来,还如何助陛下?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谁也不许弱下去。” “染陶姐姐,我是真知错了,我一定改。” 这些小宫女都不太机灵,茶喜已是里头最机灵的了,但好在心思纯粹。染陶暗叹,幸好还能教一教。待陛下再稳当些,她也当调教些新人,只望届时茶喜已能立起来。 “这事儿,回去我得告知陛下,咱们小郎君不能白受委屈。” “可,染陶姐姐,这要如何……” 染陶知道她的意思,当初若立即骂回去倒也罢了,现在要如何出气?难不成特地派人去魏郡王府把那三个小子揪出来,再打一通?那可真要被天下人嘲笑了。 “看陛下如何行事。” “是……”茶喜有些忐忑,到底是她做事不好。 染陶见她立刻蔫了,也想劝她,却见有两位郡主府的丫鬟引着一位男子往她们行来。她们俩原本是立在游廊里说话的,见状,便退至一侧,低头敛目,待男子到身前时,一齐行了礼。 只等他过去。 却不料那位男子停住了脚步。 染陶皱眉,她到底是宫中女官,便抬头看了眼。 是位颇为俊秀的郎君,作书生打扮,见她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 染陶大为诧异。 那男子的脸却突然红了起来。 还是郡主府的丫鬟柔声道:“萧郎君,郡主等着您呢。” 那位郎君才回神,有些狼狈地再笑了一回,跟着丫鬟们往前走去。 染陶隐约觉得这个姓氏倒有些熟悉,却也无甚大事,她想不明白。她看着他们的背影,索性不想,直到他们消失在游廊尽头,她收回视线,对茶喜道:“咱们也去廊下罢。” “是。” 她们携手也往游廊尽头走去。 向来是熟能生巧,绘画是赵十一前世里练了十几年的技能。 尤其又是画他最为熟悉的花与鸟,那十年间,他不知画了多少的鸟与花。他画这些,既画得快,又画得好。他低头仔细地作画,开始画得倒挺快,他打算赶紧画完了事。 可赵琮兄妹竟不避他,在说事,还是些他感兴趣的事情,他渐渐便放缓了手速。看似在埋头画,实际在听他们兄妹说话。 “哥哥也知道,林先生是太傅都赞的先生,当初还是方大学士作保来我郡主府的。这些年来,一直教导妹妹读书,他是有真本事的。他去见过萧棠几回,回来也夸他好呢。” “他既家贫,这些年来也不忘读书,还能考取解试第二名,自是有些能耐的。” 赵宗宁点头:“可不是!林先生与他到底不是十分熟悉,也不敢问太多,只知他这一路读来也不太容易。从江宁府来京中,连船也坐不起,替人写些东西,挣的银钱,都买书、纸笔去。他是一路走来京城的。” 赵琮不由叹气,要是真能在这个时代就找出发明活字印刷术的人,那该多好?书终究太贵了,读书人还是太少,读书也很艰难。 “林先生邀他来府中,他也不见怯。林先生没说是让他来见哥哥你,但林先生倒说,那是个聪明人,似乎已能猜到。”赵宗宁边说,边从攒盒中拿了块桃干吃。 林先生,赵琮是信得过的,但人到底如何,他要亲眼见过才知晓,眼缘也是种很神奇的东西。 赵宗宁连吃了两块桃干,有些腻,喝了口茶解腻,见赵琮不说话,又道:“哥哥也莫担心,如寻常那般与他说话就行。” 赵琮哪里会担心这些,能再见到兴许得用的人,他倒还挺高兴的。但是妹妹担心他,他也不拂她好意,笑着应了声“是”。 赵十一却在一旁听得,心中不免又起了些浪花。 这番对话听下来,赵琮今日出宫竟然是为了见那位叫作萧棠的书生?他在脑中苦苦寻了许久,都没有从前世的记忆中寻出这个人,本该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但是赵宗宁却格外看中他,赵宗宁看中的人,自然也不能小觑。 可整个大宋,每三年,那么多个州府,那么多个解元,也不是人人都识得的,更不是人人都能在赵琮与赵宗宁跟前挂上号,这个区区第二名为何竟惹得他们两人如此在意? 赵宗宁又笑道:“不过萧郎君长得倒挺俊俏,配得上染陶姐姐。” 赵琮好笑:“宝宁郡主还惦记着做媒人的事儿呢。” “哥哥——”赵宗宁正要再说,厅外的程姑姑走了进来,禀道:“陛下、郡主,萧郎君已到。” 赵宗宁拿帕子擦了手,起身道:“哥哥,你与他说话,我到后头歇着去,穿着家常衣裳,到底不好见客。” 赵琮点头,这事也的确无法让赵宗宁代劳,他温声道:“你去吧。” 赵宗宁又看向赵世碂,问道:“小十一,画好了没有呀?” 第34节 她明明只比赵十一大了两岁,却借着姑母身份,与赵十一较为“傻”的性子,总是装长辈。 赵十一心中不平,却也知道,他又得走了,下面的话无法再听。 他还想知道这萧棠与染陶到底又有何关系。 赵琮身边的人,怎的一个比一个还玄乎? 难怪上辈子,那些人一定要弄死赵琮。 赵宗宁也道:“走吧,跟九姑母去后头玩,这画儿带到院子里画。”她叫来丫鬟,丫鬟收拾了纸与笔墨,弯了弯腿,先退了出去。 “走吧。”赵宗宁又唤了一声。 赵十一看向赵琮,赵琮却也在赶他:“去吧。让谢家的六郎君陪你一起,他是个很有趣的人。” 与谢文睿待着也不错,赵十一这才跟着赵宗宁出去。 走出正厅,台阶下正走来两位丫鬟与一位男子,男子低头,并不敢抬头多看。赵宗宁闲适地绕上游廊,赵十一跟着她,走了几步,到底又回头,看到拾阶而上的那位萧棠。 侧脸看起来倒端方,瞧起来也的确是个端方的人。 “人呢?”赵宗宁不见他的身影,回头问。 他收回视线,走至赵宗宁身边,一同拐过游廊,恰好与迎面而来的染陶、茶喜撞上了。 她们二人笑着行礼:“郡主万福。” “行啦,在我府里无须多礼。你们可要去哥哥那处?别去啦,他那处忙着呢,你们随我去后头院子里玩去!宫中多无趣呀,我的后院可有意思啦,新近圈了几只小鹿,快来一同瞧!” 染陶与茶喜对视一眼,笑着应了下来。 赵宗宁更为高兴,带上她们一同往前走。 赵十一却看了眼染陶,她呢?是否也识得那位萧棠?又与那萧棠是何关系? 染陶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悄悄看了他一眼,心中又是叹气。 在郡王府时,郡王爷介绍到那位小十郎君时,鲜少有表情的小郎君都难得地颤了颤睫毛。若她没猜错,今日在后院欺侮他的,也是小十郎君。 小郎君是他们福宁殿的人,怎能任人欺侮呢。 欺负他,便是眼中无他们福宁殿,回去她便要告知陛下,这魏郡王府可不如魏郡王表现出来的那般好相与。 第34章 男子与女子之间都无一直到白头的,更何况他们两个男儿? 郡主府的后院, 甚至比宫中的后苑漂亮。后院一角, 专门圈了一块地,慢步踱着几只小鹿。赵宗宁颇有兴致地拿着丫鬟们用丝帕包好的青色秸秆在喂它们, 丫鬟们既要照顾赵宗宁, 也觉得小动物有趣, 纷纷玩作一团。 就连稳重如染陶都不时在笑,茶喜更是早就参与其中。 赵十一的耳中顿时只剩女娘们的嬉笑声。此处也无外人, 她们玩得很肆意, 况且赵宗宁本就是那个性子,身边的丫鬟自然也都活泼。 赵十一坐在几步外的石凳上, 看她们嬉闹。 赵宗宁也问他要不要去喂小鹿。 笑话, 他上辈子是拉弓箭狩猎的, 这样的小鹿,他一箭一个准。如今怎会在此处,与小娘子们一道喂鹿玩? 他自然一动不动,以示拒绝。 赵宗宁自己玩得高兴, 倒也不勉强他, 便令谢文睿陪他。 这些日子以来, 赵琮虽未给谢文睿官职,他暂时还只是一个普通侍卫,可但凡赵琮外出福宁殿,总要叫上他随侍。叫他,却不叫侍卫长,侍卫们全是贵族子弟, 谁看不出来是个什么意思? 侍卫长是太后任命的,谢文睿却是陛下认定的。 但这宫中风向一时还真不好说,贵族人家大多胆小,就靠爵位续命,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赵琮便用这一招来去粗取精,若有那胆大而识相的,他也愿意收用。若没有,待他亲政后,全部回家玩泥巴去吧! 即便是墙头草,抢着做他赵琮墙头草的人也多了去了,这些侍卫还不配。 倒是也有几个尚乖觉,主动与谢文睿亲近,赵琮均暗暗看在眼里,还待考察。 谢文睿是个实心眼,不会哄人,他呆站在赵十一身侧,干巴巴地说:“小郎君,不若您继续作画?” 总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再者,不知为何,这位本该是傻子的小郎君总令他有些瘆得慌。 例如此刻,他说这话,那小郎君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眸黑沉沉的,看得他不由就后退了一步。 赵十一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拿起石桌上的笔,还当真继续作起了画。 就差个收尾,没一会儿,他便作成了这幅画。 谢文睿真心诚意道:“小郎君画得真好!”他还建议,“若是在空白处提首诗,那便更好了!” 赵十一暗想,真是个呆子,还题诗,谁来提? 你谢文睿来提? 赵十一想逗这个呆子,便干脆扯出一张空白的纸,写道:你来题诗。 谢文睿一愣,他原本真当这位小郎君是个痴儿呢,不防人家听得懂话!他心中又一酸,莫不是个哑巴?他面上顿时涌上不舍。 赵十一再写:快。 谢文睿愧疚道:“小郎君,我于读书上头没有什么天分,书念得少,实在是不会写诗,也不会作词。” 赵十一写:那谁写? 谢文睿的脸便又涨得有些红,是他提议题诗的。 赵十一看在眼里,心里终于痛快了,谢文睿跟上辈子一样呆。他好整以暇地等着谢文睿接下来的话。 谢文睿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更为愧疚:“小郎君,我实在是想不出来!” 赵十一还待再写,赵宗宁在不远处又问道:“你们说什么呢?小十一真不来喂小鹿?可好玩啦!”他看过去,很给面子地摇了摇头。 “好吧。”赵宗宁也不失望,继续去逗那鹿玩。 待她们无人关注此处,赵十一才继续写:你提首诗出来,不提,我就告诉陛下你欺负我。 “……”谢文睿傻眼,还能这般的? 赵十一又写:此事,你知我知。 他写完,抬头看了一眼谢文睿。 谢文睿通红着脸,想了半天才道:“小郎君,我是真不会,找别人代写成吗?我认识一位举子,格外擅长作诗、作词,他从不轻易给别人提,我去请他,成吗?” 赵十一暗“啧”了声,原来谢文睿这么早便已与顾辞相识。听谢文睿提起上辈子认识的人,他不禁想起当时与谢文睿相处的场景。谢文睿是个很仗义的人,也很重情义,更是十分忠心。人虽呆了点,却是几乎样样好。 只除了一点,谢文睿是个断袖。或者说,他也不知谢文睿到底是不是断袖, 谢文睿是他的手下,办好差事就成,他并不管谢文睿到底喜欢谁,也不管他到底喜欢女娘还是男儿,最初他还真不知这事。 而谢文睿原本是有个订了亲的小娘子的,只是未嫁过来便因病而亡,后来又恰逢各种战事,谢文睿三十多岁的年纪,一直未成亲。 到他登基后,朝中终于平定下来,年迈的武安侯要给谢文睿再订一门亲事,求娶的是黄尚书家的三娘子。原是门当户对的一对,黄三娘子也因战事而迟迟未嫁,已是近三十的年纪。 哪料到谢文睿越过武安侯,亲自去黄府取消这门亲事,并归还父母业已交换的庚帖。 三娘子面皮薄,被这般拒绝,丢了脸面,在闺房中上吊自尽,闹得很是沸沸扬扬,幸好最终被救了下来。 黄尚书也是早早追随他的人,直接哭到他跟前,求他为黄三娘子做主,他才知晓谢文睿这事。 他将谢文睿叫到跟前问话,谢文睿这个呆子倒好,直说他已有心悦之人。 赵十一再问是谁,他道是那顾辞。 他也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之人,也知道很多郎君是好那男风的。可人家好归好,不照样娶妻生子?这谢文睿倒好,宁愿违逆他爹,与黄家闹成那般,也坚决不愿悔改。 他忙政事是忙得头大得很,见黄、谢两家是一个不让一个,他气得索性懒得管。 直到他死时,那事儿也没解决,也不知上辈子的谢文睿与顾辞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赵十一看着如今才十八岁的谢文睿。 他倒不信,谢文睿与顾辞真能交好到白头。男子与女子之间都无一直到白头的,更何况他们两个男儿? 这一世,谢文睿竟然又已认识那顾辞。 看来届时又得一番折腾。 他不说话,只暗暗看着谢文睿,谢文睿此时还年轻,被他看得更加忐忑。 赵十一这才点了点头,并再写:你知我知。 这就是答应让谢文睿去找顾辞写诗,反正这俩是命定的相好,他阻不阻都无甚关系。再说了,臣子的这些私事,他怎好去管?谢文睿就是家中纳上十来个妾侍,哪怕都是男的,只要不闹出事来,他也不好管人家的后院,他也懒得管。 他也恰好借这事多与谢文睿打交道,毕竟是他得用的手下。 谢文睿则保证道:“小郎君放心,此事绝对你知我知。”他还怕赵十一到陛下跟前告他的状呢,自然立即应下。 话音刚落,赵宗宁走来,边走边道:“画好啦?” 赵十一默不作声,伸出手掌,迅速而利索地将他写字的那张纸揉成一团,包在手心。赵宗宁刚好走到桌前,低头看向那张画,赞道:“果然十分好!”她观赏了许久,去拉赵十一,“来!九姑母说了给你送鸟,就一定要送,你随我来挑!只要你喜欢的,尽管带回去!” 不要白不要,况且赵十一的确喜欢鸟类,他起身便随赵宗宁一同去。 去前,赵十一回头看了谢文睿一眼,眼神平静,却又暗藏不知到底是不是警告的警告。 谢文睿:“……” 待他们走远后,谢文睿挠了挠后脑勺,似乎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分辨不出来。 林先生邀请萧棠来府时,说府中来了位读书颇好的远房亲戚,想与他探讨一番学问。至于这位亲戚,到底姓甚名谁,一个字儿没提,只说是家中排行第七的,叫他七郎君便好。 萧棠的确是聪明人,郡主府的远房亲戚,还是七郎君,除了宫中那位,还能是谁?更何况,他方才瞧见了染陶——应是染陶。与染陶定亲时,他八岁,染陶才三岁。他们两家父母相处得极好,便为他们订了亲。 但他上一回见到染陶,还是他十岁时,那时染陶五岁,他随父母一同去扬州给染陶家送节礼。染陶那时不叫这个名,她有自己的闺名,她也还小,笑嘻嘻地抓起一把糖递给他,脆生生道:“哥哥吃糖!” 他是从小读圣贤书长大的,十岁也已知事,知晓这是他未来的妻子,顿时脸就红了,不敢再看她,却记住了染陶的脸。 染陶面上有颗泪痣。 方才在游廊中见到那位身着女官服的女官时,他便猜到了应是染陶。他原本不该抬头看她,于礼不和,但他克制不住。 毕竟已有十多年未见。 家中没落,退亲实属无奈,他不敢耽误染陶。这些年来,他给人写信,替大户人家的郎君写各式诗词,还给江宁府的书商们供诗词,赚了钱来再去买书、念书,心中唯有一个念头:读书,当官。 染陶早已是宫中女官,他不敢高攀,只盼还能再见她一面。 第35节 他也盼着能重振萧家。 而这是唯一的法子。 他脑中纷乱地想着这些,一会儿是十几年来的苦读与艰辛,一会儿是父母过世的场景,一会儿又是小染陶笑着说“哥哥吃糖”,一会儿再是方才染陶那张陌生又隐隐熟悉的脸。他的确有些忐忑,里面等着他的,不是常人,而是天底下独一位的官家。 林先生进去通传后,出来笑道:“萧郎君,请吧。” 萧棠理了理身上虽旧却整洁的长衫,低头随林先生走了进去。 第35章 突然之间,有那么一点难以言明的慌张从赵十一的心中升起。 官家既无意表露真实身份, 萧棠也不点破。待他进屋后, 也未抬头,只是恭敬地敛着双目, 听林先生道:“七郎君, 这位便是萧棠, 萧郎君。” 说罢,萧棠跟着林先生一同行了个揖礼。 随后便响起一道温润而又平和的声音:“林先生与萧郎君无须多礼。” 萧棠这才抬起头, 往首座看了眼。 赵琮出宫来只穿了常服, 连红色都未上身,只着一件霜色衫袍。头上也未戴冠, 唯在发髻中插了一根玉簪。清清淡淡的衣服, 更是清清淡淡的一个人, 坐在首座上却不容小觑。 萧棠的确是聪明人,但他初时徘徊在郡主府外,却当真不是为了借机靠近陛下。由他当年不愿接受染陶家的资助便可得知,此人颇有一股傲气, 虽有些迂腐, 却也令他这些年来成长许多。他最终没去敲郡主府的门, 倒不是因胆小,还是怕因此被贵人们以为他心思不纯。 聪明人自然胆大,况且孙太后说得虽好听,他却是不信的。他是很有些才学的读书人,这是盘缠不够,否则今岁的春闱, 他也已考中。他可不以为孙太后真如她所说那般,官家明明便是被孙太后所压制,连亲政都难。 因而,他其实也并未对当今陛下抱太多的希望,毕竟若是真有本事的皇帝,哪能这般被压制?甚至,他担心陛下将来被孙太后所害,连累染陶。 但此刻,他一见到陛下本人,便知道他往日里的想法是有多可笑。 这是在宫外,又是见他想要收到麾下的人,赵琮自然没装。 他见萧棠打量得差不多,看了林先生一眼,林先生再行一礼便退下去。 赵琮笑着轻声放下手中的茶盏,手掌伸向右侧的高椅:“萧郎君请坐。” “多谢七郎君。”萧棠倒不扭捏,谢过便已坐下。 赵琮就喜欢这种爽快的人,倒也不再绕弯子,直接便问:“不知萧郎君如今年龄几何?” “学生今年二十有七。” “据林先生所言,萧郎君是去岁江宁府解试的第二名?” “是。” 赵琮笑问:“萧郎君为何拖至二十六岁才去考那解试?” 萧棠苦笑:“不瞒七郎君,学生家贫,父母过世后,宅子抵押出去不说,家中还有些许欠款。学生不愿放弃读书,但书贵、纸贵,学生平日接些写字的活计赚取银钱,用以买书,另要还清欠款,拖至去年才得以参考。” “自大宋建国以来,十八位状元,其中有十位均是来自江宁府。萧郎君初次参考,便考至江宁府第二名,可见萧郎君的才学。” 萧棠站起来,拱了拱手:“学生愧不敢当。” “坐下说话便是。”赵琮往下压压手,又问,“萧郎君读书是为了什么?” 萧棠毫不犹豫:“幼时读书是为了明事理,为了父母的期望。” “那如今呢?” “如今依然为了明事理。” 赵琮刚要觉得他假,有些失望。 萧棠又道:“但更为了当官,当上那大官。” 赵琮眼中泛上笑意,这话才有意思,他示意萧棠继续说。 萧棠坐得笔直,看着他道:“明事理,才能成大事,学生也才能日日反省,日日督促,才真正有可能去当官,当大官。当官为父母的期望,为振兴家族。当大官为了学生自身的抱负与理想,更为大宋的将来。学生乃一介俗人,无法不念及父母,无法脱离家族,也想为族人争光,光宗耀祖。但学生身为男儿,身为读书人,从小读遍史书,观前朝历史交替,心中有百般感慨,也有千般想法,却不得施展。唯有当官,当大官,学生才能为大宋的子民做些实事,也才能真正投身至这交替的历史长河当中。” 赵琮点头,萧棠这番话说得他很满意。 不管萧棠是真心这般想,还是刻意讨好他,但能说出这些话来,就可得知他的确有这想法。这也是赵琮真正想用的人,太无私的人与太自私的人一样虚伪,唯有这分得清自己所需、天下所需的人,才是得用之人。 “萧郎君是有大抱负的人,那依你所见,要做些什么,才算是真正为大宋子民做实事?” “这——”萧棠抬眼看他。 “但说无妨。” 萧棠仔细地看了眼赵琮,虽是初次见面,他便察觉陛下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好糊弄。但此时陛下看向他的眼神,实在不像是一位年仅十六岁的郎君。 正是这样一位郎君,竟然成了一位世人皆知懦弱而病弱,不得亲政的官家。 宫中果然是个妙极的地方,萧棠暗想。 但便要是这样的陛下,才能引起追随之心,无人喜爱拥护一个庸者。 “学生乃歙州人,进京时,一路步行。途经苏州、扬州、徐州、海州等州府,由南至北,确有些许发现。” “请说。” 赵琮这个“请”字令萧棠受宠若惊,那首座坐着的可是皇帝,竟会对他这般说话,他不由又坐得更直,并恭敬道:“七郎君,太祖建国后,曾劝谕江南多种麦、豆、黍等物,江北则多种水稻。太祖时期,官府也曾特地开辟耕田在江北试种水稻。学生不才,翻阅过时人笔记与邸报,当时的确开辟了不少耕田,据闻曾达至一万多倾。学生是江南人士,亲眼所见江南的麦、豆等物多有种植,且收成不错。 但学生是头一回来北方,初进徐州便发现,当地耕田少见水稻。学生不信,又相继去了海州与密州,却发现这两处尚不如徐州。直到学生进入京东西路,离开封府愈来愈近,才见着水稻的踪迹。这与笔记、邸报上所记载的,完全不符。而开国至今尚不足百年。” 萧棠说到此处,再看他一眼。 赵琮点头。 “学生以为,要为大宋子民做实事,首先便要让子民有食物可吃,让子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能产出粮食来。而学生这一路来,亲眼所见,许多州府远不如江宁府,也不如开封府,学生见多了连饭都吃不上的人。一时吃不上饭,兴许尚无碍。若是长久吃不上饭,七郎君以为会如何?” 赵琮笑:“民间自有能人,真到了那一日,推出个首领一同打上东京城,也不是不可。京中的禁军也好,地方上的驻军、厢军也好,长久不练兵,都是没用的。大不了拼个你死我亡。” 这种事历史上多了去了。 萧棠一听这话,吓得立即跪到了地上,他虽是这个意思,却没料到陛下说得这样直接,他怕惹恼陛下。 赵琮却没急着叫他起身,反倒拿起茶盏喝了口茶,再望着他温声道:“萧郎君,你确是有些才干的。想必,你一路来京的途中,还见到了更多的风景吧?唉,有话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朕倒是真的羡慕你,可以畅快地行这一路。” 赵琮不再遮掩身份,萧棠磕了个头:“学生萧棠,见过陛下。” “起来吧,你本就早已看出朕的身份。” “陛下——” “你是聪明人,朕爱跟聪明人讲话,你起身吧。” “谢过陛下。” 赵琮也不再多说,直接道:“朕将亲政,明年将开恩科,萧郎君好生准备。朕在集英殿中等你,等你与朕说更多的风景。” “陛下!”萧棠猛抬头。 “此外。” 萧棠认真听着。 “读书、当官到底为了什么,你是否还漏了一个缘由。” 萧棠的确是聪明人,他的脸颊与耳朵渐红,再度跪趴到地上。 “朕的女官,可不是谁都能娶的。” 萧棠吸了一口气,郑重道:“学生明白。” 赵琮将茶盏放到桌上,声音清脆,厅外的林先生走进来。 “送萧郎君出府。” “是。” 萧棠再给赵琮磕了个头,从地上站起来,也不多言,行一揖礼,转身随林先生走出正厅。 人都走了,赵琮叹了口气。 何时他也能走出去看看这片属于他的江山。 他也想去苏州,去海州,去每一个州府。 晨时从宫中出来时,赵琮精神颇好。 但这一天到底多劳累,尤其坐马车最为累,又与多人说话,萧棠走后,他无须再撑,便有些脱力,坐在高椅上也懒得再动。他闭眼算着时间,计算着何时把孙太后搞下去最合适,合适到孙太后只能乖乖交出御宝。 林先生送走萧棠,又静悄悄地走进来。 “陛下。” 赵琮睁眼:“萧郎君走了?” “是。” “朕听郡主说,你想接济他,被郡主拦了。” “是,萧郎君过得实在有些拮据。” “林先生很不必这般。萧棠此人,心志极高,却难得愿意脚踏实地。若是给他银钱,才是侮辱他。你若真接济他,他反倒不自在。心有大志向的人,哪会在意一时的拮据。” “陛下说得是。” “行了,去后院叫郡主他们,朕这就打算回宫。” “是。”林先生行礼,匆匆往外而去。 赵琮面上已是很明显的疲累,原本还想再多留他一会儿的赵宗宁,也立即要他回宫。 “哥哥快回去!往后来我府里的时候多着呢!哥哥快回去歇息!” 赵琮笑了笑,也不再撑:“哥哥回去了,实在有些累。” 赵宗宁皱眉:“宫中御医怎的这般没用,总也治不好哥哥的病!”这样直接的话,也就她敢说。 “是朕身子弱,与御医无关。” 赵宗宁有些难过:“妹妹定会帮哥哥寻得神医。” 赵琮笑:“神医都是幌子。”他起身,右脚有些软,差点没站稳,身边立即有人扶住了他。 他低头一看,又是赵十一这个小朋友。他笑着摸了摸赵十一的头,已无精神逗他,从他手中抽出手腕,扶住了染陶伸来的手,一行人往外走去。 赵宗宁亲自将他扶上马车,一坐进宽敞的马车,他便靠到了马车内的榻上。染陶将丝毯给他盖好,满脸的心疼。 赵宗宁看着更不好受,赵琮睁眼看她:“瞧你这委屈的样子,如今哥哥已是好了许多。前几年,朕连坐都不能久坐呢。今日到底因坐了太久马车的缘故,不必担忧。” 第36节 “哥哥——” “乖,下去吧,哥哥要回宫了。” 赵宗宁眼中已被眼泪盈满,她伸手抱了抱赵琮放在被外的胳膊,才转身走下马车。 茶喜在劝不愿上马车的赵十一:“小郎君,陛下都上了车,咱们也上去吧?” 赵十一觉得赵琮很奇怪,往常赵琮不放过任何一个逗他的机会,方才居然一点也没逗。况且方才赵琮的面色也太过难看了,他与那萧棠到底说了些什么?只不过说了些话,怎么就累到这般地步? 赵琮的身子当真已经弱成这般? 这一世,赵琮的身子,还能撑到他十六岁生辰那日吗? 突然之间,有那么一点难以言明的慌张从赵十一的心中升起。 第36章 “真是个怪孩子。”“也是个好孩子。” 一到宫中, 染陶与福禄便急急地扶赵琮下马车, 往正殿而去。 此时的马车,即便是皇帝所乘坐, 已是最舒适的马车, 途中也难免颠簸。来来回回坐了近两个时辰的马车, 赵琮的身子骨真的已快散架。他原本还真想演一演,好让孙太后瞧瞧他如今的身子有多弱, 也好让孙则天再放心些。 这下可好了, 不用演便已这般。 若不坐这么两个时辰的马车,兴许也不至于如此。赵琮面色不好, 福宁殿上下都一片慌乱, 无人在意赵十一, 茶喜忧虑地看着正殿,也不敢去打扰,最后劝站在院中的赵十一:“小郎君,我们回侧殿吧, 陛下那处正忙。” 赵十一停在原地不愿意动。 直到正殿中不时有小太监与宫女来来回回行走, 他们站着实在碍事, 御医也已匆匆赶至,赵十一才默不作声地回了侧殿。茶喜与吉祥跟在他身后,走在有些冷清的游廊上。 赵琮的生辰渐近,秋日也渐近,天色晚得早。 此刻廊下未点灯笼,身后之人手中也无宫灯, 游廊不仅冷清,还有些黯淡。 他身后,吉祥的手中还提着一个鸟笼。那是赵宗宁送给赵十一的一只白色鹦鹉。 赵十一不由又回头望了眼正殿,倒是灯火通明,却一点儿也不热闹。他收回视线时,恰好看到黯淡中那一抹白色,格外清明。 却又清过了,也明得太过了。 清明得有些刺眼。 赵琮其实并无大碍,他之所以能汤药不离口地长到这么大,正是因为他没有大病,是纯粹的体质不好,用这个时代的话讲,就是身子骨不好。 十岁以前,身子还未长成,十分容易头疼脑热,一折腾便要在床上躺个好几天。这几年来,他很注重养身,吃饭向来细嚼慢咽,吃得也不多。晨起要喝蜜水,睡前总要洗澡、泡脚,歇着时总令小宫女给他按腿上的穴位。 如今的身子已经比往日里好了许多,兴许是因今日真的太过疲累的缘故,才会这般唬人。 他回到殿中,躺到床上,喝了半碗加了人参炖的鸡汤,已经缓回了小半。 但他方才从马车上下来的架势太过唬人,别说是下人们,他自己都当自己快不行了。喝完鸡汤缓过来一些后,他才定了定心,知晓这还是体质问题,还是得靠慢慢养。 但福禄已去叫来了御医,一来还来了三位。 这阵仗就大了,宫中就住着他、太后和几位公主、太妃。公主和太妃们向来不管事儿,孙太后听闻赵琮出去一趟,回来是被人从马车上给抬下来的,顿时又惊又喜。 破天荒地,她亲自带人来了福宁殿。 染陶与福禄忙着照顾陛下,哪有空出来迎她,孙太后倒也不气,叫地上跪着的小太监与宫女起身,径自走入内室当中。 赵琮听闻孙太后来了,知道这回又能让孙太后得意好几天,他还挺高兴的,省得再去演戏。他扶着染陶的手,靠躺在床上,虚弱地看向孙太后:“娘娘——” 孙太后满脸心疼,打断他的话:“快别说了,好孩子,瞧你这脸色。”孙太后在床边坐下,细细地看了眼赵琮,眼圈一红,“出去一趟,回来怎的就这般了,我这心里实在难受。” 赵琮虚弱地笑:“是琮儿身子不好,叫娘娘担忧了。琮儿不孝。” “傻孩子,这个时候怎还说这样的话!” 赵琮跟着眼圈一红。 孙太后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转身便去问御医的话,御医们再三保证无事,她才又道:“先头你要出宫玩,我就有些不放心,却又怕说出来,你生娘娘的气。你从小在宫中长大,我就怕你到了外头身子不适。如今瞧你这样,我当初便是要令琮儿你误会我,也应当阻了你的!” 说得好像他赵琮多不懂事一样,赵琮暗“哼”,却记得含泪道:“都是琮儿的错。” “莫再说这样的话。我听说你宣了御医,怕得很,赶紧来看你。如今御医既说需静养,我也不久待。待过几日,我再来瞧你。” 赵琮眨了一下眼睛,让眼泪掉下来,委屈地应道:“琮儿知道。” “好孩子,往后可再不许随意出宫去了。”孙太后说得十分温柔。 “嗯,我听娘娘的。”赵琮也应得很乖巧。 孙太后十分满意,又交代了一番御医才离去。 赵十一本该在他的侧殿中用膳。他是个“傻子”,所以茶喜他们也不敢让他此时去福宁殿,生怕他扰了陛下。 赵十一也老老实实地用膳,吃了一半,屋外走进一个小宫女,面色不大好。 茶喜吓道:“怎么了这是?”那宫女,是她派去正殿瞧情况的。 小宫女弯了弯腿,说道:“茶喜姐姐,陛下还在床上躺着,御医说无大碍,婢子远远站着,瞧不见陛下的脸色。倒是太后也来了。” “太后也来了?!” “是,婢子站得远,只听到太后说往后不让咱们陛下出宫了。”小宫女说得无奈,再傻再不机灵,这些日子下来,宫女们都懂了些事。 茶喜听罢,面上的担忧便彻底无法散去。 赵十一手中的筷子也停了下来。 小宫女又道:“听了那些,婢子就站到门外去了。后头听到太后哭了呢,咱们陛下似乎也落泪了,但不知具体说了些什么……” 茶喜落寞道:“咱们陛下向来好性子,心又软。” 赵十一放下筷子,抬脚就往外走去。 “小郎君!”茶喜慌忙叫他。 他走得太过突然,已然拉不住,茶喜与吉祥大步上前追上他。 赵十一在担忧,担忧孙太后不会现在就想把赵琮给弄死吧?前世里的孙太后是还未恶毒至此,也尚有良心。但这辈子的很多事已与前世不同,谁知道孙太后还能不能保有那一份良心? 如今赵琮又要见使官,还出宫去魏郡王府,甚至纳了钱商的女儿。孙太后与魏郡王有一点格外相同,那就是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逼急了孙太后,谁知道她要做什么?到底如今是她站在高地。 赵琮在宫中几乎毫无帮手,好几位御医都在,药稍微用错,赵琮便没了。试药太监又顶什么用?有些毒药并不是即时发作的。 况且连理由都是正好的,谁让赵琮不听劝告出宫走了一趟? 赵琮身子骨弱,天下尽知,就这么去了,又有谁怀疑? 就如同当年的安定郡王,谁又曾怀疑过,他其实是被人给暗杀死的。 便是安定郡王妃…… 赵十一越走越急,孙太后不该如此,好歹让赵琮过了十六岁生辰才是! 赵琮好歹要活得比上辈子长久才是! 他急匆匆地穿过游廊,倒正好与从正殿出来的孙太后一席人打了个照面。 赵十一走得太快,一时难以停下脚步,差点儿撞上孙太后。青茗立即挡在身前,不悦道:“放肆。” 茶喜与吉祥纷纷赶至,听到青茗这话,十分不高兴,却还是给太后行了礼。 起身后,茶喜低头,不卑不亢道:“娘娘,这是魏郡王府的小十一郎君,来看陛下。” 青茗还要再说话,孙太后抬了抬手。 她眼中漫上几丝复杂,看向这个无意碰见的孩子。 长得和赵从德并不像,但的确十分俊俏。瞧他那脸,便可得知他的生母长得有多美貌。 赵十一是不会去拜孙太后的,他站着,任孙太后打量。 青茗正要命他给太后行礼,孙太后已经抬脚越过他们,往殿外而去。 “娘娘,那位小郎君一点规矩都不知。”青茗有些不满。 孙太后却没应她,也不知想些什么,回宝慈殿的路上,一句话都未说。 “哼。”赵十一暗暗不屑出声,懒得回头望一眼,急步走进福宁殿。 孙太后走后,染陶将几位御医请出了内室,内室中仅留她、福禄与陛下。 染陶担忧道:“陛下,太后这话,明摆着就是往后再不让你出宫了。” 赵琮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他都打算亲政的人了,谁还在意孙太后这点伎俩,就让她再得意些许日子。他从被中伸出手,想要把眼泪擦掉。也真是难为自己,这般境况下,还得陪孙太后哭一场。 但孙太后演技精湛,眼泪说来就来,他哪能不跟上? 人好歹争一口气。 染陶拿出帕子,弯腰正要为其擦眼泪,身后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她与福禄一同回头,见到大步走进来的赵十一。 “小郎君——”染陶诧异。 茶喜小声道:“婢子拦不住,小郎君要来瞧陛下。” 赵十一走近床边,便见赵琮在伸手抹眼泪。 赵琮放下手看他,笑道:“你怎么来了?” 赵十一顿时觉得有些难以喘气。 他头一回见到赵琮哭的模样,与上一回打了个哈欠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同。此刻,赵琮的眼圈完全是红的,眼中甚至有血丝,偏偏眼眶中含着的眼泪又是那样清澈,将那些血丝照得更为清晰。 些许水渍还停留在赵琮的脸颊与眼睑上,他不由就微微抬起右手。 赵琮已经先一步为自己擦掉了眼泪,又放下手,指向床边:“坐。” 他收回手,手在袖中握成拳头。 赵琮见他不坐,笑着问:“为何不坐?” 赵十一不明白,都被孙太后逼到这份上了,身子这般难受,哭成这样,赵琮为何还能笑得出来?为何还能笑得这般天真无邪,又温柔可亲? 赵琮上辈子便是傻成这般,才死得那样无声无息。但凡稍微有点机智,也不至于被人肆意地玩在手掌心。 “小郎君?” 第37节 赵十一久久不动,陛下问话,他也不应,染陶只好开口。 “陛下要躺下了,小郎君。” 赵十一这才有了动作,他弯腰去扶赵琮,赵琮一惊,抬眼看他,却见赵十一满脸的严肃,竟是与往日的傻气不大一样。他心中又是一阵熨帖,的确是没白养啊!见他生病了,竟急成这样。 赵琮又笑:“朕没事。” 赵十一抿嘴将他扶着躺到床上,染陶想将赵琮的手臂放进被中,赵十一已经先一步这般做。 赵琮不免又看了他一眼,赵琮躺着,只能仰头看赵十一。 就是个小朋友啊。 被一个小朋友照顾了,赵琮觉得好笑,却又将手伸出来,拉住赵十一的手,问:“是在担心朕?”他安慰道,“朕的确无事,三位御医都瞧过了,不信你问染陶。” 染陶等着他问。 赵十一却从他手中抽回了手,转身又走出了内室。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连茶喜都忘记去追赵十一,唯有吉祥匆匆行了礼,跟着他跑了。 赵琮好笑:“真是个怪孩子。” 不过—— “也是个好孩子。” 赵琮看向染陶与福禄:“你们退下吧,朕要睡一觉。” “陛下,还是要御医再进来瞧一眼吧——” “无须,朕只是有些疲惫,现下已经缓过来。让御医再看,无非又是让喝汤药,难喝得很,从小到大朕真是喝怕了,睡一觉便好。” 染陶心疼又无奈,轻声道:“那婢子令御医们在殿中候着。” “你来安排。”赵琮又看向茶喜,“你回去伺候小郎君吧。” “是,陛下。” “小郎君今日是否在郡王府遇到了不高兴的事儿?” “陛下——”茶喜目瞪口呆,陛下连这个都知晓! 赵琮暗叹,果然,当时他便觉得赵十一的表情不对劲。也难怪那孩子不愿意回郡王府,他殿中的宫女陪着呢,还被人欺负。但他此时实在是困得很,无劲再说话,只能轻声道:“明日待朕醒来,你来告知朕。” “是。” 赵琮疲惫地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染陶上前,将幔帐放下,带人一一退出内室。 第37章 这话的意思便是防着将有人给他们陛下下毒。 从福宁殿出来时, 赵十一的左手还有些发抖, 那只手刚被赵琮握过。 赵琮的手掌,很凉, 十分凉。 他不顾殿外宫女与太监的诧异, 大步往侧殿走去, 走上游廊,离正殿越来越远, 他才渐渐放缓脚步。 “郎君?”吉祥也终于敢开口。 “不知孙太后说了些什么, 赵琮哭成那样。” “那时,内室中应当只有染陶、福禄与青茗以及御医陪着, 恐怕难打听。” “那个姓邓的御医。” “小的记得, 上一回给您瞧过身子。” “那也是棵墙头草, 今日他正好也在。” “郎君是要从他身上打听?可他一个御医,小的不好与他接触。” 赵十一冷笑:“找他打听已是来不及,越是墙头草,越是胆小怕事, 思量也颇多。这些日子给刘显的那些好处, 也该收些回来了。” “郎君是要?” “他如今不是正好侍弄花草, 常有外头的人送花送草进宫来,他去搭上几句话也无碍。” 吉祥行礼:“小的明白了。” “打听清楚姓邓的家中都有哪些人。”姓邓的胆小怕事,却也有好处,他不是孙太后的人。他不介意收来用。对于这样的人,只要抓住软肋,便可放心地用。他原本无意与这宫中任何一个人扯上关系, 往后他会在宫中布置独属于他的人。 但赵琮本该十六岁生辰之后才死,他不能让赵琮在这之前就死。 他必须要防一手。 “是。” “王姑姑过几日怕是要来寻你。” “小的谨遵郎君的话,随意听她说便是。” “不。” “郎君?” “你明日便去找她,她常往六尚局那处去,你多往宣佑门转转,便能‘偶遇’她。届时,你便说你伺候我这个傻子小郎君不得劲,王姑姑此人最喜被奉承,也最喜看赵琮被贬,你去投奔她,她得意得很。你想办法从她口中套话,当务之急,我想知道孙太后到底说什么惹得赵琮哭。” 吉祥一怔,他幼年时便被养父送进宫来,也一直知晓他要做些什么,更是一直在等郎君进宫。但他此刻也不免诧异,为何郎君会对这些人了解得如此清楚?清楚到,似乎郎君已认识他们许久。 可明明郎君也是初次进宫,而且从前在王府还那般不得志。 他隐约觉得,养父有事瞒着他,但他也不强求这些,只是道:“小的都记住了。” 赵十一这才继续往前走去,身后茶喜也追了上来:“小郎君。您方才为何?” 茶喜也知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又道:“陛下睡了,他疲惫至极。” 赵十一抬脚迈过侧殿的门槛,直往书房而去。 “小郎君?” 赵十一有些烦闷,坐下便作画。 茶喜见他作画,也不打扰,只道:“婢子去外面守着。” 赵十一点头。 茶喜走后,他原本想继续画那幅预备给赵琮当生辰礼物的亭景图,手却又停了下来。他抽出一张新的画卷,看了会儿空白的纸,他举手在纸上画下了床,画下了幔帐,又画下了一只从被中伸出的手。 那只手十分凉,却又十分柔软,是他无法画出的凉与柔软。 他皱眉画着,却怎么也不满意。 “小郎君,您该歇息了。”茶喜在外出声。 他才回神,望着面前的画卷,他冷着一张脸,将那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笔洗中。墨很快洇开,清水变黑。 他再未看一眼,只是起身离去。 赵琮在清晨时醒来,用手碰了碰幔帐。 明黄色的布料随之一颤,暗露流光,一直在床边守着的染陶与两位小宫女立即站了起来。 染陶走得更近,倾身问:“陛下?” “起。”赵琮的声音很沙哑。 染陶微蹙眉头,很快又展开,伸手拉开幔帐,两位小宫女将幔帐挂到玉钩上。 她担忧地看向赵琮:“陛下,睡得可好?是否要喝水?” 赵琮点头。 小宫女走去倒水,染陶本想让御医进来再为陛下诊个脉,赵琮却已经手撑床要往起坐。染陶立即上前扶起他,赵琮靠在床上,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喝了半杯水,开口道:“朕无碍。”声音清了许多。 “陛下,您的嗓子都哑了!” “无碍。” “婢子叫人给您炖点梨汁吃,再令御医进来看一番罢?” 赵琮点头,睡了一觉,身子好了些,只是嗓子有些不舒服。 御医进来,为他诊脉,再商讨一番后,说道:“陛下的身子已无大碍,只是尚有些体虚,今日陛下还应躺着多作休息。这几日也请陛下加些衣裳,正是季节交替之时,不能受凉。” 赵琮点头。 “臣这便为陛下熬药去。” 赵琮皱眉。 染陶轻声劝:“陛下,您的嗓子这般,总要吃药。” 药不是个好东西,想毒死他的话,最好使手段的便是这些汤药。从前还未登基时,有先帝,他倒不怕有人害他,常年汤药不离口。登基后,他尽量地避免喝汤药,一直努力在养身体,以防生病。 但这会儿嗓子的确有些疼,他也知道这大多是感冒的前兆。 他叹气,真得了伤风,头疼脑热发起烧来,要喝的药就更多。 怕是孙则天如今看他病得难受,幻想他快死了,也懒得害他,那就喝罢。 他点头应下。 御医们小心翼翼地退出去,走出正殿后,三人一块儿松了口气。 他们三人两两各自对视,其中一位陆姓御医道:“我去御药局给陛下熬药。”说罢,他直接开溜。 “嗨!这人!”白御医手指他,胡子差点没气翘了。 “保和大夫,到底您资历深,还是得您去与太后说陛下的病情,下官去给陆大夫打下手去!”李御医毫不犹豫,接着立即溜。 白御医的胡子当真气翘了,坏事儿都留给他,坏人也都给他来做! 陆御医成功脱逃,正得意地哼小曲儿,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个绿衣太监,从福宁殿出来的,他也不敢大意,笑道:“这位阁长,可是陛下有事要下官去做?” 来人是吉祥,他立即道:“不敢当,小的陪大夫一同去御药局。” 陆御医暗想,他们御药局本就有试药太监,往常也是药送到贵人跟前,再由贵人的太监试一遍,这一回倒好,陛下殿中的太监直接便跟了来,想是要看着他们。 陛下果然不如传闻中那般痴傻,即便陛下真傻,陛下身边的人却不傻。幸好他成功脱逃,没去孙太后那处。 第38节 他也得为将来多多考虑才是。孙太后毕竟只是太后。今日陛下的脉是他诊的,身子骨的确尚弱,但当真无大病,金尊玉贵地养着,再活个一二十年不成问题。 只要陛下还活着,他便永远是皇帝。 孙太后又还能临朝听政多久? 他想罢,笑道:“辛苦阁长。” “不敢不敢。”吉祥规矩行礼,与他一同往御药局去,亲眼见他们配了药,称了重量,再放到小锅中熬煮,又由专门的试药太监试了药。一刻钟后,他们再一同返回福宁殿。 染陶见来送药的陆御医身后竟然跟着吉祥,也是一愣。 待到要试药时,福禄正要上,吉祥已经先看了她一眼。染陶拉住福禄,让吉祥去试药。 吉祥坦然地喝下小半碗的汤药,待确保无碍后,那药才送到内室中。 赵琮喝尽那碗汤药,苦得他直皱眉,染陶心疼地将蜜水递到他嘴边,待他喝完,刚要劝他躺着再休息一番。 赵琮已道:“令茶喜进来,朕问她话。” “陛下,您的身子——” “去吧,叫她来。朕无碍。” 染陶只好点头,叫小宫女去叫茶喜进来,她则是把吉祥带到了游廊中问话。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吉祥看,看了怕是有许久,吉祥倒镇定,始终敛着眼皮,淡定非常。 染陶原本从不怀疑这个小太监,方才他陡然冒头,令她生出几分怪异感。可她这般看了许久,吉祥还是这样淡定,她反倒以为吉祥的确没问题。 她直接问:“为何你会跟随陆御医去御药局?咱们宫中向来无此传统。御药局的各位大夫皆是从翰林医官中层层选拔上来的。” 吉祥更为直接:“回染陶姐姐的话,小的刚进宫时,同屋住着的小太监是个十分机灵,又生得好的。恰逢那时三公主殿中来挑人,三公主的女官一眼便瞧中了他,便要去了他。可那位小太监在临去三公主那处的前一晚,死了。我们只是七八岁的小太监,那人去三公主殿中也不过是当个小黄门,却有人起了这样的心思。 小郎君一直担忧陛下的身子,早早便令小的在殿外候着,好知道陛下是否已好些。恰好遇到陆御医往御药局去,小的不防想到了当年事,不知不觉便跟了过去,是以才会如此。” 染陶皱眉。 这话的意思便是防着将有人给他们陛下下毒。 她是良家身份进宫,与同她一般身份的宫女住在一处,人不多,由尚仪局的姑姑亲自教导,本就是培养来做女官的,大家相处也多为平和,从未见过这般的场景。而她进宫没多久,便去照顾陛下。陛下幼年很得先帝喜爱,怎会有人行这些龌龊事?待到陛下长大,身子十分弱,更是被精心照顾。 而陛下即将登基时,辽与西夏打仗,波及大宋北部,安定郡王便是那次出征的。 这种内外皆乱的节骨眼上,孙太后即便有心想毒害陛下,也无那个胆子。 一旦陛下过世,国无继承人,辽与西夏能直接打进来,王朝都能改姓。 孙太后敢担这个罪名? 她不敢。 染陶虽知宫中总有些污秽,但她的确从未遇到过。 况且宫中不比一些没规矩的后宅,宫中处处是规矩,谁敢下这样的毒手?谁又有能耐下这样的毒手?就说那御药局中的御医,哪个不是身世清白的人家,皆是小心盘查后才录用的,谁敢做错事,便是从未有过这样的例子,也少不了株他们的九族。 也像她从前对福禄说的话,陛下是先帝亲封的皇子,亲传的皇位,就是孙太后,能有那个胆子害陛下?他们预想过孙太后会以各种方式来阻拦陛下,孙太后也的确这般做了,却从未想过孙太后会直接下手害死陛下。 如今听闻吉祥这番话,她陡然冒出冷汗。 孙太后为了皇位,没准真能疯魔至此。 什么祖宗规矩,什么律例条文,她会放在眼中? 她要真放在眼中,便不会霸占朝政六年。 况且孙太后所谋之事,本就是与规矩背道而驰。 陛下的膳食均由福宁殿单独辟出的膳房所制,她每日都去亲自检验一番。往日总觉得御药局是个无碍的地方,毕竟总有试药太监,且有两个试药太监分别试药,其中之一还是福禄,足够令她放心。 可毒药并非总是一击致命,也有那一日日积少成多的。 染陶皱眉想了片刻,对吉祥道:“日后,但凡陛下要用药,你便去御药局盯着,每一环都不许错了眼。殿中常为陛下制些药膳,送来的药材,你也去亲眼见他们挑。待陛下这几日身子好了,我会与陛下说这件事。” “小的明白。” “吉祥,你是个有志向的,我看得出来。人不怕没野心,就怕有了野心,坏心便也多了。你呢?”染陶边说边眯眼。 “小的有野心,更有忠心。” “那你便记住你今日的话。” “是。” 染陶转身走出了游廊,往正殿走去。 吉祥吐了口气,直起腰背,暗想,郎君说得果然没错。 染陶当真这般做了。往后,他就能多往御药局跑。也能与邓御医打交道,更好“偶遇”王姑姑。 他是有野心,也有忠心。只是野心因郎君而起,忠心也全部付诸于郎君。 第38章 心眼能活命,智慧只会丧命。 赵琮坐在床上, 身后垫着很厚的靠枕, 他听茶喜将魏郡王府所遇之事讲了一回,未立即说话。 直到染陶端着托盘走进来, 轻声道:“陛下, 梨汁炖好了。” 赵琮伸手接来, 几口便将一盅梨汁喝尽,将盅碗又递还给染陶, 问道:“那三人是他们家排行多少的?” 茶喜愧疚道:“婢子不知。” “陛下。”染陶开口, “领头的,怕是他们家的小十郎君, 赵世廷。” “赵世廷。”赵琮又念了回名字。 “陛下打算?”染陶见他久不说话, 不禁问道。 赵琮笑:“能如何?派人去魏郡王府, 将那几个小子拎出来揍几顿?” 茶喜蔫了,便知道是如此,都怪她。 “下回再遇着这样的情况,管他是谁, 狠狠骂回去。”赵琮声音平静, 咬字却很紧。 “是!”染陶与茶喜一同应下。 赵琮沉默不语, 赵十一之所以这么自闭,怕是正是因为在家时,成日里被这么欺负。魏郡王府果然不是个好地方,以后再不带赵十一去了。 这种事又不同于亲政,谋划亲政实在过于复杂,每个节点都格外重要, 必须缓缓图之。 这仇一定要报,且要赶紧报,他可从来就不以为自己是君子,没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么一说。 君子总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谁愿意当,谁当去。 而中秋时,宫中要摆宴,将邀请宗室进宫来同乐。 往年,他鲜少参与。 今年,他必要出面。到时候,看他怎么整那几个毛猴子! 小孩子就有理了?就能欺负人? 那他才十六岁呢!看他怎么整那帮小子! 他小心翼翼养着的自闭症小朋友,被他们一欺负,不知又要多久才能缓过来。 想到此处,他便抬头:“小郎君醒来后,立即将他带来。” “陛下,您要休息——” “带他过来。” “是。” 茶喜正要退下,赵琮又问:“他去见了他生母?” “是,那位娘子还为小郎君制了几身衣裳。” “既是生母所制,让他多穿,不能忘本。” “婢子知道。” “在魏郡王府还有什么见闻?”醒来后说了太多话,赵琮又有些疲惫,渐渐闭上了眼,却还在问。 “其他并无。”茶喜想了会儿又道,“倒是单娘子的屋里养了许多鸟,小郎君格外喜爱鸽子,手中还抱了一只。婢子在院外,恰好看到小郎君在窗前放飞了一只。” 赵琮想到他答应赵十一要送他鸟的事,看来他也算是正好碰上了,赵十一似乎真的挺喜欢这些小动物。 这好办。 “那去为他寻来一些鸽子便是。” “是。” 赵琮再未讲话,靠在引枕上似乎又将睡着。 染陶朝茶喜使了眼色,她转身走出内室。 赵十一重生以来,向来觉不多,也浅。 他却未急着起身,依然躺在床上,吉祥隔着幔帐在外说话,室内就他们二人。 “时辰还早,小的去御药局时,邓御医倒还未进宫来。” “染陶那处过了明路,往后便多去转转。” “小的明白。” 当初安排吉祥进宫,也没指望他在宫中撒什么关系网,只不过早早安插个人进来罢了,到底有个自己人好办事,他进来了也好使唤。 更何况,赵十一其实是个记仇的人,心眼儿也小。 他记恨着上辈子里,赵宗宁把他的亲信一窝端的事,他信任的贴身女官亲手放赵宗宁进了他的内室!赵宗宁趁他熟睡,将他从床上扯下来,不待他说一句话,便杀了他。 朝中与边境皆结束混乱,好不容易天下太平的时候,谁能想到一个郡主会这样堂而皇之地提剑进宫杀了他这个皇帝!谁能想到赵宗宁才是那待在他身后等着抢果实的凤凰! 他死前睡的那张床,正是赵琮如今睡的那张床。 他死前躺的那块地,也正是赵琮床前的那块地。 他当时虽不想建关系网,却想也把赵琮的亲信一窝端。 第39节 没想到染陶与福禄太过聪明,更是无比忠心,身边根本无法渗透。 既难以一窝端,他也懒得再想着端,反正赵琮快死了。 但如今不同,他希望赵琮最起码要活得比上辈子久才行。 当初吉祥进宫时,自然要受排查,身上什么银钱都未带。小太监一个月才几个钱?初时还要给大太监送孝敬。但如今想要收人,便不能再没钱。 赵世碂一直信奉那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 钱就是万能的。 他上辈子因为钱,拿下了许多人。 他这辈子才十一岁,已足够有钱,但那些钱在宫外。他此时不禁后悔,上回出宫时应与他娘说此事,但那时他哪知道赵琮这辈子可能会比上辈子还要短命? 他又道:“你爹过些日子要离京,这个月内定要与他联系上,问他要些钱来。银子、铜板都不管用,备上几袋子的金豆,好藏,送出去也好使。”说罢,又冷笑一声,“御药局全是一帮穷光蛋。” “是,小的明白。” “如何联系上,可用郎君我教你?” 吉祥笑:“若是小的连这点本事都无,又如何配伺候郎君?” “也别胡乱说你是谁的人,让他们猜去。” 让他们抵挡不了诱惑,拿了好处,却又胆颤心惊。猜来猜去猜不着,为了那么些金子又愈陷愈深。这样才好掌控。 “小的知道。” 赵十一未再说话,吉祥道:“小的去提水来伺候郎君起身。” “去吧。” 吉祥从殿中出来,正要去提水,被茶喜叫住,他回头一看,茶喜笑道:“吉祥,你去殿中省那处,寻位姓盛的大官,陛下要为小郎君寻些鸽子来,你告知他,令他早些送来咱们殿中。” “啊?” “傻小子,陛下知道小郎君喜爱鸽子,特地这般吩咐的。告诉盛大官,也无需太多,太多扰人。寻个二十来只即可,挑那漂亮的。” “小的知道了!只是小的正要提水伺候小郎君起身——” “你去吧,我来。” “好。”吉祥麻利地往殿外小跑步去。 茶喜脚步轻盈地叫了两个小宫女与两位小太监,一同去预备东西,再伺候小郎君起身。 赵十一本就打算去看赵琮的。 只是从昨晚再度莫名其妙地跑回来起,他的心间总有火在烧,烧得他瞬间便做出了一些决策,并早早地便赶了吉祥去正殿外蹲御医。 他打算等赵琮再好些去看,不知为何,他莫名不想看赵琮那张病中可怜巴巴而又无邪的脸,看到,他就会心慌。 此刻茶喜满面是笑地拉开幔帐,伺候他起身,他便知道,赵琮应该已无大碍。 为他穿好衣服,茶喜道:“陛下惦记着您呢,要小郎君醒来便去正殿。” 正好,他也是要去的。 赵十一点头,束好头发,便往正殿走去。 宫女们为他拨开正殿内室的帘子,他的脚步顿住。 昨日来时,他有些反常,反常到甚至并未在意这个于他而言格外特殊的地方。 这是他上辈子死去的地方啊,这辈子,他竟然那样平静地踏过这块沾满他鲜血的地板。 今日再进来,脚步停顿的同时,鼻尖均是药味,眼前的龙床上,幔帐早已拉开,赵琮安静地靠躺着。 站在床边的染陶抬眼,轻声往他走来,小声道:“小郎君可用了早膳?” 茶喜摇头:“尚未。” “在这儿用吧,陛下还要睡一会儿。” “是。” 他们说话,赵十一却一直盯着那张床,与床上躺着的赵琮,又或者是在盯着上辈子的自己。 染陶正要开口请他去用早膳,床上的赵琮缓缓睁开眼,并往他们看了眼。 辰光似乎突然就慢了下来。 赵琮睁开双眼,赵琮侧过脸颊,赵琮看向他们,每一个动作都慢得无比细致。 “陛下。”染陶朝他走去。 “小十一来了。”赵琮将手伸给染陶,染陶扶他又往起坐了坐。 “是。” “过来。”赵琮对尚站在帘子处的赵十一说。 听到赵琮略沙哑的声音,赵十一终于回神,他抬脚走到床边。 “坐。”赵琮再指床边。 赵十一听话地坐了下来。 “你们出去。”赵琮对染陶说,“朕与他说话。” “是。”染陶听话地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昨日里被人欺负了?”赵琮恍若无意般地开口,声音也云淡风轻,更因在病中,那声音又哑又轻,如同缓慢抚过指尖的羽毛。 他的声音又那样近,只在耳畔。 此刻却只有他们二人。 赵十一的脊椎顿时由上而下地起了莫名的酥麻之意。 “被欺负,为何不狠狠回击?”赵琮问他。 赵十一抬眼看他。 回击?孙太后那般对他,满朝文武那般对他,也没见他回击。 赵琮居然还问他为何不回击,他到底懂不懂“回击”二字的意思。 “朕是皇帝,你是朕的侄儿,你更是养在福宁殿,由朕亲自教导的侄儿。谁都不能欺负你。” 赵十一看着他。 “你不再是从前那个魏郡王府任人欺负的赵世碂了,你是朕殿中的赵十一。” 赵琮也看着他。 “生为男儿自要顶天立地,往后你也要成家立业,若是总这般,你如何护你的妻儿?” “再有人笑你、骂你,甚至打你。不要怕,狠狠地笑回去,骂回去,打回去。朕会护着你。” 赵琮笑:“除非哪天,朕死了,护不了你了。” 赵十一听罢,缓缓低头。 “你虽不说话,朕知道你都懂,你也听进去了。中秋时,宫中摆宴,朕将你的兄弟们都叫来,你要不要报仇?”赵琮笑着说了“报仇”二字。 原来赵琮也知道何为报仇。 那赵琮为何不替他自己去报仇? 答案显而易见,因为他赵琮没有依靠,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护着他。 他没法报仇,他的对手还是宫中与他对峙并比他强大太多的孙太后。 他想,赵琮的确不聪明,但也不如他想象中那般愚钝。 从小饱读诗书精心养大的王府嫡子、过继后唯一的皇子,怎会愚钝? 兴许赵琮便是看得太透,心肠太好,行事也太过君子之风。 想必他从未想过,真会有人胆敢要他的命。 书读得太好,真的不好。 赵琮有的是智慧,却不是心眼。 心眼能活命,智慧只会丧命。 心眼多的人,嫉妒除自己外的每一个人,想弄死比自己优秀的每一个人。 而拥有大智慧的人,永远是那被嫉妒的人。 赵十一忽然有些沮丧。 与赵琮相反,他无甚智慧,唯有心眼,与坏心,以及狠心。 第39章 “赵世碂,快些长大吧。” 赵十一坐在福宁殿的正殿内用早膳, 茶喜在一边静静地伺候他, 为他往小碟子中搛他爱吃的鸭肉包儿。 赵琮吃了药,困劲上来, 又睡了。 他的耳边却还是赵琮刚刚的话:“你的名字取得甚好, 与朕的名字同音, 虽犯了名讳,但朕无需你去改名字, 朕特准你继续叫这名。碂, 石头,坚硬, 坚强, 并非易被忽视的。” 赵琮拍了拍他的手背, 轻声对他说:“赵世碂,快些长大吧。” 赵琮第一次这样郑重叫他。 不是小十一,不是赵十一,而是赵世碂。 他也想快些长大, 他恨不得时光飞逝, 恨不得他已御宝在手, 恨不得手刃每一个他厌恶的人。 可若他长大了,当真御宝在手,赵琮……便死了。 头一回,他心生些许迷惘。 说完那句话,赵琮便叫了染陶进去,染陶伺候着他继续睡觉。 他则是坐在外间独自用早膳, 身上却也已沾染上内室浓厚的药味,久久不散。 用完早膳,他穿过游廊回侧殿,他抽了抽鼻子,药味散了许多。 第40节 他走至殿前,突闻身后有人叫他:“小郎君!” 是吉祥的声音,他回身望去,只见吉祥带着两个小太监走来,两个小太监一同搬着个笼子。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笼子,两个小太监将笼子放到了地上,已乖觉地行礼:“小的见过小郎君,小郎君万福!” 赵十一暗笑,他竟也当得起“万福”了。 茶喜高兴道:“这么快便寻了来?” 小太监应道:“这位姐姐,我们盛大官听闻是陛下为小郎君寻鸽子,立刻挑了最漂亮的二十只来!一水儿全是白的!” 鸽子? 茶喜对赵十一道:“小郎君!看看它们吧?” 赵十一盯着那颇大的笼子,里边的确是来回走动,还会“咕咕”叫的鸽子。 他点头。 两个小太监见他点头,笑道:“好嘞!小郎君您看好了呀!” 其中一人弯腰打开笼门,二十只鸽子争抢着从门中钻出来,刹那间,它们一同扑棱着翅膀直往天空飞去。 赵十一不由抬头,正是夏末,阳光虽满却不刺眼,他眯眼望着头顶被白羽遮住的小片天空。一群白色的鸽子叫着在天空中一圈圈地飞,仿佛已与白云融为一体,最后停在了屋顶上,几乎站成一排。 “真是好看!”茶喜抬头,连声称赞。 其他小宫女听到声响,也纷纷好奇地出来看。 赵十一再看了眼屋顶。 二十只鸽子,闲适地站在屋顶上,却又恰好排排站在阳光洒下的一个半圆形光圈之中。 忽有光明之意。 此时的阳光,看久了,眼也不累。 秋天真的要来了。 赵琮的十六岁生辰也真的要来了。 赵琮这次一病,便病了半个月。 其实他的身子早已好,他却不愿“好”,他也已知晓吉祥的事。 染陶告知他时,他本在翻谢文睿新买来的词册子,听闻此话,眉头皱了起来,只是染陶低着头,没有望见。 忽然而至的直觉告诉他,吉祥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在染陶眼中,吉祥是个坦然的好太监,他有勇气去承认他的心机,便是忠于他赵琮。 福禄与染陶都有心机,有这等心机的人兴许都会惺惺相惜。赵琮也以为福禄与染陶都很好。 可独独吉祥的心机,令他怪异。 即便吉祥这般坦诚,他也觉怪异,吉祥似乎坦诚得太过。 他不禁回想头一回见到吉祥的场景,一切的确来得过于巧合。可吉祥又是谁派来的,孙太后?宫外的魏郡王?又或者是其他宗室?再者是哪个臣子?原来对他不怀好意的人这么多,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毫不畏惧这些人。 想罢,赵琮将词册放下,轻声道:“既如此,宫中也定个新规矩,往后御药局的大夫配药、熬药时,除了试药太监,均得有其他太监在一旁陪同。” “是。” “你去趟宝慈殿,告知太后此事,殿中省毕竟是她在管,还得劳烦娘娘亲自示下。这毕竟也是好事儿,娘娘自当会同意。” “婢子知道。” “小郎君身边守夜的太监,除了吉祥外,另一个改名为吉利。” “陛下?”染陶不解。 赵琮笑:“这样叫起来才好听。” “是。”染陶也笑,却是信了。 毕竟没人怀疑赵琮的任何心思。 小太监改名到底是小事,御药局的事才是大事,染陶匆匆去了宝慈殿。 孙太后并不为难她,问完话便放她回去。 染陶一走,孙太后大怒:“他是疑我要害他?!我若要害他,岂会等到如今?” 青茗道:“怕是陛下身边的宫女、太监撺掇陛下。” “如何说?” “那日有小太监随陆御医去御药局时,陛下还在床上昏睡着呢,他如何示下?” 王姑姑敛目,伸手为孙太后捏肩膀,孙太后回神:“你去将殿中省的周来春叫来。” 青茗也敛目,应了“是”,转身时脸色却不好看,娘娘终究不信她,她终究比不过王姑姑这个乳娘出身!王姑姑总挑唆娘娘与陛下对抗,她看得很清楚,娘娘到底不是狠心之人,先帝那般菩萨性格的人,登基时还杀了亲弟弟呢。娘娘这般总也狠不下心来,如何真能当那女皇帝? 还不若交出御宝,反而能换得下半辈子的太平!当这尊贵而又清闲的太后又有何不好?中宫无主,后宫不还是娘娘在打理?何必非要执着于前朝政事。 王姑姑是要害了她们娘娘啊! 青茗一走,室内仅剩孙太后与王姑姑。 “你要说些什么?”孙太后侧脸看王姑姑。 “娘娘,为何不趁此机会将陛下——”王姑姑边说,边仔细地看孙太后。 孙太后大惊,嘴微张,许久之后,她压抑着声音:“姑姑你怕不是疯了?!” 王姑姑跪到她面前:“娘娘,成大事者哪个不是满手鲜血?陛下拖了这么些年,不仅没有死的兆头,且身子越养越好,娘娘如何等得起?陛下若死,娘娘即刻便能从宗室挑选新的郎君。便是不挑,娘娘手中有御宝,更有文臣与禁军,五姓番那处也已有回话,赵家宗室中,有谁能与娘娘一战?娘娘有何怕?” “姑姑,赵琮是我的嫡亲外甥!” “娘娘,早先白大夫来回话时也说了,陛下的身子只是弱,却能拖许久。陛下即便一辈子不得亲政,娘娘终究只能临朝听政,满朝文武跪娘娘,也终究跪得名不正言不顺,这如何能痛快?!娘娘自小便钦佩武曌,武曌如何当女皇帝?娘娘又如何?” 王姑姑的每句话都说到了孙太后的心坎上。 孙太后心很热,是,她从小便钦佩武曌那般的女子。她恨不得再不受拘束,她也想做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如今她也正努力,可的确如王姑姑所言,除非赵琮死,也除非赵氏无人,否则她终世不得正名。 “娘娘便不想被众人跪拜,高呼一声‘万岁’?!”王姑姑再言。 孙太后伸手抓住高椅的把手,呼吸顿时有些困难。 她想,她想得快疯了。 她也曾动过杀心,赵琮登基的那一日,晕倒后,躺在床上,内室中唯有他们两人。 只要她稍稍动手,赵琮便没了。 她已经伸出了手,没能狠下心来。 她从小也是饱读诗书,又在宫中得先帝亲自教导,与皇室中人一般,十分信奉祖宗之法。祖宗定下的规矩,对她影响颇深。她既欣羡武曌的手段,却又暗暗不愿走出那一步。 “娘娘,陛下看来是死不了了。” 孙太后垂眸,当初她也的确如大多数人那般,都以为赵琮会早夭,以此再做安慰,终究没下手。却没料到,赵琮竟然活到了今天。 “娘娘,您若不对他人狠心,来日,便是他人对您狠心!” 孙太后伸手抚着心口,沉默不语。 染陶从宝慈殿回来,又往侧殿去了一趟,没瞧见茶喜与吉祥,问了才知道,均陪着小郎君去了后苑。 她直接找到那位守夜的小太监,问道:“你原本叫个什么名字?” “小的叫顺子。” “是家人取的,还是进宫后改的名?” “小的是孤儿,名字是宫中大官为小的取的。” “你运道好,陛下觉着吉祥叫吉祥,你却叫其他名字,终究不好听,给你赐了个名字。” 顺子有些呆愣,抬头,“啊”了一声。 染陶笑:“傻小子,陛下给你赐名‘吉利’。” 吉利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才好。 吉祥太过聪明,这个吉利就是太过傻! 染陶指点道:“到底是陛下给你赐名,去正殿门口磕个头去。” “小的知道了。”吉利老老实实地还想跪下来给染陶磕头,染陶身后的两个小宫女都一同笑了起来,吉利的脸便更红。 “快起来吧,随我去。”染陶也笑,带着吉利一同去正殿。 却没想到,陛下听了染陶的通传,居然要见这个吉利。染陶倒觉得这个傻小子有些意思,估计能哄陛下高兴,将他叫进去。 陛下与他单独说话。 染陶退出内室,想了想,对两个小宫女道:“这事儿,就咱们仨知晓。” 小宫女跟随染陶多年,乖巧道:“婢子知道。” 赵琮靠在床上,望着跪在地上的吉利,吉利的身子甚至还在抖。 “你抬头,朕瞧瞧。” 吉利抖得厉害,倒听话,勇敢地抬起头。 “宫中可好?”赵琮问他。 吉利身子健壮,长得又高又胖,有些蛮力。是以才被茶喜挑来守夜,扛得住熬,哪怕呆点也无碍。这样高高胖胖的他,脸一红,的确很有趣。他虽怕,抖抖索索地还记得说话:“陛下,宫中好。” “为何好?” “有吃的。” 赵琮笑出声,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小胖太监进宫后没少吃。他也不再问,只道:“朕交代个事情给你做。” “小的领命!”吉利立即扑到地上,猛磕了一个头。 赵琮再笑:“你别慌,站起来好好听朕说话。” “是……”吉利站起来,弯腰站着。 “与你一同伺候小郎君歇息的吉祥,你往后替朕看着。” “啊?”吉利呆呆抬头。 “会不会看人?” 第41节 “小的不会。”吉利应得老实。 “你最爱吃什么?”赵琮索性这般问。 吉利低头道:“小的喜爱吃肉馅儿的蒸饼……” 赵琮“哈哈”笑,真是个老实人,他笑得吉利更紧张,头低得更低。 “若是有一天,你吃了素馅儿的蒸饼,你会如何?” “陛下,小的不吃素馅儿的蒸饼,福大官待我们好,知道小的喜欢吃肉馅儿的,顿顿有肉馅儿的蒸饼吃。” 赵琮伸手捂脸,笑了半晌,才道:“一个喜欢吃肉馅儿蒸饼的人,突然吃,并且吃好几回素馅儿的蒸饼,奇怪不奇怪?” “奇怪!” “正是这个理,所以,你知道该如何看着吉祥了吗?” “……”吉利直着眼睛想了许久,突然点头,“知道了!” “那就去吧,看着他。” “是!” “此事,只有朕与你知。你办好差事,再给你吃肉馅儿的其他好吃的。” “是!” “去吧。” 吉利规矩地再给赵琮磕了一个头,嘴里还念着“肉馅儿”、“素馅儿”等字眼,退出了内室。 赵琮掂了掂手中的书,他的病也该好了,毕竟再过几日,他的妃子们便要正式入住后宫。 第40章 这礼,送皇后都已足够。 七月初九, 嫔妃们分别入住雪琉阁与嫣明阁。 淑妃钱月默初入宫便是四妃之一, 娘家又是那等家世,早早便有小太监殷勤地来帮她搬东西。她的贴身宫女飘书是由家中带来的, 还是陛下特别给的恩赐, 许她带一位丫鬟入宫。小太监们将她迎进雪琉阁, 飘书一一给了小荷包,里边是小块的碎银子。 小太监们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话说了一箩筐才肯走。 他们走后, 钱月默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在陌生的高椅上, 还未来得及与宫中太监、宫女说话。 雪琉阁中原本的宫女正收拾各处送来的礼品, 小太监也是四处走动, 她暗暗看着。 飘书给钱月默倒了盏温水,拿起团扇为她扇风。 一位宫女走来,手托一个红色锦盒。 钱月默来不及喝水,诧异道:“这是?” “娘子, 婢子们正为娘子规整各处送来的礼品。这是郡主府送来的。” 本朝建国近一百年, 只有那么一位郡主有专属的郡主府。 钱月默立即放下茶盏, 伸手道:“我看看——”说完她便一愣,收回了手,端正坐姿,又道,“本位看看。”这才有了几分淑妃娘子的样子。 小宫女打开锦盒,饶是钱月默也不由想要惊呼。 盒中是一整套头面。 钱月默是大家闺秀, 并非那等没见过好东西的普通女娘。只是这套头面共有三十六件,全部都是足金打制的芙蓉花样式,花蕊上镶的全是品相极好的红宝。尤其那支顶簪,其中镶嵌的红宝,足有铜钱大小。 盒子打开的一刹那,只见金光闪闪,却又华而不俗。 钱月默是个清雅的性子,自家妆奁中倒是有华丽的首饰,却未上身过。 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头面。 即便她清雅,她也是个爱美的才十六岁的小女娘,不得不爱这般精致华丽的首饰。 她不禁有些惊慌,郡主为何要这般做? 这礼,送皇后都已足够。 赵宗宁的好东西多得很,既然是宫中目前品级最高的妃嫔,又是钱商的女儿。况且她曾与钱月默有过几面之缘,她觉得钱月默虽文雅,与她玩不到一块儿去,也是难得讨她喜欢的小娘子。 为了哥哥,也为了这份眼缘,她送了份大礼。 况且,这样的大礼,于宝宁郡主而言,并不算如何。 到底是纳妃的大好日子,赵宗宁特地从宫外再送了贺礼进宫来给赵琮。 赵琮哭笑不得地看贺礼中附上的纸笺,是他的好妹妹亲手写的贺词。 妃嫔入宫的第一日,众人皆等着看赵琮要召谁侍寝。 结果是,他谁也没召。 孙太后莫名松了口气。 第二日,众人依然等着看赵琮要召谁侍寝。 结果是,他依然谁也没召。 第七日,他没召。 第八日,他还是没召。 孙太后的气反倒提上来,再也下不去。 她从未给赵琮指过引导人事的宫女,赵琮长到十六岁也未近过任何女娘的身。她原是故意的,她不愿赵琮留下他亲生的与孙家无关的继承人,那样的话,即便赵琮死了,依然有另一位名正言顺的新帝。 恰好赵琮身子也不好,她有了好理由。 可赵琮真不去召妃嫔侍寝时,她反倒又觉得不安。 她近来脑中也是小人打架,在杀与不杀之间犹豫得厉害。 纳妃的第九日,是七月十八,正式行册封礼的日子。 宫中暂无皇后,便由淑妃钱月默带领其他三位美人在文德殿一同行礼。 礼毕,领了印,她们又去宝慈殿。 孙太后仔细打量钱月默,的确是个十分美貌的,还是那种清清雅雅的美貌,就如同后苑池子里晨间初开的第一朵白色荷花,也如初夏的第一缕清风,她见着也喜欢。这般美貌,赵琮辛苦求来的,为何不召来侍寝呢? 思索间,小宫女们奉上香茗。 孙太后与王姑姑对视一眼,王姑姑微点头,孙太后面露微笑,平静地看着四位妃嫔喝了那杯茶。 孙太后的心总算是又落了下去。 即便侍寝,她也不怕了。 反正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既无须担心孩子的事,孙太后不好拿这事儿问赵琮,便将尚寝局的人叫来训了一通。 尚寝局的人被训了一通,只好再去福宁殿。福禄一见尚寝局的人,便知他们是所为何事而来。要他说,他其实隐隐也有些担心,都这么些天了,陛下怎么一个妃嫔都不召来呢。 尚寝局的史迁苦着一张脸对福禄道:“福大官,太后娘娘也担忧着陛下呢。” 福禄知道他的意思,虽听他提起孙太后,有些不屑,却也的确担心此事,便道:“我会在陛下跟前提起此事。” “哎哟,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史迁夸张地对福禄行礼,“多亏了福大官!” 福禄笑了笑,未再接腔。 史迁走后,福禄去与染陶说话。 染陶立在殿外,见他走来,问道:“史迁走了?” “是。” “陛下在里头与六郎君说话呢。” “染陶姐姐,你说这事儿——”福禄也拿不定主意。 “你也真是糊涂了,明天是个什么日子?!”染陶都想拿手点他的额头。 福禄脑中一清醒,明日是陛下见使官的日子呀! “这个时候,陛下哪还有空惦记其他事?” “是我糊涂,是我糊涂了!” “我知道你也是担心陛下,但四位娘子都在那儿呢,你急些什么?” “是是是!” 染陶还要再说话,有守门的小太监从远处走来,立在台阶下,禀道:“染陶姐姐,福大官,钱相公求见陛下。” 赵琮听说钱商来了,立即叫人将他请来。 谢文睿起身道:“陛下,臣告退。” “你留下。” 谢文睿怔愣中,钱商已经走了进来,他身穿朝服,一进来,便要往下跪。福禄没拦住,钱商跪下,行了个大礼,念了“万岁”。 赵琮笑:“钱大人这是与朕生分。” “臣不敢,只是头一回得陛下召见,心中感激。” 钱商的确很会说话,赵琮叫起,他才起来。 钱月默生得貌美,她的父亲钱商也是长得仪表堂堂。往前倒个二十年,那也是一位英俊少年郎。即便如今,钱商蓄了胡须,却也依然是美中年。 但赵琮也就是看看,他虽然是个断袖,却不喜爱这一款。再者在这个时代,在皇宫中,他只想保命,只想要权力,其他的他毫无兴致。 钱商在右侧首坐下,染陶亲自为他奉上茶,他道了谢。 赵琮指向谢文睿,介绍道:“这位是谢文睿,武安侯家的六郎君。” 二人自然又是一番招呼。 待该打的招呼都已经打了,赵琮也不再废话,直接问道:“不知钱大人今日所来,是为何事?” 钱商见赵琮说话并不避谢文睿,便知这是陛下的心腹,看来陛下果然不如他人所说那般痴傻。他坐着,朝赵琮拱手:“陛下,明日便是各国使官觐见的日子,不知陛下可有事要差人去做,臣愿领差事。” 赵琮以为那日钱商说要与他同见使官也就是面上情,也没料到他竟然真的来了。 第42节 既然钱商有意投奔他,他自然不会拒绝,便索性问他:“钱大人说从前去过辽国,不知钱大人有何发现?” 钱商思考了几息,认真道:“陛下,臣曾去过两回。头一回是臣还年轻时,出门游历经过。第二回 ,是先帝还在时,与我大宋使官同去。” “辽国风貌如何?” “辽国与我大宋不同,辽国人好斗,境内宽阔,男女皆可骑马,更是只以牲畜多少论贫富。辽国贵族极爱狩猎,尤其是那天鹅,还爱养那叫作‘海东青’的鹰。” 赵琮点头,这些都是常识,他想听些不一样的。 钱商也不令他失望,又道:“陛下有所不知,这十年,辽国境内突现一个叫作‘女真’的民族。” 赵琮心中一动,本该在一百年后才出现的女真,竟然此时就已出现。他抬头看钱商:“钱大人如何得知?” “臣不才,上回出使辽国,在当地结交了几位朋友。”钱商“呵呵”笑。 赵琮也笑,人才啊,去了两回,就能在辽国有细作,还将有细作的事告诉了他。 他再问:“钱大人的那几位朋友如何说这‘女真’?” “陛下,女真人凶悍胜过契丹人,这十年蔓延迅速,似有建国之势,只是辽国皇帝厌恶他们,不愿认同女真做他辽国的属国。” 赵琮低头拿过桌上的茶盏,暗自思考。 钱商又道:“女真人无固定居所,到处征战,辽国西北处许多村落成日胆颤心惊。” “照钱相说来,女真竟是这般凶残?” 钱商微笑:“陛下,以臣之见,辽国此回之所以拖到此时还不愿归去,定有原因。” “大人觉得是何原因?” “女真人急于建国,却又无实力与辽国正面对抗,但在辽国西北境内捣乱却是足矣。辽与女真所属一脉,均是游牧民族,女真人凶悍非常,辽国自上回与我大宋一战之后,也在休养生息,他不敢与女真直接对抗。” “大人的意思是,辽国使官有意向我大宋求助?” “陛下虽还未亲政,派兵一事得陛下点头才成。” 假若辽国境内女真当真已嚣张至此,钱商的话倒有几分参考性。 赵琮笑问:“若明日辽国使官的确有心向朕求助,钱相觉得如何才为最妥帖的法子?” “妥帖不敢当,但在臣看来,女真尚未成气候,若助辽国灭了它,不仅少了一个威胁,辽国人定当要感激陛下与我大宋。辽国粮食与银钱均贫乏,他国使官若真要求助于我大宋,倒也不必派兵,只需给他们钱粮即可。” “哦?那他们拿什么来换大宋的钱粮?” 钱商抬头笑:“马。以此为条件,辽国若胜,女真人所养之马,也当分我大宋至少五成之数。” 赵琮也笑,钱商这人的确有点意思,看起来儒雅得很,却也难得是个主动出击的性格。 第41章 赵十一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得意。 但在赵琮看来, 尽管钱商对于马的看重, 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其他的却不尽然,他为何要帮辽国打女真? 辽国人最为热爱背弃信义, 还抢了他们大宋的土地。他为什么不趁着女真还未壮大起来, 直接拿钱与粮食与女真换马, 并助女真先把辽国给灭了? 先把大的灭了,再解决小的, 岂不是轻松许多? 但他仅在心中独自想, 这辈子加上辈子的经验,使他深深明白, 不管什么话, 都要藏在心中。再者, 他还未见使官,根本不知晓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回,外国使官如此团结一致地留在大宋境内不愿归去,除了瞧他的热闹外, 也一定有其他原因。 想罢, 他笑着对钱商道:“钱大人的话令朕受益匪浅。” 钱商赶紧站起来作揖:“臣愧不敢当。” “钱大人的话, 朕会好好思量。” 钱商也没指望他说一回话,陛下就能立刻认同。换句话说,真要那样的话,这样没脑子的皇帝不追随也罢。 “臣回去后便仔细写好奏章,改日再奉到陛下面前。” 赵琮暗乐,登基六年, 钱商怕是第一位给他递奏章的人。 君臣交谈的氛围甚好,钱商说了该说的话,也不久留,起身便要告退。 钱商如今与他又不同,好歹他的女儿现在是他赵琮的妃子。 赵琮将染陶叫进来,说道:“你带钱大人去趟雪琉阁。” 钱商立即拒绝:“陛下,不可,这不合规矩。” “无碍,是朕特批的。淑妃入宫时日也不多,定是想家的,钱大人放心去便是。” 赵琮既已这样说,钱商才应下,转身与染陶同去雪琉阁。 人走后,赵琮手捧茶盏,思虑颇久,才将茶盏放到桌上。 一直在沉默的谢文睿抬头看他。 “文睿听到此刻,有何想法?” “陛下,臣以为,当好好练兵。” 赵琮笑:“的确。”往后有好几场仗要打,就如今的厢军与禁兵,拿什么与人家凶悍的游牧民族打?他又看谢文睿,“文睿。” “陛下?” “朕这回也想派使官去一趟辽与西夏,你去辽国如何?” 谢文睿慌忙站起:“陛下。” “怕?” “臣不怕!只是,只是——” “只是你仅是一位普通侍卫,恐惹人闲话?” 谢文睿不好意思地低头。 “朕说你能,你便能。这番,朕也有意锻炼你。你到底敢不敢?” “敢!”谢文睿说得斩钉截铁。 赵琮笑:“那就得了。” 赵十一从后苑回来,在殿门口遇到谢文睿。 谢文睿满面通红,一副无比兴奋的模样。 赵十一暗想,赵琮又给他灌了什么汤药,他停下脚步。 谢文睿抬头见是他,莫名就是一抖。实在不知为何,他如今连陛下都不怕,偏偏就怕这位魏郡王府的小十一郎君。 赵十一瞄他,谢文睿心虚,说好替他请人写诗来。可是顾辞听闻他是要替王府的小郎君求诗,书生脾气立刻上来,死活不愿意写。 谢文睿作揖,小声道:“小郎君,那诗,还得再等几日……” 茶喜与吉祥面面相觑,什么诗? 赵十一暗哼,没出息的东西,上辈子就指使不了顾辞,这辈子还是这般没出息。好歹也是从小习武的武安侯府郎君,连一个书生都奈何不了。 茶喜见这般下去不好,便笑道:“六郎君可要去当差?” “我正要去紫宸殿,瞧那处布置得如何。” 陛下明日要在紫宸殿见使官,茶喜了然地点头:“既如此,六郎君请自去忙碌。” 谢文睿却又瞄了一眼赵十一。 他给面子地点点头,谢文睿这才行礼离开。 茶喜不禁更为诧然,怎的谢郎君似乎有些惧怕他们小郎君呢? 但不待她多想,赵十一已经往正殿走去。 赵十一猜想,赵琮此刻应该是很高兴的。毕竟一个从未亲政过的小皇帝,明日便要见外国使官,就算瞧个新鲜也够高兴了。况且近来赵琮的妃子也已册封,正是风光时,怕是待见了使官,赵琮便要一一召来侍寝。 他迈过门槛走进正殿,福禄见他来了,立即将他带进去。 赵琮已回到内室,正靠在榻上苦思冥想,要思考的东西真的太多,思考如何能赚更多的银钱,思考如何让全国人民生活得更好些,思考如何自保地玩转西夏、辽国与其他国家,再思考如何练兵。只可惜他没什么心腹,他也没有真正能够去相信的人,否则多个人商量也是好的。 听福禄说“小郎君来了”,他睁眼,眉头却还皱着。 看到赵十一一副虽有些傻笨却又无比单纯的模样,赵琮不禁想,赵十一若不是个自闭症儿童该多好。他是愿意相信赵十一的,届时,赵十一也能帮他做事。 可惜啊! 赵琮从榻上坐起来,赵十一见他满面愁容,不禁一愣。 “你怎么来了?”赵琮伸手给他。 赵十一不客气地握住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下,反手就在赵琮的手心写“使官”。 赵琮点头:“明日确要见使官。”赵琮正烦闷,此刻面对赵十一这个不会说闲话的小朋友,反倒没了压力,难得说了几句真心话,“朕正有些烦闷,人的心思为何总是这么难猜,尤其当一人面对众人时。” 赵十一听他这般说,便侧脸看他,倒是又有些心疼起来。 赵琮抱怨了几句,又笑:“你又懂什么呢?”并立刻换了话头,“又去后苑作画了?画了些什么?” 赵十一本不想提及这些,可见赵琮不高兴,便在他手心继续写:鸳鸯。 赵琮果然笑得眯起了眼:“后苑的湖里的确有一对鸳鸯。”他说罢,朝外道,“茶喜!” 茶喜立即进来:“陛下!” “将小郎君今日作的画拿给朕瞧瞧。” “哦!”茶喜应下,却又看了小郎君一眼。小郎君宝贝那些画作,宝贝得很,轻易不给人看。赵十一却未看她,而是自己走了出去,很快他又回来,手中抱着几筒画卷。 在赵琮诧异的目光中,他将它们摊开给赵琮看。 是他这几日作的画,有湖面上的鸳鸯,还有水中的锦鲤,更有屋顶上歇息的鸽子。均画得栩栩如生,也很有意境美。赵琮仔细看着,不由心中连连称赞,绘画的确是天分,有些人画了一辈子都找不着风格。 有些人初次拿笔,哪怕画得一团糟,偏有独有的意境。 赵十一正是属于后者。 有了可观察的事物,赵琮面上的忧愁便渐渐散了。 赵十一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得意。 第43节 还是得靠他。 赵琮实在忙碌,晚膳也未与赵十一同用。 他回侧殿前,赵琮交代道:“这几日朕有些忙碌,你要记得按时用膳,多听茶喜的话。” 赵十一不悦地抿嘴,赵琮把他当小痴子了不成!这是念叨三岁孩童的话吧? “明日有使官进宫,均是外国来的,你也从未见过吧?若感兴趣,朕让他们带你偷偷去瞧一眼。”他说罢,便朝茶喜道,“回头你去与你们福大官说,躲在紫宸殿侧门处,可以瞧上几眼。” 茶喜诧异:“陛下,当真可以这般?” 赵琮点头:“自然,朕说可以,便可以。”他又问赵十一,“如何,想不想看?” 赵十一沉默,他并不是十分想看。 赵琮却当他默认,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令茶喜带他回去。 他们一同从正殿出来时,一位面生的小宫女正在阶下,与福禄手下一个叫作路远的太监说话。 小宫女说话有些忐忑:“这位阁长,我们戚娘子亲手炖的汤,想奉予陛下。” 赵十一眉毛一挑,这就有妃子争宠来了?他故意放慢脚步。 路远是福禄亲手带出来的人,倒也机灵,他当然知道陛下眼下正忙于明日见使官的事儿,哪有功夫搭理这些个,他笑道:“陛下现下正忙。”拒绝得很婉转。 小宫女却无经验,又恳求道:“请阁长为婢子通传一声罢——” 她的话未能说完,因赵十一走了出来,路远一见他出来,立即殷勤行礼:“小郎君。” 赵十一点点头,他才又立起来。 赵十一看向面前的小宫女,小宫女手拎食盒,被盯得越发局促,不由低头。 茶喜见状,有些可怜她,笑道:“这位妹妹,回去罢。陛下正忙呢。也回去告诉你们娘子一声,日后陛下若要见她,自会召见。” “是……”小宫女满面通红,转身离去。 路远笑:“这才几日,一个两个竟这般沉不住气来。” “到底进宫时日不多,往后她们自会明白。” 路远点头,又问赵十一:“小郎君,小的正要去膳房,陛下晚上吃八宝鸭子汤,小郎君要不要?” 赵十一无反应,茶喜道:“陛下吃的,小郎君大多喜爱呢!” “那便好,小郎君且耐心等着,约莫半个时辰,便能摆上晚膳。”路远再行一礼,领人往膳房去。 茶喜高高兴兴道:“小郎君!咱们回去吧!” 赵十一不满,什么叫赵琮吃的,他都喜爱? 是赵琮吃着觉得不错的,总是叫人给他送去,还要叫人亲眼看着他吃,逼着他吃。 他是个傻子,他能不吃吗?! 他又在长身体,自然要多吃,多吃了,身体才能更为健壮!这辈子也好在战场上更为威风!他上辈子幼年时吃得不好,并未长到六尺高,堪堪唯有五尺九寸。 这辈子,一定要长到六尺。 作者有话要说: 宋朝的一尺是31cm多一点,六尺,大概一米九~ 赵十一:得意[耶]。 第42章 横竖都是不吃亏的。 紫宸殿已六年未曾见光。 七月十九, 赵琮坐在镜前, 染陶郑重地亲手为他戴上朝冠。 赵琮望着镜中的自己,登基六年来, 他再一次穿上了这身衣裳, 并要穿着这一身去见各国使官。 他无一丝的不适, 也并无紧张之意,甚至连兴奋也无。 他挺平静的。 毕竟, 这只不过是一个姗姗来迟的新开始罢了。 原本就是该他的。 赵琮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微笑, 他起身,往外走去。 染陶心中忽然便一定, 她不好跟去前殿, 将赵琮送至福宁殿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赵琮宽待下人, 宫中宫女、太监,除非犯了错,才要对他下跪,其余时候, 赵琮很少要他们下跪。 此刻, 染陶跪在地上, 行了个大礼,郑重道:“唯祝陛下今日之后,便事事如意。” 赵琮回身,正要笑,却瞄到远处游廊中一个天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常穿天青色衣裳的,只有赵十一。 但他已来不及将赵十一叫来跟前说话, 他低头对染陶道:“起来吧,此时天凉,小心伤了身子。” 染陶再磕了一个头,才立了起来,她满眼都是期冀。 赵琮再朝她一笑,而游廊中再无天青色的身影。他转身,带着大小太监、侍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紫宸殿行去。 染陶知晓小郎君要去紫宸殿看使官,但她许久未见他们出门,她奇怪地走往侧殿。只见常发呆的小郎君,又坐在游廊的长凳上头发呆。 “染陶姐姐。”茶喜见她过来,行礼。 “怎的不带小郎君去前头瞧使官去?” “小郎君坐在这处不愿动呢。” 前辈子跟那些国家的人连仗都打过,杀都不知杀了多少,又有什么好瞧的?但赵琮是好心,赵十一便有些犹豫。他坐在长凳上,背靠游廊中的柱子,却想到方才远远见到的赵琮。 赵琮一身朝服,穿起来居然也挺有模有样。 他上辈子匆匆接过御宝,处理政事,还未来得及行登基礼便死了,他从未穿过那一身。 “小郎君?”染陶叫了他一声。 他才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带上吉祥同去前殿。 赵琮去得较早,使官尚未来齐,况且人数较多,他们也正在殿中排位子。 他便在侧殿中见钱商与蔡雍。 说起来也挺有趣,他作为大宋皇帝,在紫宸殿中特别召见使官,看起来很风光。但实际殿中,除了使官与他殿中的太监、他的亲卫,满朝官员,只来了钱商与蔡雍。 其他官员,大部分是孙太后的人,小部分是墙头草,不敢来,他也懒得叫。 还有部分官员,不够资格进紫宸殿。 赵琮倒没觉得心酸,只觉得好笑。怕是所有人都和孙太后一样,以为给他一个紫宸殿,再给些使官。戏台子搭好了,人员也派来了,就等着瞧他热闹,私底下应该都在等着好戏。 可他的戏可不是那么好看的,除非他自愿演。 否则谁都别想看他的戏,只能他看别人的戏。 蔡雍与钱商年龄相仿,却不似钱商生得温文儒雅。蔡雍是个文官,名字也温和,实际长得很高大,肤色偏黑,跟武将似的。 他声音洪亮,见着赵琮便跪下行礼。 赵琮也没料到判礼部事竟然是这副相貌,前几日蔡雍在紫宸殿带人布置时,福禄日日都来瞧,说了好几回蔡雍行事十分妥帖,是个很细致的人。此刻见他长成这副模样,想来是个粗中有细的人。 蔡雍的家世也并不差,又与武安侯府、魏郡王府是姻亲关系,不该为官这么多年,依然只是个判礼部事。 赵琮叫他起身,与他说了些话,才明白为何他为官多年,始终只是个判礼部事。此人行事、说话都过分刚直,又能讨好得了谁?先帝与孙太后均是真贵族出身,向来喜欢嘴甜之人,也喜欢相貌好的人,这等不会讨好他们的人,自然不爱用。 其实蔡雍当真是有些本事的,当年科举,也是二甲前几名。 赵琮没有先帝与孙太后那样的贵族架子,他反倒喜欢蔡雍这种直来直往的性子,成日里绵里藏刀地说话,累不累? 虽然只来了两位官员,但都是得用的,赵琮很高兴,笑眯眯地一直与他们二人说话。钱商算是他的半个岳父,自然是全心全意地辅佐他。蔡雍这种性格的人,赵琮最会哄,哄到后头,赵琮说了个趣事,蔡雍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十分洪亮。 恰好此时,福禄来报:“陛下,各国使官已全部入殿。” 赵琮点头,对钱商与蔡雍道:“二位大人也请去殿中罢,朕稍后便到。” 钱商与蔡雍共应“是”,转身先往正殿而去。 赵琮起身,福禄又为他整了整朝服,他抬脚正要走,又停下脚步问:“小郎君来了没?” “尚未。” “你跟外头的小太监说一声,小郎君来了,便在此处休息。待朕见完使官,一同回福宁殿。” “是。” 赵琮这才放心地去了正殿。 正殿在侧殿的东侧,赵琮恰好迎着朝阳行走,他步履闲适,抬头看了眼东方的朝霞,心道,便从这一刻开始罢。 而暗了六年的紫宸殿,终于再度照进了清晨的阳光。 赵十一到侧殿时,福禄交代的小太监殷勤地赶紧跑到他跟前,行礼道:“小郎君!陛下临去正殿前交代小的在此处等您呢!” 赵十一朝他点点头,往殿中走去。 小太监是在前殿做事的,对这位魏郡王府的小郎君并不熟,但知道陛下宠他宠得很,更知道他是个傻子。此刻心中却想,傻是傻,气势倒是挺足!不愧是养在福宁殿中的! 小太监索性更殷勤,笑着道:“小郎君,您先坐下喝杯茶。待会儿小的便带您去瞧,哎哟!那些外国使官啊,穿的衣裳可真是五花八门,戴着金冠的啊,那是辽国与西夏的使官!只是辽国的使官穿紫衣,与咱们的衣裳十分相像呢!西夏国穿的是红色窄袍,小郎君待会儿看仔细了哟,他们的金冠其实也不同,高丽——”小太监话多得很,一串串地直往外蹦,边说,他还边给赵十一倒茶、拿垫子,一丝错处都没有。 他说得正起劲,突然从正殿中传来一阵如山呼般的“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太监怔住。 赵十一也怔住。 这种感觉很奇妙。 应该谁都没能想到,有人会心甘情愿地高呼出这样的声音。 赵十一甚至怀疑,那些国家的使官是否已事先彼此打好招呼,要这样表现一场。否则,大多数情况下,那些使官宁愿行礼,也不愿喊得这般震撼。 他们撑足了小皇帝的面子,便是打了孙太后的脸。 打了孙太后的脸,孙太后又能对使官如何?孙太后是典型的守旧派,不敢打仗,不敢革新。她只能把丢掉的面子算到赵琮身上。 使官们只想挑拨孙太后与赵琮。 第44节 孙太后若是个聪明的,便不会上当,反而更该对赵琮好,将赵琮骗得越发听话。 赵琮若是个聪明的,就该好好利用一番这些使官,再把孙太后给踢下去。 只可惜,这两个都不聪明。 赵十一顿时不想再待下去,实在没意思,他起身便要回去。 小太监回神:“小郎君!您不看了?” 赵十一未搭理他,直接往殿外走去。 吉祥行礼道:“这位阁长,小郎君怕是身子有些许不适,小的这便陪同小郎君回福宁殿。多谢阁长方才的一番介绍。” “哎哟!不妨事,小郎君既不舒坦,你就赶紧回吧!” 吉祥再弯了弯腰,追着赵十一走了。 方才的小太监又看了眼正殿的方向。 他恰好是六年前来前殿当差的,也恰好赶上了陛下的登基大典。 陛下的登基大典上,山呼“万岁”的声音也不过如此。 小太监暗笑,他可不傻,同屋的都去讨好宝慈殿的人,就他按兵不动。他也总算是熬出了头,往后陛下来前殿的日子多了去了,他的好前程也要来喽! 紫宸殿那几声“万岁”喊得整座皇宫的人似乎都能听到,毕竟皇宫太小。 孙太后虽不把赵琮看在眼里,也不把那个判礼部事当做一回事。但赵琮去见使官,她到底心中不平。 她早起便有些心神不宁,待听到那阵隐隐约约的“万岁”时,她手中的笔直接落在了桌上,弄脏了手边的奏章。 “娘娘!”王姑姑将出神的她唤回来。 “姑姑。” 王姑姑并未上前帮她收拾书桌,而是问她:“娘娘,您还要犹豫吗?” 宝慈殿能听到,雪琉阁与嫣明阁自然更能听到。 钱月默正坐在厅中看各国送来的礼品。 因赵琮的四位妃嫔昨日恰好行册封礼,今日入宫时,各国的使官均派人来送了贺礼。 钱月默还不至于巴巴地指望这些,便是宝宁郡主送的那套头面,她惊叹过一回,也不过令飘书收进自家妆奁中而已。 她到底是淑妃,各国送来的礼品很多,她看了看,并无太大兴致。 正是她将要转身时,听到了前殿传来的“万岁”声,她顿住身子。 飘书见状,将其他人都遣了出去,回身轻声道:“娘子,陛下今日见过使官,就不同了。” 钱月默低头:“我知道,父亲也这般说。” “娘子初入宫便是淑妃,陛下至今也未召其他三位美人,娘子——” 钱月默叹气,她知道飘书是什么意思。哪怕在家中再清雅,再不问世事,只要进了这宫门,便要争,不争便没有将来。没了将来,剩下的年月该如何过? 昨日,在宝慈殿,那杯茶分明就是有些问题。她虽喝进口中,却借拿帕子抿嘴唇时,偷偷地全部吐在了袖中藏着的另一块帕子上。 她有些担忧其他三位美人,不知喝进茶水的她们会如何。 但这是皇宫,她也只是摸索着在自保,什么也无法做。 而这也的确是皇宫,处处是陷阱,迎头便给她好好上了一课。 她不得不更加小心。 想到此事,她不免有些焦躁,伸手打开近前的一个锦盒。 是件织品,瞧起来似是羊毛织品。 应是西夏使官送来的,西夏不如他们大宋,这样的织品,钱月默自然不放在眼中。但这织品看起来十分柔软,心烦的她,不由便伸手去摸了摸。一摸,她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硬东西。 她吓得立刻缩回手。 “娘子?!”飘书立即挡到她面前。 “里头有东西。” 飘书胆大,直接掀开几层织品,见到了最下方竟然还藏有一个黑木的小盒子。这一看便是有蹊跷的,飘书伸手要去打开那个盒子。 “且慢!” “娘子?” 钱月默咬了咬下嘴唇,说道:“咱们去福宁殿,问陛下拿主意。” 隔壁的戚娘子太单纯,也太蠢,送碗汤过去,怎能见到陛下? 父亲看中陛下,自有道理。父亲不是愚笨之人,她信父亲,陛下定然也非如今所展现出来的性子。 她既然已进宫,就得适应宫中这一切。 无论前方又有何陷阱在等她,她只能朝前走。 而不出手便罢,一出手,她一定要得手。 她是淑妃,她是钱家女儿,她不能落了自己的面子。此番见陛下,一定要得陛下所见,她也要做陛下第一位召见的妃嫔。 能做陛下喜爱的妃嫔最好,若是不能,也得做能为陛下所用的妃嫔。 西夏送来的礼品中有蹊跷,真有问题的话,陛下自然要赞她,还要感激她。 如若不是蹊跷,只是巧合,或者误会。陛下也不会怪她,反而以为她心细、忠诚,以为她一心眷恋他。 既入宫,便是皇帝的女人。 天底下的男人,哪个不希望自己的妻妾依赖他? 横竖都是不吃亏的。 第43章 当真是眉目如画。 赵十一去而复返, 染陶十分诧异:“小郎君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瞧见使官没?” 赵十一有些没精打采, 低头没理她。 往常赵十一心情好时,甚至是寻常心情时, 大多会点头、摇头, 总归是有反应的。此刻见他这样, 染陶便知他是心情不好。 这就奇怪了,染陶将赵十一扶住, 笑道:“小郎君, 去正殿中吧,陛下令谢六郎买了些书来, 书刚送来。有几本是陛下惦记着要给您的, 您去瞧瞧?” 横竖赵琮不在, 赵十一勉强点头。 染陶将那几本书拿到赵十一面前,又将茶喜叫来陪他,再叫小宫女去准备吃食。她则是叫了吉祥出去问话,问的自然是赵十一的事。 “小郎君为何不高兴?”她问。 小郎君不高兴, 回头陛下瞧见了也不高兴。 吉祥也纳闷, 他怎么知道他们郎君为何好端端的不高兴了?他们郎君向来不言心中事。 他低头道:“小的不知。” 染陶生气:“你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好, 哪有你这么当差的!” “染陶姐姐,小郎君正听前殿的小太监讲那使官的服饰呢,小太监讲得热闹——”吉祥为她转述当时的场景。 忽有小太监从殿外跑了进来,染陶回头一看,又是个不懂规矩的,正要再生气。 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行礼:“染陶姐姐!淑妃娘子来了!” 染陶一愣。 陛下又不在, 她来做什么? 淑妃到底是四妃之一,父亲又是钱商,染陶还真不能赶她走。说白了,她染陶站在淑妃跟前,也不过是个奴婢。她只能令人将淑妃迎进来,她也得亲自到门口等。 钱月默正站在殿外耐心等待,忽闻鸽子的叫声,她抬头看了眼,天边一群白色鸽子掠过,飞进了福宁殿中。 染陶此时恰好走了出来,行礼道:“婢子染陶,见过淑妃娘子!” 钱月默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笑道:“请起。” 染陶抬头,笑问:“不知娘子来殿中有何事?有事令人过来吩咐一声婢子便是,哪用得着娘子亲自走一趟。” 染陶说话很客气,钱月默却听得出来,染陶防着她。 不过她也不气,陛下在宫中十多年过的并不易,这位贴身女官有很大功劳,若不是看得这么紧,陛下怕是早已丧命。 钱月默长得清雅,声音更是清雅,还柔柔的,她道:“本位有大事要禀告陛下。” 她这话说得很直接、简洁,却又直接简洁到染陶都不好再问。 她虽长得清雅,面上倒有几分坚持。 钱商正在前殿陪陛下见使官,她染陶真不能将人家的女儿就这么赶出去。 想罢,染陶笑道:“娘子也知晓,陛下正在前殿见各国使官,不知何时才归。” “无碍,本位等陛下回来。” 染陶再道:“小郎君正在殿中呢。” 钱月默对这位小郎君也早有耳闻,她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早听闻陛下十分喜爱魏郡王府的小郎君。” 染陶还能说什么?只能将人带了进去。 走进福宁殿内,白鸽正在他们头顶盘旋。 钱月默不由又抬头看了一眼,染陶便笑:“这是小郎君的鸽子。” “真好看。” “是陛下特地令人为小郎君寻来的,均是白色的。小郎君很喜爱,常亲自喂食。” 钱月默暗想,陛下当真是十分宠爱这位小郎君,也幸好这是位郎君,而不是小娘子。否则,宫中哪还有她们的立足之地? 她们迈上台阶,染陶低头道:“娘子,小郎君正在殿中呢。” 钱月默知礼,说道:“本位是头一回来,还请带路。” 染陶弯了弯腿,率先走入正殿当中。 第45节 钱月默跟着走进去,见首座上正坐着一位小郎君。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那位身着天青色长衫的小郎君忽而抬头。 当真是眉目如画。 钱月默再度暗想,这真的只是一位小郎君,而不是扮作小郎君养着的小娘子? 赵十一本在看谢文睿递进来的那些书。 他也随赵琮去崇政殿听过几回课,只是如今赵琮愈发忙碌,再无时间去听课。他又不愿独自去,便已作罢。他以为赵琮特地给他备的书,不过便是前朝的史书,四书五经,亦或一些大家所提的歌颂诗词。 毕竟他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均是在读这些书。 却没料到,赵琮给他的书,竟然是几本笔记。 其中一本《疏闻》,甚至是黄疏被贬至宜州任知州时,途中记下的所见与所感。黄疏本就是个奇人,上辈子的时候,西南有部族生事,无人愿去那等危险的地方平乱,况且当时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西夏处,分不出人手来。他那时已不再装傻,娘也死了,已做好争夺的打算。他倒是无所谓,主动要求去西南夷。 他好歹是赵家人,更是魏郡王府的人,上头乐得有人主动站出来,二话不说,给他派了几千禁兵,便让他出发。只说当地还有万安军、昌化军与厢军协助,他到了那地界,看到稀稀拉拉的万安军,心都凉了,也以为他大约就要交代在西南。 正是那个时候,他结交了时任宜州知州的黄疏。 可以说那一场仗能打赢,多亏黄疏的帮助。后来,黄疏也的确投靠了他。 黄疏更是那差点与谢家结成亲家的黄尚书。他死之前的一天,黄疏还为他女儿被谢文睿气得自尽的事又在他跟前哭。 这辈子,黄疏依然被孙太后贬到了宜州去。其他人被贬大多抑郁,恨不得成日里穿道袍,头簪木簪。也就黄疏这个奇人,跟游山玩水似的,那笔记写得仿佛不是被贬,而是去出任转运使。 可是黄疏是奇人就罢了,毕竟他早已知晓。 赵琮竟然也是个奇人!赵琮居然还把这种被贬官员沾沾自得的笔记拿给他来看!诚然黄疏的笔记是写得很好,叫人仅看文字,便如身临其境一般。 可这赵琮身为皇帝,未免也太不庄重了! 他心中腹诽,却也将黄疏那本略奇葩的笔记看了小半。 他正看到黄疏初入广南西路时的见闻,心中也有些感慨。上辈子,西南夷一战令他顿时有了些名声,与他一同进广南西路的禁兵死伤不少,留下来的后来大多成了他的亲卫。 那一战,他收获颇多。 可以说,是广南西路成就了后来的赵世碂。 此刻再见这些描写,他不由也心向往之。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殿外传来的脚步声。 他在福宁殿中早已是个小主子,由染陶放他独自在正殿中读书便可得知。他不喜人多,众人皆知,因而他在读书,并无人打扰,唯有小宫女立在门外。 是以,钱月默已经走进殿内,他才知晓。 他抬头望去,看到走进来的钱月默。 前世里他没见过钱月默,只知道钱月默本要做赵琮的皇后,还是先帝所定。但是赵琮早死,便作罢。钱月默后来如何,他怎会去关心?毕竟与他毫无干系。就连钱商,开始也是颇具盛名的一个人,只是后来孙太后倒了,该倒的都倒了之后,钱商忽然也不见了,不知去向何处。 他登基,更是只用自己的人。 此时见到钱月默,于他也是头一回。 他不禁突然好奇,赵琮是不是就喜欢这种朦朦胧胧,飘飘渺渺,又清清雅雅的人或事物? 要他穿、喜欢看他穿的天青色衣裳如此。 钱月默的长相也是如此。 他上回听有宫女提起过,钱月默是赵琮主动求来的。自然是十分喜爱,才会求来。 他本该起身行礼才是,可是赵琮都不用他行礼,他为何要去给一个妃子行礼? 他不是什么知礼的规矩人。 钱月默性子安静,见这位十分出名的小郎君只是看她,却未起身,心中是有些诧异的,但是面上一点儿未显。 倒是跟在钱月默身后的飘书好好惊讶了一把,竟然这样大的架子? 于这对主仆而言,这般的场面有些奇特。 染陶丝毫不见怪,笑着说:“小郎君,这位是淑妃娘子。” 赵十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染陶便又回头朝淑妃笑。 钱月默也是瞧明白了,这位小郎君果然受宠得很,明明就是不甚懂礼的,染陶这般规矩的女官竟也一点儿不在意。她温声道:“来时匆忙,未带礼物,还望小郎君见谅。待本位回去,便令人送来。” 染陶笑:“娘子客气,小郎君还小,很不必如此。便是陛下也常说,不能太娇惯他呢。” 钱月默暗自咋舌,福宁殿正殿,正厅中的首座,想坐便坐,见了来人也不行礼,还不娇惯哪? 染陶请钱月默坐下,钱月默只拣了右首的第二张高椅坐。 她有的好等,只好又与赵十一说话,笑问:“不知小郎君在读什么书?” 赵十一本打算不理她,但他见钱月默是个挺知礼的小娘子,瞧起来也顺眼,便将书给她看了看。钱月默点头,表示已看清,他又收回手。 “《疏闻》,本位倒是未曾听说过,不知讲的是些什么?”她说话的声音十分轻柔,因赵十一就是副孩童的长相。她在家也是有弟弟的,便用哄家中弟弟那一套的语气与他说话。更何况,陛下喜欢他,她在这位小郎君面前博个好印象,定然是好处多多。 可她忘了,赵十一是“不会说话”的。 自然无人应她。 钱月默似乎也是突然想起这桩事来,面上有些微红。 赵十一便不愿多待,在这儿与赵琮的妃子对坐,实在是没意思,他可不想欺负小女娘。他起身,拿起桌面上的几本书,转身便往内室中走去。 染陶叫来茶喜,茶喜立刻陪着他一同进去。 染陶这才笑道:“小郎君不太爱说话,娘子莫要见怪。” 钱月默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心中却更是惊讶。 竟然连陛下的内室,他都说进便进! 她再不多动,也不多说,只是望着对面的椅脚,暗暗想到,回去一定要好好备一份大礼送给这位小郎君。 作者有话要说: 赵十一娘(?):挺漂亮嘛[呵呵]。 赵十一娘(?):等我长大,等我六尺高,作者你我等着[呵呵]。 赵十一娘(?):还不把那个“娘”给本郎君去掉?!![真的生气了!!] 作者:[突然高兴]。 画外音:长得好看是福气,不好看,你家皇帝都懒得看你一眼,更不会留下你,也不会心疼你哟。 第44章 赵十一莫名地“哼”了声。 紫宸殿中, 赵琮坐在高座上。 座下除最首的钱商与蔡雍, 四角站了四位他的亲卫之外,共站四列人, 最外两列是各国副使, 正中两列是正使。左侧两列, 以辽国使官为首。右侧则是以西夏的使官为首。 各国行礼的方式各不相同,其中正使与副使的也有不同的, 赵琮看得津津有味。 他们一一给赵琮行礼, 又向赵琮表达他们国主对大宋皇帝的祝福。 那些祝福的话语说得是天花又乱坠,把大宋皇帝夸到了天边去, 坐在上头的大宋皇帝差点没笑场。 其实方才他们吼了那么一嗓子, 赵琮也被吓着了。他预料到这群人是想来看他热闹, 没想到这群人不仅想看他的热闹,还想连着孙太后的一起看哪! 就是不知孙太后那个将面子看得大过天的人,能不能被这群人给诓到。 他倒宁愿孙太后并未被诓到,孙太后好歹听政听了六年, 不该这么愚笨才是。 其中夸得最多, 多到假的便是辽与西夏, 向来是有所求,才会有所言。不知辽与西夏这回求的是什么?是否真如钱商所说? 大宋本就与辽、西夏有贸易往来,尤其是大宋没有马,在大宋,马是稀罕东西,唯有少部分人能用。普通老百姓们坐车也好, 运货物也罢,用的最多的还是牛与驴、骡子。 每年光要跟他们换马,便要送出去无数东西。 西夏不如辽,更是常年徘徊于大宋与辽之间,先帝病重那会儿,甚至有传言说西夏要再向辽国称臣。可见这西夏不是个好东西,也是根墙头草,谁厉害,它便靠谁。 后来因西夏与辽起了冲突,拉扯得大宋也不得不对辽出兵,便是他的亲生父亲丧命的那一回。郡王战死,反倒使得士兵们因愤怒而士气大涨,两方对峙颇久,也是大宋运气好,作战的地点到底离宋朝更近,物资及时补足,到底是打胜了。 西夏才绝了那个心思,又老老实实地往大宋来送马,再拿银钱回去。 不过那一仗,虽胜,却也是惨胜。 经那一回,双方损失都颇为严重。 要是当时赵琮登基便能亲政的话,他必定会强制要求辽国向宋称臣,那是大宋开国以来唯一的一次机会。 偏偏他那个没出息的身子,一登基完立刻就晕了。 孙太后虽是格局颇大的国公府嫡女,在这等事情上面终究少了考量。况且,她那时只念着夺权,她需要辽国的支持,不顾部分大臣的反对,她不仅没要辽国对其称臣,反倒又给了辽国不少的银钱。 当初是有大臣直接死谏的,孙太后充耳不闻。 而辽国那时的确伤了元气,得了孙太后的好处,自然是支持她,也与大宋签了个和平相处的协议。 孙太后,以及部分大臣还沾沾自喜呢。 都是软骨头。 赵琮望着座下吹得天花乱坠的辽国正使,心想这就是孙太后一味去讨好的人啊,结果怎么着?过了六年,还不是照样打她的脸? 强硬才是唯一的出路。 这一回,他们来宋,孙太后又给出去了不少。 因而这一场觐见,倒是暂时没人问他要东西。 当着众多使官的面,各家就算有小心思,也不能独自说出来。 原本走完过场这事儿便算完了,赵琮却突然不想这么早便结束,他再拖一拖,让孙太后急去。 他直接又带着这些使官去侧殿中用午膳,这是临时决定的。 但前殿宫人俱是有条理的,安排得很妥帖。赵琮临去前,轻声对福禄道:“你去左侧殿,跟小郎君说一声,让他先回去。朕与使官用了午膳再回。” 福禄得令,往左侧殿去。 与此同时,又有小太监撒腿便朝宝慈殿跑去通风报信。 宴上,气氛比刚刚在正殿中松快了许多。 第46节 这些使官皆知赵琮身子骨不好,倒无人敬他酒。 赵琮自己端起酒盏,以茶代酒,说了几句开场白,要大家尽兴,更令钱商与蔡雍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们。赵琮生得白白净净的,因身子不好,颇瘦。他又笑得温柔可亲,使官们其实的确未将他看在眼中。他再说了这么一番话,台下众人还不可了劲地乐? 赵琮微笑。 他知道这些人看不起他,那样拜他,也是为了打孙太后的脸。他们甚至也看不起孙太后。 没关系啊,他也懒得打他们的脸。 待时机成熟,他打到他们的国家去。打得他们整个国家都只能臣服于大宋,臣服于他。 他笑眯眯地看着座下众人笑闹,使官们均在相互敬酒,也有人去敬钱商与蔡雍。钱商八面玲珑,很快便与人打成一片,蔡雍则满脸嫌弃,独自饮酒吃肉,无人理他,他也不理别人。赵琮瞧着,觉得格外有趣。 正热闹着,福禄走到赵琮身后,小声叫他:“陛下。” “何事?” “小郎君早回去了。” 赵琮点头,表示已知道。 “陛下,染陶派人送信来说,淑妃娘子,在殿中等您……” 赵琮捧着茶盏的手一顿。 福禄抬头看了眼座下坐着的钱商,道:“钱大人毕竟在此处,染陶不好拦她。” 赵琮再点头,的确不好拦。 可是钱月默去他殿中,是为了什么? 他低头,微微皱眉,直到座下有人走来,笑道:“陛下!” 赵琮抬头,面上是完美而标准、亲和的笑容。 来人是辽国的正使耶律钦,还特地起了个汉名叫作刘友钦。他人高马大,单膝跪地,因左手拿着酒盅,只将右手放置右肩处,行了辽国的大礼。 赵琮叫起,笑问:“刘使有何事?” 刘友钦说得一口流利的雅音,他也常往返于宋、辽之间,笑得露出白牙齿:“陛下!小的来前,我们圣上特地将小的叫到跟前,交代小的定要向大宋皇帝表达他的祝福!” “多谢他的祝福。”他真是快被他们祝福怕了。 刘友钦笑着喝尽那杯酒,赵琮令福禄再给他斟酒。 斟满一杯,刘友钦却还不走,赵琮知道,他这是有话要说。 果然,刘友钦再度露出白牙,又道:“陛下登基六年,小的头回得见,方才在殿中初见,小的心中满是钦佩。钦佩于天底下,竟真有如陛下这般芝兰玉树之人!!怕不是天上的仙人吧!!回头说与我们圣上听,说与我们大辽子民听!也好让——” 赵琮无语,又开始无脑吹捧。连“仙人”都出来了,他可无心搞个人崇拜。 他实在是不想再听,赶紧叫停:“刘使说笑了。” 刘友钦憨笑,再道:“我们大辽子民向来仰慕大宋文化,此番前来,我们圣上也交代小的定要多学!还令小的多购买大宋书籍,带回大辽,也让大辽的子民得以学习。” “承蒙你们圣上喜爱,既如此,大宋也已六年未曾有人出使辽国。朕这次便派些人与刘使一同前往辽国,也好感受辽国的风貌,你看如何?” 刘友钦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也好让宋朝的官去他们大辽看看,虽说这六年他们在休养生息,但如今也在渐渐恢复,他们有了更强的骑兵,更多的马,两国的协议早就该改了! 大宋该给他们更多的银钱才是! 有了银钱,也好去打那女真。 他立即仰头喝尽酒,笑道:“真是太好不过了!还是陛下英明!” 赵琮微笑,心中也感谢刘友钦呢。他本来就要派谢文睿去的,如今又省事了。 只是这刘友钦满口不提女真一族之事,到底是钱商那处的消息有假,还是辽国有其他思量? 但是倒也不急,待谢文睿去亲自看过一番再做打算。 刘友钦满意地回到他的座位,赵琮也不打算再继续坐下去。作为一国的皇帝,面子还是要的。他再喝了一杯茶,敬了众人,要钱商与蔡雍作陪,他则离开侧殿。 离去前,他见西夏使官一脸无奈,显然是也想来找他说话的,但被刘友钦抢了个先。 赵琮暗想,这就是机会,转瞬即逝,谁让这根墙头草没抓住。 他以后定要抓住每一个机会。 赵琮还从未见过钱月默本人,只是听染陶稍微提过几句。 赵琮也有些头疼,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钱家二娘子。这一位他是只想高高供着的,偏偏她似乎并不愿意被高高供着,非要下来。 他回到殿中,钱月默匆匆行跪拜之礼,轻柔地说道:“妾拜见陛下。” 赵琮低头,见她头戴一副珍珠头面,所穿衣服也是素色,的确是个清雅之人,是他喜欢的那种小姑娘。他本来就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偏偏这一位他不能怜哪,万一他怜了几次,人家当他真爱了怎么办? 赵琮轻声道:“请起。” 钱月默听到赵琮的声音,脚也一软,差点儿栽到地上,幸而她的规矩学得好。她听父亲说过陛下生得好,性子更是好,但是直到当面感受过一回,才知道这性子到底是有多好。 她再咬了咬嘴唇,起身抬头,欲看一看那副据说生得好的相貌。 赵琮才十六岁,身子也还在长,但已比她高许多,她微微仰头,看向赵琮。 赵琮也看她,并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钱月默便有些怔。 赵十一站在隔窗后,看着这对小情人四目相对的脉脉场景。 他原本是听说赵琮回来了,打算从内室出来看看他是否还好,毕竟见使官于赵琮那样简单的人而言也算是个大差事。 不防还没绕出隔窗,一对小男女就看对上了眼。 赵十一莫名地“哼”了声,赵琮这个没出息的,到底也难过美人关,往常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从不近身女娘。 没想到,到底也不过如此。 怕是今晚,这位淑妃娘子便要侍寝。 作者有话要说: 赵十一:╭(╯^╰)╮。 第45章 好歹是他们有求于他,他急什么? 钱月默怔住, 是因她没想到, 陛下真的生得这么好。 要说其他感情,他们才是初次见面而已, 她能有什么感情?她到底是得精心教养的, 家中母亲如何管理后宅, 她也看得透透的,父亲的妾侍均很忌惮母亲。这是她进了宫, 否则她也是要做当家主母的。 她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 恰好只留半张含羞带怯的脸给赵琮看。 赵琮暗想,原来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这么一想, 他轻松许多, 直接坐到首座上, 指向左侧的首座:“淑妃坐吧。” “谢过陛下。”钱月默又行了礼,走去坐下。 赵琮喝了染陶奉上的茶,正要与她说话,忽然便福至心灵似的, 朝右侧看了眼。这么一看, 就看到了隔窗后的赵十一。 嘿! 这小朋友还学会了暗中观察, 赵琮好笑,便朝他道:“你立在那处做什么呢?” 钱月默与染陶这才发现隔窗后头立了个赵十一。 “还不过来?”赵琮又道。 赵十一走出来,磨磨蹭蹭地往他们走来。到底有些丢脸,他偷窥着正好,被人家逮了个正着,还是被赵琮给逮着了! “快点。”赵琮笑着又催他。 赵十一不满皱眉, 但到底走快了许多,走到了赵琮跟前。 赵琮坐着问他:“在里头看书呢?” 赵十一点头。 “朕特地给你留了几本,看了没?” 赵十一再点头。 “是不是极有意思?” 赵十一不点头了。 赵琮不知他又在闹什么别扭,他拉过赵十一的手,介绍给钱月默:“这是朕的十一侄儿,魏郡王府的小十一郎君,赵世碂。” 钱月默笑:“之前染陶已为妾介绍过一回,是妾今日来得匆忙,未给小郎君带礼,回头妾再补上。” 来得匆忙?因为何事来得匆忙? 赵琮看向钱月默,钱月默对他又是一笑。 所以说,赵琮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他道:“他是小孩子,这些都无碍,无需惯着他。”他又看向染陶,“朕与钱娘子有事要说,你带小郎君下去用午膳。用完后,在院子中走上半个时辰,再歇午觉。” “是。”染陶行礼。 赵十一心中不满,这又是想赶他走,被美色迷了眼的男人啊。他心中也在摇头,但到底与染陶一同离开。离去前,他还指了指内室,染陶诧异。 赵琮笑:“惦记着他的书吧?” 染陶也笑:“婢子糊涂了!!”她进去拿了书,与赵十一一同离去。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钱月默笑:“陛下还叫妾不用惯着小郎君,明明就是陛下惯着他呢。”她这番话说得照例轻柔,又带着几分打趣与试探。 赵琮听得出来,心中更为轻松,这个淑妃真是纳对了。 “待他再大些,就一点儿也不再娇惯他了。” 钱月默再度轻笑,随后直接将袖中的手伸出来,与此同时,她手心的一个小黑盒子便现了出来。 赵琮挑眉,头一回来就送大礼啊。 钱月默垂眸,轻声细语道:“今日各国使官皆有礼送进妾的雪琉阁与三位妹妹的嫣明阁,妾喜爱西夏国送来的一件羊毛织品,伸手摸了摸,便在其中摸到这个盒子。妾到底经事少,也不知这盒中到底是什么,便来问陛下拿个主意。” “若是西夏特地给你送的礼呢?里面许是首饰或者金子也说不定,你当自个儿留着。”赵琮开玩笑。 钱月默也笑,并抬头看他:“妾是陛下的妃子,妾所有的,皆是陛下所赐予。即便是私下送予妾的东西,那也是陛下的。何况,所有人都知晓,妾是陛下亲自点的淑妃。” 意思就是说,天底下人,包括他国的使官都知道她钱月默是赵琮十分喜欢的人,不乏有人想通过她来示好赵琮。 第47节 赵琮越发觉得钱月默有意思,他伸手:“既如此,朕瞧瞧。” 钱月默起身,上前将盒子递给他,两人的手一点儿没碰到。钱月默姿态优雅,将盒子递到赵琮的手中,便又坐了回去。 赵琮轻松地打开盒子,盒底垫着红色丝绸,其上静静躺着一块白色的玉佩。赵琮伸手拿起那块玉佩,看了眼,没觉出什么不同来。他再反过来看,找了会儿,在面上瞧见一个很小的刻字:凉。 若赵琮没记错,西夏有个皇子,名叫李凉承。 具体排行第几,他实在是记不起来,这位李凉承在西夏的境况,大约也就比赵十一在魏郡王府好上那么一些些。 玉佩被他握在手中,可他生性体凉,未能将玉捂暖。 他沉默许久,看向钱月默,笑问:“淑妃何时过生辰?” “陛下,妾的生辰在十月里,十月初九。” “待到那日,朕为你大办一场。” 钱月默受宠若惊地跪下行礼:“多谢陛下。” “起身吧。”赵琮将那块玉佩放回盒中,“朕还有事要处理,便不再留你。” “陛下也当小心身子才是,天气渐凉。” “你的心意,朕已明了。这份心意,你与朕知晓就已足够。” 钱月默羞涩地笑,并应“是”。 看到她羞涩地笑,赵琮莫名地想起他每次在孙太后那处羞涩微笑的场景。 赵琮令染陶亲自送她回雪琉阁,染陶身后跟着两列小宫女,每人手中均捧有锦盒与布料,盒中是首饰、头面,另有花瓶与各色摆件,布料均是新贡进宫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柔却又耀眼的光芒。 一行人走得招摇,整个后宫的人都瞧见了。不出半个时辰,所有人都知道最受宠的果然还是陛下当初亲自点的淑妃娘子。娘子得进福宁殿不说,还待了那么久,更是染陶亲自送回来的,还得了那么多好东西! 染陶走后,飘书不解问道:“娘子,您与陛下说了些什么?为何不留在福宁殿?陛下予您这般多的东西,可见心中是有您的。您又何必——” 钱月默却是舒坦地坐在榻上,进宫这些日子来,终于放下心来。 陛下是君,她不敢去猜测陛下的心思。但到底,她是能为陛下所用的,只要能为陛下所用,那便已足够。今日这些赏赐,足以帮她站稳脚跟,更别提还有她的生辰。她想,往后还有更多。 她也未给飘书解释,但她觉得,这样很不错。 她这个身份,不得不进宫。进宫做秀女,也是有专门的姑姑给她讲过男女之事。她一直颇难接受,本陌生的两人,为何要行那事?如今,不用再那般做,而她又能自保,且在宫中还不错地过下去,这样很好。 钱淑妃得宠,隔壁嫣明阁中的三位美人,有两位看起来是无大志向的,无甚反应。那位送过汤但未能成功的戚娘子却是气狠了,要砸室内东西,被宫女拦住,劝道:“娘子,咱们屋里东西,上头都是有记录的,不能砸,您——” 这话说得戚娘子愈发气不过。 她父亲只是知县,根本不敢跟钱淑妃比。可是人心便是这样奇怪,越比不过,越是要比。她长得也很美貌,为何不能得陛下宠? 只要陛下看过她一眼,定然会喜爱上她,也会给她赐那些华美的布料与首饰。 钱月默走后,赵琮却依然坐在厅中的高椅上,他又从盒中取出那块玉,并一直看着。 此时不如他从前生活的年代,无科技也无互联网,即便大宋有细作在西夏,传信回来,总得要些时候。除非是他这种登基六年也未能亲政的长久性新闻,能被人久久记住外,很多突发性的事件,他是无法立即知晓的。 跟何况,如今大宋的信息汇总全部掌握在孙太后手中。 他暗自琢磨,虽还未亲政,但这些应当都准备起来。 那么这位名叫李凉承的皇子,拐到钱月默那处送了这么个玉佩是何意思?这是幸亏钱月默是个聪明的,若是个不甚灵光的,定然也不把那羊毛织品放到眼中,兴许一辈子都不会打开那个盒子。即便机缘巧合,打开盒子,看到那玉佩,不仔细瞧,谁又能瞧见上头那个“凉”字? 李凉承就那么确信钱月默能刚好将盒子送到他这处? 可见这个李凉承也是心思缜密之人,每一环都已考虑到,而他定当还有后招。 一般被派去国外的使官,均是国主的亲信。这西夏的亲信既然帮李凉承递东西,自然就已不是那真正的“亲信”。李凉承不仅心思缜密,更是有些能力的,还能早早将使官收拢过去。 一个有能力,有心机且又不受宠的的属国皇子想要与他搭上关系,为了什么? 为的无非是那几样。 赵琮轻笑,想罢,他将手掌盖到桌上,放开那块玉佩。 他正愁没人好派去西夏呢,毕竟他的亲信还太少,人手不够,如今就有人自动送上门来。 这个细作,可比孙太后的细作厉害多了。 且无论如何,西夏的使官定然还会来求见,亦或通过其他法子,与他联络。 好歹是他们有求于他,他急什么? “福禄!”他站起身。 “陛下!”福禄赶紧从门外走进来,抬头见陛下一脸轻松,他心中也一松。 “伺候朕换了衣服。”赵琮回来后,朝服还没换呢,光顾着想事情。头上的冠格外重,压得他头疼。 “陛下可要去池子里头泡个澡?” “还有事要忙,晚些再说。” “是。”福禄低头。 “你将桌上那块玉佩收起来,收好了,放到朕的书房,右侧的那个小格子中,锁上。” “是!”福禄手快地帮他脱衣服,边道,“染陶还未回来。” “许是被钱娘子留下说话。”赵琮笑,张开双臂,再任福禄给他穿上料子绵软的衫袍。 福禄瞧他脸上满是笑,便也笑道:“陛下今日格外高兴。” 赵琮点头,依然笑,说道:“自然。” 自然是高兴的,见了使官,得了吹捧,看了戏,还与淑妃成功会晤,又能与西夏细作谈笔买卖,多好的一天。 “陛下今日可累?” 其实赵琮气色很好,今日又不用去坐那么些个时辰的马车,就在宫中与人说话罢了。福禄也瞧在眼里,却还是不免问了句。 赵琮摇头,再令福禄将他的发髻解开,黑发散了一肩膀,福禄拿起梳子小心为他梳头。 头顶穴位多,福禄梳头有些本事,赵琮很舒坦。 他渐渐闭眼,室外传来的脚步声,令将要睡着的他又立即睁开了眼睛。 第46章 他不要面子的吗?! 来人是赵十一, 他绕过隔窗, 正走进来。 赵十一在他殿中待久了,众人早已把他当做福宁殿中人, 陛下又宠他。便是内室也随他进, 自然也无宫女提前通报。 赵琮回眸看他, 他有些困顿,眼睛半眯。 赵十一暗想, 到底是累着了。 赵琮问他:“怎的没去午睡?”因困顿, 赵琮的声音有些绵软。 赵十一难得十分听话,也未有什么不满, 他坐到了赵琮面前的榻上, 继续看福禄为赵琮梳头。 赵琮挥手:“你下去吧, 朕与小十一说话。” “是,陛下要歇息时,叫小的进来。” 赵琮点头,福禄将换下的朝服郑重地捧在手中, 走出了内室。 内室中又是只有他们两人, 赵琮还坐在椅上, 困顿得不愿动。他手肘撑着桌面,手掌半托脸颊,再看榻上坐着的赵十一。这么一看,愈发觉得赵十一有些不对劲,这位小朋友的眸子居然莫名地闪了起来! 不待他细想,赵十一竟然从榻上起身, 坐到了他的对面,并伸手拉过他另一只未托住脸的手。 赵琮一困便浑身无力,手掌也很绵软,他眯着眼,低头看赵十一写字。 赵十一写了“淑妃”二字。 赵琮知道他们俩今天碰上了,他点头:“她如何?” 赵十一再写:美貌。 赵琮半眯的眼睛立刻睁开了,这小子不会看上钱淑妃了吧!他才几岁啊!哪个正经的才十一岁的小郎君,就知道夸小娘子美貌? 赵十一还要再写“福气”二字,他难得想调侃赵琮。 偏偏赵琮以为他小小年纪不学好,他直接将手收回,脸一板,对赵十一说:“别装。” 一听这话,赵十一忽然便有些僵硬。这话是什么意思?赵琮一直都知道他在装?赵琮在玩他?! 赵琮严肃道:“朕知道你听得懂话,就是不说话。你可得听仔细了,你才几岁?不许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赵十一的脸立刻便红了。 亏他以为自己暴露了! 再者,赵琮胡乱说什么呢?! 他上辈子那么多美女收在后宫中,忙得都无空闲去看一眼,哪会在意一个钱月默! “不能不学好,你得学点好的!”赵琮还在教育。 赵十一生气地低头,亏他好心,午觉也不睡,特地来夸赵琮的妃子。 赵琮知道,在这个时代,贵族家的小郎君们,大多十二三岁便有丫鬟引导人事,这是常见的现象。便是他,若不是身子实在不好,以及孙太后不愿意让他接触那些,他也早有宫女教他“睡觉”。 可他以为,男孩子,不能过早接触那事,终对身子不好。 他就是亏在身子骨上头,否则哪还有孙太后的事? 赵十一从小便过得苦,如今既矮又瘦,如何能耽溺于那样的事情之中。 赵琮也难得这般严肃,赵十一抬头再看他一眼,倒觉得赵琮严肃的样子还挺能唬人。 赵琮伸手点他的额头:“朕知道你都听得懂!你自己说,错没错?” 赵十一的脑袋往后缩去,赵琮往前探了探,再点:“你还往后退,你说,你错没错?” 赵十一气不过,他不要面子的吗?!可他又不能真打赵琮的手,只能点头。 “既知自己不对,就需改正!待你长大,朕会为你赐婚,在这之前,你一点儿都不许乱想,听到没有?” 赵十一心中觉得窝囊,可赵琮气起来真的怪有气势,他只是个“傻子”,只好再低头。 “你如今正是要多读书的时候,今日朕给你留的那些,你都得好好读。” 赵十一索性又在他手中写:笔记。 第48节 “就是要你多读笔记。你要先明了脚下的这片疆土,才能更为深刻地明白史书中的内容。” 赵十一倒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他虽不用考科举,前世里却收罗了许多读书人。他知道,读书人最为注重正统,自小便精读史书。笔记、诗词等物,在他们眼中均是上不得台面的。 如今倒好,赵琮竟然是这么个意思。 他又不用考科举,更不用与人比文采,看笔记便看,他还乐得自在。 赵琮又道:“其中那本《疏闻》写得格外好,黄疏文采斐然,将广南西路一带的风土人情描写得格外详尽,却又不枯燥。你得好好看看。” 赵十一听到黄疏的名字,心中又是一跳。 赵琮他是不指望了,只是他想,这不会又是赵宗宁或者谁给的建议?听赵琮这说法,他十分看好黄疏,竟然也想将黄疏收到麾下? 赵十一不免气馁,怎的他的人,全被赵琮,或者说被赵琮身后的人给看上了! 一个谢文睿,一个黄疏。 想罢他又安慰自己,反正赵琮顶多也就熬完这一年,到时,那些人还是他的。 可这样一来,他不免又想到赵琮即将死去的事实。 他又有些恍惚。 赵琮教育了一通,有些口干,桌上的茶壶中却是空的,他朝外叫:“福禄。” “哎!”福禄赶紧跑进来,“陛下?” “水!” “是!”福禄手快地拎来一壶热水,再给赵琮倒上,他又要给赵十一倒。 赵琮道:“带小郎君回去吧,还能歇个午觉。” “小的知道。” 赵琮喝了半杯茶,看向赵十一:“记住朕的话了没?” 他可以宠赵十一,但万万不能把孩子给教坏了。 赵十一从恍惚中回神,点了点头,不待赵琮再发话,便起身直接走了出去。 “陛下——”福禄讶异。 “孩童脾性。随他去。”赵琮也知道,孩子又不傻,终究是要讲究面子的,训了一顿,自然不痛快。 “陛下放心,茶喜与吉祥都在外头呢。” “嗯。”赵琮将剩下的半杯茶也饮尽,才起身,“朕也睡一觉。” “是。”福禄伺候他上床。 赵十一躺在床上却始终睡不着,偏偏他歇午觉时,内室中又不留人。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来回都是赵琮刚刚教导他的那张严肃脸庞。他不由想,何时赵琮能这般板起脸来面对孙太后等人,还有谁敢看轻他? 可惜赵琮只会板着脸训他! 他又想到钱月默,那么美貌又清雅的小娘子,赵琮为何不留在福宁殿?怕是晚间定要召来侍寝的,亦或赵琮要直接去钱月默的那什么琉阁。染陶送钱月默回去时,他在游廊中瞧见了,宫女们怀抱那么多的好东西,金光闪闪,赵琮显然是十分喜爱她的。 他左思右想间,幔帐外传来吉祥的声音。 “郎君,您可睡着?” “尚未。” 吉祥伸手拉开幔帐,赵十一撑床坐起身,问道:“有急事?” “郎君,方才小的从御药局领了药材回来,又碰到王姑姑。她可算是单独与小的说了话,她话里话外打听陛下爱吃些什么呢。” 染陶将福宁殿看得十分紧,赵琮到底喜爱吃什么,只有她与福禄知晓。赵琮的膳食也是染陶亲自在膳房盯着。 “那你如何说?” “小的按照郎君的意思说的。” “她日后定会再来寻你,你与她周旋便是。” “是。” 吉祥说完该说的,又退了出去。 赵十一却又想起上回赵琮哭的时候,吉祥后来也从王姑姑那处打听到了话头。无非又是孙太后说了些哄人的话语,傻子赵琮感动哭罢了。 赵十一顿时有些无力地往后躺去,赵琮到底何时才能精明些? 当天,赵十一一直等着赵琮召钱月默来福宁殿,或者直接去找钱月默。 可正殿那处始终无动静,夜间,直到他困得实在睁不开眼,赵琮依然毫无动静地待在正殿。 临睡前,赵十一还想,真是奇了怪了,那么个美人在跟前,赵琮竟然不享用? 这般想着,他倒入了梦乡当中。 赵琮要派使官去辽国之事,是在席上私下里与刘友钦说的,当时殿中热闹,并无人听到他们俩的对话。赵琮也未急着去告知孙太后,他既要亲政,装得再傻,也得拿出态度来,不能事事再由孙太后。 但孙太后倒是早早已知道。 赵琮见使官时,话也说得很漂亮,中心思想便是:朕很感激你们要留下来参加朕的万寿节啊,但到底你们的国主也思念你们,带上我们给的礼物,便早早滚回去罢! 这些使官本就是留下来看赵琮热闹的,顺便挑拨他与孙太后的关系。 目的即已达到,也亲眼见到了他这位远近闻名的病弱皇帝,回去也有很多话好跟国主说,都很满意。 在紫宸殿客气了一番,又把他好一番夸,便纷纷上报了他们离去的时日。 这几日,使官们已陆陆续续离开东京。 偏偏刘友钦这个东西,离去前又特地进宫来拜见孙太后,这么一拜见,孙太后自然什么都已知晓。 刘友钦挑拨完,是神清气爽,还想来福宁殿给赵琮问安。 赵琮又不傻,懒得见他,直接令福禄打发他走。 赵琮原以为孙太后要立即召他去宝慈殿演戏,去未料到孙太后迟迟未有行动。 他又不是孙太后肚里的蛔虫,能猜出孙太后的每一个想法,他也有事要做,便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 孙太后照常主持小朝会,也照例处理政事,还往出使的使官队列中加了不少她的人,赵琮无异议。他也有话与谢文睿说,这几日,每日均召谢文睿进宫,交代些许事宜。 正是这个节骨眼上,孙太后突然病倒了。 知道孙太后病倒之时,他正交代谢文睿去辽国定要记得找西瓜,与谢文睿细细讲那西瓜的形状与颜色,染陶走到门边,轻声道:“陛下。” “何事?等会儿再说。” “陛下,太后病倒了。” “……”赵琮愣住,铁娘子竟也会病倒?他见个使官而已,派人出使辽国而已,给孙太后的打击竟这般大?那等他不顾面子,直接亲政,孙太后还不要活了啊? 谢文睿再呆,也是明白事理的。他知道陛下与孙太后之间的关系微妙,听罢便起身道:“陛下,既如此,臣先回家去。明日再进宫给陛下问安。” 赵琮也不强留,孙太后病倒,他肯定是要去的。 他点头,令福禄送谢文睿出去。 第47章 春江水暖鸭先知,那么宫中风往哪儿吹,又是谁先知? 宝慈殿中, 内室一片寂静。 孙太后闭眼靠躺在床上, 王姑姑与青茗均站在床边,白大夫跪在地上。 这越安静, 白大夫便越慌。近来, 他是一点儿都不想来宝慈殿。可他目前尚是御药局的头儿, 他不来,也得来。 太后还年轻, 身子骨也是好的, 只是有些虚,受了些寒凉。连汤药都不必喝, 食疗即可。他也早已诊过脉, 就指望孙太后放他回去, 孙太后偏闭着眼不说话。他原先是站着的,站着站着便跪了下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更何况这是太后。管他做错了什么事,他先跪下来再说。 他再跪了会儿, 床上终于传来些许动静。 “娘娘。”王姑姑轻唤了声。 孙太后睁眼, 仿佛才看到地上的白大夫, 轻飘飘道:“白大夫竟还在呢。” 白大夫赶紧又磕了个头:“待娘娘醒来,臣再诊次脉,才能放心归去。” “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孙太后到底因在病中,这话说得也软,但她话头一转,“近来也的确辛苦你们。” “不辛苦不辛苦!” 孙太后便笑:“如何不辛苦, 陛下新定了宫规。公主与太妃们那处,也时常有人去御药局拿些药材的,御药局内人本就不多,地方也小。如今各处的小太监均要盯着你们,你们可还忙得过来?” 那个“盯”说得格外重。 白大夫苦不堪言,这又关他们什么事?!陛下长大了,知道自保,改了宫规,他能反对? 孙太后静默片刻,又问:“可有去给陛下摸脉?” 白大夫恭敬道:“每五日一次的平安脉,臣与御药局中人是万不敢忘的。” “陛下近来身子骨如何?” “陛下身子虽依然虚,但无大碍。” “那便好。那可是陛下,你们皆要好好伺候着。” “是,谨遵娘娘旨意!” 孙太后笑:“我可没给你旨意。”她说罢,也觉着这白大夫烦,过于伶俐,说出来的话却惹她不高兴。她此时在病中,宁可来个笨些的说话讨她欢心。她不想见他,便想令他下去。 正要开口,室外走来小宫女,行礼道:“娘娘,陛下来了。” 白大夫心中大喜,总算能逃了!陛下那可是个再好说话不过的! 赵琮一进内室,不顾白大夫依然在,首先便红了眼圈,轻声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说罢,他又低头问白大夫,“娘娘这是如何了!” 白大夫赶紧道:“因天凉,娘娘有些体虚。” 赵琮有些生气,眼圈虽还红着,声音中到底带上几分因担忧而起的怒意:“这就是你们御药局的人当的好差事!娘娘身子一向康健,怎的好端端地便体虚起来?!” 白大夫一愣,最好说话的陛下怎么竟也训起他来了! 他只好继续磕头,主动承认错误:“皆是下官之错,还请陛下责罚!” 赵琮还要再说,孙太后开口:“琮儿。” 第49节 “娘娘?”赵琮回身看她。 孙太后仔细地看着赵琮的脸色。 她觉得,赵琮变了。 忽然之间,她竟也想不起来,到底从哪一刻起,赵琮开始改变。她仔细想了一回,甚至是上回赵琮从魏郡王府回来时,还在她面前狠哭一场,明显就是一副依赖她的模样,至今也不过半月有余。 便是前些日子他去见那使官,回头也来与她讲了一番紫宸殿中的见闻。 赵琮明明还是从前那个赵琮,依赖、信赖她,胆小如鼠。 可此刻,赵琮在他跟前训斥一位御医,赵琮竟也会有怒意。 这在以前,她是想都没想过,更是从未见过。 但她再仔细看赵琮的脸色,赵琮明明还是从前的那个赵琮,眼中依然是对她的信赖,以及一些因懦弱而生的闪躲。 她愈发看不清楚。 她轻声道:“琮儿莫要怪他,御药局的人是很知礼的,只是人总要有个头疼脑热。” 赵琮便眨了眨眼睛,眼圈愈加红:“琮儿只愿娘娘永远康健。” 这话,放在从前,孙太后很爱听。今日赵琮这般说,孙太后却总觉得不对劲。 她看了眼白大夫,说道:“你去吧。” 白大夫小心翼翼地再看了眼赵琮,赵琮点头:“既娘娘宽你,你便去吧。再有下回,要你好看。” “是!下官知道,再不敢有下次!” “下去吧。” 白大夫赶紧后退着退出了宝慈殿,被殿外的秋风一吹,他才觉得满身凉。 他暗道:乖乖!就那么几句话,都能听出太后与陛下在打对台,这宫里真要热闹了!就是苦了宫里头的宫女太监,以及他们这些行走于后宫之人啊!不知真到了打到台面上的那天,宫中要死多少人。 赵琮演戏向来兢兢业业,他其实原本今日便要与孙太后说中秋节庆之事。但孙太后不知是否因在病中,反应竟比往日里慢了许多,人也柔和了不少。他虽想要崛起,此时却还是更想要和平崛起,他不想死太多人。他也不愿过度刺激孙太后,便打算再往后拖几日。 演罢这场戏,他又是红着眼睛走的。 他一走,孙太后又靠在床上沉默。 春江水暖鸭先知,那么宫中风往哪儿吹,又是谁先知? 自然是那些整日待在宫中的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连御药局的人都要看赵琮说话行事? 孙太后是个性急之人,这要往日,遇到这种情形,她早要砸东西。 但此刻终因生病,她靠躺着,一动也不想动。 青茗要劝她,按青茗所想,宫中之人既已开始认同陛下,娘娘不如主动交出御宝,反而使得陛下感激她,娘娘也能过得更好。朝政之事,又何必如此执着? 青茗尚未来得及开口,王姑姑先道:“你去膳房瞧瞧,娘娘一点东西没吃呢。” “……是。”青茗暗咬牙,转身走出内室。 她一走,王姑姑便坐到床侧,轻声道:“大娘子。” 孙太后回神,笑得有些无力:“都是谁教他的?魏郡王?赵宗宁?还是谁?何时开始,竟连御医也怕起他来。” “大娘子,人心便是这样。从前,陛下不见官员,也不去前殿,尝不到甜头。如今他见了使官,紫宸殿也坐了,尝到了兴味。那日使官山呼‘万岁’的声音,娘娘是亲耳听见的。娘娘以为,陛下还舍得放手?咱们陛下,到底是连先帝都赞过的聪颖。” 赵琮方才演戏时,孙太后的眼圈未红,此时倒是红了起来。 她轻声道:“姑姑,我并不想害他。这不合规矩,我心中也难接受。” “娘娘想想那武娘娘。” “赵琮品格很好,即便此刻我也瞧得出来,他是真心忧我。他倒是无心,心大的始终是他身旁之人,便是派使官去辽国,怕也是刘友钦使坏。刘友钦向来狡猾,恨不得我与赵琮不合,你瞧他那日颠颠进宫见我的模样。且为何赵琮不派别的人,偏派了那谢家六郎去。谢家定也脱不了干系。” 他们娘娘便是总把赵琮想得太傻!王姑姑无奈道:“娘娘,不管是谁撺掇他,再一日日这般下去,御宝又还能在您手中待有多久?陛下是性子单纯,与其让他再做其他人的傀儡,让其继续痛苦,不如——” 孙太后痛苦地闭眼。 白大夫回到御药局,正要回他的屋子,便见一个眼熟的小太监从邓先那处的屋子出来。 “哎,你等等。”他立刻叫住那小太监。 吉祥回身看是他,怀中虽抱着药材,却还是规矩地行礼:“小的见过白大夫。” “快起,快起。”白大夫知道他是福宁殿的太监,倒也客气,“又来拿药材?” “是,秋日已来,药材用的多。” 白大夫哪敢管福宁殿中药材用得多不多?他笑道:“往后有事,可直接来寻我。”陛下眼看就要亲政,他也得为自己打算才是。邓先都能与福宁殿的太监搭上,他又为何不能? 吉祥便笑:“小的知道,回去就告诉染陶姐姐。” “好好好!”白大夫连说三声好,才放他走。 福宁殿中,吉祥回来便将怀中药材给染陶看过一回,又说了白大夫的意思,才将药材送去库中。 吉利是个憨大个,平常除了给小郎君守夜也无其他事好干,茶喜便令他去养小郎君的鸽子。倒也不难,只需日日记得给鸽子喂食,每日清点好数目即可,这差事正适合他。 此时,他正立在院中给小郎君的鸽子喂食,他亲眼瞧见吉祥去了私库,抱上盛满鸟食的罐子,回身便往他们小太监的住处走去。 赵琮躺在榻上,染陶心疼地拿凉毛巾给他敷眼睛。 其实在宝慈殿哭得也不是十分厉害,今日孙太后体弱,赵琮也不好哭得太过。若孙太后与他不是这种对立关系,也不对他行龌龊事,单孙太后这个人,赵琮觉得其实还不错。 可染陶瞧着便心疼,细细地给他敷眼睛。 赵琮的手指在榻上无意识地敲打,染陶笑问:“陛下是闲了?可要叫人来给陛下唱曲儿听?” 皇宫中自然是养有歌儿舞女的,宫外平民老百姓也常去瓦舍勾栏中听小曲。只是这几年,宫中气氛一直有些微妙,很少起舞乐。这些日子来,孙太后与陛下其实也在暗暗交锋,染陶自觉他们已占上风。 赵琮察觉到染陶这层意思,笑道:“染陶,莫要浮躁。” 染陶脸红:“陛下……” 赵琮的眼睛依然被冷帕子遮着,淡淡道:“这才是开始,后头有大戏。” “是婢子愚钝。” 赵琮笑了笑,手指也不再敲打。 今日孙太后怕是要被他气得心肝肺都在疼,不知孙太后欲如何?其实他在宝慈殿发怒也是一个试探,他要看看目前宫中之人对他的态度到底如何。 成任何事,都需天时地利人和。 方才一观,御医的表现令他很满意,这人和也不远了。 至于天时与地利? 他觉着他十六岁生辰那日便很不错。而他的福宁殿自带福气,与孙太后的游戏这才开始。孙太后把他当傻子待了这么多年,他不想轻松放过她。 便是要慢慢来,让她每日徘徊于得与失,是与不是,明白与迷糊之间,才是折磨,也才有趣。 他嘴角带笑,有几分胸有成竹,更有几分使了坏心后小孩似的窃喜。 染陶看到这般的陛下,心中早已定下。 福禄这时走进,禀道:“陛下,郡主府来人。” “何事?” “郡主明日将进宫来。” “知道了。” 赵琮在宫中等了几日,连刘友钦都来使了坏,却未等来西夏的使官。 看来西夏的使官行事到底小心,怕是找去了郡主府。这样更令他高兴,说明西夏那位使官以及他身后的李凉承,是诚心想要与他合作。 第48章 赵十一写:哭。 吉祥将东西在库中规整好, 便打算回侧殿中向赵十一汇报。 走进侧殿的院中, 他瞧见吉利那个傻大个又在喂鸽子,便笑道:“吉利, 鸽子也不能喂太多食, 明日再接着喂。” 吉利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 再慢吞吞地应道:“哦。” “喂好便快些去吃饭吧!今晚你守夜。” “哦。” 吉利是难得说一回长串的话,吉祥早已习惯, 说完他便抬脚走进侧殿当中。 赵十一正在桌前读书, 读的还是赵琮给他的那几本笔记,写得都很有意思。他本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 这几日也读得颇有兴致, 到底还是因这宫中太过无趣, 他又无事可做。 听到吉祥的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眼:“回来了?” “郎君,小的方才从御药局回来,碰到了王姑姑跟前的小宫女。” “有话带给你?” “她要小的明日在御药局相见呢。” 赵十一冷笑:“到底将要下手。” 上辈子的时候, 他们是直到赵琮生辰后才出手, 但那时的赵琮怕是比如今还傻。重活一世, 到底有些不同,赵琮这些日子行事也太过显眼,他们看不下去,早下手也是理所当然。 赵十一又对吉祥道:“下回谢文睿来福宁殿,你同他说,就说我问他, 诗到底要何时才能给我。” “小的知道。” 赵十一点头,谢文睿要出使辽国,这也是前世未曾发生过的事。他想见一面谢文睿,最好能诓出赵琮派他去辽国的目的。 他又问吉祥:“金子可还够用?” “还有两袋。” “不时再给些刘显,他这般的老太监,也就这么点念想。拿了钱才好办事,也才能乖乖闭嘴。” “是。” “你方才去见染陶,她可有说什么?” 吉祥摇头:“无。她似乎惦记着陛下,匆匆说了几句,便又进了内室。只是小的听殿中小宫女言道,陛下回来时,眼圈又是红的。” 赵十一不由就想叹气。 第50节 孙太后分明就是骗他哄他,赵琮真是太傻了,每次都真心实意地伤心与感动,以及哭。 他想罢便放下手中的书,往正殿走去。 他去看看赵琮那个傻子。 丝帕冰凉,敷得眼睛很舒服,赵琮躺着,不知不觉又想睡觉。 近来大脑每日都在迅速运转,他还特地吩咐染陶敲核桃仁给他吃,跟这么多人玩心眼,实在是太费脑子。可要当好一个皇帝,就得与各式人比脑子,他要好好保护自己的脑子。 此刻,染陶正在一旁坐着,拿小锤轻敲核桃,再将核桃肉挑出来,小心放到一旁的小瓷碗内。她做这些,心静,面也静。 赵十一走进来,便瞧见染陶这副安静的模样。 赵琮殿中没有生的丑的,坦白说,虽说染陶年已二十多,但当真长得美貌,且是涓涓如细流的长相。又因是陛下的贴身女官,自有气势。她很有能力,往常无人过分在意她的相貌,如今一看,赵十一莫名想到那位萧棠。 萧棠是赵宗宁都在意的人,待他日后登基,倒可用一用。染陶也是赵琮的贴身女官,他到时倒可以撮合她与萧棠,给他们赐婚,让染陶风光大嫁。好歹她是赵琮的女官,也对赵琮尽心尽力。 他想得有些远,染陶察觉到有人挡住光,抬眼见是他,便要起身行礼。 赵十一迅速压了压手,示意她不要说话,他看到赵琮已是睡着。 染陶立即笑得更甚,小郎君是个好孩子,知道心疼陛下呢。 赵十一轻声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看。 他们认识也已有一段时日,染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便也轻声道:“婢子去外头看着晚膳,小郎君留在这里一同用,有事便叫廊下的小宫女。” 赵十一点头,染陶放下手中的小金锤,笑着走出内室。 赵琮不看书,不与人说话、见面的时候,总是在睡觉。赵十一早就发现了这点,他也不知赵琮为何那般嗜睡。他是个常无睡意的人,上辈子,窝囊的时候怕得睡不着,不窝囊时,要想许多事情,要安排人手,更睡不着。 原以为这辈子总能睡个好觉,却依然睡不着,他总梦到上辈子死去的场景,还有被赵世廷扭死,死在他面前的那窝燕子。 梦本该无颜色,可他每回都能清晰地看到燕子与他自己身上淋漓的鲜血。 赵琮睡得安静,眼上还敷着白色的丝帕,他的双手平摆在身侧,妃色的丝毯盖至腰间。 赵十一看他睡成这般,心道,到底心大,才能睡得这么好。 他不打算叫醒赵琮,能睡与能吃一样,都是福。 他坐在桌旁,看向桌上的核桃,拿起小金锤做染陶方才做的事。小金锤精致,核桃圆而小,看着简单,实际难砸得很。 他好歹也是王府中人,再不济,身边也有小丫鬟伺候。尤其上辈子时,到了后来,他身边跟随的人也无数,他从未做过这样的事。他不想吵醒赵琮,使的劲便小,可他到底是男子,已经使少了劲,却还是用上了不少的力。 可砸核桃这回事儿,向来要的是巧劲。 他手中的小金锤没砸着核桃不说,圆核桃直接滚到地上,锤子砸在桌上,顿时“咚”地一声。圆核桃在滚动时,也发出了声音。在一片寂静中,这两道声音交织在一处,格外明显。 赵十一赶紧朝赵琮看去,赵琮的手动了动,伸出左手拉下眼上的丝帕,眯眼看他。 赵十一有些困窘,差点就要张嘴说话,张嘴的瞬间,才想起他现在是个“傻子”,是不好说话的,他又赶紧把嘴巴闭上。 刚睡醒之人总归有些懵,赵琮躺在床上,眯眼看赵十一看了几息,才明白过来,这人是赵十一啊。他伸手按了按眼睛,撑着矮榻便想往起坐,赵十一上前去扶他,赵琮也不客气,顺着他的手坐起来。 赵十一又顺手倒了盏茶给他,赵琮笑眯眯地喝了半盏,这才开口:“懂事啦。” 倒个水而已,谁还不会了?赵十一将茶盏又放回去,再坐到赵琮身边。 赵琮看了眼桌上的核桃,诧异道:“你敲的核桃?” 赵十一摇头。 “想也知道,你怎会这些。” 本也没什么,砸核桃又不是什么重要事,可被赵琮这么一说,他又有些不服气起来。没道理他连人都能砸,却砸不了核桃的! 但他尚无心想这些,他再仔细看了眼赵琮,赵琮皮肤白,眼圈若红起来,本就明显,更何况此时。他倒是觉得赵琮的眼睛敷了也等于没敷,他正要说话,赵琮手指小桌:“将那桃仁拿来。” 他又不是赵琮的下人! 虽这般腹诽,赵十一却还是乖乖地将那小瓷碗拿来。 赵琮接过去,捧在手心,靠在引枕上,开始往嘴中送核桃,还问他:“吃不吃?” 赵十一摇头。 眼看赵琮吃了又要往嘴中送,赵十一眼快手快地赶紧拉住赵琮的手。 “嗯?”赵琮看他。 赵十一写:哭。 赵琮恍然,又笑:“人生在世,总有不如意。” 每次都是这样,明明那样可怜,却总是在笑。 赵十一抿嘴再写:眼睛红。 赵琮不在意地放下另一只手中的瓷碗,抬手压了压眼角,依然笑:“无碍。”说罢,他也不待赵十一再问,只是又问他,“谢六郎将去辽国,有何想要的?可令他带些回来。” 赵十一低头,未有反应。 “怕是你也不知那处到底有些什么吧?其实朕也不知,书上见到的终究是虚的,具体如何,还得亲自走过一趟才明了。”赵琮说着,又有些伤感,这辈子不知还有无机会走出东京城。 前些日子,他躺在床上养病时,业已立秋。此时窗户半开,已有秋风吹入。 赵琮望了眼格窗处的半角秋景,靠在引枕上,突然也再不说话。 赵十一回头看他一眼,见赵琮有些恍惚地看着窗户。 他从前就常盯着窗户看的,是因窗户是唯一一处漏光的地方,他想逃出那个阴暗的地方。此刻,不知赵琮是不是也如此? 赵十一愈发觉得赵琮有些可怜,他伸手拉了拉赵琮的袖子。 赵琮这才又回神,也是真正回神,他笑:“谢六郎明日要进宫来,你回去后,把想要的东西列张单子,明日给朕。辽国的风土人情如何,朕也是给书你看的,可记得?” 赵十一点头。 “那便好。”赵琮早把方才的落寞抛到脑后,他要往榻下去,找他的鞋子。 赵十一瞧见了他的鞋子,也未细想,便想去拿来替赵琮穿上。 赵琮已朝外道:“染陶!” 进来一个小宫女,行礼道:“陛下,染陶姐姐在膳房,有事命婢子去做即可。” “鞋子。” “是!”小宫女上前,细心地帮赵琮穿鞋。 赵十一这才有些后怕,他方才是魔怔了? 他立即站起来,想往外去。 “做什么去?”赵琮叫他,“留下用膳。” 赵十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赵琮又说一遍:“朕已许久未同你一道用膳,你留着。”他还对小宫女道,“去告诉你们染陶姐姐一声,小郎君在正殿用晚膳。” 小宫女笑:“染陶姐姐知道的,陛下放心。” 赵琮笑,伸手再指核桃:“将糖熬了,裹了这些核桃仁,撒上芝麻。做好后,送去侧殿。” “是。” 赵琮吩咐完,才又对赵十一道:“这下,总愿意吃了吧?”他发现,赵十一喜欢吃甜口的东西。 他能发现,染陶这些人自然更能发现。 赵琮不好奢侈,往常用膳,不过最为寻常的三菜一汤,再加一碗白米饭。开封府在长江以北,大多数人还是喜好食用面食,但赵琮上辈子是南方人,他还是喜爱吃白米饭。 自与萧棠见过一面之后,每逢他吃白米饭时,便会再想起一回萧棠与他说的话,朝廷早令北方地区种植水稻,可那些人竟是没几个将这事落到实处的。越想越不甘,明明可以变得更好,孙太后为何就要那般墨守成规。 不甘到,这半个月来,他连米饭都不想吃。 赵十一则是北方生北方长大的标准北方人,他喜欢吃面。 染陶知道他留在福宁殿用膳,便多准备了些菜,其中一道鱼脍、一道蜂糖桂花凉糕与一道红豆糯米糖藕,均是特地为赵十一而制。 赵琮懒得再去厅中用膳,就他与赵十一两人,他们便在榻旁的小桌上用膳。 一共八道菜,将小桌摆得满满当当。除了特地为赵十一备下的三道菜,另外均是些素食,另有一锅白羊肉汤。天开始凉了,赵琮身子弱,染陶常要亲自为他炖羊肉汤吃,汤中放有黄芪与枸杞,与水焯过的羊肉一同用小火炖了整一天。 起锅时,染陶往其中洒了些许胡椒粉,再用铜锅盛上。 染陶带人为他们摆好膳,她便笑道:“陛下,婢子先为您盛上一碗汤,这是用的辽国新送进宫来的羊肉炖的,炖得格外酥软。” 赵琮点头。 他是喜欢喝羊汤,尤其他体凉得很,冬天就靠抱着手炉,脚边放着炭盆过活。如今虽才初秋,却已有些凉,喝碗羊汤,暖暖地也好睡觉。 染陶用瓷勺撇开枸杞与黄芪,给他盛了一碗汤,笑着递给他。 赵琮赶紧喝了一口,然后便笑开:“要赏染陶。” 染陶也笑:“婢子谢过陛下啦!” 赵琮笑着继续喝那碗汤。赵琮进食向来十分缓慢,喝起羊汤来却不是,赵十一还是头一回见赵琮这么急切地吃一样东西。 他心中暗想,看来赵琮是喜欢羊肉的,难得被他发现赵琮喜爱吃的东西。 他正想着,染陶转身便为他盛汤,并道:“小郎君您也少喝一些,喝多了怕您热。为你备了凉面,膳房还在切鸡丝,稍后便送来。”她边说,边给赵十一盛了小半碗,并递给他。 赵琮问道:“天已凉,还能吃凉面?” “陛下,婢子也是听茶喜说的,她说小郎君如今夜间睡觉还淌汗呢,每日不吃三两碗面,肚中便饥。” 一听染陶这么说,赵十一的耳根便有些红。 他在长身体,怎不能多吃?不吃如何长到六尺?她知道就知道,何必又说给赵琮听! 赵琮暗自“哇”了一声,他的确很久未与赵十一同用膳,赵十一竟然又更能吃了!他担心地问:“御医瞧过没?” “婢子问了,茶喜道,邓御医经常来诊脉的,小郎君身子康健得很。” “那便好,随他吃。”赵琮说罢,还伸手拍拍赵十一的手,“尽管吃,吃得多,才能长得快!” “……”赵十一连耳廓都红了,幸好夜已晚,屋内点着蜡烛,并不能瞧仔细。 赵琮继续喝他的羊汤,间或吃几口素菜。 膳房送来了赵十一的面,染陶挽起袖子帮他拌那凉面,还问:“小郎君可要洒些胡椒粉?” “……”赵十一丢人丢得什么都不想再表示。 赵琮道:“洒上洒上,去去寒。” 第51节 “是。”染陶笑着将胡椒粉洒上,把面奉给赵十一。鸡丝凉面,其中还拌有豆芽。豆芽其实是赵琮发明出来的,这也是他至今唯一发明出来的东西,因他自己爱吃,又格外简单,泡豆子,保持湿度便好。 他发明了一回豆芽,可被染陶、福禄们佩服了好一段时日。 多亏了赵琮,赵十一小朋友也能有这口福,因这豆芽如今只在赵琮的福宁殿中流传。待他亲政了,他再宣传出去,让大宋人民一同享口福。 赵十一的耳朵已红透,索性再不管,埋头苦吃。吃了几口,他微微顿住,仔细看向碗中,除了染陶所说的叫作豆芽的东西,另有菌子切成的丝,与鸡丝混在一处,他差点没辨认出。 “怎么不吃了?”赵琮见他顿住不动,诧异问。 赵十一抬头看了他一眼,埋头继续吃,只是嚼到那些菌丝时便格外用力。 赵琮虽觉他奇怪,倒也没继续问。 而赵十一的确好甜口的东西,蜂糖糕也好,糯米藕也好,全部都是他喜爱的。他一个不差地全部吃了进去,赵琮看得有趣,自己都忘了吃饭。 赵十一还爱吃那鱼脍,其实就是生鱼片,赵琮不爱吃。赵十一蘸了葱姜调的料,没一会儿便将一盘鱼脍吃了大半。 光是看他吃,赵琮喝了三碗汤便已饱。 待赵十一将满桌菜扫了九成,赵琮差点就要鼓掌,他站起身,比了比,将手比到自己的耳朵处,说道:“明年怕是能长到这处。”既是说到明年,赵琮不忘说,“明年你过生辰,朕令他们为你做上一大桌菜,各地美食皆有。” 染陶在一旁善意地笑。 “……”赵十一只能无言冷漠。 他想,明年?明年赵琮的身高到他耳朵处还差不多!! 第49章 他慌的是方才的梦。 赵十一吃饱回到侧殿, 便见殿中的小宫女正往桌上的攒盒中倒东西。 听到他们归来的脚步声, 她回头行礼笑道:“小郎君回来啦。这是膳房处送来的糖芝麻核桃仁,说是新制好的。婢子正往攒盒中放置, 小郎君稍后便可用。” 茶喜笑:“哎哟, 小郎君方才在陛下那处用膳, 吃了个十成饱,可不能再吃了, 吃了要积食, 晚上怕是要睡不好。” “是,那婢子先收到罐子中, 明日再拿出来。” “去吧。” 赵十一体热, 日日均要洗澡, 小太监们伺候着他洗了澡,他眯着眼,满是困意。他的确吃了许多,光是那拌面, 他便吃了两大碗。吃尽后, 他又喝了一碗羊汤, 那碗比赵琮的小碗可大多了,还是连着羊肉一同吃的。 吃尽,发了一身汗,格外舒服。 洗了澡,便更为舒服。 他躺到床上,昏昏欲睡, 正要睡着,突然想起赵琮提到的谢文睿明日要进宫的事。他的眼睛立刻又睁开,伸手就要去拉开幔帐叫吉祥。 幔帐外已经响起一道有些陌生的声音:“小郎君要些什么?今日是小的为您守夜。” 赵十一愣了片刻,他知道除了吉祥外另有一人为他守夜,但吉祥守夜的时候较多,他也不去刻意在意,是以从未见过这个陌生的小太监。 小太监倒也自觉,说道:“小的叫吉利。” 说罢,吉利再憨道:“是上头的姐姐们说小的叫这名字,才与吉祥阁长相配。” 怕是染陶取的,赵十一原本忽然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 那便明日再与吉祥交代吧,赵十一这般想着,很快进入了梦乡。 吉利又站了片刻,才盘腿在床榻坐下。 他实在不是个机灵的人,但是他也知道,陛下信任他,给他吃的,还特地给他赐名,他就要听陛下的话。陛下既然要他盯着吉祥,更是亲自对他说那事他知陛下知,这是何等的体面哪? 那他就万万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 只可惜他常趁吉祥不在时,偷偷去瞧他睡觉的屋子,至今尚无发现。 他觉着有些对不住陛下的信任。 胡思乱想着,吉利也困顿起来,靠着床柱子,他也渐渐睡着。 正睡得香,仅是一道幔帐之隔,突然响起急促而惊慌的喘息声,吉利立即便醒了。他立刻爬起来跪到床榻上,轻声道:“小郎君?小郎君?” 他连唤两声,小郎君并未应他。他虽憨,却也是少时进宫,经过老太监多年训导的,他立刻想起,小郎君是不会说话的! 他担心,便伸手,想要撩开幔帐,他道:“小郎君,小的担忧您,这便撩开幔帐了。” 他却没能撩开,小郎君在里头死死地拉着幔帐,不让他拉。 吉利的确憨,这么一来,他愈发担心,守夜是他的职责。他反而站了起来,轻声道:“小郎君,您让小的看一眼吧!若是身子不舒服,小的也好去叫御医!不会惊扰了陛下,御药局也有御医值夜,不妨事的!”他人高马大,又壮,伸出粗壮的手臂,再去拉幔帐。 赵十一此刻正心慌,手抖得厉害,完全使不上劲,他的力气敌不过吉利,一时之间他竟出声道:“不许拉!” 吉利傻眼,小郎君不是不会说话吗?他的手顿住。 赵十一破罐子破摔,沉声道:“给我老实待着!跪下!” 吉利当真被吓到,也真的老老实实地跪了下去。 内室中又恢复一片寂静。 赵十一却还在喘气,只是他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被子隔断了他的喘气声。 他这才敢颤抖着手去摸自己的身下,底裤中满是凉意,那处是湿的。 他是重活一世的人,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他上辈子吃得不好,过得不好,直到十三岁上头才出头一回的精。 这辈子,进宫以来,吃得格外好,他又想快些长大,吃得十分多。十一岁便出精,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根本不至于令他如此心慌。 他慌的是—— 他慌的是方才的梦。 他梦见赵琮召钱月默侍寝,明明撩起布帘,走进赵琮内室中龙床前的人是那清清雅雅的钱月默。偏偏下一刻,他变成了躺在龙床上的人,他似乎回到了上一世。他心冷又硬,阴险狡诈,穿衣只爱深色,他喜好藏匿。哪怕是亵衣,也是黑色。 他梦见了身穿黑色衣服的自己,躺在龙床上,随后幔帐被拉开。 赵琮竟然出现在床前,赵琮只穿一件朱色长衫,赵琮对他笑,赵琮的眼角上挑,赵琮的眼角甚至有眼泪。赵琮忽然从袖中拿出一把秀气而精致的短刀,袖口滑落,露出他白皙的手腕。窗外又忽有风吹进,吹起赵琮的头发,头发缠绕着赵琮手中的刀。 不该有颜色的梦,却又有了颜色。 有黑色的他,与红色的赵琮,还有赵琮黑色的发,与白莹的皮肤,以及闪着银光的刀。 赵琮俯身,叫他:“小十一。” 赵琮伸手抚摸他,抚摸他的指尖,抚摸他的手臂,抚摸他的脖颈,抚摸他的脸颊,抚摸他的…… 赵琮的手突然抚摸至他的胸前,刀瞬间没入他的肌肤—— 他既愉悦,又痛苦。 他仿佛又死了一次。 他醒了过来。 一个激灵之后,下身如被凉水浇过一回。 赵十一深埋在被中,久久未动。 赵琮抚摸他时,指尖的温度是那样熟悉,熟悉的冰凉。赵琮手中的刀,没入他的肌肤时,触感也是那样的熟悉,同样是熟悉的冰凉。 这个梦令他惊慌。 是不是预兆了什么? 午夜间,人大多有些脆弱,又是他这样刚做了一个荒唐梦的人。 上辈子杀了他的是赵宗宁,这辈子是赵琮要杀了他? 他又否定,他上辈子从未梦见过赵宗宁会杀了他! 其实最令他慌张的不是那把刀,是赵琮指尖的温度。 他甚至慌张到不敢再去想。 他紧紧用被子裹紧自己的脑袋,即便已渐渐有窒息感。 直到幔帐外又传来吉利的声音:“小郎君,您可还好?” 赵十一才缓缓松开手中的被子,他将被子拂开,在黑暗中睁眼看着床顶。又是大约一刻钟之后,他伸手,从枕下拿出一把短刀。 与梦中赵琮的那把刀一点儿也不同。 这是他这辈子重生后,做的第一把刀,与他上辈子惯用的刀是一模一样的。 是穆扶去两浙路之前,通过层层关系,将刀埋进土里,送到了宫里,再由刘显拿来。 这把刀很丑,且朴素。 赵十一低头看刀,不免又想到梦中赵琮的那把短刀,刀柄上镶有红蓝宝石,实在是很漂亮的一把刀。 他垂眸,突然伸手拉开幔帐。 “小郎君!!——”吉利激动地抬头,话却没说完,因赵十一将那把锋利的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嗫嚅,“小郎君——”他的脑子转不过来,小郎君不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傻子吗? “再多话,你的头即刻便能掉。” 吉利依然没回过神来。 赵十一冷漠道:“今晚之事,你若能全部忘记,我便留你这条命!否则,杀了你,于我而言也不算什么。” 吉利眨巴着眼睛,只觉得脖子处冰凉,他嗅了嗅鼻子,闻到了一些不同的味道。 赵十一再度窘迫,吉利此人是留不得了。可虽说杀了这人,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但若是真杀了他,他要如何与赵琮解释?! 他十分烦闷。 吉利却突然明白小郎君方才到底是为何,他身下虽没了那东西,但他毕竟是个男人,进宫也是为了伺候贵人,这些事,老太监样样都已为他们讲透。 他道:“小郎君,小的去为您拿条新的亵裤来吧?” 赵十一更为窘迫,这小太监倒是个胆大的! 他轻声威胁道:“不若我现在就杀了你?” 吉利不解:“那得先换过亵裤才是。” “……” 吉利竟然真不怕他的刀,小心翼翼地起身,避开他的刀,当真去一旁的柜中取来一条崭新的亵裤:“小郎君,小的为您换上吧?” 第52节 赵十一再窘迫,也想快些把那一言难尽的亵裤赶紧换了。 他没用吉利伺候,利索地换了新的亵裤,旧的立刻扔到地上。 吉利又用铜壶中温着的热水烫了布巾,要给他擦拭,赵十一抢过去,背对着吉利,自己擦干净,嫌弃地也将布巾扔到地上。 吉利弯腰去取亵裤与布巾,赵十一却又拿刀抵住他。 吉利反应慢,但这会儿已然是想通,他不敢动,却问道:“小郎君,您是在装傻吗?” “……”赵十一难得一个心机用尽的人,却被吉利给问住了。 他忽然也有些茫然,难道真正的傻子是吉利这样的? 那他是否已被人看出来是装傻? 吉利又问:“小郎君,您是对陛下心有不轨吗?” 赵十一明知道吉利的“心有不轨”就是字面儿上的意思,偏偏他又想起了方才那个梦! 吉利再道:“小郎君,您若对陛下不敬,装傻也是想害陛下。小的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不会放过您。” 赵十一冷笑:“你倒忠心。可你一个小太监能做什么?” “小的是个没品没级的小太监,的确做不了什么,但——来——”吉利突然尖声利叫,赵十一吓得立刻捂住他的嘴,并踢了一脚吉利:“你是当真不想要命了?” 吉利直接闭眼,他生下来就没人要,好不容易进宫来,过上了有饭吃的日子。陛下瞧得起他,给他取了个这么吉利的名字,还笑着与他说话,他的命就是陛下的。 死就死,有何好怕。他们这些人,本就贱命一条。 赵十一瞧他这样,反倒被气笑。 倒是难得一个忠心种子,只可惜是个憨子。 赵十一突然便不想杀他,忠心种子最难得。吉祥忠心,是因吉祥的爹对他与他娘忠心,忠心是打小便刻到骨子里的。 可这样一个憨子,能这般忠心,实在难得。 而且憨有憨的好,难得使个坏,也无人发现。既然把这人分到了他殿中,他为何不收为己用?赵十一的眸子在黑暗中隐隐发光,他收回了手与刀,转身坐到床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吉利,说道:“本郎君有事要问你。” 吉利却道:“小郎君先告诉小的,是否要害陛下?” 赵十一气急:“本郎君为何要害他?” 害赵琮,杀赵琮的,从上辈子到这辈子,都不是他! 与傻子说话,实在是说不清爽! “小郎君既这般说,小的便相信。” 赵十一被吉利气得心肝疼。他要一个小太监相信作何用?! 他问道:“你可愿为我所用?少不了你的好处。” “小的是福宁殿中人,不做害陛下的事。” 赵十一冷笑。 “若是其他事,只要于陛下无碍,小的愿意替小郎君去做。” 这个憨子倒分得清! “头一件事,便是今日关于我的一切,你统统吞到肚里去,谁也不能告诉。” 吉利想了一番,这事儿他能做到。他被陛下派来福宁殿中伺候小郎君,自然要听小郎君的话。只要小郎君不害陛下,样样好说。除非陛下问他,他谁也不告诉。 他痛快应下:“是,小郎君,小的不会将这事告诉他人。” “包括我其实能说话的事。” “小的明白,万不会告诉任何一个人。” 赵十一信这个小太监的话,他方才拿刀抵住吉利时,小太监是真的不怕。况且小太监若真告诉别人他能说话,届时又有多少人信一个小太监,而不是信他? 只可惜这么个忠心的人,不愿为他所用。 不过来日方长,往后整个福宁殿都是他的,这个福宁殿中的憨子,自然有听他所用的一天。 赵十一踢了踢脚下的亵裤,皱眉道:“你明日将它处理掉,别让任何一个人瞧见。” “是。”吉利应完,又道,“其实小郎君无须慌,男子都有这么一遭。”他心里其实也有猜测,一个明明会说话的小郎君为何要隐藏得这么深呢?听闻小郎君在郡王府很受欺负,怕是被欺负怕了呀!他幼年时也是,被大太监欺负,只他人高体壮,知道反抗。 这么一想,小郎君也怪不容易。在魏郡王府无人在意他,怕也没人教导他这些,遇到这事儿,总归有些慌的。 他倒是将赵十一想得很可怜。 还是陛下好,这般照顾这位小郎君,也对他一个小太监这么好。 陛下实在是太好。 “你懂得到多。”赵十一听了他的话,再冷笑。 “小的是专门伺候人的,自然知晓。小郎君您放心,明早小的便去膳房取碗羊汤来,您喝些补一补。” 不说羊汤还好,一说,赵十一握住短刀的手便更紧。 若不是与赵琮一同吃了那么一大锅的羊肉,怕是还不会发生这一串的事! 他自进宫后,赵琮便待他极好,更别提那些宫女、太监,成日里跟哄孩子似的哄他。他自觉,他这日子的确越活越回去。他越发跟个不知世事的稚嫩孩童一般。 怪道人们都说逆境才使人前行! 他烦闷,将刀又塞回枕头下,瞄了眼吉利:“记得我说的话。” “小的记得。”吉利老实应下,只要陛下不问,他谁也不告诉。 赵十一躺回床上。 吉利上前来:“小的给您拉上幔帐,小郎君您放心睡,小的就在这儿守着呢!” 赵十一仰头再看他一眼,倒真是个好太监。 他盖好被子,吉利为他拉好幔帐。 赵十一却也不由嗅了嗅鼻子,似乎那股味道还在,他又皱眉,再度烦闷地拿被子盖住自己。 只愿快些睡去,只愿早些忘记这个梦。 忘记这个荒唐至极的梦。 第50章 赵十一被羊汤吓得落荒而逃。 吉利的确是个听话的好太监, 天蒙蒙亮时, 他便悄悄将那亵裤处理了去,谁都不知道。 晨时, 小宫女们笑盈盈地来叫他起床时, 床中奇怪的味道也已散尽, 谁也不知昨夜发生了什么。赵十一高深莫测地看了眼吉利,吉利憨子还跟从前那样, 尽职尽守、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不动也不说话。 直到茶喜笑道:“吉利呀,去喂鸽子吧。” 他才规规矩矩行了礼走出去。 赵十一暗“哼”。 福宁殿中, 赵宗宁还未来, 谢文睿倒是已来, 再得赵琮一番指点。 赵琮温声道:“一是马,你家是武将之后,家中护卫也是从前跟着你家祖先打江山之人的后代,均是懂这些的。你们好好瞧, 好好记下, 他们到底是如何养马。二是他们的兵士操练, 辽国此番邀我朝使官前去,定有意炫耀,免不了要与你们比试一番,更是要给你们瞧他们的军队。你届时无需出头,让太后的人出面,你只要在后头看好他们的操练方式即可。” 谢文睿点头:“陛下放心, 臣都记在心中!” “三是寒瓜。据闻辽国北部出现一支叫作‘女真’的部族,格外凶猛,连辽国皇帝都怵。如果书中所讲未出错,寒瓜便是在那一片地区。只是你是副使,恐不好去那处。” “陛下放心,此番前去,除了报上的两个名额。臣家中护卫另有五人将与臣同去,只是不在使官队列当中,他们将着便装,跟随臣。届时,臣派他们去查探。” “甚好,那寒瓜是绿色外皮,内瓤红色,汁水颇多,还有黑色种子。” 谢文睿点头,一一记在心中。 赵琮又说了许多,最后道:“万事莫出头,受太后之人排挤也莫沮丧,回头朕定会为你做主。” 谢文睿笑道:“陛下放心,臣怎会在意这些。” “明日便要随辽国使官同去辽,朕尚未亲政,也不好为你摆宴。只盼你归来后,朕便真将亲政。” “那日定然已不远!” 赵琮笑,又道:“辽国正使刘友钦,他是耶律皇族之人,本名耶律钦。此人十分圆滑,虽是辽国国主之亲信,但凡事总有缝隙——” 谢文睿立刻知其意,拱手道:“臣知道!” 赵琮是亲眼见谢文睿以光速在成长,这些日子也总是派谢文睿去做各样的事,谢文睿能够培养起来,他很满意。谢文睿的确是个有心做事之人,人虽真诚,却并非不知变通。 他拿起手边的茶盏,高举它,笑道:“以茶代酒,朕等文睿归来。” 谢文睿激动地又是先磕了个头,才起身,将自己的茶喝尽。 喝了茶,赵琮又道:“朕听闻,文睿的生辰在十二月。” “是!” “文睿一直未取表字,待你这番归来,朕给你取个字。” “臣拜谢陛下!” 谢文睿感动得又要跪,赵琮看得都感动起来,也难为谢文睿,对他这个目前看起来并不如何的皇帝还这么尊重。要为他取表字,都能这般高兴。赵琮起身,亲手扶起了他。 谢文睿来时,赵琮便令染陶去叫赵十一过来,令他将列的单子带来, 虽说昨晚之梦荒唐至极,赵十一总不能一辈子都不见赵琮,况且他有何好怕?!他大大方方地来了正殿,甫一进内,便听到赵琮那番话。 他不由便又有些烦闷。 他还以为赵琮只记得他的生辰,哪料到赵琮到处在记人的生辰!怕是不止孙太后,哪怕魏郡王赵从德赵世晴,钱月默,甚至是染陶福禄的生辰,赵琮都记得透透的! 他顿在门槛处。 赵琮已坐回首座,瞧见他,叫他:“过来啊。” 赵十一缓慢地走进去。 “单子列好没?给谢六郎便好。” 谢文睿谢六郎同志,与小十一同志之间是有小秘密的,他见到赵十一便有些尴尬与忐忑,他还差着小郎君一首诗呢!赵十一站在赵琮身前,抬头阴阴地看他,看得谢六郎同志又低下了头。 赵十一这才舒坦些,他回身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吉祥。 第53节 赵琮点头,再叫福禄:“你带谢六郎去与吉祥见一面。” “是。” 谢文睿行了礼,转身赶紧溜。现下在陛下面前都不带紧张的,偏偏每次瞧见小郎君都瘆得慌! 他走后,赵琮问赵十一:“用了早膳?” 赵十一本想摇头,昨晚惊魂一夜,后半夜他一点儿没睡,起得有些晚。 赵琮却又道:“今儿膳房又炖了羊汤,给你下碗面吃,热热地吃上一碗,一天都舒坦。” 赵十一如今一听到羊肉便惊慌,他赶紧点头。 “嗯?” 他再赶紧在桌上写:吃过了。 赵琮有些遗憾:“昨日瞧你吃了那么一大碗羊肉,特地为你备上的。既如此,你午膳时用吧,只是朕没空陪你同用。” 谢天谢地,赵十一再也不想与赵琮一同用膳。 做了那个荒唐的梦,他从进来,就未敢直面赵琮,只用眼角瞄,恰好瞄见赵琮的确穿了一身朱色长衫,他便连瞄都不再瞄。 赵琮觉着他有些奇怪,不禁仔细看他。 看得赵十一愈发不自在,他低头暗想:赵琮也吃了羊肉,赵琮有无做春梦?赵琮的春梦中是谁?是他的妃子?是他的哪个妃子? 赵琮为何至今还未召妃子来侍寝? 赵琮的身子骨,到底还能不能行那事? 他越想越远。 直到染陶进来道:“陛下,郡主来啦!已过宣佑门。” “定然是没用早膳,你们快摆上,朕与她一同用。” “是。”染陶还笑,“备上三副碗筷,小郎君一同?” 赵十一赶紧朝赵琮摇头,并写:画画。 赵琮也不勉强他:“那你便去吧,多叫上几个人陪着。” 赵十一点头,急速走出正殿,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赵琮皱眉,染陶也回身看了眼,才笑道:“今儿小郎君是怎么了。” 赵琮无奈笑:“人再小,总有些自个儿的想法,随他去吧。” 染陶抿嘴笑:“是,膳房备了好些他爱吃的糕点,婢子这便令人送去侧殿。” “去吧去吧。”赵琮挥手。 赵十一带上人一同去后苑,正好又瞧见吉利在喂鸽子,他便停住了脚步。 “小郎君?”茶喜不解。 他伸手指吉利。 “小郎君要吉利同去?” 赵十一点头,这么好的苗子,不培养实在是可惜。况且,他还是得盯着这个憨子!万一这憨子在院子里待久了,被赵琮见到,胡乱说话该如何是好!这个小太监对赵琮可忠心得很。 凡事就怕万一。 茶喜上前去叫认真喂鸽子的吉利,吉利懵懂地回头,看到赵十一在对他笑,他莫名想到了夜间横在他脖颈处、抵在他腰间的那把刀。 其实昨夜里他也是傻大胆,又瞧不清楚小郎君的面庞。 此刻光天化日之下,他才发现,小郎君光是这般笑一笑,就有些瘆人,凭空似有一堵墙将要压在身上。 吉利想,若小郎君是白天对他用刀子,他又不能背叛陛下,怕是也不敢说什么,直接自己撞上刀子,死了一了百了。 他放下手中的鸟食,起身走到赵十一面前,行礼道:“小郎君。” 这才像话,赵十一心里舒坦了些,转身带着他们一同出了福宁殿。 吉祥将赵十一列的单子给谢文睿,其实赵十一也未列多少,只是象征性地写了几样东西,就当给赵琮交差。 谢文睿拿到手便想赶紧走,他不想与小郎君的人多接触。 吉祥却笑道:“谢六郎且慢,小郎君还有话要小的带给您。” 果然还是逃不过!谢文睿歉意道:“唉,这诗的事怕是还得往后挪一挪……” “其实诗的事倒也不急,只是小郎君对那辽国颇有兴致,不知谢六郎此番前去,何时归?” 谢文睿并未意识到吉祥是在套他话,只道:“我只是副使,还得看正使安排。” “小郎君自出生便未出过开封府,十分欣羡六郎君呢。” 谢文睿笑:“不瞒吉祥阁长,我也是,自出生便一直身在东京城,此番能去千里之外,也是难掩激动之情。” 两人这番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吉祥一句话没套着,谢文睿什么都说了,就是不说陛下到底要他去做何事。只说权看正使安排,吉祥自然不信,不过谢文睿这边的口已然是难以启开。 他只好放弃,行礼道:“祝六郎君一路顺利。” “谢过吉祥阁长。” “不敢当,小的送您出福宁殿。” “不敢不敢。” 吉祥却还是把他送出了福宁殿,目送他远去,他才回身准备,他还得去赴王姑姑的约。郎君也说了,王姑姑约莫也就是这几日便要下手。 赵十一被羊汤吓得落荒而逃。 赵琮与赵宗宁却是吃得很痛快,赵宗宁的身子骨很好,幼年更是常被安定郡王带去骑马,又活泼好动。她喝了一碗汤,鼻尖便沁出了汗。她们这般的小娘子出门时,总要带上好几身衣服以防要换。 她身上出了汗,有些难受,便去内室中换了一身衣裳。 出来时,她手中拿着一碟糖核桃仁,边吃边道:“哥哥,你内室中怎会有这个呀?你又不爱吃那甜的。” “是他们做来给小十一吃的。” “我也喜欢吃甜口呀,我也要!” 赵琮笑:“本就也给你备着的,瞧你,跟小孩子抢东西吃。” “我就比他大两岁。” “那你总说是他姑母呢。” 赵宗宁坐到他身侧,佯装生气:“哥哥就是总帮他说话!” “那哥哥给宝宁郡主赔罪。”赵琮说着作了个揖,又将赵宗宁逗笑,她笑过后,朝自己的女官澈夏道:“将东西呈上来。” “是。”澈夏笑着行礼,出去取东西。 赵琮知道这是他妹子要跟他谈正事了。 澈夏回得很快,手抱一个长锦盒,将之放到兄妹俩面前。 “你们都下去吧。”赵宗宁挥手。 染陶与澈夏一同退了出去。 赵宗宁伸手要去打开锦盒,赵琮直接抱在手中:“去书房说。” “好!”赵宗宁还不忘带上核桃仁。 他们走进书房,赵琮先打开锦盒,其中是一些布料。 赵宗宁笑:“西夏能有什么好料子,关键的啊,在下面呢。” 赵琮也笑,西夏的人真是喜好这种送礼方式。他伸手从中拿出一封信来,还未拆封。 “辽国的使官不知好歹,枉本郡主还给他们送了礼,他们连礼也不回。人家高丽国的正副使是亲自到我府中与我道谢的,离去前,还来拜别。更别提这西夏国,比辽国细致多了。”赵宗宁边吃核桃仁边道,“我又没给西夏送礼,他们正使倒也特地来见我,只说这锦盒是特别给我的。妹妹我又不傻,他一走,我掀开布料便看到了那封信。肯定是给哥哥你的。” 与钱月默一样,她们都是聪明的小娘子。 赵琮直接撕开信封,从中取出一张纸来。 上头只写了“西大街王五正店”七个字,左下角落款李凉承,还有他的印。 西夏文字与大宋文字格外相似,本就是仿制,这个李凉承写的字,赵琮倒是认得一清二楚。但他未免也有些诧异,留有这个地址,又有何用? “是什么呀?”赵宗宁见他皱眉,不由便问。 赵琮只信自己与妹妹,将纸给她看。 赵宗宁急急用帕子擦了手,接过来看,说道:“王五正店是西大街上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前朝时便开着的店,传了许多代,决计不可能是西夏人的产业。他这是要邀哥哥在那处相见?可那酒楼的生意虽做的大,价格却一般,来往间什么人都有,还有官妓,哪能在那处见面。更何况,这位李凉承据闻是个极不受宠的皇子,又怎能离开西夏国?” 赵宗宁说出了赵琮的所有疑问。 他原本以为这封信上,李凉承会将打算说尽,哪料到只留这么几个字,这也太过小心翼翼,比他还小心。 况且,这李凉承明显还在试探与考察他。 赵琮暗自冷笑,要合作,也得拿出合作的态度,真当他稀罕这么一个属国皇子?连他这个“病弱皇帝”都想要合作,可见那李凉承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哥哥待如何?”赵宗宁抬头问他。 “此人心思颇深,且多疑。” 赵宗宁点头:“可不是,到了这份上,还要藏一手,后头不知又还有多少手?”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更不少。此事便先作罢。” 赵宗宁放下信,笑着捡起核桃仁吃:“正当如此。”只是吃了一块后,她又道,“只是这回哥哥无人派去,他定然又会与我们联络。怕是又要到我的郡主府来。” 赵琮看她。 “若是第三回 ,他的人再来,并与我们坦诚相见,倒还可以一用,哥哥以为如何?” 赵琮深思片刻,点头:“事不过三。” 赵宗宁笑:“事不过三,望他能抓住机会。” “只是——”赵琮又开口。 “嗯?” “王五正店倒也可以派人去一观,只要不被发现即可。没道理,只有他们在暗的,我们也能行暗路。更没道理,外国人士,还能在我朝兴风作浪。” “哥哥要派谁?” 第54节 赵琮对她笑。 赵宗宁也笑:“萧棠年龄足够,阅历也多,心志坚定,由他去查探再合适不过。况且,哥哥也能以此看他到底能否当得大任。”说罢,她再耸肩,“总归是这个李凉承求着咱们,谁让他连话都说不清楚。他也太过谨慎小心了些。这事儿砸了便砸了,与我们并无太大损失。至于萧棠嘛,他要办不好差事,便不把染陶姐姐嫁给他了!” 赵琮好笑,其实他知道,他与赵宗宁都是相信萧棠的确是有这个本事的。就说如今,萧棠竟也联络了许多学生、读书人给他写颂词,还做得毫不显山露水。现下,宫外对他有好感之人还当真不少,萧棠实乃宣传界人才。 若不是赵宗宁一直派人盯着萧棠,他们也不知此人还有这能耐。 萧棠书读得好,最为难得是不迂腐,更去过许多地方。他有见识,有学识,也有心志。 这很好。 兄妹敲定了这件事,又细细说了一番细节,已近午时。 赵宗宁瞧了外面的天色,打算回去。 “用了午膳再回。”赵琮留她。 “不了,我要与叔安一同去逛胭脂铺子,在外用膳。” 赵琮立即道:“也去逛逛其他铺子,银子带够没?令染陶再给你拿些。” 赵宗宁笑着抱住他的胳膊娇俏道:“哥哥真是傻的,成衣铺子、衣料铺子、胭脂铺子、首饰铺子都是靠在一处的,自然是要一同逛的!妹妹有的是银子呢!不用哥哥给。” 赵琮伸手摸摸她头上的金蝶钗,感慨:“有时望你早些及笄,那样便能打扮得更好看。有时又希望你永远这般大。” “长大不好吗?长大了才可以寻面首呀。” “傻姑娘。”赵琮哭笑不得,真是只记得面首了。 “行啦,我走了,再晚些,就要让叔安苦等,她又要说我。” “去吧。” 染陶将新制好的糖撒芝麻核桃仁装了三罐,递给澈夏,又私下给了她一只精致雕花的红木盒子。 “染陶姐姐?”澈夏诧异。 “陛下给郡主的,快回吧,别让惠郡王家的小娘子等久了。” “是。”澈夏笑着行礼,抱着东西回身与赵宗宁一同离开。 到宫外,上了马车,澈夏将红木盒子给赵宗宁看:“郡主,染陶姐姐私下里给婢子的,说是陛下给的。” 赵宗宁伸手便打开,里边是一盒的金元宝,还是特制的小元宝,十分精巧。 赵宗宁笑:“哥哥还是最疼我。” 澈夏也笑:“郡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自然最疼您啦。” 赵宗宁“哼”了声:“哥哥也喜欢赵十一那个小呆子呢,不过他比不过我!哥哥只信我,更不会给他金子花!”边说,她还边拿了几个小元宝摆在手心玩。 澈夏在一旁但笑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赵十一:本郎君不稀罕过生辰! 赵琮:先来碗羊肉汤 赵十一:溜了溜了.jpg&gif 第51章 真是要命了,他哪还敢来吃饭?! 赵宗宁走后, 赵琮又是好一阵未动。 他在想事情。 赵宗宁是个心气颇高的小娘子, 但也不怪她,金尊玉贵的小郡主, 他这个皇帝哥哥又是百般宠着。最难得是赵宗宁虽心高, 也气傲, 却格外明事理,从不以身份压人。 但因她这个身份, 其实少有小娘子愿与她一处玩, 大多数小娘子是有些怵她的。 她唯二的两个闺蜜,严格说来均是她的侄女儿, 没办法, 他们兄妹俩辈分大。 其一是魏郡王府的赵世晴, 也就是赵十一的大姐。 另一位便是赵叔安,是如今惠郡王赵克律的小女儿。 老惠郡王三年前过世,由赵克律承袭爵位,世子之位则传给了他的嫡长子赵叔华。因他的御宝一直在孙太后那处, 当时请封的奏章还是孙太后所批。 赵克律这个人, 其实与魏郡王有些相似, 也是个不管事的。 差别在于魏郡王是装傻,赵克律是不屑于蹚浑水。要说这位赵克律,当真是他们赵氏皇室中的一大才子,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生养出来的儿女也是如此。 这样的人,赵琮是想拉拢过来的。 真想拉拢也容易, 赵宗宁与赵叔安关系极好,打小便好,她们俩一动一静,特别能玩到一块儿去。由赵叔安下手,定是十分容易。 但赵叔安是赵宗宁目前唯一的朋友,赵世晴已出嫁,尽管身份高,婆家不敢管太多,到底要管家中事,不能常出来与她们玩耍。 他不想令妹妹为难,不想利用妹妹的好朋友。 那还有什么法子能将赵克律拉拢来,赵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看着,他便想到了赵十一在他手中写字的场景。 他想到该如何拉拢赵克律了。 谢文睿离开福宁殿,由东华门出宫后,他的小厮三九牵着他的马正要迎上来,守门的太监笑着给他行礼:“六郎君家去啦?” 谢文睿应声,并将腰间的荷包取下递给他们俩去分,两人立刻高兴地再给他行礼,皆祝他辽国一行顺利。 这些太监的眼睛最毒,知道陛下近来渐渐已能与孙太后打对台,而他又得陛下所用,便来讨好他。往常他还未为陛下所用时,就没见过他们抬眼。 不过谢文睿也不心疼这些银子,给过他便往三九走去。 “六郎,可要回府?”三九将他扶上马。 谢文睿手握马鞭,沉思片刻,摇头:“我要去拜友。”他说罢,低头看三九,“你先家去吧。” “晚膳可回家中用?”三九再问。 “许是不回家了,你与母亲说一声。” “是,小的知道。” 谢文睿说罢,将马鞭一抽,离宫门愈来愈远。 赵宗宁则正与赵叔安携了手逛铺子,身边仅跟了澈夏与赵叔安的丫鬟,侍卫全部着便衣,小心地跟着她们。这般,才未引起他人的侧目。但她们俩衣饰不凡,依然不时有人打量她们。 赵叔安有些不好意思,想要低头。 赵宗宁毫不自知,一指面前的铺子:“就是那家!我上回来过,他家的东西做得精致。” “那便快去。”赵叔安拉了她的手,一同走进去。 伙计瞧见这么两位小娘子,立刻将她们请去雅间,还去请了掌柜过来。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捧了木盘让她们俩挑,其上满是各色胭脂水粉,还有用花瓣与香药制成的香膏,盛在精致的陶瓷小罐中。 陶瓷盖面上描着十分漂亮的花样,赵宗宁笑:“你们铺子里这小罐倒有些趣味,就是怕不能碰水,一碰这花儿便没了。” “承蒙小娘子喜爱。”掌柜笑得眼下起了两道褶子,“小娘子这般的贵人,哪能担忧这些,买上十个八个回去,凭他多少水,也不怕碰不是?” 赵宗宁笑:“你真会说话,虽然你诓我的银子,但我高兴,那就把你们铺子里这种香膏,每样来上十个。” “是是是!!”掌柜乐得腰都弯了下来。 赵宗宁又回身问:“安娘,你喜欢哪个?今儿我送你。” 赵叔安生得秀气,便是笑也是秀气的,她抿嘴笑道:“你今日这么大方。” “哼,我一向大方,况且今儿我哥哥给我金子花。” “那我可得多买些。” “可劲儿地挑!”赵宗宁又看向掌柜,“还有什么有趣味儿的?尽管拿来!” 掌柜又赶紧令伙计去拿其它东西,赵叔安仔细地看了好几个陶瓷小罐,问掌柜:“这些花儿,是谁所画?当不是你们铺子里的人吧?” “不瞒小娘子,的确不是咱们铺子里头的人画的,咱们哪懂这些?这是由一位举子所画。” 赵叔安点头,不再问,只是继续拿起其他东西来看。 赵宗宁倒好奇:“举子?叫什么?” 掌柜的也不瞒:“是位叫作顾辞的郎君。” 顾辞,赵宗宁心中念了一回名字,是她不认得的人。但是既然这花儿画得不错,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赵宗宁向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造之材,她对掌柜说:“他今日可在?” “哟,赶巧了,还真在,在后头屋子里画新的呢。” 赵宗宁顿时就起了兴趣:“将他叫来!” “……”掌柜的犹豫了。 “怎的?不行?”赵宗宁有些不满。 掌柜赔笑:“这位郎君性情有些古怪,小的怕他惹小娘子不高兴……”他正说得小心翼翼,突然从外冲进一个跌跌撞撞的小伙计,惊慌大声道:“掌柜的!不好了!顾郎君跟人打起来了!” 赵叔安胆小,被吓得一抖。赵宗宁皱眉,伸手去拍她的手,生气道:“这是什么规矩!” 赵宗宁生气起来,眉毛一拧,十分唬人。 掌柜的赶紧赔不是,便要将小伙计赶走。 “别走!”赵宗宁叫住他,“那位顾郎君跟谁打架?在何处打架?” “呃,在,就在后院,跟谁,小的也不认得……” 赵宗宁将桌子一拍,对赵叔安的丫鬟道:“你看好安娘,我瞧瞧去!”边说,她从袖口抽出一根小软鞭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看向掌柜的,“带路吧。” “……” 掌柜抖抖索索地将她带去后院。 赵宗宁一到后院,的确是见到有两位男子扭打在一处,只是其中之一的男子怎么看怎么熟悉,那男子面部涨得通红,反手禁锢住另一人的双手,倔道:“今日我非不让你去了!我就要这般捆住你!” “谢文睿你这蠢驴子!!!我要打你耳刮子!!!”被禁锢住的人,双腿直蹬,身子扭着想要挣脱,却敌不过另一人的力气,他也始终不放弃。 而熟悉的那人,没错,正是谢文睿。 赵宗宁不由又将鞭子在手心掂了掂,掌柜的都吓傻了,也不知这位小娘子到底何处神圣,突然就从袖口中拿出一条鞭子来! 掌柜的急道:“快别打了!这位郎君,快放了顾郎君!” 谢文睿憋着不愿放。 顾辞骂得更为酣畅淋漓。 第55节 赵宗宁生于王府,反正是从没见过这种骂人的劲头,她不由就将鞭子往地上一抽,“啪”地一声响,扭打的两人终于有些许回神。 谢文睿回头一看,宝宁郡主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的手一软,顾辞挣脱开来,抬脚就往谢文睿踹去:“叫你要捆我!”踹完,他当真要去打谢文睿的耳刮子,却没打着。 因为谢文睿红着脸小声行礼道:“见过郡主。” 顾辞回头看来,赵宗宁也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掌柜与伙计全部“噗通”跪到地上,一个也不敢说话。 赵宗宁看看顾辞,再看谢文睿,笑道:“有点意思啊。”手心里依然掂着她那宝贝鞭子。 掌柜的给他们仨找了个屋子,他们坐在其中。 赵宗宁坐首座,问谢文睿:“六郎君,不给我讲讲到底所为何事吗?明日你便要代表我大宋去辽国,你还在此处打架?脸上挂了彩该如何?辽国使官得如何看咱们?大宋的颜面还如何要?” 谢文睿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顾辞痛快地笑了声。 赵宗宁又问他:“这位顾郎君,你说,为何打架?” 顾辞倒觉得这位传闻中的宝宁郡主,性子实在很得他喜欢,他毫不露怯:“学生我辛辛苦苦在这儿画花儿赚钱来哉!这头骡子冲进来,二话不说就要捆我,还说我要买了胭脂送去春风楼——” “顾辞!”谢文睿立即打断他的话。 赵宗宁却已问:“春风楼,是什么地方?” 谢文睿额头都出了汗,却始终不说到底是什么地方。 顾辞嗤笑:“学生瞧郡主是那见多了大场面的人,有何好怕?春风楼是青楼!里头的娘子全东京城最漂亮!” “……果真?” “自然!郡主何时去看过一回,便知学生我没哄你,尤其里头的春娘,那手,那嗓子,那身段——” 顾辞越说越不对劲,谢文睿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并转身道:“郡主!他不是有意的!” 赵宗宁不满:“让他继续说,本郡主还未听过瘾呢。” “……” 顾辞伸手推开他,哈哈大笑,竟然真的与赵宗宁聊到了一处去。 谢文睿在一旁束手无策,他原本是来寻顾辞求首诗,好给小郎君交差。哪料到他瞧见顾辞在画花儿,他上回在春风楼将顾辞逮回去的时候,便见顾辞拿那小罐送予春风楼的娘子,只当顾辞又要去春风楼。 的确是他冲动,但究竟是什么运道呢,竟被郡主瞧了个正着! 这顾辞到底还想不想考进士了?!在郡主跟前留下这等印象,日后,陛下要如何看他?! 偏偏顾辞与赵宗宁越说越投机,直说到赵叔安的丫鬟来询问,她才回神。 她起身要走,并问:“顾郎君在京中还要留多久?是先回家去,还是三年后春闱再来?” 顾辞笑:“我当个举人便已足够,并无心再考进士,此番来京城也是为见世面,更为赚银钱。” “为何?”赵琮宁诧异。 “考进士不就为了当官?我才不当官,现在这样才自在呢!” 这话对赵宗宁的胃口,赵宗宁听罢也跟着笑起来,她令澈夏给了他一张帖子,并道:“顾郎君有空来郡主府寻我,继续说那趣事!” “一定!” 赵宗宁转身要走,顾辞与谢文睿一同行礼送她。 她却又回身,对谢文睿道:“六郎君,你带上顾郎君同去辽国,将他扮作你家护卫,我会与哥哥说。” “……哦。”谢文睿虽不懂郡主为何要有此举,依然点头应下。 顾辞却不满:“我还得在京中赚银子!不去那灰头土面的辽国!” 赵宗宁冷笑:“我是郡主,我说什么,便是什么,老老实实跟着谢六郎走吧!郡主府的侍卫会盯着你,别想溜,老实点!” “……”顾辞顿时苦不堪言,亏他以为这个郡主是个好郡主,与她畅聊那么久! 赵宗宁走后,他回身又要踢谢文睿:“你这头驴!” 谢文睿却在想,顾辞要与他一同去辽国,往返总要一个月,他倒高兴地笑了起来。 顾辞更怒:“蠢驴!蠢骡子!踢你还笑!”他一跺脚,转身继续去画花儿,他得赚银子!没银子,如何再去春风楼看漂亮娘子?! 赵叔安见她归来时甚为高兴,一同上了马车后,便问她为何。 赵宗宁避开春风楼,挑那有趣的与她说了一回,赵叔安果然笑着靠到她身上。 “那顾郎君生得白白净净,是安娘喜欢的模样。” 赵叔安脸红:“你就知道我喜欢哪种了。” “我自然知道,再者,早知道早好,往后也可让我哥哥给你赐婚呀!若你觉得我说的不对,你告诉,你到底喜欢哪种郎君呀。” 赵叔安是当真羞涩,低着头,手中搅着帕子,再不说话。 赵宗宁又叹气:“只可惜那顾郎君性子太不好,而且玩心重,只适合当朋友。他若有些上进心,家世即便不好,也就罢了。” “当真那般好模样?”赵叔安听她这么说,再度好奇起来。 “是很俊俏,不过比不上小十一那个小呆子。” 赵叔安笑:“世晴家的十一弟弟是当真生得好,也是我见过最俊俏的呢。” “俊俏没用,顾郎君俊俏吧?偏是个疯子。小十一俊俏成那样了,却是个呆子。” 赵叔安摇头笑:“宝宁郡主待及笄再操心这些才是。” “好啊!你笑我!”赵宗宁上前去挠她的痒痒,两人笑着在马车里滚成一团。 晚膳前,赵琮收到郡主府送来的郡主亲笔信。 赵琮正诧异,好端端地为何又写了信来,难道已与萧棠谈妥? 他拆开信,赵宗宁说的却是另一件事,她派了一位名叫顾辞的书生与谢文睿同去辽国。 赵宗宁给他写信,用词简单明了:妹妹与那顾辞说了会儿话,这人是个怪人,却也是奇人。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身上没个定数,谁也不知他将要做些什么。妹妹以为,谢六郎那般稳扎稳打的人身边跟着这么个变数,才是完整。没准,到了那地界,真有什么常人难以发觉之事,被他发现。妹妹便擅自做了这个主,还望哥哥能理解妹妹。 赵琮能理解,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有时,变数比定数更能发挥作用,指不定就能做出些歪打正着的事儿。况且,这个变数身边跟着那样稳当的一个谢文睿,完全无需担心会出大事。 郡主府的人还在外头等着,他坐下便写好回信,封好,令他带回郡主府。 此时的他们,谁也未能预料到,正因赵宗宁这番忽然福至心灵的无意之举,顾辞这般奇怪之人,还真在将来,无心插柳地为他们解决了些许麻烦。 此时的赵琮,做完这些事,终于察觉出有些累,赵宗宁走后,他一直忙到现在。 他手肘撑着桌子,用手指去揉自己的额头,尽量去将脑中的思绪理顺。 正在这时,染陶进来问道:“陛下,用膳吧?” 他并未停手,只是应了声,又道:“去瞧小郎君用过没,若没用,叫来一同。” “是。” 染陶去问了一回,回来说小郎君已是用过晚膳,赵琮便有些可惜。 他正好想与人说说话,缓解紧绷的情绪。 他哪里知道,赵十一真是怕了与他一同吃饭。尤其赵十一听染陶说,秋冬之时,赵琮是要常喝羊汤的。 真是要命了,他哪还敢来吃饭?! 他才十一岁! 第52章 怎么这些女娘,一个比一个烦! 吉祥从外归来, 去自个儿休息的屋子里喝了口水, 又洗了把脸,抬脚再出门。 住他隔壁屋的吉利探出一个脑袋, 朝他的屋子又看了眼。他暗自想, 吉祥近来常出去, 陛下既然也要他盯着吉祥,这个吉祥身上一定有不对劲, 可怎的到现在还未露出尾巴来? 怕是他盯得还不够紧, 吉利暗自反省。 吉祥则是直接走进侧殿的书房,找到了又在低头看书的赵十一。 赵十一两辈子加起来都不算是个爱读书的人, 上辈子自决定争夺后, 更是哪里有仗打, 他便要去,毕竟混乱时期唯有战功才是实在的。但他再不得宠,好歹也是王府中的孩子,幼年也是正经启蒙过的。不过比起读书来, 他的确更喜那种杀敌之感。 赵琮上辈子却是个实打实的文科生, 这辈子也是个实打实的书生, 他的身子不好去习武、习骑射。 大宋朝也向来看重文官,很看重学识。 赵琮当然以为这样过于偏科不好,他自己虽不习武,也不甚懂,却是想要培养战争方面的人才的。但对于赵十一,他不知赵十一喜好打仗, 并且经验丰富。他只知赵十一有绘画天赋,见他也挺喜欢读那些时人笔记,便愈发给了他许多。 赵十一也当真耐下性子一本本看起来。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吉祥行礼,说道:“郎君,小的回来了!” 赵十一见吉祥有些兴奋的模样,抬了抬下巴:“她与你说了些什么,可给了你什么东西?” “王姑姑这时倒谨慎,问了小的一通陛下的作息与往日安排。得您的吩咐,小的将陛下编排了一顿,她十分高兴。并给了小的这个——”吉祥边说,边从袖中伸手,手上是块银子,大约二三两,“给小的这么个小太监,她一出手便是二三两。” “她有的是银子。” “只是小的疑惑,她问得最多的竟然不是陛下,而是您。” 赵十一暗笑,他当然知道王姑姑是什么心思,他放下手中的书,对吉祥道:“她瞧你已是上钩并收了银子,想必还会试探几日,之后定会有所行动,赵琮生辰将近,她坐不住的。” “是,小的知道。” 赵十一挥手让他下去,却也不由深思。上辈子的时候,他们害赵琮害得是很慢条斯理的,如今却惊慌至此,连害人方式都变了。到底是因匆忙而病急乱投医,还是后头还有其他招数? 他想罢,便打算去看看赵琮,毕竟谢文睿明日便要与孙太后的人同去辽国,赵琮必然是要担心的。 他甚至已起身。 可一想到此刻去正殿,又要被赵琮拉着喝羊汤,他又坐了回来,还是待明日里头挑了饭点外的日子再去瞧吧! 翌日,赵十一千等万等,终于等到日头往头顶移的时候,赵琮想必也早已用过膳,他往正殿走去。 却不料刚好看了一场热闹。 赵琮纳妃近一个月,从未召过任何一人侍寝。 开始太后倒也训斥过尚寝局的人,尚寝局的人往福宁殿来过几回,陛下依然不召人侍寝,他们有什么法子?如今赵琮已渐能与孙太后打对台,孙太后陡然有些消极,也再不出面管这事儿。 第56节 好在赵琮身子不好是出了名的,渐渐地,大家反倒理解他为何不召人侍寝。 赵十一也暗地里好奇过,难不成赵琮当真身子骨差成这样? 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况且赵琮也是常给各位妃嫔赏赐东西的,淑妃那处赏的最多,其他三位美人都是赏一样的东西。 今儿这场热闹就因这赏赐而起。 晨时赵琮用早膳时,忽然想起已有四五日没给后宫中那些也不容易的小娘子送东西,正好正吃着的芙蓉饼味道不错。 芙蓉饼是蒸出来的,做成芙蓉花的形状,其中裹有拌了桂花糖的红豆粒。 红豆是煮糯了的,却又没有碾成豆沙,裹在饼里头。赵琮喜好吃刚出锅的东西,咬一口这刚蒸好的芙蓉饼,将化未化的红豆既有些流成沙,又有些依然是颗粒。吃到嘴中,还有桂花清香,外皮又是软软糯糯的,这口感与味道别提有多享受。 赵琮倒不是嘴馋之人,只是难免有个喜好的东西。 喜好的总要多吃些,他吃了仨,说道:“这味道不错,给四位娘子那处都送些。” 染陶应了是。 赏吃的,也不能只赏吃的,配套的碗碟自然是要挑那好的。淑妃那处除了吃食外,还得再添些东西,染陶常打理这些,挑了根芙蓉花的金簪装进锦盒中,转身便要送出去。 不想里头陛下叫她有事,她只好把东西给下头的小宫女,令她们送去。 忙中难免出错,小宫女们把东西送混了。 锦盒被送到了戚娘子那处,戚娘子一看到芙蓉花金簪,大喜的同时,便赶紧派身边的宫女去嫣明阁内其他两个娘子那处打听。 一打听,旁人都没有,就她有! 她本就是有大志向的,上回宫女没见着陛下,她消沉了些许时日。陛下待她们几人与淑妃娘子明显不同,她既气,却也不敢生事。 如今可好。 她喜得满脸红光,挑了好一番衣服,专门挑了一身绣有芙蓉花的榴花红色衣裳,披上石英紫的披帛,带着宫女,斗志昂扬地去了福宁殿。 赵十一到的时候,戚娘子正在哭。 他在游廊上时,便瞧见前方似有不对,茶喜都道:“怎么了这是。” 待他们走近,才瞧了个仔细,一位佳人正在哭,哭得梨花带雨。 福禄身边那个叫作路远的太监无奈劝道:“娘子,您快别哭了,您哭成这样,陛下也心疼不是?” 戚娘子身边的小宫女不敢说话,戚娘子哀声道:“既知陛下会心疼,为何不帮我通传?!” 路远头都大了,真想说声,姑奶奶您也不瞧瞧这是什么时候了! 谢六郎与孙太后的人一同去辽国,陛下正操心此事呢,连淑妃娘子都不见,怎还会见你? 但他不能如实说呀,偏偏这样的人,又不是他们能说得、训斥得的。 路远只好再劝:“娘子,陛下确是有事,您瞧您先回去成不?回头,小的一定向陛下禀告!” 回去?回去不得被其他三人瞧笑话? 坚决不能回去! 戚娘子哭得愈发悲切,她哭着的时候,赵十一愈走愈近。 许是听见脚步声,戚娘子哀哀地抬头看了眼,赵十一瞄了她一眼,的确是位佳人,却又是与钱月默丝毫不一样的佳人。 茶喜还记得这位戚娘子,也是好心,便劝道:“戚娘子,您先回去吧,今儿日头也晒,小心晒伤了。”这些养得娇的小娘子,面皮薄,一晒便容易起红,茶喜是当宫女的,自然知晓。 哪料戚娘子却怒道:“连一个宫女都敢笑我!我要见陛下!要陛下为我做主!” “……”茶喜顿时便愣住。 赵十一暗想,孙太后果然是个能人,这么蠢的妃子,不知从哪个角落寻来的。 戚娘子还有话要说:“我是太后娘娘指给陛下的,你们存心阻拦我,不让我见陛下,我告诉太后娘娘去。” 赵十一本就因她训斥茶喜而不喜,再听到孙太后的名字,他原本已经准备进去,一听这话,回头就瞪了戚娘子一眼。 戚娘子被唬到,哭声一顿,接着更是悲伤:“陛下赏给妾一支芙蓉花簪,妾想给陛下谢恩,你们竟是也不愿通传吗?怎有这般的道理?” 赵十一厌烦,不愿与她计较,也不想再听,直接往殿内走去。 戚娘子却不依不挠:“为何他能进去!我却不能!他也未得陛下召见,你们也未给陛下通传!” 路远实也是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人家淑妃娘子头一回来福宁殿,便对小郎君好言好语,次日更是派贴身宫女来送礼。就是嫣明阁其他两位娘子也送过礼品来,这位戚娘子却似乎连小郎君到底是谁也不知。偏偏福大官与染陶姐姐都在殿中伺候陛下!只能由他出面打发这位。 赵十一却更为厌烦,怎么这些女娘,一个比一个烦! 当初那个孙筱毓烦得很,这个戚娘子却是更烦! 他上辈子一直未成亲,登基后连皇后也未来得及去立,后宫里头妃子倒是不少,只是忙得也没去看过几眼。今日他算是见识到了,他有些理解谢文睿为何宁愿断袖,也不愿成亲。 实在是不可理喻! 除非找到个似钱月默那般不讨人嫌的,否则还真不如断袖呢!可世上又能有几个这般的人? 因羊汤、梦遗而对赵琮以及正殿产生的几丝尴尬与胆怯之意,瞬间便没了,赵十一大步走进正殿。 赵琮的确在忙,这回出使辽国,他的人就谢文睿一个。 虽知谢文睿有分寸,他却依然有些担忧。 此时他正坐在书房内写信,昨儿交代了那么多,却还有些遗漏。他这封信是要福禄待会儿便送出宫去给谢文睿的,赶在他们离开东京城之前。 他写信写得认真,倒没听到院中风波,况且戚娘子也不敢真闹出大动静来。 将要写完,福禄将他的印奉上,他正要接过去,却听见屏风外染陶道:“小郎君来啦!哎——” 赵琮抬头,看到气鼓鼓走进来的赵十一。 “怎么了这是?”赵琮诧异。 赵十一可不知道他现在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因他毕竟是个孩童的长相,生起气来,能有多少威严?自然只是一副气鼓鼓的孩童模样。 赵十一不说话,赵琮便问茶喜:“你说。” 茶喜低头小声道:“嫣明阁的戚娘子,在殿外要求见陛下您,路阁长说陛下在忙,请她先回。她便哭了……” “……”赵琮颇为无语。 “她说陛下赏了她一支芙蓉花簪,要来谢恩。” 赵琮迷茫地回头看染陶。 染陶轻声“哎呀”,急道:“芙蓉花簪是给淑妃娘子的呀!”说罢她便立刻明白过来,愧疚地对赵琮道,“陛下,许是小宫女们弄错了!都是婢子的错!”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赵琮头疼,对染陶道:“快出去把这事儿给解决了。福宁殿是街市吗?谁都能来哭几嗓子?” 染陶急急地行礼,转身走出去。 赵琮又问:“那小十一怎么如此不高兴?谁欺负他了?” 茶喜嗫嚅道:“不是……是戚娘子见小郎君不需通传便进来,说了小郎君几句,还说……” “还说什么?” “说她是太后娘娘指给陛下您的,还说她要去找太后娘娘做主,小郎君便不大高兴。” 赵琮再回头看赵十一,心中又是一阵妥帖,当真没白养!还知道为他抱不平。 他道:“你放心,朕以后会给你指个合你心意的女娘,万不会这般的。指之前,还让你偷偷看几眼,心悦的,咱们再娶。” 赵十一心中不满,提到指婚,赵琮倒是精神得很呢! 他以为,赵琮还是先去管管他自己后宫里的蠢妃子吧! 第53章 他想着,嘴角不由便翘了翘。 赵琮说罢, 便在给谢文睿的信上盖了印, 封好后交给福禄,道:“快送去吧。” 福禄拿了信走出书房, 茶喜非常识趣地也跟着一道出去。 赵琮这才指了另一张高椅, 对赵十一道:“坐。” 待赵十一坐下后, 赵琮再宽慰他:“小娘子们在家中养得娇,初入宫怕是不适应, 她们说的话你别放心上。美貌却又不失温和的小娘子, 多得是呢。” 他还真怕赵十一小小年纪,被这些凶悍的小姑娘给吓着, 长大了畏妻可不好。 赵十一暗自冷笑, 赵琮倒好, 不管教那些不懂规矩的妃嫔,还知道替那脾气极为不好的戚娘子说话呢!他其实还是好奇赵琮为何不召嫔妃侍寝的事儿,但他怕他说了,赵琮又要说他小小年纪不学好。他颇有些嫌弃地低头, 控制着自己的手, 别去多写字。 可赵琮这副处处袒护那娘子的模样, 哪里似是不喜欢的? 赵十一不停腹诽,却还不自知。 赵琮要知道他这番心理活动非得郁卒,对孩子本就该进行爱的教育,更何况外面那些小姑娘也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能懂什么事? 钱月默与赵宗宁那样聪颖都是少见的,放到他上辈子那时候, 都才是初中生高中生,很多正是叛逆、暗恋隔壁班男生时,难不成他要因为这种小事儿去处罚人家一个小姑娘? 没他的话,这些小姑娘也不必进宫来过这种日子。 赵十一光顾着腹诽,也未动。 直到赵琮伸手来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回神,一抬头便对上赵琮担忧的眼神:“想什么呢?”赵琮的声音无比柔和,眼神更是如同他幼年冬季时,窗外那块恰好被月光笼罩的雪地,赵十一莫名地又想到那个有些诡异的带有鲜血的梦。 他顿时就不敢再看赵琮,有些闪躲地避开赵琮的视线。 而赵琮心里其实也在忐忑。 他是想到了拉拢赵克律的法子,但是得靠赵十一。赵十一于绘画上头有天分,赵克律更是绘画大家,他还收有几个徒弟呢,他收徒不以家世论,只看天分。但据闻赵克律也曾感慨,赵氏一族竟无后生有此天分。他的儿女当中,无一个令他满意的。 可是赵十一完完全全满足赵克律的收徒要求。 有天分,还小,又是赵家人! 但这么一来,他就利用了赵十一这个小朋友。尽管跟着赵克律学画儿,对赵十一也有好处。但是赵十一什么都不懂,他将这个孩子拖进来,到底于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可只剩这么一个法子。 此刻赵十一也在出神,眼神飘忽,偶尔瞄他一眼,愈发看得赵琮不好意思将话说出口。 赵琮心中纠结了再纠结,还是开口道:“过几日是中秋,朕要在宫中摆宴。” 赵十一总算回神,却因为那个梦有些心虚,低头不敢看赵琮。 赵琮也有些不大好意思,到底说道:“届时宗室都将来宫中赴宴。魏郡王府、惠郡王府等,都要来。”他顿了顿,继续道,“朕知道你同你大姐感情好,他们家也将来。” 第57节 提到赵世晴,赵十一就不得不抬头看赵琮一眼,赵琮的确对他好。按理来说,出嫁的宗室女,本无资格来参加这种家宴似的宴席。 “惠郡王,朕的二哥,你的二伯父,你认得的。”既已说到这个份上,赵琮只能继续说下去。 赵十一却有些诧异,提到赵克律做什么,他见赵琮明显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模样,便愈发好奇。 “二哥他素来擅长绘画,你跟他学画,如何?”总算是将这话说出口,赵琮松了口气。 赵十一听到这话,不由便想眯眼,幸好他还记得他的傻子身份,他微微低头。 假若赵琮似往常那般,很寻常地与他说这话,他不会产生丝毫的怀疑。偏偏方才赵琮明显说得有些勉强,他不得不细想。赵克律是擅长绘画,可为何非要他去学,怕是为了拉拢赵克律? 想必又是赵宗宁或者魏郡王要赵琮这般做的,赵琮昨日里才见了他的凤凰妹妹。 谁都知道把赵克律拉来总归是没坏处的。 可是关他什么事? 他不愿被利用,赵十一立刻就想摇头,可他一抬头,便看到赵琮难得有些殷殷的眼神。 他到底没忍心摇头。 赵琮也是可怜,什么都不懂。 一对上赵琮那双眼睛,赵十一便有些魔怔,他不由自主地乖乖点头。 赵琮立刻笑开,眼中的负担与担忧似乎也全部卸去,并高兴道:“这些日子你好生准备,待中秋那日他进宫来,朕带你去见他!” 赵十一再点头。 赵琮笑得更为放松,还问他:“午膳与我一同用!想吃些什么?再用羊汤给你下些宽面来吃?” 赵十一还盯着赵琮的脸看,甚至没在意赵琮的话。 赵琮当他默认,便道:“那就这样!”说罢,他叫了小宫女进来交代一番。 赵十一却暗自想,原来偶尔被利用一次,这滋味还不错。 他不过就是愿意去跟赵克律学着画画,赵琮就这么高兴。 这也太好哄了。 他想着,嘴角不由便翘了翘。 当然,等赵十一与赵琮一同用午膳,看到面前那一大碗羊肉面时,赵十一再也笑不出来了。 夜间,再度莫名出精的他,更是连“笑”是什么,都给忘了。 并且,他起誓,他再也不想笑了! 天地良心,他才十一岁啊!怎能如此? 谢文睿与辽使一同去辽国,少来福宁殿,福宁殿顿时安静了不少。 就连京中,因各国使官们的离去,各大酒楼与铺子也宁静了许多,再无那些着外国服饰的人来来去去。 因病了一场,也仿佛消失了的孙太后,此时终于站了起来。 她病好后,立即主持小朝会,生怕朝政落到别人手中。 朝上有几位官员提起由陛下亲政的事,孙太后笑盈盈地说只待陛下身子康健,便将朝政归还,说得十分好听,也与六年前的话一模一样。可五日之后,便有御史参了那几位官员中的其中一员,参的是秘书省的少监,名为范十悟。 秘书省虽设有正监,但管事的却是这位少监。 秘书省专管国家的藏书,此时活字印刷术还未出现,书贵,普通人家少有藏书,大部分珍贵书籍均在宫中。大宋格外看重文官,看重读书人,自然看重藏书。自建国以来,秘书省便是很重要的一个机构。 在此任职者,大多知识渊博,家世即便不清贵,也得清白。 这位范十悟是先帝还在时任命的,孙太后听政后,秘书省管国家藏书,虽重要,却于她的政事无太大影响。她也不能将所有人均换成她的人,便留下了范十悟。 范十悟是正经读书人,自然只认正统。 范十悟出身不贵,却清白,当年殿试时,被先帝点为榜眼,他是个端方了出了名的人。 偏偏御史参了他个品行不端。 参他不奉养家中家中老母亲,更参他养外室。 御史本就是受孙太后授意,孙太后在朝会上大怒,也不调查一番,直接就将范十悟贬到了他的老家,钦州。 朝上众人也都瞧得仔细,知道这个时候唯有替自己做打算才是正理,竟无人替他说话。 范十悟端方且儒雅,面对这种言论,也不为自己辩驳,冷笑一声,礼也不行,直接拂袖而去。 祖宗有言,不得杀言官与读书人,孙太后被他这副无礼气得差点没再犯病。 这下可好,杀又杀不得,孙太后咽不下这口气。本来是将范十悟贬去钦州做知州,她又贬了一次,直接将范十悟贬至钦州下属的安远县当知县。 范十悟领命,收拾收拾就准备举家离京,也不愿久留。 他在家中,正问他的长子是随他同去安远县,还是留在京中读书。 他的长子与他性格颇似,他不解问:“父亲为何不为自己辩驳?那所谓外室,不过是祖母老家的邻居罢了,陪同夫君进京做生意,因帮咱们照顾祖母,您才对他们颇有照拂!他们家的男人去边境卖货去,便是母亲,也曾亲自去看过那位娘子一回,怎的就变成了外室?!” “有何好辩?!朝中一塌糊涂,我原本不愿睁只眼闭只眼,可你也见着了,孙太后将这大宋江山当作手中玩物一般胡乱摆置!我倒是真想管,稍微提了一句由陛下亲政,你瞧瞧!!她眼中只剩那么点权力!有这个心,也得有这个命才行!这般窝囊的官家与愚钝的太后,我不如回老家当个知县,真心实意为百姓做点儿事,悠闲度过此身!这京中之官,不当也罢!” “父亲,魏郡王不是已站至陛下身侧,为何还无动静?” “哼,那可是个圆滑的!——”范十悟还要再说,门外管家禀道:“官人!宫里头来了大官!” 范十悟眉头一皱,孙太后想把他贬得更远些?又派了人来? 他“哼”了声,令他的儿子与他一同去前厅。 前厅却站着位他不认得的太监,既不确定是孙太后殿中的太监,范十悟作了个揖:“不知大官来下官府中,有何要事?”他被贬为知县,可不就是最下等之官了? 来人是福禄。 赵琮一听说孙太后把范十悟给贬了,便乐得不行,立即令福禄出宫给范十悟送礼。他送的还不是普通之礼,除了一小匣子的金元宝之外,便是一摞书。 那摞书,还全部都是黄疏在被贬至宜州的路上所写。 福禄弯腰言明身份,说明了陛下的意思,便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上捧过这摞书,往前伸去,并道:“这便是陛下令小的送给范相公的书。” 福禄对他敬重,称他为“相公”。 范十悟道了声不敢,才去仔细看那摞书,好家伙,最上头就是一本《疏闻》! 福禄笑:“陛下近来喜爱读些时人笔记,宫中无趣,陛下又不得亲政,均要靠这些打发辰光呢。其中,陛下以为黄疏黄相公的《疏闻》写得最为好。读着,便如身临其境一般。听闻范相公将至钦州任职,陛下便令小的过来,将这些送予范相公,这一路也好打发时光。去钦州,必将过宜州,陛下也望您能去瞧一眼黄相公,以向他转达陛下的喜爱之意呢。” 福禄长得讨喜,音调清亮,说起这段话来,雅音格外好听,面上又含了十分的笑。 聪明人与聪明人打交道,最为便捷。 范十悟还有什么不懂的,他捋了捋胡须,畅快地大笑出声。随后他郑重地接过福禄手中的书,交给身后的儿子,弯腰与福禄道:“请福大官转告陛下,臣一定去亲眼见了黄相公,也亲口与他说了陛下这份厚爱!” 福禄点头:“那便是最好不过了。小的这趟差事也已办完,祝范相公这一行顺利。来年,东京城再相见。” 这话说得范十悟再明白不过,他再笑,令管家送福禄出门。 转身,范十悟便美滋滋地一手捋胡须,一手翻看黄疏的那本《疏闻》。 他的儿子依然不解:“父亲?” 范十悟笑:“你便留在京中读书吧,明年怕是要开恩科。” “恩科?!” 范十悟笑得有些高深莫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他手捧《疏闻》,走进屋内。 宫中官家原来还有点意思。 那他便奉陛下的意思,这趟去安远县,权当是游乐,他也学学那黄疏,好写本笔记出来!笔记中也记录些风土人情,当地的农桑收成,士兵操练实况等,来年也好上供给陛下。 届时,他自会回到这东京城中。 孙太后倒是时刻盯紧着赵琮,知晓赵琮派福禄出宫送礼时,立刻着人去打听。 福禄出宫送礼,是特地让大家看仔细他送了些什么的。他亲手捧着一摞手,宫道上走得毫不着急,恨不得众人看得更仔细些。 孙太后听闻赵琮只送了一些书与金子,倒是松了口气,并再度笑起来。 范十悟曾是个管藏书的没错,但他已被贬出京,此时送这么些书去,不是更打范十悟的脸?明摆着嘲讽他呢。范十悟瞧见了,怕是要气坏。 她想,赵琮也就这点儿本事了。 给他机会去笼络人心,他也不会。 第54章 只因陛下病倒了。 赵琮其实很感谢孙太后, 每次他想做些什么, 却找不到梯子的时候,孙太后总是提前帮他把桥给搭上。 黄疏、范十悟这么能干的人, 孙太后因他们不听话, 居然就一个个地全部贬了出去。 蔡雍也是能干的, 孙太后却因他人生得不好,也从不重用。 他缺人啊, 他全部收为己用! 孙太后也是神人, 把范十悟贬到哪里去不好,偏要贬到钦州去!钦州与宜州同在广南西路, 离得还那样近。 有句话是如何说的, 不怕神对手, 就怕猪队友。 孙太后根本无需队友,靠她自己,就足以让赵琮把她打趴。 眼看范十悟也已离开东京,赵琮知道该他出场, 他理了理衫袍, 去宝慈殿。 自上回之后, 孙太后明显对他起了戒心,赵琮装作完全不知情,笑得与往常一般天真:“琮儿来给娘娘问安。” 孙太后到底也是演戏高手,虽起了戒心,依然很熟稔地将他扶起来,并拉至身边说话。两人虚情假意地相互关心了一番, 赵琮直接进入正题:“娘娘,其实琮儿今日过来,是有事相求。” 孙太后笑:“琮儿又有什么要求娘娘的?你可是皇帝呀,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 赵琮抿嘴羞涩地笑:“琮儿经事少,得问过娘娘才是。” “你这孩子,快说吧。” “过几日便是中秋,宫中要摆家宴,琮儿想将承忠侯一家也请进宫来。” 承忠侯便是赵世晴的婆家。 孙太后不喜赵从德的那些儿女们,听罢微微皱眉,又笑道:“既是家宴,又何必请了承忠侯家中的人来?” 赵琮也笑:“到底是世晴嫁的人家,魏郡王叔已是这般岁数,自然也想见孙女儿,琮儿也是为王叔考虑,娘娘您觉得呢?”赵琮说完,便抬头看了孙太后一眼。 第58节 孙太后死要面子活受罪,抿嘴,牙齿却紧紧咬着,终究是笑着点点头。 赵琮走后,孙太后立即对青茗道:“传左、右仆射进宫!传燕国公进宫!” 青茗一愣,天色已黑,即便传下去,也得明日才能进宫来。 但孙太后盯着她看,她头一低,立即下去传令。 孙太后却觉着心口有一团火,烧得她十分难受。 王姑姑有一点说对了,赵琮再不机敏,他身后的人却个个聪明。她与赵琮之间血脉微薄,而魏郡王也好,赵宗宁也罢,与赵琮一样,都是赵家人,流淌着一样的血。 赵家人,最为无情、自私、凉薄。 长久以往,赵琮自然还是只会听他们的。 是她糊涂了! 真当自己养大赵琮,便能养废赵琮一辈子。 赵琮还在宝慈殿时,吉祥从外回来,脚步平缓地走进侧殿。 待他的身子一在侧殿门口消失,他便疾步地冲进了书房,将在里头作画的赵十一惊了个正着,他在作送给赵琮的那副画。他画得格外细致,已近一个月还未画好。赵琮的生辰渐近,如今他每日都在琢磨这幅画,如今已快作成。 赵十一不满地抬头看他一眼。 吉祥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小声道:“郎君!王姑姑她出手了!” 赵十一神色一凛。 吉祥伸出手,给赵十一看他手心的东西:“您看。” 赵琮从吉利手心捏起那颗小小的枸杞,他仔细看了许久,并未看出这枸杞有何不同。 硬要说有些不同,便是屋内的蜡烛点得多,烛火照得这颗枸杞也比寻常的枸杞,似乎更为红亮。 赵琮看了许久,将那颗枸杞再放回吉利手心。 “吉祥那处有多少这东西?” “小的趁他去守夜,进他屋里找的,他藏在枕头芯里!藏了有满满一荷包!”吉利也有些兴奋,终于被他逮着吉祥的不对劲之处。他是傻大个,视力却极好,夜间他找寻未飞回的鸽子时,从吉祥屋前走过,透过窗户恰好看到吉祥弯腰坐在床边的剪影。他便觉得吉祥是在床上的物什里头做文章,难怪他总是找不到! 等吉祥去守夜,他小心翼翼去翻找,总算在枕头里找到了一包枸杞。 枸杞这么小的东西,一荷包装满,已是许多。 赵琮深思片刻,对吉利道:“今夜你在朕这处守夜,明早便去御药局叫白大夫来,说朕病了。” “啊?”吉利傻乎乎地张嘴。 “明日若有人问你为何会在朕的内室中,你便说,朕将你叫来问小郎君的事。” “是!”吉利想不通,索性不想,老实应下。 “枸杞之事,朕知你知,连染陶与福禄都不必告诉。” “是!” “吉祥此人有异心,你当在侧殿多看着些,别让他伤了小郎君。尤其一些吃食,凡是吉祥呈上来的,你需格外注意。”赵琮再交代。 “是!小的知道!” “打水来,朕洗手。” 吉利小心将那颗枸杞用帕子包好,赵琮接过,放在了枕边。 吉利起身去拿了水与布巾来,伺候赵琮洗了手,并为他拉上幔帐。 他则精神抖擞地立在屋子一角,等待天明。 赵琮久久都未能睡着。 虽不知那枸杞到底是什么作用,但定然不是好东西。 而吉祥也必然不是主谋,他只是听命令行事,吉祥又是听谁的话?偏偏吉祥聪明得很,他如今常往御药局去,与御医、宫女们常打交道,还真找不出与他对接的人到底是谁。 想着想着,赵琮便自嘲地笑了起来。 从吉祥出现在他面前,到后来他跟随御医去御药局,这一连串,怕是早就设计好的。如今,即便他知道吉祥可疑,一时之间还真的找不到根源。 枉他自诩机智,却被一个小太监给骗了。 可见有时看起来越机灵,越老实的人,越是表里不一。 幸好,目前看来,吉祥只是冲他而来。 身为皇帝,赵琮是不能有喜好吃的食物的,即便他的确有喜爱的,也只有染陶与福禄知道。 偏偏立秋以来,他常喝羊汤,辽国还特地进贡了许多羊,宫里人人皆知,这个隐瞒不了。 而炖羊汤时,黄芪与枸杞必不可少,想必正是因为如此,那些人才打上了枸杞的主意。谁又能想到枸杞还能做文章?赵琮反正是没想到,但既然这枸杞是有问题的,他装装病,估计也能满足暗中之人的害人之心。 趁他们满足,并放松警惕时,他也好抓出幕后之人。 并且这一回,直觉与潜意识均告诉他,这事儿不是孙太后做的。 孙太后若想他死,早就能害死他。 他登基时晕过去,与孙太后共处一室。其实他后来早醒了,只是装着未醒来。那时他的身量也未长成,比初次见到的赵十一还要瘦弱,孙太后只需轻轻一捏他的脖颈,世上便再无赵琮,也再无赵宗宝。 但孙太后没有。 所以对于孙太后此人,赵琮的感情一向是有些复杂。 翌日,卯时初,天还未亮,福宁殿内室中陡然亮起了烛光。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匆忙地从正殿中冲了出来,惊起廊下守夜的四个小黄门,他们还不待问上一声,这位小太监已经往福宁殿外冲去。四个小黄门大惊,其中两个分别去叫福禄与染陶,另两个赶紧跑进了殿中。 随后,福宁殿中便是一阵慌乱。 只因陛下病倒了。 赵琮一夜未睡,他是真睡不着,一直在想事情。 想着想着便到了卯时初,他的身子骨经不住熬,这下倒好,看起来真跟病了似的。脸色惨白,嘴唇乌紫,双眼无神,躺在床上,赵琮又刻意作出一番生无可恋的模样来。 染陶走进,见到他这副模样,眼前刹那间便花了,差点没站稳,多亏身后两个宫女扶住她。福禄眼中的眼泪顷刻间便落了下来,他伸手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回身就往外跑。 染陶知道他也要去御药局,她吸了一口气,镇定下来,开始指挥宫女与太监去取参汤、热水与布巾。她小心地用布巾泡了热水,再给赵琮擦了脸,即便这般,赵琮的脸色也未有变。 “陛下,御医很快便来。”染陶小声道。 赵琮看到她这副模样,倒有些心疼,但这回他得连染陶一起骗。他其实是有劲说话的,此时却也只能抿嘴对染陶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 染陶不忍地回头,眼圈霎时变红,她伸手擦去眼角的泪,回头又冲赵琮笑:“陛下放心,没事儿的,一点儿事都没有。” 赵琮差点儿没被她也说哭。 幼年的时候,他身子十分不好,许多回比他现在装的这副模样还要骇人,染陶便总是这样哄他,似乎这般说着,他的身子真能被说好。那时也无福禄,唯有染陶。 已多年,染陶再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却知道必然是十分可怕的,上一回从宫外回来,被人架着从马车上下来,染陶丝毫不慌乱。这会儿染陶竟然直接哭了起来。 他暗叹一声,朝染陶无声道:“没事。” 染陶忍住眼泪,用小勺往他口中喂了些许的温水。 好在白大夫很快便赶了过来,他一路跑来,额头上全是汗,他也来不及去擦。上前便去看赵琮,一看赵琮,他心中一个“咯噔”。上回他给陛下诊脉,明明还好端端的,怎的今日气色这么差。 他伸手去给赵琮诊脉,身子挡住了众人的视线,等他摸到陛下的脉,心中再次一个“咯噔”。 一切如常啊! 除了气色差点儿,身子依然虚了点儿,其他并无大碍啊! 他斗胆朝陛下看了眼,他人看不见的地方,赵琮幽幽地朝他一笑。 这位白大夫的后背瞬间便出了几层汗。 他暗想,幸好他弃暗投明,及时与福宁殿的人打好关系。 幸好啊!幸好! 第55章 他既无力,又对自己失望。 白大夫久不说话, 染陶急道:“白大夫!” 白大夫立刻回神, 再看一眼陛下,陛下已经闭上了眼, 他不禁怀疑他方才见到的那抹幽深笑容是假的。 “陛下到底如何!”染陶再道。 “这个——”白大夫斟酌用词。 “白大夫说话为何吞吞吐吐?!莫非你也受他人之意, 竟不把陛下放在眼中?!”染陶既急且气, 还焦,声音虽小, 话却说得格外直。 白大夫的小心脏本就颤巍巍地“噗通”跳着, 一听染陶这话,他立即道:“陛下的身子倒是无大碍,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白大夫也不知道“只是”什么才好啊!他忙中又瞄了眼陛下, 下定决心, 小声道,“染陶姑姑,可否借一步说话?” 染陶一怔,皱起眉头, 将人全部赶出去, 只留她与福禄。 染陶正色:“白大夫请说。” 白大夫被染陶这一本正经的神色感染得, 心脏“噗通”跳得更为厉害,不过陛下应该是那意思吧?他心一横,轻声道:“染陶姑姑,陛下的身子的确无大碍,只是,怕是有人想对陛下, 下毒。” 染陶小声惊呼,又赶紧捂住嘴巴。 福禄冷笑:“白大夫,话可不能乱说。” “这样的话,下官是万万不敢乱说的!”白大夫边说,心中边在哭,他不正在胡说八道?哪里有人给陛下下毒哟!他硬着头皮,郑重道,“下官也是常来给陛下请平安脉的,陛下身子骨虽稍弱,却一向平和。但方才下官为陛下诊脉,却发现陛下的脉象混乱,下官又仔细去观陛下的脸色与指甲,均苍白中带紫,实乃中毒的迹象,只是如今下毒之人也不敢下狠手,暂时无碍。” 染陶愈发慌乱,她所担心的事情,终究发生了。 福禄这时倒稳住,他沉声问:“依白大夫看,既无碍,这毒当如何解?” 白大夫怎知如何解?明明就没中毒啊! 福禄见他无法应对,再度冷笑:“福宁殿由小的与染陶姐姐看着,谁能给陛下下毒?!谁又能有这机会?!白大夫,你可知妄言陛下是何罪?!” 白大夫苦着一张脸:“福大官,下官哪敢妄言!” 第59节 福禄还要说话,床上的赵琮动了动,他与染陶一同看过去,赵琮无声道:“你们先出去。” “陛下——” “去吧。” 福禄只得暗暗瞪了白大夫一眼,与染陶退出内室。 内室中只剩白大夫与赵琮二人,白大夫颤颤巍巍地抬头看了陛下一眼,陛下又在对他笑! 他差点吓得又要跪下去。 赵琮却慢悠悠出声道:“白大夫是个机智之人。” 这到底是夸啊,还是在骂啊? 赵琮撑着床要往起坐,白大夫方才给他诊脉,知道陛下身子弱是真的,立即上前将他扶坐起来。赵琮也不拖延,更不废话,直接从枕边拿出帕子包着的枸杞,将它递给他:“白大夫,瞧瞧这是个什么东西。” “是。”白大夫接到手中,小心打开帕子,眯眼仔细去瞧那枸杞,一瞧,他心中再度一个“咯噔”。他方才的胡言乱语,竟是真的?! 竟真有人要对陛下下毒?! 可他方才诊脉时并未诊出,可见此人还未来得及下手,便被陛下给逮了个正着,念及此,他愈发慌张。陛下这是将计就计,反将一军啊! 他看仔细了枸杞,心中想好要说的话,抬头看陛下。 赵琮一直等着他,见他终于收拾好心情与语言,抬头看他了,笑问:“看出门道来了?” “陛下,这是枸杞。” 赵琮点头,他自然知道这是枸杞。 “这枸杞瞧起来,与一般枸杞并无不同,似是寻常入药、做药膳的枸杞。但其实它有很大不同。不知陛下可知硫黄这东西?” “你说。” “硫黄本是入药之物,硫黄对于一些病症,例如因受凉而起的伤寒,极为寒性的身体,可用上一二,病症立即便可好。但这量定要把握好,因它实在不稳定,不到万不得已时,臣也甚少用此物。 除此之外,有种人,是万万不能用硫黄入药的!” “哪种人?” “气虚之人。” 赵琮笑:“那不就是朕吗?” “陛下!”白大夫跪到地上。 “起来说话,这枸杞与硫黄又有何关系?” “陛下,这枸杞是被硫黄熏蒸过的,您瞧这颗枸杞格外红亮。定是被足量的硫黄,熏蒸了许久才能如这般模样!” 赵琮不禁深思,果然不能小瞧古代之人。谁这么有文化,想到这种下毒的办法来?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还能这般做文章。要是不懂医理的,还当这枸杞格外新鲜呢,红又亮。 若是他未提前令吉利盯着吉祥,此时更是说不定已经丧命。 “陛下,这等数量的硫黄熏蒸而出的枸杞,每日入药,或入食,也无需多用,初时甚至都难诊出毒症来,只是身子稍觉无力。但一旦日久,人之五脏六腑皆会被毒素侵入,则……” “则死了呗。”赵琮语调轻快。 白大夫抖索着身子,不敢再动。 赵琮沉思了片刻,对白大夫道:“若有人问起朕的身子,你便说朕虚弱,却又瞧不出病症来。” “是。”白大夫立即应道。 “旁的,朕也不再多说。” 白大夫赶紧表忠心:“臣知道!此事臣绝不说与第三人听!” 赵琮笑,却因身子尚虚,笑声有些暗哑,白大夫恨不得缩成小小一块,缩在角落里,谁都瞧不见。 染陶走出内室后,立刻问小宫女:“吉利呢?” “方才瞧他从外归来,往侧殿去了。” “将他叫来!” “是!”小宫女立刻去叫吉利,半晌又返回,“染陶姐姐,吉利正在侧殿里头伺候小郎君。” 染陶皱眉,只好再回身去与福禄商量此事。 吉利冲出福宁殿的时候,整座福宁殿的人皆已被惊动,自然包括侧殿。 茶喜打听到是何事后,紧皱眉头,眼圈渐红,却也不敢去正殿打扰。吉祥知道后,倒是立即去内室叫醒赵十一。 赵十一因王姑姑等人终于出手,心中落下一块石头,好不容易睡了个稍好的觉,被吉祥叫醒,面露难得的迷糊。 吉祥急道:“郎君!陛下病了!” 赵十一立刻清醒:“何为病了?” “方才,吉利突然从正殿冲了出去,惊醒整个福宁殿的人,值班的白大夫已是赶到!内室中的宫女、太监全被赶了出来,只留染陶与福禄在里头。据被赶出来的宫女太监所说,说——” “说什么?” “说陛下十分不好……” 何为十分不好? 赵琮明明昨日还在逗他! 赵十一立即坐起来,沉声道:“将吉利叫来!” 吉祥微愣:“吉利是个憨大个,叫他有何用?” “叫他过来!” 吉祥应下,出去找吉利。 吉利叫来御医后,已无他的事,他知道陛下其实是无碍的,倒也放心,继续去喂鸽子。所以说他憨也无错,毕竟此时还能镇定喂鸽子的,福宁殿也就他一人。 也是吉祥运气好,他找着吉利时,其他人还未来得及管他。 吉利被带到了赵十一跟前。 吉祥行礼退出去。 赵十一冷笑,又从枕头下方抽出那把短刀,说道:“这就是你所说的对陛下的忠心?” 吉利迷茫:“啊?小的的确忠心于陛下。” “那陛下为何会病倒?为何你一个福宁殿中没品没级的小太监会待在陛下的内室中?为何染陶也好,福禄也罢,丝毫不诧异?为何清早是你冲出福宁殿去叫御医?!” 吉利迷糊了,这小郎君也太能说了。语速快,吐出来的字也多。 “说话!不说废了你!”赵十一威胁,并再将刀抵到他的脖子处。 这话,吉利知道如何回,陛下早就教了他。 吉利老实道:“小郎君,陛下昨日睡前将小的叫去问话,问关于小郎君的事。” “……”赵十一的手一松,刀都掉到了地上。 “陛下问小的,小郎君您睡得好不好,要小的伺候好您。后来陛下睡了过去,陛下没问完话,小的也不敢走,便多待了会儿。” 内室中一片寂静。 良久之后,赵十一咬牙问:“那陛下是何病。” “小的请来御医,便去继续喂鸽子,尚不知。” “陛下脸色如何。” “白。” “仅是白?!”赵十一自然知道赵琮皮肤白! “白中带紫,嘴唇也是……陛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随后小的就去叫御医了。”吉利老实道。 白中带紫。 一动不动。 这明显是中毒的症状。 可王姑姑给吉祥的那些硫黄熏蒸过的枸杞,明明已被吉祥收了起来! 又是谁在害赵琮?还得手了?! 赵十一再不说话。 吉利的通身却不由升起一股寒意,他抬头往小郎君看去。 小郎君面无表情,眼眸黑如无边的寒夜,却又毫无落脚点地不知看向何处。 吉利被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老老实实继续跪着,并低下头。 赵十一已许久未这般恨过。 他真的恨。 恨他依然只是个才十一岁,毫无用处的赵世碂。 与上辈子一样,他依然无法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至于他原本的打算,他此刻忽然已忘,他忘记了他是抱有何种目的进的宫。 他此刻只是恨,更是不解。 他以为他重活一世,便是老天给他的补偿,他命中注定就要继续当皇帝,还要杀了前世中每个对他不好,对他不敬的人。 他也以为他机关算尽,样样事就都得按他的心思来办。 可此时他才发现,他什么都不是。 他并无他想象中那般聪颖且强大。 他甚至连这样小的一件事情都做不好,赵琮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下了毒! 此时,他甚至比不过赵琮。 他既无力,又对自己失望。 他其实依然是那个失败而懦弱的赵世碂,与上辈子比起来,毫无长进。 第60节 第56章 她真的下不去手。 福宁殿的动静太过大, 孙太后也早早被这动静惊醒。 她靠在床头, 喝青茗递来的茶,她皱眉咽下一口, 问道:“白大夫还未从福宁殿出来?” “尚未。” “昨日召左、右仆射与父亲进宫, 他们何时到?” “宫门一开, 他们便来。” 孙太后点头,将茶盏递还给青茗, 轻声道:“青茗, 你说赵琮这回病得重不重。” “娘娘,陛下的身子到底如何, 您也是知道的。从来都无大病, 只是身子骨不好罢了。” 孙太后瞟她一眼, 青茗规矩地低头。 孙太后暗叹气,青茗与王姑姑各执己见,她又何尝看不出来? 其实不止她们俩的想法不同,她自个也尚在犹豫。 她再道:“派人去福宁殿看着, 一有消息便来回禀。” “娘娘放心, 婢子早就派了人去, 只是福宁殿现下忙碌,也无人回话,更不知陛下到底是什么情形。” “染陶与福禄呢?” “他们俩也十分慌乱。” “竟连他们俩也慌乱起来,赵琮这回到底是什么病,明明几日前还是好的。”孙太后伸手给青茗,“罢了, 扶我起来。” 青茗扶她起来,劝道:“娘娘不如去福宁殿看看。” 孙太后笑了笑,倒难得说了几句大实话:“我与他之间,永无平和。这个时候去,又能做什么?我近日来也十分疲倦,懒得再去演戏。” “娘娘……”青茗心疼,愈发以为她们娘娘将御宝交出去才是正确举措。 可不待她继续劝导,王姑姑红光满面地由外走进。 青茗低头皱眉,就连孙太后也不由轻皱眉头。她也不知为何,她有时希望天底下再无赵家人,可若要她真去杀了赵琮,抑或其他赵家人,她却又下不去手。赵家人虽凉薄,也自私,先帝待她却不差。 反倒是她,对不住先帝。 害她无法有孕之人,也不是赵家人。 她真的下不去手。 王姑姑定是去打听了福宁殿的事,此刻这般红光满面,缘由必然也只有一个——赵琮真的病得不轻。 果然王姑姑行礼便道:“娘娘,陛下这回真是病了。” 孙太后并没有说话。 王姑姑继续道:“连染陶都慌得红了眼睛,上一回陛下从宫外回来,染陶还镇定着呢。婢子去打听了一番,御药局又去了几位御医,听闻陛下气色十分不好,且已不能说话。” 孙太后的手,扶着青茗的手,听到此话,手便是一抖。 “娘娘可要去瞧一眼?”王姑姑喜滋滋问。 孙太后敛住呼吸,摇头:“不必。”她扶着青茗的手,走去镜前坐下。 王姑姑却兀自高兴:“现下福宁殿正一片慌乱呢。” 王姑姑昨日才将那枸杞给了吉祥,没想到那小太监竟是真有些本事的,这才一日,赵琮已然倒下。王姑姑丝毫不怀疑此事,毕竟赵琮的身子骨不好是出了名的,猛然遇上这样烈性的东西,病倒实属正常。 她正为自己的机智而得意,又有谁能怀疑到小小的枸杞上头去?再者她交代了那小太监,投放时,一锅放上几颗枸杞便已够。 无论如何,都是无人能发现的,更是查不到她与她们娘娘身上。 青茗面色平静,有条不紊地为孙太后梳头。 孙太后从镜中看了一眼王姑姑,有些不满。可到底是她的乳娘,她蹙眉,索性闭眼,再不去看。 待到左、右仆射与燕国公孙博勋纷纷进宫来时,陛下的福宁殿也终于传出了消息。 陛下的确是已病倒,还昏迷了个把时辰,如今虽已醒来,却难开口说话。 宫中那些随风摇曳的墙头草们啊,不禁在突然而至的秋风中再度瑟瑟发抖。 谁也不知明天到底是个什么天气。 但不论什么天气,该做的事依然要做。 孙太后令青茗亲自去福宁殿打探消息,并看望陛下,还带了许多药材。 她则在宝慈殿见孙博勋与左、右仆射。 这一回,她终究对王姑姑有些不喜,王姑姑原本站在她身侧,并未退出。孙太后侧身,说道:“你也出去罢。” 她这是警告。 但王姑姑似乎并未意识到,只是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厅中空下后,孙太后对三人道:“我也不打马虎眼,现下这情形,三位有何高见?” 此时这种情形,能有何高见? 除非赵琮死,否则孙太后只能交出御宝。 前些年陛下年纪小,且身体弱,太后尚有听政的理由。如今陛下已十六岁,朝内外也有了许多支持与询问之声。大宋皇宫颇小,宫外甚至住有许多百姓。那日各国使官,在紫宸殿中高呼“万岁”时,百姓们听到的也不少。 太后是在宫中,尚不知道外头情形有多严峻。 如今那些酒楼里头,吃酒的人,怀中搂着美娇娘时,还不忘议一番宫中事,甚至有人赌陛下何时亲政。也有人将此事告到官府去,告他们平民竟敢妄言宫中事。 可开封府尹是谁? 是魏郡王啊! 尽管是个毫无实权就是个挂虚职的开封府尹,往常也未见魏郡王管过公事,那一回,魏郡王居然站了出来。将要告老百姓的人训斥了一顿,还杖人二十。 这下可好,有郡王爷撑腰啊!如今人人更为热爱讨论此事。 而且如今京中的许多书生也为官家写了许多歌颂、祝福诗词。 这种事儿,孙博勋也好,左、右仆射也好,均以为是有人带头,刻意起哄,偏偏又找不着源头,只能把苦往下咽。 且这一回,众人一致未将此事告知孙太后。 毕竟谁也没料到,竟会越演越烈。 幸好今日陛下病倒了。 左、右仆射到底不敢直说陛下,言辞还算温和,说道:“娘娘,只要陛下一日身子不适,这朝政不还是娘娘您的?”但只要陛下身子好转,您就什么也没有了!后半句话,他们没敢说。 孙太后又何尝听不出来? 她若真能狠下心来,哪还至于召他们进来问话? 他们见孙太后面色不虞,左仆射捋了捋胡须,说道:“其实眼下也有些法子尚可用,虽不治本,却也能撑上些许时日。” “但说无妨。” “娘娘您也知道,如今明确站在陛下身后的,唯有魏郡王府、宝宁郡主府,以及,武安侯府。” 孙太后皱眉,这谢家可恨得很,本就是个破落侯府,偏要出来多事。 “魏郡王与宝宁郡主,那是陛下的王叔与亲妹妹,助陛下实乃理所当然。咱们也不能在他们身上做文章。但是武安侯府,倒也可以做些文章。” 右仆射点头,补充道:“臣也是如此想,娘娘,谢家六郎得陛下重用,这回甚至也被派去辽国。恰好陛下近日来身子又不好,娘娘您说,若是这个节骨眼上,武安侯府出了些事儿,在辽国的谢六郎还能安心为陛下办事吗?谢家旁支众多,便是在东京城的谢家人也将不平哪。” 孙太后眼中一亮,又道:“武安侯府能出什么事儿?谢致远最为老实。” 左仆射笑:“范十悟老实不老实?不也得乖乖去安远县。” 右仆射点头:“御史全听娘娘的,还不是指哪打哪儿?” 孙太后终于松下一口气,露出笑意,对左仆射道:“是你的侄儿当差当得好。”那位参范十悟的御史,正是左仆射的亲侄儿。 左仆射行礼:“是娘娘给他机会,他还年轻,又懂什么?倒是武安侯府,臣以为,这回不妨来个狠的,光是参他个品行不端又能如何?谢致远本就无实际差事,侯爵人家也不靠这吃饭。” “那——” 左仆射抬头看她,再笑:“娘娘,于侯爵人家而言,何为最为重要的?” 孙太后拧眉:“他们家的武安侯,是世袭罔替的!” “前朝无数的世袭罔替,结果如何?”右仆射笑道,“娘娘,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不能妄议祖宗之法,但要他说,老一套早该抛去!孙太后若早能打破祖宗留下的传统,又何至于憋屈至今? 想造反,就要有造反的样子!这般犹豫不决,哪像造反? 偏偏孙太后想造反,却又不敢担“造反”的名头,当真无趣。 说罢,他见孙太后依然有些犹豫,便又道:“我大宋使官此番去辽国,来回也就一月有余,还请娘娘早些下定夺。” 左、右仆射说了该说的,便先退下。 孙博勋留了下来。 孙太后抬眼看他,叫他:“父亲。” “娘娘,方才他们俩有话不敢说。臣却是敢的。” “父亲但说无妨。” “只要赵琮死,这些烦恼,便不是烦恼。六年前我便劝你杀了他。” “父亲……” “臣已得消息,赵琮再次病倒,这是老天开眼。娘娘可还记得,不过十日,便将是他十六岁的生辰礼。机会,可只有这么一回。成大事者,最怕优柔寡断。还望娘娘早做打算。”孙博勋说完,起身欲告退。 “父亲。”孙太后叫住他,“中秋节庆时,你与母亲带上哥哥、嫂子与大郎一同来宫中。” “娘娘,这些都是小事。今日左、右仆射这番言辞,还望娘娘好生思量。” “我知道。” “望娘娘是真的知道。”孙博勋拱手,转身离去。 厅中再无他人,孙太后脱力地靠到高椅上。 第61节 第57章 月亮再沉默,那也是喧闹的。 夜间, 福宁殿终于安静下来, 赵十一也终于敢去看赵琮。 今日之事完全就是突发的巨变,赵十一知道, 宫中风向怕是又有变。按理来说, 这本该是一件令他高兴的事, 他却高兴不起来。 白天时,他根本不敢往正殿行一步。 他害怕日光太亮, 会将那个懦弱且无用的赵世碂照得更为清晰与敞亮。 他甚至不敢走出侧殿, 他只敢在侧殿的书房中画鸟,画一只又一只的鸟。他画了幼年时屋檐下的燕子, 画了后苑池中的鸳鸯, 画了赵宗宁送的鹦鹉。 他还画了赵琮送他的二十只鸽子。 可待他到正殿时, 又在院中见到了那位戚娘子。 她依然在哭:“便让妾见一眼陛下罢,妾忧心得很。” 也依然是路远在劝她回去,戚娘子越哭越厉害,跟唱戏般, 说道:“淑妃姐姐在里头, 妾为何便不能进去呢?妾的忧心, 不比淑妃姐姐少啊!” 路远已是皱眉:“娘子,陛下身子不好,您还是快回去吧!”他的语气也已是格外僵硬。 戚娘子还要再闹。 赵十一心间莫名又是起了一阵火,赵琮在里头难受成那样,这个女的还有脸在外吵闹? 懂不懂规矩?! 他沉着脸,大步走到戚娘子面前。 戚娘子生得娇小, 赵十一近来也长了个子,比她还高一些。他往戚娘子面前一立,戚娘子哭声一噎,随后又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这位小郎君能进,妾为何就不能进呢?妾来前是见了太后娘娘的,娘娘也叫妾来看望陛下,啊——”话说至一半,她突然惊叫。 只因赵十一忽然伸出右手,明显是想甩她耳光的模样,他的手也已高举,只差一些,便能碰到她的脸。 幸好赵十一还有理智,他嫌这个女人脏,他又收回手。 路远唬了一跳,回神后,赶紧道:“小郎君!您快进去吧!陛下与淑妃娘子皆在!” 戚娘子见赵十一并不敢真的打她,不服道:“人人都得进,偏偏妾——”她的话再度没能说完。 赵十一蓦地伸手,隔着衣服,抓住茶喜的手腕。 茶喜一愣。 赵十一看她一眼,再看一眼戚娘子。 茶喜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小郎君要她打戚娘子! 她也觉得戚娘子此人过分得紧!陛下在里头如何难受,整个福宁殿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戚娘子何来脸面在外头闹?!可她向来温和,手有些颤抖。赵十一却将她的手腕抓得愈发紧。 路远都看傻了。 戚娘子尖叫:“谁敢打我!!” 赵十一狠狠一握茶喜的手腕,再松开。 那声尖叫吵得人心烦,茶喜闭眼,用劲甩出一个耳光。 戚娘子再尖叫。 赵十一再看茶喜一眼,茶喜此刻已是睁开眼,面色冷静地再甩了戚娘子一个耳光,打散了戚娘子的发髻,她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赵十一看她,眼神只有一个意思:滚。 戚娘子捂着脸颊,害怕地看着他,眼神中交杂着仇恨与恐惧。 赵十一转身走进殿中,茶喜与吉祥纷纷跟上。 路远作揖:“还请戚娘子回去。” 戚娘子再不吵闹,而是突然便回身冲出了福宁殿。 赵十一此时正是最消沉的时候,深觉自己无能且懦弱,但方才发了那一通火,他那平静到可怕的思绪,总算活络了些。 钱月默的确在,她也早已赶到。 内室中唯有她与赵琮二人。 钱月默尚在闺中时,喜好读书,且读遍了各式书籍。她家藏书众多,钱商又不似其他父亲那么迂腐,认为女子不需多读书。恰好相反,他带着钱月默读了太多的书。 钱月默的书读得多,且杂,其中,不乏医书。她其实会摸脉,会看病,只不过她是大家闺秀,此事不得外传。也只是家里人知道罢了,钱商曾有咳疾,也是她治好的,她自古书中寻得的方子。 初进宫时,去宝慈殿拜见孙太后,能一眼瞧出茶水有问题,也因如此。 她听闻陛下病倒,于情于理都应当来一趟,况且她其实对这位心中自有沟壑的皇帝,十分有好感。 她在福宁殿众人那处也有个好印象,且陛下往日里对她也不错,她倒是顺利入内。 她到时,陛下已歇下。 染陶很给她面子,带她进去看了一眼陛下。原本看过一眼便也好,也能回去,钱月默没想更多。可她看过一眼,便知道,陛下根本就没有病! 她顿时开始犹豫,这趟浑水,蹚还是不蹚? 她再仔细看染陶与福禄,两人担忧的神色一点儿也不作假,可见这事,陛下连这两人也已瞒过。 她便更为犹豫。 毕竟她只想在宫中活下来而已。 陛下既能装病,便是有了办法,定然是无碍的,她的位子稳得很,她好好当她的淑妃便是。 可钱月默难得是个心善的小娘子,她原本已打算转身离去,咬咬牙,她又折返。 染陶诧异:“娘子这是?” 钱月默看着她,却是说给几步之外,床上躺着的赵琮听:“我在家中时,曾也读过几本医书,陛下这病状,我在一本书中瞧见过。” “啊——”染陶眼中染上几分期冀。 钱月默说话温柔而坚定,很能让人信服。 恰好此时,赵琮悠悠醒来,惊讶地轻声道:“淑妃来了?” 钱月默微笑,她知道,她又赌对了。 陛下听明白了。 染陶等人皆退下,只留他们俩在内说话。 钱月默将赵琮扶坐起来,她坐在床边,二人对视,却不是情人间的温情脉脉。 半晌之后,赵琮笑:“头一回见面,朕便知道,淑妃是个聪明人。” 钱月默也笑:“陛下,妾还在家时,家人均叫妾‘月娘’。” 赵琮点头:“月娘?月娘,朕不明白,你所求的是什么?若是安身立命,你并不至于如此。” “许是医书读多了,瞧见这些,总有些不忍。” “那月娘瞧出什么没?” 钱月默笑:“陛下没病,只是在装病。妾猜猜,怕是唯有您与那位为陛下诊脉的白大夫知晓此事。” 赵琮无奈笑:“你实在聪明,能与朕的妹妹比肩。” “妾不敢与郡主比。” “那你以为当下,朕该如何?” “陛下该如何,您心中早有沟壑,妾不敢妄言。只是陛下的身子,妾不敢说能治好,却能为陛下稍做些许。” “朕自小体虚,这是身子骨里头的病,怕是治不好。” 钱月默笑:“陛下,总有些事是精卫填海,确难。总有人以为终将一事无成,早早放弃,那他又如何得知后头是什么在等着他?” 赵琮对钱月默又信上了几分,不求钱月默把他治好,只求能把他的身子调养得稍微强壮些。他听罢此话,索性又问:“月娘可曾听说过硫黄?” “入药之物,能医人,却更能害人。” “果然聪颖。” “有人要用那硫黄之物害陛下?”钱月默说得轻松。 “你为何这般镇定。” “陛下既能说与妾听,说明此事已无碍。” 赵琮再度笑,只可惜他是断袖,否则钱月默多好一个小姑娘。 他们二人越聊越投机,钱月默又道:“请陛下恕妾再妄言。” “你说。” “既有人能用硫黄熏蒸枸杞来害人,定然还有后招在后头,陛下若信妾,日后可让妾时常来福宁殿,也好为陛下分忧。”说罢,她又道,“陛下放心,妾绝无其他心思。” 赵琮好笑:“朕知道。” 这么聪明的小姑娘,要真想争宠玩宫斗,怎还会在此处与他废话? 他直接道:“月娘今晚便留在福宁殿侍疾罢。” 作出一副病中还要全心宠爱妃嫔的模样来,令人早早放下戒心,他好揪出幕后之人。 况且,钱月默将来是要常来的,今日留下来,往后才好说得过去。 他也需要有一位宠妃了。 钱月默虽不知陛下为何不碰后宫中人,但她明白,她与陛下之间是合作关系,她欣然应下。 钱月默留在了福宁殿,染陶知晓后,愣了片刻。 但飘书十分乖觉,行礼后轻声道:“陛下令婢子出来与姐姐说一声。” 染陶立即回神,笑道:“婢子知晓,晚些将有药送来,还烦请娘子劝陛下喝药。” “是,婢子记住了。” “你也赶紧派人回雪琉阁拿些娘子惯用的东西来。” “是,陛下已这般交代。” 染陶听罢又是一怔,陛下是真的喜爱淑妃娘子。 她知晓陛下的身子并不能宠幸嫔妃,说了侍疾,必然是真的侍疾。但定是很得陛下的喜爱,淑妃才能被留下来。她有些惊,又有些喜,还有些落寞。这些年来,在她心中,陛下是皇帝,也是她要用一生去保护的弟弟。 但她只是落寞片刻,便回身去准备。 第62节 所以赵十一来时,未碰到她,只瞧见一位面生的小宫女。 飘书见他过来,立即行礼:“婢子飘书,见过小郎君!小郎君万福!” 赵十一想起来,这是钱月默的宫女。 但他未当一回事,只是要往内室中去。 飘书赶紧拦住他:“小郎君!淑妃娘子在里头!” 赵十一不满地看她一眼,钱月默在里头又怎么了?他还不能进去了?!这福宁殿正殿的内室,他想进就进!何时轮到一个宫女来拦他! 飘书却死死拦着他,一副谁也不让进的模样。 茶喜忽然恍然大悟。 她伸手拉住赵十一的衣袖,小声道:“小郎君,我们先回去吧!” 赵十一回身看她。 茶喜满脸祈求。 赵十一再看一眼飘书,飘书直接跪到地上,却直直挡在他面前。 恰好此时,由外走进三两宫女,甫一进来便道:“飘书姐姐,我们将娘子的东西送来,还有些东西漏了,她们回去拿,稍后便来。” 赵十一突然也懂了。 钱月默,今晚,要,住在,这里。 她们说完才见到赵十一,纷纷慌张地给他行礼。 赵十一瞄了一眼她们手上捧着的东西。有精致的女儿家用的各色胭脂粉盒,还有放有首饰的锦盒,更有宫装。且这些东西的数目都很多。 钱月默怕是要在福宁殿住上许久。 他甩开茶喜的手,无需她们再劝。 他转身绕出隔窗,走出正殿。 院中却还有其他陌生的宫女由外走来,手中也都捧着东西。 全部都是钱月默的东西。 赵琮终于留女人在正殿过夜。 赵琮的福宁殿中,终于有了女人用的东西。 已近中秋,月亮渐圆。 赵十一远远看着那些有礼而来的宫女,再抬头看了一眼空中悬挂的月亮。 月亮再沉默,那也是喧闹的。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娘:今天有点难过[今天不冷漠]。 第58章 他再不能对赵琮心软下去。 赵十一再见到赵琮, 是三日后的中秋宫宴。 自那日钱月默住进福宁殿为陛下侍疾后, 他再没往正殿行过一步。 这几日,钱淑妃是寸步不离地给赵琮侍疾, 满宫里的人都知道, 人人皆知钱淑妃受宠非常。 他一点也不想去正殿。 只要想到他竟然被钱月默的宫女给拦在了福宁殿的内室之外!他的心中不由便要生出火。他竟也不知是为何, 兴许是他上辈子便已住进福宁殿中,他早将福宁殿看做自己所有。在自家, 却被外人赶出来, 哪有这道理?! 可这几日,他也格外不好过。他不愿承认, 但他知道, 他十分忧心赵琮的身子。他不知赵琮到底中的什么毒, 更不知赵琮到底是如何境况。正殿如今静得很,连一向活泼的茶喜都不敢去打听。 他能用的人终究只有吉祥,王姑姑倒也找过吉祥,她那个老蠢货还真当是吉祥给赵琮下的毒, 另给了他一包枸杞不说, 还给了他二十两银子。 吉祥回来将东西给他看过一回, 他正要挥手让吉祥下去,却又叫住:“荷包给我。” “是。”吉祥恭敬地将装满枸杞的荷包递给他。 赵十一解开荷包的抽带,从中取出几颗来,他也仔细瞧着这枸杞。心中冷笑,王姑姑那老东西,和她身后的人, 倒也是煞费苦心,总是能找到这些偏方来害人。不知这枸杞真吃下去,是个什么中毒法? 他伸手捻起一颗,便要往嘴里送。 吉祥惊呼:“郎君!!” 赵十一回神,看向指尖的枸杞。 “郎君怎能吃这个!” 赵十一也不知他方才脑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皱眉将枸杞放回荷包中,自己留下这包,再对吉祥道:“将你那处的一包枸杞处理了去。” “是,小的知道。” “这几日,福宁殿当真没有可疑之人?” “郎君,小的看得仔细,况且染陶与福禄都小心非常,当真没有。小的也疑惑,真不知陛下为何会中毒,也不知到底中的什么毒。郎君不如再去看陛下一眼?若是知道陛下的具体面色与病相,倒能使人出宫去询问一番。” 赵十一不满,他得能看到才行! 问题又再度回到原点,钱月默的宫女竟然敢拦他! 吉祥又道:“明日便是中秋,宫中要摆宴,陛下自要出席的,郎君届时可观。” “你以为,是谁要害他?” “小的不知,毕竟宫内宫外……的人太多了。”吉祥有句话没敢说出口。 赵十一知道是什么话,等着赵琮死的人太多了。 他还要再问,茶喜从外进来,吉祥立刻将荷包与银子收好。 茶喜带着三位宫女一同进来,先是行了一礼:“小郎君,尚衣局送衣裳来。” 赵十一点点头,毫无兴致。 “是明日中秋宫宴上要穿的,小郎君试试是否合身?” 赵十一摇头,这个时候,谁还有兴致试衣裳。而且无非又是那天青色的,他早已看腻。 茶喜也不勉强,令其他宫女将尚衣局的宫女送走,她上前,蹙眉小声道:“小郎君,明日的中秋宫宴,陛下怕是不能去了……” 赵十一立即抬头看她。 茶喜面露哀伤,点头道:“染陶姐姐方才派人来告诉婢子的,明日,婢子陪同小郎君去。” 明明是赵琮告诉他,要趁中秋节时找赵世廷报仇,赵琮竟然就不去了! 赵琮到底病到了什么地步! 他再也忍不住,不管那碍眼的钱月默。他起身往外大步走去,茶喜一愣,赶紧追上去。 待他走进福宁殿,却没见着染陶与福禄,倒是多了几个他不认得的宫女。不必多想,定然也是钱月默的宫女! 他直接走进内室中,这一回倒没有宫女拦他。 只是待他拉开厚重的布帘时,面前突现一张脸。 钱月默笑得清雅而温柔,对他小声道:“小郎君,陛下已睡下。” 赵十一盯着钱月默看,越看,眸子便越黑沉,钱月默却丝毫不怯,只以笑容相待。 面对钱月默这般镇定的笑容。 赵十一忽而笑了起来,还是嘴角缓缓扯起的那种幽深笑容。 钱月默的宫女拦他,钱月默也拦他,赵琮不过就是中毒病重罢了,赵琮还没死呢,这些人都好大的胆子!难不成福宁殿已是她钱月默的天下?这内室中,连染陶与福禄都不见了! 要他说,这钱月默也不是个好东西!钱商更不是个好东西!若是个好东西,怎会急巴巴地讨好赵琮,还要把女儿往宫中送。 怕是这毒就是钱月默下的! 赵十一如今愤怒异常,他在福宁殿被连着拦了两次!这可是他出入如家的福宁殿正殿!他这些日子真是被赵琮宠过了,猛地被这般对待,心中难平,什么胡乱想法都冒了出来。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想,的确,他本来就并非好人。上辈子的时候,他从未与人交心,也活该他的贴身女官与太监都背叛他,他从未真心待过他人,他人又何必真心待他?活该他被赵宗宁一剑捅死! 他如今进宫来,本就是为了等赵琮死的,这时候又急些什么? 虚伪! 他以为自己可真恶心,装什么好人。 也罢,他再也不管这事,凭赵琮病成什么德行!凭到底是谁想要害赵琮!也凭这钱月默到底又是哪来的胆子! 他再不去管! 过了中秋,他就亲手把赵琮弄死,他自己当皇帝去! 当了皇帝,王姑姑也好,钱月默也好,钱月默的那个宫女,全部去死!拦他的人全部去死! 他转身便走。 茶喜急得也来不及给钱月默行礼,再匆忙赶上他的脚步。 钱月默却松了口气,方才真是吓死她了。 小郎君明明才十一岁,眼神、笑容与身上的气势为何这般骇人。从前见面时,也未这般啊。她差点以为,那小郎君要杀她。 她暗暗拍拍心口,将这莫名的想法赶出脑外。 她转身走回内室,赵琮问她:“走了?” “陛下,小郎君已离开,只是——” “只是如何?” “他似乎气得很,也格外悲伤。陛下为何不瞧他一眼?让他瞧见您,他也能放下心才是。他真是急狠了,他担忧您呢。” 赵琮暗叹气,他当然知道赵十一担忧他,如今听钱月默这么说,越发有些难受。可是他在装病,这几日若不是钱月默高超的化妆技巧,他也不能长久保持病容。他骗染陶、骗福禄,心中尚能过意得去。 独独赵十一,他实在过意不去。 那位小朋友的眼眸虽呆,却清澈得很,他不忍心面对他。 就连染陶与福禄,他这三日都少见,也因此,福宁殿目前有许多钱月默的宫女。既是他不好意思见那些真正担忧他的人,也是好往外放迷雾弹,让旁人知道他有多宠爱钱月默。 第63节 赵琮暗想,再等一日,明日中秋,他便见赵十一去,也帮他报仇,不让他再担忧。 钱月默见他不发一言,只是低头深思,也不再多话。 只是似前几日那般,坐在床边看书。 赵十一反常得厉害,茶喜也有些怕,却又不敢去向染陶求助,染陶姐姐近来也是担忧并忙碌。她苦思冥想,想到小郎君这些日子爱叫上吉利在身边,吉利是个憨大个,倒能哄人高兴。 她赶紧将吉利叫来给赵十一守夜。 赵十一换了衣裳正要睡,见是他,瞄了一眼,再不想收用。 再过几日,这些人愿被他用,那就用。不愿被用,全部去死! 他不知他此刻的戾气到底有多重,怕是当初被赵宗宁一剑捅死时,也不过如此罢了。 吉利是个憨子,却难得有一副透彻的心肠。他仔细看了眼赵十一,倒不怕,反而问道:“小郎君,您是心情不好吗?” 赵十一冷笑:“闭嘴!” 吉利缩了缩,低声道:“小郎君,您心情不好,骂小的是无用的。” “呆子!”赵十一越发气,吉利说到了重点,如他这般自卑却又隐隐高傲着的人,最怕的便是被人戳到痛点。 他回身便躺下,拉上被子,转身朝内睡觉,再不愿说话。 吉利安静地帮他拉上幔帐,照例是靠坐在床榻上守夜。 赵十一原以为自己将睡不着,却不料很快便进入梦乡。 只是这一回,他半夜再度惊醒。 吉利赶紧爬起来,小声问道:“小郎君,您可是又出精了?!” 赵十一本还在为梦中的惨状而惊慌,听到吉利这话,差点儿没被气晕过去。 他才十一岁,又没吃羊肉汤,何来出精之说?他就那般不堪,成日里只令人惦记着这事? “小郎君莫慌,小的为您取新亵裤来。”吉利见他不说话,还劝他。 赵十一咬牙:“本郎君没有!” “没有什么?小的去取来。” “闭嘴,老实跪着!” “……”吉利终于闭嘴,并老实跪着。 赵十一身上却是出了一身汗,他的梦中又死了人,是赵琮死了。 赵琮死在他的怀中。 赵琮毒发而亡,霜色衣衫上沾满的,全部都是鲜血。 他攥紧拳头,终是再也睡不着。 吉利迷糊之间,忽然听到赵十一小声问他:“那日,陛下还问了些关于我的什么?” 吉利清醒过来,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而且小郎君的声音莫名让人有些难过,又是在这样静谧而昏暗的深夜里,吉利不由也受感染,心中似有东西堵着。 而这本就是个陛下告诉他的串词,陛下其实并未问他小郎君的事。但他不能说真话,想了想,他道:“小的忘了。” 赵十一忽而一笑,再不追问。 他暗暗告诉自己,再不能心软下去。 他再不能对赵琮心软下去。 中秋之后,一切定要有个了断,他万不能再这般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想杀人[生无可恋][皇帝的男人不能委屈]。 第59章 “谁要欺负朕的宫女?” 中秋是个重要的节庆, 夜间将在宫中摆晚宴。 赵琮既邀请承忠侯府进宫来, 孙太后当仁不让地也让娘家燕国公府进宫。宗室家宴,头一回有了两户外姓人家。 燕国公府的女眷早早便来了宫中, 孙太后在宝慈殿见她的母亲与嫂子, 却见嫂子后头跟着位十六七岁的郎君, 她皱眉。 那郎君却已抬头,嬉皮笑脸地对她行礼:“侄儿拜见姑母, 姑母万安。” 此人正是孙太后的侄儿, 孙竹清,也是孙筱毓的嫡亲哥哥, 是燕国公府内这一代中唯一的嫡子。生得俊雅, 名字也取得颇有君子之风, 却被家人教得一塌糊涂。十二岁时,房中便收有丫鬟,如今才十七岁,妾侍已有三个。 连孙太后都看不过去。 不过眼下, 孙太后见他行礼没行错, 也知对他不能有太高的要求。她的眉间才稍有舒展, 夸了句:“大郎规矩了不少。” 他还未回话,孙太后的嫂子于氏却已哀声道:“娘娘,大郎如今念书,苦得很!您快劝劝爹爹吧,大郎的身子哪里吃得消!”边说,她边抽出帕子擦眼泪。 孙太后已有些不耐, 孙竹清却又凑上来,苦着脸道:“姑母,您帮清儿去劝劝大爹爹,清儿近来读书,都瘦了。娘娘您是不知道,大爹爹请来家中的教书先生到底有多冥顽不顾有多可恶!” 他说罢,于氏赶紧道:“可不是!昨日里竟要拿戒尺打清儿!这如何得了?!” “姑母,清儿苦啊!”孙竹清说着,便要往孙太后怀中凑。 孙太后伸手一拍桌子,大怒:“胡闹!!” 这对母子才堪堪停下。 孙太后看向殿中的宫女,说道:“全部退出去。” 宫女们行礼,按次退下。 没了外人,孙太后训斥道:“也不瞧瞧殿中还有宫女站着,你们倒也不怕丢人!我明明已说,只女眷来我殿中!大郎已是十七岁,竟还跟来后宫?!你们这是存心丢我的脸!” 国公夫人听罢,终于出声:“娘娘,清儿实在是有些苦,思念娘娘……” 孙太后更气,她的母亲,一辈子没个主见!在闺中时,被嫂子拿捏,嫁到国公府,被丈夫拿捏,生了儿子,又被媳妇儿拿捏!这好歹有她在宫中撑着,否则她母亲怕是早被家中父亲的妾侍害死了还不知! 她本还有好一番话要训斥,可瞧瞧面前这些家人,她突然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旁人的娘家,便是不能提供助力,最起码不拖后腿。到她这里倒好,唯一有脑子的父亲,还是个冷酷至极的人。 她真不知她为何要与赵琮别苗头,将这些只会丢人的家人召进宫来,又能如何?! 今晚于她而言十分重要,她要趁赵琮病重而无法参宴,好好敲打一番宗室。 她真怕她娘家要给她拖些想象不到的后腿。 宝慈殿内的孙太后被气得苦不堪言,本因赵琮无法参加中秋家宴而生的喜意,早已被打散。 福宁殿内却一片安静,已是申时,茶喜正为赵十一梳头。 茶喜替他将头发束成发髻,也额外编了几根辫子,与发髻束在一起。遇到大场面时,茶喜才会为他梳这样的发式。赵十一却挺平静,他也已无心报那赵琮所说的所谓的仇。 他已准备过完这个中秋便下手,不能再等。 赵琮自己都沉迷女色,于性命不顾,他又何必非要护着赵琮过完十六岁生辰。 在为他戴冠时,茶喜说道:“小郎君,今儿戴顶小金冠吧,新制的。” 他无所谓地点头,茶喜从身后宫女手中的托盘内拿来一顶小冠,仔细为他戴上。 茶喜笑:“正合适,您瞧。” 赵十一掀开眼皮看了眼,随后不免也是一愣。这顶金冠做得也太过精致,镶的红宝石也过分耀眼,似乎与那天青色的衣裳并不搭。茶喜却已又从另一位宫女手中接过衣裳,道:“小郎君起身,咱们换衣裳。” 他再从镜中看了一眼,竟是一身朱色的衣衫。 茶喜轻声道:“这身衣裳,是早前陛下吩咐尚衣局的绣娘特地为您制的。是陛下的绣娘所制,不是咱们制的。咱们的绣工不如尚衣局的绣娘。”说到陛下,茶喜言语之间是满满的落寞。 “……”赵十一更是忽又觉得心中被一击。 “小郎君起身罢。”茶喜再道。 赵十一迷迷糊糊地起身。 茶喜轻手轻脚地为他换好衣裳,为他扣上领口处的盘扣,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衣裳式样。茶喜终于露出一分笑意:“尚衣局的绣娘说,这是陛下特地吩咐的,婢子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样式,真好看。小郎君脖颈长,领口处缝上盘扣,真是格外好看。”她说罢,又弯腰去给赵十一系腰带,并依次往上悬挂玉佩与荷包,嘴中更是念叨,“玉佩与荷包也是陛下选的。” 赵琮向来以为,形象是很重要的一项报复工具。 一个穿戴得十分整齐漂亮的人,比那灰头土脸的人,更能令仇家愤恨。仇家越愤恨,这方打起脸来,才会越发痛快。 他早早便吩咐人为赵十一做这身衣裳,就是等着中秋这日报仇时穿的。 赵十一不知赵琮的这些想法,他恍惚地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已许久未曾穿过红色衣衫,乍然上身,他还无法适应。而他近来长高,并养胖了不少,原本瘦削的面上也有了红润,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身衣裳真是与他贴切得不得了。 茶喜也是如此以为,更是赞了又赞。 本已清明的赵十一,又有些恍惚。 茶喜等人准备好后,他们一行往福宁殿外走去。刚绕出游廊,染陶由前方过来,仔细看了眼赵十一,她露出一丝笑意:“小郎君今日十分俊俏。” 能不俊俏吗,这身衣裳作工之繁复,绣工之精美,都快比得上赵宗宁的衣裳。 伴随着他的走动,甚至也有金光流动,均是绣娘们亲手绣上的金色祥云纹。 染陶又朝茶喜道:“陛下今日不去,你们定要看顾好小郎君。这是在宫中。” “是!” 染陶再朝吉祥与吉利看:“你们俩,一个聪颖,一个有蛮力,紧紧跟着小郎君。” “小的知道!”两人也是齐声应下。 染陶这才笑:“去吧。” 赵十一有些失望,看来赵琮是真的不会再去中秋宫宴。 这失望来得莫名,可他的确失望。 两位小宫女在前方提着宫灯,他们一行人渐渐走出福宁殿。 染陶回身望向小郎君的背影,从夏日至今,不过几个月,小郎君却再不是当初那个单薄的,谁都能欺的小郎君了。小郎君已长高,也已长壮。 她在夜色中再露出微笑,这样,陛下便能放心了。 她这就去告知陛下,也好让他高兴。 第64节 赵琮不来,坤宁殿便是孙太后的地盘。 即便有茶喜等人陪着,青茗也言笑晏晏地将赵十一的座位安排到了魏郡王府家那处。且因赵十一是家中排行第十一的庶子,位子可以说已是在最末。 茶喜与吉祥等人气得不行,却也无法。 他们这时反而更为悲哀,陛下不过是身子弱了几天,孙太后便这样在宗室面前打他的脸,实在让人愤怒,也让人寒心! 往日里,陛下对孙太后可尊重得很! 赵十一倒镇定,但他实在很是出名,人人都知道陛下跟前养着一位小郎君。而且赵十一穿得太耀眼,整座宫殿中,各王府的世子、嫡子们的穿着也不过如此。唯有他,既穿红色衫袍,又戴金冠,金冠上还镶着红宝石。 即便他坐在最末的位子,依然是最惹人瞩目的。 孙太后见他来后,赵从德不时便看他,脸色又阴了许多。 直到又有其他宗室上前讨好她,她才笑着被奉承。 今日无人给赵世碂撑腰,他家的那些兄弟们可乐得不成。赵世廷直接笑道:“十一弟今日穿得金光闪闪,可让哥哥我好生羡慕!” 赵十一权当未听见。 赵世廷“哼”了声,说道:“可是穿成这般又如何?真当自己是金凤凰哪?也不知羞不羞!哪个儿郎似你这般穿得金光闪闪?怕不是陛下将你当女娘养罢?” 赵十一依然毫无动作。 赵世廷与其他几个无比嫉妒的兄弟却都笑了起来,茶喜气得脸色见白,心中默念:等郡主来了就好! 郡主一来,看谁还敢说话! 可是赵世廷再道:“啧啧啧,今儿可没人给你撑腰咯!病秧子自己还在殿中躺着呢!” 茶喜愤怒,大声道:“放肆!” 吉利更是直接上前拎起赵世廷,吉利高又壮,一下便跟拎小鸡似的将赵世廷拎了起来。 茶喜怒极,声音极大,瞬间,殿中声音戛然而止,鸦雀无声,无人再敢说话。 孙太后往他们看来,笑了笑,淡道:“何处的小宫女,这般没规矩。又是哪处的小太监,快放了魏郡王府的小郎君。” 茶喜冷笑,吉利更是一动不动,吉祥则按着其他想要跳起来相帮的小郎君。 赵十一则是抬头看了孙太后一眼。 孙太后的手在袖中蓦地收紧,那是什么眼神!哪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竟全是不屑与阴郁。 她当下大怒:“放开魏郡王府的小郎君!宫中规矩便是被你们这般用的?来人!给我将这不知规矩的小宫女与小太监拉下去!” 殿中安静得可怕,谁不知道那宫女与太监是福宁殿的? 谁不知道孙太后是在杀鸡儆猴? 但他们还真不敢在此时出声。 便是魏郡王也不好开口,毕竟引起争执的人,是他们魏郡王府的人!两边都是!他如何帮?如何开口说话?魏郡王气得满脸通红。 惠郡王赵克律皱眉,却终究没管这事儿,只是低头。 赵叔安焦虑地扯着手中的帕子,心道:宁娘怎的还不来! 孙太后说罢,赵世廷见有人撑腰,立刻大声道:“娘娘!我还有事要禀报!” “你说。” “此人是我的十一弟,他有罪!” “他有何罪?” “他明明乃魏郡王府妾侍所出,却竟敢身着红色衣衫,还戴金冠!” “仅此而已?” “他的名字还犯了陛下的名讳!” 孙太后早知赵十一的名字,原不想计较,但今时不同往日。所有人都在瞧着她,今日也是最好的机会。孙太后被赵十一的眼神所激怒,她再看了眼赵从德,赵从德警告地看着她。 哈哈!她心中大笑。 赵从德有脸警告她?! 赵从德算个什么东西! 她看得上赵从德,是他的福气。她若是心已死,赵从德便什么都不是! 孙太后微笑道:“既然如此,扒了这位小郎君的衣衫,并给他改名就是。老惠郡王过世后,我也一直未指人去管宗正寺,我今日便亲自为这位小郎君改名!万不能让人犯了咱们陛下的名讳!” “小郎君的衣衫是由陛下的绣娘亲制!小郎君的名字更是陛下亲准的!”茶喜毫不畏惧,大声回道。 孙太后笑:“真是不知规矩的丫头,将她给我拖下去!” 赵十一双手握成拳头,不想再忍,有何好忍?!他舒展开手指,摸到袖中的短刀,他现在就杀了孙太后,他来杀了殿中所有的人。 而真的已有人来拉拽茶喜,赵十一正要起身。 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谁要欺负朕的宫女?” 第60章 “又是谁要欺负朕的小十一。” 是赵琮(陛下)来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 再传来第二道声音:“又是谁要欺负朕的小十一。” 说罢, 赵琮的身影终于现在坤宁殿的正殿门口。 殿内灯火通明,殿门处光暗交替, 身着玄色长衫, 外披月色披风的赵琮恰好站在交替之处。 黑暗与光明皆在他一人身上。 赵十一不由便看呆。 赵琮准确无误地找到他, 对他缓缓一笑。 明明依然是病容,笑容却璀璨胜过无数珠宝, 笑容更是温润胜过任何玉石。 赵琮走进殿内, 朝赵十一伸手:“过来。” 赵十一还未回神。 茶喜眼中冒出泪花,她轻轻推了推赵十一的后背。 赵十一终于回神, 他看向赵琮的手, 他知道他不该去牵住赵琮的手。可是赵琮已完全身处这片灯火当中, 赵琮笑得是那样亲和,赵琮笑得又是那样温暖。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让他即便看到, 便能安下心。 他受蛊惑般地站起身, 直接抬脚跨过矮桌, 甚至踢倒了酒樽,酒液染湿了他的衣摆。 他却未管,他走到赵琮身前,伸手握住了赵琮伸来的手。 赵琮紧握他的手,这才看向首座,与他遥遥相对的孙太后。 赵琮身后跟着赵宗宁、钱月默、染陶与福禄。 赵宗宁笑了声, 率先跪下,钱月默面露温柔笑容,与染陶、福禄一同跟着跪下。 茶喜、吉利与吉祥松开手中的人,也立即跪下。 赵叔安也立刻跪了下来,魏郡王二说不说赶紧跪下,赵克律放下酒樽也跪下。便是赵从德,数次皱眉后,也跟着跪下。 一个又一个的人跟着跪下,甚至是孙太后的娘家人,直到唯有赵琮、赵十一站着,孙太后坐着。 福禄高声道:“陛下——” 其他人跟着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大势已去。 这是孙太后生出的第一个想法。 孩子真的长大了。 这是孙太后生出的第二个想法。 赵琮浅笑,也不叫起,只是牵着赵十一往前走去。 他们离孙太后愈来愈近,直到走到座下,孙太后笑:“琮儿长大了。” 赵琮笑得浅,却也笑得虚弱:“朕近来身子不好,原本今日来不了,但宗室之人头一回来得这样齐。宁宁劝朕,再不适,哪怕是为了各位宗室,也得来这一趟。” 孙太后不信。 但她不得不起身,说道:“琮儿来首座。” “琮儿不敢。”赵琮谦虚。 “有何不敢。”孙太后笑,“只是我身子恰也不适,你既已来,我先回去。” “娘娘!” “坐吧。”孙太后往前走了一步,头却猛地一晕,幸而青茗扶住她。 孙太后笑着,缓缓走下高座,经过一个个跪着的人。 她从未有哪一刻,似此刻这般清明,这些人,跪的永远也不会是她。她头晕得很,虽知这一局已输,却不愿服输。她强撑着,挺直腰背,步履缓慢地被青茗扶出坤宁殿。 只是在将要出去时,她便听到赵琮轻声道:“各位请起。” 她迈出门槛时,再听到赵琮问:“最末尾坐着的那位郎君,是哪家府上的,姓甚名谁。” 她笑,却还是想不明白,到底从何时起,赵琮变了。 茶喜立即道:“陛下!这位是魏郡王府的小十郎君,赵世廷!他欺侮我们小郎君,说我们小郎君衣衫穿得不对,要令人扒了去!他还说小郎君的名字犯了陛下的名讳!” 赵琮笑:“这位侄儿怕是不知道,朕是早清楚小十一名字的,也亲准他继续叫这名字。至于这身衣裳,更是朕命人为他所制。” 殿中无人应话,茶喜方才委屈得很,此刻见到赵琮,才不管其他,她立即又道:“陛下!这位小十郎君言语十分粗鄙,在宫中竟敢公然冒犯宫规!” “你胡说!”赵世廷大怒,伸手指向茶喜。 茶喜站得笔直,只是看着赵琮,并不理睬他。 魏郡王这时立即出列,跪下便苦道:“陛下,皆是臣没管好家中孙儿!” 赵琮笑:“王叔这说的什么话,小十一教养得这样好,还不是王叔与四哥的功劳?” 魏郡王心中一松,以为这事又能糊弄过去,此时他反倒感激赵琮那好说话的性子。否则他们府里的人在宫中受罚,这是多丢人的事?! 第65节 他正要拜谢,赵琮却又道:“只是龙生九子,尚还有个分别。王叔、四哥皆是好的。更别提咱们小十一,格外好。但偏偏就有那与他人不同的。 朕是皇帝,是天子,这片江山姓赵。 朕登基六年来,一直在病着。方才,朕见着这位小十郎君,听闻他的所言所行,不禁心生疑惑。怕不是大家都已忘了,这江山姓赵吧?” 魏郡王晕乎乎地抬头看他,其他人也都诧异地看赵琮。 不是本来在说赵世廷的事,好端端地怎的说到了江山姓甚的事上? 可赵琮笑得亲和,说话更是亲和,再说出的话却一点儿也不亲和,赵琮失望叹气:“日子平稳真不是好事,瞧瞧在座各位的神态,竟真是忘了。” 众人猛回神,连声高呼:“不敢忘!!” 赵琮笑:“既如此,在座各位还记得这江山姓赵,自然也与朕一般,惟愿赵家江山愈来愈瑰丽壮阔。而正因这江山姓赵,咱们更应不辱没祖宗赐予的姓氏!” “是!”众人再应。 “是以,遇到这种与他人不一般的赵氏子弟,各位以为该如何?” “……”在座之人皆不言语。 “朕以为,治国如治家,更何况咱们赵家便是天家!家都治不好,何以治国?”赵琮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并叫道,“福禄!” “小的在!” “将赵世廷这等辱没赵家家风之人带下去,令他跪在坤宁殿外,跪足一个时辰再许起身。” “是!” “念在此次是他初犯,跪即可,便不作其他惩罚,也不逐他出赵家。也望各位记住,往后再有赵氏子弟敢这般言语疯癫,全部逐出赵家!赵家不认这般的子孙!” 本站起,已老实坐着的各位宗室又不知不觉跟着一同跪了下来。 赵琮再对福禄道:“你亲自看着赵世廷,跪时,腰背需挺直,眼要正视前方。站有站姿,坐与卧均有姿,受罚也当如此。” “是!” 赵世廷却不满,大声道:“凭什么!你就是一个病弱——啪!” 茶喜上前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上回茶喜是打了戚娘子的,如今已不再手生。 “你一个宫女竟敢打我?!” 茶喜再甩了他一个耳光,微笑道:“婢子虽是宫女,却是陛下的宫女,是福宁殿的宫女!小十郎君,上回在魏郡王府,你欺我福宁殿的小郎君,婢子念在魏郡王与世子的面子上,未有言语。此时却是在宫中,您怕还不是没醒吧?!” 茶喜声音清脆,说得铮铮作响,回荡在每人的耳边。 茶喜记得陛下与染陶的话,她们做奴婢的立不起来,又何以助陛下?方才,陛下未来时,她任由他人欺负他们,实在又是脑子糊涂!往后不管陛下在不在,她也要死守福宁殿的脸面,哪怕死。 陛下温和,无碍。 他们来暴戾。 “原来这位小十郎君,小小年纪竟这么爱欺负人?”赵琮笑问。 “陛下啊!!”魏郡王往前扑了几步,言语中全是恳求。 “王叔不必担忧,朕说了,他是他,您是您。只是朕听宫女这般一说,倒又想起一事。咱们赵氏一族,太祖时便为各家定了字辈。这原也是恩赐,更是福气。朕今日倒以为,这位小十郎君当真配不上这福气与恩赐。也罢,也不劳烦宗正寺,朕亲自为他改名。” 众人瞠目结舌,将头又低得更低些。 这位小十郎君言语确有不当,但当真罪不至此啊! “从今日起,这位小十郎君的字辈便去掉,赵世廷改名为赵廷。他的后代,姓名可入赵家家谱,但任何人,无论男女,皆不可用宗室字辈!朕这番话,史官将会如实记下,望后人谨记。” “……” 众人都有些恍惚,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天家姓赵。没了这字辈,与普通赵姓人家又有何不同?偏偏又要把赵廷与他后代的名字记在家谱上,引众人侧目,更引来嘲笑。 这一招当真狠得很。 “福禄,带他出去。” “是!”福禄带着路远等小太监上前去拖赵世廷,赵世廷双颊已被茶喜打肿,又被赵琮那番话猛地一吓,一时之间竟真的忘记说话。直到被拖出坤宁殿,他才回神,蹬腿要说话,路远手快地往他嘴中塞进一块布巾。 人便这么被拖了出去。 殿中却依然静得可怕。 赵琮还在笑:“朕久未露面,诸位怕是还不能适应吧。” “不敢!!” “倒是因赵廷之事,朕又想起一事。”赵琮看向众人,“老惠郡王过世后,一直无人领管宗正寺之事。朕往日身子差,竟也未能管得。今日恰好碰上,朕心中倒已有人选。”说罢,他看向赵克律,叫道,“二哥。” 赵克律立刻起身:“陛下。” “老惠郡王叔还在时,宗正寺卿一职便由王叔所任,一直做得颇好。朕瞧着,二哥颇有王叔风范。” “陛下,臣不敢与父亲比。” “二哥不必谦逊。朕今日便指派,惠郡王赵克律出任宗正寺卿一职!” 赵克律微皱眉,只能作揖应下:“臣定当竭力。” 赵琮再看众人:“朕已说,治国如治家,家治不好,也难以治国。这赵家的家,光靠朕一人,也无用。宗正寺中,甚至是朝中,还有许多职位空虚。朕倒以为,不如也多培养些自家人,只有咱们赵家好了,大宋才能更好。” 众人精神一凛! 太祖实在是忌惮宗室,从不给他们实职,还定下规矩。 养老悠闲是好,但那也是没法子时自我安慰的话语,哪个不知道,只有手握权力才是最实际的?宫中每季给的那些好处,若真能任实职,光是下官的孝敬都不止这些! 赵琮观众人的神态,便知他们心中如何想。 他暗笑,他可不傻,这些姓赵的成天光吃饭不干活,就知道遛鸟吃酒听曲享福,哪有这种好事?!往后,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统统都得干活去!但是干活也讲究,宰相,盐、酒、铁方面的要职,万不能给宗室之人,以防将他们的心给养大了。 宗正寺中无趣职位多得很,便让他们先去抢一轮。 赵琮温声道:“待过些日子,二哥进宫来,与朕一同拿个章程出来。” “是。”赵克律行礼。 其他人大喜,齐声道:“陛下英明啊!” 第61章 赵十一对自己都这般狠,真的已不是人。 赵琮满意点头, 又看赵世晴, 说道:“朕许久未见世晴,以后当多进宫来, 小十一常想念你。” 赵世晴一愣, 她与众人一般, 皆被赵琮这突然的话语给惊着了,此刻赵琮点她的名。她尚不能立即反应过来, 反倒是她身边的妹妹碰了碰她, 她才笑着应道:“是,世晴谢过陛下。”陛下那样亲热地叫她, 她又何必自讨没趣去与陛下生分, 也当自称得亲热些, 虽然其实她与陛下之间当真十分不熟。 赵琮再对承忠侯世子道:“朕倒是头一回见到世晴的夫婿。” 赵世晴的夫婿,承忠侯世子,姓司名朗,与大多数侯爵家人一般, 是个从不过问朝中事的。他生得好, 自小便与赵世晴认识, 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到了年纪,两人便成了亲。 到得此时,世家早已不值得忌惮。 赵琮却觉得,许多世家子弟皆能一用,就例如谢文睿, 以及眼前的司朗,他还是赵克律的得意门生呢。眼下,书贵,读书人依然不多,州学甚少,赵琮是想发展州学的。似司朗这般有文化的世家子弟正适合宣传、发展这些。 但赵琮也仅在心中想想,毕竟这只是初步构想,州学并不是他说建便建的。 司朗立即出列,行礼道:“司朗见过陛下!” “快请起,你是世晴的夫婿,无须多礼。朕听闻你是个读书颇多的,往后有空可常来宫中,可与朕讨论一番。” 司朗作出受宠若惊的姿态,再度谢了又谢,才又回到位列。 赵琮很满意,他这番也就是让人知道,只要跟赵十一关系好,只要听他赵琮的话,全部都有好果子吃,他望在场之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他再看向在场的另一位非赵家人士。 燕国公家。 “朕也许久未曾见得燕国公,朕幼时,燕国公常来宫中,也常教导朕的。不知方才朕的那番话,可有错处?朕经事少,唯恐出错。”赵琮笑着说。 孙博勋低头,方才的那番话? 方才的那番江山到底姓甚的话? 孙博勋抬头看他。 赵琮对他微笑。 孙博勋双手相交,摆在胸前,弯腰道:“陛下之言,字字真理。” 赵琮作出松了口气的模样,笑道:“那便好,朕就放心了。” 孙太后走后,赵琮一直站在座前说话,手中也一直拉着赵十一的手。 只有赵十一知道,赵琮的手一直在抖。 赵琮的手抖得愈厉害,他便握得愈紧。 赵琮这番话气势惊人,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唯有赵十一知道,赵琮到底有多怕。 他低头,一直看着脚尖。 他并不知道,赵琮不是害怕,赵琮一点也不害怕。 赵琮是激动,忍了这么久,终于能表现一回,他激动坏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拿起一个盘子,朝孙博勋那张老脸砸去。 好在孙博勋与孙太后一般,识时务地认了一回输。 此情此景下,何人不能认输? 不枉他辛辛苦苦装病装了这么些天!就是要在对方最畅快、毫无准备的时候,来个出其不意,才能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他也的确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原本人人都当今日这宴吃过后,孙太后将再度压过赵琮,哪料情形突变! 人人都还有些懵,可赵琮方才那些话,一句接一句,说得在场宗室是既忌惮,终究又是心潮澎湃的,如今人人都念着赵琮的好呢! 陛下说的是,这江山是他们赵家的! 谁还记得孙太后姓甚名谁。 第66节 赵琮这时才转身看赵十一,他也抽出两人交握的手,并拍了拍赵十一的小脑袋,说道:“你与宁宁坐一处,现下便要开宴。” 赵十一却紧盯着赵琮看,一言不发。 “小呆子,去吧。”赵琮仿若在福宁殿似的,毫不在意在场的其他人,再叫门口的赵宗宁,“进来,带上你的小十一侄儿吃宴去。” 赵宗宁言笑晏晏地走进来,伸手硬拽上赵十一,去与赵叔安坐到了一处。 大家见赵琮松了下来,都是精明人,也纷纷跟着松弛下来。 赵琮拿起桌上染陶新奉上的茶盏,笑道:“以茶代酒,开宴罢。稍后一同去后苑赏月。” “陛下英明!”众人再度拍了一句。 这才真正开始吃起了宴。 此番,钱月默可是有大贡献的,赵琮伸手去扶钱月默,亲手将她扶至左下首坐下。他知道钱月默要什么,他也需要这样一个妃子,各取所需,完美合作。 钱月默与他对视,两人皆露出温柔笑容。 在场之人共同见证,淑妃的地位总算是稳固。 赵十一坐在赵宗宁身边,盯着钱月默看。 方才为赵琮所震撼,他一直未能真正回过神来。 此刻见到赵琮对钱月默笑,笑得是那样缱绻,是与对他笑时完全不一样的笑容。 他的手又摸到了袖中的那把刀。 “来,这是你安姐姐”赵宗宁却突然将他拉到近前。 他不满回头,赵宗宁伸手点他的额头:“什么眼神呀。” 这对兄妹俩怎么都喜欢点人额头! 赵十一低头,敛去眼角方才的杀意。 “这是惠郡王家的安姐姐。” 赵叔安笑道:“你别勉强他。”她说罢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方才怕也是吓坏他了。” “哼。”赵宗宁毫不畏惧,说道,“就是要他知道!被人欺负,害怕管什么用?往后再遇到这种事,直接打上去才对呢!” “你啊……”赵叔安摇头。 赵十一却将赵宗宁的话听到了耳中,这番话也的确对他胃口。 他又想到方才赵琮颤抖的手,那些话怕也是赵宗宁教他说的吧。 他不由又望向赵琮,可赵琮在与钱月默笑着说话。 他低头,抿嘴,继续去摸刀。 吃到一半,赵宗宁觉得无趣,先去后苑赏月,她拉上赵叔安,又问了几个同想去的堂姐妹,带上宫女、丫鬟一同往后苑去。临走前,也不望拉上赵十一,赵十一一点儿也不想去,他得看着赵琮跟钱月默。 赵琮却道:“去吧,去吧,跟你九姑母玩去。” 钱月默也笑:“是呢,小郎君去吧,今儿月亮特别圆。” 赵十一看向钱月默,名字中有个“月”字很了不起吗? 他转身跟着赵宗宁走了。 钱月默回头看赵琮,诧异道:“陛下,小郎君似乎对妾有些不满……” 赵琮笑:“他就这么个怪脾气。” “那便好。”钱月默也笑,却还是觉得小郎君对她的敌意很大。 他们走出坤宁殿时,赵世廷,不,赵廷还跪在院子里头,福禄尽职地在一边看着。 听闻脚步声,赵廷抬头看赵十一,眼中差点没流血,飞出的全是刀子。 赵十一原本因赵琮,已把他抛到了脑后,这会儿倒是又想到了他。 赵琮竟然直接给他改了名字! 他面向赵廷,再度冷笑。 赵廷又想跳起来,只可惜他跪得久,双腿无力,根本立不起来。 赵宗宁“哼”了声,说道:“福禄,你好好看着他!瞧他这样子,竟一点儿也不知悔改!” “是!郡主!小的明白!” 赵宗宁再笑:“跪满一个时辰,也将他带到后苑一同赏月去!好歹也是我赵家后人,既是中秋家宴,定不能亏了他。” “是!” 赵廷却恨毒了,他连字辈都没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罚跪在坤宁殿院中!这便罢了,还要他去与那些人一同赏月?是要把他的脸皮放到地上踩! 赵宗宁说完便拉上赵十一,往外走去,路上,赵宗宁对他再说一回:“往后可再也不许没出息,旁人欺负你,你打回去便是!” 赵十一难得认同地点点头。 “这才像话,放心打回去!哥哥与我给你撑腰!” “……”赵十一低头。 他从未想过竟有这么一天,连赵宗宁都把他当作自己人。 因要赏月,后苑是布置过的,树上也挂了许多宫灯。后苑的景致原本就很好,此刻在月光与宫灯灯光的映照下,当真仿若月宫。 赵宗宁伸手指向高处的亭子:“安娘,我们去那处,那是哥哥最喜欢的亭子。” “好啊。”赵叔安点头。 赵宗宁回身也想叫上赵十一,赵十一却不愿再动。 那是赵琮喜欢的亭子,他为了给赵琮画那副亭景图,几乎每日都来看这个小亭子。偏偏此刻,他不想过去,而且他有其他事要做。 赵宗宁也不勉强他,她以为哥哥平常也太过小心赵十一了,儿郎又不是小娘子,养得太娇并不好,她对吉祥道:“你们好好陪着他,就在周围转转即可。” “是。”吉祥与吉利一同行礼。 赵十一带着吉利与吉祥往深处走去,深处的湖边有棵榕树。榕树年岁已久,树枝很粗,他往常总爱靠在上头作画的。只是今日,这树上也挂了灯,瞧起来与白天时竟也有些不同。 他抬头看了眼,吉祥便知他要爬树,吉祥立即弯腰,他踩着吉祥的腰背攀上树枝。吉利也托着他,将他往上托。他寻到了他往常常靠躺的树枝,熟练地坐上去。 他无心看月亮,只是透过树叶往外看去,恰好能看到坤宁殿中的灯火通明。 只可惜看不到赵琮与钱月默。 他晃了晃垂下的双腿,吉祥在下方说道:“郎君,您小心些。” 赵十一躺回树枝,终于仰头去看月亮,这些日子以来烦躁的心,总算静了那么一些。赵琮既能来参加宫宴,身子应该无碍了吧? 他又不由想起,方才赵琮在殿门处朝他伸手,并道“过来”的情形。 在他自己尚不知的情况下,他翘起了嘴角。 但是,他还有其他事要做。 恰好秋风已凉,吉祥又道:“小郎君!小的去给您拿件披风来吧?凉得很!” 赵十一本不想要,不过他有事要做,便点了点头。 吉祥交代吉利好好陪着小郎君,便转身往外而去。 待人走后,赵十一朝树下叫:“吉利。” “小郎君?”吉利仰头看他。 “你去后苑门口那处候着,赵世廷一来,就将他拖过来!” “小郎君,他改名了,如今叫赵廷。” 赵十一皱眉:“你这个呆子!总之你去将他带来。” “万一被发现,小郎君您就要被怀疑了。”吉利好心道。 赵十一哭笑不得,他再道:“他眼看便要跪满一个时辰,福禄一定听郡主的话,定要按时将他送来。可他眼下这副样子,谁愿意送他进来?顶多将他扔在后苑门口,你在门口等着,恰好带来。” 吉利听明白了,应道:“是!” “记得挑小道,避过那亭子与宫女太监们。” “小的知道!” 赵琮替他报仇,他也当替自己报仇才是。 再者,他还得替赵琮报仇。 也果然如赵十一所说,福禄派了小太监们按时将赵廷送来了后苑,并直接将他扔在后苑门口。 赵廷嘴中的布巾还在,小太监笑着扯出,笑道:“小十郎君,小的就将您送到这处啦!” “你们一群狗——”赵廷是徐侧妃的儿子,在王府何时受过这种苦?他张口就要骂,却又被小太监堵了一句:“哎哟,小十郎君啊,这可是在宫中,不是你们王府呢。小郎君口中说话,还是得注意才是。” “一帮狗驴子!你们全帮着赵世碂,本郎君要废了你们!” 小太监是福宁殿中人,嗤笑道:“小十郎君,你说笑呢?你如何能与咱们小郎君比?咱们小郎君,是这个——”小太监指了指天中月亮,“您呢,是这个。”他再指向地面上的野草。 “王八蛋!——”赵廷还要骂。 小太监整整衣衫,冷漠道:“得啦,小的也不再跟您废话,您便在此处赏月吧!小的要去跟福大官回话呢!”他懒得行礼,转身便走出了后苑。 赵廷又气愤,又害怕,此处陡然没人,松了口气,眼泪便直直落下来。他还想继续大骂,一旁却又蹿出个高大身影,不待他反应过来,那人一把扛起他就要走。赵廷要尖叫,那人捡起地上的布巾,再度塞回他的嘴中。 吉利扛着赵廷,走小路,走到树下,回道:“小郎君!人带来了!” 赵廷本还在迷糊,一听“小郎君”,便知是赵世碂!他虽看不见,不知赵十一人在哪里,却在死命挣扎,嘴中呜咽出声。 树上传来陌生的声音:“将他扔到地上。” “是!”吉利果然是将赵廷“扔”到了地上。 吉利劲大,赵廷疼得身子甚至有些抽搐,抽搐的同时他也在大惊,赵世碂居然开口说话!!赵世碂居然是会说话的!!! 树上再传来声音:“你去路口看着,吉祥来便拦着,他人来,立即过来禀我知道。” “是!”吉利往外走去。 赵廷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扯掉嘴中的布巾,他抬头看向树上一个隐约的身影,大骂道:“赵十一你他娘的!乌龟!乌龟!你打不过我,你就让那个病——唔!” 赵十一听他骂赵琮,本还悠悠坐着,此时立刻从树上跳了下来,一脚便往赵廷心口踹去。再趁赵廷又想尖叫时,他反脚再踢了一脚赵廷的后背,并从地上捡起那块布巾,又塞回赵廷的嘴中,他膝盖顶着赵廷后背,反手扭住赵廷的双手,冷笑:“想死吗?” 第67节 他再度说话,说完他便狠狠扭转赵廷的手腕,只听清脆一声,赵廷的手腕脱臼了。 赵廷还未完全从赵十一居然会说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此刻手腕又脱臼,他口中痛苦地闷哼出声,脸色煞白。赵十一松开他的手,再跟踢蹴鞠似的,又朝他的心口踢了一脚,将他又踢回原本的位置上。 赵廷躺在地上,口中已有鲜血溢出,也再没劲挣扎。 赵十一走上前,伸脚将他的脸掰过来,低头看向赵廷,笑问:“十郎君如今可还痛快?” 赵廷痛苦呜咽。 赵十一抓住他的头发,借着树上的灯,令他看着自己,一字一顿道:“还想活着,就闭上嘴老老实实的。”说罢,他想把赵廷嘴角的血擦干净,今日便打算先这样。 赵琮快来了,他得速战速决。 他将赵廷嘴边的血擦干净,又拉下他的袖口,遮掩住他脱臼的双手,还为他整理了衣服,正要叫吉利来将他送回去。 偏偏待他做完这些,起身时,赵廷用尽全力地往他扑来。赵十一不防他竟然还有劲,被他猛地一扑,他撞在地上,闷哼一声。 赵廷恨毒他,撑着站起来,上前也要来踢他。 赵十一立刻翻身,将赵廷压在草地上,劈头又朝赵廷脸上甩了一个耳光,赵廷挣扎着一直在动。疼成这般,也不放弃,似是仍有话要说。 赵十一又想起上辈子时,赵廷也这般,死前还要嘴硬。倒也硬气!只可惜,只是嘴硬! 他笑了声,扯开塞住赵廷的布巾,冷道:“你说。” “赵世碂!!你竟然一直在骗我!骗父亲!骗大爹爹!骗所有人!” “我就是在骗你们所有人,又如何?是你们蠢。” “我要告诉爹爹去!!” 赵十一笑:“告诉赵从德?先不论你去与人说,到底有谁会信。就是赵从德知道,又能如何?他冲进宫来杀我?!” “赵世碂!你好深的心思!上回进宫你醉酒,惹怒我们,定也是你故意的!你故意让我们把你扔进后苑中!你装可怜,引得赵琮同情——唔!”赵十一又甩了他一个耳光,威胁道:“叫他陛下。” 赵廷被他打得头昏眼花,但他努力聚焦眼神,嘲弄道:“陛下?赵世碂!你心机这么重的人,骗过了我们所有人,你对赵琮——” 赵十一再甩一个耳光,平静道:“叫他陛下。” “病秧子赵琮!!!”赵廷不管不顾地高声尖叫。 赵十一脑中名为理智的弦立刻就断了,他起身狠狠往赵廷心口踩去,赵廷嘴中又吐出更多的血。他从袖中抽出他的短刀,手中一动,弯腰便要朝赵廷的大腿刺去。 赵廷边吐血边恨道:“赵琮那么护你宠你,你既然非要进宫,怕是还惦记着他的皇位吧哈哈哈!若是知道你在骗他,知道你甚至想杀他,赵琮该如何对你?!他怕是要先杀了你!他怕是比我还要恨你!” 赵十一眼神一凝,如果赵琮知道? 他不会让赵琮知道的。 他伸手往赵廷的腿用劲刺去,鲜血溢出,迅速染红赵廷的衣裳,赵廷疼得脸已扭曲,瞪着赵十一:“赵世碂,你这般恶毒的人,你不是人!你是恶鬼!你不会有好下场!你活该下十八层地狱!没有菩萨愿意保佑你!你这个恶鬼!” 赵十一冷笑:“心口也想来一刀?” 赵廷吐出一口血,突然诡异地笑起来,接着他便用尽全力,高声尖叫:“赵世碂杀人啦!!!!!” 声音极大,大到差点穿透赵十一的耳膜。 远处迅速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 赵十一却毫不慌乱,再看一眼赵廷,冷笑着反手握刀,朝自己的手臂用力刺了一刀,并往下划了道很长的口子。刺完,他再拔出刀,伸手抹了胳膊上的血,并朝自己的脸狠狠甩了两个耳光,再将血全部抹到自己脸上。 这一切仅在几息之间,待吉利焦急说着“小郎君,远处有人来”时,他恰好倒到草地上,作出与赵廷扭打在一处的样子。 他在暗处,背对宫灯的光,对着赵廷勾起笑容。 赵廷终于察觉到何为恐惧。 赵十一对自己都这般狠,真的已不是人。 作者有话要说: 钱月默:冷飕飕[来自赵十一的凝视]。 十一娘:我刀呢[手握刀][我是十一狼(划掉!是郎)靴靴]。 第62章 “谢谢,谢谢你。” 赵十一揍赵廷的地方, 是他特地找的, 在后苑的最深处,若没有赵廷尖叫那么一声, 本未有人能发现。 偏偏他尖叫出声。 后苑中今日诸多贵人要来赏月, 主道上均有宫女、太监守着, 听闻这声音,纷纷疾步赶来, 瞧清楚树下情形, 差点没吓晕过去。他们转身便赶紧去叫人。 赵琮正好带着众人刚至后苑。 他与钱月默作为刚出炉的模范情侣,自是站在湖边一同赏月。染陶被赵宗宁拉去说话, 本无法来参加宫宴的陛下, 突然身子好了许多, 染陶心中也轻快不少,面上有了笑容,赵宗宁问她:“染陶姐姐喜欢哪种郎君?” 染陶面红:“郡主这……” 赵宗宁嬉笑:“你悄悄告诉我嘛,俊俏书生, 你可否喜欢?” “郡主!”染陶不好意思, 转身便要走, 赵宗宁伸手拉她,准备与她说萧棠的事。 正是一片祥和时,远处突然传来小太监尖利的声音:“陛下!!!不好了!!!” 福禄大声叱道:“什么规矩!” 小太监气喘吁吁跑到近前,跪到地上:“陛下!小郎君与魏郡王府的小十郎君在里头打起来,动了刀子,身上见血了!” 赵琮身子一僵, 在秋风中,瘦削的身子竟有些飘摇,钱月默担忧地扶住他。 赵琮看了眼身后跟着的魏郡王,冷声道:“带路。” “是!” 赵琮大步往前行去,身上所披的披风无风便能自起风。 祥和的后苑再无一丝月宫相。 魏郡王悔不当初,到底是跟上赵琮的脚步。染陶慌忙从亭中走下,往陛下急步走去,却不防撞上一人,她并未细看,匆匆行了一礼,便赶紧追上了陛下。 赵宗宁、赵叔安紧跟着便从亭子上下来,也往后苑深处走去。 不一会儿,原地只剩两人。 孙竹清恍惚地望着染陶离去的方向,问他身后,孙太后派来的小太监:“那位姐姐是谁?竟似仙子一般。” “那是陛下的贴身女官,染陶。”小太监特地加重“陛下”与“贴身女官”两词。 孙竹清却未听懂,依然恍惚:“怕真是月宫中的仙子姐姐。” 赵琮急步走至后苑深处,见到树下场景,心立刻就是一颤。 地上满是血,在宫灯与月光下,那血更是平添多分诡异之感。 吉利小心扶抱着闭眼的赵十一,听闻脚步声,赵十一睁眼看他。赵琮这下看清了赵十一的脸,脸上都全是血!他最近正“身子弱”,本还扶着染陶的手,做出虚弱的样子。现在见赵十一这般,他是真的有些站不稳。 赵十一的脸上全是血也就罢了!刀子还就在他的身边,月光下,带血的刀尖盈盈闪光,刀尖仍对着他。他的手臂还在不断往外流血! 他闭了闭眼,说道:“赶紧将小郎君抬回去!将御药局的御医全部叫到福宁殿!” “是!”福禄慌忙使人上前去抬赵十一。 赵十一看了眼赵琮,见到赵琮的眼中全是惊慌与担忧,甚至有些迷茫,显然是吓过了。 他突然就觉得格外舒坦。 赵琮果然还是最担忧他。 他顿时觉得血没白流。 他居然又笑了起来。 赵琮再度闭眼去平息情绪,睁眼时,恰好看到赵十一居然在笑! 他顿时怒道:“你还笑!” 此处原本就一片安静,赵琮怒极的声音越发凛然,更加无人敢说话。 小太监们吓得,小心翼翼地抬起赵十一,急急便要回去,他却又回头看向赵琮。 “快回去!”赵琮又训一声。 他这才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地被抬回去。经过钱月默时,他甚至稍显得意地看了眼她。 钱月默:“……”她觉得似有不对,却又不知是哪处不对。 赵琮这时再看一眼地上躺着的赵廷,他闭眼,随后转身对魏郡王道:“王叔。” “陛下啊!”魏郡王说着便要跪,这一回,赵琮没拦。魏郡王也没想到赵琮竟未拦他!他只能直挺挺地跪下去。 赵琮轻声道:“朕也不再多说,这孩子,朕再不想见到他,你们趁朕还未反悔,赶紧将人带走。”说罢他转身离去,福宁殿的人急匆匆地全部跟着他走,只有吉利趁无人注意,捡起了那把刀。 后苑赏月,方始,便这般慌乱结束于一个大家都未想到的场景。 有些宗室人家甚至怨上了魏郡王家,陛下好不容易愿意放权于他们宗室,别因为魏郡王家那个混小子给弄没了!万一陛下又怨上了宗室该如何?! 此时众人竟都忘了,另一位其实也是他们魏郡王府的。 魏郡王府的声望也因此好好降了一回。 但这已是后话。 赵十一是个狠心的人,对自己更下得去手,手臂上那一刀是实打实刺下去的,口子更是实打实划下来的,刀口很深,也长。御医为他包扎时,茶喜的眼泪就没停过。 吉祥与吉利两人因没看好小郎君,正在院子里跪着,赵琮回来时,见着这两人,停住脚步,说道:“回头办你们!” 两人的脑袋低得更低。 他走后,吉祥对吉利道:“回头陛下问起来,便说是咱们小郎君心疼魏郡王府的小十郎君,令我们去找他来看看。” 吉利“哦”了一声,心中却想若是陛下问他,他还是要说实话的。 赵琮大步走进侧殿,秋夜较凉,他身上还披着披风,进来后也来不及解开,便急匆匆往床前走去。 见他过来,床边的人都散开,赵十一却用晶晶亮的眼睛看着他。 赵琮气不打一出来:“你说你,赏月便赏月!爬树也无妨,往日里你就常爬那棵树的!你见那赵廷做什么?”染陶去问话了,两个小太监嘴倒紧,一问三不知!但是他也猜得到,“是不是觉着那个赵廷可怜?你便要看看他?你这个呆子!他可怜,还是你可怜?!他身上还带着刀子呢,你没瞧见?!” 赵琮气得面色发红,赵十一心里却痛快得很,依然用亮闪闪的眼睛盯着赵琮看。 赵琮索性坐到床边,问白大夫:“如何?!” “陛下,小郎君面上、后背与大腿处均有外伤,冷敷即可。只是手臂上这刀伤……” 第68节 “多久能好?” “总要一两月,伤口才能愈合的。” “……”赵琮又气又伤心,“伤口已处理好?” “皆已处理好。” “快去熬药。” “是!” 赵琮陪着他吃了药,又看着他喝了蜜水。 赵十一其实压根不想喝那药,他从前在战场上受过的伤多了去,那一刀什么也不算,他自己就会止血。但是赵琮盯着他喝药,他觉得格外愉悦,顺带着连那甜水,也乖乖地喝了下去。 染陶此时便劝道:“陛下,小郎君喝了药也要休息,您便回去吧?婢子在这处守着,您放心。” 一听这话,赵十一立刻又盯着赵琮看。 赵琮心中有些不放心,再一看赵十一这跟小狗般可怜的眼神,叹口气道:“朕再陪陪他吧。” 这么一陪,又陪了一个时辰,再不能陪下去。 他毕竟也在“病中”,也在“中毒”,也得回去吃药。 他走时,赵十一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赵琮急道:“手刚包扎好!快松开!” 赵十一根本察觉不到疼,但见赵琮着急的模样,只好松开手。 赵琮又劝道:“小十一要听话,明日朕再来瞧你。” 赵十一能怎么办,只好目送赵琮离去。 他一走,赵十一的眼神又阴郁起来,不知那个钱月默是不是还在福宁殿侍疾,真是碍眼得很! 赵琮回到殿中,吃了药,也有话要说。 钱月默已经带着她的宫女全部回到雪琉阁中,正殿终于恢复以往的宁静。 “染陶。”他轻声开口。 “陛下?” “这些日子,你们也受惊了吧。” 染陶眼圈一红:“总归陛下身子好了起来,婢子们便能放下心来。”他们都当陛下真的再不能去中秋宫宴,如此好的机会,一旦失去,真不知何时才能再有。谁能料到,陛下身子虽弱,却还是去了坤宁殿!还说了那么一番话!更是气走了孙太后! 这一仗到底打得如何,他们心中皆有数。 “往后,自会越来越好。” 染陶笑着点头:“是,婢子信陛下的话。” 赵琮往后仰去,幽幽道:“只是今夜怕是许多人要难以入睡。” 孙太后难以入睡是无需多说的事。 宫外,也有许多人家难入睡。 首先难入睡的便是燕国公家。 孙博勋难以入睡的原因自不必多说,陛下崛起的时机与速度令他惊诧,简直是猝不及防,快到他尚来不及应对。 而燕国公家,除了孙博勋外,另有一人也难以入睡。 孙竹清在床上似烙煎饼似的翻来覆去,终究又将门外的小厮叫进来。 “大郎君有什么吩咐?小的去将陈娘子叫来?”小厮讨好道,陈娘子是他往日最为宠爱的妾侍。 孙竹清不耐地摇头,眼前却又掠过一张脸庞。 那位名为染陶的女官姐姐,眼角还有一颗泪痣,穿着绛紫色的女官衫袍,在月色下,当真如同下凡的月宫仙子。 只可惜,那是宫中女官,他只能看看。 便是看,也是难得才能看这一回! 若是寻常女官倒还能想想法子,太后娘娘定会许给他,偏偏那是陛下的女官。 孙竹清叹气。 魏郡王府家也难以入睡,赵廷在宫中犯了这等大错。魏郡王连夜令人将赵廷送去宋州,那处有魏郡王府的庄子。徐侧妃不顾脸面,哭喊着从后院跑至前头,拽着马车不肯放手。 王府下人哪里敢去拉侧妃? 一向好面子的魏郡王大怒:“给本王将她拖下去!!若不听,连她一同送走!!” “王爷,王爷,妾身就廷儿这么一个儿子啊,王爷,他也是您的孙儿,您饶了廷儿吧!”徐侧妃连连磕头,见无用,又去抱住赵从德的大腿,哭道,“世子,您帮廷儿求求情,他才十三岁啊世子!” 赵从德向来是个吊儿郎当的人,此刻却低头,看着徐侧妃,冷冷道:“要么你陪你儿子同去,我只当王府从未有过你们母子二人,将来然儿出嫁也由世子妃来操持。要么,你老老实实回后院,继续当你的徐侧妃,管理王府后院。” “世子!!!”徐侧妃痛哭出声,身子立刻便软了下来,瘫在地上。 赵从德手一挥,几个大力的嬷嬷将她抬回后院。 “去吧!”魏郡王喝了一声。 赶车之人将马车赶出王府,早已昏过去的赵廷还不知,他这一去,便是多年未能归。 魏郡王与赵从德同站在院中,两人皆不言语。 十五的月亮当真是十分圆,却照得王府下人个个心慌慌。 良久之后,魏郡王出声道:“我还能活几年?你便好自为之吧。” “父亲——” “这才是开始。陛下许以宗室官职、差事,往后宗室只会愈加对他死心塌地。” “他若将官职全许出去,哪儿还有他的事?”赵从德还有些不屑,他以为赵琮此举十分糊涂。 魏郡王笑,难得不带不屑,也不带冷漠,而是平缓的笑,他道:“我们都被陛下骗了啊!” “儿子不信,定是有人教他!他如今正宠那钱淑妃,淑妃的父亲可是钱商。” “罢了,到底如何,你且看他日后行事吧。只是,往后,于他而言,魏郡王府再无任何恩情。你若是个聪明的,当多去宫中看看小十一。” “父亲。” 魏郡王未再言语,转身离去。 除他们外,惠郡王家,承忠侯家,以及其他宗室家,全都在思量。家家几乎点灯到天明。 搅乱这一池春水的赵琮本人,也失眠了。 他终究还是担心侧殿的那位小朋友,他又从床上坐起,只着亵衣,披上披风,福禄举着宫灯,染陶扶他,一起往侧殿去。 茶喜今日也守着,见他过来,立即行礼,小声道:“陛下来了。” “他睡下没?” “睡了。” 赵琮上前,伸手拨开幔帐,往床上的赵十一看了眼,手臂上包扎的布巾太过显眼。小脸也肿了两块,往常那么俊俏的一张脸,肿成了小包子。 这赵廷下手也太狠了!就那么放他回去,真是便宜了那个小兔崽子!但不放又如何?魏郡王在他最不得势的时候,虽藏有许多私心,却的确帮过他几回。他总不能真不顾魏郡王的脸面,况且这事儿,终究是两个孩子打架,他真要往大了去办,也得被人议论,对小十一也并不好。 毕竟小十一终究还是魏郡王府的人,闹大了便是兄弟相残,这里到底是规矩大过天的皇宫。 也罢,这回之后,魏郡王的情,他也还完了。魏郡王当初利用小十一这个小孩子的事,他也还记得呢,往后当寻常宗室看即可。 他会对小十一更好。 赵琮叹了口气,放下幔帐要走。 赵十一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与他对视。 赵琮小声道:“朕来看看你,你接着睡。” 赵十一却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这手伤着,快松开。” 赵十一这回却不愿松手,只是看着他。 “要听话。” 赵十一没听话。 赵琮看他看了半晌,无奈道:“你松开,朕今晚陪你睡。” 赵十一依然拽着他的袖口。 “真的。” 赵十一这才松开手。 赵琮好笑地笑了声,回身道:“朕今晚歇在这儿。” “是。”染陶应下,上前来为赵琮解开披风,赵琮顺势躺到床上,对赵十一道:“小呆子,往里头挪一挪。” 赵十一这时倒听话,往里挪了挪。 染陶也笑,弯腰道:“小郎君这下可放心了吧?” “放心没?”赵琮也笑。 赵十一眨了眨眼,他们一同笑出声来,紧绷到此时的心终于松开。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要人哄。 染陶将幔帐整理好,带着人全部退出了内室。因赵琮在,一个守夜太监皆未留下。 在幔帐中,过了会儿,赵琮又轻声问:“睡了没?” 赵十一摇头。 赵琮听到摇头时与被褥摩擦的声音,说道:“是不是害怕?今日,朕替你报仇,为何还怕他?往后再不许这样胡乱好心,你是好心,哪知他人如何?他身上还带着刀呢!你如何打得过他?”说到此时,赵琮又问,“朕也给你把刀?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赵十一却未回答,他想起了其他事。 前世时,赵十一多地征战,有时物资跟不上,常常饿着。 每逢饿着,胃痛难耐时,他最想要的便是一盏温水。只要一盏温水,他便能活过来。只是冰天雪地,茫茫草原,何来温水?他只能忍痛嚼冷硬的饼子。 赵琮此刻的声音,令他突然想到这件事。 第69节 他想,如果要用一样东西来形容赵琮的声音,那就是那盏温水。 他忽然起身,跨过赵琮,走下了床。 赵琮诧异地起身看他,他却伸手按住了赵琮的上半身,未让他起身。同时他站在床边,将赵琮往里推去。 赵琮纳闷极了,这是要做什么? 但赵十一十分坚定地毅然推着他,别看赵十一人小,劲倒大,真将赵琮推到了床内。赵十一这才又坐回床上,他睡在了外边,睡在了赵琮的外边。他伸出未受伤的手,展开那条大红织锦鸳鸯被,完全盖住他们俩。 赵琮这才明白赵十一是在做什么。 他好笑,随后感慨道:“小十一,你往后一定会是一位好夫君。朕要替你看着,有好的小娘子,得提前定下来——” 赵十一却拉过他的手,打断他的话,在他的手心写:谢谢。 赵琮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但是此刻心情陡然放松,赵琮又想逗他,便反手握住他的手,问道:“什么字?” 赵十一往他靠了靠,在他手心再写一遍。 “朕没懂。” 赵十一不再动。 赵琮的心情放松后,便察觉到了困意,也未在意,接着便昏昏睡去,将要进入梦乡时。 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一声“谢谢”。 他立刻睁开眼,问道:“什么?” 他以为赵十一不会重复,毕竟那是个别扭孩子。 可赵十一却坐了起来,并弯腰往他看来,在黑暗中,他们对视。 他们之间也十分近。 赵十一对着他的眼睛,很郑重,吐字也十分清晰地说:“谢谢,谢谢你。” 第63章 赵琮又要来训他了! 说了那声谢, 赵十一再未有其他话语, 赵琮忽然也并不想打破沉静。 两人就这般沉默着,直到赵琮迷迷糊糊地睡着。 赵十一的声音似有催眠的功力, 他明明还想待静过之后, 问赵十一要谢他什么。赵十一难得开口说话, 他明明还要继续逗的,但他偏偏却睡着了。 赵十一却是久久未睡。 手臂上的伤, 火辣辣的疼, 他却未放在心上。眼睛适应了夜色与黑暗,便能看清身边一切。赵琮睡着后, 他又坐起来, 探过身子去看赵琮。 他原以为赵琮那么老实, 也是个睡姿很规矩的人,往常见赵琮在榻上小睡时,也总是平躺。却没料到赵琮真正睡起觉来,极为不规矩。睡前, 赵琮明是平躺着的, 手也放置身前。可此刻他看去, 赵琮已侧身朝他而睡,一只手压在自己身下,手指正碰到左耳处,另一只手堪堪还搭在被面上。 他伸手想帮赵琮盖好被子,却不料刚好便于赵琮往他靠了靠,搭在被上的那只手更是往他肚子摸来。 他的身体彻底僵硬住。 赵琮体虚, 身上常年冰凉凉的,赵十一却跟个小火炉似的。 天意渐凉,却还未用上炭盆,赵十一盖的被子也较薄。赵琮许是冷了,摸到赵十一的肚子,很暖,他不自觉地又往赵十一靠了靠。紧接着,被下,他的腿也贴住赵十一的腿,脚掌更是贴紧了赵十一的腿肚子。 梦中,赵琮还满足地叹了口气,待他压在身下的手也伸到赵十一的肚子上取暖,他才再也未动,老老实实地睡去。 赵十一原本就体热,此刻就连额头都起了汗。 在床内,他平复了许久,才吁出一口气,也想躺下来。 可他一动,赵琮便有些不满,手更是往上摸去,胡乱间便摸上了赵十一受伤的手臂。赵琮梦中似乎觉得那很奇怪,多摸了几下,手劲还有些大。赵十一虽扛得住痛感,疼痛却是实打实的,尤其又是刀口,火辣辣地疼。 赵琮这么一摸,他的手臂又长期保持一个姿势,便愈加疼起来。 似乎又有血流出来,赵十一却一点儿也不气。 他平躺着,等赵琮摸够,赵琮再度停住手,并抱着他沉沉睡去。 他才又翘了翘嘴角。 赵琮睡得依然很香,他却想到自己的那句“谢谢”。 谢赵琮的什么呢。 谢谢赵琮对他好,也谢谢赵琮保护他,更谢谢赵琮让他知道世上是真有“好心”这回事的。更谢谢赵琮,让他明白被人关心与爱护的感受。 赵琮的身子凉凉的,十分舒服。赵琮伸手揽着他的同时,他也伸手揽住赵琮的肩膀,思绪也跟着凉了下来。 这一刻,他一点儿也不敢去想他进宫的初衷。 他强迫性地去强迫自己忘记了那初衷。 不知何时,他在赵琮平稳而又稍显微弱的呼吸声中,慢慢睡着。 翌日清晨,赵琮在他十一侄子的怀中醒来。 他迷糊地看着近前的小身板,这不是他的床,也不是他的被子。他看了眼头顶,才想起昨夜发生的事。于是被他抱着当热水袋的是赵十一小朋友! 他立刻心虚地迅速离开赵十一的身体,这可怜孩子,受伤受成那副模样,还要被他当热水袋!他心中决定,再也不与他人一同睡觉,他的睡姿实在有碍他英伟的皇帝形象! 他起身,理了理亵衣,跳下床,叫了外面的染陶与福禄进来为他穿衣裳。 幔帐内,赵十一睁开眼,松了口气。 幸好是走了。 他再看手臂,布巾果然又染上了血,他并不打算叫御医来,否则又要惹赵琮担心。他翻身,往赵琮睡过的位置靠了靠,再嗅了嗅,果然有赵琮身上那种好闻的味道。 他闭眼,忽然就不想再起身。 赵琮回到正殿,先将吉祥与吉利叫来问话,他还真没想到吉利与赵十一之间还能有小秘密,自然也未单独问话。 只是两人口径倒一致,只说赵十一心疼赵廷,才让他们叫来说话。 这与赵琮的脑补也是一致的,赵琮也信了。毕竟在他心中,赵十一就是个十分可怜又可爱的小朋友。 但是赵琮也气:“你们既知那是个混账东西,也敢让他靠近小郎君?!他身上还藏着刀子呢!” 吉利暗想,那刀子分明是小郎君的……还被他捡了回来,回头要还给小郎君的。 “往日里,朕从不罚人,这回定要罚你们!” 他们俩老实磕头:“小的领罚。” 福禄把他们带出去,一人赏了二十大板,当着福宁殿众宫女、太监的面打的。 打完后,福禄进去汇报。 赵琮点头:“既罚过便好,你去保寿粹和馆找个大夫给他们开副药喝了,再拿些药膏。早点好,也能早点去伺候小郎君。” “是。”福禄听罢,要去做事。 “等等。” “陛下?” “再命人去给小郎君制把短刀来。” 福禄点头:“是,万一往后遇到艰险,有把刀也好防身。” “正是如此,谁能想到那个混账身上还有刀?” “陛下想给小郎君制把什么样子的刀?” 赵琮想了想:“无须太长,不必超过一尺长,既是拿来防身,便要锋利些。但是给小郎君用,也当美貌,便做把弯刀来,刀柄上镶上几颗蓝宝。” “是,小的先去令那头师傅画张图来给陛下看?” “行,去吧。” 福禄行礼,转身离去。 赵琮又将染陶叫进来,伺候他用早膳。 今日会很忙,将会有许多人进宫来见他。 先进宫来的是赵从德,赵琮暗自冷笑,这一回赵从德倒知道卖乖。 赵从德与魏郡王一样,爱好装相,来见他,先是深刻反思过错,反思到后头甚至也落下泪来,并道:“陛下放心,那个孽子,臣已连夜令家人送他去宋州!” “既如此,朕才能放心。四哥,家和才能万事兴哪!家中留有这样的孩子,还如何兴旺?”赵琮痛心疾首。 赵从德暗骂,这他娘的是咒他们魏郡王府呢! 但他只能低头应道:“陛下所说极是啊!” “四哥欲何时接那孩子回来?” “少说要待个两三年!”赵从德做出一副愤怒样。 赵琮却笑,平淡道:“这孩子,便是一辈子留在宋州,又如何?” 赵从德一怔,应道:“陛下说的是。” 赵琮拿起茶盏喝茶,竟是一副要直接送客的模样。 赵从德也不能再多待,况且他也不愿再多待!此刻的赵琮,阴阳怪气得令他厌恶!他打算再去一趟宝慈殿,便也趁势要离去。 赵琮叫福禄进来送他,笑道:“福禄,你亲自送世子出宫。只是世子怕是还要去一趟宝慈殿问安的,你在宝慈殿外等着,务必要亲自把世子送出宫去!” “小的知道!”福禄高声应下。 “……”赵从德勉强笑,这下他还怎么再去宝慈殿?他只能干巴巴道,“陛下说笑,臣这便出宫回家去了!” “哦,既如此,福禄好好送世子,务必将世子送至宫门口。” 福禄应声:“是!” “陛下,臣还想见一眼小十一,他娘也担忧他呢。” 赵琮低头,用茶盖撇去茶叶,无谓道:“朕也有些东西要给予单娘子,正好麻烦四哥带回去,要单娘子放心,朕会好好照顾小十一。只是小十一现下也正睡着,昨儿孩子被吓得不清,不愿见人呢,四哥还是下回再来瞧他吧。” 这话说得赵从德满肚子的火。 赵琮不过一朝得势而已,怎敢如此嚣张?!他自己的亲儿子,竟然见不着?而且瞧赵琮那小人得志的模样,赵十一竟比他一个世子还要尊贵了? 但他只能愤愤离去。 第70节 赵琮望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暗笑。 藏拙也得看时候。 他刚把孙太后给压下去,正是要尽可能嚣张时。 赵从德走后,等着其他人进宫来的当口,他叫人进来问:“小郎君醒了没?” “陛下,小郎君已醒,淑妃娘子也在侧殿呢。” “淑妃来了?” “正是。” 钱月默性子极好,估计也能讨赵十一喜欢,钱月默更是连赵十一都夸过美貌的,让他们俩说话再好不过。 赵琮点头,正要再交代几句,外头路远进来禀道:“陛下!惠郡王求见。” “请进来!” 今日,福宁殿便这般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让刚进入实习状态的赵琮很满足。 他暗想,自己果然就是个劳碌命。才清闲了十来年,便已心痒痒。 赵琮在正殿一一见着人,把秋天过成了如意的春天。 赵十一在侧殿却十分不好受。 钱月默在他殿中杵着呢! 钱月默是好心,晨时醒来,便早早来福宁殿看望他,她也不敢暴露自己看了不少医书,懂些医术的事。只她昨夜亲眼所见两人扭打的场景,也是心有戚戚焉。 赵十一生得好,虽有时盯着她看时较为怪异,但钱月默还当真挺喜欢他,看他就如同看自家弟弟那般。 是以她一早便来了,也好看看有什么她能帮得上的。 她是一片好心,赵十一却特别讨厌她。 大好的清晨,赵十一本抱着赵琮睡过的枕头补觉补得香,听说钱月默竟然来了,他立刻把秋天变成了严寒的冬天。 相由心生放到钱月默身上是再对不过的一个词,而且她十分温柔,说话轻声轻语,又和气,福宁殿的宫女、太监们都挺喜爱钱月默。她来侧殿,小宫女们也高兴地给她倒茶、拿吃的。 桌上攒盒中恰好放着赵十一吃的糖芝麻核桃仁,钱月默好奇地拿起一块吃,味道十分好。她也喜爱甜口的东西,便又吃了几块。 正吃着,赵十一从内室中出来,一眼便看到钱月默在吃他的核桃仁! 他的眼睛立刻又眯了起来。 钱月默听到脚步声,回身看来,立刻便笑:“小郎君,我来看你。” 她并未自称“本位”,这已是当他是自己人。 赵十一暗“哼”!这个钱月默真是不知好歹,真以为被赵琮宠幸几天,就不得了了?谁跟她是自己人?! 他不客气地走去桌前,将攒盒拿到首座旁的高桌上,他顺势坐下。 “……”钱月默有些尴尬。 茶喜也有些愣住,他们小郎君最大方了!怎么今日竟会这般? 不过不待赵十一再说话,钱月默忽然又问:“怎的有血腥气?” “啊?!”茶喜惊诧。 钱月默读过不少医书,更是认识不少药材,鼻子十分灵敏。她也不再尴尬,而是往赵十一走近几步,随后问道:“小郎君,你手臂上的伤口可是裂开了?” “……” 钱月默怎的就如此讨厌呢! 赵琮又要来训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波戏还没唱完,被赵琮养成小朋友沉溺于缺失着的童年中的小十一离“攻”不远啦。 十一狼:[身前挂牌子,上写大字:攻!] 围观:十一娘可爱![红心][打call] 十一狼:我是十一郎![极度生气][等我洗心做攻!][吓死你们] 第64章 他们郎君还记得进宫是为了什么吗? 这一回, 赵十一想多了。 赵琮听闻赵十一伤口再度裂开, 反而有些心虚,是他昨夜硬搂着小火炉睡觉的, 怕那伤口就是他给碰到的。 他赶紧叫上御医过来, 亲眼看着御医给赵十一再处理了伤口并包扎好才作罢。 途中, 见到赵十一那可怕的伤口,赵琮脸色莫名一白。 一直盯着他看的赵十一, 心中得意, 再瞄了钱月默一眼。 钱月默:“……” 她极为不解,为何小郎君要用一副尤为得意的样子看她? 但赵十一没能得意太久, 赵琮还在忙, 瞧他伤口重新包扎好, 又交代了些近日少读书、不许作画之类的话,便又走了。 走之前,没忘记带上钱月默。 赵十一莫名又想摸袖中的刀,一摸才想起来, 刀丢了! 孙太后在宝慈殿等了许久, 都未等来赵从德, 心便再度凉了起来。 王姑姑劝道:“娘娘莫急,世子说来看您,定会来的。” 孙太后自昨日从坤宁殿回来,便很受打击。这到底是六年来,头一回,她被赵琮完完全全地落了面子。她虽不服输, 更不会此时就认输,但总有些消沉。她对于赵从德的感情更为复杂,爱恨交织,昨晚赵从德警告地看向她时,她恨极了赵从德。 可早晨赵从德进宫,叫小太监来带信说见完赵琮便会来宝慈殿时,她又不由有些期待。她暗自期待,赵从德是来与她道歉,甚至是来宽慰她。 多年前便是这般,明明她比魏郡王府的世子妃更早认识赵从德,明明赵从德心悦的也是她,明明他们彼此心悦。父亲非要她嫁给先帝,而赵从德那个孬种,连一句反抗都无。 她哭着求他去她家中提亲,赵从德一个字也不敢说。 后来是她体谅他,毕竟无人敢与皇帝争夺。 可这些年来,一直是她在体谅。 等到午时,赵从德终究没来。 王姑姑还要着人去打听,孙太后扶着桌子站起来,轻声道:“罢了。”说罢,她又高声叫,“青茗!” 青茗从外走来,行礼:“娘娘!” “传左、右仆射进宫!传都指挥使进宫!传侍御史进宫!” “是!” “一个时辰内,我需在延和殿见到他们!” “婢子明白!”青茗说完,匆匆转身而出。 “娘娘……”王姑姑出声。 孙太后转身看她,平静道:“姑姑,你年岁也渐大,往后也当多休息,事情交予青茗,或者小宫女们去做即可。我幼年时,你便陪我进宫,如今也到了该享福的时候。” “娘娘!” 孙太后手扶宫女的手,未再言语,而是往外走去。 最初想抢那个位子时,有很多不甘,不甘于被当作棋子。 先帝过世后,她违德,再度与赵从德相好,她便更想坐上那个位子。只要她坐上高位,还不是想要谁,就有谁? 还有谁敢拦她? 这一回,她是真的清醒过来。 昨夜,她是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但世上之事,来往之间,哪能一直顺利下去?她会亲手再把丢去的脸面抢回来!她要抢,便正大光明地抢,绝不用王姑姑所提议的那些阴私、下作之举! 她若下毒害死赵琮,即便她赢了,她也瞧不起自己。 这番,既赵琮有心与她打对台,那便开始打。 如今的赵琮也再不是往日的赵琮,宝慈殿的小太监外出去各位大人府上送信,不一会儿,便有守门的太监将消息送到福宁殿。 赵琮精神一振,好啊! 不怕孙太后动,就怕她不动! 她若不动,他如何搞事? 这样的孙太后,才是有意思的,孙太后果然不是一下便能打倒的。 也正是这样的对手,玩起游戏来,才有趣味。 这回,他也势在必得,孙太后已无回天之力,不过挣扎罢了。 染陶进来在他耳旁轻声说完后,便退了出去。 钱月默坐在左首,笑道:“陛下又有喜事?” 赵琮也笑:“还算不上。” “终将会是。” 赵琮拿起茶盏,喝了口茶,又道:“若是一人,试图下毒,却未将人害死。你说,他何时还将再出手?” “有句话叫作‘趁热打铁’。” 赵琮放下茶盏,笑:“月娘又与朕想到了一处。” 只是赵琮还是很疑惑,吉祥那处是有枸杞没错。可至今已多日,钱月默也借着侍疾亲手为他做些吃食的当口,每日皆要去膳房,膳房中也日日熬煮羊汤,竟是从未见过那些枸杞的踪影。可见,吉祥居然没对他下毒。 可是若不下毒,留下那么多的枸杞又有何用? 更为奇特的是,吉利后来又去翻找过,那些枸杞均不见了。 吉祥到底是敌是友? 饶是赵琮,也看不明白吉祥这番做法。 第71节 怕是他装病太过成功,对方当目的已达到,便速速撤去了证据?但此刻他又“好”了起来,后手定然又将到来。而他此次“中毒”,表现出的模样,也是一点儿也不怀疑吃食。 赵琮以为,后手定然还是从吃食下手。 他再看向钱月默,笑道:“虽说这几日,朕的身子有所好转,月娘已无需为朕侍疾,但也当多来福宁殿。” 钱月默迅速领会,点头:“是,妾还当为陛下调理身子,自会每日送汤水来。” “你进宫时,阁中宫女还是太后娘娘所安排的。” 钱月默敛目微笑,并微微点头,说道:“妾将在阁中,亲手为陛下制汤水。” “那朕便放心了。” 赵琮这边等着害他之人的后手,顺便督促赵十一每日喝汤药。 在赵琮眼里,赵十一是个喜好甜口的小朋友,要他喝汤药跟要命似的。受伤那晚倒喝得痛快,自那之后,便再不肯喝。茶喜无法,只得过来叫他,他去了,赵十一才又肯乖乖喝药。 赵十一此次伤得太过严重,赵琮只得一日三餐地去侧殿盯着他喝药。 又是一日,钱月默刚送了汤水过来,失望地对他摇头。 赵琮正笑,他跟钱月默都猜将要下手之人,这回恐要从钱月默那处下手,早早准备着,可惜一直无人下手。连钱月默都失望起来,他觉得有趣极,可还不待两人交流一番,茶喜又来了。 她见淑妃也在,知道她打扰了陛下与淑妃,有些不好意思。 钱月默笑:“你说,无碍的。” 茶喜行礼,小声道:“陛下,小郎君今日还是不肯喝药……” “唉。”赵琮叹气,起身,“朕去瞧瞧。” 钱月默掩嘴笑:“陛下真是宠小郎君。” 赵琮无奈:“这回他给吓着了。” “可不是,那晚连妾看着都有些怕。妾与陛下同去吧?” 赵琮点头,与她一同去侧殿。 赵十一拿刀刺自己跟刺沙袋似的,上辈子切人如切菜似的人,能害怕吃药? 他就是故意的,他如今“作”得很,他受伤,他最大,非要赵琮过来哄他,才肯喝药。 可等钱月默跟着赵琮进来时,他又不高兴了,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站在床边的吉祥都不忍看他,默默地低头,吉祥暗自纳闷呢,怎的打了一架后的他们郎君,立刻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呢?当真跟三岁孩童一般! 赵琮走到床边,低头看他:“又怎么了这是?” 赵十一冷着一张脸,看着床单,并不说话。 “瞧瞧你,小脸肿成了小包子,还不老实吃药呢?不吃药,脸就真成小包子啦!” 赵十一愈发有些生气。 钱月默笑道:“陛下,小郎君要面子呢,您别这么说他。” 赵琮在他床边坐下:“要面子能当饭吃啊?” 赵十一顿时气得不行,要钱月默插什么嘴?赵琮还认同她的话?他决定不吃药。 可赵琮对茶喜道:“碗给朕。” “是。”茶喜递给他。 赵琮用手摸了摸碗,说道:“不烫了,来,喝药。”他亲手喂赵十一。 赵十一抬头看他。中秋后,赵琮的身子好了许多,面上也有了更多的红润。据闻是钱淑妃给赵琮特地制的一些汤水,有进补功效。他暗“哼”,他知道何处有药能治好赵琮的病,钱月默的那些汤汤水水又算什么? “快点,再不喝就要凉了,不能不听话!”赵琮微愠,不能总进行爱的教育,对于不听话的孩子,该严厉的时候就得严厉。 赵十一心中再“哼”了声,到底还是乖乖喝了赵琮亲口喂的药。 喝完后,蜜水也是赵琮亲手喂的。 赵琮将空碗递给茶喜,伸手去点他的额头,无奈道:“心里门儿清,就是不说话,坏得很!” 赵十一倒没有往后缩,愉快地被赵琮点了额头。 赵琮教训罢,起身道:“睡着吧,朕还得继续去忙。” “陛下,不如妾留下陪着小郎君吧?”钱月默问。 赵琮回身看赵十一的一脸不乐意,暗笑,到底又将钱月默带走。 他们一走,赵十一立刻令茶喜去拿镜子。 他则是对吉祥道:“赵琮的生辰就在两日之后,定要出事,你一定要盯着。王姑姑那个老货害人心不死。如今孙太后急得什么人都往宫中叫,天天议事,王姑姑万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小的知道!”吉祥说完后又道,“郎君,陛下似乎不想大办生辰。孙太后也一点儿反应也无,昨日倒是有殿中省的人过来,说了一会儿话便走了。” 赵十一此时倒没有刚刚那副稚嫩孩童模样,而是冷笑:“孙太后能看着赵琮风光大办万寿?有这个心思,早就提前置办了。她就是故意的。她能眼睁睁看着文武百官跪赵琮?中秋那日,那样打了孙太后的脸,她自是更不会提。至于赵琮,他心太软,也不在意这些虚无的东西。”说罢,他心中还想,于赵琮而言,与他一同吃碗染陶亲手做的长寿面,怕比那壮观宏大的万寿节还要令他欢喜呢。 他愿意陪赵琮一起吃,他的画也作好了,正好当面送给赵琮。 想罢,赵十一又翘着嘴角笑起来。 吉祥不经意抬头,见他竟然在笑,差点没吓跪下…… 幸好茶喜笑盈盈走来,举着镜子道:“小郎君,镜子来啦。” 赵十一对着镜子照自己的脸,果然又肿又丑。 活了两辈子,赵十一从不在意自己的相貌,这倒是头一回认真看自己的脸。赵琮似乎挺喜欢这张脸,那得快些消肿才是。 茶喜道:“小郎君莫要担心,按时吃药,再过三两日,定能消肿的!” 若是恰好三日后呢,赵琮都过完生辰了,他难不成要顶着一张这样难看的脸陪赵琮过生辰? 赵十一沉思,吉祥再偷偷看他一眼,心道,他们郎君还记得进宫是为了什么吗?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今天的药也是甜甜哒o(n_n)o[高兴]。 第65章 变才能至通,通达了,也才能长久。 赵琮回到殿中, 再与钱月默说了一番话, 她便离去。 福禄进来,给他看制刀师傅画的图。 赵琮看着觉得很不错, 又点了几处要修改的, 说道:“去吧, 要他快些做出来。刀柄上刻个‘小十一’字样。” “是。”福禄领命退下。 赵琮正待去书房思索一番,福禄的徒弟路远又走了进来, 近来宫内各路小太监有消息来回禀时, 皆是说到他那处。 “陛下。”路远走进便跪下。 “出了什么事?” “陛下,垂拱殿外洒扫的小太监方才来了一趟。” 此时正是朝会时间, 赵琮的眼睛眯了眯, 又坐回去, 说道:“你直说。” “陛下,有御史正参武安侯!此刻在朝中列武安侯的罪状呢,说他昨日在东大街撞死了三位平民!” 赵琮笑:“还有这种热闹可看?” 路远原本心慌,一听陛下这毫不在意的语调, 心忽然也跟着静了下来。 “既有热闹, 朕可不能错过, 走,瞧瞧去。” “陛下,福大官去了殿中省。” “无妨,朕是去瞧热闹,又不妨碍太后她听政。无须多少人跟着,人去多了, 太后心慌呢,你跟朕同去即可。” “是!” 赵琮笑着连衣裳都未换,直接往福宁殿外走去。 他是皇帝,他的规矩就是宫中的规矩,他爱什么时候去,便什么时候去。他愿意穿什么衣裳去,便穿什么衣裳去。宫中之人,当慢慢适应他的习惯。 垂拱殿于皇帝而言,不是非得跟上一串太监、侍卫,穿上朝服才能去的。 众人瞧他身着常服,身后又只跟了个路远,哪个想到他居然是去了前殿? 是以,等他都走到垂拱殿门口,守门的太监还傻傻地未回神。 路远上前去,挡住那傻太监,立在殿门口便高呼:“陛下驾到!——” 左仆射的侄儿,杜御史,正站在殿中,手执笏板,痛陈谢致远的罪状,说得十分痛快。乍然听到路远这声高呼,他微微一愣。 在场的官员,大部分均是孙太后听政后所用。 其中只有少部分人跟着先帝上过朝,其余的人自参加朝会,面对的便是孙太后。陛下突然来到,他们一时之间竟皆有些懵,纷纷呆站在原地。 杜御史甚至还回头看了赵琮一眼。 赵琮逆光自殿外悠闲走来,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那相貌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杜御史顿时便更呆了! 直到赵琮笑道:“这位御史口才当真不错,可是在东大街的哪个勾栏瓦舍里头练过?” 杜御史的脸迅速涨红,他是正经科举出生!怎能拿他与那些人相比! 他没回话,路远怒斥:“陛下问你话呢!” 嗬!这个太监好大的气派!在场之人心中均这般想到。 杜御史立即回道:“禀陛下,臣从未去过那些地方。” “那倒是可惜了。” “……” “只是你若不去,寻常又在东大街哪处消遣呢?”赵琮走到他身前,背着手,笑问。 “……臣,臣鲜少在外消遣!” “既不在外消遣,更不去东大街,你怎知武安侯在外撞死三位平民之事?还描述得如此栩栩如生,十分精彩,仿若亲临呢,不比说书先生差,朕差点儿都听呆了。” 陛下竟然都知道! 第72节 他们才在垂拱殿说了多久?陛下竟然已知道! 杜御史顿时有些慌,眼睛便往左仆射瞟去。 赵琮再笑:“如今朝中官员果然多能吏,瞧这位御史的口才与文采,朕也佩服呢——只是,这位御史,你怎的总是朝左仆射那处瞟呢?”他说罢,也朝左仆射看了眼,“朕也就见过左仆射一回,还不知左仆射姓甚名谁呢。” 左仆射立刻跪下行礼:“禀陛下!臣姓杜名誉。” “好名字,一听就是那重名誉与信誉之人!”赵琮夸完,这才看向高座上的孙太后,“娘娘,朕听闻垂拱殿今儿热闹,便来瞧一眼,娘娘您不气吧?” 孙太后不气? 孙太后自赵琮进来那刻起,便气得心口疼! 赵琮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中秋那天之后,就完完全全地变了一个人!她不信一个人能变得如此快,可她也不信赵琮能装傻这么些年。 她更没想到,赵琮竟比魏郡王还不按理出牌!忽然穿着这么一身再随便不过的常服,便来了垂拱殿!还是大喇喇地带了个小太监便来了!更是由殿门直接而入! 她气得心口疼,头也疼,听了赵琮那番话,竟也一时无话。 此刻赵琮这般说,她总算回神,并笑道:“琮儿说笑,娘娘岂会跟你生气?只是,琮儿你也来听听。这谢致远行事竟如此不堪!他竟敢在闹市区骑马撞人,还撞死了!甚至连撞三人!被撞的人家不敢告官,幸好有那好心人士看不过去,去杜御史府上告知,杜御史再去现场查探一番,才得如此证据。” “听娘娘这么说,竟是已证据确凿?” “可不是,那三位平民的尸首还在呢!”孙太后心中得意,看赵琮这回如何给谢致远求情。三个人都死透了,东大街上人人瞧见的,人证物证皆在!赵琮只要一求情,她就令人将人证物证都奉上!她准备得十分充足。 可赵琮竟然不求情,直接问:“那娘娘待如何处理此事?” 孙太后一愣,说道:“谢致远行事暴戾,怕是要夺了他的爵位才是!” 赵琮笑:“娘娘,武安侯是太祖亲封的爵位,世袭罔替呢。” 孙太后痛心疾首:“我也是思虑许久,可咱们大宋向来最重百姓,怎能任由侯府之人做出此事来?若是太祖当年遇到此事,怕也是要这么做才是。其实我心中也有些忐忑。” 赵琮看着她笑,心想,脸倒是大,拿自己与太祖比。 孙太后被赵琮这么一笑,心又是一惊。 明明她坐在高座之上,赵琮只是站在阶下,可她忽然觉得她比赵琮矮了许多。袖中,她的手紧紧一握,今日无论如何也不得让赵琮给谢致远求情! 赵琮笑罢,再道:“朕是信娘娘的,既然娘娘与娘娘的御史说谢致远撞死人,那便撞了人。” 孙太后皱眉,何为她与她的御史?那是大宋的御史!赵琮未免太不给她面子,她冷淡道:“琮儿,你不必为武安侯求情。” “娘娘,朕为何要替他求情?他撞了人,理当受罚。娘娘说得也对,开国至今,也已近百年,有些规矩总得改改。怕是有些空有爵位之人啊,真当世袭罔替是那免死金牌呢!”赵琮说完,转身面向百官,“今儿,朕就定个新规矩。” “……”孙太后恍惚。 路远高呼:“陛下有话要示下!——” 下头的官员惊醒,纷纷匆忙跪下。 赵琮微笑:“往后,本朝再无世袭罔替的爵位。凭他是国公也好,男爵也好,只要犯了错,犯了大错,爵位照样可捋!也照样可降!天地万物皆有变,更何况一个爵位?自然,若是有功,爵位尚可升。此项新规,回头朕便会令人拟好,广发天下。” 他再道:“不止是有爵位人家,为官者也当如此!朕作为大宋皇帝,尔等作为大宋官员,所图所求,不过是大宋江山万安,不过是风调雨顺与百姓富足!望你们众人铭记!当你行事之前,当你言语之前,务必先想想你的所言所行,是否对得住你身上的官袍,是否对得住大宋子民,是否对得住这片大宋江山!” 赵琮的声音其实不大,但他的音色极美,这番话说下来,自有一番动人且慑人的魄力。 颇有几分余音绕梁之意。 这与大家所以为的陛下皆不同。 大家再度纷纷愣住。怎的说降爵之事说得好好的,又训到他们头上来了? “众卿可已记住?” 众人依然怔愣。 “若是忘记,也无碍。”赵琮笑言,“届时,朕自会派人扒了你们一身官袍。” 众人这才纷纷磕头,起身,高呼:“臣铭记在心!” 赵琮笑着回身再看孙太后:“娘娘,这下可好了,您可放心处罚谢致远,无需担忧,更无需忐忑。由朕来打破太祖的规矩,日后便是有人怪罪,也怪不到娘娘身上的,皆由朕一人来承担。” “……”孙太后从不知道赵琮竟这般伶牙俐齿,面面俱到,话语中完全找不到一丝可攻击的错漏与缝隙!况且赵琮方才说的“国公”,不正是在影射她的娘家?赵琮竟然还想捋了她娘家的公爵不成?!但她还只能笑着说,“琮儿真是好孩子。” “只是娘娘,谢家六郎,谢文睿正出使辽国。此时若处罚他的家人,恐有碍人心,届时在辽国丢人,损了咱们大宋颜面,那可就不妙了。” 孙太后打的不就是这主意吗? 行啊,赵琮心想:我放到台面上来跟你说。 “可若是不罚,恐伤更多子民之心。”孙太后心中冷笑,方才说一心为民的可也是赵琮。 “不若先将他关进开封府的大牢中,待谢文睿回来,再严审此事。”赵琮说完,根本不给孙太后回嘴的机会,“这事儿便也由朕来吧,否则总污了娘娘的手呢。” 谢致远是武安侯!犯了事,怎能关到开封府的大牢去?! 孙太后正要反驳,赵琮又笑:“朕这便回去,不扰娘娘听政。这几年辛苦娘娘,还烦扰娘娘再为朕担上几日的担子,待朕过了生辰,便替娘娘分忧!” “……” “你们当听娘娘的话!”赵琮又对身前的百官道。 “是!”众人应下。 “娘娘,得闲了,朕再去宝慈殿看您。”赵琮对孙太后行了个晚辈礼,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路远高呼:“陛下起驾!——” 众人跪下行礼,呼道:“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孙太后伸手扶着高座把手,手面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赵琮当真是变了个人,也当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她。 赵琮双手背在身后,吹着秋日的小风,悠闲地往后殿走去。 心中却想,今日不知能不能从垂拱殿骗来几株墙头草? 还是那句话,有人靠过来,他便一用,没人来,届时通通滚蛋。 孙太后此举其实是聪明的,借谢文睿在辽国之际,直接夺了武安侯家的爵位,届时旁人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帝?连心腹的家人都保不住,将来又有谁愿意为他所用?又有谁愿意忠心于他?况且谢家人口众多,哪能保证个个都似谢文睿那般对他忠心?总有人要恨上他。 但孙太后与为她出谋划策的人却不知道,中秋节那日并非偶然,他已决定要反击。别说她没那个本事捋了武安侯家的爵位,就算她钻空子真给捋了,于他也毫无影响。 他早已不打算再做从前的赵琮。 他赵琮,生一天,便是一天的皇帝。 只要他是皇帝,他站在殿中说那番话,便无任何人能反驳他。 往常火候还不够,如今火虽烧得还不旺,但已能烧上几回。 如今就看他生辰那日,到底有多少墙头草要一同来拱这火堆。 他对身后的路远道:“你去趟宫外,带上几个侍卫,将武安侯带至开封府衙。再请魏郡王出面,给他置个厢房,好生住着。叫武安侯府上下放心,住不了多久,朕便会放他出来。只是这些时日,他们府上之人还需少外出才是。” 魏郡王如今替他们王府担忧,恨不得在他面前多做事呢。 路远应道:“小的知道,陛下放心,小的知道该如何说,如何做。” “你再去仔细查探一番撞人之事,查清楚缘由。将那三人尸首好生葬好,他们若还有家人,你便多给些银钱他们。” “是,小的记住了。” 赵琮笑:“去吧。” 路远磕了个头,便转身跑去忙碌。 他则继续吹着小风,独自走回了福宁殿,这又让宫道上的宫女太监们好生惊讶了一把。 赵琮却觉得好笑,谁说皇帝身后一定要跟着许多人? 变才能至通,通达了,也才能长久。 这座皇宫,当快些适应属于他赵琮的新风格才是。 第66章 他还是想摸刀。 赵琮走后, 左、右仆射对视一眼, 再默默收回视线。 他们心中也有火在烧。 谁能想到陛下竟然是这般的行事风格。 不是造反,却有造反之风骨。 他们俩当初拥护孙太后, 不正是想革新, 想改革?他们哪里料到, 孙太后连造反都不完全敢! 如今倒好,出了个跟造反头子似的皇帝! 他们不禁生出悔意, 若六年前, 他们便拱陛下上位,此时的大宋不知又待如何? 赵琮在垂拱殿, 往谦虚了说, 即便不是一战成名, 一时间也的确风头无两。 孙太后晚上便再度病倒,嘴角起了燎泡,被气的。青茗担忧地随侍床边,待无人时, 终究忍不住小声道:“娘娘, 婢子有话要说。” 孙太后睁眼看她一眼, 知道她要说什么。 孙太后笑:“不必多言。” “娘娘!” “弓既拉开,哪能再回头?” “可是娘娘,若不能瞄准红心,又有何用?” “大胆!”孙太后大怒。 青茗跪在地上,眼圈见红。 孙太后深呼吸,良久后, 轻声道:“罢了,你起身吧。” 其实孙太后有过太多次的机会,但是次次毁在心软之上。赵琮样样不如她,但仅有一样,赵琮便赢了,赵琮是皇帝! 可她依然不愿认输,她睁眼,手在被下握成拳头。 她不会交出御宝。 她还有法子,她明日便将孙筱毓召回,宋州到开封府恰好来回两日的日程,回来那天,正好是赵琮的生辰。 青茗听了她的话,已觉娘娘是在挣扎,却不忍再刺激她,领命退下。 第73节 孙太后在床中却又眯了眯眼,她已因心软栽过一回,万不能再软第二回 。 谢致远此人必须得死! 恰好此时,王姑姑求见。 她不想见王姑姑,王姑姑哭闹着闯进来,跪在床边:“娘娘,都这时候了,您为何不愿见婢子一眼!只要娘娘您一句话,婢子帮您害了他!婢子一人领罪啊娘娘!” 孙太后到底不忍,看她,说道:“姑姑你糊涂了,你若害了他,谁不知你是我的乳娘?到时候我待如何?燕国公府又待如何?我到底是太后,无人敢治我的罪,燕国公府却是要完。” “娘娘,您怎能受如此委屈?” “我抢他的东西,抢了六年,总该要面对这些。我无碍。” “娘娘!” “你退下吧,方才你所说的话,再也不要对他人提起。” “娘娘——” “下去吧。”孙太后闭眼。 王姑姑擦了眼泪,只好退下,只是刚出内室的门,她便阴下一张脸。 夜间,赵十一被赵琮喂了药后,便乖乖地睡了。 但这只是表面情形,殿中的烛火一灭,他又立刻坐起来。 吉祥也赶紧立到幔帐外,说道:“陛下今日在垂拱殿可是好生威风。” “如何威风?” 吉祥这般那般说了一遍,赵十一沉默不语。 吉祥这几日也是越过越迷糊,往日里,他们郎君提到赵琮大多冷笑,或者不屑。如今倒好,说一句陛下威风,郎君反倒还挺高兴的模样。他就是伺候郎君的,自然也挑郎君喜爱的说,如今说到陛下,言语也毕恭毕敬的。 赵十一却在想,赵琮怎的如此灵光了? 明明晚上喂他喝药的时候,他故意打翻药碗,赵琮训他,还是一副被气得傻乎乎的模样,十分有趣。 那些话又是谁教他说的? 怕是又是赵宗宁或者钱商。 可是言语能教,气势如何教?赵琮的气势做不了假,他不禁也心生些许疑惑。 吉祥见他不说话,便主动道:“郎君,陛下生辰渐近,您此时是如何打算的?” 赵十一这才清醒过来,也不得不想起他进宫的初衷。 半晌之后,他轻声道:“好歹让他高高兴兴过了生辰吧。” “是。”吉祥应下,又道,“王姑姑晚间来寻小的。倒没有给东西,只问淑妃娘子是否天天往咱们福宁殿送汤水。” “你如何说。” “小的实话实说,毕竟也是人尽皆知。郎君,她怕是要从淑妃娘子那处下手。淑妃怕要倒霉。” 赵十一心想,钱月默倒霉才好呢!天天来福宁殿,一副福宁殿已是她家的模样。 钱月默在雪琉阁等的也实在是有些心焦。 她这几日与陛下商量了许多回,无论如何分析,正向分析也好,反向分析也罢。她的雪琉阁均是最佳切入点,偏偏陛下生辰便在明日,还未有动静。 晨时,她起身,扶着飘书的手往院中走去。 她站在院中,仰头看由福宁殿飞来的鸽子,眼睛不由微微眯起。鸽群飞过,响起“扑棱”声,她便笑了起来,飘书也笑:“这些鸽子养得可真是好。” 钱月默收回视线,正要点头,却见几个小宫女由外走来,绕上左侧的游廊,跟随雪琉阁的宫女往后头去了。 飘书看了眼,道:“许又是嫣明阁那处的小宫女。” 钱月默眼睛微微一眯,再恢复自然,问道:“近来,她们常来?” “是呢,前几日,戚娘子身边的宫女,还特地过来打听您为陛下制的补汤。”飘书不屑,“这是娘子您亲手做的,都是您的心意,哪能随她打听去。要婢子说,戚娘子这副做派也实在是小家子气得很!” 争宠争宠,争的是陛下的宠,靠的是自个儿的本事!戚娘子自己无用,竟想学她们娘子! 钱月默理了理手中帕子,不在意道:“戚娘子是家中独女,性子难免骄纵。” “郡主那样的人物,才配得上骄纵呢!她不过是小小一个知县之女。” 钱月默无意嘲弄戚娘子,所谓身份,本就是件极不公平的事。知县之女也好,宰相之女也罢,还不是一样被困在这方小天地间,又有何差别? 有人要害陛下,也还不是要利用她们这些根本无辜的女子? 这个世道,女子生来便是可悲的。 她们生或死,又有谁在意。 骄纵如宝宁郡主,又能如何,将来也照样被困在后院当中。 她想罢,不在意地笑:“世上又有几个郡主。” 说罢,她转身走回屋内,心中倒是松快下来,看来已有人下手。 她也能给陛下交代。 谁的宠爱又是来得容易的? 谁又不是战战兢兢地立于宫墙内。 福宁殿中,染陶思索片刻,还是道:“陛下,明日便是您的生辰。” “嗯。”赵琮正看书,听到染陶这话,随意地点头。 “可这,这——”染陶有点儿气,也有点儿急,竟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赵琮抬头看她,笑:“气宫中无人过问朕的生辰?更急竟无人过问朕的生辰?” “陛下!太后未免太过分!这可是您的十六岁生辰,当年她亲口言明,今年归还朝政予您的!殿中省的人也太不是——”染陶终究无法说出不雅之言。 赵琮见一向稳重的她都气着了,也能理解,毕竟在他们眼中,十六岁生辰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古人看重这个岁数,况且又是孙太后亲口说要归还朝政的岁数。 但是他不在意这个。他索性放下手中的书,问染陶:“昨日,朕在垂拱殿,如何?” “太后一句话都不敢说!您都说了,请她再代管几日朝政,过了生辰,非得还回来!” “那不就得了?” “陛下?” “生辰也好,归还朝政的话也好,都是虚的。染陶,你自朕幼年时便照顾朕,更常与孙太后打交道。她的话,能信几分?” “一分也不能信!” “是以,抓在手中的才是真的。朕所说的,朕所做的,也才是真的,谁也拦不住。”赵琮笑,他要真想要排场,只要开口,谁敢不去布置这所谓的万寿节,他道,“朕倒宁愿,明日与十一、宁宁同吃碗寿面便好。况且,她已被朕逼急,这两天恐将有事发生。” “凭她——” 染陶话未说完,路远急匆匆从外进来:“陛下!” “嗯?” “太后派人去宋州接孙大娘子回来了!” 染陶愕然:“这就生事儿了?” 赵琮好笑:“这才哪儿到哪儿。” 路远不解地看着他们。 赵琮起身道:“这事儿无妨,你派人出宫给魏郡王叔带个信,就说孙大娘子要回来啦!他自然明白该如何做。” “是!”路远领命,便迅速退出去。 染陶还待再说,福禄进来禀道:“陛下,淑妃娘子来了。” “请进来。” “是!” 赵琮对染陶笑:“这才算是个事儿。” “……”染陶愈发不解,她转身,便见钱淑妃笑盈盈地走进正厅。她的手中照样亲手提着一个精巧的食盒,里头是她为陛下炖的补汤。 与往日并无不同。 赵琮无意给他们解释,毕竟这种事情,越少的人知晓,届时越能搞大。 他令所有人都退出正厅,大家都知道他宠爱钱淑妃,倒也没有其他猜想。就连原本有些紧绷的染陶,也因钱淑妃的到来而变得再度缓和起来,她含笑退下。 待厅中再无人,钱月默打开食盒,笑道:“陛下,妾今日为陛下炖了鸡汤。” 赵琮不由挑眉,他看向钱月默的双手,钱月默小心将食盒中的瓷盅拿出来,置于他面前。 钱月默揭开盖子。 汤清,且香,除鸡肉外,另有枸杞、参与一些菌菇。 枸杞与参定是没问题的,问题在菌菇上头? 他的确喜欢吃各类菌菇。 他再抬头看钱月默。 钱月默笑:“今儿一早,嫣明阁戚娘子身边的小宫女便来讨教厨艺。她们走后,妾去膳房,瞧了瞧今日的食材,这菌子十分新鲜,便为陛下炖了这汤。” 戚娘子? 据赵琮所知,这位小姑娘是个特别没脑子的,别是被谁当枪使了吧? 但此时,尚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赵琮拿汤勺舀起那菌菇看,这难道是毒蘑菇?可若这是毒蘑菇,一吃便死的话,从钱月默下手,查起根源来容易得很,这方法未免太蠢笨。若不是一吃便能死,这个档口,用这毒蘑菇做文章又有何用?不能迅速把他弄死,孙太后也已回天乏术。 “陛下。据闻,西南夷处五番使曾多次进宫面见太后。” 赵琮点头,五番使是明确的孙太后党,在他面前一点儿好也不示。 “陛下可曾听说过《菌谱》这本书?” 赵琮摇头,他读书虽也杂,但他于吃食上头无兴趣,自不会去看这些。 钱月默笑:“陛下,妾的娘家倒是藏有此书,妾在家时读过,书中记载了许多种类的菌菇。陛下怕是不知,有些能害人的菌子,并非生得鲜妍的,也并非能令人中毒身亡。” “哦?”赵琮看她。 第74节 “有种幻菇,因其能致人迷幻,故得此名。这种菌菇,只要食了它,哪怕只有一口,也能起功效。若是连着三两天,每天都食用,人必生幻相。” “何为幻相?” “在今日之前,妾从未见过这种菌类,妾自打出生便未出过开封府,而长江以北据闻也是没有的。且这幻菇,至今记载它的书籍也少,妾幼时对此感兴趣,才翻找了许多,找出些许的时人笔记也有提及。据笔记中所言,食用这种菌菇之人,倒没有立即致命的,只是眼前浮现许多怪异之事。例如竟有人长得如拇指大小,再例如还有人生着一头蓝发,等等。有人幻相几日便能自愈,有些便一直疯癫下去。”说到此处,钱月默抬头看他,“更有人曾因幻相,主动跳进湖中,因此而丧命。” “主动?”赵琮笑着默念这两个字,“月娘既说今日之前,可见今日是瞧见了?” 钱月默笑:“据闻它长得与寻常白菇一般,只是根部有一道灰圈。妾,今日的确见着了。” 赵琮再看手中,汤勺内的蘑菇,根部有一道灰圈。 他也笑:“朕,也瞧见了。” “陛下,此类菌子,只在西南山中出现。” 赵琮点头,并再搅了搅汤中的幻菇。 “陛下,对方十分谨慎。膳房共有两筐菌子,妾仔细找寻,只找到十颗。偏偏这些藤筐,每只皆分为五层,即每层均投有一颗。对方既谨慎,又思虑周全。凭用那层的菌子,总能碰上它的。” 面前的汤碗中,共有五颗。 “另外五颗,妾待明日再用。” 赵琮沉默许久,问钱月默:“你这般聪颖,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钱月默一愣,大方笑道:“陛下,妾只是宫妃,所言轻微,与天地所比,更是渺小。妾虽乃一弱女子,心中却也有大愿想,妾也愿天下太平。” “你便能肯定朕能令天下太平?” “是。” 赵琮笑,放下汤勺,道:“朕旁的给不了你。待朕亲政,封你做皇后如何?” 钱月默微怔,立即摇头:“妾所求的并非此。” “朕也只能给你这个,你也当得。” 钱月默忽然便明白了他的话,陛下只不过需要一个皇后罢了。这个皇后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只不过她恰好讨了他的欢心。 她心中也再次暗想,陛下为何不近妃嫔的身呢?她想不明白,不过与她无关,她只做能为陛下所用的人,她只想在宫中好好地活下去,如若也能多做些善事,那便再好不过。 她想罢,笑开:“陛下,妾是您的妃子,您赐予的,妾皆会好好珍惜。只是再恕妾妄言,待陛下亲政,并不适合立即封妾当皇后,此事还当从长计议。” 赵琮笑出声,怎么就会有这么聪明的小姑娘。 他果然运气好,也是他的妹子眼睛毒。 他以后一定会封钱月默当皇后,她的确值得。他反正总要娶皇后的。 赵琮宽慰笑道:“届时再说。” “是。”钱月默也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 赵十一恰好踏进殿内,抬头便见这对小情人含笑对视。 他还是想摸刀。 作者有话要说: 钱月默:谁的宠爱又是来得容易的?[哀伤][美人脸] 十一:我呀[=v=][美人脸plus(自封的)] 十一:本攻一天不出现,你们就想我啦[得意][高兴][本攻魅力大] 围观:某位皇帝的男人,你家皇帝要立皇后了[小声] 十一:我刀呢[围笑] 第67章 皇位在那侧。 他在这侧。 赵琮听到脚步声, 回身看他, 笑道:“你怎么来了?” 赵十一竟然没等他去盯着喝药,便主动来了正殿。 赵十一能不来吗?等了许久, 也没等来赵琮。茶喜见他不肯喝药, 只能再去正殿问, 一问,人家钱淑妃娘子在呢。所有人都被赶了出来, 陛下在里头喝淑妃娘子亲手炖的汤呢! 赵十一明知他自己近来不对, 却还是气不过,到底来了。 “可有乖乖吃药?”赵琮见他不说话, 再问。 赵十一却盯着桌上的食盒与汤碗, 直直往他们俩走去。 他刚要好好观察一番, 看那汤到底有什么不同,不同到赵琮要单独私底下喝! 可他刚瞄到那汤,心突然便一紧。 赵琮见他盯着汤碗瞧,笑道:“这汤大补, 不适合你喝, 你再眼巴巴地瞧着也没用。” 钱月默掩嘴笑:“下回, 妾再为小郎君炖个甜汤来。”她说罢,还问,“好不好呀?陛下说你喜爱甜口。” 赵十一慢慢回神,他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这是?”赵琮见他举止怪异,伸手想去摸他的脑袋。 赵十一却避开了。 赵琮更觉诧异。 赵十一突然不敢看赵琮,二话没说, 他跟逃跑似的,大步而迅速地转身便走出了正殿。 “……”赵琮知道他是个脾气怪异的小朋友,也不禁觉得奇怪,哪有刚来就走的,也没人惹他不高兴。 钱月默也觉奇怪,往常,小郎君总要瞪她几眼,今日竟然瞪也没瞪! 赵琮还记得要事,先对钱月默道:“今日月娘便也先留在此处吧。” “是,妾明早再回雪琉阁。”钱月默迅速领会。 赵琮暗想,这应当是亲政前的最后一场大戏,他好好陪他们演一场。 赵十一慌忙走出正殿,被秋日阳光一照,更觉心凉。 自中秋那日来,他一直不大对劲,却不愿醒来。他宁愿每日被赵琮哄,也不愿醒来。可是事实就如同那总会出现的害人东西一般,总会现在他的眼前。 他方才瞧见了鸡汤中的毒蘑菇。 前世里,他登基后,在福宁殿中翻看了不少赵琮的东西。赵琮是个无趣的人,却应该是个极为良善之人,仅看他那软弱无力的字迹与平常作的诗词便可得知。 而这个世道里,常常是祸害遗千年。 王姑姑是活得最久的。 他看了些赵琮写下的诗词后,突然便好奇赵琮到底是怎么死的。赵琮死时,他还在魏郡王府装傻。赵琮又是个毫无地位的小皇帝,他过世,魏郡王府也就为他挂了一个月的白。 赵琮死得太过无声无息,他那时自顾不暇,根本不会去在意赵琮是如何死的。 但他知道,赵琮一定不是自然死亡。 他令人将关在牢中的王姑姑找来,亲口问她。 王姑姑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脑子也已有些不好,看到他一身皇帝服饰,兴许也不认得他,只知道不停磕头,口中求饶。但当他提起赵琮时,王姑姑倒是还能记得这个人,她一五一十地将如何害死赵琮的事告诉了他。 一个人的字迹与诗词做不了假,赵琮虽窝囊,却着实善良,本不该死才是。 但他的这番想法也不过是鳄鱼落泪。 赵琮不死,他如何当皇帝? 但他厌恶王姑姑,听完那番往事后,便叫人赏了王姑姑一杯毒酒,她疼了足足一个月,才七窍流血痛苦死去。 只是自那以后,他便很清晰地记住了赵琮死去的时间、缘由与地点。 至于为何记得这般清楚,他也不知。 他就那样记在了心中。 赵琮这辈子得人指点,已是出息不少,却惹得更多的人想要害他。 他也明知这辈子,王姑姑要提前下手,一次不行,总有第二次。 他也一直等着这天。 可待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他却忽然有些心悸,也不敢再看赵琮。 他知道,这一刻真的即将到来。 赵琮将死,他只需模仿赵琮的字迹,写下诏书。再趁孙太后来演戏时,杀了孙太后,他便能一步步撑起来。不听他话的人,杀几个,剩下的便都听话了。再者,他手中握有太多把柄,他也知道太多的秘辛,一旦爆出来,赵家皇室得用的还能活下来几个? 他可不是赵琮,也不是孙太后。赵家人里,比他名正言顺的,都杀了,他才能放心。上辈子时,他也这般做了。 生而为人,便是这么贱,包括他自己。 他与他的目标真的仅隔有一条浅浅的溪流。 皇位在那侧。 他在这侧。 而赵琮,便是那条溪流。 只要赵琮死,只要他跨过这条一点儿也不宽的溪流,他便能摸到他肖想了太久的东西。 他站在游廊中,不前也不退。 也如同他那颗此时正徘徊且迷茫的心。 他死后,重生回六岁,至今五年,其实也不容易。为了尽可能地多赚银子,为了令他娘信他,为了令穆扶以及更多的人愿意听他一个孩童的示下,他也当真是步步心机。这一世没有他想象中那般顺畅,而如今,只需再等一日,兴许都无需一日,他便能走上他为之努力了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多年的阳关大道。 他心中这般说服自己,拿他的不容易,他的辛苦,一遍遍地说服自己。 茶喜等人站在他身后,一直不敢说话,可见他已站太久,茶喜终究开口问道:“小郎君,您是怎的了?” 赵十一回过神,后背因陡然冒出的汗而起了凉意,他尚未有所反应,鸽群便扑棱着在游廊旁的天空中盘旋。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当鸽群刚好飞过时,身后传来赵琮的声音:“站在这处做什么?” “陛下,小郎君看鸽子呢。”茶喜应道。 “鸽子以后慢慢看。”赵琮走到赵十一面前,笑道,“又没好好吃药吧?走,朕亲自喂你去。”赵琮说着,便想拉他的手。赵十一却很突兀地将手缩回袖中,并大步先往侧殿而去。 赵琮看茶喜:“谁惹他不高兴了?” “婢子,不知……”茶喜真的不知道,脸都涨红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琮未强问,只也往侧殿走去。 第75节 只是他到时,刚好见赵十一仰首喝尽一碗汤药。 前后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赵十一为何突然就避着他?也不再黏着他要喂药才肯吃。 赵琮实在无时间再去多问,他还要与钱月默商量其他事,好歹是场大戏,他多少有些强迫症,务必要将这场戏演得更为精彩。他来侧殿,也是为了哄赵十一喝药,既赵十一已喝了药,他也不多留,还得继续忙碌。 他放低声音,对赵十一道:“午时,朕来看着你吃药。” 说罢,他便起身离去,只是离开前,他看了眼守在门口的吉利,吉利缓缓低头。 赵琮善于观察人的表情,至今也就赵十一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成功提前骗取了他的同情心与爱心。他一看便知,吉利这小子有事情瞒着他。 他笑了笑:“你如今还给小郎君喂鸽子?” “是……” 吉利虽憨,往常说话爽快得很,这明显是心中有鬼。 “过来,朕有事问你。” “是。” 吉利低头,乖乖跟着他走。他人都当陛下问他鸽子的事,也未放在心上。 至于赵十一?他此刻满脑子都是“他得过河”、“他不能栽进那么浅的溪流当中”,他不自觉地强迫自己去反复铭记进宫的目的。反复念叨数遍,他又将吉祥叫进来问话,刻意保持往常的十分冷静。 这样百般努力下,他总算暂时将赵琮对他浅笑的身影推出脑中。 赵琮慢悠悠地往正殿走,不在意地问紧跟在身后的吉利:“这些日子吉祥可有异常?” “陛下,没了,小的天天都去他屋里找,没再找着怪异的东西。” “他对小郎君可有异常?” “也没有。” “那小郎君呢,可有异常?” “……”吉利不说话了。当初小郎君头回出精,他是应诺不告诉他人,但陛下不是他人。 赵琮回身看他一眼,虽笑却冷:“你就是这般办差事的?中秋那日也是,小郎君被人欺负,你们也不知护着,全是傻的!再这般下去,这福宁殿,你也别待了。” “陛下!”吉利有些慌,陛下这么好,他不能辜负陛下的期望,他更不愿离开福宁殿。 “那你说,小郎君到底有何异常。” “……陛下,小郎君,前些日子,出精了……” “……”赵琮脚步一顿。 他有些恍惚,小十一原来已经长大了啊。 吉利见他不说话,小声道:“陛下,约莫半个多月前。” 赵琮回神,再问:“仅一回?” “共两回。” “这般大的事,你都不来回予朕知道?你就是这么当差的!” 吉利也有些茫然,当初陛下只让他盯着吉祥,没让盯小郎君啊。他也应下小郎君,不告诉任何一人的。除非陛下问他,他才说的。 但他做错了事,他要往下跪。 “得了,别跪了,别人瞧见了不好。他出精的时候,可是吃了什么?” 这个吉利知道,小郎君第二回 出精的时候,气急了自己说的,他立即道:“两回小郎君都吃了羊汤!” 赵琮原还在生气与担忧,听闻吉利此话,立刻笑出声来。 难怪赵十一再也不愿与他一同吃饭! 原来是怕羊汤呢! 吉利听陛下笑出声,也不知要不要把小郎君会说话的事,还藏着把刀的事给回禀了。 可陛下光顾着笑了,也没再问他。 他想了想,到底没再接着说。 赵琮笑过一回,对吉利道:“你且去吧。往后,小郎君再有不对,你也得来朕这处回话。” “是!小的知道。” 赵琮则是笑着摇了摇头,才回正殿。 他打算晚上再去看赵十一,顺便帮小朋友开导开导。 大家都是男人,总要经过这一遭嘛。 可别把自闭症小朋友吓得更自闭了! 羊汤可是好东西,往后要继续吃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十一:今天我走沉重路线,不给大家卖萌了,但是窝不会让大家失望[傲娇][╭(╯^╰)╮] 第68章 那么好的一位皇帝啊。 终究是可惜了。 明日便是赵琮生辰, 赵琮一直与钱月默待在正殿的内室中, 也无人去打扰。 赵十一则是一直独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的画看。 是副秋日亭景图, 也是他给赵琮的生辰礼物。他断断续续地, 从夏日画到如今的初秋。 从日落之时, 他便坐在桌前,直坐到此刻。 茶喜过来看了好几回, 每回都只见小郎君低头看那副画, 她也不敢打扰。到得必须要去睡时,她再进来, 小声道:“小郎君, 您要去睡啦。白大夫、邓御医都交代, 手不能长时间垂着呢。” 赵十一慢慢回神,他抬头看茶喜。 等赵琮死了,茶喜也会很伤心吧。或者说,整座福宁殿, 所有人都会很伤心。赵琮虽软弱, 却也是个很厉害的人, 似乎与他接触多了的人,都会偏爱他。就连吉祥那个小子,虽不敢在他面前说实话,他也瞧得出来,这几日,吉祥也偶有失神。 他想罢, 又自我安慰,连他们都会不舍。 他有些不舍,也是寻常的。 他伸出受伤的右手,拿起手边的一方小印,在画卷下角印下了“小十一”三字。这小印也是赵琮送予他,他慢条斯理地做完这些。 茶喜问他:“小郎君,还装在昨日选好的那个锦盒中吗?” 他点头,茶喜走到桌前,想要助他将画纸卷起来。 赵十一挡住她的手,自己再度慢条斯理地将画纸卷好,再用丝绳绑好。他双手捧起画卷,一丝不苟地放置到锦盒当中。 茶喜隐隐觉着今儿的小郎君似有不对。 也不知是否她察觉有误,她总觉得,小郎君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可是小郎君又有什么好哀伤的? 更别说明日还是陛下的生辰,多好的日子啊。 她不甚懂,再往赵十一仔细看去,赵十一却已起身,往外走去。 “小郎君,明早您亲自将这锦盒送予陛下罢?” 赵十一愣住,背对着茶喜摇头。 “哎——”茶喜再度疑惑。 赵十一已经走出书房。 他与赵琮不会再见面。早上那匆匆一面,就当是最后一面。他自己也知,哪怕再见一面,哪怕仅有一息,他一定要反悔。 但是他不能反悔。 他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好不容易有这样的起点,不能被他自己给糟蹋了。 这一回赵琮若不被害死,总会引起赵宗宁的注意,往后旁人再想害赵琮就难了。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下手去杀赵琮的。 但赵琮不死,他便一辈子过不了那条河。 他不能糟蹋这重活的一世。 他再对自己如是说。 赵琮十六岁生辰的那碗面,他没法再陪他一同吃。 与此同时,赵琮依然正与钱月默商议。 “陛下,满宫里皆知您常去后苑处的亭子处看书、歇息。” 赵琮点头。 “那亭子外可就是湖水,妾前些日子去过一回,仅坐着,伸手还能碰到夏日里留下的荷叶,离得十分近。且那亭子下,铺着一段石子路,很不平。” “你是疑他们要在亭子上头做文章?” “陛下,用这种致幻食物,无非就是想让你眼前起幻觉,趁您晕乎之际,则——” 赵琮明白她的意思,若此时的赵琮不是他,说不得真被那毒蘑菇给吃晕了。要是来个人将他骗到那湖水边,他就是失足落到水里,事后查起来,也与旁人无干系。毕竟他又未中毒,这种在此时甚少见的所谓幻菇,又有谁能查得出来? 即便他未刚好掉进水里,或者也未摔在其他什么坑洼地方,并未被摔死。将他引到人少之处,朝他后脑勺来上一棍子,也不是不可。 人都死了,届时又能如何? 害他之人机关算尽,用了如此隐晦的法子,想必是胜券在握。他们也以为是他们牵引着这件事,他们哪里知道,从一开始,他们就落入他赵琮亲手布置的这个戏台子上。 他不由又是一笑。 钱月默抬眸,见他笑,跟着也是一笑。 是值得笑,待这场戏落幕,有些人终将真下场。 她起身,弯腰行礼:“陛下,妾这便回去,明日——再与陛下相见。”她说到“再与陛下相见”时,声音拖了拖。 赵琮扶她起来,亲自送她出去。 他们走到门外,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 钱月默抬头一看,笑:“陛下,老天爷都在帮您。” 可不是正在帮他,雨这么一下,路那么一滑,岂不是更好演戏? 第76节 他欲叫染陶撑伞送她回去,被钱月默拦住:“陛下,想必还有人等着妾的消息。” 赵琮笑:“月娘路上小心。” “妾谨记。”钱月默再行一礼,伸手扶住阶下走来接她的飘书的手,一同走进雨中。飘书为她撑伞,前方还有两个举着宫灯的小宫女。 她们一行人走出福宁殿,绕上宫道,走回雪琉阁。 刚进雪琉阁,便有一位小宫女迎上来。 她们停下脚步,飘书仔细看了一眼,拧眉道:“下着雨,你竟敢挡我们娘子的道!” 小宫女不嫌地上潮湿,立即跪下,嗫嚅道:“请娘子恕罪,婢子是戚娘子身边儿伺候的。戚娘子担忧陛下,特命婢子来等淑妃娘子。我们娘子说,明日便是陛下的生辰,想去给陛下请安,还请淑妃娘子帮她在陛下跟前说话。” 钱月默柔声道:“陛下今日身子不妙,明日怕是不能起身。你们戚娘子若是实在要问安,在殿外磕个头即可。” 小宫女埋首,眼睛一亮,又害怕道:“陛下……身子不妙?” “唉,入秋来,天儿凉,陛下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今日竟……罢了,你且下去吧。”钱月默不愿再说,走入雪琉阁。 飘书小声道:“戚娘子未免也太不知规矩!怎有这样的道理?!”说罢,她又小声道,“娘子,婢子方才瞧陛下的脸色,似乎并无不妙……” 钱月默笑:“吞进肚子里便是。” 那小宫女哪里是戚娘子的人? 戚娘子也是可怜,性子急,且蠢,被人利用成这般还不自知呢。 如她所料,小宫女待一行人走远后,她规规矩矩地离开雪琉阁,看似是往嫣明阁回。 绕过墙角后,却往无人的坤宁殿跑去。 因下雨,宫道上暂无人影,寂静的夜里,唯有她奔跑间带起的积水声。 赵琮还惦记着吉利所说的赵十一初次出精的事。 晚间他与钱月默有事要商,侧殿也未有人来,赵十一既已乖乖喝药,他也没往侧殿去。 此时他去了侧殿,因是冒雨前来,侧殿的人也没想到他竟会这个时候来。廊下的小太监全部跪了下来:“陛下。” “小郎君可是已歇下?” “是。” “谁在里头守夜呢?” “禀陛下,是吉祥阁长。” 赵琮点头,染陶上前推开门,他走进去。 赵十一是真的已经歇下,只是再也睡不着。 他自知在这张床上也睡不了太久,其实他在这张床上也未睡过太久。 耳边是窗外的雨声,他不由伸手摸上依然包扎着的伤口。初始,他缓慢地摸着,眼前不由又浮现赵琮见到他身上的伤时,眼中迅速涌上的伤心、失望与担忧,以及赵琮站在后苑大怒的场景,更有赵琮站在床边生气对他道“你还笑!”的模样。 不自觉地,他扯出一抹笑容。 他睁开眼睛,望着床顶,却还能看到赵琮站在坤宁殿门口的灯火之中,那样淡然地朝他伸手,对他说“过来”。 他的眼睛有些涩。 赵琮真的是对他最好的人。 他实在是个薄情寡义的人,他甚至不是人,他不是个东西,他娘对他好,因那是他娘。 赵琮却是唯一一个,与他没有任何血脉关联,却对他好到过分的人。 是他两辈子三十多年来,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对他这么好的人,他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他朝伤口处狠狠一抓,伤口处一阵生疼,他却连眼睛都未眨一下,只是眼角的涩意终究止住。伤口似又裂开,有血流出。 流血也好,只要不是流泪,如何都好。 他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他兀自沉浸在这股情绪当中。 忽而幔帐外传来脚步声,他的身子一僵。 吉祥慌忙跪下,行礼,小声道:“陛下。” 赵琮也小声问:“睡着了?” “是。” “朕看看他。”赵琮上前,撩开幔帐,见赵十一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他轻笑出声,伸手想将被子拉下来,可是赵十一睡前似乎是用了劲的,被子拉得倒紧。他再拉下去,恐怕要将赵十一吵醒,见好歹还留有一些缝隙,他收手。 他又放下幔帐,低头朝吉祥道:“你过来。” 吉祥随他走出内室,赵琮随意挑了张椅子坐下,看了他几眼,这也是个怪人,手握毒枸杞却不害他。 他问道:“你可知小郎君上回出精的事?” 吉祥大愣,抬头看了赵琮一眼,这才见陛下的脸色竟又是有些灰白,果然又中了毒。 赵琮自己是觉得赵十一因这样的事而怕那羊汤是件格外可爱的事儿,但对于吉祥,他并无好态度,他冷笑:“要你们有什么用?!”冷笑完,他才想起,他还在装病呢,这可是在吉祥面前,又赶紧咳嗽几声。 吉祥慌忙应道:“是小的失责!” “他在王府里便被人欺负,如今在宫里好不容易养得活泼些。那事儿,他如何懂?你倒好,不能宽慰他便罢了,竟然还丝毫不知!”赵琮边说边气,声音很轻,气息明显不足。 “小的有错。” “罢了,这事已过去。往后你仔细瞧着,再有一回,立刻来告予朕知道!” “是!” 赵琮起身要走,他的身子歪了歪,染陶赶紧上来扶住他,担忧道:“陛下,快些回去歇息吧。” 染陶今日又有些心神不宁,可是陛下与淑妃娘子在里头一直说话,她又不能进去打扰。待到陛下再出来时,脸色便又不好了。好在她还记得陛下的话,陛下似乎是心中有打算的。 那日在垂拱殿,孙太后都拿陛下没办法,又有何好怕?! 她这般安慰着自己,扶赵琮回去。 赵琮走后,吉祥默默地走进内室。 他不开口,幔帐内的赵十一也未开口。 吉祥不知是否该将此事告知他,但连他听着都有些不忍,郎君听到了,还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去死吗? 陛下若不死,郎君这几年来的打算又有何意义? 陛下不易,郎君难道便容易了? 又有谁是容易的。 他这般犹豫着,赵十一撩开幔帐,回首看他。 吉祥不由便跪到地上。 “他与你说了些什么。” 吉祥咬咬牙,低头道:“陛下让小的好生照顾郎君,要您按时吃药。” 良久之后,赵十一慢声道:“知道了。”他再放下幔帐。 吉祥狠狠松了口气,心中却又漫上无尽的哀伤。 那么好的一位皇帝啊。 终究是可惜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狼不让大家失望。 十一:谁也不能换了我[我是皇帝唯一的男人][谁敢勾引赵琮就杀了谁] 第69章 他笑自己。 雨夜里的坤宁殿, 有些阴森。 这是给皇后住的宫殿, 但宫中一直无皇后,便一直空着。且它在皇宫的最里边, 很能藏人。 方才从雪琉阁跑出来的小宫女悄溜溜摸进门, 正要叫“姑姑”, 身后有人拉住她的手。 她回头,小声道:“姑姑。” 王姑姑隐在阴影中, 问道:“如何?” “钱娘子满脸担忧, 陛下果然又病了,他吃了那东西。” 王姑姑嘴角勾起笑容, 再道:“那芙蓉花簪你可已收好?” “姑姑放心, 戚娘子的首饰头面均是婢子在打理, 当初得知那花簪是送错了人才到她手上。她立刻便令婢子将花簪送还给淑妃娘子,婢子连淑妃娘子跟前的飘书姐姐都没见着,其他宫女正气呢,哪有她一个美人送还东西给淑妃的理?别提要了, 看都没看一眼!如今那芙蓉花簪正在婢子箱笼中, 淑妃与戚娘子谁都不知, 只当在对方处呢。” “甚好,明日你便去吧。” “是,只是——” 王姑姑笑:“与你相好的那太监,已被放了出来。” 小宫女赶紧跪下,流泪道:“婢子感激姑姑的救命之恩!” “你若办好差事,后头, 我放你们俩出宫做对鸳鸯也不是不可。” 小宫女大喜,立即保证道:“婢子一定办好差事!姑姑您放心!” 王姑姑又交代几句,便先离开坤宁殿,身影逐渐消失在阴暗的宫道上。 一夜雨后,天又凉了几分。 飘书为钱月默梳妆时,她道:“午时,你将今日炖的汤送去福宁殿。” “娘子今日不去?” “今儿落雨,我与陛下午正时将去后苑同赏雨景,此刻我便不去了。” 飘书一听便十分高兴,立即应下。 第77节 待到午初时,雨未变小,反而越下越大。 飘书拎着食盒,另有两位小宫女为她撑伞,她们将要出雪琉阁。 嫣明阁的那位小宫女又来了,她手中也提着一个食盒,胆怯道:“姐姐,这是戚娘子为陛下炖的汤……” 飘书不满,心中暗“哼”,这位戚娘子啊,自己不知上进,总是借别人的秋风! 罢了,她们娘子心好,也让这小宫女跟去看过一回,知道陛下心中唯有她们娘子。往后,戚娘子便也老实了! 她开口:“那你便同去吧。” “谢过姐姐!姐姐可真好!只是,淑妃娘子不去陛下那处吗?”小宫女问。 飘书心中得意,她们娘子受宠呢,陛下今日过生辰,在病中,也不忘与她们娘子同处。她笑道:“稍后,娘子要与陛下一同去后苑赏雨景。” 小宫女奉承:“淑妃娘子果真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呢!” 飘书笑得更为得意。 钱月默站在门前,亲眼看着小宫女随同飘书一同离去。 她挑起嘴角笑,右颊现出一个小梨涡,甜蜜得很。 茶喜将画送至正殿,回来后,有些低落:“小郎君,咱们陛下又病了。” 赵十一在写大字,听闻此话,手中未停,依然一笔一划地写着。 “画已送去,只是陛下还在床上躺着,也无精神看呢。染陶姐姐放到内室中了。”茶喜向来能说,又道,“婢子出来时,钱娘子那处的飘书又送汤来,染陶姐姐倒是高兴得很。想必陛下喝了钱娘子亲手炖的汤,便会好上许多吧。唉,这天儿又凉了,陛下的身子何时才能好啊——” 赵十一的手终究是停住,他将笔放下。 “小郎君,您去瞧瞧陛下罢。今日是陛下的生辰呢,不大办便罢了,还落雨,陛下的身子不好,连寿面都吃不得。因下雨,陛下早送消息出宫,郡主怕是也不来了。但太后那处竟也没人来,染陶姐姐瞧起来倒是无异样。婢子心里却不甚痛快,孙太后欺人太甚! 还不是欺咱们陛下身子不好,待陛下身子好起来,有他们好看呢!中秋在坤宁殿时,孙太后都不敢与咱们陛下共处一室!更别提那日在垂拱殿,哼!还不是谁都不敢说一句话!咱们陛下便是一直未亲政,那些大臣也怕他……何时能有位神医治好咱们陛下的身子,那该多好啊——” 赵十一出神地望着面前的纸张,茶喜他们哪里知道,那一天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赵琮躺到下午,起身欲去后苑。 染陶劝道:“陛下,今儿雨这样大,就别去了罢。” “无碍,朕今儿过生辰,想与心悦之人一同赏景。只要多穿些衣裳,总是没事儿的。” 这话说得染陶也有些心酸,他们陛下好不容易有了喜爱的人,又好不容易过个生辰。她再不反对,取来一件十分厚的披风替他披上。 赵琮又道:“也别让太多人跟着,下雨天,人多麻烦着呢。你与福禄陪朕便好。” 而他的身子不好,披风带有风帽,出门前,染陶小心地为他戴上,与福禄便陪他一同出去。 将要走出内室前,赵琮瞧见桌上的锦盒。 他停住脚步:“这是?” “这是小郎君送来的生辰礼,方才陛下一直在歇息,婢子便先放在此处。” 赵琮立即笑开:“他早时来过了?竟也不叫朕起身。” “是茶喜送来的呢。” 赵琮也不气:“外头下雨,他还小,在屋子里头待着才是正经事。” 染陶笑:“陛下总是替小郎君说话。” “将那锦盒拿来,朕瞧瞧。” “是。” 染陶手捧锦盒给他看,赵琮亲手拿起那幅画卷,解开丝带。他展开画卷,福禄替他拿着另一边,一副秋景图缓缓现在赵琮的面前。 秋日的斜阳下,朱色的亭子也被金色的光芒染上了色。 更别提湖面上残留的荷花与低头饮水的鸳鸯,无一不被光芒亲近。 这幅画看得赵琮心中十分暖,字如其人,其实画也是。 能够作出这样一幅画出来,可见小朋友心中也当真是个平和、宁静且温暖之人。 尤其画卷的左下角写有五字:贺宗宝生辰。 赵琮乐了,他其实特别喜欢他原本的名字,多有福气,多可爱的名字啊。赵十一居然这样称呼他,当真也是十分可爱。他也不以为是赵十一不懂规矩,毕竟与他亲近,才敢这般称呼他。 五字下方便是赵十一的印,还是他送给赵十一的。 赵琮笑得愈发深,他恋恋不舍地看了许久,才又将画卷上。 待他解决了今日大事,回来慢慢欣赏。 待他演完今日这场大戏,一切就都好了,从此无人再在他头顶。 他轻松地往外走去,原本就无碍的身子变得更为轻盈。 染陶却当小郎君的画使得陛下的心境更好,心中也欢喜,暗想,果然还是小郎君哄陛下最有效用呢。 只是临出殿门前,赵琮突然想起一事,他回身问福禄:“上回给小郎君制的刀呢?” “师傅说今日便可制好。” “那你快去盯着。一好,便将刀送来给小郎君。” 染陶笑:“陛下,哪里就急这么一回了。” 赵琮也笑,他们不懂。 他现在特别高兴,小朋友送他这么好的生日礼物,他也想让小朋友高兴。 福禄领命去取刀,他与染陶同去后苑。 后苑中此刻的景致是当真不错。后苑笼罩在雨雾之中,朦胧缥缈,竟有些许江南之意。赵十一曾经以为对了,赵琮的确偏好这些朦胧缥缈的东西。 赵琮照例是登上他最爱的小亭子,并找到赵十一作画时的视角,欣赏雨下不同的景致。 染陶四处望了眼,问道:“陛下,淑妃娘子怎的还不来。” 为何还不来? 因为还未到来的时候啊,他早与钱月默约好了时辰,早一分都不成。 “再等等。”他道。 再等片刻,淑妃还是未来。时辰也已差不多,赵琮道:“你看看去,怕是路上有了耽搁。” “不可,婢子走了,谁来侍奉陛下?” 赵琮笑:“你去吧,此处又无人,再者福禄也将来。” “陛下——” “去,朕令你去瞧。” 染陶紧蹙眉毛,也知道陛下担忧淑妃娘子,只得应下。她又交代了许多事,才匆匆撑伞往后苑外走去。 她一走,赵琮便站起来,他探身往湖面看了眼,心道,也不知这水到底有多冷。他伸手将头上的风帽取下,找了个最佳的位置,仰身,没有一丝犹豫地便直接往雨下的湖中倒去。 敌动,他更要动。要动就动大的。 并非不爱惜自己,只是这是最快且最狠的法子,他不愿再与孙太后耗下去。不管王姑姑背后到底是谁,今日“推他入水”,害他“中毒”的,只能是孙太后的人。 孙太后到底是太后,又养他长大,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又是极度重孝的大宋朝。 她的名声一日不降,他便一日讨不到好处。 这一回不逼孙太后交出御宝,不把孙太后的名声彻底弄坏,他就不姓赵! 福禄取了刀,便立即回福宁殿。 茶喜见他过来,高兴道:“福大官,你怎么来了?” “陛下令我给小郎君送东西呢。” “好呀!” “小郎君在做什么?” 茶喜将他引去书房:“小郎君在练大字儿呢。” 福禄笑眯眯地走进书房,行礼:“见过小郎君。” 赵十一满脑子都是赵琮的脸,偏偏又不敢去想,不敢去瞧,他只能一遍遍地练字。冷不防听到福禄的声音,他手一顿,抬首看他。 福禄笑着奉上手中的木盒:“陛下令小的送来这个。” 茶喜代他问:“不知是什么?” “怕是得小郎君亲自看才是。” 茶喜接过木盒,奉到赵十一跟前:“小郎君,您快打开看看,不知陛下送了什么?” 赵十一哪里敢去看赵琮给他的东西? 他此时绷得太紧,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更遑论去打开这个盒子。 “小郎君?”茶喜不解。 福禄笑:“小郎君手上拿着笔呢,不若你替小郎君打开。” “是!”茶喜伸手打开盒子,随后便是一声惊呼。 赵十一明知不该看,却还是看了一眼。 只是看了这么一眼,他便再无法移开视线。 盒中是一把刀,一把锋利的刀,更是一把漂亮的刀。 还是一把他曾见过的刀。 他在梦中见过的刀! 那天荒诞的梦中,赵琮手上握着的刀,便是这样的! 他再忍不住,不由便伸手去拿起那把刀。刀柄寒凉,但到了他手中,很快便沾染上体温。他仔细看刀尖,看刀柄,再看镶着的宝石。 福禄笑道:“这刀的样式是陛下看了图纸后亲自修改的呢,本只打算镶蓝宝,陛下又道再镶了红的更配小郎君……” 赵十一看了宝石,本打算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却又发现他的食指恰好遮住了一行刻字。他不可置信地移开食指,看到三个字:小十一。 他的脑内瞬间似乎便“轰”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