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书诡闻》 第1章 尸体从天而降 “咚!” “咚!” “咚!”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探出一张刻薄的脸。 “你谁呀?” “我找谢有财!” 张月旬笑呵呵地举起悬赏令,“我是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来帮他驱邪捉妖。” “就你?” 门房眯着眼,打量起她。 一个扎羊角辫、背着褐色双肩包的黄毛丫头,有点姿色! 他心里有了谱儿,“看你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老娘怎么教你的,不知道‘贫穷不做贵人妾,落魄不为续弦妻’?竟然想凭你那三分姿色勾引我们老爷?不嫌臊……” “闭嘴吧你!” 张月旬没了笑脸,一双黑瞳怒火跳跃。 “心脏嘴臭的东西!”她拍了拍手中的悬赏令,“谢有财发的悬赏令,看清楚了!赏金一千两,我为钱来的!” 张月旬一把扯过门房的耳朵,大喊:“和你说话真费劲儿!你把谢有财喊出来,我自己和他说——” 耳朵! 他的耳朵! 门房一脸痛苦地揉搓,“喊我们老爷出来,你也配?!回去吧,找个男人嫁了,纳鞋底哄孩子,才是你该做的正经事儿!” “癞蛤蟆嘴里吐不出珍珠!起开!” 张月旬撇撇嘴,懒得客气,直接推开门房往里头闯。 “你给我滚回来——来人啊,有人擅闯啊——” 门房高声喊人。 突然,“嘣”的一声巨响。 从天砸下一具尸体。 门房哑然,愣住了。 张月旬停住脚步。 这么大的动静,这尸体居然没摔成西瓜渣渣? 张月旬惊讶,尸体的真面目映入眼帘。 死者是个老道士,面白如纸,状若惊恐,浑身是血,仿若一朵从地底下绽放而出的小红花。 张月旬蹲下,准备翻弄尸体查看有无伤口,突然,一张又一张的黄符纸从天飘落,她抬头,一看。 眼前的一幕让她眉头一皱。 这天儿刚刚晴朗得很,一点浮云都不见!现在这浮云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围着一个点不停地绕圈,看得人头晕。 她眼一眯,还没缓过来,那漩涡云突然变成一只巨眼。 这巨眼竟然泛着油腻的暗绿色光泽,也不知道是眼睑毛,还是瞳孔中长出了如同章鱼触手一般的东西,不停地蠕动。 张月旬难以置信,她低下头,揉了揉双眼,再看,是巨眼,它还在! 她心头一跳。 祖师有必要这么玩弄她吗? 张月旬内心哀嚎,她的任务是找吞噬辟邪珠的妖物,然后封印,这没错。但占卜算卦,什么法子她都用上了,就是没找到。 这不,盘缠见底,她想挣谢有财那一千两,居然巧合地碰上了?! 张月旬朝腰间的红伞摸去,一股无形威压突然碾得她胸口滞闷,一阵天旋地转,老道士的尸体在不停地翻跟斗。 更古怪的是,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阵又一阵低语,含糊不清,但尖锐得要刺穿她的耳朵。 她头疼欲裂,于是捂着头念起了清心咒,烦躁地抽出红伞里的伏魔棒,准备揍这巨眼一顿。 但下一瞬,她浑身突然一松,大口喘息起来。 怎么回事? 她抬头往上一看,巨眼消失了?! 天空恢复如初,好像她刚才经历的一切从没发生过。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又死了一个!这个月已经死了二十三个了!每一次都这样,真是没完没了!” 门房的咒骂声让张月旬朝他看去。 她收回伏魔棒,指了指天上,“每一次尸体都是被一只巨眼丢下来的?” “胡说八道什么?这天上,除了这晒死人的日头,哪里来的什么巨眼!” 这巨眼只有她一人能看见? 张月旬惊讶,余光瞥见尸体上突然长满了一只又一只眼睛,但她一转头,却什么也没瞧见。 幻觉? 张月旬蹲下,动手翻弄尸体。 “停手——你算个什么东西,碰尸体作甚?还没长眼呢?” 门房正要进去寻人前来,却见张月旬旁若无人地查验起尸体,他连忙大声呵斥。 “这位小兄弟莫急!她不过是想在尸体上面动个手脚罢了,好借机装神弄鬼,哄骗谢老爷,谋那千两悬赏的赏金!这种江湖女骗子的下作手段,贫道已是见怪不怪了!” 这时,一个身着紫袍、油光满面的老道士带着个瘦猴似的徒弟缓缓走来。 老道士一个眼神,瘦猴徒弟拔腿上前,一把推开张月旬,将她和地上的尸体隔绝开来。 “少在我师父跟前班门弄斧!”瘦猴徒弟手指老道士,鼻孔朝天,“我师父可是西南的红伞张家传人,识相的,赶紧收起你那不入流的把戏滚蛋!” “怎么?” 张月旬仰起头,“什么水池子的王八都敢说自己是张家传人了?”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这说得过去! 但是,干驱邪除妖这一行当的,除了她西南的红伞张家之外,还有西北的禅杖金家和江南的镜鉴沈家。 这牛鼻子老道冒充谁不行,偏偏当着她这个正主的面冒充张家传人?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张月旬扭动手腕,准备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门房却突然扬声:“不许打架闹事!” 呵斥完张月旬,他看向老牛鼻子,一脸谄媚:“原来是张真人大驾光临!失敬失敬!” 说完,他喊来小厮,“快去请老爷,就说赫赫有名的张家传人上门了。” 那小厮一溜烟跑没了影。 不多时,一个身穿深蓝绸缎长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出。 他面容憔悴,两眼布满血丝,看起来好些日子没睡好觉了。 他身后跟着三五个家丁,个个横眉竖眼,手里拎着木棍。 “张真人远道而来,谢某有失远迎,还望见谅!”谢老爷朝老牛鼻子行了个拱手礼,又说,“谢某已命人备下酒菜为您接风洗尘,真人快快请进!” 说完,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张月旬,“把这招摇撞骗的假货,给我打出去!” 张月旬眉头一皱,“谢老爷,你有谱没谱?我才是西南的红伞张家传人。”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牛鼻子,“他是假的!” “以为谢某好骗?张家传人会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第2章 点香问魂 “不信啊?” 张月旬自信一笑,抬手甩出两张符,分别贴上老牛鼻子和瘦猴的额头。 “说说你们的来头吧。” 老牛鼻子嘴一下子没了把门,“我就是一骗子,不是什么张家传人。我和我徒弟混江湖的,骗得过就狠狠骗,骗不过就跑。” “我作证,我师父说的对!” 谢有财惊愕,“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当然是能让他们说实话的真言符咒。” “简直胡闹!” 谢有财一个箭步冲上去,撕下老牛鼻子和瘦猴头上的符纸,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连踩好几脚。 老牛鼻子率先反应过来,给自己找补:“谢老爷,此人妖言惑众,是个妖女!贫道这就收了她!” “真人,谢某信你。” 谢有财领着一众家丁退后,留足地方好让老牛鼻子施展本事。 这架势…… 张月旬没憋住笑。 “真不怪我说话难听。谢有财你脑子就是有病,真话不信就爱信假话?” 话音未落,她身形忽如鬼魅,衣袂翻飞间,似有一道银光自她袖中掠出。 无人看清她如何出手。在场之人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老牛鼻子和瘦猴二人双双倒地,哀嚎连连。 张月旬站定,双手抱胸,歪头看着他们,脸上略带几分嫌弃。 “你自个儿瞧吧,就这俩骗子,在我手上都过不了一招,还能帮你驱邪捉妖?你也不怕明天自家再添新坟?” “谢某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骗子来管教!!!” 谢有财最不喜被人指责,尤其是一个黄毛丫头,简直是和那挑唆他闺女私奔的丫鬟一样毫无礼数。 盛怒之下,他咬牙发号施令,“给我上!把她打出云平!” “你确定……”张月旬自信地指着家丁,“他们会是我的对手?” “那谢某报官,送你吃牢饭!” “哎谢老爷,和气生财嘛!” 张月旬可不想把事情闹到官府去,挂上三分笑和他谈起了条件,“我的本事你也见到了,请我驱邪捉妖,必是你最好的抉择。” “不必!你给我滚!” 她说都说到这份上了,谢有财还是固执己见,张月旬不得其解。 但谢家她今日必须得进去。 张月旬瞥见地上的尸体,有了主意。 “谢老爷,瞧见那具尸体没?妖物丢下来的!我可以让你亲眼瞧一瞧那妖物的真面目,以及它是怎么杀死这老道的。” 说着,她反手从背包里取出三根香,手一翻一转,不用火便能让香点燃。 三根香快要插入老道尸体的嘴巴时,一只手横在她眼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香。 谢有财摔香在地,抬脚狠狠地碾碎。 张月旬又震惊又心疼又愤怒! 而冒牌货师徒看她吃瘪,也忘了身上的疼痛,忍不住偷笑。 “你够了!谢某不吃这一套,你少在谢某这儿招摇撞骗!赶紧滚——” 张月旬气笑了,“别以为你出个一千两就能不识好歹……” 话没说完,她瞧见谢老爷发狠的眼神,收了嘴。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谢老爷有古怪! 他两只眼睛竟然突出眼眶之外,有半只手臂那么长,而且,嘴角咧起得更夸张,都要到耳后了。 这肤色更是古怪,竟成了青灰色,和死人一样。 什么玩意儿?! 张月旬全身戒备,反手捏住一张符甩出去,唯一的反应是她眼前突然一黑。 “嘣”的一声巨响,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双目恢复清明时,谢家大门紧闭,谢有财和冒牌师徒还有一众家丁都不见踪影。 人呢?哪儿去了?进谢家了? 来不及多想,她余光瞧见三五个家丁抬着尸体健步如飞,离她已有百步之远。 这尸体对她还有用处呢,绝不能丢! 但这些家丁健步如飞,速度快得出奇,张月旬眼看他们就要消失在她视线之内,追上去是赶不及了。 情急之下,她弹射出一张追踪符,贴住尸体的脚底部。 紧接着,她掏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以咒术催动,任其飞入谢家,帮她盯住谢有财。 最后,她拿出罗盘,盯着罗盘上移动的小红点,迈开脚追上去。 还没开张,她先损失了三根香和四张符纸,一共十两五百钱,她亏大发了! 张月旬一边追,一边暗暗咬牙。 她先从老道尸体查起,了解清楚他是如何被妖物杀死,然后她再想办法进谢家。 日头正盛。 一路走的都是羊肠小道,别说人影了,连只鸟儿都没见,瘆人得很。 张月旬拿罗盘的手稳稳当当,脚下生风但步子也稳稳当当。 罗盘上给出的方位近了。 是一处开满橘色花朵的墓场,大大小小的墓碑错落有致。 张月旬锁定东南方位的一个点,疾步走过去,盯着翻动过的泥土,徒手翻出谢家家丁刚埋下去的尸体。 说来也奇怪,她一路按着罗盘给出的方位来走,却不见返程的家丁,难不成这里还有别的路回城? 张月旬顾不上多想,因为出现了一件让她更觉得奇怪的事情——老道士的遗容平静而祥和。 她明明记得,老道遗容是惊恐状啊。 怎么就变了呢? 这诡异的一幕,让她迫不及待地从背包里掏出三根香,手一翻一转,香便燃着了。 紧接着,她将三炷香放入尸体口中,等一缕又一缕的烟气飘起,与她视线齐平时,她轻吹一口气,烟雾弥漫,她的眼前出现了变化。 此时,她在粘稠的黑暗中沉浮,但很快,她能看见了,四周都是朱红色的肉壁,将她包围着。 这里有两处洞口,一处在脚下,一处在头顶。 这是老道士临死前的经历。 而现在,她借助他的双眼,回溯这一切。 “我明明在开坛设法,怎么闭上眼念个咒就跑这里来了?这里又是哪里?” 老道在自言自语后,伸手触碰肉壁,黏滑,像是触须缠绕住他的手,更为诡异的是,这肉壁竟然像心脏跳动一样,一放一收。 一阵恶心感袭来,老道肚子里的东西不停地在翻滚,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肚子直冲脑袋,接着不停地搅弄他的脑袋,搅得他双目发胀。 张月旬感同身受。 老道没稳住身子,脚下一歪,身子向后倒去,恰好掉进洞里。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失重感也随之袭来。 不过,耳边更没有那如鬼叫般的声音,安静得诡异! 等老道双目能视物,他看见自己飘在半空之中,而底下就是一座城。 不过这座城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一眨一眨地透露出浓浓的恶意和怨毒。 城中有一个地方,这些眼睛就是从那儿喷涌而出。 而且,这些眼睛可不是毫无章法地乱爬一通,而是像书中的文字排版,十分规整。 张月旬顺着老道惊讶的目光望去,那座城是……云平! 因为城门口写着“云平”二字! “云平怎么变成了这样?”老道惊呼道。 更让老道没想到的是,他最终安全落地,却是在谢家大门口。 第3章 凶手怎么是她? 老道双脚刚站定,门自个儿开了。 明明牌匾上的字,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可这门后的一切,是一片死寂的黑暗,犹如一只张开大嘴的野兽,等待老道“羊入虎口”。 老道站在门口,竟然不带一丝犹豫地走了进去。 这一刻,老道只觉得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老道,他一定要进去看看,他不在乎活不活命! 黑暗之中,人的感官会无限放大,老道能感觉到脚下的黑暗不断翻涌,像是巨兽潜伏时紧绷的肌肉。 他每走动一步,能感觉到他全身的毛发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它们全都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黏腻感带来的恶心,让他头疼欲裂。 突然间,眼前出现了一道亮光,他仿佛受到了感召一般加快脚步飞奔而上。 霎时间,眼前又恢复了清明。 老道如今正在一间房内,张月旬跟着他的目光打量起屋内的摆设。 这里似乎是女子的闺房。 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尖细得难听。 “是谁?出来!我看见你了!” 老道抽出背在身后的桃木剑,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望着四周,突然,他看见一女子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 老道心里发毛。 女子的背影……脊椎处撕裂,触须在其中挥舞,渐渐地形成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眨眼间,这团黑乎乎的东西变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正是张月旬! 不可思议! 怎么会是她的脸呢? 张月旬惊讶又疑惑。 这时,“咯吱咯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老道全神戒备时,梳妆台前的女子转过身来,脸上空空如也。 “别紧张呀嘻嘻嘻……” 笑声像是锯木头的声音,听得老道耳朵难受,他叫道:“妖孽,受死吧!” 老道正要动手,却见这妖物不紧不慢地反手于背后,撕下脸皮,贴在脸上。 下一瞬,妖物居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红伞。 可之前妖物的腰间分明没有红伞挂着。 这红伞又是哪里来的? 凭空取物? “咯吱咯吱”的声音越发密集,越发刺耳。 老道动弹不得,头晕目眩,竟然鬼使神差地听明白了。 “假象,虚假的表象……伟大的存在……见证者们啊,欢呼吧,是荣耀;祂在注视我们,这腐朽的世界,即将迎来新的……秩序……”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环绕在老道耳边。 红影一闪而过,老道眼一闭一睁,从天而落,砸在了谢家大门口。 烟雾散去,张月旬眼前也变了景象,又是那片花海,老道士的尸体就在她跟前。 “呼——” 张月旬跌坐在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她抬手擦了擦汗。 不愧是吞噬了辟邪珠的妖物,杀人手段真是让人摸不着脑袋! 而且,妖物居然变成她的样子杀人,让她背着这口黑锅? 张月旬脸都气歪了,她手一拍,当场做出决定。 这事闹的……一千两的赏金做不成事,少说得一万两! 现在她就回城,找法子进谢家! 打定主意后,张月旬准备重新埋葬老道士就动身。 谁知她刚伸手,还未触碰到老道士的尸体,只见尸体突然冒出很多只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 这眼睛怎么又出现了? 下一瞬,尸体化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水一样流入地下,没了踪影。 地上只留下三炷香烧完后剩下的竹签。 极其迅速! 张月旬身子一僵,迟疑地上前伸手扒拉,泥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湿黏感。 太诡异了! 不等她多想,忽觉身后一寒,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张月旬起身,拍了拍脏兮兮的手,不动声色地赶回城里。 这双眼睛依然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眸光一凛,羊角辫红绳一晃,身影拐进一处小巷子,倏地消失不见。 一道黑影顿了顿,四下张望。 她躲在暗处冷笑一声,抄起红伞闪电般击向对方后颈玉枕穴! 嘿嘿,抓到他了! 那人僵成木雕的瞬间,她旋身绕至正面,带起的微风,吹起他散乱的须发。 张月旬站定后瞧见他的模样,心中发出一声惊叹。 哇—— 这人好好看啊!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将伞放回腰间,暂且忽视他的可疑行径,出言调笑。 “你干嘛跟着我?是想我劫财还是劫色啊?” 骂他的人不少,但敢调戏他的人,她是第一个。 楚侑天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我可以帮你进谢家,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条件”二字她没来得及说出口,楚侑天眸光却瞬间凌厉,双手握拳,裹挟劲风直取张月旬命门。 张月旬双目一惊,惊讶这人有点能耐,居然能冲破穴道。 她赶紧侧身躲过,还他一招黑虎掏心。 双方拳拳到肉,见招拆招。 切磋十招后,两人各自后退三步稳住身形。 “身手勉强合格。” 楚侑天单手背在身后,方才还淡然的目光闪过惊艳之色。 “我想请你除妖,但在此之前,我要知道你究竟有多少本事。” “就这?” 这条件倒是不奇怪,旁人请除妖师,要么直言内情,要么先验本事。 但自张月旬决心管谢家的事开始,发生了诸多诡异的事。她刚要想法子进谢家,他就主动送上来,巧合得有鬼。 “嗯。” “那……”张月旬做了一个搓手指的动作。 楚侑天会意,说:“若你能除了谢家这邪祟,我便请你除妖,价格随你开。” 寻常时候她听见这话必定能大牙一呲乐开花,但现在她只觉得这妖物果真狡猾,还会给她画大饼?! “口说无凭……” 她话未说完,楚侑天随意地掏出了一锭金子朝她丢来。 “这算是订金。事成不成,都可不退还。” 出手这么阔绰?! 张月旬见钱眼开,立刻掏出一张符贴上,见金子毫无反应,应当是没施妖术。 确定金子安全之后,她拿着金子在袖口处使劲儿擦了擦,随后放进口中一咬。 嗯! 是真的金子! 看在金子的面子上,张月旬舍得冒险,决定走一步看一步。真发现他有什么反常的行为,她就除了他! 收回思绪,她脸上捧出个笑脸,“那咱们这就说定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帮我进谢家?” “好办。我扮除妖师,你当我徒弟,就能进谢家。” “就这么简单?” 瞧张月旬那一惊一乍的模样略带几分滑稽,楚侑天难得解释道:“是你没打听清楚云平的状况。此地抛头露面的活计,只有男子才可入手。故而你只需带上我,进谢家不成问题。” 这话是真是假,张月旬懒得深思,能让她进谢家就行。 “走吧走吧。”张月旬大手一挥,“咱们现在就杀回谢家!” 第4章 无耻美男计 第4章 白日,依山尽。 张月旬和楚侑天一前一后地走着。她把后背留给他,就是故意放出破绽,看他会不会搞小动作。 一路走下来,却意外相安无事。但张月旬还是察觉出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条路,有户人家院子栽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可她走了一会儿,又见了这棵歪脖子老榆树,再走一会儿,又又见了这棵歪脖子树。 一模一样的树,她见了三回! 张月旬不信邪,又继续往前走,不出所料,她再一次见到了那棵醒目的歪脖子老榆树。 她脚步停下,冷笑,“好歹给了我一锭金子,这么快按捺不住动手,你不亏本?” 一转身,背后空空如也。 楚侑天消失了。 张月旬嘴角的笑意,也消失了。 远处,明明沉没于群山之后的白日,竟然重新挂在山头上,不过一眨眼,它竟融化成一滩血水,染红了群山。血水仿佛长出了手脚,从群山与天相交接处一点一点地爬满整片天空。 一瞬间,天色红得刺眼,忽然,这一片红色撕开一条口子,一粒黑点悠悠吐出来。 再仔细一看,那黑点是死去的老道,他的尸体正悬停在半空。 这诡异的一幕,张月旬呼吸微微收紧。 世间一切仿佛陷入了静止。 突然,一阵风扑在张月旬的脸上,让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因为这风,仿佛一张又一张的蜘蛛网糊住她的脸,看不见也摸不着,难受得让人抓狂。 张月旬挥舞着手臂,脚步随之动起,悬停在半空的尸体陡然变成了一群乌鸦,它们疯狂煽动翅膀,“哇哇哇”的嘶哑叫声密集地炸开,仿佛她动脚是踩在它们身上。 乌鸦们黑压压的一片,朝她冲来。 张月旬眼一眯,反手甩出一张符,化成一张金丝网,网住了它们。 可不过片刻,这群乌鸦便挣脱了束缚,以更快的速俯冲而下,瞧这架势,似乎是要和她同归于尽。 “狗屎!” 张月旬低声骂了一句,飞快甩出一张火符咒。 大火炙烤着乌鸦群,“哇哇哇”的叫声嘶哑又凄凉,一只又一只烤熟的乌鸦掉落在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恶臭味。 真是奇怪,竟然没有肉被烤熟的气味? 张月旬奇怪地盯着脚边的一只乌鸦,见它整个身子都烤焦了,可它的眼珠却往外凸出,离它的眼眶有一圈的距离。而且,眼珠鲜活,瞳孔并没有死亡该有的涣散。 这种古怪,让她不禁想起了谢有财。 难道,二者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思索着,她正要蹲下身仔细看乌鸦的尸体,却不料它们瞬间复活,煽动翅膀朝她扑来。 “哎,祖师奶!” 张月旬吓一跳,暗暗问候了一句乌鸦的祖宗十八代,后退一步的同时抽出伏魔棒。 可下一瞬,她双肩不停晃动。 她正不解,眼前的场景像是破裂的陶瓷片,一片一片地掉落,接着飞速转出残影,再定睛一瞧,竟是一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 他的眼珠子左右转动,带着担忧和困惑。 但下一刻,他的眼珠子定住了。 张月旬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了她身后,且眼神中的担忧退去,只剩下困惑和警惕。 他放下抓住她双臂的手,开口,“小心后面。” “等我转身,你就捅我一刀?” 张月旬斜了他一眼,非常看不起他找的拙劣借口,可下一瞬,她脖子一凉。 一把桃木剑架在她脖子上。 她微微偏头,侧目看去,身后竟然是那死去的老道。他眼眶空白无物,血口大张。 “抓到你了嘻嘻嘻……” 这声音却不是他喉间发出,声音的来源在他顶额上挂着的眼珠。张月旬如此确定,是因为这颗眼珠中间长了张嘴,说话时唇部一张一合。 一前一后,有狼有虎。 留给张月旬思考对策的时间可不多,老道的桃木剑已割破张月旬的皮肤,鲜血冒出。 老道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似乎是因为见了血兴奋不已,一条黑色的舌头从他胃里窜出来,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张月旬整个人吞入腹中。 张月旬见老道的舌头遮挡住眼珠的视线,心道:“好机会!” 她迅速起手,左手给楚侑天额头贴了一张符,右手扯住老道的舌头绕在桃木剑上,狠狠一拽,同时转身,借用脖子上的血快速在老道的额头上画驱邪符。 老道痛苦的扭动身体,不停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声,没一会儿便化作一滩黑水。 张月旬盯着地上的黑水,若有所思。 不必多想,死去的老道会变成这副诡状,一定是那吞噬了辟邪珠的妖物的手笔。她是除妖师,妖物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想除之而后快,这无可厚非。 但她不解,明明她在墓场,老道的尸体近在迟尺,妖物大可在她使出点香问魂时动手,为何偏偏等到现在? “这是护身符?” 闻声,张月旬猛地回过神来,一转头,楚侑天正好奇地打量手里的符纸。 他竟然毫发无伤地取下驱邪符? 张月旬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驱邪符,抬手贴上他额头,亲眼瞧见他若无其事地取下。 “懂了。”她瞪着他,夺回驱邪符放回包中。 此人非妖,却和妖物狼狈为奸,在墓场没对她下手,是因为他们早就计划好,先利用美男计让她昏头,再下手! 楚侑天不解,她这鄙夷的眼神是何意?怪他护不住她反倒让她护着他? 不等他细思,瞳孔一震,朝她身后一指,“谢家,到了?” 这话,她可不信。 这里离谢家还有一段距离呢! “我说,”张月旬漫不经心地掏出药膏给自己脖子抹药,“你没听过狼来了的故事?这种破招,一次就够了,你居然还想玩……” 楚侑天抓住她肩膀往左一侧,“你自己看,是不是谢家?” “嗯?”张月旬还是不信他,但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了牌匾上写着的“谢府”二字,“怎么就到了?” 张月旬收好药瓶,斜眼盯着谢家大门,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爬上她的心头。 怎么说呢? 谢家本不该在这,有人动手把整座宅子搬到这儿来,并且和四周缝合得天衣无缝,但又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张月旬不确定这是不是真正的谢家,于是掏出罗盘,凌空画符,随后目光定在罗盘上。 只见罗盘很快出现一个小红点,一闪一闪。 是她当时追尸体前放的纸鹤,帮她监视谢家一举一动,如今按罗盘显示的方位来看,这里的确是谢家。 楚侑天目光也落在她的罗盘上,“确定是谢家?” 张月旬抬头,盯着楚侑天,“你还觉得奇怪?我才应该觉得奇怪呢!” 楚侑天以为她说的是刚才的事,“确实怪得很,方才你突然僵住不动,叫也不应,回过神时那人突然在身后。如今,谢家也恰在你身后。” “你没别的要说了?” 楚侑天微微点头。 “真佩服你啊,”张月旬不禁感慨,“饼都露馅了,你还能视若不见。” 楚侑天也无心深究她的阴阳怪气,只问她:“这谢家,你进,还是不进?” “当然了!”张月旬搞怪地拍了一下手,“我也很期待你能在谢家耍出什么花招。” 她抱着胳膊,脑袋朝谢家大门一歪,“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敲门去吧,师父。” 第5章 重拳出击 楚侑天去敲门,张月旬望着他的后背,脸色变得严肃。 他既然打算继续装蒜,那她就奉陪到底。 她这么好心,图的当然是他的钱。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不多时,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又是那张刻薄的脸。 “你们找谁?” “谢有财。” “找我家老爷什么事?” “驱邪捉妖。” 简单的回答,却是让门房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请您在此稍后。” 门房叫来一个小厮,耳语几句,小厮脚下一溜烟便跑没影儿了。 不一会儿,小厮又回来了。 “老爷说,您里边请。” 楚侑天回头,眼神示意张月旬跟上。 “喂,你这女骗子,怎么还有脸来?”门房却伸手拦住她,赶苍蝇一般挥手,“滚滚滚,赶紧滚!” 楚侑天说,“她是我徒弟。” “哦——”门房换了一副嘴脸,“原来是您的徒弟呀,我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您二位里边请——” 楚侑天短短两句话,就能让门房大改态度。张月旬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道理? 没走几步,一个身上布料比门房略好的老头朝他们走来,他身形微驼,却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什么身份不言自明。 “两位贵客,我是这府里的管家,老爷交代了,但凡是来给府上驱邪捉妖的,都请到前厅,好酒好菜招待好。您二位请随我来。” 他主动介绍后,便带张月旬和楚侑天往前厅去。 张月旬手拿罗盘随人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盆栽修剪得一丝不苟。 穿过穿堂便是前厅所在的院落,院子里倒是没栽寻常的花木,反倒在东西两侧各垒了座半人高的假山。 假山脚下围着圈青石板,石板上凿着浅槽,是雨天用来引水流的,槽里干干净净,连点泥垢都没有。 张月旬一眼能看出这是聚财风水局,谢有财这宅子的布局是有高人指点过。 按理说来,这种宅子一般很难闹邪祟,除非这宅子的哪处风水被破坏,给了邪祟可乘之机。但若是吞噬了辟邪珠碎片的妖物,什么风水局都挡不住它搞事。 也不知道这妖物,肚子里滚的是哪门子主意,竟然钟情于谢家这地儿? “到了,二位贵客。”管家伸开左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有劳。” 楚侑天吐出二字后,便和张月旬走进正厅。 正厅里,谢有财正给假牛鼻子师徒倒酒,见人来了,起身相迎,“想必您也是见了谢某发的悬赏令吧?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快入座。” 请楚侑天入座后,谢有财命下人添酒添菜,完全视张月旬为空气。 张月旬就这么被撂在一旁,连个正眼都没捞着。 她眼神死死盯住谢有财,见他并无异常,垂眸扫了一眼手中的罗盘。 从进门起,这罗盘毫无反应,连纸鹤都失去了联络,张月旬都怀疑它是不是坏掉了。 但转念一想,吞噬辟邪珠的妖物与寻常妖物不同,它以此地为地盘,罗盘没作用,也说得过去。 张月旬收起罗盘,见谢有财拉着楚侑天闲聊,她鼻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冷哼,径自坐下,拿起筷子,手一伸,扒拉谢有财跟前的菜。 “你干什么?”谢有财不满地瞪着她。 “啊,”张月旬恍若大悟,“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你都看不着,我以为你眼瞎呢,原来没瞎啊。” 谢有财被她这一呛,脸比锅底还黑。 他正要好好出言教训这个不识礼数的女娃娃,楚侑天不咸不淡道:“劣徒顽劣,让谢老爷见笑了。” 谢有财闻声卸掉一身的怒气,“是您的徒弟啊。”他嫌弃地扫了一眼张月旬,又笑着看向楚侑天,“大师,瞧您是个有本事的,怎么找了个丫头片子当徒弟,怪误名声的。” 本在一旁看好戏假牛鼻子,见是个讨伐张月旬的好机会,忙把张月旬方才在谢家门口大言不惭,对他大打出手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给楚侑天。 “阁下这徒弟胆子不小,不严加惩戒,怕日后惹出大祸来。” 假牛鼻子佯装苦口婆心地劝说。 他唱的是白脸,瘦猴徒弟跟着唱红脸。 “我看她把自个儿师父蒙在鼓里,孤身一人来谢家说什么驱邪捉妖,其实是与那蛊惑谢小姐私奔的丫鬟一伙的。” “啧,这话可不能乱说。” 假牛鼻子佯装训斥瘦猴,其实循循善诱他往下说。 瘦猴闻着味,照做,“两个月前,谢家上下都在筹备谢小姐的婚事,人手不够。那丫鬟却在这时候主动上门,你们说,这和她主动上门驱邪捉妖,是不是一个路数?” 张月旬连连冷笑,“牢里杀人犯拉屎放屁,你也拉屎放屁,你也是杀人犯呗!” “你、你,”瘦猴指着她,“你粗鄙!这和我说的,是一回事?” “我按你逻辑陈述,你破防什么?” 瘦猴一时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假牛鼻子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徒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正事要紧。” “是,师父。”瘦猴不甘心地瞪了张月旬一眼。 就这一眼…… 张月旬腾空扑上去,一拳砸下,两拳砸下。 只听假牛鼻子和瘦猴分别眼一闭,双手捂着右眼,嘴一嚎,脸痛苦地扭成一团。 这大动静,在场的人都怔在原地,谁也没想到她会一声不吭地出手。 张月旬甩了甩手,重新坐下,“活该!” 这俩货色想把她和小白脸挤兑走,这点算盘她心里门儿清。之前他们当着她的面冒充张家传人,这已经让她极为不爽,结果这俩还不知道见好就收! 瘦猴不停哀嚎,假牛鼻子捂着被打得青紫的左眼,闹着要张月旬好看,谢有财边伸手拦人边劝说假牛鼻子消气,又让楚侑天给个说法。 场面乱成一锅粥。 楚侑天却气定神闲地说了张月旬一句:“瞧你做的好事。”接着看向谢有财他们,“我已经骂过她了,这事就此揭过,说回正事吧。” 假牛鼻子愣住,瘦猴也忘了哀嚎,师徒俩都在惊叹楚侑天和张月旬的轻拿轻放。 他们正要继续发难,楚侑天一句话让他们成功闭嘴。 第6章 各凭本事 “有妖气!” 就是这一句话,不仅让假牛鼻子师徒闭上嘴,更是让谢有财和他的下人噤若寒蝉。 空气中,恐惧蔓延开来。 谢有财头僵硬地左右转动,眼珠子也上下左右转动,警惕地扫过四周。 “妖怪出现了?它在哪儿呢大师?” “刚才在他身上,”楚侑天指了一下瘦猴,接着又指了一下假牛鼻子,“又跑到他身上,现在,不见了。” 谢有财立刻悟了,“是您徒弟那两拳,打跑了妖怪?” 楚侑天没说话,只点头。 假牛鼻子不认可这话,只觉得楚侑天是护犊子张口胡说八道,甚至是想独吞这一千两,找个晦气的借口把他们赶走。 眼看谢有财对楚侑天态度越发恭敬,假牛鼻子越发认定他的想法是对的。 “阁下,这做法未免也太过分了。你我乃是同道中人,驱邪捉妖应该凭真本事,而不是耍小心眼。” 楚侑天面无表情,不给他眼神,“那别废话,开始各凭本事。” 假牛鼻子被他这一激,当即喊话要开坛做法。 “还请谢老爷准备好祭台,香烛纸钱,一只大公鸡和一碗黑狗血,贫道这就开坛做法,为您驱邪捉妖!” 张月旬噗嗤一笑:“你不知道今天是三煞日?” 假牛鼻子脖子一梗,“贫道岂会不知今日是三绝日,但这不妨碍贫道开坛设法!” “你够胆量,”张月旬声量不觉拔高,“三绝日,百鬼夜行,你挑这天开坛设法,这附近的孤魂野鬼全都跑到谢家来,你还驱邪捉妖,你这是聚鬼闹事!” “你休要妖言惑众!” 见假牛鼻子冥顽不灵,张月旬也不想再劝,“阎王点名簿上没你名儿,你巴巴上赶着凑,好自为之吧。” 假牛鼻子不信她的鬼话,更怕谢有财被她唬住,挡了他财路。 他安抚谢有财,“谢老爷莫信,莫怕,这黄毛丫头纯粹是危言耸听,待贫道开坛设法,您府上的邪祟鬼怪,必将其消灭,还您家宅安宁。” 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谢有财一时拿不定主意,看向楚侑天,“大师……” “谢老爷,您不信贫道?” “谢某这也是……”谢有财打着哈哈,“为家宅安宁,谢某也是慎重行事,多个人多个主意,更放心,道长莫要误会。” 假牛鼻子嘴上说的是:“谢老爷所言极是。”但他心里想的却是谢老爷不信他反倒信那对狗男女师徒,他丢了场子丢了脸,必须找回来! 楚侑天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了各凭本事,那就随他去吧。” 听他这么一说,谢有财微微安心,吩咐下去,让下人准备好祭台、香烛纸钱、一只大公鸡和一碗黑狗血。 天色渐浓,前厅灯火通明。 不一会儿,假牛鼻子点名要的东西全部就绪。他站在黄布盖住的祭台前,点上香烛,手持一把桃木剑,挑起一张符,点上火,酒一入嘴,喷出,符纸炸出火花。 假牛鼻子侧头,挑衅地看了一眼楚侑天。 见楚侑天神色无波无澜,假牛鼻子暗自咬牙,开始高功踏禹步,掐指诀,念咒语。 瘦猴则在祭台的左侧严阵以待。 张月旬坐在前厅里,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对师徒做法。 这和在大街上看杂耍无异,只不过看戏得过个嘴瘾,而她左手旁的桌子正好摆放着热茶和一盘瓜果,她却未动分毫。 谢家宅子出现得诡异,在外还能确定纸鹤就在这里,但一进门,她的纸鹤凭空消失了。 好在,目前来看,这宅子的人是正常的。 即便如此,她依然保持着警惕心,不食用这里的任何东西。 见假牛鼻子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张月旬看得昏昏欲睡。 她打了一个哈欠,“谢老爷,能带我们见见谢小姐吗?” 方才,谢有财见他们师徒二人坐得稳当,心里一直犯嘀咕:不是来帮他驱邪捉妖的?怎么饭不吃酒不喝茶水也不碰,坐在这儿一动不动呢? 好在张月旬开口了,但谢有财仍旧为难。 “我女儿她、她精神有些不正常,怕会吓着二位……昨日那道长也说见她一面,就再也没出来过,今天就见着尸体躺大门口。” “那更要见见她了,你说是吧,师父?” 张月旬给楚侑天暗暗使了一个眼色,楚侑天领会地点头。 谢有财见他们坚持,只好继续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女儿,发起疯来是会杀人的,您二位得注意些,一旦发觉不对劲儿,赶紧跑,可别和那道长一样身首异处。” 张月旬和楚侑天微微颔首。 “二位请随我来。” 谢有财吩咐管家在前厅盯着假牛鼻子做法,以防他有什么吩咐,自己带了其他下人,打着灯笼,领着张月旬和楚侑天往后院去。 张月旬和楚侑天跟在谢有财身后,一路穿过种满橘色花朵的院子,走到一间屋子前。 这屋子四周都订上了木板,封得严严实实。 张月旬抬头,牌匾上写着的“六甲屋”三个字映入眼眸。 给一间小屋起名,倒是少见,更少见的是竟然用“六甲”这两个字。 “谢老爷,这屋子谁给起的名儿?”她问。 谢有财不耐烦地回她,“这是我过世的夫人生前住过的地方,这名字也是她起的,怎么?有什么问题?” “她有没有说过起这名的缘由?” “你问这个做什么?”谢有财看着她的目光一沉。 “兴许和谢小姐发疯一事有些关联。” “不可能!”谢有财矢口否认,“我夫人当时怀上安音,十分欢喜,于是把她住的地方以‘六甲’命名,断不会和安音发疯有关!” 谢安音,便是那谢家出了名的疯小姐,被身边丫鬟撺掇着,竟荒唐到弃了婚约,跟着人私奔的主儿。 “这样啊——” 张月旬没明说。这“身怀六甲”中的“六甲”的确指生育,但这“六甲”在古籍上还有一个说法,指护持众生的神灵,祂们分别是甲子神、甲戌神等六位神将,能驱邪避灾。 过世的谢夫人以“六甲”二字给小屋命名,绝非庆贺怀孕这么简单。 思及此,张月旬又问:“谢家小姐出事后,一直关在这儿?” “是。” 谢有财吩咐下人把门口的木板拆掉。 趁着这间隙,张月旬继续挖线索,“你把谢家小姐关在这儿,是有什么说法吗?” 谢有财厌烦她问题太多,看向楚侑天,“大师,你徒弟嘴真碎,一直问个不停,她问的这些问题,和驱邪捉妖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楚侑天说,“请您如实回答。” “那就听大师的。” 听完楚侑天这话,谢有财脸上的厌烦立刻消失。 他说:“实在没法子,我才把她拘在这儿的。也就这地方能让她静会儿,换个地儿,立马就疯魔起来,又喊又闹,逮着谁都要扑上去撕打,谁劝都没用。” 话音刚落,门上的木板正好拆下,同时够一个人进入。 谢有财第一个进去,接着是张月旬、楚侑天。 一进去,张月旬放眼四周。 屋内所有的布置和摆设,都和她在死去老道的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来对地儿了! 第7章 想不起她名字 屋内一片漆黑,唯有谢有财手里提的灯笼能照明。 “安音?” 谢有财目光边找人,嘴边喊。 “哦,你在这儿呀,”见谢安音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们,谢有财叹了口气,“你怎么不应一声呢?这屋里怎么也不点灯?” 谢安音没回应,也没转身,一头乌发散乱着,坐得板板正正。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张月旬视线死死粘在谢安音身上,防着她会像杀死老道那样杀死他们,手无意识地握住伏魔棒。 突然,谢安音转过头来,充血的双眼倏然瞪大,猛地起身,尖叫着朝床上奔去。 她蜷缩成一团,用枯瘦的双手捂着脸,泪流不止,仿佛瞧见了什么令人畏惧的怪物。 这一幕看得张月旬困惑,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呢? “安音,别怕,别怕……”谢有财声音放轻柔,尽力安抚谢安音,“他们不是什么坏人,是来帮助你的好人。” 谢有财一边说,一边朝谢安音走去。 谢安宁却尖叫起来,不停地往墙后躲,明明退无可退,但她依然不停地做着后退的动作。她仿佛察觉到自己没了退路,崩溃一般地舞动双手双脚。 张月旬目光从谢安音身上收回,落在谢有财身上,若有所思。 “要不,您先出去,我们和她谈谈?” 谢有财面露难色,但片刻后他终于点了头,“好。大师,谢某方才说的话,你可千万要记住。” 楚侑天淡淡应了一声。 谢有财点完桌上的两三盏蜡烛才提着灯笼离开。 张月旬看着谢有财走出去的背影,“啧”了一声,“谢有财对你一见钟情?” “这叫什么话?” “他睁眼瞎把我当隐形人也就罢了,可我每一次话刚递过去,他倒好,脑袋直接拧向你那儿答得热络,合着我这嗓子是给空气挠痒痒呢?” “想知道答案,你大可亲自问他。”楚侑天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一仰头,“先说谢小姐的事吧。” “我懂。” 张月旬鼻子哼的一声,慢慢朝谢安音走去,“谢小姐,你别怕。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 “张、月、旬……” 谢安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恐惧和困惑逐渐从她目光中散去,眼神恢复了清明后她“啊”了一声。 “是你,你可算是来了,小翠和我说起过你。” 张月旬诧异,听这语气,似乎小翠对她的到来早有预见,可她不记得她认识什么小翠啊。 谢安音在她困惑时激动地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快去救小翠,小翠有危险,你快去救小翠……” “好,”张月旬抬手轻轻地拍了拍谢安音的肩膀,“你先别激动,慢点说清楚这小翠是谁,好不好?” “哦,她说她不叫小翠,她叫……” 谢安音顿住,她双手捂住头,露出惊恐之色,“我想不起她本来的名字了,她告诉过我的,她明明告诉过我的,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我为什么想起不来了?” 在她即将崩溃之际,张月旬拉过她的手,笑道:“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我问什么,你知道什么就回答什么,好不好?” 张月旬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安抚住了谢安音。 “好,你问。” “小翠是不是外头传言的,那个蛊惑你私奔的丫鬟?” “她没有蛊惑我!我们也不是私奔!”谢安音仿佛受了什么刺激,声音不觉拔尖,“小翠是在帮我,她知道我不想嫁给祝英宁,不想我余生受困于后宅,我祈求她带我逃离这里,可是,我们逃不掉,逃不掉……” 她坐在床边如同被雨打落在地的红花,无助又无望。 “听说,你们是自己跑回来的?” “逃不掉……逃不掉……我和小翠一直不停地跑,我们跑出了城,可是,但我们停下来的时候,我家大门居然出现在我们身后,我们又回来了……” 张月旬眉头一皱,“然后呢?” “然后?”谢安宁蜷缩成一团,靠在床头,“我和小翠又不停地跑,又跑出了城,我们不敢停下,但我们终究还是停下了,因为我们跑得太久太久,跑得累了。当我们停下的时候,我家大门又一次出现在我们身后,逃不掉,根本逃不掉!” “你们不跑了?” 谢安音摇摇头,“小翠说,我们可能是遇上鬼打墙,要我们再跑一次试试看。可这一次,结局还是一样,每当我们停下脚步,我家的大门又一次出现在我们身后……我们已经没力气了,只能被我爹抓回来……” 说到这,她开始抽泣,“我爹黑着一张脸,怒目圆睁,我吓坏了,求着我爹放过小翠,但,小翠消失了,她突然消失了……” 这些话,张月旬听老乞丐提过,但有两点不同。第一老乞丐没说她们遇上鬼打墙,只说她们私奔后却自己回来。第二是小翠的去向,老乞丐不清楚。 如今听谢安音这么一说,她更觉得奇怪。 “能说详细一点吗?小翠怎么消失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谢安音浑身颤抖起来,“她明明在我身后,可当我转过头,她就这么不见了……而且,我爹居然没有一点反应,他回来后就把我关在这儿。” “谢老爷说的是,你发疯伤人,他只能把你关在这儿,你才能正常些许。” “对,我爹,”谢安音倏地瞳孔放大,噌地起身抓住张月旬的肩膀,“快跑,你们快跑,要不然你们也会死在这里的……不,你们逃不掉,出不去了,会一直回来,逃不掉……” 她激动过度,面目狰狞,加上本就惨白憔悴的脸色,活脱脱像一女鬼。 “没事,没事……” 张月旬只好不停地安抚她的情绪,像母亲抱着孩子一样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让她冷静下来。 突然,四周淹没在黑暗里,唯见桌上的三只蜡烛发出的亮光,“咯吱咯吱”的声音突兀响起,令人浑身发毛。 张月旬对这声音耳熟,当时老道就是在被这“催魂曲”送走的。它此刻响起,是这妖物迫不及待地要动手了? 第8章 它在捕猎 “你抱一团棉被做什么?” 耳边传来楚侑天的声音,张月寻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的怀中果真是抱着一团棉被。 谢安音人呢? 张月旬困惑地丢开棉被,目光往梳妆台的方向转去,她想着,或许老道临死前的画面虽迟但到。 可除了一望无尽的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 “咯吱咯吱”的声音也消失了,寂静的空气中,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等等! 只有她的呼吸声? 察觉到这一点,张月旬目光沉沉地朝楚侑天看去。他一脸平静,平静的还有他的胸口,完全没有呼吸该有的起伏。 楚侑天视线对她对上,“你怀疑我?” “不该吗?” “不该。”楚侑天说。 “现在这情形,又怎么说?” “你是除妖师,这情况你不该最清楚?” “我说的是你没呼吸这事儿。” “可你不是也没呼吸?” 楚侑天怕她不信,特意抓起她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胸口上。 平静,死寂一般的平静。 张月旬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她居然也没呼吸?那这呼吸声是从哪儿来的? 她侧耳倾听,耳边的呼吸声隐隐可闻,在哪儿呢?这呼吸声到底在哪儿呢? 张月旬眼珠子一直转个不停,最终定在了那团棉被上。而楚侑天也正好指了指那团棉被,“是它。” “嗤嗤嗤……” 这声音响得十分突兀,像是老鼠在啃食的动静,甚至盖过了棉被发出的呼吸声。 张月旬侧耳一听,她清楚地知道,这绝不是老鼠发出的动静,因为那声音带着某种湿滑的、沉甸甸的质感。 像一大块肉团被人缓慢拖动,响动声带着一种极其不适的黏腻感。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闷响,从黑暗深处蔓延开来,后来渐渐连成一片,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舒展身体。 这死动静…… 张月旬虽看不清这怪物的真面目,但她已经从抽出腰间悬挂的红伞,准备大干一场。 这时,棉被突然从床上跳下,噔噔噔地跑来跑去。 这诡异的一幕,张月旬看呆了。 “它、它要来了……快帮我把门顶住!” 谢安音焦躁的声音从那团棉被传出。 张月旬和楚侑天对了一眼,彼此都默认按谢安音说的做。 她收起红伞,配合棉被把桌子往前推去,“嘣”的一声,烛火跳灭了又亮了,桌子也推不动了,应该是撞上了什么东西,或许就是门。 但她也只是猜测,但看着棉被又噔噔噔地跑开,噔噔噔地把梳妆台推过来,她才肯定是门。没往下多想,她赶忙跑过去帮忙。 三人合力把梳妆台抬上桌。 “嘣!” “嘣!” “嘣!” 有人在砸门! 不,是有东西在砸门,动静还不小,梳妆台随着砸门的次数剧烈晃动,仿佛下一刻那门外的东西就要破门而入。 张月旬朝前甩出一张驱邪符,砸门声停了。 接着,如肉团蠕动一般“嗤嗤嗤”的声音逐渐远去,四周的黑暗也逐渐散去,屋子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站着的棉被摇身变回谢安音。 “呼——” 谢安音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无力地跌坐在地,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想来是被汗水浸过。 “谢小姐,你说的‘它’是谁啊?” 张月旬走过去,伸出手正要把人扶起来,门外突然传来谢有财的声音。 “安音?你怎么把门关上了?是不是出事了?” 谢安音闻声,如惊弓之鸟般弹跳而起,抓住张月旬的胳膊,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 谢安音无声做了一个嘘声手势,张嘴说了一句话,但没发出声音。 张月旬从她的口型推断出,她说的是:“别出声,一会儿它会自己离开。” “安音?大师?你们说句话啊!” 楚侑天却无视她的警告,开口说:“我们没事。” “别回答!” 谢安音急得跺脚,猛地松开张月旬的胳膊,连滚带爬地跑回床上,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嘴里还在念叨着:“别回答,别回答……它找到我们了,它要来了……” 张月旬算是明白了。谢安音口中的“它”说的就是谢有财。 不,准确地说,是变成了谢有财的怪物! 刚才那突然袭来的黑暗应该是怪物准备要捕猎,而怪物的猎物就是他们。不过,他们逃过了一劫,而且,怪物也暂时找不到他们。 但怪物算是个聪明的,猜想他们还在这个屋子里,便出声试探。 谢安音让他们不要回答,结果,楚侑天这小白脸居然坏事! 可恶啊! 楚侑天看着张月旬,对她眸子跳跃的怒火视若不见,“现在该怎么办?” 听他这语气,好像很期待她会如何应对。 张月旬白了他一眼,故意气他:“多烧点纸钱,下去才有钱花,不然就得打工。” “你还有心思说笑?”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做你除妖师该做的事!” “我不懂。” “你!”楚侑天扶额。 张月旬见他无言以对,得意地抖了一下肩膀。 门外,谢有财好似失去了耐心,开始砸门。 “没事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不开门……” 他一直重复这句话,砸门的动静声越来越大,顶住门口的两张桌子摇摇晃晃,眼看着快撑不住要散架了。 而谢安音神色越来越惊恐,嘴里的词儿改了,“它来了……它来了……不能让它进来,不能……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放心,他进不来!” 张月旬甩出一张驱邪符,贴在门上。 如果门外的不是谢有财,而是妖物,她那张驱邪符绝对能把妖物挡在门外。 可她这话刚说完,下一瞬就被打脸了。 两张桌子“嘣”的一声巨响,全都化成了木屑,门也被打开了。 一股强劲的气流刮过,张月旬的脸都失去了表情管理。 “呜——” 张月旬吹着哨音甩脸,确定脸不再发僵,她定睛往外看去。 明明蜡烛都灭了,但她却能视物无碍。 门外,谢有财浑身青灰色,眼珠子凸出眼眶有一圈的距离,他血口大张,“找到你们了……桀桀桀……” 笑声实在刺耳! 他迈着步子走来,脚上似乎绑着千斤巨石,沉重得他走得十分缓慢,如同一只木偶。 他没提灯笼,两只手明明垂在身侧,可影子的手臂却诡异地弯折着,指尖拖在地上,拉出一道巨大且模糊的黑痕。 更诡异的是影子的轮廓,像被水泡发的面团,边缘不断向外涨溢,又猛地回缩,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在阴影里不停地翻身。 张月旬浑身发紧,抽出腰间红伞一转,手握伞柄,伞面打开,猛地迸出刺目的白光,噼啪作响的雷电在伞面跳成一团。 她正要扬起手腕,射出伞面上的那团雷电灭了那妖物,可谁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传来一道冷硬的脆响声,好似铜镜破裂。 一道白光乍现,吞没了张月旬的视线! 第9章 镜妖 等她视线恢复正常,“六甲屋”三个字映入眼帘。 张月旬吃惊,放眼四周,瞧见的是开满橘色花朵的小院,可小院之外,却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仿佛天地之间只存留这个小院。 而她此时正和楚侑天站在六甲屋门口,谢安音和谢有财不知去向。 更诡异的是,这间屋子没有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它就这么完好无损地在他们面前。 “怎么说?”楚侑天问她。 “你问我,我该问谁?” “你不是除妖师,这种情况你解释不了?” 张月旬气得哭笑不得,“谁告诉你除妖师是全知全解的?除妖师,顾名思义,就是除妖!” “那是我高估你了,”楚侑天淡淡地说,“那现在该怎么做,你总该知道吧?” “反正订金不退,你自己说的哦。” 楚侑天无奈地叹气,“我是问你,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哦,”张月旬指着小屋的门,“推门进去呗。”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小屋的门自己开了,一阵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明明是向内开的,这气息还能反向吹来? 张月旬心下明白,这是在向她示威! 她不带一丝犹豫地走进去,放眼四周的布局和摆设,别无二致。唯有两点不一样。 一是屋内亮如白昼。 二是梳妆台上空空如也,梳妆台前也无人坐着。 屋内只有她和楚侑天两个人。 张月旬“嘶”的一声,抱臂。 “想到了什么?”楚侑天看着她,问道。 “嗯……”张月旬摇头,“什么也没有。” “那你这一副看透了一切的表情,只是故弄玄虚?” 张月旬白了他一眼,“故弄玄虚的人是你吧?” “还在怀疑我?” “呵呵,”张月旬耸了一下肩膀,“不该吗?” 楚侑天摇头,“你是除妖师,逼迫妖物现身的法子应该有很多,何至于被妖物甩得团团转?” “老娘乐意!” 张月旬夸张的做了一个鬼脸。 真要是有他说的这么容易,那她可真是要给谢天谢地谢祖师奶了。谢家闹的邪性事儿,与吞噬了辟邪珠碎片的妖物有关,此妖物成了诡妖,什么阵法都无法逼它现身。 师父生前告诉过她,要想逼此等诡妖现身,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洞察真相。 直白一点说,就是…… 到底是什么,师父一直说不清楚。每当她往下问,师父总会出现语言混乱,嘴里吐着她压根听不懂的话。 她尝试过让师父写在纸上,可师父一动笔解释什么叫做“洞察真相”,写出的字如同鸡爪写出的一般,弯弯扭扭,无法辨认。 最后她实在没招儿了,师父便让她听天由命。 张月旬目光瞥到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回忆就此收住。她摸了摸下巴,觉得奇怪。因为刚才梳妆台上压根就没有摆放铜镜。 这铜镜是凭空冒出。 她走过去拿起铜镜,捧在手里上下打量。 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没妖气。 她刚在心里下了决断,却见那铜镜上突然显示一行字。 张月旬读了出来,“我在看着你。” 刚念完,那铜镜长出了躯体,长出了四肢,穿上了衣服,长出了头发,该长的都长了,唯独没有长出五官。 张月旬惊得放了手,后退一步。 “镜妖?” 在她发出疑问之后,铜镜上又显示字。。 张月旬又念出来,“别害怕,主人说了你们是贵客,要以礼相待。” 话音一落,铜镜点了一下头,似乎是因张月旬知晓了它的意图而高兴。张月旬还想往下问,却见那铜镜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壶茶和两个茶杯。 更诡异的是,铜镜又长出了两只手。 四只手互相打着配合,分别给张月旬和楚侑天两个人各自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伸长手递到他们跟前。 ——请喝茶。 铜镜还是不会说话,只能显示字。 “不必了,”张月旬婉言谢绝,“比起喝茶,我更想知道你主人是谁。” 铜镜把茶壶和茶杯放在圆桌上,又给他们拿过来两张圆凳。 ——请坐。 “不必啦,”张月旬再一次拒绝,“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你主人是谁?” ——区必庄。 张月旬想了一下,没听过这个名字。 “区必庄是谁? ——谢有财过世的夫人,谢安音的生母。 “是她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 ——是我。 张月旬愣了一下,猜想这镜妖可能理解错她的话了,于是补充道:“是她让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 ——是。 “那谢安音和谢有财呢?” ——放心,都没事。 知道谢安音没事,张月旬微微松了口气,“那他们在哪儿?” 铜镜没显示字。 张月旬以为镜面蒙尘这才看不清字儿,于是凑过去,对着镜面哈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 下一瞬,镜面果然又显示字了。 ——别调戏我。 张月旬愣住,随即反应过来镜妖虽然是妖,但按人世的准则来看,镜面就是镜妖的脸,她刚才的行为确实无异于调戏。 不过她也并非有心,毕竟她虽然是除妖师,但也是个人。人怎么会认为蜜蜂采花是淫魔在祸害女子而横加阻拦?只会当做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罢了。 张月旬明白后抱歉一笑,“对不起。”多余的解释免去,张月旬仍旧记挂着问题的答案,“你还没告诉我,谢安音和谢有财去了哪儿?还有,你主人呢?” ——我还没原谅你。 张月旬无言以对。 镜妖闹脾气了。 “好,”张月旬说,“那你说,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要不,我让你擦回来?” 铜面显示了一个“哼”字,镜妖转过身去,坐在梳妆台前的圆凳上。 这架势,难哄。 楚侑天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你是除妖师吗?” “干嘛?” “它是妖,你为何要和它废话?” “听你意思,是要我杀天杀地?” 楚侑天眉梢一挑,好像在说“不应该吗”。 “当个人吧你,”张月旬说,“人家怎么说也救了我们一命,还以礼相待,多好啊。而且还是我把它给惹毛了,说到底是我的错,怎么还能一言不合就杀了它呢?” 楚侑天震惊,“可你是除妖师。”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我是除妖师,我还知道我是个分清青红皂白的人!” “好,”楚侑天说,“分清青红皂白的除妖师,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你管我?” 楚侑天扶额,不想继续和她扯这些没意义的废话,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她自便。 张月旬皱了一下鼻子,思考要往下要如何时,不料镜妖转过头来,镜面显示了一行字。 ——恭喜你,合格了。 “你刚才在试探我会不会对你动手?” ——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你和别的除妖师不一样,你会帮助我们。主人不相信,要我试一试你。 “她?她又是谁?” ——不能说,说了它就会察觉到。 “它,说的是谢有财吧?” ——不能说。 张月旬两手一摊,无奈极了,“你这不能说,那不能说,那你主人让你带我们带过来做什么,你总该能说吧?” ——试一试你。 “就这?”张月旬震惊,“没了?” ——还有,但是来不及了,它要追过来了,我得把你们送走。 四周隐没于黑暗之前,张月旬最后瞧见铜面上显示的一行字。 ——答案在主人的死因之中。 第10章 她快出生了 视线恢复清明后,张月旬瞧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还是这间六甲屋! 谢安音躲在床上,抱着一团被子,充血的眼睛正警惕地望着她和楚侑天,而谢有财那怪物不知所踪。 张月旬简单地作了推断。 区必庄应当是借这间屋子得了机缘,才能在死后不下阴曹地府。她逗留人世,或许是死不瞑目,执着于给自己讨个公道,所以她蛰伏多年,终于等来了时机,借谢安音逃婚一事兴风作浪? 那谢有财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他与区必庄有血海深仇,察觉到区必庄的意图,请来江湖术士除她不成,意外得了诡妖的庇护? “你想什么呢?”楚侑天打断张月旬的沉思,“难道,你还能看见镜妖在哪儿?” 张月旬指了指梳妆台,“那之前是不是有一面花鸟纹铜镜?” “对。” “那现在呢?” “没了。” “对啊,没了。那你多余问?” 楚侑天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最后扶额叹息。 自从认识她,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叹气了,她总有本事能让他无言以对。 “你们、你们还是人吧?” 躲在床上抱着棉被观察他们许久的谢安音忍不住开口。 张月旬双手从头向下一划,“放心,我从头到脚,如假包换的人。” 说着,她斜了一眼楚侑天,仿佛在说“这位可不一定是人”。 楚侑天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保持沉默不语。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张月旬索性说回正事上,她问谢安音,“你娘……” 谢安音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对,她帮我们引开了它,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说的它,是说你爹吧?” 谢安音摇头,“那不是我爹。” “那它是什么?” “你是除妖师,你看不出来?” 张月旬露出苦色,“不是看不出来,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种怪物,书上并未记录。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看书不过脑,如果那个人在的话,或许知道是什么怪物。但是……张月旬想到她们争得面红耳赤,随后分道扬镳的场景,鼻子一皱。 也不知道那个人跑哪儿去了,她怪想她的。 张月旬感慨完,赶紧把心思拉回正事上,“你知不知道,这怪物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从我逃婚之后……不对,我从小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它从来没有在我眼前露出实体,但我逃婚后,我开始能看见它了,它……啊——” 谢安音突然抱着被子发出尖叫,打张月旬一个措手不及,她警惕地查看四周,并未发现妖物出没,猜测谢安音极有可能是回忆到了什么极为痛苦的事情。 她赶紧上前搂住谢安音,“没事没事,别怕……” “我,”谢安音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颤抖,“我们别说它是什么样,也不能去想……我受不了,我会疯掉的……” “好好好,我们不说,不想。” 等怀里的谢安音冷静下来,张月旬才敢往下问,“那在我来之前,有没有一个穿紫色道袍的老道士来过?他身材有些干瘦,个儿不算高。” “来、来过。” “他问你话了?” “没问,他就是让我坐在那儿,”谢安音指了圆桌旁的一张圆凳,“然后在我面前念了一堆我听不懂的咒语。” “然后呢?” “他就走了。” “你,”张月旬停顿了一下,表情略有些小心翼翼带出的严肃,“你没发疯?” 谢安音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没有啊。” “真的?” 张月旬面对一个精神有些问题的人,保持着十足的谨慎。 “这还能有假?你不会以为我脑子有问题,记不清事儿吧?我可告诉你,我好着呢。我会发疯,那也是因为……因为感觉到它来了而已。” “当时你爹也在场?” “对,我爹一直都在。” 张月旬内心暗暗呻吟了一声,随后反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真话符贴在谢安音背后。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 “当然。” 好! 真话符没反应,谢安音没说假话! 张月旬略感太阳穴处隐隐作疼。 从目前来看,谢有财,谢安音,还有老道临死前的记忆,完全对不上。 老道是在开坛做法,然后眼前一黑,去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接着掉入一个坑,从天而降时发现密密麻麻的眼睛爬满云平城,接着他落到谢家大门前,在黑暗中穿梭,最后来到这间小屋。 而小屋里坐着的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那女人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荣耀”“见证”“腐朽的世界”“新的秩序”……老道刚要动手,眼前又一黑,又一次从天而降,死的透透的。 可谢有财说的是什么?他说老道来问谢安音一些事儿,然后谢安音突然发疯,老道才死得蹊跷又诡异。 谢安音又说老道只是叫她坐好,念了一堆咒语就走了。 “哎哟祖师奶!”张月旬揉了揉眉头。 这罗生门,也是该死的让她遇上了。 “谢有财就在外面,你大可喊他进来对质。” 楚侑天实在不解这有什么可头疼的。 “你以为就你聪明是吧?”张月旬哼哼两声,“我做事有我自己的节奏,你瞎指挥什么?” 见她不领情,楚侑天直接闭嘴,生怕她又纠结一些没意义的废话。 “你娘的事,你知道多少?”张月旬问谢安音。 “我们不是该商量一下如何救小翠,你怎么想起问我娘的事儿了?”谢安音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眼,“你该不会以为是这些事儿都是我娘干的吧,包括小翠消失?” 张月旬正色道:“你娘的死因里有我们要的答案。” “好吧。” 等了一会儿,谢安音选择相信她,“听我爹说,我娘在生下我后,没多久就病死了,我只知道这么多。” 信息量有些少,张月旬决定继续深挖。 “你娘死了之后,你就没见过她了?” 谢安音摇头,“那不是,从我逃婚之后,被我爹关在这儿,我就见到她了。” “我再确认一遍,你遇上鬼打墙,然后小翠消失,你爹直接把你关在这儿,不是先关到其他地方,而是直接关到这儿,对吧?” 谢安音点了点头。 很好,又一出和谢有财说法不一样的地方! 真话符依然没反应,说明谢安音没说谎。 “你见到你娘,她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话?” 谢安音点头,“我娘说,我已经是个到了月份的胎儿,马上就能出生了。” “啊?”张月旬一脸懵,“这话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谢安音摇头,“我问过她,但她只说让我安心等待,不要吃我爹给我的食物。我爹让人送进来的食物,我娘都处理干净了。而且,我在这里都好些天了,确实也没感觉到饿。” “除了这些,没别的了?” “要说有,那就是它会时不时过来,在门口走来走去,进不来还会生气砸门,让我给它开门。每次我娘都会把它引开,但今天不一样,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我娘来得有些迟。” “出了什么问题?” 张月旬喃喃自语后,瞬间瞪大眼,她想到了。 第11章 恶修罗 “你是要和我走,还是继续留在这儿?” 谢安音毫不犹豫地选择留在六甲屋,她说:“我娘说了,这里整个云平最安全的地方。” “好,”张月旬反手伸进背包里掏了掏,掏出三颗纸星星,“这三个都是驱邪符,给你。虽然这里有你娘护着你,但她可能也有顾不上的时候,要是它再来,你一个人也能护住自己。” 谢安音看着手里的三颗纸星星,“这个要怎么用?像你刚才一样甩出去?” “对。” “好,我记住了。”谢安音道了一声谢。 张月旬微微对她颔首,随后拉上楚侑天离开。 一出六甲屋,她下意识抬头望天,来时繁星点缀的夜空,此时黑得深沉。天幕开始扭曲,像是有无数条巨蟒在蠕动,渐渐洇出青绿色的磷光,一瞬间,入眼之处尽是妖异的暗绿色。 狂风骤起,卷来一股潮湿的铁锈味,令人作呕。 张月旬不可思议地感叹:“这假牛鼻子,摆出的假把式,引来无数孤魂野鬼,竟还让它们都修炼成了恶修罗?” 她当时没阻止假牛鼻子,就是看出他一招一式都假得荒谬,不足为惧。没想到现在假牛鼻子竟然能弄假成真,其中可能有区必庄搅的浑水,真是糟了个糕的! 张月旬不敢再耽搁,脚下踩着风,一溜烟跑回前厅,见妖风肆虐下,在场的人无不是摇摇欲坠,东倒西歪,狼狈至极。 见状,她抽出腰间的红伞,转了几圈,一拍伞柄,往天上送去。红伞在半空打开,不停地旋转,转出一张红色的大网,罩住整个谢家。 全部的恶修罗被挡在大网之外,无法进来。它们恼羞成怒,不停地撞向红色大网,嘴里不停地发出响雷一般的嘶吼。 大网之内,妖风虽然消失,按理说来,在场的人站稳不是问题,但是无数恶修罗发出的怒吼,还是没让混乱的场面有丝毫的好转。 有的人抓着桌子一顿痛哭流涕,有的人腿脚打颤,甚至吓尿了,还有的人两眼一黑昏了过去。不过,谢有财只是脸色发白,他还能跑到楚侑天跟前,拱手吹捧:“大师,还好你来得及时,要不然……唉!” 张月旬抱臂,冷眼。 活是她干的,功劳成了这小白脸的? 可笑! “谢有财,你要是拎不清,我现在就把伞撤了,让上头那些个恶修罗把你们这宅子里的人都吃干抹净!” “你,”谢有财惊愕地目光在张月旬和楚侑天之间游移,“你这丫头片子,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无理取闹,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 “怪你拎不清咯。” 他对她没半点尊敬,还指望她会好脾气惯着他?这一千两她哪怕是不要,她都不会委屈自己受气! 张月旬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慢慢抬起手臂,作势道:“我亲爱的小伞伞,你回……” 谢有财吓得赶紧请救兵,“大师,你这徒弟,你不管管?” 楚侑天但笑不语。 谢有财反倒还来劲儿了,“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冷血自私的徒弟,我一定把她逐出师门,从此和她断绝师徒关系!” “按她说做吧谢老爷。”楚侑天说,“她的本事,我这个师父也望尘莫及。” 谢有财浑身僵住,“你们这师徒关系……” “少废话!”张月旬懒得听他扯些浪费时间的废话,直接打断,“这功劳是谁的,你到底认没认清楚?我可要收伞咯。” 生死危关,谢有财不得不认清局势,不得不向她低头。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是你的功劳,谢某多谢你出手相助。” “你?”张月旬不满意地瘪嘴,“怎么是用‘你’来称呼我?你对他们就‘您您您’地叫,合着我救了你们这一宅子的人,我就配一个‘你’?” “你这黄毛丫头,你别太过分了!既然你有本事救得了大家,那你就该赶紧出手,灭了上头那些恶鬼。” 假牛鼻子看不下去张月旬的嚣张姿态,指着她一顿谩骂。 “闭嘴!” 张月旬甩出一张封言符,贴在假牛鼻子的嘴巴上。瘦猴早就晕过去了,参与不了他们之间的骂战,故而她省了一张符。 假牛鼻子伸手想要撕下嘴巴上的符纸,“滋啦”一声,符纸放出轻微的电流,电得他抽搐不停。 谢有财惊恐不已,赶紧开口:“您,是您的功劳,谢某多谢您出手相助,还请您再劳累一次,替谢某除了上头那些恶鬼,谢某愿意出三千两。” 听听他说的这话! 平直如绷紧的弦,一字一顿,毫无感情! 张月旬满意地打了一个响指。不给他们一点震撼,真以为她是病猫,好欺负呢! 神气过后,她却陷入了沉思。 奇了个大怪,上次谢有财被她小小一逼,就变成了怪物,现在被她大大一逼,却什么变化也没有,怎么说? 张月旬脑子都快转冒烟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干脆不想了。 “这三千两,谢老爷和这死胖子,还有小、额我师父一起平摊。” 张月旬边说边轻抬手腕,假牛鼻子嘴巴上贴着的封言符立刻飞回她手中,而假牛鼻子正好也能听见了她说的话。 他不服气,“凭什么贫道要出一千两?” 楚侑天也疑惑,“为什么我也要出钱?” “你,”张月旬指着假牛鼻子,“不听我劝告,执意开坛设法,搞出麻烦来!我没开口喊价,只要你平摊,你还不乐意?至于你,”她指着楚侑天,“你没尽到劝告义务,亲自点头允许他做法,你也有责任。还有你,”她指着谢有财,“这死胖子是你招来的,他惹出来的事,你也有责任。” 假牛鼻子听完她的话,怒目圆瞪:“我们都有责任,就你没责任?” “当然,”张月旬两手一摊,“我现在还要帮你们收拾烂摊子,劳心伤神的,这三千两,我拿着是一点不过分。” 假牛鼻子气得快七窍生烟了。 “你,你休想!” “不给?”张月旬慢慢地抬起了拳头,“我今儿个就让你的眼妆成双成对,然后丢出去给那些恶修罗饱腹!” 假牛鼻子吓得一哆嗦,隐隐感觉到被她打过的右眼又在作痛。 “快点,给钱!” 张月旬再一催促,假牛鼻子开始撒泼,“谁会随身携带一千两啊?” “那你给我汇票,告诉我在那个票号的哪一个分号取款,还有给我验证身份的暗号。” 假牛鼻子完全听不懂,“你,你在说什么?” 第12章 罗生门 “少装蒜!你一个混江湖的,哪怕没接过大单子,总该听说这些个商贾巨富,还有那些个名门望族,都是如何支付巨额钱款吧?” 假牛鼻子眼睛倏地瞪圆,随即脸“腾”的一红,嘴半张着没出声。 这些事,他还真不知道! 更要命的是,他出走半生,口袋别说一千两了,连掏出十两都费劲儿! 张月旬看出他的窘迫,好心道:“行吧行吧,把你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不够的,给我打一张欠条!” “我……” 见他还要再说点什么,张月旬失去了耐心,抡起拳头,“再说一句废话,我要你好看!” 假牛鼻子红着眼,哭着鼻子掏出了全身值当的玩意,满打满算也就七两,这还差九百九十三两,他强忍着泪水写了张借条。 张月旬让他割开手指用血摁手印。 “这样,哪怕是你死了,做了孤魂野鬼还是下阴曹地府,我都能追你要债!恭喜你,你这辈子活得可有盼头咯。” 假牛鼻子一听,心如死灰。钱没赚到反倒把自己一辈子赔进去了,悔之晚矣! 自作孽,天不收,她张月旬收! 张月旬一点也不觉得他可怜,更不会同情他,收好借条,她平静地看向谢有财和楚侑天。 “就差你们了。” “汇票,我给你汇票!” 谢有财赶紧让管家去账房取汇票来,又亲自写下可以取款的票号分号和取款暗号,同时交到张月旬手中。 张月旬眼角的细纹都快笑裂了,“就差你了,师父——” “一千两白银?” “给黄金,我也要。” “一千两白银,合六十二斤半。”楚侑天说,“你觉得,我身上能有地方藏这么重的银子?” 张月旬单手叉腰,“什么意思?不想给?” “银子重,搬不动。” “那你汇票、借条,二选一!” 楚侑天选了借条,汇票他有,但不想给,若真让她去取了钱,朝廷的人怕是要追来了。虽说借条也有些麻烦,相较前者,他更乐意选择后者。 “那你早说打借条嘛,那么多废话干嘛?”张月旬下巴微微一抬,“摁手印,摁手印!割手指!” 楚侑天照做,一摁下手印,他迅速收手。 但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张月旬的眼睛,她看见了! 他的手竟然一瞬间自动愈合,完好无缺?! 人做不到这种程度,妖,或是鬼怪才能! 张月旬眉头拧成疙瘩,眼神里探究的光忽地散去,嘴角向下一撇。 那也不对劲儿,他对驱邪符没反应,应该不是妖或者鬼怪之类的。 她一边想一边无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楚侑天见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猜想她应当是察觉到他伤口快速愈合一事,他依然气定神闲,把话题岔开,“这借条,不满意?” 张月旬闻声收回思绪,点评了一句:“字写得真丑!” 楚侑天:“……” “大、大师,”谢有财见她敢对师父大言不惭,尴尬一笑,“钱你也收了,事儿总该可以办了吧?” “当然……” 张月旬等谢有财露出欣喜之色,又补上后半句:“不着急!” “啊?这么多恶鬼盘旋在上空,还不着急?” “它们又闯不进来,着啥急?”张月旬抱臂,“时间很充足,我们先聊一聊你过世的夫人,区必庄区娘子。” 谢有财瞳孔猛地一缩,“这有什么可聊的?” “聊的可就多了,”张月旬绕到他身后,贴上一张真话符,“比如你和她是如何相识,成亲之后又如何,以及怎么过世的,但在你回答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什么?” “你说前边来的那个老道进六甲屋找谢小姐谈话,然后谢小姐发疯,接着老道死得诡异又蹊跷,是这样吧?” “是啊。” 张月旬顿了顿,真话符没反应? 坏了? 她不信邪,撕下来给假牛鼻子贴上,“你是张家传人?” “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混吃混喝、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没坏啊,挺好用的! 张月旬又把真话符撕下,贴在谢有财身后,“你再说一次,前边那个老道做了什么?” “他提出见一见安音,说是要问一些话,我就把他带去六甲屋。他问安音近来可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安音说它一直在六甲屋外跑来跑去,还会敲门,让安音给它开门,安音没搭理它,它就会暴怒砸门。” “说下去。” “之后他问安音有没有见过它长什么样子,安音突然发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晕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道长也失踪了,后来尸体掉在谢家门口。” 听完谢有财的话,张月旬“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到底怎么个事儿? 谢安音和谢有财两个人说的都是真话,但,说法却两模两样! “你怎么看?” 张月旬苦思不得其解,决定采取“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战略,问一问这小白脸的看法。 往常那个人在场,她都是和那个人有商有量,现在也只能……唉,先勉强拿小白脸凑个数吧。 楚侑天轻笑一声,“不是说要我别瞎指……” “打住,”张月旬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我现在问的你对这件事的看法,不是要你翻旧账。” “好。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他们都没说谎。” “废话嘛这不是?” 楚侑天一脸平静,“那么,造成他们说法出现偏差的原因是什么?” “还是废……”张月旬突然灵光乍现,“记忆!他们的记忆被人篡改过,所以他们说出来的,也是他们记得的事情,真话符自然不会起作用。” 说到这,她“啧”了一声,拢了一下额间稀碎的散发,“这么快就想到了,我可真是个天才!” 楚侑天叹气,“你高兴得太早了。” 张月旬却是抬手道:“扫兴的话别说!” 楚侑天:“……”让她高兴去吧。 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张月寻一瞬间就恢复了正经样儿,篡改谢有财和谢安音记忆的名单,张月旬想到了两个。 一个是诡妖,一个是区必庄。 诡妖神秘莫测,线索不好找,先从区必庄这条线下手吧。 想到这儿,张月旬把话题重新拉回区必庄身上,“谢老爷,该说说你和区娘子的事儿了。” “这个……” 谢有财一次次欲言又止。 “干嘛?你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谢有财摇头,点头,摇头,点头……像是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失控了。 “我、我和她……咦!呜!” 他突然浑身抽搐不止,张月旬刚要抬手扶住他,却不料他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倒下的瞬间,张月旬手疾眼快地接住他,将他平稳地放倒在地。 她试了试他的鼻息,没了? 张月旬吓得不轻,又试了试他的脉搏,还跳着呢!再检查胸口的心脏,也跳着,都没问题! 等等。 张月旬发现了不对劲儿,手从谢有财右胸口滑到左胸口,这里居然还有一颗心脏?他有两颗心脏? 第13章 驴头凳 哎呀! 这可真是怪事啊,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有两颗心脏呢? 难道……这就是谢有财会发生诡变的原因? “我家老爷他、他没事吧?”管家一脸担忧地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谢有财,又看了看张月旬。 “不好说。”张月旬看向管家,“你有没有察觉到,谢有财近来和往常不太一样?” 管家想了想,摇头,“没有。” “真没有?” “没有。” 看管家的表情,不像是撒谎。 这事搞的……不好办啊。 张月旬面无表情站起,抬头望天,反手朝红伞丢出一张黄符。 她先把头顶上这群恶修罗解决干净再说。 眨眼间,黄符入红伞之内,她随之掐手诀念咒,“唵吽吽孥畦唎娑诃!”红伞随即幻化出一只火红色的凤凰。 它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变大,大得遮住了天,猛地发出一声能撕破苍穹的啼叫,释放出红莲烈火,将所有的恶修罗烧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抬头看着这一切,发出惊叹。 张月旬超度了它们! 夜空恢复清朗。 红伞落回张月旬手中,她转了一个圈随后在腰间放好。 管家惊愕地看着她,“大、大师,那些恶修罗、就、就这么解决干净了?” 张月旬点头,蹲下,指着谢有财的衣服,“搭把手,脱去他上半身的衣服。” “您是要?” “干大事!” 管家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动手。 那还能怎么着?她要他这么做,总不能是贪图老爷的美色吧?老爷也没这玩意儿啊,只能是帮老爷驱邪,那他还有啥不放心的? 管家一边脱,内心却喋喋不休。 “好了,大师。” 张月旬先把真话符回收,再反手伸进包里一放,接着掏了掏,掏出一支小指大小的银管子,扭动底部,一根红色的膏体缓缓冒出。 她当即下手,在谢有财胸膛上画符,口中念念有词:“左心为凡,右心为灵,双跳共鸣,破界之门,开!” 在外人眼中,一切毫无变化。但张月旬却能清楚地透视谢有财的胸腔里,一左一右放着两颗心脏。 右边的心脏轮廓清晰,颜色是正常的红色,但左边的心脏,却像是一团毫无规则形状的黑色肉团,肉团不停地蛄蛹蛄蛹,越是盯着它看,越能感觉到头疼欲裂,仿佛脑袋里像是一头猛兽横冲直撞。 不能再看了! 张月旬闭上眼,随手抓起谢有财脱去的上衣,擦去他胸膛上画的符咒。 她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把你家老爷抬回房,请个大夫来给他看看。” 管家不解,“大师,您没瞧出点名堂?” “这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听她这么一说,管家更胆战心惊。那些个恶修罗,恐怖如斯,她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老爷的事,竟然比那些个恶修罗还要难搞?! 管家的反应正中张月旬下怀,她见势问道:“你在谢有财身边很多年了吧?他和区必庄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这……” “要想救你家老爷,救谢家这上百口人,他和区必庄之间发生的事儿,我必须都弄清楚。” 管家满脸为难之色,试探性问道:“那要是不弄清楚呢?” “你们都得死!” 见管家沉默,她又补了一句:“最多还有三天吧。”她抬手,轻拍一下管家的肩膀,“有什么想吃的,什么事儿还没做,抓紧时间咯。” 管家依然保持沉默,为数不多的白发,又落了几根。 在场的下人已经吓得魂都散了,急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过了半晌,管家终于开口了。 “忙了这么久,想必您也累坏了。我先为您和您师父准备好厢房,您先歇息好,有什么事儿,我们明日再说。” 单是这句话,张月旬什么都明白了。 谢有财和区必庄之间的事,还真是见不得光啊!要不然这老头管家也不会在生死关头都还在犹豫不决。 “好,”她尊重管家的决定,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谢有财,“别忘了给你家老爷请个大夫。” 管家应允,招手叫来五个家丁,四人负责把谢有财抬走,一人负责去请大夫。接着,他扭头对假牛鼻子说:“寒舍怕不能招待二位了,您请便。” 假牛鼻子还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管家脸上是“王八念的经我不听”的绝情。 假牛鼻子终究还是选择要点脸,扛起瘦猴,背影落寞。 张月旬和假牛鼻子挥手,“再见咯,可别忘了你欠我钱啊,努力挣钱,早日还清债务!” 假牛鼻子扛着瘦猴,本就费劲儿,可听她这么一说,气到来了劲儿,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你给我等着!” 放完狠话,假牛鼻子愤然离去。 管家又吩咐其他家丁打扫干净前厅,这才亲自领着张月旬和楚侑天去厢房。 “辛苦您二位对付一晚,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张月旬和楚侑天的厢房紧紧挨着。 屋里头该有的,都有。 管家交代道:“两位,无论今晚你们听到什么动静,就当没听见,千万别出门,也别睁眼看。” “为什么?”张月旬问他,“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没什么说法,两位照做便是。” 管家说完,便着急忙慌地走人,生怕张月旬拉住他,来个刨根问底。 “真怪!” 张月旬嘟囔了一句,转头往厢房迈步,正要关门,一只手抵住门。 她靠扶住门,冷酷无情,“我不需要陪睡服务,谢谢!” 楚侑天对她的调戏恍若未闻,“谢家上下上百条人口,真的就只剩下三日可活?” “咨询费。”张月旬朝他摊开掌心,“一次一锭金子。” “之前给你的金子……” 张月旬打断他,“订金是订金,咨询费是咨询费,一码归一码!” 她理直气壮,楚侑天一脸无奈。 这人还真是不放过一丁点儿坑钱的机会! 但他还是给了。 拿到金子的张月旬瞬间露齿笑,眼睛弯成月牙,“贵客您里边请!” 变脸真快! 楚侑天睨了他一眼,走进她的厢房,在圆桌前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 “我诓他而已,但谢家这事儿不解决,他们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张月旬坐在他对面,边说边提起茶壶给他倒茶。 茶水她不敢尝,倒茶一是出于世俗规定的礼貌,二是试探楚侑天,看他敢不敢喝。 他敢喝,说明他和诡妖关系匪浅,不惧怕食用,或者说,他本身就不惧怕食用,无关其他。 要是不敢喝,他和诡妖关系如何,无法推断,但能推断出这茶水喝不了。 结果如何,张月旬都不会撤销对他的怀疑。 所以……她倒茶,纯粹就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她给他几分薄面。 滚烫的茶水连带着几片展开的茶叶从茶嘴壶流出,在茶杯里打了个圈,一点一点地摊开,泡发成一条又一条的细线。 张月旬皱眉,直勾勾地看着这一条又一条的细线扭来扭去。 “头发?” 楚侑天话音刚落,接着铜锣声传来,一声又一声,洪亮又急促,和催命没什么区别。 不等张月旬开口,她感觉到屁股下坐着的圆凳在剧烈抖动。 楚侑天也感觉到了。 他们齐齐起身。 圆凳竟然是颗驴头? 第14章 驴头人 下一瞬,她的目光朝窗户看去,窗纸上映着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影子。 那轮廓……脖颈处突兀地横出一截粗短的线条,顶上却支棱着两只尖尖的、向内勾着的角,分明是颗驴头的形状。 厢房内的驴头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长出了躯干和四肢,统一着装,它们自发地排列好,打开门走出去与外头的驴头人会合。 张月旬跟了出去,见驴头人从四面八方而来,它们都在往一个方向走去——前厅。 “去看看?”楚侑天来到她身旁,问道。 眼前这一幕,他也觉得匪夷所思。 张月旬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他。 楚侑天无奈解释,“不是我。” “我凭什么信你?” 一个伤口能快速愈合,且能玩弄驱邪符自如,非妖非人,她怀疑他,这很合理! 而且,她刚才还在怀疑他,就闹这么一出诡异,显得她的怀疑更合理了! “相信我,也要收费?” 上好的机会来敲门,张月旬笑眯眯地说:“对,只要你给够信任费,我保证先放下对你的怀疑。” 楚侑天扶额,不想与她多纠结一些无意义的事,掏出一粒金豆子丢给她。 “看在钱的份上,”张月旬笑眯眯地说,“我暂时不怀疑你,我们走!” 张月旬和楚侑天俩人毫无尊重,且毫无保留地把管家交代的话抛诸脑后,跟着驴头人往前厅走去。 驴头人在前厅的空地上排列有序地站着,像是出征前等待将领点数的士兵。 可是,压根就没有什么“将领”在台前站着,只有这些驴头人,它们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本书,翻开一页,大生地念出书中的内容—— “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工。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工,不必工巧过人也……” 它们像是撕扯着嗓子,喊得大声却非常沙哑,而且这声音,不想是从它们嗓子里发出来的,因为它们只是张大了嘴巴,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分毫。 难道和那个诡变的老道一样,嘴巴里长了个会说话的眼珠子? 张月旬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驴头人,正琢磨着呢,冷不防胳膊被人猛地一拽,力道不小,她一个趔趄,思绪瞬间溜走。 她直接表达不满,“你搞什么?” “有人来了。” “来了就来呗,”张月旬却不领情地瞪了他一眼,“躲什么,又不是做贼,你心虚什么?” “你自己看。”楚侑天说。 张月旬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谢有财肢体僵硬地走到驴头人队伍的最前边,脸上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笑。 除此之外,其余的,倒是和正常人没区别。 “我看到了,”张月旬说,“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大惊小怪什么?” “你倒是冷静。” 张月旬傲娇地冷哼一声,“少见多怪!不就是谢有财明明晕了过去,但没多久就醒来,还跑到这儿来,混在驴头人堆里居然没被揍,脸上还挂着怪笑,如此而已嘛。” “如此而已?” 楚侑天盯着她,眼神复杂。 “那不然?” “这时候,不该是找地方藏好,静观其变?” “不,”张月旬说,“管家老头找的大夫医术那么高明,我们还静观其变什么?直接问就是了!” 说着,她大大方方地从顶梁柱后走出来,“喂——谢老爷,既然你醒了,我们继续说区娘子……”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开始一扭一扭,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张月旬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 眼珠子一晃,茶杯里的几片茶叶惬意地游动。 再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像头发丝一样的细思啊,茶叶还是茶叶,茶水散发着清香。 张月旬嘴巴抿成一条线,抬眸望向楚侑天。 他眸中的困惑之色同样蔓延开来。 “刚才……” 张月旬试探的话只起了一个话头,楚侑天便点头打断她,“驴头人,前厅,谢有财。” “可我们明明在这儿坐得好好的……” 张月旬喃喃自语,仿佛明白了什么,看向楚侑天。 楚侑天讶异,提醒她,“信任费!” 一听这话,她赶紧笑着说:“不是你,我知道。” 说罢,她指着茶杯里的茶水,脸色变得严肃,“我说的是你,躲着干嘛,你见不得人啊?” ——它、它在找我,主人不见了,我在找主人。 “原来是镜妖你啊。”张月旬佯装恍然大悟,“瞧你这么一说,事态那么不乐观,你还有心情搞这一出幻境,这又是为何?”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主人交代过,我必须尽可能地帮你们找到真相,让更多的胎儿出生。 “那别废话,赶紧告诉我,区必庄的死因中藏着什么真相?” 这一次,茶水不再显示字。 张月旬不敢置信,捧着茶杯轻轻摇晃,“喂,你妖呢?” 茶水还是没反应。 张月旬放下茶杯,有些无力。 一说到关键,就没影儿了!说的话,还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和便秘有什么两样?只会让人难受! “一个两个不靠谱的家伙!” 就在张月旬刚发完牢骚,“铛铛铛”的铜锣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响亮又急促。 紧接着,她屁股下方的圆凳摇晃起来。 楚侑天亦是如此。 他们齐齐起身。 所有的圆凳不知何时变成了驴头。 张月旬抬头,往窗户看去,窗纸上映着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影子。 那轮廓……脖颈处突兀地横出一截粗短的线条,顶上却支棱着两只尖尖的、向内勾着的角,就是驴头的形状。 厢房内的驴头的反应和幻象中的一样,长出了躯干和四肢,统一着装,它们自发地排列好,打开门走出去与外头的驴头人会合。 张月旬跟上去,在门口张望。 四面八方涌来了不少驴头人,都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眼前这一幕和幻境一模一样,这镜妖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张月旬对楚侑天打了一个手势,“走,跟上去看看。” 楚侑天点头。 他们又一次把管家的交代抛到九霄云外! 前厅,驴头人列队整齐,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书,翻开一页,一直张着嘴念书,但这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动作没变过。 张月旬靠着顶梁柱抱臂,歪头,小羊角辫往出侑天的脸一戳。 她没发现,自顾自地说话:“念的内容好像也一样啊,它们拿的什么书?” 楚侑天不动声色地往右挪了一步,“书封面写着《女诫》。” “《女诫》是什么书啊?”张月旬嗤地一声,“听它们念的,好多糟粕!” 楚侑天瞥了她一眼,似惊讶又似疑惑,“此书内容围绕女性的道德规范、行为准则等,从古至今一直被视为女子教育的重要典籍。” “这么说,男子也有一本《男诫》这样的重要典籍?” 她这一问,楚侑天也愣住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张月旬努了努嘴,“这么说,这世道只有女子有德行,有道义,而男子没有,如同禽兽一般并未经受教化咯?” 楚侑天清楚地知道她这话是在阴阳怪气,但还是诚实地回答她:“倒不是,男子要学四书五经,学六艺,要有君子之风。” “哦,要学这么多啊?那再学本《男诫》会死吗?” “没有《男诫》这本书!” “哟!!!” 张月旬故作搞怪地龇牙咧嘴,“重要典籍呢,女子居然独享?太过分了!我得去和它们说道说道。” 她义愤填膺,卷起袖子往前冲。 “你在做什么?”管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急切地拉住张月旬的背包,“你可不能添乱啊大师,要不然,你会把谢家祖上六十代祖宗,和往下六十代子孙拉入地狱的!” 第15章 朋友,好吃 楚侑天晚了管家一步。 但只要能拉住她便好。要是再让她任性行事,保不准什么关键信息都得不到,脑子只会越来越混乱,不知谢家这团乱麻该如何解开。 “简直是危言耸听!” 张月旬淡然地拂开管家的手,又要往前冲,这可把管家急得跺脚,又一次拉住她的背包带子。 管家见她脸色不快,吓得双手合十,祈求道:“别去,求您了大师,您千万别去!” “我不!”张月旬先兵后礼,“除非,你和我说清楚这是怎么个事儿。” “好好好……您先这边请。” 管家把张月旬带离前厅,虽瞧不见念书的驴头人,但它们念书的声音清晰可闻。 楚侑天也紧随其后。 “大师,实话和您说,您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个传统习俗而已,不必惊慌。” “传统习俗?” 张月旬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她伸手一顿比划,“那些驴头人站得跟芝麻饼里撒着的芝麻似的,读得撕心裂肺,这种传统习俗,谁搞出来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也不清楚。” “这可真有趣啊,这地方居然有专门折磨女妖怪的传统习俗呢!” “他们不是妖,是人!”管家伸手嘘声,挤眉弄眼示意她小点声儿,“这是她们的必修课,每天晚上,她们都会准时变成驴头人念书。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张月旬瞪大眼,歪着脑袋看他。 “嘶!” 她脑袋回正,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还真别说,你这批了张人皮,看起来挺像个人,只可惜你不说人话,暴露咯!” 张月旬一拳头,“嘣”的一声,砸了管家的脑袋顶儿。 “哎哟!” 管家疼得哪怕是哀嚎,都是压低了声儿。 张月旬抱臂,冷哼一声,“疼你还知道叫,但这宅子的女子都变成了驴头人,还每天准时准点在这念糟粕话,你就没点人该有的反应?” “传统习俗嘛,见多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哦?习以为常了呀?”张月旬冷笑,“怎么就习以为常了呢?” 管家见她发犟,忙安抚说:“云平就这规矩,改不了。” 张月旬愕然,问他:“整个云平的女子,都会变成这样?” “是啊。这也是我来云平才知道的。” “你不是云平人?”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我们家老爷以前是京安的,后来才搬来云平的。” “京安……” 张月旬抿了一下嘴,这地方她没去过。 但这并不妨碍她往下问:“谢有财因为什么要搬来云平?” “这、这就……”管家欲言又止。 “不能说?” 管家讪讪一笑,“哎,对。大师您体谅体谅。” “不体谅,”张月旬手疾眼快,给他后背贴了一张真话符,“说吧,谢有财为什么搬家?” “因、因为……因为夫人……” 管家脑袋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抬头一下低头一下,循环反复。 什么毛病这是?一提到区必庄就反常! 张月旬略微思索,便抬手放在管家胸膛上。 没有两颗心脏啊。 见管家除了脑袋不听话地乱动,其他倒没什么,于是她接着往下问:“区必庄和谢有财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我……” 管家脑袋乱转,眼珠子也开始飞速乱转,突然,他伸手,动作利索地掐住张月旬的脖子。 “啪!” 张月旬抬手往他脑门上拍了一张驱邪符。 管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松手缓缓倒地。 张月旬活动了一下脖子,刺痛感让她“嘶”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往脖子摸去,一瞧,血! 哎哟老天奶! 她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反手伸进包里掏药瓶,给裂开的伤口重新上药。 楚侑天视线躲过她的脖子,眸子越发沉。 但张月旬心思都在伤口处理和管家情况如何上,未曾察觉他的反常。 伤口处理好之后,她蹲下,观察管家的情况。 管家晕了过去,不再抽搐,也不再口吐白沫。她试了试他的呼吸,还在;探了探他的脉搏,跳着呢,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喂!醒醒!” 管家毫无反应。 张月旬只能作罢,支起他的上半身,取下真话符,让他额头继续贴着驱邪符,背靠着顶梁柱。 她站起身,边收符纸边思索。 谢有财和区必庄之间能有什么事,是谢有财本人、管家和镜妖都无法说清楚说明白的? 想到这,张月旬叹了口气,要是区必庄能自己出现说出答案……她脑海一道白光乍现。 驴头人念书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但声量却越来越大,直接打断了张月旬的思绪。 她收回心神,返回前厅。 楚侑天拉住她,“别冲动。” “哦,然后呢?” 他松开手,“静观其变。” 张月旬知道,他是想等等,看谢有财会不会出现,或者是别的什么。但她可不这么想,听驴头人念这些糟粕,真是折磨! “没问你意见,也没叫你出主意,你就好好当个空气人。” 说罢,她疾步朝驴头人前头走去。 “都给我停下——” 她双手放在两颊前,从丹田里蹦出了一个高音。 驴头人齐刷刷收声,举着书的手放下,眼眶里没装眼珠子,但张月旬清楚,它们的视点就是她。 “大晚上的,你们不睡觉,干嘛呢这是?知不知道你们已经严重扰民了?” 驴头人毫无反应。 张月旬双手叉腰,继续往下说,“好,我理解你们想进步,但是你们也太自私了吧?你们读《女诫》,居然不带动男子读《男诫》?我们女子会是这种自私自利,不懂分享之人?” 驴头人干巴巴地站着,没给她一丁点儿反应。 张月旬也没觉得冷场,接着说:“你们好好反思,是不是这个理儿?要进步,大家一起进步嘛!” 气氛尴尬地沉默着。 楚侑天叹了口气,他好像又高估她了。 他快步走到她身旁,“喊口号没用。” “没喊口号,我是在放屁,”张月旬耸了耸肩,“先让她们闻闻味,说不定就变回人样了呢?” “有用?” 这还用问吗,这不是显而易见的没用? 张月旬轻咳一声,招呼驴头人:“都散了吧,回去睡觉!” 终于,打前边的驴头人说话了。 她张开嘴,里头的眼珠子开了嘴,“朋友,好朋友,吃,吃……” 在驴头人说完这句话,其他驴头人开始斯哈斯哈不停,口水从她们嘴里流出。 张月旬放眼扫过全场驴头人,“朋友,吃?你们说的朋友,是食物?” “好朋友,吃,吃……” 打前边的驴头人一直重复这句话。她率先朝张月旬迈出第一步,其余驴头人紧随其后。 “朋友,好朋友,吃,好吃……” 一个驴头人重复念,然后是两个,三个,四个……所有的声音都是她们挂在嘴巴上颚的眼珠子发出的。 声音黏糊糊地往张月旬的耳朵里钻。 桌子咿呀作响,房梁咿呀作响,连脚底的地板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是和她们一起念。 “朋友,好朋友,吃,好吃……” 依然只是这句话,没完没了地重复,像坟头的野草,在张月旬的脑袋里疯狂生长。 “真是吵死了!” 张月旬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张黄符甩出去,嘴里念着安魂咒。 黄符脱手,化作一道金光劈出去。 带起的气流像是无形的浪,扫过之处,驴头人齐刷刷软倒在地,呼吸均匀。 张月旬甩符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一道黑色的影子映入她眼帘,缓缓朝她走来。 第16章 谁的呼唤 说是一团黑影,并不为过。 因为它既像影子那样贴地,但又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挪动时起起伏伏。黑影的边缘处竟然还有细碎的、不该存在的褶皱在蠕动。 烛火猛地一跳,矮了半截。 这团黑影不停地挪动,发出“咕咚咕咚”的怪响,它的边缘不停地抖动,终于,离张月旬有三步距离时,它的真面目露了出来。 “还活着呢你?”张月旬冷笑一声,“你可真是难杀啊!” 来的,不是谢有财,而是死去的老道! 这老道的模样,眼眶空无一物,裸露在外的肌肤,肉眼可见的青灰色。他的嘴巴两边吊起,成了镰刀那般的弧度,再加上他身上穿的那件紫色道袍,阴森森的违和感扑面而来。 张月旬没眨眼,视线钉在老道身上。 “离、离、经……叛道,该死……都要死……” 这声音是挂在他上颚的眼珠子发出的。 “要我死?”张月旬异常兴奋地拍了拍手,“好啊好啊,反正我都要死了,不如你发发善心,让我做个明白鬼?” “死……都要死……都要死……” 老道保持着张嘴的动作一动不动。 “不愿意?” “死……你得死……不守规矩的女人都要死……” “哦,原来是这样啊——” 张月旬搞怪地拉长尾音,并同时抽出伏魔棒,挑衅地指着老道。 “守什么规矩?守谁的规矩?谁规定谁要守规矩?” “死……你得死……必须死……” “那就没得谈咯,那我反悔了,我不要死,你有没有补救的法子给我?” “死……必须死……都要死……” “行吧,没有就没有。那你过来嘛,杀死我呀,来呀来呀——” 张月旬热情地邀请老道动手。 可老道却是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张月旬正奇怪他想搞什么幺蛾子,昏睡过去的驴头人全部苏醒了。 “咔咔咔……” 驴头人起来时,膝盖没弯。 像木偶被无形的线提动,后腰先拱起个僵硬的弧度,接着整条脊椎咔地绷直,脚跟擦着地面滑了半寸,就那么直挺挺地立住了。 起身的瞬间,它们的影子连城一团,与方才老道出场时的黑影相差无二。 “你想利用它们杀我?” 张月旬半分鄙夷半分恼怒的话刚落地,脚下的地板忽然发软,像踩进没底的泥沼。 地下突然冒出无数只手,拖住她往下一拽,未等她反应,视线越来越狭小,渐渐缩成一个方框。 而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逐渐下沉。 方框里,前厅的一切扭曲起来,“哒”的一声,方框剩下一片又一片的黑雪花。 但她却稳稳当当地落地,放眼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这里是哪儿? 那个小白脸呢?驴头人呢?老道呢? 她正不解,突然,“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是谁用指甲在青石板上乱划一通。 黑暗破裂开来,一条又一条银白色的线以她脚下为起点,向四周延展而出,纵横交错。 但一眨眼,银线全部消失,下一瞬又出现,又消失,出现…… 张月旬来不及细想,一团又一团的黑色粘液从天而降,落地时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驴头人。 它们依然像前厅一样,站位有序。 张月旬的呼吸声与黑暗相碰撞,一股凉意如同一条毒蛇,迅速爬上她的背。 眼见一驴头人扑来,张月旬抡起伏魔棒迎战。 可伏魔棒打在它身上,竟被弹开半尺,震得她的手颤动,差点握不住伏魔棒。 哎哟,祖师奶! 这驴头人有点东西啊! 张月旬吃了瘪,更是不敢掉以轻心,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一次抡起伏魔棒朝驴头人打去。 只见驴头人身影一晃,往斜后方跳去,落地的位置,银线恰好交叉成十字。张月旬追上去,脚刚越过那条银线,背后却挨了一拳。 “狗屎!” 她恼羞成怒,回头看,另一个驴头人正从右侧的银线交叉点跳开,气得她抡起伏魔棒又一次发动攻击。 但,不论她怎么用巧劲儿,哪怕是用上符纸,加上咒语,她都奈何不得驴头人。 不但如此,她还被驴头人的指甲划伤了好几道口子,鲜血一滴一滴掉落。 “你大爷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 张月旬胸口憋了一团火,大声咒骂。 她竟然看不出这些驴头人摆的什么阵! 血越流越多,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脚下的银线总是若隐若现,又如同水草那般晃来晃去。 此时此刻,张月旬被它们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身后仿佛挨着一堵冰凉的墙。她这才发现自己始终没踏出银线围起的范围。 驴头人们不再攻击她,只在银线的交叉点间跳。 这时,有个驴头人跳得太急,落在两道银线中间,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 它浑身冒白烟,它在地上翻滚着,竟慢慢化了,只留下滩墨渍,被银线吸得干干净净。 张月旬目光倏然瞪大,盯着地上的银线一动不动。 想到了,她想到了! 十九道横,十九道竖,交叉成三百六十一个点,这分明是棋盘啊! 难怪驴头人只能踩着交叉点跳,刚才化掉的那个,是因为没有落在有交叉点上。 而她一直无法攻击驴头人,正是她不得要旨,毫无章法地乱走,所以攻击对它们不起作用。 驴头人全部是黑子,而她是白子,唯一一个白子。 这也难怪她这么晚才想到这是棋盘,谁家棋盘开局就是一个白子和若干黑子啊? 这不是欺负人嘛? 这盘棋,可以说,下的有规矩但又没规矩。 张月旬思索后,左手两指夹着一颗符纸折成的星星,头顶上突然传来低笑,笑声顺着骨头缝钻进她的脑中。 她无暇顾及,盯着离她最近的那个交叉点。 一驴头人刚准备跳过去,交叉点出现了。 她立刻甩出符纸,砸在它即将落下的交叉点上,符纸撞上银线的瞬间,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交叉点消失,驴头人成功踩空。 只见它身子一僵,剧烈抽搐。 它想跳走,却像被钉在原地,身上的白烟越冒越多,最后它炸开,黑色的粘液溅在银线上,瞬间消失殆尽。 只要驴头人起跳,而她事先预判驴头人会落在哪个交叉点上,先用符纸抹去交叉点,它就会踩空,死路一条。 找准规律后,张月旬挨个送驴头人谢幕。 最终,她成功送走了驴头人,脚下的银线也彻底消失了。 张月旬刚松了口气,浑身的汗毛却突然倒竖。 她听见了,有人在叫她。 是谁? 她下意识抬头,一个庞然大物伸出它覆盖着像是鳞片却又不是鳞片的巨臂,低下它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头颅,发出了缓慢而又节奏的声响。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这是她的名字,它在叫她。 “张月旬……张月旬……你得死……你必须死……不守规矩的人都该死……” 窒息感瞬间淹没她。 第17章 爱哭包 张月旬下意识地甩出腰间红伞,掐手诀念咒。 两道光猛地相撞。 刺目的红光如火舌狂卷,沉郁的黑光似墨浪奔腾。 接触的瞬间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光芒骤然暴涨,随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红光与黑光在刺眼的白光中崩解,碎片般的光晕向四周狂扫,连空气都在震颤中掀起狂浪。 张月旬视野里的一切都在跟着天旋地转,变成模糊的光斑,忽远忽近地跳跃。 她的脖颈被惯性扯得发僵,后脑勺像被钝器敲过似的隐隐作痛。 喉咙里涌上一股生理性的反胃感,让她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一双充满和担忧和困惑的眸子撞入她双目。 “没事吧?” 楚侑天见她“活”了过来,暗暗松了口气。 张月旬缓了缓心神,垂眸瞧见他抓住她肩膀的双手,一愣。 楚侑天察觉气氛不对,随之松手。 他解释说:“你僵住不动,和之前一样,我只能试着摇你看看。” “怕我突然醒过来,你不好拿上我包里的钱跑路?” “你这叫什么话?” 楚侑天一时跟不上她跳脱的思路。 “玩笑话,”张月旬咧嘴一笑,“活跃一下气氛,不好笑?” 他摇头,“你怀疑我?” “怎么会?你交了信任费的,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你呢?” 本来只是猜测,但听她这阴阳怪气的话,楚侑天确定了,她就是在怀疑他。 他没辩解,只是说出实情,“驴头人全部起身后,突然原地消失,接着你僵住不动,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了?” “那老道也不见了。” “没了?” 楚侑天轻轻“嗯”了一声,“我一边摇你一边叫你,之后……”他停顿下来,瞳孔倏地放大,指着她的胸口,“你、你受伤了?” 张月旬低头一看,一条又一条的伤口正慢慢出现。 晕眩感随之而来。 她小脸煞白,鼻子一皱,往离她最近的椅子挪去,一屁股坐下。 “过来,搭把手。” 张月旬毫不客气地使唤楚侑天。 但楚侑天却背对着她,无动于衷。 她放下背包,又招呼他过来。他依然没转过身来,但双肩却上下微微抖动。 “不是吧你?我就让你搭把手而已,你为了躲这点活儿,竟然假装爱哭包?” “不、不是……” 还嘴硬呢,哭腔都跑出来,话都说不清了。 张月旬叹了口气,“麻烦!你哭着吧,我自己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根长约八尺的布条,又拿出一瓶金疮药,准备动手时,楚侑天突然转过身来, “给我吧。” 张月旬狐疑地递给他布条和药瓶。 果然是装的,眼睛都没发红,脸上也没泪珠的痕迹。搞不懂他想干嘛,既然装哭躲活,又不装到底?难道是半路良心发现? 楚侑天对她的目光感到不适,便挑起别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这包里的东西,挺齐全。”他还是有些口齿不清。 “夸奖的话延后说,先上药吧你,我都快成干尸了!” 楚侑天见她还这么能贫嘴,无奈发笑。他手脚利落,三下五除二就帮她上好了药,包扎完成。 一瓶金疮药用了半瓶,一根约八尺长的布条全部用完,她上半身包得像个粽子。 他把剩下的药还给她,“不先清洗一下伤口再上药?” 张月旬接过药的手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顺序不对吧?” “也是,药都上好了,算了。” “算个锤子呀你!”张月旬抹了一把脸,“你下次先把顺序理清楚吧你。” “你不是也没说?” “对啊,我没说,这说明什么?” “你也忘了?” 张月旬笑得十分命苦,“说明没必要,我做事有我的节奏,没说就是不需要,就是没必要。” “也有可能是你忘了。” 楚侑天好死不死地说出这么一句,张月旬直接气笑了,“那你正确的做法就应该是先问再做,而不是做完再问。做完再问,只有添堵,于事无补!” “好,我多余问。” 见她中气十足,反驳他的话逻辑清晰,看来,这些伤对她而言,应当无碍。 但他依旧好奇,“但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你不都看见了?就是……突然来的!” “发生了什么?” 张月旬没回答,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发生了什么? 像是一场梦,她和驴头人在棋盘上厮杀,她是唯一一个白子,驴头人全是黑子。凭借她的聪明机智,她赢了所有黑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个怪物出现了。 那怪物身形巨大,长相可怖,一言难尽。 它在叫她的名字,叫她去死。她忍不得这种对她颐指气使的口气,出手除了它。 它死了吗? 驴头人又去了哪儿? 张月旬无法确定,她能确定的只有两点。 一是她没死,她的意识回到了她的身体,连伤也带回来了。 二是那怪物不是诡妖。 见她又僵住不动,双目发直,楚侑天试探性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张月旬回神,眼神却发沉,“为什么你就没事呢?” “我?我应该有事?” “拿着。”她递给他一张真话符折成的星星,“把驴头人是怎么消失的,我又是怎么个情况,重新说一遍。” “驴头人起身后,突然原地消失,那老道也消失了。接着你僵住不动,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真没骗她…… 张月旬顿了一下,又说:“最后一个问题,你请我除的哪门子妖?” “血妖。” “在谢家?” “对。” 这个血妖……张月旬想了想,之前从未听她师父说过,考试也没考过,而且书上记录的……她看的书也没写啊! 不慌!有办法! 张月旬拢了一下头发,平静地问他:“你对这血妖了解多少?” “血妖以吸人血为食,不死不老不灭,超出六道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听着就不太好对付! 但就她在谢家遇到的诡事来看,没一点与血妖契合上,换言之,他口中的血妖并不是吞噬了辟邪珠的诡妖,但可能是刚才她看见的怪物。 祖师奶呀! 张月旬想到她要谢家不止要对付诡妖,还要对付血妖,她就头大。 “等我搞完谢有财这单子,咱们再好好谈谈价格,没有一箱金子办不成这事儿!” 说罢,张月旬扒拉他的手,拿回真话符。 “钱,早就准备好了。” 楚侑天淡淡一笑。 他在笑她,明明一直怀疑他,但迫于金子的魅力,她一忍再忍。估计是受伤了,她精力不足,终于不忍了。 “但你这一出……那我给的信任费,是不是……” “我本来也没有怀疑过你啊。” 楚侑天又笑了笑,“那你刚才这是?” “我吗?”张月旬手撑着额头,故作苦思,“对啊,我刚才在干嘛?我不是在和驴头人说话,我怎么坐到这儿来了?咦,我怎么受伤了?”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楚侑天半信半疑,“真不记得了?” “哦!我想起来了,驴头人和老道都不见了,是吧?走,我们现在去六甲屋。” 张月旬装傻充愣一把好手。 进了她口袋的前,他休想再往回掏! 楚侑天狐疑地瞥了她一眼,显然是不信她的说辞。但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谢家的妖邪,他便不再和她贫嘴。 “去六甲屋做什么?” “做大事!不过,再去六甲屋之前,有一个疑惑,我得先解决掉!” 第18章 少了一个 张月旬穿过前厅,回到管家晕倒的地方。 此地空空,管家不知去向。 “人来——有没有人啊——” 张月旬双手圈在唇边作喇叭状,朝着远处扬声喊道。 停顿片刻,回音传来,但别说人影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谢家,一片死寂。 张月旬无奈,熟稔地使唤起楚侑天,“你找找地上有没有管家的头发。” 知道她受了伤不好下蹲,楚侑天乖乖照做。 “有。” 楚侑天捡起一根白发,递给她。 张月旬接过,当即抬出罗盘,将这根白发放在罗盘上,接着剑指凌空画符,念着咒:“以名唤魂、以物牵踪,去!” 随着她剑指超前一指,罗盘上的白发扭动着,仿佛“活”了过来,往前飞去。 她迈步跟上去。 楚侑天见状,也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俩人见到了闲庭信步的管家。 “啪!” 张月旬一只手搭在管家的左肩上,“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大、大师?”管家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她,“您、您没死啊?” “活着呢,让您老失望了。” “哪里的话,”管家惶恐,瞥了一旁的楚侑天一眼,“你们师徒寻我,有事吗?” “多着呢。” 管家呆愣地点头,“那、那好,这里不方便说话,请随我来。” “想给我们来一个瓮中捉鳖?” “大师您可误会了,误会了,误会了……”管家连连摆手否认。 “那就在这里说。我问你,你刚才说的话几个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就是高兴,您没死,真是太好了!” “这么说,以前有打断过驴头人念书的人,这人没活成?” 管家勉强地挤出笑脸,“没有啊,怎么可能有!” 瞧他这一死出模样,张月旬一眼就知道他有事瞒着。她大胆猜测,“不会是区必庄区娘子吧?” 一听她念出这个名字,管家面如死灰。 张月旬知道,她猜对了。但她不敢往下细问,不然他极有可能出现刚才抽搐的情况,耽误事儿! 考虑片刻,她换了一个问题:“对了,那些驴头人呢?” 管家仿佛活了过来,“你说她们啊,念完书就回去睡觉了。” “都回去睡觉了?没少一个?” “这还能有错,她们一走我正好醒过来,亲自去数的数,您就放心吧。” “不对啊,少了一个!” 张月旬的语气笃定如铁,管家心头反倒怀疑揣度他是不是真少数了一个。 管家紧张地问道:“您说,少了哪个?” “谢家小姐谢安音。” 管家紧张的面容顿时紧绷地快要破碎了,“大师你、你猜到了?” “我猜到了什么?” 张月旬故意不把话说清楚,为的就是让管家主动交代。 管家紧张过了头,心一横便豁了出去,“我们小姐的确和她们一样,每天晚上变作驴头人,来到前厅念书,而且我们小姐还是领读人。但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她和祝二公子的婚期越来越近,她就变样了。” “变不成驴头人了?” “对对对,”管家猛猛点头,“但是老爷怕这事儿会影响到小姐后半辈子的幸福,毕竟在云平,不会变成驴头人念书的女人,不是好女人。” “简直荒谬!” “您先听我说完。老爷极力瞒下此事,一边热火朝天地准备小姐的婚事一边想法子解决。有一天午后,一个女人突然来敲门,说她有办法治好小姐。” “小翠?” 管家点头又摇头,“我们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小翠这个名儿是小姐给她取的。她和小姐没几日就熟稔起来,之后她、她就蛊惑小姐私奔了。” 说到这,管家一脸苦相,叹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许是良心发现了,她们又自己跑回来了。老爷盛怒之下,把小翠抓去见官,官府给她判了拐卖人口的罪名,小翠被处斩了。” 张月旬听得是眉头一皱。 谢安音可是告诉她说小翠凭空消失了,现在管家和她说的是小翠被官府的人斩首了,又是两套说法! “你拿着。” 张月旬只好给管家用上真话符,“你说,小翠什么下场?” 管家愕然,但还是重复了一遍。 见他并未说谎,张月旬揉了揉眉心,又问:“尸体呢?” “丢去野外喂狗了。” 管家说完,见她愁容满脸,心咯噔了一下,“怎么了大师,有什么问题?” 张月旬眉梢一挑,笑容森然。 她可算是明白谢有财要为谢安音驱的哪门子邪了。 在云平,每个女子都会在固定时刻化作驴头人,循着统一的调子念书。这是所有人默认的“常态”,像人会吃饭拉屎般不容置疑。 现如今,唯独谢安音是个例外。她不会变身成为驴头人,更不会加入它们大声念那等毫无人性的书。 在这里,“正常”是标尺,“异类”是罪名,而对“异类”的包容,远不如对“正常”的执着。 张月旬的笑,管家只觉寒意遍布全身,这让他想起那个叫小翠的女人,当他提及云平的规矩时,她也露出这种杀意凛凛的气场。 “大、大师,”他鼓足勇气开口,“这就是云平的规矩,改不了。您这么有本事,早些帮老爷把心头大患解决了,老爷一定不会亏待您的,您可千万别和小翠学啊。” 张月旬抿了一下唇,“我记得你之前说,因为区必庄,谢有财才从京安搬来云平,那……” “大师您可别瞎猜,没有的事!” 管家迅速打断她,怕她往下说出更加骇人听闻的话。 他这么紧张,张月旬倒是认定她的猜测不假。 谢有财就是冲着云平这破规矩才搬来的,难怪不肯离开呢,非要费尽心思地把谢安音“矫正”。 这里对某一类人来说,简直就是仙境! 张月旬讥笑一声,话锋一转,“大夫来给谢有财看过没?” “看过了看过了。大夫说,老爷是劳累过度,卧床休养几日就好。” “大夫只说这些?” 管家愣了一下,“是啊。” 有意思! 谢有财明明没了呼吸,且胸腔还有两颗心脏都在跳动,大夫居然只得出一个劳累过度的诊断?! 张月旬朝管家摊开手:“符纸都还给我。” 管家如实照做,把真话符,还有藏在怀里的驱邪符,都交还给她。 他摸不准她的态度,但心思一转,又开口劝她:“大师,只要您把这事办好了,办得漂亮,价钱好商量,我们家老爷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好啊,谢有财出钱,我办事,你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 管家见她应下,眉宇间的愁云一瞬间散去。 “哎,好!有劳大师了!” 张月旬随即迈步,往六甲屋走去。 楚侑天跟在她身后,等走远了他才问:“您真要帮谢有财?” 这个问题,张月旬没回他,而是问他:“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儿?” “什么?” “你没发现吗?” 张月旬抬手指了一下周围,楚侑天还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哎”了一声,带着一种“答案那么明显怎么还不懂”的无奈,“四周明明黑漆麻乌的,却能看清一切,你不觉得奇怪?” 楚侑天倒没注意这些小细节,因为于他而言,白昼如何,黑夜又如何,他都能视物无碍。 但他还是领会了她话中的意思,“确实奇怪!这大黑天,哪怕打了灯笼,最多能看清脚下的路。” “这谢家的古怪,跟窜稀似的,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了。” 楚侑天:“……”好粗糙但又好贴切的打比方。 “也许,这是区必庄对你的警告?” “她要是能主动与我见面,再好不过了!” 见她一直左顾言它,楚侑天不死心,“你真要帮谢有财?” 第19章 缝隙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张月旬淡淡道。 “可……你是除妖师,不该匡扶正义?此地诸多古怪,皆是针对女子,她们生存得如此艰难,你不帮她们也就算了,还要助纣为虐?” “正义?值多少钱?管饱吗?” 楚侑天目光惊愕一瞬,旋即黯然,“你只看钱?” 张月旬只“哼哼”了两声,一言不发。 走了半晌,察觉到楚侑天没跟上来,她停下脚,回头看他,“不跟上来,找机会给我一闷棍啊?” “这并不能解决问题。” “你站那儿不动就能解决问题了?”张月旬抱臂,笑着看他,“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当时遇上镜妖,你怎么说怎么做的?” “这是两码事。” “不,是一码事!”张月旬神色严肃,“你爱跟不跟,别坏我好事就行,要不然,我可一脚踹烂你的屁股!” 说罢,张月旬扭头继续往前走。 楚侑天望着她的背影,思索了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满是橘色花朵的院子,走到了六甲屋前。 门口的木板又结结实实地钉上了。 张月旬试着敲了敲门,“谢安音,你在不在?”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谢安音的声音传来,“原来是你啊大师,吓死我了刚才,我以为又是它在门口跑来跑去的。” 它来过? 张月旬眸底凝着几分警惕,细细打量着四周,可风过花朵摇曳皆如常,半分异样也未捕捉到。 但她也没掉以轻心,使唤楚侑天拆下一块木板,她推门走入。 “你受伤了?”谢安音一脸担忧。 “小事儿,别担心,”张月旬轻拍了一下谢安音的胳膊,“我有些事儿要问你。” 谢安音乖巧地点头,找了个圆凳坐下。 楚侑天关上门,站在张月旬身侧。 张月旬想到圆凳变驴头,再变成驴头人那一幕,一看到圆凳她心里总觉得不适,所以她没坐。 楚侑天默契地与她想到一处去,也没坐。 谢安音奇怪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都站着?坐呀!” “不了,站着挺好。”张月旬婉拒道。 谢安音眼里的茫然倏地一下散去,“你们是不是遇上了它们念书?” 张月旬轻轻“嗯”了一声,“我想问你,你怎么变不成驴头人念书了?” “说起这事儿……”谢安音陷入了回忆,“是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不,不是梦,”谢安音歪了一下头,努力回忆,“是我亲身经历过……我看见了一条星河的缝隙,不,不是星河的缝隙,我该怎么说呢,就是好像有人伸手上九天,撕下一条缝,把这缝隙贴在了我的眼睛上……” 谢安音的描述有些混乱,但张月旬勉强能听懂。 她接着问谢安音,“之后呢?” “我试着伸手,伸进缝隙里,空的,什么也没有。我很害怕,但我也很好奇,我想知道那缝隙后面有什么,然后,我进去了……” 说到这,谢安音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是星河,一望无际的星河,还有一间屋子,里面有很多藏书。我看了,我看见了世界真实的样子,美不胜收……假的,这里一切都是假的,我们全部都活在假象里……” 谢安音说的话又开始混乱起来。 她讲到她从一个缝隙进入了真实的世界,接着话锋一转,说到她还没出生,但已经到了月份,还说它们会迎接新生儿的到来。 关于它们,她亲切地称呼它们为家人。她以亲人的口吻说起她和家人生活的过往,但一会儿又说这只是一个梦境,接着话锋再一转,说到这个虚假的世界即将崩塌,新的秩序即将建立,但又说它们会吃掉胎儿…… 在张月旬看来,谢安音的表现和疯子别无二致。 疯言疯语,只有疯子才会说。 谢安音一边说,一边激动地用双手比划,她突然停下来,恍然大悟地看着张月旬。 “你不相信我?” 不等张月旬开口,谢安音又说,“真相,是残酷的。我能理解你,这就好像你以为你一直吃的是饭,结果有一天发现你是一只苍蝇,一直吃的是粪便一样无法接受。” 一听这话,张月旬如遭雷击,这话……哪怕粗思都极恐! 谢安音惋惜道:“可惜的是,我逃婚前缝隙就被修补上了。现在,我娘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不然我就能带你们过去亲眼看一看。” “被谁修补上的?” “它们。它们不想让我们洞察世界的真相。它们努力地让我们出生,来到新的世界,成长为人。” 又是混乱的一句话。 张月旬“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努力捋清楚其中的关系。 “你说的‘它们’,应该是两拨势力吧?互相敌对?” 谢安音的双目突然亮起来,“对,你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 张月旬并没有觉得傲娇,反而更加头疼。 如果她要找的诡妖混迹在它们之中,这还好办,但如果说它们不过是诡妖分裂出来,那对付起来,可真是难如登天啊。 她内心好一阵感慨后,问道:“只要找到你娘,我们就能过去?” “嗯……按理说来,是这样的。” “好,你这儿有没有你娘留下来的东西,比如头发,衣服什么的?” “你要这些做什么?” “找你娘用的。” 谢安音为难地摇头,“听我爹说,我娘没了之后,什么都烧干净了。这里的东西都是新添的。” “那花鸟纹的铜镜呢?” “你说那个啊,小翠送我的。” 张月旬惊讶问道:“那不是你娘的遗物?” “不是啊。” 那没理由啊,镜妖可是称区必庄为主人呢! 张月旬咂摸了一下唇,“该不会是小翠送你那面铜镜之后,你才看见你娘了吧?” “对!就是这样。”谢安音神色激动,“你可真懂我!不过……”她神色暗淡下去,“铜镜也不见了。” “那小翠送你铜镜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她只说她是来帮我的,要我相信她,还有……她发现逃不出云平时和我提起过你的名字,别的什么,没了。” 张月旬若有所思地点头,事实如何,她大致能拼凑出。 小翠应当是从某个地方得到了这面铜镜,受区必庄所托,上门解救谢安音离开云平。 但是,小翠带着谢安音,一直遭受鬼打墙,谢家大门如同鬼魅一般一直跟在她们身后,她们无法离开云平。 再后来,按谢安音的说法,小翠凭空消失。 而谢有财为了让谢安音恢复如初,一直请形形色色的江湖术士上门做法。但这些江湖术士全都遇害了,个个死状诡异。 杀害这些江湖术士的,应该是它们。 它们分两派,一派要维持云平的规矩,一派要帮助更多的胎儿出生,这一派应当是属于破坏云平的规矩。 那杀这些江湖术士的,应该是那一派破坏云平规矩的它们。 老道死后,投入敌方阵营,所以才会维护云平的规矩,两次拖她入幻境杀她? 很好,思路大致捋清楚了。 接下来就是去找诡妖。 “我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进入你说的缝隙,但我需要你的帮忙!” 第20章 追来的宅子 谢安音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你说。” “我要带着你,重走小翠走过的路。” 她猜测,小翠之所以会凭空消失,也许是因为被它们送入缝隙了,而诡妖就藏在缝隙里。 学小翠带谢安音跑路,或许诡妖会现身,要么缝隙出现。不论结果如何,于她而言,都是好事一桩。 “能行吗?” 谢安音一改脸上的期待,呼吸带上了几分提心吊胆的滞涩。她至今忘不了小翠凭空在她眼前消失,留下她一人单打独斗的恐惧。 张月旬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安慰道:“试一试。万一能行,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下,要消失一起消失。” “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能骗我。”谢安音一脸认真,“你要是骗我,你、你就……” 她想了半天,说出了一句差点让张月旬眼珠子炸裂的话。 “你就一辈子穷困潦倒,恶疾缠身,儿孙满堂。” 张月旬肩膀一塌,“好好好,我要是骗你,我就一辈子穷困潦倒,恶疾缠身,儿孙满堂。” “那我信你了,”谢安音站起身,抓起她的手击掌,“那我们抓紧时间。” 张月旬点头。 谢安音简单收拾了一下包袱。虽然在场的三人心里门儿清这是在做戏,但戏做得不真怎么骗过它们? “我好了。” “走。” 随着张月旬一声号令,他们开始了一场夜间“逃亡”。 出了六甲屋,他们往正门方向走。眼看着就要到正门,管家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管家沉眸,一脸不高兴,“你们这是要去……” 话未说完,张月旬直接一记手刀劈晕了他。 “走。” 张月旬头一甩,示意谢安音和楚侑天二人跟上她。 三人绕过管家,继续往前走。 门房正打着瞌睡呢,一见他们三个人气势汹汹地杀过来,瞌睡虫都吓跑了。 “来……” 他才喊出一个字,脖子猛地剧痛,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张月旬又一次利落出手。 “把人搬开,开门。”她支使楚侑天。 门房被搬开,门也开了,他们立刻冲出去,一路狂奔至城门口。 但是,城门关了。 张月旬大气不喘,不过胸口的伤让她有些难受,而摆在眼前的困境又让她暂时忽视了伤口带给她的难受。 “两个方案。一,飞檐走壁飞出去。二,找狗洞,我们钻出去。”张月旬说出她的办法后,看着谢安音,“上次小翠是怎么带你出去的?” “她会飞,她带我飞出去的。” “那我们这一次也飞出去。” “等等,”楚侑天叫住她,“你这伤,不打紧?” “别废话,我们走!” “等等!” 楚侑天又一次叫住她,甚至拉着她和谢安音的手腕,眼疾手快地找一处地方躲了起来。 城墙上,有士兵在巡逻。 巡逻的士兵听到了说话声,正探出脑袋往下看,幸好楚侑天及时把她们拉走,这才躲过了一劫。 谢安音余惊未定,“一定是我上次逃婚的事儿闹太大,现在增加防卫了,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我们找狗洞吧。” 楚侑天却插嘴说:“云平说大不小的地儿,等你找到狗洞出城,天都要亮了。” “你这人,”张月旬瞪他,“别光提问题,提点法子,行不?” “有法子。” “说。” “使银子。” “谁使?你吗?”张月旬两手一摊,“那我没意见。” 楚侑天甩了甩手,“两袖清风。” “那你说个屁。”张月旬瞪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揪住他衣领,“钱都没了你还怎么请我除妖,你要白嫖?” 楚侑天无奈地叹了口气,“当务之急是出城门。” “这和我质问你的事儿没冲突。” “你这人……” 他扶额,指责她守财奴也得分轻重缓急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一瞬间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你们先别吵了,快看!” 谢安音手指一指,指尖发颤。 张月旬望去,眉头一拧,“我们还没出城呢,你家宅子就追上来了?” 他们身后,方才还空荡荡的街道,谢家的宅子竟稳稳当当立在那里。 墨漆大门虚掩着,明明无风吹过,门楣上挂着的灯笼却飘荡着,昏黄的光透过纸罩,在地上投下歪斜的影子。 浓郁的夜色将这座出现得突兀的宅子裹在里面,像一张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嘴。 “怎、怎么办?”谢安音强装镇定,但发颤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张月旬深吸了一口气,“跑!” 她拉着谢安音的手腕,往城门的左边跑去。 跑过一座桥,谢安音靠在一棵柳树大口喘气。 “不,不行了,累死我了……”谢安音上气不接下气,“我以后一定好好锻炼……我家宅子应该没追上来吧?” 张月旬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朝后看,“没有。” “不,追上来了。”楚侑天说。 “啊?”张月旬疑惑地转过头,“哎哟老天奶,就一眨眼的功夫,它怎么就来了呢?” 谢家的宅子又一次稳稳当当地出现在桥的对面。 方才跑过来的时候,张月旬看得很清楚,两边明明是商铺,像是一个“二”字,而谢家的宅子是个“一”,直接横穿过“二”,变成一个“串”字。 “我们唤它,它便来了?”张月旬讥讽道。 谢安音这气儿缓上来,但心还在打鼓,“那大师,我们还要继续跑吗?” “跑。” 事不过三。 现在他们只是触碰宅子的底线,还没跨过它的底线,所以它们不会出现,缝隙也不会出现。 还有一次,他们就要成功了。 张月旬拉着谢安音不停地往前跑。 “不、不行了大师……”谢安音摔了一个跟头,“我好像崴脚了。” 张月旬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扛起来,接着蹭蹭蹭地往前跑。 过了一会儿,她沿着城墙边上跑,路过一个水缸,又退了回来。 “狗洞,找到了!” 她边使唤楚侑天把水缸挪开边把谢安音放下。 水缸挪开后,还真有一个狗洞。 谢安音惊讶道:“大师,你还真是神了。” 这对张月旬来说都是小意思,好好的城墙,却放了一个水缸,瞧着没有鬼那才奇怪。 “先出城。” 张月旬说,她护着谢安音的头,让她第一个出去。 谢安音正准备钻狗洞,余光不经意一瞥,吓得她一激灵,头撞到了墙。 “小心些。”张月旬说。 谢安音捂着头,指着她背后,“大、大师,我家宅子又、又追上来了。” 张月旬当即转头。 宅子离他们不过五步的距离,那双墨漆大门虚开了一条缝,黑雾不停冒出。 谢安音躲在张月旬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 “我爹是不是要带人出来了?” 第21章 墓场借运 张月旬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家宅子的大门。 一阵风刮过。 但,什么也没发生。 “不应该啊,”谢安音觉得奇怪,“之前小翠带着我跑了三回,第三回我爹就带人出来了,这一次怎么不是?” 宅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不论他们困惑,还是好奇,它都在那儿,毫无动静。 张月旬想到了一个词儿——熬鹰。 她说:“你家该不会是想把我们熬死在这儿吧?” “那怎么办?”谢安音问她,“我们是要回去,还是接着跑?” 张月旬“啧”了一声,下定主意,“跑,接着跑!” “哦,好。” 谢安音从狗洞爬出城,接着是张月旬,楚侑天。 “大师,我的脚……” “没事,”张月旬一把扛起谢安音,“有我在呢,我们走。” 她随便指了一条路,“走这条吧。” 明明四周一片漆黑,但是脚下的路张月旬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古怪,让她对周遭保持的警惕性。 一路跑得尘土飞扬,不知不觉,他们竟来到开满橘色花朵的墓场。 张月旬胸口的伤,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再也忽视不了,只能把谢安音放下来。 她说:“就在这儿歇歇脚吧,看看你家宅子有没有追上来。” “好像,还没有。” 谢安音看张月旬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撑着膝盖,情况瞧着不太妙,她赶紧伸手扶住她。 “没事吧大师?” 张月旬一咬牙,支起身子,“没事。” 但这一说话,又扯到她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脸皱成晒干的红枣。 谢安音吓坏了,“真没事?可你在流血呀,你快坐下。” 张月旬在她的搀扶下,席地而坐。 “这可怎么办,我出来没带药,要不,我们回去找个大夫看看?” 谢安音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 “停,打住!”张月旬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是我提议用这个法子,责任全在我,与你无关,别自责。” 说完,她怕谢安音还陷在自责的泥潭中没走出,于是话锋一转,说起了她崴脚的事儿。 “你也坐下,我给你看看你崴的脚。” 谢安音乖乖坐下。 张月旬脱掉她的鞋袜,楚侑天自觉地转过身。 “骨头错位了,”张月旬检查后柔声说,“我得帮你扭回来,会有点疼,你可以抓着我的手。” “我能忍……嗷!” 惊起一树乌鸦。 趁她一个不注意,张月旬直接发力,“咔”的一声,谢安音偏移的骨头回正。 张月旬又放下背包,一顿翻找,还不忘了使唤楚侑天,“你去给我捡点儿干净的树枝。” “行。” 楚侑天在附近挑挑拣拣,勉强找到了一根还算过眼的树枝。 他一路倒退往回走。 张月旬远远看着,一脸不解地喊他:“鬼上身了你?怎么这个走姿?” “非礼勿视。” 谢安音无辜地眨了眨眼,“这算什么非礼勿视?我只是露个脚踝,我又不是光着身子。没事的,这位大哥,你正常走路就好,倒着走太危险了。这要是遇上个坑,你掉进去怎么办?我们还得救你呢!” “无妨。” 下一瞬,他脚一崴,一阵尴尬的忙碌后他才站稳。 张月旬“哎哟”一声,无语地拍了一下额头。 “我说你呀,你脑子的褶皱是不是被云平给烫平了?” “君子之风……” 张月旬打断他,“全用在没用的地方!” 楚侑天无言以对,叹了口气,依然倒着走回来,把树枝递给她。 张月旬接过他递过来的树枝,给谢安音上好药,用干净布裹在肿胀的脚踝上做衬垫。 接着她将树枝折成两段,分别贴谢安音脚踝内外两侧,架住肿胀部位,最后缠绕,打结。 “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张月旬提醒她,“你尽量别用这条腿走路。” 谢安音左看看,右看看,欣喜万分。 “大师,你可真厉害!谢谢你!” “别客气。” 谢安音穿好鞋袜,盯着她渗出血的胸口,刚想问她要不要换药,楚侑天却不合时宜地出声。 “你们看。” 一听这话,她们都以为是宅子又追上来了。 但她们抬眸望去,之前这儿该是什么样儿,现在依然什么样儿,没有一点儿变化。 张月旬说:“都这么久了,宅子呢?追我们追丢了?” “不清楚。”楚侑天语气平淡。 谢安音边思索边说,“不能够啊,上次我和小翠跑出城三次,它都能追上来。” 张月旬问她:“你们跑来这里过?” “没有。” 张月旬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一望无际的花海,“也许问题就出在这儿。” 她站起身,抱臂,又问谢安音,“这里埋的都是什么人?” “女老少都有。” “没有一个男的?” 谢安音摇头,“在云平,男女都是分开埋葬的,女的都埋在这儿,男的都埋在那儿。” 她手指往远处一指,张月旬往那儿看去。 距离有些远,她眯着眼才勉强看清那儿也有个墓场。 她习惯性地掏出罗盘,看了半天才说:“山腰的墓场,后有山靠,前敞亮,刚好把这里的墓场收在视野里,借它挡了散气,聚得更稳。” “什么意思?”谢安音问道。 “说白了,上边风水更好。而且这布局,等于是上边的墓场劫走了下边墓场的气运。” “我一直以为这里风水更好,因为开满了花,这花还是云平过女儿节,衙门的人做糕点必会采摘的一味食材呢!” 张月旬无心过问女儿节的细节,她更想知道——谢家的宅子不敢追到这儿来的原因。 “你娘是不是也埋在这儿?” “对,”谢安音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包,“就在那儿,我爹每年都会在我娘的忌日带我扫墓。” 张月旬提议:“过去看看。” 她和谢安音互相搀扶着走。 楚侑天无从下手帮忙——他提出帮张月旬背她的背包,她拒绝了,改说要他扶着谢安音,但他却觉得谢安音已有婚约在身,他一个外男,应当与她保持距离。 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毫无疑问,被张月旬骂了一句“迂腐”。 走着走着,很快,一块刻着“吾之爱妻区必庄之墓”的石碑映入三人的眼帘。 张月旬眼一眯,缓缓开口,“谢小姐,挖开你娘的墓,介意吗?” “啊?”谢安音惊讶,“为什么要挖我娘的墓?” “我猜,你娘的棺材里,就有我们要找的缝隙。” “真的?” 张月旬摇头,“不确定,我只是猜的,挖不挖?” 谢安音万分纠结,挖亲娘的墓,实在是大逆不道。 但她转念一想,缝隙里的世界才是真的,只有找到缝隙,她才能回到那个真实的世界,既然如此,那她不该犹豫。 “挖!” 第22章 降生 “哒!” 张月旬打了一个响指,“那就说定了,开挖!” “可是,”楚侑天左右看了看,“工具呢?” “你就找根粗一点的树枝,或者找块大一点的石头,实在不行,用手,只要能把坟挖开就行!” “也罢。” 楚侑天蹲下,捡了一小块碎石,一个飞指弹,打入坟墓,接着“嘣”的一声巨响,尘土四射。 “趴下!” 他的提醒,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张月旬只好火速抽出腰间的红伞,唰地一下撑开,挡住了飞射过来的泥土。 “效率很高,”张月旬抖了抖伞面,“但你能不能先搞清楚顺序?动手前知会一声,是会怎样?” 楚侑天看着她收好伞,“哪怕动手后再知会你,也不会怎样,有目共睹,大家都相安无事。” 一听他这么说,张月旬瞬间起了逆反心。 “那不是。” 她抬手,“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脑门上。 她说:“是我和谢小姐相安无事,而你会挨我一巴掌。” 楚侑天猝不及防,“啊”了一声,脖子一缩,脑袋也矮了半截。 “你……” 刚起个话头,他又觉得和她吵起来实在没意义,便住了嘴。 张月旬又贱兮兮地补刀:“不必客气,这是我该做的,更是你应得的。” 楚侑天无语到了极致,笑了。 见气氛莫名紧张起来,谢安音默默地举起手,“我说两位,坟已经挖开了,就这么让我娘的棺椁一直晾着,是不是不太好?” “说的是,开棺吧,”张月旬鼻子一皱,傲娇地瞥了一眼楚侑天,“又该是发挥你君子之风的时候了。” 楚侑天:“……”哪壶不开她偏要提哪壶。 罢了,没必要和她在这种无意义的小事上纠结。 这般想着,他迈开步,朝棺椁走去,绕了一圈后他找了一个最好使力的位置,下蹲,两只手握紧棺材板,轻松掀开。 张月旬扶着谢安音凑上前,一看。 棺材里的老鼠和蛇四下逃窜,不一会儿,棺材里只剩下大小不一的老鼠洞。 没有区必庄的尸骨,也不是衣冠冢,这就是一座空坟。 “这、这怎么……我娘呢?我爹每年带我扫的假墓?我爹为什么要骗我?” 张月旬觉得她的反应很不对劲儿,“你说这里的世界是假的,缝隙里的世界才是真的,又说你娘让你乖乖等待出生,那你应该清楚,这坟里头埋的就不会是你娘,你怎么还这么大反应?” “不,不是这么算的。我娘确实是死了,但她又出生了,早就成人了,所以,这里应该埋的是我娘的尸体。” “你说的是投胎转世?” “不,这不一样,这世界上压根就没有什么投胎转世……哎,我该怎么和你说呢?” 谢安音因自己无法准确描述而急得抓耳挠腮。 张月旬正要出言安抚她,不料她却恍若大悟,双目倏地亮起来,抢先道:“只要找到缝隙,你看了书屋的藏书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说到这,停下来嘿嘿傻笑,“对,缝隙,得找到缝隙。可你不是说我娘的坟墓里可能会有缝隙吗?没有,什么都没有,这可该怎么办……怎么办……我家宅子也没追上来,怎么办……” 谢安音像是离了魂,一直重复着“怎么办”三个字。 “你先别急……什么玩意儿?!” 还没等他们惊呼出声,繁星点缀的苍穹,竟如一团在水中洗掉的面团,哐当砸下来。 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充斥了她们的感官。 “咕噜咕噜……” 他们犹如溺水一般,不停地挥舞着四肢挣扎。 即将窒息之际,他们突觉浑身轻松,一睁眼,血红色的肉壁映入他们的眼帘。 “这是哪儿?” 谢安音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光,却也不是全然的黑,而且她能视物无碍。 她能感觉到一种温吞的、带着血肉的暖意裹着她全身,像浸在永远不会凉透的水里,每一寸皮肤都贴着柔软的、微微起伏的肉壁。 这手感,与她小时候摸小狗肚子相差无二。 她侧耳倾听,耳边是低沉的、带着韵律的震颤,像远方传来的鼓点,又像巨大的心脏在胸腔里搏动,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和她自己的心跳重合。 “这地方……有点眼熟啊。” 张月旬打量此地。 她绞尽脑汁,突然灵光一闪,这地方,她在老道临死前的记忆里见过! 难怪呢! “这地方有一个洞,我们分头找找。” 谢安音问她:“找到就能出去?” “对!” 他们正要分头行动,可下一刻,张月旬却觉得她的视野摇晃起来,天旋地转的,很难受。 她以为是她头晕,可她闭上眼,再睁开,见谢安音和楚侑天也跟着她一起摇晃却努力保持平衡的样子,她知道这不是头晕,而是……地震? “宫……宫缩了?”谢安音说。 张月旬没听清,“你说什么?” “你不觉得吗?我们有点像在胞宫里,这反应像宫缩,我们好像要出生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 难道他们跑哪位母亲的肚子里来了?张月旬难以置信,但不得不信,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她要找的出去的洞,的确很像母亲临盆时,孩子要出来的宫口。 “快,快找洞,”张月旬奋力大喊,“出不去的话,我们可能就闷死在里头,成‘死胎’了!” 她这一说,谢安音和楚侑天马不停蹄地散开找洞口。 谢安音伤了一条腿,只能一瘸一拐地走着。 但脚下的肉壁一直在波动,就跟狂风吹过湖面掀起的波澜一样,他们压根站不稳,只能手脚并用,用蜘蛛爬墙的姿势爬着。 眼看肉壁变得越来越逼仄,他们呼吸越发不顺畅,再找不到出去的洞,他们的性命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谢安音激动大喊,“这儿,在这儿,你们快来!” 一听见她喊话,张月旬和楚侑天立刻爬过去,尽管姿势不优雅,但眼下活命是最要紧的。 “听我的,我第一个跳,第二个是你,第三是你。”张月旬的手指依次指过谢安音和楚侑天,“都听明白了?” 谢安音和楚侑天点头。 “好,那我先走一步。” 说罢,张月旬往下一跳,紧接着是谢安音,最后是楚侑天。 “啊——” 谢安音的尖叫声险些掀翻天。 她不是害怕,她是激动! “大师,快看,那儿,就是那儿!我看见了,书屋就在那儿!你快看!” 第23章 吃眼睛 “你先抓住我!照我们这速度往下掉,不摔成烂泥也没命活了!” 这下落的速度,可和老道的情况不一样,张月旬不得不做好后手准备。 “哦,好——” 谢安音努力往张月旬靠去,张月旬调整好下落的姿势,一把薅过她的腰,接着掏出腰间的红伞撑开。 “小白脸——”张月旬喊楚侑天,“你自己过来抓住我的伞——” “不用——” 他摔不死的! “你别逞能啊——” “真不用——” “那你就自己飞着吧你——” 张月旬喊话,猝不及防吃了一大口冷风,呛得她嗓子疼。 她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谢安音帮忙拍着她的背,“大师,没事了吧?” “没、没事。” 只是嗓子还有些痒罢了,不碍事,她也就没和谢安音明说。 谢安音见她没事,不免开始激动起来,往下一指,“大师,你快看,就在那儿,书屋就在那儿!” 张月旬看过去,压根没瞧见什么书屋,倒是那眼睛密密麻麻地爬满云平的画面,更能抓住她的眼球。 这一幕,她在老道临死前留下的记忆中看过。 按照之后的发展,她应该能在谢家瞧见一个长着她面皮的妖物! “大师?” 见她出神,谢安音出声喊她,又伸手一指,“书屋就在那儿,你看不见?” “书屋?没有啊。” 张月旬眯着眼,努力地往她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堆骸骨,她并未瞧见什么书屋。 “明明就有,书屋就在那儿!”谢安音坚持,“我带你去看看,等你看了书屋里的藏书,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完,谢安音努力调整下落的方向。 张月旬由着她去了。 虽然她迫切地想知道——她会不会见到长着她面皮的妖物,但她同样对谢安音口中说的书屋抱有兴趣。 先去瞧一眼谢安音说的书屋也无妨。 不一会儿,在张月旬巧妙的控制下,她们轻巧落地,衣角不沾任何尘土。 张月旬收着伞,这时,楚侑天双脚稳稳砸向地面。 “轰——” 巨响震得空气都在嗡鸣,掀起的气流卷起碎石和尘土,扫过旷野,吹得远处的树木吱呀作响。 而他,只是静静伫立在烟尘中。 幸好,张月旬又及时撑开伞,手搂紧谢安音,与她一同躲在伞后,但她们还是吃了好几口土,衣裳上沾满了尘土。 “呸呸呸!你大爷的!” 张月旬暴脾气一上来,收起伞,对他当头一棒。 “你的君子之风呢?被你喂狗了?扬起这么大尘土你是想把我们都呛死?” “我并非有意为之。” “叫你过来抓住我的伞,你偏不,原来是想趁机报复我。” “这叫什么话?” “少给我装傻啊,管你有意无意,事情的结果就摆在这儿呢,你得拿出实际行动来彰显你的歉意。” 楚侑天预感不妙,“你要如何?” “我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清洗费一两,误工费一两,精神损失费十两,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他盯着她摊开要钱的手,又惊讶又敬佩。 “你可真是个大才!” 随时随地,巧立名目敲诈他,她这搂钱的本事,比起朝廷那些蛀虫,真是有过之无不及! “夸赞不能抵消任何费用,赶紧给钱!” 楚侑天绷着脸,僵硬地甩了甩手,“目前,两袖清风。” “那你要不说这事,我还真给忘了,”张月旬咬牙,放好伞后双手揪住他的衣领,“你没钱充什么大款请我除什么妖?想白嫖我的劳动力?” 谢安音一脸莫名其妙,“我说两位,书屋就在这儿呢,要不吵架的事,我们进屋再说?” “谢小姐你先等会儿。” 张月旬继续拽着楚侑天的衣领。 楚侑天本想和她争辩一番,但瞬间他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脑子里过了很多话,但最终他叹了口气,“有钱,不在身上。” “那你写借条。” “不是写过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别把以前和现在混淆,算上现在的十二两,你一共欠了我一千零一十二两,但借条只写了一千两。” 楚侑天又叹了口气,“你自己加上去吧。” 张月旬恍若大悟,“对哦。我记性……都是你气出来的。” 楚侑天:“……”她还真是一点不内耗。 他扶额,无力地叹了口气,“现在,该说书屋的事了吧。” “嗯,好。” 张月旬敷衍地应着。因为她正翻找出他的借条,又掏出一炭笔,在借条上头写上“清洗费一两,误工费一两,精神损失费十两”。 一心难以二用。 “写完了?”见她收了笔,他才不带任何感情地出声,“那你抬一下你尊贵的头颅,看一眼前边。” “这就来。” 她收好借条和炭笔,抬头一看,面容淡然。 早就料到了。 前边除了遍地骸骨,哪里有什么书屋? 可谢安音已然在阻止不了他们拌嘴时,迈步走入,捧着“书”读了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停了战,她忙抬头,招手要他们过来。 “你们别愣着呀,快过来,看看我手里这本书。” 张月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手里捧得可不是书,而是头盖骨。 在张月旬眼里,她就坐在层层叠叠的骸骨堆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头盖骨,指尖正兴奋地在骨缝间反复摩挲,那双眼亮得惊人,嘴角还噙着丝诡异的笑意,令人骇然。 见他们一直站在原地不动,谢安音略感不满。 “你们怎么都不动啊?难道你们不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她边说边站起来,朝他们走去,双手各自拉着他们的手腕往前拽。 “走嘛,过来看你们就知道了。” “谢小姐,”张月旬一脸平静地拂开她的手,“我看不见什么书屋,我看见的只有一堆人骨头,你看的也不是书,而是一块头盖骨。” “你看不见?” 谢安音瞳孔里的惊讶快要溢出来,她头微微一侧,看向楚侑天。 她问他:“你也看不见?” 楚侑天见她反应不对,犹豫着要不要扯个谎稳住她,但他放眼望去,除了遍地骸骨,他的确看不见什么书屋。 一番纠结后,他选择实话实说,“是,我也看不见。” “你们居然都看不见?” 谢安音惊讶,脚下趔趄,她瞪大眼睛,摇头说,“不,这不可能,这么大书屋就在这儿啊,你们怎么可能看不见呢?” 但很快,她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你们没有吃过这里的食物,所以你们看不见。” 她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拍手,“我明白了,我可算是明白了。这好办,这可太好了,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只要吃点东西,你们成长起来,就能看见书屋了。” “你要带我们去吃什么?” 张月旬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直觉告诉她,谢安音口中说的食物,绝不是什么正经吃食! 她该不会是要带他们去吃眼睛吧? 第24章 猎人,来了 “你们跟我走就知道啦。” 谢安音拉着他们的手腕往前走。 张月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受伤的脚踝,“你的脚,不疼了?” “不疼啊。” 这好得也太快了吧?张月旬目瞪口呆。 等等,她的伤口……好像也不疼了。 她急切地扯掉胸口缠绕的布条,迫切地想验证她脑袋里冒出的想法。 布条全部扯下,她胸口完好无损,就连衣服上划出的口子都修补好了。 她又摸了摸脖子,那道被诡变老道的桃木剑轻微割伤的伤口也骤然消失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 楚侑天也惊讶,“伤口怎么就愈合了?” “奇怪的不止这一点,”张月旬说,“你们没发现吗?这地方可不就是我们之前待的墓场?” 听她这么一说,谢安音和楚侑天四下张望。 “确实,”楚侑天说,“唯一不同的是,花没了,尸骨曝露。” “还有,”张月旬手指往上一指,“天上的星星也没了。” 谢安音却是一脸淡然,“因为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啊,我们之前看到的,都是假的。” “那我们是怎么到这儿的?”张月旬问道。 他们明明没有找到缝隙,却能来到谢安音口中说的“真实世界”? 她搜过了一下大脑,回忆去到那个血红色肉壁屋之前发生的事,她唯一记得的是,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住她的脸,让她差点窒息,然后……再睁眼,周遭全成了肉壁。 “我知道。” 谢安音兴致勃勃地举起手。 张月旬和楚侑天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等她的下文。 “我刚好在书里看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书上说,其实虚假的世界是存在很多缝隙的,但是只会在某个时间点出现。只要一到那个时间点,那真实和虚假之间可以嵌合。” 张月旬抱臂,歪头思考,“那就不需要缝隙了?” “当然需要。” “可我们从始至终就没找到你说的缝隙啊。” “不,我们能来到这儿,说明我们已经找到缝隙了。” 张月旬越听越糊涂,“你上次也是从缝隙去到肉壁屋,然后再来到这儿?” “不是,”谢安音摇头,“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啊?” 张月旬更糊涂了,她烦躁地抹了一把脸,结果又吃了一鼻子的灰,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一边揉鼻子一边说,“可你说你是亲身经历的。” “对,是亲身经历的,我还看见我娘了。我娘说我还没到月份,强行出生的话,就是早产,所以她又把我送回去了。” “等等等等……”张月旬觉得脑子要烧坏了,“你都来过这儿,能看见书屋,这不说明你已经出生了,并且吃了这里的食物才能做到吗?一个已经出生的胎儿,还能塞回娘胎?” “当然不能,所以我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明明没有风,但是张月旬却能切切实实地体会了一把风中凌乱的感觉。 她抿了一下唇,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安音无辜地问她,“还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你可以说出来,我给你解释。” “你说这只是一个梦,但你又一次和我们来到这儿,算是出生了,对吧?” “应该是。” “那你和我们应该是一样的才对吧?可我和这小白脸都看不见书屋,只有你一个人能看见。”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吃过这里的食物。” “你也没吃过,那你是怎么看见的?” “原来你是这里不明白啊。”谢安音恍若大悟,“因为我做了一个梦啊。” 得咧,又绕回来咯。 哎哟,祖师奶啊! 是她理解能力出了问题吗?不然她怎么听不懂谢安音在说什么啊? 张月旬耷拉着肩,一脸生无可恋,“好了,这个问题先跳过。你说要带我们觅食,去哪儿?” “那里。” 谢安音手指指着的地方,正是云平。 哪怕从远处看去,依然能清楚地看见密密麻麻的眼睛。 可谢安音却是一脸平静,这让张月旬感到奇怪,“那么多眼睛爬着,你不害怕?” “眼睛?”谢安音不解,“什么眼睛?” “你看不见?” 谢安音顿了一下,恍然大悟,“你说那些啊?那不是眼睛,是猎人的猎物。” “猎人?猎物?” “对,猎人就是我们的食物。” 张月旬又一次凌乱了,她好一阵寻思,“你是想说,这些眼睛,啊不是,猎人捕猎,但猎人是我们的食物?” “对!就是这意思,你懂我!” 谢安音激动地连连点头。 “那猎人呢?” “你们跟我来就知道了。” 谢安音领着张月旬和楚侑天畅通无阻地进了城。 一进城,张月旬算是瞧清楚了这些眼睛的真面目,原来它们都是驴头人,只不过距离有些远,看上去就像一只又一只的眼睛。 谢安音轻车熟路地带着她和楚侑天一路走着,驴头人却仿佛没看见他们这一行人似的,自顾自地爬来爬去,完全没有攻击行为。 眼前这一幕,看着张月旬头皮发麻,因为这一幕让她想到了巨型蟑螂。 那玩意儿……咦惹! 张月旬闭眼,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心里不停地默念:“不是蟑螂,是驴头人,不是蟑螂,是驴头人……不怕不怕……” 念着念着,她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 “等等。” “怎么了?”谢安音见她一脸严肃,不免紧张起来,“有什么问题?” “很多问题。” 张月旬一边掰手指头一边说。 “第一,云平所有女子准时准点才会变成驴头人念书,没错吧?” “是。” “明明都过时间了,它们不是变回人了?” “驴头人是驴头人,人是人,两者不一样。大师,你不能拿虚假世界那一套直接套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上。” 这一套说辞,犹如一记铁拳,打得张月旬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缓了缓,又问:“所以,这里的驴头人变不回人?” “对啊。” “那……这里的驴头人不会也说‘朋友,好吃’吧?” 谢安音笑道:“当然会,因为朋友对它们来说是一种很美味,很有营养的食物。” “啊?”张月旬一脸困惑,“那它们怎么认定是不是朋友?” “大师,你运气可真好。” 张月旬反倒更糊涂了,“怎么说?” “你问的问题,我方才正好看过。书上说……嘘!” 谢安音突然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放松的下颌线倏地一紧,猛地拽住张月旬和楚侑天的手腕,匆忙找了一个勉强藏身的墙角。 “猎人,来了。” 第25章 解冻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很快,谢安音口中的猎人成群结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张月旬一看,眼睛倏地放大。 “他们就是猎人?” 这些猎人竟然和谢有财诡变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皮肤是青灰色,嘴角往上,像挂在颧骨上掉不下来,眼眶里的眼珠子往外凸出,有半只手臂那么长。 没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一比一复刻,分毫不差。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的长相也是一模一样——全都长着谢有财的脸。 “对,”谢安音看张月旬反应不对,问她,“有你认识的人?” 张月旬疑惑,“你爹啊,你忘了?” “什么我爹你爹的?” 见她想不起来,张月旬继续提示,“在六甲屋,你爹诡变的样子,和猎人一模一样,你忘了?” “你在说什么?”谢安音反驳她,“哪里一样?猎人是猎人,它们是它们,我爹是我爹,三者根本不一样。” 一说完,她双手迅速捂住脑袋,蜷缩成一团,嘴里碎碎叨叨:“不能想,不能想……绝对不能想……” 见她情绪异常,张月旬一边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抚,一边扭头问楚侑天。 “你怎么看这些猎人?” “我和你看到的一样。” “谢有财和他们?” 楚侑天知道她想说什么,点头。 “那可真是怪了……”张月旬低声呢喃。 怎么她和小白脸看到的是一样的,而谢安音不是呢? 难道说,这一次的情况和是书屋一样,问题都出在谢安音做的梦上? “有情况。” 楚侑天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朝前一指。 张月旬忙收回神,放眼望去,竟然是猎人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十来个驴头人团团包围。 猎人们放声大笑,驴头人惶然无措,反倒让猎人们更加兴奋。 接着,他们手里空无一物,活生生地用手撕扯驴头人,随后一边大笑一边吞入腹中。 茹毛饮血的一幕,看得张月旬直犯恶心。 “这帮混蛋!” 张月旬摩拳擦掌,正要冲出去,却被谢安音和楚侑天同时拦下。 “别冲动,情况不明,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楚侑天劝她这话,她直接当他放屁,二话不说又要冲出去,但再一次被谢安音拦下。 “你可不能去!只有让猎人吃饱了,我们抓他们来吃,才会更好吃。” “小鱼吃虾米,大鱼吃小鱼?” 谢安音大喜,“对,就是这个意思,你又懂我!” “做不到!” 张月旬看不得这种恃强凌弱,她一腔正义的怒火烧身,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但她正要再冲出去,却发现情况不太妙。 她定在原地,观望。 猎人们发现了他们,默契十足地丢掉手中从驴头人身上扯下来的肉块,桀桀发笑地朝他们走来。 “嘻嘻……看见你们了……” 谢安音如临大敌,躲在张月旬身后,“这可真是麻烦大了!” “这又怎么说?” “他们吃饱了就会原地入睡,我们就可以享用他们了,但是他们现在没吃饱,还把我们当成食物了。” “不慌!” 张月旬宽慰她,接着反手从包里掏出一张驱邪符,念咒。 驱邪符化作一道金光飞出。 猎人们纷纷倒地。 但很快他们以畸变的姿势噌地一下子起身。 “这么难杀?” 张月旬嘟囔一声,又甩出一张冰冻符。 冰冻符变作一道白光朝猎人们的头顶飞去,爆炸。 一瞬间,猎人们被冰冻住了。 “搞定。” “不,还没有,”谢安音依旧躲在她身后,朝前一指,“你看。” 只见驴头人密密麻麻地爬过来,像是一张棉被一样,严严实实地捂住猎人们。 张月旬头皮发麻,“它们这是在做什么?” “跑!快跑!” 谢安音拉上张月旬,撒开腿就跑。 楚侑天虽不解,但依然跟了上去。 谢安音一边跑一边解释,“它们是在给猎人们解冻。等猎人们缓过来,他们就会和驴头人联手,把我们生吞活剥。” “哎不是,我也算是救了这些驴头人吧?它们竟然要帮猎人对付我们?” “的确是这样的,我们快找个地儿藏好。要不然,全城的猎人和驴头人联手,我们可吃不消。” “倒也不必如此惊慌,你忘了?我是除——” 一瞬间,张月旬的声音被风声吞没。 谢安音脚下不仅生风,还跑出了风火轮,不断加速,拉着张月旬一溜烟跑回谢家宅子。 “快快快,快进来,我要关门了!” 谢安音等楚侑天也进来后,手脚利落地关好门,放好门栓,并独自搬出两根两人才能抱住的柱子顶住大门。 “好了,安全了。” 忙完后,她如释重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张月旬却目瞪口呆,久久无法回神。 “谢小姐,深藏不露啊!”她给谢安音竖起大拇指,“看不出来,你不但疾如风而且力拔山河啊!” “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出生了啊。” 张月旬又听她搬出这个说辞,讪讪一笑,“好,你出生了,那你现在也应该算是个婴儿吧。” “是啊。” “婴儿……”张月旬双臂往两侧一扩,做了一个举物的动作,“有这大力气?”她又在原地做了一个快步的动作,“婴儿还能跑这么快?” 谢安音扶额,一脸无奈,“大师,我拜托你好不好?你别总忘记我和你说过的话呀!你总拿虚假世界的那一套往这个世界套,那绝对是行不通的。” “好,好好好……” 张月旬无言以对。 她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她师父联合江南的镜鉴沈家,还有西北的禅杖金家,也无法除掉诡妖,收归辟邪珠碎片了。 这都还没见到诡妖的本体呢,在洞察真相的路上,她险些疯掉。 真不明白,她师父为何比她都自信?竟然说她是命定之人——伏诛所有诡妖,收回辟邪珠碎片,护住那人,找到终极宝藏。 “我家没什么吃的,我们只能先在这儿睡一觉,等休息够了,外头动静小了些我们再出去觅食,吃饱了再去找我娘。” 谢安音一句话,安排好了他们之后行程。 张月旬没意见,但对谢安音起了疑心。 “谢小姐,我有几个问题。” “你问。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第一,你怎么知道你家是安全的?” “因为我家既没猎人也没驴头人啊。” “这也是我要问的第二个问题,你又如何得知你家没猎人也没驴头人?难道说,整座城就你家是空的?” 谢安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你这好像算是第三个问题了。” “你别管第几个,先回答我。” 第26章 一个惊喜 “我和你说过的,这里是云平最安全的地方。” “可按你说的说法,虚假世界的那一套绝不能往这个世界套,不是吗?” “是啊。但这里是我娘的地盘,当然是云平最安全的地方。” 张月旬愣了一下,好像这个解释没问题,但细想,太有问题了。 她忍不住往下问:“这里是你娘的地盘,那你爹?” “他呀,死了。” “啊?” 张月旬惊讶不已,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可偏偏谢安音一脸平常,她补充道:“我爹很早之前就死了,家里就我娘一个人,她怀了我,满心期待地等我降生。” “那……今天带我和小白脸去六甲屋找你的人是谁?” “我爹。”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是啊,死了。” 张月旬抓狂不已,“那他都死了还怎么带我们去六甲屋找你?” “死了当然不行,可梦里可以。” “你不是说那是个虚假的世界,怎么又变成一场梦了?” “这很好懂的。我们还在娘胎里,又没降生,那只能是做梦了。看你还没从梦境脱离出来,你是太沉浸了,太入迷了,以为自己……” “好,打住!” 此时此刻,张月旬觉得她的脑袋里放的不是脑子,是一团乱麻。 越是往下问,谢安音给出的解释,越发让她陷入她和谢安音才是疯子的泥潭里。 谢安音宽慰她:“不理解也没关系,等你吃了这里的食物,你再回去书屋那儿看书,就什么都明白了。或者,找到我娘,让我娘给你解释,你一定能听懂。” “好吧好吧,”张月旬也只好先把问题放下,“我们先去一趟六甲屋。” 一听这话,谢安音大喜,“你怎么知道我要带你们去六甲屋?” 张月旬一愣,勉强一笑,“是啊,你为什么想到要带我们去六甲屋呢?” “我娘说,她在那儿放了一个惊喜。” “哇——” 惊喜? 张月旬心说,这惊喜该不会就是在阎王点名册上加她名吧? 她面上保持平常,“有惊喜,那还等什么?走吧。” 楚侑天没意见。 她们要去哪儿,他都会跟着。因为探出张月旬的除妖能力的上限,是他当前唯一的任务。 谢家的宅子一片死寂。 他们三人踏着万籁俱寂的夜色,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穿行,终于抵达六甲屋。 六甲屋还是那个六甲屋,不同的是院子里的花全没了,入目皆是一片荒芜。而且,也没木板钉死在六甲屋上。 张月旬边走边打量,突然听到“吱呀”一声,门在毫无外力的作用下,自己开了。 来了来了。 终于是要来了! 她终于要见到老道记忆里那个和她长着一张面皮的妖物了。 张月旬一想到这儿,内心的激动按捺不住。 她加快脚步,率先迈入屋中。 放眼望去,屋内的用具瞧着有些年头了,陈设和布局倒是没差。 圆桌上,三根蜡烛在燃烧,张月旬看过去的时候,烛火正好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收回目光,绕过屏风,朝梳妆台走去。 “可算是来了。” 梳妆台前,坐着一个穿着黑斗篷的女人。 为什么说是女人? 张月旬是从此人的身形,还有声音来判断的。 而且这声音……太耳熟了! 张月旬正要开口让她转过身来,她倒是先行一步,转过身来。 她惊呼:“哎哟祖师奶,是你啊!” 这时,谢安音恰好跟上来,瞧见此人真面容时,激动地上去抱住她。 “小翠,原来我娘说的惊喜是你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刚感慨完,她恍惚听见张月旬这话,她大吃一惊。 “大师,小翠是你祖师奶?” 张月旬收回惊愕的下巴,“不是,那是我口头禅。” “这么说,你和小翠还真认识啊?” “呵呵。” 张月旬不失礼貌地尬笑一声,“岂止是认识,她压根就不叫小翠。” “那她叫什么?”谢安音目光从张月旬身上收回,落在小翠身上,“你不叫小翠,那你叫什么?” 张月旬抱臂,“我说你呀,李简放,你没告诉人家你的真名也就算了,居然还要人家帮你起个假名,你羞不羞啊你?” “哟,您哪位啊?我认识你吗你就随地大小爹地说教我?” “好啊你,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跟我装不认识?” 张月旬一个气不过,蹭蹭蹭跑上前,揪住李简芳的耳朵,单手叉腰。 “哎,疼疼疼,你松手!” 李简放一边哀嚎,一边拍打张月旬揪住她耳朵的手。 但她一直没打掉张月旬这手,耳朵还更疼了。 她气得破口大骂:“你个没良心的,这么久都没来找我,一见面就跟我动手,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 “你说谁没良心?” “嗷!!!” 李简放疼得直叫唤,不敢再嘴硬,“我我我,是我没良心,你快松手,我耳朵要掉啦!!!” “哼!” 张月旬终于是肯放她一马。 李简放揉着通红的耳朵,哀怨地看着张月旬:“我走了这么久,一见面你也没说想我,还和我动手,你这个渣女!” “还说?” 张月旬做了一个拧耳朵的动作。 李简放露出讨好的笑,“不敢不敢。” “说起来,还不是你非要和我吵架,一句解释不听,一封信不留就离开,才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你还怪上我了?知不知道我这一路又是找你又得……哎,总之身上的钱都花光了!” “你要早给我买辣汁烤鸡,我也不至于和你吵架。” 这话李简放只敢嘟囔,不敢让张月旬听清楚,不然她的耳朵绝对要保不住!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谢安音露出了然的神色,“你们原本就认识,但因为一只辣汁烤鸡吵架,所以,小翠,啊不是,李简放为了赚钱买鸡吃,才接了我娘的委托,跑到我家来帮我逃婚。” “嘿嘿嘿,差不多,差不多。” “烤鸡,你吃上了?” 张月旬一脸严肃。 李简放叹了口气,“你看我现在这样,像是吃上的样子吗?” 闻言,张月旬上手捧着李简放的脸,左右转动着细看,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这才松了口气。 谢安音却觉得奇怪,“一只烤鸡而已,你们怎么都如临大敌?” 张月旬摆摆手,“这事儿说来话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她点名李简放,“倒是你,赶紧和我说清楚,你是怎么来这儿的?又待在这儿做什么?” “这事儿说来话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 李简放本来想耍个宝,但瞥见张月旬那张黑如铁锅的脸,她心里发紧,嘿嘿一笑,只好将事情的始末一一道来。 第27章 人吃神 “我这不是馋辣汁烤鸡嘛,但我身上又没钱,就想着找个地儿行乞。好巧不巧,我一到云平就看见官府发的悬赏令。” 李简放和张月旬因为一只辣汁烤鸡吵得面红耳赤。 她气不过张月旬打着以她好的名义,阻止她吃辣汁烤鸡,趁着张月旬熟睡,扛着行李连夜跑路。 但她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空有一身医术,也无处施展。 她也试过到大街上支个小摊给人瞧病。 结果被那些开医馆的家伙找茬,说她破坏行业规则,存心要和他们开医馆的作对,逼她收摊,要不然就要她好看。 她当然不肯。 没谈拢,她和他们大动干戈。 她赢了。 但她把人打伤了,没钱赔,怕他们报官,怕官府的人来找她麻烦,她只能跑路。 走投无路之下,她跑到乡野给穷苦人家瞧病,能挣到一个铜板两个铜板的,勉强饱腹。 但这赚钱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下去,她得猴年马月才能吃上辣汁烤鸡。 无奈之下,她只得另寻他法。 恰好她走到云平,听说官府发了悬赏令,只要找回失踪的人口,赏十两白银,若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也可获得一定报酬。 她大喜过望,撕下悬赏令就去衙门,揽下这门差事。 “衙门的人和我说,最近失踪的人不少,有十来个,一大半都是女子,一小半是男子。有小孩,有快要成亲的,还有成亲多年有孩子的,以及快要入土的,总之男女老少都有人失踪。” 张月旬问:“失踪的人没有共同点?” “还真有一点。这些失踪的人,他们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说他们疯了。” “疯了?” 张月旬脑筋一动,答案呼之欲出。 “小孩叛逆了?快成亲的要退婚还是逃婚?成亲有孩子的要和离?快入土的要浪迹天涯?” “你还真是神了啊月旬,都被你猜中了!” 失踪的人的确和规规矩矩的云平人格格不入。在其他人眼中,这些人就是疯子。放着安生的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 张月旬扯了扯嘴角,“恭维的话先放一放,接着说你都查到了什么?” “衙门的人说,这些人失踪得非常彻底,现场不留一点痕迹。我呢,挨个走访了他们的家,前期一无所获,但后来在一老鳏夫家中,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一块花鸟纹的铜镜?” 李简放惊讶,“你又猜中了!怎么做到的?” “不瞒你说,那铜镜我见过。” 说这话时,张月旬的余光巧合地瞥见梳妆台上放着的花鸟纹铜镜。 她走过去拿起来,“这可不就是那块铜镜?” “是它,但镜灵不在。”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你见过它,那之后的事你应该猜的差不多了。我在它那儿得到线索,失踪的人都进了缝隙。它还告诉我,要想找到进缝隙的法子,我得跑一趟谢家。” “那区必庄呢?” “谁?” “你不认识?谢小姐的母亲,谢有才的夫人,区必庄。” “我知道这个名字,但我没见过她。镜灵只和我说,但凡是不遵守云平规矩的人,都会被送入缝隙。而谢家小姐正闹着要和祝家退婚,她就是我进入缝隙最好的引子。” “所以,你谎称要帮谢小姐驱邪,其实是接近她想法子找到缝隙?” 李简放点头。 谢安音不开心地撇了一下嘴,“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是我娘让你来帮我的?” “这不关我的事啊,是镜灵要我这么说的。我只是搬运了一下它的话,不算骗你。” “狡辩!亏我还相信你,求你带我离开这里,原来你只是想利用我进入缝隙。亏我还因为你消失不见,怕遭遇了什么不测,一直提心吊胆的。” 张月旬轻拍着谢安音的肩膀表示安慰,转头却瞪着李简放:“你这个欺骗感情的渣女!” 李简放“哼”的一声,“咱们是臭味相投,半斤八两,谁也不许说谁。” “那继续说回来,你又怎么到这儿来的?” “你这话题转得一如既往的生硬,这么多年了,一点进步也没有。” 嫌弃完张月旬之后,李简放才说起她来六甲屋的经过。 “我带谢小姐逃婚,跑出城三次,每一次回头,总能看到追上来的谢家宅子。后来第三次我和她实在跑不动了,谢有财正好带人出来。也知道怎么回事,眼一闭一睁,我就到这儿来了。” “就这么到六甲屋了?” “那也不是,我只在云平城外走了好久才走到这儿来的,你是不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恍若大悟,“不过你都能来到这儿,那你应该是知道外头全是猎人和驴头人。驴头人吃驴头人,猎人吃驴头人,而猎人和驴头人都会吃人。” “你说的人,指的是我们?” 李简放点头。 谢安音摇头。 “我们不是人,是神。” 听她这么说,张月旬和李简放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连在一旁沉迷当空气的楚侑天,眼里的震惊也藏不住。 “你说我们是神?”张月旬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谢安音耸耸肩,“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们不是人,是神。这毋庸置疑!” “我们怎么就成神了?” “能降生在这个世界的,只有神。” “那猎人和驴头人又怎么说?” “他们是人,只是品种不一样。” 张月旬又糊涂了,“人不可以降生在这个世界?” “他们是胎生,神也是天生。我们从天上降生,当然是神。” 张月旬更糊涂了,“人可以吃神?” “怎么不行?人是不是经常烧香拜佛,祈求护佑?” “你说虚假世界还是真实世界?” 谢安音肩膀一耸,“大千世界都这样。” “好,”张月旬一脸生无可恋,“你接着说。” “但凡愿望落空,他们便气急败坏,咒骂神仙不配受香火供奉,甚至砸毁庙宇。 “神眼里,人如同蝼蚁。可有些蝼蚁偏要自视甚高,他们肆意编排神的故事,乱点神的姻缘,抹黑神的形象,糟蹋神的尊严——无非是想把神拉下神坛,与他们平起平坐。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暂时忘了自己是蝼蚁,反倒能借着神的名头,踩在其他蝼蚁头上。人吃神的例子,还有很多,但我说的这些,足够让你了解人是如何吃神了。” 张月旬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脖子有点痒,她好像又要长一个脑子了。 “月旬?” 李简放看她脸色不太对,上手摇晃她的手臂。 “阿放,师父给我灌输知识时,我从未有过一刻像如今这般绝望啊。” 此刻,张月旬脸上全是知识进脑但却无法消化的疲惫。 “得了吧你,哪一次备考,你不是这说辞?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张月旬竖起大拇指,“那这位状元,你给我总结一下知识点呗。” “额……那我还是继续和你说我是怎么到六甲屋吧。” 第28章 反英雄 李简放对张月旬拜师学艺时的表现刻骨铭心,以至于一想到要给她辅导就避之不及。 于她而言,让张月旬了解清楚缝隙后的世界运行的规则,说是对牛弹琴一点都不过分。 与其如此,不如说回她来六甲屋之前发生的事儿呢! “我进入缝隙后,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直到我凭感觉摸着黑往前走,云平的样子才慢慢出现。” 李简放当时并不确定她是在哪里,只觉得入眼的一切十分熟悉,猜测她或许在云平。 夜色浓如墨,但她却能像白天一样看得清楚,这让她感到惊讶。 更惊讶的是,这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巨型“蟑螂”。 乍一看她真以为是蟑螂,第一反应是脱鞋拍蟑螂。但细想,蟑螂身型和她差不多,鞋子拍不死,只能找趁手的铁锹或木棍一类的东西打死。 她左看右看,没瞧见什么趁手的家伙,倒是瞧清楚了蟑螂的真面目——分明是长着驴头,身子却是女性特征的驴头人。 她大吃一惊。 瞧着驴头人与蜘蛛爬墙一样的姿势爬来爬去,头皮发麻。 但看它们并未对她有攻击性,她暂时丢掉了打死它们的想法,决定静观其变,在这座城里走一走,看一看,彻底把情况摸清楚。 然而,她刚放下打死它们的念头,它们却突然停下来,整齐划一地看着她。 驴头人眼眶里空无一物,但李简放就是觉得它们在盯着她看。 接下来发生的事,证实她的感觉是对的。 驴头人盯着她看了片刻,齐刷刷地朝她爬来。 动作之快,好似奔腾的烈马。 李简放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拔腿就跑。 她的两条腿,都快跑出车轮状了,速度却是没驴头人快。 没过多久,她就被驴头人追上了。 “月旬,救命啊!只要你出现,我发誓,从此戒掉想吃辣汁烤鸡的世俗欲望!” 李简放一边努力逃命,一边虔诚地祈祷张月旬能突然出现。 然而,她的命没逃掉,张月旬也没出现。 驴头人拽住李简放的脚后跟,摔了她一个狗吃屎,疼得她骂骂咧咧不停。 驴头人张大嘴,挂在上颚的眼珠子放声大笑。 “朋友,好吃……好吃,好朋友……” “不不不,我不好吃,我一点也不好吃!我的肉是臭的,我已经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都馊了,一点也不好吃!!!” 李简放一边拼命蹬腿,一边求饶。 “你先等等!” 她说到这,张月旬忍不住叫停。 “你说的是你自己吗?怎么像换了个人?你明明会武功,揍这些驴头人一顿,小小意思啦!哪怕它们人多你打不过,你哪怕用轻功,使出轻云梯还跑不掉?” 李简放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质疑我。别说你觉得奇怪,我都觉得奇怪。那时候我好像忘记了自己会武功的事儿,但我的肌肉还残留些记忆,要不然我怎么会看到爬得密密麻麻的驴头人,第一反应是找棍子什么的打死它们?” “这地方果然够诡异,竟然能篡改人的记忆?” 说着,张月旬仿佛想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问她:“有个问题,你见没见过一个穿紫色道袍的老道士?” “你先别急,先听我说完。在我挣扎大叫,害怕自己就要命丧于此时,救星出现了,你猜,是谁?” 李简放故意打了一个哑迷,让张月旬猜。 张月旬凭感觉说:“区必庄?” “错!”李简放双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叉,“是猎人。” “猎人救了你,把你送到六甲屋?” “是,但也不是。” 驴头人已经上嘴,准备啃食李简放,危急关头,她猛踹了一脚,趁驴头人吃痛,他本想拔腿就跑。 但驴头人数目众多,她踹走一个,另一个很快顶上,她压根跑不掉。 危急关头,九个猎人出现在她的身后。 猎人们一人两只手,纷纷抓起驴头人,先捏开驴头人的嘴巴,扣下它们挂在上颚的眼珠子吃掉,然后再大口大口撕咬驴头人。 血腥恐怖的一幕,李简放极为不适,胃里不停地泛酸,她没忍住,好一阵干呕。 等她缓过劲来的时候,猎人们围着她,凸出离眼眶有一只手距离的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她。 李简放嘴角勉强地挤出一抹笑,“你们……好吗?吃过饭了吧?那可不能吃我了吧?我不好吃,我都好几年没洗澡了,身上都是臭味……” 她脑子一团乱,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猎人嘴里吐出了她听不懂的音节。 “你们说什么?” 猎人又咿咿呀呀地说话。 李简放寒毛直竖。 这一次,她听懂了其中一句话。 那个猎人说:“……睡觉……生孩子……” 猎人要和她睡觉生孩子?! 这可万万不能。 李简放可不想被这群猎人来一出“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戏码。 她下意识想跑。 但她腿被驴头人咬伤了,走都走不动,只能爬。 但爬,也爬不出猎人们的手掌心。 见她摇头反抗,猎人们已经猜到她的意思,知道她不愿意。他们也不再和她客气,其中一人扛起,打道回府。 “救命啊——救命——月旬——救我——” 李简放剧烈挣扎,猎人们反倒放声大笑。 突然,李简放双手双脚恭顺地垂下,双目无神。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就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其实生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可怕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海。 “你不会真生了个孩子吧?” 张月旬紧张地打断她。 李简放还沉浸在当时自己为何变了个人的恐惧当中,听她嘴里喊出这话,浑身一哆嗦,回了神。 “你脑子坏掉啦?我是能生孩子的人吗?” “你没事就好。” “当然啦,半路出现一个女子,是她救了我,把我带到这儿。” “区必庄?” “不是她,是这块铜镜的镜灵。”李简放指着张月旬手里的铜镜说,“她把我带到六甲屋,我才如释重负,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我的武功回来了,记忆也变得清楚了。” “之后呢?” “镜灵说外头很危险,让我在这儿,别乱跑。” 张月旬可不信就凭这句话,她李简放能老老实实待在这儿不出去。 镜灵一定还说过什么话。 李简放瞧见张月旬目光带着探究的意味,笑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镜灵还说,这里很凶险,她的主人还没有把它们全都杀掉,要我留在这儿帮忙。” “这么说,老道真是你杀的?” “你说那穿紫袍的老道啊,他也来过这儿,但我没杀他。” “不是你,那是镜灵干的?” 李简放摇头,“我告诉他这里非常危险,劝他赶紧离开。但他要带我走,我拒绝了,因为我还得留下帮忙呢!” “所以,区必庄和镜灵到底要你帮什么忙?” 第29章 纸鹤回应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李简放摆手道,“就是让我在这等她。” 她指了指谢安音,“简单说,就是让我带孩子。” “你怎么也开始叽里咕噜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张月旬仰头长叹。 李简放说:“我是按照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和你说的话。” “听——不——懂——” “脑子不好这是一种病,治不好。” “再说一遍!” 张月旬眼一眯,警告的冷光射出。 李简放噤声。 气氛顿时变得奇怪。 谢安音担心她们剑弩拔张一发不可收拾,赶紧分散她们的注意力。 “这都是小事,大师。只要你吃了这里的食物,再去看书屋的书,你就什么都懂了。” 李简放摇头,“这里的东西,除了你,我和月旬……嗯?张月旬,你趁我离家出走,从哪儿哄了一个小白脸当你跟班?” “别瞎说,”张月旬手朝楚侑天一伸,“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预备雇主。” “为什么是预备?” “当然因为是还在考察期啦!” 李简放看了看楚侑天,又看了看张月旬,哈哈大笑。 “笑什么?”张月旬不满。 “没想到你张大天师也有今天!来找你除妖的,哪个不是毕恭毕敬,金银珠宝双手奉上,还没见过给你设考察期的呢!笑死我了!” 李简放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 她见好就收,再笑下去,自己可真的要笑死,而张月旬的脸怕是要黑死。 “说回正事,”李简放说,“这里的东西,除了谢安音,我们三个人都不能吃。” 谢安音问她:“为什么?” “镜灵说,这是你娘说的。” “可到底是为什么啊?” 李简放摇头。 “那……” 谢安音欲言又止。 想了半天,她说:“那还是听我娘的吧。我娘只说了这些吗?” “镜灵说,你娘在处理一些事,暂时不方便露面,要我在这儿守着你,不让你乱跑,至于你,”李简放看向张月旬,“你应该清楚,云平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忘了你的任务。” “一头雾水!!!” 张月旬站得有些累了,想坐下,但一看到圆凳她浑身不适,无奈之下,她席地而坐。 “我本来想的是,诡妖应该躲在缝隙里,只要我进缝隙,应该能找到诡妖。但进来之后,我是越发混乱了,我甚至都没办法说清楚乱在哪儿!” “还记得你师父的话吗?找到诡妖的关键。” “洞察真相。但……”张月旬烦躁地揪了揪自己的羊角辫,“镜妖说过,一切问题的答案就在区必庄的死因当中,但我现在连区必庄是怎么死的,都还没查到。” 李简放惊讶:“那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缝隙了?” “快刀斩乱麻!我都猜到诡妖在缝隙里,那还等什么?” “你呀你!唉!”李简放无奈一笑,“一如既往地莽撞,好了吧,现在进死胡同了。” “也不一定。这里不就有区必庄用过的铜镜?我用觅迹寻踪术,应该能找到区必庄!” 说干就干! 张月旬站起身,掏出罗盘,将铜镜放在罗盘上,念咒:“天地无极,万里追踪,去!” 铜镜毫无反应。 “不是吧?”张月旬诧异。 李简放说:“你咒语念对了吗?” “我用的可是最高级的寻踪觅迹术!” “那也没用啊。” “你等着。” 接下来,张月旬使出所有她会的寻踪觅迹术。 可惜,依然不见任何作用。 张月旬百思不得其解:“怎么都不管用啊?” “别问我,也别问他们,这里只有你是除妖师,也只有你会法术。” “别光挑问题,说点有用办法!” 李简放两手一摊,坐回梳妆台前。 张月旬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屈膝,双手支着脑袋开始思索。 洞察真相……洞察真相…… 关键是找到区必庄的死因! 问题是在这鬼地方怎么找啊? 一旁沉默已久的楚侑天悠悠开口:“我们不能回去?” 李简放摇头,“很难。三个办法,一找到是区必庄,她能送我们回去。二是找到诡妖,杀了它。三是我们自己找到缝隙。” 不必她做过多解释,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三个办法难如登天。 谢安音却不解:“为什么要回去呢?我们明明已经出生了,接下来就该是好好成长起来,就能幸福了。” “谢小姐,这事说来话长。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不用回去,但我们三个人得回去!” “为什么?” “镜灵说,你娘说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谢安音依然不肯罢休。 哪怕李简放就事论事说她不知道,或者软言软语哄劝,抑或是威胁恐吓,谢安音都不吃她这一套,非要刨根问底。 李简放被她缠得有些头疼,求救地看向张月旬,却见张月旬盯着罗盘一动不动。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李简放语气略带哀怨。 “我的‘纸鹤’有回应了。” 这纸鹤,还是她当初拿着谢有财发的悬赏令上门驱邪捉妖,却被谢有财拒之门外,而且谢有财还发生诡变,但她又急着去追老道的尸体,弄清楚老道的死因,只能让纸鹤替她监视谢家的动静。 没想到之后纸鹤和她失去了联系。她都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纸鹤居然在这儿有了反应。 李简放和谢安音以及楚侑天凑上前,盯着她的罗盘。 罗盘上,那红点在西北方向一闪一闪。 “你的纸鹤什么意思这是?”李简放问。 张月旬摇头,“不太清楚,我得看看。” “我就不陪你去了,我还得帮区必庄带孩子,这座城会篡改人的记忆,你可千万要小心,我可不希望你回来的时候大着肚子。” “不是……” 张月旬听她这么一说,嘴都气歪了。 “你盼不着我点好呀你?” “忠言总是逆耳,丑话要说在前头。” 张月旬无心与她争辩下去,“那就这样吧,你和谢安音留下来,小白脸和我走,没问题吧?” 所有人都没意见。 张月旬和楚侑天出了六甲屋。 路上,两个人沉默不语。 楚侑天看她一直盯着罗盘,最终忍不住开口:“你好像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 第30章 伪装 楚侑天满目疑惑之色,却没再开口。 张月旬察觉不对,抬起头望向他,“故意抛出个问题,吊我胃口?” “你是张月旬?” “你这怀疑又是从哪儿来的呀?” “笨得不像你。” 张月旬斜睨了他一眼,“遗漏最重要的事,不是我,是你。你忘了批评我,好了,现在补上了,满意了?” “阴阳怪气这点倒是和你如出一辙。” “没完了是吧?” 楚侑天见她还是稀里糊涂的,压根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只好开门见山。 “李简放刚才说了这么多话,你就没发现她话里的破绽?” “你发现了?” “她是为了查失踪案才进入缝隙的,但她进入缝隙后却不再关心失踪的人口的去向,甚至和你碰面之后也没和你提过,你不觉得奇怪?” “不觉得。” 楚侑天怔了怔,“你竟不觉得奇怪?” “那我问你,你觉得奇怪的点在哪儿?” “我说的不够明白?” 张月旬颔首:“很明白,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觉得你觉得奇怪的点奇怪。” “你很信任她?” 张月旬眉梢一挑,不说话。但她的意思很明显了——她很信任李简放。 “是我多余说话。” “那也不是,瞧你和我这一通东拉西扯的,纸鹤的位置已经近在眼前了。” 张月旬加快脚步,一道黑影倏地从她眼前飞过。 “谁?” 她停下脚,警惕地望着四周。 “大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 管家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张月旬吓了一跳,脚下意识撤了半步,“你……” 她面露困惑。 谢安音不是说这宅子是没人吗?这管家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直接将疑惑问出口。 “我例行公事,入睡前巡一遍宅子,确保宅子无恙,见你和你师父脚步匆匆,觉得奇怪,这么晚了你们不在厢房歇息,因何乱跑?” 张月旬听他这话,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半分,反倒更迷糊了。 她故意试探管家:“哦,你刚和我们说过,不管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出门不要出声也不要好奇,是吧?” “是啊。那大师你们怎么不听劝呢?” 张月旬呵呵一笑,“你这人皮挺真啊!” 说罢,她抽出伏魔棒,一棒子打在管家肚子上。 管家“哎哟”一声,后退了一步,捂着肚子蹲下。 “大师,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对我动手啊?哎哟,疼死我了!” 张月旬没解释,左手掐着管家的脸,眼珠子上下打量他。 管家瞧她一脸严肃,不敢吱声。 但他的脸被她掐得好疼啊,她要掐到什么时候啊? 管家终于忍不住问她:“大师,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嘛!” 张月旬掐着他的脸,导致他说话漏风,口齿不清的。 “你居然真的是人?” “大师您这话怎么说的,我当然是人了。” 不应该啊,没理由啊! 难道说,她又从缝隙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这也太悄无声息了,连她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回来了! 张月旬满腔疑惑,松手,望了一眼四周,“就你一个人查宅子?” “我这一把年纪的,走完宅子也够呛,老爷体恤我,给我安排了其他家丁,让我们分工合作,但我怕他们年轻人,干活不仔细,不亲力亲为,我心里放心不下,晚上睡不着。” 管家刚说完,正好有两个家丁打着灯笼路过。 他们见了管家,他们便从抄手游廊绕过来,同在场的人一一打过招呼,这才和管家提报:“东边的院子我们查完了,一切正常。” “嗯,回去歇息吧。” 两个家丁微微颔首,提着灯笼离去。 张月旬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这俩人来的可真是巧!管家刚说完,他们就出现,仿佛就是为了向她证明管家说的话不掺假。 “大师?您看什么呢?” 张月旬忙回过神来,看向管家,笑道:“我在想,要如何帮谢老爷,将谢小姐恢复如初,让她拥有变回驴头人的能力。” 管家却是一脸镇定,“大师,这大晚上的,您说什么笑话呢?” “不好笑?” “好笑好笑,夜深了,您和您师父还是赶紧回去歇息吧。” “既然谢老爷请我办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还有事儿要忙,你就别吃杵在这儿耽误我时间了,走吧。” 管家想了好半天,“那好吧,不过您可要记住了,别往前厅去,更不要出门,离开谢家。” “为什么?” “这是规矩。” “行,你不说清楚,可别怪我们好奇心上头,非要和你对着干,你越是不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偏要做什么。” “大师,您这是何必呢,不该问的,您就别问了,好奇心可是会害死猫的哦。” “哇!” 张月旬拍了拍胸脯,搞怪地做出一个惊恐表情,“那人家真是好怕怕呢!” 管家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嘴里的话咕噜咕噜地滚了滚,吐出来变了个样儿,“您若执意不听,那您好自为之吧!” 说罢,管家转身离去。 “哎,等一下!” 张月旬一个箭步上前,用伏魔棒拦住了管家的去路。 “话都没说清楚,你就想离开?” “大师,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张月旬冷哼一声,“你装人的功夫比之前有了些进步,不过……” 她抬手,一张真话符贴在了管家背后。 “老实交代吧,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管家瞬间神色发狠,浑身的肌肤变成了青灰色,眼珠子“啵”的一声,从眼眶弹出。 有粘液粘连,眼珠子就这么悬挂在半空。 这模样,猎人无疑! 张月旬没想到,她一张真话符,竟然能逼得猎人现出真身。 猎人的嘴里咿咿呀呀怪叫,吐出张月旬听不懂的音节。 “叽里咕噜说啥呢?说人话!” 张月旬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猎人脑门上。 猎人又咿咿呀呀怪叫。 “越说越来劲儿?你刚才人话不是说挺好?” “他说,孩子,他要你给他生一个孩子。” 张月旬惊愕,看向楚侑天,“你是在诓我吧?” “你也可以给我贴个真话符。” “得咧,满足你!” 张月旬勾勾手指,示意他走近,然后反手掏出一张真话符,贴在他后背上。 “他刚才说什么?” 楚侑天又复述了一遍。 张月旬信他没说假话,但开始好奇他为什么能听懂猎人说的话。 “他们的话,你学过?” 楚侑天摇头。 “无师自通?” “也许是吧?” “哇!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语言小天才啊!” 张月旬左手作爪,掐住楚侑天的脖子,“你真以为我会信你说的鬼话?” “真话符就在我身后贴着,我能说假话?” “是不能……” 楚侑天打断她:“那就继续撬开他的嘴。” “行吧。” 张月旬暂且作罢,先审一审装成管家的猎人,看他们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 “你,”张月旬手一松,往管家的脖子掐去,“少给我装蒜!说人话!把你知道的,全部给我吐出来了。” 话音刚落,管家立刻弯下腰,吐出一大滩黑色的肉块,接着咿呀咿呀叫个不停。 张月旬问楚侑天:“他这是在干嘛?” 第31章 屠城 “他说,他肚子饿,出来觅食,意外发现了我们,想把我们骗回去给他生孩子。他还说,我们只要饶他一命,他愿意把储存已久都舍不得消化的食物全部送给我们。” 张月旬盯着地上那滩黑色的肉块,眉头一皱。 “这不会就是他用来贿赂我们的食物吧?” 猎人咿咿呀呀怪叫。 楚侑天接着翻译:“他说,是。食物还没消化,我们还能吃。” “呸呸呸!”张月旬十分嫌弃,“谁要吃他吐出来的东西,恶心巴拉的。” 那滩黑色的肉块还原地蠕动,瞧着怪有弹劲儿! 张月旬却越看越觉得恶心,胃部忍不住泛酸水,她差一点就要吐出来,好在她及时挪开了眼,用审问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 “我这人说话难听,你这筛子上长了个骗术的骗术,好——低级!不过你偏偏打扮成这样,为什么?” 她可不认为,这会是一个巧合。 猎人咿咿呀呀怪叫,楚侑天开始转述:“他说,他一靠近这宅子,就自己变了样,脑子里冒出了主意。” “还能这样?” 惊讶之余,张月旬一细想,这缝隙里的世界怪事连连,他说的这事儿也算不上稀奇。 张月旬又问:“刚才那两个家丁,你同伙?” 猎人咿咿呀呀,楚侑天转述:“是,但看我被抓住,估计是去搬救兵了,小妞儿,束手就擒吧,你是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的,乖乖和我走,回去给我生孩子吧” 这样轻浮不着调的话,被楚侑天不带任何感情地念出来,张月旬依然觉得恶心。 她没忍住,邦邦给了管家两拳。 “邦——邦——” 拳头砸下去,发出两声闷响。 “我的手!!!” 张月旬一张脸痛苦地团在一起,不停地甩手,嘴里还叨叨个不停,“他这脸铁做的还是铜做的,这么硬,疼死我了!!!” 猎人咿咿呀呀怪叫,楚侑天又面无表情地转述:“哈哈哈,你活该。识相点,快把我放了!我允许你生完所有孩子再吃掉你!” “呵,死去吧你!” 她忍无可忍! 一个剑指划过伏魔棒,她念出雷咒,伏魔棒噼里啪啦火光带闪电,一棒刺入管家腹部,电得他浑身剧烈颤抖,最终一个爆炸,化为尘埃! 楚侑天想阻止她,已来不及。 他叹了口气,“还能从他嘴里问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你想杀他,何必急于一时?” “我可没这个耐心跟他耗,把我彻底惹毛,全杀了!” “你!” 楚侑天想了很多反驳她的话,但在心里过一遍之后再想说出口,却生出一种一切毫无意思也没意义的无力感。 他又叹了口气,“算了。” 张月旬风轻云淡地摆摆手,从他后背扯下真话符收好。 “走吧,继续找纸鹤去。” “还找纸鹤?你先想着怎么活命吧。” 既然这个猎人能进谢家宅子,那其他猎人知道他们在这儿,必然也能够进来。那两个伪装成家丁的猎人已经去“搬救兵”了,全城的猎人围攻此地,不过是时间问题。 按谢安音的说法,猎人和驴头人都是人,不是妖。那张月旬这一身除妖本事,怕是难以施展,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又要如何脱身? 张月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那你就留在那儿接着想吧,我先走了。” 她往大门去。 两个粗壮的柱子还抵在门上,张月旬不假思索,直接腾身而起,借力飞起。 见谢家门外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猎人,她内心毫无波澜,脚尖点地后站稳,抽出腰间红伞,转了一圈落地,当起了拐杖。 她一言不发,清冷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掠过。 打前头的猎人抬起手。 他手上拿着的,正是张月旬那失联已久的纸鹤。 这群猎人还挺聪明,知道引蛇出洞。 “纸鹤,你们打哪儿弄来的?” 攥着纸鹤的猎人咿咿呀呀怪叫。 张月旬听不懂。 “你们找抽啊?明明会说人话,非要为难我!” 她懒得废话,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真麻烦,全杀了! 恰好这时楚侑天跟了出来,及时为她转述:“他说,是你的就对了。看你个能生孩子的,跟他们回去,生个孩子,他们一定让你吃好喝好!” 一听“生孩子”三个字,张月旬莫名来气,“你们满脑子除了生孩子,还有别的吗?” 楚侑天转述:“只有生更多孩子,有足够多的人,才能打赢这场仗。” 转述之后,不等张月旬发问,他先忍不住率先问道:“你们在和谁打仗?” 所有猎人们被踩中了尾巴的狗,嚎个不停。 啧,耳朵可真受折磨! 张月旬腹诽着,捂上了耳朵。 过了一会儿,猎人们终于冷静了。张月旬这才放开耳朵,问楚侑天:“他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前朝的事。” 楚侑天的言简意赅令张月旬暴躁。 “具体什么事儿?” 楚侑天叹了口气,“金骑越界犯边,两国交兵。前朝将士列阵迎敌,却节节败退。兵戈所及,生灵涂炭。金骑沿途烧杀淫掠,无恶不作,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少给我扯这些文绉绉的用词!挑重点说,说人话!” 楚侑天深深地叹了口气,“金兵攻破此城后,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屠城?” “嗯。” “朝廷为何不派兵援救?” 楚侑天摇头,“我有一点不明。前朝亡,新朝建立,陛下已下诏书,鼓励附近游民定居云平,为此,朝廷还派道士,超度了亡魂,为何云平的冤魂变作这般可怖状作祟?” 他岔开话题如此明显,张月旬可不上他的当。 她追着他问:“回答我!当时朝廷为何不派兵援救?” “这不重要。” “不重要?”张月旬嗤笑,“你说了可不算。你先告诉我,重不重要我自己会判断,快说!” 楚侑天转过身,背对着她。 见他跟个锯了嘴的葫芦,张月旬冷哼一声,“行,不强求你说!” 李简放肯定知道,等会儿她回去问她。 猎人们又开始咿咿呀呀怪叫个不停。 楚侑天没有再转述,而是请求她:“把这座城所有的猎人和驴头人都超度了,多少钱,你开个价。” “不……不对!” 张月旬察觉他的大方里藏有猫腻,不等她开口追问,楚侑天喊了一个她没法拒绝的价。 “一万两黄金!” “得咧!您吩咐,我照办!直接支付呢还是汇票呢还是借条呢?” “汇票!” 楚侑天无心顾及其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票号,连带取款的密匙一并给她。 “够爽快!” 张月旬收好票号,手腕轻旋将红伞猛地撑开,伞骨绷直的脆响里,咒语已脱口而出。 “唵吽吽孥畦唎娑诃!” 伞面上绣着的凤凰纹路忽然亮起,赤金火光顺着丝线游走,不过眨眼间,那柄红伞便化作真正的火凤凰,飞向苍穹,又俯冲而下。 洒落的金红火星罩住云平,接着,所有猎人和驴头人化作光点消散。 最后一声轻啼,火凤凰变回红伞,重新回到张月旬手中。 她将红伞放回腰间,瞥见楚侑天紧绷的脸,仿若一道谜题,捉摸不透。 这时,纸鹤落在她的肩上,吱吱吱叫个不停。 须臾后,她脸色大变。 第32章 往昔 张月旬瞥了一眼漆黑如故的天幕,旋即施展轻功飞回六甲屋。 楚侑天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 “出什么事了?” 张月旬一脸严肃,李简放一看便知不妙,再结合方才外头的动静,一定是出大事了! “诡妖一日不死,哪怕我超度了他们,循环也不会结束。他们会一直在这里,分不清何年何月,身处炼狱而不自知。” 张月旬一边说,一边猫着身子摸地板。 “那你这是在找什么?” “找东西。” 李简放:“……找什么东西?” “区必庄告诉纸鹤,她把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埋在了六甲屋的地板下,对我们结束这一切大有帮助。” 话音刚落,张月旬正好在梳妆台下边摸到细微的凹陷。 她用指关节轻轻叩击,这一块的回声比别处闷沉许多。 应该是在这儿了,她心想。 张月旬随即动手拆地板。 “咔哒!” 一声脆响过后,一块木板带着木屑被掀了起来。 张月旬将木板搁在一旁,伸手进去,掏出里头藏着的东西。 所有人伸长脖子看去,是一个木箱,两个巴掌大小,上头挂着一把锁。 张月旬二话不说,徒手劈锁。 “大师,你的手……不疼吗?要不要我给你呼呼?”谢安音皱着眉问道。 与谢安音相反,李简放对张月旬的简单粗暴早已是见怪不怪。 她宽慰谢安音:“别担心她,她皮厚实着呢!” 称她们说话的功夫,张月旬已把箱子里放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所有人都凑上去。 “难道区必庄给我们留了一本武林秘籍?”李简放猜测,“话本子里都这么写,主角团陷入困境,惊现神功相助脱困,从此主角团走上人生巅峰。” 谢安音说:“没可能,我没听我爹提过我娘会武功。” 张月旬大致翻阅后说:“是一本日记。” “我娘的日记?” “还不知道。” 张月旬简单地翻阅了前面几页,写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无甚稀奇。她又往后翻,翻页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她在一页停住,眉头拧紧。 “谢小姐,你认不认识谢有德?” 谢安音摇头,“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听着,许是和我爹有些关系。” “按上面内容所记,谢有德是你亲伯父,也是你娘的丈夫。” 一听这话,谢安音惊讶地张开嘴,“我亲伯父,我娘的夫君?那我爹算什么?” “算上位哥。”张月旬把日记递给谢安音,“你来看,你娘先和你伯父议亲,嫁给了你伯父,第二年,你伯父病死了。第三年,你娘又嫁给了一个叫‘李孝善’的商人,第四年,他也病死了。之后,她又嫁人了,不过月余,那人也死了,你爹上衙门,把你娘告了。” 谢安音目光急切地扫过日记本上的一字一句,一遍又一遍。 以下是她所看到的内容—— 永熙三十七年,暮春廿九,巳时,晴 晨露未曦时,母亲唤我至堂屋,说北巷谢家托李媒婆来议过亲。 李媒婆对谢家大公子谢有德赞誉有加,说他今年考中秀才,是个知上进,敦厚老实之人。谢家在京安并非名门望族,但家风淳朴,说我若嫁过去,那是享不尽的福气。 母亲和父亲商谈过后,定下了这门亲事,只等找个良辰吉日,便可成亲。 明明是我的终身大事,父母却不过问我的意愿,擅自决定后以一种不可忤逆的口吻通知我,此等行径,我大为不解,极为不悦。 母亲却说,儿女的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嫁也得嫁,身为女子,本该规规矩矩,不许我生出叛逆之心。 母亲还劝我,规规矩矩做人,便可一生相安无事。 我心知此话太过刻薄,但父母生育之恩,养育之情犹如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压在我肩头,要我无以辩驳。 …… 永熙三十八年,夏六月廿九,未时,晴 与有德成亲堪堪一年,我守了寡。 一年前,我十六,成全父母之命嫁给谢有德。谢家不算富贵,但也衣食无忧。我每日伺候公婆,侍奉丈夫,日子倒也平静。 但不知为何,小叔子谢有财每每见我,眼神总让我感觉不自在,我只当是多想。 没过多久,夫君恶疾缠身,半年后,他撒手人寰。 我伤心欲绝,不明原因。夫君身体一直硬朗,为何在我嫁过来之后,一日不如一日?我衣不解带地侍奉榻前,他的身子为何却每况日下? 夫君下葬后,小叔子看我的眼神更加阴鸷。这让我不免怀疑,夫君的死,是他下的毒手。但我没有证据。 而且,公公婆婆已经怀疑是我克死了夫君,时常对我恶言相向,这时候我再说出对小叔子的怀疑,只会让我在谢家无地自容,娘家人也会因我感到蒙羞。 我要如何是好,愁愁愁。 …… 永熙三十九年,秋九月十八,辰时,雨 昨日晌午,婆婆提过一嘴,已和李家通过气。她要把我嫁给李家公子李孝善。 我委婉拒绝,说我已决定为有德守寡,无心嫁人。婆婆觉得我年纪尚轻,守寡未免可惜,还说自我嫁入他们家,人是谢家媳妇,死是谢家鬼,我的去处,他们能决定。 哪怕我搬出再多的话,婆婆执意如此,甚至,她怕我私自出逃,让下人将我关押于此,等成亲之日才可出去。 我内心大怒——生我的父母以“为我好”之名,替我选了丈夫;如今他去了,婆婆又以“长辈之命”逼我改嫁。 这世间的好意与规矩层层叠叠,可我的人生,为何从来容不下我自己的意愿? …… 永熙四十年,暮春十五,亥时,阴 改嫁已有一年。 成婚时,夫君对我敬爱有加,但苍天无情,不过半年,他也身染重病,不过月余,驾鹤西去。 这让我不免想到迎亲那日,小叔子站在人群最前排,笑里藏刀,让我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难道这一次,又是他下的毒手? …… 永熙四十年,夏六月十八,午时,雨 近来流言四起,全京安都在议论我克夫,骂我不安分。谢有财还总是出没在我的视线之内,用阴郁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那怕是做梦,他都没放过我。我怕极了,他为何要这样对我,莫不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绝不是,我一直听从母亲的教诲,规规矩矩做人。 清早,李媒婆又托人来给我说亲了。我无意再嫁,但叔翁李侃劝我说,我还年轻,余生还长,总得找个依靠。 我实在不解,为何女人的依靠,一定得是个男人呢?为何生我的父母,不能是我一辈子的依靠?为何我自己,不能成为我自己的依靠? 李侃骂我胡扯歪理,他意已决,要我切莫再胡说,安心等待嫁人。 …… 永熙四十年,夏六月三十,晴 我又一次穿上嫁衣,又一次瞧见谢有财那仿若能渗出血的双目,我惊恐万分,生怕这个夫君也会染病身亡。 …… 永熙四十年,夏七月二十八,雨 如我所料,我夫君又没了。谢有财一纸诉状把我告到官府,说我“三易其夫,失节败俗”,字字掷地有声,句句见骨见血。 我正守灵,被衙门的人带走,跪在堂下,听着谢有财的状告,恍惚不已。 我好想笑! 我可真是太可笑了! 哪一次出嫁,不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明明我依照这世俗的规定,规规矩矩地做世俗规定的女人,这怎么就成为了一种罪过? 苍天不公? 苍天为公! 如果说我无法为我的命运做主是一种罪过,那请依律法判罚! …… 永熙四十一年,夏六月初五,雨 谢有财绑我搬到云平,逼我与他成亲。他说,我的肚中,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我实在不知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此前,在公堂之上,县官怒斥谢有财恶意诉讼,屡屡纠缠我这个寡嫂,居心不良,禽兽不如;并杖打一百,以儆效尤。 我以为从此之后,谢有财便会安生,不敢再生事端。不料他却暗中在我的茶水里下料,趁我昏迷,与他做了周公之事,并将我绑来云平。 肚中的孩子是个孽种,我断不可能留。 可谢有财猜想我会如此,声嘶力竭威胁我,若我肚中孩子有任何闪失,他便杀我全家。 我惶惶不可终日,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愁! 愁! 愁! …… 看到这儿,谢安音忍无可忍,怒不可遏地拍桌。 “我爹这个混蛋!” 李简放深表赞同:“确实是个混蛋,观日记所载之事,可见他若真心待我娘,怎会容许她两次改嫁,还反手诬告?” 张月旬“唉”了一声,“克夫?这些阉割经典的禽兽到底还要搞出多少词来污名化女子?哪怕是迷信,也该是死者命格略微逊色生者,从不是谁克谁的说法!搞出‘克夫’这种词并宣扬者,真是该死!” 三人痛痛快快地骂了一场,这才记起正事。她们得在区必庄的日记里找到破局的关键信息。 “不……我不行,”谢安音泣不成声,“我不敢再往下看……” 每看一页,字字句句如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她轻念母亲当年境况,绝望与无助便似潮雾漫来,将她笼罩。 李简放单手搂住她,将她手里的日记递给张月旬,“那你来吧月旬。” 张月旬接过,独自翻页往下看。 第33章 格局 永熙四十一年,秋九月十五,晴 不对劲,云平这地方大为不对劲儿! 我在这儿待了不过三个月,却多次一觉醒来险些记不起我的爹娘,记不起我之前嫁过的夫君,更是差点忘记谢有财诬告过我。 每日清早,谢有财总告诉我,说我被马车撞过,受过伤,所以,有些事记不清。他还说,他是我的夫君,我自幼父母双亡,被他父母收留,给他当了童养媳。 他说,我和他十分恩爱,我肚子里还有了他的孩子。 我知道,他在撒谎。 他一定是对我用了什么药,妄图篡改我的记忆。 …… 永熙四十一年,秋九月二十三,多云 我知道了,他没给我下药,是云平这地方,有诡! 我全都知道了! 每一晚,戌时正刻,我会变成驴头人,不光是我,是这座宅子的所有女子都会变成驴头人。我们会聚在前厅,朗诵《女诫》。 实在可怕,这地方,我不能久待,我要离开,我一定要离开,不计代价地离开! …… 永熙四十一年,冬九月三十,雨 逃离的计划失败了! 这座城,它会跑,会追着我跑!每一次我停下歇息,它总会出现在我身后,逃不掉,我逃不掉! …… 永熙四十一年,冬十月初二,晴 我仔细读过前边写过的六篇日记,这分明不是我写的,是谁代笔,胡写一通?我何时三易其夫?夫君何时诬告过我? 这简直是无的放矢。 我自幼父母双亡,被夫君一家收养,当了夫君的童养媳,等夫君到了弱冠之年这才成亲。 夫君对我敬爱有加,舍不得我操劳半分,吃穿用度,怕是宫里的皇后娘娘,都要妒忌三分。 是谁眼红我和夫君恩爱? 我不管你是谁,你给我听好了,若你再敢碰我的日记,污蔑我夫君,我哪怕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 永熙四十一年,冬十月十八,雨 夫君请大夫来给我请脉。大夫说,肚子里的孩子非常健康,一看就是个男孩,错不了。 夫君欣喜若狂,亲了我一口,说我为他们谢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辛苦了。 我脸热得滚烫,大夫还在呢,夫君怎的如此放浪,真是羞死个人。 大夫收好脉枕,夸了一句“谢老爷谢夫人感情真好”之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都怪夫君,让大夫觉得不好意思。夫君却捏了捏我的鼻子,将我打横抱起,说什么更不好意思的事还在后头等我呢! 真是羞死人啦! …… 永熙四十一年,冬十一月初五,晴 这两篇日记,谁写的? 我大为惊恐! 这不会是我写的,我非常肯定!我绝对写不出这种恶心的文字,绝对不会! 我险些失声尖叫,是阿言制止了我。 她告诉我,若我继续待在云平,我将失去我自己,不再是我自己,它用我的身体,用我的名字,继续在这里生活,而真正的我会彻底消失。 比起死,比起烟消云散更加彻底的消失!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决心要为自己的命运抗争一次。 …… 张月旬看到这,又往后翻了一页,是空白页,她又接着往后翻,从一些乱涂乱画当中,找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个阿言,和区必庄成了盟友。” 李简放问她:“就这么多?” “不是,”张月旬说,“她们曾经尝试过,一次又一次地在驴头人念书时当刺头,试图唤醒变作驴头人的女子。多次之后终于它们被拖入了缝隙。之后她们以此地为据点,开始她们的计划。” “她们什么计划?” “没写。” 谢安音急切地插话:“我娘好像也没写我出生的事儿。” “对,”张月旬说,“不过我猜测,她应该是来到这里才生的你,为了她和阿言的计划,又把你送了回去,我想,你应该是她们计划当中十分关键的一步。” “是吗?但我娘什么也没和我说。” “她应该有别的考量,一会儿见到她,再问就是了。” 谢安音双目一亮,“你能找到我娘?” “之前不行,现在应该可以。” 说罢,张月旬掏出罗盘,将日记本放在罗盘上,开始念寻踪觅迹的咒语。 “天地无极,万里追踪,去!” 日记本通体冒金光,缓缓飞起。 但下一瞬,张月旬整个视野都在晃动,越来越剧烈。 四周的一切飞速地来回移动,她的视野之内,犹如一面镜子一般破碎。 张月旬稳稳当当的站着,意识清醒。 她没有眩晕感,更不用刻意保持平衡,等四周的一切经过反反复复地折叠,恍惚之中,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朝着她迅猛地扑来。 她下意识躲避,眼一闭一睁,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她脚下这块带了点草的地能瞧清。 “月旬,你念咒念对了吗?” 站在张月旬右侧的李简放怀疑道。 “你可以质疑我读书少,但你不能怀疑我的记忆力,更不能质疑我施咒的本事!” “那现在这情况,你怎么解释?” “这么多人,干嘛呢他们?” 谢安音一声惊呼,所有人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起风了,黑暗逐渐退去,远处城墙根像被墨晕开一片,无数攒动的影子在日光下晃,旗帜歪歪扭扭地飘,隐约有呐喊顺着风滚过来,脚下的草都跟着发颤。 张月旬说:“瞧这架势,这是要干仗啊?” “你们瞧,这座城是云平。” 李简放这话,如同一道闷雷,在张月旬脑海里炸开。 “我好像想到了……我们现在瞧见的,该不会是前朝时,金兵攻打云平吧?但,我用的是追踪咒,找的是区必庄才对啊,把我们弄来这儿是要干嘛?” 张月旬看向李简放,“对了,阿放,你知不知道前朝时,金兵屠了云平,朝廷为何不派兵来救援?” “听过一些小道消息……” 楚侑天打断她:“与正事无关!” “你这人,”张月旬可不惯着他,“别对阿放的嘴抱这么强的占有欲,否则我狠狠踹烂你的屁股!” 教训完他,她揪了一下李简放的衣袖,“别管狗叫,继续说。” 李简放憋着笑,低声道:“虽然他态度不咋地,但好歹是你的预备雇主,你不怕生意黄了?” “站着赚钱,寒碜吗?” “你这哪是站着赚钱,你分明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鼻孔朝天。” “得了吧你,说正事!” “行,说回正事。金国向前朝开战时,掌权者贪生怕死,不敢与金国决裂,便献城纳降以表诚意,还答应要年年给进宫进贡。云平,就是前朝向金国献出的其中一座城,下场也是最惨的。” “我知道,金兵屠城了。” “小了,格局小了。”李简放说,“是金兵监督前朝的将士坑杀云平所有百姓,连只蚂蚁都没放过!” 张月旬瞪大眼:“不是金兵干的,是自己人做的?” 第34章 露馅 李简放摊手,“还有一种说法,说屠城的还是金兵,但金国那边为了瓦解前朝政权,故意放出假消息。” “说到底,朝廷没派援兵,云平没摆脱被屠城的结局。” 李简放微微颔首,吐出了一口浊气,“我也就知道这么多,详细的内幕……”她瞥了一眼楚侑天,暗示张月旬去问他。 “指望他?” 张月旬脑筋一动,刚要抬手给楚侑天贴上真话符,却不料他快她一步,擒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想说,你别逼我。” “那可由不得你!” 楚侑天见她固执,不想与她多纠缠,他使出了杀招,丢给她一粒金豆子,“收买你。” “呜呼!” 张月旬大喜,立刻揣包里放好。 “等一下,”她面色倏然一变,“这钱你哪儿来的?不是说两袖清风?” “怀里揣的。” “哎——”张月旬嘴一抿,想了想,“也有点道理。算了,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 一旁,李简放瞧她又开始见钱眼开,眼白一翻,“他现在是唯一一个知道内幕的,你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你难道不想早些洞察真相,找到诡妖,早点结束这一切?” “想啊!” “那你还这么轻易放过他?” “可他给了钱,把我收买了。” 李简放语塞,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的底线呢?” “什么玩意儿?”张月旬笑了笑,“我的底线,我自己都没见过,你见过?” “那你接下来打算干坐着,等真相来敲你门,说它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可算是找到你,要你赶紧给它开门?” “差不多。” 李简放大惊失色:“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不失为一种好主意,我们就坐在这儿,等着吧。” “你还真坐着干等啊?” 李简放说这话时,张月旬已蹲下,席地而坐,“对啊。不过,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途径云平,盘缠见底,想着进城捞一捞钱,现在呢,钱也捞够了,是时候离开了。” “月旬,你不会是在说笑吧?离开?诡妖你不收了?” “收啊,但不是现在。我师父都拿诡妖没办法,我总不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所以我决定,找个徒弟,把一身本事传给她,让徒弟来接我的班。” 张月旬边说边冲李简放抛了一个眼神。 李简放愣了一下,瞬间怒火窜起,“你师父对你寄予厚望,诡妖也已近在咫尺,你居然临阵脱逃?” “对,我这个人就是贪生贪财,怕死!”张月旬歪嘴一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不走!而且,你也走不了!” “一个裂缝而已,真以为我堂堂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会找不到?” 张月旬噌地一下站起,掏出腰间的红伞。 “阿放,你不过离开我月余,竟怀疑起我的本事了?睁大你的眼睛,看我是怎么撕出一条缝隙,离开这个鬼地方的!” 说罢,她冷哼一声,旋即手腕轻轻一抬,撑开伞面,咒语脱口而出。 “等等!” 李简放双目阴鸷地瞪着她,“我以为你这个除妖师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居然是个贪生怕死之徒,那个穿紫袍的老道倒是比你正直!” “要骂我,别顶着阿放的人皮骂,你没自己的皮囊吗区必庄区娘子?” 张月旬收伞,当拐杖杵着。 区必庄面露讶异,随即立刻明白了,“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李简放,你故意激怒我。” 她这算是承认了。 谢安音不敢置信地盯着她一直看。 “实话说,你演技真好的,只不过其中一些小细节,稍欠考量。”张月旬得意地比了一个手势,接着抱臂看她:“接下来,你是不是该问我,我什么时候猜到你的真实身份的?”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哪里漏了破绽。” 区必庄边说,边褪下披在身上的一张人皮,露出了她原本的样子——眉如远山,目若明月。素发不簪,面无粉饰,自有三分俊气藏颊间。 她将人皮折起,放回袖中:“你放心,这皮不是从李简放身上扒下来的,是我复刻的。” “这皮瞧着挺逼真。”张月旬感叹道。 “毕竟是在你这个张家传人跟前晃悠,自当是严谨。行了,多余的客套话我也不与你多言,该说说我是在哪儿漏了破绽。” “很简单,从我用铜镜施展追踪术,我念了这么多咒都没反应,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我要找的人,近在眼前!” 区必庄恍然大悟:“是我大意了。” “娘!” 谢安音终于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把抱住区必庄,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好好的,你和我们玩什么过家家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乖宝,你先往下听。” 区必庄回抱她,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 母女相认的温馨,张月旬不忍打破,但她心系好友,还是开了口。 “看在我陪你唱了这么久戏的份上,告诉我,阿放在哪儿?” “你放心,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很快就能见到她。我向你保证,她毫发无伤,而且我会给你一大笔钱。” “钱不钱的,没有阿放重要……多少钱?” “十万两白银。” 张月旬摸了摸下巴,“很上道。话说回来,你费尽心思引我入局,到底想做什么?” “这一点,我女儿安音和你们说过。” “你还是用人话再给我复述一遍吧!” 实在是谢安音前言不搭后语,时不时从嘴里蹦出她听不懂的话。 每一句话拆开来,一个词一个词的,她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只要连成一句话,她就开始凌乱,脑子不停地冒出一阵又一阵的絮语,吵得她脑袋都要炸了。 “安音刚出生,她表述不清,给你造成困扰,我深表歉意。”区必庄松开谢安音,给张月旬鞠了一躬,“简单说,找到它们的本体,除掉它们,云平的百姓才能摆脱它们的控制。” “这点事,你直说便是,又何必大费周章,设这么多局给我?” “不,你不懂,”区必庄摇头,“云平的诡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只有让你亲眼缉见证过,你才心里有底。” 张月旬挠了挠头,“嗯……我现在好像也没多少底。” “无妨,按我给你设好的步骤往下走,你便可……” 一阵地动山摇,打断了区必庄的话。 谢安音惊恐地张望:“娘,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第35章 入城 “是它们,它们追过来了。阿言他们那边一定是出事了!” 不知不觉间,漆黑的天幕越发低垂,区必庄大叫不妙:“等这天幕掉下来盖住我们时,我们就会被她们抓到!快,你们快跟我走!” 区必庄拉着谢安音的手腕,扭头就跑。 张月旬不解:“跑什么?我这个除妖师不是在这儿吗?” “不,你还不能出手,否则这里会坍塌,我们会变成一幅画的。” “什么意……嗷——” 区必庄二话不说,回头拉上她和楚侑天一起加速跑。 一个人只有两只手,但区必庄对于世俗定义的人,已相差甚远。 她有六只手! 一只手抓着谢安音,一只手抓着张月旬,第三只手抓着楚侑天,另外两只手撕开裂缝,最后一只手举着蜡烛。 她带着他们一路狂奔,回到六甲屋。 “哐哐哐!” 门被砸得摇摇欲坠。 区必庄却说:“放心吧,它们暂时进不来的。” “也就是说它们是能进来的?” “是,所以这里不能久待,我们得抓紧时间行事。张月旬,”区必庄点名她,“我的日记你已经看过了,只要你能和云平屠城的真相联系起来,你一定可以找到它们的本体!我和安音,会在缝隙里尽量拖住它们,给你争取时间。” “轰——轰——轰——” “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区必庄也愈发焦急。 “记住,必须找到本体,才能够消灭它们!别再冒然出手,之前我能帮你,往后难说了。你若是被他们发现,拖入无穷无尽的缝隙之中,事情只会更麻烦!” 区必庄说完,将她和楚侑天塞入缝隙:“没时间了,你们快走!这里我和安音会应付。” “喂!” 张月旬还想问点什么,眼看着缝隙即将合上,她顾不上太多,下意识地塞给谢安音一把驱邪符,并大喊:“一定要活着——” 缝隙合上,她的话回荡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 张月旬望着缝隙合上的地方,一动不动。 身旁的楚侑天侧眸看她。 他试图从她脸上的表情读出点什么,然而,什么也没有。 楚侑天活了百年之久,阅过无数人,见过无数生死,早已练出只需一眼,便能看透一个人的本事。哪怕此人略有城府,他看透此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这时间,绝不会超过半日。 然而他这个本事,却是在张月旬这儿失灵了。 明明她眼里嘴里,离不开一个钱字,是个财迷,而且性子急,脾气差。像她这样的人,绝对成不了事。 相处下来,要说她在扮猪吃虎,大不准确! 因为她总端出一副“手段通天、万事皆能”的绝世高人姿态,可做起事来却像走钢丝——看似章法全无、随性妄为,偏又总能在险处踩准落点,让人摸不透是真有深算,还是运气太好。 “赏花赏月不要钱,但赏我美貌,我得收你银子。” 张月旬语气平静,打破了徘徊在两个人之间的宁静。 楚侑天收回目光,“你有美貌?” “没有你看我半天?”张月旬瞪他,“有恋丑癖啊你?” 她损过他一场,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楚侑天追上去,问她:“往下,你要如何?” 张月旬却不语,因为她惊觉,这一片连绵不绝的黑暗之中,飘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这气息,好熟悉! 她沿着黑暗继续向前走,忽然有金芒从远处刺来,转瞬便撕开这片黑暗。 一阵风吹过,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望见不远处的城门之上写的“云平”二字。 …… 张月旬身上的盘缠眼看着要见底,危机感袭上心头。 她昼夜不分地一直走,可算是进城了。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靠自己这一身除妖的本事,挣点钱。 城里热闹非凡。 只不过这热闹瞧着实在是有些单薄和乏味,街上来来去去的行人,竟然只有男人,不见一个女人。 她每迈开一步,那些男人的眼珠子仿佛蜘蛛网一般粘在她身上——不是礼貌的打量,而是带着灼人的侵略性,从发梢滑到衣角,每一寸停留都令她厌恶。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忍不住冷嘲一句:“哎呀,手腕空荡荡的,有点不太好看呀,不如拿你们眼珠子做一串手链戴上试试!” 此话一出,有的人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收回目光;有的人心虚地移开目光;还有的人反倒更加理不直气也壮,凶恶的眼神仿佛在说:就看就看,眼睛长我身上,你管我看谁…… 张月旬懒得揪出这些狂妄之徒,直接一道符往天上一丢,打了一个响指。 白光炸裂,分外刺眼。 所有盯着她不放的男人,全部捂着眼睛,哀嚎声不绝。 她给了他们一个小教训,暂时让他们失明半日。 “姑娘,我看你骨骼惊奇,传你一份悬赏令,如何?” 一名老乞丐,出声喊住她。 张月旬停脚,疑惑地看着他。 老乞丐展开手中的悬赏令,“帮谢老爷驱邪捉妖,赏金一千两哦,心动不?” 张月旬朝老乞丐走去,仔细看过他手中的悬赏令,问了一句:“他家闹什么邪性事儿?” “说大不小的事儿,只需五文钱,我便将我所知的一切,倾囊相授。” “三文钱。” 张月旬和老乞丐讨价还价。 五文钱是她的全部身家,可不兴尽数给出,留两个子儿心里踏实些。 老乞丐先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半晌后才堪堪道:“行吧行吧,相逢即是缘分,三文就三文。” 张月旬摸遍全身的口袋,竟然只摸出了两文钱。她盯着手中的两个铜板,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她明明记得,身上有五个铜板,怎么只摸出两个铜板?丢了?还是被谁偷了? 但细想,更不对劲儿。 钱这种好东西,她打小起就没丢过,她的口袋严实着呢!至于要说被谁偷了,更不可能,这一路走到云平,连个人影她都没瞧见,难不成还是被鬼偷走的? “说好三文就三文,”老乞丐盯着她满脸疑惑的模样,“两文我可不收。” 张月旬一头雾水,下意识地伸手进身后的背包一通摸,眉头突然一皱,把手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锭黄金。 真是见鬼了,她的背包能生出黄金? 她这么有钱,还至于因为没钱,打算靠这一身除妖本事挣点盘缠? 刚生出这个疑惑的想法,她忽地感觉到一种极为不协调的违和感,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她:问的什么蠢问题? 好像也是,谁会计较钱多呢? 于是张月旬想开了,这一千两她还是得挣。 她捧着一锭黄金,问老乞丐:“这钱,你能找得开吗?” “你这……”老乞丐更是为难,“姑娘,你这么有钱,还和我讲价,你也太不尊重我的职业了吧?” 张月旬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悬赏令,“不说算了,我直接过去也不是什么问题。” “哎哎哎。” 老乞丐眼看着到嘴的鸭子就要飞走,急忙拉住她袖子,“姑娘,您别介啊。先给两文也行,剩下一文,等你有了零钱再给也不迟。” 就这样,老乞丐成功从张月旬手上要到了两个铜板。 老乞丐大致和她说起谢家的情况,“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谢老爷过世的夫人一直冤魂不散,在谢小姐即将出嫁之际,闹得谢家鸡犬不宁。” “因何冤魂不散?” 老乞丐摇头,“我就知道这么多。” “行吧。” 张月旬瞧他不像是个扯谎骗她,拱手谢过之后,便朝着谢家的方向走去。 老乞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地又拿出一张悬赏令,得意地摇晃脑袋。 若是细看,那悬赏令和张月旬手上拿的,一模一样。 谢家漆黑色的大门近在眼前时,张月旬歪着脑袋,暗忖道: “老乞丐没和我说谢家在哪儿,我也没问,但我竟然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谢家?” 第36章 又? 张月旬感到奇怪。 谢家大门近在咫尺,她想要赚这一千两的心并未容许她过虑,收心,敲门。 “咚!” “咚!” “咚!” 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刻薄的脸从缝里探出来。 “你找谁?” 张月旬展开手中的悬赏令,“西南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 “你可算是来了,”门房打断她,“不过你师父也是刚来不久,在里头和我们家老爷聊着呢,你进来吧。” 他这话让张月旬迟疑了一下,心说她师父早就入土为安了,怎么会出现在此地?该不会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球冒充她师父招摇撞骗? 门房请张月旬进来,亲自喊来一个年轻的家丁,让他带着她去前厅。 “问一句,这位号称是我师父的人,是何模样?” “瞧您这话问的,难不成我还能坑你不成?您师父就在里边儿呢,人长得仪表堂堂,威风凛凛。” 这描述,确实能和她记忆里的师父对上。但就是如此,她才更加困惑,她师父起死回生了? 带着这个疑惑,张月旬在家丁的带路下,脚步匆匆地赶往前厅。 穿过穿堂,脚下的青石板,墙角摆放的盆栽,还有半人高的假山……在她眼前掠过。 她虽没细看,但一股熟悉的气息充斥着她全身。 正要深究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她恰好走到前厅,前厅里上座的两人,闯入她的眼帘。 一人面容憔悴,眼神疲惫,挺着一个稍微滚圆的肚子,另一人……一个小白脸。奇怪了,她那个仪表堂堂,威风凛凛的师父呢? 张月旬正疑惑,楚侑天和谢有财闲聊之中,余光瞥见她的身影,立刻转过头正眼看她,嘴角扬起笑。 “好徒儿,你可算是到了。” 张月旬一头雾水,“你……我师父?” “鬼混到连自己的师父都不认识了?” “胡说八道!”张月旬反驳他,“我师父仪表堂堂,威风凛凛,你半点都不搭边!” 她落了他的面子,楚侑天也不恼地和谢有财解释:“徒弟本事比我大,有点脾气,许是嫌我走太快落了她,心里不痛快。” “啊——” 谢有财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大才之人嘛,都有属于自己的脾气。只要能替我解决心头之忧,一切都好说,好说!” 楚侑天笑着点头,看向张月旬:“徒儿,快坐,听谢老爷讲来龙去脉。” “我不!” 张月旬一身反骨,偏不听他的话,甚至把他叫到前厅外说话。 楚侑天笑道,对谢有财说:“我去去就来。” “哎,不是问题,这都不是问题。” 前厅外,张月旬挑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地儿,她站着,抱臂看他。 楚侑天觉得好笑:“不认识我了?” “你谁啊小白脸,”张月旬口气不善,“敢冒充我师父,你胆子不小啊!我这人心地善良,念你是初犯,没有在谢老爷让你太过难堪,赶紧滚吧。” “你真不认识我了?”楚侑天震惊。 “你是金子啊还是银子啊,什么身价啊你,我一定得认识你?” 楚侑天起初以为她是在和他说笑,但细看她的神态,他断定,她是真的不认识他了。 他盯着她,隐约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座城能篡改人的记忆。 难怪当时他明明是和她一起进城,她却突然消失不见,他心想她总会去谢家,便没有在大街上寻他,而是直接来了谢家。 若她比他早一步到谢家,最好不过;若她比他晚一步,他等她就是,总归她是要来的。 结果她是来了,却记不起他了。 楚侑天暗叫一声不妙,试图唤起她的记忆,“区必庄,谢安音,你可都记得?” “考我啊?”张月旬拢了拢散落在额间的碎发,“我不吃你这一套,你再不滚,休怪我……” 未等她放完狠话,楚侑天直接掏出一粒金豆子。 张月旬傲娇地瞥了一眼,“干嘛?又想要收买……” 话未说完,她陷入了茫然。 这个小白脸明明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掏出金豆子吧,可她为什么会说“又”呢? 楚侑天仔细观察她的反应,知道她必然是想起了什么,他接着又说:“你包里有我给的一锭黄金,为妖订金,还有两粒金豆子,分别为咨询费和贿赂费。” 张月旬不信邪,反手伸进包里摸了摸,还真让她摸到了两粒金豆子。 啊,狗屎!!! 她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还真让他给说对了。 她上手揪住他的衣领:“故意往我包里放金子,钓我?” “先松手,”楚侑天无奈,“有话好好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张月旬不仅不松手,反而还拽紧了他的衣领。 “少废话,你给我说清楚!” 他叹了口气,大致把事情原委说给她听。 张月旬听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半晌,慢慢松手。 她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心说要是她没察觉到一些细节带给她的违和感,他的话,她是绝对不信的。 不仅不信,她还会怀疑他是为了和她平分那一千两,胡诌了一通谎话来诓她。 但现在……十分她信了八分,剩下两分嘛……张月旬双眼一眯。 “奇了个八怪的,你怎么就没点事儿呢?” 楚侑天心想,这或许是和他的体质有关。但这话犯不着和她明说,于是他扯了个理由:“你是除妖师,这话不得问你自己?” “哦——” 张月旬抬手放在胸膛上,停留了一息,放下。 “我问过我自己了,我也不知道。” 楚侑天看着她半晌,无声地笑了。 张月旬咂舌,“先这样吧,这假师徒咱们继续扮着,你看我眼色行事。” 她的安排,楚侑天完全没意见。 本来也是她的主场,他何必喧宾夺主。 谈妥之后,他们回到前厅坐下。 谢有财见他们之前还是箭弩拔张,回来变得一团和气,他不由得一喜。 “都说好了,那咱们进入正题吧大师?” 谢有财这话是看着楚侑天问的,但下一刻,他却突然转头看向张月旬,“问错人了,是该问您才对,大师。” 他这微妙的转变,张月旬只是笑笑,为他的识趣儿点头。 “唉!” 谢有财先是叹了一口气,愁云上脸。 “说起我过世的夫人,我这心,”他指着他左边的心脏,“就一抽一抽的,疼啊!这事儿,说起来毕竟不光彩,我是想着,越少人知道越好。但事到如今,为了我闺女,为了她后半辈子的幸福,我不想说,也必须要说。” “那你快编……额快说。” 张月旬催促道。 她实在不想看到他这副被逼无奈的慈父表情,莫名恶心。 第37章 再见故人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谢有财又叹了口气,“我和我夫人朝夕相伴,情浓意笃,但我因生意之事日渐忙碌,我自认,对夫人确实有些冷落……” “好了好了好了!” 张月旬抬手打断他,“废话太长咱们直接进入正题。我就问你一句,你认为你夫人为何冤魂不散,闹得你家宅不宁?” 谢有财话都铺垫上了,逐渐渐入佳境时被她这么一打搅,面上露出不悦之色。 “大师,您别插话,先听我说完。” “不不不!不需要!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多余的话别说,浪费时间!” “大师你……”谢有财欲言又止,又气又无奈。 张月旬看着他好一会儿,站起身:“你要不配合,另请高明吧。” 她一率性,不等楚侑天打圆场,谢有财就妥协了。 “也罢,大师您坐下,我按您说的做就是了。” 等张月旬坐回原位,他接着往下说:“这事儿……我以为是我夫人恼我。她死后曾不止一次入我梦,说要带我走。闺女还小,需要人照顾,所以我拒绝了她,但我也主动承诺,等闺女嫁了人,我一定下去陪她。但不论我怎么劝,她都不乐意。” “那你过世的夫人,怎么闹的事?” “刚开始,也只是小打小闹。无非就是池子里养的鱼死了,种的盆栽没活成,或者是房顶的瓦片掉落,差点砸伤家里的下人。 “后来,家里的下人毫无征兆地发疯,乱喊乱叫那都是小事,严重的会杀鸡杀鸭甚至杀人。这也都不算什么,我还能应付,更过分的是……” 说到这,谢有财停下,又叹了口气,“更过分的是,我闺女也疯了,好好的婚事非要一哭二闹三上吊,逼我退婚。我心疼,答应了,但最糟糕的事,才刚刚开始。” 他一脸惊恐,嘴唇抖个不停。 张月旬见状,眸子一沉,走上前给他倒了杯茶,递给他。 “然后呢?” 谢有财喝过茶,青白的脸色有了些许好转。 “大师您是不知道,我闺女突然喊着说要吃人肉,吃我身上的肉!” “哦——” 张月旬发出长音,坐回原位,“这事,你详细说说。” “那天,我去祝家,和祝员外商议退婚的事儿,祝员外心善,念我遭此劫难,同意退掉这门亲事。我一回家,便将这消息告知安音,谁知道她突然哈哈大笑,朝我扑过来,张口咬下我胳膊的一块肉。” 谢有财边说边掀起衣袖,露出了被布条缠绕的手臂,以此增加说服力。 “之后呢?” “之后她见人就咬,我实在无计可施,恰好一个老道途径云平,听闻此事后找到我,给我出了一个主意……” 张月旬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于是打断他,“把谢小姐关到谢夫人过世前住的屋子,此屋名为‘六甲屋’,对吧?” “啊呀大师,”谢有财佩服地起身,拱手作揖,“您真是神了啊!确实如此,而且我照那老道说的做,安音确实有所好转,府里再也没出过问题,可……” 他又停下来,坐下叹了口气。 张月旬替他说:“可一旦把她放出来,一切又恢复原样,你只能把她关进去,但一直这么关着也不是个事儿,而那老道也没辙,你只能另请高明。” “大师真乃神人也!” 谢有财又站起身,拱手作揖,“又被您给说对了!” 呵呵。 张月旬在心里一阵冷笑。 她的记忆是被篡改过,不是脑子被驴踢过,三言两语就能被糊弄她? 张月旬佯装琢磨道:“这事儿好解决。我要猜得没错,谢夫人的鬼魂应该附在谢小姐身上了。带我过去额……带我和我师父过去见一见谢小姐吧。” 谢有财迫不及地给他们带路,“您二位请随我来。” 日头正当头顶,明晃晃悬在湛蓝的天上,光洒得遍地透亮,却半分热意也无。天上悬挂的烈日反倒像意幅画里多添的一笔,瞧着不突兀,但细节却透出诡异。 张月旬不动声色,继续跟着谢有财朝前走。 很快,走入一处长满橘色花朵的院子,便来到了一间小屋前。 房檐下挂着一块写着“六甲屋”的牌子,屋子四周,甚至是房顶,都被大小不一的木板死死钉住。 谢有财命下人拆掉钉在门上的两块木板,请张月旬和楚侑天入内。 张月旬进去后,习惯性地扫过屋内的布局和摆设。 果然,一股熟悉的气息又一次充斥她周身。 她没记起来,但小白脸和她提过——这地方她来过不止一回。 “安音?安音?” 谢有财叫了两声,但都并未得到回应。 张月旬绕过屏风,往梳妆台的方向走去。 楚侑天原地杵着不动。 谢有财跟上张月旬,两人一起见到了坐在梳妆台前的谢安音。 “安音,爹喊你,怎么没回一声呢你这孩子?” “……爹?” 她转过身来,张月旬瞧清她的容颜后,嗤笑一声,“果然如此。” 她猜对了,小白脸和她说区必庄和谢安音留在缝隙里拖住它们,那在这里假扮谢安音,只能是李简放了。 但这里待的人是李简放,为何谢有财作为它们的狗腿子,竟看不出? “大师您这什么反应?我闺女是没救了?” 张月旬扬起笑脸,“当然不是。不过……情况确实非常紧急,你先出去,我要好好治一治她。” “我不能在场?” “对。” 谢有财想了想,“那就有劳大师了,我就在外头候着,有需要您喊一声。” “嗯。” 等谢有财一走,张月旬等不急了。 她压低声音,:“李!简!放!” 李简放嬉皮笑脸地伸手抱住张月旬:“想死我了月旬,可算是见到你了。” “松……松手咳咳咳!” 张月旬差点窒息之前推开了她。 李简放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太激动了,没收住力。” 张月旬拍着胸脯顺好气才开口:“你待在这儿多久了?谢有财没怀疑过你?” “当当当!” 李简放展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有没有发现我身上不一样的地方?” “嗯……没胖没瘦,黑了点,好像长高了一丢丢,但这和我问你的话有关系吗?” 张月旬非常认真地评价,却惹来了李简放一个豪放的白眼,“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肤浅?” “那你想听什么答案?我给你定制好。” “哎呀你这人,”李简放跺脚,“你是除妖师啊,居然没发现我身上套了一层皮?” “多谢提醒,还真没发现。” 李简放唰地凑到她跟前,双手从头往下滑,“这一身人皮,你真看不见?” “要说几遍啊?真看不见。” “这都看不见,你这除妖师,是得回炉重造了。” 张月旬还给她一个白眼,“少趁机埋汰我!说说吧,你在这儿冒充谢安音,对我找到诡妖本体,发挥了什么作用?” 第38章 他变 李简放表情夸张地说道:“大有作用!” “所以,到底是什么作用?” “哎呀你别凶嘛,温柔点——” 李简放倒打一耙,觑见张月旬脸色越发严肃,不敢再造次。 她说:“她们留在缝隙里拖住它们,我当然是留在这儿,和你一起找到它们的本体,逼诡妖现身啦!” “哇!”张月旬龇着大牙笑,给她竖起大拇指,“说了跟没说,毫无区别,你好厉害哦。”她变了脸色,“我是问你,你的主意呢?” “你没主意,问我要?我只是个配角,帮你忙的配角!” 张月旬抱臂看她,“你脖子上没长脑袋,等话本子的执笔人给你分一个?再说废话浪费时间,我扣你口粮啊。” 威胁的话凑效,李简放不敢再和她插科打诨。 “我唯一的主意也是区娘子和我说的。她说,只要把她的死因和屠城的真相联系起来,定能……” “打住,”张月旬抬手打断她,“这话她也和我说过。” “那你现在到哪一步了?” “已经差不多了。” 只不过她还不清楚当年云平被屠城更详细的内幕。这话她没和李简放明说,因为她已经想到了法子。 “那你还多余问我?直接动手啊!” “那就动手咯!” “对,动手!区娘子他们不知道能撑多久,我们尽早成事。接下来,你什么章程?” 张月旬扭头往外走,绕过屏风,“小白脸,你进来。” “合适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还四四方方的?快进来。” 张月旬不等他拒,她走过去擒住他的手腕往里拉。 “谢小姐。” 楚侑天朝李简放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 张月旬意识到不对劲儿,松开他的手腕,指着李简放问他:“你喊她什么?” “我喊‘谢小姐’,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 他竟然没看出来这是李简放? 张月旬却没声张,她又问他:“你不觉得谢安音出现在这儿,很奇怪?” “云平此地本就波谲云诡,有什么可奇怪的?” “好,不奇怪!咱们说回正事,接下来我要和她,”张月旬指着李简放,“在谢有财跟前唱一出戏。” “何用?” “你问的什么蠢问题?当然是逼它们现出本体!” “你已经确定它们的本体在谢有财身上?” “不确定,我猜的。” 楚侑天越听她这样说越说无奈又无力,“不行!” “你说不行,我说行!”张月旬搞怪地打了一套手势。 “区必庄的警告,还有你上次鲁莽的教训,还不够你吃一壶?” 不确定它们的本体在哪儿,贸然行事只会被拖入缝隙,甚至可能变成一幅画,与死无异。 虽说这和他的所求殊途同归,可面对云平百姓始终受诡妖桎梏、不得喘息的境遇,他也做不到冷眼旁观。 而张月旬她明明手握终结这一切的能耐,他非要她终结不可! 见他上钩了,张月旬悠悠摆出她的谱。 “那你要这么说的话……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要么你和我说清楚当年云平被屠城的详细内幕,要么你就按我说的做。选吧!” 楚侑天总算是反应过来,她早就想好挖坑,等他往里头跳。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不选!” “那可由不得你。” 张月旬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过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楚侑天急忙拉住她。 张月旬甩开他的手,“按我自己的想法做事,你管不着。” 她的霸道和任性,着实让他头疼。眼看着她就要饶过屏风,他赶忙喊住她:“你回来,我说便是。” 张月旬抱臂,停在原地,“真的?” “嗯。” “不会太为难你吧?” “明知故问。” “不会收我钱吧?” 楚侑天不敢想,他要真敢点头,她只怕是会迈开腿,以更快的速度冲出门找来谢有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免费的。” “这可是你说的。” 张月旬保持着抱臂的姿态,倒退着走到他跟前,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小人得志,等着他的下文。 “此事,你不许外传。” “我发誓,”张月旬举着四根手指头,“我要是外传,我一辈子穷困潦倒,不得自由不得富贵不得长命百岁。” 这毒誓一发,楚侑天也就信了她,往事也不由得在眼前浮现。 他正要开口,李简放弱弱地举手:“那个,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那我是发誓呢,还是捂耳朵呢?” 张月旬说:“你算我这边的,我发的誓,有你一半。” “好朋友,苟富贵,勿相忘。”李简放转头看向楚侑天,“你说你的吧。” “当年,金国铁骑越过边界,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派兵马大元帅满岳领兵抗敌,金兵节节败退,眼看胜利在望,朝廷却下旨找回大元帅,并和金国签订协议,为表诚意,朝廷愿意献祭一座城,任由金国处置……” 他张嘴说话,喉咙里像是滚了一把锯齿似的。 “停停停!”张月旬心急,“你这长篇大论的,我听着也累,还浪费时间,你不如直接列重点。” “你要我如何列?” 他的声音忽然变的黏糊糊的,张月旬一脸奇怪,“就一二三四,这么列啊。” “一,当年金国并未染指云平,是朝廷主动献城。二,召回兵马大将军和议和以及献城的主意,是前朝皇帝的宠妃提出的……”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完全不似他平日里毫无起伏的语调。 楚侑天的瞳孔猛地一缩,显然他也对自己的声音感到陌生。 他想闭上嘴,可嘴唇还在自顾自地开合,说出的话十分流畅,让人毛骨悚然。 他说:“三,这宠妃是个唱戏的,一朝得宠,搅得天下大乱。四,前朝覆灭,新朝建立,多数女子视宠妃为人生榜样的,极力写书立传,为她扬名立万,不惜颠倒云平被屠城的真相。” 他的怪异,张月旬看在眼里。 她试探性地往下问:“怎么颠倒?” “别再问了……”楚侑天恍惚之间变回正常,但又变成怪异的死德行,“区必庄……假的,全是假的,她们想效仿宠妃祸国殃民,该死……” 第39章 各执一词 “你胡说!”李简放哪怕亲眼所见他变得怪异,但对他说出口的话仍然忍不住反驳,“区必庄说的,明明是真的,才不是什么胡掐来的话!” “她是你娘,你们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实不相瞒,区必庄所了解的云平被屠城的过往,是我告诉她的。而我也仅仅知道这么多,朝廷为何要献祭云平,我非朝中人,了解不够详细。但若真如你所说,主意是宠妃给的,那拍板决定的人,不是掌权的皇帝吗?” 楚侑天变得更加面目可憎:“你要替那祸国殃民的宠妃辩白?史书明鉴,夏桀因妺喜亡夏,商纣因妲己丧商!前朝皇帝若不是受那女子蛊惑,议和献城又是何因?” “可笑至极!”李简放甩了他一巴掌,“桀纣亡国,是因酒池肉林掏空国库,是因炮烙之刑失尽民心,何时见妺喜、妲己掌过玉玺、发过政令?若君王自身清明,又怎会被蛊惑?” “你强词夺理!这些个昏主意不是她出的?” “我且问你,诏书谁写的?盖的谁的印?是陛下!是坐在龙椅上那个既想享乐又怕担责的帝王!他用宠妃当挡箭牌,你们这帮一出生脑袋就被夹过的混球,只敢骂一个从未见过几次面的女子,却不敢骂真正握着权柄的人,骂他们躲在这蛊惑的幌子后面,做了多少苟且事?你们这群懦夫!亡国,也是拜你们所赐!” 李简放直视楚侑天,眼底没有畏惧,只有怒火。 气氛箭弩拔张。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尝试缓和气氛:“你们吵架挺有文化,挺有涵养啊,一个脏字都没有哈哈哈哈……” 见他们都没搭理她,两个人都是梗着脖子喘着粗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咬起来,张月旬笑声越来越小。 最后她干脆收住,叹了口气,举起手,“我赞同阿放的观点,现在二比一,小白脸你输了。辩论比赛结……” 最后一个“束”字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楚侑天掐住李简放的脖子,牙齿咯吱咯吱作响,“贱人,你也想做祸国的妖女,我杀了你——” 张月旬唰地出手,一记手刀砍下去。 楚侑天晕了。 她接住他倒下的身子,放好。 李简放怒火还没消散,瞪着晕过去的楚侑天,“月旬,你从哪儿哄来的小白脸?真讨厌!” “我的预备雇主,估计受了这座城的影响,想法也变得极端化了。” “那他这人心术本就不正,要不然能影响到他?” “好啦,不气不气,我们继续说回正事。”张月旬左手握拳砸向右手掌心,“诡妖的弱点,托你们吵了一架的福,我现在是找到了。” 李简放说:“我也想到了。云平的男人,肯定也是和他一样的想法,诡妖便趁机强化了他们的想法,助他们用极端的手段规训女子。” “哒!” 张月旬打了一个响指:“没错。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些规矩砸个稀巴烂,诡妖必定恼羞成怒,必然现身。” “好!”李简放全身热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思索了片刻,朝李简放勾勾手指头。 李简放把耳朵凑过去。 张月旬在李简放耳朵旁嘀嘀咕咕好一阵,李简放一边听一边点头。 说完后,张月旬问她:“没问题吧?” “我没问题,但他……”李简放指着楚侑天问张月旬,“万一他中途醒过来给我们使坏,不如,杀了吧?” “我还没做他生意呢!先留着吧。” 张月旬边说边掏出一张冷冻符,拨动他,符贴他背后。 楚侑天瞬间全身结满冰霜。 张月旬满意一笑,“行了,我们开始行动。” 李简放拍手:“好咧!” 咚咚锵锵! 乒呤乓啷! 六甲屋外候着的谢有财猛地听到这些动静,吓了一跳又一跳。 他站在原地,伸长脖子朝里喊:“大师,不打紧吧——” “谢老爷,需要你进来一趟——” 谢有财没有一丝犹豫,“这就来这就来这就来……” 他一进门,见到屋里的桌子凳子东倒西歪,屏风也倒在地上,楚侑天全身霜白,一动不动,而张月旬双手交握,剑指上竖,跟前是“谢安音”张牙虎爪,吓得他脸色煞白。 “大师,这这这……” 张月旬咬着牙,装出一副非常吃力的样子,“谢老爷,你是不是没和我说实话?” “大师,这话又怎么说?” “你过世的夫人上了你闺女的身,她死活不愿离去,要你和她一起下阴曹地府,找阎王申冤。谢老爷,你实话和我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你夫人的事儿,导致她有这么大的怨气,连我都险些不敌?” “这怎么可能呢?我和我夫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谢有财说到这,满脸委屈地看向“谢安音”,“夫人,我到底是哪里亏欠你了?你一定要闹得我心力交瘁,闹得闺女的终身大事都没了才甘心?” “谢安音”哈哈大笑,眼泪却从眼眶滑落,“谢有财,你一个小叔子,对我这个寡嫂装什么情深不寿,看着真恶心!” “小叔子?寡嫂?谢老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月旬假装听不懂。 “他做贼心虚,不敢和你说实话,让我来告诉你……” “夫人!”谢有财疾言厉色打断她的话,“你真要我撕破你我情分最后的体面吗?” “你这烂人,我与你之间有何情分可言?” 谢有财捂着心口,身子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稳,“你为了镜妖,红杏出墙,忘了我们曾经的恩爱也罢,你竟倒打一耙污蔑我?” 他怒不可遏地提起往事—— 谢有财和区必庄两个人青梅竹马到夫妻,恩爱两不疑。随着谢有财生意越做越大,他们举家从京安迁来云平。 他们的日子过得一直和和美美,羡煞旁人。 但是有一天,忙碌半月才得空归家的谢有财发现,他的夫人卧病在床,病魔将她折磨得骨瘦如柴。 他给他请了不少名医,但都对她的病症都束手无策。 突然有一日来了一个道士,自称有法子治好他夫人的病。 谢有财眼看他夫人日渐消瘦,即将撒手人寰,他豁出去了。哪怕有一丝的可能,他也愿意尝试。 就是他这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让事情彻底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道士需要在他夫人的房内做足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才可让她痊愈。 道士还要求谢有财这七七四十九日不可进入屋内,否则会破坏法事,前功尽弃。 谢有财不认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想到道士是个出家人,应该不会犯戒,对他夫人做点什么。 再说了,他夫人都消瘦得不成人样了,这道士又怎会畜牲到那步田地。 谢有财捂着心,这般宽慰了自己,答应了道士的要求。 但就在最后一日,他心里实在毛燥得慌,鬼使神差地戳破窗户纸,想看看道士怎么做的法事,没想到…… 第40章 她是谁 说到这儿,他红着眼指着“谢安音”,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和那道士颠鸾倒凤,我永远忘不了你那副享受的神情!夫人,我哪里是对不住你了,我供你吃供你喝,让你衣食无忧,你为何……” 他捂着嘴,咬牙切齿:“你为何要给我戴这一顶绿帽子啊!!!” “谢安音”冷嘲道:“你这故事编得实在是离天下之大谱!你说我背叛你,证据呢?你没证据!但我有!你是我小叔子,欲对我这个寡嫂巧取豪夺,不惜上衙门诬告我,我说的这些事,件件都有证据!你敢带我回京安,去县衙找县官当堂对质吗?” “停停停,你们先别吵,先让我问个问题。” 张月旬这话一出,也由不得他们同意还是不同意,她自顾自地说出了她的问题。 “谢老爷,你说你过世的夫人为了一个镜妖,红杏出墙。可你说了半天,我只听到一个道士啊。” “那是因为我还没说完。那道士就是镜妖变的,被我撞破后,他元气大伤,变回了铜镜。之后我请了高人,销毁了这枚铜镜,没想到啊,”谢有财苦笑,“七天之后,铜镜又出现了。它就这么摆在我夫人的梳妆台上。” 他像是完全沉浸在他编造的故事里,无法自拔。 张月旬硬着头皮继续问他:“之后呢?” 谢有财一脸看破生死的模样:“我夫人生完孩子,死了。” “这么说,谢小姐是你夫人和镜妖的孩子?你心胸宽广,宅心仁厚地养了别人的孩子十六载?” 一听到他这话,谢有财抬袖子抹泪,“她身上有我夫人的一半血脉,养她,我无怨,无悔。” “哇——” 张月旬剑指挠了几下发痒的鼻尖,差点没忍住笑。 此情此景,让她不由得想起了一位名人的名言—— 我们知道他在说谎,他也知道他在说谎,他知道我们知道他在说谎,我们也知道他知道我们知道他在说谎,但是他依旧在说谎。 既然谢有财完全沉浸在他的谎话里,她不介意添砖加瓦。 “谢老爷,虽然我非常想相信你说的话,但你没证据啊。你夫人说她有证据,不如这样好吧,雇一辆马车,咱们跑一趟京安。” “大师,我请您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捣乱,给我添麻烦的!” “你吼我?” 张月旬语气平静,谢有财反倒有些无措,正要解释,却被她打断。 “那就这么说定了!走,去京安!” 说罢,她拉着李简放的手腕就要出门。 谢有财撕心裂肺大喊:“你们给我站住——-” 声音都劈叉了,但张月旬全当耳旁风,而且加快了脚步。 一阵妖风起。 张月旬和李简放吃了一嘴灰,两个人“呸”个不停。 谢有财一溜烟的功夫,窜到她们跟前。 死灰色的肌肤,眼珠子跳出眼眶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摆不定,他嘴角挂着死亡微笑。 “张月旬,我给你机会你不用,你真是找……死。” 最后一个“死”字说完,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进入了僵化状态。 李简放冲上前,看着被冻住的谢有财,嘿嘿一笑:“话本子诚不欺我,反派果然死于话多!” 张月旬却说:“岂止,脑子一如既往的不好使。要拦住我们,他大可以喊下人,何至于现原形?” 李简放听她说完,长了个心眼,“他该不会留了什么后手吧?” “管他呢!” 张月旬甩甩手,从包里掏出一个麻袋,把谢有财装进去,扎好绳子。 “我们走。” 李简放兴奋地摩拳擦掌,“好。” 张月旬带谢有财去衙门见县官,说清云平规矩实为他身上妖物作祟,劝县官出移风易俗告示。 有衙门强制推行,妖物苦心经营的一切必如浮沫消散,看它们还能藏多久,敢不敢现身对决! 至于怎么劝县官,这其中可就大有门路了。 在此之前,她和李简放得骗过谢家的下人,成功把谢有财带出去。 法子她早就想好了。 遇不上下人,再好不过;要是遇上了,那就……嘿嘿。 张月旬背着装有谢有财的麻袋,和李简放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人之间相距约有十步距离,且彼此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 “大师,您这是?” 管家正好路过,碰上了。 李简放大喊:“快,快帮我拦住她,她把我娘抓进麻袋,带去墓场超度!” “麻袋里装的是夫人?” “对!” 张月旬和李简放异口同声道。 管家眼珠子滴溜一转,假装追上去时不小心绊了一脚,摔了一跤,借着这个时机,他抓住李简放的脚,让她迈不开脚。 “你抓我做什么?我是要你抓她!” “啊?”管家装傻充愣,“抓错人了啊,哎哟我这老眼昏花的。” 说完,他蛄蛹爬起来,“小姐,我们快追吧……哎哟,我的脚,好疼,好像扭到了,怎么办啊小姐?” 他擒住李简放的手不放,故意拖延时间,助张月旬快些跑出谢家大门。 大门近在眼前了! 张月旬正要跨出门槛,身后突然传来李简放一声急切的“小心”。 哪怕是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也来不及了。 谢有财的眼珠子化成的一滩粘液从麻袋里爬出,从她身后偷袭,糊住她整张脸。 她抬手扯下,指尖却被牢牢粘住,视野已经彻底模糊,连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发时,她猛地睁开双眼。 张月旬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跳犹如打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方才梦里的粘稠触感还残留在脸颊上,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抹,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原来是冷汗浸透了额发,黏在皮肤上,带来和梦境里截然不同的寒意,但同样令人心悸。 张月旬低头一看自己身子穿的是里衣,谁给她换的衣服?再看屋内的布局和摆设,是六甲屋无疑。 但……她刚才是做了一场噩梦? 她的包呢,红伞呢? 李简放他们呢? 太多问题盘旋在她脑海里,她迫切需要答案。 张月旬推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下床,这时,一道惊呼声传来。 “夫人,你醒了?” 张月旬皱眉,抬头看去,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娃娃,瞧着大约有十二三岁的年纪。 她一脸惊喜地扑过来,跪在地上抓着张月旬的手。 “太好了夫人,您可算是醒了。您昏迷了半个月,小翠吓坏了,您不知道……” “停!你打住!” 张月旬越听她说话越是胆战心惊,“你先别说话,我问你什么,你再回答。” 小翠眨了眨眼,一脸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叫小翠。你为什么喊我夫人?” “夫人,您又忘记了?您是谢老爷明媒正娶过门的妻子,您肚子里还怀了一个小公子呢!” “你说我是谢有财的夫人?” 张月旬声音瞬间拔高,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都听到什么离谱至极的话。 她就差一点……还有一点还有一点就要逼出它们现出本体了,谢有财那家伙她都扛到门外准备去县衙了,结果给她来这一出? 她成了谢有财的婆娘? 老天奶和她开什么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夫人?您是不是又犯病,记不得老爷了?” “不不不……” 张月旬不是在极力否认小翠的话,而是极力否认她是谢有财婆娘这件事! 她深吸了几口气,稳住心神,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急切开口:“小翠,我叫什么名字?” 第41章 新账旧账 “您姓区,名必庄,”小崔急坏直掉眼泪,“夫人您这失忆症又严重了,您都记不住您的名字了,我这就去给您找大夫!” 小翠说完,起身就要走,张月旬也跟着起身。 但小翠是蹭蹭蹭地往外跑,张月旬是噔噔噔地往梳妆台跑去。 她得好好看个明白——她现在到底是她自己的相貌,还是区娘子的相貌。 小翠见夫人往梳妆台跑去,害怕她是去做傻事,立刻掉头跟上她。 张月旬捧着一面花鸟纹铜镜,左右转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左右转头。 这一幕让她出了神。 她这相貌怎么会是区娘子的?难道谁给她穿了区娘子的人皮? “夫人——” 小翠一声惊呼,吓得张月旬心脏漏掉半拍。 她正要抱怨,小翠却率先夺过她手里的镜子,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上好几脚。 张月旬见她这么大反应,猜到了大概。 “这铜镜……该不会是成了妖,勾引我,被谢有财请高人除了,但它又回来了?” 小翠一惊一乍,脚下的动作停了,“夫人,您……您都想起来了?” 谢有财编的故事,好像有一只手在她脑海里刻下一字一句,实在是让她难忘! 张月旬面无表情:“麻烦你去把谢有财喊过来。” “夫人您找老爷……” 小翠本想问清楚夫人找老爷有什么事,但见到夫人那双阴沉沉的眸子,她不敢再多嘴问。 “是,奴婢这就去请老爷过来。” 说完,小翠离开时还把铜镜带走了。 这一幕,张月旬看笑了。 它们变聪明了不少,还知道注重细节,让她的相貌真的变成了区必庄的样子。接下来,她挺好奇,谢有财会如何把这出戏往下唱。 张月旬目光找了一圈,精准找到衣柜,并找出一件外衣,穿好。 接着,她坐在圆桌旁,等谢有财的同时,脑子也没闲着—— 但凡她做出破坏云平规矩的举动,意识就会被它们拖入缝隙,而每次能成功脱身,全靠区必庄在暗中相助。 不过乌鸦变老道那次,情况似乎并不符合这个规律,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绞尽脑汁,想得脑子都快冒烟了也没理出答案,索性先搁在一边。 她换了个思路思考问题。 如今区必庄他们分身乏术,这次她孤身一人,又两手空空,该如何破开缝隙回去? 更重要的是,她要怎样在不触犯云平规矩的前提下,找到它们的本体? 难啊! 太难了! 张月旬习惯性地想揪她的羊角辫,但落了空,只能改成抓头发编成麻花辫。 这时,谢有财来了,还带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背着个药箱,一看就知是个大夫。 谢有财脸上捧个笑脸问她:“夫人,小翠说你醒了,想起了些事儿,你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不太妙啊谢老爷,”张月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得挺周到啊,还找了个大夫来给我瞧瞧。” 谢有财一听她说这话,招呼大夫,让他赶紧给她把脉。 大夫给张月旬把脉的间隙,谢有财回她的话:“是得要好好给你瞧瞧,你先前大病一场,还失去了记忆,快把我给吓死了,不重视可不行啊夫人!” 一听他这么说,张月旬没忍住,噗嗤一笑,“你没听到我喊你什么?听不到我就再喊一遍,谢老爷,你再听不到我就再喊一遍,知道你听见为止,谢老爷——” 谢有财错愕地看着她:“夫人,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噩梦,梦见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恼我,才和我这么生分?” “又?听你这么说,我经常做关于你的噩梦,然后起来给你冷脸看咯?” 张月旬声音大了些,大夫吓了一跳:“谢夫人您先息怒息怒,您大病未愈,还有了身孕,不宜大动肝火啊。” “你个庸医,滚!” 她明明身子骨硬朗着呢,一人上山单挑十只猛虎都不在话下,这老头竟然说她身子不好?有个屁的喜脉! 和谢有财一丘之貉! 谢有财看她心情不佳,让小翠照顾好她,他赶紧拉着大夫离开。 出了六甲屋,谢有财在院子里问大夫:“我夫人身子如何了?” “她这失忆症瞧着有加重的征兆,不仅如此,照刚才的情况来看,她可能还有幻想症,可能必失忆症还要严重。” “那我夫人这情况,能治好吗?” 大夫叹了口气,一脸苦恼:“失忆症加幻想症,实在少见,我得回去翻翻医术,集思广益。” “大夫您可一定要治好我夫人啊!要是治不好,她可就得去疯人院待着了,她不能去疯人院啊,那地方简直不是人能待的!” “谢老爷请放心,老夫一定尽力医治谢夫人。先告辞了。” “大夫您慢走。管家,送送大夫。” 好巧不巧的,谢有财和大夫的对话,张月旬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要说这俩人不是故意让她听见,她是万万不信的。 他们要想避着她,不让她听见,就该去更远的地方,而不是在六甲屋外头,用正常人的声量,让她坐着不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夫人。” 谢有财进来了。 “别喊我‘夫人’,听着来气!叫我张大天师,或者大师也行!” 谢有财听她说完,脸上的愁云不减反增。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坐到张月旬跟前,抓着她的肩膀,脸凑近她, “你好好看看我,看看我这张脸……” “呕!” 张月旬一把推开他,干呕起来。 他的脸让她恶心到吐。 可谢有财却认为她是在孕吐,喊话小翠去取来一盘话梅,并上前给她拍背。 手还没落下,张月旬一下子弹跳开,离他五步距离之远。 她嫌弃地说:“拿开你的猪蹄!” 谢有财闭上眼,无奈地揉了一把脸,“夫……大师,你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我不,”张月旬抱臂,靠在顶梁柱上,“谢有财,你我之间除了钱,有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你是恼我不肯给你弟弟那笔投办营生的银钱,不就是三千两吗,我给还不行吗?别和我闹了好不好?” 张月旬蓦地一怔,眼底掠过几分错愕,随即勾起唇角,漾开一抹带着寒意的冷笑。 他这坨臭狗屎,捡她的话说,还给她戴了一顶“扶弟魔”的帽子?他不会以为她忘了他给区娘子造黄谣这事儿吧? 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42章 给她证据 “啪!” “啪!” 张月旬冲上前,两巴掌迅速甩过去。 谢有财头都打歪了。 小翠捧着一盘话梅回来,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而张月旬却是皱着一张脸不停地甩手,“你这脸皮怎么这么厚?疼死本姑奶奶的手,可是要赔钱的!” 谢有财头回正,轻碰了一下被打的左脸,嘴唇扯出一抹受伤的笑意。 张月旬“咦惹”一声,离他远远的,生怕他这浑身的油腻溅她一身。 刹那间,谢有财眼底铺满郁色。 “我当初不该因为这三千两与你大吵一架,如果当初我不和你吵架,你就不会气急攻心病倒,如果你没有病倒,就不会失忆,也不会患上妄想症……” 他这话,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张月旬听。 张月旬却不为所动,静静地抱臂,又靠在顶梁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可惜了,看戏没瓜子嗑,少了一半乐趣呢! 话梅? 还是比不上瓜子! 她这么想,不自知地摇了摇头。 谢有财念叨完,抬头正好瞧见她努嘴皱眉的样子,以为她是在为患上失忆症和妄想症苦恼,他心里一喜,内心感慨了一句,还得是苦肉计好使。 他低声干咳,说道:“夫人莫怕,日头正好,我带你出去走一走,兴许你就能想起来了。” “好啊。” 张月旬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要如何才能在没触犯云平规矩的前提下,找出它们的本体,但她一直没头绪,出去走一圈,兴许能有新发现。 谢有财见她答应了,狂喜。 他走上前,想扶着她走,但张月旬一个丝滑的走位,躲过了他的手,径自往门外走。 一出门,走下台阶,她下意识抬头望天。 太阳刺眼得紧,她只能眯着眼。 日头边缘泛着青灰色的光晕,像一块荷包蛋死死钉在天上。 张月旬眼睛看久了,酸得慌,她低下头,缓了缓,等黑雪花从她眼眶逃走。 “夫人,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谢有财的话传入她的耳中。 张月旬第一次深刻地明白,原来听到讨厌的人说话就想吐是这种感受。 她白了他一眼,迈开步子朝前走。 风卷着枯叶掠过,没带半分热气,反而裹着种湿冷的腥气,刮得张月旬后颈发麻。 明明那太阳就悬在头顶,把天地照得亮得晃眼,可空气里却连一丝暖意都没有,反倒像有无数双眼睛透过那惨白的光,冷冷地盯住她的阴森感。 一路走着,张月旬见不少下人往来穿梭,手脚不停,似乎正忙着打理什么事。 她有些好奇,正要叫住一个下人问话,恰好小翠把一盘话梅放好,赶了上来。 小翠告诉张月旬:“夫人,明日就是女儿节了,云平每一家每一户都忙着准备庆贺呢!” 张月旬听她这么一说,隐约有些印象。 谢安音似乎说过,一到云平的女儿节,官府会去墓场那儿采花,做成糕点,全城分发。 也就提了这么一嘴,旁的倒是没提。 张月旬直接问小翠:“这女儿节,每家每户都忙什么呢?” “凡是女子,不论老少,不论未成婚还是已成婚,都要去采厄莉莲,做成花浆液,等女儿节这天晚上,用它沐浴。” “厄莉莲是什么花?” “女子墓场开的橘色花就是。” 张月旬了然地“哦”的一声,“就做这些,没了?” “那不是,罗雀大街那儿,官爷会派发糕点。这糕点啊,只有女子能吃,当晚也只有女子能出街。” “这是有什么讲究吗?” 小翠摇头,“我只知道这是习俗,女儿节是独属女子过的节,男子不得参与。” “怪事,”张月旬轻笑一声,“这里的男子竟然能做到厚此薄彼?” “夫人,您说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啊?” “哈哈……当我放屁。” 闲聊间,张月旬轻车熟路地走到前厅,挑了上座坐下。 谢有财一脸笑意地走进来。 张月旬厌恶地翻了个白眼,想着反正她这处境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了,她不如趁乱喝了。 于是她故意猛地一惊,“哎呀!” “夫人,怎么了?”谢有财捂着心口问道。 “我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 “什么事儿?” “区必庄是你寡嫂,你是他小叔子,她曾三易良人,是你在从中推波助澜吧?你就是个阴湿鬼,拿正义当幌子,连杀了她三任丈夫?你喜欢她,又见不得她安稳!你不敢娶,却敢毁了她的幸福!” “夫人你,”谢有财眼底闪过一抹阴狠,但很快恢复正常,他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你这妄想症是越发严重了,竟然把噩梦当真了!” 他索然无味的辩词,张月旬听后冷笑连连。 “那你拿出证据啊。” “好,你要证据,我给你。” 谢有财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铺开,放在她左侧的桌子上。 “夫人,你看看这户籍凭证。” 张月旬扫了一眼,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它们还真是出息了不少,连户籍凭证都做得这么完美无瑕。 谢有财仔细揣摩她的神情后,叹了口气,“夫人,你是不是想说,这户籍凭证是假的?是真的!我们祖祖辈辈都在云平生活,不曾去过京安。” “哦,那照你这么说,我又是从哪儿知道京安这个地方的呢?” “是你弟弟,我的小舅子,他去过。他好美色,知道京安的姑娘漂亮,找我借了银子,跑去那儿玩了大半个月,回来时给你带了京安的卤鸭子,你尝过之后,一直念叨着那味道。日有所思,夜便有所梦,如此而已。” “哟,还给我配了个弟弟?大大的进步!” 张月旬话音刚落,从门外窜进来一黑影,边跑边喊:“姐——” 一阵飞沙走石! 烟雾散去后,张月旬多了个腿部挂件。 是一长得秀气的男子坐在地上,抱住她的左腿,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姐,半个多月没见你,我快想死你了!” “你……” “姐你不记得我了?我区必胜啊,你亲弟弟,你都能忘记?” 张月旬呵呵一笑,不语。 自称是区必庄弟弟的区必胜摇着她的大腿,“姐,听姐夫说你中邪,大病一场,失忆症和妄想症又严重了,是不是?” “你这张嘴要是不会说话,可以缝上!” “谢夫人莫怪,少爷他也是担心你。” 一个小厮突然出现在张月旬跟前,为区必胜说话。 张月旬看清他样貌的那一刻,噌地站起来,踢开区必胜,冲上去揪住小厮的衣领往外拽。 “不是,姐,你要干嘛?” 区必胜在她背后大喊。 张月旬回他:“你惹我生气,我舍不得打你,但只能把怒火迁移给你的小厮了。你要是心疼他,那我放了他,改成打你,如何?” 她故意停下脚,侧头阴沉沉地盯着区必胜。 区必胜笑容难看,话都说不出口。 张月旬拽着小厮的衣领走到前厅外的空地上,甩手。 小厮跌倒在地。 接着,张月旬假装往他脸上招呼一拳,用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问他。 “小白脸,你潜伏在区必胜身边,是要干嘛?” 楚侑天一遍配合她作出挨打的样子,一边回她:“张月旬?你怎的成了区必庄?” 第43章 赌一把 “我在问你,你又问我?” 楚侑天只得说道:“我睁眼就成了区必胜的小厮,正跟他来寻你。你呢?” “它们搞的鬼,要我以区必庄的身份,在云平耗到死,我绝不可能让它们得逞!” 她甚至都没和他求证过,就一口咬定一切都是它们制造出来的假象。 好强大的精神力! 楚侑天不免受到她的影响,心绪有了些波动。 他问:“你想到办法了?” “没有,但我要赌一把。” 楚侑天见她又打算莽撞行事,赶紧劝道:“你先别冲动,静观其变。” “那你是没办法咯?” “……是。” “你都没办法,凭啥子要有办法的我冷静?你那边的呀?长他人志气,灭我威风!”张月旬冷哼一声,对他发号施令,“不准碍事,否则我一脚踹烂你的屁股!” 她说完,拽着楚侑天的衣领一提,往左边一丢,随后拍了拍手,转身回了前厅。 他们的对话三息的功夫就完成,谢有财哪怕是想上去给她搭把手,或者叫个人拉架,太迟了! 张月旬已经完事了。 她依旧坐在上座,桌上有杯茶,她端了起来,却没喝,而是看着谢有财笑得意味深长。 谢有财勉强一笑:“夫人,你这是何意?”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过来。” “夫人,你不会又想甩我两巴掌吧?” “那不会,”张月旬否认,“打你这种好事,不用你送上来,我会亲自过去。” 谢有财一听她这么说,心咯噔了一下。 她这意思就是说,叫他过去准没好事?! “磨蹭什么?快点过来!” 张月旬见他坐着不动,催促了一声。 谢有财苦涩地笑了笑,硬着头皮站起来朝她走去。这一副爱妻但惧妻的姿态,他可真是牢牢拿捏住了。 他站在张月旬跟前,“夫人,我已经来了,到底什么事儿?” 张月旬不语,只是抬手在他胸口左右各自停留了片刻,但她的脸色却越发严肃,谢有财面上的惊恐之色也越来越浓。 但他的心脏,却保持着平稳的跳动。 这是张月旬摸出来的。 说明他的紧张都是装出来的,而且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只有一颗心脏,但是在左边。 她记得,谢有财有两颗心脏,一颗红心在右,一颗黑心在左。如今只剩下一颗心在左边,那是黑心无疑了。 张月旬手化作爪,动用内力想穿破他的胸膛。 可当她运功时,丹田空空。 没道理啊! 她内心翻江倒海,如果她的武功真出什么问题,为什么她之前没发觉? 但现在她没法儿深思下去,因为谢有财两颗眼珠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而且还直接问她:“夫人,你这是?” “呵呵。” 张月旬二话不说,摔了茶杯,捡起碎片直接朝谢有财的心口刺去。 哪怕是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她手中的碎片也只能刺进去。她原本设想的,挖出他的黑心,差了得有十万八千里。 真是该死! 张月旬内心暗骂了一句,拔出碎片割破她的手。 她的速度极其快,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开始割开的指头在谢有财脑门上画符。 “尘销妄散,原型自显!” 半晌。 她等来的只有谢有财向后倒去,发出的一声巨响,以及区必胜他们刺耳的尖叫声。 “姐,你发什么疯呢?你怎么能动手杀姐夫呢?大夫,来人!快去找大夫!” “我这就去给老爷找大夫,区公子你看好夫人,可不能再让她做傻事了!” “……” 场面乱作一团。 张月旬却异常平静。 她盯着割破且还在流血的手指头,眉头紧皱。 武功丢了,难道现在连她的除妖术也丢了? 张月旬不信这个邪,她凌空画符,召唤雷电,但半晌过去,依然还是没反应。 直到她下了大牢,余惊未定。 张月旬盘腿坐在草垛上,靠着一股霉味的土墙,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管家那老头报的官,说她中了邪,发疯杀人,不能留她在宅子里,不然大家都有危险。于是她就被官府的人抓进了大牢,还享受了单人间。 她没挣扎,也没反抗,乖乖下了大牢待着。 这儿清净,能让她脑子放空,兴许她能有点头绪。 她今年十八,十五岁出来混江湖。斩妖除魔,满打满算也有三年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她都遇上了,但就是没遇上她武功尽失,一身法术也施展不出的情况! 这到底要怎么办啊? 真愁人!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辫子,烦躁地不停叹气。 “夫人?” 这时,她恍惚之间听到了小翠的声音。 她坐正身子,见小翠正站在牢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夫人,老爷让我来看您了。” “谢有财还活着呢?他怎么就这么难杀呢?” “嘘!” 小翠惊恐地张望四周,压低声音,“夫人您可千万别再乱说话了,要真让衙门的人把您当成了疯子,您可是会被送去疯人院的。” “听着是个好地方。” “夫人您可别瞎说!” 小翠都要急死了,蹲下来朝她招手。 张月旬站起身,走到小翠跟前,同样也蹲下。 小翠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疯人院其实是刑场。” 她没说完,但和张月旬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所以,夫人,您可千万别乱说话了。老爷交代我,命我和您说清楚,今儿个他就想法子把你从这儿救出去。” 小翠边说,边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夫人,您先用个午膳,等老爷安排。” 张月旬看着一盘清蒸鲈鱼,一盘炒青菜,一盘辣椒炒鸡还有一碗米饭一碗骨肉汤。 菜很丰盛,但她却没胃口,并且她只看了这些菜一眼,她就猜到谢有财想的什么主意了。 一切全看那小白脸愿不愿意配合了! 张月旬说她没胃口,小翠深知牛不喝水,没有硬按头喝水的道理。把饭菜和食盒留下,她便和张月旬告别,说她要回去和谢有财复命。 “去吧。” 这一句话吐出口,白天缓缓变黑夜,她依然坐在草垛子上。 她不是在等谢有财救她,而是苦思冥想破开幻境的法子。 如今的她,说是菜板上一条待宰的鱼,一点也不过分! 可纵使她想破了脑袋,却只想到了一个法子——死。 这一招,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用的。因为她深知,人一死,可就什么都没了! 张月旬盯着头顶小窗上漏进的月光出了神。 忽然,地上的月影动了。 光痕慢慢聚起,竟凝成一个“张月旬”。 第44章 不自由,毋宁死 “张月旬”嘴角带着讥讽的笑,眼神里尽是对张月旬的蔑视。 “一身武功,还有一身法术,全没了!你现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嫁做人妇的女人,你如何抗争?” “听你这牛气哄哄的语气,办法不少吧?那我可得听听你有何高见。” “高见?不过是劝你认命!谢有财富甲一方,你若从了他,安心做他的夫人,何惧余生困顿?” 张月旬“啧”了一声,掐断了一根稻草,“你变成我的样子,就为跟我说这个?” “认命,有什么不好?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你一介女子,肚子里还揣了一个娃,就算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也得为他考虑吧?” “这话……耳熟。” 男人用规矩织成密网,将女人的一生死死困在后宅这方囚笼里。他们划下无形的疆界,宣称墙内才是女人的归宿,墙外尽是虎狼。 “外头危险,后宅安稳。” 他们用恐吓圈定范围! “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只需征服男人就能得到世界。” 他们用歪理剥夺自由! “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是女人的本分。” 他们用“本分”二字捆住女人的手脚! 任何一点想要向外探头的征兆,都会被这些淬毒的借口生生按灭。 更恶毒的是,他们还在囚笼里撒下诱饵。那点可怜的恩宠,那方寸之地的支配权,让女人们忘了自己同为困兽,反倒红着眼互相撕咬。 而男人就站在笼外,冷眼看着这场他们亲手挑起的厮杀,偶尔扔块骨头,便足以让笼中困兽再次为他疯狂。 他们既是牢笼的建造者,更是这场血腥闹剧的唯一赢家! 而女人,漫漫历史长河,卷卷史书,都找不见她们的一生! 张月旬扫了一眼她割破的指头凝血的痂,嘴角勾着冷笑,“我的命在我手上,路在我脚下,我一定能走出我自己的天地!” “你是不是忘了,你武功尽失……” “我不用你提醒!”张月旬冷声打断她,“哪怕我没了武功,法术也施展不开,这场仗,我还是能打赢!”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张月旬”眼神恶毒地说完这一句话,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了。 “我现在就后悔了,”张月旬说,“后悔没上去打你一顿,只和你耍了嘴皮子!” 说罢,她冷哼了一声,靠在墙上,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场架没发挥好! 越是这样想,她越是恼火。 “狗屎!” 张月旬淬了一口,帅帅脑子,换个思路,思考对策。 “夫人!” 小翠又来了。 张月旬一动没动。 小翠双手扒在木桩上,脸上满是心疼和无奈。 “夫人,事情不妙了!老爷说,您的父母不同意他救您,还以死相逼,他们甚至找了县老爷,要求明日就送你去疯人院,他们当没你这个女儿。老爷十分痛心,不知该如何是好。” “哦。” 张月旬一脸平静,语气也是不带任何波澜。那个幻化成她模样的影妖没能成功说服她,现在准备给她来个十足的下马威啊! 笑话! 她会怕? “那你是来给我送断头饭的?食盒呢?你跑太快忘了?” “夫人,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和我说笑了。我都快急死了,怎么办啊夫人,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你?” 张月旬耸耸肩,“我也没办法。” 这是实话,但她刚说完这句话,脑海灵光一闪,“我要你帮我给谢有财带一句话。” “什么话?” “我想见他,要他来大牢一趟。” “好,我这就回去告诉老爷,夫人你且等一会儿。” 等小翠一走,张月旬盯着地上的餐盘,走过去捧起,猛地一摔。 她藏好两块碎片在袖中,又将地上的残渣用脚扫到草垛子下掩藏好,接着她坐回原位,等谢有财到来。 张月旬非常肯定,谢有财一定会来。 因为自诩上位者的人,不论是困兽俯首称臣的样子,或是咬紧牙关威武不屈的样子,都令他们心血澎拜! 不多时,谢有财果然如她所料,来了。 “夫人,”他灰头土脸,“是我无能,夹在你和岳父岳母中间,左右不是人,救不了你,你骂我吧。” “哦哟,我不骂你,我还得夸你呢!”张月旬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外室女和私生子,你藏了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谢有财脸色变了又变,“夫人,你在说什么,我……” “哎哎哎!”张月旬抬手打断他,“我都要死了,你还跟我装什么蒜?等我死了,你把她迎进门,对外说她是个寡妇,而你不计前嫌认她儿子做亲儿子,把家产都留给他,外头的人还得给你竖起大拇指,夸你心胸宽广呢!” 谢有财脸色发沉,“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事儿的?” “哈哈哈哈……” 张月旬低声发笑,还真是让她猜对了。 她就说嘛,这云平如此重男轻女,为何谢有财只有一个女儿,还给外人一种“他把这个女儿捧上天”的错觉,原来……如此啊! “你们云平的男人不都这样?有了点钱权,就抛妻养外室、藏私生,把龌龊当本事。你们脸皮早比城墙厚,根本不怕女人闲话。 “你们真正怕的是那些被你们踩在脚下的男人,怕他们戳破你们靠欺压同类赚来的体面,怕那点靠虚饰撑起来的优越感!” 听她说完,谢有财的脸在昏暗的牢房里,在烛火照明下,越发阴沉。 “你……” “噗呲!” 张月旬不等谢有财话说完,猛地攥紧碎片,刺进他的腹部。 “噗呲噗呲噗呲……” 一次不够,她刺了一次一次又一次,数不清多少次! 她就不信了,这么多次还杀不死他? 张月旬不光刺他的腹部,连心口也不放过! 谢有财错愕之后却哈哈大笑,抬高了音量,“你是杀不死我的!但你一定会死!” “杀不死你?我还真就不信了!” 因为谢有财这喊话的声音过大,狱卒们已经纷纷动起来,朝她这间牢房跑来。 张月旬不再犹豫,用另一块碎片刺中她的心脏,接着拔出,她飞快用指头沾碎片上的心头血,在谢有财额头上化诛邪符。 “金光破煞,罡风扫秽,诛邪!” “啊——” 谢有财整个人不断膨胀,肥大的身躯扭来扭去。 他要爆炸了! 果然,下一刻,“嘣”的一声,谢有财炸了! 张月旬的视野也开始扭来扭去,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地。 闭上眼时,她脑海里不停地回荡一句话——不自由,毋宁死! “哎哟,你可算是醒了!” 熟悉的声音,让张月旬的意识慢慢聚拢。 第45章 急中生智 张月旬视线缓缓聚焦,半晌后,她开口说话:“阿放?” 声音嘶哑,犹如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人掐住脖子。 她眼睛也疼,连带着太阳穴都一抽一抽的,疼得她龇牙咧嘴。 李简放见了,赶紧上手把她按回床上。 “你老实待着,别动!” 张月旬有苦说不出,因为嗓子哑得彻底,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怪叫。 她其实想说:“你倒是上几根针扎我啊,头快疼死了,嗓子也干死了!” 李简放听她“啊啊啊”的怪叫声,吵得她耳朵疼,没忍住上手打了她一下。 “别叫了,我懂你意思!” 她边抱怨边拿出银针包,开始给张月旬扎针,接着又从张月旬的包里一顿翻找,给她找了一瓶药,倒出其中一粒药丸,给她服下。 过了一刻钟,张月旬才感觉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哎哟祖师奶!” 她头不疼了,声音也恢复正常了。 张月旬坐起来,望了一眼四周的布局和摆设,发现她是在六甲屋,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好在身上的衣服没换,至于脸…… 她上手摸了摸,没摸出个好歹来,于是赶紧问李简放:“我现在是谁的样子?” 李简放从她包里翻找出罗盘,左右一扭,拧开了上面一层,然后递给她。 “你自己看嘛!” 罗盘下方是块铜镜。 “是我是我是我!” 张月旬满意大笑,将罗盘重新拧好。 李简放好奇地盯着她,“你起来都没问你昏迷了几天,也没问你昏迷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反倒是一醒就关心你的脸……什么噩梦能把你吓成这样?” 张月旬摆摆手,她是一点也不想提,光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故事太长了,咱们还是别说了。你还是和我说说,你这边什么情况吧。” “我这边……你昏迷了两天,”李简放的手比了个二,“这两天嘛,云平天翻地覆!” 李简放双手比划,神情夸张。 张月旬又无奈又想笑:“怎么个天翻地覆?” “这得从你被偷袭,陷入昏迷那时候说起。糊在你脸上那团黏糊糊的液体,怪可怕的,滋啦滋啦地带着闪电呢! “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全凭本能冲上去,在你包里翻找出驱邪符,一把贴上去,这才把那团东西给灭了! “我怕麻袋里的谢有财还留有其他后手,赶紧松了松绳子,丢一张驱邪符进去,绑紧后又在麻袋上贴了一张驱邪符……” 李简放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管家凑了上来,一脸困惑。 没等他开口,她率先假装抹眼泪,说道:“我娘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残了?大师与她无冤无仇,她竟然想杀了大师?” “小姐……” “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相信她不会乱杀无辜,所以留她到现在。大师说得对,我娘既然做了鬼,那就去她应该去的地方!” “可大师她……” “大师她被我娘偷袭,陷入昏迷,一时半会怕是醒不来,这可真是难办了。” 李简放屡屡打断管家的话,摆出一副想迅速解决问题但是苦于找不到法子的模样,成功迷惑住管家。 管家正想给她支个招,李简放却先发制人,“有大师的符纸暂时镇住了我娘,只怕支撑不了太久。你迅速去找个能超度的大师过来给我娘超度,要快!” “小姐聪慧,我这就去!” 管家哪怕是这么说,他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先命下人把麻袋和张月旬搬回六甲屋。 张月旬和李简放在六甲屋内,而麻袋得在六甲屋外,管家让下人两只眼睛打起精神来,盯紧屋内屋外,不允许一只蚂蚁爬进屋内,也不许一只蚂蚁爬出屋外。 然而,即便管家谨慎至此,也难不倒李简放。 她打算利用小白脸,只要给他用上听话符,他就能任由她摆布。 李简放主意打得不错。 可惜的是,她把张月旬的背包,还有张月旬全身上下都翻找了不下三四遍,连底裤都没翻过,听话符的鬼影都没见到! 李简放气得频频深呼吸。 “好你个张月旬,你平时总爱插科打诨当活宝,关键时候却比谁都靠谱,怎么这次突然一脚栽沟里啦,是不是偷偷藏了一手没使出来呀?但你到底藏哪儿了呀你?” 急归急,她坐在圆凳上,二郎腿就这么一翘,胳膊撑着下巴。 李简放想了很多办法—— 第一个办法,她有武功,也会飞檐走壁,把屋外那些下人打趴下,然后扛起麻袋往衙门跑,不是问题。 但问题来了,她这一闹,肯定闹大,麻袋里谢有财的诡样,会不会引起恐慌? 这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云平人会袒护谢有财,把她和月旬当成敌人。 她们本事再大,一时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要逃出去,肯定要费一番功夫。 而且,逃出去了,并不算完事! 因为她们的目标是收了诡妖,夺过诡妖身上的辟邪珠碎片。 绕了半天,与她们的目标背道而驰啊! 这法子不行! 第二个办法,她把这小白脸唤醒,让他暂时接替月旬。 但问题又来了,她没有听话符,哪怕她巧舌如簧,把小白脸哄得傻子,乖乖照她的话去做。可她也无法保证他一定能完成任务。 毕竟她对小白脸的为人和办事能力并不了解,把希望压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这不叫冒险,这是赌命! 所以,第二个办法也不行! 李简放又想了第三个办法,那就是把张月旬弄醒。只要张月旬能醒,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这法子可行! 张月旬气笑了,“你这聪明的小脑瓜,可算是想到我了。” “可是不论我怎么掐你脸,捏你鼻子,甚至掐人中我都用上了,更甚至,我还打了你几巴掌,你都没反应。” 张月旬见李建芳一副委屈兮兮的样子,又气笑了。 “你还委屈上了?难怪我说我醒来嗓子沙哑,头疼得要炸掉,原来是你干的好事啊!” “权宜之计嘛!” “不不不,我怀疑你是趁机报复。” 张月旬话音未落,李简放嘴角的笑已经压不住了,她噗嗤一声,哈哈大笑。 “还是被你发现了,嘻嘻!” “然后呢——” 张月旬单手捏住她两颊,要晃了两下。 李简放疼得直叫,“放手放手……” 张月旬松开手。 李简放眼神幽怨地瞪着她,“你真是一点亏不吃,哼。” 抱怨之后,她继续往下说:“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地板上裂开一条缝,区娘子和谢小姐从缝里爬了上来。接下来……” 李简放朝张月旬抛了一个媚眼,“你要不要猜猜,我们是怎么打的配合?” 第46章 女儿节 “你这表情……不会以为我猜不着吧?” 李简放眉梢一挑,“那你倒是猜咯。” “区娘子弄来一张我的人皮,让你穿上替我跑了一趟衙门,而谢安音则替你守在此地。她们时间应当是不多,你需快去快回,速战速决。” 听张月旬这么一说,李简放脸上贱兮兮的笑顿时无了。 她抓起张月旬两只手,左右看看,“你该不是背着我,掐指算过吧?” “这还需要算?” 张月旬得意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李简放不服气,松开手,“也是,你这满脑子歪点子一抓一大把,让你猜?这不就跟财迷见了银子似的,正对你胃口!” “承认我是个天才,看来对你来说,很难。” 张月旬抱臂,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李简放摆摆手,“我不和你胡咧咧,继续说回正题。你昏迷了两日,县衙那边通告下了!“ 通告上白纸黑字写着—— 全城女子,不论老少,不论成婚或未出嫁,男女同权。今后,禁止所有女子每晚朗读《女诫》。 女子可入私塾、读书识字,参加科举; 可临街开店做营生、有推选投选的权利、家产份额同等分配,遭人欺辱可递状纸…… “自此往后,云平的女子不必困于闺阁灶台,凭本事挣的银钱归自己掌管,家中大小事也能开口说话,遇上不公之事更能昂首挺胸去县衙说理,再无‘女子无才便是德’‘妇人不得从政’的旧规束缚啦!” 李简放越说越兴奋,双手不停比划,但她说完后,却突然冷静下来。 她闷闷地说:“可是,它们还是没有现出本体,到底在等什么啊?” 张月旬也觉得奇怪,按理说,这一个大招放出来,它们应该按捺不住了才对,怎么现在风平浪静的? 越想越不对劲儿! 张月旬问李简放:“你把谢有财弄衙门去,他呢?” “哎!”李简放两手一拍,“你要不提这事儿,我都差点忘了。他呀,县官刚看过一眼,他就爆炸了,哎哟,你是不知道啊。” 回想起当时那画面,她满脸嫌弃。 “可恶心了,那些黑色的粘液飞得到处都是,滑不溜秋,粘不拉几,臭气哄哄!” “居然也是爆炸……巧合?” “啊?你嘟囔什么呢?” 张月旬告诉李简放,在那场噩梦里,她用心头血给谢有财画诛邪符,谢有财炸了之后她才醒来。 李简放听完,断言这绝非巧合,再结合它们至今还未现出本体,她推测,后头肯定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们。 张月旬点头表示赞同,她正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分散走她的注意力。 她问李简放:“外头什么动静这是?” “今天是女儿节!” 这时,谢安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接着便见她端着步子,绕过屏风朝她们走来。 “大师,你醒得可太是时候了!”谢安音抓着张月旬的手臂,语调轻快,“天马上就要黑了,官府的人会在罗雀大街那儿派发糕点,我们早点去,还能挑自己喜欢的口味,若是晚了,可就没得挑了。” “不着急。” 张月旬不动声色地拿开谢安音的手。 她盯着谢安音看了半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已经降生,并且成长了,怎么还能回娘胎里待着呢?” 谢安音眼珠子上下左右来回转动。 这一幕越看越诡异。 过了一会儿,她眼珠子定住,苦恼地摇头,“你得问我娘,我不知道。” “说到你娘……她人呢?”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她回来。她要是知道你醒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还都没说完,谢安音撒开腿跑远了。 张月旬垂眸,揪了一下自己的羊角辫,“阿放,麻烦你帮我把包和红伞拿过来。” “咋突然这么客气?” 李简放嘟囔了一句,乖乖过去,把放在圆桌上的包和红伞提来给她。 “呐!” 张月旬道了一声谢,开始翻找自己的背包。 她搜罗出所有的符,在手里掂了掂,苦笑一声:“难搞哦!” 李简放伸长脖子,凑上前看了看,“干嘛?符不够用?” “就这么点了,”张月旬当着她的面数了起来,“三张驱邪符,一张诛邪符,五张真话符,没了。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够用啊。” “晚上……” 李简放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捂嘴,眼睛瞪大。 她往外望了一眼,凑到张月旬耳边,极尽可能地压低声音。 “这个女儿节,还有它们……” “嘘!” 她话未说完就被张月旬打断,“话就放在肚子里头,别说出来。这三张驱邪符,我全给你。诛邪符你用不了,算了,我自己留着,真话符……这玩意儿到那时太鸡肋了,我也留着吧。” 张月旬刚分配好,谢安音带着区必庄来了。 “大师,您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的?” 区必庄出于礼节,象征性地问了一下。 张月旬摆手,“我人挺好的,只是有几个问题没想明白,想请教请教你。” “哦,安音和我提过。她确实是出生了,也成长了,是回不去娘胎的,但是缝隙和缝隙之间是可以来去自如的。” “啊?”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十分困惑。 区必庄说的话,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也不是什么非要了解清楚的事儿,”区必庄劝她算了,别钻牛角尖,接着话锋一转,说到女儿节的事儿,“时候也不早了,你们收拾收拾自己,准备去罗雀大街那儿领糕点吃吧。这糕点的味道,是云平独有的,我保你们啊,吃了永生难忘!” 她热情相邀,盛情难却。 张月旬大手一挥:“好,你们稍稍等我一会儿,我去洗把脸。” 她正如她自己所说的,洗了把脸,接着背上她的包,腰间挂上红伞,这就算是收拾齐整了。 “好了,我们走吧。” 出门前,张月旬总觉得她忘了点什么,但又想不起来,于是她干脆不想了。 出谢家大门这断路,张月旬她们遇到了不少下人,但他们见到区必庄,面色异常平静。 张月旬好奇地提了一嘴:“区娘子,你怎么和府里的下人介绍的你?他们接受还挺快呀!” “我只说我是安音的表姐,受邀来这暂住几日,他们倒不过问太多。” “也是,谢有财人没了,这府里就是谢小姐说了算。不过,这几日就没别人上门?” “别人?”区必庄说,“哪个别人?” 张月旬若有所思,旋即露齿一笑,“他的亲朋好友啊,没有的话,足见他这人不咋地,死了都没人来吊唁。” 她胡扯一通,算是敷衍过去了。 夜色降临,大街小巷虽然人山人海,但都是女子,不见任何男子。 张月旬她们一路朝罗雀大街走去。 人潮涌动的罗雀大街,一个带着龙虎面具的官差格外显眼,他正在热切地给女子分发糕点。 张月旬只需一眼,便认出他就是谢有财! 第47章 谈判 张月旬尚在感慨谢有财难杀,谢安音却一把拽着她跑到谢有财跟前,指着他周身摆放的糕点,“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选完她自己之后,还不忘了替张月旬和李简放张罗,“我选好了,我朋友还没想好,辛苦你等她们一会儿。” 这时,区必庄紧着催促张月旬和李简放,“要是一时选不出,每种口味都拿一块两块,也是可以的。” “哈哈哈,”张月旬干笑,“这么大方吗?” “女儿节嘛!” “哦!” 张月旬仰头的瞬间,手起手落,迅速揭掉了谢有财脸上的面具。 “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大方,对仇人不用一笑都能泯恩仇?” “还真是他,”李简放惊叹,“他没死?!” “我早就说过了,你是杀不死我的,死的人只会是你!” 谢有财真面目被戳破,他索性也不装了。 区必庄叹了口气,满脸遗憾:“不愧是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你比你师父高明多了。” “捧我就捧我,非得踩我师父?” 张月旬的不满,区必庄置之一笑,“你们装个傻,吃下一块糕点,就能与我们留在云平这处人间仙境里,不必再受江湖漂泊的风霜,更无需为碎银几两折腰,岂不妙哉?” “我这人不爱看书,但我听我师父提过一句话,‘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对,我不屑!” 说完这句话,她傲娇地轻抬了一下下巴,靠近李简放小声说话。 “我是不是有了点斯文气儿?” “是,”李简放无奈,“但这是重点吗?” 张月旬眉梢一挑,“我觉得是。” 她抱臂,冷眼扫过区必庄、谢安音、谢有财。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砸吧嘴,“真相还挺残酷啊,你们仨儿联手给我设局,让我忙里忙外,图什么?想杀我,一刀的事,难道你们没这个本事,只能毁我心态?” “死,那多便宜你,让你生不如死,最好不过,”区必庄嘴角的笑满是得意,“被利用,被甩得团团转,这感觉,你觉得不美妙,可我们……这感觉真是妙极了!” 李简放嗤了一声,大方地送了他们一个白眼,“糊弄三岁小孩的把戏!” “看来你们很抗拒,不过我还是想给你们一个仔细考虑的机会。” “不需要!”李简放不假思索道。 谢安音一脸受伤地看着她,“小翠,你别这样,听我娘把话说完,好不好?” “有什么可说的?全是放屁,熏死我了!” 李简放边说边捂着鼻子,手还不忘了扇风。 “在这儿待着有什么不好?男主外女主内有什么不好?让男子拿主意,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做,上阵杀敌也是他们,死的也是他们,我们女子就守在后宅,安安稳稳地过一生,这难道不幸福吗?” 谢安音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李简放眉头越皱越紧,夹崩一座山化成粉末不在话下。 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嗤。 “月旬你来吧,我怕再说下去,我就要动手了!” “那就别废话,直接动手!” 说话间,张月旬已抽出伞柄内的伏魔棒,一个大动作挥舞,谢有财摆放好的糕点全部毁之一炬。 谢有财怒不可遏,“孺子难教也!” “动手就动手,扯什么文绉绉用词!” 张月旬与他缠斗,打得有来有回,而李简放一人负责单挑区必庄和谢安音两个人。 不,准确地说,他们仨儿压根不是人,是妖! 张月旬不想浪费太多体力,一脚踢中谢有财的下巴,又一脚把他踹远后抽出腰间的红伞,手腕一抬,撑开伞。 她念出咒术,红伞化作一只凤凰,啼叫一声,冲向谢有财他们仨儿。 凤凰将他们仨儿团团围住。 他们突围不得。 一声啼叫,凤凰吞噬了他们。 紧接着,凤凰变回红伞,回到张月旬手上。 然而,火光散开后,谢有财他们仨儿毫发未伤。 “这怎么可能?”张月旬皱眉,不解。 谢有财放声大笑,“我说过,你是杀不死我的,但你一定会死!” 说完,谢有财吸收了区必庄和谢安音,与他融为一体后,他欺身而上,双手合十,化作长刃劈向张月旬。 张月旬侧身避开,却还是迟了半步,肩膀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李简放见状,赶紧给她扎针,封住了她的穴位。 鲜血暂时止住了。 张月旬瞅了一眼伤口,怒气上脑,等谢有财攻过来,她与李简放打配合。 等李简放用红绳捆住谢有财的双手双脚,张月旬迅速转到他跟前,用手指沾她肩膀的血,抬手在他额头上画诛邪符。 “金光破煞,罡风扫秽,诛邪!” 咒语念完,云平城内所有在大街小巷游走的女子全部以箭速朝张月旬涌来。 眨眼间,她们变作了驴头人。 空洞洞的眼眶,泛着阴森森的气息。 它们嘴巴大张,挂在上颚的眼珠子齐声喊道:“朋友……好吃……好吃……” 那声音像生锈的铁钩刮过腐木,混着一种黏腻的嘶鸣,莫名令人牙酸的同时,浑身发毛。 谢有财虽然浑身动弹不得,但嘴皮子还能幸灾乐祸。 “这么多人,我看你怎么办,哈哈哈哈……” “那就……” 张月旬收回伞放在腰间,剑指扫过伏魔棒,用以雷诀。 伏魔棒带着雷电,噼里啪啦,她刺入谢有财右边心口,再凌空画一道诛邪符。 雷诀加上诛邪符咒,她就不信了,他还死不了! 事实证明,他真死不了! 谢有财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更加放肆大笑。 “月旬,怎么办?” 李简放看着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的驴头人,又见张月旬奈何不得谢有财,心头不免一紧又一紧。 生死存亡之际,谢有财好心给她们指了一条明路。 他反手从背后掏出两块糕点,“只要你们吃下去,我保证,你们必定相安无事!” “哈哈哈哈……” 张月旬低声发笑,笑到最后,她直接放声大笑。 “你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你什么意思?” “你的套路,我全都已经看明白了!” 张月旬伏魔棒一扫,他手里的糕点灰飞烟灭。 “你不想让我们死,因为你不能让我们死,所以,你设了一局又一局来搞我们的心态,让我们经历背叛,经历利用,经历绝望,最终臣服在你的淫威之下。我告诉你,你做梦!” 谢有财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她,“你可比你师父难对付多了!但,即便你猜明一切,那又如何?” 第48章 破茧 “我不都告诉你答案了吗?还问问问问!” 张月旬毫不客气地回怼,让谢有财猛地一怔。 她什么时候告诉他答案了? 谢有财想了半晌,还是没想明白,直接认定张月旬故意耍他,头顶的怒火又加了不少簇。 “给我宰了她们!” 随他发号施令,驴头人们一拥而上。 李简放瞳孔猛地放大,抓住张月旬的手臂,“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你拿个主意啊!” “不慌!” 张月旬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就这么站着不动!” “能行吗?” “相信我!” 事到如今,李简放不信她,也没别的招啊。 她们两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随着驴头人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形成了一座塔。 塔里传出李简放惊喜的欢呼声。 她说:“我们居然没事?” “那是当然,因为……” 张月旬话未说完,直接双手掐诀,形成一股强大且无形的气场,震开了所有驴头人。 谢有财见她这么轻易地出来,脸色变了又变。 “给我上!” 他继续招呼驴头人攻击张月旬她们。 但张月旬岂会让他如愿? 只见她抽出腰间红伞,手腕轻轻一抬,红伞骤然腾空。 伞骨撑开,旋转间伞面渗出猩红流光,往下落成密不透风的光笼。 淡紫色电弧顺着笼壁游走,噼啪作响,将她和李简放以及谢有财牢牢圈在其中,外驴头人一靠近便被光弧弹开。 谢有财慌了一瞬,很快冷静下来。 “你这样又能撑多久?”他冷嘲热讽,“不如早早认命,也省些力气。” 张月旬佯装思考:“也是,你杀不死我们,我们也杀不了你,一直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谢有财见她听进去了他的劝告,舒坦一笑,但下一瞬他听完她说的话,脸色青了又紫,紫了有青。 张月旬说:“也是时候从你制造的梦境里出去了!” 她一说完,见谢有财脸色不堪入目,她心里十分畅快。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没想到吧,你的把戏,我和阿放早就看破了!” 她们在云平连遇光怪陆离之事。起初她笃定是诡妖利用妖力干扰她,直到种种异象愈发离奇诡谲,才恍然惊觉,她其实身处诡妖编织的梦境。 在她决意以死赌一把,成功从梦中梦醒来,从区必庄变回她自己,她就想明白了一切,也记起了一切。 她压根没和阿放因辣汁烤鸡吵嘴,阿放也没有不打一声招呼离她而去。她和阿放是一起来的云平,因为阿放感应到诡妖就在此地。 半路,她们遇上了一个小白脸。他出高价请她除妖,但他要先验一验她的本事,于是随她们来了云平。 没想到,他们刚到云平,就和诡妖打了个正着。 原本张月旬占据了上风,小白脸却扯了她的后腿,随她一同进入了诡妖制造的梦境里。 诡妖想要在梦境里瓦解他们的意志力,让他们永远沉沦此地! 可惜啊! 诡妖终究是痴妖做梦!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谢有财见她神色笃定,心里越发慌乱,但他仍心存侥幸。 “张月旬,你是不可能离开此地的!” “那就试一试咯!” 张月旬抽出伏魔棒,对准她的心口。 谢有财见状,赶紧阻止:“你要真这么做,只有死路一条!” “哦哟,慌了呀?”张月旬朝他做了个鬼脸,“证明我赌对咯!”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将伏魔棒捅进心口。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种黏腻的滞涩感顺着胸腔蔓延。 她的视野忽然开始扭曲,映入眼帘的一切像被浸了水的墨画般晕开,光线一点点被灰绿色的雾气吞噬。 心跳最后一声,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张月旬睁开眼,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白。 她伸手,触到的是柔韧的茧壁。 没有任何犹豫,她用力撕开了一道口子,出去。 视野变得开阔。 张月旬放眼望去,云平遍地的蚕茧,密密麻麻。而且每个蚕茧还有一根须连接着,根须的尽头自不必多说,那就是诡妖的本体——食梦貘。 它尚且在沉睡之中。 可下一刻,六七八个蚕茧破开,李简放和区必庄以及谢安音,还有一些她不认得的面孔,他们依次从蚕茧里爬出来。 这时,食梦貘也醒了。 一声仿若能撕裂苍穹的鸣叫,它还是挥动它的触须,攻击醒来的人。 “快找个地方躲好!” 张月旬一边喊一边甩出红伞,以无形的防护罩,暂时抵挡住食梦貘的触手。 触手不停蠕动,频繁且密集地鞭打张月旬的防护罩。 咯吱咯吱的声音,刺耳难听。 张月旬却能听出它说的是:“死……你们都要死……不守规矩……通用都得死……” “我可去你的吧!狗屎玩意儿!” 张月旬等李简放他们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撤掉防护罩,全力和食梦貘拼了。 食梦貘渐渐落了下风,它开始出阴招。 只见无数的蚕茧在一瞬间同时破开,无数的百姓从里头爬出来。 他们眼神空洞,犹如一只又一只的提线木偶,齐刷刷地站在食梦貘跟前。 张月旬目光扫过,看见了楚侑天。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落下,她可算是想起来她忘了什么,她忘了小白脸! 真是糟了个糕的! “你们上,给我杀了她!” 随着食梦貘一声令下,人流冲向张月旬。 她不想伤害他们,只能用防护罩,将他们与她隔绝开来。 他们张牙虎爪,犹如野兽一般发出嘶吼。 眼看张月旬的防护罩就要撑不住,食梦貘兴奋不已,“给我上!上!杀了她,杀了毁坏你们家园,破坏你们幸福生活的恶魔!杀了她!” 张月旬咬牙甩出一张符纸,加强防护罩的厚度。 李简放不禁为她捏一把汗。 “月旬再厉害,也没法儿在不伤害他们的情况下杀掉食梦貘啊!这可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暂时脱离食梦貘的掌控?” 她话音未落,见防护罩破裂,心卡在嗓子眼里,彻底下不去了。 李简放顾不上多想,掏出银针包,以“插、捻、摇、揉、弹、刮、飞、震”八式互相结合,暂且定住了他们。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 食梦貘的触须一旦掠过他们,银针便从他们穴位上飞出,以暴雨之态,攻向张月旬。 第49章 两难之境 张月旬瞳孔剧烈一缩,大喊一声:“什么玩意儿——” 她像一尾骤然受惊的银鱼,在密集的银针攻势的间隙中灵活闪避。 李简放一看自己好心想帮张月旬,反倒害了张月旬,又愧疚又着急。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到底该怎么办啊…… 她心里碎碎叨叨,但一直没想出个主意来。 眼看张月旬逐渐落了下风,甚至身上还多了几处伤口,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身上七横八纵,全是他们爪子抓出来的。 寻常人的指甲可不会锋利到可以和刀媲美的程度,但有食梦貘的妖力加持,他们也就算不得寻常人。 可归根结底,他们还是人。 那她和月旬就做不到滥杀无辜! 这可真是两难的境地——不杀他们,死的就是她们;杀了他们,她们就是滥杀无辜。 成千万上条人命,生死全在她们一念之间! 李简放是左右为难。 张月旬和她一样为难,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了。 她只能大开杀戒! 世间从无双全之法。如果食梦貘不除,辟邪珠碎片收不全,那天地将会在一年后毁灭,世间万物将不复存在。 天平两端,一端是云平的百姓,一端是天地万物,她只能选择一端,是她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张月旬双眸迸出坚毅的冷光,她一边挥舞手中的红伞一边对李简放大喊:“阿放,杀了他们!” 她声音悲凉凄厉。 李简放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依你。” 她们二人互相打配合。 张月旬挥舞红伞,而李简放则动用银针,合力扫射出雷霆万钧般威力的无形气场。 眨眼间,他们齐刷刷倒下。 张月旬趁热打铁,准备出绝招灭了食梦貘,但下一瞬,原本该死去的他们又一次站了起来,以更加猛烈的攻势朝她们袭来。 她们瞬间意识到,他们是杀不死的! 不等她们下一步动作,他们一拥而上。 她们四拳难敌多手,而且再好的体力,也有耗尽的时候。 食梦貘小人得志,大笑道:“我让你们待在梦境里,你们非是不听,去死吧!”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张月旬一咬牙,决定和食梦貘,还有他们同归于尽。 死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她双手开始掐诀,突然,地裂山崩,她摇摇晃晃地,险些站不稳。 地震了? 还是她已经意识不清了? 一声骤然拔高的尖锐啸叫,带着潮湿的腥气穿透她的耳膜。 张月旬下意识循声望去,竟见一只巨型花妖。 它全身上下开满了橘色花朵,布满尖毛刺的触手,还长有多根长条状的茎扎根于地下,不能移动。 巨型花妖和食梦貘打了起来。 而他们,也被它的根茎缠住,动弹不得。 张月旬和李简放得以喘息。 她迫不及待地问李简放,“阿放,这又是哪只妖怪啊?” 李简放摇头,“我也没见过。” 这时,区必庄和谢安音等人跑到她们身旁。 区必庄亲自为她们解说:“它不是妖怪,是神,是云平万千女子的魂魄所化的守护神。” “我明白了!食梦貘教化了首批遭极端礼教迫害的女子。待她们离世,便将其葬于墓场,从中培育出厄莉莲。厄莉莲正是她们恪守礼教的思想开出的花。 “它被制成糕点,每逢女儿节便分发给所有女子,她们食下后,便承接了初代女子的思想,如此代代相传,从未中断。 “可女子本就生而坚韧,骨里藏善,魂中燃着对自由的渴望。那些被强行灌入的礼教思想即便开出禁锢之花,深埋地下的根茎,始终是她们未曾屈服的自由灵魂。 “如今,这些沉睡的自由魂灵已被我们唤醒!它们带着未熄的烈焰,携着世代积压的愤懑,势要与所有禁锢人性的枷锁、一切滋生罪恶的根源,决一死战!” 张月旬听完她这话,“哇”的一声,满眼钦佩。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说出这么有内涵的话?” 李简放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很简单,多看书多思考。” “算了!” 张月旬知道自己不是看书的料子,一碰书她就困,何必勉强自己。 “小心!” 突然,区必庄大喊一声。 张月旬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看,竟见楚侑天破开花神根茎的缠绕,朝他们飞来。 飞来半路,还变了一个样儿。 “哎哟祖师奶!” 张月旬看着妖化的楚侑天——浑身裹着暗红腐肉,火球般的眼瞳透着凶光,巨口裂至耳根,獠牙露出。她当即掏出伏魔棒,挡在区必庄他们跟前。 “你们快找地方躲好!” 楚侑天妖变后,力大无穷,且快如闪电。 张月旬若是没受伤,她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但现在她受了重伤,没和他过三招,她感觉遭不住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她当断则断,咬破手指头……可惜没咬破,倒是把她疼得龇牙咧嘴。 无奈之下她只好锤了伤口一拳,让凝固的地方重新渗血。 接着,她用手指沾上血,甩出一滴,进他口中。 但就是这一个动作,让楚侑天找到了她的破绽,双手死死钳住她的胳膊,歪头就要往她脖子咬。 张月旬动弹不得,眼看他就要得手。 危急存亡之际,李简放快速出手,用红线缠绕住楚侑天的脖子往后拉。 “月旬,快——” 李简放用尽全身之力,如同便秘了一般,咬牙催促张月旬快动手。 “谢了您咧!” 张月旬双手依然动弹不得,她只能咬破舌头,朝楚侑天脸上吐了一口血,接着念咒: “血为引,魂融于汝之灵!” 咒语念完,楚侑天猩红的眼瞳逐渐变回黑色,眼神也变得清明,其余并未发生变化。 “清醒了没?”张月旬问他。 “我……” 张月旬不等他废话,命他松手。 楚侑天乖巧地松了手,但他却十分吃惊,“我的手,不受我控制?” 张月旬刚想和他解释,李简放却突然插了一句话:“花神好像不敌食梦貘啊!食梦貘有辟邪珠碎片为它输送源源不断的妖力,这样下去,花神迟早败下阵来。” “不慌!”张月旬压了压手,“阿放,告诉我,辟邪珠碎片在哪儿,待我取下来,看这食梦貘怎么嚣张?!” “在它肚子里!” “得咧!” 张月旬飞身而上,趁花神和食梦貘打架打得热火,她欲偷袭,直取食梦貘肚子里藏着的辟邪珠碎片。 然而,食梦貘肚子却突然变出无数的触手。 张月旬躲闪不及,被触手抓住,她又一次动弹不得。 第50章 约定 “小白脸,你给我上!” 她一声号令,楚侑天由不得他自己多想,腾身而起。 目标,食梦貘的肚子。 他灵活地躲闪了食梦貘的触手,也没被食梦貘和花神的打架波及,可是他一直无法靠近食梦貘的肚子。 关键时候,李简放飞起,补了一刀,划开食梦貘的肚子,取出了辟邪珠碎片。 许是因疼痛,也可能是恼怒她居然得手了,食梦貘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啸,并且锢张月旬越发紧,触手挥舞得越发乱。 花神趁它失控,给了它致命一击。 食梦貘倒地,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随后,张月旬得以趁机逃脱,以红伞,加上诛邪咒,彻底除掉了它。 一声爆炸后,它化作一缕红光。 李简放一伸手,红光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飞向她掌心。 大战结束。 花神也随之变作光点,消散。 而区必庄和谢安音,还有其余六人,也变作透明的光体,飞向半空。 “你们……” 张月旬这才意识到,原来花神的苏醒,是有代价的。 那就是他们六个人的生命。 “对不起。” 张月旬和李简放异口同声道。 区必庄却笑着摇头:“这不关你们的事。我们还要谢谢你们呢,如果不是你们,云平其他百姓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摆脱食梦貘的控制。” 张月旬回之一笑,“一路好走。” 六个人挥了挥手,彻底消散于世间。 黑雾散去,天亮了。 半个月后。 一间客栈的上房里。 张月旬,李简放围坐在桌前,四只眼睛盯着床上的楚侑天。 “阿放,他怎么还没醒啊?” 张月旬双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问道。 大战结束后,云平的百姓们恢复了意识,逐渐步入新生活,可楚侑天却是个例外的,他昏睡至今。 而且还是保持着妖化的样子陷入沉睡。 幸好张月旬花了点钱,买了不少猪血给他灌下去,这才解除了他的妖化,让他变回了人样。 可他一直不醒,这可真让她发愁啊。 “我和你的伤都好了,他怎么还不醒啊?” 李简放说:“按理说,他该醒了。” “可他没醒!” “你非得做他生意啊,换个人呗。” “上哪儿找像他这样,一出手就是一粒金豆子或者一锭黄金的雇主啊?你给我找吗?” “那我找不到,”李简放双手投降,“我还是想办法把他弄醒比较简单。” “那你快点!” 张月旬话音刚落,楚侑天倏地睁开双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哎哟祖师奶,”张月旬吓了一跳,“这就醒啦?” 楚侑天扶着头,皱着脸问道:“我睡了多久?” “住了半个月客栈,一共是五两银子,我已经垫付了,你记得还我!” 楚侑天一听她提钱的事儿,意识彻底回笼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一粒金豆子直接丢给她,“不用找。” “哇!” 张月旬给他竖起大拇指,“您可真大气!” 她收好钱后猛地一顿,凑近李简放,压低声音说道:“他昏迷了这么久,我怎么就没想到搜他的身呢?错过了一个发大财的机会!” 李简放白了她一眼,“你是这种趁火打劫的人?” “那我可太是了!” “那我现在过去,借口搭脉查看他身体情况,然后趁机敲晕他,给你下手搜刮他身上钱财的机会?” “好主意!” “不用这么麻烦,”楚侑天说,“只要你把我杀了,我全部的身家,都是你的。” 张月旬和李简放的对话被他听了去,可张月旬脸上丝毫没有尴尬之色,甚至没有震惊。 她面无波澜。 从她看见妖化的楚侑天时,她就已经猜到,他要请她除的血妖,就是他自己! 张月旬问他:“你全部身家,有多少?” “这里能看到山吗?” 他这一问,张月旬愣了一下,猜到他的意思,她立刻起身开窗。 “能!” 楚侑天指着最高耸的一座山,“比这还多。” “哎哟祖师奶,你没骗我吧?” 他什么来历啊,财富居然比那座高耸入云的山还多?怕不是糊弄她? 楚侑天大方伸开手,“你大可用真话符试我。” 张月旬如她所愿。 这一试,她更惊讶了。 他说的话,真得不能再真了。 张月旬心里乐开花。 发了发了,这一次她真的要发达了! 张月旬心里激动不已,面色却平静如常。 “行!要杀你,也不是做不到,但需要集齐五块辟邪珠碎片,所以,你得和我们同行,找齐辟邪珠碎片。” “不能立刻杀了我?” 张月旬摇头,“找到我之前,你也找过不少除妖师吧?” 这也是她猜的,从他要考验她的除妖本事推断,他应当是找不过少人,但都没成功。 当然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血妖这玩意儿,连号称对妖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阿放都没听过,更别说其他人了。 楚侑天点头。 “那就对了,”张月旬打了一个响指,“因为他们不知道,只有集齐所有辟邪珠碎片,才能彻底除掉血妖,要不然,根本杀不死你。” 楚侑天垂眸,陷入沉思。 她既然有本事,控制妖化的他,那她所言应当是不假。 他思索后答应,与她们一同辟邪珠碎片。 “不过,我有两个问题。” “你说。” “你们因何寻辟邪珠碎片?” 张月旬抱臂,歪头撇嘴,“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得从第五代张家传人的故事说起……” “故事太长,那说重点。” “为天下苍生,除诡妖。下一个问题。” “你对我做了什么,能让妖化的我恢复神智,听你号令?” “哦,这个嘛,”张月旬耸耸肩,“就是和你结了个血契。简单说,现在,我是你的主人。” “能保证我妖化不伤人?” “当然!”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楚侑天暗暗松了口气,“那事不宜迟,我们收拾,上路吧。” 一个时辰后。 张月旬退了房,往城门口走去。 大街小巷,有着独一份的热闹。 女子乘马与男子并辔说笑;酒肆前女掌柜核账,男伙计卖力吆喝;招工榜黑字分明:男女同工同酬…… 整个云平,哪怕是一粒尘土,都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这一幕一幕,看得张月旬和李简放莫名地眼含热泪。 突然,一个男人跑到他们跟前,气喘吁吁地拦住他们的去路。 “大师,求您了,救命啊!我家里有脏东西!” 第51章 结局 男人姓何,单名一个荀字,因他长相似狗,名字也取得像个“苟”字,所以街坊邻居都叫他何狗。 何狗是个木匠,手头不松不紧,有一间一进口字形的宅子,娶了个媳妇,名叫安蓉,日子凑活过着。 张月旬一行人随何狗至他家中。 路上张月旬曾问过他家中闹的什么邪性事儿,他一直说不清,非得要她亲眼见过他婆娘。 何狗领着他们到安蓉面前。 安蓉正吃着葡萄,往外吐葡萄籽,好巧不巧就吐到了张月旬的鞋上。 张月旬不动声色地抬脚,甩掉葡萄籽。 安蓉视若无睹,甚至还白了张月旬一眼,“夫君,你吃错药了?什么货色都往家里带!” 何狗先低声下气地和张月旬道歉,这才和安蓉解释,“这位乃是赫赫有名的除妖师,是我请来给咱家办事的。” “咱家好着呢,能有什么事儿?” 安蓉一脸不满,开始没完没了地数落何狗。 何狗一直乐呵呵的,没还嘴。 张月旬没有介入这俩公婆的吵架,而是掏出罗盘,转了一圈,见没有异样,她又念咒开了法眼,上下打量安蓉,见她并无异样,又四处看了看宅子,也是干干净净。 她更觉得奇怪,看向何狗:“我看过了,你夫人没事,你家风水也没问题,也没进脏东西!” “不可能!” 何狗一口咬定他家里有脏东西,他夫人中了邪。 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他当即对安蓉说:“夫人,衙门出了告示,鼓励女子顶半边天。如今女子可以进学堂读书习字,还能考取功名;或者习武,上阵杀敌;你也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一门手艺学习,衙门那边还可以给我们减免赋税呢!” “夫君,你说的这些,绝不是闺阁千金体面的事儿!” 何狗两手一摊,看向张月旬他们,神情仿佛在说:“你们看,她是不是中邪了?” 张月旬可算是明白他口中的“中邪”是何意了。 但安蓉这不是中邪,顶多算是好逸恶劳,这属于人性之一,她一个除妖师,可没这么大本事,能把人性给改了。 张月旬只能对何狗说:“观念不和,你们俩公婆只能自己磨合磨合,我无能为力。” 安蓉听她这么一说,以为张月旬和她志同道合,不禁双目发亮。 “你刚才一进门,我就觉得你不一般,我果然没看错人。”安蓉一脸激动地拉着张月旬的手,“衙门发的告示,我怀疑是县官,吃饱了撑的,脑子一热让手底下的人发出来的。可惜没人和我想到一处去,你是独一个。” 张月旬干笑一声,问她:“怎么说?” “三从四德,是女子的本分。什么读书习字、考取功名、上阵杀敌,那都是男人该做的,我们女人凑什么热闹?安安稳稳待在后宅,一辈子风吹不着雨淋不到,不好吗?” “看得出来,你觉得挺好的。” 安蓉赞同地点头,“所以,衙门发的告示,简直是胡闹。这样下去,女人没有女人该有的样子,这不就乱套了嘛!” “是是是……” 张月旬脸都笑僵硬了。 但安蓉不知张月旬说的是场面话,以为张月旬在力挺她,越发起劲儿。 她又说:“所以,我作为女人,要做好女人的表率。” 李简放听不下去了,冷着脸问她:“我倒得听听,你是怎么做的表率?” “当然是不读书习字,也不考取功名,更不会上阵杀敌,安安心心在后宅做我的女红,为我夫君生个大胖小子,继承香火。做不到这些,我当个女人当得可太失败了!” 李简放实在忍无可忍,甩了安蓉一巴掌,反手又给了何狗一巴掌。 俩公婆被打蒙了。 李简放字字铿锵道:“你明明是个人,却甘愿将自己降为物品?那些糟粕的思想,就像是一道斜坡,让多少女子滚落泥潭?而你,却坚定地扞卫这个斜坡?” 骂完安蓉,她也没放过何狗,“别以为我骂她,就不骂你了!这些糟粕,还不都是你们男人搞出来的祸端?男人把女人紧闭在只能依附丈夫的处境,让怀孕生子成为她唯一的出路,如今女人解放能给你们男人带来利益,女人不如你们所愿,你们又嫌弃上了?” 何狗和安蓉被教训得像是两条耷拉耳朵的狗,不敢反驳。 “你们简直绝配,可别分开去祸害其他人!” 留下这么一句话,李简放拉着张月旬走人。 楚侑天默默跟上。 出了何狗的家,李简放松开张月旬的手,开始教训她。 “平时你说话就跟蹦豆子似的,今天怎么让安蓉骑你脖子上拉屎了?” 张月旬“嗐”了一声,摆手道:“这不是有你在吗?光我一个人说,这得多累啊。” “我可真是谢谢你呀。” “不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 李简放笑了一下,就此打住,不再和她贫嘴。 她指着天色说:“走吧,再不走,等天黑了,找不到地儿投宿,就只能住荒郊野外了。” “得咧,走吧。”张月旬还不忘了招呼楚侑天,“小白脸,跟上,别走丢了!” 他们正往城门走,突然一个乞丐从破庙里窜出来,拉住了张月旬的背包。 “可算是找着您了,”老乞丐伸手,“你还欠我一文钱呢,给钱!” “我什么时候欠你……” 张月旬忽地顿住,觉得因为一文钱,和老乞丐在这吵嘴浪费时间实在没必要。 于是她大方地掏出一文钱,“呐,一文钱,给你。” 老乞丐接过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这里……不该是谢家的宅子?” 就在张月旬迈开脚时,楚侑天盯着破庙问了这么一句。 张月旬瞥了一眼破庙,“不是。” 小白脸昏迷两日,她和阿放轮流照看他。这期间,她走访过云平,问了不少人,大家对谢家一问三不知,仿佛谢家从未存在。 她觉得不可思议,又跑了一趟墓场。 男女墓场,还有厄莉莲通通不复存在。 好似这一切,真就是大梦一场! 张月旬感慨道:“庄周梦蝶,那到底是庄周梦见了他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它成了庄周?!” 楚侑天不语,陷入沉思。 “行了,别想这么多了,越想越混乱,还是赶紧上路吧。”李简放催促道。 第52章 误会 张月旬一行人走着山路,已有半月。 下一个诡妖身在何处? 张月旬卜了一卦,没结果。她又掐指算了算,还是没结果。 她无计可施,只好又问李简放:“阿放,你有没有感应到诡妖啊?” 李简放摇头,“没有。” “啊——” 张月旬嚎了一声,抹了一把脸,“以为找到第一只诡妖,成功拿下第一块辟邪珠碎片,后头就会越来越顺利呢,结果,又回到最初的起点了!” “有什么办法?继续找……” 话没说完,李简放吧嗒一下,倒地倒得嘎嘣脆。 “喂!” 张月旬吓了一跳,抓起她的手摸了摸脉搏,明了她是犯病后,赶紧从包里拿出一粒药给她吃下。 这是最后一粒药了。 “她这是?”楚侑天问道。 “老毛病,吃了药一会儿就能醒。” 张月旬拍了拍空瓶,脑子开始盘算买药的事儿。 钱,她现在不缺,但这药能不能立刻买到,可就难说了。 半晌后。 李简放悠悠转醒。 张月旬边扶她起来边说:“药没了,咱得去鬼市转一圈。” “不找诡妖,收齐辟邪珠碎片了?” 面对楚侑天提出的疑问,张月旬“哎呀”一声,摆手道:“顺道的事儿。” 她都这么说了,楚侑天没再纠结。 决定先去一趟鬼市之后,他们便放弃走山路,找最近的一家驿站买了三匹马,骑马上大道。 此前,张月旬和李简放为了寻诡妖,习惯了走山路。 说起来这习惯也是不得已为之,山间最是多精怪,诡妖许是藏匿在山间某处也说不定,所以她们一直以来能走山路便不会骑马或是坐马车。 但如今,李简放的药吃没了,一粒药最多顶半个月,不过收了第一只诡妖,取回了辟邪珠碎片,她服药后,药效应当能支撑更久。 保险起见,他们还是得半个月内到鬼市,并且要顺利买到药。 不然李简放性命有虞,她可就对不起师父了。 鬼市入口有多个,张月旬靠江湖关系,打听到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入口。 但这入口在山间,马车进不去,得走路。 于是,他们卖掉了三匹马,徒步进鬼市。 灰天,暗日。 他们走近一片树林,满地的纸钱,乌鸦“哇哇哇”的凄厉叫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令人浑身寒毛直竖。 张月旬踩到一堆枯叶上,“哗啦”一声,一张网从枯叶下弹起。 楚侑天和李简放作势散开,却被她一把拉住,与她一同吊在了树上。 “哈哈。” 张月旬干笑一声,“这吊床,似乎有点挤啊。” “你为何……” 楚侑天正要质问她为何要拉住他,这时,一群人扛锄头和铁锹,手拿镰刀,哇哇乱叫地将张月旬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这帮盗尸的龟儿子,总算把你们逮到了!” 张月旬见他们的穿着,应当是附近哪个村子的村民,更从刚才那句话中,得知村民错把他们当成了盗尸贼。 她耐心给他们解释:“诸位乡亲,这都是误会。我们只是路过此处,不是什么盗尸贼。” “瞧你们这面相,一眼就晓得不是好东西!还嘴硬说不是盗尸贼哇?” “就是撒!哪个正经人会挑坟坝子走嘛?” “莫跟他们瞎扯了,弄死算球!”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张月旬越听越无语。 “喂喂喂!光天化日,你们团伙犯案,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村民们愣了一下,纷纷摇头。 张月旬:“……”得,今天是碰到硬茬了。 在网兜里和他们说话实在不方便,这空间逼仄得她想放屁。 她索性从袖子里掏出匕首,割断网。 “咚”的三声,他们三人落地。 尘土飞扬! 村民们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家伙,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他们。 张月旬却浑身松弛,“带你们一起吊,就是要他们觉得得手了,才敢出来。” 她的解释,听得楚侑天一脸无奈。 “一定要在此时解释?” “怎么?解释我还得挑个黄道吉日?” 楚侑天更无奈了,“你似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哎呀!”张月旬指着村民,“看他们个个面慈心善,一看就是好相与的人,绝对不是胡搅蛮缠,得理不饶人的刁民,我们何惧之有?” 她这一顿夸赞,反倒让村民有些不好意思了。 带头的人傲娇地梗着脖子,“别觉得你扯几句漂亮话,就想混过关哟!” “什么漂亮话,我说的明明是实话。”张月旬故作恼怒地双手叉腰,“真是岂有此理啊,明明你们这般敦厚老实,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那些个盗尸贼却坑害你们,逼得你们无计可施,铤而走险,还连累我们三个无辜的路人,该死!” “说得对!盗尸贼就该遭天杀!” 一村民忍不住附和张月旬。 带头的人是二狗子,他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噤了声。 “你们说不是盗尸贼啊?那总得整个凭据噻!总不能空起嘴巴说,就跟喊饿了却拿不出碗吃饭样,别个咋信嘛?” 二狗子问张月旬。 自证,绝对是个陷阱。 张月旬不跳坑,而是把问题抛回去,“你们要我们如何证明?” 二狗子也被问住了。 村民面面相觑,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别讨论啦,”张月旬说,“我们要是盗尸贼,刚才有的是机会从你们眼皮底下溜走,让你们抓不着。” “二狗子,她讲的还是有点道理嘛。” “你这脑壳哟!”叫二狗子的人恨铁不成钢,“她咋说你就咋信,要是喊你吃屎,你去不去嘛?” 张月旬笑道:“那我可没有这种恶心人的癖好。” 村民:“……” 两方人就这么僵持着,气氛越发尴尬。 李简放适时出声,问及盗尸的始末。 提起这事儿,村民是一肚子气,恰好李简放给他们开了一个闸口,让他们得以宣泄。 二狗子是带头的人,他来说:“这事儿讲起哟,是个看风水的先儿发现的。阿福屋头要迁老坟,请了个风水先生,挑了吉日、算准吉时,哪晓得棺材挖上来,里头啥子都没得!” 二狗说到这停了下来,给阿福使个眼色,让阿福自己来说。 阿福说:“空棺材哪儿止一个哦,是所有棺材都是空的,简直没道理!风水先生也觉得怪得很,跟隔壁坟的主人家打了招呼,拿根竹竿插进墓里头探了探,里头也空空荡荡的,这哈子就遭了!” 二狗子接着阿福的话说:“后头晓得了这事儿,其他人也让风水先生去自家老坟探了探,哪晓得全是空的,没一个不是空坟的!” 张月旬第一反应是这风水先生该不会为了敛财,故意诓骗他们吧? 岂料,她一提出这个想法,二狗子当即反驳:““我们一开始也以为是那么回事,哪晓得前天村里死了个老寡夫,他坟被人挖了,尸体找不着了,就留个棺材在那儿。打那以后,村里但凡死个人,才埋下去,结果都跟他一个样,尸体没咯!” 第53章 隔墙有耳 张月旬倒吸了一口凉气,“盗尸,我倒听过不少传闻。但大多盗的都是女尸,配阴婚用的,要么就是盗童尸,做药材用。男女老少都不放过,这事儿确实匪夷所思。你们报官了吗?” “说的就是嘛!”二狗子唉声叹气好几回,“官老爷讲,衙门缺人,顾不过来,让我们各人想辙,真没法子就火化算球!” “你们没火化,坚持土葬,是想着死者落地归根,入土为安吧。” 二狗子点头,“我们当时想的是,等人埋下去了,大家轮流来守坟,等个把月尸体烂透了,也就安全了。哪晓得那盗尸贼凶得很,偷尸体的架势就跟下汤圆样,一个接一个往起弄!” 张月旬非常同情他们的遭遇,但同时她也挺无奈的,“都这样了,变通一下不行吗?火化吧。” “我们倒是想变通嘛,结果官府又不准火化了,非要喊土葬,说土葬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动不得!” “得,走了云平一个封建余孽,又来了一个高阳封建残余!” 张月旬路见不平,仗义出手。 她放话:“这事儿,我管了!你们是哪个村的?等我办完事,回来找你们。” “你们是真心的哇?没哄我们噻?” “骗你们有什么好处?” 村民们面面相觑。 二狗子作为领头人,依然替大家发声:“好像也没啥子好处嘛,我们都是穷人,身上也没啥子值得你们图的东西。” “那不就得了!快说快说,哪个村的,我还得赶路呢!” “云桃村,从那儿下山直走,再左拐就能瞧见刻着村名的石头。” “行!” 张月旬掏出追踪符叠成的五角星给二狗,“设个陷阱,假装死人埋入土,把这个放入棺材或者草席里。” “啥子嘛这是?” “抓盗尸贼用的。” 村民们双目倏地亮起来。 二狗子问她:“还真能把盗尸的逮到嗦?” “只要盗尸贼敢来刨坟。” “活菩萨哟!多谢活菩萨!” 村民纷纷和张月旬道谢。 张月旬回了一句“举手之劳”,便带着李简放和楚侑天继续赶往鬼市。 说是鬼市,不如说妖市更为准确。 此地鱼龙混杂,妖魔鬼怪,甚至是人,都会在此地做点小本生意。 张月旬轻车熟路地找到“无事不办”这家小店。 老板是个万年老龟,明明修炼成了人形,但依然喜欢背着他的乌龟壳,见张月旬来了,赶紧招呼。 “来……了……有……什……” 老龟说话比树懒还慢,张月旬可没那个耐心等他说完,“老规矩,我要的东西有,还是没有?有就点头,没有就摇头。” 老龟连摇头都是慢慢的,慢慢的…… 张月旬莫名地急躁起来,“那得多久才有货?伸指头。” 老龟慢慢悠悠地竖起一根,两根,三根,四根……六根手指。 “六天?” 老龟慢慢摇头。 张月旬声音不觉大了些,“六个月?” 老龟又慢慢摇头。 张月旬忍不了了,“到底多少时间?说话!” “六……个……时……辰。” 张月旬惊喜:“居然这么快?” 老龟慢慢点头,“他……说……” “停,打住。我没时间听你慢慢说,这一次能给我多少货?” “三……颗。” 张月旬从包里翻出一锭金子和两粒金豆子,还有两张汇票,“我全要了!” “钱……不……” “我知道不够,还差多少你给我记账上。” 这时,楚侑天突然插话,“还差多少?” 张月旬惊讶地看着他,“你给?” 楚侑天轻轻“嗯”了一声。反正他用全部身家雇请她杀了他,这些钱他早晚都是要给她的,现在帮她付账,没什么不合适的。 张月旬伸出无根指头,“还差五粒金豆子。” 她一说完,楚侑天便付了钱。 “哇!” 张月旬给他竖起大拇指,接着凑到李简放跟前,朝她跑了一个眼神,无声地说:“看吧,就说带着他这尊财神爷去找诡妖,多么正确的决定!” 李简放默默竖起大拇指。 付了钱,张月旬和老龟说六个时辰后他们来取货。 老龟点头应下。 还有六个时辰……张月旬一行人出了店门,便直奔食肆去。 奔波了一天,他们路上都是啃的饼和馒头,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楚侑天除外。 他是血妖,吃不了人吃的饭,只能喝血。 人血猪血什么血都无所谓,但人血比较顶饱。 楚侑天有底线,能不喝人血尽量不喝,除非万不得已,他也会去牢里找一些死囚吸血,但平日里吃的还是猪血。 在鬼市里,人吃妖,妖吃人,屡见不鲜,不足为奇。 只要来路正,你情我愿,张月旬不会多管闲事。 到了食肆,张月旬帮楚侑天点了一盆人血,而给她和李简放点了黄焖牛肉、清蒸鲈鱼、野笋炒肉,外加一道排骨汤。 等菜间隙,免不了一顿闲聊。 “先说啊,吃不够咱可以再点,但不能浪费,今儿个我请客!” 张月旬豪气地拍着胸脯说。 楚侑天却提出质疑:“你还有钱?” “当——然——”她眉梢一挑,“虽说这药不买不行,但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没钱吃饭,饿死了还怎么挣钱?” 楚侑天看了李简放一眼,“她得了什么病?” “老毛病。” 张月旬不愿多说。 事关阿放的身世,说太多容易招来祸端。 楚侑天见她闭口不谈,便话锋一转,说到“无事不办”老板身上。 “你一个除妖师,居然会和妖物做生意?” “这叫什么话?我和你,现在可不就是雇用关系?” “我的意思是,除妖师……” “你别把我和法海那老秃驴相提并论,他那人就是这里有病,这里也有病。”张月旬依次指了脑袋和心脏,“不分青红皂白,只认非黑即白,见妖就杀,真是丢除妖这一行的脸!” 楚侑天面露困惑,“法海?” “白蛇传,没听过这戏?我以为你知道来着,抱歉了。” 楚侑天愣了一下,笑了。 他以为她说的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没想到是戏本子里的人物,她这脑子一天到晚尽是一些古怪想法! “客官,菜来咯!” 小二上好菜。 “客官,慢吃!有需要,请尽管吩咐。” 说完,小二退了下去。 张月旬招呼他们:“来来来,吃饭!” 他们吃得正欢,突然听见隔壁包间有人说话。 声音大了些,含糊不清的,许是喝醉了酒,在吹牛皮呢! ——她不就嫌我没钱,所以退婚吗?老子不稀罕!等这单生意成了,老子娶七八十个漂亮媳妇,让她妒忌死! ——可不!她退婚,名声毁了,谁还敢要她啊?她不懂珍惜大哥你,估计下半辈子肠子都要悔青了。 ——要我说,她也不像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我看她平日里对大哥还是挺不错的,我估计退婚这馊主意,一定是她那老爹出的。 ——她那爹,简直不是个东西,估计就等着把她卖个好价钱,好有彩礼给他儿子娶媳妇呢! ——那怎么了?她自己不争气,甘心当她弟的血包,和我们大哥退婚,她以后日子过得惨也是她活该! ——还是三弟,说的话深得我心。等咱们埋在矿洞里的尸体变金子,咱可就发了,一辈子荣华富贵啊,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张月旬着实受不了他们言语中散发的恶臭之气,隔着屋呢,都快恶心得她吃不下饭了。她简直快忍不下去,想着跑过去揍他们一顿,没想到却让她听到关键信息。 埋在矿洞的尸体变金子? 这几个人该不会和云桃村尸体被盗有干系吧? 张月旬和李简放互相打了一个眼色,拿上家伙就冲到他们包间,二话不说就把他们绑了! 第54章 干麂子 三个大汉,神情凶恶地瞪着罪魁祸首。 “瞪我?”张月旬做了一个挖东西的动作,“眼珠子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们挖出来,送给饕餮老婆婆下酒吃!” 五个大汉听她这么一说,收起凶恶的表情,换成可怜兮兮的模样。 一络腮胡大汉说:“姐姐!” “咦哟!” 张月旬一脸嫌弃,身子也跟着哆嗦了一下,“你个五大三粗的,还会撒娇啊!” “姐姐,你不能刻板印象啊,谁说五大三粗老爷们不能撒娇?” “撒娇可以,但你这嗓子,是被门夹了吗?” 挤出来的油,都够大梁所有百姓炒一年的菜了! “哎哟,姐姐!” “你够了啊,再不好好说话,我一脚踹烂你屁股。” 络腮胡大汉更委屈了,“你要我们说,那你倒是问啊。我实在想不出,我们兄弟几个到底是什么时候和你结了仇,在这遭了你的报应!” “你还委屈上了?”张月旬嫌弃地拧了他胳膊一下,“我问你,你说埋在矿洞里的尸体变金子,怎么个事儿?” “你们……嗝!” 络腮胡大汉这酒彻底醒了,也明白过来他怎么遭了这无端的祸事。 原来是自己吹牛皮太大声,让人给惦记上了! 他脑子一拐弯,笑嘻嘻道:“姐姐,有话咱好好说,金子咱们可以五五分,你先把我们放了吧?” 张月旬可不吃他这一套。 “你们偷尸体,埋矿洞里等着变金矿,这主意,谁给你们的?” “姐姐,瞧不起人啊你?” 张月旬一巴掌招呼他脑门,“忍你半天了,你长得比我老,喊我姐姐?” “妹妹?这主意,可是哥几个一块想到的,你可别以貌取人,觉得哥几个四肢发达,脑子不好使!” “行,”张月旬抱臂,“那你说说吧,这主意你们几个是怎么想到的?” 络腮胡大汉本意是不想告诉她这事儿,但他们三个加起来,根本打不过她们,命在人家手里,他岂有不从。 但他决定耍个小心眼,真假混说,这样还能保住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 可惜的是,他的如意算盘打得那是,瞒不过张月旬的火眼金睛。 她反手一张真话符,贴在络腮胡大汉的脑门上。 “说吧,矿洞埋尸能变出金子,这主意到底怎么来的?” 络腮胡大汉感觉嘴巴已经不是自个儿的了。 上下嘴皮这么一碰,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 “哥几个听说高阳附近的山,有朝廷的人在开采金矿,我们确定好他们采矿的地方,打算在附近挖个洞过去,悄悄拿点,下半辈子可就有活头了。 “但我们这洞打了好几天,打歪了。虽然没到朝廷采矿的地方,但是我们发现了一处宝地。 “那儿有个大金人,他送给我们一袋金子,还说只要把尸体送过来埋在这地方,尸体全部会变成金子!” “大金人?” 张月旬凑近李简放,低声说,“阿放,他们遇见的,可能是干麂子。” “干麂子?”楚侑天面露疑惑。 “僵尸的一种,被地气和金气滋养,可用来入药炼丹,相当于活人参,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见光,会化成血水。” 楚侑天感叹:“从未听过。” “现在你就听到了,”张月旬伸手到他眼皮底下,“解疑答惑,也是要收费的。” 见他愣住,张月旬狡黠一笑,“逗你玩儿的。” 李简放拽了拽她的衣袖,“不太像干麂子。” “啊?” 张月旬听她这么一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简放察觉他们说的大金人,和干麂子的特点对不上,猜测他们应当是少说了点什么。于是她问他们:“这大金人,没有说他冷,问你们要烟吃?也没请求你们带他出去?” “没有。”络腮胡大汉摇头。 李简放摸着下巴,“不对劲儿。” “难道是他们碰见的干麂子,在矿洞里空虚寂寞冷,需要更多尸体变成干麂子陪他?” “有这可能,但或许……” 张月旬知道她要说什么,也许矿洞里的不是干麂子,而是吞噬了辟邪珠碎片的诡妖,它这么做,是在布一盘大棋。 “你感应到了?” 李简放摇头,“这么多年了,它有法子躲我,也不是没可能。” “行。” 张月旬右手握拳砸了一下左掌心,“咱们下个矿洞瞅瞅,先准备好家伙!你在这儿看着他们,我出去一趟。” “好。” “等等。” 楚侑天叫住她。 “干嘛?需要顺路给你带点什么?” “不是,”楚侑天说,“你似乎忘记问他们云桃村尸体被盗一事。” “对哦!” 张月旬拍了一下脑门,一提到诡妖,她脑子又活络又迟钝的。 “没事,你去吧,我来问。”李简放说。 “得咧。” 张月旬挥手就走。 她要买的不多,无非是黄纸,糯米,还有红线,以及朱砂。 在张月旬去买家伙的功夫,李简放问三个大汉:“云桃村的坟,是你们刨的吧?” “云桃村?” 三个大汉你看我,我看你的,脸上全是疑惑。 “不是你们干的?” “当然不是,”络腮胡大汉否认,“我们虽然爱钱,但也没缺德到去刨人家的坟啊,我们就是打些猎物,丢进矿洞里而已。” 他没撒谎。因为他额头上还贴着真话符。 李简放也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他们没有在撒谎。 这么说来,盗尸的,另有他人。 张月旬一回来,李简放立刻和她说起这事儿,“你看看,你的罗盘有反应没?” “我看看。” 张月旬取下贴在络腮胡大汉额头上的真话符,随后掏出罗盘一看,摇头,“没反应。” 那没法子,只能再等等,等盗尸贼自投罗网。 六个时辰,说长不短。 张月旬用来准备家伙,绰绰有余。 她坐在桌前,用黑狗血和大公鸡的血,加上朱砂,最后是墨块调制好,便开始画符。 五个大汉依然被五花大绑地坐在地上,唉声叹气。 张月旬听得烦,“啧”了一声,“安静!” “妹妹,你把我们哥几个放了吧,求你了。” “放你们?我还指望你们带路呢!” “我可以给你画个地图,你照着地图找,不是问题。” “干嘛干嘛?那些金子,你们就这么好心,全送我们了?” 络腮胡大汉一听她这话,瞬间闭嘴了。 张月旬朝李简放飞了一个得意的小眼神。 小样儿,她还治不了他们?! 等一切准备就绪,甚至张月旬他们还把没吃完的饭菜解决干净,也才过了一个多时辰,离取货的时间还早着呢。 张月旬一合计,说:“不如我们先下矿洞?” “我没问题。”李简放说。 楚侑天后说:“我也没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走!” 第55章 官洞 说走就走。 此时,夕阳拖着橘红的尾焰吻向西山,山峰染成金色,连晚风都裹着细碎的光。 三个大汉在前头给张月旬一行人带路,在高耸入云的树林里穿梭,趟过小溪,往山的深处渐入,最终杂草丛生的地带停下。 “就是这儿了。” 络腮胡大汉背过身,用手指着一丛杂草,“挪开它。” 张月旬支使楚侑天,“小白脸,你去。” 挪一个草丛而已,举手之劳,楚侑天并没有怨言。 草丛挪开后,果然露出一个可以容纳一人钻入的洞口。 “大金人就在下边?”张月旬问络腮胡大汉。 络腮胡大汉点头。 张月旬说:“那你们仨儿先走。” 不等络腮胡大汉吱声,张月旬直接上脚,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踹下去。 她侧耳听见他们三人的落地声后,往里头喊了一句:“还好吧?” 空气十分安静。 三个大汉都没有回答。 张月旬怎会不懂他们那些个花花肠子,不就是想让她以为他们在下头遇到了危险,好让她萌生退意? 笑话! 来都来了! 她朝洞口喊了一句:“不说话,那我可就要拉你们上来咯?” 踹他们下去之前,她早就在他们背后分别系了一条长绳,防的就是他们玩这一出。 洞里的三人一听张月旬要把他们拉上去,不敢再装死。 “活着呢活着呢!” 他们要是再不说话,被拉上去,万一又被踹下来呢? 再摔一次可真遭不住,骨头散架那都算轻了,摔成肉泥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金子有命挣,没命花! 张月旬听到他们终于吱声了,冷笑一声,“等着!” 她看向李简放和楚侑天,“我们下去吧。我先走,接着是阿放你,最后是小白脸你,没问题吧?” 李简放和楚侑天均表示他们没有意见。 很好! 就这么说定了。 张月旬点上火把,腰间红伞调换了一个角度,轻松一跃,完美落地。 紧接着李简放和楚侑天也依次落地。 张月旬觑了三个在地上东倒西歪的大汉,笑得十分欠扁,“哟,这地儿好睡觉啊,都躺着不愿起了?” 三个大汉无语到忘记了对她的恐惧,翻了白眼。 是他们不想起来吗? 是他们根本起不来! “妹妹,你搭把手吧,哥几个求你了。” 络腮胡大汉主动请求道。 “好说。” 张月旬手腕轻轻一抬,受众的绳子就跟活过来似的,牵引着三个大汉站了起来。 她又扯了扯绳子,“带路。” 三个大汉不敢不从,搁前边带路。 张月旬走得心无旁骛,倒是李简放和楚侑天,一人神情松弛,一人脸色紧绷,但他们都四下张望,观察矿洞的情况。 潮气裹着矿石与铁锈味扑面而来。 崖壁满是凿痕,洞内勉强算宽阔,五人同走不是问题。 头顶钟乳石滴着水,地面铺厚矿渣,踩着咯吱咯吱响,偶尔能踢到带金纹的矿石。 洞壁有插火把的黑痕,岔洞或掩着碎石,或能弯腰进,风裹着矿气从深处来。 地上散着锈铁钎、破竹筐。甚至,平地留着放冶炼工具的圆凹痕。 这洞,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矿洞,应该不是你们挖的吧?”李简放问道。 这次回答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大汉,“咱哥仨儿哪有这本事。虽然不是我们挖的,但,是我们发现的。” 张月旬啧啧道:“瞧把你们骄傲的。” 这时,楚侑天停下脚步,指着一标记说,“他们发现的矿洞,是朝廷开采过的。” 张月旬狐疑地走到他指着的地方,手里的火把凑上前,念出上头刻的文字:“大吉大利什么下乾元什么六月初八又什么,刻的什么玩意儿?都不清楚了!” “这矿洞,是三年前开采的。” “嗯?你怎么知道?” 张月旬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李简放意味深长地扫了楚侑天一眼。 她倒是没追根问底,而是说:“这矿洞看起来还有金矿没开采完,但朝廷就这么扔在这儿,说不过去!” “那可太说过不去了!谁会没事把金子扔着玩啊!” 张月旬忽地激动起来,“既然朝廷这么任性,那我可就笑纳了!这一次是真的发达了!” 楚侑天无奈地叹了口气,给她提了一个醒。 他说:“私采矿产,是要五马分尸的。” “五马分尸?” 张月旬佯装害怕地发抖,没个正形儿,但随之哈哈一笑,“要我说嘛,朝廷那帮人先把我逮到咯,才办得到把我五马分尸噻!” 楚侑天静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依然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张月旬望着楚侑天的背影,笑容瞬间一僵,她与李简放对视一眼,小心思都彼此明了。 这小白脸,十有八九是朝廷的人。 张月旬本想激怒他,让他主动坦白,没想到他挺沉得住气。 无所谓! 张月旬撇撇嘴,来日方长,机会有的是!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直接给他用上真话符就是了。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三个大汉你看我,我看你,都猜不到气氛变化的原因。 反正和他们也没多大关系,好好带路就行。 走到一条地下暗河边。 刀疤男说:“没路走了,得划船才行!” 张月旬左看右看:“船呢?” 三个大汉里,唯一一个长得白净的男人说:“船在水底下放着,得捞起来才行。” 张月旬目光在络腮胡男和刀疤男还有白净男扫过,“那你们仨儿,谁下水去捞船?” “妹妹,”络腮胡男舔着脸说,“水都把船浸的透透的,一个人捞不上来,得三个人捞。” “哦——” 张月旬搞怪地拉长声调,“放你们仨儿下水,你们给我来一出大变活人的戏法?” 被戳穿心思后,络腮胡男哈哈干笑。 “你太小瞧我们哥仨儿,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还是得有的吧?” “你们是人啊?哇,抢了张人皮投胎就是人?” 李简放轻轻拽了一下张月旬,“你跟他们废什么话?我来!” 他从张月旬包里翻找出一瓶药,倒出三粒黑色药丸,强行给三个大汉服下。 “这毒发作,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你们要是不及时上来,穿肠烂肚,死在这条河里喂鱼也算是死得其所!” 说罢,她解开了他们的绳子,“下去吧!” 三个大汉面面相觑,迫于毒药的淫威,他们迅速下水。 他们刚下去的时候,水面冒出了三个大水泡,咕咚咕咚地响。 张月旬抱臂,等待。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水面毫无动静。 “阿放,你都这么说了,他们应该是不敢跑。这么久没动静,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第56章 烛阴怪 张月旬刚说完这话,水面窜起一簇水花,络腮胡男探出脑袋。 “船沉,捞不,动搭,把手。” 他断句断得诡异,本该连在一起的话,偏在莫名的地方断开。 有古怪! “阿放,你在这等着,我下去瞅瞅。” 楚侑天却拦住她,“我去吧。” 说完,没等张月旬回应,他直接跳下水。 一眨眼的功夫,他又蹦了上来,湿哒哒地站着。 “有妖怪!” 张月旬将火把插在地上,问他:“什么样儿的妖怪?你看清楚没?” “全身黑鳞,像蛇。” “他说的,应该是烛阴怪。”李简放说,“用朱砂。” “巧了不是,我刚好……” 最后一个“有”字,张月旬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水面突然掀起一人高的浪,浪尖上骤然拱出团黑黢黢的影子。 瞧着像是妖怪的脊背,密密麻麻的黑鳞泛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腥臭味。 没等浪花落下,十几根粗如木桶的触手甩起,水花溅起,噼里啪啦作响。 很快,怪物冒出水面,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张月旬呵呵干笑,“阿放,你和我说这玩意儿是烛阴怪?” 谁家烛阴怪脖子上长了几十个头颅,有的是长着鹿犄角却生蛇眼,有的是狼獠牙配鱼鳃,甚至还有面容腐烂且扭曲的人脸,个个都在淌着涎水,七嘴八舌地发出尖啸与低吼,声音混在一起,像无数把钝刀在刮着石头?! 这压根就不是烛阴怪! 倒像是络腮胡男说的,丢了些动物的尸体等着变金子,这些动物没成金子,反倒和在此地意外身亡的人结合成了怪物! “变异了!”李简放不慌不忙道。 “糟了个糕的,那三个家伙怕是凶多吉少了!” 张月旬边说边掏出朱砂,朝妖物洒去。 除了让妖物发出更为密集的尖啸与低吼,刺得他们耳朵难受之外,别无用处。 话说早了! 还有一点用处,妖物开始挥舞着它的触手攻击张月旬他们。 “小心!” 张月旬躲开的同时,抽出伏魔棒,使用雷诀,打中妖物的触手,电得它浑身抖动。 这一抖动,腥臭味更加肆无忌惮地冒出,熏得张月旬他们连连干呕。 “哎哟祖师奶!” 张月旬深知再这样拖下去,他们没成妖物的口粮之前就已经被臭死了。于是她抽出腰间红伞,伏魔棒放回伞柄处。 她手腕轻轻一抬,撑开红伞,一边转一边念诛邪咒。 “金光破煞,罡风扫秽,诛邪!” 手中红伞化作一道红光飞出,变作一只火凤凰,穿过妖物的身体。 一声尖锐的爆鸣声后,妖物全身扭动。 “不好,快找地方躲好——” 幸好他们动作够迅速,赶在妖物全身爆炸之前找了地方藏好,这才免了被妖物汁液浇全身的劫难。 虽然躲过去了,但是洞内难以驱散的恶臭味,还是让他们三个不停地干呕。 “不行了我……呕!” 张月旬赶紧在背包里一顿翻找,“药呢,药呢,我药呢?呕……” 而李简放早已用银针封住了嗅觉,她安然无恙。 见张月旬和楚侑天因干呕不停难受至极,她毫不犹豫地出手,用银针锁住了他们的嗅觉。 “呜!” 张月旬兴奋地怪叫一声,“这感觉,不赖嘛!” 话音刚落,平静的水面又掀起了波澜。 张月旬心陡然一紧,“不是吧?没死透?有同伙?” 结果一个脑袋窜出水面,张月旬定睛一瞧,竟然是络腮胡男。 紧接着,刀疤男和白净男也纷纷探出水面。 “妹妹!你们没事吧?” 这断句,正常了。 张月旬仔细观察他们的神情,没见异样,又掏出罗盘,见罗盘也没反应。 很好,他们仨儿不是妖。 她收好伞走过去,拔萝卜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拔出水面,丢上岸。 “还是没防住你们耍小心眼儿啊!”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嘴角挂着赞赏的笑。 三个大汉干笑。 络腮胡男指着水面说:“但是船,我们捞上来了。” 果然,水面上浮着一条竹筏小船。 “妹妹……”络腮胡男笑嘻嘻地捧着双手到李简放眼前,“这时间就要到了,解药呢?” 李简放见三个大汉没有呕吐,猜想臭味应该是消散干净了,于是把银针全拔了才说话。 她说:“不着急。先说说刚才那怪物。” “死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着急了。”络腮胡男一通抱怨,许是察觉到他态度不好,立马换上笑脸,“先给解药,再说那怪物的事儿,求你了。” “好吧。” 李简放伸手进张月旬背包里,抓出三粒黑色药丸,丢给他们。 三个大汉赶紧服下。 一个没看住,他们一个窜天猴姿势蹦起,往水里扎去。 李简放不紧不慢地甩出红绳,捆住他们往回拉。 张月旬不再客气,拳脚齐上阵,揍得他们哭爹喊娘,连连求饶。 “事不过三!你们没机会了,死吧你们!” 听张月旬这么说,三个大汉吓坏了,立刻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络腮胡男说:“那怪物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是大金人告诉我们,如果有人敢威胁我们带路进矿洞,我们只要在水下割一滴血喂给它,它就可以暂时听我们的话。” 刀疤男说:“这矿洞还有其他怪物,你们要是把我们杀了,你们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对对对,”白净男说,“只要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保证绝对不耍心眼子,绝对不给你们使绊子,把你们完好无损地带到大金人面前。” 张月旬停了手,“这些,还不足以成为我放你们一马的理由!” “金子我们都不要了,都给你,全给你!” 络腮胡男说完,刀疤男和白净男齐齐点头。 “你们要这么说,那我必须得下手更快,更利索了!” 三个大汉听完,一脸生无可恋。 张月旬看着他们活人微死的模样,爽朗一笑,“这就把你们吓住了?胆子这么小,心眼子倒是不少!” 一人一脚,她踹得很公平。 “别整一副晦气样儿,起来,划船!快点儿带我们去找大金人!” 三个大汉不敢有片刻耽搁,忍着痛,手脚麻溜地起身。 这竹筏,六个人却是挤了点,但好歹没沉。 凑合就凑合吧! 络腮胡男和刀疤男负责划桨。 竹筏一路向前,遇到水流有些急的地方,好一阵颠簸。 这时,白净男说道:“马上就要到一个更窄的地儿了,那儿钟乳石比较多,你们注意些,可别碰到那些钟乳石,也不能一个劲儿地盯着水面看。” 下一刻,竹筏进了窄洞。 张月旬举着火把,瞅着离他们越来越近的钟乳石,她后背倏地一紧。 “你们管那玩意儿叫钟乳石?” 是质疑,也是惊叹。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钟乳石,而是石蛭精。 数目惊人! 第57章 大金人 白净男说:“这地方钟乳石和别的钟乳石不一样,它会吸血,一定得躲开,千万千万不能碰它们!” 络腮胡男和刀疤男齐齐惊讶地看着白净男。 “三弟,你怎……” 刀疤男话都没说完,石蛭精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 “咦惹!” 张月旬浑身嫌弃,瞬间抽出腰间红伞撑开。 一把伞,完全遮不住六个人! 不过她飞速旋转伞柄,只要石蛭精往下掉落,通通被甩飞。 张月旬说:“你们也别闲着,瞧见哪只趴竹筏上,用脚踢下去!” 话音未落,刀疤男惊恐大叫,旋即被拖入水中。 没见他扑腾,竟然径直沉了下去。 “二弟!” 情急之下,络腮胡男想要去拉刀疤男一把,但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又一只的石蛭精吸附柱,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干尸,跌下河去。 白净男吓得面色尸白。 “有……有水鬼啊——” 他失声尖叫。 竹筏摇摇晃晃,眼看就要翻了,危急之际,李简放捡起竹筏上的竹竿,蹲着身子奋力划动。 楚侑天也没闲着,他抄起另外一根竹竿,与李简放互相配合。 而张月旬则站在竹筏中央,不停地转动伞,保证掉下来的石蛭精不会碰到竹筏上任何一个人。 “水底下的东西,你们各自长点心,可……小白脸!” 张月旬只能提醒楚侑天。 因为她一只手转伞,一只手还抓着火把,分身乏术! 楚侑天察觉到一只冷冰冰的手抓住他的脚踝,他一个眼疾手快,抓住那只作恶的手往上提,又狠又准地掐住了它的命门。 见到怪物真面目的那一瞬,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明明是八爪鱼,却长着人的脑袋,触手是四只人手和四条人腿。 而且这两颗脑袋竟然还是络腮胡男和刀疤男。 那它的四只人手和四条人腿,也不难猜到是络腮胡男和刀疤男了。 “阿放!”张月旬问李简放,“这又是什么妖物啊?和刚才那烛阴怪是有什么血缘关系嘛这么像?” 这妖物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瞧着像水鬼。” “啊?” 张月旬额头上掉下三条黑线,“你管这玩意儿叫水鬼?” “变异了嘛!” “怎么又变异了?该不会辟邪珠碎片真在这鬼地方吧?” “大有可能!” 楚侑天见她们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完全不把妖物放在眼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妖物,杀还是不杀?” “别杀,别杀!” 白净男第一个站出来,表明他的看法。 “这妖怪应该是我大哥和二哥,求你们放他们一条生路,留着他们见到大金人,让大金人把他们做成金子。” “哇!” 张月旬听完他前半句,还以为他为兄弟情义两肋插刀,没想到后半句反转了。 他是为富贵插兄弟两刀啊! 她想给他竖个大拇指,但两只手都没空,索性算了。 竹筏到了安全地儿,头顶彻底没了石蛭精,张月旬这才收了伞,放回腰间。 她走到楚侑天跟前,认真打量他手里抓着的水鬼。 “这水鬼之前应该不长这样吧?” 李简放告诉她:“摆明了是吃了谁,就能变成谁的模样。它还挺安静的,被小白脸掐住命门也不吵不闹不挣扎。” “它在憋什么坏主意也说不定。” 张月旬想了想,往它嘴里塞了一张冷冻符。 看着妖物满身冰霜,坚硬如铁,她放心了。 “这样就不怕它玩心眼子了!” 她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话锋一转,“这条地下暗河你们三个走了不少回吧,怎么都没出事,偏偏带着我们就出事了?我们是扫把星啊?” 白净男坐在竹筏上,双手抱膝,“之前,我们哥几个都不盯着水面看的,所以一直没出事。” “那你们又是怎么躲过那些石蛭精的?” “我们没碰它们啊。” 张月旬一听,这叫什么话,她和阿放还有小白脸,谁也没有碰那些石蛭精,它们怎么就往下掉了呢? 不等张月旬开口质疑,白净男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啊,我想起来了,是火把!” “啊?” “我们每次来,都不点火,一直都摸黑走。因为大哥说那些钟乳石长得非常吓人,把火熄了,什么都看不见就不害怕了。” “这样都行?” 白净男点头,“这一次人多,我和大哥二哥又刚喝过酒,酒壮怂人胆,就不怕了。但没想到……” 说着,他开始抽泣。 接着嚎啕大哭。 “大哥!二哥!你们安心去吧,我一定会替你们好好活着,把咱们攒下的钱娶好多媳妇,把你们没享过的福气,全享受一遍,绝不辜负你们!” 张月旬:“……” 李简放:“……” 楚侑天:“……” 白净男嚎完这一嗓子,竹筏正好停靠在岸边。 他一把抹干净脸上的泪水,蹦下竹筏。 “再往前边走五十步这样,就能见到大金人了。” 张月旬和李简放相视一眼,说:“那还等什么?带路吧。” 果然走了五十步,呼吸声入耳越发清晰。 白净男喊道:“前辈——” 不多时,一个浑身金色,肥头大耳的人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张月旬盯着大金人,眯起眼:“我咋瞧着你有点眼熟呢?” 大金人看清来人是张月旬,迅疾转身,装作怕见她的样子,但他又转过身来。 于是他又转过身来,“是我。” 这话莫名其妙,张月旬说:“我只是瞧着你眼熟而已,你倒是不客气,直接跟我套近乎!” “你——” 大金人瞪大眼看她,“你不记得我了?” 楚侑天倒是第一眼认出了他,“就你一人?你徒弟呢?” “哦!” 张月旬拍了一下脑门,她也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在谢有财跟前胆大包天敢冒充我的死骗子!话说,你怎么跑到这儿来,还成了干麂子?你那瘦成螳螂一样的徒弟呢?” “还不是为了还你钱。” “你啥时候欠我钱了?” 大金人金色的眼珠子差点没绷住,从眼眶里跳出来。 他说:“你把我们害这么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你倒是轻松啊,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欠我多少钱?” “一千两!还给你写了欠条来着。你还放狠话说,我们要是还不上,就算是死了,做了鬼,我们也休想摆脱你!” 张月旬听他这么一说,轻嗤一声。 这话她是万万不信的。 因为她曾不止一次把自己的包翻了个底朝天,压根就没有他说的什么欠条。 大金人见她这反应,怒不可遏。 她当时如何大言不惭,又是如何羞辱他逼迫他写下那张欠条,他可是历历在目。而她,却风轻云淡地告诉她,她忘了?! 她怎么能忘?! 他一定要让她想起来! 必须想起来! “你师父当时也在场,”大金人指着楚侑天说,“他也给你写了欠条,你也忘了?” 第58章 激怒 “啊?” 张月旬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看向楚侑天,“你给我写过欠条?” 楚侑天颔首:“我应该是给你写过。” “应该?这又怎么说?” 楚侑天摇头。 他很难和她解释清楚。 按理说来,他们同在食梦貘制造出来的梦境里,欠条的确是写过,但出了梦境,欠条却没了,这是正常的。 但两张汇票,一张是谢有财的,一张是他的,两张汇票都没消失,和金子一起,完好无损地待在张月旬的包里! 刚才还被她拿去给李简放买了药! 楚侑天说完,大金人却连连冷笑,“你们师徒,根本就是联合起来戏弄我!说什么不记得,欠条找不到,通通都是借口!” 张月旬把手中拿的火把插到地面上。 “戏弄你?你真看得起你自己!我要记得你欠我钱,早就追讨了,还给你机会在这儿跟我叭叭半天?” “大有好处!”大金人说,“我变成这样,拜你所赐,你不敢承认!你是在去油少醋地贬低我,拐弯抹角地撇清你的责任!” “说得好严重啊!我要不要给你来一个以死谢罪啊?” 张月旬上去就是一脚,横扫大金人的膝盖窝。 “扑通”一声,大金人双膝跪地,但他双眼仍然恶毒地盯着她,“你哪怕是死,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张月旬可不惧怕他的恐吓。 她抱臂,歪头看他:“我是不是给你好脸色,让你以为我脾气好,脑子不好啊?” 不行! 光是耍嘴皮子,难消她心头怒火。 张月旬干脆上手,揍他一顿。 但大金人浑身坚硬如铁,她手砸下去,疼得她龇牙咧嘴。 大金人得意大笑。 张月旬气得牙痒痒:“你全身上下,也就膝盖一如既往地软!” “你能奈我何?” 她越生气,大金人就越高兴。 “那就送你上路!” 眼看张月旬就要抽出伞柄里的伏魔棒,李简放赶紧拉住她,“可别中计了,他求死,故意激怒你的。” 闻言,张月旬瞬间冷静下来。 她白了大金人一眼,“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废物!” “你连杀死我都不敢,你更废物!还自诩什么张家传人,我呸!胆小鬼!” “狗屎玩意儿!” 张月旬彻底怒了。 她直接抽出伏魔棒,剑指扫过伏魔棒的同时口中念着雷诀,伏魔棒便带上了噼里啪啦作响的闪电。 紧接着,她直直朝大金人心脏位置刺去。 大金人嘴角勾起了一抹计谋得逞的笑。 岂料,张月旬手突然拐了一个弯,伏魔棒一下接一下地搭在大金人身上。 大金人像是触电了一般,浑身抽搐不止。 张月旬瞧着差不多是时候了,这才收了手。 “感觉如何?” 大金人还在抽搐,话说得含含糊糊的。 张月旬皱了一下鼻子,轻嗤道:“我可真是菩萨心肠,这出戏陪你唱到现在,还不收你钱!” “你耍我?” 大金人可算是缓过来了。 张月旬坦荡承认:“对啊。但也是你先耍我们的,你早就算到我们会到鬼市去,所以特意安排了三个人来钓我们。”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不不不!”张月旬伸出食指左右摆动,“那不就让你得逞了嘛!” 这时,她余光瞥见白净男正悄悄地溜走。 “阿放。” 李简放微微颔首,甩出红绳捆住白净男往回拉,甩在大金人跟前。 张月旬踢了白净男一脚,笑骂道:“你挺热心肠啊,怕你师父死得寂寞,跑得挺快啊!” 白净男顿住,浑身僵硬。 “你、你看出来了?” “怎么?你觉得你装得挺不错?”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你怎么换了张人皮还变胖了,我没兴趣,我也懒得和你们废话。我只想知道,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大金人说:“没人指使!” “就这么恨我?” “对,我们之所以变成这样,全拜你所赐!” 这种话,张月旬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烦躁地拉一下耳朵,朝他额头贴了一张真话符。 “说,到底怎么回事?” 大金人一骨碌吐出了全部。 他说:“什么欠条,我们压根就不放在心上。老子跑到天涯海角,就不信你能追到我?生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老子永远是一条好汉!” 张月旬无语至极,没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 但她还算有耐心,没打断他,任由他继续往下说。 “老子离开云平,到高阳,一进城就接了桩大生意。高家小公子丢了魂,我去给他叫魂,结果掉进一个坑里,出不去了。 “老子只能往前走,找找有没有出口,稀里糊涂地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过它说,只要我能杀了你,我就可以变回人样。 “于是,我开始布局,等你到高阳主动入局。我在前边设了两道陷阱,你居然都能摆平,不愧是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 “可那又如何?到了这儿,你要想出去,除非把我杀了。但你要真动手杀了我,我身体就会散发瘴气,毒死你! “左右都是坑,张月旬,你想好了吗,要跳哪一个?桀桀桀……” 笑得好难听! 张月旬白了他一眼,静默了一瞬,缓缓道:“你就提我一个人,另外两个,你眼瞎啊,一点没瞧见?” 大金人笑声戛然而止。 他没想到,他说了这么多,她关注的竟然是这个? 楚侑天也和他一样无奈,“你不问清楚,它是谁?” “他不是自报家门了吗?一个当着我的面,冒充张家传人的骗子,还有什么可问的?” “我说的是,他口中的‘它’是谁?” “哦,”张月旬歪头,“你说的是这个啊。对哦,它是谁呢?” 她脑袋回正,用伏魔棒抽了大金人一下,“说,它是谁?” 大金人突然浑身抽搐不止,“咔”的一声,化为金色的粉末。 如今的白净男,以前的瘦猴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随后也化成了金色粉末。 这一幕,张月旬他们都措手不及。 自杀? 还是他杀? 说好的毒气呢? 他们正处于疑惑之中,这时,楚侑天手里提着的水鬼忽地全身扭曲动了起来。 第59章 英招 两个头颅的嘴巴像木偶似的张合,发出一种犹如钝刀磨石头的刺耳声。 “肮脏的血肉皮囊……塞满了连矿脉里的蠕虫都不屑的愚蠢……唯有新天地从黄金矿脉下升起时的轰鸣,才是给你们的‘新生’请柬…… “那些闭着眼挡在裂缝前的蠢货,英招会踏着震颤的岩层过来,它马身撞碎矿洞的声响,会盖过你们所有的尖叫…… “你们会在它虎纹覆盖的身躯下,变成比矿尘还细的粉末,连粘在它羽翼上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矿洞深处的阴风,吹进永远漆黑的矿道缝隙里!” 一长段的话说完,水鬼“咔”的一声,也化为了粉末。 张月旬无措地眨了两下眼,“这算什么?” 把他们骗到这儿来,就为了说这狗屁不通的话? 这跟为了一小碗油碟,杀了只鸡做白切鸡,没区别! 李简放摸了摸下巴,说:“他们被英招骗了。而我们,被英招来了个下马威!” “哦——”张月旬佯装恍然大悟,“它在挑衅我们!” 楚侑天问:“英招,难道是诡妖?” 李简放摇头,又点头。 她说:“传说,英招奉黄帝之命,负责守护槐江山的金矿。虽然英招是马身人面,通体虎纹,长有鸟翅,但祂不是妖,是天神。 “水鬼口中的‘英招’,也许不是传说中的天神,只是恰巧撞名;也许就是祂,但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使祂从神变为诡妖。” 楚侑天张望四周,“那它在附近?” “阿放,”张月旬问李简放,“你感应到了吗?” 李简放摇头,“气息很微弱,无法锁定它的位置。” “那我用罗盘看看。” 说着,张月旬掏出了罗盘,见罗盘上亮了一个小红点。 楚侑天问她:“诡妖的位置?” “不是,”张月旬摇头,“是追踪符有反应了。” 李简放脑袋凑过去,见罗盘指针没动静,她说:“既然诡妖暂时找不到,那就先处理了云桃村尸体被盗这件事吧。” “好。” 张月旬正要收起罗盘,一股沉闷的震动从她脚底顺着小腿骨往脊梁骨蹿。 插在地上的火把晃了晃,地上金色的粉末突然“嘣”的一声炸开。 “狗屎!” 张月旬低声咒骂,抬起胳膊捂住口鼻,同时脚往后撤。 就在这时,震动猛地剧烈起来。 地面像是被搅翻的泥浆,起起伏伏。 “不好,这里要塌了!快跑!” 李简放推着张月旬和楚侑天往前走。 张月旬捞起地上的火把,噔噔噔地往前跑。 他们也只能往前走,因为来时路已经坍塌毁了,碎岩块完全堵住了路,压根走不了。 往前走,也算是大胆赌一把。 张月旬在前边一边跑一边躲掉下的碎岩块,一个没注意,脚下竟然踩了空,径直掉了下去。 “月旬!” 李简放急得要去抓她,但是没抓住。 好巧不巧,这时正好有一块如大象个头的岩石块掉下来,而李简放一心扑在救张月旬上,手中的红绳已经甩出去,要躲掉这石头,难了。 楚侑天见状,运起内力,想以双手相抵。 结果,他的手刚碰到石头,地面塌陷了。 他和李简放两个人落了个和张月旬一样的下场。 “哎哎哎……” 张月旬掉下来之后,在斜坡上翻滚,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滚入泥潭……她真的滚进了泥潭。 她站起来,呸了一口,刚要骂骂咧咧,结果余光瞥见李简放和楚侑天双双从斜坡上滚下来。 “哎哎哎!” 张月旬赶紧躲到一旁。 但还是免不了溅了她一身泥。 泥上加泥! 张月旬无奈极了,边用手擦去身上的泥边问:“你们都没事吧?” 这矿洞在半山腰上,可把他们一顿折腾,幸好有个陡坡,陡坡下有个泥潭,要不然他们哪怕没缺掉胳膊少条腿,没去半条命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把月。 天刚灰蒙蒙亮,天边还飘着层淡青的雾。 他们在矿洞里待了一夜。 李简放摇头,“找个地……” 她刚想说找个地儿洗一洗,恰好就瞧见了三个黑袍人从他们眼前跑过去。 “月旬,是不是他们?” 张月旬耳尖,也听到了动静,她赶紧掏出罗盘瞅了一眼。 对上号了,就是他们! “我们追!” 此时此刻,他们也顾不上身上泥不泥,土不土的,撒开脚丫子追了上去。 三个黑袍人在前边跑,张月旬他们在后边追,以二狗子领头的云桃村村民三三两两地在做后边追着。 说起来也怪。 明明张月旬他们用上了轻功,但却始终和黑袍人保持着一定距离。 追不上也超不过,眼睁睁地看着三个黑袍人跑进云桃村。 村人干活向来赶早,此时田里地里已立了不少干活的农人。 他们正埋头苦干,忽然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盗尸的龟儿子!窜到村子里来了!逮到他,别让他溜了哇!” 这声喊,可把田里地里的农人吓了个激灵,齐刷刷地直起腰,循声望去。 其中一个黑袍人边跑边喊:“你们村尸体都是我偷的,来抓我呀,抓我呀!” 简直嚣张至极! 一个扛着犁的老汉,他把犁往田边一杵,粗嗓门就炸开了。 “仙人板板!逮到他,要他好看!” 话音还没落地,就见田里地里的身影纷纷往这边奔。 原本安安静静的田野,此刻满是脚步声、呼喊声,连田边的狗都跟着汪汪叫。 谁家里头快要咽气的老人一听“盗尸贼”三个字,立刻活了过来,扛着锄头追着黑袍人跑。 村人齐心协力,筑起了道铜墙铁壁,把那贼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挺能跑啊!听见风在你后头喊你‘等一等’没?” 张月旬气都不带喘的,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冲上去,一把薅下一黑袍人的帽子。 “狗屎!” 她是真没忍住,骂出了声。 “你咋还活着呢?!” 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在矿洞里炸得粉碎的大金人,也是张真人,更是假牛鼻子,不过他现在是正常人的样子。 另一黑袍人也摘下了黑帽。 是假牛鼻子的瘦猴徒弟,他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张月旬看傻眼了,后退了好几步,贴着李简放问:“上次碰见这么诡异的场景,还是在云平。但那都是食梦貘制造出来的梦境,这一次又是为什么?” 李简放摇头,“还不清楚,先看看再说。” “嗯?”张月旬提出她的猜测,“我们该不会是……” “龟儿子,我们村的尸体咋个会是你偷的嘛?” 二狗子惊讶又愤怒,出声质问假牛鼻子。 他的话虽然打断了张月旬,但是也让她获取了一条极为有用的消息——这个假牛鼻子,就是给阿福迁祖坟的风水先生。 张月旬看向阿福:“这人你哪儿找来的?” 第60章 杀人犯法 阿福突然被提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就在高家噻!我在高家打杂那阵,刚好高小公子上山耍的时候摔了一跤,魂都摔脱了!整个人一天到晚昏昏沉沉的,瘦得跟根晾衣杆样。老太太疼孙儿疼得揪心,赶紧请了懂行的来给高小公子看。就是他这个人!” 阿福指着假牛鼻子,继续说:“他来没几天,高小公子居然就好了。我瞅着他还有点真本事,刚好屋头要迁老坟,就把他请过来了。哪晓得他背地里干偷尸体这种缺德事哦!哎,悔死我了!” 阿福懊恼极了,双手拍了一下大腿,“早晓得他是这种黑心肝的东西,我死都不得请他来哟!这下好了,给村子惹了这么大的麻烦,造孽惨了!” 突然,他话锋一转:“三位活菩萨,你们这身衣裳脏得很嘛……要不先去屋里头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你们根本就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假牛鼻子一一指过在场的人,神情狰狞。 “你们简直是愚不可及!一辈子只配活在山旮旯里,一辈子烂在地里,永远都享受不了奢华无度的生活!” “哇!” 洗不洗干净的,张月旬现在不在乎。就冲这假牛鼻子大放厥词的劲儿,她忍不了一点。 “听你这意思,你盗尸,理直气壮啊?” “你懂个屁,我是在帮他们!” “哎哟!” 张月旬抱臂,阴阳怪气问他,“你怎么帮他们?把盗走的尸体变成金子?” “你说的没错!” 假牛鼻子给了瘦猴一个眼神。 瘦猴会意地点头,当即扯下他们中间的黑袍人的帽子。 “你们看清楚了,他是谁?” 假牛鼻子声音,中气十足,传遍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这不是……那个老寡夫嘛!”一个村民说道。 “就是他没得错,但他咋个变得金闪闪的哦?” “难道是那盗尸贼出手这么阔绰,给老寡夫塑了个金身,准备放到庙里受香火供奉哇?” “不对哦!老寡夫凭啥子嘛?他活起的时候,又好吃又懒做,看病吃药的钱都是我们凑给他的,连送终都是我们来操办,他这辈子就没做过一件好事,死了还想受香火?美得他!” “你们在这儿瞎念叨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人家老寡夫是被张大师变成金子咯!” “人还能变成金子?这不是扯犊子嘛!” “……” 村民们越说越火热。 “你们这帮愚昧无知的蠢货!” 假牛鼻子根本瞧不起他们。 他都亲口说了,尸体能变成金子,结果他们一直在质疑,甚至问都不问他一句是如何做到的,完全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 果然,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穷人,一辈子只能是个穷人! 假牛鼻子见自己一直被忽视,脸色越发难看。 他正要大吼一声,但张月旬抢在他前边说: “诸位乡亲,先静一静,听听这位张大师是怎么和你们吹牛皮的!” 假牛鼻子冷哼一声,不屑道:“你懂个屁!我是见不得他们穷,穷到拿孩子救命药换糙米,穷到卖女儿给乡绅豪强做妾,穷到连亲人下葬都凑不齐一张草席!我要他们有花不完的财富,要他们活得体面,活得有尊严!” “哟?您可真是了不起呢!那我们这些人,不更得竖着耳朵,好好听听您的高论了?” 张月旬的阴阳怪气,假牛鼻子全当耳旁风。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村人,“我问你们,你们想不想发大财?” “当然想噻!” 好事情嘛,谁不会想! 二狗子问:“说嘛,你有啥子办法能让我们发大财?” 假牛鼻子听到村人的回答,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我会一门仙术,不论这人是生是死,都能变成金子,不过有代价。” “啥子代价?” 假牛鼻子指着张月旬三人,“杀了他们!” 阿福挠了挠后脑勺,“你偷了那么多尸体炼金子,早就赚够了噻!凭啥子代价要杀三位活菩萨?这到底是为啥子嘛!” 二狗子给他解释:“他这话明到在说,我们想分到那些金子,就得帮他弄死三位活菩萨!简直丧良心!” 阿福做了一个打叉的手势,“杀人是要犯王法的!哪能这么干哟!” 村人纷纷点头附和。 假牛鼻子见这帮人堪比茅坑里的臭石头,根本不开窍。 他气得大喘气,鼻孔都大了一圈。 “发财的机会近在眼前,你们要错过?!” “杀人要犯法的嘛!这哪能乱来哟!”二狗子重复了一遍阿福的话。 张月旬也跟了一句:“他们都说了,杀人犯法。你不为他们解决这个后顾之忧,他们怎么敢狠下心动手呢?” 二狗子赶紧表明态度:“活菩萨,你们放心嘛!我们云桃村虽说穷,但我们都是正经人,绝对不得干那些畜生不如的事!” “二狗子说得对!我们人穷志不穷,靠一双手一双脚,饭还是吃得饱的,日子虽说紧巴点,但也能过。为了钱去杀人?我们可做不出这种事!” “就是噻!穷点算啥子嘛,又不是活不下去!我可不想手上沾人血,沾点泥巴倒没啥,沾点鸡鸭猪狗的血都觉得造孽得很了!穷就穷到过嘛,这辈子咋个过不是过喃?” “……” 越来越多的村人表态。 他们和二狗子的立场一致,这可把假牛鼻子气得不停翻眼白。 瘦猴不禁为自己膘肥体壮的师父担心,生怕他被气得喘不上气,嘎嘣一下死了。 他赶忙自己的师父仗义执言,“我师父可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居然狼心狗肺不领情?” 阿福反驳瘦猴:“你们这是故意想拿我们当刀子,去杀三位活菩萨,假惺惺装好人,我呸!” “呸!” “……” 村民们跟着呸个不停。 一人一口唾沫,假牛鼻子和瘦猴差点被淹死。 场面瞧着实在滑稽。 张月旬脸上的泥土笑得都干裂了,扑簌簌地往下掉。 “阿放,摔这一身前后瞧了这假牛鼻子两场笑话,值大发了!” 李简放也跟着笑了一场,“差不多了,别和他们废话,绑了吧。” “得咧!” 张月旬从背包里翻找出绳子。 假牛鼻子见状,朝村人低喝一声:“全给我闭嘴——” 这一喝,震得空气都发颤,村人连连后退,好多人脚下没站稳,摔了。 假牛鼻子全身上下对他们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不中用!等死吧,你们绝对活不过今夜,对,我说的!” 第61章 凑法子 说罢,假牛鼻子和瘦猴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四肢像灌了气般变粗,整个人被撑得薄如蝉翼,而体内却空空如也。 察觉情况不妙,张月旬朝他们分别弹出追踪符和冷冻符。 随后“嘣”的一声脆响,他们整个人炸开,但却不留任何痕迹。 唯一留下的,只有穿着黑袍,已经变成大金人的老鳏夫尸体。 冷冻符无用! 张月旬看着手中的罗盘,不见红点。 追踪符也无用! “阿放,这又怎么说?” 张月旬收好罗盘,盯着假牛鼻子和瘦猴留下的“遗物”。 “还能怎么说。他们是真的想要我们死!先借用其它妖物的力量,发现奈何不了我们,又借人性让我们自相残杀,也没成功。他们必然还有后招。” “这英招也真是,光明正大地出来和我们决斗不好吗?搞这么多幺蛾子!” 这话可逗乐了李简放,“就是打不过我们,所以才智取。” “智取也不行啊,不如早点出来让我们收了它,彼此皆大欢喜!” “它也在和命运抗争嘛!” 她和月旬收诡妖,取辟邪珠碎片,是天命所归。那些诡妖不想死也不想归还辟邪珠碎片,它们在和天命对抗。 不认命,敢于与命运抗争,本是一件好事。但辟邪珠在这些诡妖身上,只会给人间带来无穷无尽的劫难。 张月旬“哎”的一声,手腕随意一甩:“我们争,它也争,就看命运眷顾谁咯。” 她们插科打诨结束,村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毕竟刚才假牛鼻子和瘦猴青天白日的,在他们眼皮底下,倏地一下没了,这和见鬼没两样。 而且,最要命的是,假牛鼻子临走前还放了狠话! “诸位?”张月旬出声询问,“都吓傻了?” “活菩萨,他们今晚该不会……该不会真要把村子屠了噻?” 屠村,这已经是二狗子想到的最坏的结果。 张月旬坦诚道:“狠话都放出来了,总不能是吓吓大家而已,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把这老鳏夫留在这儿了。” “啥子意思?” 村人齐刷刷地看向地上的大金人。 每一个人的脑海都开始发挥了极为丰富的想象力。 “老寡夫还能诈尸起来把我们都杀了?” “怕没这么简单!光是诈尸,这儿不是有三位活菩萨在嘛,收拾它绰绰有余!就怕那死胖子和死瘦子勾搭上其他人,把我们村子给端了!” “要我说啊,没这么玄乎。胖子和瘦子把老寡夫留在这儿,估摸着就是想看我们为了金子,吵得眼红咯,自己人杀自己人!” “我觉得猴娃娃说得对,说不定他们早就在老寡夫尸体上弄了啥子巫术蛊术了!” “……” 村民们七嘴八舌,但一直没拿出个主意来。 二狗子叹了口气,只好问张月旬咋个办。 “等一哈。” 张月旬的口音不自觉地被他们带跑偏了。 她清了清嗓子,重说一遍:“等一下,我瞅一下老鳏夫啥子情况。” 张月旬蹲下,盯着老鳏夫金灿灿的尸体看。 “没下巫术也没下蛊术,但要想他变回一具尸体该有的样子,难办。” “那咋个办?”二狗子又问。 张月旬没法儿立刻给他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 她揪了一下羊角辫,“阿放,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交给官府?” 楚侑天却不赞同,“不行。” 张月旬和李简放同时看向他。 李简放说:“理由?” “他们报过案,衙门既不受理,之后又不许火化逝者,这说明衙门早知道尸体能变金子,甚至在背后操盘。如果把金尸交给衙门,会如何?” 张月旬问:“你说,能咋样?” “衙门的人必然认为云桃村已然知晓他们的勾当,狗急了是会跳墙的,编个理由灭掉一个村子,上下嘴唇一碰而已。” “得了得了,”张月旬两只手分别揪了两边羊角辫,“说白了,就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村民们一听这话,急了。 “那咋办嘛活菩萨,就没得其他办法得行咯?” “我们个个都不想死啊,三位活菩萨,求求你们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嘛!” “就是啊,救救我们嘛!” “……” 村民们全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张月旬三人。 这事儿,张月旬不可能推脱,毕竟一开始她主动说要管盗尸这事儿。 既然管了,那她就管到底! 况且,这些事儿还和诡妖英招有关,她就更不可能坐视不理了。 但她确实是没想到好办法。 张月旬深吸了一口气,寄希望于掐指一算,但这一算,也没算出什么结果来。 只要是和诡妖扯上关系,大小六壬和占卜通通用不了。 “阿放,”张月旬求救地看向李简放,“你真没办法吗?” 她指着村民,“看看他们这湿漉漉的小眼神,你忍心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吗?” “我不忍心,但我也是真没办法。你脑子鬼主意最多,你都想不出来,就别说我了。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还能怎么办?” “哎!” 张月旬转而把目光投向楚侑天,“小白脸,你呢?” 楚侑天摇头。 “你们……哎!” 张月旬盯着地上的金尸,又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也只能这样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各位,我们需要找一个足够容纳全村人的地方,大家和金尸一块待一晚吧。” 村民们要是各回各家,假牛鼻子要是来一出各个击破,她分身乏术。 虽然说大家聚在一起,风险也不小,至少在他们三个人的眼皮底下,出了事也好应对。 还有,金尸大家一块看着,也能防住一些起心思进行偷盗。 张月旬这一说,二狗子立刻想到了村里的祠堂,他说:“这块地够宽,又有我们各人的老祖宗保佑,硬是个好地方噻!” 云桃村有好几个姓氏人家一块待着。大家都不见外,一齐建了个祠堂,各家祖宗的灵牌都放在里头供奉,图的就是祖宗待一块有伴儿,热闹。 二狗子的建议,其他村人纷纷同意。 但他们也有一些异议。 “现在就非得待在祠堂头,啥子地方都不能去啊?那吃饭、洗澡、上茅房这些事,到底咋个办嘛!” “哎,我那亩地才犁到一半呢!这一耽搁,田里的庄稼苗儿怕是要耽误咯。能不能先让我把田种完,再去祠堂头嘛?” “就是啊!我早上还特意挑了好种子,本来打算下午就撒到昨儿犁好的地里,这下可好,全给耽误咯!” “……” 村人怕死是真的,但也怕耽误田里地里的活。 第62章 介绍 张月旬开劝:“诸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咱先活下来,好不好?” 这道理,村人都知道,但刻在骨子里的种地思想,让他们一时割舍不下做了一半的活。不过脑子转过来了,也就同意张月旬的话。 先把活放一放,先活命。 “要得嘛,听你的,活菩萨!” 于是,大家合力把金尸抬往祠堂。 云桃村的祠堂蹲在村东边一棵老槐树下,青灰瓦顶压着四方院墙,和村民们住的茅草房或土房,格格不入。 他们对祖宗住的地儿倒是大方,对自己住的地儿却是能凑活就凑活。 祠堂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皮裂得像老树皮,门楣上嵌着块黑木匾,刻着“云桃村祠堂”五个大字。 见多了“某某氏宗祠”,第一次见以村名命名的祠堂,张月旬稀罕极了。 “这字儿,写得不错啊。” “这是阿福家六太奶写的,亲手刻的,”二狗子说,“听说当年阿福六太奶的男人死在战场上,尸体都没找着,该给的抚恤金也没拿到。她就背着屋里两个娃跑到战场,自己给男人收尸,结果这一去反倒当了将军。后来卸甲回村,又苦读书,给娃做样子。她家娃儿也争气得很,一个当了大官,一个当了将军噻!” “你六太奶是苏溪?” 沉默了一路的楚侑天,忽然开口问阿福。 张月旬好奇地问楚侑天:“你认识?” 阿福说:“我六太奶确实叫苏溪噻,你认得到我六太奶啊?” 刚问完,阿福转念一想—— 这咋个可能嘛! 六太奶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嘛,眼前这个人看着也就三四十岁,咋个会认得到六太奶喃? 但偏偏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又好像真的认得他六太奶样! “略有耳闻,”楚侑天语气淡淡,“她是个难得的将才!” 莫名的,张月旬却从他风轻云淡的语气里听出了哀愁。 看来,小白脸不止和苏溪认识,很可能俩人还有一段故事! 张月旬揶揄地瞟了楚侑天一眼,却没有对他追根究底。 不耽误她挣钱,她才不瞎操心呢! 阿福听楚侑天夸赞六太奶,又自豪又羞愧。 “可惜到我这辈,家道就败了,我也只能当个打杂滴,真对不住老祖宗哦。” 二狗子拍拍阿福的肩膀,“不偷不抢的,凭本事养活自己,哪有啥子对得起对不起的哟!” 说着话,众人有序地跨过高门槛。 一进门,先见一方天井,青石板铺得齐整,中间留着浅沟,下雨天能淌水。 往里走是正厅,几根粗木柱撑着梁,柱上贴着手写的红对联,字褪得淡了,却还能看清“祖德流芳”的字样。 正厅最里摆着长长的供桌,蒙着暗红的布,上面放着香炉、烛台,还有一排排木牌位。 牌位前只摆了香炉,没摆供品。 这不奇怪,通常是逢年过节,或是哪家有了喜事,才会给祖宗们上供。 张月旬指着供桌前的一块空地说,“金尸就放在这儿吧。” “要得!” 金尸放好后,日头正好居中,大家饥肠辘辘。 而张月旬他们一身泥,刚才和假牛鼻子、瘦猴两人掰扯,没顾得上。现在闲下来了,难受劲儿就上来了。 受不了! 必须得洗澡! 张月旬三人打着商量,一次去一个人,留下俩人守着村民,防止出事。 商量好之后,她先在祠堂四周贴了符,布下阵,才往河边去。 村民们见他们这么尽心尽力,加上此刻在祠堂里,觉得祖先与他们同在,心里的恐惧消散了一大半。 肚子饿是个大问题,得解决! 二狗子靠着顶梁柱蹲着,琢磨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嗓门亮堂起来: “我看要得!咱们分三拨走,每次去三分之一的人,一起回自家拿锅碗瓢盆、米油盐酱,顺带把灶上的柴火也抱些来噻!咱们在祠堂头搭个临时灶台,好好煮顿热乎饭,招待三位活菩萨嘛!” 他说完还怕大家野了心逗留,或是跑去田里地里把没干完的活接着干,又补了句: “可莫要犯浑哈!别个私自跑到哪儿去把命丢了,划不来!快去快回,莫耽搁!” 村人说动就动,头拨人一出祠堂,路过自家菜园时还不忘顺手薅两把青菜、拔几根萝卜。 留在祠堂的人也没闲着,有的清扫墙角的灰尘,有的搬来石块垒灶台,连几个半大的孩子都忙着去井边打水,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三拨人来回都顺顺利利,没出半点岔子。 一个时辰后,饭终于做好了。 村民们在地上铺了几张干净的草席,把盛着糙米饭、炒青菜、炖土豆的陶碗摆得满满当当。 张月旬三人各自洗去身上的泥泞,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也跟着在席上坐下。 大家边聊边吃,饭香里混着说说笑笑的声音,气氛好不融洽! 闲聊期间,张月旬想起自己还没和村人介绍过自己,他们总喊她“活菩萨”,这让她又尴尬又受用。 “别活菩萨地叫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三个人吧。” 张月旬指着李简放:“神医李简放,”接着她指着楚侑天,“他,打手,”最后到她自己则拱了拱手,“而我,西南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驱邪捉妖一把好手,江湖上我敢称第一,没人敢质疑,张月旬是也!” 李简放慢慢看向她,无奈一笑。 她还是这么喜欢搞这一死出! 而楚侑天默默喝了口水,无声地叹了口气。 阿福挠了挠头,“偷我们村尸体的那个龟儿子,也说他是西南红伞张家的传人嘛。你们该不会是一家人,后来翻脸成仇人了哟?” “他啊,纯粹骗子一个!”张月旬毫不留情地揭穿假牛鼻子,“之前就被我给撞上一次,以为他改过自新了,没想到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 “啊哟仙人板板!”二狗子拍大腿,“这人面相好恶,颧骨高得吓人,嘴角还往下撇,我一看他就不是善茬!” “他咋偏偏就盯上我们村了哦?” “阿福喊过来的哒!但问题是,坟里头先空了,他才开口说的噻,这就证明一开始尸体不是他偷的嘛。” “也说不定是他伙到别个干的哈。不过讲真,那些坟都老得很了,骨架子有啥好偷的哦?” “就是说嘛!” “……” 村人你一言我一语,这让张月旬忽然想到假牛鼻子和云桃村之间有个高家。 她总觉得三者之间存在某种微妙的联系。 于是,她向阿福问起高家小公子丢魂儿这事。 第63章 二狗子有故事1 阿福挠挠头,“我就是个打杂滴,晓得的也不多,听别个说小公子跟老爷大吵了一架,半夜三更跑出去了,跑到山上遭迷路了,误打误撞进了乱葬岗,被那些孤魂野鬼吓得不轻哦!” “请来那假牛鼻子,就治好了?” “还没到半天就治好了,若不是见他这么能耐,我也不得专门请他来迁祖坟噻!” “怎么治的?” “听人摆起,他跑到小公子掉魂的那块地方,专门给小公子叫魂,结果这么一下就治好了哦!” 阿福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惊一乍地补充:“他来之前嘛,老太太私下头找过好多人,结果都不管用。就他得行,老太太硬是把他当成座上宾,听别个说还给了好多赏钱噻!” “这……对不上啊,”张月旬看向李简放,“阿放,假牛鼻子该不会是和高家……” 她故意停顿下来,眉梢高高一挑。 李简放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高家或许和英招先扯上关系,而假牛鼻子正是通过高家这条线,攀附上英招。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不言而喻。 不光是阻止她们收诡妖、取辟邪珠碎片,还要她们死无全尸,魂飞魄散。 “月旬,高家我们得走一趟。” 张月旬点头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小白脸,你呢?” “我也一样。” “切高家?”阿福眉头皱起,“但小公子都好哒嘛,老太太不得再请人了。除非你们肯切高家的铺子做工,可你们本来是捉妖的噻,做工也太可惜你们的本事了嘛!” 阿福憨厚老实,以为张月旬三人要去高家,是和假牛鼻子一样做法事驱邪什么的赚点银子,倒是二狗子,脑子转得比较快。 他说:“你个瓜娃子哟!他们不是切做工,是切捉妖撒!” “啊——” 阿福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 他在高家做工也有个把年头了,没听说高家有妖怪啊。 二狗子看他那呆呆傻傻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哎”了一声,敲了一下他脑袋。 “就你这脑壳,遭人卖了还傻兮兮地帮别个抬价又数钱哦!” “有你在,哪个敢卖我嘛?” 阿福摸着被二狗子打过的地方,呵呵傻笑。 张月旬看了看二狗子,又看了看阿福,双眼一眯,笑容不自觉地放荡起来。 她凑近李简放,说:“此时此刻,我忽然诗兴大发。” “说来听听。” 李简放也好奇,她能想出什么诗句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句诗正是应了此情此景啊!” “噗嗤!” “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 李简放憋着笑摇头,“你念的这句诗,是说牛郎织女在秋风白露的七夕相会,一年一次的相逢,胜过了人间无数次的相聚。” “说的不是平淡日常中偶然流露的细碎美好,胜过世间万千风景?” “不是。” 张月旬冷哼一声,傲娇地轻抬了一下下巴,“从现在开始,它就是了!” “那你可要小心了,万一有人说你亵渎经典。” “有人?哪个人?站出来,我要和他单挑!” 张月旬撸起袖子,凭空抡了两拳。 她是改编,不是胡编乱编,也不是魔改,更不是去其精华,糟粕上加糟粕! 再说了,她和阿放闲聊时的改编,没拿去卖钱,也没得一丝名和利,谁这么可恶,给她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二狗子听她们插科打诨,越听越觉得不好意思。 “搞了半天,你们都看出来我是女娃儿扮男装了嗦!” 她还觉得她伪装的技术挺高明呢,至少她从那山卡卡里跑出来之后,又遭高家追杀还能活到现在,蛰伏至今都没被高家发现她还活着。 二狗子叹了口气。 这反应……张月旬心里暗叫不妙,忙说:“哎呀,你是女扮男装啊,我是真没看出来,我以为是你们两个大男人之间生出真爱来了呢!” 二狗子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一亮,“硬是没看出来嗦?” “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嘛……” 见二狗子像是松了口气,张月旬觉得奇怪,“你很怕别人看出来你是女扮男装?” 这村子该不会是有什么重男轻女的狗屁传统吧? 还是二狗子家有这种狗屁传统? 张月旬虽不喜过问别人难以启齿之事,但若涉及封建糟粕,她是万万不会放过的。 二狗子点头,“我怕遭死哦。” “谁要杀你?” “……高家。” “啊?” 张月旬惊讶,下意识地看向李简放,用眼神无声地说:“看来高家腌臜事不少啊!” 李简放微微颔首,不觉语气放轻,哄着二狗子说出所知道的一切—— 二狗子是家里的老四,前边有三个姐姐,后头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家里孩子太多,父母养活不起,于是大姐二姐三姐,小小年纪就出去做工补贴家用。 整个高阳县,就高家出的人工最多,一人一个月有二两银子。 二狗子三个姐姐都被高家的管家挑中,成功进了高家当奴婢。 那一年,大姐十岁,二姐九岁,三姐七岁,二狗子五岁,妹妹四岁,弟弟一岁。 大姐二姐三姐做工挣的钱,都给了父母,一分不留。 所以,有一段时间二狗子家里的生活也算过得富余。 没想到,五年后,大姐二姐三姐再也没回过家,也没送钱回来。 二狗子她爹跑去高家,一问才知她们三个人早已辞工。三个女儿不知去向,二狗子她爹在高家大闹一场,说高家把他女儿藏起来了。 事情闹到县衙,县官仔细查过,告诉二狗子她爹,说他女儿早已远嫁他乡,户籍文书都带走了。 风言风语也就传出来了。 有的人说二狗子她爹重男轻女,搞得三个女儿心灰意冷,生死不再相见; 也有的人说二狗子她爹估计是和三个女儿合谋唱一出戏,想讹诈高家,给小儿子攒钱买大房子,拿彩礼娶媳妇; 还有的人说,说不定是三个女儿嫁出去后,各自婆家嫌二狗子家穷,怕被拖累,故意挑唆她们和娘家断了联系,他爹是没法子才对外说些硬气话遮丑…… 二狗子她爹气坏了身子,回家之后一病不起,没过半年就成了一抔黄土。 只剩下二狗子她娘一人拉扯三个孩子。之前三个女儿送回来的钱,他们俩公婆大手大脚,早已挥霍一空。 没办法,她只能让二狗子进高家当奴婢,挣钱补贴家用。 那一年,二狗子十一岁。 二狗子进了高家,刚开始半年,确实攒下不少银子,家里的生活也慢慢恢复了以前的水平,顿顿有肉,餐餐三菜一汤。 但,二狗子在高家的日子,说好不坏,就是很怪! 听到这儿,张月旬问二狗子,“怎么个怪法?” 第64章 二狗子有故事2 二狗子说:“管家隔三差五问我有没有瞧上的男人,喜不喜欢成亲生娃儿。我还以为他是个老色胚,看上我了嘞,当时吓得我魂都要飞了!” “他没对你动手动脚?” “没得,”二狗子摇了摇头,“后来我又想,会不会是他闲得没事干,随口问的哦?因为跟我住一个屋的女娃儿,也都被问了一样的问题噻!” “除了你这屋,其他屋没有?” 二狗子又摇头,“其他屋头都有噻!” “和你一样,都没事?” “不是哦,其他屋头好几个女娃儿都不见咯。管家说她们是切过好日子了,以后再也不用沾阳春水,专门享清福了。 “当时管家还问我们想不想跟她们一样,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就随便敷衍过去了,哪晓得有些女娃儿点了头,当天就没影了噻!” 张月旬思索着问道:“她们的年纪是不是与你大姐二姐三姐差不多?” “硬是被你说准了嘛!再说了,她们爹娘找上门来,管家就扯谎说她们早就赎身走了。就算是闹到官府头去,到最后还是没结果哦!” “这事确实古怪。管家到底把这些女孩子弄到哪儿去了?” 李简放猜测:“卖给哪个大户人家当媳妇了?还是卖去春楼了?还是毒哑了打残了弄到街上做乞丐?” “我那时候也有点好奇,但更多的是吓遭了。我一直没答应,管家总到我跟前缠到问,连我娘都被他喊来劝我。也多亏了娘跟我说,我才晓得她们切了啥子地方哦!” “去了哪儿?” 张月旬和李简放异口同声问道。 二狗子吸了一下鼻子,面色突然变得沉重,“当母鸡噻!” “啊?” 张月旬瞪大眼。 做鸡做鸭,她都听过。 要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做母鸡,这种事她真是第一次听说。 二狗子解释说:“说白了就是给高家的男人生娃嘛!” “所以,她们都是去做了高老爷还是高少爷的通房还是暖床丫鬟?” “不对嘛,”二狗子摆了摆头,“比这还惨!通房和暖床丫鬟再咋个说也算个人,但做母鸡,那就完全不是人了撒!她们就像母鸡下蛋样,非要连续不断地生孩子才行哦!” “要求必须生男孩?” “没这讲究,生儿生女都没啥子,关键是要一直生、不停生,直到最后生不动了才算完撒!” 张月旬听到这儿,啧了一声,揪了一下羊角辫。 她嘀嘀咕咕:“高家要这么多孩子干嘛?组成一支军队去打仗争土地做皇帝?” 李简放瞥了张月旬一眼,往下问二狗子:“你娘来劝你给高家做母鸡,那之前你三个姐姐也被劝过?” “没得,我三个姐姐哪里用得到劝哦!她们跟爹娘说的是,找了个有钱的婆家,只要嫁过去,家里这辈子吃穿都不用愁了。我爹娘就同意了,结果后来我三个姐姐就没音信了。所以我爹才切高家找管家要说法噻!” “不是去做母鸡?” “多半就是了哦!我娘当时还劝我,说嫁给云平的祝员外,家里能沾我的光,再也不愁吃穿,弟弟以后也能进好学堂,考个好功名回来。” “云平的祝员外……听着咋这么耳熟呢?” 楚侑天提醒张月旬:“谢安音和祝员外次子定过亲。” “哦——” 张月旬隐隐约约有了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她“嘶”的一声,“不对,离开云平前,我没听过有这个人啊。阿放,你记得吗?” 李简放默默摇头。 “没有这个人,高家的管家却说有这个人,哪怕是瞎扯,居然这么巧合地说中了云平祝员外?” 张月旬和李简放对视了一眼。 看来,诡妖和诡妖之间是有交流的。云平的事儿,英招,还有剩下的另外三只诡妖,应该都收到信儿了! 想必,它们已做好了更充足的准备,来对付他们。 楚侑天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拉回了张月旬和李简放飘远的思绪。 张月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接着问二狗子,“你娘劝你,你就答应了?” “对嘛。” 二狗子扒了一口饭,有些心不在焉,“因为我没得啥子选择嘛!大姐二姐三姐走了,爹也不在了,妹妹弟弟都还小得很,娘又因为生娃儿落了病,重活干不了。全家三张嘴,全指望我给口饭吃哦!” “你肩上担子……挺重。” “早就习惯咯。” 见多了二狗子嬉皮笑脸的样子,突然见她露出脆弱的一面,阿福不知所措。 他默默地夹了一个大鸡腿,送到二狗子碗里,朝她憨厚一笑。 “谢谢哈,”二狗子佯装漫不经心,“菜卡你牙缝头了嗦?” 阿福尴尬地闭上嘴,转到一边扣牙。 二狗子看着碗里的大鸡腿,接着说:“我把包袱理巴适了,等着高家送我到云平。哪晓得马车摇来摇去的,我就睡着了,等醒的时候,才晓得自己在个山洞里哦!” 二狗子从山洞里的一张木床上醒来。 一开始她以为她被山贼劫走了,但一看四周的布置,又不像是贼窝。 木床方方正正地摆着,她数了数,大概有四五十张床。 除了她,这里还有很多个女孩子,她们全都大着肚子,安安静静地睡在木床上。 二狗子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神情恍惚之际,来了个满脸横肉的婆子。 她带了一个男人过来。 那男人什么模样,二狗子记不清了。 在她的记忆里,那男人一直站在暗处,与黑暗融为一体,很难察觉出来那儿有个人。 婆子给那个男人下命令:“最好是一击必中,把她肚子搞大!” “是!” 婆子退了出去,而且洞口的门还锁上了铁链,防止二狗子逃跑。 男人一步一步逼近二狗子。 二狗子腿吓得发软,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男人直接捞起她,丢到床上。 二狗子吓坏了,拼命地挣扎。 男人发出一声又一声难听的奸笑,“装什么贞洁烈女,不是你自己同意要来当母鸡的?想想你的家人,他们可都等着你的钱过日子呢!” 二狗子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有一个念头,逃! 所以她依然在不停地挣扎。 但是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男人等二狗子精疲力尽后,又奸笑着说:“这就没力气了?那等会儿你还怎么叫啊?不把她们叫醒,看我们俩快活,岂不是证明我不行?” “不……不要!求、求你了嘛!” 二狗子崩溃大哭。 男人却没有任何怜悯之心,撕二狗子的衣服反而更加用力。 第65章 不饿 情况万分危急! 二狗子根本来不及多想,直接一口死死咬住男人的耳朵,生生咬了下来。 男人疼得鬼哭狼嚎。 二狗子怕他这一喊会把外头的人引过来,抄起床上的被子塞进男人的嘴巴,并且趁男人没缓过神来,她一脚踹中男人的命根子,疼得男人直不起腰。 紧接着,她抓起男人的头发,狠狠地撞向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二狗子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就怕男人死的不够彻底,等他有了喘息的机会一定会千百倍地报复她。 恐惧让她无法停手! 她自己也记不清抓着他的头发砸了多少下地面,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没气儿了。 杀人了! 她杀人了! 二狗子心里又害怕又庆幸,不自觉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干掉男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吵醒了山洞里其他熟睡的女人。 还以为又是一出活春宫,没想到是杀人现场。 但她们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 而是,目光呆滞地盯着二狗子和地上的尸体,哪怕是鲜血将地面染成了漆黑,空气中掺这浓浓的血腥味,她们也无动于衷,依旧保持着呆若木鸡的神情。 “没得用。”一道低沉无力的嗓音响起。 二狗子循声望去,那是一个面容枯槁的女孩子,挺着个大肚子站在床边。 是二狗子的二姐! 二姐也在看二狗子,用那副呆滞的表情。 “二姐!” 二狗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跑到二姐跟前。 “二姐,你也在这儿啊?那大姐三姐喃?” 二姐盯着二狗子的脸看了好久,呆滞的神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她激动地抓着二狗子的双臂,“四妹!” 泣不成声。 “二姐?” “死了,都死球了……” “咋个死的嘛?” 二姐闭口不谈,一味地摇头哭泣。 二狗子安慰二姐,并提出带她逃出去。 “太天真了嘛!这儿都不晓得是哪个卡卡角角,你们姐妹俩跑得到哪儿切?就算你们侥幸跑了,回切家,你以为他们不得找过来?那你们屋头人还活不活了哦?” 一人说的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了二狗子一头。 见二狗子不语,她又补充一句:“安安分分待到这儿噻,有吃的有喝的还有人服侍,跑出去遭罪受累,屋头人的命都要不得,犯得着吗?” 二姐眼含泪水,不停地点头,“四妹,她讲得对,我们跑不得嘛。” 二狗子差点被说服,但她打心底不肯认命。 最后,二狗子还是成功逃走了,其中的辛酸和幸运,至今历历在目。 如今回想起来,二狗子却没有哽咽,而是嘴角努力上扬。 她心里很清楚,笑容是挤出来的,是僵在脸上的,是不能掉下来的。 “我二姐为了让我跑脱,故意气她们。她们一群人打我二姐,我站在门口喊救命喊得嗓子都哑了,等人来了,我就趁到乱溜了。” 二狗子说到这儿,笑得明媚又哀伤,“过程恼火得很,细枝末节太多咯,我就不细说了。跑回家我赶紧拉到我娘、弟弟妹妹跑,可惜嘛,还是迟了……” 阿福见二狗子停住,知道她能说这么多,已经是极限了。 她无法再往下说,所以,他替她简单地收了个尾。 “他们把二狗子一家都杀绝了,还点了把火。等到大家晓得出事,啥子都晚了。好在二狗子命大,还有口气,我们赶忙找了郎中,才把她从鬼门关抢回来哦!” 二狗子醒了之后,怕待在云桃村,会给村人带来灭顶之灾。 大家就给她出了个主意,要她女扮男装,就说是逃难来到这儿的,见她可怜才收留,这样做肯定能瞒天过海。 从此之后,二狗子改头换面,一直以男装示人。 为了报仇,她苦学本事,可惜底子不好,勤也不能补拙,以至于这三年来,她迟迟无法为家人报仇。 村人这么帮村二狗子,除了人好心善之外,还因为他们的闺女有着和她一样的遭遇。 他们手中无实权,也没钱财,谈何报仇? “不怕你们笑话哈,”二狗子把心情理了理往下讲,“我们村头的人也试过报官,县官压根不搭理。我们跑的回数多了,他就烦了,还撂了句狠话哦!” 张月旬问她:“什么样的狠话?” “他说嘛,就算我们切京城告御状,半路上没遭死,顺顺利利到了京城,也没得用!” “恐吓?还是县官或者说高家背后真的有京官撑腰?” 二狗子摇了摇头,“那我就不晓得了嘛。报官走不通,我们也没得实力跟高家拼个鱼死网破,这仇就这么搁到没报。后来村里闹盗尸,大家忙都忙不过来!” 张月旬听完,揪着她的羊角辫啧了一声。 “这高家,水漫金山啊!” 李简放赞同地点头,“我们得搞清楚两件事,一是高家圈禁如此之多的女子生孩子的原因。二是高家小公子丢魂的真实情况。” “阿放,我觉得还得加三件事。一是县官和高家到底有没有暗中勾结,二是他们背后是不是有京官势力,必须把他们的根茎全拔干净!最后是他们和英招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同意。” 二人默契一笑,击掌。 一旁的楚侑天,眸色发暗,一言不发。 “这个英招,是啥子东西?”二狗子好奇地问道。 “是个非常不好对付的妖怪。” 张月旬直言不讳。 二狗子想到高家和县官跟妖怪勾结,吓了一哆嗦,收回思绪的时候,余光瞥见楚侑天的碗里的饭原封不动。 她好奇地问他:“你咋不吃饭哦?是菜不合口味嗦?” “我?我不饿。” 楚侑天成了血妖之后,五谷杂粮他压根不能碰,一碰就肚子难受,窜稀。 二狗子见张月旬和李简放都添了好几轮的饭了,惊讶他居然不饿? “这饭,他吃不了,”张月旬主动替楚侑天解围,“他中了妖毒,毒素还残留在体内没排干净,必须禁食禁水。” “太可怜了嘛……” 二狗子心想,香喷喷的饭菜就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他只能看不能吃,可惜了这饭菜,只能在他们肚子里硬挤,他们也太可怜了。 张月旬摆摆手,说:“不用管他,我们吃我们的。” 岂料她话音未落,晴朗的日空突然炸了一声响雷。 一眨眼的功夫,乌云翻滚而来,杀气腾腾。 狂风骤起。 一道闪电劈下来,在张月旬眼前炸开花。 她的视线,一片黑暗。 甚至,脑袋晕眩,好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围着一个点往外转着画圈,一圈比一圈大! 第66章 好老的套路 转啊转…… 张月旬的眼珠子也变成了一圈又一圈。 “阿放……我感觉不妙啊,你咋样?” “好晕……” “小白脸……你呢?” “晕……” “二狗……” 张月旬本来还想喊二狗子和其他村人,但晕眩感让她说话都费劲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晕眩感终于消失了。 似乎有风吹过,一股难闻的腐臭味扑鼻。 但她眼前却是漆黑一片。 “我的眼睛……阿放……我的眼睛咋看不见啊?” 张月旬伸手,试探地摸了两圈,摸到了李简放的脸。 李简放默默地探出手,撑开张月旬的眼皮。 “能看见了吗?” “这回看见了,”张月旬恍然大悟,“原来是忘记睁眼啊了我,哈哈。” 她干笑的同时,眸子正好瞥见放在跟前的碗,里头爬满了蛆虫。 白白的,肉嘟嘟的,非常饱满! 蛄蛹蛄蛹地爬着。 “咦惹——” 张月旬嫌弃写满了她的脸,她又看向李简放其他人的碗,也是满满的蛆虫。 “咦惹——” 嫌弃在她脸上已经装不下了。 但很快,她换了一副惊异的表情。 因为她放眼四周,这里竟然是一处乱葬岗?! 残阳把西天染得像泼了碗血,风卷着枯树叶在乱葬岗里打旋,呜呜咽咽的叫声像在哭丧。 坟包一个叠着一个,有的塌了半边,露出半截朽木棺材板,碑上的字早被风雨啃得模糊; 有的连碑顶都断了,斜斜插在乱草里,草叶上还挂着不知哪年的破布条,被风扯着晃来晃去,像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抓挠。 几只老鸦蹲在一棵老槐树上,羽毛蓬得像团脏棉絮,时不时“呀——呀——”地叫,声音刮在耳朵上,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月旬三人坐在一张破草席上,面前摆着三副碗筷,仅此而已。 至于村人,全不见踪影! “阿放,怎么说?” 张月旬缓缓站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哪怕没有。 “在梦里?”楚侑天提出他的看法。 李简放也站起来,“是不是梦,试一试便知。” “哎,”张月旬双手护住脸,“要试,你拿你自己试,不许打我脸,也不许掐我,更不许踢我。” “叫你平时多看点书!” 李简放无奈地敲了一下张月旬的脑袋,“哪怕是做梦,我打你,你也会疼。” 张月旬佯装吃痛,扶着脑袋问道:“那怎么办?” “有骰子吗?” “这、这,”张月旬一脸为难,“咱俩一直都洁身自好,从不沾染不良嗜好,我带那玩意儿做什么呀?” 李简放反应过来,“也是。” 没有骰子的话……她退而求其次,问张月旬要了枚铜钱。 李简放蹲下,把碗反扣,在上面转铜钱。 铜钱打着旋儿转,起初转得急,像个陀螺似的,转出了虚影。 转了会儿,速度慢下来,圈子越绕越小,最后猛地晃了两下,“当”地磕在碗面上,停住不动了。 李简放得出结论:“至少不是在我们当中某个人的梦里。” 张月旬收好那枚铜钱,“英招也学会食梦貘制造梦境的绝招,给我们困在它制造出来的梦境里?” “不好说。” 张月旬想到来这鬼地方之前,天空那一道惊雷在地上炸开花的画面,又开始了她的推测。 “难道是幻术?或者是摄魂术?” 说着,她掏出了罗盘,一看。 指针飞速转动。 坏了?! 张月旬拍了拍罗盘,指针依然飞速转动着。 这种情况,她是第一次遇见。 难道说,英招出现了,巨大的妖力让罗盘的指针失控? “不是。” 李简放语气十分笃,瞄了一眼她手中的罗盘,“而且,我也没感应到英招,除非它学会了藏匿妖气。” “可是,”张月旬又为难了,“离开这里的法子呢?” 要是再不出去,万一假牛鼻子趁他们不在,对云桃村的村人下手,可就大大不妙了! 虽然她在祠堂周围设了阵,妖物难入内,但万一呢? 万一就有个万一呢? 李简放也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张月旬提议,“我们往附近走走看,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好。” 李简放同意。 楚侑天也没意见。 恰在这时,一个老头拄着拐杖,一手勾着篮子,蹒跚走来。 他走近后,张月旬这才瞧明白,他篮子里装的都是纸钱和纸衣服,而他的长相,与那变成大金人的老鳏夫一模一样。 张月旬和李简放默契地对视一眼。 二人都想到,这老鳏夫或许就是他们离开这鬼地方的关键。 张月旬对李简放微微点了一下头,立刻挂上一副明媚的笑脸。 “老人家!”她朝老鳏夫迎上去,“您这是……来给家里人扫墓啊?” 老鳏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手。 “听不见吗——” 张月旬声儿拔高了。 “啊啊啊,听见了听见了。” 老鳏夫开口时,声音像一件丢在角落的老物什,灰蒙蒙的。 张月旬还注意到一个非常重要的点。 这老鳏夫官话说得挺标准啊! “您是来给家里扫墓吗——” 老鳏夫点头如捣花生,“这一片都是我们村的人,我给他们上坟。” “云桃村——” “对对对。” “哦——”张月旬佯装恍然大悟,“他们怎么死的呀——” “死好多年了,病了没钱治,就死了。” “那你怎么不死呢?” 老鳏夫瞪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会不会说话?” “哟!这不是听得见吗?干嘛装聋子啊你?” 张月旬笑眯眯地捏住老鳏夫的肩膀,手上的劲儿也没拿捏住分寸,不知是重了,还是太重了。 老鳏夫反应迟钝,三息之后才喊疼。 “快放我们出去!” “你这小丫头片子,说的什么咕噜话,我一个老人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松手松手快松手!疼死我了——” “那你就疼死吧。” 语气平淡,她还面无表情,甚至暗暗加了把劲儿。 老鳏夫的肩膀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 老鳏夫疼得失去了表情,也气得没招了,只能摊牌了,不装了! 他反手抓住张月旬的手腕,想扭断,但他快不过李简放和楚侑天。 一眨眼的功夫,他双手被他们反扣。 而张月旬则补了一脚,踢中他的膝盖窝。 老鳏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抗议:“你们简直是道德沦丧,人性泯灭!怎么可以不按照规矩来?合着你们怀疑我,就这么简单粗暴,连迂回战术都懒得用了?” “迂回战术?” 张月旬和李简放对视一眼。 这老头叽里咕噜说啥呢? 老鳏夫拍手,“对嘛!你们和我扯两句闲篇,拐弯抹角挖点信息,这点非常不错。但是末了你们应该半信半疑,然后我再一步一步引导你们相信——云桃村的人只剩我一个活口,你们之前看到的其实是鬼。接着呢……”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段狗血故事。 最后以一句“这才符合戏文之道吧?”收尾。 “你写的戏本啊?好烂俗!好拖沓!” 张月旬尖酸刻薄的点评,老鳏夫破了大防。 他骂道:“不许你亵渎我的艺术!你们必须这么做,要不然你们三个之间怎么发生爱恨纠葛,怎么有你爱她,她爱他,他却爱你的旷世之作?” “好老的故事!”张月旬揪着老鳏夫的耳朵,凑过去大喊,“老到掉牙了——” “别喊,真要耳聋了!” 张月旬冷哼一声,松了手,“再说了,我要这种故事干嘛?我是要气死我自己?还是气死谁?” “你哪怕不喜欢,也得这么做,这是规矩!” 这话把张月旬说恼火了。 她一个暴脾气上来,一巴掌招呼上老鳏夫的脑门。 “老子就是规矩!少废话,快说!怎么离开这鬼地方?” 第67章 中招 老鳏夫梗着脖子,就是不开口。 好样儿的! 张月旬给他贴了真话符。 但没用! 奇了个八怪的! 张月旬露出一个死亡微笑,给他竖起大拇指。 她就不信了,他们三个诸葛亮,还顶不过这老头一个臭皮匠? “小白脸,你去捡些柴火,我们把他烤了!” 楚侑天心下了然,尽心尽力地配合她。 “这么做太凶残,不如先割他点肉烤了喂他,再割再喂。要我说,先割他命根子。” “你们出的都什么馊主意?”李简放说,“月旬,直接用诛邪咒,打得他魂飞魄散,永世不能超生!” 老鳏夫听他们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歹毒,立马就怂了。 “三位英杰,有话咱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我一把老骨头遭不住。” “出去的法子,说!” “好说好说,不就是出去嘛!我送你们!” 老鳏夫叽里呱啦地念了一长串听不懂的音节。 张月旬忽地视野迅速飞转,快得冒虚影。 等视野停定住,眼前是熟悉的云桃村祠堂,耳边是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大师,救我——” “救我——救命——” “我的腿,我的手,我的膝盖……” “……” 村人见张月旬三人终于睁开了双眼,有了反应,赶忙朝他们呼救。 张月旬一看大家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大金人,她噌地一下子站起来,甩出一张冷冻符,想着想把他们冻住,停止金化。 然而,没用! 村人的惨叫声、求救声,加上冷冻符无用,这让张月旬心烦不已。 她一咬牙,决定用驱邪咒试试。 只见她抽出腰间的红伞,手腕轻轻一抬,红伞撑开。 旋转。 红伞凌空。 张月旬朝红伞丢出一张黄符。 黄符入红伞之内,她随之掐手诀念咒。 “唵吽吽孥畦唎娑诃!” 红伞随即幻化出一只火红色的凤凰。 它发出一声能撕破苍穹的啼叫,对祠堂的村人释放出红莲烈火。 过了一会儿,火凤凰飞回红伞内。 张月旬收伞,却见村人仍然在金化。 驱邪咒,也没用! 她不能用诛邪咒,如果用了,就算是阻止了他们金化,但他们定会魂飞魄散。 这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呢? 张月旬向李简放求救:“阿放,这要怎么办呀?” 李简放闭上眼,摇了摇头,“他们金化,是英招所为,除非我们收了英招,夺回辟邪珠碎片,否则……” 狗屎! 英招这狗屎玩意儿,不敢正面和他们单挑,专挑无辜老百姓下手! 可恶至极! 张月旬暗暗骂了一句,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但,再用力又能怎样? 她现在根本帮不了他们! 她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愤怒灼烧着她的心。 村人的惨叫声,求救声,喘息声犹如一根根细长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耳朵里。 怎么多了个喘息声? 张月旬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她见楚侑天双手捂着头,神情痛苦到面容极度扭曲。 “小白脸,你怎么了?” 要命! 小白脸不会也要金化吧? 张月旬疑惑间,李简放迅速伸手扣住楚侑天的手腕,神色一冷,给他的头扎了好几针。 张月旬迅速收回目光,她的心仍在牵挂云桃村的村人, “抱歉……我暂时救不了你们,请给我点时间。” 还没金化完成的村人眼含热泪。 “谢谢你大师,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大师。” “我们都相信你……” “……” 所有村人金化,变成一个又一个大金人,姿势还各异。 但少了一个金化的老鳏夫。 察觉事态,张月旬瞬间冷脸,抽出腰间的伏魔棒,朝门口的方向直直飞去。 她视野虽然一片空白,但一声惨叫后,老鳏夫和假牛鼻子,还有瘦猴,全都现出了实体。 伏魔棒打中了正准备逃跑的他们。 一个旋转,伏魔棒又回到张月旬手上。 他们见隐身术法失效,惊慌失措。 逃亡中,瘦猴还不忘了指责老鳏夫:“你怎么办事的?不是让你尽可能地在英招大人创造出来的小世界里拖死他们吗?” “吼我干什么?你行你咋不上啊?” “都闭嘴,”假牛鼻子咬牙切齿,“都什么时候了,还内讧?快跑啊!” 随他喊的这一声,瘦猴和老鳏夫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去。 张月旬伏魔棒放回腰间,一个移形换影,闪现在他们跟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啪”的一声,祠堂的大门也关紧了。 “跑啊,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 瘦猴瞅了一眼假牛鼻子的脸色,嘴硬地怼了她一句:“你把路让开。” “不让,你又能如何?” “那我们……我们就跑不了……才怪!” 瘦猴理不直气也壮,憋着气,嘴巴鼓鼓的。 假牛鼻子也效仿他的做法。 不用说,这俩又想和之前一样,来个金蝉脱壳。 有了前一次的教训,这一次张月旬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她掏出罗盘,放在地上,借用日光打出光柱,打在假牛鼻子和瘦猴身上,将他们定住。 假牛鼻子和瘦猴跑不了了。 “猪一旦开智,是必须要杀掉的。” 张月旬的冷嘲热讽,假牛鼻子却是嗤之以鼻,不仅如此,还一脸嚣张。 “你……你要敢动我们,英招大人绝对饶不了你!” “把他们变回来。”她命令道。 明明愤怒到了极点,她面上却异常平静。 “哈哈哈!你想救他们,除非你杀了英招大人,否则你休想!” “噗呲!” 张月旬眸中杀气乍现,两只手快狠准地分别插入假牛鼻子和瘦猴的心口。 假牛鼻子和瘦猴皆是目瞪口呆。 接着,她把尸体往地上一甩。 她瞅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不满地发出一声“啧”。 “手都脏了,真晦气!” 说罢,她笑眯眯地看向老鳏夫,“不过没关系。你也别担心,哪怕手脏了,区区送你上路,我还是能办到的。” 明明天是透亮的蓝,没几朵云,晒在身上的太阳不燥,但却让老鳏夫浑身发冷。 “不不不不……” 老鳏夫浑身写满抗拒,见张月旬越来越逼近,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哭着求饶:“姑奶奶,饶我一命吧,我不想死。我这么做,也是被逼的,不关我的事啊。” “被逼的?” “对对对,他们逼的我,”老鳏夫指着假牛鼻子和瘦猴的尸体,“是他们逼的我,逼我配合他们盗尸……我要是不肯跟他们一块干,我就得死,我不想死呜呜呜呜……” “哦。” 张月旬笑得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那你一定很恨他们吧?” 老鳏夫愣了一下,连连点头,“我恨,我当然恨,我恨死他们了。” “很好。”张月旬见他上钩了,递给他一把匕首,“我给你报仇的机会,去吧。把他们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她语调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尾音都没晃一下。 老鳏夫感觉自己全身像是被一把刚从冰窖里拿出的刀砍过,血冻得流不下来。 “这……这……” 老鳏夫浑身僵硬地发抖。 “杀人不是犯法吗,我……” “人杀人确实犯法,但妖杀人……他们已经不算是人,你杀他们,犯的哪门子法?” 老鳏夫一听她说完,眼珠子瞬间瞪大。 “你……你看出来我是妖了?” 问完这个问题,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太愚蠢,“对啊,你是除妖师,看出来我是妖也不奇怪。” 说着,他又停了一下,猛地摇头,“不对不对,你早就在小世界里知道我是妖了,那你还和我说这么多话?” “那是我慈悲心泛滥成灾。” 张月旬懒得和他废话,一把掐住他脖子,“告诉我,英招躲在哪儿?” 第68章 阿馋 “我、我不知道……” 他刚说完,张月旬的手劲儿就大了一倍。 呼吸……不过来了! 他神情痛苦,双手抓着张月旬的手腕,想拉开,但没拉动。 “我、我是真不知道……我没骗你……但我可以告诉你别的。” “别的?” 张月旬手劲儿再加大了一倍。 他瞬间现了原型。 一身灰扑扑的短密绒毛,尖嘴前凸,两颗淡黄色的门齿露在唇外。圆耳朵贴在窄小的脑袋两侧,身后一条光秃秃的长尾巴无力地耷拉着。 是鼠妖。 张月旬手腕一动,将他甩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上的老鼠毛。 突然,她鼻子微微一动,嗅到了一股蜡烛的油脂味,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意味深长一笑,“原来你还是一只喜欢偷吃蜡烛的老鼠啊!” “我是光明正大地吃!”鼠妖手拍地面,认真地和她辩驳,“蜡烛就在供桌上光明正大地放着,我也是光明正大地上桌吃。” “问你了吗?跟我解释干嘛?” 张月旬蹲下,与他视线齐平。 鼠妖感受到一股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英、英杰,咱有话好好说……我现在就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你!” “说!” “但你不能杀我。” 张月旬气笑了,“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别别别……” 鼠妖害怕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手。 眼瞧自己僭越了,又看张月旬脸色黑沉如铁,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松了手。 他生怕张月旬发难,于是赶紧道:“英杰,我说真的。我是真不知道英招在哪儿。我就是在高家祠堂偷吃蜡烛的一只老鼠而已,机缘巧合之下修得人形,结果就被这个死胖子威胁……” 鼠妖名为阿馋,在高家祠堂的屋檐、墙角苟且偷生百余年。 有一日,他照常偷吃高家人供奉给高家先祖的香烛和贡品,没想到吃得太饱,身体变得笨重,打翻了蜡烛。 蜡烛一倒,一下子烧了起来,把阿馋吓得不轻。 死了死了死定了…… 他心急如焚去扑火,结果就突然幻化成人形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他赶紧灭火。 好在火势不大,他三下五除二就扑灭了。 修成人形后,阿馋依然躲在高家祠堂,每日偷吃香烛和贡品。 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但假牛鼻子和瘦猴的到来,打破了他生活的宁静。 犹记得那日,假牛鼻子和瘦猴进了高家祠堂,他们找了个借口清场。 等祠堂内只剩下假牛鼻子和瘦猴,正在桌布底下熟睡的阿馋被瘦猴揪了出来。 “英招大人祝你修得人身,现在该是你回报英招大人的时候了。” 假牛鼻子这话,说得阿馋莫名其妙。 他一直躲在这里,修出来的人身跟一个他素未谋面也没听说过的英招大人有何干系? 这俩人分明是想讹诈他! 但阿馋提出的质疑,假牛鼻子和瘦猴却嗤之以鼻。 因为阿馋没得选,他必须得帮假牛鼻子和瘦猴口中的英招大人办事! 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我以为他们是要我杀人放火,要么就是偷鸡摸狗,盗珠窃玉,没想到居然是让我扮成女人去勾引男人!” 阿馋气愤不平。 张月旬有预感,阿馋要勾引的男人不会是络腮胡男吧? 她问阿馋,阿馋呆若木鸡。 “你、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他跟你说的?” “原来你就是那个上有赌博亲爹,下有拖油瓶弟弟,得卖掉自己给弟弟换彩礼的苦命女子啊!” 张月旬的笑一半讥讽一半杀意。 那些张口骂女子薄情,骂女子见钱眼开的男人,仿佛天下的“坏”,都长在女人身上;仿佛他们命运中所有的不幸,皆是女人的过错。 但女子背负的骂名,背后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猫腻? 大半骂名,本就不是女人的错! 是没担当的男人,披件女装,装模作样。 要么偷摸栽赃女子,要么搅浑水造假。 最后,让女人替他们背黑锅! 阿馋自知理亏,干笑两声缓解尴尬:“我也是被逼的。我要不听他们的话,死的可就是我。” “没事儿,你听了他们的话,他们不杀你,我杀你。你不用担心你死不掉。” 阿馋闻言,笑得比哭都难看。 “英杰,求你放过我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是吗?你怕不是漏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吧?” 张月旬说着,指了一圈变成大金人的云桃村村人。 “他们变成这样,拜你所赐。” “怎么全部责任都退给我了呢?”阿馋一脸委屈巴巴,“害他们变成这样的,是你,还有他们,” 阿馋指着李简放和楚侑天,又指了指假牛鼻子和瘦猴的尸体,“还有他们,还有英招的错!你不能看我是最弱的一个,就欺软怕硬吧?” “你这张嘴不光会吃,还很会说嘛!” 阿馋哪里敢承蒙她的夸奖啊。 她的夸奖里每一个字都藏着一根针,往他身上扎呢! “我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阿馋嘀咕道。 虽然声音很小,但张月旬耳朵灵,听得一清二楚。 阿馋见张月旬不说话,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她的脸色,根本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他心里发慌,一点底儿也没有。 越是这样,他越忍不住嘀咕:“我就是个小喽啰嘛,听他们的吩咐变成老鳏夫金化的样子,要是他们肯为了金子杀掉你们,后面也就没我的事儿了……” 原来,假牛鼻子和瘦猴还有英招,早就提前布好了局—— 先是把络腮胡男和刀疤男拉入局,提前挖好坑等张月旬他们主动往里头跳。 如果能在矿洞里解决掉他们,再好不过。哪怕一计不成,他们可以另生一计。 那就是利用人性的贪婪杀掉他们。 结果这计也没成。 于是就有了下一计。 只不过,阿馋奉命把张月旬他们拖入小世界,还要拖死他们,好让云姚村的村人全部变成大金人,这显然是个昏招啊。 阿馋显然不是张月旬他们的对手。 英招为什么要派一个不是他们对手的对手来给他们当对手呢? 难道只是想让他们见识云桃村的村人变成大金人的场面,让他们感受到无能为力的愤怒? 抑或是在挑衅他们,给他们正式下个战书? 张月旬再回过头来想,从他们要进鬼市,途径云桃村,碰见云姚村的村人抓盗尸贼,而他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切的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其实都在英招的预料之内。 这等布局的本事……简直脑袋烧得慌! 这英招……可比食梦貘难对付多了! 张月旬思绪绕了几圈落定,眨眨眼便回了神。 她看着阿馋:“说完了吧?” “说完了……” “那你去死吧。” 平淡的语气,恶毒的话语。 九月的天,一下子比腊月冷。 阿馋瞪大双眼,眼看她即将抽出伏魔棒,急得大叫一声,“别杀我,我有大用,有大用——” 第69章 冒昧 “你能把云桃村的人变回来?” 阿馋摇头,如拨浪鼓。 张月旬看了他两眼,缓缓道:“那你去死吧。” “别——我真的有大用!” 阿馋吓坏了,可不敢和她故弄玄虚下去,赶紧将他手里的底牌打了出来。 “你们肯定要去高家对不对?高家我熟得很,我可以和你们里应外合!” “这又是英招给你想出的招数?”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死胖子就只让我扮金化的老鳏夫,伺机而动,把你们拖死在小世界里而已,没别的了!” 说完,他见张月旬没反应,焦急地举个手发誓:“真的,我说真的,我可以发誓!” “发誓?呵!” 张月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不信啊,“阿馋继续卖力地求情,“我虽然是妖,还是一只老鼠,专门干偷鸡摸狗的事……不对我也没干啥偷鸡摸狗的事,我就是爱吃香烛和贡品而已,我从没主动害过人的,真的!” 张月旬看着他,不说话。 阿馋一颗心直接跳到他嗓子眼里,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楚侑天的情况有所缓和,李简放收了针,慢步走到张月旬跟前。 “暂且留他一命吧。就像他说的,高家的情况他驾轻就熟,对我们有用。” “是啊是啊。” 阿馋借机疯狂卖弄他的价值,祈求活路。 张月旬站起来,撇了撇嘴,“你就不怕,这又是英招给我们设的局?” 她问出口后,自个儿回答:“要真是英招的局,按它之前的路数,我们杀不杀阿馋,它都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李简放点头,“你有了什么主意?” “既然这样那还是杀了阿馋吧。去高家,我们也用不上他。” 阿馋一听张月旬这么说,惊恐地瞪大双眼,“怎么用不上?用得上的,一定用得上的!” “不用那么麻烦,”张月旬说,“半夜三更潜入高家把高家当家做主的人绑了就行。当家的,肯定知道英招在哪儿!” 李简放略感无语,停顿了一下才问她:“之后呢?” “知道英招在哪儿还什么之后呢?当然是杀过去,收了它,夺回辟邪珠碎片!” “那我问你,英招是如何把物什变成金子的?” 张月旬下意识歪头思索,随后摇头,“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李简放摇头,“那它又为何把物什变成金子?” “喜欢金子?这好东西,谁不爱啊!” “那我再问你,为什么英招选择高家?” 张月旬被她一问三不知,也没觉得尴尬,打了盆水边洗手边说,“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 “那你还敢这么莽?” 李简放捏了一下张月旬的脸。 被李简放温和细语地教训了一番,张月旬依然是一脸的从容之色。 “收妖不就是妖怪出现,然后霍霍哈哈,收了它就完事了呗!” 张月旬一边说,两只手还一边配合地打了一套拳。 “你又忘你师父一直在你耳边念叨的话了?” 提及师父,张月旬叹了口气,“要收诡妖,关键是要洞察真相。我记着呢!但真相又是地狱,洞察等于入地狱。我不想进地狱,上次在云平食梦貘那一出,洞察到我差点要疯掉。” “可是你不洞察真相,就这么莽上去,会没命!” 张月旬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话来,“我一定得在疯掉和死掉之间做出选择?” “对。” “我选择……能不能不选啊?” 话刚说出口,张月旬望着祠堂里金化的云桃村众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选疯掉吧。两拳头打过来,躲也躲不掉,那当然是选最小的拳头,挨打才没那么疼。” 李简放纠正她:“那叫两权相害取其轻。权力的权,不是拳头的拳。” 张月旬:“……” 都啥时候了,还不忘了给她上课,阿放也太敬业了吧? 她随意地摆摆手,“差不多都一个意思,能听懂就行。” “呵呵呵呵……” 阿馋见她们商议完,才敢用干笑声引起她们的注意。 等张月旬和李简放同时看向他,他紧张地搓着手说:“两位英杰,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尽管吩咐!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张月旬和李简放相视一眼。 李简放抓起张月旬的手,手指在她手掌心划动。 张月旬了然,冲她点了一下头,接着转头问阿馋:“没主动害过人是吧?” “是是是。” “愿意将功赎罪,回高家跟我们里应外合是吧?” “当然当然,那是当然!” “好,我们姑且信你,就给你一个机会。你站起来。” 阿馋乖乖听话,站了起来。 “张嘴!” “啊——” 阿馋一张开嘴,张月旬朝他嘴里弹射一张折成星星的符,并且咬破手指,飞了一滴血进他嘴里。 与此同时,她嘴里念着咒。 阿馋将其吞咽入肚,浑身一热,但只是一瞬间。 他好奇地问:“英杰,你给我吃了什么?” “别紧张,不是毒药。是一种咒术,用来监察你的。只要你有害人的想法并付诸行动,你就会爆体而亡,形神俱灭。” “啊?” “嘴巴收起来!” 阿馋乖乖收起下巴,一脸无措,“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害人,那万一人要害我呢?” “你以牙还牙就是了,只要不滥杀无辜,这符咒不会对你怎么样。” 阿馋抚了抚胸膛,松了口气,“那我安心多了。两位英杰!” 他抱拳,“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我!” 张月旬和李简放相视一眼,“月旬,你来问。” “嗯。” 张月旬随即问阿馋:“高家高价聘请奴婢,却抓去做母鸡,怎么个事儿?” “这事儿……”阿馋满脸为难,“我不知道。” “不是对高家熟得很吗?” “我,我一直待祠堂里,没出去过。” “你还怕见光?” 阿馋无措地搓手,“我是想出去,但我一直出不去,祠堂那儿就好像有一堵我看不见的墙挡住我。知道这死胖子和死瘦子来找我,我才神奇地能出来了。” 张月旬揪了一下羊角辫,心想可能当时英招就在高家待着,恰好碰见偷吃的老鼠,可能合眼缘便当成小弟培养。 后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它没法在高家待了,只能找跑腿帮它办事。 张月旬觉得她的猜测十分合理。 不过…… 她眼神瞪着阿馋:“你居然敢骗我们?” 气得她“啪”的一下给他贴了真话符。 阿馋惶恐:“我没骗你们,我真的对高家熟得很,高家列祖列宗的名儿我都记得住,我敢说,就高家人自己都记不全自己祖宗的名儿。” 听他说完,张月旬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真话符都贴了,但感觉没起作用啊。 为了验明她的怀疑,她问阿馋:“我觉得我看起来像不像一个美貌与智慧并存,气质与高雅兼备,财富与风骨兼具的除妖师?” 阿馋眼珠子吓得快瞪掉了。 他想不通,怎么突然冒昧地问他这么冒昧的问题? “英杰你……当然是。” 张月旬打了一个响指,“好极了!” 明晃晃的事实,他还需要想这么久,真话符果真对他无用。 第70章 取药 想来,英招应当是在阿馋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导致真话符对他无用。 好似食梦貘制造出来的梦境里,那些人的记忆都被篡改过,所以真话符贴上,他们只会说出他们记忆当中存在过的事情。 换句话说,阿馋的记忆也有可能被英招篡改过。 但,这点要如何验证呢? 张月旬思索着,下意识地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目光看向李简放。 凭着多年感情,李简放精准地猜中张月旬的心思。 对此,她说:“你可别捡了芝麻丢西瓜。” 张月旬想想也是,高家他们是一定要去的。真相查明也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何必执着于阿馋的记忆有没有被篡改过。 “那就这样吧,”张月旬收回真话符,“咱们准备一下,去高家。” 张月旬命令阿馋变回他的本体。 阿馋不敢不从,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老鼠。 张月旬两只手指,捏着阿馋的后颈,提着他放到她肩膀上。 “偷吃了这么多年的香烛和供品,你个儿都没长?” “没办法,我天生吃不胖。” 张月旬说长个儿的事,阿馋却说长胖的事儿,一人一妖牛头不对马嘴。 见楚侑天默默地摆放好了云桃村的诸位大金人,张月旬便歇了臭骂阿馋一顿的心思,转而将话题转到楚侑天身上。 “真整齐啊,值得表扬,”张月旬给他竖起大拇指,“但是,摆得这么整齐,你这是打算给他们操练吗?” 楚侑天语气平淡,反问她:“那你要如何?” “我要用他们来布阵。” 之前她在祠堂周围布下阵法,按理说来,妖物是进不来这里的。 可是,假牛鼻子和瘦猴,还有阿馋却进来了。 这说明,那道天雷不光是把他们带入小世界的引子,还是破她阵法的杀招。 她必须重新布个阵,护住云桃村的人,防止一些利欲熏心的人或妖,乃至神来盗取这些大金人。 布阵之前,她烧了假牛鼻子和瘦猴的尸体。 点香问魂这招只对人有用,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尸体留着也是占地儿,不如烧了。 之后,她先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六十四卦图,再让楚侑天按位置分别摆放大金人,并且让李简放用红绳绑好银针。 一卦分别站两个大金人,对应一卦当中上下两爻的位置。 张月旬站在卦心处,以罗盘定法,飞动红绳联结六十四卦。 入此阵者,便会困在这六十四卦生出的万千变化之象当中。哪怕是道行极高的人,要破此阵,少说也得耗费上十天半个月。 这些时间,足够他们找到英招杀之,夺回辟邪珠碎片了。 只要英招一死,云桃村的诸位,就能恢复如常。 出了祠堂后,张月旬最后设下一道屏障。 这一次应当是万无一失了,她心想。 阿馋站在她的肩膀上,由衷发出一声感叹,“不愧是你啊,西南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这阵法可太精妙了!” 这马屁拍得甚得张月旬的心,但阿馋下一句话,瞬间让她冷脸。 “要我说,这祠堂供奉的祖宗,但凡有点用处,英杰您也无需耗费心神了。但也正是他们无用,才显得英杰你本事过人!” “你小子!” 张月旬揪着阿馋的尾巴拎起,毫不客气地给了他屁股两巴掌。 阿馋一脸委屈:“英杰,我做错什么了?” “你可太错了,”李简放说,“马屁都拍马腿上了,马能不急,踹你两脚?” “啊?” 阿馋依然不解。 李简放说:“踩一捧一这一招,最好别用在月旬身上,你肯定挨揍。而且,供奉先祖,本是寄思念、承精神以自勉,而不是遇事就求祖先显灵。先人活着的时候,也是上有老下有小,操持一大家子。死了还不得安生,做鬼简直惨过做鸡啊!” 后半句,张月旬不认同,“这一对比,还是当了鬼的祖先惨,毕竟做鸡是一辈子的事,但当了祖先,可就得管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说完,张月旬瞪了一眼阿馋,将他丢回她的肩膀上。 “想拍我马屁的心是好的,但是马屁话没说对,再练练吧。实在不行,你抽空跟马屁精学两招去。” 马屁精,这玩意儿他上哪儿找去啊? 阿馋用笑声缓解尴尬:“还是算了,以后我不乱拍马屁就是了。” 这一段小插曲到此结束。 张月旬一行人再次出发上路。 从祠堂往村外走,会路过一大片稻田。 望着绿一点秃一片的田垄,张月旬内心五味杂陈。 感受乱七八糟,但有一句最清晰—— 再有十天就是立秋了,晚稻再不种,可就没收成了。 立秋之前,云桃村的村人会赶上插秧的,一定能赶上。 天色渐晚,进城是来不及了。 于是,张月旬回了一趟鬼市取药。 说好的六个时辰取药,他们耽搁了挺久。 路上张月旬掐指算过,比约定的六个时辰多了两个时辰。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没睡过觉,一直在赶场做事。 真是糟了个大糕的! 去到鬼市,张月旬往“无事不办”小店挤去。 此时,天幕暗沉,鬼市街道车如流水马如龙,人来人往,妖来妖往,不人不妖也来来往往。 “无事不办”小店生意红火,老龟老板和他的虾蟹伙计压根忙不过来。 张月旬要想取药,要么等,要么帮老龟招待客人。 她选择帮老龟招待客人,因为干等也是等,不如帮帮老龟,还能有折扣呢。 这种事,张月旬也不是第一次干。 张月旬负责招待客人和算账,虾蟹伙计负责给客人取货。 她算盘一拿起来,敲得噼里啪啦。 老龟给李简放和楚侑天支了张桌子,放了两张凳子,还给他们安排茶水。 但老龟做事的速度实在是一言难尽。 半个时辰过去了,连凳子都没搬过来。老龟还是个倔脾气,打死也不让李简放和楚侑天搭把手,非要亲力亲为。 张月旬和楚侑天只好靠边站着。 “还要等多久?” 楚侑天看着越来越多的客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着吧,等她忙完就好了。” “到底要多久?” 高家那边的事儿不是迫在眉睫? 这俩人居然还有功夫在这儿给人当伙计? “最久的一次是三个时辰,最快的一次是一个时辰。你别太着急,反正在我们来鬼市之前就关了。来都来了,把药取了再说。” “没其他法子?” “你想用钱插队啊?” 楚侑天默默点头。 李简放却笑了,“要真行,就月旬那鬼主意多的,她早就这么干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说:“用钱收买那一招在这家店可行不通。管你是谁,来了必须排队,没有例外。” “总有办法。” 楚侑天眼里杀意渐浓。 第71章 分组 李简放很快察觉,赶紧劝住他:“耐心些,别乱来。要是这家店老板不做我们生意了,月旬非得气炸不可。” “非得是这家?” “月旬花了不少功夫谈下来的,仅此一家肯接手。你要是搅黄了,你等着她踹烂你屁股吧。” 楚侑天叹了口气,无力感将他吞没,让他连问下去的力气都没了。 等了一个多时辰,店内客人可算是少了许多,虾蟹伙计也能应付得过来。 张月旬赶紧把算盘丢给伙计,找老龟要货。 老龟慢慢地双手捧上一个盒子,慢慢地开口:“只……有……两……” 话都没说完,张月旬一心急,抓过盒子一看,里头只有两颗妖丹。 “不是六颗吗?怎么只有两颗?老龟你生意做大了,开始不厚道了?” “不、是,”老龟因为着急,摆手动作快了许多,语速也提了上来,“是、他们、失踪了、找不见了。” “怎么回事?” 老龟慢慢将事情说来。 不久前,答应以妖丹换取一笔不菲钱财的妖物纷纷失踪。 本来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是在交货当天,好些个妖物没了音讯。 这种临时起意反悔的情况也有过,但无非是少数,同一时间大多数妖物都这样,那必然有猫腻。 张月旬想查个水落石出,但奈何分身乏术。 “这些失踪的妖物,你给我留给心眼,查一查。” “行。” “另外,再帮我找找看,还有没有妖物愿意用妖丹换钱财的,这两颗我就先收了。” “可……以。” 谈妥之后,张月旬一行人离开“无事不办”小店,在鬼市找了家客栈住下。 累了得休息,这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是,大黑天的,城门早就关了,进不去。 既然如此,那他们又何必摸黑赶路呢? 不如先休息好,吃饱喝足,好有更充足的精力处理高家的事情。 张月旬定了两间房。 一间她和李简放住,另一间是楚侑天住。 钱,楚侑天出的。 因为张月旬钱不够了。 各自填过肚子之后,他们相约在张月旬房里商议。 “我是这么打算的,小白脸你和阿放一队,我和阿馋一队。” 张月旬指着楚侑天,继续道:“你当阿放吃喝嫖赌的兄长,把她卖到高家去。然后,你躲在暗处,等管家对她下手,送她去那个做母鸡的山洞,和她里应外合解救里头的姑娘们。” 当时二狗子跑走之后,他们早就换了个地儿继续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要想找到他们的新地盘,这方法算是稳妥。 半晌,她又补充:“你们要是觉得麻烦,直接把高家管家绑了,严刑逼问他也可以。由你们来决定。总之,你们的目标就是解救那些姑娘们。” 张月旬的安排,李简放有些微词。 她正要把张月旬拉到一旁,楚侑天阻止了她们。 “你们要是想说悄悄话,最好是到后院去,不然我能听见。” 李简放想了想,索性坐下,大大方方地说道:“办法是不错,但你这么安排……让我和他一块行动,我有些不知道怎么说的感觉。” “啊?” 张月旬惊叫一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侑天。 “阿放,你爱上他了?” “放屁!” 李简放捏了一下张月旬的脸,“你脑子里都想的什么脏东西啊?快给我倒出来!” 张月旬也掐着李简放的脸:“是你自己说的话奇奇怪怪,还怪我想歪了。” “我想说的是,这种感觉难以描述。难以描述你懂吗?” 李简放松了手,双手夸张地比划一通。 张月旬也学着她的样子,夸张地比划了一通,“所以这种难以描述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啊?” “你怕我?” 楚侑天也好奇她说的难以描述的感觉是什么感觉。 思来想去,他说出了他的猜测。 这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毕竟他杀人无数,身上煞气重,令她不适,甚至是害怕也难免。 “我怕你?哈哈哈!” 李简放漫不经心地摇摇头,“你要这么说,我突然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了。” 张月旬和楚侑天,还有阿馋都竖起了耳朵。 “是母亲时不时对儿子亲切的问候,忍不了的责骂。” “原来你是把他当你儿子了呀。吓我一跳,我以为你爱上他了呢,我想着你也不能眼瞎到这种程度吧,虽然小白脸样子长得还可以,但是他和你……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李简放不假思索地点头,“非常同意!” 楚侑天:“……” 当着他的面说他坏话,着实放肆。 他本想把话题拉回来,但阿馋偏偏嘴贱地插了句嘴:“两位英杰,这么英俊帅气的美男子,你们都瞧不上?” “你喜欢啊?那你大胆去追吧。” “不,不是,”阿馋说,“我就是好奇,你们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 “我们喜欢钱,喜欢自由。” “那爱情呢?” “当然喜欢啊,问题是这玩意儿,男人有吗?” 阿馋被张月旬问住了。 是啊,这玩意儿,他们雄性有吗? “扯远了,”楚侑天敲了敲桌子,“高家的事儿,还没敲定。” 张月旬和李简放相视一眼,默契地耸了耸肩。 “小白脸你和阿放一组,我和阿馋一组。现在呢,我们各自休息好,等天亮就出发进城。但是阿馋你,必须现在就回高家。” 阿馋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没给我安排房间。” “对啊,你必须先一步回到高家办事儿。我要你摄走高小公子的魂,在高家搞出大动静,这样一来,我上门驱邪,他们肯定没法儿拒绝我。” “这种事……你干过几次?” 他以为,她肯定经常这么干,要不然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 西南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堕落至此?! 张月旬邪恶一笑,慢慢地举起了她的巴掌,“这问题,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阿馋惊恐,赶紧摇头。 “不重要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那你还等什么?干活去!” “那啥……哈哈,”阿馋尴尬地笑着,“我不会摄魂术,我只会变身术。” 这巴掌终究是打下去了。 张月旬不紧不慢道:“摄魂的事儿,我会给你找帮手,你只管去找高小公子,把高家搅得鸡犬不宁。” 第72章 邪术 张月旬有胆放阿馋回高家,自然是不怕他反水。 等阿馋一走,她便从包里掏出一叠黄纸和一把剪刀,正要开始剪纸人,却被李简放阻拦。 “这法子,不行。” “不,不是,”张月旬歪头不解,“阿放,我都和阿馋说好了,你现在才跟我说我的法子不行?” “他可以搅得高家鸡犬不宁,但你不能用这种法术。” “不铤而走险,高家怎么会选择我?”张月旬说,“阿放,你要知道,混江湖的除妖师可不止我一个,兴许高家就养了一堆呢!” “没别的法子了?” “你是知道的,我向来用最直接最简单最有效的法子,拖不得。” 李简放想了想,也就由着她去了,但依然面露担忧之色。 约摸半个巴掌大的纸人被张月旬剪出一个又一个,数目有多少,她没特意数过。 心里有个大概的数目后,张月旬也就停手了。 剪刀放下,她盯着桌上放好的纸人,掐手诀,嘴巴微动念着咒。 随她眼珠子倏地闪过一抹红光,纸人像是活过来一般纷纷站起来,朝外飞去。 纸人悄无声息地跟在阿馋身后,一路跟着他回到高家。 有纸人负责监视阿馋那边情况,她十分放心。 “好了,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时间也不早了,睡觉去吧。” 张月旬说着话,看向楚侑天。 她赶人的意思很明显,这房间是她和李简放的,他的房间在隔壁。 楚侑天同样看着她,稳稳当当地坐着没动,“摄魂术,不像是名门正道所为。” “你想问什么?”张月旬摊开手伸向他,“请付钱。” 不等楚侑天回答,她又径自收回手,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说:“对哦,你都雇我杀你了,你的钱可不就是我的钱?你拿我的钱付给我,这算什么?” “我没死,这钱就还不是你的。迟早是你的但绝非现在就是你的。” “好吧好吧,你够严谨。” 张月旬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想借机敷衍过去,“回去睡觉吧,你不困,我可困了。” 楚侑天见她不愿多提摄魂术的事,便不再多问,起身出去,把门带上。 李简放跟上去锁好门,“你会邪术的事儿,别这么有恃无恐地摆在明面上。” 张月旬耸耸肩,“什么邪术不邪术的,那都是偏见。一个术法被创造出来,取决于用的人是怎么用的,用来害人当然是邪术,我这是情非得已地救人。” “你这么想,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可不这么想。他们要是联起手来找你麻烦,可不妙。你寡不敌众。” 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说:“还有,小白脸是朝廷的人,万一他带着任务来接近你……他不简单,咱们还是得小心为上。” “阿放,你怎么了?” 张月旬听出李简放语气里的担忧,面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小白脸是妖,朝廷那帮人,全是衣冠禽兽,嘴上说着各种大义,其实肚子里全是生意。他们当官,图的就是手中的权力,口口声声说为黎民百姓,也不过想要他们凌驾于百姓之上,捞钱捞得久一点,多一点而已。像他们这种控制欲极强,又极为自负的变态,会豢养难以掌控的妖物为他们办事?” “越是恐惧,越想要掌控,这就是人性。” “就小白脸那性子,受他们掌控?痴人说梦呢。” “他才和我们待多长时间,你就替他说话了?”李简放揶揄道。 张月旬耸耸肩,“我可没有偏心他,我是实事求是。你看他那郁郁寡欢,每天都是一张苦瓜脸,就差把‘我想死’刻在脸上了。他哪怕之前替朝廷做事,现在应该是不干了。” “就怕他念旧,他纵是妖身,心性亦同凡人。纵使他为朝堂之事伤透心、只求一死,可若朝堂之人以情相劝、以理相说,他仍可能因那点放不下的牵绊,重陷泥潭。” 张月旬噗嗤一笑,“阿放,你是不是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 “什么?” “我和他结了血契,成了他主人,他绝不可能背叛我。” “万一……” “安啦安啦,”张月旬安抚李简放,“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是为我好,但我这耳朵茧子是越来越厚了,你就放过我吧。” 她双手合十,做了一个祈求的手势,脸上还卖弄着可怜巴巴的小表情。 “你别太紧张,这沙子握在手里,握得越紧越是握不住,放松些!我向你保证,收诡妖,取辟邪珠碎片的任务我一定圆满完成,绝不会给你出岔子!” 李简放眼神满是无奈,摇头一笑,“你惯是个极有主见的,因邪术使用不当而走火入魔,应当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是我担忧过头了,睡吧。” “好梦!” 张月旬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扯了一张薄被盖在自己身上,眨眼的功夫便睡着了。 李简放扶额,嘴角勾着笑。 真羡慕她这一沾床就能睡着的本事! 张月旬去会周公,李简放双手枕在脑袋下,盯着床帐,数到第一百零一只羊的时候,视线朦朦胧胧。 蜷曲的烛泪顺着烛身往上爬,站岗的月亮换成太阳,从西边落回东方。红伞退还张灵儿手中,张月旬回到被收养的日子。 她忘了张月旬正门不悟,左道旁通的十年,忘了守护每一任张家传人收诡妖,取回辟邪珠碎片的千年时光,忘了这千年来她从踌躇满志到心灰意冷,再到峰回路转却又茫然无措,种种情绪反复交替。 书房里墨香四溢,她放在盒子里,盒子在书架最上边。她还是一本书的模样,一本名为妖灵图鉴的书。 “阿放,阿放。” 张月旬推了推睡在身旁的李简放。 “醒醒,太阳升起了,我们该走了。” 李简放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睡过头了我们?” “不是什么大事,”张月旬说,“起来吧,小白脸都收拾好,在隔壁等我们呢!” “他来过?” “嗯,见我们没起,来敲过门。” 李简放闻言,内心感慨自己睡得可真沉,竟然连敲门声都没听见。 她起床,动作利索地收拾好。 退房,买包子,三人踏上了进城之路。 进城路上,他们依然走山路。 他们倒是想骑马,但鬼市不卖马,一路上不是荒田就是荒地,路过的好几个村子都没几口人活着,买马更是痴心妄想。 所到之处,有眼可见的荒凉。 张月旬想探村人的口风,村人也是一问三不知,有的甚至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瞧着像是脑袋坏掉了。 眼看问不出什么,张月旬一行人只好继续往前走。 哺时过,他们可算是进城了。 第73章 空宅 进城之前,他们就已经分头走。 楚侑天和李简放一组,往牙行走去。 而张月旬则往高家走去。 她虽不认路,但好在有纸人探过路,所以她不必向路人打听。 幸好是没打听,她的荷包可负荷不起打听费。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张月旬正往高家去,路上被一个苍蝇团宠爱的乞丐拦住去路。 “女神仙,您发发善心,给点钱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乞丐臭味熏天,熏得张月旬胃里一阵翻滚,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捂着鼻子,往乞丐的破碗里丢了两枚铜钱。 “这什么?” 乞丐满脸错愕地捏起两枚铜钱,问她。 “你眼瞎啊还是傻啊。这是钱啊,钱都不认识?” “这是钱?” 张月旬被他反问的语气逗乐了,“这不是钱,是什么?” “我们这地方,早就不用铜钱了。女神仙,你还是给我点金子吧。” “哇,这种话你居然也好意思说出口?” 给他点金子? 她看起来是个腰缠万贯,富可敌国的土豪吗? 乞丐抖了抖破碗:“一个包子,少说得十锭金疙瘩,这两玩意儿,啥也不是啊。” “多,多少?你说一个包子多少钱?” 她耳朵没坏掉吧? 一个包子十个金疙瘩,抢钱啊?! 乞丐看她这么震惊,却比她更震惊,“十个金疙瘩而已,你怎么这么惊讶?” 他边说,边抖动手里的破碗。 “而已?” 张月旬无语至极,笑了,“我和你们这群有钱人没话说,走了。” “哎哎哎,”乞丐伸手将她拦下,“您就给我点儿吧,十个金疙瘩而已,您长得这么漂亮,一定是个菩萨心肠,就可怜可怜我吧。” “没有,再说我就踹烂你屁股。” 见张月旬凶神巴巴,乞丐不敢惹她,讪讪地退开,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走着走着,张月旬越想越觉得离谱。 一个包子十个金疙瘩,高阳的人岂不是每家每户,啊不对,是每个人都有一座金山银山? 该不会城外那些村子的人,都被城里的人拿去炼成金子了吧? 简直丧尽天良! 义愤填膺之际,张月旬穿过一条巷子,接着左拐,再右拐,再走一条巷子,高家墨色的大门便映入眼帘。 门口左右个一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张月旬盯着高家大门,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这地方她来过。 可是她确实没来过这里,而且高家和之前的谢家长得根本不像,那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张月旬没往下多想,一步一步地走上阶梯。 “咚!” “咚咚咚!” 略等了一会儿,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道人影一晃而过。 张月旬歪头一看,门后没人? 她双手往前一推,门开出一道能让她进入的缝,她抬脚跨进门槛。 “嘣”的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关闭,任由张月旬如何使力,都无法撼动。 眨眼间,天色骤暗,白昼变黑夜。 烛光,点点。 此时此刻,高家安静得过于诡异,仿佛这里压根没有人住,只是一栋空荡荡的宅子。 张月旬命纸人立刻把阿馋带到她跟前。 “这高家,怎么回事?人呢?” 阿馋还是一只巴掌大老鼠的样子。 他一见张月旬,眼珠子都快瞪得裂开了。 “英杰,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不是刚把高家灭门?” 那阵仗,吓得他鼠胆差点破裂。 他赶紧找了个洞钻进去躲好,免得也跟着高家人遭殃。 没曾想,他藏得好好的,却突然被纸人提溜过来。 张月旬揪起阿馋的尾巴,“你说我来过,还把高家灭门了?” “对啊,高家人都死绝了,就是你干的,你不记得了?或者,你自己去看看案发现场?” “不必。” 张月旬勾了勾手指,一个纸人跳上了张月旬的肩膀,凑近她耳朵。 阿馋就这么看着张月旬眉头越皱越紧。 纸人汇报完,站直。 张月旬朝纸人摆摆手,纸人便跳下去,倏地一下飞走了。 阿馋还真没说谎。 可她确实没来过高家,话说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是怎么一回事? 张月旬第一直觉是这一切都是英招的鬼把戏。 她决定先探一探高家,看个究竟,再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张月旬伸手抓起阿馋,丢在她肩膀上。 高家大门边放了一块板子,板子上是高家大宅的地图。 高家是三进三出的宅子,上房厢房院子……应有尽有。 这图画的极好,但张月旬瞧着眼花,记不住。 她索性撕下来,带在身上,说不定有用。 撕下来之后,张月旬忽地想起什么,问阿馋:“之前来过的我,也把你叫来这儿问过话?还把这地图撕下来过?” “嗯,一模一样的动作,分毫不差。” “那可真是奇怪了,这地图要是已经撕下来了,又怎么会在这儿?板子自己生出来了一张新的?” 阿馋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一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男人迎面走来。 “你是老太太请来的大师吗?” “这不对啊,”阿馋浑身炸毛,“他,他不是刚死吗?怎么又活了?” 他记得很清楚,这管家可是被张月旬一刀封喉。 “安静些,”张月旬不动声色地警告阿馋后回话,“我是不请自来的大师,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 “张大师,”男人拱了拱手,“久仰久仰,我是这里的管家,您这边请。” 高管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月旬礼貌一笑,往前走。 她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鬼把戏。 阿馋在她耳边悄悄说:“英杰,你俩说的话一模一样地来了一回。” “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张月旬一脸平淡。 管家把张月旬请到正厅,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笔。 “先填个表。” “填表?” 张月旬自出师以来,降妖除魔,还没遇见过雇主让她填表的情况。 她接过来一看,纸上所写,实在是离天下之大谱。 “我想问一句,我来给你们看事儿的,填表也就算了,这表上怎么还要问我的婚嫁情况呢?我嫁不嫁人,这跟我看事儿有啥关系啊?” “是这样的,”管家咧嘴笑,直达耳根,“您能来这儿,给我们处理问题,我们深表敬意。但是,毕竟成过亲,生过孩子的女人,总会有些耽搁的毛病。” “耽搁的毛病?什么耽搁的毛病?这你得给我说清楚。” “您也别生气,就是填个表,例行询问而已。” “你也别给我扣帽子,我心平气和地和你聊着呢,我要是真生气……” 张月旬冷笑一声,一巴掌直接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十分清亮。 “真生气,我是动手不动口的。” 第74章 稻草人 管家头都被打歪了,但脸上依旧挂着咧到耳根后的笑。 他双手交握,“您要是不配合,那就请离开吧。您不干,有的是人干。” 张月旬忍不了,作势掀桌,却看见桌上映出另一个她。 另一个她脸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嘴巴夸张地动着,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话。 从唇形来看,说的应该是:“跑!快跑!离开这里!危险!” 阿馋和管家神色无异,只有她能看见另一个她。 呵! 张月旬暗自冷笑一声,自己对自己说危险,让她跑路,这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 原本是想掀桌,再臭骂管家一顿,随后扬长离去,静等管家找不到人然后求她回来办事,但现在……她非待着不走了。 不就是填个表吗? 张月旬拿起笔,唰唰唰几下,迅速填好。 “好了。” “辛苦了,这里还有一张表。” 管家又递给她一张表。 这是一张申请表,刚才那一张是她的个人信息表。 张月旬怒极反笑,二话不说又开始在表上胡写一通。 “好了。” 管家接过来一看,露出不满之色,“张大师,您这申请理由写得不行啊。您来给我们看事,怎么能写您缺钱,我们缺人呢?” “听你这意思,那我该怎么写?” “你应该写得正面一点,您是为了匡扶正义,缺钱这种理由,实在是太俗套了。更不能写我们缺人了,混江湖的术士一抓一大把,您不干有的是人干,是我们老爷,心地善良,愿意给你一个吃饱饭的机会,你该把这种感恩戴德的心情,写下来。” “你这人皮……投胎之前上哪儿抢的?披在你身上,挺像个人啊,但你这人话说得不是很好,多练练吧。” “您也别阴阳怪气的,我说的也是事实。” “感恩他能让我当个牛马,这是什么施舍给我的福气,这福气给你……”张月旬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看上去确实很享受这种当牛做马的感觉。” “话随你说,表还是得填好。不然,您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张月旬又笑了,但很快冷脸,一把掐住管家的脖子。 “高家这事儿,要不要我来平?” 问完话,她的手劲儿大了一倍。 “说话,到底要不要我来平?” “要!要!要!” 管家恐惧的阴云从他脚底往脸上蹿,一瞬间,他趾高气昂的那股劲儿烟消云散。 “还要填表吗?” “不用!不用!” 管家摇头如拨浪鼓。 “带路!直接去找小公子!” 张月旬松开管家的脖子,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敢给我耍花招,我踹烂你屁股!” 管家扶住掉下来的帽子,赶紧戴好。 他浑身紧绷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请您跟我来。” 张月旬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真不如一开始就不给他好脸色,浪费口舌又浪费时间,还是拳头好使。 听他吹半天的狗屁事实,不如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做真理的拳头。 “英杰,”阿馋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之前你也是这么威胁管家,一模一样。” “不对吧,不是先去见高老爷和老太太,他们好酒好菜招待我之后,才让管家带我去见小公子?” “这点确实不一样了,反正再后来,您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怒之下就把高家给灭门了。” “你不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你让我去找东西来着。” “什么东西?” “额……”阿馋爪子挠了挠头上的呆毛,“我好像不记得了,怎么回事?我应该是记得的,怎么就……” “那就闭嘴吧。” 她可不信什么她来过这儿,还被另一个她给杀死,接着另一个她把高家灭门了。 这一定是英招给她设的局。 不论她怎么选,都会跳入英招挖好的坑里,因为英招做了两手准备,甚至是三手准备。 简单说,英招预判了她所有的预判。 既然是这样,她只能伺机而动,找到合适的点破局。 很快,管家领着张月旬到了高小公子住的地方。 高小公子名为高祈荣,年十五,排行十三…… 管家大致和张月旬介绍了这位小公子的情况,但用的都是世间好词。 推门进去,张月旬透过珠帘,瞧见了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高祈荣。 花一般的年纪,却长成了一副骷髅架? “他这情况,瞧着像是魂丢了啊。”张月旬道。 管家摇头,“我不懂这些,老爷和老太太也不懂这些,您是除妖师,您说是就是吧。” 这敷衍且随便的语气,和方才夸赞高祈荣的他,天差地别。 这让张月旬觉得奇怪,也不禁怀疑阿福说过的话。 高祈荣在老太太心中,真的是一个受尽宠爱的孙子? “听说,小公子不久前也丢过一次魂?” “是。” “怎么治好的?” “这我不懂。老爷和老太太发过话。小公子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您看着来吧。” “什么叫治不了就算了?” “那治不了还能怎么办?只能是准备好棺材,起灵堂了。” 张月旬听不下去了,又锁住管家的脖子,“你们很矛盾,把他放在心上却不在乎他这条命,为什么?” “半个野种罢了。” “他不是高老爷的孩子?” “当然是。” 张月旬更加不解,“既然是高老爷的孩子,你为什么喊他‘野种’?” “他要是不能为高家开枝散叶,当然是野种,让祖宗蒙羞的野种。” 每个字,张月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连成一句话,她就听不明白了。 这让她感到些许烦躁。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管家这时候却闭口不言了,不论张月旬掐他脖子的力度如何,甚至他还闭上眼,一副求死的表情。 张月旬手一甩,将他丢在地上,随后掏出真话符贴在他额头上。 “说!” 可管家却依然闭口不言。 张月旬眉头一皱,真话符又没用了? 正当她疑惑之际,管家突然浑身抽搐,倒地不起。 他咬舌自尽了。 张月旬查看尸体得出结论后,眉头都快挤出一条鸿沟来了。 “英杰,你又把他逼死了。”阿馋在她耳边悄悄说道。 张月旬觑了阿馋一眼,“是我逼死他的?还是谁故意想‘仙人跳’这一招让我心怀愧疚,影响我洞察真相?” “这……” 阿馋欲言又止,半晌后才敢说一句:“你这内心还挺坚韧,人也清醒……” “这局,设得太明显了。” 张月旬揪住管家的后脖子,双手一扯,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从里头扯出一堆稻草。 阿馋瞪大双眼,“这什么这是?” “傀儡术,”张月旬踢开管家的皮囊,“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不对,很不对,非常不对!” 阿馋一惊一乍,惹来张月旬一个白眼。 “怎么?这一出,不一模一样了?” 第75章 牛郎 “是,不一样了。之前你没发现管家是裹了一张人皮的稻草人。” “说下去。” “你召唤出一堆纸人,覆盖在高小公子身上,然后他就醒了。他告诉你小心他爹之后就嗝屁了。接着,你从包里掏出三根香,一招反手点香后插在小公子嘴里,然后一阵烟雾缭绕。等烟雾散去之后,你让我去祠堂找东西,但你没说清楚,就让我去找。再然后,就是我去了祠堂,你把高家灭门了。” 张月旬听后,沉默不语。 纸人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她这算是重来了一遍? 可是这一遍,却出现了和第一遍不一样的情况,那就是这回的管家不是真的管家,只是一个用傀儡术做出来的管家。 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是她的第一回,而不是第二回。 那出现在桌子上提醒她离开的,或许是第一回来过的她,或许不是,而是一个迷惑她的障眼法? 不对不对。 这一切应该都是英招的障眼法,目的是让她陷入混乱。 清醒! 清醒,清醒! 张月旬双手扶着脑袋,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让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不论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随后,她撩起珠帘,走近床边,正要掐手诀将摄取了高祈荣的纸人召唤出来,但她却猛地一顿。 阿馋见她一脸严肃,也跟着提心吊胆,“怎,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张月旬不语,抬起高祈荣的脖子往后摸索,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接着,她把高祈荣翻过身来,双手撕扯他的脖颈,和管家一样的情况,她也扯出了一堆稻草。 “又是傀儡术?!”阿馋惊呼。 张月旬点头。 这时候,高祈荣忽地翻了一个身。 他看见张月旬站在他床边,瘦削的脸神色复杂。 “女人?” 情况尚且不明,张月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配合地转了个圈,“名副其实。” “你也不是自愿的吧?” 高祈荣情绪过于激动,一说完就咳了好几声。 “自愿干嘛?” “他们没和你说清楚,你得给我生孩子,一个能够继承神力的孩子?” 高祈荣轻嗤一声,不知是在笑她天真无知,还是笑他成为了这副模样还摆脱不了种猪的命运。 “你看看我,”张月旬打开双臂,“我一个美貌与智慧并存,气质与高雅兼备,财富与风骨兼具的除妖师。做你的春秋大梦,我都不可能给你生孩子。” “除妖师……” 高祈荣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高家什么情况,你都掌握了?” “你先说说高家什么情况?” 张月旬可不会蠢到一听他这话就迅速交底。 “我爹!你要小心我爹!他不是我爹,他也是人!” 眼看他越来越激动,一张脸诡异地扭曲,仿佛下一刻就要没了生息。 张月旬赶紧制止,“你先不要激动,慢慢说。” 高祈荣根本听不进去,他像是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他是妖!不,不是妖,是怪物!他是怪物!这你所有的人都是怪物!我也是怪物——” 高祈荣越说越激动,嘎嘣一下,躺床上动也不动。 张月旬“啧”了一声,一脸无奈。 “都说了要你别激动别激动,非是不听,真耽误事儿。” “那……您那一招还能用吗?” 阿馋小心翼翼地问道。 “用不了。” 点香问魂只对人有用,眼前这个高祈荣并不是人。 “那怎么……” 阿馋话还没说完,见张月旬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惊奇地问道:“英杰,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祠堂。” “去祠堂干嘛?” 张月旬觉得他聒噪,冷声反问道:“你问这么多干嘛?赶紧给我指路。” 阿馋不敢再多问,老老实实地告诉她祠堂怎么走。 一进祠堂,张月旬盯着灵堂下放着的一排排牌位,眸色幽深。 她掐手诀,召唤出所有纸人,将祠堂翻了个底朝天。 “英杰,”阿馋惶恐地张望,“你这是让它们在找什么?” “在找你也不知道我要你找什么东西的东西。” 阿馋爪子扶着脑袋,干笑道:“你这,可把我说晕了。” 张月旬忽地眸光一厉,盯着祠堂门外,一个箭步冲上去。 一道黑影在她面前一闪而过,难以追上。 但地上却留下一个纸人。 张月旬捡起来纸人细看,这是她的纸人,但是却没有施加咒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纸人。 她敛眸沉思,没有施加咒术的纸人为何会在这儿? 张月旬检查过,她的背包可没有破口子,所以不存在纸人从包里掉下来的情况,也不会存在正在祠堂里翻找的纸人突然没了咒术,“死”在这儿。 这时,三五个纸人举着一张纸跑到张月旬跟前。 张月旬当即收回思绪。 竟然是血契? 血契上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英招,另一个是高耀祖。 契因写的是—— 你我心意相通,恐岁月磨蚀情分、世事扰攘初心,遂愿以血明志;盼相守安稳、不负真诚,故应此契,以血为媒缚执念,以诺为绳系当下,共守这份心之所向。 文绉绉的! 但,张月旬大概是读懂了,高耀祖和英招一人一妖相爱了,哪怕是海枯石烂都不想分开,所以结了血契。 她推断,这个高耀祖应该就是高祈荣他爹。 “啧!” 张月旬鼻子皱起,脸上满是嫌恶之色。 “又一个牛郎!” “张大师是在说我吗?” 声音从张月旬身后传来。 张月旬猛地转身,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刺眼的日光下缓缓走近。 平平无奇的长相,但一身铜臭味。 男人双腿岔开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皮笑肉不笑。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我叫高耀祖。你可以喊我高老爷,也可以喊我高神君。但我还是喜欢你喊我高神君。” “哦,高耀祖。” 张月旬笑嘻嘻地喊了他。 高耀祖的笑容瞬间掉落,“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你师父比你有本事,她都不敢在本座面前狂妄,你口气倒是不小啊!” “本座?” 这个天大的笑话,笑得张月旬直不起腰。 “哎哟我的老天奶哟,”张月旬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你不过是一个偷了仙女衣服的臭流氓,仙女无可奈何地嫁给你,你真把自己当根葱,以为自己也得道成仙了?” 说罢,她挥挥手,示意阿馋和纸人躲好,可别被误伤了。 旋即,她作势开打。 “噗呲!” 张月旬还没反应过来,胸口被刺穿。 她难以置信,转过身。 竟然是另一个她用伏魔棒杀了她? “对不起,要结束这一切,我必须杀了你。” 第76章 回溯 张月旬看着逐渐失去生机的自己,内心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恶心,还有一种扭曲的使命感。 这是唯一能破掉循环的方法,她别无选择。 就在一个时辰前,她和这个死掉的她一样,为了洞察英招和高家狼狈为奸,祸害一方的真相,她和阿放还有小白脸兵分两路。 她独自一人前往高家,打算和阿馋里应外合。 当她叩响高家大门,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儿,门后晃过一道影子,她歪头一看,却没有人。 虽然察觉有古怪,但她推开门,毅然决然地跨过门槛进来。 她双脚刚站定,身后传来“嘣”的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关闭,任由她如何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 眨眼间,天色骤然一暗,白昼变黑夜。 高家也在一瞬间亮起点点烛火。 不过,高家安静得实在过于诡异,仿佛此处是一处空宅子,压根没有人住。 察觉情况不妙,她当即掐手诀念咒,命纸人立刻将阿馋带到她跟前来。 阿馋一见到她,大惊失色。 “英杰,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刚把高家灭门?” “你是说我来过高家,还把高家灭门了?” “对啊,高家人都死绝了,就是你干的,你不记得了?要不,你亲自去看看?” “不必。” 她勾了勾手指,一个纸人瞬间爬上她的肩膀,凑近她的耳朵。 纸人告诉她:“主人,你确实来过这儿,不过你被你自己杀了,你自己又灭了高家满门。”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以下是纸人的讲述—— 高家人热情的款待,她盛情难却。 但在此之前,高管家还让她填了两张表,表上的内容让她心火旺盛,但念及大局为重,她忍了。 填好表之后,高管家带她去见了高老爷和老太太,二人大概交代了高小公子——高祈荣的情况。 高祈荣,年十五,高家排行十三,面如冠玉,肤如凝脂…… 总而言之,老太太用尽了世间所有好词来夸赞这个孙子。 如今高祈荣昏睡不醒,高家请了不少大夫来瞧过,都瞧不出病灶,只能请江湖术士来看看,是不是中邪之类的。 在她来之前,高家找了不少江湖术士,跟前边来过的大夫一个样儿,都瞧不出症结所在。 老太太说到这儿,一脸恳切地看着张月旬:“您是张家传人,本事必然比他们高超,救我孙子,全看你的了大师。” 她礼貌一笑,“包在我身上。” 一桌的饭菜,张月旬可不敢动筷。 她怕里头惨了什么料,耽误她的正事,但主人家备了这一桌好菜,哪怕是拂了人家的好意,也得想个体面的理由。 她的理由是,她不饿,而且高家小公子的事更重要,还是先解决他的事吧。 这理由,高家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老太太便让管家领着她去了高祈荣的住处。 推开门,透过珠帘,她一眼就瞧见了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高祈荣。 白胖白胖的。 他和一头猪唯一的差别是,猪是猪,他是人,但像猪。 她以“开坛做法,不宜有其他人在场”为由,支走了管家。 管家一走,她掐手诀念咒,摄取了高祈荣魂魄的纸人覆盖在他身上,将他的魂魄归还。 待她收手,纸人退下,高祈荣也醒了。 高祈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一个来给我生孩子的女人?” 不必说,这种欠扁的话,自然是遭到了她的一顿痛扁。 不仅如此,她还威逼高祈荣说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迫于她的淫威,高祈荣不敢不从。 高祈荣说:“我一生下来就肩负了高家一个巨大的使命,那就是给高家生出一个继承神力的孩子。” 她一听这话,这嘴是真没忍住,讽刺他:“明明男人不能十月怀胎,但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这种事,怎么都男人来承担,你们也太辛苦了吧?” 高祈荣赞同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高家的男人,真的很辛苦。睁眼闭眼都得要生孩子,还要生出一个能继承神力的孩子,简直难如登天。” “哦,那你为什么不放弃呢?” “食君俸禄,那就得担君之忧,况且我们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的哥哥都没生出来,在我的弟弟还没长大之前,我必须承担起我的责任。” “瞧你这一脸衰相,没生出来吧?” 高祈荣失望地摇头,“生孩子是简单,我只需爽一下就完事。但要生下一个继承神力的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懒得看他那副悲春伤秋的样子,虚伪。 那些被他们高家折磨,必须一胎接着一胎地生的女子,她们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又一回,她们何其无辜,何其可怜。 他真有脸,悲叹上他自己如何如何的不容易? “为什么非要生下一个继承神力的孩子?” “祖母告诉我,这是保我们高家的富贵能千秋万代的唯一办法。” “没了?她就没告诉你这神力从何而来?你也没问?” “我问过,祖母不肯说。” 她换了个问法:“哦,那你丢魂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丢魂?我一直好着呢!” 她看高祈荣的样子不像是说谎。 丢魂这事儿,要么是一个谎言,是一个鱼饵,用来钓她这条鱼上钩的;要么真的发生过,但他忘记了。 目前她所掌握的情报,是高家需要一个能够继承神力的孩子。 继承谁的神力? 她猜测是英招的神力,而且是类似“点石成金”的神力,甚至一股更为恐怖的力量。 但高家为何会生出这等痴心妄想? 张月旬觉得她有必要找老太太问个话。 她决定后,迟疑了一瞬,问高祈荣:“你真就只知道这么多?” “我命在你手里呢现在,我敢骗你?” “那可就不好说咯。” 张月旬试过给他贴真话符,但没用,她索性一记手刀直接砍晕他。 他还是醒着,一个大嘴巴到处嚷嚷,容易坏事。 还是睡上个两三天,等她事情办完了再说吧。 砍晕高祈荣之后,她收回真话符,出门。 “带我去老太太那儿,小公子的情况我得和她谈谈。” 她让管家带路,去找老太太。 路上,她试探性地探了探管家的口风。 为了确保管家会毫不犹豫地吐出真话,她甚至悄悄地给管家贴了真话符。 但很可惜,真话符也没用。 管家嘴巴严实得紧,什么都问不出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没用拳头威逼管家。 到了老太太的住处,她红口白牙就是胡说八道。 她以高祈荣的病症故弄玄虚,让老太太把房里的人全都遣走,方便她单独问话老太太。 但,老太太打死也不肯。 见老太太神色如常,她也懒得深思其中缘由,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明高祈荣情况非常严重,高家必须给她安排一间厢房,她要单独做法,谁也不许接近。 老太太答应了,命管家领她去一处带院子的厢房歇下,让她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管家。 管家把她送到厢房,离开。 她刚一坐下,准备放下背包和红伞将其塞入床下后就只身潜入老太太房内,却没想到,在床底下,她发现了让她大吃一惊的东西。 第77章 这一局,算重开 床底下居然已经放着她的背包和红伞了。 她是一脸迷茫和困惑。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两个背包,两把红伞。 她验过,是她的东西,如假包换。 但,这怎么可能? 她思索片刻,没有理出个头绪,索性打住。 放了个纸人替她看着东西,她便摸到老太太的住处。 房间内一片黑暗,她借着透过窗户的月光,这才侥幸地摸到老太太床边。 “谁?” 老太太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靠近,立刻惊醒。 她一把捂住老太太的嘴巴,低声道:“是我。不许叫,否则杀了你。” 老太太点头,她才松的手。 “你是,张大师?”老太太问道。 她吹了吹火折子,火光瞬间打亮她的脸。 老太太一看,还真是她,又惊又怒。 “张大师!你不是在厢房施法?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来问你点事儿。” “既是有问题要请教我,为何要偷偷摸摸地来?” “你心里没数啊?”她反问老太太。 老太太被她这一呛,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再不走,我可要叫人了!” “叫吧叫吧,怕你脖子不够脆弱,一拧就断你就叫吧。” 老太太被威胁,也是没招了,只能好声好气地和她说话。 “那你说嘛,到底要问我什么问题?” “高家为什么执着于生下一个继承神力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但脑子还是很灵活,很快就想明白是高祈荣泄的密,“这个问题,我要是不回答呢?你是不是就杀了我?” “不回答?” 她反手掏出一张真话符贴在老太太额头上。 很可惜,真话符对老太太也无效。 狗屎! 她内心疯狂怒号,怎么都不管用啊? 不能依赖真话符,只能依赖她聪明没绝顶的脑子了。 她收回真话符,想了想,说道:“就你一人去黄泉路岂不寂寞?你对自己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这样吧,我替你做主,让你全家给你陪葬。” “你!你这蛇蝎女人,真歹毒!” “论歹毒,比起你们高家,我可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你们就为生出一个能继承神力的孩子,你们劫持和哄骗了这么多女子没日没夜地生孩子?” 说完,她一把掐住老太太的脖子,“差点上了你的当,少给我东拉西扯,说重点。” 老太太命悬一手,左右权衡了一下说出了她知道的一切。 “生出继承神力的孩子,他的后代也必定能继承神力。只要神力不绝,高家永远是官老爷的座上宾,千秋万代!” 以下是老太太的讲述—— 十年前,朝廷征工挖金矿。 高耀祖当时还是一个一穷二白,家徒四壁,上有六十老母下有美妻和二子的农人。 光是种地都不够交租,日子紧巴巴地过着,眼看一家子就快饿死了,正好赶上这一趟征工,朝廷的工钱给得很大方。 于是,高耀祖成了矿工。 过了半个月,高耀祖背回来一个满身是伤的女人。 高耀祖亲口说他收工回家路上捡到的。 见女人一身的伤,奄奄一息,老太太于心不忍,便让高耀祖的媳妇上山采点草药。 没想到这一去,高耀祖的媳妇就丢了命。 那时刚下过雨,山路湿滑,高耀祖的媳妇没注意脚下,摔进悬崖,当场没命了。 高耀祖想给她收尸都难。 没办法,这事儿也就这么算了。 高耀祖亲自采回草药,救活了来历不明的女人。 女人醒后,自报家门。 女人名为英招,是一个孤儿。 得知高耀祖的媳妇惨死,又见俩孩子尚且年幼,英招便主动提出以身相许,报救命之恩。 “打住,打住。” 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这故事满是不着边际的妄想,比那些穷酸书生笔下脱离实际的臆造,还要荒唐。 英招怎么说也是一个天神吧? 她图高耀祖什么? 图他娶过妻还有俩孩子? 还是图他家徒四壁,愿意以万两金扶他青云志,自己落了个啥也不是的下场? 还有一点,这老太太说的那是身怀辟邪珠碎片,拥有巨大力量的天神——英招吗? 这形象,也太割裂了吧? 她打断老太太自以为是的讲述,“讲重点,讲重点。” 老太太不高兴了。 “你的重点,和我的重点可能不一样,我不知道你的重点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的重点是什么。” 她无语地抿了一下唇,“我问,你答。英招在哪儿?” “这,这我是真不知道,你得问我儿子。” “行。下一个问题,你们是怎么想到要生出一个继承英招神力的孩子这种法子?高家男人和其他女人,怎么可能生得出一个继承神力的孩子?还是说高家的这么多孩子里,有一个是英招和高耀祖生下的,再让这孩子去和别的女人结合?” 问题抛出来太多,老太太听得糊里糊涂的。 好半天,老太太才理清楚她的话。 “我儿子想的办法,你得问他,这个我是真不知道。” “英招有没有和高耀祖生下孩子,你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掐着老太太的手加大了力气,老太太痛苦的表情不断加深。 “住,住手,我知道一点……” 闻言,她松了些力气,但手依然掐着老太太的脖子,“说。” “我儿子和她没孩子。不过,我儿子说,他有办法把英招的神力转移走。” “什么办法?” 老太太摇头,“他没告诉我,他只说是他无意中得到的一个秘法。这个秘法,也许就藏在他那儿,你去找找看,兴许能找到。” “想把我引开啊?” 她戏谑一笑,话音刚落,外头闪过一道身影。 她觉得这身影熟悉得可怕,下意识追了上去。 追到一半,追丢了。 她挫败地锤了一下空气,原路返回,却见老太太胸口被捅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老太太躺在床上,嘴唇发抖地问道:“我,我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话正好说完,老太太饮恨当场。 这是调虎离山,她中计了。 究竟是哪个混蛋假扮成她,杀了老太太? 她本想使点香问魂,探一探老太太临死前的记忆,但是背包不在身上,香都放背包里。 而且,她也不想惊动其他人。 事情一旦闹大,可就麻烦了。 她抓紧时间,退出此处,摸到高耀祖那儿找线索。 纸人说到这里,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特意给她补上了。 “主人,我忘记说了,你把那板子上的地图撕下来带在身上才去的前厅。” “不妨碍,你接着往下说。” “是,主人。” 纸人接着它的讲述—— 她手里有高家的地图,很快就摸到了高耀祖的书房,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于是她又转战去高耀祖的房间,打算效仿威胁老太太那一招,故技重施。 没曾想,在半路她却被人偷袭。 那人虽然带着鬼面具,但看身形还有衣着,最显眼的是那两角辫,背着的背包和红伞。 分明就是另一个她。 她与另一个她交手。 两人招式一致,难分胜负。 但没多过久,她落了下风,因为她出的每一招,仿佛都被另一个她预判了。 很快她被伏魔棒打中腹部,摔倒在地上。 另一个她用伏魔棒加雷诀,捅穿了她的心脏。 “对不起,要结束这一切,我必须杀了你。” 在她死之后,另一个她大开杀戒,杀光了高家。 尸山血海之中,另一个她摘下了鬼面具,朝高家大门走。 之后的事,纸人却说不知道了,仿佛丢了一层记忆。 等纸人恍惚回过神来之时,就被她召唤,命它们带着阿馋过去。 也就是纸人站在张月旬肩膀上同她汇报的此时此刻。 纸人讲述到此结束。 她听纸人讲述完,记忆也慢慢复苏。 对,她来过高家,还被另一个她给杀死了。 现在的她,算是重开。 她很快理出一条思路,一定是英招不想让她洞察真相,所以捏造出另一个她来杀掉她,以此来阻挡她洞察真相的脚步。 这个招数,该不会是英招和食梦貘交流过,从食梦貘那儿学来的戏弄人的鬼把戏吧? 她一定不能再让英招得逞。 先前,她已经查到了关键信息在高耀祖那儿,这一次,她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在高祈荣和老太太身上。 她抓起阿馋丢在她肩膀上,瞧见大门旁果真放了一块板子,板子上是高家大宅的地图。 高家地儿不小啊,这图依旧看得她眼花缭乱的,记不住。 她索性撕下来,带在身上。 恰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刺眼的日光中走来。 “你是老太太请来看事儿的大师吗?” 第78章 密室 “我是不请自来的大师,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 在她说完了这句话之后,管家如之前那般抬出套话,请她到前厅。 没错,填表。 表上的内容令依旧她火冒三丈,她和管家互相阴阳怪气。 最终,她在桌子映出另一个她的刺激下,选择了忍让,填好了表。 如之前那般,填好表之后,管家便要领着她去见高老爷和老太太。 但她要求管家先带她去看高小公子,管家却不肯。 她直接举起了她硬邦邦的拳头。 管家怂了,立刻改口带她去见高小公子。 她记忆复苏,已经知晓了大部分信息,没必要再浪费时间盘问高祈荣。 但她必须走一趟高祈荣这边,是为了让她接下来编造出来的谎话能骗过老太太。 于是,她停留了半盏茶的时间,便从高小公子的住处走出,让管家带她去见老太太。 见着老太太,按纸人说过的话,她复述了一遍,说高小公子情况不容乐观,她得单独待在一间有院子的厢房,心无旁骛地开坛做法。 老太太点头同意。 这一次,她却没有在厢房的床底下看见一模一样的背包和红伞。 但是,原先放背包和红伞的地方,有一行血书——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必须杀掉她,你才能结束这一切。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一行血书。 这血书,谁留下的? 之前她并未关注背包和红伞下有一行血书,那……这行血书可能本来就存在,也可能是后来写上的。 但这字迹…… 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难以置信,并且亲自用茶水在地板上重写了一个字。 只需一个字,她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这字迹就是她本人的。 不对啊。 她根本没留过字迹。 挠了挠下巴,很快,她得出一个结论:骗局,一定是骗局。这一定是英招迷惑她的骗局,搞乱她的思绪,阻碍她洞察真相。 一定是。 她甩了甩脑袋,放下背包,却拿走了红伞和一些符纸折成的星星。 万一英招和上回一样,躲在暗处给了她致命一击,红伞在手,她至少不会再死一回又重开。背包东西多,带着跑来跑去会发出声音。 留下阿馋和三两个纸人替她看东西,之后她按照地图走,悄悄地摸进了高耀祖的住处。 可高耀祖却不在房间内。 她本来想掐着他脖子,从他嘴里敲出话来,却没见到人。 可惜,可惜啊。 她感叹了一阵之后,心说这一趟肯定不能白来。 于是她让三五个纸人在外头给她放风,她和另外三五个纸人在高耀祖房间里掘地三尺。 还真让她瞎猫碰见死耗子,发现了高耀祖睡的那张十六尺长、八尺宽的床,暗藏玄机。 她从高耀祖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个暗格,尝试往下一按,床板从中间分开,一道金光差点亮瞎她的眼。 她闭上眼,用双手挡住光芒,待视线适应光芒之后才缓缓睁眼。 好嘛,好嘛! 里头竟然摆放着一层又一层的大金人? 她探头凑近,大致数了数,一层放四个,有三层,三四一十二。 一共是十二个大金人。 而且这大金人……她挠了挠下巴,越看越眼熟。 哦! 她脑光一闪,这些大金人该不会是高耀祖那十二个儿子吧? 他们都生不出一个继承神力的孩子,所以没了价值,高耀祖一怒之下把他们都变成了大金人? 极有可能! 话说回来,这高耀祖心里该不会住着一个恶魔吧? 把自己亲儿子变成大金人,还日日夜夜地当铺盖睡,谁家亲爹能干出这么惨绝人寰,人性泯灭的事情来? 她腹诽完,深吸了一口气,将床板合上,继续寻找其他线索。 苍天不负有心人。 她再一次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墙面悬挂着照明的烛火,正中间有五条锁链,瞧着像是两条锁住双手,两条锁住双脚,一条锁住脖子。 谁能得如此厚待? 是高耀祖那十二个不争气的儿子? 还是那个老太太口中满脑子情情爱爱的英招吧? 提及英招,她实在不敢相信,堂堂天神英招,沦为诡妖也就算了,还会被一个俗不可耐,相貌平平的男人欺骗身心,甚至还被他锁在这里? 简直是离谱。 离天下之大谱。 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张望四周,除了这五条锁链之外,目之所及,别无一物。 她心想,或许有重要的线索,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于是她开始寻找暗格之类的机关。 一个没注意,她居然站到了五条锁链的正中间。 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她脚底瞬间冲上她脑门。 霎时间,她视野之内,整个密室犹如一面铜镜一般破裂,占比反反复复被折叠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变成一个点之后又展开。 奇怪的是,密室的地板却没有崩裂,干干净净,毫无飞扬的灰尘。 她亲眼见证密室一次又一次地将她吞没,但下一瞬它又变成了一个揉搓过的圆点转来转去。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甚至是不停地膨胀,不停地膨胀! 朝着她迎面撞来,她下意识躲避。 闭上眼,再睁开,她发现自己坐在窗前,窗外灰蒙蒙的天,淅淅沥沥的雨下个没完没了,她手里捏着一块咬了一口的糕点。 她呼吸急促,心跳也随之加快,缓了许久才平复。 她一直盯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她不解自己为什么要保持着一个姿势看窗外下的雨,更不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这儿又是哪儿? 不行。 她得站起来,得把心头的疑惑解开。 可当她站起身来的那一刻,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无法言说的恶心感充斥她全身。 手中的糕点不慎掉落。 她扶住窗台,好久才缓过神来。 却在这一刻,她猛地意识到,这不是她的身体。 手,不是她的。 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她的。 她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路过的苍蝇,左右看了看,瞄准梳妆台冲了过去,抓起铜镜瞅了瞅镜中的人。 哎哟,祖师奶呀! 这张脸,是谁? 反正不是她。 上次她变成区必庄,还是在食梦貘给她制造出来的梦境里变的,这一次又是怎么个情况? 英招! 她立刻想到了英招,这一切一定是英招和食梦貘学到的鬼把戏。 一定是。 “叩叩叩。” 她沉浸地思索,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随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夫人,我能进来吗?” 她听见自己声音满是忧伤地说道:“进来吧。” 怎么回事? 她诧异不已,赶紧摸了摸嘴唇,又摸了摸下巴,这话压根就不是她想说的,是谁在控制她的身体? 第79章 装的一腔深情 “夫人,”进来的人是高耀祖,他紧张地搓着双手,一脸期盼地看着她,“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 考虑什么?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高耀祖。 见她不说话,高耀祖叹着气摇头。 “夫人,自古以来就是民斗不过官。咱们拳头没人家硬啊,生死都在人家一念之间。我知道,您是天神,拥有神力,可以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一旦动用神力,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高耀祖说着说着,满身潮湿味地走过来,一把搂住她。 她十分嫌弃他的靠近,下意识动作,想推开他。 但,她的手是动了,却压根没动。 不仅没动,她的头甚至还靠在高耀祖的肩膀上。 这诡异的一幕让她既茫然又觉得困惑,甚至是恶心。 高耀祖似乎没意识到她的不对劲儿,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们可是京城来的人,奉旨来的,他们要是消失了,不见了,这事肯定会惊动朝廷,他们为了查清楚真相,只会派更多的人前来,到时候麻烦只会无穷无尽。” 他唧唧歪歪的,到底想说什么? 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难道,要我说出黄帝让我看管的矿山在哪儿,我们就会没事了吗?” 刚说出这句话,她反复确认,这是她在说话吗?真的是她在说话吗? 到底是谁操控了她的身体? 还是她进入了谁的身体? 等等。 这好像是她想说的话,她应该是想这么说的吧……等等,她凌乱了,似乎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混乱。 她能看到高耀祖,这没错,但是这具身体真的是她的吗? 想到铜镜里那张大气磅礴的脸,她确定了,这不是她的身体,只是她在借这具身体的眼睛看清一些东西。 她的意识就在这具身体的眼睛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像是放爆竹似的,吵得她心烦意乱。 高耀祖叹了口气,喷在她脸上。 好臭啊,这人是吃过屎吗? 她想捂鼻子,确实也捂住鼻子了,但压根被捂住。 确切地说,她的意识捂住了鼻子,但这具身体却没有。 她又听到高耀祖开口说道,“你也清楚,朝廷为什么这么需要一座金矿。他们只是想要一座金矿,只要你给了他们,他们必定不会再为难我们了。” “可那是黄帝的矿山,我只是奉命看守,若让矿山给他们开采了,是我的失职,黄帝必定不会放过我。” “不会的,英招。你想啊,黄帝是神,神生来就是为了庇护天下苍生,我们可不就是他所庇护的天下苍生?再说了,皇帝是天子,身份甚至比黄帝这个天神还要尊贵。天子要开采矿山的金矿,黄帝他敢多说什么吗?”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她推开了高耀祖,但又被高耀祖搂回怀里,紧紧抱住。 高耀祖安抚她急躁的心情,他说:“真的,我说真的,英招。黄帝一定会感念你这么多年恪尽职守的忠心,他一定不会错怪你的。” “不行,这绝对不行!”她拼命地摇头。 高耀祖挫败地松开她,“好,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你。那你走吧,回你的山里,守着黄帝命你守的矿山吧。” 说完,他脚步沉重地往门口走。 她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去买棺材。离他们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高家死路一条,趁早做好打算。英招,看在我们这五年的夫妻情分上,我求你一件事。等我们死了,你就把我们一家埋在你身旁,让我们继续陪着你。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漫漫长夜难熬了。” 啧。 这人装的一腔深情,呵忒! 她忍不住啐了他一口,但身体的她——英招却冲过去,从后面搂住高耀祖的腰。 “别这么说,我不许你死。我已经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高耀祖一听,双眼发亮,“真的?你真的有办法?” “嗯,”英招说,“他们不就是想要一座矿山吗?我给他们造出来一座新的就是了。” “怎么造?” “你去告诉彭人种,叫他找好矿工,越多越好,进高阳西边十里外一座长的像是一个披着披风的巨人的山头,那有一个堆砌了石头的洞口,把石头推掉,进去就行。” “夫人,你确定这是一座矿山?” “不是,”英招摇头,“朝廷的人不就是想要金子吗,我给他们金子就是了。你别管,只管按我说的告诉他们。” “好好好。” 高耀祖兴奋不已,搂过英招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自从娶了你,我们高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我就知道没娶错人。” 他双手合十,往上举,“这可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好了,”英招娇羞地抹掉她唇上他的口水,“别贫嘴了,等雨小了,快去快回。” “夫人,既然这雨下这么大,我不好走,不如我们……” 高耀祖一脸猥琐。 她的心猛地一提,卡在她嗓子眼里差点噎死她。 他该不会是要和英招做点不可描述的事情吧? 绝望的感觉,她现在体会到了。 绝望到她想杀了高耀祖的冲动,也冒出来了。 只要高耀祖敢,英招也不拒绝,她拼了这条命也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半个时辰后,她生无可恋地躺在自己臆想出来的棺材里,神情平和极了。 猪拱白菜了,拱了一颗顶好的白菜。 她亲眼目睹,躲不掉,根本躲不掉。 脏了,她的眼睛已经脏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挖开自己的脑袋,把脑子泡在药坛子里,直到把刚才她看见的那一幕给泡走。 她越想越气,牙齿咯吱咯吱作响。 等她摆脱了英招的身体,一定要把高耀祖这个猥琐的混蛋碎尸万段! 她越想越气,必须想点其他的转移注意力,不然她真的会疯掉。 想点其他的,其他的,其他的…… 她在自我劝说,也算是有了点用处,因为她的脑子已经开始分析英招和高耀祖刚才的对话。 她猜测,高耀祖这死不要脸的人,哄骗了奉黄帝之命命守住矿山,但在漫长岁月中越发感受到孤独寂寞冷的英招。 英招情人眼里出西施,爱上了高耀祖。 但,高耀祖一家子穷得叮当响,英招心有不忍,于是自己变出了点金子给高耀祖花。 英超应该是不敢私自动用黄帝的矿山去帮衬高耀祖的吧? 私自挪用公款,黄帝不得雷霆大怒? 所以,她更倾向于英招点石成金,或者用一些动物的尸体变成金子,拿给高耀祖花。 高耀祖肯定会怀疑这金子的来历,英招一次两次还能蒙混过去,但是久了,高耀祖心里的怀疑只会越来越深。 她猜测,一定是在某次时机,英招和高耀祖坦白了一切,她天神的身份,她看守矿山的使命等等。 这彭人种应该就是京城来的官员,负责开采金矿的,但不知道是金矿没找到还是采得不够上头那帮人过挥金如土的奢靡日子,他从哪条小道得知高耀祖知晓矿山所在的消息。 于是,这彭人种对高家威逼利诱。 英招不想辜负黄帝的托付,所以……那些矿工应该是被她变成了金子,献给彭人种,想以此息事宁人。 这事儿应该没完,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彭人种要是得知那座山洞能把人变成金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云桃村尸体被盗,还有附近的村落人丁凋零,必然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分析渐入佳境之时,她视线猛地一晃,眼前一切消失了。 视线再一晃,她出现在一个满是牌位的地方。 她环视一圈后,再结合排位上的名字,猜测这里是高家的祠堂。 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第80章 翻脸 正当她疑惑之际,高耀祖缓缓走入,行至她身侧。 确切地说是高耀祖走到英招身旁,而她这个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的意识就藏在英招的眼眸里,目睹这一切。 高耀祖手伸进他宽大的袖子里,捏出一张纸,递至英招跟前。 “契约我拟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英招摇头,语气轻快,“当着高家列祖列宗的面,我怎么可能怀疑你呢?” “那我们马上签订契约,从此之后,山无棱天地合,也不会与你分开。” “嗯。” 英招羞涩一笑,咬破了指头,在纸上摁下了她的手印。 喂喂喂! 她在英招的眼眶中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声。 这可不是血契那么简单。 寻常契约都是建立主人和灵宠的关系,但高耀祖这血契可不是,一旦签了,高耀祖会分走英招将近三分之二的寿命和神力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让他们想到签血契? 她想阻止英招,却百般无力,哪怕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俩签订完成血契。 血契签订一结束,高耀祖当即容光焕发,他似乎是感受到了体内充满了力量,迫切地想试一试,于是他叫来一个下人。 只见他轻轻捏了一下手指,一个响指打出,下人当场鲜血飞溅,血肉模糊。 “哈哈哈哈哈……” 高耀祖疯狂大笑。 英招还没从他突然变了一个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呆呆傻傻地看着高耀祖。 “成了,终于成了。我是神,我是拥有神力的神,我是至高无上的神,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的神哈哈哈……” “夫君你……” 英招话还没说完,便被高耀祖虚空锁喉。 “我忍你很久了,你这个黄脸婆!” 高耀祖毫不掩饰他对英招的厌恶,继续大放厥词。 “你说你也真是够蠢的,明明是一个天神,你到底脑筋哪根没搭对,看上了我这个凡人?我不会用了几句甜言蜜语,你就任由我摆布,黄帝把矿山交给你看管,他可真是瞎了狗眼!” 得到英招三分之二寿命和神力的高耀祖,在英招面前彻底撕下伪装的面具,酣畅淋漓地露出他卑鄙无耻的本色。 “不许你侮辱黄帝……放开我……” 高耀祖的狡诈聚集在他的眼眶里,得意挂在勾起的嘴角上,晃荡得让人冒出一股又一股的怒火。 他把英招拖走,锁在他的房间的密室里。 看来,他对窃取英招我的寿命和神力早有预谋,不然也不会将这牢笼一般的密室早早建好。 英招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寿命和神力,高耀祖在密室里施了法,她压根冲不开这间囚祝住她的牢笼。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得到的是越来越深的绝望。 她掩面痛哭,“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扪心自问?” 高耀祖眼里闪过一抹讥讽之色,“因为我爱你啊夫人。” “爱我?” 疑惑让英招暂时忘记了哭泣。 “是啊,你生来就是神,无法理解我们人的感情。我最后教你一课。打是亲,骂是爱,囚禁是我们人表达爱意至高无上的途径。” “真,真的吗?” “当然,夫人,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吧,我一会儿就来看你。” 说罢,高耀祖扬长而去。 密室大门关闭的那一刻,英招胸腔的郁闷也随之一扫而空,幸福的感觉再一次将她淹没。 她:“……” 求求祖师奶,救她一命吧。 她哪怕是想到头发掉光,脑袋破裂,脑汁儿飞溅,都想不到原来悲剧的源头竟然是…… 英招被情爱冲昏了头脑?! 她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无法形容。 她的心异常平静,但这平静的外衣之下,裹住了一团怒火,她想尖叫,想骂人。 兴许是情绪过于波动,她的视野开始闪烁。 眼前的事物被切割成一道又一道破碎的瓦片。 在这些破碎的瓦片之中,她看见了高耀祖获得神力之后,丧心病狂地将高家所有下人变为金子,看见高老太太非但不劝说,甚至还鼓掌。 “不愧是我生的儿子,光宗耀祖了,光宗耀祖了。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有脸去见高家的列祖列宗了。” 她还看见高耀祖将高家下人变为大金人之后,又用傀儡术,将一个个稻草人变成下人的模样,继续伺候高耀祖和高老太太的日常起居。 她正看着,尝试找到更多的讯息,但这些碎片忽然快速转动起来,残影之下似乎藏有什么东西。 她凝眸细看,越想看清楚,她的眼睛里好似钻入了一种令人崩溃的怪物。 错觉? 幻觉? 不能再看了,她会崩溃,会疯掉。 她赶紧闭上眼睛,等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惊恐的感觉也慢慢消失,她这才睁开了双眼。 一看是在密室里,她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她该不会还在英招的身体里吧? 想到这儿,她赶紧抬起双手反复查看,又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这下,她可算是真正的松了口气。 回来了,她回来了。 这是她的身体。 她没有多做逗留,见密室搜不出其他有用的东西之后,她赶紧退了出去。 她没有特意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因为她早已做好了决定。 高家,留不得,全杀了! 下人都是傀儡,老太太是个助纣为虐的混蛋,高耀祖更是罪魁祸首,至于那高祈荣,更是和他们一丘之貉,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正当她准备回厢房拿伞之时,脚步突然停住。 四周静悄悄的。 她的纸人呢?哪儿去了? 该不会是她在密室的时候,高耀祖来过,把她的纸人全部解决了吧? 她这一想,正要掐手诀,试试看能不能把纸人召唤出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空气之中,絮语忽地响起。 像是几个小孩窃窃私语又低声发笑的声音,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声,又像是猫发情的哀嚎声……这些声音一起出现,竟然诡异地唱了起来—— 夜黑黑,月勾钩。 宅静静,映双我。 要走吗?刀要落。 杀了她,才有路。 你是她,羊角辫。 她是你,眼窝涡。 刀光闪,血珠颗。 你杀她,你杀我。 风敲门,吱呀磨。 来了哟—— 脚步近,谁在挪? 杀了她,你是我。 声音环绕在她身边,像是一个母鸡围着筑好的窝。 接着,声音硬生生地占据了她的身体,她不受控制地往大门走去。 “咚!” “咚咚咚!” 门外有人敲门。 她想也没想,伸手拉开一条缝,瞥见那熟悉的羊角辫,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感瞬间将她吞没。 第81章 结束?重置? 惊惧之下,她身子一晃,朝厢房奔去。 替她看守背包的纸人和阿馋都不见了。 但她的背包却还稳稳当当地放在厢房里,她检查过,背包里的东西一件没少。 “好像明白了,我好像明白了……” 她双手抱头,无力地坐在地板上。 两次进门她所看见的一闪而过的影子,其实是她自己? 不,是另一个她。 她把另一个她称为甲。 在她来高家之前,高家已经存在了甲,在她探查真相的过程之中,又来了另外一个她,也就是丙。 甲乙丙三人同时存在。 那她作为乙,究竟是甲杀了她,还是丙杀了她? 她抓着头发,呼吸越发急促,胸脯宛如海浪翻涌得剧烈。 上一次她发现了两个背包,两把红伞,说明是甲比她先来,看到了床底下的血迹,然后洞察了所有真相,然后出于什么缘故作为乙的她杀了? 那不对,那个杀她的人,背着背包和红伞,还带着一个鬼面具。如果这个人是甲,那甲应该是回来取了背包和红伞才杀的她。 所以,这个可能是成立的。 可是,甲为什么要杀作为乙的她呢? 她是后来者,对甲毫无威胁。 现在的她算是站在甲的位置上,她也洞察了所有真相,这行血字更是无稽之谈。 这么说的话,不是甲杀了她,而是后来的丙杀了她? 可是,丙为什么要杀她呢? 等等。 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她好像上当了。 按照她刚才的思路往下深思,一定会中了英招,不,是高耀祖,也不对,是他们俩公婆的诡计。 他们就是想要她陷入混乱,捏造出一个完全不存在的甲和变出一个到访的丙,让她迷茫和困顿。 她因为有了之前的记忆,没有把红伞留下,只放了背包在这儿,而且背包是没有放入床底下的。 现在,她把背包背走,那这个新来的丙会按照她走过的路重来一遍。 也就是说,丙一定会来到这间厢房,看到床底下的血字。 这个血字就是一条指令,丙的任务就是杀了作为乙的她。 所以,她必须赶在丙出手之前解决掉丙,不然,死的人就是她。 这个想法像是一条虫子,钻入了她的大脑,在她脑海里不停地巨大化,最终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 对,杀了丙,必须杀了丙,再把高家灭掉,一切就结束了。 她会去和阿放和小白脸汇合,去找彭人种清算。 对,一定要杀了丙。 她背起背包,悄悄地摸进大厅,没见丙,她又去了高祈荣的住处,依然没瞧见丙。 哪儿去了? 丙做事的速度可比她快多了。 她不免紧张起来,怕丙抢占了先机。 深呼吸了几次,她紧张的心情平复下来。 是了,阿馋和纸人肯定会告诉丙一些已经知晓的信息,那丙还没有接收英招和高耀祖杀掉作为乙的她的指令之前,丙会以为自己是张月旬。 那丙也会和作为乙的她一样,排除掉老太太和高祈荣还有高耀祖这三处地方。 那丙会去哪儿呢? 祠堂! 她双目一亮,立刻往祠堂奔去。 果不其然,丙果然在这儿。 她躲在门外,看着丙指使纸人和阿馋找东西。 糟糕。 好像要被发现了。 她赶紧躲起来,没想到一个不小心,纸人居然落在原地了。 不对啊,她是这种不小心的人吗? 而且,她的背包也没破一个口子啊,这纸人是从哪儿掉出来的?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纸人举着一张纸跑来找丙。 通过丙说的话,她知道这是高耀祖欺骗英招签下的血契。 这么重要的东西,高耀祖居然没有随身携带,而是放在祠堂里? 怎么看都像是在钓鱼。 正思忖着,她看见高耀祖突然出现,和丙有了口舌之争。 丙挥手,让纸人和阿馋找地儿躲好,别被误伤,接着丙作势要和高耀祖打架。 好机会! 她抽出伏魔棒,从背后偷袭,成功杀死了丙这个冒牌货。 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再想到是她亲手杀了她自己,这种念头像是蜘蛛网一样,扑在她脸上,难缠得让她差点儿窒息。 “对不起,要结束这一切,我必须杀了你。” 回忆到此为止。 张月旬目光冷如刀,从丙身上收回,剜向高耀祖。 她俯身,捞起丙手上拿着的血契,一个反手,血契便着了,瞬间化为灰烬。 “非常抱歉地告诉你,高耀祖。你的如意算盘从今天开始,打不起来了。” “结束?” 高耀祖笑咧到耳根后,讥讽味十足,“就凭你?你师父都奈何不了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算你大爷!” 张月旬懒得废话,直接动手。 她和高耀祖打得有来有回,大招放了一个又一个,但对他都没造成太大伤害。 英招三分之二的神力在高耀祖身上被他运用到极致。 着实可恶! 张月旬彻底失去了耐心,直接祭出大招,红伞化作火凤凰,加以诛邪咒,给他致命一击。 岂料,高耀祖压根不放在眼里。 “这一招,哪怕是你师父和你一块用,也奈何……” 高耀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捅穿他心口的伏魔棒,滋啦滋啦地放着闪电。 “这,这怎么可能?” 张月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笑得像一只狐狸一样狡诈。 “你能用傀儡术搞出很多个我来杀我,我也能用傀儡术变出另外一个我来杀掉你。” 刚才杀掉丙的,当然不是她的傀儡,而是她本人。 现在这个在高耀祖背后捅他的,才是张月旬的傀儡。 高耀祖看着两个张月旬,放声大笑。 “你真的以为,杀了我,这一切就能结束了吗?天真!” 说罢,“嘣”的一声,高耀祖在扭曲之中爆炸了。 张月旬将傀儡变回人偶,接着动用诛邪咒,彻底清洗干净这座宅子。 夜色如一条黑鱼翻了个身,东方露出鱼肚白,天亮了。 高家的宅子被她“清理”得相当干净,张月旬哼着小曲,走出大门。 走咯! 找阿放和小白脸去,他们那边应该也解决好了。 张月旬走出高家大门之前,瞧见板子上空荡荡,眼珠子一转,她便把地图贴了回去。 反正,这玩意儿已经没用了,带着也是压肩,碍事。 她脚步轻快地迈出门槛,门嘎吱一声重重合上。 出城的路上,她遇见了敲破碗的乞丐。 乞丐拦住了她的去路。 恰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她身边擦过,往高家去。 乞丐抖着破碗,“女神仙,行行好,给点钱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乞丐臭味熏天,熏得张月旬胃里一阵翻滚,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捂住鼻子,往乞丐的破碗里丢了两枚铜钱。 “这什么?” 乞丐满脸错愕地捏起两枚铜钱,问她。 “你眼瞎还是脑子被门夹过给你夹坏了?这是钱啊还能是什么?难道是破铜烂铁啊?” “这是钱?”乞丐更迷惑了,“女神仙,你还是给我点金子吧,一个包子少说也得十个金疙瘩呢!” “多,多少?一个包子十个金疙瘩?抢钱啊?” “十个金疙瘩而已,女神仙,你行行好。” “没有。你给我起开,我和你们这群有钱人没话说。” 她绕过乞丐,正要走,却猛地顿住。 等一下,她要干嘛来着? 街景在她专注思索的瞬间,快速调换了前后位置。 哦,去高家找真相。 对对对,去高家。 张月旬庆幸自己可算是想起来了,也不知道这记性怎么回事,刚一进城,她就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记了。 “哎哎哎。” 乞丐伸手将她拦下。 第1章 尸体从天而降 “咚!” “咚!” “咚!”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探出一张刻薄的脸。 “你谁呀?” “我找谢有财!” 张月旬笑呵呵地举起悬赏令,“我是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来帮他驱邪捉妖。” “就你?” 门房眯着眼,打量起她。 一个扎羊角辫、背着褐色双肩包的黄毛丫头,有点姿色! 他心里有了谱儿,“看你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老娘怎么教你的,不知道‘贫穷不做贵人妾,落魄不为续弦妻’?竟然想凭你那三分姿色勾引我们老爷?不嫌臊……” “闭嘴吧你!” 张月旬没了笑脸,一双黑瞳怒火跳跃。 “心脏嘴臭的东西!”她拍了拍手中的悬赏令,“谢有财发的悬赏令,看清楚了!赏金一千两,我为钱来的!” 张月旬一把扯过门房的耳朵,大喊:“和你说话真费劲儿!你把谢有财喊出来,我自己和他说——” 耳朵! 他的耳朵! 门房一脸痛苦地揉搓,“喊我们老爷出来,你也配?!回去吧,找个男人嫁了,纳鞋底哄孩子,才是你该做的正经事儿!” “癞蛤蟆嘴里吐不出珍珠!起开!” 张月旬撇撇嘴,懒得客气,直接推开门房往里头闯。 “你给我滚回来——来人啊,有人擅闯啊——” 门房高声喊人。 突然,“嘣”的一声巨响。 从天砸下一具尸体。 门房哑然,愣住了。 张月旬停住脚步。 这么大的动静,这尸体居然没摔成西瓜渣渣? 张月旬惊讶,尸体的真面目映入眼帘。 死者是个老道士,面白如纸,状若惊恐,浑身是血,仿若一朵从地底下绽放而出的小红花。 张月旬蹲下,准备翻弄尸体查看有无伤口,突然,一张又一张的黄符纸从天飘落,她抬头,一看。 眼前的一幕让她眉头一皱。 这天儿刚刚晴朗得很,一点浮云都不见!现在这浮云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围着一个点不停地绕圈,看得人头晕。 她眼一眯,还没缓过来,那漩涡云突然变成一只巨眼。 这巨眼竟然泛着油腻的暗绿色光泽,也不知道是眼睑毛,还是瞳孔中长出了如同章鱼触手一般的东西,不停地蠕动。 张月旬难以置信,她低下头,揉了揉双眼,再看,是巨眼,它还在! 她心头一跳。 祖师有必要这么玩弄她吗? 张月旬内心哀嚎,她的任务是找吞噬辟邪珠的妖物,然后封印,这没错。但占卜算卦,什么法子她都用上了,就是没找到。 这不,盘缠见底,她想挣谢有财那一千两,居然巧合地碰上了?! 张月旬朝腰间的红伞摸去,一股无形威压突然碾得她胸口滞闷,一阵天旋地转,老道士的尸体在不停地翻跟斗。 更古怪的是,她的耳边响起了一阵又一阵低语,含糊不清,但尖锐得要刺穿她的耳朵。 她头疼欲裂,于是捂着头念起了清心咒,烦躁地抽出红伞里的伏魔棒,准备揍这巨眼一顿。 但下一瞬,她浑身突然一松,大口喘息起来。 怎么回事? 她抬头往上一看,巨眼消失了?! 天空恢复如初,好像她刚才经历的一切从没发生过。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又死了一个!这个月已经死了二十三个了!每一次都这样,真是没完没了!” 门房的咒骂声让张月旬朝他看去。 她收回伏魔棒,指了指天上,“每一次尸体都是被一只巨眼丢下来的?” “胡说八道什么?这天上,除了这晒死人的日头,哪里来的什么巨眼!” 这巨眼只有她一人能看见? 张月旬惊讶,余光瞥见尸体上突然长满了一只又一只眼睛,但她一转头,却什么也没瞧见。 幻觉? 张月旬蹲下,动手翻弄尸体。 “停手——你算个什么东西,碰尸体作甚?还没长眼呢?” 门房正要进去寻人前来,却见张月旬旁若无人地查验起尸体,他连忙大声呵斥。 “这位小兄弟莫急!她不过是想在尸体上面动个手脚罢了,好借机装神弄鬼,哄骗谢老爷,谋那千两悬赏的赏金!这种江湖女骗子的下作手段,贫道已是见怪不怪了!” 这时,一个身着紫袍、油光满面的老道士带着个瘦猴似的徒弟缓缓走来。 老道士一个眼神,瘦猴徒弟拔腿上前,一把推开张月旬,将她和地上的尸体隔绝开来。 “少在我师父跟前班门弄斧!”瘦猴徒弟手指老道士,鼻孔朝天,“我师父可是西南的红伞张家传人,识相的,赶紧收起你那不入流的把戏滚蛋!” “怎么?” 张月旬仰起头,“什么水池子的王八都敢说自己是张家传人了?”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这说得过去! 但是,干驱邪除妖这一行当的,除了她西南的红伞张家之外,还有西北的禅杖金家和江南的镜鉴沈家。 这牛鼻子老道冒充谁不行,偏偏当着她这个正主的面冒充张家传人?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张月旬扭动手腕,准备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门房却突然扬声:“不许打架闹事!” 呵斥完张月旬,他看向老牛鼻子,一脸谄媚:“原来是张真人大驾光临!失敬失敬!” 说完,他喊来小厮,“快去请老爷,就说赫赫有名的张家传人上门了。” 那小厮一溜烟跑没了影。 不多时,一个身穿深蓝绸缎长袍的中年男子匆匆走出。 他面容憔悴,两眼布满血丝,看起来好些日子没睡好觉了。 他身后跟着三五个家丁,个个横眉竖眼,手里拎着木棍。 “张真人远道而来,谢某有失远迎,还望见谅!”谢老爷朝老牛鼻子行了个拱手礼,又说,“谢某已命人备下酒菜为您接风洗尘,真人快快请进!” 说完,他瞥了一眼一旁的张月旬,“把这招摇撞骗的假货,给我打出去!” 张月旬眉头一皱,“谢老爷,你有谱没谱?我才是西南的红伞张家传人。”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牛鼻子,“他是假的!” “以为谢某好骗?张家传人会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第2章 点香问魂 “不信啊?” 张月旬自信一笑,抬手甩出两张符,分别贴上老牛鼻子和瘦猴的额头。 “说说你们的来头吧。” 老牛鼻子嘴一下子没了把门,“我就是一骗子,不是什么张家传人。我和我徒弟混江湖的,骗得过就狠狠骗,骗不过就跑。” “我作证,我师父说的对!” 谢有财惊愕,“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当然是能让他们说实话的真言符咒。” “简直胡闹!” 谢有财一个箭步冲上去,撕下老牛鼻子和瘦猴头上的符纸,往地上一扔,狠狠地连踩好几脚。 老牛鼻子率先反应过来,给自己找补:“谢老爷,此人妖言惑众,是个妖女!贫道这就收了她!” “真人,谢某信你。” 谢有财领着一众家丁退后,留足地方好让老牛鼻子施展本事。 这架势…… 张月旬没憋住笑。 “真不怪我说话难听。谢有财你脑子就是有病,真话不信就爱信假话?” 话音未落,她身形忽如鬼魅,衣袂翻飞间,似有一道银光自她袖中掠出。 无人看清她如何出手。在场之人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瞬,老牛鼻子和瘦猴二人双双倒地,哀嚎连连。 张月旬站定,双手抱胸,歪头看着他们,脸上略带几分嫌弃。 “你自个儿瞧吧,就这俩骗子,在我手上都过不了一招,还能帮你驱邪捉妖?你也不怕明天自家再添新坟?” “谢某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丫头骗子来管教!!!” 谢有财最不喜被人指责,尤其是一个黄毛丫头,简直是和那挑唆他闺女私奔的丫鬟一样毫无礼数。 盛怒之下,他咬牙发号施令,“给我上!把她打出云平!” “你确定……”张月旬自信地指着家丁,“他们会是我的对手?” “那谢某报官,送你吃牢饭!” “哎谢老爷,和气生财嘛!” 张月旬可不想把事情闹到官府去,挂上三分笑和他谈起了条件,“我的本事你也见到了,请我驱邪捉妖,必是你最好的抉择。” “不必!你给我滚!” 她说都说到这份上了,谢有财还是固执己见,张月旬不得其解。 但谢家她今日必须得进去。 张月旬瞥见地上的尸体,有了主意。 “谢老爷,瞧见那具尸体没?妖物丢下来的!我可以让你亲眼瞧一瞧那妖物的真面目,以及它是怎么杀死这老道的。” 说着,她反手从背包里取出三根香,手一翻一转,不用火便能让香点燃。 三根香快要插入老道尸体的嘴巴时,一只手横在她眼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香。 谢有财摔香在地,抬脚狠狠地碾碎。 张月旬又震惊又心疼又愤怒! 而冒牌货师徒看她吃瘪,也忘了身上的疼痛,忍不住偷笑。 “你够了!谢某不吃这一套,你少在谢某这儿招摇撞骗!赶紧滚——” 张月旬气笑了,“别以为你出个一千两就能不识好歹……” 话没说完,她瞧见谢老爷发狠的眼神,收了嘴。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谢老爷有古怪! 他两只眼睛竟然突出眼眶之外,有半只手臂那么长,而且,嘴角咧起得更夸张,都要到耳后了。 这肤色更是古怪,竟成了青灰色,和死人一样。 什么玩意儿?! 张月旬全身戒备,反手捏住一张符甩出去,唯一的反应是她眼前突然一黑。 “嘣”的一声巨响,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双目恢复清明时,谢家大门紧闭,谢有财和冒牌师徒还有一众家丁都不见踪影。 人呢?哪儿去了?进谢家了? 来不及多想,她余光瞧见三五个家丁抬着尸体健步如飞,离她已有百步之远。 这尸体对她还有用处呢,绝不能丢! 但这些家丁健步如飞,速度快得出奇,张月旬眼看他们就要消失在她视线之内,追上去是赶不及了。 情急之下,她弹射出一张追踪符,贴住尸体的脚底部。 紧接着,她掏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以咒术催动,任其飞入谢家,帮她盯住谢有财。 最后,她拿出罗盘,盯着罗盘上移动的小红点,迈开脚追上去。 还没开张,她先损失了三根香和四张符纸,一共十两五百钱,她亏大发了! 张月旬一边追,一边暗暗咬牙。 她先从老道尸体查起,了解清楚他是如何被妖物杀死,然后她再想办法进谢家。 日头正盛。 一路走的都是羊肠小道,别说人影了,连只鸟儿都没见,瘆人得很。 张月旬拿罗盘的手稳稳当当,脚下生风但步子也稳稳当当。 罗盘上给出的方位近了。 是一处开满橘色花朵的墓场,大大小小的墓碑错落有致。 张月旬锁定东南方位的一个点,疾步走过去,盯着翻动过的泥土,徒手翻出谢家家丁刚埋下去的尸体。 说来也奇怪,她一路按着罗盘给出的方位来走,却不见返程的家丁,难不成这里还有别的路回城? 张月旬顾不上多想,因为出现了一件让她更觉得奇怪的事情——老道士的遗容平静而祥和。 她明明记得,老道遗容是惊恐状啊。 怎么就变了呢? 这诡异的一幕,让她迫不及待地从背包里掏出三根香,手一翻一转,香便燃着了。 紧接着,她将三炷香放入尸体口中,等一缕又一缕的烟气飘起,与她视线齐平时,她轻吹一口气,烟雾弥漫,她的眼前出现了变化。 此时,她在粘稠的黑暗中沉浮,但很快,她能看见了,四周都是朱红色的肉壁,将她包围着。 这里有两处洞口,一处在脚下,一处在头顶。 这是老道士临死前的经历。 而现在,她借助他的双眼,回溯这一切。 “我明明在开坛设法,怎么闭上眼念个咒就跑这里来了?这里又是哪里?” 老道在自言自语后,伸手触碰肉壁,黏滑,像是触须缠绕住他的手,更为诡异的是,这肉壁竟然像心脏跳动一样,一放一收。 一阵恶心感袭来,老道肚子里的东西不停地在翻滚,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肚子直冲脑袋,接着不停地搅弄他的脑袋,搅得他双目发胀。 张月旬感同身受。 老道没稳住身子,脚下一歪,身子向后倒去,恰好掉进洞里。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失重感也随之袭来。 不过,耳边更没有那如鬼叫般的声音,安静得诡异! 等老道双目能视物,他看见自己飘在半空之中,而底下就是一座城。 不过这座城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一眨一眨地透露出浓浓的恶意和怨毒。 城中有一个地方,这些眼睛就是从那儿喷涌而出。 而且,这些眼睛可不是毫无章法地乱爬一通,而是像书中的文字排版,十分规整。 张月旬顺着老道惊讶的目光望去,那座城是……云平! 因为城门口写着“云平”二字! “云平怎么变成了这样?”老道惊呼道。 更让老道没想到的是,他最终安全落地,却是在谢家大门口。 第3章 凶手怎么是她? 老道双脚刚站定,门自个儿开了。 明明牌匾上的字,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可这门后的一切,是一片死寂的黑暗,犹如一只张开大嘴的野兽,等待老道“羊入虎口”。 老道站在门口,竟然不带一丝犹豫地走了进去。 这一刻,老道只觉得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老道,他一定要进去看看,他不在乎活不活命! 黑暗之中,人的感官会无限放大,老道能感觉到脚下的黑暗不断翻涌,像是巨兽潜伏时紧绷的肌肉。 他每走动一步,能感觉到他全身的毛发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它们全都在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黏腻感带来的恶心,让他头疼欲裂。 突然间,眼前出现了一道亮光,他仿佛受到了感召一般加快脚步飞奔而上。 霎时间,眼前又恢复了清明。 老道如今正在一间房内,张月旬跟着他的目光打量起屋内的摆设。 这里似乎是女子的闺房。 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尖细得难听。 “是谁?出来!我看见你了!” 老道抽出背在身后的桃木剑,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望着四周,突然,他看见一女子背对着他坐在梳妆台前。 老道心里发毛。 女子的背影……脊椎处撕裂,触须在其中挥舞,渐渐地形成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眨眼间,这团黑乎乎的东西变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正是张月旬! 不可思议! 怎么会是她的脸呢? 张月旬惊讶又疑惑。 这时,“咯吱咯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老道全神戒备时,梳妆台前的女子转过身来,脸上空空如也。 “别紧张呀嘻嘻嘻……” 笑声像是锯木头的声音,听得老道耳朵难受,他叫道:“妖孽,受死吧!” 老道正要动手,却见这妖物不紧不慢地反手于背后,撕下脸皮,贴在脸上。 下一瞬,妖物居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红伞。 可之前妖物的腰间分明没有红伞挂着。 这红伞又是哪里来的? 凭空取物? “咯吱咯吱”的声音越发密集,越发刺耳。 老道动弹不得,头晕目眩,竟然鬼使神差地听明白了。 “假象,虚假的表象……伟大的存在……见证者们啊,欢呼吧,是荣耀;祂在注视我们,这腐朽的世界,即将迎来新的……秩序……”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环绕在老道耳边。 红影一闪而过,老道眼一闭一睁,从天而落,砸在了谢家大门口。 烟雾散去,张月旬眼前也变了景象,又是那片花海,老道士的尸体就在她跟前。 “呼——” 张月旬跌坐在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她抬手擦了擦汗。 不愧是吞噬了辟邪珠的妖物,杀人手段真是让人摸不着脑袋! 而且,妖物居然变成她的样子杀人,让她背着这口黑锅? 张月旬脸都气歪了,她手一拍,当场做出决定。 这事闹的……一千两的赏金做不成事,少说得一万两! 现在她就回城,找法子进谢家! 打定主意后,张月旬准备重新埋葬老道士就动身。 谁知她刚伸手,还未触碰到老道士的尸体,只见尸体突然冒出很多只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 这眼睛怎么又出现了? 下一瞬,尸体化成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像水一样流入地下,没了踪影。 地上只留下三炷香烧完后剩下的竹签。 极其迅速! 张月旬身子一僵,迟疑地上前伸手扒拉,泥土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湿黏感。 太诡异了! 不等她多想,忽觉身后一寒,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张月旬起身,拍了拍脏兮兮的手,不动声色地赶回城里。 这双眼睛依然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她眸光一凛,羊角辫红绳一晃,身影拐进一处小巷子,倏地消失不见。 一道黑影顿了顿,四下张望。 她躲在暗处冷笑一声,抄起红伞闪电般击向对方后颈玉枕穴! 嘿嘿,抓到他了! 那人僵成木雕的瞬间,她旋身绕至正面,带起的微风,吹起他散乱的须发。 张月旬站定后瞧见他的模样,心中发出一声惊叹。 哇—— 这人好好看啊!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将伞放回腰间,暂且忽视他的可疑行径,出言调笑。 “你干嘛跟着我?是想我劫财还是劫色啊?” 骂他的人不少,但敢调戏他的人,她是第一个。 楚侑天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我可以帮你进谢家,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条件”二字她没来得及说出口,楚侑天眸光却瞬间凌厉,双手握拳,裹挟劲风直取张月旬命门。 张月旬双目一惊,惊讶这人有点能耐,居然能冲破穴道。 她赶紧侧身躲过,还他一招黑虎掏心。 双方拳拳到肉,见招拆招。 切磋十招后,两人各自后退三步稳住身形。 “身手勉强合格。” 楚侑天单手背在身后,方才还淡然的目光闪过惊艳之色。 “我想请你除妖,但在此之前,我要知道你究竟有多少本事。” “就这?” 这条件倒是不奇怪,旁人请除妖师,要么直言内情,要么先验本事。 但自张月旬决心管谢家的事开始,发生了诸多诡异的事。她刚要想法子进谢家,他就主动送上来,巧合得有鬼。 “嗯。” “那……”张月旬做了一个搓手指的动作。 楚侑天会意,说:“若你能除了谢家这邪祟,我便请你除妖,价格随你开。” 寻常时候她听见这话必定能大牙一呲乐开花,但现在她只觉得这妖物果真狡猾,还会给她画大饼?! “口说无凭……” 她话未说完,楚侑天随意地掏出了一锭金子朝她丢来。 “这算是订金。事成不成,都可不退还。” 出手这么阔绰?! 张月旬见钱眼开,立刻掏出一张符贴上,见金子毫无反应,应当是没施妖术。 确定金子安全之后,她拿着金子在袖口处使劲儿擦了擦,随后放进口中一咬。 嗯! 是真的金子! 看在金子的面子上,张月旬舍得冒险,决定走一步看一步。真发现他有什么反常的行为,她就除了他! 收回思绪,她脸上捧出个笑脸,“那咱们这就说定了。不过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帮我进谢家?” “好办。我扮除妖师,你当我徒弟,就能进谢家。” “就这么简单?” 瞧张月旬那一惊一乍的模样略带几分滑稽,楚侑天难得解释道:“是你没打听清楚云平的状况。此地抛头露面的活计,只有男子才可入手。故而你只需带上我,进谢家不成问题。” 这话是真是假,张月旬懒得深思,能让她进谢家就行。 “走吧走吧。”张月旬大手一挥,“咱们现在就杀回谢家!” 第4章 无耻美男计 第4章 白日,依山尽。 张月旬和楚侑天一前一后地走着。她把后背留给他,就是故意放出破绽,看他会不会搞小动作。 一路走下来,却意外相安无事。但张月旬还是察觉出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条路,有户人家院子栽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可她走了一会儿,又见了这棵歪脖子老榆树,再走一会儿,又又见了这棵歪脖子树。 一模一样的树,她见了三回! 张月旬不信邪,又继续往前走,不出所料,她再一次见到了那棵醒目的歪脖子老榆树。 她脚步停下,冷笑,“好歹给了我一锭金子,这么快按捺不住动手,你不亏本?” 一转身,背后空空如也。 楚侑天消失了。 张月旬嘴角的笑意,也消失了。 远处,明明沉没于群山之后的白日,竟然重新挂在山头上,不过一眨眼,它竟融化成一滩血水,染红了群山。血水仿佛长出了手脚,从群山与天相交接处一点一点地爬满整片天空。 一瞬间,天色红得刺眼,忽然,这一片红色撕开一条口子,一粒黑点悠悠吐出来。 再仔细一看,那黑点是死去的老道,他的尸体正悬停在半空。 这诡异的一幕,张月旬呼吸微微收紧。 世间一切仿佛陷入了静止。 突然,一阵风扑在张月旬的脸上,让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因为这风,仿佛一张又一张的蜘蛛网糊住她的脸,看不见也摸不着,难受得让人抓狂。 张月旬挥舞着手臂,脚步随之动起,悬停在半空的尸体陡然变成了一群乌鸦,它们疯狂煽动翅膀,“哇哇哇”的嘶哑叫声密集地炸开,仿佛她动脚是踩在它们身上。 乌鸦们黑压压的一片,朝她冲来。 张月旬眼一眯,反手甩出一张符,化成一张金丝网,网住了它们。 可不过片刻,这群乌鸦便挣脱了束缚,以更快的速俯冲而下,瞧这架势,似乎是要和她同归于尽。 “狗屎!” 张月旬低声骂了一句,飞快甩出一张火符咒。 大火炙烤着乌鸦群,“哇哇哇”的叫声嘶哑又凄凉,一只又一只烤熟的乌鸦掉落在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恶臭味。 真是奇怪,竟然没有肉被烤熟的气味? 张月旬奇怪地盯着脚边的一只乌鸦,见它整个身子都烤焦了,可它的眼珠却往外凸出,离它的眼眶有一圈的距离。而且,眼珠鲜活,瞳孔并没有死亡该有的涣散。 这种古怪,让她不禁想起了谢有财。 难道,二者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思索着,她正要蹲下身仔细看乌鸦的尸体,却不料它们瞬间复活,煽动翅膀朝她扑来。 “哎,祖师奶!” 张月旬吓一跳,暗暗问候了一句乌鸦的祖宗十八代,后退一步的同时抽出伏魔棒。 可下一瞬,她双肩不停晃动。 她正不解,眼前的场景像是破裂的陶瓷片,一片一片地掉落,接着飞速转出残影,再定睛一瞧,竟是一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 他的眼珠子左右转动,带着担忧和困惑。 但下一刻,他的眼珠子定住了。 张月旬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了她身后,且眼神中的担忧退去,只剩下困惑和警惕。 他放下抓住她双臂的手,开口,“小心后面。” “等我转身,你就捅我一刀?” 张月旬斜了他一眼,非常看不起他找的拙劣借口,可下一瞬,她脖子一凉。 一把桃木剑架在她脖子上。 她微微偏头,侧目看去,身后竟然是那死去的老道。他眼眶空白无物,血口大张。 “抓到你了嘻嘻嘻……” 这声音却不是他喉间发出,声音的来源在他顶额上挂着的眼珠。张月旬如此确定,是因为这颗眼珠中间长了张嘴,说话时唇部一张一合。 一前一后,有狼有虎。 留给张月旬思考对策的时间可不多,老道的桃木剑已割破张月旬的皮肤,鲜血冒出。 老道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似乎是因为见了血兴奋不已,一条黑色的舌头从他胃里窜出来,仿佛下一瞬就要将张月旬整个人吞入腹中。 张月旬见老道的舌头遮挡住眼珠的视线,心道:“好机会!” 她迅速起手,左手给楚侑天额头贴了一张符,右手扯住老道的舌头绕在桃木剑上,狠狠一拽,同时转身,借用脖子上的血快速在老道的额头上画驱邪符。 老道痛苦的扭动身体,不停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声,没一会儿便化作一滩黑水。 张月旬盯着地上的黑水,若有所思。 不必多想,死去的老道会变成这副诡状,一定是那吞噬了辟邪珠的妖物的手笔。她是除妖师,妖物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想除之而后快,这无可厚非。 但她不解,明明她在墓场,老道的尸体近在迟尺,妖物大可在她使出点香问魂时动手,为何偏偏等到现在? “这是护身符?” 闻声,张月旬猛地回过神来,一转头,楚侑天正好奇地打量手里的符纸。 他竟然毫发无伤地取下驱邪符? 张月旬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驱邪符,抬手贴上他额头,亲眼瞧见他若无其事地取下。 “懂了。”她瞪着他,夺回驱邪符放回包中。 此人非妖,却和妖物狼狈为奸,在墓场没对她下手,是因为他们早就计划好,先利用美男计让她昏头,再下手! 楚侑天不解,她这鄙夷的眼神是何意?怪他护不住她反倒让她护着他? 不等他细思,瞳孔一震,朝她身后一指,“谢家,到了?” 这话,她可不信。 这里离谢家还有一段距离呢! “我说,”张月旬漫不经心地掏出药膏给自己脖子抹药,“你没听过狼来了的故事?这种破招,一次就够了,你居然还想玩……” 楚侑天抓住她肩膀往左一侧,“你自己看,是不是谢家?” “嗯?”张月旬还是不信他,但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了牌匾上写着的“谢府”二字,“怎么就到了?” 张月旬收好药瓶,斜眼盯着谢家大门,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爬上她的心头。 怎么说呢? 谢家本不该在这,有人动手把整座宅子搬到这儿来,并且和四周缝合得天衣无缝,但又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张月旬不确定这是不是真正的谢家,于是掏出罗盘,凌空画符,随后目光定在罗盘上。 只见罗盘很快出现一个小红点,一闪一闪。 是她当时追尸体前放的纸鹤,帮她监视谢家一举一动,如今按罗盘显示的方位来看,这里的确是谢家。 楚侑天目光也落在她的罗盘上,“确定是谢家?” 张月旬抬头,盯着楚侑天,“你还觉得奇怪?我才应该觉得奇怪呢!” 楚侑天以为她说的是刚才的事,“确实怪得很,方才你突然僵住不动,叫也不应,回过神时那人突然在身后。如今,谢家也恰在你身后。” “你没别的要说了?” 楚侑天微微点头。 “真佩服你啊,”张月旬不禁感慨,“饼都露馅了,你还能视若不见。” 楚侑天也无心深究她的阴阳怪气,只问她:“这谢家,你进,还是不进?” “当然了!”张月旬搞怪地拍了一下手,“我也很期待你能在谢家耍出什么花招。” 她抱着胳膊,脑袋朝谢家大门一歪,“我已经迫不及待了,敲门去吧,师父。” 第5章 重拳出击 楚侑天去敲门,张月旬望着他的后背,脸色变得严肃。 他既然打算继续装蒜,那她就奉陪到底。 她这么好心,图的当然是他的钱。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不多时,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又是那张刻薄的脸。 “你们找谁?” “谢有财。” “找我家老爷什么事?” “驱邪捉妖。” 简单的回答,却是让门房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请您在此稍后。” 门房叫来一个小厮,耳语几句,小厮脚下一溜烟便跑没影儿了。 不一会儿,小厮又回来了。 “老爷说,您里边请。” 楚侑天回头,眼神示意张月旬跟上。 “喂,你这女骗子,怎么还有脸来?”门房却伸手拦住她,赶苍蝇一般挥手,“滚滚滚,赶紧滚!” 楚侑天说,“她是我徒弟。” “哦——”门房换了一副嘴脸,“原来是您的徒弟呀,我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您二位里边请——” 楚侑天短短两句话,就能让门房大改态度。张月旬不由得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道理? 没走几步,一个身上布料比门房略好的老头朝他们走来,他身形微驼,却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什么身份不言自明。 “两位贵客,我是这府里的管家,老爷交代了,但凡是来给府上驱邪捉妖的,都请到前厅,好酒好菜招待好。您二位请随我来。” 他主动介绍后,便带张月旬和楚侑天往前厅去。 张月旬手拿罗盘随人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盆栽修剪得一丝不苟。 穿过穿堂便是前厅所在的院落,院子里倒是没栽寻常的花木,反倒在东西两侧各垒了座半人高的假山。 假山脚下围着圈青石板,石板上凿着浅槽,是雨天用来引水流的,槽里干干净净,连点泥垢都没有。 张月旬一眼能看出这是聚财风水局,谢有财这宅子的布局是有高人指点过。 按理说来,这种宅子一般很难闹邪祟,除非这宅子的哪处风水被破坏,给了邪祟可乘之机。但若是吞噬了辟邪珠碎片的妖物,什么风水局都挡不住它搞事。 也不知道这妖物,肚子里滚的是哪门子主意,竟然钟情于谢家这地儿? “到了,二位贵客。”管家伸开左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有劳。” 楚侑天吐出二字后,便和张月旬走进正厅。 正厅里,谢有财正给假牛鼻子师徒倒酒,见人来了,起身相迎,“想必您也是见了谢某发的悬赏令吧?远道而来,辛苦辛苦,快入座。” 请楚侑天入座后,谢有财命下人添酒添菜,完全视张月旬为空气。 张月旬就这么被撂在一旁,连个正眼都没捞着。 她眼神死死盯住谢有财,见他并无异常,垂眸扫了一眼手中的罗盘。 从进门起,这罗盘毫无反应,连纸鹤都失去了联络,张月旬都怀疑它是不是坏掉了。 但转念一想,吞噬辟邪珠的妖物与寻常妖物不同,它以此地为地盘,罗盘没作用,也说得过去。 张月旬收起罗盘,见谢有财拉着楚侑天闲聊,她鼻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冷哼,径自坐下,拿起筷子,手一伸,扒拉谢有财跟前的菜。 “你干什么?”谢有财不满地瞪着她。 “啊,”张月旬恍若大悟,“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你都看不着,我以为你眼瞎呢,原来没瞎啊。” 谢有财被她这一呛,脸比锅底还黑。 他正要好好出言教训这个不识礼数的女娃娃,楚侑天不咸不淡道:“劣徒顽劣,让谢老爷见笑了。” 谢有财闻声卸掉一身的怒气,“是您的徒弟啊。”他嫌弃地扫了一眼张月旬,又笑着看向楚侑天,“大师,瞧您是个有本事的,怎么找了个丫头片子当徒弟,怪误名声的。” 本在一旁看好戏假牛鼻子,见是个讨伐张月旬的好机会,忙把张月旬方才在谢家门口大言不惭,对他大打出手的事儿添油加醋地说给楚侑天。 “阁下这徒弟胆子不小,不严加惩戒,怕日后惹出大祸来。” 假牛鼻子佯装苦口婆心地劝说。 他唱的是白脸,瘦猴徒弟跟着唱红脸。 “我看她把自个儿师父蒙在鼓里,孤身一人来谢家说什么驱邪捉妖,其实是与那蛊惑谢小姐私奔的丫鬟一伙的。” “啧,这话可不能乱说。” 假牛鼻子佯装训斥瘦猴,其实循循善诱他往下说。 瘦猴闻着味,照做,“两个月前,谢家上下都在筹备谢小姐的婚事,人手不够。那丫鬟却在这时候主动上门,你们说,这和她主动上门驱邪捉妖,是不是一个路数?” 张月旬连连冷笑,“牢里杀人犯拉屎放屁,你也拉屎放屁,你也是杀人犯呗!” “你、你,”瘦猴指着她,“你粗鄙!这和我说的,是一回事?” “我按你逻辑陈述,你破防什么?” 瘦猴一时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假牛鼻子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徒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不要与她一般见识,正事要紧。” “是,师父。”瘦猴不甘心地瞪了张月旬一眼。 就这一眼…… 张月旬腾空扑上去,一拳砸下,两拳砸下。 只听假牛鼻子和瘦猴分别眼一闭,双手捂着右眼,嘴一嚎,脸痛苦地扭成一团。 这大动静,在场的人都怔在原地,谁也没想到她会一声不吭地出手。 张月旬甩了甩手,重新坐下,“活该!” 这俩货色想把她和小白脸挤兑走,这点算盘她心里门儿清。之前他们当着她的面冒充张家传人,这已经让她极为不爽,结果这俩还不知道见好就收! 瘦猴不停哀嚎,假牛鼻子捂着被打得青紫的左眼,闹着要张月旬好看,谢有财边伸手拦人边劝说假牛鼻子消气,又让楚侑天给个说法。 场面乱成一锅粥。 楚侑天却气定神闲地说了张月旬一句:“瞧你做的好事。”接着看向谢有财他们,“我已经骂过她了,这事就此揭过,说回正事吧。” 假牛鼻子愣住,瘦猴也忘了哀嚎,师徒俩都在惊叹楚侑天和张月旬的轻拿轻放。 他们正要继续发难,楚侑天一句话让他们成功闭嘴。 第6章 各凭本事 “有妖气!” 就是这一句话,不仅让假牛鼻子师徒闭上嘴,更是让谢有财和他的下人噤若寒蝉。 空气中,恐惧蔓延开来。 谢有财头僵硬地左右转动,眼珠子也上下左右转动,警惕地扫过四周。 “妖怪出现了?它在哪儿呢大师?” “刚才在他身上,”楚侑天指了一下瘦猴,接着又指了一下假牛鼻子,“又跑到他身上,现在,不见了。” 谢有财立刻悟了,“是您徒弟那两拳,打跑了妖怪?” 楚侑天没说话,只点头。 假牛鼻子不认可这话,只觉得楚侑天是护犊子张口胡说八道,甚至是想独吞这一千两,找个晦气的借口把他们赶走。 眼看谢有财对楚侑天态度越发恭敬,假牛鼻子越发认定他的想法是对的。 “阁下,这做法未免也太过分了。你我乃是同道中人,驱邪捉妖应该凭真本事,而不是耍小心眼。” 楚侑天面无表情,不给他眼神,“那别废话,开始各凭本事。” 假牛鼻子被他这一激,当即喊话要开坛做法。 “还请谢老爷准备好祭台,香烛纸钱,一只大公鸡和一碗黑狗血,贫道这就开坛做法,为您驱邪捉妖!” 张月旬噗嗤一笑:“你不知道今天是三煞日?” 假牛鼻子脖子一梗,“贫道岂会不知今日是三绝日,但这不妨碍贫道开坛设法!” “你够胆量,”张月旬声量不觉拔高,“三绝日,百鬼夜行,你挑这天开坛设法,这附近的孤魂野鬼全都跑到谢家来,你还驱邪捉妖,你这是聚鬼闹事!” “你休要妖言惑众!” 见假牛鼻子冥顽不灵,张月旬也不想再劝,“阎王点名簿上没你名儿,你巴巴上赶着凑,好自为之吧。” 假牛鼻子不信她的鬼话,更怕谢有财被她唬住,挡了他财路。 他安抚谢有财,“谢老爷莫信,莫怕,这黄毛丫头纯粹是危言耸听,待贫道开坛设法,您府上的邪祟鬼怪,必将其消灭,还您家宅安宁。” 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谢有财一时拿不定主意,看向楚侑天,“大师……” “谢老爷,您不信贫道?” “谢某这也是……”谢有财打着哈哈,“为家宅安宁,谢某也是慎重行事,多个人多个主意,更放心,道长莫要误会。” 假牛鼻子嘴上说的是:“谢老爷所言极是。”但他心里想的却是谢老爷不信他反倒信那对狗男女师徒,他丢了场子丢了脸,必须找回来! 楚侑天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说了各凭本事,那就随他去吧。” 听他这么一说,谢有财微微安心,吩咐下去,让下人准备好祭台、香烛纸钱、一只大公鸡和一碗黑狗血。 天色渐浓,前厅灯火通明。 不一会儿,假牛鼻子点名要的东西全部就绪。他站在黄布盖住的祭台前,点上香烛,手持一把桃木剑,挑起一张符,点上火,酒一入嘴,喷出,符纸炸出火花。 假牛鼻子侧头,挑衅地看了一眼楚侑天。 见楚侑天神色无波无澜,假牛鼻子暗自咬牙,开始高功踏禹步,掐指诀,念咒语。 瘦猴则在祭台的左侧严阵以待。 张月旬坐在前厅里,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对师徒做法。 这和在大街上看杂耍无异,只不过看戏得过个嘴瘾,而她左手旁的桌子正好摆放着热茶和一盘瓜果,她却未动分毫。 谢家宅子出现得诡异,在外还能确定纸鹤就在这里,但一进门,她的纸鹤凭空消失了。 好在,目前来看,这宅子的人是正常的。 即便如此,她依然保持着警惕心,不食用这里的任何东西。 见假牛鼻子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张月旬看得昏昏欲睡。 她打了一个哈欠,“谢老爷,能带我们见见谢小姐吗?” 方才,谢有财见他们师徒二人坐得稳当,心里一直犯嘀咕:不是来帮他驱邪捉妖的?怎么饭不吃酒不喝茶水也不碰,坐在这儿一动不动呢? 好在张月旬开口了,但谢有财仍旧为难。 “我女儿她、她精神有些不正常,怕会吓着二位……昨日那道长也说见她一面,就再也没出来过,今天就见着尸体躺大门口。” “那更要见见她了,你说是吧,师父?” 张月旬给楚侑天暗暗使了一个眼色,楚侑天领会地点头。 谢有财见他们坚持,只好继续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女儿,发起疯来是会杀人的,您二位得注意些,一旦发觉不对劲儿,赶紧跑,可别和那道长一样身首异处。” 张月旬和楚侑天微微颔首。 “二位请随我来。” 谢有财吩咐管家在前厅盯着假牛鼻子做法,以防他有什么吩咐,自己带了其他下人,打着灯笼,领着张月旬和楚侑天往后院去。 张月旬和楚侑天跟在谢有财身后,一路穿过种满橘色花朵的院子,走到一间屋子前。 这屋子四周都订上了木板,封得严严实实。 张月旬抬头,牌匾上写着的“六甲屋”三个字映入眼眸。 给一间小屋起名,倒是少见,更少见的是竟然用“六甲”这两个字。 “谢老爷,这屋子谁给起的名儿?”她问。 谢有财不耐烦地回她,“这是我过世的夫人生前住过的地方,这名字也是她起的,怎么?有什么问题?” “她有没有说过起这名的缘由?” “你问这个做什么?”谢有财看着她的目光一沉。 “兴许和谢小姐发疯一事有些关联。” “不可能!”谢有财矢口否认,“我夫人当时怀上安音,十分欢喜,于是把她住的地方以‘六甲’命名,断不会和安音发疯有关!” 谢安音,便是那谢家出了名的疯小姐,被身边丫鬟撺掇着,竟荒唐到弃了婚约,跟着人私奔的主儿。 “这样啊——” 张月旬没明说。这“身怀六甲”中的“六甲”的确指生育,但这“六甲”在古籍上还有一个说法,指护持众生的神灵,祂们分别是甲子神、甲戌神等六位神将,能驱邪避灾。 过世的谢夫人以“六甲”二字给小屋命名,绝非庆贺怀孕这么简单。 思及此,张月旬又问:“谢家小姐出事后,一直关在这儿?” “是。” 谢有财吩咐下人把门口的木板拆掉。 趁着这间隙,张月旬继续挖线索,“你把谢家小姐关在这儿,是有什么说法吗?” 谢有财厌烦她问题太多,看向楚侑天,“大师,你徒弟嘴真碎,一直问个不停,她问的这些问题,和驱邪捉妖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楚侑天说,“请您如实回答。” “那就听大师的。” 听完楚侑天这话,谢有财脸上的厌烦立刻消失。 他说:“实在没法子,我才把她拘在这儿的。也就这地方能让她静会儿,换个地儿,立马就疯魔起来,又喊又闹,逮着谁都要扑上去撕打,谁劝都没用。” 话音刚落,门上的木板正好拆下,同时够一个人进入。 谢有财第一个进去,接着是张月旬、楚侑天。 一进去,张月旬放眼四周。 屋内所有的布置和摆设,都和她在死去老道的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来对地儿了! 第7章 想不起她名字 屋内一片漆黑,唯有谢有财手里提的灯笼能照明。 “安音?” 谢有财目光边找人,嘴边喊。 “哦,你在这儿呀,”见谢安音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们,谢有财叹了口气,“你怎么不应一声呢?这屋里怎么也不点灯?” 谢安音没回应,也没转身,一头乌发散乱着,坐得板板正正。 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张月旬视线死死粘在谢安音身上,防着她会像杀死老道那样杀死他们,手无意识地握住伏魔棒。 突然,谢安音转过头来,充血的双眼倏然瞪大,猛地起身,尖叫着朝床上奔去。 她蜷缩成一团,用枯瘦的双手捂着脸,泪流不止,仿佛瞧见了什么令人畏惧的怪物。 这一幕看得张月旬困惑,怎么和她想的不一样呢? “安音,别怕,别怕……”谢有财声音放轻柔,尽力安抚谢安音,“他们不是什么坏人,是来帮助你的好人。” 谢有财一边说,一边朝谢安音走去。 谢安宁却尖叫起来,不停地往墙后躲,明明退无可退,但她依然不停地做着后退的动作。她仿佛察觉到自己没了退路,崩溃一般地舞动双手双脚。 张月旬目光从谢安音身上收回,落在谢有财身上,若有所思。 “要不,您先出去,我们和她谈谈?” 谢有财面露难色,但片刻后他终于点了头,“好。大师,谢某方才说的话,你可千万要记住。” 楚侑天淡淡应了一声。 谢有财点完桌上的两三盏蜡烛才提着灯笼离开。 张月旬看着谢有财走出去的背影,“啧”了一声,“谢有财对你一见钟情?” “这叫什么话?” “他睁眼瞎把我当隐形人也就罢了,可我每一次话刚递过去,他倒好,脑袋直接拧向你那儿答得热络,合着我这嗓子是给空气挠痒痒呢?” “想知道答案,你大可亲自问他。”楚侑天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一仰头,“先说谢小姐的事吧。” “我懂。” 张月旬鼻子哼的一声,慢慢朝谢安音走去,“谢小姐,你别怕。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 “张、月、旬……” 谢安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恐惧和困惑逐渐从她目光中散去,眼神恢复了清明后她“啊”了一声。 “是你,你可算是来了,小翠和我说起过你。” 张月旬诧异,听这语气,似乎小翠对她的到来早有预见,可她不记得她认识什么小翠啊。 谢安音在她困惑时激动地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快去救小翠,小翠有危险,你快去救小翠……” “好,”张月旬抬手轻轻地拍了拍谢安音的肩膀,“你先别激动,慢点说清楚这小翠是谁,好不好?” “哦,她说她不叫小翠,她叫……” 谢安音顿住,她双手捂住头,露出惊恐之色,“我想不起她本来的名字了,她告诉过我的,她明明告诉过我的,我怎么想不起来了?我为什么想起不来了?” 在她即将崩溃之际,张月旬拉过她的手,笑道:“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我问什么,你知道什么就回答什么,好不好?” 张月旬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安抚住了谢安音。 “好,你问。” “小翠是不是外头传言的,那个蛊惑你私奔的丫鬟?” “她没有蛊惑我!我们也不是私奔!”谢安音仿佛受了什么刺激,声音不觉拔尖,“小翠是在帮我,她知道我不想嫁给祝英宁,不想我余生受困于后宅,我祈求她带我逃离这里,可是,我们逃不掉,逃不掉……” 她坐在床边如同被雨打落在地的红花,无助又无望。 “听说,你们是自己跑回来的?” “逃不掉……逃不掉……我和小翠一直不停地跑,我们跑出了城,可是,但我们停下来的时候,我家大门居然出现在我们身后,我们又回来了……” 张月旬眉头一皱,“然后呢?” “然后?”谢安宁蜷缩成一团,靠在床头,“我和小翠又不停地跑,又跑出了城,我们不敢停下,但我们终究还是停下了,因为我们跑得太久太久,跑得累了。当我们停下的时候,我家大门又一次出现在我们身后,逃不掉,根本逃不掉!” “你们不跑了?” 谢安音摇摇头,“小翠说,我们可能是遇上鬼打墙,要我们再跑一次试试看。可这一次,结局还是一样,每当我们停下脚步,我家的大门又一次出现在我们身后……我们已经没力气了,只能被我爹抓回来……” 说到这,她开始抽泣,“我爹黑着一张脸,怒目圆睁,我吓坏了,求着我爹放过小翠,但,小翠消失了,她突然消失了……” 这些话,张月旬听老乞丐提过,但有两点不同。第一老乞丐没说她们遇上鬼打墙,只说她们私奔后却自己回来。第二是小翠的去向,老乞丐不清楚。 如今听谢安音这么一说,她更觉得奇怪。 “能说详细一点吗?小翠怎么消失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谢安音浑身颤抖起来,“她明明在我身后,可当我转过头,她就这么不见了……而且,我爹居然没有一点反应,他回来后就把我关在这儿。” “谢老爷说的是,你发疯伤人,他只能把你关在这儿,你才能正常些许。” “对,我爹,”谢安音倏地瞳孔放大,噌地起身抓住张月旬的肩膀,“快跑,你们快跑,要不然你们也会死在这里的……不,你们逃不掉,出不去了,会一直回来,逃不掉……” 她激动过度,面目狰狞,加上本就惨白憔悴的脸色,活脱脱像一女鬼。 “没事,没事……” 张月旬只好不停地安抚她的情绪,像母亲抱着孩子一样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让她冷静下来。 突然,四周淹没在黑暗里,唯见桌上的三只蜡烛发出的亮光,“咯吱咯吱”的声音突兀响起,令人浑身发毛。 张月旬对这声音耳熟,当时老道就是在被这“催魂曲”送走的。它此刻响起,是这妖物迫不及待地要动手了? 第8章 它在捕猎 “你抱一团棉被做什么?” 耳边传来楚侑天的声音,张月寻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的怀中果真是抱着一团棉被。 谢安音人呢? 张月旬困惑地丢开棉被,目光往梳妆台的方向转去,她想着,或许老道临死前的画面虽迟但到。 可除了一望无尽的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 “咯吱咯吱”的声音也消失了,寂静的空气中,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等等! 只有她的呼吸声? 察觉到这一点,张月旬目光沉沉地朝楚侑天看去。他一脸平静,平静的还有他的胸口,完全没有呼吸该有的起伏。 楚侑天视线对她对上,“你怀疑我?” “不该吗?” “不该。”楚侑天说。 “现在这情形,又怎么说?” “你是除妖师,这情况你不该最清楚?” “我说的是你没呼吸这事儿。” “可你不是也没呼吸?” 楚侑天怕她不信,特意抓起她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胸口上。 平静,死寂一般的平静。 张月旬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她居然也没呼吸?那这呼吸声是从哪儿来的? 她侧耳倾听,耳边的呼吸声隐隐可闻,在哪儿呢?这呼吸声到底在哪儿呢? 张月旬眼珠子一直转个不停,最终定在了那团棉被上。而楚侑天也正好指了指那团棉被,“是它。” “嗤嗤嗤……” 这声音响得十分突兀,像是老鼠在啃食的动静,甚至盖过了棉被发出的呼吸声。 张月旬侧耳一听,她清楚地知道,这绝不是老鼠发出的动静,因为那声音带着某种湿滑的、沉甸甸的质感。 像一大块肉团被人缓慢拖动,响动声带着一种极其不适的黏腻感。 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闷响,从黑暗深处蔓延开来,后来渐渐连成一片,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舒展身体。 这死动静…… 张月旬虽看不清这怪物的真面目,但她已经从抽出腰间悬挂的红伞,准备大干一场。 这时,棉被突然从床上跳下,噔噔噔地跑来跑去。 这诡异的一幕,张月旬看呆了。 “它、它要来了……快帮我把门顶住!” 谢安音焦躁的声音从那团棉被传出。 张月旬和楚侑天对了一眼,彼此都默认按谢安音说的做。 她收起红伞,配合棉被把桌子往前推去,“嘣”的一声,烛火跳灭了又亮了,桌子也推不动了,应该是撞上了什么东西,或许就是门。 但她也只是猜测,但看着棉被又噔噔噔地跑开,噔噔噔地把梳妆台推过来,她才肯定是门。没往下多想,她赶忙跑过去帮忙。 三人合力把梳妆台抬上桌。 “嘣!” “嘣!” “嘣!” 有人在砸门! 不,是有东西在砸门,动静还不小,梳妆台随着砸门的次数剧烈晃动,仿佛下一刻那门外的东西就要破门而入。 张月旬朝前甩出一张驱邪符,砸门声停了。 接着,如肉团蠕动一般“嗤嗤嗤”的声音逐渐远去,四周的黑暗也逐渐散去,屋子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站着的棉被摇身变回谢安音。 “呼——” 谢安音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无力地跌坐在地,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想来是被汗水浸过。 “谢小姐,你说的‘它’是谁啊?” 张月旬走过去,伸出手正要把人扶起来,门外突然传来谢有财的声音。 “安音?你怎么把门关上了?是不是出事了?” 谢安音闻声,如惊弓之鸟般弹跳而起,抓住张月旬的胳膊,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 谢安音无声做了一个嘘声手势,张嘴说了一句话,但没发出声音。 张月旬从她的口型推断出,她说的是:“别出声,一会儿它会自己离开。” “安音?大师?你们说句话啊!” 楚侑天却无视她的警告,开口说:“我们没事。” “别回答!” 谢安音急得跺脚,猛地松开张月旬的胳膊,连滚带爬地跑回床上,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嘴里还在念叨着:“别回答,别回答……它找到我们了,它要来了……” 张月旬算是明白了。谢安音口中的“它”说的就是谢有财。 不,准确地说,是变成了谢有财的怪物! 刚才那突然袭来的黑暗应该是怪物准备要捕猎,而怪物的猎物就是他们。不过,他们逃过了一劫,而且,怪物也暂时找不到他们。 但怪物算是个聪明的,猜想他们还在这个屋子里,便出声试探。 谢安音让他们不要回答,结果,楚侑天这小白脸居然坏事! 可恶啊! 楚侑天看着张月旬,对她眸子跳跃的怒火视若不见,“现在该怎么办?” 听他这语气,好像很期待她会如何应对。 张月旬白了他一眼,故意气他:“多烧点纸钱,下去才有钱花,不然就得打工。” “你还有心思说笑?”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做你除妖师该做的事!” “我不懂。” “你!”楚侑天扶额。 张月旬见他无言以对,得意地抖了一下肩膀。 门外,谢有财好似失去了耐心,开始砸门。 “没事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不开门……” 他一直重复这句话,砸门的动静声越来越大,顶住门口的两张桌子摇摇晃晃,眼看着快撑不住要散架了。 而谢安音神色越来越惊恐,嘴里的词儿改了,“它来了……它来了……不能让它进来,不能……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放心,他进不来!” 张月旬甩出一张驱邪符,贴在门上。 如果门外的不是谢有财,而是妖物,她那张驱邪符绝对能把妖物挡在门外。 可她这话刚说完,下一瞬就被打脸了。 两张桌子“嘣”的一声巨响,全都化成了木屑,门也被打开了。 一股强劲的气流刮过,张月旬的脸都失去了表情管理。 “呜——” 张月旬吹着哨音甩脸,确定脸不再发僵,她定睛往外看去。 明明蜡烛都灭了,但她却能视物无碍。 门外,谢有财浑身青灰色,眼珠子凸出眼眶有一圈的距离,他血口大张,“找到你们了……桀桀桀……” 笑声实在刺耳! 他迈着步子走来,脚上似乎绑着千斤巨石,沉重得他走得十分缓慢,如同一只木偶。 他没提灯笼,两只手明明垂在身侧,可影子的手臂却诡异地弯折着,指尖拖在地上,拉出一道巨大且模糊的黑痕。 更诡异的是影子的轮廓,像被水泡发的面团,边缘不断向外涨溢,又猛地回缩,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像有什么滑腻的东西在阴影里不停地翻身。 张月旬浑身发紧,抽出腰间红伞一转,手握伞柄,伞面打开,猛地迸出刺目的白光,噼啪作响的雷电在伞面跳成一团。 她正要扬起手腕,射出伞面上的那团雷电灭了那妖物,可谁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传来一道冷硬的脆响声,好似铜镜破裂。 一道白光乍现,吞没了张月旬的视线! 第9章 镜妖 等她视线恢复正常,“六甲屋”三个字映入眼帘。 张月旬吃惊,放眼四周,瞧见的是开满橘色花朵的小院,可小院之外,却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仿佛天地之间只存留这个小院。 而她此时正和楚侑天站在六甲屋门口,谢安音和谢有财不知去向。 更诡异的是,这间屋子没有被木板钉得严严实实,它就这么完好无损地在他们面前。 “怎么说?”楚侑天问她。 “你问我,我该问谁?” “你不是除妖师,这种情况你解释不了?” 张月旬气得哭笑不得,“谁告诉你除妖师是全知全解的?除妖师,顾名思义,就是除妖!” “那是我高估你了,”楚侑天淡淡地说,“那现在该怎么做,你总该知道吧?” “反正订金不退,你自己说的哦。” 楚侑天无奈地叹气,“我是问你,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哦,”张月旬指着小屋的门,“推门进去呗。”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小屋的门自己开了,一阵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明明是向内开的,这气息还能反向吹来? 张月旬心下明白,这是在向她示威! 她不带一丝犹豫地走进去,放眼四周的布局和摆设,别无二致。唯有两点不一样。 一是屋内亮如白昼。 二是梳妆台上空空如也,梳妆台前也无人坐着。 屋内只有她和楚侑天两个人。 张月旬“嘶”的一声,抱臂。 “想到了什么?”楚侑天看着她,问道。 “嗯……”张月旬摇头,“什么也没有。” “那你这一副看透了一切的表情,只是故弄玄虚?” 张月旬白了他一眼,“故弄玄虚的人是你吧?” “还在怀疑我?” “呵呵,”张月旬耸了一下肩膀,“不该吗?” 楚侑天摇头,“你是除妖师,逼迫妖物现身的法子应该有很多,何至于被妖物甩得团团转?” “老娘乐意!” 张月旬夸张的做了一个鬼脸。 真要是有他说的这么容易,那她可真是要给谢天谢地谢祖师奶了。谢家闹的邪性事儿,与吞噬了辟邪珠碎片的妖物有关,此妖物成了诡妖,什么阵法都无法逼它现身。 师父生前告诉过她,要想逼此等诡妖现身,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洞察真相。 直白一点说,就是…… 到底是什么,师父一直说不清楚。每当她往下问,师父总会出现语言混乱,嘴里吐着她压根听不懂的话。 她尝试过让师父写在纸上,可师父一动笔解释什么叫做“洞察真相”,写出的字如同鸡爪写出的一般,弯弯扭扭,无法辨认。 最后她实在没招儿了,师父便让她听天由命。 张月旬目光瞥到梳妆台上的一面铜镜,回忆就此收住。她摸了摸下巴,觉得奇怪。因为刚才梳妆台上压根就没有摆放铜镜。 这铜镜是凭空冒出。 她走过去拿起铜镜,捧在手里上下打量。 一面平平无奇的镜子,没妖气。 她刚在心里下了决断,却见那铜镜上突然显示一行字。 张月旬读了出来,“我在看着你。” 刚念完,那铜镜长出了躯体,长出了四肢,穿上了衣服,长出了头发,该长的都长了,唯独没有长出五官。 张月旬惊得放了手,后退一步。 “镜妖?” 在她发出疑问之后,铜镜上又显示字。。 张月旬又念出来,“别害怕,主人说了你们是贵客,要以礼相待。” 话音一落,铜镜点了一下头,似乎是因张月旬知晓了它的意图而高兴。张月旬还想往下问,却见那铜镜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壶茶和两个茶杯。 更诡异的是,铜镜又长出了两只手。 四只手互相打着配合,分别给张月旬和楚侑天两个人各自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伸长手递到他们跟前。 ——请喝茶。 铜镜还是不会说话,只能显示字。 “不必了,”张月旬婉言谢绝,“比起喝茶,我更想知道你主人是谁。” 铜镜把茶壶和茶杯放在圆桌上,又给他们拿过来两张圆凳。 ——请坐。 “不必啦,”张月旬再一次拒绝,“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你主人是谁?” ——区必庄。 张月旬想了一下,没听过这个名字。 “区必庄是谁? ——谢有财过世的夫人,谢安音的生母。 “是她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 ——是我。 张月旬愣了一下,猜想这镜妖可能理解错她的话了,于是补充道:“是她让你把我们带到这儿来的?” ——是。 “那谢安音和谢有财呢?” ——放心,都没事。 知道谢安音没事,张月旬微微松了口气,“那他们在哪儿?” 铜镜没显示字。 张月旬以为镜面蒙尘这才看不清字儿,于是凑过去,对着镜面哈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 下一瞬,镜面果然又显示字了。 ——别调戏我。 张月旬愣住,随即反应过来镜妖虽然是妖,但按人世的准则来看,镜面就是镜妖的脸,她刚才的行为确实无异于调戏。 不过她也并非有心,毕竟她虽然是除妖师,但也是个人。人怎么会认为蜜蜂采花是淫魔在祸害女子而横加阻拦?只会当做是稀松平常的事情罢了。 张月旬明白后抱歉一笑,“对不起。”多余的解释免去,张月旬仍旧记挂着问题的答案,“你还没告诉我,谢安音和谢有财去了哪儿?还有,你主人呢?” ——我还没原谅你。 张月旬无言以对。 镜妖闹脾气了。 “好,”张月旬说,“那你说,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要不,我让你擦回来?” 铜面显示了一个“哼”字,镜妖转过身去,坐在梳妆台前的圆凳上。 这架势,难哄。 楚侑天叹了口气,“你还记得你是除妖师吗?” “干嘛?” “它是妖,你为何要和它废话?” “听你意思,是要我杀天杀地?” 楚侑天眉梢一挑,好像在说“不应该吗”。 “当个人吧你,”张月旬说,“人家怎么说也救了我们一命,还以礼相待,多好啊。而且还是我把它给惹毛了,说到底是我的错,怎么还能一言不合就杀了它呢?” 楚侑天震惊,“可你是除妖师。”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我是除妖师,我还知道我是个分清青红皂白的人!” “好,”楚侑天说,“分清青红皂白的除妖师,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你管我?” 楚侑天扶额,不想继续和她扯这些没意义的废话,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很明显,就是要她自便。 张月旬皱了一下鼻子,思考要往下要如何时,不料镜妖转过头来,镜面显示了一行字。 ——恭喜你,合格了。 “你刚才在试探我会不会对你动手?” ——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你和别的除妖师不一样,你会帮助我们。主人不相信,要我试一试你。 “她?她又是谁?” ——不能说,说了它就会察觉到。 “它,说的是谢有财吧?” ——不能说。 张月旬两手一摊,无奈极了,“你这不能说,那不能说,那你主人让你带我们带过来做什么,你总该能说吧?” ——试一试你。 “就这?”张月旬震惊,“没了?” ——还有,但是来不及了,它要追过来了,我得把你们送走。 四周隐没于黑暗之前,张月旬最后瞧见铜面上显示的一行字。 ——答案在主人的死因之中。 第10章 她快出生了 视线恢复清明后,张月旬瞧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还是这间六甲屋! 谢安音躲在床上,抱着一团被子,充血的眼睛正警惕地望着她和楚侑天,而谢有财那怪物不知所踪。 张月旬简单地作了推断。 区必庄应当是借这间屋子得了机缘,才能在死后不下阴曹地府。她逗留人世,或许是死不瞑目,执着于给自己讨个公道,所以她蛰伏多年,终于等来了时机,借谢安音逃婚一事兴风作浪? 那谢有财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他与区必庄有血海深仇,察觉到区必庄的意图,请来江湖术士除她不成,意外得了诡妖的庇护? “你想什么呢?”楚侑天打断张月旬的沉思,“难道,你还能看见镜妖在哪儿?” 张月旬指了指梳妆台,“那之前是不是有一面花鸟纹铜镜?” “对。” “那现在呢?” “没了。” “对啊,没了。那你多余问?” 楚侑天张了张嘴,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最后扶额叹息。 自从认识她,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叹气了,她总有本事能让他无言以对。 “你们、你们还是人吧?” 躲在床上抱着棉被观察他们许久的谢安音忍不住开口。 张月旬双手从头向下一划,“放心,我从头到脚,如假包换的人。” 说着,她斜了一眼楚侑天,仿佛在说“这位可不一定是人”。 楚侑天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保持沉默不语。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张月旬索性说回正事上,她问谢安音,“你娘……” 谢安音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激动地打断了她的话,“对,她帮我们引开了它,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说的它,是说你爹吧?” 谢安音摇头,“那不是我爹。” “那它是什么?” “你是除妖师,你看不出来?” 张月旬露出苦色,“不是看不出来,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种怪物,书上并未记录。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看书不过脑,如果那个人在的话,或许知道是什么怪物。但是……张月旬想到她们争得面红耳赤,随后分道扬镳的场景,鼻子一皱。 也不知道那个人跑哪儿去了,她怪想她的。 张月旬感慨完,赶紧把心思拉回正事上,“你知不知道,这怪物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从我逃婚之后……不对,我从小就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它从来没有在我眼前露出实体,但我逃婚后,我开始能看见它了,它……啊——” 谢安音突然抱着被子发出尖叫,打张月旬一个措手不及,她警惕地查看四周,并未发现妖物出没,猜测谢安音极有可能是回忆到了什么极为痛苦的事情。 她赶紧上前搂住谢安音,“没事没事,别怕……” “我,”谢安音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颤抖,“我们别说它是什么样,也不能去想……我受不了,我会疯掉的……” “好好好,我们不说,不想。” 等怀里的谢安音冷静下来,张月旬才敢往下问,“那在我来之前,有没有一个穿紫色道袍的老道士来过?他身材有些干瘦,个儿不算高。” “来、来过。” “他问你话了?” “没问,他就是让我坐在那儿,”谢安音指了圆桌旁的一张圆凳,“然后在我面前念了一堆我听不懂的咒语。” “然后呢?” “他就走了。” “你,”张月旬停顿了一下,表情略有些小心翼翼带出的严肃,“你没发疯?” 谢安音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没有啊。” “真的?” 张月旬面对一个精神有些问题的人,保持着十足的谨慎。 “这还能有假?你不会以为我脑子有问题,记不清事儿吧?我可告诉你,我好着呢。我会发疯,那也是因为……因为感觉到它来了而已。” “当时你爹也在场?” “对,我爹一直都在。” 张月旬内心暗暗呻吟了一声,随后反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真话符贴在谢安音背后。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 “当然。” 好! 真话符没反应,谢安音没说假话! 张月旬略感太阳穴处隐隐作疼。 从目前来看,谢有财,谢安音,还有老道临死前的记忆,完全对不上。 老道是在开坛做法,然后眼前一黑,去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接着掉入一个坑,从天而降时发现密密麻麻的眼睛爬满云平城,接着他落到谢家大门前,在黑暗中穿梭,最后来到这间小屋。 而小屋里坐着的是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那女人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什么“荣耀”“见证”“腐朽的世界”“新的秩序”……老道刚要动手,眼前又一黑,又一次从天而降,死的透透的。 可谢有财说的是什么?他说老道来问谢安音一些事儿,然后谢安音突然发疯,老道才死得蹊跷又诡异。 谢安音又说老道只是叫她坐好,念了一堆咒语就走了。 “哎哟祖师奶!”张月旬揉了揉眉头。 这罗生门,也是该死的让她遇上了。 “谢有财就在外面,你大可喊他进来对质。” 楚侑天实在不解这有什么可头疼的。 “你以为就你聪明是吧?”张月旬哼哼两声,“我做事有我自己的节奏,你瞎指挥什么?” 见她不领情,楚侑天直接闭嘴,生怕她又纠结一些没意义的废话。 “你娘的事,你知道多少?”张月旬问谢安音。 “我们不是该商量一下如何救小翠,你怎么想起问我娘的事儿了?”谢安音像是想到了什么,瞪大眼,“你该不会以为是这些事儿都是我娘干的吧,包括小翠消失?” 张月旬正色道:“你娘的死因里有我们要的答案。” “好吧。” 等了一会儿,谢安音选择相信她,“听我爹说,我娘在生下我后,没多久就病死了,我只知道这么多。” 信息量有些少,张月旬决定继续深挖。 “你娘死了之后,你就没见过她了?” 谢安音摇头,“那不是,从我逃婚之后,被我爹关在这儿,我就见到她了。” “我再确认一遍,你遇上鬼打墙,然后小翠消失,你爹直接把你关在这儿,不是先关到其他地方,而是直接关到这儿,对吧?” 谢安音点了点头。 很好,又一出和谢有财说法不一样的地方! 真话符依然没反应,说明谢安音没说谎。 “你见到你娘,她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话?” 谢安音点头,“我娘说,我已经是个到了月份的胎儿,马上就能出生了。” “啊?”张月旬一脸懵,“这话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谢安音摇头,“我问过她,但她只说让我安心等待,不要吃我爹给我的食物。我爹让人送进来的食物,我娘都处理干净了。而且,我在这里都好些天了,确实也没感觉到饿。” “除了这些,没别的了?” “要说有,那就是它会时不时过来,在门口走来走去,进不来还会生气砸门,让我给它开门。每次我娘都会把它引开,但今天不一样,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我娘来得有些迟。” “出了什么问题?” 张月旬喃喃自语后,瞬间瞪大眼,她想到了。 第11章 恶修罗 “你是要和我走,还是继续留在这儿?” 谢安音毫不犹豫地选择留在六甲屋,她说:“我娘说了,这里整个云平最安全的地方。” “好,”张月旬反手伸进背包里掏了掏,掏出三颗纸星星,“这三个都是驱邪符,给你。虽然这里有你娘护着你,但她可能也有顾不上的时候,要是它再来,你一个人也能护住自己。” 谢安音看着手里的三颗纸星星,“这个要怎么用?像你刚才一样甩出去?” “对。” “好,我记住了。”谢安音道了一声谢。 张月旬微微对她颔首,随后拉上楚侑天离开。 一出六甲屋,她下意识抬头望天,来时繁星点缀的夜空,此时黑得深沉。天幕开始扭曲,像是有无数条巨蟒在蠕动,渐渐洇出青绿色的磷光,一瞬间,入眼之处尽是妖异的暗绿色。 狂风骤起,卷来一股潮湿的铁锈味,令人作呕。 张月旬不可思议地感叹:“这假牛鼻子,摆出的假把式,引来无数孤魂野鬼,竟还让它们都修炼成了恶修罗?” 她当时没阻止假牛鼻子,就是看出他一招一式都假得荒谬,不足为惧。没想到现在假牛鼻子竟然能弄假成真,其中可能有区必庄搅的浑水,真是糟了个糕的! 张月旬不敢再耽搁,脚下踩着风,一溜烟跑回前厅,见妖风肆虐下,在场的人无不是摇摇欲坠,东倒西歪,狼狈至极。 见状,她抽出腰间的红伞,转了几圈,一拍伞柄,往天上送去。红伞在半空打开,不停地旋转,转出一张红色的大网,罩住整个谢家。 全部的恶修罗被挡在大网之外,无法进来。它们恼羞成怒,不停地撞向红色大网,嘴里不停地发出响雷一般的嘶吼。 大网之内,妖风虽然消失,按理说来,在场的人站稳不是问题,但是无数恶修罗发出的怒吼,还是没让混乱的场面有丝毫的好转。 有的人抓着桌子一顿痛哭流涕,有的人腿脚打颤,甚至吓尿了,还有的人两眼一黑昏了过去。不过,谢有财只是脸色发白,他还能跑到楚侑天跟前,拱手吹捧:“大师,还好你来得及时,要不然……唉!” 张月旬抱臂,冷眼。 活是她干的,功劳成了这小白脸的? 可笑! “谢有财,你要是拎不清,我现在就把伞撤了,让上头那些个恶修罗把你们这宅子里的人都吃干抹净!” “你,”谢有财惊愕地目光在张月旬和楚侑天之间游移,“你这丫头片子,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无理取闹,说出这么冷酷无情的话?” “怪你拎不清咯。” 他对她没半点尊敬,还指望她会好脾气惯着他?这一千两她哪怕是不要,她都不会委屈自己受气! 张月旬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慢慢抬起手臂,作势道:“我亲爱的小伞伞,你回……” 谢有财吓得赶紧请救兵,“大师,你这徒弟,你不管管?” 楚侑天但笑不语。 谢有财反倒还来劲儿了,“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冷血自私的徒弟,我一定把她逐出师门,从此和她断绝师徒关系!” “按她说做吧谢老爷。”楚侑天说,“她的本事,我这个师父也望尘莫及。” 谢有财浑身僵住,“你们这师徒关系……” “少废话!”张月旬懒得听他扯些浪费时间的废话,直接打断,“这功劳是谁的,你到底认没认清楚?我可要收伞咯。” 生死危关,谢有财不得不认清局势,不得不向她低头。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是你的功劳,谢某多谢你出手相助。” “你?”张月旬不满意地瘪嘴,“怎么是用‘你’来称呼我?你对他们就‘您您您’地叫,合着我救了你们这一宅子的人,我就配一个‘你’?” “你这黄毛丫头,你别太过分了!既然你有本事救得了大家,那你就该赶紧出手,灭了上头那些恶鬼。” 假牛鼻子看不下去张月旬的嚣张姿态,指着她一顿谩骂。 “闭嘴!” 张月旬甩出一张封言符,贴在假牛鼻子的嘴巴上。瘦猴早就晕过去了,参与不了他们之间的骂战,故而她省了一张符。 假牛鼻子伸手想要撕下嘴巴上的符纸,“滋啦”一声,符纸放出轻微的电流,电得他抽搐不停。 谢有财惊恐不已,赶紧开口:“您,是您的功劳,谢某多谢您出手相助,还请您再劳累一次,替谢某除了上头那些恶鬼,谢某愿意出三千两。” 听听他说的这话! 平直如绷紧的弦,一字一顿,毫无感情! 张月旬满意地打了一个响指。不给他们一点震撼,真以为她是病猫,好欺负呢! 神气过后,她却陷入了沉思。 奇了个大怪,上次谢有财被她小小一逼,就变成了怪物,现在被她大大一逼,却什么变化也没有,怎么说? 张月旬脑子都快转冒烟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干脆不想了。 “这三千两,谢老爷和这死胖子,还有小、额我师父一起平摊。” 张月旬边说边轻抬手腕,假牛鼻子嘴巴上贴着的封言符立刻飞回她手中,而假牛鼻子正好也能听见了她说的话。 他不服气,“凭什么贫道要出一千两?” 楚侑天也疑惑,“为什么我也要出钱?” “你,”张月旬指着假牛鼻子,“不听我劝告,执意开坛设法,搞出麻烦来!我没开口喊价,只要你平摊,你还不乐意?至于你,”她指着楚侑天,“你没尽到劝告义务,亲自点头允许他做法,你也有责任。还有你,”她指着谢有财,“这死胖子是你招来的,他惹出来的事,你也有责任。” 假牛鼻子听完她的话,怒目圆瞪:“我们都有责任,就你没责任?” “当然,”张月旬两手一摊,“我现在还要帮你们收拾烂摊子,劳心伤神的,这三千两,我拿着是一点不过分。” 假牛鼻子气得快七窍生烟了。 “你,你休想!” “不给?”张月旬慢慢地抬起了拳头,“我今儿个就让你的眼妆成双成对,然后丢出去给那些恶修罗饱腹!” 假牛鼻子吓得一哆嗦,隐隐感觉到被她打过的右眼又在作痛。 “快点,给钱!” 张月旬再一催促,假牛鼻子开始撒泼,“谁会随身携带一千两啊?” “那你给我汇票,告诉我在那个票号的哪一个分号取款,还有给我验证身份的暗号。” 假牛鼻子完全听不懂,“你,你在说什么?” 第12章 罗生门 “少装蒜!你一个混江湖的,哪怕没接过大单子,总该听说这些个商贾巨富,还有那些个名门望族,都是如何支付巨额钱款吧?” 假牛鼻子眼睛倏地瞪圆,随即脸“腾”的一红,嘴半张着没出声。 这些事,他还真不知道! 更要命的是,他出走半生,口袋别说一千两了,连掏出十两都费劲儿! 张月旬看出他的窘迫,好心道:“行吧行吧,把你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不够的,给我打一张欠条!” “我……” 见他还要再说点什么,张月旬失去了耐心,抡起拳头,“再说一句废话,我要你好看!” 假牛鼻子红着眼,哭着鼻子掏出了全身值当的玩意,满打满算也就七两,这还差九百九十三两,他强忍着泪水写了张借条。 张月旬让他割开手指用血摁手印。 “这样,哪怕是你死了,做了孤魂野鬼还是下阴曹地府,我都能追你要债!恭喜你,你这辈子活得可有盼头咯。” 假牛鼻子一听,心如死灰。钱没赚到反倒把自己一辈子赔进去了,悔之晚矣! 自作孽,天不收,她张月旬收! 张月旬一点也不觉得他可怜,更不会同情他,收好借条,她平静地看向谢有财和楚侑天。 “就差你们了。” “汇票,我给你汇票!” 谢有财赶紧让管家去账房取汇票来,又亲自写下可以取款的票号分号和取款暗号,同时交到张月旬手中。 张月旬眼角的细纹都快笑裂了,“就差你了,师父——” “一千两白银?” “给黄金,我也要。” “一千两白银,合六十二斤半。”楚侑天说,“你觉得,我身上能有地方藏这么重的银子?” 张月旬单手叉腰,“什么意思?不想给?” “银子重,搬不动。” “那你汇票、借条,二选一!” 楚侑天选了借条,汇票他有,但不想给,若真让她去取了钱,朝廷的人怕是要追来了。虽说借条也有些麻烦,相较前者,他更乐意选择后者。 “那你早说打借条嘛,那么多废话干嘛?”张月旬下巴微微一抬,“摁手印,摁手印!割手指!” 楚侑天照做,一摁下手印,他迅速收手。 但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张月旬的眼睛,她看见了! 他的手竟然一瞬间自动愈合,完好无缺?! 人做不到这种程度,妖,或是鬼怪才能! 张月旬眉头拧成疙瘩,眼神里探究的光忽地散去,嘴角向下一撇。 那也不对劲儿,他对驱邪符没反应,应该不是妖或者鬼怪之类的。 她一边想一边无意识地摸了摸下巴。 楚侑天见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猜想她应当是察觉到他伤口快速愈合一事,他依然气定神闲,把话题岔开,“这借条,不满意?” 张月旬闻声收回思绪,点评了一句:“字写得真丑!” 楚侑天:“……” “大、大师,”谢有财见她敢对师父大言不惭,尴尬一笑,“钱你也收了,事儿总该可以办了吧?” “当然……” 张月旬等谢有财露出欣喜之色,又补上后半句:“不着急!” “啊?这么多恶鬼盘旋在上空,还不着急?” “它们又闯不进来,着啥急?”张月旬抱臂,“时间很充足,我们先聊一聊你过世的夫人,区必庄区娘子。” 谢有财瞳孔猛地一缩,“这有什么可聊的?” “聊的可就多了,”张月旬绕到他身后,贴上一张真话符,“比如你和她是如何相识,成亲之后又如何,以及怎么过世的,但在你回答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什么?” “你说前边来的那个老道进六甲屋找谢小姐谈话,然后谢小姐发疯,接着老道死得诡异又蹊跷,是这样吧?” “是啊。” 张月旬顿了顿,真话符没反应? 坏了? 她不信邪,撕下来给假牛鼻子贴上,“你是张家传人?” “我不是,我只是一个混吃混喝、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没坏啊,挺好用的! 张月旬又把真话符撕下,贴在谢有财身后,“你再说一次,前边那个老道做了什么?” “他提出见一见安音,说是要问一些话,我就把他带去六甲屋。他问安音近来可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安音说它一直在六甲屋外跑来跑去,还会敲门,让安音给它开门,安音没搭理它,它就会暴怒砸门。” “说下去。” “之后他问安音有没有见过它长什么样子,安音突然发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晕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道长也失踪了,后来尸体掉在谢家门口。” 听完谢有财的话,张月旬“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到底怎么个事儿? 谢安音和谢有财两个人说的都是真话,但,说法却两模两样! “你怎么看?” 张月旬苦思不得其解,决定采取“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战略,问一问这小白脸的看法。 往常那个人在场,她都是和那个人有商有量,现在也只能……唉,先勉强拿小白脸凑个数吧。 楚侑天轻笑一声,“不是说要我别瞎指……” “打住,”张月旬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我现在问的你对这件事的看法,不是要你翻旧账。” “好。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他们都没说谎。” “废话嘛这不是?” 楚侑天一脸平静,“那么,造成他们说法出现偏差的原因是什么?” “还是废……”张月旬突然灵光乍现,“记忆!他们的记忆被人篡改过,所以他们说出来的,也是他们记得的事情,真话符自然不会起作用。” 说到这,她“啧”了一声,拢了一下额间稀碎的散发,“这么快就想到了,我可真是个天才!” 楚侑天叹气,“你高兴得太早了。” 张月旬却是抬手道:“扫兴的话别说!” 楚侑天:“……”让她高兴去吧。 被喜悦冲昏了头脑的张月寻一瞬间就恢复了正经样儿,篡改谢有财和谢安音记忆的名单,张月旬想到了两个。 一个是诡妖,一个是区必庄。 诡妖神秘莫测,线索不好找,先从区必庄这条线下手吧。 想到这儿,张月旬把话题重新拉回区必庄身上,“谢老爷,该说说你和区娘子的事儿了。” “这个……” 谢有财一次次欲言又止。 “干嘛?你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谢有财摇头,点头,摇头,点头……像是一个被人操控的木偶失控了。 “我、我和她……咦!呜!” 他突然浑身抽搐不止,张月旬刚要抬手扶住他,却不料他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倒下的瞬间,张月旬手疾眼快地接住他,将他平稳地放倒在地。 她试了试他的鼻息,没了? 张月旬吓得不轻,又试了试他的脉搏,还跳着呢!再检查胸口的心脏,也跳着,都没问题! 等等。 张月旬发现了不对劲儿,手从谢有财右胸口滑到左胸口,这里居然还有一颗心脏?他有两颗心脏? 第13章 驴头凳 哎呀! 这可真是怪事啊,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有两颗心脏呢? 难道……这就是谢有财会发生诡变的原因? “我家老爷他、他没事吧?”管家一脸担忧地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谢有财,又看了看张月旬。 “不好说。”张月旬看向管家,“你有没有察觉到,谢有财近来和往常不太一样?” 管家想了想,摇头,“没有。” “真没有?” “没有。” 看管家的表情,不像是撒谎。 这事搞的……不好办啊。 张月旬面无表情站起,抬头望天,反手朝红伞丢出一张黄符。 她先把头顶上这群恶修罗解决干净再说。 眨眼间,黄符入红伞之内,她随之掐手诀念咒,“唵吽吽孥畦唎娑诃!”红伞随即幻化出一只火红色的凤凰。 它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变大,大得遮住了天,猛地发出一声能撕破苍穹的啼叫,释放出红莲烈火,将所有的恶修罗烧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抬头看着这一切,发出惊叹。 张月旬超度了它们! 夜空恢复清朗。 红伞落回张月旬手中,她转了一个圈随后在腰间放好。 管家惊愕地看着她,“大、大师,那些恶修罗、就、就这么解决干净了?” 张月旬点头,蹲下,指着谢有财的衣服,“搭把手,脱去他上半身的衣服。” “您是要?” “干大事!” 管家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动手。 那还能怎么着?她要他这么做,总不能是贪图老爷的美色吧?老爷也没这玩意儿啊,只能是帮老爷驱邪,那他还有啥不放心的? 管家一边脱,内心却喋喋不休。 “好了,大师。” 张月旬先把真话符回收,再反手伸进包里一放,接着掏了掏,掏出一支小指大小的银管子,扭动底部,一根红色的膏体缓缓冒出。 她当即下手,在谢有财胸膛上画符,口中念念有词:“左心为凡,右心为灵,双跳共鸣,破界之门,开!” 在外人眼中,一切毫无变化。但张月旬却能清楚地透视谢有财的胸腔里,一左一右放着两颗心脏。 右边的心脏轮廓清晰,颜色是正常的红色,但左边的心脏,却像是一团毫无规则形状的黑色肉团,肉团不停地蛄蛹蛄蛹,越是盯着它看,越能感觉到头疼欲裂,仿佛脑袋里像是一头猛兽横冲直撞。 不能再看了! 张月旬闭上眼,随手抓起谢有财脱去的上衣,擦去他胸膛上画的符咒。 她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把你家老爷抬回房,请个大夫来给他看看。” 管家不解,“大师,您没瞧出点名堂?” “这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听她这么一说,管家更胆战心惊。那些个恶修罗,恐怖如斯,她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老爷的事,竟然比那些个恶修罗还要难搞?! 管家的反应正中张月旬下怀,她见势问道:“你在谢有财身边很多年了吧?他和区必庄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这……” “要想救你家老爷,救谢家这上百口人,他和区必庄之间发生的事儿,我必须都弄清楚。” 管家满脸为难之色,试探性问道:“那要是不弄清楚呢?” “你们都得死!” 见管家沉默,她又补了一句:“最多还有三天吧。”她抬手,轻拍一下管家的肩膀,“有什么想吃的,什么事儿还没做,抓紧时间咯。” 管家依然保持沉默,为数不多的白发,又落了几根。 在场的下人已经吓得魂都散了,急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过了半晌,管家终于开口了。 “忙了这么久,想必您也累坏了。我先为您和您师父准备好厢房,您先歇息好,有什么事儿,我们明日再说。” 单是这句话,张月旬什么都明白了。 谢有财和区必庄之间的事,还真是见不得光啊!要不然这老头管家也不会在生死关头都还在犹豫不决。 “好,”她尊重管家的决定,瞥了一眼地上躺着的谢有财,“别忘了给你家老爷请个大夫。” 管家应允,招手叫来五个家丁,四人负责把谢有财抬走,一人负责去请大夫。接着,他扭头对假牛鼻子说:“寒舍怕不能招待二位了,您请便。” 假牛鼻子还想说点什么挽回一下,管家脸上是“王八念的经我不听”的绝情。 假牛鼻子终究还是选择要点脸,扛起瘦猴,背影落寞。 张月旬和假牛鼻子挥手,“再见咯,可别忘了你欠我钱啊,努力挣钱,早日还清债务!” 假牛鼻子扛着瘦猴,本就费劲儿,可听她这么一说,气到来了劲儿,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你给我等着!” 放完狠话,假牛鼻子愤然离去。 管家又吩咐其他家丁打扫干净前厅,这才亲自领着张月旬和楚侑天去厢房。 “辛苦您二位对付一晚,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张月旬和楚侑天的厢房紧紧挨着。 屋里头该有的,都有。 管家交代道:“两位,无论今晚你们听到什么动静,就当没听见,千万别出门,也别睁眼看。” “为什么?”张月旬问他,“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没什么说法,两位照做便是。” 管家说完,便着急忙慌地走人,生怕张月旬拉住他,来个刨根问底。 “真怪!” 张月旬嘟囔了一句,转头往厢房迈步,正要关门,一只手抵住门。 她靠扶住门,冷酷无情,“我不需要陪睡服务,谢谢!” 楚侑天对她的调戏恍若未闻,“谢家上下上百条人口,真的就只剩下三日可活?” “咨询费。”张月旬朝他摊开掌心,“一次一锭金子。” “之前给你的金子……” 张月旬打断他,“订金是订金,咨询费是咨询费,一码归一码!” 她理直气壮,楚侑天一脸无奈。 这人还真是不放过一丁点儿坑钱的机会! 但他还是给了。 拿到金子的张月旬瞬间露齿笑,眼睛弯成月牙,“贵客您里边请!” 变脸真快! 楚侑天睨了他一眼,走进她的厢房,在圆桌前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 “我诓他而已,但谢家这事儿不解决,他们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张月旬坐在他对面,边说边提起茶壶给他倒茶。 茶水她不敢尝,倒茶一是出于世俗规定的礼貌,二是试探楚侑天,看他敢不敢喝。 他敢喝,说明他和诡妖关系匪浅,不惧怕食用,或者说,他本身就不惧怕食用,无关其他。 要是不敢喝,他和诡妖关系如何,无法推断,但能推断出这茶水喝不了。 结果如何,张月旬都不会撤销对他的怀疑。 所以……她倒茶,纯粹就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她给他几分薄面。 滚烫的茶水连带着几片展开的茶叶从茶嘴壶流出,在茶杯里打了个圈,一点一点地摊开,泡发成一条又一条的细线。 张月旬皱眉,直勾勾地看着这一条又一条的细线扭来扭去。 “头发?” 楚侑天话音刚落,接着铜锣声传来,一声又一声,洪亮又急促,和催命没什么区别。 不等张月旬开口,她感觉到屁股下坐着的圆凳在剧烈抖动。 楚侑天也感觉到了。 他们齐齐起身。 圆凳竟然是颗驴头? 第14章 驴头人 下一瞬,她的目光朝窗户看去,窗纸上映着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影子。 那轮廓……脖颈处突兀地横出一截粗短的线条,顶上却支棱着两只尖尖的、向内勾着的角,分明是颗驴头的形状。 厢房内的驴头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长出了躯干和四肢,统一着装,它们自发地排列好,打开门走出去与外头的驴头人会合。 张月旬跟了出去,见驴头人从四面八方而来,它们都在往一个方向走去——前厅。 “去看看?”楚侑天来到她身旁,问道。 眼前这一幕,他也觉得匪夷所思。 张月旬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他。 楚侑天无奈解释,“不是我。” “我凭什么信你?” 一个伤口能快速愈合,且能玩弄驱邪符自如,非妖非人,她怀疑他,这很合理! 而且,她刚才还在怀疑他,就闹这么一出诡异,显得她的怀疑更合理了! “相信我,也要收费?” 上好的机会来敲门,张月旬笑眯眯地说:“对,只要你给够信任费,我保证先放下对你的怀疑。” 楚侑天扶额,不想与她多纠结一些无意义的事,掏出一粒金豆子丢给她。 “看在钱的份上,”张月旬笑眯眯地说,“我暂时不怀疑你,我们走!” 张月旬和楚侑天俩人毫无尊重,且毫无保留地把管家交代的话抛诸脑后,跟着驴头人往前厅走去。 驴头人在前厅的空地上排列有序地站着,像是出征前等待将领点数的士兵。 可是,压根就没有什么“将领”在台前站着,只有这些驴头人,它们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本书,翻开一页,大生地念出书中的内容—— “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工。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工,不必工巧过人也……” 它们像是撕扯着嗓子,喊得大声却非常沙哑,而且这声音,不想是从它们嗓子里发出来的,因为它们只是张大了嘴巴,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分毫。 难道和那个诡变的老道一样,嘴巴里长了个会说话的眼珠子? 张月旬眼珠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驴头人,正琢磨着呢,冷不防胳膊被人猛地一拽,力道不小,她一个趔趄,思绪瞬间溜走。 她直接表达不满,“你搞什么?” “有人来了。” “来了就来呗,”张月旬却不领情地瞪了他一眼,“躲什么,又不是做贼,你心虚什么?” “你自己看。”楚侑天说。 张月旬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谢有财肢体僵硬地走到驴头人队伍的最前边,脸上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笑。 除此之外,其余的,倒是和正常人没区别。 “我看到了,”张月旬说,“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大惊小怪什么?” “你倒是冷静。” 张月旬傲娇地冷哼一声,“少见多怪!不就是谢有财明明晕了过去,但没多久就醒来,还跑到这儿来,混在驴头人堆里居然没被揍,脸上还挂着怪笑,如此而已嘛。” “如此而已?” 楚侑天盯着她,眼神复杂。 “那不然?” “这时候,不该是找地方藏好,静观其变?” “不,”张月旬说,“管家老头找的大夫医术那么高明,我们还静观其变什么?直接问就是了!” 说着,她大大方方地从顶梁柱后走出来,“喂——谢老爷,既然你醒了,我们继续说区娘子……”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开始一扭一扭,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张月旬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 眼珠子一晃,茶杯里的几片茶叶惬意地游动。 再定睛一看,哪里有什么像头发丝一样的细思啊,茶叶还是茶叶,茶水散发着清香。 张月旬嘴巴抿成一条线,抬眸望向楚侑天。 他眸中的困惑之色同样蔓延开来。 “刚才……” 张月旬试探的话只起了一个话头,楚侑天便点头打断她,“驴头人,前厅,谢有财。” “可我们明明在这儿坐得好好的……” 张月旬喃喃自语,仿佛明白了什么,看向楚侑天。 楚侑天讶异,提醒她,“信任费!” 一听这话,她赶紧笑着说:“不是你,我知道。” 说罢,她指着茶杯里的茶水,脸色变得严肃,“我说的是你,躲着干嘛,你见不得人啊?” ——它、它在找我,主人不见了,我在找主人。 “原来是镜妖你啊。”张月旬佯装恍然大悟,“瞧你这么一说,事态那么不乐观,你还有心情搞这一出幻境,这又是为何?”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主人交代过,我必须尽可能地帮你们找到真相,让更多的胎儿出生。 “那别废话,赶紧告诉我,区必庄的死因中藏着什么真相?” 这一次,茶水不再显示字。 张月旬不敢置信,捧着茶杯轻轻摇晃,“喂,你妖呢?” 茶水还是没反应。 张月旬放下茶杯,有些无力。 一说到关键,就没影儿了!说的话,还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和便秘有什么两样?只会让人难受! “一个两个不靠谱的家伙!” 就在张月旬刚发完牢骚,“铛铛铛”的铜锣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响亮又急促。 紧接着,她屁股下方的圆凳摇晃起来。 楚侑天亦是如此。 他们齐齐起身。 所有的圆凳不知何时变成了驴头。 张月旬抬头,往窗户看去,窗纸上映着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影子。 那轮廓……脖颈处突兀地横出一截粗短的线条,顶上却支棱着两只尖尖的、向内勾着的角,就是驴头的形状。 厢房内的驴头的反应和幻象中的一样,长出了躯干和四肢,统一着装,它们自发地排列好,打开门走出去与外头的驴头人会合。 张月旬跟上去,在门口张望。 四面八方涌来了不少驴头人,都往前厅的方向走去。 眼前这一幕和幻境一模一样,这镜妖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张月旬对楚侑天打了一个手势,“走,跟上去看看。” 楚侑天点头。 他们又一次把管家的交代抛到九霄云外! 前厅,驴头人列队整齐,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本书,翻开一页,一直张着嘴念书,但这嘴巴保持着张开的动作没变过。 张月旬靠着顶梁柱抱臂,歪头,小羊角辫往出侑天的脸一戳。 她没发现,自顾自地说话:“念的内容好像也一样啊,它们拿的什么书?” 楚侑天不动声色地往右挪了一步,“书封面写着《女诫》。” “《女诫》是什么书啊?”张月旬嗤地一声,“听它们念的,好多糟粕!” 楚侑天瞥了她一眼,似惊讶又似疑惑,“此书内容围绕女性的道德规范、行为准则等,从古至今一直被视为女子教育的重要典籍。” “这么说,男子也有一本《男诫》这样的重要典籍?” 她这一问,楚侑天也愣住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张月旬努了努嘴,“这么说,这世道只有女子有德行,有道义,而男子没有,如同禽兽一般并未经受教化咯?” 楚侑天清楚地知道她这话是在阴阳怪气,但还是诚实地回答她:“倒不是,男子要学四书五经,学六艺,要有君子之风。” “哦,要学这么多啊?那再学本《男诫》会死吗?” “没有《男诫》这本书!” “哟!!!” 张月旬故作搞怪地龇牙咧嘴,“重要典籍呢,女子居然独享?太过分了!我得去和它们说道说道。” 她义愤填膺,卷起袖子往前冲。 “你在做什么?”管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急切地拉住张月旬的背包,“你可不能添乱啊大师,要不然,你会把谢家祖上六十代祖宗,和往下六十代子孙拉入地狱的!” 第15章 朋友,好吃 楚侑天晚了管家一步。 但只要能拉住她便好。要是再让她任性行事,保不准什么关键信息都得不到,脑子只会越来越混乱,不知谢家这团乱麻该如何解开。 “简直是危言耸听!” 张月旬淡然地拂开管家的手,又要往前冲,这可把管家急得跺脚,又一次拉住她的背包带子。 管家见她脸色不快,吓得双手合十,祈求道:“别去,求您了大师,您千万别去!” “我不!”张月旬先兵后礼,“除非,你和我说清楚这是怎么个事儿。” “好好好……您先这边请。” 管家把张月旬带离前厅,虽瞧不见念书的驴头人,但它们念书的声音清晰可闻。 楚侑天也紧随其后。 “大师,实话和您说,您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个传统习俗而已,不必惊慌。” “传统习俗?” 张月旬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她伸手一顿比划,“那些驴头人站得跟芝麻饼里撒着的芝麻似的,读得撕心裂肺,这种传统习俗,谁搞出来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也不清楚。” “这可真有趣啊,这地方居然有专门折磨女妖怪的传统习俗呢!” “他们不是妖,是人!”管家伸手嘘声,挤眉弄眼示意她小点声儿,“这是她们的必修课,每天晚上,她们都会准时变成驴头人念书。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张月旬瞪大眼,歪着脑袋看他。 “嘶!” 她脑袋回正,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还真别说,你这批了张人皮,看起来挺像个人,只可惜你不说人话,暴露咯!” 张月旬一拳头,“嘣”的一声,砸了管家的脑袋顶儿。 “哎哟!” 管家疼得哪怕是哀嚎,都是压低了声儿。 张月旬抱臂,冷哼一声,“疼你还知道叫,但这宅子的女子都变成了驴头人,还每天准时准点在这念糟粕话,你就没点人该有的反应?” “传统习俗嘛,见多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哦?习以为常了呀?”张月旬冷笑,“怎么就习以为常了呢?” 管家见她发犟,忙安抚说:“云平就这规矩,改不了。” 张月旬愕然,问他:“整个云平的女子,都会变成这样?” “是啊。这也是我来云平才知道的。” “你不是云平人?”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我们家老爷以前是京安的,后来才搬来云平的。” “京安……” 张月旬抿了一下嘴,这地方她没去过。 但这并不妨碍她往下问:“谢有财因为什么要搬来云平?” “这、这就……”管家欲言又止。 “不能说?” 管家讪讪一笑,“哎,对。大师您体谅体谅。” “不体谅,”张月旬手疾眼快,给他后背贴了一张真话符,“说吧,谢有财为什么搬家?” “因、因为……因为夫人……” 管家脑袋左扭一下右扭一下,抬头一下低头一下,循环反复。 什么毛病这是?一提到区必庄就反常! 张月旬略微思索,便抬手放在管家胸膛上。 没有两颗心脏啊。 见管家除了脑袋不听话地乱动,其他倒没什么,于是她接着往下问:“区必庄和谢有财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我……” 管家脑袋乱转,眼珠子也开始飞速乱转,突然,他伸手,动作利索地掐住张月旬的脖子。 “啪!” 张月旬抬手往他脑门上拍了一张驱邪符。 管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松手缓缓倒地。 张月旬活动了一下脖子,刺痛感让她“嘶”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往脖子摸去,一瞧,血! 哎哟老天奶! 她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反手伸进包里掏药瓶,给裂开的伤口重新上药。 楚侑天视线躲过她的脖子,眸子越发沉。 但张月旬心思都在伤口处理和管家情况如何上,未曾察觉他的反常。 伤口处理好之后,她蹲下,观察管家的情况。 管家晕了过去,不再抽搐,也不再口吐白沫。她试了试他的呼吸,还在;探了探他的脉搏,跳着呢,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喂!醒醒!” 管家毫无反应。 张月旬只能作罢,支起他的上半身,取下真话符,让他额头继续贴着驱邪符,背靠着顶梁柱。 她站起身,边收符纸边思索。 谢有财和区必庄之间能有什么事,是谢有财本人、管家和镜妖都无法说清楚说明白的? 想到这,张月旬叹了口气,要是区必庄能自己出现说出答案……她脑海一道白光乍现。 驴头人念书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但声量却越来越大,直接打断了张月旬的思绪。 她收回心神,返回前厅。 楚侑天拉住她,“别冲动。” “哦,然后呢?” 他松开手,“静观其变。” 张月旬知道,他是想等等,看谢有财会不会出现,或者是别的什么。但她可不这么想,听驴头人念这些糟粕,真是折磨! “没问你意见,也没叫你出主意,你就好好当个空气人。” 说罢,她疾步朝驴头人前头走去。 “都给我停下——” 她双手放在两颊前,从丹田里蹦出了一个高音。 驴头人齐刷刷收声,举着书的手放下,眼眶里没装眼珠子,但张月旬清楚,它们的视点就是她。 “大晚上的,你们不睡觉,干嘛呢这是?知不知道你们已经严重扰民了?” 驴头人毫无反应。 张月旬双手叉腰,继续往下说,“好,我理解你们想进步,但是你们也太自私了吧?你们读《女诫》,居然不带动男子读《男诫》?我们女子会是这种自私自利,不懂分享之人?” 驴头人干巴巴地站着,没给她一丁点儿反应。 张月旬也没觉得冷场,接着说:“你们好好反思,是不是这个理儿?要进步,大家一起进步嘛!” 气氛尴尬地沉默着。 楚侑天叹了口气,他好像又高估她了。 他快步走到她身旁,“喊口号没用。” “没喊口号,我是在放屁,”张月旬耸了耸肩,“先让她们闻闻味,说不定就变回人样了呢?” “有用?” 这还用问吗,这不是显而易见的没用? 张月旬轻咳一声,招呼驴头人:“都散了吧,回去睡觉!” 终于,打前边的驴头人说话了。 她张开嘴,里头的眼珠子开了嘴,“朋友,好朋友,吃,吃……” 在驴头人说完这句话,其他驴头人开始斯哈斯哈不停,口水从她们嘴里流出。 张月旬放眼扫过全场驴头人,“朋友,吃?你们说的朋友,是食物?” “好朋友,吃,吃……” 打前边的驴头人一直重复这句话。她率先朝张月旬迈出第一步,其余驴头人紧随其后。 “朋友,好朋友,吃,好吃……” 一个驴头人重复念,然后是两个,三个,四个……所有的声音都是她们挂在嘴巴上颚的眼珠子发出的。 声音黏糊糊地往张月旬的耳朵里钻。 桌子咿呀作响,房梁咿呀作响,连脚底的地板都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仿佛是和她们一起念。 “朋友,好朋友,吃,好吃……” 依然只是这句话,没完没了地重复,像坟头的野草,在张月旬的脑袋里疯狂生长。 “真是吵死了!” 张月旬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张黄符甩出去,嘴里念着安魂咒。 黄符脱手,化作一道金光劈出去。 带起的气流像是无形的浪,扫过之处,驴头人齐刷刷软倒在地,呼吸均匀。 张月旬甩符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一道黑色的影子映入她眼帘,缓缓朝她走来。 第16章 谁的呼唤 说是一团黑影,并不为过。 因为它既像影子那样贴地,但又像是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挪动时起起伏伏。黑影的边缘处竟然还有细碎的、不该存在的褶皱在蠕动。 烛火猛地一跳,矮了半截。 这团黑影不停地挪动,发出“咕咚咕咚”的怪响,它的边缘不停地抖动,终于,离张月旬有三步距离时,它的真面目露了出来。 “还活着呢你?”张月旬冷笑一声,“你可真是难杀啊!” 来的,不是谢有财,而是死去的老道! 这老道的模样,眼眶空无一物,裸露在外的肌肤,肉眼可见的青灰色。他的嘴巴两边吊起,成了镰刀那般的弧度,再加上他身上穿的那件紫色道袍,阴森森的违和感扑面而来。 张月旬没眨眼,视线钉在老道身上。 “离、离、经……叛道,该死……都要死……” 这声音是挂在他上颚的眼珠子发出的。 “要我死?”张月旬异常兴奋地拍了拍手,“好啊好啊,反正我都要死了,不如你发发善心,让我做个明白鬼?” “死……都要死……都要死……” 老道保持着张嘴的动作一动不动。 “不愿意?” “死……你得死……不守规矩的女人都要死……” “哦,原来是这样啊——” 张月旬搞怪地拉长尾音,并同时抽出伏魔棒,挑衅地指着老道。 “守什么规矩?守谁的规矩?谁规定谁要守规矩?” “死……你得死……必须死……” “那就没得谈咯,那我反悔了,我不要死,你有没有补救的法子给我?” “死……必须死……都要死……” “行吧,没有就没有。那你过来嘛,杀死我呀,来呀来呀——” 张月旬热情地邀请老道动手。 可老道却是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张月旬正奇怪他想搞什么幺蛾子,昏睡过去的驴头人全部苏醒了。 “咔咔咔……” 驴头人起来时,膝盖没弯。 像木偶被无形的线提动,后腰先拱起个僵硬的弧度,接着整条脊椎咔地绷直,脚跟擦着地面滑了半寸,就那么直挺挺地立住了。 起身的瞬间,它们的影子连城一团,与方才老道出场时的黑影相差无二。 “你想利用它们杀我?” 张月旬半分鄙夷半分恼怒的话刚落地,脚下的地板忽然发软,像踩进没底的泥沼。 地下突然冒出无数只手,拖住她往下一拽,未等她反应,视线越来越狭小,渐渐缩成一个方框。 而她像是一个溺水的人,逐渐下沉。 方框里,前厅的一切扭曲起来,“哒”的一声,方框剩下一片又一片的黑雪花。 但她却稳稳当当地落地,放眼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这里是哪儿? 那个小白脸呢?驴头人呢?老道呢? 她正不解,突然,“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像是谁用指甲在青石板上乱划一通。 黑暗破裂开来,一条又一条银白色的线以她脚下为起点,向四周延展而出,纵横交错。 但一眨眼,银线全部消失,下一瞬又出现,又消失,出现…… 张月旬来不及细想,一团又一团的黑色粘液从天而降,落地时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驴头人。 它们依然像前厅一样,站位有序。 张月旬的呼吸声与黑暗相碰撞,一股凉意如同一条毒蛇,迅速爬上她的背。 眼见一驴头人扑来,张月旬抡起伏魔棒迎战。 可伏魔棒打在它身上,竟被弹开半尺,震得她的手颤动,差点握不住伏魔棒。 哎哟,祖师奶! 这驴头人有点东西啊! 张月旬吃了瘪,更是不敢掉以轻心,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一次抡起伏魔棒朝驴头人打去。 只见驴头人身影一晃,往斜后方跳去,落地的位置,银线恰好交叉成十字。张月旬追上去,脚刚越过那条银线,背后却挨了一拳。 “狗屎!” 她恼羞成怒,回头看,另一个驴头人正从右侧的银线交叉点跳开,气得她抡起伏魔棒又一次发动攻击。 但,不论她怎么用巧劲儿,哪怕是用上符纸,加上咒语,她都奈何不得驴头人。 不但如此,她还被驴头人的指甲划伤了好几道口子,鲜血一滴一滴掉落。 “你大爷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 张月旬胸口憋了一团火,大声咒骂。 她竟然看不出这些驴头人摆的什么阵! 血越流越多,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脚下的银线总是若隐若现,又如同水草那般晃来晃去。 此时此刻,张月旬被它们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身后仿佛挨着一堵冰凉的墙。她这才发现自己始终没踏出银线围起的范围。 驴头人们不再攻击她,只在银线的交叉点间跳。 这时,有个驴头人跳得太急,落在两道银线中间,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 它浑身冒白烟,它在地上翻滚着,竟慢慢化了,只留下滩墨渍,被银线吸得干干净净。 张月旬目光倏然瞪大,盯着地上的银线一动不动。 想到了,她想到了! 十九道横,十九道竖,交叉成三百六十一个点,这分明是棋盘啊! 难怪驴头人只能踩着交叉点跳,刚才化掉的那个,是因为没有落在有交叉点上。 而她一直无法攻击驴头人,正是她不得要旨,毫无章法地乱走,所以攻击对它们不起作用。 驴头人全部是黑子,而她是白子,唯一一个白子。 这也难怪她这么晚才想到这是棋盘,谁家棋盘开局就是一个白子和若干黑子啊? 这不是欺负人嘛? 这盘棋,可以说,下的有规矩但又没规矩。 张月旬思索后,左手两指夹着一颗符纸折成的星星,头顶上突然传来低笑,笑声顺着骨头缝钻进她的脑中。 她无暇顾及,盯着离她最近的那个交叉点。 一驴头人刚准备跳过去,交叉点出现了。 她立刻甩出符纸,砸在它即将落下的交叉点上,符纸撞上银线的瞬间,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交叉点消失,驴头人成功踩空。 只见它身子一僵,剧烈抽搐。 它想跳走,却像被钉在原地,身上的白烟越冒越多,最后它炸开,黑色的粘液溅在银线上,瞬间消失殆尽。 只要驴头人起跳,而她事先预判驴头人会落在哪个交叉点上,先用符纸抹去交叉点,它就会踩空,死路一条。 找准规律后,张月旬挨个送驴头人谢幕。 最终,她成功送走了驴头人,脚下的银线也彻底消失了。 张月旬刚松了口气,浑身的汗毛却突然倒竖。 她听见了,有人在叫她。 是谁? 她下意识抬头,一个庞然大物伸出它覆盖着像是鳞片却又不是鳞片的巨臂,低下它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头颅,发出了缓慢而又节奏的声响。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这是她的名字,它在叫她。 “张月旬……张月旬……你得死……你必须死……不守规矩的人都该死……” 窒息感瞬间淹没她。 第17章 爱哭包 张月旬下意识地甩出腰间红伞,掐手诀念咒。 两道光猛地相撞。 刺目的红光如火舌狂卷,沉郁的黑光似墨浪奔腾。 接触的瞬间几乎没有声响,只有光芒骤然暴涨,随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红光与黑光在刺眼的白光中崩解,碎片般的光晕向四周狂扫,连空气都在震颤中掀起狂浪。 张月旬视野里的一切都在跟着天旋地转,变成模糊的光斑,忽远忽近地跳跃。 她的脖颈被惯性扯得发僵,后脑勺像被钝器敲过似的隐隐作痛。 喉咙里涌上一股生理性的反胃感,让她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视线变得清晰起来,一双充满和担忧和困惑的眸子撞入她双目。 “没事吧?” 楚侑天见她“活”了过来,暗暗松了口气。 张月旬缓了缓心神,垂眸瞧见他抓住她肩膀的双手,一愣。 楚侑天察觉气氛不对,随之松手。 他解释说:“你僵住不动,和之前一样,我只能试着摇你看看。” “怕我突然醒过来,你不好拿上我包里的钱跑路?” “你这叫什么话?” 楚侑天一时跟不上她跳脱的思路。 “玩笑话,”张月旬咧嘴一笑,“活跃一下气氛,不好笑?” 他摇头,“你怀疑我?” “怎么会?你交了信任费的,我怎么可能会怀疑你呢?” 本来只是猜测,但听她这阴阳怪气的话,楚侑天确定了,她就是在怀疑他。 他没辩解,只是说出实情,“驴头人全部起身后,突然原地消失,接着你僵住不动,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了?” “那老道也不见了。” “没了?” 楚侑天轻轻“嗯”了一声,“我一边摇你一边叫你,之后……”他停顿下来,瞳孔倏地放大,指着她的胸口,“你、你受伤了?” 张月旬低头一看,一条又一条的伤口正慢慢出现。 晕眩感随之而来。 她小脸煞白,鼻子一皱,往离她最近的椅子挪去,一屁股坐下。 “过来,搭把手。” 张月旬毫不客气地使唤楚侑天。 但楚侑天却背对着她,无动于衷。 她放下背包,又招呼他过来。他依然没转过身来,但双肩却上下微微抖动。 “不是吧你?我就让你搭把手而已,你为了躲这点活儿,竟然假装爱哭包?” “不、不是……” 还嘴硬呢,哭腔都跑出来,话都说不清了。 张月旬叹了口气,“麻烦!你哭着吧,我自己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根长约八尺的布条,又拿出一瓶金疮药,准备动手时,楚侑天突然转过身来, “给我吧。” 张月旬狐疑地递给他布条和药瓶。 果然是装的,眼睛都没发红,脸上也没泪珠的痕迹。搞不懂他想干嘛,既然装哭躲活,又不装到底?难道是半路良心发现? 楚侑天对她的目光感到不适,便挑起别的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你这包里的东西,挺齐全。”他还是有些口齿不清。 “夸奖的话延后说,先上药吧你,我都快成干尸了!” 楚侑天见她还这么能贫嘴,无奈发笑。他手脚利落,三下五除二就帮她上好了药,包扎完成。 一瓶金疮药用了半瓶,一根约八尺长的布条全部用完,她上半身包得像个粽子。 他把剩下的药还给她,“不先清洗一下伤口再上药?” 张月旬接过药的手一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这顺序不对吧?” “也是,药都上好了,算了。” “算个锤子呀你!”张月旬抹了一把脸,“你下次先把顺序理清楚吧你。” “你不是也没说?” “对啊,我没说,这说明什么?” “你也忘了?” 张月旬笑得十分命苦,“说明没必要,我做事有我的节奏,没说就是不需要,就是没必要。” “也有可能是你忘了。” 楚侑天好死不死地说出这么一句,张月旬直接气笑了,“那你正确的做法就应该是先问再做,而不是做完再问。做完再问,只有添堵,于事无补!” “好,我多余问。” 见她中气十足,反驳他的话逻辑清晰,看来,这些伤对她而言,应当无碍。 但他依旧好奇,“但你这伤,是怎么来的?” “你不都看见了?就是……突然来的!” “发生了什么?” 张月旬没回答,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发生了什么? 像是一场梦,她和驴头人在棋盘上厮杀,她是唯一一个白子,驴头人全是黑子。凭借她的聪明机智,她赢了所有黑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个怪物出现了。 那怪物身形巨大,长相可怖,一言难尽。 它在叫她的名字,叫她去死。她忍不得这种对她颐指气使的口气,出手除了它。 它死了吗? 驴头人又去了哪儿? 张月旬无法确定,她能确定的只有两点。 一是她没死,她的意识回到了她的身体,连伤也带回来了。 二是那怪物不是诡妖。 见她又僵住不动,双目发直,楚侑天试探性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 张月旬回神,眼神却发沉,“为什么你就没事呢?” “我?我应该有事?” “拿着。”她递给他一张真话符折成的星星,“把驴头人是怎么消失的,我又是怎么个情况,重新说一遍。” “驴头人起身后,突然原地消失,那老道也消失了。接着你僵住不动,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真没骗她…… 张月旬顿了一下,又说:“最后一个问题,你请我除的哪门子妖?” “血妖。” “在谢家?” “对。” 这个血妖……张月旬想了想,之前从未听她师父说过,考试也没考过,而且书上记录的……她看的书也没写啊! 不慌!有办法! 张月旬拢了一下头发,平静地问他:“你对这血妖了解多少?” “血妖以吸人血为食,不死不老不灭,超出六道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听着就不太好对付! 但就她在谢家遇到的诡事来看,没一点与血妖契合上,换言之,他口中的血妖并不是吞噬了辟邪珠的诡妖,但可能是刚才她看见的怪物。 祖师奶呀! 张月旬想到她要谢家不止要对付诡妖,还要对付血妖,她就头大。 “等我搞完谢有财这单子,咱们再好好谈谈价格,没有一箱金子办不成这事儿!” 说罢,张月旬扒拉他的手,拿回真话符。 “钱,早就准备好了。” 楚侑天淡淡一笑。 他在笑她,明明一直怀疑他,但迫于金子的魅力,她一忍再忍。估计是受伤了,她精力不足,终于不忍了。 “但你这一出……那我给的信任费,是不是……” “我本来也没有怀疑过你啊。” 楚侑天又笑了笑,“那你刚才这是?” “我吗?”张月旬手撑着额头,故作苦思,“对啊,我刚才在干嘛?我不是在和驴头人说话,我怎么坐到这儿来了?咦,我怎么受伤了?” “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楚侑天半信半疑,“真不记得了?” “哦!我想起来了,驴头人和老道都不见了,是吧?走,我们现在去六甲屋。” 张月旬装傻充愣一把好手。 进了她口袋的前,他休想再往回掏! 楚侑天狐疑地瞥了她一眼,显然是不信她的说辞。但当务之急是尽快解决谢家的妖邪,他便不再和她贫嘴。 “去六甲屋做什么?” “做大事!不过,再去六甲屋之前,有一个疑惑,我得先解决掉!” 第18章 少了一个 张月旬穿过前厅,回到管家晕倒的地方。 此地空空,管家不知去向。 “人来——有没有人啊——” 张月旬双手圈在唇边作喇叭状,朝着远处扬声喊道。 停顿片刻,回音传来,但别说人影了,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谢家,一片死寂。 张月旬无奈,熟稔地使唤起楚侑天,“你找找地上有没有管家的头发。” 知道她受了伤不好下蹲,楚侑天乖乖照做。 “有。” 楚侑天捡起一根白发,递给她。 张月旬接过,当即抬出罗盘,将这根白发放在罗盘上,接着剑指凌空画符,念着咒:“以名唤魂、以物牵踪,去!” 随着她剑指超前一指,罗盘上的白发扭动着,仿佛“活”了过来,往前飞去。 她迈步跟上去。 楚侑天见状,也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俩人见到了闲庭信步的管家。 “啪!” 张月旬一只手搭在管家的左肩上,“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大、大师?”管家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她,“您、您没死啊?” “活着呢,让您老失望了。” “哪里的话,”管家惶恐,瞥了一旁的楚侑天一眼,“你们师徒寻我,有事吗?” “多着呢。” 管家呆愣地点头,“那、那好,这里不方便说话,请随我来。” “想给我们来一个瓮中捉鳖?” “大师您可误会了,误会了,误会了……”管家连连摆手否认。 “那就在这里说。我问你,你刚才说的话几个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就是高兴,您没死,真是太好了!” “这么说,以前有打断过驴头人念书的人,这人没活成?” 管家勉强地挤出笑脸,“没有啊,怎么可能有!” 瞧他这一死出模样,张月旬一眼就知道他有事瞒着。她大胆猜测,“不会是区必庄区娘子吧?” 一听她念出这个名字,管家面如死灰。 张月旬知道,她猜对了。但她不敢往下细问,不然他极有可能出现刚才抽搐的情况,耽误事儿! 考虑片刻,她换了一个问题:“对了,那些驴头人呢?” 管家仿佛活了过来,“你说她们啊,念完书就回去睡觉了。” “都回去睡觉了?没少一个?” “这还能有错,她们一走我正好醒过来,亲自去数的数,您就放心吧。” “不对啊,少了一个!” 张月旬的语气笃定如铁,管家心头反倒怀疑揣度他是不是真少数了一个。 管家紧张地问道:“您说,少了哪个?” “谢家小姐谢安音。” 管家紧张的面容顿时紧绷地快要破碎了,“大师你、你猜到了?” “我猜到了什么?” 张月旬故意不把话说清楚,为的就是让管家主动交代。 管家紧张过了头,心一横便豁了出去,“我们小姐的确和她们一样,每天晚上变作驴头人,来到前厅念书,而且我们小姐还是领读人。但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她和祝二公子的婚期越来越近,她就变样了。” “变不成驴头人了?” “对对对,”管家猛猛点头,“但是老爷怕这事儿会影响到小姐后半辈子的幸福,毕竟在云平,不会变成驴头人念书的女人,不是好女人。” “简直荒谬!” “您先听我说完。老爷极力瞒下此事,一边热火朝天地准备小姐的婚事一边想法子解决。有一天午后,一个女人突然来敲门,说她有办法治好小姐。” “小翠?” 管家点头又摇头,“我们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小翠这个名儿是小姐给她取的。她和小姐没几日就熟稔起来,之后她、她就蛊惑小姐私奔了。” 说到这,管家一脸苦相,叹了口气才接着往下说:“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许是良心发现了,她们又自己跑回来了。老爷盛怒之下,把小翠抓去见官,官府给她判了拐卖人口的罪名,小翠被处斩了。” 张月旬听得是眉头一皱。 谢安音可是告诉她说小翠凭空消失了,现在管家和她说的是小翠被官府的人斩首了,又是两套说法! “你拿着。” 张月旬只好给管家用上真话符,“你说,小翠什么下场?” 管家愕然,但还是重复了一遍。 见他并未说谎,张月旬揉了揉眉心,又问:“尸体呢?” “丢去野外喂狗了。” 管家说完,见她愁容满脸,心咯噔了一下,“怎么了大师,有什么问题?” 张月旬眉梢一挑,笑容森然。 她可算是明白谢有财要为谢安音驱的哪门子邪了。 在云平,每个女子都会在固定时刻化作驴头人,循着统一的调子念书。这是所有人默认的“常态”,像人会吃饭拉屎般不容置疑。 现如今,唯独谢安音是个例外。她不会变身成为驴头人,更不会加入它们大声念那等毫无人性的书。 在这里,“正常”是标尺,“异类”是罪名,而对“异类”的包容,远不如对“正常”的执着。 张月旬的笑,管家只觉寒意遍布全身,这让他想起那个叫小翠的女人,当他提及云平的规矩时,她也露出这种杀意凛凛的气场。 “大、大师,”他鼓足勇气开口,“这就是云平的规矩,改不了。您这么有本事,早些帮老爷把心头大患解决了,老爷一定不会亏待您的,您可千万别和小翠学啊。” 张月旬抿了一下唇,“我记得你之前说,因为区必庄,谢有财才从京安搬来云平,那……” “大师您可别瞎猜,没有的事!” 管家迅速打断她,怕她往下说出更加骇人听闻的话。 他这么紧张,张月旬倒是认定她的猜测不假。 谢有财就是冲着云平这破规矩才搬来的,难怪不肯离开呢,非要费尽心思地把谢安音“矫正”。 这里对某一类人来说,简直就是仙境! 张月旬讥笑一声,话锋一转,“大夫来给谢有财看过没?” “看过了看过了。大夫说,老爷是劳累过度,卧床休养几日就好。” “大夫只说这些?” 管家愣了一下,“是啊。” 有意思! 谢有财明明没了呼吸,且胸腔还有两颗心脏都在跳动,大夫居然只得出一个劳累过度的诊断?! 张月旬朝管家摊开手:“符纸都还给我。” 管家如实照做,把真话符,还有藏在怀里的驱邪符,都交还给她。 他摸不准她的态度,但心思一转,又开口劝她:“大师,只要您把这事办好了,办得漂亮,价钱好商量,我们家老爷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好啊,谢有财出钱,我办事,你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 管家见她应下,眉宇间的愁云一瞬间散去。 “哎,好!有劳大师了!” 张月旬随即迈步,往六甲屋走去。 楚侑天跟在她身后,等走远了他才问:“您真要帮谢有财?” 这个问题,张月旬没回他,而是问他:“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儿?” “什么?” “你没发现吗?” 张月旬抬手指了一下周围,楚侑天还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哎”了一声,带着一种“答案那么明显怎么还不懂”的无奈,“四周明明黑漆麻乌的,却能看清一切,你不觉得奇怪?” 楚侑天倒没注意这些小细节,因为于他而言,白昼如何,黑夜又如何,他都能视物无碍。 但他还是领会了她话中的意思,“确实奇怪!这大黑天,哪怕打了灯笼,最多能看清脚下的路。” “这谢家的古怪,跟窜稀似的,不打一声招呼就来了。” 楚侑天:“……”好粗糙但又好贴切的打比方。 “也许,这是区必庄对你的警告?” “她要是能主动与我见面,再好不过了!” 见她一直左顾言它,楚侑天不死心,“你真要帮谢有财?” 第19章 缝隙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张月旬淡淡道。 “可……你是除妖师,不该匡扶正义?此地诸多古怪,皆是针对女子,她们生存得如此艰难,你不帮她们也就算了,还要助纣为虐?” “正义?值多少钱?管饱吗?” 楚侑天目光惊愕一瞬,旋即黯然,“你只看钱?” 张月旬只“哼哼”了两声,一言不发。 走了半晌,察觉到楚侑天没跟上来,她停下脚,回头看他,“不跟上来,找机会给我一闷棍啊?” “这并不能解决问题。” “你站那儿不动就能解决问题了?”张月旬抱臂,笑着看他,“你这人,可真有意思。当时遇上镜妖,你怎么说怎么做的?” “这是两码事。” “不,是一码事!”张月旬神色严肃,“你爱跟不跟,别坏我好事就行,要不然,我可一脚踹烂你的屁股!” 说罢,张月旬扭头继续往前走。 楚侑天望着她的背影,思索了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满是橘色花朵的院子,走到了六甲屋前。 门口的木板又结结实实地钉上了。 张月旬试着敲了敲门,“谢安音,你在不在?”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谢安音的声音传来,“原来是你啊大师,吓死我了刚才,我以为又是它在门口跑来跑去的。” 它来过? 张月旬眸底凝着几分警惕,细细打量着四周,可风过花朵摇曳皆如常,半分异样也未捕捉到。 但她也没掉以轻心,使唤楚侑天拆下一块木板,她推门走入。 “你受伤了?”谢安音一脸担忧。 “小事儿,别担心,”张月旬轻拍了一下谢安音的胳膊,“我有些事儿要问你。” 谢安音乖巧地点头,找了个圆凳坐下。 楚侑天关上门,站在张月旬身侧。 张月旬想到圆凳变驴头,再变成驴头人那一幕,一看到圆凳她心里总觉得不适,所以她没坐。 楚侑天默契地与她想到一处去,也没坐。 谢安音奇怪地看着他们,“你们怎么都站着?坐呀!” “不了,站着挺好。”张月旬婉拒道。 谢安音眼里的茫然倏地一下散去,“你们是不是遇上了它们念书?” 张月旬轻轻“嗯”了一声,“我想问你,你怎么变不成驴头人念书了?” “说起这事儿……”谢安音陷入了回忆,“是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不,不是梦,”谢安音歪了一下头,努力回忆,“是我亲身经历过……我看见了一条星河的缝隙,不,不是星河的缝隙,我该怎么说呢,就是好像有人伸手上九天,撕下一条缝,把这缝隙贴在了我的眼睛上……” 谢安音的描述有些混乱,但张月旬勉强能听懂。 她接着问谢安音,“之后呢?” “我试着伸手,伸进缝隙里,空的,什么也没有。我很害怕,但我也很好奇,我想知道那缝隙后面有什么,然后,我进去了……” 说到这,谢安音露出了一个幸福的笑容,“是星河,一望无际的星河,还有一间屋子,里面有很多藏书。我看了,我看见了世界真实的样子,美不胜收……假的,这里一切都是假的,我们全部都活在假象里……” 谢安音说的话又开始混乱起来。 她讲到她从一个缝隙进入了真实的世界,接着话锋一转,说到她还没出生,但已经到了月份,还说它们会迎接新生儿的到来。 关于它们,她亲切地称呼它们为家人。她以亲人的口吻说起她和家人生活的过往,但一会儿又说这只是一个梦境,接着话锋再一转,说到这个虚假的世界即将崩塌,新的秩序即将建立,但又说它们会吃掉胎儿…… 在张月旬看来,谢安音的表现和疯子别无二致。 疯言疯语,只有疯子才会说。 谢安音一边说,一边激动地用双手比划,她突然停下来,恍然大悟地看着张月旬。 “你不相信我?” 不等张月旬开口,谢安音又说,“真相,是残酷的。我能理解你,这就好像你以为你一直吃的是饭,结果有一天发现你是一只苍蝇,一直吃的是粪便一样无法接受。” 一听这话,张月旬如遭雷击,这话……哪怕粗思都极恐! 谢安音惋惜道:“可惜的是,我逃婚前缝隙就被修补上了。现在,我娘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不然我就能带你们过去亲眼看一看。” “被谁修补上的?” “它们。它们不想让我们洞察世界的真相。它们努力地让我们出生,来到新的世界,成长为人。” 又是混乱的一句话。 张月旬“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努力捋清楚其中的关系。 “你说的‘它们’,应该是两拨势力吧?互相敌对?” 谢安音的双目突然亮起来,“对,你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 张月旬并没有觉得傲娇,反而更加头疼。 如果她要找的诡妖混迹在它们之中,这还好办,但如果说它们不过是诡妖分裂出来,那对付起来,可真是难如登天啊。 她内心好一阵感慨后,问道:“只要找到你娘,我们就能过去?” “嗯……按理说来,是这样的。” “好,你这儿有没有你娘留下来的东西,比如头发,衣服什么的?” “你要这些做什么?” “找你娘用的。” 谢安音为难地摇头,“听我爹说,我娘没了之后,什么都烧干净了。这里的东西都是新添的。” “那花鸟纹的铜镜呢?” “你说那个啊,小翠送我的。” 张月旬惊讶问道:“那不是你娘的遗物?” “不是啊。” 那没理由啊,镜妖可是称区必庄为主人呢! 张月旬咂摸了一下唇,“该不会是小翠送你那面铜镜之后,你才看见你娘了吧?” “对!就是这样。”谢安音神色激动,“你可真懂我!不过……”她神色暗淡下去,“铜镜也不见了。” “那小翠送你铜镜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她只说她是来帮我的,要我相信她,还有……她发现逃不出云平时和我提起过你的名字,别的什么,没了。” 张月旬若有所思地点头,事实如何,她大致能拼凑出。 小翠应当是从某个地方得到了这面铜镜,受区必庄所托,上门解救谢安音离开云平。 但是,小翠带着谢安音,一直遭受鬼打墙,谢家大门如同鬼魅一般一直跟在她们身后,她们无法离开云平。 再后来,按谢安音的说法,小翠凭空消失。 而谢有财为了让谢安音恢复如初,一直请形形色色的江湖术士上门做法。但这些江湖术士全都遇害了,个个死状诡异。 杀害这些江湖术士的,应该是它们。 它们分两派,一派要维持云平的规矩,一派要帮助更多的胎儿出生,这一派应当是属于破坏云平的规矩。 那杀这些江湖术士的,应该是那一派破坏云平规矩的它们。 老道死后,投入敌方阵营,所以才会维护云平的规矩,两次拖她入幻境杀她? 很好,思路大致捋清楚了。 接下来就是去找诡妖。 “我想到了一个法子,可以进入你说的缝隙,但我需要你的帮忙!” 第20章 追来的宅子 谢安音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你说。” “我要带着你,重走小翠走过的路。” 她猜测,小翠之所以会凭空消失,也许是因为被它们送入缝隙了,而诡妖就藏在缝隙里。 学小翠带谢安音跑路,或许诡妖会现身,要么缝隙出现。不论结果如何,于她而言,都是好事一桩。 “能行吗?” 谢安音一改脸上的期待,呼吸带上了几分提心吊胆的滞涩。她至今忘不了小翠凭空在她眼前消失,留下她一人单打独斗的恐惧。 张月旬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安慰道:“试一试。万一能行,我不会把你一个人留下,要消失一起消失。” “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能骗我。”谢安音一脸认真,“你要是骗我,你、你就……” 她想了半天,说出了一句差点让张月旬眼珠子炸裂的话。 “你就一辈子穷困潦倒,恶疾缠身,儿孙满堂。” 张月旬肩膀一塌,“好好好,我要是骗你,我就一辈子穷困潦倒,恶疾缠身,儿孙满堂。” “那我信你了,”谢安音站起身,抓起她的手击掌,“那我们抓紧时间。” 张月旬点头。 谢安音简单收拾了一下包袱。虽然在场的三人心里门儿清这是在做戏,但戏做得不真怎么骗过它们? “我好了。” “走。” 随着张月旬一声号令,他们开始了一场夜间“逃亡”。 出了六甲屋,他们往正门方向走。眼看着就要到正门,管家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管家沉眸,一脸不高兴,“你们这是要去……” 话未说完,张月旬直接一记手刀劈晕了他。 “走。” 张月旬头一甩,示意谢安音和楚侑天二人跟上她。 三人绕过管家,继续往前走。 门房正打着瞌睡呢,一见他们三个人气势汹汹地杀过来,瞌睡虫都吓跑了。 “来……” 他才喊出一个字,脖子猛地剧痛,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张月旬又一次利落出手。 “把人搬开,开门。”她支使楚侑天。 门房被搬开,门也开了,他们立刻冲出去,一路狂奔至城门口。 但是,城门关了。 张月旬大气不喘,不过胸口的伤让她有些难受,而摆在眼前的困境又让她暂时忽视了伤口带给她的难受。 “两个方案。一,飞檐走壁飞出去。二,找狗洞,我们钻出去。”张月旬说出她的办法后,看着谢安音,“上次小翠是怎么带你出去的?” “她会飞,她带我飞出去的。” “那我们这一次也飞出去。” “等等,”楚侑天叫住她,“你这伤,不打紧?” “别废话,我们走!” “等等!” 楚侑天又一次叫住她,甚至拉着她和谢安音的手腕,眼疾手快地找一处地方躲了起来。 城墙上,有士兵在巡逻。 巡逻的士兵听到了说话声,正探出脑袋往下看,幸好楚侑天及时把她们拉走,这才躲过了一劫。 谢安音余惊未定,“一定是我上次逃婚的事儿闹太大,现在增加防卫了,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那我们找狗洞吧。” 楚侑天却插嘴说:“云平说大不小的地儿,等你找到狗洞出城,天都要亮了。” “你这人,”张月旬瞪他,“别光提问题,提点法子,行不?” “有法子。” “说。” “使银子。” “谁使?你吗?”张月旬两手一摊,“那我没意见。” 楚侑天甩了甩手,“两袖清风。” “那你说个屁。”张月旬瞪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揪住他衣领,“钱都没了你还怎么请我除妖,你要白嫖?” 楚侑天无奈地叹了口气,“当务之急是出城门。” “这和我质问你的事儿没冲突。” “你这人……” 他扶额,指责她守财奴也得分轻重缓急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一瞬间他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你们先别吵了,快看!” 谢安音手指一指,指尖发颤。 张月旬望去,眉头一拧,“我们还没出城呢,你家宅子就追上来了?” 他们身后,方才还空荡荡的街道,谢家的宅子竟稳稳当当立在那里。 墨漆大门虚掩着,明明无风吹过,门楣上挂着的灯笼却飘荡着,昏黄的光透过纸罩,在地上投下歪斜的影子。 浓郁的夜色将这座出现得突兀的宅子裹在里面,像一张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嘴。 “怎、怎么办?”谢安音强装镇定,但发颤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 张月旬深吸了一口气,“跑!” 她拉着谢安音的手腕,往城门的左边跑去。 跑过一座桥,谢安音靠在一棵柳树大口喘气。 “不,不行了,累死我了……”谢安音上气不接下气,“我以后一定好好锻炼……我家宅子应该没追上来吧?” 张月旬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朝后看,“没有。” “不,追上来了。”楚侑天说。 “啊?”张月旬疑惑地转过头,“哎哟老天奶,就一眨眼的功夫,它怎么就来了呢?” 谢家的宅子又一次稳稳当当地出现在桥的对面。 方才跑过来的时候,张月旬看得很清楚,两边明明是商铺,像是一个“二”字,而谢家的宅子是个“一”,直接横穿过“二”,变成一个“串”字。 “我们唤它,它便来了?”张月旬讥讽道。 谢安音这气儿缓上来,但心还在打鼓,“那大师,我们还要继续跑吗?” “跑。” 事不过三。 现在他们只是触碰宅子的底线,还没跨过它的底线,所以它们不会出现,缝隙也不会出现。 还有一次,他们就要成功了。 张月旬拉着谢安音不停地往前跑。 “不、不行了大师……”谢安音摔了一个跟头,“我好像崴脚了。” 张月旬二话不说,直接把人扛起来,接着蹭蹭蹭地往前跑。 过了一会儿,她沿着城墙边上跑,路过一个水缸,又退了回来。 “狗洞,找到了!” 她边使唤楚侑天把水缸挪开边把谢安音放下。 水缸挪开后,还真有一个狗洞。 谢安音惊讶道:“大师,你还真是神了。” 这对张月旬来说都是小意思,好好的城墙,却放了一个水缸,瞧着没有鬼那才奇怪。 “先出城。” 张月旬说,她护着谢安音的头,让她第一个出去。 谢安音正准备钻狗洞,余光不经意一瞥,吓得她一激灵,头撞到了墙。 “小心些。”张月旬说。 谢安音捂着头,指着她背后,“大、大师,我家宅子又、又追上来了。” 张月旬当即转头。 宅子离他们不过五步的距离,那双墨漆大门虚开了一条缝,黑雾不停冒出。 谢安音躲在张月旬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 “我爹是不是要带人出来了?” 第21章 墓场借运 张月旬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家宅子的大门。 一阵风刮过。 但,什么也没发生。 “不应该啊,”谢安音觉得奇怪,“之前小翠带着我跑了三回,第三回我爹就带人出来了,这一次怎么不是?” 宅子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不论他们困惑,还是好奇,它都在那儿,毫无动静。 张月旬想到了一个词儿——熬鹰。 她说:“你家该不会是想把我们熬死在这儿吧?” “那怎么办?”谢安音问她,“我们是要回去,还是接着跑?” 张月旬“啧”了一声,下定主意,“跑,接着跑!” “哦,好。” 谢安音从狗洞爬出城,接着是张月旬,楚侑天。 “大师,我的脚……” “没事,”张月旬一把扛起谢安音,“有我在呢,我们走。” 她随便指了一条路,“走这条吧。” 明明四周一片漆黑,但是脚下的路张月旬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古怪,让她对周遭保持的警惕性。 一路跑得尘土飞扬,不知不觉,他们竟来到开满橘色花朵的墓场。 张月旬胸口的伤,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再也忽视不了,只能把谢安音放下来。 她说:“就在这儿歇歇脚吧,看看你家宅子有没有追上来。” “好像,还没有。” 谢安音看张月旬左手捂着胸口,右手撑着膝盖,情况瞧着不太妙,她赶紧伸手扶住她。 “没事吧大师?” 张月旬一咬牙,支起身子,“没事。” 但这一说话,又扯到她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脸皱成晒干的红枣。 谢安音吓坏了,“真没事?可你在流血呀,你快坐下。” 张月旬在她的搀扶下,席地而坐。 “这可怎么办,我出来没带药,要不,我们回去找个大夫看看?” 谢安音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都怪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 “停,打住!”张月旬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是我提议用这个法子,责任全在我,与你无关,别自责。” 说完,她怕谢安音还陷在自责的泥潭中没走出,于是话锋一转,说起了她崴脚的事儿。 “你也坐下,我给你看看你崴的脚。” 谢安音乖乖坐下。 张月旬脱掉她的鞋袜,楚侑天自觉地转过身。 “骨头错位了,”张月旬检查后柔声说,“我得帮你扭回来,会有点疼,你可以抓着我的手。” “我能忍……嗷!” 惊起一树乌鸦。 趁她一个不注意,张月旬直接发力,“咔”的一声,谢安音偏移的骨头回正。 张月旬又放下背包,一顿翻找,还不忘了使唤楚侑天,“你去给我捡点儿干净的树枝。” “行。” 楚侑天在附近挑挑拣拣,勉强找到了一根还算过眼的树枝。 他一路倒退往回走。 张月旬远远看着,一脸不解地喊他:“鬼上身了你?怎么这个走姿?” “非礼勿视。” 谢安音无辜地眨了眨眼,“这算什么非礼勿视?我只是露个脚踝,我又不是光着身子。没事的,这位大哥,你正常走路就好,倒着走太危险了。这要是遇上个坑,你掉进去怎么办?我们还得救你呢!” “无妨。” 下一瞬,他脚一崴,一阵尴尬的忙碌后他才站稳。 张月旬“哎哟”一声,无语地拍了一下额头。 “我说你呀,你脑子的褶皱是不是被云平给烫平了?” “君子之风……” 张月旬打断他,“全用在没用的地方!” 楚侑天无言以对,叹了口气,依然倒着走回来,把树枝递给她。 张月旬接过他递过来的树枝,给谢安音上好药,用干净布裹在肿胀的脚踝上做衬垫。 接着她将树枝折成两段,分别贴谢安音脚踝内外两侧,架住肿胀部位,最后缠绕,打结。 “好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张月旬提醒她,“你尽量别用这条腿走路。” 谢安音左看看,右看看,欣喜万分。 “大师,你可真厉害!谢谢你!” “别客气。” 谢安音穿好鞋袜,盯着她渗出血的胸口,刚想问她要不要换药,楚侑天却不合时宜地出声。 “你们看。” 一听这话,她们都以为是宅子又追上来了。 但她们抬眸望去,之前这儿该是什么样儿,现在依然什么样儿,没有一点儿变化。 张月旬说:“都这么久了,宅子呢?追我们追丢了?” “不清楚。”楚侑天语气平淡。 谢安音边思索边说,“不能够啊,上次我和小翠跑出城三次,它都能追上来。” 张月旬问她:“你们跑来这里过?” “没有。” 张月旬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一望无际的花海,“也许问题就出在这儿。” 她站起身,抱臂,又问谢安音,“这里埋的都是什么人?” “女老少都有。” “没有一个男的?” 谢安音摇头,“在云平,男女都是分开埋葬的,女的都埋在这儿,男的都埋在那儿。” 她手指往远处一指,张月旬往那儿看去。 距离有些远,她眯着眼才勉强看清那儿也有个墓场。 她习惯性地掏出罗盘,看了半天才说:“山腰的墓场,后有山靠,前敞亮,刚好把这里的墓场收在视野里,借它挡了散气,聚得更稳。” “什么意思?”谢安音问道。 “说白了,上边风水更好。而且这布局,等于是上边的墓场劫走了下边墓场的气运。” “我一直以为这里风水更好,因为开满了花,这花还是云平过女儿节,衙门的人做糕点必会采摘的一味食材呢!” 张月旬无心过问女儿节的细节,她更想知道——谢家的宅子不敢追到这儿来的原因。 “你娘是不是也埋在这儿?” “对,”谢安音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包,“就在那儿,我爹每年都会在我娘的忌日带我扫墓。” 张月旬提议:“过去看看。” 她和谢安音互相搀扶着走。 楚侑天无从下手帮忙——他提出帮张月旬背她的背包,她拒绝了,改说要他扶着谢安音,但他却觉得谢安音已有婚约在身,他一个外男,应当与她保持距离。 当他说出这话的时候,毫无疑问,被张月旬骂了一句“迂腐”。 走着走着,很快,一块刻着“吾之爱妻区必庄之墓”的石碑映入三人的眼帘。 张月旬眼一眯,缓缓开口,“谢小姐,挖开你娘的墓,介意吗?” “啊?”谢安音惊讶,“为什么要挖我娘的墓?” “我猜,你娘的棺材里,就有我们要找的缝隙。” “真的?” 张月旬摇头,“不确定,我只是猜的,挖不挖?” 谢安音万分纠结,挖亲娘的墓,实在是大逆不道。 但她转念一想,缝隙里的世界才是真的,只有找到缝隙,她才能回到那个真实的世界,既然如此,那她不该犹豫。 “挖!” 第22章 降生 “哒!” 张月旬打了一个响指,“那就说定了,开挖!” “可是,”楚侑天左右看了看,“工具呢?” “你就找根粗一点的树枝,或者找块大一点的石头,实在不行,用手,只要能把坟挖开就行!” “也罢。” 楚侑天蹲下,捡了一小块碎石,一个飞指弹,打入坟墓,接着“嘣”的一声巨响,尘土四射。 “趴下!” 他的提醒,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张月旬只好火速抽出腰间的红伞,唰地一下撑开,挡住了飞射过来的泥土。 “效率很高,”张月旬抖了抖伞面,“但你能不能先搞清楚顺序?动手前知会一声,是会怎样?” 楚侑天看着她收好伞,“哪怕动手后再知会你,也不会怎样,有目共睹,大家都相安无事。” 一听他这么说,张月旬瞬间起了逆反心。 “那不是。” 她抬手,“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脑门上。 她说:“是我和谢小姐相安无事,而你会挨我一巴掌。” 楚侑天猝不及防,“啊”了一声,脖子一缩,脑袋也矮了半截。 “你……” 刚起个话头,他又觉得和她吵起来实在没意义,便住了嘴。 张月旬又贱兮兮地补刀:“不必客气,这是我该做的,更是你应得的。” 楚侑天无语到了极致,笑了。 见气氛莫名紧张起来,谢安音默默地举起手,“我说两位,坟已经挖开了,就这么让我娘的棺椁一直晾着,是不是不太好?” “说的是,开棺吧,”张月旬鼻子一皱,傲娇地瞥了一眼楚侑天,“又该是发挥你君子之风的时候了。” 楚侑天:“……”哪壶不开她偏要提哪壶。 罢了,没必要和她在这种无意义的小事上纠结。 这般想着,他迈开步,朝棺椁走去,绕了一圈后他找了一个最好使力的位置,下蹲,两只手握紧棺材板,轻松掀开。 张月旬扶着谢安音凑上前,一看。 棺材里的老鼠和蛇四下逃窜,不一会儿,棺材里只剩下大小不一的老鼠洞。 没有区必庄的尸骨,也不是衣冠冢,这就是一座空坟。 “这、这怎么……我娘呢?我爹每年带我扫的假墓?我爹为什么要骗我?” 张月旬觉得她的反应很不对劲儿,“你说这里的世界是假的,缝隙里的世界才是真的,又说你娘让你乖乖等待出生,那你应该清楚,这坟里头埋的就不会是你娘,你怎么还这么大反应?” “不,不是这么算的。我娘确实是死了,但她又出生了,早就成人了,所以,这里应该埋的是我娘的尸体。” “你说的是投胎转世?” “不,这不一样,这世界上压根就没有什么投胎转世……哎,我该怎么和你说呢?” 谢安音因自己无法准确描述而急得抓耳挠腮。 张月旬正要出言安抚她,不料她却恍若大悟,双目倏地亮起来,抢先道:“只要找到缝隙,你看了书屋的藏书后,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说到这,停下来嘿嘿傻笑,“对,缝隙,得找到缝隙。可你不是说我娘的坟墓里可能会有缝隙吗?没有,什么都没有,这可该怎么办……怎么办……我家宅子也没追上来,怎么办……” 谢安音像是离了魂,一直重复着“怎么办”三个字。 “你先别急……什么玩意儿?!” 还没等他们惊呼出声,繁星点缀的苍穹,竟如一团在水中洗掉的面团,哐当砸下来。 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充斥了她们的感官。 “咕噜咕噜……” 他们犹如溺水一般,不停地挥舞着四肢挣扎。 即将窒息之际,他们突觉浑身轻松,一睁眼,血红色的肉壁映入他们的眼帘。 “这是哪儿?” 谢安音环顾四周,这里没有光,却也不是全然的黑,而且她能视物无碍。 她能感觉到一种温吞的、带着血肉的暖意裹着她全身,像浸在永远不会凉透的水里,每一寸皮肤都贴着柔软的、微微起伏的肉壁。 这手感,与她小时候摸小狗肚子相差无二。 她侧耳倾听,耳边是低沉的、带着韵律的震颤,像远方传来的鼓点,又像巨大的心脏在胸腔里搏动,一下又一下,慢慢地和她自己的心跳重合。 “这地方……有点眼熟啊。” 张月旬打量此地。 她绞尽脑汁,突然灵光一闪,这地方,她在老道临死前的记忆里见过! 难怪呢! “这地方有一个洞,我们分头找找。” 谢安音问她:“找到就能出去?” “对!” 他们正要分头行动,可下一刻,张月旬却觉得她的视野摇晃起来,天旋地转的,很难受。 她以为是她头晕,可她闭上眼,再睁开,见谢安音和楚侑天也跟着她一起摇晃却努力保持平衡的样子,她知道这不是头晕,而是……地震? “宫……宫缩了?”谢安音说。 张月旬没听清,“你说什么?” “你不觉得吗?我们有点像在胞宫里,这反应像宫缩,我们好像要出生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 难道他们跑哪位母亲的肚子里来了?张月旬难以置信,但不得不信,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她要找的出去的洞,的确很像母亲临盆时,孩子要出来的宫口。 “快,快找洞,”张月旬奋力大喊,“出不去的话,我们可能就闷死在里头,成‘死胎’了!” 她这一说,谢安音和楚侑天马不停蹄地散开找洞口。 谢安音伤了一条腿,只能一瘸一拐地走着。 但脚下的肉壁一直在波动,就跟狂风吹过湖面掀起的波澜一样,他们压根站不稳,只能手脚并用,用蜘蛛爬墙的姿势爬着。 眼看肉壁变得越来越逼仄,他们呼吸越发不顺畅,再找不到出去的洞,他们的性命可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谢安音激动大喊,“这儿,在这儿,你们快来!” 一听见她喊话,张月旬和楚侑天立刻爬过去,尽管姿势不优雅,但眼下活命是最要紧的。 “听我的,我第一个跳,第二个是你,第三是你。”张月旬的手指依次指过谢安音和楚侑天,“都听明白了?” 谢安音和楚侑天点头。 “好,那我先走一步。” 说罢,张月旬往下一跳,紧接着是谢安音,最后是楚侑天。 “啊——” 谢安音的尖叫声险些掀翻天。 她不是害怕,她是激动! “大师,快看,那儿,就是那儿!我看见了,书屋就在那儿!你快看!” 第23章 吃眼睛 “你先抓住我!照我们这速度往下掉,不摔成烂泥也没命活了!” 这下落的速度,可和老道的情况不一样,张月旬不得不做好后手准备。 “哦,好——” 谢安音努力往张月旬靠去,张月旬调整好下落的姿势,一把薅过她的腰,接着掏出腰间的红伞撑开。 “小白脸——”张月旬喊楚侑天,“你自己过来抓住我的伞——” “不用——” 他摔不死的! “你别逞能啊——” “真不用——” “那你就自己飞着吧你——” 张月旬喊话,猝不及防吃了一大口冷风,呛得她嗓子疼。 她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谢安音帮忙拍着她的背,“大师,没事了吧?” “没、没事。” 只是嗓子还有些痒罢了,不碍事,她也就没和谢安音明说。 谢安音见她没事,不免开始激动起来,往下一指,“大师,你快看,就在那儿,书屋就在那儿!” 张月旬看过去,压根没瞧见什么书屋,倒是那眼睛密密麻麻地爬满云平的画面,更能抓住她的眼球。 这一幕,她在老道临死前留下的记忆中看过。 按照之后的发展,她应该能在谢家瞧见一个长着她面皮的妖物! “大师?” 见她出神,谢安音出声喊她,又伸手一指,“书屋就在那儿,你看不见?” “书屋?没有啊。” 张月旬眯着眼,努力地往她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堆骸骨,她并未瞧见什么书屋。 “明明就有,书屋就在那儿!”谢安音坚持,“我带你去看看,等你看了书屋里的藏书,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说完,谢安音努力调整下落的方向。 张月旬由着她去了。 虽然她迫切地想知道——她会不会见到长着她面皮的妖物,但她同样对谢安音口中说的书屋抱有兴趣。 先去瞧一眼谢安音说的书屋也无妨。 不一会儿,在张月旬巧妙的控制下,她们轻巧落地,衣角不沾任何尘土。 张月旬收着伞,这时,楚侑天双脚稳稳砸向地面。 “轰——” 巨响震得空气都在嗡鸣,掀起的气流卷起碎石和尘土,扫过旷野,吹得远处的树木吱呀作响。 而他,只是静静伫立在烟尘中。 幸好,张月旬又及时撑开伞,手搂紧谢安音,与她一同躲在伞后,但她们还是吃了好几口土,衣裳上沾满了尘土。 “呸呸呸!你大爷的!” 张月旬暴脾气一上来,收起伞,对他当头一棒。 “你的君子之风呢?被你喂狗了?扬起这么大尘土你是想把我们都呛死?” “我并非有意为之。” “叫你过来抓住我的伞,你偏不,原来是想趁机报复我。” “这叫什么话?” “少给我装傻啊,管你有意无意,事情的结果就摆在这儿呢,你得拿出实际行动来彰显你的歉意。” 楚侑天预感不妙,“你要如何?” “我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清洗费一两,误工费一两,精神损失费十两,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他盯着她摊开要钱的手,又惊讶又敬佩。 “你可真是个大才!” 随时随地,巧立名目敲诈他,她这搂钱的本事,比起朝廷那些蛀虫,真是有过之无不及! “夸赞不能抵消任何费用,赶紧给钱!” 楚侑天绷着脸,僵硬地甩了甩手,“目前,两袖清风。” “那你要不说这事,我还真给忘了,”张月旬咬牙,放好伞后双手揪住他的衣领,“你没钱充什么大款请我除什么妖?想白嫖我的劳动力?” 谢安音一脸莫名其妙,“我说两位,书屋就在这儿呢,要不吵架的事,我们进屋再说?” “谢小姐你先等会儿。” 张月旬继续拽着楚侑天的衣领。 楚侑天本想和她争辩一番,但瞬间他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脑子里过了很多话,但最终他叹了口气,“有钱,不在身上。” “那你写借条。” “不是写过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别把以前和现在混淆,算上现在的十二两,你一共欠了我一千零一十二两,但借条只写了一千两。” 楚侑天又叹了口气,“你自己加上去吧。” 张月旬恍若大悟,“对哦。我记性……都是你气出来的。” 楚侑天:“……”她还真是一点不内耗。 他扶额,无力地叹了口气,“现在,该说书屋的事了吧。” “嗯,好。” 张月旬敷衍地应着。因为她正翻找出他的借条,又掏出一炭笔,在借条上头写上“清洗费一两,误工费一两,精神损失费十两”。 一心难以二用。 “写完了?”见她收了笔,他才不带任何感情地出声,“那你抬一下你尊贵的头颅,看一眼前边。” “这就来。” 她收好借条和炭笔,抬头一看,面容淡然。 早就料到了。 前边除了遍地骸骨,哪里有什么书屋? 可谢安音已然在阻止不了他们拌嘴时,迈步走入,捧着“书”读了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停了战,她忙抬头,招手要他们过来。 “你们别愣着呀,快过来,看看我手里这本书。” 张月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手里捧得可不是书,而是头盖骨。 在张月旬眼里,她就坐在层层叠叠的骸骨堆里,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头盖骨,指尖正兴奋地在骨缝间反复摩挲,那双眼亮得惊人,嘴角还噙着丝诡异的笑意,令人骇然。 见他们一直站在原地不动,谢安音略感不满。 “你们怎么都不动啊?难道你们不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她边说边站起来,朝他们走去,双手各自拉着他们的手腕往前拽。 “走嘛,过来看你们就知道了。” “谢小姐,”张月旬一脸平静地拂开她的手,“我看不见什么书屋,我看见的只有一堆人骨头,你看的也不是书,而是一块头盖骨。” “你看不见?” 谢安音瞳孔里的惊讶快要溢出来,她头微微一侧,看向楚侑天。 她问他:“你也看不见?” 楚侑天见她反应不对,犹豫着要不要扯个谎稳住她,但他放眼望去,除了遍地骸骨,他的确看不见什么书屋。 一番纠结后,他选择实话实说,“是,我也看不见。” “你们居然都看不见?” 谢安音惊讶,脚下趔趄,她瞪大眼睛,摇头说,“不,这不可能,这么大书屋就在这儿啊,你们怎么可能看不见呢?” 但很快,她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你们没有吃过这里的食物,所以你们看不见。” 她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拍手,“我明白了,我可算是明白了。这好办,这可太好了,我带你们去吃点东西,只要吃点东西,你们成长起来,就能看见书屋了。” “你要带我们去吃什么?” 张月旬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直觉告诉她,谢安音口中说的食物,绝不是什么正经吃食! 她该不会是要带他们去吃眼睛吧? 第24章 猎人,来了 “你们跟我走就知道啦。” 谢安音拉着他们的手腕往前走。 张月旬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受伤的脚踝,“你的脚,不疼了?” “不疼啊。” 这好得也太快了吧?张月旬目瞪口呆。 等等,她的伤口……好像也不疼了。 她急切地扯掉胸口缠绕的布条,迫切地想验证她脑袋里冒出的想法。 布条全部扯下,她胸口完好无损,就连衣服上划出的口子都修补好了。 她又摸了摸脖子,那道被诡变老道的桃木剑轻微割伤的伤口也骤然消失了! 这……简直匪夷所思! 楚侑天也惊讶,“伤口怎么就愈合了?” “奇怪的不止这一点,”张月旬说,“你们没发现吗?这地方可不就是我们之前待的墓场?” 听她这么一说,谢安音和楚侑天四下张望。 “确实,”楚侑天说,“唯一不同的是,花没了,尸骨曝露。” “还有,”张月旬手指往上一指,“天上的星星也没了。” 谢安音却是一脸淡然,“因为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啊,我们之前看到的,都是假的。” “那我们是怎么到这儿的?”张月旬问道。 他们明明没有找到缝隙,却能来到谢安音口中说的“真实世界”? 她搜过了一下大脑,回忆去到那个血红色肉壁屋之前发生的事,她唯一记得的是,好像有什么东西糊住她的脸,让她差点窒息,然后……再睁眼,周遭全成了肉壁。 “我知道。” 谢安音兴致勃勃地举起手。 张月旬和楚侑天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等她的下文。 “我刚好在书里看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书上说,其实虚假的世界是存在很多缝隙的,但是只会在某个时间点出现。只要一到那个时间点,那真实和虚假之间可以嵌合。” 张月旬抱臂,歪头思考,“那就不需要缝隙了?” “当然需要。” “可我们从始至终就没找到你说的缝隙啊。” “不,我们能来到这儿,说明我们已经找到缝隙了。” 张月旬越听越糊涂,“你上次也是从缝隙去到肉壁屋,然后再来到这儿?” “不是,”谢安音摇头,“我只是做了一个梦。” “啊?” 张月旬更糊涂了,她烦躁地抹了一把脸,结果又吃了一鼻子的灰,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一边揉鼻子一边说,“可你说你是亲身经历的。” “对,是亲身经历的,我还看见我娘了。我娘说我还没到月份,强行出生的话,就是早产,所以她又把我送回去了。” “等等等等……”张月旬觉得脑子要烧坏了,“你都来过这儿,能看见书屋,这不说明你已经出生了,并且吃了这里的食物才能做到吗?一个已经出生的胎儿,还能塞回娘胎?” “当然不能,所以我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明明没有风,但是张月旬却能切切实实地体会了一把风中凌乱的感觉。 她抿了一下唇,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安音无辜地问她,“还有什么地方不明白的?你可以说出来,我给你解释。” “你说这只是一个梦,但你又一次和我们来到这儿,算是出生了,对吧?” “应该是。” “那你和我们应该是一样的才对吧?可我和这小白脸都看不见书屋,只有你一个人能看见。”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吃过这里的食物。” “你也没吃过,那你是怎么看见的?” “原来你是这里不明白啊。”谢安音恍若大悟,“因为我做了一个梦啊。” 得咧,又绕回来咯。 哎哟,祖师奶啊! 是她理解能力出了问题吗?不然她怎么听不懂谢安音在说什么啊? 张月旬耷拉着肩,一脸生无可恋,“好了,这个问题先跳过。你说要带我们觅食,去哪儿?” “那里。” 谢安音手指指着的地方,正是云平。 哪怕从远处看去,依然能清楚地看见密密麻麻的眼睛。 可谢安音却是一脸平静,这让张月旬感到奇怪,“那么多眼睛爬着,你不害怕?” “眼睛?”谢安音不解,“什么眼睛?” “你看不见?” 谢安音顿了一下,恍然大悟,“你说那些啊?那不是眼睛,是猎人的猎物。” “猎人?猎物?” “对,猎人就是我们的食物。” 张月旬又一次凌乱了,她好一阵寻思,“你是想说,这些眼睛,啊不是,猎人捕猎,但猎人是我们的食物?” “对!就是这意思,你懂我!” 谢安音激动地连连点头。 “那猎人呢?” “你们跟我来就知道了。” 谢安音领着张月旬和楚侑天畅通无阻地进了城。 一进城,张月旬算是瞧清楚了这些眼睛的真面目,原来它们都是驴头人,只不过距离有些远,看上去就像一只又一只的眼睛。 谢安音轻车熟路地带着她和楚侑天一路走着,驴头人却仿佛没看见他们这一行人似的,自顾自地爬来爬去,完全没有攻击行为。 眼前这一幕,看着张月旬头皮发麻,因为这一幕让她想到了巨型蟑螂。 那玩意儿……咦惹! 张月旬闭眼,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心里不停地默念:“不是蟑螂,是驴头人,不是蟑螂,是驴头人……不怕不怕……” 念着念着,她脑海中闪过一道白光。 “等等。” “怎么了?”谢安音见她一脸严肃,不免紧张起来,“有什么问题?” “很多问题。” 张月旬一边掰手指头一边说。 “第一,云平所有女子准时准点才会变成驴头人念书,没错吧?” “是。” “明明都过时间了,它们不是变回人了?” “驴头人是驴头人,人是人,两者不一样。大师,你不能拿虚假世界那一套直接套在这个真实的世界上。” 这一套说辞,犹如一记铁拳,打得张月旬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缓了缓,又问:“所以,这里的驴头人变不回人?” “对啊。” “那……这里的驴头人不会也说‘朋友,好吃’吧?” 谢安音笑道:“当然会,因为朋友对它们来说是一种很美味,很有营养的食物。” “啊?”张月旬一脸困惑,“那它们怎么认定是不是朋友?” “大师,你运气可真好。” 张月旬反倒更糊涂了,“怎么说?” “你问的问题,我方才正好看过。书上说……嘘!” 谢安音突然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放松的下颌线倏地一紧,猛地拽住张月旬和楚侑天的手腕,匆忙找了一个勉强藏身的墙角。 “猎人,来了。” 第25章 解冻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很快,谢安音口中的猎人成群结队地出现在他们眼前。 张月旬一看,眼睛倏地放大。 “他们就是猎人?” 这些猎人竟然和谢有财诡变的样子简直是一模一样——皮肤是青灰色,嘴角往上,像挂在颧骨上掉不下来,眼眶里的眼珠子往外凸出,有半只手臂那么长。 没一个人脸上的表情一比一复刻,分毫不差。 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的长相也是一模一样——全都长着谢有财的脸。 “对,”谢安音看张月旬反应不对,问她,“有你认识的人?” 张月旬疑惑,“你爹啊,你忘了?” “什么我爹你爹的?” 见她想不起来,张月旬继续提示,“在六甲屋,你爹诡变的样子,和猎人一模一样,你忘了?” “你在说什么?”谢安音反驳她,“哪里一样?猎人是猎人,它们是它们,我爹是我爹,三者根本不一样。” 一说完,她双手迅速捂住脑袋,蜷缩成一团,嘴里碎碎叨叨:“不能想,不能想……绝对不能想……” 见她情绪异常,张月旬一边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抚,一边扭头问楚侑天。 “你怎么看这些猎人?” “我和你看到的一样。” “谢有财和他们?” 楚侑天知道她想说什么,点头。 “那可真是怪了……”张月旬低声呢喃。 怎么她和小白脸看到的是一样的,而谢安音不是呢? 难道说,这一次的情况和是书屋一样,问题都出在谢安音做的梦上? “有情况。” 楚侑天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朝前一指。 张月旬忙收回神,放眼望去,竟然是猎人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十来个驴头人团团包围。 猎人们放声大笑,驴头人惶然无措,反倒让猎人们更加兴奋。 接着,他们手里空无一物,活生生地用手撕扯驴头人,随后一边大笑一边吞入腹中。 茹毛饮血的一幕,看得张月旬直犯恶心。 “这帮混蛋!” 张月旬摩拳擦掌,正要冲出去,却被谢安音和楚侑天同时拦下。 “别冲动,情况不明,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楚侑天劝她这话,她直接当他放屁,二话不说又要冲出去,但再一次被谢安音拦下。 “你可不能去!只有让猎人吃饱了,我们抓他们来吃,才会更好吃。” “小鱼吃虾米,大鱼吃小鱼?” 谢安音大喜,“对,就是这个意思,你又懂我!” “做不到!” 张月旬看不得这种恃强凌弱,她一腔正义的怒火烧身,她做不到坐视不理! 但她正要再冲出去,却发现情况不太妙。 她定在原地,观望。 猎人们发现了他们,默契十足地丢掉手中从驴头人身上扯下来的肉块,桀桀发笑地朝他们走来。 “嘻嘻……看见你们了……” 谢安音如临大敌,躲在张月旬身后,“这可真是麻烦大了!” “这又怎么说?” “他们吃饱了就会原地入睡,我们就可以享用他们了,但是他们现在没吃饱,还把我们当成食物了。” “不慌!” 张月旬宽慰她,接着反手从包里掏出一张驱邪符,念咒。 驱邪符化作一道金光飞出。 猎人们纷纷倒地。 但很快他们以畸变的姿势噌地一下子起身。 “这么难杀?” 张月旬嘟囔一声,又甩出一张冰冻符。 冰冻符变作一道白光朝猎人们的头顶飞去,爆炸。 一瞬间,猎人们被冰冻住了。 “搞定。” “不,还没有,”谢安音依旧躲在她身后,朝前一指,“你看。” 只见驴头人密密麻麻地爬过来,像是一张棉被一样,严严实实地捂住猎人们。 张月旬头皮发麻,“它们这是在做什么?” “跑!快跑!” 谢安音拉上张月旬,撒开腿就跑。 楚侑天虽不解,但依然跟了上去。 谢安音一边跑一边解释,“它们是在给猎人们解冻。等猎人们缓过来,他们就会和驴头人联手,把我们生吞活剥。” “哎不是,我也算是救了这些驴头人吧?它们竟然要帮猎人对付我们?” “的确是这样的,我们快找个地儿藏好。要不然,全城的猎人和驴头人联手,我们可吃不消。” “倒也不必如此惊慌,你忘了?我是除——” 一瞬间,张月旬的声音被风声吞没。 谢安音脚下不仅生风,还跑出了风火轮,不断加速,拉着张月旬一溜烟跑回谢家宅子。 “快快快,快进来,我要关门了!” 谢安音等楚侑天也进来后,手脚利落地关好门,放好门栓,并独自搬出两根两人才能抱住的柱子顶住大门。 “好了,安全了。” 忙完后,她如释重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张月旬却目瞪口呆,久久无法回神。 “谢小姐,深藏不露啊!”她给谢安音竖起大拇指,“看不出来,你不但疾如风而且力拔山河啊!” “没什么奇怪的,因为我出生了啊。” 张月旬又听她搬出这个说辞,讪讪一笑,“好,你出生了,那你现在也应该算是个婴儿吧。” “是啊。” “婴儿……”张月旬双臂往两侧一扩,做了一个举物的动作,“有这大力气?”她又在原地做了一个快步的动作,“婴儿还能跑这么快?” 谢安音扶额,一脸无奈,“大师,我拜托你好不好?你别总忘记我和你说过的话呀!你总拿虚假世界的那一套往这个世界套,那绝对是行不通的。” “好,好好好……” 张月旬无言以对。 她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她师父联合江南的镜鉴沈家,还有西北的禅杖金家,也无法除掉诡妖,收归辟邪珠碎片了。 这都还没见到诡妖的本体呢,在洞察真相的路上,她险些疯掉。 真不明白,她师父为何比她都自信?竟然说她是命定之人——伏诛所有诡妖,收回辟邪珠碎片,护住那人,找到终极宝藏。 “我家没什么吃的,我们只能先在这儿睡一觉,等休息够了,外头动静小了些我们再出去觅食,吃饱了再去找我娘。” 谢安音一句话,安排好了他们之后行程。 张月旬没意见,但对谢安音起了疑心。 “谢小姐,我有几个问题。” “你问。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第一,你怎么知道你家是安全的?” “因为我家既没猎人也没驴头人啊。” “这也是我要问的第二个问题,你又如何得知你家没猎人也没驴头人?难道说,整座城就你家是空的?” 谢安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你这好像算是第三个问题了。” “你别管第几个,先回答我。” 第26章 一个惊喜 “我和你说过的,这里是云平最安全的地方。” “可按你说的说法,虚假世界的那一套绝不能往这个世界套,不是吗?” “是啊。但这里是我娘的地盘,当然是云平最安全的地方。” 张月旬愣了一下,好像这个解释没问题,但细想,太有问题了。 她忍不住往下问:“这里是你娘的地盘,那你爹?” “他呀,死了。” “啊?” 张月旬惊讶不已,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可偏偏谢安音一脸平常,她补充道:“我爹很早之前就死了,家里就我娘一个人,她怀了我,满心期待地等我降生。” “那……今天带我和小白脸去六甲屋找你的人是谁?” “我爹。” “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是啊,死了。” 张月旬抓狂不已,“那他都死了还怎么带我们去六甲屋找你?” “死了当然不行,可梦里可以。” “你不是说那是个虚假的世界,怎么又变成一场梦了?” “这很好懂的。我们还在娘胎里,又没降生,那只能是做梦了。看你还没从梦境脱离出来,你是太沉浸了,太入迷了,以为自己……” “好,打住!” 此时此刻,张月旬觉得她的脑袋里放的不是脑子,是一团乱麻。 越是往下问,谢安音给出的解释,越发让她陷入她和谢安音才是疯子的泥潭里。 谢安音宽慰她:“不理解也没关系,等你吃了这里的食物,你再回去书屋那儿看书,就什么都明白了。或者,找到我娘,让我娘给你解释,你一定能听懂。” “好吧好吧,”张月旬也只好先把问题放下,“我们先去一趟六甲屋。” 一听这话,谢安音大喜,“你怎么知道我要带你们去六甲屋?” 张月旬一愣,勉强一笑,“是啊,你为什么想到要带我们去六甲屋呢?” “我娘说,她在那儿放了一个惊喜。” “哇——” 惊喜? 张月旬心说,这惊喜该不会就是在阎王点名册上加她名吧? 她面上保持平常,“有惊喜,那还等什么?走吧。” 楚侑天没意见。 她们要去哪儿,他都会跟着。因为探出张月旬的除妖能力的上限,是他当前唯一的任务。 谢家的宅子一片死寂。 他们三人踏着万籁俱寂的夜色,在浓稠如墨的黑暗中穿行,终于抵达六甲屋。 六甲屋还是那个六甲屋,不同的是院子里的花全没了,入目皆是一片荒芜。而且,也没木板钉死在六甲屋上。 张月旬边走边打量,突然听到“吱呀”一声,门在毫无外力的作用下,自己开了。 来了来了。 终于是要来了! 她终于要见到老道记忆里那个和她长着一张面皮的妖物了。 张月旬一想到这儿,内心的激动按捺不住。 她加快脚步,率先迈入屋中。 放眼望去,屋内的用具瞧着有些年头了,陈设和布局倒是没差。 圆桌上,三根蜡烛在燃烧,张月旬看过去的时候,烛火正好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她收回目光,绕过屏风,朝梳妆台走去。 “可算是来了。” 梳妆台前,坐着一个穿着黑斗篷的女人。 为什么说是女人? 张月旬是从此人的身形,还有声音来判断的。 而且这声音……太耳熟了! 张月旬正要开口让她转过身来,她倒是先行一步,转过身来。 她惊呼:“哎哟祖师奶,是你啊!” 这时,谢安音恰好跟上来,瞧见此人真面容时,激动地上去抱住她。 “小翠,原来我娘说的惊喜是你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刚感慨完,她恍惚听见张月旬这话,她大吃一惊。 “大师,小翠是你祖师奶?” 张月旬收回惊愕的下巴,“不是,那是我口头禅。” “这么说,你和小翠还真认识啊?” “呵呵。” 张月旬不失礼貌地尬笑一声,“岂止是认识,她压根就不叫小翠。” “那她叫什么?”谢安音目光从张月旬身上收回,落在小翠身上,“你不叫小翠,那你叫什么?” 张月旬抱臂,“我说你呀,李简放,你没告诉人家你的真名也就算了,居然还要人家帮你起个假名,你羞不羞啊你?” “哟,您哪位啊?我认识你吗你就随地大小爹地说教我?” “好啊你,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跟我装不认识?” 张月旬一个气不过,蹭蹭蹭跑上前,揪住李简芳的耳朵,单手叉腰。 “哎,疼疼疼,你松手!” 李简放一边哀嚎,一边拍打张月旬揪住她耳朵的手。 但她一直没打掉张月旬这手,耳朵还更疼了。 她气得破口大骂:“你个没良心的,这么久都没来找我,一见面就跟我动手,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了你这么个没良心。” “你说谁没良心?” “嗷!!!” 李简放疼得直叫唤,不敢再嘴硬,“我我我,是我没良心,你快松手,我耳朵要掉啦!!!” “哼!” 张月旬终于是肯放她一马。 李简放揉着通红的耳朵,哀怨地看着张月旬:“我走了这么久,一见面你也没说想我,还和我动手,你这个渣女!” “还说?” 张月旬做了一个拧耳朵的动作。 李简放露出讨好的笑,“不敢不敢。” “说起来,还不是你非要和我吵架,一句解释不听,一封信不留就离开,才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你还怪上我了?知不知道我这一路又是找你又得……哎,总之身上的钱都花光了!” “你要早给我买辣汁烤鸡,我也不至于和你吵架。” 这话李简放只敢嘟囔,不敢让张月旬听清楚,不然她的耳朵绝对要保不住!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谢安音露出了然的神色,“你们原本就认识,但因为一只辣汁烤鸡吵架,所以,小翠,啊不是,李简放为了赚钱买鸡吃,才接了我娘的委托,跑到我家来帮我逃婚。” “嘿嘿嘿,差不多,差不多。” “烤鸡,你吃上了?” 张月旬一脸严肃。 李简放叹了口气,“你看我现在这样,像是吃上的样子吗?” 闻言,张月旬上手捧着李简放的脸,左右转动着细看,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这才松了口气。 谢安音却觉得奇怪,“一只烤鸡而已,你们怎么都如临大敌?” 张月旬摆摆手,“这事儿说来话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她点名李简放,“倒是你,赶紧和我说清楚,你是怎么来这儿的?又待在这儿做什么?” “这事儿说来话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 李简放本来想耍个宝,但瞥见张月旬那张黑如铁锅的脸,她心里发紧,嘿嘿一笑,只好将事情的始末一一道来。 第27章 人吃神 “我这不是馋辣汁烤鸡嘛,但我身上又没钱,就想着找个地儿行乞。好巧不巧,我一到云平就看见官府发的悬赏令。” 李简放和张月旬因为一只辣汁烤鸡吵得面红耳赤。 她气不过张月旬打着以她好的名义,阻止她吃辣汁烤鸡,趁着张月旬熟睡,扛着行李连夜跑路。 但她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空有一身医术,也无处施展。 她也试过到大街上支个小摊给人瞧病。 结果被那些开医馆的家伙找茬,说她破坏行业规则,存心要和他们开医馆的作对,逼她收摊,要不然就要她好看。 她当然不肯。 没谈拢,她和他们大动干戈。 她赢了。 但她把人打伤了,没钱赔,怕他们报官,怕官府的人来找她麻烦,她只能跑路。 走投无路之下,她跑到乡野给穷苦人家瞧病,能挣到一个铜板两个铜板的,勉强饱腹。 但这赚钱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下去,她得猴年马月才能吃上辣汁烤鸡。 无奈之下,她只得另寻他法。 恰好她走到云平,听说官府发了悬赏令,只要找回失踪的人口,赏十两白银,若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也可获得一定报酬。 她大喜过望,撕下悬赏令就去衙门,揽下这门差事。 “衙门的人和我说,最近失踪的人不少,有十来个,一大半都是女子,一小半是男子。有小孩,有快要成亲的,还有成亲多年有孩子的,以及快要入土的,总之男女老少都有人失踪。” 张月旬问:“失踪的人没有共同点?” “还真有一点。这些失踪的人,他们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说他们疯了。” “疯了?” 张月旬脑筋一动,答案呼之欲出。 “小孩叛逆了?快成亲的要退婚还是逃婚?成亲有孩子的要和离?快入土的要浪迹天涯?” “你还真是神了啊月旬,都被你猜中了!” 失踪的人的确和规规矩矩的云平人格格不入。在其他人眼中,这些人就是疯子。放着安生的日子不过,非要瞎折腾。 张月旬扯了扯嘴角,“恭维的话先放一放,接着说你都查到了什么?” “衙门的人说,这些人失踪得非常彻底,现场不留一点痕迹。我呢,挨个走访了他们的家,前期一无所获,但后来在一老鳏夫家中,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一块花鸟纹的铜镜?” 李简放惊讶,“你又猜中了!怎么做到的?” “不瞒你说,那铜镜我见过。” 说这话时,张月旬的余光巧合地瞥见梳妆台上放着的花鸟纹铜镜。 她走过去拿起来,“这可不就是那块铜镜?” “是它,但镜灵不在。”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你见过它,那之后的事你应该猜的差不多了。我在它那儿得到线索,失踪的人都进了缝隙。它还告诉我,要想找到进缝隙的法子,我得跑一趟谢家。” “那区必庄呢?” “谁?” “你不认识?谢小姐的母亲,谢有才的夫人,区必庄。” “我知道这个名字,但我没见过她。镜灵只和我说,但凡是不遵守云平规矩的人,都会被送入缝隙。而谢家小姐正闹着要和祝家退婚,她就是我进入缝隙最好的引子。” “所以,你谎称要帮谢小姐驱邪,其实是接近她想法子找到缝隙?” 李简放点头。 谢安音不开心地撇了一下嘴,“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是我娘让你来帮我的?” “这不关我的事啊,是镜灵要我这么说的。我只是搬运了一下它的话,不算骗你。” “狡辩!亏我还相信你,求你带我离开这里,原来你只是想利用我进入缝隙。亏我还因为你消失不见,怕遭遇了什么不测,一直提心吊胆的。” 张月旬轻拍着谢安音的肩膀表示安慰,转头却瞪着李简放:“你这个欺骗感情的渣女!” 李简放“哼”的一声,“咱们是臭味相投,半斤八两,谁也不许说谁。” “那继续说回来,你又怎么到这儿来的?” “你这话题转得一如既往的生硬,这么多年了,一点进步也没有。” 嫌弃完张月旬之后,李简放才说起她来六甲屋的经过。 “我带谢小姐逃婚,跑出城三次,每一次回头,总能看到追上来的谢家宅子。后来第三次我和她实在跑不动了,谢有财正好带人出来。也知道怎么回事,眼一闭一睁,我就到这儿来了。” “就这么到六甲屋了?” “那也不是,我只在云平城外走了好久才走到这儿来的,你是不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恍若大悟,“不过你都能来到这儿,那你应该是知道外头全是猎人和驴头人。驴头人吃驴头人,猎人吃驴头人,而猎人和驴头人都会吃人。” “你说的人,指的是我们?” 李简放点头。 谢安音摇头。 “我们不是人,是神。” 听她这么说,张月旬和李简放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连在一旁沉迷当空气的楚侑天,眼里的震惊也藏不住。 “你说我们是神?”张月旬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 谢安音耸耸肩,“没什么好惊讶的,我们不是人,是神。这毋庸置疑!” “我们怎么就成神了?” “能降生在这个世界的,只有神。” “那猎人和驴头人又怎么说?” “他们是人,只是品种不一样。” 张月旬又糊涂了,“人不可以降生在这个世界?” “他们是胎生,神也是天生。我们从天上降生,当然是神。” 张月旬更糊涂了,“人可以吃神?” “怎么不行?人是不是经常烧香拜佛,祈求护佑?” “你说虚假世界还是真实世界?” 谢安音肩膀一耸,“大千世界都这样。” “好,”张月旬一脸生无可恋,“你接着说。” “但凡愿望落空,他们便气急败坏,咒骂神仙不配受香火供奉,甚至砸毁庙宇。 “神眼里,人如同蝼蚁。可有些蝼蚁偏要自视甚高,他们肆意编排神的故事,乱点神的姻缘,抹黑神的形象,糟蹋神的尊严——无非是想把神拉下神坛,与他们平起平坐。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暂时忘了自己是蝼蚁,反倒能借着神的名头,踩在其他蝼蚁头上。人吃神的例子,还有很多,但我说的这些,足够让你了解人是如何吃神了。” 张月旬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脖子有点痒,她好像又要长一个脑子了。 “月旬?” 李简放看她脸色不太对,上手摇晃她的手臂。 “阿放,师父给我灌输知识时,我从未有过一刻像如今这般绝望啊。” 此刻,张月旬脸上全是知识进脑但却无法消化的疲惫。 “得了吧你,哪一次备考,你不是这说辞?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张月旬竖起大拇指,“那这位状元,你给我总结一下知识点呗。” “额……那我还是继续和你说我是怎么到六甲屋吧。” 第28章 反英雄 李简放对张月旬拜师学艺时的表现刻骨铭心,以至于一想到要给她辅导就避之不及。 于她而言,让张月旬了解清楚缝隙后的世界运行的规则,说是对牛弹琴一点都不过分。 与其如此,不如说回她来六甲屋之前发生的事儿呢! “我进入缝隙后,眼前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直到我凭感觉摸着黑往前走,云平的样子才慢慢出现。” 李简放当时并不确定她是在哪里,只觉得入眼的一切十分熟悉,猜测她或许在云平。 夜色浓如墨,但她却能像白天一样看得清楚,这让她感到惊讶。 更惊讶的是,这里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巨型“蟑螂”。 乍一看她真以为是蟑螂,第一反应是脱鞋拍蟑螂。但细想,蟑螂身型和她差不多,鞋子拍不死,只能找趁手的铁锹或木棍一类的东西打死。 她左看右看,没瞧见什么趁手的家伙,倒是瞧清楚了蟑螂的真面目——分明是长着驴头,身子却是女性特征的驴头人。 她大吃一惊。 瞧着驴头人与蜘蛛爬墙一样的姿势爬来爬去,头皮发麻。 但看它们并未对她有攻击性,她暂时丢掉了打死它们的想法,决定静观其变,在这座城里走一走,看一看,彻底把情况摸清楚。 然而,她刚放下打死它们的念头,它们却突然停下来,整齐划一地看着她。 驴头人眼眶里空无一物,但李简放就是觉得它们在盯着她看。 接下来发生的事,证实她的感觉是对的。 驴头人盯着她看了片刻,齐刷刷地朝她爬来。 动作之快,好似奔腾的烈马。 李简放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拔腿就跑。 她的两条腿,都快跑出车轮状了,速度却是没驴头人快。 没过多久,她就被驴头人追上了。 “月旬,救命啊!只要你出现,我发誓,从此戒掉想吃辣汁烤鸡的世俗欲望!” 李简放一边努力逃命,一边虔诚地祈祷张月旬能突然出现。 然而,她的命没逃掉,张月旬也没出现。 驴头人拽住李简放的脚后跟,摔了她一个狗吃屎,疼得她骂骂咧咧不停。 驴头人张大嘴,挂在上颚的眼珠子放声大笑。 “朋友,好吃……好吃,好朋友……” “不不不,我不好吃,我一点也不好吃!我的肉是臭的,我已经半个月没洗澡了,身上都馊了,一点也不好吃!!!” 李简放一边拼命蹬腿,一边求饶。 “你先等等!” 她说到这,张月旬忍不住叫停。 “你说的是你自己吗?怎么像换了个人?你明明会武功,揍这些驴头人一顿,小小意思啦!哪怕它们人多你打不过,你哪怕用轻功,使出轻云梯还跑不掉?” 李简放说:“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质疑我。别说你觉得奇怪,我都觉得奇怪。那时候我好像忘记了自己会武功的事儿,但我的肌肉还残留些记忆,要不然我怎么会看到爬得密密麻麻的驴头人,第一反应是找棍子什么的打死它们?” “这地方果然够诡异,竟然能篡改人的记忆?” 说着,张月旬仿佛想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问她:“有个问题,你见没见过一个穿紫色道袍的老道士?” “你先别急,先听我说完。在我挣扎大叫,害怕自己就要命丧于此时,救星出现了,你猜,是谁?” 李简放故意打了一个哑迷,让张月旬猜。 张月旬凭感觉说:“区必庄?” “错!”李简放双手比了一个大大的叉,“是猎人。” “猎人救了你,把你送到六甲屋?” “是,但也不是。” 驴头人已经上嘴,准备啃食李简放,危急关头,她猛踹了一脚,趁驴头人吃痛,他本想拔腿就跑。 但驴头人数目众多,她踹走一个,另一个很快顶上,她压根跑不掉。 危急关头,九个猎人出现在她的身后。 猎人们一人两只手,纷纷抓起驴头人,先捏开驴头人的嘴巴,扣下它们挂在上颚的眼珠子吃掉,然后再大口大口撕咬驴头人。 血腥恐怖的一幕,李简放极为不适,胃里不停地泛酸,她没忍住,好一阵干呕。 等她缓过劲来的时候,猎人们围着她,凸出离眼眶有一只手距离的眼珠子好奇地打量着她。 李简放嘴角勉强地挤出一抹笑,“你们……好吗?吃过饭了吧?那可不能吃我了吧?我不好吃,我都好几年没洗澡了,身上都是臭味……” 她脑子一团乱,压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猎人嘴里吐出了她听不懂的音节。 “你们说什么?” 猎人又咿咿呀呀地说话。 李简放寒毛直竖。 这一次,她听懂了其中一句话。 那个猎人说:“……睡觉……生孩子……” 猎人要和她睡觉生孩子?! 这可万万不能。 李简放可不想被这群猎人来一出“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的戏码。 她下意识想跑。 但她腿被驴头人咬伤了,走都走不动,只能爬。 但爬,也爬不出猎人们的手掌心。 见她摇头反抗,猎人们已经猜到她的意思,知道她不愿意。他们也不再和她客气,其中一人扛起,打道回府。 “救命啊——救命——月旬——救我——” 李简放剧烈挣扎,猎人们反倒放声大笑。 突然,李简放双手双脚恭顺地垂下,双目无神。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怎么回事,就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其实生孩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这可怕的念头占据了她的脑海。 “你不会真生了个孩子吧?” 张月旬紧张地打断她。 李简放还沉浸在当时自己为何变了个人的恐惧当中,听她嘴里喊出这话,浑身一哆嗦,回了神。 “你脑子坏掉啦?我是能生孩子的人吗?” “你没事就好。” “当然啦,半路出现一个女子,是她救了我,把我带到这儿。” “区必庄?” “不是她,是这块铜镜的镜灵。”李简放指着张月旬手里的铜镜说,“她把我带到六甲屋,我才如释重负,有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我的武功回来了,记忆也变得清楚了。” “之后呢?” “镜灵说外头很危险,让我在这儿,别乱跑。” 张月旬可不信就凭这句话,她李简放能老老实实待在这儿不出去。 镜灵一定还说过什么话。 李简放瞧见张月旬目光带着探究的意味,笑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镜灵还说,这里很凶险,她的主人还没有把它们全都杀掉,要我留在这儿帮忙。” “这么说,老道真是你杀的?” “你说那穿紫袍的老道啊,他也来过这儿,但我没杀他。” “不是你,那是镜灵干的?” 李简放摇头,“我告诉他这里非常危险,劝他赶紧离开。但他要带我走,我拒绝了,因为我还得留下帮忙呢!” “所以,区必庄和镜灵到底要你帮什么忙?” 第29章 纸鹤回应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李简放摆手道,“就是让我在这等她。” 她指了指谢安音,“简单说,就是让我带孩子。” “你怎么也开始叽里咕噜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张月旬仰头长叹。 李简放说:“我是按照这个世界运行的逻辑和你说的话。” “听——不——懂——” “脑子不好这是一种病,治不好。” “再说一遍!” 张月旬眼一眯,警告的冷光射出。 李简放噤声。 气氛顿时变得奇怪。 谢安音担心她们剑弩拔张一发不可收拾,赶紧分散她们的注意力。 “这都是小事,大师。只要你吃了这里的食物,再去看书屋的书,你就什么都懂了。” 李简放摇头,“这里的东西,除了你,我和月旬……嗯?张月旬,你趁我离家出走,从哪儿哄了一个小白脸当你跟班?” “别瞎说,”张月旬手朝楚侑天一伸,“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预备雇主。” “为什么是预备?” “当然因为是还在考察期啦!” 李简放看了看楚侑天,又看了看张月旬,哈哈大笑。 “笑什么?”张月旬不满。 “没想到你张大天师也有今天!来找你除妖的,哪个不是毕恭毕敬,金银珠宝双手奉上,还没见过给你设考察期的呢!笑死我了!” 李简放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 “好了好了,我不笑了。” 她见好就收,再笑下去,自己可真的要笑死,而张月旬的脸怕是要黑死。 “说回正事,”李简放说,“这里的东西,除了谢安音,我们三个人都不能吃。” 谢安音问她:“为什么?” “镜灵说,这是你娘说的。” “可到底是为什么啊?” 李简放摇头。 “那……” 谢安音欲言又止。 想了半天,她说:“那还是听我娘的吧。我娘只说了这些吗?” “镜灵说,你娘在处理一些事,暂时不方便露面,要我在这儿守着你,不让你乱跑,至于你,”李简放看向张月旬,“你应该清楚,云平到底是怎么回事,别忘了你的任务。” “一头雾水!!!” 张月旬站得有些累了,想坐下,但一看到圆凳她浑身不适,无奈之下,她席地而坐。 “我本来想的是,诡妖应该躲在缝隙里,只要我进缝隙,应该能找到诡妖。但进来之后,我是越发混乱了,我甚至都没办法说清楚乱在哪儿!” “还记得你师父的话吗?找到诡妖的关键。” “洞察真相。但……”张月旬烦躁地揪了揪自己的羊角辫,“镜妖说过,一切问题的答案就在区必庄的死因当中,但我现在连区必庄是怎么死的,都还没查到。” 李简放惊讶:“那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缝隙了?” “快刀斩乱麻!我都猜到诡妖在缝隙里,那还等什么?” “你呀你!唉!”李简放无奈一笑,“一如既往地莽撞,好了吧,现在进死胡同了。” “也不一定。这里不就有区必庄用过的铜镜?我用觅迹寻踪术,应该能找到区必庄!” 说干就干! 张月旬站起身,掏出罗盘,将铜镜放在罗盘上,念咒:“天地无极,万里追踪,去!” 铜镜毫无反应。 “不是吧?”张月旬诧异。 李简放说:“你咒语念对了吗?” “我用的可是最高级的寻踪觅迹术!” “那也没用啊。” “你等着。” 接下来,张月旬使出所有她会的寻踪觅迹术。 可惜,依然不见任何作用。 张月旬百思不得其解:“怎么都不管用啊?” “别问我,也别问他们,这里只有你是除妖师,也只有你会法术。” “别光挑问题,说点有用办法!” 李简放两手一摊,坐回梳妆台前。 张月旬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屈膝,双手支着脑袋开始思索。 洞察真相……洞察真相…… 关键是找到区必庄的死因! 问题是在这鬼地方怎么找啊? 一旁沉默已久的楚侑天悠悠开口:“我们不能回去?” 李简放摇头,“很难。三个办法,一找到是区必庄,她能送我们回去。二是找到诡妖,杀了它。三是我们自己找到缝隙。” 不必她做过多解释,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三个办法难如登天。 谢安音却不解:“为什么要回去呢?我们明明已经出生了,接下来就该是好好成长起来,就能幸福了。” “谢小姐,这事说来话长。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你不用回去,但我们三个人得回去!” “为什么?” “镜灵说,你娘说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谢安音依然不肯罢休。 哪怕李简放就事论事说她不知道,或者软言软语哄劝,抑或是威胁恐吓,谢安音都不吃她这一套,非要刨根问底。 李简放被她缠得有些头疼,求救地看向张月旬,却见张月旬盯着罗盘一动不动。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李简放语气略带哀怨。 “我的‘纸鹤’有回应了。” 这纸鹤,还是她当初拿着谢有财发的悬赏令上门驱邪捉妖,却被谢有财拒之门外,而且谢有财还发生诡变,但她又急着去追老道的尸体,弄清楚老道的死因,只能让纸鹤替她监视谢家的动静。 没想到之后纸鹤和她失去了联系。她都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纸鹤居然在这儿有了反应。 李简放和谢安音以及楚侑天凑上前,盯着她的罗盘。 罗盘上,那红点在西北方向一闪一闪。 “你的纸鹤什么意思这是?”李简放问。 张月旬摇头,“不太清楚,我得看看。” “我就不陪你去了,我还得帮区必庄带孩子,这座城会篡改人的记忆,你可千万要小心,我可不希望你回来的时候大着肚子。” “不是……” 张月旬听她这么一说,嘴都气歪了。 “你盼不着我点好呀你?” “忠言总是逆耳,丑话要说在前头。” 张月旬无心与她争辩下去,“那就这样吧,你和谢安音留下来,小白脸和我走,没问题吧?” 所有人都没意见。 张月旬和楚侑天出了六甲屋。 路上,两个人沉默不语。 楚侑天看她一直盯着罗盘,最终忍不住开口:“你好像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什么?” 第30章 伪装 楚侑天满目疑惑之色,却没再开口。 张月旬察觉不对,抬起头望向他,“故意抛出个问题,吊我胃口?” “你是张月旬?” “你这怀疑又是从哪儿来的呀?” “笨得不像你。” 张月旬斜睨了他一眼,“遗漏最重要的事,不是我,是你。你忘了批评我,好了,现在补上了,满意了?” “阴阳怪气这点倒是和你如出一辙。” “没完了是吧?” 楚侑天见她还是稀里糊涂的,压根不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只好开门见山。 “李简放刚才说了这么多话,你就没发现她话里的破绽?” “你发现了?” “她是为了查失踪案才进入缝隙的,但她进入缝隙后却不再关心失踪的人口的去向,甚至和你碰面之后也没和你提过,你不觉得奇怪?” “不觉得。” 楚侑天怔了怔,“你竟不觉得奇怪?” “那我问你,你觉得奇怪的点在哪儿?” “我说的不够明白?” 张月旬颔首:“很明白,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觉得你觉得奇怪的点奇怪。” “你很信任她?” 张月旬眉梢一挑,不说话。但她的意思很明显了——她很信任李简放。 “是我多余说话。” “那也不是,瞧你和我这一通东拉西扯的,纸鹤的位置已经近在眼前了。” 张月旬加快脚步,一道黑影倏地从她眼前飞过。 “谁?” 她停下脚,警惕地望着四周。 “大师,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 管家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张月旬吓了一跳,脚下意识撤了半步,“你……” 她面露困惑。 谢安音不是说这宅子是没人吗?这管家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她直接将疑惑问出口。 “我例行公事,入睡前巡一遍宅子,确保宅子无恙,见你和你师父脚步匆匆,觉得奇怪,这么晚了你们不在厢房歇息,因何乱跑?” 张月旬听他这话,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半分,反倒更迷糊了。 她故意试探管家:“哦,你刚和我们说过,不管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要出门不要出声也不要好奇,是吧?” “是啊。那大师你们怎么不听劝呢?” 张月旬呵呵一笑,“你这人皮挺真啊!” 说罢,她抽出伏魔棒,一棒子打在管家肚子上。 管家“哎哟”一声,后退了一步,捂着肚子蹲下。 “大师,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对我动手啊?哎哟,疼死我了!” 张月旬没解释,左手掐着管家的脸,眼珠子上下打量他。 管家瞧她一脸严肃,不敢吱声。 但他的脸被她掐得好疼啊,她要掐到什么时候啊? 管家终于忍不住问她:“大师,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嘛!” 张月旬掐着他的脸,导致他说话漏风,口齿不清的。 “你居然真的是人?” “大师您这话怎么说的,我当然是人了。” 不应该啊,没理由啊! 难道说,她又从缝隙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这也太悄无声息了,连她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回来了! 张月旬满腔疑惑,松手,望了一眼四周,“就你一个人查宅子?” “我这一把年纪的,走完宅子也够呛,老爷体恤我,给我安排了其他家丁,让我们分工合作,但我怕他们年轻人,干活不仔细,不亲力亲为,我心里放心不下,晚上睡不着。” 管家刚说完,正好有两个家丁打着灯笼路过。 他们见了管家,他们便从抄手游廊绕过来,同在场的人一一打过招呼,这才和管家提报:“东边的院子我们查完了,一切正常。” “嗯,回去歇息吧。” 两个家丁微微颔首,提着灯笼离去。 张月旬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这俩人来的可真是巧!管家刚说完,他们就出现,仿佛就是为了向她证明管家说的话不掺假。 “大师?您看什么呢?” 张月旬忙回过神来,看向管家,笑道:“我在想,要如何帮谢老爷,将谢小姐恢复如初,让她拥有变回驴头人的能力。” 管家却是一脸镇定,“大师,这大晚上的,您说什么笑话呢?” “不好笑?” “好笑好笑,夜深了,您和您师父还是赶紧回去歇息吧。” “既然谢老爷请我办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还有事儿要忙,你就别吃杵在这儿耽误我时间了,走吧。” 管家想了好半天,“那好吧,不过您可要记住了,别往前厅去,更不要出门,离开谢家。” “为什么?” “这是规矩。” “行,你不说清楚,可别怪我们好奇心上头,非要和你对着干,你越是不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偏要做什么。” “大师,您这是何必呢,不该问的,您就别问了,好奇心可是会害死猫的哦。” “哇!” 张月旬拍了拍胸脯,搞怪地做出一个惊恐表情,“那人家真是好怕怕呢!” 管家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嘴里的话咕噜咕噜地滚了滚,吐出来变了个样儿,“您若执意不听,那您好自为之吧!” 说罢,管家转身离去。 “哎,等一下!” 张月旬一个箭步上前,用伏魔棒拦住了管家的去路。 “话都没说清楚,你就想离开?” “大师,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张月旬冷哼一声,“你装人的功夫比之前有了些进步,不过……” 她抬手,一张真话符贴在了管家背后。 “老实交代吧,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管家瞬间神色发狠,浑身的肌肤变成了青灰色,眼珠子“啵”的一声,从眼眶弹出。 有粘液粘连,眼珠子就这么悬挂在半空。 这模样,猎人无疑! 张月旬没想到,她一张真话符,竟然能逼得猎人现出真身。 猎人的嘴里咿咿呀呀怪叫,吐出张月旬听不懂的音节。 “叽里咕噜说啥呢?说人话!” 张月旬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猎人脑门上。 猎人又咿咿呀呀怪叫。 “越说越来劲儿?你刚才人话不是说挺好?” “他说,孩子,他要你给他生一个孩子。” 张月旬惊愕,看向楚侑天,“你是在诓我吧?” “你也可以给我贴个真话符。” “得咧,满足你!” 张月旬勾勾手指,示意他走近,然后反手掏出一张真话符,贴在他后背上。 “他刚才说什么?” 楚侑天又复述了一遍。 张月旬信他没说假话,但开始好奇他为什么能听懂猎人说的话。 “他们的话,你学过?” 楚侑天摇头。 “无师自通?” “也许是吧?” “哇!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语言小天才啊!” 张月旬左手作爪,掐住楚侑天的脖子,“你真以为我会信你说的鬼话?” “真话符就在我身后贴着,我能说假话?” “是不能……” 楚侑天打断她:“那就继续撬开他的嘴。” “行吧。” 张月旬暂且作罢,先审一审装成管家的猎人,看他们究竟在玩什么鬼把戏。 “你,”张月旬手一松,往管家的脖子掐去,“少给我装蒜!说人话!把你知道的,全部给我吐出来了。” 话音刚落,管家立刻弯下腰,吐出一大滩黑色的肉块,接着咿呀咿呀叫个不停。 张月旬问楚侑天:“他这是在干嘛?” 第31章 屠城 “他说,他肚子饿,出来觅食,意外发现了我们,想把我们骗回去给他生孩子。他还说,我们只要饶他一命,他愿意把储存已久都舍不得消化的食物全部送给我们。” 张月旬盯着地上那滩黑色的肉块,眉头一皱。 “这不会就是他用来贿赂我们的食物吧?” 猎人咿咿呀呀怪叫。 楚侑天接着翻译:“他说,是。食物还没消化,我们还能吃。” “呸呸呸!”张月旬十分嫌弃,“谁要吃他吐出来的东西,恶心巴拉的。” 那滩黑色的肉块还原地蠕动,瞧着怪有弹劲儿! 张月旬却越看越觉得恶心,胃部忍不住泛酸水,她差一点就要吐出来,好在她及时挪开了眼,用审问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 “我这人说话难听,你这筛子上长了个骗术的骗术,好——低级!不过你偏偏打扮成这样,为什么?” 她可不认为,这会是一个巧合。 猎人咿咿呀呀怪叫,楚侑天开始转述:“他说,他一靠近这宅子,就自己变了样,脑子里冒出了主意。” “还能这样?” 惊讶之余,张月旬一细想,这缝隙里的世界怪事连连,他说的这事儿也算不上稀奇。 张月旬又问:“刚才那两个家丁,你同伙?” 猎人咿咿呀呀,楚侑天转述:“是,但看我被抓住,估计是去搬救兵了,小妞儿,束手就擒吧,你是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的,乖乖和我走,回去给我生孩子吧” 这样轻浮不着调的话,被楚侑天不带任何感情地念出来,张月旬依然觉得恶心。 她没忍住,邦邦给了管家两拳。 “邦——邦——” 拳头砸下去,发出两声闷响。 “我的手!!!” 张月旬一张脸痛苦地团在一起,不停地甩手,嘴里还叨叨个不停,“他这脸铁做的还是铜做的,这么硬,疼死我了!!!” 猎人咿咿呀呀怪叫,楚侑天又面无表情地转述:“哈哈哈,你活该。识相点,快把我放了!我允许你生完所有孩子再吃掉你!” “呵,死去吧你!” 她忍无可忍! 一个剑指划过伏魔棒,她念出雷咒,伏魔棒噼里啪啦火光带闪电,一棒刺入管家腹部,电得他浑身剧烈颤抖,最终一个爆炸,化为尘埃! 楚侑天想阻止她,已来不及。 他叹了口气,“还能从他嘴里问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你想杀他,何必急于一时?” “我可没这个耐心跟他耗,把我彻底惹毛,全杀了!” “你!” 楚侑天想了很多反驳她的话,但在心里过一遍之后再想说出口,却生出一种一切毫无意思也没意义的无力感。 他又叹了口气,“算了。” 张月旬风轻云淡地摆摆手,从他后背扯下真话符收好。 “走吧,继续找纸鹤去。” “还找纸鹤?你先想着怎么活命吧。” 既然这个猎人能进谢家宅子,那其他猎人知道他们在这儿,必然也能够进来。那两个伪装成家丁的猎人已经去“搬救兵”了,全城的猎人围攻此地,不过是时间问题。 按谢安音的说法,猎人和驴头人都是人,不是妖。那张月旬这一身除妖本事,怕是难以施展,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又要如何脱身? 张月旬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那你就留在那儿接着想吧,我先走了。” 她往大门去。 两个粗壮的柱子还抵在门上,张月旬不假思索,直接腾身而起,借力飞起。 见谢家门外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猎人,她内心毫无波澜,脚尖点地后站稳,抽出腰间红伞,转了一圈落地,当起了拐杖。 她一言不发,清冷的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掠过。 打前头的猎人抬起手。 他手上拿着的,正是张月旬那失联已久的纸鹤。 这群猎人还挺聪明,知道引蛇出洞。 “纸鹤,你们打哪儿弄来的?” 攥着纸鹤的猎人咿咿呀呀怪叫。 张月旬听不懂。 “你们找抽啊?明明会说人话,非要为难我!” 她懒得废话,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真麻烦,全杀了! 恰好这时楚侑天跟了出来,及时为她转述:“他说,是你的就对了。看你个能生孩子的,跟他们回去,生个孩子,他们一定让你吃好喝好!” 一听“生孩子”三个字,张月旬莫名来气,“你们满脑子除了生孩子,还有别的吗?” 楚侑天转述:“只有生更多孩子,有足够多的人,才能打赢这场仗。” 转述之后,不等张月旬发问,他先忍不住率先问道:“你们在和谁打仗?” 所有猎人们被踩中了尾巴的狗,嚎个不停。 啧,耳朵可真受折磨! 张月旬腹诽着,捂上了耳朵。 过了一会儿,猎人们终于冷静了。张月旬这才放开耳朵,问楚侑天:“他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前朝的事。” 楚侑天的言简意赅令张月旬暴躁。 “具体什么事儿?” 楚侑天叹了口气,“金骑越界犯边,两国交兵。前朝将士列阵迎敌,却节节败退。兵戈所及,生灵涂炭。金骑沿途烧杀淫掠,无恶不作,罪恶滔天,罄竹难书。” “少给我扯这些文绉绉的用词!挑重点说,说人话!” 楚侑天深深地叹了口气,“金兵攻破此城后,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屠城?” “嗯。” “朝廷为何不派兵援救?” 楚侑天摇头,“我有一点不明。前朝亡,新朝建立,陛下已下诏书,鼓励附近游民定居云平,为此,朝廷还派道士,超度了亡魂,为何云平的冤魂变作这般可怖状作祟?” 他岔开话题如此明显,张月旬可不上他的当。 她追着他问:“回答我!当时朝廷为何不派兵援救?” “这不重要。” “不重要?”张月旬嗤笑,“你说了可不算。你先告诉我,重不重要我自己会判断,快说!” 楚侑天转过身,背对着她。 见他跟个锯了嘴的葫芦,张月旬冷哼一声,“行,不强求你说!” 李简放肯定知道,等会儿她回去问她。 猎人们又开始咿咿呀呀怪叫个不停。 楚侑天没有再转述,而是请求她:“把这座城所有的猎人和驴头人都超度了,多少钱,你开个价。” “不……不对!” 张月旬察觉他的大方里藏有猫腻,不等她开口追问,楚侑天喊了一个她没法拒绝的价。 “一万两黄金!” “得咧!您吩咐,我照办!直接支付呢还是汇票呢还是借条呢?” “汇票!” 楚侑天无心顾及其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票号,连带取款的密匙一并给她。 “够爽快!” 张月旬收好票号,手腕轻旋将红伞猛地撑开,伞骨绷直的脆响里,咒语已脱口而出。 “唵吽吽孥畦唎娑诃!” 伞面上绣着的凤凰纹路忽然亮起,赤金火光顺着丝线游走,不过眨眼间,那柄红伞便化作真正的火凤凰,飞向苍穹,又俯冲而下。 洒落的金红火星罩住云平,接着,所有猎人和驴头人化作光点消散。 最后一声轻啼,火凤凰变回红伞,重新回到张月旬手中。 她将红伞放回腰间,瞥见楚侑天紧绷的脸,仿若一道谜题,捉摸不透。 这时,纸鹤落在她的肩上,吱吱吱叫个不停。 须臾后,她脸色大变。 第32章 往昔 张月旬瞥了一眼漆黑如故的天幕,旋即施展轻功飞回六甲屋。 楚侑天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 “出什么事了?” 张月旬一脸严肃,李简放一看便知不妙,再结合方才外头的动静,一定是出大事了! “诡妖一日不死,哪怕我超度了他们,循环也不会结束。他们会一直在这里,分不清何年何月,身处炼狱而不自知。” 张月旬一边说,一边猫着身子摸地板。 “那你这是在找什么?” “找东西。” 李简放:“……找什么东西?” “区必庄告诉纸鹤,她把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埋在了六甲屋的地板下,对我们结束这一切大有帮助。” 话音刚落,张月旬正好在梳妆台下边摸到细微的凹陷。 她用指关节轻轻叩击,这一块的回声比别处闷沉许多。 应该是在这儿了,她心想。 张月旬随即动手拆地板。 “咔哒!” 一声脆响过后,一块木板带着木屑被掀了起来。 张月旬将木板搁在一旁,伸手进去,掏出里头藏着的东西。 所有人伸长脖子看去,是一个木箱,两个巴掌大小,上头挂着一把锁。 张月旬二话不说,徒手劈锁。 “大师,你的手……不疼吗?要不要我给你呼呼?”谢安音皱着眉问道。 与谢安音相反,李简放对张月旬的简单粗暴早已是见怪不怪。 她宽慰谢安音:“别担心她,她皮厚实着呢!” 称她们说话的功夫,张月旬已把箱子里放着的东西拿了出来。 所有人都凑上去。 “难道区必庄给我们留了一本武林秘籍?”李简放猜测,“话本子里都这么写,主角团陷入困境,惊现神功相助脱困,从此主角团走上人生巅峰。” 谢安音说:“没可能,我没听我爹提过我娘会武功。” 张月旬大致翻阅后说:“是一本日记。” “我娘的日记?” “还不知道。” 张月旬简单地翻阅了前面几页,写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无甚稀奇。她又往后翻,翻页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她在一页停住,眉头拧紧。 “谢小姐,你认不认识谢有德?” 谢安音摇头,“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听着,许是和我爹有些关系。” “按上面内容所记,谢有德是你亲伯父,也是你娘的丈夫。” 一听这话,谢安音惊讶地张开嘴,“我亲伯父,我娘的夫君?那我爹算什么?” “算上位哥。”张月旬把日记递给谢安音,“你来看,你娘先和你伯父议亲,嫁给了你伯父,第二年,你伯父病死了。第三年,你娘又嫁给了一个叫‘李孝善’的商人,第四年,他也病死了。之后,她又嫁人了,不过月余,那人也死了,你爹上衙门,把你娘告了。” 谢安音目光急切地扫过日记本上的一字一句,一遍又一遍。 以下是她所看到的内容—— 永熙三十七年,暮春廿九,巳时,晴 晨露未曦时,母亲唤我至堂屋,说北巷谢家托李媒婆来议过亲。 李媒婆对谢家大公子谢有德赞誉有加,说他今年考中秀才,是个知上进,敦厚老实之人。谢家在京安并非名门望族,但家风淳朴,说我若嫁过去,那是享不尽的福气。 母亲和父亲商谈过后,定下了这门亲事,只等找个良辰吉日,便可成亲。 明明是我的终身大事,父母却不过问我的意愿,擅自决定后以一种不可忤逆的口吻通知我,此等行径,我大为不解,极为不悦。 母亲却说,儿女的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不嫁也得嫁,身为女子,本该规规矩矩,不许我生出叛逆之心。 母亲还劝我,规规矩矩做人,便可一生相安无事。 我心知此话太过刻薄,但父母生育之恩,养育之情犹如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压在我肩头,要我无以辩驳。 …… 永熙三十八年,夏六月廿九,未时,晴 与有德成亲堪堪一年,我守了寡。 一年前,我十六,成全父母之命嫁给谢有德。谢家不算富贵,但也衣食无忧。我每日伺候公婆,侍奉丈夫,日子倒也平静。 但不知为何,小叔子谢有财每每见我,眼神总让我感觉不自在,我只当是多想。 没过多久,夫君恶疾缠身,半年后,他撒手人寰。 我伤心欲绝,不明原因。夫君身体一直硬朗,为何在我嫁过来之后,一日不如一日?我衣不解带地侍奉榻前,他的身子为何却每况日下? 夫君下葬后,小叔子看我的眼神更加阴鸷。这让我不免怀疑,夫君的死,是他下的毒手。但我没有证据。 而且,公公婆婆已经怀疑是我克死了夫君,时常对我恶言相向,这时候我再说出对小叔子的怀疑,只会让我在谢家无地自容,娘家人也会因我感到蒙羞。 我要如何是好,愁愁愁。 …… 永熙三十九年,秋九月十八,辰时,雨 昨日晌午,婆婆提过一嘴,已和李家通过气。她要把我嫁给李家公子李孝善。 我委婉拒绝,说我已决定为有德守寡,无心嫁人。婆婆觉得我年纪尚轻,守寡未免可惜,还说自我嫁入他们家,人是谢家媳妇,死是谢家鬼,我的去处,他们能决定。 哪怕我搬出再多的话,婆婆执意如此,甚至,她怕我私自出逃,让下人将我关押于此,等成亲之日才可出去。 我内心大怒——生我的父母以“为我好”之名,替我选了丈夫;如今他去了,婆婆又以“长辈之命”逼我改嫁。 这世间的好意与规矩层层叠叠,可我的人生,为何从来容不下我自己的意愿? …… 永熙四十年,暮春十五,亥时,阴 改嫁已有一年。 成婚时,夫君对我敬爱有加,但苍天无情,不过半年,他也身染重病,不过月余,驾鹤西去。 这让我不免想到迎亲那日,小叔子站在人群最前排,笑里藏刀,让我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难道这一次,又是他下的毒手? …… 永熙四十年,夏六月十八,午时,雨 近来流言四起,全京安都在议论我克夫,骂我不安分。谢有财还总是出没在我的视线之内,用阴郁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那怕是做梦,他都没放过我。我怕极了,他为何要这样对我,莫不是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绝不是,我一直听从母亲的教诲,规规矩矩做人。 清早,李媒婆又托人来给我说亲了。我无意再嫁,但叔翁李侃劝我说,我还年轻,余生还长,总得找个依靠。 我实在不解,为何女人的依靠,一定得是个男人呢?为何生我的父母,不能是我一辈子的依靠?为何我自己,不能成为我自己的依靠? 李侃骂我胡扯歪理,他意已决,要我切莫再胡说,安心等待嫁人。 …… 永熙四十年,夏六月三十,晴 我又一次穿上嫁衣,又一次瞧见谢有财那仿若能渗出血的双目,我惊恐万分,生怕这个夫君也会染病身亡。 …… 永熙四十年,夏七月二十八,雨 如我所料,我夫君又没了。谢有财一纸诉状把我告到官府,说我“三易其夫,失节败俗”,字字掷地有声,句句见骨见血。 我正守灵,被衙门的人带走,跪在堂下,听着谢有财的状告,恍惚不已。 我好想笑! 我可真是太可笑了! 哪一次出嫁,不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明明我依照这世俗的规定,规规矩矩地做世俗规定的女人,这怎么就成为了一种罪过? 苍天不公? 苍天为公! 如果说我无法为我的命运做主是一种罪过,那请依律法判罚! …… 永熙四十一年,夏六月初五,雨 谢有财绑我搬到云平,逼我与他成亲。他说,我的肚中,已经怀了他的孩子。 我实在不知事情怎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此前,在公堂之上,县官怒斥谢有财恶意诉讼,屡屡纠缠我这个寡嫂,居心不良,禽兽不如;并杖打一百,以儆效尤。 我以为从此之后,谢有财便会安生,不敢再生事端。不料他却暗中在我的茶水里下料,趁我昏迷,与他做了周公之事,并将我绑来云平。 肚中的孩子是个孽种,我断不可能留。 可谢有财猜想我会如此,声嘶力竭威胁我,若我肚中孩子有任何闪失,他便杀我全家。 我惶惶不可终日,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愁! 愁! 愁! …… 看到这儿,谢安音忍无可忍,怒不可遏地拍桌。 “我爹这个混蛋!” 李简放深表赞同:“确实是个混蛋,观日记所载之事,可见他若真心待我娘,怎会容许她两次改嫁,还反手诬告?” 张月旬“唉”了一声,“克夫?这些阉割经典的禽兽到底还要搞出多少词来污名化女子?哪怕是迷信,也该是死者命格略微逊色生者,从不是谁克谁的说法!搞出‘克夫’这种词并宣扬者,真是该死!” 三人痛痛快快地骂了一场,这才记起正事。她们得在区必庄的日记里找到破局的关键信息。 “不……我不行,”谢安音泣不成声,“我不敢再往下看……” 每看一页,字字句句如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她轻念母亲当年境况,绝望与无助便似潮雾漫来,将她笼罩。 李简放单手搂住她,将她手里的日记递给张月旬,“那你来吧月旬。” 张月旬接过,独自翻页往下看。 第33章 格局 永熙四十一年,秋九月十五,晴 不对劲,云平这地方大为不对劲儿! 我在这儿待了不过三个月,却多次一觉醒来险些记不起我的爹娘,记不起我之前嫁过的夫君,更是差点忘记谢有财诬告过我。 每日清早,谢有财总告诉我,说我被马车撞过,受过伤,所以,有些事记不清。他还说,他是我的夫君,我自幼父母双亡,被他父母收留,给他当了童养媳。 他说,我和他十分恩爱,我肚子里还有了他的孩子。 我知道,他在撒谎。 他一定是对我用了什么药,妄图篡改我的记忆。 …… 永熙四十一年,秋九月二十三,多云 我知道了,他没给我下药,是云平这地方,有诡! 我全都知道了! 每一晚,戌时正刻,我会变成驴头人,不光是我,是这座宅子的所有女子都会变成驴头人。我们会聚在前厅,朗诵《女诫》。 实在可怕,这地方,我不能久待,我要离开,我一定要离开,不计代价地离开! …… 永熙四十一年,冬九月三十,雨 逃离的计划失败了! 这座城,它会跑,会追着我跑!每一次我停下歇息,它总会出现在我身后,逃不掉,我逃不掉! …… 永熙四十一年,冬十月初二,晴 我仔细读过前边写过的六篇日记,这分明不是我写的,是谁代笔,胡写一通?我何时三易其夫?夫君何时诬告过我? 这简直是无的放矢。 我自幼父母双亡,被夫君一家收养,当了夫君的童养媳,等夫君到了弱冠之年这才成亲。 夫君对我敬爱有加,舍不得我操劳半分,吃穿用度,怕是宫里的皇后娘娘,都要妒忌三分。 是谁眼红我和夫君恩爱? 我不管你是谁,你给我听好了,若你再敢碰我的日记,污蔑我夫君,我哪怕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 永熙四十一年,冬十月十八,雨 夫君请大夫来给我请脉。大夫说,肚子里的孩子非常健康,一看就是个男孩,错不了。 夫君欣喜若狂,亲了我一口,说我为他们谢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辛苦了。 我脸热得滚烫,大夫还在呢,夫君怎的如此放浪,真是羞死个人。 大夫收好脉枕,夸了一句“谢老爷谢夫人感情真好”之后,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都怪夫君,让大夫觉得不好意思。夫君却捏了捏我的鼻子,将我打横抱起,说什么更不好意思的事还在后头等我呢! 真是羞死人啦! …… 永熙四十一年,冬十一月初五,晴 这两篇日记,谁写的? 我大为惊恐! 这不会是我写的,我非常肯定!我绝对写不出这种恶心的文字,绝对不会! 我险些失声尖叫,是阿言制止了我。 她告诉我,若我继续待在云平,我将失去我自己,不再是我自己,它用我的身体,用我的名字,继续在这里生活,而真正的我会彻底消失。 比起死,比起烟消云散更加彻底的消失!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决心要为自己的命运抗争一次。 …… 张月旬看到这,又往后翻了一页,是空白页,她又接着往后翻,从一些乱涂乱画当中,找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个阿言,和区必庄成了盟友。” 李简放问她:“就这么多?” “不是,”张月旬说,“她们曾经尝试过,一次又一次地在驴头人念书时当刺头,试图唤醒变作驴头人的女子。多次之后终于它们被拖入了缝隙。之后她们以此地为据点,开始她们的计划。” “她们什么计划?” “没写。” 谢安音急切地插话:“我娘好像也没写我出生的事儿。” “对,”张月旬说,“不过我猜测,她应该是来到这里才生的你,为了她和阿言的计划,又把你送了回去,我想,你应该是她们计划当中十分关键的一步。” “是吗?但我娘什么也没和我说。” “她应该有别的考量,一会儿见到她,再问就是了。” 谢安音双目一亮,“你能找到我娘?” “之前不行,现在应该可以。” 说罢,张月旬掏出罗盘,将日记本放在罗盘上,开始念寻踪觅迹的咒语。 “天地无极,万里追踪,去!” 日记本通体冒金光,缓缓飞起。 但下一瞬,张月旬整个视野都在晃动,越来越剧烈。 四周的一切飞速地来回移动,她的视野之内,犹如一面镜子一般破碎。 张月旬稳稳当当的站着,意识清醒。 她没有眩晕感,更不用刻意保持平衡,等四周的一切经过反反复复地折叠,恍惚之中,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朝着她迅猛地扑来。 她下意识躲避,眼一闭一睁,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她脚下这块带了点草的地能瞧清。 “月旬,你念咒念对了吗?” 站在张月旬右侧的李简放怀疑道。 “你可以质疑我读书少,但你不能怀疑我的记忆力,更不能质疑我施咒的本事!” “那现在这情况,你怎么解释?” “这么多人,干嘛呢他们?” 谢安音一声惊呼,所有人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起风了,黑暗逐渐退去,远处城墙根像被墨晕开一片,无数攒动的影子在日光下晃,旗帜歪歪扭扭地飘,隐约有呐喊顺着风滚过来,脚下的草都跟着发颤。 张月旬说:“瞧这架势,这是要干仗啊?” “你们瞧,这座城是云平。” 李简放这话,如同一道闷雷,在张月旬脑海里炸开。 “我好像想到了……我们现在瞧见的,该不会是前朝时,金兵攻打云平吧?但,我用的是追踪咒,找的是区必庄才对啊,把我们弄来这儿是要干嘛?” 张月旬看向李简放,“对了,阿放,你知不知道前朝时,金兵屠了云平,朝廷为何不派兵来救援?” “听过一些小道消息……” 楚侑天打断她:“与正事无关!” “你这人,”张月旬可不惯着他,“别对阿放的嘴抱这么强的占有欲,否则我狠狠踹烂你的屁股!” 教训完他,她揪了一下李简放的衣袖,“别管狗叫,继续说。” 李简放憋着笑,低声道:“虽然他态度不咋地,但好歹是你的预备雇主,你不怕生意黄了?” “站着赚钱,寒碜吗?” “你这哪是站着赚钱,你分明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鼻孔朝天。” “得了吧你,说正事!” “行,说回正事。金国向前朝开战时,掌权者贪生怕死,不敢与金国决裂,便献城纳降以表诚意,还答应要年年给进宫进贡。云平,就是前朝向金国献出的其中一座城,下场也是最惨的。” “我知道,金兵屠城了。” “小了,格局小了。”李简放说,“是金兵监督前朝的将士坑杀云平所有百姓,连只蚂蚁都没放过!” 张月旬瞪大眼:“不是金兵干的,是自己人做的?” 第34章 露馅 李简放摊手,“还有一种说法,说屠城的还是金兵,但金国那边为了瓦解前朝政权,故意放出假消息。” “说到底,朝廷没派援兵,云平没摆脱被屠城的结局。” 李简放微微颔首,吐出了一口浊气,“我也就知道这么多,详细的内幕……”她瞥了一眼楚侑天,暗示张月旬去问他。 “指望他?” 张月旬脑筋一动,刚要抬手给楚侑天贴上真话符,却不料他快她一步,擒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想说,你别逼我。” “那可由不得你!” 楚侑天见她固执,不想与她多纠缠,他使出了杀招,丢给她一粒金豆子,“收买你。” “呜呼!” 张月旬大喜,立刻揣包里放好。 “等一下,”她面色倏然一变,“这钱你哪儿来的?不是说两袖清风?” “怀里揣的。” “哎——”张月旬嘴一抿,想了想,“也有点道理。算了,这次就不和你计较了。” 一旁,李简放瞧她又开始见钱眼开,眼白一翻,“他现在是唯一一个知道内幕的,你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你难道不想早些洞察真相,找到诡妖,早点结束这一切?” “想啊!” “那你还这么轻易放过他?” “可他给了钱,把我收买了。” 李简放语塞,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的底线呢?” “什么玩意儿?”张月旬笑了笑,“我的底线,我自己都没见过,你见过?” “那你接下来打算干坐着,等真相来敲你门,说它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可算是找到你,要你赶紧给它开门?” “差不多。” 李简放大惊失色:“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不失为一种好主意,我们就坐在这儿,等着吧。” “你还真坐着干等啊?” 李简放说这话时,张月旬已蹲下,席地而坐,“对啊。不过,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途径云平,盘缠见底,想着进城捞一捞钱,现在呢,钱也捞够了,是时候离开了。” “月旬,你不会是在说笑吧?离开?诡妖你不收了?” “收啊,但不是现在。我师父都拿诡妖没办法,我总不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所以我决定,找个徒弟,把一身本事传给她,让徒弟来接我的班。” 张月旬边说边冲李简放抛了一个眼神。 李简放愣了一下,瞬间怒火窜起,“你师父对你寄予厚望,诡妖也已近在咫尺,你居然临阵脱逃?” “对,我这个人就是贪生贪财,怕死!”张月旬歪嘴一笑,“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不走!而且,你也走不了!” “一个裂缝而已,真以为我堂堂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会找不到?” 张月旬噌地一下站起,掏出腰间的红伞。 “阿放,你不过离开我月余,竟怀疑起我的本事了?睁大你的眼睛,看我是怎么撕出一条缝隙,离开这个鬼地方的!” 说罢,她冷哼一声,旋即手腕轻轻一抬,撑开伞面,咒语脱口而出。 “等等!” 李简放双目阴鸷地瞪着她,“我以为你这个除妖师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居然是个贪生怕死之徒,那个穿紫袍的老道倒是比你正直!” “要骂我,别顶着阿放的人皮骂,你没自己的皮囊吗区必庄区娘子?” 张月旬收伞,当拐杖杵着。 区必庄面露讶异,随即立刻明白了,“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李简放,你故意激怒我。” 她这算是承认了。 谢安音不敢置信地盯着她一直看。 “实话说,你演技真好的,只不过其中一些小细节,稍欠考量。”张月旬得意地比了一个手势,接着抱臂看她:“接下来,你是不是该问我,我什么时候猜到你的真实身份的?”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哪里漏了破绽。” 区必庄边说,边褪下披在身上的一张人皮,露出了她原本的样子——眉如远山,目若明月。素发不簪,面无粉饰,自有三分俊气藏颊间。 她将人皮折起,放回袖中:“你放心,这皮不是从李简放身上扒下来的,是我复刻的。” “这皮瞧着挺逼真。”张月旬感叹道。 “毕竟是在你这个张家传人跟前晃悠,自当是严谨。行了,多余的客套话我也不与你多言,该说说我是在哪儿漏了破绽。” “很简单,从我用铜镜施展追踪术,我念了这么多咒都没反应,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我要找的人,近在眼前!” 区必庄恍然大悟:“是我大意了。” “娘!” 谢安音终于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把抱住区必庄,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好好的,你和我们玩什么过家家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乖宝,你先往下听。” 区必庄回抱她,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头。 母女相认的温馨,张月旬不忍打破,但她心系好友,还是开了口。 “看在我陪你唱了这么久戏的份上,告诉我,阿放在哪儿?” “你放心,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你很快就能见到她。我向你保证,她毫发无伤,而且我会给你一大笔钱。” “钱不钱的,没有阿放重要……多少钱?” “十万两白银。” 张月旬摸了摸下巴,“很上道。话说回来,你费尽心思引我入局,到底想做什么?” “这一点,我女儿安音和你们说过。” “你还是用人话再给我复述一遍吧!” 实在是谢安音前言不搭后语,时不时从嘴里蹦出她听不懂的话。 每一句话拆开来,一个词一个词的,她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只要连成一句话,她就开始凌乱,脑子不停地冒出一阵又一阵的絮语,吵得她脑袋都要炸了。 “安音刚出生,她表述不清,给你造成困扰,我深表歉意。”区必庄松开谢安音,给张月旬鞠了一躬,“简单说,找到它们的本体,除掉它们,云平的百姓才能摆脱它们的控制。” “这点事,你直说便是,又何必大费周章,设这么多局给我?” “不,你不懂,”区必庄摇头,“云平的诡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只有让你亲眼缉见证过,你才心里有底。” 张月旬挠了挠头,“嗯……我现在好像也没多少底。” “无妨,按我给你设好的步骤往下走,你便可……” 一阵地动山摇,打断了区必庄的话。 谢安音惊恐地张望:“娘,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第35章 入城 “是它们,它们追过来了。阿言他们那边一定是出事了!” 不知不觉间,漆黑的天幕越发低垂,区必庄大叫不妙:“等这天幕掉下来盖住我们时,我们就会被她们抓到!快,你们快跟我走!” 区必庄拉着谢安音的手腕,扭头就跑。 张月旬不解:“跑什么?我这个除妖师不是在这儿吗?” “不,你还不能出手,否则这里会坍塌,我们会变成一幅画的。” “什么意……嗷——” 区必庄二话不说,回头拉上她和楚侑天一起加速跑。 一个人只有两只手,但区必庄对于世俗定义的人,已相差甚远。 她有六只手! 一只手抓着谢安音,一只手抓着张月旬,第三只手抓着楚侑天,另外两只手撕开裂缝,最后一只手举着蜡烛。 她带着他们一路狂奔,回到六甲屋。 “哐哐哐!” 门被砸得摇摇欲坠。 区必庄却说:“放心吧,它们暂时进不来的。” “也就是说它们是能进来的?” “是,所以这里不能久待,我们得抓紧时间行事。张月旬,”区必庄点名她,“我的日记你已经看过了,只要你能和云平屠城的真相联系起来,你一定可以找到它们的本体!我和安音,会在缝隙里尽量拖住它们,给你争取时间。” “轰——轰——轰——” “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区必庄也愈发焦急。 “记住,必须找到本体,才能够消灭它们!别再冒然出手,之前我能帮你,往后难说了。你若是被他们发现,拖入无穷无尽的缝隙之中,事情只会更麻烦!” 区必庄说完,将她和楚侑天塞入缝隙:“没时间了,你们快走!这里我和安音会应付。” “喂!” 张月旬还想问点什么,眼看着缝隙即将合上,她顾不上太多,下意识地塞给谢安音一把驱邪符,并大喊:“一定要活着——” 缝隙合上,她的话回荡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 张月旬望着缝隙合上的地方,一动不动。 身旁的楚侑天侧眸看她。 他试图从她脸上的表情读出点什么,然而,什么也没有。 楚侑天活了百年之久,阅过无数人,见过无数生死,早已练出只需一眼,便能看透一个人的本事。哪怕此人略有城府,他看透此人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这时间,绝不会超过半日。 然而他这个本事,却是在张月旬这儿失灵了。 明明她眼里嘴里,离不开一个钱字,是个财迷,而且性子急,脾气差。像她这样的人,绝对成不了事。 相处下来,要说她在扮猪吃虎,大不准确! 因为她总端出一副“手段通天、万事皆能”的绝世高人姿态,可做起事来却像走钢丝——看似章法全无、随性妄为,偏又总能在险处踩准落点,让人摸不透是真有深算,还是运气太好。 “赏花赏月不要钱,但赏我美貌,我得收你银子。” 张月旬语气平静,打破了徘徊在两个人之间的宁静。 楚侑天收回目光,“你有美貌?” “没有你看我半天?”张月旬瞪他,“有恋丑癖啊你?” 她损过他一场,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楚侑天追上去,问她:“往下,你要如何?” 张月旬却不语,因为她惊觉,这一片连绵不绝的黑暗之中,飘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这气息,好熟悉! 她沿着黑暗继续向前走,忽然有金芒从远处刺来,转瞬便撕开这片黑暗。 一阵风吹过,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望见不远处的城门之上写的“云平”二字。 …… 张月旬身上的盘缠眼看着要见底,危机感袭上心头。 她昼夜不分地一直走,可算是进城了。 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靠自己这一身除妖的本事,挣点钱。 城里热闹非凡。 只不过这热闹瞧着实在是有些单薄和乏味,街上来来去去的行人,竟然只有男人,不见一个女人。 她每迈开一步,那些男人的眼珠子仿佛蜘蛛网一般粘在她身上——不是礼貌的打量,而是带着灼人的侵略性,从发梢滑到衣角,每一寸停留都令她厌恶。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忍不住冷嘲一句:“哎呀,手腕空荡荡的,有点不太好看呀,不如拿你们眼珠子做一串手链戴上试试!” 此话一出,有的人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收回目光;有的人心虚地移开目光;还有的人反倒更加理不直气也壮,凶恶的眼神仿佛在说:就看就看,眼睛长我身上,你管我看谁…… 张月旬懒得揪出这些狂妄之徒,直接一道符往天上一丢,打了一个响指。 白光炸裂,分外刺眼。 所有盯着她不放的男人,全部捂着眼睛,哀嚎声不绝。 她给了他们一个小教训,暂时让他们失明半日。 “姑娘,我看你骨骼惊奇,传你一份悬赏令,如何?” 一名老乞丐,出声喊住她。 张月旬停脚,疑惑地看着他。 老乞丐展开手中的悬赏令,“帮谢老爷驱邪捉妖,赏金一千两哦,心动不?” 张月旬朝老乞丐走去,仔细看过他手中的悬赏令,问了一句:“他家闹什么邪性事儿?” “说大不小的事儿,只需五文钱,我便将我所知的一切,倾囊相授。” “三文钱。” 张月旬和老乞丐讨价还价。 五文钱是她的全部身家,可不兴尽数给出,留两个子儿心里踏实些。 老乞丐先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半晌后才堪堪道:“行吧行吧,相逢即是缘分,三文就三文。” 张月旬摸遍全身的口袋,竟然只摸出了两文钱。她盯着手中的两个铜板,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她明明记得,身上有五个铜板,怎么只摸出两个铜板?丢了?还是被谁偷了? 但细想,更不对劲儿。 钱这种好东西,她打小起就没丢过,她的口袋严实着呢!至于要说被谁偷了,更不可能,这一路走到云平,连个人影她都没瞧见,难不成还是被鬼偷走的? “说好三文就三文,”老乞丐盯着她满脸疑惑的模样,“两文我可不收。” 张月旬一头雾水,下意识地伸手进身后的背包一通摸,眉头突然一皱,把手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锭黄金。 真是见鬼了,她的背包能生出黄金? 她这么有钱,还至于因为没钱,打算靠这一身除妖本事挣点盘缠? 刚生出这个疑惑的想法,她忽地感觉到一种极为不协调的违和感,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告诉她:问的什么蠢问题? 好像也是,谁会计较钱多呢? 于是张月旬想开了,这一千两她还是得挣。 她捧着一锭黄金,问老乞丐:“这钱,你能找得开吗?” “你这……”老乞丐更是为难,“姑娘,你这么有钱,还和我讲价,你也太不尊重我的职业了吧?” 张月旬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悬赏令,“不说算了,我直接过去也不是什么问题。” “哎哎哎。” 老乞丐眼看着到嘴的鸭子就要飞走,急忙拉住她袖子,“姑娘,您别介啊。先给两文也行,剩下一文,等你有了零钱再给也不迟。” 就这样,老乞丐成功从张月旬手上要到了两个铜板。 老乞丐大致和她说起谢家的情况,“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谢老爷过世的夫人一直冤魂不散,在谢小姐即将出嫁之际,闹得谢家鸡犬不宁。” “因何冤魂不散?” 老乞丐摇头,“我就知道这么多。” “行吧。” 张月旬瞧他不像是个扯谎骗她,拱手谢过之后,便朝着谢家的方向走去。 老乞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默默地又拿出一张悬赏令,得意地摇晃脑袋。 若是细看,那悬赏令和张月旬手上拿的,一模一样。 谢家漆黑色的大门近在眼前时,张月旬歪着脑袋,暗忖道: “老乞丐没和我说谢家在哪儿,我也没问,但我竟然能准确无误地找到谢家?” 第36章 又? 张月旬感到奇怪。 谢家大门近在咫尺,她想要赚这一千两的心并未容许她过虑,收心,敲门。 “咚!” “咚!” “咚!” 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刻薄的脸从缝里探出来。 “你找谁?” 张月旬展开手中的悬赏令,“西南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 “你可算是来了,”门房打断她,“不过你师父也是刚来不久,在里头和我们家老爷聊着呢,你进来吧。” 他这话让张月旬迟疑了一下,心说她师父早就入土为安了,怎么会出现在此地?该不会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混球冒充她师父招摇撞骗? 门房请张月旬进来,亲自喊来一个年轻的家丁,让他带着她去前厅。 “问一句,这位号称是我师父的人,是何模样?” “瞧您这话问的,难不成我还能坑你不成?您师父就在里边儿呢,人长得仪表堂堂,威风凛凛。” 这描述,确实能和她记忆里的师父对上。但就是如此,她才更加困惑,她师父起死回生了? 带着这个疑惑,张月旬在家丁的带路下,脚步匆匆地赶往前厅。 穿过穿堂,脚下的青石板,墙角摆放的盆栽,还有半人高的假山……在她眼前掠过。 她虽没细看,但一股熟悉的气息充斥着她全身。 正要深究这熟悉感从何而来,她恰好走到前厅,前厅里上座的两人,闯入她的眼帘。 一人面容憔悴,眼神疲惫,挺着一个稍微滚圆的肚子,另一人……一个小白脸。奇怪了,她那个仪表堂堂,威风凛凛的师父呢? 张月旬正疑惑,楚侑天和谢有财闲聊之中,余光瞥见她的身影,立刻转过头正眼看她,嘴角扬起笑。 “好徒儿,你可算是到了。” 张月旬一头雾水,“你……我师父?” “鬼混到连自己的师父都不认识了?” “胡说八道!”张月旬反驳他,“我师父仪表堂堂,威风凛凛,你半点都不搭边!” 她落了他的面子,楚侑天也不恼地和谢有财解释:“徒弟本事比我大,有点脾气,许是嫌我走太快落了她,心里不痛快。” “啊——” 谢有财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大才之人嘛,都有属于自己的脾气。只要能替我解决心头之忧,一切都好说,好说!” 楚侑天笑着点头,看向张月旬:“徒儿,快坐,听谢老爷讲来龙去脉。” “我不!” 张月旬一身反骨,偏不听他的话,甚至把他叫到前厅外说话。 楚侑天笑道,对谢有财说:“我去去就来。” “哎,不是问题,这都不是问题。” 前厅外,张月旬挑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地儿,她站着,抱臂看他。 楚侑天觉得好笑:“不认识我了?” “你谁啊小白脸,”张月旬口气不善,“敢冒充我师父,你胆子不小啊!我这人心地善良,念你是初犯,没有在谢老爷让你太过难堪,赶紧滚吧。” “你真不认识我了?”楚侑天震惊。 “你是金子啊还是银子啊,什么身价啊你,我一定得认识你?” 楚侑天起初以为她是在和他说笑,但细看她的神态,他断定,她是真的不认识他了。 他盯着她,隐约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座城能篡改人的记忆。 难怪当时他明明是和她一起进城,她却突然消失不见,他心想她总会去谢家,便没有在大街上寻他,而是直接来了谢家。 若她比他早一步到谢家,最好不过;若她比他晚一步,他等她就是,总归她是要来的。 结果她是来了,却记不起他了。 楚侑天暗叫一声不妙,试图唤起她的记忆,“区必庄,谢安音,你可都记得?” “考我啊?”张月旬拢了拢散落在额间的碎发,“我不吃你这一套,你再不滚,休怪我……” 未等她放完狠话,楚侑天直接掏出一粒金豆子。 张月旬傲娇地瞥了一眼,“干嘛?又想要收买……” 话未说完,她陷入了茫然。 这个小白脸明明是第一次在她面前掏出金豆子吧,可她为什么会说“又”呢? 楚侑天仔细观察她的反应,知道她必然是想起了什么,他接着又说:“你包里有我给的一锭黄金,为妖订金,还有两粒金豆子,分别为咨询费和贿赂费。” 张月旬不信邪,反手伸进包里摸了摸,还真让她摸到了两粒金豆子。 啊,狗屎!!! 她忍不住在心里咒骂了一句,还真让他给说对了。 她上手揪住他的衣领:“故意往我包里放金子,钓我?” “先松手,”楚侑天无奈,“有话好好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张月旬不仅不松手,反而还拽紧了他的衣领。 “少废话,你给我说清楚!” 他叹了口气,大致把事情原委说给她听。 张月旬听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半晌,慢慢松手。 她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心说要是她没察觉到一些细节带给她的违和感,他的话,她是绝对不信的。 不仅不信,她还会怀疑他是为了和她平分那一千两,胡诌了一通谎话来诓她。 但现在……十分她信了八分,剩下两分嘛……张月旬双眼一眯。 “奇了个八怪的,你怎么就没点事儿呢?” 楚侑天心想,这或许是和他的体质有关。但这话犯不着和她明说,于是他扯了个理由:“你是除妖师,这话不得问你自己?” “哦——” 张月旬抬手放在胸膛上,停留了一息,放下。 “我问过我自己了,我也不知道。” 楚侑天看着她半晌,无声地笑了。 张月旬咂舌,“先这样吧,这假师徒咱们继续扮着,你看我眼色行事。” 她的安排,楚侑天完全没意见。 本来也是她的主场,他何必喧宾夺主。 谈妥之后,他们回到前厅坐下。 谢有财见他们之前还是箭弩拔张,回来变得一团和气,他不由得一喜。 “都说好了,那咱们进入正题吧大师?” 谢有财这话是看着楚侑天问的,但下一刻,他却突然转头看向张月旬,“问错人了,是该问您才对,大师。” 他这微妙的转变,张月旬只是笑笑,为他的识趣儿点头。 “唉!” 谢有财先是叹了一口气,愁云上脸。 “说起我过世的夫人,我这心,”他指着他左边的心脏,“就一抽一抽的,疼啊!这事儿,说起来毕竟不光彩,我是想着,越少人知道越好。但事到如今,为了我闺女,为了她后半辈子的幸福,我不想说,也必须要说。” “那你快编……额快说。” 张月旬催促道。 她实在不想看到他这副被逼无奈的慈父表情,莫名恶心。 第37章 再见故人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谢有财又叹了口气,“我和我夫人朝夕相伴,情浓意笃,但我因生意之事日渐忙碌,我自认,对夫人确实有些冷落……” “好了好了好了!” 张月旬抬手打断他,“废话太长咱们直接进入正题。我就问你一句,你认为你夫人为何冤魂不散,闹得你家宅不宁?” 谢有财话都铺垫上了,逐渐渐入佳境时被她这么一打搅,面上露出不悦之色。 “大师,您别插话,先听我说完。” “不不不!不需要!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多余的话别说,浪费时间!” “大师你……”谢有财欲言又止,又气又无奈。 张月旬看着他好一会儿,站起身:“你要不配合,另请高明吧。” 她一率性,不等楚侑天打圆场,谢有财就妥协了。 “也罢,大师您坐下,我按您说的做就是了。” 等张月旬坐回原位,他接着往下说:“这事儿……我以为是我夫人恼我。她死后曾不止一次入我梦,说要带我走。闺女还小,需要人照顾,所以我拒绝了她,但我也主动承诺,等闺女嫁了人,我一定下去陪她。但不论我怎么劝,她都不乐意。” “那你过世的夫人,怎么闹的事?” “刚开始,也只是小打小闹。无非就是池子里养的鱼死了,种的盆栽没活成,或者是房顶的瓦片掉落,差点砸伤家里的下人。 “后来,家里的下人毫无征兆地发疯,乱喊乱叫那都是小事,严重的会杀鸡杀鸭甚至杀人。这也都不算什么,我还能应付,更过分的是……” 说到这,谢有财停下,又叹了口气,“更过分的是,我闺女也疯了,好好的婚事非要一哭二闹三上吊,逼我退婚。我心疼,答应了,但最糟糕的事,才刚刚开始。” 他一脸惊恐,嘴唇抖个不停。 张月旬见状,眸子一沉,走上前给他倒了杯茶,递给他。 “然后呢?” 谢有财喝过茶,青白的脸色有了些许好转。 “大师您是不知道,我闺女突然喊着说要吃人肉,吃我身上的肉!” “哦——” 张月旬发出长音,坐回原位,“这事,你详细说说。” “那天,我去祝家,和祝员外商议退婚的事儿,祝员外心善,念我遭此劫难,同意退掉这门亲事。我一回家,便将这消息告知安音,谁知道她突然哈哈大笑,朝我扑过来,张口咬下我胳膊的一块肉。” 谢有财边说边掀起衣袖,露出了被布条缠绕的手臂,以此增加说服力。 “之后呢?” “之后她见人就咬,我实在无计可施,恰好一个老道途径云平,听闻此事后找到我,给我出了一个主意……” 张月旬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于是打断他,“把谢小姐关到谢夫人过世前住的屋子,此屋名为‘六甲屋’,对吧?” “啊呀大师,”谢有财佩服地起身,拱手作揖,“您真是神了啊!确实如此,而且我照那老道说的做,安音确实有所好转,府里再也没出过问题,可……” 他又停下来,坐下叹了口气。 张月旬替他说:“可一旦把她放出来,一切又恢复原样,你只能把她关进去,但一直这么关着也不是个事儿,而那老道也没辙,你只能另请高明。” “大师真乃神人也!” 谢有财又站起身,拱手作揖,“又被您给说对了!” 呵呵。 张月旬在心里一阵冷笑。 她的记忆是被篡改过,不是脑子被驴踢过,三言两语就能被糊弄她? 张月旬佯装琢磨道:“这事儿好解决。我要猜得没错,谢夫人的鬼魂应该附在谢小姐身上了。带我过去额……带我和我师父过去见一见谢小姐吧。” 谢有财迫不及地给他们带路,“您二位请随我来。” 日头正当头顶,明晃晃悬在湛蓝的天上,光洒得遍地透亮,却半分热意也无。天上悬挂的烈日反倒像意幅画里多添的一笔,瞧着不突兀,但细节却透出诡异。 张月旬不动声色,继续跟着谢有财朝前走。 很快,走入一处长满橘色花朵的院子,便来到了一间小屋前。 房檐下挂着一块写着“六甲屋”的牌子,屋子四周,甚至是房顶,都被大小不一的木板死死钉住。 谢有财命下人拆掉钉在门上的两块木板,请张月旬和楚侑天入内。 张月旬进去后,习惯性地扫过屋内的布局和摆设。 果然,一股熟悉的气息又一次充斥她周身。 她没记起来,但小白脸和她提过——这地方她来过不止一回。 “安音?安音?” 谢有财叫了两声,但都并未得到回应。 张月旬绕过屏风,往梳妆台的方向走去。 楚侑天原地杵着不动。 谢有财跟上张月旬,两人一起见到了坐在梳妆台前的谢安音。 “安音,爹喊你,怎么没回一声呢你这孩子?” “……爹?” 她转过身来,张月旬瞧清她的容颜后,嗤笑一声,“果然如此。” 她猜对了,小白脸和她说区必庄和谢安音留在缝隙里拖住它们,那在这里假扮谢安音,只能是李简放了。 但这里待的人是李简放,为何谢有财作为它们的狗腿子,竟看不出? “大师您这什么反应?我闺女是没救了?” 张月旬扬起笑脸,“当然不是。不过……情况确实非常紧急,你先出去,我要好好治一治她。” “我不能在场?” “对。” 谢有财想了想,“那就有劳大师了,我就在外头候着,有需要您喊一声。” “嗯。” 等谢有财一走,张月旬等不急了。 她压低声音,:“李!简!放!” 李简放嬉皮笑脸地伸手抱住张月旬:“想死我了月旬,可算是见到你了。” “松……松手咳咳咳!” 张月旬差点窒息之前推开了她。 李简放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抱歉一笑,“不好意思,太激动了,没收住力。” 张月旬拍着胸脯顺好气才开口:“你待在这儿多久了?谢有财没怀疑过你?” “当当当!” 李简放展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圈,“有没有发现我身上不一样的地方?” “嗯……没胖没瘦,黑了点,好像长高了一丢丢,但这和我问你的话有关系吗?” 张月旬非常认真地评价,却惹来了李简放一个豪放的白眼,“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肤浅?” “那你想听什么答案?我给你定制好。” “哎呀你这人,”李简放跺脚,“你是除妖师啊,居然没发现我身上套了一层皮?” “多谢提醒,还真没发现。” 李简放唰地凑到她跟前,双手从头往下滑,“这一身人皮,你真看不见?” “要说几遍啊?真看不见。” “这都看不见,你这除妖师,是得回炉重造了。” 张月旬还给她一个白眼,“少趁机埋汰我!说说吧,你在这儿冒充谢安音,对我找到诡妖本体,发挥了什么作用?” 第38章 他变 李简放表情夸张地说道:“大有作用!” “所以,到底是什么作用?” “哎呀你别凶嘛,温柔点——” 李简放倒打一耙,觑见张月旬脸色越发严肃,不敢再造次。 她说:“她们留在缝隙里拖住它们,我当然是留在这儿,和你一起找到它们的本体,逼诡妖现身啦!” “哇!”张月旬龇着大牙笑,给她竖起大拇指,“说了跟没说,毫无区别,你好厉害哦。”她变了脸色,“我是问你,你的主意呢?” “你没主意,问我要?我只是个配角,帮你忙的配角!” 张月旬抱臂看她,“你脖子上没长脑袋,等话本子的执笔人给你分一个?再说废话浪费时间,我扣你口粮啊。” 威胁的话凑效,李简放不敢再和她插科打诨。 “我唯一的主意也是区娘子和我说的。她说,只要把她的死因和屠城的真相联系起来,定能……” “打住,”张月旬抬手打断她,“这话她也和我说过。” “那你现在到哪一步了?” “已经差不多了。” 只不过她还不清楚当年云平被屠城更详细的内幕。这话她没和李简放明说,因为她已经想到了法子。 “那你还多余问我?直接动手啊!” “那就动手咯!” “对,动手!区娘子他们不知道能撑多久,我们尽早成事。接下来,你什么章程?” 张月旬扭头往外走,绕过屏风,“小白脸,你进来。” “合适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脑子还四四方方的?快进来。” 张月旬不等他拒,她走过去擒住他的手腕往里拉。 “谢小姐。” 楚侑天朝李简放微微颔首,打了声招呼。 张月旬意识到不对劲儿,松开他的手腕,指着李简放问他:“你喊她什么?” “我喊‘谢小姐’,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 他竟然没看出来这是李简放? 张月旬却没声张,她又问他:“你不觉得谢安音出现在这儿,很奇怪?” “云平此地本就波谲云诡,有什么可奇怪的?” “好,不奇怪!咱们说回正事,接下来我要和她,”张月旬指着李简放,“在谢有财跟前唱一出戏。” “何用?” “你问的什么蠢问题?当然是逼它们现出本体!” “你已经确定它们的本体在谢有财身上?” “不确定,我猜的。” 楚侑天越听她这样说越说无奈又无力,“不行!” “你说不行,我说行!”张月旬搞怪地打了一套手势。 “区必庄的警告,还有你上次鲁莽的教训,还不够你吃一壶?” 不确定它们的本体在哪儿,贸然行事只会被拖入缝隙,甚至可能变成一幅画,与死无异。 虽说这和他的所求殊途同归,可面对云平百姓始终受诡妖桎梏、不得喘息的境遇,他也做不到冷眼旁观。 而张月旬她明明手握终结这一切的能耐,他非要她终结不可! 见他上钩了,张月旬悠悠摆出她的谱。 “那你要这么说的话……现在有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要么你和我说清楚当年云平被屠城的详细内幕,要么你就按我说的做。选吧!” 楚侑天总算是反应过来,她早就想好挖坑,等他往里头跳。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不选!” “那可由不得你。” 张月旬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过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楚侑天急忙拉住她。 张月旬甩开他的手,“按我自己的想法做事,你管不着。” 她的霸道和任性,着实让他头疼。眼看着她就要饶过屏风,他赶忙喊住她:“你回来,我说便是。” 张月旬抱臂,停在原地,“真的?” “嗯。” “不会太为难你吧?” “明知故问。” “不会收我钱吧?” 楚侑天不敢想,他要真敢点头,她只怕是会迈开腿,以更快的速度冲出门找来谢有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免费的。” “这可是你说的。” 张月旬保持着抱臂的姿态,倒退着走到他跟前,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小人得志,等着他的下文。 “此事,你不许外传。” “我发誓,”张月旬举着四根手指头,“我要是外传,我一辈子穷困潦倒,不得自由不得富贵不得长命百岁。” 这毒誓一发,楚侑天也就信了她,往事也不由得在眼前浮现。 他正要开口,李简放弱弱地举手:“那个,你们是不是把我给忘了?那我是发誓呢,还是捂耳朵呢?” 张月旬说:“你算我这边的,我发的誓,有你一半。” “好朋友,苟富贵,勿相忘。”李简放转头看向楚侑天,“你说你的吧。” “当年,金国铁骑越过边界,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朝廷派兵马大元帅满岳领兵抗敌,金兵节节败退,眼看胜利在望,朝廷却下旨找回大元帅,并和金国签订协议,为表诚意,朝廷愿意献祭一座城,任由金国处置……” 他张嘴说话,喉咙里像是滚了一把锯齿似的。 “停停停!”张月旬心急,“你这长篇大论的,我听着也累,还浪费时间,你不如直接列重点。” “你要我如何列?” 他的声音忽然变的黏糊糊的,张月旬一脸奇怪,“就一二三四,这么列啊。” “一,当年金国并未染指云平,是朝廷主动献城。二,召回兵马大将军和议和以及献城的主意,是前朝皇帝的宠妃提出的……”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完全不似他平日里毫无起伏的语调。 楚侑天的瞳孔猛地一缩,显然他也对自己的声音感到陌生。 他想闭上嘴,可嘴唇还在自顾自地开合,说出的话十分流畅,让人毛骨悚然。 他说:“三,这宠妃是个唱戏的,一朝得宠,搅得天下大乱。四,前朝覆灭,新朝建立,多数女子视宠妃为人生榜样的,极力写书立传,为她扬名立万,不惜颠倒云平被屠城的真相。” 他的怪异,张月旬看在眼里。 她试探性地往下问:“怎么颠倒?” “别再问了……”楚侑天恍惚之间变回正常,但又变成怪异的死德行,“区必庄……假的,全是假的,她们想效仿宠妃祸国殃民,该死……” 第39章 各执一词 “你胡说!”李简放哪怕亲眼所见他变得怪异,但对他说出口的话仍然忍不住反驳,“区必庄说的,明明是真的,才不是什么胡掐来的话!” “她是你娘,你们一丘之貉,蛇鼠一窝!” “实不相瞒,区必庄所了解的云平被屠城的过往,是我告诉她的。而我也仅仅知道这么多,朝廷为何要献祭云平,我非朝中人,了解不够详细。但若真如你所说,主意是宠妃给的,那拍板决定的人,不是掌权的皇帝吗?” 楚侑天变得更加面目可憎:“你要替那祸国殃民的宠妃辩白?史书明鉴,夏桀因妺喜亡夏,商纣因妲己丧商!前朝皇帝若不是受那女子蛊惑,议和献城又是何因?” “可笑至极!”李简放甩了他一巴掌,“桀纣亡国,是因酒池肉林掏空国库,是因炮烙之刑失尽民心,何时见妺喜、妲己掌过玉玺、发过政令?若君王自身清明,又怎会被蛊惑?” “你强词夺理!这些个昏主意不是她出的?” “我且问你,诏书谁写的?盖的谁的印?是陛下!是坐在龙椅上那个既想享乐又怕担责的帝王!他用宠妃当挡箭牌,你们这帮一出生脑袋就被夹过的混球,只敢骂一个从未见过几次面的女子,却不敢骂真正握着权柄的人,骂他们躲在这蛊惑的幌子后面,做了多少苟且事?你们这群懦夫!亡国,也是拜你们所赐!” 李简放直视楚侑天,眼底没有畏惧,只有怒火。 气氛箭弩拔张。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尝试缓和气氛:“你们吵架挺有文化,挺有涵养啊,一个脏字都没有哈哈哈哈……” 见他们都没搭理她,两个人都是梗着脖子喘着粗气,仿佛下一刻就要咬起来,张月旬笑声越来越小。 最后她干脆收住,叹了口气,举起手,“我赞同阿放的观点,现在二比一,小白脸你输了。辩论比赛结……” 最后一个“束”字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楚侑天掐住李简放的脖子,牙齿咯吱咯吱作响,“贱人,你也想做祸国的妖女,我杀了你——” 张月旬唰地出手,一记手刀砍下去。 楚侑天晕了。 她接住他倒下的身子,放好。 李简放怒火还没消散,瞪着晕过去的楚侑天,“月旬,你从哪儿哄来的小白脸?真讨厌!” “我的预备雇主,估计受了这座城的影响,想法也变得极端化了。” “那他这人心术本就不正,要不然能影响到他?” “好啦,不气不气,我们继续说回正事。”张月旬左手握拳砸向右手掌心,“诡妖的弱点,托你们吵了一架的福,我现在是找到了。” 李简放说:“我也想到了。云平的男人,肯定也是和他一样的想法,诡妖便趁机强化了他们的想法,助他们用极端的手段规训女子。” “哒!” 张月旬打了一个响指:“没错。那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这些规矩砸个稀巴烂,诡妖必定恼羞成怒,必然现身。” “好!”李简放全身热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思索了片刻,朝李简放勾勾手指头。 李简放把耳朵凑过去。 张月旬在李简放耳朵旁嘀嘀咕咕好一阵,李简放一边听一边点头。 说完后,张月旬问她:“没问题吧?” “我没问题,但他……”李简放指着楚侑天问张月旬,“万一他中途醒过来给我们使坏,不如,杀了吧?” “我还没做他生意呢!先留着吧。” 张月旬边说边掏出一张冷冻符,拨动他,符贴他背后。 楚侑天瞬间全身结满冰霜。 张月旬满意一笑,“行了,我们开始行动。” 李简放拍手:“好咧!” 咚咚锵锵! 乒呤乓啷! 六甲屋外候着的谢有财猛地听到这些动静,吓了一跳又一跳。 他站在原地,伸长脖子朝里喊:“大师,不打紧吧——” “谢老爷,需要你进来一趟——” 谢有财没有一丝犹豫,“这就来这就来这就来……” 他一进门,见到屋里的桌子凳子东倒西歪,屏风也倒在地上,楚侑天全身霜白,一动不动,而张月旬双手交握,剑指上竖,跟前是“谢安音”张牙虎爪,吓得他脸色煞白。 “大师,这这这……” 张月旬咬着牙,装出一副非常吃力的样子,“谢老爷,你是不是没和我说实话?” “大师,这话又怎么说?” “你过世的夫人上了你闺女的身,她死活不愿离去,要你和她一起下阴曹地府,找阎王申冤。谢老爷,你实话和我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你夫人的事儿,导致她有这么大的怨气,连我都险些不敌?” “这怎么可能呢?我和我夫人的感情一直很好……” 谢有财说到这,满脸委屈地看向“谢安音”,“夫人,我到底是哪里亏欠你了?你一定要闹得我心力交瘁,闹得闺女的终身大事都没了才甘心?” “谢安音”哈哈大笑,眼泪却从眼眶滑落,“谢有财,你一个小叔子,对我这个寡嫂装什么情深不寿,看着真恶心!” “小叔子?寡嫂?谢老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月旬假装听不懂。 “他做贼心虚,不敢和你说实话,让我来告诉你……” “夫人!”谢有财疾言厉色打断她的话,“你真要我撕破你我情分最后的体面吗?” “你这烂人,我与你之间有何情分可言?” 谢有财捂着心口,身子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站稳,“你为了镜妖,红杏出墙,忘了我们曾经的恩爱也罢,你竟倒打一耙污蔑我?” 他怒不可遏地提起往事—— 谢有财和区必庄两个人青梅竹马到夫妻,恩爱两不疑。随着谢有财生意越做越大,他们举家从京安迁来云平。 他们的日子过得一直和和美美,羡煞旁人。 但是有一天,忙碌半月才得空归家的谢有财发现,他的夫人卧病在床,病魔将她折磨得骨瘦如柴。 他给他请了不少名医,但都对她的病症都束手无策。 突然有一日来了一个道士,自称有法子治好他夫人的病。 谢有财眼看他夫人日渐消瘦,即将撒手人寰,他豁出去了。哪怕有一丝的可能,他也愿意尝试。 就是他这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让事情彻底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境地。 道士需要在他夫人的房内做足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才可让她痊愈。 道士还要求谢有财这七七四十九日不可进入屋内,否则会破坏法事,前功尽弃。 谢有财不认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想到道士是个出家人,应该不会犯戒,对他夫人做点什么。 再说了,他夫人都消瘦得不成人样了,这道士又怎会畜牲到那步田地。 谢有财捂着心,这般宽慰了自己,答应了道士的要求。 但就在最后一日,他心里实在毛燥得慌,鬼使神差地戳破窗户纸,想看看道士怎么做的法事,没想到…… 第40章 她是谁 说到这儿,他红着眼指着“谢安音”,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我是真没想到,你竟然和那道士颠鸾倒凤,我永远忘不了你那副享受的神情!夫人,我哪里是对不住你了,我供你吃供你喝,让你衣食无忧,你为何……” 他捂着嘴,咬牙切齿:“你为何要给我戴这一顶绿帽子啊!!!” “谢安音”冷嘲道:“你这故事编得实在是离天下之大谱!你说我背叛你,证据呢?你没证据!但我有!你是我小叔子,欲对我这个寡嫂巧取豪夺,不惜上衙门诬告我,我说的这些事,件件都有证据!你敢带我回京安,去县衙找县官当堂对质吗?” “停停停,你们先别吵,先让我问个问题。” 张月旬这话一出,也由不得他们同意还是不同意,她自顾自地说出了她的问题。 “谢老爷,你说你过世的夫人为了一个镜妖,红杏出墙。可你说了半天,我只听到一个道士啊。” “那是因为我还没说完。那道士就是镜妖变的,被我撞破后,他元气大伤,变回了铜镜。之后我请了高人,销毁了这枚铜镜,没想到啊,”谢有财苦笑,“七天之后,铜镜又出现了。它就这么摆在我夫人的梳妆台上。” 他像是完全沉浸在他编造的故事里,无法自拔。 张月旬硬着头皮继续问他:“之后呢?” 谢有财一脸看破生死的模样:“我夫人生完孩子,死了。” “这么说,谢小姐是你夫人和镜妖的孩子?你心胸宽广,宅心仁厚地养了别人的孩子十六载?” 一听到他这话,谢有财抬袖子抹泪,“她身上有我夫人的一半血脉,养她,我无怨,无悔。” “哇——” 张月旬剑指挠了几下发痒的鼻尖,差点没忍住笑。 此情此景,让她不由得想起了一位名人的名言—— 我们知道他在说谎,他也知道他在说谎,他知道我们知道他在说谎,我们也知道他知道我们知道他在说谎,但是他依旧在说谎。 既然谢有财完全沉浸在他的谎话里,她不介意添砖加瓦。 “谢老爷,虽然我非常想相信你说的话,但你没证据啊。你夫人说她有证据,不如这样好吧,雇一辆马车,咱们跑一趟京安。” “大师,我请您来是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捣乱,给我添麻烦的!” “你吼我?” 张月旬语气平静,谢有财反倒有些无措,正要解释,却被她打断。 “那就这么说定了!走,去京安!” 说罢,她拉着李简放的手腕就要出门。 谢有财撕心裂肺大喊:“你们给我站住——-” 声音都劈叉了,但张月旬全当耳旁风,而且加快了脚步。 一阵妖风起。 张月旬和李简放吃了一嘴灰,两个人“呸”个不停。 谢有财一溜烟的功夫,窜到她们跟前。 死灰色的肌肤,眼珠子跳出眼眶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摆不定,他嘴角挂着死亡微笑。 “张月旬,我给你机会你不用,你真是找……死。” 最后一个“死”字说完,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就进入了僵化状态。 李简放冲上前,看着被冻住的谢有财,嘿嘿一笑:“话本子诚不欺我,反派果然死于话多!” 张月旬却说:“岂止,脑子一如既往的不好使。要拦住我们,他大可以喊下人,何至于现原形?” 李简放听她说完,长了个心眼,“他该不会留了什么后手吧?” “管他呢!” 张月旬甩甩手,从包里掏出一个麻袋,把谢有财装进去,扎好绳子。 “我们走。” 李简放兴奋地摩拳擦掌,“好。” 张月旬带谢有财去衙门见县官,说清云平规矩实为他身上妖物作祟,劝县官出移风易俗告示。 有衙门强制推行,妖物苦心经营的一切必如浮沫消散,看它们还能藏多久,敢不敢现身对决! 至于怎么劝县官,这其中可就大有门路了。 在此之前,她和李简放得骗过谢家的下人,成功把谢有财带出去。 法子她早就想好了。 遇不上下人,再好不过;要是遇上了,那就……嘿嘿。 张月旬背着装有谢有财的麻袋,和李简放一前一后地走着,两人之间相距约有十步距离,且彼此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 “大师,您这是?” 管家正好路过,碰上了。 李简放大喊:“快,快帮我拦住她,她把我娘抓进麻袋,带去墓场超度!” “麻袋里装的是夫人?” “对!” 张月旬和李简放异口同声道。 管家眼珠子滴溜一转,假装追上去时不小心绊了一脚,摔了一跤,借着这个时机,他抓住李简放的脚,让她迈不开脚。 “你抓我做什么?我是要你抓她!” “啊?”管家装傻充愣,“抓错人了啊,哎哟我这老眼昏花的。” 说完,他蛄蛹爬起来,“小姐,我们快追吧……哎哟,我的脚,好疼,好像扭到了,怎么办啊小姐?” 他擒住李简放的手不放,故意拖延时间,助张月旬快些跑出谢家大门。 大门近在眼前了! 张月旬正要跨出门槛,身后突然传来李简放一声急切的“小心”。 哪怕是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也来不及了。 谢有财的眼珠子化成的一滩粘液从麻袋里爬出,从她身后偷袭,糊住她整张脸。 她抬手扯下,指尖却被牢牢粘住,视野已经彻底模糊,连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 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鬓发时,她猛地睁开双眼。 张月旬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跳犹如打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方才梦里的粘稠触感还残留在脸颊上,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抹,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原来是冷汗浸透了额发,黏在皮肤上,带来和梦境里截然不同的寒意,但同样令人心悸。 张月旬低头一看自己身子穿的是里衣,谁给她换的衣服?再看屋内的布局和摆设,是六甲屋无疑。 但……她刚才是做了一场噩梦? 她的包呢,红伞呢? 李简放他们呢? 太多问题盘旋在她脑海里,她迫切需要答案。 张月旬推开盖在她身上的被子下床,这时,一道惊呼声传来。 “夫人,你醒了?” 张月旬皱眉,抬头看去,是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娃娃,瞧着大约有十二三岁的年纪。 她一脸惊喜地扑过来,跪在地上抓着张月旬的手。 “太好了夫人,您可算是醒了。您昏迷了半个月,小翠吓坏了,您不知道……” “停!你打住!” 张月旬越听她说话越是胆战心惊,“你先别说话,我问你什么,你再回答。” 小翠眨了眨眼,一脸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叫小翠。你为什么喊我夫人?” “夫人,您又忘记了?您是谢老爷明媒正娶过门的妻子,您肚子里还怀了一个小公子呢!” “你说我是谢有财的夫人?” 张月旬声音瞬间拔高,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都听到什么离谱至极的话。 她就差一点……还有一点还有一点就要逼出它们现出本体了,谢有财那家伙她都扛到门外准备去县衙了,结果给她来这一出? 她成了谢有财的婆娘? 老天奶和她开什么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夫人?您是不是又犯病,记不得老爷了?” “不不不……” 张月旬不是在极力否认小翠的话,而是极力否认她是谢有财婆娘这件事! 她深吸了几口气,稳住心神,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急切开口:“小翠,我叫什么名字?” 第41章 新账旧账 “您姓区,名必庄,”小崔急坏直掉眼泪,“夫人您这失忆症又严重了,您都记不住您的名字了,我这就去给您找大夫!” 小翠说完,起身就要走,张月旬也跟着起身。 但小翠是蹭蹭蹭地往外跑,张月旬是噔噔噔地往梳妆台跑去。 她得好好看个明白——她现在到底是她自己的相貌,还是区娘子的相貌。 小翠见夫人往梳妆台跑去,害怕她是去做傻事,立刻掉头跟上她。 张月旬捧着一面花鸟纹铜镜,左右转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左右转头。 这一幕让她出了神。 她这相貌怎么会是区娘子的?难道谁给她穿了区娘子的人皮? “夫人——” 小翠一声惊呼,吓得张月旬心脏漏掉半拍。 她正要抱怨,小翠却率先夺过她手里的镜子,摔在地上狠狠地踩上好几脚。 张月旬见她这么大反应,猜到了大概。 “这铜镜……该不会是成了妖,勾引我,被谢有财请高人除了,但它又回来了?” 小翠一惊一乍,脚下的动作停了,“夫人,您……您都想起来了?” 谢有财编的故事,好像有一只手在她脑海里刻下一字一句,实在是让她难忘! 张月旬面无表情:“麻烦你去把谢有财喊过来。” “夫人您找老爷……” 小翠本想问清楚夫人找老爷有什么事,但见到夫人那双阴沉沉的眸子,她不敢再多嘴问。 “是,奴婢这就去请老爷过来。” 说完,小翠离开时还把铜镜带走了。 这一幕,张月旬看笑了。 它们变聪明了不少,还知道注重细节,让她的相貌真的变成了区必庄的样子。接下来,她挺好奇,谢有财会如何把这出戏往下唱。 张月旬目光找了一圈,精准找到衣柜,并找出一件外衣,穿好。 接着,她坐在圆桌旁,等谢有财的同时,脑子也没闲着—— 但凡她做出破坏云平规矩的举动,意识就会被它们拖入缝隙,而每次能成功脱身,全靠区必庄在暗中相助。 不过乌鸦变老道那次,情况似乎并不符合这个规律,这究竟是为什么? 她绞尽脑汁,想得脑子都快冒烟了也没理出答案,索性先搁在一边。 她换了个思路思考问题。 如今区必庄他们分身乏术,这次她孤身一人,又两手空空,该如何破开缝隙回去? 更重要的是,她要怎样在不触犯云平规矩的前提下,找到它们的本体? 难啊! 太难了! 张月旬习惯性地想揪她的羊角辫,但落了空,只能改成抓头发编成麻花辫。 这时,谢有财来了,还带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背着个药箱,一看就知是个大夫。 谢有财脸上捧个笑脸问她:“夫人,小翠说你醒了,想起了些事儿,你现在感觉如何?” “感觉不太妙啊谢老爷,”张月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想得挺周到啊,还找了个大夫来给我瞧瞧。” 谢有财一听她说这话,招呼大夫,让他赶紧给她把脉。 大夫给张月旬把脉的间隙,谢有财回她的话:“是得要好好给你瞧瞧,你先前大病一场,还失去了记忆,快把我给吓死了,不重视可不行啊夫人!” 一听他这么说,张月旬没忍住,噗嗤一笑,“你没听到我喊你什么?听不到我就再喊一遍,谢老爷,你再听不到我就再喊一遍,知道你听见为止,谢老爷——” 谢有财错愕地看着她:“夫人,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噩梦,梦见我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你恼我,才和我这么生分?” “又?听你这么说,我经常做关于你的噩梦,然后起来给你冷脸看咯?” 张月旬声音大了些,大夫吓了一跳:“谢夫人您先息怒息怒,您大病未愈,还有了身孕,不宜大动肝火啊。” “你个庸医,滚!” 她明明身子骨硬朗着呢,一人上山单挑十只猛虎都不在话下,这老头竟然说她身子不好?有个屁的喜脉! 和谢有财一丘之貉! 谢有财看她心情不佳,让小翠照顾好她,他赶紧拉着大夫离开。 出了六甲屋,谢有财在院子里问大夫:“我夫人身子如何了?” “她这失忆症瞧着有加重的征兆,不仅如此,照刚才的情况来看,她可能还有幻想症,可能必失忆症还要严重。” “那我夫人这情况,能治好吗?” 大夫叹了口气,一脸苦恼:“失忆症加幻想症,实在少见,我得回去翻翻医术,集思广益。” “大夫您可一定要治好我夫人啊!要是治不好,她可就得去疯人院待着了,她不能去疯人院啊,那地方简直不是人能待的!” “谢老爷请放心,老夫一定尽力医治谢夫人。先告辞了。” “大夫您慢走。管家,送送大夫。” 好巧不巧的,谢有财和大夫的对话,张月旬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要说这俩人不是故意让她听见,她是万万不信的。 他们要想避着她,不让她听见,就该去更远的地方,而不是在六甲屋外头,用正常人的声量,让她坐着不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夫人。” 谢有财进来了。 “别喊我‘夫人’,听着来气!叫我张大天师,或者大师也行!” 谢有财听她说完,脸上的愁云不减反增。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坐到张月旬跟前,抓着她的肩膀,脸凑近她, “你好好看看我,看看我这张脸……” “呕!” 张月旬一把推开他,干呕起来。 他的脸让她恶心到吐。 可谢有财却认为她是在孕吐,喊话小翠去取来一盘话梅,并上前给她拍背。 手还没落下,张月旬一下子弹跳开,离他五步距离之远。 她嫌弃地说:“拿开你的猪蹄!” 谢有财闭上眼,无奈地揉了一把脸,“夫……大师,你坐下,我们好好谈谈。” “我不,”张月旬抱臂,靠在顶梁柱上,“谢有财,你我之间除了钱,有什么好谈的?” “我知道,你是恼我不肯给你弟弟那笔投办营生的银钱,不就是三千两吗,我给还不行吗?别和我闹了好不好?” 张月旬蓦地一怔,眼底掠过几分错愕,随即勾起唇角,漾开一抹带着寒意的冷笑。 他这坨臭狗屎,捡她的话说,还给她戴了一顶“扶弟魔”的帽子?他不会以为她忘了他给区娘子造黄谣这事儿吧? 新账旧账一起算! 第42章 给她证据 “啪!” “啪!” 张月旬冲上前,两巴掌迅速甩过去。 谢有财头都打歪了。 小翠捧着一盘话梅回来,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而张月旬却是皱着一张脸不停地甩手,“你这脸皮怎么这么厚?疼死本姑奶奶的手,可是要赔钱的!” 谢有财头回正,轻碰了一下被打的左脸,嘴唇扯出一抹受伤的笑意。 张月旬“咦惹”一声,离他远远的,生怕他这浑身的油腻溅她一身。 刹那间,谢有财眼底铺满郁色。 “我当初不该因为这三千两与你大吵一架,如果当初我不和你吵架,你就不会气急攻心病倒,如果你没有病倒,就不会失忆,也不会患上妄想症……” 他这话,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张月旬听。 张月旬却不为所动,静静地抱臂,又靠在顶梁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可惜了,看戏没瓜子嗑,少了一半乐趣呢! 话梅? 还是比不上瓜子! 她这么想,不自知地摇了摇头。 谢有财念叨完,抬头正好瞧见她努嘴皱眉的样子,以为她是在为患上失忆症和妄想症苦恼,他心里一喜,内心感慨了一句,还得是苦肉计好使。 他低声干咳,说道:“夫人莫怕,日头正好,我带你出去走一走,兴许你就能想起来了。” “好啊。” 张月旬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要如何才能在没触犯云平规矩的前提下,找出它们的本体,但她一直没头绪,出去走一圈,兴许能有新发现。 谢有财见她答应了,狂喜。 他走上前,想扶着她走,但张月旬一个丝滑的走位,躲过了他的手,径自往门外走。 一出门,走下台阶,她下意识抬头望天。 太阳刺眼得紧,她只能眯着眼。 日头边缘泛着青灰色的光晕,像一块荷包蛋死死钉在天上。 张月旬眼睛看久了,酸得慌,她低下头,缓了缓,等黑雪花从她眼眶逃走。 “夫人,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谢有财的话传入她的耳中。 张月旬第一次深刻地明白,原来听到讨厌的人说话就想吐是这种感受。 她白了他一眼,迈开步子朝前走。 风卷着枯叶掠过,没带半分热气,反而裹着种湿冷的腥气,刮得张月旬后颈发麻。 明明那太阳就悬在头顶,把天地照得亮得晃眼,可空气里却连一丝暖意都没有,反倒像有无数双眼睛透过那惨白的光,冷冷地盯住她的阴森感。 一路走着,张月旬见不少下人往来穿梭,手脚不停,似乎正忙着打理什么事。 她有些好奇,正要叫住一个下人问话,恰好小翠把一盘话梅放好,赶了上来。 小翠告诉张月旬:“夫人,明日就是女儿节了,云平每一家每一户都忙着准备庆贺呢!” 张月旬听她这么一说,隐约有些印象。 谢安音似乎说过,一到云平的女儿节,官府会去墓场那儿采花,做成糕点,全城分发。 也就提了这么一嘴,旁的倒是没提。 张月旬直接问小翠:“这女儿节,每家每户都忙什么呢?” “凡是女子,不论老少,不论未成婚还是已成婚,都要去采厄莉莲,做成花浆液,等女儿节这天晚上,用它沐浴。” “厄莉莲是什么花?” “女子墓场开的橘色花就是。” 张月旬了然地“哦”的一声,“就做这些,没了?” “那不是,罗雀大街那儿,官爷会派发糕点。这糕点啊,只有女子能吃,当晚也只有女子能出街。” “这是有什么讲究吗?” 小翠摇头,“我只知道这是习俗,女儿节是独属女子过的节,男子不得参与。” “怪事,”张月旬轻笑一声,“这里的男子竟然能做到厚此薄彼?” “夫人,您说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啊?” “哈哈……当我放屁。” 闲聊间,张月旬轻车熟路地走到前厅,挑了上座坐下。 谢有财一脸笑意地走进来。 张月旬厌恶地翻了个白眼,想着反正她这处境简直是乱成一锅粥了,她不如趁乱喝了。 于是她故意猛地一惊,“哎呀!” “夫人,怎么了?”谢有财捂着心口问道。 “我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 “什么事儿?” “区必庄是你寡嫂,你是他小叔子,她曾三易良人,是你在从中推波助澜吧?你就是个阴湿鬼,拿正义当幌子,连杀了她三任丈夫?你喜欢她,又见不得她安稳!你不敢娶,却敢毁了她的幸福!” “夫人你,”谢有财眼底闪过一抹阴狠,但很快恢复正常,他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你这妄想症是越发严重了,竟然把噩梦当真了!” 他索然无味的辩词,张月旬听后冷笑连连。 “那你拿出证据啊。” “好,你要证据,我给你。” 谢有财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铺开,放在她左侧的桌子上。 “夫人,你看看这户籍凭证。” 张月旬扫了一眼,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它们还真是出息了不少,连户籍凭证都做得这么完美无瑕。 谢有财仔细揣摩她的神情后,叹了口气,“夫人,你是不是想说,这户籍凭证是假的?是真的!我们祖祖辈辈都在云平生活,不曾去过京安。” “哦,那照你这么说,我又是从哪儿知道京安这个地方的呢?” “是你弟弟,我的小舅子,他去过。他好美色,知道京安的姑娘漂亮,找我借了银子,跑去那儿玩了大半个月,回来时给你带了京安的卤鸭子,你尝过之后,一直念叨着那味道。日有所思,夜便有所梦,如此而已。” “哟,还给我配了个弟弟?大大的进步!” 张月旬话音刚落,从门外窜进来一黑影,边跑边喊:“姐——” 一阵飞沙走石! 烟雾散去后,张月旬多了个腿部挂件。 是一长得秀气的男子坐在地上,抱住她的左腿,泪眼汪汪地看着她。 “姐,半个多月没见你,我快想死你了!” “你……” “姐你不记得我了?我区必胜啊,你亲弟弟,你都能忘记?” 张月旬呵呵一笑,不语。 自称是区必庄弟弟的区必胜摇着她的大腿,“姐,听姐夫说你中邪,大病一场,失忆症和妄想症又严重了,是不是?” “你这张嘴要是不会说话,可以缝上!” “谢夫人莫怪,少爷他也是担心你。” 一个小厮突然出现在张月旬跟前,为区必胜说话。 张月旬看清他样貌的那一刻,噌地站起来,踢开区必胜,冲上去揪住小厮的衣领往外拽。 “不是,姐,你要干嘛?” 区必胜在她背后大喊。 张月旬回他:“你惹我生气,我舍不得打你,但只能把怒火迁移给你的小厮了。你要是心疼他,那我放了他,改成打你,如何?” 她故意停下脚,侧头阴沉沉地盯着区必胜。 区必胜笑容难看,话都说不出口。 张月旬拽着小厮的衣领走到前厅外的空地上,甩手。 小厮跌倒在地。 接着,张月旬假装往他脸上招呼一拳,用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问他。 “小白脸,你潜伏在区必胜身边,是要干嘛?” 楚侑天一遍配合她作出挨打的样子,一边回她:“张月旬?你怎的成了区必庄?” 第43章 赌一把 “我在问你,你又问我?” 楚侑天只得说道:“我睁眼就成了区必胜的小厮,正跟他来寻你。你呢?” “它们搞的鬼,要我以区必庄的身份,在云平耗到死,我绝不可能让它们得逞!” 她甚至都没和他求证过,就一口咬定一切都是它们制造出来的假象。 好强大的精神力! 楚侑天不免受到她的影响,心绪有了些波动。 他问:“你想到办法了?” “没有,但我要赌一把。” 楚侑天见她又打算莽撞行事,赶紧劝道:“你先别冲动,静观其变。” “那你是没办法咯?” “……是。” “你都没办法,凭啥子要有办法的我冷静?你那边的呀?长他人志气,灭我威风!”张月旬冷哼一声,对他发号施令,“不准碍事,否则我一脚踹烂你的屁股!” 她说完,拽着楚侑天的衣领一提,往左边一丢,随后拍了拍手,转身回了前厅。 他们的对话三息的功夫就完成,谢有财哪怕是想上去给她搭把手,或者叫个人拉架,太迟了! 张月旬已经完事了。 她依旧坐在上座,桌上有杯茶,她端了起来,却没喝,而是看着谢有财笑得意味深长。 谢有财勉强一笑:“夫人,你这是何意?”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过来。” “夫人,你不会又想甩我两巴掌吧?” “那不会,”张月旬否认,“打你这种好事,不用你送上来,我会亲自过去。” 谢有财一听她这么说,心咯噔了一下。 她这意思就是说,叫他过去准没好事?! “磨蹭什么?快点过来!” 张月旬见他坐着不动,催促了一声。 谢有财苦涩地笑了笑,硬着头皮站起来朝她走去。这一副爱妻但惧妻的姿态,他可真是牢牢拿捏住了。 他站在张月旬跟前,“夫人,我已经来了,到底什么事儿?” 张月旬不语,只是抬手在他胸口左右各自停留了片刻,但她的脸色却越发严肃,谢有财面上的惊恐之色也越来越浓。 但他的心脏,却保持着平稳的跳动。 这是张月旬摸出来的。 说明他的紧张都是装出来的,而且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只有一颗心脏,但是在左边。 她记得,谢有财有两颗心脏,一颗红心在右,一颗黑心在左。如今只剩下一颗心在左边,那是黑心无疑了。 张月旬手化作爪,动用内力想穿破他的胸膛。 可当她运功时,丹田空空。 没道理啊! 她内心翻江倒海,如果她的武功真出什么问题,为什么她之前没发觉? 但现在她没法儿深思下去,因为谢有财两颗眼珠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而且还直接问她:“夫人,你这是?” “呵呵。” 张月旬二话不说,摔了茶杯,捡起碎片直接朝谢有财的心口刺去。 哪怕是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她手中的碎片也只能刺进去。她原本设想的,挖出他的黑心,差了得有十万八千里。 真是该死! 张月旬内心暗骂了一句,拔出碎片割破她的手。 她的速度极其快,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经开始割开的指头在谢有财脑门上画符。 “尘销妄散,原型自显!” 半晌。 她等来的只有谢有财向后倒去,发出的一声巨响,以及区必胜他们刺耳的尖叫声。 “姐,你发什么疯呢?你怎么能动手杀姐夫呢?大夫,来人!快去找大夫!” “我这就去给老爷找大夫,区公子你看好夫人,可不能再让她做傻事了!” “……” 场面乱作一团。 张月旬却异常平静。 她盯着割破且还在流血的手指头,眉头紧皱。 武功丢了,难道现在连她的除妖术也丢了? 张月旬不信这个邪,她凌空画符,召唤雷电,但半晌过去,依然还是没反应。 直到她下了大牢,余惊未定。 张月旬盘腿坐在草垛上,靠着一股霉味的土墙,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管家那老头报的官,说她中了邪,发疯杀人,不能留她在宅子里,不然大家都有危险。于是她就被官府的人抓进了大牢,还享受了单人间。 她没挣扎,也没反抗,乖乖下了大牢待着。 这儿清净,能让她脑子放空,兴许她能有点头绪。 她今年十八,十五岁出来混江湖。斩妖除魔,满打满算也有三年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她都遇上了,但就是没遇上她武功尽失,一身法术也施展不出的情况! 这到底要怎么办啊? 真愁人!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辫子,烦躁地不停叹气。 “夫人?” 这时,她恍惚之间听到了小翠的声音。 她坐正身子,见小翠正站在牢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夫人,老爷让我来看您了。” “谢有财还活着呢?他怎么就这么难杀呢?” “嘘!” 小翠惊恐地张望四周,压低声音,“夫人您可千万别再乱说话了,要真让衙门的人把您当成了疯子,您可是会被送去疯人院的。” “听着是个好地方。” “夫人您可别瞎说!” 小翠都要急死了,蹲下来朝她招手。 张月旬站起身,走到小翠跟前,同样也蹲下。 小翠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疯人院其实是刑场。” 她没说完,但和张月旬做了一个杀头的动作,“所以,夫人,您可千万别乱说话了。老爷交代我,命我和您说清楚,今儿个他就想法子把你从这儿救出去。” 小翠边说,边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夫人,您先用个午膳,等老爷安排。” 张月旬看着一盘清蒸鲈鱼,一盘炒青菜,一盘辣椒炒鸡还有一碗米饭一碗骨肉汤。 菜很丰盛,但她却没胃口,并且她只看了这些菜一眼,她就猜到谢有财想的什么主意了。 一切全看那小白脸愿不愿意配合了! 张月旬说她没胃口,小翠深知牛不喝水,没有硬按头喝水的道理。把饭菜和食盒留下,她便和张月旬告别,说她要回去和谢有财复命。 “去吧。” 这一句话吐出口,白天缓缓变黑夜,她依然坐在草垛子上。 她不是在等谢有财救她,而是苦思冥想破开幻境的法子。 如今的她,说是菜板上一条待宰的鱼,一点也不过分! 可纵使她想破了脑袋,却只想到了一个法子——死。 这一招,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用的。因为她深知,人一死,可就什么都没了! 张月旬盯着头顶小窗上漏进的月光出了神。 忽然,地上的月影动了。 光痕慢慢聚起,竟凝成一个“张月旬”。 第44章 不自由,毋宁死 “张月旬”嘴角带着讥讽的笑,眼神里尽是对张月旬的蔑视。 “一身武功,还有一身法术,全没了!你现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嫁做人妇的女人,你如何抗争?” “听你这牛气哄哄的语气,办法不少吧?那我可得听听你有何高见。” “高见?不过是劝你认命!谢有财富甲一方,你若从了他,安心做他的夫人,何惧余生困顿?” 张月旬“啧”了一声,掐断了一根稻草,“你变成我的样子,就为跟我说这个?” “认命,有什么不好?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险,你一介女子,肚子里还揣了一个娃,就算你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也得为他考虑吧?” “这话……耳熟。” 男人用规矩织成密网,将女人的一生死死困在后宅这方囚笼里。他们划下无形的疆界,宣称墙内才是女人的归宿,墙外尽是虎狼。 “外头危险,后宅安稳。” 他们用恐吓圈定范围! “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只需征服男人就能得到世界。” 他们用歪理剥夺自由! “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是女人的本分。” 他们用“本分”二字捆住女人的手脚! 任何一点想要向外探头的征兆,都会被这些淬毒的借口生生按灭。 更恶毒的是,他们还在囚笼里撒下诱饵。那点可怜的恩宠,那方寸之地的支配权,让女人们忘了自己同为困兽,反倒红着眼互相撕咬。 而男人就站在笼外,冷眼看着这场他们亲手挑起的厮杀,偶尔扔块骨头,便足以让笼中困兽再次为他疯狂。 他们既是牢笼的建造者,更是这场血腥闹剧的唯一赢家! 而女人,漫漫历史长河,卷卷史书,都找不见她们的一生! 张月旬扫了一眼她割破的指头凝血的痂,嘴角勾着冷笑,“我的命在我手上,路在我脚下,我一定能走出我自己的天地!” “你是不是忘了,你武功尽失……” “我不用你提醒!”张月旬冷声打断她,“哪怕我没了武功,法术也施展不开,这场仗,我还是能打赢!”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张月旬”眼神恶毒地说完这一句话,化作一缕轻烟,消失了。 “我现在就后悔了,”张月旬说,“后悔没上去打你一顿,只和你耍了嘴皮子!” 说罢,她冷哼了一声,靠在墙上,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场架没发挥好! 越是这样想,她越是恼火。 “狗屎!” 张月旬淬了一口,帅帅脑子,换个思路,思考对策。 “夫人!” 小翠又来了。 张月旬一动没动。 小翠双手扒在木桩上,脸上满是心疼和无奈。 “夫人,事情不妙了!老爷说,您的父母不同意他救您,还以死相逼,他们甚至找了县老爷,要求明日就送你去疯人院,他们当没你这个女儿。老爷十分痛心,不知该如何是好。” “哦。” 张月旬一脸平静,语气也是不带任何波澜。那个幻化成她模样的影妖没能成功说服她,现在准备给她来个十足的下马威啊! 笑话! 她会怕? “那你是来给我送断头饭的?食盒呢?你跑太快忘了?” “夫人,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和我说笑了。我都快急死了,怎么办啊夫人,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你?” 张月旬耸耸肩,“我也没办法。” 这是实话,但她刚说完这句话,脑海灵光一闪,“我要你帮我给谢有财带一句话。” “什么话?” “我想见他,要他来大牢一趟。” “好,我这就回去告诉老爷,夫人你且等一会儿。” 等小翠一走,张月旬盯着地上的餐盘,走过去捧起,猛地一摔。 她藏好两块碎片在袖中,又将地上的残渣用脚扫到草垛子下掩藏好,接着她坐回原位,等谢有财到来。 张月旬非常肯定,谢有财一定会来。 因为自诩上位者的人,不论是困兽俯首称臣的样子,或是咬紧牙关威武不屈的样子,都令他们心血澎拜! 不多时,谢有财果然如她所料,来了。 “夫人,”他灰头土脸,“是我无能,夹在你和岳父岳母中间,左右不是人,救不了你,你骂我吧。” “哦哟,我不骂你,我还得夸你呢!”张月旬站起身,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外室女和私生子,你藏了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 谢有财脸色变了又变,“夫人,你在说什么,我……” “哎哎哎!”张月旬抬手打断他,“我都要死了,你还跟我装什么蒜?等我死了,你把她迎进门,对外说她是个寡妇,而你不计前嫌认她儿子做亲儿子,把家产都留给他,外头的人还得给你竖起大拇指,夸你心胸宽广呢!” 谢有财脸色发沉,“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事儿的?” “哈哈哈哈……” 张月旬低声发笑,还真是让她猜对了。 她就说嘛,这云平如此重男轻女,为何谢有财只有一个女儿,还给外人一种“他把这个女儿捧上天”的错觉,原来……如此啊! “你们云平的男人不都这样?有了点钱权,就抛妻养外室、藏私生,把龌龊当本事。你们脸皮早比城墙厚,根本不怕女人闲话。 “你们真正怕的是那些被你们踩在脚下的男人,怕他们戳破你们靠欺压同类赚来的体面,怕那点靠虚饰撑起来的优越感!” 听她说完,谢有财的脸在昏暗的牢房里,在烛火照明下,越发阴沉。 “你……” “噗呲!” 张月旬不等谢有财话说完,猛地攥紧碎片,刺进他的腹部。 “噗呲噗呲噗呲……” 一次不够,她刺了一次一次又一次,数不清多少次! 她就不信了,这么多次还杀不死他? 张月旬不光刺他的腹部,连心口也不放过! 谢有财错愕之后却哈哈大笑,抬高了音量,“你是杀不死我的!但你一定会死!” “杀不死你?我还真就不信了!” 因为谢有财这喊话的声音过大,狱卒们已经纷纷动起来,朝她这间牢房跑来。 张月旬不再犹豫,用另一块碎片刺中她的心脏,接着拔出,她飞快用指头沾碎片上的心头血,在谢有财额头上化诛邪符。 “金光破煞,罡风扫秽,诛邪!” “啊——” 谢有财整个人不断膨胀,肥大的身躯扭来扭去。 他要爆炸了! 果然,下一刻,“嘣”的一声,谢有财炸了! 张月旬的视野也开始扭来扭去,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地。 闭上眼时,她脑海里不停地回荡一句话——不自由,毋宁死! “哎哟,你可算是醒了!” 熟悉的声音,让张月旬的意识慢慢聚拢。 第45章 急中生智 张月旬视线缓缓聚焦,半晌后,她开口说话:“阿放?” 声音嘶哑,犹如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被人掐住脖子。 她眼睛也疼,连带着太阳穴都一抽一抽的,疼得她龇牙咧嘴。 李简放见了,赶紧上手把她按回床上。 “你老实待着,别动!” 张月旬有苦说不出,因为嗓子哑得彻底,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怪叫。 她其实想说:“你倒是上几根针扎我啊,头快疼死了,嗓子也干死了!” 李简放听她“啊啊啊”的怪叫声,吵得她耳朵疼,没忍住上手打了她一下。 “别叫了,我懂你意思!” 她边抱怨边拿出银针包,开始给张月旬扎针,接着又从张月旬的包里一顿翻找,给她找了一瓶药,倒出其中一粒药丸,给她服下。 过了一刻钟,张月旬才感觉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哎哟祖师奶!” 她头不疼了,声音也恢复正常了。 张月旬坐起来,望了一眼四周的布局和摆设,发现她是在六甲屋,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好在身上的衣服没换,至于脸…… 她上手摸了摸,没摸出个好歹来,于是赶紧问李简放:“我现在是谁的样子?” 李简放从她包里翻找出罗盘,左右一扭,拧开了上面一层,然后递给她。 “你自己看嘛!” 罗盘下方是块铜镜。 “是我是我是我!” 张月旬满意大笑,将罗盘重新拧好。 李简放好奇地盯着她,“你起来都没问你昏迷了几天,也没问你昏迷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反倒是一醒就关心你的脸……什么噩梦能把你吓成这样?” 张月旬摆摆手,她是一点也不想提,光是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 “故事太长了,咱们还是别说了。你还是和我说说,你这边什么情况吧。” “我这边……你昏迷了两天,”李简放的手比了个二,“这两天嘛,云平天翻地覆!” 李简放双手比划,神情夸张。 张月旬又无奈又想笑:“怎么个天翻地覆?” “这得从你被偷袭,陷入昏迷那时候说起。糊在你脸上那团黏糊糊的液体,怪可怕的,滋啦滋啦地带着闪电呢! “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全凭本能冲上去,在你包里翻找出驱邪符,一把贴上去,这才把那团东西给灭了! “我怕麻袋里的谢有财还留有其他后手,赶紧松了松绳子,丢一张驱邪符进去,绑紧后又在麻袋上贴了一张驱邪符……” 李简放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管家凑了上来,一脸困惑。 没等他开口,她率先假装抹眼泪,说道:“我娘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凶残了?大师与她无冤无仇,她竟然想杀了大师?” “小姐……” “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相信她不会乱杀无辜,所以留她到现在。大师说得对,我娘既然做了鬼,那就去她应该去的地方!” “可大师她……” “大师她被我娘偷袭,陷入昏迷,一时半会怕是醒不来,这可真是难办了。” 李简放屡屡打断管家的话,摆出一副想迅速解决问题但是苦于找不到法子的模样,成功迷惑住管家。 管家正想给她支个招,李简放却先发制人,“有大师的符纸暂时镇住了我娘,只怕支撑不了太久。你迅速去找个能超度的大师过来给我娘超度,要快!” “小姐聪慧,我这就去!” 管家哪怕是这么说,他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先命下人把麻袋和张月旬搬回六甲屋。 张月旬和李简放在六甲屋内,而麻袋得在六甲屋外,管家让下人两只眼睛打起精神来,盯紧屋内屋外,不允许一只蚂蚁爬进屋内,也不许一只蚂蚁爬出屋外。 然而,即便管家谨慎至此,也难不倒李简放。 她打算利用小白脸,只要给他用上听话符,他就能任由她摆布。 李简放主意打得不错。 可惜的是,她把张月旬的背包,还有张月旬全身上下都翻找了不下三四遍,连底裤都没翻过,听话符的鬼影都没见到! 李简放气得频频深呼吸。 “好你个张月旬,你平时总爱插科打诨当活宝,关键时候却比谁都靠谱,怎么这次突然一脚栽沟里啦,是不是偷偷藏了一手没使出来呀?但你到底藏哪儿了呀你?” 急归急,她坐在圆凳上,二郎腿就这么一翘,胳膊撑着下巴。 李简放想了很多办法—— 第一个办法,她有武功,也会飞檐走壁,把屋外那些下人打趴下,然后扛起麻袋往衙门跑,不是问题。 但问题来了,她这一闹,肯定闹大,麻袋里谢有财的诡样,会不会引起恐慌? 这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云平人会袒护谢有财,把她和月旬当成敌人。 她们本事再大,一时也是双拳难敌四手,要逃出去,肯定要费一番功夫。 而且,逃出去了,并不算完事! 因为她们的目标是收了诡妖,夺过诡妖身上的辟邪珠碎片。 绕了半天,与她们的目标背道而驰啊! 这法子不行! 第二个办法,她把这小白脸唤醒,让他暂时接替月旬。 但问题又来了,她没有听话符,哪怕她巧舌如簧,把小白脸哄得傻子,乖乖照她的话去做。可她也无法保证他一定能完成任务。 毕竟她对小白脸的为人和办事能力并不了解,把希望压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身上,这不叫冒险,这是赌命! 所以,第二个办法也不行! 李简放又想了第三个办法,那就是把张月旬弄醒。只要张月旬能醒,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这法子可行! 张月旬气笑了,“你这聪明的小脑瓜,可算是想到我了。” “可是不论我怎么掐你脸,捏你鼻子,甚至掐人中我都用上了,更甚至,我还打了你几巴掌,你都没反应。” 张月旬见李建芳一副委屈兮兮的样子,又气笑了。 “你还委屈上了?难怪我说我醒来嗓子沙哑,头疼得要炸掉,原来是你干的好事啊!” “权宜之计嘛!” “不不不,我怀疑你是趁机报复。” 张月旬话音未落,李简放嘴角的笑已经压不住了,她噗嗤一声,哈哈大笑。 “还是被你发现了,嘻嘻!” “然后呢——” 张月旬单手捏住她两颊,要晃了两下。 李简放疼得直叫,“放手放手……” 张月旬松开手。 李简放眼神幽怨地瞪着她,“你真是一点亏不吃,哼。” 抱怨之后,她继续往下说:“就在我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地板上裂开一条缝,区娘子和谢小姐从缝里爬了上来。接下来……” 李简放朝张月旬抛了一个媚眼,“你要不要猜猜,我们是怎么打的配合?” 第46章 女儿节 “你这表情……不会以为我猜不着吧?” 李简放眉梢一挑,“那你倒是猜咯。” “区娘子弄来一张我的人皮,让你穿上替我跑了一趟衙门,而谢安音则替你守在此地。她们时间应当是不多,你需快去快回,速战速决。” 听张月旬这么一说,李简放脸上贱兮兮的笑顿时无了。 她抓起张月旬两只手,左右看看,“你该不是背着我,掐指算过吧?” “这还需要算?” 张月旬得意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李简放不服气,松开手,“也是,你这满脑子歪点子一抓一大把,让你猜?这不就跟财迷见了银子似的,正对你胃口!” “承认我是个天才,看来对你来说,很难。” 张月旬抱臂,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李简放摆摆手,“我不和你胡咧咧,继续说回正题。你昏迷了两日,县衙那边通告下了!“ 通告上白纸黑字写着—— 全城女子,不论老少,不论成婚或未出嫁,男女同权。今后,禁止所有女子每晚朗读《女诫》。 女子可入私塾、读书识字,参加科举; 可临街开店做营生、有推选投选的权利、家产份额同等分配,遭人欺辱可递状纸…… “自此往后,云平的女子不必困于闺阁灶台,凭本事挣的银钱归自己掌管,家中大小事也能开口说话,遇上不公之事更能昂首挺胸去县衙说理,再无‘女子无才便是德’‘妇人不得从政’的旧规束缚啦!” 李简放越说越兴奋,双手不停比划,但她说完后,却突然冷静下来。 她闷闷地说:“可是,它们还是没有现出本体,到底在等什么啊?” 张月旬也觉得奇怪,按理说,这一个大招放出来,它们应该按捺不住了才对,怎么现在风平浪静的? 越想越不对劲儿! 张月旬问李简放:“你把谢有财弄衙门去,他呢?” “哎!”李简放两手一拍,“你要不提这事儿,我都差点忘了。他呀,县官刚看过一眼,他就爆炸了,哎哟,你是不知道啊。” 回想起当时那画面,她满脸嫌弃。 “可恶心了,那些黑色的粘液飞得到处都是,滑不溜秋,粘不拉几,臭气哄哄!” “居然也是爆炸……巧合?” “啊?你嘟囔什么呢?” 张月旬告诉李简放,在那场噩梦里,她用心头血给谢有财画诛邪符,谢有财炸了之后她才醒来。 李简放听完,断言这绝非巧合,再结合它们至今还未现出本体,她推测,后头肯定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她们。 张月旬点头表示赞同,她正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分散走她的注意力。 她问李简放:“外头什么动静这是?” “今天是女儿节!” 这时,谢安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接着便见她端着步子,绕过屏风朝她们走来。 “大师,你醒得可太是时候了!”谢安音抓着张月旬的手臂,语调轻快,“天马上就要黑了,官府的人会在罗雀大街那儿派发糕点,我们早点去,还能挑自己喜欢的口味,若是晚了,可就没得挑了。” “不着急。” 张月旬不动声色地拿开谢安音的手。 她盯着谢安音看了半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已经降生,并且成长了,怎么还能回娘胎里待着呢?” 谢安音眼珠子上下左右来回转动。 这一幕越看越诡异。 过了一会儿,她眼珠子定住,苦恼地摇头,“你得问我娘,我不知道。” “说到你娘……她人呢?” “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她回来。她要是知道你醒了,肯定会很高兴的。” 还都没说完,谢安音撒开腿跑远了。 张月旬垂眸,揪了一下自己的羊角辫,“阿放,麻烦你帮我把包和红伞拿过来。” “咋突然这么客气?” 李简放嘟囔了一句,乖乖过去,把放在圆桌上的包和红伞提来给她。 “呐!” 张月旬道了一声谢,开始翻找自己的背包。 她搜罗出所有的符,在手里掂了掂,苦笑一声:“难搞哦!” 李简放伸长脖子,凑上前看了看,“干嘛?符不够用?” “就这么点了,”张月旬当着她的面数了起来,“三张驱邪符,一张诛邪符,五张真话符,没了。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不够用啊。” “晚上……” 李简放像是想到了什么,迅速捂嘴,眼睛瞪大。 她往外望了一眼,凑到张月旬耳边,极尽可能地压低声音。 “这个女儿节,还有它们……” “嘘!” 她话未说完就被张月旬打断,“话就放在肚子里头,别说出来。这三张驱邪符,我全给你。诛邪符你用不了,算了,我自己留着,真话符……这玩意儿到那时太鸡肋了,我也留着吧。” 张月旬刚分配好,谢安音带着区必庄来了。 “大师,您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的?” 区必庄出于礼节,象征性地问了一下。 张月旬摆手,“我人挺好的,只是有几个问题没想明白,想请教请教你。” “哦,安音和我提过。她确实是出生了,也成长了,是回不去娘胎的,但是缝隙和缝隙之间是可以来去自如的。” “啊?”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十分困惑。 区必庄说的话,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也不是什么非要了解清楚的事儿,”区必庄劝她算了,别钻牛角尖,接着话锋一转,说到女儿节的事儿,“时候也不早了,你们收拾收拾自己,准备去罗雀大街那儿领糕点吃吧。这糕点的味道,是云平独有的,我保你们啊,吃了永生难忘!” 她热情相邀,盛情难却。 张月旬大手一挥:“好,你们稍稍等我一会儿,我去洗把脸。” 她正如她自己所说的,洗了把脸,接着背上她的包,腰间挂上红伞,这就算是收拾齐整了。 “好了,我们走吧。” 出门前,张月旬总觉得她忘了点什么,但又想不起来,于是她干脆不想了。 出谢家大门这断路,张月旬她们遇到了不少下人,但他们见到区必庄,面色异常平静。 张月旬好奇地提了一嘴:“区娘子,你怎么和府里的下人介绍的你?他们接受还挺快呀!” “我只说我是安音的表姐,受邀来这暂住几日,他们倒不过问太多。” “也是,谢有财人没了,这府里就是谢小姐说了算。不过,这几日就没别人上门?” “别人?”区必庄说,“哪个别人?” 张月旬若有所思,旋即露齿一笑,“他的亲朋好友啊,没有的话,足见他这人不咋地,死了都没人来吊唁。” 她胡扯一通,算是敷衍过去了。 夜色降临,大街小巷虽然人山人海,但都是女子,不见任何男子。 张月旬她们一路朝罗雀大街走去。 人潮涌动的罗雀大街,一个带着龙虎面具的官差格外显眼,他正在热切地给女子分发糕点。 张月旬只需一眼,便认出他就是谢有财! 第47章 谈判 张月旬尚在感慨谢有财难杀,谢安音却一把拽着她跑到谢有财跟前,指着他周身摆放的糕点,“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她选完她自己之后,还不忘了替张月旬和李简放张罗,“我选好了,我朋友还没想好,辛苦你等她们一会儿。” 这时,区必庄紧着催促张月旬和李简放,“要是一时选不出,每种口味都拿一块两块,也是可以的。” “哈哈哈,”张月旬干笑,“这么大方吗?” “女儿节嘛!” “哦!” 张月旬仰头的瞬间,手起手落,迅速揭掉了谢有财脸上的面具。 “我的意思是,你这么大方,对仇人不用一笑都能泯恩仇?” “还真是他,”李简放惊叹,“他没死?!” “我早就说过了,你是杀不死我的,死的人只会是你!” 谢有财真面目被戳破,他索性也不装了。 区必庄叹了口气,满脸遗憾:“不愧是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你比你师父高明多了。” “捧我就捧我,非得踩我师父?” 张月旬的不满,区必庄置之一笑,“你们装个傻,吃下一块糕点,就能与我们留在云平这处人间仙境里,不必再受江湖漂泊的风霜,更无需为碎银几两折腰,岂不妙哉?” “我这人不爱看书,但我听我师父提过一句话,‘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对,我不屑!” 说完这句话,她傲娇地轻抬了一下下巴,靠近李简放小声说话。 “我是不是有了点斯文气儿?” “是,”李简放无奈,“但这是重点吗?” 张月旬眉梢一挑,“我觉得是。” 她抱臂,冷眼扫过区必庄、谢安音、谢有财。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砸吧嘴,“真相还挺残酷啊,你们仨儿联手给我设局,让我忙里忙外,图什么?想杀我,一刀的事,难道你们没这个本事,只能毁我心态?” “死,那多便宜你,让你生不如死,最好不过,”区必庄嘴角的笑满是得意,“被利用,被甩得团团转,这感觉,你觉得不美妙,可我们……这感觉真是妙极了!” 李简放嗤了一声,大方地送了他们一个白眼,“糊弄三岁小孩的把戏!” “看来你们很抗拒,不过我还是想给你们一个仔细考虑的机会。” “不需要!”李简放不假思索道。 谢安音一脸受伤地看着她,“小翠,你别这样,听我娘把话说完,好不好?” “有什么可说的?全是放屁,熏死我了!” 李简放边说边捂着鼻子,手还不忘了扇风。 “在这儿待着有什么不好?男主外女主内有什么不好?让男子拿主意,脏活累活都是他们做,上阵杀敌也是他们,死的也是他们,我们女子就守在后宅,安安稳稳地过一生,这难道不幸福吗?” 谢安音发出了一连串的质问,李简放眉头越皱越紧,夹崩一座山化成粉末不在话下。 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嗤。 “月旬你来吧,我怕再说下去,我就要动手了!” “那就别废话,直接动手!” 说话间,张月旬已抽出伞柄内的伏魔棒,一个大动作挥舞,谢有财摆放好的糕点全部毁之一炬。 谢有财怒不可遏,“孺子难教也!” “动手就动手,扯什么文绉绉用词!” 张月旬与他缠斗,打得有来有回,而李简放一人负责单挑区必庄和谢安音两个人。 不,准确地说,他们仨儿压根不是人,是妖! 张月旬不想浪费太多体力,一脚踢中谢有财的下巴,又一脚把他踹远后抽出腰间的红伞,手腕一抬,撑开伞。 她念出咒术,红伞化作一只凤凰,啼叫一声,冲向谢有财他们仨儿。 凤凰将他们仨儿团团围住。 他们突围不得。 一声啼叫,凤凰吞噬了他们。 紧接着,凤凰变回红伞,回到张月旬手上。 然而,火光散开后,谢有财他们仨儿毫发未伤。 “这怎么可能?”张月旬皱眉,不解。 谢有财放声大笑,“我说过,你是杀不死我的,但你一定会死!” 说完,谢有财吸收了区必庄和谢安音,与他融为一体后,他欺身而上,双手合十,化作长刃劈向张月旬。 张月旬侧身避开,却还是迟了半步,肩膀割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李简放见状,赶紧给她扎针,封住了她的穴位。 鲜血暂时止住了。 张月旬瞅了一眼伤口,怒气上脑,等谢有财攻过来,她与李简放打配合。 等李简放用红绳捆住谢有财的双手双脚,张月旬迅速转到他跟前,用手指沾她肩膀的血,抬手在他额头上画诛邪符。 “金光破煞,罡风扫秽,诛邪!” 咒语念完,云平城内所有在大街小巷游走的女子全部以箭速朝张月旬涌来。 眨眼间,她们变作了驴头人。 空洞洞的眼眶,泛着阴森森的气息。 它们嘴巴大张,挂在上颚的眼珠子齐声喊道:“朋友……好吃……好吃……” 那声音像生锈的铁钩刮过腐木,混着一种黏腻的嘶鸣,莫名令人牙酸的同时,浑身发毛。 谢有财虽然浑身动弹不得,但嘴皮子还能幸灾乐祸。 “这么多人,我看你怎么办,哈哈哈哈……” “那就……” 张月旬收回伞放在腰间,剑指扫过伏魔棒,用以雷诀。 伏魔棒带着雷电,噼里啪啦,她刺入谢有财右边心口,再凌空画一道诛邪符。 雷诀加上诛邪符咒,她就不信了,他还死不了! 事实证明,他真死不了! 谢有财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更加放肆大笑。 “月旬,怎么办?” 李简放看着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的驴头人,又见张月旬奈何不得谢有财,心头不免一紧又一紧。 生死存亡之际,谢有财好心给她们指了一条明路。 他反手从背后掏出两块糕点,“只要你们吃下去,我保证,你们必定相安无事!” “哈哈哈哈……” 张月旬低声发笑,笑到最后,她直接放声大笑。 “你还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你什么意思?” “你的套路,我全都已经看明白了!” 张月旬伏魔棒一扫,他手里的糕点灰飞烟灭。 “你不想让我们死,因为你不能让我们死,所以,你设了一局又一局来搞我们的心态,让我们经历背叛,经历利用,经历绝望,最终臣服在你的淫威之下。我告诉你,你做梦!” 谢有财眼神恶狠狠地盯着她,“你可比你师父难对付多了!但,即便你猜明一切,那又如何?” 第48章 破茧 “我不都告诉你答案了吗?还问问问问!” 张月旬毫不客气地回怼,让谢有财猛地一怔。 她什么时候告诉他答案了? 谢有财想了半晌,还是没想明白,直接认定张月旬故意耍他,头顶的怒火又加了不少簇。 “给我宰了她们!” 随他发号施令,驴头人们一拥而上。 李简放瞳孔猛地放大,抓住张月旬的手臂,“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你拿个主意啊!” “不慌!” 张月旬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就这么站着不动!” “能行吗?” “相信我!” 事到如今,李简放不信她,也没别的招啊。 她们两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随着驴头人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形成了一座塔。 塔里传出李简放惊喜的欢呼声。 她说:“我们居然没事?” “那是当然,因为……” 张月旬话未说完,直接双手掐诀,形成一股强大且无形的气场,震开了所有驴头人。 谢有财见她这么轻易地出来,脸色变了又变。 “给我上!” 他继续招呼驴头人攻击张月旬她们。 但张月旬岂会让他如愿? 只见她抽出腰间红伞,手腕轻轻一抬,红伞骤然腾空。 伞骨撑开,旋转间伞面渗出猩红流光,往下落成密不透风的光笼。 淡紫色电弧顺着笼壁游走,噼啪作响,将她和李简放以及谢有财牢牢圈在其中,外驴头人一靠近便被光弧弹开。 谢有财慌了一瞬,很快冷静下来。 “你这样又能撑多久?”他冷嘲热讽,“不如早早认命,也省些力气。” 张月旬佯装思考:“也是,你杀不死我们,我们也杀不了你,一直耗着也不是个事儿。” 谢有财见她听进去了他的劝告,舒坦一笑,但下一瞬他听完她说的话,脸色青了又紫,紫了有青。 张月旬说:“也是时候从你制造的梦境里出去了!” 她一说完,见谢有财脸色不堪入目,她心里十分畅快。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没想到吧,你的把戏,我和阿放早就看破了!” 她们在云平连遇光怪陆离之事。起初她笃定是诡妖利用妖力干扰她,直到种种异象愈发离奇诡谲,才恍然惊觉,她其实身处诡妖编织的梦境。 在她决意以死赌一把,成功从梦中梦醒来,从区必庄变回她自己,她就想明白了一切,也记起了一切。 她压根没和阿放因辣汁烤鸡吵嘴,阿放也没有不打一声招呼离她而去。她和阿放是一起来的云平,因为阿放感应到诡妖就在此地。 半路,她们遇上了一个小白脸。他出高价请她除妖,但他要先验一验她的本事,于是随她们来了云平。 没想到,他们刚到云平,就和诡妖打了个正着。 原本张月旬占据了上风,小白脸却扯了她的后腿,随她一同进入了诡妖制造的梦境里。 诡妖想要在梦境里瓦解他们的意志力,让他们永远沉沦此地! 可惜啊! 诡妖终究是痴妖做梦! 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谢有财见她神色笃定,心里越发慌乱,但他仍心存侥幸。 “张月旬,你是不可能离开此地的!” “那就试一试咯!” 张月旬抽出伏魔棒,对准她的心口。 谢有财见状,赶紧阻止:“你要真这么做,只有死路一条!” “哦哟,慌了呀?”张月旬朝他做了个鬼脸,“证明我赌对咯!”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将伏魔棒捅进心口。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种黏腻的滞涩感顺着胸腔蔓延。 她的视野忽然开始扭曲,映入眼帘的一切像被浸了水的墨画般晕开,光线一点点被灰绿色的雾气吞噬。 心跳最后一声,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张月旬睁开眼,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白。 她伸手,触到的是柔韧的茧壁。 没有任何犹豫,她用力撕开了一道口子,出去。 视野变得开阔。 张月旬放眼望去,云平遍地的蚕茧,密密麻麻。而且每个蚕茧还有一根须连接着,根须的尽头自不必多说,那就是诡妖的本体——食梦貘。 它尚且在沉睡之中。 可下一刻,六七八个蚕茧破开,李简放和区必庄以及谢安音,还有一些她不认得的面孔,他们依次从蚕茧里爬出来。 这时,食梦貘也醒了。 一声仿若能撕裂苍穹的鸣叫,它还是挥动它的触须,攻击醒来的人。 “快找个地方躲好!” 张月旬一边喊一边甩出红伞,以无形的防护罩,暂时抵挡住食梦貘的触手。 触手不停蠕动,频繁且密集地鞭打张月旬的防护罩。 咯吱咯吱的声音,刺耳难听。 张月旬却能听出它说的是:“死……你们都要死……不守规矩……通用都得死……” “我可去你的吧!狗屎玩意儿!” 张月旬等李简放他们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撤掉防护罩,全力和食梦貘拼了。 食梦貘渐渐落了下风,它开始出阴招。 只见无数的蚕茧在一瞬间同时破开,无数的百姓从里头爬出来。 他们眼神空洞,犹如一只又一只的提线木偶,齐刷刷地站在食梦貘跟前。 张月旬目光扫过,看见了楚侑天。 犹如一个晴天霹雳落下,她可算是想起来她忘了什么,她忘了小白脸! 真是糟了个糕的! “你们上,给我杀了她!” 随着食梦貘一声令下,人流冲向张月旬。 她不想伤害他们,只能用防护罩,将他们与她隔绝开来。 他们张牙虎爪,犹如野兽一般发出嘶吼。 眼看张月旬的防护罩就要撑不住,食梦貘兴奋不已,“给我上!上!杀了她,杀了毁坏你们家园,破坏你们幸福生活的恶魔!杀了她!” 张月旬咬牙甩出一张符纸,加强防护罩的厚度。 李简放不禁为她捏一把汗。 “月旬再厉害,也没法儿在不伤害他们的情况下杀掉食梦貘啊!这可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暂时脱离食梦貘的掌控?” 她话音未落,见防护罩破裂,心卡在嗓子眼里,彻底下不去了。 李简放顾不上多想,掏出银针包,以“插、捻、摇、揉、弹、刮、飞、震”八式互相结合,暂且定住了他们。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 食梦貘的触须一旦掠过他们,银针便从他们穴位上飞出,以暴雨之态,攻向张月旬。 第49章 两难之境 张月旬瞳孔剧烈一缩,大喊一声:“什么玩意儿——” 她像一尾骤然受惊的银鱼,在密集的银针攻势的间隙中灵活闪避。 李简放一看自己好心想帮张月旬,反倒害了张月旬,又愧疚又着急。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到底该怎么办啊…… 她心里碎碎叨叨,但一直没想出个主意来。 眼看张月旬逐渐落了下风,甚至身上还多了几处伤口,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身上七横八纵,全是他们爪子抓出来的。 寻常人的指甲可不会锋利到可以和刀媲美的程度,但有食梦貘的妖力加持,他们也就算不得寻常人。 可归根结底,他们还是人。 那她和月旬就做不到滥杀无辜! 这可真是两难的境地——不杀他们,死的就是她们;杀了他们,她们就是滥杀无辜。 成千万上条人命,生死全在她们一念之间! 李简放是左右为难。 张月旬和她一样为难,但她已经打定主意了。 她只能大开杀戒! 世间从无双全之法。如果食梦貘不除,辟邪珠碎片收不全,那天地将会在一年后毁灭,世间万物将不复存在。 天平两端,一端是云平的百姓,一端是天地万物,她只能选择一端,是她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张月旬双眸迸出坚毅的冷光,她一边挥舞手中的红伞一边对李简放大喊:“阿放,杀了他们!” 她声音悲凉凄厉。 李简放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依你。” 她们二人互相打配合。 张月旬挥舞红伞,而李简放则动用银针,合力扫射出雷霆万钧般威力的无形气场。 眨眼间,他们齐刷刷倒下。 张月旬趁热打铁,准备出绝招灭了食梦貘,但下一瞬,原本该死去的他们又一次站了起来,以更加猛烈的攻势朝她们袭来。 她们瞬间意识到,他们是杀不死的! 不等她们下一步动作,他们一拥而上。 她们四拳难敌多手,而且再好的体力,也有耗尽的时候。 食梦貘小人得志,大笑道:“我让你们待在梦境里,你们非是不听,去死吧!”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张月旬一咬牙,决定和食梦貘,还有他们同归于尽。 死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她双手开始掐诀,突然,地裂山崩,她摇摇晃晃地,险些站不稳。 地震了? 还是她已经意识不清了? 一声骤然拔高的尖锐啸叫,带着潮湿的腥气穿透她的耳膜。 张月旬下意识循声望去,竟见一只巨型花妖。 它全身上下开满了橘色花朵,布满尖毛刺的触手,还长有多根长条状的茎扎根于地下,不能移动。 巨型花妖和食梦貘打了起来。 而他们,也被它的根茎缠住,动弹不得。 张月旬和李简放得以喘息。 她迫不及待地问李简放,“阿放,这又是哪只妖怪啊?” 李简放摇头,“我也没见过。” 这时,区必庄和谢安音等人跑到她们身旁。 区必庄亲自为她们解说:“它不是妖怪,是神,是云平万千女子的魂魄所化的守护神。” “我明白了!食梦貘教化了首批遭极端礼教迫害的女子。待她们离世,便将其葬于墓场,从中培育出厄莉莲。厄莉莲正是她们恪守礼教的思想开出的花。 “它被制成糕点,每逢女儿节便分发给所有女子,她们食下后,便承接了初代女子的思想,如此代代相传,从未中断。 “可女子本就生而坚韧,骨里藏善,魂中燃着对自由的渴望。那些被强行灌入的礼教思想即便开出禁锢之花,深埋地下的根茎,始终是她们未曾屈服的自由灵魂。 “如今,这些沉睡的自由魂灵已被我们唤醒!它们带着未熄的烈焰,携着世代积压的愤懑,势要与所有禁锢人性的枷锁、一切滋生罪恶的根源,决一死战!” 张月旬听完她这话,“哇”的一声,满眼钦佩。 “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说出这么有内涵的话?” 李简放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很简单,多看书多思考。” “算了!” 张月旬知道自己不是看书的料子,一碰书她就困,何必勉强自己。 “小心!” 突然,区必庄大喊一声。 张月旬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看,竟见楚侑天破开花神根茎的缠绕,朝他们飞来。 飞来半路,还变了一个样儿。 “哎哟祖师奶!” 张月旬看着妖化的楚侑天——浑身裹着暗红腐肉,火球般的眼瞳透着凶光,巨口裂至耳根,獠牙露出。她当即掏出伏魔棒,挡在区必庄他们跟前。 “你们快找地方躲好!” 楚侑天妖变后,力大无穷,且快如闪电。 张月旬若是没受伤,她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但现在她受了重伤,没和他过三招,她感觉遭不住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她当断则断,咬破手指头……可惜没咬破,倒是把她疼得龇牙咧嘴。 无奈之下她只好锤了伤口一拳,让凝固的地方重新渗血。 接着,她用手指沾上血,甩出一滴,进他口中。 但就是这一个动作,让楚侑天找到了她的破绽,双手死死钳住她的胳膊,歪头就要往她脖子咬。 张月旬动弹不得,眼看他就要得手。 危急存亡之际,李简放快速出手,用红线缠绕住楚侑天的脖子往后拉。 “月旬,快——” 李简放用尽全身之力,如同便秘了一般,咬牙催促张月旬快动手。 “谢了您咧!” 张月旬双手依然动弹不得,她只能咬破舌头,朝楚侑天脸上吐了一口血,接着念咒: “血为引,魂融于汝之灵!” 咒语念完,楚侑天猩红的眼瞳逐渐变回黑色,眼神也变得清明,其余并未发生变化。 “清醒了没?”张月旬问他。 “我……” 张月旬不等他废话,命他松手。 楚侑天乖巧地松了手,但他却十分吃惊,“我的手,不受我控制?” 张月旬刚想和他解释,李简放却突然插了一句话:“花神好像不敌食梦貘啊!食梦貘有辟邪珠碎片为它输送源源不断的妖力,这样下去,花神迟早败下阵来。” “不慌!”张月旬压了压手,“阿放,告诉我,辟邪珠碎片在哪儿,待我取下来,看这食梦貘怎么嚣张?!” “在它肚子里!” “得咧!” 张月旬飞身而上,趁花神和食梦貘打架打得热火,她欲偷袭,直取食梦貘肚子里藏着的辟邪珠碎片。 然而,食梦貘肚子却突然变出无数的触手。 张月旬躲闪不及,被触手抓住,她又一次动弹不得。 第50章 约定 “小白脸,你给我上!” 她一声号令,楚侑天由不得他自己多想,腾身而起。 目标,食梦貘的肚子。 他灵活地躲闪了食梦貘的触手,也没被食梦貘和花神的打架波及,可是他一直无法靠近食梦貘的肚子。 关键时候,李简放飞起,补了一刀,划开食梦貘的肚子,取出了辟邪珠碎片。 许是因疼痛,也可能是恼怒她居然得手了,食梦貘发出一声刺耳的长啸,并且锢张月旬越发紧,触手挥舞得越发乱。 花神趁它失控,给了它致命一击。 食梦貘倒地,并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随后,张月旬得以趁机逃脱,以红伞,加上诛邪咒,彻底除掉了它。 一声爆炸后,它化作一缕红光。 李简放一伸手,红光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飞向她掌心。 大战结束。 花神也随之变作光点,消散。 而区必庄和谢安音,还有其余六人,也变作透明的光体,飞向半空。 “你们……” 张月旬这才意识到,原来花神的苏醒,是有代价的。 那就是他们六个人的生命。 “对不起。” 张月旬和李简放异口同声道。 区必庄却笑着摇头:“这不关你们的事。我们还要谢谢你们呢,如果不是你们,云平其他百姓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摆脱食梦貘的控制。” 张月旬回之一笑,“一路好走。” 六个人挥了挥手,彻底消散于世间。 黑雾散去,天亮了。 半个月后。 一间客栈的上房里。 张月旬,李简放围坐在桌前,四只眼睛盯着床上的楚侑天。 “阿放,他怎么还没醒啊?” 张月旬双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问道。 大战结束后,云平的百姓们恢复了意识,逐渐步入新生活,可楚侑天却是个例外的,他昏睡至今。 而且还是保持着妖化的样子陷入沉睡。 幸好张月旬花了点钱,买了不少猪血给他灌下去,这才解除了他的妖化,让他变回了人样。 可他一直不醒,这可真让她发愁啊。 “我和你的伤都好了,他怎么还不醒啊?” 李简放说:“按理说,他该醒了。” “可他没醒!” “你非得做他生意啊,换个人呗。” “上哪儿找像他这样,一出手就是一粒金豆子或者一锭黄金的雇主啊?你给我找吗?” “那我找不到,”李简放双手投降,“我还是想办法把他弄醒比较简单。” “那你快点!” 张月旬话音刚落,楚侑天倏地睁开双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哎哟祖师奶,”张月旬吓了一跳,“这就醒啦?” 楚侑天扶着头,皱着脸问道:“我睡了多久?” “住了半个月客栈,一共是五两银子,我已经垫付了,你记得还我!” 楚侑天一听她提钱的事儿,意识彻底回笼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一粒金豆子直接丢给她,“不用找。” “哇!” 张月旬给他竖起大拇指,“您可真大气!” 她收好钱后猛地一顿,凑近李简放,压低声音说道:“他昏迷了这么久,我怎么就没想到搜他的身呢?错过了一个发大财的机会!” 李简放白了她一眼,“你是这种趁火打劫的人?” “那我可太是了!” “那我现在过去,借口搭脉查看他身体情况,然后趁机敲晕他,给你下手搜刮他身上钱财的机会?” “好主意!” “不用这么麻烦,”楚侑天说,“只要你把我杀了,我全部的身家,都是你的。” 张月旬和李简放的对话被他听了去,可张月旬脸上丝毫没有尴尬之色,甚至没有震惊。 她面无波澜。 从她看见妖化的楚侑天时,她就已经猜到,他要请她除的血妖,就是他自己! 张月旬问他:“你全部身家,有多少?” “这里能看到山吗?” 他这一问,张月旬愣了一下,猜到他的意思,她立刻起身开窗。 “能!” 楚侑天指着最高耸的一座山,“比这还多。” “哎哟祖师奶,你没骗我吧?” 他什么来历啊,财富居然比那座高耸入云的山还多?怕不是糊弄她? 楚侑天大方伸开手,“你大可用真话符试我。” 张月旬如她所愿。 这一试,她更惊讶了。 他说的话,真得不能再真了。 张月旬心里乐开花。 发了发了,这一次她真的要发达了! 张月旬心里激动不已,面色却平静如常。 “行!要杀你,也不是做不到,但需要集齐五块辟邪珠碎片,所以,你得和我们同行,找齐辟邪珠碎片。” “不能立刻杀了我?” 张月旬摇头,“找到我之前,你也找过不少除妖师吧?” 这也是她猜的,从他要考验她的除妖本事推断,他应当是找不过少人,但都没成功。 当然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血妖这玩意儿,连号称对妖物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阿放都没听过,更别说其他人了。 楚侑天点头。 “那就对了,”张月旬打了一个响指,“因为他们不知道,只有集齐所有辟邪珠碎片,才能彻底除掉血妖,要不然,根本杀不死你。” 楚侑天垂眸,陷入沉思。 她既然有本事,控制妖化的他,那她所言应当是不假。 他思索后答应,与她们一同辟邪珠碎片。 “不过,我有两个问题。” “你说。” “你们因何寻辟邪珠碎片?” 张月旬抱臂,歪头撇嘴,“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得从第五代张家传人的故事说起……” “故事太长,那说重点。” “为天下苍生,除诡妖。下一个问题。” “你对我做了什么,能让妖化的我恢复神智,听你号令?” “哦,这个嘛,”张月旬耸耸肩,“就是和你结了个血契。简单说,现在,我是你的主人。” “能保证我妖化不伤人?” “当然!” 得到她肯定的回答,楚侑天暗暗松了口气,“那事不宜迟,我们收拾,上路吧。” 一个时辰后。 张月旬退了房,往城门口走去。 大街小巷,有着独一份的热闹。 女子乘马与男子并辔说笑;酒肆前女掌柜核账,男伙计卖力吆喝;招工榜黑字分明:男女同工同酬…… 整个云平,哪怕是一粒尘土,都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这一幕一幕,看得张月旬和李简放莫名地眼含热泪。 突然,一个男人跑到他们跟前,气喘吁吁地拦住他们的去路。 “大师,求您了,救命啊!我家里有脏东西!” 第51章 结局 男人姓何,单名一个荀字,因他长相似狗,名字也取得像个“苟”字,所以街坊邻居都叫他何狗。 何狗是个木匠,手头不松不紧,有一间一进口字形的宅子,娶了个媳妇,名叫安蓉,日子凑活过着。 张月旬一行人随何狗至他家中。 路上张月旬曾问过他家中闹的什么邪性事儿,他一直说不清,非得要她亲眼见过他婆娘。 何狗领着他们到安蓉面前。 安蓉正吃着葡萄,往外吐葡萄籽,好巧不巧就吐到了张月旬的鞋上。 张月旬不动声色地抬脚,甩掉葡萄籽。 安蓉视若无睹,甚至还白了张月旬一眼,“夫君,你吃错药了?什么货色都往家里带!” 何狗先低声下气地和张月旬道歉,这才和安蓉解释,“这位乃是赫赫有名的除妖师,是我请来给咱家办事的。” “咱家好着呢,能有什么事儿?” 安蓉一脸不满,开始没完没了地数落何狗。 何狗一直乐呵呵的,没还嘴。 张月旬没有介入这俩公婆的吵架,而是掏出罗盘,转了一圈,见没有异样,她又念咒开了法眼,上下打量安蓉,见她并无异样,又四处看了看宅子,也是干干净净。 她更觉得奇怪,看向何狗:“我看过了,你夫人没事,你家风水也没问题,也没进脏东西!” “不可能!” 何狗一口咬定他家里有脏东西,他夫人中了邪。 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他当即对安蓉说:“夫人,衙门出了告示,鼓励女子顶半边天。如今女子可以进学堂读书习字,还能考取功名;或者习武,上阵杀敌;你也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一门手艺学习,衙门那边还可以给我们减免赋税呢!” “夫君,你说的这些,绝不是闺阁千金体面的事儿!” 何狗两手一摊,看向张月旬他们,神情仿佛在说:“你们看,她是不是中邪了?” 张月旬可算是明白他口中的“中邪”是何意了。 但安蓉这不是中邪,顶多算是好逸恶劳,这属于人性之一,她一个除妖师,可没这么大本事,能把人性给改了。 张月旬只能对何狗说:“观念不和,你们俩公婆只能自己磨合磨合,我无能为力。” 安蓉听她这么一说,以为张月旬和她志同道合,不禁双目发亮。 “你刚才一进门,我就觉得你不一般,我果然没看错人。”安蓉一脸激动地拉着张月旬的手,“衙门发的告示,我怀疑是县官,吃饱了撑的,脑子一热让手底下的人发出来的。可惜没人和我想到一处去,你是独一个。” 张月旬干笑一声,问她:“怎么说?” “三从四德,是女子的本分。什么读书习字、考取功名、上阵杀敌,那都是男人该做的,我们女人凑什么热闹?安安稳稳待在后宅,一辈子风吹不着雨淋不到,不好吗?” “看得出来,你觉得挺好的。” 安蓉赞同地点头,“所以,衙门发的告示,简直是胡闹。这样下去,女人没有女人该有的样子,这不就乱套了嘛!” “是是是……” 张月旬脸都笑僵硬了。 但安蓉不知张月旬说的是场面话,以为张月旬在力挺她,越发起劲儿。 她又说:“所以,我作为女人,要做好女人的表率。” 李简放听不下去了,冷着脸问她:“我倒得听听,你是怎么做的表率?” “当然是不读书习字,也不考取功名,更不会上阵杀敌,安安心心在后宅做我的女红,为我夫君生个大胖小子,继承香火。做不到这些,我当个女人当得可太失败了!” 李简放实在忍无可忍,甩了安蓉一巴掌,反手又给了何狗一巴掌。 俩公婆被打蒙了。 李简放字字铿锵道:“你明明是个人,却甘愿将自己降为物品?那些糟粕的思想,就像是一道斜坡,让多少女子滚落泥潭?而你,却坚定地扞卫这个斜坡?” 骂完安蓉,她也没放过何狗,“别以为我骂她,就不骂你了!这些糟粕,还不都是你们男人搞出来的祸端?男人把女人紧闭在只能依附丈夫的处境,让怀孕生子成为她唯一的出路,如今女人解放能给你们男人带来利益,女人不如你们所愿,你们又嫌弃上了?” 何狗和安蓉被教训得像是两条耷拉耳朵的狗,不敢反驳。 “你们简直绝配,可别分开去祸害其他人!” 留下这么一句话,李简放拉着张月旬走人。 楚侑天默默跟上。 出了何狗的家,李简放松开张月旬的手,开始教训她。 “平时你说话就跟蹦豆子似的,今天怎么让安蓉骑你脖子上拉屎了?” 张月旬“嗐”了一声,摆手道:“这不是有你在吗?光我一个人说,这得多累啊。” “我可真是谢谢你呀。” “不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 李简放笑了一下,就此打住,不再和她贫嘴。 她指着天色说:“走吧,再不走,等天黑了,找不到地儿投宿,就只能住荒郊野外了。” “得咧,走吧。”张月旬还不忘了招呼楚侑天,“小白脸,跟上,别走丢了!” 他们正往城门走,突然一个乞丐从破庙里窜出来,拉住了张月旬的背包。 “可算是找着您了,”老乞丐伸手,“你还欠我一文钱呢,给钱!” “我什么时候欠你……” 张月旬忽地顿住,觉得因为一文钱,和老乞丐在这吵嘴浪费时间实在没必要。 于是她大方地掏出一文钱,“呐,一文钱,给你。” 老乞丐接过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这里……不该是谢家的宅子?” 就在张月旬迈开脚时,楚侑天盯着破庙问了这么一句。 张月旬瞥了一眼破庙,“不是。” 小白脸昏迷两日,她和阿放轮流照看他。这期间,她走访过云平,问了不少人,大家对谢家一问三不知,仿佛谢家从未存在。 她觉得不可思议,又跑了一趟墓场。 男女墓场,还有厄莉莲通通不复存在。 好似这一切,真就是大梦一场! 张月旬感慨道:“庄周梦蝶,那到底是庄周梦见了他成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它成了庄周?!” 楚侑天不语,陷入沉思。 “行了,别想这么多了,越想越混乱,还是赶紧上路吧。”李简放催促道。 第52章 误会 张月旬一行人走着山路,已有半月。 下一个诡妖身在何处? 张月旬卜了一卦,没结果。她又掐指算了算,还是没结果。 她无计可施,只好又问李简放:“阿放,你有没有感应到诡妖啊?” 李简放摇头,“没有。” “啊——” 张月旬嚎了一声,抹了一把脸,“以为找到第一只诡妖,成功拿下第一块辟邪珠碎片,后头就会越来越顺利呢,结果,又回到最初的起点了!” “有什么办法?继续找……” 话没说完,李简放吧嗒一下,倒地倒得嘎嘣脆。 “喂!” 张月旬吓了一跳,抓起她的手摸了摸脉搏,明了她是犯病后,赶紧从包里拿出一粒药给她吃下。 这是最后一粒药了。 “她这是?”楚侑天问道。 “老毛病,吃了药一会儿就能醒。” 张月旬拍了拍空瓶,脑子开始盘算买药的事儿。 钱,她现在不缺,但这药能不能立刻买到,可就难说了。 半晌后。 李简放悠悠转醒。 张月旬边扶她起来边说:“药没了,咱得去鬼市转一圈。” “不找诡妖,收齐辟邪珠碎片了?” 面对楚侑天提出的疑问,张月旬“哎呀”一声,摆手道:“顺道的事儿。” 她都这么说了,楚侑天没再纠结。 决定先去一趟鬼市之后,他们便放弃走山路,找最近的一家驿站买了三匹马,骑马上大道。 此前,张月旬和李简放为了寻诡妖,习惯了走山路。 说起来这习惯也是不得已为之,山间最是多精怪,诡妖许是藏匿在山间某处也说不定,所以她们一直以来能走山路便不会骑马或是坐马车。 但如今,李简放的药吃没了,一粒药最多顶半个月,不过收了第一只诡妖,取回了辟邪珠碎片,她服药后,药效应当能支撑更久。 保险起见,他们还是得半个月内到鬼市,并且要顺利买到药。 不然李简放性命有虞,她可就对不起师父了。 鬼市入口有多个,张月旬靠江湖关系,打听到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入口。 但这入口在山间,马车进不去,得走路。 于是,他们卖掉了三匹马,徒步进鬼市。 灰天,暗日。 他们走近一片树林,满地的纸钱,乌鸦“哇哇哇”的凄厉叫声,在寂静的林子里回荡,令人浑身寒毛直竖。 张月旬踩到一堆枯叶上,“哗啦”一声,一张网从枯叶下弹起。 楚侑天和李简放作势散开,却被她一把拉住,与她一同吊在了树上。 “哈哈。” 张月旬干笑一声,“这吊床,似乎有点挤啊。” “你为何……” 楚侑天正要质问她为何要拉住他,这时,一群人扛锄头和铁锹,手拿镰刀,哇哇乱叫地将张月旬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这帮盗尸的龟儿子,总算把你们逮到了!” 张月旬见他们的穿着,应当是附近哪个村子的村民,更从刚才那句话中,得知村民错把他们当成了盗尸贼。 她耐心给他们解释:“诸位乡亲,这都是误会。我们只是路过此处,不是什么盗尸贼。” “瞧你们这面相,一眼就晓得不是好东西!还嘴硬说不是盗尸贼哇?” “就是撒!哪个正经人会挑坟坝子走嘛?” “莫跟他们瞎扯了,弄死算球!”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张月旬越听越无语。 “喂喂喂!光天化日,你们团伙犯案,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村民们愣了一下,纷纷摇头。 张月旬:“……”得,今天是碰到硬茬了。 在网兜里和他们说话实在不方便,这空间逼仄得她想放屁。 她索性从袖子里掏出匕首,割断网。 “咚”的三声,他们三人落地。 尘土飞扬! 村民们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家伙,眼珠子直勾勾地瞪着他们。 张月旬却浑身松弛,“带你们一起吊,就是要他们觉得得手了,才敢出来。” 她的解释,听得楚侑天一脸无奈。 “一定要在此时解释?” “怎么?解释我还得挑个黄道吉日?” 楚侑天更无奈了,“你似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哎呀!”张月旬指着村民,“看他们个个面慈心善,一看就是好相与的人,绝对不是胡搅蛮缠,得理不饶人的刁民,我们何惧之有?” 她这一顿夸赞,反倒让村民有些不好意思了。 带头的人傲娇地梗着脖子,“别觉得你扯几句漂亮话,就想混过关哟!” “什么漂亮话,我说的明明是实话。”张月旬故作恼怒地双手叉腰,“真是岂有此理啊,明明你们这般敦厚老实,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那些个盗尸贼却坑害你们,逼得你们无计可施,铤而走险,还连累我们三个无辜的路人,该死!” “说得对!盗尸贼就该遭天杀!” 一村民忍不住附和张月旬。 带头的人是二狗子,他瞪了那人一眼,那人噤了声。 “你们说不是盗尸贼啊?那总得整个凭据噻!总不能空起嘴巴说,就跟喊饿了却拿不出碗吃饭样,别个咋信嘛?” 二狗子问张月旬。 自证,绝对是个陷阱。 张月旬不跳坑,而是把问题抛回去,“你们要我们如何证明?” 二狗子也被问住了。 村民面面相觑,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 “别讨论啦,”张月旬说,“我们要是盗尸贼,刚才有的是机会从你们眼皮底下溜走,让你们抓不着。” “二狗子,她讲的还是有点道理嘛。” “你这脑壳哟!”叫二狗子的人恨铁不成钢,“她咋说你就咋信,要是喊你吃屎,你去不去嘛?” 张月旬笑道:“那我可没有这种恶心人的癖好。” 村民:“……” 两方人就这么僵持着,气氛越发尴尬。 李简放适时出声,问及盗尸的始末。 提起这事儿,村民是一肚子气,恰好李简放给他们开了一个闸口,让他们得以宣泄。 二狗子是带头的人,他来说:“这事儿讲起哟,是个看风水的先儿发现的。阿福屋头要迁老坟,请了个风水先生,挑了吉日、算准吉时,哪晓得棺材挖上来,里头啥子都没得!” 二狗说到这停了下来,给阿福使个眼色,让阿福自己来说。 阿福说:“空棺材哪儿止一个哦,是所有棺材都是空的,简直没道理!风水先生也觉得怪得很,跟隔壁坟的主人家打了招呼,拿根竹竿插进墓里头探了探,里头也空空荡荡的,这哈子就遭了!” 二狗子接着阿福的话说:“后头晓得了这事儿,其他人也让风水先生去自家老坟探了探,哪晓得全是空的,没一个不是空坟的!” 张月旬第一反应是这风水先生该不会为了敛财,故意诓骗他们吧? 岂料,她一提出这个想法,二狗子当即反驳:““我们一开始也以为是那么回事,哪晓得前天村里死了个老寡夫,他坟被人挖了,尸体找不着了,就留个棺材在那儿。打那以后,村里但凡死个人,才埋下去,结果都跟他一个样,尸体没咯!” 第53章 隔墙有耳 张月旬倒吸了一口凉气,“盗尸,我倒听过不少传闻。但大多盗的都是女尸,配阴婚用的,要么就是盗童尸,做药材用。男女老少都不放过,这事儿确实匪夷所思。你们报官了吗?” “说的就是嘛!”二狗子唉声叹气好几回,“官老爷讲,衙门缺人,顾不过来,让我们各人想辙,真没法子就火化算球!” “你们没火化,坚持土葬,是想着死者落地归根,入土为安吧。” 二狗子点头,“我们当时想的是,等人埋下去了,大家轮流来守坟,等个把月尸体烂透了,也就安全了。哪晓得那盗尸贼凶得很,偷尸体的架势就跟下汤圆样,一个接一个往起弄!” 张月旬非常同情他们的遭遇,但同时她也挺无奈的,“都这样了,变通一下不行吗?火化吧。” “我们倒是想变通嘛,结果官府又不准火化了,非要喊土葬,说土葬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动不得!” “得,走了云平一个封建余孽,又来了一个高阳封建残余!” 张月旬路见不平,仗义出手。 她放话:“这事儿,我管了!你们是哪个村的?等我办完事,回来找你们。” “你们是真心的哇?没哄我们噻?” “骗你们有什么好处?” 村民们面面相觑。 二狗子作为领头人,依然替大家发声:“好像也没啥子好处嘛,我们都是穷人,身上也没啥子值得你们图的东西。” “那不就得了!快说快说,哪个村的,我还得赶路呢!” “云桃村,从那儿下山直走,再左拐就能瞧见刻着村名的石头。” “行!” 张月旬掏出追踪符叠成的五角星给二狗,“设个陷阱,假装死人埋入土,把这个放入棺材或者草席里。” “啥子嘛这是?” “抓盗尸贼用的。” 村民们双目倏地亮起来。 二狗子问她:“还真能把盗尸的逮到嗦?” “只要盗尸贼敢来刨坟。” “活菩萨哟!多谢活菩萨!” 村民纷纷和张月旬道谢。 张月旬回了一句“举手之劳”,便带着李简放和楚侑天继续赶往鬼市。 说是鬼市,不如说妖市更为准确。 此地鱼龙混杂,妖魔鬼怪,甚至是人,都会在此地做点小本生意。 张月旬轻车熟路地找到“无事不办”这家小店。 老板是个万年老龟,明明修炼成了人形,但依然喜欢背着他的乌龟壳,见张月旬来了,赶紧招呼。 “来……了……有……什……” 老龟说话比树懒还慢,张月旬可没那个耐心等他说完,“老规矩,我要的东西有,还是没有?有就点头,没有就摇头。” 老龟连摇头都是慢慢的,慢慢的…… 张月旬莫名地急躁起来,“那得多久才有货?伸指头。” 老龟慢慢悠悠地竖起一根,两根,三根,四根……六根手指。 “六天?” 老龟慢慢摇头。 张月旬声音不觉大了些,“六个月?” 老龟又慢慢摇头。 张月旬忍不了了,“到底多少时间?说话!” “六……个……时……辰。” 张月旬惊喜:“居然这么快?” 老龟慢慢点头,“他……说……” “停,打住。我没时间听你慢慢说,这一次能给我多少货?” “三……颗。” 张月旬从包里翻出一锭金子和两粒金豆子,还有两张汇票,“我全要了!” “钱……不……” “我知道不够,还差多少你给我记账上。” 这时,楚侑天突然插话,“还差多少?” 张月旬惊讶地看着他,“你给?” 楚侑天轻轻“嗯”了一声。反正他用全部身家雇请她杀了他,这些钱他早晚都是要给她的,现在帮她付账,没什么不合适的。 张月旬伸出无根指头,“还差五粒金豆子。” 她一说完,楚侑天便付了钱。 “哇!” 张月旬给他竖起大拇指,接着凑到李简放跟前,朝她跑了一个眼神,无声地说:“看吧,就说带着他这尊财神爷去找诡妖,多么正确的决定!” 李简放默默竖起大拇指。 付了钱,张月旬和老龟说六个时辰后他们来取货。 老龟点头应下。 还有六个时辰……张月旬一行人出了店门,便直奔食肆去。 奔波了一天,他们路上都是啃的饼和馒头,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楚侑天除外。 他是血妖,吃不了人吃的饭,只能喝血。 人血猪血什么血都无所谓,但人血比较顶饱。 楚侑天有底线,能不喝人血尽量不喝,除非万不得已,他也会去牢里找一些死囚吸血,但平日里吃的还是猪血。 在鬼市里,人吃妖,妖吃人,屡见不鲜,不足为奇。 只要来路正,你情我愿,张月旬不会多管闲事。 到了食肆,张月旬帮楚侑天点了一盆人血,而给她和李简放点了黄焖牛肉、清蒸鲈鱼、野笋炒肉,外加一道排骨汤。 等菜间隙,免不了一顿闲聊。 “先说啊,吃不够咱可以再点,但不能浪费,今儿个我请客!” 张月旬豪气地拍着胸脯说。 楚侑天却提出质疑:“你还有钱?” “当——然——”她眉梢一挑,“虽说这药不买不行,但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没钱吃饭,饿死了还怎么挣钱?” 楚侑天看了李简放一眼,“她得了什么病?” “老毛病。” 张月旬不愿多说。 事关阿放的身世,说太多容易招来祸端。 楚侑天见她闭口不谈,便话锋一转,说到“无事不办”老板身上。 “你一个除妖师,居然会和妖物做生意?” “这叫什么话?我和你,现在可不就是雇用关系?” “我的意思是,除妖师……” “你别把我和法海那老秃驴相提并论,他那人就是这里有病,这里也有病。”张月旬依次指了脑袋和心脏,“不分青红皂白,只认非黑即白,见妖就杀,真是丢除妖这一行的脸!” 楚侑天面露困惑,“法海?” “白蛇传,没听过这戏?我以为你知道来着,抱歉了。” 楚侑天愣了一下,笑了。 他以为她说的是真实存在的人物,没想到是戏本子里的人物,她这脑子一天到晚尽是一些古怪想法! “客官,菜来咯!” 小二上好菜。 “客官,慢吃!有需要,请尽管吩咐。” 说完,小二退了下去。 张月旬招呼他们:“来来来,吃饭!” 他们吃得正欢,突然听见隔壁包间有人说话。 声音大了些,含糊不清的,许是喝醉了酒,在吹牛皮呢! ——她不就嫌我没钱,所以退婚吗?老子不稀罕!等这单生意成了,老子娶七八十个漂亮媳妇,让她妒忌死! ——可不!她退婚,名声毁了,谁还敢要她啊?她不懂珍惜大哥你,估计下半辈子肠子都要悔青了。 ——要我说,她也不像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我看她平日里对大哥还是挺不错的,我估计退婚这馊主意,一定是她那老爹出的。 ——她那爹,简直不是个东西,估计就等着把她卖个好价钱,好有彩礼给他儿子娶媳妇呢! ——那怎么了?她自己不争气,甘心当她弟的血包,和我们大哥退婚,她以后日子过得惨也是她活该! ——还是三弟,说的话深得我心。等咱们埋在矿洞里的尸体变金子,咱可就发了,一辈子荣华富贵啊,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张月旬着实受不了他们言语中散发的恶臭之气,隔着屋呢,都快恶心得她吃不下饭了。她简直快忍不下去,想着跑过去揍他们一顿,没想到却让她听到关键信息。 埋在矿洞的尸体变金子? 这几个人该不会和云桃村尸体被盗有干系吧? 张月旬和李简放互相打了一个眼色,拿上家伙就冲到他们包间,二话不说就把他们绑了! 第54章 干麂子 三个大汉,神情凶恶地瞪着罪魁祸首。 “瞪我?”张月旬做了一个挖东西的动作,“眼珠子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们挖出来,送给饕餮老婆婆下酒吃!” 五个大汉听她这么一说,收起凶恶的表情,换成可怜兮兮的模样。 一络腮胡大汉说:“姐姐!” “咦哟!” 张月旬一脸嫌弃,身子也跟着哆嗦了一下,“你个五大三粗的,还会撒娇啊!” “姐姐,你不能刻板印象啊,谁说五大三粗老爷们不能撒娇?” “撒娇可以,但你这嗓子,是被门夹了吗?” 挤出来的油,都够大梁所有百姓炒一年的菜了! “哎哟,姐姐!” “你够了啊,再不好好说话,我一脚踹烂你屁股。” 络腮胡大汉更委屈了,“你要我们说,那你倒是问啊。我实在想不出,我们兄弟几个到底是什么时候和你结了仇,在这遭了你的报应!” “你还委屈上了?”张月旬嫌弃地拧了他胳膊一下,“我问你,你说埋在矿洞里的尸体变金子,怎么个事儿?” “你们……嗝!” 络腮胡大汉这酒彻底醒了,也明白过来他怎么遭了这无端的祸事。 原来是自己吹牛皮太大声,让人给惦记上了! 他脑子一拐弯,笑嘻嘻道:“姐姐,有话咱好好说,金子咱们可以五五分,你先把我们放了吧?” 张月旬可不吃他这一套。 “你们偷尸体,埋矿洞里等着变金矿,这主意,谁给你们的?” “姐姐,瞧不起人啊你?” 张月旬一巴掌招呼他脑门,“忍你半天了,你长得比我老,喊我姐姐?” “妹妹?这主意,可是哥几个一块想到的,你可别以貌取人,觉得哥几个四肢发达,脑子不好使!” “行,”张月旬抱臂,“那你说说吧,这主意你们几个是怎么想到的?” 络腮胡大汉本意是不想告诉她这事儿,但他们三个加起来,根本打不过她们,命在人家手里,他岂有不从。 但他决定耍个小心眼,真假混说,这样还能保住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 可惜的是,他的如意算盘打得那是,瞒不过张月旬的火眼金睛。 她反手一张真话符,贴在络腮胡大汉的脑门上。 “说吧,矿洞埋尸能变出金子,这主意到底怎么来的?” 络腮胡大汉感觉嘴巴已经不是自个儿的了。 上下嘴皮这么一碰,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 “哥几个听说高阳附近的山,有朝廷的人在开采金矿,我们确定好他们采矿的地方,打算在附近挖个洞过去,悄悄拿点,下半辈子可就有活头了。 “但我们这洞打了好几天,打歪了。虽然没到朝廷采矿的地方,但是我们发现了一处宝地。 “那儿有个大金人,他送给我们一袋金子,还说只要把尸体送过来埋在这地方,尸体全部会变成金子!” “大金人?” 张月旬凑近李简放,低声说,“阿放,他们遇见的,可能是干麂子。” “干麂子?”楚侑天面露疑惑。 “僵尸的一种,被地气和金气滋养,可用来入药炼丹,相当于活人参,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见光,会化成血水。” 楚侑天感叹:“从未听过。” “现在你就听到了,”张月旬伸手到他眼皮底下,“解疑答惑,也是要收费的。” 见他愣住,张月旬狡黠一笑,“逗你玩儿的。” 李简放拽了拽她的衣袖,“不太像干麂子。” “啊?” 张月旬听她这么一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简放察觉他们说的大金人,和干麂子的特点对不上,猜测他们应当是少说了点什么。于是她问他们:“这大金人,没有说他冷,问你们要烟吃?也没请求你们带他出去?” “没有。”络腮胡大汉摇头。 李简放摸着下巴,“不对劲儿。” “难道是他们碰见的干麂子,在矿洞里空虚寂寞冷,需要更多尸体变成干麂子陪他?” “有这可能,但或许……” 张月旬知道她要说什么,也许矿洞里的不是干麂子,而是吞噬了辟邪珠碎片的诡妖,它这么做,是在布一盘大棋。 “你感应到了?” 李简放摇头,“这么多年了,它有法子躲我,也不是没可能。” “行。” 张月旬右手握拳砸了一下左掌心,“咱们下个矿洞瞅瞅,先准备好家伙!你在这儿看着他们,我出去一趟。” “好。” “等等。” 楚侑天叫住她。 “干嘛?需要顺路给你带点什么?” “不是,”楚侑天说,“你似乎忘记问他们云桃村尸体被盗一事。” “对哦!” 张月旬拍了一下脑门,一提到诡妖,她脑子又活络又迟钝的。 “没事,你去吧,我来问。”李简放说。 “得咧。” 张月旬挥手就走。 她要买的不多,无非是黄纸,糯米,还有红线,以及朱砂。 在张月旬去买家伙的功夫,李简放问三个大汉:“云桃村的坟,是你们刨的吧?” “云桃村?” 三个大汉你看我,我看你的,脸上全是疑惑。 “不是你们干的?” “当然不是,”络腮胡大汉否认,“我们虽然爱钱,但也没缺德到去刨人家的坟啊,我们就是打些猎物,丢进矿洞里而已。” 他没撒谎。因为他额头上还贴着真话符。 李简放也从他们的神情中看出他们没有在撒谎。 这么说来,盗尸的,另有他人。 张月旬一回来,李简放立刻和她说起这事儿,“你看看,你的罗盘有反应没?” “我看看。” 张月旬取下贴在络腮胡大汉额头上的真话符,随后掏出罗盘一看,摇头,“没反应。” 那没法子,只能再等等,等盗尸贼自投罗网。 六个时辰,说长不短。 张月旬用来准备家伙,绰绰有余。 她坐在桌前,用黑狗血和大公鸡的血,加上朱砂,最后是墨块调制好,便开始画符。 五个大汉依然被五花大绑地坐在地上,唉声叹气。 张月旬听得烦,“啧”了一声,“安静!” “妹妹,你把我们哥几个放了吧,求你了。” “放你们?我还指望你们带路呢!” “我可以给你画个地图,你照着地图找,不是问题。” “干嘛干嘛?那些金子,你们就这么好心,全送我们了?” 络腮胡大汉一听她这话,瞬间闭嘴了。 张月旬朝李简放飞了一个得意的小眼神。 小样儿,她还治不了他们?! 等一切准备就绪,甚至张月旬他们还把没吃完的饭菜解决干净,也才过了一个多时辰,离取货的时间还早着呢。 张月旬一合计,说:“不如我们先下矿洞?” “我没问题。”李简放说。 楚侑天后说:“我也没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走!” 第55章 官洞 说走就走。 此时,夕阳拖着橘红的尾焰吻向西山,山峰染成金色,连晚风都裹着细碎的光。 三个大汉在前头给张月旬一行人带路,在高耸入云的树林里穿梭,趟过小溪,往山的深处渐入,最终杂草丛生的地带停下。 “就是这儿了。” 络腮胡大汉背过身,用手指着一丛杂草,“挪开它。” 张月旬支使楚侑天,“小白脸,你去。” 挪一个草丛而已,举手之劳,楚侑天并没有怨言。 草丛挪开后,果然露出一个可以容纳一人钻入的洞口。 “大金人就在下边?”张月旬问络腮胡大汉。 络腮胡大汉点头。 张月旬说:“那你们仨儿先走。” 不等络腮胡大汉吱声,张月旬直接上脚,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踹下去。 她侧耳听见他们三人的落地声后,往里头喊了一句:“还好吧?” 空气十分安静。 三个大汉都没有回答。 张月旬怎会不懂他们那些个花花肠子,不就是想让她以为他们在下头遇到了危险,好让她萌生退意? 笑话! 来都来了! 她朝洞口喊了一句:“不说话,那我可就要拉你们上来咯?” 踹他们下去之前,她早就在他们背后分别系了一条长绳,防的就是他们玩这一出。 洞里的三人一听张月旬要把他们拉上去,不敢再装死。 “活着呢活着呢!” 他们要是再不说话,被拉上去,万一又被踹下来呢? 再摔一次可真遭不住,骨头散架那都算轻了,摔成肉泥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金子有命挣,没命花! 张月旬听到他们终于吱声了,冷笑一声,“等着!” 她看向李简放和楚侑天,“我们下去吧。我先走,接着是阿放你,最后是小白脸你,没问题吧?” 李简放和楚侑天均表示他们没有意见。 很好! 就这么说定了。 张月旬点上火把,腰间红伞调换了一个角度,轻松一跃,完美落地。 紧接着李简放和楚侑天也依次落地。 张月旬觑了三个在地上东倒西歪的大汉,笑得十分欠扁,“哟,这地儿好睡觉啊,都躺着不愿起了?” 三个大汉无语到忘记了对她的恐惧,翻了白眼。 是他们不想起来吗? 是他们根本起不来! “妹妹,你搭把手吧,哥几个求你了。” 络腮胡大汉主动请求道。 “好说。” 张月旬手腕轻轻一抬,受众的绳子就跟活过来似的,牵引着三个大汉站了起来。 她又扯了扯绳子,“带路。” 三个大汉不敢不从,搁前边带路。 张月旬走得心无旁骛,倒是李简放和楚侑天,一人神情松弛,一人脸色紧绷,但他们都四下张望,观察矿洞的情况。 潮气裹着矿石与铁锈味扑面而来。 崖壁满是凿痕,洞内勉强算宽阔,五人同走不是问题。 头顶钟乳石滴着水,地面铺厚矿渣,踩着咯吱咯吱响,偶尔能踢到带金纹的矿石。 洞壁有插火把的黑痕,岔洞或掩着碎石,或能弯腰进,风裹着矿气从深处来。 地上散着锈铁钎、破竹筐。甚至,平地留着放冶炼工具的圆凹痕。 这洞,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这矿洞,应该不是你们挖的吧?”李简放问道。 这次回答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大汉,“咱哥仨儿哪有这本事。虽然不是我们挖的,但,是我们发现的。” 张月旬啧啧道:“瞧把你们骄傲的。” 这时,楚侑天停下脚步,指着一标记说,“他们发现的矿洞,是朝廷开采过的。” 张月旬狐疑地走到他指着的地方,手里的火把凑上前,念出上头刻的文字:“大吉大利什么下乾元什么六月初八又什么,刻的什么玩意儿?都不清楚了!” “这矿洞,是三年前开采的。” “嗯?你怎么知道?” 张月旬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李简放意味深长地扫了楚侑天一眼。 她倒是没追根问底,而是说:“这矿洞看起来还有金矿没开采完,但朝廷就这么扔在这儿,说不过去!” “那可太说过不去了!谁会没事把金子扔着玩啊!” 张月旬忽地激动起来,“既然朝廷这么任性,那我可就笑纳了!这一次是真的发达了!” 楚侑天无奈地叹了口气,给她提了一个醒。 他说:“私采矿产,是要五马分尸的。” “五马分尸?” 张月旬佯装害怕地发抖,没个正形儿,但随之哈哈一笑,“要我说嘛,朝廷那帮人先把我逮到咯,才办得到把我五马分尸噻!” 楚侑天静默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依然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张月旬望着楚侑天的背影,笑容瞬间一僵,她与李简放对视一眼,小心思都彼此明了。 这小白脸,十有八九是朝廷的人。 张月旬本想激怒他,让他主动坦白,没想到他挺沉得住气。 无所谓! 张月旬撇撇嘴,来日方长,机会有的是!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直接给他用上真话符就是了。 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三个大汉你看我,我看你,都猜不到气氛变化的原因。 反正和他们也没多大关系,好好带路就行。 走到一条地下暗河边。 刀疤男说:“没路走了,得划船才行!” 张月旬左看右看:“船呢?” 三个大汉里,唯一一个长得白净的男人说:“船在水底下放着,得捞起来才行。” 张月旬目光在络腮胡男和刀疤男还有白净男扫过,“那你们仨儿,谁下水去捞船?” “妹妹,”络腮胡男舔着脸说,“水都把船浸的透透的,一个人捞不上来,得三个人捞。” “哦——” 张月旬搞怪地拉长声调,“放你们仨儿下水,你们给我来一出大变活人的戏法?” 被戳穿心思后,络腮胡男哈哈干笑。 “你太小瞧我们哥仨儿,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还是得有的吧?” “你们是人啊?哇,抢了张人皮投胎就是人?” 李简放轻轻拽了一下张月旬,“你跟他们废什么话?我来!” 他从张月旬包里翻找出一瓶药,倒出三粒黑色药丸,强行给三个大汉服下。 “这毒发作,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你们要是不及时上来,穿肠烂肚,死在这条河里喂鱼也算是死得其所!” 说罢,她解开了他们的绳子,“下去吧!” 三个大汉面面相觑,迫于毒药的淫威,他们迅速下水。 他们刚下去的时候,水面冒出了三个大水泡,咕咚咕咚地响。 张月旬抱臂,等待。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水面毫无动静。 “阿放,你都这么说了,他们应该是不敢跑。这么久没动静,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第56章 烛阴怪 张月旬刚说完这话,水面窜起一簇水花,络腮胡男探出脑袋。 “船沉,捞不,动搭,把手。” 他断句断得诡异,本该连在一起的话,偏在莫名的地方断开。 有古怪! “阿放,你在这等着,我下去瞅瞅。” 楚侑天却拦住她,“我去吧。” 说完,没等张月旬回应,他直接跳下水。 一眨眼的功夫,他又蹦了上来,湿哒哒地站着。 “有妖怪!” 张月旬将火把插在地上,问他:“什么样儿的妖怪?你看清楚没?” “全身黑鳞,像蛇。” “他说的,应该是烛阴怪。”李简放说,“用朱砂。” “巧了不是,我刚好……” 最后一个“有”字,张月旬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水面突然掀起一人高的浪,浪尖上骤然拱出团黑黢黢的影子。 瞧着像是妖怪的脊背,密密麻麻的黑鳞泛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腥臭味。 没等浪花落下,十几根粗如木桶的触手甩起,水花溅起,噼里啪啦作响。 很快,怪物冒出水面,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张月旬呵呵干笑,“阿放,你和我说这玩意儿是烛阴怪?” 谁家烛阴怪脖子上长了几十个头颅,有的是长着鹿犄角却生蛇眼,有的是狼獠牙配鱼鳃,甚至还有面容腐烂且扭曲的人脸,个个都在淌着涎水,七嘴八舌地发出尖啸与低吼,声音混在一起,像无数把钝刀在刮着石头?! 这压根就不是烛阴怪! 倒像是络腮胡男说的,丢了些动物的尸体等着变金子,这些动物没成金子,反倒和在此地意外身亡的人结合成了怪物! “变异了!”李简放不慌不忙道。 “糟了个糕的,那三个家伙怕是凶多吉少了!” 张月旬边说边掏出朱砂,朝妖物洒去。 除了让妖物发出更为密集的尖啸与低吼,刺得他们耳朵难受之外,别无用处。 话说早了! 还有一点用处,妖物开始挥舞着它的触手攻击张月旬他们。 “小心!” 张月旬躲开的同时,抽出伏魔棒,使用雷诀,打中妖物的触手,电得它浑身抖动。 这一抖动,腥臭味更加肆无忌惮地冒出,熏得张月旬他们连连干呕。 “哎哟祖师奶!” 张月旬深知再这样拖下去,他们没成妖物的口粮之前就已经被臭死了。于是她抽出腰间红伞,伏魔棒放回伞柄处。 她手腕轻轻一抬,撑开红伞,一边转一边念诛邪咒。 “金光破煞,罡风扫秽,诛邪!” 手中红伞化作一道红光飞出,变作一只火凤凰,穿过妖物的身体。 一声尖锐的爆鸣声后,妖物全身扭动。 “不好,快找地方躲好——” 幸好他们动作够迅速,赶在妖物全身爆炸之前找了地方藏好,这才免了被妖物汁液浇全身的劫难。 虽然躲过去了,但是洞内难以驱散的恶臭味,还是让他们三个不停地干呕。 “不行了我……呕!” 张月旬赶紧在背包里一顿翻找,“药呢,药呢,我药呢?呕……” 而李简放早已用银针封住了嗅觉,她安然无恙。 见张月旬和楚侑天因干呕不停难受至极,她毫不犹豫地出手,用银针锁住了他们的嗅觉。 “呜!” 张月旬兴奋地怪叫一声,“这感觉,不赖嘛!” 话音刚落,平静的水面又掀起了波澜。 张月旬心陡然一紧,“不是吧?没死透?有同伙?” 结果一个脑袋窜出水面,张月旬定睛一瞧,竟然是络腮胡男。 紧接着,刀疤男和白净男也纷纷探出水面。 “妹妹!你们没事吧?” 这断句,正常了。 张月旬仔细观察他们的神情,没见异样,又掏出罗盘,见罗盘也没反应。 很好,他们仨儿不是妖。 她收好伞走过去,拔萝卜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拔出水面,丢上岸。 “还是没防住你们耍小心眼儿啊!”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嘴角挂着赞赏的笑。 三个大汉干笑。 络腮胡男指着水面说:“但是船,我们捞上来了。” 果然,水面上浮着一条竹筏小船。 “妹妹……”络腮胡男笑嘻嘻地捧着双手到李简放眼前,“这时间就要到了,解药呢?” 李简放见三个大汉没有呕吐,猜想臭味应该是消散干净了,于是把银针全拔了才说话。 她说:“不着急。先说说刚才那怪物。” “死的又不是你,你当然不着急了。”络腮胡男一通抱怨,许是察觉到他态度不好,立马换上笑脸,“先给解药,再说那怪物的事儿,求你了。” “好吧。” 李简放伸手进张月旬背包里,抓出三粒黑色药丸,丢给他们。 三个大汉赶紧服下。 一个没看住,他们一个窜天猴姿势蹦起,往水里扎去。 李简放不紧不慢地甩出红绳,捆住他们往回拉。 张月旬不再客气,拳脚齐上阵,揍得他们哭爹喊娘,连连求饶。 “事不过三!你们没机会了,死吧你们!” 听张月旬这么说,三个大汉吓坏了,立刻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络腮胡男说:“那怪物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是大金人告诉我们,如果有人敢威胁我们带路进矿洞,我们只要在水下割一滴血喂给它,它就可以暂时听我们的话。” 刀疤男说:“这矿洞还有其他怪物,你们要是把我们杀了,你们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对对对,”白净男说,“只要你们放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保证绝对不耍心眼子,绝对不给你们使绊子,把你们完好无损地带到大金人面前。” 张月旬停了手,“这些,还不足以成为我放你们一马的理由!” “金子我们都不要了,都给你,全给你!” 络腮胡男说完,刀疤男和白净男齐齐点头。 “你们要这么说,那我必须得下手更快,更利索了!” 三个大汉听完,一脸生无可恋。 张月旬看着他们活人微死的模样,爽朗一笑,“这就把你们吓住了?胆子这么小,心眼子倒是不少!” 一人一脚,她踹得很公平。 “别整一副晦气样儿,起来,划船!快点儿带我们去找大金人!” 三个大汉不敢有片刻耽搁,忍着痛,手脚麻溜地起身。 这竹筏,六个人却是挤了点,但好歹没沉。 凑合就凑合吧! 络腮胡男和刀疤男负责划桨。 竹筏一路向前,遇到水流有些急的地方,好一阵颠簸。 这时,白净男说道:“马上就要到一个更窄的地儿了,那儿钟乳石比较多,你们注意些,可别碰到那些钟乳石,也不能一个劲儿地盯着水面看。” 下一刻,竹筏进了窄洞。 张月旬举着火把,瞅着离他们越来越近的钟乳石,她后背倏地一紧。 “你们管那玩意儿叫钟乳石?” 是质疑,也是惊叹。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钟乳石,而是石蛭精。 数目惊人! 第57章 大金人 白净男说:“这地方钟乳石和别的钟乳石不一样,它会吸血,一定得躲开,千万千万不能碰它们!” 络腮胡男和刀疤男齐齐惊讶地看着白净男。 “三弟,你怎……” 刀疤男话都没说完,石蛭精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 “咦惹!” 张月旬浑身嫌弃,瞬间抽出腰间红伞撑开。 一把伞,完全遮不住六个人! 不过她飞速旋转伞柄,只要石蛭精往下掉落,通通被甩飞。 张月旬说:“你们也别闲着,瞧见哪只趴竹筏上,用脚踢下去!” 话音未落,刀疤男惊恐大叫,旋即被拖入水中。 没见他扑腾,竟然径直沉了下去。 “二弟!” 情急之下,络腮胡男想要去拉刀疤男一把,但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又一只的石蛭精吸附柱,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干尸,跌下河去。 白净男吓得面色尸白。 “有……有水鬼啊——” 他失声尖叫。 竹筏摇摇晃晃,眼看就要翻了,危急之际,李简放捡起竹筏上的竹竿,蹲着身子奋力划动。 楚侑天也没闲着,他抄起另外一根竹竿,与李简放互相配合。 而张月旬则站在竹筏中央,不停地转动伞,保证掉下来的石蛭精不会碰到竹筏上任何一个人。 “水底下的东西,你们各自长点心,可……小白脸!” 张月旬只能提醒楚侑天。 因为她一只手转伞,一只手还抓着火把,分身乏术! 楚侑天察觉到一只冷冰冰的手抓住他的脚踝,他一个眼疾手快,抓住那只作恶的手往上提,又狠又准地掐住了它的命门。 见到怪物真面目的那一瞬,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明明是八爪鱼,却长着人的脑袋,触手是四只人手和四条人腿。 而且这两颗脑袋竟然还是络腮胡男和刀疤男。 那它的四只人手和四条人腿,也不难猜到是络腮胡男和刀疤男了。 “阿放!”张月旬问李简放,“这又是什么妖物啊?和刚才那烛阴怪是有什么血缘关系嘛这么像?” 这妖物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瞧着像水鬼。” “啊?” 张月旬额头上掉下三条黑线,“你管这玩意儿叫水鬼?” “变异了嘛!” “怎么又变异了?该不会辟邪珠碎片真在这鬼地方吧?” “大有可能!” 楚侑天见她们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完全不把妖物放在眼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妖物,杀还是不杀?” “别杀,别杀!” 白净男第一个站出来,表明他的看法。 “这妖怪应该是我大哥和二哥,求你们放他们一条生路,留着他们见到大金人,让大金人把他们做成金子。” “哇!” 张月旬听完他前半句,还以为他为兄弟情义两肋插刀,没想到后半句反转了。 他是为富贵插兄弟两刀啊! 她想给他竖个大拇指,但两只手都没空,索性算了。 竹筏到了安全地儿,头顶彻底没了石蛭精,张月旬这才收了伞,放回腰间。 她走到楚侑天跟前,认真打量他手里抓着的水鬼。 “这水鬼之前应该不长这样吧?” 李简放告诉她:“摆明了是吃了谁,就能变成谁的模样。它还挺安静的,被小白脸掐住命门也不吵不闹不挣扎。” “它在憋什么坏主意也说不定。” 张月旬想了想,往它嘴里塞了一张冷冻符。 看着妖物满身冰霜,坚硬如铁,她放心了。 “这样就不怕它玩心眼子了!” 她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成果,话锋一转,“这条地下暗河你们三个走了不少回吧,怎么都没出事,偏偏带着我们就出事了?我们是扫把星啊?” 白净男坐在竹筏上,双手抱膝,“之前,我们哥几个都不盯着水面看的,所以一直没出事。” “那你们又是怎么躲过那些石蛭精的?” “我们没碰它们啊。” 张月旬一听,这叫什么话,她和阿放还有小白脸,谁也没有碰那些石蛭精,它们怎么就往下掉了呢? 不等张月旬开口质疑,白净男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啊,我想起来了,是火把!” “啊?” “我们每次来,都不点火,一直都摸黑走。因为大哥说那些钟乳石长得非常吓人,把火熄了,什么都看不见就不害怕了。” “这样都行?” 白净男点头,“这一次人多,我和大哥二哥又刚喝过酒,酒壮怂人胆,就不怕了。但没想到……” 说着,他开始抽泣。 接着嚎啕大哭。 “大哥!二哥!你们安心去吧,我一定会替你们好好活着,把咱们攒下的钱娶好多媳妇,把你们没享过的福气,全享受一遍,绝不辜负你们!” 张月旬:“……” 李简放:“……” 楚侑天:“……” 白净男嚎完这一嗓子,竹筏正好停靠在岸边。 他一把抹干净脸上的泪水,蹦下竹筏。 “再往前边走五十步这样,就能见到大金人了。” 张月旬和李简放相视一眼,说:“那还等什么?带路吧。” 果然走了五十步,呼吸声入耳越发清晰。 白净男喊道:“前辈——” 不多时,一个浑身金色,肥头大耳的人影从暗处缓缓走出。 张月旬盯着大金人,眯起眼:“我咋瞧着你有点眼熟呢?” 大金人看清来人是张月旬,迅疾转身,装作怕见她的样子,但他又转过身来。 于是他又转过身来,“是我。” 这话莫名其妙,张月旬说:“我只是瞧着你眼熟而已,你倒是不客气,直接跟我套近乎!” “你——” 大金人瞪大眼看她,“你不记得我了?” 楚侑天倒是第一眼认出了他,“就你一人?你徒弟呢?” “哦!” 张月旬拍了一下脑门,她也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在谢有财跟前胆大包天敢冒充我的死骗子!话说,你怎么跑到这儿来,还成了干麂子?你那瘦成螳螂一样的徒弟呢?” “还不是为了还你钱。” “你啥时候欠我钱了?” 大金人金色的眼珠子差点没绷住,从眼眶里跳出来。 他说:“你把我们害这么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你倒是轻松啊,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欠我多少钱?” “一千两!还给你写了欠条来着。你还放狠话说,我们要是还不上,就算是死了,做了鬼,我们也休想摆脱你!” 张月旬听他这么一说,轻嗤一声。 这话她是万万不信的。 因为她曾不止一次把自己的包翻了个底朝天,压根就没有他说的什么欠条。 大金人见她这反应,怒不可遏。 她当时如何大言不惭,又是如何羞辱他逼迫他写下那张欠条,他可是历历在目。而她,却风轻云淡地告诉她,她忘了?! 她怎么能忘?! 他一定要让她想起来! 必须想起来! “你师父当时也在场,”大金人指着楚侑天说,“他也给你写了欠条,你也忘了?” 第58章 激怒 “啊?” 张月旬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看向楚侑天,“你给我写过欠条?” 楚侑天颔首:“我应该是给你写过。” “应该?这又怎么说?” 楚侑天摇头。 他很难和她解释清楚。 按理说来,他们同在食梦貘制造出来的梦境里,欠条的确是写过,但出了梦境,欠条却没了,这是正常的。 但两张汇票,一张是谢有财的,一张是他的,两张汇票都没消失,和金子一起,完好无损地待在张月旬的包里! 刚才还被她拿去给李简放买了药! 楚侑天说完,大金人却连连冷笑,“你们师徒,根本就是联合起来戏弄我!说什么不记得,欠条找不到,通通都是借口!” 张月旬把手中拿的火把插到地面上。 “戏弄你?你真看得起你自己!我要记得你欠我钱,早就追讨了,还给你机会在这儿跟我叭叭半天?” “大有好处!”大金人说,“我变成这样,拜你所赐,你不敢承认!你是在去油少醋地贬低我,拐弯抹角地撇清你的责任!” “说得好严重啊!我要不要给你来一个以死谢罪啊?” 张月旬上去就是一脚,横扫大金人的膝盖窝。 “扑通”一声,大金人双膝跪地,但他双眼仍然恶毒地盯着她,“你哪怕是死,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张月旬可不惧怕他的恐吓。 她抱臂,歪头看他:“我是不是给你好脸色,让你以为我脾气好,脑子不好啊?” 不行! 光是耍嘴皮子,难消她心头怒火。 张月旬干脆上手,揍他一顿。 但大金人浑身坚硬如铁,她手砸下去,疼得她龇牙咧嘴。 大金人得意大笑。 张月旬气得牙痒痒:“你全身上下,也就膝盖一如既往地软!” “你能奈我何?” 她越生气,大金人就越高兴。 “那就送你上路!” 眼看张月旬就要抽出伞柄里的伏魔棒,李简放赶紧拉住她,“可别中计了,他求死,故意激怒你的。” 闻言,张月旬瞬间冷静下来。 她白了大金人一眼,“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废物!” “你连杀死我都不敢,你更废物!还自诩什么张家传人,我呸!胆小鬼!” “狗屎玩意儿!” 张月旬彻底怒了。 她直接抽出伏魔棒,剑指扫过伏魔棒的同时口中念着雷诀,伏魔棒便带上了噼里啪啦作响的闪电。 紧接着,她直直朝大金人心脏位置刺去。 大金人嘴角勾起了一抹计谋得逞的笑。 岂料,张月旬手突然拐了一个弯,伏魔棒一下接一下地搭在大金人身上。 大金人像是触电了一般,浑身抽搐不止。 张月旬瞧着差不多是时候了,这才收了手。 “感觉如何?” 大金人还在抽搐,话说得含含糊糊的。 张月旬皱了一下鼻子,轻嗤道:“我可真是菩萨心肠,这出戏陪你唱到现在,还不收你钱!” “你耍我?” 大金人可算是缓过来了。 张月旬坦荡承认:“对啊。但也是你先耍我们的,你早就算到我们会到鬼市去,所以特意安排了三个人来钓我们。”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不不不!”张月旬伸出食指左右摆动,“那不就让你得逞了嘛!” 这时,她余光瞥见白净男正悄悄地溜走。 “阿放。” 李简放微微颔首,甩出红绳捆住白净男往回拉,甩在大金人跟前。 张月旬踢了白净男一脚,笑骂道:“你挺热心肠啊,怕你师父死得寂寞,跑得挺快啊!” 白净男顿住,浑身僵硬。 “你、你看出来了?” “怎么?你觉得你装得挺不错?”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你怎么换了张人皮还变胖了,我没兴趣,我也懒得和你们废话。我只想知道,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 大金人说:“没人指使!” “就这么恨我?” “对,我们之所以变成这样,全拜你所赐!” 这种话,张月旬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烦躁地拉一下耳朵,朝他额头贴了一张真话符。 “说,到底怎么回事?” 大金人一骨碌吐出了全部。 他说:“什么欠条,我们压根就不放在心上。老子跑到天涯海角,就不信你能追到我?生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老子永远是一条好汉!” 张月旬无语至极,没忍住翻了一个大白眼。 但她还算有耐心,没打断他,任由他继续往下说。 “老子离开云平,到高阳,一进城就接了桩大生意。高家小公子丢了魂,我去给他叫魂,结果掉进一个坑里,出不去了。 “老子只能往前走,找找有没有出口,稀里糊涂地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过它说,只要我能杀了你,我就可以变回人样。 “于是,我开始布局,等你到高阳主动入局。我在前边设了两道陷阱,你居然都能摆平,不愧是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 “可那又如何?到了这儿,你要想出去,除非把我杀了。但你要真动手杀了我,我身体就会散发瘴气,毒死你! “左右都是坑,张月旬,你想好了吗,要跳哪一个?桀桀桀……” 笑得好难听! 张月旬白了他一眼,静默了一瞬,缓缓道:“你就提我一个人,另外两个,你眼瞎啊,一点没瞧见?” 大金人笑声戛然而止。 他没想到,他说了这么多,她关注的竟然是这个? 楚侑天也和他一样无奈,“你不问清楚,它是谁?” “他不是自报家门了吗?一个当着我的面,冒充张家传人的骗子,还有什么可问的?” “我说的是,他口中的‘它’是谁?” “哦,”张月旬歪头,“你说的是这个啊。对哦,它是谁呢?” 她脑袋回正,用伏魔棒抽了大金人一下,“说,它是谁?” 大金人突然浑身抽搐不止,“咔”的一声,化为金色的粉末。 如今的白净男,以前的瘦猴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随后也化成了金色粉末。 这一幕,张月旬他们都措手不及。 自杀? 还是他杀? 说好的毒气呢? 他们正处于疑惑之中,这时,楚侑天手里提着的水鬼忽地全身扭曲动了起来。 第59章 英招 两个头颅的嘴巴像木偶似的张合,发出一种犹如钝刀磨石头的刺耳声。 “肮脏的血肉皮囊……塞满了连矿脉里的蠕虫都不屑的愚蠢……唯有新天地从黄金矿脉下升起时的轰鸣,才是给你们的‘新生’请柬…… “那些闭着眼挡在裂缝前的蠢货,英招会踏着震颤的岩层过来,它马身撞碎矿洞的声响,会盖过你们所有的尖叫…… “你们会在它虎纹覆盖的身躯下,变成比矿尘还细的粉末,连粘在它羽翼上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矿洞深处的阴风,吹进永远漆黑的矿道缝隙里!” 一长段的话说完,水鬼“咔”的一声,也化为了粉末。 张月旬无措地眨了两下眼,“这算什么?” 把他们骗到这儿来,就为了说这狗屁不通的话? 这跟为了一小碗油碟,杀了只鸡做白切鸡,没区别! 李简放摸了摸下巴,说:“他们被英招骗了。而我们,被英招来了个下马威!” “哦——”张月旬佯装恍然大悟,“它在挑衅我们!” 楚侑天问:“英招,难道是诡妖?” 李简放摇头,又点头。 她说:“传说,英招奉黄帝之命,负责守护槐江山的金矿。虽然英招是马身人面,通体虎纹,长有鸟翅,但祂不是妖,是天神。 “水鬼口中的‘英招’,也许不是传说中的天神,只是恰巧撞名;也许就是祂,但发生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使祂从神变为诡妖。” 楚侑天张望四周,“那它在附近?” “阿放,”张月旬问李简放,“你感应到了吗?” 李简放摇头,“气息很微弱,无法锁定它的位置。” “那我用罗盘看看。” 说着,张月旬掏出了罗盘,见罗盘上亮了一个小红点。 楚侑天问她:“诡妖的位置?” “不是,”张月旬摇头,“是追踪符有反应了。” 李简放脑袋凑过去,见罗盘指针没动静,她说:“既然诡妖暂时找不到,那就先处理了云桃村尸体被盗这件事吧。” “好。” 张月旬正要收起罗盘,一股沉闷的震动从她脚底顺着小腿骨往脊梁骨蹿。 插在地上的火把晃了晃,地上金色的粉末突然“嘣”的一声炸开。 “狗屎!” 张月旬低声咒骂,抬起胳膊捂住口鼻,同时脚往后撤。 就在这时,震动猛地剧烈起来。 地面像是被搅翻的泥浆,起起伏伏。 “不好,这里要塌了!快跑!” 李简放推着张月旬和楚侑天往前走。 张月旬捞起地上的火把,噔噔噔地往前跑。 他们也只能往前走,因为来时路已经坍塌毁了,碎岩块完全堵住了路,压根走不了。 往前走,也算是大胆赌一把。 张月旬在前边一边跑一边躲掉下的碎岩块,一个没注意,脚下竟然踩了空,径直掉了下去。 “月旬!” 李简放急得要去抓她,但是没抓住。 好巧不巧,这时正好有一块如大象个头的岩石块掉下来,而李简放一心扑在救张月旬上,手中的红绳已经甩出去,要躲掉这石头,难了。 楚侑天见状,运起内力,想以双手相抵。 结果,他的手刚碰到石头,地面塌陷了。 他和李简放两个人落了个和张月旬一样的下场。 “哎哎哎……” 张月旬掉下来之后,在斜坡上翻滚,速度越来越快,眼看就要滚入泥潭……她真的滚进了泥潭。 她站起来,呸了一口,刚要骂骂咧咧,结果余光瞥见李简放和楚侑天双双从斜坡上滚下来。 “哎哎哎!” 张月旬赶紧躲到一旁。 但还是免不了溅了她一身泥。 泥上加泥! 张月旬无奈极了,边用手擦去身上的泥边问:“你们都没事吧?” 这矿洞在半山腰上,可把他们一顿折腾,幸好有个陡坡,陡坡下有个泥潭,要不然他们哪怕没缺掉胳膊少条腿,没去半条命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把月。 天刚灰蒙蒙亮,天边还飘着层淡青的雾。 他们在矿洞里待了一夜。 李简放摇头,“找个地……” 她刚想说找个地儿洗一洗,恰好就瞧见了三个黑袍人从他们眼前跑过去。 “月旬,是不是他们?” 张月旬耳尖,也听到了动静,她赶紧掏出罗盘瞅了一眼。 对上号了,就是他们! “我们追!” 此时此刻,他们也顾不上身上泥不泥,土不土的,撒开脚丫子追了上去。 三个黑袍人在前边跑,张月旬他们在后边追,以二狗子领头的云桃村村民三三两两地在做后边追着。 说起来也怪。 明明张月旬他们用上了轻功,但却始终和黑袍人保持着一定距离。 追不上也超不过,眼睁睁地看着三个黑袍人跑进云桃村。 村人干活向来赶早,此时田里地里已立了不少干活的农人。 他们正埋头苦干,忽然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 “盗尸的龟儿子!窜到村子里来了!逮到他,别让他溜了哇!” 这声喊,可把田里地里的农人吓了个激灵,齐刷刷地直起腰,循声望去。 其中一个黑袍人边跑边喊:“你们村尸体都是我偷的,来抓我呀,抓我呀!” 简直嚣张至极! 一个扛着犁的老汉,他把犁往田边一杵,粗嗓门就炸开了。 “仙人板板!逮到他,要他好看!” 话音还没落地,就见田里地里的身影纷纷往这边奔。 原本安安静静的田野,此刻满是脚步声、呼喊声,连田边的狗都跟着汪汪叫。 谁家里头快要咽气的老人一听“盗尸贼”三个字,立刻活了过来,扛着锄头追着黑袍人跑。 村人齐心协力,筑起了道铜墙铁壁,把那贼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你挺能跑啊!听见风在你后头喊你‘等一等’没?” 张月旬气都不带喘的,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冲上去,一把薅下一黑袍人的帽子。 “狗屎!” 她是真没忍住,骂出了声。 “你咋还活着呢?!” 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在矿洞里炸得粉碎的大金人,也是张真人,更是假牛鼻子,不过他现在是正常人的样子。 另一黑袍人也摘下了黑帽。 是假牛鼻子的瘦猴徒弟,他也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张月旬看傻眼了,后退了好几步,贴着李简放问:“上次碰见这么诡异的场景,还是在云平。但那都是食梦貘制造出来的梦境,这一次又是为什么?” 李简放摇头,“还不清楚,先看看再说。” “嗯?”张月旬提出她的猜测,“我们该不会是……” “龟儿子,我们村的尸体咋个会是你偷的嘛?” 二狗子惊讶又愤怒,出声质问假牛鼻子。 他的话虽然打断了张月旬,但是也让她获取了一条极为有用的消息——这个假牛鼻子,就是给阿福迁祖坟的风水先生。 张月旬看向阿福:“这人你哪儿找来的?” 第60章 杀人犯法 阿福突然被提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就在高家噻!我在高家打杂那阵,刚好高小公子上山耍的时候摔了一跤,魂都摔脱了!整个人一天到晚昏昏沉沉的,瘦得跟根晾衣杆样。老太太疼孙儿疼得揪心,赶紧请了懂行的来给高小公子看。就是他这个人!” 阿福指着假牛鼻子,继续说:“他来没几天,高小公子居然就好了。我瞅着他还有点真本事,刚好屋头要迁老坟,就把他请过来了。哪晓得他背地里干偷尸体这种缺德事哦!哎,悔死我了!” 阿福懊恼极了,双手拍了一下大腿,“早晓得他是这种黑心肝的东西,我死都不得请他来哟!这下好了,给村子惹了这么大的麻烦,造孽惨了!” 突然,他话锋一转:“三位活菩萨,你们这身衣裳脏得很嘛……要不先去屋里头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你们根本就不懂我的良苦用心!” 假牛鼻子一一指过在场的人,神情狰狞。 “你们简直是愚不可及!一辈子只配活在山旮旯里,一辈子烂在地里,永远都享受不了奢华无度的生活!” “哇!” 洗不洗干净的,张月旬现在不在乎。就冲这假牛鼻子大放厥词的劲儿,她忍不了一点。 “听你这意思,你盗尸,理直气壮啊?” “你懂个屁,我是在帮他们!” “哎哟!” 张月旬抱臂,阴阳怪气问他,“你怎么帮他们?把盗走的尸体变成金子?” “你说的没错!” 假牛鼻子给了瘦猴一个眼神。 瘦猴会意地点头,当即扯下他们中间的黑袍人的帽子。 “你们看清楚了,他是谁?” 假牛鼻子声音,中气十足,传遍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这不是……那个老寡夫嘛!”一个村民说道。 “就是他没得错,但他咋个变得金闪闪的哦?” “难道是那盗尸贼出手这么阔绰,给老寡夫塑了个金身,准备放到庙里受香火供奉哇?” “不对哦!老寡夫凭啥子嘛?他活起的时候,又好吃又懒做,看病吃药的钱都是我们凑给他的,连送终都是我们来操办,他这辈子就没做过一件好事,死了还想受香火?美得他!” “你们在这儿瞎念叨半天,都没说到点子上。人家老寡夫是被张大师变成金子咯!” “人还能变成金子?这不是扯犊子嘛!” “……” 村民们越说越火热。 “你们这帮愚昧无知的蠢货!” 假牛鼻子根本瞧不起他们。 他都亲口说了,尸体能变成金子,结果他们一直在质疑,甚至问都不问他一句是如何做到的,完全沉浸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 果然,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穷人,一辈子只能是个穷人! 假牛鼻子见自己一直被忽视,脸色越发难看。 他正要大吼一声,但张月旬抢在他前边说: “诸位乡亲,先静一静,听听这位张大师是怎么和你们吹牛皮的!” 假牛鼻子冷哼一声,不屑道:“你懂个屁!我是见不得他们穷,穷到拿孩子救命药换糙米,穷到卖女儿给乡绅豪强做妾,穷到连亲人下葬都凑不齐一张草席!我要他们有花不完的财富,要他们活得体面,活得有尊严!” “哟?您可真是了不起呢!那我们这些人,不更得竖着耳朵,好好听听您的高论了?” 张月旬的阴阳怪气,假牛鼻子全当耳旁风。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村人,“我问你们,你们想不想发大财?” “当然想噻!” 好事情嘛,谁不会想! 二狗子问:“说嘛,你有啥子办法能让我们发大财?” 假牛鼻子听到村人的回答,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我会一门仙术,不论这人是生是死,都能变成金子,不过有代价。” “啥子代价?” 假牛鼻子指着张月旬三人,“杀了他们!” 阿福挠了挠后脑勺,“你偷了那么多尸体炼金子,早就赚够了噻!凭啥子代价要杀三位活菩萨?这到底是为啥子嘛!” 二狗子给他解释:“他这话明到在说,我们想分到那些金子,就得帮他弄死三位活菩萨!简直丧良心!” 阿福做了一个打叉的手势,“杀人是要犯王法的!哪能这么干哟!” 村人纷纷点头附和。 假牛鼻子见这帮人堪比茅坑里的臭石头,根本不开窍。 他气得大喘气,鼻孔都大了一圈。 “发财的机会近在眼前,你们要错过?!” “杀人要犯法的嘛!这哪能乱来哟!”二狗子重复了一遍阿福的话。 张月旬也跟了一句:“他们都说了,杀人犯法。你不为他们解决这个后顾之忧,他们怎么敢狠下心动手呢?” 二狗子赶紧表明态度:“活菩萨,你们放心嘛!我们云桃村虽说穷,但我们都是正经人,绝对不得干那些畜生不如的事!” “二狗子说得对!我们人穷志不穷,靠一双手一双脚,饭还是吃得饱的,日子虽说紧巴点,但也能过。为了钱去杀人?我们可做不出这种事!” “就是噻!穷点算啥子嘛,又不是活不下去!我可不想手上沾人血,沾点泥巴倒没啥,沾点鸡鸭猪狗的血都觉得造孽得很了!穷就穷到过嘛,这辈子咋个过不是过喃?” “……” 越来越多的村人表态。 他们和二狗子的立场一致,这可把假牛鼻子气得不停翻眼白。 瘦猴不禁为自己膘肥体壮的师父担心,生怕他被气得喘不上气,嘎嘣一下死了。 他赶忙自己的师父仗义执言,“我师父可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居然狼心狗肺不领情?” 阿福反驳瘦猴:“你们这是故意想拿我们当刀子,去杀三位活菩萨,假惺惺装好人,我呸!” “呸!” “……” 村民们跟着呸个不停。 一人一口唾沫,假牛鼻子和瘦猴差点被淹死。 场面瞧着实在滑稽。 张月旬脸上的泥土笑得都干裂了,扑簌簌地往下掉。 “阿放,摔这一身前后瞧了这假牛鼻子两场笑话,值大发了!” 李简放也跟着笑了一场,“差不多了,别和他们废话,绑了吧。” “得咧!” 张月旬从背包里翻找出绳子。 假牛鼻子见状,朝村人低喝一声:“全给我闭嘴——” 这一喝,震得空气都发颤,村人连连后退,好多人脚下没站稳,摔了。 假牛鼻子全身上下对他们的嫌弃都快溢出来了。 “我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不中用!等死吧,你们绝对活不过今夜,对,我说的!” 第61章 凑法子 说罢,假牛鼻子和瘦猴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四肢像灌了气般变粗,整个人被撑得薄如蝉翼,而体内却空空如也。 察觉情况不妙,张月旬朝他们分别弹出追踪符和冷冻符。 随后“嘣”的一声脆响,他们整个人炸开,但却不留任何痕迹。 唯一留下的,只有穿着黑袍,已经变成大金人的老鳏夫尸体。 冷冻符无用! 张月旬看着手中的罗盘,不见红点。 追踪符也无用! “阿放,这又怎么说?” 张月旬收好罗盘,盯着假牛鼻子和瘦猴留下的“遗物”。 “还能怎么说。他们是真的想要我们死!先借用其它妖物的力量,发现奈何不了我们,又借人性让我们自相残杀,也没成功。他们必然还有后招。” “这英招也真是,光明正大地出来和我们决斗不好吗?搞这么多幺蛾子!” 这话可逗乐了李简放,“就是打不过我们,所以才智取。” “智取也不行啊,不如早点出来让我们收了它,彼此皆大欢喜!” “它也在和命运抗争嘛!” 她和月旬收诡妖,取辟邪珠碎片,是天命所归。那些诡妖不想死也不想归还辟邪珠碎片,它们在和天命对抗。 不认命,敢于与命运抗争,本是一件好事。但辟邪珠在这些诡妖身上,只会给人间带来无穷无尽的劫难。 张月旬“哎”的一声,手腕随意一甩:“我们争,它也争,就看命运眷顾谁咯。” 她们插科打诨结束,村人都还没回过神来。 毕竟刚才假牛鼻子和瘦猴青天白日的,在他们眼皮底下,倏地一下没了,这和见鬼没两样。 而且,最要命的是,假牛鼻子临走前还放了狠话! “诸位?”张月旬出声询问,“都吓傻了?” “活菩萨,他们今晚该不会……该不会真要把村子屠了噻?” 屠村,这已经是二狗子想到的最坏的结果。 张月旬坦诚道:“狠话都放出来了,总不能是吓吓大家而已,要不然他们也不会把这老鳏夫留在这儿了。” “啥子意思?” 村人齐刷刷地看向地上的大金人。 每一个人的脑海都开始发挥了极为丰富的想象力。 “老寡夫还能诈尸起来把我们都杀了?” “怕没这么简单!光是诈尸,这儿不是有三位活菩萨在嘛,收拾它绰绰有余!就怕那死胖子和死瘦子勾搭上其他人,把我们村子给端了!” “要我说啊,没这么玄乎。胖子和瘦子把老寡夫留在这儿,估摸着就是想看我们为了金子,吵得眼红咯,自己人杀自己人!” “我觉得猴娃娃说得对,说不定他们早就在老寡夫尸体上弄了啥子巫术蛊术了!” “……” 村民们七嘴八舌,但一直没拿出个主意来。 二狗子叹了口气,只好问张月旬咋个办。 “等一哈。” 张月旬的口音不自觉地被他们带跑偏了。 她清了清嗓子,重说一遍:“等一下,我瞅一下老鳏夫啥子情况。” 张月旬蹲下,盯着老鳏夫金灿灿的尸体看。 “没下巫术也没下蛊术,但要想他变回一具尸体该有的样子,难办。” “那咋个办?”二狗子又问。 张月旬没法儿立刻给他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 她揪了一下羊角辫,“阿放,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交给官府?” 楚侑天却不赞同,“不行。” 张月旬和李简放同时看向他。 李简放说:“理由?” “他们报过案,衙门既不受理,之后又不许火化逝者,这说明衙门早知道尸体能变金子,甚至在背后操盘。如果把金尸交给衙门,会如何?” 张月旬问:“你说,能咋样?” “衙门的人必然认为云桃村已然知晓他们的勾当,狗急了是会跳墙的,编个理由灭掉一个村子,上下嘴唇一碰而已。” “得了得了,”张月旬两只手分别揪了两边羊角辫,“说白了,就是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村民们一听这话,急了。 “那咋办嘛活菩萨,就没得其他办法得行咯?” “我们个个都不想死啊,三位活菩萨,求求你们发发慈悲,救救我们嘛!” “就是啊,救救我们嘛!” “……” 村民们全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张月旬三人。 这事儿,张月旬不可能推脱,毕竟一开始她主动说要管盗尸这事儿。 既然管了,那她就管到底! 况且,这些事儿还和诡妖英招有关,她就更不可能坐视不理了。 但她确实是没想到好办法。 张月旬深吸了一口气,寄希望于掐指一算,但这一算,也没算出什么结果来。 只要是和诡妖扯上关系,大小六壬和占卜通通用不了。 “阿放,”张月旬求救地看向李简放,“你真没办法吗?” 她指着村民,“看看他们这湿漉漉的小眼神,你忍心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吗?” “我不忍心,但我也是真没办法。你脑子鬼主意最多,你都想不出来,就别说我了。而且,你自己也说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还能怎么办?” “哎!” 张月旬转而把目光投向楚侑天,“小白脸,你呢?” 楚侑天摇头。 “你们……哎!” 张月旬盯着地上的金尸,又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也只能这样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各位,我们需要找一个足够容纳全村人的地方,大家和金尸一块待一晚吧。” 村民们要是各回各家,假牛鼻子要是来一出各个击破,她分身乏术。 虽然说大家聚在一起,风险也不小,至少在他们三个人的眼皮底下,出了事也好应对。 还有,金尸大家一块看着,也能防住一些起心思进行偷盗。 张月旬这一说,二狗子立刻想到了村里的祠堂,他说:“这块地够宽,又有我们各人的老祖宗保佑,硬是个好地方噻!” 云桃村有好几个姓氏人家一块待着。大家都不见外,一齐建了个祠堂,各家祖宗的灵牌都放在里头供奉,图的就是祖宗待一块有伴儿,热闹。 二狗子的建议,其他村人纷纷同意。 但他们也有一些异议。 “现在就非得待在祠堂头,啥子地方都不能去啊?那吃饭、洗澡、上茅房这些事,到底咋个办嘛!” “哎,我那亩地才犁到一半呢!这一耽搁,田里的庄稼苗儿怕是要耽误咯。能不能先让我把田种完,再去祠堂头嘛?” “就是啊!我早上还特意挑了好种子,本来打算下午就撒到昨儿犁好的地里,这下可好,全给耽误咯!” “……” 村人怕死是真的,但也怕耽误田里地里的活。 第62章 介绍 张月旬开劝:“诸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咱先活下来,好不好?” 这道理,村人都知道,但刻在骨子里的种地思想,让他们一时割舍不下做了一半的活。不过脑子转过来了,也就同意张月旬的话。 先把活放一放,先活命。 “要得嘛,听你的,活菩萨!” 于是,大家合力把金尸抬往祠堂。 云桃村的祠堂蹲在村东边一棵老槐树下,青灰瓦顶压着四方院墙,和村民们住的茅草房或土房,格格不入。 他们对祖宗住的地儿倒是大方,对自己住的地儿却是能凑活就凑活。 祠堂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漆皮裂得像老树皮,门楣上嵌着块黑木匾,刻着“云桃村祠堂”五个大字。 见多了“某某氏宗祠”,第一次见以村名命名的祠堂,张月旬稀罕极了。 “这字儿,写得不错啊。” “这是阿福家六太奶写的,亲手刻的,”二狗子说,“听说当年阿福六太奶的男人死在战场上,尸体都没找着,该给的抚恤金也没拿到。她就背着屋里两个娃跑到战场,自己给男人收尸,结果这一去反倒当了将军。后来卸甲回村,又苦读书,给娃做样子。她家娃儿也争气得很,一个当了大官,一个当了将军噻!” “你六太奶是苏溪?” 沉默了一路的楚侑天,忽然开口问阿福。 张月旬好奇地问楚侑天:“你认识?” 阿福说:“我六太奶确实叫苏溪噻,你认得到我六太奶啊?” 刚问完,阿福转念一想—— 这咋个可能嘛! 六太奶是一百多年前的人了嘛,眼前这个人看着也就三四十岁,咋个会认得到六太奶喃? 但偏偏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又好像真的认得他六太奶样! “略有耳闻,”楚侑天语气淡淡,“她是个难得的将才!” 莫名的,张月旬却从他风轻云淡的语气里听出了哀愁。 看来,小白脸不止和苏溪认识,很可能俩人还有一段故事! 张月旬揶揄地瞟了楚侑天一眼,却没有对他追根究底。 不耽误她挣钱,她才不瞎操心呢! 阿福听楚侑天夸赞六太奶,又自豪又羞愧。 “可惜到我这辈,家道就败了,我也只能当个打杂滴,真对不住老祖宗哦。” 二狗子拍拍阿福的肩膀,“不偷不抢的,凭本事养活自己,哪有啥子对得起对不起的哟!” 说着话,众人有序地跨过高门槛。 一进门,先见一方天井,青石板铺得齐整,中间留着浅沟,下雨天能淌水。 往里走是正厅,几根粗木柱撑着梁,柱上贴着手写的红对联,字褪得淡了,却还能看清“祖德流芳”的字样。 正厅最里摆着长长的供桌,蒙着暗红的布,上面放着香炉、烛台,还有一排排木牌位。 牌位前只摆了香炉,没摆供品。 这不奇怪,通常是逢年过节,或是哪家有了喜事,才会给祖宗们上供。 张月旬指着供桌前的一块空地说,“金尸就放在这儿吧。” “要得!” 金尸放好后,日头正好居中,大家饥肠辘辘。 而张月旬他们一身泥,刚才和假牛鼻子、瘦猴两人掰扯,没顾得上。现在闲下来了,难受劲儿就上来了。 受不了! 必须得洗澡! 张月旬三人打着商量,一次去一个人,留下俩人守着村民,防止出事。 商量好之后,她先在祠堂四周贴了符,布下阵,才往河边去。 村民们见他们这么尽心尽力,加上此刻在祠堂里,觉得祖先与他们同在,心里的恐惧消散了一大半。 肚子饿是个大问题,得解决! 二狗子靠着顶梁柱蹲着,琢磨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嗓门亮堂起来: “我看要得!咱们分三拨走,每次去三分之一的人,一起回自家拿锅碗瓢盆、米油盐酱,顺带把灶上的柴火也抱些来噻!咱们在祠堂头搭个临时灶台,好好煮顿热乎饭,招待三位活菩萨嘛!” 他说完还怕大家野了心逗留,或是跑去田里地里把没干完的活接着干,又补了句: “可莫要犯浑哈!别个私自跑到哪儿去把命丢了,划不来!快去快回,莫耽搁!” 村人说动就动,头拨人一出祠堂,路过自家菜园时还不忘顺手薅两把青菜、拔几根萝卜。 留在祠堂的人也没闲着,有的清扫墙角的灰尘,有的搬来石块垒灶台,连几个半大的孩子都忙着去井边打水,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紧张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三拨人来回都顺顺利利,没出半点岔子。 一个时辰后,饭终于做好了。 村民们在地上铺了几张干净的草席,把盛着糙米饭、炒青菜、炖土豆的陶碗摆得满满当当。 张月旬三人各自洗去身上的泥泞,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也跟着在席上坐下。 大家边聊边吃,饭香里混着说说笑笑的声音,气氛好不融洽! 闲聊期间,张月旬想起自己还没和村人介绍过自己,他们总喊她“活菩萨”,这让她又尴尬又受用。 “别活菩萨地叫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们三个人吧。” 张月旬指着李简放:“神医李简放,”接着她指着楚侑天,“他,打手,”最后到她自己则拱了拱手,“而我,西南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驱邪捉妖一把好手,江湖上我敢称第一,没人敢质疑,张月旬是也!” 李简放慢慢看向她,无奈一笑。 她还是这么喜欢搞这一死出! 而楚侑天默默喝了口水,无声地叹了口气。 阿福挠了挠头,“偷我们村尸体的那个龟儿子,也说他是西南红伞张家的传人嘛。你们该不会是一家人,后来翻脸成仇人了哟?” “他啊,纯粹骗子一个!”张月旬毫不留情地揭穿假牛鼻子,“之前就被我给撞上一次,以为他改过自新了,没想到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 “啊哟仙人板板!”二狗子拍大腿,“这人面相好恶,颧骨高得吓人,嘴角还往下撇,我一看他就不是善茬!” “他咋偏偏就盯上我们村了哦?” “阿福喊过来的哒!但问题是,坟里头先空了,他才开口说的噻,这就证明一开始尸体不是他偷的嘛。” “也说不定是他伙到别个干的哈。不过讲真,那些坟都老得很了,骨架子有啥好偷的哦?” “就是说嘛!” “……” 村人你一言我一语,这让张月旬忽然想到假牛鼻子和云桃村之间有个高家。 她总觉得三者之间存在某种微妙的联系。 于是,她向阿福问起高家小公子丢魂儿这事。 第63章 二狗子有故事1 阿福挠挠头,“我就是个打杂滴,晓得的也不多,听别个说小公子跟老爷大吵了一架,半夜三更跑出去了,跑到山上遭迷路了,误打误撞进了乱葬岗,被那些孤魂野鬼吓得不轻哦!” “请来那假牛鼻子,就治好了?” “还没到半天就治好了,若不是见他这么能耐,我也不得专门请他来迁祖坟噻!” “怎么治的?” “听人摆起,他跑到小公子掉魂的那块地方,专门给小公子叫魂,结果这么一下就治好了哦!” 阿福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惊一乍地补充:“他来之前嘛,老太太私下头找过好多人,结果都不管用。就他得行,老太太硬是把他当成座上宾,听别个说还给了好多赏钱噻!” “这……对不上啊,”张月旬看向李简放,“阿放,假牛鼻子该不会是和高家……” 她故意停顿下来,眉梢高高一挑。 李简放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高家或许和英招先扯上关系,而假牛鼻子正是通过高家这条线,攀附上英招。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不言而喻。 不光是阻止她们收诡妖、取辟邪珠碎片,还要她们死无全尸,魂飞魄散。 “月旬,高家我们得走一趟。” 张月旬点头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小白脸,你呢?” “我也一样。” “切高家?”阿福眉头皱起,“但小公子都好哒嘛,老太太不得再请人了。除非你们肯切高家的铺子做工,可你们本来是捉妖的噻,做工也太可惜你们的本事了嘛!” 阿福憨厚老实,以为张月旬三人要去高家,是和假牛鼻子一样做法事驱邪什么的赚点银子,倒是二狗子,脑子转得比较快。 他说:“你个瓜娃子哟!他们不是切做工,是切捉妖撒!” “啊——” 阿福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 他在高家做工也有个把年头了,没听说高家有妖怪啊。 二狗子看他那呆呆傻傻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哎”了一声,敲了一下他脑袋。 “就你这脑壳,遭人卖了还傻兮兮地帮别个抬价又数钱哦!” “有你在,哪个敢卖我嘛?” 阿福摸着被二狗子打过的地方,呵呵傻笑。 张月旬看了看二狗子,又看了看阿福,双眼一眯,笑容不自觉地放荡起来。 她凑近李简放,说:“此时此刻,我忽然诗兴大发。” “说来听听。” 李简放也好奇,她能想出什么诗句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句诗正是应了此情此景啊!” “噗嗤!” “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 李简放憋着笑摇头,“你念的这句诗,是说牛郎织女在秋风白露的七夕相会,一年一次的相逢,胜过了人间无数次的相聚。” “说的不是平淡日常中偶然流露的细碎美好,胜过世间万千风景?” “不是。” 张月旬冷哼一声,傲娇地轻抬了一下下巴,“从现在开始,它就是了!” “那你可要小心了,万一有人说你亵渎经典。” “有人?哪个人?站出来,我要和他单挑!” 张月旬撸起袖子,凭空抡了两拳。 她是改编,不是胡编乱编,也不是魔改,更不是去其精华,糟粕上加糟粕! 再说了,她和阿放闲聊时的改编,没拿去卖钱,也没得一丝名和利,谁这么可恶,给她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二狗子听她们插科打诨,越听越觉得不好意思。 “搞了半天,你们都看出来我是女娃儿扮男装了嗦!” 她还觉得她伪装的技术挺高明呢,至少她从那山卡卡里跑出来之后,又遭高家追杀还能活到现在,蛰伏至今都没被高家发现她还活着。 二狗子叹了口气。 这反应……张月旬心里暗叫不妙,忙说:“哎呀,你是女扮男装啊,我是真没看出来,我以为是你们两个大男人之间生出真爱来了呢!” 二狗子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一亮,“硬是没看出来嗦?” “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嘛……” 见二狗子像是松了口气,张月旬觉得奇怪,“你很怕别人看出来你是女扮男装?” 这村子该不会是有什么重男轻女的狗屁传统吧? 还是二狗子家有这种狗屁传统? 张月旬虽不喜过问别人难以启齿之事,但若涉及封建糟粕,她是万万不会放过的。 二狗子点头,“我怕遭死哦。” “谁要杀你?” “……高家。” “啊?” 张月旬惊讶,下意识地看向李简放,用眼神无声地说:“看来高家腌臜事不少啊!” 李简放微微颔首,不觉语气放轻,哄着二狗子说出所知道的一切—— 二狗子是家里的老四,前边有三个姐姐,后头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家里孩子太多,父母养活不起,于是大姐二姐三姐,小小年纪就出去做工补贴家用。 整个高阳县,就高家出的人工最多,一人一个月有二两银子。 二狗子三个姐姐都被高家的管家挑中,成功进了高家当奴婢。 那一年,大姐十岁,二姐九岁,三姐七岁,二狗子五岁,妹妹四岁,弟弟一岁。 大姐二姐三姐做工挣的钱,都给了父母,一分不留。 所以,有一段时间二狗子家里的生活也算过得富余。 没想到,五年后,大姐二姐三姐再也没回过家,也没送钱回来。 二狗子她爹跑去高家,一问才知她们三个人早已辞工。三个女儿不知去向,二狗子她爹在高家大闹一场,说高家把他女儿藏起来了。 事情闹到县衙,县官仔细查过,告诉二狗子她爹,说他女儿早已远嫁他乡,户籍文书都带走了。 风言风语也就传出来了。 有的人说二狗子她爹重男轻女,搞得三个女儿心灰意冷,生死不再相见; 也有的人说二狗子她爹估计是和三个女儿合谋唱一出戏,想讹诈高家,给小儿子攒钱买大房子,拿彩礼娶媳妇; 还有的人说,说不定是三个女儿嫁出去后,各自婆家嫌二狗子家穷,怕被拖累,故意挑唆她们和娘家断了联系,他爹是没法子才对外说些硬气话遮丑…… 二狗子她爹气坏了身子,回家之后一病不起,没过半年就成了一抔黄土。 只剩下二狗子她娘一人拉扯三个孩子。之前三个女儿送回来的钱,他们俩公婆大手大脚,早已挥霍一空。 没办法,她只能让二狗子进高家当奴婢,挣钱补贴家用。 那一年,二狗子十一岁。 二狗子进了高家,刚开始半年,确实攒下不少银子,家里的生活也慢慢恢复了以前的水平,顿顿有肉,餐餐三菜一汤。 但,二狗子在高家的日子,说好不坏,就是很怪! 听到这儿,张月旬问二狗子,“怎么个怪法?” 第64章 二狗子有故事2 二狗子说:“管家隔三差五问我有没有瞧上的男人,喜不喜欢成亲生娃儿。我还以为他是个老色胚,看上我了嘞,当时吓得我魂都要飞了!” “他没对你动手动脚?” “没得,”二狗子摇了摇头,“后来我又想,会不会是他闲得没事干,随口问的哦?因为跟我住一个屋的女娃儿,也都被问了一样的问题噻!” “除了你这屋,其他屋没有?” 二狗子又摇头,“其他屋头都有噻!” “和你一样,都没事?” “不是哦,其他屋头好几个女娃儿都不见咯。管家说她们是切过好日子了,以后再也不用沾阳春水,专门享清福了。 “当时管家还问我们想不想跟她们一样,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就随便敷衍过去了,哪晓得有些女娃儿点了头,当天就没影了噻!” 张月旬思索着问道:“她们的年纪是不是与你大姐二姐三姐差不多?” “硬是被你说准了嘛!再说了,她们爹娘找上门来,管家就扯谎说她们早就赎身走了。就算是闹到官府头去,到最后还是没结果哦!” “这事确实古怪。管家到底把这些女孩子弄到哪儿去了?” 李简放猜测:“卖给哪个大户人家当媳妇了?还是卖去春楼了?还是毒哑了打残了弄到街上做乞丐?” “我那时候也有点好奇,但更多的是吓遭了。我一直没答应,管家总到我跟前缠到问,连我娘都被他喊来劝我。也多亏了娘跟我说,我才晓得她们切了啥子地方哦!” “去了哪儿?” 张月旬和李简放异口同声问道。 二狗子吸了一下鼻子,面色突然变得沉重,“当母鸡噻!” “啊?” 张月旬瞪大眼。 做鸡做鸭,她都听过。 要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做母鸡,这种事她真是第一次听说。 二狗子解释说:“说白了就是给高家的男人生娃嘛!” “所以,她们都是去做了高老爷还是高少爷的通房还是暖床丫鬟?” “不对嘛,”二狗子摆了摆头,“比这还惨!通房和暖床丫鬟再咋个说也算个人,但做母鸡,那就完全不是人了撒!她们就像母鸡下蛋样,非要连续不断地生孩子才行哦!” “要求必须生男孩?” “没这讲究,生儿生女都没啥子,关键是要一直生、不停生,直到最后生不动了才算完撒!” 张月旬听到这儿,啧了一声,揪了一下羊角辫。 她嘀嘀咕咕:“高家要这么多孩子干嘛?组成一支军队去打仗争土地做皇帝?” 李简放瞥了张月旬一眼,往下问二狗子:“你娘来劝你给高家做母鸡,那之前你三个姐姐也被劝过?” “没得,我三个姐姐哪里用得到劝哦!她们跟爹娘说的是,找了个有钱的婆家,只要嫁过去,家里这辈子吃穿都不用愁了。我爹娘就同意了,结果后来我三个姐姐就没音信了。所以我爹才切高家找管家要说法噻!” “不是去做母鸡?” “多半就是了哦!我娘当时还劝我,说嫁给云平的祝员外,家里能沾我的光,再也不愁吃穿,弟弟以后也能进好学堂,考个好功名回来。” “云平的祝员外……听着咋这么耳熟呢?” 楚侑天提醒张月旬:“谢安音和祝员外次子定过亲。” “哦——” 张月旬隐隐约约有了个模模糊糊的印象。 她“嘶”的一声,“不对,离开云平前,我没听过有这个人啊。阿放,你记得吗?” 李简放默默摇头。 “没有这个人,高家的管家却说有这个人,哪怕是瞎扯,居然这么巧合地说中了云平祝员外?” 张月旬和李简放对视了一眼。 看来,诡妖和诡妖之间是有交流的。云平的事儿,英招,还有剩下的另外三只诡妖,应该都收到信儿了! 想必,它们已做好了更充足的准备,来对付他们。 楚侑天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拉回了张月旬和李简放飘远的思绪。 张月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接着问二狗子,“你娘劝你,你就答应了?” “对嘛。” 二狗子扒了一口饭,有些心不在焉,“因为我没得啥子选择嘛!大姐二姐三姐走了,爹也不在了,妹妹弟弟都还小得很,娘又因为生娃儿落了病,重活干不了。全家三张嘴,全指望我给口饭吃哦!” “你肩上担子……挺重。” “早就习惯咯。” 见多了二狗子嬉皮笑脸的样子,突然见她露出脆弱的一面,阿福不知所措。 他默默地夹了一个大鸡腿,送到二狗子碗里,朝她憨厚一笑。 “谢谢哈,”二狗子佯装漫不经心,“菜卡你牙缝头了嗦?” 阿福尴尬地闭上嘴,转到一边扣牙。 二狗子看着碗里的大鸡腿,接着说:“我把包袱理巴适了,等着高家送我到云平。哪晓得马车摇来摇去的,我就睡着了,等醒的时候,才晓得自己在个山洞里哦!” 二狗子从山洞里的一张木床上醒来。 一开始她以为她被山贼劫走了,但一看四周的布置,又不像是贼窝。 木床方方正正地摆着,她数了数,大概有四五十张床。 除了她,这里还有很多个女孩子,她们全都大着肚子,安安静静地睡在木床上。 二狗子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神情恍惚之际,来了个满脸横肉的婆子。 她带了一个男人过来。 那男人什么模样,二狗子记不清了。 在她的记忆里,那男人一直站在暗处,与黑暗融为一体,很难察觉出来那儿有个人。 婆子给那个男人下命令:“最好是一击必中,把她肚子搞大!” “是!” 婆子退了出去,而且洞口的门还锁上了铁链,防止二狗子逃跑。 男人一步一步逼近二狗子。 二狗子腿吓得发软,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男人直接捞起她,丢到床上。 二狗子吓坏了,拼命地挣扎。 男人发出一声又一声难听的奸笑,“装什么贞洁烈女,不是你自己同意要来当母鸡的?想想你的家人,他们可都等着你的钱过日子呢!” 二狗子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有一个念头,逃! 所以她依然在不停地挣扎。 但是力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男人等二狗子精疲力尽后,又奸笑着说:“这就没力气了?那等会儿你还怎么叫啊?不把她们叫醒,看我们俩快活,岂不是证明我不行?” “不……不要!求、求你了嘛!” 二狗子崩溃大哭。 男人却没有任何怜悯之心,撕二狗子的衣服反而更加用力。 第65章 不饿 情况万分危急! 二狗子根本来不及多想,直接一口死死咬住男人的耳朵,生生咬了下来。 男人疼得鬼哭狼嚎。 二狗子怕他这一喊会把外头的人引过来,抄起床上的被子塞进男人的嘴巴,并且趁男人没缓过神来,她一脚踹中男人的命根子,疼得男人直不起腰。 紧接着,她抓起男人的头发,狠狠地撞向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二狗子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就怕男人死的不够彻底,等他有了喘息的机会一定会千百倍地报复她。 恐惧让她无法停手! 她自己也记不清抓着他的头发砸了多少下地面,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男人已经没气儿了。 杀人了! 她杀人了! 二狗子心里又害怕又庆幸,不自觉地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她干掉男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吵醒了山洞里其他熟睡的女人。 还以为又是一出活春宫,没想到是杀人现场。 但她们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 而是,目光呆滞地盯着二狗子和地上的尸体,哪怕是鲜血将地面染成了漆黑,空气中掺这浓浓的血腥味,她们也无动于衷,依旧保持着呆若木鸡的神情。 “没得用。”一道低沉无力的嗓音响起。 二狗子循声望去,那是一个面容枯槁的女孩子,挺着个大肚子站在床边。 是二狗子的二姐! 二姐也在看二狗子,用那副呆滞的表情。 “二姐!” 二狗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跑到二姐跟前。 “二姐,你也在这儿啊?那大姐三姐喃?” 二姐盯着二狗子的脸看了好久,呆滞的神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她激动地抓着二狗子的双臂,“四妹!” 泣不成声。 “二姐?” “死了,都死球了……” “咋个死的嘛?” 二姐闭口不谈,一味地摇头哭泣。 二狗子安慰二姐,并提出带她逃出去。 “太天真了嘛!这儿都不晓得是哪个卡卡角角,你们姐妹俩跑得到哪儿切?就算你们侥幸跑了,回切家,你以为他们不得找过来?那你们屋头人还活不活了哦?” 一人说的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了二狗子一头。 见二狗子不语,她又补充一句:“安安分分待到这儿噻,有吃的有喝的还有人服侍,跑出去遭罪受累,屋头人的命都要不得,犯得着吗?” 二姐眼含泪水,不停地点头,“四妹,她讲得对,我们跑不得嘛。” 二狗子差点被说服,但她打心底不肯认命。 最后,二狗子还是成功逃走了,其中的辛酸和幸运,至今历历在目。 如今回想起来,二狗子却没有哽咽,而是嘴角努力上扬。 她心里很清楚,笑容是挤出来的,是僵在脸上的,是不能掉下来的。 “我二姐为了让我跑脱,故意气她们。她们一群人打我二姐,我站在门口喊救命喊得嗓子都哑了,等人来了,我就趁到乱溜了。” 二狗子说到这儿,笑得明媚又哀伤,“过程恼火得很,细枝末节太多咯,我就不细说了。跑回家我赶紧拉到我娘、弟弟妹妹跑,可惜嘛,还是迟了……” 阿福见二狗子停住,知道她能说这么多,已经是极限了。 她无法再往下说,所以,他替她简单地收了个尾。 “他们把二狗子一家都杀绝了,还点了把火。等到大家晓得出事,啥子都晚了。好在二狗子命大,还有口气,我们赶忙找了郎中,才把她从鬼门关抢回来哦!” 二狗子醒了之后,怕待在云桃村,会给村人带来灭顶之灾。 大家就给她出了个主意,要她女扮男装,就说是逃难来到这儿的,见她可怜才收留,这样做肯定能瞒天过海。 从此之后,二狗子改头换面,一直以男装示人。 为了报仇,她苦学本事,可惜底子不好,勤也不能补拙,以至于这三年来,她迟迟无法为家人报仇。 村人这么帮村二狗子,除了人好心善之外,还因为他们的闺女有着和她一样的遭遇。 他们手中无实权,也没钱财,谈何报仇? “不怕你们笑话哈,”二狗子把心情理了理往下讲,“我们村头的人也试过报官,县官压根不搭理。我们跑的回数多了,他就烦了,还撂了句狠话哦!” 张月旬问她:“什么样的狠话?” “他说嘛,就算我们切京城告御状,半路上没遭死,顺顺利利到了京城,也没得用!” “恐吓?还是县官或者说高家背后真的有京官撑腰?” 二狗子摇了摇头,“那我就不晓得了嘛。报官走不通,我们也没得实力跟高家拼个鱼死网破,这仇就这么搁到没报。后来村里闹盗尸,大家忙都忙不过来!” 张月旬听完,揪着她的羊角辫啧了一声。 “这高家,水漫金山啊!” 李简放赞同地点头,“我们得搞清楚两件事,一是高家圈禁如此之多的女子生孩子的原因。二是高家小公子丢魂的真实情况。” “阿放,我觉得还得加三件事。一是县官和高家到底有没有暗中勾结,二是他们背后是不是有京官势力,必须把他们的根茎全拔干净!最后是他们和英招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同意。” 二人默契一笑,击掌。 一旁的楚侑天,眸色发暗,一言不发。 “这个英招,是啥子东西?”二狗子好奇地问道。 “是个非常不好对付的妖怪。” 张月旬直言不讳。 二狗子想到高家和县官跟妖怪勾结,吓了一哆嗦,收回思绪的时候,余光瞥见楚侑天的碗里的饭原封不动。 她好奇地问他:“你咋不吃饭哦?是菜不合口味嗦?” “我?我不饿。” 楚侑天成了血妖之后,五谷杂粮他压根不能碰,一碰就肚子难受,窜稀。 二狗子见张月旬和李简放都添了好几轮的饭了,惊讶他居然不饿? “这饭,他吃不了,”张月旬主动替楚侑天解围,“他中了妖毒,毒素还残留在体内没排干净,必须禁食禁水。” “太可怜了嘛……” 二狗子心想,香喷喷的饭菜就明晃晃地摆在他眼前,他只能看不能吃,可惜了这饭菜,只能在他们肚子里硬挤,他们也太可怜了。 张月旬摆摆手,说:“不用管他,我们吃我们的。” 岂料她话音未落,晴朗的日空突然炸了一声响雷。 一眨眼的功夫,乌云翻滚而来,杀气腾腾。 狂风骤起。 一道闪电劈下来,在张月旬眼前炸开花。 她的视线,一片黑暗。 甚至,脑袋晕眩,好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围着一个点往外转着画圈,一圈比一圈大! 第66章 好老的套路 转啊转…… 张月旬的眼珠子也变成了一圈又一圈。 “阿放……我感觉不妙啊,你咋样?” “好晕……” “小白脸……你呢?” “晕……” “二狗……” 张月旬本来还想喊二狗子和其他村人,但晕眩感让她说话都费劲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晕眩感终于消失了。 似乎有风吹过,一股难闻的腐臭味扑鼻。 但她眼前却是漆黑一片。 “我的眼睛……阿放……我的眼睛咋看不见啊?” 张月旬伸手,试探地摸了两圈,摸到了李简放的脸。 李简放默默地探出手,撑开张月旬的眼皮。 “能看见了吗?” “这回看见了,”张月旬恍然大悟,“原来是忘记睁眼啊了我,哈哈。” 她干笑的同时,眸子正好瞥见放在跟前的碗,里头爬满了蛆虫。 白白的,肉嘟嘟的,非常饱满! 蛄蛹蛄蛹地爬着。 “咦惹——” 张月旬嫌弃写满了她的脸,她又看向李简放其他人的碗,也是满满的蛆虫。 “咦惹——” 嫌弃在她脸上已经装不下了。 但很快,她换了一副惊异的表情。 因为她放眼四周,这里竟然是一处乱葬岗?! 残阳把西天染得像泼了碗血,风卷着枯树叶在乱葬岗里打旋,呜呜咽咽的叫声像在哭丧。 坟包一个叠着一个,有的塌了半边,露出半截朽木棺材板,碑上的字早被风雨啃得模糊; 有的连碑顶都断了,斜斜插在乱草里,草叶上还挂着不知哪年的破布条,被风扯着晃来晃去,像只瘦骨嶙峋的手在抓挠。 几只老鸦蹲在一棵老槐树上,羽毛蓬得像团脏棉絮,时不时“呀——呀——”地叫,声音刮在耳朵上,让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张月旬三人坐在一张破草席上,面前摆着三副碗筷,仅此而已。 至于村人,全不见踪影! “阿放,怎么说?” 张月旬缓缓站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哪怕没有。 “在梦里?”楚侑天提出他的看法。 李简放也站起来,“是不是梦,试一试便知。” “哎,”张月旬双手护住脸,“要试,你拿你自己试,不许打我脸,也不许掐我,更不许踢我。” “叫你平时多看点书!” 李简放无奈地敲了一下张月旬的脑袋,“哪怕是做梦,我打你,你也会疼。” 张月旬佯装吃痛,扶着脑袋问道:“那怎么办?” “有骰子吗?” “这、这,”张月旬一脸为难,“咱俩一直都洁身自好,从不沾染不良嗜好,我带那玩意儿做什么呀?” 李简放反应过来,“也是。” 没有骰子的话……她退而求其次,问张月旬要了枚铜钱。 李简放蹲下,把碗反扣,在上面转铜钱。 铜钱打着旋儿转,起初转得急,像个陀螺似的,转出了虚影。 转了会儿,速度慢下来,圈子越绕越小,最后猛地晃了两下,“当”地磕在碗面上,停住不动了。 李简放得出结论:“至少不是在我们当中某个人的梦里。” 张月旬收好那枚铜钱,“英招也学会食梦貘制造梦境的绝招,给我们困在它制造出来的梦境里?” “不好说。” 张月旬想到来这鬼地方之前,天空那一道惊雷在地上炸开花的画面,又开始了她的推测。 “难道是幻术?或者是摄魂术?” 说着,她掏出了罗盘,一看。 指针飞速转动。 坏了?! 张月旬拍了拍罗盘,指针依然飞速转动着。 这种情况,她是第一次遇见。 难道说,英招出现了,巨大的妖力让罗盘的指针失控? “不是。” 李简放语气十分笃,瞄了一眼她手中的罗盘,“而且,我也没感应到英招,除非它学会了藏匿妖气。” “可是,”张月旬又为难了,“离开这里的法子呢?” 要是再不出去,万一假牛鼻子趁他们不在,对云桃村的村人下手,可就大大不妙了! 虽然她在祠堂周围设了阵,妖物难入内,但万一呢? 万一就有个万一呢? 李简放也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张月旬提议,“我们往附近走走看,说不定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好。” 李简放同意。 楚侑天也没意见。 恰在这时,一个老头拄着拐杖,一手勾着篮子,蹒跚走来。 他走近后,张月旬这才瞧明白,他篮子里装的都是纸钱和纸衣服,而他的长相,与那变成大金人的老鳏夫一模一样。 张月旬和李简放默契地对视一眼。 二人都想到,这老鳏夫或许就是他们离开这鬼地方的关键。 张月旬对李简放微微点了一下头,立刻挂上一副明媚的笑脸。 “老人家!”她朝老鳏夫迎上去,“您这是……来给家里人扫墓啊?” 老鳏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手。 “听不见吗——” 张月旬声儿拔高了。 “啊啊啊,听见了听见了。” 老鳏夫开口时,声音像一件丢在角落的老物什,灰蒙蒙的。 张月旬还注意到一个非常重要的点。 这老鳏夫官话说得挺标准啊! “您是来给家里扫墓吗——” 老鳏夫点头如捣花生,“这一片都是我们村的人,我给他们上坟。” “云桃村——” “对对对。” “哦——”张月旬佯装恍然大悟,“他们怎么死的呀——” “死好多年了,病了没钱治,就死了。” “那你怎么不死呢?” 老鳏夫瞪了她一眼,“小丫头片子,会不会说话?” “哟!这不是听得见吗?干嘛装聋子啊你?” 张月旬笑眯眯地捏住老鳏夫的肩膀,手上的劲儿也没拿捏住分寸,不知是重了,还是太重了。 老鳏夫反应迟钝,三息之后才喊疼。 “快放我们出去!” “你这小丫头片子,说的什么咕噜话,我一个老人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松手松手快松手!疼死我了——” “那你就疼死吧。” 语气平淡,她还面无表情,甚至暗暗加了把劲儿。 老鳏夫的肩膀发出咔咔的声响。 “你——” 老鳏夫疼得失去了表情,也气得没招了,只能摊牌了,不装了! 他反手抓住张月旬的手腕,想扭断,但他快不过李简放和楚侑天。 一眨眼的功夫,他双手被他们反扣。 而张月旬则补了一脚,踢中他的膝盖窝。 老鳏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抗议:“你们简直是道德沦丧,人性泯灭!怎么可以不按照规矩来?合着你们怀疑我,就这么简单粗暴,连迂回战术都懒得用了?” “迂回战术?” 张月旬和李简放对视一眼。 这老头叽里咕噜说啥呢? 老鳏夫拍手,“对嘛!你们和我扯两句闲篇,拐弯抹角挖点信息,这点非常不错。但是末了你们应该半信半疑,然后我再一步一步引导你们相信——云桃村的人只剩我一个活口,你们之前看到的其实是鬼。接着呢……” 他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段狗血故事。 最后以一句“这才符合戏文之道吧?”收尾。 “你写的戏本啊?好烂俗!好拖沓!” 张月旬尖酸刻薄的点评,老鳏夫破了大防。 他骂道:“不许你亵渎我的艺术!你们必须这么做,要不然你们三个之间怎么发生爱恨纠葛,怎么有你爱她,她爱他,他却爱你的旷世之作?” “好老的故事!”张月旬揪着老鳏夫的耳朵,凑过去大喊,“老到掉牙了——” “别喊,真要耳聋了!” 张月旬冷哼一声,松了手,“再说了,我要这种故事干嘛?我是要气死我自己?还是气死谁?” “你哪怕不喜欢,也得这么做,这是规矩!” 这话把张月旬说恼火了。 她一个暴脾气上来,一巴掌招呼上老鳏夫的脑门。 “老子就是规矩!少废话,快说!怎么离开这鬼地方?” 第67章 中招 老鳏夫梗着脖子,就是不开口。 好样儿的! 张月旬给他贴了真话符。 但没用! 奇了个八怪的! 张月旬露出一个死亡微笑,给他竖起大拇指。 她就不信了,他们三个诸葛亮,还顶不过这老头一个臭皮匠? “小白脸,你去捡些柴火,我们把他烤了!” 楚侑天心下了然,尽心尽力地配合她。 “这么做太凶残,不如先割他点肉烤了喂他,再割再喂。要我说,先割他命根子。” “你们出的都什么馊主意?”李简放说,“月旬,直接用诛邪咒,打得他魂飞魄散,永世不能超生!” 老鳏夫听他们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歹毒,立马就怂了。 “三位英杰,有话咱好好说,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我一把老骨头遭不住。” “出去的法子,说!” “好说好说,不就是出去嘛!我送你们!” 老鳏夫叽里呱啦地念了一长串听不懂的音节。 张月旬忽地视野迅速飞转,快得冒虚影。 等视野停定住,眼前是熟悉的云桃村祠堂,耳边是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大师,救我——” “救我——救命——” “我的腿,我的手,我的膝盖……” “……” 村人见张月旬三人终于睁开了双眼,有了反应,赶忙朝他们呼救。 张月旬一看大家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大金人,她噌地一下子站起来,甩出一张冷冻符,想着想把他们冻住,停止金化。 然而,没用! 村人的惨叫声、求救声,加上冷冻符无用,这让张月旬心烦不已。 她一咬牙,决定用驱邪咒试试。 只见她抽出腰间的红伞,手腕轻轻一抬,红伞撑开。 旋转。 红伞凌空。 张月旬朝红伞丢出一张黄符。 黄符入红伞之内,她随之掐手诀念咒。 “唵吽吽孥畦唎娑诃!” 红伞随即幻化出一只火红色的凤凰。 它发出一声能撕破苍穹的啼叫,对祠堂的村人释放出红莲烈火。 过了一会儿,火凤凰飞回红伞内。 张月旬收伞,却见村人仍然在金化。 驱邪咒,也没用! 她不能用诛邪咒,如果用了,就算是阻止了他们金化,但他们定会魂飞魄散。 这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呢? 张月旬向李简放求救:“阿放,这要怎么办呀?” 李简放闭上眼,摇了摇头,“他们金化,是英招所为,除非我们收了英招,夺回辟邪珠碎片,否则……” 狗屎! 英招这狗屎玩意儿,不敢正面和他们单挑,专挑无辜老百姓下手! 可恶至极! 张月旬暗暗骂了一句,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但,再用力又能怎样? 她现在根本帮不了他们! 她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愤怒灼烧着她的心。 村人的惨叫声,求救声,喘息声犹如一根根细长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耳朵里。 怎么多了个喘息声? 张月旬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她见楚侑天双手捂着头,神情痛苦到面容极度扭曲。 “小白脸,你怎么了?” 要命! 小白脸不会也要金化吧? 张月旬疑惑间,李简放迅速伸手扣住楚侑天的手腕,神色一冷,给他的头扎了好几针。 张月旬迅速收回目光,她的心仍在牵挂云桃村的村人, “抱歉……我暂时救不了你们,请给我点时间。” 还没金化完成的村人眼含热泪。 “谢谢你大师,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你大师。” “我们都相信你……” “……” 所有村人金化,变成一个又一个大金人,姿势还各异。 但少了一个金化的老鳏夫。 察觉事态,张月旬瞬间冷脸,抽出腰间的伏魔棒,朝门口的方向直直飞去。 她视野虽然一片空白,但一声惨叫后,老鳏夫和假牛鼻子,还有瘦猴,全都现出了实体。 伏魔棒打中了正准备逃跑的他们。 一个旋转,伏魔棒又回到张月旬手上。 他们见隐身术法失效,惊慌失措。 逃亡中,瘦猴还不忘了指责老鳏夫:“你怎么办事的?不是让你尽可能地在英招大人创造出来的小世界里拖死他们吗?” “吼我干什么?你行你咋不上啊?” “都闭嘴,”假牛鼻子咬牙切齿,“都什么时候了,还内讧?快跑啊!” 随他喊的这一声,瘦猴和老鳏夫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去。 张月旬伏魔棒放回腰间,一个移形换影,闪现在他们跟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啪”的一声,祠堂的大门也关紧了。 “跑啊,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 瘦猴瞅了一眼假牛鼻子的脸色,嘴硬地怼了她一句:“你把路让开。” “不让,你又能如何?” “那我们……我们就跑不了……才怪!” 瘦猴理不直气也壮,憋着气,嘴巴鼓鼓的。 假牛鼻子也效仿他的做法。 不用说,这俩又想和之前一样,来个金蝉脱壳。 有了前一次的教训,这一次张月旬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她掏出罗盘,放在地上,借用日光打出光柱,打在假牛鼻子和瘦猴身上,将他们定住。 假牛鼻子和瘦猴跑不了了。 “猪一旦开智,是必须要杀掉的。” 张月旬的冷嘲热讽,假牛鼻子却是嗤之以鼻,不仅如此,还一脸嚣张。 “你……你要敢动我们,英招大人绝对饶不了你!” “把他们变回来。”她命令道。 明明愤怒到了极点,她面上却异常平静。 “哈哈哈!你想救他们,除非你杀了英招大人,否则你休想!” “噗呲!” 张月旬眸中杀气乍现,两只手快狠准地分别插入假牛鼻子和瘦猴的心口。 假牛鼻子和瘦猴皆是目瞪口呆。 接着,她把尸体往地上一甩。 她瞅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不满地发出一声“啧”。 “手都脏了,真晦气!” 说罢,她笑眯眯地看向老鳏夫,“不过没关系。你也别担心,哪怕手脏了,区区送你上路,我还是能办到的。” 明明天是透亮的蓝,没几朵云,晒在身上的太阳不燥,但却让老鳏夫浑身发冷。 “不不不不……” 老鳏夫浑身写满抗拒,见张月旬越来越逼近,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哭着求饶:“姑奶奶,饶我一命吧,我不想死。我这么做,也是被逼的,不关我的事啊。” “被逼的?” “对对对,他们逼的我,”老鳏夫指着假牛鼻子和瘦猴的尸体,“是他们逼的我,逼我配合他们盗尸……我要是不肯跟他们一块干,我就得死,我不想死呜呜呜呜……” “哦。” 张月旬笑得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那你一定很恨他们吧?” 老鳏夫愣了一下,连连点头,“我恨,我当然恨,我恨死他们了。” “很好。”张月旬见他上钩了,递给他一把匕首,“我给你报仇的机会,去吧。把他们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她语调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连尾音都没晃一下。 老鳏夫感觉自己全身像是被一把刚从冰窖里拿出的刀砍过,血冻得流不下来。 “这……这……” 老鳏夫浑身僵硬地发抖。 “杀人不是犯法吗,我……” “人杀人确实犯法,但妖杀人……他们已经不算是人,你杀他们,犯的哪门子法?” 老鳏夫一听她说完,眼珠子瞬间瞪大。 “你……你看出来我是妖了?” 问完这个问题,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太愚蠢,“对啊,你是除妖师,看出来我是妖也不奇怪。” 说着,他又停了一下,猛地摇头,“不对不对,你早就在小世界里知道我是妖了,那你还和我说这么多话?” “那是我慈悲心泛滥成灾。” 张月旬懒得和他废话,一把掐住他脖子,“告诉我,英招躲在哪儿?” 第68章 阿馋 “我、我不知道……” 他刚说完,张月旬的手劲儿就大了一倍。 呼吸……不过来了! 他神情痛苦,双手抓着张月旬的手腕,想拉开,但没拉动。 “我、我是真不知道……我没骗你……但我可以告诉你别的。” “别的?” 张月旬手劲儿再加大了一倍。 他瞬间现了原型。 一身灰扑扑的短密绒毛,尖嘴前凸,两颗淡黄色的门齿露在唇外。圆耳朵贴在窄小的脑袋两侧,身后一条光秃秃的长尾巴无力地耷拉着。 是鼠妖。 张月旬手腕一动,将他甩在地上,拍了拍手上沾上的老鼠毛。 突然,她鼻子微微一动,嗅到了一股蜡烛的油脂味,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意味深长一笑,“原来你还是一只喜欢偷吃蜡烛的老鼠啊!” “我是光明正大地吃!”鼠妖手拍地面,认真地和她辩驳,“蜡烛就在供桌上光明正大地放着,我也是光明正大地上桌吃。” “问你了吗?跟我解释干嘛?” 张月旬蹲下,与他视线齐平。 鼠妖感受到一股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英、英杰,咱有话好好说……我现在就把我知道的一切告诉你!” “说!” “但你不能杀我。” 张月旬气笑了,“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别别别……” 鼠妖害怕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手。 眼瞧自己僭越了,又看张月旬脸色黑沉如铁,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松了手。 他生怕张月旬发难,于是赶紧道:“英杰,我说真的。我是真不知道英招在哪儿。我就是在高家祠堂偷吃蜡烛的一只老鼠而已,机缘巧合之下修得人形,结果就被这个死胖子威胁……” 鼠妖名为阿馋,在高家祠堂的屋檐、墙角苟且偷生百余年。 有一日,他照常偷吃高家人供奉给高家先祖的香烛和贡品,没想到吃得太饱,身体变得笨重,打翻了蜡烛。 蜡烛一倒,一下子烧了起来,把阿馋吓得不轻。 死了死了死定了…… 他心急如焚去扑火,结果就突然幻化成人形了。 还没来得及高兴,他赶紧灭火。 好在火势不大,他三下五除二就扑灭了。 修成人形后,阿馋依然躲在高家祠堂,每日偷吃香烛和贡品。 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但假牛鼻子和瘦猴的到来,打破了他生活的宁静。 犹记得那日,假牛鼻子和瘦猴进了高家祠堂,他们找了个借口清场。 等祠堂内只剩下假牛鼻子和瘦猴,正在桌布底下熟睡的阿馋被瘦猴揪了出来。 “英招大人祝你修得人身,现在该是你回报英招大人的时候了。” 假牛鼻子这话,说得阿馋莫名其妙。 他一直躲在这里,修出来的人身跟一个他素未谋面也没听说过的英招大人有何干系? 这俩人分明是想讹诈他! 但阿馋提出的质疑,假牛鼻子和瘦猴却嗤之以鼻。 因为阿馋没得选,他必须得帮假牛鼻子和瘦猴口中的英招大人办事! 不然就是死路一条。 “我以为他们是要我杀人放火,要么就是偷鸡摸狗,盗珠窃玉,没想到居然是让我扮成女人去勾引男人!” 阿馋气愤不平。 张月旬有预感,阿馋要勾引的男人不会是络腮胡男吧? 她问阿馋,阿馋呆若木鸡。 “你、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他跟你说的?” “原来你就是那个上有赌博亲爹,下有拖油瓶弟弟,得卖掉自己给弟弟换彩礼的苦命女子啊!” 张月旬的笑一半讥讽一半杀意。 那些张口骂女子薄情,骂女子见钱眼开的男人,仿佛天下的“坏”,都长在女人身上;仿佛他们命运中所有的不幸,皆是女人的过错。 但女子背负的骂名,背后有多少见不得光的猫腻? 大半骂名,本就不是女人的错! 是没担当的男人,披件女装,装模作样。 要么偷摸栽赃女子,要么搅浑水造假。 最后,让女人替他们背黑锅! 阿馋自知理亏,干笑两声缓解尴尬:“我也是被逼的。我要不听他们的话,死的可就是我。” “没事儿,你听了他们的话,他们不杀你,我杀你。你不用担心你死不掉。” 阿馋闻言,笑得比哭都难看。 “英杰,求你放过我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是吗?你怕不是漏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吧?” 张月旬说着,指了一圈变成大金人的云桃村村人。 “他们变成这样,拜你所赐。” “怎么全部责任都退给我了呢?”阿馋一脸委屈巴巴,“害他们变成这样的,是你,还有他们,” 阿馋指着李简放和楚侑天,又指了指假牛鼻子和瘦猴的尸体,“还有他们,还有英招的错!你不能看我是最弱的一个,就欺软怕硬吧?” “你这张嘴不光会吃,还很会说嘛!” 阿馋哪里敢承蒙她的夸奖啊。 她的夸奖里每一个字都藏着一根针,往他身上扎呢! “我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已……” 阿馋嘀咕道。 虽然声音很小,但张月旬耳朵灵,听得一清二楚。 阿馋见张月旬不说话,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她的脸色,根本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他心里发慌,一点底儿也没有。 越是这样,他越忍不住嘀咕:“我就是个小喽啰嘛,听他们的吩咐变成老鳏夫金化的样子,要是他们肯为了金子杀掉你们,后面也就没我的事儿了……” 原来,假牛鼻子和瘦猴还有英招,早就提前布好了局—— 先是把络腮胡男和刀疤男拉入局,提前挖好坑等张月旬他们主动往里头跳。 如果能在矿洞里解决掉他们,再好不过。哪怕一计不成,他们可以另生一计。 那就是利用人性的贪婪杀掉他们。 结果这计也没成。 于是就有了下一计。 只不过,阿馋奉命把张月旬他们拖入小世界,还要拖死他们,好让云姚村的村人全部变成大金人,这显然是个昏招啊。 阿馋显然不是张月旬他们的对手。 英招为什么要派一个不是他们对手的对手来给他们当对手呢? 难道只是想让他们见识云桃村的村人变成大金人的场面,让他们感受到无能为力的愤怒? 抑或是在挑衅他们,给他们正式下个战书? 张月旬再回过头来想,从他们要进鬼市,途径云桃村,碰见云姚村的村人抓盗尸贼,而他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切的一切,看似顺理成章,其实都在英招的预料之内。 这等布局的本事……简直脑袋烧得慌! 这英招……可比食梦貘难对付多了! 张月旬思绪绕了几圈落定,眨眨眼便回了神。 她看着阿馋:“说完了吧?” “说完了……” “那你去死吧。” 平淡的语气,恶毒的话语。 九月的天,一下子比腊月冷。 阿馋瞪大双眼,眼看她即将抽出伏魔棒,急得大叫一声,“别杀我,我有大用,有大用——” 第69章 冒昧 “你能把云桃村的人变回来?” 阿馋摇头,如拨浪鼓。 张月旬看了他两眼,缓缓道:“那你去死吧。” “别——我真的有大用!” 阿馋吓坏了,可不敢和她故弄玄虚下去,赶紧将他手里的底牌打了出来。 “你们肯定要去高家对不对?高家我熟得很,我可以和你们里应外合!” “这又是英招给你想出的招数?” “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死胖子就只让我扮金化的老鳏夫,伺机而动,把你们拖死在小世界里而已,没别的了!” 说完,他见张月旬没反应,焦急地举个手发誓:“真的,我说真的,我可以发誓!” “发誓?呵!” 张月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不信啊,“阿馋继续卖力地求情,“我虽然是妖,还是一只老鼠,专门干偷鸡摸狗的事……不对我也没干啥偷鸡摸狗的事,我就是爱吃香烛和贡品而已,我从没主动害过人的,真的!” 张月旬看着他,不说话。 阿馋一颗心直接跳到他嗓子眼里,卡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 楚侑天的情况有所缓和,李简放收了针,慢步走到张月旬跟前。 “暂且留他一命吧。就像他说的,高家的情况他驾轻就熟,对我们有用。” “是啊是啊。” 阿馋借机疯狂卖弄他的价值,祈求活路。 张月旬站起来,撇了撇嘴,“你就不怕,这又是英招给我们设的局?” 她问出口后,自个儿回答:“要真是英招的局,按它之前的路数,我们杀不杀阿馋,它都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李简放点头,“你有了什么主意?” “既然这样那还是杀了阿馋吧。去高家,我们也用不上他。” 阿馋一听张月旬这么说,惊恐地瞪大双眼,“怎么用不上?用得上的,一定用得上的!” “不用那么麻烦,”张月旬说,“半夜三更潜入高家把高家当家做主的人绑了就行。当家的,肯定知道英招在哪儿!” 李简放略感无语,停顿了一下才问她:“之后呢?” “知道英招在哪儿还什么之后呢?当然是杀过去,收了它,夺回辟邪珠碎片!” “那我问你,英招是如何把物什变成金子的?” 张月旬下意识歪头思索,随后摇头,“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李简放摇头,“那它又为何把物什变成金子?” “喜欢金子?这好东西,谁不爱啊!” “那我再问你,为什么英招选择高家?” 张月旬被她一问三不知,也没觉得尴尬,打了盆水边洗手边说,“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 “那你还敢这么莽?” 李简放捏了一下张月旬的脸。 被李简放温和细语地教训了一番,张月旬依然是一脸的从容之色。 “收妖不就是妖怪出现,然后霍霍哈哈,收了它就完事了呗!” 张月旬一边说,两只手还一边配合地打了一套拳。 “你又忘你师父一直在你耳边念叨的话了?” 提及师父,张月旬叹了口气,“要收诡妖,关键是要洞察真相。我记着呢!但真相又是地狱,洞察等于入地狱。我不想进地狱,上次在云平食梦貘那一出,洞察到我差点要疯掉。” “可是你不洞察真相,就这么莽上去,会没命!” 张月旬张了张嘴,半晌才说出话来,“我一定得在疯掉和死掉之间做出选择?” “对。” “我选择……能不能不选啊?” 话刚说出口,张月旬望着祠堂里金化的云桃村众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选疯掉吧。两拳头打过来,躲也躲不掉,那当然是选最小的拳头,挨打才没那么疼。” 李简放纠正她:“那叫两权相害取其轻。权力的权,不是拳头的拳。” 张月旬:“……” 都啥时候了,还不忘了给她上课,阿放也太敬业了吧? 她随意地摆摆手,“差不多都一个意思,能听懂就行。” “呵呵呵呵……” 阿馋见她们商议完,才敢用干笑声引起她们的注意。 等张月旬和李简放同时看向他,他紧张地搓着手说:“两位英杰,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尽管吩咐!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张月旬和李简放相视一眼。 李简放抓起张月旬的手,手指在她手掌心划动。 张月旬了然,冲她点了一下头,接着转头问阿馋:“没主动害过人是吧?” “是是是。” “愿意将功赎罪,回高家跟我们里应外合是吧?” “当然当然,那是当然!” “好,我们姑且信你,就给你一个机会。你站起来。” 阿馋乖乖听话,站了起来。 “张嘴!” “啊——” 阿馋一张开嘴,张月旬朝他嘴里弹射一张折成星星的符,并且咬破手指,飞了一滴血进他嘴里。 与此同时,她嘴里念着咒。 阿馋将其吞咽入肚,浑身一热,但只是一瞬间。 他好奇地问:“英杰,你给我吃了什么?” “别紧张,不是毒药。是一种咒术,用来监察你的。只要你有害人的想法并付诸行动,你就会爆体而亡,形神俱灭。” “啊?” “嘴巴收起来!” 阿馋乖乖收起下巴,一脸无措,“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害人,那万一人要害我呢?” “你以牙还牙就是了,只要不滥杀无辜,这符咒不会对你怎么样。” 阿馋抚了抚胸膛,松了口气,“那我安心多了。两位英杰!” 他抱拳,“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我!” 张月旬和李简放相视一眼,“月旬,你来问。” “嗯。” 张月旬随即问阿馋:“高家高价聘请奴婢,却抓去做母鸡,怎么个事儿?” “这事儿……”阿馋满脸为难,“我不知道。” “不是对高家熟得很吗?” “我,我一直待祠堂里,没出去过。” “你还怕见光?” 阿馋无措地搓手,“我是想出去,但我一直出不去,祠堂那儿就好像有一堵我看不见的墙挡住我。知道这死胖子和死瘦子来找我,我才神奇地能出来了。” 张月旬揪了一下羊角辫,心想可能当时英招就在高家待着,恰好碰见偷吃的老鼠,可能合眼缘便当成小弟培养。 后来应该是出了什么事,它没法在高家待了,只能找跑腿帮它办事。 张月旬觉得她的猜测十分合理。 不过…… 她眼神瞪着阿馋:“你居然敢骗我们?” 气得她“啪”的一下给他贴了真话符。 阿馋惶恐:“我没骗你们,我真的对高家熟得很,高家列祖列宗的名儿我都记得住,我敢说,就高家人自己都记不全自己祖宗的名儿。” 听他说完,张月旬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真话符都贴了,但感觉没起作用啊。 为了验明她的怀疑,她问阿馋:“我觉得我看起来像不像一个美貌与智慧并存,气质与高雅兼备,财富与风骨兼具的除妖师?” 阿馋眼珠子吓得快瞪掉了。 他想不通,怎么突然冒昧地问他这么冒昧的问题? “英杰你……当然是。” 张月旬打了一个响指,“好极了!” 明晃晃的事实,他还需要想这么久,真话符果真对他无用。 第70章 取药 想来,英招应当是在阿馋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导致真话符对他无用。 好似食梦貘制造出来的梦境里,那些人的记忆都被篡改过,所以真话符贴上,他们只会说出他们记忆当中存在过的事情。 换句话说,阿馋的记忆也有可能被英招篡改过。 但,这点要如何验证呢? 张月旬思索着,下意识地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目光看向李简放。 凭着多年感情,李简放精准地猜中张月旬的心思。 对此,她说:“你可别捡了芝麻丢西瓜。” 张月旬想想也是,高家他们是一定要去的。真相查明也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何必执着于阿馋的记忆有没有被篡改过。 “那就这样吧,”张月旬收回真话符,“咱们准备一下,去高家。” 张月旬命令阿馋变回他的本体。 阿馋不敢不从,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老鼠。 张月旬两只手指,捏着阿馋的后颈,提着他放到她肩膀上。 “偷吃了这么多年的香烛和供品,你个儿都没长?” “没办法,我天生吃不胖。” 张月旬说长个儿的事,阿馋却说长胖的事儿,一人一妖牛头不对马嘴。 见楚侑天默默地摆放好了云桃村的诸位大金人,张月旬便歇了臭骂阿馋一顿的心思,转而将话题转到楚侑天身上。 “真整齐啊,值得表扬,”张月旬给他竖起大拇指,“但是,摆得这么整齐,你这是打算给他们操练吗?” 楚侑天语气平淡,反问她:“那你要如何?” “我要用他们来布阵。” 之前她在祠堂周围布下阵法,按理说来,妖物是进不来这里的。 可是,假牛鼻子和瘦猴,还有阿馋却进来了。 这说明,那道天雷不光是把他们带入小世界的引子,还是破她阵法的杀招。 她必须重新布个阵,护住云桃村的人,防止一些利欲熏心的人或妖,乃至神来盗取这些大金人。 布阵之前,她烧了假牛鼻子和瘦猴的尸体。 点香问魂这招只对人有用,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尸体留着也是占地儿,不如烧了。 之后,她先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六十四卦图,再让楚侑天按位置分别摆放大金人,并且让李简放用红绳绑好银针。 一卦分别站两个大金人,对应一卦当中上下两爻的位置。 张月旬站在卦心处,以罗盘定法,飞动红绳联结六十四卦。 入此阵者,便会困在这六十四卦生出的万千变化之象当中。哪怕是道行极高的人,要破此阵,少说也得耗费上十天半个月。 这些时间,足够他们找到英招杀之,夺回辟邪珠碎片了。 只要英招一死,云桃村的诸位,就能恢复如常。 出了祠堂后,张月旬最后设下一道屏障。 这一次应当是万无一失了,她心想。 阿馋站在她的肩膀上,由衷发出一声感叹,“不愧是你啊,西南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这阵法可太精妙了!” 这马屁拍得甚得张月旬的心,但阿馋下一句话,瞬间让她冷脸。 “要我说,这祠堂供奉的祖宗,但凡有点用处,英杰您也无需耗费心神了。但也正是他们无用,才显得英杰你本事过人!” “你小子!” 张月旬揪着阿馋的尾巴拎起,毫不客气地给了他屁股两巴掌。 阿馋一脸委屈:“英杰,我做错什么了?” “你可太错了,”李简放说,“马屁都拍马腿上了,马能不急,踹你两脚?” “啊?” 阿馋依然不解。 李简放说:“踩一捧一这一招,最好别用在月旬身上,你肯定挨揍。而且,供奉先祖,本是寄思念、承精神以自勉,而不是遇事就求祖先显灵。先人活着的时候,也是上有老下有小,操持一大家子。死了还不得安生,做鬼简直惨过做鸡啊!” 后半句,张月旬不认同,“这一对比,还是当了鬼的祖先惨,毕竟做鸡是一辈子的事,但当了祖先,可就得管子子孙孙,无穷无尽。” 说完,张月旬瞪了一眼阿馋,将他丢回她的肩膀上。 “想拍我马屁的心是好的,但是马屁话没说对,再练练吧。实在不行,你抽空跟马屁精学两招去。” 马屁精,这玩意儿他上哪儿找去啊? 阿馋用笑声缓解尴尬:“还是算了,以后我不乱拍马屁就是了。” 这一段小插曲到此结束。 张月旬一行人再次出发上路。 从祠堂往村外走,会路过一大片稻田。 望着绿一点秃一片的田垄,张月旬内心五味杂陈。 感受乱七八糟,但有一句最清晰—— 再有十天就是立秋了,晚稻再不种,可就没收成了。 立秋之前,云桃村的村人会赶上插秧的,一定能赶上。 天色渐晚,进城是来不及了。 于是,张月旬回了一趟鬼市取药。 说好的六个时辰取药,他们耽搁了挺久。 路上张月旬掐指算过,比约定的六个时辰多了两个时辰。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没睡过觉,一直在赶场做事。 真是糟了个大糕的! 去到鬼市,张月旬往“无事不办”小店挤去。 此时,天幕暗沉,鬼市街道车如流水马如龙,人来人往,妖来妖往,不人不妖也来来往往。 “无事不办”小店生意红火,老龟老板和他的虾蟹伙计压根忙不过来。 张月旬要想取药,要么等,要么帮老龟招待客人。 她选择帮老龟招待客人,因为干等也是等,不如帮帮老龟,还能有折扣呢。 这种事,张月旬也不是第一次干。 张月旬负责招待客人和算账,虾蟹伙计负责给客人取货。 她算盘一拿起来,敲得噼里啪啦。 老龟给李简放和楚侑天支了张桌子,放了两张凳子,还给他们安排茶水。 但老龟做事的速度实在是一言难尽。 半个时辰过去了,连凳子都没搬过来。老龟还是个倔脾气,打死也不让李简放和楚侑天搭把手,非要亲力亲为。 张月旬和楚侑天只好靠边站着。 “还要等多久?” 楚侑天看着越来越多的客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等着吧,等她忙完就好了。” “到底要多久?” 高家那边的事儿不是迫在眉睫? 这俩人居然还有功夫在这儿给人当伙计? “最久的一次是三个时辰,最快的一次是一个时辰。你别太着急,反正在我们来鬼市之前就关了。来都来了,把药取了再说。” “没其他法子?” “你想用钱插队啊?” 楚侑天默默点头。 李简放却笑了,“要真行,就月旬那鬼主意多的,她早就这么干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接着说:“用钱收买那一招在这家店可行不通。管你是谁,来了必须排队,没有例外。” “总有办法。” 楚侑天眼里杀意渐浓。 第71章 分组 李简放很快察觉,赶紧劝住他:“耐心些,别乱来。要是这家店老板不做我们生意了,月旬非得气炸不可。” “非得是这家?” “月旬花了不少功夫谈下来的,仅此一家肯接手。你要是搅黄了,你等着她踹烂你屁股吧。” 楚侑天叹了口气,无力感将他吞没,让他连问下去的力气都没了。 等了一个多时辰,店内客人可算是少了许多,虾蟹伙计也能应付得过来。 张月旬赶紧把算盘丢给伙计,找老龟要货。 老龟慢慢地双手捧上一个盒子,慢慢地开口:“只……有……两……” 话都没说完,张月旬一心急,抓过盒子一看,里头只有两颗妖丹。 “不是六颗吗?怎么只有两颗?老龟你生意做大了,开始不厚道了?” “不、是,”老龟因为着急,摆手动作快了许多,语速也提了上来,“是、他们、失踪了、找不见了。” “怎么回事?” 老龟慢慢将事情说来。 不久前,答应以妖丹换取一笔不菲钱财的妖物纷纷失踪。 本来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是在交货当天,好些个妖物没了音讯。 这种临时起意反悔的情况也有过,但无非是少数,同一时间大多数妖物都这样,那必然有猫腻。 张月旬想查个水落石出,但奈何分身乏术。 “这些失踪的妖物,你给我留给心眼,查一查。” “行。” “另外,再帮我找找看,还有没有妖物愿意用妖丹换钱财的,这两颗我就先收了。” “可……以。” 谈妥之后,张月旬一行人离开“无事不办”小店,在鬼市找了家客栈住下。 累了得休息,这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是,大黑天的,城门早就关了,进不去。 既然如此,那他们又何必摸黑赶路呢? 不如先休息好,吃饱喝足,好有更充足的精力处理高家的事情。 张月旬定了两间房。 一间她和李简放住,另一间是楚侑天住。 钱,楚侑天出的。 因为张月旬钱不够了。 各自填过肚子之后,他们相约在张月旬房里商议。 “我是这么打算的,小白脸你和阿放一队,我和阿馋一队。” 张月旬指着楚侑天,继续道:“你当阿放吃喝嫖赌的兄长,把她卖到高家去。然后,你躲在暗处,等管家对她下手,送她去那个做母鸡的山洞,和她里应外合解救里头的姑娘们。” 当时二狗子跑走之后,他们早就换了个地儿继续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要想找到他们的新地盘,这方法算是稳妥。 半晌,她又补充:“你们要是觉得麻烦,直接把高家管家绑了,严刑逼问他也可以。由你们来决定。总之,你们的目标就是解救那些姑娘们。” 张月旬的安排,李简放有些微词。 她正要把张月旬拉到一旁,楚侑天阻止了她们。 “你们要是想说悄悄话,最好是到后院去,不然我能听见。” 李简放想了想,索性坐下,大大方方地说道:“办法是不错,但你这么安排……让我和他一块行动,我有些不知道怎么说的感觉。” “啊?” 张月旬惊叫一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侑天。 “阿放,你爱上他了?” “放屁!” 李简放捏了一下张月旬的脸,“你脑子里都想的什么脏东西啊?快给我倒出来!” 张月旬也掐着李简放的脸:“是你自己说的话奇奇怪怪,还怪我想歪了。” “我想说的是,这种感觉难以描述。难以描述你懂吗?” 李简放松了手,双手夸张地比划一通。 张月旬也学着她的样子,夸张地比划了一通,“所以这种难以描述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啊?” “你怕我?” 楚侑天也好奇她说的难以描述的感觉是什么感觉。 思来想去,他说出了他的猜测。 这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毕竟他杀人无数,身上煞气重,令她不适,甚至是害怕也难免。 “我怕你?哈哈哈!” 李简放漫不经心地摇摇头,“你要这么说,我突然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了。” 张月旬和楚侑天,还有阿馋都竖起了耳朵。 “是母亲时不时对儿子亲切的问候,忍不了的责骂。” “原来你是把他当你儿子了呀。吓我一跳,我以为你爱上他了呢,我想着你也不能眼瞎到这种程度吧,虽然小白脸样子长得还可以,但是他和你……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李简放不假思索地点头,“非常同意!” 楚侑天:“……” 当着他的面说他坏话,着实放肆。 他本想把话题拉回来,但阿馋偏偏嘴贱地插了句嘴:“两位英杰,这么英俊帅气的美男子,你们都瞧不上?” “你喜欢啊?那你大胆去追吧。” “不,不是,”阿馋说,“我就是好奇,你们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 “我们喜欢钱,喜欢自由。” “那爱情呢?” “当然喜欢啊,问题是这玩意儿,男人有吗?” 阿馋被张月旬问住了。 是啊,这玩意儿,他们雄性有吗? “扯远了,”楚侑天敲了敲桌子,“高家的事儿,还没敲定。” 张月旬和李简放相视一眼,默契地耸了耸肩。 “小白脸你和阿放一组,我和阿馋一组。现在呢,我们各自休息好,等天亮就出发进城。但是阿馋你,必须现在就回高家。” 阿馋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没给我安排房间。” “对啊,你必须先一步回到高家办事儿。我要你摄走高小公子的魂,在高家搞出大动静,这样一来,我上门驱邪,他们肯定没法儿拒绝我。” “这种事……你干过几次?” 他以为,她肯定经常这么干,要不然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 西南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堕落至此?! 张月旬邪恶一笑,慢慢地举起了她的巴掌,“这问题,一定对你很重要吧?” 阿馋惊恐,赶紧摇头。 “不重要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那你还等什么?干活去!” “那啥……哈哈,”阿馋尴尬地笑着,“我不会摄魂术,我只会变身术。” 这巴掌终究是打下去了。 张月旬不紧不慢道:“摄魂的事儿,我会给你找帮手,你只管去找高小公子,把高家搅得鸡犬不宁。” 第72章 邪术 张月旬有胆放阿馋回高家,自然是不怕他反水。 等阿馋一走,她便从包里掏出一叠黄纸和一把剪刀,正要开始剪纸人,却被李简放阻拦。 “这法子,不行。” “不,不是,”张月旬歪头不解,“阿放,我都和阿馋说好了,你现在才跟我说我的法子不行?” “他可以搅得高家鸡犬不宁,但你不能用这种法术。” “不铤而走险,高家怎么会选择我?”张月旬说,“阿放,你要知道,混江湖的除妖师可不止我一个,兴许高家就养了一堆呢!” “没别的法子了?” “你是知道的,我向来用最直接最简单最有效的法子,拖不得。” 李简放想了想,也就由着她去了,但依然面露担忧之色。 约摸半个巴掌大的纸人被张月旬剪出一个又一个,数目有多少,她没特意数过。 心里有个大概的数目后,张月旬也就停手了。 剪刀放下,她盯着桌上放好的纸人,掐手诀,嘴巴微动念着咒。 随她眼珠子倏地闪过一抹红光,纸人像是活过来一般纷纷站起来,朝外飞去。 纸人悄无声息地跟在阿馋身后,一路跟着他回到高家。 有纸人负责监视阿馋那边情况,她十分放心。 “好了,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时间也不早了,睡觉去吧。” 张月旬说着话,看向楚侑天。 她赶人的意思很明显,这房间是她和李简放的,他的房间在隔壁。 楚侑天同样看着她,稳稳当当地坐着没动,“摄魂术,不像是名门正道所为。” “你想问什么?”张月旬摊开手伸向他,“请付钱。” 不等楚侑天回答,她又径自收回手,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说:“对哦,你都雇我杀你了,你的钱可不就是我的钱?你拿我的钱付给我,这算什么?” “我没死,这钱就还不是你的。迟早是你的但绝非现在就是你的。” “好吧好吧,你够严谨。” 张月旬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想借机敷衍过去,“回去睡觉吧,你不困,我可困了。” 楚侑天见她不愿多提摄魂术的事,便不再多问,起身出去,把门带上。 李简放跟上去锁好门,“你会邪术的事儿,别这么有恃无恐地摆在明面上。” 张月旬耸耸肩,“什么邪术不邪术的,那都是偏见。一个术法被创造出来,取决于用的人是怎么用的,用来害人当然是邪术,我这是情非得已地救人。” “你这么想,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可不这么想。他们要是联起手来找你麻烦,可不妙。你寡不敌众。” 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说:“还有,小白脸是朝廷的人,万一他带着任务来接近你……他不简单,咱们还是得小心为上。” “阿放,你怎么了?” 张月旬听出李简放语气里的担忧,面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小白脸是妖,朝廷那帮人,全是衣冠禽兽,嘴上说着各种大义,其实肚子里全是生意。他们当官,图的就是手中的权力,口口声声说为黎民百姓,也不过想要他们凌驾于百姓之上,捞钱捞得久一点,多一点而已。像他们这种控制欲极强,又极为自负的变态,会豢养难以掌控的妖物为他们办事?” “越是恐惧,越想要掌控,这就是人性。” “就小白脸那性子,受他们掌控?痴人说梦呢。” “他才和我们待多长时间,你就替他说话了?”李简放揶揄道。 张月旬耸耸肩,“我可没有偏心他,我是实事求是。你看他那郁郁寡欢,每天都是一张苦瓜脸,就差把‘我想死’刻在脸上了。他哪怕之前替朝廷做事,现在应该是不干了。” “就怕他念旧,他纵是妖身,心性亦同凡人。纵使他为朝堂之事伤透心、只求一死,可若朝堂之人以情相劝、以理相说,他仍可能因那点放不下的牵绊,重陷泥潭。” 张月旬噗嗤一笑,“阿放,你是不是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 “什么?” “我和他结了血契,成了他主人,他绝不可能背叛我。” “万一……” “安啦安啦,”张月旬安抚李简放,“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是为我好,但我这耳朵茧子是越来越厚了,你就放过我吧。” 她双手合十,做了一个祈求的手势,脸上还卖弄着可怜巴巴的小表情。 “你别太紧张,这沙子握在手里,握得越紧越是握不住,放松些!我向你保证,收诡妖,取辟邪珠碎片的任务我一定圆满完成,绝不会给你出岔子!” 李简放眼神满是无奈,摇头一笑,“你惯是个极有主见的,因邪术使用不当而走火入魔,应当不会发生在你身上……是我担忧过头了,睡吧。” “好梦!” 张月旬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扯了一张薄被盖在自己身上,眨眼的功夫便睡着了。 李简放扶额,嘴角勾着笑。 真羡慕她这一沾床就能睡着的本事! 张月旬去会周公,李简放双手枕在脑袋下,盯着床帐,数到第一百零一只羊的时候,视线朦朦胧胧。 蜷曲的烛泪顺着烛身往上爬,站岗的月亮换成太阳,从西边落回东方。红伞退还张灵儿手中,张月旬回到被收养的日子。 她忘了张月旬正门不悟,左道旁通的十年,忘了守护每一任张家传人收诡妖,取回辟邪珠碎片的千年时光,忘了这千年来她从踌躇满志到心灰意冷,再到峰回路转却又茫然无措,种种情绪反复交替。 书房里墨香四溢,她放在盒子里,盒子在书架最上边。她还是一本书的模样,一本名为妖灵图鉴的书。 “阿放,阿放。” 张月旬推了推睡在身旁的李简放。 “醒醒,太阳升起了,我们该走了。” 李简放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睡过头了我们?” “不是什么大事,”张月旬说,“起来吧,小白脸都收拾好,在隔壁等我们呢!” “他来过?” “嗯,见我们没起,来敲过门。” 李简放闻言,内心感慨自己睡得可真沉,竟然连敲门声都没听见。 她起床,动作利索地收拾好。 退房,买包子,三人踏上了进城之路。 进城路上,他们依然走山路。 他们倒是想骑马,但鬼市不卖马,一路上不是荒田就是荒地,路过的好几个村子都没几口人活着,买马更是痴心妄想。 所到之处,有眼可见的荒凉。 张月旬想探村人的口风,村人也是一问三不知,有的甚至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瞧着像是脑袋坏掉了。 眼看问不出什么,张月旬一行人只好继续往前走。 哺时过,他们可算是进城了。 第73章 空宅 进城之前,他们就已经分头走。 楚侑天和李简放一组,往牙行走去。 而张月旬则往高家走去。 她虽不认路,但好在有纸人探过路,所以她不必向路人打听。 幸好是没打听,她的荷包可负荷不起打听费。 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张月旬正往高家去,路上被一个苍蝇团宠爱的乞丐拦住去路。 “女神仙,您发发善心,给点钱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乞丐臭味熏天,熏得张月旬胃里一阵翻滚,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捂着鼻子,往乞丐的破碗里丢了两枚铜钱。 “这什么?” 乞丐满脸错愕地捏起两枚铜钱,问她。 “你眼瞎啊还是傻啊。这是钱啊,钱都不认识?” “这是钱?” 张月旬被他反问的语气逗乐了,“这不是钱,是什么?” “我们这地方,早就不用铜钱了。女神仙,你还是给我点金子吧。” “哇,这种话你居然也好意思说出口?” 给他点金子? 她看起来是个腰缠万贯,富可敌国的土豪吗? 乞丐抖了抖破碗:“一个包子,少说得十锭金疙瘩,这两玩意儿,啥也不是啊。” “多,多少?你说一个包子多少钱?” 她耳朵没坏掉吧? 一个包子十个金疙瘩,抢钱啊?! 乞丐看她这么震惊,却比她更震惊,“十个金疙瘩而已,你怎么这么惊讶?” 他边说,边抖动手里的破碗。 “而已?” 张月旬无语至极,笑了,“我和你们这群有钱人没话说,走了。” “哎哎哎,”乞丐伸手将她拦下,“您就给我点儿吧,十个金疙瘩而已,您长得这么漂亮,一定是个菩萨心肠,就可怜可怜我吧。” “没有,再说我就踹烂你屁股。” 见张月旬凶神巴巴,乞丐不敢惹她,讪讪地退开,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走着走着,张月旬越想越觉得离谱。 一个包子十个金疙瘩,高阳的人岂不是每家每户,啊不对,是每个人都有一座金山银山? 该不会城外那些村子的人,都被城里的人拿去炼成金子了吧? 简直丧尽天良! 义愤填膺之际,张月旬穿过一条巷子,接着左拐,再右拐,再走一条巷子,高家墨色的大门便映入眼帘。 门口左右个一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张月旬盯着高家大门,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这地方她来过。 可是她确实没来过这里,而且高家和之前的谢家长得根本不像,那这熟悉感从何而来? 张月旬没往下多想,一步一步地走上阶梯。 “咚!” “咚咚咚!” 略等了一会儿,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道人影一晃而过。 张月旬歪头一看,门后没人? 她双手往前一推,门开出一道能让她进入的缝,她抬脚跨进门槛。 “嘣”的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关闭,任由张月旬如何使力,都无法撼动。 眨眼间,天色骤暗,白昼变黑夜。 烛光,点点。 此时此刻,高家安静得过于诡异,仿佛这里压根没有人住,只是一栋空荡荡的宅子。 张月旬命纸人立刻把阿馋带到她跟前。 “这高家,怎么回事?人呢?” 阿馋还是一只巴掌大老鼠的样子。 他一见张月旬,眼珠子都快瞪得裂开了。 “英杰,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不是刚把高家灭门?” 那阵仗,吓得他鼠胆差点破裂。 他赶紧找了个洞钻进去躲好,免得也跟着高家人遭殃。 没曾想,他藏得好好的,却突然被纸人提溜过来。 张月旬揪起阿馋的尾巴,“你说我来过,还把高家灭门了?” “对啊,高家人都死绝了,就是你干的,你不记得了?或者,你自己去看看案发现场?” “不必。” 张月旬勾了勾手指,一个纸人跳上了张月旬的肩膀,凑近她耳朵。 阿馋就这么看着张月旬眉头越皱越紧。 纸人汇报完,站直。 张月旬朝纸人摆摆手,纸人便跳下去,倏地一下飞走了。 阿馋还真没说谎。 可她确实没来过高家,话说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是怎么一回事? 张月旬第一直觉是这一切都是英招的鬼把戏。 她决定先探一探高家,看个究竟,再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张月旬伸手抓起阿馋,丢在她肩膀上。 高家大门边放了一块板子,板子上是高家大宅的地图。 高家是三进三出的宅子,上房厢房院子……应有尽有。 这图画的极好,但张月旬瞧着眼花,记不住。 她索性撕下来,带在身上,说不定有用。 撕下来之后,张月旬忽地想起什么,问阿馋:“之前来过的我,也把你叫来这儿问过话?还把这地图撕下来过?” “嗯,一模一样的动作,分毫不差。” “那可真是奇怪了,这地图要是已经撕下来了,又怎么会在这儿?板子自己生出来了一张新的?” 阿馋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一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男人迎面走来。 “你是老太太请来的大师吗?” “这不对啊,”阿馋浑身炸毛,“他,他不是刚死吗?怎么又活了?” 他记得很清楚,这管家可是被张月旬一刀封喉。 “安静些,”张月旬不动声色地警告阿馋后回话,“我是不请自来的大师,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 “张大师,”男人拱了拱手,“久仰久仰,我是这里的管家,您这边请。” 高管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张月旬礼貌一笑,往前走。 她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要玩什么鬼把戏。 阿馋在她耳边悄悄说:“英杰,你俩说的话一模一样地来了一回。” “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张月旬一脸平淡。 管家把张月旬请到正厅,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笔。 “先填个表。” “填表?” 张月旬自出师以来,降妖除魔,还没遇见过雇主让她填表的情况。 她接过来一看,纸上所写,实在是离天下之大谱。 “我想问一句,我来给你们看事儿的,填表也就算了,这表上怎么还要问我的婚嫁情况呢?我嫁不嫁人,这跟我看事儿有啥关系啊?” “是这样的,”管家咧嘴笑,直达耳根,“您能来这儿,给我们处理问题,我们深表敬意。但是,毕竟成过亲,生过孩子的女人,总会有些耽搁的毛病。” “耽搁的毛病?什么耽搁的毛病?这你得给我说清楚。” “您也别生气,就是填个表,例行询问而已。” “你也别给我扣帽子,我心平气和地和你聊着呢,我要是真生气……” 张月旬冷笑一声,一巴掌直接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十分清亮。 “真生气,我是动手不动口的。” 第74章 稻草人 管家头都被打歪了,但脸上依旧挂着咧到耳根后的笑。 他双手交握,“您要是不配合,那就请离开吧。您不干,有的是人干。” 张月旬忍不了,作势掀桌,却看见桌上映出另一个她。 另一个她脸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嘴巴夸张地动着,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话。 从唇形来看,说的应该是:“跑!快跑!离开这里!危险!” 阿馋和管家神色无异,只有她能看见另一个她。 呵! 张月旬暗自冷笑一声,自己对自己说危险,让她跑路,这一点也不像她的作风。 原本是想掀桌,再臭骂管家一顿,随后扬长离去,静等管家找不到人然后求她回来办事,但现在……她非待着不走了。 不就是填个表吗? 张月旬拿起笔,唰唰唰几下,迅速填好。 “好了。” “辛苦了,这里还有一张表。” 管家又递给她一张表。 这是一张申请表,刚才那一张是她的个人信息表。 张月旬怒极反笑,二话不说又开始在表上胡写一通。 “好了。” 管家接过来一看,露出不满之色,“张大师,您这申请理由写得不行啊。您来给我们看事,怎么能写您缺钱,我们缺人呢?” “听你这意思,那我该怎么写?” “你应该写得正面一点,您是为了匡扶正义,缺钱这种理由,实在是太俗套了。更不能写我们缺人了,混江湖的术士一抓一大把,您不干有的是人干,是我们老爷,心地善良,愿意给你一个吃饱饭的机会,你该把这种感恩戴德的心情,写下来。” “你这人皮……投胎之前上哪儿抢的?披在你身上,挺像个人啊,但你这人话说得不是很好,多练练吧。” “您也别阴阳怪气的,我说的也是事实。” “感恩他能让我当个牛马,这是什么施舍给我的福气,这福气给你……”张月旬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看上去确实很享受这种当牛做马的感觉。” “话随你说,表还是得填好。不然,您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张月旬又笑了,但很快冷脸,一把掐住管家的脖子。 “高家这事儿,要不要我来平?” 问完话,她的手劲儿大了一倍。 “说话,到底要不要我来平?” “要!要!要!” 管家恐惧的阴云从他脚底往脸上蹿,一瞬间,他趾高气昂的那股劲儿烟消云散。 “还要填表吗?” “不用!不用!” 管家摇头如拨浪鼓。 “带路!直接去找小公子!” 张月旬松开管家的脖子,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敢给我耍花招,我踹烂你屁股!” 管家扶住掉下来的帽子,赶紧戴好。 他浑身紧绷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边,请您跟我来。” 张月旬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真不如一开始就不给他好脸色,浪费口舌又浪费时间,还是拳头好使。 听他吹半天的狗屁事实,不如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做真理的拳头。 “英杰,”阿馋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之前你也是这么威胁管家,一模一样。” “不对吧,不是先去见高老爷和老太太,他们好酒好菜招待我之后,才让管家带我去见小公子?” “这点确实不一样了,反正再后来,您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怒之下就把高家给灭门了。” “你不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你让我去找东西来着。” “什么东西?” “额……”阿馋爪子挠了挠头上的呆毛,“我好像不记得了,怎么回事?我应该是记得的,怎么就……” “那就闭嘴吧。” 她可不信什么她来过这儿,还被另一个她给杀死,接着另一个她把高家灭门了。 这一定是英招给她设的局。 不论她怎么选,都会跳入英招挖好的坑里,因为英招做了两手准备,甚至是三手准备。 简单说,英招预判了她所有的预判。 既然是这样,她只能伺机而动,找到合适的点破局。 很快,管家领着张月旬到了高小公子住的地方。 高小公子名为高祈荣,年十五,排行十三…… 管家大致和张月旬介绍了这位小公子的情况,但用的都是世间好词。 推门进去,张月旬透过珠帘,瞧见了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高祈荣。 花一般的年纪,却长成了一副骷髅架? “他这情况,瞧着像是魂丢了啊。”张月旬道。 管家摇头,“我不懂这些,老爷和老太太也不懂这些,您是除妖师,您说是就是吧。” 这敷衍且随便的语气,和方才夸赞高祈荣的他,天差地别。 这让张月旬觉得奇怪,也不禁怀疑阿福说过的话。 高祈荣在老太太心中,真的是一个受尽宠爱的孙子? “听说,小公子不久前也丢过一次魂?” “是。” “怎么治好的?” “这我不懂。老爷和老太太发过话。小公子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您看着来吧。” “什么叫治不了就算了?” “那治不了还能怎么办?只能是准备好棺材,起灵堂了。” 张月旬听不下去了,又锁住管家的脖子,“你们很矛盾,把他放在心上却不在乎他这条命,为什么?” “半个野种罢了。” “他不是高老爷的孩子?” “当然是。” 张月旬更加不解,“既然是高老爷的孩子,你为什么喊他‘野种’?” “他要是不能为高家开枝散叶,当然是野种,让祖宗蒙羞的野种。” 每个字,张月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连成一句话,她就听不明白了。 这让她感到些许烦躁。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管家这时候却闭口不言了,不论张月旬掐他脖子的力度如何,甚至他还闭上眼,一副求死的表情。 张月旬手一甩,将他丢在地上,随后掏出真话符贴在他额头上。 “说!” 可管家却依然闭口不言。 张月旬眉头一皱,真话符又没用了? 正当她疑惑之际,管家突然浑身抽搐,倒地不起。 他咬舌自尽了。 张月旬查看尸体得出结论后,眉头都快挤出一条鸿沟来了。 “英杰,你又把他逼死了。”阿馋在她耳边悄悄说道。 张月旬觑了阿馋一眼,“是我逼死他的?还是谁故意想‘仙人跳’这一招让我心怀愧疚,影响我洞察真相?” “这……” 阿馋欲言又止,半晌后才敢说一句:“你这内心还挺坚韧,人也清醒……” “这局,设得太明显了。” 张月旬揪住管家的后脖子,双手一扯,撕开一个更大的口子,从里头扯出一堆稻草。 阿馋瞪大双眼,“这什么这是?” “傀儡术,”张月旬踢开管家的皮囊,“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丢人现眼。” “不对,很不对,非常不对!” 阿馋一惊一乍,惹来张月旬一个白眼。 “怎么?这一出,不一模一样了?” 第75章 牛郎 “是,不一样了。之前你没发现管家是裹了一张人皮的稻草人。” “说下去。” “你召唤出一堆纸人,覆盖在高小公子身上,然后他就醒了。他告诉你小心他爹之后就嗝屁了。接着,你从包里掏出三根香,一招反手点香后插在小公子嘴里,然后一阵烟雾缭绕。等烟雾散去之后,你让我去祠堂找东西,但你没说清楚,就让我去找。再然后,就是我去了祠堂,你把高家灭门了。” 张月旬听后,沉默不语。 纸人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她这算是重来了一遍? 可是这一遍,却出现了和第一遍不一样的情况,那就是这回的管家不是真的管家,只是一个用傀儡术做出来的管家。 但对现在的她来说,这是她的第一回,而不是第二回。 那出现在桌子上提醒她离开的,或许是第一回来过的她,或许不是,而是一个迷惑她的障眼法? 不对不对。 这一切应该都是英招的障眼法,目的是让她陷入混乱。 清醒! 清醒,清醒! 张月旬双手扶着脑袋,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让躁动的心平静下来。 不论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随后,她撩起珠帘,走近床边,正要掐手诀将摄取了高祈荣的纸人召唤出来,但她却猛地一顿。 阿馋见她一脸严肃,也跟着提心吊胆,“怎,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张月旬不语,抬起高祈荣的脖子往后摸索,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接着,她把高祈荣翻过身来,双手撕扯他的脖颈,和管家一样的情况,她也扯出了一堆稻草。 “又是傀儡术?!”阿馋惊呼。 张月旬点头。 这时候,高祈荣忽地翻了一个身。 他看见张月旬站在他床边,瘦削的脸神色复杂。 “女人?” 情况尚且不明,张月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配合地转了个圈,“名副其实。” “你也不是自愿的吧?” 高祈荣情绪过于激动,一说完就咳了好几声。 “自愿干嘛?” “他们没和你说清楚,你得给我生孩子,一个能够继承神力的孩子?” 高祈荣轻嗤一声,不知是在笑她天真无知,还是笑他成为了这副模样还摆脱不了种猪的命运。 “你看看我,”张月旬打开双臂,“我一个美貌与智慧并存,气质与高雅兼备,财富与风骨兼具的除妖师。做你的春秋大梦,我都不可能给你生孩子。” “除妖师……” 高祈荣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高家什么情况,你都掌握了?” “你先说说高家什么情况?” 张月旬可不会蠢到一听他这话就迅速交底。 “我爹!你要小心我爹!他不是我爹,他也是人!” 眼看他越来越激动,一张脸诡异地扭曲,仿佛下一刻就要没了生息。 张月旬赶紧制止,“你先不要激动,慢慢说。” 高祈荣根本听不进去,他像是完全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他是妖!不,不是妖,是怪物!他是怪物!这你所有的人都是怪物!我也是怪物——” 高祈荣越说越激动,嘎嘣一下,躺床上动也不动。 张月旬“啧”了一声,一脸无奈。 “都说了要你别激动别激动,非是不听,真耽误事儿。” “那……您那一招还能用吗?” 阿馋小心翼翼地问道。 “用不了。” 点香问魂只对人有用,眼前这个高祈荣并不是人。 “那怎么……” 阿馋话还没说完,见张月旬大步流星地离开。 他惊奇地问道:“英杰,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祠堂。” “去祠堂干嘛?” 张月旬觉得他聒噪,冷声反问道:“你问这么多干嘛?赶紧给我指路。” 阿馋不敢再多问,老老实实地告诉她祠堂怎么走。 一进祠堂,张月旬盯着灵堂下放着的一排排牌位,眸色幽深。 她掐手诀,召唤出所有纸人,将祠堂翻了个底朝天。 “英杰,”阿馋惶恐地张望,“你这是让它们在找什么?” “在找你也不知道我要你找什么东西的东西。” 阿馋爪子扶着脑袋,干笑道:“你这,可把我说晕了。” 张月旬忽地眸光一厉,盯着祠堂门外,一个箭步冲上去。 一道黑影在她面前一闪而过,难以追上。 但地上却留下一个纸人。 张月旬捡起来纸人细看,这是她的纸人,但是却没有施加咒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纸人。 她敛眸沉思,没有施加咒术的纸人为何会在这儿? 张月旬检查过,她的背包可没有破口子,所以不存在纸人从包里掉下来的情况,也不会存在正在祠堂里翻找的纸人突然没了咒术,“死”在这儿。 这时,三五个纸人举着一张纸跑到张月旬跟前。 张月旬当即收回思绪。 竟然是血契? 血契上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英招,另一个是高耀祖。 契因写的是—— 你我心意相通,恐岁月磨蚀情分、世事扰攘初心,遂愿以血明志;盼相守安稳、不负真诚,故应此契,以血为媒缚执念,以诺为绳系当下,共守这份心之所向。 文绉绉的! 但,张月旬大概是读懂了,高耀祖和英招一人一妖相爱了,哪怕是海枯石烂都不想分开,所以结了血契。 她推断,这个高耀祖应该就是高祈荣他爹。 “啧!” 张月旬鼻子皱起,脸上满是嫌恶之色。 “又一个牛郎!” “张大师是在说我吗?” 声音从张月旬身后传来。 张月旬猛地转身,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刺眼的日光下缓缓走近。 平平无奇的长相,但一身铜臭味。 男人双腿岔开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皮笑肉不笑。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我叫高耀祖。你可以喊我高老爷,也可以喊我高神君。但我还是喜欢你喊我高神君。” “哦,高耀祖。” 张月旬笑嘻嘻地喊了他。 高耀祖的笑容瞬间掉落,“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你师父比你有本事,她都不敢在本座面前狂妄,你口气倒是不小啊!” “本座?” 这个天大的笑话,笑得张月旬直不起腰。 “哎哟我的老天奶哟,”张月旬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泪,“你不过是一个偷了仙女衣服的臭流氓,仙女无可奈何地嫁给你,你真把自己当根葱,以为自己也得道成仙了?” 说罢,她挥挥手,示意阿馋和纸人躲好,可别被误伤了。 旋即,她作势开打。 “噗呲!” 张月旬还没反应过来,胸口被刺穿。 她难以置信,转过身。 竟然是另一个她用伏魔棒杀了她? “对不起,要结束这一切,我必须杀了你。” 第76章 回溯 张月旬看着逐渐失去生机的自己,内心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恶心,还有一种扭曲的使命感。 这是唯一能破掉循环的方法,她别无选择。 就在一个时辰前,她和这个死掉的她一样,为了洞察英招和高家狼狈为奸,祸害一方的真相,她和阿放还有小白脸兵分两路。 她独自一人前往高家,打算和阿馋里应外合。 当她叩响高家大门,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儿,门后晃过一道影子,她歪头一看,却没有人。 虽然察觉有古怪,但她推开门,毅然决然地跨过门槛进来。 她双脚刚站定,身后传来“嘣”的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关闭,任由她如何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 眨眼间,天色骤然一暗,白昼变黑夜。 高家也在一瞬间亮起点点烛火。 不过,高家安静得实在过于诡异,仿佛此处是一处空宅子,压根没有人住。 察觉情况不妙,她当即掐手诀念咒,命纸人立刻将阿馋带到她跟前来。 阿馋一见到她,大惊失色。 “英杰,您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刚把高家灭门?” “你是说我来过高家,还把高家灭门了?” “对啊,高家人都死绝了,就是你干的,你不记得了?要不,你亲自去看看?” “不必。” 她勾了勾手指,一个纸人瞬间爬上她的肩膀,凑近她的耳朵。 纸人告诉她:“主人,你确实来过这儿,不过你被你自己杀了,你自己又灭了高家满门。”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以下是纸人的讲述—— 高家人热情的款待,她盛情难却。 但在此之前,高管家还让她填了两张表,表上的内容让她心火旺盛,但念及大局为重,她忍了。 填好表之后,高管家带她去见了高老爷和老太太,二人大概交代了高小公子——高祈荣的情况。 高祈荣,年十五,高家排行十三,面如冠玉,肤如凝脂…… 总而言之,老太太用尽了世间所有好词来夸赞这个孙子。 如今高祈荣昏睡不醒,高家请了不少大夫来瞧过,都瞧不出病灶,只能请江湖术士来看看,是不是中邪之类的。 在她来之前,高家找了不少江湖术士,跟前边来过的大夫一个样儿,都瞧不出症结所在。 老太太说到这儿,一脸恳切地看着张月旬:“您是张家传人,本事必然比他们高超,救我孙子,全看你的了大师。” 她礼貌一笑,“包在我身上。” 一桌的饭菜,张月旬可不敢动筷。 她怕里头惨了什么料,耽误她的正事,但主人家备了这一桌好菜,哪怕是拂了人家的好意,也得想个体面的理由。 她的理由是,她不饿,而且高家小公子的事更重要,还是先解决他的事吧。 这理由,高家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于是,老太太便让管家领着她去了高祈荣的住处。 推开门,透过珠帘,她一眼就瞧见了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高祈荣。 白胖白胖的。 他和一头猪唯一的差别是,猪是猪,他是人,但像猪。 她以“开坛做法,不宜有其他人在场”为由,支走了管家。 管家一走,她掐手诀念咒,摄取了高祈荣魂魄的纸人覆盖在他身上,将他的魂魄归还。 待她收手,纸人退下,高祈荣也醒了。 高祈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一个来给我生孩子的女人?” 不必说,这种欠扁的话,自然是遭到了她的一顿痛扁。 不仅如此,她还威逼高祈荣说出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迫于她的淫威,高祈荣不敢不从。 高祈荣说:“我一生下来就肩负了高家一个巨大的使命,那就是给高家生出一个继承神力的孩子。” 她一听这话,这嘴是真没忍住,讽刺他:“明明男人不能十月怀胎,但开枝散叶延续香火这种事,怎么都男人来承担,你们也太辛苦了吧?” 高祈荣赞同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高家的男人,真的很辛苦。睁眼闭眼都得要生孩子,还要生出一个能继承神力的孩子,简直难如登天。” “哦,那你为什么不放弃呢?” “食君俸禄,那就得担君之忧,况且我们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的哥哥都没生出来,在我的弟弟还没长大之前,我必须承担起我的责任。” “瞧你这一脸衰相,没生出来吧?” 高祈荣失望地摇头,“生孩子是简单,我只需爽一下就完事。但要生下一个继承神力的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懒得看他那副悲春伤秋的样子,虚伪。 那些被他们高家折磨,必须一胎接着一胎地生的女子,她们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又一回,她们何其无辜,何其可怜。 他真有脸,悲叹上他自己如何如何的不容易? “为什么非要生下一个继承神力的孩子?” “祖母告诉我,这是保我们高家的富贵能千秋万代的唯一办法。” “没了?她就没告诉你这神力从何而来?你也没问?” “我问过,祖母不肯说。” 她换了个问法:“哦,那你丢魂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丢魂?我一直好着呢!” 她看高祈荣的样子不像是说谎。 丢魂这事儿,要么是一个谎言,是一个鱼饵,用来钓她这条鱼上钩的;要么真的发生过,但他忘记了。 目前她所掌握的情报,是高家需要一个能够继承神力的孩子。 继承谁的神力? 她猜测是英招的神力,而且是类似“点石成金”的神力,甚至一股更为恐怖的力量。 但高家为何会生出这等痴心妄想? 张月旬觉得她有必要找老太太问个话。 她决定后,迟疑了一瞬,问高祈荣:“你真就只知道这么多?” “我命在你手里呢现在,我敢骗你?” “那可就不好说咯。” 张月旬试过给他贴真话符,但没用,她索性一记手刀直接砍晕他。 他还是醒着,一个大嘴巴到处嚷嚷,容易坏事。 还是睡上个两三天,等她事情办完了再说吧。 砍晕高祈荣之后,她收回真话符,出门。 “带我去老太太那儿,小公子的情况我得和她谈谈。” 她让管家带路,去找老太太。 路上,她试探性地探了探管家的口风。 为了确保管家会毫不犹豫地吐出真话,她甚至悄悄地给管家贴了真话符。 但很可惜,真话符也没用。 管家嘴巴严实得紧,什么都问不出来。 为了不打草惊蛇,她没用拳头威逼管家。 到了老太太的住处,她红口白牙就是胡说八道。 她以高祈荣的病症故弄玄虚,让老太太把房里的人全都遣走,方便她单独问话老太太。 但,老太太打死也不肯。 见老太太神色如常,她也懒得深思其中缘由,只好退而求其次,道明高祈荣情况非常严重,高家必须给她安排一间厢房,她要单独做法,谁也不许接近。 老太太答应了,命管家领她去一处带院子的厢房歇下,让她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管家。 管家把她送到厢房,离开。 她刚一坐下,准备放下背包和红伞将其塞入床下后就只身潜入老太太房内,却没想到,在床底下,她发现了让她大吃一惊的东西。 第77章 这一局,算重开 床底下居然已经放着她的背包和红伞了。 她是一脸迷茫和困惑。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两个背包,两把红伞。 她验过,是她的东西,如假包换。 但,这怎么可能? 她思索片刻,没有理出个头绪,索性打住。 放了个纸人替她看着东西,她便摸到老太太的住处。 房间内一片黑暗,她借着透过窗户的月光,这才侥幸地摸到老太太床边。 “谁?” 老太太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靠近,立刻惊醒。 她一把捂住老太太的嘴巴,低声道:“是我。不许叫,否则杀了你。” 老太太点头,她才松的手。 “你是,张大师?”老太太问道。 她吹了吹火折子,火光瞬间打亮她的脸。 老太太一看,还真是她,又惊又怒。 “张大师!你不是在厢房施法?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来问你点事儿。” “既是有问题要请教我,为何要偷偷摸摸地来?” “你心里没数啊?”她反问老太太。 老太太被她这一呛,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再不走,我可要叫人了!” “叫吧叫吧,怕你脖子不够脆弱,一拧就断你就叫吧。” 老太太被威胁,也是没招了,只能好声好气地和她说话。 “那你说嘛,到底要问我什么问题?” “高家为什么执着于生下一个继承神力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老太太虽然上了年纪,但脑子还是很灵活,很快就想明白是高祈荣泄的密,“这个问题,我要是不回答呢?你是不是就杀了我?” “不回答?” 她反手掏出一张真话符贴在老太太额头上。 很可惜,真话符对老太太也无效。 狗屎! 她内心疯狂怒号,怎么都不管用啊? 不能依赖真话符,只能依赖她聪明没绝顶的脑子了。 她收回真话符,想了想,说道:“就你一人去黄泉路岂不寂寞?你对自己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这样吧,我替你做主,让你全家给你陪葬。” “你!你这蛇蝎女人,真歹毒!” “论歹毒,比起你们高家,我可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你们就为生出一个能继承神力的孩子,你们劫持和哄骗了这么多女子没日没夜地生孩子?” 说完,她一把掐住老太太的脖子,“差点上了你的当,少给我东拉西扯,说重点。” 老太太命悬一手,左右权衡了一下说出了她知道的一切。 “生出继承神力的孩子,他的后代也必定能继承神力。只要神力不绝,高家永远是官老爷的座上宾,千秋万代!” 以下是老太太的讲述—— 十年前,朝廷征工挖金矿。 高耀祖当时还是一个一穷二白,家徒四壁,上有六十老母下有美妻和二子的农人。 光是种地都不够交租,日子紧巴巴地过着,眼看一家子就快饿死了,正好赶上这一趟征工,朝廷的工钱给得很大方。 于是,高耀祖成了矿工。 过了半个月,高耀祖背回来一个满身是伤的女人。 高耀祖亲口说他收工回家路上捡到的。 见女人一身的伤,奄奄一息,老太太于心不忍,便让高耀祖的媳妇上山采点草药。 没想到这一去,高耀祖的媳妇就丢了命。 那时刚下过雨,山路湿滑,高耀祖的媳妇没注意脚下,摔进悬崖,当场没命了。 高耀祖想给她收尸都难。 没办法,这事儿也就这么算了。 高耀祖亲自采回草药,救活了来历不明的女人。 女人醒后,自报家门。 女人名为英招,是一个孤儿。 得知高耀祖的媳妇惨死,又见俩孩子尚且年幼,英招便主动提出以身相许,报救命之恩。 “打住,打住。” 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这故事满是不着边际的妄想,比那些穷酸书生笔下脱离实际的臆造,还要荒唐。 英招怎么说也是一个天神吧? 她图高耀祖什么? 图他娶过妻还有俩孩子? 还是图他家徒四壁,愿意以万两金扶他青云志,自己落了个啥也不是的下场? 还有一点,这老太太说的那是身怀辟邪珠碎片,拥有巨大力量的天神——英招吗? 这形象,也太割裂了吧? 她打断老太太自以为是的讲述,“讲重点,讲重点。” 老太太不高兴了。 “你的重点,和我的重点可能不一样,我不知道你的重点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的重点是什么。” 她无语地抿了一下唇,“我问,你答。英招在哪儿?” “这,这我是真不知道,你得问我儿子。” “行。下一个问题,你们是怎么想到要生出一个继承英招神力的孩子这种法子?高家男人和其他女人,怎么可能生得出一个继承神力的孩子?还是说高家的这么多孩子里,有一个是英招和高耀祖生下的,再让这孩子去和别的女人结合?” 问题抛出来太多,老太太听得糊里糊涂的。 好半天,老太太才理清楚她的话。 “我儿子想的办法,你得问他,这个我是真不知道。” “英招有没有和高耀祖生下孩子,你一点儿也不知道?” 她掐着老太太的手加大了力气,老太太痛苦的表情不断加深。 “住,住手,我知道一点……” 闻言,她松了些力气,但手依然掐着老太太的脖子,“说。” “我儿子和她没孩子。不过,我儿子说,他有办法把英招的神力转移走。” “什么办法?” 老太太摇头,“他没告诉我,他只说是他无意中得到的一个秘法。这个秘法,也许就藏在他那儿,你去找找看,兴许能找到。” “想把我引开啊?” 她戏谑一笑,话音刚落,外头闪过一道身影。 她觉得这身影熟悉得可怕,下意识追了上去。 追到一半,追丢了。 她挫败地锤了一下空气,原路返回,却见老太太胸口被捅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老太太躺在床上,嘴唇发抖地问道:“我,我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话正好说完,老太太饮恨当场。 这是调虎离山,她中计了。 究竟是哪个混蛋假扮成她,杀了老太太? 她本想使点香问魂,探一探老太太临死前的记忆,但是背包不在身上,香都放背包里。 而且,她也不想惊动其他人。 事情一旦闹大,可就麻烦了。 她抓紧时间,退出此处,摸到高耀祖那儿找线索。 纸人说到这里,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特意给她补上了。 “主人,我忘记说了,你把那板子上的地图撕下来带在身上才去的前厅。” “不妨碍,你接着往下说。” “是,主人。” 纸人接着它的讲述—— 她手里有高家的地图,很快就摸到了高耀祖的书房,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于是她又转战去高耀祖的房间,打算效仿威胁老太太那一招,故技重施。 没曾想,在半路她却被人偷袭。 那人虽然带着鬼面具,但看身形还有衣着,最显眼的是那两角辫,背着的背包和红伞。 分明就是另一个她。 她与另一个她交手。 两人招式一致,难分胜负。 但没多过久,她落了下风,因为她出的每一招,仿佛都被另一个她预判了。 很快她被伏魔棒打中腹部,摔倒在地上。 另一个她用伏魔棒加雷诀,捅穿了她的心脏。 “对不起,要结束这一切,我必须杀了你。” 在她死之后,另一个她大开杀戒,杀光了高家。 尸山血海之中,另一个她摘下了鬼面具,朝高家大门走。 之后的事,纸人却说不知道了,仿佛丢了一层记忆。 等纸人恍惚回过神来之时,就被她召唤,命它们带着阿馋过去。 也就是纸人站在张月旬肩膀上同她汇报的此时此刻。 纸人讲述到此结束。 她听纸人讲述完,记忆也慢慢复苏。 对,她来过高家,还被另一个她给杀死了。 现在的她,算是重开。 她很快理出一条思路,一定是英招不想让她洞察真相,所以捏造出另一个她来杀掉她,以此来阻挡她洞察真相的脚步。 这个招数,该不会是英招和食梦貘交流过,从食梦貘那儿学来的戏弄人的鬼把戏吧? 她一定不能再让英招得逞。 先前,她已经查到了关键信息在高耀祖那儿,这一次,她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在高祈荣和老太太身上。 她抓起阿馋丢在她肩膀上,瞧见大门旁果真放了一块板子,板子上是高家大宅的地图。 高家地儿不小啊,这图依旧看得她眼花缭乱的,记不住。 她索性撕下来,带在身上。 恰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从刺眼的日光中走来。 “你是老太太请来看事儿的大师吗?” 第78章 密室 “我是不请自来的大师,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 在她说完了这句话之后,管家如之前那般抬出套话,请她到前厅。 没错,填表。 表上的内容令依旧她火冒三丈,她和管家互相阴阳怪气。 最终,她在桌子映出另一个她的刺激下,选择了忍让,填好了表。 如之前那般,填好表之后,管家便要领着她去见高老爷和老太太。 但她要求管家先带她去看高小公子,管家却不肯。 她直接举起了她硬邦邦的拳头。 管家怂了,立刻改口带她去见高小公子。 她记忆复苏,已经知晓了大部分信息,没必要再浪费时间盘问高祈荣。 但她必须走一趟高祈荣这边,是为了让她接下来编造出来的谎话能骗过老太太。 于是,她停留了半盏茶的时间,便从高小公子的住处走出,让管家带她去见老太太。 见着老太太,按纸人说过的话,她复述了一遍,说高小公子情况不容乐观,她得单独待在一间有院子的厢房,心无旁骛地开坛做法。 老太太点头同意。 这一次,她却没有在厢房的床底下看见一模一样的背包和红伞。 但是,原先放背包和红伞的地方,有一行血书——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必须杀掉她,你才能结束这一切。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一行血书。 这血书,谁留下的? 之前她并未关注背包和红伞下有一行血书,那……这行血书可能本来就存在,也可能是后来写上的。 但这字迹…… 实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难以置信,并且亲自用茶水在地板上重写了一个字。 只需一个字,她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这字迹就是她本人的。 不对啊。 她根本没留过字迹。 挠了挠下巴,很快,她得出一个结论:骗局,一定是骗局。这一定是英招迷惑她的骗局,搞乱她的思绪,阻碍她洞察真相。 一定是。 她甩了甩脑袋,放下背包,却拿走了红伞和一些符纸折成的星星。 万一英招和上回一样,躲在暗处给了她致命一击,红伞在手,她至少不会再死一回又重开。背包东西多,带着跑来跑去会发出声音。 留下阿馋和三两个纸人替她看东西,之后她按照地图走,悄悄地摸进了高耀祖的住处。 可高耀祖却不在房间内。 她本来想掐着他脖子,从他嘴里敲出话来,却没见到人。 可惜,可惜啊。 她感叹了一阵之后,心说这一趟肯定不能白来。 于是她让三五个纸人在外头给她放风,她和另外三五个纸人在高耀祖房间里掘地三尺。 还真让她瞎猫碰见死耗子,发现了高耀祖睡的那张十六尺长、八尺宽的床,暗藏玄机。 她从高耀祖的枕头下发现了一个暗格,尝试往下一按,床板从中间分开,一道金光差点亮瞎她的眼。 她闭上眼,用双手挡住光芒,待视线适应光芒之后才缓缓睁眼。 好嘛,好嘛! 里头竟然摆放着一层又一层的大金人? 她探头凑近,大致数了数,一层放四个,有三层,三四一十二。 一共是十二个大金人。 而且这大金人……她挠了挠下巴,越看越眼熟。 哦! 她脑光一闪,这些大金人该不会是高耀祖那十二个儿子吧? 他们都生不出一个继承神力的孩子,所以没了价值,高耀祖一怒之下把他们都变成了大金人? 极有可能! 话说回来,这高耀祖心里该不会住着一个恶魔吧? 把自己亲儿子变成大金人,还日日夜夜地当铺盖睡,谁家亲爹能干出这么惨绝人寰,人性泯灭的事情来? 她腹诽完,深吸了一口气,将床板合上,继续寻找其他线索。 苍天不负有心人。 她再一次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了一间密室。 密室墙面悬挂着照明的烛火,正中间有五条锁链,瞧着像是两条锁住双手,两条锁住双脚,一条锁住脖子。 谁能得如此厚待? 是高耀祖那十二个不争气的儿子? 还是那个老太太口中满脑子情情爱爱的英招吧? 提及英招,她实在不敢相信,堂堂天神英招,沦为诡妖也就算了,还会被一个俗不可耐,相貌平平的男人欺骗身心,甚至还被他锁在这里? 简直是离谱。 离天下之大谱。 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张望四周,除了这五条锁链之外,目之所及,别无一物。 她心想,或许有重要的线索,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于是她开始寻找暗格之类的机关。 一个没注意,她居然站到了五条锁链的正中间。 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从她脚底瞬间冲上她脑门。 霎时间,她视野之内,整个密室犹如一面铜镜一般破裂,占比反反复复被折叠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变成一个点之后又展开。 奇怪的是,密室的地板却没有崩裂,干干净净,毫无飞扬的灰尘。 她亲眼见证密室一次又一次地将她吞没,但下一瞬它又变成了一个揉搓过的圆点转来转去。 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甚至是不停地膨胀,不停地膨胀! 朝着她迎面撞来,她下意识躲避。 闭上眼,再睁开,她发现自己坐在窗前,窗外灰蒙蒙的天,淅淅沥沥的雨下个没完没了,她手里捏着一块咬了一口的糕点。 她呼吸急促,心跳也随之加快,缓了许久才平复。 她一直盯着窗外的雨看了很久,她不解自己为什么要保持着一个姿势看窗外下的雨,更不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这儿又是哪儿? 不行。 她得站起来,得把心头的疑惑解开。 可当她站起身来的那一刻,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无法言说的恶心感充斥她全身。 手中的糕点不慎掉落。 她扶住窗台,好久才缓过神来。 却在这一刻,她猛地意识到,这不是她的身体。 手,不是她的。 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她的。 她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路过的苍蝇,左右看了看,瞄准梳妆台冲了过去,抓起铜镜瞅了瞅镜中的人。 哎哟,祖师奶呀! 这张脸,是谁? 反正不是她。 上次她变成区必庄,还是在食梦貘给她制造出来的梦境里变的,这一次又是怎么个情况? 英招! 她立刻想到了英招,这一切一定是英招和食梦貘学到的鬼把戏。 一定是。 “叩叩叩。” 她沉浸地思索,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随之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夫人,我能进来吗?” 她听见自己声音满是忧伤地说道:“进来吧。” 怎么回事? 她诧异不已,赶紧摸了摸嘴唇,又摸了摸下巴,这话压根就不是她想说的,是谁在控制她的身体? 第79章 装的一腔深情 “夫人,”进来的人是高耀祖,他紧张地搓着双手,一脸期盼地看着她,“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 考虑什么? 她一脸茫然地看着高耀祖。 见她不说话,高耀祖叹着气摇头。 “夫人,自古以来就是民斗不过官。咱们拳头没人家硬啊,生死都在人家一念之间。我知道,您是天神,拥有神力,可以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一旦动用神力,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高耀祖说着说着,满身潮湿味地走过来,一把搂住她。 她十分嫌弃他的靠近,下意识动作,想推开他。 但,她的手是动了,却压根没动。 不仅没动,她的头甚至还靠在高耀祖的肩膀上。 这诡异的一幕让她既茫然又觉得困惑,甚至是恶心。 高耀祖似乎没意识到她的不对劲儿,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们可是京城来的人,奉旨来的,他们要是消失了,不见了,这事肯定会惊动朝廷,他们为了查清楚真相,只会派更多的人前来,到时候麻烦只会无穷无尽。” 他唧唧歪歪的,到底想说什么? 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难道,要我说出黄帝让我看管的矿山在哪儿,我们就会没事了吗?” 刚说出这句话,她反复确认,这是她在说话吗?真的是她在说话吗? 到底是谁操控了她的身体? 还是她进入了谁的身体? 等等。 这好像是她想说的话,她应该是想这么说的吧……等等,她凌乱了,似乎陷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混乱。 她能看到高耀祖,这没错,但是这具身体真的是她的吗? 想到铜镜里那张大气磅礴的脸,她确定了,这不是她的身体,只是她在借这具身体的眼睛看清一些东西。 她的意识就在这具身体的眼睛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像是放爆竹似的,吵得她心烦意乱。 高耀祖叹了口气,喷在她脸上。 好臭啊,这人是吃过屎吗? 她想捂鼻子,确实也捂住鼻子了,但压根被捂住。 确切地说,她的意识捂住了鼻子,但这具身体却没有。 她又听到高耀祖开口说道,“你也清楚,朝廷为什么这么需要一座金矿。他们只是想要一座金矿,只要你给了他们,他们必定不会再为难我们了。” “可那是黄帝的矿山,我只是奉命看守,若让矿山给他们开采了,是我的失职,黄帝必定不会放过我。” “不会的,英招。你想啊,黄帝是神,神生来就是为了庇护天下苍生,我们可不就是他所庇护的天下苍生?再说了,皇帝是天子,身份甚至比黄帝这个天神还要尊贵。天子要开采矿山的金矿,黄帝他敢多说什么吗?”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 她推开了高耀祖,但又被高耀祖搂回怀里,紧紧抱住。 高耀祖安抚她急躁的心情,他说:“真的,我说真的,英招。黄帝一定会感念你这么多年恪尽职守的忠心,他一定不会错怪你的。” “不行,这绝对不行!”她拼命地摇头。 高耀祖挫败地松开她,“好,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你。那你走吧,回你的山里,守着黄帝命你守的矿山吧。” 说完,他脚步沉重地往门口走。 她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去买棺材。离他们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们高家死路一条,趁早做好打算。英招,看在我们这五年的夫妻情分上,我求你一件事。等我们死了,你就把我们一家埋在你身旁,让我们继续陪着你。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漫漫长夜难熬了。” 啧。 这人装的一腔深情,呵忒! 她忍不住啐了他一口,但身体的她——英招却冲过去,从后面搂住高耀祖的腰。 “别这么说,我不许你死。我已经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高耀祖一听,双眼发亮,“真的?你真的有办法?” “嗯,”英招说,“他们不就是想要一座矿山吗?我给他们造出来一座新的就是了。” “怎么造?” “你去告诉彭人种,叫他找好矿工,越多越好,进高阳西边十里外一座长的像是一个披着披风的巨人的山头,那有一个堆砌了石头的洞口,把石头推掉,进去就行。” “夫人,你确定这是一座矿山?” “不是,”英招摇头,“朝廷的人不就是想要金子吗,我给他们金子就是了。你别管,只管按我说的告诉他们。” “好好好。” 高耀祖兴奋不已,搂过英招在她唇上亲了一口,“你可真是我的福星。自从娶了你,我们高家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我就知道没娶错人。” 他双手合十,往上举,“这可真是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好了,”英招娇羞地抹掉她唇上他的口水,“别贫嘴了,等雨小了,快去快回。” “夫人,既然这雨下这么大,我不好走,不如我们……” 高耀祖一脸猥琐。 她的心猛地一提,卡在她嗓子眼里差点噎死她。 他该不会是要和英招做点不可描述的事情吧? 绝望的感觉,她现在体会到了。 绝望到她想杀了高耀祖的冲动,也冒出来了。 只要高耀祖敢,英招也不拒绝,她拼了这条命也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半个时辰后,她生无可恋地躺在自己臆想出来的棺材里,神情平和极了。 猪拱白菜了,拱了一颗顶好的白菜。 她亲眼目睹,躲不掉,根本躲不掉。 脏了,她的眼睛已经脏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挖开自己的脑袋,把脑子泡在药坛子里,直到把刚才她看见的那一幕给泡走。 她越想越气,牙齿咯吱咯吱作响。 等她摆脱了英招的身体,一定要把高耀祖这个猥琐的混蛋碎尸万段! 她越想越气,必须想点其他的转移注意力,不然她真的会疯掉。 想点其他的,其他的,其他的…… 她在自我劝说,也算是有了点用处,因为她的脑子已经开始分析英招和高耀祖刚才的对话。 她猜测,高耀祖这死不要脸的人,哄骗了奉黄帝之命命守住矿山,但在漫长岁月中越发感受到孤独寂寞冷的英招。 英招情人眼里出西施,爱上了高耀祖。 但,高耀祖一家子穷得叮当响,英招心有不忍,于是自己变出了点金子给高耀祖花。 英超应该是不敢私自动用黄帝的矿山去帮衬高耀祖的吧? 私自挪用公款,黄帝不得雷霆大怒? 所以,她更倾向于英招点石成金,或者用一些动物的尸体变成金子,拿给高耀祖花。 高耀祖肯定会怀疑这金子的来历,英招一次两次还能蒙混过去,但是久了,高耀祖心里的怀疑只会越来越深。 她猜测,一定是在某次时机,英招和高耀祖坦白了一切,她天神的身份,她看守矿山的使命等等。 这彭人种应该就是京城来的官员,负责开采金矿的,但不知道是金矿没找到还是采得不够上头那帮人过挥金如土的奢靡日子,他从哪条小道得知高耀祖知晓矿山所在的消息。 于是,这彭人种对高家威逼利诱。 英招不想辜负黄帝的托付,所以……那些矿工应该是被她变成了金子,献给彭人种,想以此息事宁人。 这事儿应该没完,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彭人种要是得知那座山洞能把人变成金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云桃村尸体被盗,还有附近的村落人丁凋零,必然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分析渐入佳境之时,她视线猛地一晃,眼前一切消失了。 视线再一晃,她出现在一个满是牌位的地方。 她环视一圈后,再结合排位上的名字,猜测这里是高家的祠堂。 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第80章 翻脸 正当她疑惑之际,高耀祖缓缓走入,行至她身侧。 确切地说是高耀祖走到英招身旁,而她这个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的意识就藏在英招的眼眸里,目睹这一切。 高耀祖手伸进他宽大的袖子里,捏出一张纸,递至英招跟前。 “契约我拟好了,你要不要看看?” 英招摇头,语气轻快,“当着高家列祖列宗的面,我怎么可能怀疑你呢?” “那我们马上签订契约,从此之后,山无棱天地合,也不会与你分开。” “嗯。” 英招羞涩一笑,咬破了指头,在纸上摁下了她的手印。 喂喂喂! 她在英招的眼眶中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声。 这可不是血契那么简单。 寻常契约都是建立主人和灵宠的关系,但高耀祖这血契可不是,一旦签了,高耀祖会分走英招将近三分之二的寿命和神力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才让他们想到签血契? 她想阻止英招,却百般无力,哪怕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俩签订完成血契。 血契签订一结束,高耀祖当即容光焕发,他似乎是感受到了体内充满了力量,迫切地想试一试,于是他叫来一个下人。 只见他轻轻捏了一下手指,一个响指打出,下人当场鲜血飞溅,血肉模糊。 “哈哈哈哈哈……” 高耀祖疯狂大笑。 英招还没从他突然变了一个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呆呆傻傻地看着高耀祖。 “成了,终于成了。我是神,我是拥有神力的神,我是至高无上的神,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的神哈哈哈……” “夫君你……” 英招话还没说完,便被高耀祖虚空锁喉。 “我忍你很久了,你这个黄脸婆!” 高耀祖毫不掩饰他对英招的厌恶,继续大放厥词。 “你说你也真是够蠢的,明明是一个天神,你到底脑筋哪根没搭对,看上了我这个凡人?我不会用了几句甜言蜜语,你就任由我摆布,黄帝把矿山交给你看管,他可真是瞎了狗眼!” 得到英招三分之二寿命和神力的高耀祖,在英招面前彻底撕下伪装的面具,酣畅淋漓地露出他卑鄙无耻的本色。 “不许你侮辱黄帝……放开我……” 高耀祖的狡诈聚集在他的眼眶里,得意挂在勾起的嘴角上,晃荡得让人冒出一股又一股的怒火。 他把英招拖走,锁在他的房间的密室里。 看来,他对窃取英招我的寿命和神力早有预谋,不然也不会将这牢笼一般的密室早早建好。 英招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寿命和神力,高耀祖在密室里施了法,她压根冲不开这间囚祝住她的牢笼。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得到的是越来越深的绝望。 她掩面痛哭,“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你扪心自问?” 高耀祖眼里闪过一抹讥讽之色,“因为我爱你啊夫人。” “爱我?” 疑惑让英招暂时忘记了哭泣。 “是啊,你生来就是神,无法理解我们人的感情。我最后教你一课。打是亲,骂是爱,囚禁是我们人表达爱意至高无上的途径。” “真,真的吗?” “当然,夫人,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吧,我一会儿就来看你。” 说罢,高耀祖扬长而去。 密室大门关闭的那一刻,英招胸腔的郁闷也随之一扫而空,幸福的感觉再一次将她淹没。 她:“……” 求求祖师奶,救她一命吧。 她哪怕是想到头发掉光,脑袋破裂,脑汁儿飞溅,都想不到原来悲剧的源头竟然是…… 英招被情爱冲昏了头脑?! 她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无法形容。 她的心异常平静,但这平静的外衣之下,裹住了一团怒火,她想尖叫,想骂人。 兴许是情绪过于波动,她的视野开始闪烁。 眼前的事物被切割成一道又一道破碎的瓦片。 在这些破碎的瓦片之中,她看见了高耀祖获得神力之后,丧心病狂地将高家所有下人变为金子,看见高老太太非但不劝说,甚至还鼓掌。 “不愧是我生的儿子,光宗耀祖了,光宗耀祖了。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有脸去见高家的列祖列宗了。” 她还看见高耀祖将高家下人变为大金人之后,又用傀儡术,将一个个稻草人变成下人的模样,继续伺候高耀祖和高老太太的日常起居。 她正看着,尝试找到更多的讯息,但这些碎片忽然快速转动起来,残影之下似乎藏有什么东西。 她凝眸细看,越想看清楚,她的眼睛里好似钻入了一种令人崩溃的怪物。 错觉? 幻觉? 不能再看了,她会崩溃,会疯掉。 她赶紧闭上眼睛,等急促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惊恐的感觉也慢慢消失,她这才睁开了双眼。 一看是在密室里,她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她该不会还在英招的身体里吧? 想到这儿,她赶紧抬起双手反复查看,又摸了摸身上的衣服。 这下,她可算是真正的松了口气。 回来了,她回来了。 这是她的身体。 她没有多做逗留,见密室搜不出其他有用的东西之后,她赶紧退了出去。 她没有特意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因为她早已做好了决定。 高家,留不得,全杀了! 下人都是傀儡,老太太是个助纣为虐的混蛋,高耀祖更是罪魁祸首,至于那高祈荣,更是和他们一丘之貉,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正当她准备回厢房拿伞之时,脚步突然停住。 四周静悄悄的。 她的纸人呢?哪儿去了? 该不会是她在密室的时候,高耀祖来过,把她的纸人全部解决了吧? 她这一想,正要掐手诀,试试看能不能把纸人召唤出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空气之中,絮语忽地响起。 像是几个小孩窃窃私语又低声发笑的声音,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声,又像是猫发情的哀嚎声……这些声音一起出现,竟然诡异地唱了起来—— 夜黑黑,月勾钩。 宅静静,映双我。 要走吗?刀要落。 杀了她,才有路。 你是她,羊角辫。 她是你,眼窝涡。 刀光闪,血珠颗。 你杀她,你杀我。 风敲门,吱呀磨。 来了哟—— 脚步近,谁在挪? 杀了她,你是我。 声音环绕在她身边,像是一个母鸡围着筑好的窝。 接着,声音硬生生地占据了她的身体,她不受控制地往大门走去。 “咚!” “咚咚咚!” 门外有人敲门。 她想也没想,伸手拉开一条缝,瞥见那熟悉的羊角辫,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感瞬间将她吞没。 第81章 结束?重置? 惊惧之下,她身子一晃,朝厢房奔去。 替她看守背包的纸人和阿馋都不见了。 但她的背包却还稳稳当当地放在厢房里,她检查过,背包里的东西一件没少。 “好像明白了,我好像明白了……” 她双手抱头,无力地坐在地板上。 两次进门她所看见的一闪而过的影子,其实是她自己? 不,是另一个她。 她把另一个她称为甲。 在她来高家之前,高家已经存在了甲,在她探查真相的过程之中,又来了另外一个她,也就是丙。 甲乙丙三人同时存在。 那她作为乙,究竟是甲杀了她,还是丙杀了她? 她抓着头发,呼吸越发急促,胸脯宛如海浪翻涌得剧烈。 上一次她发现了两个背包,两把红伞,说明是甲比她先来,看到了床底下的血迹,然后洞察了所有真相,然后出于什么缘故作为乙的她杀了? 那不对,那个杀她的人,背着背包和红伞,还带着一个鬼面具。如果这个人是甲,那甲应该是回来取了背包和红伞才杀的她。 所以,这个可能是成立的。 可是,甲为什么要杀作为乙的她呢? 她是后来者,对甲毫无威胁。 现在的她算是站在甲的位置上,她也洞察了所有真相,这行血字更是无稽之谈。 这么说的话,不是甲杀了她,而是后来的丙杀了她? 可是,丙为什么要杀她呢? 等等。 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她好像上当了。 按照她刚才的思路往下深思,一定会中了英招,不,是高耀祖,也不对,是他们俩公婆的诡计。 他们就是想要她陷入混乱,捏造出一个完全不存在的甲和变出一个到访的丙,让她迷茫和困顿。 她因为有了之前的记忆,没有把红伞留下,只放了背包在这儿,而且背包是没有放入床底下的。 现在,她把背包背走,那这个新来的丙会按照她走过的路重来一遍。 也就是说,丙一定会来到这间厢房,看到床底下的血字。 这个血字就是一条指令,丙的任务就是杀了作为乙的她。 所以,她必须赶在丙出手之前解决掉丙,不然,死的人就是她。 这个想法像是一条虫子,钻入了她的大脑,在她脑海里不停地巨大化,最终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 对,杀了丙,必须杀了丙,再把高家灭掉,一切就结束了。 她会去和阿放和小白脸汇合,去找彭人种清算。 对,一定要杀了丙。 她背起背包,悄悄地摸进大厅,没见丙,她又去了高祈荣的住处,依然没瞧见丙。 哪儿去了? 丙做事的速度可比她快多了。 她不免紧张起来,怕丙抢占了先机。 深呼吸了几次,她紧张的心情平复下来。 是了,阿馋和纸人肯定会告诉丙一些已经知晓的信息,那丙还没有接收英招和高耀祖杀掉作为乙的她的指令之前,丙会以为自己是张月旬。 那丙也会和作为乙的她一样,排除掉老太太和高祈荣还有高耀祖这三处地方。 那丙会去哪儿呢? 祠堂! 她双目一亮,立刻往祠堂奔去。 果不其然,丙果然在这儿。 她躲在门外,看着丙指使纸人和阿馋找东西。 糟糕。 好像要被发现了。 她赶紧躲起来,没想到一个不小心,纸人居然落在原地了。 不对啊,她是这种不小心的人吗? 而且,她的背包也没破一个口子啊,这纸人是从哪儿掉出来的?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纸人举着一张纸跑来找丙。 通过丙说的话,她知道这是高耀祖欺骗英招签下的血契。 这么重要的东西,高耀祖居然没有随身携带,而是放在祠堂里? 怎么看都像是在钓鱼。 正思忖着,她看见高耀祖突然出现,和丙有了口舌之争。 丙挥手,让纸人和阿馋找地儿躲好,别被误伤,接着丙作势要和高耀祖打架。 好机会! 她抽出伏魔棒,从背后偷袭,成功杀死了丙这个冒牌货。 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再想到是她亲手杀了她自己,这种念头像是蜘蛛网一样,扑在她脸上,难缠得让她差点儿窒息。 “对不起,要结束这一切,我必须杀了你。” 回忆到此为止。 张月旬目光冷如刀,从丙身上收回,剜向高耀祖。 她俯身,捞起丙手上拿着的血契,一个反手,血契便着了,瞬间化为灰烬。 “非常抱歉地告诉你,高耀祖。你的如意算盘从今天开始,打不起来了。” “结束?” 高耀祖笑咧到耳根后,讥讽味十足,“就凭你?你师父都奈何不了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算你大爷!” 张月旬懒得废话,直接动手。 她和高耀祖打得有来有回,大招放了一个又一个,但对他都没造成太大伤害。 英招三分之二的神力在高耀祖身上被他运用到极致。 着实可恶! 张月旬彻底失去了耐心,直接祭出大招,红伞化作火凤凰,加以诛邪咒,给他致命一击。 岂料,高耀祖压根不放在眼里。 “这一招,哪怕是你师父和你一块用,也奈何……” 高耀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捅穿他心口的伏魔棒,滋啦滋啦地放着闪电。 “这,这怎么可能?” 张月旬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笑得像一只狐狸一样狡诈。 “你能用傀儡术搞出很多个我来杀我,我也能用傀儡术变出另外一个我来杀掉你。” 刚才杀掉丙的,当然不是她的傀儡,而是她本人。 现在这个在高耀祖背后捅他的,才是张月旬的傀儡。 高耀祖看着两个张月旬,放声大笑。 “你真的以为,杀了我,这一切就能结束了吗?天真!” 说罢,“嘣”的一声,高耀祖在扭曲之中爆炸了。 张月旬将傀儡变回人偶,接着动用诛邪咒,彻底清洗干净这座宅子。 夜色如一条黑鱼翻了个身,东方露出鱼肚白,天亮了。 高家的宅子被她“清理”得相当干净,张月旬哼着小曲,走出大门。 走咯! 找阿放和小白脸去,他们那边应该也解决好了。 张月旬走出高家大门之前,瞧见板子上空荡荡,眼珠子一转,她便把地图贴了回去。 反正,这玩意儿已经没用了,带着也是压肩,碍事。 她脚步轻快地迈出门槛,门嘎吱一声重重合上。 出城的路上,她遇见了敲破碗的乞丐。 乞丐拦住了她的去路。 恰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她身边擦过,往高家去。 乞丐抖着破碗,“女神仙,行行好,给点钱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乞丐臭味熏天,熏得张月旬胃里一阵翻滚,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捂住鼻子,往乞丐的破碗里丢了两枚铜钱。 “这什么?” 乞丐满脸错愕地捏起两枚铜钱,问她。 “你眼瞎还是脑子被门夹过给你夹坏了?这是钱啊还能是什么?难道是破铜烂铁啊?” “这是钱?”乞丐更迷惑了,“女神仙,你还是给我点金子吧,一个包子少说也得十个金疙瘩呢!” “多,多少?一个包子十个金疙瘩?抢钱啊?” “十个金疙瘩而已,女神仙,你行行好。” “没有。你给我起开,我和你们这群有钱人没话说。” 她绕过乞丐,正要走,却猛地顿住。 等一下,她要干嘛来着? 街景在她专注思索的瞬间,快速调换了前后位置。 哦,去高家找真相。 对对对,去高家。 张月旬庆幸自己可算是想起来了,也不知道这记性怎么回事,刚一进城,她就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记了。 “哎哎哎。” 乞丐伸手将她拦下。 第82章 折腰 高家大门前。 张月旬庆幸自己可算是摆脱了那难缠的乞丐。 但她满脸的疲惫,盯着这黑色的大门,她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她没多犹豫,抬手拍门。 “咚!” “咚咚咚!” 不多时,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嗯? 张月旬歪头凑近,门后晃过一道影子,空空如也。 没人? 她伸手推门,迈入门槛。 “嘣”的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关上,吓得她眼珠子倏地突出。 不等她回过神来,天儿一下子黑了,一轮明月勾住苍穹,摇摇欲坠。 一阵狂风刮过,高家亮起点点火光。 但,这座宅子寂静得诡异,仿佛一座空宅子,无人居住。 什么情况这是? 张月旬当即掐手诀念咒,命纸人立刻把阿馋带到她跟前。 阿馋见到她,满是震惊,“英杰,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刚杀了你,然后把高家灭门,再然后走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 阿馋“哎呀”一声,见她不明白,着急地边说边比划。 张月旬歪头不解,“你是说,在我来之前,有一个我来过?这个来过的我,把我杀……” 说到这,她自己都凌乱了,整理了一下思绪,才接着往下说。 “来过的我,我们叫她甲,甲到高家查探,然后在祠堂那儿,被另一个我杀了?一个是甲,一个是乙,那到底是甲杀了乙,还是乙杀了甲?” “额……” 阿馋爪子挠了挠他头上的呆毛,“我也不清楚……很乱反正是。” “你小子,”张月旬捏着他的尾巴拎起来,“你不会是和英招联手给我挖了个坑,推着我往里头掉吧?” “不敢不敢……” 阿馋连连摆手,“你要是不信的话,要不我带你看看案发现场?” “不必。” 张月旬朝纸人勾勾手指头,纸人点了一下头,跳上她的肩膀。 “主人,阿馋没骗你。确实有个你来过,但是你在祠堂那儿,不知道是从哪儿冒出了另一个你,她把你给杀了……” 纸人讲得十分详细,讲她从进高家,管家出来招待她,让她填了一堆让她火冒三丈的表,她拳头硬了。 在她邦硬的拳头威逼下,管家直接带她去见了高小公子高祈荣,却发现管家和高祈荣都是傀儡术搞出来的稻草人。 接着,她让阿馋带路去祠堂找东西…… 想起来了,她全部想起来了。 该死的,她确实被另一个她给杀了,现在她算是重来一遍。 这有点像人死后,因生前有挂念,反正是死不瞑目的,会一遍遍地经历死前的经历。 这英招和食梦貘都交流了什么,在食梦貘那儿到底学了什么,到底给她施展的什么鬼招数? 等等,这会不会是一个骗局呢? 真实的情况也许是她压根没死过,阿馋和纸人和她说的话,其实是一种咒术,目的是迷惑她的心智,让她相信一切真的发生过。 这样一来,高家和英招还有官府三者之间的勾当,她要想查清楚,怕是难搞。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按照她大脑中所谓的记忆,接着追查下去;一条是从头来过。 令她绝望的是,不论她选哪一条,英招想必都给她挖好了坑,就等她往里头跳。 算了算了。 张月旬想通了,不选了,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也不错,说不定事儿反而能成。 想罢,他将阿馋丢回她肩膀上,正准备抬脚往前走,余光却见另一旁有一块板子。 她凑过去一看,板子上贴着一张高家的地图。 啧。 张月旬瞅了一眼,两眼,三眼,还是没瞅明白,高家实在是太大了。 她索性撕下来带在身上,以防不时之需。 恰在这时,一人从光里朝她走来。 奇了个八怪的。 这大黑天的,哪里来的这么强的光? “你是老太太请来看事儿的大师吗?” 哦,是管家啊。 估摸着又是个傀儡。 张月旬边打量他边回道:“我是不请自来的大师,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 “原来是张大师,久仰久仰。” 管家朝她拱了拱手,搬出几句套话后请她到前厅。 “来,先填个表。” 管家递给她一张纸和一支笔。 哪怕是阿馋和纸人告诉过她,她因为填表的事儿和管家互相阴阳怪气过,她也做好了打算,填个表而已,闭着眼随便写就完事。 可当她瞥见表上的内容,依旧压制不住她蹭蹭往上冒的怒火。 “什么意思这是?我来给贵府看事儿,这跟我成没成过亲,生没生过孩子,近期内有没有生孩子的打算有什么关系?” “哎哟,您有所不知,关系可大了。” 管家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副侃侃而谈的架势,“您可是赫赫有名的张家传人,让我考考你,这成亲,怀孕,生子对您有没有好处?” “有个屁好处!” “对咯。对您没好处,那对我们更没好处了。您要是成了亲刚好怀了孩子,又刚好准备生了,那您多耽误事儿啊,还怎么给我们看事儿?” “你大爷!” 张月旬亲切地问候了管家的大爷。 管家依旧保持着笑嘻嘻的样子,“您有心了,我大爷早些年就去了。” “你瞎狗叫些什么?你们家成亲怀孕生子一天就能完事儿啊?眼睛里挂了俩蛋,你是光睁眼不看啊,你看我,”张月旬毫不在意形象地拍了拍肚皮,“我看起来像怀了孩子吗?” “您也别生气,我也只是例行询问。” “你也被给我扣帽子,我也只是教你说人话。” 管家笑容倏地一下僵硬了,“张大师,您要这样的话,我们可请不起您这尊大佛。您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岂有此理! 她忍不了了,她要发飙! 正当她准备掀桌,把管家痛扁一顿的时候,桌子上突然出现另外一个她。 她“记得”,之前另一个她也出现过,无声地告诉她这里危险,要她离开。 她怎么做来着? 越是让她走,她越叛逆,越不想走! 张月旬深吸了一口气,唰唰唰几下把个人信息表和申请表填好,交给管家。 “可以了吧?” “可以了,您这申请理由写得可真漂亮。既写出了您愿意同我们共进退,实现价值共鸣的决心,又表达出您对我们老爷对给予您此次活计的感激之情,甚好,极好。” 管家笑得合不拢嘴,张月旬脸拉得比马脸长。 英雄为美人折腰,老百姓为五斗米折腰,她为洞察真相折腰。人啊,只要活在世上一天,这腰早晚折断。 张月旬自己说服了自己。 管家收好表,亲自领着她去见老太太和高老爷。 好酒好菜早已备下,老太太和高老爷正坐在桌前等她到来。 第83章 临死前做件好事 这一幕,在张月旬的“记忆”里,她没经历过,且看事情如何发展。 老太太稳稳当当地坐着请张月旬入座。 这桌上的饭菜,张月旬是不敢动,万一里头掺了什么料,耽误她的大事,那可就不妙了。 于是她立刻把话题引到高小公子高祈荣身上。 “我游历,正好途径贵府,发觉府上有妖气弥漫,就在西北方位。冒昧问一句,西北方位那儿,可是出事了?” 老太太眉开眼笑,“哎哟,不愧是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名不虚传,一眼就看出了问题在哪儿。” “哈哈。” 张月旬干笑一声,算是承了老太太的夸奖。 “西北角那儿住着老身的乖孙高祈荣,这阵子他一直魂不守舍,躺在床上昏睡不醒,来了好多术士,都没瞧出毛病。” “这样啊……” 张月旬可不信这老东西说的话。 假牛鼻子和瘦猴不是来过吗? 阿福还说过,他们来之前老太太请了很多人都没用,但是他们一来,高小公子立刻就好了。 这老东西在诓她? 张月旬闭上眼,掐指装模作样地算起来。 随后,她睁开眼,“不对,我算到高小公子好起来过,但是昨日又不太好了。” “这,这不可能,”老太太当即反驳,“我这乖孙自从三个月前突然发疯跑到山上,在乱葬岗那儿昏了过去,回来之后一直躺在床上昏睡不醒,我肯定没记错。” “我先去看看高小公子是个什么情况吧。” “是要这样的,是要这样的。” 老太太很是欢喜,但瞧见这一桌的饭菜一直没动,脸色有些难看。 “大师,吃饱了再去吧。您不吃饱喝足怎么好办事,您说是吧?” “高小公子的命要紧。听老太太您这么一说,我怀疑事情不简单,只怕再晚一点,他可能就要上西天了。” “那,那大师您还是先去看看老身的乖孙吧,这桌饭菜给你留着。” 张月旬礼貌一笑,随即让管家带路。 她边走眼珠子边左右转动。 这条路,不见人影也不见鬼影,寂静极了。 而且,这大黑天的,管家和她不打灯笼都能瞧见路。 实在诡异。 分神刹那,高祈荣的住处到了。 管家推开门,请她入内。 张月旬隔着珠帘,瞧见躺在床板上骨瘦如柴的高祈荣。 撩起珠帘,她走近高祈荣的床边,认真打量起他。 面如败絮,眼窝青黑,是精气耗竭之象,再仔细听他的呼吸,进气多出气少,果然是没多少时间可活了。 高祈荣这情况,哪怕用不上摄魂术,为什么没一个纸人回来告诉她? 奇怪得很。 “他这情况,像是丢魂了呀。” 张月旬收回思绪,搬出了之前的话术。 管家点头,“那些术士都这么说的,可是他们都没法子把小公子的魂找回来。” “真没一个人把他的魂找回来过?” 管家摇头。 “真的假的?” “瞧您说的,我还能骗您不成?” 这睁眼说瞎话的死玩意儿,上一回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月旬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骗不骗的另说,我有两个地方不太明白。” “您说。” “高小公子都憔悴成这样了,可我见老太太和高老爷还是油光焕发,一点也没有为他表露出担忧该有的憔悴,为什么?” “老太太和老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寝食难安,到了憔悴的地步,您可真的太会说笑了张大师。” “这点小事?这么说,他们不太看重高小公子这条命?” “倒也不是这么说,毕竟是一条人命。” 管家这语气听起来像是死了一只蚂蚁似的,嘴上说着好歹一条命,但心里毫无波澜。 “也是,”张月旬说,“一个稻草人罢了,没了就没了。” 管家愣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张大师您可真会说笑,什么稻草人不稻草人的,我们小公子难道不是人啊?” “对啊,你也不是人。” 张月旬眼眸一抹杀意一闪而过,只听“咔”的一声,管家脖子被她折断了。 管家倒地,她盯着她的手陷入沉思。 “不是傀儡术?” 她似信非疑,蹲下扒拉管家的尸体,在他脖颈后乃至整个身后翻找。 没有口子,一个也没有。 她震惊地站起身,这真的不是傀儡术。 管家是个人。 张月旬心情复杂,而高祈荣正好在这时醒来。 “女人?” 张月旬收回落在管家尸体上的目光,望向高祈荣。 她一言不发。 高祈荣接着说道:“你也不愿意给我生孩子?” “一个能够继承神力的孩子?”张月旬反问。 高祈荣轻轻点头,“你愿意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老娘都不可能给你生孩子。” “那你走吧……让我临死之前做件好事。” “你想做件好事,不如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不行,”高祈荣吃力地摇头,“高家生我养我,我不能背叛……咳咳咳,你快走。” “既然如此,你先走吧。” “什么?” 张月旬懒得和他废话,扭断他脖子,亲自送他上西天。 既然什么都不愿意说,那就当个死人,让她施展点香问魂,查他临死前的记忆,这才算是他临死前做的一件好事。 眼前这个高祈荣不是傀儡术弄出来的稻草人,所以她的点香问魂这一招可以用。 她从背包反手捏出三根香,一个翻转,香点上了。 香插入高祈荣嘴巴里,她随机念咒,一阵烟雾缭绕,将她团团包围。 张月旬眼一闭一睁,无数的记忆碎片涌入她的双眼。 她看见高祈荣自小到大困于宅内,好似一头被圈养的种猪,日复一日地与不同女子行周公之礼; 她看见假牛鼻子和瘦猴在密室里被高耀祖吸食魂魄,而高祈荣无意之中撞破这一幕,因惊恐过度一路奔逃出了城,滚下斜坡,掉入一处洞口; 她看见高祈荣撞破无数女子同时产子的离奇场景,那一张张因用力而挂满汗水的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下,冲击着他的灵魂。 她知道,高祈荣认出来了,这些人当中曾和他行过周公之礼,但不知为何消失了,原来她们竟是在这儿。 她又看见一个满脸皱纹,手持烟斗的女人在三两个大块头男的拥护下出现,只见她张着嘴,和高祈荣说了什么,高祈荣崩溃大叫,晕了过去。 画面一转,烟斗女人命人把高祈荣带回高家,扯了个谎,说她路过山上的乱葬岗,想捡一些野货,没想到捡到了他。 老太太和高耀祖低语了几句,不知说的什么,画面就此消失。 烟雾散去,张月旬面色凝重。 目前她所知道过于琐碎,但她依然做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假牛鼻子和瘦猴途径高阳,又想故技重施,招摇撞骗,正好高家是整个高阳最富有的,所以他们便把目光钉在高家上。 没想到,他们这一次是自寻死路。 高耀祖为什么会吸食他们的魂魄?想来必定是这俩货色又抬出了张家的名号,自己给自己下了一道催命符。 高耀祖吸食他们的魂魄之后,才知道被骗了,他们不是真正的张家传人,于是他心生一计,想着利用假牛鼻子和瘦猴设局,引她和阿放还有小白脸入局。 很好,情况大概就是如此。 而高耀祖之所以有这样的本事,是因为他和英招签的那张血契。 张月旬整理完思绪,便揪住阿馋的耳朵,“你,去祠堂那儿给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啊英杰?” “识字吧?找一份血契。” “英杰,”阿馋苦着一张老鼠脸,“我待祠堂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说的血契啊。” 闻言,张月旬目光猛地锐利,“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第84章 重蹈覆辙 阿馋的心咯噔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住他。 “什,什么事?” “你说过,你在高家祠堂待了上百年。” “是,是啊。” “高耀祖什么时候把契约放在祠堂,你不知道?” “这,这我真不知道。人都有打盹的时候,何况我这只小小的鼠妖。” “所以,是谁的错?” 阿馋不敢不认,“我的错,是我的错。” “哦,”张月旬一脸狡诈,“那你叽叽歪歪半天,还不好好利用这一次机会将功补过?快去。找不到,我就把你的毛全拔了,给你的两颗蛋做个蛋兜子,挂你脖子上当铃铛。” 明明是轻如鸿毛,柔如棉花的语气,阿馋却觉得宛如万斤大雪从他头上砸下,冻得他两股战战。 他不敢再多嘴,更不敢再耽搁,不然他的毛和蛋全都保不住。 他赶忙跳下她的肩膀,嗖地一下子跑向祠堂。 张月旬见状,派了三五个纸人盯着他,顺带给他打个下手。 至于她,当然是另有要事要办。 从她在高祈荣记忆里看见的场景来看,高耀祖和老太太都有深挖的价值。 先从谁下手呢? 她习惯性地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擒贼先擒王,对,先去高耀祖那儿探一探。 张月旬右手握拳砸向左手掌心,做好决定之后她掏出地图,马不停蹄地奔向高耀祖的住处。 但在半路,高耀祖也不知道从哪块犄角旮旯里窜出来,停在她面前。 “张大师这是要去哪儿?” “我正想找你呢高老爷,小公子这情况不太乐观啊,我得找块安静的地儿开坛做法,做法期间不得有任何人打搅。” 张月旬红口白牙,张口就是胡说八道。 她总不能老老实实地和高耀祖说,她打算去他屋里找点线索啊证据什么的,现在这家伙身上可是有英招的神力,她来硬的容易坏事。 先采取迂回战术,搞清楚所有事情找到证据再跟他撕破脸比较好。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放松他的警惕。 高耀祖听她这一说,一脸不悦,“管家怎么办事的,居然怠慢了贵客?” “额,他身体有点不舒服,早走了。” “告假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看来是我太纵容他了。” 张月旬干笑一声,赶紧结束这尴尬到她的双脚差点抠出一栋皇宫的对话。 “你还是叫个人给我安排地方吧,小公子情况危急,可耽误不得。” “是这个理儿。” 高耀祖当即挥手,“你过来” 从黑暗深处走出一个小厮。 “带张大师过去,给她安排最好的厢房,带院子的。她有什么需要,都给我满足。” “是,老爷,”小厮随即转身,恭恭敬敬地请张月旬跟他走,“张大师,您这边请。” 张月旬笑笑道:“有劳了。” 小厮带她去了顶好的厢房,给她备好茶水,“张大师,您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没你的事了,你走吧。” 小厮没动,略带迟疑地问她:“真的不需要纸钱香烛桃木剑之类的?您不是要开坛做法吗?” 张月旬拍了拍她的背包,“我自己带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退了。您有什么需要,再喊我。” “嗯嗯嗯,走吧。” 张月旬巴不得他赶紧走,这样她才好办事。 小厮一走,她眼观四周耳听八方,确认附近没人之后她准备出去。 她右脚刚迈出门槛,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一顿。 很快,她把脚收回,关上门。 接着她把背包和红伞放下,这俩带着是有点太过招摇了,哝哝囔囔的声音会暴露她的行踪,不如先放在这儿好了。 张月旬怕背包和红伞会被拿走,哪怕她放了纸人看守,也不太放心。 见床底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于是她伸手把背包和红伞往里头推。 咦? 正准备把背包和红伞推进去,她忽地看到了一行血书。 写的啥? 她双手趴在地上,伸脑袋进去看—— 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必须杀掉她,你才能结束这一切。 张月旬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一行血书。 这字迹……真熟悉啊。 她退出去,倒了一杯茶试着在地上写,只需一个字,她一对比就立刻清楚了。 她哪怕不相信也不得不相信,这就是她的字迹。 可是,她没写过这玩意儿啊。 嚯! 张月旬拍了一下脑门,一定是英招给她挖好的坑,啊不对,是高耀祖那死玩意儿给她挖的坑。 那也不对。 哎呀,反正是不知道是高耀祖还是英招给她挖的坑,但这就是一个坑。 这么说来,她之所以会被另一个她杀掉,是因为另一个她看到了这句话,信以为真? 或者说这就是一句命令,要另一个她杀了她,打断她追查真相的步子,让她不断重来的命令。 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张月旬彻底搞清楚这一切之后,立刻把背包和红伞放进去。 不让另一个她看见不就完事了? 她还留了纸人,真有另一个她出现,纸人立刻和她通风报信。 到时候她先发制人,杀掉另一个她,这样她就不会陷入循环了。 张月旬为自己的小聪明感到骄傲,胸膛随之挺起。 她乐呵呵地扬了扬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按照地图摸到了高耀祖的房间。 没人? 那正好,让她好好找找这屋子里头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她让三五个纸人给她放风,自己则在屋里掘地三尺。 张月旬找到了藏在床板下的十二个大金人,猜想是高耀祖那生不出继承神力的孩子,被他一怒之下做成了金子。 哎! 她为高耀祖那豆腐渣一样的脑仁感到悲哀。 十三个儿子祸害了这么多无辜女子都生不出一个能继承神力的孩子,他都想不到问题出在哪儿吗? 张月旬无奈摇头,合上床板,又一顿摸索,成功开出密室。 在密室里,她不慎走到五根锁链的中央,触发了一股无法言说的力量,意识进入了英招的眼眶。 她亲眼目睹英招在高耀祖的哄骗下,为了躲过彭人种对高家的为难,她把彭人种骗进去山洞的矿工变成了大金人,又亲眼目睹英招在高耀祖的哄骗下,与他签订了血契。 血契一签订,英招三分之二的神力转移给高耀祖。 而高耀祖原形毕露,将英招锁在密室里。 都这样了,英招居然还相信他对她是真爱?! 张月旬无力地扶额。 作为旁观者,她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高耀祖得到了英招的神力,将高家所有下人全部变成了大金人,而他则用傀儡术将稻草人活化。 整个高家,只有高耀祖和老太太,还有高耀祖的儿子们是活人。 张月旬能看到的,只有这么多。 意识回笼后,她好几个地方没想明白。 第一,高耀祖为什么非要他的儿子生下一个能继承神力的孩子呢? 第二,英招被他囚禁在密室里,现在不在了,她去了哪儿? 第三,阿馋说他在高家祠堂待了上百年,可高耀祖发迹才不过十年,是阿馋说谎了还是另有蹊跷? 第四,高耀祖已经把全部的高家下人变成金子,用稻草人代替了他们,但管家却是真的人,阿福也是真的人,问题出在哪儿? 看来,她得去老太太那儿一趟。 高耀祖拥有英招的神力,不好对付,老太还不好对付? 思及此,张月旬离开密室,抹掉了自己来过的痕迹,照地图摸去老太太那儿。 却不曾想,居然已经有另一个她在逼问老太太了。 第85章 破点 另一个她十分敏锐,察觉到她在门外,立刻追了出来。 张月旬撒开腿就跑。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她现在必须得回厢房求证一件事。 厢房一到,守在门外的纸人不知所踪,她推门而入,直直往床底下奔去。 果然,两个背包,两把红伞,一模一样。 那这一行血字,另一个她应当是看见了,而另一个她兴许是在逼问老太太关于她的去向? 好像也不对。 这个另一个她,姑且称她为傀儡。傀儡是高耀祖那边的阵营,要找她执行杀她的命令,高耀祖应该会帮忙的啊,何至于威逼老太太?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傀儡是在做戏,目的是想要她放松警惕,好偷袭她? 张月旬脑子的想法越来越多,都快转冒烟了。 “呜——” 她撅着嘴,甩了甩头,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管他呢! 她按照原计划去找老太太问话就是了,要真和傀儡打了个照面,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张月旬背上背包,腰间挂好红伞,试着掐了手诀召唤纸人,但……一阵风卷着她的尴尬过去了。 罢了罢了。 她放下疑惑,踮着脚尖一路飞到老太太的院子。 怕老太太混淆她和傀儡,于是她半路顺手捞了个鬼面具戴上。 结果一到老太太那儿,人已经死了。 狗屎! 张月旬真没忍住暗暗啐了一口。 这傀儡就这么把老太太给杀了?以为这样就能断她洞察真相的路? 简直是痴人说梦。 张月旬当即从背包里掏出三根香,反手点上,边插入老太太的嘴巴里边念咒。 一阵烟雾缭绕,张月旬闭上眼,再睁开,硕大的血字一个接一个地飞入张月旬的眼睛里。 她猝不及防。 血字在她脑海中连成一句话—— 要想结束这一切,你必须杀了她。你就是她,她就是你,你必须杀了她,必须杀了她…… 甚至最后还唱了起来—— 夜黑黑,月勾钩。 宅静静,映双我。 要走吗?刀要落。 杀了她,才有路。 你是她,羊角辫。 她是你,眼窝涡。 刀光闪,血珠颗。 风敲门,吱呀磨。 来了哟—— 脚步近,谁在挪? 杀了她,你是我。 声音环绕在她耳边,不绝如缕。 烟雾散去,张月旬心底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忽地冲出,灌满她全身。 她脚下的地板忽地发软,走一步她就越往下陷,一步一步被漩涡吞没。 她无法呼吸,她想挣扎,却使不上任何力气。 张月旬无力地抱着脑袋,跌坐在地。 她不能死,绝对不能再死一次,不然这真相猴年马月才能被她摸透? 她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她必须先下手为强,杀掉那个傀儡。 杀掉那个傀儡!!! 这个想法在张月旬的脑袋里不断扎根,侵占了她整个大脑。 她像是一只提线木偶,缓缓走出去。 张月旬看似漫无目的地走着,其实她很快就找到了她以为的傀儡。 并且她成功偷袭了傀儡。 望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她忽地感觉到一阵莫名的恶心,还有一种扭曲的使命感。 “对不起,要结束这一切,我必须杀了你。” 解决掉傀儡,张月旬找遍高家都是没找见高耀祖。 而阿馋,也在祠堂里变成了一只冷冰冰的老鼠尸体。 张月旬叹了口气,最后用诛邪咒,彻底清洗了高家。 黑夜换了件衣裳,变成了白昼。 张月旬满意地拍了拍手,搞定了。 虽然高耀祖这个混蛋没找到,但没关系,她先去和阿放、小白脸他们汇合,再商量下一步怎么做。 张月旬步子轻快,往高家大门去,余光瞧见那块板子光秃秃的,她鬼使神差地掏出高家地图贴回去。 反正这地图她带着也没用处了,放包里只会压她肩膀,不如物归原主。 还完地图,她大摇大摆地出了高家,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出城的路上,一个敲破碗的乞丐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张月旬望着黑色大门,浑身疲倦,并且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高家,她没来过啊? 她也往下多想,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拍响了高家的大门。 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张月旬歪头一看,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咦? 没人? 她诧异,伸手推门走进去。 “嘣”的一声巨响,大门轰然关上,紧接着,白昼变黑夜。 高家大宅亮起点点烛火,却安静得诡异,像是一座没有人居住的空宅子。 她当即掐手诀,命令纸人立刻把阿馋带来问话。 “英杰,你怎么在这儿?” 阿馋见到她,像是见了鬼一般、面容惊恐,“你不是刚把高家灭门了?” “我把高家灭门了?” “对啊,您要是不信,我带你去看案发现场?” “不必。” 张月旬拒绝阿馋的提议,勾了勾手指透,纸人立刻跳上她的肩膀。 “主人,阿馋没说谎,你确实来过……” 纸人和她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给她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张月旬忽地生出一个疑问,她到底来过这地方几次? 但很快她又觉得这想法实在愚蠢,她都想起来了,她来过一次,但是在去找高耀祖问话的路上被一个戴着鬼面具的她偷袭。 结果是她被带了鬼面具的她杀死了,这算是她重来一遍。 不管是重来还是英招在她脑袋里强行塞了一段记忆,反正她已经撬开了高耀祖和老太太的嘴,那就没必要在他们身上花太多时间,走个过场就去找高耀祖好了。 张月旬打定主意后,把阿馋拎起来丢到肩膀上,正要去前厅,忽地脚步一顿,缓缓看向板子上的地图。 这地图有点用处,撕下来带身上吧。 她卷好地图后,“咚咚咚”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黑夜瞬间变回白天。 是谁在敲门? 张月旬诧异地走过去,拉开一条缝,瞥见来人时她双目发亮。 “阿放,小白脸,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好……” 李简放打断她,“我一路上都心绪不宁的,感应到你这边应该是出状况了。小白脸呢,你和他签订了血契,他的反应更强烈,胸口疼了一路。所以,我们一合计,赶紧过来看看你这边什么情况。” 说着,她和楚侑天依次迈入门槛,大门轰然关上后,白天瞬间变黑夜。 这一瞬间的变化,让他们三人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 “不对劲儿。”李简放说。 “可不,肉眼可见的不对劲儿。” 张月旬把情况详细说来。 李简放听罢,摸了摸下巴,“我觉得,这应该不是个骗局,而是你堕入了循环。” “怎么说?” “小白脸胸口疼了一路,这不就和你重复死了很多次对上了?” 张月旬哭笑不得,“怎么就对上了?” 第86章 因为倒霉 “纸和笔有吗?”李简放问张月旬。 “有,”张月旬放下背包翻找,“给。” “好,我们跳出来看。甲进了高家,阿馋和纸人告诉甲,出现了一个和甲长得一模一样的乙,不知是甲杀了乙,还是乙杀了甲,反正最后的结局是高家被灭门。 “甲听完这番话,第一反应就是不信,认为这是个陷阱。甲决定改变策略,直接去见小公子,却发现管家和小公子都是傀儡。 “之后,甲去了祠堂找东西,甲乙碰上了,不知是谁杀了谁。但是按月旬你的说法,你作为甲,你是被乙杀了。 “这个乙呢,其实来自上一次循环的丙,在上一次循环当中,乙作为丙,正常调查,在厢房床底下发现了一模一样的背包和红伞,逼问老太太,去找高耀祖的路上被丁杀了,丁灭了高家满门。 “丙死之后带着记忆重来,变成了乙。乙吸取教训,改变策略,先稳住高家人,再杀去高耀祖那儿调查。但是她依然住进了厢房。 “她在厢房床底下没有发现一模一样的背包和红伞,但是发现了一行血书。调查结束后,她发现了甲的到来。 “乙是怎么想的?这个甲也许是高耀祖派出来杀她的傀儡,那一行血书就是命令,一旦傀儡,也就是甲看到那行血书,可就糟糕了。 “于是乙先发制人,从背后偷袭了甲,甲死了。乙把高家灭门了。灭门之后,其实循环还在继续,一个新的你又出现在了高家门口。 “也就是被乙杀死的甲,这一次承担起了丁的角色。甲乙丙丁四个人其实都是你自己,时间没有循环,是你自己在循环。 “再换句话说,你被你自己杀了一遍又一遍,所以小白脸在血契的制约下,胸口也疼了一次又一次。” 李简放边画图带文字边解说,最后问“听课”的俩人,“都听懂了吗?” 楚侑天点头,“血书应该不是甲乙丙丁这四个人留下的,而是高耀祖或者英招模仿她的字迹写下,让她以为这是上一个执行者留给下一个执行者破局的关键。” “对,甲乙丙丁任何一个人都会从受害者变为寻找者再变为执行者,然后去杀死受害者。” “我有个问题,”阿馋突然举手,“那最初先开始的是甲乙丙丁当中的哪一个?” 张月旬愣了半晌,摇头感慨:“别问,问就是很复杂的甲乙丙丁,就好像一个环。” “呐,”她用李简放写过的纸,一端旋转半圈后与另一端粘连,“就是这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每一次灭门既是终点,也是起点。” “那我和纸人呢,我们算什么?” “算干扰,”李简放说,“你们每一次都在用残缺不齐的讯息误导月旬。如果我们不来,她会永远被囚禁在这个循环里,哪怕筋疲力竭,循环也不会停下。” 阿馋震惊之余,觉得难以置信。 “她不是张家传人吗?破个循环,应该不是问题吧?” 李简放摇头,“月旬除妖的本事是厉害,但她再厉害,她也是个人。她会受伤会迷茫会困惑会难过,这些属于人的情绪会影响到她的判断,而她的性格又在潜意识的配合下主导她的行为……” “停停停。” 张月旬打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阿放,你别说这么复杂,好歹照顾一下老鼠的脑子吧,阿馋他就芝麻大小的脑仁。” 阿馋:“……”真的是谢谢她的仗义执言,但这好像并没有安慰到他。 “简单说,月旬不论做什么,都会在这个环里头,一直循环下去,除非她能跳出来。但要跳出来,除了有外力干扰,还得本事够硬。不然,我和小白脸的加入,也会成为循环的一部分。” “听起来前后左右上下,哪条路都是死路啊。”阿馋情不自禁地感慨。 “还真不一定,”张月旬恍然大悟,伸手弹了一下阿馋的脑瓜子,“你小子还是有点用处的。” 阿馋一脸懵,他好像什么也没做啊。 “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张月旬说,“让我想到了我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时无先后,物无始终;观变不变,执一御万;超三入四,见天地之心;万象在掌,视为永恒。” 阿馋挠了挠他头上的呆毛,“什,什么意思?” “呐!” 张月旬举起她做的环,“就是这样。” 阿馋目光清澈中透出愚蠢,“我还是没明白。” “怎么能不明白呢?” 张月旬拿着环来回摆动,“你就把这个环当成我们不停经历的循环,那怎么跳出来,这不是显而易见。” 阿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环。 “明白了吧?”张月旬问他。 “是明白了,但我更绝望了,”阿馋捧着他的老鼠脸,啜泣道,“拥有这种本事,那得是神吧?我一个小妖怪,你一个凡人除妖师,剩下那俩英杰,唉。看来,我们注定要在循环里待到天长地久。” “你小子。” 张月旬恨铁不成钢地弹了一下他的脑门,“看不起姑奶奶是吧?收起你的鼠目寸光,给姑奶奶瞧好了。” 她反手从背包里掏出罗盘,往前一伸。 大家拭目以待。 但过了片刻,拭目以待都变成了不解的歪头。 “瞧什么?” 阿馋张望四周,“我好像什么也没看到啊。” “废话,因为我还没发力呢!” “……那英杰你还等什么?” 张月旬收起罗盘,叹了口气,“这一招我师父确实教过我,但是她使不出来啊,我也是使不出来。” “啊——”阿馋目瞪口呆。 楚侑天也大为不解,“那你师父如何教你?” 张月旬耸耸肩,“口头传授啊。” 阿馋绝望地哀嚎起来:“那我们岂不是出不去了?苍天啊,大地啊,我造了什么孽?是因为我让太阳西升东落?是我让凄惨的月亮被世人当成了太阳,还让月亮惨遭辱骂不发光发热?还是因为我让四季颠倒,岁月倒流?三位英杰,你们说,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倒霉。” “额……说得也对,我竟无话反驳。” “那是因为我说的对。” 和阿馋贫嘴完,张月旬这才发觉李简放一言不发地盯着她手中的罗盘,出于对李简放的了解,她面色一喜,“阿放,你是不是有主意了?” 第87章 和神作对 李简放正要开口,一阵浓雾袭来。 张月旬等人下意识伸手挡在视线之前,不多时,便见一个黑影从浓雾深处缓缓走出。 是高耀祖。 他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挂着欠扁的笑。 “就凭你们,也想结束这一切?你们以为,你们是在和谁作对?是神——” “怎么说到最后,你还莫名起来地激动起来了呢?”张月旬揪了一下羊角辫,不屑地撇嘴,“你是吃了什么脏东西不成?” “不信?”高耀祖伸展双臂,眉头一挑,“那你们就试试。” “试试?好啊。” 张月旬抽出了腰间的伏魔棒,“姑奶奶能捅你一次,就能捅你第二次。哦不对,在循环里,你都被我捅了好多次,成马蜂窝窝王了吧你。” “逞口舌之快可没意思,”高耀祖比着他的小指,“我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头,你们便宛若蝼蚁一般,被我捏碎。” 张月旬嗤笑一声,“吹牛皮谁不会啊。小白脸。” 她喊了楚侑天的同时收回伏魔棒,“你去跟他打。” “我?” “干嘛?和一个自诩神的自大狂打架,你打不过啊?” 张月旬眉头微微一挑,算是给他使了一个眼色。 楚侑天不傻,她的意思他瞬间了然——她是要他帮她拖住高耀祖。 “小意思。” 楚侑天抬脚走到张月旬前头,语气平淡地对高耀祖说:“我和你打。” 说罢,他率先出招。 张月旬瞅了一眼战况,丝毫不担心楚侑天会落败。 因为她现在全部心思都在如何破开这个循环上。 “阿放,那一招我使不出来,你有法子不?” “有,但能不能成功,无法保证。” “先试试吧,”张月旬觑了一眼楚侑天那边的战况,“高耀祖有英招三分之二的神力,小白脸好像渐渐不敌高耀祖了,我们得快点。” 李简放重重点头,“好,开始吧。” 说罢,她从身体里释放出唯一的一块辟邪珠碎片。 碎片嗖的一下进入张月旬体内。 速度极快,肉眼难以瞧见。 吸入辟邪珠碎片的张月旬感觉一股力量自她丹田出爆发。 她压根控制不住,全身经脉肉眼可见地开始扭曲,她的脸痛苦地扭成了一颗晒干的红枣。 李简放见状,赶忙道:“拿出罗盘!” “……好。” 张月旬吃力回道。 李简放见她动作迟缓,立刻上手帮忙,接着从靴子里掏出一把匕首,割破手指头,滴落一滴两滴三滴血在罗盘上。 阿馋见势不妙,怕波及他这小小的鼠妖,赶紧藏进张月旬的背包里瑟瑟发抖。 李简放催促道:“快。” “好,”张月旬吃力地掐手诀,闭眼念咒,“太初有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归无极。万法唯心无声,心本无生,无生无不生,因果同圆。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四象八卦,周流不殆。超三入四,破时空相,一年万载,万象在目……” 她咬着牙关,吃力地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一股巨大的力量不停地在她身体里乱窜,仿佛下一刻她就会爆体而亡。 在她的咒语下,罗盘剧烈抖动,像是裂开蛛网似的缝隙,金光四射。 周围的场景快速变动,刚开始还有残影还有一阵阵絮语,随着速度的加快,残影飞快消失,闹耳朵的絮语也消失了。 一切在一瞬间归为平静。 张月旬也觉得没那么难受了,随即停下念咒,睁开了双眼。 她发觉,他们身处一片灰雾之中,这里没有上下左右。 往下看,能看到一个巨大的圆环悬着,圆环内侧爬满了触须,外侧却长着人的指甲和头发。 圆环一转,上面的血肉就从内侧翻到外侧,再从外侧融回内侧,一直重复,没个尽头。 “本座还真是小瞧你了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 高耀祖和楚侑天对掌后,各自被弹开。 张月旬接住被打飞的楚侑天,平稳落地。 “辛苦了,再等一会儿,你就有血喝了。” 楚侑天在打斗时已经妖化——猩红的瞳孔,可怖的獠牙,枯树一般的肌肤,还有猪毛一样的头发。 好在有张月旬的血契压制,他才能保持清醒,没被妖性吞噬自我。 张月旬收回托住楚侑天的腰的手,立在楚侑天身前,与高耀祖对峙。 “恭喜你啊,你要死了,真是可喜可贺的大喜事。” 话音还没落地,她已经抽出身后的伏魔棒。指尖飞快扫过棒身,噼啪声里突然炸出万钧雷霆,蓝白色的电光照亮了整片灰雾。 有辟邪珠碎片在身,她只轻轻一摆伏魔棒,可怖的圆环瞬间像碎掉的镜子般散成光点。 循环,破了。 浓雾散去,黑夜变回白昼。 此时此刻,他们正立在高家前厅前的空地上。 忽地那股快把张月旬撑得炸开的力量又涌了上来。她没时间多想,手一伸就拽出了腰间的红伞。 她要杀了高耀祖这个混蛋。 红伞在她手腕上一转,撑开,在诛邪咒和辟邪珠碎片的加持下化作一只火凤凰。 火凤凰发出一声仿佛能撕裂苍穹的啼叫,以游蛇般的速度冲向高耀祖。 高耀祖瞳孔倏地放大,眼看就要被火凤凰吞噬,他嘴角却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变出一个人挡在他身前。 紧接着,他快速脱身。 离开前,他还留了一句话,“张月旬,你们杀我母亲,此仇不共戴天!你们给我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是了,高耀祖用来挡住火凤凰的人,正是老太太。 老太太倒在地上,双目已经失去了光。 “禽兽不如的东西,拿自己亲生老母替他挡住诛邪咒,自己却跑了,还把这笔账记在我们头上,臭不要脸的王八羔子!” 李简放鄙夷地嗤了一声。 张月旬收回红伞,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吐了口血,“阿,阿放……” 她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 “哎呀!” 李简放这才反应过来,张月旬肉体凡胎,压根承受不住辟邪珠的力量,再不取回,可就要爆体而亡了。 她赶紧伸手,召回辟邪珠碎片回到她体内。 “活过来了可算是……” 张月旬劫后余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她正要站起来,楚侑天突然冲过来,双手扶着她的脑袋,张口就要往她脖子咬去。 “你大爷的!” 张月旬双手推着他的头,不让他靠近,同时念动催眠咒,让他睡了过去。 楚侑天倒在了她的怀里。 张月旬一个没提防,一边“哎哎哎”一边直直向后倒去。 好在李简放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脑袋,另一手把楚侑天从她身上推开。 “哎哟我的老天奶。” 张月旬在李简放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她这张嘴可没闲着,“本想杀掉高耀祖,放他的血给小白脸喝。没想到……” 她站稳后,擦掉嘴角的血,吞了一粒药丸,目光不觉落在老太太的尸体上。 “虽然这老太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结局却是被自己的宝贝儿子一命换一命,这下场可真令人唏嘘啊。不对,大快人心,她活该。” 感慨完,她从背包里掏出三根香,使出点香问魂。 一阵烟雾缭绕,不多时散去。 “看见什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李简放好奇地问道。 第88章 彭人种 “看见了一部分真相。” 张月旬恼火地踢了老太太的尸体一脚。 “这老不死的东西,看英超比高耀祖媳妇漂亮,埋怨高耀祖媳妇生不出男娃,怕高家香火断了,她和高耀祖合起伙来,在高耀祖媳妇上山给英招采药时,把人推下山去,对外谎称是高耀祖媳妇为采药不小心跌落山崖,猪狗不如的玩意儿,我呸!” “我呸!” 李简放跟着啐了一口,紧跟着问她:“没啦?” “岂止啊,还有更过分的呢!” 高耀祖窃取英招神力,将高家下人全部变为金人;骗无辜女子入府,给她们下药,让高家的畜牲侵害她们;只要这些无辜女子生下的不是儿子,她当场摔死…… 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有这老太太的推波助澜。 张月旬冷笑:“她死有余辜,死不足惜,罪该万死。” 李简放点头赞同。 “匕首给我,”张月旬伸手跟李简放要匕首,“我要给这老不死的东西放血,给小白脸喝,省得我还得去给他找血。” “给。” 李简放边看她放血边问,“这老东西的血这么不干净,小白脸喝了会不会拉肚子?” “啊?” 张月旬愣住了,“这不能吧?你是学医的,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他这情况,我也第一次见。” “哎,”张月旬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先不管这么多,给他喝了看看,要真拉肚子再说吧。” 她刚说完,血也接了满满一个水袋。 她走过去,半扶起楚侑天的脑袋,“阿放,你搭把手,我给他灌下去。” “好。” 李简放替她扶住楚侑天的脑袋,张月旬双手得了空,一只捏住他下巴,一只手拿着水袋往他嘴里灌血。 咕噜咕噜。 一袋血很快见底。 楚侑天褪去妖化,变回人样。 见楚侑天还没醒,张月旬便去处理了老太太的尸体。 她先把老太太身上的血放干,才用火符咒烧死老太太的尸体,紧接着,她动用诛邪咒,清洗干净高家大宅。 “完事了。” 张月旬拍了拍手,正好楚侑天在这时候醒来。 “哎哟,您醒得可真是时候了,”张月旬揶揄他,“感觉如何?肚子或者哪里有没有不舒服的?” 楚侑天摇头,“没事。” “没事就好,起来吧,我们去找彭人种。” 一听到这个名字,楚侑天眸子一暗,“不找高耀祖?” 阿馋跳出背包,站在她肩膀上也问道:“也不解救那些无辜女子了吗英杰?” “情况有变,先解决掉高耀祖和彭人种,要不然她们也不敢安心走掉。高耀祖和彭人种这俩估计现在就待一块儿呢!他们有一腿,彭人种又是上边派下来的,高耀祖一告状,彭人种怕是要带人过来把我们抓咯。”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拍了一下额头,“对哦,他们肯定会派人过来把我们抓了,那我们还费劲儿去找他们干嘛?直接在这,等他们自投罗网就好啦。” 李简放觉得张月旬这想法可行,但想到会面临的境况,她不免发愁。 “对付高耀祖一个,我们仨儿加一块肯定能占上风。但要是朝廷的人插手,可就不好办了。” “那是相当不好办啊阿放,双拳难敌四手,何况他们人肯定不少,还有武器,甚至还有一个英招呢,头疼哟。” 张月旬摇头叹息。 李简放舔了舔发干的唇,也跟着叹气,“听说这彭人种身份不简单,除了是上边派来开采金矿的官员,他还有一重身份。” “阿放你知道?” 李简放点头,“听说过,他是武德司的人。” “武德司?干嘛的?很厉害吗?” “武德司是帝王的爪牙,不知何年何人创立。他们奉帝王之命,秘密刺杀各地贼寇乱党,暗中斡旋平衡朝廷各方势力。” “听起来像是皇帝的走狗,除了皇帝,估计文武百官都不待见这武德司吧?” “嗯,”李简放点头,“尤其是那武德司的指挥使,可谓是臭名远昭,花见花枯萎,人见人猝死。” 张月旬右手握拳砸向左掌心,“阿放你这么一说,来这儿开采金矿,该不会就是那武德司指挥使的主意吧?他一直不显露山水,难道是是坐在幕后当庄家?” “不是。”楚侑天淡淡道。 张月旬歪头不解,“你如何得知不是?” 恰在这时,一群官兵鱼贯而入,将张月旬他们团团包围住。 一个长得人高马大,像豹子一样的男人,单手背在身后,缓缓朝张月旬他们走来。 不必问,张月旬一看就知道这威风排场就知此人是彭人种。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血洗寻常百姓家?” 彭人种的脸严肃极了,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但一瞥见楚侑天,立刻变了脸色。 “大人——” 他伸开双手,朝楚侑天扑过去。 “属下想死你了大人——” 楚侑天不紧不慢地侧开身子,让彭人种扑了个空,姿势娇俏地倒在地上。 他很快跳起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属下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因何公干到访此处?” 楚侑天语气平淡,“我不干了。” “啊——” 彭人种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惊天长叫。 “大人,您、您辞官了?发生了什么?大人为何要辞官?可是那妖妃又找大人麻烦了?” “不想干了。” 楚侑天言简意赅。 彭人种还没收回他惊讶得砸在地板上的下巴。 “哦——” 张月旬恍若大悟,“大人?什么大人?小白脸你藏挺深啊。” 她拉了拉李简放的衣袖,“阿放,你知不知武德司指挥使叫什么?” “好像是叫楚侑天?” “哦,”张月旬转头看向楚侑天,“小白脸,你是叫这个名字吗?” “是我。” “你还真的是武德司指挥使?” 张月旬挠了挠下巴,上下打量他,“人不可貌相啊,我还以为你不告诉我们你的名字,是怕我们笑话你在上边给公主当面首呢!” “大胆,不许对大人无礼!” 彭人种绷着一张脸冷声呵斥她。 “大人,她平日就这般欺负你?” 楚侑天摇头,瞥了一眼张月旬,“你们没问过我名字。” “是吗?一直没问过?” 张月旬惊讶地看向李简放,“阿放,我们没问过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没问过。” “哎哟,我这该死的记性,”张月旬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真耽误事儿。” 楚侑天无奈叹气,笑笑不语。 她可不是记性不好,而是满脑子只想着他的钱,其他无所谓。 反倒是因为这一点,和她相处的这些日子,他才觉得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轻松自在。 “不过小白脸,”张月旬凑近他耳边悄悄道,“你都不干了,你对下属说话,还好使不?” “问个话应当是没问题。” “那你问问。” 楚侑天微微颔首,随即问话彭人种,“朝廷派你来采金矿,你为何与高耀祖勾结,害百姓人亡家破、尸不能埋?” “大人,您在说什么?属下一句话也没听明白。” 第89章 戴罪立功 张月旬看彭人种装得一脸无辜,嗤了一声,“你们这群干坏事的家伙,每次被问都装听不懂,合着是提前凑一块儿对过口供?不然怎么能绷着脸,把这种尴尬到脚趾抠地的说辞,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罢了。” 彭人种仰头望天,给了自己一个坦白的准备,“大人明鉴,属下是万般无奈!国库亏空、金国虎视,采金矿刻不容缓,这金子自该是多多益善,属下才不得已与高耀祖合作。如今愿戴罪立功,亲自带大人前去,斩了高耀祖,给百姓一个交代!” 听了这一番话,张月旬和李简放面面相觑。 这么爽快? 是另有阴谋,还是纯粹因为小白脸的人格魅力? 她们同时看向楚侑天。 楚侑天和她们各自对了眼神,缓缓点头。 “带路。” “大人,请。” 浩浩荡荡的队伍,瞧着实在是威风。 浩浩荡荡的队伍,八面威风。 街道上零零散散的百姓犹如惊弓之鸟般退到角落里,头虽然低着,但那眼神时不时地瞟过来,令人心生不适。 其中还有那名向张月旬乞讨过的破碗乞丐。 “阿放,”张月旬凑近李简放耳边小声说话,“你有没有觉得,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很奇怪?像惧怕,又不全是惧怕,惧怕之中有贪婪,但这贪婪之中又带着同情。” 李简放听她这一说,笑道:“你给他们眼神切月饼呢这是?” “切月饼……我还分猪肉呢。我怀疑,他们把我们看成了大金人。” “他们跟我们之前进城的样子,大为不同,你或许猜的没错。” 李简放边说目光边扫过躲在角落里的百姓,之后给了张月旬一个眼神,示意这一切应当与彭人种有关。 “真相之下还有真相,”张月旬说,“这可真是麻烦。” “你包里还有多少纸人?”李简放同样小声地问。 “用完了已经。” “还有三个,”阿馋从她背包里跳出来,“我看了,还有三个。” “你小子。” 张月旬拎起他的尾巴,“躲我背包里,不会要偷我钱吧你?” “不敢不敢……” 阿馋疯狂摇头,“你们大能之辈斗法,我一个小喽啰实在伤不起,可不得找地儿躲好免得伤到自己嘛。这么多地儿,也就属英杰你的背包最安全了。” “你偷吃的喜好改了不成?偷吃蜡烛小嘴可不能这么甜吧,这不得抹了蜂蜜才行?” 阿馋嘿嘿傻笑,正要说点什么,却被李简放抢在前头。 她说:“话题偏了,赶紧拉回来,拉回来。三个纸人怕是不够对付,你想个法子,剪多少算多少。” “想什么法子?”张月旬不解,“剪个纸人而已,不至于偷偷摸摸吧?” 李简放声音压得更低,“你又忘了我和你说过的,你会邪术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要不然……” “你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啦,嘘——” 张月旬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接着开始长篇大论她的“歪理”。 “天下法术千千万,他们又不是干除妖这一行的,哪里懂什么法术是正什么法术是邪。行内人才懂得门道,行外人就是看个热闹。而且,我郑重地和你重申一遍,法术怎么用,取决于用的人。哪怕是名门正道的法术,只要是用来害人,那就是邪术。” “你虽然不爱看书,但这道理总能说出一套又一套。” 李简放无奈摇头,她是真拿张月旬没办法。 张月旬傲娇地挺起胸膛,“我师父夸我聪慧,那绝不是瞎说的。” 话毕,她使唤阿馋给她搬出黄纸和剪刀,她要开始剪纸人。 剪好一沓,她让李简放搭了把手,替她拿着。 这一路,她边剪纸人边走。 走在前头的彭人种眼一眯,停下脚步望向她,“堂堂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居然会妖术?” 张月旬和李简放眼神一怔。 这个彭人种,没想到是个识货的。 哪怕被识破了,张月旬也不慌不忙,“不懂别装懂,什么妖术,这是我张家除妖术之一的纸傀术。” 反正现在她是张家传人,她完全能做主,把纸傀术算入张家除妖术里。 “与傀儡术异曲同工,还说不是妖术?” 彭人种的脸黑沉,“大人,这种自诩名门正派其实心术不正的妖女,您怎的还与她一路同行呢?” “妖女?”张月旬噗嗤一笑,“多智近妖,故称妖女。不错,都没有人这么夸过我,这称呼还挺好听。” 彭人种:“……” 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就是如此。 他气得牙痒痒,“大人,这种妖女和妖妃是一路货色,不如杀之后快,免得她为非作歹,祸害无辜。” “带路。” 见楚侑天竟无动于衷,彭人种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大人!” “带路。” 楚侑天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彭人种十分不服,但还是走起来,继续带路。 “大人您为何要偏袒她?难道说,您对她……” 走了一段距离,彭人种实在没忍住问了出来,但他不敢把话说尽,只敢点到为止。 楚侑天语气依旧平淡,“此事与你无关,不必多问。” “大人!” 彭人种声音一抖三折。 见楚侑天一直沉默不语,他气得回过头剜了张月旬一眼。 还是那句俗话,如果眼神能杀死人,张月旬只怕是死了不下千百次,而且是尸骨无存,魂飞魄散,投胎转世都办不成的那种死亡。 张月旬却给他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得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彭人种更气了,鼻孔两翼大张,仿佛能喷出火来。 “哎,彭人种。你看看,那是什么?” 他却愤怒,越奈何不了她,她就越得意,甚至开始挑衅他。她指着彭人种的脚下问道。 问完却不等他回答,她说:“是你挑拨离间的阴谋碎掉咯。” “妖女!我不与你做口舌之争!” 张月旬一听这话,皱了一下鼻子,表情更加得意。 “知道你家大人为什么不听你的话杀了我吗?” “我不想从你嘴里知道。” “可我偏要告诉你,因为他啊,有求于我。” “大人?”彭人种先是震惊,后神色落寞,“您何等身份,想要什么女人,那是唾手可得,您为何要心悦这妖女,纵容她糟蹋您的真心?” “你要真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毕竟人和畜生之间是无法交流的。” “你!”彭人种因为她的牙尖嘴利气得脸通红,“装什么清高?除了男欢女爱,你还有其他价值让我家大人青睐?” “哎哟,畜生果然是这样的,脑子里就只有交配哟畜生。” “妖女!我饶不了你!” 第90章 死无葬身之地 气势箭弩拔张。 但张月旬没有要动手的想法,从始至终,有这个想法的只是彭人种而已。 她行走江湖多年,岂会不知这刻意犯贱、抢占道德高地、迫使别人动怒大打出手,和没有自知之明的犯贱两者之间的区别? 彭人种显然是前者,实在是太明显了。 她才不上当呢。 “哎,不是说饶不了我吗?哪儿呢?这个饶不了我在哪儿呢?” 张月旬反客为主,蹦豆子似的不停挑衅彭人种。 彭人种拳头都捏起来了,但还是生气地锤了一把空气,转头让楚侑天给他做主。 “大人,这妖女这般嚣张,难道您就真的任由她欺辱属下?” 楚侑天不悦地皱起眉头,“闭嘴,好好带你的路。” “大人……” 彭人种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收到楚侑天眼神的警告,只能哑然。 可这无法消散的怒气就跟一条毛毛虫似的爬满他全身,又痒又难受。 巨人山的洞口可算是走到了。 彭人种说:“高耀祖就在里头,请大人跟属下来。” “嗯。” 踏入山洞的瞬间,张月旬一眼就瞧见持刃把守的士兵,他们将洞口堵得密不透风。 彭人种轻轻挥手,他们便让开了一条道,潮湿的阴风裹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随即扑面而来。 这气味像是鲜血的铁锈味,又像是尸体腐烂的臭味。 气味熏得张月旬只能眯着眼,她抬手扇风,试图将气味驱散。 往里走,路两侧都有火把照明,即便两侧的大金人密密麻麻地站着,数量多到让人心头发紧,也没挡住火光,反而把洞内照得金光灿灿。 再往深处走,前方豁然出现一处洞口,一道窄桥悬在半空,连接着对面的黑暗。 张月旬目光往下一落,心情复杂。 这底下被数不胜数的大金人填满,它们层层叠叠堆至桥底,金身相互挤压,有的金臂歪斜、金头滚落。 这桥修得毫无必要,哪怕闭着眼踩着大金人走,都能稳稳当当走到对岸,可偏偏架在这满是金尸的深坑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奢靡。 “储存了这么多大金人,你们就放在这儿?” 张月旬的问题,彭人种就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在桥上走着。 楚侑天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彭人种才回道:“大人放心,不会有盗贼敢来,而且已经有一部分熔化,放在模具里筑成了金砖、金条、金元宝,都运回朝廷了,剩下的这些,也在紧赶慢赶地熔化。” 彭人种的无视,张月旬没放在心上,因为她已经看到了桥对面的高耀祖。 只不过这高耀祖看着一动不动,着实奇怪。 隔着一层薄雾,她看不真切,于是加快脚步,一到对面才知这是傀儡术弄出来的稻草人。 “高耀祖呢?”张月旬揪住彭人种的衣领子,“你耍我们?” “是啊,就是耍你们了,又如何呢?” 彭人种哈哈大笑。 笑声之外,张月旬隐隐约约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还有甲胄碰撞的脆响。 “呵,你的人把我们包围了,”张月旬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拳,“什么戴罪立功,不过是你骗我们来这的借口,你是想和高耀祖来一招瓮中捉鳖。” 话音未落,她先发制人,手捅穿了彭人种的胸膛。 “哈哈哈……” 彭人种先是低沉发笑,而后放声大笑。 张月旬抽手,往后退了两步。 “看来我没猜错,你果然不是彭人种,你是高耀祖。你早就杀了彭人种,取而代之。” “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有两下子,但你也就只有这两下子。” 他抬手将她打歪的颧骨掰回原位,摇身一变,变成了高耀祖,胸口的伤也快速愈合。 高耀祖张开双臂,说:“欢迎你们来到你们的死无葬身之地。” 张月旬嗤笑一声,小碎步走到李简放身旁,“阿放,他这‘死无葬身之地’好像用得不对啊。” 见她的关注点居然在这种细枝末节上,高耀祖脸倏地阴沉下来,“也罢,如果你在临死之前耍个嘴皮子,能让你死得瞑目,那我可就功德圆满了。” “功德圆满?你吗?你最多算个笑话,狗屁不通的笑话。” 这话,高耀祖非常不乐意听。 他眯起眼睛,指着张月旬厉声道:“你没资格说我!你一日三餐,不愁吃喝,一年四季皆有绫罗裹身,自然不知民之艰辛的除妖师,今日,我就让你好好看看。” 说罢,高耀祖周身浓雾暗涌,随着一道刺眼的强光,张月旬一行人来到了一座山坡上,往下望是千顷良田,农人如蚁。 接着场景快速变幻,高耀祖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看啊,高阳的百姓春耕踏烂泥、夏耘晒脱皮,只为秋来能大丰收。若是遇上干旱、洪涝,一年收成全无,别说掺了糠的粥,连米糠都弄不来果腹。他们寒冬里只能缩在漏风草屋,衣不蔽体,活活冻死、饿死不在少数。” 最后的场景定在路有冻死骨的画面。 “看啊,高阳的百姓过得如此凄惨,你们知道吗?你们根本不知道!你们什么也不知道!” 场景再一次动起来,快速变幻—— 酒楼里,一胖子豪横地往桌上放了一小狗来高的金子,喝着上好的琼浆玉液,喝一壶,倒一壶。 棺材铺里,一妇人给死去的丈夫买了一副金丝楠木棺材,另外吆喝匠人为丈夫打造一身金缕玉衣,七天的吹吹打打后,尸体单独抬去县衙领金子,棺材和金缕玉衣倒是一块下葬。 大街上,一醉汉搂着酒坛往地上泼,金疙瘩撒得满地滚:“谁捡着算谁的!”见孩童盯着他的玉扳指,他一把扯下扔过去:“拿去!爷有的是钱!” …… “都看到了吗?是谁给了他们富足的生活,让他们有钱花,有衣穿,有饭吃,再也披星戴月,早出晚归,种着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田地?是谁让他们可以不劳而获,安心享乐?是我!” 高耀祖越说,神色越激动,“历朝历代以来,这么多任帝王都做不到的事情,我却做到了,我就是高阳百姓的神,我功德无量!” 在他的怒吼之下,黑雾散去。 一眨眼,他们依然在山洞里。 “而你们,”高耀祖双眼迸发危险的光,“是我的绊脚石,你们必须死,不然高阳的百姓注定会重新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哇!” 张月旬拊掌,摇头,“先把杀母之仇安我们头上,行不通现在又给我们扣一顶祸害百姓的帽子,你这脸皮拿去给矮个子当鞋垫子,他们一定能高耸入云,这应当是你生而为人唯一的可取之处。” 说到这,她“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对,你打从娘胎起你就不是人。畜生只能生出畜生,但你这画皮挺逼真,披上去确实人模人样的。” “你住口……” 张月旬脸色倏地严肃,打断他,“高阳的百姓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谁告诉你的?是你自己痴心妄想吗?一个包子,现在什么价,你清楚吗?” 高耀祖被她问住了。 “哦,原来你不知道,”张月旬冷笑,“一个乞丐告诉我,一个包子最少十个金疙瘩。以前包子什么价?一文钱两文钱就能买到。对比一下,涨了多少?” “那又如何?他们有用不完的金子?” 第91章 求死 “是吗?” 张月旬语气平静得可怕,“用不完的金子不是在你这儿吗?你收走他们亲人的尸体,给了他们同等的金子?没有。你给了多少?一具尸体变成大金人,你只给了死者的家人百分之一不到吧?” “那又如何?不是我,他们这辈子都不可能赚到金子!” “物价涨千百倍,百姓手里的钱只多了两三倍,他们依旧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甚至相比以前更加糟糕,这就是你所谓的造福百姓?显而易见,你就是一个笑话,彻头彻尾的笑话,狗屁不通的笑话。” 张月旬停顿一下,接着说,“高阳的百姓要真对你感恩戴德,把你当成神一样崇拜,也该给你建个庙供奉你吧?而且,像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人,会不择手段地和我们显摆你受百姓朝拜的场面?” 说到这,她耸了耸肩,“但,什么都没有。” “真是让人恼火啊。” 高耀祖咬牙切齿,脑袋转了一圈,“假装相信,配合我做戏,这份体面为什么不成全我呢?恼火啊,实在恼火。” 他眼神迸射出杀意,傲慢地挥手,“给我上,杀了他们。”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在暗处蓄势待发的士兵犹如蝗虫过境,举着长矛朝张月旬他们冲来。 张月旬不紧不慢地掐手诀,召唤出纸人。 纸人飞出,有序地落在每一个士兵的额头上,贴得紧紧的。 一眨眼,全部士兵倒地不起。 “哎呀我说高耀祖啊,”张月旬漫不经心地用食指摩挲着中指侧边的老茧,“你在高家使尽浑身解数都奈何不了我们,凭什么以为到了这儿,你就能杀死我们呢?” “好问题!这问题问得非常好!” 高耀祖放声大笑。 “你们马上就能做个明白鬼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散发出的浓雾越来越浓稠。 高耀祖悬浮于半空,双臂张开,口中念着晦涩的咒语。 那咒语自他口中蹦出,竟然实质般化为一道道黑色闪电,在空气中蜿蜒游走,不断地劈向地面。 “不好。” 张月旬急切地给李简放和楚侑天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躲开。 而阿馋见势不妙,飞快闪进张月旬的背包里藏好。 闪电落下,毫无章法地乱劈一通,那些倒地不起的士兵们,皆遭了殃,变成了大金人。 “可不能给它打中,要不然就糟糕了。”张月旬高声提醒道。 “哈哈哈……”、 高耀祖张扬的笑声在山洞里回荡。 “感受这无尽的绝望吧,躲也没用。哈哈哈……只要被击中,你们会变成金尸,你们会死哈哈哈……我看你们那点力气能和我耗几时哈哈哈……” “你大爷的!” 高耀祖大放厥词已经够让她恼火了,还一边笑一边大放厥词,更让她恼火。 他不会以为他笑得很动听吧? 狗吃屎的声音和他的笑声相比,简直是天籁。 张月旬抽出腰间红伞,打算一招就将他给灭了。 “金光破煞,罡风扫秽,诛邪!” 红伞化作一只火凤凰,随着一声尖啸冲向高耀祖。 不料,高耀祖吸入火凤凰,却毫发无伤。 “狗屎!” 张月旬一看便知,必须先取出辟邪珠碎片,这一杀招才对高耀祖有用。 “阿放。”她喊了李简放一声。 李简放当即回道:“不在他身上。” “不在他身上,为什么……小白脸,你干什么?” 张月旬突然瞧见楚侑天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正因为她这一分神,差点被高耀祖放出的闪电打中,好在她及时在半空翻转身子,并脚下借了点力,成功蹿到他跟前。 “你找死啊,一动不动的?” 楚侑天淡定点头,“是。” 对话传入高耀祖耳朵,他停止放出闪电,放声大笑。 “本座懂了,本座什么都懂了!楚侑天,难怪你会辞官,和张家传人混在一起,原来你是想要她杀了你啊。她这人牙尖嘴利,一看就是会对你颐指气使的人。现在,你可以不用低声下气求她了。跟我合作,你帮我杀了她,我最后杀了你,皆大欢喜!” “我拒绝。”楚侑天不假思索道。 “不愿意?为什么不愿意?” 楚侑天张了张口,他想说因为云桃村的百姓乃至整个高阳的百姓,还有三处被诡妖祸害的百姓亟待张月旬解救,他不能杀了她,她也不能死。 但,话太长,他生出一股无须解释的无力感,于是改口道:“我就站在此处,杀不杀,由你。” “不行。” 拒绝他的不是高耀祖,而是张月旬。 她接着说:“小白脸,你给我振作起来。你现在绝对不能死,我和阿放需要你。” 他要是死了,她生意不就泡汤了吗?她那笔如山一般雄厚的财富可不得不翼而飞啊? 再说了,现在情况多危急,多一个帮手胜负大大增加,要不然她在云平就能杀掉他,何必编个理由哄他帮忙? “可我……” “好了别找借口,你必须振作起来,”张月旬霸道地打断他,接着说,“不光是我和阿放需要你,高阳的百姓也需要你,大梁的百姓都需要你,难道你忘了武德司的职责是什么了?是为了守护这大好河山,守护百姓怡然自得的生活。” 她能把价值抬到这种高度了,小白脸总该能振作了吧? 楚侑天望着张月旬的眼睛,清澈,狡诈。 他知道她是在哄着他,但不知为何,他冷冰冰的心底生出一团小火苗,全身的血液也渐渐热了起来。 “好。” 最终,他看着她轻声说道。 “有觉悟!” 张月旬激动地拍了一下楚侑天的肩膀。 哈哈,她生意没泡汤,如山般雄厚的财富也没有不翼而飞! “居然被她轻易说服了,你可真是太让本座失望了,武德司指挥使。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注定会死,结局不可能改变——” 随着高耀祖一声尖啸,大地如被巨力撕裂,迸发出刺眼的黑色强光。 伴随着地动山摇的轰鸣声,一只庞大无比的触手从裂缝中缓缓探出,上面布满了狰狞的吸盘与尖锐的倒刺,每一个吸盘都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漩涡,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 紧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怪物躯体逐渐显露,它巨大的头颅高耸入云,猩红竖瞳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周身缠绕着无数怨念凝聚而成的黑色瘴气。 “阿放,那是什么?” “没道理啊,”李简放同样面露困惑,“英招只是把神力转给高耀祖,本体应当还是英招自身,可为什么高耀祖能召唤出英招的本体?难道……” “难道什么?” “英招和本体分开了,现在是高耀祖控制本体,但辟邪珠碎片又不在高耀祖身上,也不在本体身上,要想杀掉高耀祖和本体,除非……” “除非什么?哎哟阿放,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卖关子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急死个人啊。” 第92章 奇迹出现 张月旬急切地恳求,李简放叹了口气,“除非咱们仨儿本事够硬,在没有找到辟邪珠碎片的情况下合力击杀成功高耀祖和怪物本体。” “漂亮,”张月旬竖起大拇指,“等于没说。” 李简放摇头叹气,“还有一个办法,但是用不了。” “什么办法?趁高耀祖这家伙还没和本体交融完成,你快说啊。” “辟邪珠碎片在我身上,我也无法发挥它的力量,但是你可以。可惜的是,你的身体刚承受了一次辟邪珠碎片的力量,短时间内无法再承受第二次。” “硬来也不行?” 李简放摇了摇头,“不行,辟邪珠碎片还没进入你体内,你就先爆体而亡了。” “糟糕,糟糕,太糟糕了。” 张月旬三连感叹。 而这时,高耀祖也已经与本体完成交融,一时间,怪物发出仰天嘶吼,声音震得四周都泛起了层层涟漪。 怪物口中喷射出无数威力强大的光针,朝着四周扫射,所到之处,岩石崩裂,地面被砸出密密麻麻的深坑。 哪怕是填满了深渊的大金人,也难逃一劫,被怪物的光针打中,成了碎片。 怪物不仅怪叫,喷射光针,粗壮的触手还肆意挥舞,整个山洞在它恐怖力量的肆虐下,变得破败不堪。 而张月旬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灰头土脸,面色惨白,衣服这里缺一角那里破个洞,实在是狼狈不堪。 楚侑天甚至妖化,配合张月旬和李简放一起攻击怪物,可是他们的攻击在怪物看来,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不行,这家伙太强了,我们不是它对手,”张月旬眼看形式再这样下去,他们三人必定葬身此地,于是她生出了铤而走险的心思,“阿放,你把辟邪珠碎片给我。” 她一边挥动带有万钧雷霆的伏魔棒对抗怪物喷射出来的光针和肆虐的触手,一边喊话李简放。 “可是你会……” “管不了这么多了,”张月旬打断她,“赌一把!” “那好……额!” 李简放被触手拍中,猝不及防,整个人嵌入岩石内。 “阿放!” 张月旬一着急也就分了神,恰好被怪物抓住了破绽,一口汇聚了大光针喷射而出,刺穿张月旬的胸膛。 “月旬!” “张月旬!” “英杰!” 李简放,楚侑天和躲在张月旬背包里的阿馋不禁异口同声地惊呼。 他们都在为张月旬的命运揪心难安。 楚侑天还在对付怪物,无暇分身,而李简放还嵌在岩石里,短时间挣脱不掉,好在阿馋及时变回人样,接住往下掉落的张月旬,在无数的光针追猎下安然落地。 “英杰,你没事吧?” 阿馋摇晃张月旬,可她已经没了反应。见状,他吓坏了,更加用力地摇晃张月旬,“英杰,英杰,醒醒,你醒醒……” 张月旬依然毫无反应。 怪物见了,停下了攻击,而高耀祖也从怪物的头顶冒了出来。 “死了?哈哈哈哈哈哈死了,她死了,张家传人也不过如此哈哈哈哈……” 楚侑天见状,愤怒地发出一声能撕裂苍穹的咆哮,朝着怪物杀去。 “找死哈哈哈……” 高耀祖张狂发笑,怪物伸出触手抓住楚侑天,将他融入了身体。 吃掉楚侑天的怪物忽地变得十分奇怪,躯体不停地以各种角度扭曲,连同它头顶的高耀祖都收到影响,痛苦地哀嚎不停。 是楚侑天在怪物体内负隅顽抗。 “小白脸,月旬……” 李简放明明还剩下三分的力气,迫切想挣脱的她却是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 代价是,吐了一口血,外加无法直立行走。 她靠着双手,咬紧牙关爬到张月旬身边。 李简放摸着张月旬的脉搏——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往日鲜活的跳动。 “月旬……” 她喉咙里挤出气音,指腹一遍遍地换着位置摸索,又尝试了各种各样的救治手法,却毫无用处。 李简放哭出了水开的声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起来,起来好不好?” 阿馋也不禁潸然落泪。 “好了两个掉队的可怜虫,收起你们的眼泪,不就是下去陪他们吗?多简单的事,我这就成全你们——” 高耀祖哀嚎的同时,还不忘了大放厥词。 李简放抱着张月旬,瞪着他,“今日,我哪怕是死,也绝对要拉上你。” “可你做不到啊书灵,你只是一个囚禁我们的容器,你没那个收妖的本事!好了,我也是和你废话太久,他们在下面该等急了,我马上送你一程!!!” 高耀祖话音未落,怪物的躯体虽然仍然扭曲不停,但这不妨碍它的嘴部汇聚了一股强大的能量,眼看李简放在劫难逃,突然,一束束金光从深渊里的大金人身上迸发出。 一束束金光幻化成人的样子,有男人女人,有老人孩童……他们朝张月旬飞来,落入她的体内。 “这是什么?”阿馋既震惊又疑惑。 怪物和高耀祖却是愤怒不已,“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家伙,是我给了你们家人怡然自得的生活,是我让你们死得其所,你们居然向着一个外人?” 李简放喜极而泣,“是希望,是奇迹。被炼化成大金人的每一个人,他们不甘心,不愿意想绝望低头,不愿意放弃,他们没有在等待被拯救,而是举起了自己的光束,哪怕再微弱,也能变成希望,变成奇迹,照亮黑暗。” 她话音未落,张月旬早已在光束的拥簇下缓缓升空,周身的金光不停膨胀,膨胀……她变成了一个金色的巨人。 “金光破煞,罡风扫秽,诛邪——” 她轻轻挥动伏魔棒,万钧雷霆变作一道红色强光扫射向怪物和高耀祖。 被吞噬掉的火凤凰也感应到了张月旬的号召,与她里应外合,诛杀高耀祖和怪物。 怪物和高耀祖感受到威胁,光针喷射得越发密集,粗壮的触手再一次肆意挥动。 但这一切已是强弩之弓。 怪物和高耀祖在万丈光芒中逐渐崩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高耀祖绝望大喊:“不可能,我不可能失败,不——” 张月旬身上的光芒退散,她缓缓落地,还顺手接住了往下掉落的红伞,以及楚侑天。 楚侑天处于昏迷之中,妖化的状态已解除。 阿馋扶着李简放匆匆来到张月旬身边,“神奇,太神奇了,英杰你死而复生了。” “是啊,奇迹出现了。” 当时她意识尚存,可以清楚地听见周遭的任何动静,只是肉身无法动弹。 换言之,身死魂未灭。 好在大金人们用他们体内残存的意识化作希望的光,进入她的体内,为她修复了这具肉体,给足了她对抗怪物和高耀祖的力量。 “阿放,”张月旬哭笑不得,“我真的没事啦,好好地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去吧,可别折腾我的手腕了,它要断啦。” 李简放一直摸着张月旬的脉搏不放,哪怕张月旬打趣她,她也没放手。 直到确认了千百次张月旬是真的没事,她才松了手。 “太好了,你没事。” 李简放话音刚落,一阵轰鸣声传来,紧接着大地开始剧烈颤动。 第93章 英招救场 经历了太多次这种情况,张月旬一时之间都难以分清到底是她头晕呢,还是纯粹的视野晃动,抑或真的是地震? 正当她疑惑之际,大地犹如一张蜘蛛网般四分五裂开来。 好,确定了,是地震无疑。 张月旬刚想扛起楚侑天和李简放,喊话阿馋赶紧跑,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她发现这场地震不一般。 只见原本摆放了很多大金人的深渊迸射出紫色的光芒,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而李简放却激动不已:“找到了,找到了!” 她掐手诀,口中念着听不懂的咒语,很快一块辟邪珠碎片倏地从深渊的缝隙下飞出来,即将落在她的掌心之时,一个黑色的身影猛地窜出来,一把夺走。 “哈哈哈哈……” 是高耀祖。 他捏着辟邪珠碎片,狂妄发笑。 笑声刺耳,恼人。 张月旬无语到翻白眼,“你和谢有财真是一路货色,一样的难杀。” “辟邪珠碎片现在在我手上,随你们怎么说,”高耀祖灰扑扑的脸上因为抢夺到辟邪珠碎片而变得生动起来,“胜负未定,但乾坤在我手,我才是笑到最后的赢家!” “那不见得。” 李简放毫不客气地浇他一头冷水,“辟邪珠碎片的力量,你压根发挥不出来。” “唬我?” “你有英招三分之二的神力,可是已经被打散,你之所以没死,是因为你和英招的血契还在,能吊着你一口气。你要是强行使用辟邪珠的力量,还没等你开始用,你就爆体而亡了。” “我不信!” 李简放笑得高深莫测:“你上赶着找死,我也不拦你。” “对,”张月旬附和李简放,“你放心好了高耀祖,我们是绝对不会拦着你的,所以,你还等什么,赶紧用辟邪珠碎片的力量啊,快啊。” 高耀祖却开始犹豫起来。 李简放乘胜追击,“你估计还不知道吧,你要是死了,你和英招的血契可就解开了。” “我不信!” “不信就不信呗,”李简放轻笑,“少说废话,快动手吧。” 高耀祖目光从李简放扫到张月旬,见她们都是一副等他作死躺赢的期待表情,他装模做样地闭上眼,准备吸入辟邪珠碎片。 突然,他裂开嘴大笑。 张月旬“啧”的一声,不耐烦起来。 真不懂有什么好笑的,怎么就笑个没完没了? 莫不是中了什么干坏事之前必定放声大笑的诅咒不成?还是他接了非得把肚子笑出肌肉的任务? 张月旬吐出一口浊气,把楚侑天好好地放倒在地,然后双手捂住耳朵,朝高耀祖喊话,“放屁用屁股放,别用你的嘴!” 她一激,高耀祖笑声戛然而止。 “我是不会上你们的当!要我死,你们是痴心妄想!” 高耀祖说完,缓缓后退几步,在岩壁按下机关。 不多时,一个棺材缓缓从地下升起。 棺材上锁满了铁链,铁链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卍”。 “阿放,高耀祖该不会请法海封印了什么妖物在棺材里头吧?” 李简放好笑道:“你要不要问问他是不是去《白蛇传》里请的?” “我知道你们很好奇,”高耀祖邪魅一笑,“但你们别太着急,很快你们就能做个明白鬼了。” 说罢,高耀祖一挥手,但……什么也没发生。 张月旬朝左边歪头,李简放朝右边歪头。 她们异口同声地问道:“你这是干嘛?” 高耀祖冷笑一声,掩饰住他忘记自己不再拥有神力的尴尬,亲自动手去掉棺材上的铁链。 可惜,铁链绑得太严实了。 他拉扯半天,纹丝不动。 “哎哟老天奶哟。” 张月旬抱臂,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要搭把手吗高耀祖?就你这弱鸡样,这铁链什么时候能拆下来啊?” “少管我!我自己能行!” 高耀祖愤怒地用手臂挥打空气,“你们安心等死吧!” “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张月旬啧啧两声之后,挥动伏魔棒,一招,只需一招,棺材上绑着的铁链瞬间在雷电的劈砍下全部脱落。 高耀祖却是气得跳脚,“谁让你帮我了?你给绑回去,绑回去!” 张月旬吹着口哨,眼神瞟着四周,像是无事发生。 “咯吱”一声,厚重的棺材板缓缓打开。 阿馋激动难耐,脖子伸长如长颈鹿。 一抹白色的身影从棺材里飞出。 “夫人!” 等白衣女子站稳,高耀祖双目发亮地冲上前,“夫人救我!杀了他们,帮我杀了他们!” 高耀祖指着张月旬等人撕心裂肺大喊。 不必再多问,张月旬从高耀祖的话中立刻知晓了白衣女子的身份——英招。 但观此人,似乎和传闻中的英招长得不太一样啊? “好啊,”英招答应得爽快,摊开手,“把辟邪珠碎片给我。” 高耀祖犹豫,未动。 “夫人,你还爱我,对吗?” 听他这么一问,倒是把张月旬和李简放还有阿馋整得不知所措了。 张月旬倒吸了一口凉气,凑近李简放耳边小声说:“他把我们这些旁观者当成见证他爱情的月老?” “你抬举他了,”李简放面无表情,“他纯粹就是在英招出手之前先把我们恶心死了。” 阿馋:“……”她们脑子装了冰块不成? “两位英杰,高耀祖这明显是想继续用爱捆绑英招啊,这句话只是一个开场而已。” 张月旬和李简放同时看向阿馋,眼神发直。 另一边,高耀祖旁若无人地抓起英招的双手,“夫人,我是太爱你了,怕失去你,所以我要替你扫清所有障碍。但我能力不足,败在了他们手上,眼看我马上就要成功了,夫人,你一定要助我一臂之力。” “当然。” 英招微微一笑,摊开的手离他又近了一步,“辟邪珠碎片给我。” 高耀祖这一次不再犹豫,辟邪珠碎片交到了她手上。 张月旬和李简放见状,严阵以待。 不料,英招突然变出一把匕首,刺中了高耀祖的心脏。 一刀不够,还来第二刀,第三刀……直到高耀祖彻底失去了生机,死不瞑目。 英招看着高耀祖的尸体,面色极其平静,她抽出高耀祖的魂魄,捏碎,手一挥,他的肉体也化为灰烬。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把辟邪珠碎片丢给了李简放。 李简放吸入辟邪珠碎片,身上的伤瞬间痊愈。 “物归原主。”英招说。 张月旬和李简放相视一眼,还没想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英招突然朝着张月旬跪了下来。 “杀了我吧,求你。” “你……” 张月旬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事情的发展远超她所料。 作为张家传人,她的任务是收诡妖,夺回辟邪珠碎片,但要杀了诡妖,全天下的除妖师没一个能做到。 收和杀不是一回事,收是封印,杀是消灭,是消亡。 此事,所有诡妖和她心知肚明,为何英招会有这要求? “英招,你再清楚不过了,我没有杀你的本事,我只能收了你。” 英招目光带着殷切和绝望看向李简放:“连妖灵图鉴也没法子?” “我是有办法,但你为什么要求死,因为良心?据我所知,你们诡妖可没有这东西,哪怕是为祸一方,作恶多端,你们诡妖都不想被封印,更不要说想死。” 第94章 一个交代 闻言,英招的眼神空茫了许久,像是堕入了回忆之中,苦涩一笑。 “妖灵图鉴,一千年了,你也忘了我的名字了吗?” 李简放嘴巴微翕,叹了口气,“自辟邪珠被打碎,你们五只妖怪各自携带一块碎片出逃已有千年之久,期间你们为了躲避追捕,改名换姓少说也有上百次。你的本名,我还真一时之间没记起来。” “记不起来,是因为我本无名,不过是卧牛山的小小花妖。英招这个名字,是他的。” 张月旬向她确认:“你说的是奉黄帝之命看守矿山的天神,下半身像马,有一头白发,还长了六条腿和一对翅膀的天神?” “对,”提到英招,花妖无名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许苦涩,加了点糖般的甜蜜,“我怕你们张家人把我找到,将我封印,也怕其他出逃的妖觊觎我手上的辟邪珠碎片,于是我四处躲躲藏藏,意外来到槐江之山,认识了他……” 花妖无名逃至槐江之山,遇见了英招。 英招强大的神力让她感受了压迫感和惊恐感,她吓得仓惶逃离。 但刚迈开脚,英招便把她叫住:“姑娘,你等等。” 花妖无名可不敢停下,她怕死。 英招见她跑得更快了,一个闪现便出现在她跟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吓得退开好几步,与他保持距离,并摆好了打架的姿势。 英招见了,先是一愣,后抱歉一笑,“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害怕。我叫住你是想提醒你,东西掉了。” 英招指了指她后面的地面。 她怕这是英招的诡计,怕自己一回头就让他有了偷袭的机会。 英招见她犹豫不决,补充了一句:“好像是一块碎片。” 她心中大骇,她怎么这么不小心,辟邪珠碎片居然被她弄掉了。 此时此刻,由不得她多想,她赶紧回头,捡起辟邪珠碎片,小心地放入怀中。 她依然对英招保持警惕,“你叫住我,要说的是这个,你已经说完了,快把路让出来。” 英招挪开脚,给她让路。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英招身边,警惕他突然出手,越过他之后她赶紧跑走。 没曾想,她刚跑出山洞,就遇见了张家第六代传人。 她吓得赶紧往回跑。 英招见她又回来了,惊讶又惊喜,“不走了?” “我……我能在你这儿待一会儿吗?” “当然,待多久都可以。” 故事说到这,花妖无名苦涩的笑彻底被往日的甜蜜冲甜了。 她说:“就是从那天起,我和英招一直待在槐江之山,他温和善良,沉稳包容,会纠正我的坏习惯,告诉我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 花妖无名和英招在漫长岁月,彼此相伴,渐渐生出了爱意。 他们相爱了八百年,一直待在槐江之山,替黄帝看守金矿,日子平淡却温馨。 但,哪怕是天神,也会迎来身归混沌的时候。 英招,死了。 临死之前,英招把全部神力传给了花妖无名,请求她代替自己旅行看守矿山的职责。 花妖无名不肯答应,因为她早就想好了要随英招一道身归混沌。 英招却不愿她美好的生命就这般消亡,屡屡对她进行劝说。 最终,花妖无名希望英招能了无牵挂地离去,假意答应了他。 看着心爱的他在她怀中化为无数光点,光点一点点黯然,她悲痛不已,决意自刎随他而去。 可惜,时机未到,她死不了。 她只能在漫长的岁月里,为他履行他未尽的职责,永久地享受孤苦和寂寞。 直到朝廷派人来此处开采金矿。 这群人实在是无赖,矿山本属于神,而这群人却划了几道线,自立为王后便自作主张地将一切据为己有,不问神意。 她看不惯这种行为,便搞出了点动静吓吓他们,让他们放弃开采金矿。 奈何这帮人实在是要金矿不要命,她也没必要心慈手软。 正当花妖无名准备施法,将所有人掩埋于此地之时,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听到这,张月旬举手打断她:“你看到高耀祖和英招长了一模一样的脸?” “对。” “好嘛好嘛。” 张月旬摇头叹气,往下是什么发展,她一猜就中。 果不其然,听完花妖无名的故事,还真在她的意料之中。 之后花妖无名把高耀祖当成了英招,面对高耀祖,她变得毫无底线,失去了自我。 高耀祖得知花妖无名有让人变成金子的本事,不论此人是死是活。 于是,高耀祖开始动歪念头,他先是盗取了一些刚下葬的尸体,让花妖无名将其变成大金人,然后他再把大金人敲碎,拿去当钱花。 高耀祖一开始不敢在高阳大肆挥霍,他先是去了云平,让自己改头换面,编造了一个自己做生意发大财的故事,带着钱回到高阳,来了一出衣锦还乡。 但是,高耀祖出奇的致富之路引起了彭人种的注意。 彭人种可是武德司的人,查一个高耀祖,实在是易如反掌。 得知高耀祖的古怪后,他派人请高耀祖到县衙喝茶。 威逼利诱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高耀祖什么都招了。 这就有了张月旬看见高耀祖劝说花妖无名交代金矿位置所在的那一幕。 花妖无名不想她为英招守护的矿山被这帮人糟蹋,这才选择动用辟邪珠的力量,在巨人山将彭人种骗入此山的所有矿工变成大金人。 原以为这些大金人已经足够了,没想到彭人种胃口越养越大。 而高耀祖自从被彭人种威胁后,一直惦记着英招的力量。 他日夜都在思虑如何将花妖无名的力量据为己有,为此他曾千百次的对花妖无名旁敲侧击。 花妖无名因为高耀祖那张和英招一模一样的脸,一直偏爱他,毫无设防地将法子告诉了他。 这就有了后来张月旬看到的另一幕——高耀祖在高家祠堂里用阴阳血契骗走了花妖无名的力量。 哪怕是被高耀祖欺骗了,因为那张脸,她依然选择自欺欺人。 高耀祖得到了神力,更加变本加厉,贪婪无度。 高阳的百姓在他的魔爪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活堪比炼狱。 花妖无名哪怕被囚禁了,对这一切依然能够了如指掌。 她想阻止高耀祖,却不料高耀祖却和另一个诡妖联系上,用符咒将她封在棺材里,掩埋在此处。 花妖无名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她必须要挽救一切。 好在被囚禁之后封在棺材里之前,她和阿馋还有联络,早早地为一切布局。 “这么说,假牛鼻子和瘦猴会到高家被高耀祖摄魂,逼迫阿馋替他们办事,只为了能够把我和阿放铲除?” 花妖无名摇头,“我原先的计划不过是派阿馋去吸引你们的注意力,让你们能够知晓高阳发生的事和高耀祖有关,再顺藤摸瓜查到这里来。” “但主人的计划赶不上变化,”阿馋补充说,“那对骗子师徒妄想骗财而来到高家,高耀祖得知他们是张家传人,便动了杀心。后来他才发现他杀错了人,便想着利用骗子师徒杀掉你们。而我则在其中斡旋,保证主人的计划能够完成。”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送我上路吧。” 花妖无名闭上眼,做好了迎接她朝思暮想的死亡的准备。 第95章 事情还没完 “不急,我还有话没问呢,”张月旬说,“帮高耀祖把你封在棺材里的诡妖是哪个?它在哪儿?” 花妖无名睁开眼,摇头道:“我不知道是哪个,我只知它在平江。” “平江啊……”张月旬若有所思地点头。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的话,请尽快杀了我吧。” “那没了。” 闻言,花妖无名再次闭上眼,安详地等待死亡来接她。 张月旬为难地看向李简放,口型无声地问她:“怎么搞啊?” 李简放抓起她的手,在她手掌心写了一句话。 张月旬了然,当即凭空画符,封住了花妖无名的五感六识,从她脑中剥下出逃后的所有记忆,接着使出诛邪咒,将她封印。 “两位英杰,你这不是坑我主人吗?”阿馋瞪大眼睛,问道。 张月旬鼻子一皱,思索道:“不算坑,她要的死,和我理解的死不是一个死,她也没准确要求是要我按照她理解的死来让她死,还是按我理解的死来让她死。” 阿馋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嘴巴大张,许久才反应过来,“您这不是强词夺理嘛,我主人都说了,她想和英招一样身归混沌。” “是啊,和英招一样身归混沌,被封印住了那和死了也没区别,这不是两模一样吗?” 阿馋震惊于她的巧言舌辩,张了张嘴,半天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行了行了,你也别为难你脑子了,瞧瞧这地方,快塌了,我们赶紧出去吧。” 张月旬说完,转身就想扛起楚侑天,却见他直挺挺地站在她身后五步之外。 “哎?” 顾不上太多耍嘴皮子的交谈,她和他打了一个手势,“我们走。” 运气不错。 他们刚踏出山洞,碎石不要钱也不要命似的掉落,正正好堵住了整个山洞。 穿着甲胄,手持长矛的士兵,还有哪些人山人海的大金人,早就在怪物的光针下化为粉末,随着山洞的坍塌,彻底掩埋于此。 张月旬拍拍身上的尘土,望着被碎石填得夯实的洞口,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没结束呢,阿馋。” “我在。” “带路,去解救那些无辜的姑娘们。” “得咧,”阿馋答应后,愣了一下,“英杰,你怎么知道我知道她们在哪儿?” 张月旬意味深长一笑,“路上自己想吧你,赶紧带路。” “好,好吧,这边。” 迈开脚的瞬间,张月旬转头看向李简放,“阿放,没事了吧你?” “嗯,收回两只诡妖和两块辟邪珠碎片,感觉比以前好多了,也想起来了一些事。” 说这话的时候,李简放佯装若无其事地瞟了一眼楚侑天。 张月旬以为她是在关心楚侑天的情况,于是转头看向他,“那你呢?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要不要阿放给你看看?” 楚侑天摇头,不语。 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张月旬胳膊肘撞了一下他,“不得不夸一下你,两次你都醒得很及时,不用我扛着你跑。” “在花妖杀死高耀祖的时候,我就醒了。” “啊?醒这么早?我都没发现。你也真是的,醒了怎么不吱一声呢,怕打扰我们听她讲故事的雅兴啊?” “雅兴?” 楚侑天叹气,“因为她一己之私,让这么多无辜百姓遭殃,听这种故事算什么雅兴?” “不否认她确实因为爱情昏了头,但这种观念,又是谁灌输给她的呢?” 李简放这时插了一句话:“花妖被封印之前是卧牛山的一只小妖怪,她尽她所能帮助卧牛山下的百姓。黑熊精想占山为王,奴役百姓。她与黑熊精斗法因不敌黑熊精,身受重伤,形神险些俱灭。 “恰好当时张家人路过,便用封印之法助她疗伤。百年之后,花妖重伤痊愈,恰好这时张家第五代传人犯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错误,所有妖怪破开封印出逃,花妖就在其中。 “辟邪珠碎片应当是她运气好,趁乱捞到了一块。花妖出逃已有千年之久,期间她经历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她确实越来越像人了。” “像人?”楚侑天不解。 李简放点头,“神仙和妖怪是没有男女之情的,祂们只有职责。所以,英招收留花妖是大爱无疆,临死前传给她神力,请求她替他继续他未尽的职责,是英招得知自己时日无多,想培养花妖完成他未尽的职责。” “这不显而易见了,“张月旬耸了耸肩,“神仙和妖怪没有男女情爱,偏偏花妖有,这不就说明她像人了嘛,更加说明男女情爱这玩意儿,就是人搞出来的。” “你们想说什么?” 张月旬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呀武德司指挥使,你想啊,男女之情甚至是爱情至上这种观点到底是谁在鼓吹啊?” 楚侑天想了想,说:“能从中谋取利益的人。” “哒!” 张月旬打了个响指,“不愧是武德司指挥使,脑子就是好使。从男女之情那点牵肠挂肚的模样攒出来‘爱情’这两个字,算是给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安了个名头,本是一件好事。 “但爱情和亲情,友情,师徒之情一样本是寻常物,偏偏被架上了“至上”的高台,压过亲情,友情和师徒之情,藏了多少算计?” 戏文里,话本子里那些编故事的,摸准了人怕孤单,盼个专属的软肋,把男女之情吹成了救命的蜜糖,盼诸多痴男怨女为这“至上”的爱情流泪,掏荷包,困在情爱里,忘了日子本该如何实在地过。 有些攥着权柄的,也爱这个调子,他们要的就是这些痴男怨女把心思全部耗在揣摩彼此心思,揣摩如何守住爱情上,这样一来,男男女女便没了力气琢磨走什么路,过什么人生,“爱情至上”便成了枷锁,悄无声息地把人捆得服服帖帖,任人拿捏。 还有些偏执又自私自利的人,张口闭口就是“爱我就该放了朋友”“疼我就别顾着爹娘”,逼着爱人把旁人都撇开,只围着自己转,说到底他们只想着独占人家的时光和精力,把人变成自己的专属物件,压根没有半分疼惜。 这些人压根就不懂爱情,也不想懂什么是爱情,他们只想借爱情的外皮沽名钓誉罢了。 “我可不是替她辩解什么,”张月旬接着说,“实在是你要论过错,也不能单单拿她上断头台吧?是谁选定此地开采金矿?又是谁贪得无厌,不仅把高阳的百姓变成大金人,还欺骗姑娘们不停地生孩子?这么多年了,朝廷为何对此事一无所知,算不算他们的失察?” 楚侑天沉默,眉头拧成死结,苦瓜脸都干干巴巴的。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问的是阿馋。 “还有多远?”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 第96章 路在何方 天幕的太阳躲在半块紫色的云朵里,像一块将塞不塞的蛋黄紫薯饼。 脚踩枯枝败叶,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绝如缕。 阿馋说的“马上”,他们花了一个时辰才到。 从踩得咯吱咯吱响的枯叶到敲得咔嚓咔嚓的碎石,发出的声音在山洞里发出回响。 进山洞后,两侧倒着不少稻草人,高耀祖一死,傀儡术也就失效了。 在阿馋的带领下,他们在山洞里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了关押姑娘们的“牢房”。 无边无际的黑暗,仅有三两盏油灯点着,难以言说的恶臭充斥着张月旬一行人的鼻腔。 阿馋懂事地左右奔波,点燃火把后一一插在岩石缝里,火光驱散了黑暗,却无法驱散熏天的臭味。 张月旬捂住鼻子,边用手扇风边说道:“姑娘们,这里不能待了,赶紧走。” “你是哪个?” 姑娘们无动于衷,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故而这问话人不知是何模样,只知声音是从西南方向传来。 张月旬自报家门:“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我是除妖师。” “哦,不是官府的嘛。” 接着,没声儿了。 张月旬一行人面面相觑,皆面露困惑。 “姑娘们,”张月旬好声好气地请教她们,“是有什么顾虑,得官府的人过来你们才放心?要是忌惮高耀祖和朝廷派来的人会对你们下手,那你们放心,他们已经死了。” “死球咯?是你杀的啊?” 一人从床上坐起来,震惊之中带着十足的愤怒。 张月旬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但还是诚实地点了头,“对,我杀的。” “哪个喊你逞英雄自作主张嘛!我们在这儿好好的,你为啥子非要发善心当活菩萨嘛?” 越来越多的姑娘坐起来,齐齐瞪着张月旬他们。 “难道拿我们的苦难来成就你们,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哦?” “你凭啥子认为我们在这儿过得不巴适?凭啥子认为我们要你救?” “……” 噼里啪啦一大串质问,可把张月旬问得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这些姑娘原本满脸的憔悴,双目空洞无神,却因愤怒开始变得鲜活起来。 她们一人一句,面目狰狞不停地指责张月旬多管闲事,自以为是,仿佛是张月旬毁掉了她们幸福的人生。 张月旬越听,脸越发冷漠,静静地听她们骂着。 “你们……” 李简放和楚侑天还有阿馋实在是听不下去,也看不过去,都想反驳她们,但却被张月旬拉住了。 她轻声说:“让她们骂,骂出来心里才舒坦。” “月旬你……” “英杰,你该不会是被她们气坏了脑子吧?” 李简放和阿馋都表示出对张月旬情绪的担忧,而楚侑天则沉默,静静地看着张月旬。 她的侧脸在火光的摇曳下半暗半明,竟让他感到一股明媚的哀伤,像是即将消散的夕阳。 姑娘们仍旧在尽情地发泄她们的情绪—— “出去有啥子好的嘛?我们生了这么多娃儿,外头那帮人会咋个看我们?我们还有活路走没得?” “就算你能把他们的嘴巴堵到,可我们照样要做最下贱的活路,这辈子也一眼看到头了噻。” “哪怕不是去给人当丫鬟当奴婢遭使唤,也会遭爹娘卖到青楼切,要么就给我们找个瘸脚的、缺只眼睛的男人嫁了,这种日子,跟死了有啥子区别?” “你根本就不是在救我们,你是在害我们!我们当女娃子生下来,在世上活起本来就难,唯一的用处就是给男人生娃儿。反正都是生娃儿,我为啥子不在这里舒舒服服待到嘛?” “就是噻!在这里待到,有吃有喝的,不怕饿死,也不用我们十根指头沾阳春水,只管把娃儿生下来就对了,还不用我们带,多安逸嘛!” “对嘛,多好的日子哦,比出去好多了!你为啥子就见不得我们过得好嘛?” “姐妹们,我看她就是嫉妒我们过得好!” “对!她就是嫉妒我们,把她赶起走!” “赶起走!” “……” 一人振臂一呼,百人齐应。 “骂完了吗?骂够了吗?可以让我说句话了吗?” 张月旬掏出了伏魔棒,一个剑指扫过,闪电滋啦滋啦地附在上面,震慑住她们。 姑娘们虽然闭上了嘴,但眼神的惊恐之中依旧带着愤怒。 “不必用这种恨不得我死无全尸的眼神看着我,姑娘们。你们悲惨的人生不是我造成的。” “但你把我们唯一能活下去的希望都夺走了噻!” “这根本不是希望,是诱骗你们堕落的陷阱,是让你们甘心将自己当成牲畜的鱼钩!” 姑娘们瞪大双眼,嘴唇颤抖。 张月旬语气平静,接着说:“我很庆幸,你们还知道愤怒,愤怒是对的,但只有愤怒,你们只会堕落,只会自怨自艾。因为愤怒改变不了你们的命运,不满也不会让欺压你们的人悔悟,更不会改变这个人吃人的时代。” “我们倒是想反抗噻,可这世间有给我们留活路走吗?” ““哪来那么多‘没路’?脚底下的路,是自己踏出来的。抢不到的路,是自己争出来的。空着手、光动嘴,喊破喉咙的愤怒,挡得住那些吸你血、啃你骨的畜生吗?把拳头攥紧,攥到骨头发响。手里必须握上武器,就算到最后还是打不赢,也要让他们疼、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你们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只有这样,你们才有资格跟他们坐在一张谈判桌上!” “你说得倒好听,嘴巴皮子动一哈,轻轻松松的,可我们要扛的却多得多嘛!” “我现在可以给你们提供一条路走,但要去哪儿,能走多远,全看你们自己,你们愿意吗?” 姑娘们闻言,既惊喜但又带着疑虑。 “你怕不是要把我们卖到高门大户去当奴隶哦?” “要么就是把我们卖到青楼切?或者卖给哪个缺胳膊断腿的男人当婆娘噻?” “都不是,”张月旬摇头,“送你们去读书习字,学习技艺,让你们不用给人当牛做马,也不会被卖去青楼,更不用成为一个男人的附属品,而是靠自己的双手就能吃上饭的本事。” 姑娘们面面相觑,依然不信。 “但是我们这儿少说也有上百人嘛,你安排得过来不哦?” “那是我该考虑的事。现在,我最后一次问你们,要不要跟我走?” 姑娘们再一次面面相觑,依然保持警惕心。 “你真的不会把我们卖到高门大户当奴隶,也不会卖到青楼切,更不会卖给哪个缺胳膊断腿的男人当婆娘哇?” “我们该不会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噻?” 张月旬收回伏魔棒,“我这个人只是脾气差性子急十足的财迷,不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恶徒。最后问你们一遍,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第97章 收尾 姑娘们又一次面面相觑,拿出了赌徒一般的狠绝。 “我们跟到你走!” “好。” 张月旬反手伸进背包里一顿翻找,摸了半天没找到她的纸人,这就有些尴尬了。 但她面上不显,淡定地让李简放帮她看看。 李简放伸头进她背包,在里头找到了四五个纸人,“就只有这些。” “足够了。” 张月旬让李简放拿着纸人,她开始掐手诀念咒。 下一刻,纸人仿佛有了生命,悬浮在半空。 “纸人会给你们带路,”张月旬和姑娘们说完,转头吩咐阿馋,“你和她们一块去,到那儿等我们,我们还有点事儿要办,办完之后会去和你们碰头。” 阿馋看了看姑娘们,又看了看张月旬,“英杰,你就这么放心我?” “当然,”张月旬笑得耐人寻味,“我对我的手段还是很有自信的,你觉得呢?” 阿馋讪讪一笑,“我一只老鼠要啥铃铛……你放心,这个任务我一定给你漂漂亮亮地完成。” “能听见你这么说,我可真是太高兴了。” 张月旬收起了她耐人寻味的笑,朝姑娘们招手,“大家都收拾收拾,跟他一块儿上路吧。” 姑娘们没什么可收拾的,简单穿好衣服,手指大概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浩浩荡荡地跟在纸人后头走出山洞。 阿馋和姑娘们还有纸人走这一头,而张月旬和李简放以及楚侑天走那一头,他们三个人要去的是云桃村。 云姚村变成大金人的村人还等着他们去救呢! 路上无惊无险,他们顺利抵达了云桃村,一路往祠堂奔去。 祠堂外头,张月旬布的障眼法没受到任何损坏,她三下五除二撤掉,推门进去。 她设的阵法极其复杂,连她本人来了,要破阵都废了好大一番功夫。 “哎哟我的祖师奶呀。” 张月旬擦了擦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可算是搞定了。” 阵法撤走,姿态各异的大金人们清晰可见。 李简放将辟邪珠碎片拿出,放在地上。 辟邪珠碎片发出了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张月旬他们下意识地伸手挡住这夺目的光芒。 等光芒散去,村人们恢复原样,他们左右瞧着左右手,又彼此打量,不确定地摸了摸自己身上。 “变转来了哇?” “变转来了。” “安逸,没事了! “……” 村人高兴地欢呼起来,甚至有的还抱成一团跟个猴子一样蹦蹦跳跳,转圈。 二狗子激动之余,跑到张月旬他们跟前,拱了拱手,“谢谢大师,真的太感谢你了哦!” “客气的话就免了吧,还有一个不知道对你来说算不算好消息的消息想告诉你。” “啥子?”二狗子双眼满是期待。 “高家的事情结束了,那些姑娘们也都有了妥帖的去处,应该算是你大仇得报了。” 二狗子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消化这个消息,半晌后才拍手道:“算!咋个不算嘛,那硬是太是了噻!” “但是你姐姐她们……死不能复生,她们也去了她们该去的地方。” 二狗子的姐姐,还有那些刚生下来活不成的婴儿,都被高耀祖炼成了大金人,就堆放在巨人山的山洞那处深渊底下。 那一场大战,所有的大金人变成了光芒,给予了她能战胜高耀祖和怪物的力量,最终和怪物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个结局……勉强算得上圆满吧。 二狗子咧嘴一笑,“那就,那就好……总之嘛,真的谢谢你了大师!” “我们还有事,”张月旬也咧嘴一笑,拍了拍二狗子的手臂,“先走了,保重。” 二狗子嘴角的笑越发僵硬,“要走了哇?不留下来吃个饭啊?东西……” 她指了指地上,目光而后才望过去,瞧见地上一片狼藉,震惊又无措。 “这……三位大师,要是不着急就等哈嘛,我们再给你们煮点吃的,吃饱了你们再走嘛!” 村人听到张月旬一走,纷纷站出来挽留。 “二狗子说得对,吃了饭再走嘛!哪有让客人空到肚子走的道理哦,何况你们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噻!” “就是就是!就等一哈嘛,我们来张罗,炒两个菜,耽误不到啥子功夫的!” “……” “不了,”张月旬婉言拒绝热情的村人,“事情比较急,我们马上就走,大家刚恢复,可得好好歇着,别累着了。” 她一再坚持,村人也不好再挽留,不然可就变得不讲道理的蛮横了。 村人用不舍,感激,歉疚的目光送走了张月旬他们。 张月旬朝村人挥挥手,转身离去。 行至一处山坡,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远眺。 田里地里,又见村人忙碌的身影。 张月旬咧嘴一笑,招呼身后的李简放和楚侑天跟上。 “去平江最快的方式是坐船。” 路上,楚侑天冷不丁地冒出这一句话,吓了放空大脑的张月旬一跳。 她拍了拍胸脯,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么懂,你来安排吧。但我们现在得去一趟鬼市。” “这就是你对她们的安排?” “对啊,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她们是人,与妖邪共处,比人世更险。” “瞧你这话说的,有时候,人可比妖魔鬼怪危险多了。话说回来,我只是让她们到鬼市等我而已,又不是非要把她们放在鬼市里。” “那你最终的安排是?” “你之前是不是不听我讲话?” 张月旬单手叉腰,斜着眼睥睨楚侑天。 楚侑天面色如常,语气依旧平淡,“听了,但我不知世间何处有你说的那种地方?” “世间本没有,我自己创办的,那就是有了。” “你……这地方在何处?” 张月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傲娇的冷哼,“不不不,你对这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是……不信任我?” “你自己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那我交过的信任费?” “花完了,”张月旬顽劣一笑,两只手摊开,“花完了,自然就完了。” 楚侑天见她不愿意说,也就不多问了。 沉默笼罩。 张月旬继续放空大脑地走着,楚侑天盯着她的后脑勺若有所思,而沉默了一路的李简放则盯着楚侑天,眸色幽沉。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鬼市可算是到了。 张月旬往“无事不办”小店走去,店里站满了姑娘们,老龟一见到她,老脸像是一张晒干的橘子皮。 “张月…旬你干的…好事……” “哎哟老龟,这才多久不见,你这说话的语速有点进步啊。”张月旬没皮没脸地打趣他。 老龟无语地闭上眼,刚想开口,张月旬抢在他前头,“放心吧,我只是让她们来你这等我而已,不会耽误你太久。你等会儿派些妖怪把她们送过去……” 张月旬话还没说完,老龟已经抄起算盘,珠子拨动火光带闪电,语速快如霹雳。 “脚力磨损费二十两,风餐露宿精神损失费五十两,社交应急费十两,行囊超重费一百两……攻击两千八百八十八两八钱,已经打过七折,给钱吧张大天师。” 老龟摊着手问张月旬要钱。 第98章 第六只诡妖 张月旬扶额叹气,“没钱。” 一听这话,老龟急眼了。 在他开口之前,张月旬又一次抢在他前头,“我可以以工抵债。再说了,你原本要给我六颗妖丹的,现在只给了我两颗,还有四颗的钱在你那儿呢。” “以工…抵…债没问…题…” 老龟笑得眼一眯,两个月牙弯弯。 “说好了,”张月旬把阿馋拉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单手叉腰,“他留在这儿以工抵债,还完账之后,他的工钱,一半给他,一半记我账上,我到时候来取。” “不,不是,”阿馋拍了拍他的耳朵,“我是不是听……” “不,你没听错,你得留在这儿打工。” “为什么?” “你主人的烂摊子,你不收谁收?” “那朝廷那帮人干拿老百姓的税收不干活啊?再说了,我都干了,那他们干什么?我这不是抢他们饭碗吗?俗话说的好,夺人饭碗犹如杀人老母,我可不能干这种事。” “哦。” 张月旬搞怪地发出一声长调,“你挺有原则啊。” “那是。而且我主人之前可交代过我,等她死了,我得帮她履行她的职责。” “这事我另有安排,但你必须在这以工抵债。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可以送你去和你主人团聚。” “你,你简直是个恶魔,哪有你这么威胁人的?” “我是恶魔,但你不是人。” 阿馋愣了一下,当即改口,“哪有你这么威胁妖的?” 一旁的虾蟹伙计突然插嘴。 “这姐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她黑着呢。” “你还是听她的吧,留在这儿挺好的,好好工作,表现好可以得道成仙。” 阿馋立刻收起他委屈的脸,“得道成仙?” “是啊是啊,这姐们有点人脉在身上,可以帮我们搭线,但我们要自己争气才行。” “成仙……每天都能有吃不完的香烛吗?” “那得看百姓给你供奉什么。” 阿馋双目发亮,“我愿意留下。” 虾蟹伙计当即给张月旬比了一个大拇指。 “行了,”张月旬拍手,“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她望着那群不安的姑娘,“姑娘们,都放一百个心,我会给你们安排好的。” 老龟当即忙活起来,找了些押镖的妖怪,付过钱,又买了些衣裳,干粮,分发给姑娘们。 安排妥当后,镖妖立刻带着姑娘们上路了。 “你们…来……” 老龟把张月旬他们带到贵客间单独说话。 “有信…说,那些答…应给妖丹的妖…去了…平江……”老龟语速不打一声招呼地恢复了。 “这么巧?” 他们刚从花妖无名口中得知和高耀祖联络过的诡妖在平江,他们正打算去平江,而悔单的妖怪也去了平江? 张月旬若有所思地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 看来,这一趟平江之行,比她想象的还要惊险。 思及此,她收回心神,问老龟,“还有没有新的单子?” 老龟摇头。 “这可麻烦了。” 张月旬看向李简放。 “我没事,”李简放说,“目前来看,收齐了两块辟邪珠碎片,我感觉好了很多,还有两颗妖丹托底应该能撑到收完第三块辟邪珠碎片。” “那我们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小白脸你……额,小天儿啊,你赶紧安排船的事儿。” 张月旬忽地觉得自己都知晓他的名字了,一直喊他绰号显得不太尊重他,何况他这一回诡妖能封印,他出的力不多但还是出了力的。 楚侑天颇感好笑,“小天儿?你还是照常喊我吧。” 她喊他“小天儿”,听着实在是别扭。 “行,成全你。船的事你赶紧去安排吧。” “去了鬼市直奔渡口就是。” “行,我们……” 这时,李简放拉了一下张月旬的袖子,“月旬,你陪我去趟茅厕。” 张月旬看得出来,她这是有话要单独说,于是点头,和她一道去了后院。 李简放见左右空荡,适合说话了才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张月旬说:“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想起来了一些事吗?” “你是说过,而且那时候你看着小白脸,是记挂他在怪物体内有事?” “不是,”李简放摇头,“是第六只诡妖的事。” “他是第六只诡妖?” 李简放点头,“确切地说,附身于他的血妖是第六只诡妖,他们已经合二为一,不分你我,所以他就是第六只诡妖。” “我们这运气没谁了阿放,”张月旬激动不已,“六只诡妖,目前我们已经封印了两只,找到了一只,另外一只也有了眉目,而且,杀掉楚侑天,我们还能得到一笔如山般巨厚的钱财,老天奶真是太厚爱我们了。” “你不……”李简放手转动,在开口和不开口之间犹豫着,最终她开始开口了,“你不伤心吗?” “什么话这是?” 张月旬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发财这种事,用伤心来折辱它?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去问他要钱,然后动手收了他。” 张月旬兴冲冲地跑走。 李简放没拉住她,盯着她的背影,莫名地生出一种惆怅感。 她叹了口气,抬脚跟上去。 等她到里屋的时候,张月旬已经在和楚侑天打探他的钱放在哪儿了。 “不在我身上。” “废话这不是,我当然知道不在你身上,我是问你你放哪儿了?” “耳朵。” “放耳朵里?你是齐天大圣啊?” 楚侑天无奈,“我是要你把耳朵凑过来。” “那你说清楚嘛。” 张月旬抱怨着,把耳朵凑过去。 “这地方是哪儿?” “离平江不远。” “这么赶巧?” “不信?”楚侑天展开双臂,“用个真话符试试我?” 张月旬看着他好一会儿,扭头走,拉上了李简放。 “阿放,你陪我去趟茅厕。小白脸你在这儿等我们,不许动。” 走到外院,张月旬放开李简放的手,“他的钱都放在永孝村的一座山头里,不在他身上。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先去平江收了那只诡妖,再转道去永孝村,拿到钱咱就动手收了他。正好,他在平江还能帮我们一把,出个大力小力都算出力,你觉得呢?” 第99章 买船,卖船 李简放思索道:“按你说的来吧。” “哒!” 张月旬打了一个响指,“那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出发去平江。” “嗯。” 张月旬和李简放敲定主意后,一同返回里屋。 “老龟,我要罗盘,黄纸,朱砂,糯米,柚子叶,还有红绳,银针,九个泥塑小人,大概就这么多,东西先给我,钱你给我记账上。” 有生意,老龟当然要做。 多年信誉在,老龟也不怕她出尔反尔不认账,况且还有个老鼠妖在他这儿以工抵债呢。 老龟痛痛快快地去给张月旬拿货。 张月旬装进背包里,挥手和老龟告别。临走前,她拍了一下阿馋的肩膀:“好好在这儿干啊。” “包的包的,英杰您一路顺风。” “走咯。” 张月旬一行人去渡口之前,绕道去了一趟槐江之山,就是假牛鼻子和瘦猴骗她下洞的那座山。 她独自下了洞,费了一番功夫用红绳朱砂和泥塑小人布阵,并最后封上洞口。 “行了,大功告成。” 完事后,张月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有何用?”楚侑天望着洞口问她。 “矿藏矿藏,当然是把矿藏起来,等有缘人找到咯。” 张月旬说完,见楚侑天的目光依旧盯着矿洞不放,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都有这么多钱了,觊觎别人家的东西干嘛?” “不是,”楚侑天摇头否认,“我是在想,神为何要留下这座矿山?” “你给你的子孙后代留遗产是为了什么?肯定不是想让他们败光家产,而是希望他们能靠这笔遗产日子能越过越好,对吧?” 楚侑天点头赞同,“这些金矿,确实可以解朝廷的燃眉之急……” “那不见得,”张月旬打断他,“我没记错的话,朝廷来这开采金矿是十年前吧。这么多年造了多少金子,这国强民富的窟窿是有多大至今填不完?还是某些人的口袋太大装不够?” 楚侑天摆着一张苦瓜脸,沉默。 张月旬转身,摆手道:“行啦行啦,这些你懂我懂大家都懂却什么也改变不了任何现状的道理,就说到这儿吧。走吧走吧,快日落了,我们得赶紧去到渡口上船。” 他们行色匆匆,可算是在天黑之前上了船。 依靠楚侑天雄厚的财力,他们买下了一条豪华大船。 如此挥霍,张月旬不心疼是假,毕竟那些钱早晚都是她的,等同于已经是她的了,但花这么多钱实在不只是因为她贪图享受,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渡口那些船家,一听他们要去平江,个个摇头摇得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张月旬实在好奇,便问了一嘴这些船家为何不愿意去平江。 他们是这么说的—— “平江那地方诡异得很,去那儿的人不是没了就是疯了,我们可没这么贱上赶着去死。” “诡异的不只是平江,平江那儿的人也很奇怪,神神叨叨的,跟中邪似的。” “对对对,真的和中邪没区别,我还被一个人强行拉着我,说我身上有罪孽,佛会保佑我清除罪孽,他不是要我出家,是要我在那儿等待佛祖降临。” “我也遇上了,跟我说什么等西天大门打开,佛祖便会降临,带我们脱离这个满是罪孽的尘世,吓得我赶紧跑。” “平江那儿的人真的是信佛信得脑子都丢掉咯。” “……” 张月旬听他们七嘴八舌的谈论完,对平江的诡异有了初步了解。 再回想起之前封印花妖无名的那口棺材上绑着的锁链,锁链上头全是“卐”字,现在她确定了。 这诡妖必定是藏身在平江的那座寺庙里妖言惑众呢! 想到这儿,张月旬更加迫不及待了。 但船家们一个都不愿走。 张月旬说:“买你们的船,多少钱?开个价,价格合适我立马付钱。” “我要五两。” “哎你不实在你这个人,女娃娃别听他的,我的船比他大,比他的舒服,我只要八两。” “你们去破船也配叫船?不要脸!女娃娃,买我的,我的船好,我只要你十五两。” 张月旬目光扫过他们的船,一艘比一艘寒碜,叫价却一个比一个高。 到底是见钱眼开,看他们急切去平江才坐地起价呢?还是怕他们此去平江有性命之忧,绕着弯阻止他们呢? 张月旬无意深思,毕竟当务之急就是找船。 最后,她一番比价,选择花了七两银子的巨款买下了一艘豪华大船。 只不过没人给她划船,她只好用纸人来帮忙。 上了船之后,张月旬三人各自在自己的房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这才凑在一起享受大战之后第一顿饭。 “哇——” 张月旬一口吞了一碗茶水,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 “巴适得板!” 接着她大快朵颐,急躁但却保持优雅。 对比一旁风卷残云的李简放,她完全落于下风。 楚侑天静静地看着她们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的饿虎吞食模样,无措又无奈。 他只能喝着张月旬丢给他的水袋里装着的血。 “你也别羡慕我们,小白脸,“张月旬的嘴抽了空安慰他,“等你死了,看在你付了我这么多工钱的份上,我可以逢年过节给你供奉好吃的好喝的,保管你当了鬼也舒坦。” 楚侑天笑道:“谢谢你的贴心。” “那是,像我这么人美心善的除妖师,可不好找。遇见我,真是你累生累世修来的福气啊。” 楚侑天:“……”有吃的,都堵不上她那张爱胡诌的嘴? 这样愉快的日子持续了三天两晚,平江终于到了。 日头悬空,水面波光粼粼。 张月旬在船上剪纸人,画符叠纸鹤叠星星,做足了干仗的准备。 所以一下船,她第一件事就是,卖船。 她真金白银买的船,得回本啊。 可是问了一圈,都没人愿意买,这里的人似乎有一种无欲无求,彻底地摒弃了世俗欲望的感觉。 “不行,”张月旬右手握拳砸左掌心,“说什么今天我必须把这船卖出去。” “姐姐,你卖船?” 一个和张月旬胸口齐高的小女孩突然窜到她跟前,“我买,多少钱?” “你要买我的船?” 张月旬上下打量这个小女孩,从小女孩身上穿的衣服的布料和头发来看,必定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她蹲下地问小女孩,“不是姐姐怀疑你没钱哦,是奇怪你买船干嘛?” 小女孩伸手,摆弄张月旬的羊角辫,又把她的背包肩带调正,这才心满意足地点头。 “因为你卖船啊,我正好要买船。” 张月旬左右看了看羊角辫和背包肩带,对这个要买船的小女孩更更感兴趣了。 “对,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你买船来干嘛?” 小女孩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因为我要离开这里,回我姥姥姥爷家,不然我会被抓走的。” 第100章 多管闲事 “被谁抓走?” 小女孩急得跺脚,“哎哟姐姐,我要赶不及了,这船你到底卖不卖?” “卖卖卖,怎么不卖?七两银子。” “你跟我回姥姥家,我再给你钱,好不好?” 张月旬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小朋友,姐姐在这儿还有事儿要忙,可不能跟你走。” “什么事儿都没命重要,还是走吧,别在这儿待着。” 小女孩话音刚落,一个长着豹子脸却秃头的男人带着一群秃子围上来。 “阿弥陀佛的,拐子敢光明正大地拐走我家小姐?你当佛祖是吃素的不成?信不信我超度你?来啊,给我……” “住手!” 小女孩踮脚,两只手着急地扇动,“他们是我的朋友,不许你伤害他们。” “小姐,这……你什么时候交的朋友,可不能乱说,佛祖是会怪罪的。” “我没有乱说……” 张月旬拉过小女孩护在身后,“她没有乱说,我们真是她的朋友,受邀来这游玩的。哦,还有,佛祖就是吃素的。” 她最后冷不丁地冒出这一句话,豹子男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张月旬先声夺人:“你们怎么办事的?竟然让你们家小姐单独一个人出来迎接我们?” “我……” “我什么我,都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带路,我们这一路风尘仆仆的,肚子都快饿扁了,还不快带我们去饱餐一顿?” 豹子男被她吼得失了神,没反应过来,“三位,三位这边请。” 楚侑天拽住张月旬,低声道:“寻诡妖为要,此童与家人负气欲去,你交其府上奴仆即可,莫要多管闲事。” “我心里有数。” 张月旬拍开他的手,拉上小女孩的手朝前走。 豹子男在前边带路,其他下人则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张月旬他们,生怕他们突然跑路。 这卖船的生意暂时做不成了,张月旬只好让纸人在船舱底下划桨,将船停进船坞里。 路上,张月旬明显感觉到小女孩手一直冒汗。 “怎么了?”她弯腰低声问。 小女孩叹气,“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偷跑出去,又被逮到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再跑一次。” 这说话的语气,听着实在不是一个孩子该说出来的话,太老气了。 张月旬更加好奇,在这个小女孩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 “告诉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英莲,陈英莲。” “哦,英莲小朋友,可不可以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逃回你姥姥姥爷家?还有你说的被抓走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被恶魔盯上了。还有啊姐姐,我不小啦,我都十岁了。” 见过小孩嘴巴没个停的时候,但她第一次见一个小孩能把话说得这么言简意赅。 张月旬挠了挠发痒的鼻尖,“好好好,你不小。那你能和姐姐说清楚点吗?” “就是我爹娘家里有恶魔,它盯上我了,要把我抓走吃掉。” “你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英莲小朋友猛猛点头,“很多很多奇怪的地方,非常可怕。” 嘴上说着奇怪,可她脸上却很平静,这样极致的反差,反倒高高抓起张月旬的好奇心。 “比如呢?” “太多了,说不完,根本说不完。” “那你不害怕?” 英莲小朋友挠了挠头,“当然怕啦,但爹娘说有佛祖保佑,而且我看那个恶魔虽然吓人但是一直没吃我,只让我赶紧跑,离开这里,不然我就会被抓走吃掉。” “你等等,让姐姐捋一捋。恶魔要抓走你吃掉,但是一直没这么做,还让你赶紧跑?” 英莲小朋友眨巴眨巴眼睛,思考了半天,点头。 “我和爹娘说我要回姥姥姥爷家,他们说什么都不同意,还叫人一直盯着我,我跑了好几次都被抓回来了,这一次以为能成功,哎呀就差一点就能成功了。” 她的语气里满是可惜。 “那你完全不用担心了,有我在。今天去你家,我保管帮你把这恶魔给收了。” “真的?”英莲小朋友双目一下子亮起来。 “当然,姐姐就是干这一行的。” 张月旬心想自己运气不错,一到平江,财神自己来敲她的门。 她直起腰,凑近李简放把小女孩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 李简放说:“这单生意你怕是难做。英莲和她爹娘说有恶魔,她爹娘都不放在心上。” “这有什么的,我总有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钱。” 张月旬乐呵呵地笑着。 李简放无奈摇头,随她去了。 楚侑天看着张月旬,无声叹气。 她这爱多管闲事的性子,真是改不了一点。 “嗯?” 张月旬指尖戳着楚侑天的胸口,“我听到了,你在心里偷偷骂我,骂我多管闲事。” “血契还能两体同心?” “承认了吧,你就是在骂我。” 楚侑天舔了下发干的唇。 大意了,上了她的当。 张月旬从鼻子里放出一声傲娇地冷哼,“骂我可以,别让我听见,否则我骂得比你还脏。” 楚侑天:“……” 很快,英莲的家就到了。 张月旬看着破败不堪的大门,还有那摇摇欲坠写着“陈”字的牌匾,这地方怎么看都像是荒废很久没人住的地儿,跟英莲身上穿的衣服格格不入。 “英莲,这里真是你的家?” “是啊。” “你家……” 张月旬实在不想当着小孩的面说大实话,于是润色一番才道:“你家挺别具一格啊。” “姐姐,我知道你想说我家破破烂烂,像个乞丐住的窝,这没什么,我刚从姥姥姥爷家过来也是这么觉得的。” “你打小不在这儿住?” “我出生起就被爹娘扔给姥姥姥爷带,上个月才被我爹娘接过来。” 豹子男见她们停在门口闲聊起来,催促道:“小姐,快带你的朋友进去吧,老爷夫人可担心你了,这会儿估计在前厅等你呢。” 英莲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知道了。” 迈进大门,里头的摆设和布局也十分陈旧,去到前厅,如豹子男所言,一男一女还有不少的下人都在前厅待着。 他们全都光着头,穿着洗的发旧的灰色僧袍,手里都拿着一串珠子。 这种打扮,和渡口,还有街道上的行人简直不差分毫。 难道这是平江今年最受追捧的穿搭?张月旬心想。 “英莲,你怎么又淘气跑出去了?还穿得这么不伦不类的。知不知道这样,佛祖是要怪罪的?” 向英莲抱怨的妇人,闭着眼,手里不停地转动念珠。 她应当就是英莲的娘。 另一旁坐着的秃驴应当就是英莲的爹,也是一身破旧的僧袍,手里转着念珠。 他语气冷冰冰地命令:“回你房,抄写经书一百遍。” “喂喂喂,”张月旬抱臂,“不问缘由就罚一个孩子抄经书,你们不觉得你们过分了吗?” 第101章 掷茭 夫妻俩摇头齐声道:“不觉得。” 英莲她娘看着张月旬,“你又是谁?怎么也穿得不伦不类的?我家英莲莫不是被你带坏了?” “我是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我是一名除妖师,也是英莲的朋友。” “除妖师?你?英莲的朋友?” 英莲她娘上下打量张月旬,眼神里古井无波,“是我家英莲说家里有恶魔,把你请来的吧?” 张月旬耸耸肩,“差不多是这样。” “那你赶紧走,”英莲她娘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我们家一直好好的,可没有什么恶魔。” 英莲她爹赶苍蝇似的挥手,“快走快走,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佛祖会降罪的。” “看二位说得这么笃定,敢和我打个赌吗?” “阿弥陀佛,”英莲爹娘双手合十,齐声念诵佛号后,英莲她娘来说,“赌博不可取,害人又害己。” 张月旬抿了一下嘴,“行吧行吧,没有恶魔。但我们是英莲的朋友,不远万里而来,你们作为东道主,是不是该款待一下我们呢?” “你说的有道理,但要不要留你们下来吃饭,得看佛祖的意思了。” “佛祖的意思?” 张月旬正疑惑怎么看佛祖的意思,她还和李简放以及楚侑天对了眼神。 俩人也是和她一样的面露困惑。 这时,英莲她爹从袖子里拿出一对新月形状的杯茭。 张月旬看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掷茭,不是道家那一套吗?佛家什么时候也兴这一套了? 英莲她爹将杯茭合在掌心,咕哝道:“我佛慈悲,今有三位来客,自称是英莲朋友,想留下用饭,佛祖……” “等等,你加上一点,我们要借宿几晚。” 英莲她爹话未说完,就被张月旬打断,他斜了她一眼,“住几晚?” “对,就住几晚。” “我是问你要住多少个晚上?” “这很重要么?” 英莲她爹闭眼,点头,“和佛祖请示,一定要心诚,把事情说清楚。” “住六晚。” 七天的时间,应当足够他们解决平江的诡妖了。 万一不够,那再续呗。 “七天,”英莲她爹深吸了一口气,紧闭上眼,双手合十,杯茭合在掌心,“我佛慈悲,今有三位来客,自称是英莲的朋友,要留在弟子家中用饭七日并且借宿六晚,佛祖您同意吗?” 咕哝完,他将杯茭略微向上抛。 杯茭落地,两面皆为正面,英莲她爹立刻道:“佛祖不同意,你们赶紧走。” “喂。” 张月旬气笑了,“你忽悠我之前,能不能记得我是除妖师啊?你这丢出来的明明是笑杯,代表陈述不清、无法裁决,或者是神明主意未定,需要你重新请示。” 不等英莲她爹反驳,她一把夺过英莲她爹手里的杯茭,“你要是不会,那我来。” 张月旬学着英莲她爹的模样开始咕哝,然后杯茭往上一抛,落地。 “看看,圣杯。佛祖答应了,准备饭菜吧。” 英莲她爹娘面上再不乐意,但念在是佛祖的意思,只好张月旬他们留下。 “英莲,回你房去,把你这身衣服换下来,在你房里等我,一会儿我亲自过去给你剃度。” 英莲她爹在这关头突然冒出这句话,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他心中有火不敢发泄,拿自家孩子撒气。 “我不要,”英莲也不惯着他,跺着脚,叉着腰,“我才不要当秃子,我要我的头发。” “乖,听话,不然佛祖会降罪的。”英莲她娘劝道。 “我不要!” 英莲她爹厉声道:“你没得选!你不问佛祖的意思,私自把你的朋友带到家里来,佛祖已经生气了……” “停停停,”张月旬打断他,“你们俩公婆,不要拿佛祖当借口转移矛盾,佛祖会不会降罪,不是靠你们俩嘴皮子一动就来的,这不是有杯茭吗?丢一下请示请示呗。” 英莲她爹闭上了嘴,脸也成猪肝色了。 英莲她娘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张月旬继续道:“你们要是不丢,我帮你们啊。” 说罢,她捡起杯茭,“佛祖,你会怪罪英莲把我们带回她家吗?” 杯茭一丢,笑杯,意思是不会。 “那佛祖,你会因为英莲穿得比较贵气而怪罪她吗?” 杯茭一丢,又是笑杯,意思是不会。 “那佛祖,你同意英莲爹娘罚英莲抄经书吗?” 杯茭一丢,阴杯,这代表神明不应许所问之事。 “看看,”张月旬捡起杯茭放在桌上,“这都是佛祖的意思,可比你们俩张嘴一说可信多了。” 英莲她爹娘闭上眼,不语。 张月旬微微一笑,“英莲,走啊,饭菜没那么快好,先带我们参观一下你的家啊。” “好。” 英莲激动地拉着张月旬的手走了。 李简放和楚侑天依旧保持沉默,跟在她们后头走着。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英莲才敢开口问:“姐姐你好厉害,怎么丢的杯茭都这么准?” 张月旬挑眉一笑,抬手扭了一扭手腕,“因为我聪明。” 掷茭,要的就是技巧,她早就练出来了,想要什么杯,她就能丢出什么杯。 英莲乐呵呵地笑着,似乎因为躲过一劫而兴奋不已。 张月旬知道这是一个好机会,人在高兴的时候是愿意说出更多事情的,于是她赶紧问道:“你爹娘和那些下人还有外头的人,他们是出家了还是怎么?” “是不是很扎眼?” 英莲自问自答,“我刚来这里,我也被他们闪闪发光的脑门惊讶到了。他们确实是出家了。我爹娘也想让我出家,因为我弟弟也出家了,他们说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他们把我接回来就为了让我出家,太让我生气了。我一定会回去,在我姥姥姥爷坟头跟前告他们的状。” 张月旬明白了。 原来是抚养英莲的姥姥和姥爷去世了,英莲爹娘才把英莲接到身边来。 而英莲的爹娘,府里的下人,甚至是整个平江的百姓都出家了,这一定和藏身寺庙的诡妖有关。 张月旬问英莲:“那你知不知道你爹娘在哪座寺庙出家?” “好像叫什么兰若寺,应该是这个名字没错,对了,”英莲话锋一转,“姐姐,恶魔的事,我还没和你说清楚呢。” 张月旬咧嘴一笑,摸了摸她脑袋:“那你说,我听着。” 第102章 门 “这事儿要从我爹娘把我接回来,带我去兰若寺说起……” 英莲一出生就被她爹娘丢给了姥姥和姥爷抚养。陈家不算是贫苦人家,没到抛下孩子,夫妻俩在他乡奔波赚辛苦钱的程度。 英莲从下人的闲言碎语得知,她爹娘这么做,无非因为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术士说的话。 这名江湖术士路过平江,因口渴上门讨碗水喝,见英莲她娘大着肚子,不日即将分娩。 英莲她娘见江湖术士看上去有点真本事,便试探性地问他能不能算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 江湖术士一言道明是个女孩,还说这女孩命太硬,如若养在身边,必定克父克母,家宅不宁。 英莲她娘起初以为是江湖术士随口胡言,她的孕肚尖尖的,谁见了不说她肚子里怀的是个男婴? 但,没过多久她果然生下了一个女孩。 英莲她娘大惊失色,当即联系娘家,把孩子送走了。 姥姥和姥爷不信这一套,于是英莲跟着姥姥和姥爷生活了十年。 老人家上了年纪,难免有些小病小痛,或是出了点意外没熬过去就没了。 英莲的姥爷是出门时滑了一跤,后脑勺碰到了门槛上,摔死了。没过两年,英莲姥姥就在睡梦中睡死了。 英莲她娘奔完丧,本想着继续把英莲留在娘家,让她自生自灭,但是不知为何,她突然改了主意,要把英莲带回平江。 一下船,英莲她娘立刻带她去了兰若寺。 “我娘说,兰若寺有位高僧,有法子压制我身上的煞气,让我不再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 英莲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自己的手。 感受到她苦闷的心情,张月旬摸了摸她的头,“知道自己的出生时辰吗?” “知道。” 英莲告诉张月旬。 张月旬听她说完,掐指一算,“你这命格确实很硬,一般人降不住,但绝非是个带给身边人灾祸的煞星。” “可是,我姥姥和姥爷身体一直挺好,自从养了我,大病小病不断。还有啊,姥姥姥爷家的用人也是隔三差五摔个胳膊断条腿……” “苹果和生香蕉放在一起会催熟香蕉,不知情的人会以为是苹果导致香蕉发烂,你这情况也是一样的道理。” “那我该去哪儿?” “上战场杀敌,做个将军不是问题,当然你还可以当侍卫,当杀手。” 英莲听后,双目发亮:“姐姐,你好厉害,我确实很想学武功,我打小听茶楼里的说是先生总说各种英雄好汉,劫富济贫的故事,我一直都想这么干,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我没说当土匪的事,你别乱来啊。” “当杀手都行,当土匪为什么不行?” “咳咳……”张月旬摸摸脖子,“这个杀手……这个也不行啊,咱们是良民,大大的良民,万万不能做这种……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我说你们俩,”李简放突然插嘴,“恶魔的事还说不说了?” 她叹气,月旬总会问话问着问着就跑偏了重点。 “哦对对对,”张月旬点头,“继续说恶魔的事。” “好。” 英莲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姐姐,我忘记我说到哪儿了。” 李简放说:“讲到兰若寺有高僧可以压制住你身上的煞气。” “哦,是这里呀。对,”英莲猛猛点头,“我一到平江,我爹娘立刻拉我去兰若寺,我记得那时候天都黑了,他们都等不到第二天早上……” 兰若寺在城外五里远的灵鹫山上,一条大路盘旋在山体上,可以畅通无阻地抵达寺门口。 英莲爹娘带她上去,寺庙门口的僧人告诉他们,说无相圣僧不得空,需要等一晚上。 僧人问他们愿不愿意在寺庙住上一晚,等明日一早无相圣僧得了闲立刻处理他们的事情。 英莲爹娘自然是求之不得,当晚就在兰若寺住下。 “原本的安排是我爹住一间禅房,我和我娘住一间,但是我娘死活不愿意和我同住,于是那位小师父另外给我安排了一间禅房。晚饭,寺庙给了一碗粥和一碟豆腐,没肉我吃不下,就睡了。” 英莲心大,哪怕是换了个地儿换了张床,她也能很快入睡。 然而,她在半夜莫名地醒了。 毫无预兆地,突如其来地,猝不及防地醒了。 她觉得奇怪,撑起脑袋扫过四周。 蜡烛差不多要燃尽了,所以禅房里视线不是很好,英莲也不确定自己是看到了一个人坐在她床边,还是一个人站在她床边。 “我当时以为自己看错了,特意揉了好几回眼睛。不是有人坐在我床边,也不是有人站在我床边,而是一扇门突然横在我住的禅房里。” “什么样的门?” 英莲歪头,认真地回忆,“两扇红色大门,门框是黑色的石头。大门上有花,那花很像毛毛虫,叶子上面有眼睛,眼珠是绿色的,还脏脏的。哦,那门也很破旧,比我家大门还破旧。” “你怕不怕?” “怕,但我更兴奋,因为这扇门看起来非常神秘,说不定门后头还有什么好东西呢。而且这里不是寺庙吗?那佛祖肯定会保佑,不让那些妖魔鬼怪进来,我这么想,胆子也就大起来了。” 英莲匆匆下床穿鞋,跑到那扇门跟前。 她正准备伸手推门,突然“嘎吱”一声,门自己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枯瘦的手从缝隙里头伸出来,在门上摸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英莲是个胆子大的,她丝毫不觉得害怕,反倒还热心地问道:“请问,你是门后的仙人吗?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吗?”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英莲的声音,还是因为英莲亲切的关心,枯手停下摸索的动作。 两扇门“嘣”的一声巨响,彻底打开。 “我看见了,它全身裹着死鱼皮,浑身都是鳞片,没有脸,光溜溜的脑袋。它还在门口,我一眨眼它就和我脸贴着脸,我吓坏了,脑子里什么东西也没有,我也使不上力气,后来……” 英莲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不知道自己是晕过去了,还是做了一个梦,第二天早上我在床上醒来,什么事也没有,门也不见了。然后就是有人来敲门告诉我,无相圣僧和我爹娘在大雄宝殿等我。” “让我猜猜,这位无相圣僧该不会什么都没做吧?” “嗯,他说我和佛祖的缘分还没到,不让我出家,让我爹娘带我离开。” “你没和他说门的事情?” 第103章 老妇人 英莲摇头,“没有,我就当是做了一场坏梦,不想乱说给我爹娘添麻烦。但是吧……” 她的情绪又低落下来,接着说:“我爹娘怕他们和我待一块会出事,想着把我留在兰若寺。那个无相圣僧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拒绝。后来我爹娘请求无相圣僧给几张符纸护身用。” 听到最后一句话,张月旬非常没有道德地哈哈大笑。 “别误会,我不是笑你爹娘,我也不是笑你,我笑的是这几张护身符。” “护身符有什么好笑的?”英莲不解。 “画符的一般是道家,佛家不兴这玩意儿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英莲挠了挠头,“总之无相圣僧给了我爹娘几张符纸,让他们带回来贴在家里。” “没瞧见啊,贴哪儿了?能带我去看看吗?” “月旬,”李简放又提醒她,“重点,请你注意重点,别总跑偏,不然猴年马月才能把这个故事听完。” “好好好。” 张月旬点头答应,看着英莲说:“你继续说,看符的事可以稍后。” “好,”英莲接着往下说,“回家之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又在我自己的房间里看到了那扇门。那时候我准备上床睡觉,刚走到床边我就发现我的床变成了门。” 想到那晚在兰若寺经历的一切,英莲赶紧掐了自己的脸一把,疼,非常疼。 所以,这一定不是在做梦。 英莲惊慌地跑出门,喊来爹娘。 结果门消失了,床又自己变回了床。 “你说的门在哪儿呢?”英莲她爹冷着一张脸质问道。 英莲指着床,“刚才就在这儿,现在不在了。” 英莲她爹娘交换了一个眼神,英莲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的想法。 “我没撒谎,它刚才真的就在这儿。” “好了,这大晚上的,”英莲她娘斥责他,“你不睡,我和你爹还要睡,你弟弟也要睡,我们第二天还有早课,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了?” “我没有……” 英莲她爹娘不想再听她解释,转身就走。 “我没有撒谎!” 英莲委屈地冲着她爹娘的背影大喊。 她爹娘无动于衷,甚至脚步都没停,反倒走的更快了,似乎和她多待片刻能要了他们的命。 “我爹娘走后,我认真地检查了我的床,确实只是一张床。” 英莲疑惑不解,好好的床变成了门,怎么又变了回来?害得她和爹娘之间的隔阂又加深了。 想到方才爹娘那厌恶和不耐烦的神色,英莲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那些不愉快的情绪伴她入眠。 因此,她睡的不太好,半夜突然惊醒。 这一次,她又看到了那扇门,它和那晚在禅房中的情形一样,就这么横在她的房间里。 红色的大门,门框是黑色的石头。大门上盘满藤蔓,藤蔓上长了一朵又一朵像是毛毛虫又像是蛇的花。 叶子上面像是长了眼睛,眼珠是绿色的,还脏脏的,像是泡在绿色的鼻涕里。 英莲大着胆子起身,朝着门喊话:“里面是不是有人?” “嘎吱”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隙,那只枯瘦的手伸了出来,而且变得越来越长,在英莲的房间里到处摆动。 英莲吓坏了,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扇破旧的大门一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幕可把英莲吓得面色发白,但自从见过门后面恶魔的样子,她的胆子也就大起来了。 吞咽了一下口水,她已经能稳住心神了。 “谁?外面是谁在敲门?” 没有人回答她。 英莲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她迫切想知道对门外是谁在敲门,但也害怕看到更恐怖的东西。 最终,她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英莲下床,穿鞋,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她没有冒险开门,而是想先透过门缝看看外头是什么情况。 “一开始,我什么也没看见,但一眨眼,我看见远处有个人影,好像在游廊上,然后……然后人影一下比一下靠近我的门,我以为人影要冲进来,但是却不见了……突然的一下,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 英莲吓得连连后退,惊魂未定。 这时,敲门声越来越急促,似乎要破门而入。 英莲吓得大声呼救。 “嘣”的一声,门开了。 结果进来的却是英莲的爹娘。 “英莲,你这一晚上都在作什么妖呢?大吵大闹的,影响了我们不说,街坊邻居该有意见的,你不能这么自私,只顾着你自己爽快吧?” 英莲她娘忍着怒火,但话语里满满都是对英莲的责骂。 英莲她爹也加入,“你对我们有仇有怨,可以当面说。满腹算计,拐弯抹角的折腾我们,这可不是你作为子女该做出来的事,佛祖是会惩罚你的。” 英莲向他们解释,他们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又是那扇门,这次多了恶魔还是人影?小小年纪,你撒谎倒是脸不红心不跳。” 英莲她娘对英莲发出最后警告,“你再敢给我们找事儿,我一定代替佛祖好好超度你。” 然而,英莲却听不进去半个字,因为她的视线之内,一道黑色的影子在远处,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她爹娘身后。 但是再一眨眼,影子又不见了。 “英莲,英莲!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爹娘说的话都不想听了?” 英莲她娘转着佛珠,胸脯因愤怒像翻腾起伏的巨浪。 “那儿……”英莲又看到影子出现了,它就在游廊下,于是英莲指着它,“爹,娘,看那儿。” 英莲她爹娘眉头皱得紧紧的,往她指的方向看去。 他们想看看,她又想玩什么能引起他们父爱母爱的把戏。 影子一闪而过,倏地一下子窜到英莲跟前。 是一个老妇人。 英莲不认识她,吓得人都僵硬了。 “什么也没有,”英莲她爹剜了英莲一眼,“一个晚上,你闹出了两次动静,撒了无数个谎,真是不可理喻!阿弥陀佛。” 英莲她娘也念了句“阿弥陀佛”,命三两个秃头的下人盯紧英莲,管住她别再闹事,之后便扬长而去。 老妇人虽然早在英莲爹娘把目光从游廊上收回的时候消失,但英莲心里的恐惧却是难以磨灭。 一整个晚上,她无法入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明。 好在这期间再也没发生过什么事。 不过,每天晚上,那扇门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出现,而且还是在不同的地方——有时会在她房间的地板上,有时又会在墙壁上,有时候还会出现在她的浴桶里,可以说是神出鬼没。 而敲门声也会在门出现时一块儿出现,并且那位英莲不相识的老妇人也在敲门声发出后出现。 和第一次不同的是,老妇人要她赶紧跑离开这里,不然会有生命危险。 “情况大致是这样,我说完了,”英莲满脸殷切地看着张月旬,“姐姐,你能搞得定吗?” 张月旬“嗐”的一声,“多大点事儿,包在我身上。” 说完,她转头问李简放,“阿放,这是什么妖魔鬼怪,你想到没?” 第104章 忆苦思甜 “和诡妖扯上关系的话,不好下判断,搞不好这回又是个变异种,还是得眼见之后才好下定论。” 张月旬想到她在矿洞里见到的那些烛阴怪和水鬼,变异到它们娘亲都认不出的程度,深表赞同地点头。 她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反手从背包里掏出罗盘,只见罗盘里的指针快速乱转个不停。 “老龟卖给我的不是个坏的吧?” 张月旬瞪眼,抬手拍了拍罗盘,那指针依旧乱转个不停。 李简放凑过去,英莲也好奇地凑过去,楚侑天只是伸长脖子瞅了一眼。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李简放发表意见:“应该不是坏了,估计那扇门妖力太强了,罗盘撑不住。” “这罗盘乱成这样,那得是诡妖的程度吧?”张月旬说。 李简放点头,“按理来说,没错。” “诡妖就藏在英莲家里?” 张月旬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有些荒谬,但“证据”在眼前,又不得不信。 楚侑天缓缓开口:“试试拿着罗盘去外头转一圈。” “哦——” 张月旬恍若大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说罢,她蹭蹭蹭地跑出去,半晌过后又蹭蹭蹭地跑回来,衣袖不沾半点尘土,只是微喘。 “姑奶奶我跑了半座城,结果罗盘都是这个死样子,说明什么?” 李简放回答她:“这只诡妖辐射的力量范围很广,这是我们在云平和高阳从未遇见的情况。” “平江百姓皆削发为僧,无形中加剧了诡妖之力。”楚侑天补充道。 “对,”张月旬做了最后的总结,“估计这只诡妖可比前面两只加起来还要难对付。真是个糟糕的情况啊。” “那个……” 英莲弱弱地举手,“姐姐,我想问,你现在还有没有把握和恶魔打一架而且还是你赢啊?” “放心好了,”张月旬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我们今晚就蹲在你房里,守株待兔。” 闲聊就此结束,豹子男正好过来请他们去用饭。 “嗯……” 去饭舍之前,英莲犹豫地开口,“我劝你们别抱有太高的期待。” 张月旬到饭桌前一看,深刻地领悟了英莲的话。 一张凹凸不平的桌子上放着三碗米粥和一盘豆腐,没了。 米粥和豆腐都馊得入味了,苍蝇还在上头嗡嗡叫个不停,那架势仿佛是在害怕张月旬他们抢食,所以竭尽全力地发出驱赶的声音。 “英莲,你们家是破产了,还是欠债了,还是又破产又欠债?” 张月旬目瞪口呆,指着桌上这实在是算不上勉强过得去的饭菜问道。 哪怕她行走江湖多年,再苦再累都不曾这般亏待过她的嘴巴和肚子。 英莲无奈地叹了口气,刚要解释,豹子男率先说道:“不是老爷夫人为难你们,只要你们在平江,不论去哪儿,你们也只能吃这些。” “什么玩意儿?” 张月旬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耳朵,“下馆子也只能吃这些?” “对,咱们平江的人都信佛,从不杀生,只吃素。这饭呢,还有一个非常有禅意的名字,叫忆苦思甜饭。” “这纯粹是没苦硬吃饭,再说了,吃素就不是杀生了?你不能因为那些菜啊草啊花啊不会发出声音就认为它们牲畜低贱吧?” “这……”豹子男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门,“佛门的规定就是不吃荤只吃素,规定是这样,我们已经是佛门中人,当然要遵守佛门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也是死的吗?” “这位姑娘,你跟我在这儿死犟也没用,规矩又不是我定的,而且,饭菜就这些,你们爱吃不吃,不吃就饿着吧。有得吃还不知足,知不知道这个世间,还有多少人因为吃不上饭饿死,比起他们,你们已经很幸福了,要知足,要懂感恩。” 说完,豹子男头也不回地走了,速度极快,仿佛后头有鬼在撵他。 张月旬冷嗤道:“死秃驴,又倔脑子还不转弯。” “姐姐,倔和脑子不转弯不是一个意思吗?” 张月旬身子一顿,“哎呀”一声,随意地摆了摆手,“是一个意思,我喜欢叠用。” “那这些饭菜,”英莲苦着一张脸,挠了挠头,“我还是带你们去打野吧。” “打野?” “我家应该还能抓到几只肥美的老鼠,或者去渡口那儿,找个没人看的地儿抓鱼,又或者咱们到城外去打只野鸡什么的?我抓老鼠,抓鱼和抓野鸡的本事还是不错的。” “哎呀英莲呐。” 张月旬怜爱地摸了摸英莲的头,瞅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这时候去兰若寺再回来赶得及关城门吧?” “姐姐你要去兰若寺?” “嗯,”张月旬点头,侧身看向李简放和楚侑天,“先去探个底,大不了直接动手,你们觉得呢?” “我反对,你就不去?”李简放问道。 “没门。” 李简放扶额,“那我没意见。” 楚侑天跟着说道:“我也是。” 英莲茫然的眼神在他们三个人之间来回游动。 虽然不知道他们话里说的具体什么事,但听着是件大事。 她赶紧说:“走过去是赶不及的,坐马车可以。” “坐马车?这里的人不是信佛吗?不是众生平等?他们也奴隶牛马?” 张月旬问完猛地反应过来,陈府还有下人呢,那奴隶牛马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行吧,咱们坐马车。” 英莲激动地点头,但很快又灰着个脸,“但是,我爹娘估计不会让我出门。” “放心,这点小事儿,包在我身上。” 张月旬拉上英莲,连带李简放和楚侑天一同去找了英莲她爹娘。 恰好,他们正在前厅里坐着念经。 “打扰了,”张月旬出声道,“我想带英莲去兰若寺找无相圣僧,我和他有些交情,想和他商讨一下如何压制她身上煞气的事儿。想必看在我的面子上,无相圣僧应当很乐意破一次例。” 听到这话,英莲她爹娘同时睁开双眼。 英莲也震惊地看向张月旬,努力从她的表情里辨认她的话是真是假。 “你认识无相圣僧?”英莲她爹非常惊讶。 “当然,我们可熟了,他还欠我一个人情没还呢!” “可你之前并没有和我们说你认识无相圣僧。”英莲她娘怀疑地盯着张月旬。 “哦,”张月旬耸了耸肩,“那问题出在你们身上啊,因为你们并没有问过我。” 她扯谎,一直都是脸不红心不跳,手到拈来。 英莲她爹娘交换了一个眼神,沉默了半晌,“你保证能让无相圣僧给英莲解决她身上的煞气?” “不,我没法儿保证,毕竟他欠我人情是一回事,愿不愿意还又是另外一回事,我只能说是尽力一试。” 第105章 打野 英莲爹娘又交换眼神,沉默了半晌。 终于,英莲她爹松口了,“好,我让管家送你们过去。” 说罢,英莲她爹招手叫来豹子男,命他去准备马车,带张月旬他们去兰若寺。 英莲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还没缓过神来。 她就这么轻易地出门了? 不用装肚子疼,也不用爬墙钻狗洞,绞尽脑汁地想各种借口就能轻松出门了? 她不敢相信,这位除妖师姐姐居然只凭三言两语就能让她爹娘言听计从,而她解释再多,只因为他们对她的不喜和排斥,所以在他们眼里,她说的话都是在撒谎…… “想什么呢?” 张月旬注意到英莲的情绪有些不对劲儿,于是好心地问了一句。 问话的同时,她顺手一记手刀砍晕了豹子男。 这叫声东击西。 “小白脸,驾马车交给你了。” “行。” 他任劳任怨地把豹子男挪到一旁,坐在车夫的位置上。 楚侑天是个识趣儿的,他知道,她们女人家家的有话要单独说,他一个男人家家的在场,会让她们不自在。 英莲震惊地看着豹子男,“姐姐,你把他给……” “哦,打晕了。他清醒的话,碍事。” “万一我爹娘回去问他……” “放心放心,由我来应对,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英莲紧张的表情才得以施展。 张月旬接着说起了她的安排:“我们先去打野,饱餐一顿之后再去兰若寺。” 正所谓吃饱喝足才有力气打架。 张月旬一行人把马车停在路边,留下英莲和李简放还有豹子男待在马车上,她和楚侑天一同进山打野。 “姐姐,不带我去抓野鸡吗?我抓野鸡还是很有手段的。” 张月旬轻轻拍了拍英莲的肩膀,“赶时间,这次先不带你做这种累人的活,你和阿放姐姐去附近捡点柴火,安心等我们回来。” 说罢,她领着楚侑天迅速走入深山。 “小白脸,拿出你武德司指挥使的手段来,半盏茶的功夫……” 话没说完,楚侑天两只手各提着两只野鸡和三只野兔,倏地一下窜到她跟前。 张月旬吓得本能地退了半步。 “我还没说完呢,你就提货了?” 楚侑天提了提手上的猎物,示意道:“如你所愿。” “非常好。” 张月旬给他竖起大拇指。 刚夸完,她便见楚侑天突然露出獠牙,吸干了五只猎物的血。 鲜活的猎物眨眼间变成了干硬的尸体。 “我刚夸完你,你就给我来这一出?” 楚侑天恍惚了一下,“我,我也饿了,这五只我先吃了。” 说完,他意识到他吸干血的猎物万万是不能给他们吃的,有毒。 于是,他把五只干硬的猎物尸体丢在地上,“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来。” 话刚说完,他一个闪现,消失了。但一眨眼的功夫,他又提了三只野鸡回来。 “可以回去交差了。” “你等等。” “何事?” 张月旬指了指自己两边的嘴角,“有血,你擦干净,别把孩子吓到了。” 楚侑天不动声色地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还有吗?” “干净了,走吧。” 张月旬刚迈出一只脚,似乎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楚侑天正打量着手里的猎物,满眼的渴望,没注意到她停下,撞上了她的背。 “怎么了?”他不解地问道。 张月旬无心计较他撞她的事,但回过头却是一脸严肃,“不太对劲儿啊,我清楚地记得你喝饱血可以挨个两三天的,可距离你上次喝血,这才过去半天不到啊,你就饿了?” 她一问,楚侑天陷入了沉默。 没一会儿,他提猎物的手垂了下来,叹了口气,“是。” “喂喂喂,你这什么表情?怎么感觉跟死了全家似的?我只是提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而已。” 楚侑天:“……”他这分明是担心自己会失控胡乱杀人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而已,不过你放心好了,”张月旬猜到了他的想法,“有血契在,你哪怕是失控我也能让你保持理智,不过你最好别离我太远。” “嗯。” “饿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嗯。” “我只是让你和我说一声,找血的事儿还得你自己亲自来。” “……嗯。” “平江这地方,所有人都信佛,大牢里估计没关什么穷凶极恶之徒,而且他们吃素,估计鸡鸭也不养,但是他们有牛马,你实在饿得不行,就吸牛马的血,或者跑进山打野。” “嗯!” “哎,早知道平江是这个情况,我就给你多找点血备着了。但是吧,这天气还挺热,水壶装水没问题,装血会发臭啊,难搞。” 张月旬不停地自言自语,“你说,把你的獠牙撬了,或者磨平,你是不是就不用吸血了?还是说它会自己很快长出来? “这事儿我还真没个准数,得回去问问阿放。话说回来,你不吸血,饿死咋办?收诡妖,我还需要你搭把手呢,而且你钱都没给我,就这么死了,我可就亏大发了,是不是?” 楚侑天:“……”她这小嘴为何突然这么碎了? 他盯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张月旬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继续碎碎叨叨:“所以说啊,钱没给我之前你得好好的,把钱给我了你再死。这样对我对你,都有好处。 “不过话说回来,武德司指挥使是几品官啊?月俸多少?但你是皇帝的爪牙,干的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奖赏应该很多吧?” “嗯。” “高阳那些金矿,进你口袋的不少吧?大山一般雄厚的钱财,你得给皇帝卖多少命才弄到这么多?” “记不清了。” “我猜也是,你虽然瞧着是张年轻的面皮,但是内心垂垂老矣,也不对,是空的,你的心是空的,话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不等楚侑天回答,张月旬已经做出了回答。 “不用你说我都能猜到,朝廷那帮人心思多着呢,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厉害得很,我挨了一次我就够受的了。 “那回是京城有个大人雇我上门驱邪,说好的五百两银子,他家的事可不好搞,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搞完,结果你猜怎么着? “搞完他直接把我丢大牢去了,说我贪图他的钱财,勾结邪祟霍乱他家。我当时气得头上冒火,抠门就抠门,不想给钱可以直说啊,既抠门又想要面子,就用他手中的权力取我这条狗命,无耻。” “你说的是右仆射章大人?” “对,就是那只死蟑螂,你和他很熟?” “宿敌。” “那就好,我以为他是你朋友,当着你面陈述你朋友干过的事,虽然是事实,我也爽快了,但却让你为难了,对吧?虽然你为难不为难的,我也不在乎,但这毕竟是俗世要求的礼节,我得懂点,而且你还是我的大主雇,我多少都得给你点面子。” 楚侑天听她这一说却笑了,“你见我有变化,料兰若寺一行凶险,这算是在交代遗言?” 话音未落,张月旬脚步已经停下了。 第106章 进门 她侧身看他,沉默不语。 “我猜错了?” 楚侑天左手伸进怀里,掏出一锭金子丢给她,“赔罪礼。” 一见到金子,张月旬瞬间脸色明媚,笑容灿烂。 “谢谢财主大老爷。” 她痛痛快快地收下,而后来了一句:“但我得纠正一下你,这不是赔罪礼,是解答费,因为我要回答你的是,你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确实预感到此行凶多吉少,但这凶多吉少的凶不是凶险,而是我内心抗拒踏足兰若寺。这抗拒不是因为我害怕诡妖,而是……” “嗯?” 张月旬烦躁地揪了一下羊角辫,“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这一趟,我会见到我不想见到的人,这个人会影响我,从心态和观念还有血液上影响我。我自己也说不上来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之前根本没有过。” 楚侑天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索性掏出一锭金子丢给她。 “感觉如何了?” 张月旬笑容都快咧到耳根后,献宝似的捧着双手到他眼前,“感觉好多了,但你要是能把你身上全部的金子给我,我感觉会更好。” 楚侑天微微一笑,超过她走在前头,“做梦也不错。” 张月旬略微尴尬地收回手,顽劣一笑,“反正你的钱迟早是我的,这是事实,不用做梦。” 和他一路插科打诨,但多数时候是她再说,他在听,偶尔回应几句。 倒不是觉得她烦,相反,他还挺乐意同她碎碎叨叨的,让他感觉到一股蓬发的生命力,像是被野火焚烧过后的土地光秃秃的,但有一株野草正努力地撑开盖在它身上的石块,终见天日。 他耳朵听着,嘴回应着,手上也没闲着,利索地给鸡拔毛。 等回到停马车的地方,他们就能直接架火堆上烤了。 “不对劲儿。” 张月旬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楚侑天的心思还在给鸡拔毛上。 即便这样,他也没忘接她的话,“怎么不对劲儿?” “你看那儿。” 楚侑天顺着张月旬手指的方向往右看去,不远处,他吸干血的五只猎物尸体赫然躺在那儿。 再扫一眼四周,确定了,这里他们来过。所以,他们现在是又绕过来了。 “鬼打墙?” 楚侑天话音未落,一扇门横空出现,立在他们跟前五步距离远。 红色的大门,门框是黑色的石头。大门上盘满藤蔓……所有细节都和英莲说的对上了。 这就是英莲看见的大门。 可是,它不是喜欢大黑天地神出鬼没吗?现在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门为何出现? 张月旬抱臂,打量着这诡异的门。 楚侑天看向张月旬,“怎么说?” “嗯……” 张月旬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决定去探个究竟。 “走,上去看看。” 走到门前,门“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没有见枯瘦的手。 张月旬抽出红伞伞柄里放的伏魔棒,戳开门,什么也没发生。 于是她使了使劲儿,把门打开彻底。 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张月旬收回伏魔棒,从背包里找出探明弹,丢进去,但光芒在庞大无物的黑暗下,显得十分微不足道,根本看不清门后是个什么状况。 楚侑天是血妖,他双眼能穿透黑暗视物,可这一次他什么都看不见。 除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就是一望无际的黑暗。 但这黑暗之中似乎有人在叫他。 声音是如此的耳熟。 张月旬也听见了。 她正要和楚侑天商讨情况,却见他已经迈开脚,不受控制地跑进了门里。 “喂,小白脸。” 张月旬赶紧追上去。 等他们进了门后,轰然一声巨响,门关上了。 张月旬掏出火折子,吹亮,这才瞧见前头的楚侑天,赶紧追上他。 “小白脸。”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我的名字,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他双目涣散无神,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张月旬也听到了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而且这道声音很熟悉,但此时她理智尚存,没受到影响。 她沉着地套楚侑天的话,“你听出这是你认识的谁在叫你?” “是陛下,是陛下在叫我,陛下我来了,陛下,你在哪儿……” “你知道你很着急,但你先别急,告诉我,你说的陛下是谁?” “是陛下,是陛下。” “对对对,是陛下,这么多个陛下,你说的是哪个陛下?” “这边,我听到了,他在这边!” 楚侑天狂奔向前。 张月旬撒开脚丫子追上去。 前方肯定有陷阱,她决不能让小白脸掉进去,要不然她那大山般雄厚的钱财,可就打水漂了。 眼看楚侑天跑出了快马的速度,她哪怕使出轻功才堪堪撵上他。 她想拉住他,但是他力气实在是大得吓人,而且不论她说什么,他根本听不进去。 糟糕的家伙,糟糕的情况。 张月旬本想用血契制裁他,但出乎她的意料,血契也失去了作用。 什么破地儿这是,专门克她的吧? 一计不成,她迅速生成另外一计——用纸人暂时控制他。 张月旬纸人都掏出来了,念咒的架势都摆足了,楚侑天来了个急停。 她刹不住脚,撞上了他的背。 “哎哟我的老天奶。” 她揉了揉撞疼的鼻梁,“我需要你付我点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 见楚侑天不搭理她,她有些自讨没趣儿,更加好奇他因为什么停下来,正要探脑袋看个究竟。 “微臣参见陛下。” 楚侑天突然抱拳,单膝跪地。 可是,前面空无一物,哪里有什么他口中喊的陛下? 迷幻术,一定是。 张月旬念咒,剑指扫过眼睛。 她开了天眼,也依然看不见前方是何妖孽。 这时,楚侑天忽地悲恸落泪,“是臣辜负了陛下所托,臣无能,护不住大梁江山的辉煌,守不住大梁江山的盛况,臣该死。” 说着,他居然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刀,横在脖子前。 刀已经见血了。 事情发展得突然又迅速,远超张月旬的意料。 太不对劲儿了,小白脸也是诡妖,普通刀子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不是普通的刀子。 张月旬吓得赶紧伸手去夺楚侑天手里的刀。 “哎呀我的财神大老爷啊,你可不能死啊,我还没拿到你承诺的钱呢!” 奈何楚侑天的手也不知道捆了一座山还是绑了千万斤的铁,她脸红脖子粗,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都撼动不得他分毫。 眼看刀子割他的脖子越来越深,张月旬用催眠咒都无用,急中生智。 第107章 娘哭儿 “儿啊,我是你娘啊,你不要娘了吗?我十月怀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生下你,又含辛茹苦地把你抚养成人。” 张月旬努力让自己的感情更加充沛些许,加了点哭腔。 “娘不图你什么,娘只要你健康快乐。你辜负了君王对你的赏识和厚爱,这份情,娘来替你承受,你先把刀放下。” 这一喊,楚侑天硬邦邦的手软了下来,涣散的眼神也逐渐明亮起来。 张月旬暗暗松了口气,果然,关键时候喊娘是有用的。 “娘……”楚侑天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哎,乖儿子,你听娘的话,把刀放下。” “哐当”一声,刀子落地。 紧接着,浓郁的黑暗之中,一个光点迅速蔓延来了,席卷了整片黑暗。 天变得灰蒙蒙的。 张月旬放眼四周,这才瞧清楚自己和楚侑天在一片荒凉的林子里。 对,和他们刚才打野的林子,但现在变得非常荒凉,给人的感觉十分压抑。 而那扇门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喂,小白脸,”张月旬收回目光,落在楚侑天身上,“你怎么样了?” 楚侑天沉默。 “喂。”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他可算是有反应了。 楚侑天抬起头,看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幽怨。 “娘?呵。” “你这是恢复正常还是没恢复正常啊?怎么还上赶着认亲呢。” 她说话的同时,目光落在他完好无损的脖子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恢复这么快? 这地方还真是诡异啊,让她恍惚间感觉到自己回到了食梦貘制造的梦境。 楚侑天没回她的话,自顾自地站起来,见手上空落落,他便问她:“鸡呢?” “哦,被你跑丢了。” “可惜了。” “这是重点吗?”张月旬拷问他,“重点不该是你为什么突然发疯一直喊陛下,还要自戕吗?” “没什么?” “不行,我关心你,你得告诉我。” 早点知道原因,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她也轻松自如地应对。 虽说他是第六只诡妖,按理说来三家除妖世家,现在就张家还剩她这一个独苗苗,也就是说世间只有她一个除妖师能杀他。 但万一有个万一呢? 这个万一就出在这诡异的门之后呢? 为了她的发财大计不落空,她必须得搞清楚他发疯的前因。 “你关心的是我的钱。” “你的钱就包括你在内。再说了,你这一次闹自刎,那万一下次就要杀我呢?为了我的小命,也为了你的钱能有个人帮你消受,你得和我说清楚啊。” 楚侑天听她这一说,也猜到在门后,血契失效了。 她的忧虑是对的。 但前尘往事繁杂,他无力诉说。 “喂。” 张月旬见他出神,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说话呀。” “我没什么可说的。” “那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楚侑天看着她好一会儿,点头。 “你喊的陛下是谁?” “是太祖。” 张月旬抱臂,苦思冥想,“太祖?谁啊?” “你不知道?” “这么惊讶干嘛?我应该知道吗?” 楚侑天少见地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你是大梁的百姓,大梁的子民,就该知晓我大梁都有过哪些帝王。太祖,是开国第二任帝王。” 张月旬掰着指头算了算,“那我都没出生呢那会儿,我连自己亲爹叫什么我都不知道,别说一个跟我隔了好几辈的帝王了。” 她放下指头,接着说:“再说了,我师父只教我除妖术和一些人生大道理,我一出江湖,忙着四处赚钱还张家欠下的债务,还得找诡妖呢。我饥一顿饱一顿的,好不容易今年有了点余钱,我哪儿有精力关心高堂之上的事情?嗯,我还能继续,但我觉得这些理由足够让你明白我为何不知太祖其人是谁了。” “你过往确实艰难,但太祖功绩,民间皆赞颂,你行走江湖多年,应该略有耳闻。” “可能有人聊了吧,”张月旬耸了耸肩,“只是那些话不进我耳朵,我只关心挣钱还债找诡妖。” 楚侑天:“……” “教训完我,你也该告诉我了吧?” “太祖皇帝,自继位以来,广开科举,纳谏任贤,整顿吏治,轻徭薄赋,率军北击匈奴,东伐突厥……太祖功绩,灿如星海,非一朝一夕能说完。” “又说这种文皱皱的话,”张月旬揪了一下羊角辫,“不过我还是能听出来他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而且,你很敬佩他。你想不开,是因为你在他功绩的衬托下,觉得自己哪哪不行,自卑了?” 他知道,她在故意激他吐出更多事儿,因为他记得他刚才说过,他是愧对太祖,她不可能没听到。 楚侑天没有揭穿她,接着说:“太祖知我是妖,却不对我另眼相待,封我做了他的贴身护卫,并统领御林军。能得太祖赏识,是我的荣幸,所以我向太祖起誓,必定为守护大梁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是……” “可是如今在位的帝王沉溺女色,不问国事,文武百官也是各怀鬼胎,明争暗斗,党伐同异,民不聊生,”张月旬接过他的话,“曾经繁荣昌盛的大梁沦落到被一个小小的金国欺负,虽然签订了停战协议,但每年要给金国交付大量的贡品,往昔和今夕一对比,确实让人唏嘘不已。” 楚侑天沉默。 “好了好了。” 张月旬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收心啦,既然你都想好要嘎掉了,那就别往后看了,往前看吧,太祖皇帝在前方和你招手呢。” “你安慰人的方式……一直如此?” “不满意?我可是尊重了你的想法才说出的尊重话。难道你要我劝你别死,继续为这苟延残喘的王朝卖命?你其实心里也清楚,王朝的兴衰荣辱不是你能决定的,哪怕你想力挽狂澜,但你逐渐失控的妖性已经不容许你逗留在人世太久了。” “你说的对。” 她的话正确得刺耳,正确得戳心。 她就这么用刻薄又真诚的话语,让他赤裸地站在她面前去,无处遁形,连一个能让他自欺欺人的洞穴都挖不开。 “行啦,你因为赏识之恩,殚精竭虑至今,足够了,余下时日请你为自己而活。” “为我自己而活?” 楚侑天缓慢地摇头,快两百年了吧,他满心都为大梁,从未想过自己,他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而活。 “哒。” 张月旬打了一个响指,“现在,大概的情况我了解了。我保证,如果你有下次失控的时候,我能尽快让你清醒。” “但愿如此。” “是一定如此,别小瞧我,我可是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 “好,一定如此。” 楚侑天敷衍地应付她,目光扫过四周,熟悉的场景让他绷着一张脸。 “这地方是在门后?” “对,我们现在站的这地方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就是我们进门之前站的地方。” 张月旬指了指前方,“我们往那边走走看。” 第108章 爬人 楚侑天点点头,就听她的吧,毕竟眼下他也没什么好主意。 张月旬和楚侑天正要迈开脚往前走,林子四周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非人非兽的嘶叫。 叫声回荡在林子里,让人一时难以分清远近。 “有东西过来了。”楚侑天警惕地看着四周,说道。 很快,一群灰色的,长得人不人,鬼不鬼,妖不妖,总之不知道像什么的东西,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爬行着。 爬行的过程中,它们还一抖一抖的,一边朝张月旬和楚侑天爬来,一边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什么玩意儿?” 张月旬拔出了伞柄里的伏魔棒,指着它们发出警告,“滚不滚?” 他们不知道是听不懂她的话,还是不把她的警告放在眼里,继续爬行而来。 等它们离他们只有五步距离远,并且呈包围圈困住张月旬和楚侑天的时候,它们的真实面目才清晰地映入他们的眼帘。 它们的头颅比寻常人还要大上几倍,斜眉歪眼,舌头长如游蛇,耷拉在嘴巴外。 不过它们身子却格外的瘦小。 虽然瘦小,但它们身上都是肌肉,跟玉米似的。 它们没有肩膀,也没有手……准确地说,是它们的手和脚都长着脚的样子,像个蜈蚣,但比蜈蚣的多足,它们的多足长短不一。 更恶心的是它们的皮肤,像是黑色的又像是红色的,也像灰色的,没法儿说是哪一种颜色,而且它们的皮肤坑坑洼洼的,长满了蛆虫。 总而言之,全身上下唯一算得上正常的地方,可能就是它们的五官了。 “这什么妖物?” 楚侑天抬脚踹凑上来的怪物,一边问张月旬。 “我也没见过。” 她边回答边用剑指扫过伏魔棒。 伏魔棒瞬间带上噼里啪啦的闪电,她轻轻一挥,怪物们齐齐倒下。 原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但这些怪物竟又“活”了过来,继续朝张月旬他们爬过来。 “什么狗屎玩意儿,雷诀都打不死?” 眼看怪物离自己越来越近,张月旬反手伸进包里,抓出一把诛邪符,“小白脸,借你肩膀一用。” 说罢,她纵身一跃,踩上楚侑天的肩膀借力,在半空一个旋转使出一招“天女散花”。 被她折成了星星的诛邪咒一颗接一颗地准确打中怪物。 张月旬完美落地。 怪物停了下来,歪着头,似乎不解张月旬这一出在玩什么花招。 见它们毫发无伤,张月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不是吧? 诛邪咒也没用? 这些怪物什么来头? 怪物流着哈喇子,紧紧包围住张月旬和楚侑天。 这架势,必然是要把他们拆吃入肚。 张月旬只得和楚侑天背对背,“突围出去。” 他们各自当着彼此的后方力量,但不论他们怎么打,怪物始终被打飞又自己弹回来,与他们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我去他大爷的,太诡异了!” 张月旬边打架边骂骂咧咧。 “你是除妖师,你没个法子?” “看来只能用大招了,小白脸,你掩护我。” 张月旬抽出腰间红伞,准备使出张家绝技,这时,她突然听到了李简放的声音。 “月旬,用催眠符,让它们睡过去。” 关键时候,李简放出现。 张月旬见到不远处的李简放,又惊又喜,迫切地想要早点解决这帮怪物。 她也顾不上怀疑这个李简放是真是假,催眠符没用的话,她再用绝招也不算晚,苦一苦小白脸罢了。 张月旬边和怪物缠斗,边伸手进包里,拿出一叠黄符,随手给了楚侑天几张。 他们分工合作,以闪现般的速度,弯着腰给每个怪物额头贴上催眠符。 怪物暂时陷入沉睡,无法动弹。 “哎哟我的老腰,真是遭老罪了。” 张月旬嘴上抱怨着,伸手从楚侑天手中夺回他没用完的催眠符,收回包中。 此时,李简放也跑来和他们会合。 “没事吧你们?”她关切地问道。 张月旬摆手,“没事。倒是阿放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伸头往李简放后头看了看,“怎么就你一个人,英莲呢?” “我也不知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一离开,我和英莲就在附近捡点枯树枝,准备等你们回来再起火。等我们捡完回来发现马车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扇门……” 红色的大门,门框是黑色的石头。 大门上盘满犹如毛毛虫般的藤蔓…… 英莲一眼就认出来了,“姐姐,那就是我说的门。但它怎么在这儿出现了,现在也不是晚上啊?” 李简放警惕地拉着英莲的手后退了好几步,生怕这门后突然出现什么她无法应付的妖物。 她虽是收纳妖物的容器,但她本身并没有捉妖和除妖的本事,她唯一能做的是给张月旬提供妖怪的信息,以及用她这一手的医术治病。 李简放和英莲正后退着,一眨眼天黑了。 猝不及防。 虽然黑了天,但是李简放已经收回两只诡妖和两块辟邪珠碎片,身体大大恢复了许多,在黑暗中视物,这难不倒她。 只不过……她抓着英莲的手空空如也。 英莲在黑暗降临的瞬间消失不见了。 李简放急坏了,左顾右盼,东张西望,但四周静悄悄,空落落的,除了黑暗就是黑暗,压根不见英莲的身影。 她在黑暗里呼喊着英莲的名字,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于是她只能边走边喊。 这时,她突然瞧见了那扇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现在再一次突然出现的门。 不同的是,门大开,她始终无法靠近那扇门。 不管她怎么走,门始终和她保持着距离。 这让李简放颇为苦恼,一筹莫展。 正当她疑惑这门出现的动机时,她看见了门外的张月旬和楚侑天两个人。 “我当时喊你们快跑,别进来,你们怎么还一头扎进来了呢?” 李简放抱臂,审问他们。 “啊?合着我真没听错啊,还真是你声音啊?但我那时候听的是你喊救命啊。” “我喊救命?” “对,喊我进来救你,不光是你的声音,还有我师父的声音,她也在和我喊救命,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也在喊救命。” “这个男人你认识?” 张月旬摇头,“我不认识,但声音听着让我恶心反胃,甚至有一种杀人的冲动。” 说罢,她看向楚侑天,“小白脸,你呢?只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 “嗯。” “那我怎么听见三个人的?是谁在搞我?” 楚侑天摇头。 李简放也摇头,“我们也不知道这扇门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说起这个,”张月旬指着满地的怪物,“阿放,它们是什么玩意儿啊?怎么雷诀和诛邪符对它们都没用啊?” “我正要和你说这个呢。” 话说当时,李简放拼命嘶喊,让张月旬和楚侑天别进来,跑得离门远远的。 哪怕她喊破了喉咙,他们还是进来了。 她有些绝望地闭上眼,拔腿跑起来,去和他们会合。 门在这时候轰然关闭,消失。 黑暗也随之退去。 脚下紧跟着一空,她往下掉,摔得屁股疼。 她吸了好几口凉气,站起身来边揉她摔疼的地方边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处穴居。 “我在那儿,发现了这东西。” 第109章 预言 李简放从背后的腰带上卸下一捧纸,皱皱巴巴的,那应该是时常被翻阅留下的痕迹。 她把纸递给张月旬,“看看吧。” 张月旬点头接过,先从上面第一张开始看起。 楚侑天目光也随之落在纸上。 字不是用墨水写的,而是炭笔,字迹有些潦草,但勉强可以认出是什么字。 纸上没有标明哪年哪月哪日,张月旬单从纸张的磨损程度也无法断定这人是何时写下的,所以她打算看完第一张继续往下看,碰碰运气。 第一张画的是一个草图,四四方方的方框画着桌椅灶台,张月旬简单扫了两眼,猜测这应当画的就是李简放说的穴居。 看来这人建造穴居费了不少劲儿啊,张月旬感慨。 她把第一张叠到最下边,继续看第二张。 上面只有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这人是个道士呀?哪怕不是,他对道德经一定情有独钟,颇有领悟。” 张月旬初步做了一个简单的判断,接着往下看。 这人画了好几张怪物的草图,还有画了这片林子,还有一座城,非常潦草的图。 若是没有下面的小字,张月旬很难看懂他画这些图的意图。 不过,虽有小字来解释,但小字也是非常简短,分别写的是—— 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 凡有貌象声色者,皆为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 “啊——” 张月旬边倒吸口凉气,边揪了一下羊角辫,“阿放,什么意思这都是?文绉绉的。” 李简放无奈摇头,这就是她不爱看书,只爱拾人牙慧的结果。 能怎么办? 现在让她看也来不及了,不如给她讲好了。 “说的是那些我们看起来怪物的怪物,他们其实是这里的人,但是遭遇了饥荒,且孤立无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张月旬“哦”地发出一声长叹,蹲下,脑袋左右摆动,打量昏睡过去的怪物。 “我们这种人遭遇饥荒,那不得饿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啊?他们这种人还能有一身腱子肉,好佩服。” 她轻轻抬起一只怪物的足,感叹完之后站起来,“但他们这一身的蛆虫,按我们这种人来看,尸体才会长蛆虫,那按他们这种人来看,他们到底是死是活?” 李简放叹气,“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手上拿着的东西非常重要,快看。” “有什么好看的?这人也不说他怎么来到这儿,哪年来的,也没说怎么出去,就画了几张草图,剩下的乱七八糟不知道在写什么。” 张月旬嘴上发着牢骚,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拿起来往下看,但她是越看越没耐心。 不知道这人是老了手不听话地颤抖,还是恐惧感越发强烈,字迹越来越潦草,跟蚯蚓爬过似的。 张月旬看得非常辛苦,非常吃力,眼珠子和脑门差点爆炸。 此人写的是土地突然冒出血红色的液体,淹没了林子,他咕噜咕噜地在里头拼命游动,去到一座城。 还写什么城里的人热情地款待了他…… 写到这儿,他又开始写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这一次不是引经据典了,倒像是精神错乱之下的胡言乱语。 各种毫无关联的字组成一句话,密密麻麻的,其中还有发泄般的涂涂改改,甚至还有几处因为用力过度扯破的口子。 张月旬非常努力地辨认他在写什么—— 无生亦无死,不论你信还是不信,生和死都不在那儿,只有你在这儿…… 哎,破了个口子还涂改了一大片,根本看不清。 往下是——何为生何为死,我存在不是真的存在,我不是我,我会成为真正的我,是黑暗,一切皆是虚妄,黑暗才是真实的…… 又看不清了最后一句写的是——来吧,狂妄无知的人,只有神才能拯救他们,迎接神的降临吧。 “什么玩意儿?” 张月旬眉头皱起,不满地努着嘴。 “你们自己看吧,他估计是疯掉了,我估计他自己在写什么,他自己都不清楚。但是后头吧,他好像又恢复正常了,你们看,他还会写诗呢。” 盯着看了一阵儿,张月旬反应过来,“等等,这怎么有点像推背图呢?但没画图,只写了谶语。” “对,是预言。” “双娥非人鹤非人,他界归来履旧坛,未竟遗功今欲续,一沾甘霖万生安。” 张月旬念完,“嘶”的一声倒吸了口凉气,“啥意思啊?是在说我们吗?说的是我们三个人能在这里干大事?但也对不上啊,阿放和小白脸你俩确实不算是人,但我是啊。” “不清楚,”李简放摇头,“你往后看,后头还有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呢。” “啊?” 张月旬将信将疑地往下看。 这人又写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又是些文绉绉的话,她大概理解了——他看见了它们来接他了,它们非常热情地邀请他过去,他还在考虑要不要去。 最后一张是他的决定,他去了。 但是没说去了哪儿。 “哎哟。” 张月旬头疼,“看完了,乱糟糟的,咱们接下来什么章程?” “进城。”楚侑天道。 张月旬惊讶地别开身子,看着他,“你也想受到城里人的热情款待?” “从这人写的话来推断,进城是个转机。” 李简放说:“我同意小白脸的话,兴许英莲就在城里也说不定。” “我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张月旬挑眉看向他,“你怀疑,英莲是诡妖的线人,故意把我们拖进门后,弄死我们?” “嗯。” “你有你的看法,我也有我的看法,就当是为了找答案,这城我们得去。” 说完,张月旬见他们各自低着头,一动不动,拍了一下手摊开,“不是我说你们啊,都决定好了要进城,你们还等什么呢?” “不知道路。”楚侑天说。 张月旬顿了一瞬,“这上头不都写着吗,突然冒出血红色的液体淹没了林子,他游啊游,就游到城里了。” 她打了一下响指,“所以,我们就到处走走看,碰碰运气吧。” 楚侑天和李简放先后点头。 事到如今,也只能是这样做了。 于是,他们撇下了沉睡的怪物们,往前方走去。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四周越来越荒凉,林子消失在他们身后,迎面而来的是一望无际的荒野。 天空又灰蒙蒙的,很难分辨南北。 张月旬掏出了她的罗盘,指针一动不动。 “玩我是吧?” 张月旬拍了拍罗盘,依旧没见罗盘“起死回生” “疯了疯了,在平江转得都要升天了,现在到了这儿,跟我玩起了一二三木头人。” “别气了,”李简放望了望四周,“这里容易迷路,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了,原路返回吧。” 楚侑天点头。 张月旬却冒出了个主意,“要不,我用纸人探探路?” 第110章 诡城 李简放依然不赞成她频繁使用这种邪门的法术。 但张月旬坚持。 她说:“法子就摆在眼前,哪有不用的道理。” 说完,她当即从包里掏出纸人,放在地上,接着掐手诀,念咒。 随着她眼球闪过一道红光,一个剑指指向前方,纸人们瞬间动了起来,朝前飞去,再往四周分散开。 张月旬望着纸人们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双手叉腰。 “行了,接下来就等它们的消息吧。” 三人站在原地等着。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楚侑天忽然开口,“还没音讯?” 张月旬摇摇头,平静地说道:“纸人失踪了。” “前方有危险?” “不知道,反正纸人和我的联系被切断了。” 李简放说:“我们就按原路返回。” 张月旬和楚侑天同时点头。 正当张月旬转身往回走,耳边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目光扫射四周。 这声音无法断定远近,也辨不清传来的方向,她只觉得这声音是在她的脑袋里不停地绕圈。 她试着捂住耳朵,却没有任何用处。 李简放走在前头,注意到她没跟上来,于是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怎么了?” “阿放,好像是我师父的声音。我师父在叫我。” 李简放皱眉,她可没听见什么声音。 她怀疑这声音是不是只有张月旬一个人听见,于是看向楚侑天,“你可有听见什么声音?” 楚侑天摇头。 “遭了。” 李简放快步走到跟前,“你把耳朵捂上。” “没用,我试过了。我师父一直在叫我,她让我别回去,有危险。” 张月旬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李简放已经不自觉地捏起来一根银针,如若张月旬不对劲儿,她立刻扎晕她。 “这边,”张月旬指着她的左手边,“我师父说往这边走,能去到我们想去的地方。” 说完,她并没有询问李简放和楚侑天的意见,径自运功跑走了。 “月旬!” 李简放担心地喊住她。 但张月旬已经跑远了。 事情不妙,楚侑天先一步追了上去,李简放紧随其后。 一路上,她做好标记,防止前方有危险他们找不到回来的路。 等她追上张月旬的时候,见她和楚侑天两个人站在一座城的城门口。 她抬眼往上看,城门口上写的是“平江”二字。 “阿放,”张月旬察觉到李简放跟了上来,便喊了她,“我们到了。” 是啊,他们到了。 没有经历纸上写的浸泡在血红色的液体当中,凭着凭空出现的张灵儿的声音指引,他们找到了这里。 可为何是平江呢? 这座城,到底是不是纸上写的那人受到城里人热情款待的地方? 李简放收回纷乱的思绪,捏起张月旬的手腕,把脉。 “干嘛?” “看你是不是疯了。” “那结果呢?” 李简放放下她的手,“恭喜你,你再正常不过了。但你当时为什么像是受了蛊惑似的跑走呢?” 张月旬耸耸肩,“那是,我好着呢,我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不就是小白脸说的将计就计,结果我运气不错,赌对了。走吧,进城。” 她第一个抬脚往前走。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城里安静得古怪,像是一座空城,无人在此居住。 这场景,张月旬再熟悉不过了,她当即警惕起来,“怎么跟高家的情况有点像呢?” 话音刚落,一人架着牛车从张月旬他们眼前经过。 “咦?” 车夫注意到了他们,拉住绳子,牛车停下。 “三位,要不要坐车啊?” 张月旬看着这位满脸褶子的男人,当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脸,“大哥,坐车什么价?” “你们是要去哪儿啊?听你们口音,外地来的哦?” “我们来寻亲的,但是,”张月旬望着四周,做出一脸为难样,“这地方好像没人住啊,静悄悄的。” 褶子男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没人住?” 他指了一圈四周,换上同情的表情,“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的,眼睛就坏掉了?这些不是人为是什么?鬼啊?” 张月旬,李简放,楚侑天三人面面相觑。 人? 哪儿呢这是? “瞧。” 楚侑天轻轻抬下巴,示意张月旬和李简放往前看。 之间安安静静的街道顿时冒出人山人海,车水马龙。 “哎哟,祖师奶哟。” 张月旬目瞪口呆。 这些人就这么凭空冒出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开的天眼还没失效,让她见鬼了? 这些人不同于他们在门外的平江看见的人,没有身着灰色僧袍,手持念珠,也没有一个接一个闪闪发光的脑门。 “是人,”楚侑天解释,“闻出来的。” 李简放说:“我也没察觉到妖气,月旬,你呢?” “我也没有。” 但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张月旬依然不解。 她从背包里掏出三枚铜板,举在手里,“大哥,我们初来乍到,对此地不太熟,想和你打听些事儿。” 褶子男一见到钱,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挤成折扇了。 “姑娘你可算是找对人了,我可是这里的的包打听,你想打听什么我包给你说的清清楚楚。” “我想找个小姑娘,身高大概到我这儿这,”张月旬朝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个高度,“头上扎着两个小啾啾,留两条到肩膀的小辫子,穿着粉橘色的衣裳。” “这不巧了吗?” 褶子男一拍大腿,“她刚和她娘坐过我牛车来着。” “她娘?” “你说的可不就是陈寡妇和她的孩子英莲吗?她们刚探亲回来,进城刚好被我碰见了,我就招呼她们坐车,陈寡妇付了我俩铜板,我给她们送家去了。” 褶子男指了指自己的牛车,“走啊,上车,我带你们去陈寡妇家。看你们也不容易,打听费和车费,我收你们三个人五个铜板就行。” “好啊。下车再付,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上车吧,我这车坐的可舒服了呢,别的马车都赶不上我这牛车走的稳当。” 等张月旬他们上车后,褶子男招呼道:“坐好啊,走咯。” 牛蹄声哒哒。 牛车确实如他所言,非常稳当,没有太多摇晃。 张月旬坐在马车上,用眼神和李简放和楚侑天无声地交流着。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带英莲回家的陈寡妇总该不会是那个在门出现之后,紧接着敲门声响起才出现的老妇人吧? 还是躲在门后放出一只枯瘦的手摸索的恶魔? 张月旬心想,她得从褶子男这儿打听打听这陈寡妇是什么来头。 “陈寡妇啊,”褶子男说,“她是个苦命人,就因为生了个女儿,她男人就不要她了,跑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第111章 陈寡妇 说到这儿,褶子男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男人真不是个东西啊,不就生了个女儿呢,再要一个不就行了?多大点儿事,至于抛下她们娘俩跑了嘛?” 张月旬不想和他探讨这种没意义的话题,如果因为女人生多少个孩子才能让男人产生责任感,那苍蝇就不会那么惹人嫌了。 “刚才你说陈寡妇带着英莲探亲回来,那陈寡妇的父母还健在,她怎么不回去投靠她父母呢?” “我们邻里都是这么劝她,”褶子男又叹了口气,“但她说要在这儿守着,等她男人回来,说什么她男人当救世主去了,不是因为她生了个女儿抛弃她们娘俩。” “啊?” 张月旬额头上掉下来一大块黑线。 “这么荒谬的理由,陈寡妇也信?” “所以才说她是个苦命人啊,咱们外人都觉得这是她男人骗她的假话,结果她坚信不疑,谁劝都不听。” “哎。”张月旬扶额叹息。 李简放见张月旬半天都没和褶子男聊到重点上,也跟着扶额叹气。 楚侑天看着她们整齐划一的动作,默不作声。 “大哥,”李简放亲自出马,“陈寡妇最近是不是在找孩子?” “找什么孩子?” “我是想问,她孩子陈英莲是不是丢过,或者是突然找不见了?” 褶子男摇头,“那没有。她带着孩子来到平江就一直住在这儿已经好多年咯。听她说是因为她男人要她在这里等他。” “啊?” 张月旬这才反应过来,“她们娘俩不是本地人啊?” “不是。” 李简放接着问他:“那她是什么时候带着孩子回去探亲的?” 褶子男想了想,摇头,“记不大清咯,对了还没问你们呢,你们和陈寡妇什么关系?” “我呢是她母亲的妹妹的侄女的舅舅的三叔公的大儿媳的远房亲戚。” 褶子男震惊,“那也太远咯,诛九族都诛不到你们。” “哈哈哈哈,大哥你人真幽默。” “我说真的,那你们来找陈寡妇是有什么事吗?” 张月旬知道这大哥怕他们是来找陈寡妇麻烦的,所以刚才说的话一直是半说半留。 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继续用刚才的借口,“我说过啊大哥,来寻亲的。这么多年没她消息,好不容易打听到她住在这儿,我当然希望多了解她,能帮则帮。” “她的事她自己最清楚,”褶子男指着前方左手边的一户人家,“那就是陈寡妇的家,想知道什么你们还是问她吧,我一个外人,能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得咧,谢谢您了。” 牛车停下,张月旬付了五个铜板。 褶子男高高兴兴地收钱,“下次有需要,还可以找我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牛车,“整个平江,我价格最实惠,服务最好。” “得咧。” 褶子男笑得眼睛都没了,挥手和他们告别。 张月旬回以挥手,目光从远去的牛车上收回,落在陈寡妇家的大门上。 漆黑色的门,瞧着有些年头了,不宽,勉强能让两个人同时通过。 “邦邦邦。” 她抬手拍门。 “有人在吗?”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张月旬又拍了拍门,“有人在吗?” 这一次,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儿。 “姐姐。” 英莲见到张月旬,激动不已,当即敞开门。 “真是你们啊?我以为我听错了呢!” “我也想说,你还真的在这儿啊?” 英莲让出一条道,“进来吧,她不在。” “你说的她,是陈寡妇?” “是啊,她让我待在这儿,哪也别去,说大劫马上就要来了,她出去采买食材回来备着。” 张月旬三人边听她说边跨入门槛。 陈寡妇的家实在不算宽敞,巴掌大的院子,前头是一间睡觉的屋子,左边是放柴火还有其他杂物的,右边是做饭的。 院里还有一口井。 陈英莲从灶房里搬出三张矮小的板凳,“请坐。” 张月旬三人一坐下,瞬间矮了大半截。 英莲也坐下,“我知道,你们肯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你们先别急,我慢慢说。” 和李简放莫名其妙地进入门后,英莲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黑,看不见的黑,让她惊慌不已。 但越是慌乱,她却越发镇定。 她喊了一声“姐姐”,却没得到回应,而且她握住的手,明显地感觉到像是老树皮一样粗糙,和之前的手感截然不同。 她的心跳,像是大黄狗的尾巴拍打地面发出的咚咚咚的声音。 “……是谁在抓着我的手?” “是我,孩子。” 沙哑又尖细的嗓音,而且这声音非常熟悉。 英莲很快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经常让她快跑的老妇人的声音吗? 她胆子大了起来,“你为什么要把我抓来这里,还握着我的手?那位姐姐呢?” “不知道,孩子,我不知道。” “那你都知道什么?” “孩子,我们得去平江等你爹,你爹说了,他会来平江找我们,宛如真神降临那般来把我们接走。” 英莲不解,“老婆婆,你是不是和自己的孩子还有丈夫走散了?” “老婆婆?” 老妇人的嗓音半带震惊半带愤怒。 “你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长大,连娘都不叫了?” “我不吃屎也不吃尿,”英莲抗议地抽回手,“你也别乱认孩子。” 老妇人的力气很大,英莲挣脱不开。 她又气又急又慌,“你放开我——” 在她发出这一声抗议时,黑暗退散了,天空露出了它灰扑扑的色调。 英莲扫了一圈,发现自己居然在平江的城门口。 她惊讶地忘记了挣扎的动作,僵硬地看着老妇人。 那张脸,写满了岁月带给她的磨难,不忍直视。 “孩子,我们回家吧。” “我不要,你不是我娘,你是个拐子!” 老妇人放开了英莲的手,肩膀轻微耸动。 说到这儿,英莲露出愧疚的神色,“这话应该伤到她的心了,因为她哭了,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然后呢?”张月旬问。 “她和我道歉,说是她没本事,没把我生成男孩,让我收了很多委屈,还说什么等我爹……应该是她男人回来了,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通通会被我踩在脚下。” 英莲双手撑着下巴,惆怅地接着说,“她一定是受了很多委屈。我不想再刺激她,就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稳住她,然后就是和她回了家。 “她没有对我做什么,一回到这里,就着急忙慌地出门了,我想问她有什么故事都没来得及呢。” 听完英莲的话,张月旬看向李简放和楚侑天,“我猜,陈寡妇应当是丢了孩子没找到,还错把英莲当成了她的孩子。但那架牛车的车夫又说她没丢过孩子,你们怎么看?” “我想的是,英莲或许真的是陈寡妇的孩子,但是出了什么意外,所以被门外陈家夫妇捡到了,后又因为什么事,才把英莲送走。” “我还是坚持我原先的看法。” 英莲听他们说完,摆了摆手,“你们大人干嘛总喜欢猜来猜去的,怪累的,等她回来问她不就好了?她出去好一会儿了,应该快回来了。” 但张月旬他们等了很久,虽然不知道多久,但是张月旬屁股坐疼了,膝盖也僵硬了,陈寡妇还是没回来。 她双手撑在膝盖上,边起身便发出一声呻吟,“哎哟,快成木头人了我,我得起来走一走。” 张月旬不自觉地溜达到井边,像是无聊,想找点乐子解解闷,于是凑个脑袋往井口看。 明明没有风,但井里的水却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澜,她的倒影在水波迭起下变得扭曲。 一晃神,张月旬发现她身处一片密林当中,高耸入云的树木,抬头难见天日。 第112章 奇缘 她转了一圈看着这片密林,奇怪她是怎么单独一个人跑到这儿来的? 而且这密林看着,好眼熟啊。 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张月旬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继续把思路放回她是怎么来到这地方上。 是井水的波纹有古怪? 如果这是一个迷幻术或者催眠术,只需要一块铜板,试着让它旋转,看它旋转的样子是否正常。 张月旬当即掏出一枚铜板,向上一抛,她抓在手里,铜板在她的掌心转圈。 正常。 至少证明她没中迷幻术,也没中催眠,更没有在自己的梦境里。 那就有另外的可能了,比如她在别人的梦境里,或者,波纹其实是她掉入某个古怪世界的入口。 如果是这种情况,她必须找到破解的口子才能回去。 破解的口子…… 张月旬抱臂凝思,半晌没头绪。 话说回来,这背后必然有一只手在操控这一切。 张月旬决定在这片密林里转转,看看这背后的黑手到底在玩弄什么阴谋。 思及此,她随意找了个方向往前走。 密林静悄悄的,没有鸟叫声,也没有虫叫声,也没有野兽出没的痕迹,暂时可以给这个地方下一个结论——安全之地。 她还在往前走,忽然屏息凝神,因为她听到了。 有人在往她这个方向走来,她趴在地上认真听,从脚步声推断,来人有两个人,一人脚步重一人脚步轻,应当是一老一少。 对她而言,够不上威胁。 走了这么久,可算是有点收获了,她大大方方地站在原地,准备等待他们的到来。 很快,一个高个子女人拉扯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行色匆匆地朝张月旬跑来。 这个高个子女人…… 张月旬觉得眼熟。 等高个子女人走近,看清楚她的长相后,张月旬呼吸重了,心跳停了。 这不是她死去多年的老母亲吗? 再看老母亲拉扯的小女孩,可不就是年幼的自己吗? 所以,她现在看到的是母亲带着年幼的她去找她爹的场景? 张月旬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们,她不知为何,对见到她们有一种抵触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她猜想她们或许也见到了她,躲起来还有意思吗? 可是不躲,她要如何跟她们对谈?她是个健谈的,这没错,但却在这时候生出了回避之心。 乱糟糟的思绪占据了她脑海的全部,而且,她好像失去了对双脚的控制,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们穿……穿过她的身体。 穿过去了? 张月旬眼珠子瞪得滚圆,迫切转身,望着那对母女的背影,像是要验证什么答案似的高声呼喊。 “喂,你们看不见我吗?” 母女俩没有回答,唯一奇怪的是老母亲的双腿似乎加快了速度。 张月旬看出古怪,赶紧跟上去,“喂,你们听得见我说话吗?” 那对母女还是没有回应,但老母亲拉着小女孩的手撒开腿跑得那叫一个快。 张月旬觉得老母亲像是能听见她的声音,但是看不见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想不通。 反正她也无事可做,不如跟着她们,看看事情有没有转变之机。 那黑手操控这一切,必然有目的,她躲是不想躲的,她是个头硬的,偏要撞上这堵墙看看它多厚。 张月旬追上这对母女,与她们齐肩并行。 得知她们看不见自己之后,张月旬反而如释重负。 她旁若无人地看着老母亲,记忆中的面庞,在流水般的岁月冲刷之下,逐渐变得模糊,而今,这张脸在她眼中变得清晰。 记忆的洪流也重开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犹记得,她和老母亲相依为命,生活在一个山洞里。 她们是有瓦房的,在山脚下的村子里。 但是,村人不喜欢她和母亲,说她们孤儿寡母,会坏了村子的风水,便把她们赶了出来。 房子也被人占了。 什么坏了风水,都是借口,摆明是村子的里正想占她们的房子,敷衍地找了一个借口而已。 其他村人都是帮凶,他们害得她们无处可去,只能住在山洞里。 她不服气,但年纪小,个头也小,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哪怕她们搬走了,村里那些男人也是个不老实的,不管白天黑天,都喜欢摸到她们住的山洞来。 一次两次,老母亲和她赶跑了他们,但也伤得不轻。 第三次,老母亲终于觉得这地方实在不能待了,但一直不离开,只是做了几个抓捕猎物的陷阱防着那些男人溜进来。 即便如此,她们每天都活得心惊肉跳。 山上野菜不少,她和老母亲就靠着顿顿野菜,偶尔运气不错蹲到猎物加点荤腥,这才没饿死。 日子既清苦又煎熬。 但有一天,那些吃了教训但依然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摸进来,三个死在布置好的猎物陷阱里,一个在欺负她母亲的时候,被她用石头砸脑袋死了。 她至今都记得,她当时内心没有任何起伏。 因为她不会为一只吃人未遂的老虎的死亡感到悲伤。 她丢掉手里沾了血的石头,静静地盯着男人的尸体,抬手擦干净脸上的血。 这时候,老母亲浑身颤抖地拉着她的手,问她想不想父亲。 老母亲为什么突然问她这个问题? 父亲对她而言就是一个陌生的词,更是一个陌生人。 她为什么要去想一个没有参与过她生活的人呢? 所以,她摇头。 老母亲却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反倒噗嗤一笑。 那时候老母亲和她说什么来着? 张月旬抱臂,想了好一会儿。 哦,想起来了,老母亲说的是父亲是一个救世主,他会全身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从天而降,还说等她见到父亲,一定会喜欢父亲的。 她对此无感,哪个救世主抛妻弃女,丢在这山旮旯之地任由娘俩自生自灭啊? 难道妻女不是苍生的一份子?不配得到他的拯救? 自家门前积雪深厚,他倒是把别人家瓦上的霜打扫得干干净净,用妻女的困苦成全了他救世主的英雄大义。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父亲,她也不想见到这个父亲。 但是见母亲双眼流露出像是吃野菜已久的她突然见到饭桌上出现一盘肉的欣喜若狂,她沉默了。 哪怕她那时候年纪小,还不知道在人高兴的时候不要说扫兴话的道理,她却本能地做了出来。 老母亲说要带她离开这里,去找父亲,于是匆忙收拾了仅有的两套衣服,拉着她离开了,什么吃的都没准备。 路上,老母亲自己说不知道父亲在哪儿,但就在她砸死男人的那一刻,她得到了父亲给她的启发。 现在想想,就因为这个莫名其妙到来的启发,老母亲终于带她离开了这满是噩梦的地方。 老母亲说,要去哪儿来着? 张月旬思索着,习惯性地揪了一下她的羊角辫,还发出倒吸气的声音。 再多的细节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哎,怎么又跑了? 张月旬反应过来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吓到了老母亲,赶紧拔腿追上去。 老母亲甚至扛起了年幼的她,似乎是想甩掉紧追不舍的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老母亲脚下一趔趄,身子向前趴去,但前方似乎是个斜坡,所以母女俩摔下去之后开始翻滚。 张月旬呼吸又重了,心跳也停了。 她站在斜坡上往下望,见到只有老母亲落在被一块大石头接住,停止往下滚落,但是年幼的她呢? 去哪儿了? 她顾不上多想,赶紧斜着身子跑到大石头旁,抬手探了探老母亲的呼吸。 第113章 记忆交替 什么感觉也没有。 是她的老母亲没了呼吸,还是她无法感应到气息? 张月旬试着用手触碰老母亲的人中,她却能感觉到肉质的滞重感,是死人才有的僵硬。 死了? 她惊讶不已,噌地一下站起来了。 这不对。 张月旬拍着一下脑门,这非常不对劲儿。 为什么她的脑海里没有这段记忆? 她记得的是老母亲当时说是人有三急,要方便一下,所以把她留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下……她脑子飞转时,目光竟无意地扫到了石块底下,年幼的她卡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 不对,这不对,非常不对。 张月旬双手抱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搜刮记忆。 眼前这一幕,和她的记忆对不上号。 她记得的是,老母亲把她留下,独自去草丛方便,然后……她等了多久来着? 记不清了,好像是天快黑了她还没见老母亲回来,想去找老母亲又怕老母亲从别的地方回来找不见她。 于是她用石头在树上划了一个箭头,告诉老母亲要是回来了知道去哪里找她。 然后呢? 张月旬完全沉浸在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之中。 因为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但又在拼命地搜刮她脑海里的记忆,越要回忆越是回忆不起来,越是回忆不起来越要回忆。 “邦邦邦。” “孩子,娘回来了,你开个门。” 熟悉的声音穿透逐渐陷入崩溃迷雾的张月旬,她抬眼望着眼前,是一个高个子女人肩膀挂着大包小包地在陈寡妇家门口拍门。 诡异的是,此时此刻她就站在高个子女人的身后。 她是什么时候回到这儿的疑惑,张月旬也不顾上深思,因为眼前这个背影,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你是陈寡妇?” 陈寡妇转过头。 张月旬终于看清了陈寡妇的脸。 她脑子好像又蒙上了一层雾,根本无法思考,甚至感觉全身的器官,还有这具身体也离她而去,只剩下她的意识定在这一刻。 她没法分清现在她还在不在陈寡妇的家门口,看到的陈寡妇到底是不是她的老母亲。 如果是,为什么她会在这里,还把英莲当成了女儿? 如果不是,为什么和她死去的老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张月旬的思绪虽然乱七八糟的,但她还留一分清醒,等着陈寡妇的回答。 “你是哪位?” 她习惯性脱口而出:“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张月旬。” 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这是我师父给我起的名字,我娘给我取的名字是思君。” 陈寡妇忽地瞳孔一缩,大步走上前,双手抓着张月旬的胳膊,神情激动。 “你说你叫什么?再说一遍你叫什么?” 陈寡妇胸前挂的大包小包鼓鼓的,顶得张月旬难受,她却若无其事地拂开陈寡妇的手。 “你问哪个名字?” 张月旬与陈寡妇平视,眼中复杂之色已然退散,换上了沉着冷静。 陈寡妇把身上挂的大包小包全部放在地上,重新抓住张月旬的双臂。 “你叫思君?你说你叫思君,是不是?”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后站着的李简放,楚侑天还有陈英莲,三人奇怪地看着张月旬和陈寡妇。 陈寡妇抓着张月旬的双手垂下来,目光冷冷地瞪着他们。 “你们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家?” “我们是你女儿的朋友。” 李简放指着陈英莲说道。 刚才他们在院子里,将陈寡妇和张月旬的对话尽收耳中。 但李简放选择按兵不动,先按照陈寡妇一开始错认陈英莲是女儿的路子走,看看陈寡妇是什么反应。 毕竟眼前的情况实在是过于混乱,明明张月旬只是起身溜个腿,但在井口旁刚站定,这么大一个人凭空消失了,这令他们猝不及防。 他们还没来得及商讨张月旬去了哪儿,一眨眼的功夫就听见她的声音,她居然在门外还和陈寡妇聊上了? 古怪的很。 陈寡妇听李简放这么一说,目光愤怒地盯着陈英莲,“她不是我女儿,她是个骗子。” 这话陈英莲不爱听了,她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反驳陈寡妇。 “我在城门口就跟你说我不是你女儿,是你自己不信,还用你的苦难催生了我的愧疚,我不忍心让你难过,也怕你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才跟你回到这儿的。你可别把什么锅都往我头上扣。” “我……”陈寡妇气弱了一瞬又强硬起来,“我反正是找到我女儿了,你走,你给我走。” 楚侑天指着张月旬,“她是你女儿?” “不可能,”李简放抱臂说,“月旬是个流落街头的孤儿,我和张灵儿遇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和一群野狗抢老鼠吃呢。” 张月旬做了一个夸张的震惊表情,眨了眨眼睛,“阿放,别把我说得那么可怜,明明是我坚韧不拔,大战一群野狗,收服野狗当小弟,还摘下桂冠老鼠一只,可喜可贺好吗?请你用自豪的语气重说一遍。” 李简放走上前,揽过张月旬的肩膀拍了拍,看向陈寡妇,“她要是你女儿,怎么会受这种苦?” 陈寡妇肩膀微微耸动,抬起袖子抹了把眼泪。 “怪我,是我把她弄丢了。” 李简放看了张月旬一眼,又把目光放在陈寡妇身上,“月旬需要你一个解释,想必你不介意她的朋友也留下来听一听你说的故事吧?” “孩子,”陈寡妇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看张月旬,“他们都是你朋友?” “嗯。” “太好了。” 陈寡妇喜极而泣,搂住张月旬。 李简放讪讪地收回搭在张月旬肩膀的胳膊。 “太好了孩子,你没死,还交了一群朋友,娘真替你开心。” 张月旬不太适应这隔了九年的亲情,手僵硬地拍了拍陈寡妇的后背。 “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吧。” “好好好。” 陈寡妇卸下怀抱,改成拉着张月旬的手臂,进门的同时也不忘招呼其他人把她的大包小包提进来,顺带把门关好。 院里已经摆了四张板凳,陈寡妇接过楚侑天手上拎的大包小包进柴房,出来时抓着一张椅子,放在张月旬坐的板凳的左边。 她坐下后,稀罕地搂着失而复得的张月旬。 “孩子,你把你自己养的真好,没吃什么苦头,娘真替你开心。” 说着,陈寡妇忍不住抹了一把泪,开始说起往事。 “停,”张月旬赶紧打断她,“故事太长了,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陈寡妇很想将故事重头说起,但她看着张月旬的脸,心里止不住地发软,笑着点头。 “你问吧。” “你到底是怎么把我弄丢的?” “说起这事,”陈寡妇一脸凝重,“你不记得了?” 记得,她当然记得,而且是回到这儿之后记起来的。 但张月旬却不动声色,“我要听你亲自说。” “好,说起这事,那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你爹给我们来信,说他在平江等我们,我就带着你上路了。为了能尽快赶到平江和你爹团圆,我选择了走小路。但经过一处林子的时候,我听到了背后有人说话,我不敢回头,便拉着你加快了脚步。” “我打断一下,”张月旬突然插嘴,“你听到的声音,现在听到的话,还能认出来吗?” 陈寡妇一脸困惑地看着她,“孩子,为什么这么问?” “回答我。” 李简放和楚侑天还有陈英莲的眼神整齐划一地在张月旬和陈寡妇之间来回转动。 陈寡妇摇了摇头,“不骗你孩子,那声音我现在想起,都觉得十分可怕。” “可怕在哪儿?” 明明现在她就讲话,一模一样的声音,但是她的老母亲根本没有一点害怕的反应。 第114章 大劫将至 “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形容那声音,像是山猪的嘶叫,又像是野鬼在招魂,它问我能不能看见它,听见它说话,多么可怕啊!” 陈寡妇下巴剧烈颤抖,接着说,“我不敢想象我要是回头,或者应一句,会发生什么更加可怕的事情。但事实上,即便我什么也没做,而且还加快了脚步,甚至是没命似的往前跑,还是被它追上来了,我能感觉到,它在和我同行。” 张月旬双目忽地放空,嘴不受控制地接住她的话往下说:“你害怕地扛着我跑,没注意脚下,被绊倒了,滚下斜坡,对吗?” “对,”陈寡妇点头,“我应该是晕过去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我更是不敢动,只能不停地祈祷天你没事,祈祷天快亮,好让我可以去寻你。” “你没找见我,之后呢?” “孩子,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你,一直在找你啊。” 陈寡妇含泪说着,伸手就要去抱张月旬。 张月旬一个婉拒的动作,“你先别着急煽情,我还有话没问完。” “孩子,你是不是怪娘……” “停,你给我打住,”张月旬现在冷静得可怕,“煽情这套你留着我问完话之后再搞。我要问你的是,你说你把我弄丢之后一直在找我,那你这些年在平江和谁在生活?” “当然是你爹啊。” “我来的时候打听过,你是和你的孩子在这生活,一直等你男人回来,街坊邻里都很心疼你的遭遇。” “这怎么可能呢?” 陈寡妇双手拍着大腿,激动的脸泛了红,“我把你弄丢之后,一直在林子里找你,但一直没找到你,我很自责,万一你遭遇不测……一想起这个,我就想打死我这个不负责任的自己。” 张月旬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等她的下文。 陈寡妇抹了把泪,又接着说:“就在我体力不支,老天爷无情地下了一场大雨,给我淋得狼狈不堪,绝望的洪水差点把我淹没。就在这时,我突然感觉雨水没有再打在我身上,而我的面前,站着一双脚。” “哦,你遇上了你男人?” “是你爹,”陈寡妇纠正完张月旬,继续说,“你爹把我带回这里,是找你的事包在他身上。我们找了你九年啊孩子——” 她哭出了水开般的声音,伸手就要去抱张月旬。 但张月旬却猛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好几步。 陈寡妇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无措地看着张月旬。 “孩子,你心里怪我,没法儿原谅我,我不怪你,当初如果不是我把你弄丢,害得我们母女俩分开至今,你在外面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 “我没吃苦,我活的很好,还成了西南的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当今最好最棒的除妖师。” 张月旬平淡的语气说出的话,陈寡妇嘴巴微微张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眼神越发愧疚。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喜欢。当然我只是在表达我的喜好。” “当然,你可以有你的喜好,但娘是真心觉得亏欠你啊孩子。” “亏欠到你躲在这个诡异的世界里,用一扇门骚扰了别人家的孩子,还把别人的孩子当成了我给带回来?” “什么跟什么,孩子,你在说什么?” “别跟我说你听不懂。英莲每天晚上见到的老妇人,就是你。你把我们四个人带到门后的世界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孩子,我一直在找你,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们一家人能够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的在一起?难道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张月旬见她嘴里吐不出实话,便想用真话符试一试她。 但可惜,真话符对她并无用。 张月旬攥着真话符,看了陈寡妇好一会儿,“我有话要和我的朋友说,你在这儿坐一会儿。” 张月旬走过去拉起李简放的手,出门之前她给了楚侑天一个眼神,要他盯紧陈寡妇,保护好英莲。 楚侑天微微颔首,回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张月旬和李简放二人走出门外,离门稍稍远些距离张月旬才开口说话。 她把自己是怎么穿到那片密林当中的先后详细交代。 之后她说出了她的看法,“阿放,我觉得不对劲。她说的,和我记得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嗯,我明白,”李简放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我有两个猜测,你要听吗?” “我有三个猜测。” 李简放愣了一下,噗嗤一笑,“你比我多一个,少数服从多数,你先说。” “不,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我要听听你的真理。” 还能和她说笑,李简放安心了些许,说道:“第一,这是诡妖的诡计,它要混淆你的认知,让你认为你是造成你人生悲剧的罪魁祸首。第二,你的记忆出错了,毕竟你和你母亲失散的时候年纪小,又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卡在树干上,许是脑子出了点问题导致记忆错乱。” “第一点我赞同,第二点我不赞同。我记性好着呢,尤其是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忘记?” “月旬,记忆也是会欺骗人的,尤其是你经历了一些在你那个年纪无法承受的事情,你的脑子就会编出一段记忆冲淡你的悲伤,好让你不陷入崩溃乃至发疯的状态。这不是说明你懦弱地逃避现实,而是你身体求生的本能做出的选择,说明你是一个有极高生命力的人。” “阿放。” 张月旬突然咧嘴一笑,“我好像没和你说过,我还没称霸街头之前的,和我娘生活在一个山洞里的壮举。” 她虽然在笑,但李简放能感觉出来她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悲伤气息。 李简放不想戳破她的伪装,也咧嘴一笑,“是没说过。” “既然是壮举,那必然是轰轰烈烈,再对比我跟我娘分散这件事,后者算不得什么,所以我坚信不是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那你第一点和我相同,第二点与我意见相左,你的第二点和第三点分别是什么?” “我的第三点是,她不是我娘,是诡妖伪装的,或者是诡妖找的哪个妖怪伪装的,因为我娘早就死了,我亲自处理了她的尸体。第二点我也想出了和你一样的猜测,但被我否定了,并且我对这三点,结合起来进行一次深入的推测。” “怎么说?” “我的第四点是,诡妖要在这个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制造冲击我记忆的场景,把我的认知狠狠地进行混淆,以此来杀死我。” 听她这么一说,李简放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背后发凉,“月旬,你遇见我和灵儿之前,你经历了什么大劫?” “饥荒,人相食,死者太半。” “这也是陈寡妇说的大……” 话音未落,她们头顶上飘下鹅毛大雪。 张月旬勾唇冷笑,“来了,来得可真快。阿放,有没有兴趣和我去城门口一趟?” 虽然不知道张月旬为什么要去那儿,但既然要去,那就是有道理的。 想到这,李简放点头。 二人动用轻功,飞速往城门口去。 张月旬盯着城门上的两个字,嘴角的冷笑彻底收不住了。 “还真被我猜对了啊。” 刚才他们入城之前亲眼看见上面写的是“平江”,现在改成了“姑臧”。 是她记忆中最难以忘记的地方。 第115章 认错人 “阿放,”张月旬看着李简放,“如果我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一个疯子,你会知道如何把我的理智唤醒的,对吧?” 李简放揽过她的肩膀,圈住她的脖子佯装恶狠狠地说道:“怎么感觉你像是在交代遗言?你要疯了我可是会趁机把你的小金库花个精光的哦。” “你敢。” 张月旬笑着肘击了一下李简放的腹部,轻轻的。 “你试试看啊。” 二人谈笑间,目光齐齐望向城外大雪覆盖,一片白。 走是走不掉了,留给她们的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待在城里,尽人事,听天命。 一条是让陈寡妇想法子打开门,让他们回到门外的世界。 “让她开门,估计难,”张月旬语气笃定,“阿放你肯定也发现了,她的手不是枯瘦的,而是像青葱一样,所以,那个在门后探出手来摸索的,应该不是她。除非她伪装过,可是在她身上我没有感受到妖气,阿放你呢?” “我也没有,”李简放说,“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老妇人会在门出现之后让英莲快跑呢?” “咱也别在这儿瞎猜了。” 张月旬抬脚往城里走。 “英莲说的对,直接去问陈寡妇就好了,猜来猜去,累人。” “陈寡妇,哦豁。” 李简放戏谑地吹了一个口哨,“你应该喊娘才对啊。” “我娘早死了,她可不是我娘。” “在她面前,你好歹装装样子啊,不然怎么从她嘴里套话?” “晓得咯。” “对了,你是怎么度过这场危机的?” 李简放问张月旬,企图从她的经历找到破除诡妖诡计的办法。 张月旬耸了耸肩膀,“我那时候就是一个小乞丐,官府仓库的粮食能救的人有限,我不在这个有限的范围里,被赶出城自生自灭。我运气好,一路朝东走,还真让我给要到饭了,没饿死,就这么一路要到了上京,在那儿遇见了你和师父。” “当时也是大雪茫茫?” “是啊,不过那时候城外可不像现在这样一片白,无法辨清东南西北,出去毫无疑问是死路一条,除非命硬到老天都不收。” 张月旬不怕死,她可以一个人闯出去,万一真给她闯出一条路来也说不定。但她也不能丢下李简放他们在这儿自生自灭,可带他们上路也不切实际。 “我们先回去试试陈寡妇,看有没有法子开门回去,”李简放说,“实在不行我们就待在城里静观其变。” “嗯。” 走在路上,张月旬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白光。 “阿放,我突然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 她反手伸进包里,把无名氏写的草稿翻出来,翻翻找找后抽出一张递给李简放。 “你看他这张写的是那些怪物遭遇了饥荒。” 说到这,她又翻找出一张递给李简放,“这张他写的是受到了城里人的热情款待。我想的是,这两者之间或许有点关联。” “你怀疑,那些怪物其实是这里的人遭遇了饥荒,所以变异了?” “未尝没有可能啊,那个人或许是知道了这个真相,所以疯得更加厉害了。” “可是,我们先是遇到了怪物才进的城,饥荒还没开始呢。” “是哦,事情先后顺序对不上,除非……哎不想了不想了,姑奶奶脑壳哇哇疼。” 张月旬收回李简放手中拿的两张纸,与她手中拿的草稿叠放在一起放回包里。 “我们赶紧回去吧。” 大雪纷飞,人踪灭,她们二人独行在回去的路上。 还没到陈寡妇家门口,她们大老远就瞧见了陈寡妇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见到张月旬她们的身影后,陈寡妇提着裙子跑上前。 “孩子,你可算是回来了,不是说和朋友聊会儿天吗?什么天需要跑这么远才能聊啊?下雪了,这大劫马上就要到了,外面不安全,赶紧回屋待着,昂。” 陈寡妇边说边把准备好的棉毯子批到张月旬和李简放身上,招呼她们赶紧进去烤火,外头天冷。 说话的时候陈寡妇鼻子喷出来的气都快凝固成冰块了。 这雪下得突然,温度也是骤降。李简放如今有了两块辟邪珠碎片,身体超脱了人体的局限,不再怕冷怕热。 而张月旬一路回来有内力护体,一时半会儿也没冻到走不动道。 张月旬和李简放对视一眼,“走吧,我们进去。” 她们没拒绝陈寡妇,和她一块进屋烤火。 灶房里,楚侑天和陈英莲已经在火堆旁坐着了。 英莲瑟缩成一团,抖个不停,见张月旬她们回来了,起身相迎。 “姐姐,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快来烤火,冻死个人了这天气,怎么说下雪就下雪。” 张月旬顺势坐在楚侑天身旁,压低声音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没出状况吧?” “嗯。” 那就好,张月旬放心了,坐下习惯性地伸出手烤火。 李简放让出了张月旬旁边的位置给陈寡妇,自己则挨着陈寡妇坐下。 “陈娘子,月旬有点事儿想问你。” 李简放给张月旬使了一个眼色。 张月旬了然,立刻接上话,“啊对,我想问你点事儿,娘。你为什么会知道大劫马上就要到了?” 李简放听到她这么问,愣了一下,这好像不是她们商量好的问题吧? 她又跑题了……哎,算了,这问题也是个重要的。 陈寡妇站起身,“你爹说的。” 她边回答边从架在火堆上的水壶里舀了两碗姜汤给她们,“来,喝点姜汤暖暖身。” 张月旬双手接过姜汤,道了一声谢,又问:“他怎么说的?” “他说‘近观天象,荧惑犯右执法,光芒赤而不光,必有大劫’,你爹可是本事了得,他说的话一定没错,这不,刚才还是艳阳高照,现在大雪纷飞,应了你爹说的话。” “那他人呢?” “知道大劫将至,他当然是早早出城筹粮去了。你爹办事靠谱,再加上我准备的这些口粮,这场浩劫咱们平江肯定能撑过去。” “是姑臧。”张月旬纠正她。 “什么姑臧?” 见陈寡妇一脸困惑,张月旬眸一厉,越过她看向李简放。 李简放闭着眼摇了摇头,睁开挑眉。 张月旬瞬间了然,这是要她别再往下问了,不会有结果。她一想也是,估计陈寡妇又会说车轱辘话,还是先试试问问别的。 于是她指了指陈英莲,话题转得那就一个生硬直接,“为什么总在晚上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快跑呢?” 陈寡妇给张月旬整理了一下歪斜的摊子,“因为我以为她是你啊,孩子。” 她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你爹跟我说,他找到你了,但不知道怎么和你相认,怕你记恨我们,想着先和你培养感情。但我等不及,就悄悄地去见你。” 陈寡妇瞥了一眼陈英莲,“谁知道她不是你呢。你爹认错人了,这也不怪他,毕竟我和他说你喜欢梳着俩小辫,特别有脾气,他就以为她是你了。我也是这么记着你的样子,但女大十八变,我也把她认成了你。” “哦,”张月旬佯装恍然大悟,话锋一转,“这么说,你能召唤那扇门,还能把它打开咯?” “什么门?” “那你是怎么找上英莲的?” “因为我以为她是你,我想去见她,就见到了。” “只是这样?” “不,我发现她在那儿过得非常凄惨,吃的都是一些阿猫阿狗都不愿意吃的东西,迟早会饿死。所以我才让她离开那儿,跟我走。” “你没有见到一扇门?那门是红色的大门,门框是黑色的石头,大门上盘满可怖的藤蔓。” 陈寡妇摇头,语气笃定,“没有。” “你跟我来。” 张月旬突然放下手里捧着的碗,抓起她的手臂站起身,往外走。 “去哪儿啊孩子?这大雪天的。”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张月旬边走边招呼其他人跟上。 第116章 霸凌 大雪纷纷扬扬,地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月旬一行人用最快的速度来到城门口,她指着上头的字问陈寡妇,“平江?” “是姑臧。” “那你刚才说平江……” 陈寡妇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姑臧,是姑臧,我一直说的是姑臧,什么时候说的平江?” “我们四个都听见,”张月旬抱臂审视陈寡妇,“你说的就是平江。” 李简放和楚侑天还有陈英莲齐齐点头。 陈寡妇甚是委屈,“那你们说,你们看到了是姑臧还是平江。” 李简放率先回答:“我们第一次进城看到的是平江,现在看到的是姑臧。” “我也是。” 楚侑天说完,陈英莲跟着说道:“我也是。我清楚地记得,你拉着我的手站在这个位置,我看到的就是‘平江’两个字。” “你们这是仗着人多对我进行言语和精神两方面的霸凌!这里一直是姑臧,不是平江!我说的也一直是姑臧,不是平江。” “啧!” 张月旬揪了一下羊角辫,“我耐心有限,你嘴里要是再没一句实话……” 说着,她抽出腰间的红伞,手腕轻轻一抖,伞面撑开对准陈寡妇,“我直接超度你。” “孩子,我是你娘,你怎……” “我娘早就死了。” 张月旬稍稍挪动了一下伞,目光直视陈寡妇。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我那时候确实是摔下斜坡,我根本……” “我娘是饿死的,”张月旬用伞指着城门上的“姑臧”二字,“就是在这个地方饿死的,我亲手埋的她。” “不对,孩子,你说的不对。” 陈寡妇激动地抓着张月旬的双臂用力摇晃。 张月旬的视线却摇晃得厉害,甚至有一种晕眩到呕吐的感觉。 她奋力地摆脱这种感受,却好似被什么压制住,让她呐喊不得,意识逐渐涣散。 “思君!思君!你在哪儿思君?” 一声急切的呼唤声,让她意识回笼。 她的双目开始聚焦,看清了眼前的场景——陈寡妇在林子里浑浑噩噩地走着,边走边喊话。 陈寡妇是在找年幼的她? 张月旬抱臂,当起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就在她手臂交缠起来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红伞早已收好放回腰间了。 “思君你在哪儿啊思君?思君……” 陈寡妇面色苍白,双眼满是疲倦不堪的红血丝,脚下步子虚浮,这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倒似的。 忽地下起了滂沱大雨,陈寡妇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坑,摔得站不起来。 她趴在地上哀声恸哭。 “思君,我的孩子,你在哪儿啊,你到底在哪儿啊孩子?都是娘不好,把你弄丢了,我真没用,天底下怎么会有我这么没用的母亲呢?” 张月旬哪怕知道眼前这人和这场景都是假的,可是让她听到这句自责的话时有所触动。 内心还没来得及发表一番感慨,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出现了。 在他身上,张月旬感受到了一种违和感。 他撑伞的手打直,伞面遮住淋雨的母亲,而他则全身淋着雨。 “桂芬。” 陈寡妇全名陈桂芬。 陈桂芬闻声抬头,惊喜地爬起来抱住男人。 “归阳,真的是你归阳,六年了,你离开我已经六年了,能在这儿见到你,我哪怕是死也瞑目了。” 张月旬内心发出一声冷笑,心说,见到自己男人了,女儿立刻就忘了是吧? “桂芬,这么多年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一点也不辛苦,只要能见到你,一切都是值得的。” 张月旬翻了一个白眼,她实在是心胸狭隘,这种温馨的场面她说不出什么祝福的话,只觉得作为他们的孩子,真是命苦。 俩人还在缠缠绵绵地咬耳朵,说情话,老半天都没说到失踪的孩子。 张月旬听得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受不了了,她现在就过去,一人给一拳,让他们清醒清醒。 她拳头都捏起来冲过去了,却猛地一怔,她忽地明白违和感从何而来。 她没法儿碰到他们,这是其一。其二,她所看到的男人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倒映在水面的月影,无法窥见其真实的模样。 张月旬不信这个邪,故意绕到男人的正前方,她双眼眯成了一条线。 这个男人……没有脸,也没有头发。 哪怕她试着揉了揉眼睛,企图看不清的原因归结于是自己的眼睛不好,但事实证明,问题不是出在她的眼睛上。 这个男人,远看近看,左看右看,都是模糊的。 为什么呢? 张月旬抱臂,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一幕又一幕的场景飞速在她身边转动,然后停下,变得零零碎碎的。 一间三房小院,昼夜轮回,陈桂芬掩面落泪。 绿林,青山,小溪,大河,轮廓模糊的男人游走不停。 烛光昏暗的房间,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未动分毫,陈桂芬消瘦不已,边说边痛哭流涕,男人将她拥入怀中,嘴巴微动,似乎在说安慰的话。 …… 这些碎片似的场景,似乎想告诉她,他们俩公婆为了找孩子有多么不容易。 可是,这些画面和她的记忆根本对不上号。 她清楚地记得,母亲带她踏上寻亲之路时,为了赶路,挑了小路来走。 经过一处林子,母亲说……她说什么来着? 张月旬忽地觉得记忆有些模糊,如同镜面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她拿起抹布拼命拼命擦,无论如何都擦不干净。 眨眼睛,看不见尽头的林子映入了她的眼帘。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树木,一片寂静,没有鸟叫声,也没有虫鸣声。 这是哪儿? 张月旬觉得眼前这一幕眼熟极了,可她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正当她强迫自己的脑子吐出往昔的残渣,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循着声音望去,是一个高个子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正朝着她走来。 高个女人和小女孩轮廓极其模糊,她根本看不清,但她依然朝他们招手,正准备打招呼,却她们穿过了她的身体。 张月旬讶然,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们看得见我吗?” 高个子女人和小女孩没回答她,也没回头,但是高个子女人却加快了脚步。 张月旬察觉异常,赶紧跟了上去,“我说,你们跑什么?我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啊喂。” 岂料,高个子女人拉着小女孩跑得更快了。 “喂,别跑。” 张月旬这一喊,高个子女人反倒是扛起了小女孩,跑得腿都快成车轮了。 见状,她暗暗运功,像是燕子点水般追上她们。 正当张月旬准备追上之时,高个子女人忽地脚下一类切外,往前面摔去,消失不见了。 她赶紧刹住脚,探头往前看。 原来她们是滚下了斜坡,高个子女人被一块大石头接住,不是是死了还是昏迷不醒,但小女孩不见了踪影。 张月旬正准备下去查看高个子女人的情况,忽地眼前一黑。 是天黑了。 眼前又一亮,是天亮了。 日夜轮换不过一瞬之间,张月旬觉得诡异,但她还没来得及往下深思,便见高个子女人坐了起来,紧张地四处张望。 第117章 塞口金条 “思君?你在哪儿啊思君?思君?” 高个子女人从石头上爬起来,斜着身子边下斜坡边喊。 听到这个名字,张月旬浑身一颤。 这名字是母亲给她取的,她拜师之后才被师父赐名张月旬。 那小女孩也叫思君是巧合还是? 嘶—— 她一旦往下想,脑子就像是被无数根针扎似的,疼得要她命。 张月旬甩了甩脑袋,决定不想了,先看看眼前是什么情况。 她收起思绪,纵身一跃,双脚落定在大石头上,探出脑袋往下看。 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一棵大树的枝干上,因为上面有一大片血迹。 张月旬又纵身一跃,跳到沾血的树干上。 她人不算重也不算轻,落在大树上,怎么说树叶也会抖上一抖吧?可事实上,什么也没发生。 张月旬挠了挠头,也懒得深思,眼前这摊血迹更有研究的价值。 从血迹发干的程度来看,她猜测是小女孩掉落之地。 一个小女孩,伤得这么重,能跑到哪儿去呢? 她决定帮高个子女人找一找这个小女孩。 一来是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毕竟她们是因为她受到了惊吓。 二来她是好奇这个与她同名的女孩,因为女孩的遭遇和她有些相似。 等等。 相似? 她为什么会生出这个念头来呢? 不对,这个念头不是她脑子里长出来的,像是有一只手非常粗鲁地扒开她的脑子,把这个想法塞进来。 她压根没法儿拒绝。 张月旬的脑子越来越混乱,像有无数个小人面容扭曲,肆意地挥舞它们夸张又恶心的触手,它们都在叫嚣,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大打出手,场面混乱成一团。 而张月旬能感觉到,她的眼珠子转了个身,就将大脑里的状况尽收眼底。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似乎这样做并不能给他们呐喊助威。 她哈哈大笑起来,嘴里吐着连她自己耳朵都听不明白的音节,但是她大脑里的小人听明白了,一边打一边齐声回应她:“过去即现在,现在即未来,过去的你不是你,现在的你也不是你,未来的你也不是你,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存在的你才是你!” “月旬!” “姐姐,她嘴巴里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月旬!月旬!你醒醒啊,再不醒来,我真的把你的小金库花光了!” 声音穿透了张月旬混乱的脑子,让她的眼珠子翻转回来。 但她却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依旧在不知是哪儿的地方漂游着。 她想说话,想问这是谁的声音,想问张月旬是谁。 但她做不到。 “叮叮叮……” “月旬,你听,这是什么声音?是金子啊,你最爱的金子。” 她最爱的金子? 好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嘴里…… 就是这一瞬间,张月旬彻底恢复了掌控身体的能力,倏地一下睁开了双眼。 “我……” 她刚要说话,察觉到嘴里喊的是什么玩意儿之后,双目亮晶晶的,赶忙吐在手掌心观摩。 “是金条,哈哈哈哈是金条!” 张月旬宝贝似的亲了一口,放在自己胸口的衣裳上擦去她的口水,正要放回包里,她才反应过来她是躺在床上,而她的背包…… “我背包呢?” 李简放抬手拍了拍张月旬的脸,“可算是醒了你,吓死我们了。” 语气半带关切半带担忧,她摸了摸张月旬的脉搏,确认没事之后才松了口气。 张月旬觉得她有些莫名其妙,放眼四周,见是个眼生的地方,楚侑天和陈英莲都围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她更觉得莫名其妙了,“我怎么了?你们又怎么了?” “你在城门口突然昏过去,不论我用什么法子你就是醒不过来。前些天还好,你睡得很踏实,但今天你突然双眼泛白,浑身抽搐,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话,把我们吓死了。” “是啊姐姐,你可把我们吓死了,”陈英莲补充说,“还是这位叔叔,拿出金条塞进你嘴里,李姐姐又喊了你几句话你才醒的。” 张月旬看着楚侑天,默默地把金子放进怀里,然后才说:“既然塞我嘴里了,那可就是我的了,你不能要回去。” 楚侑天无奈一笑,“那你得告诉我们,你昏迷不醒,都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小时候的事情,你们有兴趣?” 李简放听她这么一说,心下一紧,“到底梦见了什么?说清楚一点。”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和我娘在去找我爹的路上,被妖怪袭击了,然后我摔下……唉不对,没有这个事,这是我做的梦。我小时候和我娘去找我爹路上,我娘是说要方便,让我在最显眼的树下等她,她去了很久……之后就是……我娘死了。” “姐姐,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也为你今天取得的成就感到自豪,但你这故事跨越得太快了吧?令堂去方便然后就死了?” 张月旬摇头道:“不是,后面事情我……我记不清了。” “你和我说过,你娘久去不归是因为被毒蛇咬伤了,好在你及时出现,救了她一命,之后你们途径姑臧,本想在这儿歇歇脚,没想到遇上了饥荒,你娘为了能让你活下去,把吃的都给了你,自己活活饿死。” 李简放一边说一边观察张月旬的反应,见她皱着眉满脸的困惑,她继续往下说:“你娘没了之后你流落街头,被赶出城外自生自灭,你一路往东走,讨到了饭才没饿死,在上京那儿碰见了我和你师父张灵儿。想起来了吗?” 张月旬嘶的一声,倒吸了口冷气,“好像有点印象了。” “有点印象就好,你自己多熟读几遍,刻在你脑海里。”李简放抓起陈英莲的手拉她过去,“你看着你月旬姐姐,我和你叔叔去灶房给她做点吃的。” “哎,你先等一下,我娘人呢?” “她啊,见你昏迷不醒,把一切过错都揽在她身上,在柴房里刻了一尊木佛像,在那儿给你祈祷呢。你要见她?” “嗯。” “我去叫她过来。” 李简放给了楚侑天一个眼神,二人先后往外走。 “月旬情况不容乐观,她记忆开始混乱了。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还要再来几次,你身上的金子够用吗?” 楚侑天微微颔首,目光望了一眼张月旬待的房间,担忧道:“就怕金子对她不再有用。” “我呸!你个乌鸦嘴!” 李简放骂完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吐出,“云平的诡妖拿钱财和男人的庇护诱惑她,高阳的诡妖用是用道义来说服她,她都一眼识破了它们的诡计。而平江的诡妖吸取了前边诡妖的教训,这一次选择用月旬的创伤来对付她。我们绝不能这么坐以待毙。”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第118章 义门姚家 “不巧,”李简放说,“我也想到了一个主意。” 她说着话,往灶房走,动手洗米熬米糠,还指使楚侑天,“烧火。” 楚侑天半蹲下烧火,“你的主意?” “你先说。” “解铃还须系铃人,杀了她们。” 李简放听到他的前半句点头赞同,但听到后半句她发出了一声质疑,“杀了谁?” “双陈。” “你可真够直接啊,你有几分把握?” “十分。” 李简放往锅里加水的手顿了一下,看着他问道:“你要把她们的血吸干?” “嗯。” “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目前情况不明,她们是敌是友,有待商榷,万万不可草草了事,取他们性命。” “那你的法子?” “你说的对,解铃还须系铃人,月旬她的创伤,她必须得自己走出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陪着她。” “如此……而已?” “你不相信她?” “她既然是西南红伞张家第三十九代传人,必然是我有无法小瞧的本事,一路走来,她也确实让我大开眼界,我当然相信她。不过……” 楚侑天丢了一根柴进火堆里,接着捡起一根木棍拨弄火堆。 “她的伤痛都结疤了,何必再揭开?难道揭开,她的伤痛就能彻底愈合?” 李简放用勺子搅拌米糠,陷入了沉默。 楚侑天没有进行追问,安安静静地添他的柴火。 火堆烧得旺,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火光映在他们二人的脸上,气氛显得更加沉闷了。 “你说的对,但我也不赞同你的办法。”李简放说。 楚侑天说:“我也是。所以,既然这是她的事情,那就交由她来决定吧。” “那就这样吧。” 李简放盛好米糠汤,“我端去给月旬,你去柴房喊陈寡妇过去。” “嗯。” 等李简放把碗端到张月旬跟前时,张月旬因为平白无故捡了个金条的喜悦荡然无存。 她皱着鼻子,瞪着眼睛指着碗里的米糠,“阿放,你就给我吃这个?”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要不要去外头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 李简放看向陈英莲,“没和你月旬姐姐详细说说,她昏迷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 “没呢,”陈英莲摇头,“月旬姐姐一直看着金条呲个大牙傻乐不停,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插不上嘴。” 闻言,李简放叹了口气,“外头现在彻底变天了,乱成一锅粥了。” “乱成一锅粥?那就趁热吃啊。” “哎呀,”见她还有心情说笑,李简放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她的脑壳,“外头都开始人吃人了。” “啊?我到底昏迷了多久?百姓自己攒的粮食外加官府的粮仓都不够吃?” “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这天就没黑过。” “没黑……” 张月旬接话刚开头,就见到一团黑影一下子窜到她跟前,抓起她的手,“孩……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 来人正是陈桂芬。 她从激动到愤怒,不过一瞬之间,这让屋里头的所有人露出了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 李简放看着陈桂芬的异样,边把碗放到一旁的的柜子上边指着张月旬问她:“你为什么说她不是你的孩子?” “她当然不是我的孩子,哪个做母亲的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 张月旬扶额,“别说车轱辘话。” “等等,你们又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 陈寡妇望着一屋子的人,紧张地抓着衣角。 她再害怕,依然铿锵有力地发出质问:“我的孩子呢?你们是不是把我的孩子藏起来了?” 不等他们回答,陈桂芬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哦,你们是来参加葬礼,还没来得及离开吧。” 刚说完,她突然变得神情激动,“不对不对,你们不是来参加葬礼的,我们一家子都埋进土里去了,家里只剩下我的孩子和我的男人和他二哥,你们是来抓我的,不让我给孩子喂奶,所以把孩子藏起来了,是不是?我的孩子在哪儿,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张月旬迅速抓住了陈桂芬话里的关键信息,顺势说道:“陈娘子,我知道你担心你的孩子,但你先别激动,我们呢是奉祖师之命来着帮你的。” “你们是来帮我的?” “是啊,不过祖师没告诉我们太多,只说来这儿你便会自动将实情详细说来。” “真是如此?” “骗你干嘛?” 陈寡妇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指了指张月旬,“你是来帮我的,为什么要睡在我的床上?” “这就说来话长了,长话短说就是我这是在帮你。” “睡我床上是在帮我?” “当然,我这是在帮你固魂,要不然你都死了,怎么像个人出现在这儿找你孩子?” 张月旬忽悠人一向是有她自己的一套,外加一条——眼神足够真诚。 所以,陈桂芬真的信了她的连篇鬼话。 她双膝跪下给张月旬不停磕头,“恩人,你是我的恩人。” “早了早了,说早了,你先起来,把你的故事详细说来,我再看看要怎么帮你才好。” 张月旬给了李简放一个眼神,要李简放帮忙把陈桂芬扶起来。 李简放扶起陈桂芬,楚侑天已经去灶房搬来一张小板凳放好,陈桂芬顺势坐了下去,开始说起了她的故事。 “我姓陈,名桂芬,十七嫁到姚家,给姚老三做媳妇。姚家是个风清气正的家族,受到历代朝廷的表彰,赐称‘义门’……” 后来姚家因战乱人丁凋落,陈寡妇也因为死后大出血而死,只剩下老二和老三在老宅守丧。 陈桂芬死后,因为一直惦记着刚出生的孩子,便忍着死后的阻隔回来了。 当时是夜半时分,她还没进门就听见孩子饿得哇哇直哭的声音,她的心都碎了,赶紧拍门。 她男人问她是谁,她如实说出,祈求他赶紧给她开门,让她给孩子喂奶。 他开门了。 临走之前,她还嘱咐他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毕竟于礼不合,会损害姚家名声。 但是她男人的哥哥,也就是姚家老二后来还是知晓了此事,在她敲门时,开门的瞬间用刀把她砍死了。 “抱歉,我可以打断一下吗?” 陈英莲礼貌地举手。 她说:“你不是早就死了吗?怎么还能死第二回?” 第119章 炖手 陈桂芬闻言,猛地一怔,紧接着双眼慢慢放大。 她嘴唇颤抖:“我死了一次,为什么还能死第二次?是啊我都死了一次了,我为什么还能死第二次呢?为什么?为什么……” 紧接着,她的眼珠在眼眶内飞转,快得出白影。 “不好!” 李简放瞬间反应过来,陈桂芬这症状和张月旬一模一样,必定是陷入了类似梦魇的情境之中。 她一个箭步向前,手里捏出一根银针扎在陈桂芬的后百会穴上,然后稍稍移开身体观察陈桂芬的反应。 果然,没用。 李简放脸色严肃起来,这时,张月旬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我来试试。” 她走到陈桂芬身旁,边摇晃陈桂芬的身体边喊道:“娘,我饿了,我要吃你做的野菜馍馍,野菜馍馍啊野菜馍馍——” 刚说完,陈桂芬飞转的眼珠停了下来,人也变得清醒。 张月旬惊奇地发现,陈桂芬的体温恢复正常了。 “孩子,你醒了啊,”陈桂芬哀叹了一声,“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可真是佛祖保佑啊。” 陈桂芬双手合十,闭着眼朝上拜了拜。 张月旬不动声色地盯着陈桂芬,因为她还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刚才陈桂芬说起姚家的事,语气非常迟缓,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 陈桂芬拜了三拜,嘴里还念念有词:“感谢佛祖保佑,弟子日后一定虔诚侍奉您,感谢佛祖,感谢佛祖……” “才多久没见啊,”张月旬伸手去拉她,“你就信上佛了?” “孩子,你都昏迷半个月了,这半个月啊,我每天都胆战心惊的,生怕你一觉不醒,越是怕我越怪我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在城门口摇你,如果我不摇你,你就不会昏倒,不昏倒我也不用担惊受怕……” “好了好了,打住。” 张月旬耳朵真是怕了听这种诉苦,这和火上浇油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火上浇油的前提是已经起了火才浇的油,而这种诉苦,是在她耳朵里做到无中生火还浇了一把油。 陈桂芬立刻收住眼泪,双手捧着张月旬的脸,“孩子,你怎么瘦了?你昏迷这半个月我一直给你喂骨头粥喂鸡汤,你怎么还瘦了呢?” “我……” 张月旬刚要说话,却被陈桂芬的一惊一乍打断。 “这米糠汤谁煮的?” 陈桂芬眼尖地瞧见柜子上的碗,拿下来一看,又气又哭。 “她刚醒,还虚弱着呢,怎么可以给她吃这种没营养的东西?” “陈娘子,”李简放说,“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是我们当下唯一能裹腹的东西了,余粮早就没了。官府的粮仓是空的,外头那些乞丐都被赶出城自生自灭了,谁家刚死人,一埋进土里就会立刻被挖出来吃,还有些人为了活下去,舍不得吃自己的孩子,所以易子而食。我们能吃上米糠汤,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闻言,张月旬震惊不已,“外头的情况已经这么糟糕了?” “那也不能给我孩子吃这玩意儿,”陈桂芬一字一顿,极力主张,“必须吃肉!” 她抓去张月旬的手拍了拍,“孩子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去给你炖肉吃,昂。” “你哪来的肉啊?” “我有主意孩子你就等着吧,昂。” 陈桂芬话音未落,人已经到灶房着手准备炖肉了。 张月旬歪头不解,“难道她在我昏迷的时候背着你们藏肉了?” “不知道。”李简放摇头道。 “话说回来,阿放你不是说这天不是没黑过吗?她又是怎么算出来我昏迷了半个月?” 李简放又摇头,“不知道,兴许她自己有自己的计算方式吧。到底过了多久,这不是我们该讨论的重点。重点应该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和你一样的症状。” “显而易见啊阿放,”张月旬摊手,“她都说了她和我一样的症状,那肯定是诡妖在搞混她的记忆呗。” “这么做的目的呢?她长着和你娘一样的脸,对吧?但诡妖却给她塞别的女人的记忆,图什么?” “哎!” 张月旬头疼啊,她拍了拍额头,“这问题还是留着问诡妖吧,我现在毫无头绪。”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啊?”陈英莲问道。 “说起这个,月旬,”李简放说,“诡妖既然想混淆你的记忆,放大你的创伤,我和小白脸各想了一个应对的主意。我们商量过,决定还是你来决定选择用什么方式……” 话未说完,一道重物砸地的声音响得十分突兀,生生打断了李简放的话。 是灶房传出来的声音。 “出事了?” 张月旬第一个冲出去,跑到灶房。 陈桂芬躺在地上,手断了一只,鲜血直流,旁边是一把血淋淋的砍刀。 张月旬赶紧把人扶起来,点了她的穴位,但血并没有那么快止住。 这时,李简放等人也赶来了。 李简放用银针给陈桂芬止了血,但手已经切断,只是用银针止血是万万不够的,必须得用金创药。 “我包里有金创药,阿放,去我包里找。” 李简放点头,立刻起身往外跑。 张月旬盯着陈桂芬的断手,眉头紧紧地拧成一股。 陈英莲瞧着那血肉模糊的断口,神色复杂。 “我看过了,外面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应该不是外人跑进来行凶,那可能是她自己割的。” “手在这儿。” 楚侑天伸手进汤锅里,抓出一只断手,递到张月旬跟前。 “这……姐姐,”陈英莲骇然,“她,她是想用她的手给你炖汤啊?” “显而易见。”楚侑天说。 接着他询问张月旬的意见,“怎么处理?” 张月旬看着那只断手煮的已经发肿了,平静道:“接不回去了已经……” 话没说完,李简放带着金创药和绷带跑回来了。 她一边撒上药粉一边包扎。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必然是疼得厉害,所以陈桂芬枯瘦得只剩下皮毛骨头的脸猛地皱起,犹如一张晒干的老陈皮。 她很快醒过来,先是看了一圈在场的人,马上就注意到了放在灶台上的手。 “怎么捞出来了?快放回锅里去!” 她强撑着就要起来,亲自动手放回去,是张月旬摁住了她,“歇着吧你。” “不行,家里已经没什么能给你补身体的了,我只能用我身上的肉给你补点营养,正长身体的年纪呢,还昏迷了这么久,你得多补点。” 这句话吹起了铺在记忆上的沙子,扑进了张月旬的眼睛,迷得她的眼睛起了水雾。 一道声音穿过岁月的长河,在她耳边响起—— “长身体的年纪呢,这老鼠肉你得全部吃完,吃得饱饱的,你才能长得身强力壮,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心疼我干嘛?吃你的,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就开心。” 声音渐渐远去。 张月旬酝酿了一下,确保自己开口不会是哭腔说话,“我不会挨饿的,我好着呢,你别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让我吃上肉。” 陈桂芬张嘴正要说话,张月旬直接点了她的睡穴,等她睡过去之后一把抱起,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张月旬神色复杂地盯着陈桂芬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捞起放在床边的背包和红伞,背上往灶房走去。 李简放他们都待在灶房没动,见张月旬“披挂齐整”,皆露出了迷茫之色。 “月旬姐姐,你要出门?” “对。” 李简放说:“现在全城戒备森严,粮食和药材都紧缺,药铺早就关门了。而且,你包里有各种治伤解毒的药,不必去外头的药铺抓药。” “我不是去抓药,”张月旬神秘一笑,“我是去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