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女的彪悍人生》 第一章 游泳游到了异世界 罗兰终于等来了自己的年假,放假第一天就迫不及待地背上背包冲向机场,开始了早已计划好的西南自助游! 不容易啊!自从进入了现在的这家报社,她已经连续三年没有休过假了。不是她定要挣一顶拼命三郎的帽子戴,实在是形势比人强啊: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两年一波波的年轻毕业生不断地被招进来,她可是有着很强烈的危机感的.况且,现在电子读物和网络的普及给她们这样的传统纸媒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不拼命搞点独家新闻、挖出深度,怎么撑下去呢? 好在她凭着敏锐的嗅觉、犀利的眼光、深厚的政治素养,更重要的是,她这几年辛苦构建起来的“关系网”,总算在小圈子里挣下了一点小名气,在单位站稳了脚跟。所以,她决定今年好好犒劳犒劳自己,过一个轻松愉快的长假。 西南之旅是她早就计划好的,炎炎盛夏,钻进贵州的大山里,一定是难得的清凉享受啊!唯一让她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她那做公务员的老公无法与她一同休假,害得她只好做独行侠了。不过她早已习惯了生活中的单打独斗,最终还是一个人兴冲冲地奔云贵高原去也。 她的目的地是贵州的一个小山寨-----漩塘寨,那是一个大山之中的小村子,之所以引起她的注意,是偶然看到的一档电视节目,介绍了那里一个奇异的水塘----漩塘,那不停顺时针旋转的清澈水塘连同它周围的青山秀水、幽深溶洞、美丽传说一起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决定把它作为自己此行的第一站。 五个小时之后,她的双脚已经踏上了贵州的土地;然而,从贵阳到漩塘寨,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呢。于是乎,经过大巴、小巴、三轮摩托、两轮摩托以及手扶拖拉机的重重颠簸,再加上自备的“11路”走上半个小时,累得牛似的罗兰总算到达了地头------此时,距离她登上第一种交通工具出租车已经过去了将近24小时,如此长距离的奔袭让一向自诩“身体本儿棒,吃嘛嘛香”的她也感到透骨的疲惫。所以,虽然现在还是下午,她却没有了一点看风景的力气,马马虎虎在清澈的漩塘湖边选了个比较阴凉的地方,搭起野营帐篷,就一头钻进去倒头大睡。也许是实在太累了,不一会儿,罗兰就沉入了梦乡。 一夜好睡,第二天上午,罗兰是被一阵阵哗啦啦的水声惊醒的;想起所听到过的神秘传说,她一下子兴奋起来-----虽然不相信那圆圆的湖中真的会有什么“青龙”,可是无风自动、“山不转水转”的奇景却是肉眼可见的、千真万确的存在。(..info无弹窗广告)昨天什么都没有看,今天睡饱之后,可得好好欣赏欣赏!一轱辘爬起来,罗兰抓住背包钻出了帐篷,“呼”,她用力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好香甜呢,这大山里就是一个天然氧吧,空气质量比她居住的那个充斥了尾气和工业排放品的南方大都市好上n倍了。轻快地走到漩塘湖边,蹲下来,捧起清凉的湖水洗了把脸,感觉清爽了许多;随意找块空地坐下来,拿出包里的饼干、蛋糕、肉干、矿泉水,开始祭祭早已空空如也的“五脏庙”。一通狂塞,胃很快被填满了,罗兰心满意足地擦擦嘴,收拾好一应物品,惬意地眺望远山近水:蜿蜒流淌的小河、青翠欲滴的竹林包围着不足万米的漩塘,那圆形的湖水清可见底,却几不可见自由嬉戏的鱼儿;不过,罗兰真的看到了传说中的奇景:水面无风自动,沿着顺时针方向不疾不徐地转着,仿佛是千年的宿命,岁月在这里停住了它匆匆的脚步,难道这里真的有某种神秘的生命,一直徘徊不去?那它肩负的使命可是在等待着一个命中注定的邂逅? 罗兰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地又蹲在湖边,手伸进清凉的水中,一圈圈地划着:“真舒服啊!”罗兰被这清凉诱惑得还想得到更多,左右看看,水中有几个当地的半大小子正在嬉闹着打水仗,另一边有两位女士穿着游泳衣在沿着水岸慢慢游动。她立即提了包奔回帐篷,从包中掏出泳衣,三下五除二换了,返回湖边,姿态颇为优美地纵身入水。一到水中,就感受到了水流的力量,果然是只能顺时针游。罗兰对自己的游泳水平还是很自信的,她放松身体,顺着水流的方向游动,舒适的凉意让她忍不住一头扎下去,潜得更深些;等她又一次潜出水面的时候,忽然觉得水流扯着她直向前冲去,她竟然无力掌控自己的身体了!罗兰大惊失色,拼命挣扎着看过去,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游到了湖的中心。早就知道湖中心有漏斗形漩涡连着地下的暗河,是万万不能靠近的,怎么就忘了呢?这下子可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一边极力挣扎,一边大声呼救:“救命啊!救命啊!”……….凄厉的呼喊在湖面上传了出去,水中的人们纷纷向她那边看去,有人手忙脚乱地爬上岸,也大喊:“救人啊!有人掉漩涡里了!”可终究无人敢靠近那吃人的漩涡,只能眼睁睁看着罗兰的身影越来越小;罗兰被水连呛数次,挣扎的力气消磨殆尽,当她终于被漩涡拉扯了下去的时候,大脑中最后的意识是:“就这么死了?真tmd的不值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兰的意识慢慢苏醒过来,她感到眼皮很沉重,几经努力也无法睁开眼睛;她只能迷迷糊糊地想:“我死了吗?还是获救了?” 没有人能回答她无声的提问,于是她只能混混混噩噩地疑惑着;忽然,她感觉有清凉的液体流进口中,本能地张开口,还想要更多;清凉的液体便源源不断地流进口中,顺着食道流入胃、脾,五脏六腑仿佛都得到了滋润,罗兰觉得舒适了很多,意识也真正清醒起来:“我还能喝水?那似乎是活着的吧?得救了吗?” 精神一激动,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恍惚了半天,等眼睛重新聚起焦点,她找到了自己口中的清水的来源:一个少年站在她床前,微微前倾着上身,左手端着一个碗,右手拿着一把汤勺,显然刚才是在喂她;而此时,他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一双斜挑的丹凤眼清得发亮,却并没有开口说话。(..info好看的小说) 罗兰暗自思忖:看样子是他救了她了!忙努力扯出个感激的笑容:“是你救了我吗?谢谢!” 少年平静地看着她,微微摇摇头:“我并没有救你,只喂了你一些食物。”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自己醒过来的,并不需要救。” 罗兰听得有些糊涂:什么叫“你并不需要救”,难道自己是自动爬到这个地方来的?可是她分明记得自己已经被漩涡吞没,就算侥幸不死,能被冲上岸,也断然不可能爬到别人家里啊。 她忍不住又问:“这是什么地方?” 少年犹豫了一下:“算是我家吧。” “那不是你把我救到你家里的吗?” “不,是你自己来到这里的。” “什么?不可能!”罗兰叫了起来。就算是梦游,她也不可能跑到这里。她刚才已经打量了一下四周,这似乎是个山洞,凭她那被水摧残过的身体,是断断不可能再爬山的。莫非是这家里的大人救的自己,而少年并不知情? 罗兰转着眼珠,思考着各种可能性,继续问道:“小兄弟,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你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家里只有我一个。” 罗兰更迷糊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莫非是少年的什么邻居把自己送到这里的?可看少年的穿戴,也不像是临时住山洞的猎人啊,似乎也不会有邻居吧? 罗兰想得头大,无意间抬头,看到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忙温和地笑道:“小弟弟,你有什么话请尽管说吧。” 少年盯着她,眼睛越发地清亮:“你不用再问了,的确是你自己出现在这里的。”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你为什么叫我小弟弟?明明你还是个娃娃!” 什么?罗兰大吃一惊,急忙伸出手臂,果然,真的成了孩子的短胳膊小手,手腕上居然还有肉手镯!她惊慌地摸遍全身,最后不得不承认现实:她,罗兰,一个已经三十岁“高龄”的熟女,居然退化成了两三岁的幼儿!她刚刚只专注于自己身在何处、如何获救的问题,竟然根本没有注意到身体上的异样,连发出的声音奶声奶气都毫无察觉!罗兰全身僵硬、如遭雷击,脸上的颜色退得干干净净,泥塑木雕般瘫在床上! 良久,她的耳边才传来一个悦耳的清亮男声:“看样子你应该不是娃娃了,不知道你在来这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导致了现在的结果;不过,你不用难过,就算是娃娃也终究会长大的,你等于多出了很多年的寿命呢。返老还童,也不是坏事吧。” 罗兰脑子里依然乱哄哄地,下意识地问:“我重生了?这儿还是中国么?” “不是,这儿应该是大齐国。” “大齐国?没有听说过。难道我不在地球上了?” “这儿没有中国。还有,什么是地球?” 罗兰懒得跟他解释地球的问题。不是中国?罗兰总算清醒起来:那就是说,自己到了异时空了?难道漩塘湖下面的那个漩涡居然是一个时空通道吗?她欲哭无泪: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在自己的世界里消失,她的相濡以沫的老公、年过花甲的父母、相知相交的死党都会伤心吧?不幸中的大幸,她和老公为了打拼事业决定暂时不要孩子,否则,她现在岂不是要牵挂死?她两眼呆望着洞顶,欲哭无泪:老天,我哪里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这样玩我? 然而,等数日后罗兰终于平静下来,准备直面惨淡的人生的时候,从少年口中听到的另一个事实令她再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你说什么?这山洞根本就出不去?天哪,我们得当一辈子山顶洞人吗?” 少年面对这穿耳魔音镇定自如:“这儿本来就是个封闭的空间,我也不会离开这儿。” 罗兰简直要发疯了:“天哪,你不离开是你自己的事儿,我可不想一辈子坐牢啊!当一辈子囚犯,那还不如死了干净呢!” 少年一挑眉:“你既然来到了这里,便只能如此。” 罗兰闭上嘴,懒得废话。她爬起来,开始摇摇晃晃地寻找出路;开始几天,她还抱着一丝希望,少年给她那流质的食物她便吃,因为在诺大的山洞里找路也是很消耗体力的;可是过了不知道几个日夜,罗兰连个老鼠洞都没能找到的时候,终于绝望了。一想到要在这样一个日夜都分不出来的囚笼里过完漫长的几十年,罗兰就觉得眼前发黑、头皮发麻;想想骤然分开的原来世界的亲人,罗兰越发觉得心如刀绞,想到自己是被时空隧道送到这儿来的,那也许还能找到回去的路? 罗兰没好气地对少年道:“喂,我当初是掉在那儿的?” 少年看她一眼,声音一如既往地悦耳:“就掉在洞口。” 罗兰走过去,再次观察山洞那平整光滑的地面,实在找不到任何缝隙。她想了很久,决定与少年好好谈谈。 少年如往常一样,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老僧入定般闭目低头。他那种姿势是做什么,罗兰不知也不想知道。事实上,这些天来她被一个又一个匪夷所思的现实雷得外焦里嫩,五内俱焚,除了她自己的事儿,根本就无心他顾,就连少年的名字都不曾问过,更不会关心他做什么了。 她站在少年的床前,犹豫着开了口:“嗯,那个,请问,怎么称呼你?” 少年抬起头,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如同第一天见到的一样清亮,清晰地倒映着罗兰小小的身影:“九风。” “九风,我叫罗兰,我们能谈谈么?” 少年没有说话,平静地看着她。罗兰叹了口气:“我真是很倒霉,游个泳竟然都能游到这里来!”她开始把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说到对原来世界里的亲人的思念,她忍不住流下了眼泪;这些日子来的担惊受怕、焦虑不安随着眼泪倾泻而下,渐渐地,罗兰从流泪变成了抽泣,终至号啕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哭得无泪可流、无声可发,嗓音嘶哑得如残破的风箱,嘴唇干裂像久旱的农田,她觉得自己几乎要把血都哭出来,可她仍然觉得悲伤,直到体力不支、昏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罗兰觉得浑身都痛,头也昏昏沉沉地;少年在把什么液体倒在她嘴里,她本能地咽了下去,似乎有点淡淡的苦味;然后,她感觉有柔软的东西凉凉地擦过自己的额头,然后是脸、颈、四肢,最后换成了一双略为粗糙的大手在足底的穴位上来回地按摩。罗兰知道,一定是叫九风的那个少年在为自己治病,但是她不想睁眼,不想跟他说话。 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躺了很久,少年每天都照顾她,甚至晚上就睡在她身边为她暖身。罗兰终究还是好了起来,少年无怨无悔的照顾让她心中有了点暖意,但是,一想到今后的命运,她就提不起精神来了。 第二章 我要出去! 这一天,少年给她喂完药,没有马上去打坐,看了她一会儿,那清亮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他犹豫着,开口道:“你若真的不想在这里呆,或许有个方法可以尝试一下。不过,能不能成功,我也不知道。” 罗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什么办法?” 少年转身到他床下,勾出一个不大的箱子,很快打开,拿出来一本书,走到罗兰面前递了过去:“如果你能够把这东西练到第五层,就能够打开洞门。” 罗兰一把抢了过去,急切地看过去:封面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条很像中国传说中的龙的动物,那是一条青色的龙,身子盘在一根高耸入云的华美柱子上,昂首向天,那一双灯笼似的眼睛直视苍穹;恍惚中,罗兰竟然觉得那双大眼睛中藏着独孤求败式的寂寞,对视中仿佛霎时灵动起来,正要开口向她诉说!罗兰难以置信地使劲瞪圆了自己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那双大眼,可是,哪里有什么寂寞?就是一幅画儿而已。笑着摇摇头,罗兰正准备翻开来看,眼睛一瞥间,居然看到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里似乎溢出了一丝笑意,她吓了一跳,急忙揉揉眼,再看,那眼神便还是原样。她暗自啐了自己一口:神经病!忙翻开看去,第一页上是图画,一共九幅,连起来,似乎是在指导一套动作;然而,第二页却是一片空白;再往后翻,也是空白。罗兰呆了半天,琢磨着这东西好像是一种功法,从第二页往后都是空白,莫非是完成了第一页,才能看第二页?共计九页,难道便是代表着九层境界? 她扬扬手,问道:“这是什么?” 少年嘴角微微上挑,似乎在微笑:“是本书。这书的主人很看重它,当初送给我的时候再三叮嘱,不可轻付他人。不过,这里除了你,也没有人可付了,给你也不算食言罢。” 罗兰心内狐疑:看他每天似乎在打坐,应该是会功夫的。这东西真那么好,为什么他自己不练? “我练不了那个,那不适合我的体质。”少年似乎听到了罗兰的心声,平淡地解释理由。 罗兰突然被揭破心思,脸上微微发窘:到现在为止,一直是少年在照顾她;无论怎么说,他也算是有恩于她的。虽然罗兰没有“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境界,但是感恩的心她还是有的;人家与她萍水相逢,屡次相助,她还这般相疑,难免有小人之嫌了。 一抹红晕爬上她的脸,罗兰轻咳了一声,讪讪道:“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你别误会。我完全不懂功夫,就是想了解了解,嗯,了解下而已。” 少年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抬头直视罗兰:“功夫?你说的是这个世界的武学吧?这本书不是教那个的。不过,学好了,也能当那个用。其实,我也并不很明白它,它原来的主人只说它对人-----呃,是某些人,很有用,至少应该比你所谓的功夫有用些。真的学全了,它会彻底改变你。” 说到这儿,少年清亮的眸子里掺入了一丝别样的东西,不知为何连声音都柔和起来:“罗兰,你能学会就好了。” 少年第一次叫罗兰的名字,声音中的柔和让罗兰心中一暖,来不及细想他这话中的含义,微笑浮上她巴掌大的小脸:“那我就尽力而为好了。九风,你是希望我学会了带你出去么?” 少年微微一怔:“出去?” 他转过头,看了眼紧闭的洞门:“你学全了的话,出去不出去都没关系了。不过,只要你学了一半,打开了第五层,就可以撕开大门了。你还是想出去,就出去也好。外面应该有样东西,只要能找到,我们就马上真正自由了。” 真正自由?罗兰的心莫名雀跃起来,看少年的眼神里便有了前所未有的热情:“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吗?” “嗯。” 她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费力地咽下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那,能回到我原来的家么?” “自然也能。” “好,我学!九风,你放心好了,我肯定能学会,把你也带出去的。” 罗兰忽然恢复了的活力让少年略感惊讶,不过,他只是微微上挑了下眼角。 有了目标,就有了奋斗的动力。罗兰从这天起,重新变回了原来那个报社中的“拼命三郎”;除了必要的进食和休息,罗兰把全部的时间都投入修炼中。她依照着图画所示,依次完成九个动作,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渐渐地,头脑中除了这九个动作,再也没有了别的画面。殊不知,她这种心无杂念、物我两忘的心境正好符合了那本书的要求,于是,最困难、最凶险的入门关就这样被她轻松突破,完成了最初的筑基;她开始真切地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气在随着她的九个动作,从头到脚游走全身,最后归于丹田气海。这股气仿佛一股暖流,温润地抚慰着她的五脏六腑,罗兰觉得自己如母体中的胎儿,正被温暖的羊水包围着,全身暖洋洋的。她不由自主地想让这股真气不要消失,于是,她即使在睡梦中也在脑子里描摹着那九个动作,而已经安卧于气海中的那股真气,居然真的随着她的描摹重新流动起来! 睡醒后感到特别神情气爽的罗兰,为这个发现而欣喜若狂:这就意味着,修炼并非只有在清醒的时候才能进行,加上睡梦中下意识的修炼,她岂不是等于增加了一倍的练习时间?那是不是说,距离她达成的目标所需要的时间也会更短了? 大喜过望的罗兰忍不住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少年,看着兴奋得大呼小叫的女娃,少年清亮的眼睛中浮现出一丝喜色: “真的么?你能靠意识驱动真气了?罗兰,也许你真的能学会呢。” 罗兰“咯咯”地笑起来,清脆的童音在空荡的山洞中飘散,仿佛那快乐也填满了这冷清已久的封闭空间。九风不由自主地也真的笑了,心里默默地想: “这女娃的表情真多呢。不过,她笑起来脸蛋两边就露出酒窝,挺可爱的。” 罗兰瞥见九风脸上的笑容,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肉嘟嘟的小手指着少年叫道:“你笑了哦,你真的会笑啊!” 少年似乎怔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笑?也许是吧。自从这个女娃来了,他见到了她太多的表情,所以,他也终究受了点影响吧? 罗兰心情好,一把抓住少年的衣袖使劲地摇晃:“九风,九风,我不要吃那品不出味道的东西了,今天我们吃点别的好吗?” 少年微微皱眉:“可这里只有那一种食物。” 罗兰顿时胯下了小脸:“好倒霉啊,人哪儿能只吃一样东西啊?” 少年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罗兰早已翻遍了这个巨大的洞穴,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无可奈何地叹口气,罗兰只好自我安慰:“没关系,等出去了,我带你吃遍天下的美食,把今天的损失全补回来好了。” 出去?美食?少年听得微微出神:也许能成真也不错吧! 只是,他们俩都没有想到,实现这个愿望,居然要花费十年之久! ........................................................ “山中无岁月,寒暑亦不知”,罗兰所住的山洞中不仅“不知寒暑”,连晨昏都分不清楚。所幸洞中还有计时器,所以,她知道,她已经在这个封闭的空间过了十年了。刚来时候的二龄童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虽然模样还那么青涩,眉眼还透着稚嫩,身量还没有长开,但是,她的的确确已经不是“女娃娃”了。 坐在床前,仔细端详镜中的人儿,罗兰轻轻地叹了口气:那的确是自己前世里少年时期的脸,可似乎又不全是。眼睛更亮了点,眉毛更弯了点,睫毛更长了点,鼻子更挺了点,下巴更尖了点,皮肤更白了点……..仿佛有一把绝世的美容刀,在这张脸上做了恰到好处的修整,于是,点石成金,那张清秀的小脸就成了现在的眉目如画;唯一还是原装的,就是那两个深深的酒窝了。所以,她现在就在拼命地咧嘴,无比亲切地欣赏着那两个对称的小窝。 “你干嘛呢?”身后响起清亮的少年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罗兰忙绷住脸,微微有点窘:这小子,太好奇了!这么多年的相处,少年的面貌几乎看不出任何的改变,可性情却变得厉害。脸上多了喜怒哀乐,虽然大多时候还是那么恬淡,可无可置疑的是,他有了情绪!甚至,某些时候,他的好奇心还很浓,浓得让罗兰措手不及,尴尬不已。比如现在! “我就是看看我的头发乱了没有。”对镜自赏,悲春伤秋,这点女孩家的小情小调还是私藏的好;让别人,尤其是男人撞到,还是有点点难为情的。罗兰迅速放倒镜子,竭力做若无其事状。 九风看到她脸上的不自在,轻轻一笑,跳过了这个话题:“你准备好了吗?” 罗兰迅速抬起头,盯着他:“你已经做好准备了?我除了那几件贴身物品,哪里还有什么东西可带?” 九风微微点头:“我也准备好了。其实,这里的东西,除了我那个小箱子,也都不是我的,我们也不能带出去。” 罗兰有些不高兴,撇撇嘴:“得了,我早就知道了,这里的东西都不能带出去,我也没有要带啊。不过,我装订好的那些资料总可以带吧?” 九风颔首:“那当然,那不是这里的东西。我已经把它们装在我的箱子里了。你要再看看么?” 罗兰摇摇头,看什么,那小箱子九风早就给她看过了,里面的东西她现在简直都能如数家珍了。据说那是他私人的物品,东西不多,可对于他们现在所呆的这个世界来说,也都是些不可能出现的超时代物品。以后出去了要混得好,还得指望它们呢。 “能带走那些,也算不错了,起码不用担心出去就挨饿受冻。做人得知足,贪得无厌可不好。”罗兰努力做着自我心理建设,以排解开不能拿洞中一针一线的郁闷。 看着全身收拾得干净利索的九风,罗兰的心也开始收紧。开始了,真的要开始了,这么多年来所努力追求的目标能不能实现,就看今天的这一举了!她出神地盯着远处的洞门,十年来的艰辛慢慢在她脑中浮现出来: 这么多年来,罗兰不分昼夜地辛勤修习。入门之后,很快就进入了第二层。如她所料,果然是在产生出真气之后,以手按在第二页上,催动真气,才终于敲开了第二层的大门:随着她手掌的持续输入,另七幅图画逐个呈现在她的眼前。又过了些时日,她打开了第三页,等待她的是五幅画。当这五幅画上的动作变成了她的习惯的时候,她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体内的真气充沛了很多;感官分外灵敏,身体也越发轻盈。 那些年,为打发洞中过多的时间,她经常与九风过招:或在洞中窜高伏低追逐躲避;或以拳脚相加,攻防互进,她的身手越来越矫健。她惊奇地发现,在对攻中她不自觉地使用了前三层中所习练的那二十一个姿势,居然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她几乎每次都选择了恰到好处的角度,攻得犀利、守得严密,在动如闪电、算无遗策的九风面前也有还手之力。在这种对攻中,罗兰的二十一式使用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圆润,也积蓄够了打开第四页的真气。 第四页又少了两幅图,只有三幅,但这三幅图却不像以前的那么容易学;罗兰费了很多心思,仍然形似而神不似,施展出来总是有些凝滞。她花了比以前多得多的时间去修习,渐渐体会出了这一层的特别之处:这三个姿势使她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大气中所蕴涵的元气,每天的修习所不断吸收的元气没有随着原有的脉络流入气海,反而散落在真气之外,久而久之,便造成她真气的运行不畅。她也曾努力想把这些元气纳入经脉,可全都无功而返。三个姿势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脑子里,她想要停下来都不可能,所以,也只好眼睁睁看着堵塞脉络的元气越聚越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她日夜苦恼着元气的归附的时候,元气的积聚却已经达到了爆棚的临界点,再不为它们找到出路,罗兰就可能爆体而亡了!慌乱之下,罗兰把所有的真气都调动出来攻向第五页,没想到,第五页真的打开了。她一见那占满整页的姿势,立即明白了这就是最后的答案!她立即盘坐于地,五心朝天,脑子中一遍遍演示这个姿势,终于,沸腾的元气开始安静下来了,一部分元气从挤挤挨挨变成了排起长队,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元气加进了队伍中。队伍越变越长,散落的元气越来越少,等到最后一丝乱跑的元气也被吸入队伍中的时候,这支奇特的队伍已经变成了一个游遍全身的大圆圈。然后,这圆圈便规规矩矩地在罗兰的体内流动起来,就如同真气在脉络中的流动一样,它就这样成了罗兰体内的第二条“脉络”。只不过,这脉络是虚拟的,根本不通过原来的经脉。 元气流一成形,罗兰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巨变,第一点就是:当她闭着眼睛的时候,清晰地“看到了”体内的情形,比前世的x光机还清楚!那两条气流静静地流动着,各自为政、和平共处,共同为她的身体提供着能量。她还没有从自己突然能够内视的事实中清醒过来,就有了第二个发现:她突然感觉到周围大气中的元气浓郁起来, 不由自主地她就在头脑中施展出最后的四个动作,元气仿佛受到了召唤,争先恐后地涌向她,正在缓缓流动的元气流受此刺激,顿时加快了流动的速度,那根虚拟脉络以她看得见的速度膨胀起来,她感到自己体内的那股力量喷薄欲出,急于找到宣泄口。罗兰被这股力量撑得浑身激荡,一跃而起,长啸一声,只在头脑中演示的四个动作自然而然地施展开来,只听得“轰”“啪”,数声巨响,洞内突出地面的几块巨石已经被炸成了碎片! 匆忙躲避起来的九风在尘土飞扬中扑到罗兰身前,一把将她拽到自己怀中,拥着她蹲在了地上。良久之后,尘埃落定,灰头土脸的两个人才站了起来。看着已经粉身碎骨的巨石,罗兰狐疑地伸出自己的双手,自语道:“这真是我干的么?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量?” 九风拍拍身上的土,一双眼睛越发的清亮:“看来你成功了。那人没有骗我。” 又看了看落满尘土的地面,他那对好看的剑眉皱到了一起:“显然,你对新获得的力量操控得很不熟练,要想用得好,还得好好练习。” 罗兰已经恢复了理智,闻言白了他一眼:“万里长征已经走完了九千九百九十九里,就差那最后一步了。我努力了这么久,总算看到黎明前的曙光了。你该多多鼓励我才是,怎么开口就是教训?” 九风也不在意她这番抢白,只是脸上终归还是挂上了笑容:“好,你有功劳。那你就坐着休息休息,我去给你端水。”说着,转身往后洞走去。 望着那个早已熟悉入骨的颀长背影,罗兰抿嘴偷笑:孺子可教也! 此后一段时间,罗兰就在努力掌控新获得的力量,直到她自认为已经能收放自如地使用体内的元力,两人便开始为最后的冲刺做准备。 这一天,九风拉着罗兰的手,缓缓放到大门正中,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滑过;不知道这门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虽然看上去很像岩石,可摸起来却毫无石头的冷硬质感,而是水样地温润软滑。她聚精会神地感受着掌下的变化,终于,在下移30cm的地方,手指突然一沉,罗兰大喜:“是这里!这就是原本钥匙插入的地方!” 九风轻轻吐出一口气,微微点头。那一瞬间,一向淡然的少年脸上浮现出一丝迷惘,清亮的眸子里罩上一层淡淡的水汽。罗兰转头看到那突然黯淡下来的眼睛,心里一痛,情不自禁地伸手抚上他的脸:“想起你以前的同伴了么?别难过,以后你都有我!” 九风一怔,看着眼前那张认真无比的小脸,慢慢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伸出手,把她拥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下抚摸着她丝般柔顺的长发,轻声道:“罗兰,要想打开门,你要从钥匙口开始向两边用力撕开,等能容一个人通过就停下。你一定记住,这种形态只能保持五秒钟,门一开就要立即穿出去!” 罗兰用力点头,反手抱住九风的脖子,极其严肃地盯着他:“你一定要跟紧我!九风,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决不能跟我分开。你若掉在里面,我就算花上一辈子的功夫,也要将你捞出来!” 九风微笑起来:“我知道。”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今天他们终于决定进行那最后一步。罗兰回过神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想到要出去了,内心除了雀跃,还有紧张:毕竟,她已经脱离人群那么久了,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她会适应吗?一紧张就会不自信,于是,很少照镜子的罗兰这一天在镜子前坐了很久,仔细端详自己这张改进版的少女脸,暗自盘算着:这幅皮囊真不错呢,就算是素面朝天,也能见人吧? 九风将小箱子背在背上,仔细捆扎结实。转脸看到罗兰还在发呆,才上前招呼。罗兰不自在地将小镜子塞入怀里,站起身来,拉拉自己的紧身衣,将心神转到今天最重要的事情上来。 她缓步走到千百次来过的洞门前,深吸几口气,让自己进入心无杂念的状态中。她开始调动体内的元力流,大脑中自然施展出最后四式,周围大气中的元气快速向她涌来,元力流的速度骤然加快。罗兰大喝一声,左手骈指如刀,快速插入早已熟悉的钥匙口处,果然,巨大的元力一下子刺穿了大门;右手毫不迟疑地也顺着裂缝插进去,双手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剪刀,硬生生将大门割裂开一道缝。 大门受到突然袭击,本能地做出了修补的反应:罗兰感到左右两边涌出巨大的力量,被撕裂的两半仿佛磁铁的正负两极般,坚定不移地要重新变成一个完美的整体。罗兰的两臂被这庞大无匹的推力震得发麻,几乎支持不住,她立即催动体内的元力更快地运转起来,源源不绝地灌注到双臂之中,居然与那两股吸力斗了个旗鼓相当!唯恐功亏一篑,罗兰不顾一切地疯狂运起后四式,大气中的元气狂风暴雨般扑过来,过度的涌入和过快的运转使得罗兰的身体如提速到极致的跑车,全身胀痛酸涩,可她根本顾不得身体的承受能力了,咬牙强自不断加力,一定要能够支持到斗败那试图重新合上的两半门! 终于,那股吸力被顶住了,门上的裂缝重新扩大起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罗兰立即抓住那股吸力被打退的一瞬间机会,双臂加力,“啊”的一声长啸,双手如撕白纸般将那一线裂缝一扯到底;当裂缝延伸到地面的一刹那,一直在与罗兰争夺裂缝主导权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罗兰猛然压力一轻,双臂一时收力不及,顺道滑向两边,眨眼间,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缺口就出现在他们面前! 罗兰的神经已经是高度紧张,在缺口出现的一秒钟内,身子就如离弦之箭直射出去。她觉得有一瞬间眼前一黑,再看到光明的时候,已经置身于山洞之外了! 骤然脱离了十年的“牢笼”,罗兰顾不得看外面的天空,第一时间急急向自己的身后张望,当那双清亮的丹凤眼撞入她急切的目光中的时候,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精神一下子松懈下来;这时候才觉得全身没一处舒服的地方!她摇摇晃晃地向九风伸出手,想让他抱抱,还没发出声音,就软软地倒了下去,却在下一秒钟意外地掉在一个熟悉的宽厚怀抱里。她嘟哝了一句:“我好累,让我睡会儿!”便再也不出声了。 第三章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在这个世界的东部,有一片广袤壮阔的大陆名叫亚欧大陆。目前,这里并立着三个主要的国家:北齐、南楚、东胡。其中,北齐和南楚占据着大陆上大部分的陆地,东胡则与它们隔海相望,是一个由相连的六个岛组成的群岛国家。在西边,则广布着草原和沙漠,其间生活着狄、夷、戎等数个游牧民族,组成了四五个部落政权,却一直没有出现强大而统一的国家。除此之外,在齐、楚两大国周围散布着越、云、吴等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国家,它们不幸有如此强大的邻居,成为附属国便是它们无法逃避的命运了。 如今的天下,虽然是三强并立,可这铁三角却没能构成最稳定的局面,因为陆地上的那两个角正在边境上较力呢。北齐和南楚立国都不过百年,却是一对老冤家,百年间大大小小打过无数次仗,对方的资源和百年的恩怨使得两国历任皇帝都把“南征”“北战”当作天然的目标。 北齐国土辽阔,境内多平原和山地,一条绵延数千里的大河----洛河自东而西横穿全国,滋养了沿岸千万子民;齐人历来文风很盛,诗书文章被认为是“正道”。虽然也尊重武将,奖励军功,但民风便并不彪悍。尤其是因了这“诗文的清华”,“士农工商”中的“商”便越发没了地位;所以,虽然北齐有广阔的平原,有肥沃的土地,有密集的人口,却没有很多繁华的大城市。北部的都城帝京和南部的江南道首府杭州是齐国两个最大的城市,也是南北两地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齐国一向男尊女卑,自诩“礼仪之邦”,道德教条曾十分盛行。只不过近年来,新君放松了与楚、胡的来往的限制,连带着社会风气也受到影响,渐趋松动,女子开始得以走出家门,偶尔也有出类拔萃者为官为将。 南楚则不同。楚国的国土只有齐的三分之二,但境内地形复杂多样,平原、山地、丘陵、盆地都有,且气候比齐温暖得多,很适合多种经济作物的生长。所以,楚人自来有经商的风气,头脑灵活,手段高明,连带的,民间多富人,朝廷的国库也颇丰盈。正因为如此,楚国的社会风气很开放,男女也基本平等。女子不仅可以抛头露面,而且可以大量入朝为官。甚至于富有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强势的女人也可以三夫四侍。 也许正是这种过于强烈的差异,才让这两个大国相看两相厌,时不时就要敲打敲打对方。现在又闹出摩擦,则是因为两国的当家人各自怀了别样的心思。 大齐的现任皇帝朱聿孝十六岁登基,到现在已经做了十多年的君王。而楚国的当家人庄宇梁年仅18岁,刚刚接班不到一年。更重要的是,这小皇帝的龙椅可是用他四个兄弟的血染红的,国内至今还没能从那场血斗中平静下来。偏偏这一年,两国都遭逢大旱,连续三个月竟然滴雨未下;民间开始了骚动,南楚的小皇帝那张椅子在这两面的夹击中有些飘摇起来;北齐幸运的是,大旱仅仅集中于洛水的中游,全国并未受到严重影响。眼见得如此良机,齐帝怎能不去凑凑热闹呢? 不过,奇怪的是,北齐虽然紧锣密鼓地调兵遣将,却仅仅在边境上作些小动作,并没有大举进攻,两国除了边界地区气氛紧张,其他倒也没有过多影响到国内。所以,现在的齐国国内也还是一片安宁,没有弥漫出硝烟的味道。 这一天,北齐南部江南道的首府杭州城的大街上,走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女子大约十二三岁,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腮边一对梨花窝,鄂上两片嫣红唇。静若空谷绽幽兰,动如弱柳扶春风。虽然是身量未开,青涩难掩,但已经初显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绝世风流。 男子看起来稍大一点,脸上的线条如雕刻般完美,尤其是哪双斜挑入鬓的丹凤眼,如黑夜里高挂在天幕中的启明星,清冷而明亮;身形高大,足有180公分,但几近黄金分割定律的比例使他并不显得过分突兀,反而与他的那张脸一起,构成一道和谐的男性美的风景线。 两人穿着很普通,男子身后背着一个不大的箱子,既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一眼看去就是平民百姓的打扮。可因了过于出众的外貌,不时引来好奇的目光。两人倒也不以为意,无比自在地慢悠悠走在杭州城的平整大道上。毫无疑问,这二人正是前不久才从那神秘的山洞中脱困而出的罗兰和九风。 出来后,他们按照早已计划好的道路,七绕八弯离开那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向着离得最近的大城市杭州城进发。那座名叫云雾山的大山在杭州城西北方向大约800里处,完全用双脚一步步丈量,怎么也得走上十来天。幸好罗兰和九风不是普通人,恢复体力后,两人在人烟稀少的乡间小道上展开身形,如两道闪电划过天空,眨眼间消失在迷茫的前方。流星赶月般疾驰了两天,他们已经离开山区,人烟日渐稠密,除了山村便是小镇,越来越宽阔的大道预示着大城市就在眼前了。 第三天,高大的杭州城门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到了人多眼杂的地方,两人自然不好再做那惊世骇俗的“鸟人”,只好放慢了脚步。罗兰嗅着时隔多年重新闻到的人间烟火味儿,心情莫名轻松起来。狠狠吸一口饱含“人气”的空气,她心满意足地想到:“回到人间,才算是真正地‘活着’吧。[..info超多好看小说]看来我还就是一凡夫俗子,做不了桃源中人呢。” 与罗兰并行的九风瞥见她脸上的笑容,有些诧异:“高兴什么?这儿可没有你喜欢的东西吧?” 罗兰忍不住大笑起来,手指戳在九风的胸口上:“你真当我钻进钱眼里了?我是喜欢金子,可也不是只看见金子才会笑吧?” 九风耸耸肩:“在洞里的时候,有那么多你闻所未闻的东西,可你最着迷于收集金矿的资料。除了练功,你的时间大都花在寻找、分析这个大陆上的金子的集成地了。你天天做梦都在筹划出来后怎么找金子,也只有说那些的时候才看到你这样的笑吧?” 罗兰的笑僵在了脸上,转眼又裂开了嘴:“洞里的东西是宝贝,可对这么个鸟不拉屎的落后大陆能有什么用?我已经仔细观察过这块大陆的日常生活画面,金子肯定还是最贵重的等价交换物。有道是‘钱不是万能,没钱是万万不能’,就连你的小箱子里不也装着几块这玩意儿么?以后我们俩都得呆在这破地方,不想办法弄到钱,怎么活下去?我可是再世为人了,活着不容易,可不能亏待了自己,怎么着也得活得舒舒服服才行。” 九风这些年对她这套理论已经听出茧子来了,当下懒得答话,恢复了那一脸的淡然。 罗兰也早就习惯了他的这份清淡,若不是十年来她持之以恒的做个呱嘈的乌鸦刺激他,只怕他根本不会有这份好奇来管她的笑容。事实上,他本来是根本没有什么情绪的,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如果“淡然”也能叫做情绪的话。罗兰是记者出身,与人对话、敲开别人的嘴本来就是她的强项,她怎么能够容忍身边惟一的活物淡然下去?她就这么用“磨棒成针、滴水穿石”的精神十年如一日地改造那个男人,到今天虽不能说大功告成,可毕竟已经使他成了会怒会笑会好奇会失望的“真人”了。所以,虽然他通常还是很淡然,罗兰不仅不怒,反而很有成就感。 此时,看他又不搭理自己,罗兰摸摸自己瘪了的肚子,清清嗓子,转移了话题:“难得到个大城市,去找个饭庄好好吃一顿,如何?” 九风轻轻点头,两人边走边打量着周围。这杭州城是北齐南部最大的城市,也是南方的经济政治中心,算得上一个繁华之地。只见宽阔平整的大道上,人流如织,穿长衫的贵人士子,着短衣的农家店伙,穿梭往来。两边店铺林立,高大气派的“毓芳斋”、“白鹤楼”、“福到来酒家”随处可见,可是卖豆腐脑、炸果子、胭脂首饰、布头绣品的小摊子也摆满了街道。 罗兰一心想找个门庭高大的酒楼,左顾右盼之下,终于看到了“白鹤楼”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她大喜过望,虽然知道此黄鹤非彼黄鹤,可还是涌起了一丝不可遏制的激动。她一把拉住九风,指着右前方那座三层高楼道:“我们去那里!” 九风一任她拖着,行云流水般跟在身旁,来到黄鹤楼。一进门,眼尖的伙计立即上前,挂着温和的笑微微弯腰道:“二位请楼上坐,哪儿清静。” 罗兰一笑,两人跟着小二上了二楼。大约是这时候已经过了正午,楼上果然清静。诺大的大厅空荡荡的,只有两桌客人。小二殷勤地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一张桌子,道:“二位是从外地来的吧?这儿是看景儿最好的位置呢。” 罗兰点头:“好,我们就坐这儿了。小二哥,你们这儿都有什么招牌菜啊?” “哎哟,客官,我们白鹤楼的菜可是全杭州最出名的,您来这儿就来对了。龙井虾仁、叫化童子鸡、鱼头豆腐、蜜汁火方,全有!要说最有名的,那还得是鱼了,西湖醋鱼,包您吃了还想吃。” 罗兰被逗笑了,来了兴致:“是吗?那我问问你,有没有东坡肉啊?” 小伙计灵动的眼睛一滞,一时间没有回答。罗兰自然知道这里是不可能有“东坡”的,苏大学士不知道在哪个时空呆着呢;可她玩上了瘾,继续带笑道:“没有?那宋嫂鱼羹呢?娃哈哈鲈鱼?稻草鸭?” 小伙计呆住了,怎么自己从没有听过这些名字?他勉强扯开自己僵硬的脸部肌肉,笑得甚是难看:“客官,您说的这几个,小的都不知道。不过,您吃吃我们的菜,保证不会后悔的。” 小伙计的窘态落在罗兰的眼中,乐得她在肚子里笑翻了天,极力绷住脸,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没有啊?唉,那算了。你们有什么,就捡四样拿手的端上来吧。” 小伙计如逢大赦,答应一声,一溜烟下楼去了。罗兰指着他的背影,一只手捂着嘴巴,闷声笑得花枝乱颤。 九风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看了还在闷笑的罗兰一眼,好笑地挑挑眉:“你说的那几个菜人家做不来,就把你乐成这模样?” 罗兰被他一刺,总算收住了狂笑,擦擦笑出来的眼泪:“我说的那些菜,可不是胡诌。在我的世界,杭州最有名的就是那东坡肉、西湖鱼,以前我还专门去当地吃过呢。你不知道,东坡肉薄皮嫩肉,色泽红亮,味醇汁浓,酥烂而形不碎,香糯而不腻口,真真是个好东西,就连最爱减肥的女孩子都很喜欢吃的哦。” 看她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九风不仅莞尔:“一道菜罢了,能有多好?” “当然好了,有诗为证: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每日早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莫管。哈哈,想想都流口水啊!阿九,若有一天,我能带你回到我的世界去,第一件事就是拉你去杭州吃一大碗正宗东坡肉!” 小伙计手脚颇为麻利,四个菜很快端了上来。看着眼前那盘绛红色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西湖醋鱼,罗兰向对面的男人举了举筷子,示意可以开吃了,随即带头一筷子夹住鱼腹上最鲜嫩的一块肉,放到口中。鲜香的美味弥漫于口中,罗兰顿时满脸喜色,满足地哼了一声:十年了,终于吃上一顿真正的人间烟火,不容易啊! 九风一向对食物不在意,他漫不经心地挑起一块鱼肉放到口中,耳朵似有若无地听着罗兰的絮叨。十年来,他一直就是这样过的,早已习以为常。 罗兰慢条斯理地仔细品味“西湖醋鱼”,脑子中极力回忆当年到杭州旅游的情景。那些早已模糊了的片断竟慢慢清晰起来:西湖、断桥、苏堤、白堤、雷峰塔…….她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跨越数千年,来到这似是而非的“故地”,她能够找到一丝真正的过去么? 叫住过来添水的小伙计,罗兰问道:“小二哥,我想打听下,西湖离这里远吗?” “不远。姑娘,出了门,向西走,大概有半个时辰就能到了。”小伙计很是热情地答。 “不知附近可有车马行?” “车马行?这儿没有啊。姑娘想找代步的,可以去城东的马市看看。” 罗兰笑道:“多谢指点。”顺手将准备好的一点碎银子递了过去。 小伙计连忙接过,连声道谢:“谢姑娘打赏。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小的随时恭候。” 罗兰微微点头,小伙计这才退下。 九风瞟了她一眼:“怎么,还准备游玩?” “嗯,反正也不用赶时间。这地方虽说与我以前熟悉的那个杭州不是同一个,可是既然也算江南,也有西湖,总也能找到些影子。就算是重温旧梦吧,你陪我游上两天,好么?” 九风的眼神柔和起来:“这不用问我,你说好就好。” 罗兰的脸上漾起了大大的笑容,恨不能扑过去亲上一口:“阿九,我发现你越来越可爱了哦。走,咱们现在就去找西湖。” 罗兰招手叫过伙计结帐,兴冲冲地拖着九风奔了出去。 第四章 悲催的西湖游(一) 现在正是初秋时节,天高云淡,晴空万里,大地上各种不知名的花儿开得热闹:红的象火,粉的如霞,白的赛雪,在明亮的天空下尽情展示自己的美丽。 这也是踏青的好时节,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或鲜衣怒马,或草履布裙,安步当车,三三两两,呼朋唤友,有说有笑地涌向城西的秀丽山水间。 罗兰和九风此时也夹在人流中,慢悠悠地走向西湖。夹杂在一群古色古香的长衫短裤之间,罗兰感觉就像忽然掉进一部古装电视剧中,看戏的人自己也成了戏中人,那种古怪别扭真是难以言表。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不是在演戏,可是总也无法完全融入其中。她只好把注意力转到四周的景色中,努力回想记忆中的西湖,寻找着能够对号入座的点点滴滴。 “阿九,这还是我以前熟悉的杭州啊。”眼前似曾相识的盛景令罗兰又惊又喜。 九风淡淡点头:“这不奇怪。既然还是这个叫杭州城的地方,有很多类似的景物也很正常。人为的东西也许差别很大,不过天然的山水景观相似度还是很高的。你还记得些什么?不如租个船,到湖中游玩?” 罗兰兴奋地连连点头,牵起九风的手去寻找出租的游船。不料,找了半天,居然一艘也没找到。也许今天的天气太好,人们扎堆出游,晚到一步的罗兰别说小艇,就连大画舫也没捞到一艘。她羡慕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那些悠悠的小船,心里有些沮丧,不仅轻轻叹了口气。 九风见状,眉头微微一皱。极目四顾,正好看到一艘小船正要靠岸,乃立即走过去,等着它。船家是一位精壮的中年汉子,一见又有客人上门,脸上马上堆起职业的笑容:“客官,您几位?” “两位。” “好嘞。” 汉子麻利地放下舢板,垂手站在一边恭候。九风向还在使劲张望的罗兰一招手,罗兰欢呼一声:“欧耶!”奔了过来。九风禁不住嘴角微翘,扯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女人,有时候还是象个青涩少女的呢,比如现在。 他率先跳上船,伸出手摆出迎接的姿势。罗兰玩心大起,故意后退了两步,一提气腾空而起,姿态舒展而优美,如展翅的大鹏飞临小船上空。然后,突然收气,标准的自由落体式坠向小船。耳中听得几声惊呼,九风却神色不变,姿势不变,只稍稍向左移了半步,两秒钟后,“噗”地一声轻响,他已经软玉温香抱满怀。小船只轻轻晃动了两下,就安静下来。 九风放下罗兰,象小时候那样揉揉她柔顺的黑发,轻叱一句:“乱动什么?想在这里洗澡吗?” 罗兰笑嘻嘻地扮个鬼脸:“洗就洗,谁怕谁!” 九风懒得再理会她,转眼道:“船家,开船。” 见惯风浪的船夫马上收起满眼的惊讶,高声答应:“好嘞,您坐好了,开船了!” 西湖在罗兰的世界就是一颗碧海明珠,是一首歌,一幅画,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它独特的风姿。所谓“景在城中立,人在画里游”,那山,那水,那桥,那柳,怎么看都只能赞叹一声:“真美!”文人骚客为她写下了无数赞美诗,无论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还是“接天荷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都为她一层又一层地描摹光环。而她,也的确不负众望,千百年来傲立于青山之间,不吝于展露绝世的姿容。 罗兰深深吸了一口湖面吹来的花的清香,顿感身体舒展到无限大,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熨贴。她抬头极目远眺,南北群山矗立于两侧,山色空蒙,青黛含翠,直插云霄;湖中金光点点,一碧如洗,水草游鱼清晰可见。重生于这个世界以来,罗兰第一次有了心旷神怡、把酒言欢的感觉,情不自禁地以手圈在嘴上,放开喉咙大声喊:“哦………嗬….嗬…….”,加入真气的声音在湖面上飘荡很远,引来了阵阵回音。 似乎是受到了罗兰这声大喊的刺激,湖面上忽然传来一阵脆生生的江南小调:“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罗兰定睛看去,湖中一艘小船上,坐着几个江南渔家打扮的女孩,那歌声正是从她们的小船上飘出来的。带着江南特有的香糯味道的嗓音把那同样甜美的小调诠释得越发甜润,歌声一停,立即引来了掌声一片,还夹杂着粗犷的男子的叫好声:“好啊!好啊!甜妹子们,再来一个!” 众人哄然大笑,船上的渔妹子并无羞涩扭捏之色,看大家起哄,便有一位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开口唱道:“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白人人夸,茉莉花呀,茉莉花…….” 众人又是一阵的叫好。湖面上的游船渐渐都注意到这里的热闹,大小船只慢慢靠了过来,居然成了一场自发的游湖会。有士子打扮的书生诗兴大发,迎风而立,高声吟道: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有人拍手有人哄笑,那吟诗的书生向周围拱拱手,大声叫道:“各位兄台,难得今天这等好景色,何不来个赛诗会?大家不拘格式,不限韵,就以眼前之景为题,当众吟咏,谁得的掌声最多,就以谁为尊,如何?” 有人笑道:“今儿大家是来游玩的,写那等酸物儿做什么?没得拘束了性儿。不如赛歌,大家分站两边,各展本事,哪一方接不下去了就算输,怎么样?” 罗兰看到说话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一部漆黑的络腮胡子颇引人注目。他的话音一落,便引来不少的响应声,十多艘小船自觉地分开了方向,站成两排。罗兰也兴冲冲地让船夫划过去,加入了北队,准备凑凑热闹。 夕阳西下,天已经渐渐黑了,但是大家的兴致丝毫不减。斗歌随着大胡子的一嗓子,正式开始。船上众人使出了浑身解数,或清婉,或高亢,或甜美,或轻柔的歌声响彻湖面。这擂台一搭,湖面上的船终于都被吸引了过来,就连今天唯一的一艘较大的画舫也静悄悄地靠了过来,停在了东面。这时候,众人已经斗上了瘾,从清唱过渡到了伴奏,琵琶、古筝、笛子,十八般武器轮番上场,其热闹程度堪比罗兰前世所看的歌星现场演唱会。 突然,一声尖厉高亢的琴声从纷乱的乐音中杀出,罗兰循声一看,只见自己这队最靠近东面的船头正端坐着一位白衣男子,他的面前摆着一架古琴,此时,正手指轻拨,开始弹奏一曲风格迥异于以前的江南的温婉的琴曲;琴声越来越急切,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声。恰在此时,对面的队伍中飞出一串古朴、苍劲的箫声,与琴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简直是《笑傲江湖》的现实版。”罗兰悄悄感叹。突然,一丝警惕毫无征兆地从心中升起,入耳的琴箫和鸣已经变了味儿:那肃杀的琴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注入了浑厚的真气,风雅的乐器顿时成了杀人利器! 大惊之下,罗兰立即调动真气,与入耳的杀音抗衡;受到刺激的元气流也开始自动运转,罗兰本能地运起后四式,周围大气中被吸引过来的元气与她体内加快速度的气流迅速融合,元气流开始变粗;她本能地挂念着并无真气的九风,大脑操纵着元气外泄,溢出体外的元力自动在身前形成一个薄薄的保护罩,依照她的意图将她和身边的九风保护了起来。保护罩隔断了一切声音,罗兰感到自己的压力立即消失了。 元力自动运行着,罗兰连忙上下打量九风,看他一如继往地淡然,才想起来他本该是这种精神伤害的祖宗。想到自己刚才的那通忙乱,不仅面子上有些讪讪;九风伸手握住罗兰的手,眼神清亮直视着东面,低声道:“看来我们遇到麻烦了,他们的目标是画舫上的人。” 此时,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十多艘小船如无头的苍蝇乱闯乱撞,有的船上的人七窍流血倒在船舱,有的人急于逃命撞翻了小舟,有的绝望地哭嚎着不知所措;但是,显然也有人是有备而来。靠画舫最近的那两艘小船上飞起数道身影,箭一般射入大船上。很快,“叮叮当当”打铁般的利刃碰撞声响彻了整个湖面。 罗兰叹口气,好好的游湖居然变成了陷阱,真是败兴! 她尚未来得及说话,就听得湖面上传来中气十足的喊话:“江南道大军在此,这里已经被包围,现在所有人呆在原地,不得离开。违令者格杀勿论!” 罗兰心里一惊:“他们竟然连军队都调动了,这事儿只怕不小。这万一查到我们头上,我们没有户籍,说不出来历,落到他们手中,想脱身恐怕就难了。” 怎么办?罗兰不由得皱紧眉头,大脑高速运转起来.但她还没有理出个头绪,忽然觉得身下的小船一阵猛烈的摇晃,她急忙叉开双脚,稳住身形,才发现船儿正在飞速向东岸划去;船尾的船老大铁青着脸,怒目圆睁,牙关紧咬,拼命挥动双臂,猛摇船撸,催得小船像一条黑色的大鱼跳跃着窜向前方. “这位大叔,你这么生猛,是怕岸边的弓箭手找不到靶子么?”罗兰眉毛高挑,不满地嚷了起来. “两位,对不住了,咱不能坐着等死.”船夫大大喘了口气,“江南大营这帮龟孙子毒得很,今儿出了这档子事儿,大家决计没有好下场。趁他们刚刚合围,还没有堵死所有的缝隙,咬牙也得冲出去。” 他手下丝毫不放松,眼睛却瞟向稳立于船头的九风,大嘴一咧,嘿嘿了两声:“看两位也是练家子,手底下不弱,搭把手,只要上了东岸,就能找到空隙钻到山里去.” 罗兰抬头往对岸张望了一下,一股强悍的肃杀之气立即进入她的神识中,目力所及之处,披挂整齐的军士一眼望不到边。 “乖乖,这么多军队!”罗兰不禁打了个冷颤,苦笑着对船夫一摊手:“大叔,就算我们肯跟你跑,可我很怀疑,能跑得掉么?” “不试试,哪儿知道能不能跑掉?” 罗兰悄悄打量了眼前的船夫一眼,心中笃定:这哥们只怕有比自己更严重的“难言之隐”,莫非他是个在逃的钦犯? “前面的船,马上停下!”岸上传来炸雷似的一声大喝,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急骤的箭雨,“咄咄”声不绝于耳。 罗兰怒骂一声:“混账东西,抬手就想要人的命吗?” 她不敢怠慢,顺手抄起船内的一只长条凳子当做盾牌,运足真气,横扫四周。“啪啪”,射到她身边的箭被鼓荡的真气扫到,纷纷掉落下来。 感觉到再没有射来的冷箭,罗兰才稍稍松懈下来,手中的木凳已经面目全非,眼看是要报废了。 她急忙寻找九风,赫然发现他正站在船夫的身边,手中横握着一支船桨,神情淡漠地眺望着岸上。在他的脚下,稀稀落落地掉落着几支铁箭。而船夫,蹲在船板上,神情痛苦地用左手捂着右肩膀,那里醒目地插着一只铁箭,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染红了他半支胳膊。 罗兰头皮发紧,手脚瞬间冰凉,后背上冒出透骨的冷气:活了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血腥!这不是电视剧,而是真实的血肉相搏!那些身穿牛皮甲胄、手执闪亮刀枪的古代军人,真的想要杀死他们! 九风忽然开口:“掉头,往西岸走。” “不行!你们想找死么?西岸连通着进城的大道,去那里就算躲开江南大营的混蛋,也逃不过京畿处的狗爪。”船夫顾不得伤口的疼痛,猛地站起来,大声吼道。 九风神色间没有半分波澜:“东岸阻截的人比西岸多。” “那又怎么样?老子根本就不上岸,等靠近岸边,就往水里一钻,等到半夜再找机会。”船夫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狠厉,被夕阳的余晖一照,显得有些狰狞。 “原来他抱的是这样的心思!”罗兰又惊又怒。自从上辈子下湖游泳一下子游到千年前的世界,罗兰的心里就留下了阴影。虽然不抗拒水,但绝对不愿意在江湖中游泳。这船夫一开始就是准备在水中躲藏的,他可曾顾忌到罗兰两人的水性?莫非根本就是把他们当成吸引开官兵注意力的靶子,打算在关键时候抛出去送死的? 罗兰在一瞬间想通了这些关节,怒从心中起,刚要斥骂,就觉得眼前一花,船板上忽然失去了船夫的身影,头顶上传来船夫惊慌的吼叫:“哇……啊啊……**的害老子,老子………”后面的尾音已经听不清了,罗兰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像一发出膛的炮弹,划着完美的抛物线,迅速飞向西湖的西岸。空中的变故立即引起西岸负责警戒的军士的注意,顿时,一排排铁箭如过境的蚂蝗涌向那位“空中飞人”。 第五章 悲催的西湖游(二) 本文更新时间安排:若无意外,每日中午更新;有意外,则推迟到晚上。(..info).............................................................. 罗兰收回目光,长长吐了一口气:想暗算我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她扭头看了看九风:“阿九,现在我们怎么办?” 九风剑眉微耸:“尽快离开。不过河岸上已经围满了军队,得杀出去。跟紧我,全力运转你的元力,保护自己。” 他凤眼微眯,仔细瞄着北岸,衡量到河岸的距离,观察岸上军队的布置情况。罗兰连忙站起来,稍做活动,体内的元力加速运转,准备做一回水上飞人,练习下从未做过的“登萍渡水”绝技了。 九风弯腰把小舟上的两只桨拿在手上,轻声道:“一会儿我们一动,就要倾尽全力,一冲而过,不能纠缠。记住:跟好我,不可走散了!走!”。话音一落,他修长的身子腾空而起,两臂展开,如一只大鸟在湖面上飞翔;当他即将力竭,坠落在湖面的时候,一支桨准确地仍在他的脚下,轻轻一点,他再一次贴着水面飞了起来;转眼间已经接近了湖岸。 罗兰紧跟在他身后,一跃而起,体内的几缕元力流被她溢出体外向上蒸腾,大气内被吸引来的元气扑面而下,两者相遇,便在她的周围形成了一股风,托着她踏在水面上,向着对岸疾驰而去。 然而,这只小船早已被军队锁定,两人的动静立即引起了对岸部队的注意;他们所施展出来的功夫令他们更加醒目:能够“登萍渡水”“一苇渡江”,说明来者的轻身功夫已经登峰造极,这样明显的高手一旦有了动作,怎么可能不引来围湖军队的高度关注? 湖岸上传来肃杀的命令:“弓箭手,射!” 如蝗的铁矢带着呼啸破空而来,九风的身体在水上左扭右拐,如一条滑溜之极的蛇,铁箭擦着他的身体、头发、耳垂衣角飞过去,却无一射在他身上;罗兰骤然加快元力的流速,身体外的微风一变而为几乎肉眼可见的漩涡,所有射向她的箭簇都被弹飞或者绞碎。借着这股力量,罗兰猛冲过去,几乎与前面的九风同时登上湖岸。 一落地,他们立即陷入了重围。无数左手持盾、右手挥舞着寒光闪闪的铁刀的军士一涌而上,杀向二人。(..info)九风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这剑比普通的佩剑大得多,长足有150公分,剑身宽也有60公分,并不闪亮,非铁非铜,看不出它的材质。九风双手握剑,横扫向他对面的敌人;顿时一阵叮当乱响,砍向他的那些铁刀多半已经一分为二,变成了废铁;九风并不回势,斩断了敌人兵器的大剑继续下砍,“哎哟”“啊――”,惨叫声不绝于耳,数个胳膊、手掌飞了出去,猩红的鲜血溅了一地,空气中顿时飘荡着血的腥味儿。 一剑建功,九风毫不停滞地冲向前去;包围圈立即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罗兰紧紧地跟了上去。她此时手无寸铁,并没有去厮杀,而是全力运转元力,维持体外的这个旋涡不散。任何刀箭一靠近,就被这个漩涡绞杀,她倒是也安全得很。 其实,罗兰现在脑子有点发晕,根本就不能进行思索。前世今生加起来将近40年,她何曾见识过这样的铁血场面?前世的她生活在和平年代,别说杀人,就是杀鸡宰鱼她也是不敢的;战争,那只是教科书中的一个名词,或者是摄影棚里制造的梦幻画,离她的现实生活实在是太遥远了。而来到这个世界,十年来呆在那山洞中,身边惟一的伴儿就是九风,哪里会见到这样的情景?刚刚在船上,她知道要与军队厮杀了,可是理性上的认知是一回事,身临其境的感觉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湖面上飞射而来的箭簇、岸上蜂拥砍向自己的大刀、九风剑下横飞的残肢断臂、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儿,一下子让罗兰晕头转向了。现在她头脑中只记得要紧跟九风,除了本能地运转元力把自己包裹起来,别的什么杀人的动作都不曾做出来,只机械地跟在九风身后,紧随而去。 九风的动作简单而有效,大开大阖,横扫一切,当者披靡;他就像一个死神,从容不迫地收割着军士们的生命。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士兵在他的剑下血肉横飞,他的全身溅满了敌人的鲜血,但他的眼中并无任何波动,仿佛杀死的不过是猪狗。他不慌不忙地、坚定不移地向着前方杀去。他已经对敌人的战斗力了然于胸,照现在的速度,用不了半个小时,他将彻底撕开敌人的包围圈,带着罗兰安然离去。 在重重的包围圈外,十数骑战马立在一处地势略高的石坡上,沉默地注视着厮杀正酣的九风两人。(..info无弹窗广告)这批人正是这一部包围西湖的军队的指挥官,队伍最前面骑在一匹乌骓马上的中年军官,就是江南道大营的江宁大将军李巍。他今天奉命率领属下左营二万军士包围西湖,严防刺客逃离。原本他这里并非防守的重点,刺客的目标是那艘龙船,要在事后逃走,也应该有船接应,走水路;毕竟,从水路逃到东岸后,可以遁入中条山中,比明目张胆地冲击西岸,逃向杭州城安全得多。所以,江南道的精锐前锋营便布置在东边10里、中条山的入口处。李巍这支部队除了拦截漏网之鱼、以防万一之外,主要的作用是迫使刺客不敢上岸,只能向东面的山中逃,乖乖进入官军准备好的埋伏圈里。 但是现在,事情刚刚爆发,居然就有人硬闯西岸,这实在令李巍和他的那些部将很惊讶。难道刺客真的要向西边逃离?或者,是为了声东击西,吸引官军的注意力?但是,为什么刚开始动作,这刺客不去刺杀目标,却急于离开呢? 搞不清突然杀出来的那两人的目的,李巍也只能下令拦截。只是他没有想到,刺客居然功夫如此高明,杀入大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眼看包围圈就要被他们撕破了。 他皱着眉头,沉声道:“贼子竟然如此凶狂,诸公谁愿为本将军拿下此贼?” 他身后一员黑脸大汉应声叫道:“末将愿往!” 李巍大喜:“袁将军速去,小心了!” “将军放心,末将定立取此贼的首级。” 说着,大汉一催胯下枣红马,冲上前去。 李巍招手叫过身后的另一员紫红脸膛的大将,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大将一点头,也飞驰而去。 正在指挥士兵围堵九风的校尉,一见大汉骑马冲过来,连忙喝令士兵让出一条通道来,大汉纵马闯上前去,正好与杀上来的九风打了个照面。 “呔,那贼子休走,吃你袁爷爷一棍!” 那大汉双手高举一条镔铁大棍,一式“泰山压顶”,砸向九风。 九风双腿分开,牢牢站在地上,大剑一横,迎了上去。只听“当啷”一声脆响,那大汉的铁棍已经拦腰折断,双臂震得发麻,胯下战马“唏律律”长声嘶鸣,连退数步;而九风纹丝未动,脸上神色一片淡然。见对方一退,他影子般贴身追至,右腿跨前一步,身子下挫,提起左腿,旋风般扫向马腿。立足未稳的战马避之不及,前左腿中招,顿时一个趔趄倒了下去;马上的大汉一下子被摔了出去,九风的长剑早已等在他面前,“扑哧”,袁姓大汉未能爬起来,脑袋已经和身体分了家。 远处的李巍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袁姓大汉是左营有名的猛将,天生神力,少有人敌,今天居然一个照面就被斩杀,那个黑衣的男人怎会这般神勇? 他来不及多想,立即下令:“刘汉,张勇,你们俩一起去包抄那贼子。此人力大,不可硬敌,你们夹击他,寻找机会再下手。” “是,末将遵令。” 九风看到奔过来的两个骑士,一言不发,突然加速,擎长剑迎面向着左侧的刘汉撞了过去。仓促间刘汉只好挥刀招架,毫无例外,他的那柄重达80斤的金背大砍刀应声而断,大部分的刀头被削掉,只剩下一杆光秃秃的刀杆还留在他手中。看着变成烧火棍的大刀,刘汉惊得拨马就走。九风没有追赶,只是用大剑一挑掉在地上的那大半截刀头,把它当作暗器甩向驭马狂奔的刘汉。那刀头挟着一股寒风,袭向刘汉的后心;感觉不妙的刘汉拼命向右侧卧,总算躲过了致命的位置,那把追风断刀“咄”地一声,穿透铁甲,刺入左肩,力量之大,几乎把他的肩骨穿透。疼得他“哎呀”一声惨叫,在马上摇晃了几下,差点栽下马来。他再也不敢面对九风,头也不回地奔向李巍。 九风一个回合击败刘汉,破了二人的合击之势,现在就盯着不停地围着他奔跑的张勇,一动不动。张勇亲眼看到刘汉的下场,哪里还敢正面硬撼九风?他只能催动战马跑起来,企图在运动中寻找战机。战马扬起的尘土已经使得圈子里的两个人之间的视线略有些模糊,九风手握大剑,不动如山;战马再一次跑到九风的对面的位置,张勇突然一勒马缰,胯下白马随之一顿,改变了方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九风,手中的丈八蛇矛直刺九风的胸口;然而,一直稳如泰山的九风就在此时动了,身子滴溜溜一转,一闪而逝。张勇一击落空,心知不好,双腿一夹马腹,拼命向前直窜;刚跑出几步,就感觉到脑后生风,顿时吓得亡魂皆冒,一个“蹬里藏身”,躲到马腹下;九风高高跃起,挟雷霆万钧之势,俯冲向马上的张勇。他的落点计算得无比精确,张勇虽然藏身到马腹下,但是九风的大剑依然如一道闪电般刺入马脖子,战马负痛,一声悲鸣,“扑通”,栽倒在地。张勇来不及从马身下爬出,九风已经扑到,手起剑落,张勇凄厉之极地一声惨叫:“啊――”,便再无声息。 这一幕彻底震撼了全场:三员大将,居然在瞬息间两死一伤。这些久经沙场的铁血人物,在九风面前如泥塑木雕,风中枯叶,根本没有招架之力。整个左营最精锐的战将,竟然无一能够在九风面前走过两合!这仗,还怎么打? 望着浑身浴血如杀神般的九风,所有的兵将打脚底下冒出一股寒气:此非人也!一时间,竟然再没有人敢靠近他,剩下的士兵在将校们的强力督促下,远远地在他周围维持一个包围圈。 李巍极为震惊:刺客中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在百万大军中如闲庭信步,这份勇力、这等气度,已经是统帅级的人物才可能有的了。这个人,究竟是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招手唤过来自己的亲卫:“此人如此悍勇,已经非我等所能敌。你速去大帅营中禀告大帅,请他立即派高手来增援。这种人物如果走脱了,日后必成大患!” 亲兵连忙接过令箭,应一声:“喏!”一催战马,急驰而去。 李巍一提战马,喝道:“众将官,随本将擒杀此贼。” 说完,一马当先,冲向前去。这里还剩下的三员战将,一看主将都上了,也只能按捺住心中的惊惧,硬着头皮紧随而去。 李巍冲进战圈里,一勒战马,停在了九风面前。九风早已看到战马扬起的尘土,索性站着不动,单手提剑,斜指地面,等着这一波战将。 李巍没有急着开战,上下打量对面的敌人,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一个年方十五、六的青葱少年!刺客什么时候招揽到这样的年轻高手? “那少年,你是什么人?为何参与这大逆不道的事情?” 发现对方是一位弱冠少年,李巍的心理竟生出了爱才之意。没有动手撕杀,而是想盘盘对方的底细。 九风平淡地瞥了马上的将官一眼:“我们是路过此地,不知道什么大逆不道之事.现在想借个道,离开此处.” 李巍一愣:“你们不是刺客一伙的?” 九风冷笑一声:“刺客?什么人值得我去做个刺客?” “那你是什么人?” 九风正要说话,突然眉头一拧,霍然转身,一纵而起,扬起长剑,杀入身后的人群中。 他注意到,罗兰有了麻烦! 第六章 悲催的西湖游(三) 罗兰原本跟在九风的身后,但是,两员骑马的大将突然斜刺里杀出,截断她和九风的联系,将她紧紧包围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感受到对方那冰冷的铁甲、钢枪上传来的阵阵杀气,罗兰的心禁不住“怦怦”狂跳起来,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怎么办?她使劲向前方张望了一下,却看到九风早已杀入了战圈,显然,敌人这是要把他们分割包围,各个击破。看来,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没有了依靠,罗兰反而渐渐镇定下来,认真地打量着自己面前的两个对手。只见左面的大将面如重枣,颌下三捋长髯,颇为端庄,手持一杆长刀;右面的大将面容清秀,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一双薄唇紧紧抿住,带出一股的煞气,武器却是一对梅花亮银锤。看来这两位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铁血将军,那自己该如何应对呢?罗兰把手伸向腰间,一抖手,拉出一团鲜红的轻纱。这是九风专门为她准备的武器,今天她第一次要拿出来对敌了。 那闯上来的两员大将都是左营的偏将,红脸的名薛明奕,白脸的是刘子仪。他们看到罗兰的时候,都是一愣:对手怎么竟然是一个粉雕玉琢、精致无比的女娃娃?两人彼此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薛明奕长刀一摆,刀尖指着罗兰,喝道:“你这女娃,受何人指使来此谋逆?” 罗兰一怔,不屑地撇撇嘴:“谋逆你个头!我不过是来西湖玩玩,居然就碰到你们这群衰人,动刀动枪地,真是败兴!我跟你们也没什么冤仇,犯不着拼命。你们闪开,让我过去,这事情就算了结了。” 薛明奕哈哈大笑:“真是个不知道轻重的蠢东西!你们今天违背军令,擅自闯阵,杀死这么多官军,行同谋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居然还要我们放过你?” 罗兰皱眉:“我哪里知道你们在搞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只是不愿意平白卷入麻烦中罢了。你们不先对我们放箭,我们怎么会杀人?” 白脸的刘子仪不耐烦地双锤一碰,叫道:“哪儿来那么多废话给她?杀了就是!” 说着,拍马冲了过来。 罗兰早已全心戒备,一见对方冲过来,身子诡异地摆动了两下,正好闪到战马的左侧,脚尖一点,拔地而起,手中的红绫崩成一线,卷向刘子仪;刘子仪大惊失色,身体一扭,左手锤反背到身后,护住自己的后心,右手锤脱手而出,直奔罗兰的面门。匆忙间罗兰全身一缩,凭空矮了半截,这正是第八个姿势“缩骨式”;大锤贴着罗兰的头顶,“呼”地飞了过去,带起的狂风让罗兰一阵的发冷。 第一次交手,罗兰没有占到便宜,哪里肯罢手?红绫散开,变成一张大网,向着刘子仪当头罩下;刘子仪举锤相迎,却没有能打破那柔软的红纱,连人带锤被罩了起来。罗兰暗喜,用力一收,想把刘子仪拉下马来;那刘子仪索性弃了锤,双手抓住身上的红绫,与罗兰展开了拉锯战。 另一边的薛明奕一看罗兰被刘子仪拖住,立即催马上前,冲到罗兰的身后,举刀就砍;罗兰此时精神高度集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看薛明奕来拣便宜,左手从腰间一抽,另一条一模一样的红绫凌空飞出,死死卷住薛明奕的长刀。 现在同时与两人对峙,罗兰心中有些焦虑:若再有人冲上来,自己非吃亏不可,必须速战速决! 她催动体内的元力流再次提速,力量顿时加大。她“嗨”地一声大喝,右手猛然用力一拽,刘子仪身不由己地飞离马鞍,被拖拽过来;罗兰左手却一松,薛明奕正在全力以赴争夺自己的兵器,猝不及防,身子向后跌去;罗兰的红绫收束成线,顿时成为一柄绝世名剑,紧追着薛明奕袭杀过去。薛明奕无可抵挡,只能滚鞍下马,避过追杀。 罗兰将刘子仪用红绫捆成一个粽子,丢在一边,不再理睬。转过头盯着薛明奕。薛明奕此时已经重新上了马,抖擞精神,再次冲向罗兰。他利用罗兰只能步战的劣势,催马直冲;罗兰则施展巧妙的身法,辗转腾挪。 其实,她的那红绫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是一种极其锋利的杀人武器;如果罗兰下决心杀人,那刘子仪早就身首异处了,而薛明奕也不会有再次上马的机会。可是,罗兰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啊!即使是身处这血肉横飞的战场,她也无法令自己亲手取人的性命。她现在只不过是想把对手活捉罢了。于是,她的这场战斗就陷入了对峙的僵局中。 然而时间一长,罗兰不免着急起来:九风在哪里?他怎么样了?这个念头一起,不安就像被大力摇晃的啤酒泛起的泡沫,迅速地聚集到她的心口,迫得她一刻也不愿意在此地停留.焦虑化成杀气溢散于外,她握紧手中的红绫,后四式重新在脑中运行起来,周围的元气开始向她涌来。罗兰唰地一声将红绫化为千丝万缕,仿佛一张大网向薛明奕兜头罩去,薛明奕大惊,拼命带马向后撤开点距离;罗兰并没有跟进,反而一抖手,红绫被她收回腰间。她以双手代替身体,模仿后四式的姿势迅速地结着手印,大量的元力在她的双掌间聚集.感觉到急速旋转的元力团已经濒临爆炸,她一声大喝:“去!”双手用力推了出去。 她对面的薛明奕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劈头盖脸地向自己涌来,大惊之下,他拨马就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股力量顷刻间追上他,他只感到胸口、脑袋、腰椎同时被千金重锤砸上,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意识就陷入了永远的黑暗中。 其他的人所看到的,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惨状:薛明奕连人带马一瞬间化为碎肉,散落了一地,任谁也无法想象,这曾经是一个身高八尺的大汉、一匹雄壮的大宛骏马!那一份震撼,比单纯杀一个人强烈得多! 更可怕的是,那股巨力搅碎了薛明奕之后,并未停歇,呼啸着继续向前。周围无数的士兵被卷了进去,惨叫声不绝于耳;巨力过处,不但是人,就连大树小草都被绞杀得干干净净,当真是鸡犬不留! 众官兵惊恐万状地看着罗兰,此时,那个身体柔弱、长相美丽、现在一脸苍白的小女孩,在他们的眼中已经成了残忍嗜血的杀人魔王。正常的人,怎么会这般残忍地杀人? 其实,罗兰自己现在也很震惊:这种招式是她受了开启山洞大门的方式的启发而琢磨出来的,可是她从没有用到实践中,哪里知道居然会造成这样可怕的后果?她其实没有想杀人,更何况是这种变态的杀人!看着满地的血肉沫子,力量已经用尽的罗兰脸色更加苍白,忍不住倒退几步,伸手捂住嘴巴,胃里不住地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 然而,就在她身心俱疲的时候,一丝警惕的征兆突然从心中升起。她不假思索地施展开二十一式身法,收胸塌腰,极力向左避去。三支雕翎箭破空而来,分袭她的后心、后腰、后颈。罗兰此时体内元力空虚,刚才施展的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元力;单靠真力支撑,身体已经极度的疲乏。虽然有所察觉,身体的反应终究是慢了些。所以,她躲过了要害,射向她后颈的那一支落在了左肩上。虽然射得不深,鲜血还是“咕咕”地流了出来。 罗兰疼得嗤牙咧嘴,倒抽了一口冷气。身子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她愤怒地扭头一看,射手竟然是还被困在红绫中的刘子仪。 原来,那刘子仪被丢在一边后,早有兵丁跑过来把他抬到场边。他们七手八脚地帮刘子仪解开了被捆绑住的手脚,但是那红绫组成的网却无论如何也解不开,就连刀砍斧剁都奈何不了它。刘子仪用尽全力也无法把网挣破,不过他发现这网是有弹性的,虽然出不来,却能站起来,手脚也能活动。后来,眼看同伴们惨死在罗兰的手下,他出离地愤怒,喝令兵丁把他挂在马上的弓箭拿过来,趁着罗兰在发愣,袭杀过去。 “他奶奶的,老娘留你一条狗命,你竟然敢偷袭?”罗兰火冒三丈, 这一支让她染血的冷箭打出了她的真火,内心的那股狠劲儿冒了出来:她右手握箭,紧紧咬住牙关,用力一拔,“啊――”。一溜儿血珠子带了出来,她疼得叫了一声,头上立马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然而她没时间去处理伤口了,手脚麻利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缠在肩上,以口咬住一端,用力系好。 她长长吐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注目对面的敌人。也许是经历了刚才的生死历练,罗兰的心境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她的眼睛里再没有茫然不安,冷静地打量着对手。 被她的眼神一扫,刘子仪竟禁不住心里一颤。他明显能够感觉到,对面的那个对手迅速蜕变了:如果刚才她还是个女人的话,那么现在,她只是个敌人了!他不由自主地提高了警惕,挽弓搭箭,对准了罗兰。 罗兰冷笑一声:“瓮中之鳖,还敢暗箭伤人,当真是死有余辜。我本来还想留你个全尸,现在看来,你只配步那姓薛的后尘!” 听她提到姓薛的,所有人的身上都一寒,不由自主地看向撒满了血肉沫儿的那片战场。看到她精神似乎迅速恢复,若她再来一下那样的攻击,他们岂不是真的要变成飞沫了? 刘子仪的脸色很难看,刚要说话,就听得身后一阵大乱。连忙扭头一看,就见浑身溅满鲜血的黑衣少年手执一柄巨剑,挟着一股狂风冲杀过来。那满身的杀气冲得他一阵的窒息,不由自主地向一旁躲了躲。 那少年看也不看他一眼,脚下如飞直奔罗兰而来。看到九风几乎成了一个血人,罗兰脑袋嗡地一声,踉踉跄跄地扑向他:“阿九,你怎么样了?伤了哪里?” 九风张开双臂,拥住她:“别担心,都是别人的血。” 他目光落在她的左肩上,脸色沉了下来:“伤的严重么?” 知道九风安然无恙,罗兰的心已经放下了。闻言笑着摇摇头:“没什么问题,一点儿皮肉伤。哎,这都怪我自己,妇人之仁啊!” 手搭在她的伤口上,九风摩挲了一会儿,仔细看看她的脸色,眉头微皱:“看来你体力消耗得厉害,我们不能再与那些人纠缠了,尽快离开。” 罗兰点点头:“那我去收回红绫。” “不必,我去。你赶快恢复体力。” 九风转过身去的时候,发现那被红绫捆住的将官已经不见了,而原本在后面追赶他的李巍四人成半包围型,站在他的面前。 九风无意再纠缠,一剑一挥斩向李巍。李巍没想到他一言不发就动手,急忙拨马避开。他已经知道九风的大剑是件削铁如泥的宝物,怎么还敢用兵器挡驾?他现在打的是人海战术的主意,四人围困九风,等到他一旦疲惫,就寻到机会拿下他。 但是九风怎么能放过他?提步刚要追上去,另一员大将打马冲了过来,钢鞭打向九风;九风一挡,他立即撤鞭,拨马就走;同时,另外的将官又补了上来。 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的罗兰不仅摇摇头:车轮战?这法子对阿九半点用处都没有。待会儿被拖垮的不会是阿九,一定是来拖他的那几位了。 然而九风没有时间陪他们玩这游戏,他突然一声长啸,人站在包围圈的中间,长剑向天,如一个陀螺般快速旋转起来;人们只能看到一团虚影,猛然如出膛的炮弹,射向一个将官,那将官根本来不及闪避,“扑哧”,连人带马被一分为二;随即,第二个、第三个…..一眨眼的功夫,战圈内只剩下李巍这一个骑士了。他心知自己根本无力抵挡了,一拨马头,想退出去。可是,那颗炮弹已经追到,“扑哧”“扑通”,两声巨响,李巍的马已经被斩去了头,扑倒在血泊中;李巍则被摔下马背,狼狈地滚落在地。等他想爬起来的时候,一柄长剑抵住了他的咽喉,令他动弹不得。 第七章 似曾相识燕归来? “兰,捆了他。” 罗兰立即上前,用自己的一条丝巾作了绳子,把李巍捆了个结结实实。 九风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冷冷道:“把那个被红绫捆住的人交出来;令你的士兵为我们让路。” 李巍不愧为江南大营的大将,虽然落在敌人手中,仍然非常沉着,冷静地道:“你要杀那个人?少年,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双方却没有什么个人恩怨。刘子仪已经战败,你何必定要赶尽杀绝?“ 罗兰冷哼一声:“那刘子仪的一条命可比不上我的红丝绫,杀不杀他是小事,我的东西需收回来。这位将军,我那红丝绫可是只有我能够解开,你若不让他出来,那他就一辈子呆在红丝网里吧。” 李巍眉头皱了一下,略一迟疑,便道:“如此,本将就叫人送刘将军出来。来人,送刘将军过来。” 不一会儿,仍然被困在红丝绫里的刘子仪被两个兵丁搀扶了出来。罗兰走了过去,搀扶刘子仪的两个兵丁情不自禁地向后一缩,下意识地想躲避。罗兰不禁笑了起来: “怎么,本姑娘长得有这么吓人么?” 两个兵丁深深低下头,根本不敢看她;刘子仪冷笑一声:“皮囊再好,还不是一条美女蛇?” 罗兰柳眉一竖,伸手捏住红丝绫:“败军之将,还敢逞口舌之利?我说刘将军,你大概不知道我这红丝绫的利害。只要我一摁机关,这条条细丝立即就会变成牛毛细针,针上有见血封喉的剧毒,我只需一拉封口,你就会被万根毒针刺体,就算你是大罗金仙,也保证你在一时三刻内化成一滩黄水。那下场比薛明奕还不如呢。你要不要试试?” 两个兵丁已经吓得禁不住摇晃起来,刘子仪也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微微扭转头,不再与罗兰的目光对视。 罗兰得意地哼了一声,手一抖,万条红丝重新化成一条红绫,飘了起来,被罗兰又收回了腰间。 李巍一直在盯着罗兰的举动,也注意到兵丁和刘子仪的异常;他只知道薛明奕已经战死,并不知道他具体是怎么死的。此时听得这番对话,不禁诧异地问道:“刘将军,比薛将军的下场还不如?这话怎么说?” 刘子仪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道:“那个妖女杀死了薛将军,而且,那手段,那手段……”他实在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 看了自己部下的表情,李巍暗暗叹一口气:“看来这一对少年都不简单啊!” 头脑中冷静地思考着对策,李巍脸上却摆出一副诚恳的姿态:“少年,这里能够做主的人并不是我,就算我肯放你们走,只要总督大人一声令下,你们还是会被抓的。” 九风脸上古井无波:“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情就是。等走出你的兵营,我就放你回来。” 想到自己早已派人给总督大营送信,算算时间也快到了,李巍决定先答应下来,拖延下时间。 “那好吧。还请公子定能如约放回本将。” 九风不再说话,一摆头,示意罗兰跟上来。 “这个将军一个人跟我们走,其他人都退回去。”罗兰环视四周,扬声命令道。 李巍也对他的部下点点头,示意按那两个少年的要求做。众人不敢违拗,眼巴巴地看着那一男一女押着李巍向大营外走去,只能远远地尾随在后。 此时的左营一片狼藉,被九风杀了两个来回,死伤惨重;尤其是统兵的高层将领,除了被俘的李巍、刘子仪,非死即伤,无一完好。这个江南大营的三大精锐营之一,至此已经几近瘫痪,基本失去了战斗力。 罗兰两人押着李巍,穿过人墙,慢慢靠近包围圈的边缘。眼看着大路在望,即将走出左营的范围。突然一声呐喊:“贼子休走!”,一哨兵马涌出来,拦住了去路。 罗兰半眯起眼睛,打量新出现的拦路虎。当先两人,左边的一人年约40岁左右,一张微胖的圆脸,白面有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颇有威严;右边的也是一个中年人,一张精瘦的脸显得有些阴鸷,微醺无须,一双眼睛却被长长的白眉遮去,看上去总是似睁非睁。 那些人的目光首先被押着李巍的九风吸引住了,左边的中年人开口了:“你们这些逆贼,从哪里偷来的泼天贼胆,竟然敢杀灭官兵,拿住朝廷的江宁大将军,难道就不怕株连九族吗?” 九风平静地直视那人的眼睛:“你是何人?可能做得了这里的主?” 立即有人喝叱:“大胆,怎么敢这样与总督大人说话?” 九风神色不动:“我们是师兄妹,来自外乡,奉师门之命到此完成一件事情。今天我们第一次到杭州城,想去游玩一番,不料竟遇到这么件意外。我们不愿意陷入麻烦中,所以想趁早离开。你的属下不问缘由就悍然劫杀我们,我们自不能束手待毙。其实我们只是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罢了,你可能行个方便?” 那总督大人脸色一沉:“一派胡言!就算你们真的不是那帮逆贼的同伙,现在你们杀官兵、捉朝廷命官,已经犯了死罪,本官岂能容你们逃脱?” 罗兰闻言忍不住冷笑道:“这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我们不走,难免被当成那些什么刺客的同伙,罪该万死;我们要走,就是杀官灭兵,也是十恶不赦。左右都是你们的理,我们这等百姓难道就是你们拈板上的肉么?” 罗兰的身材娇小,被九风和李巍这两条大汉挡在身后,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现在她一开口,才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右边不曾说话的那个中年人目光一落到罗兰的身上,顿时脸色大变,半眯着的双眼一下子瞪大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 那总督大人脸沉似水:“事到如今,竟然还敢发此大逆不道之言,你等当真不怕王法吗?本官劝你们乖乖放了李将军,束手就擒,还可以减轻些你们的罪过,留你们个全尸。否则,当场让你们尸骨无存。” 罗兰到现在还有些看戏的感觉,闻言竟哈哈大笑:“总督大人啊,好大的官威,小女子好怕哦!” 九风剑眉一拧,手中的剑往李巍的脖子上一横:“让开路,否则,他死!” 总督倏地沉下脸来,隐隐带了怒意,以马鞭直指嚣张的两少年:“死到临头,还敢威胁上官?放李将军过来,束手就擒,否则……” 他把马头一拨,让出身后的一排强弩手。密密麻麻的强弩已经上弦,浑身包裹在黑衣里的弩手只露出两个冰冷的眼睛,锋利的弩箭如毒蛇嘶嘶吐出的信直指着对面的两个少年。 被成排的黑色箭头锁定,罗兰的后背升起一丝凉气。但是,多年职场生涯形成的“没有退路就拼命前冲”的性格使她很快甩掉了那一丝胆怯,随即生出绝境中拼死一搏的豪气:“哼,想要我的命,你们也得陪葬!” 尽管因为用力过度,手脚有些酸软,头也不时眩晕刺痛,她仍然咬牙默默在脑中运转后四式,竭尽全力重新吸收周围大气中的元气,滋润体内已经趋于干涸的元力流。她的双手缓缓互搭,再一次积聚力量。 “不――”人群中突然发出几声惊恐万状的嘶喊,亲眼目睹过罗兰“惊世一击”的几个军士瞪着罗兰的双手,情不自禁地身体后缩,叫了出来。 人群微微骚动,总督意识到事情有变,当机立断把手高高扬起,就待下令射击。 “等一下。”右边一直盯着罗兰的那中年人突然开口。 总督一愣,放下手:“总管大人有何高见?” “咱家要去跟那女娃娃说几句话,陈大人的人先不要轻举妄动。” “可是,那女娃明明已经在做动手的准备了,总管大人前去,岂不是太冒险了。” 那总管大人摇摇头,一提马上前几步,高声道:“对面的女娃,你且等等。若你们刚才所说是真,本官做主,担保你们兄妹可平安离去。现在,你可能回答本官几个问题?” 罗兰一愣,元力的运转骤然一滞,经脉顿时一痛。她吓了一跳,连忙放慢节奏,缓缓把凝聚的元力散开。她刚才就注意到,那男人一直在死死地盯着自己看,可那目光中分明没有猥亵贪婪的情欲,倒是有着震惊、难以置信,莫非那人是认识自己的?但是不可能啊,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还是第一次离开山洞,肯定不会有什么故人的。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正是因为这些,听到他上前喊话,罗兰才毫不怀疑地停了下来。她也想知道,那人究竟要说些什么。 “这位大人,你要问什么?” “姑娘,请问你叫什么?” “罗兰。” “罗兰,罗兰,”那人喃喃自语了好一会儿,低垂的脑袋让人看不到他的任何情绪。忽然,他抬起头来,又问:“那么,请问姑娘今年贵庚几何?” 罗兰有点糊涂:“这是干嘛?查户口么?’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12岁。”肚子里补充了一句:“不算上辈子。” “12?真的是12岁?一个轮回纪啊……..” 罗兰的耳力极佳,能听到他的低语,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嗯。你们是师兄妹?” “是的。” “你们的师傅是谁?” “我们的师傅?是……月师。” “月师?你们是什么门派?住在哪里?” “我们是一个隐世的门派,名叫天道宗。我们的师门在一个极遥远的方外之地,并不属于大齐朝。” “哦?你们为何到大齐来?” “我们奉师傅之命,来为师门办一件事。” “办什么事?” “这个…….大人,这是我们师门内部之事,与这个世上的人实无任何干系的。我们师门之人从不干涉世俗之事,我们要办的事情,也仅仅与我们的师门有碍,请恕我们无可奉告。” 这些鬼话自然都是罗兰和九风商量好的,离开山洞到世间行走,总得有个身分来历,于是罗兰就编了这套话,解释他们两人的身世。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姑娘,你说的这些,本官并不怀疑。不过,毕竟还没有查证。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天的事情又牵涉太大,若查证不清,本官也不能轻易说放人。这样吧,你们兄妹随本官返回,暂等几日,待查证清楚,你们所言非虚,本官立即送你们离开。如何?” 对方出人意料的和蔼使罗兰很惊讶:“莫非这是在派发糖衣炮弹?” 她心中保持着警惕,嘴上却放缓了语气,微微一笑:“这位大人要为我们兄妹查证清白,我们自然是感激不尽。不过,我们的师门并不在大齐,而且,碍于门规,我们肯定也不会告诉你我们师门的具体位置。找不到我们的师门,大人如何查证我们的话之真伪呢?” “这点二位不必担心。本官是京畿处的总管,查证你们的事情是本官分内之事,本官自有办法分辨真假。” “呵呵,那好,既然大人这么有信心,我们也就不多操心了。不知道大人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虽然我不懂大齐的政务,不知道京畿处是个什么所在,不过听大人所言,应该也是一个极厉害的地方。莫非大人要把我们送入你麾下的大牢中?” 那中年人笑了,精瘦的脸上绽开朵朵菊花,看着罗兰的神色竟然有几分慈爱:“姑娘说笑了,你们并非罪犯,而是本官的客人,怎么会把你们送到那种肮脏之地?姑娘放心,本官以项上人头作保,断然不会陷害你。只要姑娘发现本官心怀叵测,尽管来取本官的人头,如何?” 罗兰抿嘴一笑:“小女子可没有那等本事。” 中年人叹口气:“本官知道,姑娘是信不过本官,可是,姑娘若就这样走了,难免要被天下通缉,即使你们兄妹本事通天,可也要烦不胜烦吧?莫若就赌一赌本官的人品,留下来等几日,若能证明你们的清白,岂不是可以轻松自在地行走天下?就是你们去完成师门的任务,也可少很多无谓的阻碍吧?” 罗兰眼珠转了几转,不由得看向九风。 九风的声音顿时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来:“这个人看你的神情有异,不知道还有什么隐情。暂且看看。” 罗兰点点头,拿定主意,转向那中年人:“总管大人,我们就听从你的安排吧。但不知大人需要多久才能给我们一个结论?”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请姑娘耐心等等吧。” 罗兰微笑点头。 那总管大人转回去,低声对总督道:“这两个人就由咱家带回去了,回去后咱家自会报于主子知道。这里的事情,就有劳陈大人收拾善后了。” 虽然搞不清楚那总管大人为何如此安排,但陈总督还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他很明白这位总管大人在他们那位主子心中的地位,这件麻烦事交给他去解决,他是求之不得的。 几分钟后,罗兰和九风一马双跨,跟在总管大人的队伍中慢慢前进。罗兰窝在九风的怀里,有气无力地嘟哝道:“阿九,你说今天这算什么事儿啊!好好地游个湖,变成了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仗。那个什么左营基本上被我们给收拾光了,我自己也挨了一箭,可这都是为什么啊?现在可好,还成了嫌疑犯,不知道哪天才能得回清白呢。可别就此成了阶下囚才好。” 九风拍拍她的头,在她脑海中说道:“你也累了,正好休息休息。不管那人有什么企图,只要你恢复了精神,他们能拦得住我们么?” 罗兰点点头,也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开始养神。打了这么久,她也真的累了。不过她可不敢真的放松精神,后四式在头脑中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周围大气中的元气纷纷被吸引过来,进入她的经脉中,充实她几乎干涸的元气流。看样子,不经过一天的调整是很难恢复原状了。 第七章 总督府里做囚徒 总管大人的队伍是返回杭州城的,这一行人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了江南道总督府。 抬头看着眼前庄严肃穆的高大府门,罗兰在心里默默地拿前世熟悉的古代官府建筑紫禁城、恭王府比较了一番,不仅微微点头:这个世界的建筑水平还是达到一定高度的,虽然比不上虎踞龙蟠的恭王府,但也磅礴大气,显示出这个时代的富足文明,与一路见到的这杭州城的繁华热闹颇为相称。看来他们所来到的这个空间应该是处于发展到较高程度的封建社会,那么,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们可以努力过上舒适一些的生活? 心里默默盘算着,罗兰脚下却没有停,跟在总管大人身后不紧不慢地走进这深宅大院。穿过庄重的大堂、二堂,周围的官气越来越淡,花木扶疏,清幽淡雅,显然是来到了总督府的内堂。不过,这表面的平静并不能掩盖私底下的暗流涌动,罗兰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隐藏着无数强大的气息,那肃杀之气令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蛰伏在气海中的真气受此刺激,重新开始在体内运行。 九风淡然依旧,美丽的丹凤眼中看不到一丝情绪的波动,所有的杀气和威压在他面前如一层薄冰触到炽热的阳光,立即化为云烟消散于无形。他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不慌不忙地跟在罗兰身后,一步不拉。 一直来到一座独立的红墙小院前,总管一行人才停下来。 “姑娘,这就是给你们准备的住处。这几天就委屈你们暂时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这里的仆人。在这个小院里,你们可以随意,但是这些天外面太乱,请你们不要离开小院。可好?” 总管完全是一幅商量的口气,罗兰对这等优厚待遇实在莫名其妙,不过嘴上还是很礼貌地道谢:“谢大人的关心。” 他点点头:“你们就去卧房休息吧,一切杂物都有人安排,你们尽管安心住下。李月龄,” 立即一个年近三十的汉子从队伍中闪出来,躬身行礼:“总管大人,属下在!” “从今天起,你负责照顾罗姑娘兄妹的起居。” “是,大人。” “你们去吧。” 总管大人带着剩下的人离开了。李月龄向罗兰、九风一抱拳:“姑娘,公子,请随在下来。” 两人跟着李月龄走进小院。小院大约有半亩大小,院子内树木掩映,几簇绿竹挺拔俊秀,倒也风雅。 李月龄把他们领到上房,请他们看看有何不满的。罗兰摇头笑道:“这位大哥,我原本以为要呆在大牢里了,现在不用住大牢,我已经很满意了,哪里会有什么不满?你也不必如此客气,真有什么事,我们自然要去请教的。现在我们自己来就行,你可自便吧。” 李月龄也不多话:“在下就住在左面的厢房内,二位有事尽管吩咐。”说着一抱拳,告辞而去。 罗兰看看松软的大床,欢呼一声,蹬掉鞋子,扑了上去。九风一皱眉:“要上床,也先去洗洗澡,把你肩膀上的伤包扎妥帖。虽然你不用上药也可自愈,可包好了还是会恢复的快些。我去找点热水,你先等会儿。” 罗兰早就知道,自己体内的元力对自己的身体有着神奇的医疗功能。在山洞里的时候,难免磕磕碰碰,或者与九风的对练时也会受伤,但是只要不是受到致命的伤害,运转元力就能让身体自行痊愈。多年的练功让她对伤痛的忍耐力十分强大,此时肩膀的那点伤她已经感觉不到多大的疼痛,所以并未放在心上。听得九风像个保姆似的吩咐她,罗兰敷衍地哼了两声,身子却一动不动。 “咄!咄!”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是谁?” “公子,婢子二人是这秋霜院的丫头,奉命给您二位送洗漱水的。” “进来。” 门被推开了,两个丫环果然抬进来一个冒着热气的木桶。 “放在屏风后面吧。你们可以出去了。” 待两个丫头退出去,九风催促着罗兰去洗澡,这才发现,凳子上还放着一叠干净的内衣。 罗兰两人的衣物都放在九风背着的小箱子里,不过看到准备好的内衣也是干净的,也就不客气地换上了。 等九风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罗兰已经进入梦乡了。九风微微一笑,翻身上床,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口,把她侧拥进自己怀里,也合上了眼睛。 ………………………………………………….. 天色已晚,暮霭深深,总督府正堂的上书房里烛光摇曳,照着两个长长的影子。 “你说什么?” 坐在主位上的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正在满脸震惊地盯着面前的总管大人,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是的,主子,老奴也难以置信,这世上居然真的会有这种事!” 总管叹口气,声音微尖。 那位主子在一刹那的失态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身子向后一仰,淡淡道: “说说吧。” “是。她说她叫罗兰,身边跟着一个少年,自称是师兄妹。他们从湖中闯入左大营,说是要借路。据李巍讲,她的功夫很怪异,但杀人的威力极大。老奴去的时候,她已经快要冲出左营,只看到她双手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似乎是在做动手的准备。不过有几个见过她动手的兵丁,一看她的动作,竟然惊吓欲死。” “哦?” 那主人默然,思索了一会儿,方道:“你看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应有七分。老奴觉得,若她们真的参与了今天的事情,凭他们表现出的功夫,肯定应该出现在龙舟上,而不是莫名其妙地去闯左营。主子,左营虽然比龙舟上少了几名九品高手,但领兵的李巍身手不差,兵营的装备更是出类拔萃的。他们两个人居然就把一个营冲了个乱七八糟,功夫恐怕在九品之上了。这等的好钢怎能不放到刀刃上?当然,现在还没有查证清楚,一切还需等待后面的消息。” 主人点了点头:“去尽快查清楚。先审那些逆贼,确定她是否参与其事。”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总管躬身告退,快要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主人低沉的声音:“郭佑,她………有几分相像?” 总管转过身来,恭声答道:“主子,除了额头上的印记,她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主子没有再说话,只挥挥手。郭总管慢慢退了出去。 昏黄的烛光映在主人的脸上,忽明忽暗,显得他的表情也阴晴不定。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人?你,真的又回来了吗?”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盯着跳动的烛火发呆,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已经前尘尽忘了么?忘了好,忘了好,一切,都从头再来吧!” 他似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抉择,表情轻松起来。伸手去端茶杯,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那茶杯已经粉身碎骨地躺在他的脚下了。他微微一笑,并未有任何不满:“来人啊,茶!” “是,陛下!” 房门应声而开,一个宫装的小太监托着茶盘,无声地快步而进。 那位“陛下”端起茶,慢条斯理地轻轻啜着,眼神逐渐变得幽冷深邃,微微眯了起来……此后,罗兰和九风就在那座秋霜院里过起了安静的日子。她不再关心带她来的那人究竟是何打算,而把精力放到了调整自己的身心状态上。 白天,她和九风在小院里说说笑笑,开动脑筋打发多余的时间。上午大多是在松软的床上度过的:睡足了觉,睁开眼睛还要抱着九风腻歪半天,磨磨蹭蹭到将近十点钟才起床。洗漱完毕,丫环将饭菜送过来,待到吃饱喝足,这半天基本上已经打发过去了。 下午自然是睡不着了,她就拉了九风,在那株吐绿的柳树下摆上一个矮几,两个小凳,搬出泡茶的器具,慢条斯理地开始重温她上辈子几乎忘却了的手艺——功夫茶。 这功夫茶流行于福建、广东潮汕地区,古韵悠长,从茶水、茶具、茶叶,到冲茶、点茶、倒茶、喝茶,都颇为讲究。正宗的功夫茶泡法有16个步骤,每个步骤都有个风雅的名称:“乌龙入海”“游山玩水”“三龙护茶”等等。一顿茶喝下来,至少得数个小时。罗兰前世生活在南方那个著名的城市,不少同事朋友家里都有全套的功夫茶具。闲暇之时,也呼朋唤友去喝茶,对这一套泡茶的方法很熟悉。在她看来,这喝功夫茶就如同钓鱼、下棋,都是修身养性的好方法。 现在这里自然没有专业的功夫茶具,罗兰只好就地取材。她要来一个小炭炉,随时烧着滚水;准备一个精致的小水盆,权充茶盘的底座;专用的夹子自然是没有的,只好全用手代替;细长的“闻香杯”也找不到,就用稍大的酒杯凑数。 一切准备就绪,她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方法泡茶:第一步,先温壶,用滚水把茶壶、茶杯烫了一遍。第二步,注入茶。把茶壶里的水倒干,放茶叶进去,提起水壶自上而下冲入壶中;滚水不断注入,直到上面的那层茶沫被冲出来才停止。第三步,刮沫。用茶壶盖把水面上剩余的茶沫刮去,然后盖上盖子,等待半分钟。第四步,把茶水倒入酒杯中,轻轻转动两下,然后倒扣在茶杯中。茶杯翻动,放在茶托上,将酒杯慢慢提起,杯口在茶杯上转动三圈。然后,她把那“闻香杯”放在自己的鼻子下,深深一吸,不由得陶醉地一闭眼:果然是满口生香啊!放下那杯子,她才端起茶杯,舌尖一添,小小地啜了一口,细细品味起来。 “不错!真不错哦!真真是口鼻生香,舌吻生津啊。阿九,我现在觉得怎么又活回去了呢?这真有一点我以前在家里过周末的宅女味道了。” 九风也端起一杯茶,学她的样子品,闻言不禁微微一笑:“你以前就是这样过日子的?” “当然不是每天如此了。可怜儿见的,也不过是偶尔能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阿九,你居然也喜欢这玩意儿?据我所知,茶道到我们那儿已经衰落得厉害了,怎么你似乎还懂得这一套?” “我懂得的,可不止一套。茶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东西,有茶,自然便有茶道。” “嗯?原来如此。看来这茶还真是好东西,源远流长啊。品茶一向被看作是一件风雅之事,我记得宋人苏大学士曾有首诗,专门写煮茶,诗曰: 活水还须活水烹,自临钓石汲深清; 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 枯肠未易禁三椀,卧听山城长短更 看她摇头晃脑地背诗,九风不禁哑然失笑:“我记得吟诗作对可不是你的强项,今儿怎么还自爆其短了?” 罗兰一滞,手里的茶一顿,有些恼羞成怒了,瞪着对面依然悠然自得的男人吼道:“有你这么说话的么?本姑娘好歹也是中文专业的本科学士,就算不擅长,也该比你强些吧?” “呵呵,”九风一向平淡的凤眼中,难得地有了一丝戏虐:“兰,你要跟我比?” 罗兰不说话了。瞪了半天,忽然泄气地挥挥手:“算了算了,本姑娘不跟你一般见识。真是的,欺负我这么个小女人,你也好意思?” 九风笑了,拿起茶壶给两只杯子倒过去:“喝茶,小女人。” 罗兰撇撇嘴,端起茶杯举了举,两人便像喝酒碰杯一样,各自一饮而尽。 喝喝茶,聊聊天,白日就这样过去了。一到晚上,罗兰便开始忙碌起来。她在千军万马中经了一番历练,心境有了一丝明悟,原来的一些信条开始被打破:生命有时候脆如枯木,贱如蝼蚁,何来高贵和神圣?在战场上,那也不过是些人形武器而已,早已泯灭了人性的光辉。当生命获得了某种秩序的保障的时候,才是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失去了那种保障,那也就与土鸡瓦狗无异。所以,她只需要尊重那些还拥有人性的人。人和人,原来也有这样巨大的差异! 前世的一些观念在崩溃,她的心灵的一些束缚悄然散去,忽然变得活泼灵动了,她隐隐约约觉得与天地靠近了一点儿,那些无形无觉的元气仿佛与自己的灵魂产生出一丝联系。一旦运转那功诀,她的神识似乎便伸展出体外,把周围的每一丝元气都聚拢过来,送入自己的经脉内。体内的元力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壮大起来,罗兰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改造得越来越强壮,感官也更加敏锐。她不清楚自己这种状况意味着什么,但可以肯定,是自己的功力更深厚了。虽然她不知道,什么程度才能再突破到第六层,但直觉地认为,现在的力量积蓄得还不够。她并不急于尝试突破,“欲速则不达”,拔苗助长不会有好下场,还是踏踏实实地修炼,积累到足够的深度,水到渠成的好。 虽然没有突破,但进步是一定的。罗兰觉得现在自己完全能够施展出那“惊天一击”之后,还有足够的余力自保。尝到了力量的甜头,罗兰修炼得更加努力。每晚都从功诀的第一个姿势开始练习。她早已知道前面的二十一式完全是炼体之用,但在战场上的对敌中,她发现这些精妙的招式十分有效,所以她一天也不愿放弃训练,熟能生巧啊!练习了两遍之后,开始转入后面的四式。她明白,这才是真正的修炼。她盘坐在床上不停地运转功诀,吸取元气,壮大元力流,为自己的再次突破积累力量。 这样的修炼往往会持续一夜,直到雄鸡破晓,一抹亮光在天边浮现,罗兰才会收功。而在旁边也陪着她盘坐了一夜的九风,也随即睁开了眼睛。两人脱去外衣,真正的上床休息去了。 第八章 逛街(一) 罗兰两人日子过得轻松写意,同在这个大院里的另外一些人,就完全不同了。 京畿处郭总管正微低着头,站在总督府宽大的书房内,向书案后面的主子――大齐国皇帝陛下回禀他最关心的事情: “主子,参与这次事情的逆贼共计二十人,其中有两个女子。我们当场活捉10人,杀死8人,逃走的那两个女子也已经在山中抓到。所有的人物都与我们原来掌握的名单一致,没有缺漏。活捉的10个人口供都已经取到,现在老奴这里,请陛下御览。” 书案后面走过来一个清秀的小太监,接过郭总管手中的一叠纸,轻轻放在皇帝面前。 皇帝随意地翻检一下,口中问道:“京都有何反应?” “京都甚是平静,宫里、府上,都没有动静。” “哦?看来这里的动静还不够大啊,不足以震动某些人。” 郭总管没有说话,只是恭谨地低下了头,背也似乎更弯了一些。 皇帝忽然抬起头:“你既然已经审完了,结论呢?” “她没有涉足其中。” “嗯?肯定?” 郭总管偏开头,不敢看上面那双闪着寒光的鹰目,微尖着嗓音道:“老奴对照了所有10个人的口供,没有一人提到她那样的人物,这也与处里原本获得的情报一致。所以,老奴可以肯定,她没有涉足此事。” “嗯。她自述的那些话查证得如何?” “他们的踪迹已经得到确认,她所言不虚。他们是五天前出现在大齐境内的,最初是云雾山外,他们在山脚下的一家农户投宿,据说她当时脸色不太好,说是身体不适。后来还曾在其他人家讨水,问路,这些都查证属实。三天前他们出现于杭州城,曾在黄鹤楼用饭,然后就去了西湖。” 皇帝沉默不语,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打着书案,忽而开口道:“那所谓的天道宗,可有眉目?” “据一胡商说,确曾在海外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无人知道它的具体情形,更无法找到其住址。” “哦?原来真有这么个门派。她说的,竟多半是可信的了?” 皇帝皱眉,低声自语。 书房内静悄悄的,无人敢打断皇帝的思考。 “罢了,这件事就暂且到此为止吧。”皇帝缓缓地下了结论。 郭总管躬身:“是,老奴遵旨。”他犹豫了一下,又轻声道:“老奴曾言,十天半月内,必给她一个交待。不知老奴当如何回她?” “半月?现在还早,暂且不必理会她。朕听说她这几天过得很是惬意,真个是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么?既然她对当前的事情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呆着吧。(..info)” 郭总管也不禁嘴角上翘:“老奴看她的做派,倒是真不像是我大齐之人。她那等泡茶的法子,老奴闻所未闻;听说她自称什么中文专业本科学士,这等称谓不知道是什么官职,自然也不是我朝的。” 皇帝冷哼一声:“莫非她生在了那未开化的蛮夷之地么?她与她那个师兄混无禁忌,全不知礼法,她的师傅是怎么教导她的?以前她虽也天真娇憨,却进退有据,哪里像她现在这般胡闹?” 听到皇帝声音不自觉地忽然提高,郭总管一愣,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您见过她了?” 皇帝把脸一沉,却岔开了话题:“朕回京之前,你都不必给她什么交待,若她找你,暂时推托还未曾查清。待这里的事情结束,朕自会召见她。” 郭总管迟疑了一下:“是,陛下。不过,那两个人都不是守礼法之辈,若时间久了,他们以为是设局欺骗,只怕难免会有变故……..” “无妨。你不是与她约定为半月么?朕不会让你失信的。” “是,老奴告退。”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皇帝眼睛微眯:“络儿,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留在朕身边吧,好好看看当年你想做的那些事、想帮的那些人!”....................................................... 罗兰这两天着实郁闷,郭总管当初的十日之约已经到期,可那老头儿只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暂未查清,再待两日。”,连他老人家的金面都不曾见到,就这么被打发了。一丝不安悄悄地在心中弥漫开来:难道他们是用的缓兵之计,压根儿就没打算放过自己?也对,自己两人把人家的一个军营给拆骨扒皮,基本上毁了个一干二静,就算真是误会,这笔帐也不会轻轻了结的。这等行为放到法制健全的现代,也是严重威胁国家安全的大罪;更何况这里还是皇权大如天的集权社会呢? 罗兰越想越觉得不安全,一颗心七上八下,不禁有些懊恼这几天实在是太胆大了。也难怪她这样托大,任谁有了九风这样的存在做保镖,哪里还会把自己的安全放在心上?当初她敢毫不犹豫地闯入刀枪林立的军营,还不是依仗着九风做后盾?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九风纵容她随心所欲地胡来,也不过是因为要她看遍红尘、历练心境,以求在那本无名功诀的修炼上再得突破。但是现在闯下了无法无天的大祸,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胆怯起来:人类社会的规则和秩序在她的心灵中根深蒂固,她知道,打破规则、违反秩序,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的!毕竟,她不是九风啊! 警惕的念头一起,罗兰再也无法惬意度日了。她烦躁地在房间内踱来踱去,嘴里嘀嘀咕咕:“阿九,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拖延时间,好布置对付咱们的陷阱啊?” 九风随意地坐在凳子上,端着一杯清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他们要怎么做,我们无需关心。你的身体也恢复如初了,若想走,随时都可以,用得着这样慌乱么?” 罗兰站住脚,苦笑了一声:“不是我没见识,沉不住气,实在是这件事情太大了些。我们若现在一走了之,只怕这个大齐国我们是再无立足之地了。这杭州城让我找到一丝过去的影子,以后我还想再来看看呢。何况我们需要在一些地方做调查,那一定会搞出大动作。如果这里的官府老盯着我们,难免给我们的行动带来很多不便。我们虽然不惧,可那苍蝇老在耳朵边嗡嗡不也很烦人么?所以,那总管大人若真的肯信守承诺,我们得以光明正大地离开,还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跟他们再撕破脸皮了。” 说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口气:“可现在看来,我是一厢情愿了。今天已经是第11天了,那老头儿还在拖延时间,我怀疑他们的布置大概还没有完全,等到陷阱准备得万无一失了,才对我们动手呢。” 九风伸出手来,将她玲珑的身体拥进怀里,缓缓抹平她紧皱的双眉:“不用担心,今天我们就可以做做准备。待会儿我去向他们提出,要出外去逛逛街,且看他们如何反应。” 罗兰一怔:“逛街?他们怎么可能答应?” “不答应,就说明他们完全当我们是囚徒,所谓的承诺只是权宜之计,目的在于消灭我们,那还等什么?今天晚上我们就走。” 罗兰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了两下:“那万一他们答应了呢?” “那就说明他们还要与我们周旋,至少目前不打算置我们于死地。如此,我们不妨再等两天,看有没有转寰余地,再做决定。” 罗兰低头思量了一会儿,觉得这还算可行,便点点头:“好,我们马上就去做这件事。阿九,你把箱子也带上,若真到了外面,我们也不妨见机行事。” “嗯,甚好。你略做准备,我去与他们交涉。”..................................................... 总督府书房内 “她要出去逛逛?”皇帝从正在批阅的奏折中抬起头来,双眉微微上扬。 “是的,主子。她说呆得烦闷,想去散散心。” 皇帝薄薄的嘴唇稍稍一扯,露出一个略带嘲弄的笑容。他把手中的笔放下:“她要去,便让她去。朕倒是要看看,她这一世,究竟又学了多少本领!” 无形的威压忽然笼罩了诺大的书房,郭佑心里叹了口气,深深地弯了弯腰:“主子,还是老奴去走一趟吧?她虽然早已不记得老奴,可这些天毕竟是在跟老奴打交道。万一有什么,老奴也算能说得上话吧。” 皇帝盯着那已经不再挺拔的削瘦身体,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到喜怒。忽然,他坐直了身体,淡淡道:“你这老东西,还很念旧啊。现在她只不过顶了张相同的脸,根本不知道是不是曾经的那个人,你就这般维护她?放心,只要她不自己找死,这天下就没有人能要她的命。你想去就去吧。” “是,主子,老奴告退。”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宽大的书房里又只余皇帝一人。他阴沉的双眸明灭不定,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良久,脸上神色才恢复了平静,重新打开面前的奏折。 ……………………………………………………………… “什么?总管大人同意了?”罗兰又惊又喜,忍不住叫了出来。 “是的,姑娘。总管大人吩咐,姑娘和公子只要不出城,想去哪里逛都可以。不知姑娘可有去处?”李月龄礼貌地站在罗兰的面前,恭声道。 罗兰想了想,道:“这杭州城最热闹的是那里?” “据在下所知,应该是玉王巷。那条街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珠宝楼,每天来买卖玉器珠宝的生意人多得很。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玉器街?我记得不是苏州、扬州才是玉器雕刻的南方中心么?”罗兰诧异地问。 “苏州、扬州?姑娘说的是苏县、扬县吧?江南道并无什么苏州、扬州啊。”李月龄有些疑惑,这罗姑娘从哪里听来的名称呢? 罗兰一怔,随即恍然:看来这世上还没有那两个州呢。乃微微一笑:“原来是苏县、扬县啊,却是本姑娘记错了。那好,我们就去玉王巷好了。” “是,罗姑娘、九公子,请随在下来吧。” 十多天来,罗兰和九风第一次走出总督府。门外静静地站着一辆黑色马车,外表十分简朴,除了看起来非常结实之外,找不到任何特点。车厢外干干净净,没有标志,就跟大多数平民百姓使用的马车一样。拉车的两匹马都是枣红色毛发,四蹄修长,雄健有力,倒是上等货色。 马车左侧的车夫位置上此时是空的,一位身穿黑色布衣的年轻汉子手握马鞭,笔直地站在一旁,看来就是车夫了。看到罗兰三人走过来,那车夫上前躬身行礼:“在下薛连成见过罗姑娘、九公子。” 罗兰忙也学着他的样子,拱手回礼,口称:“这位大哥不必客气。” 九风只瞥了他一眼,点点头,算做回礼。 李月龄也与那薛连成打了个招呼,低声嘀咕了几句,便抢上前去,掀开车帘,请罗兰两人上车。罗兰也不客气,抬脚跨了上去,九风随之也上了车。 车夫纵身上车,一扬马鞭,喝了声:“驾――”,马车稳稳地向前行去。那李月龄并未上车,而是骑了匹黑色大马跟在车后 总督府位于杭州城的西北部,周围甚是安静。现在马车不紧不慢地走在宽阔的官道上,正向中部驶去。道路两边的房屋渐渐增多,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虽然现在已经解除了宵禁,人们还是本能地尽量避免晚上外出,即使是白天,路上的行人也比罗兰刚来时看到的稀少了很多。看来前些天发生的那场变故的阴影,还没有完全从人们的生活中消散,街市上的繁华热闹不可避免地清淡了许多;时常可以看到持枪带刀的官府衙役,三五成群地在街上逡巡不去;偶尔还有一两队服装整齐的骑兵急匆匆穿城而过,给这个逐渐平静下来的城市凭空增加了紧张的气氛。 罗兰一边伸出头来,打量这个时空的人物风貌,一边暗自感怀:“怪不得古人云:亡,百姓苦;兴,百姓苦。乱世之下,最无助最受伤的,还是普通的百姓啊!” 马车穿过四五条街道,最后来在一条步行街上。这里的人流明显稠密了很多,道路两旁店铺林立,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几乎一个挨一个的玉器小摊。远远地看不清楚摊子上的货物模样,但看着那挂在小摊上方随风摇动的一块块青白色的玉器挂件,罗兰的眼睛亮了:身为一个热爱生活的时尚女性,上辈子她最喜欢逛的地方之一,就是玉器批发市场。她来的那个世界,珠宝里的皇族是钻石,但是她偏偏对温润的玉情有独钟;无论是高贵的和田羊脂白玉,还是不太受宠的青玉、黄玉,或者是难得一见的纯墨玉,她都十分的喜爱。当然,凭她的财力,真正贵重的玉器她也买不起,不过,她收集了许多著名玉器的图片,也买过几件品质不错的玉器,其中最得她喜欢的是一对造型奇特的龙凤玉镯。虽然材质不是真正的和田玉,但带在手上的那份清凉润泽,还是让她喜在心头。现在,居然有机会看看另一个世界的玉器,罗兰禁不住微笑起来,扬声道: “薛大哥,请你停车吧。里面人多,车不方便,我们就在这儿下,慢慢逛逛去。” “吁――‘”薛连成连忙应声喝住马,停了下来。 罗兰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九风随后飘下车。李月龄也翻身下马,近前道:“二位要去里面逛逛么?车和马就留在这里吧,在下陪你们慢慢走走。” 罗兰笑着点点头:“那就快走吧。”她也不管身后的尾巴,拉着九风的手混入人群中。 第九章 逛街(二) 一路上,罗兰的眼睛简直忙不过来,她惊讶地发现,这些路边上的地摊货虽然材质算不得上乘,但雕琢的功夫却委实不错,比后世里她常见到的手镯、吊坠等首饰的样式多得多。她兴奋得像初入迪士尼乐园的小朋友,东摸摸,西看看,毫不吝啬地对手中的东西奉上一大堆的溢美之词。 一支苍翠欲滴的碧绿玉簪突然撞入罗兰的眼帘,这支玉簪头部雕刻着一支绿竹,因为镂空,那一支竹子仿佛是活的,挺立于天地之中。罗兰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它,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拿到自己眼前,仔细地端详。 “姑娘可是喜欢这支簪子?” 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男子的问话,罗兰转头一看,摊子的主人――一位团团脸、身子也有些团团的中年男人,正笑容满面地看着自己。 罗兰也笑了:“是啊,我喜欢。这簪子是大叔你自己雕琢的吗?” “是啊,正是小老儿自己的手艺。姑娘的眼光真好,这是小老儿这里最好的货色了呢。虽说不是真正的昆仑玉,可这等温润水泽,光华内敛,也真真不次于昆仑玉了。小老儿当初花了半个月的功夫,才做成此物,算是小老儿的得意之作了。” 听得摊主如此自夸,罗兰禁不住咧了咧嘴:这位大叔,还真是个有眼色的生意人啊!看他神色如此的坦然,还真不好意思说他是卖瓜的王婆呢!不过罗兰也的确很喜欢这件东西,便笑着问道:“大叔,这支簪子需多少钱呢?” “二两银子。” 罗兰吓了一跳:乖乖,这位大叔看起来一团和气,这宰起人来可真不手软啊!她这几日困在总督府,也曾向几个丫环打听过这里的货币状况:大体上,这里主要流通的货币是银子和铜币,一两银子等于1000个铜币,而一个铜币,可以买两个鸡蛋或者一个包子。一个普通农户,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是300个铜币;一个中等富户,一个月的生活费也不会超过1000个铜币;一个七品县令,一个月的薪俸也不过十两纹银。他老人家这么一个地摊货,居然就敢要价二两银子,难道她罗兰的脸上写着“待宰肥猪”四个字么? 今天罗兰的衣着,还真有点大家闺秀的味道。自从他们进了总督府,第一天就收到一叠内衣,而第二天,就被送来一堆外衣。九风的衣服倒是都简单,除了黑色布衣,就是青色儒衫;罗兰的衣服就精彩了:襦裙、半袖、长纱成龙配套;绯色、红色、青色、鹅黄色,色彩纷呈,艳丽多姿;也有方便走路的裙裤,甚至还有紧身的练功服。罗兰倒是喜欢这些漂亮的衣服,可惜穿起来实在麻烦,所以只要不外出,她在院子里通常都是穿她自己改制的家居服。不过今天要出门,她还是按照这里的风俗,挑了一套鹅黄色襦裙穿上,头发也请丫环帮忙,梳成这里流行的少女发式,配上她原本就出众的“底板”,看起来也有几分有钱人家大小姐的架势了。难怪她要怀疑这摊主是在宰她。 “大叔,就算这东西是你心爱之物,可也得开出个靠谱的价钱吧?你这不是明显不打算卖么?你自己也说了,它并非昆仑玉,我看也不像是蓝田玉,多半是杂牌货吧?你觉得本姑娘好蒙混么?” 罗兰这些话倒也不是乱侃,因为对玉器的喜爱,她早在山洞里就已经注意查看过这个世界的玉石资料,知道根据产地进行分类,最好的玉叫作昆仑玉,另外还有蓝田玉、南阳玉、辽山玉等等五六种玉石。 那摊主闻言,仍然笑容可掬地摇摇头:“姑娘,小老儿并没有胡乱开价。只要是常在这条街上来往的客人,都能看出我这支簪子是出自哪里的手艺。” 他的笑容忽然有些黯淡了:“不瞒姑娘,这东西是小老儿当初在我师傅哪里的时候,由师傅亲自指点我做出来的。虽然是小老儿完成,但这簪头的雕花却是师傅的手笔,这也该算是师傅的作品了。如今,这样的东西再也不会有了,小老儿自己也无法再做出来了。这是小老儿手中最后的一件,若不是碰到了难处急于筹钱,是舍不得拿出来卖掉的。” 罗兰有些好奇:“大叔,为何再也做不出来这样的东西了?我看你这手艺精致得很啊。” 摊主苦笑一声:“小老儿的师傅已经仙逝,而且,今后这条街上也不许再有他的东西出现。今天这东西能入得姑娘的法眼,也算它与姑娘有缘。若非小老儿的确有急事,就凭姑娘对这竹子的赏识,也该分文不取地送与姑娘。” “分文不取?嘿嘿,其实你要的比谁都多!编故事抬高这东西的身价,还真是高段的推销技巧呢!”罗兰心里暗自嘀咕,前世里熟悉的“侃价”场面在这一刻似乎又回来了。言辞恳切、声情并茂的摊主让她在刹那间回想起繁华的东门步行街上,那些声嘶力竭地狂夸自家商品、声称“跳楼大甩卖”的推销员,内心竟悄然升起一份难以言喻的感动。乃微微一笑,摸出腰间的荷包:“大叔,既然如此,我便买了这簪,与你结个善缘。我这块银子有三两,除了二两簪子钱,剩下的便在你这儿再挑件东西好了。” 那摊主愣住了,罗兰刚刚还在嫌弃他开价太高,转眼间竟然很爽快地照价付帐,而且还愿意用高价再买他的货物,这分明是在照顾他的生意了.他大喜之余,不免对自己这般“宰”一个外乡小姑娘稍稍内疚,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伸出手来,接过了那锭白银,连声道:“小老儿多谢姑娘的赏赐,就厚颜生受了。姑娘看看小老儿这里,有什么能入姑娘眼的,尽管拿去;若姑娘看不上,请姑娘留下个地址,小老儿定倾尽全力做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给姑娘送去。” 罗兰摆摆手,甜甜地笑笑:“大叔不必如此。我是真的喜欢这簪子,乐于与大叔结个善缘,说不定以后我还会上门买货呢。况且,我相信大叔所言句句是真,你既然肯将心爱之物相让,我在我能力范围内,帮你一把,也是理所当然。人生在世,谁能没个落难之时呢?” 摊主一滞,轻轻叹了口气:“小老儿自己家里就算有再大的难处,也断然不肯卖此簪换钱的。今天这么做,只是拿师傅的东西来帮师傅的骨肉而已。” 罗兰一听,知道这里面必然真的有故事了。不过,她现在自己还麻烦一大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哪里还有心情去打听别人的八卦?所以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笑了笑,点点头表示理解。然而,既然人家老板已经慷慨表示,任凭她再挑几样东西,她也就把那支碧玉簪收入怀里,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在摊主的摊子上翻看起来。 罗兰刚拿起一块凤凰吊坠放到眼前端详,就听得远处一阵大乱,耳听得有人大叫:“抓住他!抓住小兔崽子!” 她急忙抬头,发现对面街角处有些混乱。她目力极好,早已看到有几名大汉手执钢刀,正在狂追一个人。那跑在前面的人看不清模样,只看到浑身衣着又脏又破,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仿佛是个乞丐。 这是什么人?她心里暗暗揣测着。不料,胖胖的摊主大叔一看这情形,脸色大变,一对小小的绿豆眼瞪得溜圆,猛然大叫一声:“岳哥儿!”,圆圆的身体如出膛的炮弹,窜出货摊,射向正在追逐的几个人。 罗兰一怔,也转脸看了过去。就见那几个人转眼已经追至近前,前面在拼命逃跑的乞丐显然已经成了强弩之末,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几次差点跌倒;后面的追兵当先一人已经赶了过来,面色狰狞,钢刀一扬,挟着风声恶狠狠砍向地上之人的脑袋。那乞丐已经跑得筋疲力尽,然而一听到风声,本能地蹲身下缩,一下子栽倒在地,却竭尽全力向旁边一滚;钢刀落空,大汉大怒,一声长啸,腾空而起,身子在空中扭了两下,正好飞临那乞丐的上空,手中钢刀再次砍去。这一次,那乞丐已经没有力气再躲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冷的钢刀临身;可是,他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临,有人猛然抱住他向旁边的空地上滚去,他再次躲过了一劫。 睁开眼看到抱住自己的人,那乞丐不禁呜咽了一声:“周叔――”来人正是胖胖的摊主大叔,他此时已经顾不得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向着追来的黑衣大汉抖手仍去,嘴里喝道:“看暗器!”同时,却看也不看敌人,拖着乞丐就往人多的地方跑。而他们冲的方向,正好是罗兰和九风站立的地方。 “哼,你这贱民,行刺本侯,还想跑么?” 一声阴冷如冰的冷笑突兀响起,顿时全场都被突然而至的强大气息笼罩住了。大叔刹那间胸闷气短,豆大的汗珠立即爬满了那张胖胖的脸。那岳哥儿早已站立不住,跪倒在地,腰弯成了熟透的龙虾,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对方显然是冲着大叔两人来的,但是却把罗兰也笼罩在内。罗兰的眉头拧了起来,体内元力慢慢提速,不动声色地对抗扑面而来的威压,悄悄动了动嘴唇:“阿九,给那个混帐东西点教训。哼,要不是我们还有两下子,还不就得伤在他的真气攻击之下了?” 一个黑影越过众人,直飞向大叔和乞丐,袖子下突现一双枯枝般的苍白利爪,挟雷霆之威抓向两人。危机关头,大叔硬挺着用尽力量,将乞丐推开;那爪子落在大叔的肩头,足有200多斤的胖子在他爪下竟如鹰爪下的小鸡,一把抓起,灌注强横真气如丢破娃娃一般仍了出去。 那黑影这时候才落下来,显出了真容,原来是一个面目阴鸷的中年人。扔出胖子,他根本不去看那个飞出的身体,在这一掷之下,那人注定要变成一滩肉泥。他提起脚,本来要去抓倒地的乞丐,却突然心生警惕,硬生生停下了脚步,鹰一般的双目阴狠地射向胖子摊主本应该落下的方面。在那里,一道颀长的黑影拔地而起,猿臂轻舒,捉住胖大叔,顺着劲气飞来的方向,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连转数圈才抓着他落在地上。本来一定要被中年人的真气震碎内脏的胖子大叔,就这样被那道颀长的黑影借力打力,卸掉了内劲,如今,他只是觉得头晕目眩,胃里面翻滚得难受,只好蹲在地上,拼命忍住呕吐的欲望。 那中年人不看胖子,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颀长的身影。现在他看清楚了,那是一个黑衣少年,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一双漂亮的丹凤眼静静地看着他。看到对方如此年轻,中年人暗暗吃惊,自己已经踏入九品的门槛,但看那少年如此轻松地接下他仍出去的人,显然比他要高出不少,少年该是什么样的高手? 然而九风没有给他更多观察的机会,身子一拧,滴溜溜化为一片虚影,扑向中年人。强大的气机令中年人不敢怠慢,一晃手中多了一把细长的利剑,迎了上去。两人迅速战在一起,越来越快,成了两团黑影。 场中的乞丐渐渐清醒,慢慢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挣扎着想离开这个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地方。围在场边的大汉此时忽然向两边闪开,一匹高头大马露了出来,马上端坐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面目英挺,锦衣华服,一身的贵气。 罗兰从九风一出手,就紧盯着这边,看到出来了这么个人,心想:这就是刚才说话的“本侯”了。 本来正欲挣扎离去的乞丐,一看到马上的男子,忽然停住了。他瞪着眼前的仇人,目眦欲裂,脸上因为刻骨的仇恨而扭曲得狰狞如鬼。尽管他连走路都很困难了,却依然毫不犹豫地调转头,捏紧青筋暴起、只剩两张皮的拳头,趔趄着冲向那匹大马。可他还未曾走得几步,就被四个大汉团团围住,马上的贵公子冷笑一声:“林子岳,你毁谤本侯不成,居然丧心病狂行刺本侯,今天本侯就彻底了结这件事。放开他,本侯给你个机会。” 他轻飘飘地翻身下马,款步向乞丐走去。罗兰清楚地看到,他一步一顿,分明有深厚的内功,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乞丐哪里是他的对手?罗兰暗骂一句:卑鄙无耻的东西,想光明正大地杀死对手,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那乞丐抬起了头,那双蕴满仇恨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虽然他清楚地看到敌人眼中的未加掩饰的杀气,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捏着拳头,一步步向仇敌走去,突然间,他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身撞了过去,电光火石间,一柄匕首从破烂的袖子中滑出,狠狠刺向贵公子。贵公子冷笑未止,脚下轻移,鬼魅般地转到乞丐的身后,右掌已然拍向他的后心!他的嘴角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林家小子,本 侯送你去见你家的老东西! 第十章 跟我走吧 他的那个笑突然凝固了,因为他只感到一阵微风从身边刮过,然后自己的手掌落空,面前的小子已然失去了踪影!他抬头,看到一个曼妙的身影俏生生立在自己面前,她的手中正抱着被自己的真气激得吐出了一口污血的乞丐。 一个女人?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息,贵公子的脸色凝重如霜,语气却是彬彬有礼的:“姑娘是从哪里来的?为何搅入本侯的事情?” 罗兰没有说话,她稍稍变换一下姿势,左手向下微微滑动,掌心贴在乞丐后背的俞关穴,一丝纯正元气徐徐度了过去,乞丐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后心缓缓流淌开来,所过之处,如春风拂面,熨贴之极。原本难受得翻江倒海的心肺渐渐风平浪静,那阵急咳戛然而止。感觉到怀里的男人终于缓过劲儿来,罗兰提到嗓子眼里的一颗心才落回原处。 刚才眼看乞丐要命丧贵公子的掌下,前世从事记者这个被称为“社会的良心”的职业所养成的厌恶强权的习性,使她身不由己地向乞丐伸出了援手。然而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乞丐已经被贵公子鼓荡的真气扫到,她自己练了十年真气,最清楚暴烈的内力对人内脏的伤害。那乞丐没有丝毫内功护体,被饱含内劲的掌风扫到,体内心脉已经被伤,若不立即予以修复,以后难免要落下后遗症。所以,她不管场内的危机,先度气救人。当然,她敢于如此托大,也是观察了对手的实力,笃定自己不会有危险。 微舒一口气,罗兰撤回元力。两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接过她怀中的男人。罗兰回头,正对上九风依旧清亮的丹凤眼,不仅一呲牙,嘴角扯开个讨好的笑,放心地松了手。她眼睛的余光迅速四顾,不出所料,在400米开外的场边,一个黑衣人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看来九风的战斗已经顺利结束了。 这时候,罗兰才拍了拍弄皱的衣襟,抬起头,面露甜甜的微笑,脆生生地答道:“本姑娘姓罗,单名一个兰字。” 罗兰?贵公子皱眉思索:似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啊!刚要说话,一个侍从惶急地奔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公子脸色大变,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500米外场边那个刚才的战场:果然,黑衣的中年人安静地趴在地上,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厥过去了!萧云,贵公子父亲的莫逆之交,因为父亲的关系才以客卿身份暂居侯府,保护他们兄弟;身为刚刚晋入九品的强者,天下能够出其右者屈指可数,居然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被人打得生死不知?而动手的少年却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地回到少女的身边。天下间何时出了这样一个高深莫测的年轻人? 他突然回过神来,沉声吩咐道:“来人,速去把萧先生送回府救治。” 立即有四名大汉跑向萧云倒卧的地方,小心地将他抬起来,慢慢向场外退去。 遥望着场地边萧云倒卧的地方,那一滩刺眼的鲜红血迹,贵公子的眼神变得深邃如寒潭。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向罗兰抬手为礼:“原来是罗姑娘。姑娘有所不知,这林子岳误信谣言,硬说本侯是他家的仇人,今天竟然埋伏在淑芳斋前行刺本侯。他这般以下犯上,已经触犯刑律,罪该万死,不知姑娘为何阻止本侯拿此贼子?” 这种依权仗势、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把戏罗兰并不陌生,在一个没有任何人权的极权社会里,一个庶民怎么可能斗得过高官?所以,罗兰根本没有打算与那位侯爷讲理,她笑嘻嘻地摇摇头:“本姑娘不是州府,可管不着大人和这个乞丐的官司。” “那姑娘为何要抢人?姑娘认识他?”贵公子语气很平淡,仿佛在与罗兰话家常。 “本姑娘怎么可能认识他?这地方本姑娘头一次来呢。” “那本侯就糊涂了,请姑娘明示。” 周围的人已经被这两个人的对话惊得目瞪口呆:堂堂安乐侯,连总督大人都让他几分的人物,居然对一个小小的平民女子如此和颜悦色?这,这,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大家伸长了脖子,竖立起耳朵,等着听这位不知来历的强悍女子的解释。 “本姑娘是不认识他,不过,本姑娘刚刚认识了他――”顺着那只青葱玉手所指的方向,大家看到的是刚刚从地上站起来的胖大叔。“本姑娘刚刚买了他摊子上的一支玉钗,大叔那么和善,本姑娘很喜欢,已经决定再买些镯子、坠子、项链什么的。可是,你们居然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杀了他,那让本姑娘去哪儿买东西?这不是故意跟本姑娘过不去么?” 罗兰振振有词,说得唾沫横飞,大眼睛瞪得溜圆,可爱的红唇嘟得老高,仿佛真的很生气。可是贵公子身边的那群人越听越不是滋味: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比他们更不讲理的主儿? 贵公子也生气,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的不耐,显示出极好的涵养:“原来如此。既然姑娘是要那贩夫,那位公子已经救下了他,为何还要从本侯这里抢人呢?” 罗兰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惊讶,似乎很奇怪他怎么会有这样的疑问:“大人怎么连这个都不明白?那大叔本来呆得好好的,为何跑出去送死?还不是因为这小乞丐是他关心的人?你杀小乞丐,大叔就要去救他;凭他老人家那三脚猫的功夫,只有送死的份儿,那他还得被那中年大叔给咔嚓了,我不还是得落空?所以,要救大叔,就得保住这乞丐的小命。这位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贵公子心里暗骂:胡说八道!这个女子完全是胡搅蛮缠,她到底是为什么要救那两个人?心里很清楚罗兰就是在耍无赖,可想到她和她身后少年的强悍和大胆,他终究不敢与她撕破脸。 想了想,贵公子和声道:“原来是这样,倒是本侯鲁莽了。既然姑娘想买那人的货物,本侯便等在此地就是。等姑娘的事情完了,本侯再行发落他们。” 这已经够退让了,可罗兰想都没想,一口拒绝:“那可不行。本姑娘向来不爱管闲事,不过,若我伸了手,就一定管到底。你没看见那乞丐吐血了吗?本姑娘略懂岐黄之术,要先带他回去疗伤。等他没事了,再说你们的那点破事儿。那大叔也得跟我回去,等治好了那小子,他还得卖给我几样压箱底的好东西呢,我可不能让他跑了。” 罗兰分明摆明了要带走这两个人,贵公子再也忍不住,沉下了脸:“姑娘莫要让本侯为难。他们行刺本侯,是一定要送到州府衙门的。” 罗兰毫不在乎,照样笑嘻嘻的:“那也得等那小子病好了再说。这样吧,本姑娘保证他们都不会跑,以后你只管找本姑娘要人就是。” “胡说八道!”那位侯爷终于被激怒,虽然知道面前这一对少年男女高深莫测,但是罗兰在这么多人面前丝毫不给他一点儿面子,即使他城府极深,也感觉难以下台了。 罗兰也倏然收起挂在脸上的假笑,冷哼一声:“本姑娘只带这两人离开,已经是不想理会你们,法外开恩了。要知道,你的那个手下刚才可是丝毫没有顾及本姑娘的性命,若不是我和我师兄还有点保命的手段,现在岂不是也要跟这乞丐一样,满口吐血、半死不活了?本姑娘为人,一向恩怨分明,敢招惹我的人,我必加倍奉还。按我的性子,就该要了那人的性命;你们这些同伙,不留下点东西,也别想生离此地!” “好,好!”那侯爷清秀的面孔气得有些扭曲:“本侯知道你们功夫不俗,可在这杭州城内,还容不得你们如此目无王法,横行霸道!今天你们休想出此地一步!” 罗兰也被激怒了,脑子一热,竟仰天大笑:“王法?哈哈!你现在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了么?太晚了呢,我的大人!那玩意儿对你无用,对我,也是废纸一张!” 她的眼睛里闪动着莫名的兴奋,体内元力流猛然加快流动的速度,双手叠加,开始结手印;而九风一言不发,把怀里的乞丐仍给旁边的胖大叔,手中出现了那把大剑,等待着罗兰的行动。 那侯爷虽然看不懂罗兰在做什么,但是武者对危险的超凡感知力让他清晰地感觉到,巨大的危险正在向他靠近!他厉啸一声:“左右,赶快退后!” 当先一勒马头,匆忙便要撤! “哎,罗姑娘,住手吧。一点儿小事,何必搞得血流成河呢?” 场边忽然传来一个略微耳熟的声音:苍老、微尖。这声音一入耳,罗兰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慢慢放缓体内元力的运转,悄悄将已经凝聚起来的元力散开。她刚才存了把事情闹大、制造乱局、乘机脱身的念头,然而现在,看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平息了体内奔涌的元力,罗兰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甜美的笑容,抬起头向声音的方向注目观看。果然,郭总管大人正站在场边,一脸的悲天悯人,无奈地看着她叹气。周围站满了全身甲胄的士兵,目光所及都是军人,很显然,这里已经被包围了。 一看这个阵势,罗兰笑了起来:“总管大人,您这等剑拔弩张地做什么?” 总管大人无可奈何地一摊手:“还不是怕你大小姐一不高兴,毁了这半个杭州城?姑娘啊,有什么事,是不是可以说给我老头子听一听呢?” 罗兰有点惊讶:这位总管大人的语气,怎么这么……怪异? 她表面上还是一脸的无辜:“我这可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好端端逛个街,竟差点被人家杀掉。要不是我还会两手三脚猫功夫,这会儿已经无法站在这儿,跟您老人家说话了哦。” 其实郭佑一直跟在罗兰的身后,发生的一切自然也一清二楚。听得罗兰卖乖的口气,不仅苦笑道:“这一切,实在是有误会。” 那侯爷此时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想到,权倾朝野的京畿处总管大人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那口气居然与眼前这对少年男女是相熟的! 此时,听到郭佑说“是误会”,他才急忙上前向郭佑一拱手:“总管大人,您怎么有空到这里?” 郭佑抬抬手略做回礼:“本官是专门来寻罗姑娘的!李侯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位贵公子――大齐朝庆国公李焕章的次子、安乐侯李长卿苦笑起来:“下官也是一头雾水啊!下官刚刚回府,不料走到玉王巷,遇到一凶徒行刺。下官带人追到这里,碰到这位罗姑娘,言语之间,多有龌龊,便成了您所看到的样子。” 郭佑点点头:“罗姑娘说她是被莫名卷入的,李侯爷也不知道事情的全部,既然如此,本官就把所有相关人等都带回京畿处的处所,查明缘由,再做决断。” 李长卿一愣:去京畿处?郭佑这老狗,言语间分明在包庇那少女,她究竟是什么来路? 心中疑惑,他浓眉微蹙,正色道:“老大人言之有理,不过下官受伤的下属昏迷未醒,不知能否容下官先将他带回府中救治?” 郭佑皮笑肉不笑地点一点头:“本官对李侯爷自然是信得过的。你府里的人,都可先由你带回看管,需要问话的时候,本官再派人去传唤便是。” 李长卿顺坡下驴,拱手道谢:“如此甚好,下官保证看管好所有相关人等,请老大人放心。” 他摸不清罗兰兄妹的来路,但亲身体验到他们的强大;在不知底细的情况下,他明智地暂时避开,对那两兄妹只字未提。但他又不甘心就这样退走,让到嘴的肥肉又落空;何况,京畿处忽然插上这么一脚,他感到事情变得有些超出他的掌控。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扫了场边的乞丐一眼,肃声道:“总管大人,那边的乞丐就是胆敢行刺下官的贱民,这等胆大妄为的奸佞之徒,实在是死有余辜!望京畿处严惩此僚,以儆效尤。” 罗兰的神经被“贱民”两个字深深地刺激了一下:贱民么?前世里的“民”通常被称作“老百姓”,但很多时候还有另外的称呼,比如“刁民”“顺民”。那一个“贱”字不再出现在公开的称呼中了;可事实上,“刁民”也好,“顺民”也罢,在那些“官”的眼中,也都是贱如泥的吧? 罗兰自己在那个世界里也是个这样的“贱民”,在“官”的眼中,也是蝼蚁般任人践踏吧? 心里转着不足为外人道的思绪,罗兰认真地打量起瘫坐在场边的肇事者:他身量颇高,足有178cm,不过非常单薄,那套不合体的破烂短衫长裤仿佛是挂在他身上,越发衬托出他的瘦骨伶仃;乱草丛一般的长发遮掩住大半的脸,除了一个“v”字型的尖下巴,什么也看不出来。这样的一个人,实在看不出有做刺客的潜质啊! 罗兰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场边的乞丐,忽见两个士兵走过去,一人一个,拧住乞丐和摊主大叔的胳膊,利索地用一根皮绳捆起来,推着他们向场外走。摊主大叔看到了罗兰,拼命扭着头,目光中满是哀求,不断地把眼睛转向旁边的乞丐,用眼神祈求罗兰救救那可怜的男人。 士兵发现了胖大叔的小动作,狠狠从后面推了他一把:“看什么?快走!”一直木偶般任人摆布的乞丐似乎受到了刺激,激烈地挣扎起来:“你们干吗抓周叔?这跟他没有关系!是我一个人干的,你们快放了周叔!” “妈的,闭嘴!”士兵一巴掌扇在乞丐的脸上,一脚将他踹了一个跟头,随即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长发,伶小鸡一样提起来,拖向场外。 “等一等!” 罗兰开口了,声音很轻柔,但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总管大人,那两个人交给我带回去,可以么?” 郭佑惊讶地看着她:“姑娘要那两个人?为何?” 他知道罗兰刚才曾帮了那两人一把,但在他想来,罗兰与他们萍水相逢,怎么可能真的要一管到底呢?罗兰是世外高手,却并非风尘游侠! 可是罗兰此时内心天生对弱者的一点同情,混合上被“贱民”这个称呼刺激出的一点愤怒,不知不觉间代入自己前世的小人物角色,对眼前被侮辱的两个人生出了同仇敌忾的豪情,决定帮忙到底了。 她耸耸肩,一摊手,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是他们把我拖进了今天的这桩烂事中啊!姑娘我从不做亏本生意,无缘无故打了一架,忙活到现在,这工夫可不能白费。胖大叔是我的债务人,他得跟着我,什么时候这些债还清了,我才能放他走;至于那乞丐,瞧着也没什么身家,那就拿他自己来顶账。从现在起,那人就归我了。虽说是粗人,不过本姑娘还缺个端茶倒水的小厮,勉勉强强收下他算了。阿九,把那俩人给本姑娘带过来;姑娘我的人,可容不得别人乱碰。” 话音刚落,众人只见罗兰身边那条黑影一晃,一眨眼出现在数百米外两个押人的士兵面前;两个士兵只觉得一阵柔风从身边刮过,手中马上一松,低头一看,只剩下半寸绳头,人,已经没了踪影。惊愕地抬头四顾,才发现那两个犯人已经被一位黑衣少年送到罗兰面前。 全场静悄悄,连一片树叶掉下来也能听到。数百米的距离,一秒钟内去了又回,仿佛从未动过――九风展现出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人们的认识:天,这是真正的快如闪电、动似雷霆,这,还算是人么? 刚才九风击败九品萧云,在场众人并没有那般震撼:因为萧云很少在人前露面,除了长乐侯府的几个上层人物,无人知道他的真正实力。可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九风用超乎人类认知的速度从两名士兵手中抢人,视觉效果实在太强烈了! 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罗兰心中暗自得意:哼,看谁还敢拦我!她故意轻咳一声,柔声道:“郭大人,您还没有回答我呢,我可以把他们带回去自己看管吗?反正我住的地方您老人家熟悉得很,不用怕我放跑人吧?” 郭佑微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罗兰一眼:“既然如此,本官就准许罗姑娘所求。不过,姑娘可要看管好你的仆人,毕竟,这案子可还没有完结呢。” 罗兰笑了,小脸都在放光,学着别人的样子向郭佑拱手致谢:“多谢大人成全!大人放心,我一定看好他们,随时恭候各位大人来调查。” 李长卿也深深地看了罗兰一眼,也什么都没有说,并未出言反对。与郭佑拱手告辞后,带着一众李府家人,扬长而去。 罗兰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扭头对郭佑道:“总管大人,我今儿闹得累了,准备回去了。您老人家打算何往啊?” 郭佑一笑:“我老人家也累,自然也要回去。姑娘,我们就一道回府吧。” 这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向江南总督府。 第十一章 听大叔讲那过去的事情(一) 返程比来的时候多出了两个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罗兰也不避讳,令胖大叔和乞丐一起也上车来。坐上车,她往里面靠了靠,示意九风坐过来。九风坐到了罗兰旁边,看看她略显疲惫的神色,默不作声地伸手环住她的腰,把她拉入自己的怀中,让她靠在自己宽厚的胸膛上歇歇神。罗兰闻着那熟悉的男性气息,心神慢慢放松下来。她长舒一口气,把目光转向对面软榻上的乞丐。 因为这乞丐的身体极其虚弱,罗兰把他安排在相对舒适的软榻上。此时,乞丐已经强撑着坐正了身体,乱如杂草的脑袋稍稍抬起,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两个少年。看到罗兰看自己,他平静地回望着她。罗兰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惊讶地发现,憔悴得脱了形的脸上竟然有一双本该妖媚的桃花眼,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家破人亡的悲愤,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没有落魄穷困的羞愧,也看不到前途茫茫的无措,一片平静!虽然在九风的眼中早已见惯了风轻云淡,可是九风毕竟身份特殊,如今在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有拿命去做以卵击石的自杀式报复的悲剧男主角的眼中,也会看到如此的平静,罗兰就不得不感到惊异了!现在,他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圈,居然能这般镇静从容,不是对苦难的麻木,不是对前途的绝望,而真的是平静!九风的淡定来自于超越一切的、高屋建瓴式的自信,那这眼前的乞丐又为毛也能淡定若此呢? 罗兰觉得有必要重新认识这位落魄的少东家了,她总觉得,能够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人,都是心理素质超级过硬的“打不死的小强”,这种人生命力最为顽强,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主儿,也因此有着最大的达成目标的可能性。对这类人,她向来都保持着一份敬意。所以,她的目光越来越柔和,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轻轻地开了口: “这位公子,你感觉怎么样?” 乞丐慢慢扯开嘴角,竟然也笑了。虽然那笑有些僵硬,但的确是在笑!罗兰那一瞬间,恍惚觉得看到了一张惊艳的脸,那张脸上的桃花眼绽放出无限的风情,不仅呆住了。 “好多了,谢小姐问!”一把极其温润的嗓音低低地在车内响起。 罗兰猛然惊醒,眼前依然是杂草丛生的鸡窝头、看不出颜色的脸、削瘦得脱了形的骨架子身体,依稀还飘着乞丐特有的酸腐味儿,哪里有颠倒众生的影子?罗兰不仅暗自嘲笑自己大概是有点饥渴过度,产生幻觉了。耳听着林子岳平静而客气的回答,罗兰很快抹去了那一丝异样的感觉,微笑着道: “那就好。不过你身子太弱,又受了内伤,还是要好好调养,以后落了什么后遗症就麻烦了。” “是,谢小姐关心!”这次罗兰听出来了,虽然语调平静,可语气中有莫名的恭谨,不是对她这位救命恩人的感激,而似乎是一种仆从对主人的恭敬。这是怎么回事?他真的认可自己的小厮身份了? 胖大叔很自觉地坐到了乞丐旁边,身边的乞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有些暗哑:“周叔,子岳又连累您了!我欠你的情,怎么也还不清了。” 他跪起身体,直挺挺地跪倒在大叔面前,连磕三个头:“只要我林子岳还有一口气,就永远记着您的大恩!” 胖大叔连忙拉住他,叹了一口气:“岳哥儿快起来,我老周可不能受你这个头,要折寿的!我受老东家的大恩,现在你们家统共就剩了你这么一个人,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以后再不要提什么恩情了。” 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两人,胖脸上露出了感激,拉拉身前的林子岳,道:“今天救你的可不是我,要不是这两位,我们俩都得交待了。要谢,得多谢人家。” 说着,郑重地对罗兰兄妹一躬到底。林子岳却没有动,轻声说:“姑娘和公子的恩,我是没办法谢的,唯有拿了这条命赔给他们。这一生我都不会离开他们。” 罗兰吃惊地看看他,连忙解释:“这位先生……啊不,这位公子,请不要误会,刚才我说你是我的仆人,只不过是为了帮你们脱身,可不是真的要你做仆从的。” 胖大叔感激地对罗兰又作了个揖,回头再看看一脸郑重的林子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林子岳转了转身子,面向罗兰,忽然弯下腰去,深深拜了三拜,低声道:“请小姐和公子收下林子岳!” 不待罗兰说话,他又低低地说:“即使小姐不收,林子岳也会一生守在小姐左右!” 罗兰有些无奈,苦笑一声,柔声道:“林公子不必如此的。(..info无弹窗广告)今天我也不过是适逢其会,有感于大叔高义,不忍见你们当场血溅五步,才帮了把手的。这只是件小事,你们不必放在心上。” 罗兰说得全是实话,况且,她还有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心思,的确不是那高风亮节的“大虾”。可是她这番大实话根本没有人信,反而赢得了大叔更大的好感,觉得这女孩施恩不图报,实在是光风霁月、胸怀坦荡。对于林子岳的决定,也便释怀了,暗想:跟了这样的人,也许对他是最好的选择了! 林子岳静静地听完,忽抬头直视着罗兰的眼睛,沉声道:“莫非小姐怕受子岳的连累?” 罗兰觉得更加的无奈,只得把声音压得更低:“说实话,现在我还一脑门子的官司呢,咱们俩真还不知道谁连累谁。” 周大叔和林子岳闻听此言,都有些意外。罗兰耸耸肩,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番自己的来历;然后一摊手,对林子岳道:“现在我只怕比你的处境也好不了多少,跟着我们未必有你做乞丐自由,说不定日子过得更艰难。你不但出头无望,报仇无期,而且还很可能会身陷险境,生死未卜。你可要想好了哦。你们放心,我做事一向有始有终,你不跟我,我也会尽力帮助你脱离险境,一定保证你和大叔平安离开此地。” 林子岳轻轻一笑:“林子岳今天已经死了,以后的日子都是白赚的,怎么过都不亏。所以,小姐不用担心子岳会后悔。小姐在哪里,子岳就在哪里。” 罗兰闭嘴了,她决定这两天好好考虑清楚再做决定,反正他们这几天也是哪儿都去不了。 原本她今天这一番胡搅蛮缠,只是为了帮这两个可怜人暂时脱身;按她的想法,凭九风的身手,送走两个人不过是举手之劳。在他们自己离开杭州城之前,设法放那两人自由就是了;但是,林子岳似乎铁了心要跟随自己,这事情该怎么解决才妥当呢? 马车咕噜咕噜地走在平坦的大路上,车子上的人都停止了谈话,各自沉思。这辆豪华的宝马车便安安静静地驶向总督府。............................................... 回到总督府,罗兰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带林子岳去沐浴更衣,这一路上她真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得够呛,若不是为了维持起码的礼貌,她早就跳车开溜了。林子岳仿佛一无所觉,老老实实地端坐在软榻上,眼观鼻,鼻观口,保持着沉默。等进了庄严肃穆的总督府,听到罗兰急急忙忙要他去沐浴,才露出一丝尴尬,不过并不如何介意,很快大大方方地向罗兰一拱手,微低下头跟在领路的仆人后面离去。 看着他离开,罗兰松了口气,招呼胖子大叔随自己回到暂住的客房。她需要好好了解下自己惹上的这桩麻烦的前因后果。 周大叔喝了口茶,稍稍安抚下今天超负荷工作的心脏,规规矩矩地在椅子上坐端正,开始慢慢地讲述林家的辛酸过往。 林子岳的父亲林仲河是著名的玉雕师傅,据说他早年曾师从大齐最著名的玉雕大师悦心,学会了细腻精巧的海派技艺,糅合了他自己家传的镂空雕刻,创造出风靡一时的“江南工”艺术。他曾花了十年时间,用一块重达600多斤的昆仑白玉,雕琢出一件“西湖游乐图”,山水、游人、小舟、断桥无不惟妙惟肖,整件雕塑笼罩着白玉所特有的温润流光,让人观之而叹为观止。这件宝物的出世,一举奠定了林仲河在玉雕界的崇高地位,来找他订购玉器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小小作坊静玉坊也就慢慢发展成杭州城屈指可数的玉器楼。周大叔就是那时候作为小伙计进入静玉坊的。 静玉坊的主要管理者是林仲河的几个徒弟,他收徒最重资质,很是严格,一共收了五名弟子,其中的大弟子穆野最受他的重视,是静玉坊真正的主事者。 穆野出身贫寒,世代为乡下佃农,但是他自幼就喜欢动手刻刻画画,用泥巴、木头刻了许多东西。有一次,林仲河到山上采玉,路经穆野家借宿,偶然看到穆野刻的木头鸡、鸭、狗,觉得这些东西的雕刻极有灵气,不觉动了爱才之心,便与穆野的父母商量,要收他做个徒弟。穆野自然是喜出望外,他的父母也觉得让孩子学门手艺将来总多个出路,就这样林仲河收了第一个弟子。 穆野果然不负师傅所望,在以后的学习中既肯努力刻苦,又有很强的领悟能力和大胆的想象能力,技术的进步一日千里,常常得到师傅的夸赞。而当时年仅15岁的他在为人处事上显示出与年纪不符的成熟,对师傅执理甚恭,从不逾越,即使有不同看法也会选择合适的机会委婉地表达;对师弟们和善宽厚,而又在正事上恪守原则,宽严的分寸拿捏得比较到位,这样一个聪明而宽仁的大师兄理所当然地赢得了一致的尊敬。林仲河渐渐越来越多地把玉器楼的事务交给穆野打理,自己则专心沉溺于对玉雕艺术的精益求精上。如此以来,穆野便顺理成章地成了静玉坊的主事人。 如此过了几年,穆野在静玉坊的地位日益巩固。可是,静玉坊生意的红火也招来了不少的麻烦,林家的三亲六故陆续上门,打秋风的、要留下沾便宜的层出不穷。偏偏林家的主母柳氏是个耳根子软的老好人,耐不过亲戚们的求告,常常在林仲河的面前替他们说好话。林仲河对这类琐事毫无兴趣,柳氏一说,他就叫了穆野来,让他给那些人安排些职位。穆野虽然对那些脸上写着“占便宜”三个字的人十分不喜,可毕竟碍于师傅的面子,不好拒绝,只得让他们做些杂役、帮工的事情,给一份相对丰厚些的工钱。 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那些人自恃是主子的亲戚,自己早就封了自己是“舅爷”,哪里肯屈尊做那些事情?于是,挑拨离间的、背后打小报告的、三天两头公然闹事的,充斥了这家曾经很和谐的玉器楼。这样的事情多了,静玉坊就再也没有“静”了,柳氏被娘家的亲戚蛊惑着找穆野的麻烦,林仲河经不住枕头风,认为穆野怠慢了他的亲戚,就是不给他面子,对这个曾经最赏识的弟子产生了不满,从私下的警告发展到公开的申斥,两人的裂痕越来越大。穆野最初在忍耐,他总觉得自己是在维护静玉坊的利益,也是在维护师傅的利益,所以,他尽力解释自己的想法,并且拿出了那些亲戚在楼内仗势欺人、胡乱指挥的证据,试图让师傅站到自己一边。到后来,他终于被师傅师娘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理指责激怒了,他终于认识到,师傅现在已经认定他是排斥异己、要私吞师傅的家产,满心的委屈化作了决绝的行动:有一天,他突然不告而别,带走了全部的客户资料和最重要的玉器图样,连一封告别信都没有留下。而不久,与他情同手足的另外四位师弟也相继离去,理由五花八门,但都很坚决。静玉坊的技术中坚和管理层就此突然崩塌。 第十二章 听大叔讲那过去的事情(二) 至此,林仲河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不得不重新出山,暂时担当起玉器楼的主事。(..info好看的小说)他仓促任命了几名主管,其中就有已经是大伙计的胖大叔以及两名亲戚,开始彻查穆野时期的账目。然而,查来查去,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林仲河念及大弟子这几年的兢兢业业,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便派人去他的老家找他,想缓和下与他的关系,同时也要回被带走的客户资料。可是没有想到竟然扑了个空,穆野并没有回家。林仲河只得重新构架经营,原来的订货单的消失令他手忙脚乱,新上任的几个主管不但摸不清情况,而且与上门来的客户也沟通不善,他一个亲戚甚至与前来讨要订品的客人吵成了一团,致使他不但要向人家赔礼道歉、赔偿损失,还就此损失了一个老客户。 不久,更大的打击来了:在静玉坊所在的同一条街,突然崛起一家规模宏大的珠宝楼-----淑芳斋。林仲河震惊地发现,淑芳斋的主事人居然就是出走的穆野!他多方打探才得知,淑芳斋的真正老板是一年前驻守杭州城的盐政使安乐侯李长卿。原来安乐侯早就经营着丰厚利润的玉器楼,曾借订购货物之机与穆野搭上了线,他非常赏识穆野的才能,表达过挖角的意思。但是穆野当时还念着师傅的培育之情,没有给与回应。但是,在屡次被林家人排挤之后,穆野终于下定决心,改换门庭。带走客户资料和玉器图纸,自然是要做见面礼的。长乐侯喜出望外,立即令人盘下街东头早已看好的一座临街小楼,重新装修后,做了充分的准备,隆重开业了。 得知内情的林仲河又气又急,最终病倒了,柳氏慌乱之下只好请人带话给在京城读书的独生子林子岳,让他速回主持大计 。原来林仲河与妻子柳氏夫妻恩爱,从未娶妾,两人共生育了三个孩子,两个大的都是女儿,早已出嫁;最小的就是林子岳,他比穆野小四岁,却对他父亲的手艺没有什么兴趣,而是喜欢诗书文章,并且信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虽然生得俊秀文静,性格中却有狂放豪迈的一面。他父亲有一位好友,名叫梁羽寒,是一位颇有名气的文章大家。这位性格严谨的梁大家却很喜欢林子岳这个聪明的蒙童,从他四岁起,便带在身边教导着。林子岳12岁那年,梁大家奉诏到京城做太学院侍读,林子岳不舍得这位亲如生父的老师,梁大家也希望他继续学业,将来好参加科举,谋个出身,就带着他一起入了京。至今已经3年了,林子岳一直跟着老师学习,从未回家。 骤闻噩耗,林子岳心急如焚,告别老师,日夜兼程赶回家。等回到家里,只看到病卧在床的老父,苍老得几乎让他认不出了。痛心之余,他很快冷静下来,这么多年跟着老师,他学得最多的就是处变不惊,所以,他耐心地向母亲询问详细的情形,听完母亲的哭诉,他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看法。其实他并不太了解父亲的那些弟子,因为他只与他们相处了一年多,就离开了;但是,他在京城见识过不少名门望族的生活,知道那些不亲的亲戚通常都喜欢做些什么。况且,他对自己父亲和母亲还是了解的,知道他们实在不是长袖善舞之人。既然他是这个家的独生子,就要担负起主持大局的责任。 他开始以少东家的身份,入主静玉坊,以铁腕整治混乱的秩序,裁掉乱指挥的亲戚,肃清出勤不出力的伙计,大力支持父亲提拔的三位主管,亲自去与老客户联络感情。这一番整顿下来,总算让静玉坊稳定下来,工作开始步入了原有的轨道。然而,这阵大乱毕竟使他们元气大伤,重新振作是需要时间的。况且,五位弟子的集体离去让静玉坊的技术力量大大削弱,再去培养则不是一朝一夕了。更严重的是,林子岳已经没有时间使静玉坊恢复生机了,因为淑芳斋的来势实在太猛! 林子岳毕竟没有真正具体作生意过,他这个新手在穆野面前实在太嫩了。很快,静玉坊的大客户急剧流失,借助穆野纯熟的经商手腕-----更重要的,是长乐侯那隐藏在身后的巨大力量,淑芳斋很快在玉器市场上后来居上。 此后,淑芳斋的手段陆续展开:低价抢客户、高价挖墙角、利用官府力量宣传淑芳斋的高端产品,抢外地客户、地痞流氓借故在静玉坊闹事赶客人,甚至于一些不愿受要挟的老客户居然无端遭遇闷棍,种种打击之下,年轻的林子岳焦头烂额,静玉坊大有大厦将倾之势。 可是,事情忽然发生了微妙的转机。本来跟着穆野跳槽到淑芳斋的另外四位弟子,却在这时候产生了分歧。脾气暴躁的老三刘阳和柔弱善良的老五黎鸣对淑芳斋的肮脏手段看不惯,与穆野争吵起来;穆野是有苦自知,虽然他是安乐侯高价请来的掌柜,可真正在背后主持大局的却不是他,而是安乐侯那个骄横跋扈、阴险狠毒的黑胖子兄弟李长霖。其实,穆野虽然怨恨师傅的是非不分,憋着要出一口窝囊气,但并没有倚权仗势、大搞小动作出黑拳的想法。他认为凭淑芳斋的实力,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打败静玉坊,独霸江南的玉器市场。只是他很明白自己的地位,虽然不赞同李家兄弟的下流手段,却没有强硬反对。此时,面对自己兄弟的强烈指责,他既委屈又无奈,极力为自己辩解,顺便也为淑芳斋开脱,说这些都是正常的竞争手段,根本用不着大惊小怪。 兄弟仨越吵越激烈,恰在这一天,李长霖到铺子里“现场办公”,听到刘阳愤愤地指责淑芳斋是“下作东西”,不由勃然大怒,当即窜过去给了刘阳俩大耳刮子,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是不知好歹的下贱东西,命令下人马上把他们两个赶出去,连私人的衣物都不准他们带,并且当面警告他们:马上滚出杭州城,若再被他看到,定当场打死! 满腔悲愤的两师兄弟就这样被扫地出门,身无分文的他们又冷又饿,不敢留在城内,只好跑到城外的破庙里,暂时栖身。第二天,他们茫然不知该往哪里去,正在相对发呆的时候,林子岳竟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原来得到消息的林子岳马上意识到,这可能是他争取人心的一个最好时机,天一亮就出城寻找他们,终于在破庙中找到了人。刘阳面对林子岳满面羞惭,低头不语;而比林子岳还小一岁的黎鸣却如见亲人,忍不住放声大哭,扑通一声跪在林子岳面前,一边道歉一边说着对师傅的思念。林子岳亲手扶起他们,诚恳地为以前对他们的不公道歉,请他们随自己回去。两人感于林子岳的诚意,又面对走投无路的困境,遂决定跟着他返回林家。 林子岳趁着暮色,偷偷将两人带回林家。为防备被李若霖发现,他把他们安排在远离静玉坊的城南祖宅里,并且派老实可靠的老周大叔照顾他们的生活,也作为他们的助手。刘阳本来是淑芳斋的技术主管,在五兄弟中,他的手艺甚至还在穆野之上,所以,淑芳斋所有的产品规划都有他的参与。现在,他感激小师弟的贤良,便把淑芳斋的产品计划和盘托出,并且开始帮林子岳规划产品。林子岳了解到淑芳斋经营的一些内情,开始与父亲、老周大叔等商量对策,振作起来的林仲河很想帮帮儿子,就强撑病体,亲自去拜访原来的那些生意伙伴,用自己多年来的信誉作保,恳请老伙计们帮静玉坊一把。生意人最看重的毕竟是利润,老字号的静玉坊在正个大齐、甚至于在南楚及周边小国都有不错的声誉,货物很容易出手,所以,在林仲河再次让利降价之后,有部分经销商开始小额进货了。 静玉坊终于止住颓势,在林家父子的精心经营之下,渐渐稳定下来。三个月后,一个更大的惊喜降临林家:林仲河的授业恩师、大齐国最著名的玉雕大家悦心周游到杭州城,临时起意去看看自己早年的得意弟子,于是,他就那样不声不响地溜达到林家,给了林仲河天大的惊喜!悦心以一个手艺人身份,曾受到皇帝的召见,被当今天子亲口称为“鬼斧神工”,一代巨匠。达官显贵无不以拥有一件悦心的作品为荣,玉雕师傅无不以亲见过悦心为傲,而悦心自己却是个真真正正的雕刻艺人,对于这些浮名并不在意,喜欢的只是走遍名山大川寻找最好的玉石,雕琢最美的玉器。就连收徒弟,也非常低调,严格禁止徒弟们借他之名炫耀自己。所以,他收的几个徒弟都很少对外宣扬他们的关系,就如林仲河,也仅仅是被人“听说”曾师从悦心而已。 而那一天,他突然心血来潮,决定去看看那个大弟子。他的到来让林家沸腾了,所有听说这件事的人都涌向林家大院,要去看看那位传说中的“鬼斧神工”。林仲河素知恩师的冷淡性子,唯恐热闹的人群惹他厌烦,乃把他请到自己城南的老宅盛情款待。悦心对这位徒弟的悉心照顾很满意,便决定住两日再走。在宅子里,他遇到了一直躲在这里的刘阳和黎鸣,并且跟这两个年轻人聊得颇为投机。兴致所至,这位大师评点了刘阳的作品,指出了他的不足之处;指点了最小的黎鸣,将杨州工的诀窍毫不隐瞒地教给他。这两个被突然而至的幸福砸晕了头的玉雕师傅,完全沉浸在虚心求教的学习氛围中,忘却了身边潜藏的危险。闻讯而来的李家暗探把一切都看在眼中,并悄悄汇报给李长霖。 悦心从颇有灵气的刘阳身上受到触动,对林仲河的作品产生了兴趣,要老周带他去静玉坊看看。不知何人走漏了消息,悦心刚到,一大群玉雕师傅和小伙计就涌到了大门口,用看稀世宝物的目光热切注视着他们的偶像,那目光几欲把悦心灼伤!店外闻风而至的民众越来越多,静玉坊的大门几乎被挤爆。无法忍受的悦心勉强对着满屋子的崇拜者敷衍了几句,就被林子岳保护着从后门离开了。 被败坏了兴致的悦心当晚就离开了杭州城,去继续他周游天下的旅程。可是他留下的余波却久久未能平息。林仲河为悦心亲传弟子的消息得到悦心本人的亲口证实,顿时传遍了杭州城的大街小巷。“鬼斧神工”的魅力果然是无敌的,许多人抢着买静玉坊的玉器,以沾沾那位大师的圣光。门庭冷落了许久的静玉坊一下子热闹起来,顺带的,订单也突然增加,林家父子喜出望外,一年多的郁闷一扫而空。 然而,“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灾难在不知不觉间又一次找上了林家。林家祖宅里,刘阳和黎鸣突然见到了久违的大师兄,穆野代表李长霖向他们表达了歉意。同时,向他们提出了一个极其诱惑人的建议:请他们回去,对外宣传他们得到了悦心大师的亲自指点和赞赏,把他们打造成玉雕界新一代的领军人物。当然,待遇也是极其优厚的,除了工钱,还能得到价值不菲的分红! 可是,经历了忍饥挨饿的一夜之后,刘阳两人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尤其是与悦心的相遇,使两人对利益看得更淡了些。受林子岳的雪中送炭之恩,他们不愿意再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所以,他们拒绝了穆野的提议。穆野看到他们脸上的坚持,终于决定放弃。临走的时候,他看着曾经亲如兄弟的两个人,嘴唇动了动,却只长叹一声,走了。 得到老周的禀报,林子岳感到了一丝危险。他第二天就赶过去,想把两人先送到城外躲避下风头。不料,一进门他就被一群早已埋伏在院子里的打手围起来,棍棒交加地群殴了一顿,带头的一边打一边骂:“你个狗胆包天的贱人,居然敢窝藏淑芳斋的逃奴,打死你!” 可怜林子岳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哪里当得起这般毒打?当时他就鼻青脸肿、口鼻蹿血,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仅仅支撑了几分钟就昏死过去。同行的老周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好在他够机灵,马上倒地装死,任凭棍棒拳头招呼也绝不哼声,总算蒙混过关。等这些人走后,他挣扎着爬起来,把昏迷不醒的林子岳拖到屋子里放到床上,自己赶忙跑回静玉坊报信。万没想到,静玉坊竟然满地狼藉,铺子里的东西被砸得无一完好,小伙计倒在地上呻吟,林仲河却不见踪影。他大吃一惊,急忙到后堂一看,这里同样乱成了一团,几个大伙计都很狼狈,柳氏卧在当庭的一张软榻上,脸色苍白,气若游丝,还在昏迷中。老周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静玉坊完了! 他稍微镇定些,抓住一个大伙计问老板去哪儿了,那伙计哭丧着脸道:“今天来了一群官差,说林老板窝藏淑芳斋的逃奴,要抓他去打官司,不由分说就给带走了。他们刚走,又来了群淑芳斋的人,说我们窝藏他们的人,是故意跟他们作对,把我们的铺子砸光了,人也全打伤了,大家能跑的全跑了。周管事,我们怎么办啊?” 老周咧咧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少东家也被人打得昏迷不醒,我哪儿知道怎么办啊?” 看看满地的伤员,老周只好勉为其难地充当起临时指挥,让轻伤的伙计先帮重伤的躺回床上,再去请大夫来给大家治治伤;他带了一个大伙计去找了熟悉的大夫胡大夫,请到老宅为林子岳看病。等忙完了这一切,他才领着人把铺子简单收拾一下,暂时关了门,令大家都先休息。他自己则跑到州府衙门,塞给守门的一大块银子,才打听到林仲河的确是被抓到了这里,而且刘阳和黎鸣也被关了进来。听说是淑芳斋递了状子,告林仲河窝藏逃奴。那守门的官差看在银子的份儿上,好心地劝告他: “还是不要跑了,听说淑芳斋背后有贵人撑腰,连府台大人都不敢招惹的。这次被抓进来的人只怕是出不去了。” 老周叹口气,他只是个管事,能做什么呢?还是等少东家醒来再说吧。 林子岳第二天才醒过来,他心知刘阳和黎鸣一定是凶多吉少,忙着向老周打听情况。待得听说自己家竟然已经残破不堪,他急得当时就吐出血来,不顾老周的劝,挣扎着返回静玉坊。家里的惨况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李家兄弟的狠辣,在他们的面前,自己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可是,他必须支撑着这个家,努力去把父亲和师兄弟救出来。 此后的日子,静玉坊再也没有开过门。林子岳在州府衙门和家里之间奔波着,说尽了好话,散尽了家财,托尽了人情,却只能到牢房中偶尔看看老父亲。林仲河本来身体就不是很好,现在连气带吓,很快就病倒了。府台大人看他那风吹就倒的模样,暗想看来连刑都不用上,这老头儿用不了几天就该完完了。果然,官司还没有打完,林子岳就被通知,可以去领他父亲了。可是,他领到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抱着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父亲,林子岳失声痛哭。他对着州府衙门漆黑的大门发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为父亲讨回公道! 他把父亲领回去的当天,卧病在床的母亲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追随父亲而去。林子岳转眼成了孤儿,在父母的灵前,他已经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了。埋葬了两位老人,他正式解散了静玉坊,竭尽所能给还没有走的老伙计发放些安家费,然后,他卖掉了父亲最后留下的两座玉雕,踏上了漫漫申冤之路。老周也就是在那时候离开林家,自己开了个小作坊,在这条街上摆个摊子,勉强糊口。 可是,林子岳怎么可能申得了冤?不久,他就被州府衙门抓了起来,理由就是他要告长乐侯。在大齐,平民告官有罪,即使告得对,也要被惩罚;若是诬告,则罪加一等。林子岳被关了6个月,才有人来放他出去,但他必须写认罪书,保证不再上告。为了活着出去,林子岳答应了。出来后,一切已经是物是人非,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老周得到消息,偷偷去看了他。 从此后,林子岳似乎就有点疯疯癫癫的了,总在淑芳斋前哭哭笑笑,一有机会就去骚扰客人,甚至追打穆野。他被淑芳斋的打手打过,可过后还是回来。只是没有想到,他这样做居然是在等待安乐侯的出现! 第十三章 为你撑开一把保护伞 讲到这里,老周大叔长长叹息一声:“少东家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他极有耐性,可也很执拗,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撞了南墙也断然不肯回头,至死方休。他在牢里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必定是认定已经没有了任何扳倒淑芳斋的法子,又不肯放弃报仇,才决心拼死一搏的。” 罗兰默然无语,林家的故事她不算陌生,前世里仗着国家政权撑腰、肆意垄断资源、吞并私有企业的事情屡见不鲜。到了这个世界,还得面对同样的局面吗?她将来想经商致富,也可能面临同样的困境吗?这点认知让她油然对林子岳生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态,心中很快做出了一个选择:留下林子岳! 此时,对于林子岳眼睛中那份怪异的平静,罗兰也有了一丝明悟:那是下定决心、将一切都置之度外的决然,如同他自己所说,他是在那一刻准备着赴死的,既然侥幸活了下来,那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生命额外的馈赠,无论怎么活,都该庆幸!冷静、执着,为达目的不惜牺牲生命――罗兰悄悄在心中品评对林子岳的印象。作为一个地位低下的商贾子,一个“贱民”,他用生命为自己的命运抗争! 罗兰叹了口气,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世采访过的一幅幅画面:成都那个为保卫自己的安身之所而**身亡的中年女人、北京那个为夺回自己的立命的工具――人力三轮车而向穿着制服的执法者举起匕首的车夫、西安那个为给儿子讨回公道而向“官”们屈膝下跪苦苦哀求的可怜母亲…….这一切,与今日的林子岳所遭遇到的,何其相似!时间明明在流逝,为什么这样的世道仿佛凝滞了呢?同样是黄皮肤、黑头发、讲汉语的这个族群,难道被命运诅咒了吗?为什么千年的时间,他们一直在原地踏步,看不到丝毫的进步呢? 一股强烈的叫做“同病相怜”的情绪充盈罗兰的心间,她已经决心尽自己所能,向林子岳伸出援手。问题是,怎么做,才能安然渡过眼前的危机,保住自己,也保住他。 罗兰伸手抚摸着自己光洁的尖下巴,半眯起大眼睛,脑子里不停地转动各种念头。要安然脱身,除非是两条路:第一,拿出足够的利益,与官府妥协,换取自由;第二,凭身手硬闯出去。为今之计,第一条路自然是上策。罗兰以后恐怕不得不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很久,杀官闯衙,成为通缉犯,显然没前途;好在自己真的没有参与过西湖的那场动乱,看那京畿处总管大人的态度,似乎也没有把自己判定为乱贼。只要他们能确认自己的清白,那么,想办法找到能够打动这个时代的当权者的好处,与他们达成双赢的协议,应该不是不可能的。其实,这也正是罗兰同意跟郭佑到这总督府来的真实缘由。 当然,若他们认定自己是危险分子,必须除之而后快,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放开手脚,杀他娘的!凭九风和自己,想走,还有人能拦得住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小姐,林子岳可以进来么?” 罗兰的思绪被打断了,眉头不仅微微一皱:“进来吧。” 门帘一挑,一阵清香飘进门来,一个青色身影慢慢踱了进来。不知是谁送了这件青色长袍给他,虽然略显肥大,但是也平添了不少儒雅的气质;那头鸡窝似的乱发如今已经梳理得十分顺贴,被盘成一个髻挽在头顶,用一支木簪紧紧地别着,干净利落,就这么一洗一换,居然再找不到一丝刚刚来时那个脏乱乞丐的影子。 罗兰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看他一直低垂着头,忽然想到老周大叔方才的叙述中几次提到他“俊美文雅”,不禁心痒痒起来,笑着道: “干吗低眉顺眼的?又不是受气小媳妇。快抬起头来,让我们都认识认识你的真面目。” “是,小姐。” 没有任何犹豫,林子岳抬起了头,罗兰这一下,连嘴巴都张大了:俊美!没错,这个男人的五官长得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或者,应该叫做“漂亮”――一个比女人还美丽的男人!九风也是世间罕见的美男子,但他是“帅”、“英俊”,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只能用“漂亮”、“美丽”这类通常都是用来形容女人的词来形容。尽管脸色不正、过度憔悴、皮肤暗淡,可刮得干干静静的这张脸还是显出了它本来的魅力! “真美啊,真正的帅锅哦!”吃惊过后,罗兰真心地赞美道。虽然每天都对着九风那张希腊雕塑般的英俊面庞,照镜子的时候也要欣赏自己这幅美人脸,但是并不影响她对其他美丽的东西的赞赏。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意外捡到的小帅哥,心情极其愉快:“这下子赚了哦!你放心,既然我收下了你,就算全世界的人说你是罪犯,我也能为你撑开一把保护伞,把你藏得好好的,一根汗毛都不会伤到!” 闻听此言,胖大叔笑出了声,绿豆似的小眼中,闪动着暧昧的亮光,上下打量焕然一新的林子岳。一直宠辱不惊的林子岳第一次有了一丝的窘迫,苍白的双颊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虽然他听不太懂罗兰的一些用词,但还是能明白,她是在对他做保证,一定会保护好他!这一年多来,被太多的痛苦屈辱浸泡得几乎麻木了的心,第一次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面前这张还带着少女的稚嫩的美颜上全是善意的笑容,虽然也在夸赞他的美貌,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中清澈如水,看不到一丝的猥亵和贪婪,有的只是对美的东西的由衷喜爱;回想起今天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曾经贴近过的那个软玉温香,心头不禁一阵狂跳。 不敢再与那双带着笑意的大眼睛对视,林子岳微微侧过头,低声笑道:“小姐能够看上眼,是子岳的荣幸。不过,说到美人,小姐才是真正的倾国倾城吧?” 罗兰微微一怔:这林子岳这么快就能调整好心境,的确是个坚韧的人物呢!她抿嘴一笑:“得,咱们都是一家子了,用不着在这里互相吹捧。反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越漂亮,看着就越舒心嘛。我和阿九不是大齐人,刚来到这里,你和大叔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本地人,所以,我是真心希望跟你们交个朋友的。我不管你们大齐家里都有什么破规矩,我是不会在乎的,也希望你不要在意。把你自己当成我们之中的一员,平等相待,好么?” 林子岳愣了半天,一言不发,只轻轻点了点头。胖大叔也愣了,毫无疑问,罗兰兄妹俩是身怀绝技的绝世高人,又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如今竟如此诚恳地与他们平等论交,这一份高义,实在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 罗兰看他点头,哈哈一笑:“好了,好了,折腾这大半天了,肚子早饿扁了。阿九,快叫人送点吃的来吧。” 九风轻轻拍拍掌,便有一个大丫鬟一挑帘子走了进来,垂手伺立。 “请送点吃的到房里来。” “是,公子。”丫头福了一福,轻轻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饭菜送到,四个人围桌而坐,吃起了今天的第二顿饭。 待得酒足饭饱,林子岳和胖大叔被领到东厢房休息,房间内只剩下罗兰和九风。 第十四章 我拿什么打动你 两人简单沐浴之后,也上床休息。罗兰窝在九风怀里,唧唧咕咕地唠叨着自己刚回来的时候思考的问题。九风安静地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下,淡淡地说:“我赞同你的分析。现在我们需要确定两件事:第一,官府对我们的态度;第二,拿什么来打动对方。第一件事很简单,既然你想尽快解决问题,我今天晚上就去走一趟,摸清楚对方的底牌。现在为止,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卷入的是一件什么事?事情现在的状况如何?现在这里能够做决断的最高首领是谁?我会去查清楚这些事情。 至于第二件事,也不难找出路子。想一想,这里能够有决定权的人是谁?一定是官员。官员最看重什么?当然是升迁。什么东西最能打开他们的升迁之路?答案是讨好上司。最大的上司是谁?肯定是皇帝了。现在的问题就是,什么东西最能打动帝王的心?“ “打动帝王的心么?”罗兰思索着,轻声道:“能打动帝王的筹码,无外乎那么几种:关乎国计民生的,能迅速富国富民的东西,比如我们那里的水稻杂交技术、转基因技术;革命性新式武器,能帮助他们争霸全大陆的,比如飞机、航空母舰、核武器;强身健体、尤其是据说能长生不老的仙丹;特别珍贵的宝物,等等。阿九,还有什么?” 九风耸耸肩:“这些还不够?你能拿出来一样,就足以达成心愿了。” 罗兰笑了起来:“刚才那不过是举个例子,我又不是科学家,哪里能造出那些东西?” 九风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你真想要?” 罗兰被他的淡漠眼神吓了一跳,两只手使劲摇:“不想!开玩笑,在这里搞核武器、转基因,我疯了吗?我只不过想发点小财,舒舒服服过过小日子,可不想干涉这里的文明进程。阿九,你放心,我知道你的原则,这些可怕的念头还是留在我们自己的脑子里好了,现在想点实用的。你觉得从哪方面下手比较好用?” 九风皱眉,略一思索,便道:“据我看,齐国皇帝是个有野心的人,这类人多好大喜功,妄想建立不世功勋,好名垂千古。现在齐国又在边境与楚国磨擦不断,这皇帝没有趁楚国动荡动手,一定是还没有做好准备,要么是缺少物资条件,要么是受到制肘。不管是哪种原因,你所说的革命性新式武器都必定是他最喜欢的礼物。” “武器么,倒是要好好想想,”罗兰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我在洞里的时候,研究过这个大陆的战争场面。毫无疑问,他们仍然处于冷兵器时代,主要的武器似乎是刀和铁枪。按我的眼光,看不出这些东西的锻造水平如何;不过,我发现,他们的枪在战斗中使用得毫无章法,简直就是一根加上了一个枪尖的烧火棍,全凭着力气大,乱捅一气。我听说冷兵器中的枪,被称为‘百器之王’,运用得法,应该发挥出巨大的威力。我觉得,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考虑武器的问题。” 她唇角翘起,拉出个好看的弧度:“我知道你的原则,所以我肯定不会试图制造出划时代的东西。毕竟,热兵器的出现,也得在一定的支撑条件下,才能真正发挥其决定性的作用。就算我靠着带出来的那些资料,能侥幸鼓捣出来个长枪短炮啥的,不能成规模地装备军队还是没什么大用处的。” 九风耸耸肩,没有说话。 “我现在琢磨着,能不能搞个适合农耕时代的大威力武器,既能讨好了那皇帝,又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太多的问题。以后我们自己可能也不得不在这里生活很久呢,我可不想搞得枪弹横飞、炮火遍地,随便什么人都能充当‘人体炸弹’,搞9.11威胁全社会。” 九风只“嗯”了一声,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罗兰皱着眉,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想下去:“真正威力大的东西,应该是强大的远程攻击性武器,比如:弩炮;我记得以前查资料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一种古代希腊人发明的弩炮,名叫扭力弹簧弩炮,那是世界上第一架运用扭力弹簧理论制造的远程武器,所需要的原料只不过是木材、金属、动物肌腱和几条绳索,但是竟然能够将重达2、30公斤的石块抛出数百米,而且精确度相当高。这样的武器运用于攻城战中,必能发挥出决定性作用;若能装载于战车上,就成了移动性大炮,随时可以给大军提供进攻或防守的火力。我发现这个世界虽然有弩箭,却并没有这种重型武器。若此物出来,必定能对战争产生重要影响。” 九风这一次终于有了点反应:“嗯?你打算把这东西拿出去交易?” 罗兰笑着摇摇头:“怎么可能?对于一个能够起到战略性作用的武器,应该给与它相应的尊重,怎么能够如此轻易地交出去?这东西我也只知道个大概原理,要弄出实物,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就算我能搞出设计图,也绝对不会给这里的皇帝的。我们的出场方式实在不怎么出彩,谁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看待我们的?以后我们的身份是不是会给我们埋下什么隐患?压箱底的好东西,不可能给这种不靠谱的合作者的。” “我们还是在枪这种东西上,动动脑筋吧。我以前对我们一个叫宋的朝代感兴趣,专门研究过那个时代的文明,还记得那时候出现了一种介于冷兵器和火器之间的枪,叫做梨花枪。这枪没有缨,在原本是枪缨的地方,绑上一个喷火筒,筒内装火药――当然也可以装砒霜、铁钉、蒺藜等等。打仗的时候,先发射火筒,灼烧对手;然后再用枪刺杀。配合这种枪,还有36路梨花枪法,使用起来杀伤力很大。这东西简单易造,使用方便,可以大规模制造。如果可以把火药改进,制造出威力巨大的炸药,这枪就可以充当最原始的火器用了。最重要的是,梨花枪法是可以拆开,分进合击的,这就方便军队的使用。” “阿九,我打算把这种枪画成图形,拿出去交易。当然,我不会给它升级的,黑火药配它足够了。嘿嘿,就算要升级,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看我们跟那大齐国的人合作得如何再说了。你觉得怎么样?” 九风略一沉默,便点点头:“可以一试。” 罗兰兴奋起来,一咕噜从九风怀里爬起来,跳下床,伸脚从床下勾出来他们带出山洞的那个小箱子,熟练地在锁钥上输入一串号码,听到轻轻的一声“咔”之后,连忙把自己的右手拇指摁在锁头凹陷处,“咔塔”,箱子盖应声弹起。罗兰从箱子里拿出一支三寸长的笔,还有一叠白色便笺纸,随手关上箱子,一脚踢回床下;然后自己又爬回床上,像一只大乌龟似的趴着,把白纸摊开在面前,开始慢慢地写写画画。 九风也翻身下床,并没有看罗兰的工作,而是顺手拿起挂在一边的外衣,三下两下穿戴停当,最后用一块黑色纱布蒙住了脸,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现在就出去吗?”罗兰一看九风这打扮,连忙追问。 “嗯。我去查清刚才说的事情,你做你的事。” 话音未落,屋子里已经没有他的身影。罗兰呆了一呆,自己摇摇头,又低头忙自己的事情了。 脑子里回想着以前所看到的梨花枪的图片,罗兰提笔在纸上开始勾勾画画。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她放下笔,长舒一口气。看着自己画出来的“梨花枪”,罗兰有点沾沾自喜:本姑娘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不过在大学里被强迫学点简笔画儿,好歹能画几笔,这点本事看来还没有忘光,瞧,这“梨花枪”不是形似神也似吗? 得意地在肚子里把自己狠狠夸奖了一番,拿起成形的梨花枪的设计图,举到自己跟前借着昏黄的烛光仔细审视,确认无需修改了,刚要收回箱子里,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急速靠近。随即门无风自开,九风那颀长的身影闪了进来。罗兰有些吃惊,忙迎了上去:“怎么,有人在追你?” 九风取下面纱,摇摇头:“自然没有。事情已经办妥,我要尽快回来。已经很晚了,你要休息。” 罗兰心里一热,不由伸出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上,小狗一样蹭来蹭去。 九风微微一笑,轻轻揉揉她丝般柔顺的秀发:“你也完工了么?走吧,上床去,我跟你说点刚才查到的结果。” 罗兰点点头,放开手,自去为九风脱掉外衣,牵着他走向大床。等到罗兰选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在九风的怀中,九风开始简明扼要地向她解释刚才的查探结果: “我找到了总管的房间,发现这一次我们卷入了一个不小的麻烦中。他是京畿处总管,相当于你那个世界的特务头子,这次是陪同他们大齐的皇帝出京南巡。杭州是他们的目的地,在这里,皇帝遇到了规模不小的刺杀,就是我们在西湖所碰到的事件。有趣的是,皇帝他们似乎对这次的刺杀早有察觉,布下圈套等着刺客上钩;刺客的身份是齐国的某个分离主义势力,此外,应该还勾连了朝廷内部的某些人。不过到底是什么人,我就无法查到了。” 罗兰叹了口气:“我们还真够倒霉的,一出来就遇到这种事。极权国家里,最大的犯罪就是谋反;我们跟这种事情扯上关系,恐怕很难善了了。” 九风神色淡然,丝毫不为所动:“你不用担心,他们已经去调查过我们的来历,现在相信我们没有涉足其中。至于闯入军营的事情,看来他们也没有打算深究。理由倒有些耐人寻味:那总管似乎认定,你是某个他所认识的、与他关系很大的人。” 罗兰大吃一惊,豁然扭过头,瞪大眼睛:“怎么可能?我来这个世界一共10年,可从没有离开山洞,怎么可能认识他?” 九风耸耸肩:“我也不清楚,这里面一定有隐晦的理由。我们不必去查探,至少目前不必。因为看来正是因为这个,那总管极力想帮我们开脱。以后我们慢慢的会知道是为什么的。” 罗兰的神色阴晴不定,她脑海中闪过第一次相见的时候,郭总管那怪异的慈爱眼神;以及今天在大街上,他对自己说话时那奇怪的语气――明明素不相识,甚至是敌我未明,可他的口气居然是极为熟悉的朋友之间才会有的亲昵!难道他把自己错认成什么熟人了? 勉强按下心里的惊疑,罗兰镇定一下心神,接着九风的话继续分析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的处境倒也不算很糟。只要排除了谋反的嫌疑,其他的事情都好说。按你得到的信息,那齐帝应该也在这里,能够最后拍板定论的人也同样是他了。明天我们就去求见郭总管,说明我们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在坚持我们是清白的同时,对我们因不了解情况而误闯军营造成的损失表示歉意,暗示愿意用我们师门传下来的宝物对齐国作出补偿。然后,就等他们的答复好了。” 九风微微点头:“可以。明天一早我就去办。” 他用左手搂住罗兰柔软的身体,右手在她身上的几个穴位上不轻不重地用四个手指的指腹按顺时针方向转动,顿时,一股酥麻感慢慢流遍她的全身,深藏在皮肤里的每一丝疲倦都被这股舒适流榨出来,然后分解、溶化,彻底消弭于无形。罗兰爱死了九风的这手按摩术,每次都舒服得大脑成一片空白,身体简直没有了任何重量,直欲乘风而去,就此于那茫茫天地同归一体。 她哼哼唧唧地低声呻吟着,手臂完全摊开,无意间落在九风紧致的腰腹上,指尖拂过那突出的一团。罗兰心里一动,手指有意无意地开始围着男子最敏感的部位画圈圈,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那一团凸起。九风修长的双腿倏然收紧,长臂一伸抓住那双乱动的小手,口中轻笑道:“别乱动。你这个身体总算快发育完成了,按现在的情况,最多只要三四年,就可以了。三年以后,就算你不来挑逗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现在,可不行!” 罗兰悻悻地别过脸,哼了一声;然而低头看看自己刚刚抽枝柳条似的单薄身板,泄气地叹口气,小声嘟哝:“可是阿九,你知道的,我根本不是小萝莉啊,两辈子加起来,我都是40多的老太婆了。你这么个大美男,每天跟我耳鬓厮磨,我是看得吃不得,憋到现在居然还没变态,我都佩服自己的强悍神经了!” 九风微微一笑,却把她的双臂收得更紧;罗兰无奈,发泄似地低头一口咬在他结实的手臂上,然后伸出丁香小舌,轻轻舔了两圈,才无可奈何地缩回九风怀里,闭上眼,努力平息内心的焦躁。 九风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一只手继续按摩她的身体。随着他手指逐渐加快速度,罗兰的呼吸也终于平稳下来,慢慢进入梦乡。 九风静静地看着她甜美的睡颜,一向平淡的丹凤眼中浮现出水样的柔情,缓缓把头凑到她鲜艳欲滴的红唇上,浅浅吻了一口,脸上溢出淡淡的笑意:“兰,你是要陪我一辈子的,不用忙在这一时。知道么?我们的时间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他抬起头,双眼平视,似乎穿透了无尽的虚空,对着那不知名的存在,轻声道:“你果然是对的,我得到了一个最好的礼物!” 第十五章 陛下,做个交易吧 总督府肃重的书房里,气氛有些凝重。(..info无弹窗广告)身穿明黄色滚龙袍的皇帝陛下,高高地坐在书案后面,面无表情地听着江南道总督陈春的禀报: “陛下,江南大营已经整顿完毕。所有暗中勾结东江的叛逆都被拿下,等候发落。” 皇帝幽深的鹰目中闪过一丝阴翳,冷冷道:“这江南大营近年来连连出事,虽说是事出有因,可你这统兵总督有无可推卸的不察之罪。哼,若不是你这一次调度有功,抓到几条大鱼,朕决不轻饶!” 他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力。站在中间的陈春已经冷汗湿透了内衫,却不敢稍动,双腿早已禁不住微微颤抖;闻听此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臣有负圣上所托,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你的脑袋权且寄放在你肩膀上,留着替朕好好镇守这南方重镇。若再有差池,你就自己抹脖子吧。” “是,是!臣谢陛下隆恩,微臣惶恐,定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肝脑涂地?”皇帝“嗤”地冷笑一声:“你现在先用你的脑想一想,如何补上江南大营的缺口吧。” 陈春不敢答话,只跪在地上,连连叩首谢罪。 坐在右边第一个位置的郭佑轻声叹道:“这江南大营,也真是多灾多难。去年突然流行瘟疫,连病带死,去了一少半的兵力;今儿又遇到这档子事儿,几乎废掉三分之一的人员。这大齐朝最强大的一支军队,居然就这么的成了一盘散沙,难怪陛下震怒啊!” 跟随皇帝南巡的文武大员中,此时还敢说句话的,也只有这位自幼伺候皇帝陛下的老太监了。众位权贵噤若寒蝉,都低下头专心盯着自己的靴子尖儿,似乎突然对脚上的这东西产生出浓厚兴趣。 一片寂静中,唯听到郭佑微尖着嗓子不慌不忙地道:“不过,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江南大营的损失,至少一部份还是能找到债务人的。” 此言一出,稳坐在上位的皇帝霍然睁大了眼睛,利剑似的冷芒射向郭佑。郭佑也不由得心里一突,打了个冷颤,但仍然勉力平静地说道:“那两个无意间闯进来的年轻人,杀散了整个左营,这笔债欠得可不小。好在他们也没打算赖账,陛下,他们对臣称,愿意尽力补偿他们所带来的损失。” 皇帝面容平静,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却没有接口。他抬头扫了书房里的群臣一眼,问:“众卿家,还有本奏么?” 无人应声。皇帝一摆手,身后的小太监立即高声道:“退朝!” 众臣忙躬身告退,一个个鱼贯走了出去。(..info无弹窗广告) 郭佑也站起身来,慢吞吞走在最后。刚走到门口,就听得身后传来皇帝的一声喝:“郭佑,你留下。” 郭佑立即站住:“是,陛下。”转身退了回来。 此时,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皇帝深深地盯了他几眼:“说吧,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陛下,她的师兄今天一早来找臣,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他顿了顿,然而,皇帝并未开口,他只好继续道:“他提出,虽然他们是误闯军营,可毕竟造成了不少损失,他们愿意拿出师门的一样宝物来进行补偿。” “师门的宝物?”皇帝双眉微微上挑:“看来,她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了!你见到他所谓的宝物了么?” 郭佑摇摇头:“他们希望面见能够做出决定的人,所以,臣只好代她叩请圣意。” 皇帝站起身来,走下宝座,缓缓踱了几步,突然站定,冷声道:“既然她有什么师门宝物,朕就给她一个展示的机会。来人,传旨,宣召罗兰兄妹来见。” “遵旨!” 传旨的小太监来到秋爽院的时候,罗兰已经收拾停当。闻听被召见,她极隐晦地向身旁的九风比了个“ok”的手势,微笑着向小太监敛衽见礼:“民女遵旨,请公公头前先行。” 见惯**中环肥燕瘦各色佳丽的小太监,也不禁被眼前这个倩影晃了一下心神,暗自惊讶于少女的出众美颜。又见她举止大方,恭谨有礼,心中顿时有了几分好感。乃微微点头,和声道:“你们跟咱家来吧。” 罗兰脚步轻盈,不远不近地跟在那个颇为干净的小太监身后,走在总督府光滑的石板路上。她虽然没有东张西望,但敏锐的感知力还是清晰地察觉,这一路上几乎是步步惊心,其中有几股强大的气息连她也有一丝压迫感。看来这齐帝的防卫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了,不过,盾是否足够坚固,关键还要看矛的锋利程度吧?假如,只是假如,九风要进来行刺皇帝,这些个防卫,也只能成为摆设罢了。 罗兰微低着头,心里默默地转着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念头。一刻钟后,他们来到被重兵把守的高大建筑外,停下了脚步。 小太监扭头吩咐:“你们在这儿等着,听到宣召再进去。” 罗兰仍然挂着甜美的微笑,点头称是。九风始终跟在罗兰身后,一言不发。 很快,屋子内传出尖锐的宣号:“陛下有旨,传罗兰、九风进见!” 罗兰不自觉地整了整衣衫,瞟了九风一眼;九风一如继往地平淡如水,英俊的面容上找不到一丝波澜,罗兰稍有紧张的心立即平静下来。她抬起头,迈着稳健的步伐,款款走进大门。眼睛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下周围,发现诺大的房间内只有三个人:右边椅子上坐着老熟人京畿处的总管大人郭佑;书案后站着刚刚领自己过来的小太监;而主位上端坐着的,是一位穿龙袍的中年男子——毫无疑问,应该就是大齐国的主人皇帝陛下了。 她知道,在这种场合下,是绝对不能抬头正视皇帝的。虽然清楚地感觉到,一进门,自己就被两道冰冷凌厉的目光锁定了,但是她早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心中波澜不兴,从从容容地以左手绕前侧伸到右边,与垂下的右手合拢,曲身行礼:“方外草民罗兰携兄九风拜见大齐朝皇帝陛下!” 然而,她只感到从上面射来的目光越来越有压迫感,那双眼睛仿佛前世的x光机,剥光罗兰的层层衣物,看清楚她身上的每一根汗毛,甚至要穿透血肉,去查看她隐藏着的灵魂。 房间里静悄悄地,皇帝从那个窈窕的身影一出现,就一直紧紧地毫无顾忌地盯住她看。她今天显然是妆扮过的:上身穿一件鹅黄色坦领宽袖短衫,下着纯白丝质十六幅曳地长裙,腰间束一条五彩锦绣宫丝带,衬得她亭亭玉立,清雅出尘;乌黑发亮的秀发梳成两个高高耸起的飞髻,各点缀了一支青翠的玉钗,一串绿玉穿成的流苏垂在额前,使她整个脸庞笼罩在淡淡的珠玉泛出的流光中,配上那绝世的容颜,淡然的神情,她越发显得缥缈若仙。 皇帝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心神也有一瞬间的恍惚:像,不,应该说就是一模一样!但,也不像,眼前的人似乎不像一个真实的凡尘中人。方外之人么?你这一世,难道真的不是凡人? “你名叫罗兰?” 皇帝的声音很低沉,有一种厚重感,倒也悦耳。罗兰没有抬头,不卑不亢地答道:“是,草民名罗兰。” “尔从哪里来?” “草民来自一个遥远的方外之地,名字叫华府。” “遥远?有多远?” “凡万里之遥吧。” “哦?你们是如何到达我大齐的?” “我们从海上来。我的师门有飞艇,可瞬息千里。专门负责接送门人弟子的师兄,把我们送入陆地上一个叫云雾山的地方,然后我们走路过来的。” 皇帝心中一动:能瞬息千里的飞艇?仅见之于传说中的东西竟真的存在? “原来如此。你们兄妹到大齐,为了何事?” “师门有令,我们要到这个大陆上办一件事。大齐只是我们的第一站。” “办事?办何事?” 罗兰迟疑了一下,似是有所顾忌地扭头看看身后的九风;九风接到她的目光,却并未说话。 皇帝脸色一沉:“罗兰,你们闯入我军营,杀无数官兵,已然是触犯我国法令,当死!你们既然说是误会,自然就要说出一切内情,朕才好判断,有没有赦免你们的理由。你们纵然不涉世事,也该知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者皆当诛!” 罗兰微微叹了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脆声道:“我们来这里,是要寻找一样东西,那东西在我们当地已经用尽,无法再生。” 皇帝没有反应,只用幽深的目光盯着罗兰。 罗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陛下,这东西对这个大陆上的人毫无用处,只对我们自己来说才很重要。简单来说,那是一种燃料,可以推动巨大的船飞上天。在我们那里,这种巨船也只有寥寥几艘,但是它们能长距离快速运送人和物资,有些地方也只有用它才能到达。不过,此种船不但制造艰难,而且使用也有严苛的要求,必须用一种特殊的东西作为燃料,才能让它飞起来。我们就是奉令出来寻找这东西的。这东西只存在于世上不多的几个特殊区域,要找到也很难。” 这一番罗兰说得半真半假,倒也不全是忽悠。不过她相信,就算她说了,这个连蒸汽动力都不曾出现的大陆,也不会明白她那些话的真正意义。相反,这些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概念,反而有助于坐实自己兄妹俩世外之人的身份。只要自己不表现出远超这个时代的能力,不挑战这个时代通行的社会规则,那么,他们应该能够在这里安然生活下去。 果然,听了她的解释,皇帝沉默了半天,跳过了这个话题:“你的这些话,姑且不论真假。现在你们来见朕,意欲何为?” 罗兰心知,今天的重头戏就要开始了。她再行一礼,言辞十分恳切:“我兄妹初涉贵地,不懂世情。只因见大军围湖,心中未免惶恐。我们毕竟不是本地人,也没有正当身份,因担心被抓后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误了性命,只好强闯军营,欲脱身事外。不料弄巧成拙,给贵军和我们自己都带来了意外的麻烦。我们年纪轻,处置不当,虽然是无心为之,毕竟给大齐带来了不小的损失。如今为证明我们自己的真实身份,洗脱与人勾结的嫌疑,也为表我们的歉意,我们想向陛下献上一件出自我们师门的宝物,请陛下笑纳。” 说着,她从自己宽广的袖子里抽出一个白色纸卷,双手捧到眼前。皇帝与郭佑对视了一眼,转头对身后的小太监微一示意。小太监立即走下去,接过那个纸卷,恭敬地放在书案上,然后马上退开。 皇帝徐徐打开纸卷,眼前慢慢出现一个形状怪异的图画:一支铁枪,枪身长约七尺,原本是枪缨的部位出现了一个铁皮筒,被三道可活动的铁箍紧紧捆在枪身上。这筒呈尖笋状,上面的大口口径大约有2寸左右,下面的小口口径只有3分,从中伸出一个一寸长的线头。枪头也很有特色,是由一个5寸的直刃和一个6寸的弯曲横刃组成,可以作枪,也可以作镋。 图画的空白处,写着两行娟秀的小字:此筒为竹筒,内装火药、砒霜、铁钉、柳碳等,以泥封口。 皇帝的眼睛慢慢亮了,严肃得有些阴鸷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抬起头,指指纸卷,对罗兰道:“解释一下吧。” “是,陛下,”罗兰不慌不忙,指着案上的东西道:“这东西名叫梨花枪,最大的特色就是它带的那个竹筒。使用的时候,可以先点燃引信,飞出竹筒烧灼对手的面部,待火药烧尽,可以再用枪杀敌。这枪头可刺、可挑、可叉、可劈,加上竹筒的烧灼和毒烟,威力比普通大枪大得多。况且,竹筒是可以随时更换的,使用者可以随身携带多个,随放随换。” 皇帝陛下随着罗兰的解说,仔细端详面前的设计图,脸上的笑容逐渐加深:“不错,的确算得上是件宝物。朕只知道,那叫火药的东西可以拿来制出炮仗,不料竟还可以有此大用。”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了罗兰以及她身后不曾说过一句话的九风一眼,淡淡笑道:“这梨花枪,听名字竟似出自女子之手。罗兰,莫非是你制作的?” 罗兰摇摇头:“不是我,不过的确是出自女子之手,算是……..算是我的一位师姐吧。她姓杨,当初曾凭这个东西,在我师门称雄二十年呢。” 罗兰很坦然地迎着皇帝意义莫名的目光,继续道:“陛下,这个东西,可能补偿我兄妹的无心之失?” 皇帝的脸上恢复了平静,一摆手:“罗兰,你先不要着急。大齐并没有过这种兵器,如何锻造,能否打造出你所知道的质量,完成后能否有你所说的威力,都还未可知。仅凭这么一张图,你让朕如何评判其价值?” 罗兰没想到这皇帝这么难缠:梨花枪的制作很简单,只不过比普通大枪多个零件。有了这张设计图,凭他们现在的工艺水平,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出成品来。可这皇帝还不肯松口,他未免有点贪得无厌了吧? 第十六章 我把玉牌赐给你 罗兰淡淡的秀眉不由蹙了起来,语气也淡淡的:“好,既然陛下要看到成品才放心,我兄妹就再等几天。(..info无弹窗广告)一个熟练铁匠铺子,数天就足以完成一件成品了。” 她心里有些着急,这皇帝到现在,连一句承诺都没有给她,似乎只是一味儿在拖延。难道他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她今天无论如何都得试探出皇帝的底线,搞清楚自己的处境,实在不行,只好再次凭武力硬杀出去了。 “陛下,这张图,就算是我兄妹给大齐的补偿,献给您;不过,我还有些东西,可以让这枪的使用更完善,威力更大。这些就不是我师门的了,是我当初用自己的东西,从师姐那儿私下交换来的,算是我个人的财产。等那枪做出来后,若陛下有兴趣,我愿意与陛下做一笔交易。” 交易?皇帝清冷的眼睛中出现了一丝玩味儿:“哦?你要跟朕做交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大齐国敢找朕做交易的,罗兰,你是第一个。” 罗兰习惯性地挂上甜美的笑容:“请陛下恕罪,罗兰是方外之人,不懂大齐的规矩。在我们华府,即使是师门至尊,也会与别人进行交易,换来他自己需要的东西。陛下尊贵无比,但您只需要施下小小的恩惠,就可以得到对大齐有用的东西,这样的交易除了更能说明陛下您英明神武,睿智无双之外,还会有别的吗?” 皇帝这一次,是真正的笑了:这个看起来飘然出尘的仙子,居然也会如低贱的满身铜臭的商贾一样,斤斤计较起利益;更让他意外的是,他曾经熟悉的这张脸的主人,何曾对他说过这种拍马屁的俗语?而现在,从那张樱桃似的红润小口中,居然毫无停滞地吐出“英明神武、睿智无双”这种小德子才会说的话来,怎不让他由衷地想大笑? “好,朕就听一听,你想做个什么交易?” 郭佑一直半闭着眼睛,直到此时,才睁了开来,神色古怪地看着侃侃而谈的罗兰,不知道心中在想着什么。 “陛下,这梨花枪,要真正发挥其威力,必须配上一套相应的枪法。梨花枪法共有三十六路,它最厉害的地方,是这套枪法可拆可合:合起来是一套完整的枪法,学全了的人运用纯熟,在百万军中取上将人头如探囊取物耳;拆开,则可分成四个小组,每组九个招式,训练熟了,配合默契,只要梨花筒足够,四百人足可抵挡十倍于己的敌人,乃真正的强兵。陛下,我便用它来交换我和我的家人的自由,如何?” 罗兰说完,只见皇帝似笑非笑,颇为玩味儿地盯着自己,饶是她心智坚定,也不禁被看得有点发毛。 正摸不清皇帝的意图,突听他哈哈一笑:“好,罗兰,聪明!你把枪和枪法分开,用枪诱惑朕上钩,真正的杀着是那枪法吧?” 罗兰讪讪一笑:“我这点小伎俩,自然是瞒不过陛下的。陛下明鉴,我这也是无可奈何啊!我们兄妹身负师门重任,却一出来就陷入这么个麻烦堆了,平白耽误了很多时间。再这么下去,到时候完不成任务,定要受师门责罚的。我们也只希望尽快了结这件事情,去做我们自己的事。望陛下明察。” “哦?你们需多久完成使命?” “这个……..”罗兰一滞,这个问题她事前却没有想好答案,多长时间?自然是要很久很久。但现在不可能说实话。 “一年。”身后的九风忽然开口。罗兰扭头,看到少年英俊的脸上依然云淡风轻,不禁暗自佩服他的过硬的心理素质,没看到么?撒谎都撒得比自己坦然! “原来如此。”皇帝似乎并未察觉什么,微微一笑:“朕虽为一国之君,却也不能强人所难。这样,朕同意你这个交易。从现在起,朕可以赦免你们袭杀官兵之罪,条件是,你们必须留在朕的身边,等你所承诺的这些东西全部得到验证,朕才能放你们自由。若你们敢在条件达成之前擅自离开,朕必数罪并罚,天涯海角,也要拿你们回来问罪。” 罗兰大喜,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info无弹窗广告)正要行礼道谢,皇帝忽然摆摆手,示意他还有下文。 他深深地看了罗兰一眼,放缓了语气:“为了以后你教授枪法有一个合适的身份,朕决定赏赐给你一样东西。” 他回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乳白色玉牌,向罗兰招招手:“过来,把这个拿去。” 罗兰微微一怔,眼睛的余光却迅速瞥到,屋子里的另外两个齐国人――小太监和郭佑看到那玉牌,脸色齐齐大变,心里一突:莫非这玩意儿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虽然心里疑惑,她还是若无其事地上前几步,站在书案前弯腰行礼:“陛下,无功不受禄,罗兰寸功未立,岂敢受赏?” “罗兰,你不必多虑。此物是一个身份令牌,代表的是京畿处的提调使。提调使在京畿处并不具体管任何事,他是代表朕监察京畿处。所以,虽然身份尊贵,但既无需理事,又不用上朝,是一个真正的闲职。朕准备待梨花枪打造完成,首先在京畿处抽调人马,随你学习梨花枪法。京畿处地位特殊,里面多骄兵悍将,你年纪太轻,尽管武功高强,但若无一个高贵的身份压阵,恐怕难以服众。朕赏你这个,不过是方便你传授枪法,尽快完成我们的约定而已。待约定的条件完成,朕自然要收回它的。” 罗兰虽然也算聪明,毕竟缺少真正政治斗争的经验。听了皇帝的这篇话,虽然隐隐觉得不妥,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甚至想不出一个说得过去的拒绝理由。 她不由自主地扭过头,求救似的目光瞟向九风。九风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来:“接受他的条件就是。” 罗兰定下心神,再次躬身致谢:“陛下隆恩,草民不胜感激!草民自当尽心竭力,督造此枪,传授枪法。”说着,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块贵不可言的白玉令牌。 皇帝满意地笑了:“如此甚好,朕就等着看这神枪问世了。” 罗兰也陪着笑,后退了几步,轻声道:“陛下,草民……” 皇帝一下子截断她的话:“罗兰,你既然暂时接受了提调使的身份令牌,那就是大齐朝的京畿处提调使,正二品大员。从现在起,在朕的面前,你应自称臣。还称草民,这成何体统?” 罗兰愣了下,立即从善如流,改口道:“是,陛下。微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陛下一并赏个恩典吧。” 皇帝的心情显然不错,淡淡问:“是不是为你昨天抢回来的小乞丐讨人情的?” 罗兰没想到先被皇帝说了出来,略感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道:“正是。” “你倒还真是胆大妄为,举手间就废掉一个侯爷府的上卿。若不是郭佑去得快,你又要干出屠营的事情了吧?罗兰,朕很好奇,你的师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会教得你们如此任意而为?” 罗兰又挂上那甜美的笑容:“师傅他老人家,教我们的就是凡事要自在随心,不可令心灵蒙尘,作茧自缚。臣与那位侯爷动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今那小乞丐成了我的小厮,我自然得想法子保住我自己的财产。” 皇帝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如此说来,你莫非又要与朕交易?” 罗兰嘿了一声:“唉,又被陛下您猜中了!陛下,臣自己有一个配方,可以将这里流行的火药提纯,使得它爆炸的威力增加一倍。这法子运用到药筒上,不仅能让它飞得更远,而且能增大杀伤力。当然,这东西不仅仅能用到火药筒上,用到别的地方,效果也是一样的。您看,臣的这样东西,够不够作那个小厮的赎身费?” 郭佑已经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皇帝陛下的嘴角使劲抽搐了几下,冷着脸沉声道:“朕准了。那小厮不必送往京畿处,就跟在你身边。等你的配方得到了验证,他才算真正免罪了。在此之前,若他不见了,朕惟你是问。” 罗兰暗自窃喜,真心实意地向皇帝道谢。 皇帝冷哼一声:“朕听说,那小厮原本是一商贾子,与你又素不相识,你为何费上这么多工夫救他?” 罗兰眨眨眼,扬起个大大的笑脸,一派地天真烂漫:“因为他是个美男子啊!在他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能比得上阿九的男人呢。那么个美人,放到身边,端茶倒水地,看着也舒心啊,赏心悦目嘛!” 郭佑愕然,微不可查地摇摇头;皇帝倏然沉下脸:“荒唐!朕不管你出身何地,到了大齐,就必须守大齐的规矩。女子需有女子的矜持端庄,再若胡闹,犯了众怒,就连朕也保不得你。那小厮你留下便留下了,但主仆有别,不可乱了章法。这等事情,下不为例。朕过得三日即返回京都,你们也要随行。这几日朕会派人教给你些规矩,免得到了京都再出乱子。” 他很不耐烦地一挥手,赶苍蝇似的:“行了,你们下去吧。” 罗兰目的已经达到,忙不迭行了一礼,一拉九风,飘然退去。 皇帝阴冷的目光盯着敞开的大门,面沉如水。 郭佑微低着头,嘴角似有若无地泛起一丝笑容,一言不发。 良久,皇帝才阴沉着脸,开口道:“你觉得,她的师门究竟是些什么人?” “老奴推测不出来。听她所言,似乎的确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有许多我们闻所未闻的东西。不过,看她说的语言、写的文字,却又与我朝一般无二。也许,那是一个隐世的门派,由一些惊才绝艳之辈所创,自成一体,不问世事。” 皇帝拧眉思索了一会儿,轻轻颔首:“隐世的大门派,也许你的推测是对的,朕也如此认为。”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真有趣,十八年前,那人下山,带来了一场大动乱,造出了三个武中圣人;今天,她又带来了一把梨花枪,还会有什么呢?她这一世,变得太多,比以前有趣多了,不是么?络儿,属于你的东西,朕可是物归原主了,你可不要辜负朕的苦心啊!” 空旷的书房内,皇帝陛下的笑声越来越大,眼睛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第十七章 心锁 罗兰手中拿着刚刚得到的那块玉牌,翻来覆去地查看:这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入手清凉细腻,温润如水;造型颇为奇特,并非常见的四方形或者菱形,而是一个很罕见的心型;正面以镂空的手法刻着一圈纤细的花瓣,中间是三个隶书大字:提调使,背面则雕着一柄出鞘的宝剑。 她抬起头,看着淡然如昔的九风,忍不住皱皱眉:“阿九,我总觉得皇帝把这东西给我,是有什么内情的。按照你先前所说,京畿处就等于我那个世界的克格勃,是一个专属于皇帝本人的恐怖力量,那这种黑暗组织中就不可能有什么位高而权不重的闲职。这个所谓的提调使,恐怕很不简单。” 九风“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啜着手中的茶,似乎并不打算再说什么。但是,感应到罗兰薇带忧虑的目光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剑眉微微一耸:“担忧什么?” 罗兰听了,苦笑一声:“阿九,你知道的,我出身平民,自己就是个小白领,对官这个东西,实在没有好感。尽管我的同胞们对‘官’的崇拜已经深到了骨髓里,放在祭坛上供奉了上千年,可就我本人来说,对它的感觉就两个词:畏惧、厌恶!他们就像一条条冰冷而丑陋的蛇,既恶心又危险。在我的印象中,所谓官,主要的工作就是巴结上司、斗倒政敌。我既不擅长又不喜欢,怎么可能不担忧?” 她深深叹了口气,一摊手:“更何况,现在的这个官来得实在莫名其妙。京畿处提调使?按照今天皇帝的说法,是代表皇帝监查京畿处,也就是说,那是京畿处这个黑暗王国的太上皇。说是不管具体事,可又何尝不是什么事都可以管?这么个超然的位置,为什么给了我们这样来历不明、身份又尴尬的人?就算是他要邀买人心,也无需这么大的手笔吧?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送了这么重的大礼,是要换到多大的利益呢?我,不得不怕啊!” 九风望着罗兰额头上那个深深的“川”字,英挺的剑眉也拧了起来:“你怕?嗯,看来这个叫做‘官’的东西,给你的心留下不小的束缚。这个,不好。” 他略微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罗兰身边,双臂搭在她的肩膀上,清亮的丹凤眼直盯着面前那双迷茫的大眼睛,淡淡道:“兰,不用担心,我的理由:第一,如你所言,皇帝此举,不过是想留下我们,为他所用。所以,至少目前,他不会陷害我们;第二,他的礼物,看起来很美,其实只是个华丽的包装:提调使既然是代表皇帝,那他的权力全部来自皇帝的信任。他手下无一兵一卒,也没有任何具体管辖对象,若无京畿处实权在握的官员的配合,则完全就是个空架子。你现在显然不是皇帝的亲信,也不是京畿处的朋友,提调使真正只是个闲职罢了。所以,这礼物绝无你认为的那般重要。第三,贵族的地位,不仅仅来自皇帝的信任,也来自于他的出身家世。你是个毫无根基的外来户,年纪又太小,就算有个提调使的职位,也形不成真正的影响力。充其量只是皇帝手中随意摆放的一颗棋子,不可能影响朝局,因此,也不会引起真正位高权重者的重视。一个闲职人员,能有什么危险呢?” 罗兰安静地听着,疑虑渐渐消散,不好意思地拉拉九风的双手:“阿九,我知道我这样紧张,你很不喜欢;可我不是你啊,我原本只是个很平常的小人物,突然卷入一个国家的高层权力斗争中,莫名其妙成了国家安全局加武警部队中的超然存在,我能不担忧么?” 九风一任她握住自己的手,一向平淡的脸上露出少见的异色:“站在你的角度,担心倒也不无道理。我感觉那皇帝看向你的目光有些怪异,就像那个总管一样。也许这里面,真的有我们还不知道的隐秘内情。这样,把那两个本地人叫来,问问提调使这个官职,在他们国家有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罗兰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这齐国的事情,的确还是要问本地的土著才对啊! 她扬声对门外喊道:“秋菊,去东厢房请那两位客人来。还有,请传午饭到我房里。” “是,姑娘。”门外一声娇俏的莺语,应声而去。 很快,林子岳和胖子大叔周应之来到罗兰面前。林子岳躬身行礼:“小姐召唤子岳,有何吩咐?” 罗兰摆摆手:“我早说过了,没有外人,你不用那么多礼的。我们平等相待就是。你乐意称我小姐,我也就应了;我就称呼你名字好了。子岳,大叔,你们请坐,我今儿有些话跟你们聊聊。” 林子岳大大方方坐了下来,胖子大叔也挨着他坐下。见两人眼巴巴望着自己,罗兰也不废话,先把觐见皇帝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笑着说:“陛下已经答应,子岳可以跟在我身边,不必再往京畿处的处所,这事情就算了结了。主犯既然不究,大叔这个从犯当然也就没事了。所以,你们现在安全了。” 林子岳和胖子大叔面面相觑,忽然站起,端端正正地跪倒在罗兰面前,以头触地,声带哽咽:“小姐(罗姑娘),救命之恩,永不敢忘!” 胖子大叔抬起头,一双绿豆眼定定地看着罗兰:“姑娘,您冒了天大的风险,救我们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这等高义,值得我们感激一辈子。我老周没什么好说的,我们都是穷人,岳哥儿愿意跟了您,拿一生去报答,我老周自也不会含糊。不过我跟岳哥儿不同,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活,不能把自个儿给卖了。可是我在此立誓:终我周应之一辈子,但凡姑娘有所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罗兰连忙上前,亲手相扶:“你们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呢?我既然做了这件事,就一定会善始善终,保你们平安的。我相信你们都是跟我一样的善良小民,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伸手相帮是义不容辞的事情啊!” 眼看老周还要说话,罗兰忙一摆手:“二位请坐,我还有事要请教呢。” 听闻此言,老周和林子岳互相看了一眼,果然没有再提感激之辞,乖乖退回座位上。 “二位,你们知道,我和阿九来自异乡,对大齐的情况了解很少。有件事情,我想请教一下:大齐国的京畿处,有一个名字叫提调使的官职。这提调使究竟是个什么官?” 两人一听,脸色大变,身子不由自主地晃动了几下。林子岳小心翼翼地看着罗兰,又看看九风,问道:“小姐,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罗兰摸出那块心型玉牌,送到林子岳面前:“喏,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林子岳一看那一块造型奇异的白玉令牌,一双魅惑的桃花眼登时全都睁开了,手不敢接,双唇抖抖索索,说话也有些变了腔调:“这……这是‘心锁’吧?” 罗兰眨巴眨巴眼睛:“你说这东西的名字叫‘心锁’?好古怪的名字。” 林子岳使劲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道:“是的,小姐。这种造型的玉牌,全天下只有一块,就是心锁。虽然说心锁是大齐提调使的信物,可全天下的人见到它,都会无比的恭敬。因为,它是属于蓝狄大人的。” “蓝狄大人?他是哪位?” 林子岳对罗兰这种轻慢的态度似乎有些不满,只是他知道罗兰的确对大齐一无所知,只好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恭声道:“蓝狄大人就是原本的京畿处提调使。他是当今天下的三大武圣之一,所谓三大武圣,就是北蓝南白东慕容,齐、楚、胡三国各占其一。他们武功出神入化,虽百万大军不能挡也;在武者中地位尊崇,一呼百诺,即使帝王也难以令一个武者对他们拔刀。滚滚红尘,再没有他们去不得的地方。可以说,他们就是三个最强国家的保护神。” 罗兰听得暗自惊讶:如此说来,他们岂不是成了这个世界的战略性武器,作用等同于罗兰前世的原子弹? 地位这般尊崇,那就应该成为超然世外的势力,怎么这蓝狄却成了齐国的京畿处提调使呢? 听到罗兰的疑问,林子岳轻轻摇头:“提调使只是一个虚名,皇帝陛下借蓝狄大人的威名,给朝廷上的一些人一个制约罢了。具体内情,我们是不可能知道的。就是这一点儿,也是我从前跟在老师身边的时候,偶尔听到老师提起的。大多数人只知道,蓝狄大人答应担任这个提调使,只是表明他决心维护大齐安危的态度,同时,也让京畿处这个可怕的怪物不至于成为脱缰野马。” 罗兰轻轻点头:“原来如此。那么,现在那位蓝狄大人在哪里?为何陛下又把此物送给了我?” 林子岳吃了一惊:“陛下将此物赏赐给了小姐?难道小姐要成为新的提调使了?” 罗兰一摆手:“不那么简单。子岳,你先告诉我,蓝狄大人去了哪里?” 林子岳轻轻摇头:“不知道。多年前,蓝狄大人就挂冠而去,据说他说现在天下承平,他无须再滞留京师,要完成昔年周游天下的心愿,独自飘然而去。” “这样啊,”罗兰沉思了一会儿,对那位伟大的前任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她突然想到一件事,问道:“这位蓝狄大人,是男是女?” “当然是男子。”林子岳有些奇怪,罗兰怎会问这样无聊的问题。 “男子?那倒奇怪了。我以为皇帝和老总管看我那个古怪的眼神,意味着我很像他们认识的某人;而陛下莫名其妙给了我这个玉牌,那也许是因为我跟这玩意儿的主人有点什么瓜葛。如果说那蓝狄也是美貌女子,这推测就有点靠谱了;可他老人家居然是昂藏男儿,这可就说不通了。难不成他男生女像,我跟他有几分相像?” 罗兰心里琢磨着,嘴里便顺口问:“蓝狄大人是不是个美男子?” 这下子,不禁是林子岳,就连老周都神色古怪起来;罗兰一眼看到他们暧昧的神色,心里暗道:糟糕,被人家当成女流氓了!连忙补充了一句:“你们可曾看见过他?或者,可见过他的画像?我是说,他跟我……跟我有没有相像的地方?” 第十八章 后路 林子岳呆了一呆,认真打量了罗兰几眼,微微摇头:“子岳自然无缘亲见大人金面。不过,应该不会与小姐有相像的地方。听我的恩师说,传言大人长相并不出众,却十分的清雅脱俗。小姐美丽非凡,怎么可能与大人相像?” 罗兰叹口气:“那我就真想不明白,那位皇帝陛下为什么把这样一个尊崇的位置随随便便就按在我身上了。要知道,我可不是武圣,更没什么名气,还来历不明,连大齐人都不算。” 林子岳闻言,脸色微变:“小姐,陛下当真要您接任京畿处的提调使?这京畿处,现在不比当年了,早已成为大齐国的一个庞然大物。您不知道,按现在的律令,三品以下的官员,以及小吏、普通百姓,都在京畿处的侦缉范围之内。只要他们认为需要,无须通过刑部和地方政府,直接就可抓到他们的处所,审讯问罪。就是三品以上的高官,只要京畿处要求察讯,他们也必须配合;只不过对他们若问罪,需要内阁和皇宫的批准罢了。这样一个庞大的怪物,您,能去监察它么?”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罗兰不由得对林子岳多看了几眼:这小子,虽然是个商贾子,可很有点政治修养啊! 她微笑着点点头:“你说得对,我这么个尴尬的身份,自然是什么也做不了的。不过,我倒是也不用瞎操心,因为我就是个临时工,这东西只是暂时存在我这儿,等过一阵子,我和皇帝的约定完成了,就该还给陛下了。” 林子岳若有所思地出了一会儿神,回头看了罗兰几眼,轻声道:“小姐,陛下给了您这样的尊荣,只怕不那么简单。据说,心锁这个名字就是陛下取的。想一想,心锁,可不是普通的锁啊!” 罗兰大愕,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冲口而出:“靠,锁心的锁?你们的那位皇帝陛下莫非是个断袖?” 林子岳听到罗兰的这句很不淑女的俗语,尤其是后面一句,腾地红了脸,有些愤怒地瞪着罗兰:“小姐,怎么能信口胡说呢?陛下是个明君,从无好色之名,更别提什么断袖了。所谓的锁心,无非是要接了这信物的人,一辈子效忠皇上的意思。蓝狄大人地位太高,即使陛下,也只能笼络其心啊。” 想到自己刚才的不纯洁念头,罗兰讪讪一笑:“原来如此啊,呵呵。不过,本姑娘一没有我前任的本事名望,二已经有言在先,完成约定就走人,想来陛下不会强人所难的。” 林子岳也笑了笑:“但愿如此吧。不过姑娘也不用太担心,提调使地位尊崇,又因为属于京畿处,在朝中也是人人敬畏的。小姐也算少年得志,一步登天了。幸亏这些年,朝廷对女子出仕做官越来越宽松,小姐才能公然坐上这个位置。若换作以前,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罗兰现在虽然弄明白了提调使的前因后果,可仍然摸不清皇帝的意图。不过经过这一番谈话,她渐渐也放开了心胸,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反正有九风在,自己也不用担心生命安全,干脆就随遇而安,边走边看吧。 心里一松,她脸上的笑容就多起来,看着摆了一桌子的饭菜已经渐渐凉了,忙摆摆手:“好了,说起来本姑娘算是升官了,也是好事嘛。大家吃饭,吃饭!等哪天本姑娘领到这个提调使的工资,就请大家去下馆子,好好庆贺一番。吃了,吃了。” 房间里的气氛轻松起来,四个人围坐在饭桌上,终于开始已经晚了太久的午餐。 想着皇帝今天说的那些话,罗兰觉得要跟林子岳俩人沟通好,便道:“陛下要我们三日后随他的车驾入京,子岳是一定要跟我们同行了,老周大叔,你有什么打算呢?” 胖子大叔至今还没有从“心锁”带来的震撼中完全清醒,听到罗兰的问话,他心里情不自禁地生出一丝的畏怯,口气就比刚才恭敬了很多:“姑娘救了小老儿,小老儿自当追随左右,供您驱策。不过,小老儿的老妻和三个儿女尚在城外五十里地的李家庄,并不知道小老儿的事情。请姑娘容许小老儿回去知会一声,稍做安排。在姑娘启程之前,小老儿必返还此地。” 罗兰想了想,用商量的口吻道:“大叔,我知道你是知恩图报的善良人,不过,我自己的身份的确是有些尴尬,到京都后处境怎么样,自己都无法确定。按照我自己的想法,是只呆上几天,最多一个月,就要走人的;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主动权并不全在我手中。这样的状况,实在不适合做长期打算。子岳只剩下孤身一人,跟着我也不打紧,大不了我到哪儿他也到哪儿,凭我和我师兄的本事,自不会让他有危险,也不会让他受委屈。不过你不同,你有一家人呢,年纪也不小,实在不适合到处漂泊。不如这样,我明天就让阿九悄悄送你出城,回你老家去,在事情没有平息之前,你老千万不要随便进城。那李家势大,你再落入他们手中,下场堪虞。若将来我们安定了,自可再来看你;若我有什么事情,也一定不会忘记来找你帮忙的。” 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大块白银,递了过去:“这个你先拿着。现在子岳算是我朋友,你为了救他,断了杭州城里的生计,这算是我替他给你的一点儿心意吧。不用推辞了,你可不是单身汉,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呢。” 胖大叔站起身来,两只精明的小绿豆眼里,第一次泛起朦胧的雾气。他使劲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郑重地接过那块救命的白银:“好,我老周就不矫情了。废话也不说了,等再有机会见到姑娘的金面,我老周也给姑娘牵马坠蹬,服侍左右。” 小心翼翼地把银子贴身藏好,他咧嘴一笑:“小老儿可没有岳哥儿的风流俊俏,就不说端茶倒水来碍姑娘的眼了;不过,在老东家手下做了一辈子的玉器匠人,手艺也算拿得出去,对玉器这一行,是耳熟能详了。就连东家的一些杂事,后来也是小老儿帮着做的,所以,姑娘和公子安定下来后,若要个干杂活的人,小老儿倒也当得起;我看姑娘很喜欢玉器,若将来姑娘愿意趟这一行,小老儿也算识途老马,定不让姑娘失望。” 这老家伙是在向罗兰表忠心,连带把自己的用处给宣扬出来,颇有罗兰前世应聘者推销自己的味道。罗兰不禁笑了起来,连连点头:“好,胖子大叔,我们就算说定了。我看杭州城玉器买卖很是兴旺,想来利润不小吧?” 老周能明显感觉到,罗兰虽然身手不凡,却对商贾没有任何轻慢之意,对他和林子岳一直都尊重有加。虽然看到那块天下闻名的玉牌不能不心惊,但是罗兰对它漫不经心的态度让他感觉很踏实。所以,他才斗胆向罗兰兜售自己的专长;毕竟,这提调使可是货真价实的贵人啊,如果她肯有点兴趣,说不定自己和林家真的就有翻身的机会了! 听得罗兰果然有了点兴趣,老周胖胖的圆脸上闪出光彩:“当然,自古道‘黄金有价玉无价’,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都喜欢温润通透的玉。天下间玉石的产地主要就两个:楚国的蓝田山和我们大齐的昆仑山,可昆仑玉的质地比蓝田玉要好上一筹。还有啊,大齐的雕琢师傅的手艺也强过南楚,没看到天下最有名的雕刻大师就是我们大齐人么?嘿嘿!杭州城现在是最大的玉器市场了,因为近数十年,昆仑山的玉石越来越少,几乎找不到像样的精品,我们没法子,只能大量买进南楚的蓝田玉。咱杭州城是距离蓝田最近的大城市,慢慢的,雕刻师傅们都集中到这里,再加上这里出了几位大家,这杭州城就成了玉雕的中心地。有道是‘杭州玉雕半天下’,就是说,全天下一半以上的玉器都出自杭州城呢。” 老周讲得唾沫横飞,罗兰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菜不知滋味地吃着,注意力全放到老周身上,一边听一边心里开始活动起来:原来玉也是门好生意呢,那“小东西”能不能帮自己的忙呢?虽然她没有出洞的时候,一直只致力于搜集这个大陆上的黄金信息,可是现在被困在皇帝身边,哪里能去极北之地的昆仑山、阿尔塔山挖金子去?如果,她是说如果,箱子里的“小东西”也能帮她指明玉石大量生成之地,而且离京都不太远的话,她不是可以先发一笔玉器财了? 心里越想越美,罗兰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时不时地瞟到自己的床下,九风的小箱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呢。不然晚上召唤出“小东西”,尝试一下? 等得老周告一段落,罗兰笑嘻嘻地站起来,亲手为他夹了一筷子酥肉:“胖子大叔,没想到你还真是这行里的识途老马啊,就连子岳这个少东家,也没有你懂得的弯弯绕多吧?姑娘我最爱极品宝玉,等有机会了,少不得要向你老人家请教。说句真话,我和阿九出来的时候,师傅给的盘缠很有限,可不够我买好东西;等京都事了,我腾出手来,就想法子做点买卖,弄点银子花花。大叔你就等着吧,过段时间我必再来寻你。” 老周眉开眼笑,忍不住抚摸下自己的短须,慨然应承:“姑娘放心,小老儿定在老家,恭候姑娘的大驾光临。” 这一老一少说得热闹,林子岳在旁一直保持着沉默。他感念罗兰的义举,赠银解决老周大叔的生计问题,真正解除了自己的后顾之忧;但是心中也泛起一丝迷茫:平凡低贱如自己,凭什么让一个世外高手费如此大的周折?不惜得罪朝中权贵救下萍水相逢的他,罗兰不仅没有一丝挟恩图报的意思,反而对他很是尊重,真的如她所说是平等相待,可这是为什么呢? 听得罗兰真的表现出做玉器生意的兴趣,林子岳不禁微微摇头:皇帝陛下既然把“心锁”给了她,就一定会把她留在京都,做提调使应该做的事情,怎么可能让她再跑回来当个玉器商人呢?不过,看她兴致高涨,他没有作声,只是暗自思忖:若陛下真的看重她的才能,要她成为真正的提调使,那她必然会慢慢介入朝堂纷争中,变成一个新贵。到那时候,自然有数不清的人主动送上珍珠宝玉供她玩赏,哪里还用她自己买?若陛下另有打算,她只是一个幌子,从而难以在京都立足,那她本来就是世外之人,自然要离开,去完成她的使命,怎么还会有时间做什么买卖? 九风对罗兰和胖子大叔的热闹恍若未闻,招手叫门外的秋菊进来收拾残席,摆上饭后的甜点和茶;自己端起茶杯,慢慢啜着,那姿势不带丝毫的烟火气,用罗兰的话说,就这个动作才最是符合他真正的身份。 这一顿饭吃下来,太阳已经落下山了。罗兰也觉得有点累,便笑着说:“胖子大叔,你这就回去准备准备吧,明天趁着天色未明,我让阿九带你离开。子岳,你也跟大叔休息去吧,你们爷俩再说说体己话,以后你去了京都,再见面就不容易了呢。” 两人站起来,躬身告退。 罗兰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向里面的卧室,口里嘟哝着:“折腾了这么久,先去躺躺解解乏。” 忽然发觉九风没有跟过来,她忙站住,一瞪眼:“快来嘛,还呆着做什么啊?” 九风嘴角微翘,似乎微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晃了两下,眨眼间来到罗兰面前,顺手把她打横抱起,走向大床…… 第十九章 姐就是那被枪打的出头鸟 夜凉如水,沉沉黑暗中连月亮都躲了起来,罗兰忽然惊醒,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突然意识到身边是空的。.info[]她激灵一下,睡意全消,翻身坐起来,在黑暗中极力睁大眼睛,幸亏在山洞里她已经练就黑暗视物的本领,很快就发现,她要找的人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那个随同他们一起离开了山洞的小箱子。箱子还没有打开,九风微眯着眼睛,双手交叉叠放在在胸前,静默地注视着它。 罗兰悄悄下床,弯下腰从身后抱住九风:“阿九,你半夜不睡,在做什么啊?” 九风回手握住那一双柔软的小手,淡淡道:“你不是想让‘小东西’帮你看看地形么?” 罗兰愣了一下,倏然杏眼圆睁,叫了起来:“阿九,你这个小坏蛋,又偷窥我?我不是早告诉你了么,未经我允许,不许你翻看我的意识?” 九风神色未动,依然是一派云淡风轻:“兰,你想不想知道,附近到底有没有你要的东西呢?” 罗兰张了张嘴,终究降低了声调,愤愤地嘟哝道:“又来这一招!每次干了坏事,都搞转移话题,也不知道换点新鲜花样。”可是她明知道如此,却还是不得不跟着九风的指挥棒走,因为九风提出的话题对她来说,实在太有诱惑力了! “哼,你已经看过了吧?告诉我,结果?” 九风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还是你自己看看吧,我的描述总不如你亲眼所见更直观。” 他弯下腰,伸出左手,贴在箱子正中巴掌形的凹槽中,那凹槽不大不小,正好与他的手掌贴合得严丝合缝,只听“咔”,一声轻响,箱子的上盖自动弹开,九风从里面拿出一个色彩鲜艳的圆球,递到罗兰的手中。 这一只球入手的触感非常柔软,弹性十足,居然很像人的皮肤,握住球就好像握着一只柔若无骨的少女的小手,给罗兰的感觉既舒服,又有点怪异。暗自感叹了一下来自九风故乡的东西的特别,罗兰两手托住这漂亮的小东西,轻轻道:“长方形,打开!”“啪”,圆球消失了,出现在她手上的是一个银边黑底的平板,看起来很像她曾经熟悉的电脑屏幕。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面前的“屏幕”,樱唇微启:“打开矿物地图。”。蓝光一闪,屏幕上出现一幅详尽的苍茫大陆地图,高山低谷,大河小溪,黄的沙漠,绿的草原,白的冰川,一一露出它们的真容,仿佛还能闻到青草的芳香,感受到冰原的凛冽,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而在这山水之间,黑色的煤、黄色的铜、银灰色的铝以及铁、金、银、镍、锌、石油都以它们本来的形状,清晰地呈现出来。 这神秘的圆球,其实就是一个九风自己专用的卫星信号接受器!罗兰出神地盯着屏幕上星罗棋布的矿藏,半天才叹口气,道:“阿九,你在这个星球上呆了这么多年,卫星找遍了它的角角落落,也没有找到你想要的那东西。你说,是不是这里根本就没有过啊?” 九风不知道这是第几次听到罗兰的提问了,但他仍然像第一次一样认真地回答道:“肯定有的。我的资料不会错,这个星球曾经存在过这种物质,只不过数量极其稀少,存在的地点也很隐秘,单单靠卫星扫描很难发现。现在我们出来了,多花点时间,一定能找到它!” 罗兰又叹口气,第n+1次说:“那就死马当作活马医,撞大运吧。有了那东西,我们就有回家的希望了。不过,我那辈子运气就不怎么样,买彩票从来没有中过二十块以上的!” 细长的白嫩手指轻轻拂过闪耀着金光的地方,罗兰脸上有了笑容:“别管能不能找到那东西,还得像我们说定的那样,先去找发财的东西!说不定一辈子也找不到那东西,被困在这鬼地方回不去了,那就努力让自己活得舒服些。再说了,就算要继续找,那也得有经费不是?” “现在就让小东西看看,这周围千里之内可有玉石籽料?” 想到自己目前最关心的问题,罗兰迫不及待地给“电脑屏幕”下令:“小东西,变回探测形态。” 话音刚落,长方形电脑屏幕迅速缩小,成为一个小小的四方体躺在罗兰的手心。罗兰轻道:“软玉。”随着这个命令,四方体直立起来,缓缓升起,悬在半空中,以66.5度的倾斜慢慢自转。罗兰瞪大了眼睛,紧紧盯住它,唯恐错过可能亮起的小灯。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罗兰的眼睛都酸了,还没有看到盼望中的红色小灯,她不仅有些泄气:“是这附近没有玉石么?”。 突然,一盏醒目的红灯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小东西也终于不再转动,斜斜的身子指着西北方向。罗兰惊喜之下,大声叫道:“给我看详细地图!” 四方体马上向两边伸展,成为一张放大了的江南地形图,一抹红光静静地闪烁着,罗兰急忙凑上去,借助于十年间训练出来的夜视能力,清晰地看到可能存在软玉的地方:杭州城以北大约1000公里处,一座陡峭的无名高山的背后,有一条悄悄流过的小河,那里,就是红灯照亮的地方! “啊哈,居然还真有!阿九,我们要发财了!嘿嘿,我决定等眼前的破事儿了结了,就去挖宝去!” 看着面前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小女人,九风只耸耸肩,一招手,收回还停留在空中的小东西,薄唇微动,小东西“咔”,又恢复了球形。[..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把小东西重新放回小箱子里,盖上箱子盖,一脚把它送到桌子下。 “那座山距离齐国的京都大约有600多千米,以后你想去,有的是机会,无须忙于一时。现在你回床上再迷糊一会儿,我准备送老周离开。” 罗兰还没有从兴奋中冷静下来,脑子里盘算着发财致富的念头,也没有听清九风的话,漫不经心地挥挥手,让九风自去,自己躺回床上,却是无法入睡了。 天色将亮的时候,九风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罗兰的心里也踏实了,她早已想好,等白天见到郭佑或者李月龄,就主动把此事实言相告。想来有自己和林子岳做人质,他们不会在乎一个普通的半大老头子吧? 果然,当她向李月龄提及此事的时候,他除了对九风送人的手段感到敬佩之外,并无一句不满。显然,他事先已经得到上司的明确指示,对那个胖大叔完全未曾看在眼里,任凭其被罗兰放走,也算送了罗兰一个人情。 不过,跟着李月龄同来的那人,就让罗兰有些郁闷了:居然是皇帝身边那位清秀的小太监小德子公公,他奉命来给罗兰上上礼仪课。罗兰感到有些啼笑皆非,自己这么大的人了,两辈子加起来已过不惑,竟然又要上课了?虽然心里很不情愿,她表面上还得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十分配合这位特殊的老师的教导。她这番知进退的表现赢得了小太监的好感,连连夸赞她温良娴淑,举止有度,真有大家闺秀的教养。罗兰心里苦笑:大家闺秀?本姑娘两辈子都跟这玩意儿不是亲戚,大家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只不过现在被逼到这个份儿上,也只能捏着鼻子装装样儿了。 好在这种苦日子很快就结束了。第三天,是皇帝还京的日子。一大早李月龄便来告知:车驾已经准备好了,请罗兰他们随众人到府外上车。罗兰跟着大部队走出总督府,顿时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八名红衣太监站在最前面,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分列两边,捧着香炉、漱盂、拂尘等物的太监跟在其后;中间便是皇帝的御座------一辆八人抬的金顶金黄绣龙銮舆;铠甲鲜明的银衣卫士骑在高头大马上,整齐地站在舆后,挂在马蹬上的长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寒光。身穿着紫色、绯色、蓝色、黑色官袍的江南道高官们静立于台阶下,等待着皇帝陛下的圣驾。 一把硕大的曲柄九龙黄金伞出现于总督府的大门前,皇帝缓缓走了出来。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都翻身跪倒在地:“吾皇万岁!”上千人的山呼声汇成巨大的声浪,响彻云霄。罗兰悄悄地拉着九风也蹲了下去,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她也不得不向形势低头:人家都跪着,就他们俩戳在那里,不是明摆着找不自在么? 皇帝锐利的目光往台下一扫,朗声道:“众卿平身。”众人这才纷纷起身:“谢陛下!” 皇帝显然不打算多说,目光在站在官员最前列的陈春身上一顿,陈春立即出列,躬身道:“臣等恭送陛下回京,恭祝我皇一路顺风!” 众官员跟在陈春的后面,齐声喊:“恭祝我皇一路顺风!” 罗兰兴致勃勃地观赏着平生第一次见到的真实版皇帝出巡,这场面以前只在电视电影中见识过,那人造出来的山寨版与眼前的现场版相比,气势可差了十万八千里。原因无它,仅在乎表演者的内心耳。现代人怎么可能有这个时代对皇权那发自内心的敬畏呢? 罗兰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满脸遮不住的兴奋与这里庄严肃穆的气氛很不相称。幸好,她还有理智,没有太大的动作;灵敏的感觉也告诉她,周围并无人注意他们,她可以放心大胆地看这出大戏。眼看着百官为皇帝送行,想来要结束了,罗兰微微耸一耸肩,低下头,敛去所有的轻松嬉戏,准备跟着大部队行动了。 皇帝缓缓起步,走向仪仗车马。他身后的郭老太监以及随同前来的几位高官-----大学士胡幕元、吏部侍郎赵柬之、户部侍郎宗明锐、太子太傅李凌利、禁卫军首领张子诚等随之而动,各自依序上马、上车。罗兰早已得李月龄的明示,紧跟在他后面向一辆两匹马的蓝色马车走去。九风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边,林子岳则微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这还是罗兰昨天争取来的待遇,李月龄本来说,按照规定,林子岳既然是罗兰的仆人,就没有资格随在官员队伍中,他得跟随行的下人呆在一起。可罗兰根本不吃这一套,语气坚定地告诉李月龄,只要是她的人就得跟她在一起;若他们认为她不够资格,那就安排个身份相当的地方好了,她不在乎走路还是坐车,反正她和九风走上几天都不会有问题,大不了他们俩轮流带林子岳就是。 这话传到上面,郭老太监连眼皮子都没有抬:“这算什么要紧的,她要带就带着吧。这女人也太小心了,陛下既然允了她,谁还敢那么不长眼么?”于是,林子岳得以跟在罗兰后面,倒是见了一回大场面。 刚刚走了两步,队伍忽然停下了,就听得前面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有旨,宣罗兰姑娘上前觐见。” 罗兰愣住了:这时候单单叫她做什么?一时停脚未动,身旁的李月龄有点着急,悄悄提醒道:“姑娘,陛下宣您呢,您就快过去吧。” 罗兰的心里咚咚直跳:大庭广众之下,她公然出现在皇帝身边,必然是万众瞩目啊!从前世开始,她就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高于岸,流必踹之”。在根基浅薄的现在,做那出头的椽子,难道她活腻歪了么?这个皇帝到底要干什么? 九风的声音悄然在她脑海中响起来:“不用担心,他不过是把你推到前台去,这是早晚的事情。尽管过去,一切有我。” 罗兰长出一口气,镇定下心神,款步移向前面那气势恢宏的銮舆。人群早已因为这个意外而安静下来,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射向这个袅娜而来的娉婷身影,罗兰顿觉自己置身于最高亮度的探照灯下,似乎就连脸孔上的一颗青春痘都无所遁形,心中不禁一慌;不过,毕竟前世因为职业的关系见识过不少大场面,罗兰极力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从容走到皇帝面前,跪倒行礼:“臣罗兰叩见陛下。” 看她下跪,皇帝的脸上很快闪过一丝笑意,和声道:“起吧。” 罗兰立即站起身来,皇帝淡淡一笑:“罗兰,你随朕上车,朕还有话问你。” 说完率先走向銮舆,然而他刚要登车,回头发现罗兰还钉在原地,并未跟上来,不仅浓眉微蹙,沉声道:“怎么,还要朕亲自带你上来么?” 罗兰再不敢迟疑,脚下微一顿,几步行到皇帝身边,低着头跟在他身后,钻进舆中。 第二十章 高处不胜寒 数百张脸上变幻出极其精彩的表情:诧异、震惊!全场鸦雀无声,除了了解内情的陈春、长乐侯及京畿处的那个老太监,无人不陷入不可置信的呆滞状态中:与皇帝同乘龙舆,除了皇后以及极个别的特殊人物,不管多么高贵的出身、多么重大的功勋、多么崇高的名声,也是不可能有的荣誉!那个小小的女人是谁? 重重帐幔隔断了外面炽热的目光,罗兰却没有能松口气。有道是“伴君如伴虎”,何况这还是只风华正茂的壮虎!她莫名其妙被提过来,怎能不打点起百分精神呢?规规矩矩地端坐在皇帝的对面,罗兰眼眸低垂,等着皇帝开口。然而,等了很久,也不曾听到那个低沉的磁性嗓音,不禁有些诧异。微微扭头,才发现皇帝居然向后仰靠在后背上,闭着眼,神态显出一丝的疲惫。他老人家在假寐?那把她这个外人叫上来做什么?罗兰心中油然生出一份不忿,偷偷地狠狠瞪了皇帝一眼。 “呵,不高兴了?”皇帝突然开口,罗兰吓了一跳,连忙挤出一抹讨好的微笑,柔声道:“怎么会呢?臣只是在想,陛下要跟臣说些什么。” “哦?想到了吗?” 老老实实地一摇头:“陛下圣明,臣哪儿能揣得出圣意?” 皇帝睁开眼,看看她,复又阖上,懒懒道:“朕听说你片刻也不愿离了那林家子,看来他很得你的欢心了。” 罗兰怔了怔,马上想到应该是指自己不肯与林子岳分开的事情,乃淡淡一笑,脆声答:“我是喜欢他,倒也不只是因为他美。我这人一向很护短,只要是我的人、我的东西,都会时刻看护好,断不容外人染指。” 皇帝的眼睛“刷”地睁开了,转头直视着她,锐利的目光如两只利剑几欲穿透罗兰的大脑;感受到他突然爆出的压力,罗兰心里一紧张,不自觉地开始转动体内的元气流,充盈的元力布满全身,如一个坚固的保护罩,帮助她化解了所有的压力。[..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镇定下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纯净无比地回视皇帝,剑的寒气、戾气撞入如水的纯净中,皆如泥牛入海,消散于无形。 皇帝的目光慢慢柔和下来,罗兰悄悄在心里松口气,脸上却平静如初,不动声色。皇帝转过头去,不再看她:“那商贾之子倒也算跟了个好主人。不过,护短不算毛病,可不分青红皂白、介入太深,就不智了。罗兰,不管你的仆人与长乐侯有什么过节,毕竟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只要不涉及到林子岳的生死,你还是不宜管得太多。” 他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那说这些算是警告吗?罗兰秀眉似蹙非蹙,淡淡道:“罗兰谨遵陛下教导,自不会去做那不自量力之事。” 皇帝眉头一皱:这话说的,不做不自量力之事,换句话说,只要是有力量,她就要去做吗? “罗兰,朕不愿见你为这件事而与李家兄弟结怨。你们兄妹虽强,那林家子却是普通人;若你真的看重他,就不要再纠缠往日的恩怨,否则,你一个照顾不到,就可能是致命的错误。朕已经告知李家不许节外生枝,也希望你不要自寻烦恼。” 罗兰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用微笑掩饰那一点不安:“陛下有命,臣无不遵从。” “嗯。”皇帝顿了顿,又道:“安乐侯不久也要进京,你早晚还要与他打交道。” 罗兰立即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乃微笑道:“陛下放心,臣一向言出必行,断不会因私废公,自毁承诺。何况,草民并不喜欢争勇斗狠,信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 为了增加说服力,罗兰又道:“此一番入京,主要是臣兄妹为履行承诺;我们本身的问题还没解决,怎会再去招惹麻烦?” 皇帝扫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明白就好。” 罗兰笑起来:“陛下勿忧,我兄妹都是山野之人,本来就不该入世,待得事了,必早早离去。” “早早离去?你承诺的事情不那么容易做完吧?” “最多三个月即可。” 皇帝没有说话,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他的任何心思。想到以后的自由问题,罗兰的心思转了转,决定趁机试探一下:“陛下,三月后事情必成,我兄妹自会离开,再无与李侯爷打交道的可能。只要不受到攻击,罗兰保证这三个月决不另生枝节,可好?” 皇帝的脸上浮现出玩味儿的笑:“自然是好。不过,世事无常,祸福难测,三个月之后,你也还是不另生枝节的好。” 罗兰无法捉摸他到底想暗示什么,只好低着头,恭敬地答:“是。罗兰定谨记陛下教诲。” 话已经说完了,皇帝却没有让她下车的表示,反而又合上眼,仰靠到靠背上,似乎在闭目养神。罗兰不想再留在这儿,可也不能擅自离去,眼看皇帝在她这个身份尴尬的外人面前露出此等放松姿态,心中隐约浮出一丝不安,可皇帝不发话,她也只好眼观鼻,鼻观口地充雕塑。 銮舆在稳稳前进,罗兰的心却越来越焦急,她至今摸不清皇帝此举的真正缘由,不能不担心见不到面的九风和林子岳。她自从穿到这个世界,便从未与九风分开过,在这种祸福难料的环境中莫名其妙地被分开,她怎么可能不心浮气躁?而林子岳,既然是自己伸手要拉他一把,就断断不能中途松开,置他于未明的危险中。 弥漫于心中的不安压过了面对一国之君的忐忑,罗兰捂着嘴巴轻轻干咳了一声,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陛下,臣……” 皇帝忽然睁开了眼睛,罗兰顿觉有一道冷风扑面吹来,心里一缩,不由得闭上了嘴。皇帝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淡淡地说:“朕现在很困,你就在这儿守着朕吧,不必下去了。” 什么?还要让她当着成百上千双眼睛,从他的御舆中下来?那她以后再也别想过平静日子了,只怕还没有入京就得罪人了。罗兰张了张嘴,刚想反驳,皇帝眉头一皱,挥了挥手,阻止她再说话,然后径自合上双目。罗兰无可奈何地坐到了旁边。 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周围存在着强大的气息,皇帝把自己叫上来,肯定是做好了完全准备的,是试探吧?不过,就算是试探,这皇帝也够自信的,若她真的是刺客,肯定不会顾忌任何人,凭她的功夫,不管皇帝身边有什么强大的人物,也一定来不及救他。莫非他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凭恃? 可是,现在当自己的面睡觉,摆这么个姿态,是在向自己表示信任?他凭什么这么快就去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呢?不要说一个帝王,就是自己也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的啊!而坚持当众把自己叫到车上,分明是把自己高调地亮了出来,这样一来,那些各怀心事的高官显贵们,想不注意自己也不可能了,还没有进京,他就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上,究竟是什么打算?用她当引爆什么局势的导火索,还是把她当作搅乱清水的那根棍?要不然就是需要利用这个方式把她推入乱局中,让她无法脱身? 罗兰呆呆地坐在车中,胡思乱想着,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不是她太笨,实在是她对这个北齐的朝局了解得太少了啊!她只关心到哪里可以找到发财的门路,哪儿想到一出山就掉进了政治漩涡中,这,真不是她想要的啊! 忽然,銮舆不动了,外面传来高声的禀报:“码头到,请陛下下舆登船!” 罗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好所有的情绪,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柔顺模样,等着皇帝的吩咐。可耳边传来的平和的呼吸声告诉她,皇帝陛下居然真的睡着了!罗兰哭笑不得,外面还有那么多跪在地上的官民呢,总不能就这么僵持着吧?眼看着还是没有人进来,罗兰咬咬牙,上前轻轻拍打皇帝的手,唤道:“陛下,码头到了!” 皇帝倏然惊醒,忽地睁开眼,待得看清楚拍打自己的那双小手突然僵硬地停在半空,他不禁莞尔一笑,双手抹了一把脸,睡意全消。轻咳一声,他沉声道:“起来吧。下车。” 罗兰得到指示,忙提起裙子,踏出御舆,利索地下了车,恭立在一旁;随后,皇帝走出来,早有小太监恭谨地等在舆下,伸手搀扶着他走了下来。 等候的众人久不见舆内有动静,正在忐忑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忽然看到一个平民打扮的少女走下御舆,不禁惊愕万分,来不及有什么表示,皇帝已经现身,那双鹰目一扫,所有的官员都觉得他凌厉的目光看的是自己,心中一凛,禁不住把身子伏得更低,以额触地,齐声山呼:“恭迎陛下!吾皇万岁!” 罗兰极力把自己的身子缩入随从群中,微低着头,跟在太监宫女们身后,缓缓走上大船。为了不与他人目光相撞,她连皇帝的龙舟什么样都没有看清楚,只盼皇帝不要再找她的麻烦。 但是,偏偏天不从人愿,头顶上传来威严的磁性嗓音:“罗兰,你随朕上来。” “好,很好,你这老小子故意跟老娘过不去!”。时时小心,却处处被制,一股邪火噌地窜上罗兰的心头,她在前世30年养成的“弹簧”性格彻底爆发了:不给我退路,我就豁出去不顾一切地向前闯!深藏心底的那股子狠辣被激发出来,罗兰脸上一片平静,稍稍弯了弯腰,算作回应,众目睽睽之下,落落大方地站到皇帝身后,跟随贴身的小太监及侍卫统领,踩着掉了一地的眼珠子,从容走向富丽堂皇的巨型龙船。 第二十一章 龙舟初闻政 罗兰心态大变,索性高昂起头,一边走一边淡定地打量面前的龙舟:这真是一个大家伙,长足有近百米,宽也有近三十米,船上共有四层,从下面看,朱栏碧柱、九曲回廊围着高大巍峨的宫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周围遍刷丹粉,碧环翠绕,船帮上镂空雕刻着精美的花卉鸟羽,装饰着流苏、羽葆、朱丝网络。整个大船金碧辉煌,美轮美奂。 “了不起!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这样壮美的龙舟出现在这里,至少说明,这个大齐朝的生产力水平达到了一定的高度,应该相当于我所知道的隋唐时期了吧?”罗兰脚下未停,脑子里也在不断地转动着念头,评估着她眼前所见。 跟着前面的大部队,一直上到第三层。目之所及,是一个个设计精美的房间,中间的中心位置上,是最大最美的一个,毫无疑问,应该是属于皇帝陛下了。果然,宫女太监们簇拥着皇帝陛下直接走进中间的大屋,罗兰不慌不忙也跟了进去。她略一打量,这房间似乎是分内外两部分,外面是一个起居室,里面想必是卧房了。令她有些意外的是,这房间大则大矣,里面的装饰与外面相比,只能说是古朴大方了,少了许多浮华之气。 “罗兰,朕这龙舟怎么样?” 皇帝已经脱去龙袍,换上一件家常外衫,随意地坐在榻上,一边任小德子服侍他洗脸漱口,一边笑问罗兰。 “很美!了不起的作品!”罗兰微微一笑,由衷赞美道:“我的确没有想到,在这里能见到这样复杂巨大的船。” “呵呵,”皇帝也不禁流露出一点得意之情:“朕听你说过,你们家乡有巨大的会飞的船。朕这龙舟,虽不能飞,不过足够大了吧?比你家乡的船如何呢?” 与她家乡的飞船比?那可不是一个级数,比不得噢!罗兰心里感叹着,口中却笑道:“我家乡的船远没有陛下这龙舟华美,它的外形有点怪异,更加没有精美的装饰,它完全是为了实用而设计的,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走得远、速度快罢了。” “嗯?你是想说,各有千秋?”皇帝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 罗兰脸一红,硬着头皮,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模样:“臣正是此意。[..info超多好看小说]” 皇帝嗤地一笑:“船说到底,乃是件器物,优劣的评判……” 他未曾说完,门外匆匆走进一位高大健壮的中年男子,当庭下跪:“陛下,胡大学士、户部宗大人、吏部赵大人求见!” 皇帝目光一闪:“宣!” “是。陛下有旨,大学士胡幕元、户部侍郎宗明锐、吏部侍郎赵柬之进见!” 罗兰知道,这些大臣来必定是朝廷有事了,忙一躬身:“陛下,臣告退。” “不必。你是心锁的主人,本来就该站在朕的身边。”皇帝眼皮子也没抬,淡淡吩咐了一句。 “是,臣遵旨。”罗兰暗叹了一口气,站在原地未动。 很快,三个身穿官服的男人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中等个头,精瘦,脸上沟壑纵横,处处留下岁月的痕迹,看起来很像一位平和的退休工程师;中间那位也是个中年人,体态略显臃肿,富富态态的银盆大脸上,长着一双极其灵活的大眼睛,走起路来脚步稳健,显现出蓬勃的生命活力;最后一位略年轻些,大约有四十来岁,一张端正的国字脸,算得上相貌堂堂,偏偏长了双阴鸷的三角眼,令人感觉很不和谐。 这三人都穿着紫色官袍,当为三品以上的大员。他们迈步进门,微低着头,撩袍跪倒:“臣叩见吾皇!” 皇帝一摆手:“罢了,这不是在宫里,用不着那么正式。来人,赐座。” “谢陛下!” 三个人坐下来,这才抬起头,惊讶地发现了站在皇帝旁边的年轻女人。虽然不敢仔细打量长相,只看其穿戴他们就马上在记忆中找到了这个身影:刚刚被皇帝召入御舆中,一路同行的那个小女子!三个官场中打浑了多年的老油条只一惊,就立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目光,若无其事地端坐在座位上,等着皇帝的垂询。 皇帝看了下面的三人一眼,平静地问道:“三位卿家,现在来见朕,何事?” 退休工程师欠身为礼:“陛下,京都800里急讯:山东大旱,赤地千里,数万百姓聚集于巡抚府,要求官府出面,祭天乞雨,局面已经有些失控。(..info)陛下,刘巡抚连续上本,想请求朝廷速请出圣庙的祭祀,前往山东主持祈雨事项,以安抚民心。” 皇帝脸色一沉:“山东的事情朝廷不是早已安排下去了么?刘自勋在做什么?” 退休工程师坐不住了,急忙站起来,躬身答道:“陛下,赈灾用的粮食早已调拨到位,现在的问题是,今年的干旱实在太久,远在数十里外的山泉、小河也都已经断流。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吃的水就可能要彻底断绝,这才是百姓恐慌的主要根由啊!” “哼,现在知道恐慌了?”坐在右侧的富家翁似的中年人突然冷笑一声:“下官多次主张,山东道沃野千里,乃我大齐的重要粮仓,理当花大力气建水渠,从济水河引水浇灌。可你们非要说那是消耗国库之举,在陛下面前摇唇鼓舌,拨弄是非。现在好了,百年不遇的大旱来了,没吃没喝了,才知道恐慌了么?” 退休工程师尴尬地笑一笑:“宗大人,山东的河渠难修,情况实在有些复杂,并非本官有意作梗;况且以前从未遇到过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干旱,哪里料到会有今日之祸?” “开渠引水,乃是利国利民、千秋万世的大善之举,尔等鼠目寸光,只顾眼前,端的是自取其祸。”户部侍郎宗明锐寸步不让,话语更加尖刻。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剩下的第三个官员――吏部侍郎张柬之忙插了进来,向两人拱手劝道:“胡大学士,宗侍郎,二位就不要争论以前的是非了。当务之急,先看眼前之事怎么办吧。” 三人都住口了,一起低头恭立于侧,等待着皇帝的圣裁。 皇帝斜倚在榻上,鹰目半合,对大臣们的争吵似乎充耳不闻。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莫名的压迫感让罗兰渐觉口干舌燥,缩在大袖中的双手不知不觉间紧握成拳。 “内阁怎么批复刘自勋的奏章的?”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喜怒莫辩。 胡慕元悄悄叹了口气,躬身回道:“回陛下,内阁接到刘巡抚的奏章,曾立即派礼部的人前往圣庙接洽。” “哦?大祭司怎么说?” “大祭司说,”一派儒雅的胡大学士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话也不大流利了:“大祭司说,山东大旱,乃上天降下的惩罚,恶不除则旱难解。” “恶?何谓恶?”皇帝冷哼了一声,语气中的不屑、不满顿时惊得满屋的人噤若寒蝉,连罗兰都情不自禁地绷紧了身体。 胡慕元不敢做声,身子更低地弯了下去。 “哼,国家遭逢天灾,百姓流离失所,圣庙不想着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难,反而散布流言,蛊惑人心。其居心何在?”皇帝没有提高声音,但是,无言的巨大压力缓缓在场中散发开来。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罗兰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执掌天下者的威势,手心里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大脑更不敢怠慢,一刻不停地分析着刚刚接收的信息,努力描画出当前的局势。 “圣庙是什么?祭祀?贞人?还是前世的神甫?这些神棍分明是在趁火打劫,莫非这个国家的神权和君权还在争斗?” “陛下,”赵柬之小心翼翼地向前跨了半步,“微臣以为,圣庙虽然居心叵测,但是,大祭司的神术一向高深莫测,他预测旱情难解,只怕并非妄言。时间持续得太久,难免会夜长梦多啊。” 皇帝虽然刚刚才斥责了圣庙的荒诞无稽,但听了这番话并未动怒,只是眉头稍稍皱起,瞥了他一眼:“说下去。” 赵柬之受到鼓舞,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这一宝押对了:陛下虽然反感圣庙干涉世俗,但是对大祭司的神术还是不得不重视的,那么,自己是不是就可以轻轻地推那么一下,以便让陛下的心更坚定些? “是,陛下。臣以为,圣庙既然有此言,朝廷何妨顺水推舟?借几颗人头当可暂缓山东的民怨,只要拖得一时,天总会降雨的……” “荒谬!”宗明锐厉声打断了赵柬之的滔滔不绝:“借人头?亏你想得出!杀人之后,若大雨还是不至,该怎么办?难道还继续杀下去?人都给你杀光了,山东道的事情谁去办?你赵大人去么?” 赵柬之面孔一板,冷笑道:“宗大人这是什么话?谁不知道,当今天下承平,圣天子驾前,人才熙熙如过江之鲤,除了山东道那些办事不利、有负圣恩的废物,就无人能为陛下分忧了么?” “哦?不知赵大人认为谁才是能主持山东道的人才呢?” “这自然有陛下圣躬独断,不是我等做臣子的妄言之事。” “哼,你也知道,那是圣上会裁决的事情?刚刚听赵大人所言,本官还以为吏部有了任命一道巡抚的权力了呢。” 眼看两人越吵越不像话,胡慕元急忙上前喝止:“二位大人,同为朝廷解忧,为陛下效命,有话何不好好说?陛下面前如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宗、赵两人平日就不对眼,一个耿直敢言,一个圆滑世故,更何况,他们背后所站着的人也完全不同,议政之时常常政见相左,难免互相讥讽;只是朝堂之上终究会顾及大臣的仪态;今日之事却实在重大,两人吵出了真火,竟然有些忘形,在皇帝陛下面前就像市井街头的泼妇一般,挣得面红耳赤,很是失态。耳听得胡大学士的呵斥,才猛然惊醒,两人强行咽下心头的不满,急忙闭嘴。低着头退回自己的位置,两个对头却同时为自己捏了把冷汗,心中一阵后怕! 面前的这位圣天子虽然平日对大臣们的礼仪并不那么在意,待人也不如何的严苛,但是,从无一人敢稍稍触怒圣颜。他做皇子时起就带兵南征,杀伐决断,铁血无情,在朝廷上极有威严;后参加夺位,其心机手段触目惊心:先皇的十位皇子,除了与他一奶同胞的晋王和对他一向忠诚不二的睿王,都已经身败名裂,化为云烟;曾经一手遮天的皇太后的窦家外戚,在他不遗余力的打击下,死的死,降的降,早已是树倒猢狲散;就连曾在夺位大战中给予他重要支持的圣庙,事后也因为意图干涉世俗而被他打得抬不起头,只能宣称不干涉世事。这些年久在上位,他的威压日重,众臣在他面前越发小心谨慎,唯恐稍有行差踏错. 第二十二章 大旱之时显身手 大殿里安静下来,郭佑始终半闭着眼,耷拉着花白的脑袋,一言不发。皇帝眉角微微皱起,扫了他一眼:这老家伙,还是想置身事外?现在可不是他脱清闲的时候! “郭佑,这件事你怎么看?” 皇帝直接点名了。 郭佑睁开那双浑浊的老眼,稍稍欠身,谦卑地笑了笑:“回陛下,臣……没有看法。” 皇帝脸色微沉,削薄的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缝,心里有些不快:自她死后,郭佑越来越懒理朝政,大多数时候,都躲在他自己的那栋大宅子里享受清静;即使来到朝堂,也很少参与意见,多是装聋作哑,作壁上观。当然,皇帝从来没有怀疑过这老阉货的忠诚;但是,这一条最犀利最凶恶的猎狗,却收起了他的利爪,实在让皇帝有些微的不悦。 陛下的目光转到自己身前,忽然发现那个小女人两眼死死地盯着地面,一双淡淡的秀眉微微地拧着,显然,她正在神游物外。那老阉货装聋作哑,这小东西敢情也在敷衍自己? 皇帝心中无端升起一丝怒意,沉声道:“罗兰,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罗兰没有任何反应。事实上,她根本没有听到皇帝的问话。她正在苦苦思索一个问题:山东道?这是在什么方位? 还在山洞里的时候,罗兰为了以后出来能够对所处的大陆有全面的了解,曾充分利用山洞中的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设备,认真地研究了卫星传输来的各种图,其中当然也有云图。然而,她当时特别留意的地方,只有目标城市杭州。杭州并无洪涝灾害,属于正常的江南气候,降水、气温都没有明显的变化。那么,山东道在杭州的什么方位?距离多远?它的天气情况究竟是怎么发展的呢?她竭力在脑海中搜索那个陌生的地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罗兰,你在干什么?” 耳边忽然钻进来一个凌厉的声音,罗兰一惊,顿时清醒过来。定睛一看,自己不知道何时变成了场内的焦点,数双眼睛都盯着自己;而坐在上位的皇帝陛下脸上已经微带薄嗔。 他在问自己?罗兰吓了一跳,精神瞬间高度集中,急忙躬身:“陛下,请恕臣无礼!” 皇帝皱眉:“朕在问你话,你怎半天不作答?” 听出他话中的冷意,罗兰心里一跳:这老混蛋,想拿我做出气筒么?精神一紧,前世多年做记者磨练出的急智及时出来救了她的驾,她迅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躬身:“回陛下,臣刚刚听闻山东大旱,百姓流离失所,心中十分伤痛。.info[]臣虽出身于外乡,但也曾亲历过干旱之苦,深知庄稼颗粒无收、河塘滴水无存的艰难。所以,臣很想为解民生之困出一份微薄之力,刚才一直在苦思对策,太过入神,以至于驾前失仪,望陛下恕罪!” 罗兰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宽广的大厅中缓缓飘荡。几双眼睛同时亮了,三位重臣都被这小女孩从容不迫的气度惊了一下。 皇帝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心中泛起了几许趣味:难道她真的有什么好办法? “难得你有这份赤诚之心,刚才的事情就罢了。你且说说,可有对策?” 罗兰凝神想了想,郑重道:“陛下,天若有情天亦老,天心本就无恩,旱涝之灾自古难以避免。所以,大祭司所谓大旱是上天降灾以惩人心之恶,臣实难苟同。” “哦?那依你之见呢?”皇帝声色未动,等着罗兰的下文。 “以臣之见,这大旱能不能解?的确非人力所能控制的。但是,大旱何时可解,却是可以预测得到的。” 罗兰一语惊四座,众人皆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纤细的身影,仿佛她的脸上忽然开出了绚丽的花儿。 郭佑早已睁开了眼睛,神情第一次严肃起来;皇帝盯着她看了一 会儿,缓缓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你能够预测旱灾何时可以结束?” 罗兰坦然地点点头:“正是。臣自幼跟随恩师学习过天文之术,可以夜观星象,推演天上风云。所得结果,误差极小。若陛下有命,臣今晚就可以施展此术,明天必然可以给出明确的结果。” “哦?罗兰,你对你的天文之术,有几分把握?” “十分!” 众人再惊! 天道之事,她怎么可以说得如此斩钉截铁?难道她不知道,即使是神术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的圣庙祭祀,也不会作出这样明确无误的预测吗?毕竟,天上风云,瞬息万变,非凡人所能了解的。万一有出入,除了身败名裂,施术者再不会有第二种下场! 郭佑忽然微尖着嗓子插了进来:“罗兰,君前无戏言。你的话若不能兑现,就是欺君;欺君,就是死罪!你明白么?” 然而,罗兰没有半分的犹豫,回答若刀切豆腐,十分的干脆:“总管大人,我知道。” 她那点天文知识自然不值得她如此信任,但是对九风小箱子里的那件宝贝,她却有百分之一百二十的信任! 皇帝玩味地看了罗兰一眼,似笑非笑地点了下头:“好,既然罗兰这么说,明天朕就等着听你的消息了。” 张柬之退下去后就一直默不作声,此时忽然跨上半步,躬身道:“陛下,这位姑娘的话固然令人欣喜,但,就算她神术登峰造极,算无遗漏,能预测得一字不差,可是眼前的问题还是无法解决啊。不知这位姑娘有何良策?” 良策?罗兰哪里能有什么良策?即使是在她前世所在的那个科技相当发达的时代,人类也远远没有达到可以行云布雨、掌控天气的高度。遇到大旱,还是要靠汽车运水解决吃水难题、靠广开水库解决蓄水问题、靠深挖机井解决浇灌问题。所谓的人工降雨,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大多数的时候,其实还是要靠天吃饭。在这个连蒸汽机都不曾出现的世界,她能有什么回天之力呢? 罗兰面现愧色,微微摇摇头:“很抱歉,我只能预测,无法改变。逆天之事是无能为力的。” “原来如此!”赵柬之摇头叹息一声,似乎十分的惋惜:“所谓远水救不得近火啊!既然下不了雨,姑娘又说杀不得人,那么,姑娘,请您教我等,山东之事当如何处之呢?” 山东道的事情什么时候变成自己的事情了?罗兰莫名其妙地看了对方一眼,心下有些郁闷;但总不能就此自毁前言,收回评价大祭司的那些话,同意他们杀人祭天的荒唐计划啊!罗兰打起精神,开始搜肠刮肚地回忆前世里了解的抗旱知识。 她一边想,一边问道:“请问这位大人,现在山东道有些什么抗旱的措施?” 工部侍郎宗明锐有些惊讶,这小女孩说话怎么倒像真的懂点农事?难道她的师傅连这些东西都要让她学? “宗明锐,你告诉她。”皇帝也一样很有兴趣,想看看这个年未及笄的小女孩能说出些什么东西。 “是,陛下。这位姑娘,据本官所知,山东干旱已经持续了半年,境内的河塘大多已经干涸,就连同济河的水位都严重下降,几近断流。百姓们吃水已经十分艰难了。原本修建的一些水井都已经不能用了,同济河上的引水沟渠也年久失修,真正能派上用场的不多,根本不敷使用。唉,水利的投入实在是不够啊!” 罗兰心里一动,点点头:“兴修水利,的确是利国利民的千秋大事。不过,眼前现补是来不及了。据我所知,即使是大旱,山涧沟渠中还是会有水的,只是无法被百姓取用罢了。何不由官府出面,组织大批牛车、马车,招募人员,购买巨桶,组成送水队,日夜不停从水源取水,然后分送到各村各寨。最起码先解决人畜饮水的难题,保证大多数人都能活下去。” 宗明锐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苦笑着一摊手:“姑娘的想法,的确是好的;只是这样一来,花费实在太大,真若实施,只怕户部尚书会第一个找你拼命的!” 其他人的神色也很凝重:不管他们是哪一派,也不管是奸是忠,面对国库所出难以填平水利这个巨大的鸿沟的事实,都很头疼:旱灾持续太久,万一激起民变,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罗兰想了想,轻声道:“这件事情投入巨大,单靠朝廷救济,的确力不从心。不过,天下富人何其多,我们何妨把送水中能够产生的利益化整为零,向富人们招标,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这一场大灾掏出钱来。” “哦?说来听听。”皇帝的兴味更浓,紧紧地盯着罗兰的眼睛,想探究出那里面隐藏着的真正的心思。 罗兰却没有注意到皇帝的神色,她已经渐渐理清了思路,话也越说越流畅:“组成送水队需要投资,可以面向全国招标,原则就是谁投资、谁受益。将来送给村民们的水,允许收费,由朝廷主管部门根据当地的实际承受水平,制定出一个合理的价格,让投资的人有钱可赚,也让百姓们用得起。若有的人家实在贫穷,不妨由朝廷帮他们出一部分钱,另外一部分,可以允许他们用明年的收成来抵押,从明年的收入中偿还。” “当然,为了保障双方的利益,官府也得采取措施,尽到监督的义务。一方面,要派人监察卖水者,防止他们弄虚作假 ,牟取暴利;另一方面,也要让付不起现钱的人家立下字据,邻里间互相作保,保证他们明年可以还钱。” 她转向上位的皇帝,浅浅地行了一礼:“陛下,为了鼓励富人踊跃参与,朝廷不妨给他们些好处,他们得了面子又得里子,想必一定会乐于参加的。当然,朝廷也不妨私下做些准备,想找到机会向陛下表忠心的富人不知几何也,总会有人愿意带这个头的!如此以来,朝廷无需投入太多,就可以征集到一批资金,暂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大厅内一阵骚动,众位大臣互相看了几眼,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皇帝扫了下面几眼,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问:“你们看,罗兰的这个计划如何?” 宗明锐率先开口:“回陛下,臣以为,罗姑娘的计划颇有可取之处。利用民间的财富,解决眼下的难题,是完全可行的。只要百姓有水喝、有饭吃,就绝不会铤而走险,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胡慕元也轻轻点头:“臣附议!陛下,仓廪实而知礼节,若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山东的困局自然不攻自破。不过,征集民间财富非一日之功,要发挥作用也需要一个过程,这里面可做的文章实在多如牛毛,需多方协调,循序渐进才好。” 罗兰认真听着大臣们的建议,脑海里不停地思索着实施这个送水计划的具体细节,闻言暗暗点头,也接口道:“资金的问题,不妨多方筹措。首先,国库可先行一步,拨出资金开始购买第一批物资,按旱灾的严重程度进行分发。百姓们看到了希望,情绪当可安定许多。其次,也可请出一些有影响力的大家出面募捐,我们朝廷重臣、各位贵夫人、大小姐大可以带头捐款捐物,涓涓细流终能汇成大海,一定也能起到点作用吧?” 郭佑面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摇头叹息:“罗兰,你这丫头,闹了半天,是在打诸位大人的主意啊!” 罗兰微露笑意,诚恳万分地向他拱拱手:“总管大人,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可是全心全意为朝廷着想,没有半分私心啊。各位大人就是肯捐出个金山来,也是朝廷的恩典、各位大人的慷慨慈善,与小女子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哦!” 罗兰说得俏皮,众位大人不禁都拈须微笑,觉得她说得的确有理:得名的是陛下、得利的是山东,而为陛下掏出了真金白银的他们,想必也能在圣上的心中赢得更清晰的好印象,真是皆大欢喜呢。 皇帝陛下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微带赞许地看了罗兰几眼。 第二十三章 来打个小赌吧 一片轻松中,赵柬之不合时宜地再次叹息:“罗姑娘的计划虽美,可也不可能马上见效。(..info无弹窗广告)济州城的巡抚府前,可还积聚着上万等待求雨的山东灾民呢。刘巡抚若不是进退两难,也不会连连向京都求援了。罗姑娘,这个结当如何解呢?” 罗兰暗自皱眉:怎么又是他?她现在已经咂摸出味儿来了,这个赵柬之,就是专门拆她的台的!靠,老娘跟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一没有杀你老母,二没有挖你祖坟,你干嘛像个疯狗似的,死咬住老娘不放? 心中怒意渐生,罗兰的脸上依然挂着甜笑:“这有何难?百姓们所求的,无非是一个希望。本姑娘可以给他们一个明确的日期,告诉他们,何月何日大雨必至,旱灾将解。有了希望,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谁还会铤而走险,自绝于天下?” 赵柬之仍然面色沉重,八字眉几乎拧成了一个圆圈:“罗姑娘,国家大事,容不得半点虚夸。你年纪尚轻,阅历还浅,掂不出事情的轻重啊。万一你的预测有偏差,造成的后果你一个小女子是承担不起的!” 罗兰勃然大怒:他奶奶的,吓唬我?真当老娘是个雏儿了?没有金刚钻,也不敢揽这瓷器活;你老小子不知道老娘的底细,就敢跟老娘斗,不阴得你身败名裂,你也不会长记性! 她心中发狠,脸上微恙,俏丽的小脸上罩了一层薄霜:“赵大人这话,是在质疑本姑娘的道术了?好,今天我们就在陛下面前打一个赌:若我的预测错了,我愿意当众自承为骗子,立即滚出大齐国,自此再不能显身于人前;若我的预测全部兑现,你便在朝堂门口当众自承为卑鄙小人,主动辞官,永不入朝。请陛下为我们做个见证!” “你………”赵柬之大怒,一张白面登时憋成了猴子屁股,嘴唇气得哆嗦个不停。他没想到这个莫名其妙蹦出来的小女孩,出言如此的凌厉,一张口就要拿他的前程打赌。他可不是毛头小伙,被人一激就不计后果地冲上去,那不是正中别人的圈套了么?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但从刚才郭佑的反应中,明显可以感到,她与京畿处的那位老祖宗关系一定不一般。.info[]他恼恨这个女人无故破坏了自己的计划,但他绝对不会答应这般无耻的一个赌约:他,吏部侍郎,朝廷正三品大员,正在光明的大道上顺利前进,怎么会被这样可笑的圈套搞下台? 赵柬之狠狠一甩袖子,愤然冷笑:“老夫诺大年纪,怎会与你这个黄毛丫头一般见识?” 罗兰发狠要让他身败名裂,怎肯放过他?“怎么?赵大人觉得拿你的前程与我对赌吃亏了?那不如这样,后面一条就算了,我们只保留第一条,这总可以了吧?” 赵柬之被罗兰逼得略有点狼狈,恼羞成怒,一指罗兰,厉声道:“你是什么人?竟然敢在陛下面前肆意妄为?“ 罗兰一声冷笑:“本姑娘是不是放肆,陛下在上,似乎还轮不到你来说吧?” 皇帝看着罗兰词锋如刀,咄咄逼人,竟然大觉有趣。他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啜着,神色如常;郭佑那双总是半闭着的惺忪睡眼也已经完全睁开,嘴角含了丝似有若无的浅笑,兴致勃勃地在两人之间转来溜去;剩下的两位一看那二人的态度,很明智地闭上嘴,“沉默是金!” 赵柬之何等地老奸巨猾?他口中与罗兰斗嘴,一双三角眼却时时关注着坐在上位的那一位的反应。发现陛下居然在看戏,赵柬之心中一凉,知道眼前的这个小女孩身份只怕大是不简单! 看来今天的形势太过不寻常,再硬撑下去,很难讨得好去。赵柬之当机立断,决定抽身。他忽然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高声道:“也罢,姑娘既然要赌,本官就陪姑娘玩上这一遭。不过,你我同是想为陛下分忧,虽观点有异,却并无私怨,何须如此剑拔弩张?不如我们各自拿出件爱物,权做彩头,既分了输赢,也无伤大雅,如何?” 想全身而退了?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情?罗兰肚子里冷笑着,脸上却露出为难的表情:“本姑娘随身并无什么值钱之物,只得一块好东西,就是怕张大人你不敢收。你若肯收,本姑娘就答应你这个条件。” 皇帝眉头稍皱,茶杯在嘴边稍稍顿了顿,才缓缓啜了一小口;郭佑老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扩大了:这个女人,还是那么咄咄逼人! 罗兰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掏出块玉饰,伸到赵谏之的面前。看着静静躺在莹白如玉的小手中,那一块光华流转的心型玉牌,三位不知情的大臣震惊得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心锁!居然是心锁!已经消逝了十多年的京畿处提调使的信物,竟然戏剧性地重现人间。 张柬之头脑一阵空白:她怎么会是提调使?她怎么能是提调使?这个只属于传说中的东西怎么会落到这样一个胎毛未退的小女孩手上?她,到底是谁? “胡闹!罗兰,你怎敢把朕赐给你的恩典,拿出来当彩头?”皇帝陛下把茶往桌子上一顿,声色俱厉地斥道. 罗兰马上低下头,微微躬身:“臣有罪!臣惶恐!”姿态摆得很低,但是谁都能听得出来,那声音依旧清脆圆润,哪里有一丝的“惶恐”? “微臣出身民间,哪里有可拿出来对赌的东西?臣的本意,只是要向那位赵大人讨回个公道;他再三质疑臣的道术,就是在侮辱臣的师尊,侮辱臣的师门。臣虽是师尊最不肖的弟子,但也断断不能容忍师门被辱。臣并没有提出无理的要求,只要那位大人公开道歉,为我的师门正名而已。但是,那位大人却要拿宝玉做彩头,臣虽不愿,却又恐人指责我咄咄逼人噢。情急之下,只好把陛下所赏赐的唯一的宝物摆出来。请陛下恕罪!”罗兰放低声音解释着。 “噢,原来如此。”皇帝又坐回榻上,脸色恢复了平静,刚刚的发怒如一阵云烟,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陛下高高举起,却轻轻放下,让在场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罗兰却看得分明:这位陛下没有反对自己借势压人!那还等什么? “赵大人,这件东西你不收,本姑娘就没什么可拿的了。为今之际,只能维持前议了。”罗兰双手一摊,满脸的遗憾。 “哼,提调使大人要刁难本官,本官能怎么样呢?”赵柬之冷笑着,方正的国字脸上露出一丝悲愤。 靠,怎么说得像本姑娘设局害他一样?这老小子指鹿为马的本事倒是不小,可今天你招惹了老娘,又得罪了老板,不被咬下几片肉来,怎么能脱得了身? 罗兰肚子里骂着娘,那张眉目如画的俏脸上却挂着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赵大人此言差矣。你我这场赌,与官衔无涉,只是要争一个是非黑白罢了。大人若不愿赌,也行,只要你肯现在就对我下跪道歉,承认毁谤了我的道术,这场赌便就此作罢。如何?” 众人再次吃了一惊:这女孩年纪轻轻,怎的如此凶狠毒辣?赵柬之若真的下跪了,堂堂三品大员乞尾于弱冠少女,这等公然丢尽脸面的做派,只怕朝堂虽大,也再无他的立足之地了!若他不跪,罗兰的预测如果能够成真,他兑现了赌约,在朝堂门口当众骂自己是卑鄙小人,那即使倾尽洛河之水,也难洗脱那时之羞,他还有何面目当殿侍君?这个女人,轻轻几句话,就把吏部的第二号人物逼进了绝境,不能不令众人刮目相看! 赵柬之那双三角眼倒吊起来,深深地看了罗兰几眼,忽然一笑:“好,本官质疑提调使大人的神术,只有公心,无半点私意。若大人真的神术通天,可解去山东的大难,还我大齐一个安宁,本官便如了大人之意,去职还乡,又有何妨?” 罗兰惊奇地瞪大双眼,死死地盯着赵柬之:这一位颠倒黑白的本事真的是炉火纯青了,愣是把这个赌局说成罗兰的蓄意陷害!如次以来,两个人之间的恩怨忽然变成了京畿处与文官系统的对立,即使自己赌赢了,到时候自然有他的同党出面保他。他官职的去留就完全看朝堂的局势、陛下的心意了!难道皇帝陛下还真的能因为一个玩笑似的赌局,就免去一位大臣的官职? 郭佑在旁冷眼旁观,不仅暗暗叹口气:罗兰毕竟还是太年轻,政治上完全就是个嫩鸟,太直接、太咄咄逼人了!政治就是个斗争和妥协的游戏,哪里能这般横冲直撞呢? 小的鲁莽,他这个老的自然得出来善后了。他握着手放在嘴上干咳了一声,微尖着嗓音道:“罢了,多大点子事,值得你们这么张牙舞爪的?罗兰,你不就是想争个面子么?而今陛下当前,日后你若赢了,还能让你吃亏不成?你好好用心为陛下办事,莫要出什么岔子才是正经。” 罗兰也知道,就凭一个赌约,就把一位财政部副部长赶下台,显然是不现实的;但她也听出来了郭佑的暗示,这是要她趁机向皇帝要好处,当即一笑,微微低头:“陛下,微臣今日想讨个圣谕:若臣的预测不准,酿成大祸,臣愿意承担全部责任,任凭陛下处置;但若臣的预测成功,请陛下为臣做主,洗刷今日被人倍加置疑之辱。” 皇帝意味深长地瞟了郭佑一眼,也微露笑意:“准了!你若真的预测成功,又能献策解除山东之困,朕不但要为你洗冤,还要重赏。” 罗兰心里嘀咕:哼,重赏?只开了个空头支票罢了,难道皇帝也喜欢打白条?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喜色,躬身道谢:“谢陛下隆恩!”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还好,她毕竟年轻,想不到今日之事所代表的含义!这个结果,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好! 他环视众臣,淡淡道:“山东之事,着内阁细细商讨个章程,明日呈上;罗兰,今晚你施展你的道术,得出个详细结果,连同你今日的想法写个条陈,明日一并奏来。山东的奏章暂时留中,待明日的结果再定。” 他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若无其他事,你们便都退下吧。” 罗兰大喜,忙不迭学着那些大臣们的样子,躬身行礼告退。离开九风这么久,她着实惦念不已!现在总算可以离开了,她强按心中的雀跃,跟在引路的小太监身后,疾步出了大殿。 大厅很快空了,皇帝沉默着,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的天空;良久,他起身站到窗前,眺望着遥远的京都的方向,嘴角慢慢上挑,露出一抹真正的笑容:“没有想到,她今生的神术造诣竟然这么深;更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向天下表明了她的立场;天意!的确是天意!大祭司,朕送给你的这份意外的大礼,你会喜欢吧?” ……………………………………………………………… :“天意!实在是天意!”二层的一间宽敞奢华的房间里,郭佑靠在榻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在心里想着:“她明明生在海外,为什么不仅回到了大齐,而且还精通神术?更糟糕的是,为什么偏偏就要在此时展示神术?” 第十二四章 不,我不退! 罗兰此时却无心考虑自己那番言行的后果。她跟着一位侍卫,下到楼船的第二层,七拐八弯,终于在其中一扇门前停下。 “姑娘,九公子就在这里,你请进去吧。” “好,谢谢。” “姑娘不必客气,这是客人房,若有什么需要,尽可以拉铃叫人。在下告退。” 侍卫转身离去,罗兰再也按捺不住,冲过去就要敲门。然而,手还没有敲到门上,门忽然开了,九风安静地站在门内,一向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恬静的微笑:“你回来了。” 罗兰一霎时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了喉头,张了张口,却仅发出一声哭泣般的呜咽,一纵身扑入九风怀中,双手紧紧抱住他结实的腰肢,昂起头,不管是脖子还是脸,狠狠地用口水洗了个遍。 九风早已习惯了她的搂搂抱抱、亲亲摸摸,一看她受了惊吓般的死命亲热,心中不禁涌出了心疼。他手一挥关上房门,抱起她走向床榻。坐在榻上,他轻轻地回吻她的脸颊,柔声道:“怎么这样紧张?出什么事了?” 罗兰摇摇头,依偎在这个熟悉的怀抱中,鼻中飘着他独有的男性气息,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其实她不是紧张,只是还不习惯独自面对朝堂上暗流汹涌、尔虞我诈的局面。 九风环住她的纤腰,把她的小手合在自己的大掌中:“不喜欢这种场面吗?我以为你既然已经答应要进京,就已经准备好应对这种局面了,所以我没有干涉。你若不喜欢,以后这类事情你可以不去做,都有我。” 罗兰的心中流过一股暖流,“都有我!”,他说得那么平淡,那么理所当然,就用这么几个字,替她承担起所有的风雨。这个世界上有他,是她最大的幸运! 回头吻了他一下,罗兰轻声道:“我不习惯离开你去面对我不知道的东西。(..info好看的小说) “嗯,我知道了。以后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罗兰不说话了,许久,她忽然转过身,双手捧住九风的脸,极其认真地看着他漂亮的丹凤眼道:“阿九,你会不会永远跟我在一起?永远!” “会!”九风毫不犹豫。 罗兰笑了,她满意了,忍不住在他丰满的红唇上落下一吻:“那说好了,除非我死,你绝不能离开我,不论什么理由!” 九风眉眼弯弯:“好!要永远,你还得继续修炼下去,这些事情你既然不喜欢,以后就多花些功夫修炼吧。” “修炼啊,嗯,我会的。阿九,你知道第六层是什么吗?” 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她性感的薄唇上描画着,九风漫不经心地应着:“我又不曾打开过,哪儿能知道呢?” “什么,你不知道?那当初送你这本书的人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 “自然没有。他只告诉我,九层修完,你就可以真的永远与我在一起了。” 罗兰的嘴巴张大了,这话她是第一次听说!这本书不是武功秘籍,她早就知道;自从撕开洞门,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元力似乎越来越精纯,晚上自动运转的三十式吸取来的元气,渐渐向最初形成的那条真气流渗透,两条气流呈现出融合之势。是不是自己面临着又一次突破? 而她从不知道,最终的境界居然可能是达到九风一般的“永远”!那她的路,终将走向何方呢? 一双手轻轻紧了紧她的腰,悦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多想,做你该做的事情。这本书只提供了一个可能而已,因为没有人成功实践过呢。你只管尽力而为。不管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的。” 什么?没有人成功过?罗兰一下子从茫然中回过神来,陡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天呐,阿九,你拿我做小白鼠吗?” “别担心,即使不能成功,也不会有害的。”九风笑了,轻拍着她安慰道。 噢,那就好!罗兰夸张地拍拍自己的小心肝,做出受了惊吓的表情:“阿九,拜托你,下次说话不要这么大喘气了。我已经死了一次了,好不容易多了一条命,可不想糊里糊涂就牺牲掉啊!” 九风无辜地耸耸肩:“这个东西不是我的,我没有办法给你更多的指导。不过,那个人一定不会害你。以他的身份,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那个人?罗兰心里又痒起来,双手抱住九风的脖子,笑嘻嘻地问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啊?你干嘛从来都不告诉我?我好歹算是他的半个传人,怎的连他的名字都不能知道呢?” 九风剑眉微耸,显然,他像以前一样,不愿谈论这个话题。沉默了一会儿,就在罗兰以为他再不会开口的时候,他突然说道:“他不是人类。你也不是他的传人。兰,我不会让你卷入他的世界中,他的事情,你也再不要问。这对你没有好处。” 感觉到九风一向平淡的心境突然染上了一丝阴霾,周身竟然若有若无地升腾起一抹刻骨的阴寒和暴戾,罗兰大吃一惊!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九风,一下子慌了,急忙紧紧抱住九风的身子,连声道歉:“阿九,对不起,我再也不问了!再也不多嘴了!你 别生气,别生气好么?” 九风一怔,感受到身边的这个人儿正在不自觉地瑟瑟发抖,他立即醒悟,收敛起下意识里泄出的那丝气息,反手抱住她,微微一笑:“好了,那些事情离我们过于遥远,不必再提。还是说说眼下吧。我听说你在皇帝面前与人打赌,说说你的想法吧。你是想在朝堂中一举成名,真的当个提调使,还是要惩罚跟你作对的某人,出一口恶气?别跟我说你是为了拯救灾难中的百姓,据我所知,对那些不相干的陌生人,你不可能那么热心。” 缩在九风怀中,罗兰神情有些恍惚:九风在那一瞬间展现出的陌生气息,令她如坠冰窟,一直冷到骨头里;但是,这种气息转瞬即逝,九风的怀抱仍然像她十年来所熟悉的那样温暖。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心情太紧张出现幻觉了,不然怎么大白天就做梦呢? 耳边传来九风悦耳的问话,罗兰摇了摇头,把刚刚的异样感觉刻意地甩到脑后,努力收束心神,把注意力转到他所提到的问题上: “你知道的,我没有当官的欲望,自认也没有那个本事。今天打赌,纯粹是被形势所迫,赶鸭子上架的!我不去招惹别人,可是也容不得别人欺负我!那个赵柬之拿我做靶子,算他瞎了眼!” 九风笑着摸摸罗兰光滑如锻的秀发:“兰,惩罚那不带眼睛的东西,只是小事情。你没有看出来么?那位皇帝是多么欣喜于你的参与?有了这一出,不管你的意愿如何,你都得公开走到齐国的政治舞台上;除非你现在就抽身,悄然离开。否则,你在齐国的朝堂上一定要面对越来越多的这种场面。面对,还是撤退,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罗兰没有做声,她虽然政治斗争的经验很少,可是她不是雏儿,而是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她很明白,九风的话无疑是真的,那么她该怎么做?撤退?就此悄然离开,以一个通缉犯的身份存在于这个陌生的异世界?不,她不甘心!若她真的一无所有,就是一个屁民,也许她不会犹豫;就此远走高飞,避祸他乡,该是渴望平安的她最好的选择了。但是,现在她变了,她拥有了强于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她拥有九风,凭什么还要做一只丧家狗? 说到底,她也就是因为被天上掉下的大馅饼砸中了,而不肯再做一个普通人罢了!既然不甘平凡,要出来向世人公开叫卖自己的能力,何必还羞羞答答地装清纯? 冷静地梳理着自己的思想,罗兰的心渐渐透亮;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抬头直视着九风的清亮凤眸,轻声道:“我不退。上辈子我就是个小人物,上学的时候,要对老师校长退,不管我究竟对不对;毕业了,要对上司退,虽然很多时候我并没有错;为了找个好工作,我不得不对那操蛋的户籍政策退,在自己的祖国还得暂住,不能买房不能单独买社保……阿九,我退了太久,退到自己都麻木了。可是这辈子不同,上天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还给了我无名法诀,更重要的,是把你给了我!我不退,我要痛痛快快地活一回!” 九风凝视着那一双炽热的杏眼,嘴角上翘,雕塑般俊美的脸上慢慢荡开一个春风般的笑容:“好!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帮你得到!来吧,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晚上我们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做些事情。” 罗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情。在这个房间周围,有太多窥探的眼睛,的确不适合做事。 “嗯,好,”忙碌到现在,她的确也累得浑身瘫软了。“我眯一会儿,晚上叫我吧。” 窝在九风的怀抱里,呼吸着熟悉的气息,罗兰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不一会儿,她就酣然入梦。 望着怀里这张甜美的睡颜,九风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他低下头,轻轻吻吻那双娇艳欲滴的红唇,满眼都是温柔。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很久,九风才抬起头,美丽的丹凤眼微微眯起,轻声对那不知名的存在道:“希望你遵守你的诺言,永远不会打扰她!” 第二十五章 黑屋子 白屋子 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罗兰迷迷糊糊地听到似乎有人在她的耳边叫她的名字。有人?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忽地坐了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但她日渐强大的神识仍然使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一个熟悉的人正站在床前,温和地看着她。 “阿九,到时间了吗?”罗兰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看清楚床前的少年已经穿戴整齐,小箱子也牢牢地背在背上,显然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嗯。现在已经过了午夜,正适合我们行动。”九风简单解释了几句:“快起来换件衣服,走!” 罗兰连忙点头,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换好黑色夜行服。两个人轻轻推开窗户,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房子周围的暗桩消失得一干二净,罗兰自然知道这是九风的手段。两人未作丝毫停留,很快溶入茫茫夜色之中。 龙舟经过大半天的行使,停靠在一个依山靠水的地方,河东岸矗立着一座高山。罗兰两人的目标就是那里。他们全力施展开身法,如两道轻烟在夜色中快速穿行。大约过了一二十分钟,他们终于来到了山脚下。虽然夜色下看不清山的形状,但仍然可以感觉到它是一座直插云霄的真正“高”山。 一进山,九风骤然加快了速度,步伐极其灵活地在山石间穿行;罗兰急忙催动体内的元力流,几乎脚不沾地地一掠数丈,勉力跟上九风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快若流星,在漆黑崎岖的山道上一闪而逝,很快来到半山腰。前面已经没有路,继续前进只能爬山了。两人停住脚步,罗兰打量着面前刀削斧劈一般的山体,寻找可以借力的地方。然而目之所及,全是黑魆魆的岩石,找不到山藤或者石缝里伸出来的弯曲树枝,心里暗暗后悔没有准备好绳索钩子之类的登山用具,现在可怎么办? 九风看了一会儿,忽然身体如踩在一副强力弹簧床上,拔地而起;去势将尽的时候,手中出现了那把大剑,双手握剑,横插山岩;岩石上扑簌簌滚落无数碎屑,九风双足踏在剑体上,左手抓住头顶凸出的石头,然后俯身用右手抓住剑柄,用力一抽,身体再度腾起,“呼啦啦”,剑过处山石崩裂,一道深凹形成了;如此反复数次,九风站到冷风凛冽的山顶的时候,他所过的路上已经开凿了一溜可供借力的山凹,给罗兰准备好了登山的路径。 罗兰眯着眼目测下那些“登山蹬”的距离,心中已经有数。她后退了几步,右脚尖在地上一点,身体腾空而起,射向已经被开凿好的“登山道”。双足一落在第一个深凹中,罗兰立即伸出双手,紧贴在山石上,元力在她的控制下分出两股流向她的双臂,在掌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如蜘蛛脚上的吸盘一样,帮助她在粗糙的岩石上挂稳了身体,慢慢爬向第二个深凹。 十来分钟后,罗兰终于也站到了山顶。还没来得及说话,九风已经平淡地说了声:“退后。”罗兰立即条件反射般连退数米,远远站开了。九风双手握剑,看了眼下方,突然清喝一声,高举过头顶,狠狠插入延伸到山顶的最后一个深凹,用力一拉,“轰隆”一声巨响,沿着他刚才开辟的“登山道”,一道长长的裂缝出现在千百年来天然形成的山体上,仿佛在一个人的脸上自上而下用刀剑划出一道清晰的伤痕,丑陋而触目惊心!“登山道”自然消失殆尽,而突然崩裂的山体碎石纵横,大大小小的石块不时地掉落,这一面的山坡已经比刚刚他们上来的时候危险得多了,至少眼下很难有人从这里追随他们的脚步登上山顶。 罗兰面色严肃,极力张目向山下看去,浓浓夜色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几团晃动的黑影。她轻轻皱起眉头:“阿九,我们要甩脱这几条尾巴,无须这么大张旗鼓吧?难道他们很棘手?” “不知道。”九风握住罗兰的手,“我不喜欢有人窥视。走吧,找一个山洞,我们看看小东西的工作状况。” 罗兰点点头,跟着他的脚步,疾速向大山深处驰去。 山脚下,罗兰两人刚刚站立的地方,三条黑影看着突然开裂的山坡,面面相觑,半天做声不得。 “大人,这……这等声势,实在不是我等所能抗拒的了。我们……还上去么?”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悄悄地问。 三人之中的首领、罗兰的老熟人京畿处李月龄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他已经明确警告我们不准靠近,我们也不必硬去自讨苦吃。在这儿等吧。好在那姑娘也算我们的上司,他们纵然不喜,也不会真的把我们怎么样。” 刚刚开口的那位“嗤”的一声冷笑:“上司?若真把她当上司,我们现在的做法就违背了处规。监视上司,是该重罚的。我们能这么干,人家就不能除掉我们吗?” 李月龄叹口气:“不管怎么样,我们职责所在,不得不做。希望她不会迁怒于我们这些跑腿的苦哈哈吧。” 另一人嘀咕了一句:“圣者,那除非是另一位圣者才能跟一跟吧?真不知道上头吃错了什么药,让我们这样的来,不是送死么?” 李月龄一挥手:“别抱怨了,我们只要远远地看着就行了。干活吧。” 三个人不说话了,开始晃亮火折子,摸索着寻找适合存身的地方。 此时,罗兰和九风已经在山巅奔波了一会儿,沿着崎岖难行的地面一直前行,终于找到了一块相对比较隐蔽的小山洼。九风带着罗兰慢慢下到洼底,在一块杂草较少的平地上停下来,沉沉黑夜中九风眼睛里快速闪过一抹亮光,只一扫,便毫不犹豫地掠向左前方一块突出的巨大岩石。罗兰紧紧跟上,看到九风在岩石后面一闪而逝,料想这儿必有玄机。果然,岩石的后面掩藏着一个半人宽的狭窄通道,罗兰只得侧着身子,努力缩小自己的体积,慢慢挪进去。这段路很短,大约只有四、五米,在路的尽头处豁然开朗,里面居然是一个很大的山洞。九风就站在洞的中央,正在静静打量四周。 “阿九,这洞里没有什么生物吧?” 尽管现在早已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女子,罗兰还是延续了上一世对暗夜里的野兽的恐惧心理,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 “没有。” 重重岩石隔断了所有可能的窥探目光,九风才打开小箱子,再次取出那个圆圆的小球. “卫星图.”九风轻吐命令.小球倏然消失,空中出现一个占据了大半个山洞空间的巨大方形屏幕.此时,展示出的是一张详尽的4d地图,高达500的分辨率让地图上的一人一物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的全貌,罗兰还是瞪大眼睛,就像一个初入迪斯尼的好奇宝宝,对一切都感觉很新鲜.她以前是在山洞中一个宽阔无比的平台上看到的,虽然那里的画面更加清晰、背景更加辽远、资料更加详尽,但是,她依然觉得这个世界太陌生!这里也只有一个太阳、一个月亮;有大陆有海洋;但是,大陆却不是她熟悉的七大洲,海洋也不止四大洋。地图上找不到她熟悉的长江黄河,更没有她的故乡!现在她早已接受了穿越的事实,但是,每当看到这似是而非的星球,总觉得像在做梦——偶尔也会痴痴地想,也许这真的就是个梦,梦醒了,她还会回到那熟悉的地方!时间久了,知道是痴心妄想,她慢慢地越来越少梦回家乡,开始好奇现在的这个世界,有时候也把那阔大的平台当成无与伦比的游戏机,在地图上搞搞“网上旅游”。只不过那时候她还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一个名叫山东道的地方,当然也从来没有关注过它的面貌。 但是现在,她与那个陌生的地方忽然有了某种联系,于是,她现在想看看,那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 “阿九,给我看看那个山东道;我总得知道,我们要跟人打赌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 九风正要调出云图,闻言略一停顿,微微点点头,正对“小东西”道:“东经120度,北纬35,打开!” 屏幕一闪,画面迅速变换,每秒钟千幅的传送速度使得地图几乎像现场直播的电视机,地面上的一切历历在目。罗兰盯着面前的画面,呆若木鸡: 龟裂的土地就像被人抽了无数鞭,大大小小的裂缝纵横交错;极目远眺,田里光秃秃没有一棵禾苗,像被一把火烧过那样干净。天热得像下火,地干得像板砖,人呢? 有些崎岖的小道上,逶迤行进着一支支背水的队伍,衣着褴褛、形如乞丐的老老少少,用肩膀扛、用手提、用背背着水桶、水盆、水罐,甚而还有抱着一个硕大的粗陶碗蹒跚而行的小男孩;有些村庄却已经看不到袅袅炊烟,村中也看不到任何的活气,看来已经人去楼空,成了废墟;大大小小的官道上不时可看到三三两两、面黄肌瘦的逃难者。有的人走着走着,突然一头栽倒在地,就此再也没有爬起来;也有结成一队的难民,只要看到行人有水囊、包裹,就一涌而上,拼命抢夺,被抢者常常鼻青脸肿,倒在地上呻吟挣命! 罗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前缓缓流淌着的画面居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尘封已久的记忆慢慢揭开了一个口子,一些早已忘却了的画面从脑海深处一一浮出: 西南大旱,没水喝而哇哇大哭的孩子、在浑浊的水洼里努力舀水的愁苦男人、排成一字长蛇的等待接水的队伍、裂开成一块块胶泥的水库水底、明明有水却因为缺少管道而无法被人取用的水塘…… 那是她穿越之前,最后完成的采访任务。她亲自深入云贵高原最干旱的地区,亲眼目睹了旱灾中愁苦挣扎的山民;采访中,她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没钱!乡主任感叹没钱修水窖;副县长说如果有钱,他们起码可以把老水库翻修一下,接上水道,乡民们也不至于没水吃;九岁的小女孩没钱上学,只得辍学在家帮助父母背水;大部分的青壮年都走了,而出去的人,也大多数没有再回来。 她在最后一篇新闻稿中愤怒地质问:我们有钱修世界上最贵的高铁,有钱盖世界上最多的新楼,有钱买世界上最多的奢侈品,甚至有钱当世界上最强国家的债主,为什么兴修水利就没钱了呢?我们究竟有钱,还是没钱? 记忆的闸门骤然打开,潮水般涌出的画面与眼前正在流淌的画面不时地交织,渐渐融合汇成一条洪流,在罗兰的大脑中轰然回荡:为什么跨越千年,竟然能看到近似的画面?历史,难道一直都是在兜圈子,就像蒙着眼睛拉磨的驴? “我不要!我不要!”罗兰突然捂着耳朵,声嘶力竭地尖叫:“我不愿意走了千年,又要被关到那个可怕的黑屋子里!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了,谁也别想再把我关回去,谁也不能!” 九风静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罗兰,一向风轻云淡的眼睛中露出一丝的怜惜。他微微一动,来到罗兰身边,轻轻地拥著她:“别怕,兰!现在已经不一样了,至少你有机会打破这里的黑屋子的门;或者,你可以另外建造一个你自己喜欢的白屋子。” 罗兰默默地伏在九风的胸膛上,良久,她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直视九风:“你说得对,我不要呆在黑屋子里,我要努力建造一个白屋子。再难,再苦,我都不会放弃。阿九,你会永远支持我的,是么?” “当然,”九风微笑着:“建造白屋子,先得打破黑屋子;打破黑屋子,先得积蓄足够的力量。” 他指了指空中的大屏幕:“这个,就是你可以拥有的一份力量——很有分量的力量。” 罗兰的目光转到大屏幕上,默默地点点头。 “云图,打开。”九风第二次发出了指令。 蓝光一闪,大屏幕再次变化,展现在罗兰眼前的,是一幅不断发生着细微变化的卫星云图。罗兰盯着这张动态云图,目光停留在山东道所在的经纬区。 这里一片黑,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墨汁,黑夜的颜色完全覆盖了那个备受折磨的地区,这预示着干旱这个幽灵仍然在山东道的上空徘徊,短期内根本看不到结束的希望。 “看来那圣庙的大祭司还真有两把刷子,”罗兰揉揉酸痛的双眼,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至少他说的近期不下雨是真的。这老家伙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还是真的有什么神秘的手段?” 九风没有说话,仍然安静地看着空中的大屏幕,双手前伸,不时地打出莫名的手势,指挥云图快速闪动。罗兰不一会只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连忙闭上眼,蹲在了地上。她实在看不懂了,乖乖等九风的结果得了! “干旱还要持续一个月,到本月的月底结束,届时会有冷暖气流长时间交汇,形成长达三天的强降雨,旱情当可以解除。”九风停止了手势,淡淡道:“还有,三天后山东会有一次短暂的中雨。兰,你可以善用这个信息。” 罗兰眼睛一亮:“阿九,你要我冒充神棍?” 九风笑了:“你不是正在冒充么?你做得很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沟通天神的力量更令人敬畏呢?” 罗兰也笑了,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慢慢眯起来:“呵呵,看来,我今天晚上要好好斟酌下给皇帝的奏章了! 第二十六章 三掌之约 天刚刚放亮,罗兰就被小太监急急忙忙地招进了三楼大厅。大厅里早已聚齐了跟随皇帝南巡的大臣,看到罗兰,众人的眼神中有惊讶、好奇、期望、怀疑……。提调使横空出世,传奇的蓝狄居然有一个这样年轻的继任者,陛下究竟是怎么找到她的?当然,这种疑惑放在心里就好,京畿处是陛下的京畿处,没有他们置啄的余地。 罗兰在众多的注目礼中泰然自若,她不慌不忙地面对着宝座上的帝王跪倒下拜:“臣叩见吾皇!” “罢了,”皇帝脸上微露一丝柔和之意,挥挥手让她起来:“说吧。” 罗兰站直身子,朗声道:“恭喜吾皇!臣昨晚夜观天象,得知山东的这场大旱势头已衰,不出本月定然终结。” 大厅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纤细的身影上:她说得如此笃定,没有丝毫的含糊其辞,难道她真的能窥视天机? 皇帝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目光幽深;罗兰微微低垂着头,身子却标枪似的挺立着,稳如泰山。 皇帝缓缓地靠向身后,眼睛里多了些莫名的情愫,淡淡地道:“罗兰,此事涉及山东道万千子民,非同小可。你真的能肯定,旱灾会在月内结束?” “是的,”罗兰仍然微垂着头,语气平稳:“臣敢以人头作保,本月底必定有一场大雨,连下三天,足以解除山东的旱情。” “以人头作保?”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罗兰:“赵柬之昨儿个还劝朕,拿几个人头来平息山东的民怨;罗兰,朕可不想到头来要借的人头,是你的!” 罗兰心里一跳:他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把话说得太满,而至于自断后路吗?哼,本姑娘现在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自然能比你们看得远!昨天你们逼我火中取栗,今儿我就如你们所愿,好好出出风头! 她心中冷笑着,抬起头直视着皇帝,从容道:“陛下,臣虽年轻,却从来不敢轻狂。天子驾前,岂敢妄言是非?一月太久,臣愿意用三天的时间,与赵大人打一个赌,来验证臣的道术之真假。请陛下恩准。” 赵柬之今天很安静,远远地站在文臣的队列里,目光低垂,自始至终没有看罗兰一眼.突然听到皇帝和罗兰的对话扯上自己,心里狠狠一跳,霍然抬头,直视着罗兰,三角眼中堆起浓重的阴霾. 然而罗兰并不看他,无比诚恳地向皇帝拱手为礼,一脸的严肃. 皇帝瞥了她一眼:“哦?打什么赌?” “臣今日当众预言:三日后,自正午起,将有一场甘霖降落山东道。(..info)” “啊――”大厅里顿时开了锅,平日里举止有度的大臣们完全失了风度,惊讶声此起彼伏。 皇帝坐直了身体,双手摁在书案上,眼睛之中也难掩讶异:“罗兰,你是说,三日后山东就会有雨?” “是的。” “你不是说到月底才会解除旱灾么?” “回陛下,三日后的降雨力度小,时间短,不足以解除旱情。但是,这是三月来的首次降雨,对于极度缺水的山东来说,总算是带来了一个希望。小雨已至,大雨还会远么?” 皇帝平静的面容上渐渐浮起笑容,微微颔首:“好,好一个‘小雨已至,大雨还会远么.这个赌,朕准了。” “谢陛下!” 罗兰转过头,第一次看向赵柬之,精致的小脸上挂出一抹迷人的微笑:“赵大人,圣上恩典,我们还是要赌一次了。” 赵柬之阴沉的三角眼里射出两束寒光,冷冷地说:“提调使大人如此看得起下官,下官焉能拒绝大人的好意呢?但不知大人是想赌下官的乌纱呢还是乌纱下的这颗大好头颅?” 罗兰仍然微笑着,声调不疾不徐,甚是甜美:“赵大人言重了,本姑娘不过想为本门的道术讨回个公道,哪里能拿性命开玩笑呢?人活一次不容易,无论是赵大人,还是本姑娘,这颗人头都很珍贵,还是好好地留在它本来的位置上吧。” 赵柬之有点意外:这女娃怎么看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主儿啊,怎的突然说出这种话?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罗兰,等着她的下文。 “我欲以三掌为赌注,输者要无条件承受对方的三掌,如何?” 赵柬之脸色一变:这个女人,还是想要他的命!想起昨天连夜得到的罗兰的信息,他的心沉到了谷底――能在千军万马中纵横恣肆的武者,该是怎样的高手?想想也该知道,武圣蓝狄的继承人,怎么可能手无缚鸡之力?倒是自己,虽然是男人,却实实在在是读书人,与罗兰对掌,不是以卵击石么? “提调使大人想要赵大人的命,不必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吧?” 文官队列里传来一个刺耳的声音,罗兰循声望去,发现一位面容端正的中年官员正瞪着她,一脸的不屑。看到罗兰望向他,他高昂起头,毫不示弱地瞪着她的脸,口中一声冷笑。 罗兰有些郁闷:靠之,本姑娘跟你有仇么?心里愤愤然,她的脸上却依然是如沐春风,没有丝毫的怒色:“这位大人,你这话是从何说起呢?我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要杀人,直接拔刀就是,怎会玩弄见不得人的鬼魅伎俩?” 她的态度是如此的坦然,话语是如此的铿锵,眼神是如此的清澈, 以至于那位抱打不平的官员不由得生出一丝的怀疑:难道新鲜出炉的京畿处提调使真的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可是,这小女娃这两天在大厅上的表现却实在谈不上平和…… 他疑惑地看了罗兰一眼,沉声问道:“提调使大人若不是想伤人,为何提出这样的条件呢?大人武功精湛,何须三掌,只怕一掌,就足以置赵大人于死地了吧?” 罗兰温和地回视着他:“这位大人,我提出三掌之约,不过是为了一个脸面。我出身天道宗,我的师尊天纵其材,受人尊崇;但是,赵大人却屡次质疑我的道术,侮辱我的师门。虽然我的师门从不入世,但我也断然不能容忍这样的羞辱。我现在已经是遵照世俗间的规则来处理了,若在我们那里,哼……” 罗兰脸霎时罩上了寒霜,声音里悄悄带上了无形的元力。那一声冷哼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那官员的心脏上,让他顿时如遭雷击,身体一颤,偏了下头,避开了罗兰眼中的锋芒。 罗兰逼开了那中年人,心中暗自冷笑:想当英雄,就要有被牺牲的觉悟,老娘现在可不是任人摆布的屁民! 眼看对方脸色剧变,罗兰也见好就收,放缓了语气:“这样吧,若这位大人认为有歧义,我愿意约定得更清晰些:三掌只能是掌脸,这耳光总不可能打死人吧?更何况,这是打赌,天机变幻莫测,也许输的人是我呢!” 那位中年人看着罗兰温润的笑颜,张了张口,终究是叹了口气,向罗兰拱拱手:“是下官多虑了,提调使大人请见谅。” 罗兰依然微笑着,拱手还礼:“好说,好说!” 皇帝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慢悠悠地品着茶,任凭罗兰折腾。众人看得分明,谁还敢去趟这趟浑水? 赵柬之没有再争辩:皇帝陛下需要这个赌局,他做臣子的,能不入局么?他很干脆地应下了罗兰的条件:“好,一切便依提调使大人所言!” 罗兰一笑,对他身居高位却能屈能伸的做派也有些佩服。想到自己原本的计划,罗兰不再看他,转向了上位:“陛下,臣还有条陈欲上呈御前.” 说着,她从袖子里抽出准备好的奏章,递给走过来的小太监.这是她昨晚上认认真真完成的作业,就像她前世所写的每一篇通讯一样,倾注了她极大的热情:虽然山东道的灾民不是她的同胞,但是,相同的处境、相同的场面,激发了她内心深处的同情之心。所以,她想为他们做点事! 皇帝打开奏折,不禁微微皱眉:这字,实在太不堪了,简直像三岁顽童初拿笔墨时的涂鸦之作! 罗兰偷眼注意着皇帝的反应,一看他皱眉,就知道是什么原因,心里也不由得汗了一下:没办法,自己在书法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就这样,还是她耐着性子发挥出的最高水平了! 然而,皇帝的脸色渐渐严肃,目光牢牢地粘在了面前极其难看的文字上:罗兰的文章十分精悍,开门见山地阐述了她对山东救灾的设想。她首先提出:旱灾持续已久,人心浮动,第一要务是安定民心。所以,官府要发布公告,明确告知灾民,旱灾即将结束。她以蓝狄的继承者、海外高人的身份,承诺这个预言的真实性;如果预言有误,则愿意以妖言惑众的罪名,承担全部责任。 其次,她条分缕析地说明了救灾的具体措施。从当务之急的有偿送水,到引导灾民建立水窖、架设引水管道积存降水解决饮水和灌溉问题,以及其后的生产自救问题。洋洋洒洒数千字,逻辑清晰,言之有物,没有半句废话。 最后,她重点强调了赈灾过程中的监督问题。赈灾自来就是官员贪污、大发其财的良机,如果没有切实有效的监督,大量的救灾物资和银两难免要被雁过拔毛、层层剥皮,真正能用到灾民身上的,十不存一。所以,必须建立独立高效的监督机制,保证物得其用。自上而下的监察机构是必须有的,而自下而上的监督渠道也必须建立,而且要保障它的畅行无阻。 大厅里鸦雀无声,大臣们不知道罗兰的奏折上写了些什么,只感觉高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神情越来越严肃,大家的心也跟着吊了起来。除了郭佑还是惯常地半眯着眼睛稳坐秀墩上,其余的人都在努力揣测那道奏折的内容。 “罗兰,”皇帝终于合上那本薄薄的奏折,抬起了头,幽深的眸子中看不出喜怒,直直地盯着罗兰:“这折子是你自己写的?” 罗兰坦然地点点头:“回陛下,是臣自己所写。” “哦?”皇帝忽然轻笑了一声:“朕有些好奇,你的师傅究竟是什么人?” 嗯?罗兰楞了一下:这是什么问题? “回陛下,臣的恩师是天道宗的一位大长老。” “大长老?一位从不入世的修行者,怎会教给你这样的东西?” 罗兰噎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平静,恭谨地回答:“天道宗内也有需要面对的这类问题,所以,我等门人也要学习如何应对。” “原来如此。”皇帝眼睛中的玩味愈发深沉,但是却也没有就这个问题再纠缠,似乎接受了罗兰的解释。 他挥挥手:“既然你的赌局要三天后才见端倪,那就且等三天。郭佑、胡幕元、宗明锐留下,其余人等退下。” 罗兰心中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跟随众人慢慢退出大厅。 第二十七章 子岳论政 大厅里,皇帝把罗兰的奏折给留下的三人传看。每个人看后的表情都一样:惊讶得瞪大眼睛,慢慢地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 “你们怎么看?”皇帝把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淡淡地问。 “陛下,这位提调使大人,令人惊讶。”宗明锐率先开口:“她这样的年纪,又从未入世,竟然能对政务有如此见解,的确令人难以置信。” 胡大学士想了想,方道:“陛下,提调使大人颇有见地,奏折上比她昨日提出的设想更清晰、更具体,臣认为是可以实施的。” 皇帝看了郭佑一眼:“你没什么可说的?” 郭佑微微一笑:“她肯为山东的事情尽心尽力,老臣替陛下感到欣慰!” 皇帝又看了他一眼,却没再问话,转而对胡大学士道:“如此,你们内阁好好研究下她的建议,拟个方案出来。” “是。” 看皇帝示意可以走了,胡、宗两人连忙告退。 “她的那个天道宗,究竟是什么所在?”皇帝皱眉,看着郭佑:“这般年轻,就熟知政务,怎么可能从不入世?” “陛下,老奴猜测,那天道宗内很可能也有普通人,规模颇大,所以,他们才会也有政务要处理。她的师傅,在天道宗内估计地位很高,她自幼耳濡目染,或者,她的师傅是有意教导,才让她少年老成。” “嗯,”皇帝顿了一下,“太聪明,未必是好。” 郭佑心里一跳,垂首答道:“若是真聪明,也许便不会不好。” 皇帝沉默了,大厅里慢慢弥漫起怪异的氛围…… ........................................................ 罗兰回到自己的住处,心情已经平静如水.也许是这些天接触了太多朝堂的明争暗斗,她从厌恶到麻木,终于到了波澜不惊.环境的力量果然是强大的,而人类的适应能力也同样无与伦比.环境创造人,诚哉斯言! 房间里摆着喷香的饭菜,九风安静地坐在桌旁,闭目养神;两日未见的林子岳跪坐在下首,正在一个小小的茶几上烹茶.他的茶具正是罗兰在总督府里自制的那一套,现在煮的也正是罗兰前世里带来的功夫茶.他一丝不苟地冲茶、闻茶、倒茶,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专注的神情为他如玉的俊颜铺上一层近乎圣洁的光辉,恍惚间有一丝虚无飘渺的出尘味道,从他的身上散发开来。罗兰一时看得呆住了,倚靠在门边长久没有出声。 “回来了,”九风睁开眼睛,略带诧异地看了看罗兰,“站在门外做什么?” 林子岳豁然抬头,看到门口盈盈而立的那个婀娜身影,灵动的桃花眼中露出难掩的喜色,立即站了起来:“小姐,您回来了!” 罗兰慌忙转开目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迈步进门:“我回来了。你们在等我吃饭么?” 林子岳递过来一盅茶,微笑道:“是的。公子说您就要回来了,我把午餐摆在了这里,小姐先歇息一下还是现在就入席?” “吃饭!一大早就给提了过去,我的肚子早就在抗议了!” 罗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大声抱怨着。 林子岳笑着端给她洗漱的水盆,待她洗了手,一块干净的柔软手巾又递到她的手边。罗兰接过来,一边擦一边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子岳,你不用做这些事情的。你一个读书人,哪儿能做小丫环的活儿呢?再说,我早就习惯于自己打理自己的生活,你看,就连阿九也不会管我这类私事呢。” 林子岳依旧笑得温润:“子岳比小姐痴长几岁,论理也该照顾您,所以小姐不必介怀。” 罗兰闻言一怔,随即也笑了:“好,那我就心安理得地当懒虫了,只盼以后我习惯了,子岳你不要厌烦才好。” 林子岳深深地看了罗兰一眼:“小姐,子岳在这个世上唯一还能呆的,只有您的身边了!” 罗兰听出这话中的沉重,连忙拿起筷子敲敲桌子:“你们不来吃,我可就不客气了!今儿我出了口恶气,心里高兴,你们也快坐下,陪我多吃点庆贺庆贺。” 果然,九风和林子岳依言坐到饭桌旁。九风当然已经知道,所以没有多问,林子岳却十分急切地看着罗兰,等着她讲述事情的经过。(..info) 待得她简明扼要地叙述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林子岳的脸色已经变了数变。罗兰注意到他的神色,心里一动,故作随意地问道:“子岳,你在京都呆过数年,对朝堂的情况知道一些吗?” 林子岳为罗兰布了一块鲜亮的“狮子头”,缓缓说道:“子岳在恩师身边呆了三年,对当今的朝堂略有耳闻.内阁首辅张文远在位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文官中威望极高,可谓百官之首;据说这位大人手段高超,最善揣摩上意,因此深受当今信任;不过,他当政这些年,推行的许多政令都令地方和百姓怨声载道,因而声名不佳.当然,他在朝廷上的地位依然稳如泰山……” “名声不佳?他搞了些什么东西?”罗兰好奇地问了一句。 “很多。比如,他推行了一种新的税收方法,叫一税制。就是把原来实行的按人头收赋税改成按田亩收税,无论官田、私田,均须缴税,所收税赋除极少数特供宫中的之外,均以银两交付;民夫每年承担的徭役,也被折算成银两,不愿服役者可以交银代役。除朝廷规定的这些税赋外,民众不再承担其他交税义务。地方政府亦不能额外征税。能够征收赋税的税种被分成两大类,一为中央税,一为地方税,分别缴给朝廷和地方政府。” “这就是一税制?听起来对平民并没什么坏处啊。有地的多为富人,缴税理所应当;没地的不用缴税,减轻了负担;这有什么不对么?” 林子岳苦笑着摇摇头:“小姐,关键问题是,中央税把大部分容易征收的、油水丰厚的税源都划走了,剩下些零碎的、不容易征的税源留给了地方。地方要维持运转、要发展,地方官要出政绩、要讨好上司,只能在富户、农夫和贩夫走卒身上打主意。其结果,各种名目的摊派不停地压到农民头上,很多时候,没地的农民也得承担杂税;已经缴纳了银钱的民夫,还是可能被抓去服役;走四方的生意人就更不用说了,缴纳的过桥费、保护费也日益增多。长此以往,焉能不怨声载道?” 罗兰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我明白了。那位张宰相是在为朝廷敛财,他的这套法子把大部分财富都收归国库,难怪陛下对他宠信有加。不过,地方被搜刮得厉害,百姓又最终承担了大部分压力,对他自然没什么好声气。”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位大人只怕在朝廷中也树敌不少吧?这套办法除了对陛下有利,对地方大员、对王公贵族、对富商豪强,可都没什么好处啊。” 林子岳惊讶地看着罗兰,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小姐聪慧,果非常人可比!不过,张大人为了扩大税源,力排众议坚持广开商路,极力主张开放海禁,允许东胡和其他许多邻国到我大齐互市,着实给许多大商户带来无穷的好处。所以,商家们倒是没有太多怨言的。您看,虽然我们与南楚是死敌,可杭州城里还是可以看到来自南楚的石料和前来购买玉器的商家。” 回想起杭州城玉王巷的热闹繁华,罗兰轻轻点头:“这位宰相大人,的确是天纵英才;不过,盛极而衰,他若是聪明人,必然也该为自己谋划一个退身之所了。” “小姐说的极是,当年我的恩师也曾说过这样的话。不过,恩师说,身处的位置太高,就成为过河之卒,想退,就难了!” “现在朝中就有一位与他并驾齐驱的大员,便是小姐认识的那位京畿处的总管大人.京畿处的职能,小姐想必也了解一二,自然能理解这一点了.内阁越强,京畿处的职权便越大。京畿处仅仅听命于陛下,奉旨办案,内阁根本不得过问。文官系统与京畿处这类强力机构素来不合,常有争斗.据说京畿处的那位老祖宗极为强势,偏偏又最得陛下信赖,所有的官员都对那个机构又怕又恨.为何有今日之局面,朝廷内部想必都心知肚明.” 想到罗兰刚刚叙述时候那难看的表情,林子岳不禁微微一笑:“小姐是京畿处的第二个强势人物,年纪虽轻,似乎却极得圣宠,会引来吏部侍郎的刁难,一点都不奇怪啊。” 罗兰郁闷地哼了一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本姑娘拿了那块玉牌,半点好处还没捞到,却先惹了一身骚,真是晦气!不过,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当时那老家伙本不知道我的身分,针对我只是因为我否定了他的一个提议。他的背后一定还有负责指挥的黑手。” “哦?”林子岳停住手,凝神思索了一会儿,缓缓道:“也许小姐的感觉是对的。现在各位皇子年纪渐长,最大的皇长子已经入了朝堂,在户部做事;其余的五位皇子虽然没有直接入朝,但身边自然不乏愿意追随的人。这样一来,朝堂上的局势更加变幻莫测。那赵大人究竟是谁的人,就一时难窥其真面目了!” 林子岳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轻声道:“不过,小姐说他是借圣庙大祭司的谕言来行事的,那他肯定与圣庙有些关联。” “圣庙?”罗兰来了兴趣,索性也放下筷子,认真地问:“圣庙到底是个什么所在?大祭司的话为何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圣庙是神殿在我国的分部。在我们大陆,所有的国家都信奉神,我们都是神创造出来的孩子,受到神的庇佑,也同样会受到神的惩罚。神在大陆的最北部那座全大陆最高的雪山上,建立了一座神殿,用来传达神谕、宣示神迹,代表神监察天下的生灵。各国都有供奉神的大殿,最大的那个,就是圣庙;圣庙的主持人,就是大祭司。” 罗兰微微点头:“原来如此。那神殿真的显示过神迹吗?” “是的,”林子岳不觉坐直了身子,神情庄重:“世间的许多东西都传自神殿。每年神殿都会派出使者,到各国传道,那是我们整个大陆上最重要的日子。” “哦?那大祭司的神术也是来自神殿吗?” “是的。神殿的使者常常会驻于圣庙中多日,首先便会将最高深的神术传授给大祭司啊。” 罗兰眉头不觉皱了起来:看来这大祭司和神殿,也许真的拥有某些神秘的力量,难怪能预测到山东的大旱不会结束呢!以后对这个势力得特别关注些了。 前世的罗兰,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但是现在,有了穿越,有了重生,尤其是,有了九风这个活生生的例子,以及那本不知道具体来历的无名法诀,都使罗兰早已相信:这世界是真的有神的!对于超出人类认知的非自然力量,罗兰的心中是怀着一份由衷的敬畏的。 事情复杂了! 第二十八章 麻烦来了! 罗兰忽然想到一个大问题:“子岳,你说皇帝的皇子们年纪渐长,开始了纷争,难道皇帝还没有立储么?” “自然是立了的,”林子岳又恢复了从容:“皇后娘娘只生下了一位皇子,因为是嫡出,出生后不久就被立为太子。.info[]只不过,据说这位殿下身子一向欠佳,而其他的皇子身体却很健康。况且,皇长子还是出自蓝家,他的母亲是您的前任蓝狄大人的亲妹妹,据说一向深得圣宠。这样一来,事情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说到这里,他住了嘴.毕竟,背后议论皇室,是很犯忌讳的大事。若不是身边就坐着京畿处的二号人物,他也绝对不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大放厥词。 罗兰一笑,也不再问,拿起筷子边吃边赞道:“子岳,你从没有入过朝堂,对朝政却说得头头是道,聪明啊!你去参加过科举考试么?” 林子岳摇摇头,神色有些黯然:“子岳在京都的时候,尚未成年;后家里遭遇变故,自不可能去参加了。” 罗兰不想触碰他的伤心事,故意笑道:“幸亏你没有去考试,不然你万一考中做了官,哪里还会让我碰上?老天未尝不是公平的,它关上了你的一扇门,便会另外为你打开一扇窗。你瞧,现在你遇到我,不是另外有一个机会了么?就我的私心来说,是希望你呆在我身边,帮我做做玉器生意,大家有财一起发,日子也会过得不错;不过,你若实在喜欢读书应试,我也会尽力相帮。就算我这个提调使只是个临时工,可现在有了这个身份,让我认识些权贵人物。将来找机会请他们帮忙,给你一个应试的机会,想来还是不难做到的。” 林子岳心里五味杂陈,一阵阵酸涩翻腾不止,从喉咙蹿上鼻子,连忙低头借喝茶掩饰突然潮湿的双眼。过了一会儿,他心情平复了些,才抬起头,平视着罗兰如水的双眸:“小姐,我林子岳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破落商贾子,小姐是世外高人,现在又是心锁的主人,注定会是朝中显贵,可您能这样为我着想,我真不知道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林子岳内心的想法,早已告诉过小姐了,这辈子我只愿跟从小姐,做生意,还是做别的什么,全凭小姐的吩咐。” 罗兰愣了一下,忙挥挥手笑道:“这是干嘛呢?我早就把你当朋友了,现在我们只是聊聊天,你不用很在意的。子岳,你放心,我总会尊重你的意愿,决不会自以为是,胡乱安排你的生活的。” 她真的懂得尊重自己,至少没有那高高在上的自以为是!林子岳俊秀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魅惑的桃花眼微微一转,顿时似有无数带电的小钩子射了出来,罗兰的心狠狠被抓了一下,不觉目光粘在他的脸上,呆住了! 林子岳被盯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不自觉地向九风哪儿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发虚。看到九风如老僧入定般毫无反应,他安下了心,心中慢慢升起一丝异样的愉悦感。他知道自己生得好,从小因为相貌的俊美被人赞美、被人追看得太多了,但他从未因此感受到什么特别的快乐。今天,他是第一次因为自己出色的外表而沾沾自喜,因为他明白,罗兰现在就是被他的外表吸引住的! 他勉力控制住内心的异样,微笑着看向罗兰:“小姐,您还要再来点儿饭么?” 罗兰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心里暗自懊恼:今儿吃错了什么药,怎的总是出丑? 她掩饰地干咳了一声:“不用了,谢谢。我吃饱了。” 林子岳站了起来,恍若未见罗兰的羞窘,利落地拿开罗兰面前的空碗,为她送上漱口水、净面巾,又递过来饭后的清茶,然后便站在旁边,微笑着看她一口口慢慢啜茶水,那目光不温不火,却无比专注,仿佛就这样看罗兰喝茶,就是他最大的享受。[..info超多好看小说] 罗兰因为刚才的失态,心里很有些不自在,便想赶他去休息:“子岳,你不用在这里伺候了,呆会儿阿九会叫人收拾干净的。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林子岳笑了笑:“多谢小姐体贴。不过子岳也没做什么劳累的事情,不用忙着休息。等公子吃完了,我收拾好再走不迟。” 罗兰只得干笑了两声,埋头喝茶,不敢再与林子岳那双风情的桃花眼相遇。 九风一如既往,不慌不忙地完成吃饭的全套程序,才从桌子旁走开。既然林子岳要做一个合格的仆人,他自然不会反对。 …………………………………………………………………………. 林子岳终于回他自己的房间了,罗兰一下子把自己吊在九风的脖子上,撒娇装痴要他抱回床上。九风却没有如往常那般,立即照办,而是双手掰住她的两肩,审视着她的眼睛,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脑袋,直射到灵魂上去。 罗兰被盯得有些心虚:难道刚才自己肆无忌惮地对着帅哥发花痴,刺激到阿九了?可是,可是,按照她在山洞中看到的那些资料所说,九风不是不应该有什么见鬼的一夫一妻制的观念吗?怎么自己仅仅是欣赏下帅哥,他就这般态度呢? “阿九,”罗兰讨好地凑过脑袋,想缓和下气氛:“你怎么了?” 九风凤眸中的神色越来越严厉,罗兰慌了,心里一急,说话也不利索了:“阿九,你……你别生气,我没有什么非份之想的……” “兰,你最近有没有感觉体内经脉有什么异样?”九风打断了罗兰的辩解,神色凝重地问道。 “嗯?异样?”罗兰的脑子一下子没有转过弯,停顿了一下,才意识到九风的态度不对劲。她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问题了?九风平时从不过问她的修炼,怎么今天这样反常? 她努力回想自己这些天的感觉: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啊!离开山洞以后,她夜夜修炼,勤耕不辍,不曾有一天懈怠。奈何麻烦不断地找上门来,她不得不绷紧了神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纷至沓来的杂事,即使在睡梦中也难以安稳。虽然修炼没有中断,但进展缓慢,有一种凝滞不前、遇到瓶颈的感觉。体内累积的元力已经很深厚,似乎呈现出向真正的经络线――那条真气流渗透、靠拢的趋势,可是一直只停留于“趋势”的阶段,并没有出现显著的变化。 她困惑地摇摇头:“我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啊。” 九风把她抱到大床上,肃然道:“你现在马上运转法诀,内视你的体内,仔细检查下。” 罗兰被他的严肃吓到了,不敢怠慢,立即盘坐在床上,运转三十六式,集中注意力,引导神识慢慢沉入体内。只看了一眼,罗兰就惊得几乎叫了起来:她看到了什么?曾经是缓缓流淌的气雾状的元力流,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河流,那细细的液体如同血管里的鲜血,静静地沿着原来的经路流动;更让她心惊胆战的是,这条元力化成的小河正在不紧不慢地扩大着领域,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两条经络线竟然越靠越近,其间的距离仅有一指之遥。 罗兰吓出了一头冷汗:就算她不知道第六层该如何进阶,但也能预见到:两条经络线在自己体内“胜利会师”,将可能引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罗兰流着冷汗,把身体内的状况向九风描述了一遍。她对体内的变化百思不得其解:“阿九,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元力流怎么液态化了?” “现在是突破前的积累阶段,你没有感觉也不奇怪,”九风眉头紧锁:“问题是,你不能在这里突破。那人当初告诉过我,第六层是一个门槛,一踏进去,就真正的登堂入室了。那是脱胎换骨的一个变化。对你来说,风险极大,而且还可能引起些异象,必须找一个绝对僻静的地方。” 罗兰默默思索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可是我觉得还没有到即将突破的阶段啊。” “如果没有外来影响,自然不会现在突破,你的感觉不会错,”九风的眉头皱得更紧:“但是,这船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走两天,就会路过一座山。那山你已经在‘小东西’哪儿看到过,就是藏有玉石的那一座。” “是那座山!它有什么问题?” “它问题很大。我现在无法判断它究竟来自哪里,但可以肯定,它的周围有巨大的元气场。其浓度虽然还无法跟山洞比,但已经足以引动你体内的元力流加速运转了。到时候,不管你是否运转功诀,都要不由自主地引来元力的涌入;那样的话,会怎么样,你知道的。” 罗兰倒抽一口冷气:会怎么样,还用说吗?肯定是干柴遇烈火、火星撞地球啊! “阿九,你不是说你不懂这个法诀吗?怎么会看出来我的身体状况?” “我不能去练这个东西,可不是不懂,”九风俯身坐到罗兰的身边,把她抱入自己怀里,淡淡解释:“那人要我代传这个,当然要给我些必要的讲解。我能察觉到你体内元力的变化,是因为我可以进入你的意识里,你的身体有了重大变化,我当然就会有所感觉。” 他顿了顿,平静的凤眸中快速划过一丝阴霾,又很快恢复了正常:“况且,你知道的,我出身于那个地方。虽然现在还困在这个星球上,但对于元气,我的感知力还是远远超过你。你体内的元力、那座山上的元力,我都比你感觉得更清晰。” 罗兰了然地点点头,静静地躺在九风怀中,思索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良久之后,她才理顺了思路,轻声道:“既然是这样,我们就早做准备吧。” 第二十九章 不辞而别 以后的旅程,罗兰过得非常平静。[..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基本上足不出户,所有的来访者都被京畿处放在她门外的人挡了驾,理由是罗兰身体略有不适,需要休息。看到连胡大学士都被委婉地请了回去,怀着各自目的的官员识趣地悄然离去,她的门前真正清静了。 最初的时间,罗兰怎么也无法平静。得知很可能要过一次生死的鬼门关,罗兰心中难免忐忑:所谓的真正登堂入室,究竟是什么?未知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地把她的心拨来倒去,仿佛飘在半空中的云,没着没落的.来到这个世界多么多年,她第一次失去了冷静自持――罗兰做事向来先虑退路,心中总会列出上、中、下三策,从最坏处出发,向最好处努力。可是这一次,她没有方向了!要准备么?当然!怎么准备?鬼才知道! 看着罗兰烦躁地踱来踱去,九风眉头微皱,轻轻地把她拥入自己怀里,淡淡道:“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有麻烦,我会帮你。” 靠在九风熟悉的怀抱里,罗兰努力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调整心态,心中微嘲:好吧,生活就像强x,若不能反抗,就好好享受吧!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罗兰放软身子,在九风的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笑道:“好,我相信阿九有这等本事。我们阿九本来就该是无所不能的嘛!” 听出她语气中隐藏着的那丝不安,九风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笑意:“你还在害怕?放心吧,这个东西我虽然不会,但是万法归一,追根溯源,都是能量的运用罢了。我对能量规则的理解和能量的指挥调用,也许还比不上那人,但比你好得多。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都会最终将它们导入预定的轨道中去。” 罗兰的精神一振:阿九看来早有安排了!心中大定,她的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嘿嘿,就是,我就说嘛,以阿九你的身份,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你?” “嗯,”九风搂紧她,“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好。” …………………………………………………………………………… 浩浩荡荡的龙舟穿湖过河,在第三天的晚上到达了齐国中部著名的港口_泉州.夜半时分,三条黑影闪过龙船上层层守卫,悄无声息地上了岸,迅速没入阑珊夜色之中. 九风后背上背着小箱子,腋下揽着无丝毫武功的林子岳,仍然轻松自如,兔起鹄落,快如闪电,向着东南方疾驰而去;罗兰全力展开身法,体内的元力高速运转,才勉力跟上九风的步伐. 她在今天白天已经感觉到了身体的异动,龙船一进入淮北境内,大约在那座山方圆500多里的时候,她体内的元力就作出了反应:仿佛受到某种召唤,元力流未等她运功,便自动运转起来.距离那座无名大山越近,元力流运转的就越快.大量的元力铺天盖地地涌来,几乎将她完全包裹.她只能一动不动地盘坐在床上,竭力控制元力流动的速度.照这种速度,用不了多久,她的经脉就会完全被元力填满,进行突破就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在她心急如焚的期盼中,龙船终于停靠在泉州港。罗兰立即行动起来:她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包括林子岳――她已经想得很清楚,这次的事情只怕没有那么简单,不知道需要多少天;而皇帝对她恐怕从来也没有真正相信过,就这样不辞而别地消失那么久,他焉能善罢甘休?把毫无自保能力的林子岳留在船上,无异于把一只温顺的小羊丢在饥饿的狼群中,她怎么能够放心呢? 当然,她也给皇帝和郭佑留下了请假条,言简意赅地说明,自己因为突遇意外,不得不暂时离开,恳请陛下和总管大人恩准;一但事情完结,她必定星夜赶往京都,向陛下请罪云云。(..info好看的小说) 林子岳得知罗兰要带他连夜悄悄溜走,只点点头,一句话也没有问,就跟着罗兰和九风离开了龙船。他的命运早已紧紧缠绕在身边的小女孩身上,有她的地方,就是他的家,还需要问什么呢? 凉如水的夜色渐渐退去,第一抹亮光悄悄地挂在东方的地平线上。曾经被浓重的黑夜遮盖着的世间万物,也掀开他们黑色的面纱的一角,像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歌女,隐隐约约地露出他们的真容。阳光将要重新君临大地,暗夜中行进着的那一切,都不得不停止了。 此时,大齐中部最挺拔的那座大山中,人迹罕至的半山腰里,三条人影正在努力地从没有路的陡峭山坡上向上攀登。 林子岳脸色煞白,刚刚有了些光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几乎像一张透明的人面画儿。他被九风揽着腰风掣电驰地赶了一夜的路,过快的速度使秋夜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切割着他的肌肤,呼啸而过的风声也在不停地刺入他的耳中,激荡着他的大脑;他只觉得头晕眼花,几欲呕吐,但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真的吐出来。虽然罗兰什么都没有说,但他仍然敏感地嗅出了空气中焦虑不安的味道。能够让九风和罗兰这样的强者这样凝重的事情,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该是何等的严重。所以,当他们到达山脚下,罗兰问他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的时候,他坚定地摇摇头:罗兰不肯丢下他,那他一定要努力不做她的累赘 。 九风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看过林子岳一眼。夹带林子岳,对他来说,与带上小箱子没有什么不同。令他不安的是,罗兰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一路的奔驰使得元力运转的速度提到了极致,被吸引来的元力渐渐呈现出实质般的浓稠,罗兰根本来不及消化,一些进入她体内的元力开始脱离她的掌控,四处游走。暴走的元力流意味着什么?走火入魔!那是最可怕的结果,连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不让罗兰受到严重的伤害。所以,趁着压垮骆驼的那最后一根稻草还没有到,必须立即给罗兰找到合适的洞穴,全力应对。 罗兰此时也十分难过:体内游散的元力越积越多,渐渐向着失控的方向发展。她的经脉膨胀到极限,胀痛难忍。她只能竭力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最后一式,引导不听话的自由分子进入原本的元力流中,但是,实在太多了,她越来越力不从心。距离那座无名高山越近,元力越浓郁,她就越加的手忙脚乱――这次的麻烦,看来真的不小! 九风携着林子岳在怪石嶙峋的山路上快速纵跃,那把大剑被他握在右手当成了登山的手杖,披荆斩棘,从没有路的地方硬是踩出一条路来。罗兰低头跟在后面,脸上布满不正常的红晕,浑身汗透衣衫,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压制体内渐趋暴动的元力,根本不曾抬头看路。她知道,九风早已通过“小东西”确定了要去的地方。 “好了,到了。”耳中忽然传来九风的声音。罗兰立即停下脚步,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岩石伸在空中,仿佛是一只伸展开双翅,正要飞向蓝天的雄鹰;岩石上缩入石壁的地方,露出一个黝黑的洞口。洞口周围的缝隙里长出无数的绿色植物,覆盖了大半个山洞口。若不是站在这里仔细察看,是很难注意到这里有岩洞的。 “就是这里,跟着我。”九风没有丝毫的耽搁,率先抓着伸展出来的虬枝,跃入山洞。 罗兰看了看脸色苍白,萎顿在地上的林子岳,心中有了一丝的怜惜。她蹲下身子,握住他冰冷的双手,柔声道:“子岳,你就先在这里休息会儿,喘喘气儿,等阿九过来接你,好么?” 林子岳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抬头看到罗兰满脸火烧似的红晕和不断滴落的汗水,心中有了些不妙的感觉。他急忙用力地点头,抽出手指着上面的山洞,焦急地示意她赶快去。 罗兰点点头,站起身来:“那我上去了。记得,不要乱走,一定等阿九过来找你。” 看到林子岳连连点头,罗兰转身走向山洞。九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忽然飞下来,直扑罗兰,一把捞着她的腰,右脚用力在石头上一点,高高跃起,抓住树枝,荡入了洞中。 罗兰一进山洞,就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眼前就像传说中的仙宫,丝丝缕缕的白云飘浮在空中,把这个巨大的空间点缀得缥缈出尘,圣洁无比。可是,这些并不是真正的白云,而是实体化了的元气! “你赶紧收敛心神,全力以赴突破境界。记住,一定谨守灵智,不管多痛苦,都万不可自我放弃!”九风站在罗兰的对面,一向云淡风轻的凤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罗兰体内的元力已经骚动起来,当下她再不说话,只庄重地点点头,马上席地而坐,缓缓运转无名法诀,努力把自己的心神沉入最深处。 第三十章 突破 周围的元气被无形的手牵引着,争先恐后地涌入罗兰体内;已经趋向饱和的元气流刚刚吸收了一点元气,竟突然急剧膨胀起来,很快不堪重负。爆炸般扩展的元力撑得她经脉几乎爆裂,内脏、血管、骨胳全都被挤压成一团,缕缕鲜血从她的七窍中不断渗出来,她双耳嗡嗡乱鸣,全身疼痛欲裂。 十年山洞生活养成的冷静自制在危机关头发挥了作用,罗兰咬着牙,强迫自己控制身体摆出第五层里那最后一个姿势――无限式,急于找到出路的元气立即在这个姿势的引导下,丝丝缕缕地飘向安静潜伏着的真气流;真气流慢慢动了起来,带着新接受的元气循原有的轨迹一圈圈流动着。渐渐地,加入的元气越来越多,真气被渗入的元气净化、改造,逐步同化,气息最终归于一致;这条新生成的元气流逐渐壮大,外缘向原有的元气流扩展,而原来的元气流对这个小弟弟张开了双臂,热烈欢迎它的到来。当两者越来越靠近的时候,罗兰脑中的后四式――莲花式、半月式、山式和无限式也运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几乎只剩下一抹残影,被吸引来的元气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把罗兰淹没;元气流变成了惊涛骇浪,呼啸着撞上彼此,在罗兰体内上演着《2012》的大戏。 罗兰的双眼紧紧地闭着,两颊绯红,浑身被混合着血水的汗水浸透,她觉得自己几乎难以驾驭汹涌澎湃的元气,从经络到肉体,每一个细胞都被元气填满,再这样下去,也许自己就要被撑爆了!可是她没有任何退路,只能咬牙苦苦支撑,排除一切杂念,努力尝试控制着元力尽快冲破两条元力流之间摇摇欲坠的障碍。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轰隆”,罗兰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那声巨响,两条元力流胜利会师了,它们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情侣,竭尽所能地向对方表达着思念之情,很快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又过了很久,巨浪滔天慢慢恢复到风平浪静,原来的两条气流合二为一,变成了一条宽阔的元气流,在体内缓缓流动。(..info好看的小说)在它们实现融合的那一瞬间,罗兰已经自然而然地停住了法诀,外面的元气戛然而止,分散在周围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漂浮在身边。 “终于结束了么?”罗兰有些迷惘地想,心情慢慢放松下来。然而,一阵发自骨髓中的疼痛突如其来地袭击了她,她情不自禁地张嘴痛呼:“啊――”;叫声未绝,又一波撕裂般的疼痛狠狠撞击到她的大脑中,紧接着,她就像被抛入传说中的刀山火海之中,似乎全身的骨骼都被拆解开来,硬生生打断重组。千刀万剐般的痛楚使得她不由自主地惨叫着在地上翻滚着,十年来磨练出来的坚韧意志终于抵挡不住这非人的痛苦,渐渐陷入迷乱。 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脑海中忽然响起九风黄钟大吕似的大喝:“兰,千万不能晕厥,否则你就要永远陷入沉睡之中!” 罗兰受到刺激,精神一振,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再叫喊出来。 “赶快坐好,运转元力,分布到四肢百骸!我助你一臂之力!”看到她清醒过来,九风的声音重新平静下来。 一股薄荷似的清爽忽然在身体中流淌出来,全身的疼痛顿时得到了抚慰,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罗兰挣扎着坐好,勉力抬起软面条似的胳膊,尝试着调动体内刚刚成型的元力河。“轰隆”,那条元力河一受到召唤,马上以“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恢宏气势,冲向她的全身。元力所过之处,疼痛就像遇到太阳的薄雪,消散得无影无踪。罗兰精神大振,一遍又一遍地指挥着大河在体内流转,身体的每个角落都被冲刷了数遍。此时此刻,罗兰觉得全身暖洋洋的,仿佛隆冬季节在温泉中泡澡,舒适得每一个毛孔都扩展开来。 刚刚的痛苦一扫而空,罗兰神清气爽,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仿佛一抬手就能把天捅一个窟窿!她稍稍一提气一跃而起,想放声长啸以抒发心中的无处发泄的复杂情绪。不料她的身子居然轻得像鸟儿一样,嗖地一下窜入半空中。毫无准备的罗兰吓得急忙用了个“千金坠”,扭腰伸臂,勉强止住了身体的去势;但是令她更吃惊的是,自己居然没有马上下坠,而是就这么悬停在空中,足足有半分钟之久,才落向地面。猛醒过来的罗兰一个鸽子翻身,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突破了?罗兰后知后觉地高兴起来,大叫一声:“阿九,快进来!” 话音刚落,九风就出现在她的面前。一看到她现在的模样,九风的眼睛忽然瞪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凤眸中竟然看不出喜怒。罗兰被他的神情惊得后退了一步,摸了摸自己的脸:“阿九,怎么了?我的脸上开了花儿么?” 九风的嘴角慢慢上翘,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他忽然伸手一把打横抱起罗兰,脚不点地地飘向山洞的深处,口中轻笑一声:“兰,我带你去洗个澡,你也可以看看你现在的模样。” 现在的模样?罗兰吓了一跳,莫非这次突破还连带着毁了容? 穿过一狭长的通道,罗兰便听到哗哗的流水声。很快,一眼天然温泉出现在她的眼前。罗兰迫不及待地钻出九风的怀抱,跑到水边临泉照影。清澈的水面上,清晰地倒映出一张少女的脸,罗兰呆住了:那……那是自己吗?轮廓还是原本的轮廓,但是,额头上怎么多了点鲜艳的朱砂?眼睛中怎么流淌出闪亮的银光? 一面小镜子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罗兰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的脸:额头那点朱砂,竟然是微缩的一朵梅花;眼睛中的银光,却是不时滚过的一道银色十字星芒。纯洁而妩媚,缥缈而风情,青涩而成熟,高贵而亲和……种种矛盾奇妙地同时出现在这张脸上,即使不动不言,只需要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稍稍一转,就散发出致命的诱惑!这就是一张祸国殃民的祸水面,只要一入红尘,注定会掀起惊涛骇浪!即使她穿再普通的衣服,躲在人数再多的人群中,也会像那一轮红日,难掩自己的光芒! 罗兰呆了半天,心中忽喜忽悲,实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拥有了这样一张足以引发战争的美人脸,真不知道是福是祸啊! 她抬起头,看着九风忽然苦笑了一声:“阿九,我现在知道,你刚才为什么是那样的表情了!这张脸,实在太招摇了!” 九风收起手中的小镜子,微微一笑:“不,兰,你误会了!我刚才是太高兴了:你知道么,你真的成功了!” “啊?” 九风上前,轻轻捧起罗兰的脸,凝视着她:“那人的头上也有梅花记,眼中也有十字星!” 把罗兰拥入自己怀中,九风低下头,轻轻吻住她的娇艳红唇。虽然他只是一触即放,罗兰的心却擂鼓般剧烈跳动起来:这么多年来,都是她在纠缠他,挑逗他,努力地勾引他;今天,九风第一次主动地亲吻了她!天啊,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吗? 反应过来的罗兰一把拽过九风,不管脸蛋还是嘴唇,热情地用口水洗了个遍,口中含糊地嘟哝道:“阿九,你总算开窍了么?” 九风笑了,任凭她在他身上使劲地折腾:“兰,你成年了!从现在起,你才真的会永远做我的妻!” “嗯?什么意思?” “有了梅花记,有了十字星,你终究会成为我一样的生命体。 ‘啊?那,那我还算人类么?“ “呵呵,算半个人类吧。你还刚入门,以后的路还长呢。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走。” 罗兰从穿越那天起,就没有把自己再当成正常人――能够通过狂暴的空间乱流而不死,还被一脚踢回二十多年前,落得个萝莉身、熟女心,她能算正常人吗?所以,听到九风说她只能算半个人类,她没有一点儿的不安,反而心中十分的雀跃:终于变成了阿九的准同类,这下子总算把他套牢了吧?况且,成为九风那样的生命体,可是长生不老的!赚大发了,赚大发了!刚才的那番苦没有白吃嘛! 青葱儿似的莹白玉指细细地在自己额头的梅花上描摹着,罗兰剪水双瞳正正对上九风的眼睛,那不时滚过的一对银十字星闪出带电的火花,赤裸裸地勾引着面前的美男:“阿九,那你可不能再逃避我了哦。” 九风极具立体感的俊脸上第一次染上几缕可疑的红晕,他微微偏开头,避开罗兰勾魂的双眸,指指罗兰:“你这具身体已经被改造成刚刚成年的状态,自然可以做成年人的事情。不过,你不打算先把你自己弄干净?” 什么?改造?罗兰立即联想到刚刚经历的那一番撕心裂肺的痛楚,难道自己真的被拆骨重造了?那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心里一急,罗兰立即伸手解开已经变成血衣的外衫,正要继续脱,忽然意识到九风还站在身边,连忙停下手,嗔怒地瞪着岿然不动的男人:“还不回避?等着看脱衣舞表演么?” 九风笑了,一言不发,闪身退出温泉的范围。 第三十一章 炼丹术与杀人舞 (接通知,今天将得到强推。(..info无弹窗广告)身为新人,第一次获此厚遇,鸡冻!没说的,今日晚上加更,以示感激!) .................................................... 罗兰三下五除二脱掉衣衫,纵身跃入雾气缭绕的温泉中。温暖的泉水漫过全身,罗兰难以自抑地呻吟出来:身体内仿佛有一把无形的熨斗,缓缓地熨过每一寸肌肤,所有的疲累、伤痛、忧虑都在它的抚慰下被挤出体外,难以言喻的舒畅在全身弥漫开来。最初的舒适过后,罗兰才认真地审视自己的身体,这一看,又一次被震得目瞪口呆:原本的青涩平直的身体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模特般完美的酮体――曲线玲珑,晶莹剔透,增一分则太多,减一分则太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光华流转,似乎有一层朦朦胧胧的白雾飘浮其上,整个人看起来如水月镜花,难以看得真切。 这就是被改造过的刚成年的身体?罗兰缓缓抚摸过自己完美无瑕的肌肤,脑海里浮现出曾经很熟悉的诗句:“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前世读这些句子,总以为是夸张;但现在自己的这幅模样,却真真实实地诠释了白乐天的描述。因为海伦而打了十年战争的帕休斯、因为褒姒而国破家亡的周幽王,原来并非仅仅是后人的传说! “靠,想什么呢?”罗兰突然从痴呆状态跳了出来,自己鄙视了自己一把:拥有了这样一副绝世的容颜,怎么能像突发横财的暴发户那么没有品位呢?自比褒姒、海伦,这也太晦气了!自己好歹也该算候补非人类了,哪儿能靠一张脸蛋混饭吃呢?就算真有周幽王、特洛伊王子,自己也不会自甘堕落,去充当花瓶的啊! 罗兰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快速把自己洗刷干净,跳上岸边――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岸边果然放着一套干净的衣裙,罗兰微微一笑,心下知道九风必然就在附近。[..info超多好看小说]不过她在他面前羞涩之情实在少得可怜――无论是谁,面对一个从两岁起就与之同床共枕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可难为情的?此时的罗兰心中反而有一丝窃喜:知道偷窥了,那木头也不是真的麻木不仁嘛! 穿戴整齐,罗兰低声招呼道:“阿九,我的那本书呢?” 九风从幽暗的通道中走出来,手中拿着的正是那本无名法诀:“喏,看看这次他给了你什么。” 罗兰接过来,轻轻点头。翻开薄薄的书籍,找到第六页,罗兰把手放上去,缓缓灌注元力。得到她的召唤,体内的元力河立即奔腾而来,远远多过平时数倍的元力瞬间灌入书中,空白的书页如同突然打开的千瓦白炽灯,闪耀出刺目的光芒。罗兰吃了一惊,急忙住手――以前打开书页的时候可是平静无波,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耀眼了?难道是自己刚才没能控制好新获得的能量,塞得太多让它吃撑了? 她瞪大双眼,紧张地盯着面前的书页。刺目的光芒渐渐散开,组合成流淌着柔和的流光的文字呈现在她的眼前。这种弯曲得像图画一样的文字她分明是没有见过的,却奇妙地一看就懂,似乎她头脑中原本就存有此类文字的翻译软件。 怎么回事?这次不是图画,改文字了?罗兰没有意识到能看懂陌生文字的古怪,只是惊奇于第六层居然图画改文字了,急忙低下头仔细阅读: 这简直是一个炼丹术的集大成者。 首先是炼丹材料的详细介绍,第一类的草木花果大多数闻所未闻,什么朱玉果、青蛇草、蒂血莲蓬;少部分听说过的,也基本上无缘得见,比如:千年生的银杏叶、百年份的灵芝、万年以上的老葛根。第二类的珍禽异兽就完全只在传说中听到过,什么凤凰翎、火龙鳞、麒麟血、仙龟壳。第三类的器物更加缥缈,神女津、蛟人泪、成形的肉芝、熟透的仙桃,这些已经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了。 其次,罗列出长长的一大串丹药名称。从最简单的强身健体的蕴灵丸、补气丹,到聚敛元力、固本培元的如意丹、仙风露;提高驭气等级、临时提升力量的返元丹、祥云丸、偷天换日散;肉白骨、活死人的九转还魂丹;凝固魂魄、保护仙元的七宝雨露、龙鳞丹、混元露。以及散人功力的鬼眼、毁人灵魂的七阴散、坏人肌体的克蕴丹,凡所应有,无所不有。 这里面详细写了各种丹的配方、炼制所需具备的条件、炼制时需要注意的事项、可能遭遇到的问题,甚至连以前曾出现过的失败的例子和失败的原因都写得清清楚楚。 炼丹?那可不是个简单的技术活儿!且不说自己无人指导,能不能学会这种奇妙的制药技术,就算她罗兰天资卓著,可以自学成才,可是那些个闻所未闻的原材料可到哪里去找啊? 罗兰正在胡思乱想,面前缓缓流淌着的光符忽然一变,一个身形完美得如同雕塑、却看不清面目的人出现在书页中。他面对着罗兰,手中忽然出现两条红绫,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行云流水般地展开,抛、缠、卷、挑、刺、甩……两团柔软的红绫在他的手中变成最凌厉的武器,可远可近,能攻能守,虽然他的姿势像飞天的仙子一般曼妙无比,但是其间隐藏着的无上锋芒却令罗兰深深地震撼! 她情不自禁地沉浸在他曼妙的舞姿中,脑中竭力模拟着他的动作,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跟上他的步伐,勉强做了一小半,竟然累得头昏脑胀,脑袋像被重锤猛击一样,蹦蹦地跳着痛。感觉不妙的罗兰立即强迫自己停下来,闭上双眼再不敢看那个天鹅般美妙的舞者。 她主动切断了与书的联系,那舞蹈着的身影终于渐渐消失了。罗兰松了口气,睁眼再看,书已经重新变成了一片空白。 那明显是一套设计极其精密的杀人动作,难道书的主人要教给自己点儿保命的本领,以免找丹药原料的时候出现意外? 心中疑惑着,罗兰轻轻合起书,重新放入自己的怀里:“阿九,这一层是教我如何炼丹的,可是他说的那什么朱玉果、龙鳞血到哪儿去找啊?” “哦?”九风剑眉微蹙:“这些东西,他的世界是有的;但是这个星球,非常少。不过,你不用发愁,有一些应该还是可以找到的。至于找不到的……” 他微微一笑:“只要能分析出它们的成分,我也有办法合成出来。” “合成?”罗兰豁然抬起头,十分惊讶:“阿九,你有办法建立起现代化的实验室?” “嗯,”九风淡淡地:“这个地方建立药物实验室,还是有难度的,但并不是不可能,只不过需要不少的投入。我们还要等待一段时间。”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罗兰大喜过望,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没关系,咱们一定会有钱的,我保证!” “嗯,好,”九风漫不经心地应着,又问:“他就给了你这么点东西?” “不,我还看见了一套舞蹈,我觉得那似乎是一套功法,就是配合我的红丝绫的。” 罗兰的脸色有些难看,原原本本地把看到的一切做了交代。当听到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在表演这套舞蹈,九风的双眸忽然划过一丝戾气,沉声道:“那的确是一套功法,名字叫彩云追月,是那人喜欢玩的一个游戏。他居然现在就要你学这个?” “彩云追月?好美的名字哦。是用来做什么的?” “是……杀人的!你现在不可能驾驭得了这样的东西,学它纯害无益!”九风严肃地看着罗兰。 “想学我也学不会啊,”罗兰苦笑了一声,”我拼了命也只能记住那么几个动作.” “嗯?”九风若有所思,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那双美丽的丹凤眼,也掩去了眼中的所有情绪.“兰,这套动作很了不起,不过这个星球空气中的元气太稀薄了,一但彩云追月被发动,就会自动吸取功法笼罩范围内的一切元气,你这个发动者首当其冲,只怕会被抽成人干!” “啊――”罗兰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那人也太太太……..恶毒了!他是什么意思?莫非他还需要我那点儿可怜的元力?” “呵,自然不是,”九风走过去,伸手抚摸着她柔顺的秀发,轻笑一声:“所以他先给你的是炼丹术,首先要改变你的身体性质,让你能够轻易地吸取到足够的元气。不过,彩云追月也可以作为一套体术来用,只要你不动用元力驱动它,那些动作就是一套极其高等的武术,在这个没有火器、没有法术更没有神力的世界,也足以保护你自己了。” 罗兰眨眨眼,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你不用急于求成,跟他学习也要耗费巨量的元力,你现在还没有那么多的积蓄,所以慢慢来吧。”九风平淡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温柔,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容:“走吧,大事已成,去找回林子岳,离开这里吧。” “好。”罗兰这才想起来还有个同伴没见呢:“他在哪儿呢?” “我把他放在了另外的山洞里,以免被你波及。” “呵呵,想来他也该着急了,这过去了几个小时了?” “三天。” “啊――”罗兰再一次被雷到了:“怎么这么久?我没感觉啊!” 九风对罗兰的大惊小怪早已习以为常,十分淡定地走在前面:“这很正常。” 等走出山洞,看到被破坏得面目全非的山体、不翼而飞的鸟形巨石,罗兰再一次很不淡定地叫了出来:“天啊,这都是我干的吗?” “不是你,它们都是被过于厚重的能量炸毁的,”九风一边走一边再次指出:“这很正常。” 罗兰呆了一会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声嘟哝:“好吧。他们都很正常,那只有我是不正常了。” 九风听到了罗兰的嘀咕,没有理会震惊中的某人,却在心中问候了不知身在何处的伟大的存在:“你已经把她送给了我,就不要再玩什么花样!如果你撕毁承诺,我也就不必再困于此地了!” 第三十二章 我要用钱砸死他们! 林子岳眼神呆滞,脑袋里一片空白,魅惑的桃花眼里没有了焦距,傻子一样看着面前的女人:是她?不是她? 鲜艳的桃红色荷叶长裙包裹住一个曼妙的躯体,凹凸有致,曲线玲珑,成熟的风情不经意间散发开来;眉目如画的脸庞上,一颗艳丽的朱砂绽放在额头,美目中银芒闪烁,光波流转,无数带电的小钩子随着每一次银芒的滚动而飞出。她分明是盛开在地狱中的彼岸花,妖娆而致命;但是,她的脸庞上却又泛着淡淡的荧光,仿佛为她带上一层朦胧的面纱,圣洁而高贵,一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飞仙。妩媚得像诱人犯罪的魔鬼,却又神圣得让人不敢仰视,她,是人吗? “嗨,子岳,被本姑娘迷住了?”疑似非人类的女子忽然开口,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双眸中滚过银色的十字星芒,仿佛在诱惑对面的少年。 林子岳被那两道闪烁的星芒引得心中狂跳,大团的红晕迅速布满了脸庞,痴痴迷迷地轻声呢喃:“是,是的。” 罗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 “啊?”林子岳被这一声笑猛然惊醒,意识到刚刚自己出了大丑,他羞愧得恨不能把头埋到土里去,突然双膝跪倒,深深匍匐在地上:“林子岳冒犯小姐,愿意领罚!” 罗兰笑着伸手把他拉起来:“快起来吧,这算什么冒犯?姑娘我长了张祸国殃民的美人脸,还能怕人看?况且,能迷惑子岳这样的美男子,实在值得我自豪啊!” 罗兰玩笑般为他解围,林子岳心里一暖,刚刚的羞窘无措也淡了下去,低着头轻声道:“谢小姐宽宏大量!” “呵呵,我三天就变了个样子,你一时间无法适应,也很正常啊。”罗兰主动解释了几句:“我练习的功法就是这样,每进步一阶,就会有些变化。” 听到罗兰主动解释变化的缘由,林子岳心中更是一动:她肯说出自己的功法秘密,是对他的信任啊! 心里感动着,林子岳终于抬起了头,但还是不敢看罗兰那对太过诱人的眼睛,微笑道:“恭喜小姐,突破成功!” “谢谢!”罗兰仔细地打量着林子岳,却发现他双眼布满血丝,容颜憔悴,仿佛三天不曾睡觉一样,不禁诧异地问:“子岳,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这三天你都没有休息吗?” 林子岳心中苦笑:他能休息吗?从来没有见识过的飞沙走石、山崩地裂的宏大场面笼罩了整座山,而她就在风暴的中心,他见不到她,不知道她好不好,只能无助地缩在这个山洞里,为她揪心焦虑。(..info无弹窗广告)这三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脸色哪里还好得起来? “小姐不用担心,子岳只是不习惯呆在山洞里。”他尽量平静地解释着。 “呵,这三天让你担惊受怕了吧?现在已经没事了,雨过天晴,我们也好好休息下。” 罗兰知道这个少年必然是忧虑过甚,心中有些怜惜,便伸手拉住他的手,慢慢向山洞中走去,口中笑道:“阿九准备了不少好东西,我们先好好享用,待吃饱喝足了,我还要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呢。” 林子岳的大手被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牵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情不自禁地握紧了小手,竭力保持着外表的平静,低头跟在罗兰的身边。 进了山洞,罗兰放开林子岳的手,四处张望着想寻找一个干净的空地;林子岳手中一空,顿时觉得心中也空了,一丝失落压抑不住地爬上心头,但是他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微笑着问:“小姐在找什么?” “找个能下脚的地方,”罗兰望着杂草丛生、腐叶满地的山洞,很是无奈地瞪着身边的九风:“阿九,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宝地?这是人能住的么?” “不是人住的,”九风已经开始动手打扫地面,“这原本是野兽的窝。” 罗兰无语。 “山洞虽说不怎么样,不过,它是可以通到山后的河流中的。那条河,你不是早就想来看看了么?”九风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重型炸弹。 “真的?”罗兰兴奋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在哪儿?在哪儿?” “那条河就在那里,不会长了翅膀飞走。现在你是不是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九风不疾不徐,有条不紊地安置着“野营”的装置。 “噢,好吧。” 林子岳早已上前,默不作声地帮助九风除草、铺台布、摆吃食,九风捆绑在小箱子上的一个包袱基本上被掏空,地上也终于有了点野炊的模样。 罗兰的确累了,刚刚晋级时获得强大力量所带来的舒适感、满足感慢慢消散,她现在只觉得又累又饿。一屁股坐到地上,罗兰一把抓过肉饼,连撕带咬地填进自己口中,那饿死鬼投胎似的模样令得林子岳又怜又爱,他伸手递过水囊,轻声笑道:“小姐,您慢点吃,仔细噎着了。” 罗兰接过水囊,嘴里忙着对付口中的事物;看到林子岳只是含笑看她吃东西,便指指他,含混不清地道:“子岳,你怎么不吃?光看我可填不饱肚子哦!” 林子岳脸色一红,忙扭过脸,胡乱拿起一块干粮,匆忙咬了一大口。吃得太急,烙饼的碎屑呛进气管中,林子岳连连咳嗽,挣得满脸通红,好一会儿才平息。 罗兰感觉到气氛的尴尬,眼珠一转,笑着问道:“子岳,你知道的,我对精品玉器喜欢得很。在这方面你可是专家,能不能给我讲讲你们这里的玉石的情况?” 林子岳扬起头,瞥了罗兰一眼:“小姐想问哪方面的?” “嗯……说说,这里都有些什么样的玉石?” “大陆上的玉石主要有白玉、青玉、青白玉,还有黄玉、墨玉、红玉。单论颜色,以白为尊,其中最贵重的是羊脂玉。“ 罗兰点点头,这倒是与她前世里认识的玉石知识相差不多。不过,红玉?似乎在自己的时代仅仅存在于记载和传说中呀,难道这里真的有? “子岳,真有的红玉吗?” “是啊,有的。红玉又叫赤玉,按照颜色的深浅,分为紫红、血红、桃红、粉红四种。最受富贵人家追捧的,是血红色的血玉,一块水头足、亮度润、没有杂质的血玉,只要超过了10斤,无论是做摆件还是做佩饰,都是无价之宝,其价值堪比同类的羊脂玉。” “原来这样啊!等下有机会了,可要好好找找,看看能不能碰到这么一块宝贝!”罗兰听得心里痒痒,不禁有些跃跃欲试。 林子岳诧异地看了罗兰一眼:“小姐难道想去昆仑山采玉?” “噢,不,昆仑山太远了,留待以后再说;”罗兰笑眯眯地摆摆手,“我说的是另外一个地方,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子岳,我听说大齐国的玉石主要来源于昆仑山和南楚的蓝田山,难道别的地方就没有发现过玉料吗?” 林子岳摇摇头:“没有。就连蓝田山发现玉料也是最近十来年的事情,以前昆仑山是唯一的玉料来源地。” 罗兰放心了,笑得愈加灿烂:这个宝库真的是未开垦的处女地,无主之物现在要有主人了! “子岳,你们的原料是从哪里进的?” “原本是来自昆仑山下的采玉人。我们店铺每年都会在昆仑脚下的小镇上设收购原料的采购点,后来玉料越来越少,我们不得不在河滩上派人等待。捡到的玉料少了,连给官府和皇宫的进贡都无法满足,有人就开始上山,寻找玉矿。玉矿开在半山腰,极其难采,出来的玉料大多是青白玉和青玉,质量大大不如河里的子玉;而且数量也有限。所以,我们也时常为玉料伤脑筋,遇到上等货色的机会更是微乎其微。” 说到这里,林子岳长出一口气,明亮的眼睛也暗淡下去:“当初我们静玉坊会被淑芳斋打压得那么厉害,其中一个原由就是他们有质优价廉的原料,质量和成本都比我们低,自然是有优势的。” “哦?他们的材料来源是什么?” “是蓝田玉。”林子岳的脸色愈发阴沉:“这十多年来,南楚的蓝田山发现玉料,质量随还不能与昆仑的上等货色媲美,但已经是很难得了。我们玉器坊也开始大量进蓝田玉料,不过,官府对玉料的进口控制得很紧,征税很重,从开始的十税一,加到现在的十税三,而且还分等级,实行累进制。若完全从正规渠道进货,玉器行最后很难有多少的收益的。所以,暗地里的走私交易十分兴旺,就连我们也大多进的是水货。” “小姐,您知道控制最大的走私团体的是谁么?” 罗兰心里一动,试探地问:“莫非就是淑芳斋的幕后老板?” 林子岳点点头,有点咬牙切齿:“淑芳斋并非只有杭州一家,它最初是开在京都的。在它正式在杭州城露面之前,它就是杭州最大的地下石料供应方了。” 罗兰沉吟了一会儿,扭头问:“子岳,这玉器生意究竟有多大利润?为何令得朝廷高官插手?” “利润很丰厚,”林子岳轻声叹息着:“丰厚得足以让位高权重者眼红!小姐,我们大齐的玉器是全大陆最受欢迎的物品之一,因为很长时间以来,只有我们有玉料,所以我们的玉器是独一无二的;又因为我们的雕琢水平最高,所以即使现在南楚也有了玉料来源,做出来的玉器仍然与我们相差甚远。周围无数国家的皇室贵族都以拥有我们大齐的玉器为荣,普通平民百姓家若能拥有一件出自杭州城玉器大行的作品,就一定会成为传家宝了!这独一份的生意,小姐,您说利润厚不厚?” 罗兰无语了:这就等于她那个世界的大熊猫、石油、钻石,还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的垄断资源,能不是超级暴利吗? 她伸出手,轻轻拍拍林子岳的肩膀:“子岳,你不用难过。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就是财富,等我们拥有的财富多到了一定程度,权利就很难伤害得到了。你们家是被权力害得家破人亡的,但是你看着,我一定要用财富逼权力低头,用钱砸死那些曾经伤害过你的掌权者!” 第三十三章 美玉!美玉! 林子岳呆呆地看着那张倾城美颜,脑子里有些混乱:她说财富是最有力量的,可是,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商更不能与官斗,他自己就是被官伤害得体无完肤的商贾,为什么她说的不一样呢?她虽年轻,却绝对不是不谙世事的轻狂少年啊! 罗兰知道林子岳一时间肯定无法接受自己的观点,但她也不去解释,实践出真知,事实胜于雄辩,他慢慢会看到的:无论什么社会,经济才是基础;没有财富的支撑,谁都坐不稳那张万人敬仰的椅子。(..info无弹窗广告) 这个人迹罕至的高山下流淌着一条铺满宝石的河,那就是她获取财富的起点!当有一天她成为这个世界的索罗斯、巴菲特、罗斯柴尔德,她就有资格重新制定游戏规则,按照她的理想建立起一个“白屋子”。 心中愉快地规划着自己的人生,罗兰嘴角含笑,觉得前途一片光明。抬头看看洞外,夕阳西下,暮色将临,这一天快要结束了。她已经吃饱喝足,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子岳,明天我带你去看一个神秘的宝地,保证你会满意的。现在去收拾出来一块干净地方,好好休息一晚吧。” 林子岳看到那张光彩夺目的脸,不由一晃神,急忙低下头:“好,子岳马上去,请小姐和公子稍待。” “子岳,你只管把枯枝烂叶捡拾起来,阿九会生起一堆篝火,我们都睡在火堆边吧,这山里更深露重,晚上被邪寒入体就麻烦了。待会儿阿九守上半夜,我们先睡。” 林子岳默默地点点头。 篝火生起来的时候,罗兰蜷缩在九风怀里,浓浓的倦意席卷而来,很快酣然入睡。 林子岳躺在另一边,紧紧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对面那对紧紧依偎的身影深深地映在他的脑海里,尽管闭上眼,却依然那么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早就知道这对兄妹是同榻而眠的,也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感到不舒服,但他的这种不悦就像顽皮的孩子,总会在这样的时候自作主张地溜出来。(..info无弹窗广告)罗兰待他越亲切,他就越不想看到她和她师兄那般自然地亲密无间――他知道这不应该,也知道这不现实,所以他在她面前从来都谨守规矩,尽量的自然大方。可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还是悄悄地允许自己放纵一下:尽管知道他的念头是多么无望,多么愚蠢,多么疯狂,他还是舍不得放开那一缕来自她的温暖――这是现在他能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了! 一个个念头在心头翻滚,他的身子绷得很紧,难受得要命,却不敢胡乱翻动,唯恐惊动了假寐的九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喂,子岳,起床了,起床了――”银铃般悦耳的女生叽叽喳喳地在林子岳的耳边呱噪着,林子岳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翻身坐起来。 “公子,小姐,对……对不起,子岳睡得太过了……”看清楚眼前的状况,林子岳霍然站了起来,情急之下完全没有了平日的镇定从容。他太大意了,居然一觉睡到天明,别说替换九风守夜了,连他们兄妹是什么时候起来的都不知道。 罗兰笑眯眯地摆摆手:“这有什么关系?你三天没有睡好,多睡会儿也很自然的了。快来尝尝,看我弄的早餐怎么样?” 火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架起来一个木架子,三条垂下来的铁丝上勾着已经烧烤好的野兔子,油光发亮,正在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这是小姐做的?”林子岳走过来,惊讶得瞪大了那双魅惑的桃花眼。 “那当然了,除了本小姐,还有谁能烤出这么好的货色?”罗兰脸不红、心不跳,嘴角翘得快咧到了耳根,一条看不见的小尾巴在她的屁股后面拼命地摇啊摇。 “嘿嘿,阿九他什么都很厉害,我是拍马也赶不上;不过就这一样他不行,他是君子远庖厨哦。”终于找到一样能超过九风的本领,罗兰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洋洋自得;随手拿过一根铁丝,叉着上面的兔子递给面前的林子岳,笑吟吟地问道:“子岳,你怎么样?是不是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啊?” 林子岳接过来,毫不客气地狠狠咬了一大口。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他已经摸到了罗兰的一些脾性,自己越坦然自若,她就越欣赏。 “真不错!外焦里嫩,又软又烂,火候刚刚好,小姐的手艺当真了得!”林子岳微笑着夸赞着,又非常自然地摇了下头:“子岳惭愧,这厨艺是一窍不通的。” “哎,就知道,以后做伙夫的,还得是我,”罗兰故作哀怨地咧咧嘴,明亮的大眼睛中却满是笑意。看林子岳扭头看自己,罗兰杏眼一眨,一对银芒滚过,林子岳被电得立刻低下头,狼狈地胡乱撕咬手中的野兔子。 罗兰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对星眸电力十足,抿嘴一笑也撇开头,不再逗弄林子岳,改成一本正经的模样:“子岳,赶紧填饱肚子,今天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是,小姐。”想起昨天罗兰说的那些话,林子岳匆忙地甩开腮帮子,急速消灭手中的食物,心里还暗自思忖:难道就是小姐说的那个神秘的地方? …………………………………………………………………………………………………………………….. 从山洞后面的通幽曲径中一爬出来,罗兰就瞪大眼睛,使劲盯着面前的河流:河面大约有3、40米宽,潺潺的流水自西向东淙淙流过,似乎千万年以来就是这样流淌着,从未为谁停留片刻;水面清亮得像一面镜子,反射着点点金光,仿佛漫天的星星忽然降落其间,流光溢彩,煞是美丽! 而此时夏去秋来,河水的水位开始下降,松软潮湿的河滩上,留下大量河流携带来的沉积物,最显眼的,就是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鹅卵石。 “阿九,哪里有玉石啊?”罗兰疑惑地问了一句。 没有听到九风的回答,她扭头刚想再问问,却被九风旁边的林子岳吓了一大跳:一向温文尔雅、举止有度的他,震惊得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右手指着面前的河滩,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嗯?难道那些散落在河滩上的石头里就有玉石?”罗兰皱眉,重新打量那些怎么看都是铺路的鹅卵石的东西。 “怎么有这样的地方?怎么有这样的地方?” 林子岳终于发出了声,他猛然一冲,跌跌撞撞地奔向河滩。 罗兰一摊手,看了九风一眼:“得,看来这里就是藏宝地了。我们也过去吧,可别让他出点什么事!” 林子岳衣衫未曾揽起,就那么蹲在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轻轻擦掉上面的泥沙,宛如捧着一块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举到眼前,迎着明亮的太阳光仔细地审视。 罗兰站在他旁边,好奇地伸长脖子观察他手里的那块石头:拳头大小,光滑圆润,外表是淡黄色,看起来就像自己小区里铺在花园中的鹅卵石。难道自己看走眼了? “子岳,这是玉石么?”她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的,小姐,”林子岳声音中有毫不掩饰的激动:“这是一块子玉,秋梨子儿,外表这么润,一定是上等白玉!” 果然是玉石?罗兰有些惊讶:“这不是鹅卵石么?” “鹅卵石?呵呵,不,小姐,子玉和鹅卵石虽然有些形似,其实区别还是很大的。”林子岳情绪上已经平静了一些,微笑着为罗兰扫盲:“您看,子玉的皮色层次分明,由外到内,逐渐变浅;对着太阳光,您能看到它有一层柔和的光晕;您摸一摸,能感觉到它是温润的,并非如鹅卵石那般冰冷。” “是么?”罗兰接过来,用心感觉了一下,“真的呢,它好像有点温啊!” “是的,小姐。您看,这河滩上竟然布满了子玉,是个大宝库啊!”林子岳满脸的惊叹,眼睛里的一双瞳仁黑得发亮:“子岳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多上等子玉,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你说这河滩上的石头都是玉料?”罗兰还是不敢相信。 “不是全部,不过,相当一部分都是!小姐,我们仔细地找,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宝物,万万不能错过了!” 罗兰便跟在林子岳的身边,用心地学辨认玉石。林子岳一路走过去,一个接一个的惊喜撞击着他坚韧的神经: “这个居然是枣红子儿,还是这么大一块!” “天,这个是鹿皮子儿啊,皮球一样大的鹿皮子儿,从来也没有看到过啊!” “这个…….这个是墨玉,这么纯的浓墨,难以想象!” …………………………………………………………………………………………………………………………… 罗兰认真地观察被林子岳检出来的“鹅卵石”:黄色的、枣红的、虎皮色、黑色,大的如篮球,小的如拳头,光滑圆润,着色自然。这些就是所谓带皮的子玉了吗?玉料中的王者――羊脂玉就出在它们之中吗? “子岳,这里有红玉吗?”罗兰看了半天,实在无法从眼前慢慢堆积起来的“子玉山”里看出来,那个才是她最好奇的传说中的红玉。 林子岳已经被接连不断出现的宝贝震惊到麻木了,此时正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扑到面包上,埋着头不停地挑拣出上等玉料堆在旁边,忽然听到罗兰的问话,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抬头向四周扫视了一遍,目光定在了罗兰的脚下。 他缓缓抬起手,一根食指坚定地指着罗兰:“小姐,您要找的东西,就在您脚下。” 第三十四章 全都是我的! 罗兰吃惊地低下头,果然,自己的脚下正踩着一块巨大的石块,它不像鹅卵石,而是近似不规则的长方形,模样更像常见的建筑用石材;它的颜色并不鲜艳,红得发紫,类似于酒杯型的红玫瑰。 “你说这就是红玉?”罗兰一下子跳开,指着自己的脚下,明显有些失望:“它……..它怎么长得这么不像玉呢?” “呵呵,”林子岳笑出了声:“这只是原料,岂不闻玉不琢,不成器?想看到它耀眼的模样,还得细细雕琢才行啊。” 他起身走了过来,弯腰抚摸着这块丑陋的巨石:“没有错,这真的是赤玉,而且,还很可能是极品――小姐,单单凭这一块东西,我们就可以支撑起一座珠宝楼了!” 罗兰乐了:“哈哈,发财了!这下好了,咱们本钱有了!等到了京都,就是卖原石,我也能卖出个亿万富豪来!” 林子岳眼神复杂,低低地说:“小姐,现在玉料的市场是被人控制了的。我们一下子插进去,只怕很快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罗兰一耸肩:“注意便注意,我们还怕了他们不成?这个生意偷偷摸摸是做不成的,肯定会与他们起冲突。与其坐等他们上门找麻烦,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先表现出足够的强势来。底牌够硬,才能跟他们叫板,逼他们让步。打架是免不了的,不过姑娘我从来不怕事,等把他们都打疼了,他们自然要谈判,要妥协的。” 林子岳轻轻点头:“京畿处向来强势,找小姐的麻烦,他们也要掂量掂量。” 罗兰嘿嘿一笑:“所以,我们还得继续去京都。京畿处这棵大树对我们很有用,我们暂时还不能丢。” 林子岳有些意外:“怎么?小姐原本是打算不去京都得么?” “嗯,那就是个麻烦窝,是非地。姑娘我只想赚钱过快活日子,怎么会愿意招惹那些朝廷纠葛?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得不去了。我和阿九虽然不怕他们搞小动作,可毕竟防不胜防,刚起步的时候不能让人来捣乱,借一把保护伞还是有必要的。” “呵呵,”林子岳轻轻笑了起来:“其实姑娘和公子本身就是很好的保护伞。武中圣人,是全大陆都要尊崇的人呐。” “嗯嗯。不过,武功毕竟只能防身,做生意需要走南闯北,还要与官府打交道,若没有个可靠的身份,难免日后有问题。” “小姐所言甚是。姑娘真的想开珠宝楼,单单有玉料,还不够啊。” 罗兰点点头:“我知道,还要有玉雕师傅。你家旧日的师傅你还有联系吗?” 林子岳神色一变,黯然低头:“我父亲的弟子里,技术最好的两位,都还被关在杭州的监狱里。” 罗兰琢磨了一会儿,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用担心,我听说京畿处有权审查地方案件,等回了京都,我就设法把他们救出来。” 林子岳定定地凝望着面前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久久未言,忽然深深地行了个大礼:“子岳一无所有,唯愿一生为姑娘驱策,以回报姑娘今日之恩。” 罗兰有些哭笑不得:“子岳,我把你当朋友,救你的师兄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帮朋友一个忙还用得着承这样大的人情么?” 林子岳抑制住心中的酸涩,抬头微笑着答:“是,小姐,子岳记住了。” 罗兰看着他眉眼间挥之不去的那丝荫翳,不仅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她抬头看到面前渐渐隆起的小山丘,心情立即阴转晴,抑制不住地笑弯了双眉:“有这么多的好宝贝,还怕掘不出第一桶金么?嗯,后面的事情,倒是要好好做个企划了。” “这些石头你打算怎么办?”九风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她身边,平静地问。 “带走,全部带走!”罗兰狠狠地伸出右手食指,在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天下间的宝物,谁见谁得;这些都是我们的,不带走还等着留种子下崽么?” 林子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姐,您说的自是有道理。不过,单单河滩上的子料只怕就有数十吨,我们怎么带得动呢?” “这个我早就想好了,”罗兰胸脯一挺,大手一挥:“我们把检出来的子玉搬到我上次呆的那个山洞里,走的时候我自有办法封住这个山洞的口,以后除非我动手,任何人都无法进去的。” “等搬运完了,阿九就去山外走一趟” 林子岳望着那张神采飞扬的小脸,有些失神,下意识地点点头。 “大家都没意见么?那就这么干了。”罗兰拍拍手,打量着满河滩的“鹅卵石”,有些为难:“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连个筐也没有,想把它们都搬走,还真是个不小的工程呢。” “这倒是不妨事,”林子岳回过神来,微微一笑,“这山里最多的就是树枝,编几个筐肯定不成问题。好在我们不必赶时间,滴水穿石,总会搬完的。” “嗯嗯,有道理。那我们就分工合作,子岳负责检,我和阿九负责搬,开始干吧。” ………………………………………………………………………………………………………………………….. 今晚是他们留在这座大山里的最后一夜,所有需要探查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三人安静地围坐在篝火旁,跳动的火苗映着略显疲惫的脸,各行其是,没有人开口。 罗兰盯着自己手中的两支不起眼的紫色草根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的疑惑和惊讶:这就是无名法诀中提到的紫菱?紫菱:性温,味微苦,主润五脏,通百窍,去污毒,生新机。它是炼制改造体质的丹药――益气丹的主料,正是罗兰眼下最需要的东西。第六层的突破让她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她的身体完成了初步的改造,但是,要更进一步,单单靠吸纳元气已经不够了,必须利用药物助推这个过程。她原本对找到法诀中记载的原材料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万没想到,前天与九风探查到山顶的时候,居然在一处岩石缝隙中发现了这两株紫菱草! 自己的运气真好啊,莫非真是上天眷顾的宠儿?罗兰想着发现这两株草的过程,忍不住抬手抚摸自己额头上的那点梅花形朱砂:自己铺一靠近岩石,它突然光芒大盛,仿佛一个乍开的巨型花灯,照射在那两株毫无特色的紫色小草上。那一瞬间,罗兰着实吓了一大跳:原来这梅花印还有这样的功能;然而,事后不论她怎么折腾,梅花印再也没有了动静。这东西难道也是个探测器?但是,它既然是那人的标志,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个简单的功能吧?是不是就像二郎神的那第三只眼一样,能成为观天察地的武器呢? “想多了,想多了,”罗兰揉着眉心,嘿嘿傻笑了两声:“这梅花印可比三只眼漂亮多了,现在又不用跟神仙打架,要那么多武器做什么?” 武器?罗兰忽然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林子岳,想到一个问题。 “子岳,我们明天就要出山了。外面的世界不那么太平,你得有点自保的能力啊。” 林子岳一怔,苦笑一声:“小姐,子岳是个书生,哪里会舞刀弄枪?您……您觉得子岳是个包袱么?您放心……” 罗兰连忙摆手:“你误会了。我是觉得,以后我们要开珠宝楼,你作为大掌柜,必定要外出办理业务、迎来送往。我和阿九不可能总在你身边,可你本来与李家就有仇,跟在我身边,也一定更醒目,难免惹上麻烦。万一你落单,再受到什么伤害可怎么办?我早就说过,会为你撑起一把保护伞,所以我绝不允许你有任何闪失。你明白么?” 林子岳愣了,慢慢低下了头,闷声道:“子岳明白了。小姐想子岳怎么做?” 罗兰思索了一会儿,转向九风:“阿九,我记得以前你跟我玩过音攻的游戏,那套功法只是利用声音的物理特性,组合成特殊的音节,攻击人的心理和生理漏洞,甚至能与所有的建筑物产生共鸣,毁房拆桥,甚是厉害。它对内力要求不高,若有趁手的工具,没有内力也可以。这个功法最适合子岳,你觉得呢?” 九风没有回答罗兰,凤眸平静地扫了林子岳一眼,开口道:“你通音律么?” 林子岳对九凤始终存有一份敬畏,听到他问,急忙点头:“是。子岳曾学过音律,以琴和箫最擅。” 九风微微颔首:“甚好。从现在起,我教你一套音杀功法,再教你制作出一套玉器,作为你的武器。学好了,足够你自保之用。” 林子岳毫不迟疑地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九风面前:“子岳谢公子授艺之恩!”说完,端端正正地向他叩了三个头。 罗兰没有阻止,她知道这是拜师之礼;九风平静地接受了林子岳的叩拜,淡淡道:“我传授你功法,但不是你的老师。你原本是什么,还是什么。” 林子岳抬起头,第一次大胆地直视九风淡然的双眸:“子岳明白。子岳的这一辈子,早就是小姐的了。生死相随,永不离弃。如有违背,横死当场,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呃?这是什么话?罗兰感觉林子岳这拜师的仪式似乎有点跑题,但听到他发下如此恶毒的誓言,那一丝刚刚升起的尴尬立即被抛到脑后,连忙一把拉起他:“哎哎,拜师就拜师吧,发什么誓言呢?” 九风静静地看着林子岳,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他宽大的衣袖下,青筋暴跳、关节捏得发白的双手,凤眸中划过一缕异样的情愫。他淡淡地对林子岳道:“你跟我过来。” 公子他这算是接纳自己了吗?林子岳低下头,心中漫过无言的狂喜,立即站起身来,跟在九风身后,向山洞深处走去。 罗兰望着他们逐渐模糊的身影,摇头一笑,不再看。她收起来那两棵珍贵的小草,坐回火堆旁,开始再一次思量出山后的行动。 第三十五章 要从此路过 北风吹,黄叶飘,一地的枯叶,一地的寂寥。“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层层秋风愁不尽,又见秋雨助凄凉。枯黄渐渐成了北国大地的主基调,凋零的鲜花嫩叶作为祭品已经被奉献给了大地,预示着最冷酷的季节即将君临人间。 通往泉州城的官道上驶来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土黄色马车,赶车的车把式是一位俊秀少年,虎背蜂腰,神色淡然;车里似乎装满了货物,在身后的土路上留下两道不浅的车辙。 “阿九,离泉州城还有多远啊?”车里传出一个动听的女声,婉转中透着一丝的不耐。 “30公里。”九风答,一如既往的平淡。 “哎,还要这么久啊!这该死的破地方,汽车什么的就不用想了,连个三轮、拖拉机都没有。”罗兰恼怒地抱怨着。 她是第一次坐这么久的马车,缺少减震器的交通工具颠簸得像风中飘零的树叶,让她比第一次坐长途汽车晕了一路还难受,简直是苦不堪言。现在只盼望着赶紧进城,多买些褥子之类的铺垫之物,让自己的屁股少受点罪。 “小姐,你实在不喜坐车,等到了城里,我们就雇顶轿子吧。”林子岳看着罗兰皱紧的小脸,十分心疼,柔声宽慰道。 罗兰摇摇头:“轿子哪里能走长路?最好能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搞出个舒适耐用的马车才好………..” 她猛然停下口,脑子中努力抓住这个突然跳出来的念头:一劳永逸?也许的确可以与九风提提,找一家铁匠铺子重新打造一辆特殊的马车!这个时代的马车普遍使用铁包木的车轮,基本为两轮车,速度慢,载重小,颠簸得厉害,远远没有西方的四轮马车结识、舒适,不管是用来载人还是拉货,都十分不便。 做生意的第一要素就是流通,没有交流,没有贸易,哪儿来的商业?在这个没有机械动力的时代,马车就是陆地上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了。改进马车,创造出实用的新型四轮马车,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物流公司,对以后的自己,可是有着无与伦比的重要性啊。即使不谈滚滚而来的财源,首先自己就能受益,出远门不用这么受罪了,可以像欧洲上世纪的贵族们一样,用上那宽大、舒适、行走无声,用毛呢、真皮、水晶灯装饰得美轮美奂的“流动宫殿”。 越想越美,她不仅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一直关注着她的林子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笑容耀花了眼,心如揣了只大鼓“砰砰”乱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再也舍不得移开片刻。 罗兰却没有注意到那炽热的目光,她正兴致勃勃地在脑海里与九风讨论着刚刚的设想:“阿九,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 “可行。”九风惜字如金。 “好,”罗兰兴奋起来:“入城后就去找家铁匠铺子,你帮我搞个设计图,我们先弄出个样品来,怎么样?” 没等九风回答,她自己便沮丧地摇头了:“这个不可行!唉,阿九,你为什么要守着那样的破规矩啊?” 脑海中寂静无声,罗兰知道九风不会理会她这样的问题,只好叹口气:“好吧,好吧,本姑娘自力更生就是了。哼,就算弄不出豪华皇家四轮座驾,至少得想法子搞出个橡胶轮胎的替代品吧?要不然再这么颠下去,我的一把老骨头非得散架不可!” 九风不接腔,罗兰彻底死了心,只得竭力回想自己所知道的有关轮胎的知识,琢磨着怎么才能因陋就简,搞出个耐磨、能减震的轮胎来。(..info无弹窗广告) 太阳逐渐西斜的时候,泉州城终于遥遥在望了。罗兰还没有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心中有些气闷,便想下车换换气。 “阿九,把马鞭给子岳吧,我们下去活动活动。” “吁――”马车停下,罗兰站起身来,还没有迈开步,就被林子岳一把拉住:“小姐,请把衣服穿上再出去!” 罗兰看着他手中那件宽大的披风,很是无语:这是一件男式的黑色连帽披风,是林子岳在路过的一个村子里买到的。她原本以为林子岳是买给他自己的,没想到竟然是给她准备的。一路上只要她下车,林子岳就坚持要她穿上这件足以把她装起来的衣服。在这件事情上,他执拗得出奇,完全不像他一贯的举止有度的表现。罗兰虽然不喜欢把自己裹成个黑蝙蝠,却也没有强硬地拒绝――林子岳为什么这样做,她心如明镜;只是他这样的态度使她暗自皱眉: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无可奈何地接过披风,罗兰一边穿一边叹气:“子岳啊,这真的太不方便了啊!其实这路上没什么人的,就算有,姑娘我还怕遇到登徒子么?” 林子岳仔仔细细地为罗兰系好风帽带,嘴角噙着温润的笑意,柔声道:“小姐且忍耐半日,等入了城,子岳就去买女子的风衣,一定让你穿得满意。” 罗兰看了看自己的“蝙蝠侠”打扮,撇撇嘴,懒得再争辩,弯腰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林子岳微微一笑,也跟了出去,坐到车夫的位置上,轻轻扬鞭:“驾――”。马车不紧不慢地继续向前,林子岳扭头看了一眼走在旁边的罗兰,心中暗自计较:以后要想办法说服她,习惯于带面纱才好!那样一副天仙模样,实在不宜展露在凡夫俗子的面前,否则怕是难免引来祸端。公子不在意,可是自己不能不在意,要跟着她一辈子呢,一辈子很长,小心使得万年船啊! 罗兰溜溜达达跟在马车旁,不顾九风的冷淡,坚持不懈地与他嘀咕着自己的难题;九风很少开口,实在挨不过她的语言轰炸,偶尔也答她一两句。虽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罗兰已经窃喜不已:只要他肯指点一二,还怕橡胶轮胎不出世么?她罗兰就算不是理科女博士,但也没有笨到榆木疙瘩的地步吧? “那马车,过来!” 一声趾高气扬的呼喝撞入罗兰耳中,她抬头四顾,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泉州城门口。排队等候进城的队伍不算长,四个手持长枪的守军挨个检查;门洞里摆着一张长条木桌,后面坐着一个账房打扮的中年男人,右手无意识地拨打着算盘,左手食指正不耐烦地指着罗兰这行人。林子岳赶着马车紧走几步,满脸带笑地向那位账房拱手应道:“是,这位爷,小的这就来了。” “嗯……呃……,车里装的什么啊?”账房拖着长腔,斜睨了林子岳一眼。 “回您的话,车里装的是石头。我家小姐喜欢收集带颜色的石头,这次小人就是专门去采买这个的。” “嗯?石头?打开看看!” “是。” 林子岳态度谦恭,立即掀开车帘,露出车里的两个巨型布袋。他跳上车,打开口袋,吃力地向外拖了一点:“差爷请看,里面都是这样的东西。” 账房慢慢踱过来,伸头看了看,果然,布袋里滚出来的是五颜六色的鹅卵石,挤挤挨挨地粘着泥沙,看不出有什么漂亮之处。 他皱着眉,向身后一摆头:“上去仔细瞧瞧。” 一个守军赶紧上车,伸手用力一推布袋,“哗啦――”,石头顿时散落一地,有两块竟“咕噜噜”滚下马车。 罗兰阴沉着脸,站在车旁。这些官差嚣张的气焰让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滚落一地的玉石点燃了火种,她柳眉一竖,厉声呵斥:“你看完了没有?还不下去?” 那守军一愣,打量了罗兰几眼,一撇嘴:“哪里来的小娘皮,敢在爷的面前撒泼?滚!再乱放屁就治你个妨碍公务之罪,没收你这车货物,还得拉到衙门里吃板子。” 罗兰勃然大怒,一股令人战栗的庞大威压顿时铺天盖地而来,霎时笼罩全场。未见她如何动作,刚才的守军已经被捏着脖子提在她的手中。那小卒被突如其来的威势压得全身僵硬,现在被罗兰拉下马车完全成了一个木偶,瘫在地上。 “你敢再呲一个字,本姑娘就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话。” 罗兰低头盯住瘫倒在地、浑身颤抖的守军,面无表情地说了这句话。把手一松,任凭他像将死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再不看他一眼,而是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账房,冷冷道:“你们到底要看什么?这翻箱倒柜的,怎么我瞧着像搜捕罪犯呐?本姑娘犯了哪条王法了?” 账房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哑声道:“姑娘说笑了,在下不过是在执行公务,勘查过往货物,收取活厘。刚才手下不懂事,多有得罪,望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放我等一马吧!” 面前的女人全身包裹在黑色披风中,看不清面容和身姿;陈账房站在她面前,却感到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冷汗不停地往外冒,他却连擦都不敢擦,唯恐一不小心惹怒了她。 第三十六章 留下买路财 他现在连肠子都悔青了:干嘛要起那么一点贪念,故意刁难他们?他不过是因为今天通过的货车太少,收的厘金也太少,好容易来了一辆大车,就想从中捞点油水。.info[]虽然车上的只是鹅卵石,但他完全可以按照石材的价格来收取厘金,这么多的石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呢;看那赶车的小子也是个老实厚道很上路的,本以为挑挑毛病,拿捏一下,还能搞到点外快,哪里知道竟然还有个深不可测的高手在侧呢?虽然他的身边就有兵,可单单凭气势就没有一个拿刀的还敢动弹一下;即使他不懂任何武功,也知道自己这些人根本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他只能这么僵站着,期盼她不会罔顾王法,随便出手伤人! 罗兰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陈账房被刺得如坐针毡,头越来越低,浑身的衣衫已经湿透了。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听到那女人冰冷的声音:“厘金?就是过路费了?怎么收法?” “百文税一。” “什么?”一直噙着笑,看罗兰发飙的林子岳,一听这话惊讶得叫出了声:“怎么会这么高?朝廷明文规定,千文税一,泉州为何提高了十倍?” “这位小哥有所不知,”陈账房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罗兰,嘶哑着声音解释道:“自去年起,朝廷修改了律令,厘金的收取和税率由各道总督便宜行事;我们泉州归河北道,连大人行下的公文规定,活厘的税率提高为此等了。” 林子岳叹了口气,低声道:“厘金收取如此繁重,行商还有何利可图?” 罗兰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脸色非常难看:如果北齐全国各地都是这个形势,她的物流公司只怕有胎死腹中的危险!即使不做物流,其他的生意在这种重利盘剥、层层卡压之下,也会举步维艰!朝廷已经成为拦路抢劫的土匪,它的子民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呢? 注意到罗兰没了声音,林子岳立即振作起精神,重新挂上温顺的笑容,和声道:“那请问差爷,我们的这些货应缴纳几何呢?” 陈账房瞟了一眼马车里滚落一地的鹅卵石,心中计算了一会儿,答道:“按照规定,你们应该缴纳五十两白银。(..info)” 罗兰脸色更难看了:“这么多?” 陈账房陪着笑:“姑娘,这还是按照石料来计算的。若按照特殊石材,只怕要翻倍还不止啊。” 林子岳又叹口气,走到罗兰身边轻声道:“小姐,他说的只怕是实情。您看,我们……….” 罗兰虽然恼火,却不愿意在这里继续生事,便一摆手:“算了,我们暂且按照他们的规矩来。阿九,给他们。” 话音刚落,一块沉重的银元在空中一闪,落入了陈账房的怀里。陈账房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怀中之物的时候,心里一喜:今天应上缴的份额总算有着落了! “我们可以走了吗?”林子岳和声问道。 “当然,当然,姑娘请走好。” 罗兰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石块,纵身一跃,跳上马车,九风也随后飘上了车:“我们走。” 直到马车不见了踪影,陈账房才站直身子,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妈的,那到底是什么人?怎的这么吓人?这年头,武人随地乱走,老子这差也不好当啊……….以后这双招子还是得放亮些,捞的油水也得有命才能享受不是?” 抹干净脸上的汗珠,陈账房干咳一声,瞪圆了一对绿豆眼,恶狠狠地向周围吼道:“看什么看?还不给老子排好队?那个谁,背篓里装了什么?拿过来给爷看看……”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罗兰躺在吉祥客栈的客房里,明明身体感觉很疲惫,却怎么也睡不着。林子岳的一番话又一次在她的耳边回响:“这厘金制并非始自当今,最初是先皇为了筹集南征的军饷而设立的。那时候本来只是临时创制,朝廷承诺待战争结束便予以取消。设立之初,朝廷明文规定,厘金共分两类:活厘和坐厘,活厘是面向的行商,坐厘是面向的坐商。无论坐、活,均只能取一次,或者出产地收取,或者售卖地收取。税率也是统一的,为千文税一。” “可是,各地官府从厘金中尝到了甜头,食髓知味,焉能放过这口中的肥肉?于是,战争早已结束,可厘金制却并未取消,反而越收越多,越收越乱:地方政府想法设法巧立名目,收取各种厘金,不但出产地和销售地要收两次税金,而且经过的交通要道都要收税,简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卡,雁过拔毛,层层盘剥。小本生意人一趟生意交完了税,往往连个吃饭钱都赚不出来。” “这等恶政早已是千夫所指,可是因为得利的官员太多,从来也无人能撼动它。据说陛下即位之初,也曾在蓝狄大人的支持下,尝试削减厘金,可是最后也无疾而终。本朝张丞相为陛下献策,行那一税制以来,厘金更成了地方官府最重要的收入来源。失了大部分财政权的各府老爷们,变本加厉地提高厘金税率,生意人的日子更加的艰难了。” 似乎又想起他家里以前的经历,林子岳的眼神愈加凄冷:“小姐,我家的静玉坊也算是有点名头的玉器铺子了,走货之时也吃尽了厘金的苦头。每次都要准备好一大笔款子用来私下向各关卡的主事进贡,有些时候,还要煞费苦心地请当地人带路绕道而行,避开一些太过贪婪的饿狼。这些花销往往要占到货物成本的将近一半,若关节打点得不到位,很可能还要花费更多。” “小姐,将来您要做这个行当,难免也要头痛这个事情。不过,呵呵,您现在有心锁在手,那又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罗兰烦躁地翻了个身,淡淡的秀眉蹙成了一条线:“用心锁做靠山?那不是又走回官商勾结的老路上去了么?用权势去寻租,做一个这个时代的官僚资本家?可是,这样得来的财富从来都是空中楼阁,一个不小心,就要烟消云散,变成黄粱一梦。这种刀尖上跳舞的事情实在不是我的所爱啊!我梦想中的白屋子,绝对不是这个模样!” “唉,阿九,我们该怎么办啊?” “你讨厌黑屋子,那就想办法把它漂白。”九风的声音慢悠悠地在罗兰的脑海中响起。 “漂白?谈何容易啊。”罗兰叹了一口气。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不走,怎么知道那儿没有路?” 罗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九,你什么时候变成三流哲学家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我不能期望一天就建成罗马城。嗯,第一步,得想个法子,怎么能取消这该死的厘金制才好!” 厘金制度虽然早已臭名远扬,却依然能屹立不倒,只因为要靠着这颗大树来乘凉的蛀虫实在太多了!想取消,不是内阁下几道公文、皇帝出个圣旨就能做到的。要把厘金的得利集团拆开,让厘金的收益对象从地方转向中央,堵住他们贪污受贿的漏洞;还得给地方留下合理的发展空间,不能把肉都捞到中央的金库里,一税制一定要改进。这里面涉及的利益太多,动了谁的蛋糕都要遭到顽强的反抗,这种改革必定举步维艰。 可是不改革,自己的梦想就永远没有实现的可能。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极尽所能试一试。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不是么? 那么,第一步,先从哪里着手呢? 各种念头在心中翻滚,罗兰反反复复掂量着,天色微明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三十七章 大人,我可找到您了! 第二天,罗兰仍然习惯性地早早就起床。(..info)吃过早餐,三人按照昨晚的计划分头行事,罗兰留在客栈中看守那两只价值连城的布袋,林子岳则陪九风去街上采购路上需要的衣物和用品。 两个男人走后,罗兰独自盘坐在床上,百无聊赖,便又掏出两颗紫菱草仔细地观察起来。这样看起来毫无特色的小草,加入葛根、黄精,再用玉髓进行提炼,就会制成益气丹?那这里面的有效成分究竟是什么?它又是如何对身体进行改造的? 紫菱草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大路货,它的生长期长达十年,而生长的条件又十分苛刻,只能生长在元气充足、低温干燥的地方,单单靠寻找实在太渺茫,还是弄明白它的药物原理,然后帮九风建立起实验室,尽早能合成出来才比较靠谱。只是不知道,这东西吃了以后,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呢?唉,在阿九能合成出来之前,她就是想找个人试试药都不可能了,就那么两颗草,可以提炼出的成品不过是三两粒,哪里能让她那样挥霍呢? 罗兰想得入了迷,忍不住在掌心吐出一缕元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一颗紫菱草,耐心地观察它会否有什么变化……………..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一个粗大的嗓门忽然撞入她的耳中:“李大人,咱们今天还去哪里找人?这泉州城咱们可是第二次来了,还能搞出个花儿来?我就奇了怪了,那位小大人无缘无故地跑什么啊,累得全处鸡飞狗跳的。” “王德胜,闭上你的鸟嘴,”一个浑厚的男声立即斥道:“这是上面的旨意,不想死就乖乖的听命行事就是了。” “哼,老子就是不服气,为了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小娘们,咱们奔命一样跑了这么多天不算,还连累得咱们四部的兄弟蹲黑狱。再找不到她,我们也得吃官司。”那个大嗓门毫不顾忌,继续大声嚷着。 “你不愿跟着我干这个差事,可以回去,”另一个沉稳的男子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再敢胡言本官就以毁谤上峰论处。” 这个声音一入耳,罗兰顿时心头一跳:她认识这个声音的主人――李月龄,京畿处四部主办,曾经与罗兰打交道最多的京畿处官员。他怎么在这里?那刚才他们谈论的是她吗?京畿处一直在找她?莫非是因为她不告而别,这么久都杳无音信,让皇帝误以为她悄悄溜走了? 罗兰还在暗自思忖,外面突然一阵骚动,李月龄激动得发颤的声音格外清晰:“九公子,你是九公子!在下李月龄有礼了!大人……..大人她也在这里吗?” 九风回来了?罗兰正想出门看一看,就听到刚才的大嗓门吼了起来:“那小娘们在哪儿?你这小子快带我们去!可他妈的找到了!” 罗兰心里一叹:完了,那个夯货要吃苦头! 果然,“哐当”一声巨响,“哎哟”“噗――”。大厅里一阵大乱,九风身上那令人窒息的强大压力使楼上的罗兰都感觉到一丝的寒意,他动怒了! “公子息怒!在下管教无方,致使属下冲撞了公子,李月龄向您赔礼了!望公子看在提调使大人的面子上,饶他一命吧!” 罗兰不敢怠慢,扬声道:“阿九,算了,不必与一个粗人一般见识。你和子岳上来吧。李月龄,你且令店家关门闭铺,我随后再与你谈。” “是,大人,属下遵令。”李月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是啊,这些日子以来,京畿处为了找寻罗兰,几乎是倾巢而出。皇帝陛下连下三道圣旨,限期带回那位年轻的提调使大人;现在期限马上就要到,若还找不到她,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丢官去职掉脑袋,就连总管大人都要担一个大大的不是!天可怜见,今天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急忙令人通知店家清场,安排把已经口吐鲜血、昏死过去的王德胜暂且抬到客房里,待见了罗兰,再请求为他延请大夫。他同情地看了眼面如金纸的王德胜,心中暗自叹息:敢在圣者面前大放厥词,能捡回一条小命,已经是上天庇佑了! 京畿处的黑色腰牌一亮,店家赶紧挨个赶人。客人们听到“京畿处”三个字,二话不说,火烧屁股般连滚带爬一窝蜂地挤出店门,立即作鸟兽散了。不消一时三刻,诺大的吉祥客栈静悄悄地,只剩下罗兰三人和李月龄一行数人。 李月龄心神不属地在大厅里踱来踱去,他不知道那位心思难测的小提调使肯不肯顺顺利利地跟他回京。如果她不去,他只好尝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上天保佑,望她还能有点恻隐之心,可怜可怜他们这些苦命的下属!来硬的?开玩笑,没看到王德胜的下场么? 楼梯上终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李月龄抬起头,眼睛顿时直了:面前的女子绯衣红裙,窈窕的身姿婀娜动人,然而,那一切的明媚都没有她的那双勾魂夺魄的眼睛震撼人心,剪水双眸中银芒一闪,李月龄觉得自己的魂儿就被那银芒吸了去,口干舌燥,一动也不能动! 大厅里站着七个男人,此时却只闻越来越急的喘息声,无一人能开口说话。罗兰好笑地看着这个诡异的场面,重重地干咳一声:“李月龄,你们是来找我的么?” 众人顿时如梦方醒,大厅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杂乱的咳嗽声,掩饰自己的窘态。罗兰只做没有看到,含笑望着李月龄,等着他的回答。 “是…………是的,”李月龄涨红了脸,弯腰行礼:“属下等拜见提调使大人!” 众人连忙纷纷行礼:“属下拜见提调使大人!” 罗兰笑着摆摆手:“罢了,这又不是在官衙,大家不必拘礼。都落座吧,我还有话要向诸位请教呢。” 众人道了谢,分宾主坐下。李月龄主动向罗兰介绍了她离开后的情况,十分诚恳地说:“大人当日突然离去,陛下震怒,责京畿处守护不力,连总管大人都被当庭斥责。当时有人在圣驾前进言,说是大人妄断天机,蒙蔽圣听,自知罪责难逃,故此畏罪潜逃;虽然总管大人和宗大人等均一力为大人辩解,然而人多嘴杂,陛下便下令追查大人的去向。” “不料,数日后,大人所预言的那场雨果然如约而至,朝廷上下震惊不已,质疑大人的声音才小了许多。大人当初所献抗旱之策开始被朝廷采纳,同时,大人乃海外高人、预言本月底大雨至、旱灾除的公告也传遍天下;大家都在等待看您这个预言的结果,陛下再次下旨,令京畿处尽快找到您。数日前,本月的最后三日,大雨倾盆,连下三天,您的预言一一应验,分毫不差,神女之名不胫而走,您已经成为山东道万千百姓最尊崇的神术大师。陛下第三次下旨,限令京畿处半月内必须找到您,否则,全处上下都要领罪。” 说到这里,李月龄露出一个庆幸的笑容:“上天保佑,让属下总算找到了您!大人,请您体恤京畿处的苦处,给总管大人一个面子吧!” 罗兰认真地倾听李月龄的介绍,默默在心中梳理其中的信息。思量良久,她才扬起脸,微微一笑:“我当日匆匆离去,乃不得已而为之,不料却连累了处里的兄弟,实在非我本意。此事回京后我自会向陛下和总管大人交代,断不会再让你等为难。你可先向京中传信,说我正在赶回京都,不日将至。我会亲自写一份请罪的折子和解释的私信,请帮我送给陛下和总管大人。你们且先吃饭,休息好了,我们再上路。” 李月龄努力集中注意力,还是被罗兰那个美若幽兰的笑容晃了下神;恍惚听到罗兰爽快地同意随他们入京,他大喜过望,连连抱拳:“谢大人!谢大人!” 罗兰不禁被他的夸张表情逗笑了:“哈,李月龄,我记得你可不是这么容易冲动的人啊!看来都是陛下那三道圣旨惹的祸!好了,你们这顿饭我来付账,算是给你们小小地压压惊。还有,令人去请个大夫,给你那个受伤的伙伴好生看看吧。虽说他口不择言,当受薄惩,不过罪不至死,就把他留在本地,妥善安置,养好伤再回京吧。” 李月龄连忙抱拳:“谢大人宽宏大量!” 罗兰一笑:“你们先吃,我上去做些准备。” 当那个美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的时候,大厅里的男人们才纷纷长出一口气:太过美丽也是一种压力,尤其是这美丽属于一个身手不凡的上司的时候! “倾国倾城!” “红颜祸水!” 几乎同时,他们压低了声音,评论着刚刚离开的那个女人。 “难怪陛下这么着急找她,这样一个女人………” “快闭嘴!”李月龄大惊,厉声呵斥越说越离谱的下属。他可是知道罗兰和九风本是师兄妹,九风是武圣,罗兰肯定也差不到哪里。背后论人长短,万一被他们听到了,只怕又是王德胜的下场。 “嘿嘿,大人,你原来是见过提调使大人的,怎么刚才也会失态?”一个二十来岁的容长脸年轻人,低声嬉笑着问李月龄。 李月龄皱着眉,微微摇摇头:“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嗯,或者说,不完全是这样。一个多月前,她虽然也漂亮,但完全是一副未曾长成的少女模样;现在,竟然变成了这样!如果不是看到她身边的九公子和林公子,我是断然不敢肯定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的。她的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可,实在变得太多了!” 他心里也是一声叹息:“红颜祸水啊!幸亏她身边有一位武圣做保镖,否则,不知道要招来多少窥伺的目光啊!” 想了想,他还是郑重告诫他的同伴们:“她的来历极不寻常,功夫深不可测,心思又灵敏,我等一定小心伺候,万不可出什么差错。否则,就算她肯绕了你们,只怕陛下和总管大人也不会答应。”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大家抓紧吃饭;刘溶,你去安排下王德胜。” “是,大人。” 第三十八章 行路难,难于上青天! 上午十点左右,一行人离开了吉祥客栈。一辆车,七匹马,组成了一支小型队伍。人数虽然不多,彪悍的高头大马、肃杀的黑衣骑士却极有气势,路上的行人自觉地纷纷闪避。 罗兰仍然坐在马车里,不过这一次,环境可是大大改善了。林子岳在城内出手了一块十公斤重的红枣皮子玉,换得一万两白银,便重新购买了一辆马车。宽敞的车厢里铺满厚厚的毛毯,车座和车壁上包裹着羊皮,柔软舒适,算得上这个世界的宝马、奔驰了。车壁上巧妙地设计了两排暗格,此时那里面一边塞满了肉饼、熟食、清水甚至还有两瓶清酒,另一边则全是新购的衣物。 想到那些属于她的新衣服,罗兰就忍不住摇头:林子岳买了大大小小能够遮盖她全身的东西,大氅、面纱、幕离,似乎决心把她装进一个套子里!现在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用新买的琢玉器雕琢一块秋梨子玉,说是要给罗兰做一件流苏玉钗,让她平素不得不露出真面目的时候,戴在头上遮挡住最耀眼的那颗朱砂和那双星目。唉,她其实有本事保护自己的,他怎么就对她这么没有信心呢? 林子岳努力工作,罗兰无事可做,只得在脑海里沟通九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出了泉州城,罗兰亲眼目睹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卡”的“胜境”。从泉州到下一个城市鲁阳,数十公里的路程中他们居然遇到了六个厘金卡哨。设卡的机关五花八门,有县府,有厘金局,有粮台衙门,最离谱的是,连水运衙门也跑到陆地上设卡收税。 罗兰心头的怒火越来越旺。按照这般收法,罗兰的两只布袋里有一半的货都得属于他们;若加上私下通融的红包,她在开店的地方还要缴纳的税费,走这一趟,她所获得的利润岂不是还没有厘金交得多?虽然现在因为车后面跟着的那队黑衣骑士,所有的关卡都被李月龄以“京畿处采购物资”的名义蒙混过关,但是,日后她要做生意,不可能都打上京畿处的标记吧? 李月龄感觉到罗兰的心情似乎越来越糟,但是他摸不清她怒从何来。(..info)难道她并不是真心愿意入京的?罗兰身边的气压越低,他的心情越忐忑,不动声色地给几个下属悄悄打手势,提醒他们加倍小心看顾。 两天以后,罗兰一行人来到入京都前的最后一站:通州。这是京都的卫星城,距离京都不到二百里;也是河北道的首府,北方第二大城。城门口照例站着守卒,门洞里照例摆着罗兰已经非常熟悉的长条桌子,桌子后面坐着的不仅有一身青色长衫的账房先生,而且多了一个穿蓝色八品官服的厘金局收税官。大约是京都近在咫尺的缘故,排队等候过关的队伍很长,宽大的马车、背着背包的行人、挑担的小贩,颇为热闹。 罗兰阴沉着脸,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还在思量厘金的问题。她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是总得开始做点什么;她现在身份还有些尴尬,在朝中毫无根基,该从哪里着手呢? 一阵突如其来的激烈争吵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等乃是奉命运送救灾之物到济州府,有户部的批文在此,尔等焉敢拦截?”声如洪钟的大嗓门怒火甚旺。 “这里是通州,不是京都,户部管不到我厘金局的头上来。朝廷有明文,厘金归我们总督大人掌管,户部又来发的哪门子批文?”一个尖细的男子声音毫不示弱,显然有恃无恐。 “你大胆,敢公然违抗户部救灾车辆免税放行的通令,眼睛里还有朝廷么?” “哼,我等也是依朝廷律令行事,厘金局只听令于总督府,按府里的公文依法收税。我们没有接到上面免税的命令,自然便要恪尽职守。” “你们这群混蛋,耽误了爷的公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哎哟,爷难道是吓大的?凭你是谁,今天不交钱就休想过去。都像你们这样,我们衙门里那么多老少爷们还不得喝西北风了?” “他妈的,甭跟他们废话,冲!” “本官倒要看看,谁敢冲我这个卡!”一个阴沉的男子声音插了进来:“来人,把他们都给本官抓起来,扣了他们的车!让户部来总督府领人!” 外面一片混乱,罗兰在电光火石间做出了决断,运起一丝元力扬声道:“住手!” 这一声并不高亢,却瞬间压过现场所有的声音。每个人都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婉转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停下来,四处张望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 罗兰一挑车帘,站到了马车前。她居高临下扫视着全场,尽管脸上蒙着面纱,但所有人偏偏都感觉到面纱背后射过来的那两道犀利的目光,仿佛正盯在自己脸上,心中均是一寒。一时间喧闹的城门静悄悄,无人开口。 李月龄不知罗兰为何忽然插手户部和厘金局的争斗,但他还是迅速翻身下马,十分尽职地带着下属围到罗兰的身边。罗兰跳下车,缓步走到那阴沉的收税官面前,平静地说:“户部的通令为何在河北就不被接受?莫非河北道不是大齐的国土?” 收税官脸色一变,阴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罗兰,沉沉地喝道:“你是谁?” “你还没有资格知道我的身份,”罗兰声音平和,话语却十分尖刻:“我倒是要看看,是谁敢不遵朝廷的通令?” 那官员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不过是个藏头露尾、不敢见人的,还敢在这里指手画脚强出头?本官奉劝你安分守己,莫要自寻烦恼。不管你是哪府上的亲眷,这里的事情都不是你能管的!” “哦?我不能管?你是想说,你是代表河北道总督府在行事了?总督大人授意你这么做的?” 这像是诱供了,那官员心里警惕起来,口气更加恶劣:“关你何事?退回去,排你的队!再敢妨碍本官办公,本官就不客气了!” 罗兰呵呵地笑起来:“真够狂妄的啊!不客气?你怎么个不客气?” 那收税官嚣张惯了,背后又有棵可靠的大树,虽然看出来罗兰必定有些来头,但认为一个女子,总归不过是某府上的内眷,哪里把她放在眼里? 他阴阴一笑,突然大喝:“来人,把这个干扰本官公干的女人打出去!”话音未落,“啪啪!”,他的左右两颊挨了两个响亮的耳光,五个鲜红的指印在他白净的脸庞上分外显眼。 他还未曾从突然被打的眩晕中清醒过来,就听到那个动听的女声淡淡道:“来人,把这胆敢对本官不敬的东西拿下!” “是。”几声森然的应答,然后他就被拧着胳膊、揪着脖子、拎小鸡子一样提了起来,狠狠摁倒在地。 本官?他突然想起她刚刚的自称。她是官?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的声音仍然婉转动听。 他紧紧抿着嘴,不愿开口。 “大人问你话,好生回答!”有人恶狠狠喝道。 “大人?请问,是哪位大人?”他忽然抬起头,盯着面前浑身包裹在华贵的金丝银线披风中的女人。 女子没有说话,伸出一只手递到他面前,白嫩的手掌中躺着一块造型奇特的白玉令牌。他顿时脸色大变,脑子中浮现出一个近几日如雷贯耳的名字,一下子瘫倒在地,脸上没有了一丝血色:怎么会遇到她? “你叫什么名字?” 他费劲地咽了口吐沫:“下官河北道厘金局向飞。” “向飞,你今日的作为,是奉的谁的命令?”罗兰的声音很平静,向飞却听得冷汗津津:她现在刁难自己,难道真正的目标是那个人?京畿处为何突然这般行动? 心中有了警惕,向飞端正地跪在罗兰面前,一口咬定:“下官没有奉什么命令,只是依照朝廷法令行事而已,望提调使大人明察!” “没有?嗯,有还是没有,这个问题很重要,是一定要探查清楚的。李月龄,你派人把此人暂且押入京畿处的卫所里,待本官回京后再行处理。” “是,大人。” 罗兰看了周围表情各异的人们一眼,向押送救灾车辆的户部属员挥挥手:“你们还不赶快上路?” 属员们如梦方醒,急忙向罗兰抱拳行礼:“谢大人成全。小的们告辞!” 他们没有看到罗兰手中的玉牌,但向飞的那句“提调使大人”却听得清清楚楚。意外得到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的援手,他们又惊又喜。不管她的本意是什么,他们反正是借此脱了身。 众人被这场意外的变故吓得不轻,很快走得一干二净。罗兰也走向马车,轻声说了句:“李月龄,你随本官上车。” “是,大人。”李月龄很顺从地跟在罗兰身后上了车,心里思量着要向罗兰交代那些信息。 林子岳一看李月龄上了车,立即自觉地出来,上了他留下的马。刚才的那一幕让他意识到,罗兰开始介入朝堂政事了,她在布一个局。车里的空间就留给她吧。 马车穿城而过,继续向京都进发。听着李月龄的介绍,罗兰的嘴角浮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微笑:总督府二夫人的娘家姨表哥?皇后娘娘的远房侄儿?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八品收税官,居然牵扯到这么多错综复杂的关系。很好,看来她选择拿他开刀,是对了……… 第三十九章 你把朝廷置于何地? 接到通知,今儿获得在女生网的第二次推荐,高兴!鞠躬致谢!今晚加更.。(..info无弹窗广告)。。。。。。。。。。。。。。。。。。 皇宫内,御书房外,罗兰独自站在宫道旁,眼观鼻、鼻观口,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安静地等待着御书房内的宣召。 她一进城就被李月龄带到皇宫,宫内传出旨意,要她立刻到御书房觐见。她来不及梳洗换衣,一身风尘就进了宫。大齐的皇宫与她前世见识过的皇城一样,气势恢宏,连绵的宫殿楼阁一眼望不到边;宽阔的青石路两旁,巍峨耸立着汉白玉华柱;血红色的城墙围住了人世间最大的繁华,此时在秋日的烈阳下正拉出长长的阴影。 罗兰走在阴影下,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郁气,威严厚重的红墙、行走无声的宫女太监,都让她感觉压抑,脑子中不可遏止地升起转身就逃的念头。她极力克制心中的不适,默然跟在领路的太监身后,穿过重重叠叠的曲径回廊,逶迤来到御书房。然而,御书房外的太监却告诉她,陛下正在召见几位朝廷重臣,要她在外面等候传召。 如今,她已经在外面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里面仍然没有任何动静.罗兰已经完全平静,心里微微一晒:这是给自己的下马威?但是上辈子她过的就是看上司脸色的日子,这样的冷落实在是小菜一碟。况且她在山洞里呆了十年,一打坐就是三两天,站这么一会儿有什么关系呢? 常若海垂手站在御书房的台阶下,眼睛的余光不动声色地不时扫扫旁边那个静默的身影。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人,即使他已经在皇宫里当了十五年差,混成了御书房的大太监,因而得以见过无数姿态各异的美人,却依然被那张不属于人间的容颜惊呆了。即使那女人不动不言,无喜无嗔,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仍然有挡不住的飘渺风姿悄然散发出来,让他这样的刑余之人都忍不住想看一眼。(..info) 然而,真正让他惊奇的并非她的天人之姿,而是她一个时辰里岿然不动的平静无波。自她站在那里开始,她的表情就是淡然自若,仿若在等待前来赴约的知己好友,没有丝毫初来皇宫的紧张不安,也没有被冷在一旁的局促惊惧。这样的女人,不简单! 正想着,忽然门帘一响,他知道里面的大臣们要出来了,连忙上前一步,打起帘子,恭送大人们离开。 罗兰听到响动,也抬头望过来。刚刚走出御书房的五位大臣也注意到孤零零站在台阶下的那个窈窕身影,目光相接,顿时都有一瞬间的失神,愣在了当场。 罗兰一眼望去,发现里面只有一位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便微微一笑,拱手道:“胡大学士,别来无恙乎?” 胡幕元被点了名字,瞪大眼睛仔细辨认,忽而恍然大悟:“你是罗姑……提调使大人?” 罗兰莞尔:“正是本人。” “罗大人何时回京的?老夫竟无丝毫耳闻。” “刚刚,入了城门,便来至此处。” “啊?原来如此!” 罗兰心里一动,正想再攀谈几句,就听到门内传出一声尖锐的传禀:“圣上有旨,传罗兰觐见――” 罗兰只得歉意地向胡幕元笑了笑,转身向书房走去。 在她身后,几道目光一直盯着她,直到被那道厚厚的门帘隔断。一位胡子已经花白的老者长出一口气:“她就是罗兰?” 胡幕元点点头:“正是。但是变得极多,本官几乎不敢确认。” “红颜祸水啊!这般样貌,实在非福。(..info)” 胡大学士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倒也未必。她可不是徒有其表的花瓶。” 一位面目白净、三缕美髯飘浮于胸前的中年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淡淡道:“她自然不是花瓶,一出世就单剑杀散一个军营、公然从安乐侯手中抢人、神术堪比肩圣庙、打赌便要折辱吏部侍郎的人,怎会是花瓶?” 众人皆是一窒,胡大学士讪笑一声:“张相对她倒是所知甚祥。” “这位新任的提调使大人如此高调,本官就是不想知道,也不太可能了!”那位相爷一甩袖子,向宫外走去。 剩下众人怔了一下,心情复杂地对看了几眼,随后怀揣各种心思,先后离开了皇宫。 御书房里,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跪拜于地的女人,长时间没有开口。罗兰低头跪在地上,诡异的静默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在她的咽喉上,越收越紧,连呼吸都渐趋艰难。她的心跳也止不住地开始加速,手心慢慢潮湿起来。她极力克制住激发元力河的冲动,单凭意志承受这前所未有的威压,让自己表现出一个臣子应该有的所有情绪。 “这些日子去哪里了?”头顶传来皇帝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臣去了泉州城外的一个山沟里。臣不知道那山叫何名。”罗兰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没有了往日的珠圆玉润。 “在山里做什么?” “修炼。” “修炼?练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用得着偷偷摸摸吗?”皇帝声音里多了点冷硬。 “臣的功法有些怪异。当日是出了些岔子,必须寻找偏僻之地,受不得任何打扰,否则很可能要出大麻烦。情况危急,臣不得不连夜离开。” “情况危急?你没有时间向朕当面请辞,倒是有时间把你的小厮带着?” 罗兰暗自皱眉:他奶奶的,这也算罪名?但是现在是人在屋檐下,她只得轻声解释:“臣需要有人替臣打点吃喝之类的琐事,师兄必须为我护法,故只能带上林子岳。” 头顶上没有声音了。过了一会儿,皇帝再次开口:“你可知道,你提了赌约,留下了预言,便无声无息,不见踪影,没有片言交代。罗兰,你不计后果地一走了之,把朝廷上下,把山东子民置于何地?” 他的口气越说越严厉,到后面竟忽然拔高,十分的尖锐。罗兰一惊:这个帽子可不小,他究竟想干嘛?她不敢怠慢,再拜于地,万分恳切地说出早已想好的托词:“臣当日夜观天象,见紫薇帝星光芒万丈,驱散了漫天的乌云,知陛下洪福齐天,得天之佑,必然逢凶化吉,足以使山东的灾难消弭。故此才敢放心离开。臣不过是一女子,就是借个胆子也不敢对陛下懈怠啊!” 听到这一番煞有介事的马屁吹捧,皇帝酝酿了数十天的怒火奇迹般消融了不少,他的脸色稍霁,但口气依然冷肃:“哦?这么说,你很愿意为朝廷出力了?惩治通州的收税小官,又是为朝廷出的哪门子力啊?” 罗兰精神一振,这是她真正关注的问题:“陛下,臣与那官员素不相识,并无私怨;惩治他,是因为他损害了朝廷的利益。通州距离京都不过二百里,户部的通令就无法通行了吗?通州是河北道的通州,但首先是大齐朝的通州;若朝廷内阁的法令可以不被遵守,那是否意味着各道可以自行其是了呢?”说到这里,罗兰的声音里带了点激愤:“陛下,臣一路走来,被厘金局的关卡扰得几乎寸步难行,设卡的衙门多如牛毛,收取的厘金也天差地远;臣简直感受不到是行走在一个国度的国土上。而到了通州,居然嚣张到不遵内阁律令的地步,他们的眼睛里还有朝廷么?” 她慷慨激昂地演讲了半天,皇帝却毫无反应。罗兰疑惑地偷眼向上一看,皇帝正惊愕地盯着她的脸,那眼睛里不是惊艳,而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突然意识到罗兰已经闭了嘴,皇帝用手一指她的脸,厉声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额头上为何有了朱砂痣?” “呃?哦,回陛下,这是因为臣所练的功法所致。练功有进展,外貌也会有些细微的改变。”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皇帝似乎有些难以自已,“你过来,让朕细细看看。” 罗兰有些不妙的感觉,却不得不依言爬起来,缓缓走上前去。 皇帝皱眉看着离他数米远的罗兰:“站过来。朕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罗兰讪笑一下,只得挪到皇帝的跟前,在离他半米处站定。 皇帝盯着她额头的梅花印,慢慢伸出手来,在那朵迷你梅花痣上轻轻抚过。微温的指腹滑过额头,罗兰浑身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确认那的确是自然生成的,皇帝缓缓收回了手。他极力控制自己起伏的心绪,挥挥手:“你且坐下。” 罗兰如蒙大赦,立即后退,在靠近门的一个绣墩上坐了下来。沉默了良久,皇帝端起一杯茶,啜了一小口,神态已经恢复了正常:“你所习练的功法倒也有趣,能让相貌有些改变的功法,想来的确有不凡之处,难怪你要远离世人,躲藏到山中;还得花费那么多的时间了。罢了,前事朕便不再追究,但是,你献救灾之策之功也不再赏,功过相抵,就此作罢。” 罗兰心里暗骂皇帝的小气,面上却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躬身拜谢:“谢陛下皇恩浩荡,不究臣之过失!” 第四十章 那个妖女,她又来了? “这次不究,下不为例!”皇帝看罗兰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多少舒服了些,语气也便有些缓和:“你提到的厘金之事,朝廷并非毫无所知。(..info无弹窗广告)只是涉及太广,无法轻动。你既然抓了人,就好生问问,待有了些可靠的东西,再议此事。在此之前,不得轻举妄动。” 这就算是表态了?罗兰心中暗喜,刚才被轻薄的不快立即抛到了九霄云外,拱手道:“臣遵旨。” 看到罗兰仙子般的美颜上掩饰不住的惊喜,皇帝幽深的双眸中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那个埋藏在心灵深处的影子不期然浮现于脑海中。眼前那一摸一样的面容,如此相似的性情,渐渐与心头的影子重合起来:络儿,你真的回来了! 罗兰被皇帝盯得心中发毛,只能低下头,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皇帝不再问话,却也不说让她告退,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空气中流淌着令人不安的诡异味道。 就在罗兰的精神已经紧张到快要忍不住做点什么的时候,皇帝低沉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京都郊外有一座幽兰别院,份属京畿处,原本是蓝狄的住所。现在朕把它赐给你作为你的府邸。你今天且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就去京畿处报道,做你该做的事情。” 罗兰连忙站起身来,心里舒了一口气:“是,臣遵旨。” 皇帝直视着罗兰那一双迷人的星目,缓缓道:“罗兰,你既然接了蓝狄的信物,便不能半途而废。朕送出去的东西,万没有轻易收回的道理。” “靠,威胁老娘!”罗兰心中腹诽着,脸上却微微一笑:“在其位,谋其政,罗兰必不负陛下所托,在位一日,便尽心一天!” 这是在为自己预留后路了?皇帝心知肚明她话中所指,却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她:“罗兰,你的师门真的会在一年后迫你回去么?” 罗兰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是的。师门的重规,无人可例外。” “哦?朕看你可不是那种肯守规矩的人呐!” 罗兰一脸的庄严肃穆:“陛下,罗兰怎敢任性胡为?” 皇帝眼中精光暴射,似要剥开她的面具,直探内心;罗兰面不改色,依然微笑着。 “哼,朕倒是要瞧瞧,一年后你的师傅怎么带走朕的提调使!”皇帝冷笑一声:“这个天下,是朕的天下;未得朕的允许,谁也不能随心所欲!” 罗兰也不反驳,面带微笑,一言不发。 皇帝忽然觉得她那一脸的恭谨笑容很刺眼,皱眉斥道:“你且退下,回你的别院去!” “是,臣告退。” 那个颠倒众生的婀娜身影消失了,皇帝靠到榻上,疲惫地揉揉自己的眉心,眼神有些阴郁:她还是那般光彩照人,也还是那般难以捉摸,这一次,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罗兰跟在清秀的年轻太监常若海的身后,慢慢走向宫门。她一路上清晰地感知到有数双眼睛在暗处一直窥视着她,却依然走得镇定从容,脚步没有一丝的凝滞,甚至还稍稍放慢,边走边欣赏大齐皇宫的绚丽风光,那怡然自得的神情宛如在自家后花园里闲庭信步,让跟在她身边的常若海暗暗称奇。 罗兰此时的心情就像这秋日的晴空,万里无云,一片清爽:虽说是被皇帝赶出来的,但是自己最关心的事情有了眉目,这趟皇宫没有白来!心情一爽,罗兰看身边的小太监十分的顺眼,便笑道:“这位公公,不知如何称呼呢?” 知道面前的美貌女人身份特殊,常若海也不敢怠慢,陪着笑弯腰答道:“回大人,奴才姓常。” “哦,常公公,你是哪里人?” “奴才是闽州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闽州?是属于哪个道的?距离京都远吗?” “闽州属于山东道,距离京都很远。当初奴才到得京都,走了半个多月呢。” 罗兰起了好奇心:“你一个人来京都的?” “不,奴才是跟着村子里的人一起被送过来的。” 罗兰了然,轻轻点头:“我知道了。你家里还有人吗?” 常若海一怔,这初次见面的小提调使为何这般耐心? 看他迟疑,罗兰立即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私人化了,难怪人家多疑,连忙笑着转移话题:“唉,你家距离虽远,总还能回得去的;我的家想要回去,就不那么容易了。” 常若海惊讶于罗兰对待他的平和态度,一时间竟忘记了宫廷的规矩,接口问道:“大人为何这么说呢?” “我的家啊,太远了,要回去,还得等待我的师门来接哦。” “哦,是这样啊…………” 两人一问一答,自然得就像邻家的年轻人闲来时的唠嗑,一种怪异的情绪在常若海心中悄悄升起: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平和地对待宦官的官员,莫说朝廷显贵,就算平民百姓对他这样的阉人也是从骨子里看不起的;朝官们对他们无非是两种态度:谄媚的讨好,内心的蔑视;然而这位正在蹿红的朝廷新贵与他就像普通人一样地闲聊,普通得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长长的皇宫的石板路终于走到了尽头,罗兰微笑着与常公公挥手道别,只是在转身的一刹那,星芒闪动的双眼貌似不经意地向身后的某处瞥了一眼,优美的双唇微微张开,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随即她迈步跨出皇宫的大门。 罗兰出得皇宫,远远便看到自己的马车停在路边,林子岳正站在车旁,伸着脖子,望眼欲穿地盯着皇宫;九风依然坐在车夫的位子上,靠着车厢在闭目养神;李月龄带着京畿处的下属散在周围,也不时地向皇宫的大门张望几下。罗兰看得会心一笑,大步流星向马车奔去。 “小姐,你出来了!”林子岳一看到罗兰的身影,欢喜地急急忙忙迎了过去。他不错眼珠地上下打量罗兰,发现她一脸的笑容甚是灿烂,一直提着的心才慢慢放回肚子里:还好,看来她收获不错呢。 罗兰被他这样盯着,有些好笑:怎么一副她刚刚上了刀山下了火海的样子?心下也有些感动于他的关心,罗兰便笑着对他点点头:“是的,我回来了。走吧,我们有暂居的窝了。” 李月龄也迎了过来,抱拳一礼:“大人现在回幽兰别院么?” “是的。陛下说那就是我的落脚之地了。不知那地方在哪里啊?” “大人请上车,属下现在就送大人回去。” 罗兰点头,上了马车,却示意林子岳去掌鞭,顺手拉着九风钻进车厢。 舒适地窝进九风的怀里,两人之间亲密得已经肌肤相贴,罗兰却谨慎地选择在脑海里与九风交流:“阿九,刚才偷窥我的那人,你感觉他实力如何?” “稍强过你。”九风抚摸着罗兰的长发,随口道。 “哦?他算几品?” 九风的手略停顿了一下,歪头思索了一会儿:“他比杭州遇到的那个侯府的手下强些。” 罗兰来了兴趣,一下子坐了起来:“阿九,他们把武功分成九个品级,九品之上为圣者。究竟圣者的标准是什么?” “武功无非是体和势,两者结合得完美无缺,就是圣。那是人类的身体所能够达到的极限。”九风用手指缠绕着罗兰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解释道。 “你自然是早已超越那个境界,就算现在,也该是登峰造极了,”罗兰嬉笑着戳戳九风秀挺的鼻子,又指指自己:“那我现在算什么品?” “你之所学,与人间的武道有本质的区别。”九风伸手握住罗兰乱动的小手,轻声笑了:“不过现在还显示不出来它独特的力量。按照这里的划分标准,你的体在七品,势在八品。” 罗兰登时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我不是那个偷窥狂的对手?” “嗯。不过,你如果学全了彩云追月,即使徒有其表,也可抵挡九品高手了。” 罗兰一下子泄了气,全身没有骨头一样软在九风的怀里:“彩云追月啊,一共一百零八式,我到现在才学会三分之一。再想学就力不从心了,猴年马月才能学全啊?” “担心什么?我在,你按部就班地修炼就是。”九风皱眉,把罗兰从自己怀里挖出来,严肃地盯着她:“那法诀最忌讳心浮气躁,你不可乱了分寸,外面的事情,我会替你解决。” 罗兰最不愿意看到九风严肃的扑克脸,连忙乖乖地点头:“好,我明白的。” 车厢里没有了声音,罗兰的确很疲惫,缩在九风温暖的怀抱里,随着车子的摇晃,开始闭目养神;九风微眯着双目,心里在想:看来要到皇宫走一趟了!此时,那座凉沁沁的皇宫深处,皇后所居的朝华宫内,正传出一声尖锐的惊叫:“你真的看清楚了?是那个贱人的模样?” “是的,娘娘,奴才等在她出宫的路上,看得真切。那位大人与当年的那人十分的相像,就连额头上的朱砂痣都一模一样。” 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微躬着腰,站在朝华宫的主人、统领**的皇后娘娘面前,看着这人前尊贵的六宫之主此时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完全没有了母仪天下的风采,不禁在内心叹息了一声:这**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第四十一章 幽兰别院 皇后的脸上如同开了染坊,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她的身子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终于站立不住,倒退几步,跌坐在绣榻上:“哀家就觉得奇怪,他无缘无故怎么会把心锁赐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小丫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还是忘不了她,居然找个替身来接续她!” 歇斯底里地发泄了一阵,她忽然冷笑了一声:“他还是那么自信,就不怕来历不明的女人是别有用心?就算不是心怀叵测,他就不怕重蹈当年的覆辙?” 老太监默然,风干了的橘子皮似的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皇后渐渐平静下来,静默了一会儿,抬起脸来:“陈公公,太后老祖宗有何安排?” “老祖宗命奴才来告知娘娘,让娘娘心中有数,不可乱了礼数。那位大人本身不同凡响,就算奴才也很难瞒过她……” 皇后吃了一惊:“就连你也跟不了她?她现在就有那人当年的身手?” “没有,也相去不远。听说,她身边还跟了一个少年,那才是真正的难缠。” 皇后沉思了一会儿:“这个哀家也听说了。她和那少年究竟是什么关系?” “据说是同门师兄妹。不过,据报,他们关系之亲密远超师兄妹。” “哦?”皇后嘴角露出一丝阴笑:“莫非是一对小情侣?这倒是有趣了,比当年还有趣!” “娘娘,他们的来历神秘,自称只有一年的期限。老祖宗的意思,是静观其变,不必匆忙行事。” “好,请陈公公禀告老祖宗,哀家知晓了,一切遵从她老人家的旨意。” 陈公公点点头,拱手告退:“既如此,奴才告辞了。” 陈公公一步三摇地离开了,皇后独自坐在绣榻上,两只手死死地握着,保养得十分整洁的青葱指甲深深刺入手掌中,她却恍若未觉,心中翻腾不已:又一个她出现了,难道是命中注定,她连家要与这个妖女纠缠到底?十二年前,她娘家为了铲除妖女,付出了怎样惨痛的代价啊――她的父亲、一奶同胞的两个哥哥、庶出的弟弟,都在那场战斗中陨落了。谁能想到,已经被下毒、刺杀暗算得遍体鳞伤的妖女,居然还迸发出惊天的战斗力,临死拉上了那么多垫背的! 皇后痛苦地闭上眼,亲人们血淋淋的尸体、母亲撕心裂肺的痛哭,仿佛又出现在眼前。她猛然睁开眼,风韵犹存的秀丽脸庞上满是刻骨的仇恨:她曾经显赫一时的娘家凋零了,连累得她的儿子都坐不稳储君的宝座,只能靠小心翼翼地讨好慈宁宫里的那一位来稳固太子之位。这仇,这恨,都需要有人来承受。罗兰,如果你是来继承她的,你就连同这份仇恨一起继承了吧! 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则惊喜莫名。在淑妃居住的储秀宫里,端庄素雅的淑妃蓝绎儿紧紧拉住一位中年嬷嬷的手,难以置信地使劲摇晃:“苏姑姑,你说的是真的?她……她真的很像姐姐?” 苏嬷嬷认真地点点头:“是的,娘娘。奴婢一直跟在那位姑娘旁边,清清楚楚看到了她的模样,与当年的三小姐真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奴婢差点当场就叫出来。若不是顾忌人多眼杂,奴婢一定截住她,请她来与娘娘相见。” 说到这里,一脸刚毅的苏嬷嬷也不由得感慨地叹了口气:“当年三小姐多么出色的一个人,最后竟落得那般下场,至今想来,还令人黯然神伤啊。这么多年,咱们蓝家提心吊胆地活着,连累得您和大皇子殿下从来不得太后喜爱。如今忽然出现了这样一位姑娘,对我们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蓝绎儿轻轻一笑,放开苏嬷嬷的手:“姑姑,姐姐从来没有做错什么,落得那般下场,不过是她太善良、太轻信人了。十二年了,她再回来,也一定学聪明了。” “什么?”苏嬷嬷大吃一惊:“再回来?娘娘是说……” “我说的就是那个意思,”蓝绎儿笑得甚是愉快:“我们家的几个人都知道那个预言,不过只有我娘亲深信不疑。我原本自然是不相信的,但是现在,事实就在眼前,看来冥冥中自有定数啊!” 她看出苏嬷嬷的疑惑,但并不打算解释。毕竟,一切都还没有摸清楚,单凭外貌的相同还不能完全确认。看来她需要通知她的父亲,想办法见一见这位新任的提调使大人了! 。。。。。。。。。。。。。。。。。。。。。。。 载着罗兰一行人的马车出得京城,沿着一条小路,越走越远。罗兰早已睁开了眼睛,掀起窗帘看着一闪而逝的风景:两边渐渐没有了人家,但是路却越来越整齐,明显是专门修葺的。尚未凋零的野花开在路边,一阵风吹来,竟也摇曳生姿,颇为悠然自得。罗兰看得微笑起来:这地方勾起了她心中深埋的记忆,小时候在农村的外婆家住过两年,那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气息,也就如眼前一般吧?这样一个只应该住着陶渊明之流的地方,居然是齐国凶名最盛的特务头子散心之地?怎么看,怎么觉得透着诡异啊! 面前越来越开阔,很快,一座院落出现在罗兰的视野中。这院子占地不算太广,应该有四、五亩大,远处流来的一条小河潺潺地从院中穿过,如一条玉带将院子分成内外两部分。一座小巧的竹桥横跨于河上,河的两岸种植着高大的杨柳树,此时虽然已是黄叶落尽,却仍然难掩曾经的体态风流;一眼看过去,山环水绕、错落有致,处处透出享受人生的精致之意。罗兰暗自叹息:不愧曾经是齐国最有权力的人之一,会享受啊! “姑娘,九公子,到了,请下车吧。”李月龄在院外停住马车,扬声道。 罗兰三人先后跳下车,等在路旁。李月龄停好车,紧走几步,趋前扣门:“啪,啪,啪”,三声响,大门豁然洞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仔细一打量,忙抱拳行礼:“主办大人,您亲自来了?” 李月龄回了一礼:“郑管家,本官奉旨护送提调使大人一行到此,你想必已经接到处里的通知了?” 略显发福的郑管家吃了一惊:他原本只知道别院来了新主人,没想到竟然是身份如此显赫的人物,当年的传奇终于有了继承人了吗? 他不敢怠慢,忙使劲点头:“属下早已接到通知,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李月龄一点头,回身对罗兰三人做了“请”的姿势:“罗大人,这是别院的郑管家,他负责各位的一切起居,有什么需要,大人只管吩咐他就是。” 又转脸对郑管家简单介绍:“这是罗大人,九公子,那是林子岳公子。大人是新任的提调使,以后便是此地的主人,管家要仔细伺候了。” 罗兰微笑着向这位一脸精明的中年人点点头,郑管家眼帘低垂,趋前几步,躬身行礼:“属下郑珏,恭候大人的吩咐。” 罗兰很客气:“那就有劳管家了。” 李月龄已经完成了任务,退后一步,微一躬身:“大人就请随管家进去休息,属下还需回去复命,就此告辞。” 罗兰和九风都点头为礼,李月龄回身跃上马,带着同来的京畿处属下走了。罗兰三人则跟着管家踏进别院的大门。 管家领着他们穿门越洞,走过小桥,一直来到后堂;罗兰和九风分别住进了正房,林子岳则被安排在旁边的厢房。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郑管家才恭谨地告退。 打量着布置得极为雅致的房间,罗兰啧啧赞叹:“看来那位武圣人是很有生活情调的人呢,看看这房间,没一样不雅,没一样不精啊。阿九,我决定了,以后我的房子,全都用美玉装点,看看还有谁比我更雅,哼!” 九风端起一杯茶,慢慢啜着,对罗兰的“伟大理想”完全置若罔闻。他听多了,早就有了免疫力。 罗兰也早就习惯了他的淡然,丝毫不以为意,兴致勃勃地对这个新住处指指点点、品头论足,唠唠叨叨、絮絮不止,硬拉着他在新院子里转了一圈,才算罢休。 他们就这样暂时安顿下来。 随后的几天,这个别院一直很安静,果如李月龄所说,没有任何“闲杂人等”上门骚扰,就连应该出现的“正经人等”也不曾出现半个。罗兰也不急着去京畿处报道,每天琢磨着如何尽快建立起玉器楼。这个别院极其广阔,后院有很多闲置的空房子,足以作为临时的玉器加工车间;这个院子位置偏僻,又有京畿处守卫前后,寻常人不可能闯进来,十分利于她悄悄做事。在没有准备好城内的营业点之前,这幽兰别院就是最好的工厂了。现在她有了原料,有了加工厂,缺少的是技工和学徒。 第四十二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到哪里去找合适的雕琢师傅呢?”罗兰躺在铺着厚厚毛毯的榻上,又在想这个令她头痛的问题。[..info超多好看小说] 想到林子岳用了十多天的时间雕琢成的那件流苏玉钗,罗兰的嘴角露出了笑意:”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子岳有个雕琢大师做父亲,即使不爱这一行,光凭日常熏陶,就能做成这般模样,真不简单了.难道说他有这方面的天赋?现在还是打名号的阶段,单靠子岳一个人,也未尝不可. 罗兰若有所思,盘算着自己未来的第一桶金:“我的石料都是上等货,千金难买;我还记得以前看到过的玉器首饰花样,清代的簪子、钗子、手镯、玉佩、朝珠,还有大型的花瓶、如意、器物、山子都是历史上水平最高的,起码掐丝珐琅这样的手法就没有在这里见过,花式也比这里的多了很多。不如自己搞出来些设计稿子给子岳参考,靠着新奇的式样和贵重的材料,也不怕红不起来。莫如先让子岳做起来,等城内的门面找好了,再寻机会招工。” 想做便做,罗兰腾地坐起来翻身下床,几步跨到梳妆台前,拉开第一个抽屉,拿出了自己从山洞里带出来的小宝贝――电子笔,铺开一张毛边纸,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开始按照记忆中曾看到过的丹凤朝阳、双龙戏珠、福禄寿、孔雀开屏、花开富贵等头饰式样,在纸上勾勾画画。 罗兰极其喜欢繁复精致的头饰,尤其是簪子头偏大、雕刻复杂的簪花和一步三摇、风情万种的步摇,更是她的心头好。虽然在她的时代已经没有机会戴那些首饰,但是她仍然对典雅高贵的它们喜爱不已,在她的电脑中收藏了无数的美图。如今好了,有机会戴出来显摆了,她就如同年幼时终于盼望到新年一样,兴奋得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把脑海里沉睡的记忆统统翻出来,变成了一幅幅简洁流畅的图画。 两个小时过去了,罗兰一张张翻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笑了:“不错,不错,本姑娘简笔画的功夫还没有全还给老师,画出来的东西比原来预想的好多了呢。走,拿给专家看看!” 工作室里静悄悄的,罗兰放慢脚步,轻轻推开门。工作室里只有一个人,一身短打扮的林子岳随意地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把细长的刻刀,正专心致志地在一块青白玉上一点一点地剔除多余的材料,式样怪异的手铃雏形乍现。罗兰悄悄站到他的身后,好奇地看着那双修长的大手十分灵巧地做着绣花一样精细的动作,暗暗点头:琢玉果然是一个技术活,自己这样掂不动针拿不起线的主儿,是无论如何也干不来的! 林子岳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对罗兰的到来浑然未觉。罗兰站了半个小时,目光渐渐从林子岳的手上转移到他的脸上,那张莹白如玉的俊颜因为专注而蒙上了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晕,罗兰暗暗感叹:果然,认真的男人是最有魅力的! 不能再这么戳在这里当木桩,罗兰捂着嘴巴,轻轻地咳了一声:“咳,那个,子岳……” 林子岳骤然听到身后的一声招呼,惊得手一抖,一刀挖掉了过多的背景料,愕然回头:“小姐,你什么时候到的?” 罗兰讪笑一声:“刚到,刚到。那个,子岳,这是阿九要你做的东西么?” “是的,”林子岳眼中流露出一丝的感激:“公子亲自画了图给我,第一个手铃也是公子为我修整好的。小姐,你看,就是这样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完工了的青玉手铃,递到罗兰的面前。罗兰动了好奇心,接过来仔细观赏:浑圆的内壁打磨得流光荧荧,润泽细腻;四周挂了七个玉铃铛,但是间距大小不一,形状虽然都是梅花,也略有区别;自手腕内侧的中心处向左间距渐大,铃铛的梅花瓣也依次减少。整个造型看起来似乎是雕刻师的一个意外的废品,但是罗兰却一眼就看出来,这些残缺的花瓣、凌乱的间距正是它能够成为杀人利器的奥秘――它将因此而能发出高低音和强弱拍,而玉的良好的声音传播性能会让它完美地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真漂亮!”罗兰半真半假地赞叹着:“子岳的手真巧,做出来的东西美极了,这个手铃就跟那支流苏头钗一样美!君子如玉,如今是玉如君子啊;莫非是因为子岳太漂亮了,得到了这些玉器的青睐?” 林子岳听得出她口气中的戏谑味道,但是听到她夸赞他送的礼物,心中还是像喝了蜜一样甜,不禁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真的吗?小姐喜欢子岳的礼物?” “那当然了,子岳送的礼物,我肯定都喜欢。(..info)况且它真的好漂亮。”罗兰面不改色地奉送上甜言蜜语若干:“子岳,我最喜欢的东西之一,就是这种头饰了。在我们家乡也有这种东西,我见过很多极美的。喏,我把它们都画出来了,子岳你看看,按你的专业眼光,这些设计如何?“ 林子岳这才看到罗兰手中还拿着一卷纸,连忙接过来,打开一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画里竟然是一支玉簪,簪体比通常用的略宽,簪头却明显大了很多,一只卧在地上的开屏孔雀盘在头上,神态从容,高贵典雅;身上的华丽羽毛层次分明,就连脸上两缕下垂都纤毫毕现. “好一个巧夺天工的凤钗!小姐,这件钗太繁密了,雕刻的技巧远超子岳所熟知的,子岳只能看出来,它依然是以圆雕为底,是一件完整的玉石雕成的;但是,簪头的孔雀羽毛定然是要镂空,成型的刻线除了阳刻,更多似乎是凹陷进去的隐形文.这等技法子岳从未见过.” 罗兰微笑:“这些花式都是我家乡的玉雕师傅们历经无数年总结出来的精品,有些雕刻的技法也许你们这里还没有出现呢。不过,姑娘我是虽然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可猪肉怎么做的,实在所知有限。据我所知,雕刻的技法除了浮雕、圆雕,还有透雕、薄意;刀线除了凸出来的阳刻,还有凹陷下去的阴刻。可惜我只知道这些名称,连皮毛都算不上,帮不上你什么忙啊。” 噼里啪啦一阵呱噪,罗兰把肚子里那点陈货全倒了出来。知道自己不是做技工的料,罗兰干笑着抢先说明自己的家底,免得林子岳真把她当做什么同行高手,误人子弟。 林子岳莞尔一笑:“小姐能指点出方向,已经很了不起了。小姐放心,子岳虽不才,勤奋二字还是有的,定当不负小姐所托。” 罗兰连忙摆手:“我可不是要你废寝忘食啊。我们现在还不能贸然招外面的师傅,能够信任的只有我们自己,你难免得辛苦些。可路得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再多,也得张弛有度,万不可透支自己的健康去赶工期,那绝对是得不偿失的蠢事。” “子岳啊,你要好生计划下自己的时间,该工作就工作,该练功就练功,该休息就休息,不要累过头了。以后我们的生意抛头露面的是你,这京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呢,你要应付的事情一定越来越多,身体不强健可不行。” 她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嗯,我最近正在琢磨自创一套步法,不需要你有内力,只要勤加练习,熟悉到习惯成自然,就是在八品以上的高手面前,也有逃跑的机会。阿九给了你攻击的法门,我就送你一套逃跑的办法,有了这两样,你日后出门在外,应付周旋的时候,基本没有性命之危了。即使我和阿九不在你身边,你也有自保之力,打不过,逃跑总是可以的。呵呵,等过几天我考虑成熟了,你就跟着我学吧。” 林子岳静静地听着,罗兰说完了,他便微微点头,却并不说话。罗兰看了一圈,觉得自己戳在这里有点多余,便拍拍屁股走向大门:“得了,你继续吧。记得吃晚饭的时候一定出来哦。” 林子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窈窕的身影,直到她消失了很久,才转过头去,一张张仔细审视着手中的画稿。然后,他凝神思索了一会儿,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纸卷起来,放到自己的工作台上;而后又坐回到地上,继续自己刚才的工作。 罗兰回到自己的房间,闭目在脑子中演练彩云追月中已经学会的三十六个动作,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她逐渐放慢速度,把这些动作拆解开来,尝试着化繁为简,抽出其中可以用腿和腰部配合出来的动作,重新组合成一套新的动作。 这件事她已经做了好几天了。随着彩云追月学得越来越多,演练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罗兰发现自己对所谓的武功理解得越来越深,渐渐能够破开表面的花哨动作,寻找到体术的本质――把身体练成能运用自如的武器,最大限度地杀死敌人,保护自己。彩云追月就是一套最高境界的体术,每一个动作都是从匪夷所思的角度,找到人体的死角,避开伤害,攻击对手。然而,这套动作对于精确度要求太高,除了机器人,只有精神力极其强大、能够随意操控自己身体做出任何需要的动作的人,才能掌握住。 不过,罗兰觉得普通人不需要这般强悍的操控力,若挑选出主要由腿部做出的动作,改造成以闪避和加速为目的的一套步法,完全可以教给没有半点内力的林子岳。他在练习的过程中,一定会增加身体的柔韧度和强壮度,不知不觉间就可以提高身体的素质。这比靠**改善体质可好多了! 现在她的这套步法只是具备了一个雏形,她默默地在头脑中推演了一遍又一遍,一点一点地完善它。过了很久,她突然一跃而起,在屋子里围着桌子凳子快速游走,越走越快,她的身影逐渐模糊,屋子里家具纹丝不动,她的脚步也轻盈得仿佛离开了地面,唯一的声响就是她游走中带起来的风声。 “不错,有一点样子了!” 熟悉的清亮男声突如其来地撞入罗兰的耳中,罗兰骤然一滞,渐显流畅的步法顿时乱了,她连忙脚步一变,原地转身360°,卸去旋转的冲力,微嗔地瞪着突然出现的男人,正要埋怨几句,突然鼻子里飘来一丝鲜血所特有的铁锈味儿,不由大吃一惊:“阿九,你不是进城买药材了吗?这么晚才回来,出什么事了?” 第四十三章 庄园之内有密室 九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望桌子上一丢:“没事。你要的东西,都买到了。” 罗兰顾不得看那包裹,一下子扑到九风身上,急切地上下打量他,嘴里一迭连声地问:“我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儿了。你哪里受伤了?严重不严重?快给我看看!” 九风抱住她,嘴角微扬:“我没有受伤,是别人的血溅到我身上了。” 罗兰心下稍安,还是忍不住在他身上摸了一遍,发现的确没有流血的地方,一颗心才落回肚子里:“怎么回事?买个药也要打架?这鬼地方呆不得了?” “不。我去皇宫走了一趟。” 罗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你去皇宫做什么?” “我去找了前天跟踪你的那个人。” “啊?那是谁?” “是个太监。我认得他的气息。” “你杀了他?” “没有。他对你没有杀意,我自然不取他的性命。他让你不舒服,我也去让他难受。” 罗兰疑惑地挑高了眉毛:“什么意思?” “我把他引出来,打断了他三根肋骨,让他心脉受伤,吐了血。想复原,至少得半年。” 罗兰目瞪口呆,半天才叹了一口气:“阿九,皇宫里戒备森严,我不愿意你为了这样的事情去冒险。我不能容许你受到一点伤害。你明白么?” 九风微微一笑:“明白。” 他不想再听罗兰唠叨,便指指桌子上的包袱:“东西都齐了,不过没有药鼎,就算有,也不合你使用。我用箱子里的一样东西给你改造了一个,自然没有鼎那么大,但是也够你用了。” 他弯腰勾出床下的箱子,啪一声打开,从中拿出一个小巧的三足药炉,交给了罗兰:“给你。去地下室试试看,我去洗澡,随后就到。” 一脚把箱子踢回原地,他转身去了屏风后洗浴间。 罗兰愣了一下,伸手抓过布包,又从梳妆台里拿出两只脖颈细长的玉瓶,最后把药炉夹在腋下,一只手在梳妆台的铜镜子下方的不起眼的凸起上用力一按,原本严丝合缝的梳妆台立即向两面缓缓滑开,露出一个一人宽的洞口。罗兰立即一步跨了进去,梳妆台在她身后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沿着台阶,罗兰一步步走进密室。这是她来的第一天无意中发现的地方,里面的空间不大,大约有30个平方;那似乎是一个静室,地上仅仅摆放着一个蒲团,别的什么都没有。也许是太久没有人来,地面上落了一层尘埃,那蒲团也被尘土遮盖住本来的颜色。罗兰小心翼翼地与九风把这密室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暗藏的东西,不禁松了口气:不管原来的主人为何开辟了这样一个地方,对她来说都十分有用。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都可以放到这里来做了。现在,她亲自把这里打扫干净,放入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个长条桌,这里就是她和九风的临时药物实验室了。 罗兰把药炉放在地上,然后打开包裹,一古脑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再用两根指头拨拉开,低头一一检视。嗯,这几根长圆柱形的棕色干枝就是葛根,那几块姜块一样的淡黄色干块就是黄精;虽然她辨别不出这些药材的年份,但形状却是认得的:与无名法诀中给出的图片一摸一样。这两种植物一则主通肺护肝,一则主强胃健肾,都是有益于强身健体、排毒益寿的;药性与主药紫菱草倒是相辅相成,符合中药君臣佐使的用药原理。但是她现在不可能得到太多的紫菱草,必须想办法人工合成。九风已经用他箱子里那个奇妙的方块分析出紫菱的成分,现在就要看看,把他们融合、提炼之后,生成的新物质里,紫菱的什么成分是被保留下来的。 她打开鼎盖,把两根葛根、三块黄精放入鼎内;又打开一只青色玉瓶,倒出一棵被洗净晾干了的紫菱草,也放入鼎内;最后,打开另一只黄色玉瓶,向鼎内倾倒出三滴黏稠的乳白色液体。万事俱备,罗兰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轻轻晃着,点燃了药炉下面的火种。温度渐高,罗兰不敢怠慢,全力运转无名法诀的后四式,体内蛰伏的元力河受到刺激,立即流动起来;罗兰调动元力的洪流冲向她的双臂,顺着手指溢出体外,成一条细线射向药炉。药炉的火势骤然壮大,温度迅速升高;随着罗兰源源不绝地输送来元力,药炉的火苗渐渐变了颜色,从红色到蓝色,最后是太阳般的金黄色。罗兰一直在盯着火苗的变化,看到金色出现,精神更加的集中――她知道,关键的时刻到了! 空气中被罗兰聚拢来的元气越来越多,罗兰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输送元力的节奏,把空中的元气缓缓吸引到药炉的周围,慢慢为药炉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元气膜。火焰稳稳地燃烧着,罗兰的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紧紧盯着药炉的盖子,盼望着预料中应该出现的那几缕红烟的升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第一缕鲜艳的红烟慢悠悠地从炉盖中钻出来。“来了,真的来了!”瞪得眼睛都酸涩不已的罗兰心中狂跳,几乎叫出声来。成药的时间到了,罗兰迅速伸出双手,早已牢记在心的十个手印依次在胸前结出,一缕缕元力在空中结成一个无形的网,随着罗兰双手狠狠一压,悄无声息地没入药炉中。 “劈――啪――”,药炉中顿时传出一阵炒豆子般清脆的爆响。很快又归于平静。失去罗兰元力支撑的药炉灭了火,炉中再没有了动静。罗兰浑身被汗水浸湿,此时方感到体内元力几乎消耗殆尽,全身酸软,两腿打颤,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身后伸出一双温暖的大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兰,你成功了。” 罗兰索性向后靠进那个熟悉入骨的怀抱,微微喘息:“成功了!成功了呢!第一次就能成功,阿九,我也算是个天才了吧?” “呵,”九风抱住她,轻笑出声:“天才,你当然是。” “嘿嘿,”罗兰得意地笑:“不知道这次出了几颗啊?” “一看便知。” 九风拥着罗兰,缓缓走到药炉面前。他握住她的手,轻轻掀开炉盖:“啊!十颗!居然有十颗!”只看了一眼,罗兰猛然站直了身子,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 “不错!”九风一向淡然的语气中也染上了浅浅的喜悦:看来,他这位意外得到的小伴侣的确有些制药的天分。也许,那一天会比他预料的来得更早! “阿九,阿九,我要不要现在就吃一颗,试试效果?”罗兰兴奋得像刚刚得到红包的小姑娘,抓着九风的手使劲叫嚷。 “当然可以。不过,先把药丸装进玉瓶里,留下两颗就行了。” “嗯嗯,好好。” 当罗兰吃下那鲜艳欲滴的红色药丸,盘坐在蒲团上慢慢消化的时候,九风拿起另一颗,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做他的实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金属盒子,那盒子看不出材质,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闪烁出暗蓝色的光泽。九风伸手在盒子的某个地方一点,盒子里立刻滑出一个暗格,九风将蕴气丹丢进去,暗格便自动缩了回去。盒子上方亮起一个绿色圆点,标志着他带出来的这件粒子分析仪正在工作。 五分钟后,盒子上方的红色圆点亮起来,随即朝上的一面突然弹起,那是一个高清晰屏幕,正流动着分析的结果。九风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原来是这样。嗯,这个大陆上不缺少这些东西,合成出这种有效成分不难。不过,如果蕴气丹的结构是这样,那不妨……” 他开始伸出一根食指,在屏幕上写写画画;绿色的圆点又亮了,他停了下来,等待仪器的分析结果。这一次隔了足有十多分钟,红色圆点才亮起来,九风盯着屏幕上一排排的结构式,凝眉沉思。 “阿九,那是什么意思?” 九风扭过头,正对上一脸好奇的罗兰;仔细看看她的气色,九风暗暗点头:那人的东西还是那么有效,看罗兰的脸色就知道她消耗的元力已经补得差不多了。既然在这个空间能制出低级的蕴气丹,必然也能找到更高级的原材料。那个人,永远都是算无遗策的! 他的嘴角又翘了起来,伸手把她拉到身前,指着屏幕耐心解释:“兰,蕴气丹只适合于你的体质,人类吃了就是最毒的毒药。不过,蕴气丹中核心的成分是atr,这是一种激发人体中潜藏的肌体细胞重新活跃,再造人体新器官的物质。你的身体已经被初步改造,但还没有脱离人体的范畴,这药是帮助你逐渐把现有的肌体替换成新物质组成的新肌体的。” 说到这里,他耸耸肩:“蕴气丹无法直接用于人类身上,不过,稍加改造就有不同的效果。人类的身体内并非没有一丝的元气,毕竟,他们呼吸的空气、吃喝的食物都与你一样。只不过那点元气太杂太稀,承受不了蕴气丹的强力冲击,只能立刻爆体而亡。但是,他们体内也有潜藏的肌体细胞,也有一点点元气本源,如果你能改变蕴气丹的配比,大幅度减少你注入的元气,你就可以制造出让人类受损的肌体复原的药。不管受伤多严重,都能修复如初;就算被毒液侵蚀、被火焰灼伤,也照样可以恢复原状。这东西对人类是大大有用。” 罗兰已经惊讶得呆住了:疗伤、解毒融为一体的超级圣药!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因受伤而导致的疾病都能治、一颗药可以包打天下的万金油的概念!万般伤痛都可以“难言之隐,一丸了之”!有这种东西,那不是比黄金宝石还来得珍贵? 罗兰感觉脸热心跳,喉咙干涩,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颤抖的手指指屏幕:“这….这是你推演出的配比式子么?” “嗯。分析仪给出的,只是一个最合理的结果。实际如何,还需要在实践中验证。人体的结构非常复杂,个体差异很大,针对什么人群,如何配比,是要多次试验的。” “那个自然。阿九,它可以让断肢再生么?” “理论上也是可以的。不过,配比肯定不同,因为侧重的方向有异。” “那就是可以做到了?即使是切除掉的器官也能重生?” “嗯。” 罗兰的眼睛睁得极大,眸中的十字星芒急速地闪动:“那,这种药我们能批量生产么?” “当然能。紫菱中的有效成分是sar蛋白,我们用橄榄、芦荟、莲藕榨汁,加玉髓、乳胶,就可以合成出来。” “啊?居然是那些东西来合成?“ “嗯。试验需要有受体,我们要尽快找专门的试药对象。最好是人,否则,小白鼠也可以暂代。” “好,好。我想想,去哪里弄这些东西………….唉,阿九,看来我需要去上班了哦,不借助京畿处,我们自己还是太慢了。” “呵,”九风笑出了声:“现在才想起来你还有份工作了?就算你想不起来,也很快就该有人来提醒你了。走吧,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吧。阿九,我好累哦,你背我!” “好。” 第四十四章 一枪在手,天下我有 说曹操,曹操到。罗兰没想到,九风的预言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 这一天一大早,幽兰别院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皇帝派人来宣读旨意,正式封罗兰为京畿处提调使,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大堆东西:她正式的官服、调遣人事的印信、她一年的薪俸――二万两银票、以贺新名义赏赐下来的玉佩玉钗玉镯玉簪,最后,是一件用牛皮包裹着的长长的棍状物品。罗兰无言地看着堆满了大厅的这些东西,心中有些哭笑不得,她不知道皇帝是从哪里得知她喜欢美玉的,送了这么一大堆过来;他哪里知道,她要的可不是几件玉,而是整个天下的玉石! 前来传旨的太监正是常若海。他在宫里呆了那么多年,还从没见过这样无缘无故的厚重赏赐:那些玉件可都是精品,其中有几件还是宫里传了几代的老东西,连后妃皇子都没有得到过,如今竟被陛下眼睛都不眨地赐给了这位小提调使。据说前日进宫她还遭了皇上的训斥,但是今天的出格赏赐立马就封住所有暗地里藏着龌龊心思的人的嘴。看来,这位绝世美人果然是圣眷正隆啊。 罗兰对这黄澄澄的丝绢没有半点敬意,摆上香案三跪九叩那一套她是做不来的。所以,她只是弯了腰,状似恭敬地听着常若海宣旨。常若海对她的怠慢不敢置喙,反而加快语速,草草收场。待罗兰满脸挂着甜笑接过圣旨,他连忙拱手笑道:“奴才恭喜提调使大人正式上任!“ 罗兰笑着抬手回礼:“多谢多谢。我这别院是个冷清的地儿,公公跑这一趟辛苦了!” 边说边一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婴儿拳头大的光滑圆润的白玉递了过去:“这是我得的个小玩物,且送给公公玩耍吧。” 常若海常年在宫中,眼光极高,看到这块光华流转的羊脂玉,大惊失色,连连摆手:“这太重了,奴才只怕受不起。.info[]” 罗兰笑着摇摇头:“石头虽然漂亮,到底只是个死物,能得行家欣赏才算物尽其用。你懂它的好,得了它自然会爱惜,不是它最好的归宿么?” 常若海见她说得平和,一脸的云淡风轻,倒有些惭愧于自己的小家子气,便不再推辞,伸手接了过来:“如此奴才便多谢大人的赏赐!” 罗兰笑道:“公公并非罗兰的奴才,在罗兰这里不必这样恭谨的,称名字亦可。” 常若海怔了一下,才笑了笑:“谢大人的宽仁。常若海还要赶着回宫缴旨,就此告辞。” 罗兰深深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多了些温度:“好。请慢走!” 常若海带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走了,罗兰转回屋子里。屋子里的礼物已经被下人收拾利索,送到她的房中。罗兰回到房里,眼睛首先瞟到那个牛皮包裹着的物什。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天知道,这东西虽然是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可她以前从没有看到过实物呢。 好奇地伸手解开捆绑的绳子,里面的东西一下子落入罗兰的手中:这是一支通体乌黑发亮的铁枪,上好的镔铁入手冰凉,散发出武器所特有的肃杀之气;原本应该是枪缨的地方,却绑着两个近似白菱的铁筒,上宽下窄,出口用泥紧紧封好,下面露出一段引信,正是罗兰画出来的“梨花枪”。 双手握住这把枪,罗兰的心中难以平静:这不是她那个世界里的东西,却又是她曾经在虚拟的世界里熟悉了的东西,如今由她带到这个陌生的空间,这个也该算是她与自己原来世界藕断之后连上的那一根细丝吧。 这枪是纯镔铁所造,全长在180cm左右,那总重量也应该有几十斤,前世的罗兰可没有练过举重,断断没有耍动它的可能;不过,对现在的罗兰来说,自然是小菜一碟。罗兰握住枪身,轻轻一抖,这把枪便在她的手中翻了个身,挽出一朵枪花。她不仅有些兴奋,经历过杭州西湖上真刀真枪的屠杀以后,血液中似乎不知不觉增添上一些暴虐因子,手中握住这杀人的利器,血变得有些热了。罗兰看了看装饰雅致的房间,觉得还是换个地方过过枪瘾比较好,遂拿上枪,抬脚出了房门。 门外站着别院里派来伺候她的小丫头夏荷,一见姑娘出了门,忙跟上去,低着头小意问道:“小姐要到哪儿去?要奴婢跟着吗?” 罗兰这几天,对这个机灵的小姑娘已经比较能接受了,边走边答道:“我要去演武场试试新,你想跟就跟着来吧。” 在这座别院的东北角,有一个阔大的练武场,场内并没有演武场常常有的兵器架子,也看不到用来练习腿脚的木桩子、沙袋子、铁杠子或者别的辅助工具,干净得简直跟武打沾不上边,只有场子中深深的脚印、破碎的石板无言地昭示着此地的身份。罗兰以前来过这里,可是并没有在这里练功,比起这过于开阔的演武场,她和九风都更喜欢树木掩映的小河边。在那里,掩藏形迹者逃不开他们的敏锐感觉,难以存身。可是今天不一样,罗兰将要演示的枪法本来就是要公之于众的,何须遮遮掩掩? 站在场子中央,罗兰深吸一口气,头脑中过电影般闪出前世里曾经很熟悉的招式:夜叉探海、黄龙摆尾、铁牛犁地、拨草寻蛇、白蛇吐芯、乌龙入洞、刺闯鸿门、二郎担山、玉女投梭、美女认针、太公钓鱼、回马枪……..当年因为沉迷于《明朝时代》,文科生的本性发作,非常认真地查找出大量与梨花枪有关系的历史资料,还一本正经地多次观摩过网络上流传的陈氏梨花枪法的视频,除了没有在现实中亲手舞弄铁枪,她对梨花枪可谓了如指掌。这些天,为了兑现承诺,她一遍遍在头脑中模拟这些招式,甚至还画成图,与九风用木棒对练了多次。现在,她要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实践头脑中的梨花枪法了。 右手握枪,左手从腰间摸出一个火折子,罗兰稳稳地点燃了下面的引信,“嘭”,两支菱形铁筒如离弦之箭,飞向前方,两团黑色烟雾裹挟着红色火焰从铁筒中喷射而出,在空中绽开成朵朵艳丽的梨花,纷纷扬扬地散落在场边的那棵大杨树上,大树上顿时暴出“噼啪”之声,燃烧的黑色火药和柳碳碎块将树枝、树叶瞬间烤焦,而烟雾中携带的毒药则借着高温的蒸腾,快速布满四周,一股股刺鼻的味道在练武场的上空飘荡。 等烟雾散去,火花渐渐熄灭,罗兰才走近作为靶子的大树,细细查看。只见树下散落了一地焚烧过的树叶树枝,没有掉落下来的较粗的树枝,大多也已经变黑,树叶上落满碳灰、药末,灰蒙蒙一片,原本生机盎然的大杨树此时已经被整掉了半条命,呈现出病态的颓败。罗兰不仅吐了吐舌头:乖乖,这两筒料威力还真不小!不过,这里面使用的是黑色火药,所起到的作用主要是烧灼,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没有黄色火药;如果试验出炸药,换到铁筒里,不就是小型炮弹了吗?那威力可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望着眼前的场景,罗兰心里琢磨着:现在她的当务之急不是搞发明创造,而是完成既定的任务。反正她在北齐只是个过客,就用不着那么爱岗敬业了吧,做好手头的作业就行了。这样想着,她调转身,重新回到场地中央,拔出刚才被她插入土中的铁枪,开始准备活动起来了。 她双手抱枪,气沉丹田,一声大喝:“嗨!”长枪一抖,一招“夜叉探海”,迅如疾风,猛刺前方;随后,白蛇吐芯、黄龙摆尾、拨草寻蛇、二郎担山…….一个个招式行云流水般使了出来。只见她身如轻风随云,手如青蛇渡水,眼到手到,身随手转,封、闭、提、鲁、拦、拿、还、缠,枪之八意体现得淋漓尽致,那把沉重的镔铁长枪被她使得疾如寒风,快似闪电,在她身周舞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幕。使到急处,只看到阳光下反射出点点寒光,仿佛到处都是罗兰的身影,分辨不出那个是实,那个是虚,正在眼花缭乱之时,一条纤细的身影于重重枪影中突然窜出,如一缕轻烟直飞向演武场的大门口,寒光四射的枪尖眨眼间抵在一个人的咽喉上,口中轻笑道:“哪里来的小贼,敢偷看本姑娘练武?” 大门外低矮的灌木丛中,蹲着两个人,此时,被抵住咽喉的那个一动不敢动,这突如其来的一枪完全让他的大脑停止了思考,脖子上凛冽的寒气刺入肌肤,似乎连血液都被冻住了;另一个慢慢站起身子,苦笑着向罗兰躬身行礼:“提调使大人,属下是奉令来接您进城的。只是看大人正在练功,不敢打扰,只好在这里等待,望大人恕罪。” 罗兰收回了枪,笑嘻嘻地点点头:“二位既然是公务,大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到大门内看嘛,害我以为有歹徒来偷师呢。薛连成,不好意思,惊吓到你了。” 第四十五章 京畿处来了个年轻人 来的两人正是罗兰的熟人――李月龄和薛连成,薛连成这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闻言摇摇头:“是属下站错了地方,给大人添麻烦了。”声音虽然听起来很平静,手却不由自主地模上咽喉,仿佛那把锐利的枪尖所留下的寒气还久久未散。 罗兰早就感觉到门外有人,也知道他们没有杀气,可是大白天就敢偷窥她练功,让她有点不爽,这才在收招的时候故意偷袭,给他们一点警告。不过她也没有真的生气,反正这套枪法本来就是要传给他们的,提前给他们看看也没什么损失。这一枪便也多半是开玩笑的意味了。 不过,罗兰能够明显感觉到,这时候那两个京畿处的年轻精英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淡淡的惊惧,但是她并没有想把人给吓坏了,便笑盈盈地对两人招招手,带头转回场中,边走边说:“你们刚才也看到了,现在来仔细看看留在树上的痕迹,说说你们对这新武器的看法吧。” 说到新武器,李月龄和薛连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两只铁筒居然能够毁掉大半棵大树,如果落在人的头上,造成的后果一定是灾难性的!刚才的那一幕给他们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走近试验现场的时候,一颗心情不自禁地狂跳起来。 踩在一地的枯枝败叶上,两个人仰起头仔细观察树木上留下的烧灼痕迹,越看越心惊,那一道道焦黑的伤痕无言地诉说着两只铁筒的暴虐,如果这东西被大量运用,将给战场上带来怎样的改变啊!薛连成模着脖子,脑海中浮现出罗兰快如闪电的身影,心中叹息着:铁筒和枪法,果然是最强大的组合,这样的利器配合这样的枪法,世上有几人可敌?即使没有罗兰的身手,这梨花枪也不是一般高手能够抵挡得了的! 看着两人只管仰着头发呆,罗兰有些不耐烦,轻轻一拍手:“二位,你们倒是说话啊。你们这里的状况我是一无所知,你们倒是说说,这个样子怎么样啊?” 李月龄苦笑着:“大人,属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使用火药毒药的,在属下看来,这已经是天下最奇特的武器了。” 罗兰呵呵地笑起来:“是么?那看来你们陛下的这笔交易是赚大发了。既然如此,就这样吧。” 薛连成听得奇怪,好奇地多了句嘴:“大人之意,这武器现在的样子并不是最厉害的?” 罗兰点点头,随口说道:“要知道,这东西只是个初级版本,当初师姐说过,是可以改进得更厉害些的,只不过要改进,要花费太多功夫罢了。现在既然已经够用,这样就可以了。二位今日是来接我到京畿处认认门的么?” “正是。” “那好,准备一下,我们就走吧。” 罗兰开始收拾东西,李月龄忙上前帮她拿枪,罗兰也不阻止,笑吟吟地道:“你们俩也要学梨花枪吗?” “是。属下是四部主办,薛大人是二部主办,都在这次的征召名单中。” “哦?刚刚你们也看到我用这枪了,感觉如何?” “大人用来,威风八面,犹如天神。” 罗兰扑哧一声笑了:“有我这个样子的天神么?” 李月龄面不改色,没有丝毫拍马屁的羞赧,仍然一本证经地道:“大人清丽若仙,本该是出尘的天仙一流;可只要那把梨花枪在手,威势天成,无人不惧,不是天神,又是什么?” 罗兰再也忍不住,咯咯娇笑:“月龄你真会说话,本姑娘就爱听你说话。赶明儿见了总管大人,我就把你要来跟着我,如何?” 李月龄闻言一怔,马上满脸带笑:“大人看得起属下,是属下的荣幸。属下是京畿处的人,到哪里办差,全听大人们安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罗兰倒是对这个圆滑的家伙真有了点好感,便像哥们一样很豪气地拍拍他的肩:“放心好了,我是不会耽误你的前途的。” 李月龄一时倒不知道如何应对,只好笑笑:“谢大人。” 罗兰不再说这个话题,改问些京畿处的情况。这才了解到,京畿处一共有八大部,一部为督察朝中官员,二部为收集情报,三部为督察地方官员,四部为监督刑狱、巡查重大案件,五部为对外的间谍组织,六部是专门的科研部门,负责从新武器到新毒药的所有研究工作。七部是负责安全和暗杀的杀手部门,八部是对外联络、处理公共事件的宣传公关部门。每个部的长官为部长,助理叫主办。 罗兰回到房间,换了件比较正式的官服,在两个主办的陪伴下,坐上京畿处的特制马车,不紧不慢地向京城驶去。 京畿处位于京都城的西北部,占据了很大一片地方,在衙门林立的大街上颇为显眼。罗兰下了车,站在这个灰蒙蒙的建筑物前面,心情居然无来由地有些压抑。有道是“景由心生”,但是,毫无疑问,心也会受到环境的影响。眼前这座绵延甚广的大院,望之令人产生出莫名的压抑感,仿佛一个沉默的巨兽横卧在那里,那大开的黑色铁门,就是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似乎随时会吞没走近它身边的活物!这里的门前很干净,并没有前世里在政府机关门前常见的巨大石狮,也看不到站得笔直、一脸严肃的持刀守卫,只有两扇漆黑的巨大铁门向两边敞开着。然而这似乎毫不设防的大院十分的冷清,不仅看不到迎来送往的工作人员,而且看不到一个从门前路过的行人――非要路经此地的,也都远远地绕开了。 “大人,请随属下来,总管大人已经等您很久了。”李月龄微低着头,站在罗兰身后,恭敬地道。 罗兰点点头,李月龄连忙快走几步,抢在前面带路,薛连成弯弯腰,对罗兰做了个“请”的姿势,罗兰深吸一口气,脸上挂上浅浅的微笑,迈步走了进去。李月龄带着她径直前行,一路上遇到的人都是穿着京畿处标准的灰黑色制服的处内人员,他们大都脸色很刻板,脚步很轻盈,看到罗兰三人多只是微微惊诧,一面与李月龄、薛连成打招呼,一面不露声色地打量夹在中间的漂亮少女,却绝不会开口乱问,最多在心里思量一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子被带了来?看李、薛二人恭谨的态度,莫非是哪家权臣府上的重要人物? 罗兰的心早已安静下来,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不疾不徐跟在李月龄后面,边走边随意打量四周,打算先对自己将要工作三年的地方来个浮光掠影式的观察。看了半天,暗自撇撇嘴:老太监实在缺少点小资情调,这么大个院子,竟然看不到点花花草草,难怪这地方透着股阴森味儿呢! 正在暗自腹诽,李月龄已经停下了脚步,原来他们到了大院中央一座独立的小院子前面,难道这儿就是京畿处头子的办公室?果然,李月龄一拱手,沉声禀报:“四部李月龄求见总管大人。” 院子的门应声而开,显然里面早已在等待,出来的是一个面如冠玉的英俊青年,他身上穿的居然不是灰黑色制服,而是一件很合体的月白长袍,在这一片阴郁中有点特立独行,倒越发衬托出他的一份飘逸来。罗兰饶有兴味地端详了他几眼,心中忖度他的身份;白衣公子却已经落落大方地上前几步,端正地行了一礼:“八部主办雨霏尘给提调使大人见礼!” 罗兰恍然大悟,敢情这是京畿处的公关副总啊,这气质当真不输于任何一位世家公子呢,忙微笑着还礼:“雨大人快请起。” 雨霏尘自然早就知道今天要迎接的是什么人,然而一见罗兰,还是被她过于鲜嫩的模样惊了一下: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居然能拥有那样的力量吗?不管心中有多少疑问,他表面上还是维持了应有的尊重和礼貌:“总管大人正在等您,大人请进来。” 罗兰微一点头,走进了院子。李月龄和薛连成则留在了门外,他们还没有资格参加接下来的事情。 雨霏尘亲自掀开门帘,罗兰一步跨了进去,站在门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平静地扫视室内。只见屋子的上方摆着一张宽大的长方形书案,左右两边放了两排凳子,一副标准的办公室摆设。此时,书案后面的软椅上,坐着京畿处的总管郭佑,老太监今天穿了一套正式的京畿处官服,平时总是耷拉着的眼皮也抬起来了,周身萦绕着森严威势,大异于罗兰所熟悉的模样;下面坐了两排穿灰黑色制服的人,尽管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一致的:身上都有一股阴森的味道! 看到罗兰进门,八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她,仿佛要在她身上灼一个洞出来;罗兰已经习惯了这种注目礼,泰然自若地浅笑着,向上位的老太监拱手为礼:“总管大人,罗兰有礼了。” 郭佑慢慢咧开嘴,绽开一丝笑容,满脸的皱纹更深了些,手一抬,淡淡道:“罢了,在我这儿你用不着那套官场上的调调。坐。” 京畿处众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口气不像上下级,更像是多年的老相识。这位小提调使不是外来户么?总管大人怎会如此熟稔? 罗兰一看,在他的左手第一个位子上,正空着一张凳子,看来就是给自己准备的座儿了。当下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第四十六章 不服的,来战!(一) 老太监见她甚是大方,不仅微微一笑,一指下面:“这些都是处里的部长,今天都叫来,跟你见见面。(..info无弹窗广告)你们自己给提调使大人认识认识吧。” 两排一共八个人,从罗兰的下首开始,逐一站起身来,向罗兰行礼,自我介绍:“下官一部部长李业泰,见过提调使大人………..” 等八个人亮相完毕,罗兰面带笑容,一一还礼,心中默默地记住他们的名字和职务。以后这些人就是她的同僚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解他们就从名字开始吧。 这八个人都是跟随郭佑多年的老部下,一双眼睛恁是毒辣,刚一见到罗兰,也诧异于她的年轻,然而,一番招呼下来,发现这女子温文有礼,进退有据,从容不迫,颇有大将之风,内里分明是远超她年龄的成熟老练,便早收起了惊讶之心。不过,对于这样年轻的女人来做提调使,他们还是难以理解,不知道这漂亮的少女与皇帝陛下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佑不动声色地看着罗兰与八大部首领间的互动,直到他们重新落座,才干咳了几声,微尖着嗓子道:“今日让你们大家都来,一则见个面,二则为一件要事。罗兰,那梨花枪你已经见过了,觉得造得如何?“ “罗兰觉得不错。” “你是这东西的设计者,可认为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这枪不是朝廷的锻造局所造,是咱们处里弄的。六部的武鼐今儿也在,有什么不对的,你当面告诉他,让他改去。” 话音一落,罗兰就感到对面有一双震惊的眼睛刷地盯住了自己,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对面凳子上一个面目微醺、眼眶深陷的高瘦中年男人正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目光中是无法掩饰的难以置信,厚厚的嘴唇微张着,似乎很想问点什么。 罗兰善意地笑了笑:“我挺满意的。咱们的锻造工艺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很出乎我的意料,我觉得打造得相当完美了。” 武鼐站了起来,因为过于激动,说话有了点结巴:“谢….谢大人夸赞。那个……那个梨花枪是出自大人之手?” 罗兰点点头:“是。那是我师门中一位师姐发明出来的,我不过是借花献佛。” “大人的师姐真乃俊杰,下官从来不知道,火药和毒药居然还能这样用的!” 罗兰笑了:“这也正是我师姐的过人之处。枪乃百器之王,本来就是战场对敌的利器,加上那药筒的助阵,自然是如虎添翼。” “听说还有枪法,也是大人的师姐创造的吗?” “是的。” “那一定是当世未见的绝代武功!” 他们这一番对话,让其他七人听得一头雾水,只大概听出大约是与一件新兵器有关。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八人中最稳重、最刻板、平时只喜欢钻锻造室的武鼐这样激动呢?正在琢磨着,忽听罗兰说到枪法、武功,七人中武功最高的七部部长、长得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的白无瑕动了心思,插口道: “大枪虽是战场利器,但历来靠的是势大力沉,硬劈硬刺,难道还有什么专门的枪法套路么?” 罗兰看了他一眼,重重地一点头:“的确有枪法。枪的使用讲究奇正相辅、虚实相间、动静得宜,有守有攻,自然有最能发挥枪之一器作用的套路,就是所谓的枪法了。我师姐当初发明了三十六路梨花枪法,配合药筒,能远能近,能攻能防,一时间无人敢拂其缨芒。”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活跃了,一部的部长李泰业长得很端方,在这些人里面最像个官员。(..info)他看了看上位的老太监,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处长大人,提调使大人,既然有这等神兵利器,何不拿出来,给属下等开开眼呢?” 郭佑懒懒地瞟了他一眼:“自然要给你们看看,不然我何必把你们都留在这儿呢?” 他转向罗兰,微微一笑:“罗兰,既然你说行,那今天就拿出来,发下去,待会儿我们就都去看看,你给他们开开眼。” 罗兰很干脆地一点头:“好,全凭大人安排。” 老太监转头看看站在门口的白衣公子,挥一挥手:“吩咐下去,叫他们都到后院集合,武鼐,你亲自去领出造好的那些东西,送到后院来。” 两人齐声答:“是,大人。”先后离开,执行命令去了。 郭佑缓缓站起来:“走吧,我们都到后院的演武厅去。” 众人皆起身,抱拳行礼:“是,大人。” 老太监走到罗兰面前,微微一笑:“罗兰,随老夫来吧。” 罗兰觉得老家伙的笑容有点刺眼,这幅慈眉善目的模样不该属于北齐黑暗力量的总头目,但是他似乎从第一次相见就毫不掩饰对自己的善意,虽然不知道原因究竟是什么,心中对他还是颇有好感,于是她的小脸上浮出明媚的笑意:“是,总管大人。” 演武厅在京畿处的后院,是京畿处平时用来训练剑手和试验武器的地方,十分宽广。当罗兰一行走进演武厅的大门的时候,大厅的空地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数排人,微醺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风霜之色,精练的身板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凛冽的杀气,一看就是饱经战阵、长年游走在刀枪口上的人。罗兰虽然两辈子都没有上过战场,可是天道诀修炼出来的敏锐感觉还是立即就让她判断出面前站着的都是什么人。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就是皇帝所说的从各部队抽调出的年轻精英,是将要跟随她学习梨花枪的人。 果然,郭佑带着她站上演武厅前面高大的点将台,对着台下肃立的人群,扬声道:“这是京畿处新任的提调使罗大人,从今天起,她就是你们的教官。” 一直静默无声的人群忽然有了小小的骚动,众人看着台上那个一脸平静的娇美身影,惊愕得张大了嘴,互相看看身旁的伙伴,急促地交流着震惊、错愕、不敢置信的眼神。他们主要来自一直镇守西部齐楚交界的山东道大军,并不清楚罗兰的来历,如今只看到这般年少的一个美貌女人居然坐上了传奇般的京畿处提调使的位子,并且还要成为他们这些铁血军人的教官,震惊之余,难免兴起荒谬的感觉:京畿处的老太监难道也动了春心,要扶持一个爱妾? 郭佑看着台下的骚动,嘴角轻轻翘起,扯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浑浊的老眼中快速闪出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一惯的有气无力的模样:“好了,武鼐,把东西拿出来吧,发给大家。雨霏尘,去把处里安排的人手都叫来,今儿一并见见面。” 武鼐答应一声,回头令跟他前来的人把放在地上的一堆包裹着的东西打开,一把把奇形怪状的长枪顿时显露在众人面前。他指挥着人将枪一一发到挺立着的众人手中。这时候,雨霏尘也带着百十人的京畿处人员到了,于是,包括李月龄、薛连成和雨霏尘在内,每人也领到一把怪模怪样的铁枪。 大家惊奇地摸着手中的新武器,实在看不懂那两只丑陋的铁筒是做什么用的,更不知道这东西厉害在哪里了。 郭佑看看人已经到齐了,微倾下身子,对罗兰道:“这里就是要参加训练的全部人员了。各军队抽调来的有四百人,处里有一百人,共五百人。下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老夫就呆在一边,为你观阵了。” 罗兰倒也坦然,知道下面的戏该自己唱了,很爽快地一拱手:“如此,请老总管大人先到下面歇息歇息吧。” 老太监微微一笑,转身下台,真的选了个舒服的角里,边喝茶,边看戏。 罗兰前世曾做过三年中学老师,教学生还是有经验的。她不慌不忙地扫视了一圈,清清脆脆的嗓音传遍演武厅:“各位,我是罗兰,从今天起,由我担当你们的教官,传授给你们梨花枪的枪法。现在你们手中拿的,就是梨花枪…….”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粗大的嗓门:“梨花枪?还桃花运呢。这什么破名字?一听就是娘们用的东西,哪儿是咱大老爷们能用的?” 这一嚎,人群忍不住一阵哄笑,队伍有些乱了。罗兰双眉一拧:碰上刺头了?怎么精英中还有后三排学生?她面色不变,声音略略提高了一点:“梨花枪的确是女子所创,但是叫这个名字,却与创立者的性别无关。至于能否为大老爷们所用,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哈哈,现在咱都怀疑,你个小娘们能不能拿得动这枪?就算能,也是拿出吃奶的力气了吧?” 人群中又有一个放肆的大嗓门大声嘲弄着,队伍越发混乱了。京畿处在北齐的官员和百姓中,都是一个恶魔般的存在,人人都要退避三舍的。可是在军队中,却完全不同,双方一向配合默契,关系紧密,军人们并不那么害怕这个骨子里都渗出阴森来的机构,甚至还有点喜欢他们。所以今天,在京畿处大院里,在众多的京畿处大佬面前,那些年轻气盛的青年军官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表达不满。他们是军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拿军务开玩笑! 第四十七章 不服的,来战!(二) 罗兰深吸了一口气,元力流缓缓在体内流动起来,她沉下脸,灌注了元气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中:“看来,我需要向大家解释清楚两个问题:第一,这兵器为什么叫梨花枪。.info[]第二,叫了这个名字的武器能不能给大老爷们用。” 此时的罗兰气质大变,充盈的元力让她的身上爆发出强大的气势,声音中传出去的力量令所有在场的人都心头大震,场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罗兰的眼睛缓缓掠过场下的那群军人,忽然弯下腰,将放在台上的那把梨花枪单手提起,另一只手从腰中掏出火折子,迎风一晃,将跳动的火苗伸向铁筒下的引信,方向对准了放在场边的一只靶子。“嘭”、“嘭”两声闷响,两只铁筒腾空而起,飞了丈余,在那只靶子的上空绽开无数朵红红白白的火花,撒落在靶子和它周围的空地上,靶子面顿时被点燃,转眼被火势吞没;一股刺鼻的焦灼夹杂着药物蒸腾出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而空地上,原本生长得很茂盛的几丛野草已经变黑,迅速枯萎下去,很明显,它们中毒了!站在前面、眼睛紧盯着靶子的人脸色都变了,不由自主地以手掩鼻,尽可能地屏住呼吸,唯恐那无孔不入的毒药末不经意间钻入自己的鼻子中。而那些看不到地下野草悲惨命运的人,脸色也变了,因为他们都能清楚地看到靶子燃烧时的火光!如果那些火花、毒药、炭末落在自己的身上,该是什么模样? 全场的目光都被那个焦黑一团的靶子吸引着,罗兰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各位都看到了,药筒飞上天空,炸开了的时候,会绽出无数朵漂亮的火花,若千树万树梨花盛开,这就是这梨花枪名字的由来。(..info无弹窗广告)” 众人被这个还带着青嫩的声音一惊,如梦方醒,都把眼睛转向高台上的小女人。此时,那群大老爷们重新看向罗兰的目光有些不同了,他们是亲身参加过血腥的战争的人,最明白这样有大面积杀伤力的武器在战场上具有怎么的作用。如果这就是梨花枪的奥秘,那他们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件极其富有实战意义的神兵利器!罗兰,这个创造出这件东西的女人,分量立即就不一样了。 罗兰根本无视下面众人复杂的目光,这种目光早在她预料之内,此时她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她轻咳一声,清清嗓子,脆声道:“这第一个问题,我已经给出各位答案了。现在,我要解答你们的第二个问题。” 她单手平端着已经没有弹药的铁枪,遥遥向下一指:“刚才有人说,我这个小女人拿不起这把枪,现在我已经证明我能拿得起,而且没有用出吃奶的力气;刚才有人说,我这把枪不配大老爷们用,现在我就要证明,它能够胜过在场的任何一位大老爷们手中的家伙。刚才向我挑战的大老爷们,出来吧!” 人群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良久,站在倒数第二排的一个魁梧大汉慢慢走到了队伍前,紧跟着,另一个粗壮汉子也越众而出,站了出来。两人都没有看对方一眼,而是一齐向罗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强悍地一言不发,等待着罗兰的下文。 罗兰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个大汉,开口问道:“二位如何称呼?” 第一个大汉板着脸,声音僵硬:“程英。[..info超多好看小说]”再没有多余的字。 第二个汉子垂下了眼帘,声音很平淡:“标下是山东大营何是非。” 罗兰微微一笑:“幸会!现在你们俩可以到兵器架子上选你们最熟悉的武器,来会会小女子的这条枪。” 两个人再无退路,沉默着走到旁边的兵器架子上,选最趁手的武器。四百人的军队人员无一出声,全都等着看这一场恶斗。因为那两个人在山东大营中是名人,无论是上阵杀敌,还是同僚争斗,他们从来都以狠而闻名:手段狠,性格凶,功夫也是有真材实料的。这样的两个狠角儿一同对敌,结果会怎么样呢? 另一边一直保持着安静的京畿处人员队伍却泛出了微微的不安,几个大头目都不知道罗兰究竟要怎么处置冒犯她的那两个人。可是,如果她真的打算杀鸡儆猴,那军队方面虽然说不出什么,却肯定会埋下一个不和谐的种子。几个部长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安坐于凉伞下品茶的总管大人,期望着他能出面说句话,平息了这场争端。然而,老太监仿佛根本没有感觉到部下们期盼的目光,欣欣然看着高台前的那一幕,似乎还兴致颇高。 罗兰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安静地等待着两个挑战者的到来。两个大汉终于选好了家伙,程英用的是一把长刀,而何是非拿的是一条镔铁棍。罗兰打量一眼,微一点头:“你们俩一起上吧。”说着跳下高台,轻飘飘落在他们面前。所有人已经自觉地连退数米,为他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两个大汉互相对了一眼,谁也没有说什么英雄好汉的废话,竟然一言未发,抢上来就动手。何是非率先扑向罗兰的正面,程英急忙跟上,袭击罗兰的身后。罗兰早已高度戒备,一眼瞥见对方身子一动,早已抢先横枪一绷,将前面的铁棍磕出圈外,一个半舞花,旋向砍来的长刀,“珍珠倒卷帘”,让过刀尖,自下而上,紧贴其腹部扫了过去;程英大惊失色,急忙收刀后退;罗兰紧随而至,“乌龙入洞”,长驱直入,鬼魅般贴上其身,枪尖刺向了他的咽喉;程英用力后仰,一个“铁板桥”,罗兰枪尖走空,但她并不收回,反而顺势下压,“二郎担山”,沉重的铁枪正好撞上程樱刚刚抬起的胸口。感觉到那令他窒息的威压,程英心一灰,知道这次躲不过了,不料罗兰并没有把枪身继续狠压,手一缩将枪后撤,抬起腿,一脚踹在程英的大腿上,程英再也站立不住,“扑通”一声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手中的刀也被甩了出去。 而罗兰刚刚缩回去的大枪被当成了棍,架住了正砸向她后背的另一条铁棍,脚下用力,拔地而起,在空中转过身来,一式“拨草寻蛇”,打歪了再度砸过来的铁棍,不容何是非再动,罗兰手中的长枪借着身子的俯冲之势,直刺入怀,冰冷的枪尖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下面的人看得目瞪口呆,罗兰以一敌二,从被袭击到把枪尖抵在对手的喉咙上、打掉另一个对手的武器,前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似乎只是一眨眼间,两个魁伟大汉就变成了斗败的公鸡! “两位,现在,我这把梨花枪能给大老爷们用么?”罗兰的声音里并无多少得意,似乎只是在很认真地求证一个问题的答案,只有离她很近的人才能看到她大眼睛中闪过的一丝戏虐。 程英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听得罗兰这一问,脸色顿时十分难堪,嚅诺了半天,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何是非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低着头,垂着手,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英看看低着头的何是非,再描描面带微笑的罗兰,咬咬牙,准备开口认输;然而他还未及出声,何是非霍然抬起头,抢先开口:“提调使大人刚才说过,您要证明这里的大老爷们没有一个能胜过您手中的枪,现在我们俩是输了,自然听凭大人处置,绝无怨言;但是这里还有不少的大老爷们吧?仅凭胜过我们俩,大人您也难服众吧?” 罗兰玩味地盯着这个外表粗豪、内里奸诈的家伙,慢慢地笑了:“你的意思是说,本姑娘要胜了这里所有的人,你才服气了?那么你觉得,大家应该用车轮战来对付本姑娘呢,还是干脆并肩子上,来个群殴?” 何是非脸色一僵,他没想到罗兰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当众揭穿他的心思,但他仍然强硬地迎接着罗兰的目光:“选择什么方式,全在大人,标下没有权多嘴。” 罗兰不禁笑出了声:“真是个聪明人,挑完了事儿,还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本姑娘倒真有点欣赏你了呢。其实,本姑娘倒是不介意如了你的意,好让你心服口服;不过刀枪无眼,加入的人多了,本姑娘难免照顾不周,万一不小心伤了哪一个,就不好了。毕竟,本姑娘的枪再利,都是只针对敌人的,从来不会刺在自己兄弟身上。” 罗兰这几句话并没有特意提高嗓音,下面旁观的众人却觉得如雷贯耳,在内心深入轰然作响。“本姑娘的枪再利,也从来不会刺在自己兄弟身上”,这等壁垒分明的态度正是战场上、伙伴间最需要的,罗兰的形象不仅在那些军人心中高大了不少,就连京畿处的人也对这个年轻的小提调使有了新的观感。 第四十八章 完美收官之后 然而何是非似乎还不甘心,又悍然挑衅道:“听大人的口气,是认为这里的男人全都不是您的对手了?” 罗兰笑得云淡风轻:“怎么会?至少总管大人就不会认同你刚才的论断。” 这一句话一出,连何是非都惊愕得闭上了嘴巴:她言下之意,只有老太监不会输给她,这是个什么概念?京畿处的头目是众所周知的有数高手,虽然没有人听他亲口承认过,但据说当年就连武圣蓝狄也说过,老太监足以作他的对手,大家普遍认为老太监就是那第四位圣者。罗兰居然把自己与他相比,这意味着什么? 一直在品茶的郭佑见到矛头终于指向了自己,无可奈何地放下茶杯,用微尖的声音对罗兰漫声道:“你跟那些小崽子们斗嘴,扯上我老头子干吗?你要真的愿意,跟他们玩玩也行,不过就不必较真儿了。你一个九品上的高手,胜了他们那些大老粗,很光彩么?” 罗兰哈哈一笑,便顺杆爬,就着老太监的语气接口道:“瞧您说的,好像我在欺负人似的。就算我是九品上,也不可能把这能耐拿来对付自家人啊。罗兰虽然不才,也知道护犊,永远不会把枪指向自己人的。” 这一番话,恩威并重,既宣示了罗兰的地位,又表现了她的胸怀,一顿的胡罗卜加大棒,下面的大多数人已经带着一丝敬畏看这位不久前还被叫做“小娘们”的女人。两个手下败将早已彻底耷拉下脑袋,是阿,在一个九品上的高手面前,还有什么可说的?能够毫发无伤地站着,已经要感谢她的宽宏大量了! 但是罗兰已经下决心彻底收服这帮子兵老爷,不肯轻易放过他们,她仍然轻笑着:“你们可是还觉得意犹未尽?不如我出个主意,各位看看可使得:我们只是切磋,并非拼命,刀枪无眼,为免误伤,就不要使用兵器了,全凭拳脚;又为了不让老总管说我欺负人,我就不要求对阵的人数了,只要想跟我切磋切磋的,都可以上。(..info好看的小说)当然,我不是要与大家争输赢,我的条件是,无论是谁,只要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碰到我的衣服,留下印痕,就算我输了,如何?” 下面一听,轰然雷动,无论是来自军队的,还是出自京畿处的,都被这个诱人的提议吸引了。能够没有危险地与九品上的强者对阵切磋,这是多么珍贵的机会啊!一时间人潮涌动,不少人挤上前去,欲抢占一席之地。罗兰也不挪动,就站在原来的地方,淡笑着看拥挤的人流。等了一会儿,看着人已经站满了,罗兰大喝一声:“开始!”身影立即飘动起来,“彩云追月”的步法自然地使了出来,在满场留下一道道飘忽的残影,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摸到她的衣角。 这场乱哄哄的游戏玩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围攻罗兰的人已经越来越稀疏,很多人一无所得之后,只得选择退出。待到所有人都明白,罗兰只是在玩一个游戏的时候,最后一个也跳出了圈外。罗兰仍然像刚开始一样的轻盈灵动,看到所有人都住了手,她飘上了高台,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轻笑道:“现在,第二个问题可以结束了吗?” 早已心服口服的程英大声道:“早就结束了。程英输得心服口服,甘愿听凭大人处置。” 罗兰脸上的笑容加深了:“既然如此,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至于惩罚,你们两人随意出言不逊,不尊师长,的确该罚,本姑娘便罚你们每天负责收、搬梨花枪一个月,你们可服气?” 程英呆了一呆,一躬到底:“程英服气!” 何是非也愣了一下,也拱手为礼:“何是非谢大人不罪之恩!” 罗兰摆摆手:“既然已经说过,事情到此为止,就不必再说谢了。(..info)本姑娘言出必行,决不会搞秋后算账,放心就是。” 这个不算很美好的见面会总算在皆大欢喜中结束了,罗兰随李月龄去自己的办公小院,终于有了休息时间。 罗兰在随后的日子里,把精力基本上都投入到教官工作中了,其敬业程度勘比上辈子做记者抢稿子时的状态。白天都呆在京畿处,与那些精力旺盛、血脉贲张的汉子们厮混在一起,直到下午四五点钟才下班回家。她有时候都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跑到这个陌生的时空过起了大学时代才有的军训生活。如此以来,一无高官架子、二无高手傲气的罗兰倒是越来越得人心,她的那帮子学生败于她手、承认了她高超的武功之后,又吃惊地发现,顶着一张美丽出尘的脸,她却无丝毫的娇骄二气,只要在队伍前一站,威势天成,再也找不到一丝豆蔻少女的影子;而身为京畿处提调使,她竟能与学生同吃同住同训练,这一份“平易近人”最终赢得了学生们真心的敬佩,无形中罗兰的威望在这批年轻的后备精英中牢牢树立起来,在此后的训练中,再也无人故意寻衅闹事。 其实罗兰前辈子虽然没有参过军,但是她是一个一直在职场中拼杀的职业女性,与外人打交道的经验还是很足的。无论是作为教师,还是作为记者,她都是很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尤其是做了几年的记者,脸皮的厚度直线上升,与男人们喝喝酒,唱唱歌,讲点带色段子,都是家常便饭。所以,她很能适应这帮子粗豪汉子,与京畿处那群沉默寡言的下属,也相处得很是融洽。 为了让来自不同系统的学生很快熟悉起来,罗兰故意打乱编制,把军官和京畿处的主办、骑手混在一起,分成了10个小组,每50人为一组,任命李月龄、薛连成、雨霏尘、程英以及另外几个敢挑头的军官为小组长,这支500人的队伍就此走上了正轨。罗兰每天传授枪法,休息时候也很随意地与学生们探讨战场上现有武器的优劣,甚至于行军布阵的知识。 其实罗兰对领兵作战完全是外行,她现在所擅长的,只是对力量的修炼,最多还有不曾学全的“彩云追月”,现在再加上这梨花枪法。幸好她脑子一向灵活,对于自己不懂的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抱持着“三人行必有我师”的虚心态度,认真听取亲历过战场的军官的讲述。凭着当年对《三国演义》的热爱,对《孙子兵法》的一知半解,她偶尔也插插嘴,参与下讨论,倒也获得了不少新知识,更让她赢得了这些军官的好感。渐渐的,许多人,首先是她的那些小组长,真真正正从心里把她当成了自己人。罗兰的日子也便过得很舒适,基本上顺风顺水 。。。。。。。。。。。。。。。。。。。。。。。。。。。。。 这一天,她站在演武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几个小组长尽职尽责,队伍演练得有声有色,三十六式逐渐有了模样,只是还欠缺默契度的磨合。她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她允诺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该去看看另外的人了。 京畿处西北方偏僻的角落里有一座孤立的大院,黑漆漆的大门常年紧闭,很少见到有人进出。这一天的正午刚过,一个人面罩轻纱,全身包裹在乳白色风衣里,独自向这里走来。 “啪啪――啪啪――”,她沉稳地举手叩响门环。不一会儿,门内传出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她没有做声,又扣了两下门环。里面的人嘴里低声诅咒了两声,还是慢吞吞地过去开了门。 “你是谁?”看到门外看不清面容的人,开门的人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再次问道。 一只莹白如玉的柔荑伸到他面前,摊开的手掌中躺着一枚造型别致的玉牌。那人的眼睛盯着玉牌,瞳孔急缩,干瘪的老脸上露出一丝震惊:“原来是提调使大人!请进吧!” 罗兰略一点头,手掌一翻收回了心锁:“有劳了!”罗兰已经是第二次来这里,数天前,她密令李月龄把人从通州的大牢中提过来;人带到的时候,她跟随李月龄来到这名声在外的黑狱中,亲眼看着那向飞被扔进牢房中。那时她打扮成男子模样,以李月龄亲随的名义进来,所以这位地位很不一般的狱卒对她却并无印象。 那狱卒沉默着走在前面,一句话都没有问,只管带路。罗兰也不说话,两手抄在袖子里,一言不发跟在后面,只有嘴角不引人注目地翘了翘:果然一切都如九风所料,皇宫里的那个男人既然把她拉进这场游戏里,就必定要给她一些供她兴风作浪的本钱;至少现在,她是名副其实的京畿处提调使。 黑狱声震大齐,在臣民间已是谈虎色变,然而,这里并没有监狱中常见的腐败发霉的味道;地面干净整洁,虽然常年不见阳光,但看不到一丝苔藓地衣的影子,显然有人每天都精心打理此地。道路很长,呈逐级下降形态,渐渐深入地下。 两人悄无声息地走了很长的路,最终停在一扇坚固的铁门前面。 第四十九章 黑狱欺小官 “大人,您要找的人在里面。(..info好看的小说)”狱卒微微躬身,嗓音有些沙哑。 罗兰隔着铁柱看了里面一眼,点点头:“开门吧。” 狱卒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钥匙,稍微辨认了一下,两根指头捏住其中的一根,上前插入锁孔中。“哗啦”,锁开了,狱卒轻轻一推,沉重的房门“咯吱吱”开了。 “大人,您请――” 罗兰迈步跨了进去,狱卒立即从外面搬来把椅子,轻轻放在地上,自己则退出大门;罗兰瞥了一眼,从容地坐了下去。 牢房里的人穿着囚衣,双手抱膝蜷缩在角落里。听到外面的声音,他已经抬起了头。此时,他早已没有在通州收税时候的威风,青色的胡茬冒出了一层,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挂在眼皮上,红润的脸色不见了,嘴唇上裂开了几道沟,乱糟糟的头发上还沾着几根干稻草。他死死地盯着稳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女人,怨毒的目光恨不能把她撕成碎片。 罗兰也看着他,目光中波澜不兴;她的右手放在扶手上,三根手指似乎是无意识地叩击着,发出“啵啵啵――啵――啵啵――”的节奏,那节奏声十分规律,仿佛是一首乐曲。罗兰就这样看了他足有五分钟,面纱后面的那双明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猎物的眼神。直到对方眼神中的怨毒逐渐被痛苦所取代,罗兰的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的笑容,第一次开口道: “向飞,是谁下令向任何过路的车辆收取厘金的?” “不,没有谁下令……”向飞的眉头皱成了一团,头脑里像有根针在不断地刺痛他敏感的神经,令他不得不集中全力对抗这种痛苦。但是听到罗兰的问话,他还是几乎本能地脱口反抗。.info[] 罗兰眉梢一挑:“居然还敢抵抗?” 她手指一顿,节奏骤然加快,看不见的音波流水般攻向地上的人。向飞顿时惨叫一声,抱着头倒在地上,不住地翻滚。 罗兰仍然和声问道:“向飞,是谁下令向任何过路的车辆收取厘金的?” “没有,没有人…………我们……..遵祖制………..” “祖制?祖制可有要你们对朝廷内阁的敕令置之不理?祖制可有让你们自封太爷,凌驾于中央政府之上?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罗兰此言,句句诛心。目无朝廷,可是等同谋反的大罪,这样的罪名足可以让一个人被千刀万剐,还要株连九族。向飞心里亮堂堂的,罗兰的这顶大帽子,绝对不是给自己这样的小虾米准备的。一但自己扛不住,不但自己要被抄家灭族,就连身后的那人,以及那人身后的人,都要身败名裂。京畿处如此胆大妄为,难道是坐在那把椅子上俯瞰众生的那个人,现在就要向他们动手了么? 向飞痛苦得直想撞墙,但是残存的那点理智让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处境。尽管心中害怕,可是他不敢后退,所以,他再也没有回答罗兰一个字,大声地惨嚎着、翻滚着,嘴里渐渐吐出了血沫子。最后头一歪,昏死过去。 门外的狱卒在罗兰的手指敲击出那怪异的节奏之后,就立即远远地退开了。他不是向飞那种武功白痴,因此对罗兰手指下流淌出的杀人音乐感受更敏感。大惊失色的他不敢做丝毫停留,一边拽下衣服的袖子塞住耳朵,一边运功抵抗。幸亏罗兰对音攻掌握得十分熟练,所有的杀音都被她收束成一缕,击向她的囚犯;所以狱卒并未受到太多波及。(..info) 然而,远遁的他心中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总管大人说这小提调使有圣者的潜质,果然!稍微恢复了镇定,他悄悄地命人去准备刑具:这位小大人太性急,手段太过凌厉未必能收到效果啊。但是,这般年轻,却恁般手辣,倒的确是提调使的不二人选。 听得罗兰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无声无息地返回牢房,低声对罗兰道:“大人,用刑也需讲究对症下药,那囚犯心中的执念甚深,一旦身体难以承受痛苦,就会昏过去保护他的底线。属下准备了些别的玩意,大人可容许一试?” 罗兰点点头,轻笑一声:“很好。逼供也是门艺术,本官对此造诣太浅,倒不好胡乱插手。下面的事情,还是交给您这样的专家来吧。” 狱卒礼貌地对她弯弯腰,转身向外面一挥手,一队手持各种刑具的狱卒鱼贯而入。罗兰看了一眼这些散发着阴森的血腥味道的东西,轻声吩咐道:“不要搞得外表很难看,也许还有别人会来看他呢。” 狱卒微微一笑:“大人放心,属下不会让此人有一丁点不好看的地方。” 扭头对侍立在旁的众狱卒一努嘴:“大人的吩咐听到了?还不快去干活!” ……………………………………………………………………………………………………………………… 罗兰安坐在太师椅上,平静地听着向飞一阵阵杀猪般的嚎叫。当那惨叫声渐渐变成了破碎的呻吟,又变成拉风箱般的喘息,罗兰慢条斯理地抛出了最后的炸弹:“听说你妻妾成群,只有最小的九姨太为你生了个儿子,这唯一的根,你似乎很是宠爱?” 躺在稻草堆上艰难地喘息着的向飞猛然激烈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凄厉地叫道:“你不要动我的妻儿……….罪不及家眷啊大人……….” 罗兰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本官原本没有想动他们,只是你实在很让本官失望。来人啊,把那小美人和她的儿子带来,不过不用带人那么麻烦,先带来一只手就行了。” “不,不……,”向飞嘶哑着喉咙拼命叫着:“大人您饶过他们,求您高抬贵手吧……” “不肯放过他们的不是本官,是向大人你啊。”罗兰叹息着,向狱卒挥挥手:“你们去办吧,别让向大人久等了。” 刚刚勉强坐起来的向飞,一见狱卒真的要出去,不由得肝胆俱裂,嚎啕大哭:“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 精神彻底崩溃的向飞败了,罗兰微笑着召回刚刚走出房门的狱卒,愉快地点点头:“早这样不就结了?现在,你先回答本官的第一个问题:是谁令你们如此放肆地收税的?” “我们的确是接到总督府的敕令。”沉默了一会儿,向飞低低地开口了:“自本朝实行一税制,厘金成了地方最重要的收入来源。河北道毗邻京都,经常有朝廷各部的车辆进出,厘金局难以向他们收取厘金,损失惨重。久而久之,督抚衙门怨声载道,与各部在朝堂上争执不下,要求他们必须也缴纳厘金。陛下对此不置可否,从未给出明确的旨意。” 他幽幽地叹口气:“自从现任总督大人来了之后,痛下决心,快刀斩乱麻,明令厘金局不论何种车辆,均按律收税。虽然有人参大人擅自越权,但陛下并未予以追究。下官实在不明,提调使大人为何定要抓住此事不放?” 罗兰没有理会他的试探:“第二个问题:总督府的敕令可有文字记载?现在哪里可以找到?” 向飞迟疑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来。罗兰一声轻笑:“你已经做了妓子,接了客人,还想少接几次,以向你的旧情人证明忠贞么?你觉得,他还会相信你的青白么?” 向飞呆了一呆,惨笑着:“大人提醒得对。总督府的敕令有文书,现在应该保存在厘金局掌管资料的帮办手中。” 罗兰满意地点点头:“好。本官自会去验证你的供词,若没有欺瞒,看在你合作的态度上,本官会考虑留你一条性命的。” ................................................。 罗兰走出黑狱的大门,双手依然笼在衣袖里。抬头看看碧蓝的天空,她不由得张大口,做了一个深呼吸。一切的阴森血腥都被关在身后的大门里,虽然她已经在西湖的战场上闻多了血腥味,看多了残肢断臂、血肉横飞,沾染了无数陌生人的鲜血,但第一次亲手刑讯逼供还是让她很不舒服,有一种晕车似的难受感。她需要暂时远离京畿处这片灰色的天空,让胸中那口戾气慢慢消散。 所以她没有返回演武场,而是转身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咦?小姐,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夏荷看到罗兰,十分惊讶。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绣品,上前接过罗兰的披风。 “今天本姑娘给自己放个假,不行么?”罗兰撇撇嘴:“去放点水,我要沐浴。” 夏荷注意到罗兰异样严肃的脸,暗吃一惊。她不敢多问,赶紧去准备热水。 罗兰抚摸着自己袖子里那份口供,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坐到书桌前,提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奋笔疾书,一气呵成。小心地举起写好的条陈,缓缓吹干墨迹,罗兰把它折叠好,连同袖子里的口供一起放在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里。 第五十章 雨霏尘坐论斗宝会 “来人,叫今日当值的人来见我。(..info)”她扬声对门外道。 “是,大人。”门外传来闷声的应答。 她早已知道自己身边总有京畿处的人暗中跟随,李月龄、雨霏尘和薛连城就是老太监指给她的负责人。他们三人轮流值班,负责她的安全和其他事物。 一刻钟后,一袭月白长衫的雨霏尘掀帘而入:“大人!” 他一拱手,然后就站在一边,用眼神询问罗兰。 罗兰把木匣子递过去:“立即派人把它呈送陛下。还有,我要出去逛一逛,你们不必跟着了。” 雨霏尘接过来,微微点头:“属下马上去办。不过,大人,您是要随意看看还是有所目的?” 罗兰一扬眉:“怎么,我还要向你先报备才能外出?” 雨霏尘神色冷静如常:“当然不是。不过,大人在京都人地生疏,无论是闲逛还是有目的而为,都难免会摸不到门路。属下生于斯长于斯,对京都的人情世故了如指掌,跟在大人身边,可助大人事半功倍。大人以为然否?” 罗兰打量了一眼这位冷面公子,暗自摇头:“若真要个导游,李月龄比他有趣多了。” 不过,她知道他是在履行职责,所以也没有再反对:“好吧。你且去办事,待会儿到这里接我。” 热腾腾的浴桶洗去了罗兰一身的不自在,她神清气爽地穿起衣服,脸上多了些平和的笑容。 “小姐,快来让奴婢给您擦干头发吧。待会儿您要外出,这么湿漉漉地吹了冷风可不得了!” 夏荷唠唠叨叨,像个七老八十的大妈,手脚却很麻利,待罗兰躺到贵妃榻上,立即拿着条干毛巾细细为她擦去头发上的水珠。 罗兰懒得张口,闭着眼任凭夏荷折腾,放松地享受小丫头的周到服务。(..info) “大人,雨霏尘告进。” 罗兰睁开眼,软绵绵地应了声:“进来吧。” 雨霏尘进门后,看到的就是一副美人秋睡图,清丽婉约的小女人像一只冬日里晒太阳的波斯猫,从内到外散发着慵懒的气息;这只名贵的猫收起了锋利的爪子,曾经的凌厉、曾经的精干、曾经的威严,都化成不胜东风的娇柔,随着她带着湿气散落在榻上的黑发,渲染出一段媚态天成的风流。 雨霏尘猝不及防撞进这样的一副画中,眼睛顿时大睁,一向平静无波的心禁不住狂跳起来:从来都知道她美得惊人,但何曾见过她化身成妩媚风情的女人花? 多年的京畿处生涯练就的冷静自持很快发挥了作用,雨霏尘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沉声道:“霏尘已经办完了大人交代的事情。” 罗兰笑着点点头:“好,辛苦了!且坐下,喝杯茶吧。霏尘,京都可有家卖珠宝的淑芳斋么?” 淑芳斋?雨霏尘略一想,心中了然:“的确有一家叫淑芳斋的珠宝楼,与杭州的淑芳斋同属一个主人。大人想必已经知道,淑芳斋是安乐侯府的产业,但事实上,它的身后还有长公主府的影子。长公主是太后的女儿,当今陛下的同胞妹妹,她嫁给世代封于驪的忠勇公薛凤歌;而今薛公爷早逝,留有一子,随公主住在京都的长公主府。驪位于山西道境内,与楚国交界,距离蓝田山很近。能够让蓝田玉安然入大齐之境,没有薛家的帮助是不可能的。” “自然,京都中并非淑芳斋一家独大。”玉霏尘不待罗兰再问,便继续道:“淑芳斋是后起之秀,京都中原本的大店铺是玲珑阁和金瑞福。这两家都是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曾经出过无数顶尖的玉雕师傅。当今最富盛名的悦心大师就是出自玲珑阁。.info[]淑芳斋虽然在财力上和原料上略占上风,但是在技工上和名声上都稍逊一筹,现在它们便成三足鼎立之势。” 见罗兰听得入神,雨霏尘忽然微微一笑:“大人若对此有兴趣,今天倒是有一场热闹可看。” 罗兰果然来了兴致:“什么热闹?” “京都的珠宝界,每年都有一个斗宝会,就是由报名参赛的珠宝楼各自拿出自己的镇店之宝,最终的胜出者由拍卖价格来决定,价高者可为当年的宝主。宝主好处极多,可以得到大会设定的罕世之宝为奖品,而更重要的是,获胜的宝主一方将享有优先与所有来参加斗宝会的买家谈判签约的特权,并且在最赚钱的高端市场上赢得先机,往往因此能增加多达两成的利润。斗宝分成玉器和原石两部分,因为宝物众多,每年都吸引来大批的玉器商人、雕刻大师和富贵人家。” 斗宝啊?罗兰越听兴趣越大:“那是在哪里举行的?” “在风雨楼。那是京都最高级的酒楼之一,由那三家轮流主持。” 罗兰嘴角含笑,没有说话,其实已经在脑海里拼命联系九风:“阿九,这斗宝会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不用花钱就能打响我们的牌子。我想演一场戏,就是要…………..。你看如何?” “可行。” 九风的回答是一贯的节约。 罗兰更加兴奋:“那好,你回去接子岳来,带上需要的东西。” “嗯。” 罗兰在脑子中又梳理了一遍自己的思路,才笑着对雨霏尘道:“霏尘,我准备去这个斗宝会看看。不过,我不仅仅是看戏,还打算掺乎掺乎。” 罗兰把自己刚刚的想法和盘托出。她想得很明白,这些隐藏不住的事情早晚要让京畿处知道,那就不必再遮遮掩掩。可以共享的信息也许能拉近彼此间的距离。 “我的想法就是这样,你可以帮我个忙么?” 雨霏尘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这无需处里做什么,不属公器私用,霏尘当为大人安排妥当。请大人稍待。” 罗兰一愣:敢情自己若动用京畿处的力量办私事,这个雨霏尘是一定要拒绝的?这个世界也有坚持原则、反对滥用公权力的公务员?以后还真要掂量一下再开口了呢。.......................................。 风雨楼屹立于京都最繁华的朱雀街已经五十多年了,今年这里最大的盛事当属斗宝会。今天是斗宝会的第二天,足可容纳二百人的风雨楼大厅内人头攒动,座无虚席,就连四周最昂贵的顶级贵宾包间都全部满员。这等热烈的场面多半要归功于今年斗宝会的主持人——淑芳斋。京都虽然是官员多如狗,富豪满地走,但真正处于中流砥柱地位的那些人家寻常并不愿来捧场这种商贾间的游戏。不过,今年自是不同,淑芳斋早早就把黄金做成的请柬送到各个有头脸的府上;于是,风雨楼前就停满了各府的轿子和马车。 罗兰如今就坐在面对大门的一间贵宾室里。这大厅的形状为椭圆形,第一层是各个独立的包间,第二层以上才是成排的座椅,颇有欧洲大剧院的格调。中间就是斗宝台,够大,够美,够奢华,完全配得起展台上那些光彩夺目的珍宝。 “真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看到巴黎歌剧院的雏形!”罗兰惊诧万分,忍不住低声与九风嘀咕起来。 “没有超越这个时代的建筑水平,有什么奇怪的?”九风对罗兰的大惊小怪很不以为然。 “那倒是。以前在历史课本上看到,若干年前曾经出现过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亚历山大灯塔这样的奇观,总有些难以置信。现在亲眼看到这样一座精美的酒店大厅,我开始相信古人的智慧有时候是超越了后人的。虽然这大厅远远不能与巴黎歌剧院相提并论,但就这个时代而言,的确是建筑史上的一座丰碑了。” “呵,”九风轻笑一声:“你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建筑奇迹是什么样子呢。以后我带你去看看神迹,你就不会再这么大呼小叫了。” “啊哈,阿九,你改主意了?要带我去那人的世界了?” “神迹与他有关,但不一定都出自他的手笔,更不是只存在于他的世界。”九风轻描淡写地打发了罗兰的调侃。 罗兰很明智地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指指中间的舞台上:“这些就是今年拿来参赛的全部作品?以我的眼光看来,玉的质地还算过得去,可是离精品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吧?难怪还留在这里,拍不出理想的价格来。” 罗兰的眼睛瞟向林子岳,但是林子岳绷着脸,抿着唇,对她搭讪的目光视而不见。罗兰有些无奈:他一得知罗兰要拿他送给她的流苏参加斗宝,就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尽管她解释说只是做戏,绝不会交易他的礼物,他还是冷着脸,到现在都没有搭理她。罗兰第一次看到林子岳生气,早就知道他这样有着小强般旺盛的生命力的人绝对不简单,但是也没有想到他强硬若斯。 “哎,姐真是比窦娥都冤啊,”罗兰暗自叹口气,只得自我安慰:“他还是个大孩子,我都是老太婆了,哪儿能跟他一般见识?” 林子岳不开口,自然有为罗兰解围的人。雨霏尘及时解释道:“大人,据霏尘所知,台子上摆放的都是名声不显的珠宝楼的作品,现在仅仅是做个展示,要等压轴的三大家出场后定下个标准,才会真正开卖。他们三家在今天下午出场。” “哦?”罗兰来了兴趣,伸长脖子向台上观望:“他们三家谁先出场?” “玲珑阁。” “原来如此。”罗兰对这位京畿处公关副总的业务能力十分赞赏,微笑着向他点点头。 第五十一章 斗宝(一) 正在这时,中央的高台上传来一声洪亮的锣声:“咣——”,好戏要开场了,罗兰的注意力立即转移到展示台上。一位身穿暗金色长衫、富富态态、满脸带笑的中年男人走上前台,向周围做了一个团揖,大声道:“各位,今年斗宝会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即将到来:我们京都珠宝界的三大家要向世人亮出他们最得意的珍宝了!” 主持者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四周一张张写满期盼的脸立即变得亢奋起来,方一挥手,用更加激昂的声音喊道:“第一场,玲珑阁。请玲珑阁于掌柜亮宝!” 于掌柜是一位面相和善的老人,他手中捧着一尊用红布包裹的器物。微笑着向四周看了一眼:“各位贵客,敝楼今年拿出来的,是悦桓大师傅从未现世的得意之作。他老人家得到这块昆仑子料已经有五六年了,却因为其珍贵而不愿轻易动手雕琢。两年前,悦大师傅才最终选定题材,花费一年半的心血,作成在下手中的这件佳作。” 大厅里顿时开了锅:悦桓大师傅啊,那是悦心大师的同门师兄,据说一身技艺已经不在悦心之下。这样的人物的得意之作,即使材料不是最上乘的,也是极其难得的精品了! 于掌柜和善的圆脸上挂着和气的微笑,在一片急切的喧嚣中缓缓撤掉包裹的红布。 “啊——”喧闹变成了齿冷般的抽气声,于掌柜双手捧着的,是一只造型优美的陈设器物——一大两小的玉三羊。此器用料为黄玉中的极品——鸡油黄,玉的温润光华昭然若揭。三只羊卧于竹上,静穆温顺;其中大羊与卧于身侧的小羊四目相对,一片慈祥;另一小羊趴在大羊尾部,抬首好奇地观望。 最令人惊叹的,是此器为突出玉质,面背光素,精工抛光,使三羊显得膘肥体壮,流光溢彩。这绝不是普通玉器师傅能够达到的工艺水平了! 大厅里的赞叹声此起彼伏: “真不愧是悦大师傅的佳作啊!太漂亮了!” “黄玉不稀奇,但是鸡油黄便难得了。在下浸淫此道三十年,这是第二次见到此等黄玉中的极品呢。” “最难得是那份抛光的手艺,普天之下能找出几个来?” …………………………………………………………………………………………………………… 主持人扬起手中的一把小锤,用力一敲:“嘡——”,场子里的喧闹顿时低了下来。主持人提高了声音:“众位贵客,玲珑阁的珍宝已经亮相。现在,诸位可以出价了。此件宝物底价一千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两。” 话音刚落,大厅里就有人高声叫道:“一千二百两。” 另一个苍老的男子声立即接上:“一千五百两。” “一千六百两。” “一千八百两。” ………………………………………………………………………………………………………………… 价格在不紧不慢地逐渐升高,看样子会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局面。罗兰在自己的包厢里端着一杯新泡的雨前,嘴里一口一口地啜着,耳朵注意收集门外的所有信息。开锣已经十多分钟,价格却还在二千两以下徘徊,罗兰的嘴角慢慢上翘,拉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淑芳斋当真是好手段,居然能控制场中的报价。看来他们这两年收获颇丰,已经足以支撑他们玩这种拼钱的游戏了呢。不过,今天姑奶奶既然来了,就一定陪你们玩得开心、过瘾,保证你们爽到死!” 高台上,主持人已经在大声报价:“二千五百两!还有贵客出更高的价么?还有么?没有了?好,二千五百两就是…………” “二号,三千两。” 一个粗大的嗓门突然打断了主持人,主持人转向二号包厢,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职业的笑容,高声道:“好,二号贵客出价三千两,这是目前的最高价。(..info好看的小说)还有人出价吗? “四号,四千两。” 四号包厢里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 贵宾包厢出手,大厅里安静下来。大家心知肚明,三大家的珍宝多半要落在包厢主人的手中,他们不过都是来陪太子读书的。现在正主儿登场了,他们安心地看戏就是。 “三号,五千两。” “六号,六千两。” “八号,八千两。” 火药味儿渐浓,罗兰兴致勃勃地品着茶,不时地低头看看雨霏尘为她准备的各包厢主人的资料,还不忘忙里偷闲把精致的糕点塞进口中,只觉得比当年在曼哈顿影厅看美国3d大片都刺激。 “四号,一万两。” 那温润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其他的包厢都沉默了,许久没有新的报价。 主持人依然满面笑容,但是,罗兰却清晰地看到他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一点:“一万两!一万两了!各位贵客,还有出价的吗?没有了?好,那四号贵客就是………” “十号,一万五千两。” 一个天籁般美妙的女子声音从十号包厢中袅袅传出,空灵清澈,酥软缠绵,听来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却清晰地传遍全场的每一个角落。 风雨楼震动了,大厅里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转向正对高台的十号包厢,有人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伸长脖子,试图隔着厚厚的包厢门,窥视门内发出这样的声音的那个人。 一万五千两!这样大的手笔,却拥有那样诱惑人心的声音,是谁?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个价格已经大大超出了他们事前的预料,这半路上杀出来的黑马是谁? “一万五千两!十号贵客出价一万五千两!真是一个令人惊讶的价格!各位,还有出价的吗?” “四号,一万八千两。” 那个温润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十号,二万两。” 女子的声音令听者如沐春风,但是那内容却满是令人心惊肉跳的杀气。 “四号,二万五千两。” 罗兰乐了:这是谁与她有这么好的默契?她知道四号肯定不是雨霏尘安排的人,莫非此人真的对悦大师的作品情有独钟? “十号,三万两。” ………………………………………………………………………………………… 诺大的风雨楼大厅十分安静,只听到一男一女两个声音一唱一和,那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报的不是以万为单位的银子,而是以个为单位的铜子。 十号包厢隔壁的十一号包厢,此时正笼罩在一片雷霆怒云之中。三男二女年纪甚轻,都锦衣华服,气度非凡,显然非富即贵。 一浑身花团锦簇、状若穿花蝴蝶的男子狠狠一拳砸在条几上,怒骂道:“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恶犬?怎的这般不懂规矩?” 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位面目平平却自有一股华贵之气的少年,闻言轻轻一笑:“清表哥不必动怒,左右不过是那些人罢了。四号是谁,你还不知道?” “哼,隔壁的那女人又是谁?莫非今年他们还安排了帮手?” “隔壁的人,的确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花蝴蝶上首坐着一位年纪稍大的年轻人,眉眼间透着精明睿智。他一边缓缓转动手中的茶杯,一边皱眉道:“据我所知,十号是属于一家外地来的大商行的,但那商行主人并未带家眷入京。况且,商行多年参加斗宝会,对会上的规矩清楚得很,绝不会任性胡来。现在说话的那女人,显然是故意搅局的。她的身份,倒有些意思了。” 两个女孩对他们的谈话兴趣不大,年纪尚幼的小女孩漫不经心地挑着指甲,插嘴道:“太子哥哥,清哥哥,你们用得着这般苦恼么?派人去隔壁,传那个讨厌的女人过来,命她闭嘴就是。她的身份么,一问不就知道了?” 年纪居长的少女抿嘴一笑:“我的公主殿下,这不是在宫里,哪儿能这般简单?” 小女孩——当今圣上唯一的女儿长乐公主不屑地冷哼一声:“有什么不简单的?凭她是谁,还能越过君臣之礼去?清哥哥说她坏了规矩,那就是她有错在先,我们怎么处置她都不为过。” 少年太子矜持地一笑:“长乐说的对,清表哥,吟轩,既然是他们不遵规矩,我们自然也不必自缚手脚。等一会儿你们就吩咐下去,把隔壁的姑娘请过来见一见吧。” 清表哥——长公主之子、忠勇公的继承人薛林清恨恨地骂了一声:“蓝家越来越不要脸面了,等下看看是什么样的骚蹄子在作怪。” 姬吟轩——礼部尚书之子、东宫舍人沉吟了一下,缓缓摇摇头:“殿下,小公爷,吟轩总觉得事情透着些古怪。以往从未出现过这种事情,储秀宫很清楚,故意哄抬价格后果只能是两败俱伤,那位不傻,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怎么会做?我们不妨且静观其变。” 长乐公主挺翘的小鼻子一皱:“哼,多大点儿的事儿啊,轩哥哥,你也太小心了………….” 公主话未说完,十号包厢里那个动听的声音又报出一个新的价格:“十号,五万两。” “嗡——”大厅沸腾了!一件并非出自顶级大师之手、也并非极品材质制作成的玉器,居然能拍出此等天价,是斗宝会这么多年闻所未闻的奇迹! 第五十二章 斗宝(二) 一家珠宝楼,即使是玲珑阁这样的百年老店,一年的净利润也不过数十万两白银左右;如今一件玉雕,就等于玲珑阁小半年的利润,这样大的手笔,怎不令大厅内的业内人士惊诧莫名? 更何况,今年斗宝会的主持人是淑芳斋,按照往年惯例,三大家谁主持,谁就会成为最后的宝主,除非有惊采绝艳的玉雕作品现世;可是现在,玲珑阁的宝贝竟然拍出了天价,后面淑芳斋再要胜出,难度极大;而如果淑芳斋私下做小动作,自抬价格,则很可能自己掏钱买回自己的东西,白白错过今年最大的交易,那损失是难以估量的。.info[] 罗兰报出这个天价,心里也有些活动了,暗自琢磨着:五万两,差不多了哦!这件作品肯定不值这个价了,她不过是要借这个机会,为自己的玉器做宣传。可是若出价再高了,她今天就有亏本的风险了。决定了,那四号再加价,她就放弃,另想出场的招数算了。 但是,四号包厢很安静,那个温润的声音再未响起。 主持人早已保持不住脸上的笑容,声音也变得十分僵硬,机械地问:“五万……五万两!还有贵客出价么?没有了吧?…………..好,这件三阳开泰就属于十号贵客了!” 大厅里顿时开了锅,议论声炒成了一片: “真的买了五万两!” “五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熔化了,都够再铸一个三阳开泰了吧?” 按照规矩,拍卖物要当场银货两清。一个干练的小厮走上台,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那价值半个珠宝楼的玉雕,准备送到十号包厢里。 “且慢,”大家已经熟悉了的悦耳女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我今天并未多带银两,原本只来看看热闹。不过,我实在很喜欢悦大师一系的作品,所以不愿错过。” 大家目瞪口呆:敢情这位根本就没有银子啊,底气不足还敢这样搀和? 主持人也愣了,半天才醒悟过来,脸色就有些难看:“这位贵客,您这是何意?戏耍我等么?” 罗兰轻轻一笑:“当然不是。我虽然没有带足现银,但我随身带了一件玉饰,它出自我自家人之手,也是悦心大师一系。我深信它一定有不次于三阳开泰的价值。我愿拿出来现场拍卖,所得收入用以偿付我拍得的玉雕。” 主持人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一时间踌躇起来。 一个略带暗哑的男子公然嗤笑道:“身无分文,竟然还敢来斗宝,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都像你这样,斗宝会岂不是成为天下最大的笑柄?” 罗兰毫不动怒,声音中似乎还带了笑意:“我最喜欢悦大师一系的作品,今日只是不忍错过罢了。我愿在此承诺,若我的这件玉饰拍不出五万两白银,我愿双倍赔付玉雕的费用。” “哼,五万两都拿不出的人,有何信誉这样承诺?”那个暗哑的声音轻蔑地嘲弄道。 “玲珑阁相信小姐的信誉,”四号包厢里温润的男子突然开口:“三阳开泰是玲珑阁的东西,愿意接受小姐刚才提议的付款方案。” 罗兰略感意外,不过还是很快抓住了机会:“如此多谢阁下。夏荷,把东西呈上去,给各位贵宾看看。” 十一号包厢里,薛林清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狠狠呸了一口:“就知道那女人跟他脱不了干系!” 其余的两个男人都皱着眉,两个女孩却好奇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珠帘仔细看着十号包厢。 十号包厢的珠帘一挑,一个火红的身影走了出来。此时已经是深秋,女子却穿着一件连体的红纱曳地长裙,肌肤胜雪,眉目如画,高耸的云鬓上只点缀着几朵碎花。她的双手捧着一只装饰精美的长方形首饰盒,莲步轻移,款款走向高台。 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了,无数双惊艳的目光跟随女子的身影而移动,心里都在猜测着:这莫非就是刚才说话的女子?难怪有那样迷人的声音!那样声音的主人就该是这幅模样啊! 夏荷竭力保持着镇定,心中默念小姐的交代。站上高台,她抬头向下扫视了一眼,平静地说:“各位贵客,奴家的主子要拍卖的东西,就在这个盒子里。为了让各位都看清楚,请允许奴家为各位试戴。” 大厅内一片哗然:主子?也就是说,这个娇艳的女子只是个丫鬟?的确,她的声音不像刚刚一直在说话的那人,但是,如此风姿只是个丫鬟,那她的主子,该是何等风采? 夏荷镇定地打开首饰盒,缓缓从中拿出一挂润如羊脂的白玉流苏,低下头插入自己额前的云鬓中。略微整整位置,她慢慢抬起了头。 “嘶――”大厅里响起整齐的抽气声,无数双眼睛死死地盯在夏荷的头上。那流苏,上部宽大,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头顶的凤冠鲜艳欲滴,两只凤眼略染红晕,美丽的凤尾红白相间,像横贯天空的彩虹缠绕着整个发间;凤凰脚下是条条下垂的细丝,洁白的流苏垂到女子的眼部,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在白影间若隐若现,虚无缥缈。 红衣白玉,娇艳的玫瑰瞬间化身为高贵的牡丹,端庄而妩媚,艳丽而神秘,白玉的润泽细腻和红纱的张扬恣肆奇妙地糅合在一起,大厅里粗重的呼吸声渐渐响亮起来! “各位,这就是我的玉饰火凤凰。”女子美妙的声音及时打断了大厅里的旖旎:“它的起拍价就是五万两白银。”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开口:“七号,五万一千两。” 罗兰扭头看了看雨霏尘,白衣公子点点头。罗兰微微一笑:这就是他安排好的托儿了,但不知道真正的身份是什么呢? “四号,五万五千两。” 罗兰诧异了:四号是蓝家的人,他们这么快就要投桃报李了?自己今天的行为并非单纯要帮玲珑阁,纯粹是搅局,蓝家人不会看不懂,莫非打算与自己搞合作? “七号,五万六千两。” “四号,五万八千两。” 罗兰叹口气:蓝家人这可是好心办坏事,再这么下去,要给自己帮倒忙了。这火凤凰落到别人手里,林子岳的脸不是更臭了? “九号,五万九千两。” 又来一个!罗兰皱了眉:“九号是李家,他们想干嘛?” “七号,六万两。” 十一号包厢里,长乐公主正急得跳脚,扯住太子的衣袖嚷道:“我要那个凤凰,你们还不快点叫价?” 太子使劲拽出自己的衣袖,无奈地皱着眉头:“长乐,今日我们都没有带多少银两,怎么买?”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那流苏!清哥哥,你快去叫人拿银子来!” 另一个少女――姬吟轩的妹妹姬美怜悄悄拉拉自己哥哥的衣角,给他丢了个眼色;姬吟轩叹了口气,只得向薛林清道:“小公爷,你且叫人调点银子过来,如了公主之意吧。” 姬美怜瞟了薛林清一眼,正好与他的目光相撞,不由得脸一红,低下了头。 薛林清却没有在意,他与太子和姬吟轩对看了几眼,三个男人都对长乐的刁蛮无可奈何。太子轻咳了一声:“罢了,既然长乐喜欢,清表哥就去办吧。” 薛林清眼珠子转了几转,招手唤过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卫急忙领命而去。 薛林清脸上浮起几丝狠戾:“那女人要玩,小爷就让她玩个痛快!” 太子耸耸肩,姬吟轩却感觉有点不妙,正要开口问,就听得薛林清大声道:“十万!只要这件玉饰的主人亲自出来试戴,本公子愿出十万两购买!” 此时的竞价已经攀升到将近七万两,罗兰自己都感觉该停止了:虽然这火凤凰的材质是极品羊脂玉,而且还是极其罕见的血玉皮,但是,就凭林子岳那刚刚过关的雕琢技术,能够拍到这个价已经是名不副实了。然而,令她无可奈何的是,四号包厢和九号包厢死死咬住七号不撒手,这可怎么办?难道要来个假戏真做,真拍了出去?罗兰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转到林子岳身上。 林子岳是第一次参加斗宝会,他也被罗兰的大手笔惊了一下,更惊讶的是自己这第一件作品竟然能享受如此待遇:三阳开泰出自悦桓之手,那是他的师爷辈儿的大师,连他的父亲都从来不敢奢望能超越的存在;但是今天,现在,他的练手之作已经超过了师爷爷的得意之作!这……..这真是从何说起呢? 心里五味杂陈,乱成一团麻,忽然感觉到熟悉的目光正在打量自己,林子岳霍然抬头,正好撞上罗兰闪烁的目光。他顿时沉了脸,扭过头不予理会。罗兰叹了口气:这家伙也太难搞了!怎么办呢?实在不行,就先卖出去,后想办法再弄回来,做一回盗宝贼? 她正在琢磨呢,猛然听到来自隔壁的这声大吼,心中一阵的不爽,乃轻笑一声,提高了音量:“十万两?哦,只要那位贵客把白的换成黄的,本姑娘就做一回模特,亲身试戴!” 什么?白的换成黄的?十一号包厢分明是恶意羞辱,故意把女子当做供人玩乐的歌伎,但这女子居然顺水推舟,面不改色地要价十万两黄金,反将了对方一军!众人再次发出“嘶――”的抽气声:够狂! 薛林清一张干净的小白脸憋成了猴子屁股,双拳紧握,狠狠砸在墙壁上:“女人,胃口这么大,小心撑死!” “呵,本姑娘一向胃口极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贵客送得,本姑娘就吃得!” “好,好,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这万金难见的面究竟是什么货色?”薛林清从来没有遇到比他还要狂妄的人,一时间热血上头,两眼赤红,撩袍就要往外冲。 “小公爷,你干什么?”姬吟轩手疾,一把抱住冲过来的薛林清:“我们现在是在斗宝,不是斗殴,你这样闯过去,对方若不示弱,难道还真的动手不成?这么一闹,有理也成了无理,不是白白给人看了笑话?” 太子也摆摆手:“吟轩说的对,闹开来谁也讨不了好去。不如且息怒,静观事态的发展。” “是啊,小公爷,那女人的口气如此嚣张,也许是故意激怒您,等着您闯进去呢。”姬美怜走过去,亲自倒了杯茶捧到气鼓鼓喘着粗气的薛林清面前,柔声劝道:“这件事,不如让小妹和公主出面,女人间说话也方便些。” 薛林清怒气未息,冷哼了一声,抢过来茶杯猛灌了几口。看他没有出言反对,姬美怜微微一笑,转眼看看另外的人。 “好吧,好吧,本宫就会会这个女人,”长乐有些不耐烦:“来人,把她给本宫传过来。” 太子笑了:“长乐,这不是在宫里,不能随便传人来见。这样吧,不管谁得了那流苏,皇兄都一定亲自去向他讨来送你,如何?现在你且安坐,等竞价结束,再去招隔壁的女子吧。” 公主只好按下性子,伸长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一顿搅合,罗兰已经做出了决断,她低声对雨霏尘说了几句,雨霏尘点点头,起身从后门出去了。 大厅里陷入了一阵的混乱,主持人站在台上,不知所措地看看十一号包厢,又看看九号;然而这两位主子都没有给出明确的指示,他不知道下面该如何进行了。 “执事先生,请你继续吧。”婉转动听的女子声音又响了起来。 主持人深吸一口气,他从刚刚的插曲中已经清楚地看到,十号的女人也是个惹不起的狠角色;她的要求合情合理,他能如何? “是。七号,七万两。各位贵客,还有人愿意再出价吗?” “四号,七万五千两。”温润的男子声音依然不疾不徐。 这一次,另外两家包厢没有再出声。 “好,这件火凤凰玉饰,就属于四号贵客了。” 主持人一锤定音,众人也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今年,出乎意料地精彩啊! 夏荷不知道主子怎么突然改主意了,但仍然按规矩双手捧了首饰盒,跟随引路的小厮来到四号包厢。 “贵客,您的宝物送到了。”小厮站在门外,大声禀报。 “进来。”依然是那个温润的声音。 夏荷定定神,推门而入。包厢里坐着三位年轻男子,中间一人年约十七八岁,身穿暗红绣金长袍,面容冷峻,举止间一股久居上位者的雍容气度;左边那位,年约二十岁,一身宝蓝色丝质长袍,眉目和善,儒雅文秀;右边的那位,年约十八九岁,身穿紫红色长袍,浓眉大眼,英气勃勃。 夏荷微屈身,不卑不亢地向三人行了一个礼:“奴给三位贵客见礼了!这是您的宝物。” 左边的蓝衫公子笑着点点头:“甚好。放下吧。”听这温润的声音,正是那位竞价者。 夏荷放下首饰盒,轻轻打开,然后缓缓退后:“贵客,请验收。” 蓝衫公子随意地低头看了看:“好,本公子收到了。”他从袖子里拿出一迭银票,数出八张,递给夏荷:“这是宝盛钱庄开出的银票,大齐国境内皆可全额兑现。共计七万五千两。” 夏荷上前伸手去接,蓝衫公子却轻轻一笑:“且慢。我这里还有一张请柬,是给贵主人的,请务必交给她。”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笺,连同银票一起递了过去。夏荷略一迟疑,便伸出双手接了过来:“好。贵客的交待,奴记下了。” 说着,她抬手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这个丫头举止大方,颇有大家风范,她倒真是调教有方。”夏荷一离开,紫袍公子便忍不住做了个点评。 “嗯。如此看来,我们所得的消息没错,十号的人的确就是她。”中间的公子手指轻轻地敲打着茶几,微微颔首。 “大殿下,若真是她,她会来赴约么?”紫袍公子似乎有点不太确定。 “呵,紫宵,你堂堂晋王公子,何时这般患得患失了?”被称为殿下的公子难得地开了个玩笑。 “我的殿下,她可不是一般人。看她今天演的这一出戏,哪里像一位姑娘家?根本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啊!”朱紫宵撇撇嘴,啧啧叹道:“凭她的身份,怎会不知道她隔壁的是什么人?可你瞧瞧,人家在乎了么?不但搅了局,还当众给薛家的那位一个没脸。啧啧,可怜啊,堂堂忠勇公就这么给人打了脸,还不能反击,不知道会不会当场旧病复发呢?” “得,你就少说几句吧,”蓝衫公子看不惯他的那份得意:“你又不是不知道,薛家的是什么性子;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他岂肯善罢甘休?” “哎呦,冰如,你们蓝家什么时候要看薛家的脸色了?”朱紫宵指头几乎戳到蓝冰如的鼻子上。 蓝冰如一巴掌拍开那只嚣张的手:“他是要给我脸色看么?我又不曾招惹他。我是说十号的那位,恐怕要结个冤家了。” “那不是正好?嘿嘿,他不结,我们还要想法子推一把呢。”朱紫宵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或者,你觉得她会怕结这个梁子?” “她自然什么都不必怕,”大殿下微微皱眉:“提调使地位本就超然,她更成了神术精湛的神女,身边还跟着一位武圣,只要她没有做欺君叛国之事,谁能奈何得了她?” “大殿下,既然如此,她今日之作为,我们才更乐见其成啊,”蓝冰如看着殿下微皱的眉头,有些不解:“殿下为何反而不喜?” “我不是不喜,只是觉得,她行事难以琢磨,随心所欲,无所顾忌,的确是一个魔头般的人物。别人难以接近,我们只怕也不容易讨得好去。” “殿下多虑了,”蓝冰如微微一笑:“她今日的行为必有所图,至少我们能肯定,她不喜欢淑芳斋。只要有了共同的目标,我们就可以成为朋友。” “冰如所言甚是,殿下不必多虑,”朱紫宵也正经起来:“提调使大人既然对淑芳斋没兴趣,皇宫之中,能够给予她帮助的,自然只有储秀宫。况且,淑妃娘娘提示过,我们与她极有渊源。只要她肯赴约,事情就很有希望。” 大皇子默默思虑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好,且看她如何回应。” 第五十三章 风雨楼中起风云 夏荷依照风雨楼小厮的提点,到高台上一手交钱,一手收货,双手捧了那只黄玉三羊玉器,小心翼翼地走回十号包厢。(..info) “小姐,事情已经办妥了,”她把手中的宝贝放到罗兰的面前,又掏出剩下的银票和请柬一并呈上:“这是剩下的银票;这个,是四号包厢的客人托奴婢带给小姐的请柬。” 罗兰一脸的灿烂笑容,显然心情极好:“好。喏,子岳,这些银票属于你了,算你的劳动报酬。” 林子岳自从十一号包厢出言挑衅就态度大变,他意识到罗兰此举很可能还有更深的用意,哪里还会使性子? 他微微一笑,摇摇头:“火凤凰早已属于小姐,如何处置,全凭你的心意。既然已经卖出,银两自然也是你的,子岳岂能擅夺?” 罗兰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更明艳了:“好,那我便收着。待会儿子岳看上什么只管提,姑娘我现在就是有钱人了呢。” 包厢里的人都被逗笑了,连一直正襟危坐的雨霏尘都翘起了嘴角;林子岳笑着指指茶几上的三阳开泰:“这个给子岳好好观赏就足够了。” “没问题,送给你都行。”罗兰爽快之极. 包厢里气氛轻松,罗兰此行的两个目的都已经达成,浑身轻快得像做了一次spa一样。瞥见安静地躺在茶几上的精致请柬,她心中一动,伸手用两根指头掂了起来。 “蓝冰如?”望着请柬下方的落款,罗兰思索了一会儿,却没有在脑海中找到这个名字。她转头看向身后的雨霏尘:“霏尘,蓝冰如是谁?关于蓝家,你能为我说说么?” 雨霏尘肃然点点头:“当然可以,大人。蓝家是一个传承数百年的古老家族,根基在江北道的青州,家族主要从事种植和海上交易。他们拥有大齐最大的商船队伍,来自东胡和海外其他国家的买卖多由他们经营。多年来他们遴选优秀的子弟进入官府,盘根错节编制成一个很大的关系网。这个家族总不乏惊采绝艳的天才现世,十八年前的第一代提调使大人、武圣蓝狄就是上一代的蓝家最出色的人物。” “自从蓝狄大人挂冠而去之后,蓝家在朝廷中的势力就转到了当今的大皇子身上。蓝大人在朝的时候,他的妹妹已经入宫为妃,早早就生下皇长子,因此被封为淑贵妃,地位崇高;现在大皇子尚未出宫封王,却已经获准入朝在户部挂职,跟随户部尚书杨素学习治理国库。皇子不封王却入朝为官,这在我朝也是很不寻常的,可见淑妃娘娘的确十分受宠。” “蓝家现任的家主是淑妃娘娘之父蓝羽西,他受封为恒安侯;他的长子是蓝淑妃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叫蓝锦,也就是蓝冰如之父,现在朝中担任着工部尚书;蓝冰如是蓝家的长房长孙,年轻一代中的领军人物。” 罗兰安静地听着,直到雨霏尘不带一丝感情的报告停下,才开口问道:“如此说来,蓝如冰和大皇子是表兄弟?他为人如何?” “温文尔雅,精明干练。” “呵呵,果然是大家公子。”罗兰抿嘴轻笑:“那另一位呢?” “他为人严谨,进退有度,不自傲不张扬,礼贤下士,颇有贤名。” “不错,难怪能得到他父皇的赏识呢。有意思,呵呵。” 雨霏尘对罗兰的话不置一词。他只履行自己的职责,至于上司得出什么结论,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了。 罗兰轻轻转动自己手中的请柬,思量着对方可能的用意:“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又公开示好,当然不可能是鸿门宴了。不过,皇子们之间的纠葛我还是作壁上观的好,贸然卷进去,铁定不会有好下场。与玲珑阁接触可以,与蓝家接触也未尝不可,也许大家将来的确有合作的机会;但是若是夹杂了皇子,则需要好生掂量掂量了。” 想到这里,罗兰决定还需要更多地了解京都的形势:“霏尘,玲珑阁的背后是蓝家么?” “他们的关系,处里无法完全弄清楚。(..info)只能确定,他们之间关系匪浅,但蓝家是不是直接参与了,就不得而知。玲珑阁是因为悦心、悦桓这些顶级大师而稳居三大家之中的,蓝家是如何与他们互利的,我们始终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 罗兰心中大惊:“什么?隐藏如此之深?难道蓝家也只是个表面的挡箭牌,后面还有更深的背景?珠宝楼与官府牵绊这么多,倒是不能轻举妄动。俗话说酒无好酒,宴无好宴,这个约会看来竟是赴不得了。” 心中转动着各种念头,罗兰有些举棋不定:她不想错过与玲珑阁搭上关系的机会,但却不愿卷入朝堂的争斗,这一封请柬,该如何处理才能两全其美呢? “十号的贵客,在下奉主人之命,求见阁下。” 包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 罗兰的思虑被打断,不由皱了皱眉头,看了夏荷一眼。夏荷立即扬声问:“是什么人要见我家主人?” “十一号包厢的客人。” 罗兰一愣,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怎么,这就来兴师问罪了?她倒是要看看,薛家的小公爷要玩什么名堂:“让他进来。” 夏荷打开门,掀帘而出:“我家主子叫你进来。” 一个虎背熊腰的侍卫跟随夏荷走了进来,看着包厢里团坐着的三男一女,他的眼睛在掠过雨霏尘身上的时候,止不住地露出了惊讶,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很客气地向盘坐在软榻上那个美得惊人的女子一抱拳:“这位小姐,想必就是包厢的主人吧?” 罗兰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敝上欲邀请小姐过去一叙,还请小姐不吝移驾。” 罗兰眨眨眼,水汪汪的星眸中银芒一闪:“贵上是何人?本姑娘认识么?” 向来对女色不以为意的侍卫被那闪烁的星芒刺得心头一热,慌忙低下头,努力维持原本的冷静:“姑娘不识敝上,但当识得此物。”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上等白玉雕成的玉佩,双手呈给罗兰。 罗兰毫无接受的意思,嘴角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糯糯地道:“既然不认识,就不必现在见了吧。本姑娘今天是来看宝的,不会客。请回复贵上,此地不便,改日再会吧。” 说完,她看也不看侍卫僵硬的面容,挥了挥手:“夏荷,送客。” “是。这位客人,请吧。” 十一号包厢里,众人面面相觑,半天作声不得。 “呯——”薛林清一把摔碎了面前的茶杯:“不识抬举的东西,给脸不要脸!” 太子也面色不渝,眉头紧皱:“此女果真不知天高地厚,京都如何能容得?” 姬吟轩却沉吟了一下,问传话的侍卫道:“那女子是什么样的人?” “回大人,是一个极美的人。” “什么?你说她漂亮?有多漂亮?”长乐公主来了兴趣:“比刚才上台的那丫头还好些么?” 侍卫摇摇头,很老实地答道:“丫头怎能与她的主子比?那主子美得…….美得不太像个真人!“ “嗯?那跟本宫比呢?” 侍卫低下了头:“公主金枝玉叶,岂是凡人能比得的?” 长乐公主冷笑一声:“哼,你少拍本宫的马屁,看你把那女人说得天上少地下无的,是不是心里觉得本宫根本就比不上她?” 侍卫低着头,一动不敢动,更不敢接腔,心里暗自后悔刚才的多嘴。 “好,本宫这就去把那女人抓出来,看看她到底怎么个美法!” 长乐看侍卫居然沉默,勃然大怒:她可是一向很为自己的美貌而自负的,如今突然蹦出一个极品美人,她怎么能忍下这口气?敢比她美,还敢公然跑出来炫耀于人前,这就是罪该万死! 她恶狠狠推了那侍卫一把,怒喝道:“狗奴才,还不给本宫滚出去,带路!” 薛林清却怪笑一声:“长乐,你在这儿等着,还是表哥替你去走一趟吧。” 姬吟轩还来不及阻拦,他已经一撩长袍,一阵风似的甩门而出;姬吟轩叹了口气,又转向侍卫:“你就只看到她的美貌了?” 侍卫沉默了一下,轻声道:“那女子小人不曾见过,不过,她身后的一个男人倒是认识的。那是京畿处八部的人。” “什么?”姬吟轩大吃一惊:“你看清楚了?” “是。小人曾在宫里看到过他进宫面圣。” 姬吟轩和太子惊疑地对望了几眼,猛然间,一个名字跳入脑海里,他失声惊叫:“是她!一定是她!” 太子眉头一皱:“吟轩,是谁?” “殿下,年轻女子、美丽、京畿处,合乎这些条件的,还能是谁?” 太子猛然睁大了眼睛:“提调使?罗兰?难怪这般张狂呢!” 姬吟轩急了:“小公爷含怒而去,这下糟了!” 长乐奇怪地看着两人:“太子哥哥,轩哥哥,你们这是做什么?凭她是谁,还能在我们面前翻出浪花来?” 太子摇了摇头:“她不一样,长乐。听说她身边跟着武圣做保镖,刚现身就单人独剑杀散了一个军营;还没有到京,就用一个赌约逼得吏部侍郎赵柬之不得不自请调离京都。这等凶悍之人,偏偏极得父皇的宠信,我们不能轻易与她结下冤仇。吟轩,你快过去看看,莫要闹大了。” “是,殿下。” 姬吟轩还未曾出门,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哐——当——”,接着是薛林清的怒吼:“女人,你给小爷滚出来!” 他暗叫一声:“完了!”急忙冲了出去。 第五十四章 你给本姑娘滚一个看看? 罗兰惊愕地看着被踹得颤颤巍巍、摇摇欲坠的大门,坐直了身子:“滚?本姑娘从来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呢。莫若这位爷亲身示范一下,给本姑娘滚一个看看?” 屋子里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雨霏尘暗自摇头:“薛林清飞扬跋扈惯了,到她这儿只怕要碰个大钉子!” “贱货,你找死!” 清楚地听到罗兰用唱歌般优美的声音不带一个脏字地把他骂了个彻底,薛林清怒火中烧,卷起袖子边骂边往里面冲。他要揪住那女人的头发,先把她的那张恶毒的嘴巴撕烂! 然而,一股大力突然从包厢内席卷而来,猝不及防的薛林清直直撞个正着,顿时如同挨了当头一棒,“啊——”地惨叫一声,趔趄着身子连连倒退;他匆忙运起真气试图抵挡突如其来的冲击,但是,那股刚猛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把他凝聚起的那丝护身罡气击成了粉碎,“噗通”,他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只感觉全身上下针刺般地疼痛,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位爷,是谁找死啊?”那个唱歌般优美的声音嗤笑着,凉凉地问道。 薛林清已经说不出话来,拼命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根本动弹不了。 罗兰袖了手,缓缓踱出门来;但她刚一迈步,就看到一个身影飞一般奔向这里,口中还大叫:“提调使大人,请手下留情!” 罗兰皱了皱眉,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来人。来人一眼看到倒卧在地的薛林清,大惊失色,急忙扑了过去:“小公爷,你怎么样了?” “咳咳,死……..死不了,你嚎….嚎什么丧?”薛林清瞪着脸色大变的好友,从牙缝里迸出几句话。 姬吟轩上下打量,见他除了脸色难看,的确没发现一丝伤痕,心中才稍稍松了口气。伸手去扶他,却发现他全身没有骨头似地软成一团,不由得心中一紧,扭头对站在一旁的女子苦笑道:“提调使大人,您请息怒;在下是东宫舍人姬吟轩,这位是长公主府的薛小公爷。刚才的事情多有误会,请大人手下留情,且放过小公爷,在下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罗兰淡淡地瞟了姬吟轩一眼,美眸中银芒一闪:“原来是二位大人。虽然本姑娘实在对这场飞来的祸事莫名其妙,不过既然姬舍人说是误会,那本姑娘就等着听你的解释了。” 她款款走近躺在地上的薛林清,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美到极致的小脸上慢慢露出一丝意味莫名的笑容。薛林清几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他已经清楚地听到了姬吟轩对那人的称呼,知道她有着怎样的地位;此时,只觉得那人的笑容中充满了嘲讽,美目里全都是鄙夷,深藏在心中的那些不能为外人道的痛苦仿佛已经全被那双银芒闪烁的绝世美目所洞悉;顿时发自灵魂深处的狂怒瞬间席卷全身,几欲把他的胸膛撑爆;一股甜腥翻滚着涌到喉头,但他拼命闭紧嘴巴,不让那口血喷出来。 罗兰没有注意到地上的男子情绪的巨变,她蹲下身,伸出一只莹白如玉的小手,在薛林清的胸椎、肋骨、额头、四肢依次拍打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轻轻拍拍手:“姬舍人,本小姐等着你的解释。”。 姬吟轩看着那飘逸若仙的身影,一时间也有些恍惚;但一听到她的声音,立即清醒过来,抱拳一礼:“提调使大人,在下言出必行,请大人放心。风雨楼的后院是专门为贵客准备的独立房间,在下欲令人引大人与随行的各位至后院,待在下安置好薛小公爷便立即前往,大人意下如何?” 罗兰淡淡一笑:“客随主便。” 随即一抱拳:“如此,我便先行一步,恭候姬大人大驾光临。”说完,转身飘然而退。 姬吟轩长出一口气,上前扶起薛林清:“小公爷,我们先回包厢吧。” 薛林清脸色好了很多,但还是有些苍白;他用力推开姬吟轩的手,努力站稳:“我不回去。我要与你一起去后院。” “好好,我们一起去,但是还要先去禀告殿下才好。”姬吟轩没有反驳,顺从地答应着,哄孩子般上前搀扶着摇摇晃晃的薛林清,半搂半拖地向十一号包厢走去。 他得尽快结束这场闹剧,他们已经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连斗宝都被迫停了下来;已经有太多的不该落到有心人的眼里了,薛林清这一闹,让他和太子都陷入了意想不到的被动中。他必须尽快与太子商议出妥当的对策来! 高台上的主持人好不容易等到主子们的通知,一见事情已经中止,连忙一敲手中的小锤,高声道:“刚才玲珑阁的宝物拍出了令人吃惊的高价,那金瑞福的宝物又如何呢?能不能再给我们大家一个惊喜呢?下面请黄掌柜上台亮宝!” ……………………………………………………………………………………………………… 斗宝会终于又进入了正轨,但很多人的目光已经不再关注宝光熠熠的高台,而是转向那两个相邻的包厢——大门紧闭的十一号和已经无门可闭的十号。 四号包厢里,三个男人饶有兴趣地站在珠帘后面,注视着这一场意料之外的大戏;直到曲终人散,三人才意犹未尽地坐回位子上。.info[] “啊哈,真精彩啊!”朱紫宵放肆地抚掌大笑:“没想到啊没想到,薛家的有一天居然会帮我们的忙,冰如,我们是不是该请他去依云居坐坐,谢谢他的好意呢?” 蓝如冰白了他一眼:“尘埃未定,你高兴得太早了。姬吟轩性子谨慎得紧,不会贸然得罪罗兰的;也许他还会借这个机会,设法化解与她的纠葛,至少让她对他们有所改观呢。” 朱紫宵不屑地一撇嘴:“做梦!罗兰是三岁蒙童吗?就凭她和淑芳斋之间的旧账,姬吟轩就铁定没什么机会。我可是听说,她当时为抢那位林才子,当场废掉了李府最神秘的九品客卿;她那位林才子与李府仇怨极深,而她偏偏对那美男子宠爱非常,你说,若不是因为这些,她今天会故意来搅局吗?” 大皇子沉吟了一会儿,微微点头:“紫宵所说的确是事实,罗兰今日之举看起来就是针对淑芳斋的一个局,但她是不是还有其他用意,还需要细细思量。若我所料不差,我们买回来的这件玉饰应该就是出自林子岳之手;她故意制造机会,拿出来拍卖,目的何在?” 无人回答这个问题,他轻轻地揉揉额头,继续道:“我们不能不多想想,大家刚刚都看到了,外面的那件事情她分寸拿捏得极准。别看她言辞犀利、锋芒毕露,但举手间却轻重有度,只是让薛林清吃了点苦头,丢了个面子,并未真的下重手。” 其余两个男人闻言,都赞同地点点头:刚才的事情他们看得非常清楚,罗兰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处理手法,令他们都不得不表示赞赏。 蓝如冰微微叹息:“她的确不像是十二岁的少女,从外表到内心,都不像!” “呵呵,那般年纪,却长成了风华绝代的祸水红颜,再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我都要怀疑,她到底是人,还是返老还童的老妖精了!” 朱紫宵摇头晃脑地感叹着,大皇子和蓝冰如却都是眼皮一跳,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眼睛中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一无所知的朱紫宵竟能说出这样的话,难道长辈们流传的秘密,居然可能是真的? 掩饰住心头的惊憟,两人若无其事地转开头,又一次不约而同地有了同一个想法:看来一定要设法邀请到她,他们必须与她正面接触! 十一号包厢里,此时却鸡飞狗跳,乱成一团。里面的两个女子亲眼看着薛林清被拍飞摔倒在地,惊声尖叫着就要冲出去;幸亏太子眼明手快,当即挡在门口,喝令二女老实呆在包厢里,不许出房门一步。 “太子哥哥,那什么罗兰怎的这般凶蛮?就算父皇再如何宠信,皇亲国戚岂是她一个下臣打得的?就算闹到父皇面前,她也是罪责难逃!”公主愤怒地挣红了脸,尖声叫了起来。 太子沉着脸,轻轻摇头:“她既然敢动手,必有凭靠;我们的身份,不宜与她正面相撞,且待他们回来再说。” 姬美怜满脸惶急,不停地向外张望;闻太子之言,她暗自握紧双拳,心中无数遍地诅咒那个竟然敢打伤薛林清的女人:“罗兰,你今日给予他的屈辱,他日我必双倍奉还!”在焦急的等待中,姬吟轩搀扶着薛林清终于回来了。 公主一下子扑过去,抱住薛林清一迭连声地问道:“清哥哥,你怎么样了?那臭女人伤了你哪里?快给我看看!” 薛林清伸手接住长乐公主,嘴角勉强扯了个笑容:“长乐,你别担心,我没什么事。” 姬美怜跟在公主身后,双目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皱成一团的衣服心痛不已。 太子叹口气,也走了过去:“清表哥,要不要紧?不如本宫派人先送你回府如何?” “不必了,”薛林清扶着长乐的手,坐到了软榻上:“我只是有点累,歇息一下就是。我跟那女人没完!我的债,我要自己去收回来!” 姬吟轩倒了杯茶,亲自递给薛林清:“小公爷,这件事透着古怪,我们还需三思而后行啊!罗兰为何要搅局?她与西边有关系吗?她分明就是故意制造机会来拍卖她的那件玉饰,究竟是为什么?难道她也对珠宝行有兴趣?还是她只是要为她身边的男人出气,特意来跟淑芳斋过不去?殿下,小公爷,罗兰的身份特殊,行事又不按常理出牌,但偏偏极得圣上的宠信,我们必须借这个机会,摸摸她的心思;至少,不能让她对我们心怀偏见吧?” 太子皱皱眉:“她那般年轻,又是外乡人,父皇究竟为何如此纵容她?实在令人费解!” 长乐公主嗤地冷笑一声:“还能有什么?左右不过是仗着点姿色,弄些狐媚子的手段罢了。” 姬吟轩摇摇头:“不,她虽然很漂亮,但我在她的眼睛里没有看到半点骄纵,反而是全然的平静淡漠;我虽然不懂武功,可也能感觉到她身上迫人的气势。这样的女子,断不会甘心困入深宫。更何况,祖宗有训,**不得干政;而现如今她提调京畿处,又有神女的名头,怎么可能入宫?” “她的确好功夫,”薛林清突然插嘴,话里话外都是切齿的味道:“她至少有九品,或许,她也距离成圣不远了!” “什么?”太子正在思索姬吟轩的分析,骤闻此言,不禁大吃一惊:“她还未及及笄,怎么可能有这等境界?” “我的感觉就是如此,”薛林清懒得解释,斜靠在软榻上,淡淡道:“殿下不信,日后可寻人专门去试探一番。” 姬吟轩连忙摆手:“罢了,试探?她的身边可是有真正的圣者的,还是不要轻易去招惹了吧?殿下,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多与她接触接触,彼此都多些认识?” 太子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你就去会会她。能不做对手自然最好。她再多才,毕竟年轻,也没有根基,身为臣子,定不会蠢到拒绝本宫伸出的手。” “皇兄,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长乐一下子跳了起来:“我要去看看这个贱人,有什么资格敢对皇亲动手?” “公主,请慎言,”姬吟轩有些头疼:“若因为言语再惹冲突,我们与她难免隔阂更深了。” “哼,你怕她,本宫可不怕,”长乐公主冷笑着斜睨了姬吟轩一眼:“她再敢对我们不敬,我就去父皇和皇祖母面前告她个藐视皇室之罪。皇祖母最恨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狐狸精了!” 太子笑了笑,轻轻抚摸下公主的长发:“皇妹不必生气,罗兰不过是一外臣,若聪明些,自然懂得该怎么做。你且跟皇兄回宫去休息,这里的事情让吟轩陪清表哥处理就是。” 他看了看姬美怜,温和地问道:“姬小姐也先回府吧,本宫派人送送你。” 姬美怜迟疑地看了薛林清一眼,犹豫了一会儿,方盈盈一拜:“美怜谢太子殿下的关心;不过,美怜想跟敝兄一起走。” 姬吟轩心知肚明妹妹的心思,但他的确不希望她卷入这场争斗中,乃柔声劝道:“妹妹,待会儿我们都要离开这里,你一个女孩子家实在不方便独自留在包厢中,还是先回府吧。你放心,为兄一定会尽早赶回去,告知这里的详情的。” 姬美怜固执地摇摇头,目光中有了哀求:“妹妹是随兄长一起出来的,怎好先走?” 姬吟轩为难地想了一下,只得点点头:“那好吧,你就跟着我们一起到后院去吧。但是你一定要记住,不可轻易开口。” 姬美怜心愿得偿,笑着微微颔首:“大哥放心,妹妹省得。” 第五十五章 我们合作吧(一) 风雨楼后院的独立小楼中,罗兰盘坐在榻上,手握着一杯茶,缓缓转动着,神态悠然地看着对面的姬吟轩;九风、林子岳坐在她左右,一个品茶,一个看“羊”,仿佛面前的一切都与他们毫无关系;雨霏尘在罗兰身后的绣墩上正襟危坐,神情冷漠;小丫鬟夏荷早已脱去大红的纱衣,换回水红色绫夹衣、白绫细折裙,站在旁边伺候着。 现在的罗兰宁静平和,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不复在拍卖大厅中的锋芒毕露;然而姬吟轩心头的压力丝毫未减,他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女子有着怎样的雷霆手段、冷血心肠;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他再次拱手: “提调使大人,今日种种,完全是误会。” 罗兰平静地看着他,未置一词,等着他的下文。 “敢问大人,对这斗宝会的规则了解几何?” 罗兰面不改色:“略知一二。” “大人既然有了解,当知道宝主的规矩了。”姬吟轩笑得有些无奈:“不瞒大人,今年的主持者淑芳斋是薛小公爷和在下都有份参与的买卖,大人竞拍玲珑阁的出赛作品,给出的价格大大超出了它实际的价值;如此以来,我淑芳斋欲夺宝主,就不得不付出极大的代价。大人此举,令我等赔得心痛啊!” 罗兰脸上露出甜美的笑颜:“本官并非有意坏规矩,不过是喜欢悦桓大师的东西罢了。” “大人之意,下官完全能够理解,”罗兰自称“本官”,姬吟轩也不动声色地改变称呼,温和地笑笑:“只是当时我等并不知道竞拍者是大人,小公爷以为是有人故意搅局,为难淑芳斋,所以才有些气恼,欲找您讨个公道。不过,大人后来现身,下官才大胆推测大人的身份,贸然打招呼,居然侥幸撞对。既然是大人,下官便知道必然是误会。料大人初次来此,定不解内中详情,才致使产生今日之误会。” 罗兰勾魂的星眸中银芒一闪,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多谢姬大人如此善解人意。既然是误会,本官也就既往不咎,就此作罢……..” “既往不咎?哈,罗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从进门就没有看过罗兰一眼的薛林清,猛然抬起头盯住她,眼睛里是赤裸裸的轻蔑和厌恶:“你不过是一个以色事人的贱人,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哦?”罗兰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水样的双眸中闪烁出意味莫名的光芒,在薛林清身上流转:“本姑娘从来不知道何谓以色事人,莫若请这位薛公爷现场示范一下?” 薛林清怪笑起来:“好,你现在脱光跪到本公脚下,本公就大发慈悲,指教你几句…………..” 姬吟轩从他一开口就暗自叫苦,听到他出言如此不堪登时急出了一身汗,顾不得礼仪急急大声打断他的话:“小公爷,你吃醉了…….” “啪――啪――啪――啪”,连续四声响亮的耳光响彻房间,姬吟轩呆呆地看着断线的风筝一样摔在地板上的薛林清,以及踏在他脸上的那只穿着精细月白缎子绣花鞋的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姬美怜惊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向倒地的薛林清:“小公爷,你怎么了?”她拼命想把薛林清拉起来,但是那只脚踏住他的脸,让他动弹不得。 姬美怜的眼圈红了,抬头恨恨地瞪着那个一脸悠闲的女人:“罗兰,你胆敢侮辱皇亲,真真是罪不容恕!太后老祖宗、长公主殿下不会容许你这般胡作非为的!只要我们叫了人来,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还不快点放开小公爷,向他道歉!” “我罪不容恕?好吧,没有人看到,我就什么罪都没有了吧?”罗兰嘴角含笑,眨眨大眼。 姬吟轩心里一沉,急忙拉开妹妹,向罗兰一抱拳:“大人息怒,此事是小公爷和舍妹太冲动了,下官代他们向大人道歉!“ 罗兰遗憾地摇摇头:“杭州那姓李的兄弟是人渣,这位薛公爷竟也不遑多让,淑芳斋难怪行事那样霸道,原来其主子都是这种东西啊!罢了,狗咬人一口,人总不能咬回去,滚吧!” 罗兰脚尖在薛林清身上轻巧一点,他身不由己地滚向姬家兄妹;姬美怜急忙蹲下来想接住他,不料他的冲力极大,她措手不及被他带倒,与他一道成了滚地葫芦。 “姬小姐,没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想做英雄,也得有点资本才行哦。”女子悦耳的声音中满是调侃。 姬美怜勉强在哥哥的搀扶下爬起来,发髻散乱,脸上黑一块红一块,狼狈万分。她一个大家闺秀,何曾这般出乖露丑过?当下气得哆嗦着嘴唇,指着罗兰恨道:“你别得意,仗着一张脸得了宠,就想横行霸道了?这个世上死得最快的就是你这种狐媚子!” 罗兰一双秀眉高高挑起:“本姑娘还真就是恃宠而骄了,你能怎么的?我就纳了闷了,我的男人宠我爱我,不是理所当然的?怎么我就成了狐媚子了?” 姬家兄妹目瞪口呆,半天姬美怜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也忒不要脸了!皇宫大内怎能容得下你这等出身低贱、没有廉耻的女人?” 罗兰莫名其妙地瞪着她:“皇宫?那与我有何关系?阿九就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到什么皇宫大内去?” 她突然住口,目光在姬家兄妹和刚刚爬起来、满脸红肿的薛林清之间来回转动:“我明白了,你们说了半天,那意思是我靠姿色获取陛下的宠爱,得了这么个提调使的官儿,所以你们很是不忿,是吧?我倒是要问问,你们这是代表哪一宫来向我兴师问罪啊?” 姬吟轩连忙摆手:“大人您误会了……..” “误会?你妹妹和这位薛公爷说得够清楚了吧?只是本姑娘从来没有想到这样荒唐的念头上,所以这么半天才明白过来。姬大人,本姑娘不管你们代表的是谁,今天都请你给你的主子带个话:我罗兰有丈夫,我自有我的男人来宠爱,就不劳她们费尽心思地来照顾我了。我倒是需要提醒你们一个事实:我的丈夫宠我上天,性子又不太温和,若有人对我动手动脚,他难免要上门理论的!你知道,高人通常都有异于常人的怪脾气,若他生起气来,只怕结果就不那么好看了!” 罗兰越说越怒:奶奶的,早就知道皇帝老儿在杭州阴险地把自己推出去,就准定没有好事;但是亲身感受到来自他那些大小老婆的嫉恨,还是令她很不爽――谁愿意无缘无故背上“小三”的黑锅呢? 她的旁边,一直淡然的九风剑眉微蹙,扫了对面的三人一眼,顿时,一股凌厉的威压扑面而来,三人心头如遭重击,难受得直欲呕吐。 “滚!” 九风薄唇中迸出一个字,如炸雷般在三人的耳边轰鸣。再三遭到打击的薛林清终于忍受不住,“噗”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刚刚站稳的身子又踉跄着软倒在地;姬家兄妹也很难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勉强架起薛林清,站稳身子。 罗兰不想再听他们说话,一挥手:“霏尘,你叫人把他们送走。” 始终保持沉默的雨霏尘站起身来,一抱拳:“是。来人,送三位出去。” 姬吟轩没有想到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他实在不明白,薛林清为什么对素未谋面的罗兰如此的深恶痛绝;但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望着仍然面带怒色的罗兰,他只能一拱手:“大人若也是爱玉之人,容吟轩日后再见。告辞!” 罗兰没有回应,冷冷地看着三人被等在门外的京畿处属员送了出去,心中暗道:“圣宠?哼,就凭本姑娘现在的本事,还用靠脸蛋吃饭?就算邀宠,那也是向我自己的男人邀;放着身边的美少年不去讨好,去跟一群深宫怨妇争夺一个老男人,当本姑娘脑子进水了么?” 屋子里只剩下罗兰这一行人,她想到今天剩下的最后一个问题,吩咐道:“夏荷,你替我前往四号包厢回话:本姑娘今天累了,愿明日赴约!这些个皇子贵人们,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今儿就算了,明天有精神了再去与他们周旋。” 夏荷应声而去,罗兰伸了个懒腰:“行了,今天的事情也做完了,好戏也该散场了,我们回吧。” ………………………………………………………………… 京都最风雅的酒楼是朱雀大街偏居一隅的依云居,那是一座掩映在稀疏的树林中的竹楼,三层小楼全部由粗大的空心竹搭建而成,临风而立,说不尽的潇洒风情。 罗兰随前来迎接的蓝家管家登上小楼,刚刚进门,一股淡淡的檀香的味道就飘了过来,这里果然是一个雅致的地方。躬身迎宾的是一位清秀苗条的女孩,她伸手作出了“请进”的手势,然后走在前面为客人引座。这位迎宾小姐走路的姿态很是曼妙,娉娉婷婷如弱柳扶风,罗兰仿佛又看到前世里那些富丽堂皇的五星级酒店中训练有素的前台小姐,不禁轻声笑道:“迎宾的侍女就这般风姿,当能想见这里的主人品味是如何的高雅了。” “哈,能得提调使大人如此赞誉,我这小小酒楼当增辉不少啊!” 屏风后一声爽朗的大笑,转出一位身穿紫袍的俊朗男子,满脸挂着阳光的笑容,向罗兰拱手打着招呼。 罗兰今天只带了雨霏尘,她微笑着向眼前的贵公子抬手还礼,眼角的余光却瞟向身旁的雨霏尘。 雨霏尘会意,当即跨前一步,拱手道:“下官京畿处雨霏尘见过晋王世子。” “呵,雨大人快免礼,你可也是难得请到的贵客啊。” 罗兰笑得和煦,美目不动声色地在这位公子的身上溜了一圈:嗯,看起来是位开朗的年轻人,倒没有飞扬跋扈的纨绔气,也许有合作的可能? 嘴角含笑,她温和地回道:“世子,罗兰得君之邀,荣幸之至,” 朱紫宵早已见识过她偶露的峥嵘,但还是第一次看清楚她这震撼人心的美丽,登时只觉得目眩神迷,呼吸一窒,一时间竟忘记了说话。 “世子,您准备就在这大堂中请客么?” 眼见又一个被自己这张祸水脸迷惑的,罗兰轻咳一声,语中带笑地调侃起来。 朱紫宵顿时醒悟,但他并无丝毫尴尬,落落大方地打量了罗兰几眼,叹道:“常听说仙子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没想到啊,今日竟然能亲眼目睹谪仙的风姿,朱某何其幸也!” 他的赞美是如此的坦荡,让人生不出任何淫亵之感。罗兰“噗嗤”一声,笑得个春暖花开:“多谢世子的美言!” “呵呵,在下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小罗大人,请吧。” 第五十六章 我们合作吧(二) 罗兰和雨霏尘跟随着朱紫宵拐过一道弯,来到一个挂着翠玉珠帘的房间前。朱紫宵亲自拢起珠帘,伸手做“请”的姿势:“小罗大人,雨主办,请进吧。” 罗兰微微一笑,迈步走了进去。屋子里十分宽敞,迎面的山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旷达悠远,颇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意境;另外两面都悬着竹制的花瓶,一丛丛墨菊粉兰斜插其中,生机盎然;旁边矗立着一个仙鹤型铜质香炉,袅袅青烟正从鹤嘴里飘散出来,淡淡的龙涎香味儿充满了房间。 屋子的正中摆着长条形的茶桌,两个年轻的贵族男子跪坐在桌旁,手旁放着泡好的茶,此时都抬头正视掀帘而入的罗兰。 “小罗大人,欢迎之至!”一身书卷气的蓝衫男子首先跪起身来,微笑着打招呼。虽然是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罗兰却敏锐地感觉到那双细长的水眸中一闪而逝的震惊。 “哈,小罗大人,你与他们都是初次见面吧?”紧随而入的朱紫宵自来熟地为刚刚认识的罗兰充当向导:“这位是礼部蓝尚书之子蓝冰如,那一位,便是大皇子殿下。” 罗兰甜笑着抱拳向蓝冰如还礼,又规规矩矩地见过大皇子:“大殿下,臣罗兰有礼!” 大皇子身材高挑,面目冷峻,脸上的线条如刀砍斧凿,那双眼睛像足了皇帝陛下,锐利而深邃;看着美若天人的罗兰,他的双眸陡然一暗,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伸手虚扶:“提调使大人,快免礼!我一无封号,二无官职,怎敢当得大人之礼?况且这是私人宴请,那些个虚礼都省了吧。莫若我便托大,称呼你一声兰姑娘,如何?” 罗兰一怔:初次见面,竟然这般亲昵?但是她今天本来就是有所图,对于他们有意的亲近自然不拒绝,乃含笑应道:“当然使得。” 大皇子得到她善意的回应,笑意更浓:“好,那兰姑娘请来上座吧。” 罗兰也不推辞,身后的雨霏尘与大皇子二人见礼后,也跟随罗兰坐到了左手边。 众人分宾主坐下,大皇子坐在主位,罗兰和雨霏尘在左,朱紫宵和蓝冰如在右。 身为下帖的主人,蓝冰如率先开口:“听闻姑娘喜茶,冰如得到一罐来自百越国的华鼎云雾茶,特请姑娘来品尝一二!” 罗兰早已注意到,房间的格局分明是茶室,正中的茶几上摆放的竟然是正宗的功夫茶茶具:茶杯、茶壶、茶盘、茶托、水瓶、茶锅、红泥小火炉、白羽扇、铁筷子,除了造型古朴简单些,几乎与罗兰前世所见到的茶具分毫不差! 意外见到曾经熟悉的东西,罗兰心中不可遏止地掀起一片惊涛骇浪,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摆放整齐的青花细瓷茶具,一时间喉头翻滚,无语凝噎;注意到她的异样,蓝冰如心中更加激荡,当即起身摆开茶杯,开始动手泡茶,口中极力保持着平静:“兰姑娘,这套茶具是家父早年得自东胡,平日常在家中为家人泡茶,很得家中长辈的喜爱;莫非姑娘也喜欢它们?” 罗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掩饰性地伸手到茶洗中净手,口中轻笑道:“这套青花瓷的确很细,是上品好茶具,我自然是喜欢的。欲泡好茶,好水、好火、好茶具,缺一不可;令尊这样宝贝这茶具,必定也是好茶之人了?” “是,家父极其好茶,不过,更多的是因为喜欢这样的泡茶方法,”蓝冰如动作娴熟地挑开壶盖,提起砂铫,开始淋罐淋杯:“姑娘有所不知,此等泡茶的法子并非大齐所有,而是起自东胡;当年冰如家中的一位长辈跟随他东胡的朋友学了此法,带回家中,家父便专门找了这套茶具,以供那位长辈闲暇之时品茗。后来,家中很多族人都爱上了此等茶事。” 罗兰饶有兴趣地看着蓝冰如,只见他从屋子角落中的龙缸中取了水,重新把砂铫置于红泥细炉上;然后铺开一张洁白的素绢,把茶均匀地倒上去,细细分开粗细,把最粗的放在罐底和滴嘴处,再将细末放在中层,又再将粗叶放在上面,方盖上铫盖儿。 “蓝公子这一手纳茶的功夫好漂亮,”罗兰美目中银芒闪烁,很有些兴奋:“单单这一样,就看出你在冲泡上的功夫一定不浅了!” 蓝冰如细长的狐狸眼中顿时放出了异彩:“姑娘也很精于此道吗?” “呵呵,我可不精,只不过略知一二罢了;这功夫茶我家乡曾经也很盛行,耳濡目染之下,我也懂得点皮毛。我喜欢茶,但功夫茶需心境平和,时间充裕,方能品出味道;我这样的人,自是没有那等功夫啊。” “兰姑娘的家乡在哪里?距离大齐远吗?”大皇子貌似随意地问道。 “很远,”也许是前世的种种真的随时间渐渐流逝,罗兰的心境已经平和了很多:“我的家乡在海外,名叫华府。这是我第一次入世行走,没想到竟然能看到家乡的物事;大齐朝果然是物华丰美,人杰地灵,令人惊叹啊。” 罗兰脸上挂着甜笑,仿佛初离大山的土包子,情真意切地赞叹着;大皇子目光一闪:一谈及她自己的来历就绕开,果真是个谨慎的! 他面色平静如初,举起蓝冰如冲泡好的茶向罗兰示意:“既然是姑娘熟悉的物事,那请品尝品尝,看可有姑娘喜欢的味道?” 罗兰笑着也举举杯,小小地抿了一口,乌龙茶的清香立刻盈满唇齿之间,她毫不吝啬地给了蓝冰如一个赞赏的眼神:“蓝公子的手艺非凡,罗兰佩服!” 蓝冰如温和地望着罗兰,嘴角含笑:“姑娘谬赞,冰如惭愧!若姑娘喜欢,请有时间到寒舍坐坐,家里真正最擅此道的是家祖母,她老人家能得到姑娘这样的知音,定欢喜非常,很乐于亲自与姑娘切磋茶艺的。” “是么?呵呵,若有机会,罗兰定登门讨教。” 罗兰微笑着,客气而疏离;蓝冰如心里泛起一丝的不适,但很快按捺下去,低头继续冲茶、点茶、洗杯,动作优雅,无丝毫的烟火气。 “姑娘家乡的物事在大齐能够见到的,不仅仅是这茶吧?”蓝冰如右手提起淋好的茶壶,快速洒第二遍茶:“昨天在风雨楼上,我观姑娘对精品玉器情有独钟,想来此物在姑娘的家乡也非罕见吧?” “的确如此。”罗兰坦然地点头承认了,嘴角依然挂着甜笑,心中却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经过刚才浅浅的试探,双方至少彼此没有恶感,他们不再绕圈,开始切入正题了。 “姑娘肯花大力气追逐悦师傅的佳作,想来也是爱玉之人;”蓝冰如起身重新灌入冷水,再把砂铫放于小泥炉上,拿起羽扇摇动了几下;嘴里笑道:“姑娘拍卖的那件玉饰质地之美,令人惊叹;我虽然见识过一些玉石,但自问从未见到那样的精品;羊脂玉是昆仑特有的宝物,如今早已寥若晨星,敢问兰姑娘,是从哪里得到此等宝贝呢?” “那是我和师兄无意间发现的,它不是出自昆仑,不过其精美华贵丝毫不下于昆仑玉。”罗兰避重就轻,躲过了蓝冰如有关玉的来历的探询。 “那么,兰姑娘手中还有此等级的玉料吗?” 罗兰微微一笑:“自然不是仅此一块。怎么,蓝公子想收购?” “非,我是想为玲珑阁和姑娘牵个线,”蓝冰如温和如故,但是字字锋利,直指主题:“玲珑阁中供奉着悦心大师一系的数位师傅,而姑娘有世间罕见的上品玉料,两相结合,何愁不能创出新的惊世之作?” 罗兰顿住手,凝望着蓝冰如文雅的面容:“蓝公子之意,罗兰不太明白,什么叫两相结合?” 蓝冰如坦然地直视着罗兰,眼睛中迸射出一束光芒:“玲珑阁与蓝家渊源极深,我欲请姑娘入股玲珑阁,共赏天下美玉,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罗兰低头轻嗅了一下袅袅升起的茶香,淡笑一声:“罗兰用玉石入股么?但是,极品玉石可遇不可求,我手中不过寥寥,哪里能当做股本?” 蓝冰如目光清澈,坦荡如砥:“黄金有价,美玉难求,一块璞玉价值连城,足可传国。姑娘的那件玉饰,若由大师出手,想来十万两黄金也是值的!” 他望着罗兰淡然的美颜,略一思索,忽然一笑:“莫非姑娘觉得我等是欲谋夺姑娘的宝石?呵呵,玲珑阁的股本价值几何,也许姑娘并不了解:大齐国的玉器买卖向来不是玲珑阁最重要的部分,悦心大师的作品最受欢迎的不是在大齐,而是在南楚、东胡、百越等境外;而玉器利润最大的,不是在陆上,而是在海外!”罗兰心里一震,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海外贸易?来自“地球村”时代的她当然最清楚海外的价值,那是赚取大量财富的必经之路;难道玲珑阁已经开辟了海外贸易的黄金之路? 罗兰心念急转,抬头第一次正视蓝冰如:“蓝公子,我的确对玉器这一行有兴趣;但是,我从未打算加入任何一家珠宝楼,所以,对阁下的好意,罗兰只有说声抱歉了。” 蓝冰如听到罗兰斩钉截铁的拒绝,不由心中大急:第一次伸出的橄榄枝,就被她干脆地抛弃了,难道蓝家与她的缘分真的尽了?不,不能这样! “兰姑娘,你先别着急拒绝,”他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语调平稳:“玲珑阁一成的股份,一年也可收到十万两白银的红利;若姑娘不愿打玲珑阁的名号,尽可以自创名号,悦大师也一样可以为姑娘尽心指点,甚至只要大师们自己愿意,他们也可以为姑娘雕琢作品。不论姑娘的玉器成品用什么名号,都可以通过玲珑阁惯常的商道,以最好的价格卖出去;玲珑阁对姑娘自己的东西绝无肖想,最多只收取些许必须的费用罢了。留在玲珑阁,绝不会给姑娘自己的发展带来任何阻碍的。” 罗兰诧异了:就因为自己那还不知道有没有的玉石原料,玲珑阁就可以平白送给自己一成股份;而且还不干涉自己自立门户的行为,甚至愿意倒贴上玉雕大师的亲身指教以及亲自动手;更重要的是,自己可以借助玲珑阁的销售渠道,不费吹灰之力地把自己的产品行销到全世界去!这世界上,居然有这等便宜事?天下掉馅饼也没有这么夸张啊!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对方开出如此优惠的条件,所求一定不小:是她可能的玉石新来源,还是她提调使的身份? 第五十七章 我们合作吧(三) 大皇子和朱紫宵对于罗兰和蓝冰如的互动始终未置一词。朱紫宵对罗兰本人的兴趣显然超过了那些谈话,他浅浅地啜着茶,笑吟吟地上下打量对面的美人;大皇子面色冷硬,薄唇抿成一条缝,只有眼角的余光偶尔扫过左手的女人,鹰目中闪过意味莫名的幽光。 看到罗兰目光闪烁,笑而不答,大皇子眉头微蹙,暗叹:“冰如太急切了,让她动了疑;难怪年未及笄就能坐上京畿处提调使的位子,父皇绝非感情用事啊!说不得,今日总要为蓝家表弟圆了这个场子!” 他轻咳一声,缓缓道:“兰姑娘不必担心,据我所知,玲珑阁有自己的玉料来源,虽然精品难求,但是并非不可得。姑娘若愿意用玉石入股,玲珑阁自然是如虎添翼;若姑娘不愿割爱,玲珑阁的生意也定然会按部就班。冰如是见姑娘也是爱玉之人,大起惺惺相惜之意,故愿邀姑娘加盟玲珑阁。” “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盯了罗兰一眼:“看姑娘昨日在风雨楼的作为,对淑芳斋也颇有成见吧?正巧,玲珑阁就是淑芳斋最大的对手。既然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为何不携手对敌呢?” 罗兰望着大皇子深邃的黑眸,轻轻一笑:“罗兰感谢蓝公子的一片丹心,不过,请恕我难以从命。当然,若有机会,我自然也很乐于和玲珑阁合作。这样吧,我可以将手中的几块精品玉石以低于市场的价格卖给玲珑阁,来换取悦心大师为我雕琢一件玉器,并且允许我的人跟随在身边做助手,二位意下如何?” 大皇子心中一沉:罗兰愿意谈生意,却跟玲珑阁保持了距离。看来,她虽然与东宫颇多龌龊,但是并不愿意与自己绑到一起! 蓝冰如心里更不安:她的态度纯粹是商人的模样,哪里有对蓝家的丝毫亲近?她的样貌分明是他熟识已极的那副画像,却为何对蓝家防范至此?难道她真的不再是“她”? 蓝冰如心乱如麻,勉强笑了一笑:“蓝……兰姑娘既然信不过冰如,那就依姑娘所请吧。” 罗兰早已注意到蓝冰如的异样,不动声色地笑着一举杯:“好,我会命人把玉石送到玲珑阁,待贵阁评估之后,可再继续下面的合作。” “兰姑娘所说的身边人,可是那流苏的制作者?”朱紫宵突然好奇地插嘴道:“昨天针对淑芳斋,难道真的是为他出口恶气?” “呵呵,的确是子岳。不过,我买那玉雕只是因为喜爱它本身的精美,与淑芳斋倒没多少关系。我若要为子岳出气,就不可能用那种方法。我这个人一向喜欢直来直去,想出气,一刀砍了便是,不必如此麻烦。”罗兰啜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子岳的私事无需我指手画脚,他自己会处理。我么,只需要保证他安然无恙就是了。” 大皇子鹰目中泛起复杂的眼神,瞥了她一眼:“提调使大人抓了河北厘金局的税吏,听闻那小吏与河北道总督府关系匪浅,只怕会使那位林公子不安全吧?” 罗兰淡然地吹了吹茶水,和声道:“本官一片公心,无半点私怨,心胸坦荡,可昭日月。若有宵小敢挟嫌报复,本官当奉陪到底,绝不会坠了京畿处的威名。” 她一口饮尽杯中茶,语中带笑:“我倒是要瞧瞧,这京都中是谁第一个试试武圣的功夫!” 席间一时沉寂起来,蓝冰如和大皇子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们与罗兰竟然渐行渐远,气氛变得微妙起来;罗兰悠然地喝着茶,心里却暗暗发狠:奶奶的,敢威胁老娘,管你是谁,都定要你好看! 朱紫宵被这渐趋冷硬的气氛扰得心头直跳,他眼珠一转,捡起了一个轻松些的话题:“呵,看来姑娘是要开一家珠宝楼了,有昨日的流苏那样的好东西,怕不是一开张就要赢得个满堂彩?我可是听说,长乐公主昨天缠着太子殿下,要去寻冰如拿回流苏呢。姑娘在哪里开楼的?告诉紫宵,紫宵一定带上两个小妹上门捧场!” 罗兰美目中银芒一滚,笑意盈盈:“多谢公子的美意!罗兰还正在寻找合适的铺面呢,待定下来,定把开业的请柬送到王府上。” “怎么,姑娘还没有找好铺子么?哈,那我这里倒是有个提议,这条街东部有一栋临街铺面是我名下的产业,如今刚刚从租户手中收回,正在考虑如何处置;那地方在这条街的东入口,也算得上是个好去处,姑娘若有意,不妨派人去查看一二;只要入了眼,我就租给姑娘暂作店铺,如何?” 罗兰仔细回想朱雀街的方位,暗自惊讶:朱雀街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街道,东面与德胜街交界,而德胜街是京都横贯东西的主要通道,所以,两街的交汇处自然是寸土寸金的黄金地带。把那里的商铺租给自己,那的确是大大的人情! “我的运气实在太好了,竟然可以找到这样好的去处?公子的这份人情,我不想承都不行了呢。来来,我借花献佛,先为公子泡一杯香茶,聊表谢意!” 她净了手,取过茶几上的水瓶,起身去到龙缸中添水,然后走到红泥小炭炉旁,把水瓶放在火炉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取出一张洁净的白纸铺好,把茶罐里的茶叶倒出少许在纸上,伸出两根纤细的青葱玉指,拨弄开茶叶,分成粗细不一的三堆儿,然后依照次序放入茶壶中;再次起身到炭炉边,水瓶中已经冒起热气,但是还没有沸腾,她执起放在旁边的白羽扇不轻不重地扇了起来,水瓶中很快响了,不一会儿,“咕嘟”“咕嘟”地顶起了水瓶盖儿。 罗兰放下羽扇,提起水瓶返回原地,淋罐、淋杯、冲茶、去沫、洗杯、倒茶,罗兰做得如行云流水,超凡脱俗,飘渺若仙的容颜圣洁而高贵,比之刚刚的蓝冰如更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仙姝。屋子里的男人们不觉看呆了,就连大皇子的目光也随着她莹白如玉的双手而转动,仿佛第一次发现,坐在面前的乃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 “呵呵,公子,请尝尝我的手艺吧,”罗兰嘴角微翘,扮演着笑不露齿的淑女:“大殿下,蓝公子,霏尘,也请赏光品一品吧!“ 众人纷纷端起茶杯,小小地抿了一口,默不作声地细细品味口中的茶香。茶是一样的茶,水也是一样的水,但是,众人似乎总是觉得,现在的茶特别地余韵悠长,令人回味! 朱紫宵长叹了一口气:“我等原本以为冰如乃是茶道中的高手,然而今天才知道,他那不过是婴儿学步,距离高手二字尚不可以里计啊!” 罗兰落落大方地向他举杯致谢:“那就请公子多喝两杯吧!改日罗兰当设宴再向公子表达谢意!” 朱紫宵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姑娘泡的茶,乃人间极品,能喝到它,紫宵已经很满意了。若姑娘肯赏光多泡几次,便是朱某最大的荣幸了!只要姑娘说要品茗,紫宵就算人在天涯也定赶回来赴约!” 罗兰不禁笑了起来:“好,既然蒙公子赏识,罗兰一定在家中设品茗宴,下一帖曰:绿蚁新泡茶,红泥小火炉;向晚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请在座的各位收到帖子,都肯赏光到敝府雪夜品茶,来一番风花雪月的雅事!” 众人都被逗笑了,有品茶的,有说诗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雨霏尘也微笑着慢慢品茶,心中越发惊讶:这罗兰,竟是控制气氛的高手,仅仅是风雅地泡了一壶茶,巧笑嫣然地说了几句话,便把刚才暗地里涌动的波涛消弭于无形。他自己便很擅长调节气氛、掌控场面,所以才深知此等处事手腕之老辣;这个女子,究竟是在怎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罗兰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是时候抽身却步了。她瞥了屋角的沙漏一眼,惊异地“咦”了一声,道:“天居然已经到这个时辰了?今日多谢各位的邀请,让我过了一个很愉快的下午;不过现在,我必须离开了:我与总管大人有约,必须赶在此时辰之前回到京畿处,倒是不能误了。请各位见谅,罗兰不得不告退了!” 抬出郭佑这个黑光闪闪的金子招牌,哪里还有不管用的?三人自然不能再挽留,彼此客套了半天,约定各自派人落实今日达成的协议,罗兰才带着雨霏尘施施然步出依云居,上了自己的马车,绝尘而去。 罗兰走了,一丝难言的微妙情绪在设宴的三个男人间悄悄弥漫开来:最急切地盼望与罗兰相见的蓝冰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最期望与她达成某种协议的大皇子也愿望成空,反而是与她没有任何瓜葛的朱紫宵获得了她的些许好感;阴差阳错之间,得失错位,三人当何以处之? 朱紫宵不知道那两表兄弟的苦衷,但是也察觉事情似乎出了某种意外:蓝冰如试图拉住罗兰,大皇子显然乐见其成,可惜未能如愿;今日的这茶应该是专为罗兰而设,但是罗兰却无动于衷。这里面,究竟还藏着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隐私? 隐约感到自己成了“外人”,朱紫宵暗叹一声:罢了,大皇子本来就对姨表兄比自己这个堂弟更亲近些,还是早些脱身吧! “殿下,冰如,时辰不早,小弟也该回府了。”朱紫宵起身抱拳:“最近我父王盯得紧,回晚了又要挨骂了,呵呵。” 大皇子知道他有些不自在,但是现在,的确急需一个安静的环境来处理眼前的情形;他笑了一下,点点头:“既然如此,紫宵就先走一步吧。改日我们兄弟再聚。” 蓝冰如有些心神不宁,敷衍地客气了几句,亲自送朱紫宵离开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大皇子和蓝冰如,两人安静地坐在席上,眼睛不时地飘向屏风后面。 “ 第五十八章 你为何还要回来! “吱拗”,屏风突然从中间裂开,两个男人从中走了出来。蓝冰如和大皇子急忙跪起身来,恭谨地向来者行礼:“见过外祖父(祖父),见过舅舅(父亲)!” 年纪较大的男人年约五十多岁,满头华发,却红光满面,十分精神。但此时,他的脸上乌云密布,不耐烦地摆摆手:“罢了。你们且坐下。” 年纪较轻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看起来十分强悍,也跟着向两个年轻人点点头,随即坐在老者的下手。 蓝冰如跪坐在席上,看看父亲,又看看祖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这是怎么回事?孩儿明明看她就是姑姑,那容貌与我们书房中的画像一模一样,为什么她对蓝家是这样的态度?” 老者――蓝家的现任家主蓝羽西阴沉着脸,冷声道:“看来,当年殿宗的预言并不是我们所理解的那样。你姑姑是回来了,但是,她没有前世的记忆,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看看她现在,汲汲于几个小钱,全没有当年放眼天下的气度;为了一个美貌男人,就轻易与重臣动手结怨,哪里有半点络儿的心胸?她只是空顶着一张络儿的脸罢了!” 中年人――蓝冰如之父蓝锦轻轻地叹了口气:“也许,母亲说得对,她今世已经不姓蓝,与我们蓝家缘分已尽了吧。” “胡说八道,”蓝羽西勃然大怒:“少听你娘的妇人之言。哼,她既然顶了络儿的容貌,就是我蓝家人,断不容她对蓝家的事情袖手旁观,做出那等忤逆不孝之事!她与东宫不睦,竟然还敢拒绝我们伸出的手,真正是愚蠢之极!既然她这般不懂事,老夫就不妨再教教她。冰如,你明日下帖给她,请她过府品茶;若她再敢放肆不来,老夫就亲自去请!” “父亲,您先不要生气,”蓝锦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给蓝羽西:“三妹既然已经不记得我们,您责备她也是无济于事的。虽然我们没有跟她接触过,但是她出世以来的所作所为,我们也是知道的。东宫之前并未得罪她,但她却抓了向飞,打了薛林清,还向陛下进言,拿河北道开刀,整治厘金局。孩儿到现在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主动整治河北连朝仪,那手段委实蛮横狠辣,不愧京畿处提调使之名。” “以前三妹妹哪里是这种性子?虽然她很聪明很能干,可阴损毒辣的招数是使不出来的。” 蓝锦禁不住又叹了口气:“现在的罗兰,性情难以琢磨。她今日拒绝冰儿,分明就是不愿涉入皇位之争中。她今日之地位,完全来自陛下的宠信,所以,她不选择,不站队,只做陛下的提调使,这不正合圣意?父亲,她还是那么聪明,只是,她现在聪明只用在她自己身上而已。” 蓝羽西沉默了,许久才喟然长叹:“络儿,你既然已经不姓蓝,为何还要回来啊?” 大皇子一直安静地听两位长辈的对话,此时忽然开口道:“即使姨母大人已经不记得蓝家的亲人,但她一定不会拒绝对她有利的事情,单看她愿意接受紫宵的人情就知道了。我们何不投其所好,慢慢拉近与她的关系?” “哼,拉近什么?难道老夫还要去看她的脸色不成?” “外祖父大人,她的立场,将来会很重要,”大皇子脸色十分凝重:“孙儿听说,父皇已经下令,要兵部抽调精英集中到京郊,组建一支新的部队,名叫梨花营;此部队多达万人,全部使用新武器,将驻扎在京郊的大洼地,成为京都与禁军、守备军并立的第三支大军。它将归属于京畿处,直接的领导者就是提调使大人。” “什么?”蓝家的三人同时惊呼。 “殿下,你是从哪里知道这消息的?”蓝羽西牢牢盯住大皇子,眼神灼灼。 “是孙儿昨天从兵部的黄大人那里听来的。(..info好看的小说)” “黄尚书?那就不会错。”蓝锦喃喃道。“真没想到,陛下对她,竟然宠信若此!就算是以前对络儿,也没有相信到允许她掌兵的地步啊。” 蓝羽西皱眉沉思,最终叹了口气:“陛下给她这样的殊荣,所图非小啊!即使知道她身边跟着不止一个男子,即使有以前的那种结局,他还能让她领军,陛下实在太自信了!” “也罢,既然她要置身事外,我们就不必急于求成。晋王府与她搭上了关系,我们也跟着慢慢接触就是。”蓝羽西最终下了结论:“哼,她就算不姓蓝,还是要为蓝家做些事情的。这由不得她!” 众人都沉默着,蓝锦暗暗叹息:“父亲太执着于家族的利益了,只看到了她相同的面貌,执意不愿承认她已经不姓蓝!这位提调使,可不同于当年的三妹妹,单单看她对待薛林清,就知道她不把权势太当回事。而今有陛下的纵容,父亲若还用以前的眼光看她,只怕要吃大亏!” 但是,深知父亲的固执的他,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在心中祈祷:三妹妹,即使你已经忘记了我们,不成为亲人,至少,也不要成为仇人吧!………………………………………………………………………… 罗兰这些日子把精力全放在建立珠宝楼上,九风被她派出去做一件要紧的事情,只剩下一个林子岳帮着她去看铺、签约、招工,两人忙得昏天黑地,直到老周大叔从杭州赶来,罗兰才得以从筹建珠宝楼的各种琐事中脱出身来,总算能喘口气,顾及到自己忽略已久的本职工作了。 这天她进了京畿处,慢悠悠地走去演武场,打算验收下这一个月来部下们的训练成果。她知道皇帝陛下几天前已经悄悄亲临京畿处,暗中察看了500名属下的对抗性表演,并且对梨花枪展现出的威力大表赞赏。当时,罗兰听着郭佑的转述,只是敷衍地微笑着:曾经目睹过飞机导弹满天飞的人,怎么会对萌芽状态的火器提得起兴趣?倒是500下属日渐娴熟的配合技巧令她很满意,她从理论上早就明白,冷兵器时代,打的也是集团作战,默契的合作使得一加一是可以大于二的;然而亲眼看到四个九人小组使用合击之术,将二倍与自己的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罗兰的心还是漏跳了几拍:如果有远程武器为他们压阵,阻挡后援之敌,那么,任何陷入他们的包围圈里的敌人,都难逃被包圆的下场!如果,火药筒被威力更大的炸药取代,先轰炸再刺杀,这一支军队的攻击力将是无与伦比的!有了这样的想法,罗兰对熟练到习惯成自然程度的部队能走到哪一步,也充满了期待! 袖着双手罗兰踱到演武厅,眼睛一扫,顿时一怔:今天这里的气氛很不一样啊,往日下属们早就各就各位,开始训练,可是现在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不像是要训练,倒像准备开party。罗兰有些莫名其妙,心里思忖着:今儿是什么日子? “哎呀,大人,您可来了。”李月龄第一个发现了罗兰,马上跑过来满脸堆笑:“今儿可是个大日子,凡没有公务的人都可以回家过节。大家都在等您的安排呢。” 过节?罗兰根本就不是大齐人,哪里知道这里的风俗?她眨眨眼,一脸的好奇:“过什么节?” 李月龄猛然想起罗兰的来历,一拍脑袋:“属下倒是忘记了,大人您对咱大齐的习俗不太熟悉,该打该打!今儿是大齐最热闹的两个节日之一――冬月节,,秋日已尽,冬季降临,一年里最闲散的日子要开始了,不分贵贱、男女、老幼,都要到街上狂欢,晚上要阖家团聚,对月许愿。这热闹要持续三天呢。” 这个时空的狂欢节?罗兰一下子来了兴趣:“处里面都休假吗?” “除了当值的和有公务在身的,都可以休假。” 罗兰闻言,当即大手一挥:“那我们还等什么?也放它三天大假好了!” 早已眼巴巴看着他们的教官的众军官闻听此言,一齐欢呼:“嗷……..”有人鼓掌,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一时间各种怪音此起彼伏,传出去很远。 罗兰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了,站到台上,双手向下一压,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立即有组长提醒自己的组员少安毋躁,全场安静了下来。 “各位,大家这段日子辛苦了,今天是秋月节,本姑娘决定给大家放假三天,好好休息一下。”下面再次骚动起来,想到终于有时间在京都这个花花世界好生玩玩,远道而来的军官们还是有些激动。 罗兰再次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为了让大家过个好节,本官做主,给大家每人发十两银子,作为过节的费用,待会儿各位组长到李月龄那儿去领。” 这下子,人群沸腾了,欢呼声响彻全场――要知道,十两银子在这里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够一个中等之家用两个月了;他们作为中层军官,每个月的饷银也不过四、五两,这相当于他们两个月的收入了! 看着下面欢腾的场面,罗兰也笑得很甜:其实她不过是慷他人之慨,借花献佛。李月龄早在接她的路上就告诉她,老太监已经把他和薛连成派给她使用,平时的杂物都归他们俩负责。其中就包括这次集训的专项资金――白银十万两,也归李月龄保管,而支配权却在罗兰手中。花他人的钱她自然毫不心疼,大手一挥,就将五千两花了出去。 李月龄咧咧嘴,有些肉痛:这姑奶奶可真大方,简直就是一败家子!当然,虽然腹诽着,李月龄可不敢再脸上表现出来:别说这钱不是他的,就算是他的,上司已经说出来要打赏下属、邀买人心,他敢嘣出一个“不”字么? 第五十九章 怡红楼血案(一) 等到兴奋的众学生打着哄地散去,罗兰也打算去大街上看看热闹。(..info好看的小说)然而还没有迈开步,就看到李月龄、薛连成、程英等又回到了场内。 罗兰有些纳闷:“怎么,你们不去外面散散心?” 程英这次抢先开口,笑嘻嘻地道:“今儿街面上乱着呐,指不定有啥事儿。大人一个单身弱女子,一个人出去属下们可没法放心。所以,咱们这哥儿几个得跟着您,给您当个保镖。” 罗兰瞪大了眼睛:“本姑娘是弱女子?我怎么不知道啊?” “嘿嘿,大人再厉害,毕竟是女子嘛,还是这么标致水灵。万一哪个不开眼的挑上了您,这京都之中,您还真能拿出九品强者的威风来?不如属下们跟着,人多势众嘛,吓唬吓唬就得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罗兰越听越觉得怪异:这单纯直率的粗汉子,怎么突然会拐着弯儿说话了?她把眼睛在其他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最终定格在程英身后一个精瘦的男人哪儿:“我说,黎月漓,程英说的这一套,都是你教的吧?” 黎月漓――来自江南道兵营的一个偏将,平时不声不响,其实一肚子心眼,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对她的这些学生头儿已经了解不少的罗兰百分之九十确定,程英就是被那瘦猴子借来的刀! 听到罗兰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黎月漓不慌不忙地上前几步,行了一礼:“大人明鉴:程兄所言,句句出自其肺腑,大人怎好辜负其一番美意?” 罗兰撇撇嘴:“那样的理由,程英是决计说不出来的。我倒是纳闷了,你挑着那老实人说这些干嘛?” 黎月漓微笑不语,程英嘿嘿笑着,搓搓粗糙的大手:“大人的眼睛最是毒辣,什么都瞒不过您。其实咱真的没坏心眼,就是想给大人您壮壮门面……” 程英话未说完,李月龄就阴恻恻地接上了话:“这门面自然不能白壮,保镖也不能白当。” 罗兰恍然大悟:敢情这些家伙是憋着要吃大户啊!罗兰有些啼笑皆非,转念一想,反正现在自己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九风他们各有要务在身,没空理会她,不如就领着这几个家伙,用公款潇洒一把! 计议一定,罗兰故作豪气地一挥手:“好,今天本姑娘就带着你们逛逛这京都城。你们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说,本姑娘请客了!” 除李月龄心疼地撇撇嘴,众人皆大欢喜,程英高兴得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大人不会小家子气!属下早听说这京都城最好玩的地方,就是怡红楼。大人,今儿咱们就去楼里开开眼,如何?” 罗兰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没印象,便问道:“怡红楼是什么地方?” “怡红楼是咱大齐最好的青楼啊,据说楼里的姑娘无一不是国色天香,风骚得紧……..” 程英正说得口水横流,突然被一个冷厉的声音打断:“程将军口下留德,大人是闺阁淑女,岂能去那等烟花之地?” 说话的人正是薛连成,此时他脸色阴沉着,很是不愉。程英这才醒悟,他们的大人可是一个正宗的黄花闺女,还未成年呢!平日里她的强大和成熟早已让学生们从心里把她当作一个成年人对待,甚至于忘记了她是个女性,把她当成了自己中间的一员。所以程英才毫无顾忌地讲出年轻男人的向往。 想到罗兰真正的年龄和性别,程英也愣住了,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场间的气氛一时间十分尴尬,大家都窘住了。 罗兰最初的一丝不自在过后,倒是很快镇定下来:前世作为记者,娱乐场所她也偶尔去过的;虽不曾逢场作戏,倒也并不反感那里的氛围。这古代的夜总会――而且还是五星级的――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好奇心很开战胜了那一丝女性的矜持,罗兰干咳一声,打破了场里的静默:“程英是真性情,并非故意让本姑娘为难,连成不用担心。其实本姑娘虽然是女子,也很好奇男子们向往的地方。既然那怡红楼那么有名,想必那里的饭菜点心、歌舞表演也都是出色的。去那儿也可以吃饭喝茶听小曲儿嘛!既然大家都说那里好,那我们就去一趟好了。” 大家的脸色顿时很精彩:从尴尬到惊愕再到惊喜,谁也没想到,罗兰居然会这样说!狂喜之下,程英竟然忘记了对教官的那丝敬畏,拍手叫道:“这才是咱们的大人呢!大人是天下间顶尖的人物,岂能用那些粗俗妇人衡量?” 罗兰笑着啐了一口:“少拍本姑娘马屁!呆会儿记得给本姑娘省着点银子就行了。” 说着回身就走,众人一愣,李月龄忙跟了上去:“大人,去哪儿?” “当然去洗漱妆扮一下了。好歹是过节,哪儿还能跟个土猴子似的?你们也去收拾收拾,穿得光鲜点,免得被人家怡红楼看作土包子,不让进门。” 大家面面相觑,程英嘟囔了一句:“女人就是麻烦,出个门还要打扮半天。头儿,你不用打扮都已经很美了,再妆扮妆扮,不怕被那些色鬼误认了?” 罗兰懒得搭理这个大老粗,自顾自向外走去,一边对李月龄道:“呆会儿收拾好了,都到我那儿等着。” 李月龄只得答应一声,回头看看没有动弹的众人,没好气地两手一摊:“还不去换衣服?呆会儿别给大人丢脸。” 大家这才说说笑笑地散开,各自回房换衣服去了。 罗兰返回自己的院子,夏荷忙迎了出来,有些诧异地问:“小姐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罗兰调皮地掀动长长的睫毛:“傻丫头,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夏荷笑了起来:“今天是秋月节啊,奴婢已经吩咐厨房多做些小点,就等姑娘晚上回来祈月呢。” “今儿过节,咱也上街热闹热闹去。姑娘我给他们放假三天,呆会儿带他们到外面玩儿去。我回来洗漱洗漱,换件衣服;你也收裰收裰自己,跟姑娘我一起出去吧。” 夏荷闻言,又惊又喜,兴奋得小脸泛起了潮红:“真的吗?姑娘要带奴婢出去逛街去?那……那奴婢现在就去给姑娘找衣服!” 小丫头兴冲冲地跑进屋子里,罗兰不禁笑着摇了下头:一听可以出去就兴奋若此,这才是真正的小女孩呢。那像自己,伪萝莉一个,就是玩,也会跑到青楼,哪里还有一丝的纯真? 很快夏荷就用一双巧手把罗兰打扮得清丽出尘,真个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本来就美得令人莫敢仰视的女子更如天上的仙子飘然走入凡间!夏荷将一条青葱色纱巾笼在罗兰的肩头,上下打量一番,禁不住又一次赞叹道:“小姐,你真美,就跟那画儿上的仙女一样!” 罗兰扑哧一声笑了:“小丫头,看上你姑娘了?不如以身相许,姑娘就娶你做个偏房吧。” 夏荷红了脸,啐了一口:“小姐又胡说了。小姐也是女子,哪儿能娶夏荷呢?” 罗兰笑嘻嘻地继续逗她:“那姑娘就给你找个美貌的男子嫁了,如何?” 夏荷羞窘莫名,一扭身跑了。 罗兰哈哈大笑:“好了好了,姑娘就不逗你了。快点换衣服,姑娘带你出去玩儿去。” 夏荷躲在她自己的小房间里还没有出来,罗兰顺手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慢慢啜着,边歇息,边等候。 院子外忽然传来李月龄浑厚的男中音:“大人,属下们在门外恭候。” 罗兰扬声回道:“知道了,本姑娘这就到。” 夏荷也听到了院子外的那一嗓子,急忙冲了出来:“小姐,奴婢准备好了,咱们也走吧。” 罗兰看着打扮得清清爽爽的小丫头,点点头,掏出一块白丝面纱蒙住大半个脸,起身走出去。 小丫头跟在身后,叽叽喳喳:“小姐,咱们去哪儿玩?” “先逛街,后吃饭,再去怡红楼听听小曲。” “什么?”夏荷傻眼了:“怡红楼?小姐啊,那可不是我们女人去的地方啊。” “谁说的?有钱就能去嘛。咱们不找姑娘,可以听听琴,唱唱曲呀。走吧,今儿小姐我请客,你就放开肚皮吃,喜欢什么就买,玩开心点。” 夏荷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不过是丫环,主子要去哪儿,跟着就是了。 罗兰迎上等候在外面的众人,大家分头上了准备好的马车,扬长而去。罗兰带着夏荷坐了一辆车,赶车的还是李月龄。一路上,罗兰撩起车帘子,将头探出车外,与夏荷看着街道两旁的小摊子上琳琅满目的货品,心动不已,忍不住指指点点、品头论足,两个女人终于找到了共同语言: “小姐小姐,那个摊子上的绒花好漂亮啊。” “嗯嗯,还有那几支钗也蛮好看。” “姑娘快看,那个妇人卖的那荷包样子都没有见过哦。” “啊?哦!就是,就是。” ……………………………………………………. 兴奋之下,罗兰很想跳下车,慢慢逛,转念一想,带着一大帮子大老爷们逛街,有点不像话。她眼珠一转,高声叫道:“李月龄,停车。” 李月龄连忙拉住马缰:“吁_――” “小姐,有什么事吗?”他们早已商量好,出了门都称呼罗兰为小姐,以免麻烦。 “我要带夏荷慢慢逛,你们就不必跟着了,先到怡红楼就是。一会儿我们自己过去。” 李月龄犹豫了一下,觉得这大男人逛街的确不怎么舒服,就点点头:“属下谨遵小姐吩咐,姑娘不可呆太久了,若半个时辰内不见您过来,属下再来迎接。” 罗兰高高兴兴地挥挥手:“知道了,我们一会儿就去。”拉着夏荷跳了下来,一头钻进路边的人群中,这边看看,那边摸摸,两个人兴高采烈。 李月龄看了一会儿,不禁叹口气:“提调使大人再厉害,终归还是个豆蔻年花的女孩啊。”他走回后面两辆车,跟大家简单说明,又坐回车上,马鞭一扬,京畿处专门准备的不带标记的马车就“咕噜”“咕噜”继续向前驶去。 罗兰拉着夏荷,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来穿去,小饰品、花儿、小吃占满了手;她一边逛,一边向摊主打听怡红楼的位置,慢慢向目的地靠近。 夏荷又被一个精巧的香囊吸引住了,拉着罗兰挤到摊前,翻来覆去地看它的做工。罗兰也很喜欢这些精美的手工制品,遂问道:“这位大婶,这香囊可是你自己做的?” “是啊,姑娘要是喜欢,老身就便宜些给你们。”四十多岁的摊主大婶很殷勤地推销着自己的货品。 罗兰也确实喜欢,就打算继续按照前世购物的习惯,砍砍价:“呵呵,您这东西多少钱呢?” “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眼睛最是利的,挑上的可是老身这儿最好的东西。您就给二十个钱吧。” 罗兰尚未说话,夏荷就抢着道:“你这老妇人也太贪心了,这么个香囊能费你几丝布?二十个钱都够买一匹绸缎子了。” “哎哟,小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老身这香囊,卖的是手艺啊。让你们姑娘看看,这做工精不精?” 罗兰眨眨漂亮的大眼睛:“大婶这绣活儿还真不差,花样也是好的,只是那布料就……” “哎哟我的姑娘啊,老身这料子可不算差,比那上用的贡品自然是不行,不过也是上好的丝绸呢。姑娘是个有见识的,说句良心话,老身的这件东西,值不值二十个钱?” 摊主大婶夸张的表情引得罗兰哈哈大笑:“好吧,好吧,大婶言之有理,本姑娘就不多说,十五个钱一个,我要两个,如何?” “姑娘真是个会过日子的啊,老身还没有见过这么能精打细算的小姐呢。好吧,就卖给你两个。”摊主大婶慨叹着,利索地从罗兰手中接过钱,任凭罗兰主仆再挑选一个香囊。 夏荷撇撇嘴,在香囊堆里翻来翻去,细细地挑拣着;罗兰把手中的香囊放入怀里,眼睛滴溜溜地四处乱看,搜寻着下一个有趣的目标。 夏荷终于挑了个湖绿色的香囊,笑嘻嘻地递给罗兰:“小姐,奴婢觉得就这个颜色最配您的衣服,姑娘看着还行吗?” 罗兰笑着点头:“挺鲜艳的,不过,我要一个就够了,这一个送你。你瞧着好就行。” 夏荷一愣,忙行了一礼:“奴婢谢姑娘打赏!” 罗兰一摆手:“快收起来吧,这么个小玩意儿值什么谢?走,去找找有什么好吃的!”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走走停停,不一会儿两手就被糖葫芦、炸果子、糖人儿之类的吃物占满了。罗兰为了方便吃,索性摘去面纱,单把林子岳刚赶出来的玉流苏“孔雀望月”拿出来戴在额前,遮住额头的梅花记和那双银芒闪烁的星眸。左手的冰糖葫芦一个接一个地塞进口中,腮帮子高高鼓起,吃得不亦乐乎。 在一家卖豆腐脑的小摊前,罗兰又站住不动了。那飘着豆花香气的松软的洁白豆腐脑,勾起她很久之前的记忆――炸油条、豆腐脑、胡辣汤,曾经是她小时候最爱的早点;这个世界的豆腐脑,也有遥远故乡的味道么? 夏荷看罗兰一直在盯着豆腐脑看,便悄声道:“姑娘,我们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么?” 罗兰轻轻点点头。 夏荷立即上前,拿出手绢把一张凳子仔细擦干净,才道:“姑娘请坐。” 罗兰微微一笑,快步过去坐在桌子旁。这个小摊的摊主是两位中年男女,看样子是夫妻。一见有客人上门,那大嫂立即上前,麻利地用肩膀上搭着的抹布把桌子又擦了一擦,口中热情地打着招呼:“两位姑娘,想吃点什么呀?” 罗兰笑着说:“来两碗豆腐脑吧。” “好嘞。姑娘请稍等,马上就好。” 罗兰笑吟吟地看着摊主夫妻娴熟地挖出两勺豆腐脑放到粗瓷碗中,又撒上葱花、香菜,浇上麻油,一碗香喷喷的豆腐脑就此出世,被端到她的面前。 “姑娘是第一次来吃吧?我马家豆腐坊的豆花在这条街上也算小有名气呢,请尝尝吧。” 那大嫂态度诚恳却不卑下,令罗兰顿生好感,乃笑着点头:“是啊,本姑娘是第一次来呢。我可是被你这豆花的香气引来的,自然一定要尝尝了。” 说着,她拿起调羹,在碗中轻轻搅拌了几下,感觉调匀了,才舀起一勺滑顺软嫩的豆花,放到嘴里。 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品出个滋味,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忽然闯了过来,焦急万分地向罗兰边行礼边叫喊:“大人,属下可找到您了!您快过去吧,出事了!” 第六十章 怡红楼血案(二) 罗兰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李月龄,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来人正是京畿处四部主办李月龄,他满脸的惶急,急促地低声道:“我们的人在怡红楼与人起了争执,程英被打了!” 罗兰忽地站了起来:“走,在路上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她左手掏出一把钱丢在桌子上,右手一把抓住夏荷,脚下用力一点,纵身而起,一股大力从她的身上溢出,挡在前面的人不由自主地退向两边,她便如一阵风径直从人群中穿了过去。(..info无弹窗广告)李月龄也顾不得路人惊讶的目光,展开身形拼命追赶罗兰,抢到前面为她带路。 一路上,李月龄尽量简明扼要地向罗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是程英这个直肠子抱打不平惹了祸! 怡红楼作为京都最大的风月之地,每年的冬月节都会举办盛大的庆祝活动,压轴的节目就是当年最红的清倌人在当日挂牌下海,拍卖她的**。然而,京都乃是天子脚下,最重的不是银子,而是身份;怡红楼最希望的,也是能搭上一位够分量的大人物,无论是位高权重还是名满天下,只要是万众瞩目的人物,都能让怡红楼名声再上一层楼,财源自然也滚滚而来了。因此,怡红楼拍卖红倌人的方式历来很特别,出价最高者只能争得一个抢先面见红倌人的机会,能否做得她的入幕之宾,还需要看能否通过美人的面试。 今年的拍卖会却出了岔子。压轴戏一开锣,火药味儿就非常浓,一位年约17、8岁的清秀少年张口就报出了五千两的高价,惹来了一群权贵子弟的不满,于是,他们轮番上阵,与那少年竞价。等到价格飙升到一万五千两,全场只剩下那少年和安乐侯的小弟弟李长霖两人还在出价;李长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赔本生意,当下大怒,他一边命人去调查那少年的底细,一边派人找到怡红楼的老鸨,暗中做了安排。[..info超多好看小说]原来那少年是京都最富盛名的商行宝盛商行的少东家,今年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节目。李长霖得知那不识趣的小子不过是一商贾,顿时狞笑一声,也不再竞价,任凭少年以一万六千两拔得头筹。但是,他私下里命老鸨一定要让红倌人面试时拒绝那少年,否则,他就让怡红楼今天开不了张。 然而,事情却没有按照那小霸王的安排进行。那少年以前曾经见过这位红倌人,他年少英俊,知情识趣,出手又大方,很得佳人的欢心;再加上宝盛商行乃商界的翘楚,在许多行业中都有涉足,怡红楼也不愿意得罪这个大金主;于是,那少年顺利抱得美人归。愿望落空,李长霖勃然大怒,与他同行的几个纨绔子也是横行惯了的,一起叫嚣着要打那夺走了美人的商贾少年。当下几个人便一拥而上,当众抓住那少年拳打脚踢。 嚣张惯了的李长霖连骂带打,也不避讳内情。李月龄、程英他们也坐在大厅中,恰好听到了全过程;李月龄等京畿处的人对这些权贵子弟的恶霸作风早已熟视无睹,但是程瑛这些军人却很看不惯。几个心眼活泛的,如黎元漓等都闷不作声,可是程瑛这个直肠子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站了出来,指着李长霖等人的鼻子大骂他们恃强凌弱。 结果,李长霖等人的怒火立即转向了他,一动手,那群纨绔自然吃了点小亏,盛怒之下,李长霖喝令跟随来的侍卫们也上场,程瑛的同僚们不能看着他被群殴,也被卷了进去。这一场乱仗越打越大,李月龄等三人眼看控制不住,急忙出来寻找罗兰。 赶到怡红楼的时候,罗兰已经大致明了了当前的局面。听到李长霖的名字,她心中一动:怎么又是他?自己最近与淑芳斋还真是缘分不浅呐!这是巧合,还是……。 罗兰秀眉微蹙,跟在李月龄身后穿过前堂,奔向后面的大厅。远远地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打斗声,夹杂着一个变声期的少年嗓音:“萧叔,洪叔,打,打死这些王八蛋!敢跟小爷叫板,今儿就叫你们直着进来、横着出去!” 罗兰一惊,纵身从敞开的大门飞掠而进。大厅里已经是满地狼藉,罗兰仅仅扫了一眼,怒火就腾地一声窜到心口:随她一起出来的七八个人没有一个完好无缺的,血迹斑斑地躺了一地;还能站着的两个是她最熟悉的:程瑛和雨霏尘,显然这两人个人武功是这行人中最高的,此时还在勉力支撑,但是也已经浑身是血到了崩溃的边缘。令她震惊的是,罗兰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他们不是普通的高手,而是九品强者!两个九品高手对战一群五、六品的武人,这不是斗殴,而是屠杀! 罗兰电光火石间闪过一个念头:九风前脚离开,后脚就有两个九品寻衅滋事,莫非这是个圈套?忽听场中传来两声疼呼:“啊――”“哼――”!她心里一紧,急忙一看,就在她一迟疑间,场中形势大变,两个九品陡然变招,程瑛被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雨霏尘连退数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跌倒,一口血喷出出,脸色煞白,萎顿在地。 两个熟悉的属下当自己的面被打成重伤,罗兰气得一团怒火烧遍全身,心中顿时动了杀机。她突地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抛给身后的李月龄和夏荷,细如蚊蚋的声音随之钻入两人的耳朵中:“李月龄去照顾伤员,重伤者每人一粒,赶快带他们离开大厅;夏荷拿我的信物去见总管大人,请他来收拾残局,路上小心陷阱。” 李月龄和夏荷都有武功,虽然品级都不高,但也能感觉到场中九品强者的气息。他们心中登时也沉了下去,情知今天的局面定有问题,当即不敢怠慢,分头照罗兰的吩咐行事。 罗兰安排了后路,心思全部集中到场中的战斗上。她暗自咬牙恨道:“你们以为阿九不在,就能设计我了么?今天就算拼了命,姑奶奶也要把你们都留下来!” 她连一个字都没有问,出手就是拼命:体内的元力河一瞬间高速流动起来,气势陡然提升到极致,脚尖点地腾空而起,双手缠绕着一对红丝绫,自上而下分袭蓄势以待自己的对手――一个似曾相识的黑衣人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灰衣人;柔软的红绫像两条艳丽的响尾蛇,悄然缠向对手的腰。 两人早已在罗兰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她,此时正站在场内,蓄势待发;然而没有料到罗兰竟然一言未发就同时进攻他们两个,均大吃一惊,立即动手招架,两把剑一劈、一挑,抵住袭来的红绫。罗兰练习了数月的“彩云追月”第一次用在了战场上,“缠”字诀淋漓尽致地施展出来,红丝绫紧贴对手的身体,舞出了一个封闭的空间,二人不管怎么转换身法都脱不开它的封挡。他们灵动的身体顿时凝滞了,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 初步的试探获得了成效,罗兰受到鼓舞,信心大增,一双红丝绫舞动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但是,两个成名已久的九品强者在最初的被动之后,也已经回过味儿来,开始反击。黑衣人不管红丝绫的走势,自顾自竭尽全力举剑硬劈缠上来的红绫;红丝绫不怕剑劈,但是却阻挡不住附着在剑上的巨大真力顺着它卷向罗兰;罗兰不得不飘身躲避,红丝绫的封堵自然消散。另一边的灰衣人乘机也脱出红丝绫的圈子,但是他不退反进,脚下一蹬柱子,飞身而起,正好封住罗兰的退路,闪着寒光的利剑眨眼间刺到罗兰的面前,骇得她拼命扭腰缩身,一缕寒光贴着她的耳朵边飞了过去,几缕黑发被削断,飘散在空中。 罗兰吓出了一身冷汗,近在咫尺的死亡也激发出她内心的凶狠:这两人联手,时间越久对自己就越不利,必须速战速决。她横下一条心:哪怕付出些代价,也一定要先解决一个!黑衣人凶狠,灰衣人狡诈,那就先解决威胁最大的那一个。 她右手的红丝绫猛然发力,绷成一条冷厉的“绳棍”直刺黑衣人的胸口,狂暴的力量逼得黑衣人向后一跃暂避其锋芒。罗兰乘机撇开他,全力攻向正对面的灰衣人。她虽然不敢把元力注入红丝绫,但是把元力外溢,让红丝绫挟带上狂猛的元力流还是没有问题的。红丝绫一前一后飞向灰衣人,隐隐带着骇人的呼啸声,正好舞成一个圆圈,把灰衣人圈在了中间,凶猛奔腾的元力流似乎要把他挤压成肉饼;灰衣人大吃一惊,急忙运功抵抗,真气催动长剑上下翻飞,试图劈开红绫圈子;然而罗兰的“圈”字诀运用得十分灵活,忽开忽合,圈子逐渐在缩小,那灰衣人越来越吃力了! 但是,身后的黑衣人眼见罗兰无暇分身,哪里会错过这个好机会?不过,他终究是顾及点自己的强者身份,扑过去的时候还大喝了一声:“贼子看剑!”罗兰等的就是他,闻声猛然弃了红丝绫,转过身来,倒退了两步,双手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运转到极致的元力迅速在她的双手间形成一个鹅蛋大的透明光球,用力推向迎面袭来的黑衣人;黑衣人本能地嗅到了致命的危险气息,仓促间拼命错身,然而,他距离实在太近了,哪里能逃得开?“轰――”一声巨响,他以及他周围的一切都化成了碎片。罗兰虽然竭力后退,但终究赶不上元力光球的爆炸速度,无可避免地受到了波及,胸口一闷,一口血几欲喷出来,眼前金星直冒,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内脏已然受了伤。 大厅里寂静得可怕,二楼上一直在叫骂的纨绔们呆若木鸡,几个包厢里看戏的贵人望着几乎成了废墟的一楼大厅,也沉默了――没有人能想到,竟然会出现这样的局面! 第六十一章 怡红楼血案(三) 罗兰强忍着胸腹的翻腾,急速扫了一眼大厅,发现原本躺了一地的京畿处人员早已踪影皆无,不禁松了口气――李月龄办事果然是个靠得住的!她喘了口气,俯身想去捡起丢在地上的红丝绫,但是尚未直起身,就感觉身后一股凌厉的寒气袭来,急忙向前一扑,一个“懒驴打滚”就地滚开。 然而身后的杀气如影随形,紧追不舍,罗兰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再次做了滚地葫芦。追杀者转瞬杀到,罗兰无处可躲,只能以手中红丝绫缠向对手的长剑,欲夺其兵刃;但灰衣人竟然现学现卖,效法罗兰突然弃了兵器,高高跃起,双掌灌注了强大的真气,以泰山压顶之势劈向罗兰。巨大的压力使罗兰感觉自己全身都被一座山笼罩住了,似乎一下就会被压成肉饼;她鼓荡起体内仅余的元力,竭尽全力向旁边滚开,但是,终究慢了一拍,躲过了头,却躲不过身,右肩被狠狠地拍了一掌,她似乎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钻心的疼痛几乎令她昏厥过去。 可是,越到危机她的头脑反而越清醒,她迅速抓住了灰衣人落地后要变招的机会,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把红丝绫狠狠向灰衣人的头顶上一抛,那原本是一条的红丝绫突然散开成千丝万缕,灰衣人被缠住的长剑也从中掉了出来;灰衣人本能地伸手接住长剑,这一瞬间,他已经落在了红丝网中。罗兰用力一拉,红丝网把他连人带剑紧紧地束缚起来。 两人的攻守形势瞬间易位,罗兰抓着红丝绫的机关按钮站了起来。那灰衣人冷笑一声,突然发力意图挣开束缚;然而无论他怎么用力,红丝绫如跗骨之蛆紧紧捆住他全身,没有丝毫松动。 罗兰看着网中的灰衣人,十分地快意,似乎连自己后背上的伤都忘记了。她第一次看清楚了这个对手的模样,那是一张十分普通的中年人的脸,属于丢到人堆儿里绝对不会被找到的那一类,如果身上不是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强者气度,绝对不会让人联想到九品高手。就是这么个人,打伤了自己的下属,还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再做这些无谓的挣扎,”罗兰一身的泥土血迹,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微笑,银芒闪烁的美丽水眸中竟然满是嗜血的快意:“我这张红丝网中藏了三千根牛毛细针,那针上淬着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毒药,只要我一按机关,我保证,你会亲眼看着自己化成一滩血水,连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你。要尝尝滋味么?” 灰衣人冷硬的脸上禁不住抖了两下,真的放弃了挣扎,冷戾地瞪着罗兰。罗兰也不再废话,举起手中的红丝绫,大拇指高高竖起,慢慢落下….. “你……你……你敢杀他?”二楼上传来刺耳的尖叫,明显是还处在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 罗兰抬起头,冷冷地瞥了一眼,二楼上站在栏杆后面大叫的,是一个黑胖的少年,他正不可置信地瞪着罗兰;但是被罗兰盈满杀气的目光一扫,肥胖的身子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那女人眼神中犹如实质的冰冷杀气太可怕了,仿佛要直接刺穿他的心脏! “我为什么不敢杀他?”她眼睛中的阴霾越来越浓,绝色面庞忽然浮上一丝温柔的笑容:“京畿处是陛下的京畿处,袭击京畿处的属员,就是欺君呐!依大齐国的律法,欺君之罪,属十恶不赦,当诛九族呢。” 话音未落,罗兰倏地沉下脸,狠狠一摁手中的机关,红丝绫中顿时传来一声惨叫“啊――”。看似天衣无缝的红丝网忽然伸出无数的钢针,刺入网中灰衣人的体内。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灰衣人就像被阳光照射到的雪人一样,迅速冰消瓦解:手、胳膊、脚、腿、躯干、脑袋,一一化成血水,消失了。灰衣人撕心裂肺的痛苦惨叫响彻全场,他真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融化!足足过了一刻钟,他终于完全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滩泛着泡沫的血水。 二楼上的人完全看呆了:一个几乎站到人类武力巅峰的强者,居然就这样被人化成一滩血水!灰衣人临死时的惨叫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可是这位强者,真的尸骨无存了! 楼上突然“哇――”地一声,黑胖少年弯着腰呕吐不止;他身后一阵大乱,有人此时方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最大的依仗已经死光,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都给我站住!”罗兰忍住后背的疼痛,提气大喝:“你们纵奴行凶,敢公然袭杀京畿处,已经犯了大罪。都给我乖乖地等着回京畿处,一一交代清楚,本官自会依法行事。如若敢擅自逃跑,本官就按抗法处置,当场格杀勿论!” “你放屁!依法行事?谁不知道,你们京畿处是进得出不得啊!”吐得昏天黑地的少年突然抬起头,目光凶狠地瞪着罗兰,大声叫道。 “就是,今儿我们可不是袭击京畿处,不过是争个青楼妓子,谁叫你们多管闲事的?”又有一个少年叫了起来。 “没错,谁知道你们是京畿处的人啊?你们又没有穿你们的衣服。” 吵嚷声突然大了起来,少年们虽然是纨绔,可头脑不是浆糊。京畿处是什么所在,他们心知肚明;今天如果被罗兰认定袭杀京畿处,那就算他们的老子位高权重,只怕也很难完整无缺地保住他们。所以,大家有志一同,决不能被罗兰带回京畿处去! 他们吵着嚷着,身子就推推扛扛地向后缩,慢慢退向二楼的出口。 罗兰早已下决心把他们都留下,焉能让他们溜走?当下一声冷笑,聚起体内几乎干涸的元力流,将红丝绫散开成两张大网,奋力飞向二楼。“扑哧――”,挤做一堆的纨绔们眼见红网罩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刚刚灰衣人在网中化成血水的一幕还历历在目,他们哪里敢挣扎找死?呆若木鸡的一群少年顿时成了网中之鱼,一动不敢动。 罗兰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她现在已经筋疲力尽,再也用不出一丝力量了。如果这群少年拼了命四散逃走,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去一一抓回的。红丝网里的毒针?那虽然厉害,可惜使用一次之后,就需要至少十二个时辰重新生成毒素;现在它们最多使人流点血罢了。幸亏刚才杀死灰衣人的场面震住了他们,一见红网飞来,他们竟连逃开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不再去看楼上的少年,自顾自盘坐在地上,掏出一粒红色的药丸一口吞下,闭目养神――现在她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幸亏她随身带着蕴气丹,必须抓紧疗伤,恢复力量。 她不动,楼上的人也不敢动,场面就这样吊诡地安静下来。罗兰虽然在闭目炼化丹药,但神识却不敢完全放松,密切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罗兰精神一振:这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队的步伐,莫非是救兵到了?果然,李月龄的瘦高身影很快出现在大门口,一看罗兰披头散发、满身是血、狼狈万分的模样,不由大惊失色:“大人,你怎么样了?” 罗兰摇摇头:“我没事。派人去二楼,把楼上所有的人都带回我们京畿处。” 李月龄心中十分担忧,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起来,立即令人去二楼搜捕人犯。他不安地看看罗兰,轻声道:“大人,属下已经把这里的事情禀报给总管大人。总管大人已经到处里了,他令属下等把大人安全地接回去,剩下的事情他老人家会亲自处理。” 老头儿出面了?罗兰顿时心神一松,疼痛、疲倦一古脑地涌上来,眼前一阵发黑。她晃晃脑袋,强提精神吩咐道:“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带回去,交给老总管;送我回处里。” 看到李月龄点头允诺,罗兰彻底安心,身子一软踉跄了两步,但她极力挣扎着重新站稳了脚步:她现在必须清醒地回到京畿处,因为动手之前她把怀里携带的疗伤药扔给了李月龄,当时情况紧急,她别无选择;可是,那毕竟是九风仅仅做了一个月临床试验的东西,有没有副作用还不知道呢,她得去看看,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啊…….. 第六十二章 内幕 京都今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铺满了大地,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屋顶上,田地里,院子中,道路上,一片洁白;万丈红尘一夜间掩去了所有的颜色,仿佛披上婚纱的新娘,只留下最干净最美丽的模样。然而,又有谁能看清楚,在这圣洁的外表下掩藏着的,灰暗的、肮脏的、龌龊的东西? 罗兰拥着被子,靠坐在宽大的金丝梨花木雕花大床上,盯着窗外出神。她已经在家里呆了两天,基本上足不出户,对外一律宣称身受重伤,需卧床休养。其实回到幽兰山庄的当天,她立即炼化了两粒蕴气丹,之后内外的创伤就已经愈合,体内的元力河重新盈满,受创的内腑也修补得更加坚固,就连后背的伤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比最高明的整形医生做的除疤手术都完美。 但是,她仍然做出伤重未愈的样子,闷在房间里一步不出――她倒也不是完全装样子,两天里大部分时间她都呆在床上,除了修炼,就是睡觉,安静地休养生息。现在,她完全恢复到最佳的精神状态,没有丝毫的倦意。屋子里只有她自己,夏荷规规矩矩地呆在外屋,听候罗兰的召唤;而这些天日夜在身边服侍的林子岳也被她硬赶回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想到林子岳,罗兰不禁苦笑着摇摇头:她刚返回别院时候血迹斑斑、筋疲力尽的模样把林子岳吓坏了,自那天起他固执地时时刻刻守在罗兰身边,吃饭、穿衣、换药,所有的一切他都不肯假手他人。罗兰起初还有些尴尬,毕竟他一个年轻男人这样贴身服侍自己,难免觉得不自然;但是林子岳一句话就挡回了她所有的拒绝:“小姐,我本来就是你的仆人;服侍你是我分内的工作。你若觉得不自在,请忘记我的性别就是了。” 就这样,他几乎替代了夏荷,成了罗兰的贴身仆从。[..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不动声色地亲身检测所有送进来的东西,无论什么时候,都尽量保证罗兰在自己的视线中。仅仅两天,他就几乎瘦了一圈,满脸青涩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罗兰实在不忍心,连威胁带利诱才勉强哄得他同意回去休息一晚。 “唉,子岳把他的身家性命都交给了我,以后行事我得考虑得更周全些。”罗兰轻轻叹口气:“还有程瑛、霏尘、李月龄他们,这些身上打上我的标记的人,都是我以后必须顾及的了。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看来,老总管的话,我得仔细考虑考虑。”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她已经走上权力斗争的大舞台。她就是那过了河的卒子,唯一的选择就是向前,向前!回想起这两天来的情景,她光洁的眉头慢慢蹙起: 郭佑在事发的当天晚上就轻车简从,悄悄来探望了她;望着她红润的脸庞,老太监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老脸稍稍放松了一些。那一晚上,他在罗兰的卧室中待了很久,直到夜深人静才离开。 他走后,罗兰瞪大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掂量着他的话,心里很清楚地意识到:皇帝把她高高地抬出来的效果开始显现了!连朝仪,当今皇后唯一在世的同胞兄弟,曾经与忠勇公薛凤歌并称“南薛北连”的当世名将,现在坐镇河北道,官居总督,乃是真正的封疆大吏,一方豪强;李焕章,爵封庆国公,曾经是大齐国最著名的统帅,军队中出自他手下的高级军官极多,德高望重;这两个人都是朝廷的元老重臣,势力根深蒂固。但是,他们却共同卷入了那一幕公开的刺杀,几乎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对罗兰这个忽然窜起的新贵下手――这不是阴谋了,而是阳谋! 罗兰早已知道那两名九品高手的背景,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连朝仪是河北总督,罗兰不遗余力地搜集材料,甚至派了九风亲自出马去河北,目的就是要拿他开刀,向臭名昭著的厘金制度发起冲击;她要整倒他,对方怎么会任人宰割?至于李家,不用说了,从杭州城开始,双方就是死对头。(..info)他们对她下手,理由实在太充足了!但是,她不解的是,无论双方有多大的仇怨,身为权重一方的大人物,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行事?难道他们不怕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吗? “他们不蠢,”郭佑当时冷笑一声:“不过他们害怕了,怕此时不动手,他们将来全族都死无葬身之地!” 罗兰迷惑地望着老太监:“害怕?老总管,我终究不过是个外来户,提调使也是暂时的职位,有什么值得他们害怕的?” “你如果只是个空头提调使,他们自然不用这么紧张,但是,如果你忽然手握数万大军,据守在京都之外,内控京都守备军,外镇河北的江北大营,他们的身家性命随时都握在你的手中……..哼,他们还能睡得着觉吗?” 罗兰大吃一惊:“手握大军?哪里来的大军?” 郭佑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抛出一枚重型炸弹:“陛下有意以你现在训练的五百人为中心,从全国抽调精锐一万,全部配备梨花枪,组建一支梨花军,想要训练出一个新的军队来。领军的人,就是你。” “什么?我领军?”罗兰登时炸了毛:“开什么玩笑?我哪里会领兵?老人家啊,我可是连一本兵书都没有读过,更没有上过一天战场啊!” “你别紧张,”看着罗兰几乎急得跳起来,老太监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你训练那五百下属,陛下已经亲自看过几次了;对你收复人心的那一套方法,还是挺满意的。罗兰,你不用妄自菲薄,谁也不是天生的将军,你能得到那些兵油子承认,就证明你有带兵的能力了。” 罗兰张嘴还想反驳,老太监摆摆手:“好了,你不用跟老夫争辩了,这都是陛下的意思。你真不想干,等陛下召见的时候,自己跟他说去吧。” 罗兰张着嘴,愣了一会儿,终究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沉默一会儿,心思重新回到眼前的事件上:“老总管,就算我要掌管一支军队,也不过说明陛下宠信我,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为何他们就如此慌张了?” 郭佑定定地看着罗兰,久久没有说话;罗兰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眼睛不敢接触他忽然变得古怪的目光,不自然地四处乱瞟。似乎过了很久,郭佑才似有若无地叹息了一声:“那是因为,掌握了军权的人是你!是长了一张这样的脸的你!而偏偏,你一出世,对上的人正是他们!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啊!” 罗兰听得莫名其妙,瞪大一双美丽的星眸,疑惑地看着老太监:“老总管,我怎么听不懂,您究竟在说什么?” 郭佑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不懂么?没关系,以后终究会懂的。罗兰,你就只需要知道,你掌握的权利越多,你就越安全。所以,好好干吧。哼,军权?陛下这一次下的本钱可真不小了。为了解决这一次的事情,安抚你,也安抚你身边的那一位,陛下少不得要给你些补偿。丫头,你到时候,可要先想清楚了;那都是你拿命换回来的!” 郭佑说得含糊其辞,罗兰虽然有些迷茫,但后面的话她却听得很明白。想到自己那些身受重伤、倒在血泊中的下属,想到现在还卧病在床、动弹不得的程瑛,想到被打得筋脉全断、几乎成了废人的雨霏尘,罗兰的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答道:“您放心,我的人,每一个都金贵得很;他们受的伤、流的血,我总得替他们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郭佑微微摇头:没想到,这丫头这么护短!其实说起来,他们也没有太亏本,对方的侍卫死伤殆尽,最严重的是,两位九品强者都死在罗兰的手中。自己的人么,虽然伤得厉害,可这丫头居然有神药,把几乎没有气息的几个下属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老太监想到她后来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拼了命地硬撑着度气救回了筋脉尽断的雨霏尘,奇迹般地为他接续上全身的筋脉,就不禁暗暗叹气:这个丫头,比从前更爱惜她亲近的下属了。太过重情义,也是个严重的命门啊! 但是他没有再说什么,只叮嘱她好好养伤,其他事情都不必操心。临走的时候,老太监似乎是不经意地告诉罗兰,她院子里的几只老鼠已经都清除出去了,从现在起,李月龄将担任她的侍卫长,搬到幽兰别院里负责她身边的全部事宜。罗兰心中一暖,轻声道:“谢谢您,老总管。” 想到这里,罗兰的嘴角微微上翘,心情顿时开朗了很多:郭佑从一开始,就在极力地回护她;她现在可以肯定,他一定是透过她的这张脸,在看另外一个人。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她能确定,这老太监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助自己,没有任何的功利色彩。这里面也许有一个精彩的故事,一个不知道名字的身影把她和他,不,也许还有皇帝陛下,连朝仪,李焕章,甚至还有蓝家,连接在一起。既然是牵涉到自己,她早晚会弄清楚这故事的内幕。不过,现在么,她不着急,她不会让烟消云散的往事打乱自己的步调。 这两天,陆续有人派了人上门探病:京畿处的自己人、有合作关系的晋王府公子朱紫宵、礼部尚书蓝锦的大公子蓝冰如;但是,大多数人都保持了沉默:他们在观望,在等待宫里的态度。那么,皇宫也快该来人了吧? 第六十二章 谁是演技派 “大人,宫中来人,请他到这里吗?”门外忽然响起李月龄浑厚的声音。 呵,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罗兰精神一振,缓缓坐直身子,淡淡道:“请过来吧。” 夏荷闻声进来,麻利地为罗兰梳洗了一番,把一只长长的靠枕垫在她的身后,又为她取来那件华贵的孔雀裘披在身上,最后把云锦被在周围拢了拢,收拾得十分整洁。 “曹公公到——” “请——” 夏荷垂手退到一旁,罗兰眼眸一闪,平淡地注视着门口。门帘一挑,李月龄躬身插手站在门边,一个身穿紫色太监宫装的身影慢步跨了进来。这是一个看起来有四十多岁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阴柔的细长眼,虽然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却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年少时候的清俊风韵。他身量颇高,骨骼匀称,只是走起路来背有些弯,显出了一丝老态。 他看着床上的罗兰,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一拱手:“咱家奉圣上旨意,带宫中的御医来探望提调使大人。提调使大人贵体可好些了?”那声音软绵绵,稍稍带了点儿太监的尖利,竟然听来如女子般柔和甜润,令人升不起半点厌弃之感。 面前的曹太监长相斯文,言语温和,举止间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跋扈,反而很像个亲切的文官。但是罗兰却一点都不敢放松,要知道,这曹太监乃是皇宫中第一得宠的红人,大内总管;据说他先后伺候了两任皇帝,至今皇太后和皇帝都还对他宠信有加;据说他当年在皇帝继位的时候,暗中助了陛下一臂之力,在关键的时候起了微妙的作用;据说他身怀绝技,拥有仅次于武圣的实力,在蓝狄走后坐镇皇宫,威慑四海……..皇帝派来了这样一个人,罗兰能不打点起全部的精神应对么? 她也微笑着,拱手还礼:“已经有些起色了,劳驾曹总管亲自来此,请恕我不能起身相迎,惭愧,惭愧!” 曹太监注视着罗兰那张略微泛红的倾城美颜,心中划过一丝异色,脸上却依然温和有加:“提调使大人太客气了,咱家今天本来就是探病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位胡太医是陛下亲点的御医,请大人允许他为您请脉吧。胡太医,还不去见过罗大人?” 他身后闪出一位花白胡子的老太医,老头儿提着药箱子,躬身向罗兰行了一礼:“下官胡惟庸见过提调使大人。” 罗兰心里明白,这是皇帝要确认下她的伤势,后面的棋局才好继续下下去。乃微微一笑,大大方方伸出手去:“胡太医不必客气,请吧。” 胡太医上前一步,恭敬地取出一个脉枕放在小几上,低着头为她认真地号起脉来。他在皇宫中服务了二十年,察言观色的本领早已锻炼得炉火纯青;眼前这个绝色美人身份可不一般,只看曹公公的态度就知道,这位京畿处的小提调使只怕比宫里的娘娘还尊贵些,自己可万万怠慢不得。 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胡太医惊愕地发现,这位号称卧床不起的小提调使,居然根本就没有病!他摸不清罗兰的意图,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她几眼,发现她只是微笑着平静地注视自己,没有任何不适的暗示;老头儿不敢随便开口,只得又要求看了罗兰的舌苔,问了她现在服用的药物,当得知她完全是自己配制药物自己医的时候,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罗兰被老头儿的囧样逗乐了,乃笑着说:“我师兄跟随我们的师尊学了多年的医道,曾制作出一些疗伤的药物以备不时之需,我正好带着几颗,所以得以慢慢治愈。” “尊师真乃天纵之才也!”胡太医真心地拍了一句马屁。要知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见效如此迅速的疗伤药实不多见啊。 曹太监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茶,等胡太医和罗兰说完了,才细声细气地问道:“胡太医,提调使大人到底病体如何?” “回总管大人,罗大人贵体基本……..贵体已无大碍,只需要好生调养数日便可痊愈。” “嗯,甚好,”他轻轻挥挥手:“你且下去,仔细开药方去吧。你们,也都下去,没有呼唤擅入者,都处理了吧。” 众人都暗自打了个寒颤,罗兰知道这文静的老太监必定有话说,便也对夏荷和李月龄递了个眼色,大家都轻轻地退了出去。 老太监慢条斯理地用茶盖儿拨了拨碗中的茶沫儿,轻轻啜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果然是好茶!云雾茶吧?” “呵呵,曹总管明鉴,的确是云雾。” “这会儿子能喝到这东西,不容易呢,”曹太监摸出一块纯白的丝绢,秀气地沾了沾嘴唇:“这等好东西,除了宫里有存货,只怕也只有依云居才能找到了。蓝家一家子都好茶,自命茶道高手,一般人的茶艺可入不了他们的眼。没想到提调使大人竟然还颇擅此道啊!” 罗兰轻笑一声:“听总管大人所言,只有精擅茶道者才能得到蓝家人的赠送了?” “正是。”曹总管缓缓啜了一口茶,眼睛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罗兰的脸庞:“听说这是蓝家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定下的规矩呢,提调使大人不知道?” “真的吗?本官的确不知。” 曹总管不动声色地察看罗兰的反应,发现这位少女眼神清澈,脸上一片坦荡,的确不似作伪,心中暗自惊诧:她真的没有任何记忆了吗?或者,她掩饰的功夫已经锻炼得炉火纯青,做得到喜怒皆不形于色了? 一时间无法确定罗兰的心思,曹总管至少相信,她现在与蓝家并无多少联系。得出这个结论后,他心下稍安,便暂时放下这个问题,把话题转移到另一个重要的方面:“咱家临来之时,圣上有口谕:提调使大人武功精湛,训练有方,应为朝廷负起更大的责任;陛下已经决定组建梨花军,暂住京都郊外,提调使大人将为这一支新军的指挥者。请大人尽快将养好身体,走马上任。” 罗兰早已知道这个消息,面上却惊愕万分:“我领兵?这怎么行?圣上隆恩,罗兰感激不尽,可是,我实在太年轻了,既非出身行伍,也不懂任何军略,怎么能领兵呢?” 曹总管柔柔地笑了:“提调使大人太自谦了。你虽然年轻,但身为九品上的强者,足以折服绝大部分的军卒了。况且,陛下已经说了,大人训练有方,甚得军心,实在是天生的将军。” 罗兰仍然一脸震惊,使劲地摇头:“个人武力与领军打仗完全是两件事啊,罗兰可以传授他人武功,但肯定没有能力指挥千军万马的啊!” 见她竟然铁了心地反对这个任命,曹总管不禁皱了皱眉,口气冷了下来:“提调使大人坚持己见,自谓不堪为将,难道是在质疑陛下的识人之道?” 这话说得就有些严重了,罗兰偷偷在心里呸了一口:不要脸,当官的什么时候都是一个德行,扣帽子、打棍子,利诱不成就改威胁了,什么玩意儿! 虽然恼怒曹太监以势压人,但罗兰表面上还得做出一副坦坦荡荡的君子模样,一双妙目直视着皇宫的第一红人:“大人明鉴,当今天子圣明,哪里是臣子能质疑的?罗兰虽愚,也不会不知,命我为将,是陛下给予臣子的多大的宠信,我本该感激涕零,立即叩谢天恩才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如画的美颜上浮起一丝轻愁:“但是,正因为陛下给了我这个外来者如此的信任,我才会坦诚相告,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啊。不懂兵略而敢去领兵,比不学无术却敢开堂收徒更可怕,那不仅仅是误人子弟,而是会误人性命、毁了家国的。那等大罪,罗兰实在是不堪重负!” 曹太监惊讶地望着面前的罗兰,据说她与陛下有一年之约在先,看来竟然是真的不愿意承担分外的责任?难怪圣上放心把新军交给她,一个才华横溢却对权势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当然是那支重要的军队的最合适的领袖了!他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可惜,长了这样一张脸的她,很多的纠葛是命中注定啊! 他轻咳了一声,柔声道:“提调使大人心胸坦荡,忠心可嘉,倒是咱家多嘴了。不过,常言道,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大人年纪虽轻,心智才学都为上上之选,为何硬要隐藏光华呢?韬光养晦,有时候未必能求仁得仁呐。” 罗兰做足了不慕权势的戏,不过是为了让皇帝更加安心,现在自然该就坡下驴了。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内心在天人交战,反复挣扎。 低垂的头颅遮挡去她所有的情绪,时间久得连曹太监都停下了品茶的动作,脸色一点点阴沉起来的时候,罗兰终于抬起头,勉强扯出个淡淡的笑容:“多谢总管大人指点迷津,请大人上覆陛下,罗兰不才,愿竭尽全力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尽忠。” 曹总管松了一口气,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圣上对大人给予了厚望,大人莫要有负圣恩才是。” 他顿了顿,又柔声道:“这次大人意外受伤,陛下甚为关注。陛下道,年轻人都年轻气盛,难免冲动些,闯了祸自然要受罚。大人无需顾虑,敢胡乱动用家里的人的小崽子们,自也当吃些苦头。总要大人满意了才行。” 刚给了个甜枣,马上就又打上一闷棍?罗兰一双明亮的星眸瞬间黯了一黯,却绷住脸,淡淡地点了点头。 曹太监仿佛没有看到她冷漠的眼神,慢慢站起身来,随手弹了弹依然整洁的衣服:“罗大人好生休养,咱家告辞。” “总管大人慢走——” 李月龄恭送曹总管一行离开,罗兰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久久维持了一个姿势。半天才冷笑一声:年轻人难免冲动?这是在告诉她他的态度?打了罚了也就该丢过手了,不能再继续深究?她差点丢了性命,难道就该忍气吞声?她罗兰没有那么好的耐性,不管皇帝有什么安排,这笔债,她要亲手讨回来! 第六十三章 余波 此后的几天,罗兰安心在别院休息,这难得的安静正好给她认真修炼;初步见识到“彩云追月”的功效,罗兰惊喜非常,索性把剩下的几粒蕴气丹全部吞下,利用丹药转化来的庞大元力,激发出第六页中那个看不清面目的身影,努力跟随他练习后面的姿势。 这一天夜深人静,罗兰站在院子里,缓缓收回红丝绫。仰望夜空,月光如水,清冷地泻了一地;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瑟瑟的北风吹过,越发显得她的孤寂冷清。她发了一会儿呆,轻轻叹了口气:“阿九现在在哪里呢?走了这么久,也该回来了吧?” “嗯,快到了。”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熟悉入骨的声音,罗兰又惊又喜:“阿九,你回来了吗?” “已经上路了,”九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事情都办好了,我带了你要的两个人,开始返回了。若无意外,明天就到。” 好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在这个寂寞的夜里,罗兰忽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她仰起头,努力把酸涩咽回去,半天才勉强笑着问:“你还好么?” “嗯,好,”九风的声音里忽然有一丝的迟疑:“我知道你遇到了些麻烦,你怪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关心你么?” 罗兰摇摇头:“我的状况你都明白,真的有麻烦,你自然会出现。你没有来,当然是你认为我自己可以搞定。我不怪你,阿九,我…….我很想你,等你回来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嗯?结婚?”九风似乎有些诧异,随即恢复了平淡:“好吧,你的身体已经成年了,想结婚就结了吧。” “真的?”罗兰几乎跳了起来。 “当然,”九风声音中有了些笑意:“我没有任何问题,不过,你有时间么?” 罗兰发热的头脑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呆了一呆,她才恨恨地说:“阿九,你是故意的吧?你耍我?” “我耍你做什么?不过,在你的观念里,结婚是很庄重的大事吧?你真的不需要准备一个盛大的婚礼?” 罗兰语塞,半天才泄气地一跺脚:“反正你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我不管了,反正你回来,我就要那个……..那个啥………..” 九风终于笑了起来:“好,随你。我明天中午就到。” 得到他明确的应允,罗兰一颗心跳得擂鼓一般,脸也涨成了红苹果,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做贼似的左顾右盼了一阵,才飞速蹿回屋子里。噢,天哪,她虽然早就不是小姑娘了,可…….可毕竟还是个羞涩的女子嘛,居然说出这样赤裸裸的话,实在是……..实在是太剽悍了! 把莫名其妙的夏荷轰出房子,罗兰胡乱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很久很久,急剧跳动的心脏才慢慢平息下来。回想着九风刚刚的许诺,罗兰的心中慢慢浮起丝丝甜蜜:他答应了,那,她多年的努力终于要开花结果了啊! 一个人想象着九风归来后“芙蓉帐中卧鸳鸯”的美景,罗兰嘿嘿傻笑了半天。热血沸腾了许久,总算慢慢平息下来,然而兴奋过了头,她大睁着眼睛瞪着屋顶,了无睡意;脑海中一个个念头滑过去,忽然想到,阿九回来了,那想要的东西应该都到手了吧?她这个提调使,看来也该去朝堂上走一趟了。 ………………………………………………………………………………………………………………………… 这一个夜晚,京都西北部权贵云集的兴化坊,一座气势恢宏的朱门大户中,书房里灯火通明,一老一少两个锦衣男人沉着脸枯坐在太师椅中,相对无言。房间里静得令人压抑,门外伺候的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唯恐呼吸声惹怒了房内暴怒的主子,无端遭遇灭顶之灾。 “父亲,我们就没办法了吗?无论如何,总不能看着三弟这样受人陷害啊?”年轻男子终于忍不住说话了。这男人,赫然正是罗兰的熟人――安乐侯李长卿。 庆国公李焕章没有做声。这个大齐军中的头号魁首反而缓缓闭上眼睛。李长卿张了张嘴,却终于什么都没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闭了嘴。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李焕章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罢了,东之,眼下的情况你应该也清楚,郭佑已经摆明这件事他不插手,全由罗兰决断。你曾与她打过交道,她的行事作风你也算有些了解。你觉得,我们现在还有什么筹码与她谈判?” 李长卿默然。他当然知道,那个女人杀伐决断,丝毫不亚于他们李家兄弟,李家与她有嫌隙在前,有仇恨于后,她怎么可能放过李长霖?想到自己最疼爱的幼弟落入京畿处那种阴暗不得见人的地方,他往日的镇定从容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顺手抓过桌子上的冷茶,发泄似地狠狠灌了几口,因为喝得太急,茶水顺着嘴角流下,迅速打湿了他的前襟。 李焕章淡漠地看着自己儿子的失态,声音里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李家在军中威望太高,把持军政的时间也太久了。而今陛下还要让你出任京都守备,掌管一万人的守备军,如果不把我们家削弱一下,不敲打敲打你,他怎么能放心呢?你掌守备军,那罗兰却要出掌新军,拱卫京都的两个人如果在这时候结下死结,想必圣上会更放心些吧?” 看到李长卿复杂的脸色,李焕章沉下了脸:“老三冲动,没想到你也跟着他胡闹,居然这么容易就上了连朝仪的贼船,公然在京都刺杀罗兰!你以为她身边的武圣离开了,就有机会了么?你不知道她在江南大营做过些什么吗?就算成功了,她那师兄会放过我们吗?你不知道武圣真正的力量,如果他要拼命,我们整个京都都可能成了罗兰的殉葬品!” 李长卿大吃一惊:“什么?千军万马也挡不住一个人吗?” “一个人?哼,武圣还能算是人吗?当年,为父曾亲眼看到过蓝狄发威,千军万马在他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李焕章叹了口气,声音中有无尽的落寞:“东之,你还是太年轻了啊。老三做的那些事为父也知道,本来,罗兰纵然宠爱那个林家子,但是也不至于因此就和我们成为生死大仇。毕竟,她渐渐掌了大权,必然也知道,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有的只不过是利益罢了。可是,你们身居高位太久,容不得有人与你们作对,以至胆大包天到敢不把武圣放到眼里,去杀罗兰,真真是无知无畏啊!现在你们对她动了杀机,她焉肯罢休?” “若在平时,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可是现在,陛下对罗兰的报复必定乐观其成,我们,还能拿什么换回三儿的命呢?” 李长卿饶是聪明过人,此时也是一筹莫展,思索了很久,却仍然理不出个头绪,心中越来越焦躁,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怒骂道:“那女人实在不堪,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好色,为了林子岳那张脸,就不惜跟我们李家作对,将来也不过是个酒色之徒而已。父亲,孩儿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何陛下能对她宠信若此?纵然她身边跟着一位武圣,可毕竟来历不明啊;陛下怎能把军队交给她?” “来历不明?哼,我们的确是不知道,可是京畿处也会不知道么?陛下英明睿智,深谋远虑,怎会做那样的荒唐事?” 李长卿哑口无言,他在陛下身边担任过数年的贴身侍卫,怎会不了解那位陛下的圣明?看来,那罗兰的来历颇不简单,背后还有更深的背景吧?他悄悄叹了一口气,有些后悔太过纵容三弟,如今踢到了京畿处这块铁板上,该怎么收场呢? “你不用太沮丧,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李焕章看出来长子的懊恼,暗叹了一口气,对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有些失望:他太过看重手足之情,以至于方寸大乱了! 三个儿子中,长子和三子兄弟俩是一母同胞,老二则是妾室所出,性情上那两兄弟也与老二不合。而李焕章的发妻在生下李长霖不久就过世了,老二李长风的生母便被扶正。所以,李长卿自幼就对失了母亲的李长霖宠爱非常,以至于成年后得封侯爵,便不遗余力地培养幼弟,希望将来他能承袭公爵之位。小儿子却不成器,从小走鸡斗狗、欺男霸女,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此子文不成武不就,唯独对经商赚钱很有兴趣。然而权贵子弟经商,不过是动用老子的官威人情,靠着特殊的地位巧取豪夺。其间难免遇到些麻烦,李长卿总是悄无声息地为弟弟扫清障碍,收拾残局;有了大哥的包庇,李长霖越发的心狠手黑,胆大包天。今日之祸,其实也算是李长卿一味纵容的恶果。 李长卿听到父亲模棱两可的话,登时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双目牢牢地盯着庆国公。李焕章皱皱眉:“那天的事情并非我一家参与,罗兰再强势,毕竟是新贵,根基不稳,同时掀翻李家和连家,对她来说也不容易吧?” 李长卿本非蠢人,只是关心则乱,此时一听父亲的提点,登时恍然大悟:“不错,不错,她虽然也有针对淑芳斋,但是真正要斗的,却是河北总督府。听说她动了不少手脚,就是要抓连总督的把柄,就连她身边的那位武圣,也是去了通州,看样子不掀翻连家是不会罢休的。父亲,我们可以找她和解,即使不站到她那边,也绝对不站到东宫一边。这样,我们总能找到回旋的余地的。” 李焕章微微一笑:“我们为何不站到她那边?她那边,就是陛下那边,东宫只是储君,圣上才是天子。这没什么好选择的。” 李长卿吃了一惊:“父亲,您说是陛下要整治东宫?” “不是东宫,是连家,”李焕章轻轻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摇了摇头:“陛下要动连朝仪,所以,太子目前还是地位稳固的。” 李长卿点了点头:皇帝要下手除掉皇后的母族,自然说明他还没有更换储君的想法,剪除外戚正是为了确保太子周围没有威胁性的强大力量。 李焕章叹了口气:“你明白了这一点,该知道你们卷进去的是一件什么事!陛下这两年开始敲打尾大不掉的实权派,尤其是公然结党拥立皇子的老家伙,更是首当其冲的出头鸟。前一阵子江南道圣上遇刺,虽然声称是南楚人干的,但圣上会不怀疑朝中有内鬼么?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这样的人,本来就容易招人嫉恨,现在又糊里糊涂地被人绑上贼船,不是自蹈死地么?这时候,最正确的选择是什么,你该很清楚……….” 李长卿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失声惊呼:“不,父亲,我们不能放弃三弟啊!他还小,还小啊!一定有别的办法的,一定有的!” “办法自然也有,”再次叹了一口气,李焕章仿佛把一辈子的叹息都在今晚用完了,面庞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让罗兰满意,让陛下放心,或许,能保住三儿的一条命。明日我会先去幽兰别院拜会罗兰,亲自向她道歉………“ 李长卿说不出话来,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老父。 “若罗兰肯松口,我便去请见陛下,带着小三返回沧州老家,从此永不踏进京都一步。“ “父亲,您……….” 李焕章摆摆手:“我老了,也该回去享享清福了。只要我走了,陛下也就对你放心些了。东之,你们兄弟仨,老三不用说了,老二自幼与我有隔阂,性情孤僻执拗,长期领兵在外,其实他也是在故意避开我,我们这个家,看来是指望不了他的。你是最像我的,够聪明,够果决,可是,还是不够隐忍,不够冷静啊。以后你独自在京都,遇事定要三思而后行,切不可再犯这一次的错误了。” 李长卿静静地听着父亲的教诲,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缝:一步不慎,导致全盘皆输,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不过,同在京都,同在朝堂,罗兰,我们还会有机会再来过的…… 第六十四章 上朝 罗兰第一次坐上四人抬的蓝色呢绒官轿,感觉像小轿车在颠簸不平的土路上行驶,上下摇晃,颇不舒服;幸亏她现在的体质已经今非昔比,否则非晕轿不可。实在想不明白,轿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时代最高档的交通工具了呢? “如果我能改造出近代的四轮马车,想来日后出行也可以舒服些吧?”被晃得头晕的罗兰禁不住动起了这个念头:“嗯,这个事,可以有。铁匠铺、车马行,要派人去找找这里面的可用之才了。” 想到这里,罗兰的心思忽然一动,不由得回想起昨天家里来的那位意外的访客――庆国公李焕章。 罗兰那时候刚刚经历了冰火两重天:九风如期归来,令她大喜过望,然而,他带回来的两个人――林子岳的两位师兄刘阳和黎鸣,却让她的喜悦转眼间变成了愤怒:这两个可怜的手艺人,被折磨得几乎没有了人形,骨瘦如柴的身体上伤痕累累,尤其是一双手,被打得变了形,五根手指弯曲得像得了鸡爪疯,这明显是有意毁掉他们赖以谋生的技艺,让他们日后即使能活着,也会活得下贱龌龊,生不如死!林子岳见到两个面目全非的师兄,心痛得差点昏厥,他当即跪在地上向两位被他林家牵连的无辜者磕头赔罪,不住地自责。师兄弟三人抱头痛哭,直到老周大叔闻讯赶来,不停地劝慰,三人才渐渐止住哭声。罗兰叹口气,上前柔声安慰他们,一再向林子岳保证,她一定会治愈那兄弟俩,林子岳才略感宽慰,亲自带他的两位师兄去用饭休息。 李焕章就是在那时候来拜访罗兰的。刚刚见到被李家兄弟害得半死的两个玉器匠人,罗兰心头的怒火正旺,恶狠狠骂了一句:“垃圾!不见!” 然而,罗兰没有料到,庆国公竟然不请自到,跟在前来通报的管家身后强行闯入待客的大厅。他不顾罗兰几乎滴下水来的臭脸,只以一位白发老父的身份,请求罗兰给不争气的幼子留一条活路。 罗兰满腔的怒火在一味儿低声下气地求情的老人面前,无论如何都发作不出来了。她按捺住心中的厌恶,请他落座,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的要求。她冷笑着质问:“老公爷,你觉得,侥幸在您的公子的手下捡回一条命,我会这么上赶着卖您人情么?” 李焕章叹了口气:“子不教,父之过,老夫无话可说啊。都因为老夫怜他自幼丧母,过分宠溺,以至于他越来越胆大妄为,闯下今日的滔天大祸。老夫自知无颜向提调使大人请求什么,只是觉得袖手旁观,眼睁睁看他陷入死地,日后无法向他九泉之下的娘交代。大人若要他偿命,那是他年少轻狂惹下的债,理当他自己还,老夫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的声音苍老落寞,满头的白发微微颤抖,满身缠绕着迟暮老人不得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无奈悲凉。罗兰在心里也叹了一口气:她早已调查过李焕章,这位老公爷在朝中德高望重,人缘颇佳,并无什么劣迹。如今看他哀痛心伤,罗兰也心有戚戚;但是,李家两兄弟做下的恶事却让她不可能滥发同情心,毕竟,自己曾因为李长霖而在鬼门关走了一圈;毕竟,刘阳、黎鸣正满身伤痕地躺在病床上呻吟。这等“善心”,她发不起啊! 李焕章人老成精,罗兰那一瞬间的柔软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心里一松:罗兰她毕竟还年轻,再精明也难免有少年的冲动,这里面还是大有文章可做啊! 感情牌凑效,但他聪明地没有继续打下去:须知过犹不及,聪明和愚蠢有时候也仅仅有一线之差。 “其实长霖这个孩子虽然顽劣,可到底年幼,搞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还行,要说策划什么圈套,他的确没有那份才智。”李焕章皱着眉,语气很沉痛:“都怪老夫太过掉以轻心,竟然不曾察觉他被人劝诱,搅入此等滔天大祸之中!李家与京畿处素来相互扶持,老夫与总管大人也算世交,焉能为了一点儿女私怨就敢甘当那灭门之罪呢?” 罗兰听着他的辩解,没有任何表示,只管握住手里的茶杯轻轻品尝。 李焕章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极诚恳地向罗兰作了一个揖:“提调使大人,老夫虽老,却也没有糊涂到黑白不分。.info[]河北道行事狂妄恣肆,为一地之私利置朝廷于不顾,早已太过了,老夫也很是不虞。以往尚且要顾及往日军中的一点情面,谨守军方不轻易干政的原则,不想双方闹得无法见面;可是他居然陷李府于不义,拖孽子下水,老夫已经别无选择了。明日朝堂之上,老夫定然站出来向圣上表明枢密院对河北道之事的看法,请提调使大人明鉴!” 枢密院的看法就是军方的看法,军中许多大将都出自庆国公麾下,包括河北道的北方军大营。以他在军中的威望明确表态反对河北道,身为河北总督的连朝仪身后的力量必然震动极大,那也就意味着,同为军中大佬的连朝仪已经失去了最有力的一位盟友。 罗兰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是浅浅一笑:“李国公大人明辨是非,果然是国之栋梁,本官佩服。” 老狐狸心中一震:这个女人虽然年轻,但城府不浅呐!他的表态也就意味着,京畿处获得了军方的全面支持,他再也不能保持中立置身事外,而为了让陛下对他庆国公府放心,他还必须付出更多的代价。这一切,只换得她无关痛痒的几句淡话! 他又叹了口气,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期期艾艾地说:“若提调使大人能开天地之恩,容李长霖苟延残喘,老夫愿意竭尽所能为这个孽子所犯的错弥补赎罪。我李家虽然蒙圣上恩宠,有些地位,可是,家里家大业大,老夫又不擅经济,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实在寥寥无几。不怕大人笑话,除了宫里赏赐的东西,家里算得上宝物的,只有那孽子自己折腾下的一点产业了。那家漱芳斋,李家占了七成,虽然不是独得,可也能做主了。唉,说起来,那孽子走到现在这一步,跟这个漱芳斋有莫大的关系啊!” “当初他要做这一行,老夫就曾阻止过,唯恐这金贵的珠宝楼会招惹祸端。但凡他能听老夫一句话,也不会落到现在的地步。唉,那时候他本来想做车马行,说有海外的商贾告诉他,可以造出更舒服的马车;可老夫觉得他不文不武,一味儿混在下贱的匠人中,实在丢了祖宗的脸面,便狠狠打了他几次,不许他再闹。谁知道他不做马车,又做玉器,终归是枉送了性命…………………” 李焕章仿佛像个真正的老人,伤感地絮絮叨叨。罗兰听完这些话,脸上不可抑制地现出了莫名的惊诧,原本的冷漠愤怒似乎因此而松动了一些。 感觉到她忽然转变的情绪,庆国公立即抓住时机说出了自己真正要说的话:“提调使大人若不嫌弃,就请替老夫接手了漱芳斋吧,老夫实在不愿再看到这个害了幼子的东西了。” 罗兰静静地听他说完,微微一笑,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老公爷,你刚才说,你的公子原本想做车马行?” 怎么扯到车马行了?李焕章一怔,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点点头:“是的。我那孽子曾想建个车行。” “为什么呢?你知道么?” 李焕章真正惊讶了,他现在肯定,这个话题引起这位小提调使的兴趣了!虽然不明白她究竟是何意,李焕章还是抓住了问题的实质:她感兴趣,那也许就意味着有转圜的余地。按捺住心头的悸动,他努力回想着那个不孝子当初的言行,缓缓道:“那是前年的事情了。那时候那个孽子遇到一个海外来的商贾,听他说起在他的家乡盛行四轮马车。他们的四轮车据说与我们大齐的差别不小,行走比坐轿子还舒适,有钱人家都用这种东西。他们的车厢宽大,能载重极多,用来拉货远比我们的马车实用。记得当时那人还画过几张图纸给我那孽子,长霖当时就找铁匠铺要打造出来个样品,惜乎竟无人能看懂其中的机关,最终无果。“ 罗兰越听越有兴趣,专注地听着李焕章的叙述。听到他停了下来,不由笑着接了一句:“李公爷,你家公子当时要那马车做什么,你知道么?” 李焕章沉吟了一下,慢慢道:“老夫记得他当时是说,那**车可以载人,高级些的,富贵人家一定喜欢;普通些的,也可以做些接送客人的活儿。能载货的更好,可以在几个相近的城市间替人接送货物,甚或也能送朝廷征收来的粮草贡品。他大约是想做这样的生意的。” 庆国公说到这里顿住了,两道浓眉紧紧锁住眉心,似乎在努力回忆过去。罗兰安静地看着他,只偶尔啜一口茶,等着他的下文。 “唉,还有什么,老夫实在记不得了。老了,不中用喽。”李焕章叹着气,放弃了回想起更多内容的企图:“提调使大人若有兴趣,不妨亲自提审长霖,一问便知。” 罗兰喝茶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盯着庆国公;李焕章一双老眼平静地迎上罗兰的目光,两人目光交织,无数复杂的意念在空中碰撞。大约有一分钟,屋子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忽然,两人莫名地相视而笑。 罗兰笑着点点头:“好,李公爷的提议,本官会考虑。”她略顿了顿,继续微笑:“等过些日子,我会亲往庆国公府回访老公爷,我们可以再谈,不知李公爷意下如何?” 李焕章进门以来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笑容:“甚好,一切听凭提调使大人的安排。”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继续微笑着攀谈了几句,庆国公便告辞了。罗兰亲自把李焕章送到门口,才举手告别。 看着庆国公步履沉重地上轿而去,罗兰心里冷哼一声:“子岳的欠账你们李家还没有还,就又敢打本姑娘的主意,不把你们拆骨扒皮,连骨头带肉一起吞吃入腹我怎么能甘心?等着吧,好戏还在后边呢!” ……………………………………………………………………………………………………………. “大人,请下轿吧。”晃悠得令人难受的轿子突然停下了,外面传来李月龄低沉的禀报。原来是皇宫到了。 罗兰定了定神,钻出轿子。曹太监那天亲自去探病,已经知道她其实病早好了,她哪里还能躲在家里装病弱呢?这不,大内总管昨天去了幽兰别院,今天一大早她就接到宫里的旨意,老老实实来“上班”了。 第六十五章 廷议(一) 她是第一次上朝,下轿后好奇地抬头四顾,只见皇宫大门前三三两两地站着不少身穿官服的官员,大多是中年男子,偶尔也有胡子花白的老人家。可惜,她看了半天,没有找到一个熟识的面孔,只得耸耸肩,独自站在路上望天发呆。 不过,在一群老男人中间,她那张年轻得过分的美人脸如鹤立鸡群,实在太醒目了。很快有人注意到她,不禁惊奇地“咦”了一声: “年兄,那位是谁?怎么这么年轻,还是个女子?” “女子?”有人的注意力马上转向了罗兰,立即被她炫目的外表惊了一下,眼睛中止不住灼热起来:“好漂亮的女人!一套官服穿到她身上居然也这么风韵?” 旁边有聪明人,从罗兰的外表上终于想到了她的身份,顿时大惊:“是她!是那个女人!她今天来做什么?” “谁?” “还有谁?朝廷中虽然有女子出仕,但官居二品的有第二个吗?京畿处的提调使大人啊!” “提调使?罗兰?” 众人中传出几声惊呼,顿时吸引了更多的目光投向那个安静的身影。 惊讶、羡慕、怀疑、畏惧、愤恨…………无数道目光夹杂着复杂的情感投注过去,没办法,前几天怡红楼的事情闹得太轰动了,罗兰辣手杀掉两名九品高手、抓了多名京都权贵子弟的“事迹”传遍京都,富贵人家、市井坊间都对此事津津乐道,各位大人怎么可能不对她行注目礼呢? 被探照灯似的目光聚焦着,罗兰相当淡定。她对所有的眼光都视若无物,继续望着微明的天空发呆。 “罗大人,你今天来上朝?”一个醇厚的男子声音忽然钻入罗兰耳中。感觉似乎有点耳熟,罗兰低下头,发现一位身穿二品文官服饰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她面前,惊诧地向她拱手打着招呼。 罗兰笑了:果然是熟人!“胡大学士早啊!下官今日奉旨来太和殿面圣。” 胡幕元上下打量了罗兰几眼:“听说提调使大人身体欠安,这看来是已经康复了?” 罗兰笑着点点头:“劳胡大学士挂念,下官的确已经痊愈。” 胡幕元点着头,手抚下颌的半寸短须慨叹道:“果真是年轻人身体好,令老夫羡慕不已啊。” 他言语间竟是避开了罗兰武功超群、以令人印象深刻的手段连杀两名出自河北总督府和庆国公府的九品强者的事实,仿佛罗兰真的只是身染疾病的样子。 罗兰肚子里嗤笑一声:这位看来是官场老油子了,刀切豆腐两面光的本事修炼得炉火纯青;那么,内阁的文官系统这一次是打算作壁上观么? 周围的官员看到胡幕元主动上前与罗兰搭讪,也惊讶不已:要知道,内阁的文官们与京畿处向来不和,难道这位新提调使一上任,朝廷内的风向就有变? 众官员低声议论纷纷,有几个人脸色阴沉地望着罗兰,眼睛里布满阴翳。他们看衣着有文有武,皆为从三品以上的高官。这些人原本看到罗兰到来,也都在轻声商议着什么;但看到过去与她打招呼的人,脸色就难看起来――那人是文官的首领之一,这番态度预示着什么? 又有两顶轿子过来了,众官员一见,倏然闭上了嘴巴,议论声顿时销声匿迹。第一顶轿子里下来一位颇有气势的中年男人,一张端正的国字脸,三缕长髯飘浮于颌下,让人观之肃然起敬。这正是大齐朝百官之首、宰相张文远。而紧随而来的第二顶轿子中的人,却正好是张宰相的老对头、京畿处总管郭佑。 这两人一到,众官员立即自动散开,有各部和内阁的文官凑到张文远身边,纷纷见礼打招呼;郭佑下了轿,眼神一扫,就盯住了远远站在一边的罗兰。发现她居然正与胡幕元谈得愉快,不禁微微一怔:这丫头,这么快就学会官场上的应酬了? 罗兰也注意到郭佑的到来,她忙对胡幕元歉意地一拱手:“胡大人,本官需暂时失陪一下了!” 胡幕元心知肚明,也笑着摆手:“提调使大人不必客气,尽管自便。” 罗兰几步走到郭佑身边,真心实意地向这位老人家行了一礼:“老总管,您也来了?” 郭佑老脸上绽开一个慈祥的笑容:“今儿的事情不少,你初次上朝,我总要来看着才放心呐。(..info)罗兰,朝堂上的规矩你知道得少,待会儿就跟着老夫,站在老夫身后就是。” 罗兰心中感动于他的悉心爱护,轻轻点头:“是,罗兰都记下了。” “你无须紧张,京畿处是陛下的京畿处,所做之事也向来不容外人置评。到了殿上,你该怎样就怎样。” 罗兰微微一笑:“您的教诲,罗兰铭记于心!” 郭佑盯着她那张炫目的脸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只挥挥手,示意罗兰站在他身边,等候宫门打开。 罗兰默默站到郭佑身旁,强大的神识却不动声色地锁定那几张对她充满了敌意的脸。不管是什么人,既然站到了对立面,她自会给与应有的关注。于是,那些细碎的议论声一字不拉地落到她的耳中: “郭总管竟然也来了?是给那女人撑腰么?” “奇怪,不是说那女人仅仅是受到陛下的宠信才入京畿处的么?还有人怀疑,是不是陛下也开始防范郭总管呢。怎么看起来总管大人本人对那罗兰也照顾有加阿?” “这个女人出牌不按常理,心思狠毒;让她掌控京畿处,实非朝廷之福啊!” 罗兰听着这些不怀好意的议论,脸上神色未变,心中却连连冷笑:感到威胁了就说本姑娘心思狠毒?老娘跟你们这些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为何要按你们的规矩出牌?我若还是个p民,当然只有看你们的脸色行事的份儿;但现在老娘有资本制定游戏规则,干嘛还做受气的小媳妇? “咯吱吱――”,沉重的皇宫大门终于打开,有太监站在大门内,面无表情地高声唱道:“早朝开始,文武大臣进殿呐――”。 宫门外顿时肃静下来,文武大臣们自动分成两排,按品级依次站好,鱼贯进入庄严的皇宫。罗兰紧记郭佑的叮嘱,跟在老太监身后缓缓前行。 长和殿――大齐皇宫的正殿,巍峨壮观,恢宏大气,仿佛一尊俯视苍生的神佛,雄踞在皇宫的正中央。罗兰第一次站到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上,望着高高在上的九龙宝座,心中没有多少的敬仰,反而生出浅浅的压抑感。她索性低了头,靠在身边的大柱子上悄悄地闭目养神。 过了几分钟,年轻的太监用尖细的嗓音大声唱道:“皇上驾到――”。罗兰精神一振,睁开眼睛,站直了身体。她和所有的臣子一样,低着头,端袍撩带跪倒在地――只不过,别人都虔诚地山呼万岁,她闭着嘴充当了南郭先生。 “都平身吧。” 皇帝居高临下,扫了下面一眼。顿时,罗兰感觉到身周的气压陡然降低,一股无形的威压突然笼罩到头上,令她心中一凛,不由得提高了警觉。 常若海站在龙椅下面左前方,代陛下高声宣道:“有本奏上,无本退朝。” 罗兰听到常在电视剧里出现的台词,真的出现在生活中,顿生出滑稽的喜感,不由抬头看了常太监一眼。不料,这一抬头,她的目光猛然撞上两道自上而来的幽深、玩味的目光,心神倏然一乱,急忙低下头,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端端正正地站好:皇帝陛下的目光太有压迫感了,她在一瞬间竟然本能地退缩开来。 “陛下,臣有本奏!”户部尚书杨素越众而出,向着宝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礼。 皇帝望着这位大齐朝的管家,略微点头:“讲!” “是。陛下,臣要参河北道总督连朝仪擅自阻截户部救灾的车辆,强征厘金,胡作非为,目无朝廷!” “陛下,臣有异议,”杨素话音刚落,文官的队伍里就有人站了出来,大声道:“杨大人此言大谬。厘金的征收朝廷早有明文,征收权在地方,各道可自行制定征收的具体条例。河北道不过是遵令行事,何谈胡作非为?” “遵令行事?”杨素冷笑一声:“朝廷规定,厘金征收的对象仅限于来往行商,户部的车辆是行商吗?洪大人身为刑部侍郎,当熟知朝廷法典,请告诉本官,哪一条法典容许地方向朝廷车辆征收厘金了?” 身躯肥胖得像个圆球的洪**一时语塞,但眯缝小眼咕噜噜一转,马上找到了说辞:“虽然厘金的征收对象是行商,但是,自前朝以来,向过往车辆征收也是成例,并非河北道首创。连总督也不过是遵循旧例,怎么也当不得目无朝廷的大罪名吧?” “朝廷的法令之外擅自征税,本来就是非法,难道因为以前有人做过,就可以变成合法?简直岂有此理!”户部侍郎宗明锐一脸正气,忍不住上前加入了这场辩论。 “既然各地方都曾这样做过,而且许多地方还正在这么做,若杨大人要追究,是不是该连他们都追究呢?单单揪住河北道不放,杨大人莫非在报以前本部被羞的一箭之仇?”洪**阴阴地盯着杨素,绿豆似的小眼中泛出几丝狡黠的嘲讽。 “胡说八道,”杨素勃然色变,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本官一心为公,俯仰无愧,何惧你泼污水?” “本官也听说过,杨大人当年曾与连总督有些小龌龊,可私怨归私怨,朝堂上这般作为,便不是大丈夫行径了吧?”武官的行列中,一位身材魁梧的大汉轻蔑地开了口,似乎是很不屑杨素的小人心理。 罗兰一直在默默地听着,此时,眼看主题逐渐被人有意识地引歪,不禁轻蹙娥眉。现在跳出来的,都是打前站的;宰相、大学士、枢密院长、京畿处总管,这些重量级人物都在保持沉默;皇帝今天摆这个阵势,究竟有什么打算呢? “哼,范将军休要信口开河,本官何时与连总督有龌龊了?今日参他,只为公,没有私,莫要扯到不相干的事情上去!” 洪侍郎小眼一眯,皮笑肉不笑地接口道:“河北道就算误截了户部的车辆,也是于法无依,却于情可原。河北道紧邻京都,出入最多的就是各部的车辆,若都不能收取厘金,河北道还能有多少实际的收入?厘金本是先帝爷临时制定的一个筹款法子,到本朝本当去除;可现在为何还要保留,其理由杨大人不会不知吧?” 理由?当然是施行“一税制”后,地方的大部分财政收入都被搜刮走,厘金作为一项可靠的财源被补偿给地方政府的。有人悄悄望了望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张文远,心里撇撇嘴:宰相大人也要被拉下这趟浑水中了! 第六十六章 廷议(二) “洪大人此言差矣,”宗明锐认真地解释道:“圣人道:人无信不立。(..info好看的小说)国亦然。既然有法条在堂,理当依法行事,不能拿下情做借口。河北道若财政上有难处,自可向户部递通文说明,共同奏明圣上;怎么能将朝廷律法置之脑后,擅自定夺呢?” “上请你户部?说得轻巧!河北道上了条陈,你户部就能做主,允许他们多截留些税银么?一个道等着税银吃饭的那么多嘴,没有厘金补贴点,难不成都喝西北风去?”又一个黑瘦的官员加入这场辩论。 下面的群臣都骚动起来,虽然在陛下面前不敢放肆妄议,但也都忍不住跟身边的人小声咬起耳朵来。“一税制”施行多年,虽然为齐国国库快速积聚起大批财富,可谓仓廪满室,绸缎满库;可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且不说地方政府穷富悬殊,穷地方甚至连属吏的薪水都发不出来;就连朝廷的各个部、院也冰火两重天:户部、工部、兵部都捞得盆满钵满,礼部、太学院等清水衙门却很难轮到这等发财致富的机会。所以,群臣中对此早有非议,只不过陛下一直对张文远宠信有加,大家不敢公然反对罢了。 看着下面混乱的情形,皇帝一对浓眉重重蹙起,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声音不高,却极具压迫感,大殿内马上安静下来。皇帝的眼睛扫了排在前面的几个人一眼,但是这几人全都如老僧入定,站得稳如泰山,一点开口的意思也没有。 这些老家伙,都在等着看风向?皇帝暗自冷笑:“现在不说,待会儿朕叫你们再无说话的机会!” “河北道之事,朕早已下旨给京畿处彻查。罗兰,你京畿处查得如何?” 站在郭佑身后的罗兰突然被点名,心里一惊,忙打点起百般精神,斜跨一步出班行礼:“回陛下,臣已经查实:河北道总督连朝仪私定法令,允许厘金局超越朝廷成例征收厘金。自其上任以来,厘金局横征暴敛,强迫所有路过的车辆、贩夫走卒缴纳厘金,朝廷各部的车辆也不例外。如此以来,河北道每年征收的厘金逐年上升,其数目远超其他的税收项目。” “哦?如此说来,杨卿所奏均属实了?” “是的,陛下。”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罔顾王法,目无朝廷,这个罪名着实不小;罗兰,你可有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御览。” 罗兰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奏章,交给常若海。 皇帝打开奏折,快速浏览一遍。虽然这里的大部分内容他早已得到了罗兰的密奏,但是看到如此翔实的证据,还是不免在心里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能拿到总督府这样秘密的文件、账目,罗兰办事倒也用心!心里满意着,表面上却是另一副表情: “啪”地合上奏折,皇帝面沉如水:“荒谬!罗兰,你说河北道今年收三百万两,入库的税金只有区区九十万两,那剩下的二百万两去了哪里?” 罗兰不慌不忙地应道:“回陛下,剩余的银两臣未曾看到分配的账目,不过,河北道自总督起一众官员所置买的田产、庄园甚多,绝非其俸禄可以支撑得起来的;连总督本人,在通州、京都以及其家乡洪洞都有田产,而且,这些占地千顷的广大庄园中住着不知来历的众多人物,这些单靠连大人的俸禄肯定无法养活。” “你是说,他们贪污了强征来的厘金?” “陛下圣明!” 罗兰恭敬地向皇帝行礼,满脸的微笑――她忙了一个多月,动用了京畿处几乎所有在河北道的力量,最后还劳动九风亲自出马,就是要把连朝仪钉死在厘金一案上! 朝堂上的空气里忽然多了丝冷冽,原本受了东宫的授意准备为连朝仪辩护的官员从罗兰和皇帝的对话中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京畿处准备充分,罗兰不仅罗列出厘金的账目,更隐约指出连朝仪用这些钱结党营私,为自己准备后路,这等行为近似于拥兵自重,扣上这顶帽子,难道罗兰真的要置连家于死地?更令他们胆寒的是,京畿处的这个小提调使竟然能掌握到这样详尽的信息,简直像一条吐芯的毒蛇,随时准备给他们致命的一击。.info[]他们的脊背上顿时冷飕飕的…… 一时间无人敢轻易开口,皇帝扫了一眼台下的众臣,冷冷道:“既然证据确凿,连朝仪当拿下问罪。郭佑…..” “陛下且慢,”久未开口的张文远突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皇帝面容冷硬,口气十分冷淡:“丞相有何话说?“ “陛下,连总督执掌河北数年,肩负拱卫京都之重责,兢兢业业,未尝行差踏错;而今贸然问罪,恐难以服众。何不宣上来,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呢?” “朕已经将户部的奏折派人向连朝仪宣读,但他只上折告病请休,并未自辩。这是他自行放弃辩护,非朕不给他机会。” “但是,今日是京畿处在调查他,不仅仅是户部的事情了,兹事体大,请陛下再给他一个机会!” “张丞相言之有理,”李长卿这时候也出班奏道:“臣也认为事关重大,当给连大人一个自辩的机会。” “自辩什么?”庆国公也开了口,却与儿子意见完全相左:“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京畿处既然已经有确凿证据,自当交给有司,审清问明。” 朝堂上众大臣面色古怪地看着这一对儿父子,搞不清他们这唱的是哪一出。不过,李焕章的表态很明确,那也就意味着,军方这一次明白地站到了京畿处和户部一边!李焕章在军中德高望重,他的态度对手握军权的各道总督影响极大,这一次,连朝仪只怕真的麻烦了! 皇帝似乎对李家父子立场对立毫不意外,他没有去看庆国公,冷漠的眼神却在李长卿身上停留了一下,李长卿头皮一紧,不自觉地把头低得更低,不敢稍动。 “好,就依二位卿家所奏,”皇帝微蹙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来人,传旨,宣连朝仪即刻进京。” “是――”常若海微弓着身子,退了下去。 “行了,此事下次再议。”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有何事?” 户部的宗明锐再次出班:“陛下,山东道布政司上报,灾区粮食缺乏,流民遍地,意欲再请朝廷下拨一百万担粮食。请陛下圣裁。” 皇帝闻言,浓眉一扬:“怎么,上次调拨的粮食这么快就消耗殆尽?” 宗明锐眉头一跳,低头道:“他们是这样上报的。” 皇帝冷笑一声:“看来,朕要找个人,代朕去看一看,杨怀远是怎么分发救灾粮的。你且不必理会,等旨意吧。” “是,臣遵旨。”宗明锐不敢再多说,连忙退了回去。 “陛下,臣…………..” 罗兰靠着大柱子微低着头,文武大臣们喋喋不休的奏报不停地在耳边响起,但这些与她无关的事情令她提不起精神,索性悄悄地闭目养神,等着散会。 然而,纷乱的吵嚷声刚告一段落,皇帝就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罗兰向朝廷献上一种新利器,名曰梨花枪,朕心甚喜,决定抽调万名军卒组成梨花营,由罗兰负责训练。此支军队归京畿处节制,暂时驻扎京都郊外的大洼地。” 众大臣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炸懵了,朝堂上一时安静得可怕。有知道消息的,此时亲耳听到,还是不免一震;不知道消息的,则完全傻了――已经庞大无比的京畿处如果再获得一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那不是如虎添翼么?已经被他们打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文官,还有挣扎的余地么? “轰――”众大臣终于回过神来,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激动得面红耳赤的文官们顾不得朝堂失仪,失声叫了出来: “给京畿处一支军队?这不是给蟒蛇身上安毒牙么?” “这……这还不让他们狂上天了?” “我等还有活路么?” 被刺激得几近癫狂的文官们纷纷跪倒在地,拼命向龙椅上的至尊叩头进谏:“陛下,这万万使不得啊!京畿处权力已经过大,怎能再给他们增添筹码?” “陛下,京畿处一家独大,实非朝廷之福啊!” “陛下,京畿处擅权,已经令朝堂动荡,怎能再给他们扩权啊?” ………………………………………………………………………………………………………… 皇帝浓眉蹙成了两条线,冷冷地注视着台下乱糟糟的场面:这些人实在不识时务,他不是与他们相商,只是宣布他的决定罢了。 相比文官队伍的惊慌嘈杂,武官队伍就镇定多了:兵部和枢密院早已得到宫里的消息,况且,军方与京畿处一向关系密切,对于京畿处增强实力,是乐观其成。所以,枢密院长李焕章、兵部尚书黄志诚等都气定神闲,面无异色;站在最前面的郭佑,身处这一波漩涡的中心,被一大帮急红了眼的文官攻击得体无完肤,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依然半眯着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第六十七章 奏对御书房 身为百官之首、文官领袖,张文远的养气功夫也堪为表率,他没有慌乱,只有初听到时候的惊诧,但是,看到右边武官同僚们的镇定自若,他很快也释然:看来陛下早已做好了准备工作,反对有用么? 所以,他没有做义愤填膺状,而是在一片嘈杂中提高了声音,向陛下行礼:“陛下,臣有一问,不知可否提起?” 皇帝对这位用了十年的宰相还是很客气的,微微点头:“张卿有何疑问?” “臣想问,京畿处已经有了缇骑,为何还要再组梨花营?” “梨花枪本属于罗兰,组建梨花营自然也必须归她训练,才可能形成真正强大的战斗力。罗兰是提调使,她领的军也必然归属京畿处。” “梨花营若真的成为新生的强大力量,训练之时可归京畿处,成军后还归京畿处么?” “自然。京畿处有了提调使,日后需要做更多的事情,必须有相应的力量。”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梨花营其实就是专为罗兰所设的!陛下对她宠信若此,就连她的前任、当年的武圣蓝狄也远远不及,这究竟是为什么?日后要她做什么事情,需要给她准备这样强大的力量?忽然想到今日殿上关于河北道的争论,众人心中都是一颤:这,莫非就是这位提调使日后要做的事情? 张文远心知这件事大局已定,无望更改,再强争只会徒惹陛下不快,只得暗叹一口气:“臣知道了。”。 看到宰相都无功而返,文官们情知无望改变圣意,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采地退回原位。各种复杂的目光望向挺立着的那个曼妙身影:猜疑、嫉恨、厌恶、探寻………………….. 皇帝看到大臣们终于消停了,嘴角微微上翘,拉出一个不屑的嘲笑;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本的威严:“罗兰上前听封!” 罗兰在各种目光的注视下,平静地上前跪倒:“臣罗兰在!” “提调使罗兰,献梨花枪有功,因其训练有方,枪法骁勇,大有益于朝廷,今令其为梨花营统帅,领镇国大将军衔,即日上任。” 罗兰叩拜谢恩:“臣领旨,谢陛下圣恩!” “罢了。罗兰,你要好好办事,莫要负了朕的厚望。” 罗兰郑重其事地一一应诺,等皇帝挥手示意,才缓缓退回自己的位置。感受着周围复杂难明的上百道目光,罗兰脸上始终从容自若,心里却不屑地冷笑:“这有什么好嫉妒的?皇帝要我代他杀人,总要把我这把刀磨利些才好用嘛!” 事实证明,皇帝陛下不仅把他的刀磨得锋利,而且还给这把刀按上了保险的刀鞘:李长卿被任命为京都守备,而庆国公李焕章以年迈体衰为由,请辞枢密院院长一职,皇帝陛下没有答允,但也容许李焕章在家休养,无事可不必上朝。 罗兰低着头,她知道这一定是李焕章与皇帝达成的交易,军方自此会更紧地掌握在陛下的手中。她的嘴角不觉露出一丝冷意:李长霖,她会放出来的,至于怎么放,就是她说了算了! 漫长的早朝终于临近尾声,在众大臣开始陆续退出的时候,罗兰被皇帝留住,跟去了御书房。罗兰是第二次进御书房了,没有了上一次的一丝忐忑。她安静地站在下面,等待着皇帝的垂询。 常若海麻利地为皇帝脱去龙袍,换上一件黑色滚金丝的家常服;又递上热气腾腾的面巾,服侍着皇帝净手净面。有宫女悄无声息地送进燕窝粥,常若海接过来,小心地试了下温度,然后才递给皇帝。 皇帝随意地坐到榻上,缓缓搅动粥,吃了一口;忽然瞟到罗兰,似乎想起她到现在也还饿着肚子,便举起碗向她示意了一下:“饿了么?” 罗兰没想到他吃饭还能想到自己,不仅莞尔一笑:“臣还不饿,陛下请便。” 她这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灿若星辰,艳如桃李,刹那间如春风拂面,温暖了偌大的御书房。常若海不觉两眼发直,那一瞬间,自幼长在深宫中的他破天荒忘记了皇宫里森严的规矩,心竟然不争气地狠狠狂跳了几下! 皇帝搅动燕窝粥的手也停下了,幽深的目光停留在罗兰的脸上足足有一分钟,望着这张熟悉入骨的绝色容颜,他突然把手里的碗往小几上一推,嘴角含笑:“这么长时间了,哪儿能不饿呢?喏,朕才吃了一口,剩下的赏你。” 常若海瞪大了眼睛:天,陛下竟然会与臣子分而食之!他在皇帝身边呆了这么多年,何曾见过陛下对哪位大人有这样的恩赏?罗兰大人果然是不同的! 罗兰心里却叫苦不迭:这位陛下抽什么风?把他吃了一半的食物给人家吃,竟然还一副给了人家天大的荣宠的样子!天呐,基本的为人礼貌你懂不懂啊? 心里叫苦,但罗兰面子上却不敢有任何不满的流露。她微笑着上前端起碗,微微躬身,连调羹也不用,三下五除二把燕窝粥塞进了肚子里,还伸出猩红的小舌在嘴唇上添了一圈,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陛下的东西果真是人间美味!”她放下碗,笑着赞美了一句。 皇帝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端起他的碗,当看到她狼吞虎咽地吃了个干净,眼睛里慢慢露出了一丝笑意:她还是那个样子,一点也不矫揉造作。这世间果然只有她才会在他面前坦然自若,率性而为! 等到罗兰伸出灵活的舌头的时候,他心里一跳,久已古井无波的心竟然被她这个无意的动作撩拨得轻轻荡漾了起来――呵,络儿,你长进了,学会风情了么? “朕的好东西多的是,只要你办事用心,朕不会吝啬赏赐。” 皇帝沉沉地笑了,眼睛里极快闪过异样的光芒。 罗兰也微笑着躬身答道:“臣定不负陛下隆恩。” 皇帝对她的表现甚是满意,看她的目光也柔和下来:“罗兰,你这些日子做的事情很好,朕心甚慰。铁证如山,连朝仪万难逃脱;就是太后问起,朕也可从容应对。” “连朝仪目无朝廷,罪有应得,臣不敢居功。”罗兰弯了弯腰:“他在河北道横征暴敛,利用厘金搜刮民财;大部分都被他和他的心腹中饱私囊,这么大笔的钱财用于挥霍的只是一少部分,大部分都用来私蓄门客。陛下,他一个总督,蓄养那么多的门客做什么? “哼,当然不是仅仅买一个礼贤下士的好名声!”皇帝冷冷地哼了一声:“朕最不喜的,就是敢胡乱站队的人。” 罗兰没有做声。自古以来,皇帝最忌讳的就是大臣妄自插手他的继承人的选拔;连朝仪身为外戚,活动得太积极,当然也就离死不远了。她对此等权争毫无兴趣,现在,她要考虑的,是怎么努力把这件事的战火烧到厘金制度上来。 她酝酿好情绪,正琢磨着怎么开口,突然感觉到皇帝正盯着自己,不由心中一突,立即抬起头开口道:“陛下,厘金在大齐实在是一个财政黑洞,朝廷无从得知地方收入几何,至于其去向,更无法理清。长此以往,官员贪墨成风,难保没有第二个连朝仪;何况,官府强征厘金,毫无节制,不但车辆、商贾受害,就连行路者都要被抢,官员们欲壑难填,百姓被逼得太苦了,哪里还会安分守己?等捅出了大窟窿,还不是得陛下和朝廷去收拾善后?” 皇帝的心思收回到政事上来:厘金制度是恶政,他早就知道;只是这些年他用张文远推行“一税制”,把地方搜刮得很苦,如若不用厘金给地方点甜头,只怕总督们早就吵闹成一堆了。地方的官吏要养,政事要做,国库里的钱却不是给他们做那些事情的,那么,只能容许他们自征厘金了。现在看来,厘金倒可能成为居心叵测者的聚宝盆,那么,他就不得不认真考虑废除它了。 但是,财税乃朝廷之柱石,牵一发而动全身,废除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这件事牵涉甚广,需三思而后行,徐徐图之。”皇帝啜了一口茶,淡淡道:“不要着急,慢慢来。罗兰,你似乎对厘金特别用心,却是为何?” 用心?那当然!清除流通的关键障碍,关系到日后她建设一间“白屋子”的最终目标,她能不费尽心机吗? 罗兰沉静地仰头奏对:“臣自泉州一路北上,亲眼目睹厘金之猖狂。当真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卡,平民百姓寸步难行。普通的贩夫走卒一路行来,交钱无数,辛苦跋涉,却连糊口的银钱都赚不到;遇到哨卡刁难,打点一番,所剩之钱也许还不够本了。如此以来,谁还敢走乡串户?商贾少了,地方收不到厘金,岂不是又要想出些别的名目搜刮民财?我等皆为血肉之躯,没有银钱便活不下去,走投无路者唯有成为亡命之徒,拼死一搏。陛下,历朝历代,倾覆天下者不都是这个原因么?” “言之有理,”皇帝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罗兰:“罗兰,你这般年纪就能说出如此言语,朕需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你从哪里学来此等道理?” 罗兰叹了口气,苦笑一声:“臣的家乡也曾有过这等恶政,耳闻目睹之下,自然是早就懂得了。” “哦?你家乡也有这等问题?结果?” “结果贫富悬殊,民怨沸腾,社会动荡,被迫进行改革。”罗兰又叹息一声。她心里很明白,皇权专制的社会,从政治结构上进行根本改革是绝对不可能的;就连给地方分权、让民众富裕也不可能――皇帝需要的是绝对的权力,不需要强势的地方政府和富有的广大民众,这些有了力量的势力都可能威胁到皇室的地位,皇帝怎么可能容许他们存在? 幸运的是,连朝仪这样的权臣已经成为皇帝忌讳的对象,必欲处之而后快;在这一点上,罗兰与皇帝找到了共同利益,她也许可以从中周旋,达成自己的目标。 第六十八章 你们都该死! “改革?如何改?”皇帝意味莫名地瞟了罗兰一眼,淡淡问道。(..info无弹窗广告) “民众所痛恨的,自然要除去,”罗兰早已想好了对策:“但是,厘金对于地方政府很重要,他们定然不愿舍弃。朝廷欲达成目的,势必要做出些妥协。现行的一税制问题丛生,朝廷收取了大部分的财富,却没有承担起相应的责任;地方上行下效,层层相压,收益越少的衙门,担当的责任反而越多。维持政府运转、为地方修桥铺路、兴修水利、扶贫助困、建立学堂等等,这一切的费用被各级政府层层摊派,层层甩包袱,最终压得最基层的县衙喘不过气来。为了完成任务,他们挖空心思,巧取豪夺,种种朝廷合法的税收之外的费用满天飞,百姓的日子日益艰难。” 皇帝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目光炯炯,一言不发地听罗兰一一分说。 “陛下,现在若想要地方政府同意废除厘金制,必改变一税制现行的分配制度。朝廷与地方税收的税种、税基、税率都需再行商定,各地方政府收入与所需支出应该匹配,他们能够收到的税金可按照各自收入的能力与所负担的义务相应地分配,负担越多,理应收入越多;至于各地之间的不平衡,朝廷确定基本税金的时候,理应照顾贫困地区。” “陛下,这些事情千头万绪,牵涉甚广,的确举步维艰,需三思而行。但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只要开始了,目标明确,总有一天会达成目的的。” 偌大的御书房只听到罗兰沉稳的奏对,皇帝深邃的目光在她的身上不断地逡巡,似乎想穿透这具完美的身体,直达其灵魂深处,看清楚她真正的内心世界。 强大的神识注意到皇帝的窥探,罗兰微微侧过头,等待皇帝的决断。御书房一时间只听得到几个人的呼吸声。 皇帝收回目光,喝了口冷茶,把茶杯放到了小几上:“厘金的事情,朕将安排内阁着手调查,先拟定个章程。你只管整理材料,凡与河北道有关联的都给朕查个清清楚楚。其他地方的厘金局,你可以查,但不得妄动。罗兰,朕给你一个梨花营,是给你一个保障;没有它,有些人你也动不起。但是,你记住,京畿处只能奉旨办案!” 罗兰一拱手:“臣遵旨。” 御书房里,她脊梁挺得笔直,沉静地站在下面,犹如一株静静开放的空谷幽兰,遗世而独立。皇帝心神有一丝恍惚,那个早已烟消云散的身影朦胧中仿佛正向他走来。络儿?他一惊,连忙甩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 “朕有些饿了,你就留在宫里,陪朕一起用膳。”皇帝忽然站起身来:“来人,传膳。” 罗兰眨眨眼:“臣遵旨。” 平生第一次吃真正的宫廷御宴,罗兰没想到是这般情景。对面站了一圈的宫女太监,她不动声色地偷瞥上位的皇帝陛下的举止,小心翼翼地避免闹出笑话。她全副的心思都放在学习宫廷的吃饭礼仪上了,结果,面前的菜她只是敷衍地挑了几根绿色的放在口中慢慢咀嚼,却根本不曾品尝出任何滋味。 皇帝吃相甚是优雅,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酥软的鱼柳,他就注意到罗兰的窘迫。自从认识她以来,他第一次看到她的这幅模样,不仅大乐。 “罗兰,你面前的东西不好吃么?” 罗兰脸上快速掠过一丝红晕:“哦,不,很好吃。” “呵呵,”皇帝笑出了声:“好吃怎么不见你动筷子?倒是总看朕这边,莫非看上朕的东西了?也罢,这盘香酥鱼柳就赏了你吧。” 罗兰还来不及拒绝,常若海已经亲自把那盘皇帝动过了的鱼柳端到她的面前,罗兰心里郁闷得直想吐血,脸上却不得不勉强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起身行礼:“臣谢陛下隆恩!” 因为憋闷,她的脸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粉红,却让这张倾城容颜顿时褪去一贯的冷静沉着,晕染出诱人的少女风情。(..info好看的小说)皇帝心底的那根弦“咚咚”地狠狠被拨动了几下,看着罗兰的眼神渐渐朦胧起来。 罗兰早已察觉到皇帝神情的异样,心里不由一紧,不敢再有任何异动,只顾埋头猛吃。 这一顿饭在沉闷的气氛中结束,罗兰起身告退的时候,皇帝淡淡道:“凡事都不可太过,过犹不及。京都的九品并非只有怡红楼里的那两个,既然不能斩尽杀绝,那何妨留下那已经没有威胁的,为自己所用?” 罗兰一怔,低头拱手道:“臣谨遵陛下教诲。” 怡红楼的事情,虽然罗兰对内幕心知肚明,但是,曹太监探病的时候就已经表明了皇帝不愿深究的态度,她就只能对外用“官员子弟与京畿处一场误会”来结案。 对她的善解人意,皇帝很满意:“你明白就好。你毕竟还太年轻了,太顺利就难免骄纵些。这次也给你提个醒,以后在京都行事需更小心些。你师兄不能时刻在你身边。” 说到最后,皇帝的语气不觉柔和下来。罗兰听得出其中的一丝关切,尽管淡得几乎看不到,还是让她紧绷的心放松了一下: “谢陛下,臣定谨记在心。” “嗯。你今儿也累了,先回去吧。” “是,臣告退。” 皇帝没有忽视她最后眉眼里的那丝柔软,望着她婀娜的背影,回想她进京以来的所作所为,他微笑着端起茶杯,慢慢啜起来。…………………………………………………………………………………………………….. 罗兰刚走出皇宫,李月龄就匆匆迎了上来:“大人,您可出来了!” “怎么了?谁又找我们的麻烦?咬上京畿处,还真敢反了不成?”罗兰一皱眉,脚步未停,继续走向自己的马车。 “不是处里的事情,是您家里。” 罗兰顿时一个急停,声音里不觉带出一丝寒气:“子岳?” 李月龄被她突然泄露出的阴森气息吓了一跳,忙快速道:“林公子刚差人来送信,长乐公主不知道怎么找到了您还未开业的珠宝楼,非要逼林公子拿出您在烟雨楼中拍卖的那款凤钗;林公子说没有,公主便命人在楼里到处打砸。处里的人虽然护着林公子,可也无法对宫里的人动手,无奈只好派人来找大人。” “子岳有没有事?” “林公子应该没事,属下派了剑手暗中保护。” 罗兰默然,却急急在脑海里联系九风:“阿九,你先过去看看。” “林子岳没问题,”九风很平淡:“只要不正面对抗七品以上的高手,他该足以自保。” “不,长乐是公主,身份足以镇压全场。若她要硬来,他们只有吃亏的份儿。何况子岳是个书生,毫无实战经验,学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可能完全发挥出来。你过去看着,若那疯女人敢动我们的人,你就把他们全留下!我随后就到。” “嗯。” 李月龄不知道罗兰在想什么,但她身上一瞬间出现的浓烈杀气却令他心里一颤:这个姑奶奶,对公主只怕是动了杀机!心中不由得着急起来,不顾礼仪压低了声音俯到罗兰身前:“大人,公主殿下毕竟是金枝玉叶,若出了差错,陛下岂能不究?望大人三思!” 罗兰斜着眼睛瞟了他一眼,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李月龄,用得着这么紧张么?放心,我不会把自己弄得无路可退的。” 罗兰明明笑颜如花,李月龄却感觉脊背发冷,额头上一滴冷汗摔到地上,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大人,长乐公主不过是骄纵惯了,想必也不会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 罗兰似笑非笑:“但愿!走吧,去看看。” 李月龄对车夫做了个手势:“去朱雀大街。快点!” 车夫一甩马鞭,“驾――”马车调转车头,沿着德胜街疾驰而去。 朱雀大街紧靠德胜街的拐角处,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临街楼,这个黄金位置的店铺这些天大门紧闭,只有侧门敞开着,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十分忙碌。店外面贴着告示:本店装修,暂停营业。 但是今天,这里的气氛却很不寻常:临街的大门大开,门外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几个身穿皇宫侍卫服饰的人堵住门口,而里面则不时传出“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刺耳响声。有人尖声惊叫,有人在瑟瑟发抖,屋子里完全乱成了一团。 “砸!给本公主狠狠砸!”被一群宫女簇拥着的长乐公主横眉怒目,胡乱地指点着四周,清秀的脸蛋扭曲成一团。 她自出生起就是高贵的凤子龙孙,受尽宠爱,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也会有人马上去为她搬梯子,这世上哪里还会有她得不到的东西?但是,这个小小的珠宝楼居然敢拒绝她的要求,硬说没有,该死!实在该死! 她现在有恨不得把这里的人都拖出去砍成十七八段的冲动,可是,她不能,她没有忘记,这个店铺真正的主子当初在烟雨楼是怎么对待薛林清的!更令她心惊的是,那个可恶的女人做出那般十恶不赦的事情,事后皇姑母和母后去找父皇诉苦,父皇居然仅仅下旨把她训诫了一顿,宣布罚俸三月了事!她虽然刁蛮,却不傻,早就知道没有实权的皇子皇女虽然身份尊贵,但在大权在握的重臣面前,其实什么都不是。那罗兰显然就是她不该轻易招惹的那类臣子。所以,她在她的地盘上必须有所顾忌,以免闹得不可收拾。 第六十九章 公主你要去哪里? 长乐指挥着侍卫们尽情打砸一切能砸掉的东西,一双盈满了怒火的大眼,却恶狠狠地盯住站在不远处的那个青衫男人。哼,一介卑贱的商贾,竟然敢在她面前装腔作势,该死!看着那张即使生气、依然勾魂夺魄的俊美容颜,长乐恨得直磨牙:长成这幅狐狸精的样子,定然是那个女人的男宠!本公主奈何不了她,还收拾不了你吗? 林子岳看着一片狼藉的店铺,气得脸色铁青,双手死命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几缕鲜血悄无声息地流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内心火烧一般:第二次了,他又要被权贵害得家破人亡了吗?他究竟前世造了什么孽,要再次遭遇这样的噩运? 忽然感觉一道劲风向自己扑面袭来,林子岳本能地身子一挫,脚步连转,脱身而出。他定睛一看,袭击自己的居然是那个蛮横的公主;长乐手中挥舞着一条漂亮的皮鞭,看到一击不中,恶狠狠地反手又是一鞭;林子岳脚踏“彩云步”,身影飘忽,再次躲了过去。 “你,不许躲!”长乐大声呵斥:“本公主要教训你,你必须乖乖挨打。林子岳,你跪下,不许再躲!你敢躲,就是对公主不敬,本公主就灭你九族!这店里的人统统都要死!” 林子岳一怔:老周大叔、两位师兄弟现在都在店里,他又要连累他们了么? “啪!”恍惚之间他的头上传来一阵剧痛,额头上一股粘稠的鲜血立刻流了出来。他还没有回过神来,“啪!”,脸上又被狠狠抽了一鞭,似乎脸上的肉都被鞭子带走了一块,他疼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踉跄着差点摔倒。 “呼!”长乐似乎打得兴起,又一鞭子抽了过来;林子岳闭上眼,等着再一次的痛苦;可是,一把细长的黑剑突然出现,架住了呼啸而来的长鞭。 长乐怒目突然出现的黑衣剑手:“放开!你这身打扮,是京畿处的人吧?你敢冒犯本公主?” 黑衣剑手脸色冷硬,单手向长乐行了个礼:“臣不敢。” “那还不滚开?” “臣有职责在身,必须保证林公子的安全。公主请恕罪。” “你…….你这个混蛋!本公主定要请父皇摘了你的脑袋!” “臣职责所在,虽死亦不能退。请公主恕罪。” 长乐气得火冒三丈,转身对着跟来的侍卫们吼道:“你们还不给本公主拿下那个该死的逆贼!” 侍卫们冲了过来,黑衣剑手犹豫了:他的剑不是武功,而是杀人之道,一旦动手必定见血,但是面前的人却是皇宫的侍卫,他能杀吗?心中有了顾忌,他难免束手束脚,不一会就落入下风。但是他绝不能退,他的同伴已经去找罗兰报信了,刚才面对公主那一分钟的犹豫已经令林子岳受伤,现在,他必须拼死保证他的安全。 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令林子岳愣了一下,马上意识到,这是罗兰留给他的保护者。想到罗兰,他心中忽然又燃起了希望:这一次有她,有她就什么都不用怕!现在黑衣剑手缠住了那几个侍卫,他完全可以趁机脱身而出,但是,担忧地看看缩在墙角里的老周和两位师兄弟,想到公主刚才的威胁,他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长乐看着身上不断滴血却死不肯退的黑衣剑手,看着脚步飘忽地左躲右闪的林子岳,心中怒火越发旺盛,厉声喝道:“你们这群废物,连两个人都收拾不掉,再拿不下他们,本公主就把你们扔进豹房!” 几个侍卫本来的确在消极怠工,公主的话不敢不听,可是京畿处的人也万万不能杀,所以只能这样拖着,希望有主事的人赶快来主持大局。但现在听到公主发怒,心中都是一凛:这个刁蛮公主真的干得出这样的事情!几个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加大了进攻的力度,被包围的两个人立即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很快,“当啷”,黑衣剑手一个顾及不到,被对手抓住空门,打掉了武器;林子岳毕竟对敌的经验实在太少,匆忙间他竟然没有机会动用自己的手链。两人终于被侍卫们用剑逼住了,一动不能动。 长乐憋了一肚子气,冲上去狠狠扇了林子岳两个耳光:“你这个贱货,竟然敢冒犯本公主?” 林子岳的脸本来已经受伤,挨了两耳光,嘴角的血流得更多了。他狠狠咬住嘴唇,一声不出。长乐还不解气,抬脚踹到他的肚子上:“你去给本公主死吧!” 林子岳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腹内一阵的绞痛,眼前金星直冒。缩在墙角的老周大叔终于忍不住了,不顾林子岳刚刚一再的叮嘱冲了出来:“岳哥儿,你怎么样了?你怎么样了?” 侍卫拦住他,长乐皱着眉,嫌恶地看着老周:“哪里来的贱民?敢碍本公主的眼,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不!公主,请你放过周叔吧!”林子岳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力不从心,终于绝望地向长乐低头。 “放过他?哼,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这个老头?”长乐大笑一声,“好,跪下来求本公主,本公主就考虑一下放过他。” 知道那天之骄女不过是在消遣自己,林子岳悲愤地瞪着她,长乐大怒:“贱货,还敢瞪我?来人,给我把他的眼睛挖掉!” 侍卫们迟疑了一下:这个人可与京畿处关系匪浅,若下了狠手,如何善后? 长乐一脚踢开一个侍卫,抢过他的剑冲了过去:她要自己动手,这几个不听话的废物,回宫就要他们好看! “不要啊!公主!”好几个声音忍不住尖叫起来。 长乐不管不顾,举起长剑,但是她突然感觉不能动了,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笼罩了整个空间,所有的人仿佛瞬间中了定身法,被压迫得几乎窒息。 “圣人!只有圣者才有这么强大的气势!”大堂里的武士们顿时骇得肝胆欲裂――圣者无敌,他们哪里有直面武圣的力量? 屋子里突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没有人看得出他是怎么到的,他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侍卫环伺的大堂中,仿佛随意地跨了一步,就来到侍卫们的中间,轻轻地伸出一只手,在他们的脊椎骨上按了几下,几个人顿时惨叫着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公……..公子!” 看着那个神祗般的男子,林子岳喜极而泣,颤抖着叫了一声。 九风“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上前弯下腰察看那个浑身伤痕的身体,一向淡漠的丹凤眼有了一丝情绪,剑眉微蹙:“你怎么搞成这模样?兰看见了,会难过的。” 林子岳又气又恨,还夹着一丝无力和懊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他心里终于安定了:九风来了,她也要来了吧? 九风想了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药袋子,倒出两粒药丸,一粒红色,一粒蓝色,伸到林子岳面前: “吃了!” 林子岳毫不犹豫地吞吃了那两粒药丸,默默等待着药物发挥药力。九风不再看他,一双明亮的丹凤眼转到惊呆了的长乐身上。 长乐被这淡漠的目光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你……你想怎么样?我是公主,你…….你敢对本公主无礼?” 九风懒得理睬她,那些事情,一会儿罗兰自会处理。他只是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店铺的人受伤,便一任林子岳自己慢慢消化药力。转身把另外一个受伤的自己人――黑衣剑手也捞过来,喂了一粒红色药丸,让他自行盘坐疗伤。他自己则随意地斜倚在一根柱子上,等着罗兰的到来。 九风无可匹敌的强大在长乐公主的心中投下一片阴影,渐渐心生惧意,眼看九风不再理会她,她一跺脚,转身就往门外走。 “公主这是要往哪里走啊?” 一个温润悦耳的女子声音悠悠地从门外传来。 长乐大惊:用这种口气说话的女人,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止住脚,努力深呼吸,维持自己一贯的高傲,用不屑的目光看着缓缓走进来的女人: “本公主累了,自然要回宫。你是谁?” “呵,一群强盗,砸了我的家,打了我的人,居然现在还来问我是谁?” 长乐被这话中透出的阴冷冻得打了个激灵,一向飞扬跋扈的天之骄女第一次在目光对视中败了北,率先转开了头,嘴里却还在兀自强装傲慢:“你是罗兰?见了本公主不下拜,还敢如此无礼,你是在蔑视皇室么?” 罗兰的目光缓缓扫过台风肆虐一般的店铺,定格在林子岳鞭痕纵横的脸上。她没有理会色厉内荏的公主,越过长乐,走到林子岳面前,蹲下身,缓缓地抱住了他,轻声道:“对不起,我食言了,又让你受伤了!” 一直闭目垂头的林子岳再也忍不住了,无力地瘫软在她的怀里:脸上的伤口、心中的恐慌和受辱却依旧无能为力的痛苦化成一团无名业火,灼烧着他的灵魂,痛得他不可抑制地全身颤抖! 用力抱紧林子岳那颤抖的身体,罗兰低下头,在他额头的伤痕上轻轻一吻,柔声道:“别难过,你受到的伤害,我会一一为你还给对方。我保证,敢伤害你的人,永远要为她今日的行为付出她难以承受的代价!” 第七十章 你不过就是只井底之蛙 长乐忽然感觉到巨大的危险,罗兰还在专注地盯着林子岳的眼睛,温柔地说着安慰的话;但是那甜糯的声音落在公主的耳中,却蒙上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彻骨阴寒!她突然好想不顾一切地拔脚就跑,赶快离开这个让她恐慌的地方。于是她真的这么做了。 然而她只跑了几步,就被身后的一股大力狠狠扯了回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跟随公主而来的侍卫都昏死过去了,只剩下几个宫女惊慌失措地跟着公主乱跑。看到公主被罗兰一把抓了回去,宫女们吓得脸色煞白,知道这个漂亮得令人自卑的女人是不肯放过公主了。年纪最大的那位宫女咬紧了牙,忽然上前几步,跪在了罗兰面前: “提调使大人,公主今日的确太任性了,但她毕竟是公主殿下,请大人容许奴婢把公主送回宫,禀明皇后娘娘,娘娘一定会处罚公主的。公主造成的一切损失,东宫也一定会负责赔偿的。请大人明鉴。” 罗兰望着她,忽然笑了:“赔偿?好,本官实在不缺钱,这点东西不值一提;但是本官很缺人,所有本官的人都不能平白受人欺压。赔偿的话,只要赔人就可以了。” 女官脸色煞白得更无了血色,罗兰的笑容却更温柔:“你放心,公主没有杀人,我也不会要她的命;但是,她伤了我的人,那就必须也让我伤回来。你放心,就算把公主打得只剩一口气,脸划得连皇后娘娘都认不出来,我也有办法治好她。” 长乐脸色大变:“你……..你敢!” 话音未落,罗兰身形一晃,“啪啪”左右开弓,狠狠扇在公主的脸上;她顺手夺过公主的鞭子,手腕一抖,“啪”,“啪”,“啪”,鞭子打着唿哨在公主的身体上挥舞,穿花蝴蝶一般准确地点到她最脆弱的“痛点”,鞭梢并未接触她的肌肤,但元力劲透而出,猛烈的冲击让百汇、天阙、天泉等痛感最强烈的几个穴位超出了承受极限,长乐尖声痛呼:“啊――啊――”,浑身颤抖着倒在地上,一波波强烈的痛感几乎撕裂了她的神经,无可排解的剧痛使她抱着头在地上拼命翻滚。 自幼养尊处优的公主何曾承受过这样的痛苦?长乐疼得几近晕厥,但意识刚刚模糊,马上又被更尖锐的疼痛唤醒,身体仿佛正在被无数的尖刀捅成一个筛子,千刀万剐,不过如是! 罗兰冷眼看着她哭号得哑了嗓子,渐渐连翻滚的力气也没有了,失了血色的嘴唇出的气多于入的气,一朵娇嫩的鲜花转眼在自己手中被蹂躏得几近凋谢,心中却没有半分的怜悯。 四个宫女早已面无人色,跪在地上拼命向罗兰磕头: “大人,您饶了公主这一回吧!” “大人,公主真的会死的,您放了她吧!” 眼看长乐已经奄奄一息,年纪最大的那位宫女不顾一切地跪爬到罗兰脚下,颤声道:“大人,您不怜惜公主,也不顾及这店铺里的人吗?杀了皇室子弟,所有的人都要陪葬啊!” 罗兰手一顿,停了下来。长乐的身上除了双颊红肿,看不到一丝伤痕,但她整个人已经气息奄奄。罗兰丢下鞭子,冷笑了一声:“这么点痛都受不了了?打人的时候怎么那么精神呢?” 弯下腰,一把拽住长乐的头发强迫她仰起脸,将一颗药丸塞进她口中;然后一手抵住她的后背,一手点住她手上的少阴穴,一丝精纯的元气缓缓沿着她奇经八脉游走,帮助刚刚入体的药物迅速到达四肢百骸。 过了一刻钟,长乐呻吟一声,慢慢张开紧闭的眼睛。脸上的死气消退得干干净净,除了还微微涨红,已经与常人无异。 “公主,您觉得怎么样啊?”年长的宫女又惊又喜,急忙趋前问候。 罗兰撤回双掌,长乐刚刚恢复精神,身子还是软的,脑袋也有些迷茫,差一点又倒回地上。宫女眼疾手快,上前扶抱住她:“公主,你还好么?” “好不好,恐怕还得看你们公主殿下怎么选择了。” 罗兰冷笑着,凉凉地接上了一句。 一听到这个悦耳的声音,长乐公主浑身一颤,情不自禁地向宫女的怀中靠得更紧了点。那个恶魔!她立即想起来了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那深入骨髓的疼痛令她好像陷入了一个无边的噩梦中,无法自拔!她只感到恐惧,无可逃避的恐惧,所以她不敢抬头看她,鸵鸟一样把自己的头更深地埋入身边这个宫女的怀抱中。 平时飞扬跋扈的金凤凰,现在居然成了瑟瑟发抖的小白兔,宫女心里一酸,叹了口气,安慰地拍着她的脊背,硬着头皮抬头看着罗兰:“大人,公主已经受到教训了,您还不能放过她吗?” “放过?”罗兰轻笑一声,慢慢走向脸色依然苍白的林子岳,从身后抱住他,右手缓缓从他脸上的伤痕上拂过,眼睛却居高临下地扫向长乐,勾魂的星眸中充满了厌恶和蔑视:“你不是自以为金枝玉叶、尊贵无匹,对平民视若敝履、以为可让你予取予求?怎么现在还需要求人放过?呵,公主?在本姑娘眼里,你不过是只井底之蛙,自大得可怜复可笑!” 长乐公主虽然对罗兰有了惧意,但十多年来养尊处优养出来的皇室骄傲容不得被一个臣子如此践踏;她怒瞪着面前骄横的女人,一扬眉就想开口反驳。但罗兰哪里能让她有机会重新振作起精神?抢先冷笑道:“你不服?我来问你:除掉头上公主的桂冠,你还有什么?绣花不如绣娘,读书不如士子,琴棋书画,可有一样能在大齐称雄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纯粹就是一只只会吃饭的猪;就连相貌,在本姑娘面前,都是一滩烂泥。我说你一无是处,可有说错?” 长乐公主原本气得通红的脸颊,在罗兰说出这番话之后,越来越苍白,尤其在听到罗兰提起相貌的时候,脸上一片灰败,深深地垂下了头。 其实罗兰这番话,似是而非,更像是强词夺理;但是已经被罗兰种下畏惧的种子的长乐,却轻而易举地就掉入她设置好地语言陷阱中,思维陷入了混乱。 罗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她低下头附在林子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子岳,仔细看着,我要教你怎么用你的手链控制敌人的心神!” 情人呢喃般的朦胧声音,耳边哈来的丝丝热气,让林子岳心如擂鼓,双颊绯红,几乎迷失在罗兰从未表现出的亲密中,完全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身子更紧地依偎进这个温暖的怀抱中。 长乐和她的宫女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罗兰究竟要怎么处置她们。高傲遭遇到蛮横的羞辱,很快就会剥下华丽的外表,露出里面的丑陋来。罗兰不由分说的痛打、毫不留情的辱骂,已经彻底打掉公主的嚣张气焰。现在的她,不过是个无助的可怜的小女孩。 罗兰突然提高声音,向堵在门口的李月龄喝道:“关门!清场!” 李月龄迅速率领京畿处的属员执行命令,大门被紧紧关上,场中不相干的人都被带走,只剩下罗兰、九风、林子岳和长乐公主以及她的四个宫女。 突然的封闭让长乐公主的一颗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却什么都不敢说;这个狼藉遍地的大堂,阴森得让她心颤,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不知名的危险正潜藏于其中,随时有可能跳出来把她吞噬! 正在这时候,大堂里幽幽传来清脆的铃声,“叮铃――叮铃――叮叮铃――”,曲调怪异,一阵阵压抑的悲伤渐渐散发出来,泉水幽咽,杜鹃啼血,弥漫于空气中的伤痛仿佛渗入了听者的灵魂里,悲哀沉积于心,堆成了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绝望,拼命撕扯着人的心,让人痛得再无活下去的勇气。 长乐此时就是这样,她跪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捂住心脏,刚刚经历的那一切痛苦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连那种疼痛也感觉得如此真切!不,够了,罗兰说得对,她除了一顶公主的桂冠,什么都不是,这样的她还用挣扎着活下去吗?去死吧,去死吧!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叫嚣着,长乐咬紧牙,霍然捡起脚边的鞭子,毫不迟疑地套住自己细长的脖颈,用力想要拉下去。 四个宫女神情呆滞,脸上青白交加,紧握尖利头钗的手不知不觉地也摸上自己的咽喉。 乐曲就在这时戛然而止,长乐如梦初醒,骇然发现自己的鞭子正套在自己脆弱的脖子上,顿时一声尖叫,如见毒蛇般把它远远地扔了出去。她不知道为什么鞭子在自己脖子上,只记得清脆的铃声一响起,她就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这步田地!罗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搀扶着林子岳站到了长乐面前。她似笑非笑地望着长乐,抬起挽着的林子岳的手,轻轻一摇,玉手链立即发出清脆的响声。 长乐脸色大变,如见鬼怪,不顾一切地向后倒退着爬开,唯恐那个魔鬼般的声音再次降临。 “怎么样?我没有说错吧?你的生死只不过在子岳的一念之间,公主,你是不是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长乐惨白着脸,萎顿在地上,失血的薄唇紧紧地抿着,一言不发。 第七十一章 去给我打她的耳光! 看看火候已到,罗兰蹲在长乐面前,微笑着盯住她受惊的双眸,缓缓道:“公主殿下,你说,我怎么才能放过你呢?” “你……………..你想要什么?” “呵呵,我想要的,你一个花瓶似的公主是给不了的,今日的赔偿,一会儿自然会有人来替你给。不过,让我白白放过你,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本姑娘是个商人,赔本的买卖怎么能做?” 长乐虽然骄纵,终究是在最冷血的皇宫长大,看惯了阴谋诡计,耳濡目染自然也懂些世故。她咬着唇,半天才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咦,殿下真是个聪明人呢,”罗兰故作诧异地看了看她:“那就好办了,本姑娘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你放心,本姑娘不会让你做什么杀头的麻烦事。殿下虽然无权,可毕竟是皇宫里的住户,皇宫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也比我知道得清楚些。但凡有事,只要记得提前向本姑娘知会一声就是。如何?” 这是要她做内应?长乐心中一颤,她不敢、也不愿背叛父皇、母后,但是一对上罗兰那双含笑的星眸,她身子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她没有勇气反抗她! 罗兰满意地笑了,突然挑起长乐的下巴,闪电般把一粒黑色药丸塞进她的口中。长乐大惊,张大嘴巴拼命想吐出来,可是那药丸入口即化,满口只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你给我吃了什么?”长乐急了,跳起来指着罗兰叫道。 罗兰脸色一沉:“你敢指我?” 长乐刚刚一股热血鼓起的勇气立即消散了,无力地垂下了头。 “放心,只要你听话,这药就不会有害。反到对你改善体质、美容养颜很有好处,我保证你会越来越漂亮。当然,如果你敢陷害我,它就是你催命的毒药,立刻就会让你魂飞魄散。确切来说,这不是毒药,不过是催发你自己体内的活力罢了,就算世界上最好的医者来查,也断然查不出半点端倪。” 罗兰说的当然是实话。这药本是她炼制蕴气丹剩下的药渣制成的,经过重新泡制。对普通人来说,有缓慢改善体质的作用;只不过。罗兰把一部分药丸加大了分量,使得用药的人体内的肌体细胞过度活跃,短期内自然会让人身强体壮、青春激扬,但是如果没有罗兰用自身的元力加以抑制,很快就会早衰。迅速油尽灯枯。 “至于她们,是不值得我浪费这样的好东西的。”罗兰的目光转向四个宫女。一脸的云淡风轻:“殿下自然不会让知道太多的人活着,要臣替你处理了吗?” 这几个宫女,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既然如此,她就再废物利用一下吧。 长乐精神振作了一点,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今天的事情自然不能泄露出去,所有跟她来的人,都要死! “好吧。本官亲自送她们一程!” 慌乱和尖叫声充斥了整个大厅,但是在罗兰面前,这四个宫女完全就是待宰的羔羊,没有丝毫还手的余地。罗兰捡起地上公主的鞭子,身形一晃。抢到一名宫女的背后,元力一吐。鞭梢顿时变成一支剑,笔直地穿透了她,那宫女只来得及“啊――”地惨叫了一声,就倒在了血泊中,再无声息。另一名宫女慌不择路,竟然自己撞入罗兰面前,罗兰手腕一转,“呼――”,鞭梢掠过她的咽喉,那宫女瞪大了惊恐的双眼,双手捂着咽喉,一句话也没有叫出来,“噗通”,倒在罗兰脚下。 年长的宫女眼看两名同伴惨死,忽然不再逃避,双膝跪地爬向罗兰,用尽全身的力气叫道:“提调使大人,奴婢愿意发誓效忠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罗兰饶有兴趣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宫女,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单薄的身体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但是她努力咬住嘴唇,大胆地抬起头看着决定她生死的人,眼睛里是放手一搏的决然。呵呵,是个有意思的人! “好,”罗兰收了鞭子,轻松地答应了。 那宫女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欣喜,只是定定地看着罗兰。她知道,罗兰一定是有条件的。 不错,是个聪明人!罗兰微微一笑,指了指萎顿在地的长乐:“去打她的耳光,直到本官说停!” 长乐瞬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罗兰,羞愤令她惨白的脸蛋涨得通红;那宫女愣了一下,马上回过神来,干脆地站起身,走到公主面前,举起了手掌;但是长乐使劲地瞪着她,面前的终究是服侍多年的主人,宫女扬着手,犹豫地晃了两晃,始终没有勇气打下去。(..info无弹窗广告) 长乐气得嘴唇颤抖,眼睛里的凶光几乎要择人而噬,皇家女子的威严在这一刻重新回到她的身上:“素卿,你忘记宫里的规矩了吗?折辱公主,你想株连九族么?” 素卿被公主的气势骇了一跳,十多年宫廷为奴的教育令她不由心生畏惧,刚刚举起的手悄悄地又放了下来。 “唉,看来你不配跟随本官啊。也罢,看在你有勇气与本官讲讲条件的份儿上,本官就留你个全尸吧。这总比你回去被公主处置要少受些罪呢。” 罗兰悠悠的叹息从身后传来,素卿浑身一震,闪电般扬起手,毫不犹豫地狠狠扇了公主两耳光。 长乐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的奴婢居然敢给她耳光,双手捂住脸颊,她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你……….你这个奴才,敢打本公主?本宫要诛你九族!诛你九族!” “公主,对不起,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公主不会放过奴婢的,所以,奴婢总要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仿佛是过了一道心理的坎儿,素卿两巴掌甩出去。心理突然平静下来。“啪啪啪――”,清脆的巴掌声在大厅中响起,看着平日里颐指气使的长乐羞愤难当的模样,素卿心中竟然涌起一丝丝的快意! 罗兰笑了,轻轻鼓掌:“打得好,素卿!没想到,宫人中还有你这等女丈夫!停吧,你的投名状,本姑娘收下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本姑娘的人了。在本姑娘眼里。不管你原本是什么身份,到了我这儿。都只有一个身份,就是本姑娘的人。” 素卿怔了一怔,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她稳了稳心神,弯腰行礼:“谢大人肯收留奴婢。” 罗兰点点头。转向长乐,笑吟吟地道:“公主殿下。素卿既然跟了我,她的一切便只能由我定,公主不会追究什么,是么?” 长乐望着眼前这张倾国倾城的笑颜,心里五味杂陈,只能木木地点了点头。 “至于剩下的那一个,就交给公主自行处理如何?” 剩下的那个宫女此时已经吓昏过去。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长乐怔了一会儿,忽然跳起来,一把抢过罗兰手里的鞭子,奔到那宫女身边,高高扬起。狠狠照着脑袋抽下去。“啊――”那宫女痛醒了,仓皇间看到面目狰狞的长乐挥舞着皮鞭又要打自己。不由抱着脑袋尖叫起来:“奴婢再也不敢了,公主饶命啊――” “打!打死你这个小贱人!打死你!打死你!” 公主恍惚间觉得鞭子下翻滚的女子就是那个折磨自己的恶魔,不由怒目圆睁,用尽全身的力量一鞭一鞭地打下去,心中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叫嚣:“打!打死她!” 她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鞭,只觉得最后手都累得抬不起来了,温热的液体带着铁锈的腥味不断地溅到她的身上、脸上。她太累了,终于手一松,鞭子滑落在地上,她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下来。 鞭子下那个翻滚的身体早就不动了,显然已经没有了气息。她喘息了好久,无意间瞥了那尸体一眼:天,那哪里还能看得出人形?身体皮开肉绽,脑袋上露出森森白骨,完全就是一堆烂肉。长乐胃里止不住开始翻江倒海,“呕――”,她弯着腰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里实在太恶心了,长乐挣扎着爬起来,想离开这堆血肉远一点。但是,今天的重重打击已经超出了她身心承受的极限。她还没有迈开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终于昏了过去。 场内一时间很安静,罗兰耸耸肩:能坚持到现在才昏倒,也算是个小强了,这位娇娇女倒也不是一无是处呢。她身心经受的刺激太大,如果没有刚刚的那番发泄,只怕会真的精神崩溃。一个疯癫的公主对她还有什么用? 林子岳对眼前的一切只感到无比的畅快,自家破人亡以来所积聚起的郁气在那位天之骄女的惨叫声中突然消散一空,他温柔的目光追随着罗兰,唇角微微上扬,心里默默思量:老天待他不薄,让他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一个她!这辈子能守在她身边,就够了,足够了! 素卿目光复杂地望着昏倒的公主,又看看血肉模糊的昔日同伴,心里狠狠一缩:如果她不是拼死堵上一把,也会是这样的下场吧? 罗兰皱眉看看那有碍观瞻的肉团,扬声道:“李月龄,叫人来把这团恶心的东西处理干净。派人去送来一套公主用的干净宫衣。素卿,你服侍公主到后院梳洗一番,把她弄干净。” 李月龄答应一声,迅速调派人手处理场面。待素卿跟随抬公主的人一起离开后,罗兰的神情也放松下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问道:“那边有没有动静?” “来的两拨人我们已经放过来了,现在他们已经送了信回去。不过还没有看到人出来。” “效率太低了,看来东宫对这位公主殿下不那么在乎啊!” 李月龄不禁摇头,苦笑了一声:“大人,他们的人一直被阻在外面,哪里来得及传信?宫里的人毕竟不是我们处里那般专业,您就再等等吧。” “可问题是,他们不来,我这里不能离开啊,大人我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罗兰不高兴地抱怨了几句。但她也无可奈何,离开不行,在这种环境里吃饭,更不行! 李月龄暗暗叹了口气。罗兰对付公主的手段他全都看在眼里,小提调使心够狠,手够辣,难怪总管大人对她这般放心!只是,这样对待一位公主,她的胆子实在太大了! “好吧,好吧,没饭吃,总要做点事,”罗兰撇了撇嘴,从怀里掏出药袋,挑出一粒深蓝色药丸,向林子岳招招手:“子岳,过来,我帮你敷面。” 林子岳顺从地转过身子,面对着她坐到了地上。罗兰把药丸捏碎,细细地撒在林子岳脸上的鞭痕上,然后伸出一根中指,慢慢地、仔细地柔摁,一道细微的白光在她的手指下流淌,所过之处,鞭痕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敛。 “别害怕,呵呵,我这可是好东西,阿九给你吃过了‘蓝颜’,我再用‘深蓝’给你外敷,最重要的是,由我来亲自用‘深蓝’,我保证,最多三天,我们子岳就又是万人迷的大帅哥了。” 罗兰一边在林子岳脸上忙碌,一边絮絮叨叨地安慰他。林子岳脸上不能动,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巴不得那只温柔的小手永远不要停下。(未完待续) 第七十二章 谁敢踩我的底线我就杀谁 日头西斜,天色渐暗,战场一般的大堂上依然狼籍一片。浓重的血腥味飘荡在空气中,暗红的血迹东一块、西一块地洒落在地上,给这幅凄冷的画染上了阴森的色彩;然而那阴森意味最浓重的一笔,则是倒卧在地、已经渐趋僵硬的两具宫女尸体。这不像做生意的大堂,更像一个修罗场。 薛林清和姬吟轩一脚踏进这个还没有命名的珠宝喽,看到眼前的情景,感觉就是如此!两人面色虽然还能保持平静,心里却情不自禁地忐忑起来,情知今天只怕很难善了。薛林清按捺住心中的焦躁,用眼神告诉姬吟轩:不管发生了什么,也不管罗兰怎么难缠,先找到长乐公主再说吧! 大堂内光线虽然隐晦不明,但人影还能看得很清晰。两人目光扫了一圈,没有看到长乐公主,却看到两具宫女尸体,心中顿时都有了不祥的预感。彼此对望了一眼,两人在对方的眼中读到了惊骇:莫非罗兰胆大包天到敢杀害皇室公主? 薛林清心里一慌,冲到罗兰面前,伸手就想抓她的衣服,口中怒喝:“长乐呢?你把她怎么样了?” 罗兰坐在大堂里唯一还完好的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有抬,刚刚还在晃悠的右腿突然带着一股开山裂石的狂暴力量踢向冲过来的那个男人。薛林清不敢硬挡,垫步扭腰闪过一旁;然而罗兰的右腿仿佛突然暴涨出一大截,无论他怎么躲闪,眼前总是晃动着那条气势惊人的修长美腿,差一点就要踢上他的鼻梁骨。 已经吃过一次亏的薛林清暗自懊恼,知道与她的武力修为相差太远。他突然不躲了,定定地站住。罗兰的脚带着劲风踹到他的侧腰上。不过,声势虽然惊人,力道却被巧妙地卸去了大半,“蹬蹬蹬――”,薛林清不由自主地连退数步,不远不近,正好停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 “薛公爷,你是为这件事来的,我也是为这件事恭候多时,公主的下落自然会告知。”罗兰一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诚恳的笑意:“只是你见面就动手动脚,非世家子弟所为吧?” 薛林清没想到罗兰态度如此平和。狐疑地打量她两眼,忽然冷笑一声:“罗兰,你少在小爷面前玩花招。长乐呢?” “呵,”罗兰轻笑一声:“小公爷这么急吼吼地赶过来,张嘴就向本官要人。这么笃定公主在我这儿,莫非你知道公主来我这里做什么?” “小爷当然知道。不就是来要一件凤钗么?” 罗兰的脸色一沉,眼睛向大堂里扫了一圈:“要凤钗?公主殿下难道向来都是这样向别人讨要物件的?” 薛林清张了张嘴,又顿住了。然而,看到罗兰眼睛中赤裸裸的嘲弄,他的怒火忽地又冒了出来,冲口而出:“长乐身为当朝公主,尊贵无比。她看上什么东西,是那人的荣幸。若是别人,定然双手奉上以讨得她的一笑,哪里会有白痴做这种大煞风景的事情?” “荣幸?白痴?”罗兰脸上还挂着那丝笑意,勾魂夺魄的星眸中却渐渐聚起刺骨的寒冰:“好。很好,原来你们是这样看的。罗兰受教了!” 姬吟轩心知不妙,急忙上前一步,想要解释;但是罗兰根本不看他,亦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薛公爷,你早就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是么?是你告诉公主这里有凤钗?可是你知道现在店里根本拿不出公主要的东西吧?你挑选了一个多么好的时机啊――我被留在宫中,阿九跟在我身边,店里只有些下等的平民,是吧?” 虽然她言语温柔,面带笑容,薛林清却越来越不安,冥冥中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向自己靠近,他努力挣扎了一下,开口想否认:“不,不是我……” “为什么否认呢?”罗兰声音越来越温柔:“店里只是些低贱的平民,生性温顺,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凤子龙孙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只有乖乖待宰的份儿;否则就是逆贼,就十恶不赦,罪该万死,是么?因为他们没有生在权贵之家,所以,即使被人抢去了宝贝,丢掉了性命,还得感恩戴德,叩谢公主能看得上他们的东西,是么?” “所以啊,他们的命都好贱,蝼蚁尘土一样,杀了便杀了。杀他们的人觉得理所应当,毫无愧疚;被杀的他们也只有自叹命苦,祈祷上天下辈子投生个富贵人家。是么?” “可是,薛公爷,我跟你的看法不太一样呢,”罗兰忽然一笑,目光缓缓转向站在身旁的林子岳:“在我的眼睛里,人只有两种身份:我的人和不是我的人。中间的那条线就是禁区,谁敢踩我就杀谁!喏,就像躺在地上的那两个、现在还在昏迷的那八个。” 谁踩就杀谁?薛林清和姬吟轩盯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全身汗毛倒竖,紧握的手心不觉已经布满了冷汗;可是那个温柔得令人心颤的声音依然故我还在继续:“二位大人,你们应该庆幸,阿九赶到得很及时,子岳性命无碍;否则,躺在地上的,就不仅仅是宫女侍卫那么简单了。” 姬吟轩心里狠狠一跳:他知道,罗兰绝不是在空洞地恐吓,她是在陈述事实! 勉强维持着应有的风度,姬吟轩艰难地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罗大人,您误会了,小公爷的确并不知道大人所说的那些情况,他只知道公主想来找一支凤钗…………” “不知道?”罗兰似笑非笑地瞥了呆立的薛林清一眼:“那么,姬大人,谁知道那些情况,你一定知道吧?没有关系,是谁都无所谓。只是下一次,他们未必就那么幸运了,本官总不能次次等着被人欺负到头上来吧?” 罗兰自然能猜到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翻云覆雨的。怡红楼杀她不成,反而被她趁机除掉了两名高手;更重要的,是被她抓住了庆国公府等数位权贵的把柄,迫使他们不得不投鼠忌器,暂时与京畿处妥协,公然倒向户部。 偷鸡不成蚀把米,自视颇高的东宫今日第二次出招,杀不了她就杀她身边的人,想提醒她自己也有防不住的软肋么?哼,这一次他们还要结结实实地蚀一大把米,注定要栽一个天大的跟头! 罗兰话已至此,薛林清和姬吟轩一时间有些语塞。薛林清感觉自己自从踏入珠宝楼的大堂,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捆住了手脚,处处受制,心中不觉烦躁起来,对自己那位美丽高贵的母亲漾起复杂的情绪――今天的这个局面,都是她一手造成的。是她进了东宫,轻轻巧巧就说动了皇后,撩拨起长乐公主的好胜之心,怂恿她带人来找罗兰的麻烦。只不过,聪明绝顶的长公主殿下,算计好了所有的条件,选择了最恰当的时机,却漏算了罗兰的狂妄,这一局,她只怕依然占不到任何便宜。 姬吟轩深吸口气,故意忽略罗兰话中强烈的暗示,苦笑着拱拱手:“长乐公主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难免骄纵了些。她这次闹得的确是过了点,这性子也该收一收了。等回宫后,娘娘一定会训诫她的。请罗大人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儿上,多加谅解!” 罗兰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年幼无知?本官虽然比公主殿下还小上几岁,可也不敢无知呐。若我也跑到别的大人的产业里这么无知一回,姬大人觉得,我能被人家轻易谅解么?” 她故意把“别的大人的产业”几个字咬得很重,提醒他们:这种把戏她罗兰也可以玩! “罗大人请息怒,”姬吟轩刚刚出言试探,就碰了一个硬钉子,马上加快了语速:“公主殿下虽然年幼,闯了祸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大人的损失,我们愿意替公主尽力补偿。” “哦?补偿?这珠宝楼里的情形,二位也看到了,我辛苦了一个月搞装修,公主殿下一个时辰就把我的努力化为乌有。如果今日换成别人来做了这种事,我保证,他们欠下的巨债会让他们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座楼了!” 罗兰毫不掩饰的威胁,令姬吟轩笑容更加僵硬,他不知道究竟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了结今天的这笔账:“提调使大人,你觉得,多少的补偿是适当的?” 罗兰星眸闪烁,上下打量着姬吟轩,那勾魂的目光令姬吟轩脊背上起了一层冷汗,他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头待价而沽的肥猪,而罗兰正在思量着怎么动刀才能宰到最好的那块肉! “呵,姬大人,我想问问,你们今日能做得了主么?” 不等姬吟轩回答,薛林清冷哼一声,傲然道:“当然做得了!在京都,若不是你这种懵懂无知的外来人,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值一提!” 唉哟,还跟她摆起贵族的臭架子了?好,他很快就会知道,吹牛也是要交税的!罗兰脸上笑盈盈地:“很好!看来倒是本官多虑了!我这个店已经投入的装修款、人工费、未能按时开业的误工费、重新装修的后续费、店员们的养伤费、受到惊吓的精神损失费、被打碎的顶级玉石原料费,最重要的,是我的子岳公子被打伤的损失费,这些都是你们应该赔给我的,二位大人,是么?”(未完待续) 第七十三章 狮子大开口 姬吟轩万万想不到,一向聪敏优雅的罗兰此时居然像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一样,摆出一副锱铢必较的嘴脸,噼里啪啦地跟他们算账!他瞪大了眼,无语地看着罗兰那嫣红的薄唇一张一翕,无数听说过或者没有听过的名词炒豆子一般从她口中蹦出来,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回应。.info[] “哼,庸俗不堪,丢尽了朝廷二品大员的脸面!”薛林清厌恶地看了罗兰一眼,一把从衣袋里抓出一叠银票:“你不必再报账了,这是二十万两,拿去!快把长乐放出来!” 罗兰不愠不怒,嘴角含笑伸手指指自己的脚边:“薛公爷,你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这一点银子,连我这一块昆仑羊脂白玉的石材都买不到吧?” 大堂实在太乱,薛林清根本没有注意到,在罗兰所坐的椅子旁边,还堆放着一堆碎裂了的玉石原料;顺着罗兰的手指,他看清了裂开的石料中,的确有玉石独有的莹莹白光。不禁一囧,骄傲挺立着的手指也蔫了下去:那块玉石目测也有五十公斤以上,这样巨大的羊脂玉,其价值的确远远超过了二十万两白银! “这个混蛋女人,怎么能把价值万金的宝物如此随便地堆放在店铺的大堂上?”薛林清脸上青红交加,牙关紧咬,却偏偏说不出半个字,气得身子都颤抖起来。 姬吟轩心中苦笑:薛林清这个贵公子在京畿处的提调使面前实在是太嫩了!他一边拍拍他的后背,表示安慰;一边尽量诚恳地看向对面的女子:“罗大人,这里的损失我们无法看得太仔细,请恕我等的莽撞。以大人看来,补偿多少为好呢?” “呵,按照刚才我给出的损失清单。本官认为补偿的金额嘛,二十万两………” 罗兰故意拉长了声调,对面两人目露迷惑: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她忽然又这么简单就接受了这个数目?但是那女子紧接着的一句话令他们如坠冰窖: “……..黄金!” 两人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二十万两黄金,就相当于三百多万两白银,即使他们出身高贵,身家丰厚,这么一笔钱也绝对算得上是巨款。家里价值万金的东西也许不少,但是能够动用的现金却也很有限。就算是东宫皇后,手中可以支配的现金也未必能有这么多啊! 薛林清一手指着罗兰,气得几乎跳了起来:“罗兰。.info[]你不要得寸进尺,趁机勒索也要有个限度!你敢把堂堂公主当做人质来要挟?就算上殿面君。你此等逆行也难逃惩罚!” 罗兰脸色一沉,一股凌厉的气势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怎么?想赖账?不付款反而还敢威胁苦主?你们真当这世上的一切都由你们说了算么?” “你们既然没有谈判的诚意,那就不必再浪费表情。你们可以不付一个铜板就把公主带走,但是,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可以欠我罗兰的钱而不还。我自会把今日这场闹剧所有的参与者查个一清二楚。阿九会代我亲自登门一一讨债。我倒要看看,有谁可以赖掉圣者的帐!”。” 罗兰的双眸里跳动着愤怒的火苗。冷冽的话几乎是从牙缝里茨出来的。姬吟轩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不还钱,就还命来吧!”。想到传言中武圣的可怕,他的心慢慢坠入了谷底。 看到两个男子都不做声,罗兰冷笑一声,为这场心理战加上了一个最沉重的砝码:“我本来就奉旨要查办一些事情,如果陛下看到我调查来的这些东西,想必也会同意让阿九代我去上门要账——也许还会让我顺便收回点利息吧?” 薛林清和姬吟轩都被她冷若冰霜的语气冻得打了个激灵。姬吟轩看着薛林清苦笑了一声,所有的情绪尽在不言中:姬吟轩早就建议太子殿下不要一味儿地听从皇后和长公主的,在陛下已经露出对连家的憎恶之后还跟连朝仪紧紧绑在一起;可是太子已经被皇后娘娘灌输的“舅舅才是你真正的依靠”的观念牢牢控制了,更何况还有那位长袖善舞的美丽姑母在旁边推波助澜,姬吟轩等东宫的幕僚能够发挥的影响力实在是微乎其微。东宫一而再地参与挑衅罗兰。却既没有能除掉她,也没有能争夺到河北道事件上的主导权。反而眼睁睁看着罗兰走到了东宫的对立面,姬吟轩除了痛惜、着急,没有任何办法。 深深地叹息一声,他自然地扯开一个开朗的笑容:“提调使大人,您的要求并无不合理之处,但是,二十万两黄金不是一笔小数目,小公爷和我都不可能随身携带这么多钱;说实话,就算您肯容许我们回去筹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办到的。请大人为皇室的体面着想,体谅一二吧!” 薛林清眼皮狠狠一跳,却把嘴唇抿得更紧,心中一团怒火烧得他抓耳挠心:他们,大齐国最高贵的血脉,什么时候沦落到需要靠血统的脸面向一个臣子摇尾乞怜了?罗兰,你欺人太甚! 罗兰的脸色很冷,语气更冷:“这是我能接受的底线。条件我已经开出,同意与否就在你们了。” “行,我们接受,”薛林清忽然开口,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阴狠:“不过你必须同意让我们回去筹措。这样,本公可以给你写下欠条,你过些日子派人来忠勇公府取就是了。” 罗兰没有忽视他眼睛中的异样,心里嗤笑:“想借机闹事,给我难堪?还是插圈弄套,引我上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忽而展颜一笑,如春风拂面,阴森的大堂顿时增添了几分温度:“小公爷肯接受,本官深感欣慰。不过,我只喜欢现金,不爱欠条,即使写欠条的是堂堂忠勇公!” “怎么,你信不过本公?” “对。”罗兰毫不掩饰,一口便承认:“小公爷怎么也不能算是本官的朋友吧?若你万一一不高兴就不肯付账,我可不想搞得血肉横飞。动刀动枪什么的,有碍风雅,本官也不太喜欢呐。” “哼,二十万两黄金是没有的,你不肯接受欠条,难道要把我等也扣留下来?罗兰,你虽然大权在握,圣眷正隆。也不能如此狂妄。打了皇室的脸面,再大的恩宠也难庇佑你!” 罗兰微微一笑:“小公爷不必动怒。事情总是要谈才能解决,不是么?” 罗兰忽然软化的态度让两个男人摸不着头脑,姬吟轩目光闪烁,没有做声;薛林清戒备地看着她:“你想怎么样?” “二位没有现金,欠条本官虽然不能接受。但别的东西未必不能接受啊!” 姬吟轩眉头紧皱,心电急转:“她究竟要什么?” 薛林清已经出声问了:“你究竟要什么?” “漱芳斋三成的股份。三成。二十万两黄金,这个价格很公道吧?” 两人大吃一惊,漱芳斋七成股份已经易主,这点他们是知道的。那天长公主得知这个消息,气得当场摔碎了一只最喜爱的白玉簪:漱芳斋是一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让罗兰得了去,岂不是助纣为虐?她一边痛骂李焕章是个老糊涂。一边给薛家的某人写了封密信。当时她在书房中一个人呆了很久,出来后就开始给漱芳斋中的一些管事发指令。薛林清最清楚自己母亲的手段,他相信,用不了多久,漱芳斋就会重新回到母亲的手中。 罗兰忙于她自己的事情。从来没有行使过她在漱芳斋中的权利。薛林清以为她会很长时间顾不上它,没想到她居然早就在窥伺那剩下的三成股份。 他慢慢抬起头。神情冷漠,甚至有一丝的鄙夷:“原来你今天所做的这些,都是在算计这一点?你知道我手中的那三成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知道,”罗兰微微一笑:“漱芳斋本是李长霖折腾出来的产业,你忠勇公府一个铜板都未出,却可以拿到三成股份,凭的是什么?自然凭的是你姓薛!” “传言京畿处无所不知,看来所言不虚,”薛林清脸色一变:“既然知道,你拿走了这三成,对你有何用处?” “呵呵,这三成原本是李家的买路钱,长公主殿下手中这样的买路股还有不少吧?不过,那都与本官无关,本官也不会去过问。至于这漱芳斋,交给本官之后,也就与小公爷无关了。要怎么做,就不劳您费神了。本官自有安排。” 罗兰的确是在算计漱芳斋剩下的股份,但是她想要的并非它本身,而是它所开拓出来的走私线路。罗兰需要借助它,打通到南楚和东胡的商路。在她的规划中,未来还有更多的交易要走这条线。她必须靠它的声誉与南楚接上头,然后绕开长公主和薛家,建立起属于她自己的路线。 “怎么样?小公爷如果肯割爱,今日的欠账可以一笔勾销,而且我还可以送给你一支出自悦心大师之手的、上好的红玉流苏,让你去为长乐公主压惊,讨得皇后娘娘和东宫太子的赞赏。这件东西,若去拍卖,价值至少也是万两吧?” 薛林清目光暗了下来,他垂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罗兰也不催促,认真地打量脚边碎裂了的玉石,心里琢磨:这剩下的断面,还能做成什么呢?耳坠?戒指? “好,本少爷答应你的条件,”薛林清似乎想通了什么,脸上的灰暗一扫而空:“你要随小爷回府办理手续么?” “噢,当然不必如此着急,”罗兰大致能猜得到薛林清在高兴什么,哼,以为在漱芳斋里做些手脚就能给她下绊子了?孩子,你太傻太天真了! 她脸上依然挂着甜甜的微笑:“我听说那三成股份是挂在小公爷名下的,那么小公爷只需要先写一个同意转让股份的协议书,签字画押交给我就可以了。至于漱芳斋别的材料,我会随后派人登门去取的。” 罗兰准备得如此充分,薛林清索性不再说什么,很干脆地按照罗兰的要求写下一纸协议书,签上自己的大名。心里却冷笑连连:谁胜谁负,尘埃未定,罗兰,我们走着瞧! 仔细吹干纸张上的墨迹,罗兰转手把它交给一直隐于自己身后的九风,笑着说:“阿九收好了,回头你可还要凭它去找小公爷拿东西呢。” 九风神色未动,随手把协议书揣进怀里;薛林清脸色沉了沉,真的让武圣上门,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暗自咬了咬牙,他阴阴地盯着罗兰:“你已经拿到你要的了,还不把长乐放出来?” “唉哟,小公爷,这话是怎么说的?放出来?怎么好像本官禁锢了公主一样?擅伤皇室公主可是等同于欺君,这让外人听了去,本官可吃罪不起呀!” 罗兰一脸的义正词严,让薛林清恨不得扑上去狠狠给那张绝世的容颜上印上两幅五指山,可他只能拼命忍住冲动,索性闭上嘴——再说话他怕自己忍不住会做蠢事。 姬吟轩苦笑了一声,向罗兰拱拱手:“是,公主殿下只是累了,在大人这里歇息一二。现在时辰也不早了,请大人派人唤醒公主,早日回宫,以免皇后娘娘挂念。” 罗兰似笑非笑地扫了姬吟轩一眼:“还是姬大人明事理,说得甚是在理。罢了,本官就亲自去后堂走一趟,请公主殿下出来相见吧。” 罗兰莲步轻移,一摇三晃地离开了,还带走了林子岳和九风。姬吟轩望着那个窈窕的背影,目光幽深,眉头越皱越紧;薛林清再也忍不住,恶狠狠一脚揣在身旁倒卧的一张破凳子上,“啪——”,早已遭受了重创的木凳子再也承受不起第二次冲击,发出一声临死前的哀鸣,不甘地碎成了无数的木片,在一片狼藉的大堂上四散开来,仿佛是灿烂的烟花在绽放生命中最后的美丽,迷蒙而凄婉……(未完待续) 第七十四章 卡地亚的传说 京都已经进入了寒冬季节,朔风凛冽,草木干枯,花鸟虫鱼仿佛一夜间销声匿迹。繁华的街道上行人寥落,所有的人都缩头袖手,低着头加快脚步赶路。 就在这萧索的日子里,一些传言却意外地火热:酒坊茶肆里,闲聊的客人兴奋地谈论着;大街小巷中,升斗小民唾沫横飞地传播着;有人的地方就有这些不知道来自何处的传言,就连说书卖唱的艺人也把它们编入自己的作品中,给人们的想象插上了更加瑰丽的翅膀。所有的传言中心只有一个名字――卡地亚! 传说“卡地亚”的珠宝举世无双,第一件面世的作品就在今年的“斗宝会”上赢得满堂喝彩,拍出了七万五千两白银的高价,整整比一同参赛的玲珑阁悦桓大师的得意之作高出一倍;传说“卡地亚”的雕刻师出身于悦心大师一系,年虽少才却高,是一位俊逸非凡的少年天才;传说连皇宫里的贵人都很欣赏“卡地亚”,为求一件玉饰不惜屈尊纡贵,亲临“卡地亚”;而最最令人好奇的是,传说“卡地亚”的主人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世美人,身份高贵,神秘而强大…….. 然而在上层贵族的圈子里,却流传着另一个版本的“卡地亚”传说:京畿处的提调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些极品玉石,打算涉足利润丰厚的珠宝业,第一次出手就以一件造型新颖的流苏凤钗在今年的“斗宝会”上大放异彩,备受追捧。凤钗被晋王公子高价拍走,长乐公主爱它成狂,求索而不得,居然带人大闹还未开业的珠宝楼――卡地亚珠宝,硬要卡地亚拿出一模一样的凤钗来;结果。卡地亚的主人闻讯赶回,盛怒之下当场格杀了公主的贴身侍女,废掉了动手打人的宫廷侍卫,扣押了公主,直到忠勇公爷和姬家的大少爷赶到,赔了大笔的银子才算了结此事。 而更令大家感到匪夷所思的是,事后据闻皇后娘娘告到太后老祖宗面前,太后震怒,下懿旨令罗兰进宫认罪;岂料罗兰居然抢先在皇帝陛下面前上本,指控长乐公主擅闯民宅。毁损民财,而且还动手伤人。出言无状;她更暗示公主此举是受人指使,目的是逼迫她放弃正在进行的某个调查!京畿处的年轻提调使与皇室公主打官司,结果是,皇帝陛下各打五十大板:责令长乐公主禁足半年,不准离开东宫一步;训斥罗兰不够尊重皇室公主。令其做道歉书向公主赔礼,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消息传出,朝堂上下一片抽气声:如此羞辱皇后亲生的公主殿下,得到的惩罚居然是不痛不痒的“赔礼道歉、罚俸三月”,这提调使的荣宠实在令人侧目! 就在这样风一样迅速传播的流言烘托中,“卡地亚”成为万众瞩目的珠宝界新星,京都上上下下都在热烈讨论着它什么时候才会正式揭开神秘的面纱。 ……………………………………………………………………………………………………………………. 听涛轩位于铜雀台大街的中心区,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隔了一条街道。如果说烟雨楼是五星级大酒楼。依云居是顶级私人会所,那听涛轩就是“星巴克”、“必胜客”,是京都的“中产阶级”们最常去的地方。中层官员、部属胥吏、殷实的富商以及被人冠以“才子”之类称号的士子们,经常在这家干净、温馨、装修得颇有格调的酒楼里呼朋唤友,喝上几杯小酒。联络联络感情,实在是人生一大美事! 这天的天气很阴沉。从早上起,就断断续续地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是个最适合“睡觉、喝酒、打马吊”的日子。(..info)到中午吃饭时间,听涛轩里依然高朋满座,来得晚的竟然还找不到一个空位。大堂里二十多张桌子基本满座,食客们说说笑笑,边吃边聊,端的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靠近中央的一张大桌子上坐了七八位客人,正在热烈地谈论京都里最近发生的趣事,话题的中心自然离不开风头最劲的“卡地亚传说”。 有位大胡子一拍桌子,大嗓门十分洪亮:“各位,那卡地亚到底是什么来头?有说是王公大臣,有说是高门大阀,还有说是来自南边的大商人。朱大哥,你在户部衙门公干,有没有得着个准信儿,到底哪个说法靠谱些?” 那位朱大哥长得尖嘴猴腮,小眼睛骨碌碌转动得十分灵活,闻言掳了掳颌下的山羊胡,干咳一声:“这个嘛,兄弟跟着宗大人走动,自然是得到真正的消息的。咳,这位主儿大有来历,连贵人们都看得起,各位想想,嘿嘿……………………” 另一位白面书生样的食客一脸的惊讶:“照您这种说法,难道卡地亚背后的那位主人,还真的跟‘那里面’有什么渊源?” 山羊胡手抚短须,笑而不语,一脸的高深莫测。 “真如此的话,只怕京都的珠宝楼很快要从三足鼎立变成四分天下了。”又一位富富态态、一脸和气的胖子食客笑眯眯地接口:“我家的婆娘早就对那传言中的极品玉饰向往得很,天天盼着他们开业,憋足了劲儿等着拿她的私房钱去抢购贵人们也喜欢的首饰呢。不过,若他们真的来历太大,开业的那天我等未必能有一睹其真面目的机会啊。” 那白面书生摇晃着脑袋,笑道:“没机会买东西怕什么?他们是开门做生意的,日后总会有花钱的机会的。真正令人惋惜的是,错过了那一天,只怕很难有机会见到卡地亚的神秘主人了。” 一提到卡地亚传说中的主人,桌子上的气氛顿时又热了几分。大胡子哈哈一笑:“俺听说那主人是个大美人儿,这等主儿俺们自然是没福份拉拉小手、摸一摸膀子了;若她肯上怡红楼站一站,就算让俺赔上两个月的薪水,只看她一眼,俺也是心甘情愿的。” “哼,张大胡子,你这是白日做梦呢,”书生不屑地撇撇嘴:“传言卡地亚在斗宝会上拍卖出的第一件玉饰价值就达近十万两雪花银,有这种身家、又美若天仙,这等极品能近其身的,只怕也只有那人间最尊崇的人家了。” “嘿嘿,李兄所言正是如此,”山羊胡的脸上渐渐浮出一个猥琐的笑容,故意压低了声音:“据说那主人的确与那里面搭上了关系。不过,若是一女子,即使真的美如天仙,在美女如云的地方,又怎么可能勾引数位贵不可言的公子甘心拜倒在他的裙下?” “什么?”这个劲爆的八卦顿时引来一片惊呼。 山羊胡得意地捋着寸许的胡子摇头晃脑:“在下有可靠消息,那位卡地亚的主人是一位俊美无铸的绝色美少年,据说他冰肌玉骨,只要一被男人触碰,立即化为一滩水,那滋味比女子销魂多了!” “真的?” “真有这等尤物?” 众人惊叹不已,即使从不好男色者,也被山羊胡火辣的描述勾动了天雷地火,一时间满是暧昧的抽气声和吧嗒吧嗒咽唾沫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不算小,周围的食客也有听到的,有人不由自主地也舔了舔嘴唇,眼睛中一片迷离。但是,有人却几乎气炸了肺――在距离这张桌子一米远的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女子衣着精致,头上戴着一支流光莹莹的孔雀绿玉流苏,下垂的流苏像一挂珠帘,遮住了她半张面孔;男子身穿一件绯红箭袖,面目清秀,风度翩翩。 “砰――”,女人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狠狠跳了起来:“霏尘,这也太……太离谱了!” 雨霏尘伸手接住掉下来的茶杯,十分淡定地放回它们本来呆的地方:“大人,处里按照您的要求做了这些安排,但是,流言这种事情,我们只能把握大的方向,暗中操纵它们向我们需要的方向发展;具体的细节就很难一一掌控,毕竟,人的嘴巴都长在他们自己身上,谣言又是最容易给人想象空间的东西。我们很难让每个人都只说我们希望他们说的话。” 罗兰愣了一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凳子上,少气无力地摆摆手:“你不用在意,我没有责备你和八部的意思。这是我的个人私事,你肯按我的要求做,我已经很满意了。” 她不由苦笑起来:“我只是没想到,大家的想象居然如此的丰富,连皇室权贵的私生活都敢编排――不用说,大约王宫贵族家里蓄养娈童是公开的秘密了,所以卡地亚的主人才被人如此想象!算了,有争论才能有观众,只要卡地亚成为大众的焦点,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想起另一个世界里,人们为了出名那不择手段的炒作伎俩,罗兰又振作起精神:在这个没有电视、没有录像、更没有网络的世界,这一类带有负面杀伤力的流言传播速度有限,所以,对她的个人影响也可以忽略不计。庆幸啊,庆幸!(未完待续) 第七十五章 你爹把你卖给我了 抹了一把不存在的虚汗,罗兰觉得今天自己出来考察民意的目的已经达到,况且雨霏尘大病初愈,虽然自己能确保他不仅不留后患,而且还可以因祸得福,武功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但是毕竟他修养得时间不够长,身子还没有调整到最好状态,还是不要让他太劳累了。所以,她一口喝干了杯子里的热茶,一点头:“我们回去。” 回京畿处,她可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马上去做! 罗兰轻车熟路叩响了黑狱的大门,来开门的依然是那位奇怪的监狱长。同来的雨霏尘对他很是尊重,先行了一个礼才说明来意:“燕先生,下官陪提调使大人前来,是想提审外狱的那位人犯,请先生做个安排!” 监狱长撩起眼皮子翻了翻,慢吞吞地说:“二位大人,跟老夫来吧。” 罗兰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跟在他身后缓缓走向关押需要“特殊照顾”的人犯的地方。很快,他们来到一间还算干净的单人牢房前停了下来。 “喏,这就是大人要审的人。需要属下做些准备么?” “噢,暂时不用,谢谢您。” 监狱长似乎早就料到罗兰的反应,打开门转身退了出去。 罗兰打量着这件简单的牢房,目光落在稻草铺子上蜷缩着的一个人影身上:身上的衣服自进了牢门就没有换过,皱巴巴像一片破布裹住还未长开的少年身材;头发变成了鸡窝,乱糟糟地粘着铺子上的干稻草;因为将近半月没有洗澡,虽然是寒冷的冬季,他的身上还是散发出一股子酸臭味儿。 牢房里很阴冷,那人虽然尽力把身子蜷起来,但显然还是冻得睡不着。所以。一听到牢门响,他立刻就翻过身来,努力瞪大一双小眼睛,看向来人:半个月独自被关在这又暗又冷的小牢房里,每天除了送冷饭的狱卒,连个鬼影也看不到;他从叫骂到哭求,却只能听到牢房里自己的回声;每天吃着粗糙难咽的猪食,盖着露出棉絮的破被子,睡着干草铺成的潮湿的铺子,听着周围传来的皮鞭声和被拷打的囚犯的惨叫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从来飞扬跋扈、目空一切的他害怕了! 他天天盼着父兄来救他出去,可是。日复一日,连来探望他一下的人都没有。绝望渐渐从心底升起:难道家族已经放弃他了吗?他文不成武不就,只爱拨弄算盘赚钱,所以父亲对他很不喜欢。可是,无论怎么说。他也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啊,难道父亲为了平息京畿处的怒火。打算把他丢在这里不管了吗?害怕、伤心、恐惧,加上一丝的懊悔,令他日夜难以安睡。今天居然有人进了这房间,是父亲和大哥终于来接他了吗? 可是一看清楚来人的模样,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蔫蔫地垂下了脑袋。 罗兰清楚地捕捉到这狼狈不堪的少年脸上的失望,注视着他明显憔悴的脸色和那双小眼睛中难掩的一丝绝望。不禁微微一笑:“李长霖,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你出去么?” 李长霖见到这个害他如此狼狈的女人,一股怒火冲上心头,尽管知道自己现在还捏在她的手心里,可是多年养成的骄横的少爷脾气还是令他不假思索地冲了过去。可惜,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攻击动作。就被罗兰的这一句话定住了身形。 愣了好一会儿,李长霖才恶狠狠地呸了一口:“哼,你少来糊弄本少爷!就算你京畿处能一手遮天,我家老爷子也能捅出一个窟窿来!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我确实是要杀你的,因为你想杀我,”罗兰不慌不忙地指出了事实:“我有证据:我在怡红楼杀掉的那位萧云是你家的客卿;你当时正好在场并且拒捕;何况,还有与你一起的同伴,都供认你曾说要杀掉我。” “所以,我决定杀了你,以除后患。” 罗兰语气很平静,但李长霖却感觉脊梁骨上蹿起透骨的冷气,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刚刚鼓起的勇气彻底烟消云散:她说的是真的?她说的是真的! 死亡的阴影似乎渐渐笼罩过来,李长霖脸上的冷汗刷地冒了出来,忽然抬起头像一头垂死挣扎的野兽一样,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是庆国公的幼子,是安乐侯的亲弟弟,你敢动我,我父兄会杀你全家!” 雨霏尘微微皱起剑眉,对这个不知死活的纨绔十分不喜,真不知道教子严谨的庆国公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儿子! 罗兰听了这些刺耳的叫嚣,却如同被蚂蚁叮了一口,毫不在意:“李长霖,要打个赌么?赌一日之内,是我血洗你庆国公府,还是你拆了我的幽兰别院?不妨告诉你,除非你父亲能请来蓝狄大人做保镖,否则,我担保,只需半日,我便能将你家杀个鸡犬不留。要赌么?” 李长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罗兰的面色依然平静,但这张弯月一样优美的红唇,随随便便就说出灭杀大齐国军队的巨擘满门的话,仿佛那不过是小事一桩,根本不值一提! 李长霖生来就知道,他家门庭高贵,深得皇帝陛下的信任,京都里虽然官员多如狗,权贵满地走,却无人敢轻易捋他家的虎须,就连皇子公主都对他保持着表面的客气。可是现在,罗兰,这位横空出世的年轻提调使,却如此随意地谈论他家的生死,那种漫不经心,那种目无余子,第一次让他生出了一股畏惧! 他就像斗败的鹌鹑铩羽的鸡,再一次垂下了乱糟糟的脑袋。 罗兰极快地撇了撇嘴:小样,姐整不死你这个小坏种!她故意干咳了一声,慢吞吞地拉长了声调:“劫杀京畿处的提调使,等同于公然挑战朝廷和皇帝陛下的威严;更不可原谅的是,你居然还跟河北连朝仪搅合到一块儿。封疆大吏联手军中巨擘,共同谋杀京畿处官员,除了造反,还能有别的结论么?这件事情认真追究起来,你父兄也要受到牵连。谋反是要诛九族的,你不知道么?所以,为了拯救你们李家满门,你父兄除了放弃你,撇清与这件事的关系,还能有别的选择么?“ 李长霖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彻底失了血色,颤抖得像风中枯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几步,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不过,你父亲还真是位慈父,为了你亲自上幽兰别院找我,希望拿漱芳斋换你一条命,”罗兰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李长霖霍然抬头,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惊喜地叫道:“我就知道,他们不会不管我的!漱芳斋你拿去,钱算什么,老子出去了,自有办法赚出两个漱芳斋来!” “你父亲的确来找我了,但是我没答应,”罗兰面不改色,轻轻一句话就戳破了李长霖希望的肥皂泡:“我认为半个漱芳斋不够买你这一条命。” 听出了罗兰话中的弦外之音,李长霖一下子爬了起来:“你要什么,你说,你要什么才肯放过我?” “你父亲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李长霖愣了一下:“我自己?小娘们,哦不,提调使大人,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父亲把你卖给我了。想活命,就证明你的价值给我看。如果我认为你还有可取之处,能帮我做事,我就收下你这个手下,给你一条活路;否则,即使你能走出这里,我保证必定要你在病榻上过完余生。” 李长霖呆住了,过了好久,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是,我不爱读书,不会考状元;也不爱习武,兵法什么都一窍不通;除了惹祸,就只会做做生意,那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本事。我……..我愿意帮你,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啊!” 这小子居然这么谦虚了?罗兰差点笑出声来,使劲绷住脸,捂着嘴巴干咳了一声:“我听说你曾经想改造马车,组建一个车马行,有这回事么?” 这算什么奇怪的问题?李长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现在他顾不得质疑罗兰的用意,一心想讨得罗兰的欢心,先捡回一条小命再说。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点点头:“是有这回事,都过去好久了。” “哦?告诉我,当初你为什么有这种念头?” “当然是为了赚钱了,”李长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那时候凑巧遇到一个胡商,他告诉我,在他们国家,马车是陆地上很重要的运载工具,他们的四轮马车承重能力极好,最多能装上千斤,太他奶奶的厉害了!这要是在我们大齐弄出个马车队,单单承接朝廷运送的任务就能赚得盆满钵满了!” 一说到赚钱,李长霖的胖脸上顿时泛出光彩,几乎手舞足蹈起来:“不单单是载货啊,载客也是个好门路。自己家里备不起马车的人家多得是,他们要出门,我给他们提供马车,按照路程和人头收费,还怕发不了财么?还有,朝廷的驿站只传送官府的信件,我的车马行可以传送大家的信件、包裹之类的,这不也是一笔好买卖?”(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章 宾客如云的开业盛典 “对,对,你说得不错,”李长霖两眼放光地瞪着罗兰,如同饿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一盆喷香的馒头:“没想到你这小娘们还有两下子,比小爷想得还多!” 罗兰嘴角含笑,丝毫不介意他极其无礼的称呼:“那么,你知道他们的马车是怎么制作的吗?” “小爷不懂那玩意儿,不过,那人给过我一张图纸,”李长霖想起他制造新马车的经历,不禁有点泄气,恨恨地骂道:“京都的铁匠铺子全都是饭桶,一帮子没用的吃货,折腾了那么多天,一个都没有造出来!真该死!” “哦?那张图纸还在吗?” “在,那可是小爷的宝贝,哪儿能丢了?” 罗兰笑着点点头:“不错,不错,那的确是你的宝贝。” 她宽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你,你的小命保住了!” 李长霖猛然从刚才的兴奋中醒过味儿来,意识到自己是在跟谁说话,不禁呆了一呆,迟疑地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你会放我出去?” “当然。鉴于刚才你告诉我的那些话,我决定留下你一条小命。条件嘛,就是你为我建立一家车马行,我出钱,你出力。如何?” “让小爷给你打白工?想得美!”李长霖一下子跳了起来:“让我出力也行,你要分我一半!” “你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罗兰冷笑一声:“你打工只是用来换取你的小命的,怎么是白做?难道你的命一文不值?” “你的命才一文不值!”李长霖骨子里的蛮横又冒了出来:“不分我一半,你就别想我真心帮你。” “哼,既然如此,我就不必手下留情了。从今天起。你没饭吃了,还要跟别的犯人一样过堂。” “你…………..你仗势欺人!” 罗兰哈哈大笑:“哈,李长霖,你不会以为,这世上只有你能仗势欺人吧?现在我比你势力大,当然就能欺压你。” 李长霖瞪了半天,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好,我打不过你,就让你拿大头。我也不要一半了,我们四六分。这总行了吧?反正我是绝不会白给你干活的,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干!” 看着这黑小子一脸的无赖相,罗兰无声地笑了,脸上却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模样:“李长霖,做人要讲道理。你想想,这件事你自己根本就做不成。单单那马车你就造不出来,也没有人肯为你投资。就连你自己的父亲都不支持你;如果没有我出面,你能做些什么呢?车马行的钱,你一个铜板也赚不到!” 李长霖皱着眉头,斜了罗兰一眼:“我造不出来,你能造?” “当然。我还要把它再改进些,让它更好用。” 李长霖狐疑地看了女人一会儿,仍然摇摇头:“就算是你造出来的。只要让我参与,就得分我一份儿。” 还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罗兰暗自腹诽了几句,还是决定抛出自己的底牌:“你想分一份儿也不是不可以,但现在肯定不行。这样,如果你的表现让我满意。车马行经营有道,等它开始盈利的那一天。我就与你二八开,分你两成;如果你表现不好,让我白白损失了投入,那你不但没有分成,还得赔偿我的损失。如何?” 李长霖沉默了,面上阴晴不定;罗兰知道他在权衡利弊,也不催他。终于,李长霖下定了决心:“好,小爷就答应你!等回去了,我就找出那张图纸送给你。” 罗兰微笑起来:“好。等下我们就先签订个协议,把这些条件都写清楚,白纸黑字,免得有人反悔。.info[]还有,我先说明,虽然你最终只能分两成,但是为了避免你出工不出力,投入所需的资金,你要拿出五成。” 李长霖大怒:“你不是说你出钱吗?你骗我?” “不,这笔钱不是你的投资,只是你的押金,”罗兰笑盈盈地望着他:“等你拿到分成的时候,这笔钱我原数奉还。” “我怎么相信你会还给我?” “你必须相信。”罗兰耸耸肩。 看到黑小子气得冒烟,罗兰笑了:“你不必那么计较。想一想,新马车不是那么容易造出来的,我需要花费的心血绝对不比你少!车马行的经营,我一样要投入极大的精力,毕竟,这是一件大买卖,非常大!完全交给你,我还不放心呢。李长霖,说到经营,我的想法也不比你少吧?大齐国除了我,也无人会做你的搭档,是吧?” 李长霖无言以对。他知道罗兰说的都是事实,他虽然骄横,却不会对现实视而不见。况且,刚刚罗兰对车马行的设想,非常切合他最初的构思;说起来,她还是他在这个问题上遇到的第一个知音。搭档她,也许并非那么难以接受的结果! “好吧,算你说的有理,”李长霖没有过多的犹豫,很快做出了决定:“我可以投资一半,但是,我要求,以后车行盈利了,你要慢慢增加我的分成,不能钉死在两成上。” “好,我答应。”罗兰也不再刁难。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明天。等我准备好协议,办完一些手续,我就通知庆国公府来接人。” 完成一件大事,罗兰心里也很愉快。故意忽视李长霖那眼巴巴想要跟上来的目光,潇洒地向未来的合作伙伴挥一挥手,她转身与雨霏尘离开了牢房。 走出黑狱,罗兰若有所思地回身望了一会儿,忽然问道: “霏尘,那几个一同抓来的家伙呢?” “还关在里面。大人要提审还是要处置?” “提审就算了。他们是些什么东西,不用审我们也知道。”罗兰微微一晒:“明天李长霖要放出来,那些个家伙也没必要还留在我们这儿吃闲饭。不过,白白放出去可不合规矩。” 她阴阴地笑了一笑:“要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印象,让他们一辈子都不敢正眼看我们京畿处。告诉下面的人,今儿好生伺候伺候李家那小兔崽子,给其余的人做个好榜样。你私下安排下,让那些人家里都知道知道,李家的小坏种是用他的漱芳斋换出去的。再不来捞人,他们就等着死在黑狱吧。” 哼,她的卡地亚很快就要开张,来捧场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 “卡地亚珠宝”终于开业了!这一天,占地足有一万平方米的“卡地亚”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各色豪华马车占满了一条街。光华闪耀,暗香袭人,一拨拨盛装打扮的贵人络绎不绝地走进“卡地亚珠宝”。今天的“卡地亚”犹如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从头到脚都装点得金碧辉煌:一人高的花篮在大门两边整齐地摆了两排,“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百花开”,几可乱真的绢花在冬日里争奇斗艳,仿佛还有阵阵幽香散发在周围的空气中;鲜艳的红地毯一直铺到门外一百米,来自东部大草原的上等毛毯昭示着“卡地亚”的身份和财富;而更加令人啧啧称奇的,是门内迎面摆放着的一座两米多高的白玉山子“迎客松”,那温润的光华、精巧的设计、高超的雕琢,无不在向来客展现着“卡地亚”卓尔不群的玉雕实力。只一眼,就吸引住所有宾客的目光! 宽阔的一楼大厅前部搭起了舞台,彩灯高挂,绸带飞扬,四周竖立着的包金台柱熠熠生辉,从屋顶垂挂下来的白玉流苏散发出清冷的光华,整个舞台营造出奢华、高贵、独一无二的氛围,完美地诠释出“卡地亚”的精髓。 盛装的罗兰坐在前排那张最大的贵宾席上,动人的星眸中闪动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她第一次发现,林子岳在策划宣传方面居然如此有天赋,不做商人真的要埋没一个天才了!这场开业秀她仅仅写了一个简略的提纲,提出了一个思路,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林子岳和周大叔去具体操作了。结果,他今天给了她一个这样巨大的惊喜,就算她本人事事躬亲,也不可能有更好地效果了! 这些天来她实在是分身乏术:梨花营基本集结完毕,她必须开始过问这支军队的安置,准备开始训练;连朝仪被选调入京,她不得不天天上朝,为“倒连”尽心尽力;李长霖送来那张“四轮马车”设计图,她与他绞尽脑汁分拆那图纸,极力想找出解决关键技术问题――前轮转动装置的办法,为此,她和李长霖几乎找遍了京都内的铁匠铺,到处奔走。罗兰“丢了扫把弄簸箕”,忙得昏天黑地,若不是现在体质有了根本的飞跃,早就累趴下了 其实,完全放手给书生林子岳,她并无多大的信心,但是,她坚信前期的广告效应已经足够深入人心,而且她送出了足以支撑起今天的场面的请柬,所以,无论他做到何种程度,都不会影响卡地亚的声誉。只是,亲眼看到如此美轮美奂的场景,这意外之喜还是令她十分兴奋――美好的开端就是成功的一半,而一场动人心魄的珠宝秀,正是成功这顶王冠上最耀眼的那颗明珠!(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章 成功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子岳,你让我太吃惊了!”罗兰用唱赞美诗的语气表达着自己的惊喜之情:“我觉得,卡地亚本来就是为你而出现于人世间的呢。” 林子岳今天是这场盛会的主角,特意穿上了繁复奢华的正装,原本的俊美被华丽的衣装染上一份贵气,与盛装的罗兰坐在一起,恰好是相得益彰,就像一副赏心悦目的活动人物画卷。 听到罗兰毫不吝啬的赞美,他的嘴角流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等会儿曲终人散的时候,小姐还能把这句话送给子岳,子岳就心满意足了。” 罗兰笑了:“怎么,子岳对接下来的珠宝秀没有自信?” 林子岳温润地一笑:“尽人事,听天命。子岳做了最大的努力,但效果如何,还需看现场的表现了。” 凡事留一线,倒是商人的作风。罗兰点头一笑:“我相信子岳!” 这张桌子上坐的都是罗兰的自己人:九风,林子岳,李月龄,雨霏尘以及程英和黎月漓。看着金碧辉煌的大厅,耳听着大门外不断传来的“晋王公子到――”“成国公到――”“恒安侯府到――”,李月龄忍不住咧咧嘴:“大人,京都的高门大户今日几乎齐聚到这里了,这人整齐得都快赶上皇宫里的琼花宴了。大人您单单收贺礼,就差不多捞回今日的本钱了吧?” 罗兰斜睨了他一眼:“捞回本钱?今儿你还没看到我投资的大头儿呢,等看过了下面的表演,你再替本姑娘算账不迟。” “啊?”李月龄夸张地瞪大了一双牛眼:“莫非大人找来了全京都的花魁,拿羊脂玉做成衣服给她们穿?” 罗兰“扑哧”笑了出来:“金缕玉衣是殓服,别在这儿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触我的霉头。不过,我倒是真的定制了几套金丝羽衣。花费不小。亏了制衣局的绣娘如此心灵手巧,我只提出了些大概的方向,她们竟然就能制作出这般精美的东西,虽然价值不菲,不过绝对物有所值。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惊讶得都说不出话来了呢。” 林子岳轻笑一声:“她们训练了这一个月,但愿莫辜负了她们身上的那些行头。我们花在那上面的银子,足可以融化了再铸一个她们。” “大人,你到底搞什么表演啊?这磨磨唧唧,啥时候才给看呐?”程英一边喝着浓茶。一边不耐烦地嚷了一嗓子。 林子岳抬头望了舞台一眼,微微一笑:“马上!” 果然。空荡荡的舞台上走出一位标准掌柜打扮的中年男人,面团似的圆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容,向着台下的贵客们团团做了一个揖:“各位贵宾,今日卡地亚开业,众位的光临让我们卡地亚蓬荜生辉!为了表示我们对众位贵客诚挚的欢迎。我们特别准备了下面的一场表演。贵客们,请赏光欣赏吧!” 罗兰笑着偏过头对林子岳道:“想不到。老周大叔还真像模像样的,有点做主持人的气度啊。” 林子岳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用眼神示意罗兰注意舞台上即将开始的珠宝秀。 轻柔的音乐一起,周大叔就退到了后台。踏着音乐的节奏,从两侧走出来两位美人,明眸皓齿。朱唇轻扬,洁白的纱衣上金丝缠绕,一条纯天鹅绒做成的丝绦自左肩向右肋斜跨下来,飘逸出尘。两女一样的衣衫,一样的面容。唯一不一样的,是她们头上的装饰:左边女郎的发髻上戴着一条鲜红的流苏。耳朵上戴着同款的雨滴状耳环;右边女子戴着的却是一条紫色的花环,耳朵上戴的是同色的硕大圆环。红玉的女子莲步轻移,美目含笑,出尘的仙子顿时有了一丝人间的烟火味儿;紫玉的女子站立未动,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高贵之气萦绕在她周围。 “红玉”踩着节拍,在舞台上走了一圈,微笑着走回后台;“紫玉”独自走到台前,漠然的目光扫了台下一眼,也转身退走。.info[] 台下短暂的沉默,然后是“嗡“地一阵大乱,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表演?既不唱又不跳,难道这两个女子是哑巴?可惜,可惜,不过倒是很漂亮!” “那是哪里来的小美人?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噢,天呐,她们的衣服好漂亮啊!” “不,是她们头上的首饰最美,我喜欢那紫玉首饰!” 议论声未绝,舞台上突然腾起一阵白色的烟雾,音乐陡然一变,骤然热烈起来。所有的议论戛然而止,两百双眼睛一起盯着空荡荡的舞台。 白雾渐渐消散,两个一身红妆的美女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红衣如火、肌肤赛雪,如墨的黑发上插着的是一支粗大的振翅欲飞的白玉凤凰钗,脖子里挂着一个同样造型的宽大的吊坠,但颜色却是罕见的纯墨玉。两个美人踏着音乐,穿花蝴蝶般在舞台上交错纵横,红影翻飞,头上的白凤与胸前的墨凤随着她们的身体起起伏伏,似乎就要破体而出,直入云霄。 音乐临近尾声,两位红衣美人儿娇笑着向台下的观众挥挥手,退入了后台。 随后,娇俏的、妩媚的、温柔的、风情万种的、冷若冰霜的………各色美人依次登场,华丽的衣装、耀眼的装饰、风情各异的美女,如同一把火,搅热了整个大厅。男人为了美人、女人为了美妆,都沸腾了! 罗兰点头赞叹:“不错!真不错!” 林子岳看到最后一对登台的舞女即将结束表演,便低头附在罗兰耳边说:“要结束了。该我去上台了。” “呵呵,好,快去吧。子岳今天是主角啊!” 最后一对美人走完台,却没有退回幕后,而是摆了一个妖娆的姿势停留在后方。台下的观众正在纳闷她们又在玩什么花样,就看到一对对花团锦簇的美人从幕后走出。站成一个半圆形,中间众星捧月般拥出一位丰神俊朗的年轻公子。那公子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前额束着二龙戏珠银线抹额,身穿一件白底绯红百鸟和鸣长衫,腰中系一条羊脂白玉攒花丝绦,端的是玉树临风,好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只见他玉面含笑,抬手向台下拱手朗声道:“在下林子岳,是卡地亚的东家。感谢众位贵客今日的光临,卡地亚将向众位提供的一切。相信定然不负众位的今日之行。刚才大家看到的,就是卡地亚准备的一个开胃小菜。众美人身上的所有饰品,都是卡地亚所出,在下担保,每一件都是上乘之作,最重要的是。它一定是独一无二的!” “各位贵客手中,都有一份绢册。里面有卡地亚的入门规则。我们实行会员制,分金、银、铁三种腰牌,每种腰牌代表的含义已经写在册子里,请贵客们不吝翻看一下。今日在我们店内消费满一万两白银的,就会成为我们的银牌贵客;满十万两白银的,就会成为我们的金牌贵客。今后卡地亚的二楼、三楼只会对持我们的贵宾牌的客人开放,最好的、最新的、最奇特的货品。也只提供给他们。”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响起来,然而林子岳仍然温润地笑着,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今日来的都是我们邀请来的贵客,所以,卡地亚所有的楼层都对你们开放。请各位贵客随意参观。祝愿众位都能选到最心仪的宝物。” 向台下又做了一个罗圈揖,林子岳缓缓转过身。准备退场。不料台下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林公子,本姑娘想要买刚刚舞台上一女子戴的那套紫玉首饰,如何?” 林子岳停下脚步,转身遥望台下,就见一位身穿金丝孔雀裘的少女站在中间,正在挑着眉望向他。乃微微一笑:“当然可以。这位小姐要的东西,会放在二楼的展示台上。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为小姐引路?” 那少女被林子岳明媚的笑容晃了一下神,下意识地点着头:“那自然好!” 大厅四周不显眼的地方侍立着许多穿统一制服的年轻侍者,立即就有一位距离最近的女侍走到那位小姐面前,礼貌地弯弯腰,做出“请”的手势:“这位小姐,请跟奴来!” 少女虽然极力保持着名门淑女的风度,略显急切的脚步依然出卖了她的心情。她袅袅娜娜地随在侍女的身后,向微笑着的林子岳奔去。 大厅里的观众受到少女的影响,不再矜持地坐在座位上闲扯。陆续有人招手叫过附近的侍者,询问之后,也跟随他们上楼而去。而剩下的多为男人,有人借机找早已注意着的目标去攀谈,也有人隐晦地向侍者询问那些舞台上耀目的美人们的去向,大厅渐渐变成了一个party。 “小姐,林公子今天好耀眼啊!”夏荷站在罗兰身边,小声地嘀咕:“您没看到那小姐眼睛里的火花?跑得那么快,真不知道看上的是咱家的珠宝啊,还是咱家的人啊?” “扑哧”,罗兰一口茶全喷到对面的雨霏尘身上了,一边手忙脚乱地向这位板正的白衣公子道歉,一边瞪了那害自己出丑的小丫头一眼:“怎么,你不高兴那些妇人用眼睛揩子岳的油?是不是觉得你自己的东西被人窥伺,吃了亏了?” 夏荷顿时急得双手齐摇:“小姐就别拿我开心了,谁不知道林公子是属于姑娘的?我是替姑娘生气。” “呃?”罗兰怔了一怔,一丝尴尬爬上心头,极快地瞥了九风一眼,见他神色平淡,才干咳一声,拿起茶杯掩饰地喝了一口:“放心,这里都是有眼色的,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断然不会做出失礼的事情。” 夏荷想起罗兰是怎么对付长乐公主的,不禁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未完待续) 第七十八章 你可是那个曾经的人? “大人,这些个小娘皮个顶个地水灵,你是从哪儿弄来的?”程英想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美娇娘,忍不住心头痒痒。可他现在学聪明了,拐了个弯向罗兰表明心意。 “怎么,老程也想开开荤?”罗兰笑嘻嘻地调侃这个大老粗。 “嘿嘿,大人叫我开我就开。” “哈,好嘛,跟着黎月漓学聪明了。” 一直不曾开过口的黎月漓不满地皱了皱眉:“我什么也没干,大人扯上我作甚?” “呵呵,小黎有没有看上眼的?”罗兰对这位沉默寡言的瘦猴下属倒是很看重,笑眯眯地主动向他送礼。 “属下底子薄,那么几个军饷,可包不起花满楼、怡红楼的红牌倌人。” 程英瞪大了眼睛:“啊,大人你真的把京都的花魁都弄来了?” “差不多吧。呵呵,我请她们是按包月算的,这一个月里她们都归我调派。你们若有看上的,呆会儿散了场,我就派来给你们侍寝,如何?” “真的吗?”程英差点跳起来:“大人,我挑谁都行么?” 罗兰好笑地望着那张几乎留下哈喇子的大脸:“擦擦你的口水,别给我丢人!” “嘿嘿,嘿嘿,我就知道,跟着大人没错的,准有好事!”程英傻笑了几声,大脑袋凑到黎月漓身边:“老黎,你看上谁了?别客气,大人请客嘛。” 黎月漓不动声色地挪远一点:“我还没想好。” 既然大人这么说了,他自然不会客气。自罗兰拼命把他们从怡红楼中救回来之后,他们几人就在心底渐渐认定了这位年轻的上司。身家性命都舍得交给她,哪里还会跟她客气? “哦,哦,我觉得那个红衣服的妞儿不错。瞧瞧那身板,屁股是屁股,腰是腰,瞧着就来劲!” “你给我小声着点儿,”黎月漓知道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唯恐程英的粗鲁招来麻烦,急忙压低了声音斥道:“也不看看场合,这么胡说八道你让大人的脸面往哪儿放?” “呃?哦,好吧,”程英被他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真麻烦,连好好说话都不行。哼!” 罗兰笑盈盈地看着两个家伙的互动,丝毫不在意他们话里的内容有多么不符合这个奢华的盛会――她的地盘她做主,她的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她高兴! “提调使大人,我可以坐下来吗?” 罗兰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抬头一看,果真是熟人:一位身穿白地宝石蓝穿花蝴蝶掐丝长衫。腰束白玉软银带,风度翩翩的贵公子,正含笑向她拱手见礼。 “原来是蓝公子,欢迎之至!” 罗兰的笑容非常完美,倾城绝色配上一副柔和的笑脸,令人如沐春风。自从跌进政治圈,罗兰的演技越来越高超;现在这一张亲善的假面放在任何场合都非常得体。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现在笑得有多假! “多谢!” 蓝冰如向同桌的几个人点头为礼,坐在了罗兰的下首,嘴里笑道:“今日的盛会想必可以被载入珠宝界的史册了。卡地亚一夜间名动天下,将是不争的事实。在下以水代酒,先恭贺大人您日进斗金。财源滚滚!” 罗兰微笑,举起茶杯:“多谢蓝公子的吉言!” “提调使大人。这场表演是你设计的么?超凡脱俗,别具一格,那些玉饰与它们的佩戴者相得益彰,真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呐!” “呵,谢谢!能入得蓝家公子的眼,倒也不枉费我的一番苦心。蓝公子可有喜欢的?” “冰如正是为此而来的,”蓝冰如优雅地品了一口茶:“今日冰如是陪着家祖母、家姐一起来的,刚刚的表演她们很喜欢,所以想见见大人,聊一聊,大人可肯赏光?” “哦?”罗兰有些意外,摸不清蓝冰如的用意。但是,有了依云居的前车之鉴,她本能地不希望与蓝家牵扯太多,乃浅浅地一笑:“不知蓝太夫人想聊些什么呢?其实,今日的局面都是我家子岳在操控,我只是个吃闲饭的。蓝太夫人如果对玉器有兴趣,找子岳也许更有收获。” “呵,林公子才华横溢,冰如佩服。但是,冰如想谈的事情,恐怕他未必能做主!” 罗兰眼珠一转,很爽快地站了起来:“既如此,请上三楼吧。那里有我私人的包厢,我派人带你们过去。” “好,冰如随后就到。” 罗兰摸着下巴,盯着蓝冰如飘然而去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这蓝家,又搞什么飞机?罢了,既然答应了,就过去看看。” 她扭头对李月龄低声吩咐了几句,带上夏荷缓缓上楼。 穿过熙熙攘攘的二楼,他们登上顶层,进了一间隐蔽的包间。这是罗兰特意为自己留出来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开业头一天就用上了。包间很大,里面的设施穷尽奢侈之能事,当真如罗兰当日所说,完全用极品宝玉装饰出一个低调的奢华空间。 罗兰对这间自己亲自设计的私人包厢很满意。随意地歪在暖玉榻上,她闲闲地把玩着一块鸡油黄蝴蝶玉佩,等待客人临门。 “主子,蓝府贵客到。”门外传来侍者的通传声。 “请进来吧。” 夏荷站在门口,为客人打起珠玉帘子。蓝冰如在前领路,一位紫衣少女搀扶着一位老妇人随后走了进来。 罗兰早已站起,微笑着向他们打招呼:“蓝公子,这就是令祖母和令姐吧?快请坐。夏荷,上茶!” 蓝冰如和那位少女连忙向罗兰见礼,那年过半百头发花白、依然显得雍容华贵的蓝家太夫人却紧紧地盯着罗兰的脸,那目光似喜似悲,似嗔似痴,迟迟地流连不去,仿佛想把这张脸牢牢印在自己脑中。, 罗兰心里一沉:这是什么意思?她在透过自己看谁? 蓝冰如悄悄拉一拉祖母的衣袖,口中轻笑道:“祖母莫非没有见过提调使大人这样的绝世佳人?大人就在这里,您老人家可以坐下来,慢慢看,想必大人不会介意的。” 罗兰微笑,神情坦然自若,一伸手做一个请的手势:“长者为尊,蓝太夫人请上座!” 蓝太夫人回过神来,一边落座,一边慈祥地望着罗兰:“络……罗大人,老身一见你,就觉得特别投缘。你这样的俏模样老身看着就喜欢,能陪老身说说话么?” 罗兰微笑:“多谢蓝太夫人的厚爱,罗兰荣幸之至。” 望着这一张魂牵梦萦、似乎变得更加耀目的绝色容颜,蓝太夫人激动得心脏“怦怦”狂跳,觉得自己空了多年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故意忽略罗兰语气中的疏离,笑得十分亲切:“罗姑娘,听说你是外乡人,这么小就离家远游,你家里的高堂大人舍得么?” 罗兰微笑:“是的,我家乡在很远的地方。我父母自幼将我送入师门,所以,我是由师兄抚养长大的,对他们的印象不深。这次外出是奉命而来,有师兄同行,一切安好。” “可怜的儿,从小就没有娘亲照料么?”老夫人的眼圈红了,痛惜地上下打量罗兰。 老夫人怜悯的目光让罗兰觉得很不自在:这怎么像林黛玉进贾府啊?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没娘的可怜娃,今日居然被一个陌生老太太同情了,罗兰啼笑皆非,极力压住腹诽,继续微笑:“多谢蓝太夫人的好意。不过,我是师傅最小的弟子,自幼在师门备极荣宠,不曾受过半分委屈。所以请老夫人不必介怀。” 老夫人自然看得出,这个与那个曾经的人有着相似面容的女孩,心性高傲,聪敏机智,年纪轻轻却极有城府,显然不会是苦水里泡大的;相反,这等骨子里的傲慢性子多半是被强大的人物宠出来的! 然而,被冷冷地拒之门外,老夫人满心的欢喜化为泡影,一缕酸涩悄悄浮上心头:她果然不再是她,那个曾经的人,终究再也回不来了――那个人不会对着她露出如此过于完美的微笑! 掩去心底的那丝失望,老夫人借着喝茶仔细打量罗兰,这才意识到:这个女子的外貌与那人也有不小的区别,至多有七分相似而已。尤其是那双眼睛:她的眼睛锐利而多情,一对耀眼的十字星芒使得它们勾魂夺魄,光芒四射;而那人的眼睛是悲悯的,总是藏着忧郁和孤独,她没有星芒,也不曾有罗兰这般的万种风情;那人当年在乎着的天下、苍生、家族,罗兰又在乎多少?老夫人心中苦笑:从得到的信息来看,这女人在大齐在乎的只有两样――其一是赚钱,其二便是林子岳。这与那个曾经心怀天下的人,相差何其远! 罗兰暗暗皱了皱眉,她不知道对方用意何在,但她从心底排斥老妇人贾母式的关心:她是罗兰,不是别的谁,不管蓝家因为什么而把她当成了某人,她都会敬谢不敏――她罗兰在这个世界上无父无母,不会容许不相干的人来扰乱她的生活。(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章 本官不孝? 轻轻转动手里的青玉茶杯,罗兰继续微笑:“蓝太夫人专门到这里来见本官,不知有何指教?” 蓝家的三个人听到罗兰那声“本官”,心都莫名紧缩了一下:这般生疏的口气,一副公事公办的脸孔,哪里能找到当年那人的一丝影子? 蓝太夫人毕竟活了半辈子,很快镇定下来。她很清楚,罗兰在刻意与蓝家保持距离;既如此,她只能迂回曲折地接近她了:“提调使大人,蓝家世代经营珠宝,老身也算见过世面,但是今日在卡地亚的所见所闻还是令老身大开眼界。罗大人的玉石几乎件件都是精品,世所罕见。” 罗兰拱拱手:“过奖!” “罗大人不必过谦,老身所言俱为实情。就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拿出去拍卖掉,大人定然立即富可敌国。”蓝太夫人摆摆手,郑重说道:“不过,无论何种宝物,均是物以稀为贵。如果大人任凭这么海量的顶级玉石入市,只怕玉石价格逐渐就要被压低。这一点,想必聪明如你,一定看得很明白。” 罗兰也不避讳:“太夫人言之有理。这些宝物我不可能窝在手中做玩物,自然会逐渐放入市场。但是也不会骤然都放出去,毕竟一下子冲垮了玉石市场,对我毫无益处。这点您可以放心。” 蓝太夫人善意地微笑着点点头:“罗大人此言令老身十分欣慰。不过,大齐的市场有限,容纳不了这么多宝石,其他市场未必也如此啊!南楚的路不易走,但是可以走东胡,然后经过东胡。继续向西,沿海有许多国家,我们的玉器在那里极受欢迎,高官显贵无不以拥有我们大齐的精品玉器为荣。那里可以卖到更好的价格,收益比大齐多数倍。你卡地亚的珠宝就是全部带过去,也不虞有冲击市场的问题。” 罗兰心中恍然,大致明白蓝家的打算。但是,她有自己的打算:她需要海路,可是,她不需要成为皇子争斗的筹码。自从依云居里蓝冰如第一次提及这个问题。罗兰就在思考解决之道。在与九风反复商讨之后,她已经大致有了方向。所以。她只是面带笑容地听着,没做任何表示。 蓝太夫人含蓄地表示来意,就等待罗兰的回应,没有想到罗兰的反应居然是――毫无反应。这女子如此笃定,莫非依仗的是漱芳斋的商路?老夫人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啜了口茶,口中赞道:“好茶!这雪山茶极有味道。苦涩酸甜十分均衡,耐得一品。” 罗兰顺势岔开了话题:“太夫人所言极是,本官也正是爱此茶这一点。” 蓝太夫人意味深长地瞥了罗兰一眼:“这茶叫人苦辣酸甜诸般滋味都尝到;只是甜的时候莫忘了苦,多做准备,争取多些甜、少些苦,也就不枉品这好茶了。” 罗兰微笑着赞道:“太夫人不愧为蓝府的老太君,智慧如海。本官钦佩之至!” 罗兰那自始至终挂在脸上的完美笑容,就像一层不透明的薄纱,把蓝太夫人隔绝在可亲近的距离之外。蓝太夫人无论怎么旁敲侧击,都无法打破这一层隔膜,心下有些黯然。也沉默下来。 看到自己敬重的祖母碰壁,紫衣少女从最初对罗兰的仰慕、好奇变成了出离的愤怒。她恨不得冲过去,狠狠甩给面前那张完美无瑕的笑脸一个大嘴巴。她几次想张口,都被蓝冰如悄悄拉住。这次实在忍不住了,不顾弟弟丢过来的焦急的眼色,厉声喝道: “罗兰,你就算是位高权重,也不该如此不知好歹吧?你看不出来祖母她老人家是在帮你吗?你这样对待长辈,不觉得良心有愧吗?” 罗兰倏然收了假笑,沉下脸来:“蓝小姐此话从何说起?蓝太夫人上门与我谈交易,我自认礼数周全,何来良心有愧?” “你……..你这个不孝子孙!老太太亲自前来看你,处处为你着想,你不知感恩,还敢轻慢老人家,惹她老人家伤心,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罗兰眉梢高挑:“谈生意本是互利的交易,感恩二字从何而来?不肖子孙?蓝小姐,我倒是不知道,我不孝谁了?我和师兄从万里之外的华府来,第一次踏足苍茫大陆,我什么时候在这里多出个需要孝敬的亲戚来?本官一向以礼待人,今日怎么待出个莫名其妙的长辈来?” 紫衣少女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着罗兰,怒道:“你……你敢忘本?你连你的娘亲都不认了么?” “娘亲?”罗兰嘴角微翘:“你说你祖母是我娘亲?小姑娘,好教你得知,我的娘亲在海外,她可没有这么老。[..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虽然自幼就把我送给了师傅,可她的模样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紫衣少女一愣,急忙辩解:“不,不是你现在的娘亲,是以前…………………” “住口!”罗兰突然声色俱厉地喝住了她:“我只有一位母亲,你居然污蔑我的身世不清白?” “蓝太夫人,这场闹剧该结束了吧?”罗兰看也不看紫衣少女,冷冷盯着老夫人:“你是不是该给本官一个交代呢?” “对不起,提调使大人,”蓝太夫人直视着罗兰的眼睛,淡淡道:“请先屏退左右,老身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罗兰向夏荷挥挥手:“下去吧,让门外伺候的人也暂时离开。” “是,小姐。” 夏荷福了一福,转身离开,顺手轻轻关好门。 “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老夫人请讲,本官洗耳恭听。” 蓝太夫人深深吸了口气:“你的模样与我十二年前死去的女儿很相像,有高人曾预言,她在一个轮回纪之后还会回到我身边。见到这么相像的你,年纪又恰好相合,我家的人便以为你就是我那苦命女儿的转世。所以……” 她站起来,向罗兰行了一礼,勉强笑道:“现在看来,显然是一场误会。请大人原谅我们的冒犯。” 罗兰淡眉微蹙,她早就怀疑自己被当做别的什么人了,原来居然是蓝家的人!难道那位蓝家小姐牵扯了不少的恩怨?武圣蓝狄的离开也与她有关系么? 心里一瞬间转过这些念头,但罗兰绝不准备开口询问。她不是蓝家小姐,也不会揽麻烦上身。心思电转间,她已经决定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潜在的麻烦: “蓝太夫人,原来这里面还有此等曲折,本官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不会再介怀。不过,这的确是一场巧合造成的误会。因为我可以肯定,我绝对不是你的女儿,即使前世也不是。” 屋子里的三个人都大吃一惊,紫衣少女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华府人。”罗兰气定神闲,面不改色地撒着弥天大谎:“华府是一个很特别的空间,那里的人生生世世都只会在那里转世投胎。何况,我的师傅天纵奇才,可以看到人的前世今生。我早就知道我的前世是什么,甚至我的前世的前世我也知道。所以我很肯定,我绝对不会是你女儿的转世。” 她微笑着看了看半信半疑的蓝家人,为加强自己的说服力又提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证据:“老夫人,我可以肯定,即使我的脸部轮廓与你女儿相像,我们的模样也一定差别很大,尤其是眼睛。只有我们华府一些特殊的人,双眼中才会有银色十字星,我们叫它银瞳。老夫人,你女儿不是银瞳吧?” “不是,”蓝太夫人怔怔地望着罗兰那双银芒闪烁的星眸,慢慢感到浑身失去了力量:她真的不是络儿?真的不是?她的络儿再也回不来了吗? 身体大力地晃了两晃,蓝太夫人踉跄两步,几欲跌倒。蓝冰如急忙从身后扶住她,惊叫道:“老太太,你怎么样了?” “没有什么,只是有一点头晕,”蓝太夫人扶着蓝冰如的手,慢慢坐了下来:“罗大人,我等无知,给你增添了麻烦,老身很过意不去。改日老身设宴,再向你赔罪吧。” 罗兰一笑,摇摇头:“既然是误会,说明白就是了,请太夫人不必介怀。” “好,提调使大人但有所请,我蓝府必定尽力而为。”蓝太夫人微微一叹:“我那女儿一生命苦,我真希望她还能重回我身边,让我好好补偿补偿她。提调使大人,即使你不是她,我们也算有缘。希望你有时间,可以去蓝府陪老身说说话,好么?” “呵,当然,罗兰不胜荣幸。”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小姐,子岳可以进来么?” 听到这个声音,罗兰脸上露出一抹真正的笑:“快进来吧。” 门帘一掀,林子岳走了进来。他得到夏荷悄悄使人传回的消息,迟迟不见罗兰出现,心中焦虑,便急急赶过来看一看。 罗兰立即向他招招手:“过来,我给你介绍:这几位是蓝府的贵客,这是蓝太夫人,这位是蓝冰如公子,这位是蓝小姐。”(未完待续) 第八十章 所谓“朝议”就是“扯皮” “子岳见过蓝太夫人,”林子岳举止优雅,一一打招呼:“蓝公子,蓝小姐,幸会!” “呵,林公子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这么得罗大人的心。(..info好看的小说)”蓝太夫人微笑着打趣林子岳,一脸老人家的慈爱。 林子岳却敏感地从老太太的眼神中感觉出一丝审视似的严厉,心中虽不知是为什么,却本能地有了一丝不安。镇定地向蓝太夫人拱手致谢,他转身对罗兰道:“小姐,公子要我来找你,他在后院等你。” “嗯?”罗兰心里一惊,九风特意让林子岳来找,出什么事了?她立即站了起来,向蓝家人一抱拳:“抱歉,我失陪一下。各位可以在卡地亚随意转转,有什么事情尽管找周二掌柜。” “不必客气,大人尽管自便,”蓝太夫人似乎已经从刚才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笑盈盈:“我们也正好想去寻寻宝贝。请吧。” “好,失陪!” 罗兰站起身来,林子岳抢上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搀住她的胳膊,与她并肩而行。罗兰强大的神识察觉他那一丝不安,眉眼带笑地望了他一眼,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一任他挽着自己逶迤而去。 “老太太,我们现在去哪里?”蓝冰如小心地问。 “自然去逛逛这家豪华的珠宝楼了。今儿既然来了,怎好入宝山而空回呢?”蓝太夫人望着消失的一对璧人,保养极好的脸上慢慢浮上一丝笑容:“冰儿,萱丫头,你们随便挑,我老人家要自己拿钱出来请客。呵呵,你们不用给我省钱。怎么也要凑够十万两,给我们的小提调使长长脸才是嘛!” “老太太,亏您还这么开心,”紫衣少女咬着嘴唇,恨恨地一跺脚:“我们都快让那女人欺负死了!” 老太太轻叹了一声:“她已经前尘尽忘,以她今日的身份,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合理数之处,你也不必计较了。冰儿啊,你看这卡地亚如何?” “很好。经此一日,奢华、高尚的牌子他们打出来了。日后与我们玲珑阁只怕还要有纠葛。” “嗯。一夜之间就能崛起,不简单!罗兰的智慧配得上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啊!” “老太太。你怎么还夸她啊?瞧瞧她那什么态度,简直比皇亲贵胄还傲慢!”紫衣少女愤愤地指责道。 “萱丫头啊,心胸放大些,想学你姑姑,就不能斤斤计较。”蓝太夫人一边慢悠悠地下楼。一边指点这个很得她喜爱的小辈。蓝芷萱若有所思,慢慢闭口了。 三人各怀心事。不再说话,把目光转回到眼前熠熠生辉的玉饰品上。 …………………………………………… “老太太,难道她真的不是……?” 坐在返回蓝府的马车里,蓝冰如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她现在姓罗,不姓蓝。不管怎么说,她有自己的父母亲人。已经算不得我们蓝家的人了。”蓝太夫人惆怅地叹息道:“我也无法肯定,她的话那句是真哪句是假,只能确定,她不愿意再入蓝家了,连靠近都不肯。” 她苦笑了一声:“也许这就是报应吧。就算她真的能想起过去。对我们蓝家也未必是好事了。当初蓝家是愧对她的啊!凭她现在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不但不会帮我们。恐怕还会落井下石。” 蓝冰如兄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当年的事情他们并不清楚详细情形,只知道姑姑是被人害死,难道这里面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 蓝太夫人似乎不愿多说,昏黄的老眼流露出隐藏得极深的哀伤。看着两位被惊吓到的晚辈,老夫人叹了口气:“这些过去的事情你们不必去管了。现在想让罗兰重入蓝家,我们得另想他途。” 蓝太夫人微微一叹:“尽人事而听天命,为今之际,惟尽力而为罢了。若最终不能如意,也是报应,她与我蓝家的缘分也许在十二年前就尽了……” 蓝冰如姐弟沉默了,心中百味杂陈:难道当年那位家族的天才之花的陨落,与家族的长辈有关?大家族有太多见不得光的龌龊事,她那样的人居然也可悲地落入肮脏的算计中了么?若如此,罗兰的出现,究竟对蓝家、对宫里的淑妃娘娘和大皇子来说,是福是祸呢? ..................... 罗兰缩在武官队列的最后面,依靠着一根粗大的顶梁柱,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昨晚的狂欢令她第一次尝到宿醉的滋味,头到现在还晕晕乎乎如坠五里雾中。 昨天实在玩得太high了! 昨天晚上关门之后一算账,在场所有的卡地亚高层都目瞪口呆:这一日居然卖出了三张金牌、十五张银牌、近百张铜牌,毛收入达到令人瞠目的五十万两白银,玉饰品几乎被抢购一空,玉制摆设、玉制用品也售出了一半,一天卖出了半年的营业额!大喜过望的罗兰当即大手一挥,令众人在后院摆起了庆功宴。老周大叔带头向东家敬酒,罗兰兴奋得忘记了用元力化解酒精,不顾林子岳一再的明示暗示,豪爽得就像水泊梁山上的好汉,杯到酒干,惹得一干下属们更加地热情高涨,酒坛子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少了下去。于是,酒量小得可怜的她悲剧了,第一次尝到了醉酒的滋味,半梦半醒间最后被九风抱回房间。 大殿上仍然是一如既往的热烈,罗兰连半个字都没有听进耳朵中。半个多月的上朝生活给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一个词:扯皮!所谓的上朝,就是扯皮、扯皮、再扯皮。她深刻地认识了一个前世耳熟能详的词――官僚主义,面对庞大庸碌、行动迟缓的官僚机构,她时时泛起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皇帝已经把连朝仪宣召入京,甚至根本不曾给他自辩的机会,就下旨把他交给刑部、大理寺和京畿处三司会审。但是没有想到的是。七道之中居然有四道的总督上折为连朝仪开脱。他们关注的不是连朝仪本身的命运,而是害怕连朝仪被抓到的小辫子――厘金的问题被指责为“欺瞒朝廷,越权妄为,目无君王”,这顶大帽子扣实了,连朝仪足够抄家灭族了。但是问题是,做这种事的绝不单单只有一个连朝仪,哪个封疆大吏没有在自己的地盘上干过坐地收钱的事?而且现在也还在堂而皇之地继续干!“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着想。绝不能坐视连朝仪被钉死在厘金上! 丞相对这场风波背后的内幕洞若观火,陛下的目光看的不是“厘金”。也不是一个连朝仪,他就是那张开罗网的猎人,等着傻鸟们前赴后继地送上门来。但是可悲的是,“厘金“这个切入口实在太好了,他明知是陷阱。却还是无法置身事外。作为“一税制”的始作俑者,他必须捍卫自己首创的制度。与那些借厘金而生事的地方豪强争锋。 而那些背后站着东宫的官员们,则眼看着陛下对各道总督们的奏折不置可否,无法揣摩清上意的他们私下认为,陛下不表态,就意味着事情也许有可为的空间;于是,从观望到试探着出手,渐渐越来越大胆。卷入的人也越来越多。 罗兰每天冷眼看着朝堂上各派人马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心头愤怒得只想每人赏他们一个大嘴巴:皇帝在布局看戏,官员们在唇枪舌剑、争斗不休,她只不过想踏踏实实地做一点事情,想为贸易的畅通扫除些障碍。为什么就那么难呢?她发觉自己在这里根本就寸步难行,在庞大的官僚机器面前。她就像那个挑战风车的堂姓傻b,是那么的无助而可笑! “借助皇帝的某些需求,达成自己的某些目的,难道错了?”罗兰不止一次怀疑起自己的方向,心头一片茫然。 “杨大人此言差矣。地方各道的官员也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们收取的捐税,又何尝不是用于为陛下办差?”吏部尚书海敏又与户部尚书杨素对上了,声音挣得都有一丝的沙哑。 杨素板着脸冷哼一声:“为陛下办差?说得好听!连朝仪的千亩良田单靠他的俸禄能置办得起来吗?” 海敏被抓到痛脚,一下子火冒三丈:“杨大人,连朝仪贪污,有负圣恩,但是,你不能一篙子打翻一船人,并非所有的地方都是如此吧?单看山东,济州府本来设立了落兴仓,今年遭逢大旱,就该有能力开仓赈粮,救黎民于倒悬。可是,为什么刘巡抚还要向朝廷求救?不就是因为过去两年山东收成欠丰,大部分的税米都上缴了,剩下的不足以补充粮仓所需,所以只能空了半个落兴仓?若饥民变成盗匪,祸乱山东,那究竟该追究谁的责任?” “哼,落兴仓空仓,全怪他刘自勋维护不力,怎能怪到别人头上?” “呸,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刘自勋大人最是清正廉明,山东道即使歉收,也不曾少朝廷一个铜板的税;他又怜惜百姓艰难,不肯加捐,结果他要钱没钱,要米没米,拿什么去维护粮仓?” “海大人言之有理。今年山东大旱,水利几乎全无,能怪山东道的官员不去修渠吗?他们没钱啊!”宗明锐一提起这件事,就满肚子的火,顿时不顾顶头上司的白眼,跳出来支持海敏。 工部侍郎翻了个白眼:“你懂得什么?山东不是我大齐最穷的地方吧?钱不够,不能多派徭役么?他们的人口可是最多的!这还不是刘自勋要争一个爱民如子的清名,宁可荒废了河渠,也不抽夫抓丁?” “一派胡言!”(未完待续) 第八十一章 不站队?那就结盟! 市井泼妇一般的吵骂不时钻进罗兰的耳朵中,她头脑渐渐清醒,却只能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心中泛起一阵阵的无力感:争了这么多天,又回到人身攻击的老路上去了,怎么就不能有点实质性内容呢? 她悲剧地发现,自己的主张在这里成了两面不讨好,夹在两派中间,左右不是人。.info[]她不能随意表态,只借回答皇帝垂训的机会稍稍表示了一下对宗明锐的支持,便遭到文官们的群起而攻之。身为京畿处的提调使,天然站在文官系统的对立面,她这一表现出干预朝政的倾向,警惕性极高的文官不分党派,除了少部分固执如宗明锐者,均不分青红皂白对罗兰劈头盖脑地一通狂批。 发现没有皇帝的支持,自己根本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罗兰学乖了,戳在大殿上充木雕,只要皇帝不指名道姓要她发言,她就躲在最后面闭目养神混日子。她现在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待事情尘埃落定,手掌所有人生死的那位九五至尊收网拿人的那一天。 “可是,陛下的目的与我相去甚远,就这样毫无作为地等待,能等到我想要的结果吗?”罗兰揉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偷眼瞟向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面色平静,乱糟糟如同集贸市场的朝堂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心情,他端着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啜着,完全看不出他的喜怒。 罗兰低下头,暗叹一声:“这皇帝在玩弄帝王之术吧?可是,这般下去,废除厘金只怕要旷日持久地拖下去,最终也许还会为收拢其他各道总督的忠心而妥协。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希望?” 越想越郁闷,罗兰禁不住有些心浮气躁:“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我不站队,不拉帮结派,可是也不能只做皇帝的一把杀人刀!我总得做点什么!” 眼睛望向前面,宗明锐还在面红耳赤地与杨素争辩,罗兰心中一动:“宗明锐其人以率直敢言著称,无帮无派,是一个所谓的纯臣。他既然也赞同改革分税制、厘金制,那与我岂不是有了共同语言?这种人在朝廷内也还不少,胡幕元就是一个。胡大学士年仅37岁,在地方上转战多年。年富力强,精明干练。分明就是皇帝提拔来做后备宰相的人选。他比宗明锐沉稳许多,但因为出身地方,也算是个实干家,很愿意有所作为。以我京畿处的身份,拉一帮这样的人共同进言。也许对达成目标不无益处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理,一扇心门忽地打开了。心田顿时一片敞亮――她不结帮,但可以结盟。这件事,大可一试!从来没有动用过京畿处的力量干预朝政,罗兰一念及此,心禁不住“怦怦”乱跳:“想让京畿处为我所用,还得取得他的支持啊!嗯,今天就去拜访他老人家!” 罗兰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再也没有听进半句。直到太监尖着嗓门宣布退朝,她才猛然惊醒,忙不迭跟随大众退出大殿。 “提调使大人怎的精神不佳?莫非是昨日收获太多,夜晚兴奋得难以入眠了?”耳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子调笑声。 罗兰精神一振:这还真是心想事成,想瞌睡就送来个枕头啊!她笑眯眯地抬起头。拱拱手:“胡大学士,昨日可曾有入眼的玩意儿?” 胡幕元捋一捋胡须。点头笑道:“自然要给提调使大人捧捧场了。不过,卡地亚的玉器的确不同凡响,单单悦心大师的那几件饰物就撑得起场子了。我也很爱悦大师的作品,看得出那件玉玲珑是大师的得意之作,那等神韵无人能望其项背啊!” 罗兰微微一笑:“原来大学士也是悦心大师作品的爱好者啊,难得!难得!我那里因着有几块稀世珍宝,才打动了大师的心,留得他在我哪儿多盘桓几日。大学士既然也是爱玉之人,何妨抽时间去我哪儿,亲自与悦心大师交流交流?不瞒你说,我那儿的几块精品,成色、水头、块头都是罕见之物,要不要去观摩观摩?” “哈,盛情难却,我就老实不客气了!”胡幕元知道悦心行踪飘忽,极难见到。闻听此言,当即笑着答应下来。 “一言为定!” 两人说说笑笑走向宫门,一个身穿三品官服的官员一阵风似地从他们身边刮过,罗兰定睛一看,不禁笑了,眼疾手快拱手叫道:“宗大人,赶这么急,有什么大事吗?” 大步流星地赶路的这位正是户部侍郎宗明锐,他银盆似的大脸上还带着朝堂上激辩的余怒,忽闻有人叫自己,不得不停了下来。仔细一看,提调使罗兰正笑眯眯地向他打招呼,只得敷衍地拱拱手:“原来是提调使大人,恕下官眼拙!” 罗兰笑着摆摆手:“我是晚辈,宗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大人还在为厘金一案愤懑么?其实这个案子很简单,为何难判?只在乎利益二字而已!惜乎大家各有盘算,至于国家、天下的利益,就无人顾得上了。” 宗明锐闻言眼睛一亮,看看罗兰点头道:“提调使大人之言,下官心有戚戚啊。大人在朝堂上的主张,与下官倒是不谋而合。原本以为大人的行动皆因奉命行事,但现在想来,竟是误会了?” 罗兰坦然地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笑道:“我是京畿处的提调使,但京畿处不也是大齐国的么?我不在乎谁能从这个案子中得利,只希望最后能废除厘金这个万民痛恨的恶政,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此愿足矣!” 宗明锐狠狠一击掌:“痛哉斯言!没想到京畿处出了你这样一个人物,下官佩服!走,我们去找个酒肆痛饮几杯,细细分说!” 他伸手拉住胡幕元,叫道:“走,走,幕元兄,同去!同去!” 胡幕元在听到罗兰这番话的时候,眼睛快速地眨了眨:罗兰有才,他信!罗兰真心忧国忧民?他不得不打个问号!京畿处何曾与文官系统有合作了?一个备受宠信的京畿处提调使,真能一心为公么? 但是,罗兰自入世后的作为,却又令他不能否定她的公心。她也许与一贯强势、甘为陛下屠刀的京畿处有所不同?那么,可以尝试一下有限度的合作? 心中转着念头,他便一任宗明锐拉着袖子,口中道:“哎…….哎,你且放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我自与你去便是了!反正提调使大人是大金主,吃吃大户也无妨嘛。” 罗兰心中大喜,笑着说:“二位大人肯赏脸,那是我的荣幸。莫若去烟雨楼坐坐?” “好,好,反正今日有你这个大财主结账,胡大人和下官只管吃就是了。”宗明锐十分爽快地一口答应,带头往宫外走。 “呵呵,那就请吧。” ……………………………………………………………… 今日的烟雨楼依然高朋满座,富贵之家的少爷、老爷们耐不住寂寞,自不肯窝在家里猫冬,呼朋唤友地聚集在此,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好不快活! 罗兰和胡、宗二位换了便衣,同乘一辆京畿处的特制马车,悄然来到烟雨楼。门口侍立的知客打眼一看那辆马车,心中一跳:他在此做了多年知客,达官贵人见过无数,这极其少见的车竟然也是认得的――它是属于那最能要人命的衙门的,是哪位煞星大爷驾临他们这小庙了? 心里一紧张,知客的态度更加恭谨,小步趋前向下车的三位贵人躬身赔笑:“三位贵客,里面请!” 罗兰瞥了他一眼,随口道:“给我们准备一个安静的雅间。” “是。贵客们请随小的上楼――” 三人待得在包厢里坐定,罗兰笑着请两人点菜。胡幕元悠然地拿起菜单,一张张翻过去,最后指点着菜单道:“黄焖鱼翅、抓炒里脊、龙凤琵琶豆腐。成了。宗兄,你喜欢什么口味?” 宗明锐一摆手:“哪里那么麻烦?小二,拣你们拿手的只管端上来就是。记得,上好的女儿红多上两坛子。去吧,去吧……” 罗兰微笑着向等候在一旁的小二一点头:“照这位客官的话做。先上一壶雪山茶,酒菜快些上,你不必在此伺候,不闻呼唤不要进来。去吧。” 小二诺诺答应着,叉手行了礼,便退出房间。 烟雨楼最令罗兰赞赏的一件事,就是这上菜的速度:他们一壶茶刚喝了一少半,酒菜就全部摆上了桌。屋子里烧着壁炉,旁边的小炭炉上温着酒,丝丝酒香慢慢飘散出来,给这个温暖的小房间增添上几缕醉人的烟火味儿。 罗兰执着壶,给两位大人添满酒,眉间眼梢的温润配上那副倾城绝色很容易令人放下心防。胡幕元虽然知道罗兰必然有话要说,但是还是很乐于享受眼前“红袖添酒”的美妙,笑吟吟地举举酒杯:“听说罗大人来自海外,不知道你的家乡可有这等美味?”(未完待续) 第八十二章 我心难平! “自然也有,”罗兰也乐于先从聊天开始:“我家乡最有名的酒名叫茅台,号称国宴专供,普通人家等闲喝不起。后来这酒一直在涨价,一度闹了个天大的笑话:这酒在我家乡之外的地方买,比在我家乡还要便宜许多!要知道,它卖到外乡,需缴纳出口税、进口税,还有运输费、仓储费等无数杂项,照理应该比我们本地贵上许多才对。” 宗明锐一愣,停下酒杯:“这是何故?” 罗兰苦笑:“自然是我们本地征收的税赋比外地高太多了!” 胡幕元若有所思:“莫非你们本地也征收厘金?” “曾经也是的。”罗兰叹一口气,神情中藏着无尽的萧索:“我的家乡曾经征收的税费高到无可想象的地步,我们那儿不叫厘金,叫过路费。有一个人尽皆知的案子:一位靠走车运货为生的商贩,因为偷逃过路费被抓。他偷逃的过路费居然达两万两白银,但是可笑的是,他日夜奔波,所赚也不过区区两百两。” “可恶!这些个地方上的吸血鬼,实在可恶!”宗明锐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大齐的厘金比你们的过路费,有过之而无不及,似这般情形,肥了地方,乱了朝堂,苦了百姓,百害而无一利,应该铲除!” 胡幕元没有说话,只顾细细品酒,脸色甚是惬意。 罗兰苦笑:“我家乡曾经深受其害,朝廷律令废弛,地方一味捞钱,致使物价飞涨、民不聊生。我的师兄师姐们经常回忆那一段历史,概叹苛政猛于虎,所以我印象极深。这就是我急于废除厘金的初衷。我厌恶这种恶政,期盼在我所生活的地方,再没有过路费、过桥费、厘金这种东西的存在。” 胡幕元端着酒杯品了半天,一口酒一口菜吃得欢畅,仿佛根本不曾听到另外两人的对话。(..info无弹窗广告)宗明锐有些不满,重重一顿酒杯道:“大学士,你就对此事不闻不问,打算置身事外了?” 胡幕元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向宗明锐举了举:“10年的女儿红,难得啊难得!胡某只有一张嘴。实在忙不过来啊,见谅!见谅!” 宗明锐瞪大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喝,你就使劲地喝!反正山东道的饥民也跑不到这烟雨楼!” “呵呵,对极!山东的事情,自有刘大人发愁,你户部又不会下雨。又不会修渠,至多送几车子赈灾粮。饥民关你我何事啊?” 宗明锐气得说不出话来,抓起酒壶恶狠狠灌了起来。罗兰暗自叹气,知道京畿处的二头目和内阁的副领袖之间,隔着厚厚一堵墙,一时半会是很难打出通道的。但是她不甘心就此放弃,心一横,决意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她脸色一正。郑重地向胡幕元一拱手:“胡大人,我希望在废除厘金这件事情上,能够取得你和宗大人的支持!” 胡幕元放下酒杯,捋一捋三寸的胡须,正面罗兰:“罗大人。本官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得到大人的肺腑之言。” 罗兰点头:“请问。” “据说罗大人与陛下有一年之约。一年后你就会离开大齐。这里无论多么不和你的心意,也只是你暂居之地,大人这般大费周章,实在令人难解!” 罗兰略一思索:他这是在试探自己的诚意?也罢,就说一些能说的实话吧:“胡大人得到的消息没错,本官与陛下的确有约。但是,一年之期只是我们必须向师门回报情况的时间,如果我们未能完成任务,那很可能还要继续呆下去。” “事实上,连我们师尊也不知道,我们要寻找的东西在哪里、需要花费多久才能找到。所以,我们也要做好两手准备。而我急于废除厘金制,也的确与我自身的事情有关。” 罗兰顿了顿,接着说:“我们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埋藏于深山之中。单凭我们自己挖地寻找,实在很难,我必须雇佣大批的民夫为我工作。而雇佣人、挖山都需要极大的投入,我和师兄就必须凭借自己的能力筹措这笔资金。我开卡地亚珠宝,就是为此目的。” “但是,我一路从杭州到京都,亲眼看到厘金制度是如何对过路的商贾敲骨吸髓的,这势必阻碍交易的进行,影响我们的计划。” 说到这里,罗兰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愤懑:“况且,就我个人而言,我痛恨这种恶政,痛恨这种让人赚不到钱、活不痛快的环境。曾经在我家乡肆虐的暴政,居然就在我眼前出现,我心实在难平!在进京的路上我就发誓,一定要尽我所能,废除此吸血制度。所以,我现在的作为,既为公,也为私。” 罗兰坦然地望着胡幕元、宗明锐:“我今日的话,句句皆为肺腑之言,不知二位大人,可能信我?” 胡、宗两人都停下了酒杯,惊讶地望着罗兰那张诚恳的脸:这位看似极有城府、手段毒辣的小提调使,居然这么容易就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为公也为私?如此坦诚,不怕被人抓到话柄,告她一个假公济私、滥用职权么?不怕传到皇帝耳朵里,会遭到君王猜忌她不忠不纯么? 良久,胡幕元一口喝干自己杯里的酒,笑道:“没有想到,提调使大人竟然是一个性情中人!既然蒙君坦诚相待,胡某若再矫情就徒惹人笑话了。厘金制度是恶政,朝廷上下心知肚明;但是要废除,只怕要触动方方面面的利益。它害民的事情且不提,只需想想,那些额外的收入究竟去了哪里?连朝仪既然落在京畿处的手里,罗大人想必清楚得很!京都官员无数、权贵遍地,但是即使再尊贵,过日子都是要花钱的,钱从何来?呵呵………….” 他意味深长地望了罗兰一眼:“如今想要废除厘金制度,那就要断一些人的财源,他们能不拼命反对吗?但是,罗大人偏偏拿厘金当做向连朝仪开刀的切口,陛下也便顺水推舟。所以,这次倒是一个彻底废除的好机会。” “彻底废除?只怕还会有问题,”宗明锐眉头紧皱:“地方这些年被搜刮得够苦,没有厘金的收入,有些地方就连过日子都成问题。这一点也不能不考虑。” 罗兰点头:“所以,我赞成改革一税制,给地方足够的运作资金。” 胡幕元苦笑一声:“提调使大人,你这是向两边都开战啊。何况,”他用手指指上面:“那位的想法我等也揣摩不透,这里面的分寸掌握好,不容易。便是想兴利除弊,做点事情,事情如何做,我们也还需细细斟酌。” “哼,我们一没有贪污,二没有争权,一心为公,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他们何来?”宗明锐不屑地撇撇嘴:“陛下是明君,定能明了我们做臣子的一片苦心!” 罗兰和胡幕元相视一眼,心中都是苦笑:“明了?若错会了他的意思,只怕我们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两人现在倒是终究达成了一些共识,准备接下来详细策划一番。自然,在这里是无需再说了。 胡幕元对罗兰的才干起了真正的欣赏之意,乃笑道:“呵呵!小罗大人少年老成,心思细密,深谋远虑,满腹锦绣,惜乎竟然入了京畿处!若不然,本官一定要向陛下举荐你入阁。” 罗兰忙摆摆手:“大学士说笑了!我才多大点年纪,怎么可能入阁?况且,我身份特殊,也许随时都会离开,连这个提调使也是赶鸭子上架呢。” 宗明锐闻言一拍大腿:“离开?罗大人这等人物,离开实在太可惜了!你既然喜欢大齐的风光,何不永久留下来呢?” “呵呵,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在哪儿,是无法自己决定的呢。若能够留下来,我自然也求之不得。来来,吃菜,吃菜!” 三人边说边聊,这一间精致的包厢里,春味儿渐浓,旁边的小炭炉上温着的酒壶里散发出醇厚的酒香味儿,熏得三人的脸也染上了血色。三颗脑袋渐渐靠近,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这一天夕阳西下的时候,京畿处的一辆马车七弯八拐,穿街过巷,把京都的繁华热闹渐渐甩在身后。房屋越来越稀疏,路上的行人也渐不可见,但是,道路反而愈加宽阔平整,足以容许四辆马车并排通过。四周安静得能够听到风声,在夕阳的余晖中这一辆孤零零的马车独自奋力向路的尽头奔去。 在路的尽头,修着一条小巷;小巷两边都是墙,在它的深处藏着唯一的住户。 罗兰在小巷口就下了车,李月龄和他的下属都留下来看车,她独自走向那户高大威严的人家――她第一次来到郭佑的住宅“可园”,规矩都是李月龄提前告知给她的。虽然早已听说老太监的可园是京都第一私宅,但是看到这般的排场,罗兰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未完待续) 第八十三章 可园有客 其实,罗兰的马车还在这条只为一人存在的马路上奔驰的时候,大宅门里就得到了消息。所以,罗兰的手刚刚抬起来欲叩响门环,大门就轰然中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管家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内,稍稍向她弯弯腰:“提调使大人,请跟老奴来吧。” 罗兰毫不意外他的先知先觉,飒然一笑:“多谢,请带路。” 走在宏大得似一座中世纪欧洲城堡的庄园里,罗兰被无数的亭台阁榭、九曲回廊晃花了眼,仿佛进了大观园。设计之精巧、装饰之豪华、空间之广阔,丝毫不逊色于皇宫。 “这老太监,果然权倾朝野、备极宠荣,单单看这园子就知道了。”罗兰一路走,一路惊叹:“也就是他,住了这么一座越制的庄园,还让皇帝依旧宠信有加,他真是个人物!” 然而,罗兰察觉他们的方向似乎并非是大道,不禁有些诧异;走在前面的老管家似乎背后长眼,罗兰心思刚一动,他就恭谨地回头解释道:“提调使大人勿虑,老奴并没有带错路。大人没有在客厅,他吩咐老奴把您请到梅林哪儿去。” 罗兰点点头,默然跟在老管家后面向前走去。曲径通幽,这条小路蜿蜒了很长,突然断了。然而老管家并没有停下来,而是径直穿过路的尽头栽种着的几棵塔松。 “这居然还设计了密道?”罗兰顿时来了兴趣:“树的后面会是什么呢” 树的后面还是树,罗兰望着眼前豁然开朗的新天地,惊讶得嘴巴半天无法合拢: 那是怎样的一片树林啊!方圆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土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行行梅树,还挂着冰碴的树枝上,一簇簇鲜艳欲滴的五瓣花开得正热闹――火红的大红梅、粉嫩的宫粉梅、雪白的绿萼梅。(..info好看的小说)纷纷扬扬,争奇斗妍;暗香浮动,扑面来袭,空气中处处散发着梅的清香。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在罗兰的印象里,梅花是君子、是隐士、是冷艳高贵的冰美人,只有“朔风飘夜香,繁霜滋晓白。”“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何曾见过开得这般纵横恣肆、无拘无束、豪放旷达的梅花? 此时还是深冬,然而这个大陆上普遍温暖的气候却让梅花争先怒放。隆冬季节便开出了生命的绚烂多彩。 罗兰轻声叹息:“太美了!” “罗兰也爱这梅?” 梅林深处,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是的,当然。”罗兰轻笑着,应声吟道:“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嗯?不错,竟还会诗词文章?倒比老夫预想的强些。”微尖的声音似乎颇感诧异。 老管家停下脚步。示意罗兰继续前行。罗兰点点头,独自循着声音穿过梅林,来到一座精致的暖亭前。郭佑穿着件家常棉衫,盘坐在铺着雪白皮褥子的软榻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青花瓷茶具,茶杯中正袅袅飘出热气。 “坐吧。”郭佑抬抬手,制止罗兰的见礼。随手指了指对面的小榻。 “如此良辰美景,您居然在品茶,而不是品酒?”罗兰一边落座,一边毫不见外地笑言。 郭佑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老夫从不沾酒。只爱茶,你不知道?” 罗兰脸色一红:她真的不知道!身为下属。对顶头上司的喜好竟然疏忽至此,她实在太不合格了! 尴尬地咳了一声,罗兰主动上前端起茶壶,为郭佑倒了一杯:“您也喜欢茶么?我在家乡的时候,也极爱此道。红茶、绿茶、乌龙茶、雪山茶、花茶,还有夏天喝的凉茶、冬天喝的姜糖茶,我都有涉猎。除了那苦得难以下咽的苦丁茶,别的都能接受。不知您最爱哪种?” 罗兰劈里啪拉说了一大通,郭佑连眼皮都没有抬:“你似乎很懂茶?” 罗兰老老实实地摇摇头:“嘿,谈不上很懂,只不过有朋友很善此道,我耳濡目染,也跟着学了个一鳞半爪。” 说着话,她端起自己的杯子轻轻嗅了嗅,点头笑道:“这茶,水太过了吧?” 郭佑手一顿,茶杯停在唇边,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你倒真似个行家。说说,茶倒几杯为好?” “三杯。”罗兰不假思索地说道:“一沸去沫,二沸去腥,三沸之水方可用。所留之水有三杯刚刚好,色、香、味儿最佳;多一杯则味道减少一分,五杯之后,则味同嚼蜡矣。” 郭佑眼神一闪,不着痕迹地在她额头那朵小巧的梅花痣上停留了片刻,忽而笑骂道:“你这是在拐着弯儿地骂老夫不懂茶道假风雅么?有这嚼舌根的功夫,还不如去泡一壶好茶来,让老夫看看你的手艺。” 罗兰心里一震:老太监貌似随意的话表露出的却是真正的亲近――她无名法诀突破第六层以后,最明显的改变就是神识大涨;别人靠近她数丈以内,喜怒哀乐的变化就会全落入她的感知之中;尤其是他人对她的好恶爱恨,她能感觉得细致入微,了如指掌。现在,她清晰地感觉到郭佑对她的善意――这善意浓得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喜爱”,虽然她很怀疑这份来得莫名其妙的喜爱恐怕与那位蓝家的小姐脱不了干系,但是她依然有些暖意。 心中感动着,罗兰脸上露出真正的微笑:“好嘞,小女子今儿就好生伺候伺候您老。” 她欠身净了手,开始一整套泡茶程序:烧水、洗杯、纳茶、冲壶、点茶、浸泡,然后,提壶沉手,以打圈式均匀地倒满两个茶杯,嘴里轻笑道:“老爷子,这招叫‘关公巡城’,最重就是均衡二字,讲究个色香味整齐划一。您瞧瞧,我这手艺可还能看?” 罗兰恭敬地端起一杯清香四溢的茶送到郭佑面前,眉眼含笑地等着他的品鉴。 郭佑似乎很享受罗兰的小意服侍,懒洋洋地接过茶杯,小小品了一口,脸上顿时带了丝笑意:“不错,没有糟蹋我这好茶。” 罗兰一咧嘴:“敢情在您眼里,我就一不懂情趣的俗人?” “怎么,冤枉你了?瞧瞧你进京以来做的事情,不是打公爷就是打公主,整日里不得消停,还不就一惹祸精?” 郭佑也斜了她一眼:“说吧,今儿百年不遇地跑到我这儿来卖乖,又打了谁了?” 罗兰无语地看了他半天,才沮丧地叹口气:“老爷子,我今儿想打的人可不止一个,就不知道打得打不得啊?” 郭佑一顿,一双白眉慢慢蹙起:“罗兰,你告诉我,你这么卖力地拉连家下马,究竟为了什么?” “我不是为了搞倒连家,我的来历您很清楚,怎么会与连家有什么恩怨?”罗兰吸了口气,坦然地说出自己的真正目的:“我想搞倒的,其实只是厘金制度。” 郭佑有些意外,眉梢一挑,等着她的解释。 “我想经商赚钱,因为我需要大笔的钱支撑我完成师门的使命。”罗兰以更加坦诚的态度把她对胡幕元、宗明锐说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我们想找的那个东西,不知道究竟在何处,我得不停地寻找。它也许在深山,也许在海底,也许在荒漠,或者藏在森林。没有足够的钱购买工具,勘探挖掘,是找不到的。” “而经商,是需要一个适合的社会环境的。我观大齐,重农轻商:朝廷垄断盐、铁、棉、酒等有利可图之生意,甚至于连珠宝玉器的经营都归了权贵;剩下些蝇头小利的项目,朝廷也要重税盘剥,处处克扣,尤其是这厘金制度,简直扼住了商贩们的脖子,让他们喘不过气来。商贾没有任何地位,身份卑贱,子弟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唯一能敛财的,只有朝廷和权贵。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指望商路通达、快速致富?” “大人,常言道:无农不稳,无商不富。靠种田收租,是无法产生出巨大财富的。我今天之作为,只是希望能为经商铺出一条走得通的路,以达成自己的目标。大齐的朝堂纷争与我何干?认真地说,我不过是一过客而已。” “原来,你竟是这样一番心思!”郭佑惊诧,眼睛里掩不住地流露出一丝的失望:“罗兰,你如今满心满意只为一个钱字么?” “不禁是为钱,”罗兰今天第一次未加掩饰地说出心里话,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我也许还要被迫留在这里很长一段时间,我希望我生活着的地方是轻快明媚的,所以,我会尽我所能改变现状,创造出我喜欢的东西,废除我憎恶的东西。” 郭佑玩味地盯着罗兰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轻笑一声:“那么,你是想把大齐变成你熟悉的样子了?罗兰,老夫很想知道,你喜欢什么?憎恶什么?”(未完待续) 第八十四章 我要做自己的王! 郭佑低头默默品茗,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我没有想到,你抱的是这般心思!这话,出你口,入我耳,就此消弭,不许再入第三人之耳中,你可记住了?” 罗兰一怔,轻轻点头。.info[]她也知道自己今天的话在这个世界太过忤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她,竟然不肯天然地弯曲自己的双膝,断然否认奴才的身份,要做自己的王。这一番话,但凡有只言片语传入皇帝的耳朵中,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你家乡就是你喜欢的样子么?”郭佑对她这惊世骇俗的言论仅仅惊诧了一下,并无任何震怒的表情,反而问起她的出身。 罗兰一窒,心中泛起一丝酸涩,但很快收拾好情绪,平静地点点头:“是的,华府现在就是这样的社会。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人,无论是亿万富豪,还是街边的乞丐,都是自己的王。在法律规定的框架内,大家都可以安然地过自己选择的生活。即使是一名一无所有的流浪汉,也会受到法律的保护,没有人可以干涉或者剥夺他的权益。” “原来你是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的,无怪乎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郭佑双眼半眯,靠在身后的软榻上:“大齐不是你的华府,这里,谁才是主人,你明白,老夫无需多说。你若轻举妄动,下场如何,你自当能想到。” 罗兰苦笑一声:“我明白,都明白。老爷子,我从来不敢认为单凭我一个,就能创造出一个华府来。当年,我的先人们前赴后继地奋斗了无数年,二百年一轮回。在这条路上摸索了十个轮回,才终于走出宿命的泥潭。我是什么人?一个凡夫俗子罢了,怎么会狂妄到以一己之力改变一个世界?”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希望,在我聚敛财富的过程中,尽量排除不利于我赚钱的因素;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保护我的人、我的物,不让他们无辜被伤害。如此而已!” 郭佑鄙夷地哼了一声:“说到底,还是一个钱字在作怪吧。罗兰,你若真的爱财,以你今日之高位。还担心发不了财么?” “不,”罗兰认真地摇摇头:“依靠权位得来的财富终究只属于权力。不属于我。有朝一日我失了权,它们便也要烟消云散。我希望我创造的财富是真正属于我的,不因朝堂风云的变幻而改变。” “幼稚!连你的人都是属于陛下的,何况区区财物?” 罗兰轻轻一笑:“老爷子,我知道很难。可是我依然坚持。我只是个凡人,不过我对自己的所有物执念很深。但凡有谁敢染指,我必倾尽全力给其致命一击!” 郭佑闻言,双目忽然睁开:“染指的人无论是谁,你都敢如此以待?” “当然!” 望着那女子星眸中闪动着的坚韧和自信,郭佑的神情渐渐放松,老树皮似的瘦脸上浮起似有若无的嘲笑: “好!有点提调使的气度!可惜,这等豪气用错了地方。罗兰。你的兴趣真的只在于谋财?” 感觉到老太监话里隐隐约约的寒气,罗兰心里暗暗打鼓:这是对她热衷经商直接表示不满了么?但是,事已至此,她不能退缩,必须努力求得他的理解。至少,得达成某些共识。她强按忐忑。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郭佑眼中的失望一闪而逝,眉头微蹙,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罗兰也不再说话,默默捧着自己的茶杯轻轻地啜。 一壶茶饮完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罗兰,你的想法,与老夫的期望实在南辕北辙。身为京畿处的提调使,朝廷正二品大员,不想如何建功立业、叱咤风云,至少也该想固宠邀赏、站稳朝堂;这正经的路你不走,竟然一心钻入铜臭中,尽做些蝇营狗苟之事。(..info好看的小说)罗兰,你那天纵奇才的师傅,就是这么教导你的么?” 罗兰早知道大齐的风气是以诗书文章为清贵、以驰骋沙场为勇武,商人卑贱,子弟连入仕的资格都没有;但是她骨子里毕竟属于商业社会熏陶出的公民,不自觉地把创造财富看做成功的标志。如今骤然听到郭佑的这一顿贬损,不禁有点发懵:“我努力赚钱,发财致富,怎么就不对了?” 心里愤愤地反驳,不过她总算管住了自己的嘴,知道这数千年的代沟无论如何是填不平的,便勉强笑了笑:“我师傅从来不拘束我,由着我的性子来。我自幼便最喜商贾之道,以此为乐,不知道大齐竟把这个当做末业予以鄙薄。不知者不罪,老爷子请见谅!” 她顿了顿,决心还是争取一番,便轻声道:“老爷子,您也许不屑于我的这种想法,但是,古人云,无恒产者无恒心,丰衣足食的人民才可能成为真正的良民,人民富裕的国家才可能成为真正强大的国家。我的努力虽然初衷是为自己,但是,若能实现,受益的又何止我一家?” “且不说别的,若我有了钱,我们京畿处也可以率先成为受益者。我们不必受制于陛下的少府,人员、装备、活动经费都可自给自足,我一定让他们用最顶尖的!我有制出奇效药物的办法,但是那需要投入海量的钱购买原料、进行试验;我还有比梨花枪厉害数倍的武器设计,但是那同样需要钱来支撑它的设计、制作、试验和生产;我有……” 罗兰猛然意识到说得太多了,急忙住口。 郭佑的眼睛亮了,上下打量罗兰:“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打算!老头子面前,你还用得着演戏?” 罗兰知道被误解了,但现在她不能解释,就让这个美妙的误会继续存在下去吧。她嘿嘿地讪笑了几声,埋头专心泡茶。 “既然这是你想做的,那就去做吧。京畿处里你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老夫自会知会他们。” 这是开了绿灯?罗兰又惊又喜,激动得差点把茶溢出茶杯:“老爷子……” 郭佑一摆手,制止她在说下去:“你这么积极参与朝政,不管你究竟为了什么,老夫都感欣慰。提调使到了你这儿,总算也肯去争点什么了。” 他眼睛中那点未加掩饰的落寞罗兰看得清清楚楚,心中一动,笑着问道:“您说我这一代?莫非蓝狄大人从不干预朝政吗?” “是啊,他从不上朝,更不喜欢朝堂的纷争。他除了练武,就是到处巡游,传播神学。”郭佑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恍惚:“蓝狄出身神殿,武功、医道、农事都很精通,最热衷的就是传播这些神学,播撒神殿的光辉。他很少呆在京都,别说朝堂,就连他一手创立的京畿处也很少亲自过问。” 对于蓝狄,罗兰仅仅知道他是自己的前任,是这个世界站在武力巅峰的人物。这些信息她是第一次听说,不禁吃了一惊:“您说蓝狄是京畿处的创立者?” “当然。当年蓝狄创立京畿处,本是为陛下的南征准备的一个搜集情报的机构。他本人后来大多利用它来帮助他搜集材料、传播学识。他大约从来没有想到,它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吧!” 郭佑的语气里满是惆怅,从来不动声色的老人一谈到蓝狄,似乎就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无来由地多了些伤感。 “他们的感情看来很好,”罗兰默默地想:“曾经是战友吧?” 也许是第一次真实地触及蓝狄曾经存在过的气息,罗兰忽然对这位前任产生了兴趣,便问出一个久藏心底的疑问: “蓝狄大人为什么离开了?” “自然是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难道蓝狄是被迫走的?以他的身份,谁能逼走他?罗兰一个激灵,知道不该再问下去了。 郭佑似乎也无意再纠缠这个话题:“罗兰,你想参政,就要清楚朝廷的形势。陛下是一位胸怀大志的雄主,自做皇子时起,就立志完成祖先们不曾实现的宏图大业,踏平南楚,一统天下,以前无古人之伟业名垂青史,受后人敬仰。这么多年来,他励精图治,任用张相推行革新,打压豪强抑制土地兼并,开放边境允许通商,加上风调雨顺,使得国库充盈,他早有整顿军备、发动南征之意。” “但是,这两年南楚天灾人祸、内乱频繁,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陛下为何没有行动?” 罗兰想了想,试探地说:“是内部尚有掣肘?” 郭佑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这几年虽然陛下已经坐稳了江山,但是,有些人却成尾大不掉之势;他们借着皇子长大成人的机会,或明或暗地开始站队,结党营私,企图让他们自己继续坐大,将来捞一个从龙之功。哼,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蛋!” 罗兰大胆地问了一个忌讳的问题:“老爷子,陛下不是已经立了太子了么?” “太子能立自然也能废,陛下的儿子又不是只有那一个,”郭佑慢悠悠地啜了口茶,露出了一丝冷意:“陛下春秋鼎盛,满腔的雄心壮志,哪里真正想过接班人的问题?不过,太子有个蠢笨如猪的母亲,也是他的大不幸――那位皇后娘娘急于给太子寻找帮手,结果,自然只能惹怒陛下,下狠手除去她最后的依仗。”(未完待续) 第八十五章 所谓“孤臣” 他忽然住了口,古怪地笑了一声:“罗兰,你说说,他射出去的这一支箭,能打下几只鸟来?” 罗兰默然,好久才长出一口气:“连家自然是第一只出头鸟,跟他共进退的那几位也在劫难逃。(..info好看的小说)其他还有谁?” 郭佑讽刺地瞥了她一眼:“最少还射中一只呆鸟,便是你——冲锋陷阵的是你,四面树敌的是你,从此后,除了紧紧跟在他身边,你还有别的选择么?好在你还不算太笨,时时不忘‘坦露真心’,误打误撞得了圣眷。” 罗兰已经千锤百炼得堪比城墙的脸居然不自觉地红了!她尴尬地咳嗽一声,想为自己辩解几句:“老爷子,我不是……“ “你用不着在我这里装腔作势,”郭佑不耐烦地截断了她的话头:“身为提调使,你以后还要做得更多、表演得更完美才对。” 罗兰无语。 “既然做孤臣,你今天在烟雨楼又唱的是哪一出?你要知道,朝中谁都能结党,唯独你不能。你明日不给他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他不会放过你的。他能纵容你养男宠,可断不能容忍你结党营私。” 罗兰涨红了脸,再也淡定不下去:“谁……..谁是男宠?阿九是我的未婚夫,子岳是我朋友,我何时养什么男宠了?” 郭佑扑哧笑了出来,老脸上绽开朵朵菊花:“瞧瞧,这都护成什么样了?连男宠都不许人说,莫非你还准备迎娶进门?行了,你也不用跟我老头子解释,只要你喜欢,爱怎么就怎样吧。不过,宗明锐和胡幕元。你可不能也收入帐下。” 罗兰知道他是在警告自己,便也冷静下来,正色道:“我并没有准备结党,但是,我总需要几个志同道合者,在朝堂上一起说话。难道陛下不希望有一批纯臣时时在朝堂上发声么?” “纯臣?”郭佑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我想,陛下最期望的,还是你在朝堂上没有朋友!” 他重重地瞥了她一眼:“京畿处的权力太大,你又领了梨花营,是万万不能与文臣结成盟友的。你明白么?” 罗兰忽然有些沮丧。苦笑一声:“我明白。看来,我真不是个当官的料。我就该远离朝堂。像蓝狄大人一样,云游四海。” 郭佑似笑非笑地看看她:“这种念头你最好给我打住,尤其不要在陛下面前表露出来。世事无常,谁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呢?罗兰,既然入了这个局。不是你想走就能走,就像蓝狄不是想留就能留一样。” 罗兰叹了口气。低头去摆弄茶叶。 “你给我打点起精神!这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郭佑见不得罗兰那副霜打了的茄子的模样:“既然想参政,就拿出点气魄来。喏,这个给你……” 罗兰连忙伸手接住郭佑扔过来的一个纸卷,展开一看右上角的三星标志,顿时吃了一惊:这是京畿处绝密信息的标志,发生什么大事了? 等一目十行地看完,罗兰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老爷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天刚收到的信息。老夫倒是小瞧了柳成荫的胆气呐,一不上报兵部,二没有得枢密院的调令,他居然就敢私自调动江北大营进燕州,莫非他就不怕被人上告谋反?哼。这种没脑子的事情都敢做,看来燕州的事情着实不小!” 罗兰沉思了一下。问道:“说乱民聚众谋反、围困燕州,起因究竟是什么?” “正是你最关心的那件事。”郭佑漫不经心地品了口茶。(..info好看的小说) “厘金?领头的人是商贩么?” “正是。” 罗兰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心中不期然泛起一丝的酸楚。 郭佑好笑地瞪了她一眼:“收起你那点妇人之仁!罗兰,这可是一个送上门来的好机会。河东道总督柳成荫是连朝仪的坚定支持者,他自军中起,与连朝仪就是莫逆之交,四道总督联名上奏事件中,他就是带头者。这件事办好了,他绝无不倒之理。四道联盟自然烟消云散,而陛下,自然会乐观其成。” 罗兰犹豫了一下:“您的意思,是令我去办这件事?” “当然。就算你不主动,陛下恐怕也不会让你消停。你主动请缨,既让陛下消了气,也可为你以后的计划打个基础。哼,这件事只要办得利索,日后你就算与胡幕元、宗明锐走得近些,陛下也不会看得太碍眼了。” 罗兰茫然地看着郭佑,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因为柳成荫和张文远还是儿女亲家。你打倒了他,自然也削了张文远的面子,你以为他那些门人故旧还会看你很顺眼?没有宰相,胡幕元他们资历不够,影响有限,也就算不了什么。” 罗兰苦笑着摸摸鼻子,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行了,好生准备准备,我已经让李月龄把资料都给你带回去了。” 罗兰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郭佑行了一礼:“谢谢您,老爷子!” 郭佑垂下眼帘,轻轻吹了吹滚烫的茶水,呷了一口,面露满意之色。 罗兰忽然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巴巴地递了过去:“老爷子,您爱喝茶,我有点特别的玩意儿孝敬您。这是我自己配制的健身茶,每次只要一点点,以沸水冲泡,天长日久必能身轻体健,延年益寿。” 又从腰里拿出一个极其小巧的白玉瓶子:“这里面有两种药丸,蓝色的可令肌体再生,只要不当场断气,便能救得回来;红色的可解百毒,只要损害身体的东西它都能化解。” 她认真地解释道:“那个茶是给您平时用的,这个药丸是给您应急的。” 郭佑一怔,一丝柔和的微笑慢慢在嘴角绽开。他也不说什么,伸手一拂,收了罗兰递过来的东西:“天都这时候了,你也饿了吧?走吧,陪我老头子用晚膳去吧。” 罗兰忙起身,伸手搀扶住郭佑削瘦的身子:“好,我陪您慢慢吃。” 郭佑扶着罗兰的手,眺望眼前笼罩在黑暗中的那片梅花林,暗自微笑着想道:“虽然你变得很多,可毕竟是回来了!回来就好啊,回来就好!” 一老一少逶迤穿行在黑魆魆的梅花林中,月光把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又分开……….. 。。。。。。。。。。。。。。。。。。。。。 罗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等着皇帝下朝。 她今天刚进了宫门,就被常太监叫走了,说皇帝留下口谕,令她在御书房候见。心中大致猜到缘由,罗兰淡然地跟着常若海到了此处。 抬手抚摸了一下右手的衣袖里藏着的那卷奏折,罗兰不得不对雨霏尘的能力暗自赞赏:仅仅靠着两天内传过来的琐碎情报,就能分析出如此多的信息,得出的结论虽然还没能证实,但料想应该是最接近事实的。因为她为了万无一失,曾特意请九风去京畿处翻阅原始情报,他最后的结论居然与雨霏尘给出的十分相似。这不得不令罗兰由衷地竖起大拇指:这样一个还处在农业文明阶段的社会中,居然有人拥有能够与九风媲美的分析能力,怎不令她钦佩?更令她满意的是,雨霏尘针对那些突发事件,做出的应对布局——周密、严谨,上、中、下三策清晰明了,果断坚决,十分符合罗兰的处事习惯。 “也许,这次出京应该听老爷子的建议,带雨霏尘同去?”罗兰暗自琢磨:“李月龄更好用,但是雨霏尘的能力也很重要。也罢,好在我也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京畿处只需要提供给我一些细节就行,无需雨霏尘时刻坐镇京都。这次就把他带走,单留薛连成在京照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是宫廷奴仆跪倒在地的声音,罗兰知道,皇宫的主人回来了。她立即站直身子,整整衣冠,眼眸低垂,恭谨地候在殿脚。 门帘一挑,皇帝大步走了进来。他瞟了一眼恭立着的罗兰,没有理会她。小太监早已低着头躬身举起冒着热气的洗脸盆,常若海忙绞了面巾,感觉热冷适中,才弯腰递给皇帝。皇帝随手接过来,用力抹了两把,便丢回给常若海。常若海忙忙地把面巾抛入脸盆,上前为皇帝宽衣解带,换上件半旧的家常棉衫,方扶了他坐到榻上。 又有小太监送入一盅温热的人参汤,常若海接过来小心地试了试温度,然后才端给皇帝:“主子,您漱漱口吧。” 皇帝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也不伸手,就着他的手含了一口,“噗”地吐掉,不耐烦地挥挥手:“都下去。” 书房中很快安静下来,感觉到皇帝似乎隐忍着怒气,罗兰心中一跳:“朝堂上发生什么事了?” 心念刚动,“呯——”一个物件忽然凌空飞过她面前,狠狠地摔到地上,溅起的碎渣几乎掠上罗兰的面门。罗兰大吃一惊,垂着头一动不敢动,不知祸从何来。(未完待续) 第八十六章 谢陛下教诲 “你这个贪心不足的混帐东西!”皇帝声音陡然提高:“朕给你的权力还不够大?给你的地位还不够高?给你的宠爱还不够多?” 耳边轰鸣着皇帝的怒喝,罗兰低着头,恭谦无比地半弓着腰,内心却淡定地琢磨:莫非胡大学士和宗明锐在早朝时说了什么犯了逆鳞的话,才惹动了这位的肝火? 皇帝其实本来并未真的动怒,声音虽然很高,眼睛中并无多少怒意。但是,瞟到殿角那貌似恭谨的女子一动不动的身影,一股怒火突然窜入大脑,厉声斥骂道:“你这是做臣子该有的姿态?给朕跪下!” 这句极具压迫感的呵斥像一个炸雷在罗兰的耳边轰然炸响:跪下?即使前世里她只是个p民,却也从未被人强迫下跪! 一股热血涌上头顶,她很想跳起来向上位上的那个强迫她下跪的人挥以老拳,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但是,不能,她不能,现在,她不是只有九风两个人了,一旦撕破脸,他们俩能走,但卡地亚能都带走么? 她慢慢放开紧握的手指,缓缓跪倒,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臣惶恐!” “惶恐?看样子你还不知错在何处?”皇帝冷笑一声:“你给朕说说,胡幕元一向中立,今儿怎么忽然出来支持宗明锐了?” 果然是因为烟雨楼的那顿饭! 罗兰低着头,语调平稳:“回陛下,此事与臣的确有些关系。臣昨天确曾与胡大学士、宗侍郎相聚过,在某些朝事上做了些交流。但是,并非有什么朋党之心。臣虽然愚钝,但有一点还是很清楚:臣本布衣,无根无基。能有今日,全凭陛下的恩宠。故,臣之所为,无非是希望为君效力,以报君恩之万一罢了。” “哦?私自结交重臣,党同伐异,祸乱朝纲,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罗兰额头青筋直跳,双拳松了又握,恨不能直直打了出去:她不过是与大臣吃了顿饭。.info[]就罪大恶极到这等程度了?扣帽子、打棍子,这人是熟练工啊! 深吸一口气。罗兰强按心头的怒火,沉声道:“臣不敢!臣之本意,不过是因为朝堂上两派相争,因为他们各自的私利而一味儿攻讦对手,忘记了革除弊政、强国富民的根本目的。故,希望找到大公无私的纯臣。一起在朝中发声,除奸佞,正朝纲,兴利除弊,富国强兵。心底无私天地宽,臣自认一未背主,二不谋私。怎么就不能与大臣交往了?” “至于党同伐异、祸乱朝纲,”罗兰禁不住冷笑一声:“臣不过是一方外来客,无根的浮萍,自问还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当得起这样的大帽子!说到底。臣乃异乡人,大齐只是暂时的落脚之地。终究还是要回归故土的。那么,在这里争抢来再大的权势,对我有什么用处?” 皇帝听了这一番软中带硬的辩解,竟没有再发怒。他沉默了一会儿,冷冷道:“听你之言,朕竟是冤枉你了?罗兰,朕给了你别人难以企及的荣宠,便决不容你有丝毫不该有的东西。你也不必觉得委屈,入京以来朕替你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今日就算说得重了些,你也老老实实给朕听着。 他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你规规矩矩地专心为朕办事,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朕自然会赐你荣耀。” 罗兰跪伏在地,脑袋垂到了胸口上,沉默得像一座雕塑。 皇帝凝视着那个静静地跪伏于地的身影,内心因为她私下的小动作而兴起的恼怒已经渐渐平息:她自进京以来,胆子越来越大,皇亲国戚、王公大臣混没有被她看在眼中。虽然他给了她飞扬跋扈的权力,而她也没有辜负他这份荣宠,但是,特别的出身、跳脱的个性、身边那无可匹敌的力量,都使她时时可能偏离他为她设定的轨道。(..info)无论如何,他决不允许脱离掌控的情况发生,包括她! 虽然罗兰低垂着头,看不见她的神色,但那话语中的委屈愤懑却清晰可辨。皇帝放缓了神色:至少她还是坦陈的,没有在他面前掩饰她真实的情感。 “行了,你起来吧。”皇帝淡淡道。 罗兰俯身叩了一个头:“谢陛下!”缓缓站起身来,退到门边。 “爱之深,责之切,这点你该明白,”他的语气平和:“你毕竟年轻,朕不想看到你误入歧途,以免将来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责。” “谢陛下教诲!”罗兰面无表情,声音也干巴巴的。 皇帝眉头一皱,瞥了她一眼:“别不知好歹!若是别人,朕哪里会说这些?他们犯了错,该贬就贬,该杀就杀,朕会费此唇舌么?你过来――” 罗兰心里“咯噔”一下,一缕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低着头抿紧了嘴唇,轻轻上前了几步。 皇帝把桌子上的一杯茶一推:“朕听说你精于茶道,这茶已经凉掉,你自己去泡一壶来,也让朕尝尝。” 罗兰怔了一下,对于皇帝思维的跳跃性有点跟不上。不过,御书房可不是能容她发愣的地方,她吸了口气,收敛起满心的不痛快,拿起摆在旁边小几上的茶具冲泡起来。 一杯热茶奉给皇帝,他虽然没有说话,书房的气氛终究是缓和下来。 “罗兰,河东道的情况你也看过了,说说,有何看法?” 狂风暴雨之后,现在是风和日丽了。皇帝仿佛忘记了刚刚的雷霆之怒,心平气和地问起政务。 罗兰半天未语,她的城府还没有修炼到如此收放自如的境界,一口恶气在胸腹间翻腾,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既然要表现得“心无杂念,坦荡如砥”,率直地表达出此时的恼怒也不算不得体吧? 罗兰较劲儿似的沉默反而令皇帝所剩不多的疑虑终于消散殆尽,他忽然一笑,眼神有了些温度:“平日里看你做事也是个老练的,怎么这会儿倒学那小家子甩起脸子了?行了。朕也没有想把你怎么着,不过是说了几句,又不会少块肉,你就给朕脸色瞧了?连太后、长公主都抱怨朕对你宠爱太甚,怎么,如今朕说也说不得你了?” 什么叫喜怒无常?什么叫圣意难测?什么叫伴君如伴虎?这就是!罗兰暗自腹诽不已,表面上却也不敢“率真”得让皇帝下不来台。她面色平静地躬身行了一礼:“臣不敢!” 皇帝听出这话里的怨气,眉头一皱,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过来,坐朕这儿来。” 罗兰站着未动:“臣不敢僭越。陛下但请吩咐。臣洗耳恭听。” 她言语冷淡,身上散发出的冷漠疏离丝毫未加掩饰。皇帝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朕恕你无罪,过来――” 罗兰心里叹了口气:“谢陛下,臣遵旨。” 皇帝的脸色缓了缓,凝视着对面这张越来越光彩夺目的倾城美颜,心底划过一丝异样的情愫。他再开口。语调平缓了许多:“络儿,河东道的事情。也许你愿意去为朕分忧?” 罗兰闻言,心中狠狠骂起了三字经:靠之,绕了一大圈,现在终于回到正题上了!皇帝这个物种敢情都是这么喜怒无常的? 她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弯了弯腰:“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君分忧。乃臣分内之责。河东道的情况臣所知有限,仅根据目前的情报推测:河东道靠近海边,与东胡遥遥相对,边境贸易一向活跃,也是我大齐最繁荣的一条商道。凭借这一地利。河东是七道中财政收入最好的道之一,府库充盈。官吏富足,其厘金的税率也不高,至多算是中等。这种状况已经持续多年,为何今年忽然大幅度提高厘金,以至于逼得贩夫走卒走投无路、铤而走险?除非是河东政府出了大漏子,或者有重大活动急需财政支持。朝廷并没有提高河东的税收份额,也没有天灾降临,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就是出了人祸!” “从我们得到的情报来看,河东道最大的漏子,只能是出在修建济源仓这个大工程上。臣仔细查阅了近五年来河东道的税收记录,自五年前开始修建济源仓,河东道上缴的税收就大部分被朝廷转移回去,户部收到的税银不足往年的五成。河东地方政府还不断整修粮仓的配套工程――水路上扩大码头规模,陆路上自海外进口材料,修建大齐第一条硬化马路,因此,这种税赋一半返还给河东的状况便一直延续下来。河东虽然税赋缴纳不多,但因为建起了大齐最大、最新的粮仓,依然受到朝廷的嘉奖。在这期间,河东道的厘金并未提高,不过千文税一,在全国还属比较低的。” “然而,情况在今年突然大变:河东道的厘金大幅度提高到五百文。这时候济源仓已经于两年前建成投入使用,粮仓的配套工程也已经修建完毕,河北道再无大项的支出。因此,朝廷相应调整了收缴的税收额度。但是,河东却一直以粮仓维护投入过多为理由,并没有足额缴纳税银。”罗兰的眼睛里闪动着莫名的寒光:“河东这两年并未遭遇大的灾害,粮仓的粮食储存和保管也一直由朝廷拨付相应的银两,河东道只需要提供粮仓人员的俸禄而已,为何税收却一直在减少?最离奇的是,今年他们无缘无故将厘金提高到五百文税一,这个提高税金的时机很是耐人寻味――粮仓建成后,正是在今年才开始被要求调出储备粮,以支援山东的旱灾。臣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窟窿需要这么多钱来填补?或者,河东道柳大人有什么特别的事项,需要如此大的开支?”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眼睛中的寒气渐浓,保养得如女子一般的光滑手掌紧握住茶杯,微微泛了白。(未完待续)(未完待续) 第八十七章 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罗兰适时地闭了口,她还有个更大胆的猜测,但现在查无实据,还是暂时不说的好。 皇帝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喜怒莫辩,缓缓道:“虽说是处里为你准备了资料,不过,能够发现税收和粮仓有关联,你明显也是下了功夫的,也算没有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罗兰扯了扯有些僵硬的脸皮:“谢陛下!” 皇帝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络儿,你虽然年轻,看你在京都的作为,朕现在不用担心你离京会吃了亏去;朕倒是怕你太聪明,以至于聪明反被聪明误,到时候误了自己,就追悔莫及了。” 罗兰被皇帝那一眼盯得心里颇不自在:“他在警告我?警告我什么?我现在可是什么都没做!哼,我想做的,也不会让他知道。” 心里思量着,她还是恭恭敬敬地低头受教:“陛下教诲的是,臣定然谨记在心。” “记得最好,若你忘了,朕自然会让你想起来。” 这赤裸裸的威胁令罗兰心里又是一阵的不舒服,但是现在还轮不到她喜怒由心。她只能低着头,躬身道:“是,陛下!” 看着罗兰的恭谨柔顺,皇帝的心里也舒畅了很多。他挥挥手:“好了,络儿,过几日朕就宣布,由你下河东代天巡守,你回去准备吧。” 罗兰对“罗儿”这个怪异的称呼莫名其妙,面色古怪地琢磨着:哪里有把别人的姓当做昵称的?但她终究不能直面皇帝陛下,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只得把满肚子的别扭压抑着,躬身告退。 “呵,络儿,朕终究又有机会这样称呼你了。你高兴么?或者,还是很不喜欢?没有关系,朕喜欢;只要朕喜欢,你自然只能听着,不是么?” 皇帝这样想着,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 ....................... 罗兰走出皇宫,仰望空廖的天空,长长出了一口气。刚刚经历的一幕像一根卡在咽喉中的鱼刺,咽不下吐不出。难受之极。她实在不明白,皇帝为什么对她离京有如此怪异的反应?自进京都以来。她老老实实、心甘情愿地做皇帝手中的那把刀,既与东宫有龌龊,又拒绝蓝家的示好,甚而不惜大动干戈,用扣留各家纨绔的办法跟大多数的重臣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凡此种种。她把自己打扮成只忠诚于一人的“孤臣孽子”,目的还不是希望获得皇帝的一点点信任?为什么今天皇帝还要如此严厉地敲打她? 而且。他居然一再称呼她为“罗儿”,那眼神里分明看的不仅仅是自己,难道蓝家小姐叫“罗儿”?以前曾经因为她离开京都而发生了不足为外人道的变故?皇帝把当年的旧账算到自己头上了?罗兰的心阴郁了几分――如果有朝一日皇帝真的当面鼓对面锣,明马执杖地亮明了欲望,她该怎么办?她自己和九风倒是不怕,打不过总能跑得掉,可是其他人呢?尤其是林子岳……. 她暗自叹了口气:“那一年之约本来只是准备的脱身的借口。原来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看现在的形势,恐怕想不重视都不行了。借着这次出京,得加快脱身的步伐了!” 想到自己很可能只是莫名其妙地卷入一场旧日的恩怨情仇中,她又叹一口气:“唉,这都算什么事儿啊!”。自己无辜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却连那失火的城门什么样都没有看到,这无妄之灾真叫人郁闷得吐血。 看到李月龄迎上来。罗兰心里忽然很烦躁,想躲开这些本来与自己不该有任何交集的人和事。她挥挥手,冷淡地说道:“都回去吧,不必跟着,我想自己走走。” 李月龄心里一惊,不敢多问,忙叉手:“是,要属下给别院送个信吗?” 罗兰摇摇头,懒得再说话。 李月龄从来没有见过罗兰这般冷漠的态度,心知皇宫里必然发生了什么事。对着心情显然很恶劣的上司,他不敢多嘴,忙点头称“是”,带着手下悄然离开。 罗兰伸出手,拉紧了鹤氅,沿着皇城的大道缓步走去。 自莫名掉入这个时空,罗兰第一次独自一人行走在大街上。朱雀街一如既往地热闹,人流如织,各种小贩的叫卖声声声入耳,浓郁的红尘烟火气扑面而来。罗兰心中的那口闷气被周围的人间烟火味儿冲淡了不少,闻着路边饭店里飘出的饭菜香,顿觉自己的肚子仿佛应该也有些饥饿,便循着自己熟悉的线路,找上烟雨楼。 她今日下了朝直接上这烟雨楼,身上的官服还没有来得及换。幸好外面的鹤氅包裹住了全身,不过,那张摄人心魄的脸就大大方方地完全展露于人前。门口的知客小二被罗兰晃得迷了神,惯常八面玲珑的那张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招呼客人。 罗兰顿时脸色一沉,重重“哼”了一声,身上冷冽的气势冻得知客小二浑身一个哆嗦,马上清醒过来,脸上常年挂着的职业笑容更浓了,弯腰行礼:“客官快请进!您要包厢还是大堂?” 被小二那惊艳、炙热的眼神一望,罗兰的心情变得很糟,忽然失去了吃饭的胃口,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刚一迈步,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的骚动,杂乱的脚步声一窝蜂地向这边奔来;有人扯着嗓子拼命嚎叫:“少爷,您慢点!仔细摔着了!” 紧接着,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一个黑影直撞上来。罗兰沉着脸,头也不抬地一挥袖子,那黑影顿时被抽得站立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 “哎呀,谁撞了本少爷?喂,那小子,你给本少爷站住!撞了本少还想走么?”那被抽出去的黑影提高了嗓门吼了起来。 罗兰充耳不闻,拉上风帽,裹紧鹤氅,准备离开。 但是,那一群追着少爷而来的仆从们已经赶到。一看自家少爷居然被推倒在地,当即红了眼,呼啦啦抢上去包围了罗兰,嘴里乱哄哄喝道:“混账东西,没听到我们少爷让你站住吗?” 罗兰今天第二次被人辱骂“混账东西”,憋在胸口的怒火“轰”地一声被点燃了,她一个转身冲进人群中,伸出一双莹白的玉掌,专挑人体的痛点下手;她就像一个游走在地狱边缘的魔神,肆意地玩弄、凌辱蝼蚁般的凡人。人群里不断响起“哎呦”“哎呦”的痛呼,罗兰轻盈地在他们身边穿梭,每走一步都会把刀割般的痛苦留给一个人。她渐渐沉浸在凌虐带来的快感中,手法越来越成熟,每一声惨叫都让她压抑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消融一分。 二十分钟后,风雨楼前躺了一地仆从打扮的男人,地上并没有血迹,但倒地的人却似乎十分痛苦,高一声低一声地呻吟着。 罗兰终于停了下来,身上除了风帽被带动的风刮了下来,并无半分异样。她的那口闷气早已消散,心情比刚才轻松了许多,潇洒地拍了拍手,抬起头向周围看了一眼,嘲讽道:“下次冲出来阻挡人的时候,一定记得先打听清楚对手的实力,免得再次给人当了沙包。” 风雨楼前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敢出头询问。闻声而来的府衙捕快眼尖地看到罗兰走动的时候露出来的那身紫色蟒袍,哪里还会上前找死?虽然挨了打的这群人的主子不能惹,可那打人的主儿同样也是惹不起的啊! 罗兰心情好多了,也不准备再闹下去,拍拍手就要走人;但是刚一举步,就听到一声大喊:“你不能走!” 罗兰早已注意到那位爬起来站到一边的少爷,本不待理会,没想到他还不肯罢休,当即双目微眯,冷笑道:“怎么,这位少爷还想拦路?” 那位少爷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年,面目平凡,唯独一双眼睛清澈灵动,十分突出。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羡艳,炙热得几乎能把路面上的薄冰融化:“不,不,你误会了。你这样一个花儿一样的美人,本少爷怎么舍得让你不高兴?我只是想请美人赏个脸,让我在这里给你置酒压惊,行么?” 罗兰嫌恶地瞪了他一眼:“你现在就消失在本姑娘面前,就是最让本姑娘不惊的事情了。” 说完,抬脚就走。 少爷顿时大急,一下子蹿过去,伸手就去拉罗兰的衣袖:“美人儿,你别走啊。去喝杯酒吧…..” 罗兰眉头一皱,脚下一转,少爷扑了空,差点栽倒在地。他见罗兰还要走,竟然不怕死地往前一扑,抓住了罗兰鹤氅的衣角,口中叫道:“美人儿,我请客,你赏个脸嘛……..” 分明是调戏,却硬生生被他弄成了小孩子撒娇,罗兰厌恶地沉着脸呵斥道:“再不放手,本姑娘就不客气了!” “哎呀,美人儿,别着急嘛……….” 少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略微耳熟的变声期少年声音打断了:“朱小四,你跑那么快干什么?这楼子里还能没有我们的位子么?” 大约是看到了一地的伤员,他的嗓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奶奶的,这是谁干的好事?”(未完待续) 第八十八章 你死不要拉着我啊! 罗兰皱着眉,循声望去,一个黑胖少年正从马上跳下来,气冲冲地向这边奔来。罗兰嘴角浮起诡异的微笑:果然是熟人啊! 那少年奔至近前,突然看到站立着的罗兰和拉着罗兰衣角的“朱小四”,顿时如见鬼魅,僵在了原地。与罗兰四目相对,看着她嘴角的那一丝微笑,他只觉得后脊背冷飕飕的,忽然扭头拔足狂奔。 “李长霖,见了本官也不打个招呼么?” 罗兰的声音柔和,不见丝毫戾气。落在李长霖的耳朵中,却成了催命的魔音。他猛然收住脚,不敢再跑,转过身看到还紧紧攥着罗兰衣角的朱少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瞪着他吼道:“朱小四,你想死不要拉着我啊!” 呃?朱少爷眨眨眼,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位倾国倾城的美人:紫色蟒袍?她是二品高官?让李长霖畏之如虎的女性高官只有一位,那么她就是…… “原来你就是那位提调使大人啊!啧啧,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一个大美人!” 罗兰嘴角噙笑,手轻轻一拂,朱少爷不由自主松了手,连退数步:“这位少爷既然已经不准备阻路了,就请让开。本官素不喜陌生人亲近,朱少爷记好了!” 她转身对李长霖勾勾手:“李三公子,本官正好有事要找你,且跟本官过来吧。”说完,也不管眼珠乱转的朱少爷,率先向楼内走去。 李长霖狠狠瞪了朱四一眼,搭拉着脑袋跟在罗兰身后,慢慢挪进烟雨楼。 “美人儿,本少爷就喜欢你这种带刺的花儿,好不容易遇到一朵极品。怎么能放过呢?”朱少爷盯着罗兰婀娜的背影,脸上浮起一丝冷笑。他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也不管地上受伤的下人,大步走进烟雨楼,叫道:“掌柜的,过来……” 楼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烟雨楼的掌柜和伙计早就跑出来,密切注意着事情的进展。一见罗兰进门,小二立即趋前,不待罗兰说话。便殷勤地弯着腰跑在前面,为罗兰引路。 等他们在最幽静的“菊”字房内坐定。罗兰瞟了黑胖少年一眼,轻声道:“李长霖,我记得车马行的事情到现在还没个头绪,你倒是还有心呼朋唤友去胡混?” 李长霖这时候已经镇定下来,想着反正自己办事不力。她不会放过自己;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豁出去了。他一屁股坐到罗兰的对面,端起茶杯猛灌了一通,随手一抹嘴角的茶渍,不在乎地一摆手道:“你先别忙着骂我,我这些天可没闲着,为马车的事儿腿都快跑断了;就算还没能弄出那成品,好歹也有了点眉目。我都好多天没有出来玩了。今儿朱四他们专门去我府上约我,好歹他也是王府的小公子,我不能不给他点面子,是吧?” 罗兰注意到他话里的重要信息,心里一喜:“你说有点眉目了?什么意思?” 李长霖看到罗兰并无追究他办事不力的意思。心里不禁长舒了一口气,吊在半空中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了。他清清嗓子。开始汇报最新的进展:“我前些日子跑了趟济州,找到了宝胜商行。他们是我们大齐最有名的铸造行,素日是不爱搭理我们这类野路子的活儿的。不过,现在他们正逢旱灾,生意冷清,也就顾不上挑拣了。我拿出来的马车图纸他们商量了许久,也摸不准一些关键的机关,不过好在最后有位姓黄的老头看出些门道,说需要专门铸造些模具,可以一试。我不耐烦长呆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便抓了黄老头和他的两名徒弟一起回京。他们现在正在我们的作坊里忙活呢,听说模具已经做出来了,他们正在尝试成品。(..info)” 罗兰心中舒了口气:总算有门了!忙活了这么久才刚刚看到一丝曙光,罗兰禁不住联想到自己放在九风的小箱子里的那叠资料,心里第n次生出懊恼之情:当初只想着搜集与重要矿产有关的信息,还下载了一堆火器制造资料,怎么没想到准备交通工具的资料呢?若有详细的马车结构图,又何至于造一个滚动转向轴就这么费劲?好在她已经纠缠着九风,弄到了橡胶轮胎的制作方法,等下就去作坊看看,若有可靠的技术人手,就可以开始试验了。 想到这里,罗兰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微笑,看着对面的黑胖少年也顺眼了许多。她举起茶杯向他点头示意:“你辛苦了!身为合伙人,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李长霖受宠若惊,慌忙举起杯子,说出来的话却不脱蛮横的模子:“我也不用你谢,我也是车马行的老板,为自己做事尽心尽力还不是该当的?” 罗兰笑得更加温和,眼睛里带了丝真正的赏识:“好,你如此尽心,一定不会后悔的。我待会儿与你同往作坊看看,若你带回来的师傅的确有真本事,我便再给他看些东西。我保证我们造出来的马车一定是独一无二的,比给你图纸的胡商家乡的车还要好,将来必能跑遍整个大陆!” 李长霖精神一振,眼睛里的光芒顿时热烈起来:“你说真的?那给本少爷看看,你有什么好东西?” 罗兰微微一笑:“自然要给你看的,不过你也不是这方面的行家,等吃完饭我们同去见了大师傅,一起看吧。” 李长霖有些兴奋,立即不客气地伸手抓起筷子,自顾吃喝起来。罗兰也不介意,也开始吃饭,不过她的吃相就文雅了许多,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颇有大家闺秀的修养。倒不是她故意装淑女,而是她的大脑并未发出饥饿的信号。她自从定时服用蕴气丹,身体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饥饿感越来越淡,只要有水,即使一天不进食也没有大碍。所以现在她其实并不太饿,只是遵循多年来养成的一日三餐的习惯,做该做的事情罢了。 “行了,我吃饱了。”李长霖随手掏出一条帕子擦了擦嘴,端起茶水漱了口,便摆出催促罗兰快快完事的姿势,无声地表达他按耐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罗兰一笑,也不耽误,随即招手唤来小二结账。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而去。 李长霖来的时候是骑马,罗兰却是步行,现在要一同离开,便有些麻烦。罗兰打量一下李长霖的黑色大宛马,估量它多驮一个人应该不会超负,便对李长霖示意,准备一马双跨搭个便车。 李长霖不由苦了脸,要他与罗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他大少爷快活的日子还长,可不想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她又被关进黑狱里去! “呃?那个…….提调使大人呐,男女有别啊,给别人看见了恐怕会惹来闲话。要不然我去给你找辆马车?” “哼,”罗兰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少废话,我倒是要瞧瞧,是谁敢说本官的闲话……..” 罗兰话音未落,忽然一个清润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提调使大人,我这里正好有马车,地方宽阔得很,不知大人愿不愿意屈尊搭乘一段呢?” 看着面前忽然出现的小白脸,罗兰不由眉头轻蹙。她知道这人一直躲在附近,但只要他没什么妨碍,她也懒得过问。不过现在他公然跳出来碍她的眼,就有点自寻难堪了。 李长霖一见朱少爷肯为他解围,却大喜过望,连声道:“那正好,罗兰,睿王府的马车舒服得很,你就让紫玉送你过去得了。” 罗兰皮笑肉不笑地瞥了朱紫玉一眼,拱拱手:“多谢朱公子的美意,不过,本官可不敢劳烦王府的马车相送。” 她转身大步走到李长霖的马前,双手按住马背,稍稍一提气,身子腾空而起落在李长霖的身后。一拍他的肩膀:“别再磨蹭,走。” 李长霖不由自主挺直上身,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扭头对地上的朱紫玉道:“紫玉你先回府,我日后再寻你喝酒。” 说完一抖缰绳,打马而去。 朱紫玉阴沉着脸,凝望着转眼间即将消失的黑马,忽然扭头喝道:“牵马来!” 随从急忙牵过来一匹浑身雪白的健马,朱紫玉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然而他的耳中忽然传来一个清晰的女子声音:“公子,他人隐私,不容窥视,我若是你,就不会这么好奇!” 他大吃一惊,猛然抬头四顾,却只看到自己的随从紧张地站在四周。他皱着眉头,一指离自己最近的一名侍从:“李甲,你刚才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了吗?” “回爷的话,小人什么也没听到啊!” 朱紫玉脸色更加阴郁:那女子莫非使用了传言中的“千里传音”这等上乘秘技,只警告了自己一个人?如此看来,人说京畿处提调使有九品上的境界,并非妄言。 “哼,以为这样,本公子就怕了?美人儿,我一定要搞清楚,你和李长霖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到时候,你就要跪着求爷宠幸了!” 嘴角露出一丝阴森的笑容,朱紫玉翻身上马,狠狠一挥手:“走,去庆国公府。”(未完待续) 第八十九章 发了,居然有个“海龟”! 罗兰和李长霖一马双跨,飞驰在京都北部的小路上。这里是京都内小康人家的居住区域,距离市中心比较远。罗兰当初在这里买下两个相邻的庭院,原本是准备当做玉石的加工厂,但后来林子岳坚持认为幽兰别院更加隐蔽安全,玉石的加工就设在了别院,而这个大院子就闲置下来。而今罗兰把它改装成车马铸造车间,招揽来的几位技工师傅都暂时居住于内。 “吁——”李长霖在兴业坊79号的大门外勒住马缰绳,两人先后下马。李长霖把马缰绳栓到门前的拴马桩上,大步走到门口,使劲拍门:“小爷来了,郑爽,你们快来迎接!” 院子里马上响起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有人连声应道:“来了!来了!” 大门吱拗一声打开了,一位身材敦实、年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满脸带笑,迎了出来:“哎呦我的三少爷啊,小的不是来了吗?这大冷的天儿,您还跑到这冷清地儿,这也太上心了,快进来暖和暖和身子!” 李长霖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唠叨:“我后面还有一位呢,你还是等着好生讨好讨好她吧!”边说边抬腿就往里面走。 郑爽这才注意到后面的那个婀娜的身影,十分意外,急忙趋前行礼:“今儿是什么日子啊,怎么大人您也有空来这儿瞧瞧?” 罗兰微微一笑:“本官来这儿纯属私事,郑管家当我是东家就好。” 郑爽忙小意地弯弯腰:“大人说的是,小人记下了。您是想来见见李少爷带回来的那三个人么?” 罗兰点点头,对这位郭佑亲自拨过来的管家的聪敏暗自感到满意。 郑爽一边引导罗兰进门,一边轻声道:“那三人来得并不太情愿,李少爷大约是用了点手段。不过来了这些天。看这儿待遇优厚,倒也慢慢安下了心。小人昨天还去他们房里看过,觉得他们做事还算认真。大人且请到待客厅安坐,小人这就去把他们带来。” 罗兰再点头:“好,待他们客气些。” “小人省得。” 郑爽把罗兰送到待客厅,替她和李长霖泡上茶,才退出去传唤济州来的工匠去了。 李长霖一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骨碌碌转动着,来回在罗兰身上打量。罗兰恍若未见,泰然自若地慢慢品茶,丝毫没有为李长霖解疑答惑的意思。李长霖鼻孔中“哼”了一声。愤愤转过脸。 一杯茶未喝完,郑爽已经转了回来。叉手向上座的两位老板回道:“大人,公子爷,那三人已经带到了。” “让他们进来。” 随着郑爽的一声吆喝,门帘一挑,三个人犹犹豫豫地走了进来。当先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颇见沧桑,颌下一部稀疏的短须使得他仿佛有些营养不良。他一眼便看到抓自己过来的那位少爷。心下一寒,神情更加拘谨,畏畏缩缩地跪了下来:“小人叩见公子爷。” 随他进来的两个年轻男人也跟着跪在他的身后。 罗兰打量了这师徒三人一眼,感觉他们就是老实巴交、靠技术吃饭的规矩匠人,便放软了声调道:“快起来吧。郑管家,给这位大师傅看座。” 那师傅虽然不知罗兰的身份,但看到李长霖在她面前都不能说话。便知必定也是位贵人。听到她如此和蔼,顿时受宠若惊,连声道:“谢谢小姐!谢谢小姐!小人站惯了的,还是站着吧。” 郑爽搬过一个凳子,顺手把大师傅拉了起来:“这位是我们的东家。大小姐。她叫你坐你便坐,哪儿那么多废话!” 大师傅对这位脸上常带三分笑的管事颇为畏惧。当下不敢再说话,磨磨蹭蹭地坐了下来,却终究不敢坐端正,只有半个屁股挨着凳子。 罗兰对他的惊惧尽收眼底,不禁暗叹了一口气,尽量放软了音调,和声说:“大师傅贵姓?” “小的贱姓黄。” “好,黄师傅,你看过了那张马车的图纸,现在情况怎么样呢?请你畅所欲言,把想法都说出来吧。” 一说到自己的专业,黄师傅瑟缩的神情开始放松:“是是,小的一定实言相告。那马车的确是小人见过的最精巧的一种,能随意转向的设计很了不得。” 罗兰微笑着轻轻点头。 “小的和徒弟们设计了一种制作的法子,刚刚做出成品,还不曾安装到马车上试用呢。” 罗兰和李长霖闻言,眼睛均是一亮。罗兰立刻道:“居然有成品了?在哪里?” 黄师傅似乎忽然想到什么,兴奋的神情一滞,略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那个转向装置承重用的立柱必须使用精铁,小人听其他工友说这里并无这种东西,所以只得用了普通的铁柱子,恐怕使用的年限要打折扣;还有,那减震盘最重要的部件是叫做弹簧的东西,那东西虽小,制作可不容易,小人想了许多法子,最后做出来的也不太像,估计效果不会太好。二位东家,小人拼了命也只能做到这些了,您就是打死小的,小的也是没办法的。” 罗兰尚未说话,李长霖便抢先开了口:“咄,你这老儿啰里啰嗦,真不痛快。少爷这不是还没说什么吗?照你所说,做出来的东西没有那么顶尖,这是让人不满意;不好好歹总算是做出来了,比京都那些铸造局的饭桶强多了。就冲这一点,你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了。” 黄师傅大喜,不觉大大松了一口气。他感激地向上座的两位贵人行了一礼:“谢谢大少爷、大小姐!”。 罗兰微笑着摇摇头:“黄师傅这话说差了。你帮了我们这样一个大忙,我们该感谢你才是。你有此大才,肯留在我们奔马车行,实在是我们的幸运。” 黄师傅被罗兰悦耳的夸赞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憨笑着搓搓自己的大手:“大小姐太抬举小人了,小人哪里当得起大才二字?大少爷说京都的师傅们造不出来这种马车,也不是他们便不如小人,只不过是因为他们从未见过实物,因此看不懂那图纸罢了。” 罗兰惊讶地看着他:“莫非黄师傅是见过的?” 黄师傅点点头:“是的。小人早年随师傅一起出海,到过不少海外的国家。在一些国家中,这种四轮的马车随处可见。我们虽然是去交易,但也曾在岸上滞留,师傅出于兴趣,带我去他们的车马行见识过,还参观过马车的制作过程。那地方盛行这种马车,比我们的马车漂亮实用得多,小人的印象极深。见到大少爷拿来的那张图,小人便认出来是海外流行的那种马车。而且,这应该是他们的贵人老爷们喜欢乘坐的载人马车。还有专门载货的,比这种要宽大、粗重。” 罗兰越听越高兴,心里大呼运气:这位黄师傅居然还是位“海归”,这下子她可捡到宝了!她毫不掩饰心中的兴奋,满脸堆笑地看着那位忠厚老实的汉子,声音更加的柔和:“没想到黄师傅居然还有此等经历,李三少能找到你,看来合该这四轮马车在我们大齐开花结果。黄师傅,既然你是内行,我就把这车的研究制作全盘托付给你。从现在你,我就聘请你为我们奔马车行的技术总管,你要人要物,尽管向郑总管开口,我定尽量满足。” “当然,我们也定会给与你与此相称的报酬。郑管家,黄师傅现在的月钱是多少?” 郑爽不敢怠慢,忙答:“回大人,黄师傅的月钱是二两白银。” 二两?这在工匠中已经算得上是高工资了。 罗兰点点头:“好,从现在起,升为十两。两位徒弟为二两。如果马车制作的进度令人满意,我们还会给予奖金。不知黄师傅是否满意?” 黄师傅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二两已经出乎他的意料,现在居然一下子连升五级? 他吓得嘴唇哆嗦着连连摆手:“小人不敢,小人绝无贪心,二两已经很多了……” 罗兰微微一笑:“黄师傅且放宽心,我认为黄师傅能制作出图纸上的东西,便值得这个价钱。因为你是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即使目前并不理想,但你懂得方向,就有改进的余地。只要你尽心尽力,就算有不如意的地方,我们也定能谅解。” 她不容黄师傅再说什么,摆摆手转入她关心的话题:“黄师傅,你在海外见到的马车,轮子是什么样的?” 黄师傅定定神,仔细回想昔日的记忆。好在因为制作图纸上的马车,他这些日子经常回想起那段过去,现在回答东家的问题并不难:“小人记得他们的马车轮子并不是木质的,它是铁圈子外面包裹着一层很硬的胶质样的东西。据说那可以让马车走得更平稳。” 罗兰默默点头:看来已经出现了橡胶轮胎,就不知道是早期的实心轮胎,还是更先进的现代充气轮胎。既然已经有了先例,她的设想在大齐应该更容易实现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章 本少爷要让她自己爬过来 她低声吩咐郑爽取来纸笔,然后在纸上一阵子的涂涂画画。李长霖伸长脖子,却怎么也看不懂她画的是什么东西,便皱着眉头问道:“你到底会不会画画?这么丑的一团是什么玩意儿啊?” 罗兰懒得搭理他,对黄师傅招招手:“黄师傅,请过来看看:你见到的是这样的吗?” 黄师傅挪过身子,仔细打量了半天方道:“是有些像,可是又好像不全是。” 罗兰明白了:那应该还是早期的实心轮胎。她微微一笑:“请问黄师傅知道他们那轮胎的制作方法么?” 黄师傅老实地摇摇头:“不知道。当年我们在车马行见到的都是现成的轮胎,并不曾见过它的制作过程。” 罗兰点头一笑:“原来如此。我这里画的也是一种轮胎,比他们用的还要好些。这种轮胎制造出来,那马车就不止在平整的路面上可以跑,在山路上、草地上、泥地里照样可以跑。再糟糕的路面也不怕。” 李长霖顿时眼睛一亮:“真的?果真这样,我们还不横扫马车行?以后最高贵的马车肯定是我们的四轮车,最能跑的马车还是我们的四轮车。哈哈,罗兰,你说要让我们的马车跑遍全大陆,只怕真的就能实现了!银子啊,这全是银子!” 罗兰也笑了起来:“银子一定会有的,相信我。不过这轮胎需要用到一种东西,我们大齐恐怕没有,就是橡胶。可以设法从海外买,同时我们可寻找替代品,收购一种名字叫杜仲的植物。杜仲可入药,但我们要它的全身。不单单是果实。等收购到足够数量,我就教这些工匠师傅们提炼、制作轮胎的法子。” 李长霖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好,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明天就命人大张旗鼓地贴告示,收那个杜仲。” 黄师傅也不觉露出轻松的笑容,满意地看看身边两个跃跃欲试的年轻徒弟:他清楚地感觉到,那位美得令人炫目的大小姐的确是个做事的人,而且对他们真心地尊重,待遇也优厚得令人无话可说。存身于此。也许真的是个歪打正着的选择吧! 罗兰对这个气氛很满意,站起身来:“走。黄师傅带我们去看看进度吧。” “好,好。大小姐,大少爷,您请!” 一行人兴冲冲奔向前院的制造车间。 ................................................ 冬日的黑夜来得很匆忙,李长霖回到庆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微暗。他在兴业坊忙活了半天,身体颇感困乏。随手把马缰绳抛给迎接他的小厮,理也不理一路上向他行礼的小厮仆妇,埋头奔向自己的小院。他现在是兴奋之后的疲惫,很想一头栽倒在松软的大床上,好好休息一阵子。 “三少爷,您可回来了,”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大叫:“三少爷。您去哪儿了?大少爷找您多时了。” 李长霖本不想搭理,但听到身后的声音紧追不舍,便猛地刹住脚,转身瞪着身后的人怒道:“鸣烟,你他妈的鬼叫什么?本少爷现在累了。要回房睡觉去。你去跟我大哥说,有天大的事也等我睡醒再说。” 鸣烟虽然是李长卿的贴身小厮。但对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还是很有些忌惮的,闻言连忙堆着笑连连打躬作揖:“我的好少爷,您就当可怜可怜小的吧。大爷早就吩咐下来,再找不到您就要揭了小人的皮了!你老人家就稍稍停一停,去前厅露个脸,行么?小的给您磕头了!” 鸣烟说着作势要下跪,李长霖皱着眉头哼了一声:“算了,你小子不用在这儿装可怜,小爷还不知道你那套弯弯绕?你且告诉我,大哥找我做什么?” “其实也不是大爷要找您,是有位贵客一直在等您。” “嗯?谁?” “睿王府的四公子。” 朱紫玉?这小子难道没有回王府,一直在这儿等着?李长霖有些纳闷:不过是一场酒席,朱家的小公子犯得着巴巴地等一下午么?莫非还有别的事情? 他自知躲不过去,只得挥挥手:“走吧,去前厅。” 前厅里,朱紫玉正在品着茶,与李长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睿王与庆国公私交甚笃,两家的孩子自幼就常在一起玩耍,所以两人也极为熟稔。李长卿下了朝便见到朱紫玉等在家中,听说是来找小三儿喝酒的,便留他一起用晚膳。此时他们刚刚吃完,李长卿见李长霖居然还不归家,也有些恼火,派了小厮守在门口等他一出现就把他抓过来。 “哎呦,大哥,紫玉,你们吃过了?” 李长霖一脚踏进大厅,感觉大哥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凌厉,连忙抢先打招呼。 “哼,不吃饭还等你不成?”李长卿瞪了小弟一眼:“紫玉在家等你好半天了,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李长霖一屁股坐到绣墩上,笑嘻嘻地说:“去玩耍了一会儿,我这不是回来了吗?紫玉,小弟也不曾打算赖账,你犯得着守在这儿堵我么?我明儿就回请,叫上郭襄阳、王善长他们一起,在烟雨楼四楼摆两桌儿,如何?” 朱紫玉微微翘起嘴角:“我们的帐一会儿慢慢算。(..info好看的小说)”他起身向李长卿拱拱手:“大哥,我与小三儿去他房内聊聊,先告辞了。” 李长卿知道他们常常一起玩闹,因此也不以为意,点点头:“好,你们去吧。” 李长霖只得也跟着站起身来,跟大哥打了个招呼,领着朱紫玉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李长霖住在后院的秋霜阁,是一座十分精致的小院。两人进了门,早有贴身大丫鬟明月迎了出来:“三爷,您可回来了!外面天海地冻的,受了寒可怎么好!” “明月真是个贴心的。难怪你们少爷心心念念挂在嘴上呢。”朱紫玉跟着走进来,顺口打趣那大丫鬟几句。 明月顿时羞红了脸:“四公子就会笑话我们下人,也不怕丢了您的身份!” “嘿,本公子不过说了句大实话,你倒是说说,哪里丢身份了?” 李长霖不耐烦地打断了这种例行的逗趣:“明月,你端盅参汤来,顺便给四公子也端一盅。” “是,少爷。” 李长霖挥手把其他的丫头也赶出去,这才斜睨着朱紫玉道:“说吧。巴巴地等到这会儿,还避着人。到底有什么事情?” “你先说说,你去做什么了?” 李长霖有些奇怪:“左右不过是我喜欢做的那点子事,你怎么突然这么有兴趣了?我记得你对赚钱的事情素来是不沾手的啊。” 朱紫玉哼了一声:“做生意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难道我不能问?” 朱紫玉的反常态度引起李长霖的注意,他心里打了个转。觉得不能贸然全盘托出。不过嘴里还是一副大咧咧的语气:“这有什么不能问的?我现在也只与罗兰那小娘皮搭档做一点还没有眉目的小生意。她看上了我以前得到的一张胡商给的马车图,想制造出来赚点儿小钱。奈何那东西无人见识过。到现在还搞不出个眉目。” “马车?”朱紫玉十分意外:“什么马车?” “海外的胡人乘坐的马车,比我们这儿的车宽敞些。”李长霖神情坦然,仿佛漫不经心:“我几年前得到这图的时候,也折腾过一阵子,谁知京都的铸造铺子全都是饭桶,忙了半天什么都没弄成。你不记得了么?当时你们还笑我白费功夫来着。” 朱紫玉皱眉思索,似乎恍惚间对这件事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便不解地问:“京都的铁匠做不出的东西,别的地方的铁匠更做不出来。你们还这么折腾做什么?” “罗兰自以为聪明呗,”李长霖撇撇嘴:“我说不成,她不肯信,还要拉着我当垫背的。这不。我被她圈在她的宅子里看着工匠们干活,累死我了!” 朱紫玉心里十分失望:怎么竟然是这么回事?马车又不是什么违禁品。她为什么还要郑重其事地警告自己?莫非李长霖所言不尽不实?转念又一想:李长霖是什么德行,他还不了解吗?那不过是个纨绔,怎么可能会防范他? 这样想着,他轻轻笑了起来:“这样啊,那罗兰竟然是过分自负了?三儿,依你看来,罗兰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小娘皮就一母老虎,”李长霖脱口而出,恨恨地磨了磨牙:“别看长得天仙似的,那心比狼虫虎豹还要狠。但凡触犯了她的底线,她定死咬住不放,让人不死也得脱层皮。” 朱紫玉被李长霖咬牙切齿的样子逗乐了:“你在她手里栽了个大跟头,难怪对她这般恼恨。不过,那女子虽然狠辣,可毕竟是女人;凡是女人,再怎么要强,终归也躲不过承欢于人下的命运。据我多年的心得,女人凭她怎么冷厉,只要被人沾了身子,再听些温柔话,百炼钢也定会化成绕指柔。” 李长霖瞪大眼睛,仿佛看傻子一般盯着朱紫玉:“搞了半天,敢情是你看上那母老虎了?兄弟我奉劝你一句:老虎的肉虽然也好吃,可你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好牙口!罗兰长得是漂亮,任何看到她的男人都不可能不动心,可京都那么多男人都不是瞎子,难道就没有看到?她在京都呆了这么久了,可有一个敢肖想她的?她再漂亮,也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如果为了沾沾她的身子就丢掉小命,兄弟我宁肯去嫖最下等的妓女也绝不干这等不划算的事情。” 朱紫玉眼眸一暗,淡淡道:“撇开她头上的那一串光环,她也不过是个漂亮女人罢了,我就不信她不吃女人那一套。三儿放心,我知道自己的斤两,不会去正面对决九品上的京畿处提调使,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地自己爬上我的床!” 李长霖瞪了半天,使劲摆摆手:“你这等想法能实现的希望渺茫得很。你不知道么,她身边已经有两个男人了,都俊秀得很。你这种没什么特色的,她看也不会多看一眼啊。没看到在烟雨楼的时候,她根本不理睬你么?” “她喜欢漂亮男人?”朱紫玉并不介意李长霖的挖苦,反而低声沉吟:“听说她很在意那个商贾之子?” 李长霖吃了一惊:“你还打林子岳的主意?你没听说长乐因此吃了多大的苦头? “呵,你不用紧张,我找那林子岳,肯定只有好事,不会伤他分毫。”朱紫玉仿佛胸有成竹:“看来你真被她吓坏了!三儿,等我拿下她,我便让她把你的漱芳斋还给你,如何?” 朱紫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占有欲令李长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忙摇头:“漱芳斋是我父亲交给她的,我也不准备要了。紫玉,我再劝你一句:别招惹她,你就当她不是女人好了。” 朱紫玉显然不准备再说,转而问道:“你当初与林家打交道不少,知道林子岳是个什么样的人么?” 李长霖已经打定主意不参与这样的事,乃敷衍道:“当初我从没有见过林子岳本人,哪里知道他是什么人?就是说他俊美,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呢。” “唔,这样啊,”朱紫玉听得出李长霖的敷衍,便也不戳破:“过几日便是朝奉节,你参加么?” 李长霖不感兴趣地摆手:“那些文人的酸事儿我才不想参加呢。” “不过会有各府的闺秀到场,不去看看美女?” “算了吧,那些个女子扭扭捏捏,还不如怡红楼里的姐儿呢。” “呵呵,好,到时候再说吧。” 门帘一掀,明月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二位爷,请用参汤。” 两人端起汤各自啜着,默默想着心事,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 自从领了皇帝的旨意准备下河东,罗兰这些日子忙得昏天黑地。虽然不用上朝了,但需要安排的事情实在太多,她不得不在京郊的梨花营、京畿处与兴业坊74号之间来回奔波。她已经把出京的事情告知家里众人,因为不放心林子岳独留京都,经过商量,她决定带他一起走。大家便忙于做离开前的准备,林子岳把手头刚刚理顺的业务一一交给老周大叔,九风则整天闷在地下实验室里埋头制药,罗兰白天忙着安排业务,晚上便加紧修炼。(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 就当他是个亲人吧 这段日子罗兰敏锐地察觉到,蕴气丹不间断的服用使得身体渐渐产生肉眼可见的改变:神识能感知的范围扩大了一倍;身体的灵敏度和柔韧度空前增强,足以支撑她完成半套“彩云追月”,杀敌的效果自然也大大提高;每晚吸取的元气不断增加,她身体对元气的容纳程度又提高了,以至于似乎对食物的需求都大幅度减少;更令她吃惊的是,每当她集中注意力盯着某个目标的时候,额头的梅花痣就开始隐隐发热,随即目标从外到内逐步展露于她的神识中,任何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法眼”。她简直比上一世最高分辨率的摄像头还厉害――摄像头只能记录人的外表,而她却能看透人的内心。 这个发现让罗兰喜出望外,她不停地拿身边的人做实验,常常貌似不经意地盯着李月龄、林子岳、夏荷、雨霏尘甚至还有郑钰管家,调动全身的元力源源不断地注入梅花痣,额头微热之间,众人内心种种无法形诸于口的隐秘心思被剥去外衣,如初生婴儿一般赤裸裸地呈现于她的神识中。她“看到”李月龄急于下班回家抱抱心爱的小儿子、夏荷在琢磨小姐究竟会不会娶林少爷、雨霏尘在考虑需要不需要再在梨花营中增加钉子………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偷窥欲被大大激发出来,罗兰每天玩这个新游戏玩得不亦乐乎,连晚上抱着九风也禁不住想“偷窥”下,结果,碰了个不大不小的钉子,一股柔和的白色雾霭隔断了她的窥视,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穿透。罗兰知道自己与九风的神识相差不可以里数计,只得悻悻地作罢。 九风似乎对她的这个新进展十分满意。他轻轻抚摸罗兰的秀发,凝视着那颗仿佛稍稍鲜亮一些的梅花痣,微笑着说:“你开始摸索到登堂入室的门径了,兰,现在我相信我们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的自由。(..info好看的小说)这梅花痣的功能你现在摸到了点皮毛,不过对于元气不足的你来说已经算进步不慢了。我会尽力帮助你开发更高一级的丹药,嗯,就那个如意丹吧。” 一说到炼丹,罗兰便有些苦恼:“如意丹的原材料我现在一样都没有。那些辅料也罢了,左不过是些灵芝、雪莲、野山参、乌骨。虽说罕见,总还是有的;可那两味儿主料,一个是鲛人泪,一个是朱玉果,我连听说都没有听说过。可去哪里找啊?” 九风微微一笑,伸手缓缓抹平她皱成一团的额头:“你的梅花痣开始启动。这些东西便不难找到。不用担心,这次出京我们就顺便去找它们。你现在可以用梅花痣把它们的图形分解到最小,我试试能不能还原它们所有的成分。若不行,你也会对它们的生长环境有清晰的感知,我们可以去最相似的地方寻找就是了。” 罗兰默默点头。有了目标,她修炼更加努力,日子也就过得更加忙碌。 这天早上。众人刚刚吃完饭,夏荷便拿着封信走了进来,先向罗兰福了一福:“小姐,有人送这封请柬给林少爷。” 罗兰瞥了一眼:“那就交给子岳吧。” 林子岳却没有接,只是问:“是谁送来的?” “是一名小厮。说是梁大学士府上。” 林子岳一愣:自从来了京都,他囿于现在的身份。并没有登门拜见昔日的恩师,只派人送了礼物和名帖;老师让人带回一封信,对这位昔日的弟子多加慰勉,除此外并未再说什么。如今为何忽然下一请柬? 他伸手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眉头不觉舒展开来,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原来是这样,我倒是几乎忘记这个大日子了。” 罗兰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高兴?” “呵呵,小姐,你知道大齐的朝奉节吗?” 罗兰摇头:大齐的主要大河大山她倒是有点概念,节日?她从哪儿知道去? “朝奉节是大齐最热闹的大节之一。传说主管情爱的神天照娘娘这一日降临凡间,广布恩泽,撒播有情的甘霖为有缘的男女指点迷津。所以这一天,未婚的男女都会出门,呼朋唤友相聚一起,或谈文论道,或歌舞绘画,要热闹上一整天。” 罗兰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情人节嘛!子岳,莫非有哪位漂亮姑娘约你去谈文论道?” 林子岳闻言霎时瞪大了一双魅惑的桃花眼:“小姐说什么呢!子岳早已发过誓言,莫非你期望看到我魂飞魄散、死无葬身之地?” 罗兰被他一瞪,吓了一跳,这才记起当日在山洞中他说过的话。可是,他反应得实在太激烈了,罗兰面上便有些讪讪:“瞧你说的,有这么咒自己的么?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犯得着动这么大的气么?” 林子岳心知罗兰定然并未把他的誓言当真,自己一片痴情难道终将付流水?自己这般努力想跟上她的步伐,她可曾有一点看到眼中?一时间忽然灰了心,一言不发呆坐着。 罗兰敏锐地感知林子岳情绪的巨变,本能地盯着他用心看去。额头的梅花痣渐渐发热,林子岳内心潜藏着的身份地位上的自卑、对自己那脆弱而卑谦的爱慕、随时都担心会被抛弃的彷徨、渴望却害怕不被接受的无助一一浮现在她的神识中。她暗自叹了口气:到现在为止,自己对林子岳的感情更多的像亲情,她的爱情早已迷失在九风那个强大而单纯的男人身上;可是,京都的局势却推着她一步步更紧地把林子岳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下,无法放开。既然不能放下他,她何必再让他这般惶恐不安地过日子?他本来就已经成为她的亲人了! 罗兰站起身,伸手握住林子岳的手,轻笑道:“真生气了?好吧好吧,我道歉!作为赔偿,今日我哪儿都不去,一天便陪着子岳过这朝奉节,可好?” 林子岳一愣,慢慢低下头,盯住覆盖在自己手上的那只莹白玉掌。感受到那手掌上的温暖气息,他灰暗的心忽然映射入一线光明,黯淡的桃花眼里重新流动起明媚的光华,抬头看着她:“小姐真的想过朝奉节?” “那当然了。” “好,”他嘴角慢慢绽开了温暖的笑容:“梁府下请柬就是请我带你一起去府上过节的,那我们正好去赴这个约会,可好?” “你说好便好,”罗兰既然做出了决定,便不会再扭扭捏捏。 林子岳骤然受到罗兰温柔如水的对待,难以置信地呆了一呆,无法言说的狂喜突如其来地漫过他的全身;他极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心,轻声对九风道:“公子若喜欢走走,也可同往。” 九风对这种场合毫无兴趣,摇摇头:“我有事,不外出。” 罗兰笑道:“阿九自有他的安排。夏荷,你去准备下,跟姑娘我一起过节去。” 夏荷笑嘻嘻地点着头:“婢子遵命。前几日周掌柜派人送来的那几匹上好的丝绸,小姐说给你们三位主子做几件衣服,昨日兰桂坊已经将衣服送过来了,婢子都收在衣柜里呢。要拿出来么?” 罗兰来了兴趣,一把拉起林子岳:“那就拿出来吧。走,到我房间里,本姑娘今天亲自给你们设计外形,保证超凡脱俗、与众不同;到时候小夏荷也好变成一个发光体,吸引翩翩君子自动投怀送抱。” 夏荷已经被罗兰不时冒出的雷人雷语雷得处变不惊了,脸不红心不跳地撇撇嘴:“婢子走在小姐的身边,什么时候都只有当绿叶的份儿。不过姑娘今儿是陪林少爷的,可不要太招摇了。” 林子岳不禁笑了,脸上暖暖的,桃花眼里风情流转;罗兰呸了一口:“你这坏丫头,那只眼睛看到本姑娘卖弄风骚了?再敢诋毁我的名誉,我就扣你的月钱!” “哎呦,姑娘仗势欺人了――” 两个女人笑闹着奔向后宅,林子岳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微笑着,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淡淡的满足慢慢充溢心胸。 ………………………………………………………………………………. 梁羽寒大学士在朝廷中颇有人缘。他本是太学府的教习,因为学识渊博、人品高洁,被皇帝选中到皇家书院给皇子皇女们当了老师。这老先生桃李遍天下,弟子门生中颇多晋身为官者。去年入了内阁,但他不参与任何帮派,却因为人品学问备受尊重,无论哪个派的人都对他没有什么私怨。 他学问极高,但并不是酸腐文士,年轻时也喜欢出入花丛,很是风流潇洒。家里有一妻三妾,儿女成群,成年的有三子二女,还有三个未成年的儿子。他的儿女们深受他的熏陶,个个喜欢舞文弄墨。长子梁萧并未入仕,而是办了一个专收贵族子弟的书院,在京都贵族子弟间极有名声;梁大少爷又长袖善舞,交际广阔,隔三差五在家里举办“文会”、“茶会”,所以大学士府渐渐成为京都年轻的贵族子弟们最喜欢聚会的场所之一。(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章 当红权贵的高调奢华 今日朝奉节,梁府早早就开始准备,给精心挑选的客人们的请柬已经全部送出,后花园里仆从们穿梭往来,忙忙碌碌地排桌布蹬,摆设宴席,准备烧烤,一派繁忙景象。不过此时,梁府的老少主子们正在正厅里进行着一场不大不小的讨论。 “萧儿,你怎么不经商议,就给幽兰别院下了请柬?” 梁羽寒外貌方正,一派儒雅,人到中年却并无老态,唯独两鬓略微染霜泄露出他的真实年龄。他正皱眉看着手上的宾客名单,语气严肃地追问长子。 梁萧见老父似有不满,略感惊讶:“父亲,这请柬其实并非下给提调使大人的,而是给子岳师弟的。他以往在我们家学习多年,父亲待他如亲子,我们兄弟也与他颇为亲厚;如今他又回京都,借这个机会见见面不好么?呵呵,据孩儿所知,他尚未成亲,完全合乎宾客的条件嘛。” 说着,他笑吟吟地看了默然坐在一旁的大妹妹梁雪华一眼,眼神中隐然有意味莫名的光芒。 梁羽寒瞪了长子一眼:“胡闹!子岳身在幽兰别院,他能带来的未婚女伴自然只有罗大人了。你下请柬给他不就等于给罗兰了吗?” 次子梁笙有些不以为然:“给罗兰又如何呢?我倒是很好奇,这位提调使大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她若来,正好可以见识见识。” “爹爹,你是见过那位罗小姐的吧?”小女儿梁素华一听提到罗兰,兴奋得两眼放光:“听说她长得倾国倾城,美若天仙,是真的吗?” 梁羽寒的目光柔和下来,对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儿十分宠溺:“单论外貌气质。罗兰的确当得起风华绝代这四个字。” “真的?她真的有那么美?”梁素华兴奋得几乎跳了起来:“一会儿我一定要见她,一定请她答应让我为她画一幅美人图!” 梁笙看这位痴迷于丹青之道的妹妹又有为美人痴狂的趋势,不禁故意兜头泼过去一盆冷水:“犯得着这么高兴么?听说这位美人心狠手辣、冷血无情,面目再美也不过是一条美女蛇,有何可喜的?再说了,她年纪轻轻就是武道高手,定然喜欢的是舞刀弄枪,琴棋书画也许一窍不通呢。这等武夫小妹也愿意收入你的百美谱?” “二哥就喜欢揭人的短,”梁素华感觉自己的模特有形象被破坏殆尽的危险,气得鼓着腮帮子使劲瞪那毒舌的罪魁祸首:“你怎么知道罗小姐不懂琴棋书画?爹爹都说她风华绝代了。怎么可能是你说的样子?我听说林师兄也在罗小姐家,那罗小姐对师兄很好吧?哼。我知道二哥不喜欢林师兄,你这么说一定是嫉妒林师兄得了个天仙美人。” 梁萧偷眼看到大妹妹的脸色更加黯然,连忙喝住斗嘴的两个人:“快住口,胡说八道什么呢!提调使大人现在圣眷正隆,年纪虽轻却位高权重。岂是我们能随便议论的?一会儿林师弟他们来了,切记不可失了礼数。” 梁羽寒这时候也重重地看了几个儿女一眼。缓缓道:“我若事先得知,是不会让你们去趟这浑水的。罗兰其人行事几乎无所顾忌,不按常理出牌,偏偏又手握重权、实力强大,朝廷上下都对她深深忌惮。为父不管你们是受了谁的影响出此下策,现在都给我记清楚:我们是东席,只提供场地。绝不参与演戏。都记住了吗?” 在场的梁家子女心里一凛,儿子们都连连点头称是,两个女儿低下了头。梁羽寒望着沉默不语的大女儿,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当初林子岳在梁府寄住学习,年纪相若的梁雪华与他一同读书。渐渐对那俊秀洒脱的师弟暗生情愫;奈何林子岳出身只是低贱的商贾,梁雪华的母亲、梁府的大夫人对此十分不满。悄悄找林子岳“谈话”;林子岳那时对梁师姐只是刚刚有些些朦胧的好感,他自知身份与梁府过分悬殊,也从没有向那个方面考虑过。得到梁夫人的警告,他只感到被鄙视的“屈辱”,骨子里的骄傲令他愤而不再与梁雪华有任何接触。随后就赶上他家中生变,连夜离开,此后与梁府再无联系。 梁雪华是一个谨守礼仪的大家闺秀,被母亲教训之后,羞愧于自己闺阁女儿不该有的私情,为了避嫌干脆不再到书房跟随父亲学习。林子岳走后,她对他的一切都不闻不问,以免再令母亲伤心,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望着前院书房的方向发呆。大夫人对女儿的温顺很满意,这两年也开始忙着为女儿择婿,无奈左挑右选总也没有正合适的。她积极支持儿子在家里办聚会,也是想借机为女儿寻找如意郎君呢。 只是没有想到,林子岳居然又回来了,而且是以那样一个引人注目的身份重现于京都。梁羽寒心知当年林子岳落难之时自己因为夫人的暗示而没有施以援手,甚至连问也没有问过,师徒之间难免心有嫌隙;再加上他身后站着那个突然窜起的权贵女子,自己身为文渊阁大学士,自然也要避嫌。师徒的关系更加趋于淡如水。 可是朝奉节将至,梁雪华居然出人意料地提议送请柬给林子岳,而梁萧也想见识见识那风头正劲的提调使,便顺水推舟答应了。虽然梁雪华极力申明,那只是她的闺阁好友睿王府的华蕊郡主因为好奇请她帮忙的,但梁家人的情绪都有些复杂。那林子岳,现在更加是不能招惹的人啊! “行了,你们也都下去歇息一会儿吧,”梁羽寒感觉有些疲惫:“一切都照往年的规矩,为父不会出面,到时会暂避他处。萧儿,你要好生打点。” 梁萧唯唯答应,带着弟妹出去了。梁羽寒也起身向后宅走去,他需要好好养养精神。 ……………………………………………………………………………… 将到中午的时候,梁府门前开始热闹起来,锦衣华服的少年男女或者骑骏马、或者坐华车呼朋唤友、结伴而来。梁府的大管家站在大门外,笑迎各路贵客。 睿王府的马车在如水的车队中十分引人瞩目,梁萧得报,连忙亲自迎了出来,春风满面地高声打招呼: “小王爷,小郡主,快快请进,贤兄妹光临寒舍,我们今年的朝奉节更添光辉啊。” 车帘子一掀,朱紫玉探出了头,笑着拱拱手:“我们兄妹出门晚了些。” 梁萧笑道:“刚刚好,哪里晚?” 朱紫玉一笑,眼睛中光芒一闪:“都到了?” 梁萧会意,微微摇头:“还有比二位更晚的。” 朱紫玉皱眉:“还会来么?” 梁萧迟疑了一下,目光游移:“应该会。小王爷还是先入府吧,现在时辰还不算太晚,她也许正在路上。” 朱紫玉脸色一沉,但没再说话,缩回马车里。有梁府的家仆立即赶过来牵着马,把这尊贵的凤子龙孙引了进去。 “咦,那是哪府的马车?” 人群中突然有人惊异地叫了一声,梁萧扭头一看,心中一喜:他认识这辆马车,它是京都最招摇、最嚣张、最无人敢惹的豪华座驾之一,除了皇室的銮驾凤辇,满朝文武出行无一能盖过它的风头。曾经有御史上疏弹劾它“豪奢、越制”,但那完全无碍它照样昂首阔步地行进在朱雀大街上,因为它的主人是西北角那座灰蒙蒙的建筑里的当家人。只不过,他近些年极少在京都出行,偶尔入宫也多是乘坐软轿,这辆超级马车也就渐渐“养在深闺人未识”了。而梁萧,偏偏是认得它的。 “还真是京畿处的做派,难怪听说那位老祖宗非常喜欢她。”梁萧暗自叹息,脚下却绝不怠慢,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最完美的状态,稳步走向那辆马车:罗兰摆出这样的架势,他不得不加倍小心! 拉车的两匹马高大雄健,全身雪白,长长的鬃毛垂挂在两边,几乎拖曳到地面,在微风中飘扬着,仿佛是伸展开一双巨大的翅膀。这是西凉草原上最著名的“狮子聪”,传言中可以日行千里的宝马良驹,即使在它们的故乡也极为罕见,被草原人尊称为“天马”。 此时,梁府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被这辆鎏金镶银、珠环翠绕的马车和拉车的“狮子聪”吸引住了,私语声或高或低,纷纷猜测车子里坐着的到底是什么人。 赶车的车夫轻轻甩了下马鞭,在大门前停住了车。马车两边跟随而来的仆从立即上前放下脚凳,躬身道:“小姐,林少爷,梁府到了。” 碧玉串成的珠帘被人轻轻拢住,一位穿戴得体的侍女当先走下来;接着出来的是一位少年公子,只见他头戴嵌玉紫金冠,身穿绛色撒花狐毛箭袖,腰束一条五彩宫丝绦,脚蹬一双青缎朝靴,外罩一件华贵的孔雀裘,风度翩翩,贵气逼人。(未完待续) 第九十三章 你没资格,因为我不喜欢 那侍女待少年下车后,方站到脚凳旁,伸出双手,接出一位少女来。那女子出了车,不经意地向周围扫了一眼,顿时,仿佛有世外神人忽然施展了“定身咒”,所有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每个人立刻都失去了行动能力,连眼珠也无法转动一下,只能呆呆地盯着那个一脸云淡风轻的完美身影。 林子岳感受着周围诡异的寂静,剑眉禁不住皱了皱,斜斜地跨了一步,挡在罗兰面前,阻断那些过于“痴情”的目光。同样被罗兰那一眼定住的梁萧终于苏醒,他极力掩饰心中的震撼,艰难地把目光转向许久未见的林子岳: “林师弟,好久不见,一切还好么?” 林子岳微微一笑,拱手还礼:“谢梁大公子动问,林某一切安好。梁大人可好?” 梁萧看着面前温润如玉的贵公子,心中暗自惊讶:这等风度气质,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爽直青涩的小学子模样?注意到他对父亲和自己的称呼,梁萧意识到,他们彼此之间的嫌隙只怕比他以为的要深很多!那么,罗兰摆出这样一个奢华的仪仗,果然是有备而来么? 心中敲起警钟,梁萧表面却依然笑得彬彬有礼:“父亲大人也一切均安。知道师弟来了京都,他老人家很是欢喜,期望有机会再叙师徒之谊。今日师弟能来,为兄替父亲大人感到高兴,快请进府吧。” 林子岳依然微笑着:“子岳多谢梁府的邀请。我来介绍,这位是我的女伴,罗兰小姐。” 他略微侧身,让出身后的罗兰。罗兰今日准备当一位称职的女朋友,精心妆扮之下的她果真是“攘袖见素手,皎腕约金环。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远。顾盼遗光彩,长啸气若兰”,收敛了所有的凌厉锋芒,刻意展现她这半年来几乎忘却了的女性的婉约温柔。 梁萧几乎又一次迷失在罗兰那星芒闪烁的迷蒙目光中,脸色不自觉地一红,微微低下头向罗兰拱手行礼:“萧见过提调使大人!” 罗兰刻意忽略梁萧彬彬有礼的表皮下掩藏着的那丝惊艳与不安,莞尔一笑:“梁公子免礼。今日我只是随子岳过府游玩,请不必介意官府的那些身份。” 梁萧错愕:以罗兰的地位。竟然说出“随子岳来”的话,这是给了林子岳多大的脸面啊!传言罗兰对这位师弟宠爱非常。看来此言不虚! “好,那就请二位进府吧。” 罗兰微微颔首,她嘴里说着不必介意她的身份,但言语间却礼貌而疏离,久居上位者的威严若隐若现。缭绕不去。梁萧绷紧了神经,微笑着陪在一边。亲自带领他们向后花园走去。 罗兰一路上无视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炙热目光,与林子岳缓缓地并肩而行。她早就知道别院里有一架超级马车,但只有今天才第一次坐了上去。自然,她是刻意为之。 林子岳与梁羽寒家的关系她从未动问,但并不代表她一无所知。相反,她为了保证林子岳的安全,早已动用京畿处的力量把那段过去查得一清二楚。林子岳虽然生性洒脱。但对于梁家的冷漠不可能没有丝毫的芥蒂,尤其是还夹杂着当年梁家大小姐的那段公案。得知他要来梁府赴约,罗兰就明白他那点隐秘的欲望。所以,她才摆出了当红权贵的威仪,又把自己放到陪伴者的地位。如此,当年寄人篱下的寒门学子在高官美女的装点下。该有点扬眉吐气的舒畅了吧? 梁萧边走边轻声讲解今年朝奉节的情形,罗兰精致的脸上挂着疏离的微笑,偶尔询问一二,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梁萧暗自惊讶:据说这位少女权贵出身于海外,为何贵族的举止做派如此娴熟?莫非她在海外就地位尊崇?京都众人中盛传她武道修为极高,为人冷血无情,难道她居然还熟知贵族们这套风花雪月?这样的话,只怕朱紫玉的打算还真可能成功吧? “呀,梁府也有这样一片梅花林!”走近后花园,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的火红。罗兰有些惊讶:郭佑的大园子里有更大的梅花林,莫非大齐国的国花就是梅花? 林子岳低低地笑了:“兰不知道么?京都冬日有两大胜景,一个是郭总管大人的可园,另一个就是梁大人的梅苑。” 罗兰也笑了,故意忽略他那极其亲昵的称呼,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我还以为齐国以梅花为国花呢。” “呵呵,齐的国花是琼花,过些日子就能看到了。”感觉到罗兰对他大胆的亲昵的默许,林子岳脸上的笑容更盛。 后花园早在他们现身的那一刻就沸腾了!早已得到消息的少爷们站起身,挤挤挨挨,就像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鸭子,翘首期盼那位传说中的绝色美人的到来;一道珠帘后挤着数十双好奇的眼睛,也在等着看被自己的丫鬟夸成天仙的女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来了,来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无数双羡艳、痴迷、震撼以及赤裸裸的占有、淫欲的目光一齐聚焦于那个“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曼妙身影上。罗兰淡定地抬头扫了一眼,面前仿佛打了鸡血似的面孔大多都很陌生,唯独一个桃红色挺拔身影甚是面熟,便向着他轻轻点头:“蓝公子,好久不见。” 蓝冰如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罗兰,心下也有些惊喜,忙拱手道:“罗大人,好久不见,幸会!” 说着便想走过去,与罗兰再攀谈一会儿。 没想到一个削瘦的身影突然越众而出,抢在了他前面,用夸张的语调喊道:“兰儿,你若入了群芳谱,怕不是要引来一场干戈了!” 罗兰嘴角抽了抽,无语地望着挤到自己面前的这个花花公子。半天才道:“朱四公子,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夸赞我的容貌么?” “当然,我说的是真的!” “你这赞美可真……特别!谢谢你的夸奖,不过,请称我为罗小姐。” “好,兰儿怎么说便怎么好!” 罗兰被这标准的花花公子腔调恶心到了,禁不住厌恶地皱了皱眉。身后的梁萧感觉不妙,立即上前笑道:“好了,大家都到了,我们的诗会也该准备开始了。罗大人。女眷在里面的暖阁,您可以带丫鬟一起过去。” 林子岳刚刚一进花园就后悔了。他不该坚持带罗兰来这种场合!无数双饿狼般的目光射过来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靠紧罗兰,悄悄挽住她的右手,似乎这样就不会有人把罗兰抢走。朱紫玉的轻薄调戏让他心中的怒火更旺,不得不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握住罗兰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感觉到他紧张的情绪,罗兰安抚地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微笑着对梁萧道:“梁大公子,按理说我该客随主便,不过,里面都是些闺阁秀女,我这等入世已深的人就不去打搅她们了吧?” 瞥到两人紧握的手,梁萧莞尔一笑:“也好,那就请林师弟带大人过去随意坐吧。” 林子岳点头:“大公子请便。” 梁萧离开了。林子岳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放开罗兰的手,带着她走向一张比较偏僻的空桌子。罗兰笑着回头向蓝冰如打了个招呼,邀请道:“蓝公子若尚未有位置,何妨也过来坐坐?” 蓝冰如心中一喜。笑道:“多谢,冰如不胜荣幸。”边说边大步走了过去。 然而跟过来的还有一个人。朱紫玉不等罗兰说话便一屁股坐了下来,笑眯眯地仰脸盯着她:“兰儿,你身上抹了什么,怎么这么香?” 罗兰心下厌烦,眼神凌厉地盯住他,不料额头的梅花痣隐隐一热,神识中浮现出的竟然是朱紫玉意淫自己的画面。那一幕幕颠鸾倒凤、红浪翻飞的画面仿若前世看的av小电影,不过女主角换成自己,那滋味可就全变了!眼看着自己“被那个柴火棒样的身板翻来覆去地ooxx”,罗兰气得一团怒火升腾起来。庞大的威压突然间排山倒海而出,笔直地冲向朱紫玉;朱紫玉猝不及防,胸腹间立即被压迫得翻江倒海,不由用力捂住自己的心脏,难受得再也坐不住,滑下凳子去。 时刻关注着这里的动向的梁萧大惊失色,几步冲过来扶住朱紫玉,对罗兰低声哀求道:“提调使大人,请看在睿王爷和家父的面子上,放过四公子吧,他不是有意冒犯您!” 罗兰本意也只是给嚣张的“官二代”一个教训,毕竟今天她不是来砸梁家的场子的。她吸了口气,缓缓撤除了加诸于朱紫玉身上的压力,望着脸色苍白地萎顿于地的睿王府小王爷,淡淡道:“四公子,我这里位置有限,你还是去宽敞些的地方坐吧。” 朱紫玉不语也不动,他用力强咽下嗓子眼中的一口淤血,眼中的狠戾一闪而逝,抬起头盯着罗兰露出一抹邪笑:“提调使大人,我知道你是九品上的强者,你今日尽可恃强惩罚朱四。不过,你终会知道,即便你是武圣,我朱四也是有资格称你一声兰儿的。” 罗兰脸色平静,冷淡地与他对望:“你没有资格,因为我不喜欢!今日我们都是客人,希望不要因为这等无聊的小事而毁了梁府的诗会。如果朱公子还要理论,罗兰随时在京畿处恭候你大驾光临。” “京畿处”这三个字一抛出来,全场一片寂静。朱紫玉也沉默下来,他忽然甩开梁萧搀扶的手,自己摇晃着站了起来,趔趄着身子奔向最近的桌子,一屁股坐下来,抓起酒就往嘴里倒。(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 原来是个有文化的流氓啊 这一幕震惊全场,众人如梦初醒,仿佛刚刚意识到这位倾城美人真正的身份。没有人再敢放肆地看过来,大家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气氛十分沉闷。 梁萧暗自叹了口气,勉强提起精神,站在中间向周围做了个罗圈礼:“各位赏光莅临寒舍,共庆朝奉佳节,在下不胜荣幸。现在先敬各位一杯。”他伸手从一个侍者手上拿起一杯酒,向周围举杯示意,一饮而尽。大家纷纷举起酒杯应和。 随后,诗会正式开始。三杯酒下肚,僵硬的气氛才渐渐融化,大家三三两两地找相熟的人说说笑笑,边喝边聊,不过,却没有人再敢轻易把目光转向那个特殊的桌子。 在暖阁正对门口的墙壁上,张贴着一张写满了苍劲大字的素绢。身为主持人的梁萧站在墙壁前面,提高了声音:“诸位,这就是今年的诗题。为了让大家尽兴,只限定形式为七律,内容为咏梅,其他的――韵脚、题目、数目均不限。无论多寡,最终以大家的投票最多者为胜。自现在起以一炷香为限,诸位可抓紧时间了。” 话音一落,满场的年轻人都忙碌起来,有的与同伴交头接耳,有的咬着笔杆皱眉苦思,有的负手于后、眺望那片开得正艳的树林,有的则似乎早已胸有成竹。 罗兰他们的桌子上也摆着文房四宝,林子岳只管望着远处的梅花出神,蓝冰如的目光则似有若无地扫过罗兰额头上那朵妖媚的梅花,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罗兰虽是地地道道的文科生,但上学时候爱的是《母与子》、《战争与和平》以及《忏悔录》、《爱的教育》,对讲究平仄、用词要求苛刻的诗词歌赋毫无兴趣,若硬要赶鸭子上架。她只能做一个厚颜无耻的文抄公了。 不过现在她并不准备提笔偷诗,百无聊赖之下,她开始自娱自乐,悄悄运转梅花痣偷窥场中的少爷们: “刘家那姑娘不今天来了没有,那小手嫩得像块白玉豆腐似的,哎呀,待会儿怎么能想法子摸上一摸才好啊!” “李侍郎家的二小姐昨儿叫人送来的那张花笺是什么意思?莫非约我去私会?” “梅花就像个美女,早就被人扒得精光,从头到脚都看遍了,这还要咏梅。难道还能再装成处女重新再剥光一次?” ………………………………………………………………………… 罗兰一边看一边乐,肚子里笑得抽筋。表面上还得硬撑着那副冰雪模样,面部神经扭曲得十分难受。深藏于内心的八卦之火又一次被点燃了,她就像最敬业的香港狗仔,一个都不能少地挨个“看”过去。 看一阵,乐一阵。她一个人乐不可支地玩着偷窥的游戏,却不知道梅花痣正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调动元力催动梅花痣。原本还有些晦涩,她要费力地激发元力河,凝聚出一个尖细的“针尖”,穿进连通梅花痣的那根“脉络”中,才能启动梅花痣;可是现在,随着她大量地、频繁地开闸放元力,连通梅花痣的那根“脉络”越来越宽。能够通过的元力越来越多,凝聚针尖的步骤几乎可以省略;于是,梅花痣接受到的元力大增,速度也骤然加快,仿佛河堤口突然被上游汹涌而至的洪流强力冲击。原有的堤坝挡不住了,渐渐有崩塌的趋势。而罗兰玩得正哈皮。哪里肯停?洪水越来越大,速度越来越快,终于,“轰隆”,一块河堤崩溃了! 罗兰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中似乎有什么束缚被冲破了,她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感觉体内的元力突然澎湃,决堤的河水般冲向大脑。梅花痣隐隐更热,罗兰能够确定,它一定变得又鲜艳了一些。怎么回事?她懵懵懂懂地看了前方一眼,突然愣住了: 她现在看的人恰巧是正站起来要走向那面墙的朱紫玉,罗兰一扫之间,竟然在神识中浮现出几幅模糊的画面,她虽然看不清楚画面中人的面目,可是,自己的身形还是能认出来的――令她难以置信的是,她仿佛看到了自己与朱紫玉在一起;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再看得清楚一些,下意识地调动更多的元力进入梅花痣中,然而,那些画面依然是模糊的。她心里一急,想要靠近去“看”,那画面却忽然晃动起来,她随即感到一阵的头晕目眩――这是元力使用过度的标志。 罗兰急忙切断与梅花痣的链接,闭目运转无名法诀开始调息。一刻钟后,元力河重新缓缓流动起来,罗兰长长舒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刚才是怎么回事?难道梅花痣开发出了什么新功能?想到九风曾经的话,罗兰忽然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地在脑海中联系九风:“阿九,阿九,你看到了吗?那是怎么回事?” 过了好久,九风的声音才响起来:“那不过是你开始能够看到人的命运罢了。那人的梅花能够容纳诸天、掌控万界,这个空间人的寿命不过区区百年,你虽然修为浅薄,但只要元力足够,自然可以看到他们的命运,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行了,我现在正忙,你没事别打扰我。” 罗兰被劈头盖脑训斥了一顿,呆了半晌,才悻悻地嘟哝了一句:“臭阿九,态度好点会死人么?”。 独自仔细回想九风的话,罗兰禁不住又高兴起来:可以看穿人的命运,那她不是成了货真价实的神棍了?就算不能轻易逆天改命,避凶趋吉也是好的嘛。没想到,这朵梅花竟然有如此光明的前途,那么,作为同样属于那个人的独门标志的银色十字星,又有何等的惊人秘密呢? .............................................................. 罗兰努力调动刚刚丰满一点的元力河,试图操纵元力沟通双目中那对蛊惑人心的十字星,然而,元力一入双目,就遇到一层无形的阻碍,无论她怎么努力也无法突破。她有些失望,便散去元力,凝神思考期间的关碍究竟是什么。 “哎呦,罗大小姐,怎么面前还是空的呀?”一声尖刻的嘲笑突然硬钻入罗兰的耳朵中。 罗兰的思绪被打断,心情十分恶劣,双目中霎时蓄满了寒霜,冷冷地扫向说话的人。 朱紫玉被那两道冰冷的目光扫得心下一颤,但随即扬起脖子冷笑道:“罗大小姐既然来参加诗会,就该依诗会的规矩,是吧?现在香快燃尽,大小姐还一字未提,本公子好心提醒你,怎么反倒落不是了?待会儿交了白卷,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是要受罚的!” 罗兰来这里纯粹是“陪太子读书”,哪里注意什么规矩?听朱紫玉这般叫嚣,不禁皱眉向四周一看,才发现每张桌子上铺开的白纸都已经不见了,墙壁上却挂得满满的,或者娟秀、或者隽永、或者狂放、或者工整,每张字下面都有本人的签名。 看来果然只有自己没动笔了!罗兰看着林子岳,低声问道:“子岳,这诗会还有什么规矩?” 旁边的蓝冰如暗叹了一口气:今天只怕又要看一场好戏了!林子岳听朱紫玉出言挑衅,正在气恼,绷着脸道:“诗会是有规矩,夺魁的可以获奖,最末的便要受罚,原本也不过是图个乐儿,哪里要这么一本正经了?那睿王四公子分明是故意找茬!” “哈,本公子就是找茬,你敢说我说的没道理?”朱紫玉居然耳尖地听到林子岳的话,哈哈大笑:“在场的诸位都可作证,本公子可有坏了规矩?倒是你林子岳,假假也曾师从梁大学士,这般强词夺理,可是连脸都不准备要了?” 林子岳气得变了脸色:“小王爷,你怎可随意坏人清誉?在下哪里有不讲理了?” 朱紫玉拍手笑道:“好,好,林公子既然还肯守规矩,我们就按规矩办。大家都作证:现在墙壁上挂着的字,本公子的最多,可对?诗作如何,待会儿大家可以做评。本公子自信,定可夺魁!若罗小姐交白卷,那就是最末,本公子就有权提出罚她的方式,是吧?” 林子岳抿紧了嘴唇,不做声;罗兰疑惑地抬头仔细在墙上寻找了一番,惊讶地发现:朱紫玉果然做了多达五首咏梅诗,其内容虽然偏向华丽矫情,但用词立意均有可取之处,隐约有一点前世里温庭筠的风格;更令人意外的是,其字金戈银勾,颇有风骨,完全没有纨绔子弟的糜烂之气。 难怪他这般趾高气扬,原来这位还是个有文化的流氓呢! 见林子岳不开口,朱紫玉得意得几乎大笑出声:“不过,按照规矩,同来者可以代做,林子岳,罗大小姐不通文墨,你现在就可以开始替她做;但是,本公子先提醒你,若你不能胜过我,你就得替她接受惩罚:罚你到睿王府陪本公子一夜!”(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你做流氓,我做小偷 场中“轰”地一声大乱,大家惊异之余,禁不住偷偷用暧昧的目光打量林子岳――倒的确是个美人,做个娈童很合格! 血一下子冲上脑门,林子岳的头嗡嗡响,手情不自禁地摸住手腕间的那一只玉手链;罗兰眼神一暗,怒了――自从长乐公主大闹卡地亚,林子岳已经成了她不可触碰的逆鳞。 她伸手握住林子岳略微颤抖的手,向朱紫玉微微一笑:“朱四公子,你说得对,本姑娘既然来了,就会遵从诗会的规矩,现在香不是还没有燃尽么?不过,我也先提醒你,如果本姑娘胜了,我不管谁是最末一位,要惩罚的对象都只能是你。朱四公子,这是你我之间的一个赌局,你敢应么?” 全场的目光都聚集于罗兰和朱紫玉身上,朱紫玉惊疑不定地转动着眼珠,他不知道罗兰究竟有多少文采,所以这个赌约他也不敢贸然答应。 但罗兰根本不等他回答,便笑吟吟地说:“四公子不说,我就当你是默认了。如果我赢了,那你就得受罚:四公子必须到怡红楼坐一天台,就像所有的姑娘一样,不得拒绝客人的任何要求。” “轰――”场中的骚动这一次更大了,罗兰这种赌注闻所未闻,堂堂睿王府的四公子坐青楼,单单这一份羞辱就足以令他再也抬不起头来。 朱紫玉气得火冒三丈,大声吼道:“罗兰,你敢………” “你敢,我自然也敢,”罗兰以更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吼叫,“行了,时间有限。开始吧。子岳,我说,你记。” 那根粗大的“梦甜香”已经快燃尽,只剩下不到半公分的长度。罗兰刚才一边斗嘴,一边搜索记忆中的咏梅诗。奶奶的,你这是逼着姐当小偷啊!不过,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 不管了,道德问题以后再琢磨,先上最熟悉的: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黄金樽。 继续: 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 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再来: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梅俗了人。 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香。 还有: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偌大的后花园一片寂静,只闻那珠落玉盘似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念出一首首惊世骇俗的华丽诗篇。偶尔传出惊颤的抽气声,此外还有珠帘中压低了的催促丫鬟去快看的女子声音。 罗兰目光专注,文如泉涌,前世里千古传诵的名句从她的口中潺潺流出,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重新绽放出璀璨的光华。当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罗兰扫了香炉一眼。完成了使命的香柱正徐徐熄灭最后一点火光,她不禁咧嘴一笑:“这时间,还真真好!”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绝句!绝句啊!”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闻之令人满口余香啊!” …………………………………………………………………………………… 后花园沸腾了。赞叹声不绝于耳,挤得靠前的人满脸狂热,摇头晃脑地吟诵着;后面的人急得拼命往里挤,伸长了脖子想看一眼。 蓝冰如使劲用胳膊撑住桌子,阻挡汹涌而至的人流,大声道:“诸位年兄,请让梁大公子进来,林兄已经写好,挂到诗墙上去,大家可以共赏!” 林子岳已经放下笔,看着罗兰的桃花眼中满是大大的惊叹号――他只知道小姐武功卓绝,见识不凡,却从没有见过她吟诗颂词,今日见她交白卷,还以为她从未学过诗词之道,真为她着了一次急;哪里想到,她居然出口成章、字字珠玑,文采之盛不输于任何一位文章大家!他,他真是太崇拜她了! 朱紫玉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文采飞扬――他只能想到这四个字来描述此时的罗兰,一个女子,上天要何等的宠爱,才能造出她现在的钟灵毓秀!他虽然是个纨绔,却自命风流,为了要让天下的美丽女子自动投怀送抱,曾狠下苦功夫学习诗词歌赋。他当然能品得出,罗兰“做”的这四首诗是如何的惊采绝艳。震惊之下,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难堪。 梁萧艰难地挤进来,当看清楚雪白的宣纸上那四首咏梅诗的时候,他内心的震撼比刚看到罗兰的相貌的时候还要强烈。极隐秘地看了朱紫玉一眼,他招手唤来小厮,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些字,向诗墙走去。 “大哥,大哥,罗小姐到底写了什么?大家都夸得不得了,快让我看看!” 三小姐梁素华实在忍不住,掀开珠帘跑了出来。她听到外面的阵阵惊叹,心痒得不得了,等不及丫鬟的回报,自己抢先来看个究竟。 “你怎么这样跑出来了?让人看到,又该被母亲责备了。”梁萧轻声嗔怪了几句。 梁素华不在意地摆摆手:“你不说,谁敢嚼舌根?好哥哥,快让我看看去,不然我可要被憋死了!” 梁萧无可奈何,只得拉着小妹的手,凑到诗墙前面。 梁素华读一句,赞一声,待全部诵完,长叹道:“真难为她是怎么想出来的!似这‘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能写得出,已经非凡人可为;竟还有‘有雪无梅不精神,有梅无雪俗了人’‘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有了这几句。别人还能动笔么? 她郑重其事地向乃兄道:“小妹待会儿一定要结识结识这位才女姐姐,群芳谱中若不能有她的影像,那小妹立刻就烧了它!请大哥一定为小妹引见引见!” 梁萧从未见过品味雅致到苛刻程度的小妹如此推崇一个女子,也颇为动容,点头道:“小妹放心,愚兄定然为你引见罗小姐。真没想到,京畿处的提调使如此的才华横溢;就凭这四首咏梅,只怕京都无人敢称出其右了!” 梁素华也连连点头:“是啊,这样的一个天仙似的雅人,实在叫人看着就喜欢。林师兄真好福气。就算是嫁了,也是天大的幸事啊!” “呵呵。什么嫁啊娶啊的,女孩子浑不忌讳,像什么样子!你且快回去,等会儿开始烧烤,我就请她到湖边小筑去。你自可单独见到她。” “真的?”梁素华大喜过望:“好,好。我就去等着了。大哥,你快点啊。” 梁萧笑着向妹妹挥挥手,赶她快走;梁素华得了保证,兴冲冲地带了丫鬟向珠帘后面奔去。 梁萧望着小妹消失的背影,微笑着摇摇头:这个妹妹,当真是个与众不同的! 原来,这梁素华虽然是姨娘所生。但在家里却得到了阖府上下的宠爱。她自幼就显示出过人的丹青才华,五岁时画出第一幅美人图,被梁羽寒的好友、当世丹青大家、宫廷供奉的御用大师吴丹子见到,惊为天才,遂收这小小的女童为唯一的入室弟子。后吴丹子带着小弟子游历天下。观遍苍茫大陆的著名美景;每到一地,梁素华便搜寻卓尔不凡的美人。百般相交,求得美人的欢心,允许她为其作画;吴丹子见她的仕女功力渐深,慢慢也利用他自己的名气,带小弟子去见一些大家族,让她有机会为更多藏在深闺的美人作画。 随着年岁渐长,梁素华的仕女图越来越传神,吴丹子便借机推荐她入宫为后宫的美人画像,她的灵气使得贵人们十分满意,再加上她为人聪敏、善于与人沟通,就更得贵人的喜爱,于是,她的名声就越发响亮起来。 十岁之后,梁素华开始创作“群芳谱”,发誓要画尽苍茫大陆所有的美人。凡能入得群芳谱的,莫不是美貌超人一等。到后来,皇帝偶然从后妃处得知有这样一本美人图,一时兴起,便命梁羽寒送进宫来给他一观;不料还真的有一名美人入了今上的法眼,被宣入宫中封为妃嫔。这一来,群芳谱名声大震,无数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削尖了脑袋要钻进去;只要能在群芳谱中占得一席之地,那女子立即就会身价百倍,即使不能入宫,也会成为名门望族挑选媳妇的重要参考对象。自此,梁素华和她的群芳谱名扬天下,就连在南楚、吴、越等国也深受权贵们的欢迎,士子学人间也传为美谈。 但是,梁素华是一位视画如命的真正画家,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变幻,她选择美人的标准只有一个:能够触动她的创作灵感的人!所以,外界虽然把群芳谱通俗地叫做百美图,其实到现在为止,真正入得画的美人不过寥寥七位。而如今,她正迫不及待地等待着第八位大美人的到来。 那么,她能如愿以偿么? ……………………………………………………………………………………… 被一片的唏嘘感叹赞美狂热羡艳包围着,罗兰淡定得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东方明珠大厦,颇有“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大无畏英雄主义气概。于是,众人崇拜的眼神又热烈了几分:瞧瞧,唯真名士自风流,这才是真正才女的气度! 罗兰脸上一片的云淡风轻,心里却撇撇嘴:“姐不是装酷,姐是真苦――你们把这些诗再夸得跟朵花儿似的,也都是在夸林和靖、王安石、李商隐、苏东坡、陆放翁这老几位,跟姐有半毛钱的关系么?你们逼得姐做出偷诗砸人这等没品的事,姐还得假装自豪臭美不成?哼,朱紫玉,你等着,姐不会饶了你丫的!”(未完待续)(未完待续)(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章 你耍赖,我斗狠 锐利的目光扫过还在震惊中的朱紫玉,罗兰嘴角微微上翘,拉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容,对神色极不自然的梁萧道:“梁大公子,现在是不是可以评诗了?” 梁萧尴尬地避开罗兰咄咄逼人的目光,尽量保持着文雅的风度:“当然可以开始了。按往年的规矩,现在就请三位太学府教习点评大家的诗作。” 三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坐上了评判席,时而望着墙上的作品低声吟哦,时而交头接耳,小声商谈,看似颇为严谨公正。 罗兰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漫不经心地偶尔扫向还在认真工作的“专家”们,一股似有若无的威压悄无声息地从她的星眸中散发出去,笼罩向评判席――鉴于前世里“砖家叫兽”们低到了地底的信用,她骨子里对这些个裁判就没有一丝的信任。所以,她先下手为强,释放出精神压力威慑他们不得搞小动作。 三位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学究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战,仿佛有一双眼睛正在穿透皮肉,注视着他们隐秘的内心世界。一人的脊背上霎时渗出了冷汗,不由自主地左右张望了一番,没有发现异常,才轻咳一声,在主位上挺直腰板,重新恢复了端正严肃的面目。但心中原本打的小算盘竟然诡异地停滞了,似乎顷刻间失了继续拨打的勇气。 三人商谈了半盏茶的功夫,最后终于统一了意见。中间一人执笔,在面前的宣纸上写下对每首诗的评判,并在最后标注上排名。然后,小厮上前接过,恭谨地送到梁萧手上。 梁萧低头看了一遍,这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出意料之外。点评中肯,颇为公平。只是这一公布,不知道那两位的赌局该如何善了啊?他暗思无计可施,心中愁闷,抬头看到一张张兴奋的脸,不由暗自苦笑:朱紫玉设这个局,原本是借机亲近罗兰、贬低林子岳,哪知道罗兰根本不吃他那一套,反而将了他一军,这是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这罗兰。(..info)美则美矣,可惜是一朵有毒的鲜花。可远观不可亵玩啊!父亲大人果然是智慧如海,为今之计,只能作壁上观了。 他轻咳一声,稍稍提高了声音:“各位,三位先生评判的结果为:罗小姐的《咏梅之一》为第一名。《咏梅之四》为第二名,朱四公子的《咏梅之一》为第三名。此为本次诗会的前三甲。众位以为如何?” “窃以为此评颇为公平。” “不错。正当如此。” “在下倒是认为,罗小姐的《咏梅之三》似乎更胜一筹,当入前三甲。” “不不,赵兄的大作也有问鼎前三的实力。” 听到众人的评议,梁萧的笑容更加温润:“若无异议,则此次的座次就此一锤定音。至于综合名次,根据测算。罗小姐当之无愧为第一,便是诗魁。罗小姐,恭喜!” 罗兰笑得云淡风轻:“多谢众位的抬爱,罗兰不胜荣幸。” 她微笑着,摄人心魄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锁定在朱紫玉身上,口中轻笑道:“朱四公子。这场赌局,似乎是你输了。” 朱紫玉已经从震惊中醒过神来,罗兰对他的厌恶和她的才气一样的明显,他早已料定罗兰定不会善罢甘休。不过,他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一个近似完美的女人,为何会对林子岳这等无家世、无名声、无才华、从任何方面也看不出有过人之处的男人如此爱护,莫非真的如传言所说,罗兰只爱男人那一副出众的皮囊? 他十分光棍地耸了耸肩,嬉笑道:“先前所谓赌约,可与我无关,均是兰儿的一面之词。.info[]众位仁兄,罗小姐的赌约,本公子可有答应?” 众人愕然,都知道朱紫玉的德行;但是这罗兰虽然是未出阁的少女,可强悍无匹,他居然还敢来这一套?这下子可有热闹看了。 有人趁乱大声起哄:“四公子当然没有答应,我等皆可作证。” 朱紫玉笑嘻嘻地一摊手:“瞧,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小兰儿可不能冤枉我哦。” 林子岳鄙夷地看了朱紫玉一眼,冷笑道:“朱公子作诗虽不如人,可这耍赖的本领倒是高人一筹。” “他不承认也没关系,”罗兰淡笑着:“我相信天底下有眼睛的人还是大多数,明日我便将这件事宣扬得天下皆知,让大家都来评一评,朱公子该不该去坐青楼。” 朱紫玉一滞,脸色微变:京畿处的手段他也有耳闻,若经由他们散播出去,他的形象不知道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呢,只怕父亲也容不得他这样为皇室抹黑。 他脸上的笑正经起来:“罗大人何必如此认真呢?本公子刚刚不过是慕林公子那一手巧夺天工的琢玉功夫,想请他过府当面请教一二,断无轻薄之意。在下没有解释清楚,致使大人误会,也是在下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在下这里愿意当面向罗大人道歉。” 说着,他一本正经地双手抱拳,面对罗兰弯腰行了个大礼:“请罗大人原谅小生口不择言吧!” 还有这样解释侮辱人的缘由的?罗兰惊诧于此人的能屈能伸,脸上却依旧沉得能拧出水:“朱公子愿道歉,本官甚感欣慰。不过,你弄错对象了。” 朱紫玉脸色一沉:他向罗兰服软,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无碍于他的身份,反倒能赚一个大度的名声;但林子岳是什么东西?他堂堂王府公子向他一个贱民道歉,他受得起么? “你才他妈的贱民!” 他耳朵里忽然响起一个极细的声音,言辞却极其粗俗,心下一惊,抬头就看到罗兰双眸微眯,嘴巴微张,正冷冷地盯住了他。 “她难道真能看到我的内心?”朱紫玉大惊失色,脑海里不期然浮出师傅曾经提到过的一项顶级秘术――读心术。 “我当然能读懂你的内心,”那声音里饱含着嘲弄:“既然有人指点你认识这等密术,你当然该知道,能使用它的是什么人。所谓名师出高徒,现在看来,似乎我的师尊比你的要强上那么一点点啊!” 朱紫玉脸色大变,像见了鬼一般连退数步。罗兰并不说话,那双星芒闪烁的勾魂眼暧昧不明地扫过他的身体,无形有质的庞大元力若一张大网笼罩住他整个识海。朱紫玉忽然觉得自己正被一条最毒的美女蛇盯着,恍惚间看到她正缓缓张开血盆大口,对自己露出那对致命的毒牙。一滴冷汗悄然从他的鼻尖上冒出来! 一直平静地站在罗兰身后的林子岳似乎感觉到什么,忽然笑道:“兰,既然朱公子说是误会,那便算是误会吧。不过,误会归误会,赌约还是赌约,想来堂堂睿王府四公子也不屑于在此等小事上失信于众人吧?只是,兰,既然朱公子为难,何妨换一个赌注呢?” 林子岳的话传进罗兰的耳朵中,她高度集中的精神力顿时出现了一丝缝隙,因驱动梅花痣而高速运转的元力河骤然一滞,罗兰的经脉脏腑立即疼痛不已。她当机立断,停止一切对元力的驱动,元力河果然放慢了运转的速度,缓缓从眉心的梅花痣中退去。 罗兰悄悄咽下喉头上涌的一丝甜腥,心中又是惊骇,又是庆幸,暗自苦笑:驱动梅花痣需要庞大的元力流,得精心操控,但凡有半点差池就会被反噬;以她现在对元力河的掌控能力,还不足以做到收放自如,这“读心术”就只能在绝对安静、安全的环境下使用,根本就是个“鸡肋”嘛! 外人自然看不到她体内的惊涛骇浪,罗兰几乎在瞬间重新掌控了元力河,表面上却若无其事,看不出任何的不妥。她故意上下打量了朱紫玉一会儿:“朱公子,你觉得子岳的提议如何?” 朱紫玉不知道林子岳要提什么条件,但他被罗兰展露的那一手惊采绝艳的“读心术”吓坏了,再也不敢起其他心思,立即抓住林子岳抛过来的橄榄枝:“本公子愿闻其详。” “那好,子岳,你有何建议呢?” 林子岳显然早已胸有成竹,洒然一笑:“诗会乃一雅事,这赌注自然也要有趣些才好。就赌输者去可园,为我们大家摘来京都城独一无二的金梅王,供众人欣赏,如何?” 众人眼见今年诗会的风头已经注定要被罗兰和朱紫玉这一争斗夺去,也无意再争锋,索性跟着看个热闹,有人便附和:“这赌得雅致,果然有趣。” 罗兰微笑,盯着朱紫玉的双眼:“朱四公子,这可使得?” 朱紫玉暗自咬牙:“呸,京畿处老祖宗的东西是好要的么?传闻他对梅林宝贝得不得了,连晋王叔去要都碰了钉子,本公子的面子还能大过皇叔?若去了,少不得要受那老家伙的刁难,这林子岳果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罗兰的星眸闪动,目光中似有若无地散发出压迫,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的识海上空。朱紫玉汗毛倒竖,再不敢拒绝,乃强笑着拱拱手:“好,在下这就去可园。梁大公子,诸位,告辞!” 朱紫玉略显狼狈地匆匆而去,罗兰给了林子岳一个赞赏的眼神:借刀杀人,高!(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兄弟当年情义深 朱紫玉铩羽而去,梁府后花园里热闹依旧。 珠帘背后,有一双忧郁的眼睛,一直默默注视着外面的动静,偶尔假装不经意地扫过那个曾经熟悉的俊秀身影。看着他更加出众的容颜,看着他停留于身边那位绝世美人脸上的爱恋目光,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应对睿王府四公子、渐渐显露出头角峥嵘,她暗自叹息:师兄,你就像几经雕琢、脱去灰暗外衣的宝玉,终于露出绝世的芳华。雕琢你的那双手,就属于牵着你的那位美人吧? “二姐,你怎么还在这儿啊?”梁素华好不容易等到诗评结束,正要忙着赶往湖边小筑,却惊奇地发现梁雪花还安静地独坐于暖亭内,忙上前打招呼。 梁雪花微微一笑,柔声道:“今年真真值得庆幸:佳景、佳人、佳诗,难得一见地齐聚在我们家,若不静静地细细品味,辜负了这良辰美景岂不是罪过?” 梁素华一撇嘴:“那些景啊诗啊又不曾长腿,飞不了的。至于那人嘛,小妹就是要去好好结识结识啊!二姐,这儿的烧烤宴你又不喜欢,不如与小妹做个伴儿,一起去湖边小筑参加府内宴吧。你放心,那儿都是我们熟识的人,还是那几位师兄弟,不用忌讳的。还有,那最美的佳人也会在哦,走吧――”。 她一边叽叽喳喳地解释,一边不由分说拉了二姐的手,奔向内湖旁边的一座雅致小院里。 “烧烤宴?”罗兰好奇地睁大眼睛,瞪着开始在花园中间摆出来的烧烤用具,那一具具铁制的烧烤架子令她产生出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心中悄悄滋生出莫名的情绪。 林子岳没有留意罗兰细微的情绪突变,笑着低声解释道:“是的。每年朝奉节都会有这样的节目,烧烤宴上男女不必再隔开。虽然不会同桌,但彼此可以相望。” “唔,那就是说,看对眼的男女可以在此眉目传情喽。”罗兰也笑了,悄悄在广袖下握住林子岳的手,用力地捏了两下。 一阵酥麻从指尖像电流一样蹿向大脑,林子岳的心一热,反手把罗兰的小手包在自己手心,轻轻地摩挲,心里恨不能把那娇柔的身子整个拥进怀里。用力揉进自己身体里。 “林师弟,”梁萧突然出现。打断了两人间初现的旖旎,他仿佛对眼前的暧昧空气一无所觉,笑吟吟地向林子岳拱手道:“今年我们府内的宴会还设在湖边小筑,来的都是自己师兄弟,你难得与大家相见。大家都很期盼你这个小师弟呢。” 林子岳好不容易等到罗兰的温情,骤然遭打扰心情很不痛快。脸上便淡淡地:“大公子太客气了,林某一无所成,实在愧对恩师,愧见众位学长。” “师弟这是什么话?”梁萧非常诚恳地向林子岳拱拱手:“当年五位师兄弟,人缘最佳的就是小师弟你了,马师弟和蒙师弟都时常念叨你呢,小师弟不想与他们一聚么?” 林子岳听到这两个名字。神色一动,语气也柔和了些:“两位师兄也在?刚才怎么未曾见到?” “唔,他们刚刚才到,直接就去湖边小筑了。马师弟的性子,你想必也是知道的……” 梁萧语气颇有些无奈。林子岳笑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马师兄还是那般不羁?” 他显然想起了以前某些美好的回忆。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看了看身边的女人,他有些犹豫;罗兰却立即捏了捏他的手:“既然是旧友相聚,你就去吧。我正好带了小夏荷逛逛园子,瞧瞧景。” “罗小姐,在下想替舍妹邀请您一起移驾湖边小筑,您可能赏脸?”梁萧不等林子岳回答,抢先说道。 “令妹?” “呵呵,我知道了,是三小姐吧?”林子岳似乎明白过来,笑着接过了话头:“兰,三姑娘邀请你,肯定是好事。你不知道,三姑娘年纪虽轻,却是丹青圣手,她画的那本《群芳谱》名声极其响亮,天下女子皆以能入其册为莫大的荣誉。” “哦?”罗兰听到《群芳谱》这个名字,大致能猜测得到是什么东西,便也笑着顺水推舟:“恭敬不如从命,能得大画家相请,罗兰荣幸之至。” …………………………………………………………………… 湖边小筑名为“湖边”,其实是建在一个流动的水池中,四面均有雕花大窗,夏日一开,清风徐来、水波不兴、阵阵荷香随风而至,十分雅致。现在是冬天,窗上吊上了翠绿的窗帘,既保暖又透光,映得水榭内一片暖意。 左右有九曲长廊跨水接岸,回环往复,颇见古意。罗兰他们从暗设的竹桥上走过来,一路上脚下的竹桥“咯吱咯吱”,似乎响得甚有节奏。水榭内听到竹桥上的响声,便知道有人到了,立即有两个伶俐的丫鬟出来,站在两边为客人们拢住门帘,微微弯腰,态度恭谦而不卑下,令人十分舒服。 “哈哈,小师弟,你可来了!”一个声音突然从水榭里传出,十分洪亮豪迈。 罗兰暗自诧异:“这谁啊?怎么听这嗓门跟李逵张飞似的?” 身边的林子岳面露笑意,快走了几步。一人从门中大笑而出,只见他身材高大,相貌威猛,满脸虬髯,一头黑亮长发随便地用一根木钗松松垮垮地挽起,漏出的碎发便飘落在两边;穿一件滚边金丝宝蓝色长袍,腰间的宫丝绦却打得很随意,脚下蹬着一双黑色厚底朝靴,并无任何修饰。 “马师兄,小弟有礼了!”林子岳眼睛中流露出几丝激动,抢上几步,向来人躬身行礼。 那马师兄上下打量林子岳几眼,伸手在他肩膀上猛拍两下:“好,好,越来越有出息了嘛!走,走,跟老哥进去,好好喝上几杯!” 说着,他也不管那一堆人,拉着林子岳就走。林子岳笑着跟在他身后,向水榭内走去。 “小姐,这位爷是谁啊?怎的不像个读书人啊?”夏荷悄悄附在罗兰耳边嘟哝道。 罗兰笑着摇摇头:这一位,看来是个性情中人呢! 梁萧赶上来,轻声道:“罗小姐,这位是马晓岩公子,在下的二师弟,性情一向有些落拓,请小姐莫怪。” “呵,既然是你们的师兄弟,我怎么会介意呢?梁大公子放心就是。” 说着话,这一行人已经陆续走进水榭中。水榭里的人都已经站起来,看着梁萧引进来的那位风华绝代的女人,不用介绍,也都已经猜到她的身份,纷纷向她行注目礼。 “罗小姐,这是在下的两位师弟:马晓岩公子、蒙舒公子;那是舍妹,二妹梁雪华、三妹梁素华。”梁萧站在中间,一一为罗兰引见在场众人。 罗兰噙着一抹清淡的微笑,向众人一一点头。听到二小姐梁雪华的名字,罗兰的目光在她的脸上一顿,随即掠过,神情依然礼貌而疏淡。但梁雪华却心中一紧:那目光中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对引起她注意的凡人的一丝兴味;只不过,那凡人显然不够资格让她介意。 梁雪华微微侧开头,避开那令她难受的目光,弯腰一福:“拜见罗小姐!” 梁素华却睁大一双柳叶眼,满脸的兴奋,跳到罗兰面前一竖大拇指:“罗小姐,咏梅的诗魁,你果然配得上风华绝代这四个字啊!” 罗兰微微一笑:“二位梁小姐,客气了!” “在下蒙舒,拜见罗大人。” 蒙舒是一个非常斯文的年轻人,是在座众人中最有读书人气质的一位。但听到他的称呼,罗兰便知道,他必然是官场中人,乃伸手虚扶一把:“蒙公子免礼。” “老三,你这是做什?今日只有兄弟,没有大人。这姑娘既然是小师弟的女人,那就是我们的弟妹了,平辈论交,她该给我们见礼才是。对不对啊,罗姑娘?” 马晓岩抓着一壶酒,声若洪钟地嚷了起来。 梁萧脸色微变:京畿处的提调使,可不是能轻薄的!没看到朱紫玉已经栽了个大跟头么? 但罗兰闻言,却并未动怒,反而笑了:“对,马公子言之有理。” 说着,她真的拱拱手,向马晓岩行了个平行礼。 众人皆惊,眼神复杂地看向站在马晓岩旁边的林子岳。她如此在意他的感受!林子岳心里一暖,脸上的笑意更深,举杯向马晓岩道:“别闹了,我们兄弟喝我们的,让她们女人自去乐她们的。” “哈,好,好兄弟,有气势!哥哥为你高兴,来来,喝!” 水榭内已经摆上了酒席,栏杆外设了一个烧烤架子,几个粗使的丫环正在不停地翻动铁叉子,一阵阵的肉香飘入席间。 “各位兄弟,今日我们难得相聚,定要好生亲近亲近。”梁萧身为主人,热情地邀请众人入席:“愚兄从胡商手里,弄来了几瓶西洋好酒,据说是供奉他们的皇室的呢。今儿正好给大家伙儿尝尝鲜。” “是么?那怎的还不拿出来?”马晓岩立刻怪叫起来。 “都在亭子里摆着呢。来来,先尝尝新鲜的烤鳗鱼,这可是飞车从泉州运过来的。”(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 商贾也要看谁当 三男三女分坐在两边,梁萧打横,大家开始吃吃喝喝。蒙舒与林子岳碰了杯酒,轻声问道:“师弟,数年前你匆匆离京,此后便杳无音信,愚兄也曾托人打听,却均无结果。这几年你过得好么?” 林子岳握着酒杯的手一顿,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一笑:“多谢蒙兄挂念。当初离去是因为家里遭了变故,这几年家慈家严相继离世,小弟也几乎丧命。家破人亡,大约是无法说好的。” 众人皆是一愣:梁家兄妹只是隐约听说林家遭遇过灾难,具体内情也不清楚;蒙、马二人更对他的经历一无所知,闻听此言,莫不震惊,纷纷惊问: “出了什么事?” “一言难尽。”林子岳本人反而很平静:“若非遇到贵人相助,小弟怕是没有机会再与兄弟们把酒言欢了。不过,今日是朝奉节,那些事情不说也罢,免得给众位兄长添堵,等日后有机会,小弟再细细告知便是。” 蒙舒点点头,识趣地略过这个话题:“前些日子愚兄意外得知,卡地亚的掌柜居然与师弟名讳相同,便有意前往探望。那日愚兄登门,却被告知掌柜不在,方知道师弟并非下榻于店内。所以,唯有等待今日到此一待师弟。” 马晓岩打了个酒嗝,拍拍林子岳的肩膀:“小师弟,幽兰别院的大门,可不是给哥哥这种人进的,哥哥也不去自讨没趣。我们哥俩没有找你,你也莫怪。” “二位兄长说的哪里话?小弟怎会怪你们?”林子岳郑重地向两人拱拱手:“当年小弟离京之时,蒙二位兄长解囊相助,二位的情义小弟从不敢忘。来京后没有去找你们,不过是因为小弟自觉辜负了当初大家的期望。不敢相见!” “哈,小师弟,我们师兄弟五人,除了老四靠着他叔叔得了个实缺,去了韩郡,有哪一个实现了当初的誓言呢?老三和我都在部里打混,做些碌碌琐事;梁老大长袖善舞,可惜,越来越像我们的老师;大家秃子对和尚,谁也别说谁!” 马晓岩双目微熏。已经略有醉意,也不管在座的梁家兄妹尴尬的脸色。噼里啪啦只管说个痛快。他忽然盯着罗兰看了一会儿,拍着手大笑道:“小师弟,你还说什么辜负了当初的誓言,有这位贵人在,还用得着担心这个么?京畿处提调使、威武大将军呐。难道她还不能给你一个实现抱负的机会?” 林子岳没想到二师兄忽然把矛头对准了罗兰,一时间尴尬不已。窘迫地给马晓岩递过去一杯茶:“二师兄,你喝多了,快喝杯茶,解解酒吧。” 这个马晓岩,分明就是一狂生!罗兰心中不喜,便不欲理会,只管慢条斯理地挑拣着桌子上的食物。用牙签子拆碎了放入口中,细细品鉴。 “啊哈,我忘记了,以小师弟今日之地位,还用得着到宦海里苦争苦熬么?”马晓岩受到冷落。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癫狂。拿筷子使劲敲着林子岳面前的桌子,狂笑道:“卡迪亚一开,冠盖云集,谈笑皆权贵,往来无白丁啊!小师弟你是个商贾,但是这偌大的京都城,大大小小官员无数,现在敢在你面前站着的又有几个?” 林子岳实在有点无奈,没想到这位师兄两年不见,性格更加出格;这也罢了,可言语间总是拉扯上罗兰,林子岳心中有些不悦,当下只得耐着性子笑道:“二师兄,你真真是喝多了!我们兄弟叙旧,你扯上兰儿作甚?小弟本来就出身商贾,你若觉得小弟的身份有辱斯文,不理会我便是,何须这般夹枪带棒呢?” “哎呀小师弟,你这可就冤枉哥哥了!哥哥如今哪里有资格看不上你?只怕一给人知道你我的这层关系,大家便都会说是哥哥想要巴结你啊!商贾?哈,那也要看是谁做的这个商贾了!小师弟这个商贾,京都府敢找你查商引么?敢向你索茶水费么?敢跟你收各种捐么?敢收你的厘金么?” 罗兰心里一动,缓缓转向兀自狂笑着的马晓岩,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那马晓岩却不管不顾,笑得眼泪横流,仍指着林子岳道:“你的钱财是你的,挣得千万都无人敢窥伺,皇亲国戚到了你卡地亚,也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可是,那不是你林子岳的钱财不晃眼,也不是你林子岳遵纪守法、从不授人以柄,而是因为卡地亚有京畿处的黑衣剑客在巡查!” “哈哈,小师弟,小师弟,商贾就得是你这样的才能做!你不是梦想铲除奸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么?如今你什么都不必做,天下在你面前就是清明得很了啊!” “马公子,请问你仙乡何处?”罗兰突然开口,打断了马晓岩的癫狂。 马晓岩一愣,在场的人也都被罗兰这个跳跃性的问题问住了,摸不着头脑。林子岳笑道:“兰儿怎么想起来问二师兄的祖籍?“ “怎么?不能问?”罗兰微笑。 “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马晓岩回过神来,抢过话头:“在下祖籍河东燕州,出身书香世家,家里尚有高堂祖父母和父母,兄妹六人,尚未娶妻。如今在户部做一个八品录入郎。提调使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罗兰一笑:“多谢阁下的解惑。本官还有一个问题:你家里可有亲近之人是从商的?” 此言一出,水榭内的气氛忽然有几分凝重,罗兰清晰地感觉到梁家兄妹和蒙舒都是一紧,不由露出一丝笑意,愈发悠闲地望着马晓岩。 林子岳略一思索,脸上也露出一丝诧异,他已经想到了二师兄今日举止怪异的缘由。 “提调使大人明鉴:在下的确有近亲经商,”马晓岩对罗兰的精明也产生了几分钦佩:“在下未来的岳家是商户,经营丝绸之物。” 罗兰轻轻点头,却不再问,转而抿了口酒,赞道:“果然是好酒!” 这话题转得突然,众人均默然;梁萧马上醒过神来,笑着举杯:“能入大人的眼,自然要算好酒!来,大家都干一杯吧!” 马晓岩没想到罗兰就此打住,心底的话还没能说出来,不由着急起来。他忽地站起来,刚想再说,却被蒙舒拉住了衣袖:“喝酒还用站起来么?快快坐下。” 说着,不由分说将他拉坐下来,捡起一串烤肉塞到了他口中。 罗兰只当没看到,泰然自若地继续吃吃喝喝。 梁素华紧张得双手全是冷汗,罗兰自称“本官”的时候,自然流露出一股居高临下的肃杀之气,也算见多识广的梁三姑娘也顿觉后背一凉,一股惧意油然而生。原本想好的话堵在喉咙中,怎么也说不出口。 然而,就在她刚刚萌生出退意的时候,一张苍白憔悴的美颜不期然浮现在她的眼前,那一双悲苦的眼睛仿佛正在定定地看着她,哀怜地期盼着…… “不,不能就这样算了!”她咬着牙,暗暗给自己鼓劲。努力调整好心境,圆圆的娃娃脸上挂上一丝甜笑,她撒娇似地扯扯罗兰的手:“罗家姐姐,小妹实在好喜欢你,想给你画一幅画像,行么?” 罗兰嘴角含笑,眉眼弯弯:“听说三姑娘是位丹青圣手,能入得你的群芳谱乃世间姑娘们的最高荣耀。难得入了大画家的眼,我怎舍得错过这扬名天下的好机会呢?说不定经了姑娘这一双妙手一画,我就能得个天下第几美女之类的名头呢。” “罗家姐姐,你不用小妹画,也已经是天下第一了。”没想到罗兰口气如此温和,梁素华忐忑的心忽然安定下来,往日的灵动立即又冒了出来,笑嘻嘻地打量着罗兰:“小妹走遍天下,阅人无数,但姐姐这般人物还是头一遭见着。小妹现在怕就怕一支秃笔难以描画出你的风采啊!” 梁素华索性双手抱住罗兰的一只胳膊,撒娇到底:“姐姐,小妹的画室在后院呢,走走,我们去那里坐坐嘛!” 罗兰如水的双眸一转,眼睛里满是对可爱的邻家小妹的怜惜,随着她站起身子:“好吧,大画家的灵感既来,在下唯有从命。” “嘻嘻,小妹那里暖和得很,比这里舒服多了,姐姐一看便知……..” 罗兰任凭梁素华拉着手,向林子岳和其他人点了点头,两个曼妙的身影携手而去,夏荷连忙跟了出去。 梁萧望着那消失的背影,眼神复杂。他忽然对水榭里的下人们挥挥手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吧,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准进来。” “是。” 水榭内很快只剩下四男一女,梁萧方望着林子岳,笑着摇了摇头:“三妹还是那么鲁莽,幸好提调使大人不与她计较。” 林子岳微微一笑:“兰儿是个有分寸的,只是她提调使的名头有些吓人罢了。” “兰儿?”马晓岩似醉非醉,瞥了林子岳一眼:“瞧你们的热乎劲儿,传说她对你宠爱非常,竟然是传言不虚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杨三姐告状(一) “马兄莫要胡说,”蒙舒轻声斥责了一句,转脸对林子岳道:“依愚兄看来,提调使大人对师弟情真意切,她是将你当做夫君相待的。无论你们是因何走到一起的,能得一心人,皓首不相离,都是人生一大幸事!况且这位小姐不管从哪方面说,都是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师弟,愚兄真为你高兴!” 林子岳心里一热,轻轻点头:“多谢师兄!小弟这一辈子,能得她相伴,实为三生有幸。” 马晓岩嗤地一声冷笑:“别说得跟真的似的。她若真拿你当丈夫,以她今日之地位,想为你谋个出身不过是举手之劳,为何你至今还是个白丁呢?” 林子岳神色淡然:“那是因为小弟不愿入仕。马兄已经人在宦海,感觉如何?有一展抱负的机会么?” 马晓岩张大了口,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他垂下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小弟身在商途,却无需委曲求全地活着。当初我们也不过就是期望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小弟如今虽不能兼济天下,但也算活得自在。若将来有一天可将生意做遍天下,还怕不能一展抱负?” 林子岳手端着一杯酒,嘴角噙笑,侃侃而谈,神情从容,初显“登泰山而小天下”的雍容气度。 马晓岩张口欲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词;蒙舒却微笑点头,颇有赞赏之意:“师弟言之有理,济苍生并非唯做官一条路,条条大道皆可行。” “小师弟,你凭从商就敢说可兼济天下,那必然是无人敢觊觎你的荷包。让愚兄猜猜,宦海沉浮、前途难料。何况罗大人出身特别,眼前这滔天的权势未必是真正的凭恃。嗯,难道提调使大人武功已经入圣?”梁萧突然插话。 “我非武者,怎知她武功是什么等级?”林子岳莞尔一笑,轻巧地推了一手太极。 “小师弟不愿证实提调使大人的武功,那就意味着,不是她本人站到了巅峰,那至少她身边应是有武圣的。如此看来,传言就是真的了?”梁萧轻声自语。 他忽然似乎想到什么,睁大眼重新打量林子岳。试探地笑道:“小师弟,你的气息悠长。眼神犀利,莫非你那漂亮的小妻子还教给你武功?” “微末之技,不值一提,”林子岳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过不是兰儿所授,是九公子希望我有一点自保的能力罢了。” 九公子?那位传说中的武圣?此言一出。大厅里一片寂静,众人的表情皆十分震惊――罗兰喜欢林子岳。这也许还情有可原;但是,九风这位强大无匹、即使帝王也需恭恭敬敬以礼相待的原配丈夫,居然也能对他如此友好? 许久,马晓岩才嘟哝了一句:“真奇了怪了,堂堂武圣,站到大陆顶峰受万人景仰的人,为什么不但跟人分享妻子。而且还对后来者关爱有加?这………这是他娘的什么道理?” 林子岳淡淡一笑:“公子……..人很好。” 是的,九风很好。虽然对他谈不上有多少的喜欢,但也没有什么厌恶,允许他安安稳稳地留在罗兰身边,甚至对他私下亲近罗兰的小动作也视而不见。真的对他很好! 他林子岳不但是一个破落的商贾,而且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后来者――罗兰救了他。他却硬要挤进他们之间,祈望做她的侍夫。他这等行径,该为人所不齿的:世人当嘲笑他自甘堕落、攀附权贵;九风该厌恶他恩将仇报、横刀夺爱。世人的笑骂他早已学会置若罔闻,只要他自己过得快乐,他人的笑骂与他何干?况且现在,又有谁敢当面对他不敬?只是在九风面前,他总也无法坦然――这份快乐是他从公子那里偷来的,所以他无论何时都对他敬重恭谨、不敢稍有逾越。(..info) 不过,公子真的对他很好。 马晓岩呆了一呆,忽然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提着酒壶,踉踉跄跄地来到林子岳面前:“小师弟,哥哥得敬你一杯!这些日子外面流言四起,哥哥刚刚还担心说多了会给你带来麻烦,可既然那位圣人已经当你是兄弟,那你就真的是我们提调使大人的夫了。当初老师说过,我们兄弟中路走得最顺的,一定是你。事实证明,他老人家还是那般睿智,现在能随心所欲地活着的可不就是你么?” “小师弟啊,你是个商贾,可有提调使大人在身后,你就是一权商,皇亲国戚得罪了你也得低头赔罪;哥哥入了官场,却是个所有人都能给我脸色看的穷官,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受人欺辱,我却束手无策,唯有与她抱头痛哭!我是这世间最无能的未婚夫,实在枉为大丈夫啊…….” 马晓岩越说越悲愤,刚刚的癫狂早已不翼而飞,满腔的心事似乎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林子岳静静地握着酒杯,注视着几近崩溃的马晓岩。他早已察觉水榭里的氛围有些怪异,马晓岩一定有什么话想对罗兰说。师兄们没有直接找他,他理解;但是,三年的生死历练已经使他的心性深沉了许多,身处这更像一个局的“兄弟相会”,无论他们有多少理由,他都不想轻易介入。 “小师弟,你别生气,”蒙舒轻轻叹了口气:“马兄家里遭逢大难,欲诉无门。后来听说提调使大人即将奉旨下河东,实在走投无路,又不忍见马家二嫂身陷险境,才求了梁兄和师妹帮忙,用了你的名义,引提调使大人前来,期盼马家二嫂能够有机会诉至大人的驾前。” 马晓岩猛地站起来:“老三不用再说了,等婉儿见了大人,伸冤有望,为兄愿意跪到幽兰别院的门外,向小师弟负荆请罪……..” 林子岳皱眉,打断了师兄们的话:“这么说来,马家二嫂就在三姑娘房中?” 梁雪华注意到林子岳的神色有异,温温柔柔地轻声说:“是。师兄,你别担心,三妹和婉儿都只是个姑娘家,不会让罗大人为难的。” 林子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二小姐,子岳并非担心梁府内宅中会有人对兰儿不利。子岳是担心,马家二嫂并不知道京畿处的规矩。” 梁雪华被他硬邦邦地顶回来,眼神一黯,缓缓垂下了眼帘。梁萧看在眼里,暗自叹息了一声:林子岳果真对当初的事情还难以释怀! 马晓岩脸色很难看,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京畿处奉旨办案,不干预地方政务。平民擅闯京畿处告状,无论缘由,皆以越级诉讼论处,当杖六十,流千里。” “啊――”梁雪华惊呼一声,脸色大变:“怎会有这等规矩?婉儿姐姐那般柔弱的身子,怎么禁得住那虎狼之刑啊?” “我马晓岩虽无能,可也不会让自己的妻子去承受此等刑罚。待婉儿说明了冤情,只要提调使大人接了状子,我自然会一力承担下来所有的后果。即便丢官去职被鞭笞被流放也绝不后悔。” 林子岳皱着眉,半天未语。众人复杂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蒙舒张了张口,却终于只化成了一声叹息。 “师兄,”梁雪华想到那位弱不禁风的婉儿,不由心中升起一丝的怜悯,咬着唇纠结了半天,终究开了口。 但林子岳马上摇了摇头:“二小姐,请不必说了。此事不是子岳能够决定的,何去何从只有兰儿能决断。不过,若兰儿决定接了马家二嫂的状子,子岳愿尽力周旋一二,使马家二嫂免受皮肉之苦。” 众人皆默然。林子岳的态度虽然看似不近人情,但是依照法理又无可指摘。他们今日“利用”他在先,又有什么资格向他要求得更多呢? ......................................................... 罗兰站在一间装饰得十分鲜亮的淑女闺房中,拿着一卷薄薄的画稿,看看画中的美人,又瞟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随手把画卷放到桌子上,端起一杯热茶轻轻啜了一口。 房间内,梁素华站在桌子旁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罗兰不说话,她的心里就一直像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担心地看看双膝跪伏于地的杨婉儿,她很不忍心,却不敢轻易开口――贸然把杨婉儿领到罗兰面前,提调使大人面无表情,一言未发,那沉默带来的压力竟然像山一样沉重,使得她感觉喘不过气来,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罗兰放下茶,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她此时十分的无语:前世里熟知的“上访”故事在这里真实地重现了,曾经她也为了京城日复一日地上演的上访悲剧忧愤不已,但从内心深处她是质疑、甚至痛恨这种纯粹为忽悠平民而设的坑爹制度――法律作为调节社会关系、维持社会秩序的最后底线,如果已经失去了效用,那这个社会就再没有公平可言。如今,易地而处,她成为被侮辱被损害了的平民的那根救命稻草,但是,她不是包青天,也不愿意做“青天”。如果要为谁保驾护航的话,那个对象也应该是法律。不过,这种独裁制度下的法律……(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 我不是青天大老爷 罗兰内心转了数道弯,终于还是决定先看看再说。她轻咳了一声,问道:“杨姑娘,你当知道,京畿处是什么所在。纵然刑部、大理寺没有接你的状子,你也该去其他部碰碰运气,哪怕是京都府,都比我京畿处更有资格才对。本官想知道,你为何愿意告到本官面前?你不怕本官将你投入黑狱么?” 京畿处是什么名声,罗兰心知肚明:缇骑四出,卫所遍布,无论是官员还是平民,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被那些从阴暗角落里悄然伸出的一双手抓进黑狱,再无出头之日。它阴森冷酷的臭名早已深入人心,平民避之唯恐不及,这杨婉儿为何对她这个特务头子这般信任呢? “民女虽然愚钝,京畿处的名声还是听说过的,”杨婉儿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但是,大人您不同,您是京畿处的提调使,可是您也是神女啊!” 杨婉儿抬起头,疲惫的眼睛中忽然有了神采,灼热地仰视着她心中代表了悲悯的“神”的那位女子:“婉儿自幼虔诚拜神,笃信万能的神是不会抛弃每一个信仰他的孩子的。婉儿听说您代替大慈大悲的神,给山东道万千神的孩子带去了甘霖,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大人您就像圣庙里那些神圣的祭司一样,用神赐予您的能力来拯救深陷在苦难中的无辜羔羊。您是神女,您一定有一双慧眼,能看清所有的善恶,您一定有一颗圣心,会给所有被侮辱了的神的孩子一个公道!婉儿不相信提调使大人,婉儿相信神女!” 罗兰愣了一下:神女?她前世信奉无神论,对这等身份只怕要嗤之以鼻――多么神棍的称呼啊!但是现在。数次目睹信仰者的虔诚,她无论如何再也生不出鄙薄之意。 “既如此,你且说说,你欲状告何人?冤情何在?“ 想到自己家破人亡的凄惨,杨婉儿早已枯干的眼窝里禁不住悄悄泛起了点点湿意,她直起身,压抑着悲愤缓缓道:“回大人,民女杨婉儿,要状告河东道密云知府刘学民诬良为盗,抢占民财。还想强抢民女霸占为妾。如今民女一家都被刘贼关入州府大牢,听说不日就要以反贼论处。开刀问斩!大人,民女一家是本分商户,何曾参与过什么反叛之事?只不过是因为民女生得有几分姿色,上了梁小姐的《群芳谱》,那刘贼就窥觊民女。屡次上门提亲,要民女嫁给他为妾;但民女早已有婚约在身。岂肯毁约做妾?父亲婉拒了他的要求,他就怀恨在心,借着这次河东商户闹事之机,诬陷我父兄也参与其事,把我一家都抓入牢中,民女也被他抢入府中逼迫就范。民女抵死不从,被锁在一间柴房里。幸好一位夫人可怜我,偷偷放我出逃。民女才得以逃到京都,寻找未婚夫,伸冤告状。” “民女历尽千辛万苦来到京都,不料竟然是告状无门!”杨婉儿猛地抬起头来。满腔悲愤:“我夫带我找了刑部、找了大理寺、找了都察院,可我们连这些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没有人肯接民女的状子。民女不甘心,独自偷偷上街,冒险拦了张相爷的轿子,还没有见到相爷的面,就几乎被乱棍打死。回去的时候就被刘贼派来寻找的人盯上,他们把民女装到麻袋里带到一个客栈中关起来,准备带回密云城。幸亏天无绝人之路,店小二大哥发现不对,偷偷报了官,我夫正在到处寻找,闻讯带了朋友到客栈救出了民女。” “我恨,恨天道不公,让恶人当道,好人受欺;”杨婉儿骤然提高了嗓音,几乎用尽全力:“难道平民百姓就算冤死也永无出头之日吗?提调使大人,民女今日冒死闯至驾前,请大人救救民女无辜的家人!请大人让民女还能相信:湛湛青天,还是有公道正义在的!只要还民女一个公道,民女虽死亦然含笑九泉;就算将民女千刀万剐,民女也永远感念大人的恩德!” 她突然俯下身,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怦”――。 罗兰默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 梁素华心里很难过,那个响亮的“怦”仿佛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上,久久回荡在她的脑海中。她自幼虽然跟随师傅走了很多地方,但毕竟是抱着写生的目的而去的,从来没有真正体验过民间的疾苦。一年前她在密云见到杨婉儿,出身密云城丝绸世家的杨婉儿,也是一位极其有名的刺绣大家,十五岁的她明眸善睐,刺绣时候那一副极致的专注令得她魅力四射,无人可及。梁素华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住了,为她做了一副《刺绣图》,录入了自己的《群芳谱》。 哪里想到,再次见到她,她竟然已经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昔日的风采荡然无存!梁素华只知道杨婉儿家遭遇了大难,出于同情她同意了帮忙,但杨家的冤情的内幕她今日也是第一次听说。人世间为什么还有这样丑恶的事情存在?自家大哥说过,身为内阁大学士的父亲听闻此事,竟然推脱得一干二净,还饬令他们兄妹不得再参与其中。父亲躲了,京畿处的提调使大人,她会过问吗? “杨姑娘,你状告密云知府,有证据吗?”思虑再三,罗兰终于开口问道。 这声音很淡定,却像暴风雨前的平静,暗含的威压在听者的心上重重地压上了一块大石头;杨婉儿咬着牙,倔强地扬起脖子,坚定地说:“有!民女亲身经历,是人证;民女有一本密云知府与燕洲粮库来往的账册,是物证。“ “粮库账册?”罗兰一惊,顿时张大了眼睛:“什么粮库?” “民女的嫂子娘家是密云城最大的商户,也被卷入燕州的厘金风波中,嫂子的娘亲把一本账册交给了她,说是刘贼倒卖粮仓的官粮牟利、致使粮库空虚的罪证,让她好生保管;我家里一出事,嫂子就把账册偷偷塞给我。盼望我能逃出去,告倒刘贼。这账册就是物证。” 罗兰心念急转,忽地站起身来:“账册在哪儿?” “就在民女身上。” 罗兰一伸手:“拿来给本官一观,如何?” 杨婉儿没有任何犹豫,从怀里拿出一个被严严实实包裹住的四方型小包,高举着呈了上去:“大人请看。” “好,你的状子本官接了,”罗兰面色沉静,伸手接过那本小册子:“本官会派人去查证此事。在此期间,为了你的安全。你最好跟本官回府,住到幽兰别院去。待日后本官下河东。你就作为人证,与本官一起出发。杨婉儿,你可愿意?” “民女愿意!”杨婉儿大喜过望,深深地叩拜于地。 “罢了,你起来吧。”罗兰把账册纳入袖子里。挥了挥手。“梁三小姐,请你去找一套丫鬟的衣服给杨姑娘换上。通知子岳准备回府。” 梁三小姐没有应答,她此时正在出神地盯着工作中的提调使大人,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 罗兰啼笑皆非,重重地咳了一声,提高声音道:“梁三小姐,请你亲自走一趟,去通知子岳到这里来。可以吗?” “唔…..唔……”梁素华精神一震,有些茫然地愣了一会儿,眼睛的焦距才真正对上了罗兰:“好,好,我听到了。小女子这就去,马上就去……” 口中胡乱地应着。梁素华匆忙向门口走去,眼睛却还不舍地在罗兰的身上扫了几下。 罗兰暗自好笑:“幸好这位画家是同性,不然,就这眼神的炽热程度,我绝对会认为她已经对我一见钟情了。艺术家不是疯子就是傻子,看来哪个时空都一样啊!” ………………………………………………………………………………………….. “马某愿意代替内人做出告之人,请大人成全!” 马晓岩一进门就向罗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满脸的虬髯微微颤动,显然心情很紧张。 罗兰淡然地瞟了他一眼:“此事本官自有决断。杨姑娘,你且随梁三小姐去换衣服。” 杨婉儿福了一福:“民女告退。” 林子岳看着梁素华手中的丫鬟服饰,忽然开口道:“等等,让夏荷也一起去吧。” 罗兰眼珠一转,笑了:“好,夏荷也去。” “是,小姐,少爷。” 梁素华领着杨婉儿和夏荷向后面走去,马晓岩眼看杨婉儿要被罗兰带走,心中焦躁,忽然抢上一步,噗通跪倒在罗兰面前:“大人,内人体弱,实在禁不得刑罚,请容许在下代为出告吧!” 罗兰秀眉微蹙:“马晓岩,你想干扰京畿处办案?” “在下不敢!可是…….” “马兄还不快快住口!”蒙舒急忙抢着打断马晓岩――干涉京畿处办案,往大里说等同于抗旨,是杀头的罪名啊! 他眼含歉疚温和地向罗兰作揖:“马晓岩冒犯大人,罪不容恕。不过,请大人看在他是涉及至亲、关心则乱的份儿上,饶恕他吧!” 马晓岩急了,梗着脖子大声喊道:“马某愿意任凭提调使大人处罚,千刀万剐,死而不悔。但请大人放过内子,一切都由马某承担!” 蒙舒气得恨不能狠狠踢他两脚,指着他骂道:“马晓岩你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在提调使大人面前放肆!你以为大人面前能像在我们师兄弟面前一样,容得你纵情恣肆吗?” 师兄弟?一语点醒梦中人,马晓岩扭转身,面向着林子岳跪地膝行了几步:“小师弟,请你帮二师兄一把,救救你二嫂吧!马晓岩今生不敢忘你的大恩大德!” 他声音中已经带着浓重的鼻音,深深地一个头磕在地上! 林子岳惊愕,罗兰的脸刷地沉了下来:“放肆!”。 罗兰一怒,屋子里的人顿觉温度忽降,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马晓岩感觉喉咙仿佛忽然被一只手捏住,堵在嘴边的话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蒙舒低着头,双拳紧握,手心里冒出一层冷汗:马晓岩过于急躁,以至于他匆忙间没有了别的对策,只能指点莽撞的二哥冒险一搏!他赌林子岳对当年的兄弟情谊不能完全忘怀,而罗兰对林子岳感情深厚,终归会为了这一点情面而给马晓岩一条生路。但是,惹怒罗兰,殊为不智,即便成功,只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啊! 罗兰的目光在蒙舒的身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她的脸上忽然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心中已然有了算计。她扫了跪伏在地的那个男人一眼,冷冷地说:“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得失之间总需要平衡。你们千方百计引本官前来,本官接了杨婉儿的状子,你们的目的已经达成,就不要再幻想能事事如愿。哼,天下怎么可能有免费的午餐?” 她面沉似水,一甩袖子站了起来:“夏荷,带杨婉儿出来,等梁府的集会散后,你自行回府。” “是,小姐。”夏荷带着已经换了衣服的杨婉儿从屏风后面走了过来。 罗兰转过脸,似笑非笑地向梁萧一点头:“多谢梁公子、梁小姐的款待,我等就此告辞!”。林子岳也随之拱手致意。 梁家兄妹忙还礼,嘴里说着客气话,心里却都是一沉:提调使大人那一副古怪的笑容实非吉兆! “杨婉儿,你随本官一起走。”话音未落,罗兰已经携林子岳飘然而去。 杨婉儿忧虑地看了看依然跪在地上的马晓岩,咬了咬牙,轻声道:“夫君,你且放心,婉儿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保重!” 马晓岩猛地站起来,顾不得避讳,一把抓住婉儿纤细的手腕:“婉儿,你不能去!京畿处的门进得只怕就出不得了,我去,我代你去!” “不,夫君,婉儿必须去,”杨婉儿轻轻反手握住丈夫的大手,不舍地紧握了几下:“你别担心,婉儿会好好地出来的!千万不要再做傻事,好好呆在家里等我回来!” 她咬着下唇,猛然松开手,脚步踉跄着掩面而去。(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这坑爹的上访制度 “马兄莫要胡说,”蒙舒轻声斥责了一句,转脸对林子岳道:“依愚兄看来,提调使大人对师弟情真意切,她是将你当做夫君相待的。(..info)无论你们是因何走到一起的,能得一心人,皓首不相离,都是人生一大幸事!况且这位小姐不管从哪方面说,都是一位出类拔萃的人物,师弟,愚兄真为你高兴!” 林子岳心里一热,轻轻点头:“多谢师兄!小弟这一辈子,能得她相伴,实为三生有幸。” 马晓岩嗤地一声冷笑:“别说得跟真的似的。她若真拿你当丈夫,以她今日之地位,想为你谋个出身不过是举手之劳,为何你至今还是个白丁呢?” 林子岳神色淡然:“那是因为小弟不愿入仕。马兄已经人在宦海,感觉如何?有一展抱负的机会么?” 马晓岩张大了口,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他垂下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小弟身在商途,却无需委曲求全地活着。当初我们也不过就是期望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小弟如今虽不能兼济天下,但也算活得自在。若将来有一天可将生意做遍天下,还怕不能一展抱负?” 林子岳手端着一杯酒,嘴角噙笑,侃侃而谈,神情从容,初显“登泰山而小天下”的雍容气度。 马晓岩张口欲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词;蒙舒却微笑点头,颇有赞赏之意:“师弟言之有理,济苍生并非唯做官一条路,条条大道皆可行。” “小师弟,你凭从商就敢说可兼济天下,那必然是无人敢觊觎你的荷包。让愚兄猜猜,宦海沉浮、前途难料。何况罗大人出身特别,眼前这滔天的权势未必是真正的凭恃。嗯,难道提调使大人武功已经入圣?”梁萧突然插话。 “我非武者,怎知她武功是什么等级?”林子岳莞尔一笑,轻巧地推了一手太极。(..info无弹窗广告) “小师弟不愿证实提调使大人的武功,那就意味着,不是她本人站到了巅峰,那至少她身边应是有武圣的。如此看来,传言就是真的了?”梁萧轻声自语。 他忽然似乎想到什么,睁大眼重新打量林子岳。试探地笑道:“小师弟,你的气息悠长。眼神犀利,莫非你那漂亮的小妻子还教给你武功?” “微末之技,不值一提,”林子岳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不过不是兰儿所授,是九公子希望我有一点自保的能力罢了。” 九公子?那位传说中的武圣?此言一出。大厅里一片寂静,众人的表情皆十分震惊――罗兰喜欢林子岳。这也许还情有可原;但是,九风这位强大无匹、即使帝王也需恭恭敬敬以礼相待的原配丈夫,居然也能对他如此友好? 许久,马晓岩才嘟哝了一句:“真奇了怪了,堂堂武圣,站到大陆顶峰受万人景仰的人,为什么不但跟人分享妻子。而且还对后来者关爱有加?这………这是他娘的什么道理?” 林子岳淡淡一笑:“公子……..人很好。” 是的,九风很好。虽然对他谈不上有多少的喜欢,但也没有什么厌恶,允许他安安稳稳地留在罗兰身边,甚至对他私下亲近罗兰的小动作也视而不见。真的对他很好! 他林子岳不但是一个破落的商贾,而且还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后来者――罗兰救了他。他却硬要挤进他们之间,祈望做她的侍夫。他这等行径,该为人所不齿的:世人当嘲笑他自甘堕落、攀附权贵;九风该厌恶他恩将仇报、横刀夺爱。世人的笑骂他早已学会置若罔闻,只要他自己过得快乐,他人的笑骂与他何干?况且现在,又有谁敢当面对他不敬?只是在九风面前,他总也无法坦然――这份快乐是他从公子那里偷来的,所以他无论何时都对他敬重恭谨、不敢稍有逾越。(..info无弹窗广告) 不过,公子真的对他很好。 马晓岩呆了一呆,忽然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提着酒壶,踉踉跄跄地来到林子岳面前:“小师弟,哥哥得敬你一杯!这些日子外面流言四起,哥哥刚刚还担心说多了会给你带来麻烦,可既然那位圣人已经当你是兄弟,那你就真的是我们提调使大人的夫了。当初老师说过,我们兄弟中路走得最顺的,一定是你。事实证明,他老人家还是那般睿智,现在能随心所欲地活着的可不就是你么?” “小师弟啊,你是个商贾,可有提调使大人在身后,你就是一权商,皇亲国戚得罪了你也得低头赔罪;哥哥入了官场,却是个所有人都能给我脸色看的穷官,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受人欺辱,我却束手无策,唯有与她抱头痛哭!我是这世间最无能的未婚夫,实在枉为大丈夫啊…….” 马晓岩越说越悲愤,刚刚的癫狂早已不翼而飞,满腔的心事似乎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林子岳静静地握着酒杯,注视着几近崩溃的马晓岩。他早已察觉水榭里的氛围有些怪异,马晓岩一定有什么话想对罗兰说。师兄们没有直接找他,他理解;但是,三年的生死历练已经使他的心性深沉了许多,身处这更像一个局的“兄弟相会”,无论他们有多少理由,他都不想轻易介入。 “小师弟,你别生气,”蒙舒轻轻叹了口气:“马兄家里遭逢大难,欲诉无门。后来听说提调使大人即将奉旨下河东,实在走投无路,又不忍见马家二嫂身陷险境,才求了梁兄和师妹帮忙,用了你的名义,引提调使大人前来,期盼马家二嫂能够有机会诉至大人的驾前。” 马晓岩猛地站起来:“老三不用再说了,等婉儿见了大人,伸冤有望,为兄愿意跪到幽兰别院的门外,向小师弟负荆请罪……..” 林子岳皱眉,打断了师兄们的话:“这么说来,马家二嫂就在三姑娘房中?” 梁雪华注意到林子岳的神色有异,温温柔柔地轻声说:“是。师兄,你别担心,三妹和婉儿都只是个姑娘家,不会让罗大人为难的。” 林子岳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二小姐,子岳并非担心梁府内宅中会有人对兰儿不利。子岳是担心,马家二嫂并不知道京畿处的规矩。” 梁雪华被他硬邦邦地顶回来,眼神一黯,缓缓垂下了眼帘。梁萧看在眼里,暗自叹息了一声:林子岳果真对当初的事情还难以释怀! 马晓岩脸色很难看,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我当然知道,京畿处奉旨办案,不干预地方政务。平民擅闯京畿处告状,无论缘由,皆以越级诉讼论处,当杖六十,流千里。” “啊――”梁雪华惊呼一声,脸色大变:“怎会有这等规矩?婉儿姐姐那般柔弱的身子,怎么禁得住那虎狼之刑啊?” “我马晓岩虽无能,可也不会让自己的妻子去承受此等刑罚。待婉儿说明了冤情,只要提调使大人接了状子,我自然会一力承担下来所有的后果。即便丢官去职被鞭笞被流放也绝不后悔。” 林子岳皱着眉,半天未语。众人复杂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蒙舒张了张口,却终于只化成了一声叹息。 “师兄,”梁雪华想到那位弱不禁风的婉儿,不由心中升起一丝的怜悯,咬着唇纠结了半天,终究开了口。 但林子岳马上摇了摇头:“二小姐,请不必说了。此事不是子岳能够决定的,何去何从只有兰儿能决断。不过,若兰儿决定接了马家二嫂的状子,子岳愿尽力周旋一二,使马家二嫂免受皮肉之苦。” 众人皆默然。林子岳的态度虽然看似不近人情,但是依照法理又无可指摘。他们今日“利用”他在先,又有什么资格向他要求得更多呢? ………………………………………………………………………………………… 罗兰站在一间装饰得十分鲜亮的淑女闺房中,拿着一卷薄薄的画稿,看看画中的美人,又瞟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子,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随手把画卷放到桌子上,端起一杯热茶轻轻啜了一口。 房间内,梁素华站在桌子旁边,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罗兰不说话,她的心里就一直像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担心地看看双膝跪伏于地的杨婉儿,她很不忍心,却不敢轻易开口――贸然把杨婉儿领到罗兰面前,提调使大人面无表情,一言未发,那沉默带来的压力竟然像山一样沉重,使得她感觉喘不过气来,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罗兰放下茶,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她此时十分的无语:前世里熟知的“上访”故事在这里真实地重现了,曾经她也为了京城日复一日地上演的上访悲剧忧愤不已,但从内心深处她是质疑、甚至痛恨这种纯粹为忽悠平民而设的坑爹制度――法律作为调节社会关系、维持社会秩序的最后底线,如果已经失去了效用,那这个社会就再没有公平可言。如今,易地而处,她成为被侮辱被损害了的平民的那根救命稻草,但是,她不是包青天,也不愿意做“青天”。如果要为谁保驾护航的话,那个对象也应该是法律。不过,这种独裁制度下的法律,讲究的是刑不上大夫,天然就没有公平可言,又有什么维护的价值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 探访梨花营 梁萧暗自叹息一声,也急忙跟上去送客。 “婉儿,婉儿…….”马晓岩举步欲追,却被蒙舒一把拉住,低声斥道:“罗大人安排二嫂扮作婢女,无非是为了遮人耳目,保障她的安全。你这么大声嚷嚷,是想害死她么?” 马晓岩一呆,果然不敢再追。想到妻子将要面临的噩运,他悲从中来,倒退了几步,腿一软瘫在地上,双手掩面,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大厅里一片黯然,梁家两位小姐都低垂着头,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房间里只听到男人喉咙里偶尔溢出的呜咽。 蒙舒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蹲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不要那么悲观,也许事情还能有转机。只是,”想到那位年纪轻轻却已经令人莫名敬畏的提调使大人,他也忍不住苦笑了一声:“提调使大人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就是说我们也许要付出让她满意的代价。那也许就意味着,她不会把事情做绝。” “真的么?”马晓岩就像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飘浮的烂木头,猛地扑过去紧紧抓住蒙舒的肩膀,癫狂地叫道:“她要什么?她要什么?只要她肯给婉儿一条生路,什么样的代价我都愿意付!就算要我这条命,我也给!” “她要你的命做什么?” 转回来的梁萧正好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不过肯定也不会让你太好过。今日蒙师弟拿小师弟的感情做赌注,赢了一半――她也许不会让杨姑娘丢掉性命,但是……只怕你、晓岩、也许还有我,日后难免有苦头吃了!” 马晓岩和蒙舒相对无言,想到那个女人一怒之威,心底都是一颤:不知道未来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 那座灰蒙蒙的建筑里,一间宽大的办公室,壁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给这间过于空旷的房间增添了几许暖意。(..info好看的小说)罗兰坐在一张铺着厚厚白虎皮的安乐椅中,靠在壁炉边上,微眯双目,轻轻地摇晃着。她的身体对外界的寒暑变化已经不再敏感,但她依然喜欢在风雪载途的天气里,依偎在火炉旁,享受向火的舒适与惬意。 门外忽然响起李月龄浑厚的声音:“大人。属下告进!” 罗兰睁开了眼睛:“进来。” 李月龄掀开门帘,一步跨了进来。一股冷风随着他“嗖”地挤入门里。给这间温暖的办公室带来了一丝冷冽。 罗兰坐直了身子,随意地指指一个靠近壁炉的椅子:“你且坐下暖和暖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谢大人,”李月龄已经熟悉罗兰的作风,当下道了谢。自拉了把椅子坐在下首。“大人,属下查看了所有河东燕州来的情报。不曾找到您提及的那些消息。” “哦?”罗兰的眉头慢慢蹙起:“若说杨家不是什么要紧人家,我们的人不曾留意,也还情有可原;但是,那杨家的连襟作为河东道第二大城密云港的最大商户,卷入燕州的骚乱中,不可能让他们一点儿都不关注;要知道,燕州之事的核心就是商贾抗税。京畿处理当最关注这类事。” 李月龄心里“咯噔”一下,一个不祥的念头从脑海中闪过:“莫非京畿处内部有人在压制消息?” 罗兰的一双秀眉越皱越紧,她显然也想到了“内鬼”。有人掣肘,这不奇怪,不过她并不担心。京畿处究竟是谁的京畿处,她清楚得很。相信那只鬼也翻不起什么大浪;现在的问题是,她究竟该如何破解目前的困局? 既然燕州的人马已经不能相信,那只有…….她看了李月龄一眼,下定了决心:“李月龄,这件事关系重大,本官要你亲自去燕州和密云港走一趟。多带你信任的人去,当地的人手不能再轻易使用。” 李月龄立即站了起来:“属下遵命!。” “等一下,”罗兰起身,走到办公书案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这个你拿去。土黄色药丸用于解毒,蓝色的药片用于急救。几张银票可做临时的急用。此去路途多风霜,记得好生保护好自己。” 李月龄眼睛一亮,眉梢间禁不住露出喜色――早就知道提调使大人手中有好东西,当初怡红楼事件中,两位受伤严重的同僚得她的药丸救治,不但很快生龙活虎、恢复如初,而且据称雨霏尘还因祸得福,武功更有精进。那可是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宝贝啊! “谢大人!属下自当不负大人所托。”李月龄喜滋滋地上前接过来。 罗兰摆摆手:“你我都知道,此行风险不小,赠你点小东西是增加你们的安全系数。不过,你也不必担忧,我和阿九随后就到。” 闻听九风也将随行,李月龄心中更觉安定,遂一抱拳:“如此,属下即刻去做准备,今日便出发。” 罗兰微微点头:“你去吧。切记:人手不在多,一定要精;宁可少些,也不能给自己埋下隐患。” “属下做事,必让大人放心!”他眉开眼笑地向小上司拍下胸脯,右手却极快地把香囊塞进自己的腰间贴身藏好,兴冲冲地退了出去。 李月龄走了,罗兰坐回安乐椅中,心情却再也无法平静。她思索了一会儿,想到收到的信息和九风给出的分析结论,料定自己的河东之旅马上就得成行。河东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临此多事之秋,无论是河东道总督,还是骚乱的商户,都非易于之辈,她不能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来人,准备马车,去东郊梨花营。” ……………………………………………………………………………… 今日的天空阴沉沉的,仿佛伸手抓一把空气就能拧出水来。路面上还有不曾融化的冻土,虽然不是泥泞,却更加难走。行人们小心地低头看着路,走得极慢;宽敞的大道上几乎看不到马车,不是情非得已,谁也不愿意选择这种天气出门。 罗兰叹口气,放下窗帘,缩回了头。马车走得很慢,仍然避免不了时不时颠簸几下;车里虽然铺着上等皮褥子,脚下还燃着脚拢子,仍然抵挡不住寒风的侵袭,温度低得令人难受。夏荷抱着一只手炉坐在角落里,努力把身子往里面缩,时而忍不住伸手捂住通红的鼻头,防止里面亮晶晶的东西露出头来。 “这鬼天气!”罗兰皱皱眉,嘟哝了一句。看着瑟缩的小丫鬟,她若有所思地出了会儿神,忽然道:“营地里不知道怎么样?营房里暖和么?” 今天跟随罗兰而来的是薛连成,他不是李月龄,平时很少有机会与顶头上司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心中难免有些紧张。此时,他在罗兰的对面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挺胸抬头,板正得一动不动。 听到罗兰的话,他连忙恭谨地低声道:“大人放心,营里已经通了地龙,上等的木炭供应得很充足,羊毛冬衣早已发放到位。” 想到这位漂亮的小上司所做的安排,薛连成不禁也有些感慨,道:“多亏大人早早派人去西北购置这些过冬的物资,如今大雪封路,就是想买也出不去了。今年我们梨花营自备军需,买的东西比兵部分配的好多了。” 罗兰笑了:“那是自然。我们处里做监督,无人敢侵吞军饷,每一个铜板都花在该花的地方,质量能不好么?连成,你是代表我们京畿处监督军纪的,这里面的事情自然看得很清楚。” 薛连成默默点头。他第一次接触军需的审查,才发现原来这里面有那么多的油水可捞。罗兰把军需部分成预算、审批、采购、贮存四个部门,任何一个部门都没有单独的财务支配权,这个过程的每一步都配上京畿处专门的监督员,最后汇总到军需部主管黎月漓和监督部主管薛连成处。这套制度初次运行,就是冬衣的采买。事实证明,它的确是有效的。 “这个差事办好了,你们都有功。”罗兰悠然地看了看薛连成,微微一笑:“我看到的报告,说过冬装备的采办完成得很漂亮,预算未曾用完,物资的质量还有保障。等会儿我去看看,若果真如此,我必照章办事――节约归己,银子就作为你们的年终奖励。而且,我还有私人奖励噢。” 罗兰的私人奖品?想到京畿处里私下流传的那个说法,薛连成的心也忽然热了一下。他挺了挺已经笔直的脊背,肃然道:“做好大人交办的差事,是属下分内的事!” 罗兰觉得这个语调特别耳熟,不禁莞尔:“有功当然要奖,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只要你们做好了本分,我的奖品也一定会让你们满意的。” 她顿了顿,说起自己最关心的一个话题:“年关将至,不知道各队训练的怎么样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 干得好! 听到罗兰的奖品宣言,薛连成觉得一向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那个愿望忽然变得清晰可见了,紧绷的国字脸不由得放松一些,回答更加恭谨:“回大人,据属下所知,各队训练得很有成效,队形已经基本成型,六队的配合也顺畅很多。据程大人和海大人说,全营已经形成初步的战斗力。” 罗兰露出了一丝笑意:“是么?本官倒要仔细瞧瞧了。” “程大人的话,属下觉得还是能信的。” 罗兰笑出了声:“连成,你不知道么,老实人骗起人来才最容易成功啊!待会儿去看看,程英若敢忽悠我,我就罚他个新鲜的给大家瞧瞧。” 薛连成陪着干笑了两声,心里紧张地回想着得到的情报,估量着程英的可信度。自己的这个顶头上司虽然年轻,可绝对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主儿;真若发现被骗,她的手段可不是他们能消受得起的啊! 车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罗兰也不再说话,开始闭目养神。 ……………………………………………………………………………… 梨花营的训练场上,烟雾弥漫,程英捂着鼻子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对方连续不断释放出的烟雾筒完全遮挡住他们的视线,变成睁眼瞎的众人不知道对方还有什么埋伏,哪里还敢再前进? 程英捂着嘴,瓮声瓮气地骂道:“何是非你这贼厮鸟,还讲不讲规矩?一排一排放个没完,老子啥都看不见,还怎么打?” 他身边一个瘦小的亲兵听到长官在骂娘,努力地往前爬了几步,凑到长官跟前:“队督。咱们这样可不成啊,待会儿准得给他们包圆了。” “你当老子不知道?”程英一边使劲睁大眼盯着外面,一边骂骂咧咧:“现在能冲吗?何是非准在外面拉好了架子,等着老子们去送死呢。” “队督,反正都是个死,咱们闯闯试试呗!” 程英铜铃大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指亲兵:“小豆子,你带上你那一小队人,认准一个方向,往前冲。记住了。你们12个人分成两组,六个人组成一队。两个拿盾牌前冲,两个拿枪当镗用,专管勾刺敌人,两个等对手被钩挂住了,拿枪尖猛刺;两组轮流上。 小豆子立即答应:“是!” 他快速倒退着爬回去。凭着对自己队友气息的熟悉,很快找齐了剩下的11人。他低声对大家一一交代程英的命令。12人迅速做了分工。前面冲出去的一组显然是准备搏命的开路先锋,小豆子挑选出平时最为勇猛的五人,与自己组成第一组,低声吩咐道:“一会儿一定冲得要快,手下得狠,莫管身后,只管前冲就对了!” “是。队长。” 12条身影分成四拨,摸索着向外闯去。 随着一声呐喊:“冲啊!”乒乒乓乓的兵器撞击声骤然响亮起来。何是非早已严阵以待,一见有人冲出来,立即命令手下:“把他们都干掉!”蓄势待发的何队士兵马上冲了过去,人数绝对占优势的他们很快与小豆子们撞上了。 双方都用尽了全力。几乎一相遇就陷入白热化状态。时间一久,小豆子们攻防轮替的战法渐渐显出了优势。六人一组攻防之间虽然配合得还不十分默契,但是毕竟有战斗的本能在,仍然发挥出应有的功效。两组互相掩护,轮流主攻,在战斗的间隙活得一丝宝贵的喘息机会,保证了体能和状态。慢慢地,这一队人马在何是非严密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个小缝,顽强地向阵外突去。 程英现在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在小豆子一走之后,就马上依葫芦画瓢地做了部署,整个大队被分成了多个小队,彼此间能分能合,遥相呼应,悄然间组成一个新的战斗队列。他密切地注意听着战场上传来的战斗声,判断出小豆子他们果然没有一出去就被消灭。 程英大受鼓舞,他大着嗓门吼道:“都给老子听着,现在小豆子他们已经冲出去了,2小队往相反的方向冲一冲,注意:你们只是装装样子,可不要那么卖力瞎冲。等他们一乱,你们就掉头,追着老子们的屁股跑。好了,2小队,冲!其他人,等下跟老子跑!” 程英大队轰然应诺,2小队毫不迟疑地向着西方冲了出去。 此时,烟雾渐渐消散,何是非不敢怠慢,催动部队逼了上来;他判断程英很可能搞声东击西,果然,薄雾中一阵骚动之后,一队人冲向西方。何是非冷哼了一声:“右队,左队,去包抄他们!” “喏!” 两队迅速包抄过去,那一队人很快陷入了包围圈。何是非觉得有些不对,他仔细观察冲出来的人群,忽然一顿足:“妈的,程大嗓门也学会骗人了!快,快,往东方去追!” 东方已经出现了程英的大部队,他们追寻着小豆子撕开的缝隙,稳扎稳打地向前推进。攻防结合、前后呼应的打法让他们很快站稳了脚跟,何是非匆忙间调集过来的包围队伍已经无法打乱他们的步调,一直被压着打的程英大队第一次取得了优势,并且最终把优势转化成了胜利。 两队的战斗已经结束,士兵们陆续归队。何是非脸色铁青地站在高地上,头上的青筋暴得老高――常年打雁,居然被雁啄瞎了眼睛,程英这个大老粗还能想出“分进合击”的法子,生生让他吃了个大亏,煮熟的鸭子就这样又飞了! 程英在何是非的对面叉着腰,仰天大笑:“哈哈,何是非你这个刁钻骚狐狸,这次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老子打得你只剩两队兵,要不是你跑得快,连你都得做老子的俘虏!” “呸,侥幸罢了,?”何是非输阵不输人,嘴巴丝毫不肯退让:“就你那个满是肌肉的脑子,会想出这样的好办法?打死我都不相信!说,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程英怪叫一声:“何大头,你少污蔑老子!不服气么?不服气就跟老子单挑!” “怎么,程老大武功大进了,要单挑决胜负?”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那声音似乎含着笑,谈笑之间仿佛是同营队友间的调侃。 然而,程英和何是非这两个正在准备撸胳膊的大队督一听到这个声音,脸色大变,慌忙一边各自整理军装,一边朝着自己的部下大喝:“快,快,整队!整队!” 散乱的两个大队表现出良好的素质,本来已经放松下来、正在互相打趣斗嘴的士兵们在各自长官的强力聚拢下,迅速找到自己的位置,挺胸抬头站成队形。五千刚刚经历苦斗的士兵没有显露一丝的疲态,全场鸦雀无声,等待着上司的命令。 程英和何是非笔直地站在队伍前面,面向着入口方向,眼睛一眨也不敢眨。视线中渐渐出现几个身影,那走在中间的一位,即使穿着宽松的鹤氅,依然显得婀娜多姿。两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齐齐上前行了一个军礼:“标下拜见大将军!” “免礼,都起来吧。”罗兰声音不高,却极有压迫感。她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大家不必再见礼。 “你们今天的演练我都看到了,”她面对着5000肃杀的军人,提高了声音:“对于你们的表现,我只有一句话:非常满意!是的,你们让我感到骄傲,假以时日,你们会是大齐国最令人敬畏的一支军队。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她极富煽动性的几句话点染了军人们胸中的热血,这些汉子们胸挺得更直,头抬得更高,仅剩下的一点疲倦一扫而光。 罗兰的目光缓缓抚过每一个年轻的脸庞,看着他们身上崭新的皮甲、手中锃亮的梨花枪,轻轻点头:“你们的努力不会白费,很快就会有机会证明你们的力量。我希望,机会来临的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不吝于用手中的神枪,为我们梨花营树立煌煌军威!你们能做到吗?” “能!”怒吼声炸雷一般响彻整个军营。 罗兰满意地笑了:“好极了!程队督,何队督,让队伍休息去吧。” 军官们刚才听到罗兰对军队说的话的时候,就惊诧地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难道罗兰准备把他们带出去了? 程英琢磨过味儿来,顿时兴奋起来。听到罗兰的命令,立即大声应道:“是,大将军。全体都有,立正、稍息、解散,各自回营!” 何是非也解散了部队。两个大队的军人在小队长的带领下,原地解散,有序地退出了训练场。 程英搓着大手,迫不及待地冲到罗兰面前:“大人,是不是有任务了?” 罗兰面露笑意,一转身带头向营房走去:“这些事情待会儿再说。你现在先告诉我,刚才的战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程英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咧嘴憨笑:“嘿嘿,俺老程哪儿有那么多弯弯绕?是于将军在战前给俺支的招。” 何是非瞥了撇嘴:“我就知道不是你的主意。”(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 科学家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罗兰扭头看着自己身后的两个沉静的男人,不禁微微一笑,心中暗自再一次为自己的慧眼识珠而得意:于海,年方25岁,原江南大营一小小伍长,外表斯文白净,内心却大胆而缜密,好出奇招,敢于冒险;方嘉定,年方23岁,原为山东大营的一随军参谋,自幼博览群书,多思善谋。这两个人出身都很低,原本也不得志,罗兰在训练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两位人才,当即毫不迟疑地越级提拔他们,报请枢密院批准,任命两人为自己的副手——梨花营副指挥使、正五品的游击将军衔。 何是非摆出的阵势就是方嘉定创造出来、充分发挥梨花筒威力的“流水阵”,每个小队12人前后站成三排,轮流施放梨花筒,边放边向前推进,梨花筒爆炸的威力被连续不断地放大,随后冲上来的士兵往往能事半功倍。 方嘉定把这个设想报告给罗兰的时候,罗兰不期然想起前世看到过的一段历史:明朝初年著名将领沐英,当年对阵云南的大象兵,摆出的就是与此类似的三线战法。她当即表示赞赏,并且还就自己所知提了些补充意见,让京畿处的六部制造出一批简陋的防毒面具以防止自己被误伤。今日她是第一次看到这个阵法的实战演练,没想到居然被善于出奇兵的于海给破掉了。 方嘉定一直没有说话,一双浓眉皱的很紧;于海却嘴角带笑,显然心情很不错。罗兰笑着拍拍于海宽厚的肩膀:“嘉定的办法是个好办法,没想到遇到你这个不按规矩出牌的,还就吃了个闷亏。” 上司那双柔软的小手拍在肩膀上,于海觉得心里比吃了人参果还舒畅,禁不住露出了一对小虎牙:“末将的确是钻了嘉定的空子。他若肯把人马摆得更合理些,我自然会难做很多。不过,说真的,程英这么容易就成功,也是因为何是非太大意了。” 何是非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程英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输了便输了,找借口也没有用!” 罗兰轻轻一笑:“照我看,你们把这两种阵势取长补短,糅合到一起,只怕威力会更大。其实。我们虽然叫梨花营,倒也不必拘泥于梨花枪这一种兵器。长枪短刀。只要结合得合理,都能用。” 方嘉定眼睛一亮,猛然站住了脚步,脑海中似乎有一道光一闪而过。他拧眉苦苦思索,极力想要抓住那道突然闪过的念头。 罗兰对这位“兵痴”时不时的发呆已经很熟悉。她也不去打扰他,挥手示意众人先跟她走。她要去看看。已经有了准备的营房与她刚才悄悄去查看的模样,究竟还是否一样。 …………………………………………………………………………………………………………………………… 梨花营后院最大的那间营房里,上等的木炭在地龙中不停地燃烧,烘得屋子里温暖如春。罗兰脱掉了风衣,一身紧致利落的劲装紧紧包裹住玲珑的身躯,长及臀部的乌黑秀发盘成一个圆髻,紧紧地用一根翠玉发簪别在脑后。少了几分柔美,多了几许英气。 她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下面两排椅子上坐着梨花营所有的高层:两位副指挥使、四个大队的队督、后勤军需部和监督部的两位主管。 坐在左排第二位的一位虎背熊腰的健硕男子,是梨花营四位队督中的一位,名叫杨剑昌。此时。他正向上司做汇报: “大人,我们骑兵大队全部装备都已到位。训练也完全完成,全部达到预定要求。六式梨花枪法十分好学,小组间互相配合,效果极好。” 罗兰闻言,微露笑意:“我对骑兵队的表现很满意。梨花枪真正展现出枪的力量,其实还是在你们这儿。每个人虽然只需要掌握六式,但六个小组若相互配合,足以发挥出远超自身的威力。程英和何是非他们已经更多倾向于梨花筒的使用,排兵布阵与你们大有不同。你和李生文能够把骑兵队训练成现在的状态,很不容易,你们辛苦了!” 紧挨杨剑昌而坐的李生文连忙与杨剑昌一起叉手道:“这是标下的职责,不敢言辛苦!” 矮胖敦实的李生文圆滚滚的脸上满是笑容:“大人,您派人送来的火乌鸦,威力大得令标下等无法想象,比起以前的弓弩,实在强得太多了!” 火乌鸦?提到这个,罗兰的笑容就复杂起来:那是京畿处六部武鼐受到她的梨花筒的启发,与他的属下紧锣密鼓地苦干了几个月,开发出来的新产品。当初听到武鼐提及这个设想,罗兰吓了一大跳:这不就是原始的火箭么?人类的创造力果然是没有止境的,她的梨花筒仅仅提示了一下火药在军事上的应用前景,这个时代的科学家们就能这么快开发出新产品,她该表示钦佩么?抱着有些矛盾的心情,罗兰不但肯定了他们的方向,而且还根据她从山洞里带出来的资料里所记载的有关这种初始火器的知识,给他们做了高屋建瓴式的指导。 数月之后,“火乌鸦”问世。当武鼐兴奋地跑到罗兰的办公室里,硬拉着她到实验场观看实地表演的时候,罗兰就意识到,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悄降临这个大陆。她惊讶地看着面前的“火乌鸦”:用细细的竹篾和棉纸编制成飞翔的乌鸦外形,“肚腹”下却装着四支竹皮火药筒,外露的引信被连接到一起,组成一个“捆绑式火箭发射器”。六部的属员把这个大家伙安置在一个铁架子上,用手中的火折子点染了引信。“滋滋——”,引信快速燃烧,“嘭——”,拖着长长的火尾巴,乌鸦就像一只即将涅槃的凤凰,冲上了天空。 “嘭啪——”,一百多米开外,半空中绽放出极其炫目的烟花,滚滚浓烟裹着大量的铁钉、铁蒺藜等四散飞扬,一时间试验场内的人们都本能地掩口闭目,躲避开来。 那一天,罗兰拍着武鼐的肩膀,极其诚恳地道:“武大人,我对您和您的属下的创造力钦佩万分!请把第一批成品提供给梨花营试用,好么?我愿意帮助你们进一步改进这个新东西。” 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为表示对这些科学家们的鼓励,罗兰还自掏腰包,给六部所有参加研究的人都发了个厚厚的红包,并且在处务会议上高调地对六部的工作表示了赞赏。 而今听到部队亲口赞扬这个新式武器,罗兰欣慰地点点头:“这种新武器还有很大的改进余地,将来会让你们更满意的。不过,它不比刀枪,使用不当很容易误伤自己,你们一定要训练部下好好掌握它们的使用方法。再者,现在毕竟只是试用,火乌鸦数量有限,使用要当心些。好钢要用到刀刃上。” “是,大人。”二人感觉罗兰把最新的武器交给他们,这份信任让他们陡然从心底里生出了一份豪情,回答的时候声音便格外响亮。 “诸位,你们的努力我都看到了,我很满意,也很高兴,”罗兰的一双妙目直视着众人:“我们梨花营,很快就要有表现的机会了。” 看到众人皆是精神一震,罗兰满意地点点头:“我先向你们透个话,河东道出了问题,陛下已经命我准备代天巡守。很快我就要下河东,你们中的一部分将与我同行,剩下的镇守京师。无论出去的,还是留下的,都责任重大。这将是我们梨花营第一次亮相于世人面前,我希望大家开一个好头。” “大人,带我去吧!”程英迫不及待地第一个跳出来:“甭管是什么人,只要撞到我们的枪口上,我都保证让他们下辈子也不敢再跟我们梨花营作对!” “你说去就去了?”何是非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我们都听大人的!大人要谁去谁就去,我们只管跟随大人冲锋陷阵就是!” 营房里渐渐热闹起来,罗兰也不去制止,反而端了杯茶,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几位心腹斗嘴…… .............................................................. 皇宫,朝阳宫,硕大的龙凤烛把宫殿照得亮如白昼,但是,殿内的气氛却比屋外的天空还要阴沉。 “啪——”,皇后一抬手,把手中握着的白玉盏狠狠摔到地上,尖声怒骂:“哀家早就知道,那个混账妖女阴魂不散,就是来跟我们作对的!她害得我们连家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纠缠不休?” 太子和长乐公主站在母亲榻前,两兄妹对母后的歇斯底里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从那个女人进京,母后似乎就没有消停过,但是,虽然身为天潢贵胄,大齐朝最尊贵的女人,她却在与那个女人的争斗中从来没有占过上风!他们两兄妹也与那女人交过手,但是结果……。此时,又一次听到母后咒骂那个“妖女”,他们只能低着头保持着沉默,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 你也被那妖女勾去魂了么? “辰儿,我们不能等着她欺负,绝对不能!”皇后喘着粗气,瞪着自己的儿子:“这一次她去河东,是断你舅舅的生路的。(..info)河东真的给她平了,就再也没有人能救你舅舅了!不行,我们得想想办法,让她去不成。只要去的不是她,你姑母就有办法换成我们的人去。河东不倒,你父皇就不会痛下狠手,你舅舅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太子犹豫了一会儿,迟疑地道:“母后,罗兰去河东,是父皇的决定。如果我们动手脚让她去不成,岂不是违了父皇的心意?” 皇后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一根尖尖的长指甲几乎戳到太子的鼻子上:“你这个不孝子,这是想跟你舅舅撇清关系了?你也不想想,你舅舅落得今日的下场,都是为了谁?如果你舅舅完了,朝堂上还有谁会真心支持你?你这个太子的位子能坐得住吗?” 太子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不是儿臣不想帮舅舅,而是父皇现在明显就是要拿掉他。我们再去乱动,岂不是与父皇作对?失了父皇的欢心,儿臣才是真的坐不住太子的位子了。” “你这个混账东西,”皇后气得浑身发抖:“今儿是被什么蒙住了心?你以为跟你舅舅撇清就能赢得你父皇的欢心了?你也不看看,现在你父皇是怎么安排储秀宫的?户部现在都快成了他蓝家的私人花园了,你父皇可曾说过他半句?现在更好,那个妖女跟我们成了死对头,在朝堂上跟户部结成同盟,替他铲除我们连家,你父皇可曾有只言片语警告他?我们再不动。就等着被他们蓝家的人逼死吧!” “母后,儿臣倒是觉得,那罗兰跟我们并没有什么生死大仇啊,”太子回想着姬吟轩这几天劝告自己的话,慢慢道:“您总说她是妖女,是蓝家人,可是,她只不过是与蓝家小姐长得相似罢了,怎么会真的便是蓝络儿?她可是姓罗的,甚至都不是我们大齐国人。(..info)儿臣与她也没有什么真正的过节。不过是薛家表哥和长乐与她有些小争执罢了,想来她也不可能因此就真正地记恨儿臣。” 皇后惊愕地看着太子。半晌才冷笑了一声:“辰儿,原来你已经准备换个助力了!只是不知道,那妖女会不会忘记怡红楼里的那次刺杀呢?” 太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两手在袖子里紧紧地握成了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辰儿,”看儿子如此难堪。皇后心下有一丝的不忍,不由得放缓了语气:“你莫要听信他人的蛊惑,乱了方寸。那妖女再得宠,你父皇再看重她,你也不必去想笼络住她。长了那样一张脸的女人,命中注定是我连家的对头。” 太子渐渐平静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轻声道:“母后,你并不曾见过罗兰,怎么就那么肯定她与蓝络儿长得很像?” “哼,”皇后冷哼了一声,扭头对宫门外叫道:“华嬷嬷。进来。” “是,娘娘。” 一位五十来岁的嬷嬷应声走了进来。屈身向皇后行礼:“娘娘有何吩咐?” “去把那两幅画取来!” “是。”华嬷嬷忙福了福身,快步走向后殿。 不一会儿,她手中捧了两个卷轴,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自己垂手退开几步。 “打开!”皇后的声音更加冷厉。 华嬷嬷不敢怠慢,小步趋前,轻轻打开了这两幅卷轴。 太子莫名其妙,疑惑地看了过去,只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长乐公主已经“啊――”地惊叫出声,右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双妙目几乎瞪出了眼眶: 卷轴上画的是两个女子。左边的女子,眉目如画,不施粉黛,乌黑的秀发瀑布般垂下来,一顶梅花树枝编成的花冠戴在头顶,成为她身上唯一的装饰;一件洁白的宽松长袍包裹住她的全身,长袍下微微露出一点莹白的赤足;她站在一棵盛开的金黄梅花树下,抬头目视着看不到尽头的远方。她的面容安详,目光纯净,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周身笼罩着圣洁的光辉。 右边的女子,乍看之下几乎与左边的女子面貌一模一样,只不过,她眼睛中滚动着一对耀目的银芒,让她一下子就有了完全不同的风情。她身穿一套红白相间的华贵衣裙,头上戴着醒目的红玉孔雀流苏,明明富丽堂皇,但是,那紧抿的薄唇、淡淡的烟眉、银芒中凝聚着的一点寒光,偏偏给人一身清贵的感觉。她正提笔凝思,面前是一张铺开了的空白宣纸;她似乎是在作诗,但是,无形的压力下,人们只觉得,那一笔下去,就是判祸福、断生死! “这……这是谁?” 长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指着左边的画问道。 “那就是蓝络儿,那个该死的妖女。”皇后盯着那副画,手里紧紧地捏住手帕,几乎要把它绞烂,“辰儿,你还能说她们长得不像?” 没有听到太子的回答,皇后皱着眉,扭头看去,却发现太子嘴唇微张,目光像钉子一样牢牢黏在两张画像上。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地一拍桌子,怒道:“怎么,你也被那个妖女勾去魂了么?” 太子被这声怒骂惊醒,心里一颤,顿时垂下了眼睛,轻声道:“母后,儿臣再是不肖,女人还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皇后听出太子话中的畏怯,一腔怒火突然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她静静地看了儿子一会儿,淡淡道:“这样最好。你是储君,最该知道什么当为,什么不当为。那女人,现在对谁来说都是毒药,沾之即死。别忘了,她是怎么离开杭州城的。” 太子一震,身子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皇后的脸色渐渐变得狰狞起来:“哼,这个不姓蓝的蓝络儿,想来会有人特别关照的……” 太子沉默不语,长乐公主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成一团,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她眼中暗自涌动的情绪。 ……………………………………………………………………………… 罗兰顶着夜色从军营返回幽兰别院。刚踏进房门,脑子里就传来九风清亮的声音:“刚有消息送来,放在你梳妆台上。” 罗兰一怔,快步走进自己的寝室。床头的梳妆台上果然躺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锦囊,罗兰伸手打开,抽出一个极细的纸卷。她慢慢展开,就着桌子上的烛火看了一遍。字条上只有寥寥数字,罗兰盯着它,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个冷笑,手一扬,字条被烛火点着,转瞬间化为飞灰。 “阿九,我要去见你,行么?” “嗯。” 罗兰伸手在梳妆台后的枢纽上一按,密室的门打开,她闪身消失在门后。 九风还在忙碌着,一大片的实验品摆满了工作台,工作台的正中间,那台分析仪闪烁着,屏幕上流水般闪过一排排的数据。 听到罗兰进来,九风终于从工作台上抬起头来,平淡地望了她一眼:“我看过了。你有什么打算?” 呼吸着九风熟悉的气息,罗兰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突然间放松下来,她走到九风面前,没有说话,只张开手臂环住他精壮的腰身,把脸埋进他宽厚的怀中。 九风凤目轻扬,伸手回抱住她:“别担心,这种事不过是些宫廷中的阴谋手段,你不喜,我去替你处理了就是。” 罗兰“噗嗤”一声,撑起头来笑道:“阿九,有你这个后盾,我还用得着担心那些深宫的怨妇么?我是在外面紧张了一天,到你面前自然就想歇一歇了。” 九风扬了扬眉,拥着她走到角落里放着的一张宽大的软榻前坐下,让她更舒适地靠到自己怀里。方道:“你准备怎么做?” “除掉她们是下策。当然,如果她还要步步紧逼,我早晚是会要她的命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罗兰依偎在九风怀中,声调是懒洋洋的:“避祸最易做到,不过那只是中策。不但避祸,还能嫁祸,那才是上策。” 她霍然坐直了身子,扭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看着九风:“阿九,我准备这么干……” 九风安静地听着,没有插一句话。待她说完,才点点头:“如此,我就去走一趟。” ……………………………………………………………………………… 第二天的朝会上,皇帝下旨,封罗兰为“河东巡按钦差大臣”,饬令她次日即率梨花营代天子巡狩河东道。这个消息数日前已经在秘密流传,该知道的人早已知道,所以,并没有造成大的影响。时至今日,河东道的麻烦也唯有罗兰这位风头正劲的京畿处提调使出面最是合适,况且,消息提前流出,皇帝早已做了明示,谁还敢去触陛下的霉头? 散朝的时候,皇帝看了罗兰一眼:“罗兰,你随朕过来。” 罗兰躬身一礼:“臣遵旨。”(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章 回太后,臣不通医道 跟着皇帝的肩舆走到御书房,罗兰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面,低着头等着听皇帝的训示。 皇帝换了件常服,接过常若海递过来的参茶,喝了一口。他看着下面的罗兰,微微皱了皱眉:“罗兰,朕来问你,你可懂得医道?” 罗兰似乎很惊讶,微微抬头向上瞟了一眼:“回陛下,臣对岐黄之术一窍不通。” “真的不通?” 罗兰又瞟了上位的那人一眼,银眸中闪过一丝迷惘,但还是很肯定地答道:“臣不敢欺君。” “哼,”皇帝鼻孔中冷哼了一声:“朕怎么听说,你曾经出手救治过人?” 罗兰闻言,淡淡的罥烟眉蹙了起来,仿佛在努力回想什么。少顷,她星眸中的银芒一闪,似乎恍然大悟,忙躬身拜了一拜:“陛下是听总管大人说起的么?臣的确曾医治过京畿处的下属,不过,那可不是臣会医道,臣身上不过是带着一些药丸罢了。” “嗯?你哪里来的药丸?” “回陛下,那是臣的师尊赐给臣防身用的。”罗兰神情诚恳万分:“那是些治跌打损伤的药物,仅仅是些常备之物罢了。那些属员都是被人打伤的,正好对症。若是得了什么病,臣也万不敢胡乱给人用药。人命关天呐。” 皇帝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这么说来,是你师尊懂医道了?” 罗兰心下一跳,马上赔笑道:“正是。” “你作为他的弟子,还是最受宠的,怎么就一窍不通呢?” 罗兰的脸似乎红了红,硬着头皮答道:“师尊天纵奇才,臣愚鲁。连他老人家的半成也不曾学到。” 皇帝盯着她看了半天,罗兰后背上慢慢渗出一曾细密的汗珠,身子却一动不动,维持着躬身的姿势。[..info超多好看小说] “你师兄呢?”皇帝终于转开头,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问道。 罗兰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仍然恭谨地答道:“臣的师兄也不擅此道。”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一杯茶喝完,他才道:“如此便罢了。你这次去河东,责任甚大。昨天郭佑进宫,说你还太年轻。怕你担不起这个担子;朕叫他不必白操心,年轻人就该有闯劲儿。不过。这次的差事,你做好了,朕没什么赏;做坏了,却是要罚。你可明白?” 罗兰忙斜跨一步,跪倒在地:“陛下教诲。臣明白。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皇帝眼中露出一丝的笑意:“罢了,你起来吧。明日不必再来陛辞。今日回去好生准备下。你去吧。” 罗兰见他竟不再提医道的话题,就这样放她离开,倒是有一点意外。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自然也乐得安然走人,便又拜了一拜,方站起身来:“臣告退。” 但是。她还不曾迈开步,就听到外面一阵的喧哗,皇帝脸色一沉,常若海心下一颤,急忙弯着腰道:“奴才去看看。” 皇帝“嗯”了一声。常若海急急倒退出去。很快,他又转了回来。躬身回禀:“陛下,是长公主殿下想进来,奴才们不敢放入。” 皇帝两道浓眉蹙成了一条,低声在常若海耳边吩咐了几句,然后看了罗兰一眼,才道:“传旨,摆驾庆兴宫。” 罗兰没有得到皇帝的明示,只得侧身站在门边,等着皇帝先走。皇帝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冷冷道:“你跟朕过来。既然你不懂医道,待会儿在太后面前记得谨言慎行。” 说完,大步向外走去。 罗兰暗叹倒霉,走慢了一步。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见招拆招就是了。整了整本来已经很整齐的衣衫,罗兰远远地跟在皇帝身后,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一宫装女子哭声哀婉凄楚,跪拜在皇帝面前;皇帝亲自弯腰相扶,正在说着安慰的话。 罗兰远远站在人群的后面,平静地注视着那位伤心欲绝的丽人。那就是大齐朝的长公主殿下朱明莹,皇帝唯一的同胞妹妹、太后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她早年被称为大齐朝的“第一美人”,后下嫁齐朝最著名的大将军、一等忠勇公薛凤歌。英雄配美人,本是一段人人称羡的天作之合,可惜,薛将军十年前战死疆场,只留下公主带着儿子,日日以泪洗面。 太后垂怜这一对孤儿寡母,将他们接返京城,建起一座公主府给他们安身立命。不过,因为薛林清自幼体弱多病,太后痛惜,常常留住宫中,以便将养身体。所以,那公主府常常空着,朱明莹和薛林清大多住在她出嫁前所居住的庆兴宫。如今,这位殿下是亲自来为儿子向皇帝陛下求救了。 “皇兄,请救救清儿吧,他……..很不好,再无人能帮,怕是………….”长公主虽然是哀哀哭泣,声音却依然香甜糯软,闻之令人更加的心生怜惜。 “明莹快起来,朕已经令御医们都到庆兴宫伺候着,想来清儿那孩子福大命大,必能安然无恙的。走吧,朕和你去瞧瞧。” “皇帝哥哥,那些个庸医能有什么用?”长公主站起身,四下张望了一下,没有看到那张面孔,她很是失望,面上一片的落寞。 皇帝知道她在找谁,轻轻叹了口气:“朕已经宣了罗兰,不过,明莹若指望她,只怕是要失望了。” 长公主一惊,顿时瞪大了美目,樱唇微张,正要发问,皇帝摆了摆手:“先去庆兴宫,到哪里朕再与你细说。” 长公主一肚子的话只能咽回去,点点头,走向自己的肩舆。 她一边慢慢走,一边再次环顾四周,终于在一群宫女太监的身后看到了那张她曾经熟悉的脸。也许是太像了,她的心在一瞬间竟怦怦狂跳起来,上肩舆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身旁的太监急忙扶住,朱明莹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用力抓住太监的手,长长的指甲陷入太监的肌肤中,疼得那太监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稍动。 皇帝和长公主的肩舆终于启动,罗兰嘴角浮上一丝冷意,也跟了上去。 庆兴宫距离皇帝日常起居的雍和宫并不远,当一行数人到达的时候,宫内静悄悄的,七八位身穿太医院官服的御医跪了一地,无一人敢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皇上怎么还不来?”一个焦急的苍老女人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你们这群奴才,到底有没有去请?” 皇帝眉头微蹙,加快了脚步;常若海高声唱道:“皇上驾到!”。 宫人立即跪倒接驾,御医们的头低得更低,恨不能把身子缩起来变成一粒尘埃。皇帝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直接走到软榻上正坐立不安的老妇人面前,伸手握住她渐渐失去光泽的手,轻声安慰道:“母后不要着急,朕已经派人去圣庙请大祭司了,清儿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这次定然也不会有事的。” 太后听到皇帝的话,心里一惊:“怎么还要去请大祭司?莹儿不是说……”她的目光在跟随皇帝而来的人群中扫了一遍,定格在身穿紫色蟒袍的窈窕身影上。 “母后,明莹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实在是谬之千里。”皇帝扶着太后重新坐回软榻,回头瞟了罗兰一眼:“罗兰说她根本对医术一窍不通。” “什么?” “怎么可能?” 两个女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长公主一副的难以置信,太后眉头轻皱,似乎也觉得意外。 “罗兰,你自己来对太后说清楚吧。”皇帝脸色如常,只是眼神越发的深邃。 罗兰上前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向太后和长公主行了礼:“臣罗兰叩见太后娘娘,叩见长公主殿下!” 太后的目光在面前的女人身上停留了片刻,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罗大人起吧,赐座。” “谢太后。” 罗兰低着头,缓缓退后,坐在了宫女搬过来的绣墩上。那尊贵的老妇人声音平和,面目慈祥,但罗兰清晰地感觉到她看到自己的脸那一瞬间,剧烈的情绪波动。哼,看来皇宫里的贵人对当年的那位蓝小姐都很熟悉啊! “罗大人,哀家听说你医道高明,今日才专门请你入宫为清儿诊治,你怎么说不通医术呢?” “回太后,臣的确不通医术。”罗兰言语恭谨:“臣的师尊从未传给臣医术,他只是赏赐了一些药丸,以备我兄妹出门在外可以应急。” 太后不知道她言语的真假,但又挑不出任何的过错,想到命在旦夕的薛林清,不由得有些焦急,看向长公主的眼神就有几分复杂。 长公主更焦急,她顾不得失仪,噌地站了起来:“罗兰,本宫听说你重伤的下属都是你救治回来的,连你自己受伤也是你自医,手段比御医都高明得多,怎么可能不通医术呢?” 罗兰恭谨依旧:“回公主,臣能救治的人都是受伤者,因为臣的师尊给臣的药丸就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若是生病,臣是无能为力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 京都,再见! 长公主呆了一呆,忽然走到罗兰面前,深深地福了一福:“罗大人,莫非你还在记恨清儿与你在斗宝会上的那点小过节?若如此,我这个做母亲的,代他向你赔罪,请大人看在我一片慈母心的份儿上,救救我这个唯一的骨血吧!” 罗兰大吃一惊,急忙站起跪下:“公主折杀臣了!臣刚才所言,句句是实;人命关天,尤其还事涉薛小公爷,臣岂敢有私怨?公主殿下,臣的恩师是精通医道的,但臣愚钝,并不曾得到师尊的半点传授。” 看到长公主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罗兰只好狠狠下了一剂猛药:“公主,臣对医理一窍不通,哪里能给人看病?就连这些御医们所用的工具,臣也是看不懂的。臣在华府的时候,曾见过师尊给人看病,虽然不懂医理,但也知道所需的仪器极多,最常见的也有听诊器、血压计、温度计、血液分析仪,再严重些,就需要脑电图、心电图、x光机、ct仪,大大小小,不计其数。但臣在大齐国,见这些医者所用工具极其简单,实在不懂他们是怎么给人看病的。臣连看病的基础都不懂,怎么敢去医人?” 这一番话,彻底让殿内的人都晕了。那些闻所未闻的医学名词不但绕晕了太后和长公主,也让心惊胆战的御医们目瞪口呆。 长公主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现在真的相信,罗兰那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并非伪装;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自己这个女儿,这次只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这么多年来,薛林清的病全靠圣庙大祭司的诊疗支撑着;偏偏今天,女儿硬说罗兰医道高明。要请她来。眼看着薛林清这一次发病竟越来越凶险,谁知道等来的救星根本就是镜花水月。她知道女儿隐藏的心思,可是现在看来她那番算计全都成了泡影,这万一薛林清有个好歹……… 太后心情更加烦躁,看着皇帝道:“大祭司什么时候能到?” “朕派的人已经去了许久,算来也该到了。(..info无弹窗广告)”皇帝看到长公主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也觉不忍,回头吩咐道:“来人,再派人去圣庙催请大祭司。明莹,朕进去看看清儿吧。” 常若海答应着下去传旨了。长公主满脸的焦虑担忧,美丽的双眸中滑过一丝阴翳。袖子中的双手狠狠地握了起来:东宫竟然敢如此相欺!这一次的确是她太匆忙了,未曾查清便相信了皇后的说辞。本以为罗兰真的精通医道,诊治时定然也需脱去儿子的衣物来行针,那么,她自然就能用这个做文章。只要逼得罗兰必须嫁入薛家,皇帝就再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信任她!但万万没有想到。那女人居然真的对医道一窍不通,自然根本就不会近薛林清的身;更糟糕的是,儿子的病情突然恶化,若再找不到大祭司,只怕………她不敢去看儿子那毫无生气的脸,只能靠着软榻,努力支撑住身体不倒下去。一边切齿痛恨东宫无耻,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去赌;一边焦灼地不时向宫外观望,期盼着大祭司的到来。 太后又开始坐立不安,终于忍不住想再令人去圣庙探看的时候,常若海匆匆进来了。他不敢抬头。跪在殿脚轻声道:“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去圣庙的人回来了,可并未见到大祭司。据圣庙的二祭祀说,昨天晚上大祭司突然离开圣庙,至今未归。” “什么?”长公主惊呼一声,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大祭司怎么偏偏在这时候离开?他去了何处?” “二祭祀说他并未交代,只吩咐二祭祀暂代他主持圣庙的事务,无需去寻找,他事了自然会回来。” 太后张了张口,终于只能叹了口气;长公主却一下子哭了出来:“这可怎么是好?难道天神还要给我们母子降下灾祸?” 皇帝从后殿的卧室里出来,面沉如水;他已经听到了常若海的禀报,浓眉紧紧地蹙成了一个“川”字。他扫了跪在殿外的那群御医一眼,沉声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朕难道是养了一群废物?今日若清儿有个好歹,你们这些人也便没了用,就都陪他去了吧。” 御医们顿时面如死灰,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再也支撑不住,不由自主瘫倒在地;但是却没有一个敢去求饶。 罗兰静静地站在一旁,低头垂眸,仿佛一字未闻,低垂的脸遮住她眼眸中的那丝嘲讽。当听到大祭司昨晚离开圣庙的时候,那嘲讽变成了浓浓的笑意:大祭司当然不在,阿九还没有回来,大祭司怎么可能回来呢?今日没有了救星,薛林清也许真的会死吧?不过,那又与她何干呢?虽然昨晚九风悄悄入了一趟宫,但他也不过是做了点小动作,让薛小公爷的风湿性心脏病发作得更厉害些罢了;说到底,她只不过在他奔向死亡的道路上轻轻地助推了一把,并未杀他,若他当真死了,也是死在他自己的母亲手中。她罗兰的双手也算不得沾染上无辜者的血吧! “陛下,臣有本奏!”御医中突然有人大声喊了一声,一个跪在人群后面的御医奋力从缝隙中挤过来,向前跪爬了几步,面向皇帝重重扣了一个头。 皇帝沉着脸,冷冷地盯着地上的人:“讲!” “陛下,臣有一个祖传秘方,医治薛小公爷的心疾可有奇效。” 一言既出,众人的目光立即被吸引过去,长公主忘记了哭泣,罗兰也将目光淡淡地投了过去。 “既然有秘方,为何方才不用?”皇帝微怒,犀利的目光盯得那御医几乎失去了挣扎的勇气。但他不想死,他必须拼一拼! “回陛下,这秘方极其霸道,用后虽然能起效,但也对病者的身体本源损伤极大,且日后极难修补,所以,臣祖上传下来的时候曾有明训,非万不得已不能用它。若大祭司大人能到,臣是万万不敢献出此方的。只是现在,臣再不敢藏拙,奏上天听,恭请陛下圣断!” 皇帝目光中的威压慢慢消失,他能明白御医话中的意思,这秘方的后遗症只怕是非同小可,用它无异于饮鸩止渴。他踌躇了一下,询问的目光转向长公主。长公主猛地站了起来,毫不迟疑地指着那御医道:“你速去给小公爷诊治,只要能救回他,陛下和本宫必不罪你!” 那御医再叩首:“是,臣遵旨。” 他站起身来,随手拿过身后的药箱,跟随着庆兴宫的宫女快步走向薛林清所在的后殿中。 ……………………………………………………………… 罗兰终于跟随皇帝一起离开了庆兴宫,独自走出皇宫。跨出那扇沉重的大门,她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那金碧辉煌的皇城,轻轻地吐出一口气:这肮脏龌龊的地方,也许她再也不会来了!皇宫,再见!京都,再见! 京畿处的马车停在百米外的皇城广场边上,罗兰大步走过去。她突然停住脚步,狐疑地看向前面的马车:不对,这不是自己的马车;马车旁站着的虽然还是薛连成,可那过于拘束的姿态泄露出他内心的紧张不安。马车里有人!那气息非常陌生,罗兰肯定自己从未接触过此人。能够令薛连成听命的,不是京畿处的上司就是皇宫里的主子,是谁? 她心里转了几个圈,袖了手,缓步走向马车。薛连成早已看到她,抢上几步躬身行礼:“大人,您回来了。”随即压低了声音:“储秀宫的贵人正要回宫,知道大人要回来,便在此等候。” 储秀宫?蓝淑妃?传言中宠冠后宫的一品宫妃专程在宫外等候一位臣子?罗兰心中打了个转,向薛连成点了点头,示意他暂时退下。 她踱到车前,整了整衣襟,微微躬身:“臣京畿处提调使罗兰,拜见淑妃娘娘。” “罗大人免礼。”车里传出一个女子声音,那声音柔和得如三月春风,熨帖万分:“这不是在宫里,就不必拘于那些个俗礼了吧。你我同为女子,也无需避嫌,外面挺冷的,罗大人也进来吧。” 罗兰微微一笑:“臣不敢!娘娘有吩咐,臣洗耳恭听。” 车里传出一声轻笑:“呵!罗兰,你也太谨慎了,青天白日,我还能吃了你不成?这性子与你这张脸可相去甚远啊!” 这关自己的脸什么事?罗兰一头雾水。这位第一次见面的贵妃娘娘言语间甚是随意,透出丝熟稔,实在诡异。罗兰不知当如何回答,便沉默着,状似恭谨地听着车里的训示。 “今日之事,你不过也是受了你这张芙蓉面的连累呐,”车里的人似乎未曾注意到罗兰刻意的疏远,轻轻叹息着:“人世间的事情大抵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提调使大人,你不愿意理会这张脸的过去,可是,你躲得开么?陛下为何一见面便委你以重任?郭佑为何肯真的让京畿处为你所用?不就是因为这张脸么?自然,有利便有弊,祸福总会相依,你承了这张脸的恩惠,便也要接下它代表着的麻烦。”(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七章 故事里的事,是也不是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声:“瞧瞧你一路上所做之事,想让人忘掉你的过去也不可能呀。.info[]吏部的赵柬之乃东宫在六部最得用的人,前途正好,你一个赌局就将他废掉,这得多让人难过呀;连朝仪行事稳健,这么多年也不曾被朝廷抓到错出,偏你一来,就搞出个厘金案,让他竟然难以翻身,那可是皇亲国戚呐;就连庆兴宫,也被你断了最大的一条财路,今日只怕也不曾在你手下讨得什么好儿。这些个人,都与这张脸的过去有莫大的渊源,你能说这都只是巧合?” 罗兰心中大震:她不是没有去调查过那位蓝小姐,奈何京畿处的档案中居然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她私下安排李月龄去蓝家查找蓝小姐的历史,也仅仅知道蓝家确实有过一位闺名叫蓝络儿的小姐,乃淑妃娘娘的三姐,早已亡故。死亡的原因据说是遭到陷害,但具体内情却无论如何都查不出来。如果真的如淑妃所说,皇帝是因为自己长相酷似蓝络儿而委以重任,而且能重视到允许自己掌握一支军队的地步,那么,这位蓝小姐当年一定做出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对皇帝的皇位有过重大影响,否则,以这位陛下的精明强干,断然不可能仅仅因为一点儿儿女私情便如此看重这张脸! 她脑海中不期然回响起当初蓝老夫人的一句话:“因为高人预言,我女儿十二年后必然重回此地……”她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难道皇帝也知道这个所谓的预言,并且深信不疑?那么,其他人呢?是仅仅因为自己的长相而厌恶自己,还是也相信了那个转世的预言? 想到淑妃刚刚列举出的自己的“事迹”,罗兰不禁苦笑一声:有区别么?皇帝无论是因为那个预言,还是因为自己本身的能力而将自己拉入名利场中。(..info好看的小说)给予自己现在的权力,其结果都是一样的。不过,当年这张脸没有落得好下场,皇后、公主、也许还有太后,都是它的仇人,那皇帝究竟在它的死亡中充当了什么角色?他是它的朋友还是敌人?这一点,至关重要,她必须弄明白! 她不愿意让别人的故事影响到自己的生活,所以以往对查证历史并不认真;但是现在,这故事已经上升到影响自己生死的程度。那就必须正视。一切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行! 想到此,罗兰诚恳地向车内打了一躬:“娘娘教训的是。臣受益匪浅!臣乃化外之人,当初总认为自己乃一过客,不愿多生事端,故事自然是不想去听的;不过今日听娘娘的提点,方如梦初醒。不过。臣对大齐朝知之甚少,十二年前的故事。更是闻所未闻,如今却不知道去哪里能听到这故事?”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方轻轻叹息一声:“你如今是京畿处的提调使,想知道故事,还是自己去查找吧,不然,只怕你会听到无数个不同的故事。况且。有些故事,只怕未必能看得到全部。罗兰,我只能告诉你,你这张没有银瞳的脸,如今只在两个地方能看到:一个是东宫。那是当初皇后找人偷画出来给太后看的;一个在蓝家,我父亲的书房里。是供蓝家最优秀的后代子孙敬奉瞻仰的。” 罗兰淡眉轻蹙,没有说话。 “你明日就要离京,凡事多加小心吧。” 车里的声音很轻柔,听来意犹未尽,欲言又止:“等你平安回京,若你还愿意听我讲的故事,我定会尽我所能地讲给你听。(..info好看的小说)” 说完,她轻轻地吩咐一声:“刘安,回宫。” 车后立即闪出一名青衣太监,低着头答应一声,坐到车夫的位置上,马鞭一甩,马车驶向了皇宫。 罗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拐角处,星眸闪烁了许久,才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向外走去。不远处,她的马车正静静等在路边,薛连成规规矩矩地站在车旁,神情却依然颇为不自然。罗兰一怔,不动声色地感受一下车里的气息,突然面色一喜,快步奔向马车,纵身跃了上去。 马车里,九风正静静地坐在软席上,看见她进来,微微一笑。罗兰迫不及待地扑过去,双手攀住他的肩,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见他只是面色稍露疲惫,其余并无不妥,内心刚刚翻滚着的焦虑一下子烟消云散:是呀,她有什么可紧张的?无论是谁想陷害这张脸,她都可以加倍还回去;就算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她也不用紧张――如果本.拉登手握数枚原子弹,他用得着紧张么? 心情一放松,罗兰的声音也带了一丝的慵懒,扬声道:“薛连成,回别院。” 马车开动,九风抚摸着她顺滑的乌发,漫声道:“不用担心,蓝络儿的事情,我会亲自去查。” 罗兰知道他已经听到了刚才那番对话,懒洋洋地倚在他胸前,笑道:“不急,慢慢查。我们只要自己有力量就成了。哼,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神马阴谋、阳谋,都是浮云!” 九风笑了:“好。我们回去,仔细计划下以后的安排。” “嗯嗯……” 马车轻快地向城外驶去,只留下两行浅浅的车辙,一直向前延伸…… ........................................................ 密云府是河东道的第二大郡,也是大齐朝第二大港口。因为与东胡隔海相望,这里成为重要的海上货物中转站,虽然没有泉州港大,却比泉州更繁华。如今正是冬末,一年中最长的休闲季节即将结束。随着气温的缓慢回升,长达两个月的冰冻期已经临近尾声。 往年的这个时候,冷清许久的海港码头将陆陆续续出现了人迹,窝得快要发霉的渔民、早已等待解冻的外贸商人开始活动手脚,迫不及待地为春天的到来做准备;密云城内的人流也渐渐密集起来,鳞次栉比的店铺陆续开张。 但是今年的气氛却很不寻常,码头看不到活动的人影,大街上干净得几乎没有行人,大部分临街店铺都大门紧闭,整个密云城笼罩在死一般的安静之中。 这一日,城门口的守军缩手缩脚地抱着长枪,在门洞里跺脚走动着,不时地握起手掌哈哈热气,放到耳朵上搓一搓,暖和暖和。他们一边小声地咒骂这鬼天气,一边伸长了脖子紧盯城门,一点不敢放松。没办法,这阵子上司督查得紧,要防范一切可疑人员入城;万一出点岔子,他们肩膀上那吃饭的家伙可就保不住了。 大约是时间尚早,城门外等候入城的人很多,歪歪扭扭的队伍排了很长。有挑着担子来赶早集的村民,有赶着驴车送货的商贩,更多是普通乡民挤挤拥拥地等着放行。 这支队伍中,有一行特别的人:当先是一辆异常精致的马车,外形颇有些奇特,车厢自成一个整体,前后都有可推拉的车门;其周围装饰并不华美,但拉车的三匹大马膘肥体壮,身无杂毛,神骏非凡。马车两旁跟随着八名劲装骑士,身后背弓、腰间跨剑,即使端坐马上不动如山,肃杀之气仍然扑面而来。 守军们注意到这一群特别打眼的人,顿时精神一震,目光像探照灯一般扫向他们。 “喂,站住!”守军中的小头目一手拿枪,一手指着马车,大声吆喝:“你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进城做什么?” 马车的前门应声打开,一位猿臂蜂腰、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弯腰走了出来。他的神情平和,波澜不惊,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守军戒备中透出的敌意,从容地走上几步,拱了拱手:“在下的东主乃京都人士,要往燕州探亲。路经贵地,欲寻客栈暂时歇歇脚。军爷请看,这是我等的路引。” 说着话,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笺,双手捧着递了过去。那守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接。年轻人手一送,长袖下垂,遮住了守军伸过来的手;守军只觉得手一沉,一块冰凉的光滑之物随同那张纸笺一起落入自己的掌中。守军感觉那块熟悉的阿堵物足有四五两重,心里顿时一喜,不动声色地把那东西送入袖子中,方若无其事地收回自己的手,低头看手中的那张纸。年轻人也声色未动地后退了一步,平静地等待着守军的审查。 守军看那路引上的确写的是“蓝九凤,京都人士,此前往燕州探亲”,脸色缓和了许多。他指指马车,和声问道:“车里还有什么人啊?这蓝九凤是哪位?” 年轻人望了马车一眼:“车里便是在下的东主蓝公子,还有我们公子的兄长和一名伺候主子的丫鬟。我便让人打开车门,请军爷一观,可好?” 那守军点点头,对年轻人的识趣很满意。(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 欺我们就是欺君 年轻人便扬声道:“婉儿,开车门!” “是。” 车门被完全打开,那守军稍稍上前几步,探头往车里一瞟,心儿登时跳得快了几下:从他的角度完全可以一览无余地看清车内的情形,车里的确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令他大吃一惊的,是车内一眼就能看得出的奢华――与外部的不起眼相反,车内的装饰和摆设豪奢得就连他这个小小军门都能看得出来,这些人果然配得上使用车外那八个冷肃得超过兵营的精锐卫士的骑士! 那守军立即缩回头,再不敢看车内一眼,脸上情不自禁地堆出春风般的笑容,向年轻人摆摆手:“你们东主既是要急着赶路,就快进城吧。” 年轻人嘴角动了动,向守军又点了点头,方走回马车,随即关上了车门。车夫一甩马鞭,“驾――”,马车迅速启动,两边的劲装骑士紧随其后,跑进了城门。 城门口的几个守军疑惑地望着马车的背影,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谁啊?用军马当坐骑,莫非是哪家将军府的?” 小头目心里一跳,想到马上骑士肃杀的气势、马车里奢侈耀眼的装饰,暗自打了个寒噤:就算这一行人真有什么不妥,也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悄悄伸手到袖子里摸了摸那块足足抵得上他三个月薪水的可爱元宝,他的脸色变得温和了许多。 一转眼又板起脸,向那几名下属吆喝道:“看什么看,那些人有京都府的路引,什么身份也不是咱们这些人能问的,都回去干活去!” 守军们缩了缩头,不敢多话。各自散开,接着盘查路人去了。 在城门洞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名守军抬头用力盯着飞驰而去的骑士们即将消失的身影,小眼中精光乍现,转身走到头目面前轻声道:“我要去方便方便。” 那头目怔了怔,忽然想到了什么,忙挥挥手:“去吧,去吧!” 守军一言不发,转身就走。(..info) ……………………………………………………………………………… 马车进了城,沿着冷清的大道一路狂奔。转了两个弯,来到临街唯一开门的一座名字叫吉祥酒楼的大酒店前面停了下来。 这马车的外表虽然平常。但跟随的八位骑士却气势极盛。那万马奔腾般的喧嚣早已惊动了守门的小二,他一看马车停在门前,立即带笑迎了出来,躬身打了个千儿,招呼道:“来了您呐!里面请――” 马车的门开了。先前出面的年轻人当先下了车,紧跟着。那俏丽的丫鬟跳了下来,伸手扶出一位身穿白狐裘的少年,随后一身玄色紧身装的高大少年也走了出来。 八名骑士早已下马,身姿矫健,动作整齐,显见的是习惯于严格的训练。他们中一名略显瘦小的人走向店小二,粗声吩咐道:“把我们的马牵进去好生照料。不可怠慢了。” 小二急忙上前接过马缰,赔笑道:“爷请放心,小人省得!”随即大声吆喝着,让人出来牵马进后院。 马车里出来的三男一女已经抬步走向大堂,骑士们自觉地散开。在后面拱卫着他们。 此时已近中午,大堂中三三两两坐了将近一半的座位。这一行人的动静不小。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尤其是中间穿白狐裘的那位少年,面貌俊逸得近乎妖异,在同样男俊女美的四个人中也是鹤立鸡群,独占鳌头。尽管人人都能从他华贵的衣着和身边的侍从上看得出,此人非富即贵,身份定不寻常;却还是忍不住一眼又一眼地看过去,甚而有痴迷得忘记了害怕,恨不得把目光长在他身上,跟着他一起走才好! 身穿银白团花鹤羽大氅的年轻人皱着眉,往那少年的身边又靠了靠,似乎想隔断那些过于炽热的目光。[..info超多好看小说]那少年却浑然无觉,旁若无人地大步直奔大堂的柜台,伸手敲了敲柜沿,对柜台里埋头拨打算盘的中年男人道:“掌柜的,我等两日前定下了贵店的菊字号房,可安排妥当了?” 掌柜的手一滞,终于把头从账本中拔了出来,扫了面前美少年一眼,却差点被那近在咫尺的美颜晃了神;猛然想起上司的叮嘱,意识到面前那天人似的少年可能的身份,心里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赶忙狠狠咬了下舌头,极力绷住脸,若无其事地拱了拱手:“原来是预定房间的贵客到了,失礼失礼!小店自然一切都准备妥帖,只是,还要烦请客人给小人验看下定房的凭证。” 年轻人点点头:“那是自然。”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半环形玉牌,递了过去。 掌柜的立即接过去,手在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枚一模一样的玉牌,只不过缺边的方向正好相反。他把这两块玉牌轻轻一对,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掌柜呆板的长脸上立即挂上了笑意,他走出了柜台,把少年的玉牌递还给他,恭谨地弯了弯腰:“请贵客跟小人来吧!” 少年略略颔首,一行人跟着掌柜穿过大堂,走向后院的客房。后院比前堂大了足有一倍,格局幽雅,十分安静。作为客房的两层木结构红楼矗立在左侧,但是掌柜的并没有带他们上楼,而是绕过客房,从后面的一扇圆形拱门进去,一路上只见四季常绿的冬青、松塔交错,小径通幽,几无大道。最终,一座红砖蓝瓦的干净小院出现在小径的尽头。 掌柜的上前叩门:“啪啪――啪,啪啪――啪”。过了一会儿,“吱扭”一声,门开了,一个容长脸的年轻男子露出了头,正要开口跟掌柜的说话,却一眼看到了一边站着的那位特别出挑的白狐裘少年,顿时睁大了眼,抢上前躬身行礼:“提……您、您来了!” 少年仔细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李容,你在这儿啊?走吧,有话我们进去再说。” “是,是。您请进!” 少年一行人都进了门,掌柜的小心地向四周巡视了两遍,才闪身进去,立即关紧了大门。 屋子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纷纷走了出来。当先一瘦高的汉子一见白狐裘少年,高兴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拱着手连连行礼:“大人您可算是来了,咱们的苦日子也该到头了!” 白狐裘少年――提调使罗兰禁不住笑出了声:“李月龄,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这么惦记我啊!” 原来那瘦高汉子正是早已奉命离京的李月龄,他苦着脸叹了口气:“大人您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咱们兄弟都过的是什么日子!刘学民这厮,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地跟咱们作对。他欺负咱们在这里不能亮明身份,公然利用官府的职权,把咱们当贼打。娘的,京畿处什么时候被人这般欺负了?” 罗兰微微一笑:“京畿处是陛下的京畿处,欺负我们就是欺君。刘学民敢担这抄家灭族的干系,自然就没什么是不敢干的了。不过,你们也不用委屈,他既做了初一,我们自然便要做十五,权当是放债了。我今天来就是要带大家伙儿上门讨债的,连本带息都要他姓刘的还回来,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院子里的十来个京畿处属员顿时发出了一声整齐的欢呼,李月龄咧着嘴,向罗兰做出请她进屋的手势。转眼看到跟随在罗兰身旁的玄衣少年,他神情一肃,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九先生!” 九风淡漠地点了点头,从容地走了过去。京畿处众人听到李月龄的称呼,猜出了那高大少年的身份,顿时肃然起敬,浑身绷得笔直,向那位传说中的圣人行注目礼! 罗兰瞟了一眼面前的下属,决定快刀斩乱麻,直奔主题:“李容,你带婉儿和子岳先下去休息会儿,待我与你的头儿说说话,再与你们大家详谈。” 李容忙点头,拱手请林子岳和杨婉儿先出去。林子岳两人知道罗兰要处理京畿处内部的事务,立即向罗兰告退;李容随后也带着其他同僚离开了房间,顺手关好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罗兰、九风和李月龄,罗兰一屁股坐在主位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李月龄坐下,直截了当道:“我接到你的传讯,说这里情况危急,袁家这第一商户马上就要灰飞烟灭,这才脱离了大部队,急急赶来。你且说说,现在的形势究竟如何?” 李月龄早有准备,立即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本子,双手递了过去:“大人请看,这是我们在密云和燕州两地调查多日,搜集来的有关袁家和厘金案的材料。” 罗兰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却不细看,合起来放到左手边:“你且先把袁家的详细资料和他们与厘金案之间的关系,挑拣出紧要的说给我听。” 李月龄凝神想了片刻,理顺了思路:“是,大人。袁家以海运起家,如今虽然插足了粮行、盐行、茶行、丝绸、酒店多个行当,但依然是以海运为根本。他们因为祖籍就在这密云港,祖上就是在海上讨生活的,对海路非常熟悉。数代人积累下来,积攒了深厚的人脉和水上经验。三十年前,袁家出了个惊采绝艳的当家人,开始整合整个河东道沿海的海船,建立起一家规模不小的船行,向海外走货。几趟冒险下来,他开辟了一条东行的最便利的航道,大量贩运海外的香料、宝石、茶叶等物到大齐,又运了大齐的丝绸、玉器、铁器等到海外,发了一笔大财。袁家从此开始了豪富之路。”(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 莫非她长了翅膀会飞过来? 罗兰听到这里,不禁轻轻点头:“海上贸易风险高,利润也大;走的路越远,到的地方越多,才可能收获越大。(..info无弹窗广告)袁家先祖倒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李月龄没想到罗兰会对一个海货贩子评价这么高,不禁略怔了怔,扯了下嘴角算做对上司的附和,继续报告:“袁家现任家主名叫袁枚,字公卿,今年三十四岁,是一个颇有乃祖之风的人物。据说此人杀伐果决,胆大心细,力主向南扩展航路。但是,南方乃是南楚的水域,而南楚一线历来便被蓝家所把持,向南便会与蓝家直接相抗。蓝家目前是我们大齐第一船行,他们在官府的背景…….嘿嘿,大人是知道的,袁家想涉足,就必须找一个足以与他们相抗衡的靠山。三年前,河东道总督柳成荫的内弟刘学民到密云府任职,袁家终于找到了渴望已久的门路,借刘学民与柳成荫搭上了线。” 说到这里,李月龄停顿了一下,心中泛起了一丝犹豫,抬头迅速瞥了上司一眼,见她一脸的专注,不敢再迟疑:“柳成荫那边的人需要大量的钱财,他正苦于发财无门,自然立刻给予了回应。这些年柳大人从袁家拿钱拿到手软,而袁家也在上边的庇护下开始涉足南下的航线。尤其是去年,南楚遭遇旱灾,粮价飞涨,眼看卖粮乃是一本万利的大买卖,袁家便准备大干一场。柳大人得知后,被那白花花的银子迷住了眼,决心也要插上一脚,干一票大的,但是我们大齐也有大旱,去哪里收购足够多又价钱低贱的粮食?于是他便盯上了新建成的洛兴仓。” 罗兰听到这里。已然对袁家的灾难了然于胸:“柳成荫看到厘金一事闹得太大,陛下派我为钦差,自然是对他已经起了疑心。所以他要赶在我前面,杀人灭口,毁掉证据。所以,袁家自然是不能再留的。” 她忽然露齿一笑,眼眸中是说不出的嘲弄:“说的也是啊,擅自调动大营入城、暗自倒卖粮仓的国贮粮给敌国,这哪一条都够得上杀头了,当然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坐实了。过河拆桥也好。丢车保帅也罢,柳大人的选择并没有错。” 李月龄轻轻点头:“大人所言极是。大致的内情便是如此了。” 罗兰没有再说话,凝眸沉思。 李月龄不敢打扰,悄悄为九风和罗兰倒了杯热茶,自己也捧了一杯,握在手里暖着。 过了足有一刻钟。罗兰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端起手边的热茶啜了一口。方道:“袁家的人现在都关在什么地方?” “主要当家的男人都被关在州府的大牢,剩下的和女眷仆从都关在城南袁家的家庙里。” “嗯。杨家呢?” “杨家人只有几个当家的主子被抓,现在也都关在州府大牢中。”李月龄顿了顿,又道:“大人,据属下所查,杨家虽然与袁家是姻亲,但涉入的并不深。与袁家也仅仅有些平常的生意往来。这次被抓,主要还是因为刘知府私欲作怪。想来杨姑娘未曾抓到之前,他们也不会过分为难她的家人。” 罗兰闻言,便知道京畿处的力量都放在了袁家身上,对不幸受了池鱼之殃的杨家只是顺带。恐怕查看得有限。她能理解李月龄的做法,事情有轻重缓急。在力量有限的前提下,自然不能均匀使用。 她微微一笑:“我知道了。等袁家的事情了结,他们自然也会得到合理合法的待遇的。不过,另外的事情,就有些棘手了。那边,你们查的怎么样?” 李月龄神情一滞,口中微微发苦:“大人,我们的人无法打进核心去,拿不到有用的证据……..” 他忽然站起身来向罗兰深深一躬,低下了头:“属下无能,连其布防图都没能拿到,请大人责罚!” 罗兰笑了,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这是做什么?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能查到柳成荫真正的死穴,我非常满意!放心,这些自有人去做,我们吃不了亏。” 李月龄暗自松了口气,顺势直起身子:“谢大人!” 听到罗兰说“这些自有人去做”,他情不自禁地瞟了旁边椅子上的九风一眼。九风自出现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进了房间也一直微低着头在闭目养神,无论罗兰说什么,他都置若罔闻,神态没有一丝的变化。 尽管他毫无反应,李月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高大少年,心中却感到出奇的安定。他瘦长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连连点头:“大人说的是。跟着您,咱们怎么可能会吃亏?” 罗兰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中,不禁撇了撇嘴,也不拆穿他,直接道:“你说密云府要杀袁家人,现在他们可还安全?” “大人放心,我们的人在牢中看得很紧,狱卒也早已打点停当,他们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罗兰颔首:“袁家的家主既然是个聪明的,必然懂得狡兔三窟的路数,一些能当做把柄的东西都该藏得牢牢的。刘守民纵然抄了他的家,也不一定能拿到所有的证据。保住了他们的命,就留住了关键的证据。今天我们就去探访探访这些新朋友。” 李月龄知道罗兰带了梨花营的骑兵进城,那几乎等于明火执仗地通知了刘守民,在此紧要关头,钦差大人暗访此地,刘守民还不得如临大敌?袁家人的关押地肯定会有重兵把守,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但是他也知道,罗兰从来不做无用功,更何况梨花营的大军中还有雨霏尘在主持大局。那人最擅长的就是布局,因势利导、层层布防,有一万梨花营的精兵给他,他必然会做出最有利的安排吧?而最最重要的是,九风也在――世人皆知,圣者无敌!当初在杭州,他可是亲眼看到九风一把大剑杀散一个大营的! 想到这里,他很干脆地应道:“全凭大人吩咐。” 罗兰一笑:这家伙倒是对阿九信心十足呢!“好,吩咐下去,让大家早早用饭,过后来这里,我们仔细合计合计,一会儿少不得还要活动活动了。” ……………………………………………………………………………… 密云府,知府衙门后院的书房。 一位年约三十岁上下、头戴文士方巾、身穿圆领家常棉衫的微胖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盯着面前的典吏,眉头拧得能夹死个苍蝇:“你说那钦差大人很可能已经进了城?” 典吏眼看顶头上司那常年青白的脸色更显难看,心下忐忑,说话更加的小心翼翼:“大人,属下的人来报,说今天上午有一辆马车入城,随行的那些侍卫骑着的都是军马,身上带煞,一定是上过战场的军士。这密云府除了边防军,哪里还有军人?可那钦差大人是带着梨花营来的,听说那里都是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兵油子……” 中年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就算马车跟着军士做侍从,也不能证明就一定是钦差啊!本官昨天刚接到消息,钦差的仪仗还在数百里之外的绵阳城,京畿处再能耐,莫非还能让梨花营长了翅膀飞过来?这等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来麻烦本官,你们是觉得老爷我太闲了吗?” 典吏虽然听出知府老爷的不耐,但是眼下他们河东道正在风口浪尖上,作为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不能不尽心尽力地防范正在南下的钦差。 努力压下心中的惧意,他陪着笑:“大人,虽然情报说钦差仪仗还未到,但钦差大人本人未必就在大部队中啊。据说这位钦差大人年纪轻轻就武功高强,而且心性狠辣,手段极多,难保她不会轻车简从先到呀。” 知府昨晚在新纳的小妾房里运动过量,至今还提不起精神,闻言瞪了属下一眼:“就是她是高手,也犯不着这样拼命赶路吧?我这密云城又没有什么美人儿等着她!” 站在刘守民身后的师爷心里叹口气,看这位草包东家又犯浑了,只得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老爷,您忘了,明天可就要处斩袁家了;真若是钦差大人到了,只怕也定然是冲着这个来的。” 刘守民听到“处斩袁家”几个字,猛然醒过了神,终于打起了精神:“你是说,那京畿处的小娘皮是要来抓老爷我的把柄的?” 一想到传言中那个心狠手辣的美女蛇很可能就在眼皮子底下,他一下子着急起来,火烧屁股般跳了起来:“快,快,去给那边送信,让他们赶快过来保护老爷我!奶奶的,那小娘们手可毒着呢,说不定没拿到她想要的东西,就要拿老爷我开刀了!” 典吏心中暗自鄙夷:好色贪财、贪生怕死,这位大老爷占全了!脸上却还是面露恭谨:“大人,您不必担心。钦差大人此来首要目标定是拿到人证物证,没有证据,即使她握有先斩后奏之权,也不能擅自动您;毕竟,您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章 呼啦啦大厦将倾 师爷伸手捋捋颌下的寸许山羊胡子,连忙附和着点头道:“许大人说得对,老爷,给那边的信儿是一定要送的,可什么时候来人,还要商量好才是。(..info好看的小说)首先是得确认,来的究竟是不是上边的人、是什么人、来了多少,然后那边才好行动。万一来的不是正主儿,那边来人一动手,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两名心腹的宽慰总算抚平了些刘守民受惊的小心肝儿,他慢慢扶着桌子边儿坐了下来,瞪大一双死鱼眼盯着两人:“那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师爷看了许典吏一眼,先开口道:“老爷,咱们得先确定来人到底是不是她。若正是,那咱们就得更快把袁家那几个人处理了,免得留下后患。然后再商议下一步的事情。” 刘守民眼珠子转了几转,斜眼看着师爷:“里面的事情都安排妥了?” 师爷谄媚地笑着,连连打着包票:“大人放心,都安排好了,万无一失。” 刘守民放了一半的心,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他还是有些不安心,便交代许典吏:“派人给那边传信,先让他们派人过来给老爷我守好门户;现在就去!” 许典吏不敢怠慢,口中答应着,连忙退出去做准备去了。 刘守民发了一会儿呆,想到京畿处那群煞星很可能不久就会登门,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有些肝儿颤——人的名,树的影,这么多年来,京畿处恶名太盛,当官儿的谁不怕被缇骑请去“喝茶”?他刘守民虽然上了姐夫的贼船,跟着他干这灭族的勾当。可不是为了最终送命的。这两年在密云府捞得盆满钵满,正是好好享受人生的时候,怎么舍得掉了吃饭的家伙? 脑子里急速转了几圈,刘守民突然站起来,指着师爷喝道:“你赶快去牢房,按照咱们商量好的去做。没有老爷我的指令,你不要离开,给老爷看牢了!” 师爷一愣,现在就动手?这一急非同小可,鼻尖上立马渗出了几点汗珠:“老爷。袁家最要紧的东西还没有到手呢,还有。他手里的要命物件儿也还没有找到,现在动了手,不是亏大发了?” 刘守民死鱼眼瞪得溜圆,身子前倾,一根中指几乎戳到师爷的脸上:“你当老爷我不心疼袁家那些宝贝?要不是为了他们的藏宝库。我早就把他们咔嚓了,还用得着留到现在?燕州老早就来信催我赶快收拾干净呢。可钱再多。也要有命去花才好,京畿处的一帮子煞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摸上门来,不赶紧把袁家那几个混账东西安置好了,还等着他们抓住把柄,把我们来个一锅端么?” 师爷恍然大悟,作势拍了自己的脸一下:“是,是。学生糊涂了呢,学生这就去。不过,老爷,学生乃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真要有人来。我可没本事能守住啊!” 刘守民脸一沉:“叫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又不用你去挡刀挡剑。你盯着那些个做事的人,让他们别像以往那样阳奉阴违就行!现在可是风头浪尖上,一不留神出了岔子,老爷我吃了亏,你们还能跑了去?快去!” 师爷不敢再分辨,只得苦着脸退了出去,找牢头去了。 师爷的背影一消失,刘守民立即跳起来,一手撩着袍子,心急火燎地奔向后宅。 刘夫人柳氏正坐在暖阁中看几个儿女嬉闹,忽然听到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站在门口的丫头仆妇们一叠声地问安:“老爷大安!” 柳氏心中诧异:“怎么这时候来了?” 一言未了,门帘被打起,刘守民带着一大股寒气卷了进来。未等柳氏发问,他先摆摆手:“你们且带少爷小姐们各自回房,都下去吧。” 柳氏一惊,也对身边服侍的嬷嬷丢了个眼色,嬷嬷迅速行了个礼,带着众人离开了。 “老爷,出什么事了?” 刘守民抓起炕几上的茶杯,“咕嘟嘟”猛灌一阵,随手抹了一把嘴唇,长出一口气:“夫人,我原本吩咐你送走的东西,你都安排好了吗?” 柳氏惊容更甚,定定地望着刘守民:“自然都安排好了,老爷且放心。你这么匆忙来问这个,莫非有人来了?” “没错,”刘守民叹了口气:“钦差大人可能已经来了。” “当啷——”柳氏手中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来了?怎么这么快?那我们……” 刘守民摇了摇头:“总督大人的安排,能不能抗得过去,我真没有一点把握。当今圣上春秋鼎盛,这天下毕竟还是他老人家的啊!他若动了疑,那我等多半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你老爷我只不过想跟着总督大人发点小财,其他的心思可半点没有。不过现在,想下船也已经晚了,这官儿是当不下去了,趁着钦差仪仗还没有到,那小娘皮必定不敢亮明身份,咱们还有机会撤。” 想到刘守民所交代的后路,柳氏禁不住嘴唇颤抖,脸色苍白:“老爷,难道我们这一大家子真的要走那条路?就像你说的,咱们充其量不过是发了点财,又不曾扯旗造反,钦差来了还能对我们赶尽杀绝不成?大不了你辞官就是了,咱们回南宁去。” 刘守民瞪了夫人一眼:“妇人之见,猪啊你!你以为咱们的财是怎么发的?真给人抓住了,诛灭九族也够了!” “什么?”柳氏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身子晃了几晃:“你……你和大哥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啊?” 刘守民不耐烦地一挥手:“你叫什么叫?你以为你喜欢的那些珍珠宝贝凭老爷我五品知府的俸禄就能买得起?你接受袁家给你的首饰香料的时候不是满心欢喜的么?凭老爷一个五品知府,能让袁家送上那么多东西吗?密云府虽然归老爷管,可密云港可跟老爷无关,走海路的袁家,干嘛要给老爷这么多宝物呢?哼,你一个五品良人,吃穿用度比得上京城里的勋贵之家了吧?” 柳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双腿一软,跌坐在榻上,眼睛中慢慢地蓄满了泪水。 刘守民看得心烦,站起身来,直接吩咐道:“让人收拾收拾东西,拣要紧的拿就行了。你带着孩子这两天就得走。” 说完袖子一甩,出了房门。他还得赶紧去书房,收拾一番。 ……………………………………………………………………………… 吉祥酒楼的后院,罗兰所在的房间内。 李月龄紧紧攥着一张纸条,急匆匆进了房间。 “你说他们这么快就有反应了?”罗兰端着一杯茶,淡淡的罥烟眉微微上拢,似乎颇为诧异:“不是说刘守民是个草包吗?这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李月龄看着手中刚刚收到的密信,有些佩服小上司的淡定精神:“大人,刘守民是没用,可这事关生死,他也不会束手待毙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罗兰笑着点头:“有道理。不过,我虽然想打草惊蛇,可也不能真的被蛇给咬了。你把接头的人和信物给阿九吧,这事儿还得他走一趟。” 李月龄连忙从腰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木牌子,双手递给九风,嘴里说了一个名字和职务;九风一言未发,长臂一伸捞了过来,抬眼看着罗兰。 罗兰想了想,道:“阿九,你事情办好就告诉我一声,我这边好动作。” 九风略点点头,起身大步离开了。 李月龄眼巴巴看着九风就这样走出去,到口的疑问又吞回肚子里:那是圣人,自然不走寻常路,大概用不着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去带路吧? 罗兰看得出李月龄的疑惑,但并没有打算解释,继续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去关押袁府家眷的地方,解决掉看守,把他们转移到安全地方。不要大张旗鼓,但也不用过于谨慎,速度要快,尽量保全要紧的人物。等事情办妥,就留下看守的人,你自己带人尽快返回。” 李月龄神情一肃:“是!” ............................................................... 府衙的大牢内十分昏暗,阳光照不进狭窄逼仄的牢房,即使是大白天,也显得阴森森的;不时有冷冽的穿堂风唿哨而过,带出一阵阵的恶臭霉便味儿,这里愈发像人间地狱了。 师爷皱着眉,不时地用手在鼻子前用力扇几下。这里的环境太差,直接导致他的心情也很差,若不是不甘心眼看着袁家的巨额财产跟着它们的死鬼主子一起永远变成秘密,他怎么愿意在这时候还到这鬼地方来?哼,知府老爷扛不住了,他就愿意做替死鬼么?单等问出袁家的秘密,他也该销声匿迹了。 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师爷的三角眼中的目光愈发炙热,犹如一头盯着一根肉骨头的饿狗,冒着熠熠的绿光。(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袁枚蓬头垢面,数月不曾打理过的头发枯草样披散在肩上,曾经丰韵的脸庞削瘦得只看到两只大眼,囚衣上混合着血迹、污渍,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尽管落魄之极,他憔悴的脸上依然没有半分的卑微,对师爷舌绽莲花的劝说置若罔闻,只合着眼盘坐在稻草上,仿若已经入睡。 师爷对这男人的硬骨头已经领教颇多,但还是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到了,差点揪断自己的山羊胡。他使劲地咬着后槽牙,强行按捺住令人动刑的冲动,耐着性子最后一次努力:“袁老爷,在下佩服你是条汉子,虽然没办法救出你和你全家,可也愿意尽尽绵薄之力。实言相告,燕州来人督促老爷赶快对你们动手,老爷已经无可奈何,只能听从。你们袁家,一门一百多口人命,转眼便将葬送;可怜你那幼儿,刚刚会走路,便也要随你们一起赴黄泉了!可惜可叹啊!” 他边说边仔细打量袁枚的脸色,却发现他如老僧入定般没有半点变化。师爷终于忍耐不住,狠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袁枚,你当真把钱看得比你们一家的命还重要?告诉你,只要你肯交出来那东西,老夫担保,至少给你们袁家留一条根,把你的幼子救出来,如何?” 袁枚终于抬起头,慢慢睁开了眼,清癯的脸上浮出一丝的嘲弄:“留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个叛逆的后裔,能在哪儿活下去?不如跟了我去,黄泉路上倒也不会孤单。” “你……你真是不可理喻!真正是要钱不要命!” 袁枚哈哈大笑:“在下要钱不要命,你们是既要钱又要命!” “好!好!不识抬举的东西,抱着你的宝物去阎罗殿里享受吧!” 气怒交加的师爷终于死了心。大袖一甩,指着袁枚吼道:“来人,送他上路!” 牢头应声而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个酒杯、一把酒壶。 他把托盘放在袁枚面前,皱着眉迟疑片刻,方对师爷道:“钱师爷,咱们忙了这么久,还不就为了这么点念想?一杯酒下去,可什么都没了。难道要落得个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钱师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当我不知道利害?你有法子撬开这不识抬举的东西的嘴?” 牢头眼珠子转了一会儿,凑到钱师爷耳边低声道:“咱们劝不动。别人未必也劝不动呀!我就不信,袁家的人个个都像他袁家主那么想得开,连个根也不肯留。把其他人都提过来,当他们的面再劝一劝,让他们自家人闹去。说不定还有转机。” 想到传说中袁家珠光宝气盈满一室的藏宝库,师爷终究是很舍不得。立马决定抓住这根稻草,做最后的尝试。他挥挥手,示意牢头去带人,牢头长脸上露出一丝喜意,赶忙转身出去。 袁枚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无论师爷和狱卒们做什么,他始终低眉合眼。平静得如一座雕像。 没过多久,牢门又一次打开,枷锁“哗啦啦”一阵乱响,几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踉踉跄跄地被推了进来。他们茫然地打量下四周,终于发现了坐在地上的袁枚。 “爹爹。孩儿可见到您了!”一名少年哽咽着扑过去,双膝跪倒在袁枚面前。 一直低着头的袁枚又一次睁开眼。平静无波的双眸中第一次有了情绪,他伸出布满伤痕的手,轻轻抚摸少年流泪的脸:“意儿,起来吧,你受苦了。” 少年正是袁枚的长子袁如意,此时,数月来的惊吓、屈辱全数化成眼泪,尽情地发泄出来。 他自入狱以来就与叔伯们关在一起,今日第一次见到父亲,千言万语堵塞在喉咙间,他只能流着泪使劲摇摇头;一夜之间家破人亡、锒铛入狱,这种从云端猛然摔落到尘埃的巨变已经超出了他十六岁的承受极限;父亲向来是全家、更是年少的他心中的巍巍高山,如今相见,居然是这般模样! 剩下的三人:袁枚的大哥袁槿、四弟袁桂以及袁槿的独子袁如海,骤然见到袁枚,也是又难过又欣慰,一时间也无言以对,默默地看他们父子相聚悲伤。 “行了,你们父子与其有功夫哭,还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保住命吧。”钱师爷不阴不阳地打断袁枚父子的相聚。 袁家众人闻言均是一惊,入狱这么久,他们早就知道刘知府和师爷想要什么。袁家当初被抄是以谋逆的罪名,无论交不交那些东西,他们都只怕是难逃一死。今天第一次被带来见到家主,难道刘家老贼终于要对他们下手了? 知道会被杀是一回事,真切地要承受死亡却是另一回事,预感到钱师爷那句话的不同寻常,袁家人居是心头大震,十八岁的袁如海第一个承受不住,一把抓住身边父亲的手大叫起来:“我不要死!我有什么错?我才18岁,根本做不得家里的主,所有的事情都是三叔做主,我不过是跑跑腿,为什么就要给你们陪葬?” 袁槿叹了口气,轻轻拍拍独生子的手背,什么也没有说。 钱师爷斜睨着状若疯子的袁若海,嘿嘿一笑:“袁大少爷说得对,你还那么年轻,怎么能抛下娇妻美妾,一命呜呼呢?哎,老夫最看不得花一样的少年人被无辜连累啊!谁叫我天生心软呢?袁大少爷,老夫现在就给你指条明路,只要你三叔肯把你们家的藏宝库地图交出来,老夫就保证留你一条命,如何?” “真的?”袁如海已经完全被死亡的恐惧镬住了心神,闻言不假思索地扑向袁枚,痛哭流涕地跪倒在他面前:“三叔,你就把藏宝图给他们吧!只要侄儿留得命在,一定会延续我们袁家的香火,日后为你们供奉祭祀,香火不断!” 袁枚皱着眉,没有理会涕泪横流的侄子,抬头看着大哥,嘶哑地说:“我们有没有藏宝图,大哥最清楚。” 袁槿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不忍心看儿子的仓惶,只得无奈地低下了头。 袁如海绝望地看看三叔,又扭头看看父亲,目光无意间掠过默默跪在袁枚身边的袁如意,忽然间一个念头划过心头。他指着堂弟,向钱师爷叫道:“钱老爷,我三叔最宝贝的就是他的这个儿子了,只要您拿住他的小命威胁给三叔看,三叔一定会答应您的要求的!” 此言一出,袁家人都惊呆了,袁如意不敢置信地盯着曾经亲密无间的大堂哥,袁槿、袁桂也愣住了,仅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生存希望,被全家族公认为年青一代最出色的接班人的袁如海,居然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当面出卖自己的亲兄弟吗? 袁枚也有些意外,但他比其他人心胸都开阔得多,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大海上风云变幻,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在走船的那些岁月中,他见多了生死存亡之间人类的各种丑态;对袁如海,也就见怪不怪了,只是暗自嗤笑一声:“想卖弟求荣?做梦呢!那些证据和宝物只要一到了刘知府的手中,我们袁家只会死得更快!” 钱师爷捻着山羊胡子,思量着眼前的境况;他那三角眼在袁家众人身上来回打转,忽然哈哈一笑:“袁大少爷的主意好,真好!不过,袁如意既然是最重要的宝贝,怎么也不能一下子就毁掉,好东西都是留在最后的,是吧?” 袁如海感觉钱师爷的目光像恶心的毒蛇一样落在自己身上,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不自觉地抱紧自己的身子。 钱师爷猫戏老鼠般地盯着袁如海:“不过,袁大少爷的一番好意也不能辜负了。这样吧,咱们就先让你来试试你三叔的决心;如果你不行,再换你堂弟不迟。” 袁如海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马上扭头就想向父亲身边躲;但钱师爷哪里容得他逃开?一声令下:“来人,把袁如海给老子按住了!” 四名跟随钱师爷过来的衙役立即扑上去,七手八脚将袁如海摁倒在地,用力按住他的四肢。钱师爷亲自倒了一杯毒酒,端到袁如海的脸前,笑嘻嘻地看着袁枚:“袁家主,这个侄子能活多久,就全看你老人家的意思了。” 袁如海拼命挣扎,大声哭喊:“爹爹救我!我不要死!你求求三叔,救救孩儿吧!” 袁槿看着那杯距离儿子不到两指的毒酒,身子忍不住摇晃起来;他知道不能交出藏宝图,那样至少袁家的妇孺还可能活下来;可他也不能眼看着儿子横死当场,那是他今生唯一的子嗣,他后半生全部的希望啊! 他艰难地挪动带着枷锁的身体,慢慢跪倒在钱师爷的脚下:“钱老爷,请让小人代替犬子吧。他毕竟只是个孩子,远没有我有分量吧?” “嘿嘿,袁大爷不用着急,慢慢排队,都会轮到的。”钱师爷享受地看着袁如海如丧考妣的模样,嘴里却调侃着袁家大爷:“袁家主,你真那么狠心?眼看亲侄子死在面前也不救?”(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 钦差大人她是个“商人” 袁枚置若罔闻,钱师爷一个人蹦跶了半天,对手却连眼皮子都不撩,不禁有些恼羞成怒,狠狠一挥手:“好,既然你要你侄子死,老夫就成全你。袁大少爷,到了阎王殿,记得别告错了人!” 他一把抓住袁如海的头发,迫使他脑袋往后仰,另一只端着酒杯的手就往他的口中灌去。袁如海拼命晃动脑袋,死死地咬紧牙关;钱师爷一时不查,手竟然被袁如海的脑袋碰到,一杯酒顿时撒出来大半,剩下一点被恼怒的钱师爷强灌进去,却也因为他牙关咬得太紧而大多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钱师爷勃然大怒,厉吼一声:“小兔崽子,老爷还治不了你了!来人,给我撬开他的嘴!” 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的牢头忽然蹿出来,嘴巴里骂骂咧咧:“娘的,到了老子的地盘上还敢蹦跶,老子整不死你就跟你姓!” 说着话,他一把抄起地上的酒壶,蹿到袁如海的脑袋后,伸手捏住袁如海的鼻子;袁如海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巴,牢头不管三七二十一,提起酒壶一股脑地倒了下去,直到酒壶里一滴不剩,他才扔了酒壶,用两只手使劲地捏住袁如海的两片嘴唇,防止他口中的酒倒流出来。捏了足足有五六分钟,他才放开了手,满意地阴笑着走开,一边嫌弃地掏出一方丝帕用力擦手。 袁如海大声嚎哭,四个衙役一起松手,他应声跌倒在地,满地翻滚。袁槿泪如雨下,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扑在儿子身上想抱住他,却被儿子一下子带倒。一起做了滚地葫芦;他拼命挣扎着试图爬到儿子的身边,然而眼看着儿子渐渐不再翻滚,他意识到不妙,还没等爬到儿子身边,就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牢头似乎很满意于毒酒的效果,得意地向师爷笑道:“我们手里的蚂蚱居然还想蹦跶出去,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啊!如何?这下子老实了吧?” 师爷有点发懵,半天才如梦初醒,狠狠一拍大腿,趴在牢头耳朵边咕哝道:“老刘啊老刘。(..info无弹窗广告)难怪老爷说你有点二呢!这一壶酒都给袁大少了,剩下的事情怎么办?” 牢头一怔。尴尬地摸摸自己的头:“这个……这个……我一生气,就把这茬忘了。没关系,兄弟我亲自再去找大人要一壶。” 说着拔腿就要走。 师爷连忙一把拉住他:“你去了,老爷可不就知道我们事情没办好么?算了,反正怎么死都是个死。酒没了,刀还有啊。一样的!” 牢头楞了一会儿,眉头皱成个川字,似乎很是为难:“可是……可是大人是让我们用酒的啊!这弄得血腥遍地的,大人会不会怪罪我们办事不力?” “不会不会,”钱师爷满口做着保证:“大人的意思我最明白,反正处理干净就行了。” 牢头无奈,只得顺从钱师爷的意思。留了下来。 师爷和牢头在那边嘀嘀咕咕,袁家清醒着的三个人都十分的哀伤。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何况死的还是他们的至亲。袁枚很清楚,今天只怕他们难逃此劫了,他爱怜地抚摸着儿子的手。轻声道:“意儿,别怕。爹爹会一直陪着你的。” 袁如意下意识地往父亲的身边靠了靠,嘴里却不想被父亲看低:“意儿不怕!” 袁枚轻轻点点头,又抬头去看四弟袁桂。袁桂满脸的伤痛,怔怔地看着一动不动的大哥父子。袁枚无声地叹了口气,握紧了儿子的手。 钱师爷伸手从一个衙役腰间抽出把钢刀,连劝说都省了,大步上前一把拉起袁如意,把钢刀横在他细嫩的脖子上,杀气腾腾地瞪着袁枚:“说,要钱还是要命?” 袁枚最后看了儿子一眼,嘶声道:“意儿,你先走一步,爹爹随后就到,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冰冷的刀锋几乎划破柔嫩的肌肤,袁如意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拼命忍住不流泪,不让自己在爹爹面前露出怯意。 钱师爷眼看无望,怒从心中起,再无废话,双手抡起了钢刀—— 袁枚、袁桂绝望地低下头,闭上了眼;没有人注意到的是,牢头目露焦虑,右手紧紧握住腰里的钢刀,握刀的那只手青筋暴跳,已经蓄势待发! 然而,这一切就此定格! 一股煌煌然巍峨雄壮的威压破空而来,牢房内所有的人都被压迫得无法动弹,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这个强大无比的人物锁定了,只要他意念一动,他们就会被碾压成齑粉。 一个一身玄衣的高大少年从开着的牢门中走进来,他随意地扫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举着钢刀的师爷身上。那一刻,钱师爷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不会跳动了,僵硬的大脑中快速地闪过一个念头:我完了! 少年下一刻已经出现在钱师爷身边,一只手轻轻一拂,钱师爷应声向后倒去,手中的钢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也幸福地昏了。 少年上下打量着其余的人,目光定格在默立的牢头身上。牢头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目露狂喜,艰难地抬起手行了个大礼,却不敢说话。 少年确认似地点点头,开口道:“你的名字?职务?” “属下……叫刘绞,是……府衙大牢的牢头。”牢头竭力控制自己声音不要那么颤抖,却有些力不从心。 少年了然,手掌一翻,亮出那半块黑色木牌;牢头急忙也从贴身处掏出另外半块,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眼看着少年将两块木牌合一,牢头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可是九先生?” 九风点点头。 牢头激动得满脸红晕,圣人啊!仅仅存在于传说中的人物,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九风没有理会牢头的激动,他平淡地吩咐道:“这里的人,都暂时关起来。” 牢头连连点头。九风在牢房中走了一圈,师爷以及他带来的衙役、狱卒都被拍晕过去,牢头迅速把他们拖走;牢房外面还躺着一串儿呢,他一个人忙啊。 牢房里很快只剩下九风和袁家人。袁枚震惊于这九先生的巨大威压,他自己也是武者,虽然只有五品,但对于强者的气势依然十分敏感。武圣——没错,这气势一定是武圣!他不知道这是当世三位圣人中的哪一位,又或者他就是传言中的第四位圣人,但无论他隶属何方势力,他本身就可以成为最强大的一种力量。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能请动圣人出马? 袁枚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管圣人为谁工作,至少目前看来对他们并无恶意。无论他为何而来,若真能与他合作,自己一家人的性命也许就有了希望! 他努力挺直身子,向黑衣少年行了一礼:“多谢先生对犬子的救命之恩!” 九风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淡:“你是袁家的什么人?” “在下是袁家的家主,名枚。” 九风点了点头:“我的妻子希望我保住你和你家人的性命。” 袁枚和刚刚清醒的袁桂对了一眼,他们都想不起来有什么女性能够拥有如此强大的势力。 “请问,您的夫人是……”袁枚斟酌再三,还是决定问一问。 “罗兰。” 袁枚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似乎曾经再哪里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袁桂却惊呼一声:“是她?” 袁枚询问地看向四弟。袁桂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低声道:“罗大人乃京畿处的提调使,这次下河东的钦差大人!” 袁枚大吃一惊,随即心神一阵的激荡:钦差到了,这对他们袁家意味着什么?袁家所参与的那些事,柳成荫固然不能容其泄露,可京畿处未必就能容他们活下去啊! 九风忽然开口道:“兰与别人都不一样,她是个商人。” 袁枚愕然,脑子前所未有地高速运转起来,许久,终于长出一口气,露出一丝喜色。 他直起身子,向九风一揖到底,大礼参拜。 袁枚觉得自己终于又活过来了——商人!堂堂朝廷二品高官、手握京畿处的新贵,竟然以商人自居!商人是什么人?是为了利润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的经济动物!他们袁家是大齐朝第二大海商,掌握着南下南楚和富庶海岛的最佳捷径,这就意味着无数的奇珍异宝、满堆的金山银山,所以,他们家有足够的筹码与“商人”钦差打交道!商人追逐的永远是利润,官员才会为追求政治资本不惜杀人;高官钦差大人来了,身陷谋逆大罪的袁家在劫难逃;而商人罗兰来了,能提供无限高利润“钱景”的袁家很可能是她最理想的合作伙伴! 命悬一线、在万丈深渊前徘徊了许久的袁枚心情极其复杂,转眼看到横躺在地上的大哥父子,真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倒在黎明之前的袁如海。他扶着身边儿子的手,费力地站起身来,蹒跚地走向袁槿父子。 袁槿身心俱疲,此时仍然昏迷未醒;袁如海脸色青黑,嘴角流淌着黑红色的血迹,已经没有了气息。袁枚蹲在大哥前面,伸手探探他的鼻息,感觉到微弱的呼吸,才松了一口气。(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章 密云府,你可知罪? “袁家主,在下得到的命令是尽力保住你和你亲人的性命,当时形势危急,为了拖延时间、找到机会换掉毒酒,只能出此下策,牺牲一个保全剩下的人。可惜……..” 牢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看到袁家人的哀伤神情,心中略觉不自在,便开口解释了几句。 袁枚抬起头,苦笑了一声:“知道了您的身份,小人就明白您当时的用意了。您是极尽忠职守的,为我们袁家做了很多了。我等只有感激,怎敢不识好歹地恩将仇报?” 牢头的那几句话更多的是说给九风听的,闻言暗感满意,面上却不显,只同情地叹息了一声。 九风对面前的一切都无动于衷,袁家的内讧不是他要管的,牢头的工作成果也无需他去关心,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他转向袁枚:“你们袁家的人都在这里了么?” 袁枚默默点头。 九风便直接吩咐牢头:“看好这几个人,锁上牢门,除非有你们京畿处的腰牌,任凭谁来都不必理会。” 牢头忙躬身应道:“请先生放心,属下定守好此地。” 此时,满大牢只剩下他这一个清醒着的看守了,其余的都还昏迷着,被他连同师爷一行人一起关在了最里面的牢房里。只要锁好牢门,这府衙大牢便是最坚固的城堡了。 九风不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他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阴暗的通道中。 ………………………………………………………………………………………………….。 刘守民很烦躁,像一个陀螺一样在屋子里不停地打转。做官这么多年,他别的本事没长进,但对危险却有一种特殊的敏感。(..info好看的小说)他贪财、他好色。但他最珍惜的却是他这条小命。因此,他在大把捞钱的同时,时刻不忘严密关注形势的发展,一只眼睛盯着金钱和美女,一只眼睛盯着燕州和京都。京畿处提调使的出现如一把突然悬挂在头顶的利剑,让他的脖颈时时汗毛倒竖、冷飕飕的。“黑云压城城欲摧”,刘守民有了大厦将倾的不妙预感! “唉,都怪我太贪心了啊,”他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懊恼地揪住自己的胡子长长叹了一口气:“半年前我本来是有机会脱身的。可我舍不得袁家那个聚宝盆啊!现在可好,京畿处来了。我还走得了么?” 刘守民又叹了口气,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着,身为大齐人对陛下和京畿处深入骨髓的恐惧最终占了上风:“那边的人再厉害,也抗不过龙椅上的那一位。他们手中有刀,自不肯束手待毙;可老爷我就是一文官。难道还能拿砚台和毛笔去跟京畿处的煞星拼命?走!今晚就走!” 想到这里,他忽然跳了起来:“来人。叫师爷速回来见老爷我!” 门外伺候的小厮应声而去。 刘守民抓起桌子上的冷茶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哼,袁家的东西我拿不到,别人也别想占便宜。统统杀光,大家一拍两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刘守民始终不曾见到钱师爷的影子。他心头忽然浮起几分不安,大声喊道:“来人啊――” 门外无人应答,刘守民感觉心头发冷。手脚有些发软。门外的小厮没有回来,本应该守在外面的护院居然也没有声响。他想走出去看看,手脚却怎么都不听使唤,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他抱着万中无一的侥幸心理,提高了声音:“来人啊――外面是谁在?” 这一嗓子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呐喊。用尽了刘知府最大的力气。然而,仍然没有任何回音。 刘守民彻底绝望了。京畿处的动作这么快?钦差大人这是想要他的命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手,罗兰要灭他刘家满门吗?他的儿子………对,他的儿子还在府中!那是他刘家的根,不能也跟着他葬身于此!他要去救他!他要去救他! 刘守民努力站起身来,抖抖索索地从书案的暗格里摸出一把插在刀鞘中的匕首,双手紧紧握着,慢慢挪向门口。他迟疑着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挑开门帘,向外张望。门外一片安静,只有一阵风打着旋刮过,卷起几许尘土,随即又四散而去。 没有人,然而这氛围怎么诡异得渗人?刘守民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匕首的双手也泛出湿意。他踌躇了许久,一咬牙,试探地迈出一只脚。但是,那只脚还没来得及放下地,一股大力突然凭空而降,如一根铁棍狠狠击中了他,刘知府就像一只撞到防护网上的皮球,立即被反弹回去。他身不由己地“噔噔噔”连退数步,摇晃了几摇晃,站立不住,终于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巨大的冲击令刘守民血气翻腾,头晕耳鸣,眼前金星乱冒;正在难受无比的时候,一个极富磁性的男子声音清晰地飘入他的耳朵中:“呆在房内,擅出者死!” 那声音很悦耳,刘守民却觉得如闻黄钟巨吕,心神巨震之下,翻腾的气血不断上涌,一张嘴“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刘守民虽然文不成武不就,乃一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但对危险却有着天生的敏锐嗅觉。他此时清楚地知道,对方捏死自己比踩死只蚂蚁还容易,所以他一动不敢动地呆坐在地上,就连下巴上的血都忘记了擦。 “怎么办?怎么办?”他大脑中只剩下这一句话。钦差来了,想走已经不可能;他已经给那边送了信,想必他们很快就会派人来,在钦差和他们之间,他该怎么选择?跟着他们与钦差拼命一搏,杀出条活路来?或者反戈一击,向钦差投诚? 刘守民苦涩地叹了口气:两条路对他来说都没什么生存的希望,然而他毕竟不愿意死,总要在死地中找出条活路来。他低着头,怔怔地盯着自己衣襟上仿佛盛开的梅花一般的血迹,眼珠子一动也不动,似乎成了一座泥塑木雕。 艰难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慢,不知道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多久,刘守民觉得自己仿佛过了一生那么长,屋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依然没能在乱糟糟的思绪中找出条走得通的路。既然怎么都不得生,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到那山上唱哪儿的歌吧,他刘守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投机,就算那夹缝再窄,他也得施展那闪展腾挪的本事,拼了命地挤过去! “哼,我不死,凭什么是我死?我好不容易捞到点儿好东西,娶了几房可心儿的小妖精,好日子正长着呢,哪儿能都撇下?”他动了动身子,挣扎着努力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倒在太师椅上,愤愤地想着。 想到那几房美妾,刘守民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忽然又想到那个没来得及上手就跑了的小美人,心里哼了哼:“等逃过这次劫难,一定想办法弄个更好的,好好补偿补偿!听说,京畿处的提调使长得美若天仙,若能有机会尝一尝滋味……” 刘守民脑子里正在美滋滋地做着粉红色的白日梦,耳旁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声音似乎就在外面的院子里。 “是谁?”这种时候,大刺刺公然进出他书房的,绝不可能是他府衙里的人。种种的想入非非顿时不翼而飞,刘守民惊得几乎跳了起来,喝问的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却怎么也吼不出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刘守民惊恐地瞪着门帘,一双眼珠子几乎凸出到眼眶之外。在他的注视下,一只骨节修长的柔荑伸进来,挑开了厚厚的门帘,随后一个、两个、三个……五六个身披黑色风衣的彪形大汉簇拥着一位身穿白色狐裘大氅的少年走了进来,门帘落下,最后进来的是穿着藕荷色兔毛边棉褙子的俏丽丫鬟。 那些大汉一进门就自动散开,三个人把刘守民包围了起来,剩下的开始仔细打量四周,搜寻有没有可疑之处的存在;白狐裘少年目光落在僵硬站立着的刘守民身上,嘴角微微上翘:“你可是密云知府?” 少年的面容俊逸非凡,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但是刘守民对这一切美色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因为少年略带轻蔑的目光像利剑一样直直穿透他的眼睛,压迫得他的心脏急速地收缩,擂鼓般“砰砰”狂跳起来。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向少年拱了拱手,声带嘶哑:“正是。请问您是……” “本官罗兰。” 望着莹白如玉的手掌中躺着的钦差印信,刘守民几乎想给自己一个大耳巴子:“还真是极品乌鸦嘴啊,刚想到她,她就来了!好好的,这当口还敢肖想她,是嫌自己死得慢么?” 心里又悔又怕,刘守民不敢再胡思乱想,尽力整了整衣衫,大礼参拜了下去:“下官密云府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未能远迎,望乞恕罪。” 罗兰鼻孔里哼了一声:“密云府,你可知罪?”(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刘守民心里狠狠一跳,脸上却陪着笑:“下官自到了密云府,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以图上报君恩,下佑黎民,两年来从不敢懈怠。.info[]下官愚钝,不知大人今日所谓何事?” 罗兰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形容颇有些狼狈、却依然对答如流的刘守民一眼,暗自惊讶了一下。刚刚她明明感觉到这个人情绪混乱、内心极其紧张,可这官场上的官话套话却还是张口就来,且言之成理,这刘守民当真不是一无是处的草包呢。 不过罗兰今天是有备而来,控制刘守民是必须的,她缓步走到书案前的正位上,一撩衣袍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人控告你诬良为盗、强抢民女,京畿处已经接了苦主的诉状,从现在起,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人员都将有本官监管,非经京畿处同意,任何人不得擅动。” 刘守民愣住了,他根本没有料到,罗兰指控他的居然是这么个罪名!他努力回想所过手的人,谁会跑到京畿处告他?诬良为盗、强抢民女,够得上这罪名的事情他做过的可不止一件!然而,这罪名也许足以让他丢官去职,可比起他真正害怕着的那个罪名来说,轻得太多了。罗兰这样提,究竟是什么意思? 虽然仓促间理不出个头绪,刘守民还是决定顺着钦差大人的口气,边走边看。他苦着脸,一副茫然无措的受屈模样:“大人,下官实不知这罪从何来啊?莫非是有人陷害下官?或者是有什么误会?” 罗兰沉着脸,淡眉轻蹙,微讽道:“刘知府莫非是这等事情做得太多,竟完全忘记了被你害得家破人亡的那个苦命人?看来需要本官为你提个醒啊。你还认识她么?” 刘守民顺着罗兰的手指,看到跟随在她身边的那位俏丽丫鬟;他的眼睛不由得一亮:虽然是侍女的打扮。但真是一个出色的小美人;不过,这美人儿越看越有股熟悉感,在哪儿见过呢? 一直沉默地站在罗兰身边的杨婉儿昂着头,水汪汪的杏眼中跳动着愤怒的火焰,那眼神几乎能在刘守民的身上灼出个洞来。看那狗官一副迷茫的样子,杨婉儿很想冲上去狠狠扇他几个响亮耳光,忍不住冷笑道:“狗官,你没想到我杨婉儿还能活着回来吧?你害得我杨家一家子家破人亡,这里有哪一点是诬陷?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黑心烂肚陷害良民,今日就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说着。她转身面向罗兰跪了下来:“大人,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愿与那狗官当面对质,但有一句不实,愿入黑狱。甘受刑罚!” 杨婉儿?刘守民脸色大变,他终于想起来面前的美人是谁了!杨家的案子可大可小。但是,杨家却牵连着袁家,说起来杨家不过是袁家的陪葬品,审了杨家必然要问到袁家,难怪罗兰一开口就说“所有的涉案人员都归京畿处管理”。杨家只是个切入口,罗兰的目标果然还是袁家吗? 刘守民冷汗又止不住地冒了出来,再也保持不住镇定。双腿一软打了个趔趄。勉强稳住身子,他也迅速做出了决断,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钦差大人,下官惭愧,耳根子太软。一时糊涂,听信师爷和属下的煽动。色胆包天,做出了强抢民女的下作事。实在愧对天恩,愧对百姓,愧对杨姑娘一家!” “真是个聪明人呢,懂得弃车保帅、避重就轻,这也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呢!”罗兰在心中轻笑一声,对这个好色贪财的知府又有了新的评价。她原本准备好了充足的人证物证,以为刘守民无论如何也要垂死挣扎一番,但他现在居然如此爽快就认下了这个指控,确实出乎她的预料。(..info好看的小说)不过,聪明好,聪明人才知道取舍,最是理智。 “哦?刘知府终于想起来了?”罗兰嘴角微翘,似笑非笑地盯着刘守民:“那么,你还有什么要向本官自首的吗?刘知府,你可要想好了,同样的事情,你说给本官和本官自己知道,可有天渊之别!” 刘守民低着头,似乎颇为羞愧:“杨家的案子,全是下官一手造成,为的不过是杨姑娘。下官的确倾慕杨姑娘蕙质兰心,一片真心想娶回来好生呵护。只是因为杨家对本官有些成见,对下官的提媒固辞不受,下官一时心急,才听了身边人的蛊惑,想用杨姑娘的家人做筹码,迫使她接受。下官身为朝廷命官,竟为一己私利滥用权力,害得治下良民惶恐不安,实在有负圣恩!” 他无比诚恳地向罗兰叩下头去:“下官此等行径不配再为朝廷效力,亦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愿向钦差大人自请辞去,以儆效尤!” 想溜了?罗兰笑了:“刘知府倒也坦率。不过,京畿处审案,当依《大齐律》。这案子涉及的所有人和事都需审清问明,尤其是刘家怎么会被涉入厘金案的,本官务必查清楚了,才能做出判决。在此之前,刘知府依然还是密云府的父母官;若你真有悔意,当尽力协助本官查清一切真相,还所有无辜者一个公道。刘知府,你可要珍惜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啊!” 听到罗兰最后一句故意加重语气的话,刘守民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如今他已经成了案板上的肉,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大人圣明!下官定竭尽全力,为大人效劳!” 罗兰轻笑一声:“好,本官相信杨知府的诚意,不过,听其言固然可以,观其行更加重要,杨知府的诚意究竟有几何,本官要睁大眼睛,细细地看清楚了。” 刘守民没有了任何反抗的意志,整个府衙――包括他的家眷都已经落在罗兰的手中,他除了听从指挥,还能做什么? “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很好。现在刘知府就可以给本官表现一下你的诚意了。把府兵的统领和衙门的捕头叫来,本官听说今天有贵客要上门,少不得多准备些欢迎的人马,免得怠慢了人家。” 刘守民闻言,脸色大变,心知京畿处定然已经掌握了那个秘密,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他趴在地上重重叩了一个头,声音颤抖地应道:“是,下官马上就去布置。” 罗兰微微点头,眼睛却瞟向身边的李月龄。李月龄会意,给两个属下做了个隐蔽的手势,两人立即上前,跟在刘守民身后一起离去。 书房暂时只剩下罗兰带来的人,她轻轻吁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密云府顺利落入她的手中,她的心可以放下一半了。袁家人和刘守民是厘金案的关键证人,为了救下袁家人,她轻车简从脱离大队冒险入城,如今刘守民在她手中,袁家人性命无忧,最要紧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是,镇守海防的边防军仍然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大炸弹! 得知边防军居然如此深地卷入厘金案,罗兰震惊之余,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无论谁代表她去密云府救人,都不可能成功,边防军绝不容许留下这样的大把柄;一着不慎,就可能引起兵变,造成更加无可挽回的严重后果。唯一的办法,就是梨花营神不知鬼不觉拿下边防军中的主事人,杜绝他们反抗的机会。但是,以他们当时的距离,梨花营连夜急行军,也需要一天的时间才可能到达密云府。罗兰和雨霏尘等人密议多时,认为唯有她和九风身份、力量都足够暂时镇压密云府和边防军,让他们迟疑不定,不敢轻举妄动。因此她才轻车简从冒险入城,期望以身作饵,吸引住他们的注意力,为梨花营争取这一天的时间。今晚边防军很可能会来人,她务必利用这个机会,给那边防军的主将留一个终身难忘的深刻印象! 罗兰微眯起双眼,思量了一会儿,低声对李月龄道:“等会儿府衙的捕头和府兵统领到了,你和李容暂代他们行使指挥权,今晚若有客临门,务必保证他们得到最好的招待!” 李月龄点头,肃然答应。 他把京畿处在密云府卫所的所有人手都调了过来,加上罗兰带来的人马,总共有近三十人。除了分派去守卫袁家的家眷的四个,剩下的全部都到了。这点人马用来对抗大部队自然是以卵击石,但单单控制府衙的重要人物还是绰绰有余的。 府衙顺利地拿了下来,罗兰稍微松了口气;望着门外微暗的天空,她心中默默地盘算着梨花营的进程,想到他们无论如何今晚也不可能赶到此地,不由轻叹了一声:下面的关键还是在九风的身上,但愿他此一去也能一切顺利! ……………………………………………………………………………… 密云港,边防军大营。 天色渐渐暗下来,中军大院的正房大厅中依然坐满了人,江北大营密云边防军的高层全数都在位,往日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帅前会议今日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脸色黝黑,身材微胖,一双不大的眼睛精光内敛,此时正在缓缓扫过下面的心腹,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个人的神情。这是他多年积攒下来的底子,不过,画虎画骨难画皮,即将面对的是他此生最严重的一次危机,绝不容许出任何岔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 圣者无敌! 座中的气氛很压抑,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凝重,即使性子最是粗疏的偏将李卫都抿紧了厚厚的嘴唇,眉头拧得能夹死个苍蝇,再不复日常的急躁鲁莽。 “大家跟着我时日不短,都是大风大浪里过来的,算得上是身经百战了,什么样的坎儿没有见过?”中年人声音沉稳,带着一丝的威压:“今儿的事情我们早有所料,从接受柳总督的安排开始,就该知道早晚会面临这样的局面了,不是吗?” 下面无一人敢开口。是的,他们当初既然经受不住那些光华四射的财宝的诱惑,同意跟袁家合作走私,甚而私下动用战船伪装成海盗,与真正的海盗合作劫杀海上的商船,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肮脏手段大发其财,那就必然要有事情败露的准备――毕竟,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可是,知道一回事,真正面对是另一回事。当京畿处这个幽灵开始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时候,他们第一次感觉到死亡是那样真实地徘徊在自己的面前,近得仿佛触手可及! 死?他们只要一想到那大部分的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了谁的腰包,就知道这些事一旦曝光,他们就算想死都不那么简单。 “他娘的,老子不过是借着水路发点儿小财,这就十恶不赦了?”李卫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将军,京畿处那些黑皮崽子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能伸着脖子等人来宰,怎么也得杀几个垫背的。既然那小娘们敢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来,我们也用不着客气;先下手为强,今晚就摸过去,砍了那小娘养的。我看谁还敢来摸老虎屁股!” “砍了她?说得简单,”主位上的边防军主将、大齐江北大营伏威将军魏清风冷哼了一声:“这钦差大人乃是京畿处的提调使,陛下亲自找回来的蓝狄圣人的继任者,圣宠正隆,若她出了事,我们岂能脱得了干系?” 旁边左手位上一位面庞白净的中年人捋着颌下的三缕胡须,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这时才开口道:“将军,既然京畿处已经盯上了袁家,我们早晚会被牵连进去。我等自当奋力自卫。岂能引颈就戮?为今之计,来的那些京畿处的人是决计不能让他们活着的;但也不能让陛下查到我们头上。属下有一条祸水东引之计。等今晚杀掉了来的那些人,我们就用袁家藏宝库引三佛岛那些王八蛋过来,设计让他们跟京畿处去死拼,事后把事情全推到他们身上去;再趁乱宰了袁家那些人和刘守民,京畿处拿不到证据。我们就可暂时脱离险境。” “至于以后,”他顿了顿。轻叹一口气:“我们还是做好最坏的准备,万一大齐再无我们的立足之地,也只好走那最后一条路。” 屋子里一片沉默,只闻沉重的呼吸此起彼伏。良久,屋子里响起魏清风的声音:“凡先生的计策,诸位以为如何?” “甚好。末将赞同。” “末将也赞同。” ……………………………………….. 看到并无反对意见,魏清风吐出一口浊气。大手一挥:“既然如此,我们就依计行事。一边布置去劫杀京畿处的来人,一边派人联系三佛岛,务必在明天天亮前安排好。” 凡先生拱了拱手:“遵命。不过,属下听说那京畿处的新提调使年纪虽轻。却是武道高手,曾一人杀死两名九品;更严重的是。她身边据说还跟着一位少年,身手之高犹在她之上,有的说他已经入圣……..” “什么?入圣?” 凡先生话未讲完,下面就响起一片的惊呼声!武圣,那是这个大陆上至高无上的存在,任何武者在圣人面前都只有匍匐膜拜的份儿,焉敢动手动脚? 凡先生叹了口气,有些后悔不该轻易说出这个动摇军心的消息,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提高了声音:“各位不必紧张,这只是个传言,众所周知,我们大陆上只有三位圣人,哪一位也不可能来到我们密云府;圣人乃天神的宠儿,怎么可能轻易入世?再说,即使是圣人降临,我等皆为血海中走出来的铮铮男儿,岂会输给一个人?我们有千军万马,就算是圣人,也未必能奈我何吧?” 这一番安慰加鼓励,虽然仍难以平复众人听到“圣人”这个消息的震惊,但大厅中到底也逐渐安静了下来。凡先生与魏清风对视了一眼,均暗暗松了口气:这个消息必须透给心腹们知道,以免他们因为毫无准备而送命;但也绝对不能动摇了军心,否则他们更连一丝的成算都没有了。现在大家总算接受了这颗“炸弹”,好在他们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无论心理有多忐忑,都不能退缩。 “无论如何,对方虽然来的人不多,但身份够高,力量也不弱,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小心应对,务必毕其功于一役。”魏清风扫了下面的众人一眼,声音越来越严厉:“三佛岛方面,由凡先生负责去联系;今晚的行动,本将亲自指挥,动用我们手中全部的力量,入密云城行事!尔等务必全力以赴,不得怠慢。谁敢误事,本将定军法从事!” “是!” 众将心中一凛,立即起立,齐声应答。 魏清风转向凡先生:“你来给大家分派任务,开始吧。” 凡先生拱了拱手,便走到旁边墙上悬挂着的密云城大幅地图前,指着地图上的地点,开始分配具体的任务:“密云城中最要紧的地方是府衙和钦差他们落脚的吉祥酒楼:那酒楼其实是京畿处在密云城的秘密据点,想来钦差能够调用的人马都在酒楼中了;府衙大牢里关押着袁家最重要的人物,是钦差此次前来的首要目标,她必然要派人或者她自己亲身前往。无论她在哪里,我们都得确保她逃不脱我们的罗网才行。李卫带你的左营换上三佛岛的服装,去包围吉祥酒楼,趁夜深人静放火烧楼,不可有一个漏网之鱼;王源带你的右营前往府衙,面见刘守民,查清钦差的行踪,令其配合我们歼灭他们。” 他目光凌厉地扫视了下面的众将一眼,加重了语气:“兹事体大,关乎生死,一旦有误,很可能祸及全家。望众位将军慎之重之!” 众将齐声应诺。凡先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退到了一旁。 魏清风挥了挥手:“各自回营准备,等时辰一到就出发。” 众将没有人再发问,尽管心中忐忑,神经紧绷,却依然遵循军人的习惯,行礼后依次走向大门,准备去依令行事。 就在这时,门帘忽然被挑了起来,一个人垮进门来。他看起来还是位少年,身材颀长,薄薄的玄色劲装包裹住全身,步履从容,行走无声,似乎是眨眼间就出现在人群中间。他浑身上下不曾展现出任何迫人的气势,双手自然地摆放在两侧,就这样赤手空拳一步一步,若闲庭信步般走进将帅林立的中军大堂。 这少年十分陌生,未经传召擅闯中军大堂,无需喝问,多年战场鏖战形成的对威胁的天然直觉,令众将领当即把来人划入是敌非友的行列。所有人骤然戒备,伸手去摸腰里的刀剑,有那机警的人大声呼喝着:“来人啊,抓刺客!快来人啊,有刺客!”;更多的人拔出佩刀不假思索地全力以赴攻向来人,群殴之势顿成。 面对着乱哄哄的围攻,少年平静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垂着的双手一翻,一把毫无光泽的宽刃大剑突兀地出现在他的手中,那剑简单之极,没有任何装饰,也看不到泛着寒气的反光,更奇特的是,它居然连一把剑鞘都没有!少年双手握剑,就在他擎起大剑的那一瞬间,一股煌煌然浩荡无边的威压突然汹涌而出,在场众人只觉得两耳轰鸣、眼冒金星,仿佛突然有一只手捏住了自己的喉咙,一个个不由自主地捂住脖子,踉踉跄跄地连连后退,手中的刀几乎拿捏不住;少年的剑无情地横扫而过,靠他最近的那些将领眼睁睁看着剑划向自己的脖子,却被少年的威压逼得一动不能动,连躲避的动作都无法做,勉强架起刀横在胸前;然而,宽刃大剑上溢出的凛冽剑气呼啸而来,一撞上那些佩刀,便在刀刃上打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细纹,然后细纹迅速蔓延,刀身如炸裂的银屏一下子化成碎末,纷纷飘落地上;那剑气却沿着刀把继续深入,“咔嚓――”“咔嚓――”,握刀的那条手臂顿时断裂;“噗――”“噗――”,随后而至的冰凉的剑刃入骨,人头落地,温热的鲜血喷溅出来,庄严的中军大堂眨眼间变成了一个修罗场。 侥幸未曾被大剑划过脖子的几人,也被四溢的剑气波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更严重的是,铺天盖地的威压使得他们体内真气紊乱,精神几近崩溃,只能像条死狗似的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自始至终,不过三秒,少年只出了一剑,大堂上久经沙场的十多个将官便全部失去了战力,成为俎上之鱼肉。(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章 钦差驾到 此时,唯一还能清醒着的人,只有伏威将军魏清风。很少有人知道,他除了刀马功夫出色之外,在武道上也造诣不浅,是一名八品上的高手。 “你是谁?” 魏清风霍然长身而起,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极力压住心中的慌乱,沉声喝道。 来人扫了魏清风一眼,美丽的凤眸中看不到一丝的情绪:“魏清风?” 魏清风几乎本能地想要否认,却在最后一刻忍住了。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努力让自己挺直脊背,正视面前那张英挺的脸:“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谁?怎敢擅闯中军大堂?” 来人似乎不耐烦魏清风的装腔作势,忽然伸出左手拍向他的肩膀;魏清风早已全心戒备,立即用一招“霸王卸甲”,身子一缩就向旁边斜躲过去。但来人的那只手却像没看到他的躲闪一样,去势不变地拍了下去;“啪——”,魏清风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坏掉了,全身的力气就像沙漏中的沙子一样,迅速离体而去,一霎时他感到自己连动一根小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个照面,高下立判,魏清风自知在来人面前,自己连挣扎的力量也没有。既然屋子里闹出这样的动静都没有人进来,他自然也不指望还有人能来救自己。 “阁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既然打不过也逃不掉,他极为光棍地放下三品伏威将军、一军主帅的尊严,努力维持声音的镇静。 “魏清风?你若不是,那也没什么值得我指教的了。” 对方语气平淡,魏清风却没有丝毫被轻视的恼怒:“老夫便是。不知阁下来自何方?” 来人目光陡然一凝,无边的威压突然铺天盖地地涌向魏清风;魏清风纵然全神戒备,却连一秒钟都没能顶住。“噗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丝丝缕缕的鲜红液体纷纷从他的五官中渗透出来,顷刻间布满他的脸。 “不该你问的,不必多嘴。把在场众人的名字报上来。” 来人声音很平淡,魏清风却只觉得如雷贯耳,那些话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回响,迫得他根本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只能艰难地连连眨眼,示意他愿意配合。 来人上前一步,伸手在魏清风的脊背上按了几下。魏清风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几声轻响,然后。流逝的力量开始回来了,他终于取回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尝试着慢慢活动四肢。悄悄地运行体内的真气,感觉并无任何阻滞,他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如此威势。无需再问,魏清风已经隐约能够猜测到来人的身份。暗自叹息了一声:“武圣啊。果然不是我等凡夫俗子所能对抗的!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圣人面前,一切的算计都是笑话啊!” 当年罗兰两兄妹在杭州出现的时候,两人将江南大营的精锐前营剥皮拆骨的事迹,早已在高级将领间悄悄流传。魏清风自问自己的边防军并不比江南大营更精锐,在武圣的面前哪里能够讨到好?他原本得到的情报只说罗兰带了几名黑骑同行。并未见到有气势非凡的少年,便期盼着那位圣人并未跟来,自己连夜下手,速战速决,拿住了罗兰。就有了谈判的资本;哪曾想到,自己还未动。传言中超凡入圣的那一位已经站到了自己面前。反抗?凭什么? 少年也不再理会一地的死者伤者,伸手从衣袋里摸出一叠纸,边听魏清风嘶哑的报名,边不时瞥一眼手中的名单。等魏将军住了口,他又亲自上前,一一对照手中的画像,待确认无误,才自己拖过一把椅子坐到大堂门口,双手抱剑开始闭目养神。 侥幸活下来的几个人终于从少年令人窒息的威压中解脱出来,心神巨震之下,从内心深处生出对少年的敬畏;莫要说反抗,连看也不敢看他一眼。他们都是从血海中活出来的,心性最为强悍,但也对强者最容易折服。他们想活着,比任何人都珍惜活的机会;因此,就连最憨直的李卫都不曾跳出来向那少年呛声,全都低着头从随身的荷包中翻找金疮药,默默地为自己止血疗伤。 魏清风也低着头,但并没有理会自己裸露在外的脸、手上或深或浅的伤口,只一味儿地保持着沉默。过了很久,他忽然抬起头,望着少年低声道:“先生,我可以见见钦差大人吗?” 少年睁开眼:“她来了,你自然就会见到。在她到来之前,你们只能待在此地。若有人敢违背,死。” “死”字一出口,大堂上一片静默,就连喘息声都轻微了许多。 少年重新闭眼,在脑海中联系身在密云城中的女人:“兰,一切顺利。我到得不晚,他们的高层都在,还没来得及行动。” 密云城府衙的书房里,罗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还好,看来她今晚的准备工作可以暂停了,也不会出现军队哗变的糟糕局面了。单等明天梨花营一到,就可全面接管密云府的事务。接下来,还有无数让她头痛的烂摊子等着她去收拾呢。 “哈欠——”罗兰捂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站起身子,活动下酸软的腰身,决定去书房内间收拾干净的榻上躺一躺。这一天过得太精彩了! ............................................................... 第二天天色微明,太阳还未曾露出脸,密云城外寂静的官道上就响起急骤的马蹄声,一支长长的黑衣军队飞驰而来。旌旗招展、铠甲鲜明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尽头,马蹄过处,烟尘滚滚,遮天蔽日,停在光秃秃的枝头上歇脚的鸟儿被惊得纷纷展翅高飞,“嘎嘎”地叫着向远处逃去。队伍在城外三里远的一条岔道处分开了,一支千人的小队直扑密云城;剩下的大部队则沿着岔道口奔了下去,那是通往镇守密云港的边防军营地所在的方向。 ………………………………………………………………………………………….。 边防军大营很安静。冬日的朔风冷厉,刮到人的脸上刀割似的疼痛。今天的风却很轻,安静得让人几乎忘却现在正身处隆冬季节;营地内生长了很多年的高大树木没有一丝响动——树枝没动,做窝的鸟儿也没动,就连还挂在枝头的三两片枯叶都没动。士兵们像往常一样,在各自的伍长的带领下跑步、蹲坑、劈腿、对练,一切平常得像每天的吃饭睡觉一样自然;天还很冷,他们不得不一边哈着白气暖暖手,一边叽叽咕咕地诅咒这冻死人的鬼天气。 突然,安静的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波动,伫立在瞭望塔上的哨兵敏感地嗅到异动的味道,不禁瞪大了眼睛,警惕地望向前方。果然,急骤的马蹄声渐渐清晰可闻,一大片模糊的黑影乌云般从遥远的地平线上露出身形,迅速向军营靠近。哨兵大惊失色:难道是敌袭?这个时候有哪方的势力会进攻他们?来不及多想,他立即拿起报警的笛子,放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响:“嘟——” 尖利的哨音迅速传入军营,在整个营地上空飘荡开来。正在操场训练的、在营房轮休的官兵顿时炸了窝,立即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携带刀箭,蜂拥向大校场,按照各自的方位聚集在点将台下。边防军不愧为大齐最精锐的水师之一,官兵们训练有素,即便骤逢大变,也能临危不乱,各营紧张而有序地陆续到达集合的地点。 然而,毕竟突闻变故,事前毫无预兆,近万人还是难免心中忐忑,虽然没有人敢开口问,但不安的气氛还是在队伍中间悄悄地蔓延开来。带队而来的各营把总见面后,也忍不住互相用眼神打探着消息,但是都只能在各自的眼睛中看到大大的问号。满腹的狐疑找不到答案,他们只得先严厉约束住自己的手下,等待着上司们前来解惑。 可是,上司们没有等到,却听到大营外传来的悠长的通传声:“全权巡视河东道钦差大人到,尔等速大开营门,前来迎接!”这声音气势十足,远远地一直传入大营的大校场,传进每个边防军官兵的耳朵中。 “钦差大人到了?” 校场顿时一阵的骚动,众人大多数都没有听过这个消息,更不知道为何天使突然驾临军营。难道朝廷有了变故吗?陛下对他们有什么不满吗?或者……种种不安像瘟疫一样迅速在部队中蔓延,大家都眼巴巴地望向点将台,盼望着魏大帅和各位将军出来主持大局。现在场内职位最高的不过是千总,委实难以担当起代表边防军迎接钦差的重任。 这时候,各营的千总们才注意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似乎今天还没有看到过一位能主事的将官出现过!即使是现在这种紧急情况,也不见他们露面,别说主帅魏清风,就连李卫、平凡之等偏将也不曾过来,这不对!(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 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但是不管如何,钦差驾到,代表的就是朝廷和陛下,只要他们还不想公开扯旗造反、落草为寇,就绝不能置之不理。(..info)几位千总一咬牙,低声凑到一起商量了一会儿,一边紧急派人去中军大院寻找主事人,一边安排士兵各自回营,自己带了亲兵卫队,急急忙忙赶往军营大门接驾。 守门的卫兵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前,大冬天急出了一头的冷汗,不时地踮着脚尖使劲往营地里面张望。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位将官终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大步流星地奔了过来。其中一位身材壮硕的大汉高声叫道:“大开营门,迎接钦差大人!” 卫兵总算听到了这句命令,两人急忙用力向两边推开了沉重的大门。几位将官抬头一看,顿时心中一凛:门外的大道上最前面站着三匹大马,中间一人头戴二品官帽,身穿紫色蟒袍,绝世的容颜被华贵的官服装点得威仪十足,一双勾魂夺魄的星眸中闪烁着点点寒芒,虽然貌若天仙,却偏偏不怒自威;左边一位身穿京畿处官服的瘦长官员面无表情地怀抱天子宝剑,右边一位京畿处官员神情肃穆地手捧金色的圣旨。他们的身后是打着龙凤旗、举着华盖伞的全副钦差仪仗,明白无误地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更令他们吃惊的,是钦差仪仗后排列着的那一大片的骑兵,他们铠甲鲜明,一手控马,一手握着一支造型奇特的镔铁长枪,一眼望去,这黑压压的骑兵足有数千之众,此时却不闻一丝喧哗之声。肃杀而冷厉地静立在钦差的身后。 钦差前来宣旨,居然带了这么多的军队?出迎的将官人人心中沉重,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彼此看了一眼,齐齐抢上前跪倒在地:“末将参见钦差大人!” 罗兰居高临下扫视了下面的众人一眼,薄唇轻启:“免。本官奉旨办案,尔等立即派人召集属下,到校场集合。本官将当众宣读圣旨。现在,你们且为本官引路,去校场吧。” 钦差大人既不问魏大帅的行踪,也未曾对只有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出迎表示疑问。开口就令他们召集人马,莫非她早就知道军营中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但是。为何他们反而一无所知呢?强烈的不安在千总们的心中翻滚,但是,一无领头之人在场,二在骑兵的监视之下,他们连商量一下都不可能了。 不敢有任何的小动作。满腹狐疑的千总们只得老老实实地引着钦差的大队人马进了兵营,按照吩咐派人去集合官兵。都到大校场来。 ……………………………………………………………………………………………… 罗兰坐在高高的点将台上,面容沉静地扫视着下面密密麻麻的的边防军。他们的神情大多是惶惑,茫然,惊惧,完全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的官兵们,忐忑于为何忽然有钦差来临,并且还带来了大批的骑兵。显然是来者不善;只有极少数的中层军官知道京畿处提调使巡视河东道的消息,隐约猜到这位朝廷新贵的来意,联想到袁家的案子与他们曾经参与的那些海上走私的勾当,他们的眼神不禁闪烁起来,低着头不敢与台上的钦差对视。 强大的神识将一切尽收眼底。罗兰嘴角绽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果然还有漏网之鱼!不过,魏清风不在。那些偏将也不在,没有主心骨,谅他们几个低级军官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占着朝廷正统的大义名分,仗着带来的近万梨花营骑兵,没有首领的鼓动,还有谁敢真的与朝廷拼命不成? 罗兰缓缓站起身来,往前踱了两步,扬声道:“本官京畿处提调使罗兰,奉旨前来办案。[..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一开口,骚动的边防军官兵一下子安静下来,一头雾水的他们支起了耳朵,努力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罗兰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本官得到消息,昨晚魏将军和他身边的几位将领在中军大堂开会时,集体遇刺。多人不幸死亡,魏将军及李卫等数位将军重伤。” “轰――”边防军一片哗然,下面顿时像开了锅,骤然闻此噩耗的官兵们乱哄哄地议论纷纷,无头苍蝇一般张皇失措,一时间忘记了高台上的威压。 “魏大帅和李将军现在在哪里?” 混乱中,有一个尖锐的声音高声叫道。 立即引来了一片的附和声:“对,对,大帅呢?他怎么不让人传个话?” “莫非就是你们这些人害了大帅?” 这一声质问,顿时激起了一片的激愤,慌乱带来的浮躁渐渐酿成了愤怒,官兵们的情绪被这几个声音挑动着,向失控的方向渐行渐近。 罗兰看着下面的场面,加重了语气,一缕元力夹杂在她的声音中,远远地传播开去:“魏将军等人被海盗所袭,重伤昏迷,本官已经派人正在抢救。等他们清醒过来,自然就会过来与众位相见。” “海盗?什么海盗?若真有什么海盗,我们身在军营,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呢?” 罗兰用力盯着一直在质问她的这个军官,突然脸色一沉,厉声道:“这也正是本官原本不解的地方。现在自然是明白了,因为有内鬼接应,海盗们才能如此顺利地刺杀成功!本官现在就是要把这几个败类揪出来,绳之以法!” 那军官听闻此言,心中一跳,忽有不妙的预感,刚想开口再挑拨几句,就看到钦差大人的手直直地指向了自己:“你,就是你,敢说你自己与海盗毫无关联吗?” 那军官一怔,未及开口自辩,罗兰的手已经又指了另外两名千总:“你,还有你,能否认你们与海盗的关系吗?” 三人大惊失色,大声喊冤;罗兰冷笑:“冤枉?难道你们三人与三佛岛的海盗没有勾结?” “三佛岛”这三个字仿佛是一个魔咒,自罗兰口中一出,不但这三名军官愣下,下面的边防官军突然一下都安静下来。 罗兰仿佛没有注意到下面官兵们的异样,竖起一根中指狠狠点着那三人:“京畿处办案,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本官在万人之中单单指出你们,自然有充分的证据,也不怕你们抵赖。来人,把这三个里通外国、勾结海盗、陷害忠良的贼子拿下!” 早已在台下蓄势待发的梨花营官兵一得到命令,立即有一个小队冲了过去,其余自动成包围阵势,防止对手狗急跳墙。 虽然没有动用梨花枪,但梨花营骑兵的肃杀之气仍然让边防军心生惧意。当他们冲出去抓人的时候,边防军的人群没有阻挡,沉默着为他们让开了路。三个人眼看逃跑无望,绝望之下居然生出一搏的勇气,拼死抵抗。 罗兰冷漠地看着他们,道:“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配合熟练的这一个小队第一次把梨花枪用到了实战中,不消一刻钟,三名边防军的军官就在他们的联合绞杀下变成了三具血肉模糊的死尸。就连周围的一些躲得慢的边防军都受到了一点波及,身上的衣服遭了秧。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于抱怨,更无人为那三名未经审讯就被就地正法的军官叫屈。每个人都清楚地看到:钦差大人是真的会杀人的!反抗就会被当场镇压!血腥让所有的人心生胆寒,尤其是在明显有绝对优势的武力面前,大多数人都没有做烈士的勇气。况且,钦差大人说了,她要查的只是这几个人而已! ……………………………………………………………………………… 下面安静了,罗兰不可自抑地翘起了嘴角:人果然多数都是怯懦的,所谓血性,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优秀品质,并不适合于平凡的大多数! 她平静地再次扫视下面的边防军,口气温和了许多:“我们边防军,为国戍边,精忠报国,对朝廷、对陛下一片赤诚,忠心可嘉;陛下令本官代他犒赏你们,以彰其忠!” 这几句说完,下面的边防军众官兵顿时松了一口气,高高吊起的那颗心总算落了回去,禁不住喜上眉梢。 罗兰看得清楚,紧绷的神经也悄悄放松下来:大局已定! 她挥挥手,示意捧着圣旨的京畿处官员上前宣读旨意;那官员立即上前一步,展开了那卷金黄色的绢布,下面的官兵顿时跪伏于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圣旨是早在京都得时候皇帝就已经拟定好的,边防军的中心人物,还活着的都以“身体欠安,需要休养”为名,解除了他们的职务,在给了许多名义上的封赏后,敕令其回京荣养;已经死了的,则给予厚葬。边防军需要慢慢清洗,那些人只能日后再搞秋后算账了。 而接任的人,则是枢密院推荐的,老院长庆国公的二儿子李长风。原本负责镇守南疆的李长风不日将回京,重新调任边防军主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薛公爷现在何处? 罗兰对这个安排其实很不满,她对海上的贸易有着浓厚的兴趣,很希望密云港能掌握在她的手中。但是,皇帝显然对再为她增加军权没什么兴趣。向皇帝要权自然是自己找死,但罗兰也不甘心白白放过这块大肥肉。有袁家在,有边防军搞的那些线路在,罗兰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在这里插上一脚。她需要好好琢磨,怎么能在密云府的人选上动动手脚。 ……………………………………………………………………………………………………………….. 边防军在梨花营的监视下缓缓散去,各自归营。一场几乎导致兵变的风波似乎就此烟消云散,但事实上,后续的余韵还在看不见的地方袅袅飘荡着。 经过一夜的时间,中军大堂上浓重的血腥味儿渐渐变淡;萎顿于地的伤员们也已经被抬到旁边的厢房,随军的军医正在紧张地围着他们忙碌着;死者则被暂时安置到另外闲置的院子中,等待装殓后运回他们的故乡下葬。中军大堂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庄严肃穆,一切看起来都与以前没什么不同,只有大门外站岗的卫兵换成了铠甲鲜明的梨花营,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大枪在日光下散发出凛冽的冷意,仿佛在提醒着人们刚刚发生的那场波谲云诡的变局。 魏清风是唯一留在中军大堂的边防军人员,他站在堂下平静地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那位钦差大人。上面坐着的那位出乎意料地年轻,吹弹可破的肌肤昭示了她还不过是一位少女,但是,她眼神中的冷漠、审视与她稚嫩的面容完全相反,提醒着她真正的身份:京畿处这个庞然大物的第二号头目、全权掌控河东道的钦差大臣!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平视前方。努力让自己的面容不喜不悲,无怒无恨,仿佛上面坐着的那位将要决定的不是自己的命运。 罗兰高坐在大堂上,银瞳中星芒闪烁,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审视下面站着的边防军主帅。雨霏尘给她的资料中有对这位伏威将军的详细介绍,他出身早已去世的忠勇公薛凤歌属下,原本是薛家军的一员虎将;薛凤歌去世后,薛家军风流云散,一部分返回老家,成为薛家的私军;一部分胸有抱负的大将不甘心就此归隐。大多投入薛家的主母、长公主朱明莹的麾下;魏清风就是被长公主安排到边防军的。靠着他昔日的战功、靠着长公主的牵线搭桥,魏清风渐渐在边防军这个大齐朝最强大的水师中站稳了脚跟。从一名偏将慢慢升成了主帅,做到从三品的伏威将军,一跃成为权重一方的军中大佬。如今他被河东总督、统帅江南的柳成荫所拉拢,做起了瞒天过海的大生意,自然也成了罗兰查证厘金案的重要目标。只是。魏清风屡经战阵,心性坚定。会甘心配合京畿处么? 罗兰眼睛微微眯起,依然没有说话。魏清风手心渐渐渗出湿意,双手紧紧握成拳,强迫自己在这无声的压迫中维持住灵台的清明:这个女人想用气势压垮他么?休想!他跟随薛公爷南征北战那么多年,见过数不清的血雨腥风,怎么会被一个小女孩的威压所压垮?落到了今天的地步,他不后悔。他只是不甘心,公爷受了那么大的冤屈,遭了那么多的磨难,如今刚刚经营出一点局面,就要全部因为柳成荫那个蠢货的贪婪而毁于一旦了吗?上苍。你何其不公,为什么总是降灾难给无辜之人呢? 罗兰的双眸陡然瞪大。眉心中那朵梅花痣微微亮了一亮,看起来似乎是她的星目中突然迸发出两团火花,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令得坐在两边陪审的雨霏尘、于海和苏嘉定都吃了一惊,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罗兰立即醒悟到自己的失态,她略微沉吟了一下,转向自己的几位心腹道:“你们且先去看看另外几个活着的将官,分头审讯,这里只留下阿九就行了。” 三人虽感诧异,但都立即站起身来行礼告退。他们自然看出来罗兰有事没有说出来,但作为下属,无条件执行她的命令是第一要务。 罗兰望着三人消失的背影,对九风轻声道:“阿九,你替我看着点儿,不许任何人靠近。” 九风微微点头,坐到了大门旁边。 罗兰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依然沉默的魏清风,薄唇微启:“魏将军,薛凤歌薛公爷现在在哪里?” 一直平静如水的魏清风猛然抬起头,嘴巴不可遏制地大张,脸上的镇静龟裂成一块块的碎片,眼睛几乎瞪得凸出了眼眶;然而,片刻的惊骇转眼即逝,魏清风索性闭上眼,低下头,再也不与罗兰的目光相撞。 罗兰暗暗吁了一口气:看来她刚刚从他的大脑中“看到”的信息居然是真的!薛凤歌,传言中早已死去的“战神”,为什么居然还活在人间?冤屈?磨难?难道他当年的死亡背后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对那位传说中的“战神”,罗兰所知不多。之所以有些印象,一则是当初调查薛林清的时候了解了一点,二则是后来查证蓝家那位三小姐的时候,发现他似乎与那位传奇般的姑娘也有牵扯。但是,无论哪方面的调查,从来没有人提到,薛凤歌的死有什么内情。每一个记载都说,他是当年跟随当今陛下南征的时候,身陷敌阵,力战而亡。难道这些记载都是伪历史?那么,他与魏清风走私又有什么关系呢? 心中转着念头,罗兰决定好好与魏清风谈谈:“魏将军,你不必惊讶,我不是以京畿处提调使的身份与你谈话,刚刚的那个消息,也不是来自京畿处。你可以看到,我也不希望这个消息被他人知晓。这里留下的只有阿九和我,而我们,并不是大齐之人。” 魏清风一怔:关于罗兰的身世,他也听说过一点,自然知道她来自海外。但是,罗兰现在提起这个,究竟有什么用意? “我们兄妹来大齐,是身负师门交予的重任。对于我来说,第一要务并非为朝廷效力,而是完成师门的重托。为了达成目标,我需要广开商路,积累起足够的财富。所以,我很重视海路的贸易,比任何事都重视。我来密云,首要的目的是理顺这里的贸易关系,打通更多的海上通道。所以,将军不必担心我会追究你走私背后的政治目标。” 魏清风低着头,依然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罗兰也不着急,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椅子扶手,声音更加的温和:“将军究竟是为谁忙碌,我并不在意。但是,我希望将军能够与我坦诚相见,毕竟,这关系到我如何处理后续事情。我真心希望与将军化干戈为玉帛,找出可以互利合作的路子来。也许我插了手,将军和你的老朋友的事业可以做得更大更顺利呢。” 魏清风雕塑似的呆立在堂下,对罗兰的话仿佛毫无反应。罗兰不仅不怒,反而声音中带了一丝轻松的笑意:“将军不必怀疑我,说起来,身为巡狩河东的钦差大臣,我刚才的那些话却着实与这身份不符。若被将军告至御前,也许并不比你的下场好多少吧?你曾跟随御驾亲征,自然知道,陛下最恨的就是心有旁骛者,比如你,再比如,我!不过,万事万物,有果必有因,如你我这般,自然都有不得不如此的理由。我的理由我已经告知了将军,将军愿意也将你的苦衷说给我听听么?” “那位薛公爷,我也曾有耳闻。我很想知道,身为大齐朝受人尊崇的战神、武圣蓝狄的至交好友、长公主殿下的驸马爷,他为什么要如此屈辱地活着?” “长公主殿下的驸马爷?”魏清风似乎被触到了痛脚,猛然抬起头,“呸!那个毒妇,她也配做薛家媳妇!我们公爷被害得九死一生,受尽磨难,还不是拜她所赐?为了争风吃醋,为了她那点皇家的脸面,居然恶毒到进谗言谋害亲夫!真是最毒妇人心!” 罗兰颇为惊讶:“居然是长公主的妒忌之心作祟?就是驸马爷风流多情,至多不过报复那插足的女人就是了,何至于谋害亲夫呢?” “我们公爷什么时候风流多情了?他从来也没有看上长公主那蠢妇,是长公主依权仗势强求赐婚。亏她还有脸去嫉妒人,哼,她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堂堂皇家公主竟然被一个武夫贬的一文不值,罗兰对那位被嫉妒的姑娘起了一丝兴趣:“是谁连皇室公主都比不得啊?” 魏清风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想一个遥远的记忆,他叹了口气:“她自然是这世间第一的奇女子。” 奇女子?罗兰心中一动,想到自己调查来的一些信息,便笑道:“莫非这位奇女子是姓蓝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你说谎,你就是她! 魏清风大吃一惊,一下子盯着罗兰,这般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第一次看清了面前这位美貌钦差的模样,微笑着的罗兰却让他一愣,脑子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心底的一段回忆,记忆中唯一一次目睹过的那张微笑的绝世容颜,此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info好看的小说)使劲盯着面前这张鲜活的笑颜,他惊得连退了几步:“不,这不可能!世上不可能真有这样的事!” 罗兰心中了然,讪然一笑:“魏将军可是想说,世间不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何况,其中一个早已离开了人世,是么?” 她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我已经多次被人这么说了,虽然我自认与那位蓝小姐没有半点关系,但还是要碰到这样的疑问。看来魏将军也见过那位蓝小姐?” 魏清风还陷在突然发现的事实中,震惊得难以自拔,伸手颤抖着指着罗兰,语无伦次地说道:“不,这不可能!天神给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她已经被天神收回去了,怎么可能真的再重返人间?不不,她是不一样的,我们爷说她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爷,你的苦没有白吃,你终于等到她了!” 罗兰目瞪口呆,看着冷静自持的魏将军突然疯癫一般又哭又笑,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罗兰还没有想到对策,魏清风竟突然恢复了常态,皱着眉头审视着罗兰:“不对,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从来不曾找过爷?是把爷忘了,还是你根本不是她?” 罗兰叹了口气:“我当然根本不是她,虽然现在冒充她也许对我还有点好处。但事实是,我姓罗,她姓蓝,我们五百年前也不是一家子哦。” 魏清风打量着罗兰,面露疑惑;他突然扭头看了看坐在门口的九风,又回头仔细盯着罗兰的面容,尤其是看到她额头那颗朱砂一般的梅花痣,神情一下子变得有些愤慨:“你说谎!你就是她!不会错,爷说过,你会忘记很多事。也许……也许连爷也会忘记,可你的面容不会变。你额头上的那朵梅花痣也一定不会变。看你的模样,至多不过十几岁;你说很多人都把你当成了她……这就对了!你就是她!” 任凭他激动得手舞足蹈,罗兰只是淡眉轻蹙,平静地望着他,银眸中看不出丝毫的情绪。魏清风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小姐。你还是那么了不起,可是。你真的忘记了爷!爷早就知道,你会忘记他的;可是他就是不甘心,不肯放弃。他受了那么多苦也不肯放手,就是要为你讨一个公道,就算知道你可能不记得那些了,他还是要记得,要等你回来。告诉你,他替你讨回当年那些欠债了。” 魏清风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缓缓地塌伏下来,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罗兰忽然觉得有些难过,无数次被人误认为另一个人,她有的只是不以为然。从不曾产生出任何别样的情绪。眼前的汉子满身的落寞却让她生出一丝的不忍,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魏将军。我的记忆中只有我这一世,以前种种,都是过眼云烟。我不知道蓝小姐和薛公爷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薛公爷如此情深意重,想来蓝小姐在天之灵也足感安慰。既然我与蓝小姐如此相像,也算一种缘分。但凡我能帮得上你们的地方,我愿助你们一臂之力。” 魏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小姐说,关于爷的消息不是来自京畿处,那属下能不能斗胆问一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罗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会儿,忽然笑道:“魏将军现在其实是在想,我究竟是不是蓝小姐?你不知道有什么信物可以证明我的身份,单凭外表你无法确定,是么?” 魏清风脸色一僵,愣住了。 罗兰轻轻一笑:“魏将军现在当知道,我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了?我和我师兄都通神术,擅察言观色,能断人心事。你心中所想,就是我的消息来源呀。” 魏清风似喜似悲,脸色变幻莫名,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深深地向罗兰弯下腰:“看来,您真的是小姐回来了!武圣、神术,同时掌握住这两种至高无上的力量,这人世间,除了您,不可能有第二个的。小姐,爷真的很苦,您回来了,就不要让他再那么苦了!” 这一次换罗兰苦笑了:“魏将军,我就是想帮忙,也得知道怎么帮啊。其实我一开始对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本来单独留下你,就是希望与你合作的。” 魏清风又盯着罗兰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叹口气:“罢了,我们所做的事情,本来就是爷给您准备的。现在怎么做,全凭爷吩咐。请小姐画一幅自画像,属下会派人送给爷,待爷见了,自会做出决断。小姐可能允许?” 罗兰微微一笑:“自然允许。” “多谢小姐。那待属下的人养好了伤,属下就令他去办事。” 罗兰点头:“好。若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你现在也去歇息吧,好好养伤。” “是。多谢小姐。” 魏清风被人送回他自己的营帐,罗兰眉头微蹙,看着九风:“阿九,此人意志坚强,后来竟能控制住自己的思维,所说与所想几乎完全一致。我现在倒是无法判断,他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九风起身走过去,把罗兰揽入自己怀中:“八分。细节也许有出入,基本事实并无差错。不过,他最后的要求目的也许不简单。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总还可以取得旁证,互相印证即可。最终放他的人走的时候,做些安排就是了。走吧,你也累了一天了,且去歇歇。” 罗兰靠入这个熟悉的怀抱中,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她也的确精神有点疲惫,是该歇歇了。 ……………………………………………………………………… 此后的两天,罗兰把雨霏尘打发去密云府衙,代表她暂时接管府衙事务,自己留在了边防军。她没有再去提审魏清风,把工作的重点转向他的心腹将官。李月龄多年在京畿处四部,很擅长通过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有的放矢的谈话套取情报,罗兰便把他调过来做主审官,自己和九风亲自作陪,逐一提李卫、平凡之等人过堂。 魏清风关于薛凤歌的那番话让罗兰改变了原来逼供的计划,她把审讯室设在每个军官的寝室,尽量摆出一副谈心的架势。不过,京畿处名声实在过于响亮,而九风当初的那一剑留下的印象又过于深刻,不管罗兰表现得如何和蔼,边防军这几个幸存的将官始终闭紧了嘴巴,任凭李月龄舌绽莲花,只拿一招应对――徐庶进曹营。 对于将官们的不合作,罗兰表现出出人意料的耐心。她始终坐在一旁,不急不躁,那双勾魂的星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犯人,不时滚过的银色十字星闪烁出点点星光,仿佛在对面前的人迸溅出诱人的火花。明明知道她冷血无情,对面的人还是被她不经意的风情激得心头狂跳,急急低下头再不敢与她对视。其实,对面的人不曾注意到的是,罗兰额头的那朵迷你梅花一直在微微发亮,鲜艳的朱砂痣把她那张绝色容颜渲染出一丝妖媚,若隐若现地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又一次一无所获地离开将官的住处,李月龄的瘦脸拉得比丝瓜都长,禁不住狠狠一拳砸在路边的一棵树干上:“这帮王八蛋,吃定我们心慈手软了不成?大人,这起子混账东西自认难有好下场,回了京都也是死路一条,怎么肯自己给自己挖坑?我们再这么温温柔柔的,他们更得死扛到底了。您真想从他们那儿弄到点儿干货,这法子恐怕效果不佳啊!” 罗兰笑了,伸手拍拍他削瘦的肩膀:“别着急,我们总有办法的。我和阿九不是专门去欣赏他们的勇气的,相信我,我们不会白忙的。别忘了,我可是神女啊!” 李月龄一愣,顿时恍然大悟,神色一肃,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大人的身份太多,属下还不习惯这一个呢,勿怪,勿怪!” 罗兰微感诧异,李月龄跟着她混久了,早已摸清她的脾气,平时很少这般一本正经的。想来必然是“神女”这个神圣的称号触动了他心底的信仰,不自觉地表现出对神的恭谨,罗兰心中也对别人的信仰有一些尊重,乃笑着点点头:“不必介意。这是最后一个,你问话的技巧很好,我们收获不小。等阿九整理出来,我们再考虑下一步的行动。走吧,先回去多喝几杯茶,这阵子你的嗓子着实受累了。” “嘿嘿,多谢大人,”得知罗兰有了对策,李月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笑嘻嘻地打着哈哈:“听说大人有雪山茶,那可是润喉的圣物,看在属下的嗓子出了这么多力的份儿上,大人你是不是……嘿嘿……” 罗兰啪地一下打开伸在自己面前的那只大手:“刚说你胖,马上就喘上了?我就那么一点子好东西,哪里禁得住你们惦记?等回城里了再说。” “呵呵,好好,属下等得,肯定等得!”(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 那个时空的海贼王 九风跟在罗兰旁边,不紧不慢,她不问,他便沉默。.info[] 三人很快回到中军大院,罗兰放李月龄回去休息,她和九风转身进了她暂时居住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他们俩,罗兰脸上轻松的笑容渐渐淡去,她走到八仙桌前面,自己动手倒了一杯水,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从袖子里摸出丝帕,她随意试了试嘴唇,慢慢坐到了桌子旁。 右手托着腮,左手轻轻敲打着桌面,罗兰银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心中念头纷乱。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慢慢停下来,眼睛斜视着对面的九风:“阿九,我真没想到,魏清风对那薛凤歌还真是死心塌地,他为薛凤歌筹谋的事情连他的心腹都不知情,看来他对这些人多是利用了。” 九风平淡地回视罗兰:“你能得知这个消息,还的确是凑巧,看来运气还在我们这边。即使其他人不知道薛凤歌的存在,他们事实上也在为他工作。综合得到的信息,可以确定,边防军与之打交道的、名叫三佛岛的那伙人,必定就是薛凤歌的人马。三佛岛位居南楚与北齐海上通道的必经之地,所有来往的商船都需要到那里靠岸补给,本来就是一个海上的交通要道。薛凤歌占据此地,的确很有眼光,也很有实力。要想控制住海面,没有足够的大船是不行的。估计魏清风没有少给予他军备物资上的支持。” 罗兰点了点头:“我明白。不过,等下你拿小东西出来,给我看看真正的地图,我才能对三佛岛有一个比较直观的认识。” 她顿了顿,回想起前世里对海洋、海峡的认识,大致能够想象出三佛岛的地位。不禁对那位当年的战神表示了一下钦佩之情:“海上不同于陆地。不可测的风险极大,能够在海外称王,的确得有不一般的胆识,还得有不一般的运气。海盗王可不是谁都能当得的呢。有了这么个基地,加上魏清风的暗中协助,他足可以在南楚和北齐的东部沿海之间纵横驰骋,何况,南越、吴那些小国,甚至于东胡,都可以成为他交易的对象。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有多少实力了呢。” 九风自己倒了杯茶。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才道:“这要看三佛岛有多大的面积。能容纳多少人口,有多大的发展空间,以及他现在掌握的战船水平如何。” “既然他志向还在于北齐国内,必然会注重军事能力的发展,”罗兰若有所思。继续分析道:“不知道他的财富主要是靠走私呢,还是靠抢劫。若是前者。那他实际上是个商人;若是后者,自然便是真正的海盗。依照他的身世,他必然不会致力于经商,积累财富自然还是抢劫来得最快。他走私货物到南楚,我分析无外乎几个缘由:首先是因为北齐严控海上的贸易,尤其是与南楚的往来;其次,跟齐帝对着干。就会给皇帝制造麻烦,这是他乐于看到的;再次,魏清风表面上是长公主的人,听从她的安排,加入夺嫡之战。挑动朝廷内部动荡,这对于他来说是最希望看到的局面;最后。自然是走私利润丰厚,可以为他累积资本。” 看到九风轻轻颔首,罗兰知道自己猜对了,禁不住微微一笑,说出自己头脑中整理出来的海上交易图:“袁家的船队在其中恐怕贡献不小。魏清风至多只能派出护航的军舰,真正走货还得袁家这样的商队。三佛岛从南楚进货,袁家带北齐的货物到三佛岛交易,然后还可以在三佛岛的保护下,顺便到南越等沿海国家卖货,回程再在三佛岛补给,然后就是魏清风的军舰把他们接回来。” 九风想了想,似乎没有什么遗漏,便点点头:“大约基本上就是如此。(..info好看的小说)” “一条很不错的海上贸易之路。”罗兰评价道:“不过,我们有小东西,也就有了详细的海图,只要三佛岛和袁家的海船够大够结实,我们完全可以走得更远。我记得东胡周围有很多岛国,虽然不大,但是海岛上还是有不错的东西的,比如:橡胶、香料、宝石,肯定还有很多陆地上没有的动植物。将来可都是财富啊。” 看着罗兰越来越亮的大眼睛,九风难得地撇了撇嘴:“你忘记了最要紧的东西。” 罗兰呆了一呆,猛然醒悟:“你说那里有你想找的东西?” “不能肯定,但总要去看看。尤其是两个曾经有火山剧烈活动的小岛,值得去仔细看看。”九风略一顿,看了罗兰一眼:“那里也许也有你要找的东西。他指给你看过的东西。” “真的?” 这些日子以来,她从蕴气丹身上得到许多实实在在的好处,听到可能有其他炼丹材料,不由得大喜过望。蕴气丹乃是最基础的一种丹药,想完成脱胎换骨的要求,还是得去寻找更多的高级货才行啊! 罗兰迅速下定了决心:“既然如此,魏清风这个人就得谨慎处置了,我们需要通过他取得三佛岛的信任,把这条海路继续发扬光大。阿九,我打算冒点风险,欺瞒住皇帝,用手段让魏清风逃得生天。如果能够说服他和他的主子与我们合作,还可以设法在边防军中留下一些可靠的钉子,方便将来我们的行事。” “这些还不是最要紧的,”罗兰左手的两根指头轻轻敲打着桌面:“最要紧是劝说皇帝,进一步扩大海上贸易的范围,也许可以让三佛岛有机会慢慢洗白,我们将来的活动有了合法的外衣,才能大张旗鼓地搞下去。” “那不容易,”九风毫不留情地当头泼了她一盆冷水:“北齐虽然没有禁海,但是对海外贸易的规模控制得很严,国内大多被蓝家、袁家所把持,国外东胡每十年才获得一次贸易的机会,南楚根本就没有批文,其他沿海小国只能朝贡,做买卖的机会也几乎没有。皇帝严格控海,恐怕打击三佛岛这样的海外势力、杜绝国内的势力与他们勾结是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你还想让三佛岛作为独立的势力继续壮大,皇帝怎么可能同意?” 罗兰眉头紧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手指敲打桌面的速度越来越快。脑子里急速地转了无数圈,罗兰骤然停止了敲击:“总得去试试。就算皇帝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我也得做点事情,迫得他不能不同意。用劝说的不行,我可以试试用别的法子,比如暴力!” 九风微笑,伸手把她拉入自己怀里,慢慢将手指插入她浓密的秀发中,一下下梳理着:“自然要试试。这个皇帝不同意,那换一个人当皇帝就是。不过,眼下想做私下的小动作,你也得小心,一旦闹翻了也会有点儿麻烦。” 罗兰轻轻吁出一口气:“我明白。我能用的人太少了,京畿处毕竟是皇帝的,梨花营也是皇帝的,这才是真的很麻烦。阿九,事情越多,我发现我能用的人越少。除了我们俩,只有子岳。这不行,我得有自己的人才行。” “嗯,你现在的身边也并非无人可用。李月龄是个聪明的,他渐渐已经接受了你为主子,假以时日必能对你忠心;雨霏尘难以为你个人所用,但是你可以放心地命令他做你能公开让他去做的事,绝对不会背叛你;梨花营中,程英、何是非、黎月漓都是可以用的。兰,你可以尝试信任他们” 罗兰默默地思量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我习惯了只相信你,很难信任这个世界上的人。就算是子岳,我也不敢把身家性命交托给他的。不过你说得对,想要用人,总得学着信任人。” 九风在她的额头浅浅地吻了一下:“你放心,我会为你善后的。” 罗兰笑了,就是因为有他,她才会安心地呆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漩涡中:“那我一会儿就安排魏清风派人送信去。这件事暂时还是我们亲自做吧,毕竟事关重大。” “嗯。就让李月龄安排人悄悄监视,看他们的反应再做下一步的动作吧。” 罗兰答应着,起身拉了拉衣襟:“走,去魏清风那里。我需要跟这位将军好好谈谈心呢。” ………………………………………………… 在距离大陆东部海岸线数百海里的大海中,星罗棋布地分布着无数的海岛。有的大如北齐的数个州,有的小得只能算是凸出于海面的一块大型岩石。这些自然形成的岛屿大多数是海鸟和植物的天堂,人类的足迹还不曾到达过。但是,有一些大型的海岛因为靠近大陆,面积广大,物产丰富,渐渐成为人烟稠密的人间乐土。三佛岛便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三佛岛原本只是一些艰难讨生的渔民暂时落脚的地方,十多年前,一艘从北齐来的大船带着一群逃难的军士来到这里,从此,三佛岛开始变了样:肥沃的火山灰铺成的土地被大量开垦,种上了水稻、玉蜀黍,岛上的居民不必单纯靠打鱼维持生计了。解决了口粮之后,他们很快找到了生财之道。依靠着海岛南面天然的优势,这群外来者带着本地的土著修建起一座大型的海港,很快,南来北往的商船开始停靠上岸进行补给,这座海岛由此吸引来更多的定居者,逐渐繁华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 当年的债你要与我一起去讨 三佛岛原本只是一些艰难讨生的渔民暂时落脚的地方,十多年前,一艘从北齐来的大船带着一群逃难的军士来到这里,从此,三佛岛开始变了样:肥沃的火山灰铺成的土地被大量开垦,种上了水稻、玉蜀黍,岛上的居民不必单纯靠打鱼维持生计了。解决了口粮之后,他们很快找到了生财之道。依靠着海岛南面天然的优势,这群外来者带着本地的土著修建起一座大型的海港,很快,南来北往的商船开始停靠上岸进行补给,这座海岛由此吸引来更多的定居者,逐渐繁华起来。 人口大增,那群外来者便在这里建立起政权,对这块土地进行了有效的管理。他们对来往的商船完全开放,服务良好,买卖公允,形成了极好的口碑,自然吸引了更多的船舶靠岸。后来,他们自己建立起船队,在南楚、北齐、东胡以及沿海的小国家之间往来贩货,尤其是在北齐对南楚贸易禁运之后,他们凭特殊的渠道从北齐运出丝绸、棉花、铁器以及粮食等禁品,成为两国间最重要的贸易中转站。当然,他们自己也收获巨大,累积的财富不知几何也! 在三佛岛西北部有最为密集的人口,这里建立起一座雄伟的大城市,名叫“歌蓝”。这个有些怪异的名字据说是现在的岛主凤先生取的。自然没有人敢去质问岛主为何取这样的名字,其实就连岛主本人的名字,也很少有人知道。当地人只知道他是“凤先生”,当然,“先生”是尊称,至于他真正的名字,同样没有人敢去问。凤先生其人也与他的名字一样。神秘莫测。并非是他极少露面,相反,他经常出现在公共场合,只不过大家能看到的是一个带着凤鸟面具的男人,那男人身材匀称,举手投足极具气势,即使从来没有露出真面目,也自有让人心折的魅力,实乃一位天生的领袖。因此,十多年来。这位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面目的岛主在这繁盛的海岛上一直深孚众望。 歌蓝城内中心线上矗立着三佛岛最大的一座宫殿,这就是海岛王国的行政中心――岛主府。日暮西垂。偌大的府邸不闻扰攘之声,岛主一向是个喜欢安静的人,所以府内的侍卫仆从平日里都是轻手轻脚,无人敢大声喧哗。今天内院里伺候的仆人更加的安静,几近行走无声。低眉敛目,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因为今天海岛的主人心情似乎不太好。 书房里红烛高跷。凤先生独自坐在舒适的太师椅上,整个身子都几乎蜷缩进椅子中。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两眼几乎一眨不眨地瞪着面前的虚空,仿佛早已神游太虚;若不是那双黝黑的眼睛间或一轮,一定会令人误会他其实是在入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幽幽的低叹声:“十二年,一个轮回纪。竟然已经过去了!我曾经以为我根本就熬不到这一天,但我等到了!络儿,你也该回来了吧?我这该死之人都没有死,你身为天神的宠儿,自然也要重回人间。当年殿宗陛下为了你亲下神山。亲口说你还会回来,那你一定会回来!只不过……” 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右手缓缓摸上自己带着面具的脸:“再见面,你会与我对面不相识么?络儿,你真的会忘了过去的一切、忘了我吗?” 空旷的书房里,他的声音显得十分寂寥、萧索。灯光下,只有他的影子孤独地陪伴着他,听着他不能诉诸人前的隐秘。 细细地抚摸着脸上的面具,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络儿,就算殿宗陛下说你会忘记我,我也会找到你,让你记得我、记得过去那一切!你怎么能忘记呢?我还活着,那人也还活着,你怎么忘记?你怎么敢忘记?我不允许!我不会允许!那些帐,我都帮你记着呢,等你回来了,自然要一一告诉你,你怎么能忘记呢?呵,我这个样子,就算你还记得过去,也不会认得了吧?你回来了,还是那么年轻,十二岁,就像当初我第一次见到你一样!真有趣,转了一圈,你还是十二岁,永远十二岁,我呢?我已经老得你都认不出了。我这模样,当年你就看不上,现在想必更看不上了;可是,我看得上你,这就够了,是吧?既然天神没有收走我的命,那我们还是要混在一起的,命中注定呢,是吧?” 他自言自语、又说又笑,十二年来,他日日夜夜煎熬着,十二年前噩梦般的日子时常在他的梦中出现,让他几乎无一日能安稳睡觉。身体上斑斑点点难以消除的伤痕、经脉中常常出现的刺痛、对敌时真气运行的阻滞所带来的困扰,都时时刻刻提醒他牢记那一段惨痛的过去。为了为她争一个公道是非,他强闯到那人的驾前,要一个说法;结果,他被囚禁在地牢中,为了防止他逃走,那人令人用银针封住他全身的大穴,那种日日被针刺的痛苦今日想起来还让他不寒而栗。若不是最后有一位有心人暗暗帮助他的部下救走了他,他恐怕早就成了异乡之鬼。 满怀悲愤的他不甘心就这样放过那些刽子手,决心去遥远的极北之地寻找神山,一路上他历尽艰辛,终于见到了世人尊崇为神的殿宗陛下。殿宗为了他最心爱的小弟子第一次下了山,但是,这位最接近天神的圣人并没有对北齐降下他的惩罚,他从蓝家的灵堂带走了她千疮百孔的身体,对匍匐在地恭听他教诲的人们说:“她是天神的宠儿,现在不过是应天神的召唤回到神的身边。但是,轮回之后,她会再次降临这片土地,继续她未了的尘缘。”。 这句震撼世人、十二年萦绕在北齐朝廷某些人心头、微妙地影响着北齐政治格局的话,是很久之后他才辗转听人转述的。那时间他正不得不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像一条丧家犬一般四处躲避那人的追杀。危难之际,那位悲悯的圣人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了一句话:“十二年后,她的恩仇都会由她自己了结,即使她已经不再记得当年。”此后,殿宗陛下将他送上了一艘船,用神殿的名义帮助他和他仅剩的属下离开了大齐。 今天是她死亡后的第十二个祭日,他没有像往年一样去海边祭奠她,而是独自呆在房间里。他在等,等她回来,和他一起去找那人! “你当年囚禁我,我薛家世代经营的薛家军也被你剥皮拆骨,消化得干干净净;你用朱明莹那个毒妇掌管我薛家,薛家累积的财富人脉也都落到你手中了吧?你永远都那么自以为是,总以为你胜券在握,所有人都翻不出你的手掌心;可是你忘记了,你始终只是一个人,一个凡人,天神在上,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注视之下!”凤先生浑身散发出冰冷的杀意,那一双幽深的黑眸中迸射出两簇锐利的火苗:“朱聿孝,欠的债,总是要还的!” 他已经准备了十二年,络儿她也该回来了。她在哪儿?凤先生站起身,走到一面墙前,沉默地再一次看过去:墙上挂着的是一幅巨大的地形图,北齐的大部分领土、南楚和越、吴等国的沿海部分都在其中,几朵微型梅花醒目地标注在一些地名上,鲜艳得就像迸溅的热血。凤先生伸出手,轻轻点在一朵花上,那正是北齐的都城京都。 “罗兰?突然冒出来的新任京畿处提调使,一个年轻的女人,听起来跟络儿是最相像的。不过,殿宗陛下当年的那番话,知道的人不少,恰恰在今年出现这样一个人,哼哼,究竟是给谁看的呢?” 这些年,他走遍了所有能够到达的地方,明察暗访寻找一切可能的线索,期盼着抢在那人前面找到她。每发现年纪相符、面貌略似的女孩,他就会在这张图上留下标记,时时关注她们的成长。但是,到目前为止,他收获很小。 数月前他得到消息,北齐朝堂上突然蹿起一位新贵,据传她武功高超、貌美如仙,一出现就极得圣宠,迅速掌握了京畿处的大权。看着这些传过来的信息,他只是冷笑:多么熟悉的故事!那人是在让往事重现么?他就不怕真的是她前来追债的?戏演得太逼真,反而显得太假,所谓“过犹不及”也,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难道不知道么? 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快,门外响起贴身侍卫长海的声音:“禀大人,外海有紧急事情要报,您见吗?” 凤先生双眸一眯,主管日常事务的是跟随他多年的薛家旧部徐海,很了解他的脾气,这时候敢来打扰他,必为要事。 “见。” “是。” 不一会儿,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低头叉手行礼:“属下拜见大人。” 凤先生打量了来人一眼:“徐海,这样匆忙赶来,出什么事了?” 徐海喘了口气,轻声道:“大人,密云来人了,魏头儿出了大事!”(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 命中注定的相会 凤先生双目陡然射出两道利剑:“清风怎么了?” “三天前京都来人,突袭边防军,他们全部被拿下。”徐海抬起头,神情十分凝重:“来送信的人是平凡之,他是被对方放过来的。” 他顿了顿,再次看了上司一眼,声音压得更低:“那位拿人的钦差大人,就是京畿处提调使,罗兰!” 凤先生略感意外,他一挥手:“把送信的人带过来。” “是。” 当略显狼狈的平凡之来到书房,详细讲述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之后,凤先生的双眸更加冷厉:那位新任的小提调使,居然掌握着一支精锐劲旅!那人怎么会那么信任她? “凤岛主,我家将军让我带来了一封信和一副卷轴,请您过目。” 接过信,凤先生有些疑惑地掂了掂那幅卷轴,他最终还是先把它放到一边,打开了魏清风的信。 但是看完那封薄薄的信,凤先生忽地站了起来,几乎是扑到桌子上一把抓起那幅卷轴,双手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竟然怎么也解不开捆住卷轴的细绳。 徐海感觉到凤先生的失态,十分震惊。他跨前一步伸出手,想去帮忙。凤先生厉声喝道:“走开,你不许碰她!” 徐海惊呆了,一动也不敢动。 凤先生镇定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挑开绳子,缓缓地打开这一幅卷轴。当画面上的女子完全展露出她绝世的容颜的时候,凤先生呆住了:那是一幅人物的素描小像,笔法稚拙,但是,女子那明眸善睐、婉转风流的倾城美颜却一点不漏地被画了出来。多少个午夜梦回在他脑海中流连不去的,就是这幅容颜;那浅浅的酒窝、明亮的杏眼、娇艳的红唇。无一不是当年的模样;那颗梅花痣,一直就长在他的心口上,闭着眼他也能一点不错地描绘出它的模样!是她,就是她――络儿,你终于回来了! 微微颤抖着伸出右手的两根手指,在女子额头上轻轻地描画着那一朵妩媚的梅花痣,凤先生的鼻子一酸,几乎已经忘记了的“酸涩”这种感觉,十二年来第一次涌上心头。纵然看得出,她的面容有些变化。但他还是在看到这幅她的自画像的那一瞬间,就毫无疑义地认定:她就是“她”。那个他等待了两世的女人! 屋子里静悄悄地,徐海和平凡之都笔直地站在一旁,不敢稍动,只能听到红烛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响起凤先生磁性的声音:“平先生。你见过罗兰么?” 平凡之醒过神来,急忙道:“见过一面。” “说说。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平凡之沉吟了一会儿,仔细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道:“在下只见过她一次,感觉她心思细腻、思虑周详,而一旦认定了目标,就行动果敢,颇有杀伐之气。是一个理智到近乎冷漠的人物。” “嗯?”凤先生似乎颇感兴趣:“何以见得?” “她这次对付我们边防军就能窥见一斑了。她显然早在从京都出发的时候,就已经计划要拿下我们了。她轻车简从进城开始,就已经在行动了:让我们紧张,不得不集会商议对策;她身边的武圣单身入营,把我们一锅端;梨花营正好在第二天一早赶到。顺利镇压全场。每一步都计划得很严密,环环相扣。但这里面有一个环节出现意外,就会导致全盘皆输。她胆子够大,行动很果决,敢冒险,看似过于冒进;但是我相信,她这种喜欢事先处处筹谋的人,必然准备着第二套、第三套应变计划,准备了填补漏洞的人手。.info[]” 平凡之毫不吝啬对罗兰的欣赏,尊重对手,也就是尊重自己。 凤先生微微颔首:“言之有理。你辛苦了,且下去歇息一二。我考虑后,再给她一个回复。” 徐海领着平凡之拱手告退。凤先生再一次看看这幅简陋的自画像,禁不住微笑起来:“络儿,看来是天神安排好的,让你主动来找我;命中注定的事,我们就要开始了。你等着,我们很快就会见面。呵,我会让你再一次的认识我,这一次,你会是属于我的!有你我携手,这个天下,也该换个主人了!” …………………………………………………………………….. “那凤先生竟然愿意亲身前来与我见面?” 罗兰看着手中的信笺,眉毛高挑,颇有点意外。对方身为“海盗”,怎么肯轻易踏上官军的地盘?就算要表达合作的诚意,也无需一开始就下这么大的本钱吧? 魏清风身体已经恢复,此时笔直地坐在中军大堂上。平凡之带回的信中有凤先生专门给他的一封,那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暗信让他的心情五味杂陈:爷认定罗兰就是那个“她”,但是,亲眼见识过提调使冷酷果决的手段,看到她一手带出来的梨花营精锐之师的风貌,联想到传言中她在朝廷中所受的恩宠,他心情十分忐忑――这个女人已经是一名合格的权臣,她还会接受爷讲述的那段过去吗?她现在的所谓“合作”,是真心,还是圈套? 他人在大堂,心早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突然听到女子清脆的问话,心里一震,挺直了脊背,禁不住微带嘲讽道:“这么多年来,爷从没有与任何朝廷官员见过面,连上岸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他现在愿意亲自来,不是要见大齐京畿处提调使大人,而只是想见见那张画像上的故人。” 他心中很为爷不平:爷为她失去了一切,远走天涯,艰难求生;而她,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爷苦苦期盼了十二年,用尽心血为她筹谋;可她呢?从容归来,又成为朝廷的新贵、陛下最宠幸的人,身边竟还跟着一位英俊非凡的武中圣人。凭什么?无论怎么说,她总该也为爷做点什么。 罗兰听出这位伏威将军话中的讥讽不平,顿了顿:“凤先生能亲自来,我很高兴;无论他出自什么理由,这一份诚意我都很珍重,自然不会让他失望。我那天说的话,没有半句虚言,我是真正希望我们可以合作。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种双赢的选择。” “至于身份,”罗兰嘴角微翘,绽开一个淡淡的笑容:“提出这样的合作要求的,自然也不可能是大齐的京畿处提调使,而只能是一个名叫罗兰的商人。” 她看了看魏清风面无表情的脸,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蓝小姐当年与凤先生之间的恩怨情仇,我实实无从得知。我不是她,就是想替她担起这一份债,也不知从何做起呀。不过,就算我不姓蓝,现在与你们的利益也是一致的。所以,将军不必担心我会用什么手段对凤先生不利。作为一名商人,我最看重的就是信誉,所谓一诺千金,是必定做得到的。” 魏清风脸色稍缓,罗兰乃趁热打铁:“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魏将军都未必肯信,听其言不如观其行,我虽不能让将军恢复领兵的权力,但将军的人身、兵器都是自由的,等凤先生来的时候,你自可带兵器与我同去相见。” 魏清风一怔,罗兰笑着继续道:“虽然我的话魏将军大约都当成放屁,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先说说:如果合作成功,我一定保证魏将军本人和你在京都的家眷的安全。瞒天过海虽然不易,但我现在还是做得到的。” 魏清风神色复杂,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向罗兰行了一礼:“谢大人!” 罗兰摆了摆手:“等这事办好了,你再谢我不迟。凤先生还需两天才会到,我们不妨先讨论讨论边防军的安排。陛下圣旨已下,用不了半个月,李家那位二将军就要来上任了。而我也必须在十天内完成密云的事务,启程赶往燕州。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呢。” 魏清风默默地点点头。 罗兰微微一笑:“那我们就开始吧,看看谁可以用。” 魏清风没有再沉默,慢慢地说出几个名字。罗兰点点头,很快让李月龄悄悄去安排,调查、谈话、安排职务,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 清晨,太阳露出刚刚睡醒的脸,懒洋洋地趴在白云上,橘红的光芒没有带给大地温暖,反而挂着一丝冷意。河东的冬天没有酷寒,但长久无雨也让空气干而冷;地面没有冰冻,尘土却颇多,一有车马走过,便尘土飞扬,久久难以平复。 罗兰紧紧贴在马背上,一条长长的面纱把她的头脸脖颈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数十匹马一起驰过,马蹄翻飞扬起的飞尘几乎遮蔽了视线,看不见的微粒依旧顽强地钻过面纱的细缝,扑到她的脸上,沾到她的口鼻之中,让她很是不舒服。罗兰的骑术实在很平常,若非她操控身体的能力十分强大,这般疾驰之下只怕早就被胯下矫健的战马甩下背了。但毫无疑问,如果能选择,她一定宁愿坐到舒适的马车中慢慢晃,而不是在颠簸的马背上极不舒服地吃沙子。 现在,她自然没有选择的机会。(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西洛湾单刀赴会 昨天燕州传来的消息一下子打乱了她的计划,原本与凤先生两天之后的约会必须提前,但是传递消息给三佛岛已经来不及了,罗兰当机立断,决定一边派人紧急去送信,一边动身赶往西洛湾――三佛岛方向到密云府境内最近的登陆地点,她将在西洛湾与凤先生相会。(..info好看的小说)她只有这一天时间,后天一早必须赶往燕州。 于海和苏嘉定对她的决定反应非常激烈,坚决反对她去冒这个风险。苏嘉定很生气地指出:他们此行是去平定骚乱的,捉拿海盗的事情不该归他们管;梨花营越权,事后难免要遭到兵部的弹劾,这对刚刚成军、本来就容易招人排挤的梨花营纯害无益。更何况她竟然还要单刀赴会,去对方熟悉的环境中谈判,那简直是送上门给别人做俎上之鱼肉!他这个参谋官坚决不能同意她这种昏头的决定。 于海语气虽然没有苏嘉定那么尖刻,但态度却是一样的。他婉转地问:“将军,我们拿下边防军,拿下密云知府,也拿住了袁家人,难道还不能得到我们需要的证据?就算再拿下三佛岛的那群贼子,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吧?或者,是末将不知道这伙人身上还有什么我们必须拿到的东西?若如此,大将军大可调大军直接设下埋伏,引诱他们一举成擒,何须您亲身去冒险?” 罗兰不想让他们过多参与她的安排,但是又不能不给出合理的解释。无奈之下,只得抛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她认为三佛岛那条线牵涉很广,现在斩断了并无好处,她更希望的是放长线钓大鱼,继续牵着对方的鼻子走。为了稳住对方。取信于对方,最好的办法就是她出面亲自去谈判。 三佛岛究竟牵涉到什么,于海和苏嘉定无从得知,那属于京畿处掌管的事情。两人隐约感觉到罗兰在做一些隐秘的动作,但作为军人,他们的确无权过问。事实上,身为下属,他们这样的质问已经是逾矩了;只不过半年多以来,他们俩作为罗兰亲手提拔上来的梨花营领袖,已经习惯于罗兰允许质疑、允许讨论的处事风格。凡事总会独立思考,自觉地向罗兰所希望的“梨花营大脑”的方向靠拢。现在。上司已经半掩半露地暗示了事情的隐晦性,他们还能怎么样? 默然接受了罗兰的解释,苏嘉定还是坚持罗兰一定要带足够多的人马,做好万全的准备。罗兰不愿过分独断,留下他们被排斥于核心圈子之外的感觉。便做了妥协,最终带上程英和他的亲卫队。与九风、魏清风一起奔赴百里外的西洛湾。 西洛湾是一个不大的海湾,只能停泊小型船舶。因为是冬季,渔船大多没有出港,这里显得十分安静,平日极少人烟。 这天中午刚过,通往海边的小路上突然响起急骤的马蹄声,“哒哒哒”鼓点一般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宁静。远远地传了出去,惊得海边觅食的水鸟“扑棱棱”展开翅膀,匆忙向海面飞去。一支数十人的骑兵队伍由远而近,转眼来到海岸边。 “吁――”带头的骑士用力勒住战马,身后紧随而来的数十骑也纷纷停了下来。 “好了。就是这里了,”首领向身后一挥手:“都下来休息休息。” 这群人一个个风尘仆仆。显然是远道而来。听得命令,顿时放松下来,跳下马,让心爱的坐骑自去放风,自己拿出身上背着的小包袱,就地一坐,开始吃饭喝水。不过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即使在休息,也留了四个哨兵,谨慎地到周围慢慢巡逻。 “娘的,让老子累得孙子似的,搏命一样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要是那群龟孙子敢耍咱们不来,头儿,回头咱就调大军来,拆了他们的贼窝!” 一名黑铁塔似的大汉坐在那首领旁边,一边吃着手里的干粮,一边瓮声瓮气地发着牢骚。 年轻的首领笑了,声音十分的清脆悦耳:“老程且耐点性子,吃好喝好,呆会儿干起活儿来才有精神不是?” 程英哼了一声,不说话了,忙于把肉饼往嘴里塞。旁边不远处坐着的魏清风深深地剜了那个粗鲁的夯货一眼,转头手搭凉棚,眺望着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心中也为凤先生他们担忧:“不知道平之能不能及时把消息送过去。若错过了,再想与她见面,不知要到何时了。若不能谈好,等李长风一来,只怕爷的事情就难了!” 罗兰现在倒也不急,该做的她都已经做了,如果见不到三佛岛的人,也只能另想办法。好在边防军和袁家她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雨霏尘的工作成绩卓著,柳成荫的黑材料整理得很充分,不必去燕州,就凭手中他与袁家、边防军、三佛岛之间的往来账目和刘守民、魏清风等人的证言,就足以致他于死地了。魏清风和袁家她还要用,自然要想办法摘出来,尤其是袁家,一定得好好地留着;因此,这材料怎么上报,里面便有很多文章要做。至于其他人,就得推出去做炮灰了。 “这三佛岛,究竟能不能谈成呢?”罗兰慢条斯理地撕扯着肉饼,斯文地一点点放到口中咀嚼,微微眯起双眼,极目远眺。 海面上风平浪静,一波波的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海岸,“哗啦――”“哗啦――”,仿佛母亲在温柔地哼唱着摇篮曲,耐心地哄自己的孩子酣然入梦。冬季没有台风,海上这般平和的时候很多,对于在海上往来驰骋讨生活的人来说,算得上是好日子了。前往送信的平凡之只要一帆风顺,此时应该已经达到三佛岛了吧? 想到随后可能要进行的谈判,罗兰对程英低声吩咐道:“等吃喝好了,就命人在路边架设帐篷,做好准备。” “是,俺这就去。”程英麻利地站起身,向三三两两散坐在地的部下吆喝一声:“猴崽子们,过来干活了!” 骑兵们应声而起,快速在路边集合。程英走过来叉着腰,开始指挥他们散开,搭帐篷、放岗哨、划警戒线,一切忙而不乱地进行着。 时间的细脚在等待的时候仿佛总是走得特别慢,罗兰一行人从中午日头高照等到下午太阳西斜,茫茫大海上依然看不到船的影子。罗兰虽然面容平静,悠然地盘坐在帐篷里拿着本书在看,其实内心已经翻腾起来,根本不知道自己读的是什么东西!就算三佛岛出发得比自己晚,此时也应该到了。踪影不见,是他们成心考研她的耐心,还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平凡之难道没有按时把信送到吗?再等下去,夕阳西下,黑夜下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毕竟,西洛湾没有边防军驻防,他们的安全没有保障。 “阿九,如果他们没有遇到意外,现在应该已经看得到了。”罗兰终于忍不住,一把将手中的书抛到地上:“不管怎么样,为了避免跟来的人发生什么意外,我们不能等到天黑。自现在起一个小时内如果他们不到,我就想撤了。你觉得如何?” “这里是北齐,不是三佛岛,”九风安抚地抚摸下罗兰的秀发:“设伏的只能是主人,而不可能是外来者,除非他们有内应。所以你不用太担心。再说,袭击你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就算能抓住你,又能换来多少利益呢?现在皇帝要清洗边防军,他们必须寻找新的合作伙伴。与你合作远远比与你撕破脸用处大得多。” “我知道,这是正常情况下最合理的分析,”罗兰叹了口气:“可是如果凤先生真的就是薛凤歌,那就不能以常理去度他之心了。仇恨可以把人变成魔鬼,为了报仇,任何匪夷所思的手段都可能被使出来。阿九,我们还是不得不防啊!万一对方存着别的心思,比如用我来要挟皇帝、换取利益,或者真把我当做那位姓蓝的姑娘,要让我做出些什么补偿之类的报恩举动,那就惨了!我们俩好歹总是能全身而退的,可程英他们就难说了。我们很难保证他们所有的人都毫发无伤啊!” 九风的手稍稍停顿了一下:“嗯,你的顾虑也有些道理。不过,有时候要获取丰厚的利润,就得冒些风险。这件事对我们有用,就值得去试一试。放心,我在你身边,就不会让你陷入死地。若事不可为,我会告诉你。” 罗兰知道九风有他自己的探查方法,“小东西”毕竟是他的。他说无碍,必定就没有致命的危险。 轻轻吁了一口气,罗兰舒展开眉头:“那就再等等。” 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日落西山。眼看着天边最后一道橘红的亮光渐渐消失,罗兰的耐心终于告罄。她大步走出帐篷,高声喝道:“程英,收队!我们走!” 上马之前,她状似无意地瞟了路边呆站的魏清风一眼。她一直在留意着魏清风的情绪,凭着她敏锐的神识,她能肯定魏清风与她一样的着急、担忧。那么,对方究竟在出什么幺蛾子?(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你敢来吗? 魏清风一动不动,死死地瞪着茫茫海面。(..info无弹窗广告)他的命运与今日之行绑得更紧,所以,他的心自出发就紧紧揪着,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揪越紧,渐渐缩成一团,沉到了谷底。程英他们纪律严明,始终只听从罗兰的命令行事,有罗兰在,有九风在,他们无需带脑子,只安心地听指挥就是了。但魏清风没有这份沉着,罗兰和武圣虽然强大,但他们的羽翼却不是他的保护伞。他不停地向海面上张望,虽然一直沉默着,但那份焦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大人,且再等一等吧!”听到罗兰要走,魏清风无法再沉默,低声向罗兰请求。 “我想我已经表达出足够的诚意了,”罗兰声音很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恼怒:“既然凤先生未能按时赴约,那错不在我,后果自然也不该由我承担。” 魏清风无言以对,他无法指责罗兰的决定,只能抿紧嘴唇,握紧了双拳,眼睁睁地看着她。铮铮铁汉说不出强词夺理的话,而有些话却又不能当着梨花营的骑兵说,他的目光中渐渐带了丝隐隐的乞求,欲言又止地望向她,盼望着她能因为他当初的话,为爷稍稍多停留一下! 这魏清风显然提供不了有用的信息了,那怎么办?罗兰眉头不知不觉地皱成一个“川”字,踌躇着又望向海面,然后又回头看了看九风。阿九没有放弃的表示,但是,他与她的思维是不同的。罗兰暗自苦笑了一下:阿九心中除了她就没有任何“人”了,他冷漠的双眸注视了这个星球太久的时光,这里的“人”在他的眼中早已不能算“人”,至多只是有呼吸、会思考的生物。他是不会考虑跟随他们而来的这些“生物”的生死的。而她还是凡人。而且是很护短的凡人! 冬季的白天很短,太阳下山之后,天色很快暗了下来。(..info)当早已上马的骑兵们的身影渐渐模糊的时候,罗兰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先给九风传了音:“阿九,我等不得了。大不了我们日后自己去那岛上找,现在且先带人撤吧!” “既然你想,那就走吧。”九风淡淡的,情绪没有波澜。 罗兰当即上了马,手一挥:“我们……” 一个“走”字未曾出口,猛听得耳边传来魏清风惊喜的大叫:“大人。船来了!船来了!” 罗兰勒住马缰,极目远眺。日渐模糊的海面上远远驶来一艘帆船。那船不大,却来势极快,转眼间从一片天边的孤帆变成一只黑魆魆的海船,清晰地展现在罗兰他们的眼中。 罗兰给身边的程英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注意警戒。然后对魏清风点点头:“是凤先生他们?那就请魏将军上前接洽吧。” 两名骑兵立即上前,左右挟持着他向岸边奔过去。魏清风神情激动。从马上一跃而下,挥舞着双手大声喊道:“我是闲林,魏闲林,来的可是凤先生?” 那船离得还远,魏清风的声音飘荡到海面上,消逝于云水间,船上无人出来应声。反而慢慢稳住了速度,不疾不徐地划向岸边。 魏清风睁大眼睛努力盯着那渐行渐近的船,等船上的风帆清晰地映入眼帘的时候,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忽然双手握成筒子,撮起嘴。吹出一串声调怪异的口哨;这一次船上很快有了反应,另一串口哨响起来。连岸上的罗兰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接上头了?”罗兰星眸闪动,盯着远处的动静。 果然,帆船的船头有了人影晃动,罗兰目力极佳,看得出那是一个渔夫打扮的高大男子;那人用力挥动右手:“是魏大哥吗?闲林大哥,我是憨子,我们爷到了。你们的人呢?” “我们早就到了,”魏清风急急忙忙跑过去:“爷在哪儿?我要拜见他!” “这个,”憨子似乎顿了顿:“闲林大哥可自己过来,其他人就等在岸上吧。” “好。”魏清风转头看着身后的两名骑兵:“二位受累,可否暂时等一等?” 两人显然接受了指示来的,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当然,魏将军请!” 帆船终于靠岸,船上很快放下一只舢板,魏清风疾步跨了上去,舢板立即被人收了起来。 一踏上甲板,魏清风大吃一惊:甲板上横七竖八地堆放着舢板、绳索、渔网等物,乱得仿佛刚刚刮过十级台风;一股血腥味儿混着海水的咸腥扑面而来,船帮上随处可见点点暗红。 “这……这是怎么回事?” 憨子咧嘴:“路上遇到马索里那群混蛋犊子,干了一架;徐海带的船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爷带了我们先赶来了。不过,”大个子憨厚的脸上现出一片愁苦:“爷受了点伤,还非要赶路,现在走不了了,还在舱里躺着呢。魏大哥去劝劝爷吧,再要紧的事情也不能不要命啊!” 魏清风心头一紧:难怪凤先生来得这么晚!马索里岛在三佛岛的西南边,那里聚集着一群真正的海岛,双方时有争斗;不过因为三佛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常常在争斗中占上风,干了不少黑吃黑的买卖,使得马索里更加怀恨在心,一有机会就偷袭三佛岛的船。看来这一次三佛岛还吃了点小亏了,不知道凤先生伤势如何? 魏清风心里着急,匆匆奔向船舱,便没有看到憨子憨厚的脸上突然浮现的一丝诡笑。 “爷,您怎么样了?” 船舱里,凤先生斜躺在床上,正出神地盯着窗户发呆。凤鸟面具挡住他所有的情绪,魏清风进来的时候,只能看到他披散着一头墨发,仅着白色里衣裹在一床薄被中。 听到声音,凤先生扭过头,看到魏清风焦急的面容,凤眸眨了眨:“闲林,你来了。坐吧。” 他的声音非常富有磁性,听到魏清风耳中,却心中更沉:爷听起来依然很悠然,但那声音的底气明显不足,爷的情况真的很糟? “爷,您伤了哪里?” “无碍,皮肉伤罢了。”凤先生似乎不想多谈,立即转移了话题:“我来晚了,她怎么说?” “她很早就到了,一直等到现在,”魏清风苦笑一声:“不过,天色将晚,爷再不出现恐怕只能下次再见她了。” “耐心不错,不过也到极限了。”凤先生微笑着在心中做了个初步的评估,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 “来迟一步,是我之错,我会向她道歉。”凤先生大提琴般醇厚的声音很悦耳,语气十分诚恳:“你且代我向她解释,请她来此相见吧。”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又道:“她若不放心,我自然也可上岸,不过就要劳烦她寻一个暖和些的所在。夜冷霜重,我怕是坚持不得。” 魏清风踌躇了一会儿:“好,属下这就回去跟她说。爷,您还是先用些药吧,属下尽力说服她到船上来。” 凤先生微微点头:“代我多多向她解释,想来她这点胸怀还是该有的。” 魏清风行礼告退,由长海亲自送下了船。 “哦?凤先生竟然遭遇了袭击?”听到魏清风的解释,罗兰星眸中银光一闪,露出一丝关切:“现在他们的情形如何呢?” “船上很乱,凤先生受了伤。可他担心误了约会,不肯上岸救治,急急赶过来,身子伤了元气,至今还卧床不起。”魏清风殷切地望着罗兰:“能不能请大人赏光,屈驾到船上……” 罗兰高坐在马背上,银眸专注地看着魏清风的眼睛,认真而平静。魏清风在这样的目光中心中渐乱,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终至不可闻。 罗兰没有开口,身后的程英却怪叫起来:“魏清风你这王八蛋,往日里吃里扒外、赚点昧心钱也就算了,怎么到了这地步还胳膊肘外拐,想帮着那帮子海盗骗我们大人上船?你当真为了钱什么都不顾了?” “我怎么会骗大人?”魏清风急了:“我愿意拿项上人头做保:我说的句句是真,凤先生绝无恶意! 程英大怒,指着魏清风的鼻子还要骂,罗兰挥手制止了他:“程将军先等一等,我来与魏将军讲讲道理。我们来了这么久,毕竟是想与三佛岛谈谈的。三佛岛遭遇意外,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肯在这里等,已经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但是他们呢?迟到爽约在前,拒不露面在后,不管他们有什么苦衷,我们只怕也难以理解了!三佛岛若有心合作,是不是也应该给点诚意让我们看看?” 魏清风张了张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罗兰所说句句在理,态度诚恳,言语客气,他实在找不到继续劝说的理由。轻轻叹口气,他垂下了头。“不过,事情总是要做,”罗兰看他低了头,口气忽然一转:“我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既然凤先生贵体欠安,我也不会强人所难。这样吧,我让阿九代表我与你去船上见见对方,如何?”(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谈判 魏清风大吃一惊:武圣上船?那不是狼入羊群?他只要想动手,船上还不是任他闯? 看到魏清风脸色极其精彩,罗兰又笑了:“怎么,魏将军认为阿九不够资格?” “不,不,九先生当然是够资格的。可…….可……” “那就行了。阿九是去谈判的,只要船上的人没有恶意,大家自然会平平安安。行了,你带路吧。我希望事情可以尽快了结。” 魏清风觉得口中发苦,却说不出一个“不”字。他默默行了一礼,转身向前走去。九风越众而出,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走向小船。 罗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未曾开谈先造势,试探对手的诚意,挑战对手的耐心,尽量扰乱对手的布置,那薛凤歌倒也无愧于擅长谋略的“军神”称号呐!可惜,在绝对的强力面前,神马阴谋阳谋都是浮云啊! ............................................................. “武圣?”凤先生眸光清冷,坐直了身子:“好!好!出手够利索!” 谁人敢与武圣讨价还价?他不过是想试探下她的诚意,她便摆出这般阵仗,以势压人么?他若退了,这辈子在她面前还能有立足之地么?络儿,经了一世,你倒变得锋芒毕露了。当年若有这等心性,又怎么会落得那样下场? “请客人稍待,我稍事梳洗便去相见。长海,你且代我好好招呼贵客。让其他人都不要出来。” “可.......是,爷!”长海想反对,来的是武圣啊。怎么能让爷独自去面对呢?但接到凤先生冷厉的一瞥,只能吞下后面的话,低垂着脑袋郁郁地退了下去 九风垂着双手站在甲板上打量着这艘船,几乎是一眼扫过去,船上的异常即尽收眼底:船帮上明显刀砍出来的印痕、地上点点暗红、角落里躺着的残断船篙以及船员们身上新鲜的伤口、未曾散尽的血腥味儿。看来他们在不久之前的确有过战斗,在这一点上他们不曾撒谎。那么,合作的可行性便增大了...... “九先生,劳你久等,很抱歉!请进吧!” 船舱里忽然传来一个醇厚温润的声音,九风转过身。旁边侍立的精壮汉子长海立即跨前几步,为他打起帘子。弯腰做出“请”的姿态。九风收回目光,迈步跨了进去。 房间中央的书桌旁坐着一位男子,他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件白色窄袖束腰胡服。本该显出一种书生的瘦弱,却偏生有一股与生俱来的狂狷之气。与他脸上那副闪着暗光的凤鸟面具相互辉映,让人全然忘却他的清瘦,而凭空生出“高山仰止、山峙渊渟”之感。坐在那里,他就是一座别人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高山! 九风扫向凤先生的时候,凤先生也在凝视着他:武圣,那传说中高高站在大陆武力的巅峰、受千万人顶礼膜拜的人,面容竟出奇地年轻。看起来不过是十七八的少年;只有那双斜挑的美丽凤眸,才显示出他真正的身份——淡漠如水、如风、如云、如烟,他的眼睛里没有世人。 两人奇异地保持着沉默,九风没有释放出圣人的威压,自行走到桌子旁。闲闲地坐到椅子上;凤先生却感觉后背发冷,双手不觉紧紧握起。手心立即渗出细细的水珠。再沉默,他将心神失守!凤先生暗暗咬紧牙,开口道:“九先生光临陋室,凤某不胜荣幸......” 话未说完,九风便截断了他:“凤先生?三佛岛你可以全权代表?” 凤先生眸光暗了暗,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当然。.info[]” “魏清风被抓,边防军换人,你原来的路线不能再用。你准备与罗兰怎么合作?” 直截了当,无一字虚言。凤先生心中泛起点点苦涩:难怪当年她性情那般随意,一如现在面前的这少年。武圣是不需要对任何人有耐心的,也无需在意别人的感受,除非他愿意去在意!无可匹敌的强大,就该是这样的性情吧? 凤先生有一瞬间的恍惚,但面前那双淡漠的凤眸使得他立即提起了精神:“能够与罗大人合作,凤某当然求之不得。但是此事凤某并无多少主动权。三佛岛是求财,不管谁在密云当政,只要可以让我们继续交易,我们都乐于合作。罗兰来,我更欢迎!” 最后这句话耐人寻味、可圈可点,凤先生直视着九风,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细微表情。但九风却置若罔闻,长长的睫毛不动如山:“如此甚好。兰也是求财,而且是求的大财。海上有更大的风险,也有最多的财富。但是想拿到,还得走得远、看得到、保得住。兰认为你是最合适的合作者,她为你提供在密云、河东道或者整个北齐的保护,给你更多合法往来的机会;你为她的船队提供在三佛岛海域的保护,在南楚与我们之间牵线搭桥;自然,双方提供的便利都不是免费的,你到北齐要给兰提成,兰去南楚和其他国家也会交给你保护费。这是我们的方案。你有何看法?” 这个条件很合理,的确是双赢。凤先生却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直盯着九风的眼睛,那目光极其放肆、无礼,口中轻轻笑道:“九先生给我画了一个好大的饼,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够公平、够仁义!如果是别的人说这些,我毫无疑义,会答应的;但罗兰来,我就不能答应。你是武圣,理当受万人景仰;又是她的师兄,与她青梅竹马,情深义厚;照理,你说的话我没有资格质疑。但,你毕竟不是她。这件事,还有不足为外人道的一点缘由,使得我不敢答应你什么,而必须、只能对她说。先生肯成全么?” 九风打量了他两眼,突然长身而起,伸手叼住他的右手手腕;凤先生没想到九风会骤然发难,大惊之下,明知不敌还是本能地快速用左手挡隔,竖掌成刀切向九风的脉门;九风左手一拂,一股强大到无可匹敌的威压顿时封锁住整个房间,凤先生被压得全身痛楚难当,双手立即无可奈何地软了,这一瞬间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还有一丝无能为力的悲愤——圣者无敌,他还是差得太远了! 九风没有理会失败者的脸色,空着的左手快速在他身上拍打了一遍;当拍到他左边后背的时候,凤先生身子禁不住一颤,口中哼了一声。 九风收回手,剑眉微蹙,威势顿生:“我当然可以成全,她本来就是来与你见面的。你若少些算计,坦然以对,我原本是不必单独来走这一趟的。画虎不成反类犬,机关算尽,得利的未必是你!” 他不再理会呆愣的凤先生,转身大步出门而去。 门外伺候的船员眼睁睁看着九风飞身下船,无一人敢多嘴。长海和魏清风对视了一眼,急忙相继冲进舱房。 凤先生默然坐在椅子上,后背的伤口又热又痛,但他却仿佛没有感觉。这么多年来,步步为营已经成为习惯,难道今天错了? 魏清风暗自叹了一口气,上前为他倒了一杯茶,轻声道:“爷,你小心些,原也没错;只不过凡事都得有个度,罗兰纵然真心实意要达成合作,可也不会总被牵着鼻子走啊。您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凤先生平息下胸腹间翻腾的气血,冷笑了一声:“我来就她,她强我弱,所以,我不可能事事都听她安排。若连这点心胸都没有,她又能成什么大事?不必再多言,等她的回复就是。” 魏清风不敢再说,只得低下头,侍立在他身后,惴惴等待着对面岸上的决定。 ............................................................. “那凤先生的船真的遇到了袭击?”罗兰眉梢挑起,盯着九风问道。 “是,”九风很笃定:“不过,那凤先生虽然受了伤,并不严重,没有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罗兰似笑非笑:“原来如此。这是借题发挥了?阿九,你看此人可有诚意?” “百般试探,是想有十足的把握。诚意,自然是有的。” 罗兰咧了咧嘴:“既然如此,我就大方些,再给对方一个面子。” 她转脸吩咐程英:“你带人留在岸上,注意些莫给人钻了空子。我与阿九上船去。” 程英虽然不太赞成她离开陆地,但梨花营严明的纪律观还是使他对她的命令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没有说一句质疑的话,他扭头对身后的亲卫们吆喝道:“都散开,给老子打点起精神,看好你们自己的位置。谁出纰漏给我们队丢脸,老子回去就关他的小黑屋!” 众人轰然应诺,迅速散开,摆出一个严密的防御阵型。 看到亲卫队干净利落、井然有序的行动,罗兰暗自点头;她甩蹬下马,与九风一起向海边走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她来了! 凤先生站在舱房门口,身形挺拔,双目微眯,平静地注视着逐渐清晰的两个人影。(..info)走在前面的那一个,身材高挑,脚步轻盈,海风吹拂起她暗红的披风,仿佛那个身影就要凌风而起。她来了,还是那无数次萦绕在他梦中的模样吗?他袖中的双手不觉紧握成拳,越握越紧。 罗兰早已注意到船上那两道特别炽烈的目光,但她的心性在多次的争斗中锻炼得越来越沉稳,对这样的关注基本视而不见。陌生的谈判对手当前,她心中静若止水,不曾泛起一丝的波澜。 在数位船员的注目下,罗兰兄妹俩从容步上船板,来到负手而立的男子面前。男子脸上的凤鸟面具在黑暗中显得更加神秘莫测,只有那双裸露在外的眼睛特别明亮,仿佛跳动着一团火苗。随着罗兰的走近,那团火燃烧得越发旺盛,似将破开他们之间的那团黑暗: “罗兰么?” 他缓缓抬起手见了一礼,醇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非常悦耳。 “正是。想必先生就是三佛岛的当家人?” 凤先生紧紧盯着她,似乎极力要看清楚她的面容,对她的问话恍若未闻;过了几秒钟,方扯了下嘴角:“的确是。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谈。” 说完,他没有再等她说话,便转身率先走进舱房。 罗兰耸了耸肩,这等毫不客气、没有半句废话的寒暄,她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好吧,这也算别开生面了!袖起双手,她跟在他后面走了过去。 舱房面积不大,里面收拾得却很整洁。这狭小的空间内只摆放着两张榻、一面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旁边还有一只发着红光的红泥小炭炉,此时有水壶正在其上发出“汩汩”的声音,显然已经放上去一阵子了。 罗兰的目光在那套茶具上停了一下:那是一套极其精致的青花瓷器,紫檀木茶盘,衬托着润泽细腻、秀丽雅致、清新明快的茶杯、茶壶、茶海,当真有“雨过天晴云破处,千峰碧波翠色来”之感。她虽然仅懂得些茶具的皮毛,也能看得出这套物件的精美名贵。在这样简陋的环境中,居然还备有如此风雅之物,这位岛主大人的心境定然非同一般地平和。 “提调使大人莫非也喜欢饮茶?” 凤先生伸手对罗兰二人做出“请坐”的手势。自己也盘膝坐在她的对面。留意到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套茶具上,他嘴角微翘。闲闲地问道。 “呵,算是吧。”罗兰一笑,坐了下来:“曾经有位朋友擅长此道,耳濡目染之下,我也略知一二。” 凤先生目光一闪。提起茶壶开始为双方冲茶,那动作娴熟而优雅。罗兰一时间星芒闪烁,十分欣赏地看着那一双修长漂亮的手,暗自感叹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这份教养。从茶海中倒出茶,凤先生亲手端给罗兰,又将第二杯推到九风面前,口中轻笑:“既然是行家,请尝尝我的手艺吧。” 罗兰微笑着点头致谢。张口抿了一下,稍微一顿,轻笑:“绵延醇厚,唇齿留香,果然是好茶!” 看她毫不迟疑地喝了茶。凤先生唇角露出一丝笑意,自己也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这是我从白国人那里得来的。他们称作‘金大吉岭茶’,这茶的颜色和味道都与大齐的不同,有麝香的香味和果香味,极其特别。你好茶,待会儿我把余下的送给你吧。” “多谢!有道是无功不受禄,我还不曾做点什么,就先受先生的礼物,实在是惭愧。” “这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凤先生并没有接着罗兰的话题走上正路:“你喜欢的东西,我总是记得的;幸好,你并没有变。” 罗兰心里一紧:肉戏来了,看来凤先生果然就是薛凤歌,他这是把她当做了姓蓝的姑娘,在试探她的反应了? 罗兰这半年多周旋在朝廷各色人等之间,装傻充愣的本领进步神速,闻言脸上波澜不兴,依旧笑得温和:“那就多谢凤先生的好意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想回报先生的好意,却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呢?” “她在装傻!没有任何情绪,连一点诧异都没有,她显然对魏清风的话听进去了。尽管未曾接受,但没有反感,就是好的开端。”凤先生对罗兰的反应很满意,既然她急于谈合作,那就从这里找突破口吧。 “提调使大人有心,凤某自然洗耳恭听。” “呵,”罗兰轻笑一声:“凤先生客气!我的打算曾告诉过魏将军,现在愿与先生当面再加磋商。我以为开放海禁,互通有无,是一件利人利己的大好事,你我双方可利益共享。魏将军虽然不能再呆在边防军,但他原本在做的事情还是可以继续下去的,凤先生只不过换了一个合作者,其他任何事情都可照旧。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合作者?”凤先生盯着罗兰,目光犀利,赤裸裸没有任何遮掩:“不知凤某是和提调使大人合作呢,还是与罗兰合作?” 罗兰眼梢微挑:“在下倒是要请教:是提调使大人便如何?是罗兰又如何?” “若是提调使大人,那与你谈判的人就是凤先生,一切照旧便是;若是罗兰――”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与你说话的就另有其人,要谈的也不仅仅是这一点点走私的利益而已。” 罗兰听出那声音里的异样情绪,清晰感觉到他内心的激烈动荡,一时间竟无法干净利落地说出本该板上钉钉的那句答案。自来到北齐后她第一次对那个总被误认的身份,产生出一丝踌躇。垂下眼,罗兰右手握着茶杯一动不动;舱房里的气氛陡然涌起一股暗流,三佛岛方面的三个人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一齐盯住罗兰的嘴,等待着她的答案。 虽然心中有彷徨,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罗兰微微一笑:“想要与你合作的人,当然是罗兰。” 此言一出,舱房内暗涌的紧张立即消散一空,凤先生那张凤鸟面具仿佛都变得不再冰冷,绷得笔直的身子不觉渐渐放软,声音却平稳如昔:“如此,我今日也算不虚此行。下面要谈的事,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人在场,罗兰,你可能信我?” 当凤先生提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罗兰就有此预感了。闻听此言,未加思索地微笑点头:“当然可以。” 凤先生嘴角上翘,立即对身后的长海、魏清风和憨子吩咐道:“你们陪九先生去客房好生歇息,若有怠慢,我必严惩不贷!” 三人一齐躬身:“是。”随即毕恭毕敬地向九风做出“请”的姿势。 九风一言未发,只是看了罗兰一眼,收到她的“放心”的信号,起身随在那三人身后走了出去。 当九风的身影在舱房中消失的时候,凤先生忽然感叹了一声:“有一位圣人在身边,你是可以这样大胆的。船上这么点地方对他来说,根本就是没有距离吧?” 罗兰莞尔一笑:“先生言之有理。” “你还是这么自信,难道不记得圣人也是可以被打败的?”凤先生醇厚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无以言传的强烈嘲讽。 罗兰略微一愣,又点了点头:“圣人自然也是可以被打败的,只有神才永远高高在上,俯瞰世人。只不过,能打败圣人的人,也不会轻履红尘吧?” 她打量着凤先生,试探地笑道:“莫非先生曾经看到过圣人被打败的场面?” 凤先生沉默下来,怔怔地看着罗兰那张绝美的笑颜;许久才叹了口气:“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络儿,你怎么能什么都不记得呢?” 络儿,蓝络儿,蓝三小姐!罗兰也叹了口气,苦笑一声:“事实上,我的确是姓罗,与蓝络儿小姐没有半点关系。她大小姐的恩怨情仇,我自然是不可能记得的。” 凤先生盯着她,慢慢放松了身子:“你是蓝络儿,即使你什么都忘记了,可你还是她。神让你重新来到这里,站到我面前,就是要你亲手为过去的恩怨讨回公道。络儿,我薛凤歌既然还能活着等到这一天,可见你命中注定要走这条路,要和我一起走完这一段路。” 罗兰娥眉轻蹙,张嘴想要分辨,薛凤歌却一摆手:“你不用急着否认,是是非非,都交给天神去决定吧。” 他似乎真的就此放下了这个问题,很快话题一转:“不管你是罗兰还是蓝络儿,现在你面前的人,要与你合作的人,是薛凤歌!薛凤歌想要的,可不止是那点东西。络儿,你对我和袁家、和柳成荫之间的交易,知道多少?” 罗兰已经懒得去纠正他的称呼,迟疑了一下,方答道:“据我所知,袁家是你们与北齐之间交易的执行人,乃是真正的商人;不过他们所能得到的利润,一半以上都要流入柳成荫的腰包,柳成荫和密云知府刘守民是北齐方面的幕后老板,也是最大的受益者。不知道我所说可对?” “对了一半,”凤先生掂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你可知道,我与袁家的交易清单里都有什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 背信弃义这种事 罗兰凝眉仔细回想了一下,试探地问:“据我所知,北齐送出来的主要有丝绸、茶叶、粮食、玉器,近来粮食是最大的项目;从外面运进来的主要有香料、胡椒、宝石、玻璃器皿等物。我知道这些账目必定不是全部,不知先生何以教我?” “你这提调使没有白做,倒是从袁家和刘守民那个蠢猪哪儿弄到些情报,”薛凤歌轻轻一笑,毫不吝啬地夸了她一句:“不过,这里面最重要的东西,你没有提到。” 他斜睨了罗兰一眼,嘴角微微上翘:“看来审袁枚的不是你,就算想投诚,他也会等到你亲自去。” 罗兰微笑着点点头:“凤先生高见,在下佩服。” 薛凤歌凝眸注视这张微笑的脸,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年纪不大,城府不浅,倒也不枉你再来世上走一遭儿。” 罗兰微笑不语,薛凤歌也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我与柳成荫最大的交易不是粮食,而是兵器。” 罗兰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银眸定格在薛凤歌的脸上。薛凤歌语调平静,不急不缓:“你知道,北齐盛产铁,有全大陆最好的铁矿石,也有最好的冶铁技术。你既然掌管京畿处,就该知道七部的制造水平是什么样的,那是大齐国最高水平的匠作部。北齐的军队本不如南楚悍勇,这些年能与他们互有胜负,军队的兵器优势起了很大作用。东胡也出产好铁,但是他们刀的锋利耐磨程度上与北齐依然差了一筹。所以,北齐的兵器、尤其是军队的制式刀,在其他国家极受欢迎。自然,北齐是禁止出口兵器的,但是柳成荫需要钱。需要大把的银子,这是最能赚钱的东西,他当然不会错过。所以,我稍加暗示,他便与我达成了协议。” 罗兰半天无语:军队的大都督居然倒卖军火!这样的军队不用拉到战场,就能想象得到其战斗力。这柳成荫简直到胆大包天的地步了! 深吸一口气,罗兰缓缓问道:“柳成荫是从哪里得到那么多兵器的?” 薛凤歌嘴角高高翘起:“络儿,你还真是纯洁,看来你虽然领兵,可对军队里的那些弯弯绕所知有限得很啊!身为大都督。独领一方,想要兵器。方法实在太多了:他可以多报损耗、可以吃空额、可以与装备部的人互相勾结......只要他存心去做,就是极简单的一件事。” 罗兰脸色复杂,默默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你是薛凤歌,大齐国曾经的战神。卖兵器给曾经的敌人,心理上没有一点负担么?” 薛凤歌诡异地一笑:“谁说我把兵器卖给了我的敌人?我卖出去的。都是些大路货;真正的精品,怎么可能卖给楚国人?” 罗兰微微蹙眉,眸光掠过薛凤歌那诡异的笑意,联想到他的身世,一个念头突然划过心间,罗兰惊讶地打量着对面的男人:“莫非那些东西真正的买家就是你?” “呵,看来这辈子你的头脑还是这么聪明。没错。我才是这些精品武器真正的买家。” 他右手一抬,在周围划了一圈:“你看到了,船上装的这些弩炮、抛石机,兵士们拿的鬼头大刀、标枪、过船钉枪,这些武器都产自大齐。南楚和东胡都还没有质量如此之好的东西呢。” 罗兰随着他的手指,缓缓转动脑袋。他所报出的这些武器逐一进入她的眼帘。他自然没有说谎,罗兰眯着眼,仔细打量这个世界最先进的海上武器――这般强劲的弩炮,已经是冷兵器时代的巅峰之作了吧?作为最犀利的远程武器之一,它该是一个国家武器库里的战略性装备,居然也出现在薛凤歌的船上!看来,他与柳成荫的交易成绩斐然啊。 “凤先生好大的手笔,罗兰佩服!”收回目光,罗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不过,柳成荫的继任者未必有他这般的胆略啊。” “唔,没关系,有你在,想来会比那个蠢货更方便。” 罗兰面现惊诧:“凤先生对在下如此信任,在下感佩莫名;不过,我之前并不知道你们的交易清单里还有这么一项,这已经超出贸易的范畴了。作为商人,首重求财,风险太大的东西还是仔细斟酌才好。” 薛凤歌闻言,鼻孔里哼了一声:“络儿,你是商人么?京畿处提调使、威武大将军,怎么可能只是个商人?” 看罗兰一脸的不以为然,张嘴要辩解,薛凤歌挥挥手制止了她:“就算你是个商人,你不也要求财么?风险大的生意利润才大,我听说你为朝廷献出了一种新武器,威力不小;只要你肯把它卖给我,我一定会开给你一个满意的价钱。” 罗兰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我已经把它卖给了北齐,就要守信,不可能转手就再卖给第二家。凤先生,柳成荫与你的这个买卖很难继续下去了,边防军的继任者是李家人,我即使做些安排,也难以大规模做这样的事情。” 薛凤歌心里一冷:她居然还要为皇帝卖命?薄唇不觉抿成一线,手中的茶杯狠狠晃了一晃,几乎想托手掷到她那张完美无缺地假笑着的脸上! “不过,”感受到对面突然传来的怒气,罗兰不慌不忙,微微一笑:“如果我们双方合作愉快,或许可以在别的领域开拓新的合作方案。我听说三佛岛是一个美丽而富足的地方,应该也有铜铁之物。只要能找得出来,未必不能自己开匠作局呀!届时,你若不嫌弃,我倒是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听出她话中隐藏之意,薛凤歌盯着她一言不发。罗兰面不改色,任君打量,笑容丝毫不减。望着面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薛凤歌陡然爆发出一阵的大笑:“哈哈,罗兰,络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虚伪做作、厚颜无耻了?你不是最厌恶我玩弄计谋么?怎么,转了一圈,你就变得可以这样大言不惭地把背信弃义的事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看他笑得几乎将手指戳到自己的鼻子上,罗兰淡定地往旁边挪了挪,以免被他的口水喷到;等到薛凤歌终于宣泄完了,她才微微一笑:“凤先生又把我和蓝小姐弄混了,才觉得这般荒唐吧?其实我早说过了,我真的不是她。背信弃义这种事,我还真不那么喜欢做,尤其是对一个力量明显高过我的人,我通常还是更愿意一诺千金的。毕竟,没好处的事情谁愿意去做呢?” 薛凤歌往身后的椅子上一靠,颇有些慵懒之态;刚才的那阵大笑似乎让他一下子放松下来,再看罗兰的时候,姿态已经不那么僵硬了:“哦?络儿的意思是,好处够了,你就也可以抛弃承诺?” 罗兰笑着摇摇头:“我很少承诺什么,因为我并不想为它背负太多。但是一旦我自愿承诺了,必定千方百计不背弃。做人总是要有些原则的。” “呵呵,既然如此,你所说开拓合作领域,又是指什么?难道我理解错了,不是打算共同制作武器?” “凤先生冰雪聪明,怎么会理解错?”罗兰认真地解释道:“我的确有此意,但未必就要背信弃义啊。我和师兄知道的武器可不是只有梨花枪那一种。认真说起来,那种武器最大的优势只是制作简单而已,远远谈不上强大。” 薛凤歌倏然坐直,双目绽出两道亮光:“你是说,你并没有把最好的东西交给皇帝?” “我为什么要把最好的交给他?”罗兰奇怪地瞟了对面的男人一眼:“我本非大齐人,所学属于我的师门,怎么可能把师门的东西都交给外人?” 薛凤歌唇角露出一丝笑意:“好,很好!络儿,你这个样子,很好!合作,我完全没有问题,我会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便利和支持。平时的来往生意,我可以给你更优惠的条件;并且,我只与你一家合作,保证你会成为我的唯一客户。络儿,我们一定会成为大齐最大的海商,超越蓝家!” 罗兰也笑了:“求之不得,荣幸之至!我将安排好我那边的人马,袁家我会留下,只不过换个身份罢了,当然,我保全他们,但我的人会入主袁家的船队,与你合作的人,是我。凤先生若无异议,我们以后可以安排双方的主持者继续商谈细节。” 薛凤歌略一思索,便道:“自然没有异议。不过,关于我岛上的铁矿,的确有,但品质不甚好,只怕会有问题。” “没关系,”罗兰依旧笑得温和:“等江东的事情一了,我安排出时间,想亲自去拜访凤先生,也实地去考察考察。我师兄对探矿有些研究,想必他去了,会有收获的。” “你愿意来我的地盘,我欢迎之至;呵,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现在你就跟我走一趟,如何?” 罗兰笑着拱了拱手:“多谢先生肯坦诚相见!我现在还诸事缠身,无法离开,但日后一定会前往拜会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 投我以桃,报你以李 “好,我等着你!”薛凤歌也不纠结,嘴角含笑地望着她:“敢问罗大人,你会让谁代表你主持此事?难道是九先生?” “阿九还有事,不能被琐事缠住;不过,来的人一定是我信任的,凤先生可以放心。” “哦?何不请过来也见见面?” “他不在军中,日后会有机会的。” 薛凤歌微微一笑:“好,你信任的人,我自然也可以信任。但是,我们毕竟初次相见,互信也需要了解和相处。我希望让我的人与你安排的人都见见面,以方便以后的行事,络儿,你意下如何?” 罗兰迟疑了一下,迅速在心中做了个权衡,很快做了决断:“我自然也赞同。但不知道凤先生希望如何安排呢?” “为今之计,自然只有凤某跟随你进城了。” 罗兰一直镇静微笑的面容终于龟裂,她愕然地看着一派悠然的薛凤歌:“凤先生胆魄过人,在下佩服!不过,我听说阁下贵体抱恙,再奔波劳累是否合宜呢?” “无妨,”薛凤歌对罗兰话中的微嘲听而不闻,一派坦然:“君投我以桃,我自当报之以李。络儿肯到船上就我,我自然不惮于陪你走一程。” 他突然顿了顿,那对面具背后的眼睛快速向罗兰眨了眨:“况且,你是络儿,就算不喜欢我,也一定不会伤我!” 看罗兰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薛凤歌笑出了声,显然极是愉悦:“当然,你现在也没有理由要伤我。你不是大齐人,也不准备为朝廷尽忠,不是吗?你只是个商人。又有什么必要伤害我这个合作伙伴呢?” 罗兰张了张口,又闭上了嘴。尼玛,这老小子早已看清楚双方的处境,分析过她的心态,笃定她必定利字当头,才如此托大的!况且,他在密云港经营多年,一定埋伏不少,有把握全身而退吧?亏得他口口声声叫她“络儿”,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位是情圣呢。(..info无弹窗广告) 薛凤歌不愧为当年的“军神”。到现在为止,谈判的节奏一直在他的掌控之中。虽然罗兰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被人牵着鼻子的感觉总是不太爽。狠狠在心中腹诽了一顿,她才觉得郁闷稍减,笑容依旧地答道:“在下既然蒙凤先生如此信任,当然欢迎你的决定。如此,我便先行下船。稍作安排,等待先生大驾光临。” “请!” 薛凤歌干脆利落。起身送客。 罗兰隐约觉得此行似乎太过顺利,事情前进的方向也有些超出她的预料――薛凤歌居然在这种局势不明的情况下,以身犯险,这行为实在不合逻辑;但是,权衡双方的身份处境,薛凤歌即使藏了心思,也没有理由故意使绊子。所以。怎么看他的提议都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她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藏起心中的那点疑虑,罗兰拱拱手,起身走出舱房。 ............................................................. 罗兰走了,船舱里的气氛却陡然紧张起来。 “不行。爷,这绝对不行!” 憨子大睁着铜铃般的牛眼。声若洪钟地叫了起来。 “爷,现在密云正乱着,京畿处大军压境,还有武圣在侧,您怎么能以身涉险呢?”魏清风声音不高,尽量婉转地劝解道:“您虽然认定罗大人就是蓝小姐,可她毕竟已经全都忘记了啊,我们怎么敢全然指望她顾念旧情呢?属下与她相处这几日,亲眼看到她的行事手段,出手决绝,铁血无情,委实无愧于京畿处的名头;这万一......” “我为何这样决定,别人不知道,你们仨还不知道么?”薛凤歌倚在榻上,似乎有些疲累:“十二年前,薛家军被弃孤地,精锐全失,上万的冤魂客死他乡;十二年来,我们背井离乡,漂泊在外,有家不能回,亲人不得见――这帐,一笔笔刻在我心上,让我日日不能安寝。我们等的、盼的,不就是今天么?她是不记得过去了,不记得我,但是,她也不会记得别人;她不当自己是齐国人,更不当自己是蓝家人,她肯来,肯与我合作,更要紧的是,她肯与我一起制造更好的武器!所以,这一次,天神是站在我这边的!” 他挥了挥手,制止住还想说话的两人:“你们去准备一下,放信号通知徐海过来做下交接。你们三个随我一起上岸,到密云去。我等得够久了,既然上天又给了我一个机会,我就绝不会再错过。不管她愿不愿意,我都要将我们的命运牢牢绑在一起,那条路是神早已指出来的,就算她是蓝络儿,就算她比上一世更加聪明果决,又怎能逃避得了?” 憨子的脸上原本的憨厚早已踪影皆无,大眼中精光四射:“好,既然爷要上岸,那我们就去上岸。不过只有我们三个可不成,爷好歹也得带上十二卫。虽说武圣面前我们就是一群蝼蚁,可蚂蚁多了也能拖一拖老虎的后退。爷,您也体谅体谅兄弟们的苦心,让大家多少也安安心吧?” 魏清风眉头皱得几乎拧成一个麻花,他亲眼看到九风杀人,那一剑之威根本不是人多所能抵挡的,他不死心地还要劝薛凤歌,刚弯了弯腰就被长海拍了拍肩膀;看到长海不赞同的眼神,他也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只是徒劳。叹了口气,魏清风不甘心地闭上了嘴。 ............................................................... 月亮已经下去了,星星却还没有出现,冬末的午夜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鸟归巢,兽入窝,万籁俱寂。 密云城城门紧闭,它就像一只巨兽安静地在黑暗中沉睡着。守城的卫兵缩在值班房里,裹着被子鼾声如雷,显然好梦正酣。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动了大地,一个卫兵打鼾声戛然而止,猛然惊醒,近段时间一直紧绷的神经顿时受到刺激,迷迷糊糊间一骨碌翻身爬起,一边胡乱地抓起外衣套上,一边大喊:“快来人啊,有情况!有情况!” 睡在内室的值班军官也已经被惊醒,闻言厉声呵斥:“闭嘴!老子耳朵不聋,用不着你大半夜的嚎丧!都起来,跟老子去城墙上看看。” 卫兵们陆续被叫醒,手忙脚乱地穿戴好,抓上自己的武器走出房门,按平日的顺序排好队,跟在长官的身后先后登上城墙。 军官刚刚站定,就听到城下传来一个清晰的女子声音:“京畿处办案,要连夜入城。城门上是谁在?” 这个声音很悦耳,似乎并未提高音量,但城楼上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近在咫尺。军官脸色微变,联想到这些日子听来的消息,心中大致猜测到来人的身份。他立即大声吩咐:“打起火把!” 火光燃起,城下的人影清晰可见。数十名黑衣骑士整齐肃立在城门外,当头一骑看身形乃是一位女子,想必就是刚才说话的人。一想到她可能的身份,军官的后背发冷,不觉站直了身子,姿态极其恭谨:“城外的众位,若真是京畿处的大人,请把进城的腰牌交过来,容小的一验。” 女子没有任何的不耐烦:“好,且过来拿。” 军官不敢怠慢,急忙令人放下篮筐。一黑衣骑士上前从女子手中接过一样物事,翻身下马,把那东西放入篮筐。 军官小心地接过属下递过来的身份腰牌,借着火把仔细观看,待看清楚它的模样,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静静躺在他手中的,正是那枚闻名天下的“心锁”!真没想到,他居然有一天能亲眼看到武圣大人的信物,甚至还亲手触摸了它!那温润的触觉是如此的清晰,城外之人的身份再无可疑之处。 “开门!” 他一边命令,一边匆匆跑向城门。这枚玉牌的主人,他没有任何资格敢怠慢。 城门终于轰然大开,罗兰一马当先,打马入城。军官恭恭敬敬地把“心锁”双手奉还,一边不住口地向她解释:“职责所在,不得不为,请提调使大人千万恕罪!” 罗兰摆摆手:“你职责所在,理所应当。” 说着话,她挥手示意军官返回,自己放马飞驰而去。身后的骑士紧跟而入,一阵的马蹄飞过,这群人迅速没入夜色中。 最早醒来的卫兵目送这队肃杀的骑士飞驰而过,无意中注意到马队中似乎夹杂着未穿盔甲的人,不禁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京畿处的人还穿不一样的制服么?” 军官听到了,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少给老子惹麻烦!京畿处的事情,轮得到你说三道四么?回去,睡觉!” 卫兵悻悻地闭上了嘴,低着头跟在队伍后面返回值班房。京畿处的事情的确不是他这样的人能议论的,尤其是现在!(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 给我一个解释! “我需要一个解释。” 密云府衙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一身白色常服的雨霏尘坐在左边下首的第一个椅子上,望着上位的罗兰,冷静地说道。 罗兰面对冷静得没有一丝感情的雨霏尘,感到头有点痛!一得知她居然把三佛岛的人带进此地,还容许他们身带武器,这位白衣公子就成了这样一副表情。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京畿处的几个人,他终于开口了。 “他们是柳成荫一案的重要证人,也是袁家案件的关键关系人。我需要他们提供这样的证据和证言。”罗兰皱着眉,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 “证据证言?”雨霏尘嗤地一声冷笑:“大人,这案子的证人证言都在我手中,你还是告诉属下真实的理由吧。” 当面被嘲讽,罗兰面色微囧,手指不觉停了下来:“好吧。袁家的案子必须善后,他们虽然涉入柳成荫一案,但是性质并不相同。密云港和整个河东道的税收都与他们息息相关,一半的居民都靠为他们工作为生。所以,为了河东道的安定,袁家不能倒。但是,他们毕竟被柳成荫所牵连,完全没有惩罚也不可能。这件事的关键在于如何让袁家所从事的事业继续平稳地运转下去。作为他们的合作方,三佛岛在其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我带他们来,就是想平稳交接,安定大局。”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了雨霏尘一眼:“这个解释,你觉得如何?” 雨霏尘默然,停了一会儿才道:“这个解释,属下可以接受。大人,你要将袁家收归己用。属下并无异议,但恐怕宫里那位未必高兴。事情远未到尘埃落定,太匆忙难免授人以柄,大人还请三思而后行。天色已晚,大人且请安歇,其他可明日再议。(..info无弹窗广告)属下告退。” 说完,他不等罗兰说话,行了一礼,转身自顾离去。 罗兰十分尴尬,她也知道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但是,袁家和海路对她太重要。以至于即使知道自己吃相很难看,她也不曾真正放在心上。现在被雨霏尘毫不客气地当面斥责,自己无理自然不能沉脸拍桌子,脸上难免有点讪然。 程英和另一位京畿处官员看罗兰被雨霏尘指着鼻子斥骂,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们可没有冷面公子的胆子。可也不能堵上耳朵,只得低着头死命地盯着自己的靴子。研究上面的花纹。终于听到雨霏尘告辞走人,两人如逢大赦,急忙也站起来一起告退,紧跟着这年轻同僚溜之大吉。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罗兰和九风,罗兰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一摊手:“瞧我混得,越来越没个上司样儿了!不过。雨霏尘骂的也不是没道理,我这举动是鲁莽了些。没关系,我明儿就安排尽快了结这事儿。” 九风并未在意,轻轻抚摸下她的脑袋:“你与雨霏尘立场不同,所以考虑的角度自然有异。薛凤歌此行另有目的。但对我们并无坏处。我们也需要了解他,近距离的接触是最好的了解方法。兰。你想培养自己的人马,三佛岛是很合适的合作对象。我们与他目的虽然不尽相同,但也有交集,不妨共同走一程。所以,你并没有错。” 罗兰笑了:“嗯,就是这样。不过雨霏尘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我们更谨慎些总没有坏处。好了,我们也该去休息一下了。明天还有得忙呢。”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密云府衙里就忙碌起来。如今府衙已经换了主人,原知府刘守民被钦差大人摘去乌纱,暂时与他的家眷一起被圈禁在后宅的一个院子中;知府衙门成为钦差的临时办公室,京畿处把这里变成了铜墙铁壁,日日严密看守。仆从下人们都被赶到自己的小房子里,一天到晚大门紧锁,未得允许不能出大门一步;现在负责厨房、卫生的都是吉祥大酒楼调过来的人马,他们不仅是密探,也是专业的厨师、小二、清洁工,一到这里便立即投入自己的本职工作中,显示出极高的业务素质。 天光大亮之后,府衙的暖阁里摆开了桌子,钦差大人和她的人正在这里用早膳。林子岳、雨霏尘、程英等心腹都围坐在桌子旁,但用餐的氛围并不轻松;因为罗兰对面坐着的两位外来客,空气中飘荡着一丝丝紧绷之感。 凤先生对周围隐隐的敌意视而不见,自落座后就神色自如地吃点心、吃菜、喝粥;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见半分的仓促,动作间自有一份优雅,不经意地显示出他世家子弟良好的教养。 罗兰情知雨霏尘等人对她思虑不周的举动很不满,但还是“顶风作案”,硬是邀请她的客人坐到了密云府衙的餐厅里。她今天必须让双方见见面,彼此熟悉一下,因为今后他们必然还有继续打交道的机会。 “凤先生似乎对密云府衙并不陌生,莫非以前也在这里用过膳?”罗兰咽下一口粥,笑着挑开一个话题。 “罗大人说笑了,凤某一介海寇,怎么可能成为知府的座上宾?”薛凤歌放下手中的筷子,抬头看着罗兰朗声道:“若不是蒙罗大人另眼相看,在下这一生只怕也极难再踏上大齐的土地了。” 雨霏尘敏感地注意到薛凤歌话中的那个“再”字,立即接口道:“凤先生以前来过敝国?” “当然来过,”薛凤歌似笑非笑瞥了年轻的京畿处官员一眼:“凤某原本就是大齐之人,只不过为生计所迫,不得不远走海外,谋一个活路罢了。” “哦?敢问凤岛主,仙乡何处?” 薛凤歌眯起眼睛,似乎在回想,停顿了足有一分钟才缓缓道:“往事如烟,不提也罢。凤某少小离家,其中自有不足为外人道之处,还请雨大人海涵。” 雨霏尘双眼中眸光一闪,嘴角含了一丝笑意:“凤岛主太客气了,是在下鲁莽,多有冲撞,抱歉!雨某看刘守民和袁枚的口供,才知凤岛主在海上乃是一位叱咤风云的豪杰,贵岛的船队船坚炮利,纵横大海所向披靡,其战力比之我大齐的边防军也不遑多让,实在令人钦佩!” 罗兰诧异地瞟了雨霏尘一眼,冷面公子不愧是京畿处的公关副总,口才着实了得;不过这些恭维的话出自他口,却怎么听怎么别扭,禁不住上下打量他几眼,暗自琢磨:“这一位究竟想说什么呢?” 薛凤歌微微一笑,还未曾说话,他身边那位一直沉默的憨厚汉子突然开口了:“这位大人这样看得起俺三佛岛,俺真高兴!俺那岛上别的不多,就铁矿多,南来北往的客商们最喜欢拿铁器跟俺们换铁块,俺可不就有船上那些个家伙儿了么?不过,俺们是求财的,可不是马索里那些蠢货,大齐是俺们的衣食父母,俺咋能跟边防军干架啊?以前就算咋呼咋呼,也不过是柳总督要做戏给你们的皇帝陛下看,闹着玩儿呢,可没有真的跟边防军死磕过。嘿嘿,等以后有机会了,说不定也能真的比划比划,瞧瞧大人这评判得准不准。” 那汉子一脸的忠厚,看起来与程英应该臭味相投;可这番话一说完,众人霎时知道以貌取人错的有多离谱。罗兰、林子岳、雨霏尘都仔细打量了那人几眼,那人仍然憨厚地咧着嘴笑,任凭众人目光洗礼。 雨霏尘面不改色,晒然一笑:“雨某也很期待。” 这一场简短的谈话就此中止,罗兰笑着招呼大家继续吃饭,心中却狠狠跳了几下:雨霏尘语带玄机,分明是试探,莫非他在审问中摸到了武器交易的线索?他知道了些什么?这件事关系重大,关乎罗兰以后的计划,绝不容有任何闪失。看起来她需要跟自己这位好下属好好谈谈心了。 关于与三佛岛的合作,罗兰已经给心腹们交了底,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陛下既然派了李长风来掌管边防军,摆明河东道这块富庶的肥肉日后会落入李家手中,那他们京畿处就得出声,总不能忙活半天什么也捞不到。袁家就是她准备讨要的报酬,这一条黄金海道必须归入京畿处的麾下。所以,现在她要先下手为强,安排好合作事宜,就算朝廷那里日后有什么意外,她也能通过自己的渠道把这个聚宝盆牢牢掌控在他们的手中。 梨花营的众人早已被罗兰灌输了一脑袋的“自立自强”思想,听说罗兰要自辟财路筹办梨花营出格的武装和福利待遇,尝到了甜头的他们巴不得罗兰搜刮到更多的银子。所以,程英等人对薛凤歌他们倒是并不抵触。只是雨霏尘从骨子里来说还是一位京畿处官员,对于情报特别敏感,摸到些蛛丝马迹的他才抓住机会有了这一番试探。感觉到罗兰不欲多谈,雨霏尘明智地适可而止。有些事他们只能放在私下交流。(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 危险的客人 宴罢罗兰留下了林子岳和薛凤歌,她请他们一起到了书房:这两人将来是主角,她需要对他们多说几句。 双方分宾主落座后,罗兰即率先指着林子岳向薛凤歌介绍道:“凤岛主,这是林子岳林公子,我身边的人,我像信任阿九一样地信任他;日后他将代表我留在密云,主持海上贸易的所有事宜。” 这就是林子岳,传言中备受罗兰宠爱的男人?罗兰居然选他做代表?薛凤歌审视的目光在林子岳身上停留了很久,才展颜一笑:“林公子虽然年少,既然能得你的信任,自然有过人之处。希望日后我们相处愉快,合作顺利。” 林子岳此时还沉浸在罗兰的一句话所带来的巨震中――我像信任阿九一样地信任他,呆滞片刻,当理智逐渐回归到空白的大脑中时,胸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使他禁不住双目湿润:他一早被罗兰叫到房中原原本本告知三佛岛之事,就已经感觉到她开始对他打开了心门;然而亲耳听到她直言不讳的表白,他还是激动得情难自已,若不是还当着外人的面,眼泪就会夺眶而出了――他一直被她护在羽翼下,可从没有能真正走进她心中;他感觉得到,他们之间总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门,无论他多么努力想推开门走进去,都无济于事。现在,天神终于听到他的祈祷,让她肯打开一个门缝了吗? 罗兰察觉到林子岳的异样,轻咳一声,笑着接道:“子岳虽然年轻,不过可是家学渊源,算不得初出茅庐了。我相信你们之间会相处得很好的。” “林公子当然不是初出茅庐的新手,卡地亚名震京都。短短数月即在珠宝界声名鹊起,其掌门人怎么可能是生涩的新人呢?” 薛凤歌手握一杯茶,慢悠悠地说道。 罗兰吃了一惊,林子岳也迅速回过神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林子岳微微一笑,也端起一杯热茶,轻轻啜了一口,方道:“区区薄名,不值一提;在凤岛主这样的一方豪杰面前。在下的那点儿事儿说出来不过是贻笑大方罢了。能有机会与阁下共事,在下荣幸之至。” 薛凤歌唇角微挑:“说起来。凤某在河东道官府口中,乃一海寇。罗兰重利,才不将这层身份放在眼里。林公子既然是她的身边人,难道不担心此举会影响到她的前途?毕竟,柳成荫的下场并不怎么好呐。” 这话听起来十分违和。罗兰知道他的身份,听出这话中隐藏着的锋利却不好反驳。心中不禁泛起一丝的尴尬;林子岳却不知道他这挑衅从何而来,闻言眉头微蹙,目光也冷厉起来:“凤岛主这话从何说起?柳成荫只为私利,我们大人却是为天下人谋共利――海上贸易扩大了,大齐朝廷不得利?密云百姓不得利?你们三佛岛不得利?罗大人力争让你们公开来往,大方挣钱,你们怎么还是什么海寇?既然你们都不是海寇了。大人又怎么会受到影响?莫非凤岛主不愿正当做生意,而想继续做海寇?” 薛凤歌没想到这林子岳看起来斯文,说出的话竟然如此锋芒毕露,倒对他有了一点改观――看来这位美男子倒也不是个绣花枕头呢! “林公子误会了。凤某自然巴不得能光明正大地踏上故土,只不过是担心事情未必如此简单而已。罗兰纵然有此心。然改变只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放开密云港的海禁牵涉到许多人的利益,更重要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的想法未必与罗兰相同。在此情况下,做此事总会冒风险,比如,万一消息泄露,柳成荫的人完全可以用此来倒打一耙,拉罗兰下水。.info[]如遇到此事,林公子以为当何以处之?” 薛凤歌声音醇厚,说起话来抑扬顿挫,但那话的内容却咄咄逼人。 林子岳心底掠过一丝疑虑:薛凤歌说话的立场怎么不像个合作者?但此时他无暇多想,很快把那丝怀疑抛到了脑后:“凤岛主言之有理,我们大人的确有些冒险。但是眼下她身为河东道钦差大臣,掌握着完全的主动权,柳成荫自顾不暇,哪里有时间却找兰儿的麻烦?所以,这种危险在可控的范围内,不必过虑。自然,小心驶得万年船,当此非常时期,谨慎些肯定是没错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温柔一笑:“就算有人真的拿到我们的把柄,那也得有命把消息送出去才行。兰儿想做的事情,总要做成了才对。谁想挡道,谁就是我们的敌人,我等必倾尽全力除之而后快。想来能在我们的手下逃出生天的人,这个天下不会太多。” 难怪罗兰会信任他!薛凤歌心中轻吐了一口气,对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有了个直观的认识――他心中只有罗兰,根本不顾及其他。家国天下、朝廷大义都及不上罗兰的荣辱安危,只要是对罗兰有利的事情,他都不惮于用任何手段达成之。不过,这种态度正是薛凤歌所需要的,罗兰和他将要做的事情可不怎么能见人。好在林子岳倒也是个有主见的明白人,打起交道来应该不会太困难。 初步认可了这位未来的合作者,薛凤歌稍稍放下了心,微微颔首:“林公子有此想法,凤某深表赞赏。现在我们是站在同一条线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比林公子更不希望出什么意外。” 林子岳笑着举了举茶杯:“凤先生放心,在下必保证你们的人和货物在大齐国境内的安全。林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祝我们日后一切顺利!” 薛凤歌似笑非笑,也举了举杯子,放在自己唇边抿了一口。 气氛很融洽,事情很顺利,罗兰悄悄松了口气。知道薛凤歌的身份,知道他与那蓝家姑娘的疑似感情纠葛,罗兰把林子岳介绍给他的时候,心中总有丝说不出的忐忑。如今看来倒是她多心了。 双方达成一致,心情开始放松。林子岳自谓为主人,主动活跃气氛,天南海北,很是健谈;薛凤歌唇角带笑,对林子岳的热情非常配合,不但认真倾听他的每一个话题,而且总会用自己广博的见闻、独到的见解把这个话题发挥到极致,到后来往往喧宾夺主,与林子岳的角色掉了个个。 薛凤歌纵横南海十二年,其前又是威震边境的大齐军神,其阅历见识远远不是林子岳这样的书生所能比的,甚至连罗兰这个活了两辈子、来自信息社会又在山洞中被超时代文明洗礼过的人,都觉得他的话题新鲜有趣,常常听得津津有味,还情不自禁地加入进去发表自己的见解。很快,书房里就变成薛凤歌和罗兰的双边会谈。 望着谈得热火朝天的那对男女,当了许久看客的林子岳终于意识到,自己曾有过的那丝疑惑问题何在了:薛凤歌角色错位了!原本是应邀而来的合作者,而且还是身份见不得光的“海盗”,但这位岛主大人没有半分“客人”的觉悟,反而处处占据了主动,面对着身居高位、第一次见面的罗兰,他实在太坦然、太悠闲、太理所当然。那感觉不像是“做客”,倒像是“回家”――对,就是“回家”!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突然击中了林子岳,他倏然一凛,禁不住仔细打量对面的客人。客人带着的凤鸟面具遮去了脸上的情绪,但林子岳依然能从他的姿态、声音中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愉悦:那微翘的唇角、专注的眼神、放肆的笑声,无不在表述着他的好心情。这个男人,他在罗兰的面前太放松了! 嗅到一丝不知来路的危险味道,林子岳全身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他脸上虽然还在微笑,但这笑已经没有了温度,成了一张比薛凤歌脸上那张凤鸟还要冷冰冰的面具。似乎感觉到林子岳目光中的寒意,正在含笑倾听罗兰的“高见”的薛凤歌突然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正对林子岳。四目交汇,薛凤歌对林子岳目光中的冷意却仿佛毫不在意,淡淡地扫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继续他的倾听。林子岳几乎保持不住脸上的笑容,桃花眼中的目光渐趋锐利! 罗兰强大的神识立即察觉到气氛的异常,淡眉微蹙:看来她高兴得太早了啊!时刻留意着罗兰神色的薛凤歌不等她表露出不虞,话锋一转就将备受冷落的林子岳拉入谈话中:“凤某在海路上与袁家合作的时间最长,据在下所知,袁家经营海道多年,家族中有不少可用之才,比如家主袁枚、大管事袁阔成、大小姐袁熙闵,罗大人和林公子若想顺利接掌袁家,这几个人是一定要收服的。” 罗兰看了林子岳一眼,自己却没有再开口,端起茶杯慢慢啜着;林子岳暗吸了一口气,重新将得体的微笑挂到脸上:“多谢凤岛主的提点。袁枚在下已经见过,的确是难得的人才;但他是袁家的主事人,会不会甘心情愿与我们合作,还说不准,单看他今天如何选择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 命不该绝 前方有路 “袁家主是聪明人,家族倾覆与利益让渡孰轻孰重,他清楚地很。(..info)”薛凤歌很自然地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林公子自己就冰雪聪明,自然最明白怎么与聪明人打交道。有你与罗兰一起去见袁枚,事情必成。” 明明是恭维的话,怎么总让人听着那般怪异?林子岳努力抑制住心头的烦躁,笑得依然温润:“多谢凤岛主吉言。聪明的商人最大的本领就是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最知进退、懂取舍。在下期盼袁家主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就像岛主您一样!” “凤先生的提议,我们定然会考虑,”罗兰嗅出空气中的火药味儿,心中微恼,觉得这场见面会该结束了。这本该是一场纯粹的交易,如今却硬是被染上点桃色,她实在不愿为那长了一张相似的脸的人的前世夙缘买单,不等薛凤歌再说话,就“端茶送客”:“请先生且去歇息一二,等着我们的好消息吧。” 薛凤歌听出罗兰的恼意,笑吟吟地站了起来,向罗兰拱拱手:“今日得提调使大人款待,凤某不胜感激。来日方长,既然是你罗兰要我等,那莫说三五日,便是三五年我也定然等得。罗兰,你我后会有期!” 林子岳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双目微眯,红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缝;罗兰被薛凤歌最后的几句话噎得差点喘不上气来,暗暗狠狠竖起中指在肚子里骂了两遍三字经,她才转过头讪笑了两声,一摊手:“莫名其妙!这位凤先生思维非同凡响,我等凡人实在难以跟上。” 林子岳满腹的郁闷一下子被她这几句话打得烟消云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姐你是在向我解释么?” 罗兰面色发窘,干笑了一声:“其实我真的很无辜。.info[]完全是躺着也中枪啊!那位凤先生真正关心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他现在这般对你阴阳怪气地说话,完全是迁怒,睡不着怨枕头啊。他的爱人离世了,据说跟我的外貌有几分相似,所以他大约有些移情的冲动。我真的很冤枉!当然,你更冤枉,比窦娥都冤!” 她夹七夹八地解释了一大通,很多词林子岳都不曾听懂,但他却听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因为在意。所以紧张”,他满意地欣赏着她窘迫的模样。一直以来她都是强横的、张扬的、甚而是跋扈的,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一副忐忑而又无奈的样子;今日她为他而如此,由此带给他的满足远远超过凤岛主那奇怪的态度所带来的困扰。 “窦娥是谁?”等她的解释终于告一段落,林子岳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罗兰愣了一下:呃?怎么问这个?他不是该问薛凤歌的那位爱人是谁之类的问题么? “怎么,这个问题不能问?” “能。当然能!可是......你不是更该问点别的么?更靠谱些的?” “呵呵,你希望我问什么?问凤岛主为什么移情你?但是。那是他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准备做一回别人的替身?” 罗兰连忙摆摆手:“罢哟,那怎么可能?别人欠债我去还,你看我是这么蠢的人么?我这辈子原本只想纠缠阿九,没想到还会遇到一个你,这已经是上天给我的特别的恩惠了,我哪里还会再沾惹桃花?人这辈子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投入情爱太多惹上一身的情债,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还?在我想来,情爱一事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是一种经历。一种体验罢了。人生道路很长,沿途风景很多。若只专注于一山一湖,岂不是错过了所有其他的美丽? 林子岳桃花眼越来越亮,紧紧地盯着罗兰一张一翕的红唇,用了极大的力量才克制住吻上去的冲动。他握紧了双拳,炙热的目光几乎要把罗兰融化,一字一句地迸道:“我林子岳得兰儿青睐,愿今生今世永不相负!” 罗兰心里一热,伸手握住林子岳微凉的双手:“我既握住了你的手,必不会首先放开!” 林子岳低下头,盯着交缠在一起的四只手,久久没有说话,只反手包住罗兰洁白的柔胰,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就好像把自己的生命和幸福握在了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兰轻轻抽出一只手,拍了拍林子岳的手背:“走吧,我们去见见袁家的人。这件事关乎我们日后的生活,需要仔细筹划筹划。” 林子岳长吁了一口气,用力点点头:“我知道。凤岛主提到的几个人,倒不妨多留意些。他毕竟与袁家来往多年,了解得比我们要多得多。现在我们的利益一致,他没有理由说谎害我们。” 他居然这么快就摆脱了情绪的困扰?罗兰诧异于林子岳越来越强大的自我控制能力,心里也为他快速的成熟而高兴,便笑着点头:“有道理。百闻不如一见,别人怎么说都不如自己亲眼所见,临走之前我需要亲自敲定此事。” “那是自然。袁枚也在等着你呢,不见你一面,他也不会放心与我们合作。走吧,去府衙的后院。” “雨霖院”是府衙后堂一个偏僻的小院子,距离正堂很远。这里原本是知府安置不受宠的姬妾的地方,虽然算不上破败,但因为幽静而封闭,自来少有人迹,显得有几分的荒凉。 罗兰和林子岳跟随留守的李荣七弯八拐,停在“雨霖院”的院门外。立即有一道人影从暗处闪了出来,待看清楚来者的面容,他提起来的那口气才松了下来,连忙稽首:“属下见过提调使大人!” 罗兰打量了一下这位守卫,抬了抬手:“免礼。这里可有什么动静?” 守卫摇头:“回大人,没有。里面的人很安静,也没有可疑者到此打扰,一切正常。” 罗兰点点头:“开门吧。” 守卫立即掏出一串钥匙,上前打开了沉重的大锁,伸手一推,“咯吱咯吱”,两扇门应声而开,浅浅的院子顿时呈现在众人眼前,罗兰率先抬脚跨了进去。 似乎是听到外面的动静,正房的门“吱拗”一声被打开了,但并没有人掀帘而出。罗兰感觉到门帘之后有一双担忧的眼睛,正在忐忑地望向门外;厚厚的门帘阻断了那人的视线,他不敢伸手去掀开门帘,却依然对门外的动静感到不安。 李荣也听到那声门响,浓眉一竖,高声喝道:“提调使大人到,尔等速来叩见!” 门后的眼睛受到了惊吓,立即缩了回去。很快门帘一挑,四五个男人依次出来,微低着头来到院子中;即使不敢正视院外的来人,他们也一眼就能看出来:站在前面的那位头戴紫金璎珞冠、身披白狐裘、打扮得像一位贵公子的俊美“少年”,就是此次下河东的钦差大臣、京畿处提调使罗兰。 “罪民叩见钦差大人!” 罗兰扫了跪在地上的众人一眼,大袖一甩:“罢了,你们且起来,都进屋子里来。”说着从他们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她语气并不严厉,但肃杀的京畿处官员簇拥在她身边,浓郁的煞气使得跪倒的男人们不寒而栗,头垂得更低了。不敢抬头看她,袁家众人默默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最后走进正房中。 屋子里的摆设很简陋,一桌、两椅、几只矮凳,几乎没有什么装饰。罗兰随意拉过一把太师椅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站在下面的几个袁家的男人。他们现在已经脱去了囚服,穿着半旧厚袍,多日的狱中生活使得他们满脸的憔悴,未测的前途像一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有剑落身死的可能;站在堂下的他们,再没有大齐第二海商的豪气,显得有几分畏缩、几分忐忑。 然而总有人是与众不同的,站在最前面的那位中年人,很快引起了罗兰的注意。即使对罗兰下跪叩首,他始终腿不曾软、手不曾抖,目不斜视,面如止水,在一众惶恐的男人中独立特行;粗陋的衣衫、憔悴的容颜无损于他的威仪,即使他蓬头垢面也会因为那份从容不迫而吸引到关注的目光。 罗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一笑:“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一位就是袁家主吧?” 中年人被点到名,沉稳地上前一步跪倒在地:“罪民正是袁枚。” 罗兰对他这份历经风浪沉淀出的冷静很是欣赏,乃抬了抬手:“袁家主请起,你的案宗本官看过了,现在本官准备给你一个自诉的机会。刘守民认定你和袁家与燕州的暴民首领邢开山关系匪浅,你们袁家支持燕州城的暴动,所以你们犯了谋逆大罪。你有何话说?” 罗兰的这一声“请”,让袁枚浮动的心安定了许多。这位少年钦差虽然是京畿处的大人物,行事做派却没有那个阴森机构的戾气,态度之温和令他大感意外。袁枚的心忽然热了起来:天无绝人之路,他们袁家也许真的命不该绝!(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 涸泽而渔,还是放水养鱼? 他早就注意到,从武圣出现在监牢中开始,她就对他们袁家处处留情。(..info无弹窗广告)虽然他们兄弟几人也反复猜测过她的用意,他更大胆推测她也许会留下袁家以自助,但是,她毕竟是京畿处的二号人物,是迅速蹿红的朝廷新贵,更是此次下河东的主导人物,她的目标无疑就是河东道总督柳成荫;而袁家,偏偏与柳成荫牵涉极深,就算现在成了柳成荫的弃子,也依然改变不了他们是柳成荫帮凶的事实;这位京畿处出身的钦差大人,会放过袁家吗?直到现在,亲眼见到罗兰,袁枚才重新对自己以前的判断有了几分信心――她给他自诉的机会,不就是给他翻盘的机会? 勉强抑制住心头的悸动,袁枚站起身来,向罗兰行了一礼:“回大人,罪民冤枉!刘知府完全是颠倒黑白、无中生有,袁某的确认识邢开山,但是仅仅是生意上有些来往,谈不上交好,更没有支持过他。事实上,燕州一乱,袁家的生意遭受了重创,许多铺子被抢,正在谈的大单生意被迫中断,我们不得不撤回人员,关闭店铺。我们是受害者,怎么可能与暴民沆瀣一气?再者说,燕州的暴乱主要是因为厘金而起,我们袁家重头在海上,边防军和密云府均已打通,大多数货物并未计入边税征收之列,所以我们受到厘金的损害没有那么直接,怎么可能卷入那等抄家灭祖的事情中?请大人明察!” 这一切罗兰当然早就调查清楚了,她没有再拿捏,直截了当地点了头:“袁家主所说之词,本官已经派人查证过,的确有道理。刘守民恶意构陷,要置袁家于死地。本官自然会依大齐律追其责;但是,刘守民和柳成荫为何要如此对待袁家,其中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想来袁家主可以为本官细细解惑?” 袁枚心中一震:终于说到了正点上,她的目的就要露出来了!她的要价是什么?袁家能付得起吗?现在双方要上谈判桌,但可悲的是,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力,这场谈判注定是不公平的。 袁枚早就料到这样的场面,平静地拱了拱手:“罪民愿意知无不言,为大人效劳!” 罗兰轻轻一笑。手指敲了敲桌面:“甚好。李荣,你把人都带出去。本官要与袁家主单独谈谈。” 李荣立即应了一声:“是。”迅速带着两名下属,把袁家另外的几个人带了出去。 人群中的袁如意担忧地看了父亲一眼,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袁槿握着手臂拽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罗兰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袁枚可以说了。 袁枚沉默了一下。缓缓道:“袁家与柳成荫的关系甚深,只因为密云港和边防军都在柳大人的手中,袁家要想平安地继续海上的生意,就不能不买柳大人的帐。这些年袁家的生意有柳大人的干股,也有长公主这些京都贵人的干股,没有他们的保护,袁家也很难平安顺遂地赚钱。毕竟钱帛动人心。海路的利润极大,眼红这笔巨额财富的官员不知几何,若没有那些权贵压阵,袁家也许早就被拆骨扒皮、吞吃入腹了。” 袁枚叹了口气,继续道:“袁家只是商贾。求的是财,朝堂的风云是不敢涉入的。柳大人支持谁。长公主支持谁,都不是袁家能参与的,更不是我等小民能左右的。如今柳大人为了毁灭证据想杀人灭口,置我袁家于死地,我袁家满门一百多条性命何其无辜?钦差大人,草民只是一个商贾,绝无吕相之志,但请大人念我等无辜,留我们一命吧!” 他说到最后,语气十分悲凉,几欲泪下,双膝一软,怦然下跪,以头抢地,再无一言。(..info) 罗兰心里也苦笑了几声:商贾啊,自来是官僚阶层的提款机;在她所在的那个时空,“富豪榜”别名“杀猪榜”,几乎每年都有富豪莫名消失,私产被没收、被拍卖、被“公有”,往往落得人财两空。沈万三、胡雪岩屡见不鲜,商贾的智慧鼓了官员的腰包、商贾的财富铺平了官员的升迁之路、商贾的鲜血染红了官员的乌纱。在一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普天财富全归国家”的社会里,所有的民都是财富的“临时保管员”,商贾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罢了。 所以她痛恨这等公开合法抢劫他人财富的制度,归根结底,财富应该凭个人的努力得来,而不是凭枪杆子强抢。所以她想努力,让民众的归民众,政府的归政府,谁也不能胡乱伸手,乱伸手的必然被抓、被砍。这样的日子才能过得安心啊。 罗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内心的郁闷埋起来,脸上挂上温和的笑容:“袁家主的苦衷,本官能理解。自古民不与官斗,因为民实在没有什么斗的筹码;即使挣的是辛苦钱,也逃不掉被挤兑、被蚕食的命运。你与柳成荫、长公主同流合污,也不过是拿钱买一把保护伞罢了。你之行为固然有违国法,但是,那些仅仅凭借手中的权力就坐地分赃的人更可恨。他们才是真正的国家蛀虫,当受国法的严惩。” 袁枚怔住了,罗兰是在为他开脱,而且言辞是如此的深得他心!身为地位低贱的商贾,他从来都只看到权贵的傲慢,何曾见过这样为他说话、且说得一针见血的高官?虽然才接触了短短的几盏茶的时间,袁枚却敏锐地感觉到,这位年轻的新贵对商贾似乎并无任何的轻贱,难道她真的如同那位圣人所说,当自己是一个“商人”? 强按捺住心头的复杂情绪,袁枚抬起头:“大人能说出这样的话,罪民唯有感激涕零,袁家愿任凭大人处置!” 罗兰笑了,手指轻轻地敲了敲桌面:“袁家主真的愿任凭本官处置?绝不喊冤?” 抓住她伸来的橄榄枝,袁家这艘快要沉没的大船也许就能逃脱倾覆的命运!袁枚迅速做了决断,毫不迟疑地向罗兰拜了一拜:“就凭大人说的这些话,袁某愿把袁家满门的身家性命交托给大人,任您发落。” 善投机、敢冒险!罗兰星眸中银芒一闪,露出几许的赞赏:“袁家主这么快就选择相信本官?你不担心我拿袁家向朝廷请功?如此,袁家灭了门,那传说中的藏宝库早晚还不是要落在本官手中?” 袁枚眼皮一颤,缓缓低下了头:“大人若只是大人,也许这是最明智的选择;但有位大人告诉罪民,他的妻子不只是高官,她还是位......商人!” 罗兰眨了眨眼:“哦?是商人,又怎么样呢?” 听到她并未为“商人”二字而动怒,袁枚顿时受到了鼓励,猛地抬起头:“商人最重的是利,考虑的是如何获取最大的利润。袁家的那些财富固然诱人,但比起袁家继续出海所带来的后续好处,实乃小巫见大巫,不过蝇头小利耳。若那位大人的夫人是商人,是涸泽而渔,还是放水养鱼,相信睿智如她定会做出最佳的选择。” “呵呵,袁家主不但头脑清晰,口才也着实了得。照你这么说,本官若执意要杀你这只鸡取了你肚子里的金蛋,就不算睿智了?” “罪民不敢!” 罗兰莞尔一笑,手指又轻轻敲了几下桌子:“本官想做个睿智之人,奈何现在的局面太复杂了些。袁家与柳成荫牵绊太深,审柳成荫就不能不提他财富的来源,也就不能不提袁家。柳成荫勾结海盗走私禁品,乃是通敌;私自调动军队入城,形同谋反;只这两条,就足够他诛灭九族了。你们涉入谋逆大案,想全身而退,只怕比登天还难。” 袁枚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顿时消失,脸色大变,几乎瘫软在地上:他万万没有想到,柳成荫居然有这样可怕的罪名――谋逆!虽然他隐约知道,柳成荫是支持太子的,他弄到的钱财有相当一部分都被用来为太子打点、拉拢朝臣了;但从来没有想到,一旦失势,权重一方的封疆大吏竟然要被贴上“谋逆”的标签,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袁家陷入这样的泥潭中,就算不被柳成荫杀了灭口,也是万万不可能有活路的啊! 丢出这个重磅炸弹,罗兰很满意所看到的结果。她同情地叹了口气:“袁家主,现在你知道了,我纵然想放水养鱼,可只怕那养鱼的塘子不好建啊!” 袁枚脸色发白,沉默地看着地面;足足有一刻钟,屋子里静得只闻三人的呼吸声。 袁枚瘫软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原状,他似乎在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支撑起身体直直地向罗兰拜了下去:“罪民愿意献出藏宝库,愿意交出所有的海船,愿意为大人尽心尽力指引航道,求大人给袁家留一二香火!”(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不是待宰肥猪 罗兰看着那个五体投地跪拜在面前的男人,心里真正地叹息了一声:在绝对的权力面前,富可敌国不过是个笑话!她徐徐道:“袁家主倾囊相授,不过想换子孙的性命,这要求不高。不过,我认为袁家的全部身家应该比几名年轻人的性命价值更高些。” 袁枚猛然抬头,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上位的女子,如同溺水之人突然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不敢开口相问,屏住呼吸望着罗兰,唯恐错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 “我可以设法周旋,尽量把袁家摘出来,”罗兰坐正了身子,神情严肃:“你记住,你们只是商贾,充其量不过是贿赂过柳成荫,以图获得出海的便利。至于走私禁品,绝不是你们这些当家人所同意的,事实上,你们根本不知情,是有个别人为了贪图利润、争夺袁家内部的话事权,背着你们私下做的勾当。直到被柳成荫和刘守民陷害入狱,你们才被告知内情。那个背叛袁家的内鬼么,自然就是已经被刘守民杀了灭口的袁如海。” 袁枚内心七上八下,翻腾不已,脸色变了数变,终于叩首:“大人所言甚是,多谢大人为袁家洗清冤屈。” 罗兰笑了一声:“先别忙着致谢。你该明白,即使本官能把你们拉出谋逆的泥潭,但你们与此牵涉了,就无法全身而退。有人必然要出来为你们全家顶罪,你们也不可能继续作为第二大富商存在于世。牵涉进谋逆案中,留得性命已经是感谢天神庇佑了。” 袁枚嗓音暗哑,低声道:“罪民明白。袁家听凭大人发落。” “你放心,我既然准备将你们捞出来,就不会让你们没了立锥之地。”罗兰很平淡:“藏宝库。依然会属于袁家;其他的将归于京畿处,你们也归到京畿处的名下,受京畿处的庇佑。[..info超多好看小说]” 看到他发呆的双眼,罗兰轻轻一叹:“没有京畿处的身份,你们现在也保不住任何东西。我是从商人的角度考虑,希望放水养鱼的,自然要给你们点自保的资本。当然,那只是个名义,事实上,你们依旧可以做原本在做的事情。” 袁枚醒悟过来。他终于保住了全家大小大部分人的性命,留住了袁家的财富宝库。只是从此祖业不再属于他们,还要被京畿处这个可怕的怪物束缚住,再也不可能成为自由人。他心中复杂之极,真不知是喜是悲。 不管怎么样,袁家在此灭顶之灾中能逃过一劫。的确已经该感谢天神的好生之德了。再不赶紧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难道还等着被灭门么?袁枚终于定下心。郑重地以头触地,大礼参拜救了他们全家的恩人: “多谢大人的相救之恩!” “罢了,这件事待燕州事了,才能最终定案。”罗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这些日子你们且呆在此处,本官只能暂时容许你们的家眷回到家里。” 老母妻子终于可以回家了?袁枚心里一松,鼻子有些酸涩。低下头再拜:“谢大人!” “你们在这里虽然不能出去,但也不会受到什么委屈,我离开前自然会交代清楚。今后的日子,我的人会留下来,开始熟悉海上的业务。我希望你们尽心地帮助他们。”罗兰不准备继续端着“救世主”的架子被人膜拜,便撇开感激的话题。直接转向工作安排。 她微抬下巴,以眼神示意坐在一旁的林子岳:“这是林子岳林公子,他将是我的代表,负责这一项工作。” 袁枚抬起头,望了旁边的青年一眼。他年轻俊美,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边,脸上有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也不是一个简单角色啊,”袁枚阅人无数,瞬间对这位俊哥儿有了基本的看法。既然这就是日后袁家的直接上司,袁枚当即选择了正确的态度:“小人见过林公子!日后公子但有差遣,袁家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子岳此前已经见过袁枚,对此人的心胸气度颇为欣赏,此时见到他对自己表明臣服的姿态,心中甚喜,乃笑道:“袁家主是海商中的北斗泰山,丝毫不逊于蓝家家主,子岳早已神往;今日能得您相助,实乃第一等的大喜事啊。” 他转向罗兰,拱了拱手:“大人,袁家主毕竟不是我这等年轻人了,天寒地冻的,跪久了只怕身体难以承受。可否先容他起身,慢慢回话?” 罗兰瞥了他一眼,手一挥:“倒是本官疏忽了。袁家主起身吧,且坐下歇息一二。来人,看座,奉茶!” 门外立即有人应声而入,上前搀扶起袁枚,为他在下首安放了一把椅子;不一会儿,又有人推门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送到袁枚的面前。 袁枚的眼睛瞬间大睁,接过那杯热茶的时候,手禁不住颤抖了一下,茶杯一歪,几许热水溅了出来,他赶快拿稳,垂着眼连喝了几口:这位年轻公子,在罗兰面前竟然有这般大的影响力!罗兰把一个这样的人留在密云,留在袁家的船队里,所图为何?他禁不住在心里苦笑了一下:现在,袁家还有选择的权力么? 罗兰对袁枚的失态故意视而不见,她留下林子岳,就一定得给他足够的依靠――她的信任就是他最大的依仗。她今天这番作态不禁是给袁枚看的,而且也是给门外的李荣看的――李月龄挑选出以李荣为首的十名京畿处属员留在密云,给林子岳做助手,帮助他完成在密云的交接;罗兰必须让李荣看清楚林子岳在她面前的地位,确保他不折不扣地完成使命。她已经令人去京都悄悄接老周和卡地亚的账房麦子龙、知客陈小二等卡地亚的人马过来,林子岳借助这些熟悉的人马、借助京畿处的情报网和人脉,应该能很快接掌袁家的船队了;当然,要真正入主袁家的商队,离不开袁家的真心配合。 “袁家主拿稳了,切莫将已经握住的东西丢掉了,”罗兰轻笑一声,慢悠悠地道:“茶我已经送到你手上,能不能喝到口中,却全看你拿不拿得稳了。” 袁枚不由双手握紧了茶杯,沉默了一下,他才抬起头,声音缓慢而低沉:“罪民虽不才,却也有些阅历,知这杯热茶乃疾风骤雨中唯一的救命之物,怎么敢让它掉下去?” “识时务者乃为俊杰,”林子岳立刻举起茶杯,笑吟吟地看着袁枚:“袁家主是商海当之无愧的豪杰,自然知道如何取舍。来来,林某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聊表敬意。” 袁枚性格刚毅,一向杀伐决断,颇敢冒险;如今既然看清楚只有罗兰才能救他袁家出苦海,便很快抛弃了对京畿处的习惯性疑虑,断然投向了这位朝廷的新贵。 他面向林子岳,含笑举了举茶杯:“罪民不敢,多谢林公子的抬举!” “不用这般客气,”罗兰插了话,悦耳的声音中多了丝莫名的情绪:“今日你是罪民,他日就会成了良民,也许有一天又会变回船队的船东。要知道,袁家船队本是你们的,现在是京畿处的,但它归根结底还是该属于袁家的。商贾的财富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用自己的智慧和辛苦慢慢累积起来的,凭什么别人说拿走就可以拿走?商人不是朝廷圈养的猪,不能一肥就招来屠刀。我相信,总有一日,商贾再不必活得战战兢兢,而能在太阳底下安心地享受属于自己的东西。” 袁枚举着杯子的手定在了空中,霍然转头死死地盯着罗兰,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京畿处的提调使,代天巡守河东的钦差大臣,朝廷上圣眷正隆的当红新贵,居然能说出这种近乎“大逆不道”的话――商贾自来被视为“低贱”,前朝甚至规定,商贾不能穿丝绸,不能戴贵重饰品,双脚的鞋子必须是不同色的;到现在,子弟依然不能科考。官员视他们为“待宰肥猪”,士子骂他们“满身铜臭”,平民也经常指责他们“黑心”“贪婪”;他们的财富都是“浮财”,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成为朝廷和官员的囊中物。 而现在,面前这位美丽得令人头晕目眩的少年新贵,竟公然宣称,要让他们“在太阳底下安心地享受属于自己的东西”!她若真的肯实践此诺言,袁家死心塌地地跟着她这位京畿处提调使走又有何妨?其实,就单单凭这一席话,就足够袁家押上全部去搏一回了! 袁枚努力平息心头的悸动,向罗兰深深弯了弯腰,转而与林子岳遥遥碰杯:“这一次,袁某敬林公子,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子,一饮而尽,微笑着向林子岳亮了亮空杯子;林子岳会意地一笑,同样一口喝干,把一滴不剩的茶杯展示给袁枚。两人相视一顾,同时哈哈大笑。 林子岳拱了拱手:“今日无酒,饮得不能尽兴;待来日岳定携好酒来,与家主一醉方休。” 袁枚撸了撸寸许的胡须,豪爽地一挥手:“一言为定!”(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 善后 罗兰脸上挂上了淡淡的微笑:“你们倒是一见如故啊。既然已经说定,那改日子岳前来践诺就是。今日却需到此为止了。” 看到她站起身来,林子岳随之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外。袁枚站在原地躬身:“罪民恭送提调使大人、林公子!” 罗兰一甩袖子:“免。”声音未落,人已经到了院子中。 林子岳扭头向他笑了笑,点头示意,然后紧随罗兰而去。 李荣看了看罗兰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上前请示:“大人,我们回书房么?” “还回书房做甚?我忙活到现在,还不该歇口气?回春意苑。” “是,是,大人您请!” ............................................................................................................................ 冬日苦短,太阳很快匆匆下了山,苍茫的暮色迅速笼罩大地,万事万物都在瞬息间隐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府衙东跨院的客房中亮着灯,细碎的黄晕的光从门缝里、窗户中漏出来,在冰冷的寒夜中散发出点点暖意。然而,屋子里的氛围却并不那么让人温暖。 “爷,您想亲自去内陆看看,咱绝不反对,可也得选个适当的时机啊,”憨子显然心有顾忌,说话都不自觉地极力压着嗓音:“现在河东正乱着。朝廷的眼睛正在盯着这里呢。万一您被有心人盯上,麻烦可就大了。毕竟,当年知道我们逃出去的人现在可也还在朝堂上呆着呢,就算不知道我们的现状,可也难保不关注我们这些外来者,一旦被人看出些蛛丝马迹,我们多年的努力就可能遭受重创。爷,万事谨慎为上啊!” 薛凤歌靠坐在暖榻上,半闭着眼睛在养神。听到憨子的规劝,眼睛也没有睁:“你说得都有道理。我知道你是个忠心的。不过,眼下的乱局对我等也未尝不是个深入内地、实地考察的机会。的确会有人盯着河东。最该盯着河东的就是那条老阉狗;若现在主事的还是他,我自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但现在么,京畿处虽然依旧疯狂,换了个年轻主子,局面就大不一样了。跟着她走。难道还有人敢去查她不成?” 憨子皱着眉,厚厚的嘴唇抖了抖。显然对薛凤歌的自信很不以为然。但他很清楚自己这位爷横亘于胸中的心结,他等待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看到了希望,怎么可能不用尽一切手段去达成目标?但是,罗兰,她毕竟没有蓝姑娘的任何记忆,爷对她来说全然是一个陌生人。能看在利益的份儿上对他们这群“海寇”容忍至今已经不容易了,怎么敢指望她顾念什么旧情? “爷,罗兰,她不是当年的蓝小姐了,”魏清风忍不住也加入说客的行列:“就算您希望尽快接近她。也不能操之过急,拿您的身家性命去冒险啊!爷。她不是说过,她处理完河东的事情,就会去岛上寻您么?看她愿意让九先生亲自前往岛上,就知道她对海路的航线、对岛上的合作真的很重视。她一定会来的。我们就安安稳稳地等着她来接洽不好么?” “她会来,我相信;不过,我更希望在她身边,看看她的性情、手段、心思。总要看清楚了这些,才能对症下药。(..info好看的小说)”薛凤歌睁开眼,瞥了心腹们一眼:“今日见了她身边的那男宠,我倒是放了心:原来她现在喜欢聪明的花瓶了!其实只要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她喜欢谁都没有关系,对林子岳这种无聊的男人也肯付出几分真心,她也总算是有点进步了。” 憨子、魏清风和长海听到薛凤歌居然如此评论罗兰的男宠,只好咧着嘴打哈哈,这事儿他们可不敢胡乱插言。 薛凤歌对心腹们的敷衍并不在意,在这件事上,他原本也不需要他们的意见。面具背后的那双眼微微眯起,他似乎在回想什么,突然嗤地一声冷笑:“精通神术、武功超群,与当年多么相像啊!何况,她还会造武器、会赚钱,最重要的是,还跟来了一位武圣!更不用说,有了这张脸,当年的那些人又会汇聚到她身边了吧?难怪那人下那么大的本钱,居然给了她一支军队!不过,这一次不是那一次,天神不会每次都站到他那一边;还想故技重施,恐怕难以得逞了。听其言,观其行,罗兰和她那位师兄怎么看都不像是真心为他卖命的,她分明是另有所图。” 他禁不住低低笑了起来:“有所图好啊,有所图我们才能找到共同的目标,才能重新捆到一起。” 他突然止住笑,坐起身子:“你们不用担心,我并非是指望什么见鬼的旧情,而是笃定罗兰真心需要与我们互助合作。有这点在,她一定不会对我们不利的。我们借她的掩护到燕州走一趟,毕竟,河东的世家大多都在燕州落脚,日后李家小崽子接掌边防军,情形吃紧,我们必须与这些世家富户打好关系,重新商量日后的路线。有他们的支持,我们的生意才能继续扩大。另外,那些人上次的事情失败,损失不小,现在究竟恢复了多少,若我们想用的时候能不能马上派上用场,还是需要我们亲自去看看。” 这些事的确是大事。他们在密云的人马损失不大,但大客户除了袁家,都在燕州。为了日后,的确需要好好谋划商谈。还有更要紧的......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无奈,只得放弃了规劝薛凤歌返回三佛岛的打算,默默点头。 “行了,不必哭丧着脸,你们也正好可以顺便去燕州探探亲;”薛凤歌挥了挥手:“都去歇着吧,明儿罗兰要走,少不得早早去跟她谈呢。”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三人退出房间,悄无声息地离开院子,各自分头去做安排,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 第二天,天色刚刚放亮,罗兰临时居住的春意苑就一片忙碌,夏荷走来走去,忙着收拾行李,准备上路;罗兰也在忙,她在忙着善后。 “事情就是这样,我准备留下袁家,归我们京畿处所有。袁家的船队是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我们得让它继续生得出金蛋来;为此,我准备任命李荣为京畿处驻密云的巡检使,负责统领我们处的人手,协助子岳完成入主袁家船队的工作,并且暂时主持密云府的政务。” 罗兰目光从雨霏尘、苏嘉定、于海、李月龄、程英等人身上掠过,略顿了顿,继续道:“李长风昨晚已经到位,梨花营全部撤离边防军的军营,双方正式做了交接。我对李长风其人没什么了解,但是,我不希望与三佛岛的交易落入他的眼中。所以,日后海上的路线必然得避开边防军。我会单独给陛下上密折,力争在密云设立船务司,由我们处来主理。另外,我准备抽出500梨花营骑兵暂留此地,一方面要维持密云的安定,一方面要保证我们的人的安全........” “大人,”苏嘉定突然开口插话:“请恕末将无礼,贸然打断您的话。只是驻军这件事,实在有些严重。您留部队在密云,枢密院会赞同么?若未曾得到其批文就这样做,岂不是会被指责擅自调兵、干涉地方事务?” “苏副将此言差矣,”罗兰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李月龄就摇晃着脑袋抢了出来:“我们大人奉旨代天巡守河东,总理河东道的一切事务,密云府的事务理当归大人处理。留下什么人、留多少人、主管什么事务,都属于大人的权力范围之内的事情。现在密云知府被下狱,新知府并未到任,大人自然要任命临时的主持者,否则,能丢下这一堆烂摊子说走就走么?” “再说了,”李月龄摸着下巴上的短龇,瘦长脸拉得越发的长:“我们京畿处只奉旨办案,除了宫里,任何人都无权对我们指手画脚,我们提调使大人调度梨花营,与它枢密院何干?” 这番话说得霸气侧漏,颇有“虎躯一震”的效果,罗兰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苏嘉定略显尴尬,他即使现在归属于京畿处,却依然习惯于军人的那套思维,断断没有李月龄的那份独属于京畿处的嚣张。(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 燕州的冬天很冷 这番话说得霸气侧漏,颇有“虎躯一震”的效果,罗兰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苏嘉定略显尴尬,他即使现在归属于京畿处,却依然习惯于军人的那套思维,断断没有李月龄的那份独属于京畿处的嚣张。 “月龄说得自然是正理,”罗兰笑着为两人解围:“不过嘉定也是好意,唯恐我们思虑不周,授人以柄。等日子长了,嘉定自然也会记得,京畿处是陛下的京畿处,我们无需给其他人什么交代。这里的事情我自会密折专奏,送入宫中,你们无需多虑。” “其他事情我等自然不需多虑,但有件事则不虑不行,”雨霏尘冷冷清清地插口道:“大人允许三佛岛那伙人继续跟随大部队同行,只怕不是那么妥当。利益归利益,海寇必定非善类,当此非常时刻,怎能允许其混入大军之中?即使他们没有心怀不轨,若万一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我们万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大人岂不是毁掉了一个交易者?” 此言一出,李月龄等人都不说话了,一齐抬头注视着罗兰,静静等待着她的答案。 罗兰被人行此注目礼,也感到有点头痛,不由伸手揉了揉额角,苦笑一声:“这件事算是我的私事吧,不必再在此讨论。我的客人我自会安排妥当。” 看到雨霏尘的脸色越来越严峻,罗兰一挥手,给了他一颗定心丸:“阿九会一直陪着他们的。” 众人明显松了口气,只有雨霏尘的脸依旧板着。 罗兰无视之,目光跳过他,巡视其他人:“大家还有问题么?没有?那好,现在就去准备吧,早餐之后我们就出发。” 众人站起。纷纷行礼告退。 罗兰扫了雨霏尘一眼:“霏尘,你且留一留。” 大家闻言,马上加快了速度,迅速撤退,谁也不想留下看将要进行的好戏。 罗兰抬了抬下巴:“坐,我还有话交代你。” 雨霏尘坦然自若地坐回了原位,一言不发。 “给宫里的奏折,你派人动用我们的专线,快马送去。你和嘉定的担忧谨慎没有错,非常时期定然要倍加小心。” “是。大人。属下定安排妥当,不会出一丝纰漏。” “嗯。”罗兰看着这张几乎能拧出水来的脸,心里郁闷了一下:“三佛岛的人的确是海寇,但他们说到底,不过是为求财,算不得什么心腹大患。你何必耿耿于怀?” “海寇也是寇,”雨霏尘声音很冷淡:“既然称寇。必然是以武犯禁,与朝廷为敌者。这种人即使要利用,也需让其没有半点辗转腾挪的余地,只能乖乖听吩咐。大人此举,未免太宽容了。您是提调使,不是内宅妇人,怎能行此妇人之仁?” 她是妇人之仁?罗兰皱了下眉头:“本官没有多余的同情心给别人。所作所为,不是为职责大义,便是为名声利禄。今次也不例外。我既然当他们为私事,必不再与公务牵涉。雨帮办怀疑本官的信誉?” 罗兰这几句话说得相当重,雨霏尘沉默了一下。起身弯腰行礼:“下官鲁莽,冒犯大人。望乞恕罪!下官绝不敢妄自猜测大人之意,只不过出自本能,对贼寇不能容忍而已,请大人见谅!” 罗兰摆了一下手:”本官并无怪罪之意。我知道,你了解些柳成荫与他们的交易内幕,担心他们包藏祸心,乘机作乱。这些问题我同样会担心,不过,我认为他们本质乃是商贾,最重要不是祸乱河东,而是赚钱。乘机捣乱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他们去燕州要见的人,也是我要关注的人。所以我才同意他们同行。“ “霏尘,开放海禁、让海商走得更远、见的更多,这点对大齐的未来很重要。(..info好看的小说)海上风高浪急,处处暗流,但大海无边,海的那边蕴藏着无数的宝藏,值得我们倾尽全力去探索。” 罗兰很感慨,所以说得情真意切,悦耳的声音极富感染力。雨霏尘紧绷的脸皮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怀疑罗兰与三佛岛之间有秘密的协议,但现在看来,罗兰并无越轨之意,她还是在为大齐国的利益考虑的。也许是他职业的习惯,太多疑了! “大人远见,属下自愧不如!” 罗兰笑了笑,顺着他给的台阶走了下来:“你也是公心,我不会介意。虽然我是上司,你是下属,但我也希望你心无芥蒂、全心全意地为我工作。这对你、对我、对我们京畿处,都是好事。行了,此事已了,你也回去准备准备吧。” 雨霏尘答应着,却没有马上离开:“还有一事,当禀告大人知晓:杨家的案子已经了结,杨家的人均无罪释放,所抄没的家产也已经发还。杨婉儿也已经回家团聚,她曾两次到府衙求见大人,欲拜谢大人的大恩,不过大人均不在。” 罗兰微微一笑:“既然已经了结,就不必再见了。本官不过是按律办事,她无需额外感谢我。” 雨霏尘有些意外,她对袁家和三佛岛如此的热衷,却对明显可以提高声望的杨婉儿一事毫不在意。这个女人,难道只对耀眼的阿堵物感兴趣?明明胸有丘壑,文武皆能,却如此热衷于黄白之物,京畿处有一位这样的领袖,幸耶?悲耶? 按捺住心中的疑虑,雨霏尘没有再多说,再次拱手,退了出去。 罗兰盯着雨霏尘离去的背影,良久才哼了一声:“杨婉儿的事情,我已经收回报酬了,那傻女子不知情,我跟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再说了,姐对青天大老爷这个角色,真心无爱;要这种虚名有何用处?姐是行动派,真金白银才是最真实的东西。哼,姐就是这么俗,而且还要让这俗物变成真正属于大家的东西,而不是只属于那一家一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姐的大志向哪儿是你这只知道忠君报国的呆子能理解的?” 愤愤地为自己辩解了一通,罗兰才觉得被雨霏尘憋出来的闷气消散了不少。她长出一口气,起身向内室走去:九风还在埋头于对三佛岛周围地质地貌的研究,她去看看进展,顺便换换脑子,休息一下。接下来的燕州之行,她恐怕很少有休闲的机会了。 .............................................................................................................................. 河东道的首府燕州城乃大齐国东部第一大雄城,它本是依山而建,地势最高,雄踞于河东的顶部,就像一条巨龙高高昂起的龙头,沉默而威严地俯瞰着整个河东大地。 冬末的燕州虽然没有京都那般酷寒,但依然笼罩在朔风带来的肃杀之中。路边的高大树木上吊着一两片枯黄的叶子,被呼啸的寒风翻来覆去地虐着,痛苦不堪却总也无法解脱;惯常可以看到的灰扑扑的麻雀也都不见了踪影,独留它们在困苦中无助地煎熬;地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枯草,连虫鸣都听不到,生命沉寂得近乎消亡。 然而比虫草树木更能令人感觉冬日的严酷的,是燕州城头不断走动的军人巡哨:他们披坚执锐,刀枪在日光下映出一片冷色,死亡的味道在周围的空气中不断发酵,越来越浓,越来越稠,渐渐织成一张无形的灰色之网,把越来越多的人困入其中,再也挣扎不得。 苏小怜这时候的感觉大抵便是如此。 他所在的地方,是燕州城外三十多里路的一个小镇。小镇原本还算热闹,大约有三四百户人家,由于这小镇正好处在进燕州城的要道上,所以这里的居民大多从商,数百户人家多是小商户和他们雇佣的伙计。平时他们多从燕州城的大商行处进些紧俏的货物,再卖给周围村子里的老乡,赚点差价;偶尔也有幸运的,能搭上“海客”们的线,避过大商行直接淘到些稀罕货,卖给路过的阔绰客人,便能发一笔或大或小的“横财”。 苏小怜家也是小商户,从他爷爷那辈儿开始经营一个小杂货铺,传到他手里已经是第三代了。他爷爷、他父亲都是老实厚道的小买卖人,讲究个“和气生财、童叟无欺”,虽然没有发什么大财,却也靠着良好的口碑把小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一家子温饱有余。 不过,苏小怜的性子却不肖乃祖,他打小就喜欢钻营,脑子极为灵活,十二岁的时候就敢独自跟着一位路过的“海客”跑到海边,用自己多年攒下的半吊压岁钱淘换到两件来自东胡的“海货”,然后成功地卖给了一位京都来的客商。那一单生意让他赚到了三两雪花银,那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成色如此好的银子,极度的成功感让他足足自豪了一年!要知道,三两银子可是他们家三个多月的利润呢! 尝到甜头的苏小怜更加热衷于淘宝,胆子越来越大,他们家小店里卖的货品也越来越新奇。慢慢地,苏记杂货铺在经常来往于燕州城和密云港之间的客商中,有了小小的名气,吸引来不少外地的客人。苏家的日子在苏小怜的手上过得更加惬意,因此,他父亲早早地就把生意交给了他,自己安心地退居二线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 寒冬是怎么炼成的 苏小怜十八岁接过父亲的生意,二十二岁的时候,“苏记杂货铺”升级成“苏记鲜货铺”,甚至还第一次雇佣了两名伙计,小铺子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info[]那一年,苏小怜风风光光迎娶了小镇上有名的漂亮姑娘刘秀秀,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他觉得日子太顺遂、太满意了。那时候,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整日里忙忙碌碌,奔走于密云海边的商船与自己的鲜货铺之间,计划着等再赚到一些,就到燕州城里租一间门面,把生意做到城里去。毕竟,真正有钱的人家都住在宽阔繁华的城市里呢。 然而,这美梦仅仅做了一年,就被突变的现实击得粉碎:河东官府大幅度地提高厘金,在密云港与燕州之间的必经之路上,突然多了无数的征税关卡;甚至在不那么繁华的小镇出入口处,也能看到征税衙役们晃动的身影。若按照这些官老爷们的要求缴纳厘金,苏小怜不但赚不到一个铜板,而且还得倒贴路费和活动费。于是,他开始跟着那些海商们学逃税——请本地村民带路走小道、把值钱的货物藏到身上躲避检查。实在躲不开,也只好陪着笑脸悄悄送上“好处费”,指望着官大爷们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这般费尽周折回到家里,最后能不能赚点辛苦钱,却着实难说,因为在家里,依然有穿着藏青色制服的皂隶等着他——他不但要交过路的“活厘”,还得交经营店铺的“坐厘”! 收税的皂隶贪婪而凶狠,就像一群吸血的蚊子,永不满足地叮在苏小怜身上,不停地吸啊吸啊......无论苏小怜怎么拼命多跑海边、多找客户,都无法让自己的日子好起来。.info[]因为他能得到的报酬越来越多地进了税吏的口袋里,留给自己的越来越少。他疲于奔命,而家里的境况却一日不如一日。无可奈何之下,为了节省银子,他辞退了两名伙计,早已退隐的老父亲不得不重新出来帮他张罗,已经有孕在身的刘秀秀一边帮着婆婆做家务,一边帮苏小怜收货、整理货物,有一天累得差点流产,吓得婆婆再也不肯让她沾手家务。而宁愿自己多忙碌些。一家子起早贪黑,忙得像陀螺。日子却依旧过得紧巴巴的。 这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日子过了一年,收税的关卡越来越多,来小镇上挨家挨户地催缴税款的青衣皂隶也来得越来越频繁。渐渐地,交不上税款的人家多了起来,哀求税吏宽限日子的场景几乎每日都能看得到。但是。没有“好处费”去打点,税吏们怎么可能“法外施恩”?于是。便常常有商户被一条铁链锁在脖子上,像条狗一样被拉到镇公所关起来;若再交不上,就很可能被带到燕州府大牢里,那再想出来,就难如登天了! 压迫得紧了,走投无路的人们往往会在绝望中选择铤而走险、拼死一搏。终于有一天,有人走出了这一步。这人名叫邢开山。今年30岁,是一个粮食铺子的主人。邢家在小镇上住了很多年了,至少超过了三代,不过他家人丁不旺,到邢开山更成了独生子。连个姐妹都没有。但此人生得膀大腰圆,身材魁梧。又喜欢舞枪弄棒,到处拜师,凭着天生的一膀子好力气,加上学得的几手把式,寻常的三五个壮汉竟近不得身。因此,他家人虽少,却从来无人敢欺。相反,因为邢开山性格豪爽,讲义气,好交友,常常为人调停争端,在小镇子上颇有点威望,就连镇长对他也客气几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其实,镇长对邢开山的客气并非源于他的性格,更多是因为他的能力。邢开山年轻时候到处拜师学艺,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物,其中就有私盐贩子。看到贩卖私盐能得到的暴利,邢开山很快就动心了,悄悄加入了盐帮,做起贩私盐的买卖。他的粮铺成为他最好的掩护,然而,邢开山的内心绝不像他的外表那般粗豪,考虑到小镇距离燕州城太近,为了安全,他决定把镇子上最大的官——镇长拉下水,大家有财一起发!镇子上的盐铺本来就是镇长家开的,邢开山找到镇长,悄悄将私盐的事情透了个底,表明可以把弄到的私盐与镇长平分,当做官盐放到镇长的盐铺里卖。对这种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镇长眉开眼笑地笑纳了:贩私盐的风险由邢开山承担,他只要坐享其成就行了。因此,镇长大人对邢开山似乎总是格外欣赏几分。 不过,一年前,河东都督府骤然决定提高厘金的征收,同时加强对一切税赋漏洞的查漏补缺工作,其中就包括严厉打击贩卖私盐的盐帮和私盐贩子们。邢开山的进货来源顿时遭到毁灭性破坏,贩卖私盐的生意立即陷入停顿状态,邢家的生活紧张起来。胳膊拧不过大腿,邢开山常在外面跑,是最懂得看风头的。他不得不决定暂时蛰伏起来,全力经营家传的那间粮铺。然而,重税之下,粮铺的经营也举步维艰,一天忙到头,常常连口粮都挣不出来。邢开山心头苦闷,日日躲在家里喝自酿的酒,一口气在心中不断地酝酿着。 火山的喷发是由邢开山的老父被打作为导火索的。那一天,税吏再次登门,催要这个月的厘金,可是邢家的粮铺已经几个月没有赚钱了,邢开山真正的经济来源又被断,他们哪里来的钱去交税?邢父陪着笑,向税吏们打躬作揖,恳求他们宽限些时日;带头的皂隶绷着脸,很不耐烦地打断老头儿的啰嗦,喝道:“你这老贼,就会哭穷,都像你这般想不交就不交,那爷爷们吃什么喝什么?今儿爷们不能白来,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再啰嗦,就把你家的小东西带走,卖了顶账!” 邢父大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各位大老爷们,这万万不行啊,我们邢家只有这一根独苗苗,指望着他继承香火呢,怎能去顶账?” 皂隶大怒,一脚揣向老头儿:“你说不行就不行?爷爷们说要收厘金,你们怎的还敢百般推脱?告诉你,今儿不拿钱出来,你这小兔崽子爷爷们带定了!” 被这群凶神恶煞般的皂隶吓坏了的邢小毛,一见爷爷被打,扭头就往院子里跑。他边跑边大声哭喊:“爹,有坏人打爷爷,你快来啊!”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把邢家的人都吓出来了,女人们惊慌地抱着孩子就往前面铺子里跑,喝得半醉的邢开山迷蒙中听到儿子喊“爷爷被打了”,一股怒火冲向大脑,他忽地站起来,趔趄着身子抄起竖在墙角里的一把大斧头,歪歪斜斜地冲了出去。 前院的铺子里还在哭闹,邢开山媳妇听说儿子要被带走卖掉,吓得几乎瘫倒在地上,勉强撑住身子拉着儿子就往回躲,正好遇到一头撞进来的邢开山。受惊过度的邢妻一把抓住自己男人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儿子的遭遇。邢开山心中埋藏已久的那座火山,终于喷发了。他怒吼一声冲进铺子里,一句话没说,抡起大斧砍向正在踢打老父的那名衙役;衙役猝不及防,仓促间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只听“噗”——“啊——”,血光飞溅,衙役的右胳膊被深深地砍了一斧,力量之大几乎当场把这半截胳膊砍掉,只剩下少部分的皮肉还连在一起。血光之中,衙役惨叫中跌倒在地,痛得几乎昏厥;剩下的衙役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出腰刀,对准邢家人;然而邢开山已经红了眼,冲上咕噜噜滚动的人头吓傻了衙役们,眼看着邢开山血红着眼睛又抡起了大斧,他们平日里耀武扬威的胆气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发一声喊:“杀人了!邢开山疯了!快走!”原本的凶神恶煞转眼变成了丧家之犬,倒提着腰刀,连抵抗一下都没有,惊惶惶奔逃出门,仿佛有恶鬼追在后面一样,争相恐后地向外面逃去。 邢开山心中的怒火还没有宣泄完,怎肯罢休?他怒吼着追了出去,滴血的大斧在寒冬中闪着冷冽的光,散发着死亡的味道,在衙役们的身后追了很久。受惊的人们慌乱之下纷纷躲避,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到衙役们如此狼狈,心中也都觉得痛快,有意无意地在躲避中阻挡一下衙役们逃跑的路。衙役们又怕又怒,胡乱地挥着刀驱赶开挡路的人们,一边脚下生风,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向镇外跑。难得遇到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心里憋屈很久的人们悄无声息地从街角转出来,突然丢过去几块石头,或者突然仍一根粗大的木棒在路上,不知道是谁,居然甩出了一把杀猪刀,冷不丁地飞向逃跑的衙役。尽管这些偷袭都没能得逞,但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的衙役们,心更慌了,他们真的怕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从逼账到杀人,一步之遥而已 邢开山追出了一条街,站住了。他提着大斧,冷冷地盯着衙役们狂奔的背影,一动不动。粘稠的鲜血从斧子上一点一点地滴下来,落入冷硬的土地上,慢慢晕染开来;冬日橘黄的阳光照在邢开山的身上,仿佛为他披上一件金黄的铠甲,高大魁梧的身躯简直像降世的魔神,凛然不可侵犯。小镇上的邻居们没有一人敢上前搭话,胆小的早已躲回家里关紧院门,胆大的则站在自家门前远远地看着,不肯轻易离去。 衙役们狼奔豕突的狼狈身影终于化成远处的黑点消失不见,邢开山收回目光,转而向四周扫了一眼。偷看他的人不提防与他的目光相撞,不禁吓了一跳,急忙低头;邢开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向自己家赶去――他家里还躺着一具无头尸体,得赶快回去善后! 邢家早已乱成一团,邢开山回到家里,就看到妻子江三娘正在抱着儿子小毛哭泣,老母亲瘫坐在地上,双目发呆,嘴里喃喃地说着:“山子杀人了,这可怎么办啊?”老父亲叹着气,蹒跚着去拖那具死尸,似乎想暂时给它寻一个安身之地。 “爹,别管它了,这种狗仗人势的畜生就该死,他死有余辜!”邢开山恨恨地踢了死尸一脚,呸了一口:“杀了就杀了,反正不杀他们,我们早晚也是被逼死。这等看不到头儿的日子,我早过够了!” 邢老爹丢下那死尸,蹲坐在门旁的石墩上,又叹了口气:“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现在就走,离开这个鬼地方,”邢开山看着老父沧桑的脸。心里难受了一下:“我听说密云海上有许多海岛,无人管束;我们就往海上走,到了那里就有活路了。爹,娘,儿子不孝,您这么大岁数,还要被儿子连累,奔走逃命。” 邢老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哀。他看着悲愤的儿子,轻轻摇摇头:“自家骨肉。说这些干啥?他们要抢小毛,就是要断咱邢家的根。你要不去拼命,老子我就该找你拼命了。啥都不用说了,我和你娘不会怨你的。让你娘给你们收拾收拾,你赶紧带上小毛和毛他娘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邢开山愣了一下:“我们走?那你和娘呢?” “我们老了。胳膊腿儿都不利索了,哪儿也不想去了。再说。你爷爷、奶奶都还在这里,爹得守着他们,不能让他们没个烧香上坟的人,我和你娘就不走了。” 邢开山心中透亮,老父亲是不愿意拖他的后腿,唯恐他跑不掉,心里一酸。喉头使劲蠕动了几下。他蹲在父亲面前,脸绷得紧紧的,盯着父亲的眼睛加重语气道:“爹,您知道的,那帮龟孙子都不是人。黑心烂肚,比毒蛇还狠。这要是找不到我。铁定会找您二老的麻烦。儿子闯祸,让爹娘顶缸,那儿子不也成了畜生了?我知道您为啥这么说,你放心,咱家那头叫驴还狠很欢实,拉上咱一家子跑个百十里地肯定没问题。您知道,铁老大就住在杨家坳,咱到他家就算安全了,他肯定能帮我们逃出海去。” 邢老爹闷着头,不再说话,只摇摇头。邢开山知道父亲的固执,便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爹,儿子不敢强求,您说不走就不走。不过,儿子也不能走,小毛也得留下。咱全家老小能死在一处,也算安心了。” 邢老爹一下子抬起头,正要说话,邢老太太已经哭了起来:“儿啊,你可不能等死啊,咱小毛还小呢,老邢家的香火还指望他传下去啊,哪儿能死在家里啊?老头子啊,我们俩反正都黄土埋了半截子了,死哪儿不是死啊。你就听山子的,跟着他们走吧!” 邢老爹被老伴儿哭得心烦意乱,忽地站了起来:“走!走!现在就走!你们都给我收拾东西去,山子你这个混球,给老子到后院牵驴去!” 看到平日倔得像头驴子的老父痛痛快快地就答应了,邢开山喜出望外,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大步向后院赶去――时间紧迫,现在官府还没有反应过来,等那几个衙役跑回燕州城搬来救兵,他们只怕插翅难飞了。 江氏本来就是个爽利性子,现在见当家的做了决定,二话不说立即行动起来,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两个大包袱,又帮婆婆收拾起几件衣物,都放到了驴车上。一家人几乎不说话,忙而不乱地收拾好能带走的家当,就等出发了。 邢开山找出日常练功用的一把大砍刀,又在腰里别上把小号斧头,全身上下都收拾利索了,赶到院子正中的驴车旁,伸手一拉缰绳,正要开口吆喝,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的喧闹,有几个粗大的嗓门响雷般吼叫着:“知府大人有令:从现在起,所有大乌镇的人都不许走动,只能呆在自己家里,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这声音杀气腾腾,迅速传遍小镇的每个角落。大街上早已空荡荡的,青天白日之下几乎家家关门闭户,沿街的铺子更是关门上板,极其罕见地白日停了生意。平日里熙熙攘攘、颇为繁华的大乌镇没等官府的“净街虎”到来,就已经冷清得看不到什么人烟了。 “来得好快!”邢开山皱了皱眉,觉得这群官兵来得蹊跷――按照时间推算,那几个逃走的衙役就算骑着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带兵前来抓人。但是,不管怎么说,官府已经到了,很显然,原来的计划已经走不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邢开山的脸上很快闪过一丝决然,他横下一条心:反正活不成,堂堂七尺汉子,立于天地之间,绝不能窝窝囊囊地被砍了头,怎么也得拉上几个垫背的! 他平静地招呼一家老小下了驴车,让他们各自回屋休息,自己把驴车卸下来,把驴子牵回后院重新拴好。然后,他走到前院,开始迅速挖坑,按照从前学来的江湖招数布置陷阱。 其他人家的院子大门紧闭,但里面的人却如陷入狼群的羊,惶恐不安,坐立不宁。他们不知道外面来了多少人,但知道这些人是来干嘛的。只是,他们来了不是直扑邢家,而是先喝令全镇子的人都不准动弹,这怎么看着是要围镇子啊!官府是什么意思?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拿出这样的架势,怎么看怎么不妙。莫非官府认定全镇子都是谋杀那衙役的帮凶?这是要问罪所有人? 苏小怜家的院子里,也弥漫着这种无法抑制的忐忑。 “小怜,你看官府这是什么意思?”刘秀秀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高高隆起,她这时候正躺在床上,侧着身子,不安地问坐在床前的丈夫。 苏小怜俯下身子,爱怜地理了理她垂下来的一缕黑发,柔声安慰道:“没事,他们可能是怕大家乱跑,耽误他们去邢家抓人,我们不外出,关好门就没事。” 刘秀秀很信任地点点头,重新躺了回去。是呀,是邢家闯了祸、杀了人,关别人什么事呢?他们可没有帮他杀人,官府总要讲道理,总不好胡乱冤枉好人吧? 看着秀美的妻子安静地闭上眼,苏小怜无声地叹了口气,扭头望向窗外,眉头慢慢锁了起来:官府可并不一定总是讲道理的,冤枉不冤枉,好人不好人,官老爷通常并不关心;没钱没势的小老百姓不过是官府脚下的蚂蚁,只要官老爷觉得不顺眼,常常就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现在大乌镇已经有不少交不上厘金的商户了,虽然以前没有闹出这么大的事,可厘金收不上去,官府当然不会高兴;原来还只是“拖延”,今天居然还敢动手杀官,官府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是只抓邢开山一个呢,还是要多抓几个来杀鸡儆猴?为了威吓,为了报复,他们会迁怒整个镇子吗? 想到这里,苏小怜的眉头皱得更紧,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秀秀快要临盆了,万一这群人不分青红皂白,乱闯乱抓,秀秀受惊之下有个闪失,可怎么得了?可是现在又出不去,就是想躲躲也找不到地方,该怎么办呢?” 苦思幂想了许久,苏小怜才抬起头,慢慢舒展开眉头。他起身走到床的另一边,蹲下身子拉出床下的暗格,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木盒子。盒子不大,但制作得很精致,看其镶嵌的手法不是大齐之物。他伸手到盒子的底部,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机关,轻轻拨了几圈:“啪――”,盒子的上盖弹开了,里面露出一颗足有鸽子蛋那么大的珍珠,这珍珠浑圆、润泽,在盒子里静静地散发出柔和的光。 “实在不行,就靠你救命了!”苏小怜轻轻盖上盖子,重新把盒子送回暗格里。这颗罕见的珠子是苏小怜机缘巧合之下得来的,本希望当做传家宝留给未出世的儿子。可是现在,他也只能先顾眼前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 官逼民反 民不得不反 一群身穿府卫兵制服的官军出现在大乌镇的大路口,将近百人的队伍拉成数列,堵死了进出小镇的路。这群人来势汹汹,一个个横眉立目,咬牙切齿,仿佛是一群欲择人而噬的野兽。队伍的前面立着一匹黑色高头骏马,上面端坐着一名将官,此人生得豹头环眼,虬髯乱飞,身长八尺,虎背熊腰,煞是威武。 此时,一排四五名军士正放开嗓子,大声吼叫着命令小镇之人都呆在家里,不得外出。连喊了三四遍,将官把手一挥,军士们立即闭嘴,退回队伍中。 “来人,去抓个带路的来!” 下面立即有人应声出列:“是!” 一小队士兵以狼入羊群之势冲入镇子,随意踹开路边一户人家的门,大声呼喝:“出来!出来个活的!” 这阵动静早已传到房间里,东厢房里,刚刚入睡的年轻女人被惊醒了,慌乱地想要坐起来;一双温热的大手轻柔地按在她的肩上:“秀秀,你别出去,睡着吧。没事,有我呢,我现在就出去看看。” 刘秀秀不安地伸手抓住丈夫的手,不想让他出去;苏小怜俯身为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甭管外面有什么动静,你都不要出去。放心吧,会没事的。” 他反手握住妻子微颤的手,把它们放回被子里,然后起身推门而去。 “各位爷,小人在这儿,您有何吩咐?” 一眼看到满脸煞气的士兵正在瞪着眼睛耍威风,苏小怜急忙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地对这些兵大爷陪着小心。 一名带头的士兵不耐烦地斜了他一眼,伸手一指:“跟爷走,快点!” 苏小怜心里一沉。弯腰赔笑道:“好好,能为各位大爷效劳,是小人的福气。不过,小人是个蠢笨的,就怕误了大爷们的事,那就罪大了!” “你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叫你走你就走,再啰嗦老子先赏你一枪!” 苏小怜不敢再多说,只得跟在这些人身后往外走。(..info好看的小说) 刘秀秀早已下床,站在门内焦急地望着院子里的苏小怜。她记得丈夫刚刚的叮嘱,没有出门;但是。现在眼看着丈夫就要被不明不白地带走,刘秀秀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掀开帘子奔了出来,哭着跑向苏小怜:“小怜,你要去哪儿?” 本已经转身要走的士兵突然听到女人的哭叫,心中不耐,正要开口斥骂。却发现哭哭啼啼的是一个年轻的孕妇;定睛一看,这小娘子虽然身怀六甲。腰身粗笨,面容却甚是清秀,现在满脸泪痕,柔弱不堪,真有点我见犹怜的味道,不由眼睛一亮,横身拦在女子面前。笑嘻嘻地道:“哟,小娘子,这是干嘛呢?瞧这可怜见的,哭得哥哥都心疼了呢!” 嘴里调笑着,手就伸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在刘秀秀光滑水嫩的小脸上摸了两把。 刘秀秀大惊之下,连忙后退。却被另一个士兵拦腰一抱,饱满的胸脯顿时被两只长着老茧的大手搭上了。刘秀秀吓得死命挣扎:“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小怜,小怜!” 苏小怜早已直起了身子,从妻子出现开始就有不祥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劝回妻子,就亲眼看到怀着身孕的妻子被那些下流的士兵公然调戏。愤怒瞬间占满了他的大脑,他双眼通红,像一头暴怒的豹子紧捏着双拳冲了过去,口中怒骂:“你们这些王八蛋,快放开我老婆!不要脸的下流胚,老子跟你们拼了!” 两个士兵听到他的臭骂,不禁勃然大怒,拦住他用枪杆子劈头盖脑一顿好打,嘴里骂骂咧咧:“一个小婊子,老子们摸几下怎么了?还能少块肉?你他妈的敢跟老子动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媳妇吧,她就快要生了!” 苏家两位老人也出来了,眼看儿子被打、儿媳被辱,他们又气又恨,欲哭无泪,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地哀求。 刘秀秀眼看丈夫被打,自己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士兵的钳制,耳边还不时传来士兵们放肆的淫笑,年迈公婆无助的哀求,只觉羞愤难当,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口咬住自己胸前的一只手。 “啊......”那手迅速松开了刘秀秀的腰,一把想要甩开她。但刘秀秀咬得很用力,他一时竟没能甩开。 “你这臭婊子,想谋杀么?” 他狠声怒骂着,用另一只空着的手狠狠砍向刘秀秀的脖子;刘秀秀剧痛之下,不由松了口,那士兵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恶狠狠掼到地上。 刘秀秀被摔到地上,一声未出,身子在地上滚了一下,就不动了。 苏老太太急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儿媳妇身边,抱着她使劲哭喊:“秀秀啊,秀秀,你睁开眼,睁开眼啊——” 刘秀秀没有任何反应,苏老太太忽然觉得有湿热的东西流到自己手上,低头一看,殷红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刘秀秀的裤子,还在不断地延伸。她惊得几乎昏了过去,声嘶力竭地喊道:“快来人啊,秀秀流血了,快来救命啊——” 已经被打倒在地的苏小怜听到母亲的哭喊,拼命挣脱开两个士兵的纠缠,趔趔趄趄扑向地上的妻子。只见妻子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而那触目惊心的殷红液体还在静静地流淌,她的身下一大半已经浸泡在鲜血之中。 妻子,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转眼间就命悬一线!苏小怜悲愤得已经说不出话来,只下意识地用手去堵那不断流淌的鲜血,想要留住妻子和孩子的生命。 苏老爹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挪到领头的士兵面前,哈着腰低声求道:“大爷,您行行好,高抬贵手,放我那儿子一马吧。他总得想法子,救救他的媳妇和孩子。小老儿虽说年纪大了,可腿脚都还利索,就让小老儿跟您走,行吗?” 眼看着乱成一团的院子,小头目眉头一皱,他也不敢再耽误下去,长官还在等着呢。 “就你吧,快走!” 苏老爹连连道谢,蹒跚着跟在队伍后面向门外走去。 苏小怜看看老父的背影,又看看气若游丝的妻子,胸中仿佛点燃了一盆火,热得快要爆炸了。他咬咬牙,抱起妻子回到房间里,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床上,用棉被盖好。 刘秀秀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苏小怜回头对哭得老泪纵横的老母亲哑声到:“娘,你先在这里看着秀秀,我去镇东头李郎中家请他来救秀秀。” 老母亲愁苦地看看儿媳,抹了抹泪:“秀秀是得救,可现在外面有官兵,不让人出去。你刚才跟他们已经结了仇了,这要是再被他们撞上,你还能跑得了吗?秀秀已经这样了,你爹也不知道被抓到哪儿了,你要是再折进去,我们这个家不就全完了吗?” 苏小怜沉默了一下,轻轻摇摇头:“不管怎么说,我总不能放着秀秀不管,见死不救,是要遭天神唾弃的。娘,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苏老太太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坐在床头,看着依旧在流血的儿媳妇,她的眼泪忍不住又来了。 ................................................................................................................................. “怎么找了这么半天?” 将官浓眉倒竖,严厉地盯着出去执行任务的小头目道。 “队长,那些刁民实在该死,很不配合。看来章雨说得没错,这大乌镇上果然都是对朝廷心怀二意的逆贼,死有余辜。” 将官冷哼一声:“他们既然敢杀官差,当然就是逆贼。杀官抗税,这分明就是造反,足够诛九族了。这些胆大包天的逆贼,定然要一一诛杀,一正朝纲。你,带路,去邢开山家。若有任何差错,小心尔的狗头!” 苏老爹听得胆战心惊:诛九族?那些逆贼?这些人到底是来抓谁的? 他不敢多想,低着头连连赔笑:“是,是,小老儿世代居住这里,从来都是安分守己,最是本分。老爷放心,小老儿断不敢有任何疏忽。” 说着,他带头向镇子里走去。然而,苏老爹的脚步迈得很小,似乎每走一步就得喘上半天。他的心却跳得很快,想到刚刚听到的那位将官的话,想到那些士兵在自己家里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的情形,眼前仿佛又看到躺倒在血泊中的儿媳妇那苍白的、没有一丝生气的脸,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握住,感觉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们如果不只是来抓邢开山的,那整个镇子是不是就也是他们的目标?他们这么嚣张跋扈,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来灭镇的?真若是如此,他们该怎么办?(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官逼民反(二) 大乌镇其实并不大,东头到西头鸡犬相闻。(..info无弹窗广告)官军进镇、威胁众人以及苏家的哭闹,一一飘进三百多家院子里,落入大部分镇民的耳朵中。“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突然而至、如狼似虎的武装官兵;苏家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哭喊;不知生死的苏家媳妇、被抓走的苏家老爹,像一层厚重的乌云笼罩在大乌镇的上空。不安像细菌一样迅速在大乌镇蔓延,家家户户在惶恐中关紧了门窗,不敢出院门一步,焦急地等待着不可知的命运的到来,神经就像一张硬弓,那根弦在等待中越绷越紧、越蹦越紧,逐渐趋于满弓...... 邢家与苏家隔了一条街,苏家鸡飞狗跳的动静自然也传到他们的院子里。虽然听不真切,但大致也能听出来个来龙去脉。邢开山镇静地走到后院,把一家老小都叫到自己屋子里,拉开床板,露出一个仅能容一人进出的黑洞。这是他当初挖来暂时存放私盐的地方,同时也是为了保证偶尔来往的私盐同伴的安全,没想到现在却派上了这样的用场。好在里面挖得够宽敞,挤一挤还是能容得下老少四人的。 事到如今,一家人什么都不再说,默默地逐一下到洞中。江三娘走在最后,她满眼忧虑地看着丈夫,欲言又止――她知道劝他下来是不可能的,但是,独留他在外面对付那些全副武装的官兵,她实在不放心。 邢开山瞥了妻子一眼,摆摆手制止她开口,瓮声瓮气地叮嘱道:“你看好儿子,照顾好爹娘就行了,外面的事情不用你管。就算我被他们打死,你也不要出来。等那些王八蛋一走。你就赶快带着爹娘和小毛回你娘家去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江三娘顿时红了眼圈:“当家的,你放心,我就算拼了命,也必定把老的小的保护得妥妥当当的!他们人多,双拳难敌四手,打不过咱就跑吧。(..info)没我们拖累,你说不定能跑出去呢。” 邢开山剑眉一竖:“我跑了,他们会放过你们么?你别管了,我自有打算。记住我的话。快下去!” 江三娘抹了一把泪,仰起脖子:“你真跑不掉。我三娘必为你守一辈子。等送走爹娘、养大小毛,我就去找你。”说完,扭头下到洞中。 邢开山呆呆地看着漆黑的洞口,喉头一阵发紧。他猛然仰起脸,把涌到眼眶中的酸涩硬是憋了回去。狠狠一跺脚,上前把床板放下来。恢复原状。看看没有什么破绽,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房间――那些混账东西也快来到了! ................................................................................................................................. 将官骑在马上,微眯双眼,望着静悄悄没有半点声响的邢家大院。 他姓唐,被杀死在邢家大院的衙役也姓唐,正是他的远房堂弟。他今日带队到城外巡查,正巧碰到狼狈逃回的衙役章雨等人。得知堂弟居然陈尸大乌镇,他勃然大怒,一边令章雨继续入城去禀报知府大人,一边直接带领人马奔向大乌。他要把那个无法无天、胆敢杀官的刁民碎尸万段,灭他满门;见死不救、回护同乡的大乌镇的贱民都该死。他要让他们都为表弟陪葬! “邢家人确定没有离开镇子?” 他冷冷地盯着带路的老者,眼睛里似乎带着刀。(..info) 苏老爹瑟缩了一下。腰弯得更低了:“小老儿没有看到他家有人走啊。” “你上去叫门!” 苏老爹不敢违抗,蹒跚地走上前,拍了拍门:“邢家老哥,你在家吗?山子大侄子,你在吗?” 院子里没有回应,连鸡犬之声都没有。 唐队长一声冷笑,一马鞭抽向苏老爹:“老头子没有吃饭?这等蚊子哼哼的叫声谁能听到?你莫不是在帮姓邢的刁民拖延时间?滚到一边,一会儿老子自会与你算账!张三儿,踹门!” 苏老爹被打得身子一软,跌倒在地。沉重的鞭子抽烂了他的半旧棉衣,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火辣辣的疼痛使得他忍不住呻吟出来,心颤抖得更厉害了:这群人果真不打算放过他,说他帮助邢开山,难道他们真的要让全镇子的人都为那被打死的官差赔命?苏老爹低垂着头,脑子里又一次闪过儿媳妇浸满全身的鲜血,想到被痛打的儿子、痛哭的老伴儿,他袖子中的双手慢慢握了起来...... 张三儿,刚刚在苏家调戏刘秀秀的小头目,早就在旁边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一闻长官下令,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大喊一声:“是!” 对手下的几名士兵一招手:“兄弟们,上!” 几名士兵嗷嗷叫着冲了过去,举起手中的铁枪砸向邢家大门。“嘭――嘭――”,木质的大门禁不住数名壮汉的冲击,“咯吱.....咯吱......”,很快摇晃着向两边滑去。几名士兵一拥而上,闹哄哄冲向院子里――对付这种手无寸铁的贱民,他们无需任何担心,直接冲上去,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实在比碾死只蚂蚁还简单。 唐队长眼看张三儿已经进去,翻身下马,向身后一挥手,剩下的几十名府卫军便跟在他身后,一起冲进邢家大院。 但是,大队人马刚进了院子,就听得前面的人“哎呀”一声惊叫,然后是“噗通”“噗通”,接二连三摔到在地。原来平坦的地面上不知何时突然拉起一道粗壮的绳子,前冲的士兵一时不察,顿时被绊倒在地;四五名跑得最快的士兵叠了罗汉,狼狈地滚在一起;他们刚要爬起来,忽然觉得头顶一片阴影袭来,“嘭――噗――”,院子里的两颗粗大的树木早已被人砍得只剩下少许相连,现在被拴在树上的绳子一带,立即倒了下来。 “哎呦,妈呀――”,大树如泰山压顶,重重压在四五名士兵的身上,有人当即哭爹喊娘,有那最倒霉的被砸中要害,一声不出昏了过去。 这一个突然的变故惊呆了官兵,已经冲到屋子门口的几名士兵也停住脚,惊疑不定地扭头看身后的突发情景。他们刚一停顿,忽觉头顶一暗,一张硕大的渔网从天而降,当头罩来;大惊之下,他们挥舞着铁枪,想把它挑开,谁知这看似平常的渔网竟然异常坚韧,居然撕扯不开。几人慌了,拼命挣扎,忙乱间忽然有人向网中扔了几把粉末状的东西,忙于摆脱渔网的几个人根本没有来得及闪避,只本能地闭上眼睛,许多的细细粉末被他们吸入口鼻之中。他们只觉得苦涩异常,嗓子发干,不一会儿眼睛也模糊起来,眼皮子沉重得撑不开,脑袋也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间相继抛了手中的枪,跌倒在渔网中。 唐队长的脸色铁青,须发都几乎张开。他万万没有想到,捉拿一个庶民居然会如此费劲。到目前为止,人还没有看到影子,他全副武装的下属已经受了伤、挂了彩,这简直是赤裸裸地打他的耳光! “无耻刁民,竟然敢如此猖狂!”他怒喝一声,刷第一声拔出腰刀:“都给我上,我要把他剁成肉酱!” 恼羞成怒的官军发一声喊,举着枪冲了上去。被渔网捆住的几名士兵很快被抬开,只是他们依然闭着眼睛在酣睡;屋子被踹开门,士兵们尽情地打砸,把所有看到的东西都砸成一片狼藉。前院很快变成了废墟,但仍然没有见到邢开山的影子。官兵们毫不迟疑地冲向后院。 ............................................................................................................................................................................................................................................................ 后院也静悄悄的。官兵们稍一迟疑,还是抱成团冲向正房。突然听到一声惨痛的驴子叫:“灰――”,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从屋子后面奔出一头瘦驴,驴子带着一辆板车,车子在燃烧,它的尾巴上绑着一只火把,也在熊熊燃烧。驴子腹痛,发疯一般乱闯乱跳,它就像那照耀四方的太阳,闯到哪里就把光热带到哪里。前面的官兵当了道,驴子不顾一切地带着燃烧的车子闯向人群,官兵们顿时乱了,又叫又喊,四散奔逃,再也顾不得长官和军纪,更顾不得丢脸了。 驴子带着火车在人群中乱撞,东一头西一头,有人躲闪不及,被火把点着,立即也成了一个火人。他们惨叫着,乱跑着,有的就地打滚,有的却跑到了同事们那里,成了一个新的火源。(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 你死,我活! 唐队长震惊之后,很快镇定下来,厉声喝道:“杀死那驴子!” 有士兵终于反应过来,几把铁枪同时刺向疯狂的火驴子。驴子本来就已经筋疲力尽,在数把锋利的武器的围攻下,鲜血四溅,终于倒了下去。士兵们心有余悸,涌上去对着驴子一顿乱捅,直到驴子支离破碎,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他们才停了手。 经历了一连串的意外,在庶民面前飞扬跋扈惯了的官军终于变得谨慎了。他们手中紧握着铁枪,仔细观察悄无声息的房间,看不到人,也没有再出现什么意外的征兆,他们却不敢再贸然乱闯了。这个邢开山,似乎有点不简单! 看着满园的狼藉,唐队长冷笑一声:“姓邢的喜欢用火攻?好,我成全他。左右,都跟我退出去。” 官兵们抬着受伤的同伴,跟随长官迅速退了出去。 唐队长站在邢家破烂的大门外面,把手一挥:“来人,去找来些薪柴和油,堆到这家子的屋子后面;再捆一些火把,多泼油。” 这是要放火?苏老爹大惊失色:今日有东北风,风助火势,一旦烧起来,只怕周围的人家都要遭殃! “军爷,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水火无情,这火放起来就不听人使唤了,只怕邻居们也要受牵连啊!” 苏老爹连滚带爬,跪在唐队长面前,连连叩头:“求大老爷高抬贵手,小老儿愿意进邢家去劝服邢家的小子出来!” 唐队长正在一肚子火气,闻言一脚把老头儿踢了个滚儿:“滚!再来啰嗦,就先砍了你!你们镇子上的人都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勾结起来杀官抗税,这是造反。十恶不赦的大罪,当诛九族!你们等着,官府会来一个个追究你们这些逆贼的!” 这时候,士兵们已经踹开附近几户的门,抢走了各家的薪柴和食用油,堆放在刑家房屋周围。 眼看着官军要点火,苏老爹急了,大声呼叫起来:“山子,你快出来,他们要放火了!” 被士兵们骚扰的人家正在惴惴不安地偷窥着外面。听到苏老爹的喊叫,顿时乱了起来;混乱之中。有人大声吼道:“官府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不能坐着等死。他们要烧死我们,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正在这时,久未露面的邢开山手持一把大砍刀,从院子里杀将出来。口中大喊:“你们要我断子绝孙,要灭我满门。老子死也要拉你们做垫背的!” 唐队长冷笑:“你敢杀官,就该被灭满门,逆贼,你受死吧!” 他亲自提着一支点钢枪,上前直刺邢开山,口中还对下属下令:“点火,灭了他满门!” 士兵们举着火把。走向堆高了的薪柴。冷不防有人从其他院子里射来几颗铁弹子,准确地射中点火士兵的手腕;士兵吃痛,大叫了起来:“哪个王八蛋偷袭老子?你们当真要造反么?” 苏老爹眼看阻止不了,把心一横,突地站了起来。双手放在嘴巴上握成喇叭,声嘶力竭地叫道:“乡亲们呐。官府硬说我们是帮凶,是逆贼,这是成心要杀人啊!他们不要我们活,我们拼了吧!” 大乌镇居民们脑子中一直在绷紧的那根弦,断了! 附近住户家紧闭的大门突然开了,精壮的男人手举着大斧、劈柴刀、菜刀甚至是铁锨、木棒涌了出来,一起冲向点火的士兵,不分青红皂白地乱砍乱砸;士兵们有些慌乱,大声呼喝着挥枪抵抗,然而,抱着拼命念头的人们悍不畏死,一味儿地猛攻猛砍,一时间训练有素的士兵反而落了下风,显得手忙脚乱起来。(..info) 此时,唐队长与邢开山的决斗也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唐队长行伍出身,弓马娴熟,进退有度,招数巧妙,非邢开山这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私盐贩子所能比;但是邢开山天生神力,招招拼命,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根本不顾及自身的防御,这使得唐队长也不得不有所顾忌。两人均挂了彩,一时间难分胜负。 偏偏在这个时刻,镇民们反了!唐队长感觉到形势有失控的危险,不由焦急起来,一分心便露出了破绽,顿时被邢开山一刀砍到左臂上,一条胳膊立即被涌出的鲜血染红,再也动弹不得。 镇民们还在不断地涌过来,群情激奋,局面已经完全失控。身受重伤的唐队长当机立断,一枪逼退邢开山,转身跳上停在旁边的战马,大声命令下属们撤退。狼狈不堪的士兵们潮水般退向镇外,跑了。 大乌镇反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燕州周围的村镇上传开。官兵们去而复返,增兵镇压;但包括镇长一家在内的大乌镇紧紧抱成团,孔武有力、胆大心细的邢开山和因为死了妻儿而格外卖力的苏小怜成为大家公推的领头人,在他们的指挥下,靠着邢开山私藏的一些大刀和利用地形巧妙设置的陷阱,居然在与府卫军的对峙中连连获胜。 几次争斗中占上风,大乌镇大受鼓舞,邢开山、苏小怜、镇长周五常以及苏老爹等人聚到一起,商议以后的出路。苏小怜建议,干脆打出“拒交税,不纳粮”的口号,号召周围的村镇也来加入他们。人多力量大,能多坚持一阵子,他们的影响就能扩大;有了人手,就有了与官府周旋的筹码。要么占山为王,要么等朝廷派下真正的高官来,至少要为自己争取到一条更好的活路,定要把河东道这些吃人肉喝人血的王八蛋拉下马! 于是,他们真的这么干了,被厘金和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民众被这个动人的口号蛊惑了,越来越多失去了希望的庶民投奔而来,其中也夹杂了隐藏在民间的奇人异士,大乌镇渐渐成了一个燕州城眼皮子底下的匪窝。 这场乱子终于引起河东道总督府的注意,柳成荫震怒,将镇压不力的燕州府知府伍生恩和府卫军统领尹明亮叫到总督府,劈头盖脑一顿臭骂,命令两人限期剿匪,拿下大乌镇,否则,他们头上的乌纱就保不住了。灰头土脸的伍知府和尹统领在重压之下咬牙拿出了全部家底,由尹明亮亲自带领,全力围攻大乌镇。但万万没有想到,大乌镇居民竟然放了不少搜集情报的暗哨,官兵一动,消息立即传回镇子里。越来越像模像样的大乌镇自卫军在有心人的安排下,再次设下圈套,将官兵诱骗到一条小山凹里,放火强攻,冲天的火光中,近千府卫军化为灰烬,只有尹明亮等少数几名军官在亲兵的护卫上拼死硬冲了出来。 这一场大败震动整个河东道,柳成荫盛怒之下,下令调驻扎在河东道境内的江北大营入燕州,不曾上报就擅自动用大齐国的四大主力军团之一去剿匪。这一次,装备远远不在一个等级上的大乌镇自卫军终于大败。但是,他们早已把家眷和粮食等重要物资转移到镇子后的一座大山上,一吃败仗,便全线收缩,挖陷阱、设圈套,死守不出。双方一时间相持不下。 冬天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但余威犹在,山上的人们日子过得很艰难,虽然有山洞可以存身,有粮食尚可支持,但毕竟不是温暖的家里,体弱的老弱妇孺承受不住寒冬的凌虐,逐渐有人病倒。幸亏镇子上的李郎中一家也在,邢开山安排人悄悄进城购买了药材,按照李郎中的指点为大家都熬了驱寒保暖的药汤,总算没有造成大的问题。 但是,总是躲在山上,就算熬过了寒冬,山下的道路一旦解冻,官兵岂不是可以放开手脚来攻山?这是邢开山、苏小怜等人特别担忧的事情。 夕阳西下,暮色将近,苏小怜独自站在山顶,望着燕州城所在的方向,想象着城墙上正在巡逻的全副武装的江北大营军人,心中的忧虑越来越浓:他们只是一群土包子,没有真正的训练,没有精良的装备,怎么可能是大齐精锐江北大营的对手?接下来镇子该怎么办? “小怜,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吹冷风?” 身后传来一个浑厚的男人声音。 苏小怜转过身子,夕阳下一个魁梧的大汉正在大步向他走来。 “山子,你不也来了这儿?”苏小怜笑了笑,那笑却不达眼底,深深的忧虑藏也藏不住:“冬天盖不了房子,大家伙又回不到镇子,就怕有人熬不住啊!” 邢开山的两道一字眉也蹙到一起,厚厚的嘴唇紧紧抿着,显然也很忧心。沉默了一下,他才道:“也不用太担心,老周和胡先生商讨过,说现在燕州城那帮王八蛋日子也不好过,柳成荫正被他朝廷里的对头盯着呢,江北大营不一定能一直呆在这儿。现在就得比谁能熬过谁了。” 胡先生是来投奔的人之一,原本是位秀才,可家里遭了难,日子过不下去,两个月前单身一个来大乌镇投靠了他们。(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 凭什么要我死? 苏小怜对这位性格豪爽的秀才印象不错,闻言点了点头:“我也听说过,朝廷派了位钦差下来,据说就快来了。这钦差听说是位京畿处的高官,朝廷派了这样一位大人下来,对我们很难说是好消息啊。” “那倒也不一定。胡先生听他从京都回乡的同窗说,那钦差极年轻,是当年武圣大人的传人。她还得天神的青睐,精通神术,救过山东道无数遭了旱灾的乡亲,被称作神女呢!” “神女?”苏小怜眼睛一亮:“她如若真的是神女,说不定就是天神垂怜,派她来给我们指一条明路的,大家伙就有救了!” 邢开山连连点头:“对,对!咱不急,好好看看,等这位大人来了,先看清楚了再说!” 苏小怜笑了,眼睛里有了真正的神采:神女,天神的宠儿,一定不会像那些官府的混蛋一样坏! ................................................................................................................................. 燕州城,总督府,重兵守卫的书房里...... “罗兰?这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小崽子?”坐在太师椅上的中年男人阴沉着脸,阴鸷的小眼睛中蓄满了厌恶:“几个月光景,她就能真正掌握住京畿处那个怪物?就算她美若天人,也不可能让陛下允许她掌兵的。要知道,京畿处的缇骑按编制不过三千人,且无圣旨不准入城;而今。这个女娃娃居然掌握了上万精兵,而且还被她带出了京都――京畿处首脑染指军权,这头怪兽插上了这样一双巨大的翅膀,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就不担心养虎为患、被它反噬?” “大人,陛下是什么人,您还不清楚么?您跟着他数次南征,为他浴血沙场,圣心何意,您了解得最深吧?” 下首一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苦笑着接了口:“陛下什么时候担心过臣属?有人能活跃些。那也只是陛下想让他活跃;一旦他老人家变了心意,只需要手掌轻轻一摁。老虎马上就得变成温顺的小猫,或者,变成死猫。” 柳成荫的脸色更暗,许久才冷笑一声:“本督现在在陛下的眼中,也该成死猫了吧?那罗兰。就是奉命来杀虎的人;不然,她何须带着五千精兵同行呢?” 文士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大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自古以来,良将重臣落得这般下场的,屡见不鲜。陛下早已坐稳了那把椅子。不再需要功高足以震主的将军占据高位了。属下三年前就劝过您,急流勇退谓之知机,恋栈高位只能引得无极宫里的那一位暗生猜忌。如今,连总督走了,罗兰来了。陛下的剑之所指,您还不清楚么?” “清楚?本督当然清楚。太清楚了!”柳成荫突然仰天大笑:“什么厘金案,什么兴洛仓,什么擅自调兵入城,统统都不是问题;军队里的那些猫腻,陛下当真不知道?他是领过兵的人,不是养在深宫的白痴!至于倒卖粮食、增加税赋,他更该心明如镜――京畿处数万属员只为他一人办事,有郭佑那个老阉货掌舵,这天下有什么能逃得过他的眼睛?他什么都清楚,比本督都清楚,可他真的在意么?他若在意,早就该整肃边防军,为何从没有任何动静?说到底,他不过是忌讳当年的那件事,忌讳十二年前神殿的殿宗陛下说过的那句话,虽然十二年前他就用血清洗了整个朝堂,但毕竟还有知情人活着,比如本督。[..info超多好看小说]十二年过去了,那个人该回来了,所以,我们陛下不放心了,于是,我们就得变成死猫了!” 柳成荫笑得声嘶力竭,破了音的笑声听起来就像破门与地板的摩擦,尖锐刺耳,十分难听。文士低下头,沉默了。 柳成荫夜枭一般的笑声突然消失:“可是我不甘心!凭什么我就该死?我柳成荫没有家族可依靠、没有姐妹能扶持,一不靠裙带,二不靠拍马,我现在的一切,都是我一刀一枪挣出来的。我为大齐征战沙场二十年,半辈子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在鸟不拉屎的边关,我整整守了十五年。我柳成荫,上对得起朝廷,下对得起黎民,顶天立地,无愧天地良心。入主燕州城,是我应得的犒赏。我苦了大半辈子,妻子儿女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还不是求得个封妻荫子?我为父母妻儿挣得些荣华富贵,何错之有?如今为了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就欲置我于死地,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跳起身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狮子,暴躁地在屋子里急速地转来转去;文士苦笑着,只好也站了起来。 “无论怎么说,我绝不束手待毙!”柳成荫一个急停,眼中射出坚毅的目光:“现在厘金案还没有定论,就算刘守民那个饭桶没有干掉袁家,单凭密云府的一面之词也难定本督的罪;只要在那女人到来之前平息大乌镇的匪患,本督大可把一切问题都推到密云府头上,咬定我自己是被蒙在鼓里的,量那女人也不能拿本督怎么样。只要本督这里能硬挺住,另外那三人便不会倒戈,京都里东宫和公主府就有了活动的余地。” 文士对柳成荫的执着很无奈,事到如今,情况已经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钦差罗兰随身带着五千铁骑,其剑锋所指不言而喻;根据得到的情报,她在密云府对付边防军手段狠辣,铁血无情,思虑周密,行动迅捷,充分展现出京畿处新一代领袖的风姿。她的行动也是对燕州城无言地展示她的态度:她是不吝于杀人的!这样的姿态早已说明,她是绝不可能被蒙骗过去的,除非她自愿被骗! 看到自己的心腹幕僚沉默不语,柳成荫的心又浮躁起来,狠狠一掌劈在桌子上,喝道:“你怎么不说话?幼常,你不相信本督的话?” “大人,您的话属下自然是相信的,”王琦恭谨地向柳成荫行了一礼:“您的意思属下明白,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请恕幼常无礼,幼常以为当下已经是很难作为。即使匪患能在顷刻间平息,密云府、边防军和袁家落到京畿处的手中,罗兰已经掌握了大量证据,尤其是袁家手中的账本,足以问罪于您――要知道,她是钦差,全权巡察河东,有权审问自您以下的所有河东道官员。” 王琦想到目前面临的困窘局面,不禁又叹了口气:“匪患能不能在这几日内平息,还很难说。如果江北大营全营能来燕州,不计代价地全力攻打大乌镇,也许不是没有获得全胜的机会;但是,您身为河东道总督,并非江北大营的主帅,没有枢密院的调兵令,没有陛下的圣旨,你能调动的人马最多不超过一千人,目前我们其实已经超标了,给钦差知道了,又是一个现成的把柄。如今,就算我们肯冒着被弹劾越权调兵、行近谋反的危险强行征调,江北的主帅、镇国大将军徐延东也不会答应的。他上次看在与您多年私交的份儿上违了一次例,已经说过下不为例,只怕很难再让他放权了。” “哼,那群土包子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仗着冬天路面行动不便的便利,暂时苟延残喘;只要我们加大攻击力度,不怕消耗,就算用人堆也可堆死他们了。我不相信,一群拿着木棒铁锨做武器的土匪,能够在我们精锐大军的围攻下全身而退。明日你去把燕州城内所有的卫兵都集合起来,把府库里新收到的那些精良武器都发给他们,让他们作为支援部队随江北大营一起行动。本督明日亲自出马,负责全面的指挥调度,务必一战成擒,彻底击溃那帮土匪,解决厘金案最大的隐患。” “是,大人,”王琦没有再劝,口中很干脆的应着,眉头却依旧皱得很紧。 柳成荫看在眼中,知道他对当前的局面很忧虑。对这位跟随了他十来年的心腹幕僚,柳成荫还是很了解的,对他到现在还不离不弃、真心为自己打算的忠诚很感动,便轻轻拍了拍他削瘦的肩膀,安慰道:“幼常,你不用太担心。这件事的关键不在这些匪患身上,也不在密云府身上,而是在哪里......” 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向上指了指,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我并不太担心,因为我知道,他总还有需要用我的地方。十二年前,有人死了,有人却逃了;十二年后,死了的人要复活,那逃了的人,也会回来报仇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 拿我试刀?奉陪! 柳成荫黑瘦的脸上笑容越来越诡异,渐渐变得狰狞可怖:“他这十二年来,觉睡得也不那么安稳吧?就算是睡的龙床、盖的金被,有时候也要做噩梦吧?十二年过去了,那个本是强大无比、最终却死得不明不白的人,要回来了;那个曾经运筹帷幄、战无不胜、最终却差点死了的人,就不会回来复仇么?这两个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对付的。其实,本督也不能对付。但是,其他人在那个逃走的人面前,连站一站的资格都没有。本督不敢自诩为他的对手,但拼尽全力,周旋一二还是可以的。只要那人不死,圣明的皇帝陛下也还不舍得让我死吧?” 王琦不敢说话,心中惊疑不定:他跟随柳成荫多年,隐约知道,十二年前,陛下初登大宝,朝廷上曾发生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那件事牵涉极广,其影响一直绵延至今。他不知道那件事的具体内容,但知道柳成荫当年也是这件事的知情者。听他现在所说,今日他的处境竟然多半还跟那件当年的事件牵绊极深。这种秘闻往往就是最毒的毒药,沾之者死。他恨不能堵上自己的耳朵,但当着上司的面,他终究不敢动弹,只把头低得更低,几乎埋到衣服里。 久在官场的柳成荫当然知道幕僚的惶恐,但他故意视而不见,仿若一无所觉。有时候,共同保守着的秘密比任何东西都更能把两个人紧紧绑到一起,他不吝于让这位心腹知道得更多一点。不过,压力过大,弦也会断的,柳成荫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也不准备把这位心腹幕僚逼得过紧。便挥挥手道: “罢了,这件事以后再叙,你且去做好安排,集合燕州现在能够调动的所有人手,准备明日进攻大乌镇,务必一战成擒,不得有误。” 王琦如逢大赦,急忙行礼告退。(..info无弹窗广告)大冬天后背的内衣竟然被冷汗浸湿,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如果总督大人涉入的是宫廷秘闻,看现在的形势。只怕他危矣!钦差大人率大军大张旗鼓而来,分明就是要斩草除根。他禁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总督大人糊涂了。掌握了有碍皇宫的秘密,万万不可能要挟住别人,而只可能死得更惨——长和殿龙椅上的那一位,乃是天下的主人,怎么可能被要挟? “也罢。左右不过是一死而已。王某追随总督大人十年,得大人提携看重。知遇之恩无以为报,惟此残躯而已。真若事无可为,追随而去便是。” 王琦暗暗下了决心,心意已决,行动也迅速起来。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尽力为大人争取周旋的时间,至少要能让他在绝境到来之前。把后事安排好! 王琦走了,柳成荫独自坐在书案后面,老僧入定般长时间一动未动,那双精光内敛的绿豆小眼失去了一贯的神采,茫然地望着窗外。他比王琦更了解当今的天子。怎么看不出来陛下的剑意所指? “陛下,老臣从来不敢不忠君。就算有点私心,结交东宫,也不过是想保住得来不易的这点东西,给父母妻儿留点后路,绝不敢对您心怀二意。您是圣明天子,怎么也容不下一个柳成荫呢?老臣虽然有功于社稷,可与当年的军神相比,相差不可以道里计,距离功高震主四个字还远得很吧?” 想到这里,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久已遗忘的一张脸,那一双自信飞扬、聛睨一切的眼睛仿佛就在他面前,略带着一丝不屑斜睨着他,好像在嘲弄他此时的颓丧和无助。 柳成荫恼怒起来,使劲挥舞着右手,似乎要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赶走。(..info无弹窗广告)他忽地站起来,一拳砸向面前的桌子,“嘭——噗——”,两声闷响,上好的黄花梨书案瞬间四分五裂,木屑四散飞扬,书案上的笔墨纸砚震得飞上半空,“呯——啪——”,在地面上摔得粉身碎骨。 柳成荫缓缓收回拳头,冷冷地盯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心中却想着遥远京都那座威严肃穆的宫殿里,那位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的主子:“您英明神武,向来高瞻远瞩、算无遗策,今日您要废了连朝仪、废了老臣,是因为您已经安排好应对他们的人了吗?京畿处提调使、神女、武圣,是她吗?陛下,您的确是天神选中的天之子,受天神的眷顾和庇护,十二年前逼走了一位军神,十二年后竟然能天上掉下个梨花营威武大将军,还给您带来一位您最想要的武中圣人!但是,她毕竟还太年轻,真的已能担当大任了么?陛下啊,您想拿老臣来试试她的刀么?既然如此,请您放心,老臣定不负圣恩,会睁大眼睛,仔细看一看这位一出世就技惊四座的提调使大人,替您掂一掂她的分量!” ............................................................................................................................ 密云府通往燕州城的官道上,一队队黑衣骑士正在纵马飞奔。一面绣着一个斗大的“罗”字的金丝黑底飞龙旗在队伍前迎风招展,昭示了这队浑身带煞的骑兵的身份:巡守河东道的钦差卫队。 罗兰就在队伍的中间,九风与她一马双跨,坐在她身后把她搂在怀中;李月龄、雨霏尘、程英、于海等亲信都簇拥在她周围,另外还有一位也在她身边的,便是带着凤鸟面具的薛凤歌。众人都埋头赶路,一路上只听到“哒哒——”的马蹄声,战鼓般在周围的空气中回荡。 眼见得夕阳西下,天色渐暗,罗兰的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前方。那是一片绵延数里的山地,远望过去如一条在大海中蹿行的大鱼,起起伏伏,蜿蜒曲折,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官道从山的旁边穿过,高耸的山体居高临下俯视着那条并不宽阔、至多只能容一辆宽边马车通过的道路。看着这样的地形,罗兰的脑子里忽然蹦出四句“名言”:“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哈,这是多么切合情景的至理名言啊!在这种山林茂密的地方,不正该有一群穿戴得杂七杂八、手执钢刀、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跳将出来,念出这四句流传千古的强盗标准“诗”么? 回想着雨霏尘交给她的情报,又在脑海中向九风求证了一下,罗兰扭头看着奔驰在自己左边的雨霏尘,问道:“霏尘,我们现在距离燕州城还有多远?” “应该还有一百多里。”雨霏尘未加思索,显然仔细研究过他们的路程:“据属下推测,这里应该是属于燕州管辖之地了,距离叛乱的匪窝大乌镇不会太远。” “既然如此,我们且放慢脚程,不必再赶路了,”罗兰当即做了决定:“天色将晚,前面又是山区,不知道有没有不妥之处,我们就在这里暂停,安营扎寨,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派人去前面打探清楚,看我们现在到了何处,周围的情形如何。” 雨霏尘答应一声,当即派人下去传令,骑士们纷纷应声勒马,队伍立即停了下来。于海和程英立即上前,指挥众人分组行动,安营扎寨,放马暂时休息,人也随之喝水吃干粮,开始放松。 罗兰等人也下了马,苏嘉定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厚厚的纸张,蹲在地上把它铺开,借着夕阳的亮光仔细观察。罗兰走过去,也俯下身子看了一阵子,这是一张手绘的行军地图,比起现代的卫星地图来,它实在粗陋得就像一个围在身上充当衣服的破布片,不但标示极其简单,而且画得也很粗疏,精确度实在不敢恭维。想到九风给她调出来的“小东西”出品的精品,罗兰越发觉得眼前的东西差得简直惨不忍睹。 但是,“小东西”牌地图是不能拿出来现眼的,罗兰在心里再一次下定决心,定要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把真正的地图拿出来用!眼前这东西,也好意思叫地图么? 心里郁闷地腹诽着,罗兰只得装模作样地再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很肯定地指着纸张上的一个圆圈道:“看来我们是到了这个地方——张家坳。” 苏嘉定也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一一从山林、道路上掠过,最后谨慎地答了一句:“看来是很像。不过还要等斥候回报,才可最后确定。” 顿了顿,他的目光再一次望向远处的连绵群山,沉声道:“大人,如果我们判断的不错,这里已经踏上了乱匪活动的边界。根据我们的情报,大乌镇的匪徒已经扩大了活动范围,大乌镇周围十多个村镇都沦陷于匪手,邢匪开山已经把匪窝建到了大乌后面的九黎山上,其附近的山林也随之成为匪徒们的活动地。我们前面的山不知距离九黎山还有多远,也许这里也会有匪徒出没,我们倒是不能大意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不是个好控制的人 苏嘉定说完了,耳边一直没什么动静,不由得纳闷地转过头,却发现罗兰正看着远处的山峰发愣,那脸色却有点令人看不懂。他不知道大人在想什么,但也不便打扰,只得按捺住不解,重新低下头看地上的地图。 罗兰听到了苏嘉定的话,心情的确有点复杂:苏嘉定口中的“匪徒”两字令她颇不舒服――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所谓“匪”,不过如此而已。当所有的活路都被断绝,民众还有一条路可走:犯罪!反抗非法的迫害,乃以暴制暴,那并不可耻。如果朝廷不是民众的朝廷,民众为何还要忠诚于它,一味儿地顺从它的暴虐?要求民众永远逆来顺受,就如同要一个人去爱一个虐待强暴她的人,如果此人不是摇头丸吃多了产生了幻觉,就只能是心态扭曲的受虐狂。 但是现在,她不是处身于有《独立宣言》和宪法保护的现代文明国家,而是皇权至上的专制时代,民智未开,权力亦不曾被关进笼子里,说这些话,她是自蹈死地;但她也绝不会轻易与这个时代同流合污,为虎作伥,她总还是有自己的坚持,有不能动摇的底线。 轻轻地吁出一口气,罗兰揉了揉僵硬的脸颊,和声对低着头看地图的苏嘉定道:“言之有理。山路崎岖,情况复杂,贸然前进,殊为不妥。传令大家轮流休息,做好值夜的安排,切莫大意。” “大人,您也太看得起那群土包子了,”程英做好布置转回来,正好听到罗兰的话,不由咧开了大嘴:“咱们梨花营是谁?那群家伙别说梨花枪了。连铁枪也不一定有。凭几把切菜刀,就跟咱们骑兵大队火并?这也太扯了!” “骄兵必败,未曾出战先自我膨胀,似你这般就该治你个蛊惑军心之罪!”苏嘉定已经抬起头,闻言黑着脸,语气十分严厉地斥责道。(..info好看的小说) 程英不服气地张了张口,但转眼瞥到罗兰严肃的眼神,只得把反驳的话咽回肚子里,闭紧了嘴巴。 罗兰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管程英。对苏嘉定道:“多派些斥候出去,尽量靠近九黎山。摸一摸对方的底子。不过,我们此次下河东,主要目标是侦办厘金案,邢开山他们的情形究竟有什么内情,要先弄清楚了再布置行动。不要轻易动手。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为上策。” 苏嘉定脸色缓和。重重点点头:“是,末将马上去办。” 薛凤歌一直倚在路边的一棵大树身上,冷眼旁观罗兰和她的将领们的举动。他是外人,且为敌我难明的“海寇”,身份尴尬,自然会被排斥在他们的圈子之外。但是,面对这种明显的敌意。薛凤歌似乎丝毫不以为意,照样跟在罗兰的身边,神态自若,举止从容;面具背后那双幽若深潭的寒眸,常常停留在苏嘉定、李月龄、雨霏尘等人的身上。留意着他们的一言一行。 为了不引起纠纷,他下马后就与罗兰他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远远地观察着罗兰的处置。虽然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的对话,但看着苏嘉定拿出地图、罗兰观察地形,薛凤歌便大致可以推测出这将帅二人的行动。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络儿,你天生就是一位能吸引到天才人物的领袖,上一世你吸引了全天下最聪明的那几个人,被举世景仰;这一世,才能卓著的人物又开始聚集到你的周围,比如,这位苏嘉定;这是命吧,是天神早就制定好的,你逃不掉的! 心中思绪翻涌,他的眼睛却一直注意着罗兰的动静。看到苏嘉定转身离去,他吐掉口中衔着的一支枯草,缓步走到罗兰的身边。 “不错,是个人才,”薛凤歌眼睛瞟向苏嘉定的背影:“你从哪儿找来的?” 罗兰耸耸肩:“他本来就在我面前,还用去找?关键只是我能不能看到他罢了。还好,我不近视也没有白内障,看得很清楚。” 薛凤歌没有听懂罗兰口中的名词,但也明白她的意思,嘴角微微上翘:“知人善任乃为帅者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你有此能,何惧人才不会如过江之鲤,尽入你囊中?罗兰,我倒是有些佩服那人的胆气呐!呵呵,常常自诩英明神武,难道还看不出来你不是一个好控制的人?我很好奇,他凭什么这么自信,敢把上万人马交到你手中?” 罗兰笑了,一摊手:“同好奇!有一点你说对了,我的确不是一个好控制的人。我这人最喜欢天马行空,不过,想让这天、这地、这山、这云都不能挡道,天地之间任我驰骋,我还需多多努力!” 薛凤歌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着罗兰,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好,够气魄!够胆气!凤某佩服!”他突地收敛了笑声,一步凑到罗兰身边,俯下身几乎贴到罗兰的耳朵上:“你现在就在做这样的努力吧?让我猜猜:梨花营、京畿处,都不是你的,所以,大乌镇是一个很有前途的目标,一块鲜嫩多汁的香喷喷的大肥肉,你会吃掉它,对吧,络儿?” 罗兰淡笑,斜睨了他一眼,微微侧身拉开点距离:“恭喜你,答对了,不过木有奖励!我早就说过,我和我师兄来自世外,目的可不是在大齐朝做官。”她比了一个隐秘的手势:“这位、我、你,说到底,都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道相同自然可以同行一程,是吧,薛公爷?” 薛凤歌慢慢直起了身子,寒眸中射出两道犹如实质的利芒:“络儿,我们要同走的路程会很远,很远,远得你要用一辈子才能走到头。你,要准备好啊!” 罗兰被他那复杂锐利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禁不住干咽了一口唾沫,脸上还能保持住笑容:“天有不测风云,长路漫漫,谁也不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我觉得一辈子这个词实在太遥远了,不若且抓住眼前。比如,我准备收服这群敢造反的土鳖,虽然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但走投无路、身陷绝境的人才会真正抛开一切,只奔着那一条活路而去。对此,军神大人有何建议?” 薛凤歌深潭中的锐利渐失,慢慢地多了一点玩味儿:“络儿,你学坏了呢,不过,这感觉倒也有点意思。嗯,你准备劝降,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恩威并重,软硬兼施。如今柳成荫穷途末路,唯一的出路就是拿下他们,平息了匪患,天下太平,其他的话都好说。只要他抹平了这里的乱子,京都里有贵人为他说话转圜,他就依然有逃过一劫的机会。所以,他必然会全力以赴,剿灭匪帮。你只需要派出探子先行,你自己放慢路程,坐等匪帮被河东道大军逼入绝境,你再出来以圣旨压服柳成荫收手,向匪帮稍加抚慰,还怕他们不感激涕零地投入你的麾下?” 罗兰以赞赏的目光深深地望着薛凤歌的眼睛,伸出右手一挑大拇指:“高!不愧是当年的军神,罗兰佩服!” 薛凤歌似笑非笑,对她的赞美不置可否:“你的这个打算没有告知苏嘉定他们吧?” “又猜对了,”罗兰夸张地做出一脸的惊叹表情:“军神大人,我对您的敬仰之情如滔滔黄河,连绵不绝!” 薛凤歌愣了一愣,似乎有点哭笑不得:“络儿,你这份厚脸皮是从哪儿学来的?你不是市井小民,你是神女,该被万民景仰的尊贵之人,怎么尽学些不着调的油腔滑调?” 罗兰不在意地摆摆手,笑嘻嘻地说道:“我本来就出身市井嘛,不过是碰巧中了一次五百万大奖,才成了什么神女。你别介意,看不顺眼就无视吧。” 薛凤歌面具下的眉头紧紧地蹙到一起,她又再说些他听不明白的话,他突然觉得,罗兰离他实在很遥远,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那鸿沟深不见底,似乎他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 他的心慌了,自罗兰出现以来一直潜藏于心中的不安,一下子都浮现出来,在他心中左冲右突,上下翻腾,搅得他怎么也安定不下来。他再也站不住,一言不发突然转身就走,杂乱的脚步显得他几乎是在落荒而逃。 罗兰微眯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略显慌张的背影,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哼,军神大人,你管得太多了!我早说过了,我不是一个好控制的人,皇帝不能,你,也不能!” 不过,想起薛凤歌刚刚的建议,她的心思迅速转向了对下一步行动的思考:没错,她的确准备收服大乌镇的反贼。得知他们是以商贩为主,罗兰就开始动起了这个脑筋:袁家商队需要大批有经验而又能真心为她工作的人,这些人能不能用呢?如果能,既能平定燕州之乱,又能为她招募来真正需要的劳动力,岂不是一举两得?不过,这个想法她只和九风商量过,或许李月龄、雨霏尘这些京畿处的人从她对情报工作的要求上,能够看出些蛛丝马迹;苏嘉定、于海、程英这些梨花营的大将,却都还不曾知会他们。今晚上她就要召集大家,说明情况。 “不愧是军神,擅长筹谋的名声真的名不虚传呢。他的建议倒是值得认真考虑考虑。” 罗兰这样想着,慢慢向自己的帐篷走去。且回去,与阿九先合计合计!(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定计 “大人准备招降大乌镇的反贼?”于海有点惊讶。 根据得到的情报,大乌镇虽然听起来声势浩大,柳成荫连续两次失败,剿匪未成反而损兵折将,吃了大亏;然而,那只不过是侥幸而已。柳成荫本不曾把他们放在眼里,第一次剿匪的主力燕州城的府卫军,第二次剿匪,江北大营仅仅象征性地派出了一个大队表示支持,既没有装备精良的精锐,也没有详细周密的作战计划,大大咧咧地一涌而上,结果中了埋伏,损失惨重。 所以,严格说起来,柳成荫的失败源于轻视,多年征战沙场的名将本不应该在一群乌合之众面前如此狼狈,他只是太傲慢了。 从另一方面说,大乌镇虽然是一群土鳖拿起了刀,但他们之中显然有懂得点军事的能人,声东击西、诱敌深入的计策用得很灵活。然而,他们毕竟不是正规军,缺乏训练、没有精良的武器、甚至从没有见过血,都是他们的致命伤。若给他们足够多的时间,也许他们会茁壮成长;但现在,他们还太弱,不成气候。 他们此行的首要目标是侦办厘金案,梨花营的存在不是为剿匪,而是防范那河东道总督府里高坐的主人和已经被他收服的边防军。他们大可对他的剿匪袖手旁观,等着收拾残局就行了。 “是的,”罗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不容置疑地说:“大乌镇的事情,必须尽快平息;这团邪火不及时扑灭,会越烧越旺,直至变成烧光一切的冲天大火。烧死了对头,也可能会让我们灰头土脸。” “那就干脆灭了他们,也让我们梨花营开开张。”程英的大嗓门很洪亮。中气十足。他一直对自己的梨花大队很得意,迫不及待地想找个试试枪的对手。 罗兰轻轻摇摇头:“打仗,不可能一蹴而就,总得拖些时间;而任何事情只要拖得够长,就难保不生出些不可知的变数来。” 此言一出,顿时在众人中引起了一片震动。于海和苏嘉定对视了一眼,脸色渐渐凝重;李月龄的瘦长脸拉成了“长白山”,雨霏尘沉默不语,往日就冷若冰霜的脸更加没有了温度。他们都从罗兰的这句话中嗅出了危险的味道。 “大人言之有理,我们不能轻易亲自对反贼动手。”苏嘉定谨慎地开了口:“说到底,剿匪乃是河东道的责任;若其无能为力。则应报枢密院和兵部,由枢密院下令调最近的江北大营介入。梨花营隶属京畿处,无旨则不应介入地方事务。虽然大人是奉旨巡守河东,但若要介入,首先应知会地方官员。不应贸然单独行动。否则,总督府可能因缺少沟通而与我们的行动产生误会。” “误会之下。就什么都可能发生,”雨霏尘缓缓接了上去:“江北大营此前未曾得到枢密院的命令,就借兵给总督府;有一就难保没有二,江北大营和梨花营如果被拖入了这潭浑水中,河东道将变成一团乱麻;混乱之中,谁会得益?无论如何,京畿处和军方对立。得利的不会是我们。” “好大的手笔!”李月龄拉长着脸,脸色阴得能滴下水:“把河东弄成个筛子,他也不怕把自己也漏下去?” 罗兰微微一笑:“密云府落网,燕州城已经是一个死局。只有把水搅浑,才能死中求活。找出一条通幽小径来。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要咬人。为了活命,人什么不敢干?所以,对我们来说,最有利的局面是匪患尽快平息,匪首落入我们手中,让总督府再无可利用之因素。招降大乌镇,实乃上策。” 重将领默默点头,罗兰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与九风综合所得到的信息,推测河东道各种可能出现的局面,九风提出一个有60%可能性的情景――柳成荫以剿匪为名,拉拢江北大营继续投入,利用消息传播的时间差,设局让江北大营与梨花营起冲突,从而迫使江北大营不得不站到他的一边,为他在朝廷中增加一个极有分量的筹码;更进一步,则可能拥兵自重,破釜沉舟,做最后的一搏。(..info好看的小说)虽然不知道柳成荫有没有这个胆略,罗兰还是很快发现这个理由的重要性:她身边的心腹除了程英是个直肠子,其他都是聪明人;只要她稍加暗示,他们就能自行发挥想象,为她收服大乌镇找到最有说服力的理由。 果然,她成功了! “既然大家统一了认识,下面的问题,就是商量招降大乌镇的办法。”罗兰温和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各位谈谈看法吧。” 众人彼此看看,于海和苏嘉定凑到一起,低声说起了话;李月龄皱着眉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本子,慢慢翻看;雨霏尘面无表情,看不出他的想法;程英东看看,西望望,这种场合他是不准备做急先锋的。 罗兰也不急,端起桌子上那杯已经放凉了的茶,慢慢啜了一口。 良久,苏嘉定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率先开口:“大人,末将以为,既然我们的目的是要反贼归顺,自然是攻心为上。雪中送炭远胜于锦上添花,我们不妨等待燕州剿匪开始,看其情形再出面。若燕州形势不佳,攻打不力,我们可以暗中助他们一臂之力,等反贼被逼入绝境,我们才出面说奉旨招降。” 罗兰不禁一笑:苏嘉定与薛凤歌居然是不谋而合,看来薛凤歌欣赏他是有道理的!她立即颔首:“嘉定的计谋甚好,各位以为如何?” 场内安静了一会儿,雨霏尘开口:“好计!据斥候来报,九黎山距离我们这里还有将近百十里远,其山下有暗桩,无法靠得太近;但是,其周围并无官兵,通往燕州城的官道上也看不到官兵活动的痕迹,看来燕州还没有开始出动。我们明日起,行军的速度要适当降低,等待燕州的行动再做相应的布置。” 罗兰对他的情报工作很满意,点头表示赞许,眼睛却转向了李月龄:“我们在燕州的人员可有消息?” 李月龄立即起身:“有消息。属下今天下午收到的最新消息,是柳成荫准备集合燕州城内所有的力量,联合剿匪;日期不明,只知道他们正在动员。” “哦?柳总督可有去江北大营?” “回大人,现在得到的消息,还不曾去过。” “嗯。这一点很关键,单纯靠他们自己剿匪,就算剿匪成功,柳成荫能逃脱惩罚么?哼,京都里的贵人,只怕未必能顾得上他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柳成荫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这点血性应该还有吧?月龄,你传令下去,要我们的人全力以赴,盯住总督府和江北大营的一举一动,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即禀报。” “是,大人!” “那就这样吧,”罗兰站起身来,全体将官也随即起立:“传令,全体将士在此休息一晚,明日近午启程,不必再急行军,慢慢走,不着急,让大家好好养精蓄锐。” “是!” ................................................................................................................................. 罗兰在压着步子,不紧不慢地养精蓄锐,柳成荫却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总督府宽大的书房中焦急地踱来踱去,完全是一副困兽犹斗的架势。 “你说什么?罗兰率梨花营已经走到了九黎山外围?”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恶狠狠盯着报信的军士,目光如果能杀人,军士此时定然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军士吓得浑身颤抖,跪在地上以头触地,连连叩头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她来得好快,来得居然这么快!这个混账女人,她是迫不及待要置本督于死地啊!本督与她素不相识,远日无怨,近日无仇,既不曾杀她父,又不曾抢她男人,她为什么要如此对待本督?” 他越说越愤怒,突然扑上去一把提起跪倒在地的军士,双手掐住他的脖子拼命地用力:“你说你是为什么?为什么?” 军士不由得拼命挣扎,双手去掰脖子上那一双铁钳般的大手,却怎么也掰不开;很快的,他满脸涨红,不一会儿转红为紫,两眼已经开始翻白,眼看出气多入气少,濒临死亡。 旁边的王琦暗叹一声:总督大人已经方寸大乱了!他走上前,轻声道:“大人,您不必着急,钦差即使来了,也不能擅自行动,必定也要知会您的。我们才是剿匪的主持者,所以,我们有时间来处理这件事的。” 柳成荫听到耳中,总算清醒了一些。他双手一松,报信的军士“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再无半点声息。 他厌恶地看了生死不知的军士一眼,一挥手喝道:“来人啊,把这不中用的东西拖出去。” 门外值日的侍卫应声而入,对眼前的一切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很快像拖死狗一样把报信兵拖了出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五章 借兵 王琦给书房里其他心怀忐忑的将官丢了个眼色,众人顿时如逢大赦,纷纷匆忙行礼告退,一个个如火烧屁股一般溜出总督府书房。 房间里没有了外人,王琦走过去倒了一杯热茶,捧给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的柳成荫:“大人,您且先消消火。钦差大人有卫队随行,不可能走得太快,我们还有时间从容布置。” 柳成荫脸色奇差,伸手接过茶,刚放到口边,忽然又暴怒地狠狠将茶杯摔向地面:“罗兰是奉旨而来,她这般作为,那是陛下不放过我了?哈,我柳成荫自幼投身行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了半辈子,打南楚、征百越,南征北战,浴血沙场,浑身带伤,在日夜枕戈待旦的边关一守就是十年,于朝廷、于百姓难道没有点微末之功么?我自问从没有非分之想,对陛下忠心耿耿,为何就要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王琦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息道:“陛下春秋鼎盛,心怀大志,目光高远,一心要完成统一的大业,青史留名。他怎能容臣属们的私心影响到他的远大目标?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必得掌控在他的手中,令行禁止,无敢哗者。谁敢有异动,觊觎祭器,即使是太子,也必遭到他的彻底清洗。这队,实在不能站得太早了!” 柳成荫闻言一声冷笑:“陛下不容东宫坐大,但东宫的势力是谁纵容起来的?他立了连家的女儿为皇后,就等于给东宫准备了天然的势力。连家世代在军中效力,几乎每一代都有出色的统帅和大将,在军中深孚众望。十二年前,他用那个人的死为由头,血洗朝堂。连家几乎被屠戮一空,唯留下一个连朝仪给世人做做样子;而后,他扶植起李家逐渐代替了连家的位置。(..info无弹窗广告)但是,连朝仪还是总督,连皇后依然主位中宫,那九五至尊留着连家的人、立了连家的血脉为太子,不就是为了制衡新兴起的李家、蠢蠢欲动的蓝家?” 说到这里,柳成荫突然极其尖锐地拔高了声音:“陛下他把所有的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以为天下尽在掌控之中。但是人都是有私心的,连家忘不了家族的血海深仇。太子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他们自然要发展东宫的势力。而我。怎么可能拒绝东宫伸过来的友谊之手?得罪东宫,我的官就做到头了;接近东宫,等陛下百年之后,我就是从龙的功臣,荣华富贵岂不是唾手可得?两相比较。选哪一条路,白痴也能看得出来。” “而今陛下他觉得东宫势力大了。碍眼了,要清洗了,我柳成荫就该乖乖等死么?我妻儿何辜,为何就得为我陪葬?” 他说得口干舌燥,声音嘶哑,眼睛几乎瞪出眶外。发泄之后,他突然泄了气。颓然瘫倒在椅子上,眼睛上翻,直直地盯着屋顶发愣。 王琦默默地听着上司歇斯底里的发泄,等柳成荫发泄完了,他才深深地打了一躬:“大人。圣心难测,非我等做臣子的所能左右;然而。眼前的局势我们却是能够策划的。来的钦差乃是京畿处的提调使,地位超然的京畿处大人物,她带来的梨花营也是京畿处的精锐,传言装备是全大齐军队中最为精良的;江北大营乃大齐军队的中坚,其主帅徐延东更是枢密院老院长、庆国公李焕章的爱将;这两边我们都惹不起,那何不让他们自己去较量较量呢?只要他们对上了,河东的局面就乱了,水搅浑了,我们自然能从中周旋,把事情向我们需要的方向引导。(..info好看的小说)” 柳成荫眼睛一亮,立即直起身子,眉头紧锁,似乎在认真思索王琦的提议。良久,他霍然起身,脸上的颓丧一扫而光,重新恢复了一贯的威严神态:“没错,幼常,你说得对,这件事牵涉到的人越多越好。哈,很快陛下就会知道,剿匪无能的,绝非我柳成荫一家啊。匪患如此猖獗,自然该请江北大营全面介入。幼常,你替我拟一道折子,请枢密院准许江北大营参加剿匪。你记得,一定把这里的匪患情况说清楚――刁民无状,妄图勾结海寇走私禁品,官兵进剿,反遭祸患,请求江北大营增援。”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本督现在就去江北大营,找徐延东借兵!在本督借到兵返回之前,集合起来的府卫军暂且按兵不动,等候本督的指令。” 王琦立即躬身:“是!” 他很快退出去按照柳成荫的要求去布置,心中亦感到宽慰:看起来总督大人已经找回了理智,以大人的聪敏果决,定然能破解眼前的困局的。 柳成荫眼看王琦离开,浓眉一挑,喝道:“来人啊,备马,去江北大营!” .............................................................................................................................. 江北大营是大齐的五大军事集团之一,驻扎在燕州城东南边五十里远的长岭坡,这里周围都是山,人烟稀少,除了深山里零零落落的猎户和樵夫,基本没有住户。因为周围方圆十里都已经被划入江北大营的营区,这里成了军事禁区,平日里除了营区的官兵,极少有人来。 但是这一天,刚过早饭的时间,通往江北大营的小路上便响起“哒哒哒哒――”的马蹄声,马蹄声声急促,立即引起了哨兵的注意。只见数十骑全身披挂整齐的骑手正飞驰而来,马蹄扬起的尘土遮蔽了来路。 哨兵大惊,立即通知了值守的军官。一位把总走到营门口,手搭凉棚用力向远处张望,发现来者穿的是燕州城卫军的服饰;再看那当头之人,头戴乌纱,身穿紫色蟒袍,分明是一品大员。 他吃了一惊,一边令人往里通报给上司,一边赶紧迎了出来,站在营门高声道:“此乃江北大营营地,请问来的是哪位大人?” “吁――”众骑士奔到近前,一起勒住了马缰。那位大人左边的一位骑士大声喊道:“河东道总督柳大人前来拜访徐大将军,请代为通传。” 那把总听说来者乃是河东道的总督大人,连忙叉手见礼:“小的见过总督大人!请大人少待,小的立即禀报给大将军。” 柳成荫稍稍抬了抬下巴,算作应允。把总急忙转身向营内奔去。 .................................................................................................................. “柳成荫柳总督?”中军大帐内,人高马大、相貌堂堂的徐延东听到禀报,两道剑眉蹙了起来:“我听说他上次剿匪不利,遭到陛下的斥责,巡守河东的钦差大臣即将到达,他不去忙于剿匪、接待钦差,来我这里作甚?” 旁边一白衣秀士笑道:“大将军,在下若猜得不错,这位总督大人定然是再次来商量借兵的。当此局面之下,除了这个,他也没什么必要来这里了吧?” 徐延东剑眉一竖:“借什么兵?上次借给他一个大队,他什么事都没办成,还损失了我数十人;这也还罢了,因为借兵,我还被老爷子训斥了一顿,吃了老大一个没趣。我不是已经说过不再借了么?” “或许这位柳大人这次有什么新说法,比如,拿到了枢密院的调兵令,或者有陛下的旨意。”又有一名偏将猜测道。 那白衣秀士嗤地一声笑:“不可能。如果枢密院有调兵令,我们这里先就该知道了,至少我们应该是同时收到通知。再说,若柳大人真的有调兵令,还需要亲自来见我们将军吗?他最多只要派个幕僚来通知一下就是了。至于陛下的圣旨,那就更不可能,来传旨的内侍难道只走都督府而不用来我们大营?” 徐延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如果他还要拿人情来跟本将胡缠,本将却没有功夫奉陪。我们江北大营虽然驻扎在燕州,却跟他总督府八竿子打不着,本将更不是他柳成荫的下属。就算讲人情,本将与他不过是同在一个战场上出入过,有那么一点香火情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这件事上一次老爷子已经狠狠警告过我了,不许我跟他胡乱掺和,我这次可不想再被老爷子骂了。” “既然如此,大将军干脆不要见他算了,就说将军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正在休养,郎中要求将军不要外出,如此可好?”(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六章 秘闻 白衣秀士立即摇头:“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柳总督有备而来,志在必得,这等明显推脱之词哪里能敷衍得了他?殊为不妥啊!” 徐延东皱眉沉思了一会儿,终拿定了主意:“来者是客,无论如何总不好避而不见。来人,请柳大人前来中军大堂相见。” 来传信的把总答应着出去了,徐延东也站起身来,对大堂内的将官吩咐道:“你们且随本将到大门口迎一迎吧,莫让客人说我们江北大营不懂得待客之道。” 柳成荫等在大营外,即使营中一直没什么动静,他的身影依然不动如山,脸上没有任何异样表情。又一刻钟过去了,他身后的人开始骚动,不住地伸长脖子往大营里面张望;然而营内平静如水,既不见传信的军官露面,也听不到有高级将官出现的喧哗,仿佛他们这行人从没有出现过。有人忍不住了,低声发着牢骚,诅咒着傲慢自大的江北大营;王琦若有所思,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薄薄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心中泛起微澜:“莫非徐延东得到了什么消息,不愿露面?” 突然,营门大开,刚刚出面的那位把总急匆匆走了出来,连连打躬作揖:“柳大人久候,实在怠慢了!我们将军刚刚正在处理紧急军务,得知大人驾临,命小人火速前来相请,大将军在营内恭候您的大驾。柳大人,各位大人,请!” 柳成荫神情依旧,冷硬地一点头:“带路!”一行人跟随传令的把总进入了营地内部。 江北大营占地宽广,中军大堂位于营地的中央。穿过数座营房,走了大约十多分钟,柳成荫一行人终于来到戒备森严的中军大院。 徐延东早已率领众将领迎候在大院门外。看到柳成荫,大笑着迎了过去:“柳总督,今日是哪阵香风把你给吹来了?似你这般的大忙人,居然还惦记着小弟,在百忙之中不忘前来探望,小弟实在是感佩莫名啊!” 柳成荫一张黑脸上也露出浓浓的笑意,甩蹬下马,抱拳行礼:“你我兄弟多日未见,着实想念;愚兄事情再多,也不能忘记兄弟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我们正该好生喝上一杯。叙叙旧日情谊,讲讲今时的心里话。” 徐延东心里一动。脸上却笑容依旧,连连点头:“柳兄言之有理,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啊。来来来,我们且进屋子里谈。” 说着亲自上前为柳成荫引路。两位一品大员说说笑笑,并肩走进中军大院。 进了大堂。双方分宾主坐下,徐延东和柳成荫各自介绍了跟随的将官,众人纷纷见礼,相互客气了一番,才各自落座。 徐延东端起茶杯,向柳成荫点头示意,口中笑道:“柳兄真是有口福。小弟刚刚收到京都的老恩师派人送来的雪山茶,你就赶上了,正好可以一起品茶。此物据说乃武圣蓝狄大人之爱物,后来为京都豪门爱好风雅之人所广为效仿,遂成千金难得一求的稀罕物。当此季节。能有收藏者寥若晨星,不是在皇宫。就是在蓝府,老恩师能得此物也是偶然啊。柳兄且品品,此可是正品?” 柳成荫听到蓝狄的名字,手不由得一顿,但仍然稳稳地端在手中,缓缓放到口边啜了一口,轻笑道:“好茶。蓝狄喜欢的,必然都是好东西。武圣大人聪明一世,乃文乃武,几乎无所不知,轻松行走于世俗和神殿之间;这样绝顶的人物,人世间能入得他眼的能有几何?所以他看得上的,必然都是精品。” 徐延东连连点头:“柳兄所言极是,武圣大人这样的人,实乃天神的宠儿,我等凡夫俗子唯有仰望,能喝上这雪山茶,也算沾沾圣人的气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柳成荫静静地盯着手中的茶,仿佛要在茶水中看出个花儿来。.info[]他慢慢地裂开嘴,露出一个十分古怪的笑容:“是啊,蓝狄,武圣、神子,世俗之中最接近天神的人,好伟大!好了不起!可惜呀,可惜......” 他抬起头转向徐延东:“愚兄想跟大将军讲一个故事,不过,这个故事只适合大将军一个人听;不该听的人听了,是会招来横祸的。大将军可愿意给柳某一点时间?” 徐延东一怔,脑子里迅速转了几个圈:只要柳成荫不开口借兵,敷衍一下又何妨?量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遂笑着点头:“自然,小弟愿洗耳恭听。” 他向白衣秀士挥挥手:“白伦,你且带大家下去,好好陪陪总督府的客人,不可怠慢。” 白衣秀士白伦虽然对柳成荫的古怪表情心有疑虑,但柳成荫的话里包含着不容置疑的意思,他不敢再有异议,只得看着徐延东做了个隐秘的表情,便起身行礼,带着一干人退了出去,另外找地方安置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柳成荫眼睛依然盯着杯子里轻轻荡漾的淡黄色茶水,没有开口。徐延东在这难言的宁静中感到了一丝不安,似乎那让柳成荫难以言表的“故事”不是什么好事情。他突然觉得不应该听什么故事,刚想表示出阻止的意思,柳成荫却恰在此时开口了,第一句话就震得徐延东头脑发懵:“武圣蓝狄,死了,十二年前就已经死了.............” ............................................................................................................................ 半个时辰过去了,柳成荫低沉暗哑的讲述终于停止,中军大堂一时间静得可怕。徐延东脸色苍白,双眼发直,两只手不自觉地用力握在一起,手心里早已沁满了汗珠:太可怕了!十二年前的这桩秘闻比皇室的那些阴私还令人难以置信,这牵扯到的不仅仅是权力的归属,而是要动摇大齐的国本啊! 当今天下,三位武圣,三国各据其一,恰好维持着脆弱的平衡。圣者无敌,即使他们不能在挥手之间消灭滚滚铁骑,但是,千军万马也一样挡不住他们前进的脚步。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毫无阻碍地消灭任何他们想消灭的人,包括重重保护之下的皇宫和元帅府。有了圣人,就有了生的保障;而失去了圣人,再多的军队也保不住一个国家的核心力量啊! 一想到十二年来大齐都是在唱“空城计”,徐延东的冷汗止不住地冒了出来,很快浸透了他的内衣:难怪即使是楚国大乱之后又逢大灾,分明是完成统一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陛下却按兵不动,仅仅做些小打小闹的试探,原来大齐国早已失去了他们的保护神! 身为一个纯粹的军人,徐延东心中涌起一片茫然:为什么大齐要自毁城墙?连家害怕蓝淑妃争宠,就可以下手暗算圣人,丝毫不顾及大齐的安危?圣庙妒忌蓝狄的声望,就可以在旁推波助澜,一点不担心天神的愤怒?他们都还是大齐的子民么?他们还算是天神的信徒么? “蓝狄死了,可事情还没有完,”良久之后,柳成荫幽幽地开口道:“当年神殿的殿宗陛下来了,为了他心爱的弟子。他没有对大齐降下惩罚,只留下了一句话:生死轮回,一切自有定数;十二年后,蓝狄会重返这片大陆,亲手了结当年的恩怨。如今,正是十二年后。” 徐延东目瞪口呆,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会转动:轮回转世?天神赐给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但真的还有第二春?武圣大人,真的是天神的宠儿啊! “陛下这次处置我,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是当年知道内情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当初留下我、留下连朝仪,大约是还有些用处,留着牵制你的老师,留着对付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对头。现在么,形势变了,罗兰横空出世,带来了一位强大的圣人,于是我们就变得碍眼了,没有了用处、又知道点秘密的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徐延东十分惊讶,他只注意到“圣人”这个关键词,连忙问道:“圣人?真的吗?我也曾有耳闻,江南道曾经有一位单剑杀散一个精锐营的人物,原本还不敢相信真的会有圣人,现在竟然是真的?太好了!太好了!” 柳成荫没想到徐延东居然只关心这个,不禁冷笑一声:“对陛下来说,这自然是好消息,好的不能再好了!可对你我,就未必了!我自不必说,大将军你未必也会欣喜莫名。罗兰是怎么出世的,想必你也有耳闻;她身边最得宠的那个男子,与李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她与你的恩师已经是对头了。除掉这私仇,李家如今并不比当年的连家差,早就是众矢之的;如今来了罗兰,李家不正好成了立威的靶子?兔死狗烹的结局,不仅仅是连家、我柳成荫会有,陛下可以灭了我,灭了连家,难道就不会除掉李家?大将军可是庆国公最得意的门生,只怕难以切割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章 我死,你也得垫背 徐延东愣了一下,很快又释然:“钦差大人与我恩师的恩怨我不曾了解过,就算她因为一个男人而真的与李家结怨,那也不过是私怨,料她也不会在国事上公报私仇,否则,公器私用,郭总管大人断然不会放任不管的。但是,她带来的那位圣人却真真切切很重要,重要得值得朝廷付出任何代价来留住他!” 柳成荫哈哈大笑:“大将军真不愧镇国的封号,事事以国为先!但是,你怎么就肯定罗兰不会公报私仇呢?据说郭总管对她赏识得很,处处维护,怎么会对她进行惩处?况且,京畿处终究是陛下的一把刀,一切都要奉旨行事。如果朝堂上还有连朝仪、还有我柳成荫,李家自然不能倒;没了我们这些靶子,还要枪做什么?大将军请想一想,李家若倒了,你又凭什么可以留下,继续为国效力?还有,你可以不在乎荣华富贵,但你不担心妻儿老小会被牵连么?老父何其无辜,你怎忍心让他老景凄凉?稚子何其无辜,你怎能带累他饱受磨难?” 徐延东剑眉紧蹙,一时沉默无语。 柳成荫俯下身子凑近,压低了声音:“只有我们联手,才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只需要大将军稍稍帮愚兄一把,我们就能度过这个难关。我已经递了折子,请求枢密院准许江北大营帮助我剿匪,大将军不妨且先行借兵给我,我只需做个样子,证明匪徒们实在狡诈残忍,难以剿灭,并非府卫军无能。匪徒们之所以如此猖獗,乃是其勾结了海寇,内外联手;密云府已经被海寇收买。所做的证言都是污蔑,以逃脱他们自己的罪责。而钦差大人为了立功,排除异己,巧言构陷我们,蒙蔽圣听。只要咬死了这一点,京畿处又能奈我何?” 徐延东眉头皱得几乎成了深沟:“我不明白,即使我答应了配合你做戏,京畿处很快就要到了,梨花营难道不会自己去验证?听说梨花营乃精锐,装备的全是新式武器。(..info)极其精良。那群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打得过?” “哼,”柳成荫阴笑一声:“就算梨花营是精锐。但他们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再加上贪功冒进,失败是很自然的事情。” 徐延东摇摇头:“实力悬殊,很难!” “那群土包子不行。我们可以让他们行,助他们一臂之力就是了。” 徐延东霍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盯在柳成荫削瘦的脸上:“你想暗算梨花营?不行!江北大营和梨花营都是大齐的军队,怎能同室操戈?这就等同于叛国,乃大齐的千古罪人,徐某绝不为之!况且,我大齐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位圣人,怎么能再对他举刀相向?十二年前的悲剧,无论如何不该再重演!” 说到这里。他上下打量了柳成荫一眼,目光中略带讥诮:“就算你的设想能实现,罗兰身边是有武圣的,一旦对阵,胜负还用说吗?柳大人胆略过人。敢与武圣争锋,徐某佩服!不过请原谅徐某胆小。是万万不敢行此险招的!” 柳成荫没想到徐延东如此不上道,不禁恼羞成怒,连连冷笑:“没想到堂堂镇国大将军,竟然乃一莽夫,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现在柳某落难,你坐视不理,举手之劳都不愿做;将来京畿处的屠刀砍向你父母妻儿的脑袋的时候,你不要怨恨无人相救!” 徐延东摇了摇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徐某做事,惟求问心无愧,对得起天地良心耳。” 此人居然是个油盐不进的呆子,以前看他为人颇为世故,怎么骨子里却是这种德性?柳成荫感觉有些无从下手,一时间找不到话说。 “话不投机半句多”,两人对坐着喝了两杯茶,柳成荫终于死心,起身告辞。临走之前,他再次留下了劝告:“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救我其实也是救你自己,请大将军三思!” 柳成荫终于离开,徐延东独自坐在中军大堂上,他还没有真正从刚才的秘闻中清醒过来。 过了许久,他才招心腹进来,低声吩咐:“派人密切注意柳成荫的动静,仔细打听钦差一行的进程。另外,把所有能收集到的关于钦差大人的资料都交给我。” 总督府书房里,柳成荫几乎摔碎了屋子里所有能移动的东西,他跌坐在太师椅上,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小眼中的阴翳越来越浓:“徐延东,见死不救的混账东西,你想向罗兰卖好?做梦!老子死也要拉上你做垫背的!武圣?圣者无敌?我呸!真的无敌,蓝狄是怎么死的?再者说,蓝狄这个武圣还是全大陆公认的,罗兰身边的那一个,究竟是什么成色,谁知道呢?那位九先生,是真圣人还是冒牌货,本督倒要替世人检验检验了!” 他突然扭过头,对一直默然站在一边王琦道:“幼常,派人立即去搜集两千套江北大营的军服,安排本督的亲卫队穿上军服,换成他们的制式武器,乘黑夜出城,埋伏到刘家洼待命。” 王琦心里一震:刘家洼是从密云府过来进燕州城的必经之道,那里两面是山,中间为官道,最适合做埋伏之地。只是,要伏击的并非九黎下来的匪徒,而是远道而来的梨花营! 王琦心中苦涩:大人已经不顾一切,拼死一搏,此行径与造反无异。面对梨花营,面对圣人,他们哪里有一分的取胜把握?一旦失败,落到京畿处手中,死的就不仅仅是自己了,只怕家族都难逃被诛灭的下场。可是现在,他还有选择吗? 没有任何的问询,王琦低声应承,转身出去,依然像往常一样,平静地、不折不扣地执行柳成荫的命令。 ............................................................................................................................. 休息了一晚,罗兰精神饱满,早早就醒来了。她懒洋洋地窝在被子里,望着在床前埋头做研究的九风,笑道:“阿九,你不是已经在山洞里看过这些地方了吗?现在怎么又让小东西重新扫描?难道你发现这些山里有什么异常?” 九风抬头瞥了她一眼:“你知道,山洞里能够搜集到的,只能是概况。我发现,所有像云雾山的结构的山体,都有些异常,比如你曾经练功突破的那山,便是如此。虽然还没有在这些地方发现我们要找的那东西,但这些山体内部物质结构都呈现出不稳定的特征,是最有可能出现那东西的空间。这处山体也有云雾山的一些体表特征,不过,小东西反复搜索,却没有发现类似山洞的存在。这就不值得我们亲自去查探了。” 罗兰“嗯”了一声,她当然知道没什么新发现,不然昨晚她还能睡得那么安稳么?漫不经心地扫了正在工作的“小东西”一眼,她突然“咦”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等等,我似乎看到了些有趣的东西。阿九,把刚才的画面回放!” 九风不明所以,但还是给“小东西”下达了指令。定格的画面上,一队队披坚执锐的士兵正藏身于一条山路的两边,看样子是在设伏;而那条路,正是他们今天应该经过的地方! “有意思,真有意思!”罗兰的嘴角慢慢露出一抹讥讽的笑:“这些军人看装束可不是大乌镇的那些土鳖,倒像是大齐的正规军。摆这么个阵势,怎么看也不像是对付九黎山的,那么,就是给我准备的欢迎礼咯?” 九风认真看了几眼,盯着屏幕不断下达指令,画面被逐帧放大,每个士兵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指挥官的命令随着画面一起传了过来。罗兰聚精会神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果然如此。阿九,我们推测的居然全中。”良久,罗兰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嗯。”九风平静如夕:“你打算怎么做?” “按既定方针办,”罗兰坐直身子,开始准备起床:“这股子祸水一定要引到它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柳成荫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总得让他砸个半瘸才行。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柳成荫是拿什么打动徐延东的?李焕章那个老狐狸,是绝不会趟这趟浑水的。” “能打动人的,总无外乎投其所好四个字。从这件事上,可以看出徐延东的为人,对你日后整治河东道很有用处。江北大营比边防军的分量重得多。若此人不可用,这就是他送上门来的大把柄。” 罗兰点点头:“说的是。河东道不可能全是李家的人马,作为制衡,皇帝也得让我掺和一脚。看情况再定吧。” 她已经迅速穿戴完毕,随意洗漱了一下,便大步走出帐篷。她需要立即召集心腹开会,布置下一步的行动。(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八章 将计就计 临时的中军大帐中,罗兰正在询问最新的情报信息。雨霏尘站起来微微躬身:“回大人,今晨得到的消息,斥候在前方一百里的刘家洼发现有军队活动的痕迹。那里距离九黎山不远,但因为无法靠得太近,不能判断这股军队归属何处。不过,从马蹄等痕迹判断,其人数大约在一千以上,装备比较整齐。这与我们得到的大乌镇的情报不太符合。” “是不符合,因为那本来就不是那些反贼。”李月龄阴沉着脸:“据我们的人送回来的情报,昨天晚上,燕州城有异常行动,一支军队连夜出城,不知去向,却一直不曾返回。” 大帐内的气氛骤然凝重,职业的敏感使苏嘉定、于海等军人立即推断出这两人的情报中所包含的危险信息,但是,敏感的不仅仅是那支军队的行动,更敏感的是他们的身份! 事关重大,苏嘉定、于海都没有做声,程英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即嚷了出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不去九黎山剿匪,倒在我们的前面设圈套,莫非柳成荫那老小子跟反贼是一伙的?他这是也要造反?” 罗兰笑了出来:“柳成荫的想法自然是柳成荫才知道,我们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儿能事事皆知?有道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不管前面路上的是那支军队,都是来者不善。我们要做的,第一是避免受害,第二是狠狠反击。不管谁想拿我们梨花营做筏子,我都铁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对对,头儿,就是这样,”程英兴奋地搓着大手:“敢老虎头上扑苍蝇。就得把他们连皮带骨吃个干净。您下令吧,俺老程愿意做先锋,吃头份汤!” 苏嘉定皱皱眉,抬头看了眉眼含笑的上司一眼,感觉她对这个消息一点都不惊讶,似乎早在意料之中;他甚至觉得,这位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的年轻上司,正准备伸出纤纤素手轻轻在背后推一把,让即将开始的这场戏演得更精彩些。 他坐正身子,轻咳一声。缓缓开口道:“按照雨、李二位大人的情报,这批人不是燕州府卫军。就是江北大营,我们原本的猜想大约不幸命中。按照我们原来的设想,他们最多在剿匪中制造些混乱,造成误伤,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但现在情况有变。燕州居然明目张胆设伏陷害我们,看来是立意要把我们就地消灭了。既然如此。我们也该随机应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罗兰目光专注地看着他,见他征询地向自己看来,便轻点下巴示意他继续说。苏嘉定沉了沉眼眸:“我们的目的是招降大乌镇,那就要为此创造条件。大人可派人火速给柳成荫总督送信,称匪患猖獗,天子震怒。大人将亲自率梨花营前往九黎山剿匪,命柳总督全力配合。” 他站起身,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地图,把它悬挂在左边,用手指着图标继续道:“此后。我们大部队改变方向,转走梅林关这条路。向九黎山靠近;到九黎山前五里地处,有一片大树林,那是刘家洼到九黎山的必经之路,我们将在这里设伏,等待转回头来追我们的燕州军。另外,派小部队悄悄入九黎山,寻找大乌镇的人马与其接头,表达我们欲招降之意。等燕州大军倾巢而来,一方面,我们可利用燕州大军压境,迫使大乌镇尽快归降;另一方面,我们混在九黎山的人马中,对燕州的大军形成两面夹击,迅速、彻底地消灭他们。大局可定。” 大帐中的人听得连连点头,于海等他说完,又补充道:“此计成功的关键有二:其一,大人给柳总督的信一定要口气强硬、态度傲慢,使柳总督确信我们只是想抢功;其二,燕州军队出发和到达的时间必须掐准,我们才能威压大乌镇匪徒,顺利合围燕州军,平定大局。” 罗兰点头,看到其他人再无补充,便道:“既然大家没有别的意见,下面我们就依计行事.......” 话音未落,李月龄便站了起来:“大人,属下对燕州城内比较熟悉,愿去总督府送信。” 罗兰想了想:“月龄去,我自然没什么异议。你是京畿处的属员,代表我最是恰当;燕州城你呆了一阵子了,比较熟悉,万一事情有变,你也可以及时抽身。” “就算李帮办熟悉燕州,也未必脱得了身,”雨霏尘神情冷漠,扫了李月龄一眼:“如今柳成荫既然摆出了这样的架势,就已经是破釜沉舟,撕破了脸。事实上,我们双方已经是敌对状态。李帮办去,不过是个使者。但柳成荫是不是肯遵循双方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就很难说了。说不定去的人便会被扣作人质,当做威胁我们的一个筹码。” 这倒的确不是不可能的。罗兰淡眉微蹙,右手的手指轻轻敲击大腿,顿了一下,才道:“霏尘的顾虑也有道理。既然如此,我就为你找一个靠得住的保护伞,我会请阿九陪你走一趟。” 李月龄一怔,心脏一阵的狂跳,激动得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了:“那敢情好!不不,属下怎么敢当?” 罗兰摆摆手:“是我请他帮忙,这人情不用你承,你那么激动做什么?等下我会跟他商量,你等候吩咐就是。” “是,是!”李月龄急忙退下去,瘦长脸上依然有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罗兰暗自好笑:武圣的魅力还真大啊,看来李月龄得兴奋上一阵子了。她暂时把这件事丢到一旁,继续下面的安排:“嘉定和程英带大部队设伏,负责主攻;我带于海亲自去九黎山;霏尘负责居中的联络调度。部队的进程,听我号令即可。” 苏嘉定闻言,第一个反对:“主帅不能擅离中军,事关重大,大人您怎么能去亲自涉险?九黎山情况不明,万一有什么意外,整个梨花营取得再大的成功也没用了。” 于海也立马跟着表态:“大人,苏将军言之有理啊,我们梨花营没人了么,竟然要让您亲自去匪窝里冒险?末将不才,愿立军令状:如果不能完成招降的任务,愿听凭大人军法从事!” 雨霏尘也很不赞同:“九黎山能两次打败燕州军,一定有点门道。现在我们对那里的情报一无所知,贸然前去的确大不妥!” 一片反对声中,罗兰皱着眉,一言未发,心中苦笑:你们真当姐是孤胆英雄了?姐姐我既不是杨子荣,也不是关云长,就一地地道道的凡夫俗子,哪里敢做单刀赴会的壮举啊?今天早上发现了意外,我就已经让阿九用“小东西”详细察看燕州城和九黎山的情况,刚刚阿九已经把得到的情报告诉给我听,我是心中有数,知道九黎山并没有致命的危险,才敢作此安排的。 不过,这些话她无法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说,只得沉下脸,端起钦差大人的架子:“不必再争论了,本官已经决定的事,万无更改之理。你们且放心,本官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更不会在此节骨眼上自陷险地。” 苏嘉定张了张嘴,还要力争,突然想到刚才钦差大人得知新情报的时候,那诡异的平静,想到大人身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武圣大人,心中似有所悟,遂低了头,不再争辩。 有此想法的显然不止苏嘉定一个,雨霏尘等人相继闭上了嘴,连程英都不再说话。不过程英的想法就简单得多:提调使大人英明神武,她说有把握,那肯定就没有任何问题的。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散去,纷纷做自己的准备。罗兰也离开中军大帐,准备回自己帐篷中与九风再详细谈谈。但在帐篷外面,她就被拦住了。 “你突然匆匆出来,召集人马开会,出什么事了?” 望着凤鸟面具背后那一双深潭似的寒眸,罗兰把随意敷衍的话又咽回肚子里,顿了一顿,才斟酌着词句道:“是有一点事,我收到新情报,情况有点出人意料的变化,所以我去召集大家。” 面具后的那双幽深的漆黑眼睛里似乎有了点温度,薛凤歌轻轻颔首:“看来柳成荫给了你一个惊喜。络儿,他是不是准备铤而走险了?” 罗兰禁不住面露诧异:“的确是。凤先生似乎对他很了解?” “当然了解,”薛凤歌醇厚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的嘲讽:“当初他与我曾同在一个大营中,那时候我是统帅,他只是一个不太起眼的偏将。我只觉得此人为人不太光明,性格偏好阴私,作战喜欢走偏锋,不过很敢拼命。后来我成了海寇,他到河东做总督,我自然要更多研究研究他了。他一向很少与人正面为敌,最喜欢背后下绊子、打黑拳,一旦被逼到绝境,一定不会束手待毙,因为他最惜命。所以,他肯定要拼命一搏。”(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九章 揭开你的面具来 罗兰对柳成荫这个对手其实了解不多,她处于今天的地位,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根本无需过多在意一个注定要消失的大臣。即使他控制着一支军队,在皇帝牢牢掌握大局的现在,也断然掀不起大的风浪。所以她从来没有多过问柳成荫其人的个性为人,今天却是第一次听说。 “从他今天的作为上看,你的评价是很准确的。”罗兰不再讳言:“我收到情报,柳成荫私自调兵,在前方设伏,显然是给我准备的圈套。他敢这么干,就已经是不顾一切了。” “不奇怪,性情阴毒的人,总会为自己堵上一切的。”薛凤歌看着罗兰:“你准备怎么应对?” 看到罗兰踌躇着没有做声,薛凤歌一声轻笑:“信不过我?络儿,现在我们可是在一条船上的,没有任何人比我更希望你心想事成。我跟着你,就是把我自己当做人质抵押给你,让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眼皮底下。络儿,我想让你看清楚我,从里到外,看得明明白白,彻彻底底,行么?” 罗兰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自在地移开眼神,干咳了一声:“我还能怎么做?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呗。” 薛凤歌听到这明显透着敷衍的答案,什么都没说,一双深潭似的寒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罗兰。罗兰被盯得渐渐心虚,她还没弄清楚自己心虚什么,就不由自主地开口道:“我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对大乌镇另有想法,并不准备剿灭他们。我听说他们大多世代经商,本是小商户,这种人不正是我想找的么?你也早就说过。我会垂涎这块肥肉了嘛。所以,我会分兵出击,苏嘉定负责对付燕州军,我会亲自去九黎山走一遭。” 薛凤歌眼眸亮了亮,已经迅速转过数个念头。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你准备两面夹击柳成荫?战略上没错,不过也要看你招降的情况怎么样了。用得好,可以一举成擒,全歼燕州军。络儿,我要与你同行。” 带着海寇去反贼的窝?给皇帝知道了,她立马就得逃亡。罗兰咧着嘴。头摇得像拨浪鼓:“此行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况且还要带于海和梨花营的八百人同行。哪儿能再带人呢?公爷你留在大部队中,看看苏嘉定的行动即可。回来我还想请教下你对他的看法呢。” “我说过了,我会一直呆在你身边。你若觉得碍眼,我自然可以化妆成最普通的侍卫。” 罗兰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他那张泛着寒光的面具。心中隐藏已久的八卦引子一下子被勾了出来。她凑过去,笑眯眯地盯着他的脸。故意压低了声音:“你是说,你可以摘掉面具了?我听说,喜欢戴面具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脸有折损,毁了容,丑陋如鬼,不得不戴了遮丑;另一种相反,长得太过美丽。容易蛊惑世人,为了图清净,才自遮光芒。薛公爷,你是哪一种呢?” 薛凤歌看着几乎贴到自己身上的这张完美无瑕的脸,心中压抑已久的冲动冒了出来。他不但没有躲避。反而低下头,脸几乎碰到了罗兰的嘴唇:“你觉得我是哪一种。络儿?” 薛凤歌一开口,呼出的热气喷到罗兰的脸上,那面具没有遮挡住的红唇似有若无地扫过罗兰挺翘的琼鼻,远远看去,两人正在亲密地做男女最爱做的事。 罗兰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貌似被调戏了!她一惊之下脑袋本能地后撤,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自己那鲜艳欲滴的性感红唇,后退了一步,口中干笑一声:“这我怎么能知道?我又没有长透视眼。” 薛凤歌却不罢休,逼上一步:“络儿都忘记我原本的模样了?那你现在希望我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我?”罗兰打着哈哈,躲闪了一下:“我当然希望你是后者。我是外貌协会的铁杆会员嘛。” 薛凤歌听不懂她的那些古怪名词,但能明白她的意思,嘴角又露出一丝微笑:“你喜欢漂亮男人,所以你会宠爱林子岳那样的绣花枕头?我这张脸,你原本是不喜欢的,现在按照你的奇怪口味,应该更不喜欢。你还想不想摘下我的面具?” 罗兰听得心里发痒,好奇战胜了刚刚被调戏的那丝尴尬,笑着点头:“我很想看看,蓝小姐看不上的脸是什么样子的。你也说过了,我的口味很奇怪,也许我跟她有不同意见呢?” “那好,我们回我的帐篷里。” 薛凤歌很干脆地转身就走,罗兰愣了一下,心里有点糊涂:话题怎么扯到十万八千里外去了?虽然知道薛凤歌是有意引导,她还是决定放纵一下自己的八卦之心,“就当做开战前的小调剂好了。”心里自我安慰着,她很快追了过去。 薛凤歌的帐篷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罗兰掀开门帘,一眼望去,里面极简单,只有一张单人床榻,不过收拾得倒也整齐。薛凤歌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罗兰看不到他此时的脸,但这种流淌着莫名暧昧的氛围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心中忽生退意,捏着门帘的手不觉悄悄放了下去。 “怎么,你怕了?”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薛凤歌没有转身,大提琴般醇厚的声音中带了点凉凉的嘲弄:“怕丑陋如鬼,惊了你?” 罗兰一顿,还未曾来得及完全放开的右手一用力,掀帘而入,口中笑道:“我好歹也是上过战场、见过血腥的,胆子不会这么小吧?” “哦?那好极了,”薛凤歌霍然转身,罗兰心脏狠狠跳动了几下,竟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眼睛瞪得溜圆。待看清楚面前的依然是那张熟悉的凤鸟,罗兰不禁愕然。 “不怕,那就来亲自摘下来吧。”薛凤歌盯着她,眼睛深邃得让人看不清。 罗兰眨了眨眼睛,心一横:既来之则安之。轻笑一声:“恭敬不如从命,罗兰得罪了。”她大大方方地张开双手,伸到他的脑后摸索着去解后面的带子,发育成熟的玲珑身体几乎贴到他的怀里。闻着她身体上散发出的少女特有的幽香,薛凤歌心如擂鼓,却硬忍着纹丝不动。 凤鸟面具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拿在手中意外地轻薄。罗兰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按捺住满腔的兴奋,缓缓抬起头,只一眼,她就呆住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高额头、深眼眶、挺而直的鼻子、优美而性感的唇,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如点墨,深如寒潭,精光内敛,引人入胜。它就是素描课上的石膏雕像,完美得令人心悸! “莱斯利?阿汤哥?”罗兰盯着那张极具欧陆风情的帅脸,喃喃自语:“你怎么会是靓汤?” 是的,它除了眼睛的颜色,实在很像她记忆当中的那位好莱坞大帅哥! 薛凤歌紧紧盯着罗兰的神色,看她先惊后喜,那双银眸中的十字星急剧滚动着,闪耀出兴奋的火花。他暗自吐了口气:她的口味真的变了,现在,她显然对他的脸很满意,而不再像以前那样,认为他长得很奇怪,很......丑! 他的心情很复杂,略带伤感之际,忽然听到她的嘴里说出几个莫名其妙的词,似乎是人的名字,他的伤感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络儿,你是不是记得我?你记得这张脸,对不对?”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敢眨地瞪着罗兰;罗兰愣了一下,思绪终于飘回到了现实,眨了眨银眸,磕磕绊绊地道:“对,我记得,可是......” 她还没有说完,薛凤歌再也忍不住,扑上去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天神保佑,你记得我!你竟然记得我!转世轮回,你忘记了一切,独独还记得我,络儿,络儿,苦等你十二年,我值得了!” 罗兰被搂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脑子一时间有些发懵。她知道这是个误会,可她现在根本说不出话来,解释也是解释不清的。她尴尬地用手撑在他的胸前,努力想挣脱;但薛凤歌根本不容她挣扎,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她,让她动弹不得。 罗兰放弃了挣扎,只用手撑住他的胸膛,在他们之间隔开一点点缝隙。过了一会儿,感觉到薛凤歌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平息,她才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薛公爷,有话好好说,请你先放开我,好吗?” 听出她话中的不悦,薛凤歌终于冷静下来,他不想惹怒她,无可奈何地松开了双臂,却又握住她的手:“你别生气,我刚才太冲动了。我只是没想到你还会记得我,我......我实在太高兴了!我们坐下好好说,好么?” 罗兰早就知道薛凤歌和蓝络儿的渊源,对他的冲动并不吃惊,倒也不曾动怒,只是用了一个巧劲,抽出了自己的手,淡然道:“薛公爷先请!”(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章 你居然还记得我! 薛凤歌伤感地看着一脸平静的罗兰,叹了一口气,率先坐在了床榻上;罗兰也跟过去,坐在了另一边。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脸,罗兰实在服了他,只得开口解释道:“我刚才是很吃惊,因为我觉得你很像我记忆中的一个人......” “记忆?多久的记忆?”薛凤歌打断了罗兰的话。 “多久?”罗兰一顿,早已尘封的记忆潮水般翻涌上来,她那秀美的脸上露出惆怅:“很久很久了,久得我都快要忘记了。” 薛凤歌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刚才说的那几个词,是什么意思?” 罗兰忽然不愿意再去解释,不想再提前世的那些人、那些事,遂含糊地敷衍道:“那是我记忆中那张脸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薛凤歌皱了下眉头,自语道:“我不记得你以前这样称呼过我,莫非是你私下给我起的绰号?你以前总喜欢给人乱起绰号的。” 罗兰目瞪口呆:这位的思维与她不在一个次元内啊!原本的那丝惘然一扫而空,罗兰突然间玩心大起,决定索性就让这个美妙的误会继续下去,遂笑道:“很有可能。据我所知,阿汤就是大哥的意思,靓汤就是好哥哥,莫非蓝姑娘喜欢称你大哥?” 薛凤歌怔了怔,眼神逐渐有些朦胧,看着罗兰轻笑:“你的确称我大哥,那时候,我、郭佑、刘自勋、张镰,还有宫里的那位,都经常和你在一起玩,你最喜欢和我搭档。总叫我大哥。络儿,你还记得么?” 罗兰叹口气:她能记得就有鬼了! 看她默不作声,薛凤歌的眼神更加温和:“不记得了吗?没关系,你记得我就行,我会慢慢地把过去的事情都告诉你。” 罗兰觉得十分无奈,禁不住又叹了口气。.info[]她已经不准备分辨自己的身份了,倒是想趁机了解点蓝络儿的过去,尤其是,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不用拿这样的眼神看我吧?”薛凤歌露出了一丝近乎宠溺的笑意:“当年,你从没有这样叹气的时候。你总是那么自信,从容。淡漠如水。你是神女啊,你是这世上第一位武圣,白世德、慕容希都是你的半个弟子;你行走于这个大陆上,多少信民都跪倒在你的脚下,神庙因为你而被大陆上广为接受。天神的光辉才会照耀到所有的国土上。” 似乎想到了什么,薛凤歌的笑容骤停。脸上笼罩上一层阴霾:“如果没有你,宫里的那人怎么可能坐到长和殿的那张椅子上?到头来,他给你的报答,就是任凭那些渣滓要了你的命!” 罗兰的眉头紧紧皱起来,沉声问:“是谁杀死了蓝络儿?” “连宗昌、黄意、圣庙大祭司,”薛凤歌咬牙切齿,从牙缝里蹦出这几个名字:“不过。没有那人的放纵,他们怎么会生出那样的胆子?还有,你那位好父亲,事情发生的时候,居然让蓝家举家外出;而事后。又连一句追究的话都没有说,显然与人早就私下里达成了什么协议。他们。都该死!” 罗兰大吃一惊:蓝络儿差不多快成了朝廷公敌了么?难怪郭佑和蓝淑妃都说她的作为是“命中注定”,她可不是一出世就跟东宫和连家对上了?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见她秀美紧蹙,脸色严肃,薛凤歌轻轻一叹,张开双臂拢住她的肩:“你不用担心,我一直在等你回来,这些年从不敢有一刻忘记这一切。你来了,我们就一起去讨回这笔债!” 罗兰转过脸,盯着薛凤歌那双寒眸,一言不发。 薛凤歌以为她被这突然而来的真相惊住了,怜惜地轻轻抚摸她的后背,柔声道:“络儿,那个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至少现在不会。当年他宠爱连皇后,连后得知你的存在,妒火烧胸,又怕蓝妃入宫会分了宠,便纠集连家的势力起意害你;他事后清算连家,几乎废后,连家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只留下一个连朝仪,用来牵制其他势力;现在他又要拔掉东宫的羽翼,却又留下太子来制衡其他势力,你是他最好的一把刀。所以他现在不会对付你。有了这个准备时间,足够我们找他们讨债了。” 罗兰额头的那朵迷你梅花微微发亮,又慢慢恢复原状。罗兰暗暗吁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容:“薛大哥――噢,我这样称呼你可好?” 薛凤歌眼睛一亮,看她的眼神温度急剧上升:“求之不得!” 罗兰点头微笑:“谢谢你,薛大哥!天神在上,善恶总有报,你为蓝姑娘做的一切,都不会白费。如果你愿意,我很高兴有你与我同行。” 薛凤歌很久没有说话,他用力仰起头,咽回涌上眼眶的泪水,掩饰地抱住罗兰的双肩。 罗兰这次没有抗拒,任凭他把头抵在她的脑后,慢慢平复急剧波动的情绪。她刚才使用梅花痣,清晰地“看到”薛凤歌的内心活动,心中已经对他产生出几分信任。不管他把她当做了谁,至少现在他们是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 薛凤歌心中的酸涩渐渐平复,鼻头上萦绕着罗兰的馨香气息,他贪婪地呼吸着,巴不得永远不放开:二十多年了,他第一次真实地拥她入怀! 过了好一会儿,薛凤歌慢慢放开罗兰,坐直身子:他不想吓到她,一切都要慢慢来!这一次,他会让她属于他,只属于他一个人! 感觉到薛凤歌终于恢复了理智,罗兰也松了口气,抬手理了理掉出来的一缕碎发,仔细打量薛凤歌那张欧陆风味的帅脸,不禁悄悄在心里暗喜了一下:赚了!跑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居然还能占占大明星的便宜,虽然是山寨版的,而且明显这位是混血儿,但也值得沾沾自喜了! 薛凤歌从罗兰那双闪动的银色十字星上,看到她对自己这张面容的真心喜爱,心中也很欢喜,便大大方方地任君打量,嘴里笑道:“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带面具了。虽然偶尔也有海外夷人漂洋过海到达燕州,但毕竟与大齐人的面容有异,很容易引人注目。” 罗兰忍不住八卦道:“你祖上难道也有夷人么?” 薛凤歌略一怔,随即笑道:“你已经忘记了,我的祖母就是一位夷人,是被一位东胡商人带到大齐的。后来她被送给我祖父,生了我父亲、大伯、三叔和小姑姑,我小姑姑就长得极似她。我也是随了她老人家。” 原来如此啊!罗兰恍然大悟。不过这张脸确实太过醒目,需要好生想个办法遮掩一下。她想了想,道:“那如果不戴面具,你有什么办法改变外貌么?” 薛凤歌笑了:“易容之术我还略懂,虽然不算精通,遮掩一下还是没有问题的。” 罗兰点了点头:“那就好。若你的法子可行,最好不过;若不行,我还有点小手段,想来是能帮上忙的,到时候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你准备一下,时间一到我会让人来通知你。薛大哥,我就先告辞了。” 说着,她起身拱拱手,出了帐篷。 屋子里还残留着罗兰的气息,薛凤歌深吸一口气,想到揭开面具那一瞬间,她眼睛中急速滚动的银色十字星,他伸手缓缓抚上自己的脸,真心地笑了。转身到床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半旧小包,薛凤歌坐下来,开始在自己脸上忙碌。 ................................................................................................................... “你要亲自去九黎山?”九风停下手中的工作,瞟了罗兰一眼:“你去,效果自然是最好的。你亲自招来的人马,最容易把你当做依靠,死心塌地为你效力。这批人不禁要用来经营袁家海船,还要用到三佛岛上。我需要一批用得住的监工,为我们探矿。” 罗兰敏感地意识到,九风很可能有了新的发现,急忙凑近正在运作的“小东西”,睁大眼睛仔细观察。然而她这个纯粹的文科生,对自然元素的认识实在差强人意,看了半天也不明白三佛岛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能把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转向九风,眼巴巴地等着解释。 “我现在肯定,三佛岛上最高的那座山峰,与云雾山有相同的山体结构,肯定也是一座死火山。但是,它的下面延伸到大海的底部,应当更多地保留了曾经存在的东西,所以,找到那东西的几率更大。” 罗兰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好吧,反正我去弄到人就对了。阿九,你还得陪李月龄去一趟燕州,保证柳成荫把人马撤向九黎山,顺便也保住李月龄的小命吧。我得踩好时间点,保证我们的人马在他们之前进入埋伏区,并且要正好在我与大乌镇的首领们接触之后,他们的大部队到达九黎山。你去了,才能迫使柳成荫孤注一掷,调集人马堵截我;他们动了,你就把信息传给我,我好把握行军的节奏。”(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 行动开始 九风随意地“嗯”了一声,伸手把“小东西”收起来,重新放回小箱子里,然后把小箱子背到身后:“现在就走?” 罗兰忙坐下来,找出笔墨纸砚,在小几上铺开,口中道:“你且等等,我这就好!怎么也得给柳成荫打个招呼嘛。” 她早就拟了腹稿,当下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掏出钦差的印信,“啪”地盖了上去。自己又看了一遍,方吹干墨迹,满意地装入袋子里,递了过去;“等下给李月龄,跑腿的事情归他,你给他站站台就行。” 九风接过来,随手揣入怀里。罗兰扬声道:“来人啊,招李月龄帮办来见。” 有人应声,很快李月龄匆匆跑过来,罗兰挥手止住他的见礼:“你准备好了吗?我已经与阿九说过,他会陪你一起去燕州都督府见柳成荫。” 李月龄有些紧张,连连点头,小意地向九风躬身行礼:“属下见过九先生!请先生放心,属下定然不会拖您的后腿儿,一切按先生的意思办。” 罗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了阿九,怎的连话都不会说了?好了好了,阿九去就是保住你的小命的,送信的琐事都由你办,该如何就如何吧。去吧去吧。” 李月龄嘿嘿傻笑了两声,偷眼看到九风一脸淡然,方放了心,忙叉手道:“九先生,您请!” 九风转身就往外走,李月龄连忙向罗兰叉手告辞,急急追了出去。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大帐之外,罗兰坐下来,重新把思路理顺了一遍,自觉没有大的漏洞。才招于海、苏嘉定、程英等进见,详细地讨论了行军方案,制定出具体的作战计划。 “计划已定,下面就开始执行吧,”罗兰拍了拍手,做了总结:“打出我们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向梅林关进发。(..info)现在就去集合队伍,出发!” 众将领齐声应诺:“末将遵令!”苏嘉定带头,所有的将领离开中军大帐,开始紧张地整军。准备开拔。 一身短打扮、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夏荷悄无声息进了大帐,手脚麻利地收拾包袱。罗兰起身离去。向角落里那顶不引人瞩目的小帐篷走去。 “你.....你......你......”罗兰指着帐篷里的男人,惊愕得结结巴巴起来,半天也没能“你”出个名堂。 她实在是无语:眼前这张脸,灰中透青,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部大胡子遮去了半张脸。长长的睫毛盖住那双最吸引人的寒潭,这怎么看都像是刚刚越狱成功的逃犯啊! 薛凤歌看出来她的不喜,但也不以为意:“化得是不怎么样,不过你已经不会看出我面目的异常了,是吧?这就行了。” 罗兰无比纠结地看着这张囚犯脸,双手一摊:“大哥,你化妆的要诀是普通。就是扔到人堆儿里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种。可现在你这么......这么与众不同,还怎么隐藏啊?算了算了,你看我的吧!” 她伸手示意薛凤歌坐下,挽起袖子三下五除二为他“卸妆”,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大荷包。“哗啦”一声全倒出来,挑挑拣拣开始“工作”。这是她自制的化妆包。里面最值钱的是九风鼓捣出来的美容药粉,那本来是类似面膜的东西,但不知道九风加入了什么,居然可以暂时性改变人脸上的某些部位特征。罗兰原本用它美容,现在却要用它变脸了。 熟练地把药粉在人脸上涂涂抹抹,增增减减,薛凤歌极具欧陆风情的脸开始扁平化:鼻子看起来不再那么挺翘,眼窝看起来也不再那么深,颧骨和额头似乎平顺了许多。(..info)等最后粘上了两撇小胡子,罗兰吁出一口气:大功告成! 她把自己的小镜子递到薛凤歌面前:“喏,自己看看,我手艺怎么样?” 镜子里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中年人的脸,唯独那白皙的肌肤还保留了原本的风情,看起来就是一位斯文的读书人。 薛凤歌微微一笑:“果然是京畿处出来的,易容的功夫天下无双。我的那点微末之技本就是你当年教的,做得不好也只能说是你这个师傅不用心,怎能怪我?日后我再好好跟你学习便是。” 罗兰已经吐槽无力了,连分辨也懒得分辨,随手把怀里的一份作战计划丢过去:“军神大人,请你过目,为我们下面的行动把把关。” 薛凤歌神情严肃起来,打开这份薄薄的纸,逐行逐字仔细推敲。等罗兰收拾好了,他终于将目光从计划上移开,抬头看向罗兰:“我不知道全部的情报,仅从表面上看,这份计划是周密的。但是,柳成荫的行动不可能完全由你控制,也许他疯狂之下,不进攻九黎,反而掉头攻击你。因为不知道他与江北大营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江北大营在多大程度上参与了他的行动,你便不能不防。后队的护卫队要是最有战斗力的部队担任,指挥官要性格谨慎,善于随机应变。以我的观察,于海比较适合。” 罗兰对薛凤歌的军事才能比对他的人品信任得多,略加思索,便接受了他的建议:“好,我会与苏嘉定他们再沟通。现在请你也收拾一下,与你的部下协商好,我们要出发了。” 薛凤歌笑了笑:“我已经安排好了,憨子会随我同行,其他人都留在大部队,跟随你们行动,自然,也听从你们指挥,请你告知苏嘉定和雨霏尘。我随时都可以走。” 罗兰点头:“那就跟我来吧。” ................................................................................................................................. 刘家洼,安静潜伏着的两千人马,瞪大眼睛盯着下面的山路。但是,那条路一如从前,除了偶尔出现的樵夫和进城的农夫,连半个军队的影子都不曾见。 “什么?钦差卫队没有来燕州城,反而奔向梅林关?”战壕里的临时指挥所中,这支军队的指挥官、燕州府卫军统领刘仁听着探马的回报,惊讶得说出了声:“难道钦差大人要直接上九黎山剿匪?呵,她也太性急了,抢功抢得不顾脸面了,京畿处这吃相太难看了吧?” 旁边的部下陪着干笑了几声,小心地问道:“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刘仁不耐烦地挥挥手:“我们还能怎么办?总督大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派人把消息送到总督府,听候吩咐吧。他奶奶的,官大一级压死人,这活儿明明就是掉脑袋的勾当,老子还不能不干。钦差大人是好打的吗?不管赢了还是输了,只要今天的行为被泄露出去,我们都等着砍头吧!” 部下也叹了口气:“钦差不走此路,对我们未尝不是好事。但愿总督大人不要一条道走到黑,也给大家留条活路。” 刘仁不愿再多说,挥手示意部下离开。看着那个不甚高大的背影,刘仁的眼睛中浮现出几丝阴翳:他的父母家眷都被总督府软禁,因此他被迫上了总督的贼船;但是,这条路明显是条不归路,劫杀钦差、嫁祸江北大营,哪一条都够得上抄家灭族了。他刘仁只是一个五品统领,犯的着为他柳成荫赌上身家性命吗? “哼,不走正好,说不定是那钦差得到了什么风声,故意避开这里的。京畿处纵横大齐朝多年,怎么可能对燕州的情报一无所知?我就等在此地,正好避开梨花营。” 刘仁打定主意,转身命令斥候缀上钦差的大部队,随时把情况报告给他。 ........................................................................................................................... 一百多里地之外的九黎山,此时的气氛却颇为紧张。平时还能看到的在外玩耍的孩子们、坐在山洞外面的石阶上晒太阳的老人们都不见了踪影,能打能跳的青壮年们在山洞外的大片空地上集合,手中的大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凛冽的寒光;一些身体强壮的年轻女子也聚集起来,她们没有那么多合用的刀枪,只能拿起木棒、菜刀等一切能找得到的武器,跟着一位面相斯文的年轻人,笨拙地学习如何令行禁止、如何相互配合。 在一个比较大的山洞里,会议也在紧张地进行着。邢开山、苏小怜、周五常以及胡先生、苏老爹等人围着中间的一堆篝火坐在一起,一边烤着手,一边商议最新的形势。(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 邢开山的决定 “下河东的钦差已经来了,”苏小怜第一个开了口:“咱们有兄弟探到,钦差的仪仗和随行卫队已经进了燕州地界,离我们这里最多还有一天多的行程。(..info无弹窗广告)怎么应对,咱得拿出个章程来。” 周五常掳掳颌下稀疏的几根山羊胡,点头道:“这位钦差来头不小,真能让她为我们说句话,定然能上达天听。我就不信,皇帝陛下能容得姓柳的这般胡来!逼得大家都上了山,朝廷还能是原来的朝廷么?” 胡先生也接上口:“听说来的这位大人虽然出身京畿处,却得天神青睐,精通神术,被称做神女。凡是神女,总会怜悯天神的光芒之下,为生活所迫的可怜无辜的信徒。我们上山是被逼无奈,大家只是想得到一条活路,并非是想造反。这一点,只要那位大人肯耐心听我们说说话,一定会明白的。” “她明白了又怎么样?”苏小怜冷笑一声:“代表朝廷赦免我们的罪责吗?但是我们做了这么多,就只是为了让自己脱罪?我死了的老婆孩子怎办?他们就该含冤受屈、永世不得翻身吗?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柳成荫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他一起下地狱。” 邢开山沉默着,待大家都说完了,才沉声道:“小怜说得对,我们干了这些造反的事,担了天大的干系,就是要找柳成荫算账的。那狗官一年比一年狠,一年比一年贪,逼得大家活不下去了。这件事不能解决,我们就是下了山,还是没办法过下去,说不定比现在更惨。” 他略顿了顿。努力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我是这样想的:钦差来了,我们可以设法见到她,跟她谈谈;这害死人的柳成荫绝不能轻饶,还有,这害死人的税赋也绝不能再继续下去。(..info无弹窗广告)如果那位大人不答应,那说明她与柳成荫不过是一路货色,来这里就是要杀我们的;反正是一死,我们就跟她拼死一战,临死也多拉几个垫背的。如果她肯听我们说。愿意为我们出头,那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商量。大家都是有家有口有产业。谁也不愿意总做这等刀头舔血的勾当,能为大家伙争来一个安居乐业的局面,我们的目的就算达到了。” 苏老爹一直皱着眉头,沧桑的脸上皱纹更深了,几次抬头看着大家。又把话咽了回去。等邢开山敞开说出他的打算,苏老爹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难言的哀伤:“山子,小怜,你们想过没有,就算钦差答应了你们的条件,可当官儿的话哪儿能全信?你们带头闹事,还杀死了那么多官府的人,官府能不恨你们?能真的饶了你们?等事情过了。人心都散了,说不定你们就得被他们秋后算账,关进大牢中,那小命能不能保住,难说了啊!” “那就找钦差要免死牌。”苏小怜的脸上笼罩上一层狠戾,脸色渐趋狰狞:“那狗日的要不能保证我们都好好地活着。我们就扣了她做人质。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让柳成荫那群混蛋给我老婆儿子偿命!那钦差真要是骗我们,我们也不能洗净了脖子等着挨宰。我这几天听人说,那娘们美貌非常,大家伙拿了她,轮流做老婆,哼哼,我们这等小民,这辈子能尝尝钦差大人的滋味,死了也不亏!” 苏老爹皱了眉,担心地看了儿子一眼:妻儿横遭惨死,却大仇难报;山下没完没了的围剿,精神没有一刻的放松。.info[]所有这一切快把他逼疯了。这些日子他变得越来越古怪,喜怒无常,连他这个当爹的都弄不清他的真实想法。这样下去,说不定他真的会干出什么疯狂的事情! “小怜,话可不能乱说,”周五常颇不以为然,胖脸挤成了一团,用力拍了拍苏小怜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哥哥我听说这位钦差可是大有来头,武功高明得很,据说快赶上武圣了呢。别说单打独斗,就算我们大家伙并肩子上,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啊。你赶快给我熄了那招祸的念头,免得遭人暗算。” 苏小怜阴沉着脸,冷笑道:“镇长大人放心,我不会自己找死的,我爹娘只养了我这一个儿子,我怎么敢死在他们前面?只要钦差大人真的是神女,公平地对待所有天神的信徒,在天神面前为死者伸冤,我苏小怜甘心情愿三拜九叩地跪倒在她面前,一辈子为她效劳。” 邢开山沉思了一会儿:“钦差大人究竟对我们大乌镇是什么想法,总得接触了才知道。既然她已经快要来了,我们做好两手准备就是:一边派人密切打探她的行程,想办法引她前来;一边备战,准备应付可能的围剿。” 大家都没有再反对,陆续起身去布置接下来的行动,邢开山把胡先生留了下来。 邢开山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先生能不能代表我们九黎山,设法接触一下钦差?最好能设法见到这位大人本人,当面向她说明我们的想法。我知道,这事情风险很大,搞不好就得吃大亏。可是,我们山上老老少少数千口,总得有个活路啊。先生你是读书人,有见识,能说理,其他人都不如你见过的世面多。所以你是最合适的。开山代山上的老少爷们,拜托你了!” 说着,他郑重其事地大礼参拜了胡先生。胡先生被留下的时候,心中已经有了猜想,此时只得闪身躲开邢开山的大礼,苦笑道:“开山不用这样挤兑在下,身为九黎山中的一份子,为山上奔走效力,乃是本分。既然你认为在下最合适,在下必竭尽全力,不负你的嘱托。” 邢开山仔细观察胡先生的神色,看他一脸坦然,并无任何的勉强不甘,不禁也有点内疚:“让先生去冒险,也实在是事出无奈。在钦差亲临之前,总要有我们的人同她说明内情,免得她只听柳成荫的一面之词。先生此去,不妨先沿途打听打听,猜测下那钦差的目的,再行接触。” 胡先生微微点头:“胡某省得,开山放心。” 邢开山见胡先生的确乐于前往,方才放下心来:“山下乱糟糟的,我派两个人与先生同去,也可保护你的安全。” 胡先生笑着拱拱手:“多谢。胡某少年时闯荡过江湖,虽然算不上精通拳脚,但三脚猫的功夫还是会一点的。既然是去私会钦差大人,那人多反而容易惹眼,也会让钦差怀疑我们的诚意。胡某一人前去足矣。不过,胡某毕竟是一个人,要取信于钦差大人,还需要开山给我准备一封说明的信,就以你个人的名义,摁上个手印就行了。” 邢开山没想到斯斯文文的胡先生这般豪爽,当即点头应允:“那是应当的。不过我认得的字不超过一把手,还需要先生来写,我签了名字就是。还有,先生虽然豪迈,可一个人还是难免太孤单了,就让小怜陪你走一趟吧,你们好歹在路上能有个照应。” 胡先生一顿,随即笑道:“开山说好,那就好,在下是无可无不可,那就劳烦小怜陪我这一遭吧。事不宜迟,我马上开始写信,准备动身吧。” 邢开山自然附和,胡先生立即挥笔,不一会儿写成,给邢开山读了一遍;邢开山觉得没什么问题,又把苏小怜叫进来,给颇认得几个字的苏小怜又把信看了一篇,确认没什么不妥,邢开山签上自己的大名,交给他们。 两人很快收拾了一个小包裹,打扮成书生和他的伴当,悄悄下山而去。 ................................................................................................................................. 罗兰在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接到了九风的传信:柳成荫接到罗兰的信,又惊又怒,她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身为巡视地方的钦差,没有与地方首脑接洽,就擅自行动,直接去剿匪,这分明就是想抢功!但她这一乱来,打乱了他的布置,而一旦她剿匪成功,他将再也没有挣扎的余地!盛怒之下,柳成荫急令燕州府卫军整军,向九黎山进发;同时传令给刘家洼的伏兵,立即掉头向九黎山急行军,一定要赶在罗兰之前到达,然后设法制造误会和摩擦,缠住梨花营。他现在只能孤注一掷,赶在罗兰的前面打烂九黎山了。 得到消息,罗兰下令苏嘉定带领大军偃旗息鼓地急行军,务必在天黑之前,赶到预定的埋伏地点;而她率领于海的卫队,打着钦差的大旗,不慌不忙,继续按照原来的节奏前进。(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 钦差大人的神器 于海心下一动,有什么地方变得柔软了,他什么都没说,只重重地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info无弹窗广告)听着于海大声地告诉小队长们,大人亲自去探路,并且为大家准备特别的解毒药,薛凤歌的眼睛连连闪动,亮得惊人:络儿,这一支梨花营,也许最后真的会变成你的! 部队按部就班,全部安顿就绪。罗兰也舒了口气:她已经到位了,计划成功了一半;等明天一早,她将赶在山下树林中的战斗开始之前,摆明身份,前往拜山。能否成功,就看明天的了。 她也找了块巨石,随意依靠着,眼睛半合,开始闭目养神。然而刚刚有了一丝朦胧的睡意,她就被一声禀报惊醒:“大人,上山的斥候回来了,还带回两个人。那两人听说是钦差的卫队,坚持请见大人,说有重要的情报要当面向大人回禀。” 罗兰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消,忽地站了起来:“是九黎山上的人?哨卡吗?” 来人摇摇头:“据斥候说,他们在后山巡查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任何哨卡,也没有看到巡视后山的看守人员。正准备返回的时候,看到了两个正要下山的人,就摸过去抓了活口。那两人开始极力反抗,以为是燕州府的兵马来了,后来得知是钦差卫队,立刻变了态度,说要求见大人,乖乖地跟着我们的人下来了。” 罗兰一怔:难道九黎山上当家的是“宋江”,心心念念等着招安的?若如此,自己倒是可以节省很多力气,不妨顺水推舟。她挥了挥手:“带过来。” “遵命,大人!”来人立即退了下去。 于海和薛凤歌闻讯都悄悄围了过来,他们也需要了解一点九黎山的内情。于海令人燃起几支火把。照得周围十分明亮。 很快,几名侍卫推着两名被捆住双手的男人过来了,待来到罗兰面前,齐声喝道:“钦差大人面前,还不赶紧下拜!” 两人的眼睛被火把的光照得微微眯起,抬着头努力打量被称为“大人”的那个人。火光之下,是一位全身软甲的少年将军,那张脸果然称得上“倾国倾城”,望之而令人忘俗,两人的心脏难以自已地狠狠跳了几下。 对比得到的消息。说这就是钦差大人,恐怕是真的了。两人不敢再在那张令人脸红心热的脸上流连。一起跪倒在她的脚下:“草民胡原值、苏小怜拜见钦差大人!” 罗兰看着跪倒的两人,一人年约三十,书生打扮,穿着士子的长衫;一人年约二十四五岁,短衣襟。小打扮,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出卖力气的挑夫。她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等到对方的心绪开始乱了,才缓缓道:“你们从哪里来?做什么事的?为何要请见本官?” 胡先生胡原值恭敬地又拜了一拜,把早已拟好的腹稿原原本本地呈了上去:“回大人,草民原本是河东道河间镇人士,靠教授几个蒙童为生。后来家中遭难,走投无路,只能投奔了九黎山。草民此次前来。乃是受头领邢开山等之托......” 胡先生和苏小怜之所以当了俘虏,以这种方式接触到他们的目标,实在是机缘巧合。他们原本准备下午出发,不料尚未动身,就得到山下打探消息的兄弟来报。大队人马正在向九黎山杀奔而来。山上震动,紧急动员起来。上上下下如临大敌,坐着最坏的准备。邢开山与他们紧急商议,觉得还是要弄清楚,来的究竟是哪路人马,钦差的卫队现在在哪里。(..info无弹窗广告)于是,两人只得等待着消息,一边帮山上做好备战的准备。 到傍晚时分,山下才传来准确消息:钦差卫队调转方向,直奔山上而来;燕州府也在调兵,有一队人马尾随钦差的卫队已经奔了过来。邢开山觉得事态紧急,如果不能提前接触钦差,说明打算,钦差一旦与燕州府合兵一处,九黎山就危险了。钦差可不是河东道总督,她有临时调动所有燕州府驻军的权力,包括江北大营。官府全力以赴对付他们,他们这些临时凑起来的队伍,哪里有反抗的余地?因此,他坚持要胡先生和苏小怜连夜下山,去寻找钦差,争取机会。 因为九黎山的正前方已经被军队占领,虽然不知道那支突然出现又突然隐身的队伍是哪一方的,肩负重任的两人不敢冒险走大路,幸亏苏小怜前些日子无意中发现后山还有一条隐秘小路,就带着胡先生一起奔了后山,打算从那条山沟里的小路出去,弄清楚钦差大人所在的地方,再设法靠近。只是万万没想到,居然刚下山就糊里糊涂做了俘虏。 苏小怜很是疑惑:他也是很偶然才发现了那条隐藏着的山道,钦差大人是怎么发现的?这话他自然不敢问,低着头暗自琢磨,一想到自己居然没有提醒邢开山后山的小路,一旦敌人像钦差卫队这样从这里摸过来,毫不设防的后山就会成为九黎的死穴,山上的老老少少都可能在敌人的屠刀下丧命,就像自己无辜的妻儿一样,他就一阵阵后怕、一阵阵悔恨,恨不能扇自己几个大耳巴子。 罗兰没有注意跪在地上的另一个人的情绪,她在全神贯注地听胡先生的讲述。胡先生反复说明他们的诚意,表达出归降的意愿,并拿出邢开山的信,双手恭敬地举过头顶。旁边的于海接过书信,递给了罗兰。 罗兰展开,逐行细读。看完后,她随手递给于海,示意他也看看;然后打量着面前的两人,和声道:“天寒地冻,你们站起来回话吧。” 胡先生心里一动,对这位钦差大人有了一丝不一样的观感;苏小怜爬起来,低着头站到一旁,亦保持着沉默。 罗兰没有谈她对那封信的看法,反而提起了大乌镇集体上九黎山的由来:“我听说大乌镇原本是繁华热闹的商业重镇,你们祖居镇上的,大多是安分守己的良善商户;商家求的是利,讲的是和气生财,最怕战乱,是什么原因让你们舍弃家园、上山落草为寇呢?” 胡先生叹了口气:“大人,我们燕州府,这两年被苛捐杂税害苦了啊!大家已经缴纳了各种赋税,按照朝廷的一税制,就不该再服劳役、纳捐,可事实上,大家还得照样服役,各种摊派多如牛毛,比核定的税赋还要多。民间流传着一首童谣:头税轻,二税重,三税是给无底洞;七只手,八只手,手手伸向庶民头。尤其是厘金,总督府猛然提高了十倍,这叫奔波劳碌的小小商户怎么承担得起?不交税,就要被打被抓。” 他看到罗兰听得很专注,心中忽然燃起了一点热血,咧了咧嘴:“有人气不过,写了首诗,贴到城墙外:百贯千贯犹嫌少,金银堆积北斗边;可惜总督无脚费,不能搬运到黄泉。结果官兵到处追查写诗的人,抓了很多读书人。草民也差点被抓,逃脱后不敢回家,自然只能投奔九黎山了。” 罗兰平静地看着这个一脸憨厚的书生,微微一笑:“我猜,写诗的人,就是足下吧?” 胡先生笑着点头承认:“正是草民。大家被逼得活不下去,还不能说说心里话?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越不让说话,最后爆发出的洪水就越汹涌。而小溪可以堵塞,大河是阻挡不了的,大人您说是吗?” 罗兰重新打量说话的人,注意到他虽然态度恭谨,但并无谄媚,说话条理清晰,逻辑性极强,骨子里渗出一股文人的风骨。她不禁对他产生了一丝兴趣:这倒是一个很有头脑的读书人。 “胡先生言之有理,”她微笑着,直视他的眼睛:“大家生于这块土地,都是天神的子民,理当享有同样的生存权利。神的信民只服从于天神,不应当被官员阻断生路,更不应当随便被打被关被杀。” 苏小怜猛然抬起头,略带嘶哑地问:“都说你是神女,你当真可以在天神面前为我等伸冤吗?” “当然,”罗兰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神的子民理当受到神的庇佑,神会怜悯所有信奉他的人。我这次来,本就是为了调查大乌镇之乱的真相,还所有含冤受屈者一个公道!我已经处置了密云府,掌握了很多柳成荫私征赋税、抢劫民财的证据。我认为厘金制度是恶政,乃扰乱朝廷、阻碍交易、戕害黎民的大害,必须彻底废除。所有受柳成荫的乱政之害、被迫做了草寇的庶民,都属于无奈的自保之举,我会向朝廷和陛下申明,极力保你们无罪!” “那柳成荫那个老贼呢?他手下那群虎狼一样的官兵呢?”苏小怜丝毫没有因为可能得到赦免而动容,反而瞪大泛着红丝的眼睛,喊了起来:“神女难道不处罚他们吗?” “放肆!”于海大怒,一声呵斥:“你竟敢对大人呼喝?”(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四章 神女! 于海心下一动,有什么地方变得柔软了,他什么都没说,只重重地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听着于海大声地告诉小队长们,大人亲自去探路,并且为大家准备特别的解毒药,薛凤歌的眼睛连连闪动,亮得惊人:络儿,这一支梨花营,也许最后真的会变成你的! 部队按部就班,全部安顿就绪。罗兰也舒了口气:她已经到位了,计划成功了一半;等明天一早,她将赶在山下树林中的战斗开始之前,摆明身份,前往拜山。能否成功,就看明天的了。 她也找了块巨石,随意依靠着,眼睛半合,开始闭目养神。然而刚刚有了一丝朦胧的睡意,她就被一声禀报惊醒:“大人,上山的斥候回来了,还带回两个人。那两人听说是钦差的卫队,坚持请见大人,说有重要的情报要当面向大人回禀。” 罗兰一个激灵,顿时睡意全消,忽地站了起来:“是九黎山上的人?哨卡吗?” 来人摇摇头:“据斥候说,他们在后山巡查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任何哨卡,也没有看到巡视后山的看守人员。正准备返回的时候,看到了两个正要下山的人,就摸过去抓了活口。那两人开始极力反抗,以为是燕州府的兵马来了,后来得知是钦差卫队,立刻变了态度,说要求见大人,乖乖地跟着我们的人下来了。” 罗兰一怔:难道九黎山上当家的是“宋江”,心心念念等着招安的?若如此,自己倒是可以节省很多力气,不妨顺水推舟。她挥了挥手:“带过来。” “遵命,大人!”来人立即退了下去。 于海和薛凤歌闻讯都悄悄围了过来,他们也需要了解一点九黎山的内情。于海令人燃起几支火把。照得周围十分明亮。 很快,几名侍卫推着两名被捆住双手的男人过来了,待来到罗兰面前,齐声喝道:“钦差大人面前,还不赶紧下拜!” 两人的眼睛被火把的光照得微微眯起,抬着头努力打量被称为“大人”的那个人。火光之下,是一位全身软甲的少年将军,那张脸果然称得上“倾国倾城”,望之而令人忘俗,两人的心脏难以自已地狠狠跳了几下。 对比得到的消息。说这就是钦差大人,恐怕是真的了。两人不敢再在那张令人脸红心热的脸上流连。一起跪倒在她的脚下:“草民胡原值、苏小怜拜见钦差大人!” 罗兰看着跪倒的两人,一人年约三十,书生打扮,穿着士子的长衫;一人年约二十四五岁,短衣襟。小打扮,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出卖力气的挑夫。她打量了两人一会儿。等到对方的心绪开始乱了,才缓缓道:“你们从哪里来?做什么事的?为何要请见本官?” 胡先生胡原值恭敬地又拜了一拜,把早已拟好的腹稿原原本本地呈了上去:“回大人,草民原本是河东道河间镇人士,靠教授几个蒙童为生。后来家中遭难,走投无路,只能投奔了九黎山。草民此次前来。乃是受头领邢开山等之托......” 胡先生和苏小怜之所以当了俘虏,以这种方式接触到他们的目标,实在是机缘巧合。他们原本准备下午出发,不料尚未动身,就得到山下打探消息的兄弟来报。大队人马正在向九黎山杀奔而来。山上震动,紧急动员起来。上上下下如临大敌,坐着最坏的准备。邢开山与他们紧急商议,觉得还是要弄清楚,来的究竟是哪路人马,钦差的卫队现在在哪里。于是,两人只得等待着消息,一边帮山上做好备战的准备。 到傍晚时分,山下才传来准确消息:钦差卫队调转方向,直奔山上而来;燕州府也在调兵,有一队人马尾随钦差的卫队已经奔了过来。邢开山觉得事态紧急,如果不能提前接触钦差,说明打算,钦差一旦与燕州府合兵一处,九黎山就危险了。钦差可不是河东道总督,她有临时调动所有燕州府驻军的权力,包括江北大营。官府全力以赴对付他们,他们这些临时凑起来的队伍,哪里有反抗的余地?因此,他坚持要胡先生和苏小怜连夜下山,去寻找钦差,争取机会。 因为九黎山的正前方已经被军队占领,虽然不知道那支突然出现又突然隐身的队伍是哪一方的,肩负重任的两人不敢冒险走大路,幸亏苏小怜前些日子无意中发现后山还有一条隐秘小路,就带着胡先生一起奔了后山,打算从那条山沟里的小路出去,弄清楚钦差大人所在的地方,再设法靠近。只是万万没想到,居然刚下山就糊里糊涂做了俘虏。 苏小怜很是疑惑:他也是很偶然才发现了那条隐藏着的山道,钦差大人是怎么发现的?这话他自然不敢问,低着头暗自琢磨,一想到自己居然没有提醒邢开山后山的小路,一旦敌人像钦差卫队这样从这里摸过来,毫不设防的后山就会成为九黎的死穴,山上的老老少少都可能在敌人的屠刀下丧命,就像自己无辜的妻儿一样,他就一阵阵后怕、一阵阵悔恨,恨不能扇自己几个大耳巴子。 罗兰没有注意跪在地上的另一个人的情绪,她在全神贯注地听胡先生的讲述。胡先生反复说明他们的诚意,表达出归降的意愿,并拿出邢开山的信,双手恭敬地举过头顶。旁边的于海接过书信,递给了罗兰。 罗兰展开,逐行细读。看完后,她随手递给于海,示意他也看看;然后打量着面前的两人,和声道:“天寒地冻,你们站起来回话吧。” 胡先生心里一动,对这位钦差大人有了一丝不一样的观感;苏小怜爬起来,低着头站到一旁,亦保持着沉默。 罗兰没有谈她对那封信的看法,反而提起了大乌镇集体上九黎山的由来:“我听说大乌镇原本是繁华热闹的商业重镇,你们祖居镇上的,大多是安分守己的良善商户;商家求的是利,讲的是和气生财,最怕战乱,是什么原因让你们舍弃家园、上山落草为寇呢?” 胡先生叹了口气:“大人,我们燕州府,这两年被苛捐杂税害苦了啊!大家已经缴纳了各种赋税,按照朝廷的一税制,就不该再服劳役、纳捐,可事实上,大家还得照样服役,各种摊派多如牛毛,比核定的税赋还要多。民间流传着一首童谣:头税轻,二税重,三税是给无底洞;七只手,八只手,手手伸向庶民头。尤其是厘金,总督府猛然提高了十倍,这叫奔波劳碌的小小商户怎么承担得起?不交税,就要被打被抓。” 他看到罗兰听得很专注,心中忽然燃起了一点热血,咧了咧嘴:“有人气不过,写了首诗,贴到城墙外:百贯千贯犹嫌少,金银堆积北斗边;可惜总督无脚费,不能搬运到黄泉。结果官兵到处追查写诗的人,抓了很多读书人。草民也差点被抓,逃脱后不敢回家,自然只能投奔九黎山了。” 罗兰平静地看着这个一脸憨厚的书生,微微一笑:“我猜,写诗的人,就是足下吧?” 胡先生笑着点头承认:“正是草民。大家被逼得活不下去,还不能说说心里话?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越不让说话,最后爆发出的洪水就越汹涌。而小溪可以堵塞,大河是阻挡不了的,大人您说是吗?” 罗兰重新打量说话的人,注意到他虽然态度恭谨,但并无谄媚,说话条理清晰,逻辑性极强,骨子里渗出一股文人的风骨。她不禁对他产生了一丝兴趣:这倒是一个很有头脑的读书人。 “胡先生言之有理,”她微笑着,直视他的眼睛:“大家生于这块土地,都是天神的子民,理当享有同样的生存权利。神的信民只服从于天神,不应当被官员阻断生路,更不应当随便被打被关被杀。” 苏小怜猛然抬起头,略带嘶哑地问:“都说你是神女,你当真可以在天神面前为我等伸冤吗?” “当然,”罗兰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神的子民理当受到神的庇佑,神会怜悯所有信奉他的人。我这次来,本就是为了调查大乌镇之乱的真相,还所有含冤受屈者一个公道!我已经处置了密云府,掌握了很多柳成荫私征赋税、抢劫民财的证据。我认为厘金制度是恶政,乃扰乱朝廷、阻碍交易、戕害黎民的大害,必须彻底废除。所有受柳成荫的乱政之害、被迫做了草寇的庶民,都属于无奈的自保之举,我会向朝廷和陛下申明,极力保你们无罪!” “那柳成荫那个老贼呢?他手下那群虎狼一样的官兵呢?”苏小怜丝毫没有因为可能得到赦免而动容,反而瞪大泛着红丝的眼睛,喊了起来:“神女难道不处罚他们吗?” “放肆!”于海大怒,一声呵斥:“你竟敢对大人呼喝?”(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五章 终于找到组织了 苏小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神女,可怜我那快要临盆的妻,和那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就那么死在了那群王八蛋官兵手中!杀妻之仇,不共戴天,只要神女为我做主,杀了柳成荫和那个姓唐的官军,您就是我苏小怜的再生父母,我这一生一世都愿意追随您,为您效劳,万死不辞!” 罗兰凝望着跪在脚下,重重磕下头去的汉子,轻轻一挥手,苏小怜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量袭来,他便再也无法拜下去。[..info超多好看小说] “男儿膝下有黄金,即使是为了报大仇,也莫要轻易地弯下你的膝盖。”罗兰声音很柔和,却含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安定力量:“苏小怜,想报仇,跟着我吧,我一定给你这个机会!” 苏小怜捏紧双拳,青白的脸上泛起了潮红:“有您这句话,苏小怜愿意为您肝脑涂地!” “那你就跟着我,好好看看你仇人的下场。”罗兰看了看胡先生:“我原本就是要明天去拜山,与你们好好谈谈的,不料你们俩倒先到了。看来真是天神的指引呢。现在天色已晚,上山不便,你们在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与我一起上山吧。” 胡先生连连点头,苏小怜却想了想,道:“神女,草民愿意留下来,等您和邢大哥他们谈完了,再与这些山下的官爷们一起上去。” 这是表示他自愿做人质?罗兰对苏小怜多了一分好感:是个聪明人呐!她笑了笑:“你们且去休息,我与将领们商量过,再做决定。” 苏小怜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决定权在罗兰手中。他不再多说,与胡先生一起随着侍卫退了下去。 “你们怎么看?”罗兰看着于海和薛凤歌,问道。 于海迟疑了一下。方叉手回道:“末将认为,这两人的话多半应该是可信的。他们见到我们这么多军队,没有惊慌,反而忙着主动请见,而且那封信是早已准备好的,不可能临时造出来。所以,末将觉得,可以留下一人做人质,让另一个带路上山。” 罗兰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薛凤歌。薛凤歌眉眼带笑:“这只能说明。你这位神女,的确是受到天神特别的青睐。两个在九黎山有一定地位的人充当信使。足以表明其诚意;况且山下大军压境,若想找出条活路来,自然是投靠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大人。能做出这种选择,也说明其头领不算太蠢,还有一定的头脑。也许的确可以听懂你的话。” 罗兰自己对这两人也倾向于相信,听了这两位大将的分析。更觉有把握,便点点头:“既然天上掉下馅饼来,我们明天的事情也许可以更顺利些。那便这样吧,明天留苏小怜在此,于海带队,等候我的信号。凤先生和我,再选出两名侍卫陪同。由胡原值带路进山。” 两人都没什么意见,明日的行动便就此定了下来。 .......................................................................................................................... 第二天,天色微明,太阳还躲在地平线下没有露出脸,九黎山上已经一片忙碌。山下传过来的情报。距离此地20多里地开外,发现一支数千人的燕州军驻扎着。看其着装应该是江北大营的人马。既然一看就是冲山上来的,邢开山等人紧张地整顿人马,分派人手,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又一波剿匪浪潮。 “山子哥,胡先生回来了!” 正在巡山察看敌情的邢开山,忽然得到前山哨探的禀报,顿时一愣:“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小怜也回来了?” “不,没有看到小怜,胡先生带来了几名陌生人,看样子也不是普通人呢。” 莫非找到了钦差?邢开山的心跳骤然加速:“他们现在在哪儿?” “在你的指挥所等着呢,胡先生要立马请你过去。” 果然有情况!邢开山二话不说,扭头大步流星奔向自己充当指挥所的大山洞。 山洞的外面有守卫的村民,看到邢开山来了,连忙低声禀报:“山子哥,胡先生带来几名客人,正在里面等你呢。” 邢开山点了点头,伸手掀开门帘,一脚跨进门去。 屋子里有四张陌生的面孔,一男一女坐在长凳子上,另外两名面色沉肃的男子站在女子的旁边。邢开山的目光落在中间的女子身上,虽然她穿着皮甲,浑身上下像男子般干净利落,但那张过于姣好的容颜还是明白无误地表明了她的性别。传言果然不虚,钦差大人美貌非凡,气度雍容,坐在那里,不用介绍,绝不会让人误认了身份。 陪坐在一边的胡原值看到邢开山进来,立即起身,向他打招呼:“邢老大,我回来了,幸不辱使命!” 转向端坐着的人,道:“大人,这位就是我们九黎山的首领,邢开山。” 邢开山上前两步,弯下腰大礼参拜:“草民邢开山,拜见钦差大人!” 罗兰微笑着一伸手:“免了吧。这是你的地盘,你是主,我是客,总不好客人坐着,让主人站着。邢先生也请坐下,慢慢说话。” 这位高高在上的钦差如此的亲切,让邢开山十分意外。见惯了老爷们傲慢跋扈的嘴脸,年轻的钦差这番平易近人的态度让他颇有点受宠若惊。紧绷的神经不觉稍稍放松,邢开山多年走江湖形成的豪爽性格开始显露,不再推脱扭捏诚惶诚恐,他再次行礼道谢,利索地坐到胡原值的旁边。 “你的信我已经看过了,胡先生也把你们的意思转达给了我,”罗兰没有试探,没有客套,开口就直奔主题:“你们的要求,我理解。事实上,我在朝堂上,是极力主张废除厘金制这个祸国殃民的恶政的。一个国家,单单靠种田,是富裕不起来的。商户走南闯北,互通有无,给朝廷缴纳了大量的钱财,也满足民众的需要,实在是有功于国家。朝廷理当给商户提供更多的便利,怎么能容忍地方政府用厘金把商户们闭上绝境呢?” 这番话,惊呆了一屋子人。不但胡先生、邢开山震惊得难以置信,就连薛凤歌和同来的侍卫都惊讶不已。大齐向来以诗书为贵,满身铜臭的商人地位低贱得不如一个农民,更不要说士子和军人了。至今大齐的律法还不准商人穿绸衣、商人子弟不准入仕、商人子女不得与高门贵族通婚,他们乃是一个被歧视了无数年的群体,久得他们自己都已经麻木得习以为常了。 然而今天,罗兰,这位朝廷的二品高官、掌管河东道无数人生死的显贵,竟然了商户这样高的评价! 薛凤歌暗暗竖起拇指:络儿你居然学会表演了,笼络人心的本事越来越大了! 其实军神大人完全误会了,罗兰所说的,全都是心里话。她来自崇尚财富的商品社会,对能创造财富的商人真心地敬重,怎么会有这个时空对商人的偏见? 看到那双明媚的星眸中毫不做作的坦然,邢开山也渐渐相信,钦差大人是真的这样想的。他的血一下子沸腾了,感觉终于找到了组织,禁不住站起身来,深深地向罗兰弯下了腰:“大人,您能这样为黎民着想,果然是天神派下来的神女!我们九黎山得遇大人,实在是天神庇佑!请大人允许草民等追随左右,愿为神女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罗兰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微微一笑:“邢先生愿意投奔,我十分欢迎!商户凭双手创造出财富,为何便要低人一等?大家辛辛苦苦,劳碌奔波,凭什么要受贪官的欺负?柳成荫目无朝廷,私征捐税,欺压良民,罪该万死,本官此来,就是要拿下此獠,还河东一个朗朗乾坤,给含冤受屈者一个公道!” 铿锵有力的演讲深深打动了邢开山,山洞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鼓掌声。有人在外面大声道:“大人真是救苦救难的神女,草民等何其有幸,能亲耳听到大人的这番教诲!感谢天神,感谢神女!” 马上有人附和:“感谢天神,感谢神女!” 邢开山和胡原值互相看了一眼,只得向罗兰拜了一拜:“大人,外面的是大乌镇原本的镇长周五常,还有苏小怜的老父苏老爹。他们也都是山上管事的人。能容他们进来拜见吗?” 罗兰微笑点头:“当然可以。我也希望见见你们所有管事的人,传进来吧。” 邢开山转身出去,很快又转回来,身后跟进来两个人,一名发福的中年胖子和一名老人。胖子十分紧张,进门没有敢乱看,朝着上座的人跪倒磕头:“草民周五常,拜见钦差大人!” “免了。起来说话。” 胖子爬起来,圆滚滚的身子微微颤抖,他实在太兴奋了,居然有机会见到钦差,这可是正当红的权贵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万事俱备,只等东风 苏老爹也跪倒,磕头之后,他低着头,鼓足勇气小声道:“草民想问问大人,草民那不争气的儿子现在哪里?” 罗兰对老人有一丝的怜悯,和声道:“老人家请起吧,你放心,你儿子很好,就在山下。(..info无弹窗广告)等一会儿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苏老爹稍稍放了点心,不敢再问,躬身道谢,退到了一边。 罗兰与身旁的薛凤歌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没有想到,谈判居然如此顺利。薛凤歌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色,让她放心,看样子没有大的问题。 罗兰索性把问题摊开了说,对在座的众人道:“你们山上都赞同向本官投诚吗?可有异议者?” 周五常立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大人放心,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大家伙儿又不是真的想当山贼,能正经做生意过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苏老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大人的话,草民刚才都听到了,您能这样想,想必对我们的条件也是赞同的了?” 罗兰毫不迟疑地用力点头:“你们要求的三个条件:取消苛捐杂税、问罪柳成荫、赦免大乌镇和九黎山,我都可答应。我是希望商户可以好好做生意的,定然会代你们向陛下求情,赦免大家。我会尽力为大家创造一个适合的环境,这是我一直努力的方向,也是我下河东的本来目的。众位放心,即使朝廷不容你们,我罗兰也能容得你们。既然是我答应的,无论如何我都会保全你们的性命。” 邢开山有些动容,罗兰充满豪侠味道的话正对了他的胃口:江湖上讲的就是“信义”二字,罗兰肯为他们担下这天大的干系。他邢开山就算把这条命卖给她,也毫无怨言了! 刚刚胡先生已经低声把他们下山后的遭遇给他讲了一遍,现在他能够理解苏小怜为什么自愿留在她的军营中做人质了,这位钦差大人当真是与那些脑满肠肥的狗官不一样的! “大人,草民们虽然身无长物,但讲的便是吐口唾沫三根钉,绝不反悔。大人亲身来此,答应了我们的条件,我们便死心塌地跟随大人。您是神女,草民们跟从您。是对天神的崇敬,断然不敢相欺!” “对。大人放心!” “草民愿意誓死跟随大人!” 剩下的人也纷纷表态,罗兰在胡先生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真正的敬服,知道事情大约终于可以定下来了。 她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我相信你们的诚意,也定然兑现我的诺言。现在我们需要应对的共同敌人。是柳成荫。我希望大家与我同心协力,先拿下那个罪恶昭彰的恶官。实现我对大家的第一个承诺。” 邢开山立即表态:“我等愿意听从大人的指挥。” 罗兰笑了笑,指指薛凤歌:“好,这是凤先生,他可是一位军事大家,其才能足以追得上当年的军神薛凤歌薛公爷。打仗的事情,还是交给他吧。” 邢开山没有任何异议,立即接受了罗兰的安排。然而罗兰注意到。“凤先生”三个字让胡原值顿时脸色一变,却很快又恢复了原状。罗兰心里一动,却没有再看胡原值,而是若无其事地与邢开山、薛凤歌谈论着即将开始的军事调度。 一涉及打仗,薛凤歌的眼神就分外严厉。那张易容后平淡无奇的脸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浑身散发出铁血的味道。坚毅果敢,不怒而威。 “这真是一个为战场而生的天才,”看着他在铺开的地图前冷静地指指点点,向邢开山、胡原值等人提出一条条建议,罗兰禁不住暗自赞叹,对这位当年的军神由衷敬佩。 薛凤歌所用的,正是罗兰拿出来的那张地图。她根据“小东西”提供的卫星图,手绘出这个世界第一张现代地形图,其标注之清晰详尽,令邢开山等人大开眼界。即使认字不多,他也能看得出这是一件多么珍稀的军事利器。 薛凤歌没有隐瞒梨花营的安排,他指出即将到来的是一场多么严峻的战斗。九黎山现在已经别无退路,与梨花营已经栓到了同一根绳子上,一荣俱荣,一损具损。所以,他们需要全力以赴,配合梨花营,打好这场决定他们命运的一仗。邢开山等对这些心知肚明,若钦差大人输了,九黎山必然成为柳成荫屠刀下的羔羊,再无生路。所以,所有人都郑重其事地表态,愿一切听从钦差大人和凤先生的调遣。 薛凤歌对这番战前动员的效果很满意,接下来,他开始根据邢开山等人介绍的兵力状况,调兵遣将。九黎山上大多是战斗菜鸟,无论是装备、训练,还是经验,都属于新入门级。作为新兵,往往只能打顺风仗,打不了硬仗,所以,最重要就是保证开局的顺利。他建议把前两次上了战场的“老兵”集中起来,由邢开山亲自率领,作为先锋队摆到最前方;其他的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他们。 “前两次你们利用地形的熟悉,在山下设陷阱,还是很成功的;”薛凤歌微露赞赏:“原来的陷阱大可继续利用,梨花营带来了一部分备用梨花筒,不妨把引线加长,埋到陷阱中,但等敌人一到,就点燃引线,炸他们个梨花开!” 周五常胖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拱手:“多谢先生夸赞!设陷阱是小民的主意,小民经常到这九黎山打猎,以前常用这法子对付野兽,后来看燕州府人多势众,只好想这个歪点子对付一下,侥幸躲过一劫呢。先生说有梨花筒,那是什么?” 罗兰没想到,出主意打败官军的居然是这个肉乎乎的家伙,不禁多看了他一眼,笑道:“梨花筒是一种火药筒,把原本拿来做炮竹的火药装进竹筒中,配上毒药等物,可以增加杀伤力。” 胖子的小眼睛立即睁大了:“这是好东西啊!火药要是这样用,那还可以拿来炸野兽、炸鱼,量大些就好。我们也可以做,卖给海外来的客商,想来会卖个好价钱的。” 这胖子脑子转得真快!罗兰对他有些刮目相看了,微笑着点点头:“有道理。待事情处理完,周镇长不妨尝试尝试。” 得到罗兰的肯定,胖子十分兴奋,小鸡啄米一样地点着头:“小民一定听钦差大人的话,好好做事!” 邢开山等人听了解释,对薛凤歌的提议更觉赞同。薛凤歌看了罗兰一眼,方继续道:“后山空虚,乃是一个致命的错误。长居此地,你们居然连周围的地形都了解不清,实在不可原谅。今日如果来的是敌军,九黎山已经被攻破了!” 邢开山不觉羞愧满面,他也曾派人仔细察看过周围的地形,从来没有发现后山还有隐秘的通道。他一直认为那是陡峭的山道,大部队是进不来的,所以很安全。虽然也安排了巡山的人,却没有设置固定的哨卡,没想到就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幸好来的是钦差,而且她心怀善意,否则,他们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没等他们开始忏悔,薛凤歌一挥手:“好了,现在后山有钦差卫队把守,断不会出现漏洞,你们大可高枕无忧。现在,马上开始按计划行事吧。山下应该要热闹了。” 话音未落,就听得外面隐隐传来一阵的扰攘,因为距离太远,听不到具体的话,只能感到似乎有骚动。精神高度紧绷的九黎山众人顿时一凛:莫非山下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薛凤歌神色如常,看向邢开山:“邢先生可派人去山下打探,我们还是按部就班,立即行动吧。” 薛凤歌的镇定从容感染了大家,想到钦差大人还留在这里,大家心里似乎安定了一些。于是,邢开山等相继离开,独留胡原值继续陪着罗兰一行。山洞外很快响起他们呼喝布置的声音,罗兰和薛凤歌对视了一眼,表情明显有所放松。 “苏嘉定已经开始行动了。”罗兰的神识感知的范围比薛凤歌远很多,能够大致感受到山下的情形:“现在,我们就等着会会柳成荫吧。” .............................................................................................................................. 山下的战斗的确已经开始,战局的进展基本符合梨花营的预料。 天刚蒙蒙亮,刘仁就接到总督府的传令,命令他尽起大军,立即赶往九黎山,率先攻打梨花营。刘仁对这种自杀式进攻十分抵触――攻打京畿处,无论输赢,都难逃法网,但是,已经上了贼船的他,别无选择。他命令军队开拔,追随梨花营的足迹前进;但是他已经打定主意,尽量避开与梨花营的正面对抗,所以,他虽然依令行事,却没有督促军队加速行军。刘仁这支伪江北军,就这样不急不缓、不慌不忙地向九黎山进发。(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七章 梨花营初试啼声 压着步子慢吞吞前进,天光大亮的时候,刘仁部队终于走到那片树林前面。九黎山已经近在咫尺,但大张旗鼓地打着钦差的大旗呼啸而过的那支部队,却失去了踪影。 刘仁勒住战马,喝令部队暂时停止前进。眼前出现的是一片四季常青的松柏树林,依然清脆的高大树木遮天蔽日,占据了这里的大部分空间。它们生长在两边高高的岩石缝隙里,树林之外便是深沟,只有中间开出了一条仅能供一人一马通过的羊肠小道。两边地势稍高,中间的小道略低,一阵风过,“哗啦”“哗啦”――,树林摇动,仿佛有无数的身影在林海中若隐若现。 刘仁皱着眉,沉默地审视着眼前的这条通往九黎山的唯一通道。他看不到树林中的全部情形,但他生性多疑,这样的地形让他踌躇了,不敢轻易前行。更让他不安心的,居然没有看到先到的那支京畿处军队。他刚才注意观察过,树林前并没有军队通过的痕迹:没有马蹄印、马粪等;同时,更没有军队曾在此安营扎寨的模样:没有丢弃的食物、埋锅造饭的火洞、竖立帐篷的小洞等等。是他忽略了什么,还是那支军队忽然改变了方向? 想到这里,他挥手令人派斥候下去,好好察看周围,寻找梨花营留下的痕迹。然后又派了一个小队,小心搜索前方的树林,查找可疑的现象。 斥候很快返回,禀报说没有发现有军队停留的痕迹,刘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梨花营会到哪里去?改变方向,转回燕州城了?或者已经与九黎山交过手,战斗已经结束?想到后者,他很快摇摇头:他曾参加过对九黎山的征剿。那些土匪很是强悍,即使打不过梨花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结束战斗的!难道提调使大人到九黎山只是虚晃一枪,真正的目的是甩脱他,突袭燕州城?那他为何没有接到总督府的通知呢? 思来想去,他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他忽然觉得,那位传言中骄纵跋扈、心狠手辣的年轻钦差,也许不像总督大人所认为的那么简单! 他绞尽脑汁,思考着京畿处可能的动向,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多钟。有助手悄然靠近他。低声道:“统领大人,那几个派到树林里去的士兵。到现在还没有返回!” 刘仁倏然一惊;‘一个都没有回来?” “正是,一个都不曾见。” 刘仁心中一凛,手搭凉棚仔细往树林中观看。树林依然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听到山风吹过发出的“刷刷”声。再看看那条被夹在中间的蜿蜒小道,他忽然生出被人盯住的感觉。鼻尖上渐渐渗出几滴冷汗。路不是好路,但别无他途。他刘仁没有找到京畿处,就这样返回,总督大人是不会饶过他的! 心里一横,刘仁下令:“部队分成两队,第一队先行,第二队断后,隔开距离。慢慢搜索前进。” 这支军队终于开始动了,副统领带着第一队小心翼翼地踏入树林小径。众人神经高度紧张,左右张望着走了一小段,却发现两边的树林一切如常,别说埋伏的军队。就连大一点的野兽也不曾看到。也许是他们太小心了,自己吓唬自己吧?从副统领到士兵。不约而同地闪出这个念头。 第一队已经完全进入树林小径,第二队也开始陆续跟进。然而,就在这时,形势突变,两边的树林中突然飞出无数的竹筒,“噼――啪――”,仿佛硕大的烟花,在小路中间的队伍中炸开。带着刺鼻的怪味的浓烟喷薄而出,随着山风迅速在队伍中传开;锋利的铁蒺藜、细针、铁钉飞溅而出,从空中、地面射向小路上的人和马。 “轰――”,刚刚放下心来的众人毫无准备,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轰炸打懵了。他们叫喊着,一手捂住鼻子嘴巴,拿着武器的手圈住脑袋,四处奔逃。道路本来就狭窄,人多一乱,立即塞成了罐头;马有的被人挤,有的被铁蒺藜等扎伤,本能地从人堆里踏过去,驮着马背上的人狂奔向人少的地方。 混乱之中,有人吸入了过多的毒雾,身不由己地倒了下去,被同伴或者受惊的马毫不留情地踏过去,踩成了肉泥;也有人被密集的铁钉、铁蒺藜等扎出了几个洞,嚎叫着拼命往回跑。后面刚刚踏入树林小道的第二队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前面退下来的第一队同僚们冲了个七零八落,身不由己地向后倒退,一时间手忙脚乱,顾前不顾后,整个刘仁军队乱成了一团。 刘仁被眼前的乱局气得眼睛发红:连敌人的面都还没有见到,他们就自乱阵脚了,这仗还怎么打?他恶狠狠地拔出腰刀连续捅死了两名退到他跟前的士兵,放开嗓子厉声高喊;“不许乱跑,敢后退者杀!敢跑回来冲乱队伍着杀!” 紧跟在他身后的执法队立即上前,一手提刀,一手拿盾牌,挡在刘仁的马前,毫不迟疑地连续砍杀敢退下来的士兵。四溅的鲜血、乱飞的残肢、凄惨哭喊的逃兵,这杀气腾腾的一幕终于让混乱的军队清醒了一些。军官们开始寻找自己的士兵,强力约束他们重新集合起来。 然而,那无数爆炸开的梨花筒虽然只能炸伤被直接命中的目标,但是,从中飘散出来的毒药却十分厉害,腐蚀性之强简直是无与伦比,裸露在外的肌肤只要被沾染上,就会烧伤一大片,并且如跗骨之蛆,自动沿着血肉深入地腐蚀下去,其痛苦根本不是普通人类所能忍受的。 吃了大亏的士兵们用外衣包裹住头脸,屏住呼吸,拼命往毒烟之外的地方逃。军官们识得毒烟的厉害,也不敢靠近有异味的地方,纷纷往树林外撤退,同时不断地大声呼喝,命令属下们跟着他走。 “杀啊――”,刘仁军尚未整顿好,震天的喊杀声就从树林中传出来。惊魂未定的士兵们终于看到了对手:一支人马从树林中冲了出来,他们黑衣黑甲,全身包裹得密不透风,脸上带着一个样式古怪的面罩,手中一律握着丈八长的镔铁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从两边包抄过来。 这就是闻名已久的那支梨花营么?刘仁瞳孔急缩,手脚冰凉,他心中雪亮:自己中了埋伏了!看来,罗兰掉头杀向九黎山,不是为抢功,而是在钓鱼,她钓的就是自己这条傻鱼!京畿处分明是要把燕州军剥皮拆骨,打成肉饼!他心里暗自苦笑:总督大人还想制造摩擦,岂不知人家早就磨好了快刀,等着宰杀他们这群蠢猪呢! 现在想躲开也不可能了,刘仁咬紧牙关,声嘶力竭地吼道:“不许退!都不许退!谁退老子就杀他全家!冲上去,跟那群王八蛋拼了!” 在督战队的鬼头大刀逼迫下,刘仁军无可奈何地掉转身,硬着头皮冲上去搏命。但是,远道而来、又刚刚遭受重创的刘仁军,无论士气、武器还是人数,都远远不是梨花营的对手。在苏嘉定和程英的率领下,梨花枪第一次向世人展露出锋利的獠牙。已经被打乱建制的刘仁军,正好成为梨花营各小队的靶子,他们被一个个12人小队分割包围,配合默契的梨花枪对上纯粹凭力气大的大刀,展现出压倒性优势。同样是骑兵,刘仁军几乎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不是被打下马,就是被直接捅穿了身体,很快被包了圆。 刘仁眼看着自己的部队被打得落花流水,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马上就面临着覆亡的命运。他开始悄悄地往后撤,一边竭尽全力挑开围过来的一支支镔铁枪,一边慢慢后退,逐渐脱离战场。然而梨花营在人数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一向主张留一手的雨霏尘,留下一支800人的卫队作为后备和机动力量,此时正时刻盯住战场,谨防有漏网之鱼。刘仁的打扮一看就是主将,他们早就盯上了他,现在发觉他要跑,马上报告给雨霏尘。雨霏尘很重视,亲自带人抄后路堵截过去。 刘仁也是凭军功慢慢爬上来的,马上的功夫倒也不是白给,看到有大将追过来,更是拼了命,拿出吃奶的力气为自己杀出一条活路。两人很快战到了一处,雨霏尘以小巧功夫见长,刀马功夫全部来自罗兰的教导,现在第一次用于实践,难免有生疏之处。刘仁总算逮着一个空隙,耍了个虚招,骗过雨霏尘,拨马就跑。雨霏尘暗怒,也不追赶,把枪挂在得胜钩上,弯腰摘下马一侧挂着的硬弓,搭上一支京畿处特制的子母雕翎箭,开弓,放箭,“嗖――”,耳后听得风声不对的刘仁,急忙伏在马背上,箭“嗖”地一声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他暗暗捏了把冷汗,刚想庆幸,却只觉得胯下的战马突然身子一歪,两条前腿跪了下去。他一个收势不住,一个跟头滚下马鞍,狼狈地做了滚地葫芦;急忙想要爬起来,一条泛着冷气的镔铁长枪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 意料之外的一把火 “捆起来!”头上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是,大人,”有士兵利索地用一条牛筋绳把刘仁捆了个结结实实,一边捆一边骂:“你跑啊,你小子倒是还跑啊!爷爷们猫在这儿等了你们很久了,还能让你们跑了吗?” 刘仁叹了一口,慢慢抬起头,看着马上高坐的白衣公子:“这位大人,下官是燕州府卫军统领刘仁,来此实在是不得已。能请见钦差大人的金面吗?下官还有些许重要的下情欲禀报钦差大人!” 雨霏尘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燕州府卫军统领?原来如此!钦差大人若有安排,自会通知你。现在你且老老实实跟本官走。” 刘仁知道,身为俘虏,他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最重要的信息他已经透漏给对方,也表示了合作的态度,至于结果,听天由命吧! 雨霏尘带着俘虏返回的时候,战斗也已经结束。苏嘉定和程英都等在路上,三人相会,雨霏尘低声介绍了他刚刚得到的情报。苏嘉定脸色轻松了不少,也压低声音对两人说:“江北大营如果没有参与,我们下面的任务就容易多了。回去审一审,看是不是柳成荫一人搞的鬼;若是,柳成荫这一次将有来无回。” 雨霏尘点点头:“审问结束,立即把消息传给大人。料想九先生亲自前往燕州,必然也会弄清楚这个问题。不过我们尽我们的职责即可。” 程英不大关心情报的事情,但他很关心梨花营首战的结果,便问苏嘉定:“统计出来了没有?我们的人损失多大?” 苏嘉定露出了一丝笑意:“比预想的好,有20个受伤的,其中两人伤势比较严重,不过没有死亡。有大人准备好的医疗队。应该问题不大。这一仗,我们占尽优势,获胜乃是理所应当;不过,非常低的伤亡率也可以检验出,我们梨花营的构架设置、战术安排,都是合理的。(..info无弹窗广告)” 程英有些兴奋地搓搓大手:“我就说嘛,咱们这么好的装备、这么卖力的训练、大家伙儿又这么齐心,若还不管用,就没天理了。下面咱们打谁?” 苏嘉定好笑地瞟了他一眼:“打谁全凭大人吩咐,你就等着吧。不会没仗打的。柳成荫给我们准备了欢迎礼,大人怎么也得加倍还回去才罢。” “就是。敢给咱梨花营设圈套,揍死他丫的!”程英撇着嘴,一脸的愤恨:“这老小子敢造反,也活到头了,送给咱练练手。也算他为朝廷将功折罪了。走了,收队。给那老小子准备准备大礼去。” 看着那粗壮的大汉打马离开,苏嘉定和雨霏尘相视一笑,也各自回去收拾善后。 ................................................................................................................... “什么?江北大营根本没有派出过人?”罗兰收到九风在脑海里传过来的信息,有些意外:“阿九,你去逼迫柳成荫了?还是去了趟江北大营?” “都没有,”九风很淡定,声音依然平静如水:“江北大营的主帅徐延东派人找到京畿处住燕州的卫所。送了一封他给你的亲笔信,正好李月龄在所内,便转给了我。” 罗兰沉吟了一会儿,慢慢道:“这么说,刘家洼的人马是柳成荫的?徐延东倒是很会做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完全向我表明了他置身事外的态度。据我所知,这徐将军出自李焕章的门下。是老李头的心腹爱将,他这般做,也不算奇怪。阿九,你不如去替我看看此人,了解下他的为人和对我的真实态度,这将决定将来我如何与他相处。” “嗯。” 罗兰想了想,又问:“你说柳成荫已经带兵出发,他现在大约距离九黎还有多远?他的兵力有多少?” 九风显然早已留意这方面的资料,所以不假思索地马上道:“他现在应该在距离你50多里处,兵力在5000人左右,战斗力低于刘家洼的那批人。” 罗兰默默估算了一下,点点头:“好,我这里已经准备好招待他了。” “嗯。那么我就去一趟江北大营。” 脑海里的声音消失了,罗兰站起身来,去招于海来见。 ............................................................................................................................... 柳成荫脸色铁青地看着面前一片狼藉的战场,心头都要滴下血来:他的两千府卫军啊,乃是他手中的精锐,居然就这样被消灭干净了!罗兰,你这京畿处的小狗,果然是心狠手辣,你竟然敢设圈套杀灭府卫军,你就不怕被人弹劾?陛下真的就那么信任你? 他接到探马的禀报,知道刘仁中了京畿处的埋伏,惊怒交加的他督促军队紧急赶路。一路急行军,紧赶慢赶,到了九黎山前,留给他的只有这一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穿着江北大营军服的死尸,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两旁靠近路边的树木,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大多针叶枯黄,扑簌簌落了一地;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着怪异的味道,闻起来令人作呕。没有一个活着的府卫军,剩下的人去了哪里,不问可知。更重要的是,目之所及,也看不到京畿处的梨花营的影子。罗兰现在去了何处? 王琦暗暗叹了一口气:看钦差大人摆出的架势,陛下分明已经有了处置的旨意,否则,提调使怎敢这样陷害朝廷一品封疆大吏?但现在,总督大人已经骑虎难下,后退投降也换不来陛下的宽宥,无论提调使在前面准备了什么,他们唯有拼死一搏! 他提马上前,靠近柳成荫,低声道:“大人,无论梨花营在哪里,我们都按原本的计划走吧,这是目前唯一能选的路。” 柳成荫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恶狠狠盯住前面的树林,目光几欲择人而噬:“罗兰,老夫戎马一生,倒叫你这个乳臭未干、以色侍人的货色摆了一道;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抬起头,厉声吩咐道:“派人纵火,烧了那树林!” 很快,士兵们把放了助燃物的干柴点燃,仍向两边的树林;火噼噼啪啪地烧了起来,山风吹过,风助火势,星星之火很快成燎原之势。熊熊大火烧红了半边天,躲藏在山林中的野兽狼奔豕突,惨叫着被驱赶出来;然而,众人睁大眼睛,全神戒备,却不曾看到半个活人出来,连人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柳成荫皱着眉:难道京畿处的确没有在这里? “哎呦,柳大人真是好兴致,跑了这么远来点火玩儿,本官是不是也来舔点东西,为你助助兴?”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突兀地在场中响起,话中似乎还带着轻松的笑意。 柳成荫等大吃一惊,转头四顾,才听出这声音是从身后传来。后面的军队一阵大乱,刀枪相交的铿锵声立即响起,柳成荫知道从后面袭击的人必定是梨花营,当机立断,传令后队变前队,双方展开了面对面的肉搏战。 罗兰勒马站在大队的后面,冷眼看着仓促应战的柳成荫,心中也有几分恼羞成怒。她接到情报,原本率领于海的侍卫队和邢开山的九黎山人马,沿着那条密道埋伏到树林旁边的山沟中,等待柳成荫过了树林,与苏嘉定带领的大部队交上手后,从后面截断柳成荫的退路,把他包围全吃掉。没想到柳成荫不过树林小道,居然做了纵火犯;深沟中的他们也被大火波及,不得不沿着深沟悄悄转移出来。幸亏那深沟延伸极长,足以绕过柳成荫的大队人马,到达他们的背后;否则,被迫现身的他们,只怕伏击别人不成,反而要被人家的优势人马给包围了。 原来的计划既然已经被柳成荫这把大火烧毁,罗兰当即决定,改变原计划,由他们担当主攻手,从背后发动进攻。于海的侍卫队在前,邢开山的人马在后,强攻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燕州府卫军。她笃定苏嘉定一定会进九黎山,山上还有薛凤歌和九黎山的后备队,在他们的帮助下梨花枪再一次大显身手,配合娴熟的梨花枪法在侍卫队的手中发挥出巨大的威力,在双方的肉搏战中占据了上风。于海深知他们人数太少,一旦陷入包围中便很难脱身,所以,他给侍卫队的命令是尽力猛攻,把敌人逼向燃烧的火海;只要不让他们突破出来,在这段相对狭窄的战场上,人数多的优势是显现不出来的。,苏嘉定必然能及时赶来增援。她只要拖住柳成荫,等待后援即可。(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九章 横空出世的孤胆英雄 梨花枪再一次大显身手,配合娴熟的梨花枪法在侍卫队的手中发挥出巨大的威力,在双方的肉搏战中占据了上风。(..info好看的小说)于海深知他们人数太少,一旦陷入包围中便很难脱身,所以,他给侍卫队的命令是尽力猛攻,把敌人逼向燃烧的火海;只要不让他们突破出来,在这段相对狭窄的战场上,人数多的优势是显现不出来的。 柳成荫调转马头,亲自冲到最前面。等看清楚眼前的军队,他又怒又喜:怒的是,罗兰居然勾结九黎山的匪徒,实在无耻;喜的是,这显然不是梨花营的大部队,而侥幸的是,刚才说话的分明是一个女性,罗兰就在其中!只要抓住她,他就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可在朝廷中弹劾她勾结匪徒、陷害忠良! 精神大震的柳成荫终于恢复了镇边名将的风采,从容地指挥燕州军分头行事,一边缠住进攻的生力军,一边强行突破,攻向他们身后的那支杂牌军。人数占据了绝对优势的燕州府卫军,有一部分终于摆脱了梨花营,杀出那狭窄的战场,扑向邢开山的九黎山人马。生猛的正规府卫军与九黎的土包子捉对儿厮杀,幸亏薛凤歌挑出来的都是见过血腥的“老兵”,虽然武器低劣、经验也欠奉,但毕竟不是新兵蛋子,鲜血浇灌出来的一股狠戾渗入了他们的内心,没有退路的他们被激发出男人的血性,咬着牙拼命与敌人对攻,不肯后退半步。 罗兰沉静地看着眼前的局面,在于海和邢开山带头拼命的激励下,侍卫队和山军不惜一切地与敌人拼杀,人数虽少,却一时间不落下风。都得个旗鼓相当。但是她很清楚,战局拖得越久,对她就越不利;一旦梨花营力竭被打开缺口,邢开山的山军将立即呈现出兵败如山倒的局面,后果不堪设想。(..info) 她往九黎山方向用力张望,然而,撒出去的神识感受不到军队的任何动向。她暗暗皱了皱眉:苏嘉定的动作若太慢,那这边得不到及时的援助,结局恐怕不太美妙!她的目光返回战场,于海的侍卫队已经开始有人倒下。于海本人须发皆张,浑身被鲜血染红。不知道是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他却浑然不顾,依旧在人群中往来冲杀,状若疯虎。他在拼命! 邢开山也在拼命,他用的是一把金背大砍刀。刀身已经浸满了血,刀刃都砍出了一个鸡蛋大的缺口。他却还在不知疲倦地挥舞着它,向身边的敌人砍去、砍去。 不能再一味儿等待苏嘉定了,她必须为这些信任她、追随她的人负责,为他们找出一条生的道路来! 罗兰的马上也挂着一把梨花枪,但她没有打算使用它。她早已注意到人群中铠甲鲜明、指挥若定的那个中年人,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那人就是她的目标! 罗兰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元力河被缓缓催动,她从怀中抽出那一对红丝绫,伸手狠狠一拍胯下骏马,那马负疼。“希律律――”一声嘶鸣,撒开四蹄冲入战场。刚刚开始占据一点优势的燕州府卫军没有注意到一匹马的冲击。但很快,那匹浑身乌黑发亮的乌骓马所过之处,就形成了一条通道。挡在马前的人们只觉得一股力量排山倒海而来,眼前红影翻飞,碰着伤、卷入亡,仿佛狂风怒涛,席卷一切。没有看到山呼海啸,却感受到那种无可抵挡的天地之威。 这一人一马在燕州军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挡者莫不披靡。(..info好看的小说)被红丝绫上的毒针刺死的、被红丝绫兜头缠住勒死的、被其飞舞的招式中蕴含的强大元力炸成碎片的,不计其数。燕州军阵脚大乱,惊慌失措的官兵们四处躲避,刚刚占据的一点优势顿时化为乌有;渐渐落入下风的梨花营意外得到如此强援,士气大振,于海趁机大喊:“大人神勇,天下无敌,跟着大人冲啊!” 被罗兰孤胆英雄的身姿惊呆了的下属们,如同吃了强力兴奋剂,嗷嗷叫着跟随在于海身后,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向前杀去,形势瞬间攻守易位。 .............................................................................................................................. 柳成荫满脸阴翳,毒蛇一般的眼神追着那个大开杀戒的身影,恨不能冲上去咬死她!此时他才记起来,武功最为强大的那一位,还没有露面!回想起总督府里亲身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气息,他忍不住又打了给寒颤:身为八品巅峰的武道高手,他毫不怀疑,那的确是武圣的气息!圣者无敌,乃是大陆上通行的基本常识;九品上的强者,尚且可以凭借军队的强大,硬生生用人堆死;但圣人,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类的范畴,再多的武道高手、再强大的军队,也不可能正面杀死一位武圣。当年蓝狄会死,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的善良,给了心怀叵测的小人以暗算的机会;柳成荫曾亲眼看到蓝狄在前线,是如何凭一己之力消灭南楚一个集团军的。现在凭自己手下这些酒囊饭袋,就能杀死一位圣人?柳成荫宁愿相信公鸡会下蛋、母猪能上树,也不会相信自己这点人马可以战胜武圣。 既然那圣人到现在还没有露面,也许他并不在此地?柳成荫急速转动脑筋,迅速作出了决定:当务之急,就是活捉前面自动送上门来的那个女人,拿她来换自己活命!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落入他的手掌中! 恶狠狠地盯住那女人,柳成荫下令:“不惜任何代价,活捉那乌骓马上的女人!捉住她,本督重重有赏!” 罗兰耳力过人,正在全力以赴杀到柳成荫面前的她,清晰地听到对手的这个命令,禁不住翘起唇角:心有灵犀一点通啊,柳总督,我们是英雄所见略同呢,那就放马过来吧! 她第一次不留余地地全力运转元力河,平静的小河转瞬间变成沸腾的岩浆,咆哮着冲向她的四肢。浓郁得犹如实质的元力迅速被舞动的红丝绫吸入,越来越凝实的元力随着舞姿怒射而出,在挡路的人群中炸开。这比梨花筒威力大数倍的“元力弹”把敌人炸得哭爹叫娘,残肢断臂在空中乱飞,一阵阵的血肉雨下得燕州军胆战心惊;更可怕的是,一些被元力冲得太饱的残肢自动变成新的“炸弹”,只要一落地,就会发生二次爆炸,再一次把活着的燕州军炸得人仰马翻。 这前所未见、极其血腥的战斗方式,把燕州军炸蒙了。晕头转向的官军顾不得上司的命令,拼命躲避罗兰这个杀神。大家不约而同地抱定一个想法:赏赐虽好,也得有命拿才行啊! 柳成荫的脸色又青又白,他完全没有料到,罗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女人,居然比他这个经年老军官都凶残得多!她得有多狠的心,多冷的血,才能把人打成碎块还不放过啊!真不愧是郭佑看上的人,完全配得起京畿处第二号人物的身份!他心中泛起一丝懊悔,也许他不该过分托大,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与这位比自己小20多岁的小钦差硬抗到底;如果他不是看轻了她,总认为她是凭一张无与伦比的漂亮脸蛋得了宠,而是认真放下身份,好好了解了解她,事情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紧了紧手中的长刀,抬起头,不错眼珠地盯住越来越近的那个血色身影:他柳成荫做事,一向从不言悔;即使错了,也要一往无前,为自己在死地中杀出一条活路来!她罗兰再厉害,总不是圣人,他绝不会像在九风面前那样,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柳成荫重重一击:罗兰一路冲杀,终于杀开一条血路,站到了他面前。她连一句废话都没有,携挡者披靡之雄风,兜头一条红丝绫缠了过去;柳成荫立即举刀挡隔,但柔软的红丝绫却绕了两圈,缠住了这把刀;柳成荫急忙双手握住刀柄,反转了两圈,转过刀刃,想要用刀刃割断那细丝,没想到红丝绫纹丝不动,连个豁口都没有,不禁暗自吃惊:刀砍不断,这居然是个宝物! 罗兰肆意挥霍元力,此时也已经感到力竭,那条曾经盈满的小河已经几近枯竭,她没有多少时间了!憋着一口气,再次强行催动元力河,仅余的那点元力被输入那条红丝绫;柳成荫的那把号称“吹发可断、削铁如泥”的宝刀,“哗啦”一声,骤然变成一堆碎屑,飘飘荡荡散入空中;他那双握刀的手,也被红丝绫上忽然传来的巨大冲击力震伤,筋骨尽碎的痛楚让他几乎晕厥,在马上摇晃了几下,差点跌下来。 罗兰没有给他丝毫的喘息机会,另一条红丝绫忽然化成万千细丝,抛向犹自摇晃着的柳成荫,把他兜头盖脸捆了个结结实实。(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章 这一生最正确的选择 “你刚才已经看到了,我这张红丝网里,可是有无数剧毒细针,你敢动,我便让你当场化成血水,”罗兰右手紧紧捏住红丝绫的收口,脸色有点发白:“你该听说过,九品萧成的下场是什么。” 正在网中拼命挣扎的柳成荫身子一僵,突然安静下来。曾经调查过这位钦差的过往履历的总督大人,当然知道几个月前发生在怡红楼的那桩血案。李府供奉的客卿死无葬身之地,这的确令人心寒,尤其是现在自己也落入这张红色丝网中的时候。 罗兰悄悄松了口气,利索地把柳成荫拉下马,提高声音喝道:“燕州府军,柳成荫已经束手就擒,尔等还不速速归降?与朝廷为敌,你们是想落得个满门抄斩吗?” 这声音不高亢,却如春风丝丝缕缕地钻入众人的耳朵中。交战的双方都被这意外的变故惊愣了,一时间忘记了厮杀。刚刚喘过一口气的邢开山,趁机也高声喊道:“柳成荫这个罪魁祸首已经被我们钦差大人拿获,你们还给谁卖命呢?赶紧跪倒,向大人乞降吧!大人是神女,天性仁慈,会给你们一条生路的!” 于海暗暗佩服这粗鲁汉子反应之迅速,立即也随之喊道:“速速归降!速速归降!”很快,京畿处的人马和九黎山的汉子都起劲地喊:“速速归降!速速归降!”。 燕州府卫军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官兵们面面相觑:总督大人被俘,他们该听谁的呢? 忽然,漫山遍野响起响亮的怒吼:“速速归降,免尔一死!速速归降,免尔一死!”这声音不是来自交战已久的京畿处人马。燕州军惊愕地看到,一支黑衣黑甲的骑兵,忽然从火势未尽、冒着浓烟的松柏林旁边的深沟里冒了出来,看装扮正是京畿处的梨花营。这才是京畿处的主力么?他们惊疑不定地猜测着。 这的确是苏嘉定和程英率领的主力军,绕到九黎山之后,在薛凤歌的指点下,苏小怜自告奋勇愿意带路,他们终于从密道中赶了过来。看着眼前的形势,苏嘉定知道,他们大约来晚了。只赶上了收尾工程。大火起来的时候,他就为自己的思虑不周懊悔了无数次。但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首先还是要善后。 罗兰看到苏嘉定那张又急又愧的脸,长出一口气:总算来了,大局已定!她对着赶过来的程英和苏嘉定无力地摆了摆手:“别的话以后再说,这里的事情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我已经是强弩之末。得去喘口气。” 苏嘉定羞愧万分,亲自上前为罗兰牵马;罗兰心里一松。感觉全身像被碾过一样,又酸又痛,她勉强骑在马上,任凭苏嘉定牵着它走向了九黎山。 ........................................................................................................................... 梨花营大获全胜,程英负责打扫战场,他先派人将捆成个粽子的柳成荫绑到马上,随苏嘉定返回九黎山;随后赶过去看望浑身是血的于海。随军的医疗队立即为于海检查、包扎,幸运的是,他受的只是皮外伤,最严重的是一道伤在左胳膊上,刀口深可见骨。嫩肉外翻着,看起来颇为狰狞。只差一点就砍断了筋骨,那就可能造成终身的残疾。 程英咧着大嘴,嘿嘿一笑:“老于这次吃了大亏了,不过也派上了大用场,结结实实打了一场仗,检验了咱的梨花枪是能打硬仗的,值了!” 于海坐在地上临时铺上的皮褥子上,忍着上药包扎的刺痛,闷声道:“梨花枪好用,枪的战术也对头,不过,对上人数多于我们数倍的敌人,还是抵挡不住。据我的看法,在其他条件都差不多的情况下,梨花营最多能应对两倍于我们的对手;当然,这不包括我们大人和九先生的个人战斗力。” 程英想到刚刚看到的于海侍卫队的伤亡状况,对于海的这个估计比较赞同,转眼他又高兴起来:“我刚听说,这次全亏大人大展神威,屠了半个燕州军,活捉柳老贼,你们才得以保全,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于海一听提到罗兰的英雄事迹,顿时两眼放光,露出由衷的敬佩之情:“大人犹如天神降临,燕州宵小挡者披靡,死伤惨重;柳成荫说来也是名将出身,威震南楚边关多年,在大人面前竟然无一合之力,一个照面便做了俘虏。” “嘿嘿,那当然了,我们大人是谁?神女啊!”程英一脸的自豪,就差没有在身后按个尾巴使劲摇了:“跟我们大人走,肯定没错的!” 这句话也说进了另一个人的心坎里。邢开山这一次侥幸没有受什么严重的伤,只是累得脱力,正坐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靠着一颗小树歇息。程英的大嗓门让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他的耳中,邢开山暗暗点头,心中也对那个乌骓马上手持红绫的矫健身影心折不已:神女,她果然无愧于这个称号!跟随而来的九黎山众人,全部衷心拜倒在那伟岸的身影脚下;她让他们敬佩,更让他们信服:危难关头她有力挽狂澜的力量!跟着大人走,的确没错,这应该是他和九黎山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 “回山后,一切听从钦差大人的安排,”邢开山默默下定了决心:“这或许是我邢开山此生做的最好的决定。” ................................................................................................................................. 九黎山,罗兰的临时居所内。 “这次竟然是依靠她个人的武力才扭转了战局?”薛凤歌惊愕地听着苏嘉定的讲述,扭头看了看安静入睡的罗兰,颇有点意外:“她武功已经到了可以力挽狂澜的程度了么?难道她其实也已经是一位圣人?” 他马上摇摇头,自己否定了:“我虽然不是圣人,但是对圣人的气息很熟悉,绝对不会认错。九先生是圣人无疑,可罗兰一定还不是。” 看看罗兰略显苍白的脸色,薛凤歌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她修习的是什么功法,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看她的样子,一定是透支了她的力量,但愿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 苏嘉定满脸羞愧,难过地低下了头:“都怪我,我是行军参谋,理当负责对作战计划的最后审议;可竟然留下了这样一个大漏洞,若大人真有什么闪失,我苏嘉定万死难赎其罪!等大人醒来,我定自行请罪。” 薛凤歌略皱了皱眉,不太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身为行军参谋,最重要是无论何时何地,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绝不能感情用事。即使有疏漏,也不应去后悔,而是立即制定新的计划,弥补缺失,挽回损失。你现在需要的不是请罪,而是迅速察看九黎山周围可还有漏洞,山上可有不稳妥之处;看柳成荫是否还有后手,要不要安排扼杀。等局面完全稳定,罗兰自然会做出奖惩的决定。你,做好你自己的分内事就行了。” 苏嘉定霍然一惊,背后立即冒出了一层冷汗:他被罗兰遇险的局面惊得方寸大乱,几乎忘记了自己应尽的职责,反而像个深闺怨妇,一味儿地自怨自艾,哪里还像个梨花营的“大脑”? 他禁不住重新打量了一遍站在身边的这位海盗头子,凭这些日子他的表现,苏嘉定可以肯定,这人有着极高的军事素养,比自己、于海等明显高出一截,思虑周密,目光远大,遇事冷静,的确是一位了不起的军事人才。而看大人对他的态度,明显是尊重的,甚至有几分信任;这个人,难道真的仅仅只是一个海盗头子吗? 苏嘉定自然不能把自己的疑问表现出来,他郑重地向薛凤歌行了一礼:“多谢凤先生的指点,苏某惭愧,竟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在下先告辞了,若大人醒来,请及时派人告知在下。” 他转身出去了,薛凤歌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孺子可教也!罗兰身边的这几个人,他还是最看好这苏嘉定,自也不妨顺手指点一二。 山洞里还留着一位白衣公子,对这位外表贵气、内里刻板的京畿处官员,薛凤歌就没那么多想说的了。他顺手拉过一把椅子,也坐到罗兰的床边,安静地看着熟睡的她。(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处置 这张乍看十分熟悉的美颜,仔细看去,还是能发现许多细微的差别:这一张脸比以前多了几分柔美,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狡黠,少了一点悲悯;她虽然也被人称作“神女”,就像前世被人称作“神子”一样,她却是地地道道的红尘中人;不像前世,虽然人在红尘,心却在世外;大慈大悲,却不会让任何人留驻她心中。转世轮回之后,她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所以,络儿,人间该有的爱恨情仇,你这辈子还是要有。”薛凤歌默默地在心中对她总结道。 雨霏尘没有看罗兰,他注意的是薛凤歌。凭职业的敏感,他断定此人绝不会仅仅只是一个海盗头子。他来到提调使大人的身边,定然别有目的,但未必存着什么恶意。这个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当然,大人不提,他绝不会多嘴,但他已经令人暗中开始调查凤先生的所有过往。老总管派他到罗兰身边,是有交代的,他要尽自己的职责。 时间流逝,不时地有人进来向雨霏尘汇报事情。雨霏尘翻看手中厚厚的一叠情报,眉头渐渐舒展:河东道的事情已经到了收口的时候,惟等待大人醒来,就可以开始收网了。 ...................................................................................................................... 罗兰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几近枯竭的元力河让她的身体极度疲倦,神识进入最深层的休眠,自动屏蔽外界的一切信息,就连大脑皮层的活动都沉寂下来,几乎停止。所以。她连一个梦都没有做,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迷迷糊糊地从休眠状态苏醒过来。 她渐渐回神,却依旧闭着眼睛,因为她能感觉得到,昨天被挥霍一空的元力河已经重新开始缓缓流动,难道沉睡之中它竟然会自动生成?闭着眼,苏醒的神识慢慢张开,她“看到”那条元力组成的小河中,生出刚刚盖住“河底”的水流。无需她催动,那水沿着奇经八脉静静流淌。它流过的地方,仿佛被一只温柔的小手抚摸,温暖而熨帖。这是初生的元力在对她的身体自动进行修复,但令她有些意外的是,这一次“看到”的河流仿佛略微变宽阔了一点。那“水”也不再是原本的清澈,而是呈现出微微的乳白色。 这次是什么情况?罗兰自己心中也无数。唯一知道的不同,就是她学会了“彩云追月”的一半动作之后,发现只要她催动元力河施展它,红丝绫便会自动吸收催吐出来的元力,转化成能量发送出去,其威力堪比前世所见识过的炸弹。这次全部消耗完原来的库存,新生的居然有了变化?等安定下来。再好好试验下它的新特性。 确认体内一切正常,罗兰放心地退出神识,慢慢睁开了眼睛。 “醒了?”一个熟悉入骨的清亮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罗兰立即转过头,九风那张希腊雕塑般的英俊脸庞立即映入她的眼帘。 “阿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罗兰又惊又喜。伸手抓住九风的手,用力一拉。九风顺势坐到她的床头。 “今天早上,”九风的神情依然平淡如水,任凭罗兰握住双手:“事情办妥,我命李月龄留在燕州城等你进城,我自己先回来看看你。” 乍然见到九风,罗兰兴奋地直起身子,毫无顾忌地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撮起嘴,“啪叽”,狠狠在他的脸上啃了两口:“阿九,我当了一回英雄哦!” 热切地盯住自家男人的狭长凤眸,罗兰像个做对了事的小学生,眼巴巴地等着表扬。.info[]九风对她求表扬的可怜神情恍若未见,伸手抚了抚她散乱的秀发:“做事当量力而行,什么都没有你自己的生命重要,这种不计后果的冒险,只要失败了一次,你就再也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罗兰自知这次太过鲁莽,讪讪地把头埋在九风怀里,不动了。 “我的体内好像发生了点什么,那元力凝成的小河颜色变了,”罗兰想起这个严重的问题,终于抬起头:“这是要向哪个方向变啊?” “我看到了,”九风语气平淡:“元力能够自生,是好事,说明你身体的构成元素已经发生根本的改变,对这大气中的元气可以自动发出邀请,接纳它们;你以后修炼的速度会加快很多。不过,改变一旦开始,进程就不可逆转,我们需要尽快找到新的原材料,制作出适用的药物,保证你的改造进程顺利进行,不受打扰。” 看来没什么大问题,罗兰自己也没有感觉有什么不适,虽然觉得九风的用语有点怪异,但还是放下心来,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好吧,这里的事情了结,就出发去三佛岛,找找那座你感兴趣的火山。”罗兰开始起身,准备出门办公:“我们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吧。你跟徐延东见面的结果怎么样了?” “没有问题。徐延东此人,是个聪明人,懂得明哲保身;不过他也是一个职业军人,对政治不热衷,对他来说,军队和国家的利益远远比政治集团利益重要。他对我极热情,很欢迎我们留在齐国。因此,你若主政河东,他不会刻意与你为敌。底线就是,梨花营不能过界,侵犯江北大营的权益。” 罗兰对这个结果很满意,笑道:“职业军人好,聪明人更好,我喜欢跟聪明的职业军人打交道。走,先去看看柳成荫,这次差点在这人手中栽一个大跟头,倒是不愧大齐名将之称。可惜跟错了主子,下场是不容乐观了。” 她迅速穿戴完毕,顺手把头发挽成一个圆髻,用一只羊脂玉簪别在头顶,便往外走。 门外站着京畿处的属员,一见罗兰出来,急忙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大人!” 罗兰随意摆了摆手:“罢了。你们雨大人呢?” “雨大人和苏将军刚离开,现在在他们的办公处商议公事,大人要招他们来见吗?” “不必了,你带路,去他们的办公处。” “是,大人。” 罗兰和九风跟随这名下属,在山洞间左弯右拐,一路上只见穿着粗陋短棉衣的山民们忙忙碌碌,手中拿着各自家伙什,似乎正在整理家具;组织起来的山军走来走去,到处巡逻,一个个精神抖擞,满脸警惕,很有一点正规军的气质了;但是,看不到任何梨花营的兵马。 罗兰有点纳闷,问带路的下属:“我们的人马都哪里去了?” “回大人,苏、程二位将军,把我们梨花营安置到了后山,前山归九黎山自己把守。” 原来如此,分工明确嘛。看九黎山那些拿刀的巡逻兵,精气神比昨天初见的时候大有长进,果然是战场最能磨练出精兵啊! 罗兰低声与九风交谈着,评价着这帮子未来的手下。九风也很注意地观察,对于罗兰的看法,没有异议,只在脑海中传音道:“薛凤歌很会调教军官,这些兵这么快就有点样子,归功于正规起来的指挥官。官怎么带,兵就怎么做,邢开山、苏小怜这些人肯接受薛凤歌的建议,也算可堪造就。” 罗兰微微点头,也许,的确可以从他们之中培养出第一支属于她个人的军队。三佛岛若真的能找到品质较高的铁矿、相对容易开采出来的煤矿,她将在那里建立第一个大规模兵器制造厂,把她从山洞里带出来的某些设计图,逐步变成现实的产品。用她自己制造出来的武器武装起来的军队,将可以为她创建“白屋子”提供最重要的支持。 ................................................................................................................................. 苏嘉定的临时办公室在一个比较宽敞的山洞里,罗兰到达的时候,山洞里正在开会,苏嘉定、程英、雨霏尘,包括还缠着绷带的于海,都在座。雨霏尘正在侃侃而谈,忽然看到走进来的两个人,不觉停了下来;于海又惊又喜,“腾”地站起来:“大人,您醒了?太好了,太好了!” 苏嘉定神色十分复杂,又是欣慰,又是惭愧,起身对着罗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末将失职,思虑不周,致使大人遇险,将士多有损伤,请大人降罪!” 罗兰看了他一眼,还没有说话,就被程英抢了话头:“嘿嘿,大人,这事儿也不能全怪老苏,谁也没想到那老小子那么不是东西,竟然敢放火!我们那么多人,不是靠老苏找到进山的路,也得被那一把火烧个半死;看在他救了大家伙儿的份儿上,大人您就从轻发落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二章 你还记得本帅? 罗兰又好气又好笑,故意绷住脸:“苏嘉定是行军参谋,计划出现重大漏洞,本来就应当由他承担大部分责任;怎么,要怎么处置他,本官还需要你程英指点?” 程英自从跟了罗兰,还从没有见过她这样一副公事公办的冰冷面孔,心里一缩,喃喃地说不出话来,大脑袋无精打彩地低了下去。(..info无弹窗广告) 于海早看出罗兰眼神中并无厉色,知道她不过是逗逗老实人,便开口为程大个子解围:“大人息怒,程将军口无遮拦,言语不妥,但绝无僭越之心,请大人恕罪!” 罗兰鼻子里哼了一声,大步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去:“行了,我又没有说要怎么追究责任,你们用不着争先恐后到我面前表现兄弟情义。这件事算起来,苏嘉定固然有责任,本官也不是就完全无辜,作战计划的主持者毕竟是本官,苏嘉定最多担当一半的失误;至于惩罚,按军律行事,雨霏尘掌管军律处,该如何罚,等下写个报告给我。” 雨霏尘躬身应诺,苏嘉定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得躬身道谢。 罗兰挥挥手:“这件事就这样了。现在你们告诉我,善后的情形如何?” 程英是善后的主持者,听到大人问询,他不敢怠慢,瓮声瓮气地把善后事宜汇报了一遍:战死的京畿处士兵15人,已经暂时放入棺木中,等待返回后运送回他们的故乡;九黎山战死的10多人已经归还给家属,并且按照梨花营的抚恤标准发放了抚恤金;受伤的双方士兵都已经给予治疗;俘虏暂时押入后山的一处开阔地,有专人看守;主要人物柳成荫、刘仁单独关押,等待罗兰的指示。 听起来并无不妥之处,罗兰点了点头,算是批准了他们的处置。程英暗暗松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虚汗:俺的那娘咧,大人这俏脸一沉,还真吓人呐! 罗兰没有理会一脸后怕的程英,看向了雨霏尘:“燕州城内情形如何?可还有隐患?” 雨霏尘拱拱手,肃然答道:“回大人,城内现在秩序正常,并无骚乱。李帮办与河东巡抚刘承恩、江北大营主帅徐延东已经见过面,代表京畿处和钦差大人与他们协商,共同维护燕州城内的安定。他们已经表示,欢迎大人巡守燕州府。” 如此说来。柳成荫不再有隐藏的力量了?罗兰沉吟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就整顿军备,准备入城。令人通知刘巡抚,本官明日一早到。九黎山暂时维持原状,等圣旨下达,再行下山。俘虏随军。一并带入。” 众人齐声应诺。 罗兰出于安抚的考虑,又召见了邢开山、苏小怜、周五常等人。说明了自己的安排。为了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罗兰令人先行发放一笔安家费,并悄悄给他们留下了一批京畿处出品的高质量鬼头大刀。这些举措果然安抚住了骚动的九黎山,看到了希望的他们精神大振,按照罗兰的要求抓紧训练,一心等待着她的招安。 只有苏小怜,长跪不起。伏在地上哀哀乞求跟随罗兰一同入燕州城。他一定要亲眼看到柳成荫被关入大牢,亲耳听到朝廷宣判他的死刑。 罗兰稍加思虑,便答应了,让他暂时换上京畿处的装备,跟随于海。 一件件事情都处置完。罗兰却总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么。凝神苦思,她猛然想到。似乎一直没有看到薛凤歌的身影。这凤先生去哪里了? ................................................................................................................................. 在后山距离梨花营驻地不足200米,有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柴房,原本堆放着柴草和一些杂物,但现在却变成了临时囚室。这个简陋之极的小小柴房中,关押着河东道权力最大的人――河东道总督柳成荫。 柳成荫仍然穿着战场上那套铠甲,铠甲上沾染着点点锈红,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他的头盔已经不知去向,头发散乱地披在肩膀上,显得有点狼狈;因为一天只喝到一碗水,他的嘴唇开始干裂,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此时,他正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柳偏将觉得我有点眼熟?” 这句充满嘲讽味道的话一说出来,柳成荫的耳边仿佛骤然响起一个炸雷,脑中沉在深处的记忆突然被炸了出来,那个曾经很熟悉的身影浮出水面,与面前这看似陌生的男人慢慢重合。 “你是......你是......”他嘴唇颤抖,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名字。 “呵,柳偏将怎么跟见了鬼似的,难道我很像你已经死去的熟人?” 对,就是这种嘲弄的语气,配上那总是漫不经心的神态,成为那人的标志。他曾经是他柳成荫、是所有大齐年轻军人狂热崇拜的偶像。那时候,能够有机会见到他,年轻的柳偏将激动万分,恨不能把他的一举一动都装到脑子里,好好模仿。所以,虽然不是他的直接下属,柳成荫却对他留有难以磨灭的印象。 “薛...........”柳成荫身不由己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却终归不敢叫出那人的名字,甚至于连称谓都出不了口。 “不错,柳偏将记忆过人,到现在还记得本帅,”薛凤歌背负双手,那一双寒潭之中浮现出浓浓的嘲弄:“世事无常,你我再见面,竟然在这样的情景之下,大约是当初在南楚的战场上,我们俩都从来不曾想到过的。” 柳成荫哑口无言。从最初的震惊中逐渐清醒过来,柳成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败在军神大人手上,柳某心服口服,无话可说。只是柳某从来不知,您居然就在京畿处,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这份胆略,非常人能所有,也唯有您可为,柳某佩服!” “啪啪”,陋室中响起清脆的鼓掌声,薛凤歌拍了拍手,为他喝彩:“难怪能爬到封疆大吏的位子上,脑子转得真快,马上就想拉郭佑下水,给你做垫背的了?也不想想,你是落到谁的手中,若真的是那老狗跟本帅有瓜葛,他会让你活着到京都么?罗兰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只怕连这个门,她都不会让你出的吧?” 想到京畿处的名声,想到那女人残忍的杀人方式,柳成荫不做声了,他知道在薛凤歌面前,遮掩和狡辩都是徒劳,便不再辩解,缓缓地坐回干草上。 薛凤歌鄙夷地扫了他一眼:“现在想要你死的不是京畿处,是谁,你心中雪亮。当年他是怎么对付我的,现在就也怎么对付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日拉,明日打,他对谁不是如此?你如今站错了队,他需要拿你的人头瓦解各道的联盟,你觉得你还能有活路么?” 柳成荫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是陛下的臣子,生死皆由君定,柳某惟尽忠而已。” “呵,柳成荫,若你真的这般忠诚,那为何还令刘仁假扮江北大营,袭击罗兰?把水搅浑,不是想乱中求生么?明人面前就不必说暗话了,唱这等高调子给谁听呢?” 柳成荫叹了口气,抬起头:“军神大人,您想要柳某做什么?” “我做事,一向公平,不会强人所难,所以,我想与你谈一笔交易。” “请说。” “你经营河东数年,走私武器这条线上,都还有谁?以你的为人,做这等掉脑袋的事情必定要留一手,那些人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中?把这条线交给我,我可以保你的儿孙安然无恙,逃过此劫,给你柳家留一条根。” 柳成荫霍然一惊:“公爷,难道你真的与京畿处关系匪浅?” 薛凤歌不屑地一晒:“郭佑那条老狗,对那人死心塌地,当年的事情,怎么可能少得了他?等将来算总账的时候,我自然会跟他好好亲近亲近。现在么,还没有到见面的时候。你且放心,我能进来这里,当然就有办法完成承诺;当然,你也可以不信,那么今天就当我没有来过。” 柳成荫又沉默下来,薛凤歌也不催促,耐心地等在一旁。 很久,柳成荫才哑声道:“柳某相信军神大人,您一向是信人。柳某现在就可以给你一张名单,但其它的东西,眼下就不在我手上。待回到燕州,事情尘埃落定,我再设法把它们交到您手中。您意下如何?” 薛凤歌知道,柳成荫是想先付定金,等他完成承诺,再交付余款。他心中暗喜:只要拿到这份东西,河东道的上层,尤其是军队中的某些关键人物,就要落到他的手中了!不管谁来此主政,这些人都不可能全部换完,他将有极大的活动空间。也许关键时刻,还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未完待续) 一百五十三章 入驻燕州城 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柳总督言之有理,就按你说的办。(..info好看的小说)来人,拿纸笔来。” 一名面容憨厚的汉子闪身进来,奉上准备好的文房四宝。柳成荫既然做了选择,也不矫情,当即拿起笔,“刷刷刷”,笔走龙蛇,一挥而就。汉子一看他放下笔,连忙捧起来,送到薛凤歌的面前。 薛凤歌低头仔细地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很快把它折叠起来,珍而重之地放入自己袖子中:“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回头燕州城见。” 快要走出房门的时候,薛凤歌忽然转回头,轻轻一笑:“你若真的侥幸有机会见到那人,不妨替我带一句话:我已经见到她了,会和她一起回去见他的!” 说完,他大踏步离去,汉子急忙也跟了出去,顺手把门锁好。 柳成荫呆呆地愣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个头绪。 ................................................................................................................................ 燕州城昨天还剑拔弩张,大街上满是全副武装的府卫军来往奔走,而商铺吓得全部关门,居民们龟缩在家里,大门紧闭,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撞到刀口上。做了无辜的冤死鬼。 而今天气氛大变,一大早就有官府的人打扫街面,净水泼街,黄土垫道,街道两边的店铺、房屋都被命令整修一新,这明显就是有贵人驾临的架势。百姓们忘记了昨天的恐惧,站在自己家门前,好奇地向城门方向张望,不时地交头接耳,小声猜测着事情的真相! 日上头顶。燕州城门大开,一群穿戴整齐的官员们在护卫们的簇拥下。或乘轿,或骑马,涌出城门,来到十里长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那位大人物。 燕州昨天发生的巨变已经在官场中悄悄流传。即使还不知道具体的详情,但此时能站在这里的官员。都已经大致知道,总督大人欲对钦差大人不利,结果被随行的钦差卫队拿下,落入了钦差之手。公然袭击钦差,这已经等同于谋反,柳成荫的下场如何,已经不问可知。惶惶不可终日的情绪无可避免地在一些人中蔓延开来:柳成荫主政河东多年。他们与他无论如何也难以脱清干系,钦差大人究竟要怎么处置他们呢? 队伍最前面摆着一张太师椅,上面坐着一位身穿二品紫色蟒袍的中年人,他面白有须,三绺美髯飘拂于胸前。一派清贵之气。对于身后的种种私语他皆充耳不闻,种种的惶恐也视而不见。袖着双手,端坐在椅子上,在温暖的阳光下径自闭目养神。 有人忍不住凑过来,想探听一下消息,但一看大人的这副神态,只得悻悻地闭上嘴:燕州官场中的人都知道,巡抚大人一开始闭目,就再也不会听到任何问题,他还是免开尊口吧。 在不安的期盼中,在好奇的张望中,在安然的等待中,官道上终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那擂鼓般的“踢踏”声重重敲击在一些人的心上,迎接的队伍中有些身影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得绝不会入钦差大人的眼。然而该来的依然还是来了。 一支黑盔黑甲的骑兵队伍出现在道路尽头,乌压压的黑衣骑兵一眼看不到头,如同一大片乌云压向城头,刀头饮血的煞气扑面而来;钦差的杏黄飞龙旗在队伍中迎风飞舞,明白无误地昭示着这支人马的身份。 官员中有人脸色十分难看,手脚冰凉:钦差大人入城,却携带着如此一支精锐之师,她是想对谁扬起屠刀? 巡抚刘承恩终于睁开了眼睛,从从容容地站起身来,弹了弹官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站到队伍的最前面,等待着那位新贵的到来。 罗兰已经看到官道上这一群迎接的官员,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看其规模,只怕六品以上的官吏全在这里了,在这个人心惶惶的时刻,刘承恩倒也做得周全。 人投我以桃,我自然该报之以李,罗兰在数十步开外勒住战马,甩蹬下马,面带微笑,率先迈步向前,迎了过去。 “河东道巡抚刘承恩,率全道官吏,前来迎接钦差大人!” 罗兰连忙微笑着拱手回礼:“刘大人辛苦,各位大人辛苦!” 刘承恩颇感意外,这位尚未入城便大开杀戒的钦差,并未如想象般飞扬跋扈,反而表现出少年得志的权贵极其少见的温和有礼;他暗感宽慰,乃面带微笑,挥手令人摆出香案,履行钦差到来的那一套既定程序。 接圣旨、亮天子剑,来迎接的近百名官员呼啦啦跪了一地,宣旨、叩头、山呼万岁、谢恩,这一套仪式在刘承恩的带领下一丝不苟地进行了一遍。在梨花营肃杀的目光注视下,河东道的官员们惴惴不安地走完了程序,罗兰连忙上前,亲手扶起刘承恩。 论品级,罗兰与刘承恩都是二品,但论资历,罗兰与这位做了将近十年巡抚的文官老前辈相差太多了;虽然罗兰才是深受圣宠的那一个,但在年纪足足比她大上两轮的老人家面前,她没有任何架子可端。 刘承恩对她的温文有礼很满意,撸着颌下的美髯笑道:“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为陛下和朝廷奔波劳碌,本官代表河东道全体同仁和黎民,向你道个辛苦!” 罗兰也微笑着回道:“本官奉旨代天子巡守河东,乃分内之事,实不敢言辛苦。刘大人亲自前来,本官甚是欣喜,有您的全力相助,陛下所交托给本官的重任想来可以圆满完成,也可早日让陛下放心,让朝廷满意。” 她这番话说得并不隐晦,刘承恩听得明明白白,当即表态:“为朝廷尽力,为陛下尽忠,乃是做臣子的本分。” 罗兰笑了,毫不吝啬地说了几句恭维话;刘承恩自谦了一下,便让城里让人:“冬日未尽,寒风凛冽,钦差大人请先入城歇息一二吧。城内已经为大人准备好下榻之处,乃是城内的富商陈家所献。陈家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园林,名为承松园,其建筑极为精巧,大人可前往一观,若不喜,本官定另作安排。” 罗兰笑着拱拱手:“甚好,多谢刘大人的美意。另,钦差卫队随行入城,令其驻扎于原府卫军军营,请大人一并安排。” 刘承恩毫不迟疑地一口答应:“钦差大人且放心,本官立即安排。” 见他对梨花营入城毫无抵触,罗兰终于安了心,笑道:“多谢。” 刘承恩立即招来燕州府守备,吩咐了下去;不久,那守备即来报,已经安排妥当。罗兰即与刘承恩并排入城,大小官员们紧随其后,也返回城内。梨花营则开拔,在守备的带领下前往安营之地。 随着这些人的消失,燕州城外的这场喧嚣终于安静下来,而城内的热闹才刚刚开始。 ................................................................................................................................. 钦差驾临,总督被抓,河东道官场发生了一场大地震。罗兰入驻豪奢的“承松园”之后,李月龄悄悄返回,交给她一份燕州城官员的关系图。望着这张网罗了大半河东中高层官员的薄纸,罗兰感觉有点棘手:虽然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总不可能把他们全部清除干净;不过,这些人彼此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只除首恶,也难免拔出萝卜带出泥,伤及相当一部分。怎么处置,到底还是要看宫里那位的意思,她只能暂时整理好材料,密折上奏,等待圣旨。 在此之前,她的工作重点就放在安抚上。于是,她首先应邀到巡抚府做客,再次增进与刘承恩的感情联络。罗兰从搜集到的情报发现,这位巡抚大人,居然是一只质量极高的“不粘锅”,在走私遍地、贪腐几乎是公开进行的河东道,这位主持民政的一把手,却奇迹般没有涉入任何一项污秽事务中;就连私德,都干净得没有任何可指责的地方――身为二品大员,却只有一妻一妾;儿女众多,却从没有爆出过仗势欺人的丑闻。这等“出淤泥而不染”的异类,居然能稳坐巡抚衙门8年,与两任总督都和平共处,实在令人拍案惊奇。经验告诉她:太过完美的东西,往往都是包装出来的假象。她很想知道,这只“不粘锅”将如何与京畿处提调使相处。(未完待续) 一百五十四章 拿得起屠刀,放得下架子 刘巡抚亲自到大门口,迎接钦差大人的到来。罗兰注意到,巡抚府没有高门大院的奢华,与她所下榻的“承松园”完全没有可比性,拙朴、庄重、大方,极有官府衙门的威严。一路走向后堂,沿途的家丁仆从衣着简单干净,行走之间却很有规矩,显示出主人良好的家教。罗兰对刘承恩的“不粘锅”属性有了一份初步的认同:也许这个人的确严于自律呢! 欢迎的宴会设在小客厅,刘巡抚招来布政使、按察使作陪,显然,这是告诉罗兰,这两位重要的属员是不属于柳成荫的势力阵营的。罗兰满面笑容,与这两位年过四十的老江湖相谈甚欢,没有丝毫当红权贵的架子,这一番亲切交谈,果然冲淡了京畿处和那队杀气盈天的军队的阴影,文官们稍稍放了点心,感觉这位年轻的京畿处提调使并非传言中的冷血无情,相反,她还颇尊重官场的老前辈,言谈风趣,进退得宜,那一张倾国倾城的耀目容颜,显得特别柔和可亲;银眸中偶尔滚动的十字星,总能引得人心旌神摇,几乎让人忘记了她那显赫的身份;戒惧之心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淡了,饭桌上的气氛越来越融洽。 刘承恩冷眼旁观,对这年轻钦差收放自如的表情也暗暗点头:拿得起屠刀,放得下架子,如此年轻,着实有几分手段。也许,河东的烂摊子她真的能收拾得起来。 他仍然保持着对钦差的尊重,却也没有特意亲近。不远不近,不卑不亢,刘承恩表示了合作的态度,也维持着巡抚应有的尊严,展示了“不粘锅”固有的风骨和高洁。罗兰对他多少产生出一分敬意,无论是表演还是本性,能遵从本心、不轻易为外物所扰的人,都有一分自己的坚持,她不会也不必刻意与他为难。 这一顿饭宾主尽欢。罗兰表达出不会滥杀无辜、也不会随意干涉地方政务的态度,而三位文官首领则投桃报李。保证维护好河东的正常秩序、积极配合钦差大人的工作。双方达成了基本的合作意向,都感到很满意。 当罗兰告辞,刘巡抚亲自率领属员送出大门之后,留下的三人重新坐到了一起。 “大人。您看。这位钦差大人意图究竟在哪儿?真的只是拿下柳总督吗?”布政使没有了面对罗兰的笑容,眉头皱得紧紧的,甚是忧愁。 “也许吧,”刘承恩啜了口热茶,神色平静:“她下河东,就是为了查厘金案,矛头所指自然便是柳总督。如今柳总督自投罗网,恐再难翻身,她的目标已经达成。照理说不会再牵连太多,不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端起茶杯专心地品起茶来,仿佛已经忘记了刚刚还在讨论的话题。 按察使叹了口气:“柳总督倒了。河东道要变成什么样?听说这位提调使大人在朝中是主张废除厘金制、为行商大开方便之门的,河东道西邻东胡,乃海上贸易的重要港口,这位大人在来的路上,就在密云港逗留了很久,只怕目标不仅仅是抓几个人那么简单啊!” “所以,她说不干涉地方事务,只怕不尽不实吧?”布政使立即接道。 刘巡抚细细品完口中的茶,才不疾不徐地挥挥手:“那只怕要看宫里的旨意了。如今她是钦差。自然以查案为主;若处理起政务,那就不仅仅是钦差了。我等不必胡乱揣测。老老实实做好本分,想来不会有大麻烦的。好了,各位,回去就记住一句话:本分为大!” 巡抚大人要送客,两位属员只好不再多说,起身告辞,结伴而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刘承恩眯起眼睛:“这年轻人面软心硬,陛下派她来河东,只怕要这里大大地变个样子,给天下人树立一个榜样。这位钦差大人,前途不可限量啊!” .............................................................................................................................. 罗兰下河东,雷厉风行收拾密云府、燕州府,拿下河东道总督柳成荫,平定九黎山叛乱,迅速稳定河东大局的消息,很快传回京都的那座辉煌而冰冷的宫殿里。御书房中,皇帝把刚刚送来的密折扔到书案上,顺手端起旁边的茶轻轻啜了一口,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宰相张文远、大学士胡幕元、京都守备李长卿以及六部尚书站在御书房,不知道皇帝招他们来做什么,只得谨守臣子的本分,恭谨地等待圣谕。虽然不知那份奏折上写的什么,但凭直觉,也知道今天被招定然跟它脱不了干系。 “河东的事情已经快要了结,柳成荫被抓,这是罗兰送来的奏折,你们也看看。”皇帝用下巴一指那本密折,恭立在龙案后的常若海立即出来,弓着腰把它捧给下面站立的各位大臣。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并未吃惊。罗兰下河东就是指向柳成荫的,前些日子密云府的动静已经传回京都,罗兰大动作搞定边防军,已经奠定了此次行动的调子,柳成荫倒台是迟早的事情。 然而,当密折在众位大臣手中流传了一遍的时候,他们终于动容了:倒卖粮库,指使边防军走私给南楚,中饱私囊;擅自加赋,逼反商户,私调江北大营入城;甚至于敢动用府卫军拦截钦差,对抗朝廷;这些罪名坐实了,足够诛灭九族了。陛下这是要杀鸡骇猴,但这只鸡,下场着实太凄惨了! 明知道皇帝的意图,众人哪个敢唱反调,触怒龙颜? 一向不出风头的胡幕元出人意料地第一个表了态:“启奏陛下,柳成荫所作所为,上辜负圣恩,下愧对黎民,倒卖库粮,等于资敌,乃叛国之罪,委实罪不可恕,臣请陛下定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李长卿紧跟着站出来支持胡大学士,于是,御书房一片“严惩”的附和声。曾经为河北总督连朝仪辩解的大臣、曾经为东宫暗地里活动的大臣,背后出了一层的冷汗,头埋在人群后面几乎不敢抬起。 在如此确凿的证据面前,果然无人再敢为柳成荫说话,皇帝唇角微翘,当即顺水推舟:“众位爱卿既然都没有异议,那就拟旨吧:着京畿处、枢密院、刑部三司会审,拟定柳成荫的罪名,公之于众;下旨给罗兰,押送柳成荫等一干要犯入京,关入黑狱,等候处决。” 众大臣噤若寒蝉,唯唯应诺,事情就这样确定下来。 三司行动迅速,第二天便拟定出柳成荫的六大罪状:“倒卖库粮,贩私走私,贪污腐化,私加赋税,私调军队,对抗钦差”。拟定的处罚是:斩立决,抄家灭族。这六条罪状被朝廷公之于众,圣旨随即也在朝堂上下达:批准三司拟定的处罚,只不过将斩立决改成赐予毒酒一杯。 乘着这一股“严打风”,户部侍郎宗明锐再次提议,废除祸国殃民的“厘金制”,改革过于严苛的“一税制”,给予地方合理的财务权,赋予商户更多的买卖自由。胡幕元、杨素等纷纷支持,张文远选择了妥协,有条件地接受这个提议,朝廷内部终于第一次就废除厘金制达成一致。于是,皇帝下旨,正式启动废除厘金的进程。 而随着柳成荫被灭门,五道总督的联盟迅速瓦解,剩余的四个总督先后上折,痛斥柳成荫欺君叛国的罪责,坚决拥护朝廷和陛下的英明决策,带头执行废除厘金制的圣谕;至于连朝仪,自然再也没有人提了。皇帝对事态的发展很满意,下旨由罗兰暂时以河东道钦差大臣的身份,主理河东军民事务。罗兰的表现比他的预想还要出色,河东动荡,需要她暂时坐镇;而且有她和梨花营在河东,相邻的那几个敢支持连朝仪的道,就该好好体会下刀架脖子的味道了。敢蹦跶,就要有挨打的觉悟! ...................................................................................................................... 在“承松园”接了京都来的一串圣旨,好声好气地送走传旨太监,罗兰独自坐在豪华书房里,对着一份由她自己打开的密旨发愣。暂时代理河东道总督,这个任命正中下怀,罗兰求之不得;但对于九黎山的处置,皇帝却在这份密旨中把她骂了个狗血喷头,斥骂她是“是非不分”“妇人之仁”,这等敢于杀官造反的悍匪,断无轻轻放过之理。皇帝最后语重心长地教导她:身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手腕一软就是找死。虽然骂得很痛快,陛下最后总算给了她几分面子:首恶严惩,从者不究。(未完待续) 一百五十五章 主政河东道 难怪这份密旨是密封的,皇帝陛下如同市井小民一般的痛骂,自然是不能给外人看到的。这份另类圣旨虽然是骂人的,却分明表现出皇帝对她非同一般的感情,最后还像个前辈一样地指点她为官之道,罗兰即使从来没有相信过那位九五至尊,却也不能不有一点微微的感动。 狠狠抹了一把脸,罗兰把那点莫名的感动扔到脑后,开始思考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难题:邢开山这几个人该怎么办?当然不能严惩,可要做手脚,糊弄过去,也得好好安排安排,那位陛下不知道在她身边放了多少双眼睛,一个不小心被抓住把柄,她也得陷入被动。这件事,还得跟李月龄合计合计。 被招进园子的李月龄乍闻罗兰要干“欺君”的勾当,登时吓出了一头冷汗,瘦长脸上堆出的笑比哭都难看:“我的大人啊,您说陛下已经在密旨中明确要求严惩首恶,您还跟他对着干,属下的脑袋可当不起您这么玩啊!” 罗兰立即变了脸,柳眉倒竖,一拍桌子喝道:“你这意思,是要我做言而无信的小人?邢开山他们是信了我才向朝廷投降的,现在我反而要拿他们的脑袋,这样用朋友的鲜血染红的官袍,我罗兰绝对不会穿。他们的脑袋我不会拿,你的脑袋我也保证会好好地呆在你的脖子上,这一点,我愿拿我的脑袋担保,你信么?” 李月龄呆了一呆,罗兰的狠戾他见识过了,可对自己下属的拼命袒护他也见过,这样一位把下属的命当做自己的命来爱护的上司,着实令人心里生出暖意来。罗兰的意思他明白:她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让他放心。别的上官说这种话他未必能信,但是罗兰,肯在怡红楼为他们拼命、用尽心思为梨花营争取好处、不遗余力地提拔下属的这一位,他信! 他不觉脸有点发烧,觉得这般退缩愧对这位小上司。(..info好看的小说)乃低声下气地赔礼道:“大人且请息怒,属下笨嘴拙舌。不会说话,请大人多多见谅!属下只是觉得,这件事知道的人太多,万一被有心人捅到圣驾面前。您也得惹上一身腥。而他们本就是匪徒。拿下首恶,也是符合大齐律的;陛下不予赦免,您又能如何?您已经尽力为他们在陛下面前进言了,但决定权不在您手中,您也算不得言而无信吧?如今您已经抓住柳成荫,他必死无疑;您承诺废除厘金,陛下也已经下旨开始推行;大部分人得到赦免,可以返回家园。您的承诺兑现了所有能兑现的,他们若是明理的,又怎么能抱怨您?” 罗兰何尝不知这位最可信的下属真心实意是为她考虑。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但她现在是有私心的,绝不可能让邢开山这几个关键人物出问题。所以。她叹了口气:“你说的自然也有道理,但是,我许诺过,保证邢开山等人无恙,现在我绝不能食言。我希望你肯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李月龄被罗兰那双熠熠生辉的星眸盯得浑身不自在,所有的坚持瞬间崩溃,苦笑着摸了摸布满胡茬的下巴,彻底投降:“好吧。属下全听大人的。您想捞出几个人,办法自然是有的。不过。与其日后费力捞人,何不干脆现在就让他们逃走?大人不妨传消息给他们,要那几个人演一场戏,那领头的可以说受伤死去,剩下的几个可以说畏罪潜逃,大人给他们提供方便,让他们走了就是。官府事后可以发布海捕文书,追捕逃犯。只要戏演得真,陛下不管信不信,最多骂我们无能,又能拿大人如何?” 罗兰眼睛一亮,拍手笑道:“好办法,釜底抽薪,一了百了,这件事我会亲自安排,你只管善后就行了。” 李月龄只得苦笑着拱手应诺,对这位胆大包天的小上司实在很无奈。罗兰也不再为难他,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看着他无可奈何地离开,罗兰抿嘴一笑:她今天其实是在逼李月龄,让他逐渐习惯于她离经叛道的行为。唯有认同了这一点,他才可能真正变成她的人。这种事做多了,他们也就成了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利益一致了。她需要把身边的那几个人逐个变成名副其实的自己人。 回到自己房间,罗兰与九风又讨论了李月龄建议的可行性,最终,他们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事情做得更绝一些,与九黎山说明他们的打算,把愿意跟他们走的人统统送走。不愿意的,则留下等待朝廷的赦免。 计议已定,九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承松园。 ...................................................................................................................... 随着一道道圣旨的到达,河东道官场开始了一场大清洗。柳成荫被押往京都,全部家眷打入死牢,等待秋后处斩;身边的重要人物陆续落入京畿处手中,常年把持河东道军政大权的大人物们,一道圣旨就从云端掉入尘埃,贬的贬、关的关、流放的流放,整个河东道上空一时间愁云惨淡,上演了无数生离死别的人间悲剧。 但是一手主导这一场大戏的罗兰,对那些惨剧没有任何感觉,她已经开始扮演皇帝赋予她的新角色,全情投身另一个战场。罗兰没有入住总督府,依然住在舒适的承松园。现在这里成了河东道的临时权力中心,每天车来轿往,身穿各种服色的大小官员忙忙碌碌,穿梭其间,脸色或喜或忧,常常堆着谄媚的笑容而入,但真正能见到钦差大人、获得大人首肯的,实在寥寥无几,也不过是“三司”之类的重要人物才可能得以接见。其他即使是燕州知府这等级别,也难以见到钦差的金面,多是见到大人身边的雨霏尘、李月龄等京畿处官员,代表大人出面处理日常政务。 罗兰悄然去了一趟江北大营,秘密会晤镇国大将军徐延东,两人密谈长达数小时,最终达成一项全面的协议。离开的时候,气氛特别融洽,罗兰满面春风,徐大将军也笑语妍妍,亲自将钦差大人送出军营大门之外。 在巡抚的积极配合下,河东道平稳地过渡到罗兰主政的时代。京畿处的卫所里关满了待罪的官员,但并不妨碍河东政务的正常运行。罗兰没有急于填补空缺出来的位子,而是令原来的副手暂时代理。躲过这场大清洗的一些官员终于看到了晋身的机会,于是,卖力地工作、寻找一切机会在钦差大人面前露露脸或者拼命钻营大着胆子欲结交京畿处官员的,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承松园更加热闹了。 第一次主持一方军政要务,罗兰忙得昏天黑地,但她牢记九风的教导,抓大放小,只管拟定大政方针,处理好与巡抚、三司的协同关系,监督其不走样地施行下去。一切具体政务,都交给雨霏尘、李月龄处理。好在雨霏尘、李月龄角色转变得很快,这两个长袖善舞的京畿处官员迅速变身成总督府长史,接手原总督府的部分胥吏,加上京畿处属员,新总督府终于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钦差大人只是清洗了柳成荫最亲近的助手,对于巡抚一系的文官并没有波及,即使是总督府的人马,算不上核心的狗腿子们也没有被清算,那些被抓的前任官员们的副手,依旧安稳地呆在原位置上,甚至被任命代理上司的工作。这一切都意味着,钦差大人向河东官员发出了明确信号:她不准备扩大清洗范围,不会滥杀无辜,与柳成荫牵涉不深的官员,都可以安心了!惶惶不可终日地过了这么久日子的官员们,终于逐渐平静下来。 当然,他们不会知道,有一批与柳成荫牵涉极深的官员,也没有被清洗。甚至,有一天深夜,有几个蒙面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牢房,救走了柳成荫的幼子和长孙,而换成了别的死囚。这一切都被有心人掩盖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但有一件钦差大人的糗事,却在河东传得尽人皆知:圣旨传到河东道,命钦差大人抓获九黎山匪首邢开山、苏小怜、周五常、胡原值,就地正法;其余胁从念其无知被匪首蒙骗胁迫,一概不究,饬令其立即下山,返回原家乡,着当地官府严加教化。然而令钦差大人颜面大失的是,当大人命梨花营全体出动,围剿九黎山的时候,九黎山居然已经只剩余200多老弱病残,匪首更是一个都不见了。据被抓获的匪徒交代,昨日山上发生了内讧,有人想投诚,有人却坚持要做草头王,僵持不下的双方最终火并,匪首邢开山在混战中身受重伤,被同伙带了,连夜离开,不知去向;剩下的一部分不愿投诚的,在苏小怜等的带领下,也离开九黎山,另投他处。如今这些希望投诚的都留了下来,等待朝廷的收编。(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六章 开放海禁,各位以为如何? 钦差大人没有想到,梨花营倾巢而出,竟然扑了个空,一无所获。据说自感脸面无光的钦差大人恼羞成怒,连夜下令在全河东道重金悬赏,通缉四名匪首,各路关卡加紧盘查,一时间河东道一片风声鹤唳。 没有抓到人,钦差大人只好依照圣旨,赦免九黎山剩余的匪徒,令其返回家园。而罗兰自己连夜上疏给陛下,为自己的疏忽而请罪。因为她早已密折奏明,自己曾亲上九黎山,招降匪徒;如今走了匪首,自然是过于自信、疏忽大意所致。皇帝不知道对于她这个说法究竟信了几分,只是下旨斥责了她的不尽责,宣布罚俸半年,以作警戒。 罗兰接到这份圣旨,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皇帝现在没有追究的意思,她乐得顺水推舟,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内阁遵照皇帝的旨意,拟定出废除厘金制的具体办法,下发各道府,臭名昭著的厘金制终于寿终正寝。然而,旧的矛盾尚未解决,新的矛盾又开始产生。一税制被修正,朝廷和地方政府重新分配税收比例,但是,在税收的收取和发放具体方式上,却又一次体现出“加强中央集权”的倾向:朝廷让渡出的那部分税金依然要由朝廷收取,之后根据地方政府的申请,由户部审查决定转移支付的具体数额、具体方式。这就是张文远当初提出的修正一税制的方案。在皇帝陛下的支持下,这个方案原封未动地在内阁获得通过。 .............................................................................................................................. 承松园的会客厅里,巡抚、三司、罗兰都在座。 “简直荒唐!”拿着内阁的行文,罗兰气得满脸通红,手在书案上拍得啪啪作响:“照他们的法子,税金的使用权全捏在户部手中,还有一部分进了内务府的腰包,地方政府成了乞丐,花一厘还得去京都要一厘,这银子没有弄到手。每年的交通费倒是搭进去不少;这法子除了给户部的大老爷们多找了一个收孝敬的门路,又有什么用处?” 布政使的手边放着厚厚一叠资料。都是河东道各个府交上来的详细财务账目。今天他特意来向罗兰抖搂河东道的家底,以便在废除厘金制之后,重新整理全道的财务状况。他一点儿不嫌丢人,巴不得让钦差看到:河东道已经穷得连底裤都快没有了! 拿到内阁的行文。他失望得立即赶到巡抚府。大大地哭了一顿穷:河东道靠海,土地质量一般,年产量在全大齐至多是中游;它的税赋全靠密云港的关税和全道活跃的商税;奈何柳成荫为一己之私大肆走私,这两年的关税损失惨重;而作为商税大头的厘金,相当一部分被柳成荫私下截留,并未入道库,结果现在河东道的金库中所剩实在羞于为外人道。更严重的是,济源仓已经成了一个吃钱的无底洞,被倒卖出去的粮食是一个天文数字,即便抄了柳成荫的家。赔上河东道一大部分的税收,也依然无法填起来那个黑窟窿。 被银子搞得焦头烂额的布政使。满心指望着一税制改改,可以把更多的商税和关税留在河东道,没想到内阁居然弄了这么个东西,这不是纯粹耍人玩儿么?跟户部申请银子?莫说填窟窿这种理由会不会被批准,就算万幸能通过,依照官僚体系的工作效率,不把各级老爷们的胃口填饱,猴年马月也别想把银子拿到手!可是,这个窟窿不尽快填起来。等到春天播种的时候,等待支援的山东道又要揭这个疮疤了;那时候。陛下震怒,必然需要找个替罪羊,那他脑袋上的乌纱还能保得住么? 气急败坏的布政使命令下属搜集齐河东道的全部道库账目,一股脑地堆到巡抚大人的书房里,哭丧着脸请顶头上司拿个章程。刘承恩捋着颌下心爱的胡须,不慌不忙地说了一句话:“现在河东道当家的是谁?” 布政使一愣,猛然一拍脑袋:“着啊,下官糊涂了!这等生死存亡的大事,就该钦差大人拿主意啊!她代表陛下巡守河东,河东的一切莫不是陛下的,该怎么办,全凭大人她说了算!” 不料,还没等布政使出门去承松园讨要主意,罗兰已经派了人前来相请。她被内阁的新政策搞得火冒三丈,立即请来河东道的文官班子,共商大计。 刘巡抚捋着胡须,面带微笑,却一言不发;布政使没想到罗兰反应这么大,似乎比他这个主管钱袋子的官儿还愤怒,禁不住心下一喜,连连点头:“大人所言极是,下官也是这样认为的。自从实行一税制,利润丰厚的、容易收取的那些税赋,直接被转运司收走,归入朝廷;剩下些没油水的汤汤水水留给我们,我们能依靠的最主要就是厘金了。厘金阻碍商贾,这点下官也赞同,废除它原本是应该;可是我们没了进项,朝廷怎么也该照顾些,给点儿实实在在的好处,让我们的日子能过得下去才行啊!” 想起河东这两年的财务,布政使的怨气更大:“大人您请看看这些账目,密云港的关税,大半没我们什么事儿;属于专营的茶、盐、酒这些商品全归朝廷,剩下些零散的商品才归我们;土地税......哼,大部分的良田都名花有主,轮不到我们去收税;这么大的河东道,就靠这么点儿进项,能转得过来吗?”“ 罗兰早就从京畿处那里查到了河东道主要的财政资料,当然知道布政使所言不虚。不过,河东道会搞得这样被动,绝不仅仅是一税制造成的。朝廷搜刮地方,地方当然搜刮民众,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所有的苛捐杂税最后都要落在种田的农民、服役的劳工以及走四方的商贾身上。柳成荫倒卖库粮、截留厘金、走私贩私,带了个极坏的头,上梁不正下梁歪,大大小小的官员都上行下效,互相掩护,上下其手,贪污成风;总督府一系的人马自然个个跑不了,但巡抚一系也未必干净。虽然巡抚本人号称“两袖清风,一身正气”,但这只“不粘锅”到底成色如何,罗兰也还没有十分的把握。起码布政使、按察使这两位最重要的属员就不那么干净,即使不像总督府长史等那般明目张胆,但也是湿了鞋的。这么多吸血鬼,河东就算是再强健,也得变成一副瘦骨嶙峋的骷髅。 不过,罗兰现在无意掀起廉政风暴,贪官在皇权社会是必然存在的,打倒一批饱虱子,不过是换来一批饿死鬼,两袖清风、刚正不阿根本无法在官场上立足。要根绝贪污,唯有根绝它产生的土壤;但眼下,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罗兰有意无意地瞟了布政使一眼,轻轻点头:“鲁大人说的,本官自然知道,所以才对内阁的这个新政感觉无法完全赞同。既然陛下已经发了上谕,我们反对是没什么用的。本官请各位来,是要商议一番,新政当前,河东的财务当如何办理?” 大厅里安静下来,刘巡抚只管细细品味手中的雪山珍品,按察使和都指挥使则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闭紧了嘴巴准备旁观到底;雨霏尘和李月龄也在座,但他们早已得了罗兰的嘱咐,今天也不会做出头鸟,一个严肃地端坐,一个抬头欣赏大厅的左边墙壁上挂着的完全看不懂的山水画,静等巡抚一系的高论。 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人会接这个话题,布政使暗自咬牙:这事儿别人能装聋作哑,他却不行,说不得这个出头鸟还得由他来做了。 “钦差大人,依下官愚见,这件事须得另辟奇径。”布政使拱了拱手,字斟句酌地说出他的想法:“有道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河东道靠着海,自然就得从水上做做文章。密云港乃我大齐最深的天然海港,距离东胡、百越、秀川、南楚的沿海地区最近,本当比泉州更吸引海客;奈何朝廷严格控海外贸易的规模和时间,更不许通商南楚,大型船舶均不准许入港,由此才导致密云港的繁华不及泉州,反而给海外的海寇钻了空子。只要大人您上疏陛下,开放密云港,立即就能为河东招来滚滚财源,即使我们只能得到三分之一的关税,也会大大缓解我们的财政困难。更何况,厘金已经取消,只要客商来得多,就会吸引来更多的贩夫走卒,我们的财源自然就不会成无源之水无本之末了。下官一点浅见,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罗兰有些意外,这想法与她不谋而合,自然甚合她意,没想到她还没有怎么诱导,就有人提出这种观点,可见这个时代虽然还没有能产生出蓝色文明,但的确不乏目光深远、有真知灼见之辈。(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 激辩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鲁大人思虑周详,目光远大,本官甚是欣赏。(..info无弹窗广告)在密云港的时候,本官就详细探究海寇产生的根源,发现他们其实不过是一群想要跟大齐做生意的海商,河东道很多士绅和百姓都与他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是靠他们的这份生意而活着。这说明河东道对海上贸易有迫切的需求,能产生巨大的利润,其税收足以支撑起半个河东道。柳成荫当初能走私获利,也是依靠这种需求。既然如此,何不把它化暗为明,也把这一部分巨大利益收入官府的金库中呢?” 大厅里的人都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罗兰。他们当然听得出来,布政使的想法分明切合了钦差大人的心意,听其所言,她竟是从入河东道起,就有开放边防贸易的想法了。想到传言中她在皇帝面前的荣宠地位,每个人都不能不在心里转一个圈:“难道皇帝陛下其实是准备开放海禁的?” 这个念头在心中划过,但没有人会说出口。罗兰好容易抓到这个机会,怎么肯轻轻放过?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罗兰盯住了巡抚大人,她脸上含笑,和声问道:“刘大人,你以为如何呢?” 刘承恩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钦差大人之言,与鲁大人之言,都很有道理。钦差大人莅临河东不久,但处处为河东道上下着想,此等情怀,堪为我等之楷模。本官佩服,本官佩服啊!呵呵!” 罗兰心中呸了一口:“老滑头!说了一堆废话,一句有用的都没有。这是还没摸清风向,不肯轻易表态了?” 罗兰虽然鄙视,却并无恼怒。官场之人,最忌讳乱站队,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她也不需要每个人都明确支持,只要有人提议、能让他们都明白她的意图即可。她已经令人去京都调人来做帮手,巡抚一系不阻碍她推行新政就够了。布政使能与她不谋而合可谓意外之喜。他的利益与她捆在一起,她行事自然会更加顺畅。 不再去一一询问意见。罗兰笑着向刘承恩拱拱手:“刘公谬赞,罗兰愧不敢当。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为陛下分忧乃我等分内之事。大家恪尽职守,各尽所能。维护河东道的平安繁荣。多为朝廷奉献税赋,便是为陛下尽忠了。各位,对鲁大人的提议,可有异议?” 虽然无人明确赞同,但也无人敢明确反对,另外的两位要员均跟随刘巡抚,不疼不痒地赞美了罗大人忠君爱“道”的伟大情怀,避开了明确表态。 一直沉默的雨霏尘适时地站出来,为罗兰造势:“下官赞同钦差大人的提议。开放海禁,乃利国利民的好事。即使不对南楚开放,也可以对东胡等其他海外国家开放。下官愿意与钦差大人、鲁大人联署上奏。为河东道数百万黎民请命!” 罗兰颇有点意外,瞟了雨霏尘一眼,看到一贯冷肃的白衣公子眼睛中的决然,知道他依旧遵循步步稳扎稳打的习惯,要确保罗兰的政令在整个河东道畅通无阻,做到令行禁止。虽然这样逼迫刘承恩表态不是罗兰的本意,但她也不会阻止,反而借着雨霏尘递过来的这张梯子,带着征询的目光看向其他官员。 李月龄收到罗兰的示意。立即紧跟着表态:“下官身在河东,自然该以河东道的黎民福祉为先。愿跟随大人,略尽绵薄之力。” 布政使在提出建议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前途交给了钦差,此时自然毫无疑义地点头赞赏;按察使却留意着巡抚大人的神色,没有做声,他不可能抢在巡抚前面表态;都指挥使却不同:他本属于武官系统,原本应当是总督府的得力臂膀,只不过他出身于庆国公门下,与镇国将军徐延东走得近,而与追随连朝仪的总督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庆幸的是,这一次也因为这个,他侥幸逃过一劫,没有落入刘仁那样的下场。着实受了惊吓的都指挥使对这位冷血无情的钦差心生一丝畏惧,此时被她一逼,实在不愿与她当面相抗。 “钦差大人既然代天巡守,主政河东,河东的事务理当由大人决断,末将无任何异议。”他非常干脆,直截了当,颇有军人的干练风骨。 罗兰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右手的两根指头轻轻敲击着桌面:“难得诸位同仁如此齐心协力,本官对于河东道重新兴盛繁荣又多了几分信心。这是件大事,刘大人和宁大人也不妨多考虑考虑。本官随时等候二位大人的指教。” 刘承恩暗自苦笑了一下:京畿处办事,果然都带着一股子匪气,想置身事外、作壁上观,是不可能了。好在罗兰还给彼此留了几分余地,没有逼迫他当面表态。他回去后,需要立即向京都的朋友了解陛下对河东海禁的看法,然后再做定论吧。 “不敢,钦差大人太客气了,”刘承恩拱了拱手:“海禁之事本不归本官管辖,故了解有限,本官回去后当细细查看资料,必给大人一个交待。” 罗兰微笑点头,并不强迫:“海禁需等待陛下的圣谕,非一时半刻可行;但我们现在也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重整河东道的经济。本官认为,河东道的税收既然大多来自商税,理应给商贾更多经营的方便。” 她略微停顿一下,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本官认为,厘金取消,其他种类的税赋也不妨相应改变,可以考虑降低、合并或者取消一些税种;商贾和他们雇佣的人员,理应免除徭役,而代之以适当的捐税即可;商贾合法经营,按章纳税,则可以拒绝任何额外的捐赋;为了给他们起码的自保能力,官府应该鼓励他们自己建立商会,商会代表有资格向官府投诉和建议,官府不得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必须有相应的回复;对于贡献巨大的商户,官府将给予公开的表彰和相应的地位;最后,为了保证商户合法经营,杜绝官商勾结;也为了保障合法商户的正当利益不受官员侵害,本官将在京畿处内设立一个新机构:廉政署!它负责一切商户与官员之间的纠葛,由京畿处主导管理。” 在场的巡抚大人和三司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钦差大人的新政,意味着商户的地位得到前所未有的提高,一向被视为满身铜臭的商家,一向连衣服都不能随意穿、子弟都没有入仕资格的那类人,居然可以自己组织商会,与官府对话了?看大人的意思,还要给予他们一定的好处和地位头衔了?不,好处已经有了:大人要降低商税,废除他们的徭役。最麻烦的是,大人要成立什么廉政署,听名字就知道它是干什么的,这是要动用京畿处的力量保护商户、监督官员? 这、这、这究竟是什么世道?自古以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圣人的教诲也无不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清流读书人乃国之栋梁,在座众位谁不是“十年寒窗苦”换来的头上乌纱身上官袍?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居然要让满身铜臭、只知道锱铢必较那些阿堵物的贱民登堂入室,凭几个臭钱就能获得官府的承认和赞扬了?那让广大“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期盼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莘莘学子们,情何以堪啊? 一直面色平静的巡抚终于变了脸,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个苍蝇,冷冷地看着罗兰道:“钦差大人,这恐怕不妥吧?我朝立国百年,向来以诗书文章为贵,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读圣贤书,方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上报效天子,下安抚黎民,保得家国天下,传承万代。布政使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主张开放海禁,只不过是为增加税收,绝对无意为满身铜臭的商贾张目。他不敢给钦差脸色,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巡抚大人所言,句句乃至理名言,钦差大人还请三思啊!” 罗兰笑容收起,眉头也慢慢拧了起来:“怎么,本官不过是要给商户一些方便,鼓励他们尽快恢复生产交易,吸引更多的客商到我河东来做生意,以便让河东从柳成荫的乱政中恢复过来,填起济源仓那个无底洞,你们就能扯到什么祖宗家法?本官倒是要请教,哪一条祖宗家法规定商户不能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了?他们不是我大齐国子民?不受大齐律法的保护?他们辛辛苦苦,东奔西走赚来的钱,又不是贪污腐化,强取豪夺来的,清白的钱怎么就是臭的了?商户靠勤劳赚取的辛苦钱,与农户种田、地主收租得来的钱,有什么不同?” 布政使张口结舌,面红耳赤,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罗兰问的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商户就是满身铜臭,就是粗鄙不文,就是连工匠手艺人也不如的下九流。自古以来似乎就是这样认为的,从没有人质疑过,更没有人问过这样尖刻的问题。他拿什么来回答?(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 被铜臭污染了的梅花仙子 “罗大人,你这就是强词夺理了吧?”刘承恩面沉如水,满脸的不悦:“士农工商,乃祖宗订下的规矩,当今圣上也是上承先帝,历来尊礼重法,礼贤下士,何曾有大人这等歪理邪说?大人意欲为商户张目,那你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罗兰心中突突地冒火,勉强压住喷薄的怒气,极其无礼地直盯着刘承恩的眼睛:“读书人自然还在他们原来所在的位置,本官有说欲废止选拔士子吗?给商户的这一点便利,连提高他们的位置都算不上,至多不过是为他们稍微松松绑罢了,这就成了罪无可恕了?当务之急,乃是安定河东道,恢复昔日的繁华,甚至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为陛下分忧,为各道做出一个表率,这才是为人臣子最该做的事情。(..info好看的小说)” 她越说越气,禁不住连连冷笑:“本官不相信,商户们稍稍得到点儿便宜,大齐的天就要塌下了?商户走南闯北,沟通有无,哪一点儿贱了?诗书虽然清贵,但没有阿堵物,没有刊印书籍的工人,没有发行书籍的商人,这世界上有书这种东西么?读书人又从哪里去找书读呢?读书虽然高,其他却未必皆为下品。据本官看来,只要凭自己双手挣来的钱,都是干净的,都一样值得尊重。哪位说钱是臭的,就一辈子不要花一个铜板,风餐露宿,饮水可饱,本官就承认此人所言有理。” 最后这几句话已经近似泼妇骂街了,众人无论读书多少,何曾听过这种理论?在他们的观念中,商户不事生产,依附他人而生,一心钻营,锱铢必较。既不能治国平天下。又不能种田产粮织布,实在是百无一用的寄生虫,说他们贱,乃名副其实。怎么到了钦差大人那里,这一群人就成了清白干净、值得尊重的有用之才了?为何听起来钦差对商户远比对士子更重视呢? 刘承恩慢慢回神。对罗兰这种不分轻重的歪理邪说十分不屑,连带着对这位钦差都有了一丝轻慢:“本官听说,钦差大人在京都朝奉节上,曾经有震惊四座的梅花诗面世,被世人尊称为梅花仙子。有这等惊采绝艳的诗文才华,想来大人也是饱读诗书,家学渊源之辈。实在难以想象。您这位梅花仙子居然对商贾青眼有加,真真令本官费解啊费解!” 罗兰微微一愣,她第一次听说自己有了这么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雅号,不过那本来就是她靠偷前辈们的作品蒙来的,所以只是略感惊讶,便放到了一边:“诗文乃是雅趣,但是吟风弄月终归是小情小调耳。不足为人道也。商户虽然没有书香,但他们有聪明的头脑、不怕吃苦的精神,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活动给自己赚取大量财富的同时,也为朝廷贡献出可观的税赋。乃是社会重要的一份子,绝非可有可无的寄生虫。本官听说,我们河东道有闻名全大陆的钧窑、有燕州的燕纺、有陈州府的辣椒,还有滑州浚山的宝石,这些商户为河东的税赋做出了重大贡献,为何不能为他们提供一点儿便利?” 布政使早已闭了嘴,他自知没有与钦差大人较量的资格;按察使张了张嘴,迟疑再三,才期期艾艾地说了几句话:“钦差大人所言,自然也是对的。不过,大人要做的几件事情,毕竟对河东道、甚至对整个大齐,都会产生影响。您给商户地位、允许他们的商会协商于官府,都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况且,您还想设立专门机构,处理商户和官员的关系,这更加是一件大事。下官等不敢置喙,但大人您是不是也上奏给内阁,或者直接上书陛下?” 罗兰笑了笑:“这个自然。等制定好完整的章程,本官必定会上奏。此事本官主理,有责任也由本官承担,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 如此清晰地说明了责任问题,巡抚等人均沉默了一会儿。许久,刘承恩才缓缓说道:“钦差大人年轻有为,远胜于本官这些老骨头。看到罗大人的风华正茂,本官才发觉,真的已经夕阳西下矣。老了,更要修身养性,远远看着年轻人大展宏图就行了。今日多谢罗大人的好茶,改日定当回请,也请钦差大人莫要推辞。” 罗兰嘴角绽开一缕笑意――既然已经表示了不干预,她也算基本达成了目标,就不必再咄咄逼人了:“好,一言为定。他日定要上门讨一杯水酒喝,还望巡抚大人莫心疼你的好酒才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响亮笑声;其他人也跟着咧嘴,嘿嘿地傻笑着附和。只有雨霏尘板着脸,依旧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哈哈打完了,双方已经完成了沟通,巡抚一行人起身告辞,罗兰说着客气话,亲自把他们送出大门之外,等四人先后上轿,才转身回房。 .............................................................................................................................. 寒冬将近,早春在不经意间悄然来到人间。“春江水暖鸭先知”,近海的河东道气候温暖湿润,春天的小嫩芽在田野里偷偷露出头,好奇地看着那蓝蓝的天、广阔无垠的地,觉得这个世界仿佛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哪儿变了? 燕州城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动乱,如今终于平静下来。都督府换了主人,百姓却依然是原来的百姓,但终归还是有了些细微的不同:大街上的人流多了,背着褡裢、赶着货车、面带风霜、匆匆来去的行商随处可见,最显眼的是,穿着宽松直衣、脑后挽着圆髻的东胡人以及衣衫艳丽、喜欢缠头的百越人、短头发的东吴人、鼻孔脚踝上戴饰物的白国人等外国人增多了,他们大多随船而来,带着本国五花八门的货物,带着对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的大国大齐的期盼,蜂拥而至。这一切,自然要归功于新来的钦差大人实施的新政。 一个多月前,赶在海港新开港之前,一个专门主管对外贸易的衙门――市舶司成立了,就设在河东道第一大港密云港。随之而来的,还有开放部分海禁的圣谕。原本严格审定商团入贡资格的政策基本废止,无需批文,各国海商均可以到大齐做生意,只要经市舶司检查无违禁货品,缴纳足额的关税即可。当然,敌对的南楚仍然在黑名单上,列为禁止往来户;大型海船依然不准许靠岸;大齐的铁器、粮食、上等丝绸等也依然是禁品;容许经营海外贸易的商家仍然有限,蓝家和改头换面的袁家船队仍然处于垄断地位,不过,民间的贸易限制终究放松了,私人的船队也被允许出海,只不过在规模、时间等方面有严格的规定。 海外的大门打开了,清新的风吹进憋闷了太久的河东道,河东道活过来了!厘金取消,官府破天荒第一次给予商会对话的资格,宣布合法经营的商户受官府保护,而敢于勾结官员、上下其手、重利盘剥的奸商,和那些敢于贪渎的官员一起,头上将悬挂一把锋利的屠刀――京畿处下属的廉政署。一系列的新政展开,靠海吃海的河东道气氛渐趋热烈,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几乎每隔几天就有新开业的,贺喜的鞭炮声不绝于耳,大大小小的饭馆酒店天天爆满,乘机着实发了笔开业财。 ........................................................................................................................ 承松园的花园暖阁里,正在用早餐。 罗兰慢条斯理地搅着米粥,眼睛却不时地往对面瞟。埋头用餐的男人咽下一口饭,淡定地抬起头来:“提调使大人,莫非对在下有什么指教?” 罗兰扑哧一声乐了:“我哪敢指教你?我是奇怪啊,凤先生今天怎么留在家里用餐了?” 薛凤歌一直住在承松园的一个偏僻院子里,但大多数时间都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会出现在罗兰的餐桌上。罗兰从不过问他的行踪,梨花营的侍卫也得到指示,容许他和憨子主仆俩随意进出,因此,承松园住了一个多月,两人照面的机会屈指可数,更不用说同桌吃饭了。 薛凤歌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微微一笑:“承蒙大人关照,凤某才有立足之地。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报之,凤某一直在等待一个报恩的机会,惜乎大人忙得分身乏术,凤某自然不敢搅扰。今日难得大人能清闲下来,凤某想邀请大人一起去逛逛这座燕州城,权当帮大人散散心,不知大人能不能赏脸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 你居然不吃醋? 罗兰吃饭的手顿了一下,自从进了城,她基本没有出过承松园,去拜访同僚也是坐在马车里匆匆来去,还真没有仔细看过这座东部第一大城。说起来,自从一脚踏入官场,逛街这种上辈子最喜欢的休闲娱乐活动,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上一次在京都做这种事,还是以血腥结束,算不得愉快的回忆。她不由得又看了薛凤歌一眼,那张被装饰得十分平凡的脸看不出任何异样,虽然知道他必定不会这么无聊,但罗兰还是不由自主地动了心。 “原来凤先生打算用这种方式报恩啊,”罗兰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先生有心,我也就不矫情了,难得有人肯请客,何乐而不为呢?只是待会儿还请凤先生别太心痛银子才好啊!” 薛凤歌斜睨了罗兰一眼,唇角微翘:“你尽管放心,你罗兰肯花我的银子,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只要你看中的东西,凤某必倾尽全力为你拿来。” 这句话说得实在暧昧,直呼钦差大人的名字更加令人侧目。饭桌上的雨霏尘、李月龄都禁不住顿了一顿,不过,这事情轮不到他们关心,桌子上自有正主儿在。所以,他们很快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他们的。 坐在罗兰左边的九风恍若未闻,继续从容不迫地举箸夹菜,连瞟一眼都欠奉。薛凤歌注意着他的反应,看着平静如水、优雅如昔的圣人,实在有点摸不准了:这么明显的挑衅,他居然完全无动于衷,这位圣人难道在男女情感上也超凡入圣了不成?不过,毕竟是面对的站在大陆人类巅峰的存在,薛凤歌并不敢过于露骨,稍稍试探。便缩了回去。他面带微笑。专注地看着罗兰,那眼中殷殷的期待让人不忍拒绝。 罗兰没打算拒绝,她早就知道九风的态度――大象会在意蝼蚁的挑衅么?何况,在九风的理念中根本就不存在小家庭这种早已被淘汰的概念,谁对罗兰示好又怎么会引起他的注意?在他的世界中。早已不会出现这样原始的行为,每个人都不会徒劳无功地做这类试图显示个体性的白痴行为,因为那毫无意义。在山洞里,罗兰曾经亲眼看到过一点片段,又被九风用他的理念教育了十年,对此心知肚明,不过。她不会向这个时空的人类宣扬这些――她还不想被当做异端排斥出整个社会。她毕竟不是九风! 眉眼带笑地看着薛凤歌,罗兰仿佛根本没有听出来那话中的暧昧:“多谢凤先生的厚爱,今日我就等着吃你这个大户了!” 薛凤歌剑眉一挑:“凤某言出必行,不知提调使大人准备何时动身?” “自然是饭后了。早知道有人要请客,米粥该少喝点才是。” 罗兰似真似假的抱怨,逗得大家不顾礼节哈哈大笑。不理会众人的哄笑,罗兰一本正经地自顾自吩咐侍立在身后的夏荷:“去找件衣服。等会儿我可不想招来一堆的围观者。好歹也算河东道的名人了,给人认出来可不就得任人参观?我可不想当那被耍的猴子。” 众人的笑声愈发放肆,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夏荷捂着嘴使劲憋着笑,答应了一声,转身匆匆往后院奔去。 李月龄从没看到过小上司这样一副娇憨的模样。看多了她铁腕镇压叛乱、整治对手,几乎不敢相信面前这个故意端着脸耍宝的少女,就是那杀人不眨眼的京畿处提调使。心里唏嘘不已,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他笑着劝道:“燕州初定,外来的海商又骤然增多,难免鱼龙混杂;大人您要外出,还是带上我们的人手吧。您看要不要招于海来?” 罗兰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湿毛巾擦擦嘴,随手丢了回去:“用不着兴师动众的,我又不是要去多远的地儿,燕州是我自己的地盘,还用得着那么紧张么?凤先生请客,有夏荷跟着伺候就行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们知道,我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寻常情况下,自保之力还是有的。” 李月龄看了薛凤歌一眼,心想就是只有这位跟着,我们才不敢放心呢。虽说这阵子没出什么差错,可那毕竟是海盗头子,跟我们可不是一伙儿的啊! 他又悄悄瞟了九风一眼,小心翼翼地赔笑道:“大人外出,九先生不去么?” 九风已经吃完了饭,正端着杯茶慢慢啜着,闻言头也不抬地吐出俩字:“不去。” 罗兰忙摆了摆手:“阿九不喜欢这个事情,就算了。你们不管怎么安排,不要让他们靠得太近,搞得逛街变成出巡就行了。” 李月龄只得无奈地拱手应诺。 ................................................................................................................................. 被闷在承松园一个多月,终于得到放风的机会。夏荷兴奋得忍不住掀开车帘子,趴在车窗上不住地向外张望。罗兰穿了一身轻薄的春装,在普遍还裹着臃肿冬装的人们衬托下,显得十分清爽,此时正慵懒地靠在靠背上,闭目养神。她习惯了穿男子的衣裤,虽然这种没有立体式裁剪的大裆裤不那么舒服,但总比女子的裙子方便许多。今日她依旧做男子打扮,只是过于俏丽的面容还是容易暴露出她真实的性别,不过她也不在意,本来就只是图方便,用不着非要女扮男装。 大约是这半年多经历的事情太多,虽然是出来放松的,罗兰却没有了前世逛街的闲适心境。她闭着眼睛,尽量放空自己的大脑,今天既然“偷得浮生半日闲”,那就安然地享受这难得的惬意吧。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她想听一首《田园牧歌》,有人却偏偏要弹奏《昔日重来》,让她时时被扰得心惊肉跳,难得安宁。 薛凤歌坐在她的对面,毫不避讳地盯着她,即使不说话,眼睛中的灼灼激情也明白无误地表达出他的心思。面对着假寐的女人,他肆无忌惮地用眼睛把她抚摸了一遍,一寸寸,一点点,掰开揉碎,恨不能拆皮剥骨吞入腹中。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味道,越来越浓,把罗兰重重叠叠地包围起来,不容拒绝地挤进她的感官中,让她渐渐觉得连呼吸都沾染上粉红色,即使闭着眼睛也逃不开这细密的粉红色的网。 “凤先生今天打算到哪里请客啊?”罗兰终于无可奈何地睁开眼,再不说点什么,她就要被那两道带电的目光灼死了。 “络儿想要去哪儿,我自然就陪着去哪儿。” 看着这张笑眯眯的脸,罗兰恨不能上前给它印上一个大脚印:这人今天是决心用甜言蜜语腻味死她了,也许答应出来是个失误?难道薛凤歌的事情已经办完,今天就是专门来展示情圣的情怀的?但是,她与蓝姑娘真不是一家的,更加没有做人替身的爱好,找她移情,别说门,连窗户也没有! “哦?难得遇到这么大方的苦主,本姑娘就不客气了,去白鹤楼怎么样?” 白鹤楼,燕州最大最豪华的酒楼,一桌中等酒席需要二百两银子,非富非贵者难以踏足。罗兰这是成心要薛凤歌出点血,稍稍为自己出口恶气。 “憨子,去白鹤楼。”薛凤歌没有半分犹豫,扬声对外面充当车夫的憨厚大汉喊道。 “是嘞,爷。” 马车转了个弯儿,向白鹤楼的方向驶去。 这怎么像早就准备好的台词?罗兰疑惑地看了薛凤歌一眼,嘴里笑道:“莫非凤先生早就在白鹤楼备下了酒席?” 薛凤歌微微一笑:“络儿说去哪里就去哪里,若觉得白鹤楼不妥,也可以换成别家。或者先去北海湖划划船、去西厢苑听听戏、去金瑞福看看首饰,均无不可。” 罗兰长长的睫毛使劲眨了眨:这是唱的哪一出?凝眸望进那双寒潭,薛凤歌坦然回视,里面看不到半分的算计。 “呵呵,客随主便,我怎能喧宾夺主呢?”罗兰稍稍移开视线,口中打着哈哈。她不能动用梅花痣的力量,但至少可以断定,薛凤歌并无恶意。 “那便去白鹤楼。”薛凤歌十分干脆,很有主人的气度。 猜不透用意,罗兰索性暂时放开胸怀,把脑袋的使命交给薛凤歌,当一次真正的客人:“好,悉听尊便。” 马车里重新归于平静。薛凤歌似乎对罗兰的妥协态度很满意,眼神柔和了许多;罗兰干脆也学夏荷,掀开车帘探头向外张望,走马观花式地观察重新活跃起来的燕州城。 燕州的街道不算宽阔,仅能容两辆普通马车并排通过;但是,它十分平整,比京都的道路都平整――这是一条古代真正意义上的硬化路,用来粘合石子的自然不是现代水泥,上面更没有沥青,但用生石灰和火山灰混合而成的粘合剂很接近现代的水泥,其效果亦十分惊人。这是由海外引进的铺路方法,仅仅在济源仓和密云港之间铺设了一条;后来柳成荫喜欢上这种方便跑马车的路,下令在燕州城的主干道也铺了一条。(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章 他不过是个野种! 罗兰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大齐比她所知道的唐宋时代还要进步,对外来事物的接受能力大大超过她的预期,在这样一个社会里,她的“白屋子”应该更容易建设起来吧? “踏踏”“踏踏”,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忽然从前方传来,紧跟着,“啊――”“哎呀――”一片杂乱的尖叫响彻全场,人们纷纷像受惊的羊群向两边跑去。有人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少爷,少爷!”,接着更多的惊叫声此起彼伏,原本摩肩接踵的大街顿时乱成一锅粥。 混乱的人群挡住了去路,憨子连忙勒住马,吆喝着停到了路边。罗兰看着那一片狼藉,眉头慢慢皱了起来:“难道这地方也有一位的爸名字叫李刚?” 转眼间,马蹄声已经近在咫尺,罗兰终于看清楚横冲直闯的马上英雄:一个头束八宝簪缨紫金冠,身穿亮灰色貂皮大氅的男子,手抓马缰,不停地催马直闯而来,根本不曾看路上的行人一眼。他的身后紧紧跟随数匹骏马,显然都是保驾护航的打手。罗兰厌恶地收回了目光:怎么哪个时空都少不了这种生物呢? “前面的,你别走,你踩伤了我们少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声哭喊着,追了过来:“各位父老,我们是陈老爷家的,我们少爷被那个人踩伤了,请大家帮帮手,拦住他!” 马车里的薛凤歌骤然一僵,大声喝道:“憨子,拦住他!” 罗兰莫名其妙地看了薛凤歌一眼,用眼神询问他出手的理由。薛凤歌急促地说了一句:“陈老爷就是陈微,那少爷是他的独子。今日原本是想请你见见他的。详情等救了人再与你解释。” 罗兰释然:原来如此!陈微是燕州第一世家陈家的家主,论财富地位当是无可置疑的河东第一人。她早就听说过,但因为种种理由。至今还没有正式见过此人。不过没有想到。身为海盗头子,薛凤歌居然与这样一位举足轻重的士绅相识,似乎还交情不浅啊! 她还在凝眉沉思,外面却已经动上了手。憨子虽然长得膀大腰圆,动起手来却十分矫健。他蓄足了气势,待带头的马一过来,手中的长鞭就如毒蛇一般缠向马首;马上之人骤然遇袭,临危不乱,塌腰提臀,猛提马缰,硬生生勒住了疾驰的骏马。“咴――”。战马长声嘶鸣。前蹄高抬,人立而起,躲过了那一鞭之灾。 “竖子多事!”马上传来一声霸气十足的怒喝,一根九节钢鞭闪着寒光居高临下,打向憨子。 憨子浑然无惧,大吼一声:“来得好!”马鞭一丢,从不离身的双刀被抽了出来。悍然迎了上去。 跟随马上之人而来的众人一见有人敢动手,大声呼喝着:“找死!”围了上来,纷纷亮出武器,单打独斗顿时变成了群殴。 罗兰觉得那一声“竖子多事”颇有几分耳熟,便推开车门。探头出去。这一看,顿时愣住了。她的脸色慢慢变得十分精彩,扭头盯着薛凤歌,嘴唇颤动,欲言又止,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薛凤歌察觉罗兰的神色有异,皱了皱眉,也凑近车门往外看。当看清楚马上之人的模样的时候,他的神色略怔了怔,似乎在回想什么,但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怎么,看样子你遇到了熟人?那是谁家的崽子?” 罗兰眼睛瞪得极大,突然凑近他仔细打量了几眼,抿抿嘴摇头叹息:“果真一点也没有遗传到你的外貌,难怪你对面不相识呢。” 薛凤歌眼睛中的那潭水突然变得幽深,丝丝寒气冒了出来:“原来如此!有一点,我要再告诉你一遍:我薛凤歌没有后人,朱明莹所生野种跟我薛某人没有半点关系!这话,前世我说过一次,现在我再说一次,也仅此一次。你若再提,便是逼我自裁!” 罗兰吓了一大跳,急忙摆手:“你别生气,我真不知道内情。比起坐在龙椅上的那人,我当然更相信你。你说不是,那肯定便不是。” 罗兰的话显然取悦了薛凤歌,缭绕在身周的阴冷慢慢消散,他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伸手握住罗兰的小手:“你相信我,不相信那人?呵呵,这就是天命啊!络儿,你是神女,总不可能违抗天命的,是吧?” 罗兰不自然地干笑了一声,往外看了一眼:“好虎架不住群狼,憨子一双手对十几双,时间久了难免吃亏。是你上,还是我上?” 薛凤歌轻笑一声:“憨子不会那么没用。不过,陈微的独子不能拖延不顾,你我还是先去看看陈小公子吧。” 这人还真是冷静,任何时候都不忘关键的事情。罗兰点点头,趁机抽出自己的手,随意抚了抚发髻:“那就走吧。夏荷,你也跟着吧。” 一直装木头人的夏荷终于动了动眼珠子,活了过来。她答应着,忙忙先下车,挑起门帘;罗兰和薛凤歌先后走出来,跳下车向人群后面走去。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罗兰一行人刚走了几步,一把雪亮的钢刀带着冷风斜刺里劈来,走在最前面的夏荷仰头撤步,使出一招“铁板桥”,钢刀擦着她的耳朵掠了过去,一缕秀发飘然落地。身后的罗兰伸手拉了她一把,银眸中浮起一丝怒意,挽在手中的一条红丝绫“嗖”地抛了出去。“啊――”,一声惨叫顿时响起,斜后方一个蓝衣家丁抱着胳膊哀号不止,右手处已经齐手腕断掉,光秃秃血淋淋的手腕触目惊心,正在打斗的双方一时间都被震住了,乱哄哄的场间忽然安静下来。 薛凤歌面沉似水,向胳膊挂了彩的憨子招招手,憨子立即倒退着靠向他。这个动作没有引起马上之人的任何反应,因为他已经被那条鲜艳得刺目的红丝绫牢牢吸引过去。 “我道是谁,原来是提调使大人,难怪这么威风呢。”高坐在马上的薛林清仿佛比在京都的时候更加跋扈,一开口就带着尖锐的刺儿。 罗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想到薛凤歌刚才的话,罗兰忽然对这个被父亲称为“野种”的少年有了一丝说不清楚的感觉,他如此嚣张,可也与父族的厌弃有关? “本官哪里有小公爷威风?”她嘴角含笑,不疾不徐:“本官不敢长街纵马,更不敢践踏平民,身为朝廷命官,遵纪守法,爱护黎民,乃基本操守。敢问小公爷,马踏燕州城,这是哪条大齐律准许的啊?” “哼,巧言令色,蒙蔽圣听还不够,还想为你自己挣一顶爱民如子的高帽吗?罗兰,你果真是......”薛林清猛然意识到这是公共场合,急忙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 罗兰眯起眼:看来他到燕州,乃有备而来啊!莫非那个莫名其妙的误会,这少年也知道了?前些天雨霏尘提过,薛林清离开京都前往祖籍,据说是祖母病重招他回去探亲;当时罗兰并未在意,可现在他探亲居然探到了河东,这个弯也拐得太大了吧?雨霏尘的政治嗅觉真不是一般的灵敏,连这点都能推断到,她回去后一定重重奖赏这位得力干将。 心里走马灯般翻转过这些念头,罗兰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小公爷对本官有看法,大可上折子弹劾嘛,不过......” 她话未说完,就被一声凄厉的大呼打断了:“您就是钦差大人?大人,小人的少爷被这个人踩成了重伤,请大人为民做主啊!” 一个衣衫凌乱的老人冲出人群,跪倒在罗兰面前,嘴里不住地喊冤,“嘭嘭”的叩头声让罗兰听得心惊,忙给夏荷丢了个眼色。夏荷立即上前弯腰搀扶那老人,口中柔声安慰道:“老人家请先起来吧,我们大人一定会为民请命的。” 那老人固执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我们老爷就这一位少爷,少爷就出来这一会儿就遭此横祸,这可让一家人怎么活啊!” 罗兰叹了口气:“老人家,先请起来,伤人的凶手本官一定会留下来,等调查清楚,一切依大齐律来判,你不用担心。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救治你们的少爷。喏,”她一指站在路边的薛凤歌:“这位官人与你家老爷相识,会帮你一把的,你且与他去吧。” 老人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终于看清了来人,禁不住又落下泪来:“这不是凤官人么?少爷带着老奴就是奉了老爷之命来接您的啊!” 罗兰怔了一下,暗暗又叹一口气:这可是飞来横祸!薛凤歌点点头:“我已经猜到了,刚才就是要去找你们的。镰少爷现在哪儿?” “我们伙计回去禀告了老爷,现在老爷已经把少爷送到南门医馆去了。” “好,带我去看看。你放心,这里的事情钦差大人会秉公处理的。” 老头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薛凤歌向罗兰拱了拱手:“大人,在下先过去探望病人,就先走一步了。” 罗兰拱手还礼,他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没有看马上的少年一眼。憨子也拱手告退,追随薛凤歌而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一章 长公主的特殊利益 罗兰叹了今天的第三口气,扫了骚动的少年一行一眼:“小公爷,请暂时到承松园做几天客吧。来人.......” 薛林清冷笑一声,声音极尖地打断了她的话:“可惜,本公重任在身,没空去你那儿,恐怕要辜负提调使大人的美意了。” 他一勒马缰,就想调转马头,罗兰那悦耳的声音又及时地飘入他的耳中:“小公爷,你觉得我会不会放我想邀请的客人走?” 薛林清的手顿住了,胯下骏马不安地甩着响鼻,在原地打着转,却终究没有迈动脚步。他忘不了当初在风雨楼,罗兰是怎么对他的! “哼,既然要邀请本公,那就带路吧。” 罗兰也不想在现场再多说,她还有许多疑问需要回去向雨霏尘求证,一挥手:“来人啊,请薛小公爷去承松园。” 立即有两名京畿处的属员从人群中现身,对着薛林清一行一抱拳:“请!”两人虽然举止有礼,态度却是公事公办的冷硬,对薛林清没有半点恭谨。但京畿处的威名太盛,薛家的家丁没有一个敢跳出来强出头,一个个低头敛目,夹起了刚刚还高高翘起的尾巴。一行人跟在京畿处属员的身后,老老实实地往承松园而去。 罗兰转身向周围扫了一眼,和声道:“众位父老,请各自回家吧。你等今日遭受的损失定然有人要负责,受了伤的或者货物被毁的,可列出清单,收集好证据,回头向燕州府衙提出控告,待官府审清问明,定然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待。” 人群愣怔了一下。“轰——”。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钦差大人英明!”有人激动地大声呼喊。马上引来了一大片的附和声:“大人英明!大人英明!”欢呼声此起彼伏,更有人带头下跪,叩谢大人不畏权贵,不包庇不纵容,为民做主的大恩德。 享受着前世最高领袖才会有的衷心爱戴。罗兰没有挥斥方遒的豪气,更没有“醒掌天下权”的霸气,黑压压一片跪地叩首的人头只让她后背发冷,嘴中发苦。这些卑微地主动弯曲了自己膝盖的人,已经不能算真正意义上人格完整的“人”,那本该顶天立地、独立于世间的“万物之灵长”,为什么不再能站着生活了呢?需知道。这些不敢抬头看她的生物。一旦有机会站起来,也不会给她平等地站着的机会,定然千方百计压迫她跪倒在他们的脚下,就像此时的他们一样。 努力压下心中的不适,罗兰尽量平静地挥了挥手:“各位父老都请起来吧,本官言出法随,说一是一。都回去吧。”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中,悦耳的声音里包含着一丝莫名的威压。民众不由自主地停下欢呼,纷纷恭敬地行礼告退,渐渐散去。感激的议论声很远还撞击着她的耳膜。 罗兰袖起双手,平静地看着流云般散开的人群,没有再往前走,转身走回自己的马车里。她知道不用担心车夫的问题,果然,夏荷刚刚随后上车,就有一名黑衣人坐到车夫的位置。他低声报上自己的名字、所属,听到罗兰嗯了一声,便扬鞭催马,沿着原路返回承松园。 ............................................................................................................................... “大人,根据处里传回的情报,薛林清小公爷离开京都,是二十天前。那时候发生的大事,只有柳成荫被处决,死于黑狱之中。”雨霏尘不慌不忙,条分缕析,一贯的逻辑性极强。 罗兰皱眉,她想不明白,柳成荫的死与薛林清的到来之间能有什么关系。看到上司迷惑的目光,雨霏尘便进一步为她分析:“属下认为,薛家在河东一定隐藏着特殊的利益,随着柳成荫的死亡,这利益很可能面临暴露的危险,柳成荫一定在死前给薛家传递了某种消息,使得薛小公爷必须亲自来处理。至于这利益是什么,属下情报太少,无法判断。” 罗兰心中一跳:特殊利益?几乎是一瞬间,她的脑海中就闪过薛凤歌那张欧化的英俊脸庞:长公主最大的特殊利益,就是他吧?京畿处的情报中,从未说长公主夫妇有什么不和之处,但今天薛凤歌的态度却十分明确:他甚至根本不承认薛林清是他的儿子。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是“不和”那么简单了,倒是很像势同水火。问题是,薛氏家族知道内情吗?他们又是什么态度?薛凤歌是因为什么如此痛恨长公主?与当年的蓝家小姐有关系吗? 罗兰有些疲惫地伸手揉了揉眉心:这些陈年旧账还不是最要紧的,她最该问的问题是,是谁把薛凤歌的行踪透漏给了长公主?薛凤歌见过柳成荫,这点罗兰自然是知道的;但是,柳成荫居然能知道薛凤歌的真实身份?即使知道,身在黑狱的他,又是如何把消息传递出去的呢? 这些麻烦问题,她无法交给雨霏尘,甚至不能交给李月龄,薛凤歌的身份是秘密,至少现在还不能公之于众。而且,黑狱中的柳成荫如果能传递出消息,罗兰又如何能相信京畿处可完全为她所用? 看来,这件事还需要她自己抽丝剥茧,一一解开谜团。 她沉吟了一会儿,才和声道:“我赞同你的分析,不过,长公主究竟与柳成荫有何联系?她派出薛林清目的何在?要弄清这一问题,还得搜集更多京都的情报。你传回指令给薛连城,命他专门整理这方面的消息,要尽可能详尽;另外,派人赶赴薛家老宅,找两方面的证据,其一,薛家祖母是否真的生病并要求薛林清回去探亲?其二,薛氏家族与京都长公主府之间的真实关系究竟如何?至于薛林清本人,派人跟紧他,但不必在明处,明松暗紧,让他去蹦跶。” 雨霏尘感觉罗兰对薛林清一行似乎有超乎寻常的重视,心生疑虑,但他脸上神色不变,依然如寻常一般抬手行礼:“是,属下这就去办。” 雨霏尘走了,罗兰独自坐在书房中,慢慢整理整件事情的脉络。许久,她那张出尘的美颜浮上一丝阴冷的笑容:“我还没做什么,就想在背后搞风搞雨了?不管是谁想把手伸到我的地盘,都别想全身而退了!” 她霍然起身,甩袖而去。薛林清既然主动送上这样大一个把柄,她就从此开刀好了。 薛林清被软禁在承松园的一个偏僻小院子中,罗兰带回他便将他抛到了脑后,她在掌握足够的筹码之前,不会再理会他。 晚饭过后,罗兰呆在卧室看九风的最新研究成果,小东西静静飘浮在空中,巨大的屏幕上一点点描摹出三佛岛地质演变的过程。那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犹如天崩地裂一般的火山喷发景象看得罗兰心惊肉跳,暗自拍着心口,庆幸自己没有穿越到那个地狱遍地的时代。一想到曾经可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依然潜伏在那小岛的地下,罗兰就觉后背发冷;尤其是,她不知道九风究竟要怎样利用那里的力量,他会引发新一轮的地质灾难么?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怎么可能制造地质灾难?”九风的声音忽然在罗兰的脑海中响起来:“我要找的东西,应该是天然存在的。火山下的物质与它毫无关系,我也不会去搅动它们。我之所以关心这个地方,是因为在它的地下延伸部分,存在着巨大的磁场。那东西只能存在于这种天然形成的地磁场中。” “呃?”罗兰囧了一下,为自己烂到家的物理知识再次红了脸。不过丢脸也不是第一次了,罗兰很快又活跃起来,积极地不耻下问:“阿九,你说的那些,我是真不懂。我对那些概念的了解,仅限于你给我看的应用画面,至于原理,实在是理解无能,你十年都没有教会我,现在也用不着再尝试了。嘿嘿。你就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做就行了。” “我已经反复探测过,三佛岛应该有一个巨大的天然磁场,不过,表面特征都是间接证据,要得到答案还需要实地考察。我需要建造一艘性能优良的探测船,深入海中去查找。这件事尽快着手,我已经安排林子岳在密云组织一批高水平工匠,准备送到三佛岛建立制造厂。现在的船都是木船,虽然抗压承重续航等能力都很差,但对于探索磁场却是很适合的。” 罗兰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做。我已经命邢开山招募工人,准备前往三佛岛开矿建厂。这件事我也与薛凤歌沟通过,这里的事情尽快完结,他会与你一起返回三佛岛。”(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知道,你是想帮我 “嗯。.info[]薛凤歌其人,你可以信任,”九风伸手抚摸着罗兰的秀发,声音柔和了一些:“他与你有共同利益,而且报仇已经成为他人生的最大目标,你是他达成目标的重要助力。他现在做的,是要整合他在齐国的势力,那陈家很可能便是他的另一个助力。他愿意把他的秘密暴露给你,无疑是要增进彼此的信赖,希望与你栓得更紧些。这与我们没有冲突。” 罗兰“嗯”了一声,慢慢靠进九风的怀中。听九风如此云淡风轻地谈薛凤歌,罗兰心中忽然有一丝的不舒服。她早就知道九风对待男女关系和婚姻爱情的态度,但三十年教育形成的观念根深蒂固,她还是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失落。 九风伸手抱紧了她,低头在她光洁的前额上落下一吻:“兰,我们才是同类,这里的生物不过是些过客。等找到了那东西,你会渐渐熟悉我们的生活方式的。” 罗兰仰头在九风的唇上啄了一口,很快甩掉脑子里莫名的惆怅,笑着点头:“我知道。哎,阿九,我终归还不是你啊!” “所以我不干涉你现在的喜好。”九风面不改色,狭长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柔情。她不是他,但他也不是那位遥远的伟大存在,不会按照自己的好恶随意改造她。无数年来好容易有一个自然产生出伴侣的机会,他会倍加谨慎,绝不容许出现一点瑕疵。 两人安静地拥抱着,享受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温馨时刻。不过很快,九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有人来了。” 罗兰贪恋着此时的甜蜜,想装聋作哑;九风也不拒绝,只挥手收回了小东西,放入袖子中。 “小姐,凤先生在外求见。”夏荷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外禀报。 罗兰再也装不下去。只得懒洋洋地离开九风的怀抱。随意理了理鬓发:“请入客厅待茶,我随后就到。” 夏荷答应着离开了。罗兰整了整衣衫,收拾好情绪,转身走了出去。九风留在了原地,他那双凤眸突然大睁。闪烁出耀目的光芒,比罗兰眼中的那对银色十字星还要闪亮。盯着遥远的天际,他突然笑了:“只要你不再做什么手脚,我与你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你这份礼物,我很满意!不过,如果让我发现你在那本书里玩花样,等她长成了。我就回赠你一份更大的礼物!” ................................................................................................................................. 罗兰出来的时候。看到薛凤歌正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双眉紧锁,目光涣散,双腿不自觉地不断交叉,焦虑之情溢于言表。她微微一怔:莫非陈家小少爷很麻烦? 听到脚步声,薛凤歌抬起头,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罗兰走过去坐在左手,随口问道:“凤先生刚回来?陈家少爷情形如何?” 薛凤歌长长吐了一口气,压住喷薄欲出的怒火:“从陈家出来,我就来了这儿。那畜生生性恶毒,害人不浅。陈家小少爷受伤极重,南门医馆的神医圣手也称已经束手无策,只能尽力减轻陈镰的痛苦。” 他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了疲惫:“你不知道,陈微子嗣艰难,妻妾先后生有四子,唯独陈镰得以长大成人,而且此子品性纯良,心胸宽广,爱读书知上进,极得陈微的喜爱。如今出了这样的祸事,我真不知道怎么面对陈氏一家。” 看得出薛凤歌是真心为陈家难过,罗兰不禁有点纳罕:这关系看来不止于普通的合作伙伴了!她也轻轻叹了一口气:“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也没想到会有这等飞来的横祸。请陈家节哀顺变吧!好在凶手是跑不了的,这事情总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待。” 薛凤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陈微对我知遇甚深,没有他的支持,我不可能在河东道混得如鱼得水,甚至连上岸都不可能。当年他随船出海,遇到海盗,是我正好路过救了他的船。为了报答我,他开始尽力扶持三佛岛与河东的贸易,很多官府的关系都仰赖他暗中的疏通。我原本已经与他谈好,他会带头支持你在河东的新政,你们互相借助,河东的事情很快就能理顺。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叉子。” 大约是想到陈镰的惨状,薛凤歌狠狠一拳打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什物噼啪乱倒:“那畜生的马直接从陈镰的身上踏了过去,腹部被马蹄踩到,吐血不止;两腿也被踢到,已经不能动弹;还有,马蹄踩到的是他的腿股,竟然还伤到了男子的要害......唯一的儿子被害成这样,却是因为赴我的约,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陈微?那畜生,一定不能轻饶,即使朱明莹相护,你也不可放过他!” 罗兰端着茶慢慢啜,没有马上回答。这是个意外,陈家身为河东的大族,在柳成荫的治下,不可能与东宫毫无瓜葛;但是现在陈镰重伤,陈家要惩治凶手,必然与长公主彻底撕破脸,这对她来说是件送上门来的大好事。也许她可以略加操作,来个一箭双雕...... “络儿,你怎么不说话?现在,不是你筹谋利益最大化的时候,人总是要有点良心的!” 看到罗兰长久沉吟不语,薛凤歌沉不住气了,说话已经带了火药味儿。 罗兰笑了,安抚地起身亲自为他舔上热茶:“你太性急了,看来陈微对你影响不小呢。薛林清我是一定不会放他走的,况且,就算我要放,他也不一定肯走。” 薛凤歌的脸色阴冷,双眸中寒气逼人。他自然听得出罗兰话中的潜台词。来了自然是好,他本来就在等着他们;但伤了他在意的人,这笔账一定要加倍讨回来!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报仇,是救人。既然你与陈家相交莫逆,陈镰是你在意的人,那我便勉为其难,为你出把子力气吧。” 罗兰的声音很平淡,落到薛凤歌耳朵中却不咎是一道惊雷,他又惊又喜,霍然站了起来,一步冲到罗兰面前:“络儿,你有办法救人的是么?对呀,你是神女啊,救人是你的本分,是不是?” 罗兰被他突然的失态吓了一跳,忙摆摆手:“你请先坐下,别激动。我其实是不太懂医道的,不过我有些特殊的方法,嗯,算是一些偏方吧,能够救治某些病人,尤其是对受外力伤害的伤员,效果甚佳。我还不曾见过陈家少爷的伤情,不能贸然保证一定能救治,不过我不希望你太自责,想聊尽绵薄之力罢了。” 薛凤歌没想到罗兰会说出这样的话,稍稍呆了一呆,他蓦然伸手握住罗兰的手,沉声道:“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以你这样的身份,去为一介庶民治病,的确有失体统。莫说陈家,就是宫里,也未必有资格请你做医生。我知道陈家僭越了,但是,我记得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永远记得!” 罗兰尴尬地笑了笑:她的本意不是如此,她的双雕里不包括他啊!轻轻抽出双手,罗兰端起茶杯猛喝了起来,借以掩盖突然的窘迫;好在她脸皮早就练出来了,很快恢复了镇定,笑着一指旁边的椅子:“凤先生还是坐下吧,大喜大悲都非养生之道啊。我们有话可以慢慢说。” 薛凤歌的手掌空了,他举着双手顿了一顿,慢慢放下来,缓缓退回到自己的座位。看到罗兰的茶杯空了,他立即又起身为她续茶,口中轻笑:“络儿,你是从哪里学来的法子?” “自然是阿九所教,”罗兰很轻松就找到了可信的老师:“在京都这法子制成的药物可是大显身手,救过京畿处不少人呢。若纯粹是受伤,一定有效;若有其他的问题,就难说了。” “九先生的药,那自然是极好的,”薛凤歌对九风的信心比罗兰还要强大,闻言当即眼睛大亮,殷切地盯着罗兰:“络儿,救人如救火,你可以现在就去陈宅一趟么?” 罗兰想了想,速战速决也没什么不好,便点点头:“如此你少待,我去后堂换件衣服,带上药包。还要带夏荷,她会为我打些下手。” “好,好,我去叫人备车。” 罗兰转身进了后堂,薛凤歌出了客厅,招来憨子,低声吩咐了几句。憨子又惊又喜,使劲点头,然后快步往承松园外奔去,他强壮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不一会儿,罗兰也走出了卧室。她穿了件暗红色狐裘,头上戴着那一挂孔雀流苏,配上那张倾城美颜,雍容典雅,贵气逼人,其气势竟至令人不敢仰视。(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 最后的救命稻草 薛凤歌从未见过她这般妆扮,一时间看得目不转睛:这才是高贵不可方物的提调使本来该有的模样啊!当年的蓝络儿也曾这般高高在山,即使她总是以男装示人,圣者那与生俱来的贵气总让人望而生畏,就连他,也只敢远观而不敢近赏;今生的她变了,不再是飘渺的神子,而成为如他一般的红尘中人。即便如现在这般雍容华贵,也依旧让他感觉她是活着的“人”。这很好,真的很好! 神思飘渺之际,薛凤歌忽然看到随后现身的九风,他略怔了怔,顿时回神:跟随的不止是丫鬟,武圣竟亲自出马,在他的印象里,很少看到九风伴随在罗兰身边,莫非燕州城来了什么不可知的危险人物? 话不能问出口,罗兰显然也无意解释,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思量,微笑着跟随罗兰和九风上了车,马车立即启动,奔向城南那座人尽皆知的大宅院。 夜幕下的燕州城十分安静,那条不太宽阔的街道仿佛忽然加宽了一倍,马车跑起来畅通无阻,一路留下“踏踏”的马蹄声,驶向古老的陈氏大宅。半个小时后,马车停在一座雄阔的庄园门前,古朴而气派的大门上挂着一溜红灯笼,隐约照亮门前那对威猛的卧狮。 马车细碎的马蹄声刚刚消失,庄园朱红色大门霍然敞开,一群人提着灯笼迎出门外,带头的一名身形精壮的中年人人走下台阶,径直迎向马车,在马车前十步开外站定,高声道:“草民陈微,恭迎钦差大人大驾光临!” 车门一开,薛凤歌率先走了出来,与陈微四目相对。只给了老朋友一个安心的眼神。便退到了一旁。陈微心中微定,百年世家的沉淀很快重新占据上风,他抬头平视前方,双手拱于肩齐,身体微躬。等待着今晚――不,也许是今后许多年,举足轻重的那个人的出现。 车帘被再次挑起,一个华贵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一张出尘绝世的脸在朦胧的灯光下,美得更加摄人心魄。场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陈先生免礼吧,”罗兰声音柔和。面露微笑。缓步下车走向陈微,亲自虚扶了一把:“我今日不是钦差,只是应凤先生之请,前来做客而已。官场的那些俗礼,就免了吧。” 陈微被她惊人的美貌所摄的心神迅速回笼,暗暗吃惊于这位传言中铁血无情的大人,居然态度如此平易近人。若说她此番作为全是为着薛凤歌的颜面。那那位凤先生只怕身份也不简单! 迅速收敛起内心的疑虑,陈微笑着伸手相请:“大人实在太客气,草民愧不敢当。深夜承蒙大人亲自登门,草民感激不尽!且请里面待茶!” 罗兰笑着点头,率先举步前行。陈微也等着薛凤歌过来。却看到薛凤歌很客气地对随后下车的一位黑衣男子举手道:“九先生请!” 陈微不知道“九先生”是何许人,但薛凤歌似乎对他比对罗兰更尊敬,陈微立即也用更恭谨的态度邀请道:“九先生,请里面用茶吧!” 九风微微颔首,径直走过去跟上罗兰。陈微这才与薛凤歌并肩入内,带领这一行贵人走向专门招待贵客的花厅。 温暖如春的花厅内,众人分宾主入座。陈微谈吐文雅,举止有度,既不会怠慢贵客,也绝不会谄媚讨好,不卑不亢,进退得宜。尽管心中为独子焦虑,但面对京畿处提调使、钦差大臣这样一位特殊的大夫,他不敢露出丝毫的催促之意。 罗兰喝着茶,留意着陈微其人的举止,心中也暗暗点头:不愧是真正的世家子弟,气度涵养非暴发户所能比也。她今日乃有目的而来,遂不再拐弯抹角,摆手制止陈微的客套:“我今日是来做一回大夫的,还是先办正事吧。请问陈先生,陈公子的伤势现在如何了?” 罗兰如此直率,几乎没有半分高官权贵的架子,陈微在最初知道她肯来帮手之时必然生出的好感之外,油然而生真正的感激,站起身来郑重地向她一躬到底:“犬子有恙,竟惊动大人深夜来访,草民不知何以为报,惟先向您鞠躬致谢!” 罗兰心中微晒:知道她登门,陈家首先想到的不是感激,而是疑虑吧?现在看她的确有做大夫的架势,才有了一分感激吧?世家大族中,个人的利益永远置于家族利益之下,即使那是家主最重要的人!亲情啊,在家族利益面前,就是一层华丽的窗户纸,轻轻一戳,就透了! “陈先生就不必客气了,令公子受伤,也与我有点关系。况且你是凤先生关系匪浅,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袖手旁观。我出身海外名门,略懂些岐黄之术,希望能助你们一臂之力。还望陈先生先告知令公子的伤情具体如何。” 陈微平静而温和的脸上终于变色,露出一名关心爱子的父亲所应有的哀伤焦虑:“多谢大人的厚意!犬子情形很不好,至今昏迷不醒啊。唉,城南最好的圣手叶神医为他开了方子,做了包扎,可他也说,犬子伤势太重,置于的希望只怕不太大。若叶神医也束手无策,只怕犬子......” 这个沉稳的男人说不下去了,声带哽咽,眼圈慢慢泛红。停顿了一会儿,他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抬头对罗兰艰难地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大人来了,或许是天神不绝我陈家的香火,陈家上下,对大人惟有感恩!” 罗兰摇了摇头:“天神有好生之德,救人一命乃最大的功德。陈大人,请带我们去令公子的病房看看吧。” “好好,如此有劳大人了。” 口中说着得体的客气话,陈微急切的动作还是泄露出内心的焦灼。罗兰句句不离救人的表态,和她从容不迫、仿佛胸有成竹的气度,让陈微犹如溺水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早已沉到谷底的心又升起了一丝希望。他不敢怠慢,抱着万中有一的期望,急急引着罗兰一行奔向后堂陈镰的院子。 陈家的庄园极大,穿堂越院,绕亭过桥,走了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才来到陈家大少爷陈镰所住的院子。此时,这院子里灯火通明,家丁仆妇站了一院子,显然陈家的当家人都还聚集在这里。 当陈微带着罗兰一行到达的时候,早有守门的婆子跑到院子里通禀,请女眷回避。然而,听说来了位高官大夫,陈微的老母亲和妻子却执意不肯回房,一定要拜见下这位天降的救命恩人。 “大人,镰哥儿是老婆子的心头肉,是我陈氏一门的命根子啊!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儿们是没法再活下去的!大人您若救了他,就是救了我陈氏满门,我老婆子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天高地厚之恩啊!” 陈老夫人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身后跪了一地的陈家人,从陈微到仆妇,都面露哀戚,长跪不起。 罗兰上前亲手搀扶起老夫人,和声安慰道:“老夫人且安心,我既然来了,必定竭尽全力,保得陈家少爷的平安。” 她挥手令陈家人都起身,说道:“老夫人和众位夫人都回房吧,不相干的人尽量远离病房,以免干扰到治疗。请陈先生留下即可。” 一听罗兰说会干扰治疗,陈老夫人连忙擦干眼泪,一叠连声地命令所有人都各自回房,不准在少爷的院子里停留。除了陈镰原本伺候的人被留下,其他人都应诺着,随着老夫人一起退了出去。陈镰的生母陈夫人虽然恋恋不舍,却不敢不走,流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跟在老夫人身后退了出去。 终于清静了,罗兰在陈微的陪同下走进陈镰的卧室。一进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扑面而来,顺着药味儿飘来的方向,她看到屋子里那张异常宽大的病床上的帐幔已经挂起,露出床上厚厚丝被下躺着的病人,看不到被子下被踩伤的身体,只能看到露在外面那一张苍白得没有了丝毫血色的脸。 罗兰走过去,伸手掀开被子。这一具尚未成年的少年身体十分削瘦,被踩伤的两条腿已经包扎、固定,而据说也被伤到的胸腹,却看不到包扎的痕迹。罗兰顿时心里一沉:外伤不显而昏迷不醒,那就意味着是严重的内伤了?内脏损坏严重,那是她那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也无能为力的事情,难怪那什么神医说希望渺茫了。幸好阿九制造出了红色的“重生”,但那是用来激发自身的肌体细胞重生的,弥补好损坏的器官非一时半刻能完成,“重生”能来得及挽救他的性命么?她现在也心中无数。毕竟,当初在怡红楼事件中,她救回来的下属们内脏都没有严重的、无可挽回的损伤。 她沉吟了一下,转头对紧张地候在一旁的陈微道:“令公子的伤势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我需要全面检查,确定他的确切损伤程度,才能选择治疗方案。我行医与大齐的大夫不同,不允许有任何打扰。请陈先生带所有人都暂时离开,留我师兄在即可。”(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四章 救人如救火 终于清静了,罗兰在陈微的陪同下走进陈镰的卧室。一进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儿扑面而来,顺着药味儿飘来的方向,她看到屋子里那张异常宽大的病床上的帐幔已经挂起,露出床上厚厚丝被下躺着的病人,看不到被子下被踩伤的身体,只能看到露在外面那一张苍白得没有了丝毫血色的脸。 罗兰走过去,伸手掀开被子。这一具尚未成年的少年身体十分削瘦,被踩伤的两条腿已经包扎、固定,而据说也被伤到的胸腹,却看不到包扎的痕迹。罗兰顿时心里一沉:外伤不显而昏迷不醒,那就意味着是严重的内伤了?内脏损坏严重,那是她那个时代的医疗水平也无能为力的事情,难怪那什么神医说希望渺茫了。幸好阿九制造出了红色的“重生”,但那是用来激发自身的肌体细胞重生的,弥补好损坏的器官非一时半刻能完成,“重生”能来得及挽救他的性命么?她现在也心中无数。毕竟,当初在怡红楼事件中,她救回来的下属们内脏都没有严重的、无可挽回的损伤。 她沉吟了一下,转头对紧张地候在一旁的陈微道:“令公子的伤势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我需要全面检查,确定他的确切损伤程度,才能选择治疗方案。我行医与大齐的大夫不同,不允许有任何打扰。请陈先生带所有人都暂时离开,留我师兄在即可。” 服侍的两名大丫鬟似乎有点不放心,胆怯地看看罗兰,又看看床上的少爷,嗫嚅着想请求留下,却不敢胡乱插嘴,只能用乞求的目光望着家主,盼望着老爷能驳了那美得惊人的女大夫。让他们留在少爷跟前。 但陈微却看也不曾看她们一眼。毫不迟疑地向罗兰一打躬:“犬子全拜托大人了,草民告退!”说完向屋子里所有的家仆一挥手,示意她们都随他离开;然后向薛凤歌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转身走了出去。(..info好看的小说) 丫鬟们被老爷的称呼惊住了,不敢有任何迟疑。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随后离去。夏荷最后一个退出门外,轻轻关好门,守在了门外。 .............................................................................................................................. 屋子里只剩下罗兰兄妹和昏迷中的伤员,罗兰叹了口气:“阿九,这少年的伤只怕有点棘手了,我要看看他的内脏究竟损坏到何种程度,但愿还能修补。” 九风微微一笑:“你尽管做。” 罗兰点头。慢慢闭上眼。缓缓催动元力河,调动元力进入眉心。颜色如今已经变得稍稍鲜艳的梅花痣逐渐亮起来,罗兰紧紧“盯住”陈镰的身体,“目光”穿透少年的皮肉,进入骨骼保护下的内脏。天呐,这怎么变成这样了?罗兰被“眼前”千疮百孔、到处都在渗血、脾胃肝大小肠子几乎无一完好的惨状惊得目瞪口呆,不幸中的万幸。他的左右心室基本完好,还能勉强工作,否则,这孩子早就该断了这口气了。 慢慢散掉聚集起来的元力,罗兰睁开眼睛。长长吁了口气:“这孩子的内脏快成战场了,除了心脏,其他无一完好,脾和肝上都破了大洞,肠子也穿孔了,血流不止。他还能吊着一口气,这体质真还不错。” 九风平淡地抚了抚她的肩:“关键部位没有损伤,自不会立刻毙命。原本这也算不得大问题,器官坏了换掉就是。不过在这里就成大问题了。我的药吊住他这一口气应该还是可以的,不过要痊愈,问题还很多,时间也很长。但是,换到你来用药,效果就又大不同。你的元力对人体有极好的补益,可以把‘重生’的药效提高数倍,促它短时间发挥出作用,杀灭可能产生的外来微生物的入侵,让这个人康复的时间大大缩短。当然,不能过量。” 他略顿一顿,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又道:“即使如此,依照你看到的情况,也需要多次用药才行。你的元力人类承受力有限,用药的间隔至少需要二十天以上,所以,这件事要了结,可能要三个月。不过,你可以现在就让他醒过来,他的家长不会对你有任何异议。” 罗兰笑了,九风对人类的心理还真是洞若观火呢:“好吧,但在开始治疗之前,得先跟陈微说说。嘿嘿,我救人可不能免费。” “嗯” 陈微并不敢走远,就在院子中踱来踱去,不时伸长脖子向房门张望;薛凤歌陪着他,看得出他心中的忧虑焦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无言地叹口气。 “吱拗”,房门终于打开,陈微按捺不住,急急迎了上去:“钦差大人,您辛苦了!” 罗兰对陈微的涵养很是赞赏:心乱之下并没有失态,的确有世家的风度。她也没有任何虚假的客套,直截了当地说:“令公子的伤势很严重,非常严重,远超我原本的预计。那位神医并没有说错。” 陈微的心几乎在瞬间坠入冰窟,他今天已经请遍了燕州城的名医,包括圣手叶神医在内,都委婉地对陈镰的伤势表示了无能为力。难道罗兰也没有办法吗?他努力维持着镇静,身体站得笔直,可一开口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出内心的绝望:“大人......的意思是......犬子......犬子......” 罗兰迟疑了一下:“陈先生且慢伤心,我想我需要先把令公子的伤情告诉给你。不知道今日来的大夫是如何说的?” “叶神医说,小儿伤了心肺,外邪入侵,怕是......” 罗兰点点头:“那位大夫所言,都是事实。令公子伤的不止是心肺,还有肝脾、肠胃,损伤都相当严重。若不是他体质还不错,只怕情形会更糟。” 陈微只听得头晕目眩,双腿一软,趔趄了一下,身旁的薛凤歌及时伸手扶了他一把,才避免了当场失态。他无法想象,一个人损伤如此之严重,怎么可能还活下去? 罗兰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再镇定的人面对独子可能伤逝的现实,也无法喜怒不形于色了。她继续道:“我与大齐的治疗方式不同,所以我认为还是有办法的,至少有很大的希望可以留住令公子的生命。” 陈微几乎当场跪了下去:“请大人救救犬子!只要小儿能治愈,陈家愿为大人的马前卒!” 罗兰忙摆了摆手:“陈先生先不要着急,我说可救,便一定是有办法的。只是,这办法必须我亲自施救,需要花费的时间也比较长,请陈先生要心中有数。” 陈微听得儿子有希望,一颗心禁不住狂跳起来:“陈家一切都听从大人的安排,只愿大人开天地之恩,救救小儿,救救我陈氏一门!” 终于不再算计利害得失,而一心为儿子求活命了――罗兰心中鄙视着,嘴里却和声安慰:“医者父母心,我自然当尽力而为。既然陈先生没意见,我现在就开始施救,请禁止打扰。” “是,是!”陈微方寸已乱,连声答应,看着罗兰转身入内,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陈兄且放宽心,络......罗大人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她和她师兄不同于大齐之人,乃海外高人,会救活镰儿的。” 薛凤歌低声安慰着坐卧不安的陈微,心里也对陈镰的伤势十分惊心,不由担忧地望向屋内,不知道罗兰究竟会怎么救人。 屋外的紧张忧虑丝毫没有影响到屋内的“罗大夫”,罗兰坐在床边,拿出病人的右手,两指点在少阴穴上,一缕精纯的元气缓缓进入病人体内,在罗兰精准的操控下,一点点抚过遭受重创的内脏。元气所过之处,破烂不堪的器官正在流淌的鲜血慢慢停止了,急剧衰败的趋势终于缓和下来。“看到”元气再次发挥出“修补”人体的巨大威力,罗兰一直吊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不管怎么说,能有扭转局面的办法就行!她尝试着加大元力的输入,不料,这已经垂死的身体立即出现“爆棚”的征兆,千疮百孔的身体没有修补,却瞬间胀大了一下,犹如被无数双大手强行拉扯的五脏六腑顿时产生非人的疼痛,深度昏迷中的病人都被刺激得呻吟出声,虽然没有清醒,微弱的破碎的痛苦呻吟却断断续续地逸出干裂的嘴唇。 罗兰一惊,吓得急忙撤力,仅留下最初的一缕元力一遍遍循环其全身。幸亏她操控元力的能力已经达到了收放自如的程度,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但是,病人的呻吟声并未停止,反而越来越清晰。罗兰意识到这是病人即将苏醒的预兆,便并未理会,专心注视着其内脏的细微变化。内脏败坏了的器官经历过这一轮过山车似的大补之后,元气带来的生机开始迅速发酵,机能衰退中止了,身体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你别走好么?我好疼! 令罗兰意外的是,她在病人的病灶周围发现了一种类似元力的物质,虽然很稀薄、很微弱,但它们的确存在着,并且自动覆盖到病灶上,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悄无声息地滋润着遭受重创的脏器。她皱着眉,仔细地观察着这层几乎称不上是真正元气的薄膜,想不明白,这究竟是她刚才过剩的元力的遗留物,还是变色的元力引发的新变异。但不管真相是什么,这应该是好现象。 “唔......唔......”一阵喉咙中的低鸣声,突然传入罗兰的耳中。罗兰立即中断了元力的运行,一低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病床上的伤员已经睁开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憋得通红,正在极力挣扎。 罗兰刚才已经“看到”,有一团肺部溢出的淤血正缓缓向上移动,必然将影响到他的呼吸,此时他努力想要摆脱的恐怕就是它了。她当即扶起他的上半身,伸手放到他胸前的俞府穴,一缕元气透体而出,缓缓沿着穴位进入他胸肺之间,将那团淤血包裹,很快消融一空,变成微粒。 陈镰终于缓过气来,胸间的块垒骤然消失,他就像离水的鱼张着大口痛快地呼吸着,仿佛想把浑身的疼痛都一起吐出去。 “陈公子,你感觉怎么样?” 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中,陈镰被疼痛噬咬得混沌无比的意识终于开始清醒,当看清楚几乎把自己抱在怀中的那张脸时,陈镰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蚀骨的疼痛,呆呆地望着她。半天才沙哑着嗓子问道:“我已经死了么?” 罗兰笑了,为他还能开口说话而颇感欣慰:“我在这里,怎么能让你死?莫非陈公子小小年纪,就觉得生无可恋了?” 那声音如春风拂面,让陈镰十分的熨帖。他突然抬起还不太灵活的右手。摸了摸面前这张过于美丽的脸,嘴里喃喃自语:“是活的?那你不是天神跟前服侍神的天仙?我也没有回到神的怀抱中?” 第一次被一个陌生人吃了豆腐,还是一个半死的大孩子。罗兰啼笑皆非,却也不好跟一个神智不清的病人计较,只得一把捉住那只乱动的手。轻轻放回去。口中仍然很是温柔:“我自然是活的,有我在,我保证你也是活的。我是来为你治病的大夫,你能醒过来,我就更有把握治愈你。现在我要给你吃药,请配合我,好么?” 陈镰终于确认自己还活着,神经一清醒。疼痛又如潮水般袭来,他的头上、身上冷汗直流,禁不住呻吟了一声。双手紧紧抓住罗兰,几乎贴到她的怀里。听到她说要用药。只点着头却说不出话来。 罗兰叹了口气,伸手拥住浑身虚软的病人,转头向九风示意拿药。九风掏出准备好的药包,倒出一粒颜色鲜艳如血的药丸,递了过去。罗兰拿干净的丝帕托着,递到病人的嘴边;陈镰软在罗兰的怀中,张嘴吃了下去。那药入口即化,立即消失无踪,罗兰体贴地为他送上一杯温热的水,喂他喝了几口。看他摇头不再喝,才放到一边,轻轻扶着他又躺了下去。 “你身体受创严重,且好好休息吧。”罗兰柔声安慰着病人,起身准备到门外招病人家属进来。 疲惫地合着眼却因为浑身撕裂般的疼痛无法入睡的陈镰,察觉到一直包围着他的那股温柔的馨香气息想要离去,突然睁开眼,低低地哀求道:“你,别走行么?我......我好疼!” 那一双受伤的小鹿一般的哀戚眼神,顿时让罗兰软了心,她微微一笑,俯身为他掖了掖被角:“好,我守着你。(..info)我让别人请你父亲进来看你,好么?” 陈镰听到父亲,眼中的复杂情绪一闪而逝,却在罗兰看清楚之前就恢复了小白兔的神态,眼睛眨了眨:“好。” 九风转身离开,很快,门外响起陈微惊喜过望的喊声:“真的吗?镰儿醒来了?快,快去看看!” 门帘一掀,陈微几乎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顾不得跟罗兰这位大夫寒暄,直扑儿子的病床。 “父亲,孩儿不孝,累您担心了!”陈镰睁开眼睛,尽力做出平静的样子,嘴角吃力地扯出一抹微笑。 亲耳听到儿子开口安慰,陈微的眼圈迅速红了:天知道,看着肩负陈家所有人厚望的儿子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他的心都要碎了!一个个大夫请进来,又一次次听到他们委婉的叹息,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他究竟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天神才会惩罚他一次又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连唯一的儿子都要失去了吗?偌大陈家,百年大族,要断送在他的手中了吗?锥心的疼痛刺得他心头滴血,听着老母妻子哀哀的哭声,他觉得他的人生已经没有任何继续的意义了! 可是现在,儿子居然能开口说话了,那失而复得的心酸让这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百年世家的当家人心潮翻滚,泪意上涌,双目不觉湿润了。极少与儿子过于亲近的严父伸手抚摸下儿子苍白的脸,微笑道:“镰儿能康复,就是对你祖母、对为父最大的孝了!你什么都不用想,安心养病就是!” 陈镰笑一笑,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很累,很痛,但在父亲面前,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他知道这一场灾祸带给这个家多大的震撼,所以,他不能再让长辈为他过分担忧。 陈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向罗兰深深一躬:“大人救回犬子,此恩天高地厚,草民结草衔环,难报万一。但凡有用到草民之处,草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罗兰笑了:多么精明的世家掌舵人――欠了恩情的是他个人,而不是陈氏家族;需要报恩的也就是陈微本人,却不能赔上全部的身家。但是,如果她真的要求报酬,一个世家怎么可能斗得过朝廷?这等小聪明未免流于狭隘,薛凤歌怎么会结交上这么一个人? “陈家主不必客气,本官今日肯出手,不过是为凤先生的情面罢了。”罗兰云淡风轻,随意摆了摆手,仿佛这真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再说,令公子的伤势的确严重,现在虽然能清醒,内里的伤口依旧,并未脱离危险期。能否治愈,还要看他自己日后的恢复状况。” 陈微呆了一呆,他惯于与各级官员打交道,心思玲珑,感觉敏锐,听到罗兰自称“本官”,当然知道他刚刚的话已经触怒了这位权贵,心中不禁暗自懊恼:与高官保持适当的距离,已经成为他的本能。身为世家,既要靠拢当权者,又要保持一些超然的地位,不能把家族绑到某位高官的战车上,是家族屹立不倒的重要原则,因此他至今还不曾拜会过罗兰。 还有一层令他迟疑不愿接近钦差的原因,那就是,这位贵人还不是真正的士子出身,而是京畿处那个阴冷血腥、闻之令人生厌的组织的大头目,世家怎么愿意去亲近这样一个浑身盈满阴森气息的官员? 所以即使面对刚刚救了自己独子的人,他也下意识地把家族和私人区别开来,以免她将来挟恩图报,自己难为。可是他却忘记了,她一直以来都是以“我”自称,用的是私人的身份,可他下意识忽略她释放的善意,世家骨子里傲慢的毛病又犯了!如今儿子生死未卜,他却已经得罪了大夫,而这位大夫,乃是手掌河东生死的当红权贵! 看来自己真是昏头了,居然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陈微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当即再次弯腰,态度极其恭谦:“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犬子能有一丝希望,也是拜大人所赐,陈氏上下惟铭感五内,永不敢忘!请大人且去歇息歇息吧!” 倒是反应得快!罗兰心中冷哼一声,对陈微的观感又下降了一个层次:即便冷血,也得做得不动声色、天衣无缝才对,这算什么?还没有过河就要拆桥?这陈微是真的智商不够,还是对她这个京畿处出身的钦差大人过于戒备了呢? “好。令公子受创太深,需要好好休养,除了食补,最好请大夫开些帮助入眠的药物,尽量让他多睡觉。” 罗兰简明扼要地交待了后续的注意事项,便起身与九风出了房门。陈微诺诺地答应着,躬身恭送罗兰离开。两位大夫的身影已经消失,陈微听到门外的薛凤歌关切地向罗兰道辛苦,罗兰声音温和依旧,双方说着话离开了这个院子,大约是在管家的带领下到花厅休息去了。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床上闭目昏睡的儿子,嘴里的苦涩更浓:罗兰临走并没有留下任何药物和药方,更没有约定后续的诊治,甚至连帮助入眠的药物都令他另请高明,即便如此,他连问都不敢问!他为什么就不能以平常心对待京畿处呢?如果儿子的身体因此而无法痊愈,他该如何对老母、对陈家的列祖列宗交待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 所谓“世家的骄傲” 错误已经铸成,即使他立即想纠正,罗兰也未必能接受他的致歉。这位大人年纪轻轻,明明该涉世未深,却谈笑间进退自若,胸腹之中自有丘壑。原本以为她少年得志会有的骄纵自矜、出身京畿处会有的飞扬跋扈都没有看到,但这些亲切和蔼的态度并没有让他产生亲近感,反而更加强了原本存有的矛盾心理:身为事实上的河东道总督居然行岐黄之术,这等有失身份的举动令他在感激之余,难以避免地生出一丝“出身寒门,毫无规矩”的轻蔑感觉。 现在,所有这些复杂难言的情绪都在她那一声不动声色的“本官”中烟消云散:薛凤歌带来的那一点私人情面、百年世家所拥有的影响力,都已经在她那里消耗殆尽!世家虽然有让总督借重的地方,但千百年来,多少世家在皇权的威压下化为烟云。陈氏已经多年没有出过三品以上的高官,虽然还是河东的望族,可与总督为敌,殊为不智。更何况,她到任后施行的新政,对于转型为海贸为主的陈家十分有利,他和族中长老们都是十分支持的,本该刻意交好才对;仅仅因为对她身为京畿处提调使、身为女子而且还是私下被骂为“妖媚惑主”的美丽女子有偏见,就如此对待主动登门救人的她,他今日实在是太失态了! 陈微目光落在儿子几近透明的脸色上,忽然狠狠跺了跺脚:若儿子出了意外,老母必不能独活,他便是做得再多,又有何意义?去求她,任凭她如何处置!他镇定了一下心神,招门外的侍女进来,吩咐她们好好伺候少爷;又招来二管家,命他明日一早就去城南的医馆。请叶先生为少爷开一副助眠的药。吩咐完了,他回头又看了儿子一眼,毅然转身出门而去。 屋子的门开了又关,一瞬间安静下来。陈镰紧闭的双眼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很累,但疼痛让他无法入眠,迷迷糊糊间他听到父亲和那温柔美丽的仙子之间的对话,虽然听得不清楚,可那“大人”两字,却清晰地留在他的脑海中。大人吗?是哪位大人?仙女?是父亲让他去迎接的那一位吗?父亲不喜欢她呢。可她真的好美好温柔,怎么会是妖媚惑主的人呢?唉,父亲会得罪她吧?她。还会来看他吗? ...................................................................................................................... “怎么只有凤兄一人?钦差大人呢?”匆匆赶到花厅,陈微惊愕地发现,拧眉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只有薛凤歌,另外两位贵客却失去了踪影。 薛凤歌抬起头。寒潭似的双眸越发幽深,盯着老朋友,一言不发。陈微从未见过薛凤歌这种表情,心中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看来钦差大人已经甩手而去,不禁苦笑一声:“凤兄不要生气,微自知言语失当,愧对钦差大人的厚恩,也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微没有恶意,只是随意惯了。无意间让大人误会了。今专程前来向大人请罪。可惜,大人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我了。” 薛凤歌深深吸了一口气:作为出身于比陈家显赫得多的顶级世家薛家的世家嫡系子弟,他理解陈微的心态。陈微并非傲慢无知、只有一个耀眼的姓氏的世家子。相反,此人心胸旷达,不拘小节,在士族中口碑不错;即使是寒门子弟,只要性情相投,他也能折节下交。因此,薛凤歌才会与他成为相交莫逆的朋友。但是,世家无论如何的礼贤下士,骨子里的骄傲是根深蒂固的。在他们看来,罗兰是骤然飞黄腾达的暴发户,靠的不过是圣宠;出身居然还是京畿处,浑身上下都沾染着那个阴森组织的冷血下作;况且,她一来燕州,就搅起漫天的血雨腥风,这等屠夫一般的人物,怎么配世家去结交? “陈兄,今日你的确是鲁莽了,”薛凤歌忍住气,尽量维持平静:“罗大人是来救人的,于情于理都不当受此冷遇,陈家失礼了!” “是,是,”陈微早已想明白了,此时也非常懊悔:“是微错了,悔之晚矣!” 抬手不打笑脸人,陈微一迭连声地认错,神态没有丝毫的作伪,薛凤歌一肚子的怒火也发泄不出来了。他缓和了语气,但仍然冷着脸:“不是陈兄错了,是凤某错了,今日实不该多事,先约你们双方相见,后求罗大人出手救人,致使落得现在的下场!本是想给你们双方牵线,大家利益一致,在凤某看来,正该通力合作,求得共赢;不料陈兄实在没有把河东钦差放在眼里,即使她是唯一能救回令公子的人,也不能赢得陈家的尊重!” 陈微张嘴想要辩解,薛凤歌大手一挥阻止了他:“既然如此,强求无益,凤某也不再多此一举。放心,我们的合作照旧,凤某不会因为搭上了承松园,便甩开老朋友;不过,凤某还是想奉劝陈兄一句:民不与官斗,斗则必伤,何况是上承天子、下掌一道的封疆大吏!请好自为之,凤某告辞!” 陈微连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就看到薛凤歌拱手告辞,他一着急,顾不得礼仪,高声道:“凤兄,请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份儿上,为微带一句话:陈氏今日失仪,明日必亲登门赔罪!” 薛凤歌已经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微微点了点头,未发一言,掀帘而去。 陈微独自跌坐在椅子上,呆呆地出神。昏黄的烛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无一人的大厅中,越发显出形影相吊的孤独。世家?他苦笑了一声,百年传承的底蕴,在当世声势赫赫的权贵面前,又算得了什么?他不正在为她表现出的不悦而忐忑么?今天他是错了,如今相亲不成反而要相杀,他真是自取其辱! 不知道坐了多久,听到外面管家禀报说,老夫人定要去少爷的院子里守着,陈微叹了一口气,起身往母亲的院子赶去。 ................................................................................................................................. 承松园罗兰的卧房中,薛凤歌正在原原本本地把陈微的话转述给罗兰。 “哦?陈家老爷也会有错?”罗兰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嘴角含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他可是世家家主,最懂礼仪规矩的,怎么会失仪呢?” 薛凤歌悔得肠子都青了,暗恨自己吃饱了撑的跑去管这等吃力不讨好的闲事。他本来已经见完了燕州的大客户,确立了新的合作协议;内陆的重要关系也奉命到来,他在做出一些新的部署的同时,开始整合多年发展起来的力量,为即将到来的转折铺平道路。为陈家和罗兰说和,是他在燕州安排的最后一件事,原本以为陈氏虽然不喜罗兰,但利益至上,双方一定最终会达成皆大欢喜的合作局面,不料一波三折,最后却变成一出闹剧,还害得他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他这究竟是图点什么呢? “络儿,你也别生气,”虽然恼恨陈微不识时务,但事到如今,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劝和:“陈微只是有点世家子弟的臭脾气,其实他本来是个豁达之人,只是今日被独子的祸事闹得方寸大乱,才口不择言。他知道自己不经大脑的胡言乱语很是不当,才赶过去想向你赔罪的。不管怎样,错全在他,请你大人大量,给他一个赔礼道歉的机会吧!” “看来你与陈微的关系当真非同一般,事到如今还愿意为他斡旋,”罗兰似笑非笑地瞥了薛凤歌一眼:“别的都先不说,我这大夫做得实在窝囊,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有做大夫的哭着喊着去救人一命的?看来人还真不能姿态放得太低了,否则人家还当你天生下贱,就喜欢上赶着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呢!” 薛凤歌被她刻薄的嘲讽刺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这么多年来,即使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曾这样被人指着鼻子骂到脸上,他真是难受已极,却无法出言反驳。一肚子的郁闷无处发泄,他索性盯着自己的靴子尖儿仔细研究,任凭罗兰冷嘲热讽。 看到堂堂军神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架势,罗兰肚子里笑得抽筋:这位也是世家子,这幅模样跟世家的骄傲实在不搭界啊!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多的怨气,不过是对陈家端着那“世家风骨”的虚伪架子不爽,骂这一顿更多是用来调侃薛凤歌的――难得看到一贯淡定从容的军神吃瘪,她怎能不乘机猛占便宜?至于陈家,她今天出手救人,不过是摆了一个局,后面不怕他们不乖乖上钩!(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 父不父 子不子 “好了,陈家的事情不必再说了,顺其自然罢了,”罗兰占够了嘴头上的便宜,终于换了话题:“这顿祸事,都是京都来的那位小爷招惹下来的。话说,我到现在还没有搞明白,薛家的少爷回祖籍,怎么会弯到这河东道的?” “回祖籍个鬼!”提到薛林清,薛凤歌的神情变得很不耐烦:“薛家对这个野种没什么感情,即使给了他一个薛姓,也断不会让他参与家族事务。就算真的家母有恙,也不可能传信招他。这么个碍眼的东西,除不掉是无可奈何,老人家哪里会再让他去添堵?” 罗兰愣了下,看来这薛林清在薛家地位尴尬啊,那么,长公主怎么会派一个不被父亲承认的孩子来寻找生父呢?难道她最初的猜测是错的?是对是错,他的背后究竟站着什么人,也许很快就能发现端倪。 “薛公爷,照你所说,回乡探亲不过是幌子,那薛林清的来意就很可疑了。我现在怀疑是有人向他泄露了什么消息,才引来了他。” “你怀疑是柳成荫把我卖给了朱明莹,那野种是冲我来的?”薛凤歌瞟了罗兰一眼,直截了当地把她的意思说了出来。 罗兰笑着点头:“我的确是这样的想法。你觉得长公主得知消息,会不会希望你回去?” “那个荡妇,怎么可能希望我回去?”薛凤歌脸色阴沉下来,双眸中冒出一丝丝的寒气:“当年她是欲置我于死地的杀手之一,我与她只有仇,没有恩。她要的是薛家,我在,她还怎么通过那野种的名义去掌控薛家?她派那野种来,若真是冲着我,不过是再一次拔刀相向而已。“ 原来他们这对传说中的恩爱夫妇。居然有这么深的恩怨纠葛,罗兰的眉头不觉皱了起来,思量了一会儿才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设一个局,试探一下他们的目的。” “你随意,不过,他既然来了,就不必回去。不管他身后还站着什么人,这么个东西我是绝不会再让他继续碍眼下去的。” 是啊,薛凤歌当然有除掉薛林清的动机。没有了这个名义上的薛家“长子嫡孙”,身为寡媳的长公主能够活动的范围就大大缩小,薛家真正的家主――薛凤歌那位出身另外一大世家山东谢氏的老娘。必然会趁机拔除长公主的势力,逐渐收回薛家的大权。 想着薛氏的资料,罗兰对薛凤歌现在的态度倒也毫不意外:“薛林清是顶着薛家的身份,怎么处置自然也该归你,我无权干涉。” 薛凤歌上下打量对面的罗兰。那诡异的目光盯得罗兰不自觉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嘴里打了个哈哈:“怎么,你想把薛小公爷交到我手中?那可就变成京畿处对阵后宫了!” 薛凤歌忽然笑了:“难得你这么容易就接受了我的解释,从前你可是宁愿相信别人的说辞,一口咬定那野种就是我薛家的孩子的。没有你出言袒护,朱明莹怎么能那么容易就让她的野种变成薛氏的长子嫡孙?” 又是蓝络儿的陈年旧账!罗兰有点头痛地扶了扶额,苦笑一声:“蓝络儿不相信你,是她没有看到你今日的处境;我相信,是因为我看到了。若非真的是对方无情无义。怎么会是你流落在外、长公主掌控薛家?事已至此。薛林清的身世真伪已经不重要了,子不当父为父,父当然也不以子为子。如此而已。” 薛凤歌沉默了,良久,他留下一句:“太晚了,我去歇息。”,转身就走。一直挺直如松的脊背似乎有些松垮,平添几许落寞萧索。 罗兰叹了口气:父不父、子不子,这世界仍然上演着人伦的悲剧! ............................................................................................................................. 这一夜,许多人注定无眠。在承松园东北角的风波苑里,正房里一灯如豆,薛林清躺在床上,大睁着双眼盯住帐子华丽的帐顶,仿佛想把它盯出一个洞来。他怕黑,即使入睡房间里也要有灯;他认床,离开庆兴宫那张弥漫着自己的味道的床,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院子里已经没有了声音,随从们早已被关到别处,罗兰派来服侍他的人入夜后就去了旁边的耳房。熟悉的人骤然都消失不见,薛林清无来由地感到一阵的恐慌,禁不住把身子蜷缩得更紧,空了三分之一的被窝泛出丝丝凉意,他更睡不着了。 冷气袭人的黑夜里,许许多多的念头纷纷跳出来,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转个不停。母亲临来时的那番话,格外清晰地在耳边回响:“清儿,你长大了,有些事情母亲也该告诉你了。你父亲,他还活着!这些年母亲一直在找他,可惜竟一无所获。幸运的是,前些天母亲又得到一个消息,他很可能在河东。不管怎么样,你们毕竟是父子,母亲希望你亲自去燕州寻父,若能得天神庇佑,让你们父子团聚,母亲这辈子也就安心了。” 父亲?薛林清的脸色不停地变幻,似哭似笑,格外复杂难辨。那个应该叫做“父亲”的男人,在他的记忆中已经非常模糊了。五岁的时候他就被告知,父亲已经为国捐躯。那时候母亲的悲伤、薛家上下一片素白的哀痛以及朝廷大肆封赏、陛下亲自题写挽联的荣宠,都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一道抹不去的痕迹。母亲把父亲的巨幅画像挂在家里的每一个房间,常常满面泪痕地指着画像,让他永远记住父亲的辉煌事迹和音容笑貌。那时候,幼小的他是伤心的吧? 慢慢长大了,父亲却从未淡出他的生活。从母亲和长辈们的口中,他得知了曾经被尊为“战神”的父亲是多么的了不起,那时候,年少的蒙童是骄傲的吧?可是,逐渐懂事了的他,渐渐感觉到祖母、叔叔们对他客气之中隐含的疏离,而同龄的堂兄弟们的态度就更直接了,他常常被孤立,甚至被悄悄暗算过。他曾经鼓足了勇气,偷偷问过母亲,为什么家里的兄弟们似乎都不喜欢他?母亲当时很惊讶,只说他们是嫉妒他早早就得了忠勇公的爵位,让他不必理会。事后他偶尔听到跟随的小厮说,母亲在祖母面前说了话,祖母因此把一同上学的那群堂兄弟都教训了一顿。他注意到,那些小伙伴们的确头脸上都带了伤,但是他还来不及为出一口气而高兴,就发现自己更孤立了,连原本还会跟自己说说话的两个小表弟也不再理会他了,他被彻底地隔绝在同龄人之外。他不再找母亲告状,也不再试图接近薛家的兄弟,每天一个人来来去去,孤独地呆在一个人的世界里。 再后来,母亲似乎越来越忙碌,与祖母的关系也越来越糟糕。直到有一天,皇宫里来了传旨的太监,宣布薛林清的二叔、四叔都被除官,遣返原籍;薛家子弟除薛林清外,均不得出仕;薛家的子弟兵被解散,剩下极少一部分作为亲兵,归长子嫡孙的薛林清统辖,当然,成年之前具体的事务是归他母亲代管的。至此,薛林清母子成了薛家的另类,就是那时候,气急了的四婶娘破口大骂,言辞间说出薛林清是“野种”。虽然事后四婶娘被宣布精神错乱,关入了偏院再没有出来,可薛林清还是情不自禁地认为她说的也许是真话,否则,为什么亲祖母对他这个长子嫡孙如此冷淡呢? 母亲似乎怕他乱想,与他有过长谈,说祖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父亲有过一个相好的女人,父亲极喜欢她并且带回过家里,祖母认可了这段感情,还给了那女人一件代表薛家身份的礼物。但是后来,陛下赐婚,薛家不得不遵从,所以才会对他们母子态度冷淡。至于婶娘的话,自然是骂人之时的胡言乱语,让他不必在意。薛林清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了母亲,由此他也恨透了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太后终于把他们母子接回皇宫,薛林清在新的环境中渐渐不那么孤僻,可多年的压抑加上病痛的折磨,还是让他性格敏感多疑,暴躁易怒,皇宫里除了太子和长乐公主兄妹,很少有能与他相交的。 如今他突然被告知,似乎从没有带给他温情的父亲还活着,并且重现人间,他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来对待这位“复活”的父亲。按照人伦大理,他自当竭尽全力去寻父;但是,父亲会愿意看到他吗?想到在薛家十年的遭遇,薛林清脆弱的心脏隐隐作痛:祖母亲族都视他为路人,父亲怎么会给他好脸色?也许他的存在,只能提醒父亲被迫抛弃爱人、娶回公主的屈辱,他只会希望这个儿子从来没有存在过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 “ 神仙打架 ”的官司 薛林清烦躁地翻了个身,右手放到心口轻轻地揉搓着。麻烦的不止是尴尬的父子情,母亲的用意也让他难以琢磨。多年呆在皇宫这个世界上阴谋算计最多的地方,他早已不是懵懂的少年。母亲与祖母的斗争他看得一清二楚,而皇帝舅舅对薛家的态度也常常让他心惊不已。现在知道父亲居然还活着,震惊之余他马上想到:既然活着,当年的军神为什么不回来?他在忌讳谁?母亲知道的事情,拥有京畿处的皇帝舅舅会不知道吗?他们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向薛家说明?更进一步,当年朝廷为什么宣布父亲已经阵亡?一个早已盖棺定论的“死人”,怎么能重现于人前?那么,母亲让他来寻父,究竟有几分夫妻之情呢? 一丝苦涩的笑容在薛林清的嘴角一闪而逝:都说天家无情,出身天家的公主母亲,如此作为应该才是常理吧?相比掌握住薛家、掌握住重要物资渠道的现实,一个早已失踪了的丈夫,的确没有什么分量。可他这个不被父亲喜欢的儿子夹在其中,又该怎么去面对死而复生的生父呢? 想到今天第一次进燕州就遭遇到的烦心事,薛林清狠狠一掌拍在床上:“小爷跟那个死女人天生犯冲,一照面便要死掐,真是该死!现在落到她手中,明日不知道她还要折腾些什么花样呢,人走了背字儿,喝口冷水都塞牙缝,真他妈的晦气!” 虽然狠狠在心中咒骂着那女人的八辈祖宗,可一想到她当初在京都的所作所为,一股凉气还是忍不住从心底泛起:撞到这个心狠手辣的小娘皮手中,真是难得消停。别人或者要买他这个皇亲国戚的帐,可罗兰就未必了。寻找父亲的事情还没有影子,就出师不利,这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如果她真的要认真追究。不依不饶,他该怎么应对呢?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念头,可怎么都理不出个头绪。薛林清辗转反侧,在清冷的黑夜里难以入眠,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 天光大亮,燕州城中部的燕州府衙门前聚集起一大群平民打扮的人,他们举着状纸,吵吵嚷嚷,等着知府衙门开门办公。 “吱拗”。朱红的大门终于开了,值班的衙役皱着眉头走了出来,不耐烦地向着围在台阶下的民众吆喝道:“这一大早的。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小心惊动了知府老爷,先赏你们一顿板子!” 人群中的嘈杂声音顿时小了,官府的积威之下,平民一见官家的人先就矮了三分,即使胆子最大的人也不自觉地降低了调门。要知道。官字上下两张口,怎么说怎么有,平民是没什么辩解的余地的。 衙役对自己的威严被尊重很满意,斜了他们一眼,干咳一声,拖长了声调:“这个......你们谁是领头的,出来给我说说,你们都跑到这儿是干什么来了?” 十多个人面面相觑,互相打量几眼。开始低声商量起来: “张小哥儿。你见的世面多,平日里嘴头最是利索,你出去说说吧。” “不不。我那点儿见识可上不得台面,哪儿敢出来在老爷们面前现眼啊。王大爷,你老人家在我们这条街上可是老资格了,德高望重啊,您老去代表大家见知府老爷,最合适了。(..info无弹窗广告)” “胡说什么呢!我老汉这次是来给大家捧个场的,真说起来可没损失多少,老爷问起来,我拿什么去说?我看还是赵大个子出去最合适,他小子损失了半个摊子,正好向老爷好好说道说道。” 人群就像一群没有蜂后统辖的蜜蜂,乱哄哄地“嗡嗡”着,谁也不愿意去当那个出头鸟。谁不知道啊,“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平民百姓“饿死不当贼,冤死不告状”,那衙门进去容易出来难啊!如果不是昨天有那仙女似的钦差大人,亲口让他们列出损失清单,报到知府衙门来,他们还真没有来讨要赔偿的勇气。 衙役看他们半天也没有人肯站出来,不由撇了撇嘴,轻蔑地扫了人群一眼:“我可是有差事在身的,没空陪你们在这里磨叽。没人出来的话,就都散了。无事在衙门前滋事,可是要吃板子的!” 这一来,前来告状的人们再也推脱不下去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粗壮汉子一跺脚,越众而出,向那台阶上的衙役叉手行了一礼,赔笑道:“这位爷,小人姓钱,在同汉街摆个小吃摊养家活口。昨儿个刚摆出来一会儿,就遇到那天杀的骑马公子在大街上纵马,可怜小的来不及躲避,整个摊子都被那马踢翻,要不是小的连滚带爬钻到门板后面,别说那摊子,就连自个儿的小命儿只怕也要去了半条!可怜小人一大家子,全靠着这点儿生意养活呢。现在全毁掉了,可叫我们怎么活儿啊!这位爷,我们燕州城一向是有规矩的,哪儿有大白天纵马长街,毁掉人家的摊子的?请青天大老爷给小民做主啊!” 有人开了头,后面顿时炸了窝,喊冤叫屈的声音此起披伏,且越来越大,有人激动得忘记了对衙门的天然畏惧,使劲往前挤着,想要把手中的状纸递过去;有人则大声叫着要击鼓鸣冤,请知府老爷升堂问案;更有人直接嚷出来,是钦差大人要他们列出损失的清单,报到衙门来的,难道钦差的话说了不算么? 衙役被吵得头痛,不由动了怒,手中的水火棍重重往地上一顿,大喝一声:“都给我住口!告状就得懂告状的规矩,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都在台下老老实实地等着,老爷升堂了,传你们,你们才能进来,记住了?” “是,是,这位爷,小的们不懂规矩,您老不要和我们一般见识,请多多担待。小的们一定不会再给您添麻烦的!” 站在人群前面的钱小贩弯着腰连连行礼,陪着笑向衙役做着保证。身后的人群也安静下来,不敢大声喧哗,老老实实地站在台阶下,等着官府的下一步安排。 衙役鼻子里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大堂。正要依照规矩去后堂向知府老爷汇报,就见老爷的心腹幕僚汪师爷从侧门走了进来。衙役心中一喜,急忙赶上一步,向汪师爷拱手行礼:“师爷,您老这么早就过来了?真是为了老爷操碎心呀!” 汪师爷站住脚,对这个马屁有点哭笑不得,只好撇到一边,直接问道:“堂外扰攘,可是有庶民来告状?” 衙役忙赔笑:“可不就是来告状的?这些人好不晓事,一大早就来烦老爷,实在招人烦......” 不料汪师爷直接打断了他的刻意讨好:“这些都是什么人?要状告何人何事?这些你可曾问清楚?” 衙役感觉到师爷的态度似乎很不寻常,不由得也紧张起来,一本正经地严肃了脸,答道:“小的已经问过了,那些都是同汉街的摊贩,来这里是状告昨日纵马长街的那位贵公子,说是他的马毁掉了他们的货物,想要求大人为他们做主。” “哦?果然是他们,来得还真快啊!”师爷仿佛很是感慨,长长出了一口气:“这些人只看到那点蝇头小利,以为有便宜可占,就都跑了来;岂不知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那么好吃的,说不定羊肉没吃着,倒先要惹得一身骚!” 衙役莫名其妙,看了看左右,确定无人,便凑到师爷跟前,压低了声音:“师爷,小的听说昨天那位伤人的公子来头可是很大,乃是京都的一位贵人。这样的大人物,莫说踩了几个摊子,就算重伤了陈家的独生子,想必也没什么大事吧?” 师爷瞥了他一眼:“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位爷自然是贵人,乃真正的皇亲国戚,若是纵马在别的地方,也许的确不算大事;奈何是在燕州城,而且还是现在的燕州城,是不是大事,就真不好说了。” 衙役一脸茫然,还想再问,师爷挥手制止了他:“行了,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尤其涉及到真正的贵人。你赶快叫衙役们都来大堂,老爷马上要升堂;让门外告状之人准备进见吧。” 衙役一凛,连忙绷直身体答应着。师爷大袖一甩,又向侧门走去,口中叹息道:“神仙打架,我们这凡人遭殃。可怜我们老爷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呐!唉!” 神仙打架?衙役终于记起,方才恍惚听到人群中有人说,是钦差大人亲口让他们列出损失的清单,报到衙门里来的!一想到那位出身京畿处、在河东搅起漫天血雨的贵人,衙役禁不住后背一凉,使劲缩了缩脖子:敢情是钦差大人要整治敢跑到她的地盘上撒野的京都纨绔,这两边都是皇宫里的常客,别说是他这个小小的衙役,就是他们家知府大人,也是在谁面前都得打躬作揖地伺候着啊!(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不得不问的案子 想到事情的严重性,衙役再也不敢耽搁半分,一溜烟地跑到班房里通知同僚们赶快来上班,又赶到衙门大门外,吩咐告状之人耐心等候,大人马上升堂问案。这一次,对待这些来告状的庶民,他态度温和多了! 不一会儿,升堂鼓“咚咚咚”连响三声,两边衙役齐声喊堂威,穿戴整齐的知府老爷胡进鸣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沉着脸一屁股坐到大堂上,扫了下面一眼,一拍惊堂木喝道:“何人在此喧哗?” 值班衙役急忙躬身作揖:“回老爷,是同汉街的贩夫们要告状。” “带上来!” 知府眼皮子都没有撩,提高声音吩咐道。 衙役连忙答应,一溜烟地往大堂外赶去。 知府面沉如水,心里却像揣了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他这一任怎么这么倒霉,好容易躲过柳成荫事件的大清洗,高高吊起的小心肝儿刚刚归了位,就又被钦差大人给架到火上烤。长公主府和钦差大人,一个是深受太后宠爱的天子娇女,一个是心黑手狠的顶头上司,自己一个小小的五品知府,那是哪一头都得罪不起啊! “小人叩见大老爷!” 堂下七零八落的叩头声打断了胡知府的沉思,他只得收起满腹的愁绪,打点起百般精神,端起父母官的架子,向堂下看了几眼。发现只是些庶民,似乎并没有什么打眼的人物,他稍稍放了一点心,干咳一声,道: “你们都是什么人?今日因何求见老爷啊?” “老爷,小的叫钱大壮,是同汉街的小贩.......‘ “老爷,小人是烧饼李啊,在同汉街呆了半辈子了......” ................................................................................................................................. 知府本来已经很阴沉的脸此时更臭了。抓起惊堂木狠狠一拍:“都给我住口!你们吵得老爷脑仁儿疼,一个一个地说。你,先说!” 被指到的正是钱大壮,于是他磕了个头,然后才把刚才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胡知府暗自叹了一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钦差大人面前,他就算是条泥鳅,也不敢胡乱躲藏了。反正他也不是太子党,东宫、长公主面前根本没有他这个芝麻官站的地儿。何必为他们得罪了眼前的这位煞神呢? 从一大早就见到京畿处四部帮办李月龄来传达钦差的指示起,就一直处于被迫充当别人手里的枪的恐慌之中,如今事情逼得他退无可退。胡知府终于横下一条心,决定先按钦差大人的指令办。 “你们都是因为同样的事情来衙门的吗?” 老爷问话,众位原告连忙纷纷大声答道:“是啊,是啊......” 知府一挥手:“既然如此,可有状纸?都呈上来。” 众人又是一阵的手忙脚乱。纷纷掏出请街上摆书摊的秀才写好的状纸,举在面前。 很快,有衙役过来收走了这些状纸,恭敬地放到老爷的书案上。 师爷接到老爷的眼色,忙拿起来那一叠状纸,一张张匆匆翻过,发现果然每张都列着当日的损失清单。他也暗自叹了一口,为自己的东家面临的窘境发愁。看到老爷以询问的眼神看他,师爷微微点了点头。(..info)表示与他们之前得到的消息完全一致。 知府连叹气都省了。扬声对堂下跪着的众人道:“你们的状子本府收了,现在你们都先回去,待本府令人调查一番。传来被告,再宣你们过堂。” 大家虽然对知府老爷没有立即准了他们的状子,当堂拿到赔偿,感到有点遗憾,不过,好歹老爷已经收了状子,想来他们这原告总是有理的;况且这可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这么多人当原告,大老爷怎么都得顾忌一下吧? 这样想着,众位原告倒也没什么不满,纷纷磕了头退了出去。 胡知府皱着眉思忖了半天,拿起一支火签丢了出去:“陆捕头,本府命你去同汉街调查昨天发生的马踏事件,搜集人证物证,再来禀报。” 一名浓眉大眼的精壮大汉立即越众而出:“是,小人遵令!”上前接过火签,招手带了几名属下,告辞而去。 “退堂!”知府很干脆地大袖一甩,转身从侧门离去。师爷连忙跟了上去。 坐在后堂的客厅,胡知府喝着刚泡的热茶,长长舒了一口气:“钦差大人这是要拿小公爷立威?不管怎么说,薛小公爷与柳成荫可不是一回事。据本官所知,长公主殿下是太后她老人家唯一的亲生女儿,一向宠爱有加;陛下也因为当年的忠勇公爷忠勇殉国,对薛家的孤儿寡母颇多怜惜,薛小公爷这等长街纵马的脾性还不是这样宠出来的?钦差大人拿了他做筏子,可未必能一帆风顺啊!” 师爷微微一笑:“老爷说得自然没错。不过,我们这位钦差大人,敢这样嚣张,可也不是没有缘由的。且不说京畿处那位人见人怕的老祖宗,就说钦差大人今日能带着一支精锐劲旅下河东,那背后站着的又是谁?别忘了,无论是东宫,还是长公主,都是臣子。这大齐国的主人,只有一位。” 胡知府一惊,手中的茶差点撒到身上:他怎么忘了,长和殿上高坐于龙椅中的那一位,才是他真正的主子;而那位钦差大人,显然就是陛下他老人家放到河东的影子。他可真真是糊涂了! “信长说得对,”胡知府感激地看了看师爷,对这位老朋友的及时提醒十分的满意:“本官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忠心第一。” 既然明了了关键所在,胡知府的心思立即转到眼前的事情上:“来衙门的那些贩夫都是小意思,真正的关键,还没出面呢。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边呢。” 师爷也笑着点头:“不知道陈家这个河东第一世家,准备怎么处置这件大伤颜面的事情呢?” ................................................................................................................................. 陈氏的家主陈微,此时也正在面对这个艰难的问题。 承松园的花厅暖气袭人,罗兰穿着一件轻薄的春衫,端坐在主位上,一边细细地品着自带的雪山茶,一边含笑听着陈微极其诚恳的感激之词。 待到陈微的感谢终于告一段落,她才轻笑一声:“陈先生不必过于客气,本官昨晚肯去走一趟,一则为凤先生的情面,二则为家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的教诲,不忍见死不救。话又说回来,本官毕竟并非医师,不过靠着几张偏方对症下药,或者能有奇效,但终究非正途,陈先生还是要请了正经的医师,好生为令公子看看才是。” 陈微心里一沉,暗自叹口气: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可真不是好相与的。无论他说了多少感谢的话,用了多么诚恳的态度表明陈家的诚意,她一概不予理会,似乎对昨晚的事情并不在意,一语带过,一副“小事一桩”的漫不经心的模样,让他总有一种无处着力的无力感。她虽年轻,城府却不浅,昨晚上得罪了她,想要挽回,也许他将不得不付出数倍的代价。 心中虽然很沉重,脸上却依然十分的恳切:“犬子全赖大人相救,才能清醒;大人天纵奇才,能为人所不能,等闲医师哪里能治得?还请大人再次出手,救救小儿!陈家上下,感佩五内,永不敢忘此恩德!” 罗兰笑了笑,一摆手:“陈先生太抬举本官了,做非本职的事情,本就是本官越界了。令公子用了我的药,虽不能痊愈,但只要护理得当,支撑一旬应该还是可以的。陈先生尽可抓紧去外地请神医,令公子若命不当绝,定然能遇到自己的缘分。我这非职业的半吊子就先不去掺和了吧。” 陈微听得出,罗兰是真心不肯再出手,不由一阵的烦躁,却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分毫。只是做出遗憾的样子,无奈地拱手应诺。 罗兰伸手请他喝茶,又道:“倒是另外有件事,本官很想听听陈先生的想法。昨天的事情本官凑巧就在现场,目睹了事件的全过程。唉,薛小公爷实在是被长公主宠坏了,十里长街,人群之中就敢纵马,这等不把人命当回事的性子,实在要不得。令公子不幸,成为最大的受害者,几乎丢了性命。本官本着主政一方的职责,把肇事的那群人都拘在了我的园子里。陈家是受害者,不知陈先生希望本官如何处理此案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章 加一把火 怎么处理?陈微面露迟疑之色,沉吟了一会儿,才一拱手道:“犬子无辜受害,草民自然想为他讨回一个公道,望大人为小儿做主!” 罗兰把陈微的表情看到眼里,面上却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踌躇,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表情:“王子犯法与民同罪,陈先生请放心,既然案件是在本官的治下发生的,本官必倾尽全力,将恶意伤人的嫌犯绳之以法,为令公子所受到的伤害讨回公道。.info[]陈先生只要去燕州府衙出首,本官必亲赴大堂观审,并为令公子做一个见证人。” 罗兰这副同仇敌忾的态度却让陈微暗自彷徨不已,他自然早就知道打伤儿子的是什么人,正因为如此,他才在如何处置此事的问题上犹豫了。柳成荫主政河东的时候,他与总督府相处得也算和谐,也曾通过柳总督与长公主打过交道,还把陈氏在京都的一些产业送给过东宫,以求结好大齐国的储君。当然,他跟蓝家也有来往,蓝家的商队里也有他的货物,他也曾利用自己在东海的关系,为蓝家的航道开拓出过一份力。在他看来,同为世家,陈氏只能偏居河东一隅,其财富地位和影响力远远不及薛氏和蓝氏,与他们以及他们所代表的势力都保持和谐的关系,对他是最合适的表现。 现在,柳成荫虽然倒台了,可长公主依然是高贵的天子娇女,太子殿下也依然稳坐东宫,皇帝陛下并没有因为连朝仪而迁怒东宫,那就是说,陈氏以前的投资仍然是有效的。薛林清虽然只是一个纨绔,但他是长公主唯一的儿子,也是薛氏的长子嫡孙、未来的薛氏家主,他所代表的是薛家和皇室,如何对待。那就必须慎之又慎了。 当然,如果陈镰真的丧命于薛林清的马蹄下,那陈微必定毫不犹豫地要为儿子报仇雪恨,陈氏虽然实力不如薛家,但也绝不会任凭薛家如此欺辱。陈氏若连唯一的儿子被害都能忍气吞声,那世家的风骨再无分毫,大齐国从此没有陈氏的立足之地,百年陈家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现在的问题是,儿子只是重伤,并非丧命。而且大有治愈的希望。今天一早叶神医就被请到陈家,那位圣手很为陈镰的状况而惊讶,言明他的伤势恶化的趋势已经放缓。原本难以挽回的身体居然有了一二分康复的希望。不过,得知居然是钦差大人出手,叶神医在由衷赞叹之余,无论如何也不肯贸然开方子,只说大人神术通天。非凡夫俗子可及,不了解大人医术体系的人,是万万不敢胡乱伸手的。无论陈微如何劝解,叶神医坚持己见,只留下一张助眠的方子,就离开了。知道儿子果然有救,陈微才匆匆赶赴承松园求见罗兰,想请她继续为儿子治疗。她没答应,可陈微凭借多年的处世经验。感觉这位大人只是在等待他进一步提高“诊费”的价码罢了。既然如此。儿子性命也许无碍,他能出面状告薛林清,从而与长公主和薛家彻底撕破脸吗? 陈微沉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声:“大人清明,草民不胜感激,不过,薛小公爷毕竟太年轻,冲动之下难免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让他受些教训、懂一点道理,很是应该,想来长公主殿下也不会放纵他胡为。” 罗兰双眉一竖:“陈先生此言,本官好生不解。独子重伤,生死未料,身为父亲,居然先为嫌犯开脱?请恕本官直言,你这是担心薛家势大,燕州府不敢秉公而断吗?本官已经说过,会亲自听审,莫非陈先生连本官也信不过?” 说到最后,罗兰不觉加重了语气。[..info超多好看小说]刚刚还和蔼可亲的钦差大人俏脸一沉,不怒自威,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至。 陈微顿时一凛,挺直了上身,他知道刚才的回答已经再次让这位钦差大人不满了,为了儿子的性命、为了陈氏在河东的生存,他再不能瞻前顾后、左右逢源了。柳成荫已经倒台,背后并无强大支撑的陈氏,有什么资格硬抗钦差的怒火? 陈微心中发苦,低垂着眼帘,小心地答道:“大人误解了草民的意思。犬子是陈氏唯一的香火,全族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他若有什么三长两短,陈氏绝后,草民也无颜面对陈氏的列祖列宗。今他无辜受害,命在旦夕,草民心如刀割,一心只望能求得神医,救回他的性命;至于惩治凶手,的确还不曾顾及。请大人原谅草民焦虑过度,头脑不清,词不达意的胡说八道吧!” 他霍然起身,面对罗兰一个大礼拜了下去:“请大人为小儿做主,严惩凶手!” 罗兰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很快收敛起来,脸色一整:“主政一方,理当守护治下的子民。陈先生回去后,只管去燕州府递了状子,相信官府定会审清问明,秉公而断。” 说完,她端起茶杯,向陈微举了举。钦差大人要端茶送客,陈微只得识趣地拱手告退。 出了承松园,陈微独自站在门外盯着空明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他今天一无所获,却被迫要表明态度,彻底与长公主撕破脸。在与钦差大人的无声较量中,一败涂地。也许这位京畿处出身的年轻权贵,在河东道将会一手遮天,他们这些世家无论在私下里怎么看不上她,都不得不拜服在她的铁腕之下。其实,除了出身和性别,她并无任何不如柳成荫之处;事实上,她推行的新政还有利于世家。不管她这个钦差是怎么来的,现在她都是河东道的第一人。看来,凤先生的劝告还是中肯的,是他太过固执己见了!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陈微低头钻进停在路边的自家轿子里,决定回去就令人写状子,递往燕州府。这场官司,他打定了! ................................................................................................................................. 京都,皇宫,庆兴宫。 布置得无一处不精致的内殿里温暖如春,长公主只穿了一件极薄的高腰长裙,斜倚在软榻上,双眼微眯,长长的睫毛时而轻轻颤动,却始终不曾睁开眼睛。大殿的地上跪着一名身穿淡绿色宫装的宫女,正在低着头,向她的主子禀报刚刚收到的消息。 “小公爷前天已经到了燕州,但一进城就惹了点麻烦。他的马误伤了河东陈氏的独子,提调使大人正巧在场,当即将小公爷一行人都请回她居住的承松园。昨天陈氏和一些商贩具状入禀燕州府,要与小公爷打官司。” 她禀告完了,却久久没有听到主子的声音。她心里不禁一沉,大气也不敢喘,头垂得更低了。 “这样啊,那孩子倒也能折腾,”头上终于传来那轻柔的声音:“燕州府接了状子了吗?” “回公主,接了。据说燕州府将很快升堂审理此案。” “嗯。陈家的孩子死了吗?” “不曾。听说是重伤。” “呵,没死人,罗兰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也罢,她既然辛辛苦苦搭了擂台,本宫就也帮她一把,让这出戏更热闹些吧。你传个信过去,让人把这场官司广为传播,务求在燕州人尽皆知。再叫孙明喻过去,给你们小公爷寻一个拿得出门的讼师,好好把这场官司打下去。” 宫女听得有点呆滞:小公爷被软禁,公主没有派得力的人手去为他保驾,也没有去见太后为他求情,怎么却派人找什么讼师,正正经经地要打官司。这......这......他们家的小公爷,还用得着为那么一点小事而上一个州府的公堂么? “怎么,本宫的话你没有听懂?”长公主瞟了一眼发呆的宫女,漂亮的新月眉轻轻蹙了蹙。 那声音分明轻柔得似四月的春风,宫女却浑身一颤,五体投地俯了下去:“奴婢听懂了!” “嗯,跟本宫回话,须得专心致志,似这般分心走神是要不得的。下次不可再犯,去吧。” “是,是,谢公主宽恕奴婢,谢公主!”宫女浑身被冷汗浸透,再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再次叩首,慢慢退了出去。 长公主又恢复了慵懒的神态,双眼重新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覆盖到眼睛上,遮住了那里面慑人的冷冽。 呵,“告诉那人,我已经回来了!”多少年了,那个男人还是那么张狂跋扈,不可一世。就算被剥夺了一切,沦落到一文不名,一无所有,被迫隐姓埋名,过着老鼠一般见不得光的生活,他居然还能说出这般聛睨一切的话。不愧是大齐国最有天赋的军神,岁月没有磨平他的棱角,只让他多了仇恨她的一个理由,呵呵,她朱明莹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好,挑选了这世间最了不起的男人之一,她该为自己鼓掌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一章 燕州城里的大热闹 “回来好,落叶归根,你再是强横,终归难免一个土馒头,还是要回你薛氏的宗祠的。我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你回来,我的凤郎。”长公主那张白皙如昔的秀丽脸蛋上浮起两点红晕,仿佛二八少女想起情郎时候的不胜娇羞,水汪汪的大眼睛中也升腾起朦胧的水雾,鲜艳的红唇一张一翕:“看到薛氏的长子嫡孙了吗?瞧,我把他养得多好,虽然没有继承到你半分的天赋,可他看遍人世间的阴暗算计,断不会再像你那样,一辈子栽在一个奢望不到的女人身上。他可是根本就不喜欢女人呢!” 仿佛是说出了世间最好笑的事情,长公主以袖掩口,吃吃地笑出了声,三十多岁的女人却像十多岁的少女一样娇憨。大殿上伺候的宫女恨不得把耳朵堵上,可一动不敢动,只能拼命把头低下去,脑袋几乎藏到了怀中。 长公主笑声忽停,右手撑着下颌,左手伸出两根青葱似的手指,在额头上轻轻揉了几圈:“行了,本宫累了,要休息。你们都下去吧。” 她轻柔的声音中透出无限的疲惫,似乎一瞬间消耗尽了全部的生气。四名宫女如逢大赦,大气不敢喘,行了礼倒退着出了殿门。 “都处理了吧。”长公主仿佛很累,少气无力地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吩咐了一句。 “是。”一个低沉暗哑的男子声音答应了。随即,大殿外面响起几声女子的凄厉惨呼,很快又归于寂静,偌大的庆兴宫里这几名宫女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再也不会被人记起。 长公主对外间的一切充耳不闻,右手撑着下颌,一动不动地盯着虚空,眼神飘渺而空洞。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又仿佛看尽了一切。 .............................................................................................................................. 一个多月过去了,燕州城已经从那场腥风血雨中恢复过来。(..info)街面上车水马龙,拜钦差大人“兴盛商贸”的政策所赐,各国的商人频繁出现在河东道最繁华的燕州城,嗅到银子的味道的大齐国商人也纷纷乘着初春的东风,纷至沓来。如此以来,城内大大小小的饭庄、酒楼常常高朋满座,火爆的生意之外,自然也成为信息交流最频繁的地方。 近日。各个饭店里最流行的话题,莫过于陈氏状告京都来的贵公子薛小侯爷的事情。这场官司还未开始公开审理,就在燕州的大街小巷流传开来。几乎人人都知道,长公主之子薛小公爷纵马踩伤了河东第一世家陈家的独生子,陈氏告上了燕州府衙,要讨回公道。豪门恩怨什么时候都是最能引发人们想象的话题之一,况且还涉及到真正的皇亲国戚、顶级世家。众人心中的八卦引子被大大地激发出来,人人都迫不及待地等着看这一场燕州城多少年来最大的一个热闹。当然,作为市井小民的同汉街商贩们,敢于向皇亲国戚要赔偿,这也是拨动人们的兴奋神经的一个因素。据说钦差大人亲口答应要为商贩们追回这笔损失,那当然就更值得大家关注了。 在八卦众的热烈期待中、在甚至于地下赌场已经为这场官司开出盘口的狂欢氛围下,这场大热闹终于开幕了。 那一天,府衙外像过节一样的热闹,道路两旁早早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群。有人捷足先登占据了最靠前的有利地形。有人则另辟奇径。爬到别人家的房顶上、大树上,居高临下,窥视审判的全过程。更多的人只好自叹命苦,只得挤在人堆里拼命伸长脖子,往里看;就算看不到里面公堂上的人,也是万万不肯就此散去的,必然要千方百计地第一时间掌握住一手资料,既满足自己的八卦之心,又能捞到日后在伙伴们面前吹牛打屁的资本。所以,尽管衙役早早就划定了不能逾越的禁区,州府衙门的外面还是人山人海。 “让开,快让开!”衙役们从大开的府衙大堂上走出来,大声呼喝着开道,毫不客气地举起鞭子,横扫那些挡路的观众。鞭子打着呼啸在头顶飞舞,丝丝煞气惊得众人急忙四散逃离,唯恐真的挨上一鞭子,那可就赔了老本了。 皮鞭的威力果然是巨大的,挡路者纷纷做鸟兽散,府衙门前的清道工作顺利展开,很快闪出一条足够一架宽边大马车通过的宽阔大道来。观众们猜到主角即将到场,纷纷踮起脚尖,手搭凉棚,像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拼命向前伸着脑袋,向来路观望。 果然,一会儿的功夫,一辆刻有陈氏家徽的马车缓缓驶来,到了府衙台阶下停住,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先下车,随后搀扶出一位四十上下、长相清癯的男人。 人群中有人低声对同伴道:“那就是陈家的家主陈老爷啊,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 “这不奇怪,这次要告的可不是普通人,那是京都来的贵人啊。据说他们家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皇帝老爷都宠爱得很呢。我看,这官司只怕不好打!” 同伴忽然停住嘴,奇怪地指着跟在陈老爷身后的那个高瘦男人道:“那不是何讼师么?他可是号称我们河东第一嘴,这是陈老爷请来帮忙的?” “此人最是胆大心黑,这次要告皇家的人,除了他,只怕旁人还真不敢接这等可能要赔上身家性命的官司!” “是啊,是啊。不过,风险大,收获也可能多啊。这官司要能打赢,何大胆的名声还不大了天去?到时候只怕京都的贵人也要来请他了呢。” 嗡嗡的议论声对陈家的三人没有任何影响,陈老爷带着讼师和管家径直进了府衙的大门。 “哎呦,快看快看,京都来的贵人到了呢。”人群中有眼尖的人大声叫了出来。 众人闻声扭头,果然,马蹄声声,数骑骏马眨眼间进入人们的视野。当头一匹浑身雪白的骏马上,坐着一位头戴束发金冠、身穿赤红色鲜艳披风的少年。那少年明眸皓齿,面如冠玉,端的是一位英俊少年郎;只是此刻他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缝,目带煞气,浑身上下写着“我很生气”四个大字。他一到府衙门前,甩蹬下马,随手把马缰绳抛给身后紧随而来的侍卫,目不斜视,直奔府衙大堂。 身后数骑也已经纷纷下马,一位头戴方巾、身披宝蓝色披风的年轻人,和一位身穿士子长袍、颌下三络短须的中年人,下马后匆匆跟随前面的公子而去;其余侍卫打扮的人都留在原地,警惕地注视着大堂里的情形。 “哎呦,这主角们都到了,怎么没看到钦差大人啊?不是听说钦差大人将亲自来观审么?” “那谁知道啊,兴许钦差大人公务繁忙,没空来呢。行了行了,大人们的行程又不用向你我回报,你还能管得到她的头上啊?好好听听堂上的事情,回去也好跟朱老三他们说说嘛。” 外面还在乱哄哄地说东道西,大堂上却已经按照原被告的顺序各自就坐。今日的主审官燕州知府胡三常正襟危坐在大堂上,神色严肃,面目庄严,平平常常的一名五品知府,此时居然有了几分威势。有官爵的薛小公爷自然是有座位的,身为原告的陈微也被胡知府特意赐了一个座位,其他上了公堂的人就只能站着了。 胡知府今日能有如此气势,敢在薛小公爷面前端起主审官的架子,当然全赖他公案左边端坐着的那一位撑腰壮胆。 他没有想到,钦差大人居然真的前来听审。今日一早,一乘不起眼的青纱小轿从侧门入了知府大衙,得到禀报的胡知府大吃一惊:想他身为燕州城的父母官,这一个多月来也仅仅随着众位同僚一起拜见过一次钦差大人,其余时间再也没机会得到钦差大人的接见。况且,对于这位带着军队入城的钦差,胡知府总打心底里有些敬畏,即使再善于逢迎拍马,他也不敢轻易去靠近她。因此,乍闻大人亲至,胡知府又惊又喜,匆忙出迎,亲自为这位漂亮得不像真人、却绝不敢有人意淫的上司奉茶倒水。 钦差大人出乎意料地亲切,几乎没有任何架子,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胡知府后背一阵阵的发冷。她微笑着告诉胡知府,身为父母官,就要维护治下百姓的利益,为百姓的安危负责。畏惧权贵、曲意逢迎、媚上欺下,是最要不得的。在她的治下,绝对不容许有这种害群之马存在。就在胡知府内衣几乎被冷汗浸透的时候,罗兰温和地给了他一颗定心丸:身为河东道最大的父母官,她将为河东道的所有事情负责,自然,也会为不畏权贵、忠勇体国、爱民如子的好下属们负责。(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