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被赶后,假千金带领全家暴富》 第1章 一刀两断 靖安侯府的祠堂,森严寂静得能冻住香烛燃烧的哔剥声。 柳南笙一身素衣,背脊挺直如青竹,静跪在蒲团上。 空气里那股肃杀的静默,被尖细的嗓音割裂。 “宗人府司礼监奉旨协查靖安侯府血脉之事,今滴血验亲,毕——” 身着靛蓝蟒袍的司礼太监立于堂前,面上无波无澜。 他身后侍立的小太监,手捧一只莹白玉碗,碗内清水平静,唯有底部两滴已然凝结的血珠。 那血珠边缘清晰,彼此泾渭分明,再无交融的可能。 “侯爷血脉至刚至阳,柳南笙所滴之血,轻浮躁动,互不相容。血脉不通,铁证如山!”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凿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侯夫人晁氏捏着帕子的手猛然收紧,骨节泛白。 侯爷柳庆临负手而立,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太监目光扫过跪着的柳南笙,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柳南笙,这验亲玉碗,你可要仔细瞧瞧?” 柳南笙终于抬起了眼。 她没有看柳庆临,也没有看晁氏,径直落在那方小小的玉碗上。 碗中水光清澈,底部两点暗红。 只一眼。 没有惊惶,没有泪水,甚至没有一丝确认后的失落。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如同古井深潭。 “不必。” 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柳庆临猛地转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大步流星地离开。 晁氏深吸一口气,保养得宜的脸上竭力维持着端庄,眼神复杂地在柳南笙身上停留一瞬,终也快步跟了上去。 柳南笙默默起身。 跪得太久,膝盖一阵酸麻传来。她身形微晃,却很快稳住。 拖着灌铅似的的双腿,跟上前面那两道背影,一路来到书房。 柳南笙寻了一把圈椅,端正坐下,手中紧握着两样东西。 左手,是那卷由司礼太监亲手递来的玉牒文书。 右手,是验亲结果笺。 柳南笙看向上首端坐的柳庆临。他的眼神落在窗外一株枯了半边的芭蕉上,似乎那芭蕉比她这个相处了十六年的“女儿”更值得探究。 她又看向一旁的晁氏。 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两份结果。” “一份确认我柳南笙,所谓侯府嫡长女的身份,不过是偷来十六年的黄粱一梦。另一份,则坐实了我本姓舒,乃是城外猎户舒家的女儿。” 她的目光转向侍立在晁氏身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袄的少女——柳红绡。 那少女微微抬头,露出半张与晁氏有几分相似的清秀面孔,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交织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好奇、贪婪、局促,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妒忌。 “而她,舒家养女,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对吗?” 柳庆临终于把目光从那半枯的芭蕉叶上移开,冷冷地投向柳南笙。 “玉牒在此,滴血为证。明明白白!” 晁氏也看向了柳红绡。 她的视线在亲生女儿身上短暂停留,并无寻常母亲寻回骨肉的激动或心酸,反而像是在估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 眼波深处,没有怜悯,只有隐晦的盘算——这副皮囊身段,配上一段合适的姻缘,能再为侯府带来多大的助力? 柳南笙将晁氏的算计看在眼底。 她清醒地明白,侯府这十六年的养育与荣光,原只是一场围绕着柳家利益的巨大棋局。 血脉是唯一的入场券,一旦被揭穿是假,便连一颗弃子都不如。 柳红绡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努力想模仿旁边嬷嬷教导的高门贵女的姿态。但她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粘在柳南笙的身上。 那件藕荷色的云锦长裙,发髻上随意簪着的一支玲珑赤金嵌珍珠发簪,就连她此刻流露出的那种融进骨子里的从容气度,一切都灼烧着柳红绡的眼睛。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贱种霸占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情绪,脸上瞬间换上了泫然欲泣的怜色。 怯生生地靠近柳南笙一步,眼里盈满水光,道:“姐姐……” 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 柳南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不必。”她声音平静无波,“血缘已断,称谓亦绝。从此刻起,你我便是陌路之人。‘姐姐’二字,日后无需再提。” 她的拒绝如此直白,柳红绡脸上的悲戚表情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被拆穿的错愕和难堪。 “我……”她强撑着开口,“你还是不要去舒家……舒家地处陋巷,猎户人家,日子定是清贫困苦。我实在不忍心……姐姐毕竟在这府里锦衣玉食惯了……” 她小心翼翼地偷瞟着柳庆临和晁氏的脸色,仿佛在为“姐姐”求情。 言外之意,这府里再差,也强过那粗鄙的猎户之家。 “谁告诉你,我不离开?”柳南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侯府真千金已归位,我这鸠占鹊巢的假货,自当让贤。” 她看着柳红绡骤然亮起的眼眸,话锋一转,“我柳南笙今日踏出靖安侯府大门,此生便与侯府再无瓜葛。” 她要走,便要走得干干净净,一刀两断。 柳红绡脸上那股虚假的担忧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迫与占有欲。 她的目光再次黏在柳南笙的发簪、耳坠、腕镯上。 这些好东西,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难道都要让她带走? “可你的东西……这身衣裳首饰……”柳红绡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细,“舒家寒陋,恐怕也配不上姐姐这些贵重物件。带着反倒累赘,不如……” “不劳费心。” 柳南笙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已看穿了柳红绡那点下作的心思——不想让她带走任何属于侯府的财物,想让她净身出户! 柳南笙倏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干脆。 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 “啪嗒。” 翡翠耳坠、嵌着东珠的赤金玲珑簪、和田玉珠手串,一一摘下。 身上的云锦外衫被她解开盘扣,褪下,随手抛在椅背上,露出内里一件更素净的中衣。 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她一件一件,摘下所有象征着侯府嫡女身份的首饰。 “好了。” “侯府的一针一线,一文一钱,我,柳南笙,”她顿了顿,清晰无比地吐出,“不,舒南笙,不取分毫!” 众人皆是一愣。 第2章 回家 下一瞬,书房内的死寂,被柳庆临的话刺破: “玉牒定案,滴血验明。柳南笙并非我柳氏骨血。即刻起,逐出柳氏族谱。从此,你与我靖安侯府,再无瓜葛!” 他的目光漠然扫过柳南笙,落在她平静的脸上。 “念在你懵懂无辜,错非本心,侯府亦非不念情面之人。” 他略一停顿,带着施舍的口吻,更像是在说一场交易,“府中已为你在通源钱庄存下三个足金樟木箱子,这是票据。” 他从抽屉取出一张加盖印章的票据,随手放在了桌上,往前推了半寸。 三大箱的金锭! 这笔巨款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一旁竖着耳朵的柳红绡心上。 她藏在粗布衣袖里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冒牌货走了还能带走三箱金子? 那是她的钱! 柳南笙的目光在那张价值万金的票据上一掠而过。像看一片枯叶,毫无波澜。 “多谢。”她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应下。 送上门的钱,傻子才不要! 柳庆临和晁氏似乎都松了口气。 扫除障碍,代价付清,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柳南笙站起身,拿了票据,头也不回地离开。 侯府大门前,一辆青帷小车静静地等在阶下。 派人送她回舒家,这是侯府留给她最后的体面。 她抬步,登上车辕。 车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靖安侯府,也彻底隔绝了她十六年的过去。 车厢内一片昏暗。 她靠坐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 从此刻起,世上再无靖安侯府嫡长女柳南笙。 只有舒南笙。 车轮辘辘,不知行了多久。 繁华市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狭窄巷道里交织的生活气息:劣质油烟的呛人味,粪车压过石板路的沉闷滚动声,孩童赤脚奔跑追逐的叫嚷笑闹,泼妇尖着嗓子的对骂…… 空气粘稠而真实,带着粗粝的尘土味和烟火气。 终于,马车在一片拥挤中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地响起:“小姐,榆钱巷到了。是……是最深处那家。” 车帘被一只微凉的手掀开。 落日余晖吝啬地涂抹在灰墙上,留下斑驳的的光块。 巷子两边紧紧挨着低矮的房檐,许多是用黄土混着碎石夯成,也有歪歪扭扭的木板搭建,大多带着被烟熏火燎的黑污。 细窄的石板路上满是坑洼,积着不知名的泥水和菜叶残渣。 舒南笙走下马车。 混杂着尘土汗气腥臊气味的味道扑面而来,真实得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忽然松了松。 她抬头,目光穿过炊烟,落在巷子最尽头那一户矮小黝黑的木门前。 那门板旧得发黑,边缘参差,门楣低得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门关着。 里面隐约传来单调而沉闷的“咚咚”声,间或有几声压抑的咳嗽,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在费力地拉动。 她定了定神,抬手。 “笃、笃、笃。” 三声轻叩,落在门板上。 屋内有刹那的静默。片刻后,那规律的捣衣声停了。接着是靠近门口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刺耳的响。 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妇人的脸探出来。 约莫四十岁上下,两鬓却掺杂着显眼的灰白。 脸颊微微凹陷,带着常年操劳的蜡黄。 身上的粗布蓝衣洗得发白,袖口和手肘处磨出了毛边,湿漉漉的还沾着皂角沫子,显然是刚刚还在用力揉洗衣物。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少女时,那双浑浊的眼底瞬间浮起一抹明显的迷茫和困惑。 接着瞳孔猛地一缩。 少女的眉眼神韵,与自己竟有几分神似! 凌氏的心口突地一跳,一股没来由的惊惶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关门。 这贵人是谁?怎会莫名出现在这她家?还……还长得这般像自己? “你找谁?”凌氏的声音干涩沙哑,身子下意识地往回缩。 舒南笙看着妇人布满风霜的脸庞,微微吸了口气。 “我找……凌素芬。”那是母亲的名字。 她顿了顿,迎上凌氏愈发惊疑不定的目光,平静地揭示了身份:“我是您的亲生女儿。舒南笙。” 轰隆! 凌氏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女……女儿?!” 她身体剧烈一晃,脚下完全站不稳。 “南笙……你是南笙?真的是我的孩子?”凌氏破碎的声音被哽在喉咙里。 她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从天而降的女儿,却在指尖即将触及舒南笙干净衣袖的刹那,如同被烈火烫到一般猛地抽了回来。 她羞愧又慌乱地在自己的衣襟上胡乱擦着脏污的手,却越擦越乱,只是徒然地在衣襟上留下更深的污迹。 一时间,她就那样狼狈又无措地站着,泪水汹涌而出。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全然爆发,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气氛僵持着,带着无措和悲伤。 一股酸涩在舒南笙心头弥漫开,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努力放得更温和些: “娘,我们先进屋好吗?总站在门口……”她的目光落在凌氏瑟瑟发抖的蓝布衣裳上,“风大。” 一声“娘”,让凌氏猛地从悲恸和失魂落魄中惊醒了几分。 她慌忙用手背抹去糊了满脸的泪水,这才意识到女儿还在门外吹着冷风! “快进屋!”凌氏慌忙侧身,让出一条道来。她下意识地想引着女儿进去,目光扫过狭窄、杂乱甚至算得上脏污的堂屋时,脸上又浮现出窘迫。 她冲向那张唯一能坐的椅子,抬起袖子用力擦拭,嘴里喃喃:“你坐这里……外面风凉……快坐下……” 舒南笙点点头,依言坐下。 椅子很硬,摇摇晃晃,但她坐得很稳。 “先坐一下……”凌氏的声音还在发颤,手足无措地站着,似乎不知道该干什么。 片刻后,她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里面只有半堵墙隔开的灶屋。 紧接着,传来陶碗碰撞的轻微声响。 凌氏双手捧着一个豁了口的茶杯回来了。 里面盛着大半杯水。水很清,清得能看到杯底的水垢。 她小心地将杯子递到舒南笙面前,目光躲闪,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喝水吧……走了这么远路……家里……家里只有井水可以喝……” 舒南笙伸出双手,异常珍重地接过这杯清水。 “谢谢娘。” 第3章 我不嫌弃 舒南笙将杯子凑到唇边,没有半分嫌弃,轻轻呷了一口。 出乎意料,那水带着一种特有的清冽甘甜,瞬间润泽了她干渴的喉咙。 不是玉液琼浆,却仿佛瞬间洗去了侯府书房里那令人作呕的冰冷和铜臭味。 放下杯子,舒南笙看向站在原地,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凌氏,轻声问道: “娘,靖安侯府那边,可曾差人来跟您说过什么?” “侯府?”凌氏茫然地抬起头,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满是惊诧,“没……没有啊!哪有什么侯府的人来?他们来这腌臜地方做什么?” 舒南笙冷呵一声。 靖安侯府。 对她当真是挥之则来,弃若敝履。 他们将真相揭开,将她扫地出门,却连一个最微末的消息,都不屑于送给这十六年来承受骨肉分离之痛的舒家人。 何其凉薄,又何其傲慢! 舒南笙正要开口,灶屋的破草帘子忽地被掀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舒南笙闻声望去。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背着破旧的粗藤条筐,一步跨了进来。 男人的身躯几乎要堵住灶屋门口,穿着打满补丁的猎户短褂,裤腿上粘着新鲜的湿泥和几抹刺眼的暗褐色血渍。 古铜色的脸庞被刻下道道沟壑,下巴上覆盖着硬扎的胡茬,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有神。 这便是猎户舒二虎了。 她的亲生父亲。 他显然刚打猎归来,肩上还扛着一柄磨得锃亮的钢叉,叉尖似乎还粘着点未干的暗色血沫子。 筐里能看到一只刚咽气的野兔和两只更小的灰色鸟禽,毛发被血水粘连成一绺一绺。 舒二虎放下沉重的藤筐和钢叉,直起腰。目光一转,落在那端坐在木椅上的陌生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 少女穿着月白色的细布衣裙,在这家徒四壁的屋里,干净得像落在煤堆里的新雪。 气质沉静如山间幽潭,却又带着一种优雅不凡。 舒二虎先是露出迷茫的表情,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舒二虎喉咙里像是突然被什么堵住了,粗重的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用力揉了一把脸,像是在确定眼前景象并非幻觉。 “你是……我的闺女?”最后两个字在舌尖滚出,带着一丝狂喜。 凌氏早已迎了上去,此刻激动得又落下泪来,连连点头,“是……是她!我们的南笙……回来了!” 舒南笙站起身,朝着父亲微微福身:“爹。” 语气沉静,没有丝毫生疏,仿佛本该如此。 舒二虎眼眶骤然一热,巨大的喜悦让他高大的身躯都晃了一晃。 “好女儿!回来就好!” 然而,脸上的欣慰和喜悦还未完全舒展,舒二虎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去。 “今儿正午吃过饭,没一会儿工夫,靖安侯府那边突然来了三四个骑马带刀的护卫,还有两个婆子。那阵仗!那气势!吓得隔壁李家狗都不敢叫唤!”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他们冲进院子,二话没说!直接指着红绡说——‘侯爷和夫人已查明,你是遗落民间的靖安侯府嫡小姐!现在,立刻跟我们回府认祖归宗!’” “红绡?”凌氏惊讶地捂住了嘴,难以置信。 那个自小被她如珠如宝养着疼着,性子清高的女儿,竟是侯府千金? 舒二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些人根本不让我们多问一个字!那两个婆子架着红绡就往轿子上塞!红绡她……” 他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鄙夷:“她当时……连头都没回一下!半点留恋都没有!就那么高高兴兴地跟着那些人走了!像逃命一样的!”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凌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抖得更厉害。 舒二虎说完,浓眉紧锁,看向刚回来的亲生女儿:“这才不到两个时辰,笙儿你怎么也到了这里?侯府那边……” 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实在太过离奇,他完全理不清头绪。 舒南笙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道出了真相: “爹,娘,靖安侯府那边的事,大致如他们今日所说。只是他们说漏了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震惊的面孔。 “柳红绡是靖安侯夫妇的亲生骨肉,是真真正正的侯府千金。” “而我,”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淡然,“才是你们的孩子。十六年前那场意外……抱错了。” 如同一瓢冷水,浇在舒二虎和凌氏头上。 屋内死寂。 夫妻二人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南笙……”凌氏声音颤抖,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搓着,“我们……” 她想解释,想道歉,却又觉得在女儿此刻的平静淡然面前,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更显得他们这对亲生父母的窝囊和无力。 她看着女儿身上素净却依旧昂贵的衣料,再看看自己一身粗糙的布衣,这破败的家……强烈的自卑感,让她喉头发紧。 舒南笙看着母亲那愧疚难言的样子,主动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爹,娘,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或是……有什么想说的?” 她不恨不怨。 毕竟,她们又不是故意抱错的。 “没什么……”凌氏慌乱地摆着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地道:“你一路过来定是饿了!想吃点啥?娘去后坡给你摘点新鲜野菜回来,春天留的腌笋也还有的。” 她说着就要解围裙往门口走,只恨自己不能立刻变出山珍海味来招待女儿。 “母亲不用麻烦。”舒南笙温声道,“我什么都不挑。清粥小菜即可。” 凌氏闻言,心下稍安,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她转头看向自己男人:“当家的,你去后山菜地那边,把彩霞和沉舟叫回来!还有翊寒……” 舒二虎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看了一眼安静坐着的女儿,带着一丝乡下汉子的淳朴,声音压低了些:“我去叫孩子们,很快回来。闺女,你先歇着。” 舒二虎走了,屋内只剩下凌氏和舒南笙。 舒南笙站起身:“娘,我初来乍到,不知可否在四处走动看看这个家?” 凌氏赶紧点头:“能!随便看!只是……” 她脸上再次浮出羞赧,“家里实在太简陋了,你别嫌弃。” 舒南笙摇摇头,示意无妨。 第4章 阿姐 院子很小,地面是夯实的黑土,被踩踏得凹凸不平,靠墙堆放着一些破旧的农具和柴火。 但出乎意料,虽然简陋,东西却摆放得十分规整,凌氏显然是个勤快的人,角落看不到明显的污秽。 此刻院门大开着,几扇破旧的房门也都敞开着。 舒家为防阴雨湿气,中午开窗通风的习惯从未改变。 她目光扫过紧闭的东厢房——那曾是柳红绡的卧室。 凌氏上前一步,有些慌乱地拉开了房门。 一股淡淡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比堂屋小一些,但显然经过特殊照顾。 墙面是用黄泥仔细刷过,还算平整。一张旧榆木小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厚实干净的稻草垫子,稻草上竟然还铺着一层半新的蓝花粗布床单。 墙角放着一只掉了漆的小妆匣,竟是从镇上铺子买的,匣子上还残留着一点褪色的红绸。 窗台上,用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养着几根半枯萎的野草,碗底垫的彩色小石子,是孩子们在溪边捡的。 虽简陋,却处处透着与这贫困之家格格不入的“娇养”痕迹! 这些痕迹如此清晰,无情地撕碎了柳红绡那身打着夸张补丁,像是受了舒家人无尽委屈的伪装! 舒南笙心头冷笑,眼底冰寒一片。 接着是西厢房。 屋内的景象更加简陋,墙角胡乱铺着干草,草上堆着两床旧薄被。 这便是长子舒沉舟和幼子舒翊寒的床铺。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只有角落扔着几件破旧的粗布衣衫和一些破损的木制玩具。 最后,舒南笙的目光移向院角那个用几块破木板、茅草和废油毡布勉强搭建起来的小棚子。 这是长姐舒彩霞的房间。 棚内狭窄,黑暗,冷得如同冰窖。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棚顶的茅草哗啦作响。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房”,尤其还是一个女孩子住的地方,连猪圈都不如! …… 夕阳沉坠,将舒家小院染上一层温吞的橙红。 院墙低矮,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晒干的柴禾。 舒二虎的身影堵在院门口,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冲着外面吆喝:“彩霞,沉舟,翊寒,收工,回家吃饭喽——!” 他声音洪亮,惊起远处树梢几只归巢的倦鸟。 喊罢,舒二虎才转身走进院子,将一只皮毛沾着暗红血迹的野兔,挂在了屋檐下的钩子上。 不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田间地头的尘土气,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先进来的是长女舒彩霞。 她身形高挑,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裹着略显单薄的身躯,手里攥着把柴刀,背上背着半满的药草篓子。 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颊边。 她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直到看见屋檐下多出的那只野兔,才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把柴刀和药篓搁在墙角。 紧跟着舒彩霞的是长子舒沉舟。 他穿着同样陈旧的粗布短褂,裤腿上沾着泥点,可那挺直的脊背和沉静气质,硬是让这身粗衣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润。 最后是蹦跳着进来的舒翊寒。 他年纪最小,约莫十岁,瘦得像根初春刚抽条的柳枝,却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手里胡乱挥舞着一根随手折的草茎,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目光越过前面的兄姐,直直投向院子里那个陌生的身影。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安静地站着一个少女。 舒南笙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料子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柔软光泽。 她站立的姿态自然而挺拔,像一株青竹,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持。 眉眼如画,皮肤在暮色里白得晃眼。 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与疏离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舒彩霞刚刚放好东西,抬头就撞见了这一幕。 她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冻住了,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捏紧了粗糙的衣角。 她飞快地低下头,视线钉在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上。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柳红绡被接回侯府前,那种嫌弃舒家人的眼神和得意洋洋的姿态。 心口像被针尖刺了一下,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舒沉舟的脚步也顿住了。 他同样迅速地垂下了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局促,是自惭形秽,还有一丝深深戒备。 沉默地走到墙角,把农具轻轻放下,动作刻意放得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只有舒翊寒,他几步就蹿到了院子中央,离舒南笙只有几步之遥。 仰着小脸,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这位从天而降的“姐姐”,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惊叹。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舒南笙自己。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微微颔首,声音清越:“长姐、二哥、四弟。”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舒彩霞身上,“我是舒南笙。” 长姐。 这个称呼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在舒彩霞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盛满了惊愕。 舒彩霞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快步走向舒南笙。 她放下东西时,脸上绽开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她伸出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的手,一把就拉住了舒南笙。 “南笙妹妹!”舒彩霞的声音带着点激动,她仔细端详着舒南笙的脸庞,越看越是惊喜。 “你长得真像娘亲年轻的时候!眉眼,还有这脸型,真像!” 她说着,拉着舒南笙的手转向两个弟弟,声音轻快了许多,“来,南笙,这是你二哥,沉舟。这是老四,翊寒,皮猴一个!” 舒沉舟在舒彩霞开口时已抬起头。 他脸上的戒备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 他向前一步,对着舒南笙,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揖礼,姿态不卑不亢:“沉舟见过妹妹。” “阿姐!你真是我亲阿姐?”舒翊寒早已按捺不住,像只小兔子般围着舒南笙蹦跳起来,声音里全是兴奋,“哇!好漂亮的阿姐!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追问,“以后就住我们家了?真的吗?” 舒南笙被舒翊寒的热情逗得唇角微弯,她轻轻颔首:“嗯,是真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噢!太好喽!我有新的阿姐喽!”舒翊寒欢呼一声,绕着院子跑了起来。 第5章 同吃同住 舒彩霞拉着舒南笙的手一直没放,絮絮叨叨地问她,路上累不累,渴不渴。 舒沉舟也放松了绷紧的肩背,看着幼弟撒欢,唇边也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舒二虎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院中这开始有了“家”的热乎气的景象,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些许,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进去张罗晚饭。 月亮无声地爬上树梢,清辉洒满小小的庭院。 一张磨得发亮的旧石桌摆在院子中央,上面摆着简单的饭菜:一盆炖得烂熟的兔肉,散发着浓郁的肉香;一大盘炒得油亮的青菜;一碟腌得发黑的咸菜疙瘩;还有一盆黄澄澄的窝头。 粗陶碗里盛着颜色浑浊的粗茶。 一家人围着石桌坐下。 舒彩霞特意让舒南笙坐在自己身边,挨着父亲舒二虎。 舒翊寒挨着舒南笙另一边,小身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舒沉舟坐在对面。 舒二虎端着碗,目光沉沉地落在碗里的茶汤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看向身旁的舒南笙。 “南笙啊,”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打破了饭桌上的沉寂,“爹和你娘,还有你哥哥姐姐弟弟,这心里头吧,是实打实的高兴,你能回来认我们。可……爹也琢磨着,你打小在侯府那样的地方长大,吃穿用度,伺候的人,那都是顶顶好的。咱家这地方,你也瞧见了,粗陋得很,怕你住不惯,委屈了你。” “爹的意思是,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在城里头,给你赁一个干净敞亮的小宅院,再买两个勤快懂事的丫鬟伺候着。家里每月给你支些银钱当零花。你啥时候想家了,就回来看看,爹娘、哥哥姐姐弟弟都在这儿。你看……成不?” 他说完,目光紧紧锁在舒南笙脸上,带着紧张和期盼。 这是他能想到唯一不委屈女儿的办法了。 让她留在城里,保持侯府千金该有的体面。 饭桌上静得可怕。 连舒翊寒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停下了扒拉窝头的动作,眨巴着眼睛,不安地看看爹,又看看新来的阿姐。 舒南笙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舒二虎。 “爹,”她一字一顿地问,“可是家里不欢迎我么?” “哐当!”舒彩霞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她脸色瞬间白了,慌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是!南笙妹妹!怎么会!爹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绝对没有!”舒二虎更是急得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红,连连摆手否认,“南笙!你千万别乱想,爹是怕委屈了你,爹巴不得你留下!真的!你娘也是!我们……我们……” 舒沉舟也放下了碗筷,目光沉沉地看着舒南笙。 他没想到这位侯府假千金会问得如此直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舒南笙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然后,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她重新拿起了筷子。 “既然没有不欢迎,那,我留下。与大家一起住。”她的视线又扫过舒彩霞和舒沉舟,“同吃,同住。” 饭桌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但这寂静与之前的尴尬截然不同,充满了震惊。 留下?同吃同住? 住在泥土小院里,吃着窝头和咸菜? 舒彩霞张着嘴,忘了合上。舒翊寒虽然不太明白大人间的弯弯绕绕,但也隐约知道新阿姐做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决定,小脸上满是崇拜。 只有舒沉舟,他看着舒南笙沉静从容的侧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骨子里那份属于侯府千金的清傲并未消失,甚至在他敏锐的感知中更加清晰。 可正是这份清傲,衬得她此刻的决定如此惊世骇俗,如此令人费解。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柳红绡。 全家待她如珠如宝,什么都紧着她来。 然而,她却并不满足,当得知自己是侯府真千金时,几乎是立刻就要收拾行囊离开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连多看一眼所谓的“养父母”都嫌多余。 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逃离,与眼前这位平静地宣布“同吃同住”的侯府千金,形成了天壤之别。 为什么?她图什么? 舒沉舟的目光深邃,带着审视和不解。 舒二虎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好!留下来好!”舒二虎的声音有些发哑,却异常坚定,“南笙,你不嫌弃这个家,爹和你娘,还有你哥哥姐姐弟弟,往后一定好好待你!”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承诺还不够,又重重地补了一句,“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舒翊寒也弄明白了,欢呼一声:“噢!阿姐不走了,阿姐住我们家!” 舒彩霞心头那股热乎劲儿还没下去,她看着妹妹,一股想要补偿的冲动压也压不住。 她几步凑到舒南笙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兴奋。 “南笙,你看啊,家里这屋子确实太旧了,尤其我们姐妹俩挤那间小茅草棚,又暗又潮。爹,娘!” 她转头看向父母,语气更热切了些,“要不,咱想法子给南笙妹妹单独盖间新房?就挨着爹娘那屋旁边,地方是有的,或者先把那旧屋好好修整修整?门窗全换新的,再打几样像样的家具。南笙妹妹的衣物用具肯定多,得有个宽敞的地方归置!” 她越说越起劲,脑子里似乎已经勾勒出新房子的轮廓。 然而,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家低矮的土坯墙,那糊着旧纸在夜风里发出呜咽声响的破败茅草屋,还有墙角堆放杂物的暗棚子,那正是她口中要修整的姐妹俩的住处。 那点兴奋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盖新房?修整?拿什么盖?拿什么修? 一股无力感和羞愧猛地攫住了她。 她张着嘴,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脸的窘迫和难堪。 舒二虎和凌氏夫妇俩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长姐,”舒南笙看向舒彩霞,眼神温和,“不必麻烦的。我在侯府那边,还有些贴身惯用的衣裳物件没带过来,本就打算过些时日请人送来。家里的一应用度,我还能添置些,不必家里破费。” 第6章 送包裹 舒南笙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和兄长。 “爹娘和二哥辛苦操持家计不易,南笙既回来了,便是一家人,这些小事,无需挂怀。” 舒二虎和凌氏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些,但心底那份愧疚却更深了,沉甸甸地坠着。 “那些东西,”凌氏像是抓住了什么,急忙追问,声音带着关切,“多不多?重不重?要不要让你爹或者你二哥去帮帮手?雇个车也好啊!你一个人怎么弄?” “娘,”舒南笙自然地唤了一声,这称呼让凌氏浑身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不必劳烦爹和二哥。我在京城尚有些朋友,托他们帮个忙送过来便是,很快的,也不费事。” 这一声“娘”,像投入凌氏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冲垮了她的堤防。 十几年了,她生养了彩霞、沉舟、翊寒,可那个在她怀中长大的柳红绡,从未真心实意地唤过她一声“娘”。 如今这失而复得的亲骨肉,就这么自然地唤了出来。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凌氏慌忙低下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她抬起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哎!好,好!有朋友帮衬就好……” 她像是想立刻做点什么,来宣泄这汹涌的情绪,猛地站起来,声音急切又带着点哽咽:“南笙,你等着,娘这就去给你收拾铺盖。我那屋虽旧,但前几日刚晒过被褥,还算软和。今晚委屈你先跟娘挤一挤,将就一晚!明日娘就把彩霞那屋的被褥都拆洗了,给你换上最新的棉花絮。保准不让你硌着!” 说着就要往屋里冲,仿佛多耽搁一刻都是对女儿的亏欠。 “娘,”舒南笙眼疾手快,轻轻拉住了凌氏的手腕。 那手腕很细,也很烫。 她微微用力,将激动的妇人按回凳子上,语气温和,“不急。您先吃饭,菜都凉了。” 她的目光,落在凌氏面前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稀粥上。 凌氏被她拉住,一时怔楞,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奇异地被安抚了下去。 她顺从地坐好,又用袖子抹了下眼角,低声道:“哎……好,娘吃饭,吃饭。” 舒南笙重新拿起筷子。 她夹起面前碟子里一小块炖得酥烂的兔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这味道陌生,却并不讨厌。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正小心翼翼吹着粥的凌氏: “娘,这兔肉炖得很入味,火候正好。您的手艺很好。” 凌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光彩,比刚才听到“娘”时更亮。 她像是得到了天底下最珍贵的夸奖,局促地搓着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真的?南笙你喜欢?哎呀,就是些乡下粗笨做法,放了点山花椒去腥,炖久了点。你喜欢就好!以后想吃什么,尽管跟娘说,娘给你做!娘会的可多了!”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筷子,从盆里挑出最大最软烂的一块兔腿肉,颤巍巍地放到舒南笙的碟子里。 脸上的笑容灿烂又带着点笨拙的讨好,“吃!多吃点!看你瘦的!” 舒南笙看着碟子里那块多出的肉,再看看凌氏发亮的眼睛,心头那扇因多年侯府生活而紧紧关闭的门,仿佛被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暖意渗透进来。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松融下来。 舒彩霞也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未能帮上忙的失落。舒沉舟默默吃着饭,目光偶尔掠过舒南笙,若有所思。 饭后,舒南笙看了看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简单包袱。 里面除了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和靖安侯给的钱庄票据,别无他物。 她转向正帮着凌氏收拾碗筷的舒翊寒。 “小弟,”她唤道,“待会儿可有空?陪姐姐进城一趟可好?采买些日常用的东西。” 舒翊寒一听能进城,还能跟新阿姐一起,眼睛“噌”地亮了,立刻丢下抹布,蹦跳过来:“有空有空!二姐,我陪你去!我知道城里哪条街铺子多,我还能帮你拿东西!” 他拍着小胸脯,一副可靠的小大人模样。 舒南笙换上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带着兴高采烈的舒翊寒出了门。 舒翊寒像只撒欢的小狗,跑在前面带路,叽叽喳喳说着城里的热闹事儿。 刚走到村口那条狭窄的巷子尽头,准备拐上稍宽些的土路时,前方却出现了一行人,恰好堵住了巷口。 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深青色劲装,腰佩长刀。 他面容冷肃,眼神锐利如鹰,身后跟着四个抬着大包裹的随从。 那包裹用上好的天青色锦缎包着,四四方方,看着就沉甸甸的。 这阵仗在偏僻的乡村小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舒翊寒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有些怯怯地躲到了舒南笙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张望。 那劲装男子看到舒南笙,眼神微动,快步上前,对着舒南笙抱拳:“见过舒姑娘。” 舒南笙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只微微颔首:“何事?” 男子直起身,目光直视舒南笙,道:“奉公子之命,特来将此物送给舒姑娘。” 他一侧身,后面四个随从立刻将那个包裹稳稳地抬上前,轻轻放在舒南笙脚边。 “公子说,请舒姑娘安心做您想做之事,其余琐事,不必烦忧,自有公子代劳。” 他的话点到即止。 舒南笙看着地上那个包裹,沉默了片刻。 她没问“公子”是谁,也没问里面是什么,只是再次点头:“有劳。代我谢过顾公子。” “是。”男子利落地应下,再次抱拳,“东西送到,属下告退。” 说罢,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四个随从转身就走。 巷口只剩下舒南笙与舒翊寒。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舒翊寒这才敢从舒南笙身后完全钻出来,小跑到包裹旁边,围着它转圈,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光滑的锦缎。 “二姐……这是什么呀?那些人是谁?那个公子好厉害的样子!”他仰起小脸,满是问号。 舒南笙没回答,蹲下身,解开包裹上系着的绳结。 锦缎滑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第7章 娃娃 包裹里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几套叠好的女子衣衫。 料子一看就是上乘的云锦和素罗,颜色是清雅的月白、天水碧和柔和的秋香色,样式简约大方,没有任何繁复绣纹,却透着低调的贵气。 旁边是几双崭新的素面软缎绣鞋。 衣衫下面,是成套的梳洗用具:黄杨木梳、镶嵌螺钿的妆镜、光洁的白瓷漱口杯、柔软的细棉布巾……一应俱全,品质极佳。 再往下,是几卷窗纱,两床蓬松柔软的崭新丝绵薄被。包裹最边上,还放着两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散发着丝丝缕缕甜腻的果香。 舒南笙拿起其中一个小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几样颜色鲜亮的蜜饯、琥珀色的杏脯、红艳艳的山楂糕、晶莹透亮的糖渍杨梅、还有裹着雪白糖霜的冬瓜条。 “哇——!”舒翊寒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那香甜的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口水不受控制地开始流。 他长这么大,只在过年时偶尔尝过一小块麦芽糖,哪里见过这样精致的蜜饯! 小眼神黏在蜜饯上,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舒南笙看着他这副馋猫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将拆开的油纸包递到舒翊寒面前,声音平静:“给你吃。” 舒翊寒猛地一愣,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看蜜饯,又看看舒南笙:“给我?”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舒南笙点头,把另一包未拆的也塞到他手里,“都给你。我不爱吃甜的。” “真的都给我?”舒翊寒小脸瞬间涨红,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两个油纸包,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抱在怀里紧紧搂住。 那甜蜜的香气萦绕着他,让他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但他只抱了一小会儿,就抬起头,努力压下满心的雀跃,将拆开的那包蜜饯举高,踮着脚递向舒南笙:“二姐,你先尝尝!这个杨梅最大最红!肯定最甜!” 他记得娘说过,好吃的要先让给姐姐。 舒南笙看着少年明亮的眼睛,没有拒绝,从那包蜜饯里,拈起了那颗裹着透明糖霜的杨梅干。 阳光透过树梢,落在杨梅干上,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好。”她看着舒翊寒欢喜的笑脸,轻轻应了一声,将蜜饯送入口中。 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这味道,似乎比侯府里那些更名贵的点心,更真实,也更美味。 …… 此时的舒家。 舒沉舟孤零零地站在柳红绡先前住的屋子中央,脚下摊开一个半旧的竹篓,里面堆满了柳红绡——不,如今该称靖安侯府小姐了——离开舒家时丢下的旧物。 一件袖口早已磨出毛边的旧布衫,被他从篓中拎起。 他记得清楚,那年夏天格外炎热,柳红绡吵着要买镇上小姐们时兴的薄纱新衣。 他顶着毒日头,钻进深山老林,整整三天两夜,才猎到一头值点钱的獐子。 换了钱,买了新衣,回家时手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 柳红绡接过新衣时,那笑容曾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如今,这件她曾珍视的衫子,像一块破抹布般被丢弃了。 一件,又一件。 舒沉舟麻木地翻检。 每触碰到一样,心口就像被看不见的钝刀剜去一小块,并不剧烈,只是那细密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空洞感,无声地弥漫开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翻出一只褪了色的草编蚂蚱,手艺拙劣,是他幼年时笨拙地编给她的第一个小玩意儿。 那时柳红绡才多大? 小小的手捧着这只歪歪扭扭的蚂蚱,咯咯地笑弯了腰,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然后宝贝似的藏进了她的小木匣里。 指尖的触感骤然一变。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沿着脊椎窜上来,让他几乎打了个寒噤。 他拨开覆盖其上的几件旧衣,动作变得缓慢而沉重。 那东西终于完全暴露。 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瓷娃娃,圆圆的脑袋,咧着大大的笑容,脸颊上涂着两团胭脂红。 娃娃的底座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留下一个刺眼的白茬。 舒沉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笑脸娃娃,耳中嗡嗡作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那个冬天,冷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柳红绡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镇上铺子里有个稀罕的陶瓷娃娃,成天缠磨着想要。 他偷偷去看过,那价钱,够家里小半年的嚼用。 他一声没吭,瞒着爹娘,一头扎进了连老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北山坳。 那里传言有凶悍的野猪出没。他在刺骨的寒风和没膝的深雪里守了整整两天两夜,几乎冻僵。 第三天黎明,才等到一头离群的半大野猪。搏斗中,他被獠牙狠狠撞在腰腹,肋骨断了两根,吐了血。 最终,他用豁了口子的柴刀结果了那畜生。卖掉野猪换来的钱,大部分给了娘补贴家用,只留下一点,换回了这个娃娃。 他记得自己把娃娃递给柳红绡时,她惊喜的尖叫几乎掀翻了屋顶,抱着娃娃亲了又亲,发誓要一辈子好好收着。 “一辈子……”舒沉舟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三个字,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攥着那冰凉的娃娃,指节用力到发白。 娃娃底座那个磕碰的豁口,硌着他的掌心,像是无声的嘲笑,嘲笑着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付出和十六年倾注的心血,原来在别人眼中,廉价得不值一提。 “二哥?”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舒沉舟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将那娃娃紧紧攥在手心,藏在了身后。 舒南笙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舒沉舟的手上,而是平静地扫过地上那个竹篓。 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刺穿了舒沉舟最后一丝幻想:“她连这个都丢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舒沉舟的心上。 那个咧着嘴笑的陶瓷娃娃,“咚”的一声轻响,从他手中滑落,掉进了脚边的竹篓里。 混在那些旧衣杂物之中,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没心没肺的傻笑。 此刻看来竟是如此刺眼,如此讽刺。 第8章 玉容膏 舒沉舟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汹涌的泪意死死压回眼底深处。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南笙面前哭。 他嘴角努力地向上扯动,试图弯出一个笑容,结果比哭还要难看百倍。 “嗯。丢了也好。干净。” “二哥!二哥!”一个清脆的童音,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瞬间打破了寂静。 小炮弹一样的身影“噔噔噔”地冲了进来,是舒翊寒。 小脸红扑扑的,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陶罐。 舒翊寒一头撞到舒沉舟腿边,仰起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把小陶罐高高举起,努力踮起脚尖:“二哥!吃糖糖!” 他费劲地掀开罐子上盖着的油纸,小手在里面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捏出一颗蜜饯果脯。 那蜜饯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诱人的光泽。 “给!”舒翊寒的小手努力地举到舒沉舟面前,指尖还沾着糖霜,“南笙姐姐给的,可甜啦!二哥吃了,心里就不苦啦!” 舒沉舟低下头,看着小弟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狼狈的脸。 他沉默着,有些迟钝地伸出手。 指尖微微发颤,接过了那颗蜜饯。 蜜饯被放入口中。 一股浓郁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晒透果子的醇厚,混合着糖霜的甘美。 那甜意如此凶猛,带着生命力,汹涌地冲刷着口里的苦涩和心尖上残留的铁锈味。 舒沉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片阴霾,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最轻轻地落在了舒翊寒的发顶,疼爱地揉了揉。 “嗯,”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真甜。” 舒翊寒立刻满足地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乳牙。 舒沉舟的目光,投向一直静静站在门口的舒南笙。 她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过身,视线投向窗外。 院中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出一种坚韧的生机。 舒南笙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摇曳的新绿,像是出神。 …… 夜,终于深了。 舒南笙躺在铺着硬草席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的薄薄褥子,无法完全阻隔木板那坚硬的棱角感。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动作尽量放轻,怕惊扰了隔壁屋里的爹娘和小弟。 身下的硬板硌得她骨头生疼,与靖安侯府那熏着暖香铺着锦褥的拔步床,恍如隔世。 白日里那个咧着嘴笑的陶瓷娃娃,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那娃娃的笑容,与舒沉舟最后那比哭还难看的笑,重叠在一起,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并不后悔点破那残酷的事实,长痛不如短痛。 只是,舒沉舟那份苦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舒家,太穷了,也太苦了。 每一口呼吸,似乎都带着为生计奔波的喘息。 她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 窗外传来几声微弱的虫鸣,更衬得夜晚寂静无边。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沉沉地滑入梦乡。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透过窗棂的缝隙钻了进来,轻轻拂在脸上。 舒南笙睁开眼,天刚蒙蒙亮。 她坐起身,刚想下床活动一下酸痛的筋骨,屋外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这可怎么好?昨儿夜里就闷得人心慌,这才刚入夏,往后可怎么熬?” 是母亲凌氏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南笙那孩子,从小在侯府里养着,金尊玉贵的,哪里受得了咱们这屋子的闷热?听说城里富贵人家夏天都用冰镇屋子。” “唉!”父亲舒二虎沉重地叹了口气,打断了凌氏的话,“冰?那金贵东西,一小块怕不得抵咱们家半个月的口粮?买不起,想都别想。” 一阵短暂的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难受。 “爹,娘,”姐舒彩霞的声音响了起来,“别愁了。我昨儿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我在城里的醉仙楼找着活计了!就是帮厨,洗洗切切。掌柜的说好了,管一顿晌午饭,月底给一百二十个钱呢!” 她顿了顿,下定了决心,“等拿了工钱,我就去买冰,紧着南笙屋里用!” 舒南笙穿鞋的动作微微一顿。 醉仙楼帮厨?那活儿有多累人,她虽未亲历,但也能想象。 油烟熏烤,热水烫手,从早站到晚,才一百二十个钱。 买冰?杯水车薪罢了。 她无声地吸了口气,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惊动了院中低声交谈的三人。 父母和姐都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舒二虎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搓着衣角。 凌氏眼圈有些红,手里攥着一块半旧的帕子,看到舒南笙出来,慌忙在脸上抹了一把,挤出一个笑容:“南笙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是娘说话吵着你了?” 舒彩霞也立刻转过身,“南笙,早啊!没事儿,娘就是瞎操心天热。姐找着活儿了,等发了工钱,给你买冰,保管让你屋里凉快!” 舒南笙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在舒彩霞身上: “姐,别去醉仙楼帮厨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三人同时一愣。 舒彩霞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解地看着她:“不去?那怎么行?活计都跟人说好了。” 舒南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而问道:“姐,我记得爹说,你小时候常跟着娘进山采野菜和蘑菇?” 舒彩霞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是啊,山里熟得很。柴火、野菜、野果子,闭着眼都能摸对地方。怎么了?” 舒南笙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微微抬手,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那山里,有金银花,有薄荷,有艾草……还有很多对皮肤极好的东西。”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舒彩霞脸上,带着一种笃定,“姐,你进山去采这些药材,我来教你,把它们做成养肤的膏脂,玉容膏。” “玉容膏?”凌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对这个文雅的名字感到陌生。 舒二虎和舒彩霞也是一脸困惑。 舒南笙点了点头,进一步解释:“嗯。就是抹脸抹手的香膏。金银花清热解毒,薄荷清凉醒神,艾草温经祛湿,还有几种常见的草药,配伍得当,做成的膏脂能让皮肤细腻光滑,延缓衰老。 这东西,在城里那些夫人小姐的梳妆台上,是必不可少的。” 第9章 白怀瑾 舒南笙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也最具诱惑力的一句:“一罐上好的玉容膏,能换全家三个月的冰。” “三个月……的冰?”舒彩霞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 一百二十个钱买一小块冰都肉疼,一罐膏脂能换三个月的冰? 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她下意识地摇头:“这能行吗?那些金贵人用的东西,我们咋做得出来?再说,卖给谁去啊?人家能信我们这山野人家做的东西?” “能做出来。”舒南笙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懂药理,知道如何炮制配伍。至于卖给谁……” 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只要东西真的好,自然会有人识货。城中那些胭脂水粉铺子,富户家的管事采买,甚至靖安侯府名下的铺子,都是路子。” 提到“靖安侯府”时,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舒二虎和凌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舒二虎迟疑地问:“南笙,你真有把握?那膏脂,真能值那么多?” “爹,”舒南笙的目光迎向父亲,“这桩生意,比帮厨值得多,也比买冰划算得多。” 此话一出,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微风拂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舒彩霞脸上的疑虑还未完全散去。 帮厨的辛苦她是知道的,而进山……那是她从小就走熟的路。 “他爹……”凌氏轻轻扯了扯舒二虎的衣袖,声音里带着试探,“要不就让彩霞试试?采点草药,总归是山里长的东西,费不了几个钱,顶多费些力气。万一真像南笙说的能赚不少钱……” 舒二虎沉默着。 如今打猎换钱,越来越难做。 或许,女儿们能在这山里,找到另一条活路? 半晌,终于“嗯”了一声,算是点了头。 舒彩霞看着父母的神情,又看向舒南笙。 南笙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让她莫名感到安心的力量。 最终,她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成!南笙,姐听你的!我力气大,能背筐,你说采啥,姐就进山给你采啥!” ……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晒得舒家小院里的青石阶都发烫。 舒彩霞就蹲在这石阶旁,面前支着个小泥炉,炉火舔着黑乎乎的陶罐底。 罐子里是些黏糊糊的东西,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子浓重又怪异的草药味儿。 她额角全是汗,有几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眼睛死死盯着罐子,仿佛在对付什么了不得的强敌。 这是舒南笙教她熬的养肤膏。 南笙说,山里采的草药配好了,也能养出好颜色。 舒彩霞信她,可这活儿实在精细,火候稍大一点,那罐子里的东西就变了脸。 她刚拿着根木棍想搅和一下,罐口猛地喷出一股滚烫的白气,直扑她手背。 “嘶!”舒彩霞痛得一缩手,木棍“啪嗒”掉在地上。 手背上迅速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她飞快地把烫伤的手指蜷起来,藏到背后,下意识地朝妹妹住的那间屋看了一眼。 门关着,南笙在里面整理药材。 舒彩霞松了口气,用衣角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忍着疼,弯腰捡起木棍,准备再试。 她不能让妹妹觉得她笨手笨脚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车辙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嘎吱”一声,稳稳停在了舒家那扇歪斜的柴门外。 拉车的是一匹毛色油亮的健骡,后面拖着的青布油壁车虽不张扬,但那青布和车辕上打磨得光滑的木头,都透着大户人家才有的利落劲儿。 驾车的汉子利落地跳下来,一身利落的短打。 他走到车后,解开绳索,卸下三口沉甸甸的朱漆木箱。 箱子不大,用的却是上好的水曲柳木,漆色鲜亮,四角还包着黄铜。 舒彩霞被这动静惊动,站起身,疑惑地看着门口。 汉子把箱子整整齐齐码在院门内,动作干净利落。 他抬头看见舒彩霞,抱拳行了个礼:“姑娘,小的奉我家公子之命,送些药材香料过来。公子说,是给舒南笙舒小姐研制玉容膏用的。” 说完,也不多停留,转身驾车便走,留下三口箱子。 舒彩霞看着那三口朱漆箱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没碰那些箱子,只是默默走回泥炉边。 蹲下,继续盯着那罐子,仿佛那才是她的战场。 “姐!有人找!”舒翊寒像阵风似的从外面冲进院子,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他刚在村口玩,远远看见那辆气派的车往自家来了,赶紧跑回来报信。 舒彩霞茫然地抬起头。 找她?谁会找她? 没等她问出口,一道颀长的人影已经施施然踱进了小院。 来人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长衫,料子轻薄光滑。腰间束着同色系的丝绦,缀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他手里摇着一柄素面的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随着他手腕轻摇,姿态风流。 正是工部尚书家的嫡公子,白怀瑾。 白怀瑾站在院中,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 舒家的院子实在称不上体面。 土坯的矮墙裂了几道口子,角落里堆着柴禾和一些破旧的农具,地面坑洼不平,靠东墙搭了个简陋的鸡棚,几只芦花鸡在里面刨食,气味儿混合着刚熬药膏的怪味,实在不算好闻。 他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用扇子掩了掩鼻尖,动作优雅,但那嫌弃之意,却像细针一样扎人。 他的视线掠过舒彩霞和她脚边那堆熬药的家伙什,并未过多停留,最终落在那三口朱漆木箱上。 他踱步过去,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箱子,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顾长安这小子,动作倒快。看来是真上了心。” 舒翊寒机灵地朝西屋喊:“二姐!有位白公子来了!” 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舒南笙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细棉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脂粉,却干干净净。 她看到白怀瑾,并不意外,目光在他身上掠过,又扫了眼院中的三口箱子,最后落到舒彩霞身上。 第10章 帮忙 白怀瑾见正主出来,收起折扇,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容:“舒姑娘,顾兄托我……” 他话刚起了个头,目光不经意间又瞟到了东墙根儿下那间最破败的茅棚。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属于京城贵公子的轻慢:“嗬,这间屋子也能住人?” 这话,刚巧落进准备悄悄退到一边去的舒彩霞耳中。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舒彩霞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白怀瑾,脸色变得苍白。 她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意和温顺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受伤和难堪。 那只被烫伤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空气仿佛凝固了。 鸡棚里的鸡突然咯咯叫了两声,显得格外刺耳。 白怀瑾话一出口,自己也立刻意识到失言。 他顺着舒彩霞的目光看去,那间茅棚莫非是…… 果然,舒南笙的声音响起:“白公子好眼力。那间屋子,正是我长姐舒彩霞的闺房。” “闺房”二字,像两个耳光,狠狠抽在白怀瑾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剩下错愕和尴尬。 “我……”白怀瑾活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舌头打了结,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口才此刻半点用不上。 他手忙脚乱地朝着舒彩霞的方向,匆匆作了个揖,动作因为慌乱显得有些笨拙:“舒大姑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在下眼拙,口无遮拦,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千万海涵!” 舒彩霞站在原地,看着这位衣着光鲜的贵公子,此刻对着自己又是作揖又是赔罪,姿态放得极低。 她沉默着,没有看白怀瑾,只是对着他的方向福了福身。 然后,她转过身,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那间被嫌弃的破屋。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院子里只剩下舒南笙、白怀瑾和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舒翊寒。 白怀瑾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僵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直起身。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折扇摇也不是,不摇也不是,尴尬至极。 他偷眼去看舒南笙,只见她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破门上,眼神有些复杂。 白怀瑾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舒姑娘,我真不是故意的……” “白公子。”舒南笙打断了他,“你方才说,那间屋子不能住人?” “啊?是在下失言……”白怀瑾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要揪着不放。 舒南笙却话锋一转:“既然如此,不如请白公子帮个忙?” “帮忙?”白怀瑾一愣。 “嗯。”舒南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破败的小院,“白公子是工部尚书家的公子,想来对此道应是精通。这院子,还有那屋子,”她抬手指了指舒彩霞的房门,“确实该好好修缮一番了。不知白公子可有闲暇,指点指点?总得让家姐住得舒心些,免得下次再有贵客临门,又惊着了。” 最后一句,语气淡淡的,却让白怀瑾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腾地烧了起来。 他这才明白过来。 舒南笙这是在给他递台阶下。 这台阶递得巧妙,也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白怀瑾心头一松,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当然!舒姑娘此言甚是,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白怀瑾唰地展开折扇,意气风发地指向东墙,“令姐这屋子,首要便是采光,这窗户得换,开大些!门板也得重新做,要结实,还得好看,这墙体……” 他兴致勃勃,指点江山起来。 “白公子,”舒南笙再次打断他,“实用,结实,能住人即可。无需雕梁画栋,舒家小门小户,用不起,也守不住。”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白怀瑾正欲喷薄而出的设计热情。 白怀瑾噎了一下,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 忽然摇头失笑,扇子“啪”地一收,敲在自己掌心:“行!实用为主,舒姑娘倒是个实在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不过,舒姑娘对令姐倒是情深义重。” 舒南笙没接他这茬,只淡淡道:“她是我亲姐姐。” 白怀瑾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蜡封好的素色信封,递给舒南笙:“差点忘了正事。这是顾长安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宫里太医署流出来的秘制养颜方子,或许对姑娘研制玉容膏有些助益。” 舒南笙接过信封,蜡封完好。 她没拆,只点了点头:“替我多谢顾公子。” 她把信封收进袖中,抬头对白怀瑾道:“我现下要出门一趟,去宗人府衙办点事。” “府衙?”白怀瑾眉梢一挑,立刻接口,“巧了,我也正要往那边去处理点琐事。顺路,不如一起?正好路上我也能琢磨琢磨你这院子的改建图。” 舒南笙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也没说好,只转头对弟弟舒翊寒交代:“翊寒,看好家,别让人乱动那些箱子里的东西。” 又看了一眼姐姐紧闭的房门,眼神微凝,随即迈步朝院外走去。 白怀瑾立刻跟上,摇着折扇,走在舒南笙身侧半步的位置。 …… 宗人府衙门前那两尊石狮子沉默地蹲踞着,朱漆大门半开,透出几分官家的肃穆。 舒南笙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户籍文书。白怀瑾站在她身旁,神色平静。 他们正要抬脚进去。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竟径直驶向宗人府侧门。 那侧门平日里只供宗室贵胄或紧急公务通行,此刻却为这辆马车敞开。 马车稳稳停在侧门前。 车帘被一只戴着翠玉镯子的手掀开,柳红绡扶着丫鬟的手,仪态万方地走了下来。 她一身簇新的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髻上珠翠环绕,通身气派,与这庄严肃穆的宗人府衙格格不入,倒像是来赴什么赏花宴。 她一眼就看到了阶下的舒南笙和白怀瑾。 柳红绡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亲热的笑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刻意的惊喜:“姐姐!你也来啦?” 她快步走上前,仿佛真是亲姐妹久别重逢,伸手就想去挽舒南笙的胳膊。 舒南笙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碰触。 白怀瑾的眉头也跟着蹙了一下。 第11章 当众变脸 柳红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灿烂了些。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舒南笙紧握在手中的文书,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姐姐,”她脸上的笑容却倏地一收,如同变戏法般,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哭腔,瞬间吸引了周围零星几个路人和衙役的目光。 “你若是实在舍不得侯府,舍不得父母,我……” 她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泪水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着转,“我可以回去的!我回舒家,毕竟我吃惯了粗茶淡饭,侯府的山珍海味吃着倒也不适应。我这就去求母亲,求她接你回侯府!好不好?姐姐,你别难过……” 她这番话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瞬间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姐姐甚至甘愿放弃侯府荣华富贵的“好妹妹”。 而舒南笙,则成了那个贪恋侯府富贵,逼迫真千金让步的“恶人”。 围观的人虽不多,但窃窃私语声已经响起。 白怀瑾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 “呵。”一声嗤笑从舒南笙唇边滑出。 “妹妹真是好心。只是,这话听起来好生奇怪。”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红绡身上价值不菲的衣裙和首饰,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你说习惯了舒家的粗茶淡饭,并不贪恋靖安侯府的锦衣玉食?” 柳红绡的哭声卡了一下,脸色微变。 舒南笙却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语速加快:“既然妹妹吃惯了粗茶淡饭,又何必巴巴地赶着今日,坐着侯府的马车,穿着侯府的绫罗,来宗人府催着我迁走户籍,好让你名正言顺地独占锦衣玉食呢?” “如此心口不一,妹妹不累吗?” 柳红绡脸上的委屈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舒南笙乘胜追击:“既然妹妹如此顾念姐妹之情,自愿放弃侯府嫡女的身份,要回舒家去住,那好啊!” 她将手中的户籍文书作势要收起来,目光扫向宗人府的侧门,“这户籍,我不迁了!” “不迁”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柳红绡耳边。 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当众做戏,为的是什么?就是彻底斩断舒南笙与靖安侯府的最后一点名分。 若户籍不迁,舒南笙的名字就还在侯府的族谱上挂着,那她柳红绡这个“嫡女”,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侯府那些产业、未来的婚配……都悬着一把刀!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柳红绡。 什么委屈,什么柔弱,什么姐妹情深,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行!”她失声尖叫,脸上的柔弱荡然无存,只剩下气急败坏,“你必须迁!立刻!马上!” 她指着舒南笙手中的文书,厉声道:“我才是靖安侯府的嫡女!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占了别人位置的冒牌货!拿着那份文书,给我滚进去办手续!”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命令着,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这毫不掩饰的刻薄与恶毒,让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刚才那个楚楚可怜,委曲求全的“妹妹”呢?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口出恶言的女子又是谁? 舒南笙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柳红绡尖叫声中,舒南笙猛地转过身,面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围观者,脸上瞬间布满了悲愤和隐忍。 “诸位都听见了,也看见了!不是我舒南笙赖在靖安侯府不走,是她,柳红绡!” 她指向身后直跳脚的柳红绡,眼中含着泪光,“是她逼我今日必须来此,迁走户籍!是她亲口将我赶出柳家族谱,断绝我与靖安侯府最后的名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卷户籍文书紧紧按在心口,泪水终于滑落:“靖安侯府,是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夫人待我如亲生,哥哥们视我为手足!我岂能没有半分留恋?可事已至此,真假分明。我纵有万般不舍,也绝不会再碍着别人独占富贵荣华的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围观者的目光瞬间变了,从刚才对舒南笙的讥嘲,变成了对柳红绡的鄙夷和愤怒。 原来这才是真相! 柳红绡,好一个两面三刀、刻薄寡恩的真千金! 舒南笙不再看任何人,也再不给柳红绡任何表演的机会。 她挺直脊背,攥紧手中的文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宗人府的正门。 白怀瑾冷冷瞥了一眼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的柳红绡,紧随其后。 宗人府内的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有文书在手,有白怀瑾这位工部尚书嫡子在旁,经办的小吏不敢怠慢,很快,新的户籍落定。 舒南笙,正式归入榆钱巷舒家族谱,与靖安侯府再无瓜葛。 走出宗人府大门时,柳红绡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舒南笙径直走到她面前。 柳红绡猛地抬头,眼中是未散的怨毒。 舒南笙微微倾身,凑近柳红绡的耳畔。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笑和警告:“柳红绡,这柳大小姐的位置,你可得坐稳了。好好享受这泼天的富贵,可千万别摔下来。我会在底下好好看着你的。” 柳红绡浑身剧震,如坠冰窟。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舒南笙那张明明带着笑却让她毛骨悚然的脸。 舒南笙说完,再不看她一眼,转身与白怀瑾一同离去。 柳红绡僵在原地,只觉得四周所有的目光都变成了利箭,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她想叫,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 她达到了目的,彻底赶走了舒南笙,可她的名声她的形象,在这宗人府衙门前,也彻底毁了! 当日下午,“真假千金宗人府前反目,真千金柳红绡当众变脸刻薄逼迫,假千金舒南笙忍辱迁户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每一个细节都被绘声绘色地传播着,尤其是柳红绡那歇斯底里的丑态,成了茶楼酒肆最热门的谈资。 第12章 修缮 靖安侯府,松鹤堂。 一只上好的官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靖安侯夫人晁氏端坐在主位,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派去打探消息的心腹嬷嬷正垂着头,战战兢兢地复述着外面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夫人,外面传得实在太难听了!都说大小姐她跋扈刻薄,当众辱骂逼迫舒小姐,丢了侯府的脸面……” “够了!”晁氏厉声打断。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她认回亲生女儿,是为了巩固地位,是为了给侯府添彩,不是让她变成一个被全京城耻笑的笑柄! 柳红绡这个蠢货,一点城府都没有!几句话就被那舒南笙激得原形毕露! 晁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丝狠厉。 “传我的话,大小姐柳红绡言行失当,有损侯府清誉,即日起,禁足于漪澜院!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让她好好反省!” 平息流言、维护侯府颜面,这是当务之急。至于那个让她颜面扫地的亲生女儿?晁氏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烂泥扶不上墙,那就先关起来,让她好好尝尝“嫡女”身份带来的第一份“厚礼”! …… 榆钱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刚抽了新芽,舒家低矮的土坯院墙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舒彩霞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粗陶罐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南笙!你可回来了!”她几步抢到刚下马车的舒南笙跟前,献宝似的把陶罐往前一递,“快看!成了!按你给的方子,我熬了整整一天,玉容膏成了!” 舒南笙闻言一怔,目光落在罐子里那淡青色的膏体上,微微一怔:“青色?” 她记得古方记载,应是莹白如玉才对。 “是啊,”舒彩霞兴奋劲儿稍减,也露出点困惑,挠了挠头,“也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熬出来就这颜色了。不过你闻闻,味儿可对了?” 舒南笙接过陶罐,凑近细闻。 一股清冽的药草香气混合着淡淡花息钻入鼻端,清凉醒神,正是记忆中的味道。 她点点头:“香韵纯正,没错。颜色,或许自有其妙处。” 她没再多纠结,取出随身素帕,仔细地将罐口包好,防止灰尘落入。 “南笙好兴致。”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白怀瑾不知何时也踱步到了院门口。 舒南笙抬眼看他,没接话,却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青瓷瓶。 瓶身釉色莹润,一看就非凡品。 她拔开瓶塞,一股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将玉容膏的草木香都压下去几分。 白怀瑾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 他出身工部尚书府,又常在宫中走动,这味道,这瓶子,他绝不会认错! “这是宫里的‘玉髓生肌散’?”他失声低呼,声音里满是震惊。 “南笙,此乃大内秘药,非御赐不可得!你从何处得来?又怎能……” 怎能如此随意地拿出来? 舒南笙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惊涛骇浪,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捏着青瓷瓶,手腕微倾,瓶口对准了陶罐里淡青色的膏体。 闪烁着金光的粉末,簌簌落下,瞬间融入青膏之中,消失不见。 “秘药又如何?”她合上陶罐盖子,“京城贵女,追逐的从来不是疗效,而是那份旁人难以企及的奢贵。贴上‘宫廷秘药’为引的标签,这罐淡青色的玉容膏,身价何止百倍?趋之若鹜者,自会替它找出千百种理由。” 白怀瑾哑然,看着舒南笙那双沉静的眸子,幽幽一叹。 她太懂人心,尤其是那些锦绣堆里浸染出来的攀比之心。 “长姐,”舒南笙转向依旧有些懵懂的舒彩霞,“明日一早,你去西市口,找个显眼的位置,摆上这罐玉容膏。不必多言,只消说一句‘舒氏秘制,先试后议’。看看,有多少人会感兴趣。” “啊?我去卖?”舒彩霞指着自己鼻子,有些慌,“可是,我不会吆喝呀……” “无妨。”舒南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你只需看着,记下哪些人问了,问了什么,神情如何。回来告诉我就好。” 市场最真实的反应,往往藏在那些细微的表情和试探里。 白怀瑾压下心绪,岔开了话题:“南笙,你之前提起的修缮图纸,我已让家中匠人看过。若材料齐备,三日之后,便可动工。” “修缮?”舒彩霞一听这个,脸上刚浮起的一丝兴奋立刻被愁容取代。 她搓着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窘迫,“白公子,这动工是好,可这工钱、料钱……” 看向自家这破败的小院。 修缮?谈何容易!家里哪还有余钱? 她下意识地看向舒南笙,眼神里满是无奈。 舒南笙迎上长姐忧虑的目光,安抚道:“长姐勿忧,银子的事,我自有计较。你只需安心去试卖玉容膏,旁的,事情交给我。” 她没有说具体计划,但那笃定的语气,让舒彩霞焦灼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些。 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身上有种让她不由自主去相信的力量。 “好,我听你的。”舒彩霞用力点点头。 夜色如墨,彻底浸透了榆钱巷。 舒南笙躺在木板床上,身下是硬邦邦的褥子。 耳边是长姐隔壁传来的轻微鼾声,还有屋角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习惯。 很不习惯。 从侯府锦绣堆到猎户土坯房,巨大的落差并非仅仅是物质。 她睁着眼,望着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毫无睡意。 侯府沉浮,舒家困顿……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搅,让她心绪难平。 笃笃笃。 极轻而有规律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不是敲院门,而是敲她这间小屋的破窗? 舒南笙心下一凛,悄然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 窗外,一个穿着浅紫色比甲的小丫鬟正焦急地朝里张望,正是顾长安身边最得力的紫鸢。 见窗开了,紫鸢眼睛一亮,压着嗓子急急道:“姑娘!是奴婢!潭州那边传信来了,一切妥当!世子爷他回来了,就在巷口马车上,等着见姑娘一面呢!” 第13章 顾长安 顾长安?他回燕京了? 还在这深更半夜,等在榆钱巷口? 舒南笙心头微震。 她迅速拢了件外衫,悄无声息地打开后门,跟着紫鸢,避开巷子里堆放的杂物,朝巷口走去。 一辆样式低调却透着厚重质感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兽。 车前只悬着一盏气死风灯。 紫鸢轻轻掀开车帘。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 顾长安斜倚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穿着墨色常服,风尘仆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连嘴唇都显得有些干裂。 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好好歇息。 车厢里,弥漫着她熟悉无比的沉水香。 这味道仿佛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烦躁。 她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松弛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听到动静,顾长安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但在看到她的瞬间,还是涌起一丝暖意。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声音带着些沙哑:“来了?上车吧。” 舒南笙依言上车,在他对面坐下。 “刚回京?”她问。 “嗯。”顾长安揉了揉刺痛的眉心,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仿佛要确认什么。 “听闻靖安侯府真假千金之事,便提前动身了。飞鸽传信安排了潭州的尾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回到这里,可还习惯?” 舒南笙迎着他的目光,坦诚地摇了摇头:“不习惯。这床板太硬,屋子太潮,味道也不太好闻。” 她甚至微微蹙了下眉,“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顾长安看着她倦怠的神情,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果断:“那便不要住了。我在城南有处别院,清静也安全。你先去那里安顿。或者,你喜欢哪里,我即刻为你置办一处府邸。”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保护。 将她从破败的猎户家带离,安置在他羽翼之下,锦衣玉食,不受半分委屈。 舒南笙却轻轻摇头,拒绝得同样干脆:“不必麻烦。我已托了白怀瑾,请他帮忙修缮舒家这处旧宅。地方虽小,收拾出来,总能住人。” 顾长安凝视着她。 车厢内光线昏暗,她侧脸的轮廓在沉水香的氤氲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她不要他给的屋檐,她要亲手修缮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何苦来哉?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叹息一声。 “好。”他没有再劝。 夜更深了,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沉水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安神宁心。 或许是这香气太熟悉,太令人安心,或许是紧绷了太久的心弦终于得以片刻松弛,又或许…… 仅仅是因为他在身边。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使得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舒南笙原本只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沉沦。 不知不觉地,轻轻歪倒,靠在了顾长安宽阔的肩膀上。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 顾长安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瞬间微微一僵。 他侧过头,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肩头沉睡的女子。 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卸下了所有防备,睡颜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恬静。 他眸色深沉,看了许久。 最终,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只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墨色绣银线云纹的厚实斗篷,轻柔地盖在了舒南笙单薄的肩头,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她。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肩头承托着她的重量,一动不动。 …… 沉水香悠长的余韵还萦绕在鼻端,舒南笙的意识缓缓浮起。 眼睫微颤,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墨色绣银线云纹的衣料,鼻尖几乎触到那光滑微凉的锦缎。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枕在顾长安的肩头,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他的斗篷,暖意融融。 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要坐直。 一只大手却更快一步,自然而然地覆上了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握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熨帖。紧接着,另一只手带着点逗弄意味地挠了挠她柔软的下巴。 这亲昵得近乎狎昵的动作,让舒南笙残留的睡意瞬间飞散。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顾长安低垂的眼眸里。 晨光透过微微掀起的窗帘,斜斜地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为他冷峻的线条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如此动作,在对上她那双因初醒而带着几分水汽的眸子时,那张总是俊脸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红晕。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又像掩饰什么似的,更紧地握住了她。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沉默。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并不平静的心跳。 最终还是顾长安先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声音比昨夜更沙哑几分,却带着凝重:“靖安侯府柳家的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你身份被骤然揭开,时机太巧,推手也藏得太深。” 舒南笙早已从那一丝悸动中抽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微微颔首,坐直了身体,抽回被他握着的手,动作自然地将滑落的斗篷拢紧:“我知道。此事一出,燕京四大世家表面平静,底下怕是暗流汹涌,格局已悄然生变。”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嘲,“而我,如今正是风暴中心最显眼的靶子。一举一动,怕都落在有心人眼里,行动多有不便。” “你放心。”顾长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柳家背后的事,交给我。你不必为此耗费心神。” 顿了顿,对着车窗外唤道,“紫鸢。” “爷!”紫鸢的声音立刻响起。 “你留下,跟在南笙身边,多加留意。燕京城,怕是要起风了。” “是!奴婢明白!”紫鸢郑重应下。 天光已然大亮,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 舒南笙看了一眼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亮光,果断道:“时辰不早,你该走了。” 她深知他身份特殊,事务繁多,昨夜在此陪她一夜已是破例。 顾长安眸色微暗,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未尽的不舍,有隐忧,最终都化为一声叮嘱:“万事小心。紫鸢,护好姑娘。” “奴婢拼死也会护姑娘周全!”紫鸢斩钉截铁。 舒南笙下了马车。 顾长安不再多言,沉声道:“走。” 马车缓缓启动,很快消失,只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第14章 好多钱 午饭。 一张旧木桌,几碗粗米饭,一碟咸菜,一盆没什么油水的清炒野菜。 凌氏局促地搓着布满老茧的手,看着坐在对面的舒南笙,眼神里仍充满了愧疚。 “南笙啊……娘有件事,实在不知该怎么跟你说。” 舒南笙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她:“娘,您说。” 凌氏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是书院的事。你以前在侯府就读的那家白鹭书院,束修实在是太高了。咱们家……娘和你爹,还有你长姐,实在是供不起……” 她羞愧得抬不起头,仿佛犯了天大的错,“娘知道,你在那里念得好,先生们都看重你。可是,娘打听过了,城东柳家巷那边,有个女塾,是红绡以前念过的,束修便宜许多。要不,要不你先去那边念着?等家里缓过劲儿来……” 柳红绡念过的女塾?舒南笙心中了然。 凌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亏欠,又无力承担,才想出这个在她看来“退而求其次”的法子。 对此,她心中并无怨怼,只有一丝酸涩。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凌氏粗糙的手背上:“娘,您不必为此忧心。我在白鹭书院,无需家中支付一分束修。” “啊?”凌氏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满是惊愕,“不用钱?那怎么可能?那么好的书院……” 舒南笙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因为我是每届榜首。书院有规矩,榜首学子,免一切束修杂费,以资鼓励。所以,娘,您真的不必再为我的学费发愁。” “榜首?免学费?”凌氏惊得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巨大的惊喜冲散了心头的阴霾,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喜极而泣,“好!好!我的南笙有出息!娘心里头高兴!” 她激动地反手握住舒南笙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南笙!娘!快看!”舒彩霞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早上带出去的粗陶罐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卖光了!全卖光了!” 她冲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罐壁上残留的一点淡青色膏体和药草花香。 “你们是没看见!”舒彩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按南笙说的,在西市口刚把那罐子摆出来,还没吆喝呢,就有人凑过来问!闻着味儿就说香!我说了‘舒氏秘制,先试后议’,结果你猜怎么着?一个穿着挺体面的嬷嬷,用手指头沾了点抹在手背上,闻了又闻,直接就问多少钱!我心一横,想着南笙说值钱,就报了二两银子!” 她伸出两根手指,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结果那嬷嬷眼睛都没眨一下,当场就掏了银子!后来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问,那香味儿勾得人都挪不动步,不到半个时辰,罐子就空了!还有人追着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小布包,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还有几十枚铜钱,在木桌上堆成一座小银山,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凌氏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多钱!比他们一家子辛苦一年攒下的还多! 舒南笙看着桌上那堆散碎银钱,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拿起那个空陶罐,掂量了一下,对脸颊通红的舒彩霞道:“长姐,这些钱你收好。” “啊?我?”舒彩霞一愣。 “嗯。”舒南笙点点头,“明日一早,你带上娘,去南大街最大的绸缎庄,挑两匹最好的云锦,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她看着凌氏身上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袄,又看看舒彩霞同样简朴的穿着,“该换新的了。” “云锦?”凌氏和舒彩霞同时惊呼出声。 那可是顶顶贵的料子,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 “这太贵了!不行不行!”凌氏连忙摆手。 “娘,”舒南笙按住她的手,眼神坚定,“钱赚来就是花的。你们辛苦半生,该穿点好的。听我的。” 她转向舒彩霞,“还有,接下来两天,长姐就按方子,继续熬制玉容膏。熬好了,先放在家里,不要拿出去卖。” “不卖?”舒彩霞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不解地瞪大眼睛,“为啥?今天那么多人抢着要!明天肯定能卖更多钱!” 她看着桌上那堆银子,仿佛看到了无数新衣裳和好吃的。 舒南笙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物以稀为贵。今天卖得太快,知道的人还不多。等两天,让想要的人,再多想两天。熬好的膏子,先囤着。” 囤着? 舒彩霞挠挠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妹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着舒南笙那双笃定的眼睛,她心里那点疑惑立刻烟消云散。 她用力一拍胸脯,毫不犹豫:“行!都听你的!你说囤着就囤着!我这两天哪也不去,就在家熬膏子!” 她对妹妹的信任,早已超越了银子本身。 凌氏看着两个女儿,再看看桌上那堆银钱,心头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自从南笙回来,这个家,好像变得真的不一样了。 …… 翌日。 天光蒙蒙亮,晨风裹着凉意。 舒沉舟牵出老马套上板车,又把裹了厚厚棉絮的坐垫小心铺在唯一的木板上,仔仔细细按了一遍又一遍,才去唤南笙。 “二哥?”舒南笙掀开帘子出来,微微诧异。 舒彩霞已一早出门,本以为要自己踩着湿滑泥泞上路。 “上来。”舒沉舟站在粗糙的板车边,声音有些干涩。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得笔挺,尽力维持着一点该有的体面。 舒南笙没多话,扶着他的手臂坐上去。 板车吱吱呀呀碾过泥土道,老马步子慢且稳。 兄妹俩沉默着,只有车轮滚动声和偶尔的鞭梢轻响。 “书院可有人欺负你?”舒沉舟打破沉默,目光落在颠簸的地面上。 “不会,我人缘很好的。”舒南笙侧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抿嘴一笑。 “……那就好。”舒沉舟声音更低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什么难处,跟二哥说,别自己扛着。二哥别的没有,总还能使点力气。” “我知道。”舒南笙轻轻应了。 车厢中又是沉默,却比刚才温暖许多。 第15章 白鹭书院 快到白鹭书院时,一辆漆得光亮如新的锦缎围幔大马车稳稳超过他们的破板车,蹄声清脆。 车窗帘子掀开,探出一张明媚的笑脸:“南笙!早啊!我还当要迟到赶不上晨课呢!” 是吏部尚书府的庶女林芊芊,在南笙处境尴尬后,难得的几个待她照常的人之一。 “林姑娘早。”舒南笙颔首,笑容自然。 马车缓下来,和林芊芊一起的几个贵女也凑到窗口,笑吟吟地和舒南笙打招呼: “南笙今日气色真好!” “上回先生的经辩你可听到最后了?我有些地方没听明白……” 声音清亮又熟络。 舒南笙一一含笑回应。 马车很快轻快地驶远了,留下些微好闻的熏香和贵女们清脆的笑语。 方才一直挺直的舒沉舟,脊背却缓缓塌下些微弧度。 他攥着粗糙缰绳的手,指节泛着青白。 车轮不再滚动。他沉默地跳下车,替南笙整理了一下她肩上那个洗得褪色的蓝色布制书囊带子,勒得整齐些:“到了。进去吧。” 他将背更挺直一些,“下学时,我在这里接你。” 书院那扇乌木大门前的阶下,已停满了华盖珠缨的各色豪华马车。 舒家的那辆旧板车孤零零地蜷在远处角落,突兀得像一块剥落的墙皮,扎眼得很。 舒南笙知道二哥的心思,也不劝他送进去,只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嗯!二哥路上小心。” 他手腕是温热的,但皮肤下跳动的脉搏很急。 正说着,一辆极其华丽的翠盖珠缨八宝车狂奔而至,驾车的健硕小厮不等车停稳,一个梳着双髻身穿桃红缠枝莲云锦短袄的少女已掀帘“噌”地跳下来。 少女如一团活力四射的火焰,直扑向舒南笙,清脆的笑声格外张扬:“南笙!可算让我逮着你了!上次的灯会跑那么快做什么!” 她像没骨头似的整个熊抱住舒南笙,下巴抵在她肩上蹭了蹭。 这才似刚瞧见旁边还有人,杏核大的眼睛瞬间好奇地睁得更圆更亮,毫不掩饰地从舒沉舟的头顶看到了脚底的青布旧鞋。 “咦?这是……?”薛云霜歪着头,目光流连在舒沉舟温润清朗的眉宇间。 那身旧青衫非但没压住他的气度,反而衬得他挺拔如一株雪后劲松。 舒南笙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开了黏在自己身上的薛云霜:“我家二哥,舒沉舟。二哥,这位是薛侍郎家的云霜妹妹,我的好朋友。” 薛云霜眼中的好奇瞬间收起,方才那带着三分野气的灵动也收敛得一干二净。 她立刻站直身子,敛了笑容,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福礼,乖巧得像换了个人:“原来是舒二哥!小女薛云霜,是南笙同窗兼好友……嗯,还是她的贴身保镖!” 她眨眨眼,末了又偷偷补上这一句,带着点狡黠。 “薛姑娘有礼。”舒沉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正经行礼弄得有些无措,只得仓促还礼,耳根微烫。 这世家小姐的行止,如同隔开了天上人间。 “不敢当不敢当!”薛云霜脸上带着讨喜的笑容,“往后南笙的书院安危就放心……” 话音未落,一股极浓烈的玫瑰甜香猛然扑来,浓烈得呛人。 一辆金漆辉煌的朱轮华盖马车,前呼后拥地冲到近前停下。 车栏雕花镶金,连拉车的两匹骏马都趾高气扬。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撩开厚厚的织锦帘子,露出杜蘅芫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她轻飘飘扶着侍女的手臂,仪态万方地走下马车。 那双精心勾勒的凤目扫过薛云霜,像扫过地上一片枯叶。 当落在舒南笙身上时,杜蘅芫唇角便弯起了极尽刻薄的笑意。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靖安侯府的掌上明珠柳南笙小姐么?” 她故意咬重“柳”字,眼角眉梢全是不屑,“啊呀!瞧瞧我这记性!” 说着,作势虚打自己脸颊一下,笑声尖亮,“如今可不该叫柳小姐了,对吧?该叫舒姑娘?” 杜蘅芫踱前一步,那双描金绣蝶的鞋头缀着指大的东珠,停在一步之外,居高临下般打量舒南笙:“啧,这才过了几天苦日子呀?瞧这气色,怕是赶着套这乡下板车回穷猎户窝的时候,夜路太难走?” “你姐姐叫什么来着?舒彩霞?倒是好名字呀!听说那日大清早抹着大红口脂,蹲在西门市集吆喝着胭脂水粉呐?啧啧,那种腌臜地界……” 她拖长了调子,眼底冷光乍现,“倒是问一句,舒姑娘您身上这味儿,是侯府的熏香散尽了,还是沾了你那好姐姐摊上的劣等脂粉气?” 杜蘅芫刻薄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扎在舒南笙身上:“白鹭书院可是京城第一清贵之地,往日侯府撑着你倒也罢了,如今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粗鄙猎户家的贱籍女儿,也配与我们同坐一堂?” “依我看,书院如今也是门槛尽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白糟蹋先贤清雅地!” 舒沉舟的脸已骤然褪尽了所有血色,僵立在原地,双手死死捏在身侧,每一寸指节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垂着头,鬓角几缕发丝垂落,遮挡住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 就在舒沉舟被钉死在原地之时,一只手却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舒南笙一步上前,身体微微一侧,将舒沉舟整个护在了自己身后阴影里。 她甚至没有看杜蘅芫,目光径直转向旁边气鼓鼓的薛云霜。 “霜儿,你可见着了?”舒南笙语调极轻,如同在说一句寻常闲话,“听闻杜家去年花重金礼聘了个女西席,专教府里小姐诗书礼仪?” 她话音微妙一顿,抬眼瞥向那呆愣的杜蘅芫,“可见这教养,千金也难买真正的‘体统’二字。” 这话轻飘飘,却如同最锋利的薄刃。 旁边一直憋着怒火的薛云霜早就按捺不住,先是鼓起腮帮子,冲着杜蘅芫飞快地做了个大鬼脸,眼睛眉毛鼻子全挤在了一起:“略略略!” 稚气又粗野。 随即毫不客气地指着杜蘅芫的鼻子,声音响亮:“杜蘅芫!你把嘴巴放干净点!满嘴喷粪!狗眼看人低!白鹭书院是你家的啊?你说谁不配就不配?再敢欺辱南笙,信不信我把你那些收着学生束修克扣来放印子钱买香粉裙子的事,当众说说?” 薛云霜这番话如滚油泼落,众人目光顿时集中到了杜蘅芫身上。 第16章 失恋 杜蘅芫脸上的血色如同被瞬间抽走,只余下一片惨白。 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翕张了几下,竟真被噎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舒南笙迅速侧首,放低了声音催促身旁强压怒火的舒沉舟:“二哥,你先回去。路上泥滑,慢些走。” 舒沉舟瞪着杜蘅芫,再环顾周围聚集过来的各种复杂的目光,嘴唇抿成一道薄线。 他深吸一口气,应了一声。 “嗯。”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 迈开步子的瞬间,甚至微微趔趄了一下。 但走出几步,他又像被什么猛地一拽,在学院门前那条铺满青石板的道上骤然停步。 他背对人群,侧过脸,飞快地投来深深的一瞥。 杜蘅芫气得发抖的手在袖中握紧成拳,狠狠剜了一眼舒南笙和薛云霜,扭头在丫环簇拥下气冲冲地离开。 薛云霜看着杜蘅芫的狼狈背影,嘴角得意地向上翘起。 舒南笙看着身边笑容满面的薛云霜:“你刚才说,是我的贴身保镖?薛家什么时候给你安排这差事了?” 薛云霜的笑容像是瞬间被戳破的气球,缩了一下脖子。 立刻左右扫视,确保前后再无旁人。这才一把搂住南笙的胳膊,踮起脚凑到她耳边。 “我的好姐姐,你可别说漏嘴呀!就是顾长安顾公子,他怕你这身份骤然变换,在这等捧高踩低,红顶白眼都长一处的人尖堆里吃苦头,私下特意郑重托付我的!千叮万嘱,要我多护着你些,莫让人欺辱了你……” “顾公子用心良苦,对南笙姐姐你,是十二万分真真的上心呢!” 顾长安? 又是这家伙。 温暖的光影穿过书院高墙上攀附的老藤枝桠,斑驳地洒落在青石板上。 微风过处,光影摇动,如同乱了的心绪,碎得不成样子。 舒沉舟走向那辆孤零零停在远处的板车。 他拉动缰绳,老马迟钝地迈开蹄子,车轮艰难碾过书院前的青石板路。 就在板车拐出视线前的一瞬,舒沉舟猛地勒住缰绳,侧过脸回望。 几缕未束紧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他线条分明却难掩倦意的侧脸,显得过分单薄。 他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眸子,此刻锁在舒南笙身上,里面盛满了忧虑和牵挂,像蒙着一层深秋的寒露,湿漉漉地压在人心上。 薛云霜恰在此刻回头张望,不偏不倚撞上这瞬间。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起涟漪。 薛云霜被钉在原地,心口砰砰直跳。 从未有过的一种情绪涌上来,冲得她鼻尖都有些莫名发酸。 她觉得脸上发热,火烧火燎。 舒南笙察觉了身边人的异样。 顺着薛云霜发直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二哥凝望担忧的眼神。 她无奈地微微叹了口气,随即朝着舒沉舟的方向,安抚地弯起嘴角,绽开一个笑容,眼神里写着“不必担心,我能行”。 舒沉舟远远接收到妹妹这个带着力量的笑容,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也努力牵动嘴角,回了一个浅笑。 这笑如同穿破阴云的微弱天光,驱散不了阴霾,却足够温暖。 然而舒沉舟绝对想不到,这个因妹妹而绽放的笑,落在了薛云霜眼里,竟成了击穿少女心防的雷霆一击。 薛云霜杏眼圆睁,一眨不眨,望着那身影最终消失在街道转角,心口那头小鹿彻底疯了。 在舒南笙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她才猛吸一口气回了魂。 一把挽住舒南笙的手,声音压不住雀跃,又带着点慌乱:“你二哥真是好看啊!我在京里长大,除了长安哥哥,再没见过比他更俊朗的男子!一身清骨,比许多堆金砌玉的公子哥强百倍!” 她脚步轻快地踏着书院内的石径往前冲,倏地转过头,脸上全是兴奋的光彩: “南笙!好南笙!你老实同我说!你二哥……他定亲没有?可有婚配?你家介不介意我做你嫂嫂?” 舒南笙一个趔趄,差点被绊倒。 她被薛云霜这直白到近乎鲁莽的问题砸懵了。 好半晌才稳住身形,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双眼放光的少女,无奈地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得不残忍打破她的幻想:“云霜,若我没记错,你同杜家大公子杜晏的婚事,是令尊令堂早年间便应承下的吧?” 短短一句话犹如兜头一盆冰水,薛云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嘴角像被无形的钩子往下用力一扯,脸彻底垮了下去,皱成一团。 “啊——!!!”一声惨嚎似乎在她头顶炸开,她猛地以手扶额,神情痛苦至极,只差捶胸顿足:“天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个干净!” 薛云霜跺了跺脚,刚刚还轻盈的步伐变得沉重无比,拖拉着往学堂方向磨蹭,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杜晏那家伙,怎么偏偏是杜晏啊!” 舒南笙瞧着她那副丧气的模样,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劝。 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到她们所在乙班的学堂门前。 还没到授课时辰,里面如同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笑声透过雕花木窗传出来,夹杂着几声“靖安侯府”、“真假千金”、“换错孩子”等零碎字眼。 舒南笙在门槛外停了一瞬。 薛云霜正沉浸在失恋的打击中,还没缓过劲,蔫头耷脑地随着舒南笙停下。 舒南笙面色平静,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 推门声并不响亮,但像是某种无声的号令。 门板刚开一线,里面沸反盈天的喧闹如同被一把利刃齐刷刷斩断。 学堂里所有学子,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推门而入的舒南笙身上。 方才还热闹得像煮开的粥,此刻骤然沉寂。 惊讶、好奇、探究、还有些许鄙夷,如同千百根针,瞬间刺在她身上。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舒南笙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走了进去。 甚至对旁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的薛云霜低声道:“怎么都看着我们?我脸上沾了早点的油花不成?” 她语气自然,带着点淡淡的调侃。 这句轻笑,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靠前位置一个平日与舒南笙有几分点头之交的王姓小姐,按捺不住心中翻江倒海的好奇心,第一个开口:“舒同窗,坊间近日流传甚广……说……说……” 她犹豫着措辞,眼神紧紧盯住舒南笙,“说靖安侯府那位柳小姐……嗯,不是你……你是猎户舒家的亲生女儿?你们幼时被产婆抱错了?” 第17章 入学 该来的总也躲不过。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舒南笙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书放在桌上。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所有等待答案的眼睛,没有任何躲闪或赧然:“王同窗所言非虚,我确实不是靖安侯的女儿。而我如今归家,生身父母只是一介普通猎户。昔年旧事,无非一场无心错置罢了。” “哗——!” 简短几句话,如同在热油锅里滴入冷水,刚刚被强行压下的议论声轰然炸响,彻底盖不住了。 “天爷!竟是真的!”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冒出个寻亲?连侯爷夫人都认了!” “啧啧,换作是我,从云端直接跌到泥里,真是想都不敢想!” “这京里头啊,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昨夜里才有些风影,今日整个书院怕都晓得了!” 一片议论声中,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直裰,面容英俊但眼神总带着几分风流的男子突然从后排几步绕到舒南笙桌案前,正是杜蘅芫的嫡亲兄长,薛云霜的未婚夫杜晏。 杜晏刻意摆出一个自认为倜傥的姿态,手撑在舒南笙的书案边沿,微微俯身,笑容殷勤:“舒姑娘莫要为了那些嚼舌根的闲言碎语烦心。那些势利小人,不值当。若现下暂居家中不甚方便,我杜家在城西倒有一处清幽小院……” 话刚说到一半,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拍在他撑着桌案的小臂上。 力道之大,疼得杜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出手的正是薛云霜! 薛云霜像只炸了毛的猫,腾地站起,指着杜晏的鼻子,如同炸开的小炮仗:“杜晏!闭上你那张没把门的臭嘴!你什么意思?前头你那个好妹子杜蘅芫在书院大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唾沫横飞指着南笙鼻子尖儿骂得多难听,你聋了还是瞎了?你怎么不管?装什么耳旁风?” 她越说越气,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杜晏痛得直抽气的胳膊:“啊?现在眼巴巴跑来献什么殷勤?城西小院?清幽?我呸!” 薛云霜啐了一口,带着鄙夷,“杜蘅芫前脚往南笙身上泼脏水,你这亲哥哥后脚就假惺惺送房子?你安的什么心?打量谁看不出来你那点花花肠子?离她远点!” 她最后甚至往前逼近一步,气势汹汹:“再说了,要送宅子安顿,我薛云霜是死了还是瞎了?轮得到你杜家在这儿充好人?” 杜晏手臂又疼又麻,龇牙咧嘴揉着,看着眼前战斗力爆表的未婚妻,那点风流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 脸上阵青阵白,扁着嘴,又是委屈又是窝火,敢怒不敢言。 心里无声呐喊: 我妹妹杜蘅芫?祖宗诶!她那张嘴自小被嫡母宠得无法无天,我拿什么管?我敢管吗?她没扯着我头发去爹跟前告状我就谢天谢地了! 薛云霜,这还没过门呢,下手比军中教头还黑!真娶回家,我下半辈子还有好日子过? 横竖我都惹不起! 这日子没法过了! 学堂内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竟无人察觉夫子已悄无声息立于门口多时。 “啪!”一声脆响。 此间喧嚣戛然而止。 门口那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戒尺,神色淡漠,正冷冷扫视着整个学堂。 所有学子刹那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呼吸都放轻了。 仓促落座的哐当声零星响起。 薛云霜立刻松开指着杜晏的手,缩着脖子如同鹌鹑般坐回原位。 杜晏也抱着火辣辣疼的胳膊,灰溜溜地躲回后排角落。 整个学堂里,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青竹先生,白鹭书院学问最深、规矩最严苛、最不留情的老夫子。 连权倾朝野的阁老亲子,当着他的面失仪也曾被打得掌心高肿数日。 无人敢在他面前撒野。 素来肃穆的学堂内,此刻落针可闻。 夫子放下手中戒尺,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阳光倾泻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轮廓。 柳红绡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一身簇新的云霞锦裁成的衣裙,流光溢彩,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熠熠生辉。 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姿态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学生柳红绡,见过诸位同窗。”她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朝着夫子和满堂权贵子弟盈盈一礼,“家父靖安侯。学生幼时流落在外,蒙上天垂怜,近日方得认祖归宗。初入学院,诸多规矩尚不熟稔,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夫子与诸位同窗多多包涵。” 学堂里一片寂静。 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人精里熬出来的? 柳红绡这身华丽得几乎扎眼的装扮,与她口中的身世,还有这刻意放低的姿态,形成一种微妙的违和。 无人回应她的示好。 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着,柳红绡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头垂得更低,绞着裙角的手指微微发白,显出几分难堪。 “呵。”一声嗤笑打破了沉寂。 坐在前排的杜晏懒洋洋地靠向椅背,手中一柄玉骨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摇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着柳红绡。 “柳小姐这身行头,可不像流落在外的样子啊。”他语调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听说你一回来,就把府里那位养了十几年的姐姐给扫地出门了?靖安侯府,真是好大的待客之道。” 柳红绡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柔弱瞬间被惊慌取代,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杜、杜公子何出此言?并非如此!” 她急切地辩解,声音带着哭腔,“是南笙姐姐她自己向父亲要了三箱金锭,执意要走的!父亲和母亲百般挽留,可她头也不回,走得那般干脆。” “红绡本以为,十几年的情分,南笙姐姐多少会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父亲母亲。谁曾想,她竟是这般绝情!”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哽咽着吐出来。 “放屁!”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紧挨着杜晏坐着的薛云霜猛地拍案而起。 力道之大,震得她面前的砚台整个翻倒,漆黑的墨汁“哗啦”一下泼出,瞬间染透了杜晏那身昂贵的月白长衫,一片狼藉。 第18章 没收 但,薛云霜看都没看自己未婚夫一眼。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豹子,俏脸含煞,双目喷火,死死瞪着柳红绡:“柳红绡!你再敢污蔑南笙一个字试试?” 腰间寒光一闪,“呛啷”一声龙吟,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已然出鞘。 细窄的剑身在她手中绷得笔直,剑尖直指柳红绡。 “舒南笙是什么人,我薛云霜比谁都清楚!她心地比雪还干净,性子比竹还坚韧,她会贪图你那点金子?她会不顾念侯爷和夫人的情分? 分明是你!是你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真千金,容不下她,逼走了她!还敢在这里颠倒黑白,装可怜博同情?看我不撕烂你这张骗人的嘴!” 话音未落,薛云霜脚下一点,竟真的就要持剑扑过去。 “云霜!”杜晏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前襟,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盛怒之下甩开。 他苦笑着摇摇头,低声调侃道:“我的好霜儿,你这火气,烧得为夫心口疼啊……这新做的袍子,算是祭了你的义愤了?” “薛小姐!不可!”周围几个反应快的学子也急忙出声阻拦,“书院重地,严禁动武!” “夫子面前,岂容放肆!” “快放下剑!” 场面瞬间混乱。 柳红绡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踉跄着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狼狈地跌坐在地。 “够了!”一声沉喝压下了所有嘈杂。 一直冷眼旁观的夫子猛地起身,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都气得微微颤抖。 他锐利如刀的目光,狠狠刺向持剑的薛云霜。 “薛云霜!目无法纪,扰乱学堂,竟敢在圣人面前亮刃行凶!白鹭书院百年清誉,岂容你如此践踏!” 薛云霜倔强地瞪着夫子,又狠狠剜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柳红绡,满心不甘。 “把剑放下!”夫子再次厉喝。 薛云霜咬紧下唇,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 她看着夫子严厉的眼神,又看看周围同窗的目光,再多的怒火和不甘也只能死死压回心底。 她极其不情愿地,垂下了握剑的手。 夫子几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柄软剑的剑柄。 薛云霜下意识地想要抓紧,那是她自小贴身佩戴的心爱之物,是她薛家祖传的软剑“秋水”! 可夫子的手如同铁钳,毫不留情地一抽。 “唰——” 软剑脱手,带起一声细微的嗡鸣。 剑身柔韧,落入夫子手中时还在微微颤动,映着窗外的光,流动着一泓寒芒。 剑柄末端,一枚陈旧的红色剑穗轻轻摇晃。 薛云霜的手猛地空了。 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她眼睁睁看着夫子面无表情地将那柄软剑卷起,收拢,像对待一件需要没收的顽童玩具。 “持械行凶,性质恶劣,罚你抄写《院规》百遍,明日日落前交到戒律堂!这剑,”夫子冷冷地瞥了一眼手中的软剑,“暂且由书院保管,以儆效尤!”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鞭子抽在薛云霜心上。 百遍院规?她不怕!可她的“秋水”…… 学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杜晏看着未婚妻瞬间煞白的小脸,眉头紧紧锁起,手中的折扇也不摇了。 “夫子,求您……”薛云霜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 “再多言一句,加倍处罚!”夫子毫不留情地打断,将卷好的软剑重重放在讲案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坐下,继续听课!” 薛云霜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柳红绡用帕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似乎还在为刚才的惊吓啜泣。 可无人看见的帕子底下,她的嘴角,在薛云霜的剑被夺走的那一刻,得意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柳红绡在丫鬟的搀扶下,柔弱地走向夫子临时指给她的座位。 …… 日光透过高窗棂子斜落在书案上,空气中浮动着清浅墨香。 刚下完书法课,学堂里的贵女学子们三三两两聚着,轻声谈笑,仿佛之前那段小插曲未曾发生过。 薛云霜坐在舒南笙旁边,正郁闷地揉着右手腕。 那处因前几日在自家庄子里纵马撒欢,留下几道显眼的深色晒痕,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扎眼。 “还疼吗?”舒南笙瞧见她微蹙的眉头,轻声问道。 “倒是不疼了,”薛云霜撇撇嘴,语气有些懊恼,“就是太难看了!我娘见天叨叨,还说要拿宫里传的铅粉给我盖了去。那东西又厚又闷,我才不要!” 舒南笙唇角微弯,眼角也染上一丝浅淡笑意。 她没说什么,只是从随身带的一个布囊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深褐色木盒。 木盒不大,质地普通,连漆都没有上,只在盒盖中央刻了极其简洁的三道水波纹。 她将这木盒,推到薛云霜面前的梨木书案上。 “何物?”薛云霜好奇地拿起来,盒身触手温润,“给你的?” 她以为是旁人所赠。 “不,是我给你的。”舒南笙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靠得近的几个少女听清。“打开看看。” 薛云霜依言,拇指一拨盒盖下的卡扣。 盒盖无声弹开。内里衬着柔软的墨绿色丝绒,丝绒中央,稳稳嵌着一个冰裂纹青瓷小圆瓶。 瓶子不过拇指高度,瓶壁薄得透光,青釉流淌得异常均匀,浅青冰的裂纹,有种内敛的雅致。 “这……”薛云霜满眼惊诧,小心地拈起瓷瓶,分量恰好,“这是什么?” 瓶子太小巧,不像胭脂香粉。 “玉容膏。”舒南笙言简意赅。 她的目光落在薛云霜手腕的晒痕处,“早晚取一点涂抹在晒伤的斑痕处,揉至化开吸收。快则数日,慢则旬余,斑痕自行消散。若你日日匀些薄涂于面颈,”她顿了顿,补充道,“坚持数月,肌肤莹润细滑,胜过覆粉百倍,且绝无铅粉的厚重之忧。” “玉容膏?” “能消晒痕?还能让肌肤莹润如玉?” “胜过铅粉?还天然不假白?” 距离最近的几个贵女已经下意识围拢过来。 一人大胆凑近了些,鼻尖轻嗅瓶口微塞的软木塞:“咦?好清雅的淡香,带点微苦的药味,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更多姑娘被吸引,纷纷投来目光,有些甚至已经起身,围在了舒南笙和薛云霜的座位旁。 第19章 信不信 有人轻声询问舒南笙具体如何制作,有人交换着惊奇的眼神,还有人已经盘算着若真有奇效,能否从舒南笙处购买或是讨要一些。 一时间,舒南笙和她那神秘的玉容膏成了小范围的焦点。 然而,一道刻意捏得又尖又高的嗤笑声,突然响起。 “呵!真是新鲜!穷得连好衣裳都裁不起几身,舒家倒是有闲情逸致捣鼓起养颜的膏子了?” 整个学堂瞬间静了静,所有目光转向声音的源头。 杜蘅芫不知何时袅袅娜娜地往人群这边踱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遍地金妆花袄裙,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她满头的金钗珠翠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下巴微扬,脸上带着一种刻薄的嘲弄笑意,目光如同两把小锥子,直刺舒南笙和薛云霜手中的瓷瓶。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道。 她走到舒南笙书案前,涂着鲜艳蔻丹的长指甲毫不客气地一伸,带着一股甜腻浓烈的苏合香气,“啪”一下,指甲尖戳在了薛云霜还没来得及合上的青瓷瓶身上。 那瓷瓶小巧,被尖利的指甲戳得轻轻一歪,差点从薛云霜指间滑脱,幸得舒南笙眼疾手快,手指搭在旁边托了一下。 “哟!可真够脆的!” 杜蘅芫收回手,捻了捻指尖不存在的灰尘,丹蔻在光下红得刺眼,笑容恶意满满,“啧,这般寒酸用料、装腔作势的盒子装着的玩意儿……谁知道里面到底填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烂菜叶子挤的汁水?还是后院墙根下刮来的老土?抹在脸上,怕不是斑点没消,整张脸都得烂掉吧?舒姑娘,” 她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脸色微变的舒南笙,“你们舒家,拿得出来什么好东西?” “杜蘅芫!”薛云霜怒目圆睁,手腕上的晒痕都气得泛起一层红晕,“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的是实话呀!”杜蘅芫夸张地掩着嘴笑,眼神却瞥向周遭脸色各异的贵女们,“姐妹们可都擦亮眼睛想想,舒家什么家底儿?一个寒门猎户罢了,就这条件,”她抬手指了指书案上那毫不起眼的木盒,“能做出什么值钱货色?白送你们,都嫌污了手!” 字字诛心。 方才还满含好奇和跃跃欲试的目光,瞬间被冷水浇透。 围观的小姐们脸上浮现出犹豫和疑虑。 杜蘅芫的话虽恶毒刻薄,却像一枚毒刺,精准地扎在了她们的担忧上。 舒家的门第,确实不高。这不起眼的包装,这闻所未闻的膏药,万一,真如杜蘅芫所说,用了反而毁容怎么办? 原本靠得近的几位小姐,脚步不由自主地悄悄往后挪了挪,眼神飘忽着,再不敢多看那青瓷瓶一眼。 “云霜。”就在薛云霜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扑过去撕烂杜蘅芫那张嘴脸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舒南笙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既不怒也不急,仿佛杜蘅芫那些刻薄话只是几声不相干的狗吠。 “无妨。”她声音清凌凌的,在陡然安静下来的学堂里异常清晰。“信不信,由她。东西给你了,你信便用,不信便放着。”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慢条斯理地将被杜蘅芫戳歪的青瓷瓶扶正,盖好盒盖,扣上那简易的卡扣,重新装入自己半旧的布囊。 “哼!”杜蘅芫重重地哼了一声,被舒南笙这全然无视的态度噎得一口气不上不下。 但她目的已达到,周遭怀疑的目光就是她的胜利。 她转身,裙摆带起一阵香风,扭着腰肢,姿态张扬地走了,眼角余光得意洋洋地扫过一直冷眼旁观的自家兄长杜晏。 杜晏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并未言语。 薛云霜狠狠瞪了杜蘅芫的背影一眼,又狠狠剜了一眼杜晏,才气鼓鼓地坐下,将那装了木盒的布囊珍而重之地收进提篮里。 后半个时辰的讲经课,沉闷得让人打瞌睡。 下课的钟声终于敲响。 舒南笙随着人流步出白鹭书院的大门。 刚跨出门槛,就看到书院门外的老榆树下,二哥舒沉舟和小弟舒翊寒正等在那里。 “阿姐!”舒翊寒一眼就瞧见她,立刻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上来,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紧张,直接扑到舒南笙跟前,急切地上下打量她,“阿姐阿姐!你没事吧?我听二哥的意思,说是有人找你麻烦了?” 他今天闹腾了二哥小半日,硬是磨得舒沉舟带他来接阿姐放学。 他身后的舒沉舟并未阻止,脸上带着点无奈,目光却沉稳地落在舒南笙身上,看她是否真的被刁难。 舒南笙看着小弟跑得一脸急切的样子,心头那股因杜蘅芫而起的浊气瞬间被冲散了不少,像有股暖流缓缓熨过。 她伸手揉了揉舒翊寒的头顶,语气比在学堂里柔和许多:“我能有什么事?一点小事罢了。” 她牵起舒翊寒的手,感受到小家伙手心都微微出汗了,心下更是温软,抬眼看向舒沉舟:“二哥等久了吧?劳烦你和翊寒跑一趟。” “他吵得我脑仁疼。”舒沉舟站直身体,语气淡淡,目光在舒南笙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她平静神色下是否藏着委屈。 但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妹妹并非表面那般柔弱。 他随意地扫了一眼书院大门方向,正巧看到杜蘅芫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出来,还有神色略显阴郁的杜晏。 很快收回目光。 舒南笙不想再提方才的龃龉。 她看了看天色,夕阳还未西沉,时间尚早。又想起昨夜去母亲房中,不经意看到母亲独自坐在灯下,手按着腰背轻轻蹙眉的样子。 而且,父亲这几日的旧伤也有些复发。 心中念头一转,看向舒翊寒,柔声道:“今日天色尚早,二哥,我们出城去转转可好?散散心。” 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在舒翊寒看来,却像是受了委屈后的低落。 舒翊寒心头一紧,脸上立刻摆出十二万分的懂事体贴:“去!阿姐想去哪儿都成!我陪你散心!” 他紧紧握着阿姐的手,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舒沉舟自然也察觉了舒南笙的神色。 她心思藏得太深,不如直接顺着看看她想做什么。 “也好。”舒沉舟干脆利落,“我们一起去。” 三人上了板车。 舒沉舟负责驾驶,舒南笙牵着舒翊寒坐了。 板车平稳地启动,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第20章 万安谷 舒翊寒人小却敏感,车行不过两条街,他就发现阿姐虽应着他的话,眉宇间却总凝着一点东西。 像在琢磨什么要紧事? 他心里猫抓似的,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阿姐,咱们不是去散心?你到底要去城外哪儿呀?” 舒南笙的目光收回。 高大的青灰色城墙在夕阳下投下连绵的阴影,城门洞口车马行人进进出出。 她看着舒翊寒的眼睛,也没再隐瞒:“去万安谷。” “万安谷?”舒翊寒一脸茫然。 这个名字很陌生。 倒是舒沉舟听了,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目光投向舒南笙:“可是褚伯谦那里?” “嗯。”舒南笙坦然迎上二哥的目光,点了点头。 舒翊寒更迷糊了:“褚伯谦?哪个褚伯谦?” “褚神医。”舒沉舟替舒南笙答了,“性子古怪,脾气极差,从不轻易出诊,早年曾因不肯给某位王府世子治病,差点被拆了骨头,一气之下金盆洗手,躲到京郊山中养花种菜去了,发誓再不行医。” 他简单几句,勾勒出这位神医的怪异。 舒南笙没否认,只是道:“父亲的旧伤逢阴雨天便发作得厉害,近来晨起僵痛。母亲腰背的酸痛也越显沉疴之态,入夜尤其难熬。”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落在舒沉舟和舒翊寒耳中,却重重敲了一下。 爹娘的旧痛沉疴,是他们舒家小辈心头共同的牵挂和隐痛。 “配药方子自然也可,”她话锋一转,“可我查过典籍,那两张对症的古方,光是完整配齐上面的药材,就需耗费不少时日周折,更不必说按古法炮制所需的手艺和火候了。” 自己配药,哪怕是她,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所以?”舒沉舟看着她,几乎已经猜到了她的打算。 这个妹妹,胆子是真大,也是真敢想。 “所以,不如直接去请药。”舒南笙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去邻居家借根葱那么简单。 “褚伯谦隐居不出诊,但他自己钻研出的‘舒筋通络散’和‘固本养元贴’的药效,远胜古方,且便于携带使用。若能得到成品,给父亲母亲缓解眼下之痛,最快不过。” “至于他给不给,总得试试才知道。” 舒沉舟沉默了。盯着舒南笙看了两息。 他薄唇微启:“听说那老头把万安谷方圆三里都布满了乱七八糟的荆棘瘴草,还有机关暗哨,防人如防贼。你可有把握?” “没有。”舒南笙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显出一点不似她平常的狡黠,“但不去试试,永远不会有。” 舒翊寒这时终于把前因后果串起来了。 阿姐根本不是被那杜蘅芫气得心情不好,阿姐是心里记挂着爹娘的身体,才突然想到出城去万安谷! 这小家伙顿时把杜蘅芫抛到九霄云外了,满脑子都是“找神医”这个刺激又危险的任务。 “我陪阿姐去!”小家伙挺起小胸膛,热血上头。 “嗯。”舒南笙应了一声,目光投向渐渐靠近的城门。 车外光线转暗,城墙的巨大阴影将车厢吞没,又随着车轮滚动重新进入夕阳的余晖。 城外的官道宽阔不少,天色似乎也敞亮了些。 夕阳的金红彻底铺满西天,将远处的农舍和更远处的山峦都染上了一层暖融的色调。 车儿沿着官道驶出一段,在一个通往西山岔道的小路口稳稳停下。 剩下一段山路,得靠脚了。 舒沉舟利落地掀开帘子跳下车,伸展了一下筋骨,眉宇间并无疲色。 舒南笙紧随其后,舒翊寒最后一个从车上跳下,吸了一大口混杂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冷冽空气,小脸上满是雀跃和新奇。 舒沉舟抬首望向眼前那条蜿蜒进山谷的曲折小径。 三人没有迟疑,沿着崎岖的小路向上攀爬。 越往山上走,空气越清新,周遭越发静谧。 鸟鸣稀疏,只有风吹过枯草和光秃树枝的簌簌声。 小径两旁,衰草间偶尔能看到些深绿色的尖锐荆棘丛,有的还点缀着几颗猩红发亮的干瘪小浆果,显然是人工精心培植过的带毒植物。 舒沉舟的目光冷锐,仔细扫视着前方和两侧所有可能藏匿机关或陷阱的地方。 他看似随意地捡起一颗圆润的小石子,在靠近一丛格外密集的荆棘旁,指尖用力一弹。 嗖!石子带着破风声射入荆棘丛深处。 “啪嗒!”一声脆响,像是触动了什么朽木榫卯。 紧接着,“簌簌”几声极其轻微的空气扰动,几根细若发丝的黑色牛筋索猛地从前方的几处不起眼的腐叶堆下弹出,又迅速无声地缩了回去,又隐藏入泥土枯叶之下。 若非舒沉舟提前示警,寻常人走到此处,稍有不慎绊上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被缠住手脚倒吊起来。 舒翊寒看得小脸发白,下意识紧紧抓住了阿姐的衣袖。 舒南笙神色平静,只多看了机关缩回的枯叶处两眼。 舒沉舟又试探了几处,一路破解了几处捕兽套索和尖刺陷阱。 约莫又行了一炷香时间。 前方,山势逐渐合拢,在暮色中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直扎进越发苍茫的昏暗中。 那便是流传着诸多传说,连猎户都不敢轻易踏足的万安谷。 “南笙,这…当真是入口?”二哥舒沉舟皱眉打量着眼前的场景,“褚神医真住在这山谷里面?” 一直紧挨着二哥的舒翊寒,努力把细瘦的身子藏在哥哥宽阔的背后,只露出一双睁得滚圆的眼睛,带着怯意看向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谷口。 “就是这儿。”舒南笙的声音平稳。 “谷口看着吓人,里面其实别有洞天。不过,”她弯腰随手从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朝谷口方向探去,“想进去,可得长点心。” 狗尾巴草刚探入石壁下方看似松散的碎石堆积处,轰隆一声响,坚硬的岩石在方才草杆触碰的位置狠狠咬合。 尘土瞬间扬起,碎石飞溅。 舒翊寒吓得一声惊呼,整个小身子彻底缩到舒沉舟背后,小手死死揪住了哥哥的衣襟。 舒沉舟也下意识绷紧了腰背,眼神凝重起来。 舒南笙不疾不徐地收回狗尾巴草,朝身后惊魂未定的兄弟俩笑了笑:“瞧见没?看着像条路,其实到处是机括。一步踏错,管你是活物还是死物,这些石壁林木可都等着‘关门’。老褚头不欢迎外人,设这么个门神在这儿。” 第21章 收徒 舒翊寒脸色发白,声音都打着颤:“姐,那咱还进去吗?” “当然进。”舒南笙说得理所当然。 “别怕,都是唬人的把戏,知道路子就没事。跟着我走,记住脚步位置,走慢点。” 她自然地伸出手,舒翊寒犹豫了一下,紧紧抓住了姐姐的手。 舒南笙牵着小弟,当先步入石壁阴影下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舒沉舟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光线骤然黯淡。 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两侧石壁粗糙而湿冷,似乎还能嗅到苔藓和某种金属机括冰冷的气味。 舒南笙走得极稳,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某个特定的石块上,口中低声给弟弟提点:“抬脚,跨过那道浅沟,别踩边上的青苔。对,现在往左一步,踩最平整的那块,再往右,踩住这块尖一点的石头……” 舒沉舟跟在最后,越看心中越是惊异。自家这妹妹,竟能如此熟稔地领着他们在凶险的兵家迷阵中穿行,那份从容气度,绝不仅仅是聪慧二字可以涵盖。 约莫半盏茶工夫,眼前的甬道忽地豁然开朗。 一片幽深宁静的山谷扑面而来。 谷内比外面天色更暗沉几分,却奇异地令人觉得平和。 溪流淙淙,各种难以名状的花草香气糅合在一起,清新地沁入肺腑。 视线所及,绿意盎然中点缀着不少形状奇特的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依稀有座竹篱草堂的影子,几星暖黄色的灯火在其中跳跃。 舒南笙熟门熟路地顺着隐约踩出的小径往前,直抵草堂前的小院。 “老褚头!我来了!”她扬声喊道,声音在山谷里荡开一圈回音,毫不客气地推开虚掩的竹扉。 竹堂内光线比外面略亮。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的老者,正背对着门俯身在一个药碾槽前用力碾着什么,“咚…咚…”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听到舒南笙的喊声,那声音顿住。 老者猛地直起身,转过身来。 脸上皱纹深刻,纵横交错,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喷着火。 “臭丫头!”褚伯谦把手里的药杵往槽里重重一撂,几步就跨到堂屋中间,指着舒南笙的鼻子就开始数落,“你还知道来?小没良心的!老头子一个人在这山沟里等着发霉,头发等得更白喽!指望不上,指不上!” 他语气极冲,可那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笑意,却暴露了他并非真的气恼。 舒南笙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这不就来了嘛?您这地方,九曲十八弯的,哪那么好找?” 她边说边径自走到一边,拉过两张竹编的小马扎,一张递给还不知所措的舒翊寒,另一张让舒沉舟随意坐了。 眼睛在堂屋里扫了一圈,看见墙角矮几上放着一盘青里透红的果子,眼睛一亮,起身就过去抓了一个最大的,塞到舒翊寒手里:“别愣着,饿了吧?喏,老褚头的野梨子,看着青,甜着呢。” 她自己挑了个小的,在袖口随意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淋漓。 褚伯谦被她这反客为主的架势气笑了,哼了一声,目光倒是落到了规规矩矩坐在小马扎上的舒翊寒身上:“这娃儿?你家的?” “嗯,我弟弟,叫翊寒。”舒南笙一边嚼着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顺手又扔给一旁的舒沉舟一个果子。 舒沉舟接过,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对褚伯谦恭敬地行了个半礼。 褚伯谦不再理会舒南笙,他凑近几步,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舒翊寒身上快速扫过。 舒翊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头埋得更低。 “娃儿,手给我瞧瞧。”褚伯谦的声音莫名地低沉了几分。 舒翊寒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姐姐。 舒南笙对他点点头,温声道:“给褚爷爷看看。” 舒翊寒迟疑地伸出手,递到褚伯谦面前。 褚伯谦伸出自己那只手,轻轻握住了舒翊寒的小手腕。 另一只手将舒翊寒的五指完全摊开,低头凝神,拇指和食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少年那几根手指,尤其在指尖来回按压。 越看,褚伯谦那双眼睛里,光芒就越发锐利。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舒南笙,激动的声音都拔高了几个调:“像!太像了!这筋骨,这指腹的弹性,丫头!这娃儿和你小时候的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生的好料子!绝对是学针灸的好料子!” 他像是怕人跑了似的,更加用力地攥紧了舒翊寒的手腕,目光灼灼盯着孩子懵懂又有些受惊的小脸,急切道:“娃儿!跟我学!学针灸!学医!做我徒弟!老头子这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保你以后也能救万万千的人命!跟我学!答不答应?” 那语气,仿佛不是收徒,而是在讨要一件稀世珍宝。 舒南笙咽下最后一口果肉,顺手把果核精准地丢进窗边的藤编篓子,拍拍手上的汁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翊寒,二哥,这位就是‘判死簿’,褚伯谦。” 砰! 舒沉舟手里的果子直接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霍然站起身,脸上是见了鬼似的震惊,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老顽童。 判死簿! 传说中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医毒双绝却早已销声匿迹数十年的传奇神医! 竟是眼前这位? 舒翊寒也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头顶,整个人都僵在了小马扎上:判死簿?神医?要收我做徒弟?他想学医吗? 好像想过的,以前看见书里悬壶济世的故事也曾向往过。 可是这个看起来怪怪的爷爷……真的是神医吗? 舒翊寒彻底懵了。 他像个被点住了穴道的小泥人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褚伯谦,忘了说话,忘了点头,也忘了摇头。 完全是一副被这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晕了的模样。 褚伯谦只当他是嫌弃或是不愿,急得山羊胡子都翘了起来。 “嗡!” 一道长而细的金光在他指间猛然绷直,颤巍巍地发出细微的鸣音。竟是一根足有成年男子手掌长度的特制金针! “瞧瞧!好东西吧?”褚伯谦手指微动,那根长长的金针在指尖如同活物般灵巧地翻转游走,速度奇快,幻化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色残影。 “老头子用它救过数不清的性命!刺穴入髓,能通阎罗,小子!拜我为师,学成了它,救死扶伤,这才是男儿该做的事!不比你在府里读书来得强?你可愿意?” 那金针的流光,在舒翊寒漆黑的瞳孔里跳跃闪烁。 他依然呆呆的。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舒翊寒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他一个激灵,茫然地抬起头,撞进姐姐舒南笙含笑的眼眸里。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舒翊寒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次看向褚伯谦,看向那金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飘,小心翼翼地问道:“褚爷爷……您说的是真的吗?您真愿意教我?” 褚伯谦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热切:“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只要你肯学!” “我愿意!褚爷爷!我学,我愿意跟您学!” “好!好孩子!老夫今日就收下你了!天佑我褚门,终得佳徒!哈哈哈哈哈!” 褚伯谦的笑声在堂屋里回荡,“翊寒啊,你今日就留在谷中,或者明日一早,让你哥把你的行李送来!从明日起,就跟着师父,师父保管将这一身压箱底的本事,统统教给你,绝不藏私!”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旁边坐着的舒南笙:“南笙丫头,你放心!老头子说话算话,必倾囊相授!翊寒跟着我,错不了!” 舒沉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显然对弟弟能得此机缘十分满意。 舒翊寒虽然肩膀被抓得有些疼,但小脸上也满是紧张和期待。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舒南笙开口了: “不行。” “啊?”褚伯谦的笑声戛然而止,愕然地看着她,抓着舒翊寒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些。 “妹妹?”舒沉舟脸上的笑容僵住,满是困惑。 舒翊寒也茫然地抬起头。 在三人错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舒南笙站起身。 她个子不算很高,但此刻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 “褚老,翊寒拜您为师,可以。但有一条——他不能留在万安谷。” “什么?”褚伯谦以为自己听错了,白眉毛拧成了疙瘩,“不住谷里?那如何学艺?老夫这一屋子的医书典籍、药材标本、制药器具,难道每日搬进搬出不成?胡闹!” 舒南笙对他的质疑置若罔闻,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条件:“不是让您搬东西,是请您搬出万安谷,搬到城里去住。我会在城中为您寻一处清静雅致的宅院,翊寒每日清晨去您府上学习,日落前归家。如此,既不耽误他侍奉双亲,也方便您教导。” 她话音落下,堂屋里一片死寂。 褚伯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涨红了脸,指着舒南笙,气得胡子直抖:“你这丫头!好大的口气!竟敢让老夫搬家?老夫在这万安谷住了快五十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透了老夫的心血!你让我搬出去?简直岂有此理!” 舒沉舟也急了,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南笙,不可对褚神医无礼!学艺自然要随师父,哪有让师父迁就徒弟的道理?这太过分了!” 舒翊寒看看暴怒的师父,又看看焦急的二哥,最后望向一脸平静的长姐,脸上满是惶惑。 舒南笙心中的算盘打得极响: 其一,万安谷山高路险,褚老头年事已高,独自住在此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摔了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早有心思劝这倔老头搬出去,只是苦无良机。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岂能放过? 其二,她脑中那几张精妙的药方已有了雏形,但其中几味药材的炮制调整,非褚伯谦这等老手不能指点。 她日后少不了要频繁向他请教。若他住在谷里,自己难道天天翻山越岭?光是想想那崎岖的山路就腿肚子转筋。 如今正好,借着老头儿求徒心切,将搬迁作为拜师的条件,一举两得! “过分?”舒南笙微微挑眉,“褚老神医,您收徒,图的是传承衣钵。只要翊寒每日准时到您跟前,虚心受教,您在谷中教和在城中教,又有何本质区别?莫非您这毕生所学,还挑地方不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舒翊寒身上,话却是对着褚伯谦说的:“况且,翊寒年纪尚小,骤然离家独居深山,于情于理皆不合。我舒家父母健在,岂有幼子长年离家之理?您若真心疼惜徒弟,也该为他周全考虑。在城中,既能安心学艺,又能承欢膝下,岂不两全其美?” 她句句在理,噎得褚伯谦一时语塞,只能瞪着眼睛,呼哧呼哧喘粗气。 舒南笙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舒翊寒,语气放柔了些许:“翊寒,你自己说,是愿意一个人住在山里跟着师父,还是每日去师父那里学,晚上回家?” 舒翊寒被长姐清亮的目光看着,又偷偷瞥了一眼气得胡子翘起的老神医,心里其实更愿意住在家里。 他毕竟才十岁,犹豫了一下,小声嗫嚅道:“我……我想每日回家……” 褚伯谦一听,看向舒翊寒,这孩子眼神清澈,根骨上佳,心性更是纯良,正是他苦寻多年的衣钵传人! 难道就因为这丫头的刁难,就此错过? 不行!绝对不行! 老头子这辈子,眼看就要入土了,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么一棵好苗子! 绝不能放手! 老头子脸上的皱纹纠结成一团,内心天人交战,激烈得如同油煎火烹。 搬?离开这住了大半辈子的山谷?到一个陌生的城里去? 不搬?这到嘴的好徒弟就飞了,衣钵传承无望! 搬?不搬? 搬!不搬! 时间一点点过去,堂屋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终于,褚伯谦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搬!老夫搬!” 他死死盯着舒南笙,咬牙切齿地补充道:“但是!给老夫找的地方,必须安静!离那些市井喧嚣越远越好,若是吵得老夫头疼,教不了徒弟,可别怪老夫!” 第22章 定金 成了! 舒南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满意光芒,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干脆利落地点头:“一言为定!褚老神医放心,定给您寻一处最合您心意的清幽之所。” 目的达到,舒南笙毫不拖泥带水,当即拍了下手,爽快道:“那此事就这么定了。二哥,翊寒,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竟不等褚伯谦反应,转身就朝屋外走去。 “哎?等等!” 褚伯谦一愣,这丫头怎么风风火火的?他还有一堆收徒的细节没交代呢! 舒南笙脚步不停,却并非走向大门,而是熟门熟路地一拐弯,径直钻进了旁边那间满是药柜的药房。 留下堂屋里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药房里,褚伯谦珍藏的各种药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满满当当。 舒南笙迅速扫过一排排药柜,精准地拉开其中两个抽屉,看也不看,伸手就从里面各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药瓶,动作熟练得如同在自家后院摘菜。 她拿着药瓶走出来,正好对上追到药房门口,一脸惊愕加心疼的褚伯谦。 “褚老,”舒南笙举起手中的两个药瓶晃了晃,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无赖”的笑意,“这两瓶‘舒筋活络散’,我爹娘腰腿旧疾用得着,先拿走了。多谢您老慷慨。” “你……你这丫头!土匪啊你!”褚伯谦指着她手中的药瓶,心疼得直抽气。 那可是他耗费了不少珍稀药材,花了大半年时间才精心配制出来的上品! 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多用。 舒南笙却只当没听见他的控诉,将药瓶往怀里一揣,对着还愣在堂屋的舒沉舟和舒翊寒招呼道:“二哥,翊寒,走了!” 说罢,率先大步流星地朝谷外走去,毫不停留。 舒沉舟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拉着还有些懵懂的舒翊寒,匆匆对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褚伯谦行了个礼:“褚老神医,那……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搬家之事,南笙定会安排妥当,您放心!” 说完,也赶紧追着妹妹的身影去了。 褚伯谦追到门口,只看见姐弟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谷口。 山风吹过,卷起他花白的胡须。 老头子看着空荡荡的谷口,又低头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一时间竟不知是该为收到徒弟狂喜,还是该为被迫搬家肉痛,亦或是该为那瓶药散心疼。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丫头……真是……唉!” …… 铜镜里映出的脸,让杜蘅芫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脸颊和额头上,几颗红肿大痘嚣张地鼓胀着,其中一颗甚至破了皮,渗出一点黄水。 无论她如何涂抹,那溃烂的痕迹都像恶毒的诅咒,顽固地透出来。 “该死!”她低声咒骂,烦躁地将手中沾满铅粉的丝绵粉扑狠狠摔在妆台上。 铅粉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香气,却掩盖不了她心底翻腾的恶意。 她拿起另一盒更白的铅粉,用指尖狠狠剜了一大块。 带着泄愤般的力道,再次重重按压在那片溃烂的皮肤上,直到那片区域变得惨白,才勉强遮住了那点不堪。 镜中的女子,妆容厚重却透着死气沉沉,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阴冷和迫不及待的兴奋。 想到舒南笙那个贱人送给薛云霜所谓“玉容膏”,杜蘅芫的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烂脸!最好烂得彻底! 让那个薛云霜彻底毁了容,看她还怎么有脸见人! 也让舒南笙那个猎户女知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瓷“玉容”二字的! 她仿佛已经看到薛云霜顶着溃烂流脓的脸,在众人面前羞愤欲死的模样,看到舒南笙被千夫所指,沦为笑柄! “小姐,冯小姐她们已经到了,在院外候着呢。”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通报。 杜蘅芫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疯狂,努力端出一个倨傲的姿态:“知道了。” 她站起身,抚了抚身上华贵的云锦衣裙,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王,带着身后冯巧巧等几位同样抱着看好戏心态的贵女,浩浩荡荡地朝着白鹭书院走去。 “啧,真是笑死人了!”冯巧巧捏着嗓子,声音尖刻得能刮下墙皮。 “一个猎户家认回来的野丫头,也敢大言不惭做什么‘玉容膏’?她舒南笙在靖安侯府当了十几年的假千金,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懂什么闺阁秘方了?怕不是拿些烂泥巴糊弄人吧!薛云霜那个蠢货居然也敢用?真是不知死活!” “哈哈哈!”杜蘅芫尖声笑起来,声音刺耳,“可不是嘛!等着瞧吧,到时候看她薛云霜还怎么装那副模样!舒南笙那个贱人,也得跟着滚蛋!” 她的话,引来身后贵女们一阵心照不宣的嗤笑。 一行人踏入书院,目光迫不及待地在来往的学子中搜寻薛云霜的身影”。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回廊的另一端缓缓走来。 晨光熹微,柔和地洒落。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当她微微侧首,与同伴低语时,一张脸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刹那间,仿佛时间凝固了。 回廊下,花圃旁,所有原本低声交谈或匆匆走过的学子,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钉在了那张脸上。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肌肤如玉,白皙得仿佛笼着一层柔光,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 曾经困扰薛云霜许久的几块浅褐色晒斑,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健康红润,如同初绽的桃花瓣,娇嫩欲滴。 整张脸焕发着一种惊人的光彩,未施脂粉,却比任何精心描绘的妆容都要灿烂夺目! “嘶——” “那是薛云霜?” “天!她的脸……怎么可能?!”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难以置信的惊呼。 杜蘅芫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薛云霜那张光洁如玉的脸。 厚厚铅粉下的溃烂处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舒南笙那个贱人的烂泥巴,怎么可能有这种效果? 一定是幻觉! 薛云霜自然也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尤其是杜蘅芫那仿佛要吃人的视线。 她脚步未停,姿态却更加从容优雅。 甚至微微侧过身,纤纤玉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拂过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 “杜小姐今日这妆容,倒是别致。只是这粉,似乎扑得忒厚了些?看着怪闷的。” 薛云霜顿了顿,目光扫过杜蘅芫脸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表情也狰狞了些。小心些,莫把粉抖落了,那可就不美了。” “噗嗤!”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窃笑。 杜蘅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巨大的羞辱感让她浑身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尖声反驳,喉咙却像被一只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原本跟在杜蘅芫身后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此刻眼中哪里还有半分嘲讽? 玉容膏! 舒南笙的玉容膏,竟然是真的! 效果竟如此逆天,一夜之间,让薛云霜脱胎换骨! “舒姑娘!舒南笙在哪里?”不知是谁尖声喊了一句。 “对!舒姑娘!那玉容膏!卖给我!我出双倍价钱!” “我出三倍!” “舒姑娘!求求你了!先卖我一瓶!多少钱我都给!” “给我!我爹是户部侍郎!先给我!” 场面瞬间失控. 那些平日里矜持高傲的贵女们,此刻彻底抛却了仪态,疯了一般朝着刚刚走进书院的舒南笙涌去。 香风阵阵,钗环叮当,场面混乱不堪。 舒南笙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人潮瞬间包围。 无数只手,争先恐后地伸到她面前,手里攥着大把的银票,拼命地往她手里怀里塞。 “舒姑娘!行行好!卖我一瓶!” “这是我的定金!一百两!够不够?” “舒姐姐!求你了!你看我这脸……” “别挤!我先来的!” 舒南笙被推搡得几乎站立不稳,但她脸上却并未露出半分惊慌。相反,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从容静。 “诸位!诸位小姐请静一静!” 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疯狂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瞬,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舒南笙理了理被挤得有些凌乱的衣袖,气定神闲地开口: “玉容膏,没货了。” “啊?”失望的惊呼瞬间响起,眼看混乱又要升级。 舒南笙紧接着道:“此膏制作极其繁复,所需药材珍稀,配比要求苛刻,熬制火候分毫不能有差。薛小姐那一瓶,已是倾尽我目前所有心力所得。” 她刻意强调了制作的艰难和珍稀程度,成功地在众人眼中点燃了更强烈的渴望。 “所以,真心想要的,需先付定金订货。五日后,凭定金条子,按顺序取货。定金,一百两一瓶,概不赊欠。” 一百两一瓶! 定金! 这个价格,足以让普通人家咋舌。 但在场的都是家底丰厚的贵女,一百两,不过是几件首饰,几匹好料子的价钱。 只要能换来薛云霜那样一张脸,值!太值了! “我定!我定三瓶!”一个贵女立刻尖叫着,将三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到舒南笙手里。 “我定两瓶!” “给我也定一瓶!这是定金!” “还有我!这是我的!” 新一轮更加疯狂的争抢开始了,舒南笙瞬间被银票淹没。 她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硬皮簿子和一支炭笔,从容不迫地开始登记名字、收取银票、写下收条。 动作有条不紊,与周围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杜蘅芫被彻底遗忘在人群之外,像个格格不入的丑角。 她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舒南笙,看着薛云霜那张脸,再感受着自己脸上厚重的铅粉下那隐隐作痛的溃烂…… 嫉妒和愤怒如同毒藤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厚厚的铅粉簌簌往下掉。 钟声悠扬响起。 喧闹的人群终于稍稍散去,赶着去上课。 舒南笙独自坐在回廊的石凳上,周围终于清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硬皮簿子上密密麻麻的订货名单,再掂量着袖袋里那一沓厚厚实实的银票,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轻轻抽出一张崭新的百两银票,对着阳光看了看那清晰的纹路和印章。 “啧,果然……这世上,女人的钱,是最好赚的。” 早知道这玉容膏如此抢手,当初就该把所有的钱,都砸在这上面才妙! 不能再这样小打小闹了。 她需要一个正式的铺面。 玉容膏,必须在京城,有一个响亮的招牌了! 开铺子的事情,得尽快张罗起来。 …… 课间,回廊下,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点点光斑。 薛云霜正被几位相熟的贵女围着,讨论着玉容膏的奇效。 工部尚书家的千金白佳慧凑近了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云霜,听说你家布庄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软烟罗?花色如何?” 薛云霜点点头,顺手理了理自己光滑的衣袖:“是到了几匹,水绿色的,织着暗纹,倒还算雅致。” 说完,她有些疑惑地看向白佳慧,“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家才刚采买过一批苏绣料子?” 白佳慧抿嘴一笑:“可不是嘛。不过这次不同,是为着靖安侯府的大日子准备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才慢悠悠道,“靖安侯府为那位刚认回来的千金柳红绡,要办一场盛大的认祖归宗仪式呢!帖子都发出来了,排场不小。这等场合,自然要穿些时新料子才不失礼。” “哦?靖安侯府那位……”薛云霜恍然,她记起母亲确实提过收到帖子,也说过要去赴宴。 她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丝浅笑,“那倒是要去凑个热闹,瞧瞧这位‘真凤凰’的风采。” 她的话,引来周围贵女们一阵轻笑。 回廊另一头的角落里,柳红绡正局促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她缩在廊柱的阴影里,听着不远处那群衣着光鲜的贵女们高谈阔论,话题从朝中某位大人的动向,扯到谁家新盘下的铺子收益如何,再说到某个古玩铺子新收的孤品…… 每一个话题都离她熟悉的世界那么遥远。 她插不上嘴,也不敢靠近,只觉得那些笑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努力想挺直背脊,融入那片光鲜里,却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像一件被摆错位置的摆设。 第23章 扯谎 柳红绡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处稍显热闹的人群。 舒南笙又被几个贵女围在中间了。 柳红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如今被这个冒牌货占据着。 而那些人,似乎还很乐意围着她转? 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甘的情绪驱使她,她挪动脚步,悄悄地凑近了些,竖起耳朵偷听。 只听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贵女笑嘻嘻地问:“南笙,你今日又是走来的?这书院路可不近呢!瞧你这鞋底,怕又要磨薄一层吧?” 旁边一个圆脸姑娘立刻接口,语气带着调侃:“可不是嘛!我说南笙,你书院考核拿的奖金也不少,虽说提钱是俗了点,但买辆小马车代步总行吧?难不成你还真打算靠一双脚走出个健步如飞的名头来?” 舒南笙被她们打趣也不恼,反而笑了笑,坦然道:“二哥沉舟在专心备考,家里那辆牛车得紧着他用,免得路上颠簸费神。我走走路,权当锻炼筋骨了。” “哎呀呀,听听!多体贴的妹妹!”另一个姑娘夸张地感叹,随即眨眨眼,“那要不这样,我家车夫多,匀你一个?保管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连路都不用你沾脚!” “去你的!”舒南笙作势要打她,几个姑娘顿时笑作一团,气氛轻松融洽,充满了朋友间毫无恶意的玩笑。 然而,这和谐欢乐的一幕,落在柳红绡眼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她脑子里瞬间就勾勒出一幅画面:舒南笙这个被赶回穷猎户家的假千金,在靖安侯府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穷困潦倒,连马车都坐不起,只能可怜巴巴地走路来上学,还要被这些贵女们围着当面嘲笑她落魄寒酸! 一股自以为是的“正义感”,瞬间冲昏了柳红绡的头脑。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在众人面前展示她“侯府真千金”的身份,树立她“维护姐妹”的心善人设,并狠狠踩舒南笙一脚,借此融入这个圈子的机会! 柳红绡猛地冲了出来,几步冲到那群说笑的贵女面前,因为激动和紧张,她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高: “住口!你们太过分了!”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突然冒出来的柳红绡身上。 那几个被指责的贵女更是像看怪物一样,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柳红绡被这些目光刺得心头发虚,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挺了挺胸脯,努力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手指颤抖地指着舒南笙: “舒南笙是我的好姐姐,你们怎么能这样嘲笑她?她就算现在不在侯府了,也曾是你们的同窗!你们这样落井下石,还有没有半点同窗之谊?还有没有教养?!” 一片死寂。 气氛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被指责的鹅黄衣裙贵女最先反应过来,她皱起秀眉,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上下扫了柳红绡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柳小姐,我们姐妹几个说笑,与你何干?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就是!”圆脸姑娘也沉下了脸,“我们跟南笙熟稔,开个玩笑罢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们?” 柳红绡被这毫不客气的回怼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下意识地看向舒南笙,希望对方能站在自己这边,或者至少流露出一点感激。 然而,舒南笙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柳红绡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认同,只有不悦和疏离。 “柳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并不熟。另外,我没有妹妹。” “我没有妹妹”! 这五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柳红绡脸上。 她精心策划的“姐妹情深”戏码,还没开场,就被当事人无情拆穿! 柳红绡的脸瞬间煞白一片,几乎站立不稳。 她不明白,为什么舒南笙不感激她?为什么不配合她? 明明是在帮她解围啊! 被当众打脸的屈辱和急于挽回颜面的冲动,让柳红绡彻底昏了头。 她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堆起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对着舒南笙说道: “南笙,我知道,你在那猎户舒家肯定住不惯的。日子清苦,处处不便,委屈你了。其实你也不必太固执,只要你肯向父亲母亲低个头,认个错……”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声音也拔高了些:“我可以帮你去跟父亲母亲说说情!他们现在对我,那是千依百顺,宠溺得很!只要我开口,他们定会心软!到时候,你就能重回柳家! 虽然不是嫡女的身份了,但好歹也能做个体面的表小姐不是?总比在那山野猎户家受苦强啊!” 为了佐证自己所言非虚,更为了证明她在靖安侯夫妇面前说话“管用”,柳红绡急切地补充道:“真的!父亲母亲待我可好了!我说喜欢什么,第二天准能见到! 我院子里的摆设,都是我说不喜欢,他们就立刻让人搬走,换上新的!连我院子的格局,都是父亲特意请了工部尚书家的白怀瑾白公子亲自来设计的呢!白公子你们都知道吧?”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试图用这些细节来证明自己的地位,证明她有能力提携舒南笙这个落魄的假千金。 然而,她每多说一句,气氛就凝固一分。 她那些炫耀的话,在众人听来,只显得愚蠢又可笑。 尤其是提到“白怀瑾”时,几个贵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一直沉默看戏的白佳慧。 白怀瑾的亲妹妹。 白佳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柳红绡浑然不觉,她还在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期待看到舒南笙感激涕零,或者周围人羡慕的目光。 一声嗤笑突然响起。 是薛云霜。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红唇微启,带着十足的嘲讽和鄙夷: “呵!柳大小姐,你这梦做得可真美啊!” “噗——” “哈哈哈!” 薛云霜这句毫不留情的嗤笑,如同点燃了引信,瞬间爆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哄堂大笑! 贵女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掩着嘴,有的扶着同伴的肩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看向柳红绡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自导自演的小丑。 柳红绡的笑容彻底碎裂,僵死在脸上。 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笑得肆无忌惮的人群,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欸,你们笑什么?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们侯府西角那片梅林,要重新设计呢,移走那些老的,再引一道活水进来,养些锦鲤…啧啧,想想就雅致!” “不过,这事儿也费神,光图纸就得多费几倍工夫。好在呀,承蒙白公子念着点面子,总算答应帮忙瞧瞧样式了。” 话里话外,攀扯的是工部尚书家的那位嫡子,白怀瑾。 “白怀瑾当真应了给你家设计园子?”一个贵女扬眉,问道。 柳红绡眉梢立刻飞上几分得色,“可不是么,我原也觉得大材小用了些。不过他同我们家,总是有些情面的。” 学堂里彻底静了。 “哦?”白佳慧坐不住了,目光落在柳红绡身上,唇角勾起个弧度,“柳姑娘的面子这么大啊?” “巧啦,我哥刚着人送信儿,说待会儿要过来看我,顺道儿送些点心。”她顿了顿,眼风似不经意掠过柳红绡已然有些僵硬的脸,才转向众人,“点心嘛,见者有份。诸位不急的话,等等看?” 柳红绡的手指猛地一攥,指尖陷进肉里。 “点心?”“白怀瑾要来?”“佳慧你莫哄我们!” 低低的议论嗡地荡开,比方才柳红绡自卖自夸时不知嘈杂了多少倍。 人人都想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柳红绡那番热络,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这位刚归家的侯府千金,在自己给自己抬轿子? 柳红绡一动不动,尴尬得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没过多久,书院前庭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女子的低呼和压不住的笑语。 那声浪似乎由远及近,如同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涌到了学堂窗下。 来了。 白佳慧嘴角的笑意收了收,眼里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门影一晃。人影未到,一点极亮眼的紫色绦子先荡了出来,在午后阳光里跳了一下。 随后,便是大片重紫缂丝袍裾映入眼帘。 白怀瑾信步而来。 那身新裁的深紫长袍面料贵重,隐隐透出云龙暗纹,衬得身形越显修长挺拔。 玉冠束发,长眉入鬓。日光落在他脸上,像细碎的金屑,更显得那双眼睛深邃得似能把人吸进去。 他一手提了个精致的漆木食盒,姿态随意,每一步却都踏出世家公子特有的那股风流。 两侧回廊的隔扇后、半开的窗边,探出好些少女俏丽的脸庞,目光胶着在他身上,低低的赞叹和轻笑如蝶翅般擦过空气,此起彼伏。 学堂里的窗户也全被挤开了,几个靠窗的女学生挤作一团。 “看!是白公子!” “当真来了,还提着食盒呢!” 议论细碎地钻进柳红绡耳朵里,她脸颊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绷不住了。 白怀瑾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庭院中央那道石子路径,步履不疾不徐,对两侧的目光恍如未见。 眼看就要走过学堂所在的这排敞轩。 柳红绡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抹紫色身影堪堪掠过学堂窗外台阶的那一瞬,白佳慧突然动了。 她像只从高处扑落的山雀,“噌”地一下从窗口探出大半个身子,动作之快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声。 “哥!”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带着点故意拖长的调子。 白怀瑾脚步一顿。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视线落在那只食盒上,语气疏懒中带着点被打断的不悦:“有礼无体。点心不想要了?” 白佳慧嘿嘿一笑,也不理会那点威胁,半个身子几乎还悬在窗外,开门见山:“要,当然要!不过,” 她眼珠狡黠一转,下巴朝学堂里努了努,直直看向柳红绡的方向,“你先应我个事儿呗?哥——靖安侯府的柳姑娘说了,是你亲口答应去给她修园子?” “哧”,不知哪个窗后有人没憋住笑声。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那紫袍男子的脸上,屏息凝神。 柳红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指尖深深掐进手掌心。 白怀瑾甚至懒得转头往学堂里看一眼。 “修园子?” “给谁?” 他慢悠悠地反问,“柳姑娘?怎么可能!” “堂堂工部尚书嫡子,屈尊去给你一个侯府的小姐画园子?”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每一个音节都砸在柳红绡脸上,“柳姑娘,你是何时何地托了什么梦给我,让我得了如此大的脸面,应承下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想?”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欣赏柳红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如何彻底褪去,只余下惨白。 “哦,倒有那么点影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唇角又重新勾起,可那笑意非但没有温度,反而泛着更深的寒意。 “昨日,靖安侯府确实派了个下九流的玩意儿跑到我跟前,鼻孔朝天,仿佛赏了我泼天的荣耀似的,开口就要我去府上修园子。啧啧,” 他发出一声极其鄙夷的咂舌声,“也不知道是谁家后院没管严实,爬出这么只不知斤两的蛤蟆,竟也敢张开口对着九天叫唤?” “也配?” 柳红绡眼前一阵阵发黑,只看见白怀瑾那张俊美的脸在晃动,还有周围无数双眼睛。 那些目光里再没有半点艳羡或好奇,只剩下轻蔑与嘲笑,如同无数根针,密密扎来。 “呵……” “原来真是扯谎…” “敢拿白怀瑾扯这么大谎?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 “也不看看自个儿分量。真当这白鹭书院是乡下戏台了?” 那些细细碎碎的字眼钻进柳红绡耳朵里,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慢慢切割。 “行了。”白怀瑾似乎觉得这出戏索然无味了,随手把那食盒往窗框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点心,拿去吃吧。下回再咋咋呼呼,半点油星子都别想沾。” 他对白佳慧说道,语气恢复那种世家子弟的懒散。 第24章 仗义执言 “噗嗤!”也不知是哪个角落先没忍住,一声笑喷了出来。 “真敢啊,空口白话……” “连这都编?” “也不掂量下白怀瑾是什么人?” “啧,乡下来的眼界就是窄……” 那讥笑声汇成一锅滚烫的热油,毫不留情地泼洒在柳红绡身上。 她死死低着头,鬓角一缕汗湿的碎发粘在腮边,狼狈不堪。 脸颊火烧火燎,滚烫中又透着麻木。 白怀瑾那刻薄的言语,白佳慧那促狭的笑容,周围无数张写满鄙夷的脸孔……在眼前扭曲旋转,铺天盖地要将她淹没。 完了,什么都完了。 她的脸面,她苦心在侯府维持的那点刚站稳的根基,她在这群世家子弟眼中仅存的一丝体面,都被刚才那几句毫不留情的话撕了个粉碎。 就在这满堂几乎一边倒的讥笑中,一道清亮而带着怒意的女声陡地劈开喧哗:“够了!” 柳红绡浑身一震,茫然地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黎闵柔不知何时已经站起。 她身姿挺拔,柳眉倒竖,脸上带着凛然的正气。 “你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黎闵柔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那些还在窃笑的同窗,声音拔高了八度,“一个姑娘家,被你们这般当众戏弄作践,就那般有趣?” 她的视线直直落在柳红绡那布满泪痕的脸上,眼中流露出心痛,“红绡妹妹才回府多久?府里外头都还没摸清呢!有些事弄岔了也是有的。你们一个个自诩知礼明义,心思敞亮,就是这样待新来的同窗?仗着人多势众,就可着劲地踩一脚?”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质问都掷地有声,硬是将那些嗡嗡的嘲讽都暂时按捺了下去。 几个刚才笑得太过的女学生被她锋利的目光一扫,都有些讪讪地别开了脸。 学堂里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这份寂静与方才针对柳红绡的嘲弄不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有明白人眼中闪过思量,黎闵柔家里是户部实职,与靖安侯府没什么私交,更与柳红绡无亲无故,她此刻仗义执言,真为了公道? 还是说…… 那目光又不动声色地掠过舒南笙。 舒南笙的侯府千金身份虽被褫夺,但她在书院的声望,尤其是在先生心中的分量,可并未减弱半分。 黎闵柔平日里对舒南笙那股子拈酸吃醋的味道,明眼人又不是瞎子。 眼下借这柳红绡失势的机会,既能踩一脚舒南笙,又能趁机笼络这个新归府的侯府真千金? 柳红绡哪里懂得这些瞬间流转的心思。 泪水汹涌而出,嘴唇颤抖着,看向黎闵柔的眼中,盛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黎闵柔脸上那副义正词严的表情未变分毫。 她甚至还对着柳红绡微微颔首,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仿佛盛满了真心实意的痛惜。 “妹妹莫哭了,”她放柔了声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柔软的丝帕,几步走过去,作势要为柳红绡擦拭泪水,姿态温柔极了,“为这些个人伤心,不值当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倾身过去。 在黎闵柔倾身递帕,手臂恰好挡住其他人窥探角度的瞬间,她的嘴唇几乎贴在柳红绡耳畔。那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只剩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擦过柳红绡耳廓: “…蠢货。…丢尽侯府颜面…” 柳红绡的呜咽骤然卡在喉咙里。 脸上那感激涕零的表情瞬间僵住。 黎闵柔已经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将那方丝帕塞进柳红绡僵硬的手里。 她甚至还伸手,隔着衣衫碰了碰柳红绡颤抖得如同秋风中落叶的肩膀。 “好生歇歇,”黎闵柔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莫要理会她们。这书院,也不是谁嗓门大、谁人多就占着理的。” 柳红绡捏着那块丝帕,只觉得那香气直冲鼻腔,熏得她想吐。 四肢已冰冷麻木,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方才那种想立刻消失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猛烈更绝望。 “啧…好戏真是一出接一出……”有人发出了极低的咕哝,带着一种厌烦的意味。 白佳慧一直倚在窗边,冷眼旁观着黎闵柔这一番唱念做打,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待看到黎闵柔假惺惺的把帕子塞到柳红绡手中时,她终于无聊地撇了撇嘴。 伸手探向白怀瑾留在窗框上的食盒,啪嗒一声掀开精致的卡扣。 一股甜香立刻溢了出来。 她没再看里面那群心思各异的人一眼,目光落在了舒南笙身上。 “南笙姐姐,”白佳慧清脆地唤了一声,一手托着食盒底,另一手从里面拈出一块做成玲珑如意形状洒满细糖粉的糕点,递了过去,“喏,尝尝?我哥新寻的点心师傅做的,甜得很!” 舒南笙的目光在那块精致的糕点上微微一落,随即抬眼看向白佳慧,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只笑着摇了下头。 白佳慧看了看手中的糕点,又看了看舒南笙,耸耸肩,转手就把那如意糕塞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立刻鼓囊起来。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嫌弃那点心过分的甜腻,又随手挑挑拣拣,开始招呼周围几个交好的女伴。 “欸,接着!”她随手将几个小巧的点心抛给旁边伸过来的手。 白佳慧嚼着点心,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渐深的暮色。 远处,被晚霞映红的云层一层层堆叠起来,如同泼翻了胭脂的棉花,带着一种凝滞的压抑感。 天光透过学堂轩窗,落在光洁的楠木案几上,映着一室少年男女刻意压低的私语和书页摩擦的沙沙声。 舒南笙端正地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指尖捻着狼毫,专注地将先生布置的释义誊写在细腻的宣纸上。 墨色匀停,字迹清雅。 一旁,薛云霜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用笔杆戳砚台里的残墨玩,眼睛不时贼兮兮地瞟向门口。 就在这略显慵懒的沉闷中,学堂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无声地推开。 门口的少年身形挺拔如修竹,一袭看似寻常的青灰色圆领襕衫,用料却是寸缕寸金的顶品潞绸,唯有腰悬的那枚羊脂白玉环佩在晃动间泄出温润的宝光。 他踏步入内,步履沉稳得不带一丝声响,仿佛连脚下尘埃都不忍惊扰。 第25章 小丑 那张脸极为年轻,唇线薄而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分明是极昳丽的相貌,却偏生被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气度压住,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轻慢地评判其皮相。 是顾长安。 嘈杂的学堂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 在座的少年少女们,无论平日如何喧闹张扬,此刻皆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谁人不识顾家麒麟儿? 四大姓之首的顾氏嫡长子,生而通身紫气,衔着玉圭入世的人物。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无声的威仪。 顾长安的视线在学堂内轻轻一扫,瞬间锁定临窗而坐的舒南笙。 他目光沉静,径直迈步朝她走去,无视了所有注视。 “南笙。”他在舒南笙案前站定,“最近偶得了方古徽墨,听说是你素来寻不到的紫玉光,顺道送过来给你。”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约莫一掌长的紫檀木匣,木匣无纹无饰,却散发着清贵幽沉的檀香气息。 匣盖半开一隙,隐约可见里面卧着两锭墨块,通体润紫,色泽沉凝如紫玉。 舒南笙抬起头。眸光如水,清清亮亮地映着他。 她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指尖不经意间与他温凉的指尖一碰即分。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惊喜的表情,也无刻意的恭维,只微微颔首:“谢了。” 声音清冽干净,如玉石相击。 小心收好匣子,放在书案一角。 顾长安唇角似乎掠过一丝弧度,眼底的柔光微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瞬。 两人的交流自然而然,透着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仿佛顾家长孙特意闯入学堂只为送两块墨的举动,如同寻常呼吸般理所当然。 柳红绡从未见过顾长安,更不可能认出顾家嫡长孙。 顾长安身上的衣衫,在她这位刚刚跻身侯府的真千金眼中,不过是料子稍好些的常服。 他又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那不是下人跑腿干的活计吗? 一个念头飞快地在柳红绡心中成型。 虽惊艳于对方的容貌气度,但她下意识地判断一个来送东西的且衣着普通的年轻男子,能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顶天了,是哪个高门有些脸面的管事之子罢了! 一种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优越感,瞬间在她心头升腾。 柳红绡脸上迅速堆起温婉得体的笑容,腰肢款款便向顾长安靠近了几步。 她在离顾长安一步之遥处停下,微微仰起那张含羞带怯的脸庞,声音特意放得又甜又糯: “这位小哥,辛苦你跑这一趟了。这大老远的,一路过来不容易吧?衣裳都薄了些,这早春天气还是有些寒气的,可别冻着了。做下人的也不容易,多想着点自己才是。”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冰。 顾长安缓缓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柳红绡脸上。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而是如同千年寒潭深处不经意掠过一缕尘埃。 冰冷、漠然、带着一种荒谬感。 坐在舒南笙邻桌的薛云霜,一直支着脑袋看戏,此刻像是猛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 兵部尚书千金李静娴,慌忙将一方素帕塞进嘴里死死咬住,憋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其他学生,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一时间,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狂拍桌子,有人笑得直接弯下腰去指着柳红绡,上气不接下气: “噗……做下人的?” “我的娘哎……柳小姐您高见!真是高见!” “顾公子……做下人的小哥……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柳红绡,真有你的!” 满室爆笑中,唯有舒南笙依旧安静地坐在窗边。 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薛云霜终于顺过一口气,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伸出手,重重地在顾长安肩膀上拍了两下,学着柳红绡那甜腻的调子拖长了声音:“顾小哥——!噗哈哈哈……听见没?侯府千金体恤你做下人的不容易呢!快谢谢柳小姐关心啊!哈哈哈哈哈!” 顾长安绷着脸,唇角抽搐了一下,微微摇头,连看都懒得再看柳红绡一眼。 周围的哄笑声越来越响,柳红绡那点强撑出的笑容,如同被泼了滚水的薄冰,瞬间碎裂。 她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一片猪肝紫。 什么小哥?什么下人?难道……他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她?为什么没人阻止她? 她下意识地用求救般的目光疯狂扫视着在场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面孔,企图抓住一丝半点的同情。 然而没有! 所有人的眼神都清清楚楚写着嘲弄鄙夷与幸灾乐祸! 那是看一个蠢货的眼神! 没有人解释。 因为这些自小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滚大的少年男女,无论是否喜欢顾长安,心中那套无形的世家谱系早已刻入骨血。 顾长安的脸,便是行走在京城最顶级圈层的通行证。 认出顾家麒麟儿,如同认识他们自己父亲的顶戴花翎一样,是融入这个圈子最基本的素养与常识! 需要解释吗?配得上解释吗? 柳红绡的无知,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原罪! 在这个瞬间,无论柳红绡身上披着如何华贵的绸缎,戴着多么昂贵的珠翠,她的形象在所有人心中彻底轰塌。 她不再是靖安侯府失而复得的明珠,只是一个有眼无珠的滑稽小丑。 顾长安没有再多给这场闹剧一个眼神。 他又看向舒南笙,眼底深处那点冷硬再次被一丝暖意驱散:“东西送到了,我还要回府一趟,还有些军备上的文书需同几位阁老核验,午后还要随祖父入宫觐见陛下。就不等你放课了。” 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舒南笙依旧平静,似乎方才的闹剧丝毫未能入耳,只轻轻“嗯”了一声:“你去忙你的,不必操心我。” 顾长安深看她一眼,目光沉沉。 他正欲转身,眸光却精准地在后排掠去,直直落在后排角落。 那里,一个少年端坐着,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一方莹润的古砚。 “白怀瑾,”顾长安声音平淡,仿佛随口确认,“走么?” 白怀瑾眼皮微抬,狭长的眸子迎上顾长安投来的视线。 两人目光在半空短暂相接,仿佛有无形的锋刃交击了一下。 第26章 维护 白怀瑾此行,名为护送妹妹白佳慧,实则心思九分半都在舒南笙身上。 他冷心冷情惯了,极少外露情绪,唯对舒南笙,才会展露那点深埋心底的在意。 他自以为藏得极深,然而顾长安刚才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带着穿透力,让白怀瑾心头微凛。 顾长安察觉了? 察觉到他对舒南笙那份不同寻常的情愫? 呵。白怀瑾心中冷笑。 察觉又如何?他自认无论家世、才学、地位还是心性,都丝毫不逊于顾长安。 顾长安固然是顾家金尊玉贵的麒麟儿,他白怀瑾同样是工部尚书白敬廷膝下唯一的嫡子! 他有足够与之较量的资格! 舒南笙,他亦认定,绝非谁家后院可供争夺的金丝雀。 争?可以!但他白怀瑾不屑于用下作手段,也无需仓促动手。 时机未到,把握未稳。他不急。 他需要更深的筹谋,更强的实力支撑。 当他有十成把握时,自当亮剑。 这些念头只在白怀瑾的眼波深处掠过一瞬,面上依旧是那副潇洒无忌的模样。 他甚至未直接回应顾长安的问话,只是对着正看向这边的白佳慧挥了挥手示意。 随即,白怀瑾站起身。 他步伐从容,走向门口顾长安身侧。没有言语,没有并肩,仅仅是相隔一步之遥,一前一后踏出了学堂。 …… 白鹭书院的大门缓缓开启,穿着统一青衿的学子们如潮水般涌出。 舒南笙背着书袋,安静地走在人流边缘。 她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银杏树下的二哥舒沉舟。 他身形颀长挺拔,立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像一株孤寂的修竹。 眉宇间总笼着那层化不开的淡淡忧郁,这忧郁非但不减损他的清朗,反而更添几分沉静气质。 薛云霜正与同窗说笑着走出,目光不经意扫过舒沉舟,脚步竟是一顿。 连身边女伴唤她都慢了半拍,浑然忘了自己那位还在书院里没出来的未婚夫杜晏。 几乎在舒南笙看到舒沉舟的同时,另一个身影也发现了他。 柳红绡那双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瞬间堆起刻意的笑容。 “二哥!”一声娇唤,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柳红绡像只花蝴蝶,提着裙裾,抢在舒南笙前面,几步就轻盈地奔到了舒沉舟面前。 她微微仰着脸,笑容灿烂,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她还是那个在舒家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这笑容,这声“二哥”,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舒沉舟心底尘封的匣子。 眼前的柳红绡,妆容精致,衣着华贵,发间簪着价值不菲的珠钗。 可舒沉舟看到的,却是几年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穿着洗得发白布裙的小丫头。 那时,他下学早,总会绕路去接刚上蒙学的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讲着学堂里鸡毛蒜皮的小事,走累了就耍赖,他便笑着背起她。 她趴在他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嘴里还嘟囔着:“二哥最好啦,明天给我买糖葫芦……” 那时她的笑声,是纯粹干净的,能洗去他读书的疲惫。 舒家清贫,可那些日子,空气里都飘着槐花的甜香。 “二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柳红绡见舒沉舟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露出笑意,不由得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上点娇嗔,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力。 舒沉舟猛地回神。 眼前人脸上那过分甜腻的笑容,眼底藏不住的算计,瞬间将那点温暖的回忆冲得支离破碎。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已经不是那个趴在他背上要糖葫芦的小丫头了。 她是靖安侯府尊贵的嫡小姐,是他这个舒家养子如今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该叫她“柳小姐”,该行礼,该保持距离。 可那声疏离的称呼,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柳红绡并未察觉舒沉舟内心剧烈的挣扎。 她今日特意在书院门口等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见舒沉舟沉默,以为是被自己打动,立刻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声音也带上委屈:“二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那个舒南笙,她仗着比我早来书院,就处处针对我,联合其他同窗排挤我!她们都欺负我初来乍到……” 她控诉着,眼眶迅速泛红,等着她的二哥像过去那样,心疼地为她出头。 然而,预想中的安抚并未到来。 舒沉舟的眉头,在她提到“舒南笙”名字的那一刻,便蹙紧了。 “不可能。”舒沉舟直接打断了柳红绡的诉苦。 他看着她瞬间僵住的脸,语气平静:“南笙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她待人最是和善,从不会主动招惹是非,更不会做出联合他人排挤新同窗的事。舒家上下,都很珍惜她。”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柳红绡脸上。 她脸上精心准备的表情僵在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死死盯着舒沉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珍惜?和善? 她本以为,舒南笙这个在侯府锦衣玉食养大的假货,一旦跌入舒家那个穷酸破落户,必定原形毕露,骄纵任性,惹人厌烦! 她等着看舒家人的嫌弃,等着看舒南笙在泥潭里挣扎的狼狈模样! 可万万没想到!这才多久? 舒沉舟,她曾经最依赖的二哥,竟然已经完全接纳了那个鸠占鹊巢的假货! 甚至还如此维护她! 凭什么?那个冒牌货,凭什么夺走本该属于她的亲情?夺走二哥的维护?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她理智全无。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自身后传来,带着讽刺。 柳红绡猛地回头,只见舒南笙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她背着书袋,姿态闲适,脸上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正看着柳红绡瞬间变脸的精彩表演。 舒南笙径直走向舒沉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舒沉舟的手臂。 柳红绡的眼睛,在看到舒南笙挽住舒沉舟手臂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动作! 以前,那是她的专属!是她每次见到二哥,都会做的动作! 她曾无数次这样挽着他,撒娇,讨要东西,分享快乐…… 如今,却被舒南笙如此理所当然地夺走了! 而更让柳红绡如坠冰窟的,是舒沉舟的反应。 他微微低下头,看向身边的舒南笙,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笑容。 第27章 泄愤 舒沉舟甚至没有再给柳红绡一个眼神。 “累了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明显的关切,是对着舒南笙说的。 舒南笙摇摇头,唇边也漾开笑意:“还好。二哥等很久了?” “不久。”舒沉舟温声道,仿佛刚才与柳红绡那番不愉快的对话从未发生,“我们回家。” “嗯,回家。”舒南笙应着,声音柔和。 两人不再看僵脸色铁青的柳红绡一眼,仿佛她只是空气。 舒沉舟任由舒南笙挽着手臂,自然地调整步伐配合着她,并肩转身,朝着与靖安侯府马车截然相反的方向,步履从容地离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透出一种外人无法插入的默契与安宁。 周围是喧嚣的放学人潮,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 柳红绡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死寂的世界。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远。 “回家?”柳红绡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一股妒火在胸腔里疯狂燃烧,烧得她双眼赤红,理智全无。 那本该是她的位置! 那声“回家”本该是二哥对她说的! 舒家虽然穷,可二哥的呵护是独一无二的! 舒南笙这个贱人,她抢走了自己侯府千金的尊荣还不够,连舒家这点仅存的温情也要夺走! 她凭什么?一个鸠占鹊巢的假货,凭什么得到这一切?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华丽的马车旁,等候的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看着柳红绡扭曲的脸色,吓了一跳。 柳红绡猛地回过神,用力甩开嬷嬷想要搀扶的手,几乎是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几步冲到那辆镶金嵌玉的马车前。 这辆马车,象征着她的身份,象征着富贵,象征着能把舒南笙踩在脚下! 她一把抓住车辕,踩着脚凳,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小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香茗,熏着沉水香。 奢华且舒适到了极点。 可此刻,这一切落在柳红绡眼中,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满足,反而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猛地一拳砸在锦缎坐垫上! “回府!”柳红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戾气。 ……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小厨房里猛地炸开,滚烫的百合汤混杂着白色的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泼出的汤汁正好浇在春杏没来得及躲开的左脚边,热汽腾起。 春杏倒抽一口冷气,右手手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一小片肌肤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把冲到嘴边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敢去捂,只是紧紧捏住自己的衣角,指尖捏得发白,垂下眼睑盯着地上那一小片狼藉。 翻倒的瓷碗,泼洒的汤羹,还有几瓣微微打蔫的百合瓣。 柳红绡正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的雕花榻上,只啜了一小口汤的银匙还捏在手里。 她挑起眼皮,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春杏那骤然缩回去的手,嘴角撇了一下:“蠢东西!连碗汤都端不稳?笨手笨脚的废物,跟你那旧主子一样上不得台面!” 这句咒骂像鞭子一样抽在春杏心上。 头垂得更低,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着,喉咙哽咽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强迫自己挪动脚步,慢慢蹲下去,伸出没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瓷和残留的汤水,开始默默收拾。 柳红绡冷眼看着,心里那股对舒南笙的怨毒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稍微松快了一点。 这婢女身上烙着舒南笙的影子,每一次她小心翼翼斟茶倒水,每一次她低头轻声回话,都像是在无休止地提醒柳红绡,她过去那十六年活的都是被舒南笙偷走的日子! 真想立刻把这些曾经服侍过舒南笙的丫鬟婆子全都轰出靖安侯府! 柳红绡恨恨地磨着牙。 可是……不行。 靖安侯似乎对这些琐事全不在意,他想要的只是一个顺顺当当认回来的嫡亲血脉,一个能衬得起侯府门楣的女儿。 留下这些舒南笙用过的旧人,演一出宽宏大度的戏码给父亲看,似乎才最划算。 念头一转,堵在胸口的那团恶气立刻又以另一种方式翻腾起来。 留下归留下,难道还能让她们好过不成? 她柳红绡如今可是靖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小姐! 身份尊贵无比! 这些贱婢,活该就是给她出气供她磨搓的脚底泥! 春杏好不容易将地上最大的几块瓷片拢进簸箕,正要起身去处理那些汤羹污渍。 柳红绡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意:“这汤的味儿不对,寡淡得塞牙,给我重做。要用最新鲜的百合心,小火慢慢煨足了两个时辰。若再做不好,仔细你的皮。”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春杏骤然变得煞白的脸色,“还有,把这儿地上弄脏的,一寸一寸地,都给我亲手擦干净,拿布巾擦,听见没有?不准扫,不准冲。不然,我让你也像这汤一样,直接滚去外头那烂泥地里趴着!” 春杏身体晃了一下,右手背上那片灼痛感猛地尖锐起来。 她眼前似乎闪过以前的日子。 那时她服侍的南笙小姐,虽说也极为讲究,一碗汤羹不合意也会挑剔,但那都是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的规矩。 赏罚分明,骂人也不会这般夹枪带棒地戳人心窝子,更不会动不动就用滚烫的东西朝人身上砸。 那时,即便是责备,言语间也还留着一分体面。 可眼前这位…… 春杏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浊气几乎让她窒息。 她死死闭上眼,把鼻腔里涌上的酸涩狠狠憋回去。 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顺从:“是,小姐。奴婢这就重做,这就擦。” 柳红绡冷哼一声,像是终于满意地碾死了一只蚂蚁。 她随手将那只银匙往小几上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正好砸在碎片堆里,刺耳极了。 然而,这份得意还没能在她心底舒展开来,门口便传来了一个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柳红绡不耐烦地抬眼看去。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冯嬷嬷,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内阴影处。 她身形微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谄媚,也不惧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视线平平地越过蹲在地上的春杏和她脚边的狼藉,最终落在柳红绡那张脸上。 第28章 嚼舌根 柳红绡心中的邪火“噌”地一下又窜了起来。 这老货!仗着是夫人身边伺候的老人,总像防贼似的盯着她,还要搬出父亲来压她! 烦死了! “杵在那儿当木头桩子吗?”柳红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厌恶,手指尖几乎要戳到冯嬷嬷的鼻子,“我这屋里的事,轮得到你来管闲事?” 冯嬷嬷脸上的肌肉纹丝未动,她微微向前走了半步,目光依旧平稳。 “老奴不敢管小姐房里的事。是夫人的吩咐,不敢怠慢。小姐今日的礼仪课该去了。教习嬷嬷,怕是已经在西边小轩久候。” 礼仪课! 又是那该死的礼仪课! 这三个字,狠狠扎进柳红绡的耳朵里,激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眼前瞬间闪过教习嬷嬷那张刻板的老脸,还有被她挥舞起来带着“咻咻”风声的戒尺。 “不去!”柳红绡脱口尖叫,“一天到晚就是这劳什子的破规矩!我生来就是侯府小姐,就该自在!用得着她一个低贱下人教我做事?还敢拿戒尺打我?她也配!让她给我滚!” 冯嬷嬷眼皮微微向下垂了一瞬,又很快抬起,对于柳红绡的暴跳如雷,她脸上连一丝涟漪也无。 “小姐息怒。夫人的意思,老奴不敢有违。再有半月,便是入宗谱大典的日子。”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眼睛紧紧锁住柳红绡,“届时,燕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人们都将亲临府上观礼。靖安侯府的脸面,全系于小姐那一刻的容止进退之上。半点差错,丢的可不只是小姐一个人的体面。” “尤其……前日宫中递来了消息,大公子和二公子,不日即将回府。” 柳红绡闻言身体一震,那冲天的怒气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大哥和二哥他们要回来?”柳红绡的声音陡然变调。 从未谋面的两位亲哥哥! 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柳红绡脸色的变幻,像是早已料到会有此反应。 她缓缓地点头,加重了语气:“正是。两位公子性情最是刚直严毅。特别是大公子,向来最重规矩礼法。最是厌憎那等不知礼数之人。便是夫人身边的丫头,偶尔言行失了分寸,也断没有轻饶的。小姐是骨肉至亲,想来公子们必是爱之深责之切。” 教习嬷嬷的戒尺打在掌心上就已经疼得她呲牙咧嘴,若换作真正从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嫡亲兄长,将会是如何? 柳红绡下意识地缩了缩肩,仿佛已经感到一股寒意贴紧了脊梁骨。 “话已带到,请小姐以大局为重。”冯嬷嬷微微躬了躬身,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刻板,“老奴先行告退。” 说完,竟不再看柳红绡一眼,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柳红绡依旧钉在原地,胸口憋着一团发闷的浊气,不上不下,堵得她心口生疼。 冯嬷嬷最后那些话带来的余威,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她心头。 父亲靖安侯或许能容她一时的任性,可这即将归来的两位兄长呢? 他们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在山野里长大,浑身沾满粗鄙之气的妹妹? 柳红绡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冰冷的眼神。 不能被厌弃!绝对不能! 这两个未曾谋面的兄长,才是她在靖安侯府真正可以倚靠的靠山! 她的一切富贵荣辱,她未来真正的依仗,全都在他们身上! 他们必须喜欢她! 她需要他们的认可! 柳红绡猛地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几乎是冲出了小厨房的门,脚步急促,沿着回廊快步向西轩赶去。 心里头一个声音在呐喊:她绝不能在大典上出错!绝不能给兄长留下半点不好的印象! 那令人憎恶的礼仪课,死也得熬过去! 她一定要让所有人看到,她柳红绡,是真正配得上靖安侯府门楣的嫡女! 柳红绡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飞到那教习嬷嬷眼前,她抄了一条假山石后面的僻静小路,想更快些。 刚转过那块太湖石,前方小池塘边几棵垂柳的掩映下,影影绰绰,似乎有人说话。 柳红绡脚步没停,脸上还带着匆忙。 然而,那边池塘边亭子里,两个小丫头议论的声音却顺着微风飘了过来,清晰得像在她耳边咬耳朵。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位了!”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嗓子还有点哑,像是刚刚擦过眼泪,“三天两头的摔砸东西,逮着点由头就恨不得扒了我们的皮。你看春杏姐姐的手!那么大一片烫红的印子……” 柳红绡脚步猛地一顿。 贱婢!竟敢在背后嚼舌根子! 她屏住呼吸,紧贴在假山石壁上,阴狠的目光从岩石的缝隙里穿透过去,死死钉在说话的小丫头背上。 另一个声音立刻响了起来,明显压低了:“嘘!小声点!你还要命不要了?” 那丫头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柳红绡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我说的哪里不是实话?”第一个说话的丫头声音倒是小了点,但那怨气却更足了,像闷在坛子里的酸菜,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脾气坏得像炮仗,点火就着也就算了,可你看看她那样子……” “走路拖泥带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笑起来嗓门能掀了房顶,说话恨不得指到人鼻梁骨上去!那些规矩,也不知嬷嬷天天教,都教到哪块犄角旮旯去了!” 小丫头啐了一口。 “跟以前那位小姐相比……”她说到这里像是极为忌惮,猛地顿住了。 另一个丫头的声音更慌了,“你还提!别提南笙小姐!让有心人听见我们还有命吗?不过……唉……” 她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对了,这位可真是差远了。根本不是一个天一个地!” “那可不!”第一个丫头声音又拔高了一丝,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就担心啊!这都不是咱们挨骂的事儿了。你忘啦?听说大公子……” 提到这个称呼,两个丫头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又压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恐惧和敬畏,变得窸窸窣窣。 “大公子……府里上下谁不知道?眼睛最毒,规矩最严!当年在府里,一个小丫头给夫人上茶不小心碰出点声响,大公子在屏风后面听见了,当场就把人叫进去问话,那眼神…… 啧啧,你是没瞧见!比夫人的责罚都吓人!那次以后,夫人在她院里的丫头们走个路都恨不得点着脚,踩片树叶都心惊肉跳的……” 第29章 选址 “可不是!”另一个丫头的声音也抖着补充,“我可是听老人说过,二公子还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人情味,会给人一个笑脸。 可大公子,我的亲娘,那就跟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似的,光看着都能冻死人!最是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丢靖安侯府的脸!尤其是个小姐模样的人,若是仪态不正,言行有差……” 她没往下说,但足以让人想象出最糟糕的后果。 “哎呀,这下可完了!摊上这么个主儿,自己出丑还是小事,到时候大公子一看她这稀巴烂的样子,还不得把气全撒在咱们这些在她近前伺候的倒霉蛋身上?那戒尺、板子,还有大公子的眼神……天爷哟,我这几天晚上都睡不踏实了,净做噩梦!你说咱们怎么这么命苦啊!” “快别说了!”另一个丫头的声音带着更深的恐惧,猛地打断她,“冯嬷嬷往这边来了!走走走!快走!” 如同兔子被野狗撵上的脚步声在池塘边的草径上响起,很快又消失了。 柳红绡死死抵着假山石壁。 石壁上细碎的棱角硌得后心发痛,但她毫无所觉。 血液轰隆隆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那两个卑贱的婢女,怎么敢如此拿她和舒南笙作比! 气死个人! …… 燕京城最近炸开了锅。 不为别的,就因为那位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外号“判死簿”的隐世神医褚伯谦,竟然在榆钱巷落脚了! 还放出风声要收徒!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各大世家的高门大院。 褚伯谦是谁?那可是阎王爷手里抢人,连皇家都得敬上三分的活神仙! 要是能拜入他门下,学得一手通天医术,那地位名望,简直一步登天!谁家不想把子弟塞过去? 一时间,平日里僻静的榆钱巷北头,彻底变了样。 那处由顾家嫡子顾长安亲自买下并按神医要求修葺好的宅子外,人挤人,车挨车,热闹得跟赶庙会似的。 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儿们、陪着笑脸的管家管事、还有探头探脑想沾点仙气的闲人,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都想瞅瞅神医门朝哪开,最好能撞大运被青眼看中。 这宅子修得也怪。 顾家出手,本以为是雕梁画栋,结果呢?不求多奢华,就图个宽敞亮堂,据说是要能摊开三百斤药材都不嫌挤。后院还特意留了大片空地,土都翻好了,就等着种些稀奇古怪的药草。 这些都是顾长安照着舒南笙提的要求办的。 今儿正赶上白鹭书院放月假。 舒南笙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带着自家小弟舒翊寒去榆钱巷看看师父褚伯谦。 翊寒这小子,可是已经被褚老收为关门弟子了。 可姐弟俩刚走到巷子口,就被这阵仗吓住了。 舒南笙皱紧了秀气的眉头,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喧闹声隔着老远都震耳朵。 “阿姐,好多人啊……”舒翊寒扯了扯姐姐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惊讶。 舒南笙没吭声,目光扫过那些访客,又看向紧闭的褚宅大门。 她太了解那位脾气古怪的老头了。 “走,回家。”舒南笙当机立断,拽着弟弟转身就走。 “啊?不去看师父了?”舒翊寒有点懵。 “不去了。”舒南笙语气斩钉截铁,“这架势,老头儿不抄扫帚把人打出来才怪。咱们别去凑这热闹,撞他枪口上。” 她心里门儿清,现在去,准没好脸色看。 舒翊寒想想师父发火时吹胡子瞪眼的样子,缩了缩脖子,乖乖跟着姐姐走了。 榆钱巷的喧闹被他们抛在身后,姐弟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热闹是别人的,他们可不想去触霉头。 走过一段路程,舒南笙回头往后望,榆钱巷口乌泱泱的人头早被远远抛在后头。 她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真要让翊寒那小子挤在这些人里,别说见褚老了,就老爷子那比炮仗还爆的性子,瞧见门口堵成这副德行,怕不是当场要把榆钱巷的顶子都给掀了! 到时候别说拜师学艺了,能竖着跑出来都算命大。 幸好,溜得够快。 回家后,舒南笙叫上姐姐舒彩霞和好友薛云霜,一同去城里为玉容膏生意选址。 薛云霜瞪圆了眼往四处看,嘴里小声地叽叽咕咕:“天爷……这隆庆大街,是搬了座金山在路中间吗?晃得我眼花!” 她身上绣着精致蝶恋花的缎子袄裙,在这遍地金银的街上,竟显出几分怯意。 隆庆大街,果然名不虚传。 还没到最热闹的地段,街道已比寻常宽出一截,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飞檐翘角直刺冬日的灰白天空。 朱漆的门面招牌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 街上行人如织,却不见多少扛着扁担的苦力,放眼望去,不是骏马香车,就是穿戴富贵的老爷、夫人、小姐少爷们。 轻声笑语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交织在一起,热腾腾地蒸煮着这京城的富贵窝。 “南笙啊,”舒彩霞终于忍不住,凑到舒南笙耳根子边,压低了嗓子,声音绷得紧紧的,“姐这心里,七上八下跳得慌。咱那买卖,八字才刚有撇,真搁这地儿租铺子?我听说……” 她舔了舔有些干的下唇,“光是这街面上最不起眼的小门脸儿,那租金都能吓得人打摆子!咱们那点本钱哪里够。” 薛云霜耳朵尖得很,立马凑过来:“彩霞姐说得对!南笙你好好瞧瞧,这街上走的人,哪家衣裳领子边不掐道金丝银线?咱们那玉容膏再好,万一在这儿砸了招牌……” “砸?”舒南笙轻笑,“姐姐,云霜,你们瞧瞧外边!” 她一指窗外,“想想咱那燕王府定下的单子!想想咱们手上还压着多少张定金条子,收了多少定金银子?想想咱家后院里晒的那些药材都下了几轮!” “榆钱巷是清净,可没人气!隆庆街是寸土寸金,可它的地气儿热乎!咱的玉容膏不是普通脂粉,这是要往最顶上那个圈层里钻的东西,就得摆在这儿!” 说着,眼神灼灼地看着姐姐:“姐,在这儿开张,它才叫玉容堂,要是在别处……”她嘴一撇,“那叫舒家香粉摊子,能一样吗?” 第30章 月租 “再说了,咱要的不单是玉容膏这一锤子买卖。将来,咱们自己琢磨的那些面脂、口脂、养发的、护手的,凡是能让高门贵女千金小姐们掏空心思的玩意儿,都得源源不断做出来!没个压得住场子的铺面,拿什么接这些菩萨?” 薛云霜眼睛猛地亮得像点着了灯笼油:“对对对!南笙姐说得太对了!光秃秃摆个小摊,薛府那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二小姐,她能挪动金贵的脚后跟儿来瞧一眼?做梦吧!就得这样气派大气!让她们知道,咱们手里的东西,跟她们一样值钱!” 她兴奋得小脸泛红,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着最时兴的云缎裙子,站在华贵的铺子中间随意指点的得意模样。 “南笙姐,你可答应我了,我是二东家!店里那些胭脂水粉,我可……嘻嘻……”后面的话她没说,只是舔着嘴唇贼溜溜地笑。 舒南笙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她那脑门儿:“少不了你这馋嘴猫儿的!” “吁——”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稳稳停下,正停在一溜三层高的铺面前头。 地段绝佳,对面就是京城最热闹的银楼“宝庆丰”。 三个姑娘下了车,站定抬头。 嚯,好阔气的一座楼! 虽是大门紧闭,铜环锃亮。 门楣宽大气派,上头悬着“醉仙居”匾额。 门脸足有三间宽,窗棂也是精美雕花,可见当年的风光。 只是眼下朱漆黯淡了些,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寂寥。 舒南笙绕着铺面走了半圈,眼睛比先前更亮了几分。 这地基,这空间,这临街的气势,简直就是为“玉容堂”量身定做的。 负责管这铺面的中人是个干巴老头,姓丁,长着两撇山羊胡子,精瘦伶俐。 他袖着手快步迎上来,钥匙串在腰上哗啦响:“哎哟喂,几位姑娘久等!这‘醉仙居’,可是隆庆街上老字号的老地方!瞧瞧这门头,这进深,可惜这些年老东家身子不硬朗,才想着出手。就是地方大了点儿,好些人都瞧中了……” 舒彩霞一踏进宽敞得能跑马的大堂,心里就凉了半截。 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脚步下去能踩出浅浅的印子。 空荡荡的大厅里,零星散落着几张蒙尘的旧八仙桌,角落里还有歪倒的条凳。 这空旷,像一张巨大的嘴,要把她心里仅有那点底气都吸走。 “丁中人,”她声音有点发飘,“这楼上楼下的,加一块也太大了些吧?还带着这么深的后院?” 她望着通向后面那同样空旷得吓人的内院通道,“您说实话,这月租,得多少雪花银?” 丁中人嘿嘿一笑,那笑里透着点儿老狐狸的味儿,几根山羊胡子跟着抖了抖:“舒大姑娘您是个明白人。隆庆街上铺子的价儿,那叫金子铺路。看地方分。您几位瞧中的这段儿……”他 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张开五个指头,慢悠悠晃了两晃,“这个数,月租,不能少。” 薛云霜站在旁边听着,倒吸一口凉气。 舒彩霞更是腿肚子微微打了个颤,眼前一阵发花。 五十两? 这哪里是租铺子,简直是剜肉!她下意识地就想去拉南笙的胳膊:“南笙,你听听……” “姐!”舒南笙却不等她说完,径直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羊脂玉坠子,不过指甲盖大小,却温润剔透,一面用极精细的刀工刻着个龙飞凤舞的“燕”字。 丁中人在燕京城混了大半辈子,眼珠子何等刁毒? 那“燕”字玉坠子在他浑浊的老眼里一闪,如同点着了一盏通亮的琉璃灯。 “哎呀!这……这……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姑娘!怠慢怠慢!” 他舌头都不利索了,活像咬着了热豆腐,“贵客!您瞧这地方还入眼不?里头虽旧了点儿,可骨架板正,又宽敞!您说的月租,好商量!东家说了,只要合眼缘的主顾,价钱嘛……嘿嘿,都好说!” 那前倨后恭的劲儿,翻书都比不上他快。 舒彩霞和薛云霜都看傻了。 薛云霜悄悄凑到舒彩霞身边,拿胳膊肘轻轻撞她:“彩霞姐……南笙姐从哪儿请来的这尊真佛啊?” 舒彩霞只木木地摇头,感觉像是在梦里。 舒南笙却从容得很,仿佛手中不过是块普通石头,又将玉坠仔细收好,脸上淡淡的:“地方嘛,大小勉强够用。就是这旧酒楼的底子……” 她顿住,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盘算,“要改成精致的香闺香铺,处处都得敲打。格局要大动。” 丁中人立刻拍胸脯:“明白明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您想怎么动刀就怎么动刀!老东家只管收租子,不管这些!” 舒南笙点了点头,又带着两人径直走到后院。 院子真不小,方方正正,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缝隙里顽强钻出些枯黄的草茎。 角落里堆着一小堆落了灰的旧缸破瓮,檐下还立着几根歪歪斜斜的空酒坛架子。 风刮过,吹得那架子吱呀作响,平添几分萧索。 但在这萧索底下,舒南笙却仿佛看到晒药的架子已经摆满,看到自己亲自带着人在这里侍弄那些娇贵的苗苗。 她唇角微微翘了翘。 出了铺子大门,喧嚣市声扑面而来。 那点对旧酒楼格局的不满意,此刻在舒南笙心里已有了清晰的盘算。 “云霜,”她忽然开口,侧头看向薛云霜,“你猜,我预备请谁来帮着拾掇这地方?” “谁?”薛云霜一愣,“我猜不着,京城里的能工巧匠也不少。” 舒南笙唇角弯起一抹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远在天边,近在咱们认识的人里。白家那位大少爷,白怀瑾是也。” “啊!” 薛云霜一嗓子喊出来没把旁边糖葫芦摊子掀翻,手却结结实实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疼得她“哎哟”一声跳脚。 舒彩霞也被这名字震住,惊讶地半张着嘴。 白怀瑾?工部尚书家的大少爷? “榆钱巷子里那三间瓦屋你们记得吧?没点烟火气,简直能冻死个人的新宅子?”舒南笙悠悠地抛出话头。 第31章 临川公主 薛云霜和舒彩霞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那就是他的手笔。”舒南笙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风大,“褚伯谦老神医住的院子。” “啊?”薛云霜的下巴又一次差点掉地上。 舒南笙看她那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又笑:“我呀,就是帮他那个忙的中间人。跟他提点小要求,也不算太难吧?” 她眨眨眼,带着点小得意,“而且玉容膏也送过他几盒,用完了,还不是巴巴地让人来讨?” 薛云霜半张着的嘴巴慢慢合拢,小脑袋瓜转了两圈,忽然间,脸上那震惊的表情变了,挤眉弄眼,嘴角勾起一个贼兮兮的弧度。 “哎,南笙……不对吧?榆钱巷的活儿他干了,玉容膏也用了,这么听话?该不会,那位眼高于顶的白大公子,他其实是……” 她故意顿住,“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呀,那点子心思,怕是挂在姐姐你身上了吧?” 舒南笙的脸“腾”地一下,从脸颊直红到了耳根脖子。 “死丫头!”她急得伸手就去掐薛云霜的腮帮子,“再敢胡说八道编排我!那三盒上好的桃花玉容膏就没你的份儿了!” 薛云霜“嗷”一声捂着脸蹿开,边跑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我说中了吧!咱们南笙姐脸红哟——” “别瞎说了,只是朋友罢了!” …… 日头正毒,悬在隆庆街的当空,把青石板路晒得滚烫,蒸腾起一股子热浪。 街面上人头攒动,活像开了锅的沸水。 顾长安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通身世家公子的清贵气度,与这市井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在这片热闹里。 他身侧,临川公主晁雯霖步履从容,宫裙曳地,环佩轻响,身后几步远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硬是在这摩肩接踵的街上辟开一小块清净地。 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顾长安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街角处,几个人影刚从一家书肆里出来。 为首的女子身姿挺拔,衣着素净,正是舒南笙。 她身边跟着长姐舒彩霞,好友薛云霜。 舒彩霞手里抱着新买的几卷书,薛云霜则挽着舒南笙的手臂,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顾长安目光扫过,恰落在舒南笙身上,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他脚步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扬起手,唇角微动,那声招呼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哟,这不是靖安侯府的……”一个刻意拔高的女声抢在了他前头,硬生生截断了他的动作。 临川公主晁雯霖上前一步,丹凤眼微微上挑,目光像带着钩子,将舒南笙从头到脚细细刮了一遍。 她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浮在表面,丝毫未达眼底。 “哦,瞧我这记性,”她故作恍然地以绢帕轻掩红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路人听个分明. “该说是曾经的靖安侯府千金才对。如今该称呼你舒姑娘了?毕竟,真凤凰归了巢,那占了窝的雀儿,总得把位置腾出来,回自己的山林里去,是不是?”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舒彩霞抱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不安地看向妹妹。 薛云霜柳眉倒竖,就要开口反驳,却被舒南笙一个细微的眼神止住。 舒南笙面上无波无澜。 她迎着临川公主那淬了毒的目光,姿态从容地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 “民女舒南笙,见过公主殿下。”声音清凌凌的,不亢也不卑。 “哼,”临川公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目光挑剔地扫过舒南笙低垂的眉眼和行礼的姿势,“这礼数瞧着倒是周全。不过嘛……到底是猎户家里出来的,学得再像,骨子里那份粗鄙劲儿,怕是抹不掉吧?行个礼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公主!”顾长安的声音骤然响起,比这夏日的烈阳更灼人。 他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舒南笙与临川公主之间。 方才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眼神冷冽,直直刺向临川公主。“请公主慎言!” 临川公主被顾长安这锐利的眼神刺得一怔,心头那股邪火猛地窜起。 顾长安对舒南笙的维护,像根针狠狠扎进她眼里。 她骄纵惯了,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驳斥过?尤其还是为了一个她打心眼里瞧不上的猎户之女! “顾长安!你为了个下贱的猎户之女,竟敢对本宫如此无礼?” 顾长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一种寒意。 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又逼近了半步:“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更应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皇家体统,自降身份!舒姑娘品性高洁,远胜某些空有皮囊之人!” 他目光如电,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临川公主瞪圆的双眼。 临川公主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帕子,指节绷得发白。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顾长安的心意,根本不会因舒南笙这卑贱的身份而改变! 再闹下去,只会让顾长安更加厌恶自己,得不偿失! 况且,一个猎户的女儿,就算顾长安再喜欢,也绝无可能跨过顾家的门槛,嫁入四大世家之首做正妻! 自己何必在此刻撕破脸皮,平白惹他嫌恶? 这念头一起,临川公主眼底翻腾的怒意竟迅速退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娇柔:“瞧瞧,本宫不过是开个玩笑,长安哥哥倒认真起来了。” 她转向舒南笙几人,笑容虚假得如同糊上去的面具,“今日偶遇也是有缘。正好也到了用膳的时辰,本宫做东,请诸位去云阙楼小酌几杯,权当为本宫方才的口不择言赔个不是了。舒姑娘,还有这位舒家姐姐,薛姑娘,几位意下如何?” 她的目光扫过舒彩霞和薛云霜,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倨傲。 薛云霜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对着舒南笙做了个“谁稀罕”的口型,满脸都是抗拒。 舒彩霞则更加慌乱,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攥住了妹妹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惶恐,生怕妹妹应下这明显不怀好意的邀约。 舒南笙感受到姐姐的颤抖,反手轻轻覆在舒彩霞冰凉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她抬起眼,迎上临川公主那看似含笑实则暗藏刀锋的目光,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公主殿下盛情,民女等不敢推辞。” 第32章 鸿门宴 顾长安眉头紧锁,深深看了舒南笙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 他清楚临川公主的意图,这顿饭绝不会好吃。 但公主金口已开,身份摆在那里,无论是他还是舒南笙她们,都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俊朗的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其他人面面相觑。 最终,在临川公主的目光注视下,一行人只得硬着头皮,跟随着那前呼后拥的皇家仪仗,转向城中最为奢华的去处——云阙楼。 云阙楼,燕京城里顶尖儿的销金窟。 临川公主一行人甫一踏入,掌柜早已得了信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亲自迎了出来,点头哈腰。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引着众人径直登上那从不对外开放的顶层,专属于皇室宗亲的包厢。 推开那扇雕着盘龙绕祥云纹饰的紫檀木门,一股混合着顶级沉水香和冰鉴凉气的奢华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外界的暑热隔绝在外。 饶是薛云霜出身官宦之家,舒彩霞更是连想都不敢想世间竟有如此地方,此刻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包厢极其阔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大食国进贡的繁花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四壁并非寻常粉墙,而是整面整面的剔透水晶琉璃落地窗,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护城河与连绵的宫阙飞檐,风光独揽。 窗边垂着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帘,被鎏金钩轻轻拢住。 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竟是一整块白色暖玉,光可鉴人。 四周摆放的座椅,皆是紫檀木嵌螺钿,铺着冰蚕丝锦垫。 角落里,巨大的青铜冰鉴幽幽散发着寒气,里面堆满了冰块,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更有数名身着统一宫装的侍女垂手侍立,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临川公主显然对这场面习以为常。 她仪态万方地走到主位,姿态优雅地落座,目光随意地扫过被这极致奢华惊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舒彩霞和强作镇定的薛云霜,最后,那带着刺的视线,稳稳地落在了舒南笙身上。 “都坐吧,不必拘礼。” 舒彩霞更加紧张,落座时差点带倒身后的螺钿圆凳,她臊得满脸通红,慌忙扶住,头垂得更低了。 穿着云锦宫装的侍女们鱼贯而入,无声无息地将一道道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每一道菜都盛在价值不菲的器皿中,菜肴更是极尽精巧之能事:细如发丝的燕窝羹荡漾在琉璃碗中,金黄的蟹粉狮子头点缀着翠绿的豌豆苗,通体晶莹的虾球如同宝石,甚至还有一道汤羹,清澈见底,汤底沉着几片薄如蝉翼、形似兰花的食材,不知是何物所制。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诱人的香气。 临川公主拿起一双镶金嵌玉的象牙箸,却并不急着动筷。 她目光流转,含着一种炫耀,最终又落回舒南笙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舒姑娘,”她纤纤玉指随意地点了点面前那道羹,“尝尝这‘玉髓兰心羹’。这汤底,用的是昆仑雪山脚下活泉的初融雪水,快马加鞭送入京的。这羹里的‘玉髓’,是深海寒玉蚌孕育百年才得一颗的珍珠粉。至于这形似兰花的‘心’嘛,”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带着轻蔑,“是取了极北之地雪峰顶上,只在日出刹那绽放半个时辰的冰魄兰最嫩的花蕊,由御厨巧手雕琢而成。光是这一小碗,耗费的人力物力,怕是够寻常猎户人家……” 故意在此处停住,拿起丝帕轻轻按了按嘴角,才慢悠悠地补完下半句,“吃上大半辈子了吧?” 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舒彩霞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薛云霜气得胸口起伏,捏着筷子的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 顾长安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眼神沉郁地看向公主,正要开口。 舒南笙却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难堪,甚至连一丝窘迫都找不到。 甚至还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像是回应一个普通的询问。 “公主殿下说得是。“舒家清贫,居于山野,日常所食,不过是些山野粗蔬,自家地里种的瓜豆,溪涧里捕的寻常鱼虾,偶尔得些山货野味,已是难得。 母亲最拿手的,是用山泉腌渍的笋干,夏采笋,秋入坛,来年开春方启封佐粥,倒也爽脆可口,费的是些笨功夫和时日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扫过桌上那些珍馐,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今日托公主殿下的福,得以见识如此精雕细琢的佳肴,确是民女平生仅见。民女见识浅薄,只觉开了一番眼界,心中唯有感激,倒不敢妄谈其他。” 说罢,她竟拿起自己面前那柄青瓷汤匙,当真舀了一小勺“玉髓兰心羹”,动作自然流畅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末了,还轻轻颔首,似在认真感受其滋味,全无半分露怯或是艳羡之态。 临川公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设想了舒南笙无数种反应,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平静坦然。 这感觉,就像她蓄满全力挥出的一拳,狠狠砸进了一团棉花里,非但没伤着对方分毫,反而让自己憋闷得几欲吐血。 晁雯霖捏着象牙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唇角那点笑意终于挂不住,一点点沉了下去,眼神变得阴鸷。 顾长安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一丝,薛云霜悄悄在桌下对着舒南笙比了个大拇指。 舒彩霞虽然依旧紧张,但看到妹妹如此从容,也稍稍松了口气。 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却怎么也压不住临川公主晁雯霖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邪火。 满桌珍馐,色香诱人,可除了她自己,其他人似乎都没什么胃口。 舒南笙坐得端正,神色平静地小口喝着侍女新添的清茶。 就在这时,一只象牙箸,夹着一块裹满金黄蟹粉的狮子头,稳稳当当地就要落在顾长安面前那只白玉碟中。 “长安哥哥,”临川公主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娇,脸上堆着甜腻的笑,目光却斜斜地瞟向舒南笙,那话里的刺儿藏都藏不住。 “这蟹粉狮子头可是云阙楼一绝,选的是最肥美的蟹黄,趁热吃才不腥气,鲜甜得很。不像某些山野粗食,凉了热了都一个土腥味儿,根本上不得台面。你尝尝吧?” 这指桑骂槐,就差直接点舒南笙的名字了。 第33章 牌九 舒彩霞的头垂得更低了。 薛云霜捏着筷子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看就要拍案而起。 顾长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看也没看那块狮子头,手中的乌木镶银箸在空中划了个小弧,反而伸向离自己更近的一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虾球。 他稳稳夹起一颗饱满圆润的虾球,直接越过桌面,轻轻放进了舒南笙面前那只青玉小碟里。 “南笙,你喜欢的这个,清淡爽口。”他甚至微微侧头,对舒南笙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意。 这动作,这言语,这笑容,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临川公主晁雯霖的脸上! 舒彩霞惊得捂住了嘴。薛云霜满腔的怒火瞬间变成了惊愕。 舒南笙看着碟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虾球,也微微一怔,抬眸对上顾长安那双深邃的眼。 她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轻颔首:“多谢顾公子。” “啪嗒!” 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了死寂。 临川公主手中那双象牙箸,被她狠狠掼在了暖玉桌面上! 力道之大,震得她面前盛着“玉髓兰心羹”的琉璃碗都晃了晃,汤汁险些泼洒出来。 晁雯霖那张脸,此刻因羞愤和嫉妒涨得通红。 “顾长安!”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变调,“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宫?父皇让你好好陪本宫散心,你就是这么陪的?心思全放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你把我这个公主置于何地?!”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舒南笙,指尖都在打颤。 顾长安缓缓放下筷子,动作不疾不徐。 他抬眼看向暴怒的临川公主:“公主殿下此言差矣。其一,今日是公主殿下主动邀请舒姑娘她们同席。舒姑娘、薛姑娘、舒家姐姐,皆是殿下您的客人。其二,从隆庆街至此,长安一直伴在公主身侧,寸步未离。何来‘不好好陪伴’之说?至于心思……”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长安待客以诚,关心客人喜好,亦是世家教养。公主殿下若觉不妥,大可向圣上言明长安失礼之处。”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是毫不客气地指出:人是你自己请来的!我一直陪着你!关心客人天经地义!你有意见,找皇帝告状去! 临川公主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顾长安的话句句在理,根本无从指摘! 尤其是那句“向圣上言明”,更让她心头一凛。 父皇虽然宠爱她,但更看重顾家的分量,若真因争风吃醋闹到御前,她未必能讨到好! 对顾长安的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憋得她都像要炸开。 “呵呵……”临川公主突然发出一串笑声,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宫袖带起一阵香风,“本宫饱了!”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显然是气饱的。 一直沉默的舒南笙就在这时,从容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对着临川公主的方向微微屈膝:“公主殿下既已用毕,民女等不敢再扰殿下清静,就此告退。” 她只想带着姐姐和好友,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慢着!”临川公主厉声喝道,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舒南笙身上。 让她就这么走了?那她今天这口恶气岂不是白受了? 她堂堂公主,被一个猎户之女和顾长安联手下了脸面,若不能找回场子,她以后还如何立足? 不行!绝不能让她们就这么走了! 晁雯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急什么?酒足饭饱,正是消遣的好时候。本宫忽然想推两把牌九,解解闷儿。正好人齐,薛姑娘会玩吧?舒姑娘想必在山里也见识过?” “顾公子牌技一向好,今日本宫兴致高,一起玩玩?” 目光扫过薛云霜和舒南笙,最后落在顾长安身上,带着赤裸裸的逼迫。 她倒要看看,顾长安还能怎么护着这个贱人!更要看看,这个装模作样的舒南笙,在牌桌上还能不能维持她那副假清高的嘴脸! 薛云霜一听就急了,张嘴就要拒绝。 舒南笙却在她开口前,按了一下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带着制止。 同时,她的目光飞快地与顾长安对视了一眼。 顾长安眼中掠过一丝深意,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舒南笙心中了然。 她转向临川公主,依旧是那副淡定的样子:“公主雅兴,民女自当奉陪。只是……”她看向身边脸色苍白的舒彩霞,“家姐身体有些不适,且家中尚有琐事需她料理,可否容她先行告退?” 临川公主巴不得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舒彩霞赶紧消失,省得碍眼,当即不耐烦地挥挥手:“准了准了,让她走。” 舒彩霞如蒙大赦,担忧地看了妹妹一眼,在舒南笙安抚的眼神示意下,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包厢。 牌桌很快在包厢另一侧的紫檀木嵌螺钿矮几上支开。 侍女们麻利地摆好精致的骨牌和琉璃筹码。 四人落座:顾长安靠窗,姿态闲适;舒南笙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临川公主则毫不客气地紧挨着顾长安左侧坐下,几乎要贴到他手臂上;薛云霜坐在右侧,一脸警惕和戒备。 牌九哗啦啦洗好,堆砌成墙。 临川公主娇笑着,身体又往顾长安那边歪了歪,一股浓郁的甜香直往他鼻子里钻:“长安哥哥,今晚十五,城楼上的鳌山灯会可是今年最大的一回,听说还有西域来的幻术表演呢!你陪本宫去看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舒南笙的反应。 薛云霜气得差点把刚摸到的牌捏碎,刚要发作,桌子底下,舒南笙的脚尖又轻轻碰了她一下。 薛云霜只能强压怒火,狠狠剜了公主一眼。 顾长安恍若未闻。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着面前一堆筹码,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目光落在牌墙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今日手气似乎不错。” 舒南笙摸起两张牌,指尖在牌面上轻轻摩挲,闻言,眼睫微抬,语气带着一种慵懒:“牌局如世事,瞬息万变。顾公子现在说好,未免为时过早。” 她这话,听着像泼冷水,却又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 第34章 小动作 临川公主见顾长安对自己精心准备的邀约毫无反应,只跟舒南笙隔空对话,妒火中烧。 她狠狠将摸到的牌拍在桌上:“光打牌有什么意思?要玩,就玩点带彩头的!才够刺激!” 挑衅的目光直射舒南笙,带着轻蔑,“舒姑娘,你们舒家想必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这样吧,本宫大方些,无论你待会儿赢了想要什么彩头,只要本宫拿得出,绝不食言!” 她下巴高高扬起,带着皇家公主特有的倨傲,笃定了舒南笙眼皮子浅,顶多要点金银首饰。 顾长安拨弄筹码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等的就是这个! 舒南笙心中雪亮。 她放下手中的牌,抬眼,迎上临川公主的眼神,问道:“公主殿下金口玉言,当真无论民女要什么彩头,只要殿下拿得出,便一定兑现?” 临川公主被她那过分平静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跳,但骄横惯了,又自恃身份,哪里肯露怯? 何况她绝不相信舒南笙真敢狮子大开口! 当即斩钉截铁地应道:“自然!本宫一言九鼎,岂会诓骗你一个猎户之女?你只管说!” 薛云霜紧张地看着舒南笙,手心都捏出了汗。 顾长安则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掩去了唇角一丝弧度。 舒南笙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说出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 “那好。民女所求的彩头,倒也简单。隆庆大街,第一号商铺。” “什么?”临川公主失声惊叫,猛地从锦墩上站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死死指着舒南笙,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隆庆大街第一号商铺! 那是京城最繁华地段最值钱的商铺!寸土寸金都不足以形容! 这猎户之女…她怎么敢?她怎么知道? 舒南笙稳稳地坐在那里,仿佛没看到公主的失态,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隆庆大街,第一号商铺。公主殿下方才金口玉言,无论民女要什么,只要您拿得出便兑现。这铺子,殿下想必是拿得出的吧?” 临川公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死死盯着舒南笙那张脸,再看看旁边稳坐钓鱼台的顾长安,还有薛云霜那嘴角疯狂上扬的表情……瞬间明白了! 这是个圈套! 是顾长安和舒南笙联手给她下的套! 顾长安故意说什么手气好,引她说出彩头的话,舒南笙这个贱人,她怎么敢觊觎皇家的产业! 晁雯霖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她贵为公主,若当场食言而肥,传出去,还有何颜面? 那口恶气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憋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薛云霜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南笙!干得漂亮!顾长安这家伙,消息也太灵通了! 这配合,天衣无缝啊! 顾长安放下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看向气得快要原地爆炸的临川公主,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公主殿下,牌,还推吗?这彩头,您允是不允?” “推,为什么不推!”临川公主就不信,她真能从自己手里赢牌? 牌九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包厢里回荡,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顾长安随意拨弄着面前堆叠的象牙牌九目光扫过桌面,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忽然扬声道:“这把,小爷必赢无疑,你们可都看好了!” 话音未落,桌布下,一只穿着云纹锦缎软靴的脚,精准地探了过来,轻轻勾住了舒南笙藏在裙裾下的脚踝。 舒南笙的身体瞬间僵住,捏着牌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股麻痒感直窜上脊椎,让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软。 她飞快地抬眼,狠狠剜了对面那个始作俑者一眼。 顾长安却像是毫无所觉,依旧笑得春风得意,仿佛刚才桌下那点小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可舒南笙知道不是。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耳根子更是烧得厉害。 这该死的摩斯密码!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是靖安侯府的千金。 一次偶然,她去后山采药,在陷阱里发现了摔得灰头土脸的顾家小少爷。 把他拖回家,喂了水,包扎了伤腿,小少爷才缓过劲来。 因着无聊,她就把用来远距离传递简单消息的敲击法子,她后来才知道这叫摩斯密码,教给了他解闷。 “喏,这样敲是‘饿’,”小小的舒南笙用树枝敲着地面,“这样敲是‘水’,这样是‘有人’……记住了没?笨死了!” 顾长安学得极快,那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有一次,他跟着家人进山打猎,贪玩跑丢了,被几个心怀叵测的家仆故意引到更深的山坳困住。 深秋的山里,又冷又怕,是他用石头敲击树干,断断续续地敲出了“南笙…救我…冷…”的密码节奏。 正是这规律的敲击声,让心急如焚找了大半夜的舒南笙发现了他,把他从荆棘丛里背了出来。 自那以后,这套密码就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语。 如今在牌桌上,竟成了他出老千的信号! 舒南笙心头又羞又恼,可那只脚并未挪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挑衅:“顾大少爷话别说得太满,小心闪了舌头。” 说话间,她的膝盖在桌下带着警告意味地顶了顾长安的大腿外侧一下。 同时,手指翻飞,将一张原本可以拆开做小牌的点牌“地牌”,毫不犹豫地拍在了顾长安刚刚打出的一张“人牌”旁边。 “咦?”坐在舒南笙下家的薛云霜,看着牌面忍不住轻呼一声,“南笙,你这……” 顾长安看着那两张牌组合出的点数,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他精心布局的“人牌”配“天牌”的大点子组合,硬生生被舒南笙这张“地牌”压下去一头,变成了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 舒南笙不再看他,指尖灵动如飞,接连打出几张牌。 她牌风一向稳健,此刻却带着一股锐利。每一次落牌都精准地打在顾长安布局的软肋上,或拆解他的大牌组合,或巧妙地利用规则压制他的点数。 “和牌!”几轮过后,舒南笙清脆的声音落下,将手中最后两张牌平平推出。 牌面清晰,点数稳稳压过顾长安一筹。 “漂亮!”薛云霜真心实意地赞道,看向舒南笙的眼神带着钦佩。 坐在顾长安对面的临川公主晁雯霖,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冷眼旁观着牌局。 此刻看到顾长安吃瘪,她那张娇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涂着蔻丹的指甲却无意识地在牌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她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舒南笙微红的脸颊,又落到顾长安身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霾。 顾长安看着自己面前被吃掉的一大堆筹码,非但没有懊恼,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牌桌看向舒南笙,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仿佛在说:看,只有你懂我。 舒南笙被他看得心尖一颤,飞快地垂下眼帘,假装整理自己赢来的筹码。 桌布下,那只刚刚搅乱她心神的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再次蹭了过来,带着更明显的挑逗意味,用脚尖轻轻勾她的鞋尖。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舒南笙又羞又怒,这混蛋还没完了! 她牙关一咬,趁着整理裙摆的姿势,右腿猛地蓄力,毫不留情地朝着顾长安小腿外侧狠狠踢去。 这一下力道十足,带着羞愤。 然而,他那只作乱的腿竟在电光火石间巧妙地往后一收,同时,宽大的云纹广袖如流水般自然滑落,恰到好处地垂落在桌沿,遮住了桌下的一切。 就在舒南笙一脚踢空的瞬间,一只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纤细的脚腕。 “唔!”舒南笙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惊呼,又死死咬住下唇咽了回去。 他又在桌下搞什么鬼?她用力往回抽脚,脚腕在他掌心里徒劳地挣动,像落入陷阱的小兽。 顾长安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舒南笙只觉得一股麻痒和热意从被他攥住的脚腕处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僵住了。 牌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薛云霜似乎感觉到一点异样,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轻响打破了寂静。 临川公主晁雯霖手中的一张牌,不知是没拿稳还是被什么碰了一下,竟脱手滑落,打着旋儿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声响吸引过去。 晁雯霖没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倾身,作势就要弯下腰去捡那张牌。 桌下,顾长安的手还牢牢地握着舒南笙的脚腕,舒南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临川公主一弯腰,桌下的情景岂不是一览无余? 舒南笙再也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回抽脚,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地后仰。 “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看似慵懒的顾长安,反应却快得惊人。 他上半身猛地越过桌面,长臂一伸,隔着牌桌,一把稳稳地扶住了舒南笙几乎要失去平衡的肩膀。 然而,顾长安扶稳她的同时,那只手掌极其自然地顺势上移,直接覆在了舒南笙的额头上。 “怎么了?”顾长安目光灼灼地锁住舒南笙通红的脸,“脸怎么这么红?额头发烫,莫不是着了风寒?”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轻轻按了按。 明知故问!他分明知道她为什么脸红! “没、没事!”舒南笙又羞又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用力扒开他贴在自己额头上的那只手。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就是觉得这天儿有点热!闷得很!” 她甚至抬起手,用袖子在脸颊旁象征性地扇了扇风。 “对对对!”薛云霜立刻接话,也赶紧用手帕扇着风,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气氛,“这天儿,跟蒸笼似的,坐着不动都出汗。” 她说着,还特意看了看窗外的太阳,仿佛在努力证明舒南笙所言非虚。 临川公主晁雯霖此时已经直起身,手里捏着捡回来的那张牌。 她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居高临下地站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讥诮的弧度。 “呵,”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身子骨,这点子热气都受不住?在我们宫里,三伏天穿着几层朝服站规矩的时辰,可比这难熬多了。舒姑娘这般娇贵,日后若真入了哪家的门,晨昏定省的规矩可怎么熬?” “福安!”顾长安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对着侍立在包厢门口的小厮扬了扬下巴,“去,把冰窖里镇着的绿豆沙端几碗上来,要最冰的,给各位姑娘消消暑气。” 吩咐得理所当然,仿佛他才是这包厢的主人。 末了,他才像是刚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有点敷衍地瞥了临川公主一眼:“殿下也来一碗?” 晁雯霖胸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要发作,可最终,所有到了嘴边的刻薄话语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不必了。” 冰镇的绿豆沙很快被端了上来,白瓷碗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舒南笙低着头,用银勺小口舀着碗里甜丝丝冰凉凉的豆沙,那沁凉的甜意滑入喉咙,才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羞臊。 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对面。 顾长安姿态依旧闲散,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 他慢悠悠地吃着冰沙,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面。 …… 最后一轮牌局结束,牌桌上的筹码被小厮仔细清点完毕,象牙牌九也规规矩矩收拢进紫檀木匣里。 薛云霜看着舒南笙面前堆成小山的筹码,忍不住咋舌,眼睛里全是惊叹:“南笙,你今天这手气也太旺了吧,简直是财神爷附体!瞧瞧,赢这么多!” 顾长安懒洋洋地斜靠在椅背上,闻言轻笑一声,那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补充道:“咱们舒姑娘今日鸿运当头,最大的彩头,”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脸色已然有些发青的临川公主晁雯霖,“可是隆庆街东头那间铺子,头等旺铺,永久地契,月租丰厚得够养活一大家子几辈子。” 第35章 第三者 “什么?”薛云霜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竟是永久契?天呐……” 晁雯霖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今日坐在这里,本是想借牌局之机拉近与顾长安的距离,顺便看看能不能在顾长安面前压舒南笙一头。 她押上这间铺子,一是笃定自己牌技不差,二是潜意识里觉得,就算万一输了,输给顾长安也无妨。他堂堂顾家嫡子,富可敌国,未必会真拉下脸来要她一个公主的产业,说不定还会借此机会对她另眼相看。 甚至退一步说,他若真收了,那铺子在他手里,日后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可她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这价值连城的铺子,最后竟落到了舒南笙这个她最瞧不上的“猎户女”手里! 舒南笙将晁雯霖那瞬间扭曲又强自压抑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头畅快无比。 面上却依旧是一派谦和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惶恐不安:“公主殿下言重了。南笙今日不过是运气好,沾了殿下的贵气罢了。平日里,我的手气可没这么好。” 她轻轻抚弄着袖口,姿态放得极低,仿佛赢下这泼天财富的不是她,而是借了别人的光。 薛云霜年纪小,性子也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看看晁雯霖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又看看舒南笙故作谦逊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眨眨眼,故意歪着头,一派天真地问道:“殿下,那铺子您真的舍得给南笙姐啦?不会反悔吧?” “反悔?”顾长安没等晁雯霖开口,低沉的声音便截了过来,带着一丝冷峭。 “殿下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金枝玉叶,一诺千金。区区一间铺子,在殿下眼中,不过是九牛一毛,博众人一笑的玩意儿罢了。殿下怎会放在心上?更遑论反悔二字。”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把高帽子一顶顶扣在晁雯霖头上,彻底堵死了晁雯霖任何想耍赖的退路。 晁雯霖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恨恨地盯着舒南笙那张脸,又看向顾长安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可顾长安搬出了陛下,她若此刻反悔,岂不是当众打父皇的脸?让天下人耻笑她临川公主输不起? 骑虎难下! 她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本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过一间铺子,给便给了!”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转向顾长安时,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不过……顾世子,本宫今日兴致被打搅,心情不佳。你晚上陪本宫去城墙上赏灯,权当是给本宫的补偿了。这总不过分吧?” 铺子没了,她至少要抓住这个人! 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薛云霜担忧地看向舒南笙。舒南笙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顾长安的小厮恭敬地走进来,目不斜视,对着顾长安躬身低语:“世子,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榆钱巷那边来的,有要事。” 榆钱巷?舒南笙心头一动。 顾长安眉峰一挑,随即恢复平静。 他站起身,对着晁雯霖敷衍地拱了拱手:“殿下见谅,有事需处理,失陪片刻。” 说完,也不等晁雯霖反应,便随着小厮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舒南笙目的已达成,这里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立刻也跟着起身,对着脸色铁青的晁雯霖行了个礼:“殿下,南笙今日也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语气温婉,动作却干脆利落。 薛云霜也赶紧站起来:“殿下,我也该回去了。” 晁雯霖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狠狠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长安很快便回来了,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凝重。 “什么事?”晁雯霖没好气地问,语气硬邦邦的,显然还在为刚才被晾着和铺子的事耿耿于怀。 顾长安重新落座,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才淡淡开口:“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关于燕京近来唯一那件大事的后续罢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燕京近来唯一的大事?”晁雯霖蹙眉思索,随即脸上露出轻蔑,“哼,你是说那个姓褚的乡野郎中,在榆钱巷落脚的事?” 她嗤笑一声,“一个江湖游医,也配称得上‘大事’?不过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平民百姓瞎起哄罢了!” 顾长安放下茶盏,白玉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看向晁雯霖,里面没有了平日的笑意,只剩下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 “乡野郎中?不配?殿下莫非忘了,数年前陛下龙体抱恙,所有御医束手无策,整个太医院愁云惨雾,连遗诏都险些拟好。是谁,在千钧一发之际入宫,三剂汤药下去,陛下便转危为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是殿下口中这个不配的褚神医,褚伯谦!是他将陛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殿下今日轻飘飘一句不配,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还是觉得,救命之恩,不足挂齿?” 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晁雯霖头上。 她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继而转为一片煞白。 质疑父皇的救命恩人?这顶大帽子她如何敢戴! 数年前父皇病危时的凶险和整个皇宫的恐慌,她虽年幼却也记忆犹新。 褚伯谦,确实是整个皇室的恩人! “本宫……”晁雯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长安看着她瞬间萎靡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语气依旧冷淡:“所以,殿下觉得,关于褚神医的小事,值不值得臣去处理?至于陪殿下赏灯……” 他站起身,动作优雅,“今晚确有要事相商,实在无法奉陪。殿下若想看灯,宫中视野更佳,想必更合心意。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晁雯霖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拂袖而去,留下晁雯霖一个人僵在原地。 ……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榆钱巷深处,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院前挂着两盏素雅的灯笼,正是新近安顿下来的褚神医褚伯谦的府邸。 舒南笙带着弟弟舒翊寒来到门前。 舒翊寒如今是褚伯谦新收的入室弟子,今日是师父特意设的家宴。 少年人换了身崭新的靛蓝布袍,虽然极力维持着沉稳,但眼底的兴奋和紧张还是藏不住。 “姐,你说师父会不会考校我今天的功课?那本《百草经注》我才背到……”舒翊寒正小声跟姐姐说着话,巷口昏黄的灯光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踱了过来。 玄色锦袍,玉带束腰,不是刚在云阙酒楼气走了临川公主的顾长安又是谁? 舒南笙脚步一顿,看着那人影走近,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得那双眼格外清亮。 她心里不知怎的,竟莫名松了口气,随即又浮起一丝促狭的笑。 顾长安在姐弟俩面前站定,目光掠过舒翊寒,最后落在舒南笙脸上。 “顾家哥哥?”舒翊寒有些惊讶,连忙行礼。 “顾公子不是该在城墙上,陪着金枝玉叶赏灯么?”舒南笙抢先一步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一双杏眼弯弯地看着他,“怎么跑到这榆钱巷来了?莫不是……迷路了?” 顾长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那点小得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城墙上风大,人又多,还要陪着说些无聊至极的场面话,实在无趣得很。” 他往前一步,极其自然地站在了舒南笙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侧头看她,声音低沉,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还是这里清净,有故人,有饭香,比较有意思。” 他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过来,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混着夜晚微凉的空气钻入鼻尖。 舒南笙心头一跳,耳根又有些发烫,嘴上却不饶人:“谁跟你是故人?谁请你吃饭了?” 顾长安只是笑,也不反驳。 就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站在门内,正是褚伯谦。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三人,目光在顾长安和舒南笙之间飞快地打了个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翊寒!”褚伯谦中气十足地招呼,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顾长安,直接对着舒翊寒招手,“快进来!为师今天得了两味稀罕药材,正好考考你眼力!”他 不由分说,上前一步就热情地拉住还有些懵的舒翊寒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就往里走,嘴里还念叨着,“年轻人,动作麻利点!别磨蹭!” 舒翊寒被师父的热情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只来得及回头看了姐姐和顾长安一眼,就被褚伯谦风风火火地拉进了门。 大门外,瞬间只剩下舒南笙和顾长安两人。 巷子里安静下来,晚风吹过,带来庭院里飘出的淡淡药草香。 顾长安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自在,他微微侧身,对着舒南笙做了个极其绅士的“请”的手势: “舒姑娘,再站下去,褚老前辈辛苦张罗的饭菜怕是要凉了。” 吃过饭,难得片刻宁静。 舒南笙正帮着褚神医分拣新晒的草药,顾长安则抱臂靠在廊柱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总落在舒南笙忙碌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方宁静。 “褚老!舒姑娘!忙着呢?”一个穿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正是白怀瑾。 舒南笙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白公子?你怎么来了?” 白怀瑾收起折扇,对着褚神医和舒南笙拱了拱手,笑容温和又带着点自来熟:“刚从你们舒家小院那边过来。前两日不是下了场大雨吗?我瞧着舒家小院那屋顶有几片瓦松动了,怕漏雨,今儿个正好得空,就找了两个熟手的工匠过去给拾掇拾掇,都弄利索了。想着褚老这儿也是老院子了,顺道过来瞅瞅,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舒南笙一听,心中感激:“劳烦白公子费心了!” 褚神医也捋着胡子点点头:“怀瑾有心了。老头子这儿暂时还撑得住。” 顾长安看着白怀瑾那张眼神却总往舒南笙身上飘的脸,眉头蹙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踱步过来,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白公子来得正好。褚老这儿药材多,分类归整也是个体力活,正缺人手。白公子既热心,不如就在此帮衬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舒南笙,语气放得自然了些,“南笙,我看今日夜色不错,我们出去转转?”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支开白怀瑾,二人独处。 白怀瑾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顾长安话里的逐客令。 他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扇了两下,装模作样地环视了一圈小小的院落,目光在墙角堆放的几捆草药上停留片刻,随即一拍脑门: “哎呀!瞧我这记性!” 他看向顾长安,语气真诚得几乎毫无破绽,“顾兄,实在不巧!方才过来时,我那马车轱辘不知怎地,竟卡在巷口那块松动的地砖缝里了!车夫正想办法呢,一时半会儿怕是弄不好。” 无奈地摊摊手,目光直接转向顾长安停在院门外那辆低调却透着华贵的马车,“顾兄这是要出去?不知,可否捎带小弟一程?就蹭到巷口,我看看我那车轱辘弄出来没?”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姿态放得低,理由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顾长安脸色微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白怀瑾。 这厮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刚才进来时步履从容,哪有一点马车坏了赶路的狼狈? 白怀瑾顶着顾长安那几乎要把他戳穿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对,我就是冲舒南笙来的,你这车,我蹭定了!你能奈我何? 顾长安的眸色更冷了几分。 第36章 请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白怀瑾竟不等顾长安点头,直接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顾长安的马车旁,伸手拉开了车门!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车本就是他的。 他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辕,还回头对着顾长安和舒南笙,笑得一脸灿烂:“顾兄,舒姑娘,快请!别耽误了你们的雅兴!” 舒南笙看着白怀瑾这近乎无赖的举动,再看看顾长安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俊脸,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悄悄扯了扯顾长安的衣袖,小声道:“算了,顾公子……”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瞥了白怀瑾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扶着舒南笙上了马车。 白怀瑾嘴角噙着得逞的笑,紧随其后钻了进去,还十分体贴地关好了车门。 车厢内空间宽敞,装饰雅致。 三人分坐两侧,气氛却有些诡异。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榆钱巷。 白怀瑾仿佛没感受到另外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自顾自从车厢暗格里取出小巧的暖炉,用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的银丝炭,又拎起温在热水里的紫砂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热茶。 动作优雅闲适,仿佛他才是这马车的主人。 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说起来,顾兄,前几日去靖安侯府赴宴,倒是听柳夫人提了一嘴。” 他抬眼,目光带着点探究,落在顾长安脸上,“听说……府上与靖安侯府的议亲,似乎有些眉目了?恭喜啊。” 顾长安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舒南笙垂着眼睫,安静地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白怀瑾仿佛没看到顾长安骤变的脸色,慢悠悠地说道:“这联姻之事,说来也巧。从前议的,是舒姑娘,与顾兄青梅竹马,两府长辈早年也都有此意,只差一层窗户纸。如今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舒南笙一眼,“南笙姑娘认祖归宗,回了舒家。靖安侯府自然要迎回真正的嫡千金柳红绡姑娘。这柳家近来动作频频,听说正紧锣密鼓地要给柳红绡姑娘入族谱正名分呢。这其中深意…… 呵呵,顾兄想必比我更清楚?高门联姻,向来最重门楣利益,至于新人旧人,那都是其次了。” 这番话,看似闲聊,实则字字诛心。 舒南笙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泛白,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结果,她早就想到了,也接受了。 只是此刻被白怀瑾如此直白地摊开在顾长安面前,心里终究还是泛起一丝酸涩。 顾长安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刮下霜来。 他猛地将茶杯往旁边小几上一放,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白怀瑾:“白怀瑾,你今日话未免太多了些。我的私事,何时轮到你如此关心?” 白怀瑾被他这毫不客气的质问噎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着:“顾兄何必动怒?小弟也是关心则乱嘛!毕竟顾兄如今可是炙手可热,不仅靖安侯府盯着,连宫里……”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说陛下特意安排顾兄与临川公主相陪?啧啧,顾兄可真是好福气啊!” 西魏王朝表面繁华,实则暗流汹涌。 皇帝晁擎旻看似高高在上,却处处受制于盘根错节的以顾家为首的四大家族。 顾长安近来的忙碌,舒南笙虽不清楚全部,却也隐约知道他是在为一件关乎家族存亡的大事奔波。 此刻白怀瑾点破皇帝有意撮合他与六公主,无疑是在这潭浑水里又投入了一块巨石。 “好福气?” 顾长安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了白怀瑾,“白兄如此羡慕这份福气,不如……我替你向陛下和皇后娘娘陈情,将五公主殿下,也分一半福气给你?毕竟五公主对白兄的才情,可是仰慕已久。想必陛下和娘娘,也乐见其成?” “咳咳咳!”白怀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五公主!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刁蛮任性,行事乖张,谁沾上谁倒霉! 顾长安这招反击,简直是精准地戳中了他的死穴! 看着白怀瑾瞬间吃瘪的模样,顾长安眼底的冷意才稍稍褪去些许。 然而,经过白怀瑾这一番搅和,他原本想带舒南笙散散心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 车厢内重新陷入了沉默,比之前更加压抑。 只剩下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和三人各怀心思的呼吸声。 舒南笙悄悄抬眼,看着顾长安紧闭双眼下那紧锁的眉头,心中微叹。 她默默地端起小几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清苦的茶汤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丝无端的怅惘。 这“转转”,终究是转不成了。 …… 翌日。 白鹭书院的梧桐树下,薛云霜捏着那张烫金描花的请帖,对着阳光看了又看,杏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啧啧啧,靖安侯府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她用指尖弹了弹帖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对着身边的未婚夫杜晏,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味道,“开祠堂,入族谱,大宴宾客!这是要给那位刚认回来的真千金柳红绡小姐,把排场撑足了啊!这热闹,咱们必须得去瞧瞧!” 杜晏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眉头微蹙,带着点不赞同:“云霜,那是靖安侯府的家事,我们贸然去凑热闹,怕是不太妥当。柳家毕竟是靖安侯府。” 他语气里带着谨慎的提醒。 柳家根基深厚,不是他们薛家能轻易招惹的。 薛云霜撇撇嘴,不以为然:“哎呀,怕什么!我又不是去砸场子的!咱们就安安静静当个看客,瞧瞧那位柳红绡小姐如何在人前风光,如何被柳家捧在手心里,多有意思!” 她凑近杜晏,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暗示,“再说了,听说柳家两位公子也会露面,咱们就当提前见识见识京城顶尖的世家风范嘛!” 提到柳家公子,薛云霜眼里多了几分正经。 杜晏一听“柳家公子”,原本的顾虑瞬间淡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柳家那两位嫡子,在京城年轻一辈中确实风评极佳,才学人品都是顶尖的。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倒也是机会难得。” 两人达成一致,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旁边安静看书的舒南笙。 薛云霜笑嘻嘻地凑过去:“南笙!一起去呗?靖安侯府的大戏,错过可惜了!” 舒南笙从书卷中抬起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多谢云霜好意。只是,我如今是舒家的女儿,与靖安侯府再无瓜葛。这样的场合,柳家自然也不会给我这乡野村姑发帖子,我就不去自讨没趣了。” 薛云霜一听,立刻夸张地“哎哟”一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舒南笙一下,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还乡野村姑?谁不知道你现在是隆庆街第一号商铺的大东家?那铺面,日进斗金都不止吧?” 她说着,冲舒南笙眨眨眼,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得意,“南笙上回手气好,赢来的地契,那可真是羡煞旁人哦!” 舒南笙有些无奈,刚想说什么,一个娇矜造作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哟,都在呢?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了。” 只见柳红绡穿着一身簇新的云霞锦裙裾,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如同开屏的孔雀般,款款走进了这处供学子们休憩的凉亭。 她手里拿着一叠同样精美的请帖,下巴微抬,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目光最终落在了舒南笙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舒南笙,”柳红绡径直走到舒南笙面前,将一张请帖“啪”地一声,随意地丢在了舒南笙面前,动作轻慢得像在打发叫花子,“喏,给你的。” 她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舒南笙身上那身素雅干净,但料子显然远不如她华贵的衣裙,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诮,“我知道你现在日子不好过,回了那穷人家,怕是连件像样的出门衣裳都没有。看在好歹你也在侯府住了十几年的份上,本小姐大发慈悲,允你那天也来观礼。” “放心,府里库房还存着你以前穿过的旧衣裳、戴过的旧头面呢!虽然旧了点,但料子做工都是顶好的!我让人找出来借给你穿,省得你穿着这身破布烂衫,丢我们靖安侯府的脸!” 凉亭里瞬间安静下来。 杜晏皱紧了眉头,薛云霜则直接捏紧了拳头,气得小脸通红。 连一直坐在角落安静看书的杜蘅芫,也抬起眼,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舒南笙静静地看着那张被丢在地上的请帖,又抬眼看向柳红绡那张得意的脸。 她心里只觉得一阵荒谬。 这位柳家真千金,怎么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每次见面,总要变着法儿地来踩她一脚,炫耀她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她是真不明白“见好就收”四个字怎么写? 还是觉得羞辱她舒南笙,能让她在柳家的地位显得更高? 舒南笙压下心头的厌烦,脸上依旧是那副淡定从容的表情,准备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多谢柳小姐盛情。只是我身份低微,确实不便出席侯府如此重要的场合。柳小姐的心意,我心领了,请帖还请收回。” 说着,伸手就要将请帖推回去。 “怎么?不敢来?”柳红绡见她拒绝,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怕看到我堂堂正正入族谱,成了靖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小姐,而你只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冒牌货?心里难受了?” 她上前一步,挡住舒南笙要还帖子的手,“舒南笙,别给脸不要脸!本小姐让你来,是看得起你!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侯门贵女!让你进柳家的大门,对本小姐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 “蠢货!” 舒南笙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像是淬了寒冰,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喋喋不休的柳红绡。 柳红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和那冰冷的眼神震得一愣。 “你……你敢骂我?”柳红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舒南笙,声音尖利,“舒南笙!你给我跪下道歉!立刻!马上!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让你知道得罪靖安侯府嫡小姐的下场!” “哟呵!好大的口气!”薛云霜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柳红绡还敢摆谱,立刻像只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跳了起来。 “柳红绡!你算哪门子的靖安侯府嫡小姐?真当自己是根葱了?你入个族谱,就能代表整个柳家了?就能在书院里吆五喝六,指使人给你下跪了?谁给你的脸?!” 她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柳红绡插嘴的机会: “第一!南笙是猎户舒家的女儿怎么了?那也是舒家名正言顺的小姐!舒家大叔大婶待她如珠似宝,比你柳家那些虚情假意强百倍!她用得着你那破落户似的施舍?还借旧衣服?我呸!” “第二!南笙在柳家的时候,是柳家大小姐!回了舒家,是舒家大小姐!无论在哪里,她都是真真正正的大小姐!不像某些人,在乡下是野丫头,进了侯府就真以为自己镀了层金,高人一等了?麻雀飞上枝头,它也变不成凤凰!骨子里那股小家子气,隔着三里地都熏人!” “第三!你说让南笙进柳家很容易?柳红绡,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还是被猪油糊了心?刚认祖归宗几天啊?就敢大放厥词代表靖安侯府了?柳家大门朝哪边开你摸清楚了吗?府里管事嬷嬷认全了吗?就敢在这儿充大尾巴狼?我告诉你,你这种换了地方就仗势欺人的蠢货,才真是把靖安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第37章 冯巧巧 薛云霜骂得酣畅淋漓,句句戳心,字字见血。 她嗓门响亮,整个凉亭乃至附近几个亭子的学子都被惊动了,纷纷侧目望来。 柳红绡被她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指着薛云霜“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被当众扒皮的难堪,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带来的丫鬟婆子也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又不敢。 杜蘅芫依旧坐在角落里,看着柳红绡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嘴角那抹看戏的笑容更深了些。 虽然她也不怎么喜欢舒南笙,但比起柳红绡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蠢货,薛云霜这顿骂,倒真是大快人心。 就在这当口,“啪嗒!” 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茶盏盖。 众人循声望去,平日在学堂里顶顶没存在感的礼部尚书家那个庶女冯巧巧,猛地站了起来! 她这动作太突然,带得屁股底下的小凳子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两只手紧紧揪着浅青色的裙摆,像是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把那根细脖子梗直了,对着前方薛云霜那个方向,大声道:“薛小姐!你这说话也太难听了些吧!” 一瞬间,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全粘在了冯巧巧身上! 惊讶、探究、看好戏,什么眼神都有。 冯巧巧被这么多目光一刺,小腿肚子都有点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三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继续说:“柳小姐再怎么说,也是靖安侯府的真千金!身份尊贵!她自然有她的苦衷和考量,你们何必这样咄咄逼人,一点情面也不留呢?” 她这话听着像是仗义执言,替柳红绡鸣不平。 可细细咂摸,又总觉得浮着层油花,透着一股子生硬巴结的味儿。 杜蘅芫闻言,嘴角无声地往上扯了一下,浮起个极淡的弧度。 那双原本有些朦胧的杏眼里,陡然闪过一丝精光,像黑夜里的猫儿眼,把眼前这出戏码看了个底儿掉。 呵。 冯巧巧? 杜蘅芫心里门儿清。这个冯家庶女,平日里惯会夹着尾巴做人,见着各府的嫡女,恨不得把脸贴到人家鞋底去蹭灰巴结讨好,指缝里漏点渣子都能让她感恩戴德半天。 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敢跳出来对薛云霜这种出了名不好惹的“火炮筒子”开腔? 这哪是替柳红绡说话? 杜蘅芫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前方柳红绡那张惊魂未定的脸,再看看旁边脸红脖子粗的冯巧巧,心里冷笑:攀高枝呢!这是看着那位新回来的柳千金似乎比较好拿捏,家世背景又硬,想换个主子抱大腿了呗! 想着借柳红绡这股东风,把自己也吹上高枝儿,好为将来嫁进高门铺路? 算盘珠子打得倒是响。 蠢! 柳红绡自己脚跟都还没站稳呢,就想跟着她去讨那泼天富贵?也不怕风大闪了腰! 杜蘅芫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样子,只等着看这位想抱新主子的冯庶女,能跟着她的“贵主”倒多大的霉。 薛云霜本来正喷得兴头上,突然被人打断,还是个平日最不起眼的冯巧巧! 她柳叶眉倒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刀子似的嗖地就钉了过去! “难听?”薛云霜声音不怒反笑,清脆得像是珠子落玉盘,“冯姐姐觉得我说话难听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把冯巧巧扫视了几遍,那眼神,跟扒人衣裳似的,看得冯巧巧头皮发麻。 “那真是不凑巧,我这人打小就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话。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吐。” 薛云霜往前逼近半步,娇小的身板竟逼得冯巧巧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我只晓得实话实说!不过嘛……冯姐姐要是连这都受不了,那可咋整?我还有更难听的呢!搁肚子里存着一箩筐,要不,今儿也说出来给姐姐解解闷?” 那笑眯眯的样子,活脱脱像个小恶魔,威胁力十足。 冯巧巧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的柳红绡还要惨白! 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薛云霜自己就是个炮仗性子,再加上她身后那几个惹不得的“霸王”……光是想想,冯巧巧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薛云霜跪了。 浑身的勇气瞬间被戳破,刚刚鼓胀起来的气球眨眼间瘪得不成样子。 她喉咙里“嗬嗬”两声,终究还是半个字也没敢再接。 灰溜溜地坐了回去,脑袋都快垂进胸口里。 一直没开口的舒南笙,从冯巧巧跳出来到现在,她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好像刚才闹哄哄那出戏是隔壁戏班子唱的,跟她没半文钱关系。 直到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从冯巧巧身上,又转到她这里,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柳红绡身上。 被这毫无温度的目光锁定,柳红绡猛地打了个寒噤,后背像被数根冰冷的针同时扎透! 舒南笙没起身,也没提高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调子: “柳红绡。” “我,”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在递交户籍文书那天,就说得清清楚楚。离开靖安侯府,是我不愿待下去,不是我被人撵出去,明白吗?”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冰凌似的砸进柳红绡耳朵里。 “柳家的一砖一瓦,一粒米,一文钱,”舒南笙目光扫过柳红绡身上华丽的衣料和值钱的头面,唇边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与我舒南笙再无半点关系!我舒南笙自己挣命,用不着占你柳家的便宜,更不稀罕回头去分你柳家的家产。你心里那点算计,最好熄一熄,省点力气。” 柳红绡被她话里的轻视刺得浑身一颤,想反驳“谁稀罕你分!”可嘴巴张了张,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舒南笙压根没在意她这点挣扎,继续往下说: “我最后一次提醒你——管好你自己!别上赶着来找我的麻烦!惹我之前,掂量掂量,你脖子上顶着的那颗脑袋,还想不想好好待在你脖子上!”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柳红绡脸白如金纸,嘴唇哆嗦得厉害。 舒南笙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丝耐性消失,缓缓吐出最后一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那天在靖安侯府,我对你说过的话,想必你还记得。若你执迷不悟,非要用你柳家真小姐的身份来逼我……呵。” 她冷笑一声,“我不介意再费点功夫,写一封文书。这一次,不是我这个假千金滚蛋。” 那双冷冽的眼眸,如同冰锥,死死钉在柳红绡惶恐的瞳孔深处: “而是让你柳红绡的名字,从柳家的族谱上,滚出去!” 轰——!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天霹雳,毫无预兆地当头劈在了柳红绡的脑门上。 她被彻底劈懵了!浑身猛地一颤,“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要不是慌乱中伸手死死抓住了桌子边缘,恐怕会直接瘫软在地! 舒南笙!她怎么敢?她凭什么?! 可看着对方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眼睛,柳红绡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她或许真的敢!而且……办得到! 柳红绡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疯狂地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 下学的钟声敲响,学堂里刚才还屏住呼吸的众人,如同被解开穴道,窸窸窣窣开始收拾东西。 柳红绡失魂落魄地走出学堂大门,仿佛双脚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都是飘的。 “柳小姐!柳小姐留步!” 一个带着谄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红绡茫然地回头,看到了冯巧巧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冯巧巧快步追上来,觑着柳红绡惨白的脸色,立刻换上一副“心疼你”的面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柳小姐,您……您别往心里去!瞧瞧您这小脸儿白的,快擦擦汗!”说着还做势掏出块簇新的帕子,要往柳红绡脸上递。 柳红绡下意识避开,眼神还有些恍惚。 冯巧巧也不觉尴尬,收回帕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您犯不着生那么大气!您是货真价实的靖安侯府嫡出小姐!身份在这儿摆着呢!薛云霜那张嘴,谁不知道就是个没把门儿的炮仗?她啊,就是个混不吝,薛家把她宠坏了罢了!至于那个舒……” 她提到舒南笙的名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透出点畏惧,“那更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野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有点蛮力,也就嘴巴硬气点!跟您比?提鞋都不配! 您消消气,千万别跟这些人一般见识!不值当!气坏了金贵的身子,可是她们赔不起的!” 顿了顿,观察着柳红绡的脸色,见她虽然还是失魂落魄,但似乎没刚才那么僵了,立刻又加了一把火:“日后在书院里,柳小姐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别的不说,跑跑腿儿,给您送个茶递个水什么的,冯巧巧绝无二话!” 话里话外,把自己姿态放得极低,就差点明“您想踩踏我几下都行”。 这一番半讨好半安慰的话,倒真像一颗裹了蜜糖的定心丸,给了刚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柳红绡一丝慰藉。 她被捧得有些晕乎,又加上冯巧巧确实是在她被薛云霜和舒南笙双重围剿时唯一肯“挺身而出”帮她说话的人,柳红绡心里不由得生出点感激,看向冯巧巧的眼神也带上了点暖意。 “谢谢你了,冯妹妹。”柳红绡声音还有些干涩,勉强扯出一个笑。 “嗨,这有什么好谢的!”冯巧巧赶紧摆手,脸上笑开了花,能得柳红绡一声“冯妹妹”,可把她美坏了。 借着这股热乎劲儿,柳红绡心里的疑惑和憋闷再也按捺不住。 她看着书院里三三两两结伴离去的男女学子,目光最终又不由自主地落到那早已走远的舒南笙背影上,带着浓浓的不甘和茫然,小声问冯巧巧: “冯妹妹……你说,她凭什么?”柳红绡咬着下唇,眼里全是不解,“薛云霜冲在前面替她说话,跟疯狗似的咬人……杜蘅芫坐在那里看好戏……杜晏……白佳慧那些人,也从来没有因为这事儿议论过她半句不是……整个书院,好像都在帮她,都在替她说话…… 凭什么呀?她不就是个猎户的女儿吗?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 冯巧巧听到她这么问,差点没笑出声! 心里直撇嘴:这位大小姐还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眼里除了侯府的门楣,真是半点人情世故不通! 但她脸上丝毫没露,反而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更凑近了点,几乎是贴着柳红绡的耳朵说话: “柳小姐啊柳小姐!您真是只盯着前头那点明晃晃的台柱子,没看见后头那根真正撑着顶梁的黄金柱子呀!” “啊?”柳红绡愣住,一脸茫然。 冯巧巧见她不开窍,只得把话点得更透:“喏!顾家公子顾长安,可还记得!” 柳红绡一怔。 顾家独子,未来的掌舵人,顾长安?! “柳小姐!这书院里,谁不知道舒南笙、薛云霜、杜蘅芫、顾长安、还有那个白佳慧!这五位,是打从娘胎里就捆在一堆儿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那叫什么?那是穿一条裤子,吃一碗粥的交情!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别人想插进去一根针,那都是妄想!” 她声音带着一种感慨:“咱们这些人,在他们那帮人眼里,算个啥?路边草芥罢了!尤其是顾公子,对舒南笙那是打心眼里尊崇!薛云霜听舒南笙的话,顾公子更是要是舒南笙开了口的事,他绝对二话不说就给办妥帖!言听计从,指哪儿打哪儿!” 冯巧巧深吸一口气,凑得更近,眼神变得无比严肃:“柳小姐您想啊!顾公子,顾家唯一的嫡子,整个顾家未来是谁掌盘子?是他!将来顾家那份泼天的富贵权柄,能到谁手里?还是他!” 她摊开手,语气斩钉截铁:“有顾公子在书院一天,他全心全意护着舒南笙一天!这整个白鹭书院,甭管多横的刺头儿,就没人敢动她舒南笙一根汗毛!薛云霜的炮仗脾气?那是她自个儿性子野!” 第38章 赐字 “旁人不敢动,那是因为舒南笙背后站着的人是顾公子!动了她,就是动了顾公子!动了顾公子,那就是跟未来的顾家掌权人,跟整个顾家过不去!” 冯巧巧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舒南笙凭什么在书院那么顺溜?原来……全是因为这个! 什么薛云霜,什么杜蘅芫,什么杜晏白佳慧,都只是幌子!都不是根本! 真正的定海神针,是气度不凡的顾长安! 是他那份对舒南笙言听计从的态度!是他背后所代表的顾家泼天的权势! 有他罩着,舒南笙这个猎户女,才能在这富贵云集的白鹭书院横着走! 想明白了这一层,柳红绡刚才被舒南笙的威胁吓得冰凉的心口,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奇异的热流。 嫉妒依旧在,委屈也没有消失,但那双原本蒙着惊恐的大眼睛里,陡然间就燃起了一簇新的火焰。 原来如此! 柳红绡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甲隔着柔软的绸缎掐进了掌心也浑然不觉。 顾长安……顾家…… 原来要压制舒南笙,或者说,要在白鹭书院真正站稳脚跟,甚至超过她? 根子在这里! …… 寅时刚过,天还黑着,靖安侯府柳家的宗祠内外却已灯火通明。 仆人们脚步匆匆,将最后一捧清水洒在刚刷过桐油的青石台阶上,映着灯笼光,亮得晃眼。 顾长安站在远处阴影里,后槽牙咬得死紧:“爹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他目光扫过那些悬挂的红绸,只觉得刺眼又恶心。 “爷,”贴身小厮的声音带着点喘,从旁边小跑过来,压得极低,“薛家、杜家、白家三大家族的车马都到街口了,咱们是不是该……” 顾长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沉沉的郁色被强压下去,只剩下一点浮于表面的平静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簇新的云锦袍子,袖口繁复的银线暗纹流淌着冷硬的光泽。 “走。”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块浸了冰的石头。 辰时正,靖安侯府门前那条宽敞的大街,已被各色华丽车马塞得水泄不通。 拉车的骏马偶尔不耐地打个响鼻,蹄子刨着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燕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勋贵们,带着精心打扮过的家眷,被侯府管事堆着笑,一波波地往里请。 嗡嗡的寒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当顾家那辆通体玄黑的精铁马车,在四名护卫簇拥下,稳稳停在侯府那两扇新刷了朱漆的大门前时,原本鼎沸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掐住,瞬间矮下去一大截。 无数道目光,探究的、敬畏的、揣摩的、看热闹的,齐刷刷地黏了过来。 车门打开,顾长安躬身下车。 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平静地扫过人群,被他目光触及的人,心头都不由自主地一凛。 下意识地敛了笑容,微微垂首。 这就是四大家族之首顾氏未来的掌舵人,那份威势,无需言语,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刚站稳,另一辆缀满精巧琉璃宫灯的奢华马车也到了近前。 车帘一掀,先跳下来一个穿鹅黄衫子的丫鬟,紧接着,一只戴着水头极足翡翠镯子的手伸了出来。 薛云霜搭着丫鬟的手,利落地下了车,一身烟霞色缕金挑线纱裙,衬得她明艳照人。 她眼风一转,精准地捕捉到刚走出几步的顾长安,嘴角立刻弯起一个促狭的笑容。 “哟!”她清脆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恰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听个分明,“这不是咱们鼎鼎大名的顾大公子吗?今儿可是柳家的大日子,您这位正儿八经的柳家女婿,来得可真是时候,够给未来丈人脸面!”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年轻公子哥儿,互相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长安脚步顿住,侧过身。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薛云霜时,掠过一丝调侃。 “薛大小姐,操心别人之前,不如先顾好自己。薛大小姐这‘舒南笙贴身保镖’的差事,怕是更要紧些吧?” 薛云霜打了个哈哈,刚要还击。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插了进来。 “云霜。”杜晏不知何时已走到薛云霜身侧。 他今日一身月白锦袍,气质温雅如玉,脸上带着惯有的浅笑。 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虚扶了一下薛云霜的肘弯,动作熟稔又带着亲昵。 “侯府重地,仪态为上。且莫要喧哗。” 薛云霜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对上杜晏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谁稀罕跟他吵……” 顺势往杜晏身后挪了小半步。 杜晏感受到她靠近带来的微暖气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露味道,心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就在这时,侯府中门大开,今日的主角终于登场。 靖安侯柳庆临与夫人晁氏在前,引着真千金柳红绡,缓缓步出。 柳红绡显然被精心打扮过,一身大红遍地金缠枝莲纹的褙子,头上珠翠环绕,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只是那张原本尚算清秀的脸,被这过于隆重的装扮衬得有些生硬。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下意识地逡巡,带着初登大场面的紧张茫然。 当视线掠过人群前方,触及那个身姿挺拔的玄色身影时,柳红绡整个人如同被定住。 顾长安!她的未婚夫! 顾家嫡子! 他竟真如天神般站在眼前,比上回初见还要俊朗百倍。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脑门,柳红绡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心跳如擂鼓。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长安,忘了身处何地,忘了今日是何等庄重的场合,忘了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就那么傻愣愣地呆在原地。 眼神迷蒙,脚下像生了根。 “红绡!”一声带着严厉警告的低斥,狠狠刺入柳红绡混沌的脑海。 侯夫人晁氏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侧头盯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几乎要将柳红绡钉穿。 “发什么愣!还不快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红绡被这眼神刺得一哆嗦,猛地惊醒过来。 她慌忙低下头,再不敢看顾长安的方向,被晁氏冰冷的目光催促着,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 薛云霜躲在杜晏身后,把柳红绡这一番失态尽收眼底。 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下巴抬得更高,用只有杜晏能听到的声音嗤笑道:“瞧见没?眼皮子浅得跟那井底的蛤蟆似的!就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德性,也敢肖想顾长安?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怕把自己噎死!” 杜晏无奈地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揪住自己后衣襟的手背。 吉时将至,柳家几位族老在祠堂门口站定,准备唱喏引客入祠。 整个侯府前院的气氛,被推到了最肃穆庄重的顶点。 顾长安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柳红绡,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漠然和厌烦。 当日,父亲顾晋升那“娶回来放着”的话犹在耳边。 他心中冷笑,放?怎么放? 与柳家这等野心勃勃的家族绑死,无异于将整个顾氏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家对四大家族的忌惮早已不是秘密,尤其是对顾家这四族之首。 柳家今日这般张扬地为流落民间的女儿开祠堂入宗谱,紧接着就要立即履行婚约,在皇帝眼里,这就是世家公然抱团挑衅皇权的信号! 父亲还天真地以为拒了柳家,皇帝就会塞个公主过来? 殊不知,无论是娶柳红绡还是娶公主,对顾家而言,都是死路一条! 区别只在于是被柳家拖累得粉身碎骨,还是被皇家以联姻之名彻底架空并瓦解! 祠堂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柳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高大的神龛上层层叠叠,沉默地俯视着下方。 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柳家那位胡子雪白的老族长,颤巍巍地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族谱,声音倒是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列祖列宗在上……”老头儿拖着长腔,开始念祭文,无非是些感谢祖宗保佑,终于寻回流落在外的血脉之类的陈词滥调。 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人,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会儿都屏着气,跟着族长的口令,一起一伏地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顾长安站在最前头一排,身板挺得笔直,脸上跟刷了层浆糊似的,没半点表情。 柳红绡跪在旁边,腰板也挺着,可那劲儿一看就是硬撑出来的,手指头死死抠着身下的蒲团边儿,指节都泛了白。 顾长安眼角的余光能扫到她微微发颤的裙摆,还有那竭力想保持端庄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心里不由冷笑一声。 冗长的祭文终于念完了。 老族长合上那本厚重的族谱,清了清嗓子,声音拔得更高:“今有靖安侯柳庆临之女,柳红绡,流落在外多年,幸得祖宗庇佑,终归本家!今日吉时,录入柳氏宗谱,为嫡系长房嫡女!” 话音一落,祠堂内外紧绷的气氛似乎松了一瞬,隐隐有低低的议论和吸气声响起。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柳红绡背上。 柳红绡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浪猛地冲上头顶。 成了!她真的成了靖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小姐! 过去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已经翻篇,只剩下眼前这泼天的富贵和尊荣! 她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的族老,捧着一个用明黄锦缎卷着的卷轴,走到柳红绡面前。 他展开卷轴一角,露出里面一个端端正正的大字——“淑”。 “红绡小姐,”族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族长赐你‘淑’字,盼你日后恪守闺训,行止有度,贤良淑德,为柳氏增光添彩!” 贤良淑德! 柳红绡心花怒放!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贵女风范吗? 有了这个字,谁还敢拿她过去的身份说三道四?她几乎是用抢的,一把将那明黄的卷轴紧紧抱在怀里。 巨大的喜悦让她忘乎所以,傲然地挺直了背脊,抱着卷轴,重重地朝着祖宗牌位和族老的方向叩下头去,声音带着哭腔:“红绡谢族长赐字,定不负所望!” 就在她额头触地,满心欢喜地以为尘埃落定,属于自己的辉煌人生即将开启的瞬间—— “嗤!” 一声响亮的嗤笑声,不知从祠堂哪个角落幽幽地飘了出来。 紧接着,祠堂外,一声嘹亮的骏马嘶鸣猛地炸响! “咻——!” 尖锐的破空之声紧随其后!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从祠堂敞开的大门方向,激射而入! 目标,直指柳红绡怀中那紧紧抱着的明黄卷轴。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柳红绡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杀气!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啊——!!!”一声尖叫从她喉咙里爆出,完全不受控制。 巨大的恐惧让她瞬间松开了抱着卷轴的手,甚至像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卷轴狠狠往外一扔。 那支冷箭,箭头闪着寒光,“哆”地一声,精准无比地钉穿了那卷明黄的锦缎,巨大的力道带着卷轴一起飞了出去! 卷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像一块沉重的板砖,不偏不倚,正正砸在站在柳红绡侧后方不远处的诸葛夫人额角上。 “呃……”诸葛夫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完整的,两眼一翻,身体软绵绵地就往后倒,被旁边吓傻了的丫鬟婆子七手八脚地扶住。 额头瞬间鼓起一个大包,人已经晕了过去。 下一瞬—— “啊——!” “杀人了!” “有刺客!” “快跑啊!” 祠堂里彻底炸开了锅! 刚才还庄严肃穆的勋贵们,此刻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 女眷们花容失色,尖叫着抱头鼠窜,钗环首饰掉了一地;男人们也慌了神,有的想往前冲看个究竟,有的则下意识地往后缩,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惊呼声、哭喊声、怒骂声混作一团。 柳红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但紧接着,一股被当众羞辱的怒火“腾”地烧起来! 她气得浑身发抖,什么狗屁闺阁仪态,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39章 高攀不起 “哪个杀千刀的!瞎了你的狗眼!敢在老娘的好日子撒野!活腻歪了是不是?有种给老娘滚出来!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剁了你的爪子喂狗!” 她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市井泼妇附体,叉着腰,跳着脚,朝着箭射来的方向破口大骂。 就在骂得唾沫横飞的时候,那个带着点慵懒又带着点戏谑的低沉男声,慢悠悠地再次响起: “啧啧啧,好大的火气啊,这‘淑’字……啧,族长怕不是老眼昏花,看走了眼?” 柳红绡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她猛地扭头,循声望去,眼睛瞪得溜圆。 祠堂中央,原本跪满了人的地方,此刻因为混乱,空出了一小片地方。 就在那片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 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喷着白气。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少年。 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沾满了尘土,风尘仆仆。 脸上也蹭着几道灰印子,却丝毫掩不住那俊逸的五官,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桀骜不驯和玩世不恭。 背上,斜挎着一张造型奇特的巨弓。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柳红绡,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二哥?”柳红绡像是见了鬼,声音都变了调。 这个在她印象中虽然放浪但好歹有点分寸的二哥柳墨渊,怎么会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来? 在开祠堂入宗谱这种场合射箭?还差点……不,是已经伤到了贵客! 祠堂里混乱的人群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短暂的惊愕后,更大的哗然席卷而起。 “是柳二公子!” “柳墨渊!他回来了?” “天爷!他疯了吗?祠堂里纵马射箭?!” “真是他!那张金弓错不了!” 靖安侯柳庆临的脸,由震惊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暴怒。 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马背上的柳墨渊大骂:“孽障!柳墨渊!你疯了不成?还不快给我滚下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一向不服管教的二儿子,竟敢在列祖列宗面前,在满城勋贵面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面对父亲的雷霆震怒,柳墨渊只是懒洋洋地挑了挑眉。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拍了拍衣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刚才射箭伤人的根本不是他。 “父亲大人,您这火气也不小啊。”柳墨渊掏了掏耳朵,语气带着点痞气,“儿子我紧赶慢赶,三天三夜没合眼,跑死了三匹马,就为了不错过妹妹这认祖归宗的大日子。 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我这好妹妹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我这心啊,哇凉哇凉的。” 他装模作样地捂了捂胸口。 侯夫人晁氏也被这变故惊得心口突突直跳,眼看丈夫气得快背过气去,场面又要失控,她赶紧上前几步,走到柳墨渊身边,伸手想拉他,又顾忌着场合:“渊儿!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祠堂重地,岂容你纵马狂奔?还射箭?万一伤了哪位贵客,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向诸葛夫人赔礼!” 她眼神示意了一下被还在昏迷中的诸葛夫人。 柳墨渊顺着母亲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似乎觉得有点麻烦。 敷衍地朝着诸葛夫人那边拱了拱手,拖长了调子:“对不住啦,诸葛夫人,手滑,纯属意外。回头给您送两株百年老参压压惊。” 不等父母再开口训斥,柳墨渊像是完全没把刚才的惊天动地当回事,目光在混乱的人群里逡巡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随即眉头一皱,直接转移了话题: “哎?我挑的那匹‘火凤凰’呢?怎么没见着?” 他一边嘀咕,一边完全无视了父亲柳庆临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 “吁——!” 一声极其响亮的口哨声。 口哨声刚落—— “希律律——!!!”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加暴烈的马嘶声从祠堂外传来。 紧接着,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那沉重而急促的“哒哒哒哒”声。 由远及近,快得惊人! “闪开!都闪开!” 门口的仆役惊恐的喊叫被瞬间淹没。 一道赤红如火的身影,带着灼热的气息和雷霆万钧的气势,猛地撞开祠堂门口几个躲避不及的仆役,狂飙而入。 那是一匹马。 一匹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汗血宝马! 浑身皮毛火红,没有半根杂毛,体型高大,肌肉线条流畅完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奔跑的姿态狂野,鬃毛和尾巴在疾驰中飞扬如火浪。 “火凤凰!”柳墨渊眼睛一亮,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这匹神驹的闯入,如同在滚油里又泼了一瓢冷水。 “马!又有马冲进来了!” “我的娘啊!” “快躲开!别被踩死!” 刚刚因为柳墨渊下马而稍稍平复了一点的祠堂,再次陷入更大的恐慌。 贵妇们尖叫着拎起裙子乱窜,生怕被那横冲直撞的火凤凰踩成肉泥。 人群推搡着,拥挤着,场面比刚才还要混乱十倍。 那匹名为“火凤凰”的汗血宝马却仿佛通灵,在即将撞上人群时,猛地一个急停,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然后稳稳地停在了柳墨渊身边。 亲昵地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喷出的热气吹动了他的额发。 柳墨渊得意地拍了拍“火凤凰”的脖颈,任由它亲昵地蹭着自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尤其在脸色煞白的柳红绡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朗声开口: “都别慌!看清楚了,这匹火凤凰,可是万金难求的汗血宝马!是我柳墨渊,特意跑死了三匹马,从西域大漠深处带回来的!”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是给我妹妹挑的!” 祠堂里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这马,是送给柳红绡的?刚射了她一箭,差点砸死诸葛夫人,闹得祠堂天翻地覆,然后送一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给她当见面礼? 这柳二少爷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连暴怒中的靖安侯柳庆临和焦头烂额的晁氏,都被儿子给弄懵了。 角落里,一直冷眼旁观的顾长安,目光却牢牢锁在那匹“火凤凰”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马! 柳墨渊这小子,虽然混账,眼光倒是不差。 柳红绡也彻底呆住了。 真实送给她的? 这么神气的马? 巨大的惊愕和一丝窃喜,暂时压过了刚才的羞恼。 然而,柳墨渊的目光却在人群中急切地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人,眉头越皱越紧。 猛地转向父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质问: “马看完了,人呢?” 他目光灼灼,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直直钉在靖安侯柳庆临和侯夫人晁氏脸上: “南笙呢?” “我的好妹妹舒南笙呢?怎么没在这儿?!”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他的质问震懵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墨渊兄多年不见,眼神倒变得不好使了。喏,你妹妹,不就在那儿杵着么?” 说话的是顾长安。 此刻他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下巴随意地朝着柳红绡点了点。 顾长安这一指,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柳红绡身上。 柳红绡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浑身一僵,那点强装的柔弱差点没挂住。 柳墨渊顺着顾长安指的方向瞥了柳红绡一眼,眼神里满是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盯住顾长安,薄唇勾起一抹极其锋利的弧度,带着挑衅: “哦?顾大公子这意思,难道你小子还想娶她?” 所有人目瞪口呆! 祖宗面前,他柳墨渊竟然直接问顾家嫡子是不是想娶这个刚认回来的妹妹? 这已经不是嚣张,简直是疯了! 但有心人瞬间就听懂了潜台词: 你顾长安认她柳红绡是柳家小姐,是你未来的未婚妻,毕竟原本的婚约是跟柳家小姐的,那我柳墨渊就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妹妹。 你要是不认?哼,那她算哪门子的柳家小姐?我柳墨渊只认舒南笙这一个妹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齐刷刷转向了顾长安。 柳红绡更是猛地抬起头,看向顾长安的眼神里充满了紧张与期盼,还有一丝算计。 万众瞩目下,顾长安脸上的那点笑容消失了。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柳红绡,然后,转向柳墨渊,没有半分犹豫: “墨渊兄说笑了。顾某的未婚妻,从来都只有舒家小姐舒南笙一人。至于这位柳姑娘?顾某高攀不起,也无意高攀。婚约一事,就此作罢。” “好!痛快!”柳墨渊猛地大笑出声,那笑声爽朗里透着十足的赞许。 他看向顾长安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往日针锋相对的敌意,反而多了几分激赏。 “顾长安,你小子今天这话,倒还算句人话!够敞亮!” 顾长安也难得地对柳墨渊点了点头,唇角微扬:“彼此彼此。墨渊兄护妹之心,顾某今日,也算见识了。” 这两个素来不对付的死对头,此刻竟因为共同否认了柳红绡的身份和婚约,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火药味,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天哪……”薛云霜激动得小脸通红,死死抓住旁边杜晏的手,兴奋道,“你看见没!柳二少爷和顾公子,他们竟然在帮南笙撑腰哎!”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杜晏也是满心震动,笑而不语。 而柳红绡,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她精心策划的认亲,她梦寐以求的婚约,竟然在这两个男人的三言两语间,被踩得粉碎。 尤其是顾长安那句“高攀不起”,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窝!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柳红绡死死咬住后槽牙,深吸一口气,瞬间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眼泪要掉不掉,声音带着哽咽,看向柳墨渊: “二哥,您就这么嫌弃我这个亲妹妹吗?我知道,南笙姐姐陪了您和父亲多年,感情深厚。可是,我才是爹娘的血脉啊!我才是你的亲妹妹!您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能接受我吗?非要赶走我,让侯府骨肉分离,让爹爹和祖母伤心吗?” 她一边说,一边怯生生地瞟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柳庆临,继续带着哭腔控诉:“而且今日是认祖归宗的大日子,祖宗面前,二哥您就这样骑马闯入,大呼小叫,这未免也太不顾及柳家的颜面了……” 这一番话,以退为进,句句诛心。 指责柳墨渊不顾血脉亲情,指责他扰乱宗祠庄严,给柳家抹黑,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祠堂前的气氛,因为柳红绡这番话,变得更加压抑。 不少人都觉得这新认回来的小姐,虽然可怜,但这话,说得也太重了些。 柳墨渊脸上的那点笑意,在柳红绡开口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他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柳红绡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就在柳红绡以为自己的表演起了作用,暗自得意时—— “咻!” 柳墨渊手中的马鞭,快如闪电般甩了出去,鞭梢缠上了柳红绡纤细的脖子。 “呃啊!”柳红绡只觉得脖子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一拽。 她连惊呼都只发出一半,整个人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这股蛮力硬生生从原地拽得向前扑倒,“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啊——!”四周响起一片惊恐的抽气声和女眷的尖叫。 柳红绡被摔得眼冒金星,脖子被马鞭勒着,窒息感瞬间袭来。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去抓鞭梢,难以置信地看着马背上的二哥! 他怎么敢? 在宗祠前,在满堂宾客面前,如此欺辱自己? 柳墨渊的手腕猛地一抖。 “啪!” 一声脆响。 缠在柳红绡脖子上的鞭梢松开,却并未收回,而是借着这股力道,快如疾风般向上猛地一撩。 “叮铃当啷——哗啦!” 柳红绡头上那支价值不菲的翡翠步摇,被鞭梢卷住,扯断。步摇上的翡翠珠子瞬间崩裂,如同绿色的泪滴散落一地。 第40章 开饭了 精心梳理的发髻被这蛮力一扯,顿时散乱不堪,几缕乌黑的发丝被生生扯断,垂在她煞白的脸颊旁。 “说话,要过脑子。”柳墨渊冰冷的声音,如同地狱刮来的寒风,清晰地砸在摔懵了的柳红绡耳边,“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再开口。” 柳红绡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疯了!柳墨渊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在乎柳家的脸面! “孽障!逆子!你给我滚下来!” 靖安侯柳庆临终于从这电光火石般的变故中回过神,气得浑身发抖,。 “祖宗面前!你竟敢如此放肆!我柳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柳墨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仿佛他爹骂的是别人。 柳红绡听到父亲的怒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艰难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一手捂着火辣辣的脖子,一手指着柳墨渊,对着柳庆临哭喊道:“爹!爹您要为女儿做主啊!二哥他太过分了……” 她满心委屈,只想让父亲狠狠惩治这个无法无天的二哥。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明明错的是柳墨渊。 然而,她控诉的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柳红绡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鸣一片,眼前金星乱冒。 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清晰地浮现出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打她的,正是她的亲生父亲,靖安侯柳庆临! 柳红绡彻底懵了。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庆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为什么?为什么打她?明明是柳墨渊欺负她…… 柳庆临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她的鼻子:“闭嘴!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还嫌不够乱吗?都怪你……” “爹!明明是二哥他……”柳红绡被打得又痛又委屈,下意识地想要辩解。 “啪!” 第二记更加凶狠的耳光,再次重重落下,狠狠扇在了柳红绡另一边完好的脸颊上。 这一巴掌,彻底把柳红绡打懵了,也把在场所有人都打懵了。 整个祠堂前,死寂得可怕,只剩下柳红绡绝望的抽泣声。 柳红绡瘫在青石板上,两边脸颊火烧火燎地肿着,清晰的巴掌印像烙铁烫上去似的。 她捂着脸,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爹为什么打她?明明该挨打的是柳墨渊那个疯子!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靖安侯柳庆临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指着柳红绡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 他看着地上这个满身狼狈的亲生女儿,眼神里没有半分疼惜,只有看废物般的嫌弃。 “蠢货!没用的东西!”柳庆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柳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丢尽了!” 蠢!太蠢了! 他费尽心机把这个流落在外的真千金认回来,图什么?不就是图她能拴住府里那些桀骜不驯的子弟,图她能攀上顾家那门显赫的姻亲,给日渐式微的靖安侯府添一份助力吗? 可结果呢? 祠堂认亲,祖宗面前,她先是跟个泼妇似的,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还失手砸伤了前来观礼的诸葛夫人。 那可是吏部尚书诸葛明的夫人!这祸闯得还不够大?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好不容易压下去,接着呢? 柳墨渊那个煞星一回来,直接大闹一场!更可恨的是,顾长安竟当众表示要毁了婚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柳庆临这步棋,彻底走成了死棋! 柳墨渊不认她,柳家子弟的心就拢不住! 顾长安不要她,她就失去了最大的利用价值! 一个既得不到柳家内部认可,又被顾家当众嫌弃的真千金,在权贵圈子里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还能指望她给侯府带来什么好处?更别提她还刚得罪了诸葛家,简直是雪上加霜! 废物!赔钱货!比舒南笙还不如! 柳庆临越想越气,看着柳红绡那副只会哭哭啼啼的蠢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再上去踹两脚! 柳墨渊将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弃看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啧,”他佯装无奈地摇了摇头,“家门不幸,闹成这样,实在有碍观瞻。爹,您慢慢料理吧。儿子有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说完,他看也没看柳红绡和气得快爆炸的父亲,再次吹响一声哨音。 那匹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 柳墨渊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驾!” 一声轻喝,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卷起一阵烟尘,在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祠堂前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周围的宾客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般适时地响了起来: “诸位贵客受惊了,实在抱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靖安侯府的大少爷柳墨哲,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祠堂台阶旁。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嘴角噙着一抹歉意的笑容。 “今日之事,实乃家门不幸,让各位见笑了。”柳墨哲对着众人,姿态放得很低,拱手行了一礼,“惊扰了各位观礼的雅兴,墨哲代家父代侯府,在此给各位赔个不是。” 说着,他转向旁边几个管事嬷嬷,语气平稳地吩咐:“李嬷嬷,带人扶诸葛夫人去内院花厅休息,用最好的金疮药,请府医仔细诊治,务必确保夫人无恙。张管事,立刻安排人手,清理此处,将碎裂之物小心收走。王嬷嬷,引诸位贵客移步前厅,上好茶点压惊,稍后自有薄礼奉上,聊表歉意。”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瞬间就将混乱的场面控制住。 管事嬷嬷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应声而动,各司其职。 宾客们见有人出来收拾局面,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纷纷顺着柳墨哲的安排,在管事嬷嬷的引领下,三三两两地朝前厅走去。 “啧啧啧……”薛云霜走在人群里,小脸上满是看戏的兴奋,压低了声音对杜晏道,“你瞧见没?这可比咱们府里请的戏班子唱的精彩多了!一波三折,高潮迭起!” 杜晏性子沉稳些,微微蹙眉,低声提醒道:“云霜,慎言。” “怕什么!”薛云霜满不在乎,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瞥了一眼依旧瘫在地上的柳红绡,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说的可是大实话!你瞧那位新认回来的真凤凰,啧啧,脸都肿成猪头了!二哥当众抽她鞭子,顾大公子当众拒婚,连亲爹都赏了她两个大耳刮子!这叫什么?这叫柳家不认,顾家不要! 往后啊,她在这侯府的日子,怕是连个有头脸的管事嬷嬷都不如咯!还做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我看是掉进泥坑变落汤鸡了!” 她的话虽然刻薄,却精准地戳中了在场许多人的看法。 不少人暗自点头。 一个失去了所有价值的小姐,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宾客渐渐散去,祠堂前只剩下柳家自己人,以及几个留下来收拾残局的仆妇。 柳墨哲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他缓步走到瑟瑟发抖的柳红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俊雅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眸。 柳红绡感受到有人靠近,艰难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是大哥柳墨哲时,红肿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大哥一向温润如玉,待人宽和,他会不会帮自己? “妹妹,”柳墨哲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兄长般的关怀,“地上凉,快起来吧。” 说着,示意旁边的仆妇上前搀扶。 柳红绡被两个仆妇半扶半架着,勉强站了起来,浑身还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又涌了上来,委屈地唤了一声:“大哥……” 柳墨哲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他抬手,用一方干净的素白锦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和脸上的泪痕。 柳红绡被他这温柔的动作弄得一愣,心里那点委屈又冒了出来。 然而,柳墨哲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妹妹今日,受委屈了。不过,大哥有句话,望妹妹记在心里。” 他微微俯身,凑近柳红绡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无比地说道: “在这侯府里,想要扮可、装贤淑,博取同情,不是不行。” “但首先,你得学会——谨言慎行。” 那“谨言慎行”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警告和威压。 柳红绡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惊恐地抬起头,对上柳墨哲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那眼神,比柳墨渊的鞭子更让她感到恐惧。 如果说柳墨渊是暴戾的煞星,那么眼前这位大哥柳墨哲,就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这个平素总带着笑的大哥,比那个挥鞭子的二哥,可怕百倍,千倍! …… 隆庆大街新开的商铺里头,热火朝天。 店里拾掇得窗明几净,飘荡着各式胭脂水粉的味道,引得路过的妇人频频侧目。 白怀瑾挽着袖子,额头沁着细汗,正指挥着两个伙计把一架半人高的绣屏往墙角挪:“小心点小心点!磕掉块漆我扒你们的皮!” 长姐舒彩霞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核对账本,一会儿清点刚送来的货物。 店铺后头的小天井里,舒二虎正吭哧吭哧地搬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胳膊上肌肉虬结。 舒南笙刚要上去帮忙,抹了把汗,憨厚地笑道:“没事儿,爹给你搬!这箱子结实,放柜台底下装些零碎正好!” 他把箱子稳稳当当放下,又拿起扫帚,把地上散落的脏东西扫到一堆。 “爹,您歇会儿!”舒南笙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红润,气色比在侯府时好了不知多少。 她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歇啥歇,爹不累!”舒二虎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抹嘴,又干劲十足地去整理旁边堆放的货物了。 日头快爬到头顶,大家才放下手里的活计,说说笑笑地往家里赶。 刚到巷子口,便传来母亲凌氏熟悉的声音:“开饭喽——!” 舒家饭桌上,油光锃亮的红烧肉,翠绿欲滴的炒时蔬,金黄喷香的煎豆腐,还有一大罐熬得奶白的骨头汤,热气腾腾。 “哎哟,终于开饭了,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舒彩霞洗了手,立刻迎了上去。 “娘,今儿又做这么多好吃的!”舒南笙也高兴得笑了。 凌氏一边摆碗筷一边嗔怪:“你们几个起早贪黑,不吃好点怎么行?快,都坐下!翊寒,别弄那些草药了,洗手吃饭!” 她朝着角落里正小心翼翼整理一捆草药的舒翊寒喊道。 舒翊寒抬起头,清秀的脸上还沾着点草屑,应了一声:“诶!娘,马上就好!” 他小心地把草药包好,才快步过来。 “二哥呢?”舒南笙问。 “你二哥啊,”凌氏盛着汤,脸上是骄傲又心疼,“让他安心在家温书呢!沉舟那孩子,这次是真下狠劲儿了,说是不考个功名出来,对不起你给他置办的笔墨纸砚,也对不起咱家这份盼头。饭我给他留锅里温着呢,晚点回去吃。” 一家人围着小木桌坐下,虽有些拥挤,但碗筷碰撞声、说笑声、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实实在在的热闹。 阳光透过小天井上方的葡萄藤架洒下来,光斑在饭菜上跳跃。 舒南笙夹起一块煎豆腐,外酥里嫩,豆香浓郁。 细细咀嚼着,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而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靖安侯府时,面对那些山珍海味的席面,她总是食不知味,甚至挑剔万分。 那时柳家饭厅宽敞明亮,丫鬟仆妇侍立一旁,银箸玉碗,珍馐罗列。 可那氛围,却冰冷得像停尸间。 晁氏满眼算计,柳庆临暗藏锋芒,柳墨哲笑容下的疏离,柳墨渊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每个人都像带着面具,一顿饭吃下来,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再好的东西,入口也只剩下苦涩。 第41章 再无瓜葛 原来,不是饭菜不够精致,不是环境不够华美。 缺的,是此刻身边这种毫无保留的关切。 是父亲搬箱子时有力的臂膀,是母亲喊吃饭时殷切的目光,是长姐忙碌的唠叨,是小弟整理草药的专注。 是家人围坐时,那份能把人从头到脚都烘得暖洋洋的烟火气。 这粗瓷碗里的家常滋味,胜过侯府万倍珍馐。 她咽下口中的饭菜,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夕阳熔金,给榆钱巷斑驳的土墙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饭菜的香气在巷子里飘散。 就在这时,巷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如同旋风般冲进了榆钱巷,马蹄铁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带着几分蛮横的“哒哒”声。 马背上,柳墨渊勒住缰绳,黑马前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鼻孔喷着粗气。 他那张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在余晖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了闻声而出的舒南笙。 “哟,”柳墨渊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容,“这不是我们金尊玉贵的柳大小姐吗?几日不见,怎么屈尊降贵,住进这鸡飞狗跳的寒窑了?这地方……配得上你的身份?” 他刻意加重了“寒窑”二字,目光扫过舒家那扇陈旧的木门和低矮的土墙。 舒南笙脸上没有柳墨渊预想中的惊慌或窘迫,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微微扬起下巴,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声音清冷:“柳二少爷说笑了。柳家的大小姐,如今在靖安侯府里好生养着呢,叫柳红绡。我姓舒,住在这里,天经地义。倒是二少爷你,金尊玉贵,屈尊来这鸡飞狗跳的小巷,才是稀奇。” 她的话,软中带刺,直接把柳红绡推到了前面,也点明了柳墨渊此行的不合时宜。 柳墨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阴霾。 他哼了一声,话锋一转:“稀奇?倒也不算。哥哥我今日来,是给你送份大礼的。” 话音刚落,柳墨渊抬起手,两指放入口中,吹出一声极其嘹亮的哨音。 哨音未落,巷口再次传来更加狂野的马蹄声! 一道火焰般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了过来。 那是一匹通体赤红如血的烈马! 体型比柳墨渊的黑马更显高大雄壮,肌肉线条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它高昂着头颅,鬃毛如同燃烧的火焰般飞扬,一双铜铃大的马眼充满了桀骜不驯的野性。 “希律律——!” 火红烈马冲到舒南笙面前不足三步处,猛地人立而起。 两只碗口大的前蹄带着凌厉的风声,高高扬起,几乎要擦到舒南笙的鼻尖。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威慑!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足以让任何一个深闺弱质当场吓得瘫软尖叫。 然而,舒南笙却只是在那铁蹄扬起的瞬间,极其冷静地向侧面退了一小步,避开了那扑面而来的劲风。 身体站得笔直,甚至连发丝都没有被劲风带起太大的波动。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平落在了马背上柳墨渊的脸上。 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没有半分惧色。 柳墨渊紧紧盯着舒南笙的反应,再对比起柳红绡第一次见到这“火凤凰”时,吓得花容失色的狼狈模样…… 眼底深处,一丝复杂的光芒闪过,有失望,有烦躁,还有一种被挑起的兴趣。 “啧,”他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嫌弃,“看看,这才是我认识的舒南笙。柳红绡?哼,那蠢货连给这‘火凤凰’提鞋都不配,看一眼就吓得尿裤子。” 他驱马上前,拍了拍火红烈马那如缎子般光滑的脖颈。 烈马喷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耐,但勉强安静下来。 柳墨渊的目光重新落在舒南笙脸上,带着一种宣告:“这马,叫火凤凰。性子烈得很,等闲人降服不了。我跑死了三匹好马,花了足足一个月,才在塞外雪岭把它逮回来。” 他顿了顿,眼神灼灼地盯着舒南笙,“它,是专门给你寻的。跟柳家,跟柳红绡,半点关系都没有。” 专门给她寻的? 舒南笙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眼前这匹火红烈马身上。 它那如火焰燃烧般的皮毛,那桀骜不驯的眼神,充满了原始的力量。 这确实是一份价值连城的“大礼”。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在柳墨渊带着一丝期待目光中,缓缓伸出了手。 她的手白皙纤长,慢慢靠近了烈马那飞扬的鬃毛。 柳墨渊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就在那纤细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鬃毛的瞬间—— 舒南笙的手猛地攥紧。 不是轻柔的抚摸,而是五指如钩,毫不留情地揪住了一大把马鬃,用力向下一扯! “希律律——!!!” 火凤凰猝不及防,剧痛让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 巨大的头猛地甩动,前蹄再次疯狂扬起,暴躁地在原地转圈。 柳墨渊脸色骤变! 舒南笙已经松开了手,任由几根被扯断的赤红鬃毛飘落在地。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掌心,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然后,她抬起眼,迎上柳墨渊瞬间变得阴沉的目光: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马,野性难驯,与我舒家的灶台烟火,格格不入。” “二少爷还是带回去吧。” “毕竟,你送东西,何时问过别人要不要?” 她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柳墨渊的心上。 将他所有示好和不容拒绝的姿态,砸得粉碎。 “舒南笙,”柳墨渊开口,声音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冷硬,带着命令的口吻,“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府。” 舒南笙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寒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颊。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目光深处,是柳墨渊完全看不懂也不想费心去懂的东西。 他握着马鞭的手指紧了紧,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这丫头,在柳家时还敢跟他龇龇牙,使点不上台面的小绊子,如今回了这破落户的舒家,倒学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了? 谁给她的胆子? “哑巴了?”柳墨渊的语调更沉,马鞭的鞭梢几乎要点到舒南笙的下巴,“别给脸不要脸!趁我好好说话,自己上马!” 就在这时—— “吱呀——” 舒家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棉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身形颀长,气质温润,像一块被时光打磨过的暖玉,在这萧瑟的寒风里,透着一股子安定人心的力量。 正是舒家二郎,舒沉舟。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外剑拔弩张的场面。 柳墨渊那身刺眼的华服,那匹充满压迫感的黑马,还有马鞭几乎指到妹妹脸上的姿态…… 以及被围在中间,身形单薄的舒南笙。 舒沉舟温润的眉眼瞬间沉静下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多看柳墨渊一眼,几步就跨下门前的石阶,径直走到舒南笙身边。 “外头风冷,仔细冻着。” 舒沉舟动作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斗篷,抬手,轻轻披在了舒南笙单薄的肩头,还仔细地替她拢紧了领口。 那带着二哥体温的暖意瞬间包裹住舒南笙,驱散了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她紧绷的脊背松了松。 舒沉舟这才转过身,将舒南笙护在自己身后,像一座沉默却可靠的山。 他抬起眼,平静地迎上马背上柳墨渊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一个如温润古井,深不见底却平和;一个如出鞘寒刃,锋芒毕露满是戾气。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你是谁?”柳墨渊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马鞭指向舒沉舟,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这榆钱巷的泥腿子,也配挡本公子的路?滚开!” 舒沉舟脸上没什么怒色,依旧平静,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清朗:“在下舒沉舟。南笙,是我妹妹。” “你妹妹?”柳墨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上下打量着舒沉舟的朴素衣着,眼神里满是鄙夷,“一个穷酸破落户,也敢妄称是我靖安侯府小姐的哥哥?你也配?别脏了我侯府的门楣!” 这话刻薄至极。 被护在身后的舒南笙,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掀了起来。 她一步就从舒沉舟身后跨了出来,与他并肩而立。 没有看柳墨渊,而是伸出自己冰凉的手,一把紧紧抓住了二哥舒沉舟的手腕。 她抬起头,对上了柳墨渊那双盛满倨傲的眼睛。 “他配不配,轮不到你柳二公子来评判!” “我只知道,他是我舒南笙的二哥!是我血脉相连,真心实意护着我的亲哥哥!” 她抓着舒沉舟手腕的手又紧了紧。 “至于你?”舒南笙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柳二公子,烦请记清楚,我姓舒,不姓柳!靖安侯府的门楣再高,与我舒南笙,再无半分瓜葛!请你以后莫要再来打扰我和我的家人!” “再无瓜葛”四个字,像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柳墨渊的耳朵里。 他握着马鞭的手猛地一抖,手背上青筋瞬间暴起。 死死盯着舒南笙那张决绝的脸,看着她紧紧抓着那个穷酸书生手腕的姿态,看着她眼中那份对自己对整个柳家的厌弃…… 一股邪火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猛地冲上头顶! “好!好得很!舒南笙!”柳墨渊怒极反笑,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愉悦,只有咬牙切齿的寒意,“你以为我乐意来这破地方寻你?是父亲母亲念着你!是我这做二哥的,怕你流落在外,丢了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烦躁,努力调整自己几乎失控的情绪,试图找回侯府公子惯有的掌控感。 “听着,我不是来跟你扯这些没用的。是母亲让我来寻你。你离家这些日子,母亲忧思过甚,人都清减了。跟我回去,别让长辈操心。” “忧思?清减?”舒南笙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柳二公子,劳烦你回去转告侯夫人,她的亲生女儿柳红绡小姐,此刻不正好好地在靖安侯府里,承欢膝下吗?我舒南笙一个外人,是死是活,就不劳侯夫人费心挂念了。”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柳墨渊脸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你!”柳墨渊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恼羞成怒之下,竟口不择言地顺着舒南笙的话抱怨起来,“别提那个柳红绡!哼,空有侯府小姐的名头,整日里矫揉造作,哭哭啼啼,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都没有!蠢笨如猪,连账本都看不明白,跟她说话都嫌费劲!哪里及得上……” 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更加阴沉。 挥了下马鞭,仿佛要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种警告,死死盯住舒南笙: “舒南笙,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好言相劝你不听,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我今日来,是给你最后的机会。你若识相,现在就跟我走,回府认个错,母亲心软,或许还能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若是等我大哥来……” 柳墨哲! 那个眉眼看似温雅,眼底却永远结着千年寒冰的男人! 记得三岁时,舒南笙刚懵懵懂懂带着前世的记忆在这陌生的侯府醒来,身体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 一碗滚烫的莲子羹,被大哥柳墨哲“失手”打翻,泼了她满手。 钻心的剧痛让她嚎啕大哭,换来的却是柳墨哲皱着眉对赶来的侯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妹妹年纪小,毛手毛脚,自己撞翻了羹碗,母亲莫怪。” 而侯夫人,只是心疼地用帕子擦了擦柳墨哲根本没沾到一滴羹汤的衣袖,转头便斥责乳母没看好她。 七岁,花园假山旁,她被二哥柳墨渊故意伸脚绊倒,摔得满嘴是血,刚换的漂亮新裙子也破了。 她含着泪指着柳墨渊,柳墨渊却笑嘻嘻地反咬一口,说她“自己贪玩乱跑,摔跤还想赖人”。 第42章 查不到 闻声而来的大哥柳墨哲,只是淡淡瞥了她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狼狈样子一眼,便对侯爷说:“二弟虽顽皮,却不会无故伤人。倒是妹妹,性子越发毛躁,该好好管教了。” 结果,她被罚抄了整整一百遍《女诫》。 十五岁,她终于不再是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丫头。 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反击。 她故意在柳墨渊炫耀新得的宝弓时,打翻墨汁,污了他最心爱的弓囊;她悄悄在柳墨哲书房的熏香里加了一点点会让人打喷嚏的草药粉,让他在贵客面前出了个小丑。 可结果呢?无论她做得多么隐秘,最终被揪出来、被侯夫人指着鼻子骂“心肠歹毒”、“养不熟的白眼狼”。 被罚跪祠堂,被克扣月例,被整个侯府下人暗中嘲笑的,永远只有她舒南笙! 整整十六年! 在靖安侯府的金丝笼里,她感受到的不是亲情,是比寒风更刺骨的冰冷! 是柳墨渊明晃晃的欺凌,是柳墨哲那杀人不见血的冷漠,是侯夫人永远偏袒儿子的偏心,是侯爷那看似公正实则永远缺席的漠视! 大哥柳墨哲,那个永远喜怒不形于色,手段却比柳墨渊狠辣十倍的男人…… 他要来了? 舒南笙抓着舒沉舟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自家那扇敞开的院门。 门内,是有些杂乱却生机勃勃的院子。 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 隐约还能听见舒母在灶台边与长姐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以及小弟稚嫩的询问声。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在糊了窗棂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橘黄。 那是家的味道。是烟火气。 是毫无保留的关怀。 是她被冻了十六年后,终于触摸到真真切切的温暖。 舒南笙心中一定,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马背上脸色阴沉的柳墨渊。 “柳二公子,多谢你前来告知。不过——”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唇角竟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笑容映着院门内透出的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冰窖里冻了整整十六年的人,骨头缝里都沁着冰渣子。如今好不容易爬出来,晒到了一点太阳。你觉得,她还怕那冰窖的主人,再下一场雪吗?” 她不再看柳墨渊瞬间变得铁青的脸,也不再去管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只是轻轻拉了拉舒沉舟的手腕,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软糯: “二哥,我们回家吧。外头好冷……” “二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捅进了柳墨渊的心窝! 捅进去,还狠狠搅了一下。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骨节瞬间绷得死白。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口,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曾几何时,只属于他的称呼,如今被她如此亲昵地给了另一个男人! 柳墨渊的目光死死钉在舒南笙身上。 她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舒沉舟那并不算特别宽阔的背后,只露出小半边侧脸和一双眼睛。 一股狂暴的戾气猛地冲上柳墨渊的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策马冲过去,将那个碍眼的穷酸书生撞开,将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妹妹强行夺回来! 就在这时,舒沉舟微微侧身,用自己清瘦的身体,将舒南笙挡在身后,隔绝了柳墨渊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 舒沉舟抬起头,望向柳墨渊。 “夜深了,寒气重。舍妹体弱,受不得冻。二公子,请回吧。” 柳墨渊瞪着舒沉舟,那眼神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舒沉舟毫不避让地迎视着,毫无惧色。 夜风呜咽着穿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呵……”柳墨渊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下一刻,他猛地一勒缰绳。 胯下的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 尘土和枯叶被狂暴地溅起,瞬间模糊了柳墨渊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驾!”一声低吼炸开。 骏马如同离弦的利箭,载着它暴怒的主人,猛地冲了出去。 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黑暗里。 只留下那滚滚烟尘和刺耳的马蹄声,在寒风中久久回荡。 …… 靖安侯府,花厅。 厅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融融的,驱散了外间的寒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顶级雨前龙井的淡雅清香,沁人心脾。 柳墨哲一身家常锦袍,姿态闲适地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微微垂着眼,修长的手指稳稳托着一只薄胎白瓷盖碗,碗沿轻触唇边,正细细品啜着杯中澄澈碧绿的茶汤。 袅袅热气升腾,氤氲了他过于平静的眉眼,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被隔绝在外。 砰——! 花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都在簌簌发抖。 冷风裹挟着夜露气息和一股汗腥味,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满室的暖意和茶香。 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曳,光影在柳墨哲波澜不惊的脸上疯狂跳动。 柳墨渊像一阵旋风卷了进来。 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几步冲到花厅中央,死死盯着那个依旧慢条斯理品茶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妹妹都跟着别人走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 柳墨哲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与柳墨渊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终于落在了自己暴怒的弟弟身上。 慢悠悠地将柳墨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将他满身的狼狈、狂怒和挫败感尽收眼底。 他手腕微抬,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碧绿茶汤上的嫩叶,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有本事,你去把她抢回来啊?” 轻飘飘的反问,像是一桶滚油,哗啦一下浇在了柳墨渊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轰——! 柳墨渊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所有话全都死死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抢?我稀罕去抢?舒家那种破落户,穷得叮当响的穷酸门第,也配我柳墨渊屈尊降贵?” 他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充满了鄙夷,“不过是她舒南笙不识抬举!竟敢不跟我回来!简直不知所谓!” “哦?”柳墨哲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那点看戏般的兴味更浓了。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之前的闲适,变得锐利无比,如同两把刚刚出鞘的寒刃,直直刺向柳墨渊躲闪的眼睛。 “既然舒家那么不堪,舒南笙那么不识抬举,那你柳二公子,现在像个被点着了尾巴的炮仗似的冲进来,脸红脖子粗地在这儿咆哮什么?嗯?” “我……”柳墨渊再次被噎住。 他张着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看着弟弟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柳墨哲脸上最后一丝看戏的表情也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锦袍垂落,身姿挺拔。 暖融的烛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骤然变得无比幽深的眼眸。 “让人跑了,无功而返,还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柳墨哲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柳墨渊,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稻草吗?光知道发你那不值钱的少爷脾气?” 柳墨渊被他冰冷的眼神和斥责钉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更深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惊疑。 “查?”柳墨渊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梗着脖子,“我早派人去查了!查那个突然冒出来把十六年前那桩换婴破事翻出来的人!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可……” 烦躁地一挥手,“屁都没查到一个!干干净净!就像那消息是阎王爷写在生死簿上,然后一阵阴风直接刮到我们侯府门口似的!邪了门了!” “邪门?”柳墨哲嗤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逼近柳墨渊。 “能让靖安侯府的势力查不到一丝风摸不到一点影的人,你觉得会是‘邪门’两个字就能打发的?” 他微微眯起眼。 “十六年前的事,侯府里没有一个知道内情的,那舒家世代穷酸,当年接生的婆子,恐怕早就死得骨头都化灰了!” 柳墨哲的声音越来越冷,条分缕析,“至于红绡……呵,我们那个流落在外十六年,刚刚找回来的亲妹妹?她柳红绡有什么本事?一个乡下妇人养大的丫头,字都未必认得全,她能查到这等连侯府都捂得严严实实的阴私旧案?还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让我们连个屁都闻不着?” 柳墨哲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再次攫住柳墨渊:“你信吗?” 柳墨渊被他问得一窒。 他刚才只顾着愤怒舒南笙的离开,根本没往这深处想。 此刻被大哥抽丝剥茧般点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爬了上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是啊,柳红绡?那个乡下丫头? 她有这通天的本事?笑话! “不…不可能!”柳墨渊下意识地反驳,但语气里已没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惊疑不定,“那会是谁?” “是谁?”柳墨哲重复了一遍,笑容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沉重,“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敌在暗,我在明。我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他翻出这桩旧案,把舒南笙推出去,仅仅是为了看我们侯府的笑话?还是说……”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仅仅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狠的招数等着我们柳家?” 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银丝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柳墨哲的目光扫过弟弟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最终落回那盏早已凉透的白瓷盖碗上。 他伸出手指,指尖冰凉,轻轻点了点那光滑冰冷的瓷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敲在人的心尖上。 “查不到,不代表不存在。让舒南笙回来,不难。只要她还在京城,还在舒家那个破院子里,就翻不出我们的掌心。但眼下,这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牢牢锁定柳墨渊: “当务之急,是必须把藏在暗处的那只鬼手给我揪出来!揪不出他,别说一个舒南笙,整个靖安侯府,我们柳家这艘看着风光的大船,指不定哪天就得撞上冰山,沉得连块木板都剩不下!” “敌暗我明,柳家这艘船,怕是要撞上冰山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万钧巨石,轰然砸在柳墨渊的心上。 窗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张巨大的网,正悄然无声地笼罩下来。 …… 舒家的小院,巴掌大的地方,却收拾得清清爽爽。 院角的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月光没遮没拦地洒下来,落在院中央那张磨得发亮的青石小桌和两张小竹凳上,像铺了一层水银。 舒沉舟没点灯,就着这点月光,看着坐在对面的妹妹舒南笙。 自从柳墨渊过来,进了家门,她都没怎么吭声。 这会儿坐在小凳上,双手捧着个粗陶碗,碗里是温热的清水。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长长的睫毛垂着,盖住了眼里的情绪。 舒沉舟的心跟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似的。 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了枝头打盹的雀儿:“笙儿?” “嗯?”舒南笙抬起头。 “刚才……那位柳家二公子柳墨渊,他看你的眼神,似乎很是在意。” 这话说出来,舒沉舟自己心里也拧着。 那柳墨渊什么德性,他清楚,可那眼神里的灼热,做不了假。 “在意?”舒南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里没半点温度,又冷又涩。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直直地看向舒沉舟,里面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片决绝:“哥哥,你不用担心这个。柳家,“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舒沉舟看着她,没说话。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映出他眼底深沉的担忧。 舒南笙知道哥哥在担心什么。 她微微吸了口气,看着哥哥的眼睛,语气平静下来:“是,柳墨渊他可能,是对我有那么一点在意吧。毕竟,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活了十六年,就算是养只小猫小狗,突然丢了,心里也会空落落的不是?更何况是个人。” 第43章 正式开业 舒南笙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黑黢黢的院墙,声音低了下去:“这点子在意,说到底,不过是习惯罢了。习惯了家里有个人,习惯了听那声二哥,习惯了他的东西有人收拾得妥妥帖帖。突然这个习惯没了,他不舒服了,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动了,所以才会那样。” 她想起柳墨渊那双盛满不甘的眼睛,想起他那句几乎要喷火的质问,心口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冰冷。 “可这点习惯生出的在意,”舒南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舒沉舟,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点锐利,“有多重?够不够让我忘记柳家是怎么对待我这个假千金的?够不够让我忘记柳红绡回来时,他们看我像看什么脏东西的眼神?够不够让我忘记他们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我从牢笼里扫地出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让带走?”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不够的,哥哥。”她斩钉截铁地摇头,“远远不够!那点分量,轻飘飘的,连柳家大门前一块垫脚的石板都比不上!用它来换我回那个地方?呵……” 她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不屑,“除非我死了!” 舒沉舟听得心头猛地一颤。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笙儿……”他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哽。 舒南笙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那柳家,那柳墨渊,光是提起来,都让她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恼人的影子从脑子里甩出去,脸上迅速换上了关切的神色。 “哥,不说他们了,扫兴!你温书温到这么晚,眼睛都熬红了。”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舒沉舟有些发红的眼角,动作自然又亲昵。 “天儿冷,你快别看了,赶紧回屋暖暖身子,早些歇着吧!” 她站起身,顺手也把舒沉舟拉了起来:“我也困了,眼皮子都打架了。咱们都去睡,啊?” 她仰起小脸,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想让哥哥安心,“我没事,真的。睡一觉就好了,你别担心我。” 舒沉舟看着她强装轻松的笑脸,心头那点被柳家勾起的阴霾,像是被一阵暖风吹散了些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把那些劝慰的话咽了回去。 妹妹有自己的主意,也看得比他想的更透。 该信她。 他抬起手,不是再问柳家,也不是再劝什么。 动作无比轻柔地将舒南笙身上那件半旧的棉布斗篷拢了拢,把领口处一丝可能钻进寒风的缝隙也压得严严实实。 “好,听你的。你也快回屋,盖好被子,别冻着。天塌下来,有哥在呢。” 舒南笙鼻尖微微发酸,用力地点点头:“嗯!哥,你也快进去。晚安!” “晚安,笙儿。”舒沉舟也笑了,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兄妹俩相视一笑。 舒南笙裹紧了哥哥给她拢好的斗篷,转身快步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脚步轻快了不少。 舒沉舟站在原地,目送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柳家是龙潭虎穴,前路或许艰难。 但妹妹的心意已决,他这当哥哥的,唯有护得更紧些。 舒南笙钻进自己那床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被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被窝里还没完全暖和起来,有点凉,但她却觉得比在柳家盖着最柔软的金丝被还要踏实百倍。 窗外是清寒的月色,窗内是属于自己的安宁。 她闭上眼,将柳墨渊那张暴怒的脸,将柳家统统抛到了脑后。 那地方,她是死也不会再踏进一步了! …… 寒意还未彻底退尽,可燕京城隆庆大街,今日却是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那热乎劲儿,人还没踏进去,光听着声音,就已经觉得耳朵边嗡嗡作响。 彩笙楼那门面外头,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全是人头。 队伍蜿蜒着,愣是占去了大半条街的宽度。 穿红着绿的,打扮富贵讲究的,挑担子趁热闹做点小买卖的,全都挤在这片儿了。 议论声、吆喝声、小孩子的叫闹声,杂七杂八混成一片,乱哄哄的。 “好家伙!牌匾!瞧见没?金的!” “废话!眼又不瞎!那是正经赤金掐丝填金的,乖乖!” “谁这么大手笔?” “还能有谁?看那落款——顾家!顾家嫡长公子顾长安的手笔!啧啧,彩笙楼,瞧瞧那字!多有气势!透着贵气呢!” 众人的目光都粘在那大门上头高悬的金字大牌匾上。 阳光打下来,那‘彩笙楼’三个烫金大字,亮得晃人的眼。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的雅座被人包了。 厚厚的帘子垂下半幅,正好隔开外面的喧嚣,又留了个缝隙。 帘子后面,站着一身素雅月白长裙的身影。 彩笙楼的幕后老板,舒南笙。 她神色平静得很,端着茶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 目光淡淡地穿过帘子的缝隙,落在楼下那一片沸腾上。 开业仪式正到了最高潮,鞭炮炸响,红纸碎屑像雪片儿似的落下来。 一身艳红妆花缎长裙的舒彩霞,正站在人群中央,手里举着个火折子,准备点燃那最后几个“千响红”。 长姐舒彩霞,如今是彩笙楼明面上的大掌柜。 她今日这身红,比那满地的鞭炮屑还要耀眼三分。 脸上擦了上好的胭脂,白里透着红光,喜气洋洋,那笑容简直要从脸上满溢出来。 “各位街坊邻里各位贵客!”舒彩霞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精神劲儿,“咱们彩笙楼,今儿个开门迎宾了!托大家伙儿的福,今日前来消费的贵客,都有好礼相送!” 话音没落,人群中骤然爆发出更热烈的叫好声。 舒彩霞笑得更欢了,眉眼弯弯,对着众人团团福了一福,这才把火折子凑近引线。 哧溜一声,噼里啪啦的脆响再次淹没了整条大街。 舒南笙的嘴角也弯了弯,收回视线,垂眸抿了口茶。 楼下正厅里,早已准备妥当。 和寻常脂粉铺子敞开着摆柜台不同,这彩笙楼的布置,在整个西魏朝的胭脂铺子里都算是头一份儿。 暖玉色的轻薄纱幔像流水一样,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挂下来,隔出了好些个相对隐秘的空间。 每一隔间里布置都大差不差:一张铺了锦绣软垫的贵妃榻,一面磨得锃光瓦亮的铜镜,一张精巧的圆几,旁边放着待客的香茗点心。 有穿着清一色素净粉裙的丫头在隔间里安静地伺候着。 这叫做一对一尊贵体验,京里的太太小姐们哪里见过这个?新奇得很! 单单这私密又精致的做派,就足够吸引眼球了。 舒彩霞招呼完了外头的热闹,又麻溜儿地转身回到了大厅里。 她笑盈盈地,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聚在门口想进又有点犹豫的贵客们听个清楚明白:“诸位请移步厅内体验,咱们彩笙楼最金贵的宝贝儿,当属这玉容膏了!” 话音刚落,旁边侍立的一个丫头赶紧托着一个青瓷小罐子上前一步。 罐子圆鼓鼓的,盖子一揭开,一股子极其特别的淡雅香气就幽幽地飘散出来。 那味道不浓烈,却一丝丝一缕缕直往人鼻子深处钻,有点儿像刚开的兰花,又带着点清凉醒神的东西揉在里面,闻着舒坦得很。 “哎呀,这味道可真好闻!”门口一位穿着讲究的老夫人忍不住开口赞了一句。 “光好闻哪行啊!”旁边另一位打扮得更显富贵的夫人撇撇嘴,“这脸面上的东西,得看真功夫,抹上去怎么样才算好?” “这位夫人问得好!”舒彩霞脸上笑容不变,眼神更亮了,“百闻不如一见,千说不如一试!翠儿,请这位夫人里间坐下,给夫人净面,好好尝尝咱们这玉容膏的神效!” 她伸手对着旁边一位最先发声质疑的那位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夫人脸上带着点“试试就试试”的神情,下巴微扬,在丫头引路下进了纱幔围着的隔间。 不少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都跟着挪动脚步,想隔着朦胧的纱幔窥探一点门道。 可惜看了半天,也看不真切里头的情景,只隐约瞧见丫头给那夫人净面净手。 过了大约一炷香多一点的时间,整个大厅其实都安静了不少,好多人竖着耳朵在等结果。 突然。 “我的老天爷!” 震惊的女声像炸雷似的从隔间里劈了出来,那音量,吓得整个大厅的人都是一个激灵。 唰啦! 纱幔被猛地从里面掀开。 那位先前还带着几分倨傲神色的夫人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她脚步快得几乎带风,差点撞到旁边一个端着托盘的丫头身上。 可她完全顾不上了。 直直地冲到大厅当中最亮堂离门也近的地方,那儿正好悬挂着几面水银大镜子。 “天爷!天爷啊!”她嘴里反复念叨着,身体几乎是趴在镜子前面,左右侧着脸,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神了!真神了!”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打在了这位贵妇人的脸上。 先前她脸上的岁月痕迹和那点难以遮掩的暗沉色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抹淡了不少。 整个脸颊看起来光洁细腻了许多,像被打磨过的上好玉石。 原本略显干瘪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其自然健康的珠玉般的光泽。 整张脸,不仅比原来白净了几分,更透出一种年轻了好几岁才有的饱满感和红润。 效果好的简直惊心动魄! “这才多会儿功夫?抹了仙丹了吧?”人群中一个穿金戴银的小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脸。 好多认识这位夫人的女客也都傻了眼,使劲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位夫人终于从巨大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猛地一转身,由于动作太猛,发髻上的金步摇都跟着狠狠晃了几晃。 “别说了!舒掌柜,这什么膏?玉容膏对吧?今天我带来的银子全放在外面马车上了!多少一罐?不!你库房里还有多少罐?全数给我包起来!一个子儿不少你!我都要了!” 死一般的寂静落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全钉在了那位激动的贵妇人身上,以及被惊得也暂时忘了反应的舒彩霞脸上。 全包了? 这“玉容膏”才第一日开卖,众人也才刚刚见识到它那近乎立竿见影的奇效,竟然有人开口就要包圆? 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二楼最靠里的雅间“鹤鸣居”,位置极好。 一扇雕花长窗正对着隆庆大街的繁华景象,但此刻窗子半掩着,巧妙地将楼下的热闹隔绝了大半。 室内布置清雅,紫檀木桌案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神医褚伯谦端坐主位,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灰布长袍洗得有些发白。 他小心地打开面前那个青瓷小罐的盖子,眼神专注得像是要钻进罐子里去。 指腹轻轻蘸取了一点点莹润膏脂,不急着涂抹,只是放在指尖极其缓慢地捻动着。 微微眯起眼,仔细感受着指腹传来的触感和那股奇异的清雅药香。 “好膏,”褚伯谦终于放下手,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舒南笙。 他那张平日里甚少有大起色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赞赏,“温润细腻至极,药香纯净不刺鼻,清而不寒,润而不腻。这般融玉之感和绝妙平衡,是用了古法秘制的? 南笙,这方子里所用的‘玉雪石髓’,年份怕是至少三百年往上,极为难得。还有那主药‘天水’,若非在特定的纯阳之日采集的无根之水?这种手法,近乎失传了。” 他是识货之人,一眼点出关窍。 舒南笙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玉壶,为褚伯谦续上了大半杯温热的茶水,神情坦然:“褚神医果然好眼力。古法精粹,不敢蒙蔽。” 方子是她前世钻研结合这个世界能找到的珍稀材料所制,其珍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褚伯谦看着她从容自若的样子,眼中欣赏更浓:“配药之技,存乎一心,强求不得。南笙啊,你这手调配的功夫……”他摇摇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来形容,“实属化境。” 第44章 彩笙楼 两人正说着话,雅间门外廊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有些杂乱的脚步声,还夹着一个年轻女子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到底在哪间啊?磨磨蹭蹭的!” 另一个唯唯诺诺的小丫鬟声音细如蚊蚋:“就、就是前面这间‘鹤鸣居’,三小姐,刚才打听……” 哐当! 雅间雕花门毫无预兆地被一股大力直接从外面推开,发出老大一声闷响。 门外,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年轻女子昂着头闯了进来。 她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眉梢挑得极高,带着一丝天生的倨傲感。 穿着金丝银线绣的大红洒金长裙,头上戴着整套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头面,在室内灯火下闪得人眼花。 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丫鬟。 正是户部侍郎家的三小姐,钱映蓉。 钱映蓉那带着不耐烦的锐利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雅间,在衣着朴素显得甚至有点寒酸的褚伯谦脸上一掠而过,显露出轻蔑,最后落在了舒南笙身上。 她显然把舒南笙当成了主事的人。 “你就是那个弄出玉容膏的?”钱映蓉下巴微扬,语气强硬,几乎带着命令的口吻,“底下人说是什么掌柜姐姐做主?哼,我才懒得找她。这玉容膏新鲜得紧,听着名头也配得上本小姐用。 刚才我在楼下看见了,效果的确有点意思。说吧,铺子里现在存了多少?不管多少,统统给我包起来!送到侍郎府上!” 她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勉强补了一句:“银子么,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这架势,完全不容商量。 褚伯谦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生平最讨厌这等不通礼数之徒。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正要开口。 这时,一个明显被这阵仗吓呆了的小丫头,正好给隔壁雅间送完东西,路过门口时被钱映蓉的丫鬟一把拽住。 那丫鬟指着钱映蓉,对小丫头命令道:“快去!告诉你们管事的,就说户部侍郎府上的三小姐有要紧事吩咐!让她麻溜儿来回话!” 声音故意拔高,显然也是要借势。 那小丫头完全懵了,端着空托盘,呆呆地站在门口。 小脸煞白,不知所措地望向坐在里面的舒南笙。 舒南笙像是没听见门口那主仆俩闹出的动静。 她微抬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门口那个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小丫头身上。 那丫头正瑟瑟发抖地看着她,显然在等她的示下。 舒南笙连眼皮都没朝钱映蓉的方向眨一下,语气淡然地道:“阿姐在外头忙着招待呢。这里的话,你不用听了。去找阿姐便是。” 说着,随手将刚才擦拭过杯沿的一方帕子放在了桌边的小几上,动作流畅自然。 “整个彩笙楼,里里外外,无论大事小事,都是我阿姐舒彩霞舒掌柜——说了算。” “她的话,才算数。” 钱映蓉那张原本高高昂着的脸瞬间僵住。 柳眉倏然立起,一双杏眼死死盯住舒南笙。 她那点勉强维持的“贵女气度”有点挂不住了。 搞了半天,这个坐着不动的,居然也不是能做主的? 这不是成心耍她玩么? 褚伯谦紧握杯子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舒南笙那张沉静的侧脸,仿佛瞬间明白了许多更深层的东西。 这姑娘,心里头是亮的。 门口那个被钱映蓉丫鬟拽来的小丫头这才如梦初醒。 她慌忙对着舒南笙的方向行了个礼,又对着钱映蓉胡乱福了一福,逃也似的转身,朝着楼下人多的地方奔去。 脚步声咚咚咚地在走廊上远去,雅间里一下子又静了下来,只剩下钱映蓉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破风箱在响。 钱映蓉觉得脸皮一阵阵发烫。 她从小到大,被人捧着惯了,何曾受过这等轻慢? 胸中那口恶气直往上顶,堵得喉咙发硬,恨不得立刻发作。 可再发狠,也不能对着一个人撒泼骂街,那就真成了没脸没皮的市井泼妇了! 她只能强压着火气,从鼻子里狠狠哼出一股冷气,眼睛刀子般剜向舒南笙。 可她这一看,火气却像是撞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里。 舒南笙根本没有在看她。 不知什么时候,舒南笙手里又端起了那杯茶。 她安静地坐着,眼帘微微垂下,目光落在杯中清亮的茶汤上。 那神情专注得很,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雅间里也只有她和那位安静喝茶的老人家 钱映蓉杵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变青。 就在这时。 楼梯口那一边,传来一串轻快又带着稳当劲儿的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自信,正朝着“鹤鸣居”这边过来。 雅间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连一直低头的舒南笙,也微微侧了侧耳,抬起了眼帘。 一抹极为耀眼的红,出现在门口。 舒彩霞脸上挂着精心练习过的职业性笑容。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哟!我说今儿楼下大堂怎么少了贵人踪影,原来是侍郎府尊贵的钱三小姐屈尊到了咱这小店的雅间,这可真是贵脚踏足贱地了!” 舒彩霞人还没完全进门,那热情洋溢的声音就带着一股子熟稔劲儿先送了进来。 她一步踏进了门槛,径直走到钱映蓉跟前约莫两三步远的距离站定。 福礼的动作标准优雅,既不显得太过谄媚,也绝挑不出礼数上的毛病。 她嘴上说着奉承话,身子却挪了挪,正好半个身子微微挡在了舒南笙和钱映蓉之间的视线交汇处。 “三小姐,实在对不住,底下丫头们没见过大世面,怠慢您了!”舒彩霞声音清脆,带着真诚的歉意和一丝圆滑。 “方才那小丫头片子慌里慌张地跑下来,话也没说周全,只道是鹤鸣居有贵客临门吩咐要事,我一听,这还了得!赶紧把手头活儿都撇下了!三小姐,您有什么吩咐,直接跟彩霞说就行,这铺子里里外外的事情,彩霞做主!” 最后“彩霞做主”四个字,她特意说得响亮,掷地有声。 这是回答钱映蓉,更是说给所有人听。 舒南笙嘴角向上弯了一点点弧度,她重新垂下眼帘,端起了桌上那杯微凉的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极好。 …… 隆庆大街的热闹劲儿全堆在了彩笙楼门前那块地界儿上。 鞭炮的红纸屑落了满地,跟撒了朱砂似的,门口的队伍扭着长蛇阵,半天挪不动窝。 而街对面,飞芸楼的二楼雅间儿里,窗子支开了一条缝。 一阵裹着初春暖意的风钻进来,带来几丝彩笙楼门前嗡嗡的人声笑浪,还夹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药膏清香味儿。 这风吹在站在窗边的人脸上,却像裹着小刀子。 柳红绡今日穿一身名贵的锦绣金丝海棠衫子,头上斜插的赤金流苏簪,穗子随着她紧绷的呼吸,簌簌地抖。 那双描画得极细长的眼睛,透过窗缝,死死盯住街对面彩笙楼那块在阳光下明晃晃的金字招牌——“彩笙楼”,顾家长公子顾长安的手笔。 再往下瞧,是进进出出的人潮,个个脸上带着新奇和热切。 她能清楚地看到,门里那暖玉色的纱幔一晃,偶尔能瞥见一两张容光焕发的脸,还有那门口挺直腰板笑得跟朵大牡丹花儿似的舒彩霞。 一股又酸又辣的邪火,猛地顶上了柳红绡的心口窝子。 凭什么? 那个假货! 那个冒了她十几年千金身份的猎户女舒南笙,此刻就躲在那彩笙楼的二楼吧? 凭什么她一回舒家那个穷人家,就能把日子过得这样风生水起? 抢走了本该属于她柳红绡的一切还不够,如今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这么扎眼的方式,宣告她舒南笙回来了? 凭她那张迷惑顾长安的脸吗? 还“彩笙楼”? 这名号她舒南笙也配用?! “翠莲!”柳红绡猛地转过头,声音尖得像是被刮破了嗓子眼。 一直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翠莲被她这声叫唤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到近前。 “小姐……” “闭不上你那破嘴,看着就心烦!”柳红绡恶狠狠剜了她一眼,抬手指向窗外彩笙楼的方向,“给我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就是舒家那个假货弄出来的好大场面,踩着我们飞芸楼的脸面往上爬呢!” 翠莲抖得更厉害,一个字不敢多说。 柳红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涂着精致蔻丹的手狠狠掐住了窗棂,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装模作样!弄点不知道哪捡来的烂方子,掺点劣等药膏糊弄人,就想在燕京站稳脚跟?也想踩到我柳红绡头上来?做梦!” 她像是被对面楼里的喜庆灼伤,猛地从窗边退开一步,在雅间里来回踱步。 转了几个来回,她猛地停住脚步,盯着翠莲,眼神阴鸷。 “拿我的帖子去,送到六公主府上去!就说,飞芸楼对面新开了家不知天高地厚的铺子,彩笙楼!仗着点歪门邪道,嚣张跋扈,恶意排挤同行,有损隆庆大街商誉。 我看,公主殿下名下的胭脂铺子近来生意清淡,指不定就是被这新来的搅和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怨毒的笑:“再顺带提一句,这家不知所谓的铺子,听说正主儿是个刚被打回原形不久的猎户养女!呵,这种人弄出来的脂膏玩意儿,也敢往贵人脸上抹?万一出点岔子,毁了容,那可就是捅破天的大娄子!请公主千万留意!” 翠莲听得脸都白了,浑身发颤:“小、小姐……这……” “这什么这?还不快去!”柳红绡厉声喝道,“耽误了我的事,仔细你的皮!” 翠莲哪敢再吭声,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雅间。 柳红绡这才像是泄了几分恶气,走回窗边,再次死死盯住彩笙楼那块金光闪闪的招牌,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舒……南……笙……” 同一时间,飞芸楼一楼店铺内堂,气氛压抑得跟外头的热闹是两个世界。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飞芸楼柳掌柜那张胖脸气得通红扭曲,眼珠子往外突突着,活像尊烧坏的泥菩萨。 她对着面前几个噤若寒蝉的管事和伙计嘶吼:“瞧瞧!都给我伸头出去瞧瞧!对面那些人山人海!那锣鼓喧天!好家伙,鞭炮响得恨不得把隆庆大街都震塌了!开个破铺子,排场都快赶上迎娶公主了!抢了咱们多少客人?这个月的账,你们拿什么给我填?!” 吼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抬手指着一个管事的鼻子:“你!上午派去探风的人怎么说?” 那管事脸一苦,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声道:“回、回掌柜的话,是那个玉容膏……真有点邪门。有位周员外的夫人当场试了,那脸,看着是立刻光溜水滑了不少,像年轻了好几岁!当场就嚷着要把所有货都包圆了!” “放屁!”柳掌柜唾沫星子喷了管事一脸,“什么狗屁玉容膏!都是障眼法!糊弄乡下土包子的玩意儿,定是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货色!她舒南笙一个猎户女,有什么底蕴?有什么门路?扯呢!” 她唾沫横飞地咆哮着,“顶级药材?还是由‘悬壶馆’供应的?当我柳雪芙是泥捏的好糊弄?悬壶馆那是什么地界?是给宫里进贡药材的!连亲王勋贵家想指着头份儿拿好货,都得排队送银子! 她舒南笙什么来头?一个前阵子还被戳穿假千金的破落户,她哪只脚能踏进悬壶馆的门槛?凭她那点寒酸的嫁妆银子?还是凭她舒家那点破门子?” 管事们被喷得连连低头,没人敢应声。 柳掌柜的怒火越烧越旺,话也越说越难听:“还有!说她的狗屁方子经过褚神医褚伯谦认可?呵!褚神医?那是太医院供奉都三催四请不动的人物!听说连天子跟前请脉,都得看老人家心情! 寻常人求他一丸保命药,那都得是天大的人情脸面!褚神医会屈尊降贵,给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背书?去给她验看那破药膏子?” 她气得在原地打转,胖脸上横肉直颤:“笑话!天大的笑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定是不知道从哪个江湖郎中手里买来的假方子,或者压根就是她瞎编的!” 一个伙计壮着胆子小声接话:“掌柜的……小的上午在彩笙楼那边挤着看热闹,好像真看见门口贴了张挺大的告示,说什么悬壶馆供货,还说那方子经过什么神医……” 第45章 新品 “告示?”柳掌柜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 “那玩意儿也是能信的?她能仿造悬壶馆的票据做假!难不成还能仿造个褚神医出来替她站台?空口白牙!唬谁呢!” 她猛地停下脚步,小眼睛里凶光闪烁:“给我等着,这事没完!老娘这就去揭穿他们,非得让彩笙楼当着满街的人丢尽脸面不可!” 柳掌柜气势汹汹地一挥手:“走!带上几个壮实的!现在就给我冲进彩笙楼!砸了那些装腔作势的,把她那假招牌的告示给我扯下来!顺便好好问问那位舒掌柜,她那顶破天的药膏子,到底是哪座金山堆出来的!” 她抬脚就要往外冲,那股凶狠劲儿,像是要去砸场子火并的。 几个管事伙计见动了真怒,吓得腿肚子发软,但也不敢不听,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簇拥上前。 “等等!”就在柳掌柜带着几个气势汹汹的打手般的伙计,一脚刚踏出飞芸楼门槛,准备横穿隆庆大街直扑彩笙楼兴师问罪的时候,旁边一个眼尖心细的管事突然“咦”了一声,用力扯住了柳掌柜的袖子。 “掌柜的!您看!您看彩笙楼门口!” 柳掌柜暴躁地甩开袖子:“看什么看!挡路!” 但还是下意识顺着管事的目光往对面彩笙楼大门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瞥,她肥硕的身躯猛地僵在原地。 那双因为暴怒而赤红的眼睛,瞪得像是要脱眶而出,脸上那股准备去砸场子的腾腾杀气,如同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呲啦”一声,瞬间僵住。 彩笙楼的大门口,此刻正有两个人相携着走出来。 前面那位,鹤发童颜,身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布袍,腰间随意系着根麻绳,步履从容,透着一股仙气。 就算隔着半条街,柳掌柜也能一眼认出——那位是名满京城,连皇家都要给几分颜面的杏林泰斗,神医褚伯谦! 紧随褚伯谦身侧半步之后的,正是一身红衣的彩笙楼掌柜舒彩霞。 此刻她微微躬着身,脸上挂着笑容,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神态间那份熟稔,绝非装出来的! 舒彩霞一路将褚伯谦送到门口台阶下,似乎又躬身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 褚伯谦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温和,甚至还抬手,像是安抚性地虚虚扶了舒彩霞的胳膊一下,这才步履从容地转身,不疾不徐地沿着街边,飘然而去。 褚伯谦!真的是褚伯谦! 他老人家居然真的亲自来了舒家这个新开的铺子! 那告示是真的! 舒彩霞跟褚神医如此亲近,舒家跟褚神医有如此深厚的关系? 柳掌柜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刚才骂了什么?说人家舒南笙扯谎,诋毁褚神医是假站台?说要冲过去砸了人家招牌,撕了公告? 这要是当时真的冲了过去,恰好撞在褚神医眼前…… 柳掌柜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湿透了里衣后背。 她甚至不敢想象那场景! 刚才被柳掌柜骂得狗血淋头的管事也反应过来了,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凑到柳掌柜身边,声音都吓得变了调:“掌、掌柜的……告示上好像还贴了好几张……像是票据……” 柳掌柜死灰着一张脸,目光呆滞地缓缓转向彩笙楼大门左侧那块显眼的公告板。 现在,没有了任何遮挡,那木板上的告示清清楚楚地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彩笙楼告各界知情” 白纸黑字,分作三条: “一、本店玉容膏,选料唯精唯真,所用各色药材,皆由京城百年字号御用供奉药局“悬壶馆”独供,有票据为凭,童叟无欺,品质保证!” 公告下半部分,整整齐齐用浆糊粘着好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票据,那票据抬头正是龙飞凤舞的“悬壶馆”三字! “二、本店玉容膏配方及炮制流程,经当世杏林泰斗褚伯谦老先生亲自审定、认可、调整,确保其效用安全可靠,绝非粗制滥造!” “三、郑重提醒诸位主顾:体质殊异,各人不同。凡使用玉容膏者,务请先于耳后或手臂内侧,小范围涂抹少许,静待一炷香时辰,确认肤无异样不适之感后,再用于颜面。若无视告之,擅用不适后出现任何情况,本店概不担责!切记切记!” 公告写得通俗直白,一条条清清楚楚。 刚才还喧嚣着要冲过去的柳掌柜,此刻像个木头桩子一样钉在飞芸楼门口。 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刚才那些气急败坏的咒骂,还有准备发难的姿态,全都成了跳梁小丑般的自取其辱。 一张胖脸憋成了酱紫色,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发出一种极其干涩的声音: “呵呵……”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猛地转过身,狠狠剜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手下管事和伙计,眼神像毒蛇一样:“一个个死人?还杵在这儿干什么?!都给我滚回去!把地上的破瓷片子给我扫干净了!关门!关门!今天提前打烊!” 吼完,她几乎是脚步虚浮地缩回了飞芸楼高高的门槛里面,像只受惊过度的耗子,只想找个最深的洞钻进去躲起来。 一把抓住一个心腹管事的衣领子,声音都变了调: “快!去想办法…通知…通知主子!舒家那假货背后……有褚伯谦……有悬壶馆!这事儿…大了!凭我们这点斤两……根本压不住!压不住了!” 柳掌柜靠在冰凉的柜台上,浑身抑制不住地抖着。 …… 夏日的皇家围猎场,天蓝得刺眼。 巨大的日头悬在头顶,像个烧得滚烫的白金盘子,毫不吝啬地泼洒着光与热。 几顶华丽巨大的帐篷,扎在背阴的山坡下,勉强隔开那能把人烤化的毒日头。 帐内四角,硕大的青铜冰鉴里堆满了冬天窖藏的巨大冰块,正丝丝缕缕地冒着肉眼可见的寒气。 几个小宫女垂着头,用长柄的素纱团扇,对着冰鉴一下下地扇着,将那来之不易的凉意驱散到帐篷的每一个角落。 饶是如此,那些挤坐在帐中锦垫上的贵女们,一个个身着最时兴的夏装绫罗,依旧免不了香汗微沁。 她们手里的团扇、纨扇、折扇摇得飞快,扇面上精巧的刺绣图案几乎成了模糊的影子。 “这天儿,真真是要热煞人了。”一位穿着鹅黄纱裙的贵女蹙着眉,用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汗湿的鬓角,声音带着点抱怨,“往年也没这般难熬。” 她旁边一位绿衣少女立刻接话,团扇摇得更快了几分:“可不是嘛!瞧我这脸上,脂粉都快糊不住了。这热气一蒸腾,再好的香粉也禁不住啊。” 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生怕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汗水冲垮。 “说到脂粉……”一个带着几分刻意拉长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娇蛮的尾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最上首右侧的临川公主晁雯霖,正微微歪着头,一双明眸含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气,慢悠悠地摇着一柄嵌着珍珠的象牙柄团扇。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只是那眼神扫过众人时,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探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她身上,连那嗡嗡的扇风声都小了许多。 临川公主的目光在帐中缓缓扫过,最后似是不经意地落在对面坐着的一位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坐姿端雅,面容温婉秀丽,正是靖安侯府的真千金柳红绡。 她感受到临川公主的视线,抬起眼,回以一个温顺的微笑,微微颔首。 “五姐姐,”临川公主晁雯霖笑吟吟地转向坐在她左侧上首的五公主晁琪昱,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好奇,“前几日听你宫里的嬷嬷嚼舌根,说什么燕京城里如今最时兴的,是那彩笙楼的玉容膏?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是抹了能换张脸皮子?真有那么灵验?”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团扇轻轻掩住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兴趣,仿佛真被这市井传闻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 嘉庆公主晁琪昱正端着一盏冰镇过的酸梅饮子小口啜饮,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掠过六妹那张写脸,又淡淡地扫了一眼对面垂眸微笑的柳红绡,心中了然。 “哦,那个啊。前些日子,太医院的章院判倒是提过一嘴。说是机缘巧合,看过那玉容膏的方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章太医的原话,“章太医的性子六妹是知道的,最是方正古板不过,轻易不肯赞人。他当时捋着胡子,倒是难得地说了一句:‘配伍精妙,君臣佐使颇有古风,外用滋养,倒是个难得的稳妥方子。’” “章院判都说好?”帐中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太医院院判都点了头的方子!那定然是极好的了!”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贵女眼睛发亮,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另一个穿着湖蓝衣裙的立刻接上,语气带着点懊恼:“哎呀!我就说呢!前几日打发人去彩笙楼想买,结果排了老长的队,愣是没抢着!听说她们家新出的那个叫‘绛仙引’的唇脂,颜色才叫一个绝!” “何止唇脂!”又有人插嘴,声音里满是兴奋,“那个叫‘醉霞痕’的胭脂才妙呢!轻轻扫上一点,那气色,就跟三月里的桃花瓣似的,又自然又娇嫩!还有那‘云外信’的香露儿,那味道……啧,说不出的清雅特别,我府里那几个惯常用的香粉铺子,全都给比下去了!” 一时间,帐篷里充满了贵女们热烈的讨论声,话题全都围绕着彩笙楼的新品。 什么“一膏难求”,什么“颜色绝妙”,什么“香气独特”,仿佛谁没用过彩笙楼的东西,就落伍了似的。 柳红绡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婉笑容,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些愚蠢的赞誉,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舒南笙!凭什么她的东西能引得这些眼高于顶的贵女如此追捧? 凭什么她一个猎户女开的铺子,竟能盖过靖安侯府名下所有脂粉铺的风头? 那“绛仙引”、“醉霞痕”、“云外信”……这些文雅到刺耳的名字,在她听来全是挑衅! “哦?真有这么好?”临川公主晁雯霖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惊讶,成功地压下了帐中的议论纷纷。 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一转,目光直直射向柳红绡。“柳姑娘,”声音又甜又脆,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说起来,彩笙楼离靖安侯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近水楼台。柳姑娘这般品貌,想必是早就用上这些好东西了吧?快与我们说说,那玉容膏,当真如章院判所言那般神奇?抹在脸上是何等光景?” 她把“靖安侯府”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刻意提醒着什么。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柳红绡身上。 羡慕的,好奇的,等着听好话的。 柳红绡只觉得那些目光像带着钩子,要把她脸上那层完美的面具生生撕扯下来。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浮起一丝羞赧和为难,微微垂下了眼睫。 “公主殿下说笑了。红绡惭愧,并未用过彩笙楼的玉容膏。” “啊?”临川公主立刻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呼,团扇也忘了摇,满脸的不可思议,“柳姑娘竟没用过?这怎么可能呢?不是说……” 她故意欲言又止,留下引人遐想的空白。 “公主有所不知,”柳红绡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几分无奈和一丝轻蔑,“那彩笙楼到底是市井商户。所售之物,虽则外间传得热闹,章院判也看过方子,可这‘方子好’与‘用起来好’,终究是两回事。市井之物,用料、炮制、存放,哪一样不需要格外谨慎?万一有个闪失呢?” 她顿了顿,目光在帐中几位身份最高的贵女脸上轻轻扫过,语气越发显得真诚,“尤其是诸位贵人,金枝玉叶,肌肤何等娇贵?岂是寻常市井粗制之物可以轻易尝试的?” 这番话,表面上句句为贵人们的肌肤着想,实则字字都在贬低彩笙楼的东西上不得台面,暗指其可能有问题,更将舒南笙的商户身份点了出来。 第46章 召见 帐中原本热烈的气氛顿时一凝,几位贵女脸上兴奋的神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和疑虑。 柳红绡将众人的微妙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她拿起面前小几上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动作优雅无比。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抬眼看向上首的临川公主,眼中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既然公主殿下和诸位姐妹对这彩笙楼的物件儿如此好奇,又有章院判的话在前头,依红绡浅见,与其听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或是我们自己在这里胡乱猜测,倒不如……” 故意拖长了调子,将剥好的葡萄轻轻放入口中。 “不如怎样?”临川公主晁雯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配合得天衣无缝。 柳红绡咽下葡萄,拿起一方丝帕,极其优雅地按了按唇角,才慢悠悠地道:“不如,请那位彩笙楼的掌柜,亲自带着她那些‘宝贝’过来一趟。让她当面给诸位贵人解说清楚,这膏子到底有何妙处,用料如何讲究,存放又有何门道…… “最重要的是,让她当着诸位贵人的面,亲自试一试她自家的东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真金不怕火炼。若真如传言那般好,自然能为她扬名。若是不好……呵呵,也好让诸位贵人及时避开了那些腌臜东西,免得上当受骗,白白糟践了身子。 公主殿下,您说,这个法子,可使得?”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水滴声,啪嗒,啪嗒。 贵女们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这提议看似公允,实则刁钻刻毒! 让一个商户女带着货物闯入这皇家猎场,在众多皇亲贵胄,特别是几位公主面前“自证清白”?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这哪里是扬名,分明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柳红绡这招,够狠! “啪!”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响起,打破了寂静。 “妙!柳姑娘这法子真是妙极了!”临川公主晁雯霖抚掌而笑,脸上满是兴奋和赞许,仿佛听到了一个绝顶有趣的主意。 她立刻转向侍立在帐角的一个内侍:“小安子!听见柳小姐的话了?速速去办!传本公主的话,着那彩笙楼的掌柜舒南笙,立刻带上她店里最好的脂粉香膏,特别是那个什么玉容膏、绛仙引、醉霞痕、云外信,即刻到围猎场觐见! 就说本公主与诸位贵人,要亲眼瞧瞧她这风靡燕京的宝贝,到底是如何的巧夺天工!让她务必快些,莫要让贵人久等!” 那叫小安子的内侍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闻言立刻躬身,尖着嗓子应道:“奴才遵旨!” 他利落地转身,脚步匆匆地掀开门帘,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帐外刺目的阳光里。 马蹄声很快在远处响起,急促地朝着燕京城的方向奔去,卷起一路烟尘。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贵女们有的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帕子,有的端起茶盏掩饰神色,无人再轻易开口。 一直冷眼旁观的五公主嘉庆公主晁琪昱,此刻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她并未看自己那位兴致勃勃的妹妹,也未看眼中带着得意之色的柳红绡,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上。 许久,她才无声地叹了口气。 …… 正是午后生意最清闲的辰光,连蝉鸣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阳光透过彩笙楼二楼雅间糊着的浅碧色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舒南笙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大案后,案上铺着洁净的素白宣纸。 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匙,从一个敞开的青玉小罐里舀出些许淡金色的粉末。 那粉末细如尘埃,在透过窗纱的光线下,闪烁着细微的珠光。 她手腕极稳,将粉末小心翼翼地倾倒在面前一只敞口的定窑白瓷小碟中。 雅间里静悄悄的,只有银匙偶尔碰到瓷碟边缘发出的轻微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茉莉香,还夹杂着其他几味药草被研磨后散发的草木气息。 新调制的香露,主料是茉莉,但舒南笙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难以达到她心中那种初闻清冽细品又暖融的意境。 她尝试着加入一点烘干的橙花,又觉得过于甜腻。 加入少许炮制过的沉水香屑,又怕喧宾夺主。 放下银匙,伸出食指指腹,轻轻蘸取了一点碟中新混合好的香粉,凑到鼻尖,闭上眼,细细地嗅闻分辨。 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捕捉着香粉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就在这时,楼下铺面通往后面小院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接着便是伙计阿福那带着点喘的大嗓门,一路嚷了上来:“东家!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儿!” 舒南笙被这声音一惊,捏着银匙的右手猛地一颤。 “叮!” 银匙脱手落下,不偏不倚,正正砸在盛满淡金色茉莉香粉的白瓷小碟边缘。 碟子猛地一震,碟中那极其细密干燥的香粉,骤然飞扬开来! 噗——! 一大片细碎的金粉,如同泼洒的流金,洋洋洒洒,瞬间覆盖了大半张紫檀木案面。 那清冽的茉莉香气骤然浓郁得有些呛人,霸道地充斥了整个雅间。 舒南笙保持着那个闭目嗅闻的姿势,僵在原地。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一片狼藉的桌案上,又慢慢抬起,看向门口。 阿福刚兴冲冲地一脚踏进雅间门槛,脸上的喜色还未完全绽开,就猛地对上了东家那双深得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却让阿福瞬间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福被舒南笙那一眼钉在原地,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东家……我……” “说。”舒南笙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冰棱子砸在青石板上,又冷又脆。 阿福猛地一个激灵,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声音却抖得厉害:“外面来了位宫里头的公公!骑着快马来的,凶得很!说是传六公主的谕令,让您立刻带上店里最好的胭脂水粉,特别是那玉容膏,还有新出的绛仙引、醉霞痕、云外信…去西郊皇家狩猎场觐见,公主和贵人们等着瞧呢!那公公就在楼下等着,催命一样,说误了时辰,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口气说完,阿福差点背过气去,脸都憋红了。 雅间里死寂一片。 舒南笙捻着指尖残留的香粉,动作慢得磨人。金色粉末簌簌落下。 她抬眼,看向窗外懒洋洋的阳光,嘴角缓缓扯开一个极浅的弧度。 “呵。”一声轻嗤。 皇家狩猎场?六公主?还点名要她带上所有最拿得出手的新品? 这阵仗,这地点,这指名道姓的召见…… 舒南笙脑子里瞬间闪过柳红绡那张温婉假面下藏不住的阴毒,闪过临川公主那双写满看好戏的眼睛。 在自家铺子抓不到错处,就利用皇权,把她硬生生拖进那个规矩森严的狩猎场! 舒南笙眼底的冷意凝结成霜。卑鄙?这手段,简直是下作! 她们算准了她不敢不去,算准了在那等场合,她稍有差池,轻则身败名裂,重则万劫不复! 质疑东西效果?索要配方?甚至更恶毒的栽赃? “想玩?”舒南笙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刮骨的寒意,“那就陪你们玩个大的!” 她猛地站起身,衣袖带起一阵香风。 “阿福,下去!告诉那位公公,彩笙楼东家舒南笙,即刻备货启程,不敢让贵人久等!请他稍候片刻!” “是、是!”阿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雅间。 门帘落下的瞬间,舒南笙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她快步走到书案另一头,铺开一张干净宣纸,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紫鸢!”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雅间沉声唤道。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刹那,一道几乎与室内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案前。 正是顾长安特意留给她的暗卫,紫鸢。 一身利落的深紫色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纸笔!” 紫鸢立刻将备好的笔墨推到她面前。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带着冷冽的松香气。 舒南笙提笔,蘸墨,没有丝毫犹豫。 笔走龙蛇,一串串药名、分量、炮制方法、禁忌事项……从她笔下飞快地流淌出来。 那字迹不同于她平日里的娟秀,此刻带着一股凌厉的锋芒,力透纸背。 她写得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仿佛这药方早已在她脑中推演了千百遍。 墨迹未干。 舒南笙吹都不吹,直接拎起那张纸,塞进紫鸢手中。 “拿着!立刻去榆钱巷!”舒南笙盯着紫鸢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找到褚神医!让他老人家亲自出手,按这方子,用最好的材料,最快的速度,给我配出成品!配好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你亲自送来,交到我手上!听清楚了吗?一刻也不能耽误!” 紫鸢接过药方,目光在上面飞快扫过,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将药方仔细折好,然后,单膝跪地,对着舒南笙抱拳,深深一礼。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舒南笙一挥手。 紫鸢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瞬间融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雅间里,只剩下舒南笙,和她面前那一片狼藉的金粉。 她站直身体,望着紫鸢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寒冰深处,终于燃起一簇火焰。 皇家狩猎场?龙潭虎穴? 她舒南笙,偏要闯一闯! 想看她笑话?想借刀杀人?那就看看,最后这把刀,会割破谁的喉咙! …… 夕阳熔金,给皇家围猎场连绵的山峦和草场镀上了一层带着血色的光晕。 舒南笙跟着一个引路的小太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贵女休息区的碎石小径上。 她手里稳稳地捧着一个深紫色丝绒包裹的檀木匣子,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玉容膏、醉霞痕胭脂、绛仙引唇脂、云外信香露的小瓷瓶瓷盒,是她精挑细选出的最顶级品相。 身上那件为了觐见匆忙换上的素雅月白色衣裙,此刻也沾上了不少赶路的风尘。 然而,当她被带到那片白日里贵女云集的休息区时,眼前却是一片出乎意料的冷清。 巨大的华美帐篷依旧支在那里,但里面已空空荡荡。 昂贵的锦垫随意地堆放在角落,几个宫女太监正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收拾着散落的杯盏、果核和用过的丝帕。 冰鉴里的冰块早已化成了水,丝丝缕缕的凉意早已荡然无存。 舒南笙的脚步顿住了,眉头蹙起。 就在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下巴抬得老高的丫鬟,从帐篷的阴影里踱了出来,拦在舒南笙面前。 她手里捏着一方簇新的粉红帕子,眼神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舒南笙,带着挑剔,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你就是那个彩笙楼的东家?”丫鬟的声音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舒南笙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正是。奉六公主谕令前来。” “哼,”丫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像是在嫌弃舒南笙身上的尘土气,“公主和贵人们等得不耐烦,早就不在这儿了!算你运气好,公主心慈,还给你留了句话。”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地道:“公主说了,让你带着你那些宝贝玩意儿,立刻滚去东边的马球场候着!公主兴致好,正和几位小姐打马球呢!动作麻利点儿,别让公主久等扫了兴!去晚了,仔细你的皮!” 说完,也不等舒南笙反应,那丫鬟便一扭身,帕子一甩,趾高气扬地又踱回了帐篷的阴影里。 继续指挥着小宫女收拾东西,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舒南笙站在原地,看着那丫鬟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捧着檀木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马球场?候着?这哪里是召见,分明是遛狗! 把她呼来喝去,像耍猴一样赶到马球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些贵女眼中,她这个商户女,就是个供人取乐的笑话! 第47章 惊马 舒南笙没有迟疑,抱着匣子,转身就朝着东边那隐约传来呼喝声和马匹嘶鸣声的方向走去。 步履依旧平稳,背脊挺得笔直。 东边马球场。 尘土飞扬. 数匹健硕的骏马在夕阳下奔腾跳跃,马蹄每一次重重踏下,都卷起一片呛人的黄尘。 场地中央,一身火红骑装的六公主晁雯霖,正策马追逐着一个滚动的小木球。 她挥动着球杆,动作矫健而带着一股狠劲儿,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 在她周围,还有几位同样穿着鲜艳骑装的贵女,包括礼部尚书家的韦玲珑、章阁老家的章小姐,正大呼小叫地策马围堵。 球杆挥舞得呼呼作响,笑声尖锐刺耳。 舒南笙抱着那个深紫色的檀木匣子,站在场边一棵孤零零的柳树下。 树冠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几乎笼罩其中。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一个球被六公主狠狠击飞,方向正对着舒南笙这边。 六公主勒马,目光顺着球飞出的轨迹,终于落到了柳树阴影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了味道。 嘴角勾起,带着嘲讽,眼底的灼热也冷却下来。 “吁——!”六公主勒住缰绳,马匹在她身下焦躁地踏着蹄子,喷着响鼻。 她抬起下巴,用球杆遥遥一指舒南笙的方向: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这不是咱们燕京城里鼎鼎大名的彩笙楼舒大掌柜吗?真是让本公主好等啊!怎么,抱着你那堆金贵的胭脂水粉,站在这尘土堆里,是觉得这地方配不上你的身份,还是你那宝贝东西见不得风沙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引得旁边几个贵女也勒马停下,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轻蔑和看戏的兴奋。 章家小姐立刻尖声笑着附和:“公主殿下说笑了!一个开铺子的商户女,能有什么身份?怕是站在这皇家马球场,都污了咱们脚下的地!她那点东西,依我看,也就是糊弄糊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破落户罢了!” 话音刚落,立刻引起一阵哄笑声。 舒南笙仿佛没听见那些刺耳的嘲讽。 她抱着匣子,从柳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一步步走到离六公主马前约莫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夕阳的金光终于完全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依旧平静的脸。 她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民女舒南笙,拜见六公主殿下。”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就在她行礼起身,刚刚站直的刹那。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是鞭子! 一条赤红色的马鞭,撕裂空气,带着一股狠辣的劲风,直直抽向舒南笙怀里抱着的那个深紫色檀木匣子。 是韦玲珑。 她不知何时策马靠近,脸上带着一种残忍又兴奋的笑容,手腕猛地一抖。 这一鞭,又快又狠,目标明确,就是要抽飞她的匣子。 让她的宝贝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摔个粉碎! 鞭梢带着呼啸,距离檀木匣面,已不足三寸。 周围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六公主嘴角的嘲讽笑意加深。 千钧一发。 舒南笙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挥鞭的人是谁,那只一直稳稳托着檀木匣子底部的左手,依旧纹丝不动地托着匣子。 而她的右手,却如同闪电般抬起。五指张开,没有丝毫犹豫,迎着那呼啸而来的鞭梢,猛地一抓! “啪!” 一声极其沉闷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挥鞭的韦玲珑和六公主晁雯霖,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场中那个身影! 只见舒南笙依旧稳稳地抱着她的檀木匣子,站得笔直。 她的手白皙纤长,此刻却像铁钳一般,指节因为巨大的力量而绷紧。 鞭梢在她掌心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毒蛇在做最后的挣扎。 鞭子上细小的倒刺,甚至刺破了她的掌心皮肤,几缕鲜红的血丝,正顺着她的指缝,缓缓地渗了出来。 整个马球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舒南笙缓缓地抬起眼。 目光,平静得可怕,直接落在了对面马背上的韦玲珑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舒南笙那只手,一根根松开。 “啪嗒。” 带着倒刺的鞭梢,无力地垂落在地,卷起一小圈尘土。 舒南笙仿佛没看见自己掌心的血迹,也没在意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 她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动作从容不迫,轻轻打开了匣盖上的鎏金小扣。 “咔哒”一声轻响。 匣盖掀开。 里面,分格摆放的精致白瓷盒、小巧的琉璃瓶、细腻的玉质胭脂盒,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醉人的脂粉香气,混合着药草的清雅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舒南笙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匣中每一件物品: “回禀公主殿下,民女所携之物,皆乃彩笙楼立身之本,不敢怠慢。此乃醉霞痕胭脂,取春日桃花初绽之精魄,辅以珍珠玉髓细研,色泽鲜活,轻扫颊畔,如天然红晕,久持不散。” 她纤白的手指轻轻点过一只粉彩白瓷小圆盒。 “此乃绛仙引唇脂,”她的指尖移向旁边一只更小巧的玛瑙红瓷盒,“以西域奇花汁液为引,融入蜂蜡花露,色泽饱满,莹润滋养。” “此乃云外信香露,”她指向一只细颈青玉小瓶,“采撷晨露与名花精髓,经古法九蒸九晒,气息清幽绵长。” 介绍这三样时,她的语气始终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 最后,她的指尖,稳稳地落在了那只最显眼的青玉小圆盒上。 “至于此玉容膏……”舒南笙的声音依旧平静,“乃以古方为本,取天山雪莲之清冽,融深海珍珠之华光,佐以数味珍稀药材,历经百日窖藏方成。其效,最擅滋养润泽,平复瑕疵。” 顿了顿,目光在韦玲珑那张隐约可见几颗雀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舒南笙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尤其对于因烈日暴晒、风沙侵袭、或是心火燥郁而起的斑点,效果尤为显着。这位小姐……” 她微微侧头,仿佛在确认韦玲珑的身份,“看您面上风尘仆仆,又兼心绪激动,何不亲身一试?让诸位贵人亲眼瞧瞧,民女这市井粗物,是否真如传言般,能化腐朽为神奇?” 轰——! 舒南笙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韦玲珑最痛的地方。 简直如同当众剥了她的脸皮! “你——!!!”韦玲珑的脸瞬间由铁青涨成了猪肝色,一股被当众羞辱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扬起手中那条沾着血迹的鞭子,眼睛赤红,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舒南笙那张脸狠狠抽过去! “贱婢!我撕了你的嘴!” “韦玲珑!”一声呵斥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在球场上空。 是六公主晁雯霖! 她脸上的嘲讽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愠怒。 她冷冷地盯着韦玲珑,眼神锐利如刀:“放肆!本公主面前,岂容你撒野!收起你的鞭子,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韦玲珑被这一声呵斥震得浑身一颤,扬起鞭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六公主的目光这才转向舒南笙,那眼神复杂至极。 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片深寒。 “舒掌柜,”六公主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慵懒,“好一张伶牙俐齿!真是让本公主开了眼界。” 她手中的球杆轻轻敲打着马鞍,发出笃笃的轻响。 “不过……”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直刺舒南笙眼底,“在本公主这马球场上,再巧的舌头,再好的东西,若不合时宜,也不过是徒惹人厌烦的尘土罢了。” 她微微俯身,目光紧紧锁住舒南笙: “你说是吗,舒、掌、柜?” 这话,如同图穷匕见。 从一开始,就是刁难!她们的乐趣,根本不在于东西好坏,而在于看她在权贵面前如何狼狈不堪,如何被碾碎尊严! 夕阳沉得更低了,巨大的阴影吞噬了大半个马球场,也笼罩在舒南笙身上。 舒南笙迎着六公主那戏谑的目光。 她忽然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嘲讽。 “公主殿下说的是。”舒南笙微微屈膝,再次行了一礼。 “既然公主殿下和诸位贵女,看不上民女这些不合时宜的尘土之物,那民女便不在此处,碍各位的眼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周围那些人,稳稳地合上檀木匣的盖子,抱着她的匣子,转身就走。 “想走?舒南笙,你当这马球场是你家花园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韦玲珑、章家小姐那几个,就围在六公主旁边呢。 晁雯霖此话一出,眼风一扫,她们嘴角一咧,勒马的动作就透着股磨刀霍霍的劲,手里的球杖斜斜指着前面,跟几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差不多。 舒南笙站在这片乱哄哄的场子中心。 四周原本还围着些小娘子,一看这阵仗,眼里的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收住,便已化作惊惶,提着裙子就往场子边没命地跑。 跑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瞧,大概是想看看舒南笙这个被圈在中间的靶子如何倒霉。 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晁雯霖马鞭猛地向下一抽,坐骑受痛,一声长嘶,驮着它那位金尊玉贵的主人,跟支离弦的箭似的,直朝舒南笙射来! 马蹄铁踏在地上的声音急促沉闷,咚咚咚,敲得人心也跟着往下坠。 卷起的尘土像是片扑不散的黄雾。 舒南笙站着没动。 近了! 球杖在她手里举着,晃眼得很。身后是韦玲珑、章家小姐那一群。几张涂脂抹粉的脸绷紧了,手里的缰绳拼命勒着身下的马,催逼得更快。 分明不是打球,是要拿人和马当石头砸过来,要把她舒南笙踩成一滩烂泥! 晁雯霖坐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呼,心里那点狰狞的念头却比风刮得更响:“碍眼的东西!没了你,顾长安的眼珠子就该落在本宫身上了!” 这念头像滚油,滋啦作响。 她身后那些贵女同样近在咫尺,韦玲珑咬着牙,章家小姐紧攥着缰绳的手背绷出了青筋。 电光石火之间!谁也没看清究竟怎么回事! 眼看那几十只碗口大的蹄子就要兜头盖脸踏落,就在舒南笙身前三步的空当,那些疯了似的马,像是齐齐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嘶——呃——!” 凄厉的惨嘶骤然撕裂了沉闷的蹄声! 场中所有冲刺而来的马匹——晁雯霖的、韦玲珑的、章家小姐的……无一例外,像是中了定身术,却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刹死。 巨大的反冲力像波浪一样抖过去,只听得一片惊呼夹杂着骨肉碰撞沉闷的“嘭嘭”声。 马背上的人,被甩得到处都是。 晁雯霖首当其冲。 她那声短促的“啊”字刚挤出喉咙,整个人就被这股巨大的力量从马鞍上直接掀飞。 像块破布被抛在空中,画了个难看的弧线,“砰”一声重重砸在扬起的尘土里。 尘土像个饥饿的怪物,瞬间吞噬了她大半个身子,只剩下那双金线绣凤纹的靴底直直地翘着,显得无比滑稽。 “啊——!” 韦玲珑的尖叫像把生锈的钝刀子,割开了混乱的帷幕。 她摔出去的姿势更是狼狈不堪,直接摔了个脸朝下狗啃泥,精心梳理的云鬓早散了架,珠钗掉了一地。 趴在地上,除了尖嚎,动弹不得。 那边章家小姐也没躲过,闷哼都省了,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摔出去好几步远,瘫在地上蜷缩着,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别着,疼得浑身发抖,只剩下嘴唇无声地颤动。 这场惊变简直像是天上掉下块巨石,轰然砸中了整个马球场。 刚刚还看戏般退到边缘的女眷们惊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如炸窝的雀鸟,推推搡搡,比刚才更快地疯狂向更远处逃窜,生怕池鱼遭殃。 就在这片尘烟深处,一个身影快得只剩下墨色袍角的残影,疾风般掠入场中! 顾长安身形一顿,脚下沾地,带着急怒冲到舒南笙面前,却又在看清舒南笙的瞬间陡然凝住,所有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第48章 踩得好 场中央激扬的土腥气浓得呛人。 舒南笙却逆着那片像退潮般惊惶四散的人群,不仅不避,反而向前稳稳地踏出一步。 风卷起舒南笙耳旁一缕散落的青丝。 那些刚刚才发过疯的骏马,竟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随着舒南笙那一步落下的同时,它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巨大的头颅低垂下去,竟踩着蹄子,纷纷后退。 几匹马退了没两步,其中一匹枣红马的左后蹄在落地时,恰好踏在泥地上一个软绵绵的“物件”上。 那正是刚刚摔晕过去,此时刚好被剧痛刺醒的晁雯霖! “嗷——!!!” 一声撕心裂肺到极点的惨嚎,猛地从土堆里炸开。 比刚才所有声音加在一起还要凄厉,带着无尽的痛苦,瞬间穿透了整个马球场,连远处奔逃的人都浑身激灵打了个寒颤。 那匹踏中她的枣红马也受了惊,猛地扬蹄躲开。 场子中央终于静了那么一瞬,死一样的寂静。 唯有晁雯霖在泥地上滚成了一团泥猴,蜷缩得紧紧,双手死死捂住小腹,喉咙里被那尖锐的痛苦撕扯得只剩下拉风箱似的抽气。 残阳几乎快要沉到宫墙背后去了,把整个马球场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色。 尘土漫天飘着,落得人满头满脸,混着刚刚惊马踏起的泥土和草屑。 东一块西一块躺着的贵女们,像被揉烂丢弃的人偶。 韦玲珑还趴在那儿哼哼唧唧地哭,右胳膊别着一个古怪的弧度,动也不敢动。 章家小姐抱着脱臼的左腿直抽冷气,眼泪鼻涕混着泥土糊得看不清脸。 “太医!快传太医!” “保护公主!保护殿下!” “护驾!护驾!” 一群穿着禁军盔甲的侍卫这才如梦初醒,像炸了锅的蚂蚁,大吼着从场子四周冲了进来。 他们粗暴地拨开那些惊惶失措的贵女宫人,迅速围住了那几个还在地上挣扎哀嚎的。 几个力气大的侍卫小心翼翼又笨手笨脚地把软成一滩泥的六公主抬了起来。 她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死气沉沉地望着天上那点子惨淡的光,空洞得吓人。 许是疼到了极点,连嚎叫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太医署的人提着笨重的药箱,喘着粗气跑了过来,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 现场实在惨不忍睹,几个年轻的太医胡子还青嫩,脸色却白得跟刚刷过的墙一样。 为首的章院判花白胡子上都沾了灰,一双老手却出奇地稳,飞快地在晁雯霖、韦玲珑她们几个最重的伤处搭着。 给六公主诊查时,章老头的手在她小腹附近按了几下,眉头猛地锁成了疙瘩。 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几乎比地上晁雯霖的脸还要灰败。 临时用作安置的营帐就在不远处。 重伤的三个被抬了进去,帐子里头立刻传出压抑又痛苦的呻吟声,间或夹杂着太医的指令:“拿金疮药!绷带!拿干净的布来!快!” 帐门上的厚帘落了一半,遮住了大半惨状,但门口进进出出的太医和宫人,脸上那份凝重和恐慌跟瘟疫似的往外传染。 外面场子上还有几个扭了脚擦破皮的贵女,被自家丫环扶着,嘤嘤地低泣。 没人敢高声说话。 夕阳那点余烬般的光亮彻底被宫墙吞掉了,四角宫灯被匆匆点起,光线幽暗摇曳。 几乎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伏在地上。 一只绣着盘龙金线的靴子,踏着一地狼藉和未干的泥痕,稳稳地出现在了帐子正中央。 皇帝晁擎旻终于驾临。 他穿一身玄青常服,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像一口结了冰的深潭。 那双眼睛,却比最锋利的刀锋还要阴鸷,在宫灯光影下缓缓掠过全场跪伏的人头顶。 所到之处,头颅俯得更低,连呼吸都快屏住了,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在胸腔里撞。 天子的目光,最终落在场中央唯一一个身影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匍匐在地,但也低首垂目地跪着。 舒南笙。 晁擎旻冰冷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驻了足有两息那么长。 那逼人的压力,让近旁跪着的几个小宫人几乎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营帐门口厚厚的帘子被一只枯槁的手猛地掀开一个角。 满头大汗的太医院院判章衡煜踉踉跄跄地从里面冲了出来,脚下一绊,几乎是扑跪在皇帝脚前的泥地里,额头重重磕下! “陛下!”章衡煜的声音抖得像是破风箱在漏气,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向外挤,“启奏陛下……老臣等已初步诊视……” “韦家小姐……右臂骨折!” “章家小姐……左腿脱臼!” 他喘息越来越急促,身体筛糠似的抖,下一句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拼了命撕扯出来的: “六公主殿下……她……小腹遭巨力所创……伤及内里胞宫根本……恐、恐难再孕育皇嗣了啊,陛下——!” 此话一出,如同九天的惊雷直直劈落。 轰隆! 恐——难——再——孕! 死寂如同厚重的棺盖,彻底罩了下来。 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宫灯焰苗僵直地定住,光线凝固,再也无力跳跃。 居高临下的帝王缓缓地转过了脸。 视线如同一柄利刃,穿越凝固的空气,无比沉重地,再次锁在了低眉敛目的女子身上。 舒南笙。 跪着的人头更低了,恨不得把脸摁进泥里,一个个像被钉死在地的鹌鹑,气儿都憋着。 人群里,角落里那位胡子花白的顾大爷——顾晋升,顾长安他亲爹,低垂的眼皮底下,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他搁在膝头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蜷起又松开,像捏死一只蹦跶得太久的蚊子。 好啊,踩得好! 这惊天动地的一马蹄,简直把他心头一块最沉的大石给踩碎了! 六公主不能生育! 陛下明里暗里想往他们顾家塞那位母夜叉的算盘珠子,可算是散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虽凶险万分,细咂摸,竟是一份绝处逢生的厚礼! 顾老头极力绷着那张老脸,生怕泄露出半点不该有的庆幸。 可挺得笔直的腰杆子,到底是松懈了一分。 离顾晋升几个身子远,靖安侯柳庆临,那张脸绷得比上了浆的靴子底还紧。 他那两道不算浓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拧出个川字死结,沟壑深刻得能夹死蚊子。 眼角余光,裹着冰刀子,狠狠剜向不远处同样跪伏着的女儿柳红绡。 都是这脑子被门夹了的蠢货! 若不是她在那儿多嘴多舌撺掇,硬是把舒南笙从铺子里抬到了这龙潭虎穴的马球场,他柳家何至于被拖到这趟泼天大祸的浑水里? 现在六公主那肚子…… 柳庆临只觉得后脖子根飕飕冒冷气,心里头翻江倒海地盘算着:该怎么撇清?得找出力证!是谁第一个喊的舒南笙?红绡那丫头绝不能认领这破事! 得寻个由头,推给不长眼的下人,或者推到那几个当时看热闹瞎起哄的别家小姐头上? 柳侯爷那颗心,就跟在滚油上煎着似的。 “妖女!贱人!还我妹妹命来——!!!” 平地一声狂吼,突然响起。 大皇子晁俊彦,这位在皇室里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早被点着了全部怒火! 他那双眼里血丝密布,脸上的肉都因狂怒扭曲起来,反手,“呛啷——”一道刺眼的寒芒骤然暴起。 竟然直接从身边一名亲卫腰间拽出了佩剑! 剑锋破空,直直朝场中心挺直跪着的舒南笙的咽喉,狠狠捅刺过去。 那架势,根本不是质问,是要当场活劈了她泄愤! “陛下面前,殿下慎行!” 声到,人亦到。 顾长安的动作,比他沉喝的声音更快! 几乎就在晁俊彦拔剑暴起的瞬间,他整个人便由跪姿化作一道贴地疾扑的黑影。 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墨骨折扇,被他闪电般抽出,手腕一抖。 那扇骨挟着一股气劲,斜刺里精准无比地劈向那抹刺向舒南笙喉咙的寒光。 “锵——!!!” 扇骨硬刚长剑! 一股巨大的撞击力从扇、剑相接处爆发开来,震得空气都发出嗡鸣。 顾长安脚下稳如磐石,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 但那柄精钢打造的大剑竟被这看似轻薄的墨骨折扇生生格开,猛地向一旁斜甩出去。 更叫人惊骇的是,那碰撞激起的火星之下,大皇子手中大剑的剑尖,竟被这股精纯刚猛的力道硬生生削断了寸许长的一截。 叮当! 一截雪亮的断刃伴着几颗崩碎的扇骨尾部嵌着的细微白玉装饰碎片,当啷啷掉落在地上,恰好滚在舒南笙跪伏的素色裙摆边缘。 跳了两下,沾了尘土。 顾长安出手之快,格挡之准,力量之浑厚,让所有目睹此景的人心头剧震。 连因狂怒而几乎失去理智的晁俊彦,都被这雷霆般的一挡震得虎口发麻,胸中一股闷气直冲头顶。 他踉跄着后撤一步,用红得几乎滴血的眼睛死死剜着挡在舒南笙身前的顾长安,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顾长安!你敢拦我?她害得我皇妹如此惨状!”晁俊彦的咆哮,听起来如同野兽濒死的嚎叫,字字泣血。 “今日不将她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难报我皇妹血海深仇!” 顾长安依旧挡在舒南笙身前,半步未退,折扇斜指下方,姿态是恭敬的,声音是沉稳的:“大殿下忠义手足,臣下敬佩。然陛下在此,断未有御前私刑之理。公主殿下伤势亟待诊治,还望大殿下顾念大局。” 这话滴水不漏,既抬举了对方,又死死扣住了御前秩序这张王牌。 场中再次陷入一种死寂。 暴怒的皇子,寸步不让的臣子,还有风暴中心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的女人。 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一直沉默的帝王,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那目光比冰锥还冷,不带一丝多余情绪,沉甸甸地直落在顾长安身后那道纤细的脊背上。 “舒南笙,今日之事,你做何解释?” 皇帝这平平无奇的一句问话,却比刚才大皇子的剑锋更重。 被点到名字的人,终于动了。 舒南笙没有辩解,更没有哭喊求饶。 她只是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深深俯身下去。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既无恐惧,也无慌乱,只有一片澄澈和恰到好处的委屈。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手,从旁边拿起了那只从始至终都放在身边的小木匣。 当着全场几乎屏息的目光,动作沉稳,不疾不徐地打开了盖子。 “启奏陛下,民女只是一介商贾女子,蒙柳姑娘举荐,幸得六公主殿下青眼相召。” 舒南笙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扫过脸色煞白的柳红绡,又垂下去,“民女此行,奉的是六公主殿下的召令,只为将彩笙楼新制的这几款应季的胭脂水粉,按时奉上,供贵人品评。” “民女今日前来,心怀忐忑,唯有诚惶诚恐献上薄礼之心,何曾有半分害人之意?” 言毕,她又深深叩首下去。 “一派胡言!”晁俊彦双眼赤红,哪里听得进半句分辩? 他死死瞪着地上的断剑,嘶声厉喝,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那你告诉我!那些马!为何冲到一半就突然疯癫停住?你使了什么妖术邪法害人?!” 这番质问,正是所有人心头盘旋的阴影,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钉在舒南笙身上。 舒南笙缓缓抬起头,跪姿依然端正。 她的目光没有闪避,迎向大皇子那双眼睛,脸上却浮起一丝困惑。 “大殿下问民女?马匹为何突然受惊发狂?此事发生在六公主殿下及其他几位小姐策马之时,惊停之地,也距民女尚有数步之遥。民女当时不过立于此,不敢擅动分毫。殿下此问,倒像是这些突然生变的马匹,该问一问它们的主人,或是负责驯养照料它们的马夫?”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四两拨千斤,矛头瞬间指向骑在马上的人。 她稍作停顿,目光最后落回大皇子脸上: “再者,方才场中所有在逃在看的诸位贵人、侍卫、宫人……大家的眼睛,想必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番话说完,整个场地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禁军高阶将领铠甲的大汉,从旁疾步出列,大步走到御座前方,单膝重重跪下,抱拳朗声道: “启奏陛下!卑职奉卫戍营地秩序,当时位于马球场西面警戒。” 第49章 除掉她 “卑职及属下众卫士,确确实实未曾见到这位舒南笙姑娘,在事发之前及事发之时,对场内马匹有任何异常举动!” 这声证词掷地有声,彻底坐实了舒南笙言语的真实。 自舒南笙开口自辩起,晁擎旻那双锐利的眼睛便一瞬不瞬地审视着她。 那份不慌不忙的底气,被尖锐质询时那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以彼之矛还施彼身的犀利反问,尤其是最后引出的禁军将领的客观证词。 这番表现,不似一个骤然陷入泼天祸事的小商女,反倒更像一个于危局之中,步步为营,自有章法的人。 晁擎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女子,倒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半晌。死寂的空气仿佛都要凝结成块。 御座之上,终于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那声音比先前似乎少了一丝冰寒,却依旧平稳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罢了。”两个字,落在地上,敲得人心头一颤。 皇帝的目光没有再看任何人。 “当务之急,先给公主医治。”他顿了顿,微微侧头,对着大气都不敢出的御前总管,“传朕旨意,火速备车架仪仗。六公主伤重,即刻起驾回京。随行太医需昼夜轮值,不得有半点差池。” 这道旨意一下,在场所有人,无论是暗自庆幸终于躲过联姻的顾晋升,还是心惊胆战筹划脱身的柳庆临,甚至是被强行压服仍旧愤恨难平的晁俊彦,心里都如同被巨锤敲了一下! “是!”内监总管扑跪领命,连滚带爬地去安排。 这话,明白人一听就懂。 公主命还在,救治是当务之急。 那舒南笙有罪无罪,眼前这个情形,根本不可能由皇帝此刻定夺! 六公主命悬一线,皇帝的心思全在救人和尽快回宫上,哪有功夫马上审她? 顾长安呼出一口浊气。绷紧的肩颈线条终于松弛了一点点。 那一剑没有真的劈下去,皇帝也没有当场暴怒发作她……这一关,姑且算熬过来了小半! 但心弦依旧紧绷,毕竟,陛下的疑虑根本未消! 那句潜台词他听得明明白白。只要六公主有个三长两短,这顶黑锅,迟早还会泰山压顶般砸回来! 他微垂的眼帘下,目光深暗难明。 一直跪在角落吓得快要昏过去的柳红绡,在听到皇帝暂时放过舒南笙时,才感觉到自己几乎被拧干的胸口似乎涌进了一丝空气。 绞得死紧的手帕被她下意识地松开一点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得救了?暂时……得救了? 可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沉重地压下来。 是她。 是她第一个喊了舒南笙的名字,是她把人弄到了御前。 大皇子的怒火,皇帝深不可测的疑心,秋后算账,会不会就落到她的头上? 柳红绡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手脚冰凉。 “你,”皇帝的目光锁着舒南笙,仿佛看着一件需要安置的物品,语气淡然,“起来。不必去别处了。” 舒南笙依言,低眉顺眼地站起,垂手侍立,仪态依旧恭谨。 皇帝看也未看旁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继续道:“就在此地候着。待到圣驾启程回京之时——” 他略微顿了顿,仿佛只是随意挑选了一个合适的归程队列,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随营同行。” 留下?随营同行? 所有人都懵了! 连顾长安猛地抬起的眼中都划过一丝惊愕。 让一个刚刚才害得六公主生死未卜的罪魁祸首,非但不加囚禁审问,反而让她直接跟在天子仪仗后头,同回京城? 这……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嫌回京路上不够凶险刺激,再添个炸雷? 是将她放在眼皮底下看守,以防她逃脱或再作乱?还是说,陛下其实并不完全信她是祸首,此举另有深意? 巨大的问号狠狠砸在每个在场者的心上。柳红绡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比刚才听到问罪还要惊惶。 皇帝不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沉着脸,袍袖一拂,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向那顶皇家营帐。 日头彻底沉到了山坳背面,只在天际残留下一线暗红,如同凝结的血痕。 四周宫灯次第点起,照亮狼藉满地的马球场,也映照着场中僵立的人群,和那张张惊疑的脸庞。 舒南笙微微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马匹骚膻味儿依旧呛人。 …… “恐……恐难再孕?” 那四个字,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六公主晁雯霖的耳朵里,又顺着血液直刺心脏。 营帐里暖炉烧得正旺,她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 太医后面那些絮絮叨叨的解释,什么“寒气深入胞宫”、“需长期调养”、“并非全无希望”,全成了模糊不清的嗡嗡声,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恐难再孕!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炸开。 晁雯霖猛地挥手,将离她最近的一个插着腊梅的白玉瓷瓶狠狠扫落在地。 价值连城的玉瓶瞬间粉身碎骨,花瓣混着清水和瓷片溅了一地。 她绝美的脸庞此刻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变形,那双凤眸赤红一片,如同濒死的困兽。 “不……不可能!庸医!废物!给本宫滚!滚出去!”她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踉跄着从铺着厚厚白虎皮的软榻上站起来。 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毯上,几步冲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如鬼、披头散发的脸。 那曾经让无数王孙公子倾倒的容颜,此刻只剩下惊惶、愤怒和无边的怨毒。 这哪里还是她晁雯霖? 这分明是个被命运狠狠践踏,即将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发出。 她抓起梳妆台上那柄温润的羊脂白玉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镜中那张让她憎恶的脸。 “哗啦!”清晰的碎裂声。 镜面蛛网般裂开,扭曲的影像被分割成无数狰狞的碎片。 这碎裂声仿佛刺激了她,晁雯霖猛地转身,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扑向旁边摆放着茶具和果品的紫檀木桌案。 “哗啦啦——噼里啪啦!” 精致的珐琅彩茶壶、成套的官窑薄胎瓷杯、晶莹剔透的水晶果盘……所有能触及的东西,都被她疯狂地扫落在地。 碎片四溅,一片狼藉。 “舒南笙——!!!” 这个名字,裹挟着滔天的恨意,从她的喉咙里嘶吼出来,回荡在空旷的营帐内。 “本宫要杀了你!本宫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你这个贱人!是你害了本宫!是你!!!” 靖安侯府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舒南笙! 是她夺走了自己身为公主身为女人最根本的依仗! 疯狂的宣泄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晁雯霖站在满地狼藉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 片刻,那疯狂的眼神里,凝聚起一种更为狠毒的决绝。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向角落里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两个贴身侍女。 “去!立刻!马上!把柳红绡给本宫叫来!” 柳红绡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拽着来到六公主营帐外的。 通报声刚落,厚重的门帘便被粗暴地掀开。 一股怪异味道扑面而来,让她心尖猛地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刚抬脚迈入帐内,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情形,更没机会屈膝行礼—— 一道裹挟着凌厉掌风的黑影,带着呼啸之声,狠狠扇在了她的左脸颊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刺耳。 巨大的力道让柳红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栽倒,“咚”的一声闷响,肩膀重重撞在了一个倾倒的黄花梨木架子上。 架子上的残余摆件哗啦啦又掉下几个。半边脸颊瞬间失去了知觉,紧接着是火辣辣的剧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 死死咬住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却倔强地没有抬起。 “装什么柔弱可怜给谁看?”刻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浓重的厌恶。 六公主晁雯霖赤着脚,踩着一地尖锐的碎片,一步一步逼近。 昂贵的锦缎睡袍下摆拖过污秽的地面,她却毫不在意。 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手猛地伸过来,狠狠捏住了柳红绡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抬起头,看着本宫!”晁雯霖命令道。 柳红绡被迫抬起头,撞进晁雯霖那充满怨毒和疯狂的眼睛里。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克制住,不能抖,绝不能在这个疯女人面前露怯! 下巴上的剧痛和脸颊火辣辣的肿胀感,让她眼眶酸涩,但她只是更用力地咬紧了唇瓣,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硬生生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她垂下眼睫,避开那目光。 晁雯霖看着她这副强忍痛楚却一声不吭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她最恨这种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带着韧劲的模样! 像极了那个该死的舒南笙! 她猛地甩开柳红绡的下巴,力道之大,让柳红绡又是一个趔趄。 晁雯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秒都嫌脏。 她姿态慵懒却又带着一种狠厉,斜倚回那张软榻上,随手拿起榻边小几上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锋利的刀刃在她纤细的指尖翻转,反射出帐内跳跃的烛光,映在她冰冷的眼底。 “明日,父皇会率众去相国寺祈福。”晁雯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专注地流连在匕首的刃口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舒南笙那个贱人,也会去。” 顿了顿,终于抬起眼,那目光直直刺向依旧跪着的柳红绡。 “本宫要你,在相国寺,”她的声音陡然转厉,一字一句,“把她给本宫除了,做得干净点!” 柳红绡心头剧震。 除掉舒南笙?在皇家寺庙?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公主!相国寺乃佛门清净地,明日陛下亲临,人多眼杂,后山虽僻静,但万一……” “闭嘴!”晁雯霖厉声打断她,手中的匕首“啪”地一声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本宫做事,需要你来教?人多眼杂?”她嗤笑一声,眼中充满算计,“相国寺后山毗邻皇陵,乃皇家禁苑。寻常香客,根本踏足不得,明日父皇为显心诚,更会命所有侍卫退守至山门之外。那后山,就是最清净最安全的地方,天赐良机!” “柳红绡,你给本宫听清楚了。本宫能把你从泥地里拉出来,让你顶着靖安侯嫡女的金字招牌风光无限,也能把你再踹回泥潭里,永世不得翻身!” “靖安侯嫡女”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柳红绡的心上。 这是她如今安身立命,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晁雯霖欣赏着柳红绡瞬间煞白的脸色,满意地靠回软枕,重新拿起那柄匕首,用冰凉的刀面轻轻拍了拍柳红绡红肿未消的脸颊。 “这差事,你办也得办,不办……呵,想想清楚,你这嫡女的体面,还想不想要?你的下半辈子,还想不想好过?”她慢悠悠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柳红绡最脆弱的地方。 “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营帐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柳红绡脸颊火辣,下巴刺痛,一颗心却沉入了无底冰窟。 …… 后半夜的营地,万籁俱寂。 白日里的喧嚣都沉入了梦乡,只有巡逻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偶尔打破这深沉的宁静。 霜白的月色铺洒下来,给连绵的营帐镀上一层银边。 一道纤细的身影,裹着玄色斗篷,帽兜深深拉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如同夜色中潜行的鬼魅,悄然离开了营帐。 六公主晁雯霖脚步极轻,却带着一种决绝,径直朝着大皇子晁俊彦的营帐方向潜行而去。 她的身影很快融入阴影里,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谜团。 顾长安与舒南笙并未回帐歇息,而是在这清冷的月色下并肩漫步。 白日马球场上的惊心动魄,似乎并未在舒南笙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步履从容,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沉静而柔和。 第50章 小时候 顾长安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身边的佳人身上,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那一闪而逝的玄色身影没入大皇子营帐的瞬间。 英挺的剑眉蹙起,一丝凝重染上他温润的眼眸。 “南笙,”他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边。” 舒南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大皇子营帐厚重的门帘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顾长安所指,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只平静道:“是六公主?她去找大皇子了。” 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顾长安看着她这份近乎漠然的平静,心中那点担忧反而更甚:“陛下白日虽已过问,小惩大诫,但……晁雯霖此人,心性偏狭,睚眦必报。她今夜如此隐秘地去找大皇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舒南笙微微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孤月,月光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知道。只是,陛下金口已开,她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行凶吧?总要顾忌些天家颜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顾长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南笙,你需明白,皇家与各大世家,表面和睦,实则暗流汹涌,矛盾积压已久。若晁雯霖私下动手,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丝毫证据。陛下即便心知肚明,为了顾全大局,为了所谓的皇家体面,也未必会深究到底,更未必会为一个普通女子主持公道。” 舒南笙沉默了片刻,月光下,侧脸线条依旧平静,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恐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已看透:“顾世子所言,是金玉良言。南笙记下了。” 这份身处险境却依旧从容不迫的气度,让顾长安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激赏。 世间女子,能如她这般,智勇双全,遇险不惊的,能有几人? 他凝视着月光下她沉静的侧影,白日马球场上那惊心动魄又匪夷所思的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 “南笙,”顾长安的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暂时驱散了方才的凝重,“白日马球场上,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那些马匹为何会畏惧于你,纷纷退避?” 这疑问困扰了他许久,那景象太过诡异,绝非寻常。 舒南笙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下脚步,从容地解下了腰间悬挂的一个素色锦囊。 那锦囊看起来平平无奇,针脚细密,并无特殊装饰。 “顾世子不妨看看此物。”她将锦囊递到顾长安面前。 顾长安有些意外,但还是郑重地双手接过。 入手是柔软的布料。 他小心地解开束口的丝绳,凑近鼻端,仔细嗅闻。 一股极淡的药味传来,并不刺鼻,也并无任何特殊之处,闻久了甚至觉得有几分醒神。 “是……药粉?”顾长安抬起头,眼中疑惑更甚,“似乎并无奇特之处?” 舒南笙收回锦囊,重新系好,挂回腰间。 “此药粉,是临行前我特意去拜访神医褚老,请他按我的方子配制的。方子里的几味药材,单独看都寻常,但按特定比例混合炮制后,对牲畜的嗅觉却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刺激。 人嗅之无味,甚至觉得清新,但对马、牛、犬这类嗅觉灵敏的牲畜而言,它散发出的,却是它们天敌或是极度危险之物所特有的气息。马匹天性敏感谨慎,一旦嗅到,本能便会驱使它们退避三舍,远离源头。” 顾长安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竟有如此精妙的药理运用,借草木之性,无声无息间操控牲畜本能,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 “原来如此!南笙你竟精通此道!”他由衷赞叹,随即又想到另一个关键,“可是……你如何能笃定,六公主她们一定会选择骑马冲撞,而非其他手段?比如……射箭?” 若是箭矢,这驱兽的药粉可就无用武之地了。 舒南笙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射箭?顾世子,你太高看她们了。” “六公主晁雯霖,还有那些围在她身边的贵女们,骑术大多只停留在能在平地上由马夫牵着走两步的水平。让她们下场打猎?射箭?她们连弓都未必拉得开! 更别说在混乱激烈的马球场上精准瞄准了。对她们而言,最直接有效的伤人方式,莫过于仗着身份,纵马冲撞了。简单,粗暴,事后还容易推脱。” 顾长安怔怔地看着她,月光下,她沉静的眉眼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光华。 这份洞察人心的敏锐,这份未雨绸缪的周全,这份身处险境依旧谈笑自若的从容…… 何止是世间女子无人能及?便是放眼天下男儿,又有几人能有此心智与气魄? 夜风渐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了舒南笙单薄的衣衫。 顾长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 他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墨狐毛镶边斗篷,动作轻柔地披在了舒南笙的肩上。 带着他体温的暖意瞬间包裹住她,驱散了夜风的侵袭。 “更深露重,莫要着凉。”他的声音温润,带着关切。 那宽大的斗篷裹着她纤细的身形,仿佛将她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舒南笙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一丝淡淡的暖流悄然滑过心田,她并未推辞,只轻轻拢了拢斗篷的边缘,低声道:“多谢顾世子。” 两人继续在月下漫步,身影被拉得很长。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远处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山峦,凤眸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南笙,”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回响,“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识的那一年吗。” 舒南笙微微侧首,“当然记得。” 顾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深深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眸,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更久远的时光深处。 “那一年,我八岁。”他缓缓开口,“也是一个冬天,比现在冷得多。京郊的落霞山,下了好大的雪。” 那年,漫天的鹅毛大雪,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惨白。 寒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八岁的顾长安,穿着单薄的锦袍,此刻却早已被树枝刮破,被雪水和泥泞浸透。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丛被积雪压弯的枯黄荒草深处,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幼兽。 左肩靠近锁骨的地方,一道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温热的血。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些蒙着脸的刺客,还在附近! 他们已经追了他整整三天! 他不敢哭,不敢大声呼吸,只能死死咬着早已冻得发紫的嘴唇,把所有的呜咽和眼泪都憋回肚子里。 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冻僵或者下一刻就会被刺客发现拖出去杀掉时,头顶枯树枝上的积雪,忽然“簌簌”地落了下来,砸了他一脸。 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追兵到了,猛地闭上眼,绝望地等待着刀刃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 只见一个穿着火红小袄,梳着两个圆鼓鼓小揪揪的女娃娃,正手脚并用地从旁边一棵不算高的歪脖子松树上滑溜下来。 她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面上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老成的冷静。 小女娃落地很稳,拍了拍沾在袄子上的雪屑,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浑身是血的小长安身上。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几步就走近,蹲了下来。 “伤哪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奶气。 小长安呆呆地看着她,忘了反应。 小女娃见他傻愣着不说话,也不客气,伸出小手,直接扒开他肩头被血浸透的衣料。 伤口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小长安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 “闭嘴!忍着点!”小女娃立刻低声呵斥,那板着小脸训人的模样,活脱脱像个严厉的小夫子。 她从自己随身背着的一个小布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又拿出一个扁扁的陶瓷瓶子。 动作麻利地用雪水沾湿了布条,然后小心翼翼地清理掉伤口周围凝结的血块和污物。 接着,拔掉陶瓷小瓶的木塞,一股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 她毫不吝啬地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顾长安的伤口上。 “啊!”药粉刺激伤口的剧痛让顾长安终于忍不住叫出声,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叫什么叫!”小女娃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依旧利落。 她扯下自己袄子内侧一块相对干净的柔软里衬布条,用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略显笨拙却异常坚定地开始给他包扎。 一边包扎,一边还板着小脸,老气横秋地教训道: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痛都忍不了?你看你,被人追得像只兔子似的,就知道躲!躲能解决问题吗?躲到雪地里冻死饿死,还是等着被人像抓小鸡一样拎出来宰了?” “这世上,没人能永远护着你!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挨了打,痛了,知道怕了,这没什么。但怕完了呢?你得记住这痛!记住是谁打的你!然后,想办法打回去!” “记住了,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它换不来同情,只会让人更想欺负你!”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训斥着,一边手下用力,将布条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那力道,疼得顾长安龇牙咧嘴,却也神奇地止住了血,带来一种被牢牢包裹住的安全感。 小长安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还矮半个头、说话却像个小大人的女娃娃,听着她那些与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观念截然不同,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话。 “我……我叫顾长安。”他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第一次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们追了我三天了。” 小女娃包扎完毕,拍了拍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虽然她个子矮,但气势很足,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锐利得惊人:“三天?三天你都只想着跑?没想过怎么甩掉他们?没想过找机会反击?” “反击?”小长安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对他而言过于陌生的词。 “对!反击!”小女娃斩钉截铁,“打不过就跑,这是对的!但跑,是为了活下来!活下来,是为了有一天,能变得更强!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打你的人面前,把受过的伤,挨过的打,十倍百倍地还回去,这才叫本事!只会躲着哭,那是懦夫!” “要反击!”这三个字,如同醍醐灌顶。 小长安蜷缩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风雪中如同小火苗般耀眼的小女孩,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应: “嗯,我记住了!” 小女娃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紧绷的小脸稍稍放松。 她最后看了一眼顾长安肩上包扎好的伤口,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又板起脸,严肃地告诫道:“记住就好!赶紧想办法离开这儿,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别再傻乎乎地让人追着打了!还有……” 指了指他肩头的伤,“这药止血快,但疼,忍着点!死不了人就行!” 说完,她不再停留,小小的身影灵活地转身,几下就消失在茫茫雪幕之后,只留下雪地里一串小小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风雪覆盖。 营地的夜风似乎更冷了。 顾长安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缓缓落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舒南笙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再回想记忆中那个在雪地里蜷缩颤抖的小小身影,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失语。 月光下,顾长安的凤眸深邃得如同浩瀚星河,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也沉淀着那段改变了他一生的旧事。 “所以,”舒南笙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她微微歪头,眼中泛起一点促狭的笑意,“顾大公子如今这般心思缜密,是小时候被一个凶巴巴的小丫头给训出来的?” 第51章 暴雨 顾长安看着舒南笙眼中那点狡黠的光,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微微倾身,向她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气。 “是啊,那个在雪地里凶巴巴训斥我给我包扎的小丫头,冷静得不像个孩子。那双眼睛,又亮又凶,像藏着刀子。”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如今秀美的眉眼,那份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谁能想到,多年后重逢,这丫头非但没收敛,反而变得更厉害了。”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舒南笙被他看得心头微跳,一丝红晕悄然爬上耳根。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那过于直白的视线,脚尖却轻轻点地,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 宽大的墨狐斗篷随之旋开,如同夜色中绽放的墨色花朵,衬得她身姿愈发灵动。 “那……”她停下旋转,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俏皮,直视着顾长安深邃的眼眸,“顾大公子觉得,当年那个凶巴巴的小丫头,如今,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顾长安的心跳,在她转身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手指带着一丝微颤,虚虚地扶向她纤细的腰侧,仿佛想要接住这朵在月下旋开的墨色昙花。 然而,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强大的理智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克制地蜷缩了一下,然后迅速而僵硬地收回,负在了身后。 “何止入眼?” “南笙,”他凝视着她,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一字一句,重逾千钧,“自落霞山风雪夜起,你便已刻入我骨血,此生难忘。你之于我,早已不是‘入眼’二字可轻言,而是……比命还重。” ……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声。 西角院里那扇薄薄的旧门板就被拍得震天响,活像外头有厉鬼索命。 “舒姑娘!舒姑娘快起身!宫里急召,皇上命您即刻随队伍一同前去相国寺上香祈福!”尖利急促的太监嗓子穿透门缝,刺得人耳朵生疼。 舒南笙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窗外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只有檐角挂着的一盏气死风灯,在晨风里晃出昏黄破碎的光影,映着她瞬间清醒却难掩惊疑的脸。 相国寺?祈福? 她一个被靖安侯府扫地出门的假千金,何德何能挤进为六公主祈福的御驾随行队伍? 尽管百思不得其解,可宫里的旨意就是悬在头顶的刀,由不得她问半个字。 舒南笙飞快地扯过床边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套上,草草拢了拢睡得有些毛躁的长发,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门外,两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提着惨白的灯笼,像两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为首那个眼皮都不抬,尖着嗓子重复:“陛下临时起驾相国寺为六公主祈福,舒姑娘速速收拾,随驾出发!误了时辰,咱家可担待不起!” 没有解释,只有命令。 晨风卷着太监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熏香味,直往舒南笙的肺里钻。 她沉默地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低低应了声:“是。” 一路被催促着赶到西郊皇家围猎场时,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巨大的空地上,御前侍卫森严列阵,甲胄在熹微的晨光里反射出冷硬的光。 明黄的御辇停在最中央,像蛰伏的巨兽。 各色华贵的马车早已按品级排开,世家子弟、勋贵女眷们低声交谈,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舒南笙一身素衣,孤零零地被宫人引到队伍末尾一片不起眼的空地上,如同被硬生生嵌入锦绣画卷里的一块灰扑扑的补丁。 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像一根根针,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扎过来。 就在她努力挺直脊背,试图忽略那些视线时,一股熟悉的气息悄然靠近。 “别怕。”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舒南笙心头猛地一跳,没有回头,只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玄色绣银线的袍角,在她身侧稍纵即逝。 是顾长安。 “凌疾和紫鸢就在附近掩护,见机行事。”顾长安的声音快得像掠过耳畔的风,话音未落,他的人已不着痕迹地融入了前方几位谈笑的世家公子之中,仿佛从未停留。 舒南笙攥紧袖中微凉的指尖,一丝暖流混着更深的苦涩涌上心头。 凌疾和紫鸢是顾长安最得力的暗卫,他这是把她也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 这份情意太重,重得让她在这尴尬的处境里,隐隐感到一丝温暖。 “起驾——!”司礼监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划破清晨的宁静。 庞大的仪仗队伍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蠕动起来,碾过围猎场边缘松软的土地,驶向城外通往相国寺的官道。 车轮滚滚,尘土轻扬。 舒南笙跟在队伍最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前面是车马,后面是步行侍卫,她夹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官道还算平整,但日头渐高,暑气蒸腾,汗水很快浸湿了她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走着走着,官道变成了崎岖的山路。 前几日刚下过雨,路面湿滑泥泞,一脚踩下去,黄褐色的泥浆便顽固地裹住绣鞋。 舒南笙走得愈发艰难,额角的汗珠滚落,混着飞扬的尘土,在脸颊上冲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就在她费力地抬起脚,试图避开一块凸起的滑石时,一阵清脆悦耳的鸾铃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香风疾驰而来! 是六公主晁雯霖那辆华丽得晃眼的四驾鸾车。 描金绘彩的车厢,垂着流光溢彩的鲛绡纱帘,四角悬挂的金铃叮当作响,在这泥泞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刺眼。 鸾车并非直行,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轨迹,斜斜地朝着路边行走的舒南笙擦了过来! 舒南笙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往路边泥地里急退一步。 车轮几乎是贴着她的裙角碾过,溅起一片浑浊的泥点,星星点点地扑在她素色的裙摆和鞋面上。 鸾车并未停下,只是速度略缓。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从微微掀开的纱帘里伸了出来,懒洋洋地搭在窗棂上。 帘子缝隙不大,却足够露出晁雯霖半张描画得精致的脸。 她唇角勾着一抹甜得发腻的笑意,眼波流转,看向路边泥泞中略显狼狈的舒南笙,声音又娇又软,像裹了蜜糖的刀子: “哎呀,这不是舒家小姐吗?真是巧呢。瞧舒小姐这鞋袜都脏了,山路难行,可要仔细脚下呀。” 她微微歪头,笑容天真烂漫,眼底深处却淬着毒,“相国寺的台阶又高又陡,舒小姐孤身一人,可别摔着碰着了,那多叫人心疼呀?呵呵呵……”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纱帘后溢出,随着鸾车骤然加速,很快将舒南笙甩在了后面。 舒南笙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鸾车,胸口起伏。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寂,将方才那瞬间被激起的怒火死死压了下去。 六公主的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 但,她毫无惧色! 舒南笙继续前行,脚步沉重。山路越来越陡峭,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大片大片的铅灰色云团,沉甸甸地压在山头,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豆大的几滴,噼啪打在树叶和车顶上,随即,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泻,轰然而至! 密集的雨线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山路在暴雨的冲刷下,迅速变成了一条浑浊湍急的小河。 黄泥汤裹挟着碎石枯枝奔流而下,路面泥泞湿滑得如同泼了油。 舒南笙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长长的队伍在暴雨中艰难蠕动。 那些世家勋贵的车马,此刻门窗紧闭得严严实实,厚厚的锦帘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也隔绝了路边那个形单影只的身影。 偶尔有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华服美饰的贵女或公子。 她们或好奇、或漠然、或带着一丝鄙夷匆匆瞥一眼雨中的舒南笙,随即又飞快地放下帘子,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那些骑马的年轻世家子弟们,更是目不斜视,紧紧勒着缰绳,没有一人敢或者说愿意,朝她伸出一只手,递出一句询问。 顾长安呢? 舒南笙在密集的雨帘中努力搜寻。 终于,在队伍前方,她看到了那匹神骏的乌云踏雪。 顾长安端坐马上,玄色的大氅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他似乎想回头,身体有着极其细微的转动趋势。然而,就在他侧前方不远,皇帝那辆明黄御辇的帘角,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微微掀开了一道缝隙。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但那道缝隙,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顾长安所有可能的动作。 他最终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捏得泛出青白,暴露了他内心汹涌却无法付诸行动的焦灼。 前路是陡峭湿滑的山道,身后是无情的雨幕。 她孤身一人,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舒南笙咬紧牙关,准备硬着头皮,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独自攀爬山路。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灌了铅般沉重的腿,试图再次迈步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水的哗啦声。 一辆青篷双驾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驶来,车身上带着靖安侯府独特的徽记! 它并未像其他车马一样停在道路中央,反而径直朝着路边淋在暴雨中的舒南笙冲了过来! 不远处,徒步的柳红绡也望了过来。 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欣喜。 她以为是柳家派人来接她了!毕竟她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 甚至微微探出身,伸出手,准备迎接马车的到来。 然而,那辆青篷马车却对柳红绡伸出的手视若无睹,车轮溅起浑浊的水花,毫不停留地从她眼前驶过,在舒南笙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吁——!”地一声,猛地勒住。 拉车的健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在泥地里不安地刨动。 溅起的泥点子甚至有几滴落在了柳红绡的绣花鞋面上。 柳红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眼神由惊愕转为怨毒,死死盯着那辆马车和车旁的舒南笙。 马车侧面的小窗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里面推开! 雨水瞬间打湿了那昂贵的云锦衣袖。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窗口,剑眉紧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直直射向舒南笙。 柳墨哲! 靖安侯府的大公子,她曾经的“兄长”! 他的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只有那紧蹙的眉头,泄露了一丝烦躁。 “上车!”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只有两个字,简短、生硬,如同他此刻的表情。 舒南笙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几乎看不清柳墨哲脸上的神情。 过往种种,难堪的驱逐,身份的尴尬,瞬间涌上心头。 上?还是不上? 上,意味着再次与柳家产生瓜葛,意味着要面对柳墨哲这张冰冷的脸和未知的态度。 不上?这暴雨和泥泞的山路,几乎能要了她半条命,更可能成为大家眼里的笑话。 电光火石之间,舒南笙没有任何犹豫。 活下去,比无谓的骨气重要。 她甚至没有再看柳墨哲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猛地吸了一口气,顶着瓢泼大雨,一步踏前,抓住车辕上湿滑的横木,动作有些笨拙地爬上了马车! “砰!”柳墨哲在她身后,毫不客气地关上了车窗,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风雨和无数道目光。 车厢内空间并不十分宽敞,却布置得简洁舒适。 厚厚的锦垫,角落的小熏笼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舒南笙蜷缩在靠近车门的一角,身体接触到柔软的锦垫,激得她微微一颤。 柳墨哲坐在她对面的主位上,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车厢的空间。 他看也没看她,只是随手拿起手边一块干燥的布巾,皱着眉,用力擦拭着自己方才被雨水打湿的袖口和手背,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第52章 西院 车厢里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煎熬。 柳墨哲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将那块已经半湿的布巾随意丢在一边,这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冷冷地落在舒南笙的脸上。 “坐稳。山路颠簸,莫要摔了……妹妹。”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舒南笙的心上。 舒南笙猛地一颤,湿透的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青布马车在泥泞山路上颠簸摇晃,车轮碾过碎石和水坑,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呵。” 一声带着讥诮的冷笑,骤然划破了寂静。 舒南笙抬起头,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刺向对面的柳墨哲。 “柳大公子这声妹妹,我舒南笙可当不起!围猎场上,纵马挽弓一展英姿,才是你柳家嫡长该去的场合吧?巴巴地挤进这满是脂粉气的女眷队伍,跑到相国寺来闻香火味?我竟不知,柳大公子何时对女儿家祈福上香这等琐事,如此上心了?” 柳墨哲平静地迎上舒南笙带着刺的目光。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冷峻的侧脸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更加锋利。 “顾长安。”他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干脆利落。 舒南笙瞳孔骤然一缩。 “昨夜三更,他身边那个叫凌疾的侍卫,翻墙进了侯府。”柳墨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言道陛下临时起意相国寺祈福,六公主点名要你随行。山路难行,恐生变故,求我看在昔日几分薄面,若遇困顿,伸手拉你一把。”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讽刺,“顾家嫡子,为了你,倒是肯放下身段。” “呵……”舒南笙再次发出一声嗤笑。 “求?柳大公子何时变得这般顺从了?旁人一求,你就巴巴地赶来了?这可不像你。” 柳墨哲没有理会她的讥讽。 他目光扫过她还在滴水的发梢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片刻,伸手从旁边小几的暗格里抽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锦帕。 没有递过去,只是随手放在了两人座位之间空着的那一小块锦垫上。 动作随意,意思却很明显。 舒南笙的目光落在那方白得刺眼的锦帕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漠然地移开。 她像是没看见一样,有些费力地够到小几上的茶壶和一只干净的素瓷杯。 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倒茶的动作略显笨拙,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点微红,她却浑然不觉。 舒南笙双手捧着那杯热茶,汲取着这片刻的暖意,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热水入喉,稍稍驱散了五脏六腑里的寒气。 车厢里,只剩下她吞咽茶水的细微声响。 半晌,她放下空了一半的茶杯。抬起眼,那双被热水氤氲过的眸子,重新变得清亮而锐利,直直地看向柳墨哲。 “柳墨哲,”她不再称呼他为兄长,也不再带着讥讽的“大公子”,而是直呼其名。 “你今日来,真的只是为了顾长安?为了还那点可怜的薄面?” 柳墨哲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冷硬。 舒南笙嘴角弯起一个笑,那笑容里没有暖意:“你看戏的瘾头,倒是不小。或者说,你也好奇得很?想亲眼看看,我这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假货,对上宫里金尊玉贵的六公主晁雯霖,这场大戏……最后会是谁赢?谁输得更难看?” 柳墨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地看着舒南笙,看着她脸上看穿一切的笑容。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车外越来越猛烈的雨声,哗啦啦地冲击着车顶,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良久,久到舒南笙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柳墨哲才点了一下头。 “是。” 他承认了。 舒南笙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最终却只形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舒家呢?”柳墨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的目光落在舒南笙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上,那里还沾着几点溅上的泥渍,“你那对猎户爹娘待你如何?住得可还开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涩。 开心? 舒南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话。 她猛地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残茶,双手捧着,高高举起,对着柳墨哲的方向,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开心!怎么不开心?茅屋虽小,能遮风雨!粗茶淡饭,胜似珍馐!爹娘待我,掏心掏肺!可比那金玉堆砌却恨不得我立刻消失的侯府大院,强上千倍万倍!这杯茶,敬我柳大公子今日雪中送炭,敬你这份看戏的‘好心’!” 她说完,仰头就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柳墨哲看着她的动作,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沉默地拿起自己面前一直未动的那杯茶,同样举杯,对着舒南笙的方向,然后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那就好。”他放下空杯,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沉沉地压向舒南笙,“不过,想安稳地回去喝你爹娘的粗茶,得先把你眼前这关过了。”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窗外白茫茫的雨幕,以及那隐藏在雨幕之后,来自相国寺,来自六公主的杀机。 “顾长安的那份薄面,也只能保你一时。” 舒南笙握着空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反驳,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车窗外。 雨势似乎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山路在暴雨冲刷下泥泞不堪,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碎石奔涌而下。 如果没有这辆马车,此刻的她,恐怕早已淋透在暴雨中,失足滑落山崖也并非不可能。 柳墨哲的出现,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至少让她避开了这最直接的凶险。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不再说话。 …… 晌午时分,瓢泼大雨终于渐渐收住了势,只剩下零星的雨丝飘落。 庞大的仪仗队伍终于抵达了位于半山腰的相国寺。 古朴庄严的寺庙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飞檐翘角滴落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檀香混合的气息。 皇帝携皇子皇女们,在住持方丈的恭迎下,浩浩荡荡地进入主殿大雄宝殿,举行隆重的祈福仪式。 钟磬悠扬,诵经声阵阵传来。 而像舒南笙这样身份尴尬的随行人员,则被统一安排去了寺院的后院。 几个管事太监和寺院的知客僧负责引导众人去临时腾出来的客舍安顿,同时将随行带来的物品搬运、登记、分发到各房。 后院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拥挤嘈杂起来。 各家带来的箱笼、包袱堆在廊下,丫鬟仆妇们穿梭忙碌。 那些世家贵女们,早已在贴身丫鬟的簇拥下,围住了负责分配房间的知客僧和管事太监,莺声燕语,或明或暗地递上名帖,打点好处,目标明确地抢占着位置最好朝向最佳且布置最精致的几处独立小院。 舒南笙独自一人,安静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身上半湿的粗布衣衫在周围一片锦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冷眼看着那些贵女们如同争抢花魁般,将几处最好的院落瓜分殆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计算着可能的去处。 终于,轮到她了。 那负责分配的中年知客僧,手里拿着名册,走到舒南笙面前。 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脸上带着出家人的平和,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怀好意的打量。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知客僧的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停留片刻,声音还算客气,“实在抱歉。后院这边上好的客舍院落,方才都已分派给各位贵人小姐了。如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只剩下禅院那边,还有几间空房。只是那边位置稍偏,离主院和斋堂都远些,平素是给挂单的苦行僧或来帮忙的香客居士暂住的,条件简陋了些。不知施主……”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好地方没了,你只能去那犄角旮旯,没人愿意去的破地方。 一瞬间,几乎所有还没完全散去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舒南笙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纯粹好奇的,更多的则是带着幸灾乐祸和轻蔑——一个假千金,被侯府赶出来的猎户女,还想住好地方?就该去那偏僻角落! 柳红绡被一群交好的贵女簇拥着,站在不远处一间刚刚分到手的精致小院门口。 她自然也听到了知客僧的话。 看着舒南笙孤零零站在廊下,被众人目光刺探的模样,柳红绡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恶毒。 机会来了! 她整了整身上崭新的藕荷色云锦衣裙,脸上瞬间挂起一副温婉善良的笑容,分开人群,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 对着知客僧微微福身,声音又甜又柔: “大师傅,您别为难了。”她转向舒南笙,笑容无懈可击,“舒姐姐身份特殊,想必也不愿与各位姐姐妹妹们挤在一处,徒增尴尬。” 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西院那边我听说环境又好又清净!正好适合舒姐姐这样喜欢安静的人,不如就让舒姐姐住到西院去吧?也免得扰了各位贵人的清净。” 她说完,还特意朝周围几位贵女露出一个谦和笑容。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贵女立刻会意,掩着嘴低低笑起来,眼神里的鄙夷更浓了。 谁不知道西院偏僻荒凉,靠近后山,听说以前还出过些不干净的事? 让这假千金去住,正合适! 舒南笙静静地看着柳红绡表演,看着她脸上那假惺惺的笑容,直到柳红绡说完,还故作姿态地等着她“感激涕零”时,舒南笙才慢悠悠地开口了。 “哦?西院环境又好又清净?” “听妹妹说得这么好,想必是心向往之?既然如此……”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柳红绡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那妹妹不如亲自去住住看?”舒南笙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底却毫无笑意,“也省得我占了妹妹心仪的好地方。妹妹如此体贴为我着想,不如以身作则,让姐姐我也见识见识,西院到底有多好?” 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低笑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孤苦无依的假千金,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反击! 而且字字诛心,直戳柳红绡的虚伪! 柳红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精心涂抹的胭脂都盖不住。 她嘴唇哆嗦着,指着舒南笙:“你……你……” “我什么?”舒南笙挑眉,笑容依旧,“妹妹不是觉得西院好吗?你去住,正好。我绝不跟你抢。”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柳红绡气得浑身发抖,那句“我才不去”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就在这一瞬间,六公主晁雯霖那张凶巴巴的脸,以及那句“让她消失”的命令,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如果办不好公主交代的事…… 柳红绡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不行!必须让舒南笙去西院!那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咒骂。 “好!”柳红绡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她死死盯着舒南笙,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有些变调,“既然舒姐姐如此盛情相邀,红绡也愿为姐姐分忧!西院僻静,姐姐一人独住,红绡也实在放心不下!不如,红绡就陪姐姐同住西院,也好有个照应!” 她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那几个掩嘴笑的贵女都忘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柳红绡。 柳家真千金要陪假千金去住那荒僻的西院?疯了吗?! 舒南笙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 柳红绡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此反常,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亲口说出要同住西院! 这绝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什么姐妹情深! 陷阱! 那西院必然藏着针对她的陷阱! 第53章 加料的斋饭 柳红绡如此急切地要拉她进去,甚至不惜自己也跳进去,无非两种可能:一是那陷阱需要她亲自在场触发或见证;二是她柳红绡自信能全身而退,或者有绝对的把握能操控局面。 舒南笙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那抹笑容却越发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 “哦?”她的目光在柳红绡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脸上逡巡,“妹妹当真要与我同住西院?” 柳红绡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 她硬着头皮,梗着脖子,用力点头:“是!红绡说到做到!” “好!”舒南笙猛地一拍手,声音清脆,打破了后院的死寂。 “妹妹如此情深义重,姐姐我却之不恭!”她看着柳红绡瞬间变得苍白的脸,“那咱们姐妹俩,今晚就好好在西院,叙叙旧!” “大师傅,”舒南笙转向早已目瞪口呆的知客僧,笑容得体,“烦请带路吧。我和柳家妹妹,就住西院了。” …… 相国寺乃皇家寺院,前殿宝相庄严,香火鼎盛,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喧闹非凡。 可这西边一带的客院,却像是被遗忘的角落,冷清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青石板路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野草,檐角结着蛛网,虽说收拾得还算干净,但那股子寂寥味儿,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舒南笙住进的这小院,更是偏僻中的偏僻。 她倒乐得清静。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混着些微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小,陈设却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并几张椅子,看着半新不旧。 窗户纸有些地方泛了黄,透进来的光都显得灰蒙蒙的。 舒南笙没急着安置行李,她那双眼自小在山野里练得极毒,一点点不对劲都能揪出来。 她慢悠悠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手指从桌面划过,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 最后,目光落在了床头小几上那个紫铜熏香炉上。炉子擦得锃亮,像是特意打理过,与这屋里别的物件格格不入。 她走过去,揭开炉盖,里面干干净净,像是从没人用过。 可她鼻尖微微一动,从那干净的炉膛里,还是嗅到了一丝极淡的甜腻气。 这气味,寻常人根本闻不出,但她不是寻常人。 她打小跟在山里跑,辨识药草气味,追踪野兽踪迹是看家本事。 眼神冷了下来,从发间拔下一根素银簪子,用尖尖的尾端,极其小心地在炉膛内壁缝隙里刮了刮,果然沾上一点几不可见的灰白色粉末。 她将簪尖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那丝甜腻气更明显了些。 甚至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簪尖,尝到那点粉末的味道。 一丝极淡的苦涩瞬间在舌尖蔓延开。 舒南笙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南疆来的玩意儿,特制的迷药,性子阴毒。 平时没啥气味,一旦遇热,化开的烟子无色无味,吸进去不到半柱香,就能让人睡得死沉,雷打不醒。 手段真是低劣。 她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把这等江湖下三滥的玩意儿用到这皇家寺庙里来,是真觉得她这个猎户女好拿捏,还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也好。 她轻轻吹掉簪尖的粉末,重新插回发间。既然对方出了招,她接着便是。 心里瞬间已有了计较。 与此同时,东边另一处精致院落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六公主晁雯霖歪在软榻上,一张小脸垮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才喝了碗苦得倒胃的汤药,满心都是火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地上还躺着个摔碎的甜白瓷盏,碎片和蜜饯溅得到处都是,一个小宫女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收拾。 “滚出去!都滚出去!看着就心烦!”晁雯霖破口大骂道。 贴身侍女楚乔忙挥手让那小宫女退下,自己上前柔声劝道:“公主息怒,太医说了,您这病得静养,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静养静养!天天在这破寺庙里待着,闷都闷死了!”晁雯霖烦躁地坐起来,“那个舒南笙呢?住进来了没有?” 楚乔连忙回话:“回公主,已经住进西院了。按您的吩咐,和柳家小姐安排在一个院里。” 听到舒南笙的名字,晁雯霖心头的火仿佛找到了出口,眼睛一眯,闪过恶毒的光。 她指着桌上几乎没动过的几样素斋:“这些,看着就没胃口。楚乔,你给本宫跑一趟,给柳红绡送去。” 楚乔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公主的意思是……” “就说本宫赏她的。”晁雯霖笑得阴冷,“让她务必亲自给舒南笙送去,亲眼看着她吃下去。明白了?” 楚乔心领神会,低下头:“奴婢明白。”那几样斋菜,早在端出来之前,就被她悄悄撒上了点佐料,效果和那熏香差不多,只是更快些。 楚乔提着食盒,很快到了柳红绡暂住的小院。 柳红绡正为被安排到这冷清地方和一应用具不如意而憋着火,见楚乔进来,脸色才稍霁。 楚乔虽是宫女,却是六公主身边最得脸的,她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楚乔姑娘怎么来了?可是公主有什么吩咐?” 楚乔将食盒放在桌上,语气还算客气,话里的意思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指使:“柳小姐,这是公主殿下赏您的斋菜。殿下吩咐了,让您即刻给同院的舒南笙送去,务必亲眼看着她服用完毕。殿下还等着回话呢。” 这话一出,柳红绡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赏她斋菜?却让她转送给舒南笙?还要她亲自送去,亲眼看着吃? 这哪里是赏,这分明是把她当成了跑腿传话的下等奴婢! 尤其还是为了舒南笙那个贱人! 她可是靖安侯府正儿八经的嫡女!六公主此举,简直是把她和舒南笙那个野种放在一起作践!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柳红绡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她猛地一拍桌子:“楚乔!你这是什么意思?公主殿下是要指使我去给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人送饭吗?她舒南笙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亲自伺候?” 旁边新来的小丫鬟吓得大气不敢出。关嬷嬷是侯府老人,深知柳红绡的脾气和六公主的骄纵,心里叫苦不迭,连忙上前打圆场:“小姐息怒,楚乔姑娘想必不是这个意思……” 她一边劝,一边焦急地给柳红绡使眼色,示意她不能违抗公主。 楚乔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脸色也有些难看,但想起公主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道:“柳小姐,这是公主的旨意,奴婢只是传话。您还是快些去吧,免得殿下等急了。” “你!”柳红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乔的手指都在颤。 她当然知道不能明着违抗六公主,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关嬷嬷眼看要糟,赶紧拉住柳红绡,低声道:“小姐,我的好小姐,您消消气。公主之命不可违,要不老奴替您跑这一趟?就说您身子不适,歇下了?” 柳红绡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楚乔一眼,又瞥见那食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虽不知里面具体加了什么料,但六公主特意让她送去盯着吃,肯定没好事。 让关嬷嬷去……也好。 她强压下火气,冷哼一声,甩开关嬷嬷的手:“罢了!本小姐金尊玉贵,岂能自降身份去见她?关嬷嬷,你替我走一趟。就说是寺里统一送的斋饭,让她用了。” 关嬷嬷一听,脸都白了。 她知道这食盒里的东西碰不得,可小姐发了话,她一个下人哪敢不从? 两边她都得罪不起。她战战兢兢地提起食盒,嘴唇哆嗦着:“是……老奴这就去。” 楚乔见目的达到,也懒得再多留,淡淡道:“那奴婢就回去向公主复命了。”说完,转身走了。 柳红绡看着她背影,气得又砸了一个茶杯。 关嬷嬷提着那烫手山芋般的食盒,脚步沉重地挪到舒南笙房外,敲响了门。 舒南笙打开门,看到是柳红绡身边的嬷嬷,手里还提着食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来了。 “舒小姐,”关嬷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寺里送了斋饭过来,老奴顺路给您带过来了。” “有劳嬷嬷了。”舒南笙神色平静,让开门,“送进来吧。” 关嬷嬷进屋,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摆在桌上,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腐,看着清清白白。 她摆好就想走:“那……舒小姐您慢用,老奴不打扰了。” “嬷嬷且慢。”舒南笙却叫住了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碟青菜,凑近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关嬷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舒南笙放下碟子,看向关嬷嬷,忽然笑了笑:“这寺里的斋菜闻着真香。我一个人用饭也冷清,嬷嬷若是不嫌弃,一同用些?” “不不不!老奴不敢!老奴用过了!用过了!”关嬷嬷吓得连连摆手,后退两步,仿佛那菜是毒蛇猛兽。 舒南笙将她那惊恐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她不再多说,拿起筷子,坐下来,竟是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 她吃得极其认真,一口饭,一口菜,那碟有问题的青菜和豆腐,她夹得最多。 关嬷嬷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终于,舒南笙将最后一根菜叶最后一粒米饭都吃得干干净净,碗碟光可鉴人。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还对关嬷嬷笑道:“相国寺的斋饭果然名不虚传,味道甚好。嬷嬷回去,可要替我谢谢寺里的厚意。” 关嬷嬷如蒙大赦,胡乱应了声“是是是”,手忙脚乱地收拾好空碗碟,塞回食盒,几乎是踉跄着逃了出去。 她一溜小跑回到柳红绡屋里,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小姐……她、她吃了!老奴亲眼看着,全都吃完了!一点没剩!” 柳红绡原本还焦躁地踱步,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长长舒了口气:“好!很好!” 她一刻也等不及,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鬓发,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我这就去回禀公主殿下!” 倒要看看,舒南笙吃了那加料的斋饭,还能怎么嚣张! 今晚,定要让她出个大丑! …… 相国寺的后院浸润在浓稠的春夜里。 没有月,只有疏星几点冷眼俯视着人间。 白日梵音袅袅,香火鼎沸的佛门圣地,此刻褪去神圣外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黑暗。 唯有巡夜僧人,手中昏黄灯笼在遥远廊下偶尔晃动,如同鬼火游弋。 舒南笙无声无息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微弱而均匀,仿佛拖入了深不见底的昏睡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昏睡”的人却倏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亮起两点寒星,冷锐得没有一丝睡意。 她眼底清明如洗,甚至带着一丝看透棋局的讥诮。 哪里还有半分被迷倒的迹象? 舒南笙抬手,动作快如闪电,却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手指精准地探入腰间,那里看似一条寻常女子束腰的浅碧色绣花腰带,实则内藏乾坤。 指尖在腰封夹层几处特定的位置快速按下,精巧的机括无声弹开一格。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褐色丹丸被她捻了出来。 她没有半分犹豫,迅速将丹丸含入口中,微微津液化开药力,苦涩中带着一股独特的回甘。 几乎是立刻,一股冰寒之气自喉头直贯天灵。 最后那点因迷药作用而滞涩的思绪,如同被这股冰流彻底涤荡。 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耳力亦在黑夜中被放大数倍,远处巡夜僧人细微的脚步声,禅院里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辨。 “幸好,幸好……”舒南笙无声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在锦被上轻轻一叩,心头掠过一丝庆幸。 这手移形换位的毒计,若没有前世意外得来的那部奇书传承,没有那融汇古今的歧黄精粹,她今晚怕是要在此地摔个大跟头! 那老谋深算的幕后黑手,真是半点没打算给她留活路! 劫后余生?不!这只是反击的开始。 她眼底的讥诮被一种锐利取代。 舒南笙并未立刻起身,只微微侧头,对着紧闭的花窗方向,屈指,用关节处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脆,穿透力却恰到好处,只在窗棂的范围内微微震动,不会传入夜色深处。 第54章 黑衣人 窗外的死寂像是凝固的冰面。 下一瞬,冰面无声融化。 没有瓦片轻响,没有衣袂破风,连灰尘都仿佛未曾惊动。 一道墨色人影如同滴入夜幕的融雪,几乎是贴着窗棂下方的边框,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柔软姿态滑了进来。 轻盈无声地落在地砖上,点尘不惊。 来人站定,身形颀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正是凌疾。 几乎在凌疾落地的同时,窗棂上方,月光勉强能照见的一小片雕花檐角上,另一抹纤细得几乎与夜色完全重叠的身影倒挂而下,身姿轻盈得像一片垂落的柳叶。 腰间一点反着极微弱寒光的银饰微微晃动,却不闻丝毫铃响。 她手腕轻抖,一条银丝长鞭灵蛇般卷住窗棂,人借力一荡,足尖在窗台轻轻一点,同样悄无声息地飘落室内,稳稳立住。 紫鸢也到了。 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舒南笙的床前。 他们没有像寻常家仆那样躬身行礼,只是沉默地垂手而立,在黑暗中如同两座冷硬的雕塑。 但黑暗中那两双锐利的眼眸,无论凌疾沉静的,还是紫鸢略带探究的,都在舒南笙的脸上短暂地停驻了一瞬。 奇怪,这位被迷香笼罩的东家,怎会如此清醒? 舒南笙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惊疑。 她没有解释。此时无声胜有声。 只是唇角极轻微地勾了勾。 “隔壁。”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柳红绡。弄晕她,带过来。毫发无损,不得惊动任何人。立刻!”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 黑暗中,凌疾的呼吸滞了一瞬,看向舒南笙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惊愕与审视。 弄晕谁?靖安侯府金尊玉贵的嫡长女柳红绡?还要带回来?主子想做什么? 这命令本身带来的震动和潜在的危险性,远远超过了对方竟在迷药下保持清醒这件事! 旁边紫鸢的腰线绷紧了一寸,倒挂在檐角时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指尖也蜷了一下,显示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即便他们曾暗自惊叹过舒南笙执掌醉仙楼、创立彩笙楼的雷霆手段,甚至折服于她在商场上那份超出年龄的狠厉与远见。 但在此刻,命令一个男子潜入另一个闺阁千金的卧房,将人掳劫而来……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手段的范畴! 这位东家深藏不露的手腕,令这对见过血杀过人的顶尖暗卫,都感到脊背莫名升起一丝凉意。 舒南笙没有催促,那双在暗夜里依然灼灼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凌疾脸上,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凌疾的眼神在舒南笙那张面庞上盘旋片刻。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戏谑,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冷静。 几息的僵持过后,凌疾抿紧了唇,一点头。颀长的身影在原地微晃,犹如墨汁滴入深潭,瞬间消失无踪! 紫鸢立刻无声无息地退回到窗边暗处,如同一片融化的影子,继续负责断后与警戒。 她看着弟弟离开的方向,又悄然瞥了一眼床上那位少女,心头那份曾因被顾长安指派给舒南笙而产生的不甘与轻视,早已被惊疑和一丝忌惮取代得干干净净。 舒南笙盘坐在床上,眼睑微垂,如同入定的老僧。 只有指尖下意识地在锦缎被面上敲着无声的节拍,泄露着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仅仅是几个呼吸。 窗棂处微微一震,一道如箭矢般的黑影穿透窗纸缝隙,带着夜露的凉气和一丝女子幽香,重新落入房中! 凌疾单膝触地,卸去所有冲力。 他肩上稳稳地扛着一个被宽大锦帕从头盖到脚住的女人。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如同扛的不是一个侯府千金,而是一捆需要搬运的货物。 他把肩上的人轻轻放到地上。直到此刻,那双握惯了钢刀飞镖的手,才不由自主地在身侧的衣服上狠狠擦拭了一下。 动作间流露出一种平生从未有过的别扭与尴尬。 舒南笙的目光从那局促擦手的动作上一掠而过,落在昏迷在地的身影上。 锦帕掀开一角,露出柳红绡那张因昏睡而显得毫无防备的侧脸,肌肤胜雪,眉如墨画。 成了! 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在舒南笙眼底深处无声蔓延。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走到柳红绡身边,蹲下,手指极其精准地按在她颈侧的脉搏上,确定她只是深度昏迷。 “放我床上去。”她站起身,声音没有波澜。 凌疾领命,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做某种重大的心理建设。 弯下腰,动作僵硬地避开所有敏感部位,像捧着一块随时可能碎裂的琉璃瓷器,小心翼翼地将柳红绡打横抱起。 走向舒南笙那张还带着暖意的绣床时,他的动作显得笨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滚烫的针板上,全身肌肉都绷得死紧,脸色在阴影下似乎更沉黑了三分。 终于,他将柳红绡安置在床榻内侧——正是舒南笙刚刚躺卧的位置。 “盖好被子。”舒南笙的命令紧随而至。 凌疾面无表情,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给东家睡过的床铺被子盖到另一个还是被他亲手掳来的千金小姐身上? 他一咬牙,迅速扯过锦被,唰地抖开,草草往柳红绡身上一盖,从肩头严严实实拉到下巴颏,动作快得生怕慢一步就烫伤了手。 “紫鸢。”舒南笙目光从凌疾的背影上移开,落在窗边那抹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纤细轮廓上。 紫鸢立刻如鬼魅般闪到床榻另一侧的小几旁,那里放着一座熏炉。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截不起眼的线香,熟练地引火点燃。 没有用火折子明火,只以指间内力摩擦一瞬,一簇微弱的火星便点燃了香头。 一缕带着安神气息的檀香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房间原本残留更加霸道的迷香气息之中。 随即,她屈指连弹,几缕指风精准射出,屋内仅存的几盏光线昏暗的长明油灯应声而灭! 整个房间瞬间被浓重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只剩下那一缕新燃的檀香线头般细微的烟柱,在黑暗中,勾勒出一点微弱的亮痕。 做完这一切,紫鸢退到舒南笙身边,凌疾也默默站在她另一侧。 房间重新陷入沉寂。 黑暗中,两双来自顶尖暗卫的锐利目光,一眨不眨地聚焦在舒南笙的背影上。 巨大的疑惑如同看不见的黑雾。 柳红绡被迷晕带到这里,又被安置在主子的床上,伪装熟睡,东家这究竟是要做什么惊天的局?她本人的退路又在何方? 舒南笙对身后那两道几乎要刺穿她脊背的探究目光毫无所觉。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穿透无边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个既定的未来场景。 那樱色的唇无声地开合,极轻地溢出一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轻哼: “好戏该开场了。” 舒南笙刚抬起手,示意紫鸢去熄灭那缕檀香余烟,异变陡生。 一道比夜色更浓重的影子,裹挟着刺骨的杀意和快到令人心悸的速度,如同鬼魅般穿透原本封闭的门板,直扑室内。 目标,赫然是站在中央的舒南笙! “何人!”厉喝炸响。 离得最近的凌疾反应奇快。在黑影撞破门板的刹那,身体已先于意识本能地爆发出全部的潜能。 他足下发力一蹬,人如离弦之矢,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撞向来袭者。 动作迅猛,角度刁钻!正是为保护目标贴身缠斗,不惜以伤换伤的最狠辣打法! “砰——喀!” 两声几乎重叠的闷响。 拳掌交击的肉体碰撞声,混杂着令人牙酸的异响! 凌疾的快,快如闪电。 但来人的动作,却诡异地像是能预判他的每一步! 那黑影竟在不可能的角度下拧身,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柔韧姿态,擦着凌疾挟万钧之势撞来的肩膀滑了过去! 同时,一只手掌,如同毒蛇出洞,已精准地反扣住凌疾持剑的手腕。 一扣!一拧!一送! 动作行云流水。 “唔!”凌疾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握剑的手如同被铁钳瞬间捏碎了骨头,剧痛钻心,五指无力地张开。 他视若生命的佩剑,竟轻飘飘地脱手。 黑影的另一只手轻轻一抄,如同拈花拂柳,已将凌疾那柄沉甸甸的长剑稳稳接在手中。 剑锋在落入手掌的瞬间一转,无声无息地抵上了凌疾的咽喉! 只差分毫,便能轻易切开他的喉管! 从破门突袭,到凌疾奋起拦截,再到被人闪电般夺剑,反制咽喉!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电光石火,不超过三次呼吸! 紫鸢的软鞭才抖出一半,腰间的银铃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轻吟,一切就已尘埃落定! 她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在血管里,鞭梢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弟弟命悬一线。 对方身手之强,手段之诡异老辣,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舒南笙的心也在那一刻狠狠沉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力绝对碾压的杀手!是谁?针对她?还是针对床上那个“鱼饵”? 不管哪一样,都意味着棋局失控! 就在黑影制住凌疾,剑锋抵喉,紫鸢惊怒交加却不敢动,房中陷入死一般凝固的窒息时—— 舒南笙猛地侧身,就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一抹微弱的橘红火星骤然在舒南笙的指尖爆开。 是她藏在袖中的那支特制火折,被猛地擦燃。 嗤—— 火苗燃起的光亮极其有限,只能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跳跃的火焰,如同一支无形的画笔,瞬间勾勒出来人小半张脸的轮廓线条,也照亮了一双眼! 一双……舒南笙再熟悉不过的眼! 那眸子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是极为惑人的风流姿态,此刻在那张白皙得近乎妖异的面庞上,却沉淀着幽邃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只是,当这双眼睛的主人感知到火光亮起的刹那,那双深潭般的眸底,极其自然地掠过一丝极其无奈,以及一点被撞破行藏的微愠。 这根本不是杀手该有的眼神! 只这一眼! 如同惊雷劈开迷雾。 舒南笙心中顿时一松。 “顾、长、安!”三个字如同被点燃的炮仗,从舒南笙的牙缝里又惊又气地炸了出来! 那双寒潭深处最后一点无奈也褪去,只剩下一片坦然。 被叫破名字的黑衣人显然也放弃隐藏。 “呵。” 一声低笑发出,带着点懒洋洋又毫无诚意的歉意。 那只捏着火折的手腕一翻,光芒摇曳中,他另一只空着的手随意地抬起,捏住遮脸黑巾的下缘,轻轻一扯。 微弱的火光照耀下,一张堪称妖孽的俊美面孔彻底暴露出来。 眉眼深邃如画,鼻梁高挺,薄唇此刻正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那位风光霁月的顾家嫡子顾长安,又能是谁? “南笙,这火折子用得可真及时啊。”顾长安语气散漫,仿佛刚才那差点把凌疾喉管割破的险境从未发生,他甚至还闲闲地瞥了一眼那被自己用剑逼住的凌疾。 “身手还行,就是脑子么慢了点。” 他指尖在那冰冷的剑锋上轻轻一点,剑刃便像活过来一般,灵活地从凌疾颈间滑开,被他随手“哐当”一声丢在了旁边的地砖上。 凌疾重获自由,顾不得手腕剧痛和颈上那残留的寒意,猛地退开两步。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单膝跪地:“属下技不如人!谢主子手下留情!” 若非主子是自己人,他刚才已经是个死人! 旁边的紫鸢也迅速收回软鞭,与凌疾一同跪地,垂首低眉,不敢多看顾长安一眼,声音干涩:“属下有负公子重托!” “嗯,知道自己废物就好。”顾长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从跪伏在地的孪生暗卫身上掠过,没有丝毫温度,“回营后,加练三倍。三个月内不能从血沼里爬出来,就别再来丢人现眼了。” “是!”凌疾和紫鸢脸色更白,但不敢有半分迟疑,声音紧绷地领命。 “退下吧。护不了主子,留着也碍眼。”顾长安挥了下手。 两人如蒙大赦,立刻起身,看也不敢看站在一旁的舒南笙,身形鬼魅般一闪,便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火折子微弱的暖光在两人之间晃动,映着顾长安坦荡带笑的脸,和舒南笙那张冷得几乎能刮下霜来的面庞。 第55章 险招 “顾大公子,”舒南笙的声音冷得像冰河里捞上来的石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深夜硬闯女儿家禅房,还出手擒杀我的护卫,好兴致啊?怎么?顾家已落魄到,需要当家人亲自出来做贼探路的地步了?” 她毫不掩饰话中的讥讽。 这家伙突然出现,差点坏了她的全盘计划! 更吓出她一身冷汗! 顾长安毫不在意她的毒舌,反而向前迈了一步,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笑容加深,眼底却没了那份散漫,紧紧攫住舒南笙:“贼探路?呵,若非知晓你这倔丫头今夜在相国寺安寝,若非这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蹦个不停。你以为我乐意放着暖衾香被不睡,跑到这破寺来吹冷风喝露水?”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显露的焦灼,“南笙,京中局势诡谲,你一个姑娘家,明知是局,却偏往龙潭虎穴里闯!叫我如何安心待得住?” 他毫不掩饰对舒南笙的那份担忧。 “你——”舒南笙心头一悸,那股邪火被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担忧堵了一下,但旋即又被更大的焦虑替代。 “你知道是局还敢来?你可知这里是相国寺!今夜出了任何一点岔子,顾家数百年的清誉都可能毁于一旦!我自有脱身之计,不需要你……” “顾家的清誉?”顾长安轻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决绝。 火光下,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眼,浓长的眼睫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 “清誉算什么东西?它能护你安然无虞么?若能,便是让顾家担个‘夜闯佛堂偷香窃玉’的千古骂名……我顾长安也认了!” 为了守住他在意的人,他愿与这世间一切规矩礼法甚至祖宗基业为敌! 舒南笙被他这石破天惊的宣言钉在了原地,一时竟忘了言辞。 心头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有怒,有惊,更有一种震颤和一丝慌乱。 这疯子,当真无法无天! 正当她心神激荡,正要再次开口催促他赶紧离开时—— “等等!” 顾长安猛地抬头,那双一直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瞬间锐利如鹰隼。 他侧耳,全身在刹那绷紧,整个人如同一张拉到满月的强弓。 “有人来了!”他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紧迫感! 不等舒南笙反应,顾长安持着火折子的那只手猛地向下一甩。 噗嗤一声,那点仅有的微光连带着尚未熄灭的火头,瞬间被掌风扑灭。 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如同巨大的黑手,猛然攥紧了整个房间。 另一只手则在火光熄灭的瞬间,一把扣住了舒南笙的手腕。 那力道强悍到不容挣扎,带着她整个人向侧面倒去。 并非粗暴的拖拽,而是在倒地翻滚的刹那间,一股巧劲传来,舒南笙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入一个怀抱! “咚!”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两人翻滚着,精准无比地撞入了床榻与石墙之间那道狭长的阴影之中。 正是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下。 舒南笙的后脑在即将撞上地砖的瞬间,一只宽厚的手掌极其迅速地垫了过来,稳稳护住了她的要害。 两人交叠着蜷缩在狭窄低矮的床底阴影里。 地面冰冷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寝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舒南笙的背紧贴着顾长安坚实的胸膛,从未有过的触感,让舒南笙的呼吸瞬间屏住,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意猛地冲上脸颊,比刚才直面凶险时更让她心慌! 顾长安却没有丝毫旖旎心思。 他全身紧绷如同猎豹,一只手还护在她脑后,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的软刃手柄之上。 凝神屏息,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异动! 吱嘎—— 沉重的木门,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 嘎……嘎…… 一下。 又一下。 如同钝刀子切割着人的神经。 大皇子晁俊彦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令他本就躁动的心更加火热。 他眯着眼睛,借着烛光看向床上隐约的人影,脸上浮现出淫邪的笑容。 “南笙小姐,让本皇子好找啊。”他边说边向床边走去,完全没注意到床下还藏着两个人。 床底下,舒南笙屏住呼吸,感受到顾长安紧贴着她的后背。 她心里又急又恼,原本计划让大皇子与被打晕后假扮成她的柳红绡成就“好事”,借此拿住大皇子的把柄,却没料到顾长安会突然出现,还一同被困在此处。 更糟的是,她让丫鬟紫鸢点的熏香已然生效。 身后的顾长安显然也中了招,额角的汗珠滴落在她的脖颈上。 “这香...”顾长安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你点的?” 舒南笙恼羞成怒,向后踢了他一脚,却被他用腿牢牢夹住,动弹不得。 舒南笙又羞又气,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将脸埋入顾长安胸前,尽量减少吸入那香气。 顾长安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他额角青筋暴起,汗流不止,却仍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他一只手紧紧环住舒南笙的腰,防止她乱动发出声响,另一只手则死死握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用疼痛来抵抗药效。 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 大皇子满足地叹了口气,不久便传来鼾声。 顾长安等待片刻,确认大皇子已经睡熟,这才轻轻松开舒南笙,示意她跟随自己。 二人小心翼翼地从床底爬出,瞥见床上狼藉的景象和熟睡的二人,舒南笙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顾长安揽住她的腰,轻声道:“得罪了。” 随即敏捷地带着她从窗台翻出,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一到院中,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舒南笙猛地挣脱顾长安的怀抱,后退两步,脸上满是怒容。 “顾长安,你分明是借机占便宜!”她压低声音斥责道,生怕惊动旁人。 顾长安却不否认,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南笙小姐点的香,反倒怪起我来了?”他向前一步,眼中带着愉悦的光芒,“不过方才小姐主动投怀送抱,倒是让长安受宠若惊。” “你!”舒南笙气极,却无言以对。她转身欲走,却被顾长安轻轻拉住。 “小心夜路,我送你回去。”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舒南笙甩开他的手:“不必了!” 就在这时,暗处走出两人。紫鸢与凌疾。二人显然早已发现他们,却默契地没有打扰。 “小姐,您没事吧?”紫鸢关切地问道,瞥了眼顾长安,眼神复杂。 舒南笙摆摆手:“无碍。大皇子的人还在外围守着吗?” 紫鸢点头:“相国寺西院被大皇子的人围住了,说是为了保证安全,实则不准任何人出入。” 舒南皱眉思索。她原本计划去隔壁院子休息,现在看来必须另想办法了。 顾长安忽然开口:“跟我来。”他看向凌疾,“东侧墙外有几个守卫?” “四个,公子。”凌疾立即回答,“两人一组,交叉巡视。” 顾长安点点头,转向舒南笙:“若信得过我,我能带你们出去。” 舒南笙犹豫片刻,终究点头同意。 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顾长安施展轻功,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他示意舒南笙和紫鸢紧跟其后,凌疾则断后。 几人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很快来到东侧墙边。 果然,墙外有四名守卫正在巡视。顾长安观察片刻,找准时机,忽然挥手射出几枚石子,准确击中远处几个瓦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声音?”守卫们立即警觉,其中两人迅速向声源处奔去查看。 趁此机会,顾长安揽住舒南笙的腰,轻声道:“闭气。” 随即一跃而起,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在另一侧的阴影中。凌疾也带着紫鸢紧随其后,轻松避开了剩下两名守卫的视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功夫。 舒南笙惊讶地发现,顾长安对相国寺的布局和守卫安排似乎十分熟悉。 她正要发问,却被顾长安用手指轻轻按住嘴唇。 “嘘,还没完全安全。”他低声道,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果然,不远处又有一队巡逻的守卫经过。顾长安带领三人躲入一座假山后,等待守卫通过。 舒南笙仍觉得脸上发烫。她试图稍稍拉开距离,却被顾长安更紧地搂住。 “别动,”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人还没走远。” 舒南笙只得安静待着,心里却五味杂陈。 今晚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不仅没能按预期拿住大皇子的把柄,还让顾长安撞见这一切,更糟的是二人共同经历了这般尴尬的处境。 守卫终于走远,顾长安松开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南笙小姐方才倒是乖巧。” 舒南笙瞪他一眼,却不好发作,只得转移话题:“看来顾公子对相国寺很是熟悉。” “来过几次。”顾长安轻描淡写地带过,显然不愿多谈。 在顾长安的带领下,几人很快来到了隔壁院子。这里果然清净许多,没有大皇子的人的踪迹。 舒南笙终于松了口气,转向顾长安,语气复杂:“今晚,多谢了。” 顾长安挑眉:“难得听南笙小姐道谢,长安倍感荣幸。” 舒南笙被他这么一说,又有些恼了:“别得意!今晚的事若传出去半分...” “长安自是明白,”顾长安打断她,神色忽然认真起来,“不过南笙小姐日后还是莫要用这等险招为好。大皇子并非易与之辈,若被他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舒南笙怔了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话。她原以为他会借此机会嘲讽或威胁她。 “我自有分寸。”她勉强回应。 屋里烛火摇曳,舒南笙从腰封暗格中取出几味药材,摆在桌上。 她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做这些事的。 “需要帮忙吗?”顾长安不知何时凑到近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舒南笙头也不抬,灵巧地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顾公子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外头守着。” 顾长安低笑一声,不但没退开,反而又逼近一步:“方才在床下的时候,南笙小姐可没这般冷淡。” 舒南笙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瞪他。烛光下,她面若桃花,不知是气的还是那香余效未消。她忽然勾起唇角,主动凑近顾长安,一双明眸直直望进他眼里。 “顾公子迟迟不肯服解药,莫非是舍不得那香的效用?”她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挑衅,“若是实在难忍,不如我去唤个丫鬟来?或者,公子更想去青楼寻个解语花?” 顾长安眼神一暗,猛地伸手将她拦腰抱起。 舒南笙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他压进一旁的锦被里。 “舒南笙,你可真是...”顾长安骂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 他盯着身下的人,眼神复杂得很。 没等舒南笙反应过来,他忽然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不轻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好休息,”顾长安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养足精神。” 他转身朝外走去,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六公主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小心。” 门轻轻合上,舒南笙仍躺在锦被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吻过的唇。 这男人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 东院里,六公主晁雯霖对镜自照。铜镜中的女子容颜姣好,却因怨恨显得有几分狰狞。 “舒南笙...”她喃喃自语,指尖不知不觉掐进掌心,“本公主要你付出代价!” 虽已三更天,她却毫无睡意,心里莫名地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又说不上来。 回想起这几日与舒南笙的交手,每一次都让她憋屈得很。 推牌九那回,本来设局要让舒南笙输个精光,丢尽脸面,谁知那贱人手气好得邪门,反倒赢走了她名下的隆庆街商铺。 马场上更是气人,她特意选了最烈的马,本想制造个意外,让舒南笙非死即残,结果那马不知怎的突然转了性,舒南笙毫发无伤,自己反倒被甩得摔下来,落了个终身不孕的下场。 晁雯霖越想越恨,牙关咬得咯咯响。她已经用尽了手段,连迷药迷香这种下作法子都使上了,就不信这次兄长还拿不下一个舒南笙! 第56章 未遂 “公主,夜深了,歇息吧。”贴身侍女楚乔轻声劝道,“大皇子那边有人守着,出不了岔子。” 晁雯霖冷哼一声:“那院子当真守严实了?半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奴婢亲自去看过,里三层外三层,守得铁桶一般。”侍女连忙保证,“大皇子定然得手了,这会儿怕是正快活着呢。” 这话取悦了晁雯霖,她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恶毒地想道:兄长那般不知怜香惜玉的性子,舒南笙今晚有苦头吃了。就算事后闹开来,兄长纳她为妾都是抬举了她。若是直接折磨死了更好,省得日后碍眼。 “也罢,本公主便小睡片刻。”晁雯霖终于松口,在侍女服侍下更衣就寝,“明日一早,咱们就去看好戏。”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想象明日舒南笙身败名裂的模样,嘴角带着快意的冷笑渐渐入睡。 …… 屋里,舒南笙配好解药,自己先服了一剂,又吩咐紫鸢将另一份给顾长安送去。 “小姐,您说顾公子会喝吗?”紫鸢犹豫着问,“他方才看起来,似乎不太需要解药。” 舒南笙瞪她一眼:“要不要是他的事,送不送是咱们的事。快去!” 紫鸢抿嘴偷笑,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手里还端着那碗药:“顾公子说他已经无碍,让小姐不必费心。” 舒南笙哼了一声,心道这男人果然死要面子活受罪。那香是她特制的,药效霸道得很,哪有这么容易就无碍了? 紫鸢想了想,又犹豫道:“小姐,六公主这次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咱们该怎么办?” 舒南笙冷笑:“她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怕现在已经做着美梦,等着明日看我笑话呢。”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看去。 夜色深沉,相国寺静得出奇,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皇子醒来发现床上的人不是我,定然暴怒。六公主发现计划落空,也不会甘心。”舒南笙沉吟道,“但最先发难的不会是她们。” 紫鸢不解:“那会是谁?” “是顾长安。”舒南笙轻声道,“他今晚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明日他必定会借此发难,至于目标是六公主还是大皇子,就看他如何选择了。” 她关好窗,转身看向紫鸢:“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咱们只管看戏便是。” 话虽这么说,但舒南笙心里明白,顾长安那人心思深沉,不可能白白为人做嫁衣。他今日出手相助,来日必定会讨要回报。 只是不知,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另一厢,顾长安并未如舒南笙所想的那般煎熬。他站在院中,任凭夜风吹拂,体内的燥热早已平息大半。 凌疾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公子,大皇子的人还在西院外守着,似乎尚未察觉异常。” 顾长安点头:“六公主那边呢?” “已经歇下了,看样子是对计划十分有信心。” 顾长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让她再多做会儿美梦。明日一早,有她哭的时候。” 凌疾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公子,您为何要帮舒小姐?若是被大皇子发现是您坏了他的好事...” “晁俊彦那个废物,发现了又能如何?”顾长安语气轻蔑,“至于为什么帮她。”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舒南笙在床下时强作镇定却又不自觉依赖他的模样,还有后来她反客为主,调侃他时眼中的狡黠光芒。 “她很有意思,不是吗?”顾长安轻笑一声,“比那些唯唯诺诺的贵女有意思多了。” 凌疾不敢接话,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家公子何时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过?分明是动了心思,偏还要嘴硬。 “去准备吧,”顾长安收敛笑意,眼神变得锐利,“明日一早,咱们送六公主一份大礼。” 东院里,晁雯霖忽然从梦中惊醒,心慌得厉害。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户朝外望去。夜色依旧沉寂,守夜的侍女靠在廊下打盹,一切如常。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右眼皮跳得厉害。 “来人!”她唤来守夜的侍女,“西院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侍女睡眼惺忪地回道:“回公主,方才巡逻的侍卫来说,一切正常。” 晁雯霖稍稍安心,却又莫名地烦躁。她重新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明日,明日一定要让舒南笙那个贱人身败名裂! 她恶狠狠地想道,指甲掐进褥子里。 等天亮了,好戏就该开场了。 …… 晁雯霖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尽是舒南笙凤冠霞帔、嫁与顾长安的景象,那二人携手相对而笑的画面刺眼得很。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心口怦怦直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该死的贱人!”她低骂一句,也不知是骂梦中的舒南笙,还是骂让自己做这噩梦的舒南笙。 天刚蒙蒙亮,晁雯霖就迫不及待地唤来侍女梳妆打扮。 她特意选了身鲜艳的绯红宫装,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又让侍女给她梳了个最繁复华丽的发髻,插上沉甸甸的金步摇。 “今日可是个好日子。”她对镜自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公主要好好看看,那舒南笙落魄成什么模样!” 用过早膳,晁雯霖迫不及待地就要往西院去。 刚出院门,就撞见靖安侯夫人晁氏与其长子柳墨哲正沿着小径散步。 晁雯霖眼睛一亮,这可真是天助她也! 靖安侯府与舒南笙那点渊源她是知道的,若是让这母子二人亲眼见证舒南笙的丑态,那才叫精彩呢! “姑母,墨哲表哥!”晁雯霖换上热情的笑脸,快步迎上去,“这么早就在散步啊?” 晁氏与柳墨哲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六公主向来眼高于顶,何时对他们这般热情过? “公主殿下。”二人行礼问安。 晁雯霖亲热地挽住晁氏的胳膊:“姑母何必多礼。我正要去西院赏花,听说那儿的牡丹开得极好,姑母和表哥不如一同前去?” 晁氏心下诧异。六公主何时对赏花有了兴致?况且西院那边... 她昨日隐约听说大皇子去了西院,还派人将那儿守了起来,不许旁人靠近。 如今六公主突然要往那儿去,只怕没那么简单。 柳墨哲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委婉推拒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母亲昨日有些劳累,今日还需多休息。” “哎哟,走几步路能累到哪儿去?”晁雯霖打断他,语气虽然带笑,却不容拒绝,“再说了,西院的牡丹可是相国寺一绝,错过了多可惜?姑母,您说是不是?” 晁氏心下不安,却也不好当面驳了公主的面子,只得勉强笑道:“公主盛情,那便一同去吧。” 晁雯霖满意地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这母子二人见到舒南笙丑态时的表情了。 一行人各怀心思地往西院走去。越靠近西院,晁雯霖越是兴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一到西院门外,众人都察觉出不对劲来。 院门外竟无人看守,里头静得出奇,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晁氏与柳墨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昨日明明听说大皇子派人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怎么今早一个守卫都不见了? 晁雯霖却对此十分满意。 兄长定然是得手后,怕事情败露,早早将人撤走了。看来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 她故意提高声音,语带嘲讽:“这舒南笙也真是的,日上三竿了还不起身,莫不是昨夜累着了?” 晁氏母子闻言脸色微变。六公主这话,分明意有所指。 晁雯霖朝侍女楚乔使了个眼色。楚乔会意,上前叩门:“舒小姐,六公主与靖安侯夫人前来探望,请您开开门。” 院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晁雯霖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恼怒:“好个舒南笙,本公主和姑母亲自前来,她竟敢闭门不见?楚乔,给本公主把门撞开!” “且慢!”柳墨哲急忙阻拦,“公主殿下,或许舒小姐尚未起身,我们这般闯入,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晁雯霖冷笑一声,“说不定她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也是关心她嘛。楚乔,撞门!” 就在楚乔准备强行推门的刹那,一个清亮的声音自众人身后传来: “公主殿下是要找南笙吗?” 众人闻声回头,皆是一愣。 只见舒南笙一袭白衣,自晨雾中缓步而来。 她乌发如云,只简单簪了支玉簪,面上薄施脂粉,神态从容自若,哪有半分遭逢变故的狼狈模样? 最让人惊讶的是,她并非从院内出来,而是从院外小径走来。 晁雯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老大,活像大白天见了鬼:“你...你怎么会...” 舒南笙缓步上前,朝众人盈盈一礼:“南笙来迟,让公主和侯夫人久等了。” 晁氏回过神来,忙道:“无妨,我们也是刚到。”她打量着舒南笙,见她神色如常,衣着整齐,不像是遭遇过什么不堪之事的样子,心下稍安。 柳墨哲则敏锐地注意到舒南笙是从外面来的,也就是说,她根本不在院内? 那六公主方才那番作态... 晁雯霖眼睁睁看着舒南笙从院外走来,一身素白衣裳衬得她肤光胜雪,步履轻盈得像是晨间仙子,哪有一丝一毫受过摧残的模样? 她那张精心打扮的脸顿时就挂不住了,红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句话来:“舒南笙,你倒是起得早啊?这一大早的,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这话问得实在难听,连站在一旁的靖安侯夫人晁氏都忍不住皱了眉头。 舒南笙却也不恼,只浅浅一笑,目光在六公主那身艳丽宫装上转了转:“公主今日穿得这般喜庆,莫不是有什么喜事?南笙方才在隔壁就听见这边的动静,还当是有什么热闹可瞧呢。”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戳在六公主心窝子上。 她今日确实是来看“热闹”的,只可惜这热闹没看成,自己反倒成了笑话。 晁雯霖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几步上前,几乎贴到舒南笙面前,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她:“本公主问你,昨夜睡得可好?” 这话问得突兀又失礼,连柳墨哲都听不下去了,正要开口解围,却见舒南笙坦然迎上六公主的视线,唇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 “劳公主挂心,南笙昨夜睡得极好,一觉到天明,连梦都不曾做一个。” 她眼神清澈明亮,看不出半分心虚躲闪。 六公主哪肯相信?她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兄长亲自出马,怎么可能让这贱人全身而退? 除非...除非兄长根本没得手? 这个念头一起,晁雯霖顿时慌了神。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舒南笙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舒南笙轻轻“嘶”了一声。 “公主这是做什么?”舒南笙蹙眉,试图挣脱。 柳墨哲见状正要上前,却被母亲悄悄拉住了衣袖。 晁氏对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 六公主哪还顾得上什么礼节体统?她此刻满心只想着验证自己的猜测,当即用力扯起舒南笙的衣袖—— 一段如玉手腕露了出来,光洁细腻,不见半点瑕疵。 既没有想象中的青紫掐痕,更没有守宫砂消失的迹象。 晁雯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手还死死攥着舒南笙的手腕不放。 “公主可看够了?”舒南笙声音冷了下来,稍一用力挣脱了六公主的手,将衣袖整理好,“不知公主想在南笙手上找什么?” 六公主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难道要当众承认自己设计害人未遂? 一旁的柳墨哲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他方才就注意到舒南笙今日不同往常,不仅神态从容,甚至还特意梳妆过,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 这般模样,哪像是遭遇过不堪之事的人? 靖安侯夫人晁氏心情复杂。她虽不喜舒南笙的出身,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养女确实有几分本事,竟能从六公主和大皇子的局中全身而退。 但欣赏归欣赏,更多的却是担忧。 经此一事,六公主必定更加记恨舒南笙,连带着靖安侯府也要受牵连。 “既然南笙无事,那我们便不打扰了。”晁氏勉强笑着打圆场,“墨哲,陪母亲去前殿上柱香吧。” 第57章 惨烈 晁雯霖哪肯让他们就这么走了?她今日丢尽了脸面,若让这母子二人出去乱说,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姑母急什么?”六公主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来,“既然来了,不如一同去看看西院的牡丹?听说今年开得极好呢。” 这话说得实在勉强,连楚乔都听得出来公主是在硬留人。 但身份摆在那里,晁氏母子也不好直接驳了她的面子。 舒南笙见状,唇角微勾:“既然公主要赏花,南笙便不打扰了。昨夜诵经至今,实在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片刻。” 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开,六公主却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你说你昨夜在隔壁院子?” 舒南笙驻足回身,神色坦然:“正是。南笙与寺中慧明师太是旧识,常去她那儿抄经静心。昨夜心中烦闷,便去她院中叨扰了一夜。”她说着还指了指方向,“就在西院东侧那个小院,公主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六公主一时竟找不到破绽。她总不能真派人去查证,那不就摆明了自己在怀疑舒南笙吗? 舒南笙的目光与柳墨哲有一瞬间的交汇。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方才他想要出手相助,她是看在眼里的。 晁雯霖气势汹汹地拦在舒南笙面前,手指头都快戳到她鼻子上了,声音又尖又厉:“舒南笙!你给本宫说清楚!你昨夜明明宿在这间禅房,为何会从隔壁院子过来?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这般鬼鬼祟祟?!” 她这话一出,周围跟着来的各家夫人小姐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向舒南笙的目光都带上了怀疑。 这六公主话里有话,分明是在暗示舒南笙行为不端。 舒南笙却像是没看到那根差点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她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公主殿下息怒。您怕是有所误会。昨夜原本是该我住这间房,只是后来靖安侯府的柳小姐嫌这禅房的床板太硬,睡着不适,便主动提出与我调换了房间。所以,我昨夜是宿在隔壁院落。此事,柳小姐身边的关嬷嬷也是知晓的。” 她语气从容,吐字清晰,一番解释合情合理。 可六公主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情绪瞬间失控,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胡说!你昨夜分明就在这院子!怎么可能会……”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自己也意识到失言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舒南笙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六公主:“哦?公主殿下为何如此肯定我昨夜就在这院子?莫非……公主殿下提前便知道,我在这院子里发生些什么?”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 六公主被问得哑口无言,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周围的心腹宫女太监们也个个面色惊慌,低下了头。 是啊,六公主若是不知道原定计划,怎么会如此笃定舒南笙昨夜就该在这院里?又怎么会对她从隔壁过来反应如此巨大?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稍稍一想,看向六公主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充满了惊疑。 这分明是六公主事先设好了套,就等着舒南笙往里钻啊! 结果现在,好像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岔子? 而另一边,站在人群里的靖安侯夫人晁氏,在听到“柳小姐主动提出调换房间”这句话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嗡的一声,她脑袋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调换房间?红绡和舒南笙调换了房间? 那原本该发生在舒南笙身上的事情……难道……难道…… 一个极其可怕的预感猛地攫住了她! 大事不妙!天要塌了! 站在晁氏身旁的柳墨哲,脸色也在瞬间沉了下去,变得无比难看。他目光深邃地看向一脸平静的舒南笙,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换房间?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这个舒南笙,她绝对是故意的! 定然是知晓了什么,才会来了这么一手李代桃僵!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柳红绡的贴身嬷嬷关嬷嬷和一个丫鬟,像是刚睡醒一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迷茫。 “夫人,大公子,”关嬷嬷看到晁氏和柳墨哲,连忙行礼,“老奴方才醒来,没见到小姐,小姐是过来这边了吗?” 那丫鬟也怯生生地补充:“奴婢一早也没见到小姐……” 舒南笙见状,适时地开口,目光落在那扇自始至终都紧闭着的禅房门上:“柳小姐昨夜既宿在此处,此刻还未起身吗?关嬷嬷,要不您去瞧瞧?可别是身子不适。” 关嬷嬷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晁氏。 晁氏此刻心乱如麻,那个可怕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几乎要站不稳,哪里还说得出话。 柳墨哲脸色铁青,抿着嘴不语。 六公主更是心神大乱,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拦住所有人。 但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关嬷嬷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的手有些发抖,轻轻推了一下,门似乎从里面闩上了。 “小姐?小姐您在里面吗?”关嬷嬷提高声音喊了几句,里面毫无回应。 一种死寂般的沉默从门内透出来,让人心头发毛。 舒南笙微微蹙眉,再次提醒:“嬷嬷,喊不应,会不会出事了?要不……您用力推开看看?” 关嬷嬷回头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晁氏和柳墨哲,一咬牙,用上了力气,猛地一推! 那门闩似乎并不结实,竟被她一下子推断了。 房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清晨的光线涌入昏暗的禅房,将里面的景象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啊——!!!” 首先发出尖叫的是六公主的贴身侍女楚乔,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声音尖锐极了。 紧接着,所有看清了屋内情形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有的甚至直接捂住了嘴,差点呕吐出来! 女子的衣裙被暴力撕扯成碎片,零零落落地扔得到处都是。 床榻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被一截撕裂的绸带紧紧捆绑在床柱上,手腕因为挣扎而留下了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背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皮开肉绽的鞭痕,新旧叠加,鲜血淋漓,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床边,丢弃着一根断裂的皮鞭,鞭身沾满了暗红发黑的血污,那鞭梢之上,甚至粘连着些许细碎的皮肉! 整个禅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 这哪里是禅房?分明是修罗场! 楚乔像是吓破了胆,尖声叫道:“是柳小姐!肯定是柳小姐在里面!她换了房间!她……” “闭嘴!”柳墨哲猛地厉声呵斥,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已经晚了。 晁氏在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魄。 她强忍着无边的惊骇,踉跄着冲进屋内,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绑在床柱上奄奄一息的女子。 手颤抖得厉害,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拨开那女子脸上被汗水和血迹黏连的头发。 头发下,露出的左脸虽然苍白如纸,但轮廓完好。那眉眼,那鼻梁……不是她的女儿柳红绡,又是谁? “我的儿啊——!”晁氏发出一声哀嚎。 她的女儿不仅被人用如此残忍的手段虐待凌辱,打得面目全非,她甚至能看到女儿一条腿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分明是断了! 晁氏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但不行!不能晕! 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拽着她。 这是相国寺!外面是各大府邸的夫人小姐!还有六公主在场!这桩丑事若是传扬出去,红绡就彻底毁了!靖安侯府也会颜面扫地!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暂时清醒。 猛地转过身,用身体挡住众人的视线:“墨哲!快!准备马车!立刻送你妹妹下山!回府!快!”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掩盖住这桩惊天丑事! 柳墨哲也被眼前的惨状冲击得心神剧震,双眼赤红。 听到母亲的命令,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狠狠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猛地转身,就要去安排。 而始作俑者六公主晁雯霖,早已面无人色,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瘫软在地。 舒南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冰冷如霜。 柳墨哲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六公主惨白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主殿下!您今日大清早便兴师动众,带着这么多人闯入我靖安侯府女眷休憩的院落,口口声声指责舒小姐行止不端,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墨哲敢问一句,您究竟是意欲何为?” 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莫非是专程来折辱我柳氏满门的吗?我靖安侯府虽不才,却也是世代忠良,为国戍边,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今日之事,若殿下不能给个说法,我柳家纵是拼却一身剐,也要向陛下讨个公道!”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重得吓人! 六公主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身边的宫女连忙搀住她。 完了!全完了! 她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仅计划失败,没能毁掉舒南笙,反而结结实实地得罪了势力庞大的靖安侯府! 柳红绡在她的算计下出了事,而且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柳墨哲这话,分明是将靖安侯府和皇家对立了起来! 若是父皇知道……若是朝臣知道…… 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引发的朝堂动荡,足以让她失宠甚至被重罚! “不……不是的……”六公主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本宫只是关心……我不知道红绡妹妹她……” “殿下不必再多言!”晁氏猛地打断她的话。 她已经用披风将昏迷不醒的女儿紧紧裹住,抱在怀里。 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冷得像冰,看着六公主,“今日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妾身一介妇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一切但凭我家侯爷面圣定夺!” “面圣”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六公主心上。 晁氏不再看她,在儿子的护卫下,抱着女儿,踉跄却又决绝地快步离开。 其余家眷也纷纷低头跟上,个个面色惶然凝重。 方才还挤满了人的西院,转眼间就变得空荡死寂,只剩下六公主和她那几个面如土色的随从,以及尚未离开的舒南笙。 六公主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舒南笙。 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愤怒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舒南笙……”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恨意,“是你……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舒南笙缓缓走上前,姿态优雅地对她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公主殿下言重了。臣女愚钝,不知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只是与柳小姐换了间房睡了一夜而已,何来搞鬼一说?”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六公主,语气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倒是公主殿下,今日受惊了。想必日后定会谨言慎行。臣女告辞。” 说完,不再看六公主那几乎要扭曲的脸,舒南笙转身,从容离去。 阳光照在她挺直的背影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冷光。 …… 离开那片是非之地,舒南笙转身去了相国寺香火最盛的宝华大殿。 殿内佛像庄严,檀香袅袅。 舒南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良久。她并非为自己祈福,而是为她的二哥舒沉舟。 她求了很久,求佛祖保佑二哥此次科考顺利,保佑他平安康健,前程似锦。 最后,郑重地向寺中高僧求取了一道开过光的平安符,小心地贴身收好。 跪拜之时,前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想起前世,二哥舒沉舟才华横溢,本可在朝堂大展拳脚,却因为她的心软、她的愚蠢、她的识人不明,一次次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最终被奸人所害,断了仕途。 甚至在后来边境动荡时,被逼上了战场,最终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未能寻回来…… 第58章 行贿 那一世,舒南笙输得一败涂地,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真心待她的亲人。 心痛如绞,恨意蚀骨。 舒南笙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动摇和柔软被彻底压下。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所有胆敢伤害她至亲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背负恶名,她也在所不惜! 狠辣又如何?她只要她在意的人,好好活着! …… 相国寺事件之后,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柳红绡自那日后便长期称病,再未出现在女学课堂之上。 靖安侯府对此讳莫如深,闭口不谈。 而关于那日的些许风声,终究还是隐隐约约传了出来,引得京城流言四起,各种猜测都有。 有人说柳小姐是染了恶疾,有人说她是冲撞了神灵,甚至有人猜测她是否在寺中遇到了不好的事情…… 但所有流言都止步于猜测。靖安侯府和六公主双方都用尽全力封锁消息,那日的具体情形,真正的知情人寥寥无几,谁也不敢往外多说半个字。 这桩丑闻,被强行压了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公众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举国瞩目的大事完全吸引——三年一度的科考会试到了! 才子云集,万众瞩目。所有的议论焦点都集中在了谁能蟾宫折桂,独占鳌头之上。 一个月后,放榜之日。 贡院外墙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当那写着名次的金榜被张贴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最顶端那个名字上—— 会元:舒沉舟! “舒沉舟!是猎户舒家的二公子舒沉舟!” “天哪!真是他会元!” “早就听闻舒家二郎才学出众,没想到竟如此厉害!” “恭喜舒公子!贺喜舒公子!” 赞叹声恭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舒沉舟的名字,在一日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真正是名动天下,风光无两! 舒南笙早就带着丫鬟等在榜下,听到哥哥高中会元的消息,看到周围人羡慕敬佩的目光,她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她快步走到被众人围住的舒沉舟身边,眼中含着激动的泪花:“二哥!恭喜你!” 舒沉舟亦是意气风发,俊朗的脸上带着喜悦,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 舒南笙从怀中取出那枚在相国寺求来的平安符,轻轻抚摸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哥哥的手里,低声道:“二哥,带着它,往后一切平安顺遂。” 舒沉舟握紧那枚还带着妹妹体温的平安符,心中暖流涌动,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厮挤了过来,对着舒沉舟和舒南笙恭敬行礼:“舒公子,舒小姐,小的乃是礼部侍郎府上的。我家公子让小的来给舒公子道喜,另外特意告知一声,六公主殿下听闻舒公子高中会元,才华盖世,甚是欣赏。殿下已决定三日后在御花园设宴,特为舒公子您接风洗尘,还请舒公子务必赏光。” 御花园设宴?专为二哥接风? 舒南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猛地往下一沉! 六公主!她刚刚在相国寺吃了那么大的亏,丢了那么大的脸,甚至可能被父皇斥责,她怎么会突然有如此雅兴专门为二哥设宴? 这绝非欣赏! 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是一场鸿门宴! 舒南笙立刻警觉,下意识就想替哥哥回绝。 然而,那侍郎府的小厮紧接着又补充道:“公主殿下说了,届时不少皇亲国戚和青年才俊都会到场,乃是难得的盛事,望舒公子切勿推辞。” 话已至此,这宴请带着皇家的威压,根本不容拒绝。 舒沉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脸上的喜色淡去,眉头微蹙,但终究还是拱手道:“多谢公主殿下厚爱,沉舟遵命。” 看着哥哥应下,舒南笙的心揪紧了。 她知道,一场新的风波,已然迫近。 …… 御花园里,百花争艳,香气袭人。 六公主晁雯霖设下的宴会,就摆在这锦绣堆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来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今科高中的青年才俊,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新科会元舒沉舟自然是宴会的焦点之一。 不少人都围着他,说着恭贺的话。舒沉舟虽出身将门,但举止有度,应对得体,并无半分得意忘形之态,引得不少人暗自点头。 六公主坐在上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她瞧了舒沉舟片刻,忽然抬手示意乐声暂歇。 园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公主。 只听六公主笑着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冷意:“舒会元真是年轻有为,一举夺魁,令人钦佩。不知可否与本宫和在座诸位分享一下,高中会元的秘诀何在?也好让我等聆听高见,开开眼界。” 这话听着是捧,实则却是在将舒沉舟架在火上烤。若他真说了什么秘诀,难免有轻狂之嫌;若不说,又显得小家子气,驳了公主面子。 舒沉舟神色不变,正要谦逊回话—— 突然,园外传来一阵骚动! “干什么的?” “站住!” “公主殿下,此人硬要闯进来!” 惊呼声和呵斥声中,两名公主府的侍卫押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小厮,粗暴地闯入了宴会场地。 那小厮额头上破了一块,正汩汩流着血,神情惊恐万状,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宾客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六公主皱起眉头,不悦地呵斥:“放肆!何事惊慌?没看见本宫正在宴客吗?” 一名侍卫连忙拱手禀报:“启禀公主,此人鬼鬼祟祟在园外徘徊,被属下等人拿住。他口口声声说有惊天要事,关乎本次科考,定要面见公主!” “哦?”六公主挑眉,目光扫向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厮,“你有何事?速速道来。若敢胡言乱语,惊扰了本宫的贵客,仔细你的皮!” 那小厮吓得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尖声道:“公主殿下饶命!小的不敢胡说!小的是来揭发科场舞弊的!” “舞弊”二字一出,满场哗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科场舞弊可是天大的事情! 六公主坐直了身子,脸色也严肃起来:“舞弊?揭发谁?你细细说来!” 那小厮猛地抬起头,颤抖的手指竟直直地指向了站在人群中的舒沉舟! “是他!就是新科会元舒沉舟!”小厮的声音又尖又利,“是他!在科考前三日,通过小的贿赂了本次春闱的主考官之一,送了足足三百两黄金,这才换来了他的会元之位!小的良心不安,特来揭发!”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砸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舒沉舟身上,充满了震惊、怀疑、鄙夷……种种复杂的情绪。 舒沉舟脸色一沉,剑眉紧蹙,断然喝道:“荒谬!绝无此事!” 立刻有人跟着质疑,语气却带着引导:“三百两黄金?这可不是小数目!舒会元,听闻你家乃是猎户出身,即便后来有了军功,这三百两黄金,未免也太过骇人听闻了吧?” 这话像是在帮舒沉舟说话,实则却是在强调他出身寒微,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了上去,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见:“猎户出身自然没有,可诸位莫非忘了?舒会元的姐姐,可是经营着那日进斗金的彩笙楼啊!如今京城谁不知道彩笙楼生意红火,赚得盆满钵满?三百两黄金对别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对彩笙楼来说,恐怕不算什么吧?” 彩笙楼! 舒彩霞! 所有的线索瞬间被串联起来,矛头直指舒沉舟利用姐姐经商所得巨款行贿舞弊! 六公主顺势猛地一拍桌案,目光锐利地逼视舒沉舟:“舒沉舟!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那彩笙楼是否为你行贿提供了钱财?还不从实招来!”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袭向舒沉舟。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对指控和无数质疑的目光,面色虽凝重,却毫无惧色,沉声道:“公主明鉴,此事纯属子虚乌有。舒沉舟寒窗苦读,仰仗的是圣上恩科和自身所学,从未行此龌龊之事!至于彩笙楼,乃家姐经营,与臣毫无干系,更从未挪用过其中一分一毫用于科考!” “空口无凭!”六公主冷笑,“你说无关便无关吗?” 宴会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到了被阻拦在公主府外的舒南笙耳中。 当听到“三百两黄金”、“彩笙楼”这几个关键词时,舒南笙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们的毒计在这里! 不仅要毁了二哥的功名,还要彻底搞臭彩笙楼和她姐姐! “紫莺!”舒南笙立刻低声吩咐身边的丫鬟,语速极快,“你立刻回府,去找姐姐,调取彩笙楼自开业至今所有的账目明细和进货单据!要快,一张都不能少!” “是,小姐!”紫莺也知道事情紧急,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舒南笙则深吸一口气,抬步就要往公主府内闯。 她必须立刻进去为二哥辩白! “站住!”公主府的侍卫再次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她,“没有公主谕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里面被诬陷的是我哥哥!我怎么是闲杂人等!”舒南笙怒道。 “公主有令,宴席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侍卫油盐不进。 就在舒南笙心急如焚,几乎要硬闯之时,一个温润的男声在一旁响起:“咦?舒小姐?何事如此焦急?” 舒南笙回头,只见工部尚书之子白怀瑾正站在不远处,面带些许疑惑地看着她。 舒南笙此刻也顾不上许多,快速说道:“白公子,我兄长在宴上被人诬陷行贿,我要进去,侍卫却阻拦……” 白怀瑾闻言,温润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了一眼那些戒备的侍卫,沉吟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对那为首的侍卫长笑了笑:“张侍卫,别来无恙。” 那侍卫长见到白怀瑾,脸色稍缓,抱拳道:“原来是白公子。” 白怀瑾语气自然地说道:“前些时日我奉命修缮公主府邸西侧的水榭,似乎还有些图纸细节遗落在内苑花厅。正好遇见舒小姐,她兄长也在宴上,我便想着请舒小姐一同进去,顺便帮我指认一下当时放置图纸的具体位置,以免下人们找寻不便,惊扰了公主雅兴。你看……”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明了自己有公务在身,又给了侍卫一个不得阻拦的理由,还巧妙地将舒南笙纳入其中。 那张侍卫长显然知道白怀瑾确实参与过公主府的修缮,听他这么说,犹豫了一下。 若强行阻拦,万一真耽误了事,公主怪罪下来…… 趁他犹豫的功夫,白怀瑾对舒南笙使了个眼色,温和道:“舒小姐,请随我来吧。” 舒南笙立刻会意,赶紧跟上白怀瑾。 侍卫见状,终究还是没有再强行阻拦。 一进入御花园,舒南笙就听到了六公主那咄咄逼人的质问声。 她快步上前,拨开人群,直接走到了舒沉舟身边,扬声道:“公主殿下!臣女舒南笙,可否就此案,询问几句?” 她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六公主见到她,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冷哼道:“舒南笙?你来得正好!你哥哥行贿之事,你是否也参与其中?” 舒南笙根本不理她的扣帽子,目光锐利如刀,直接看向那跪地的小厮:“你说我哥哥通过你,贿赂主考官三百两黄金?” 小厮被她看得一哆嗦,硬着头皮道:“是……是的!” “好!”舒南笙声音陡然提高,“那我问你,也请公主和在座诸位想一想!我彩笙楼开业至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三月!试问,什么样的生意,能在短短两三个月内,赚取足足三百两黄金的纯利?还请指出!若真有这般点石成金的本事,我舒家姐妹何必苦心经营,早就富可敌国了!”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让许多被带偏思路的宾客猛地清醒过来。 是啊!三百两黄金,那是三千两白银!什么铺子两三个月能纯赚三千两?这根本不合常理! 六公主脸色微变。 第59章 殿试 就在这时,一个眼袋浮肿的华服公子哥,大概是急于在公主面前表现,又或是本就对舒家不满,竟阴阳怪气地开口讥讽道:“呵,谁不知道你彩笙楼卖的尽是些狐媚子用的东西,专骗妇人女子的银钱,自然盈利颇丰! 说不定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进项呢!舒小姐这般急着跳出来,莫非是心虚了?只可惜啊,空有泼妇骂街的本事,却无半分美人姿色,真是白瞎了……”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不仅羞辱彩笙楼,更是直接人身攻击舒南笙的容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舒南笙,想看她如何应对。 舒南笙却不气不恼,反而上下打量了那公子哥一番,忽然笑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李侍郎家的公子。听闻李公子近日为博群芳楼头牌一笑,一掷千金,却连人家房门都没进去,反被龟公轰了出来,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怎么,在花娘那里受了气,便跑到这御花园来,对着我等良家女子撒泼找补了?” 那李公子瞬间脸色涨成猪肝色:“你!你胡说什么!” 舒南笙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冷笑道:“至于姿色?我舒南笙有无姿色,不劳李公子费心。总好过某些人,年纪轻轻便眼袋浮肿,脚步虚浮,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短命相! 听说李公子为了子嗣艰难,连吃了三个月偏方,苦药汁子都没能补回半分元气,反倒上火流了三天鼻血?我若是你,此刻就该乖乖在家闭门思过,修身养性,而不是在这里口吐秽言,徒惹人笑!” 这话堪称恶毒,不仅揭了对方的老底,还直指他身体亏空甚至可能不育的隐私。 句句戳心窝子! “噗——”当场就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李公子被骂得瞠目结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舒南笙“你……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接翻着白眼,向后晕厥了过去! 引得周围一片惊呼和混乱。 舒南笙却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这一连串极其犀利的反击,震住了全场。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清冷的舒家小姐,骂起人来竟如此狠辣刁钻,字字见血! 一直静观其变的白怀瑾,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化为一丝欣赏。 这般临场应变和口才,倒真是有趣得紧。 六公主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她本想借此机会彻底摁死舒家,却没料到舒南笙竟如此难缠,三言两语不仅搅浑了水,还把她的人骂晕了一个! 场面的主动权,似乎悄然发生了转变。 …… 御花园内,丝竹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新科会元身上。 面对六公主晁雯霖掷地有声的“科场舞弊”指控,舒沉舟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只将妹妹舒南笙更严实地护在身后,挺拔的身姿如松如竹。 他迎着六公主倨傲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公主殿下明鉴。臣寒窗十载,所仰仗者,唯圣贤书与心中尺规。舞弊之行,乃士子奇耻,臣万万不敢,亦不屑为之。” 六公主嗤笑一声,纤长的手指把玩着琉璃盏:“空口白牙,谁不会说?三百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你舒家并非豪富,这钱从何而来?若无蹊跷,怎能轻易送入那贪得无厌的主考府中?” “公主殿下所疑,合情合理。”舒沉舟神色不变,竟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他微微侧首,示意身后的舒南笙。 舒南笙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锦袋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恭敬地递上。 舒沉舟双手捧起册子,朗声道:“此为舍妹经营的彩笙楼开业两月余的完整账册,每一笔收支,皆记录在案,清晰可查。彩笙楼虽薄有收益,然至今盈余,尚不足百两白银。” 他将账册向前一递,“殿下若疑此账册真伪,可即刻派遣得力人手查验。甚至,”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加重,“为求公允,亦可即刻移步府衙,当众核验!臣,问心无愧,愿接受任何查验,以证清白!” 他将那本轻飘飘的账册,宛如一块千钧巨石,稳稳地抛回给六公主。 移步府衙?当众对账? 六公主晁雯霖眼角猛地一跳。 没想到舒沉舟竟如此强硬,更敢提出这般近乎撕破脸的提议。 她暗自咬牙,父皇近来正大力提拔这些寒门子弟,意在对抗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若此刻因她坚持彻查而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无论结果如何,恐怕都会打乱父皇的布局,届时…… 她瞥了一眼那账册,封皮陈旧,墨迹新旧不一,不像临时伪造,若当场查不出问题,自己反倒下不来台。 心思电转间,她强压下心头火气,面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弧度:“舒会元言重了。本宫亦是听闻些风言风语,既关乎科场清誉,自然要问个明白。既然舒会元如此坦荡,也不必兴师动众去什么府衙。” 她挥了挥手,语气放缓,“便让府中账房先生当场看一看吧,例行公事,也好堵住那悠悠众口。” 她身后一名精干的老账房躬身应下,上前接过账册,就着旁边的石桌,迅速翻阅起来。 园中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约莫一炷香后,老账房合上账册,恭敬回禀:“殿下,账目清晰,收支无误。彩笙楼开业至今,共计盈利八十三两七钱白银。”他顿了顿,补充道,“确无大笔不明银钱出入,更遑论三百两黄金之巨。” 不足百两白银! 与三百两黄金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人群中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松气声,随即是低低的议论。 这账目,已初步洗清了舒沉舟贿赂的嫌疑——他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六公主脸色更加难看,仿佛吞了只苍蝇般堵心。 她正要找个借口将此事含糊带过,一直安静待在兄长身后的舒南笙却上前一步,柔柔开口:“多谢殿下明察,还家兄清白。只是……小女斗胆,为何彩笙楼利润如此微薄,或许也与诸位夫人小姐平日所用妆品有关。” 她说着,又从锦袋中取出另一本稍薄的册子,轻轻翻开:“制作彩笙楼胭脂水粉,所选皆是上品原料。譬如这胭脂膏,需用清晨带着露水的玫瑰、茉莉,反复淘澄熬煮,十斤鲜花也未必能得一盒膏体。 这玉簪粉,必选岭南产的铅粉,再配以珍珠、玉屑细细研磨,光研磨一道工序便要七日;画眉的螺子黛,更是来自西域。加之雇请匠人的工钱、铺面租金,样样皆是开销。成本高昂,售价却不敢过于虚浮,故而利润极薄,只为求个口碑。” 她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将一众贵女们的注意力瞬间从舞弊案吸引到了这些她们日常所用的妆品上。 听到那繁复的工艺和名贵的原料,不少人已暗暗点头,对比起自家妆台上那些不知来历的货色,高下立判。 舒南笙适时抬眼,目光真诚地扫过在场诸位女眷:“彩笙楼虽利薄,却从不敢在原料和工艺上省半分功夫。女子容颜何等珍贵,岂能不慎之又慎?若用了那等以次充好、铅粉过量或是存放不当的劣质货色,轻则浮粉脱妆,失了体面,重则损伤肌肤,追悔莫及啊。” 这话简直说到了所有贵女的心坎里。 谁不想用最好的?谁不怕用了劣质货色毁了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席间一直悠闲摇着折扇的白怀瑾,忽然轻笑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听见:“原来如此。怪不得总觉得今日有些人的妆容,浮粉得厉害,远看尚可,近看却……唉,想必是那铅粉未淘澄干净,或是掺了别的便宜石粉充数吧?真是可惜了原本的好底子。” 他这话虽未点名,但那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六公主的方向。 六公主今日妆容本就偏厚,被他一说,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去,似乎确实有些不够服帖? 顿时气得脸颊涨红,却碍于身份无法当场与白怀瑾对质。 而其他贵女们已被彻底点燃了购买欲和对比心。 当下便有几位夫人小姐交头接耳,低声询问起彩笙楼的位置和产品详情,更有性急的,已开始吩咐身旁丫鬟去记下名字,打算宴后立刻去采购。 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竟硬生生被舒家兄妹扭转成了彩笙楼的推介现场。 六公主晁雯霖看着这完全偏离预想的场面,只觉得胸口一股恶气上下翻腾,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偏偏还发作不得。 只能死死捏着手中的琉璃盏,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这赏花宴,彻底沦为了一场笑话,还为死对头做了嫁衣! …… 殿试之日,皇城肃穆。 天还未亮,舒沉舟便已沐浴更衣,身着朝廷发放的青色贡士服,立于宫门外等候。 晨雾缭绕,朱红宫墙在朦胧中更显巍峨,他却心如止水,目光清朗。 周遭亦有其他等候的贡士,偶有低语,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不免带上几分探究。 御花园自证之事虽过,那阴影却似仍未全然散去,如附骨之疽,流连不去。 舒沉舟只作未见,身姿挺拔如松,静候宫门开启。 钟鸣响起,宫门洞开。 众贡士在太监引导下,鱼贯而入,穿过重重宫阙,最终立于金殿之外。 百官分列,气氛庄严肃穆。稍顷,净鞭三响,皇帝驾临,升坐龙椅。众臣与贡士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礼毕,贡士们依序入殿,按名次落座。 考桌已备,笔墨纸砚俱全。皇帝目光沉静,扫视下方,在舒沉舟面上略一停顿,并未多言。 随着主考官员一声令下,策论考题由太监高声宣读而出,乃是一道关于边疆屯田与兵防关系的策问,事关国计民生,亦考验学子对军政大局的见识。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只闻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有人蹙眉苦思,有人额头冒汗,皆知此题不易答,既要务实,又需远见。 舒沉舟凝神片刻,闭目沉思。 父亲于山林中教授的坚韧,妹妹于困苦中给予的温暖,寒窗苦读的日夜,市井流言的纷扰……种种经历在心间流过,最终沉淀为眸中一抹坚定的光。 他倏然睁眼,拈起狼毫,蘸饱浓墨,落笔于宣纸之上。 笔走龙蛇,文思如泉涌。 他并未就屯田论屯田,而是巧妙结合地理、民生、军需、外交,提出了一套前所未有的“以点带面,军民共生,步步为营”的渐进巩固策略。 不仅论及如何兴水利、选作物,更创新性地提出利用边境互市,以经济利益捆绑,潜移默化巩固边防,减少刀兵之争。 字字珠玑,条理分明,既有书生之睿智,亦隐含一丝杀伐决断。 他下笔速度极快,姿态从容,仿佛早已成竹在胸,令偶尔巡阅的考官也暗自侧目。 日头渐高,众贡士陆续停笔。 试卷被收走,密封糊名,送至偏殿由阅卷官先行批阅。 皇帝稍事休息,待阅卷官初步筛选出前十名试卷,再亲自御览裁定名次。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有人坐立不安,有人强自镇定。舒沉舟却只是静静坐着,调整内息,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偏殿内,阅卷官们对一份试卷赞不绝口,其见解之深刻、策略之新颖,远超同侪,毫无争议地被列为魁首。 试卷被恭敬地呈至御前。 皇帝接过那份试卷,细细阅看。起初神色平静,越看越是专注,时而凝眉,时而颔首,看到精妙处,甚至忍不住以手指轻叩御案。 良久,他放下试卷,沉吟片刻,开口道:“此卷可为第一。拆名。” 太监上前小心揭开糊名处,一个名字映入眼帘。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却微微蹙眉,似想起什么,低声对身边大太监吩咐了一句。 金殿之上,皇帝重回宝座。前十名贡士被重新引回殿中听宣。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命运。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十人,最终定格在舒沉舟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严:“舒沉舟。” “学生在。”舒沉舟出列,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朕观汝之策论,见解独到,谋划深远,确为难得之才。”皇帝先是肯定,随即话锋微转,语气虽淡,却重若千钧,“然,近日宫中坊间,颇有流言,谓汝之才学乃至功名,来路或有蹊跷。朕,甚为好奇。” 第60章 说媒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落针可闻。 不少大臣面露异色,没想到皇帝会在此刻此地,旧事重提。其余贡士亦是心神震动,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青衫学子。 舒沉舟再次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响亮,在大殿中回响:“陛下明察。学生出身平凡,家父是山中猎户,但他从小教导我,人生在世,要像松柏一样挺直腰杆,不管遇到什么风雨挫折,都不能改变自己的志向。 对学生来说,考取功名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有机会报效国家,不辜负父亲严格的教导和妹妹一直以来的支持。学生的文章或许写得还不够好,但每一个字都是发自真心,每一笔都是多年苦读的结果。那些流言没有根据,只会毁人名誉,我不愿多辩解,只相信陛下英明,相信老天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皇帝注视着他,片刻没有开口,殿内气氛几乎凝固。 忽然,皇帝拿起那份策论,指着其中一段关于通过互市来牵制周边部族的内容问道:“你策论里说‘用利益绑定他们,慢慢改变他们的习俗’,想法虽好,是不是太理想了?如果遇到贪得无厌、反复无常的人,利益没了就疏远你,那时该怎么办?岂不是反而培养了祸患?” 这一问题极为尖锐,直指策略可能存在的漏洞。 众臣亦暗自思索,觉得此问确实切中要害。 舒沉舟没有立刻回话,他略加思索,从容答道:“陛下考虑得是。所以学生在文章中也强调了‘一步步来’、‘抓住重点带动全局’。这个‘利’,不只是我们单方面给他们好处,更是双方都能得利。朝廷需要他们的毛皮和马匹,他们也需要我们的粮食、盐和铁器,这是互市的基础。 我的策略,首先是严格管控互市货物的种类、数量和地点,派边军严格监督,让主动权始终握在朝廷手里。其次,优先扶持那些亲近我们的部族首领,让他们得到的好处远远多于那些野蛮强横的,从而在部落内部自然形成倾向我们的力量。 第三,潜移默化地传播中原文化,让他们的年轻人学习我们的文字、向往我们的礼仪。时间一长,他们的生存和发展都和我们紧密相连,如果再想起兵冲突,自己付出的代价会比得到的大得多。这不是我们在养虎为患,而是让老虎渐渐失去野性,必须依靠我们才能生存。 如果真遇到顽固不化和贪得无厌的,朝廷就先展示威严,切断他们的利益来源,再联合亲我国的部族一起讨伐,易如反掌。这是学生的一点浅见,请陛下指正。” 他一番解答,条理清晰,不仅回应了质疑,更将策略补充得更加丰满,兼顾怀柔与威慑,思虑极为缜密。 皇帝听罢,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最终化为一声朗笑:“好!思虑周全,见识不凡!朕险些因流言蜚语,失一栋梁之才!” 笑声在金殿回荡,所有紧张的气氛顷刻冰消瓦解。 皇帝霍然起身,目光灼灼扫视全场,声如洪钟:“舒沉舟才学出众,对策精辟,深合朕心!今科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便是舒沉舟!” “钦点状元——舒沉舟!”太监尖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传遍大殿,传出殿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与贡士齐声贺道。 舒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澎湃激荡,缓缓跪拜谢恩:“学生谢陛下隆恩!” 这一刻,所有压在心头的重负,顷刻间烟消云散。 实力,终究是打破一切偏见与谣言的唯一利器。 跨马游街的荣光,琼林宴的喧闹,于舒沉舟而言,竟有些恍惚。 他心中惦念的,是那个在清苦家中等候消息的妹妹。 一切礼仪既毕,他婉拒了同科们的邀约,换下状元袍,只着一身寻常青衫,一人悄然出了宫门。 夜幕已降,华灯初上。 京城繁华依旧,但他脚步轻快,仿佛踏风而行。 穿过热闹街市,转入熟悉的榆钱巷口。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俏生生立在那盏温暖的灯下,灯火映照着舒南笙清丽的脸庞,她眼中盛满了喜悦与期盼,远远望见哥哥身影,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哥!”声音清脆,带着无比的骄傲。 “南笙。”舒沉舟脸上露出真正轻松的笑意,接过她手中的灯,“等了很久?” “不久!就知道哥你一定行的!”舒南笙笑得眼儿弯弯,“家里饭都做好了,就等状元公回来开席呢!爹娘听了这喜讯,也一定高兴得很。” 兄妹二人相视而笑,并肩朝着那盏属于他们的温暖灯光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巷陌的夜色之中。 …… 翌日,阳光普照。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一夜之间抹去了所有阴霾。京城之中,所有关于舒家出身低贱,关于舒沉舟功名来路不正的流言蜚语,消失得无影无踪。 茶楼酒肆间,再无人窃窃私语那些恶意的猜测,取而代之的,是对新科状元才华的由衷赞叹。 “瞧瞧,我就说舒状元不是凡人!” “猎户之子能高中状元,这才是真本事!” “先前是谁乱嚼舌根?真是小人!” “榆钱巷?那可是出了状元的地方,风水宝地啊!” 曾经嘲讽、轻视、质疑过舒家的人,纷纷变了一副脸孔,争先恐后地提着礼物涌入原本冷清的榆钱巷,将那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道贺声、奉承声、攀交情声,不绝于耳。各式礼物堆满了简陋的厅堂。 “舒老爷教子有方啊!” “舒公子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状元公笑纳!” “我家与榆钱巷卫家沾亲,卫家与舒家是邻居,四舍五入,我们也是亲戚了……” 舒南笙应对着络绎不绝的访客,看着哥哥从容周旋其间,心中感慨万千。 昔日门可罗雀,今朝户限为穿,人情冷暖,一夜之间体验得淋漓尽致。 甚至有几家曾对舒家不屑一顾的勋贵人家,私下里懊悔不迭,恨自己当初眼光短浅,未能早早将女儿许配给舒沉舟,错过了攀上状元郎的大好时机。 舒沉舟应对着这一切,依旧从容淡定,既不因过往冷遇而愤懑,也不因今日热络而忘形。 他心中清明,舒家今日所能赢得的一切尊重与荣耀,非因他高中状元这个头衔本身,而是因这头衔背后所代表的才华与努力。 凭着实打实的功名和真才实学,舒家彻底翻身,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榆钱巷,也因状元郎之名,从此成了京城中无人不晓的地方。 舒沉舟一身常青袍衫立于人群中心,虽是主角,眉宇间却难掩疲惫。 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着众人的恭维,举止从容,言辞有度,将新科状元的风范维持得滴水不漏。 这喧嚣的浪潮,并不仅仅围着他一人。 不知是哪位眼尖的媒婆率先注意到了安静立在廊下的舒南笙,仿佛发现了一块尚未被开发的璞玉,立刻眼睛放光,扯着嗓子喊道:“哎哟!这想必就是状元公的妹妹,南笙小姐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水灵的模样!真真是仙女下凡似的!” 这一声如同号令,顿时将至少一半的注意力引到了舒南笙身上。 以包三姑为首的几位媒婆立刻调转矛头,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唾沫横飞。 “南笙小姐今年芳龄几何?可曾许了人家?” “瞧瞧这眉眼,这身段,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跟我们家状元郎真是兄妹双杰!” “小姐莫要害羞,老婆子我手里有的是好姻缘!城东张员外家的公子,年少有为,家财万贯!” “张公子哪比得上城南李侍郎的侄儿,那可是正经的读书种子,明年也要下场的!” “卫家!卫家三少爷才好呢!人才出众,脾气温和,保准知道疼人!” 舒南笙瞬间被浓烈的脂粉气和嘈杂的推销声淹没,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眉头微蹙。 这些话直白又功利,将她与那些陌生的男子放在天平上衡量,只论家世财貌,令她浑身不自在。她试图婉拒:“多谢各位妈妈好意,我还不想……” 可她的声音细弱蚊蚋,轻易被媒婆们更高的声浪盖过。 包三姑甚至试图来拉她的衣袖,一副热络模样:“小姐莫害臊,女儿家终身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舒状元就在这儿,正好一并说道说道!” 舒南笙看着二哥那边同样分身乏术,心知指望不上。 她被逼得又退两步,后背几乎抵到冰凉的墙壁,目光急切地四下扫视,寻求脱身之法。 忽然,她瞥见墙角阴影里,一只灰扑扑的小耗子正探头探脑,大约是也被这喧闹惊扰,慌不择路。 电光石火间,一个主意蹿上心头。 她趁包三姑再次伸手过来之际,故意装作被绊了一下,低低惊呼一声,手指猛地指向那耗子窜出的方向,声音带着惊恐:“呀!那是什么?老鼠!好大的老鼠!往那边跑了!” “老鼠?” “在哪儿?在哪儿?!” “哎哟喂!可别钻我裙底!” “耗子”二字对于这些涂脂抹粉的媒婆们而言,威力不亚于惊雷。 人群立刻响起一片尖叫声,方才还挤作一团的她们顿时像炸开的锅,惊慌失措地跳脚躲闪,场面一片混乱。 趁着这难得的空隙,舒南笙猫下腰,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悄无声息地从人缝中溜了出去。 她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穿过喧闹的庭院,飞快地打开侧门,闪身而出,将那一院的嘈杂彻底关在身后。 沿着小巷疾走,直到完全听不见家里的喧闹声,才放缓脚步,长长舒了一口气。 初夏的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她想了想,脚步一拐,朝着巷子另一端那处熟悉的院落走去。 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清苦安神的艾草和陈皮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方才沾染的脂粉甜腻气。 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满室药香和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 老神医褚伯谦的小院,依旧是那副仿佛时光凝滞的模样。 晒药的笸箩整齐摆放,各类草药散发出独特的气息。 小弟舒翊寒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一位老妪伸着手臂,他凝神屏息,指尖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动作沉稳而精准地落下。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和那根微微颤动的银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褚伯谦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捣着药,偶尔抬眼看一下舒翊寒的动作,微微颔首,并不出言打扰。 那老妪脸上虽有病容,眼神里却满是信任与安心。 舒南笙放轻脚步走进来,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褚伯谦抬头看见她,了然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躲清静来了?” 舒南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走到院子角落那张老旧的竹制躺椅边,几乎是脱力般地坐了进去。 躺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欢迎她的到来。她深吸一口院子里熟悉的药香,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褚伯谦继续捣着药,声音平和缓慢,如同这院中的气息:“如今你们舒家,可是今非昔喽。状元及第,光耀门楣,你们兄妹几个,在旁人眼里,那可都是冒着热气的香饽饽,谁不想上来咬一口,沾沾喜气,攀攀交情?” 舒南笙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只是闭上眼,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的暖意。 耳边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支安详的催眠曲。 连日来为二哥悬心,加上方才那一场闹剧带来的疲惫感汹涌而上,她竟在这药香与安宁之中,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顾长安一身墨色劲装走了进来,似是寻常来访。 他刚踏入院子,目光便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躺在竹椅里那道纤细的身影。 舒南笙睡得正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幅静谧的仕女小憩图。 顾长安的脚步霎时停住,所有动作都在一瞬间放得极轻。 他看了一眼旁边仍在专注施针的舒翊寒和捣药的褚伯谦,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第61章 蓝瞳少年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舒南笙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似乎睡梦中仍有些许烦忧,又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 午后的风仍带着一丝未尽的凉意。 顾长安默立片刻,转身走向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条薄薄的绒毯。 他走到躺椅边,动作轻柔得将那条绒毯展开,轻轻地盖在舒南笙身上,仔细掖好边角。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开,也未惊醒她,只是默默退开几步,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安静坐下。 他就那样守着,目光偶尔掠过她恬静的睡颜,大部分时间则望向院中那株草药,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阳光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拉长。 院子里,褚伯谦捣药的动作更慢了些,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 刚刚起针完毕的舒翊寒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微微一愣,随即看向顾长安的背影,又看了看安然熟睡的姐姐。 少年老成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最终选择默不作声,低头仔细收拾他的银针。 …… 日头西沉,在天边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橙红。 舒南笙悠悠转醒,身上还盖着薄薄的毯子。 她揉了揉眼睛,刚从躺椅上坐起身,就瞧见顾长安端着一杯温水从屋里走出来。 “醒了?”他把水递过去,声音比那温水还柔和几分,“睡得好吗?” 舒南笙点点头,接过水小口喝着,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 顾长安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状似随意地开口:“今儿个十五,外面灯会正热闹,想不想去逛逛?” 舒南笙眼睛霎时亮了。 她这些日子,还没正儿八经地逛过灯会呢。 顾长安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小脸,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又貌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临川公主晁雯霖那边我都推了,就想着带你去散散心。”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舒南笙听得耳根微热,心里却像裹了蜜,甜丝丝的。 她故意板起小脸,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华灯初上。 京城的夜市仿佛一瞬间被点燃,人流如织,各色花灯将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不得了。 舒南笙一扎进这人堆里,就像鱼儿入了水,瞬间活泼起来。 她一会儿挤到摊子前看精巧的走马灯,一会儿又蹲下去瞧地上摆卖的泥人娃娃,眼睛忙得看不过来,嘴角始终高高翘着。 顾长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她身上。 看她对哪个小玩意儿多瞧了两眼,他便不动声色地掏钱买下。 没多一会儿,他手里就拎了不少东西: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一支颤巍巍的蝴蝶簪子,还有几个用彩纸包着的香甜糕点。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哎!”小贩扛着草靶子从旁边走过。 舒南笙眼巴巴地瞅着那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 顾长安失笑,抬手叫住小贩,买了一串最大的,递到她手里。 舒南笙咬下最顶上那颗大山楂,外面脆甜的糖壳和里面酸溜溜的果肉混在一起,吃得她满足地眯起眼,顺手就把糖葫芦递到顾长安嘴边:“你尝尝,好吃!” 顾长安就着她的手也咬了一颗。 他其实不爱吃这些甜腻零嘴,但此刻却觉得滋味甚好。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买,一路吃。 仿佛寻常人家的一对小儿女,简单却快乐。 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 一个耍大刀的杂耍班子围起了一大圈人,喝彩声震天响。 人群猛地一拥,舒南笙正踮着脚看热闹,被身后力量一推,哎哟一声,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 等她稳住身子再回头,却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顾长安不见了。 四下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 “顾长安?”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立刻被淹没在鼎沸人声里。 心里蓦地一慌。 另一头,顾长安只是被个横冲直撞的胖小子挡了一下,再抬眼,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就消失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变得有些焦急。 “南笙!”他拨开人群,声音不由得提高了许多,目光急切地扫过周围每一张脸,却都不是她。 他个子高,心急如焚地四处张望,额角甚至急出了细汗。 一边找,一边懊悔刚才怎么就没紧紧牵着她的手。 舒南笙也在找他,顺着人流茫然地走了一段。直到抬头看见不远处那座横跨在河上的拱桥,心里莫名一动,想着站得高或许能看得远,便一步步走了上去。 她刚走到桥中央,扶着栏杆往下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南笙!” 她一回头,就看到顾长安大步从桥那头跑来,气息微乱,发丝都有些散了。 看到她的瞬间,那双眸里清晰地映出松了口气的惊喜。 他几步冲到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像是怕她再消失:“跑哪里去了?吓死我了!” 舒南笙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慌乱一下子落定了,甚至有点甜丝丝的,小声道:“人太多了嘛…” 顾长安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缓了缓神色,但抓着她的手却没松开,反而顺势向下,与她十指紧紧扣住。 “别再走散了。”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后怕。 舒南笙脸红红地,轻轻“嗯”了一声,握住他。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并肩站在拱桥中央。 桥下是潺潺流水,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子,美得不像话。 夜风轻柔,吹拂在脸上。 顾长安低头看她。 灯火勾勒着她的侧脸,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心头发热,忍不住缓缓低下头,向她靠近。 舒南笙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脸颊烧得厉害,心跳如雷。 却没有躲闪,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 就在顾长安的唇即将落下的那一刻,舒南笙却突然像是被什么惊醒,猛地睁开了眼,侧头避开了那个吻。 顾长安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失落。 却见舒南笙非但没有躲开,反而踮起脚尖,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将唇凑近他的耳边。 “顾长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京城最近有没有什么异族人出现?” 顾长安眉头微蹙,这实在不是谈正事的时机和地方。 但他了解舒南笙,她不会无缘无故在此时问这个。 他揽住她的腰,同样压低声音回应:“非年非节,亦非朝贡之时,外族人按理不会常见。为何突然问这个?” 舒南笙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桥下某个昏暗的角落:“刚才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好像是个戴了半张面具的年轻男人,眼睛似乎是蓝色的?我不确定,或许是灯火晃了眼…” 蓝瞳?戴面具? 顾长安心神一凛,所有旖旎心思瞬间收拢。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已锐利起来,下意识地就要顺着她刚才瞥过的方向看去。 “别乱看。”舒南笙察觉他的意图,立刻搂紧他,假装撒娇般用嘴唇蹭了蹭他的耳垂,实则阻止了他的动作,“我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调皮地侧过头,柔软的唇瓣飞快地在他的喉结上啄了一下。 顾长安浑身猛地一僵,一股酥麻瞬间从喉结窜遍全身,呼吸都重了几分。 这小丫头… “砰——啪!” 恰在此时,远处夜空中,又一簇巨大的烟火猛地炸开,金灿灿的光芒瞬间倾泻而下。 也就在这光明持续的那一两秒间,顾长安的目光下意识地循着舒南笙先前的暗示,猛地扫向桥下不远处一个相对阴暗的角落。 烟火的光芒,精准地照亮了那里。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脸上覆盖着半张银灰色狼首面具的年轻男子,正悄无声息地伫立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 他微微仰着头,面具下的脸轮廓分明,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桥上他们的眼睛,在强光下折射出湛蓝色。 根本不是错觉! 那蓝瞳少年似乎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烟火照亮,但他并未惊慌失措,反而迎着顾长安骤然锐利的视线,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眼神亮得惊人,牢牢锁定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烟火落幕,角落重新陷入昏暗,人影瞬间被夜色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顾长安和舒南笙都清楚地知道,他就在那里。 顾长安的手臂下意识地将舒南笙圈得更紧,是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 …… 靖安侯府的书房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外头的天光透进来,都显得沉郁了几分。 上好的紫檀木书案后,靖安侯柳庆临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大皇子的那桩丑事,除了恨不得把自己摘干净的六公主,剩下那张可能漏风的嘴,就只有舒南笙了。” 柳墨渊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额角青筋都蹦了出来,气得声音发颤:“还不是红绡她自己蠢!非要信晁雯霖的鬼话,联手去算计舒南笙!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彻底折了进去!我就说此事……” 他猛地扭头,瞪向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长兄柳墨哲,“大哥你当初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柳墨哲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二弟,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倒不如想想,红绡她为何次次都能欺辱到南笙头上?而南笙,又当真次次都只是那个被动受欺负的可怜虫吗?” 柳庆临叩击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住,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柳墨渊也是一愣,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反驳的话来。 柳墨哲轻轻呷了口茶,放下茶盏,这才抬眼看向父亲:“父亲,事到如今,红绡本人如何,已不重要。是蠢是坏,都没甚要紧。要紧的是,我们柳家百年清誉,绝不能因她一人蒙尘,更不能毁在一个养女手上。” 柳庆临重重哼了一声,眼神彻底冷下来:“没错!红绡是柳家的女儿,就算死,也得为柳家的名声去死!至于那个舒南笙……” 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若她安安分分,看在舒家那点情分上,柳家不会追究。若她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妄想借此生事,威胁到我柳家声誉,那就别怪我心狠,亲手送她下地府!” “父亲!”柳墨渊心头一凛,急忙开口,“南笙她未必会说出去!此事归根到底是红绡和六公主惹出来的,南笙也是受害者,我们岂能……” 柳庆临冰冷的目光扫过去,直接打断他:“岂能什么?墨渊,你要记住,在这燕京城里,柳家冒不起任何风险!” 书房内一时寂静。 一直沉默的柳墨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引得柳庆临和柳墨渊都看向他。 “父亲,二弟,”他慢悠悠地开口,手指点了点桌面,“要灭口,也要看时机,看对象。除掉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容易,可她身后如今站着的是谁?是她那个刚刚被御笔钦点为新科状元的二哥舒沉舟。”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分析:“舒沉舟是天子门生,圣眷正浓。动他唯一的妹妹,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皇上的脸。父亲,您说,这划算吗?” 柳庆临的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却不得不强行压下那口恶气。 长子说得对,此刻动舒南笙,后患无穷,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外头那张可能漏风的嘴,”柳墨哲语气转冷,目光扫向门外,“而是里头那个已经烂了心快要废了的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妹妹如今这副要死要活躲着不见人的模样,才是最大的破绽。她若一直这般模样,无需外人说道,自家就先惹人生疑。到时候,流言蜚语一起,假的也成了真的,我们想捂都捂不住。” 柳墨渊在一旁也冷嗤一声,语带讽刺:“父亲,大哥说得对。这燕京城,哪有一个是真傻子?红绡她若自己立不起来,咱们在这商量再多灭谁的口,都是白费力气!” 第62章 嫁给我 柳庆临目光阴沉地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朝书房外走去。 柳墨哲和柳墨渊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父子三人穿过层层庭院,来到府邸深处那座最精致的绣楼前。 楼里静悄悄的,隐约能闻到一股药味和压抑的哭泣声。 柳庆临挥退所有下人,独自走到那扇紧闭的闺房门前。 他静立了片刻,里面传来柳红绡沙哑无力的声音:“谁?滚!都给我滚!我不见人!” 柳庆临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漠然。 “柳红绡,你给我听清楚了。”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 “柳家的百年声誉,比你这条命金贵千万倍。你没资格在这里要死要活,装疯卖傻。”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一,立刻给我收拾干净,滚出来。该见人见人,该说笑说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你那点破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用你往后所有的日子,给柳家挣回这个脸面!” “二,如果你连这点用处都没有了,那就在里面自己了断。对外,柳家会宣称你急病暴毙,给你一个体面。柳家的族谱上,绝不会留下一个让家族蒙羞的名字。” 门内,死寂之后,传来一声呜咽。 柳庆临仿佛没听见,最后丢下一句:“是死是活,你自己选。柳家,不养废物。” 说完,他决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带着两个儿子大步离开。 只留下那扇门,和门内那个被彻底推入绝境的人。 …… 翌日。 白鹭书院散学的钟声敲响,学子们三两两说笑着从学堂里出来。 柳红绡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脚步匆匆。 她到底是按着父亲的命令出现了,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能感觉到四周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听到那些窃窃私语。每一个眼神,每一声轻笑,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让她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舒南笙。 舒南笙收拾好书本,步履从容,神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她完全无视了那个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柳红绡,仿佛那人根本不存在。 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同几个相熟的同窗点头道别,那份淡定的姿态,更衬得柳红绡像个蹩脚的丑角。 就在这时,靖安侯府那辆显眼的马车,不偏不倚,停在了书院门口。 柳红绡一眼就瞧见了,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了!定是父亲还是心疼她的,派了兄长来接她,给她撑腰来了! 她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和惊吓瞬间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 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了,提起裙子就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泪眼婆娑地朝着刚从马车旁转过身来的柳墨哲哭诉:“大哥!你来了……我快要被逼死了!都是舒南笙那个贱人,她……”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的大哥柳墨哲,目光直接越过了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她身后的舒南笙,高大的身影一下拦在了对方面前。 “等等。”柳墨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舒南笙停步,抬眸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柳墨哲盯着她,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上车,有些话,需要和你谈谈。” 舒南笙轻轻挑眉,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拒绝明明白白。 柳墨哲似乎早料到如此,嘴角扯了扯,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或者,你更希望我明日亲自登门,去拜访令堂,或者……与你那位新科状元的二哥,好好谈一谈?”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的。 舒南笙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鄙夷,她沉默片刻,像是权衡利弊,最终淡淡开口:“好。但只与你谈。”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柳红绡最后一丝幻想。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长,从头到尾没看自己一眼,反而去拦那个她最恨的人。 “大哥!”柳红绡尖叫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撕裂,“你为了她?你居然是为了她来的?你知不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柳红绡的脸上,瞬间打断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柳墨哲收回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柳红绡瞬间肿起的脸上。 “柳红绡!你想死,别拖着整个柳家给你陪葬!再敢胡言乱语半个字,毁了柳家清誉,我第一个亲手了结你!” 他猛地一甩袖,指向侯府马车,呵斥道:“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柳红绡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麻木之后是火辣辣的疼。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兄长,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将她扎得千疮百孔。 柳墨哲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舒南笙。 他语气强硬,带着一种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的压迫感,甚至刻意用了她过去的姓氏:“柳南笙,上车!” 舒南笙却笑了,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嘲讽。 她迎上柳墨哲的目光,一字一句地纠正:“柳大公子怕是贵人多忘事。我姓舒,御笔亲赐状元郎舒沉舟的舒。与你们靖安侯府,早已恩断义绝,毫无瓜葛。” 顿了顿,看着柳墨哲骤然难看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再者,大公子今日若想当街用强,请我上车也无不可。只是不知明日这京城内外,会流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想必,贵府的清誉定然是极要紧的。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令弟墨渊若他知道兄长如此‘请’我,怕是也要来寻大公子好好理论一番的。” 柳墨哲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一股邪火堵在嗓子眼,却硬生生发不出来。 他确实不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真的把她怎么样。舒沉舟和柳墨渊,都是他此刻不得不顾忌的变数。 僵持了片刻,柳墨哲终于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换了个称呼:“南笙,上车谈谈。有些事情,说开了对谁都好。” 舒南笙见敲打的目的已达到,也不再步步紧逼。 她姿态优雅地微微颔首,仿佛不是被胁迫,而是应了一个普通的邀约,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马车,弯腰钻了进去。 柳墨哲阴沉地扫了一眼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在呆立原地捂着脸的柳红绡身上,厌恶地皱紧眉头,低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滚回去!”说完,自己也转身登上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书院门口。 只留下柳红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承受着四周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 …… 醉仙楼最好的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渐起的风声。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桌上的珍馐美味冒着丝丝热气,却丝毫引不起坐在桌边两人的食欲。 柳墨哲端起酒杯,却没喝,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异常平静的舒南笙身上。 “红绡那件事,”他开门见山,“你为何压着,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审视:“燕京城里,盼着柳家出丑露乖的人不少。这消息若放出去,足以让靖安侯府颜面扫地。你握着这把最好的刀,却不用。南笙,莫非你对柳家,还存着几分旧日情分?” 舒南笙闻言,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直直看向柳墨哲。 “旧日情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讥讽,“柳大公子是说,你们将我像件多余行李一样丢出府门的情分?还是纵容柳红绡次次欺辱打压我的情分?”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却更显锐利:“你们柳家,连嫡亲的女儿一旦失了名声,都能立刻弃之如敝履,恨不得她立刻死了了事。我一个早已被你们扫地出门的养女,那点微薄得可怜的情分,在你柳大公子眼里,就这么值钱?” 柳墨哲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说话。 舒南笙靠回椅背,神色恢复淡然:“我不说,仅仅是因为现在的舒家,还太弱。我二哥虽中了状元,圣眷正浓,但根基尚浅。而你们柳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此时撕破脸,无异于以卵击石,得不偿失。” 她轻轻转动着面前的茶盏,说得云淡风轻:“暂时的隐忍,不过是审时度势后最理智的选择罢了。与情分无关,只与利害相关。” 这番话,说得太过明白,也太不留情面。 柳墨哲看着她那张脸,心里那点微弱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他放下酒杯,决定不再绕圈子。 “你很聪明,看得也很透。既然如此,我也不妨跟你直说。我父亲靖安侯,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柳家声誉的隐患存在。尤其是……你。” 他盯着舒南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对你,已经动了杀心。”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舒南笙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她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反而抬起眼,迎上柳墨哲的目光,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是吗?”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可惜,侯爷现在不敢动我,不是吗?” 柳墨哲眉头蹙起。 舒南笙替他说了下去:“因为我现在不止是舒南笙,我还是新科状元舒沉舟唯一的妹妹。天子门生,御笔亲点,圣眷正浓。动我,就是打皇上的脸。柳家再势大,此刻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起天子的怒火。”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面子,柳家暂时不得不给。” 她将局面看得如此透彻,让柳墨哲一时竟有些无言。 他沉默片刻,忽然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你说得对,柳家现在确实动不了你。但,能持续多久?帝心难测,君恩似水。一旦你二哥失了圣心,或者我父亲找到了更隐秘的法子……” “所以,与其提心吊胆地等着不知何时落下的刀,不如换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柳墨哲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她,“南笙,嫁给我吧。” 舒南笙愣住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柳墨哲却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冷静得像在谈一桩生意:“只要你成为我的妻子,名正言顺地重回柳家,写入柳氏族谱。从此,你的荣辱便与柳家彻底绑在一起。柳家不会再有任何理由动你,反而会倾力庇护你。因为损害你,就是损害柳家自身。这才是最根本的解决之道。” 舒南笙看着柳墨哲那张脸,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柳墨哲,你是疯了,还是觉得我疯了?”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为了保住你们柳家那点虚名,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让我嫁给一个随时可能为了家族利益把我牺牲掉的男人?让我重新回到那个令我作呕的地方?你以为这是恩赐?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疯狂最荒谬的笑话!” “我舒南笙,能昂首挺胸走出柳家那扇门,就从来没想过要依靠你们柳家人活下去,更不会靠摇尾乞怜,牺牲自己来换取所谓的庇护!” 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柳墨哲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愠怒。 舒南笙却不再看他,转身欲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侧过头,丢下最后一句:“柳大公子,有这闲工夫算计我,不如多费心管管你那好妹妹。毕竟,能豁出柳家脸面和她自己清白去害人的人,可不是我。” 说完,她拉开雅间的门,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走廊尽头。 雅间内,柳墨哲独自坐在满桌佳肴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桌上的酒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 靖安侯府,柳墨哲的书房,这深更半夜的,却一点儿也不消停。 “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就是柳墨渊压不住的怒吼,隔着门都能听见:“你疯了吗!柳墨哲!你怎么敢你怎么能向她提亲?” 书房里一片狼藉,摔碎的砚台,泼了一地的墨汁,还有几本散乱的书卷。 第63章 武状元 柳墨渊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他大哥,胸口气得直起伏:“那是南笙,是跟我们一块长了十六年的妹妹啊!你罔顾这十六年的情分,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这让我怎么接受?!” 柳墨哲站在书案后,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起弟弟的暴怒,他显得更沉,甚至有点冷。 他理了理刚才争执中被扯乱的衣袖,道:“我想得很清楚。我这是在护着她。” “护着她?”柳墨渊简直要气笑了,上前一步,恨不得揪住兄长的衣领,“用娶她的方式来护着?你这是把她的名声往脚下踩!外面的人会怎么说?靖安侯府的儿子娶了曾经的养女?这成了什么笑话!” “那你说怎么办?”柳墨哲猛地抬高了声音,第一次显露出压抑的火气,“父亲的态度你看不见吗?他容不下南笙了!你以为上次的事过去了?我告诉你,若不是还有一丝顾忌,父亲怕是杀心已起!在她和侯府声誉之间,父亲会选哪个,你难道不知道?” 他喘了口气,眼神锐利地看向弟弟:“只有这个法子。我娶了她,她就成了靖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大少夫人。父亲看在这层关系上,不会再动她,侯府的脸面也勉强能保住。这是目前唯一能两全其美,既保住家族那点虚名,又能护住她性命的办法!” “狗屁的两全其美!”柳墨渊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荒谬,“你这根本是把她拖进另一个火坑!你有没有问过南笙愿不愿意?你这是护着她还是毁了她?” “我愿意承担任何后果!”柳墨哲态度坚决,“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她活下去!” “我绝不准!”柳墨渊吼了回去,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两兄弟谁也不让谁,激烈的争吵再次升级,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推搡之间又撞倒了一个花瓶,碎瓷片溅了一地。 两人就像两头犟牛,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是为了舒南笙好。 可这保护的方式却是南辕北辙,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柳墨哲猛地一把推开弟弟,脸色铁青地摔门而去,只留下一句话:“这件事,我意已决,无需你再过问!” …… 第二天,榆钱巷那小小的舒家院门口,却热闹得像是开了锅。 街坊四邻全都挤了出来,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为啥?宫里头来宣旨的太监到了! 那太监尖着嗓子,念了一长串文绉绉的话,最后才念到重点:“特擢升新科状元舒沉舟,为都察院监察御史,正五品,钦此——” 话音刚落,周围就炸开了锅! “哎呦喂!正五品大官啊!” “了不得!了不得!舒家老二这才刚考上状元,就当上京官了?还是监察御史!” “这可是有实权的官儿啊!能纠察百官的!” “还能直接向皇上陈奏呢!舒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众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舒家爹娘更是喜极而泣,接着圣旨的手都在发抖。 只有舒南笙,安安静静地站在家人身后,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微微蹙着眉头。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二哥这官升得是快,地位是高,权力也不小,可这未必是件天大的好事。皇帝这哪是看重她二哥的才华? 这分明是看中了舒家毫无根基,是寒门新贵,正好拿来当一把快刀,去对付柳家那帮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这监察御史,听着风光,实则就是个专门得罪人的活儿。搞不好,就成了世家反击的第一个靶子,险得很呐! 下午,佑康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说的却不是舒家状元高升的事,而是另一件稀奇事。 “要说如今这京城,真是奇事不断!各位可知,那当朝首辅顾晋升顾老大人家的嫡公子,顾长安,干了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茶客们都被吊起了胃口:“什么事?快说快说!” 说书人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位诗书传家的顾家嫡公子啊,他跑去考了武状元!而且还真给他考上了!” “嚯!” “不能吧?顾家可是文臣领袖,他家公子去考武状元?” “这不是打顾首辅的脸吗?” 茶楼里顿时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事实在太稀奇。 舒南笙正坐在二楼一个僻静角落喝茶,听到这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顾长安?考了武状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次偶然的机会,曾对顾长安说过,文官升迁慢,要想快速掌握实权,在军中培植势力,考武状元倒是一条捷径。 当时他只是嬉笑着打岔,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听进去了,而且还做成了! 舒南笙轻轻放下茶杯。 可以想象,顾家此刻怕是已经闹翻天了。 这违背祖训的举动,在那样的诗书大家里,引发的冲突恐怕比早上柳家兄弟那场架,还要激烈得多。 …… 内阁首辅顾家,平日里那是何等清贵雅静的地儿,这几天却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就没消停过。 源头就出在顾家那独苗苗,顾长安身上。 谁能想到,打娘胎里就该捧着圣贤书的公子哥,居然瞒着家里,偷偷摸摸去参加了武举考试。 不仅参加了,还一路过关斩将,悄没声儿地连会试都考过了! 那入选的名单已经呈报给了御前,板上钉钉,想改掉都没门儿! 这事儿,就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锅里,彻底炸了。 顾家祠堂里,气氛压抑得吓人。 祖宗牌位层层叠叠,香烟缭绕,却压不住顾晋升胸口那股滔天的怒火。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祖传的紫檀木戒尺,指着跪在蒲团上的儿子顾长安,手指头都在哆嗦:“孽障!你这个孽障!我顾家诗礼传家三百载,出了多少翰林学士,内阁宰辅,到了你这里,你竟敢去碰那些武夫粗人的玩意儿,你这是要把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啊!” 顾长安背脊挺得笔直,跪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吭声。 这副沉默的倔强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顾晋升气得眼前发黑,举起戒尺,没头没脑地就抽了下去! “啪!啪!啪!” 抽打声在寂静的祠堂里回响,听着都疼。 “我让你不学无术!我让你离经叛道!我让你给我顾家抹黑!”顾晋升一边打一边骂,真是气狠了,下手一点没留情。 一旁的顾夫人庞氏看得心肝直颤,眼泪汪汪的,想拦又不敢真拦,只能哭着劝:“老爷!老爷您息怒啊!别打了!长安他知道错了,长安,快跟你爹认个错啊!” 顾长安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额头上疼出了冷汗。 那根结实的紫檀戒尺,到最后,竟“咔嚓”一声,硬生生被打断了! 顾晋升喘着粗气,看着手里断掉的戒尺,更是怒不可遏,他把断尺一扔,指着顾长安吼道:“殿试你不准去,给我装病拒了,或是直接来个名落孙山,听到没有!” 顾长安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暴怒的父亲,眼神异常冷静:“父亲,殿试由陛下亲自主持。在御前作假,是欺君之罪,要诛九族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顾晋升的怒火上,让他瞬间噎住了。 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长安:“你!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去殿试!” 说着,还真要去找棍棒。 庞夫人吓得赶紧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老爷!使不得!那是咱们的亲儿子啊!” 祠堂里鸡飞狗跳,哭的哭,骂的骂,闹得不可开交。 最终,顾晋升到底没能真打断儿子的腿。 顾长安还是如期出现在了殿试的考场,西山跑马场。 西魏朝的武状元选拔,和文试那种关在屋子里咬文嚼字完全不同,讲究的就是一个真刀真枪,胜负立判。 皇帝亲自驾临,文武百官在一旁的看台上陪着,四周更是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人声鼎沸,气氛热烈。 舒南笙和姐姐舒彩霞与弟弟舒翊寒,也挤在百姓的看台区域。 舒翊寒一脸兴奋,踮着脚尖找了好久,终于看到了一身劲装的顾长安,立刻激动地挥手:“长安哥,加油啊!” 另一边,礼部尚书家的公子韩敬文也到了。 他弃文从武,就是受不了家里什么资源都紧着那个碌碌无为的长兄,憋着一口气非要在这武场上闯出个名堂,证明给自己那偏心的爹看看。 正活动着手腕,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看台,忽然就定住了。 人群里,舒南笙清丽脱俗的脸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她正微微侧头和弟弟说话,阳光下,肌肤白皙,眼眸清亮,看得韩敬文心头一动。 他嘴角一勾,立刻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随从,朝舒南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态度傲慢得像在指点一件货物:“去,打听打听,那是谁家的小娘子,可曾婚配。” 那随从应了一声,赶紧挤了过去。 韩敬文整理了一下衣领,自觉风流倜傥,又朝舒南笙那边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满意。 忍不住就对旁边几个一同应试的武生说道:“瞧见那边那个穿浅碧色衫子的姑娘没?模样真标志,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话,正好飘到了刚走过来的顾长安耳朵里。 顾长安脸色一沉,目光冷冷地扫过韩敬文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嗤笑一声,开口讽刺道:“韩公子还是先操心操心眼前的比武吧。有些花儿,远观即可,凑近了仔细看,只怕有些人配不上。”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的打脸,暗指韩敬文外貌家世都配不上那姑娘。 韩敬文脸色瞬间难看至极,他在京城公子哥里也是横着走的,何时被人这么当面羞辱过? “顾长安!你找死!”韩敬文怒火腾地就上来了。 顾长安却只是淡淡瞥他一眼,懒得再废话。 两人之间的战火,算是被彻底点燃了。 巧的是,抽签分组,顾长安和韩敬文还真就被分到了一组对决。 上台前,韩敬文恶狠狠地瞪了顾长安一眼,又故意朝着舒南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炫耀般地挥了挥手中的长枪,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看我怎么收拾这小子,然后再来找你! 舒南笙被他那轻浮的眼神看得直皱眉头,心里一阵厌恶。 擂台上,韩敬文使一杆威风凛凛的长枪,攻势凶猛,恨不得几招就把顾长安挑下台去。 顾长安却是不慌不忙,手中一柄软剑,耍得十分灵动。 软剑对长枪,本就惊险,看得台下众人惊呼连连,连皇帝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顾长安的武功明显高出韩敬文不止一筹。 他身形飘忽,剑招精妙,每每都能轻易化解韩敬文的猛攻,那柄软剑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般,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出,逼得韩敬文手忙脚乱。 几十个回合下来,韩敬文已是气喘吁吁,破绽百出。 顾长安瞅准一个空档,软剑一抖,精准地缠住了韩敬文的枪杆,顺势一拉一送。 韩敬文只觉得虎口剧痛,长枪竟然脱手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台下。 他人还没反应过来,顾长安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前,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冷汗直流。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顾长安却没有立刻收剑,他上前一步,凑到面如死灰的韩敬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警告道:“离她远点。她不是你能肖想的人。再让我看到你用那种眼神看她,下次掉的,就不只是你的枪了。” 韩敬文又惊又怒,却敢怒不敢言,在顾长安的注视下,只能屈辱地低下了头。 顾长安这才撤回剑,转身对着御座的方向,抱拳行礼,姿态从容不迫。 毫无疑问,顾长安以绝对的优势战胜了韩敬文,更是凭借之后几场毫无悬念的胜利,一举夺下了本届武状元的桂冠! 西山跑马场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都在为这位新科武状元欢呼。 只有看台上的顾晋升,脸色黑得像锅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人群中的舒南笙,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脸颊却悄悄飞起了两朵红云。 顾长安一举夺下武状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顾府。 可这消息带来的不是喜悦,对首辅顾晋升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外加一记响亮的耳光。 西魏朝规矩铁板钉钉,武官不能担任文职。 儿子这个武状元名头越响亮,就离顾家经营了三百年的文官权力圈越远,等于是自动放弃继承顾家最根本的资格。 第64章 黑白双煞 顾家祠堂里,气氛比上回打断戒尺时还要凝重百倍。 顾晋升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身边坐着的是夫人庞氏,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当年丈夫遭政敌暗杀,她扑上去挡了一箭,命是捡回来了,却因此流产,并且再也无法生育。 顾晋升感念夫人情深义重,当场发誓绝不纳妾。 因此,嫡系这一脉,就这么一根独苗苗。 如今,这根独苗,自己长腿跑去了武官那条道上。 底下,坐着的都是顾家的族老,以及早就按捺不住的二房老爷顾晋凡、三房老爷顾晋隆。 这两人家里儿子好几个,人丁兴旺,平日里就眼红长房独占着首辅的资源和名望,恨不得嫡系赶紧绝后才好。 现在可好,顾长安自己作死,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顾晋凡率先开口,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大哥,事已至此,长安侄儿志向在此,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太过阻拦,寒了孩子的心不是?只是……咱们顾家这偌大的家业,在朝中的人脉关系,总得有人撑起来啊。你看我家长浔,读书也还刻苦……” 三房顾晋隆立刻抢过话头,迫不及待地说:“是啊大哥!长临那孩子今年春闱也中了进士,名次虽不算顶靠前,但年轻有为,正好可以跟着大哥你多多学习,将来也好为家族分忧啊!” 其他族老也纷纷附和,言语之间,都是逼着顾晋升赶紧从侄子里挑一个出来。 过继也好,重点培养也罢,总之得把顾家的文官香火续上,不能让权力旁落。 顾晋升看着底下这些一张张急切又贪婪的嘴脸,胸口堵得发慌。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弟弟们的心思? 紧握着夫人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面色铁青,始终沉默着,没有表态。 但他心里明白,压力已经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长安这一步,几乎是亲手把刀递到了这些虎视眈眈的旁支手中,他们现在连弑亲的风险都不用冒,就能名正言顺地瓜分嫡系的一切了。 整个顾家,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里。 二房三房那边,简直是掩不住的欣喜若狂,走路都带风。 而嫡系这边,愁云惨淡,前途未卜。 所有人都盯着顾晋升手里那诱人的权力,却不知道那权力背后,是万丈深渊。 未来的斗争,只会更加血腥。 与家里的愁云惨淡完全不同,当事人顾长安可是心情大好,浑身轻松。 他终于摆脱了家族期望,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骑着高头大马,直接去了舒家,邀了舒南笙出来踏春。 一辆宽敞的马车行驶在京郊的官道上,春光明媚,路边的野花都开了。 顾长安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带着笑。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舒南笙,主动开口解释道:“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放着好好的文官青云路不走,非要去战场上搏命?” 舒南笙轻轻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是你爹顾首辅他……” “我爹?”顾长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淡淡的嘲讽,“他看似位极人臣,是文官之首,风光无限。可说到底,不过是皇权之下的一枚棋子罢了。陛下需要时,他是首辅,陛下若是不需要了,或者触碰了逆鳞,顷刻之间就能身败名裂,甚至死无葬身之地。这种权力,太脆弱,太不由自己了。”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舒南笙:“真正的权力,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军队,才是这世上最硬的底气。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说过的话吗?” 舒南笙一愣,有些茫然。 顾长安提示道:“那年灯会,你看到戍边回来的老兵,说‘书生笔下千言,不如将军掌中一剑能护想护之人’。” 舒南笙这才隐约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年纪小,口无遮拦,没想到他竟然记到了现在。 “你说得对。”顾长安眼神坚定,“文墨安邦,武略定国。如今朝堂并不安稳,我想守护的东西,靠笔杆子守不住。” 舒南笙被他眼中灼人的光芒看得心头发热,但随即,一丝忧虑浮上心头。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是好事。但也要万分小心。有些危险,并非来自明刀明枪。”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可还记得柳红绡那桩事?” 顾长安眉头微蹙:“当然记得。” 舒南笙嘴角露出一丝讥讽,“当时,六公主晁雯霖也在场,她是帮凶。事后,为了掩盖丑闻,所有知情的人,都陆续身亡了。如今,知道这件事真相的,恐怕只剩下我还有柳家。” “柳家动不了皇子公主,便把所有的恨意都转移到了我这个唯一的活口身上。他们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让我立刻消失。” 她抬起头,担忧地看着顾长安:“你如今与我走得近,我怕他们会因此迁怒于你,对你下手。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顾长安听完,脸色沉静下来。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舒南笙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你放心,我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不会毫无准备。我身边有自己培养的暗卫,身手都不错,他们会暗中保护。你自己也要当心,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看着舒南笙依旧忧心忡忡的样子,故意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再说了,我现在可是新科武状元,陛下亲点的。他们想动我,也没那么容易。总不能刚点了状元,就让人给弄死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京城里的暗流,比想象的更加汹涌和危险。 马车嘚嘚地跑在郊外土路上,车厢里顾长安和舒南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刚经过一番交心,气氛倒是比刚出来时轻松了不少。 突然,“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 整个车厢猛地向一侧倾斜,伴随着马儿受惊的嘶鸣,车子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差点翻倒,最后还是歪歪斜斜地停在了路中间。 “怎么回事?”顾长安稳住身形,掀开车帘,沉声问道。 车夫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回话:“公子,车轴好像突然断了!” 真是扫兴。 顾长安皱了皱眉,和舒南笙对视一眼,只好先下车。 侍卫追风和墨辙也立刻围了上来查看情况。 追风检查了一下断裂的车轴,眉头紧锁:“公子,断口有些齐整,不像是自然磨损……”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顾长安眼神微冷,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声张。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马车坏了,只能先找个地方歇脚。 好在不远处路边就支着个简陋的茶棚,挑着个“茶”字幌子。 “先去那边等等,让车夫尽快修理。”顾长安对舒南笙道。 一行人便走向那茶棚。 茶棚里没什么人,就一个老实巴交的老板在擦桌子。他们刚坐下点了壶粗茶,就见官道那头又走来两个人。 一老一少,像是祖孙。 老的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布衫,拄着根木棍,走路颤巍巍的,时不时还咳嗽两声。 搀扶着他的是个妙龄少女,穿着粗布花衣,梳着大辫子,模样倒是挺水灵,就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股不安分。 那“孙女”一进茶棚,眼睛就黏在了顾长安身上,嘴里惊呼:“爷爷您快看!那位公子长得可真俊啊!比画上的神仙还好看!”声音又尖又嗲。 那“爷爷”立刻假装呵斥:“丫头片子胡说什么!没规矩!”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也似有似无地朝顾长安他们这边瞟。 舒南笙捧着茶杯,目光却敏锐地落在那老者的脚上。 一身破旧衣服,脚上却穿着一双半新不旧的千层底布鞋,鞋帮子干干净净,甚至没沾多少泥土。 一个穷苦潦倒的老人,会穿这样一双不合身份的新鞋? 她心里升起一丝警惕,轻轻用脚尖碰了碰旁边的顾长安。 顾长安神色不变,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旁边的墨辙眼神也冷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对“祖孙”在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孙女”还在那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各种夸张的言辞试图吸引注意,“爷爷”则一边假意训斥,一边慢慢挪动凳子,想靠得更近些。 就在这时,茶棚外突然传来一阵呼喝声。 两个满脸横肉的莽汉闯了进来,一眼就盯上了那个“孙女”,脸上露出淫笑:“哎呦!这荒郊野岭的,还有这么水灵的小娘子!陪爷几个玩玩怎么样?” 说着就上手要去拉那“孙女”。 “孙女”立刻发出惊恐的尖叫,往“爷爷”身后躲:“爷爷救我!救命啊!” “爷爷”颤巍巍地站起来阻拦:“好汉行行好!放过我孙女吧!” 一场强抢民女”的戏码就在这小小的茶棚里上演了,那两名莽汉动作粗暴,推搡着“爷爷”,眼看就要把“孙女”抢走。 场面一片混乱,自然地朝着顾长安他们桌子的方向挤过来。 眼看那“爷爷”就要撞到舒南笙身上—— “够了。” 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一直沉默的墨辙开口了。 他握着刀柄,眼神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那几人:“黑白双煞,你们这三脚猫的戏码,还没演腻吗?” 这话一出,茶棚里瞬间安静了。 那两名“莽汉”动作僵住。 “爷爷”也不咳嗽了,腰板慢慢挺直。“孙女”脸上的惊恐表情瞬间消失,露出一抹冷笑。 “啧,”“孙女”开口,声音却不再是娇滴滴的女声,而是一个清亮的男声,“真没意思,这么快就被识破了?墨辙,你这双招子还是这么毒。” 只见他抬手在耳后一撕,竟扯下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俊俏却带着邪气的男子面孔。 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合——白煞。 那“爷爷”也直起腰,扯掉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阴沉的中年人脸庞,正是黑煞。 他冷冷道:“三年前江南道上的旧账,看来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墨辙冷笑,“你们也是够执着,一套把戏用这么多年,也不换换花样。” 几乎是同时,茶棚周围的脚步声骤响。 七八个手持钢刀的蒙面刀手从树林里窜出,将茶棚团团围住,杀气腾腾。 黑煞目光直接锁定了舒南笙,声音刺耳:“舒家小姐,有人出大价钱,要你的项上人头。怪只怪,你知道的太多了。” 显然指的是柳家那桩秘事。 白煞却咯咯地笑起来,眼神贪婪地上下打量着顾长安:“哥,这小白脸武状元我可太喜欢了!买一送一,这笔买卖划算!” 顾长安根本没理会他们的废话,就在对方亮明身份的瞬间,他猛地揽住舒南笙的腰,低喝一声:“走!” 追风一脚踹翻茶桌挡住对方视线,墨辙刀已出鞘,寒光一闪直劈向最近的黑煞。 顾长安则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拉着舒南笙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茶棚。 车夫已经手忙脚乱地用备用木料临时加固了车轴,虽然不牢靠,但勉强能跑。 “驾!”顾长安将舒南笙推上车,自己夺过马鞭狠狠一抽,马车猛地窜了出去。 “想跑?”黑煞冷哼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轻易摆脱墨辙的纠缠,脚尖几点地,竟以极快的轻功追了上来,速度远超狂奔的马车! 眼看就要追上,黑煞提起一口真气,运足功力,猛地一掌朝着车厢劈去。 掌风凌厉。 顾长安感受到身后致命的劲风,知道这一掌躲不开,车厢必定粉碎,千钧一发之际,他抱住舒南笙,猛地撞开车厢,朝着路边一道湍急的溪流跳了下去! “轰!”的一声巨响,车厢被黑煞的掌力劈得四分五裂。 顾长安紧紧护着舒南笙,两人重重坠入湍急的溪水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瞬间沉底。舒南笙的头不幸撞上一块碎石,额角顿时鲜血涌出,她哼都没哼一声,立刻失去了意识。 溪水刺激着皮肤,舒南笙猛地咳出几口水,艰难睁开了眼睛。 浑身湿透,疼得像是被拆开又重组过,额角火辣辣地痛,手脚都被冻得发麻。 第65章 龙长京 舒南笙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只有哗哗的流水声和茂密的树林,哪里还有顾长安的影子? 他们被冲散了。 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不对劲!顾长安身边那些暗卫,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墨辙和追风更是厉害,怎么可能让那什么黑白双煞带着几个刀手就逼得他们如此狼狈,连主子都得跳车逃命? 除非……他们早就着了道! 舒南笙猛地想起茶棚里那壶粗茶。 当时没觉得,现在细想,那茶味道似乎有点怪,带着极淡的涩味。 难道问题出在那壶茶上?对方早就下了某种让人功力减退或者浑身无力的药?所以暗卫们才发挥失常,防线一触即溃!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摸索身上带着的防身药粉。 结果摸出来的油纸包早就被溪水泡烂了,里头的药粉糊成一团,根本没法用。 翻遍全身,也只找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蜡丸,里面似乎是颗解毒丹,算是唯一幸存的。 完了! 药没了,人散了,身上带伤,又冷又饿。 那帮杀手肯定还在附近搜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顾长安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暗卫们自身难保,援兵一时半会儿根本指望不上。 舒南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处境,真是糟得不能再糟了。 …… 舒南笙一边走一边看,猫在那簇半人高的灌木后头,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前头空地上的恶斗。 顾长安手里那根鞭子,舞得还是噼啪作响,带着风,能把地上落叶都带起来。 可舒南笙看得分明,他那手,抖得厉害,都快攥不住鞭子了。 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像是要滴出血来,全凭着一股子内力硬撑着,才没倒下去。 那“春风渡”的药性,怕是已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了。 对面的白煞一脸狞笑,招式越发狠辣阴毒,明显是看出顾长安是强弩之末,戏耍着等他力竭。 “不行,再这么下去,顾长安非得栽在这儿不可!”舒南笙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冲上去不但帮不上忙,还得成了顾长安的累赘,害他分心。 她把心一横,只能兵行险着了! 白煞这厮好色成性,江湖上谁不知道? 想到这儿,舒南笙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动手。 她把外面那件弄得脏兮兮的外裳解了,扔在草丛里。里头那件素白色的中衣早就被之前的露水或是冷汗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玲珑的曲线。 她一咬牙,露出脖颈下方一小片带着血痕的擦伤——那是刚才躲避时不小心刮到的。 又胡乱弄乱了头发,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旁。 准备好后,她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全是恐惧。跌跌撞撞地从树丛后头跑了出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喊道:“顾长安?你在哪儿?我好怕……” 这一声,又娇又怯,还带着喘息。 正打斗的两人都是一顿。 顾长安瞳孔一缩,手下鞭势慢了一拍,差点被白煞的剑扫到。 而那白煞,一瞧见舒南笙,眼珠子瞬间就直了! 突然冒出个小美人,那张小脸吓得煞白,眼含泪光,真是我见犹怜,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够味! “美人儿……”白煞嘿嘿一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手里的剑“哐当”一声就扔地上了,搓着手,朝舒南笙走过去,“哪儿来的小可怜儿?别怕别怕,哥哥疼你……” 他彻底忘了还在跟顾长安动手,警惕性降到了零。 舒南笙装作吓坏了的样子,惊叫一声,像是受惊的小兔子般朝着顾长安的方向躲过去. 经过顾长安身边时,飞快地给他使了个眼色——配合我! 顾长安体内药性翻江倒海,烧得他几乎理智全无,但舒南笙那眼神他看懂了。 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硬是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握着鞭子的手青筋暴起。 白煞哪还管顾长安怎么样,迫不及待地就扑向舒南笙:“小美人儿,别跑啊,让哥哥好好稀罕稀罕你!” 就在白煞扑到近前,脏手快要碰到舒南笙的刹那—— 舒南笙一直藏在身后的手猛地扬起,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抓在手里的干土,夹杂着碎叶,狠狠撒向白煞的面门。 “啊!我的眼睛!”白煞猝不及防,被撒了个正着,顿时惨叫一声。 眼睛鼻子嘴里全是泥沙,疼得他眼泪直流,视线一片模糊,下意识地就去揉眼。 就趁现在! 舒南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所有的柔弱消失不见。 她身子一矮,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往靴子里一摸,寒光一闪,那柄贴身的匕首握在手中! 没有任何犹豫,看准对方的胸骨左缘,第二肋间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了进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又准! 正是她前世作为军医时,熟知的致命一击之处,直透心脏! 白煞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插着的匕首,又看向眼前这个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柔弱的女人。 “你……”他喉咙里大量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随即,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刚才还嚣张的杀手白煞,转眼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舒南笙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但很快她就稳住了。 拔出匕首,在白煞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收回靴中。 她没忘了正事,蹲下身,面无表情地在白煞的尸体上迅速摸索起来,把他怀里腰间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掏了出来,大概有三四个小瓷瓶。 她赶紧一个个打开嗅闻,查看,希望能找到所谓的“春风渡”解药。 可是,闻了半天,看了又看,这些不是毒药,就是一些金疮药或是不知道干嘛用的药粉,根本没有解药! 舒南笙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解药?那顾长安怎么办? 她猛地转头看向顾长安。 此刻,最大的威胁解除,顾长安强提着的最后一口气仿佛也泄了。 药效彻底发作,排山倒海般地吞噬了他。 只见他脸颊一直红到了脖颈,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风箱,额头上全是汗珠,眼神已经变得迷离,几乎站不稳。 但他居然还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对着舒南笙调侃: “呵……南笙真实好身手……这下,我可真要任你宰割了……” 话没说完,他身体又是一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舒南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无奈,解药没有,这荒山野岭的,可怎么办? 顾长安喘得厉害,浑身烫得跟块烙铁似的,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指了指旁边那条哗哗流的小溪:“南笙……你先去溪边处理一下……等我缓一缓……” 舒南笙明白他的意思。 白煞的尸体不能就这么摆在这儿,万一他那个同伙黑煞找过来,那就是天大的麻烦。她也得去洗洗,手上身上还沾着血呢,心里也怦怦跳得慌。 “好,你撑住,我马上回来。”舒南笙应了一声,不敢耽搁。 她费了老大的劲儿,把白煞那沉得要死的尸体拖到溪边,又找来几块大石头,用从尸体上割下来的布条捆结实了,噗通一声推到了溪水深处。 看着漩涡打了几个转,水面慢慢恢复平静,她这才松了口气,好歹是暂时处理干净了。 她在溪边仔细洗了手和脸,溪水让她冷静了不少。 一抬眼,看见旁边灌木丛里长着些野果子,红彤彤的,看着喜人。 她认得这果子没毒,能吃,就赶紧摘了不少,用衣裳下摆兜着,也在溪水里洗得干干净净。现在这情况,找吃的可不容易,这些果子顶顶有用。 等她忙活完这些,回头再去找顾长安,发现他正瘫坐在下游不远处的溪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都滴着水,脸色看着更不对劲了。 看来他是实在熬不住那火烧火燎的劲儿,把自己整个泡溪水里降温了。可这春夜的溪水多凉啊,他又是这么个状况,冷热一激,能有好? 舒南笙赶紧跑过去:“顾长安?你怎么样?” 顾长安听见声音,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眼,眼神都是散的。 他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差点又栽回溪水里去。舒南笙手疾眼快扶了他一把,一碰到他的胳膊,心里就叫了声糟糕。 刚才只是烫,现在这温度,简直吓人,分明是发起高烧了! “没……没事……”顾长安还在那死要面子活受罪,嘴硬得很,可那声音虚得都快听不见了,脚步沉得跟灌了铅一样。 眼看天彻底黑透了,山林里冷风嗖嗖的,还伴着不知道什么野物的叫声,怪瘆人的。 不能再待在外头了。 舒南笙架着他,吃力地往坡上走,眼睛四处踅摸,总算老天爷还没把路全堵死,让她找了个不大不小的岩洞。 洞口有些杂草树枝挡着,里头还算干燥,能挡风避寒。 她把顾长安弄进洞里,让他靠着岩壁坐下。 顾长安一坐下就彻底没声了,脑袋耷拉着,呼吸又急又重,显然是烧迷糊了。 舒南笙不敢歇着,从怀里掏出刚从白煞那儿摸来的火折子,晃亮了,又捡了些洞里的干柴枯枝,好不容易生起一小堆火。 洞里有了光亮和热气,总算让人安心了点。 火光一照,再看顾长安,那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得起皮了。舒南笙伸手一摸他额头,烫得她手一缩。 “这么烧下去非烧坏了不可!”她急得不行。 解药没有,郎中更没有,只能想土办法了。 她想起自己里头穿的里衣料子最软和也干净,一咬牙,“刺啦”几声,从裙子内衬撕下几条长长的布巾子。 跑到溪边,把布条在冰凉的溪水里浸得透湿,拧得半干,又赶紧跑回山洞。 她把湿布条折好,轻轻敷在顾长安滚烫的额头上。顾长安在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一丝凉意,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舒南笙又用另外的湿布条,小心地给他擦拭脖颈耳后,还有露出来的手腕手臂,想着这样兴许能帮他降降温。 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擦到手腕的时候,顾长安好像觉得挺舒服,竟然无意识地用滚烫的脸蹭了蹭她的手腕。 他平时总是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这会儿烧迷糊了,蹭着她手腕的样子,竟然露出点从没有过的脆弱和依赖来。 舒南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她叹口气,任由他蹭着,另一只手继续不停地给他换着额头上快要捂热的布条。 就这么反反复复,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溪边,换了多少次布条。 后半夜,顾长安的呼吸好像稍微平稳了一点点,虽然还是烫,但没那么吓人了。 舒南笙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心一直悬着,这会儿稍微放松一点,困意就跟潮水似的涌了上来。 她靠在顾长安旁边的岩壁上,想着就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眼皮子越来越沉,最后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可她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身子一沉,好像猛地掉进了另一个地方。 耳边不再是山林的风声和虫鸣,而是轰隆隆的炮火响,还有子弹嗖嗖飞过的尖啸!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是战场! 她又回到了前世那个枪林弹雨的地方! 她看见自己穿着沾满血污的军装,正拼命地在一个炸塌了一半的掩体里救人。 那个伤员是个年轻的少年兵,满脸黑灰,身上好几个血窟窿,眼神却亮得惊人,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特别的温柔。 他叫龙长京。 画面猛地一转,是在后方。 她非要救他,用尽了毕生所学。龙长京伤得那么重,却总是对她笑着,那眼神能把人溺死进去。她一头就栽了进去,爱上了这个看似纯净的少年。 爷爷知道了,气得吹胡子瞪眼,把她叫到书房狠狠训斥:“南笙!你糊涂!那小子来历不明,我看他心术不正,接近你怕是有目的!我们舒家树大招风,你离他远点!” 她当时怎么回的? 梗着脖子,跟爷爷大吵:“爷爷你偏见!长京他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么好,你们根本不懂!” 第66章 烤鱼 舒南笙像是被猪油蒙了心,死活不听劝,不但精心照料龙长京,还不顾家族里所有人的反对,硬是把他带回了自家经营的顶尖私人医院——舒氏医院。 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把他养得好好儿的。 画面又跳。 她拿着厚厚的文件,笑嘻嘻地塞到龙长京手里:“长京,给你!以后舒氏医院就有你一半啦!等我接手了,咱们一起管!” 那是她名下所有的舒氏集团股份转让书。 她傻乎乎地,把自己最大的依仗,整个舒家的核心产业,亲手送给了这个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爷爷知道后,气得当场病倒住院。 再后来……就是婚礼前夜。 她满心欢喜,想着明天就要成为他的新娘了,想给他个惊喜,偷偷去了他的公寓。 却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娇媚的笑声。 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龙长京和她那个一向跟她不对付的堂妹舒南瑶衣衫不整地搂在一起! 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里面的对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字一句扎进她耳朵里。 舒南瑶窝在龙长京怀里,娇声问:“京哥,你明天真要娶那个蠢女人啊?想想都恶心!” 龙长京的声音不再是平时的温柔,充满了冷漠:“哄了她这么久,舒家的股份,医院的实权,总算都到手了。娶她?不过是走个过场。等明天一过,整个舒家都是我们的。至于舒南笙……哼,一个被卖了还帮我数钱的蠢货,玩腻了自然有她好受的。” “还是京哥厉害~从在战场上故意救她受伤开始,这盘棋下得真妙……” “哈哈哈……” 那笑声像针一样刺进她的心脏,痛得她无法呼吸!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 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温柔爱意,全是假的! 全是冲着她和舒家的钱来的!她像个天大的笑话! “啊——!”舒南笙猛地惊醒过来,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炸开一样。 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冰凉的。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全是惊恐和痛苦。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都快掐出血来了。 岩洞外,天还是黑的,只有那堆小火还在噼啪地烧着。 旁边的顾长安似乎还在昏睡。 可她心里的惊涛骇浪,却怎么也平复不下去了。 …… 天蒙蒙亮,岩洞外头,鸟儿叽叽喳喳叫得欢实。 舒南笙醒过来,觉得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昨晚上又是杀人又是逃命,还照顾病人,做了大半夜的噩梦,根本没睡踏实。 她偏头看了看旁边的顾长安,他还闭着眼睡着,呼吸听着比昨晚平稳了不少,脸上那吓人的潮红也退了些。 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梦到了什么。 舒南笙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吵醒他,自个儿慢慢走出岩洞,伸了个懒腰。 深深吸了口清晨带着露水味儿的清新空气,想把昨晚梦里的那些糟心事儿都甩出去。 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撩起溪水洗了把脸。 水珠子扑在脸上,冷得她一个激灵,脑子倒是清醒多了。 可身上还是黏糊糊的,又是汗又是血污,难受得很。她回头望了望岩洞方向,静悄悄的,顾长安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了。 她一咬牙,心想干脆简单洗洗算了。 这荒郊野岭的,也顾不得那么多讲究了。她脱下了那件脏兮兮的外衣,挂在旁边的灌木丛上,身上就穿着贴身的褒衣裤,踩着滑溜溜的鹅卵石,一步步走进溪水里。 溪水凉丝丝的,漫过小腿腰际,舒服得她叹了口气。她赶紧撩水冲洗胳膊和脖子,想快点洗完。 可她不知道的是,岩洞里头,顾长安早就醒了。 他内力比普通人深得多,虽然发了高烧,但恢复得也快些。 他醒来没见着舒南笙,心里一紧,悄没声息地出来寻,刚好就瞧见了溪水里头那副光景。 晨曦的光透过树叶缝儿,斑斑驳驳地洒在溪面上,也洒在舒南笙身上。 她背对着这边,湿透的薄薄褒衣紧紧贴着身子,一头青丝披散下来,沾了水,贴在光洁的脖颈和背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滚落。 顾长安一下子就看愣了,脚底下像生了根,挪不动步。 喉咙有点发干,赶紧别开视线,非礼勿视,可心跳却咚咚咚的,响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舒南笙洗得差不多了,感觉浑身清爽不少,这才转身打算上岸。 这一转身,猛地就瞧见岸上站着个人! “啊!”她吓了一大跳,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溪水里,慌忙用手抱住自己,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又羞又窘,“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出声啊!” 顾长安也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干咳两声:“刚醒,出来找你,没想吓着你。”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微妙的尴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舒南笙赶紧走上岸,手忙脚乱地把外衣抓过来穿好,系带子的手都有点抖。 顾长安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她做噩梦时,嘴里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 他眉头皱了起来,心里头像是梗了根刺,不舒服得很。 转回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突然就直接开口问了:“龙长京是谁?” 舒南笙正系着衣带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又疼又闷,几乎喘不上气。他听到了?他怎么会听到? 她心里惊涛骇浪,但面上使劲绷着,强装镇定,甚至往前走了两步。 伸出手想去碰顾长安的额头,试图把这话头岔开:“你胡说什么呢?是不是烧还没退,说胡话了?让我看看还烫不烫……” 顾长安一偏头,躲开了她的手,眼睛还是紧紧盯着她,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我没烧糊涂。昨晚你做梦,一直在喊这个名字。他是谁?” 那语气,摆明了今天非要问出个答案不可。 舒南笙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她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段过去是她心里最深的伤疤,最痛的刺,她根本不想碰,更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 她抿紧了嘴唇,半晌,才低声含糊道:“没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说完,她像是怕顾长安再追问,赶紧转过身,快步往旁边走,“你饿了吧?我去找点吃的。” 顾长安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是在躲,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点。 但他没再逼问,只是眼神复杂地跟了上去。 舒南笙像是为了掩饰心里的慌乱,埋头干起活来。 她动作快得很,眼睛四处寻摸,一会儿功夫就在草丛里摸到了好几颗野鸟蛋,小心地用衣襟兜着。又熟门熟路地找到几棵果子树,挑那熟透了的摘了不少。 更让顾长安惊讶的是,她找了点柔韧的藤蔓,手指翻飞,没多久就编成了个简易的小网兜,走到溪水缓点儿的地方,把网兜固定好。 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猛地一提拉,里头居然就有两条巴掌大的鱼在活蹦乱跳! 然后她处理起这些食材来,更是利落得不像话。 刮鳞、去内脏、清洗,用削尖的树枝串好,生火烤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侯府千金该有的娇气和生疏,倒像个常年在山野里打滚的老手。 顾长安一直没说话,就坐在火堆边,目光跟焊在她身上似的,看着她忙忙碌碌。 他心里头的疑问越来越大,泡泡似的往上冒。 终于,忍不住又开口:“这些活儿,你都是跟谁学的?别说又是你那个猎户亲生父亲教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舒家对你如何,京城里没人不知道。你早年流落在外,接回舒家后也是千娇百宠,绝无可能让你再碰这些粗活。你这身手,这熟练劲儿,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舒南笙正在翻烤着鱼的手顿住了。 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侧脸明明暗暗。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有时候,为了活命,或者为了救重要的人,总能学会很多本来不会的东西……” 她的话没说完,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里,眼神都飘远了。 顾长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忽然间,那些疑问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有看她,目光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却前所未有的认真:“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不管你是怎么学会的这些,” “舒南笙,你只需要记住,现在有我在。” 舒南笙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顾长安也转过头来,目光灼灼:“你不愿说的,我不问。你想藏的,我帮你守着。你只需要知道,我信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回头,我总在。” 这番话,像是一股暖流,猛地冲垮了舒南笙心里筑起的那道冰墙。 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被烟熏了眼睛,用力眨了眨。 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烤鱼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混合着野果的清新气味。 顾长安把烤得外焦里嫩的鱼递给她,又挑了几个最红最大的野果子放在她身边。 舒南笙接过鱼,小口小口地吃着。鱼肉很香,果子很甜。 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岩洞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可舒南笙和顾长安心里头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头那点暂时的安静罢了。 两人谁也没敢真放松了那根弦。 顾长安虽然退了烧,可身子骨还虚着,跟以前生龙活虎那会儿没法比。 真要现在莽莽撞撞往山林深处乱闯,别说找路了,随便碰上头野猪豺狼都够呛,更别提那个一直没露脸的黑煞了。 那家伙,肯定比他兄弟白煞更难缠。 “咱们不能乱走。”顾长安靠在一块大石旁边,眯着眼打量四周密密匝匝的树林子,“我这身子还得养两天。瞎跑出去,风险太大。” 舒南笙正把洗好的野果用大叶子包好,闻言点点头:“嗯。你的人肯定正在满山遍野地找咱们。留在这儿,有水源,有能藏身的山洞,反而最安全。等他们找过来,比咱们自己乱撞强。” 她心里也怕,怕再遇到杀手,现在顾长安可经不起再来一场恶斗了。 意见统一了,心稍微定了点,但另一个问题就浮上来——到底是谁这么想要舒南笙的命? 舒南笙拧着眉,先把最明显的嫌疑对象给排除了:“我觉得不太可能是靖安侯府柳家那边动的手。” “哦?怎么说?”顾长安挑眉看她。 “柳家……那个大公子柳墨哲,”舒南笙提到这个名字,语气有点淡,“他之前透露出想娶我的意思。” 她顿了顿,瞥了眼顾长安,“虽然我绝无此意,但柳家目前看在这层关系上,应该还不至于直接对我下杀手,绑我或许可能,杀我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一提到柳墨哲,顾长安脸色就臭了,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他的鄙夷:“哼,柳墨哲?就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从小就一副假惺惺的德行,看着就碍眼!” 这话里的酸味儿和火药味儿,隔老远都能闻见。他俩从小就不对付,根子就在舒南笙这儿,谁都看谁不顺眼。 舒南笙没接他这醋劲儿十足的话茬,但心里倒是认同他的判断。 柳墨哲那个人,心思深,更要面子,这种派杀手直接灭口的粗暴手段,不像他的风格。 “所以,不是柳家。”舒南笙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顾长安,语气斩钉截铁,“是六公主,晁雯霖。” 顾长安眼神沉了下来,点了点头:“十有八九是她。晁雯霖被宠得无法无天,心眼比针尖还小,做事更是不管不顾。上次那事儿,她肯定记着仇。” 他看向舒南笙,眼神有点复杂。 舒南笙冷笑一声,眼里没有一点温度:“我之前只当她骄纵,懒得理会。没想到她竟如此狠毒,直接要人性命。” 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日后若有机会,我绝不会再对她手下留情!” 第67章 智取 顾长安看着舒南笙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有点疼,又有点暖。 他知道,她这是被逼到份上了。 “好。”他只应了一个字,却包含了无条件的支持。 天色渐渐又暗了下来,山里的晚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两人退回岩洞里,舒南笙把火堆生得旺旺的,驱散寒意和黑暗。 她找来不少干枯的软草和落叶,在火堆两边远远地铺了两个简单的床铺,中间隔着那堆火。 顾长安瞅了瞅泾渭分明的地铺,又看看舒南笙,嘴角一勾,那股子调侃的劲儿又上来了:“啧,南笙,这就有点见外了吧?铺两张床多费事啊,这山洞夜里可冷,靠一起不是更暖和?” 他话里带着笑,眼神往舒南笙那边飘,意思明白得很。 舒南笙正收拾着呢,听他这话,耳根微微一热,脸上却不动声色。 头也没抬,一边拍打着草铺一边回敬:“顾大人说笑了。您可是京城里万千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我要是敢跟您挤一张床,怕是不等天亮,就得被那些姑娘们的眼刀子给戳成筛子。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这话软中带刺,还把顾长安那些风流债给抖搂出来了。 顾长安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自知理亏。 他收起玩笑的心思,走过去,在自己的铺位坐下,看着火堆对面忙碌的舒南笙,语气认真了些:“好好好,是我胡说八道,冒犯了。南笙姑娘别往心里去。” 顿了顿,“时候不早了,今天也累坏了,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应付事儿呢。” 舒南笙这才抬眼看了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各自在草铺上躺下,中间隔着火焰,能隐约看到对方,却谁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还有洞外隐隐约约的风声和虫鸣。 …… 次日清早,岩洞里透进些微亮光,舒南笙迷迷糊糊睁开眼。 刚一动弹,就察觉不对劲。 她竟整个人窝在顾长安怀里,头枕着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胸膛。 舒南笙脸一热,慌忙想退开,一抬头,却撞进一双眼睛里。 顾长安早就醒了,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关切。“醒了?” 他声音有点哑,手臂却稳稳当当,没因为她醒来就立刻撒开,像是怕她摔着似的。 “嗯……”舒南笙应了一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想挪开,小腹却突然传来一阵下坠似的酸胀感,让她不自觉轻轻“嘶”了一声,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了?”顾长安眉头也跟着蹙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昨夜你就睡得极不安稳,蜷得像只虾子。”说着,一只大手掌就自然地覆了上来,轻轻贴在她的小腹处。 隔着一层衣料,那热度有些惊人,“可是昨日溪水沐浴,着了凉,闹肚子痛?” 那暖意确实缓解了些许不适,但舒南笙却猛地僵住了。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紧接着又涌上一股臊意。 是月事来了! 偏偏是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还躺在他怀里! 她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根本不敢看顾长安。 看她这副羞窘欲死的模样,顾长安并没有收回手,他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我猜着了。半夜你冷得发颤,蜷缩起来,我便察觉了。” 他略一侧身,从旁边拿过一叠东西,递到她眼前。 竟是几条用柔软白色细棉布里子仔细缝成的布条,边角处理得干净,一看就是新做的,而且还被火细细烘烤过,拿在手里带着暖意。 舒南笙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东西,又抬头看他,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顾长安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处似乎也有点红:“我的里衣料子,还算干净透气。夜里得空做的,用火烤过了,你先应应急。” 顿了顿,又道:“我出去寻寻看有没有山鸡,你好生处理一下。”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松开她,起身,将那些暖烘烘的布条塞进她手里,又指了指洞口不远处:“那边有清理好的烤鱼,旁边竹筒里是熬好的姜汁,还温着,记得喝。”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动作利落地转身就出了岩洞。 舒南笙捏着简易的卫生带,看着烤得恰到好处的鱼和温热的姜汁,脸上烧得厉害。 心里却像被那姜汁烫过一样,又暖又涨,酸涩得厉害。 她赶紧挪到洞内隐蔽处,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刚整理妥当,就听到洞外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还有一声轻咳。 “南笙?”是顾长安的声音。 “好……好了。”她声如蚊蚋。 顾长安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却没有立刻进来,只是侧着身,伸手递进来一支带着清苦气味的草药:“这是益母草,溪边采的,煮水喝下,会舒服些。” 舒南笙接过草药,指尖碰触到他略带薄茧的手指,心跳又快了几分。 接着,他又递进来一件叠得整齐的墨色外衫:“系在腰间。” 舒南笙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颊再次爆红, 他连她可能弄脏衣裙需要遮掩都想到了! 接过那件外衫,手指微微发颤,低声道:“谢谢。” 她刚把他的外衫仔细系在裙外,遮挡得严严实实,就见洞外的顾长安突然站直了身体,侧耳倾听,面色一瞬间变得警惕。 林间深处,突然传来几声古怪的鸟啼声,忽高忽低,节奏诡异,完全不似寻常鸟鸣。 顾长安眼神一凛,抬手对舒南笙做了个手势,压低了声音:“待在洞里,千万别出来!”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没入浓密的树林之中。 舒南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岩洞周围,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突然! “锵——!”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猛地从林间某个方向炸响。 打起来了! 舒南笙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顾长安的叮嘱,咬了咬牙,提起裙子,蹑手蹑脚地循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她借着一棵棵大树的遮掩,小心翼翼靠近,拨开眼前浓密的枝叶,终于看清了林间的情形。 只见顾长安手持长剑,招招凌厉,正与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激烈缠斗。 那黑衣男子脸上的人皮面具已脱落,露出一张俊美的脸,肤色白皙,眉眼细长,嘴角似乎天生就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只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 正是昨日那个易容成老者的杀手,黑煞。 黑煞一边如蝴蝶穿花般惊险地避开顾长安招招致命的攻击,一边还用一种故作哀怨的语调开口:“顾郎啊顾郎,你可真是让奴家好找呀!这深山老林的,露水重,荆棘多,瞧,都快刮伤人家的皮肤了。” 这声音阴柔婉转,带着一种矫揉造作。 顾长安显然被恶心到了,戾气暴涨,剑势更加凶猛,剑剑都奔着杀死对方而去。 黑煞咯咯轻笑,身法飘忽地旋身躲开:“多日不见,顾郎还是这般火爆脾气。不过嘛,奴家就喜欢你这样儿的,够劲儿!” 他嘴上说着轻佻的话,手下却毫不含糊,总能精准地化解危机。 “哦,对了,”黑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那个讨人厌的白煞,听说已经被宰了?杀得好,杀得妙呀!我早就腻烦了他那副嘴脸,正好换换胃口。” 说话时,眼神却始终黏在顾长安身上,那目光贪婪又炽热。 顾长安怒极,剑尖一抖,寒芒直刺对方咽喉。 黑煞夸张地“哎哟”一声,一个铁板桥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嘴里却不消停:“啧啧啧,顾郎这剑,又快又狠,真是想疼死个人!你可知道,这些日子不见,我对你的思念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 他猛地旋身躲开一记横削,嘴里竟吟唱起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哎呀!” 最后一句还没念完,顾长安的剑锋已擦着他脖颈掠过,带起一丝血线。 黑煞摸了摸颈侧的伤口,指尖沾上鲜红,放到眼前看了看,非但不怒,反而伸出舌尖轻轻舔去,眼神更加兴奋:“相思血染豆,红得更艳了!顾郎,你对我终究是不同的,还亲自为我点妆呢!” 顾长安显然被彻底激怒了,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人碎尸万段。 黑煞却仿佛极其享受这种用言语不断挑衅对方的过程,一边躲闪,一边用更加夸张的诗词和话语回应着顾长安的每一次攻击。 舒南笙躲在大树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又是紧张又是愤怒。 听到黑煞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胃里一阵翻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这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子里,顾长安和那黑煞打得难分难解。 顾长安到底是身上旧伤才好了七八分,又刚经历连番追杀奔波,体力上吃了亏。 几十个回合下来,呼吸明显重了些,额角也见了汗,剑招虽依旧凌厉,但速度隐隐比刚才慢了半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渐渐落了下风,守多攻少,显得有些被动。 反观那黑煞,身法依旧鬼魅般飘忽,一双手上下翻飞,应对起来似乎还留有余力。 他一边打,一边还用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调子喋喋不休:“顾郎,怎的慢了?是累了么?不如歇歇,让奴家好好疼疼你……” 躲在大树后面的舒南笙看得心急如焚,手心都快掐出血来了。 这么打下去,顾长安肯定要吃亏!这黑煞武功诡异,脑子好像也不正常,硬碰硬绝不是办法。 得想个辙,智取! 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她急得四下乱看,目光突然落到自己袖口藏着的那把防身小匕首上,又摸了摸怀里的一方素绢帕子。 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搅乱他的心绪! 这黑煞看上去对顾长安有种变态的执念,或许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虽然这主意冒险,但眼看顾长安形势越来越不妙,舒南笙把心一横,牙一咬,将匕首往袖子里藏得更深些。 捏着那方绢帕,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转了出来。 她脸上努力挤出一副又委屈又气愤的模样,脚步故意放重,朝着那俩正打得激烈的人走去,嘴里带着哭腔喊道:“好哇!顾长安!你果然在这里!让我一顿好找!” 这一嗓子又尖又脆,显得格外突兀。 正全神贯注交手的两人都是一愣,动作下意识地缓了一瞬。 黑煞最先反应过来,轻盈地往后一跃,拉开点距离,那双细长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向突然冒出来的舒南笙,嘴角那邪笑更深了。 顾长安也收剑护在身前,眉头紧锁,看向舒南笙的眼神里带着不解,不知道她突然跑出来要做什么。 但他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黑煞,防备他突然发难。 舒南笙硬着头皮,继续演。 她伸手指着顾长安,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活像个抓到丈夫偷吃的怨妇:“姓顾的!你个没良心的!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骗鬼的!这才几天功夫?你……你竟然又在这里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眉来眼去!” 这话一出,顾长安愣住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黑煞却听得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目光在顾长安和舒南笙之间来回扫视,捂嘴轻笑:“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舒南笙心一横,戏做得更足。她转向黑煞,用帕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哭哭啼啼:“这位公子,你评评理!他是不是对你抛媚眼了?是不是!我早就发现了,他这人就喜欢长得俊俏的,男女不拘!朝三暮四,呜呜呜……” 她本意是想假装吃醋,把水搅浑,暗示顾长安是个到处留情的,好让黑煞乱了心神。 可她万万没想到,顾长安听完,脸色先是古怪,随即像是被气笑了似的。 他非但没有配合她这蹩脚的剧本,反而把剑尖往下稍稍一垂,像是暂时不打算打了,开始慢条斯理地翻旧账。 第68章 逼供 “我朝三暮四?”顾长安看着舒南笙,“舒南笙,你倒先倒打一耙。靖安侯府的大公子柳墨哲,当着多少人的面放话非你不娶,这桩事,京城里怕是没人不知道吧?你待如何解释?” 舒南笙一下子被问懵了,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柳墨哲?跟现在这情况有半点关系吗?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把戏圆回去,顾长安下一句更劲爆的话就砸了过来。 “还有,”顾长安眼神变得有些深,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死死盯着她,“那个叫龙长京的。昨晚,你死死攥着我的衣袖,哭得喘不上气,口口声声喊的都是这个名字。这,你又怎么算?” 龙长京? 舒南笙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绢帕都差点掉地上。 那是她深埋在心里的秘密!他怎么会知道? 她什么时候喊了这个名字?还被顾长安听到了? 她的计划彻底被打乱,阵脚全无,站在那儿,像个被戳破了心事的木头人。 这副反应,落在旁人眼里,简直就等于默认了! 果然,旁边的黑煞信了,而且是深信不疑! “你……你!”黑煞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舒南笙,那双阴柔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你竟然敢如此羞辱我的顾公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舒南笙的手指都在打颤:“顾公子这般天人一样的人物,肯垂青于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不知珍惜,竟还敢心里想着别的野男人?柳墨哲?龙长京?都是些什么肮脏货色,也配与顾公子相提并论!” 黑煞的愤怒和嫉妒简直达到了顶点,他完全忘了刚才自己还在享受和顾长安的打斗,此刻所有的怒火都转向了舒南笙。 “你该死!你简直罪该万死!”黑煞尖叫一声,身形一动,竟舍了顾长安,带着一股杀气,直扑完全吓呆了的舒南笙! 舒南笙眼睁睁看着那鬼魅般的黑影向自己扑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剧本不是这样的! 她玩脱了! 黑煞眼见舒南笙竟敢戏耍自己,顿时勃然大怒,手中长剑一抖,直刺向她心口:“找死!” 剑锋将至,却被一柄短刃稳稳架住。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挡在舒南笙身前,嘴角带着讥诮的笑:“对一个姑娘家下这么重的手,黑煞,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黑煞被他拦下,更是妒火中烧:“顾长安,你竟为了这么个贱人跟我动手?”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舒南笙顿时恶心地皱起眉头。 原本她还想着留个活口好问话,现在改变主意了。 这种满嘴污言秽语的东西,还是早点清理干净为好。 顾长安显然也被激怒了,但他仍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只冷笑道:“看来你是真的活腻了。” 说罢,他主动出击,剑招凌厉却故意卖了个破绽。 黑煞果然中计,以为顾长安手下留情,顿时大喜过望,放松警惕扑了上来:“怎么?舍不得杀我?” 就在这一瞬间,舒南笙动了。 她如同鬼魅般闪到黑煞身侧,手中匕首精准地刺入他下腹。 不是致命处,却足以让人痛得失去行动力。黑煞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舒南笙已经迅速挑断了他的手脚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眨眼功夫。 黑煞瘫倒在地,如同一条死鱼,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这时,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长安的暗卫终于赶到。 看到现场情形,几人齐刷刷跪下:“属下来迟,请主子恕罪!” 顾长安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舒南笙。 她刚才出手之狠辣果断,连他都有些意外。 ...... 燕京城门外,日头已经西斜。 舒沉舟焦急地踱来踱去,不时伸长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小妹说是随顾长安一起出去玩,按理说早该回来了,却迟迟不见人影。 正当他心急如焚时,终于看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先跳下来的竟是只穿着破烂里衣的顾长安,随后才是披着男子外衫,脸色苍白的舒南笙。 舒沉舟顿时火冒三丈,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顾长安的衣领:“顾长安!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也难怪他误会。舒南笙发丝凌乱,披着男子的外衫,而顾长安衣衫不整,任谁看了这情形都会想歪。 “二哥放手!”舒南笙连忙拉住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快速将遇刺之事说了一遍,当听到幕后主使竟是六公主晁雯霖时,舒沉舟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好个六公主!”他咬牙切齿,“竟敢对你下杀手!” 舒南笙按住哥哥的手,目光坚定:“所以我现在必须去彻底解决这件事,否则后患无穷。” 舒沉舟虽然担心,但也知道妹妹说得在理。 他狠狠瞪了顾长安一眼,这才松开手:“我陪你去。” “不用。”舒南笙摇头,“二哥先回家,替我向爹娘报个平安。这件事我自有打算。” 这时,马车帘子再次掀开,露出舒彩霞焦急的脸:“南笙!你没事吧?” 还是长姐细心,早就备好了干净衣物。 她拉着妹妹上车查看,当发现舒南笙月事来了还经历这番折腾,顿时心疼得直掉眼泪:“你这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让姐姐怎么活...” 舒南笙安抚地拍拍姐姐的手:“没事了,姐。你先和二哥回家,我处理完事情就回。” 舒彩霞知道妹妹性子倔,只好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千万小心些。” 下车时,她瞥了眼等在一旁的顾长安,眼神复杂。 虽然感谢他救了妹妹,但看他那衣衫不整的样子,终究还是有些不自在。 舒沉舟更是没好气,对着顾长安冷哼一声:“顾世子还请自重,离我妹妹远些。” 顾长安倒是好脾气地笑笑,并不辩解。 舒南笙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爬上了马车。 顾长安端坐其中,指尖托着茶盏,面色平静。 舒南笙弯身钻了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她看也没看顾长安,径直走到马车内侧,俯身打开一个隐蔽的暗柜,从里头摸出个不起眼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 顾长安抬眼,“做什么去?” 舒南笙将药丸攥在掌心,眉眼间凝着一层寒霜,“算账。” 丢下这两个字,她转身便跃下马车,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头也不回地朝着关押黑煞的马车走去。 那辆马车周围守着几名顾长安的亲随,见是她来,无人阻拦,默默让开一条路。 舒南笙拉开车门,里头被铁链捆得结实实的黑煞立刻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 他脸上血污未干,一双眼睛却十分狠戾,啐了一口骂道:“贱人!又来作甚!” 舒南笙一言不发,上前两步,左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掐住他的下颌,用力一捏。 黑煞吃痛,咒骂声变成呜咽,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 下一刻,那粒黑色药丸便被塞进了他喉咙。 舒南笙松开手,向后退开一步,冷眼旁观。 黑煞猛地咳嗽,想将东西吐出来,可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瞬间弥漫开去。 他刚想再骂,脸色却骤然一变。 先是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渗出,紧接着,他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捆着他的铁链抖得如同筛糠。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血丝瞬间布满眼白,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是有人拿着钝刀,一寸寸锯着他的骨头。 “啊——!”一声惨叫终于冲破喉咙,黑煞整个人蜷缩起来,却又被铁链拉扯住,痛苦得面目扭曲。 舒南笙面无表情,“这滋味,噬心断肠,且能叫你神智清醒地感受。说,谁指使你的?” 黑煞牙关紧咬,还想硬扛,可那痛苦层层叠加,永无止境。不过片刻,他意志彻底崩溃,嘶吼道:“是…是六公主!晁雯霖!是她!给我解药!快给我解药!” 舒南笙眼底寒意更盛,果然是她。 她又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药,却不立即给他,只捏在指间,“这药效可持续一个时辰。你若想在朝堂上翻供的话…” 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便日日喂你吃这个,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听明白了?” 黑煞望着那粒黑色药丸,如同见到世间最恐怖的恶鬼,面如死灰。 他再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只能瘫软在地,艰难地点了点头,“明白…不敢,绝不敢…” 舒南笙这才将第二粒药塞进他嘴里。这却是解药,能立刻缓解痛苦。 药效发作,黑煞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眼中只剩下惊惧。 舒南笙不再看他,转身下了马车。 回到顾长安的车驾上,她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仿佛方才那逼供的人不是她。 顾长安将她一番动作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将面前一盘未动过的点心推了过去。 这时,车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黑衣侍卫勒马停于车旁,低声禀报:“主子,有密报。” 顾长安撩开车帘,“说。” 来人是他的心腹追风。 追风目光扫过车内的舒南笙,见自家主子并无避讳之意,便压低了声音道:“刚探得的消息,靖安侯府大小姐柳红绡,未婚有孕。侯府暗中请了大夫,极力遮掩,但消息确凿。” 顾长安眉梢微动。 舒南笙端着茶杯的手也是一顿。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都明白了这消息背后的分量。 顾长安放下车帘,沉吟片刻,看向舒南笙,“你怎么想?” 舒南笙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真是天赐良机。六公主设计害我,这口气我定要出。柳红绡这事,正好是个绝佳的筹码。” 她略一思忖,心中已有计较,“我不便直接去见靖安侯府的人,免得惹人怀疑。顾长安,还得劳烦你,帮我给靖安侯府的大少爷柳墨哲带句话。” “什么话?” 舒南笙倾身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顾长安听罢,点了点头,“好,此话一定带到。” 舒南笙坐回去,脸上神色稍松,又恢复成那副清冷模样。 她转头看向窗外,官道两旁树木飞速后退,远处京城巍峨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晁雯霖,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心中默念,指尖轻轻掐进了掌心。 马车一路疾行,畅通无阻地入了京城,径直驶向了靖安侯府所在的街巷,在离府门尚有段距离的一个僻静转角处停了下来。 顾长安先行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带着追风,不紧不慢地朝着那朱漆大门走去。 靖安侯府的门房见来者是顾世子,不敢怠慢,急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柳墨哲亲自迎了出来。 柳墨哲年纪轻轻,却已颇有乃父之风,行事沉稳,只是因近日发生的事情,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他将顾长安迎入花厅,吩咐下人看茶,这才勉强笑道:“不知顾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只是不知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顾长安并未去碰那茶盏,只抬眼看了看厅内侍立的丫鬟小厮。 柳墨哲会意,挥了挥手,令左右尽数退下,花厅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长安这才开口,“柳世子,今日顾某前来,并非为己事,乃是受人之托,给世子带句话。” 柳墨哲心下疑惑,面上仍保持镇定,“哦?不知是何人,竟能劳动顾世子大驾传话?又所为何事?” 顾长安目光直视着他,缓缓道:“托我之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让我问询世子一句:贵府大小姐红绡小姐的身孕,不知侯府日后打算作何安排?是准备秘而不宣,一直遮掩下去?还是另有大计?” 柳墨哲闻言,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失声道:“你…你如何得知?!” 这件事是靖安侯府目前最大的秘密,他们自认遮掩得极好,怎么会传了出去? 甚至还传到了顾长安的耳中! 顾长安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砸在柳墨哲心上,“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柳世子,托我之人还让我转告,她对此事来龙去脉知之甚详,包括红绡小姐是如何中的迷药,又是与何人发生了关系。” 柳墨哲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身旁的茶几才稳住。 他死死盯着顾长安,“那人…到底想怎么样?” 第69章 状告 “不想怎样。” 顾长安道,“只是希望侯府能做出最明智的选择。譬如,在必要时,能站在该站的位置,说出该说的话。毕竟,此事若曝光,损毁的不仅是红绡小姐的清誉,更是整个靖安侯府的颜面与前程。而若处理得当,或许还能为红绡小姐,谋得一个应有的名分。” 柳墨哲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听出了这话中的深意。 对方不仅掌握了把柄,似乎还知晓内情,甚至暗示了一条可能的出路? 但这前提是,靖安侯府必须配合。 他心念电转,此事关乎家族兴衰,由不得他不慎重。 柳墨哲缓缓坐回椅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顾世子的话,柳某听明白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柳某需与家父商议之后,方能给出答复。” “这是自然。”顾长安起身,理了理衣袖,“顾某话已带到,便不久留了。相信侯爷与世子,定会以家族利益为重,做出最有利的决断。”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留下柳墨哲一人坐在花厅中,面色变幻不定。 顾长安走出靖安侯府,回到马车停驻的转角处,掀帘上车。 舒南笙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看向他。 “话带到了。”顾长安坐下,“柳墨哲未曾表态,只说需与靖安侯商议。” 舒南笙并不意外,唇角微勾,“足够了。他们会知道该怎么选。”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行去。 …… 夜深人静,大理寺那两扇朱红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突然,“咚!咚!咚!”三声急促的鼓声猛地炸响,打破了沉寂。 这登闻鼓非天大的冤情不得敲响,一响便是惊动四方。 左邻右舍纷纷亮起灯,推窗探头,想知道是哪位不要命的敢来敲这阎王殿前的鼓。 值夜的老寺丞慌里慌张地打开一侧小门,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敲鼓的是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更是吃惊:“何人击鼓?深夜惊扰,可知大理寺的规矩?” 舒南笙放下鼓槌,站得笔直,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民女舒南笙,要状告当朝六公主晁雯霖,买凶杀人,谋害民女性命!” 她一个字一个字砸下,砸在老寺丞和周围偷听的人心里。 告公主? 老寺丞吓得差点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了。 没多久,大理寺正堂灯火通明。 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大理寺少卿韩昊,一脸不耐烦地坐在堂上,看着下面站着的舒南笙,以及身旁的武状元顾长安。 “舒南笙?”韩昊拖长了调子,语气敷衍,“你说你要告六公主?可有状纸?可有证据?诬告皇亲,可是要反坐的重罪!”他根本不想接这烫手山芋,只想赶紧吓唬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把事压下去。 顾长安眉头紧锁,抱拳道:“韩大人,此案……” “顾状元,”韩昊不客气地打断他,语带嘲讽,“你虽是武状元,但这司法刑狱之事,还是少掺和为妙。深更半夜,与一女子同在大理寺,于你清誉也无益吧?” 顾长安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堂外突然传来一个清朗却不失威严的声音:“韩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不知本官可否掺和掺和?” 众人回头,只见新任监察御史舒沉舟身着青色官袍,大步踏入堂内。 他面容与舒南笙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刚毅,目光如电,直射向堂上的韩昊。 韩昊心里咯噔一下。 监察御史官阶不高,却有纠察百官之权,最是难缠。 他勉强挤出个笑:“舒御史,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此乃大理寺审理案件……” “本官纠察百官,自然包括大理寺审案是否公允!”舒沉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韩大人,苦主击登闻鼓鸣冤,人证物证俱在,你却不问青红皂白,一味推诿恐吓,意欲何为?莫非是想徇私枉法,包庇真凶?若真是如此,本官明日早朝,定当奏明圣上,好好参你一本!” 韩昊被这番话噎得脸色发白。 被监察御史盯上本就麻烦,若真被参一本,够他喝一壶的。 他咬咬牙,只得硬着头皮一拍惊堂木:“升堂!带人证物证!” 杀手黑煞被衙役押了上来,他早已被舒南笙驯服过,深知不说实话死得更惨,于是当众将如何接到六公主府委托,如何收钱,如何行刺舒南笙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连佣金数额和支付的定金是两张五百两银票的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舒南笙随即上前,将那张盖有六公主府私印的五百两银票呈上:“大人,这便是那杀手所说的其中一张定金银票,请大人过目!” 韩昊拿着那张银票,手都有些抖。 证据链如此完整,他心知肚明这案子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他哪敢给六公主定罪?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眼珠一转,还想垂死挣扎,强作镇定道:“这银票虽印鉴相似,但也难保不是伪造的,况且,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岂会……” “韩大人!”舒沉舟再次冷声打断,“六公主府私印独特,民间难以仿造。银票出自京城最大的汇丰银号,票号可查来源,人证口供与物证完美吻合,你还在质疑什么?莫非真要本官现在就请旨,调派内务府匠作监和银号大掌柜前来当场验看?” 韩昊被堵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擦擦汗,终于想出了拖延之计:“此案涉及天家颜面,干系重大,非本官所能决断!依律当奏请圣上圣裁,对,奏请圣裁!” 他想把皮球踢给皇帝,既能脱身,又能卖六公主一个人情,争取时间。 舒沉舟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韩大人要请圣裁,可以!” 韩昊刚松半口气。 舒沉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那明日早朝,本官便在奏请圣上裁决六公主买凶杀人案的同时,一并呈上弹劾你大理寺少卿韩昊,遇案不决,玩忽职守的奏本!让满朝文武和圣上都看看,我大殷掌管刑狱的最高司法衙门,是如何对待一桩证据确凿的铁案!韩大人,你看可好?” “舒御史!你!”韩昊猛地站起身,手指着舒沉舟,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答应审,就要得罪六公主乃至其背后的势力。不答应,立刻就要被舒沉舟这个硬骨头御史往死里弹劾,官帽不保都是轻的! 他瘫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熊熊烈火上面烤,进退都是死路。 韩昊正为难,堂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靖安侯府大公子柳墨哲,一身雨水,面色铁青,眼神像是淬了火的刀子,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甚至没等衙役通报。 韩昊一看是他,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突然抓到浮木,眼睛猛地一亮。 靖安侯府与舒家向来不和,柳大公子此时前来,莫非是来搅舒家的局?来帮六公主说话的? 他念头还没转完,柳墨哲已经径直走到堂前,看都没看舒家兄妹和顾长安一眼,对着韩昊,声音沉痛地开口,如同一道惊雷劈下:“大理寺少卿韩大人!在下柳墨哲,也要状告当朝六公主晁雯霖!” 韩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柳墨哲根本不管他什么反应,继续道:“六公主晁雯霖与人合谋,设计陷害,辱我胞妹柳红绡清白,此仇此恨,不共戴天!求韩大人明察,还我柳家一个公道!” 又一个告六公主的? 而且还是涉及贵女清白的大案! 韩昊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舌头都打结了:“柳、柳公子……此话当真?这……这合谋之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心里祈祷可千万别再牵扯出什么不得了的人了。 柳墨哲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韩昊:“与六公主合谋,毁我妹妹清白的帮凶,正是大皇子晁俊彦!” “哐当!”韩昊手里的惊堂木直接掉在了地上,他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一个大公主买凶杀人还没扯清楚,这又来了一个大皇子涉嫌侮辱贵女清白? 两位皇嗣! 这案子哪里还是案子?这根本就是催命符! 他一个小小的少卿,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舒沉舟冷眼旁观,低声对身旁的妹妹道:“南笙,看韩昊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怕是已经派人从后门溜出去,给六公主报信了。” 舒南笙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嘴角扬了一下:“让他报信。他们不动,我们怎么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圣上口谕到——”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尖锐的传唱声。 一个浑身被雨水打湿的太监首领带着几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地踏入大堂,目光扫过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展开一卷圣旨,朗声道:“圣上口谕:大理寺少卿韩昊、舒南笙、靖安侯府柳墨哲、武状元顾长安、监察御史舒沉舟,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口谕念完,那太监首领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诸位,这就请吧,圣上还在宫里等着呢。” 韩昊听到这话,眼前一黑,感觉天彻底塌了下来。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这件事,终究是直接捅到了御前!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路面。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太监身后,穿过漆黑的宫道,走向灯火通明的深宫内苑。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舒沉舟、柳墨哲、顾长安三人都是面色凝重,心思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担忧着走在前方的那个纤细的身影。 终于到了御书房外,那高高的台阶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领路的老太监让他们在廊下稍候,自己进去禀报。 没过多久,老太监出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舒南笙身上:“皇上有旨,宣舒南笙单独觐见。其余诸位,请至偏殿等候。” “什么?”舒沉舟失声,脸色骤变。 柳墨哲也猛地握紧了拳。顾长安更是急得上前半步,却被老太监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单独召见! 陛下竟然只单独召见南笙一人! 谁也不知道陛下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会如何对待她! 舒南笙也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兄长和面露焦急的顾长安,以及眼神复杂的柳墨哲,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放心。 踏进御书房的那扇门,生死难料。 皇帝的心思,比这雨夜更深沉难测。 但她没有退缩。 她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衣襟,挺直脊背,在老太监的注视下,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向御书房大门。 为了今日的目标,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皇帝晁擎旻并未坐在龙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淅沥的夜雨。 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他穿着常服,神色看似闲适,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来时,却带着锐利和强大气场,让舒南笙瞬间感到呼吸一窒。 “民女舒南笙,叩见陛下。”舒南笙依礼跪下,不见慌乱。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他踱步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坐下,目光落在舒南笙身上,带着审视。 “舒南笙,朕记得你。多年前宫宴上,那个小小年纪便敢与太傅辩论‘民贵君轻’的小丫头。倒是没想到,多年后再见,你会以这种方式,给朕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他语气平淡,却让舒南笙心头微凛。 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朕的那对儿女,朕自己清楚。”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雯霖被宠坏了,骄纵跋扈,心思狠毒。俊彦表面仁厚,内里阴鸷,贪色无能。” 他如此直白地评价自己的皇子公主,反而更让人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 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舒南笙的脸上:“朕好奇的是你。柳家那个丫头的事,朕略有耳闻。靖安侯府向来明哲保身,柳墨哲更是出了名的谨慎。你用了什么条件,能说动他们不惜同时状告朕的一双儿女,陪你把这场戏唱到御前来了?” 第70章 恩典 舒南笙站直身子,迎上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 在这位帝王面前,任何隐瞒和耍弄心机都是徒劳的。 她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回陛下,民女并未给予柳家任何具体的条件。民女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机会?”皇帝眉梢微挑。 “是。”舒南笙语气肯定,“一个能让柳红绡柳姑娘损失最小,并能最大程度保全柳家利益和颜面的机会。民女只是让柳家人相信,陛下为了保住大皇子殿下,并安抚悲愤的靖安侯府,一定会做出一个两全其美的选择。比如,下旨让大皇子殿下,迎娶柳红绡姑娘。”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微响。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沉。忽然,他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哦?你竟如此笃定朕会保他?甚至替朕想好了如何保全?” 舒南笙垂下眼帘:“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基于情理推测,大皇子毕竟是陛下血脉,皇家颜面十分重要。” 皇帝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再说说,朕为何一定要保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这一次,舒南笙没有立刻回答。她感觉到,皇帝真正的问题来了。 果然,皇帝没有等她回答,而是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似乎投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也变得有些缥缈:“很多年前,朕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去过江南灵隐寺。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女子,她复姓尉迟。” 舒南笙心头猛地一跳。 尉迟,那是已故太后的母族,也是当今皇后,不,是已废皇后的家族。 “那时年少,惊鸿一瞥,便觉得那是九天仙女跌落凡尘,心里再也装不下旁人。”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后来费尽周折,终于得偿所愿,娶了尉迟家的女儿。” “可洞房花烛夜,掀开盖头才发现,根本不是寺里见到的那一个。后来才知道,寺里那个,不过是尉迟家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那日陪着小姐去上香罢了。” “朕娶了一个骄横跋扈的正妻,心里却始终忘不了那个影子。后来终于找到了她。”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却发现她心里早已有了别人,甚至与人私会。朕当时怒极了,冲动之下,强占了她。” 御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舒南笙屏住呼吸,听着这惊心动魄的秘辛。 “那之后,她便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对朕只有恐惧和厌恶。”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痛苦,“再后来,她有了身孕,生下一儿一女。” 舒南笙瞬间明白了! 大皇子晁俊彦和六公主晁雯霖,竟然是那个丫鬟所生!而非已废的尉迟皇后嫡出! “朕知道正妻百般欺凌他们母子,朕都知道。可朕一想到她心里装着别人,对朕只有恨意,朕便冷了眼,由着他们自生自灭。朕那时觉得,这是她的报应。” “后来,朕登基了。她却早就郁郁寡欢,没了。朕看着那一双儿女,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性子变得阴沉狠毒,朕忽然又觉得,是朕对不起他们。” 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愧疚,“于是朕便开始纵容他们,千方百计地补偿他们,他们想要什么,朕都给,朕以为这样能弥补……” 苦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结果,却把他们纵容成了今天这副模样。是朕的过错,造就了他们的不堪。” 他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舒南笙:“现在,你明白朕为何想保他们了吗?并非全然为了皇家颜面。更是因为,朕亏欠他们。” 舒南笙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南笙,”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朕心甚痛。雯霖所为,实乃皇家之耻。朕若是你,心中定然愤懑难平。朕想问问你,若你处在朕这个位置,又当如何处置?” 这话问得极有深意,既是探讨,更是赤裸裸的试探。 试探她的态度,她的底线,她是否会因皇家权势而退缩。 舒南笙抬起头,目光清亮。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万劫不复。 “陛下垂询,臣女不敢不直言。若臣女为帝王,坐拥天下,首要便是赏罚分明,以正纲纪。对于受害的儿女,自当竭力弥补,然——” 她话锋陡然一转:“若臣女是受害者,被设计陷害,清誉几毁,性命堪忧。那么,于私情而言,臣女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宽容,陛下问该如何处置?臣女以为,唯有严惩,方能告慰受害者,震慑后来者!” “哦?如何严惩?”皇帝眸光微闪,追问道。 舒南笙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六公主晁雯霖,心思歹毒,手段下作,依律依理,当赐死!”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重。 皇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厉色:“舒南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她是朕的女儿,是皇室公主!” “陛下!公主犯法,便可与庶民不同罪吗?”舒南笙毫不退让,反而踏前一步,气势竟不输于九五之尊,“今日她可因一己私欲设计陷害臣女,明日便可为更大的私欲祸乱朝纲!陛下今日若是姑息养奸,他日必定酿成大祸!”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桌案,龙颜震怒。 然而,舒南笙等的就是他的拒绝。 “陛下若觉臣女放肆,臣女无话可说。只是,”她微微抬起下颌,亮出了最终的杀手锏,“若陛下觉得皇室颜面重于律法,不愿秉公处置。那么,臣女为了自保,也只能不得已而为之了。” “你想如何?”皇帝眯起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臣女会将六公主此番所作所为,一字不差,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尊崇的公主殿下,是如何狂妄任性。届时,民间会如何议论?朝臣会如何上书?陛下,民怨沸腾,动摇的可是国本!” 皇帝晁擎旻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舒南笙,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 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死穴。 他何尝不知晁雯霖近年来行事越发荒唐,带坏了不知多少宗室子弟的风气,长此以往,必定危及统治。总存着一份侥幸,一份溺爱。 如今,舒南笙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王朝和女儿性命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 良久,皇帝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坐回龙椅,声音透出深深的疲惫:“好。朕,答应你。” 舒南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放下。 皇帝闭了闭眼,“晁雯霖,赐斩立决。此外,靖安侯府千金柳红绡,她虽是从犯,亦是受害者,朕会下旨安抚柳家,并让大皇子晁俊彦娶她为正妃,也算全了皇家对柳家的交代。” 舒南笙心中冷笑,这果然是最符合皇帝利益的安排。 既惩罚了主犯,又用姻缘捆绑了知情者,掩盖了丑闻。 事情似乎已成定局。 但皇帝晁擎旻看着下方冷静的舒南笙,心中却愈发忌惮,又奇异地生出一丝欣赏。 此女的心智、魄力与手段都非比寻常,绝不能让她就此脱离掌控,甚至成为敌人。 “舒南笙,你提出条件,朕答应了。现在,朕也要给你一个恩典。”皇帝的声音重新变得威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朕深知你才华出众,并非寻常的闺阁女子。二皇子晁锦瑞,性情温厚,勤勉好学,朕属意他继承大统。” 舒南笙心中猛地一沉,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皇帝接着道:“朕欲立锦瑞为太子。而你,舒南笙,朕要你嫁与他为太子妃。待朕百年之后,你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也是朕对你今日所受委屈的补偿。你,可愿意?”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舒南笙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皇帝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她终于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任何惊喜,只有一片淡然。 “陛下厚爱,臣女惶恐。然而,太子妃之位并非臣女所愿。臣女厌恶后宫倾轧争斗。宫墙外的天地广阔,那才是臣女心之所向。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拒绝了?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皇帝晁擎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紧接着,表情迅速转化为被冒犯的震怒和更深沉的算计。 敬酒不吃吃罚酒! 皇帝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 “好,好一个心向自由。”皇帝冷笑一声,“舒南笙,你既不愿入主东宫,朕也不强人所难。但是——” “朕今日便再下一道旨意。待此事风波过后,朕准许你婚嫁自由,但普天之下,唯有一类人,你不得嫁。” 舒南笙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便是,顾、柳、薛、杜,四大世家的任何男子!此乃朕的旨意,违逆者,杀无赦!” 轰—— 如同晴天霹雳。 舒南笙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顾长安…… 皇帝将她的慌张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顾家那小子与她果然有些情愫,他猜得没错。 舒南笙死死掐住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明白了,皇帝这是在惩罚她的拒绝,也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皇权之下,从来没有真正的自由。 她可以不要后位,但也别想得到心中所爱。 这是阳谋,她无从反抗。 为了保全自身,为了不牵连家族,更为了不破坏眼下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她只能忍。 舒南笙缓缓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干涩: “臣女,遵旨。” 御书房内,一场交易达成。舒南笙跪在那里,身影挺直,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皇帝满意地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御书房那扇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舒南笙背对着那扇门,微微仰头,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她的面颊,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她一步步走下汉白玉石阶,脚步沉稳,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方才的惊心动魄。 行至宫道转弯处,一个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却被内侍死死拦住。 是六公主晁雯霖。 她早已没了往日的高贵,发髻散乱,凤冠歪斜,华丽的宫装上沾满了灰尘。 她被人强按着跪在石板上,一双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剜着舒南笙。 “舒南笙!你这个贱人!毒妇!你不得好死!”她嘶哑地咒骂着,挣扎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舒南笙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胜利者无需对败犬的吠叫给予任何回应。 她只是平静地从晁雯霖身边走过,径直向宫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那淡漠的姿态,比任何恶毒的回击都更让晁雯霖感到崩溃和绝望。 …… 榆钱巷,舒家小院。 马车在僻静的巷口停下。 二哥舒沉舟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院中,见到妹妹安然归来,刚松了一口气,却见舒南笙面色苍白,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空洞。 “南笙?”舒沉舟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话未问出口,舒南笙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微微一晃。 舒沉舟连忙扶住她,却触手一片冰凉。 “二哥…”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哽咽,“结束了…晁雯霖…定了死罪…” 舒沉舟心中巨震,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仍觉惊心动魄。 他扶着妹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想问她御书房中的事情,却见她将脸深深埋入掌心,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她在哭。 无声无息,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酸。 这是舒沉舟第一次见到坚强的妹妹情绪失控。 “南笙,怎么了?皇上他还为难你了?”舒沉舟蹲下身,焦急万分。 良久,舒南笙才抬起头,泪痕已胡乱擦去,只剩微红的眼圈。 “没有,他答应了所有要求。”她顿了顿,声音沙哑,“他还给了我一个恩典。” 她将御书房中最后那场交锋,皇帝如何提出让她嫁与二皇子为太子妃,她如何拒绝,皇帝又如何下达那道禁令,缓缓道来。 “…顾、柳、薛、杜,四大世家的任何男子不得嫁…”重复这道旨意时,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音,“二哥…我和他再无可能了…” 第71章 如履薄冰 顾长安,那个风光霁月的顾家嫡子,那个与她月下谈笑,彼此早已暗生情愫的顾郎。 两人的姻缘尚未开始,便已被皇权彻底斩断。 舒沉舟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妹妹为何如此绝望。 皇帝这一手,无异于杀人诛心。 他拳头猛地攥紧,额角青筋跳动,恨不得立刻冲进宫去。 “欺人太甚!”他低吼一声,满腔愤懑却无处发泄。 舒南笙却缓缓摇了摇头:“不,这是帝王术。他既要用人,也要控人。给了我想要的,就必须拿走我珍视的,如此,他才安心。” 她看着暮色四合的小院,声音飘忽:“只是,心还是会疼啊……” …… 翌日,清晨。 京城百姓尚在议论昨日发生的惊天秘闻,猜测着皇家会如何收场时,数道圣旨便已携着雷霆之势,迅速传遍全城。 第一道圣旨,直奔已被圈禁的六公主府。 太监总管亲自宣旨:“六公主晁雯霖德行有亏,心术不正,屡犯宫规,今更犯下不可恕之罪孽。着,斩立决!钦此——” 旨意简单粗暴,“斩立决”三字已说明一切。 据说宣旨时,那位骄纵一生的公主殿下当场瘫软如泥,涕泪横流。 禁军侍卫即刻上前,执行旨意。 消息传出,众人一片哗然,皆被皇帝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所震慑。 第二道圣旨,直达中书省,昭告天下。 “二皇子晁锦瑞,天资聪颖,宜承大统,立为皇太子!钦此——” 这道旨意看似突兀,却在有心人眼中顺理成章。 大皇子晁俊彦牵连公主丑闻,二皇子晁锦瑞母族不显却素有贤名,立他为储,既是拨乱反正。 许多人立刻联想到昨日舒家女之事,隐隐明白了皇帝为何想要拉拢舒南笙,或许是给新太子准备的辅佐之人。 第三道圣旨,来到靖安侯府。 “靖安侯嫡女柳红绡,温良敦厚,品貌端庄,特指婚于皇长子晁俊彦为正妃,择日完婚!钦此——” 旨意宣读完,靖安侯柳庆临叩谢皇恩,面色复杂。 而内室听闻消息的柳红绡,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绝望的痛哭。 嫁给那个设计玷污自己的大皇子? 于她而言,这不是恩赏,而是将她推入另一个火坑! 然而,皇命难违,靖安侯也只能强压着她的反抗,为了家族,接下这杯苦酒。 第四道圣旨,在临近午时,抵达了榆钱巷舒家小院。 “民女舒南笙,性行温良,克娴淑德,深慰朕心,特收为义女,册封为临川公主!享公主俸禄,赐公主府邸!钦此——” 太监总管笑容满面地将圣旨交到跪接的舒南笙手中,说着“公主殿下千岁”的恭贺话。 舒家上下跪了一地,周围邻里听闻了这个喜讯,皆是震惊和艳羡。 唯有舒南笙自己明白,这“临川公主”的封号,有多么烫手。 皇帝此举,一石三鸟。 既将她这个颇具威胁的人纳入皇室体系,便于控制,也彻底绝了她嫁入世家的可能,更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彰显皇恩浩荡,收买民心。 …… 此时,京城最大的佑康茶楼内,人群熙攘,都在热议着这四道圣旨。 “啧啧,皇上真是圣明啊!大义灭亲!” “可不是!六公主那是罪有应得!” “封了舒家小姐做公主,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皇恩浩荡!” “这下舒家可是一步登天了!” 喧闹的议论声中,临窗一角,顾长安一个人喝闷酒。 他听着周围百姓对皇帝的盛赞,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圣明?大义灭亲?皇恩浩荡? 他看得清清楚楚! 皇帝不过是借晁雯霖的人头来收买民心,震慑世家,借立太子来布局未来,借指婚柳家掩盖丑闻,平衡势力。 最后,再用一个“临川公主”的虚名,将他守护了十年的心上人,彻底变成皇室的一枚棋子! 而舒家根基浅薄,根本无力成为她的依靠。 想到舒南笙昨日在御书房内经历的抉择,想到她此刻不得不接下“恩赏”,顾长安只觉得一股怒火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他守护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只待她能看清他的心意,只待水到渠成。 却不想,帝王一纸诏书,便要夺走他全部的希望! 凭什么? 就凭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吗? 顾长安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里,只剩下近乎疯魔的偏执。 皇权又如何? 若这皇权注定要夺走她,那他… 不惜为此,颠覆了这个王朝! …… 圣旨下达那日,京城权贵圈子里不免又起了一阵波澜。 皇帝晁擎旻破格擢升顾家嫡子顾长安为金吾卫中郎将,正三品实职,掌部分皇城禁卫。 这份恩宠,来得突然,也来得意味深长。 顾长安跪在殿前听宣,玄色金吾卫官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眼底却无半分受宠若惊,只有一片冰寒。 他叩首谢恩:“臣,顾长安,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护卫皇城周全。” 只是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噙着一丝冷笑。 恩宠?他看得分明。 陛下这一步棋,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看他父亲顾晋升年事渐高,日渐把持朝堂,意图通过擢升他这个儿子来笼络,稳住首辅之心。二嘛……便是看他顾家势大,看他顾长安年少,正好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去替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或是悬在某些人的头顶。 无论是哪种,顾长安都冷笑接受。 刀?很好。 他就来做这把刀。只是这刀尖最终会指向谁,可就由不得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完全掌控了。 这个位置,消息灵通,行动便利,倒正合他意。 或许,它能成为悬在陛下头顶的一把刀,一把能护住他想护之人的刀。 想到不知身在何处,刻意避他不见的舒南笙,顾长安的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正思忖间,殿外通传,靖安侯府真千金柳红绡奉旨入宫谢恩。 她被赐婚于大皇子,今日特来叩谢天恩。 顾长安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进殿的女子。 他印象中的柳红绡,回到侯府后,仗着身份,性子颇为高傲张扬,甚至有些跋扈,时常与南笙为难。 可今日见的这位,却脱胎换骨。 一身规整的命妇服,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行礼叩拜,动作一丝不苟,嗓挑不出半分错处。 那股沉静的气质,与她以往的做派判若两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长安的眸光沉了沉,心底升起一丝警惕。 柳红绡在低头聆听陛下几句勉励时,眼角的余光,与侍立在龙椅旁的大太监晁武当碰了一下。 那眼神交换的速度极快,若非顾长安一直留意,几乎要错过。 晁武当略一颔首,柳红绡便极自然地收回目光,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皇帝似乎并未察觉,又说了几句话,便让柳红绡退下了。 顾长安心念电转。 等到交值的时辰,他并未像往常一样离开皇城,而是借着熟悉新职权的由头,在金吾卫的衙署略作停留,找了个借口出来,悄无声息地来到宫廷园林之中。 他远远跟着柳红绡,看她一路出了后宫,似乎朝着宫门方向而去。 但在经过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时,她的脚步微顿,随即自然地转向了一条小径。 而那里,一个穿着太监服色的人影早已等候,正是晁武当。 顾长安屏息凝神,隐在山石后头。 假山后,刻意压低的对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姑娘如今是苦尽甘来了,陛下心里都记着。” 是晁武当略带阴柔的嗓音,“大皇子府是好归宿,姑娘只需安心待嫁,日后自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柳红绡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顺从:“多谢公公提点。红绡明白,要不是陛下圣明,揭露了靖安侯府鸠占鹊巢的真相,我柳红绡至今仍流落在外,蒙受不白之冤。陛下恩德,红绡没齿难忘,定当安分守己,不负圣恩。” “姑娘是个明白人。”晁武当似乎很满意,“陛下说了,猎户出身的舒家,毫无根基,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陛下此举,也是为了保全侯府声名,拨乱反正。” “是……陛下圣明。” “日后在大皇子府中,若有何难处,或听闻什么,姑娘当知道该向谁禀报了。” “红绡明白。” 对话很短,很快结束。晁武当先行离去,柳红绡在原地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这才缓缓朝宫外走去。 假山后的顾长安,眉峰紧锁。 果然如此! 舒南笙“假千金”身份的揭露,背后果然是皇帝在一手操纵! 陛下利用柳红绡对身份的渴望和对南笙的嫉恨,将她推出来,一举打掉了日渐势大的靖安侯府一个至关重要的筹码,或许还顺带敲打了靖安侯,同时又将毫无背景更容易掌控的柳红绡塞给了大皇子。 而皇帝也知道南笙离了侯府,便如同无根浮萍,只能任人拿捏! 顾长安恨不得立刻拔剑来到皇帝面前,问个清楚。但他终究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此刻冲动,于事无补,反而会将自己和顾家都置于险地,更会彻底断了南笙的生路。 他必须冷静。 夜色深沉,顾长安再一次悄无声息地落在榆钱巷舒家那处寂静的小院子里。 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偷偷跑来这里了。 自从南笙被下旨封为临川公主后,他便屡次想来找她,想将这一切阴谋告诉她,想告诉她不必怕,有他在。 可每一次,都落了空。 正屋的灯熄得早,那对老实巴交的舒家夫妇似乎早已歇下。 而属于南笙的那间厢房,更是十次有九次是黑的,冷清得不像有人常住。 偶尔亮着灯时,他尚未靠近,便能察觉到屋内的气息瞬间紧绷。 她不在家。或者说,她很少回家。 即便在,也避他如蛇蝎。 顾长安站在月光下,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心头如同被冷风吹透,一片冰凉。 他懂她的顾虑。 拒婚二皇子,间接逼死六公主,算计大皇子……她几乎已将皇室得罪了遍。 就连他的父亲,当朝首辅顾晋升,也曾私下训话,言语间满是施压,让他权衡利弊,莫要为了一个与皇家结怨的女子,误了自身与前程。 她如今处境的艰险,如履薄冰,自身难保。 定是觉得,与他靠近一分,便是将危险带给他一分,便是将顾家也拖入这泥潭一分。 所以,她宁可自己一人扛下所有,宁可忍痛斩情丝,将他推开,远远推开。 “南笙……”顾长安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无人回应。 他知道,她就在这京城的某个角落,或许正独自面对着惊涛骇浪。 他也知道,她心里有多痛。 她以为,这样是在保护他。 可她不知道,他宁愿与她一同面对万丈深渊,也绝不愿看她独自一人蜷缩在黑暗里舔舐伤口。 顾长安在院中伫立良久,最终,身影融入夜色,悄然离去。 他必须更快地布局,更快地掌握足够的力量。 无论她如何躲避,无论前方是帝王权谋还是刀山火海,他绝不会放手。 …… 大皇子晁俊彦与靖安侯府真千金柳红绡的大婚,无疑是京城近年来最盛大的典礼之一。 皇室与勋贵联姻,排场极尽奢华,宾客如云。 其中有一人格外引人注目,却又被许多人刻意忽视着。 那便是新近被陛下认作义女,赐封“临川公主”的舒南笙。 以她如今这微妙的身份,出席这种场合,着实需要几分勇气。 许多各种各样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所在的位置。 舒南笙穿着一身符合公主品级的宫装,颜色偏素,在一众争奇斗艳的贵女中并不扎眼。 她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原本就纤细的身形,似乎又清减了几分,下颌线条显得越发清晰,透着一股坚韧。 宴席一角,金吾卫中郎将顾长安一身玄色官服,按刀而立,负责今日部分安保事宜。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几乎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有多久没看到她了?似乎每一次见她,她都更清瘦一分,像是一株被风雪不断侵袭却始终不肯折断的青竹。 他的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几乎要控制不住脚步,想朝她走去。 第72章 活着 然而,就在顾长安的目光触及舒南笙的瞬间,舒南笙像是有所感应般,极快地侧过头,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 没有预想中的波澜,甚至没有一丝停留。 她的眼神平静,如同看到一个陌生人,随后迅速地转开,微微侧身,将自己隐入身旁几位宗室女眷的身影后,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顾长安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冲动,移开目光,面沉如水地继续履行他的职责,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了几分。 果然,还是这样。 他心下黯然。 却也知道,此刻并非纠缠的时机。 舒南笙刚收回视线,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便带着明显的讥讽,在她身旁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临川公主殿下吗?”尚书府嫡女杜蘅芫摇着一柄团扇,故作惊讶地走近,上下打量着舒南笙,目光尤其在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转了转。 “几日不见,公主殿下倒是朴素了不少。也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嘛,这用度规格,自是比不得在靖安侯府的时候了。听说公主如今住在榆钱巷?那地方……呵呵,倒是挺配您那对猎户出身的亲生父母。” 这话刻薄,引得附近几位贵女掩唇低笑,皆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她们早就嫉妒舒南笙昔日侯门千金的身份与风采,如今见她“落魄”,自然乐得踩上一脚。 舒南笙缓缓抬眸,看向杜蘅芫。 “杜小姐。许久不见,你这张嘴倒是依旧不怎么讨喜。” 杜蘅芫脸色一僵,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 她冷哼一声,愈发拔高了声音,像是要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怎么?我说错了吗?公主殿下莫非还沉浸在侯门千金的旧梦里?别忘了,您如今可是猎户之女!就算走了天大的运,被陛下认作义女,封了公主,那又怎样?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听的宾客,意有所指地笑道:“这皇室与四大世家不联姻的规矩,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您瞧瞧,您这公主身份也有些日子了,可曾见过哪家世家子弟敢上门提亲? 哦,我忘了,您那亲生父母家,怕是连世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吧?这身份啊,高不成低不就的,也真是难为您了。” 这话可谓是十分恶毒,不仅嘲讽舒南笙的出身,更直指她如今尴尬的处境,甚至隐隐暗示陛下认她为义女也不过是场面功夫。 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屏息看着舒南笙,想知道她会如何反应。 毕竟,杜蘅芫的话虽难听,却某种程度上戳中了一些事实。 皇室与四大世家为了平衡权力,确有不联姻的默契。 而大皇子之所以娶了家世并非顶尖的靖安侯府的女儿,乃是因柳红绡婚前便珠胎暗结,不得已而为之。这其中的龌龊,大家心照不宣,此刻却被杜蘅芫借题发挥,用来攻击舒南笙。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舒南笙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凌凌的,带着一丝嘲弄。 “杜小姐对本宫的婚事竟是如此关心?”她微微歪头,故作疑惑状,“倒叫本宫有些受宠若惊了。不过,听杜小姐这语气,倒像是感同身受一般。莫非……杜小姐身为尚书府堂堂嫡女,至今也无人上门提亲,心中积郁难平,故而特意来与本宫同病相怜?” “你!”杜蘅芫瞬间涨红了脸。 她年纪确实不小了,亲事却一直高不成低不就,是她的一块心病。 此刻被舒南笙当众戳破,顿时恼羞成怒。 不等她反驳,舒南笙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脸颊几处试图用脂粉掩盖的痘痘上,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况且,杜小姐与其操心别人的婚事,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脸上的瑕疵。本宫瞧着,这几日似乎又明显了几分。用了那么多名贵膏脂都不见好,真是可惜了。” 杜蘅芫最恨别人提她脸上的痘痘,此刻被当众揭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舒南笙:“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用的可是宫里太医……” “是吗?”舒南笙打断她,眼神倏地变得锐利,“那为何本宫名下彩笙楼的掌柜前几日还来回禀,说府上的丫鬟偷偷摸摸,多次高价求购我彩笙楼独有的‘玉容膏’?还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让杜小姐您知道呢?”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玉容膏! 那可是近来京城贵妇圈里最炙手可热的美容圣品,出自舒南笙经营的彩笙楼,因效果奇佳,往往一盒难求。 谁能想到,整天嘲讽舒南笙浑身铜臭的杜蘅芫,竟然背地里偷偷用人家的东西? 杜蘅芫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她身边的丫鬟早已吓得脸色惨白,低垂着头不敢抬起。 周围那些贵女们看向杜蘅芫的眼神,立刻带上了鄙夷。 “原来如此……” “啧啧,一边骂人家,一边用人家的东西,杜家小姐可真行。” “怪不得脸好像好了点,原来是用了玉容膏……” 窃窃私语声,如同针一样扎在杜蘅芫身上。 舒南笙欣赏着她无地自容的表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杜小姐如此看不上本宫这商户女的做派,想必也看不上玉容膏这等俗物。从今日起,彩笙楼会吩咐下去,杜家任何人,永不售卖玉容膏及彩笙楼其他任何产品。杜小姐,好自为之。”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将杜蘅芫击垮。 停止供应?那她的脸怎么办? 如今京城哪家贵女不以拥有彩笙楼的玉容膏为荣?若被彻底拉黑,她不仅脸面丢尽,日后在社交圈里更是会成为天大的笑话! “不……你不能……”杜蘅芫惊恐地抬头,还想说什么。 舒南笙却已不再看她,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目光淡淡扫过周围其他几位原本也跃跃欲试想来找茬的贵女,那些人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纷纷心虚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她们这才猛地惊醒,眼前这位临川公主,早已不是那个只能依靠侯府庇护的娇女。 她手握着的彩笙楼,几乎掐住了京城大半贵妇贵女的命脉! 得罪了她,或许比得罪某些权贵后果更严重! 舒南笙收回目光,心底掠过一丝厌倦。 这种依靠掌控对方在意的东西来进行的碾压,毫无挑战性,甚至有些无聊。 这些所谓的贵女,整日困于后宅,所思所想,无非是容貌、姻缘、攀比与踩低捧高。 与她如今所要面对的惊涛骇浪相比,这些,简直如同孩童的嬉闹。 她不再理会那些贵女,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想要透口气。 许是心神不宁,刚转过一道回廊,便与迎面而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对方语气极其不善,带着明显的火气。 舒南笙稳住身形,抬头一看,竟是韩敬文。 这位韩家公子当日武试败于顾长安之手,此刻脸色阴沉,显然心情极差。 韩敬文揉着被撞疼的胳膊,看清眼前之人是舒南笙时,那双本就郁愤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恶意:“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临川公主殿下啊!怎么,公主殿下不在席间享受荣华,跑到这僻静处,是又想起猎户家的日子,不适应从天而降的富贵了?” 这话刻意强调她“猎户女”的出身,引得附近几个路过的宾客侧目看来。 舒南笙被他这般当众奚落,眸光倏地冷了下来。 她非但没退缩,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是韩公子。听闻韩公子当日武试场上大展雄风,可惜技不如人,败下阵来。怎么,输了比试,心中郁结,便只能寻我这小女子的晦气来撒气了?” 她专挑韩敬文的痛处踩,毫不留情。 韩敬文最恨人提他败给顾长安之事,顿时被激得满面通红,恼羞成怒:“舒南笙!你放肆!别以为顶了个公主的名头就真飞上枝头了!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什么?”舒南笙截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却轻飘飘的,“韩公子是想说,我不过是个猎户之女,比不得你韩家世代勋贵?可我怎么记得,韩家祖上,似乎是靠着给太祖皇帝牵马才发的家?论起来,这伺候人的活儿,韩家祖辈倒是做得颇为熟练,堪称家学渊源了。” “噗——”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嗤笑。韩敬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舒南笙:“你……你粗鄙!” “粗鄙?”舒南笙故作讶异,眨了眨眼,“韩公子方才不是还羡慕我猎户家的日子?怎么转眼又嫌粗鄙了?莫非韩公子就喜欢这种嘴上说羡慕,心里却鄙夷的调调?这喜好,倒是别致。” 她一番胡搅蛮缠,将韩敬文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发作,可眼前之人毕竟是陛下亲封的公主,众目睽睽之下,再愤怒也不敢真的如何以下犯上。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然后在一片嘲笑的目光中,狼狈地甩袖离去。 看着韩敬文落荒而逃的背影,舒南笙心口那股憋闷倒是散了不少。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之辈,退缩忍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她无心再回宴席,索性朝着更僻静的花园深处走去,只想寻个无人处,静静待一会儿。 刚在一处假山后站定,还未喘匀气,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舒南笙后背一僵,缓缓转过身。 顾长安不知何时追踪到这里,就站在几步开外,一双墨玉般的眸子紧紧锁着她,里面有担忧,有不解,更有被她屡次避而不见的愠怒。 他今日穿了身墨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眉头紧锁,打破了往日的清冷。 舒南笙心中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虽算僻静,但偶尔仍有侍女经过,绝不是谈话的地方。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这里太显眼了。你若真想跟我谈,请随我来。”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引着他快步穿过一小片竹林,来到一处更为隐蔽的厢房廊下。 这里远离宴席,几乎不见人影。 站定后,舒南笙才抬眸看向顾长安:“现在可以说了。顾世子找我,究竟何事?” 她这般疏离的态度,让顾长安心口一窒。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南笙,你到底怎么了?自从你搬去榆钱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每次去找你,你不是不在,就是避而不见!陛下认你为义女,封你公主,这是恩宠,可你为何……” “恩宠?”舒南笙打断他,唇角发出一丝苦笑,“顾长安,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她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陛下认我为义女,将我高高捧起,成为临川公主,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我荣华富贵?是为了补偿我过去十几年受的委屈?” “不!”她摇头,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悲凉,“他是要用这公主的身份,在我和四大世家之间,划下一道天堑,尤其是我和你,和你们顾家!” 顾长安瞳孔微缩。 舒南笙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可知六公主被处决那日,陛下让我去观刑?他就让我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曾经金尊玉贵的公主,如何人头落地!你以为那是恩典?那是敲打!是警告!他在告诉我,皇权之下,皆是蝼蚁!他能给我这公主尊荣,也能随时收回,甚至能像弄死六公主一样,轻易弄死我,还有我的家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强行压着:“我从靖安侯府的假千金,跌回猎户之女,如今又成了这看似风光的公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身份转换,都可能在下一秒粉身碎骨!顾长安,我不是在躲你,我是在保命,也是在保你!”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我现在没有心思去想其他,什么情爱,什么婚约,都是虚的!我现在唯一想的,唯一要做的,就是活着!好好地活下去!你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灭了顾长安所有的怒气,只剩下阵阵心惊。 他看着她苍白而倔强的脸,忽然发现自己所谓的担忧,于她而言,或许是另一种沉重的负担。 第73章 韩闵柔 大皇子府的这处厢房隐秘得很,平日里少有人来。 “话说回来,顾公子,你怎么敢跟我来这儿?”舒南笙压低声音。 顾长安叹了口气,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凝重。 “我不得不来。有些事,必须亲口告诉你。” 舒南笙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想必是多日未曾安眠。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自从被封为临川公主,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查出什么了?”她直截了当地问,心中却莫名有些发怵。 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顾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却没有立即展开。 “我先问你,近来可有人通过你打探四大世家的消息?特别是关于我们顾家的。” 舒南笙蹙眉思索片刻:“前几日确实有人旁敲侧击问起顾家与靖安侯府的关系,我只推说不知。怎么?” “那就对了。”顾长安苦笑一声,终于展开那卷纸,“我查到的事情,恐怕会让你难以接受。”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得他脸色明明灭灭。 “你说吧。”舒南笙平静地道,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柳家亲生。”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舒南笙耳中嗡鸣。 她愣在原地,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叫做,从一开始?” “意思就是,当年你被错抱回柳家时,皇上就已经知情。”顾长安的声音干涩,“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舒南笙扶着桌角慢慢坐下,觉得浑身发冷:“等时机做什么?” “等着捧真千金上位,让柳红绡成为他离间和掌控柳家的工具。”顾长安语速加快,“而现在柳红绡成了大皇子侧妃,这步棋就走得更妙了。既能控制柳家,又能牵制大皇子。” 舒南笙忽然想起皇上这些时日的种种恩赏,那些看似慈爱的举动背后,原来藏着如此深的算计。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我又算什么?他为何要封我为公主?” 顾长安的眼神复杂起来:“这正是皇上最高明的地方。他把你捧得越高,四大世家就越会猜疑你是皇上的眼线。你被孤立的同时,也成了他离间世家的工具。” 一句话点醒了舒南笙。 难怪这些日子以来,昔日与她交好的世家子弟都避而远之,难怪柳家人看她时眼神总是充满猜忌,难怪皇上总在她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她无意中成了传递消息的渠道。 “好一招一石二鸟。”舒南笙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惊讶的平静。 震惊过后,反而是一种冷静。 顾长安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舒南笙抬眼看他,“一并说了吧。” “我父亲前日警告了我。”顾长安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我再与你往来,顾家也将容不下我。” 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家作为四大世家之首,绝不会允许继承人与皇上手中的“棋子”走得太近。 舒南笙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凄凉:“好大一盘棋。我们这些人,不过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顾长安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油灯噼啪作响,爆出一点火星。舒南笙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亮,忽然间全都想明白了。 “我们不能再来往了。”她说得斩钉截铁。 顾长安猛地抬头:“什么?” “这正是皇上想看到的,不是吗?”舒南笙站起身,语气出奇地冷静,“若是顾家继承人与皇上亲封的公主过往甚密,会引起其他世家的猜疑。若是顾家为此内乱,皇上正好坐收渔利。” 顾长安张口欲辩,却无从反驳。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从未想过,先提出断绝来往的会是她。 “况且,”舒南笙继续道,声音微微发颤,“你我都肩负着家族存亡。不能为了一己私情,置家族于险境。” 她说得在理,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但这番道理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让顾长安觉得心如刀绞。 厢房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许久,顾长安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足以压垮这些日子以来两人之间所有未曾言明的情愫。 舒南笙点点头,转身面向窗户,不再看他。 顾长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一别,往后相见或许便是陌路。朝堂之上,宫宴之中还会碰面,但那时她将是临川公主,而他只是顾家世子。 君臣有别,再无其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清脆得很,一声声敲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 韩闵柔,大理寺卿韩昊的亲妹妹,她那特有的温柔嗓音伴着脚步声传来,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顾公子,你在哪儿——” 舒南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处假山后的厢房本就隐蔽,若是被人发现她与顾长安单独在此,不知要传出多少难听的话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却见那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危机,而是什么有趣的事儿。 “快躲起来!”舒南笙压低声音,急道,四下张望,寻找藏身的地方。 顾长安却是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厢房一角挂着的月白水袖戏服上。 那戏服是前几日府里唱堂会时留下的,层层叠叠的纱幔从梁上垂落,正好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不容舒南笙多想,顾长安已经拉着她躲到了水袖后面。 空间狭小,两人不得不紧贴在一起才能完全隐藏。舒南笙能感觉到顾长安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顾公子?您在吗?”韩闵柔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已经走到了厢房门外。 舒南笙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暴露。 她能感觉到顾长安的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几分。 “别...”舒南笙用气音抗议,却不敢真的挣扎。 顾长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低下头:“怕什么?” 舒南笙不由得浑身一颤。她抬起头瞪向顾长安,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 都这种时候了,这人怎么还如此不着调! 门外,韩闵柔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朝着厢房来的! 舒南笙的心几乎要跳出来。若是被人发现她与顾长安以这般姿势躲在此处,她的名声就全完了。 更何况现在她身份特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长安忽然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又温柔。舒南笙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更让她震惊的是,顾长安似乎还要开口应答韩闵柔。 她清楚地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真的要发出声音。 舒南笙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眼中满是警告。顾长安却只是挑眉,眼中笑意更深,甚至故意在她掌心轻轻一吻。 舒南笙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上烧得厉害。 这人真是...太放肆了! “韩姑娘是在找人吗?”一个温润的男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是二哥舒沉舟! 舒南笙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软在顾长安怀里。 只听舒沉舟继续道:“方才我看见顾世子往东边花园去了,想必是去赏梅了。不如我陪韩姑娘一同去寻?” 韩闵柔似乎有些犹豫:“这...不敢劳烦舒公子。” “无妨,正好我也想去折几枝梅花插瓶。”舒沉舟的声音温和有礼,让人难以拒绝,“听说韩姑娘对诗词颇有研究,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这番话既解了围,又给足了韩闵柔面子。 才女终究抵不过被人请教诗词的诱惑,更何况对方是舒家二公子,燕京城里的新科状元郎。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舒南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顾长安的衣襟,连忙松开手,一把将他推开。 “你方才是不是疯了?”舒南笙一边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裳和发髻,一边压低声音怒道,“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顾长安好整以暇地靠着墙,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流连:“发现又如何?我顾长安行事,何须在意他人眼光?” 舒南笙懒得与他争辩,转身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就走了?”顾长安在她身后轻笑,“利用完了就扔,临川公主好生无情。” 舒南笙脚步一顿,回头瞪他:“顾世子慎言!宴会尚未结束,人多眼杂,还是注意些为好。” 顾长安忽然收敛了笑意,上前一步逼近她:“若我说,我不在乎呢?” 四目相对,舒南笙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一刻,她几乎要沉溺在那片深邃之中。但她很快清醒过来,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我在乎。”她淡淡道,“顾家在乎,舒家也在乎。” 顾长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如果有朝一日,皇上真要你和亲呢?” 这句话问得突兀,舒南笙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今朝局动荡,边境不安,和亲之说并非空穴来风。而以她现在的身份,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抬起头,直视顾长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就造反。” 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却重如千钧。 顾长安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盯着舒南笙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好一个‘造反’,不愧是你舒南笙。” 舒南笙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厢房的门。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宴会的方向。 顾长安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 假山后,舒沉舟从阴影处转出身来,望着妹妹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么放她走?”不知何时,顾长安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舒沉舟没有回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顿了顿,又道,“方才多谢了。” 顾长安挑眉:“谢什么?” “谢你没有真的毁了她。”舒沉舟终于转头看向顾长安,眼神复杂,“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想让所有人看见你们在一起,这样皇上就不得不重新考虑她的婚事。” 顾长安不置可否地笑笑:“被你看穿了。”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舒南笙消失的方向,各怀心思。 宴会上丝竹声隐隐传来,欢声笑语不断。 但在这僻静的角落,却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舒沉舟忽然道:“她说的‘造反’,你怎么看?” 顾长安轻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我觉得。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留下舒沉舟一人站在原地,面色凝重。 风吹过,假山后的梅花簌簌落下几瓣,飘落在舒沉舟的肩头。 他轻轻拂去,望向皇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宴席正热闹,男女宾席之间只隔着一排开得正盛的海棠花。 暗香浮动,却遮不住两侧席间投来的各色目光。 韩闵柔端坐在女宾席上,手中握着酒杯,目光却频频越过花丛,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顾长安正与几位世家公子谈笑风生,一举一动皆是从容不迫,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今日韩闵柔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袭水蓝色罗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发间别着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既不失端庄,又添了几分娇俏。 她观察顾长安许久,见他杯中酒喝完了,便拿起酒壶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中,袅袅婷婷地走向男宾席。 “顾世子,闵柔为您斟酒。”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顾长安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并未推拒。 韩闵柔俯身斟酒时,刻意靠近了几分,一股清雅的兰香便飘了过来。 “方才宴席过半时不见世子,可是去哪散心了?”韩闵柔状若无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紧锁着顾长安的脸。 顾长安举杯饮酒,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 就在一瞬间,韩闵柔眼尖地瞥见了他衣领内侧一抹淡淡的胭脂痕。 那颜色,她不久前才在舒南笙唇上见过。 韩闵柔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笑意不减。 顾长安放下酒杯,淡淡道:“方才有些闷,去后花园透了透气。” “哦?那可巧了,”韩闵柔故作惊讶,“我方才也想去赏景呢,怎么没遇见世子?” 第74章 偷袭 顾长安挑眉,忽然笑了:“那倒是可惜了。不过我在那儿遇见了舒二公子,聊了几句。” 这话答得巧妙,既没有否认行踪,又将舒沉舟拉出来作了证人。 韩闵柔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温婉。 宴席上已有不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 韩闵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提高了声音:“顾世子,闵柔自幼倾慕世子风采,今日斗胆,想请问世子可曾考虑过婚事?” 一时间,席间哗然。 虽说西魏民风开放,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众向男子表白,仍是极为大胆之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 顾长安神色不变,只淡淡地看着韩闵柔,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韩姑娘,你说倾慕我,那你说说,为什么喜欢我?” 韩闵柔显然早有准备,张口便要背出那套练习过无数次的说辞。 家世相当,才貌相配,志趣相投等等…… “别说那些场面话。”顾长安忽然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我要听真话。” 韩闵柔一时语塞。 真话?真话就是韩家需要顾家的支持,而她需要顾家世子夫人这个身份。 但这些话,如何能说出口? 顾长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韩姑娘连为什么喜欢我都说不出来,这倾慕二字,未免太轻飘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女宾席某个空位,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有的人,即便不言不语,一个眼神就胜过千言万语。而有的人,说尽好话,却只让人感觉刻意。” 这话指向性太明显,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谁不知道刚才离席的是舒南笙?顾长安这分明是在拿韩闵柔与舒南笙作比较,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韩闵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中的帕子都快绞碎了。 她万万没想到,顾长安会如此不留情面。 然而即便被当众羞辱,韩闵柔仍然没有放弃。她强撑着笑容,柔声道:“世子说笑了,闵柔是真心。” “真心与否,你自己清楚。”顾长安冷冷打断,显然已经失了耐心。 就在这时,舒南笙的身影出现在宴席入口处。 她似乎不喜喧闹,正要悄然离席。 顾长安见状,立即起身去追。 韩闵柔眼看机会要溜走,情急之下竟伸手拉住顾长安的衣袖:“世子留步!” 这一拉力道不小,顾长安一时不防,被她扯得一个踉跄。 从舒南笙的角度看去,倒像是二人举止亲密,拉拉扯扯的。 舒南笙果然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韩闵柔见计谋得逞,心中暗喜,嘴上却故意扬声道:“顾世子何必急着走?莫非是有什么人要见?” 说着,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舒南笙,语带讥讽,“也是,临川公主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自然是要特殊些。不过公主也该知道分寸,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既暗指舒南笙借身份纠缠顾长安,又讽刺她来历不明。 席间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舒南笙,想知道她会如何回应。 舒南笙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她站在灯火阑珊处,整个人清冷得像一捧雪。 “韩姑娘说得是,”舒南笙开口,声音平静,“身份确实重要。所以我还记得自己是公主,而韩姑娘,”她目光淡淡扫过韩闵柔仍拉着顾长安衣袖的手,“似乎忘了自己是未出阁的姑娘家。” 轻轻巧巧一句话,引得席间几声低笑。韩闵柔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脸涨得通红。 顾长安忍不住轻笑出声,看向舒南笙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欣赏,甚至可以说是宠溺。 这笑意落在韩闵柔眼里,更是刺眼得很。 就在气氛越发尴尬时,舒沉舟及时出现。 他温和地笑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自然地走到舒南笙身边。 “妹妹可是累了?我送你回去。”说着,他又转向顾长安和韩闵柔,彬彬有礼道,“顾世子,韩姑娘,恕我们先行一步。” 韩闵柔虽心有不甘,但见舒沉舟和顾长安这两个文武状元在,也不好再发作,只得强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舒沉舟护着舒南笙离去时,不经意间回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四目相对,各含深意。 海棠花影下,顾长安独自站在原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瓣落花。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起,仿佛方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只有韩闵柔站在原地,手中的帕子几乎被绞烂。她望着那三人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狠厉。 这场戏,还没完。 …… 从大皇子府出来,舒南笙与二哥舒沉舟并肩走在路上,耳边是舒沉舟絮絮叨叨的叮嘱。 “那顾长安虽说是顾家嫡子,可他那风流名声京城谁人不知?你莫要被他几句好话就哄了去。”舒沉舟眉头紧锁。 舒南笙噗嗤一笑,故意揶揄道:“二哥如今当差,连自己妹妹也要这般盘问不成?放心啦,我自有分寸。” 舒沉舟还想说什么,却被舒南笙轻轻推了一把。 “知道二哥公务繁忙,就别在我这儿耗着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回家。” 她眨眨眼,笑容明媚,“再说,这儿离家就两条街,光天化日的,能出什么事?” 舒沉舟被她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仍不放心地嘱咐:“那你自己小心,直接回家,莫要在外逗留。” “知道啦,舒大人!”舒南笙故意拉长声音,摆手让他快走。 望着二哥匆匆离去的背影,舒南笙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暖的笑意。 她这个二哥啊,就爱操心,明明只比她大两岁,却总摆出老气横秋的架势。 转身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舒南笙的心情格外轻松。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不知名野花的清香。 这让她不由想起在舒家的点点滴滴。 父亲舒二虎那总是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不小心打猎时划伤的小伤口,二哥舒沉舟默默在后院为她扎了个秋千,自己手上却磨出了水泡,长姐舒彩霞省吃俭用,却总在她出门时偷偷往她手里塞几文钱,让她买糖吃。 还有小弟舒翊寒,那个傻孩子总会采一捧野花,笨拙地插在她鬓边,说“姐姐最好看”。 想到这里,舒南笙的眼眶微微发热。 与在靖安侯府柳家的那些年相比,如今的温暖简直像做梦一样。 在柳家,她处处看人脸色,连丫鬟都敢给她冷眼。哪像现在,她是舒家捧在手心的宝贝闺女,有爹娘疼爱,兄弟姐妹护着。 “有家真好…...”她轻声自语,脚步不由加快,恨不得立刻回到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 沉浸在回忆中的舒南笙,全然没注意到街角处一道锐利的目光正紧紧追随着她。 就在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厉喝:“舒南笙!”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道银光直扑面门。 危急关头,舒南笙猛地侧身闪避,一柄长剑擦着她的脸颊而过,几缕青丝飘然落地。 来人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秀却满是戾气,一看便是被惯坏了的权贵子弟。 “躲得倒快!”少年冷笑,手腕一翻,剑尖再次直指舒南笙心口,“今日便叫你尝尝得罪小爷的代价!” 舒南笙心中一惊,今日参加婚宴,并未随身携带兵器,此刻只能连连后退,凭借灵活的身法躲避着一次比一次凶险的攻击。 “你是谁?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下此杀手?”舒南笙一边闪避一边质问,脑中飞快回想是否在哪里见过这少年。 少年却像是被这话激怒了,剑招越发凌厉:“无冤无仇?你伤害我家人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剑锋又一次擦着腰间掠过,舒南笙堪堪避过,却已无路可退。 少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举剑直刺她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传来车轮轧过青石路的声响,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 舒南笙不及多想,猛地向前一扑,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滚到路边,同时抬手猛地掀开马车帘子,纵身跃入车内。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马车内,一个年轻男子正倚在软垫上看书,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动,抬起头来。 舒南笙一时怔住。 她从未见过这般容貌的男子。 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既有文人的清隽,又不乏武人的英气。 他穿着月白色长袍,简单素雅,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 “对不住,实在情非得已。”舒南笙急忙道歉,话音未落,车外已传来那少年的叫嚣。 “车里的人听着!将那女人交出来,否则小爷连你一块儿收拾!” 舒南笙深吸一口气,快速解释道:“外面那人不知是何来历,突然持剑袭击,我不得已才贸然闯入公子车内避险。等我解决此事,定当重谢公子相助之恩。” 男子静静听着,只微微挑眉,目光落在舒南笙略显凌乱的衣衫和散落的发丝上。 这时,舒南瞥见车厢一角放着一柄长剑。 “公子,可否借剑一用?”舒南笙急切问道。 男子却不答话,反而从座椅下取出一条乌金色的长鞭,随手甩在舒南笙面前。 那动作随意中带着几分傲然,仿佛在施舍什么恩惠似的。 舒南笙愣了一下,心想这公子哥儿莫非以为她在求他帮忙? 于是解释道:“公子误会了,我只想借兵器自卫,不敢劳烦公子出手。” 她顿了顿,看向车外仍在叫骂的少年,又谨慎地问道:“看那少年衣着华贵,想必是权贵之家子弟。我若出去应战,难免会伤了他,届时恐怕会牵连公子。公子可愿承担这后果?” 这话本是好意,怕给人家惹麻烦,谁知男子竟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 他斜睨她一眼,眼神似笑非笑,突然将身旁那柄长剑也递了过来,仿佛在说:嫌鞭子不够力?那就用这个,往死里打。 舒南笙一时哭笑不得。 这人是太过自信还是纯粹疯了? 居然怂恿一个陌生人用他的剑去打一个可能是权贵子弟的人。 但不知为何,他这疯劲反倒合了舒南笙的胃口。 她忽然觉得有趣起来,原本紧张的心情竟放松了几分。 “罢了,鞭子足够了。”舒南笙轻笑一声,抓起那条乌金软鞭。 手感出奇的好,柔韧且分量适中,一看便是上等兵器。 她转身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那少年见她出来,立即持剑冲来。舒南笙手腕一抖,长鞭带着破空之声,“啪”地一下抽在少年持剑的右肩上。 少年惨叫一声,长剑脱手落地,整个人被鞭子带得踉跄几步,最终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锦衣破裂,一道血痕清晰地浮现在他肩头。 舒南笙持鞭而立,风吹起她的衣袂,目光冷然地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少年:“今日只给你个教训,若再敢寻衅,决不轻饶!” 少年抬头瞪她,眼中满是震惊与不甘,却因疼痛说不出话来。 “说,你到底是谁,又是何人派你来偷袭我的?”舒南笙冷冷地逼问。 那锦衣少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肩头的鞭痕火辣辣地疼,可他眼中的怒火比伤口的灼痛还要炽烈三分。 他死死瞪着舒南笙,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你还有脸问我是谁?”少年啐出一口血沫,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就是你!害得我大哥不得不娶那个他根本不爱的女人!就是你,害得我六姐惨死!舒南笙,你这毒妇,今日我必取你性命!” 舒南笙被他这一连串指控说得莫名其妙,蹙眉道:“你大哥六姐又是何人?我从未害过任何人,莫要血口喷人。” “还敢狡辩!”少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若不是你兴风作浪,我大哥怎会被迫娶了靖安侯府的柳小姐?我六姐又怎会身首异处……”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突然大喝一声:“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拿下这贱人!” 话音未落,巷子两端突然闪出四名劲装汉子。 这四人步伐沉稳,出手狠辣,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高手,那架势竟与宫中侍卫有八九分相似。 舒南笙心中一惊,顿时明白,这少年来历绝不简单。 她急忙挥鞭迎战,但那四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不过三五招下来,舒南笙就落了下风。 第75章 灯会 舒南笙眼看就要体力不支,忽然听得“嗖嗖”几声破空之响,四名汉子几乎同时闷哼一声,纷纷倒地不起。 每人额头上都多了一个红点,竟是被什么细小暗器精准击中了穴道。 众人都愣住了,包括那锦衣少年。 舒南笙下意识看向那辆马车。 车帘微微晃动,显然刚才救急的暗器是从车内发出的。 “何方高人,竟敢插手小爷的事?”少年又惊又怒,朝着马车喝道。 车内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带着说不出的威慑力:“光天化日,以多欺少,怕是不太好看吧?”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车夫,清个场。” 驾车的车夫应声跃下,是个四十上下的精壮汉子,相貌平平,可一出手就非同小可。 他只是随意一站,那股子沙场老将才有的杀气就扑面而来,吓得那少年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阁下是何人?可知我是……”少年强自镇定地想摆明身份。 车夫却打断他,声音沉稳:“不管你是谁,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少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他突然转头看向舒南笙,眼中闪过狠毒之色,竟是不管不顾,再次持剑扑来! 舒南笙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见这少年如此纠缠,心中也动了真火。 她想起战场上对敌的狠辣招式,手中长鞭一抖,不再留情。 一鞭抽在少年背上,锦衣顿时裂开一道长口子,皮开肉绽。 下一鞭扫过他腿部,少年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再一鞭直取面门,若非他躲得快,恐怕就要破相。 不过眨眼功夫,少年已被抽得遍体鳞伤,瘫倒在地,连剑都握不住了。 “你,你给我记住……”少年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怨毒,“我六姐在天之灵,绝不会放过你的!” 六姐?舒南笙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 少年在家丁的搀扶下挣扎起身,一瘸一拐地退去,临走前还恨恨地瞪了马车一眼。 等那伙人消失在巷口,舒南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突然想起来了,被皇上赐死的六公主晁雯霖,宫中人称“六姐”的,不就是她吗? 而那少年口中所说被迫娶亲的大哥,莫非是…… 大皇子晁俊彦! 舒南笙心头一震,顿时明白那锦衣少年的身份——圣上第七子,六公主一母所出的胞弟,七皇子晁玉浔! 她竟然把当朝皇子给打了,还打得皮开肉绽! 舒南笙一时有些恍惚,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她如今已经是皇上亲封的“临川公主”,名义上还是这些皇子皇女的义姐呢。 这么一想,她反倒觉得理所应当起来。 姐姐教训不懂事的弟弟,天经地义,就算闹到皇上那儿,她也有理可说。 七皇子明显是寻私仇来的,真计较起来,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 心下安定后,舒南笙这才想起要向马车中的恩公道谢。 石子暗器的手法精准无比,绝非寻常人所为。还有那条乌金软鞭,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东西,得赶紧还给人家。 她转身面向马车,整了整衣衫,正要开口,却一下子愣在原地。 巷子里空空如也,哪还有马车的影子? 方才那辆马车,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有她手中握着的乌金软鞭,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舒南笙握着那根软鞭,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救她于危难之中的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帮她,又为何要不告而别? 舒南笙摇摇头,不再多想。 她将软鞭仔细收好,心想日后若有机会再见,定要好好道谢并归还。 抬头望望天色,日头已经西斜。 经过这一番折腾,她是真的想快点回到那个温暖的家了。 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舒南笙加快脚步,向着舒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长巷静悄悄的,只有微风拂过,吹散了一地烟尘,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 时值盛夏,白鹭书院因麦收的缘故,放了休沐假。 往昔书声琅琅的学府此刻大门紧闭,透出一种难得的静谧,甚至带着几分萧瑟。 假期的第二日下晌,舒家小院里倒是难得来了客。 一位是薛云霜,另一位是白怀瑾。 照理说故友相见,本该是轻松惬意的。 石桌上摆着新沏的凉茶和几样精细茶点,但气氛却莫名有些压抑。 薛云霜坐得比平日更端正些,言语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像以往那样拉着南笙的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白怀瑾更是守礼,目光几乎不敢在舒南笙脸上多做停留,说话时总先带上一句“家父日前提及……”或“近来朝中似有议论……”,字斟句酌。 舒南笙安静地听着,唇角噙着浅淡的笑,偶尔点头应和几句。 她心里明镜似的。 一切不同,都源自于不久前行宫里传出的那道旨意。 陛下亲封,她舒南笙成了名义上的“临川公主”。 这层突如其来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立在了她与往昔这些好友之间。 薛家、白家,皆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清贵门第,最是懂得明哲保身。 陛下对她这位“半路公主”究竟是真心实意的疼爱,还是另含深意,将她放在棋局中充当一枚棋子?眼下朝野上下无人能看透,都在观望。 保持距离,才是对家族最稳妥的选择。 这份生疏,薛云霜和白怀瑾或许自己都没有察觉,但舒南笙却敏锐地感受到了。 她并不怨怪,只是心底深处,难免觉得有些寂寥。 送走了友人,日头也已西斜。 舒南笙独自坐在渐渐染上暮色的小院里,看着天边那抹由金黄渐变为绛紫的云霞。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迈了进来,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气息。 “南笙。” 是二哥舒沉舟。 他今日似乎比往常下值都要早许多,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还未换下,更衬得面如冠玉。 眉眼间虽带着几分倦色,眼神却是清亮的。 “二哥?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舒南笙有些意外地站起身。 舒沉舟走到她身前,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似是察觉到了她情绪有些低落,却并未直接点破。 他只微微一笑,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支晶莹剔透的山楂葫芦。 “署里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想起今日是十五,城里隆庆大街有灯会,想必热闹得很。” 他将糖葫芦递到南笙面前,语气再自然不过,“想着你近日闷在家里也无趣,走,二哥带你去逛逛,也顺便去趟彩笙楼,接上长姐一同回来。” 彩笙楼是舒南笙自己经营的铺面,交由长姐舒彩霞帮忙打理,生意很是不错。 那抹鲜亮的红一下子撞入眼帘,酸酸甜甜的气息仿佛能驱散所有沉闷。 舒南笙看着二哥温和的眼神,心里那点阴霾瞬间被吹散了不少。她接过糖葫芦,眼角微弯:“谢谢二哥。” 暮色渐浓,晚风拂面,带来了些许凉意。 舒沉舟很是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轻薄的外衫,仔细地披在舒南笙肩上:“傍晚风凉,仔细受了寒气。” 衣衫上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以及一种好闻的皂角香气,将舒南笙整个笼住。 她拢了拢衣襟,轻轻点头。 兄妹二人出了门,乘马车直达隆庆大街口,便下了车步行。 果然如舒沉舟所言,长街上早已是灯火辉煌,人流如织。 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空照得恍如白昼,摊贩的叫卖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孩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节日气息。 舒沉舟始终走在舒南笙身侧,不动声色地为她挡开迎面而来的人潮。 走了没多远,他极为自然地侧过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舒南笙的手。 “街上人多,仔细走散了。”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舒南笙微微一怔,却没有挣脱。 她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融入这片璀璨灯火之中。 舒沉舟似乎对灯会很熟悉,引着她避开最拥挤的地方,又能恰到好处地看到最精彩的玩意儿,尝到最地道的小吃。 他话并不多,但每每南笙的目光在哪盏花灯或哪个摊位上多停留一瞬,他便会停下脚步,耐心陪她看着,或干脆买下来。 正当二人停在一处巨大的鲤鱼灯楼下,仰头欣赏那巧夺天工的灯彩时,只听一阵喧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人群爆发出的更高一浪的欢呼喝彩声。 “是舞狮的队伍过来了!”有人大声喊道。 只见数只威风凛凛的“雄狮”,在高高的灯楼架子上灵活腾挪,做出各种惊险动作,引得下方惊呼连连。 突然,为首那只“金狮”一个腾跃,竟从数米高的架子上直扑而下,落入人群之中! 虽然知道这是舞狮表演的一部分,意在增添刺激的效果,但那庞然大物裹挟着风声骤然压下,还是引起了人群一阵剧烈的骚动。 人们下意识地惊叫着向后拥挤,场面瞬间有些失控! “小心!” 几乎在那“金狮”落下的同一瞬间,舒沉舟猛地将舒南笙整个往怀里一带,坚实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 舒南笙只觉得自己瞬间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满是二哥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只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击在她的耳朵上。 他护得极紧,却又小心地没有弄疼她。 等舞狮队伍嬉闹着远去,人群的骚动渐渐平复,舒沉舟才稍稍放松了手,低头查看她的情况。 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紧张:“没事吧?有没有被挤到?” 舒南笙从他怀里抬起头,摇了摇:“我没事,二哥你呢?” “无妨。”见她确实无恙,舒沉舟这才彻底放下心,环顾了一下四周,手臂却依旧保持着保护的姿态,虚虚地护在她身侧。 “走吧,这边人多,我们先去彩笙楼找长姐。” 他的手再次自然而然地牵起她,握得比之前更紧了些,领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向着彩笙楼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却猛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来人竟是靖安侯府的大公子,柳墨哲。 他显然是一路赶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一身锦袍也因匆忙而略显凌乱。 但此刻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以及那双死死盯住舒南笙的眸子。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焦急,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硬。 “南笙!”柳墨哲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让我好找!你果然在这里,立刻跟我回侯府!”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仿佛舒南笙还是当年那个寄居在靖安侯府的养女。 舒南笙蹙眉,尚未开口,舒沉舟已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已冷了下来:“柳大公子,此话何意?今日灯会,我带舍妹出来游玩,为何要随你回靖安侯府?” 柳墨哲却像是根本没听到舒沉舟的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舒南笙身上,见她迟疑不动,竟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舒南笙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舒南笙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 “放开她!”舒沉舟脸色骤变,反应极快,几乎在柳墨哲抓住南笙的同时,他的手也已扣上了柳墨哲的手腕。 一个要强行带人走,一个寸步不让地护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遭的欢声笑语似乎被隔开,只剩下两个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柳墨哲试图挣脱舒沉舟的钳制,将南笙拉向自己,而舒沉舟的手臂却如铁钳般稳固,牢牢地将妹妹护在自己的范围内。 “舒沉舟,你让开!”柳墨哲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我这是在救她!你根本不知道她现在处境有多危险!再留在这里,留在你们舒家,她……” 舒沉舟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如刀:“危险?柳大公子,南笙如今是我舒家的女儿,她的安危自有我舒家负责!不劳靖安侯府操心!你若再不清不楚地纠缠,休怪我不顾念两府情面!” “你负责?你怎么负责?!”柳墨哲情绪激动,几乎是低吼出来,“你们舒家根本护不住她!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她?你知不知道,她……” 第76章 乱兵 下一瞬——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地面随之猛地一震!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数声巨响,一声比一声更近,一声比一声更吓人! 隆庆大街上璀璨的灯海随之剧烈摇晃,灯楼上精美的装饰品被震得簌簌掉落,甚至有一些小的灯笼直接被震碎,火花四溅! 方才还洋溢着欢笑的街道,瞬间被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哭喊所取代。 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惊恐地四散奔逃,推搡踩踏顷刻间发生,灯会现场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恐慌之中! “啊——!” “地龙翻身了?” “是炮声!是炮声啊!快跑!” 柳墨哲和舒沉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同时松开了手,下意识地稳住身形。 二人惊疑不定地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而舒南笙,在被那第一声巨响震得心跳骤停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不是错觉,更不是节日的喧闹。 这声音……这震动……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脑海。 她太熟悉这声音了——这是真正的火炮轰鸣!是军中用以攻城拔寨的重型火器才能发出的怒吼! 天子脚下,上元灯会,万家团圆之时…… 怎么会响起大炮声? 这不是意外,绝对不是!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头顶。 舒南笙猛地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出大事了! 夜色中的上元灯会原本该是流光溢彩的,此刻却成了人间地狱。 火光冲天,喧嚣声、哭喊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撕裂了节日的喜庆。 舒南笙站在惊慌四散的人群中,只觉得浑身发冷。 “笙儿!” 一声急促的呼唤穿透混乱。 舒南笙猛地回头,只见靖安侯府大公子柳墨哲疾步而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柳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时间细说了!”柳墨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东陵的人破城了!南门已失,敌军正涌入城内!我怀疑这是冲着诸葛家来的,他们在边疆把东陵打得太狠,这是报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踉跄着奔过,嘶声喊道:“南门破了!东陵蛮子杀进来了!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炸开,原本还存有侥幸的人们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四处奔逃。 “笙儿,跟我走!”舒沉舟冲了过来,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现在城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靖安侯府!侯爷麾下的亲兵装备精良,足以护佑!柳大公子,烦请你带笙儿去侯府避难!” “正该如此!”柳墨哲毫不犹豫地点头,“笙儿,事急从权,快随我回府!” 舒南笙却猛地甩开了两人的手,脚步钉在原地:“我不去!” “你说什么?”舒沉舟又急又气,“都什么时候了,还耍性子!侯府有重兵把守,比我们舒家安全百倍!” “正是因为家里不安全,我才更不能走!”舒南笙目光灼灼,扫过二人,“爹娘还有小弟都在家里,我走了,他们怎么办?要我抛下家人,独自去求安稳?我舒南笙做不到!” “糊涂!”舒沉舟气得大吼,“你留在这里又能顶什么用?多一个人送死吗?去侯府还能有一条活路!” “活路?”舒南笙眼底涌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扔下至亲骨肉换来的活路,我宁愿不要!要死,也要和家里人死在一起!” “你……!”舒沉舟急得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逆着人流而来。 人群惊叫着躲避,马背上的人一身金吾卫的明光铠,染着血污,正是本该在城头御敌的顾长安! 他飞身下马,冲到舒南笙面前,一双眼睛因为焦急烧得通红:“南笙!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跟我走!” 一眼瞥见旁边的柳墨哲和舒沉舟,立刻明白了局势,“侯府确实可以暂避风头!舒二哥,柳公子,麻烦你们速带舒家亲眷前往靖安侯府,我派人开路!” “顾长安!”舒南笙抓住他的臂甲,指尖冰凉,“我不走!我家人都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顾长安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痛得几乎窒息。 他了解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她这副柔顺外表下的执拗。他试图劝说,声音因紧绷而嘶哑:“南笙听话!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的安全重要,我家人的命就不重要了吗?”舒南笙毫不退让地瞪着他,“顾长安,你若真要帮我,就去调兵来救我全家!而不是让我一个人苟且偷生!” “你……”顾长安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立刻将她打晕了带走。 可他不能。 他看着她眼底倒映的火光,深知自己无法强迫她,更无法亲手打碎她所坚守的东西。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 “轰!” 一枚巨大的炮弹在不远处的街口猛烈爆炸! 地动山摇,碎石瓦砾如同暴雨般砸落,气浪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小心!”顾长安猛地将舒南笙死死护在怀里,用后背抵挡住冲击。 爆炸声过后,短暂的死寂降临,随即是更凄厉的哀嚎。 顾长安松开舒南笙,快速检查她并未受伤后,抬起头来。 时间不容他再犹豫。 他猛地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一物,强行塞进舒南笙手中。 那是一块乌黑玄铁令牌,上面只刻着一个“顾”字。 “这是什么?”舒南笙愕然。 “这是我经营十年的暗卫营调令。”顾长安的声音低沉,“凭此令,可调动我麾下所有不在军籍的私兵死士,共计一百七十三人,他们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分散在城中各处。现在,他们是你的了。” 舒南笙如遭雷击,几乎握不住那沉甸甸的玄铁令:“你不能!这是你……” 这是他的全部私藏,是他多年来精心培养,用来在关键时刻保命或是反击的绝对力量,是他除了表明面上的金吾卫官职外,不容有失的底牌! “紫鸢!凌疾!”顾长安不等她说完,厉声喝道。 两条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男一女,皆身着劲装。 神色冷肃,身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属下在!” “从此刻起,舒南笙便是你们唯一的主子!她的命令高于我!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哪怕城中只剩最后一人,也必须是活着她!明白吗?” “是!主上!属下领命!”两人单膝跪地,向舒南笙宣誓效忠,眼神坚定无比。 顾长安深深看了一眼舒南笙,那目光复杂至极,糅合了无尽的担忧、痛楚、不甘还有眷恋。 他猛地伸手,将她拉近,冰凉的唇重重地烙在她的耳尖上。 “笙笙……活下去。”他在她耳边留下近乎哽咽的三个字,随即松手。 不再有丝毫犹豫,他猛地转身,跃上战马,狠狠一抽马鞭,向着爆炸声最剧烈无疑也是最危险的战场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舒南笙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玄铁令,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耳尖那抹灼热的触感挥之不去。 紫鸢和凌疾,如同两尊守护神,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任何可能逼近的危险。 舒沉舟和柳墨哲看着这一幕,都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舒南笙缓缓收拢手指,将那块玄铁令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她生疼,却也让一颗慌乱的心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街上已经乱得没了人形。 火光把天都烧红了,到处都是哭喊声奔跑声,还有时不时不知从哪儿射出来的冷箭“嗖”地划过,带起一片血花和更凄厉的惨叫。 舒南笙和舒沉舟,在紫鸢和凌疾一左一右的护卫下,几乎是逆着人流往前挪。 紫鸢手持短刃,眼神锐利,任何靠近的乱兵或流民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击退。凌疾则更沉默,他的剑更快,往往寒光一闪,潜在的危险便已消除。 没走多远,就碰上了同样焦急赶回来的长姐舒彩霞。 她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灰,看到弟弟妹妹还好好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扑上来抓住舒南笙的手,声音都在抖:“笙儿!沉舟!你们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姐,没事了,我们先回家!爹娘和小弟还在家等着!”舒沉舟护着两个姐姐,语气急促。 一行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由两名暗卫开路,艰难地穿行在街道上。 不时有流箭射来,或被凌疾挥剑击落,或被紫鸢用身体挡开。 舒南笙紧紧攥着袖中那枚玄铁令,手心却沁出了汗。 终于,熟悉的榆钱巷口出现在眼前。 舒家小院的门紧闭着,但门板上已经能看到刀劈斧砍的痕迹。 “爹!娘!开门!是我们!”舒沉舟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舒二虎那张充满了惊惶的脸。 看到门外是儿女,他猛地拉开门:“快!快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凌氏立刻扑上来,将几个孩子紧紧抱住,声音哽咽:“老天保佑,你们都回来了,都回来了……” 小弟舒翊寒也冲了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紧紧抓着舒南笙的衣袖。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舒二虎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猎户,强自镇定下来,快速闩上门,“外面怎么样了?东陵蛮子打到哪儿了?” “爹,南门破了,敌军已经进城了,到处都在杀人放火。”舒沉舟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同时看了一眼守在舒南笙身后的紫鸢和凌疾,“多亏了顾大人留下的两位义士,我们才能安全回来。” 舒二虎和凌氏这才注意到这两个一看就非同寻常的护卫,愣了一下,但此刻也顾不上多问。 “爹,娘,我们不能待在家里,这院墙太薄,根本挡不住!”舒翊寒虽然年纪小,却异常冷静,他急急说道,“我刚才偷偷看了,隔壁褚神医的院子不对劲!那些东陵兵想闯进去,结果在门口转悠半天,不是掉进突然出现的坑里,就是被自己人当成敌人打起来了!褚师父的院子,好像布了什么迷魂阵!”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众人。 褚神医医术通神,性情古怪,更精通一些玄妙的诡道之术,平日里他院外那些看似随意栽种的青竹,摆放的石块就透着蹊跷,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真有奇用! “褚老先生的院子?”舒二虎眼睛一亮,“对!他的地方确实邪乎!要是能进去躲躲,肯定比咱家安全!” “可是,我们贸然进去会不会……”凌氏有些犹豫。 “顾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舒二虎当机立断,“而且,我们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他目光扫过自家人,“我和沉舟打猎的手艺没丢,箭还能射准!笙儿学过功夫,等闲人近不了身。再加上……”他看向紫鸢和凌疾,以及舒南笙手中那枚玄铁令,“我们未必不能守一守!” 这番话让慌乱的家人稍稍安定。 舒南笙深吸一口气,看向父亲:“爹,我之前让你帮我打的那件东西……” 舒二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笙儿,那东西太凶险了。” “现在正是用的时候!”舒南笙语气坚决,伸出手。 舒二虎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重重叹了口气,转身钻进里屋,很快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衬着软布,躺着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的银镯子。 花纹古朴,看似是女儿家的饰物。 但舒南笙知道这不是。 她拿起镯子,熟练地在内侧某个极小的地方一按,“咔哒”一声微响,镯子侧面弹开极细小的孔隙,隐隐能看到里面寒光闪烁。 “这里面有一百零三根牛毛针,都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舒二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按这里机括就能激发,能射十步远,范围很大。笙儿,千万小心,别伤着自己。” 他打造这款暗器时只觉得女儿的想法奇巧,万万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而且是在这般绝境下。 想到这,心里涌起一股愧疚和担忧,“早知道就该硬把你留在柳家,或许就能避开这祸事……” “爹!”舒南笙打断他,迅速将银镯戴在腕上,“哪里都不如咱家里好!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第77章 抢马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的嘈杂声陡然变大,还夹杂着东陵士兵凶狠的呼喝,显然已经到了他们这条巷子! “快!去褚老先生的院子!”舒二虎低吼一声,拿起墙角的猎弓。 舒沉舟也抄起一把锋利的柴刀。 舒翊寒护着母亲。紫鸢和凌疾则一马当先,悄无声息地翻过两家之间不高的隔墙,探查情况后,才示意舒家人过来。 褚神医的院子果然诡异。 明明只是寻常的院落,刚一踏入,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雾气似乎比别处更浓些,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外面士兵的吼叫声听起来都仿佛隔了一层,变得模糊不清。 刚安顿下来没多久,就听到院墙外传来东陵士兵粗暴的砸门声和叫骂声。 紧接着,是青竹被暴力砍倒,石块被推开的混乱声响。 褚神医布置在外围的机关阵,虽然巧妙,却也经不住军队这般蛮力的破坏。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闯入了第一重院子。 迷雾和奇异的药草味开始发挥作用,隐约能听到有士兵发出惊呼,接着是“噗通”落水的声音,还有因为幻觉而自相残杀的叫骂声和兵刃碰撞声。 暂时挡住了! 舒家人屏息凝神,舒二虎和舒沉舟已经找好了射击的位置,箭搭在弦上。 舒南笙握紧了腕间的银镯,紫鸢和凌疾如同蛰伏的猎豹,守在最关键的位置。 然而,这短暂的缓解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冷静得甚至有些慵懒的男声,突然在外围响起: “坎位三步,有陷坑。离位青竹,左数第七根,砍断。” “巽风位石雕,推开。” “雾气乃药草所致,燃火把,以烟火破之。” 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东陵士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依言行事。 很快,大量的火把被点燃,烟雾升腾,竟然真的将那股淡淡的致幻药草味和雾气驱散了不少。 紧接着,根据那男人的精准指挥,士兵们开始系统地破坏第二重屏障的那些关键节点。 砍断特定的竹子,推倒特定的石块…… 原本玄妙的阵法,在这个声音的指挥下,竟如同被抽掉了骨架的房屋,迅速开始崩塌! 院内的迷雾快速消散,视野变得清晰起来,同时也将舒家众人和少数几名暗卫的身影,暴露在了逐渐逼近的东陵士兵眼中。 舒家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对方有高人指点! 而且极其精通奇门遁甲之术! 褚神医精心布置的迷阵,正在被以惊人的速度破解。 最后的屏障,眼看就要消失了。 舒南笙能听到院墙外,那个冷静的男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里面的人,听好了…… 舒南笙攥紧手中的短刃,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亲人。 父亲舒二虎紧握猎弓的手臂青筋暴起,母亲凌氏泪眼婆娑却强忍着不哭出声,小弟舒翊寒咬着嘴唇躲在大姐身后,舒彩霞则护着小弟,面色苍白却站得笔直。 “不能再等了!”舒南笙声音坚决,“东陵军已经攻入外院,我必须去引开他们,否则咱们全家都要死在这里!” “胡说八道!”舒二虎厉声喝道,“我舒二虎活了四十三年,从未让女儿挡在前头送死的道理!” 凌氏扑上来抓住南笙的手:“娘宁愿一家人死在一起,也不能眼睁睁看你独自送死啊!” 舒南笙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她知道此刻必须强硬,哪怕心如刀割。 “爹,娘,我不是去送死,是求生路。”她声音哽咽却坚定,“咱们舒家的暗卫尚有五十余人,只要引开主力,就有生机。如果全都困在这小院里,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正当家人又要反对时,一直沉默的舒沉舟忽然站了出来。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二公子,此刻眼中却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芒。 “南笙说得对。但不是她一个人去,是我们一起。” 这话让大家都吃了一惊。 “沉舟,你疯了吗?”舒彩霞惊道,“你一个读书人,出去不是送死吗?” 舒沉舟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锐利:“长姐忘了?我虽是读书人,却也是舒家子孙。还记得南笙前几日对顾长安说的话吗?‘舒家人宁战死不跪生’。今日我便与妹妹共同进退。” 他转身面向院中待命的暗卫,声音陡然提高:“诸位兄弟,今日东陵贼寇犯我家园,我等岂能坐以待毙?愿意随我与南笙杀出一条血路的,站到左边来!” 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五十余名暗卫齐刷刷站到了左侧,无一人犹豫。 舒沉舟平日低调,此刻却展现出令人意想不到的领导力。 舒南笙望着二哥,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那个总是捧着书卷的温和书生,此刻,眼中燃烧着杀意。 “沉舟,你不能去!”凌氏几乎是哀求着。 舒沉舟走到母亲面前,轻轻跪下磕了个头:“娘,恕孩儿不孝。但今日若不让孩儿去,才是真正的不孝不义。我舒沉舟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岂能不知守护家人才是大义?” 就在这时,院门被重重撞击的声音传来,敌军已经攻到门前。 “没时间了!”舒南笙急道,“爹,娘,你们带着翊寒和彩霞快躲进密室!二哥,我们走!” 舒沉舟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弩箭,动作熟练地上弦。 他对南笙点头:“跟我来。” 紫鸢和凌疾早已准备好,一左一右护在二人身侧。暗卫们迅速组成突围阵型,舒沉舟简短下达指令,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 院门被撞开的刹那,舒沉舟一声令下:“冲!” 暗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舒南笙紧随二哥身后。 她回头最后一眼,看见父母带着小弟和长姐迅速密室入口,心中稍安。 冲出小院的瞬间,舒南笙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榆钱巷早已火光冲天,尸横遍地,东陵国的黑旗在随风招展。 “别分心!”舒沉舟拉了她一把,一支箭矢擦着她的耳边飞过。 舒南笙收敛心神,紧跟着二哥的步伐。 暗卫们训练有素地组成防御阵型,边战边退,果然成功引来了大量敌军。 东陵兵见舒家主要人物突围,果然调集主力追击,忽略了已经空无一人的舒家小院。 “往城南撤!”舒沉舟指挥道,“那里有密林可藏身!” 一行人边战边退,终于冲出榆钱巷,来到大街上,却发现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整座城池似乎都已陷入东陵军之手,四处是烧杀抢掠的敌军。 “二公子,敌军太多,我们被包围了!”紫鸢急报,手臂上已有一道刀伤。 舒沉舟迅速观察四周,目光锁定在不远处一小股东陵骑兵身上。 那队人大约十余人,正朝这个方向奔来,显然是发现了他们。 “抢马!”舒沉舟当机立断,“所有人听令,目标敌骑,夺马突围!” 暗卫得令,立即变换阵型。舒沉舟则将南笙推到相对安全的墙角:“在这里等着,不要出来。” 不等南笙反对,舒沉舟已经闪身而出。他取下背上长弓,搭箭拉弦,动作流畅得仿佛经历过千百次演练。 “掩护二公子!”凌疾高呼,暗卫们立刻组成人墙。 舒沉舟眯起眼睛,连发三箭。 箭无虚发,三名骑兵应声落马。南笙惊讶地发现,二哥的箭术竟如此精湛。 “再抢四匹就够了!”舒沉舟声音冷静,继续拉弓射箭。 暗卫们趁机上前与剩余的骑兵搏斗。 舒沉舟不时放冷箭,总能恰到好处地解围。不过片刻,十余名东陵骑兵全部倒下,舒家这边夺得八匹战马。 “两人一匹马,快!”舒沉舟命令道,自己则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黑马,向南笙伸手,“上来!” 舒南笙不及多想,抓住二哥的手跃上马背。 紫鸢与凌疾共乘一骑,其余暗卫也迅速配对上马。 “往城门方向!”舒沉舟一马当先,“敌军主力在城内搜刮,城门守卫反而薄弱,这是我们突围的最好时机!” 马队疾驰在混乱的街道上,舒南笙紧紧抱住二哥的腰,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从未想过,那个总是温文尔雅的二哥,马术竟如此精湛,在混乱的街道上左冲右突。 “怕吗?”舒沉舟忽然问道,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 舒南笙摇头,随即想到他看不见,便提高声音:“有二哥在,不怕!” 舒沉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兴奋:“好!这才是我舒家的女儿!抱紧了,我们要加速了!” 前方突然出现一股东陵兵,舒沉舟不躲不闪,反而加速冲去。 在南笙的惊呼声中,他单手控缰,另一手取弩发射,精准地射倒挡路的两个敌兵。马匹一跃而过,将惊呆的敌军甩在身后。 “二公子,城门已闭!”前方的凌疾高声预警。 果然,城门处重重守卫,大门紧闭。 “走西门!”舒沉舟立即调转马头,“昨日西门被炸损,应该尚未完全修复!” 马队转向西行,越靠近西门,街道越混乱。不少百姓也在试图从此门逃生,与守军挤作一团。 “下马!”舒沉舟突然命令,“混入人群更容易出城!” 众人弃马,混入逃难人群。 舒沉舟紧紧握着南笙的手,以防被人流冲散。紫鸢和凌疾紧随其后,暗卫们则分散在四周护卫。 正如舒沉舟所料,西门因前日被炸损,守卫相对薄弱,城门半开半闭,人群拼命向外挤。 东陵军尚未完全控制此处,只有零星几个士兵在试图维持秩序。 “低头,别让人认出。”舒沉舟将南笙护在怀中,借着人群的掩护向外移动。 就在他们即将挤出城门的刹那,一声高呼从身后传来:“抓住他们!” 东陵兵闻声看来,顿时骚动起来。 “跑!”舒沉舟拉起南笙,冲出城门。 身后箭矢破空而来,舒沉舟将南笙护在身前,自己后背暴露在危险中。 一支箭擦过他的肩膀,带走一片衣料,好在并没有伤及皮肉。 “二哥!”南笙惊叫。 “没事!继续跑!”舒沉舟面不改色,反而跑得更快。 城外比城内更加混乱,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和追击的东陵兵。 舒家暗卫且战且退,已有几人负伤。 “必须找到马匹!”凌疾一边格挡箭矢一边喊道。 舒沉舟目光扫视四周,忽然锁定不远处一小股东陵骑兵,约摸七八人,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又是抢马的时候了。”舒沉舟眼中闪过锐利光芒,“南笙,你与紫鸢躲到那块巨石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这次南笙没有争辩,她知道,此刻服从才是对二哥最大的帮助。 舒沉舟带领暗卫如法炮制,再次展示了惊人的箭术和战术指挥能力。不过片刻,那股骑兵已被消灭,又夺得五匹马。 “足够了!”舒沉舟招呼南笙过来,再次将她拉上马背。 这次他们不再停留,直冲向远处的密林。 身后追兵不断,箭矢不时从耳边飞过,但舒沉舟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或是用剑格挡。 进入密林后,道路变得崎岖复杂,舒沉舟却如鱼得水,显然对这片林子极为熟悉。 “小时候常来这里打猎。”他解释道,仿佛看穿了南笙的疑惑,“爹不知道,其他人更不知道。” 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下马,迅速做出部署:“凌疾,你带三人往左,制造大量痕迹引开追兵。紫鸢,你带两人往右,同样制造假象。其余人随我直行。记住,摆脱追兵后到老地方会合。” 众人得令分头行动。 舒沉舟带着南笙和四名暗卫继续直行,速度却慢了下来,小心消除走过的痕迹。 来到一条小溪前,他忽然下令:“顺溪流向下走半里,然后上岸继续向北。” 这个策略果然有效,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 好景不长,又一股东陵骑兵卷着烟尘飞奔而来。 暗卫们得了舒沉舟的命令,毫不迟疑,立即四散开来,主动迎向东陵军队。 这完全出乎东陵兵的预料,通常被追击者只会拼命逃窜,哪有人会主动迎击? “制造混乱!吸引注意!”舒沉舟高声下令,手中长弓连发三箭,三名东陵兵应声倒地。 舒南笙被二哥推到一棵大树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暗卫们如飞蛾扑火般冲入敌群。 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鲜血染红了初春才刚发芽的草地。 第78章 别走 “躲好,不要出来!”舒沉舟回头对她喊道,随即又投身战局。 舒南笙紧咬下唇。 战况远比想象的惨烈。 暗卫虽然个个身手不凡,但东陵军人数太多,倒下一个又涌上来三个。不过片刻工夫,已有七八个暗卫倒在血泊中,再也起不来。 舒南笙的心揪紧了。 这些暗卫中许多人她都能叫出名字,如今却为了掩护她而战死沙场。 正当她心神激荡之际,一股东陵兵突然从侧翼包抄过来,瞬间将她与舒沉舟隔开。 “二哥!”舒南笙惊呼,却只见舒沉舟在十步之外苦战,根本无法靠近。 这是舒南笙第一次独自直面冷兵器战场的残酷。 浓重的血腥味四处弥漫。一个东陵兵发现了落单的她,狞笑着举刀冲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 舒南笙抬起手,扣动袖弩机关,一支短箭精准地没入对方咽喉。 那士兵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手中,随后重重倒地。 舒南笙的手抖得厉害。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但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一个人死在自己手中,而且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甚至还没脱去稚气。 “对不起……”她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还没等她缓过神,又一股东陵兵发现了她。 为首的军官高喊着什么,五六个人同时向她扑来。舒南笙慌忙给袖弩上箭,却发现一次只能对付一个敌人,根本来不及应对多方围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战场突然安静了一瞬。东陵兵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缓缓而来。 那人身着东陵高级将领的铠甲,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舒南笙。 舒南笙猛地想起,元宵节那夜在夜市上,曾与这双蓝瞳有过短暂对视。 当时只觉得这人气质非比寻常,没想到竟是东陵国的将领。 蓝瞳将领轻轻抬手,原本扑向舒南笙的东陵兵立即退开,恭敬地垂首而立。 他策马缓缓向前,目光始终锁定在舒南笙身上,那眼神像猎人盯着猎物,充满了贪婪的兴趣。 舒南笙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身,竟让她一时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试图抬起手臂使用袖弩,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蓝瞳人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很享受她的恐惧。 他缓缓抽出佩剑,那剑身泛着幽蓝光芒,显然淬有剧毒。 要么擒获,要么杀死。 舒南笙清楚地读懂了对方的意图。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 她看着那柄剑向自己刺来,却无力躲闪。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预期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金属相撞的脆响和一声闷哼。 舒南笙睁开眼,看见舒沉舟不知何时已突破重围,挡在她身前,用剑架住了致命一击。 但舒沉舟的状态明显不对,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腰侧赫然插着一支箭矢,鲜血已经浸透了大片衣襟。 “走!”舒沉舟嘶声喊道,反手一剑逼退蓝瞳人,趁机将舒南笙拉上马背。 蓝瞳人似乎被激怒了,策马追来。舒沉舟强忍伤痛,回身连发三箭,虽被对方轻易挡开,却争取到了宝贵的逃亡时间。 就在马匹转身狂奔的刹那,蓝瞳人突然探身,一把抓住舒南笙的衣袖。 “刺啦”一声,半幅袖角被硬生生撕下,露出她一截白皙的胳膊。 更令人震惊的是,一名暗卫此时正好追来想要掩护他们,蓝瞳人看都不看,反手一剑。那剑法明明看上去速度不快,却精准地划过暗卫的咽喉。 暗卫僵在原地,片刻后头颅竟然缓缓滑落,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舒南笙吓得几乎窒息。 蓝瞳人却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一只苍蝇,目光仍然锁定在她身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舒沉舟趁机猛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重围。他强忍伤痛,伏在马背上,一手控缰,一手仍紧握长剑。 “抱紧我!”他对身后的南笙喊道,声音已经明显虚弱。 舒南笙紧紧抱住二哥的腰,触手一片湿热,那是不断涌出的鲜血。 她的心揪痛不已,眼泪无声滑落。 身后追兵不断,但舒沉舟仿佛不知疼痛和疲惫,策马在密林中左冲右突,利用地形渐渐甩开了追兵。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和喊杀声终于渐渐远去。 当确认暂时安全后,舒沉舟的体力也到达了极限。 他腰侧的箭伤一直在流血,脸色白得吓人。 “二哥,停下包扎一下吧!”舒南笙哭着请求。 舒沉舟却摇头:“不……不安全……再走远些……” 话音未落,他忽然身体一软,几乎坠下马去。 幸好南笙及时抱住他,才免于摔落。 此时马匹也已力竭,步伐踉跄起来。又坚持前行一段后,战马终于前膝一软,轰然倒地。 舒南笙急忙抱着舒沉舟滚落在地,勉强避开被马压住的危险。 “二哥!二哥!”她惊慌地呼唤,但舒沉舟已经昏迷不醒,腰侧的箭伤仍在汩汩冒血。 舒南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个隐蔽的山洞,忙用力将舒沉舟拖向那里。 舒沉舟虽然清瘦,但对一个女子来说仍是沉重的负担。等终于将人拖进山洞时,南笙几乎虚脱。 但她不敢休息,立即检查舒沉舟的伤势。 那支箭贯穿了他的腰侧,幸好偏了几分,没有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已经危及生命。 舒南笙颤抖着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这是舒家秘制的顶级伤药,本以为永远不会用到,没想到今天救了急。 她小心地剪开舒沉舟伤口周围的衣物,看清伤势后倒吸一口冷气。 箭杆已经被舒沉舟自行折断,但箭头仍留在体内。 必须取出来,否则伤口无法愈合。 “二哥,忍着点。”她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安慰昏迷的兄长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用匕首在火上烤过,小心地扩大伤口,然后咬紧牙关,猛地将箭头拔出。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她急忙撒上金疮药,用力按压止血。 舒沉舟在剧痛中短暂清醒,闷哼一声后又陷入昏迷。 舒南笙眼泪汪汪地继续处理伤口,用撕下的衣襟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精疲力尽,却不敢松懈。 她守在洞口,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时不时回头查看舒沉舟的状况。 夜色渐深,山洞里冷得刺骨。 舒南笙将外衣盖在舒沉舟身上,自己则蜷缩在他身边,借彼此的体温取暖。 看着兄长苍白的脸,无尽的悔恨涌上心头。 若不是她提议主动出击,二哥不会受如此重的伤,若不是为了救她,二哥早就安全突围了。 “对不起,二哥……”她低声啜泣,握住舒沉舟的手,“都是我连累了你……” 洞外偶尔传来远方的厮杀声,每一次声响都让舒南笙心惊肉跳。 她既担心东陵兵追来,又害怕有野兽闻着血腥味找到这里。 …… 夜色浓重,山洞深处只有一小堆篝火噼啪作响,勉强驱散着寒意和黑暗。 舒南笙正用沾湿的布巾小心翼翼擦拭着舒沉舟滚烫的额头,腰间包裹的伤布又隐隐渗出血色,看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忽然,手下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睫毛颤了几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哥!”舒南笙又惊又喜,连忙凑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舒沉舟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凝聚起来,映出舒南笙充满担忧的脸庞。 高烧让他视线模糊,剧烈的疼痛啃噬着神经,但他苏醒后的第一反应,竟是极其吃力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舒南笙的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南笙……你没事吧?他们……没伤着你?” 他自己重伤,半只脚踏入鬼门关,醒来最先确认的却是她的安危。 舒南笙鼻尖一酸,赶紧握住他的手,迭声应道:“我没事,我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哥,你别担心我,你伤得太重了,千万别乱动。” 确认了她安然无恙,舒沉舟似乎松了口气。他反手紧紧攥住舒南笙的手,力气大得完全不似一个重伤的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南笙……”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别走……别回柳家……好不好?” 舒南笙一愣,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哥,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哪里也不去。” “不……你不知道……”舒沉舟剧烈地咳嗽起来,伤口被牵动,痛得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可他却不管不顾,死死抓着她的手,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立刻消失,“我……我怕……怕你回去……怕你觉得那边更好……怕你离开舒家……离开我……” 他精神恍惚,有些话几乎是凭着本能脱口而出:“以前……你去白鹭书院……那些你以为是巧合的碰见……下雨了我送伞……放学了我刚好路过……都不是巧合……是我……都是我算着时辰……特意去等你的……” 舒南笙彻底怔住了,看着他异常潮红的脸,听着这些从未想过会听到的话。 “我就想……就想多看看你……多跟你待一会儿……想知道你开不开心……想知道……你有没有想回柳家的念头……”舒沉舟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又猛地凝聚起来,“南笙,我不能让你走……我绝不能让你离开我身边……你知不知道?”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原来兄长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些无处不在的“偶遇”,背后竟藏着这样深重的心机,只是为了将她牢牢拴在舒家,拴在他的视线之内。 她看着舒沉舟情绪激动的样子,心头百感交集,是震惊,是恍然,更有一种心疼和酸楚。 他究竟怀着这样的心思,独自煎熬了多久? “哥,你冷静点,听我说,”舒南笙用力回握他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却异常坚定,“我从来没想过要回柳家。舒家才是我的根,你是我唯一的哥哥,我哪里都不会去。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舒沉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阖上眼帘,呼吸变得沉重,再次陷入昏睡之中。 只是那只手,依然紧紧攥着舒南笙的手指,未曾松开。 山洞里一时间只剩下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舒沉舟粗重的呼吸声。 舒南笙望着兄长即便昏迷中也依旧紧锁的眉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但她知道现在绝不是慌乱的时候。 舒沉舟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又引发高烧,必须静养。 可眼下这环境实在太危险。与他们一同突围出来的暗卫在路上为了引开追兵大多失散了,如今身边几乎没有任何护卫力量。 东陵国的搜捕士兵很可能就在附近,这个山洞并不隐蔽,天亮之后就容易被发现。 她必须冷静。 舒南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纷乱的心绪压下。 她轻轻掰开舒沉舟紧握的手,又替他掖好被角,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依旧烫得吓人。 将水囊里最后一点清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自己则舔了舔干裂的嘴,强忍着饥渴。 做完这一切,她挪到山洞入口附近,借着岩石的遮掩,警惕地向外望去。 外面依旧一片漆黑,偶尔能听到夜枭的啼叫和风吹过山林的呜咽声,暂时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但危险往往潜伏在黎明之前。 舒南笙退回火堆旁,捡起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枝,用短刀削尖一端,制成一个简陋的防身武器。 她将匕首贴身放好,削尖的树枝放在手边,然后抱着膝盖,守在舒沉舟身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方向,耳朵竖起,捕捉着外界一切细微的声响。 舒沉舟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每一次变化都牵动着舒南笙的神经。 她不时为他擦拭冷汗,更换额头上降温的布巾,心始终悬在半空。 第79章 恶魔 舒沉舟从昏沉中苏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身体的剧痛却已先一步袭来。 他勉强睁开眼,朦胧中看见舒南笙正低头为他擦拭额上的汗珠。 洞内昏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石缝中透入,映照出她担忧的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舒南笙轻轻抽了口气。 “二哥,你醒了?伤口还疼吗?”她急忙问道,试图抽手查看他的伤势。 舒沉舟却不放手,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南笙……对不起,是二哥错了。” 舒南笙怔了怔,勉强笑道:“二哥何错之有?若不是你护着我,我早已死在那些东陵兵手中。” “我不该将你卷入这场纷争。”舒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满是悔意,“明知舒家处境危险,却还是让你回来了。我发誓,从此以后,定会护你周全,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舒南笙心中升起一丝异样,轻声道:“你是我二哥,保护我不是应该的吗?” 舒沉舟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不想再做你的二哥了。” 舒南笙愕然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南笙,我想做你的夫君。”舒沉舟的声音低沉,眼中闪烁着舒南笙从未见过的情感。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舒南笙耳边,她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二哥!你糊涂了!我们是兄妹,怎能——” “我们不是亲兄妹。”舒沉舟打断她,“我是爹八岁那年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养子。那日他上山打猎,发现我冻僵在雪中,身边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他心善,将我带回家,对外宣称因体弱多病一直养在外地,如今才接回舒家。” 舒南笙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有着前世的记忆,却从未知晓这个秘密。 回想往事,确实有些蛛丝马迹。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脑海中一片混乱。 舒沉舟强撑起身子,忍痛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我深知自己身份特殊,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可眼看你与柳墨哲、顾长安那些人周旋,我再也无法沉默。 柳墨哲只想控制你,将你纳入他的谋划之中。顾长安虽对你有意,却总是权衡利弊,将家族利益置于首位。唯有我,南笙,唯有我才会不顾生死地守护你。” 舒南笙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波涛汹涌。 她不得不承认舒沉舟说得没错。 柳墨哲的爱充满控制,顾长安的感情总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唯有眼前这个人,无论她需要什么,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即使是此刻,他身负重伤,第一关心的仍是她的安危。 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她忽然明白为何前世舒家覆灭后,舒沉舟会不顾一切地为家族复仇,最终战死沙场。 那不是出于世家的责任,而是因为—— 泪水不知不觉滑落她的脸颊:“我真是世上最自私的人,明明享受着你的保护,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你的心意……” 舒沉舟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紧抓她手腕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不要这么说自己。你是我生命中最明亮的光,能守护你,是我自愿的选择。”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两人顿时警觉起来,舒南笙迅速擦干眼泪,舒沉舟则强忍剧痛坐直身子。 “追兵来了。”舒沉舟低声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迅速解开腰间的布条,伤口仍在渗血。 舒南笙急忙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帮他重新包扎。舒沉舟咬紧牙关,额上渗出汗珠,却一声不吭。 “你的伤太重了,不能再动武。”舒南笙担忧地说,手指微微发颤。 舒沉舟勉强笑了笑:“放心,这点伤还要不了我的命。待会你紧跟在我身后,不要远离。”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东陵兵的低语。 舒沉舟迅速拿起身边的弓箭,检查箭袋中剩余的箭矢。舒南笙也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弩箭,装填完毕。 舒沉舟目光微暗,却没有多说什么,只轻声道:“跟紧我。” 洞外天色微明,晨曦透过树林洒下斑驳光影。 大约十余名东陵兵正小心翼翼地向山洞靠近,手中兵器闪着寒光。 舒沉舟示意舒南笙隐蔽在洞口岩石后,自己则弯弓搭箭,瞄准最远处的士兵。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因伤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箭离弦而出,精准地命中远处一名东陵兵的咽喉。几乎同时,近处一名发现他们的士兵举刀冲来,舒南笙抬手射出弩箭,小箭正中对方眼眶。 东陵兵顿时大乱,纷纷寻找掩体。 舒沉舟接连放箭,每一箭都带走一个敌人。舒南笙则负责解决试图靠近的士兵,她的弩箭虽小,却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他们的援兵很快就会到。”舒沉舟低声道,箭袋已空了大半,“我们必须突围。” “你的伤——”舒南笙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无妨。”舒沉舟打断她,目光扫视四周,“东南方向兵力较弱,我们从那里突破。我数到三,一起冲出去。” 舒南笙点头,重新装填弩箭。 舒沉舟忽然转头看她,眼神深沉:“南笙,若我们能活着离开,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不是作为兄妹,而是作为……” “先活下来再说。”舒南笙打断他,眼中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柔和,“我不要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舒沉舟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脸上格外震撼:“好,那就为了彼此,活下去。” “一、二、三!” 两人同时冲出山洞,向着东南方向突围。 舒沉舟箭无虚发,舒南笙则精准地射杀靠近的敌人。东陵兵没料到他们敢主动突围,一时阵脚大乱。 然而更多的东陵兵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舒沉舟的箭即将用尽,腰间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染红了他的衣袍。 舒南笙紧跟在舒沉舟身后,看着他挺拔却已有些摇晃的背影,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决心。 无论前世如何,今生今世,她绝不会让这个男人独自面对危险。 舒沉舟与舒南笙并肩作战,边战边退。 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东陵兵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记得那年冬天,爹在雪地里发现我时,我几乎冻僵了。”舒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因剧烈运动而断断续续,“他把我背回舒家,用雪搓热我的手脚,救回我一条命。” 舒南笙射出一箭,精准命中一个士兵,侧耳倾听舒沉舟的话。 “从那以后,我下定决心,要成为真正的舒家人,用生命守护这个家。”舒沉舟喘着气,“尤其是你,南笙。” 他们退到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东陵兵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当你从靖安侯府回到我们这个小家时,我以为你会怨恨,会不甘。”舒沉舟继续说道,手中弓箭不停,“我原以为你会想方设法报复那些将你送走的人以及我们这些舒家人。” 舒南笙又射倒两名士兵,眉头紧锁。 她从未听过舒沉舟说这么多话,仿佛他要在这一刻将心中所有秘密都倾吐出来。 “但你却那么善良,那么干净,像从未被世俗污染过的清泉。”舒沉舟的声音柔和下来,“我看着你一点点适应我们的生活,帮着娘做家务,跟爹学习打猎,照顾我和小弟……不知不觉中,我的心就被你占据了。” 舒南笙的手微微颤抖,险些射偏了一箭。 “但我自知配不上你。”舒沉舟苦笑,“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子,如何配得上舒家真正的明珠?所以我将这份感情深藏心底,只求能永远做你的二哥,守护在你身边。” 他们的后背几乎相贴,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直到你说要独自离开,去面对那些危险……”舒沉舟的声音忽然坚定,“那是我人生中第二个重大决定,无论生死,我都要陪在你身边,保护你。” 舒南笙眼中泛起泪光,但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四面八方的敌人正在逼近。 “二哥……”她刚开口,却见舒沉舟突然一个踉跄,一支箭矢深深没入他的肩胛。 “二哥!”舒南笙惊叫,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肩膀,弓箭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 舒沉舟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变得急促。 东陵兵见状,更加凶猛地扑上来。舒南笙奋力抵抗,用弩箭射倒最前面的几个敌人,但敌人实在太多,她被迫拖着舒沉舟不断后退。 忽然,她脚下一滑,险些跌落。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被逼到了一处悬崖边缘! “完了……”舒南笙心中一惊,回头望见深不见底的悬崖,又看向面前越来越多的东陵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东陵兵忽然分开一条路,一个身着银甲,面带玄铁面具的将军缓步走出。 最令人惊异的是,他露出的那双眼睛竟是冰蓝色的,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光。 “顽抗至此,倒也令人敬佩。”蓝瞳将军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而傲慢,“可惜不过是垂死挣扎。” 舒南笙紧握手中的弩箭,护在重伤的舒沉舟身前:“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紧追不舍?” 蓝瞳将军轻笑一声:“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就在这时,原本因失血而几乎昏迷的舒沉舟突然暴起。 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拔出肩上的箭矢作为武器,直扑蓝瞳将军! “南笙,快走!”他嘶声大喊,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敌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舒南笙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只见舒沉舟不顾一切地攻击那个蓝瞳将军,为她在重重包围中撕开一个小缺口。 “不!”舒南笙尖叫着,不但没有逃跑,反而想要冲回去救他。 但已经太晚了。 蓝瞳将军轻松闪避舒沉舟的攻击,手中的长矛如毒蛇般刺出,精准地穿透了舒沉舟的左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舒南笙眼睁睁看着那杆长矛刺穿她二哥的身体,鲜血流淌下来。 “走……”舒沉舟嘴唇翕动,最后吐出一个字,眼中满是恳求。 蓝瞳将军冷哼一声,猛地抽回长枪,随即飞起一脚,将舒沉舟踢下了悬崖! “不——”舒南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扑向崖边。 她只见舒沉舟如断线的风筝般向下坠落,血色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云雾中。 舒南笙跪在崖边,泪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悲痛几乎将她撕裂。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随他而去! 她正要纵身跃下,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腰抱住。 “何必如此想不开?”蓝瞳将军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美人应当珍惜性命才是。” 舒南笙猛地转头,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放开我!你这恶魔!” 她疯狂地挣扎,用手肘向后猛击,抬脚狠狠地踩向对方的战靴。 但蓝瞳将军的力量远胜于她,轻松制住了她的所有动作。 “啧,还是这么烈的性子。”蓝瞳将军低声笑道,“不过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何必如此生分?” 舒南笙一怔,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的意思,后颈突然遭到一记重击。 剧痛传来,她的意识迅速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双蓝瞳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仿佛在嘲笑她。 …… 不知过了多久,舒南笙在一阵颠簸中缓缓醒来。 后颈仍在隐隐作痛,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移动的帐篷内。 手腕上那个精巧的弩箭早已被收缴,双手被麻绳捆绑在身前。 她艰难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帐篷颇为宽敞,装饰华丽,显然是高级将领所用。 角落里还蜷缩着三名衣衫褴褛的女子,她们面色憔悴,眼中满是恐惧,身上可见明显的伤痕。 帐篷中央的软榻上,一个男子正半倚在那里,两个侍女跪在一旁为他斟酒。 令人惊讶的是,此刻他并未戴着面具,而那双原本蓝瞳,此刻竟是普通的深褐色。 舒南笙屏住呼吸。 这张脸,这神态,她确实见过! 那是在西魏时,她曾遇到一个神秘男子。 当时五皇子当街刺杀她,被对方护卫围困。 正是这个男子从一辆马车上递给她一根乌金鞭,笑着说:“借美人一用,记得加倍奉还。” 第80章 女俘 那时,他慵懒地倚在车窗边,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瞳孔是普通的深褐色,绝非今日所见的冰蓝。 男子似乎察觉到舒南笙已经醒来,懒懒地抬眼看向她,嘴角扬起弧度:“醒了?这一觉可睡得舒服?” 他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缓缓坐起身,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舒南笙身上流转:“想不到我们会这样重逢吧?舒姑娘。” 舒南笙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人不仅知道她的身份,还暗示他们之前有过交集。 更可怕的是,他显然有着某种方法可以改变眼睛的颜色,伪装成不同的人。 “你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舒南笙冷静地问道,尽管内心波涛汹涌。 男子轻笑一声,站起身向她走来:“问题真多。不过我喜欢聪明的女人。” 军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舒南笙苍白的脸庞。 她紧盯着男人那双罕见的蓝瞳,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二哥坠崖的画面。 若是当初在马车上了结了这个蓝瞳男人,二哥便不会惨死。 辛夷舍吾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临川公主这般盯着本侯,莫不是被我的容貌迷住了?”他声音轻佻,缓步向前,“可惜啊,你那二哥就没这等眼福了。” 舒南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镇定。 就在这时,热依扎如蛇般缠上辛夷舍吾的手臂,娇声道:“小侯爷,与一个俘虏多言什么?瞧她这副模样,怕是还在做着公主美梦呢。” 她斜睨舒南笙,眼中满是轻蔑,“西魏国的公主,也不过如此。” 舒南笙心头一震。 小侯爷?原来他就是东陵国那位声名狼藉的小侯爷辛夷舍吾! 而那红纱女子,想必就是传闻中他从父亲那里得来的宠妾热依扎。 难怪如此放浪形骸。 “我自是比不得热依扎姑娘,”舒南笙忽然开口,声音冷如寒冰,“能屈身侍奉父子二人,这般品味,确实不一般。”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热依扎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她猛地站直身子,指着舒南笙尖声道:“小侯爷!她竟敢如此侮辱您和我!该当将她送入敌将营帐任人凌辱,或是直接活埋了事!” 辛夷舍吾却出乎意料地低笑起来,蓝瞳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好一张利嘴,”他非但不怒,反而颇有兴致地打量着舒南笙,“西魏国的公主,倒是有几分胆色。” 热依扎见状,更加煽风点火:“小侯爷,您莫要被她迷惑了!她可是用弩箭伤了我们数十将士的敌人啊!那些弩箭威力惊人,若非我们及时发现,伤亡会更惨重。” 提到弩箭,辛夷舍吾的神色微变。他抬手示意,一名士兵立即捧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赫然放着几支特制的弩箭。 正是舒南笙设计的那种。 “这些,”辛夷舍吾拿起一支弩箭,指尖轻抚过箭尖,“是你带来的?” 舒南笙心头一紧,这些弩箭本是她为保护二哥特制的,如今却成了敌军手中的证物。 她强作镇定:“是又如何?” “它们伤了我二十七名将士,其中九人重伤,三人不治身亡。”辛夷舍吾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热依扎立刻接话:“意味着她该死!小侯爷,请立即下令处置这个凶手!” 辛夷舍吾没有回应热依扎,而是步步逼近舒南笙:“告诉我,这些弩箭从何而来?西魏军中是否已大量配备?” 舒南笙脑海中飞速盘算。 承认弩箭与自己有关极为危险,但或许也能成为一线生机。若是能让辛夷舍吾认为她有价值,或许能争取时间。 “它们是我做的。”舒南笙抬起头,直视那双湛蓝的眼睛。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连那些一直保持沉默的将领也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女子造弩?”一位中年将领忍不住出声,“这怎么可能?” 辛夷舍吾眯起眼睛,显然也不相信:“公主殿下,为了活命,什么大话都敢说么?”他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欺骗我的代价,可比死亡可怕得多。” 舒南笙毫不退缩地回视他:“若非我造的,我怎知它的机括如何设计?箭羽如何安装?火药如何配比?” 她详细描述着弩箭的制造细节,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就连热依扎也意识到情况正在偏离她预期的方向,焦急地打断:“小侯爷,她定是偷学了别人的技术,一个女子怎可能懂得这些……” 辛夷舍吾抬手制止热依扎,目光始终锁定舒南笙:“继续说。” 舒南笙心中稍定,继续道:“这种弩箭可连发三矢,射程比普通弩箭远三分之一。若调整火药配比,威力还可增大。” 她故意透露部分真实信息,既显得可信,又保留了关键细节。 辛夷舍吾松开手,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的弩箭。 “若真如你所说,”他忽然微笑起来,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令人胆寒,“那你对我东陵军的威胁,可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啊。” 热依扎见状,急忙建议:“小侯爷,如此危险的人物,更不能留了!” 辛夷舍吾却似乎有了别的打算。 他缓缓踱步,最终停在舒南笙面前,俯身低语:“公主殿下,你给了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但现在,你需要证明你的价值不止于嘴上功夫。” 他直起身,对帐外喊道:“来人!带公主去匠营,给她所需材料。”接着转向舒南笙,蓝瞳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若你真能造出这种弩箭,或许能多活几日。若不能……” 他轻笑一声,“热依扎的建议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两名士兵进入军帐,准备带走舒南笙。 就在她转身之际,辛夷舍吾忽然又道:“等等。” 他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件物品,正是舒南笙一直贴身携带二哥送给她的那枚玉佩。 “这物件对你很重要吧?”辛夷舍吾把玩着玉佩,注意到舒南笙瞬间紧张的神情,“我会好好保管它,直到你证明自己。” 舒南笙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却强自镇定:“不过一件饰物,小侯爷喜欢,拿去便是。” 辛夷舍吾意味深长地笑了:“那就好。现在,去证明你的价值吧,临川公主。” 舒南笙被带出军帐,心中五味杂陈。 她暂时保住了性命,却陷入了更危险的游戏。 而那块玉佩,二哥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如今落在了那个恶魔手中。 热依扎看着舒南笙被带走,不满地凑近辛夷舍吾:“小侯爷真相信她能造弩?” 辛夷舍吾注视着帐帘方向,蓝瞳深邃:“信或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与这种弩箭关系密切。若真能复制,对我军大有裨益。若不能……处置她的方式多的是。” 热依扎还想说什么,却被辛夷舍吾抬手制止:“你先退下吧。传令给匠营主管,严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记录她所需的每一样材料,每个步骤。” “是。”热依扎不甘地应道,退出了军帐。 辛夷舍吾独自站在帐中,再次拿起那枚玉佩细细端详。 玉佩质地普通,雕刻却十分精致,背面刻着一个“笙”字。 他想起那女子坚毅的眼神,与她娇柔的外表形成鲜明的对比。 “舒南笙,”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你究竟是谁?临川公主,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 一名传令兵未经通传便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紧迫: “报——!小侯爷,老侯爷急令!请小侯爷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辛夷舍吾那双眸子瞬间闪过一丝锐利。 父亲此刻急召,定有要事。他微微蹙眉,显然对被打断感到不悦。 他目光扫过舒南笙,以及她身旁另外三名瑟瑟发抖的西魏女俘,略一沉吟,对帐内亲兵吩咐道:“给她们梳洗更衣,收拾干净。” 他的话语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似无地瞥过热依扎,“等我回来再行发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尤其是她。” 最后四个字,他指的是舒南笙。这话像是说给士兵听,更是说给帐内某个心有不甘的人听。 舒南笙低垂着眼睑,心中却冷嗤一声。 梳洗更衣?是嫌她们这些俘虏脏了他的眼,还是这位小侯爷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洁癖? 辛夷舍吾不再耽搁,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军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离去的身影,也仿佛瞬间抽走了帐内某种无形的威压。 几乎是同时,热依扎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看向帐帘方向的眼眸里,只剩下寒意和一丝不满。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逐一扫过剩下的四名女俘。 她的视线最终牢牢钉在了舒南笙身上。 热依扎的眼中掠过嫉妒与警惕,这个女人,绝不能留。 小侯爷方才明显对她产生了不一般的兴趣,这对自己是最大的威胁。 热依扎扭着腰肢,一步步走到舒南笙面前,带着一种轻蔑。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指尖轻佻地划过舒南笙的脸颊,动作看似轻柔,实则充满侮辱的意味。 “好一张我见犹怜的脸蛋儿,”热依扎的声音又冷又腻,“怪不得能让小侯爷多看一眼。” 就在那指甲看似无意地擦过皮肤的一刹那,舒南笙顿时警铃大作。 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甜腥气,来自热依扎那过分鲜艳的指甲缝隙。 她心头一凛。 这女人的指甲里藏了剧毒!她是想借机下毒手! 舒南笙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后仰,避开了指甲的持续接触,眼神锐利地看向热依扎。 热依扎察觉到了舒南笙的躲避和那双眸子里的警惕,知道自己下毒的意图被识破。 她顿时恼羞成怒,却又不敢真的当着这么多士兵的面公然违抗辛夷舍吾的命令直接杀了舒南笙。 一腔邪火无处发泄,热依扎猛地收回手,目光转向其他女俘。 她指着其中一个吓得缩成一团,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对士兵厉声道:“把这个脏东西给我拖出来!看着就碍眼!” 士兵不敢怠慢,立刻将那名哭喊求饶的女孩拖到帐中。 “小侯爷爱干净,这等污秽之物,也配等着小侯爷回来发落?”热依扎声音尖刻,眼中闪烁着残忍,“既然你这么怕,我就发发善心,早点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那淬毒的指甲狠狠在那女孩的脖颈上一划! 女孩的哭求声戛然而止,双眼瞬间瞪大,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怪响,脸色迅速变得青紫。 身体抽搐了几下,便软倒在地,气绝身亡。 帐内一片死寂,另外两名女俘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杜蘅芫更是面无血色,浑身颤抖。 热依扎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语气轻松地对士兵吩咐道:“拖出去,喂狼。别脏了地方。” 士兵们显然对此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上前拖走尸体。 “你!你这个毒妇!”一声哭喊猛地响起。 杜蘅芫眼看着庶妹惨死,理智瞬间被冲垮,红着眼眶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向热依扎。 就在她刚要冲出去的瞬间,舒南笙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杜蘅芫痛得一个激灵。 “别动!”舒南笙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冷静,“你想和她一样吗?活着才能想以后!” 杜蘅芫被她眼中那份厉色狠狠击中,怒火被恐惧和悲恸压下,她僵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身体却不再前冲。 热依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舒南笙和杜蘅芫之间转了转,最终又落回舒南笙身上,讽刺道:“哟,还挺会审时度势,知道怕了?” 她没看到预期的疯狂和混乱,有些无趣,但也更觉得舒南笙心机深沉。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纱,对士兵挥挥手:“行了,把剩下这三个带下去,按小侯爷的吩咐,好好梳洗更衣。可要看好了,尤其是这个——” 她指着舒南笙,“别让其他营的人抢先借去了,这可是小侯爷亲自要的人。” 士兵领命,押着舒南笙、杜蘅芫和另一名女俘,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军帐。 第81章 军法 舒南笙一边沉默地跟着士兵行走,一边观察着四周环境。 此时天色已更暗,营火四处点燃,但远处山峦的黑色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隐约可辨。 尤其当一阵山风吹散些许夜雾时,几块巨石阵映入她的眼帘。 舒南笙的心猛地一跳。 这山峦的走势……那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巨石…… 她绝不会认错! 这里竟然是褚神医隐居的山头!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同。 褚神医布下的迷魂阵虽然精妙,并非绝杀之阵。 而如今,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外围的迷雾似乎更加浓重,不易散开,巨石排列也暗含了更多凶险的变化,显然被人刻意改良过。 这也解释了东陵军为何能在此隐匿,而不被西魏巡防轻易发现。 改良后的阵法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舒南笙的脑海:东陵一支孤军,深入西魏腹地,此处距离国都燕京不过三十里!他们冒如此巨大的风险滞留于此,绝不仅仅是为了暂时休整或是小规模骚扰。 他们耗费心力占据并加强褚神医的阵法,必定有更可怕的目的! 到底想在这里做什么? 舒南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意中撞破了一个巨大的阴谋。 营地里头乌烟瘴气,四处是粗鲁的哄笑和不堪入耳的脏话。 几个士兵围坐在火堆旁喝酒划拳,时不时朝中央空地的方向张望,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猥琐笑容。 舒南笙和杜蘅芫被推搡着穿过营地,二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杜蘅芫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舒南笙则面无表情,目光冷冽地扫过四周,将地形和守卫分布默默记在心里。 空地中央立着个简陋的绞刑架,上面吊着个衣衫破碎的少女。 一名赤膊大汉正挥舞着皮鞭,每一下都带着破空之声抽在已经血肉模糊的背上。 少女咬紧牙关,起初还能发出闷哼,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有身体在每次鞭挞下本能地抽搐。 “住手!”杜蘅芫突然尖叫一声,挣脱了押解士兵的束缚,不顾一切地冲向绞刑架,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护住了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女。 赤膊大汉收鞭不及,一鞭子抽在杜蘅芫背上,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仍死死护着身后的人。 “巧巧!”杜蘅芫颤抖着唤道,认出了这是她在白鹭书院的同窗,礼部尚书庶女冯巧巧。 在场士兵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有人吹着口哨喊道:“孟将军,又来一个美人投怀送抱!” 被称作孟将军的赤膊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来得正好,老子一块教训!” 舒南笙眼神一凛,趁身旁侍卫看热闹不备,猛地夺过他腰间的佩刀,反手用刀柄重重击在那侍卫后颈。 侍卫软软倒地的同时,她已经大步冲向绞刑架。 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舒南笙手起刀落,砍断绳索的瞬间扶住了坠下的冯巧巧,轻轻将她放在杜蘅芫怀中,随即转身横刀而立,将二人护在身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工夫。 孟将军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等他反应过来,摸着后脑勺暴跳如雷:“哪个王八羔子敢偷袭老子?” 舒南笙冷冷地看着他,手中的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孟将军的目光落在舒南笙脸上,先是困惑,继而变得狰狞:“是你!那天林子里放冷箭的小贱人!” 他指着自己肩上还未痊愈的箭伤,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出来。 押解士兵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孟将军息怒!这位是舒南笙,小侯爷特意吩咐要的人,伤不得啊!” “辛夷舍吾算个什么东西!”孟将军一脚踹开劝解的士兵,“老子跟着王爷打仗的时候,那小杂种还在娘胎里呢!今晚这三个女人老子都要定了!” 围观士兵越聚越多,个个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有人起哄,有人窃窃私语,但无人敢上前阻拦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 孟将军的亲信们已经握紧武器,只待一声令下。 舒南笙握刀的指节发白,面上却依然平静。她微微调整站位,确保能够同时应对来自各个方向的攻击。 就在这时,杜蘅芫怀中的冯巧巧轻轻动了一下。 “巧巧?”杜蘅芫低声唤道,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滴在冯巧巧血迹斑斑的脸上。 冯巧巧艰难地睁开肿胀的双眼,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杜蘅芫脸上。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气若游丝:“芫芫...是你吗?还有...舒姐姐...” “别说话,保存体力。”杜蘅芫哽咽着,用手帕轻轻擦拭冯巧巧脸上的血迹,却发现越擦越多。 “能见到你们...真好...”冯巧巧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呼吸变得急促,“我以为...要一个人...死在这里了...” 杜蘅芫急忙捂住她的嘴:“不许说‘死’字!我们会救你出去的,一定会的!” 但她心里明白,在这虎狼环伺的敌营中,生机是多么渺茫。 冯巧勉强摇头,眼泪混着血流下来:“我不怕死...只怕...曝尸荒野...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突然抓住杜蘅芫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芫芫,答应我...一定要...给我找件衣服...我不能...这样下葬...” 杜蘅芫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 冯巧巧似乎松了一口气,目光逐渐涣散,她望着天空,喃喃道:“书院后的梅花,该开了吧...” 话音未落,那只紧握的手突然松开了,眼睛仍半睁着,望着远方再也看不到的故乡。 “巧巧!”杜蘅芫抱紧尚有余温的身体,失声痛哭。 连一向冷静的舒南笙也为之动容,她眼角微红,却仍不敢放松警惕,手中的刀依旧稳稳地指着步步逼近的孟将军。 “哭什么哭,马上就让你们团聚!”孟将军狞笑着挥手,“把她们拿下!” 舒南笙手腕一抖,刀尖直指孟将军咽喉:“谁敢上前,我先取他性命!” 士兵们一时踌躇不前。 他们见识过舒南笙的身手,也听说过小侯爷对她的特别“关照”,更不敢真的伤了孟将军。 孟将军暴跳如雷:“一群废物!她们就三个人,还有一个是死的!” 就在这时,舒南笙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她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冯巧巧身上,仔细掩好每一个衣角,给予死者最后的尊严。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握紧刀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在场每一个士兵。 “今日谁敢动这具尸体,我就让谁陪葬。”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孟将军气得面色铁青,正要发作,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高喊着:“小侯爷到!全体迎接!” 士兵们慌忙列队,孟将军脸色变幻莫测,最终不甘地哼了一声,暂时后退了几步。 舒南笙依然持刀而立,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杜蘅芫紧紧抱着已经冰凉的冯巧巧,无声地流泪。 夜幕正在降临,营地中火把依次点燃,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舒南笙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踏破了僵持的氛围,围观的东陵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驮着一个年轻男子缓缓行来。 马上的男子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色轻甲,与周遭这群粗野的军汉格格不入。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尤其那双眼睛,是极其罕见的湛蓝色,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 来人正是东陵国小侯爷,辛夷舍吾。 孟泉一见辛夷舍吾,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指着自己肩上还渗着血丝的伤口,怒吼道:“小侯爷!你来得正好!看看!这就是你要的女人干的好事!先前放冷箭伤我,现在又敢公然袭击将领,破坏军法!如此悍妇,还不立刻拿下,按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兴师问罪的意味,试图先声夺人。 辛夷舍吾的目光在舒南笙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蓝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应孟泉的咆哮,反而轻轻一夹马腹,马儿踱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插入了舒南笙与孟泉之间。 然后,他才看向孟泉,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说出的话却让孟泉脸色一变:“孟将军,本侯倒是想先问问你。聚众喧哗,私自动刑,甚至意图动本侯指名要的人,你这是对我父侯的军令有什么不满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重。 孟泉仗着军功和老资格,梗着脖子道:“小侯爷少给末将扣帽子!末将追随老侯爷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今日这贱婢伤我在先,众目睽睽之下又袭击于我,若不强硬处置,军纪何存?如何服众?” 说着,刻意环视四周,煽动着那些与他一样的老部下的情绪。 果然,一些孟泉的亲信和部分老兵也跟着鼓噪起来。 “将军说得对!” “不能就这么算了!” “侯爷也不能罔顾军法!” 孟泉的亲兵手按上了刀柄,而辛夷舍吾带来的黑衣近卫也立刻上前一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比之前更加危险,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辛夷舍吾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的近卫退后。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一愣。 他看着孟泉,语气依旧平淡,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军纪?服众?孟将军,既然你提到这个,那本侯倒想跟你好好算一笔账。” “月前燕京一战,我军本已胜券在握。本侯用计擒获守备韩峻之女,以此胁迫,韩峻爱女心切,已有开城投降之意。本可不费一兵一卒,轻取燕京。可你呢,孟将军?” 辛夷舍吾的声音陡然转厉:“你趁本侯不备,强行闯入帐中,侮辱韩氏女,致其不堪受辱,当夜自缢身亡!韩峻悲愤交加,再无顾忌,下令死战到底! 最终我军虽破城,却为此多付出了两千儿郎的性命!孟泉,你所谓的,不过是在为你自己捅出的娄子收拾残局!那两千人的血,该算在谁的头上?!”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下。 许多不知内情的士兵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看向孟泉的眼神变了。 军中传言燕京之战的代价巨大,却不知其中竟有此等缘由。 孟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没想到辛夷舍吾会在此刻当着全军的面揭开这笔旧账。他强辩道:“休要胡言!战场厮杀,岂能没有伤亡?那韩峻顽固不化,本就该死!一个女人罢了……” “一个女人?”辛夷舍吾打断他,“因为你口中的‘一个女人’,两千东陵好男儿埋骨他乡!除此之外,你纵兵劫掠,滥杀无辜,欺辱妇女,桩桩件件,军法官那里记满了你的罪状!本侯念你早年有些苦劳,又看在父王的面子上,一再容忍,未予深究。你却不知收敛,变本加厉,今日竟敢公然违抗军令,质疑权威?孟泉,你是活腻了吗!”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孟泉被这一连串的指控砸懵了,尤其是最后那句,让他感到了真正的危险。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手猛地伸向腰间的佩刀:“辛夷舍吾!你想干什么?我乃老侯爷亲封的……” “唰——” 一道寒光闪过! 快得几乎没有人看清动作! 只见辛夷舍吾不知何时已从马背上跃下,腰间一柄软剑精准地刺穿了孟泉试图拔刀的右手手腕! “啊!”孟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佩刀“当啷”落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辛夷舍吾身后那名亲卫攀哙,如同鬼魅般扑出,刀光连闪。 伴随着几声惨叫,孟泉身边那几名最忠心的亲卫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拔出武器,就已倒地身亡! 攀哙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瞬间就清除了孟泉的党羽。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孟泉已惨叫着跪倒在地,手腕被废,而他带来的亲信都死光了。 辛夷舍吾的剑尖正滴着血,他一步上前,用靴底狠狠踩在孟泉的胸膛上,将他彻底踩倒在地。 “呃!”孟泉吐出一口血,又惊又怒,还想挣扎。 第1章 一刀两断 靖安侯府的祠堂,森严寂静得能冻住香烛燃烧的哔剥声。 柳南笙一身素衣,背脊挺直如青竹,静跪在蒲团上。 空气里那股肃杀的静默,被尖细的嗓音割裂。 “宗人府司礼监奉旨协查靖安侯府血脉之事,今滴血验亲,毕——” 身着靛蓝蟒袍的司礼太监立于堂前,面上无波无澜。 他身后侍立的小太监,手捧一只莹白玉碗,碗内清水平静,唯有底部两滴已然凝结的血珠。 那血珠边缘清晰,彼此泾渭分明,再无交融的可能。 “侯爷血脉至刚至阳,柳南笙所滴之血,轻浮躁动,互不相容。血脉不通,铁证如山!”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狠狠凿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侯夫人晁氏捏着帕子的手猛然收紧,骨节泛白。 侯爷柳庆临负手而立,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太监目光扫过跪着的柳南笙,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柳南笙,这验亲玉碗,你可要仔细瞧瞧?” 柳南笙终于抬起了眼。 她没有看柳庆临,也没有看晁氏,径直落在那方小小的玉碗上。 碗中水光清澈,底部两点暗红。 只一眼。 没有惊惶,没有泪水,甚至没有一丝确认后的失落。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如同古井深潭。 “不必。” 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柳庆临猛地转身,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大步流星地离开。 晁氏深吸一口气,保养得宜的脸上竭力维持着端庄,眼神复杂地在柳南笙身上停留一瞬,终也快步跟了上去。 柳南笙默默起身。 跪得太久,膝盖一阵酸麻传来。她身形微晃,却很快稳住。 拖着灌铅似的的双腿,跟上前面那两道背影,一路来到书房。 柳南笙寻了一把圈椅,端正坐下,手中紧握着两样东西。 左手,是那卷由司礼太监亲手递来的玉牒文书。 右手,是验亲结果笺。 柳南笙看向上首端坐的柳庆临。他的眼神落在窗外一株枯了半边的芭蕉上,似乎那芭蕉比她这个相处了十六年的“女儿”更值得探究。 她又看向一旁的晁氏。 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两份结果。” “一份确认我柳南笙,所谓侯府嫡长女的身份,不过是偷来十六年的黄粱一梦。另一份,则坐实了我本姓舒,乃是城外猎户舒家的女儿。” 她的目光转向侍立在晁氏身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袄的少女——柳红绡。 那少女微微抬头,露出半张与晁氏有几分相似的清秀面孔,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交织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好奇、贪婪、局促,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妒忌。 “而她,舒家养女,才是真正的侯府千金。对吗?” 柳庆临终于把目光从那半枯的芭蕉叶上移开,冷冷地投向柳南笙。 “玉牒在此,滴血为证。明明白白!” 晁氏也看向了柳红绡。 她的视线在亲生女儿身上短暂停留,并无寻常母亲寻回骨肉的激动或心酸,反而像是在估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 眼波深处,没有怜悯,只有隐晦的盘算——这副皮囊身段,配上一段合适的姻缘,能再为侯府带来多大的助力? 柳南笙将晁氏的算计看在眼底。 她清醒地明白,侯府这十六年的养育与荣光,原只是一场围绕着柳家利益的巨大棋局。 血脉是唯一的入场券,一旦被揭穿是假,便连一颗弃子都不如。 柳红绡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脯,努力想模仿旁边嬷嬷教导的高门贵女的姿态。但她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粘在柳南笙的身上。 那件藕荷色的云锦长裙,发髻上随意簪着的一支玲珑赤金嵌珍珠发簪,就连她此刻流露出的那种融进骨子里的从容气度,一切都灼烧着柳红绡的眼睛。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贱种霸占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情绪,脸上瞬间换上了泫然欲泣的怜色。 怯生生地靠近柳南笙一步,眼里盈满水光,道:“姐姐……” 眼泪恰到好处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 柳南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不必。”她声音平静无波,“血缘已断,称谓亦绝。从此刻起,你我便是陌路之人。‘姐姐’二字,日后无需再提。” 她的拒绝如此直白,柳红绡脸上的悲戚表情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被拆穿的错愕和难堪。 “我……”她强撑着开口,“你还是不要去舒家……舒家地处陋巷,猎户人家,日子定是清贫困苦。我实在不忍心……姐姐毕竟在这府里锦衣玉食惯了……” 她小心翼翼地偷瞟着柳庆临和晁氏的脸色,仿佛在为“姐姐”求情。 言外之意,这府里再差,也强过那粗鄙的猎户之家。 “谁告诉你,我不离开?”柳南笙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侯府真千金已归位,我这鸠占鹊巢的假货,自当让贤。” 她看着柳红绡骤然亮起的眼眸,话锋一转,“我柳南笙今日踏出靖安侯府大门,此生便与侯府再无瓜葛。” 她要走,便要走得干干净净,一刀两断。 柳红绡脸上那股虚假的担忧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迫与占有欲。 她的目光再次黏在柳南笙的发簪、耳坠、腕镯上。 这些好东西,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难道都要让她带走? “可你的东西……这身衣裳首饰……”柳红绡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细,“舒家寒陋,恐怕也配不上姐姐这些贵重物件。带着反倒累赘,不如……” “不劳费心。” 柳南笙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已看穿了柳红绡那点下作的心思——不想让她带走任何属于侯府的财物,想让她净身出户! 柳南笙倏地站起身,动作利落干脆。 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 “啪嗒。” 翡翠耳坠、嵌着东珠的赤金玲珑簪、和田玉珠手串,一一摘下。 身上的云锦外衫被她解开盘扣,褪下,随手抛在椅背上,露出内里一件更素净的中衣。 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她一件一件,摘下所有象征着侯府嫡女身份的首饰。 “好了。” “侯府的一针一线,一文一钱,我,柳南笙,”她顿了顿,清晰无比地吐出,“不,舒南笙,不取分毫!” 众人皆是一愣。 第2章 回家 下一瞬,书房内的死寂,被柳庆临的话刺破: “玉牒定案,滴血验明。柳南笙并非我柳氏骨血。即刻起,逐出柳氏族谱。从此,你与我靖安侯府,再无瓜葛!” 他的目光漠然扫过柳南笙,落在她平静的脸上。 “念在你懵懂无辜,错非本心,侯府亦非不念情面之人。” 他略一停顿,带着施舍的口吻,更像是在说一场交易,“府中已为你在通源钱庄存下三个足金樟木箱子,这是票据。” 他从抽屉取出一张加盖印章的票据,随手放在了桌上,往前推了半寸。 三大箱的金锭! 这笔巨款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一旁竖着耳朵的柳红绡心上。 她藏在粗布衣袖里的手骤然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冒牌货走了还能带走三箱金子? 那是她的钱! 柳南笙的目光在那张价值万金的票据上一掠而过。像看一片枯叶,毫无波澜。 “多谢。”她没有任何犹豫,爽快应下。 送上门的钱,傻子才不要! 柳庆临和晁氏似乎都松了口气。 扫除障碍,代价付清,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柳南笙站起身,拿了票据,头也不回地离开。 侯府大门前,一辆青帷小车静静地等在阶下。 派人送她回舒家,这是侯府留给她最后的体面。 她抬步,登上车辕。 车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靖安侯府,也彻底隔绝了她十六年的过去。 车厢内一片昏暗。 她靠坐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 从此刻起,世上再无靖安侯府嫡长女柳南笙。 只有舒南笙。 车轮辘辘,不知行了多久。 繁华市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狭窄巷道里交织的生活气息:劣质油烟的呛人味,粪车压过石板路的沉闷滚动声,孩童赤脚奔跑追逐的叫嚷笑闹,泼妇尖着嗓子的对骂…… 空气粘稠而真实,带着粗粝的尘土味和烟火气。 终于,马车在一片拥挤中停了下来。 车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地响起:“小姐,榆钱巷到了。是……是最深处那家。” 车帘被一只微凉的手掀开。 落日余晖吝啬地涂抹在灰墙上,留下斑驳的的光块。 巷子两边紧紧挨着低矮的房檐,许多是用黄土混着碎石夯成,也有歪歪扭扭的木板搭建,大多带着被烟熏火燎的黑污。 细窄的石板路上满是坑洼,积着不知名的泥水和菜叶残渣。 舒南笙走下马车。 混杂着尘土汗气腥臊气味的味道扑面而来,真实得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神忽然松了松。 她抬头,目光穿过炊烟,落在巷子最尽头那一户矮小黝黑的木门前。 那门板旧得发黑,边缘参差,门楣低得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门关着。 里面隐约传来单调而沉闷的“咚咚”声,间或有几声压抑的咳嗽,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在费力地拉动。 她定了定神,抬手。 “笃、笃、笃。” 三声轻叩,落在门板上。 屋内有刹那的静默。片刻后,那规律的捣衣声停了。接着是靠近门口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刺耳的响。 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张妇人的脸探出来。 约莫四十岁上下,两鬓却掺杂着显眼的灰白。 脸颊微微凹陷,带着常年操劳的蜡黄。 身上的粗布蓝衣洗得发白,袖口和手肘处磨出了毛边,湿漉漉的还沾着皂角沫子,显然是刚刚还在用力揉洗衣物。 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少女时,那双浑浊的眼底瞬间浮起一抹明显的迷茫和困惑。 接着瞳孔猛地一缩。 少女的眉眼神韵,与自己竟有几分神似! 凌氏的心口突地一跳,一股没来由的惊惶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关门。 这贵人是谁?怎会莫名出现在这她家?还……还长得这般像自己? “你找谁?”凌氏的声音干涩沙哑,身子下意识地往回缩。 舒南笙看着妇人布满风霜的脸庞,微微吸了口气。 “我找……凌素芬。”那是母亲的名字。 她顿了顿,迎上凌氏愈发惊疑不定的目光,平静地揭示了身份:“我是您的亲生女儿。舒南笙。” 轰隆! 凌氏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女……女儿?!” 她身体剧烈一晃,脚下完全站不稳。 “南笙……你是南笙?真的是我的孩子?”凌氏破碎的声音被哽在喉咙里。 她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从天而降的女儿,却在指尖即将触及舒南笙干净衣袖的刹那,如同被烈火烫到一般猛地抽了回来。 她羞愧又慌乱地在自己的衣襟上胡乱擦着脏污的手,却越擦越乱,只是徒然地在衣襟上留下更深的污迹。 一时间,她就那样狼狈又无措地站着,泪水汹涌而出。 无数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全然爆发,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气氛僵持着,带着无措和悲伤。 一股酸涩在舒南笙心头弥漫开,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努力放得更温和些: “娘,我们先进屋好吗?总站在门口……”她的目光落在凌氏瑟瑟发抖的蓝布衣裳上,“风大。” 一声“娘”,让凌氏猛地从悲恸和失魂落魄中惊醒了几分。 她慌忙用手背抹去糊了满脸的泪水,这才意识到女儿还在门外吹着冷风! “快进屋!”凌氏慌忙侧身,让出一条道来。她下意识地想引着女儿进去,目光扫过狭窄、杂乱甚至算得上脏污的堂屋时,脸上又浮现出窘迫。 她冲向那张唯一能坐的椅子,抬起袖子用力擦拭,嘴里喃喃:“你坐这里……外面风凉……快坐下……” 舒南笙点点头,依言坐下。 椅子很硬,摇摇晃晃,但她坐得很稳。 “先坐一下……”凌氏的声音还在发颤,手足无措地站着,似乎不知道该干什么。 片刻后,她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冲进了里面只有半堵墙隔开的灶屋。 紧接着,传来陶碗碰撞的轻微声响。 凌氏双手捧着一个豁了口的茶杯回来了。 里面盛着大半杯水。水很清,清得能看到杯底的水垢。 她小心地将杯子递到舒南笙面前,目光躲闪,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喝水吧……走了这么远路……家里……家里只有井水可以喝……” 舒南笙伸出双手,异常珍重地接过这杯清水。 “谢谢娘。” 第3章 我不嫌弃 舒南笙将杯子凑到唇边,没有半分嫌弃,轻轻呷了一口。 出乎意料,那水带着一种特有的清冽甘甜,瞬间润泽了她干渴的喉咙。 不是玉液琼浆,却仿佛瞬间洗去了侯府书房里那令人作呕的冰冷和铜臭味。 放下杯子,舒南笙看向站在原地,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凌氏,轻声问道: “娘,靖安侯府那边,可曾差人来跟您说过什么?” “侯府?”凌氏茫然地抬起头,那双哭红了的眼睛里满是惊诧,“没……没有啊!哪有什么侯府的人来?他们来这腌臜地方做什么?” 舒南笙冷呵一声。 靖安侯府。 对她当真是挥之则来,弃若敝履。 他们将真相揭开,将她扫地出门,却连一个最微末的消息,都不屑于送给这十六年来承受骨肉分离之痛的舒家人。 何其凉薄,又何其傲慢! 舒南笙正要开口,灶屋的破草帘子忽地被掀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舒南笙闻声望去。 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背着破旧的粗藤条筐,一步跨了进来。 男人的身躯几乎要堵住灶屋门口,穿着打满补丁的猎户短褂,裤腿上粘着新鲜的湿泥和几抹刺眼的暗褐色血渍。 古铜色的脸庞被刻下道道沟壑,下巴上覆盖着硬扎的胡茬,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有神。 这便是猎户舒二虎了。 她的亲生父亲。 他显然刚打猎归来,肩上还扛着一柄磨得锃亮的钢叉,叉尖似乎还粘着点未干的暗色血沫子。 筐里能看到一只刚咽气的野兔和两只更小的灰色鸟禽,毛发被血水粘连成一绺一绺。 舒二虎放下沉重的藤筐和钢叉,直起腰。目光一转,落在那端坐在木椅上的陌生少女身上。 四目相对。 少女穿着月白色的细布衣裙,在这家徒四壁的屋里,干净得像落在煤堆里的新雪。 气质沉静如山间幽潭,却又带着一种优雅不凡。 舒二虎先是露出迷茫的表情,随即瞳孔猛地一缩。 舒二虎喉咙里像是突然被什么堵住了,粗重的呼吸蓦地急促起来。 用力揉了一把脸,像是在确定眼前景象并非幻觉。 “你是……我的闺女?”最后两个字在舌尖滚出,带着一丝狂喜。 凌氏早已迎了上去,此刻激动得又落下泪来,连连点头,“是……是她!我们的南笙……回来了!” 舒南笙站起身,朝着父亲微微福身:“爹。” 语气沉静,没有丝毫生疏,仿佛本该如此。 舒二虎眼眶骤然一热,巨大的喜悦让他高大的身躯都晃了一晃。 “好女儿!回来就好!” 然而,脸上的欣慰和喜悦还未完全舒展,舒二虎的脸色瞬间又垮了下去。 “今儿正午吃过饭,没一会儿工夫,靖安侯府那边突然来了三四个骑马带刀的护卫,还有两个婆子。那阵仗!那气势!吓得隔壁李家狗都不敢叫唤!”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他们冲进院子,二话没说!直接指着红绡说——‘侯爷和夫人已查明,你是遗落民间的靖安侯府嫡小姐!现在,立刻跟我们回府认祖归宗!’” “红绡?”凌氏惊讶地捂住了嘴,难以置信。 那个自小被她如珠如宝养着疼着,性子清高的女儿,竟是侯府千金? 舒二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些人根本不让我们多问一个字!那两个婆子架着红绡就往轿子上塞!红绡她……” 他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鄙夷:“她当时……连头都没回一下!半点留恋都没有!就那么高高兴兴地跟着那些人走了!像逃命一样的!”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凌氏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抖得更厉害。 舒二虎说完,浓眉紧锁,看向刚回来的亲生女儿:“这才不到两个时辰,笙儿你怎么也到了这里?侯府那边……” 这接二连三的变故实在太过离奇,他完全理不清头绪。 舒南笙没有绕任何弯子,直接道出了真相: “爹,娘,靖安侯府那边的事,大致如他们今日所说。只是他们说漏了一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震惊的面孔。 “柳红绡是靖安侯夫妇的亲生骨肉,是真真正正的侯府千金。” “而我,”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淡然,“才是你们的孩子。十六年前那场意外……抱错了。” 如同一瓢冷水,浇在舒二虎和凌氏头上。 屋内死寂。 夫妻二人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南笙……”凌氏声音颤抖,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搓着,“我们……” 她想解释,想道歉,却又觉得在女儿此刻的平静淡然面前,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更显得他们这对亲生父母的窝囊和无力。 她看着女儿身上素净却依旧昂贵的衣料,再看看自己一身粗糙的布衣,这破败的家……强烈的自卑感,让她喉头发紧。 舒南笙看着母亲那愧疚难言的样子,主动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爹,娘,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或是……有什么想说的?” 她不恨不怨。 毕竟,她们又不是故意抱错的。 “没什么……”凌氏慌乱地摆着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地道:“你一路过来定是饿了!想吃点啥?娘去后坡给你摘点新鲜野菜回来,春天留的腌笋也还有的。” 她说着就要解围裙往门口走,只恨自己不能立刻变出山珍海味来招待女儿。 “母亲不用麻烦。”舒南笙温声道,“我什么都不挑。清粥小菜即可。” 凌氏闻言,心下稍安,却又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她转头看向自己男人:“当家的,你去后山菜地那边,把彩霞和沉舟叫回来!还有翊寒……” 舒二虎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看了一眼安静坐着的女儿,带着一丝乡下汉子的淳朴,声音压低了些:“我去叫孩子们,很快回来。闺女,你先歇着。” 舒二虎走了,屋内只剩下凌氏和舒南笙。 舒南笙站起身:“娘,我初来乍到,不知可否在四处走动看看这个家?” 凌氏赶紧点头:“能!随便看!只是……” 她脸上再次浮出羞赧,“家里实在太简陋了,你别嫌弃。” 舒南笙摇摇头,示意无妨。 第4章 阿姐 院子很小,地面是夯实的黑土,被踩踏得凹凸不平,靠墙堆放着一些破旧的农具和柴火。 但出乎意料,虽然简陋,东西却摆放得十分规整,凌氏显然是个勤快的人,角落看不到明显的污秽。 此刻院门大开着,几扇破旧的房门也都敞开着。 舒家为防阴雨湿气,中午开窗通风的习惯从未改变。 她目光扫过紧闭的东厢房——那曾是柳红绡的卧室。 凌氏上前一步,有些慌乱地拉开了房门。 一股淡淡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这间屋子比堂屋小一些,但显然经过特殊照顾。 墙面是用黄泥仔细刷过,还算平整。一张旧榆木小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厚实干净的稻草垫子,稻草上竟然还铺着一层半新的蓝花粗布床单。 墙角放着一只掉了漆的小妆匣,竟是从镇上铺子买的,匣子上还残留着一点褪色的红绸。 窗台上,用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养着几根半枯萎的野草,碗底垫的彩色小石子,是孩子们在溪边捡的。 虽简陋,却处处透着与这贫困之家格格不入的“娇养”痕迹! 这些痕迹如此清晰,无情地撕碎了柳红绡那身打着夸张补丁,像是受了舒家人无尽委屈的伪装! 舒南笙心头冷笑,眼底冰寒一片。 接着是西厢房。 屋内的景象更加简陋,墙角胡乱铺着干草,草上堆着两床旧薄被。 这便是长子舒沉舟和幼子舒翊寒的床铺。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具,只有角落扔着几件破旧的粗布衣衫和一些破损的木制玩具。 最后,舒南笙的目光移向院角那个用几块破木板、茅草和废油毡布勉强搭建起来的小棚子。 这是长姐舒彩霞的房间。 棚内狭窄,黑暗,冷得如同冰窖。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棚顶的茅草哗啦作响。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房”,尤其还是一个女孩子住的地方,连猪圈都不如! …… 夕阳沉坠,将舒家小院染上一层温吞的橙红。 院墙低矮,角落里堆着些农具和晒干的柴禾。 舒二虎的身影堵在院门口,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冲着外面吆喝:“彩霞,沉舟,翊寒,收工,回家吃饭喽——!” 他声音洪亮,惊起远处树梢几只归巢的倦鸟。 喊罢,舒二虎才转身走进院子,将一只皮毛沾着暗红血迹的野兔,挂在了屋檐下的钩子上。 不一会儿,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田间地头的尘土气,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先进来的是长女舒彩霞。 她身形高挑,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裹着略显单薄的身躯,手里攥着把柴刀,背上背着半满的药草篓子。 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额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颊边。 她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直到看见屋檐下多出的那只野兔,才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把柴刀和药篓搁在墙角。 紧跟着舒彩霞的是长子舒沉舟。 他穿着同样陈旧的粗布短褂,裤腿上沾着泥点,可那挺直的脊背和沉静气质,硬是让这身粗衣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润。 最后是蹦跳着进来的舒翊寒。 他年纪最小,约莫十岁,瘦得像根初春刚抽条的柳枝,却有着用不完的精力。 手里胡乱挥舞着一根随手折的草茎,眼睛又黑又亮,此刻正骨碌碌地转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目光越过前面的兄姐,直直投向院子里那个陌生的身影。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安静地站着一个少女。 舒南笙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料子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柔软光泽。 她站立的姿态自然而挺拔,像一株青竹,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矜持。 眉眼如画,皮肤在暮色里白得晃眼。 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与疏离感,无声地弥漫开来。 舒彩霞刚刚放好东西,抬头就撞见了这一幕。 她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冻住了,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捏紧了粗糙的衣角。 她飞快地低下头,视线钉在自己沾满泥污的鞋尖上。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柳红绡被接回侯府前,那种嫌弃舒家人的眼神和得意洋洋的姿态。 心口像被针尖刺了一下,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舒沉舟的脚步也顿住了。 他同样迅速地垂下了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是局促,是自惭形秽,还有一丝深深戒备。 沉默地走到墙角,把农具轻轻放下,动作刻意放得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只有舒翊寒,他几步就蹿到了院子中央,离舒南笙只有几步之遥。 仰着小脸,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这位从天而降的“姐姐”,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惊叹。 打破这份沉默的,是舒南笙自己。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微微颔首,声音清越:“长姐、二哥、四弟。”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舒彩霞身上,“我是舒南笙。” 长姐。 这个称呼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在舒彩霞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盛满了惊愕。 舒彩霞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脚,快步走向舒南笙。 她放下东西时,脸上绽开了一个有些羞涩的笑容。 她伸出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的手,一把就拉住了舒南笙。 “南笙妹妹!”舒彩霞的声音带着点激动,她仔细端详着舒南笙的脸庞,越看越是惊喜。 “你长得真像娘亲年轻的时候!眉眼,还有这脸型,真像!” 她说着,拉着舒南笙的手转向两个弟弟,声音轻快了许多,“来,南笙,这是你二哥,沉舟。这是老四,翊寒,皮猴一个!” 舒沉舟在舒彩霞开口时已抬起头。 他脸上的戒备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 他向前一步,对着舒南笙,双手交叠,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揖礼,姿态不卑不亢:“沉舟见过妹妹。” “阿姐!你真是我亲阿姐?”舒翊寒早已按捺不住,像只小兔子般围着舒南笙蹦跳起来,声音里全是兴奋,“哇!好漂亮的阿姐!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追问,“以后就住我们家了?真的吗?” 舒南笙被舒翊寒的热情逗得唇角微弯,她轻轻颔首:“嗯,是真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噢!太好喽!我有新的阿姐喽!”舒翊寒欢呼一声,绕着院子跑了起来。 第5章 同吃同住 舒彩霞拉着舒南笙的手一直没放,絮絮叨叨地问她,路上累不累,渴不渴。 舒沉舟也放松了绷紧的肩背,看着幼弟撒欢,唇边也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舒二虎站在灶屋门口,看着院中这开始有了“家”的热乎气的景象,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些许,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进去张罗晚饭。 月亮无声地爬上树梢,清辉洒满小小的庭院。 一张磨得发亮的旧石桌摆在院子中央,上面摆着简单的饭菜:一盆炖得烂熟的兔肉,散发着浓郁的肉香;一大盘炒得油亮的青菜;一碟腌得发黑的咸菜疙瘩;还有一盆黄澄澄的窝头。 粗陶碗里盛着颜色浑浊的粗茶。 一家人围着石桌坐下。 舒彩霞特意让舒南笙坐在自己身边,挨着父亲舒二虎。 舒翊寒挨着舒南笙另一边,小身子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舒沉舟坐在对面。 舒二虎端着碗,目光沉沉地落在碗里的茶汤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看向身旁的舒南笙。 “南笙啊,”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打破了饭桌上的沉寂,“爹和你娘,还有你哥哥姐姐弟弟,这心里头吧,是实打实的高兴,你能回来认我们。可……爹也琢磨着,你打小在侯府那样的地方长大,吃穿用度,伺候的人,那都是顶顶好的。咱家这地方,你也瞧见了,粗陋得很,怕你住不惯,委屈了你。” “爹的意思是,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在城里头,给你赁一个干净敞亮的小宅院,再买两个勤快懂事的丫鬟伺候着。家里每月给你支些银钱当零花。你啥时候想家了,就回来看看,爹娘、哥哥姐姐弟弟都在这儿。你看……成不?” 他说完,目光紧紧锁在舒南笙脸上,带着紧张和期盼。 这是他能想到唯一不委屈女儿的办法了。 让她留在城里,保持侯府千金该有的体面。 饭桌上静得可怕。 连舒翊寒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停下了扒拉窝头的动作,眨巴着眼睛,不安地看看爹,又看看新来的阿姐。 舒南笙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舒二虎。 “爹,”她一字一顿地问,“可是家里不欢迎我么?” “哐当!”舒彩霞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在了桌上,她脸色瞬间白了,慌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是!南笙妹妹!怎么会!爹不是那个意思!” “没有!绝对没有!”舒二虎更是急得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红,连连摆手否认,“南笙!你千万别乱想,爹是怕委屈了你,爹巴不得你留下!真的!你娘也是!我们……我们……” 舒沉舟也放下了碗筷,目光沉沉地看着舒南笙。 他没想到这位侯府假千金会问得如此直接。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舒南笙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然后,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她重新拿起了筷子。 “既然没有不欢迎,那,我留下。与大家一起住。”她的视线又扫过舒彩霞和舒沉舟,“同吃,同住。” 饭桌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但这寂静与之前的尴尬截然不同,充满了震惊。 留下?同吃同住? 住在泥土小院里,吃着窝头和咸菜? 舒彩霞张着嘴,忘了合上。舒翊寒虽然不太明白大人间的弯弯绕绕,但也隐约知道新阿姐做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决定,小脸上满是崇拜。 只有舒沉舟,他看着舒南笙沉静从容的侧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骨子里那份属于侯府千金的清傲并未消失,甚至在他敏锐的感知中更加清晰。 可正是这份清傲,衬得她此刻的决定如此惊世骇俗,如此令人费解。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柳红绡。 全家待她如珠如宝,什么都紧着她来。 然而,她却并不满足,当得知自己是侯府真千金时,几乎是立刻就要收拾行囊离开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连多看一眼所谓的“养父母”都嫌多余。 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逃离,与眼前这位平静地宣布“同吃同住”的侯府千金,形成了天壤之别。 为什么?她图什么? 舒沉舟的目光深邃,带着审视和不解。 舒二虎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好!留下来好!”舒二虎的声音有些发哑,却异常坚定,“南笙,你不嫌弃这个家,爹和你娘,还有你哥哥姐姐弟弟,往后一定好好待你!”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承诺还不够,又重重地补了一句,“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舒翊寒也弄明白了,欢呼一声:“噢!阿姐不走了,阿姐住我们家!” 舒彩霞心头那股热乎劲儿还没下去,她看着妹妹,一股想要补偿的冲动压也压不住。 她几步凑到舒南笙跟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兴奋。 “南笙,你看啊,家里这屋子确实太旧了,尤其我们姐妹俩挤那间小茅草棚,又暗又潮。爹,娘!” 她转头看向父母,语气更热切了些,“要不,咱想法子给南笙妹妹单独盖间新房?就挨着爹娘那屋旁边,地方是有的,或者先把那旧屋好好修整修整?门窗全换新的,再打几样像样的家具。南笙妹妹的衣物用具肯定多,得有个宽敞的地方归置!” 她越说越起劲,脑子里似乎已经勾勒出新房子的轮廓。 然而,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家低矮的土坯墙,那糊着旧纸在夜风里发出呜咽声响的破败茅草屋,还有墙角堆放杂物的暗棚子,那正是她口中要修整的姐妹俩的住处。 那点兴奋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盖新房?修整?拿什么盖?拿什么修? 一股无力感和羞愧猛地攫住了她。 她张着嘴,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脸的窘迫和难堪。 舒二虎和凌氏夫妇俩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长姐,”舒南笙看向舒彩霞,眼神温和,“不必麻烦的。我在侯府那边,还有些贴身惯用的衣裳物件没带过来,本就打算过些时日请人送来。家里的一应用度,我还能添置些,不必家里破费。” 第6章 送包裹 舒南笙顿了顿,目光扫过父母和兄长。 “爹娘和二哥辛苦操持家计不易,南笙既回来了,便是一家人,这些小事,无需挂怀。” 舒二虎和凌氏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些,但心底那份愧疚却更深了,沉甸甸地坠着。 “那些东西,”凌氏像是抓住了什么,急忙追问,声音带着关切,“多不多?重不重?要不要让你爹或者你二哥去帮帮手?雇个车也好啊!你一个人怎么弄?” “娘,”舒南笙自然地唤了一声,这称呼让凌氏浑身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不必劳烦爹和二哥。我在京城尚有些朋友,托他们帮个忙送过来便是,很快的,也不费事。” 这一声“娘”,像投入凌氏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冲垮了她的堤防。 十几年了,她生养了彩霞、沉舟、翊寒,可那个在她怀中长大的柳红绡,从未真心实意地唤过她一声“娘”。 如今这失而复得的亲骨肉,就这么自然地唤了出来。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凌氏慌忙低下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落下来。 她抬起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哎!好,好!有朋友帮衬就好……” 她像是想立刻做点什么,来宣泄这汹涌的情绪,猛地站起来,声音急切又带着点哽咽:“南笙,你等着,娘这就去给你收拾铺盖。我那屋虽旧,但前几日刚晒过被褥,还算软和。今晚委屈你先跟娘挤一挤,将就一晚!明日娘就把彩霞那屋的被褥都拆洗了,给你换上最新的棉花絮。保准不让你硌着!” 说着就要往屋里冲,仿佛多耽搁一刻都是对女儿的亏欠。 “娘,”舒南笙眼疾手快,轻轻拉住了凌氏的手腕。 那手腕很细,也很烫。 她微微用力,将激动的妇人按回凳子上,语气温和,“不急。您先吃饭,菜都凉了。” 她的目光,落在凌氏面前那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稀粥上。 凌氏被她拉住,一时怔楞,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奇异地被安抚了下去。 她顺从地坐好,又用袖子抹了下眼角,低声道:“哎……好,娘吃饭,吃饭。” 舒南笙重新拿起筷子。 她夹起面前碟子里一小块炖得酥烂的兔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这味道陌生,却并不讨厌。 她抬起眼,看向对面正小心翼翼吹着粥的凌氏: “娘,这兔肉炖得很入味,火候正好。您的手艺很好。” 凌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光彩,比刚才听到“娘”时更亮。 她像是得到了天底下最珍贵的夸奖,局促地搓着手,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真的?南笙你喜欢?哎呀,就是些乡下粗笨做法,放了点山花椒去腥,炖久了点。你喜欢就好!以后想吃什么,尽管跟娘说,娘给你做!娘会的可多了!”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筷子,从盆里挑出最大最软烂的一块兔腿肉,颤巍巍地放到舒南笙的碟子里。 脸上的笑容灿烂又带着点笨拙的讨好,“吃!多吃点!看你瘦的!” 舒南笙看着碟子里那块多出的肉,再看看凌氏发亮的眼睛,心头那扇因多年侯府生活而紧紧关闭的门,仿佛被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暖意渗透进来。 她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松融下来。 舒彩霞也重新露出了笑容,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未能帮上忙的失落。舒沉舟默默吃着饭,目光偶尔掠过舒南笙,若有所思。 饭后,舒南笙看了看自己随身带来的那个简单包袱。 里面除了自己的几件换洗衣物和靖安侯给的钱庄票据,别无他物。 她转向正帮着凌氏收拾碗筷的舒翊寒。 “小弟,”她唤道,“待会儿可有空?陪姐姐进城一趟可好?采买些日常用的东西。” 舒翊寒一听能进城,还能跟新阿姐一起,眼睛“噌”地亮了,立刻丢下抹布,蹦跳过来:“有空有空!二姐,我陪你去!我知道城里哪条街铺子多,我还能帮你拿东西!” 他拍着小胸脯,一副可靠的小大人模样。 舒南笙换上了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带着兴高采烈的舒翊寒出了门。 舒翊寒像只撒欢的小狗,跑在前面带路,叽叽喳喳说着城里的热闹事儿。 刚走到村口那条狭窄的巷子尽头,准备拐上稍宽些的土路时,前方却出现了一行人,恰好堵住了巷口。 为首的是个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深青色劲装,腰佩长刀。 他面容冷肃,眼神锐利如鹰,身后跟着四个抬着大包裹的随从。 那包裹用上好的天青色锦缎包着,四四方方,看着就沉甸甸的。 这阵仗在偏僻的乡村小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舒翊寒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有些怯怯地躲到了舒南笙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张望。 那劲装男子看到舒南笙,眼神微动,快步上前,对着舒南笙抱拳:“见过舒姑娘。” 舒南笙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只微微颔首:“何事?” 男子直起身,目光直视舒南笙,道:“奉公子之命,特来将此物送给舒姑娘。” 他一侧身,后面四个随从立刻将那个包裹稳稳地抬上前,轻轻放在舒南笙脚边。 “公子说,请舒姑娘安心做您想做之事,其余琐事,不必烦忧,自有公子代劳。” 他的话点到即止。 舒南笙看着地上那个包裹,沉默了片刻。 她没问“公子”是谁,也没问里面是什么,只是再次点头:“有劳。代我谢过顾公子。” “是。”男子利落地应下,再次抱拳,“东西送到,属下告退。” 说罢,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四个随从转身就走。 巷口只剩下舒南笙与舒翊寒。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舒翊寒这才敢从舒南笙身后完全钻出来,小跑到包裹旁边,围着它转圈,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光滑的锦缎。 “二姐……这是什么呀?那些人是谁?那个公子好厉害的样子!”他仰起小脸,满是问号。 舒南笙没回答,蹲下身,解开包裹上系着的绳结。 锦缎滑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第7章 娃娃 包裹里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是几套叠好的女子衣衫。 料子一看就是上乘的云锦和素罗,颜色是清雅的月白、天水碧和柔和的秋香色,样式简约大方,没有任何繁复绣纹,却透着低调的贵气。 旁边是几双崭新的素面软缎绣鞋。 衣衫下面,是成套的梳洗用具:黄杨木梳、镶嵌螺钿的妆镜、光洁的白瓷漱口杯、柔软的细棉布巾……一应俱全,品质极佳。 再往下,是几卷窗纱,两床蓬松柔软的崭新丝绵薄被。包裹最边上,还放着两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散发着丝丝缕缕甜腻的果香。 舒南笙拿起其中一个小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几样颜色鲜亮的蜜饯、琥珀色的杏脯、红艳艳的山楂糕、晶莹透亮的糖渍杨梅、还有裹着雪白糖霜的冬瓜条。 “哇——!”舒翊寒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再也移不开视线了。 那香甜的气息直往他鼻子里钻,口水不受控制地开始流。 他长这么大,只在过年时偶尔尝过一小块麦芽糖,哪里见过这样精致的蜜饯! 小眼神黏在蜜饯上,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轻响。 舒南笙看着他这副馋猫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将拆开的油纸包递到舒翊寒面前,声音平静:“给你吃。” 舒翊寒猛地一愣,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看蜜饯,又看看舒南笙:“给我?”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舒南笙点头,把另一包未拆的也塞到他手里,“都给你。我不爱吃甜的。” “真的都给我?”舒翊寒小脸瞬间涨红,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两个油纸包,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抱在怀里紧紧搂住。 那甜蜜的香气萦绕着他,让他幸福得快要晕过去。 但他只抱了一小会儿,就抬起头,努力压下满心的雀跃,将拆开的那包蜜饯举高,踮着脚递向舒南笙:“二姐,你先尝尝!这个杨梅最大最红!肯定最甜!” 他记得娘说过,好吃的要先让给姐姐。 舒南笙看着少年明亮的眼睛,没有拒绝,从那包蜜饯里,拈起了那颗裹着透明糖霜的杨梅干。 阳光透过树梢,落在杨梅干上,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好。”她看着舒翊寒欢喜的笑脸,轻轻应了一声,将蜜饯送入口中。 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这味道,似乎比侯府里那些更名贵的点心,更真实,也更美味。 …… 此时的舒家。 舒沉舟孤零零地站在柳红绡先前住的屋子中央,脚下摊开一个半旧的竹篓,里面堆满了柳红绡——不,如今该称靖安侯府小姐了——离开舒家时丢下的旧物。 一件袖口早已磨出毛边的旧布衫,被他从篓中拎起。 他记得清楚,那年夏天格外炎热,柳红绡吵着要买镇上小姐们时兴的薄纱新衣。 他顶着毒日头,钻进深山老林,整整三天两夜,才猎到一头值点钱的獐子。 换了钱,买了新衣,回家时手被荆棘划得鲜血淋漓。 柳红绡接过新衣时,那笑容曾让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如今,这件她曾珍视的衫子,像一块破抹布般被丢弃了。 一件,又一件。 舒沉舟麻木地翻检。 每触碰到一样,心口就像被看不见的钝刀剜去一小块,并不剧烈,只是那细密的痛楚和随之而来的空洞感,无声地弥漫开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翻出一只褪了色的草编蚂蚱,手艺拙劣,是他幼年时笨拙地编给她的第一个小玩意儿。 那时柳红绡才多大? 小小的手捧着这只歪歪扭扭的蚂蚱,咯咯地笑弯了腰,笑声清脆得像檐下的风铃,然后宝贝似的藏进了她的小木匣里。 指尖的触感骤然一变。 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沿着脊椎窜上来,让他几乎打了个寒噤。 他拨开覆盖其上的几件旧衣,动作变得缓慢而沉重。 那东西终于完全暴露。 一个巴掌大小的陶瓷娃娃,圆圆的脑袋,咧着大大的笑容,脸颊上涂着两团胭脂红。 娃娃的底座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留下一个刺眼的白茬。 舒沉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笑脸娃娃,耳中嗡嗡作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那个冬天,冷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柳红绡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镇上铺子里有个稀罕的陶瓷娃娃,成天缠磨着想要。 他偷偷去看过,那价钱,够家里小半年的嚼用。 他一声没吭,瞒着爹娘,一头扎进了连老猎户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北山坳。 那里传言有凶悍的野猪出没。他在刺骨的寒风和没膝的深雪里守了整整两天两夜,几乎冻僵。 第三天黎明,才等到一头离群的半大野猪。搏斗中,他被獠牙狠狠撞在腰腹,肋骨断了两根,吐了血。 最终,他用豁了口子的柴刀结果了那畜生。卖掉野猪换来的钱,大部分给了娘补贴家用,只留下一点,换回了这个娃娃。 他记得自己把娃娃递给柳红绡时,她惊喜的尖叫几乎掀翻了屋顶,抱着娃娃亲了又亲,发誓要一辈子好好收着。 “一辈子……”舒沉舟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三个字,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攥着那冰凉的娃娃,指节用力到发白。 娃娃底座那个磕碰的豁口,硌着他的掌心,像是无声的嘲笑,嘲笑着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付出和十六年倾注的心血,原来在别人眼中,廉价得不值一提。 “二哥?”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舒沉舟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将那娃娃紧紧攥在手心,藏在了身后。 舒南笙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她的目光并未落在舒沉舟的手上,而是平静地扫过地上那个竹篓。 顿了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刺穿了舒沉舟最后一丝幻想:“她连这个都丢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狠狠砸在舒沉舟的心上。 那个咧着嘴笑的陶瓷娃娃,“咚”的一声轻响,从他手中滑落,掉进了脚边的竹篓里。 混在那些旧衣杂物之中,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没心没肺的傻笑。 此刻看来竟是如此刺眼,如此讽刺。 第8章 玉容膏 舒沉舟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汹涌的泪意死死压回眼底深处。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南笙面前哭。 他嘴角努力地向上扯动,试图弯出一个笑容,结果比哭还要难看百倍。 “嗯。丢了也好。干净。” “二哥!二哥!”一个清脆的童音,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小石子,瞬间打破了寂静。 小炮弹一样的身影“噔噔噔”地冲了进来,是舒翊寒。 小脸红扑扑的,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陶罐。 舒翊寒一头撞到舒沉舟腿边,仰起小脸,大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把小陶罐高高举起,努力踮起脚尖:“二哥!吃糖糖!” 他费劲地掀开罐子上盖着的油纸,小手在里面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捏出一颗蜜饯果脯。 那蜜饯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诱人的光泽。 “给!”舒翊寒的小手努力地举到舒沉舟面前,指尖还沾着糖霜,“南笙姐姐给的,可甜啦!二哥吃了,心里就不苦啦!” 舒沉舟低下头,看着小弟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面映着自己狼狈的脸。 他沉默着,有些迟钝地伸出手。 指尖微微发颤,接过了那颗蜜饯。 蜜饯被放入口中。 一股浓郁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阳光晒透果子的醇厚,混合着糖霜的甘美。 那甜意如此凶猛,带着生命力,汹涌地冲刷着口里的苦涩和心尖上残留的铁锈味。 舒沉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片阴霾,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最轻轻地落在了舒翊寒的发顶,疼爱地揉了揉。 “嗯,”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真甜。” 舒翊寒立刻满足地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乳牙。 舒沉舟的目光,投向一直静静站在门口的舒南笙。 她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过身,视线投向窗外。 院中那棵老槐树新发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透出一种坚韧的生机。 舒南笙的侧脸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摇曳的新绿,像是出神。 …… 夜,终于深了。 舒南笙躺在铺着硬草席的木板床上,身下垫着的薄薄褥子,无法完全阻隔木板那坚硬的棱角感。 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动作尽量放轻,怕惊扰了隔壁屋里的爹娘和小弟。 身下的硬板硌得她骨头生疼,与靖安侯府那熏着暖香铺着锦褥的拔步床,恍如隔世。 白日里那个咧着嘴笑的陶瓷娃娃,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那娃娃的笑容,与舒沉舟最后那比哭还难看的笑,重叠在一起,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并不后悔点破那残酷的事实,长痛不如短痛。 只是,舒沉舟那份苦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舒家,太穷了,也太苦了。 每一口呼吸,似乎都带着为生计奔波的喘息。 她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 窗外传来几声微弱的虫鸣,更衬得夜晚寂静无边。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沉沉地滑入梦乡。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透过窗棂的缝隙钻了进来,轻轻拂在脸上。 舒南笙睁开眼,天刚蒙蒙亮。 她坐起身,刚想下床活动一下酸痛的筋骨,屋外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这可怎么好?昨儿夜里就闷得人心慌,这才刚入夏,往后可怎么熬?” 是母亲凌氏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南笙那孩子,从小在侯府里养着,金尊玉贵的,哪里受得了咱们这屋子的闷热?听说城里富贵人家夏天都用冰镇屋子。” “唉!”父亲舒二虎沉重地叹了口气,打断了凌氏的话,“冰?那金贵东西,一小块怕不得抵咱们家半个月的口粮?买不起,想都别想。” 一阵短暂的沉默,气氛压抑得让人难受。 “爹,娘,”姐舒彩霞的声音响了起来,“别愁了。我昨儿不是跟你们说了吗?我在城里的醉仙楼找着活计了!就是帮厨,洗洗切切。掌柜的说好了,管一顿晌午饭,月底给一百二十个钱呢!” 她顿了顿,下定了决心,“等拿了工钱,我就去买冰,紧着南笙屋里用!” 舒南笙穿鞋的动作微微一顿。 醉仙楼帮厨?那活儿有多累人,她虽未亲历,但也能想象。 油烟熏烤,热水烫手,从早站到晚,才一百二十个钱。 买冰?杯水车薪罢了。 她无声地吸了口气,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惊动了院中低声交谈的三人。 父母和姐都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舒二虎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搓着衣角。 凌氏眼圈有些红,手里攥着一块半旧的帕子,看到舒南笙出来,慌忙在脸上抹了一把,挤出一个笑容:“南笙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是娘说话吵着你了?” 舒彩霞也立刻转过身,“南笙,早啊!没事儿,娘就是瞎操心天热。姐找着活儿了,等发了工钱,给你买冰,保管让你屋里凉快!” 舒南笙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落在舒彩霞身上: “姐,别去醉仙楼帮厨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让三人同时一愣。 舒彩霞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解地看着她:“不去?那怎么行?活计都跟人说好了。” 舒南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而问道:“姐,我记得爹说,你小时候常跟着娘进山采野菜和蘑菇?” 舒彩霞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是啊,山里熟得很。柴火、野菜、野果子,闭着眼都能摸对地方。怎么了?” 舒南笙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微微抬手,指向远处云雾缭绕的青山:“那山里,有金银花,有薄荷,有艾草……还有很多对皮肤极好的东西。” 她的目光再次回到舒彩霞脸上,带着一种笃定,“姐,你进山去采这些药材,我来教你,把它们做成养肤的膏脂,玉容膏。” “玉容膏?”凌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对这个文雅的名字感到陌生。 舒二虎和舒彩霞也是一脸困惑。 舒南笙点了点头,进一步解释:“嗯。就是抹脸抹手的香膏。金银花清热解毒,薄荷清凉醒神,艾草温经祛湿,还有几种常见的草药,配伍得当,做成的膏脂能让皮肤细腻光滑,延缓衰老。 这东西,在城里那些夫人小姐的梳妆台上,是必不可少的。” 第9章 白怀瑾 舒南笙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也最具诱惑力的一句:“一罐上好的玉容膏,能换全家三个月的冰。” “三个月……的冰?”舒彩霞倒抽了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 一百二十个钱买一小块冰都肉疼,一罐膏脂能换三个月的冰? 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她下意识地摇头:“这能行吗?那些金贵人用的东西,我们咋做得出来?再说,卖给谁去啊?人家能信我们这山野人家做的东西?” “能做出来。”舒南笙的语气斩钉截铁,“我懂药理,知道如何炮制配伍。至于卖给谁……” 她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只要东西真的好,自然会有人识货。城中那些胭脂水粉铺子,富户家的管事采买,甚至靖安侯府名下的铺子,都是路子。” 提到“靖安侯府”时,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舒二虎和凌氏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舒二虎迟疑地问:“南笙,你真有把握?那膏脂,真能值那么多?” “爹,”舒南笙的目光迎向父亲,“这桩生意,比帮厨值得多,也比买冰划算得多。” 此话一出,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微风拂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舒彩霞脸上的疑虑还未完全散去。 帮厨的辛苦她是知道的,而进山……那是她从小就走熟的路。 “他爹……”凌氏轻轻扯了扯舒二虎的衣袖,声音里带着试探,“要不就让彩霞试试?采点草药,总归是山里长的东西,费不了几个钱,顶多费些力气。万一真像南笙说的能赚不少钱……” 舒二虎沉默着。 如今打猎换钱,越来越难做。 或许,女儿们能在这山里,找到另一条活路? 半晌,终于“嗯”了一声,算是点了头。 舒彩霞看着父母的神情,又看向舒南笙。 南笙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让她莫名感到安心的力量。 最终,她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成!南笙,姐听你的!我力气大,能背筐,你说采啥,姐就进山给你采啥!” ……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晒得舒家小院里的青石阶都发烫。 舒彩霞就蹲在这石阶旁,面前支着个小泥炉,炉火舔着黑乎乎的陶罐底。 罐子里是些黏糊糊的东西,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股子浓重又怪异的草药味儿。 她额角全是汗,有几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眼睛死死盯着罐子,仿佛在对付什么了不得的强敌。 这是舒南笙教她熬的养肤膏。 南笙说,山里采的草药配好了,也能养出好颜色。 舒彩霞信她,可这活儿实在精细,火候稍大一点,那罐子里的东西就变了脸。 她刚拿着根木棍想搅和一下,罐口猛地喷出一股滚烫的白气,直扑她手背。 “嘶!”舒彩霞痛得一缩手,木棍“啪嗒”掉在地上。 手背上迅速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 她飞快地把烫伤的手指蜷起来,藏到背后,下意识地朝妹妹住的那间屋看了一眼。 门关着,南笙在里面整理药材。 舒彩霞松了口气,用衣角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忍着疼,弯腰捡起木棍,准备再试。 她不能让妹妹觉得她笨手笨脚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车辙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最后“嘎吱”一声,稳稳停在了舒家那扇歪斜的柴门外。 拉车的是一匹毛色油亮的健骡,后面拖着的青布油壁车虽不张扬,但那青布和车辕上打磨得光滑的木头,都透着大户人家才有的利落劲儿。 驾车的汉子利落地跳下来,一身利落的短打。 他走到车后,解开绳索,卸下三口沉甸甸的朱漆木箱。 箱子不大,用的却是上好的水曲柳木,漆色鲜亮,四角还包着黄铜。 舒彩霞被这动静惊动,站起身,疑惑地看着门口。 汉子把箱子整整齐齐码在院门内,动作干净利落。 他抬头看见舒彩霞,抱拳行了个礼:“姑娘,小的奉我家公子之命,送些药材香料过来。公子说,是给舒南笙舒小姐研制玉容膏用的。” 说完,也不多停留,转身驾车便走,留下三口箱子。 舒彩霞看着那三口朱漆箱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没碰那些箱子,只是默默走回泥炉边。 蹲下,继续盯着那罐子,仿佛那才是她的战场。 “姐!有人找!”舒翊寒像阵风似的从外面冲进院子,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他刚在村口玩,远远看见那辆气派的车往自家来了,赶紧跑回来报信。 舒彩霞茫然地抬起头。 找她?谁会找她? 没等她问出口,一道颀长的人影已经施施然踱进了小院。 来人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长衫,料子轻薄光滑。腰间束着同色系的丝绦,缀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他手里摇着一柄素面的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随着他手腕轻摇,姿态风流。 正是工部尚书家的嫡公子,白怀瑾。 白怀瑾站在院中,目光随意地扫了一圈。 舒家的院子实在称不上体面。 土坯的矮墙裂了几道口子,角落里堆着柴禾和一些破旧的农具,地面坑洼不平,靠东墙搭了个简陋的鸡棚,几只芦花鸡在里面刨食,气味儿混合着刚熬药膏的怪味,实在不算好闻。 他好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用扇子掩了掩鼻尖,动作优雅,但那嫌弃之意,却像细针一样扎人。 他的视线掠过舒彩霞和她脚边那堆熬药的家伙什,并未过多停留,最终落在那三口朱漆木箱上。 他踱步过去,用扇骨轻轻敲了敲其中一个箱子,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顾长安这小子,动作倒快。看来是真上了心。” 舒翊寒机灵地朝西屋喊:“二姐!有位白公子来了!” 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舒南笙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细棉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什么脂粉,却干干净净。 她看到白怀瑾,并不意外,目光在他身上掠过,又扫了眼院中的三口箱子,最后落到舒彩霞身上。 第10章 帮忙 白怀瑾见正主出来,收起折扇,脸上挂起惯常的笑容:“舒姑娘,顾兄托我……” 他话刚起了个头,目光不经意间又瞟到了东墙根儿下那间最破败的茅棚。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种属于京城贵公子的轻慢:“嗬,这间屋子也能住人?” 这话,刚巧落进准备悄悄退到一边去的舒彩霞耳中。 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舒彩霞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白怀瑾,脸色变得苍白。 她那双总是带着点怯意和温顺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受伤和难堪。 那只被烫伤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 空气仿佛凝固了。 鸡棚里的鸡突然咯咯叫了两声,显得格外刺耳。 白怀瑾话一出口,自己也立刻意识到失言。 他顺着舒彩霞的目光看去,那间茅棚莫非是…… 果然,舒南笙的声音响起:“白公子好眼力。那间屋子,正是我长姐舒彩霞的闺房。” “闺房”二字,像两个耳光,狠狠抽在白怀瑾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只剩下错愕和尴尬。 “我……”白怀瑾活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舌头打了结,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口才此刻半点用不上。 他手忙脚乱地朝着舒彩霞的方向,匆匆作了个揖,动作因为慌乱显得有些笨拙:“舒大姑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在下眼拙,口无遮拦,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千万海涵!” 舒彩霞站在原地,看着这位衣着光鲜的贵公子,此刻对着自己又是作揖又是赔罪,姿态放得极低。 她沉默着,没有看白怀瑾,只是对着他的方向福了福身。 然后,她转过身,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那间被嫌弃的破屋。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院子里只剩下舒南笙、白怀瑾和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舒翊寒。 白怀瑾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僵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直起身。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折扇摇也不是,不摇也不是,尴尬至极。 他偷眼去看舒南笙,只见她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破门上,眼神有些复杂。 白怀瑾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舒姑娘,我真不是故意的……” “白公子。”舒南笙打断了他,“你方才说,那间屋子不能住人?” “啊?是在下失言……”白怀瑾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她要揪着不放。 舒南笙却话锋一转:“既然如此,不如请白公子帮个忙?” “帮忙?”白怀瑾一愣。 “嗯。”舒南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个破败的小院,“白公子是工部尚书家的公子,想来对此道应是精通。这院子,还有那屋子,”她抬手指了指舒彩霞的房门,“确实该好好修缮一番了。不知白公子可有闲暇,指点指点?总得让家姐住得舒心些,免得下次再有贵客临门,又惊着了。” 最后一句,语气淡淡的,却让白怀瑾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腾地烧了起来。 他这才明白过来。 舒南笙这是在给他递台阶下。 这台阶递得巧妙,也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白怀瑾心头一松,随即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当然!舒姑娘此言甚是,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白怀瑾唰地展开折扇,意气风发地指向东墙,“令姐这屋子,首要便是采光,这窗户得换,开大些!门板也得重新做,要结实,还得好看,这墙体……” 他兴致勃勃,指点江山起来。 “白公子,”舒南笙再次打断他,“实用,结实,能住人即可。无需雕梁画栋,舒家小门小户,用不起,也守不住。”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白怀瑾正欲喷薄而出的设计热情。 白怀瑾噎了一下,摇扇子的手停在半空。 忽然摇头失笑,扇子“啪”地一收,敲在自己掌心:“行!实用为主,舒姑娘倒是个实在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不过,舒姑娘对令姐倒是情深义重。” 舒南笙没接他这茬,只淡淡道:“她是我亲姐姐。” 白怀瑾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蜡封好的素色信封,递给舒南笙:“差点忘了正事。这是顾长安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宫里太医署流出来的秘制养颜方子,或许对姑娘研制玉容膏有些助益。” 舒南笙接过信封,蜡封完好。 她没拆,只点了点头:“替我多谢顾公子。” 她把信封收进袖中,抬头对白怀瑾道:“我现下要出门一趟,去宗人府衙办点事。” “府衙?”白怀瑾眉梢一挑,立刻接口,“巧了,我也正要往那边去处理点琐事。顺路,不如一起?正好路上我也能琢磨琢磨你这院子的改建图。” 舒南笙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也没说好,只转头对弟弟舒翊寒交代:“翊寒,看好家,别让人乱动那些箱子里的东西。” 又看了一眼姐姐紧闭的房门,眼神微凝,随即迈步朝院外走去。 白怀瑾立刻跟上,摇着折扇,走在舒南笙身侧半步的位置。 …… 宗人府衙门前那两尊石狮子沉默地蹲踞着,朱漆大门半开,透出几分官家的肃穆。 舒南笙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户籍文书。白怀瑾站在她身旁,神色平静。 他们正要抬脚进去。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竟径直驶向宗人府侧门。 那侧门平日里只供宗室贵胄或紧急公务通行,此刻却为这辆马车敞开。 马车稳稳停在侧门前。 车帘被一只戴着翠玉镯子的手掀开,柳红绡扶着丫鬟的手,仪态万方地走了下来。 她一身簇新的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髻上珠翠环绕,通身气派,与这庄严肃穆的宗人府衙格格不入,倒像是来赴什么赏花宴。 她一眼就看到了阶下的舒南笙和白怀瑾。 柳红绡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比亲热的笑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刻意的惊喜:“姐姐!你也来啦?” 她快步走上前,仿佛真是亲姐妹久别重逢,伸手就想去挽舒南笙的胳膊。 舒南笙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碰触。 白怀瑾的眉头也跟着蹙了一下。 第11章 当众变脸 柳红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灿烂了些。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舒南笙紧握在手中的文书,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姐姐,”她脸上的笑容却倏地一收,如同变戏法般,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声音也带上了哭腔,瞬间吸引了周围零星几个路人和衙役的目光。 “你若是实在舍不得侯府,舍不得父母,我……” 她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泪水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着转,“我可以回去的!我回舒家,毕竟我吃惯了粗茶淡饭,侯府的山珍海味吃着倒也不适应。我这就去求母亲,求她接你回侯府!好不好?姐姐,你别难过……” 她这番话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瞬间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姐姐甚至甘愿放弃侯府荣华富贵的“好妹妹”。 而舒南笙,则成了那个贪恋侯府富贵,逼迫真千金让步的“恶人”。 围观的人虽不多,但窃窃私语声已经响起。 白怀瑾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 “呵。”一声嗤笑从舒南笙唇边滑出。 “妹妹真是好心。只是,这话听起来好生奇怪。”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红绡身上价值不菲的衣裙和首饰,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你说习惯了舒家的粗茶淡饭,并不贪恋靖安侯府的锦衣玉食?” 柳红绡的哭声卡了一下,脸色微变。 舒南笙却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语速加快:“既然妹妹吃惯了粗茶淡饭,又何必巴巴地赶着今日,坐着侯府的马车,穿着侯府的绫罗,来宗人府催着我迁走户籍,好让你名正言顺地独占锦衣玉食呢?” “如此心口不一,妹妹不累吗?” 柳红绡脸上的委屈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舒南笙乘胜追击:“既然妹妹如此顾念姐妹之情,自愿放弃侯府嫡女的身份,要回舒家去住,那好啊!” 她将手中的户籍文书作势要收起来,目光扫向宗人府的侧门,“这户籍,我不迁了!” “不迁”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柳红绡耳边。 她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当众做戏,为的是什么?就是彻底斩断舒南笙与靖安侯府的最后一点名分。 若户籍不迁,舒南笙的名字就还在侯府的族谱上挂着,那她柳红绡这个“嫡女”,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侯府那些产业、未来的婚配……都悬着一把刀!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柳红绡。 什么委屈,什么柔弱,什么姐妹情深,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行!”她失声尖叫,脸上的柔弱荡然无存,只剩下气急败坏,“你必须迁!立刻!马上!” 她指着舒南笙手中的文书,厉声道:“我才是靖安侯府的嫡女!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占了别人位置的冒牌货!拿着那份文书,给我滚进去办手续!”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命令着,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这毫不掩饰的刻薄与恶毒,让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刚才那个楚楚可怜,委曲求全的“妹妹”呢?眼前这个面目狰狞,口出恶言的女子又是谁? 舒南笙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柳红绡尖叫声中,舒南笙猛地转过身,面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围观者,脸上瞬间布满了悲愤和隐忍。 “诸位都听见了,也看见了!不是我舒南笙赖在靖安侯府不走,是她,柳红绡!” 她指向身后直跳脚的柳红绡,眼中含着泪光,“是她逼我今日必须来此,迁走户籍!是她亲口将我赶出柳家族谱,断绝我与靖安侯府最后的名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卷户籍文书紧紧按在心口,泪水终于滑落:“靖安侯府,是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夫人待我如亲生,哥哥们视我为手足!我岂能没有半分留恋?可事已至此,真假分明。我纵有万般不舍,也绝不会再碍着别人独占富贵荣华的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围观者的目光瞬间变了,从刚才对舒南笙的讥嘲,变成了对柳红绡的鄙夷和愤怒。 原来这才是真相! 柳红绡,好一个两面三刀、刻薄寡恩的真千金! 舒南笙不再看任何人,也再不给柳红绡任何表演的机会。 她挺直脊背,攥紧手中的文书,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宗人府的正门。 白怀瑾冷冷瞥了一眼僵在原地脸色煞白的柳红绡,紧随其后。 宗人府内的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有文书在手,有白怀瑾这位工部尚书嫡子在旁,经办的小吏不敢怠慢,很快,新的户籍落定。 舒南笙,正式归入榆钱巷舒家族谱,与靖安侯府再无瓜葛。 走出宗人府大门时,柳红绡还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舒南笙径直走到她面前。 柳红绡猛地抬头,眼中是未散的怨毒。 舒南笙微微倾身,凑近柳红绡的耳畔。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笑和警告:“柳红绡,这柳大小姐的位置,你可得坐稳了。好好享受这泼天的富贵,可千万别摔下来。我会在底下好好看着你的。” 柳红绡浑身剧震,如坠冰窟。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舒南笙那张明明带着笑却让她毛骨悚然的脸。 舒南笙说完,再不看她一眼,转身与白怀瑾一同离去。 柳红绡僵在原地,只觉得四周所有的目光都变成了利箭,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她想叫,想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 她达到了目的,彻底赶走了舒南笙,可她的名声她的形象,在这宗人府衙门前,也彻底毁了! 当日下午,“真假千金宗人府前反目,真千金柳红绡当众变脸刻薄逼迫,假千金舒南笙忍辱迁户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每一个细节都被绘声绘色地传播着,尤其是柳红绡那歇斯底里的丑态,成了茶楼酒肆最热门的谈资。 第12章 修缮 靖安侯府,松鹤堂。 一只上好的官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靖安侯夫人晁氏端坐在主位,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派去打探消息的心腹嬷嬷正垂着头,战战兢兢地复述着外面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 “夫人,外面传得实在太难听了!都说大小姐她跋扈刻薄,当众辱骂逼迫舒小姐,丢了侯府的脸面……” “够了!”晁氏厉声打断。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她认回亲生女儿,是为了巩固地位,是为了给侯府添彩,不是让她变成一个被全京城耻笑的笑柄! 柳红绡这个蠢货,一点城府都没有!几句话就被那舒南笙激得原形毕露! 晁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丝狠厉。 “传我的话,大小姐柳红绡言行失当,有损侯府清誉,即日起,禁足于漪澜院!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让她好好反省!” 平息流言、维护侯府颜面,这是当务之急。至于那个让她颜面扫地的亲生女儿?晁氏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烂泥扶不上墙,那就先关起来,让她好好尝尝“嫡女”身份带来的第一份“厚礼”! …… 榆钱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刚抽了新芽,舒家低矮的土坯院墙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舒彩霞风风火火地冲出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粗陶罐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南笙!你可回来了!”她几步抢到刚下马车的舒南笙跟前,献宝似的把陶罐往前一递,“快看!成了!按你给的方子,我熬了整整一天,玉容膏成了!” 舒南笙闻言一怔,目光落在罐子里那淡青色的膏体上,微微一怔:“青色?” 她记得古方记载,应是莹白如玉才对。 “是啊,”舒彩霞兴奋劲儿稍减,也露出点困惑,挠了挠头,“也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熬出来就这颜色了。不过你闻闻,味儿可对了?” 舒南笙接过陶罐,凑近细闻。 一股清冽的药草香气混合着淡淡花息钻入鼻端,清凉醒神,正是记忆中的味道。 她点点头:“香韵纯正,没错。颜色,或许自有其妙处。” 她没再多纠结,取出随身素帕,仔细地将罐口包好,防止灰尘落入。 “南笙好兴致。”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白怀瑾不知何时也踱步到了院门口。 舒南笙抬眼看他,没接话,却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青瓷瓶。 瓶身釉色莹润,一看就非凡品。 她拔开瓶塞,一股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将玉容膏的草木香都压下去几分。 白怀瑾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 他出身工部尚书府,又常在宫中走动,这味道,这瓶子,他绝不会认错! “这是宫里的‘玉髓生肌散’?”他失声低呼,声音里满是震惊。 “南笙,此乃大内秘药,非御赐不可得!你从何处得来?又怎能……” 怎能如此随意地拿出来? 舒南笙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惊涛骇浪,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她捏着青瓷瓶,手腕微倾,瓶口对准了陶罐里淡青色的膏体。 闪烁着金光的粉末,簌簌落下,瞬间融入青膏之中,消失不见。 “秘药又如何?”她合上陶罐盖子,“京城贵女,追逐的从来不是疗效,而是那份旁人难以企及的奢贵。贴上‘宫廷秘药’为引的标签,这罐淡青色的玉容膏,身价何止百倍?趋之若鹜者,自会替它找出千百种理由。” 白怀瑾哑然,看着舒南笙那双沉静的眸子,幽幽一叹。 她太懂人心,尤其是那些锦绣堆里浸染出来的攀比之心。 “长姐,”舒南笙转向依旧有些懵懂的舒彩霞,“明日一早,你去西市口,找个显眼的位置,摆上这罐玉容膏。不必多言,只消说一句‘舒氏秘制,先试后议’。看看,有多少人会感兴趣。” “啊?我去卖?”舒彩霞指着自己鼻子,有些慌,“可是,我不会吆喝呀……” “无妨。”舒南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你只需看着,记下哪些人问了,问了什么,神情如何。回来告诉我就好。” 市场最真实的反应,往往藏在那些细微的表情和试探里。 白怀瑾压下心绪,岔开了话题:“南笙,你之前提起的修缮图纸,我已让家中匠人看过。若材料齐备,三日之后,便可动工。” “修缮?”舒彩霞一听这个,脸上刚浮起的一丝兴奋立刻被愁容取代。 她搓着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窘迫,“白公子,这动工是好,可这工钱、料钱……” 看向自家这破败的小院。 修缮?谈何容易!家里哪还有余钱? 她下意识地看向舒南笙,眼神里满是无奈。 舒南笙迎上长姐忧虑的目光,安抚道:“长姐勿忧,银子的事,我自有计较。你只需安心去试卖玉容膏,旁的,事情交给我。” 她没有说具体计划,但那笃定的语气,让舒彩霞焦灼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些。 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身上有种让她不由自主去相信的力量。 “好,我听你的。”舒彩霞用力点点头。 夜色如墨,彻底浸透了榆钱巷。 舒南笙躺在木板床上,身下是硬邦邦的褥子。 耳边是长姐隔壁传来的轻微鼾声,还有屋角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不习惯。 很不习惯。 从侯府锦绣堆到猎户土坯房,巨大的落差并非仅仅是物质。 她睁着眼,望着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房梁,毫无睡意。 侯府沉浮,舒家困顿……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搅,让她心绪难平。 笃笃笃。 极轻而有规律的叩击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不是敲院门,而是敲她这间小屋的破窗? 舒南笙心下一凛,悄然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细缝。 窗外,一个穿着浅紫色比甲的小丫鬟正焦急地朝里张望,正是顾长安身边最得力的紫鸢。 见窗开了,紫鸢眼睛一亮,压着嗓子急急道:“姑娘!是奴婢!潭州那边传信来了,一切妥当!世子爷他回来了,就在巷口马车上,等着见姑娘一面呢!” 第13章 顾长安 顾长安?他回燕京了? 还在这深更半夜,等在榆钱巷口? 舒南笙心头微震。 她迅速拢了件外衫,悄无声息地打开后门,跟着紫鸢,避开巷子里堆放的杂物,朝巷口走去。 一辆样式低调却透着厚重质感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兽。 车前只悬着一盏气死风灯。 紫鸢轻轻掀开车帘。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 顾长安斜倚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他穿着墨色常服,风尘仆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连嘴唇都显得有些干裂。 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好好歇息。 车厢里,弥漫着她熟悉无比的沉水香。 这味道仿佛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烦躁。 她紧绷的肩线不自觉地松弛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听到动静,顾长安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但在看到她的瞬间,还是涌起一丝暖意。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声音带着些沙哑:“来了?上车吧。” 舒南笙依言上车,在他对面坐下。 “刚回京?”她问。 “嗯。”顾长安揉了揉刺痛的眉心,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仿佛要确认什么。 “听闻靖安侯府真假千金之事,便提前动身了。飞鸽传信安排了潭州的尾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你……回到这里,可还习惯?” 舒南笙迎着他的目光,坦诚地摇了摇头:“不习惯。这床板太硬,屋子太潮,味道也不太好闻。” 她甚至微微蹙了下眉,“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顾长安看着她倦怠的神情,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果断:“那便不要住了。我在城南有处别院,清静也安全。你先去那里安顿。或者,你喜欢哪里,我即刻为你置办一处府邸。”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保护。 将她从破败的猎户家带离,安置在他羽翼之下,锦衣玉食,不受半分委屈。 舒南笙却轻轻摇头,拒绝得同样干脆:“不必麻烦。我已托了白怀瑾,请他帮忙修缮舒家这处旧宅。地方虽小,收拾出来,总能住人。” 顾长安凝视着她。 车厢内光线昏暗,她侧脸的轮廓在沉水香的氤氲中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她不要他给的屋檐,她要亲手修缮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何苦来哉?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叹息一声。 “好。”他没有再劝。 夜更深了,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沉水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安神宁心。 或许是这香气太熟悉,太令人安心,或许是紧绷了太久的心弦终于得以片刻松弛,又或许…… 仅仅是因为他在身边。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使得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舒南笙原本只是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意识却不受控制地沉沦。 不知不觉地,轻轻歪倒,靠在了顾长安宽阔的肩膀上。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 顾长安的身体在她靠上来的瞬间微微一僵。 他侧过头,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肩头沉睡的女子。 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卸下了所有防备,睡颜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恬静。 他眸色深沉,看了许久。 最终,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只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墨色绣银线云纹的厚实斗篷,轻柔地盖在了舒南笙单薄的肩头,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她。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肩头承托着她的重量,一动不动。 …… 沉水香悠长的余韵还萦绕在鼻端,舒南笙的意识缓缓浮起。 眼睫微颤,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墨色绣银线云纹的衣料,鼻尖几乎触到那光滑微凉的锦缎。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枕在顾长安的肩头,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他的斗篷,暖意融融。 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要坐直。 一只大手却更快一步,自然而然地覆上了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握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熨帖。紧接着,另一只手带着点逗弄意味地挠了挠她柔软的下巴。 这亲昵得近乎狎昵的动作,让舒南笙残留的睡意瞬间飞散。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顾长安低垂的眼眸里。 晨光透过微微掀起的窗帘,斜斜地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为他冷峻的线条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如此动作,在对上她那双因初醒而带着几分水汽的眸子时,那张总是俊脸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红晕。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覆在她手背上的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又像掩饰什么似的,更紧地握住了她。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沉默。只有两人交握的手,传递着彼此并不平静的心跳。 最终还是顾长安先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他清了清有些发紧的嗓子,声音比昨夜更沙哑几分,却带着凝重:“靖安侯府柳家的事,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你身份被骤然揭开,时机太巧,推手也藏得太深。” 舒南笙早已从那一丝悸动中抽离,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她微微颔首,坐直了身体,抽回被他握着的手,动作自然地将滑落的斗篷拢紧:“我知道。此事一出,燕京四大世家表面平静,底下怕是暗流汹涌,格局已悄然生变。”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冷嘲,“而我,如今正是风暴中心最显眼的靶子。一举一动,怕都落在有心人眼里,行动多有不便。” “你放心。”顾长安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柳家背后的事,交给我。你不必为此耗费心神。” 顿了顿,对着车窗外唤道,“紫鸢。” “爷!”紫鸢的声音立刻响起。 “你留下,跟在南笙身边,多加留意。燕京城,怕是要起风了。” “是!奴婢明白!”紫鸢郑重应下。 天光已然大亮,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 舒南笙看了一眼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亮光,果断道:“时辰不早,你该走了。” 她深知他身份特殊,事务繁多,昨夜在此陪她一夜已是破例。 顾长安眸色微暗,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未尽的不舍,有隐忧,最终都化为一声叮嘱:“万事小心。紫鸢,护好姑娘。” “奴婢拼死也会护姑娘周全!”紫鸢斩钉截铁。 舒南笙下了马车。 顾长安不再多言,沉声道:“走。” 马车缓缓启动,很快消失,只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似无的沉水香。 第14章 好多钱 午饭。 一张旧木桌,几碗粗米饭,一碟咸菜,一盆没什么油水的清炒野菜。 凌氏局促地搓着布满老茧的手,看着坐在对面的舒南笙,眼神里仍充满了愧疚。 “南笙啊……娘有件事,实在不知该怎么跟你说。” 舒南笙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她:“娘,您说。” 凌氏的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是书院的事。你以前在侯府就读的那家白鹭书院,束修实在是太高了。咱们家……娘和你爹,还有你长姐,实在是供不起……” 她羞愧得抬不起头,仿佛犯了天大的错,“娘知道,你在那里念得好,先生们都看重你。可是,娘打听过了,城东柳家巷那边,有个女塾,是红绡以前念过的,束修便宜许多。要不,要不你先去那边念着?等家里缓过劲儿来……” 柳红绡念过的女塾?舒南笙心中了然。 凌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亏欠,又无力承担,才想出这个在她看来“退而求其次”的法子。 对此,她心中并无怨怼,只有一丝酸涩。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凌氏粗糙的手背上:“娘,您不必为此忧心。我在白鹭书院,无需家中支付一分束修。” “啊?”凌氏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满是惊愕,“不用钱?那怎么可能?那么好的书院……” 舒南笙微微一笑,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因为我是每届榜首。书院有规矩,榜首学子,免一切束修杂费,以资鼓励。所以,娘,您真的不必再为我的学费发愁。” “榜首?免学费?”凌氏惊得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巨大的惊喜冲散了心头的阴霾,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喜极而泣,“好!好!我的南笙有出息!娘心里头高兴!” 她激动地反手握住舒南笙的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南笙!娘!快看!”舒彩霞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早上带出去的粗陶罐子,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兴奋,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卖光了!全卖光了!” 她冲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罐壁上残留的一点淡青色膏体和药草花香。 “你们是没看见!”舒彩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按南笙说的,在西市口刚把那罐子摆出来,还没吆喝呢,就有人凑过来问!闻着味儿就说香!我说了‘舒氏秘制,先试后议’,结果你猜怎么着?一个穿着挺体面的嬷嬷,用手指头沾了点抹在手背上,闻了又闻,直接就问多少钱!我心一横,想着南笙说值钱,就报了二两银子!” 她伸出两根手指,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结果那嬷嬷眼睛都没眨一下,当场就掏了银子!后来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问,那香味儿勾得人都挪不动步,不到半个时辰,罐子就空了!还有人追着问我,明天还来不来!”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小布包,哗啦一声倒在桌上。 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子,还有几十枚铜钱,在木桌上堆成一座小银山,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凌氏看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多钱!比他们一家子辛苦一年攒下的还多! 舒南笙看着桌上那堆散碎银钱,神色依旧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拿起那个空陶罐,掂量了一下,对脸颊通红的舒彩霞道:“长姐,这些钱你收好。” “啊?我?”舒彩霞一愣。 “嗯。”舒南笙点点头,“明日一早,你带上娘,去南大街最大的绸缎庄,挑两匹最好的云锦,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她看着凌氏身上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旧袄,又看看舒彩霞同样简朴的穿着,“该换新的了。” “云锦?”凌氏和舒彩霞同时惊呼出声。 那可是顶顶贵的料子,寻常人家想都不敢想! “这太贵了!不行不行!”凌氏连忙摆手。 “娘,”舒南笙按住她的手,眼神坚定,“钱赚来就是花的。你们辛苦半生,该穿点好的。听我的。” 她转向舒彩霞,“还有,接下来两天,长姐就按方子,继续熬制玉容膏。熬好了,先放在家里,不要拿出去卖。” “不卖?”舒彩霞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不解地瞪大眼睛,“为啥?今天那么多人抢着要!明天肯定能卖更多钱!” 她看着桌上那堆银子,仿佛看到了无数新衣裳和好吃的。 舒南笙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物以稀为贵。今天卖得太快,知道的人还不多。等两天,让想要的人,再多想两天。熬好的膏子,先囤着。” 囤着? 舒彩霞挠挠头,虽然还是不太明白妹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着舒南笙那双笃定的眼睛,她心里那点疑惑立刻烟消云散。 她用力一拍胸脯,毫不犹豫:“行!都听你的!你说囤着就囤着!我这两天哪也不去,就在家熬膏子!” 她对妹妹的信任,早已超越了银子本身。 凌氏看着两个女儿,再看看桌上那堆银钱,心头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自从南笙回来,这个家,好像变得真的不一样了。 …… 翌日。 天光蒙蒙亮,晨风裹着凉意。 舒沉舟牵出老马套上板车,又把裹了厚厚棉絮的坐垫小心铺在唯一的木板上,仔仔细细按了一遍又一遍,才去唤南笙。 “二哥?”舒南笙掀开帘子出来,微微诧异。 舒彩霞已一早出门,本以为要自己踩着湿滑泥泞上路。 “上来。”舒沉舟站在粗糙的板车边,声音有些干涩。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得笔挺,尽力维持着一点该有的体面。 舒南笙没多话,扶着他的手臂坐上去。 板车吱吱呀呀碾过泥土道,老马步子慢且稳。 兄妹俩沉默着,只有车轮滚动声和偶尔的鞭梢轻响。 “书院可有人欺负你?”舒沉舟打破沉默,目光落在颠簸的地面上。 “不会,我人缘很好的。”舒南笙侧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抿嘴一笑。 “……那就好。”舒沉舟声音更低沉,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有什么难处,跟二哥说,别自己扛着。二哥别的没有,总还能使点力气。” “我知道。”舒南笙轻轻应了。 车厢中又是沉默,却比刚才温暖许多。 第15章 白鹭书院 快到白鹭书院时,一辆漆得光亮如新的锦缎围幔大马车稳稳超过他们的破板车,蹄声清脆。 车窗帘子掀开,探出一张明媚的笑脸:“南笙!早啊!我还当要迟到赶不上晨课呢!” 是吏部尚书府的庶女林芊芊,在南笙处境尴尬后,难得的几个待她照常的人之一。 “林姑娘早。”舒南笙颔首,笑容自然。 马车缓下来,和林芊芊一起的几个贵女也凑到窗口,笑吟吟地和舒南笙打招呼: “南笙今日气色真好!” “上回先生的经辩你可听到最后了?我有些地方没听明白……” 声音清亮又熟络。 舒南笙一一含笑回应。 马车很快轻快地驶远了,留下些微好闻的熏香和贵女们清脆的笑语。 方才一直挺直的舒沉舟,脊背却缓缓塌下些微弧度。 他攥着粗糙缰绳的手,指节泛着青白。 车轮不再滚动。他沉默地跳下车,替南笙整理了一下她肩上那个洗得褪色的蓝色布制书囊带子,勒得整齐些:“到了。进去吧。” 他将背更挺直一些,“下学时,我在这里接你。” 书院那扇乌木大门前的阶下,已停满了华盖珠缨的各色豪华马车。 舒家的那辆旧板车孤零零地蜷在远处角落,突兀得像一块剥落的墙皮,扎眼得很。 舒南笙知道二哥的心思,也不劝他送进去,只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嗯!二哥路上小心。” 他手腕是温热的,但皮肤下跳动的脉搏很急。 正说着,一辆极其华丽的翠盖珠缨八宝车狂奔而至,驾车的健硕小厮不等车停稳,一个梳着双髻身穿桃红缠枝莲云锦短袄的少女已掀帘“噌”地跳下来。 少女如一团活力四射的火焰,直扑向舒南笙,清脆的笑声格外张扬:“南笙!可算让我逮着你了!上次的灯会跑那么快做什么!” 她像没骨头似的整个熊抱住舒南笙,下巴抵在她肩上蹭了蹭。 这才似刚瞧见旁边还有人,杏核大的眼睛瞬间好奇地睁得更圆更亮,毫不掩饰地从舒沉舟的头顶看到了脚底的青布旧鞋。 “咦?这是……?”薛云霜歪着头,目光流连在舒沉舟温润清朗的眉宇间。 那身旧青衫非但没压住他的气度,反而衬得他挺拔如一株雪后劲松。 舒南笙不动声色地轻轻推开了黏在自己身上的薛云霜:“我家二哥,舒沉舟。二哥,这位是薛侍郎家的云霜妹妹,我的好朋友。” 薛云霜眼中的好奇瞬间收起,方才那带着三分野气的灵动也收敛得一干二净。 她立刻站直身子,敛了笑容,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福礼,乖巧得像换了个人:“原来是舒二哥!小女薛云霜,是南笙同窗兼好友……嗯,还是她的贴身保镖!” 她眨眨眼,末了又偷偷补上这一句,带着点狡黠。 “薛姑娘有礼。”舒沉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正经行礼弄得有些无措,只得仓促还礼,耳根微烫。 这世家小姐的行止,如同隔开了天上人间。 “不敢当不敢当!”薛云霜脸上带着讨喜的笑容,“往后南笙的书院安危就放心……” 话音未落,一股极浓烈的玫瑰甜香猛然扑来,浓烈得呛人。 一辆金漆辉煌的朱轮华盖马车,前呼后拥地冲到近前停下。 车栏雕花镶金,连拉车的两匹骏马都趾高气扬。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撩开厚厚的织锦帘子,露出杜蘅芫那张精心描画的脸,她轻飘飘扶着侍女的手臂,仪态万方地走下马车。 那双精心勾勒的凤目扫过薛云霜,像扫过地上一片枯叶。 当落在舒南笙身上时,杜蘅芫唇角便弯起了极尽刻薄的笑意。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靖安侯府的掌上明珠柳南笙小姐么?” 她故意咬重“柳”字,眼角眉梢全是不屑,“啊呀!瞧瞧我这记性!” 说着,作势虚打自己脸颊一下,笑声尖亮,“如今可不该叫柳小姐了,对吧?该叫舒姑娘?” 杜蘅芫踱前一步,那双描金绣蝶的鞋头缀着指大的东珠,停在一步之外,居高临下般打量舒南笙:“啧,这才过了几天苦日子呀?瞧这气色,怕是赶着套这乡下板车回穷猎户窝的时候,夜路太难走?” “你姐姐叫什么来着?舒彩霞?倒是好名字呀!听说那日大清早抹着大红口脂,蹲在西门市集吆喝着胭脂水粉呐?啧啧,那种腌臜地界……” 她拖长了调子,眼底冷光乍现,“倒是问一句,舒姑娘您身上这味儿,是侯府的熏香散尽了,还是沾了你那好姐姐摊上的劣等脂粉气?” 杜蘅芫刻薄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扎在舒南笙身上:“白鹭书院可是京城第一清贵之地,往日侯府撑着你倒也罢了,如今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粗鄙猎户家的贱籍女儿,也配与我们同坐一堂?” “依我看,书院如今也是门槛尽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白糟蹋先贤清雅地!” 舒沉舟的脸已骤然褪尽了所有血色,僵立在原地,双手死死捏在身侧,每一寸指节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垂着头,鬓角几缕发丝垂落,遮挡住一双烧得通红的眼睛。 就在舒沉舟被钉死在原地之时,一只手却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舒南笙一步上前,身体微微一侧,将舒沉舟整个护在了自己身后阴影里。 她甚至没有看杜蘅芫,目光径直转向旁边气鼓鼓的薛云霜。 “霜儿,你可见着了?”舒南笙语调极轻,如同在说一句寻常闲话,“听闻杜家去年花重金礼聘了个女西席,专教府里小姐诗书礼仪?” 她话音微妙一顿,抬眼瞥向那呆愣的杜蘅芫,“可见这教养,千金也难买真正的‘体统’二字。” 这话轻飘飘,却如同最锋利的薄刃。 旁边一直憋着怒火的薛云霜早就按捺不住,先是鼓起腮帮子,冲着杜蘅芫飞快地做了个大鬼脸,眼睛眉毛鼻子全挤在了一起:“略略略!” 稚气又粗野。 随即毫不客气地指着杜蘅芫的鼻子,声音响亮:“杜蘅芫!你把嘴巴放干净点!满嘴喷粪!狗眼看人低!白鹭书院是你家的啊?你说谁不配就不配?再敢欺辱南笙,信不信我把你那些收着学生束修克扣来放印子钱买香粉裙子的事,当众说说?” 薛云霜这番话如滚油泼落,众人目光顿时集中到了杜蘅芫身上。 第16章 失恋 杜蘅芫脸上的血色如同被瞬间抽走,只余下一片惨白。 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翕张了几下,竟真被噎得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舒南笙迅速侧首,放低了声音催促身旁强压怒火的舒沉舟:“二哥,你先回去。路上泥滑,慢些走。” 舒沉舟瞪着杜蘅芫,再环顾周围聚集过来的各种复杂的目光,嘴唇抿成一道薄线。 他深吸一口气,应了一声。 “嗯。” 说完,他没再看任何人,猛地转身。 迈开步子的瞬间,甚至微微趔趄了一下。 但走出几步,他又像被什么猛地一拽,在学院门前那条铺满青石板的道上骤然停步。 他背对人群,侧过脸,飞快地投来深深的一瞥。 杜蘅芫气得发抖的手在袖中握紧成拳,狠狠剜了一眼舒南笙和薛云霜,扭头在丫环簇拥下气冲冲地离开。 薛云霜看着杜蘅芫的狼狈背影,嘴角得意地向上翘起。 舒南笙看着身边笑容满面的薛云霜:“你刚才说,是我的贴身保镖?薛家什么时候给你安排这差事了?” 薛云霜的笑容像是瞬间被戳破的气球,缩了一下脖子。 立刻左右扫视,确保前后再无旁人。这才一把搂住南笙的胳膊,踮起脚凑到她耳边。 “我的好姐姐,你可别说漏嘴呀!就是顾长安顾公子,他怕你这身份骤然变换,在这等捧高踩低,红顶白眼都长一处的人尖堆里吃苦头,私下特意郑重托付我的!千叮万嘱,要我多护着你些,莫让人欺辱了你……” “顾公子用心良苦,对南笙姐姐你,是十二万分真真的上心呢!” 顾长安? 又是这家伙。 温暖的光影穿过书院高墙上攀附的老藤枝桠,斑驳地洒落在青石板上。 微风过处,光影摇动,如同乱了的心绪,碎得不成样子。 舒沉舟走向那辆孤零零停在远处的板车。 他拉动缰绳,老马迟钝地迈开蹄子,车轮艰难碾过书院前的青石板路。 就在板车拐出视线前的一瞬,舒沉舟猛地勒住缰绳,侧过脸回望。 几缕未束紧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他线条分明却难掩倦意的侧脸,显得过分单薄。 他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眸子,此刻锁在舒南笙身上,里面盛满了忧虑和牵挂,像蒙着一层深秋的寒露,湿漉漉地压在人心上。 薛云霜恰在此刻回头张望,不偏不倚撞上这瞬间。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心湖,荡起涟漪。 薛云霜被钉在原地,心口砰砰直跳。 从未有过的一种情绪涌上来,冲得她鼻尖都有些莫名发酸。 她觉得脸上发热,火烧火燎。 舒南笙察觉了身边人的异样。 顺着薛云霜发直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二哥凝望担忧的眼神。 她无奈地微微叹了口气,随即朝着舒沉舟的方向,安抚地弯起嘴角,绽开一个笑容,眼神里写着“不必担心,我能行”。 舒沉舟远远接收到妹妹这个带着力量的笑容,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也努力牵动嘴角,回了一个浅笑。 这笑如同穿破阴云的微弱天光,驱散不了阴霾,却足够温暖。 然而舒沉舟绝对想不到,这个因妹妹而绽放的笑,落在了薛云霜眼里,竟成了击穿少女心防的雷霆一击。 薛云霜杏眼圆睁,一眨不眨,望着那身影最终消失在街道转角,心口那头小鹿彻底疯了。 在舒南笙略带疑惑的目光注视下,她才猛吸一口气回了魂。 一把挽住舒南笙的手,声音压不住雀跃,又带着点慌乱:“你二哥真是好看啊!我在京里长大,除了长安哥哥,再没见过比他更俊朗的男子!一身清骨,比许多堆金砌玉的公子哥强百倍!” 她脚步轻快地踏着书院内的石径往前冲,倏地转过头,脸上全是兴奋的光彩: “南笙!好南笙!你老实同我说!你二哥……他定亲没有?可有婚配?你家介不介意我做你嫂嫂?” 舒南笙一个趔趄,差点被绊倒。 她被薛云霜这直白到近乎鲁莽的问题砸懵了。 好半晌才稳住身形,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双眼放光的少女,无奈地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得不残忍打破她的幻想:“云霜,若我没记错,你同杜家大公子杜晏的婚事,是令尊令堂早年间便应承下的吧?” 短短一句话犹如兜头一盆冰水,薛云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嘴角像被无形的钩子往下用力一扯,脸彻底垮了下去,皱成一团。 “啊——!!!”一声惨嚎似乎在她头顶炸开,她猛地以手扶额,神情痛苦至极,只差捶胸顿足:“天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个干净!” 薛云霜跺了跺脚,刚刚还轻盈的步伐变得沉重无比,拖拉着往学堂方向磨蹭,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杜晏那家伙,怎么偏偏是杜晏啊!” 舒南笙瞧着她那副丧气的模样,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劝。 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到她们所在乙班的学堂门前。 还没到授课时辰,里面如同炸开了锅,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笑声透过雕花木窗传出来,夹杂着几声“靖安侯府”、“真假千金”、“换错孩子”等零碎字眼。 舒南笙在门槛外停了一瞬。 薛云霜正沉浸在失恋的打击中,还没缓过劲,蔫头耷脑地随着舒南笙停下。 舒南笙面色平静,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 推门声并不响亮,但像是某种无声的号令。 门板刚开一线,里面沸反盈天的喧闹如同被一把利刃齐刷刷斩断。 学堂里所有学子,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推门而入的舒南笙身上。 方才还热闹得像煮开的粥,此刻骤然沉寂。 惊讶、好奇、探究、还有些许鄙夷,如同千百根针,瞬间刺在她身上。 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舒南笙却连脚步都没顿一下,径直走了进去。 甚至对旁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的薛云霜低声道:“怎么都看着我们?我脸上沾了早点的油花不成?” 她语气自然,带着点淡淡的调侃。 这句轻笑,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靠前位置一个平日与舒南笙有几分点头之交的王姓小姐,按捺不住心中翻江倒海的好奇心,第一个开口:“舒同窗,坊间近日流传甚广……说……说……” 她犹豫着措辞,眼神紧紧盯住舒南笙,“说靖安侯府那位柳小姐……嗯,不是你……你是猎户舒家的亲生女儿?你们幼时被产婆抱错了?” 第17章 入学 该来的总也躲不过。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舒南笙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将书放在桌上。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所有等待答案的眼睛,没有任何躲闪或赧然:“王同窗所言非虚,我确实不是靖安侯的女儿。而我如今归家,生身父母只是一介普通猎户。昔年旧事,无非一场无心错置罢了。” “哗——!” 简短几句话,如同在热油锅里滴入冷水,刚刚被强行压下的议论声轰然炸响,彻底盖不住了。 “天爷!竟是真的!”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冒出个寻亲?连侯爷夫人都认了!” “啧啧,换作是我,从云端直接跌到泥里,真是想都不敢想!” “这京里头啊,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昨夜里才有些风影,今日整个书院怕都晓得了!” 一片议论声中,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直裰,面容英俊但眼神总带着几分风流的男子突然从后排几步绕到舒南笙桌案前,正是杜蘅芫的嫡亲兄长,薛云霜的未婚夫杜晏。 杜晏刻意摆出一个自认为倜傥的姿态,手撑在舒南笙的书案边沿,微微俯身,笑容殷勤:“舒姑娘莫要为了那些嚼舌根的闲言碎语烦心。那些势利小人,不值当。若现下暂居家中不甚方便,我杜家在城西倒有一处清幽小院……” 话刚说到一半,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拍在他撑着桌案的小臂上。 力道之大,疼得杜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出手的正是薛云霜! 薛云霜像只炸了毛的猫,腾地站起,指着杜晏的鼻子,如同炸开的小炮仗:“杜晏!闭上你那张没把门的臭嘴!你什么意思?前头你那个好妹子杜蘅芫在书院大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唾沫横飞指着南笙鼻子尖儿骂得多难听,你聋了还是瞎了?你怎么不管?装什么耳旁风?” 她越说越气,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杜晏痛得直抽气的胳膊:“啊?现在眼巴巴跑来献什么殷勤?城西小院?清幽?我呸!” 薛云霜啐了一口,带着鄙夷,“杜蘅芫前脚往南笙身上泼脏水,你这亲哥哥后脚就假惺惺送房子?你安的什么心?打量谁看不出来你那点花花肠子?离她远点!” 她最后甚至往前逼近一步,气势汹汹:“再说了,要送宅子安顿,我薛云霜是死了还是瞎了?轮得到你杜家在这儿充好人?” 杜晏手臂又疼又麻,龇牙咧嘴揉着,看着眼前战斗力爆表的未婚妻,那点风流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 脸上阵青阵白,扁着嘴,又是委屈又是窝火,敢怒不敢言。 心里无声呐喊: 我妹妹杜蘅芫?祖宗诶!她那张嘴自小被嫡母宠得无法无天,我拿什么管?我敢管吗?她没扯着我头发去爹跟前告状我就谢天谢地了! 薛云霜,这还没过门呢,下手比军中教头还黑!真娶回家,我下半辈子还有好日子过? 横竖我都惹不起! 这日子没法过了! 学堂内人声鼎沸,吵吵嚷嚷,竟无人察觉夫子已悄无声息立于门口多时。 “啪!”一声脆响。 此间喧嚣戛然而止。 门口那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手中握着一柄沉重的戒尺,神色淡漠,正冷冷扫视着整个学堂。 所有学子刹那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呼吸都放轻了。 仓促落座的哐当声零星响起。 薛云霜立刻松开指着杜晏的手,缩着脖子如同鹌鹑般坐回原位。 杜晏也抱着火辣辣疼的胳膊,灰溜溜地躲回后排角落。 整个学堂里,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青竹先生,白鹭书院学问最深、规矩最严苛、最不留情的老夫子。 连权倾朝野的阁老亲子,当着他的面失仪也曾被打得掌心高肿数日。 无人敢在他面前撒野。 素来肃穆的学堂内,此刻落针可闻。 夫子放下手中戒尺,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扬声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阳光倾泻在她身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轮廓。 柳红绡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一身簇新的云霞锦裁成的衣裙,流光溢彩,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熠熠生辉。 低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姿态柔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学生柳红绡,见过诸位同窗。”她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朝着夫子和满堂权贵子弟盈盈一礼,“家父靖安侯。学生幼时流落在外,蒙上天垂怜,近日方得认祖归宗。初入学院,诸多规矩尚不熟稔,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夫子与诸位同窗多多包涵。” 学堂里一片寂静。 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人精里熬出来的? 柳红绡这身华丽得几乎扎眼的装扮,与她口中的身世,还有这刻意放低的姿态,形成一种微妙的违和。 无人回应她的示好。 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着,柳红绡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头垂得更低,绞着裙角的手指微微发白,显出几分难堪。 “呵。”一声嗤笑打破了沉寂。 坐在前排的杜晏懒洋洋地靠向椅背,手中一柄玉骨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摇着,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着柳红绡。 “柳小姐这身行头,可不像流落在外的样子啊。”他语调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听说你一回来,就把府里那位养了十几年的姐姐给扫地出门了?靖安侯府,真是好大的待客之道。” 柳红绡猛地抬起头,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柔弱瞬间被惊慌取代,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汽:“杜、杜公子何出此言?并非如此!” 她急切地辩解,声音带着哭腔,“是南笙姐姐她自己向父亲要了三箱金锭,执意要走的!父亲和母亲百般挽留,可她头也不回,走得那般干脆。” “红绡本以为,十几年的情分,南笙姐姐多少会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父亲母亲。谁曾想,她竟是这般绝情!”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哽咽着吐出来。 “放屁!”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紧挨着杜晏坐着的薛云霜猛地拍案而起。 力道之大,震得她面前的砚台整个翻倒,漆黑的墨汁“哗啦”一下泼出,瞬间染透了杜晏那身昂贵的月白长衫,一片狼藉。 第18章 没收 但,薛云霜看都没看自己未婚夫一眼。 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豹子,俏脸含煞,双目喷火,死死瞪着柳红绡:“柳红绡!你再敢污蔑南笙一个字试试?” 腰间寒光一闪,“呛啷”一声龙吟,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已然出鞘。 细窄的剑身在她手中绷得笔直,剑尖直指柳红绡。 “舒南笙是什么人,我薛云霜比谁都清楚!她心地比雪还干净,性子比竹还坚韧,她会贪图你那点金子?她会不顾念侯爷和夫人的情分? 分明是你!是你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真千金,容不下她,逼走了她!还敢在这里颠倒黑白,装可怜博同情?看我不撕烂你这张骗人的嘴!” 话音未落,薛云霜脚下一点,竟真的就要持剑扑过去。 “云霜!”杜晏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前襟,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拉她,却被她盛怒之下甩开。 他苦笑着摇摇头,低声调侃道:“我的好霜儿,你这火气,烧得为夫心口疼啊……这新做的袍子,算是祭了你的义愤了?” “薛小姐!不可!”周围几个反应快的学子也急忙出声阻拦,“书院重地,严禁动武!” “夫子面前,岂容放肆!” “快放下剑!” 场面瞬间混乱。 柳红绡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踉跄着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狼狈地跌坐在地。 “够了!”一声沉喝压下了所有嘈杂。 一直冷眼旁观的夫子猛地起身,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都气得微微颤抖。 他锐利如刀的目光,狠狠刺向持剑的薛云霜。 “薛云霜!目无法纪,扰乱学堂,竟敢在圣人面前亮刃行凶!白鹭书院百年清誉,岂容你如此践踏!” 薛云霜倔强地瞪着夫子,又狠狠剜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柳红绡,满心不甘。 “把剑放下!”夫子再次厉喝。 薛云霜咬紧下唇,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 她看着夫子严厉的眼神,又看看周围同窗的目光,再多的怒火和不甘也只能死死压回心底。 她极其不情愿地,垂下了握剑的手。 夫子几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柄软剑的剑柄。 薛云霜下意识地想要抓紧,那是她自小贴身佩戴的心爱之物,是她薛家祖传的软剑“秋水”! 可夫子的手如同铁钳,毫不留情地一抽。 “唰——” 软剑脱手,带起一声细微的嗡鸣。 剑身柔韧,落入夫子手中时还在微微颤动,映着窗外的光,流动着一泓寒芒。 剑柄末端,一枚陈旧的红色剑穗轻轻摇晃。 薛云霜的手猛地空了。 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她眼睁睁看着夫子面无表情地将那柄软剑卷起,收拢,像对待一件需要没收的顽童玩具。 “持械行凶,性质恶劣,罚你抄写《院规》百遍,明日日落前交到戒律堂!这剑,”夫子冷冷地瞥了一眼手中的软剑,“暂且由书院保管,以儆效尤!”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鞭子抽在薛云霜心上。 百遍院规?她不怕!可她的“秋水”…… 学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杜晏看着未婚妻瞬间煞白的小脸,眉头紧紧锁起,手中的折扇也不摇了。 “夫子,求您……”薛云霜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 “再多言一句,加倍处罚!”夫子毫不留情地打断,将卷好的软剑重重放在讲案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都坐下,继续听课!” 薛云霜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柳红绡用帕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似乎还在为刚才的惊吓啜泣。 可无人看见的帕子底下,她的嘴角,在薛云霜的剑被夺走的那一刻,得意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柳红绡在丫鬟的搀扶下,柔弱地走向夫子临时指给她的座位。 …… 日光透过高窗棂子斜落在书案上,空气中浮动着清浅墨香。 刚下完书法课,学堂里的贵女学子们三三两两聚着,轻声谈笑,仿佛之前那段小插曲未曾发生过。 薛云霜坐在舒南笙旁边,正郁闷地揉着右手腕。 那处因前几日在自家庄子里纵马撒欢,留下几道显眼的深色晒痕,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扎眼。 “还疼吗?”舒南笙瞧见她微蹙的眉头,轻声问道。 “倒是不疼了,”薛云霜撇撇嘴,语气有些懊恼,“就是太难看了!我娘见天叨叨,还说要拿宫里传的铅粉给我盖了去。那东西又厚又闷,我才不要!” 舒南笙唇角微弯,眼角也染上一丝浅淡笑意。 她没说什么,只是从随身带的一个布囊里,摸出一个扁平的深褐色木盒。 木盒不大,质地普通,连漆都没有上,只在盒盖中央刻了极其简洁的三道水波纹。 她将这木盒,推到薛云霜面前的梨木书案上。 “何物?”薛云霜好奇地拿起来,盒身触手温润,“给你的?” 她以为是旁人所赠。 “不,是我给你的。”舒南笙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靠得近的几个少女听清。“打开看看。” 薛云霜依言,拇指一拨盒盖下的卡扣。 盒盖无声弹开。内里衬着柔软的墨绿色丝绒,丝绒中央,稳稳嵌着一个冰裂纹青瓷小圆瓶。 瓶子不过拇指高度,瓶壁薄得透光,青釉流淌得异常均匀,浅青冰的裂纹,有种内敛的雅致。 “这……”薛云霜满眼惊诧,小心地拈起瓷瓶,分量恰好,“这是什么?” 瓶子太小巧,不像胭脂香粉。 “玉容膏。”舒南笙言简意赅。 她的目光落在薛云霜手腕的晒痕处,“早晚取一点涂抹在晒伤的斑痕处,揉至化开吸收。快则数日,慢则旬余,斑痕自行消散。若你日日匀些薄涂于面颈,”她顿了顿,补充道,“坚持数月,肌肤莹润细滑,胜过覆粉百倍,且绝无铅粉的厚重之忧。” “玉容膏?” “能消晒痕?还能让肌肤莹润如玉?” “胜过铅粉?还天然不假白?” 距离最近的几个贵女已经下意识围拢过来。 一人大胆凑近了些,鼻尖轻嗅瓶口微塞的软木塞:“咦?好清雅的淡香,带点微苦的药味,真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更多姑娘被吸引,纷纷投来目光,有些甚至已经起身,围在了舒南笙和薛云霜的座位旁。 第19章 信不信 有人轻声询问舒南笙具体如何制作,有人交换着惊奇的眼神,还有人已经盘算着若真有奇效,能否从舒南笙处购买或是讨要一些。 一时间,舒南笙和她那神秘的玉容膏成了小范围的焦点。 然而,一道刻意捏得又尖又高的嗤笑声,突然响起。 “呵!真是新鲜!穷得连好衣裳都裁不起几身,舒家倒是有闲情逸致捣鼓起养颜的膏子了?” 整个学堂瞬间静了静,所有目光转向声音的源头。 杜蘅芫不知何时袅袅娜娜地往人群这边踱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遍地金妆花袄裙,阳光透过窗棂打在她满头的金钗珠翠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下巴微扬,脸上带着一种刻薄的嘲弄笑意,目光如同两把小锥子,直刺舒南笙和薛云霜手中的瓷瓶。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道。 她走到舒南笙书案前,涂着鲜艳蔻丹的长指甲毫不客气地一伸,带着一股甜腻浓烈的苏合香气,“啪”一下,指甲尖戳在了薛云霜还没来得及合上的青瓷瓶身上。 那瓷瓶小巧,被尖利的指甲戳得轻轻一歪,差点从薛云霜指间滑脱,幸得舒南笙眼疾手快,手指搭在旁边托了一下。 “哟!可真够脆的!” 杜蘅芫收回手,捻了捻指尖不存在的灰尘,丹蔻在光下红得刺眼,笑容恶意满满,“啧,这般寒酸用料、装腔作势的盒子装着的玩意儿……谁知道里面到底填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烂菜叶子挤的汁水?还是后院墙根下刮来的老土?抹在脸上,怕不是斑点没消,整张脸都得烂掉吧?舒姑娘,” 她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脸色微变的舒南笙,“你们舒家,拿得出来什么好东西?” “杜蘅芫!”薛云霜怒目圆睁,手腕上的晒痕都气得泛起一层红晕,“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的是实话呀!”杜蘅芫夸张地掩着嘴笑,眼神却瞥向周遭脸色各异的贵女们,“姐妹们可都擦亮眼睛想想,舒家什么家底儿?一个寒门猎户罢了,就这条件,”她抬手指了指书案上那毫不起眼的木盒,“能做出什么值钱货色?白送你们,都嫌污了手!” 字字诛心。 方才还满含好奇和跃跃欲试的目光,瞬间被冷水浇透。 围观的小姐们脸上浮现出犹豫和疑虑。 杜蘅芫的话虽恶毒刻薄,却像一枚毒刺,精准地扎在了她们的担忧上。 舒家的门第,确实不高。这不起眼的包装,这闻所未闻的膏药,万一,真如杜蘅芫所说,用了反而毁容怎么办? 原本靠得近的几位小姐,脚步不由自主地悄悄往后挪了挪,眼神飘忽着,再不敢多看那青瓷瓶一眼。 “云霜。”就在薛云霜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扑过去撕烂杜蘅芫那张嘴脸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 舒南笙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既不怒也不急,仿佛杜蘅芫那些刻薄话只是几声不相干的狗吠。 “无妨。”她声音清凌凌的,在陡然安静下来的学堂里异常清晰。“信不信,由她。东西给你了,你信便用,不信便放着。”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慢条斯理地将被杜蘅芫戳歪的青瓷瓶扶正,盖好盒盖,扣上那简易的卡扣,重新装入自己半旧的布囊。 “哼!”杜蘅芫重重地哼了一声,被舒南笙这全然无视的态度噎得一口气不上不下。 但她目的已达到,周遭怀疑的目光就是她的胜利。 她转身,裙摆带起一阵香风,扭着腰肢,姿态张扬地走了,眼角余光得意洋洋地扫过一直冷眼旁观的自家兄长杜晏。 杜晏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并未言语。 薛云霜狠狠瞪了杜蘅芫的背影一眼,又狠狠剜了一眼杜晏,才气鼓鼓地坐下,将那装了木盒的布囊珍而重之地收进提篮里。 后半个时辰的讲经课,沉闷得让人打瞌睡。 下课的钟声终于敲响。 舒南笙随着人流步出白鹭书院的大门。 刚跨出门槛,就看到书院门外的老榆树下,二哥舒沉舟和小弟舒翊寒正等在那里。 “阿姐!”舒翊寒一眼就瞧见她,立刻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上来,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紧张,直接扑到舒南笙跟前,急切地上下打量她,“阿姐阿姐!你没事吧?我听二哥的意思,说是有人找你麻烦了?” 他今天闹腾了二哥小半日,硬是磨得舒沉舟带他来接阿姐放学。 他身后的舒沉舟并未阻止,脸上带着点无奈,目光却沉稳地落在舒南笙身上,看她是否真的被刁难。 舒南笙看着小弟跑得一脸急切的样子,心头那股因杜蘅芫而起的浊气瞬间被冲散了不少,像有股暖流缓缓熨过。 她伸手揉了揉舒翊寒的头顶,语气比在学堂里柔和许多:“我能有什么事?一点小事罢了。” 她牵起舒翊寒的手,感受到小家伙手心都微微出汗了,心下更是温软,抬眼看向舒沉舟:“二哥等久了吧?劳烦你和翊寒跑一趟。” “他吵得我脑仁疼。”舒沉舟站直身体,语气淡淡,目光在舒南笙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确认她平静神色下是否藏着委屈。 但他很清楚,自己这个妹妹并非表面那般柔弱。 他随意地扫了一眼书院大门方向,正巧看到杜蘅芫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出来,还有神色略显阴郁的杜晏。 很快收回目光。 舒南笙不想再提方才的龃龉。 她看了看天色,夕阳还未西沉,时间尚早。又想起昨夜去母亲房中,不经意看到母亲独自坐在灯下,手按着腰背轻轻蹙眉的样子。 而且,父亲这几日的旧伤也有些复发。 心中念头一转,看向舒翊寒,柔声道:“今日天色尚早,二哥,我们出城去转转可好?散散心。” 她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虑,在舒翊寒看来,却像是受了委屈后的低落。 舒翊寒心头一紧,脸上立刻摆出十二万分的懂事体贴:“去!阿姐想去哪儿都成!我陪你散心!” 他紧紧握着阿姐的手,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舒沉舟自然也察觉了舒南笙的神色。 她心思藏得太深,不如直接顺着看看她想做什么。 “也好。”舒沉舟干脆利落,“我们一起去。” 三人上了板车。 舒沉舟负责驾驶,舒南笙牵着舒翊寒坐了。 板车平稳地启动,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第20章 万安谷 舒翊寒人小却敏感,车行不过两条街,他就发现阿姐虽应着他的话,眉宇间却总凝着一点东西。 像在琢磨什么要紧事? 他心里猫抓似的,忍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阿姐,咱们不是去散心?你到底要去城外哪儿呀?” 舒南笙的目光收回。 高大的青灰色城墙在夕阳下投下连绵的阴影,城门洞口车马行人进进出出。 她看着舒翊寒的眼睛,也没再隐瞒:“去万安谷。” “万安谷?”舒翊寒一脸茫然。 这个名字很陌生。 倒是舒沉舟听了,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目光投向舒南笙:“可是褚伯谦那里?” “嗯。”舒南笙坦然迎上二哥的目光,点了点头。 舒翊寒更迷糊了:“褚伯谦?哪个褚伯谦?” “褚神医。”舒沉舟替舒南笙答了,“性子古怪,脾气极差,从不轻易出诊,早年曾因不肯给某位王府世子治病,差点被拆了骨头,一气之下金盆洗手,躲到京郊山中养花种菜去了,发誓再不行医。” 他简单几句,勾勒出这位神医的怪异。 舒南笙没否认,只是道:“父亲的旧伤逢阴雨天便发作得厉害,近来晨起僵痛。母亲腰背的酸痛也越显沉疴之态,入夜尤其难熬。”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落在舒沉舟和舒翊寒耳中,却重重敲了一下。 爹娘的旧痛沉疴,是他们舒家小辈心头共同的牵挂和隐痛。 “配药方子自然也可,”她话锋一转,“可我查过典籍,那两张对症的古方,光是完整配齐上面的药材,就需耗费不少时日周折,更不必说按古法炮制所需的手艺和火候了。” 自己配药,哪怕是她,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所以?”舒沉舟看着她,几乎已经猜到了她的打算。 这个妹妹,胆子是真大,也是真敢想。 “所以,不如直接去请药。”舒南笙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去邻居家借根葱那么简单。 “褚伯谦隐居不出诊,但他自己钻研出的‘舒筋通络散’和‘固本养元贴’的药效,远胜古方,且便于携带使用。若能得到成品,给父亲母亲缓解眼下之痛,最快不过。” “至于他给不给,总得试试才知道。” 舒沉舟沉默了。盯着舒南笙看了两息。 他薄唇微启:“听说那老头把万安谷方圆三里都布满了乱七八糟的荆棘瘴草,还有机关暗哨,防人如防贼。你可有把握?” “没有。”舒南笙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显出一点不似她平常的狡黠,“但不去试试,永远不会有。” 舒翊寒这时终于把前因后果串起来了。 阿姐根本不是被那杜蘅芫气得心情不好,阿姐是心里记挂着爹娘的身体,才突然想到出城去万安谷! 这小家伙顿时把杜蘅芫抛到九霄云外了,满脑子都是“找神医”这个刺激又危险的任务。 “我陪阿姐去!”小家伙挺起小胸膛,热血上头。 “嗯。”舒南笙应了一声,目光投向渐渐靠近的城门。 车外光线转暗,城墙的巨大阴影将车厢吞没,又随着车轮滚动重新进入夕阳的余晖。 城外的官道宽阔不少,天色似乎也敞亮了些。 夕阳的金红彻底铺满西天,将远处的农舍和更远处的山峦都染上了一层暖融的色调。 车儿沿着官道驶出一段,在一个通往西山岔道的小路口稳稳停下。 剩下一段山路,得靠脚了。 舒沉舟利落地掀开帘子跳下车,伸展了一下筋骨,眉宇间并无疲色。 舒南笙紧随其后,舒翊寒最后一个从车上跳下,吸了一大口混杂着草木和泥土气息的冷冽空气,小脸上满是雀跃和新奇。 舒沉舟抬首望向眼前那条蜿蜒进山谷的曲折小径。 三人没有迟疑,沿着崎岖的小路向上攀爬。 越往山上走,空气越清新,周遭越发静谧。 鸟鸣稀疏,只有风吹过枯草和光秃树枝的簌簌声。 小径两旁,衰草间偶尔能看到些深绿色的尖锐荆棘丛,有的还点缀着几颗猩红发亮的干瘪小浆果,显然是人工精心培植过的带毒植物。 舒沉舟的目光冷锐,仔细扫视着前方和两侧所有可能藏匿机关或陷阱的地方。 他看似随意地捡起一颗圆润的小石子,在靠近一丛格外密集的荆棘旁,指尖用力一弹。 嗖!石子带着破风声射入荆棘丛深处。 “啪嗒!”一声脆响,像是触动了什么朽木榫卯。 紧接着,“簌簌”几声极其轻微的空气扰动,几根细若发丝的黑色牛筋索猛地从前方的几处不起眼的腐叶堆下弹出,又迅速无声地缩了回去,又隐藏入泥土枯叶之下。 若非舒沉舟提前示警,寻常人走到此处,稍有不慎绊上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被缠住手脚倒吊起来。 舒翊寒看得小脸发白,下意识紧紧抓住了阿姐的衣袖。 舒南笙神色平静,只多看了机关缩回的枯叶处两眼。 舒沉舟又试探了几处,一路破解了几处捕兽套索和尖刺陷阱。 约莫又行了一炷香时间。 前方,山势逐渐合拢,在暮色中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直扎进越发苍茫的昏暗中。 那便是流传着诸多传说,连猎户都不敢轻易踏足的万安谷。 “南笙,这…当真是入口?”二哥舒沉舟皱眉打量着眼前的场景,“褚神医真住在这山谷里面?” 一直紧挨着二哥的舒翊寒,努力把细瘦的身子藏在哥哥宽阔的背后,只露出一双睁得滚圆的眼睛,带着怯意看向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谷口。 “就是这儿。”舒南笙的声音平稳。 “谷口看着吓人,里面其实别有洞天。不过,”她弯腰随手从路边拔了一根狗尾巴草,朝谷口方向探去,“想进去,可得长点心。” 狗尾巴草刚探入石壁下方看似松散的碎石堆积处,轰隆一声响,坚硬的岩石在方才草杆触碰的位置狠狠咬合。 尘土瞬间扬起,碎石飞溅。 舒翊寒吓得一声惊呼,整个小身子彻底缩到舒沉舟背后,小手死死揪住了哥哥的衣襟。 舒沉舟也下意识绷紧了腰背,眼神凝重起来。 舒南笙不疾不徐地收回狗尾巴草,朝身后惊魂未定的兄弟俩笑了笑:“瞧见没?看着像条路,其实到处是机括。一步踏错,管你是活物还是死物,这些石壁林木可都等着‘关门’。老褚头不欢迎外人,设这么个门神在这儿。” 第21章 收徒 舒翊寒脸色发白,声音都打着颤:“姐,那咱还进去吗?” “当然进。”舒南笙说得理所当然。 “别怕,都是唬人的把戏,知道路子就没事。跟着我走,记住脚步位置,走慢点。” 她自然地伸出手,舒翊寒犹豫了一下,紧紧抓住了姐姐的手。 舒南笙牵着小弟,当先步入石壁阴影下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舒沉舟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光线骤然黯淡。 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两侧石壁粗糙而湿冷,似乎还能嗅到苔藓和某种金属机括冰冷的气味。 舒南笙走得极稳,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某个特定的石块上,口中低声给弟弟提点:“抬脚,跨过那道浅沟,别踩边上的青苔。对,现在往左一步,踩最平整的那块,再往右,踩住这块尖一点的石头……” 舒沉舟跟在最后,越看心中越是惊异。自家这妹妹,竟能如此熟稔地领着他们在凶险的兵家迷阵中穿行,那份从容气度,绝不仅仅是聪慧二字可以涵盖。 约莫半盏茶工夫,眼前的甬道忽地豁然开朗。 一片幽深宁静的山谷扑面而来。 谷内比外面天色更暗沉几分,却奇异地令人觉得平和。 溪流淙淙,各种难以名状的花草香气糅合在一起,清新地沁入肺腑。 视线所及,绿意盎然中点缀着不少形状奇特的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依稀有座竹篱草堂的影子,几星暖黄色的灯火在其中跳跃。 舒南笙熟门熟路地顺着隐约踩出的小径往前,直抵草堂前的小院。 “老褚头!我来了!”她扬声喊道,声音在山谷里荡开一圈回音,毫不客气地推开虚掩的竹扉。 竹堂内光线比外面略亮。 一个须发皆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的老者,正背对着门俯身在一个药碾槽前用力碾着什么,“咚…咚…”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听到舒南笙的喊声,那声音顿住。 老者猛地直起身,转过身来。 脸上皱纹深刻,纵横交错,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此刻正喷着火。 “臭丫头!”褚伯谦把手里的药杵往槽里重重一撂,几步就跨到堂屋中间,指着舒南笙的鼻子就开始数落,“你还知道来?小没良心的!老头子一个人在这山沟里等着发霉,头发等得更白喽!指望不上,指不上!” 他语气极冲,可那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笑意,却暴露了他并非真的气恼。 舒南笙非但不恼,反而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这不就来了嘛?您这地方,九曲十八弯的,哪那么好找?” 她边说边径自走到一边,拉过两张竹编的小马扎,一张递给还不知所措的舒翊寒,另一张让舒沉舟随意坐了。 眼睛在堂屋里扫了一圈,看见墙角矮几上放着一盘青里透红的果子,眼睛一亮,起身就过去抓了一个最大的,塞到舒翊寒手里:“别愣着,饿了吧?喏,老褚头的野梨子,看着青,甜着呢。” 她自己挑了个小的,在袖口随意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淋漓。 褚伯谦被她这反客为主的架势气笑了,哼了一声,目光倒是落到了规规矩矩坐在小马扎上的舒翊寒身上:“这娃儿?你家的?” “嗯,我弟弟,叫翊寒。”舒南笙一边嚼着果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顺手又扔给一旁的舒沉舟一个果子。 舒沉舟接过,却没有吃,只是捏在手里,对褚伯谦恭敬地行了个半礼。 褚伯谦不再理会舒南笙,他凑近几步,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舒翊寒身上快速扫过。 舒翊寒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头埋得更低。 “娃儿,手给我瞧瞧。”褚伯谦的声音莫名地低沉了几分。 舒翊寒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姐姐。 舒南笙对他点点头,温声道:“给褚爷爷看看。” 舒翊寒迟疑地伸出手,递到褚伯谦面前。 褚伯谦伸出自己那只手,轻轻握住了舒翊寒的小手腕。 另一只手将舒翊寒的五指完全摊开,低头凝神,拇指和食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少年那几根手指,尤其在指尖来回按压。 越看,褚伯谦那双眼睛里,光芒就越发锐利。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舒南笙,激动的声音都拔高了几个调:“像!太像了!这筋骨,这指腹的弹性,丫头!这娃儿和你小时候的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生的好料子!绝对是学针灸的好料子!” 他像是怕人跑了似的,更加用力地攥紧了舒翊寒的手腕,目光灼灼盯着孩子懵懂又有些受惊的小脸,急切道:“娃儿!跟我学!学针灸!学医!做我徒弟!老头子这一身本事,倾囊相授!保你以后也能救万万千的人命!跟我学!答不答应?” 那语气,仿佛不是收徒,而是在讨要一件稀世珍宝。 舒南笙咽下最后一口果肉,顺手把果核精准地丢进窗边的藤编篓子,拍拍手上的汁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翊寒,二哥,这位就是‘判死簿’,褚伯谦。” 砰! 舒沉舟手里的果子直接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霍然站起身,脸上是见了鬼似的震惊,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老顽童。 判死簿! 传说中能从阎王手里抢人,医毒双绝却早已销声匿迹数十年的传奇神医! 竟是眼前这位? 舒翊寒也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头顶,整个人都僵在了小马扎上:判死簿?神医?要收我做徒弟?他想学医吗? 好像想过的,以前看见书里悬壶济世的故事也曾向往过。 可是这个看起来怪怪的爷爷……真的是神医吗? 舒翊寒彻底懵了。 他像个被点住了穴道的小泥人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褚伯谦,忘了说话,忘了点头,也忘了摇头。 完全是一副被这从天而降的大馅饼砸晕了的模样。 褚伯谦只当他是嫌弃或是不愿,急得山羊胡子都翘了起来。 “嗡!” 一道长而细的金光在他指间猛然绷直,颤巍巍地发出细微的鸣音。竟是一根足有成年男子手掌长度的特制金针! “瞧瞧!好东西吧?”褚伯谦手指微动,那根长长的金针在指尖如同活物般灵巧地翻转游走,速度奇快,幻化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金色残影。 “老头子用它救过数不清的性命!刺穴入髓,能通阎罗,小子!拜我为师,学成了它,救死扶伤,这才是男儿该做的事!不比你在府里读书来得强?你可愿意?” 那金针的流光,在舒翊寒漆黑的瞳孔里跳跃闪烁。 他依然呆呆的。 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舒翊寒有些单薄的肩膀上。 他一个激灵,茫然地抬起头,撞进姐姐舒南笙含笑的眼眸里。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舒翊寒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次看向褚伯谦,看向那金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飘,小心翼翼地问道:“褚爷爷……您说的是真的吗?您真愿意教我?” 褚伯谦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热切:“愿意!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只要你肯学!” “我愿意!褚爷爷!我学,我愿意跟您学!” “好!好孩子!老夫今日就收下你了!天佑我褚门,终得佳徒!哈哈哈哈哈!” 褚伯谦的笑声在堂屋里回荡,“翊寒啊,你今日就留在谷中,或者明日一早,让你哥把你的行李送来!从明日起,就跟着师父,师父保管将这一身压箱底的本事,统统教给你,绝不藏私!”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旁边坐着的舒南笙:“南笙丫头,你放心!老头子说话算话,必倾囊相授!翊寒跟着我,错不了!” 舒沉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显然对弟弟能得此机缘十分满意。 舒翊寒虽然肩膀被抓得有些疼,但小脸上也满是紧张和期待。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着的舒南笙开口了: “不行。” “啊?”褚伯谦的笑声戛然而止,愕然地看着她,抓着舒翊寒的手下意识松开了些。 “妹妹?”舒沉舟脸上的笑容僵住,满是困惑。 舒翊寒也茫然地抬起头。 在三人错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舒南笙站起身。 她个子不算很高,但此刻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 “褚老,翊寒拜您为师,可以。但有一条——他不能留在万安谷。” “什么?”褚伯谦以为自己听错了,白眉毛拧成了疙瘩,“不住谷里?那如何学艺?老夫这一屋子的医书典籍、药材标本、制药器具,难道每日搬进搬出不成?胡闹!” 舒南笙对他的质疑置若罔闻,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条件:“不是让您搬东西,是请您搬出万安谷,搬到城里去住。我会在城中为您寻一处清静雅致的宅院,翊寒每日清晨去您府上学习,日落前归家。如此,既不耽误他侍奉双亲,也方便您教导。” 她话音落下,堂屋里一片死寂。 褚伯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涨红了脸,指着舒南笙,气得胡子直抖:“你这丫头!好大的口气!竟敢让老夫搬家?老夫在这万安谷住了快五十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透了老夫的心血!你让我搬出去?简直岂有此理!” 舒沉舟也急了,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南笙,不可对褚神医无礼!学艺自然要随师父,哪有让师父迁就徒弟的道理?这太过分了!” 舒翊寒看看暴怒的师父,又看看焦急的二哥,最后望向一脸平静的长姐,脸上满是惶惑。 舒南笙心中的算盘打得极响: 其一,万安谷山高路险,褚老头年事已高,独自住在此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摔了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早有心思劝这倔老头搬出去,只是苦无良机。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岂能放过? 其二,她脑中那几张精妙的药方已有了雏形,但其中几味药材的炮制调整,非褚伯谦这等老手不能指点。 她日后少不了要频繁向他请教。若他住在谷里,自己难道天天翻山越岭?光是想想那崎岖的山路就腿肚子转筋。 如今正好,借着老头儿求徒心切,将搬迁作为拜师的条件,一举两得! “过分?”舒南笙微微挑眉,“褚老神医,您收徒,图的是传承衣钵。只要翊寒每日准时到您跟前,虚心受教,您在谷中教和在城中教,又有何本质区别?莫非您这毕生所学,还挑地方不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舒翊寒身上,话却是对着褚伯谦说的:“况且,翊寒年纪尚小,骤然离家独居深山,于情于理皆不合。我舒家父母健在,岂有幼子长年离家之理?您若真心疼惜徒弟,也该为他周全考虑。在城中,既能安心学艺,又能承欢膝下,岂不两全其美?” 她句句在理,噎得褚伯谦一时语塞,只能瞪着眼睛,呼哧呼哧喘粗气。 舒南笙不再看他,转而看向舒翊寒,语气放柔了些许:“翊寒,你自己说,是愿意一个人住在山里跟着师父,还是每日去师父那里学,晚上回家?” 舒翊寒被长姐清亮的目光看着,又偷偷瞥了一眼气得胡子翘起的老神医,心里其实更愿意住在家里。 他毕竟才十岁,犹豫了一下,小声嗫嚅道:“我……我想每日回家……” 褚伯谦一听,看向舒翊寒,这孩子眼神清澈,根骨上佳,心性更是纯良,正是他苦寻多年的衣钵传人! 难道就因为这丫头的刁难,就此错过? 不行!绝对不行! 老头子这辈子,眼看就要入土了,好不容易才等来这么一棵好苗子! 绝不能放手! 老头子脸上的皱纹纠结成一团,内心天人交战,激烈得如同油煎火烹。 搬?离开这住了大半辈子的山谷?到一个陌生的城里去? 不搬?这到嘴的好徒弟就飞了,衣钵传承无望! 搬?不搬? 搬!不搬! 时间一点点过去,堂屋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终于,褚伯谦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搬!老夫搬!” 他死死盯着舒南笙,咬牙切齿地补充道:“但是!给老夫找的地方,必须安静!离那些市井喧嚣越远越好,若是吵得老夫头疼,教不了徒弟,可别怪老夫!” 第22章 定金 成了! 舒南笙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满意光芒,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干脆利落地点头:“一言为定!褚老神医放心,定给您寻一处最合您心意的清幽之所。” 目的达到,舒南笙毫不拖泥带水,当即拍了下手,爽快道:“那此事就这么定了。二哥,翊寒,我们该回去了。” 说完,竟不等褚伯谦反应,转身就朝屋外走去。 “哎?等等!” 褚伯谦一愣,这丫头怎么风风火火的?他还有一堆收徒的细节没交代呢! 舒南笙脚步不停,却并非走向大门,而是熟门熟路地一拐弯,径直钻进了旁边那间满是药柜的药房。 留下堂屋里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药房里,褚伯谦珍藏的各种药材分门别类,摆放得满满当当。 舒南笙迅速扫过一排排药柜,精准地拉开其中两个抽屉,看也不看,伸手就从里面各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药瓶,动作熟练得如同在自家后院摘菜。 她拿着药瓶走出来,正好对上追到药房门口,一脸惊愕加心疼的褚伯谦。 “褚老,”舒南笙举起手中的两个药瓶晃了晃,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无赖”的笑意,“这两瓶‘舒筋活络散’,我爹娘腰腿旧疾用得着,先拿走了。多谢您老慷慨。” “你……你这丫头!土匪啊你!”褚伯谦指着她手中的药瓶,心疼得直抽气。 那可是他耗费了不少珍稀药材,花了大半年时间才精心配制出来的上品! 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多用。 舒南笙却只当没听见他的控诉,将药瓶往怀里一揣,对着还愣在堂屋的舒沉舟和舒翊寒招呼道:“二哥,翊寒,走了!” 说罢,率先大步流星地朝谷外走去,毫不停留。 舒沉舟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拉着还有些懵懂的舒翊寒,匆匆对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褚伯谦行了个礼:“褚老神医,那……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搬家之事,南笙定会安排妥当,您放心!” 说完,也赶紧追着妹妹的身影去了。 褚伯谦追到门口,只看见姐弟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谷口。 山风吹过,卷起他花白的胡须。 老头子看着空荡荡的谷口,又低头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一时间竟不知是该为收到徒弟狂喜,还是该为被迫搬家肉痛,亦或是该为那瓶药散心疼。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丫头……真是……唉!” …… 铜镜里映出的脸,让杜蘅芫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脸颊和额头上,几颗红肿大痘嚣张地鼓胀着,其中一颗甚至破了皮,渗出一点黄水。 无论她如何涂抹,那溃烂的痕迹都像恶毒的诅咒,顽固地透出来。 “该死!”她低声咒骂,烦躁地将手中沾满铅粉的丝绵粉扑狠狠摔在妆台上。 铅粉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香气,却掩盖不了她心底翻腾的恶意。 她拿起另一盒更白的铅粉,用指尖狠狠剜了一大块。 带着泄愤般的力道,再次重重按压在那片溃烂的皮肤上,直到那片区域变得惨白,才勉强遮住了那点不堪。 镜中的女子,妆容厚重却透着死气沉沉,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阴冷和迫不及待的兴奋。 想到舒南笙那个贱人送给薛云霜所谓“玉容膏”,杜蘅芫的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烂脸!最好烂得彻底! 让那个薛云霜彻底毁了容,看她还怎么有脸见人! 也让舒南笙那个猎户女知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瓷“玉容”二字的! 她仿佛已经看到薛云霜顶着溃烂流脓的脸,在众人面前羞愤欲死的模样,看到舒南笙被千夫所指,沦为笑柄! “小姐,冯小姐她们已经到了,在院外候着呢。”贴身丫鬟小心翼翼地通报。 杜蘅芫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疯狂,努力端出一个倨傲的姿态:“知道了。” 她站起身,抚了抚身上华贵的云锦衣裙,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女王,带着身后冯巧巧等几位同样抱着看好戏心态的贵女,浩浩荡荡地朝着白鹭书院走去。 “啧,真是笑死人了!”冯巧巧捏着嗓子,声音尖刻得能刮下墙皮。 “一个猎户家认回来的野丫头,也敢大言不惭做什么‘玉容膏’?她舒南笙在靖安侯府当了十几年的假千金,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懂什么闺阁秘方了?怕不是拿些烂泥巴糊弄人吧!薛云霜那个蠢货居然也敢用?真是不知死活!” “哈哈哈!”杜蘅芫尖声笑起来,声音刺耳,“可不是嘛!等着瞧吧,到时候看她薛云霜还怎么装那副模样!舒南笙那个贱人,也得跟着滚蛋!” 她的话,引来身后贵女们一阵心照不宣的嗤笑。 一行人踏入书院,目光迫不及待地在来往的学子中搜寻薛云霜的身影”。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回廊的另一端缓缓走来。 晨光熹微,柔和地洒落。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当她微微侧首,与同伴低语时,一张脸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刹那间,仿佛时间凝固了。 回廊下,花圃旁,所有原本低声交谈或匆匆走过的学子,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钉在了那张脸上。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肌肤如玉,白皙得仿佛笼着一层柔光,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 曾经困扰薛云霜许久的几块浅褐色晒斑,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透出的健康红润,如同初绽的桃花瓣,娇嫩欲滴。 整张脸焕发着一种惊人的光彩,未施脂粉,却比任何精心描绘的妆容都要灿烂夺目! “嘶——” “那是薛云霜?” “天!她的脸……怎么可能?!” 人群中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难以置信的惊呼。 杜蘅芫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薛云霜那张光洁如玉的脸。 厚厚铅粉下的溃烂处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舒南笙那个贱人的烂泥巴,怎么可能有这种效果? 一定是幻觉! 薛云霜自然也感受到了无数道目光,尤其是杜蘅芫那仿佛要吃人的视线。 她脚步未停,姿态却更加从容优雅。 甚至微微侧过身,纤纤玉指状似无意地轻轻拂过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 “杜小姐今日这妆容,倒是别致。只是这粉,似乎扑得忒厚了些?看着怪闷的。” 薛云霜顿了顿,目光扫过杜蘅芫脸上,唇角勾起一抹弧度,“表情也狰狞了些。小心些,莫把粉抖落了,那可就不美了。” “噗嗤!”人群中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一声窃笑。 杜蘅芫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巨大的羞辱感让她浑身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尖声反驳,喉咙却像被一只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原本跟在杜蘅芫身后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此刻眼中哪里还有半分嘲讽? 玉容膏! 舒南笙的玉容膏,竟然是真的! 效果竟如此逆天,一夜之间,让薛云霜脱胎换骨! “舒姑娘!舒南笙在哪里?”不知是谁尖声喊了一句。 “对!舒姑娘!那玉容膏!卖给我!我出双倍价钱!” “我出三倍!” “舒姑娘!求求你了!先卖我一瓶!多少钱我都给!” “给我!我爹是户部侍郎!先给我!” 场面瞬间失控. 那些平日里矜持高傲的贵女们,此刻彻底抛却了仪态,疯了一般朝着刚刚走进书院的舒南笙涌去。 香风阵阵,钗环叮当,场面混乱不堪。 舒南笙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人潮瞬间包围。 无数只手,争先恐后地伸到她面前,手里攥着大把的银票,拼命地往她手里怀里塞。 “舒姑娘!行行好!卖我一瓶!” “这是我的定金!一百两!够不够?” “舒姐姐!求你了!你看我这脸……” “别挤!我先来的!” 舒南笙被推搡得几乎站立不稳,但她脸上却并未露出半分惊慌。相反,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从容静。 “诸位!诸位小姐请静一静!” 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疯狂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瞬,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舒南笙理了理被挤得有些凌乱的衣袖,气定神闲地开口: “玉容膏,没货了。” “啊?”失望的惊呼瞬间响起,眼看混乱又要升级。 舒南笙紧接着道:“此膏制作极其繁复,所需药材珍稀,配比要求苛刻,熬制火候分毫不能有差。薛小姐那一瓶,已是倾尽我目前所有心力所得。” 她刻意强调了制作的艰难和珍稀程度,成功地在众人眼中点燃了更强烈的渴望。 “所以,真心想要的,需先付定金订货。五日后,凭定金条子,按顺序取货。定金,一百两一瓶,概不赊欠。” 一百两一瓶! 定金! 这个价格,足以让普通人家咋舌。 但在场的都是家底丰厚的贵女,一百两,不过是几件首饰,几匹好料子的价钱。 只要能换来薛云霜那样一张脸,值!太值了! “我定!我定三瓶!”一个贵女立刻尖叫着,将三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到舒南笙手里。 “我定两瓶!” “给我也定一瓶!这是定金!” “还有我!这是我的!” 新一轮更加疯狂的争抢开始了,舒南笙瞬间被银票淹没。 她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硬皮簿子和一支炭笔,从容不迫地开始登记名字、收取银票、写下收条。 动作有条不紊,与周围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杜蘅芫被彻底遗忘在人群之外,像个格格不入的丑角。 她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舒南笙,看着薛云霜那张脸,再感受着自己脸上厚重的铅粉下那隐隐作痛的溃烂…… 嫉妒和愤怒如同毒藤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厚厚的铅粉簌簌往下掉。 钟声悠扬响起。 喧闹的人群终于稍稍散去,赶着去上课。 舒南笙独自坐在回廊的石凳上,周围终于清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硬皮簿子上密密麻麻的订货名单,再掂量着袖袋里那一沓厚厚实实的银票,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轻轻抽出一张崭新的百两银票,对着阳光看了看那清晰的纹路和印章。 “啧,果然……这世上,女人的钱,是最好赚的。” 早知道这玉容膏如此抢手,当初就该把所有的钱,都砸在这上面才妙! 不能再这样小打小闹了。 她需要一个正式的铺面。 玉容膏,必须在京城,有一个响亮的招牌了! 开铺子的事情,得尽快张罗起来。 …… 课间,回廊下,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下点点光斑。 薛云霜正被几位相熟的贵女围着,讨论着玉容膏的奇效。 工部尚书家的千金白佳慧凑近了些,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云霜,听说你家布庄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软烟罗?花色如何?” 薛云霜点点头,顺手理了理自己光滑的衣袖:“是到了几匹,水绿色的,织着暗纹,倒还算雅致。” 说完,她有些疑惑地看向白佳慧,“我记得前些日子你家才刚采买过一批苏绣料子?” 白佳慧抿嘴一笑:“可不是嘛。不过这次不同,是为着靖安侯府的大日子准备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见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才慢悠悠道,“靖安侯府为那位刚认回来的千金柳红绡,要办一场盛大的认祖归宗仪式呢!帖子都发出来了,排场不小。这等场合,自然要穿些时新料子才不失礼。” “哦?靖安侯府那位……”薛云霜恍然,她记起母亲确实提过收到帖子,也说过要去赴宴。 她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丝浅笑,“那倒是要去凑个热闹,瞧瞧这位‘真凤凰’的风采。” 她的话,引来周围贵女们一阵轻笑。 回廊另一头的角落里,柳红绡正局促不安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她缩在廊柱的阴影里,听着不远处那群衣着光鲜的贵女们高谈阔论,话题从朝中某位大人的动向,扯到谁家新盘下的铺子收益如何,再说到某个古玩铺子新收的孤品…… 每一个话题都离她熟悉的世界那么遥远。 她插不上嘴,也不敢靠近,只觉得那些笑声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努力想挺直背脊,融入那片光鲜里,却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像一件被摆错位置的摆设。 第23章 扯谎 柳红绡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另一处稍显热闹的人群。 舒南笙又被几个贵女围在中间了。 柳红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如今被这个冒牌货占据着。 而那些人,似乎还很乐意围着她转? 一股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甘的情绪驱使她,她挪动脚步,悄悄地凑近了些,竖起耳朵偷听。 只听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贵女笑嘻嘻地问:“南笙,你今日又是走来的?这书院路可不近呢!瞧你这鞋底,怕又要磨薄一层吧?” 旁边一个圆脸姑娘立刻接口,语气带着调侃:“可不是嘛!我说南笙,你书院考核拿的奖金也不少,虽说提钱是俗了点,但买辆小马车代步总行吧?难不成你还真打算靠一双脚走出个健步如飞的名头来?” 舒南笙被她们打趣也不恼,反而笑了笑,坦然道:“二哥沉舟在专心备考,家里那辆牛车得紧着他用,免得路上颠簸费神。我走走路,权当锻炼筋骨了。” “哎呀呀,听听!多体贴的妹妹!”另一个姑娘夸张地感叹,随即眨眨眼,“那要不这样,我家车夫多,匀你一个?保管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连路都不用你沾脚!” “去你的!”舒南笙作势要打她,几个姑娘顿时笑作一团,气氛轻松融洽,充满了朋友间毫无恶意的玩笑。 然而,这和谐欢乐的一幕,落在柳红绡眼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她脑子里瞬间就勾勒出一幅画面:舒南笙这个被赶回穷猎户家的假千金,在靖安侯府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穷困潦倒,连马车都坐不起,只能可怜巴巴地走路来上学,还要被这些贵女们围着当面嘲笑她落魄寒酸! 一股自以为是的“正义感”,瞬间冲昏了柳红绡的头脑。 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在众人面前展示她“侯府真千金”的身份,树立她“维护姐妹”的心善人设,并狠狠踩舒南笙一脚,借此融入这个圈子的机会! 柳红绡猛地冲了出来,几步冲到那群说笑的贵女面前,因为激动和紧张,她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高: “住口!你们太过分了!” 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突然冒出来的柳红绡身上。 那几个被指责的贵女更是像看怪物一样,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柳红绡被这些目光刺得心头发虚,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挺了挺胸脯,努力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手指颤抖地指着舒南笙: “舒南笙是我的好姐姐,你们怎么能这样嘲笑她?她就算现在不在侯府了,也曾是你们的同窗!你们这样落井下石,还有没有半点同窗之谊?还有没有教养?!” 一片死寂。 气氛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被指责的鹅黄衣裙贵女最先反应过来,她皱起秀眉,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上下扫了柳红绡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柳小姐,我们姐妹几个说笑,与你何干?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就是!”圆脸姑娘也沉下了脸,“我们跟南笙熟稔,开个玩笑罢了,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们?” 柳红绡被这毫不客气的回怼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下意识地看向舒南笙,希望对方能站在自己这边,或者至少流露出一点感激。 然而,舒南笙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柳红绡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认同,只有不悦和疏离。 “柳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并不熟。另外,我没有妹妹。” “我没有妹妹”! 这五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柳红绡脸上。 她精心策划的“姐妹情深”戏码,还没开场,就被当事人无情拆穿! 柳红绡的脸瞬间煞白一片,几乎站立不稳。 她不明白,为什么舒南笙不感激她?为什么不配合她? 明明是在帮她解围啊! 被当众打脸的屈辱和急于挽回颜面的冲动,让柳红绡彻底昏了头。 她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堆起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对着舒南笙说道: “南笙,我知道,你在那猎户舒家肯定住不惯的。日子清苦,处处不便,委屈你了。其实你也不必太固执,只要你肯向父亲母亲低个头,认个错……”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环视四周,声音也拔高了些:“我可以帮你去跟父亲母亲说说情!他们现在对我,那是千依百顺,宠溺得很!只要我开口,他们定会心软!到时候,你就能重回柳家! 虽然不是嫡女的身份了,但好歹也能做个体面的表小姐不是?总比在那山野猎户家受苦强啊!” 为了佐证自己所言非虚,更为了证明她在靖安侯夫妇面前说话“管用”,柳红绡急切地补充道:“真的!父亲母亲待我可好了!我说喜欢什么,第二天准能见到! 我院子里的摆设,都是我说不喜欢,他们就立刻让人搬走,换上新的!连我院子的格局,都是父亲特意请了工部尚书家的白怀瑾白公子亲自来设计的呢!白公子你们都知道吧?”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试图用这些细节来证明自己的地位,证明她有能力提携舒南笙这个落魄的假千金。 然而,她每多说一句,气氛就凝固一分。 她那些炫耀的话,在众人听来,只显得愚蠢又可笑。 尤其是提到“白怀瑾”时,几个贵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一直沉默看戏的白佳慧。 白怀瑾的亲妹妹。 白佳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柳红绡浑然不觉,她还在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期待看到舒南笙感激涕零,或者周围人羡慕的目光。 一声嗤笑突然响起。 是薛云霜。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红唇微启,带着十足的嘲讽和鄙夷: “呵!柳大小姐,你这梦做得可真美啊!” “噗——” “哈哈哈!” 薛云霜这句毫不留情的嗤笑,如同点燃了引信,瞬间爆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哄堂大笑! 贵女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掩着嘴,有的扶着同伴的肩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看向柳红绡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自导自演的小丑。 柳红绡的笑容彻底碎裂,僵死在脸上。 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笑得肆无忌惮的人群,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欸,你们笑什么?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们侯府西角那片梅林,要重新设计呢,移走那些老的,再引一道活水进来,养些锦鲤…啧啧,想想就雅致!” “不过,这事儿也费神,光图纸就得多费几倍工夫。好在呀,承蒙白公子念着点面子,总算答应帮忙瞧瞧样式了。” 话里话外,攀扯的是工部尚书家的那位嫡子,白怀瑾。 “白怀瑾当真应了给你家设计园子?”一个贵女扬眉,问道。 柳红绡眉梢立刻飞上几分得色,“可不是么,我原也觉得大材小用了些。不过他同我们家,总是有些情面的。” 学堂里彻底静了。 “哦?”白佳慧坐不住了,目光落在柳红绡身上,唇角勾起个弧度,“柳姑娘的面子这么大啊?” “巧啦,我哥刚着人送信儿,说待会儿要过来看我,顺道儿送些点心。”她顿了顿,眼风似不经意掠过柳红绡已然有些僵硬的脸,才转向众人,“点心嘛,见者有份。诸位不急的话,等等看?” 柳红绡的手指猛地一攥,指尖陷进肉里。 “点心?”“白怀瑾要来?”“佳慧你莫哄我们!” 低低的议论嗡地荡开,比方才柳红绡自卖自夸时不知嘈杂了多少倍。 人人都想亲眼看看亲耳听听,柳红绡那番热络,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这位刚归家的侯府千金,在自己给自己抬轿子? 柳红绡一动不动,尴尬得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没过多久,书院前庭方向隐约传来几声女子的低呼和压不住的笑语。 那声浪似乎由远及近,如同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涌到了学堂窗下。 来了。 白佳慧嘴角的笑意收了收,眼里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门影一晃。人影未到,一点极亮眼的紫色绦子先荡了出来,在午后阳光里跳了一下。 随后,便是大片重紫缂丝袍裾映入眼帘。 白怀瑾信步而来。 那身新裁的深紫长袍面料贵重,隐隐透出云龙暗纹,衬得身形越显修长挺拔。 玉冠束发,长眉入鬓。日光落在他脸上,像细碎的金屑,更显得那双眼睛深邃得似能把人吸进去。 他一手提了个精致的漆木食盒,姿态随意,每一步却都踏出世家公子特有的那股风流。 两侧回廊的隔扇后、半开的窗边,探出好些少女俏丽的脸庞,目光胶着在他身上,低低的赞叹和轻笑如蝶翅般擦过空气,此起彼伏。 学堂里的窗户也全被挤开了,几个靠窗的女学生挤作一团。 “看!是白公子!” “当真来了,还提着食盒呢!” 议论细碎地钻进柳红绡耳朵里,她脸颊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绷不住了。 白怀瑾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庭院中央那道石子路径,步履不疾不徐,对两侧的目光恍如未见。 眼看就要走过学堂所在的这排敞轩。 柳红绡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抹紫色身影堪堪掠过学堂窗外台阶的那一瞬,白佳慧突然动了。 她像只从高处扑落的山雀,“噌”地一下从窗口探出大半个身子,动作之快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声。 “哥!” 这一嗓子清脆响亮,带着点故意拖长的调子。 白怀瑾脚步一顿。他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视线落在那只食盒上,语气疏懒中带着点被打断的不悦:“有礼无体。点心不想要了?” 白佳慧嘿嘿一笑,也不理会那点威胁,半个身子几乎还悬在窗外,开门见山:“要,当然要!不过,” 她眼珠狡黠一转,下巴朝学堂里努了努,直直看向柳红绡的方向,“你先应我个事儿呗?哥——靖安侯府的柳姑娘说了,是你亲口答应去给她修园子?” “哧”,不知哪个窗后有人没憋住笑声。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那紫袍男子的脸上,屏息凝神。 柳红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指尖深深掐进手掌心。 白怀瑾甚至懒得转头往学堂里看一眼。 “修园子?” “给谁?” 他慢悠悠地反问,“柳姑娘?怎么可能!” “堂堂工部尚书嫡子,屈尊去给你一个侯府的小姐画园子?”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每一个音节都砸在柳红绡脸上,“柳姑娘,你是何时何地托了什么梦给我,让我得了如此大的脸面,应承下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痴心妄想?”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欣赏柳红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如何彻底褪去,只余下惨白。 “哦,倒有那么点影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唇角又重新勾起,可那笑意非但没有温度,反而泛着更深的寒意。 “昨日,靖安侯府确实派了个下九流的玩意儿跑到我跟前,鼻孔朝天,仿佛赏了我泼天的荣耀似的,开口就要我去府上修园子。啧啧,” 他发出一声极其鄙夷的咂舌声,“也不知道是谁家后院没管严实,爬出这么只不知斤两的蛤蟆,竟也敢张开口对着九天叫唤?” “也配?” 柳红绡眼前一阵阵发黑,只看见白怀瑾那张俊美的脸在晃动,还有周围无数双眼睛。 那些目光里再没有半点艳羡或好奇,只剩下轻蔑与嘲笑,如同无数根针,密密扎来。 “呵……” “原来真是扯谎…” “敢拿白怀瑾扯这么大谎?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 “也不看看自个儿分量。真当这白鹭书院是乡下戏台了?” 那些细细碎碎的字眼钻进柳红绡耳朵里,像一把把钝刀子在慢慢切割。 “行了。”白怀瑾似乎觉得这出戏索然无味了,随手把那食盒往窗框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点心,拿去吃吧。下回再咋咋呼呼,半点油星子都别想沾。” 他对白佳慧说道,语气恢复那种世家子弟的懒散。 第24章 仗义执言 “噗嗤!”也不知是哪个角落先没忍住,一声笑喷了出来。 “真敢啊,空口白话……” “连这都编?” “也不掂量下白怀瑾是什么人?” “啧,乡下来的眼界就是窄……” 那讥笑声汇成一锅滚烫的热油,毫不留情地泼洒在柳红绡身上。 她死死低着头,鬓角一缕汗湿的碎发粘在腮边,狼狈不堪。 脸颊火烧火燎,滚烫中又透着麻木。 白怀瑾那刻薄的言语,白佳慧那促狭的笑容,周围无数张写满鄙夷的脸孔……在眼前扭曲旋转,铺天盖地要将她淹没。 完了,什么都完了。 她的脸面,她苦心在侯府维持的那点刚站稳的根基,她在这群世家子弟眼中仅存的一丝体面,都被刚才那几句毫不留情的话撕了个粉碎。 就在这满堂几乎一边倒的讥笑中,一道清亮而带着怒意的女声陡地劈开喧哗:“够了!” 柳红绡浑身一震,茫然地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黎闵柔不知何时已经站起。 她身姿挺拔,柳眉倒竖,脸上带着凛然的正气。 “你们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黎闵柔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那些还在窃笑的同窗,声音拔高了八度,“一个姑娘家,被你们这般当众戏弄作践,就那般有趣?” 她的视线直直落在柳红绡那布满泪痕的脸上,眼中流露出心痛,“红绡妹妹才回府多久?府里外头都还没摸清呢!有些事弄岔了也是有的。你们一个个自诩知礼明义,心思敞亮,就是这样待新来的同窗?仗着人多势众,就可着劲地踩一脚?”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质问都掷地有声,硬是将那些嗡嗡的嘲讽都暂时按捺了下去。 几个刚才笑得太过的女学生被她锋利的目光一扫,都有些讪讪地别开了脸。 学堂里再次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这份寂静与方才针对柳红绡的嘲弄不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有明白人眼中闪过思量,黎闵柔家里是户部实职,与靖安侯府没什么私交,更与柳红绡无亲无故,她此刻仗义执言,真为了公道? 还是说…… 那目光又不动声色地掠过舒南笙。 舒南笙的侯府千金身份虽被褫夺,但她在书院的声望,尤其是在先生心中的分量,可并未减弱半分。 黎闵柔平日里对舒南笙那股子拈酸吃醋的味道,明眼人又不是瞎子。 眼下借这柳红绡失势的机会,既能踩一脚舒南笙,又能趁机笼络这个新归府的侯府真千金? 柳红绡哪里懂得这些瞬间流转的心思。 泪水汹涌而出,嘴唇颤抖着,看向黎闵柔的眼中,盛满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感激。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黎闵柔脸上那副义正词严的表情未变分毫。 她甚至还对着柳红绡微微颔首,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仿佛盛满了真心实意的痛惜。 “妹妹莫哭了,”她放柔了声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柔软的丝帕,几步走过去,作势要为柳红绡擦拭泪水,姿态温柔极了,“为这些个人伤心,不值当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倾身过去。 在黎闵柔倾身递帕,手臂恰好挡住其他人窥探角度的瞬间,她的嘴唇几乎贴在柳红绡耳畔。那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只剩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擦过柳红绡耳廓: “…蠢货。…丢尽侯府颜面…” 柳红绡的呜咽骤然卡在喉咙里。 脸上那感激涕零的表情瞬间僵住。 黎闵柔已经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将那方丝帕塞进柳红绡僵硬的手里。 她甚至还伸手,隔着衣衫碰了碰柳红绡颤抖得如同秋风中落叶的肩膀。 “好生歇歇,”黎闵柔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莫要理会她们。这书院,也不是谁嗓门大、谁人多就占着理的。” 柳红绡捏着那块丝帕,只觉得那香气直冲鼻腔,熏得她想吐。 四肢已冰冷麻木,连呼吸都艰难起来。 方才那种想立刻消失的感觉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更猛烈更绝望。 “啧…好戏真是一出接一出……”有人发出了极低的咕哝,带着一种厌烦的意味。 白佳慧一直倚在窗边,冷眼旁观着黎闵柔这一番唱念做打,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待看到黎闵柔假惺惺的把帕子塞到柳红绡手中时,她终于无聊地撇了撇嘴。 伸手探向白怀瑾留在窗框上的食盒,啪嗒一声掀开精致的卡扣。 一股甜香立刻溢了出来。 她没再看里面那群心思各异的人一眼,目光落在了舒南笙身上。 “南笙姐姐,”白佳慧清脆地唤了一声,一手托着食盒底,另一手从里面拈出一块做成玲珑如意形状洒满细糖粉的糕点,递了过去,“喏,尝尝?我哥新寻的点心师傅做的,甜得很!” 舒南笙的目光在那块精致的糕点上微微一落,随即抬眼看向白佳慧,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只笑着摇了下头。 白佳慧看了看手中的糕点,又看了看舒南笙,耸耸肩,转手就把那如意糕塞进了自己嘴里,腮帮子立刻鼓囊起来。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嫌弃那点心过分的甜腻,又随手挑挑拣拣,开始招呼周围几个交好的女伴。 “欸,接着!”她随手将几个小巧的点心抛给旁边伸过来的手。 白佳慧嚼着点心,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渐深的暮色。 远处,被晚霞映红的云层一层层堆叠起来,如同泼翻了胭脂的棉花,带着一种凝滞的压抑感。 天光透过学堂轩窗,落在光洁的楠木案几上,映着一室少年男女刻意压低的私语和书页摩擦的沙沙声。 舒南笙端正地坐在自己靠窗的位置,指尖捻着狼毫,专注地将先生布置的释义誊写在细腻的宣纸上。 墨色匀停,字迹清雅。 一旁,薛云霜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用笔杆戳砚台里的残墨玩,眼睛不时贼兮兮地瞟向门口。 就在这略显慵懒的沉闷中,学堂那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无声地推开。 门口的少年身形挺拔如修竹,一袭看似寻常的青灰色圆领襕衫,用料却是寸缕寸金的顶品潞绸,唯有腰悬的那枚羊脂白玉环佩在晃动间泄出温润的宝光。 他踏步入内,步履沉稳得不带一丝声响,仿佛连脚下尘埃都不忍惊扰。 第25章 小丑 那张脸极为年轻,唇线薄而抿,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分明是极昳丽的相貌,却偏生被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气度压住,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轻慢地评判其皮相。 是顾长安。 嘈杂的学堂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他。 在座的少年少女们,无论平日如何喧闹张扬,此刻皆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谁人不识顾家麒麟儿? 四大姓之首的顾氏嫡长子,生而通身紫气,衔着玉圭入世的人物。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无声的威仪。 顾长安的视线在学堂内轻轻一扫,瞬间锁定临窗而坐的舒南笙。 他目光沉静,径直迈步朝她走去,无视了所有注视。 “南笙。”他在舒南笙案前站定,“最近偶得了方古徽墨,听说是你素来寻不到的紫玉光,顺道送过来给你。”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约莫一掌长的紫檀木匣,木匣无纹无饰,却散发着清贵幽沉的檀香气息。 匣盖半开一隙,隐约可见里面卧着两锭墨块,通体润紫,色泽沉凝如紫玉。 舒南笙抬起头。眸光如水,清清亮亮地映着他。 她伸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指尖不经意间与他温凉的指尖一碰即分。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惊喜的表情,也无刻意的恭维,只微微颔首:“谢了。” 声音清冽干净,如玉石相击。 小心收好匣子,放在书案一角。 顾长安唇角似乎掠过一丝弧度,眼底的柔光微不可察地加深了一瞬。 两人的交流自然而然,透着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仿佛顾家长孙特意闯入学堂只为送两块墨的举动,如同寻常呼吸般理所当然。 柳红绡从未见过顾长安,更不可能认出顾家嫡长孙。 顾长安身上的衣衫,在她这位刚刚跻身侯府的真千金眼中,不过是料子稍好些的常服。 他又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那不是下人跑腿干的活计吗? 一个念头飞快地在柳红绡心中成型。 虽惊艳于对方的容貌气度,但她下意识地判断一个来送东西的且衣着普通的年轻男子,能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顶天了,是哪个高门有些脸面的管事之子罢了! 一种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优越感,瞬间在她心头升腾。 柳红绡脸上迅速堆起温婉得体的笑容,腰肢款款便向顾长安靠近了几步。 她在离顾长安一步之遥处停下,微微仰起那张含羞带怯的脸庞,声音特意放得又甜又糯: “这位小哥,辛苦你跑这一趟了。这大老远的,一路过来不容易吧?衣裳都薄了些,这早春天气还是有些寒气的,可别冻着了。做下人的也不容易,多想着点自己才是。” 话音刚落,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冰。 顾长安缓缓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柳红绡脸上。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而是如同千年寒潭深处不经意掠过一缕尘埃。 冰冷、漠然、带着一种荒谬感。 坐在舒南笙邻桌的薛云霜,一直支着脑袋看戏,此刻像是猛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面红耳赤。 兵部尚书千金李静娴,慌忙将一方素帕塞进嘴里死死咬住,憋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周围其他学生,爆发出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堂大笑! 一时间,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狂拍桌子,有人笑得直接弯下腰去指着柳红绡,上气不接下气: “噗……做下人的?” “我的娘哎……柳小姐您高见!真是高见!” “顾公子……做下人的小哥……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柳红绡,真有你的!” 满室爆笑中,唯有舒南笙依旧安静地坐在窗边。 她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 薛云霜终于顺过一口气,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伸出手,重重地在顾长安肩膀上拍了两下,学着柳红绡那甜腻的调子拖长了声音:“顾小哥——!噗哈哈哈……听见没?侯府千金体恤你做下人的不容易呢!快谢谢柳小姐关心啊!哈哈哈哈哈!” 顾长安绷着脸,唇角抽搐了一下,微微摇头,连看都懒得再看柳红绡一眼。 周围的哄笑声越来越响,柳红绡那点强撑出的笑容,如同被泼了滚水的薄冰,瞬间碎裂。 她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一片猪肝紫。 什么小哥?什么下人?难道……他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告诉她?为什么没人阻止她? 她下意识地用求救般的目光疯狂扫视着在场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面孔,企图抓住一丝半点的同情。 然而没有! 所有人的眼神都清清楚楚写着嘲弄鄙夷与幸灾乐祸! 那是看一个蠢货的眼神! 没有人解释。 因为这些自小在京城勋贵圈子里滚大的少年男女,无论是否喜欢顾长安,心中那套无形的世家谱系早已刻入骨血。 顾长安的脸,便是行走在京城最顶级圈层的通行证。 认出顾家麒麟儿,如同认识他们自己父亲的顶戴花翎一样,是融入这个圈子最基本的素养与常识! 需要解释吗?配得上解释吗? 柳红绡的无知,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原罪! 在这个瞬间,无论柳红绡身上披着如何华贵的绸缎,戴着多么昂贵的珠翠,她的形象在所有人心中彻底轰塌。 她不再是靖安侯府失而复得的明珠,只是一个有眼无珠的滑稽小丑。 顾长安没有再多给这场闹剧一个眼神。 他又看向舒南笙,眼底深处那点冷硬再次被一丝暖意驱散:“东西送到了,我还要回府一趟,还有些军备上的文书需同几位阁老核验,午后还要随祖父入宫觐见陛下。就不等你放课了。” 语气自然,像是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舒南笙依旧平静,似乎方才的闹剧丝毫未能入耳,只轻轻“嗯”了一声:“你去忙你的,不必操心我。” 顾长安深看她一眼,目光沉沉。 他正欲转身,眸光却精准地在后排掠去,直直落在后排角落。 那里,一个少年端坐着,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面前一方莹润的古砚。 “白怀瑾,”顾长安声音平淡,仿佛随口确认,“走么?” 白怀瑾眼皮微抬,狭长的眸子迎上顾长安投来的视线。 两人目光在半空短暂相接,仿佛有无形的锋刃交击了一下。 第26章 维护 白怀瑾此行,名为护送妹妹白佳慧,实则心思九分半都在舒南笙身上。 他冷心冷情惯了,极少外露情绪,唯对舒南笙,才会展露那点深埋心底的在意。 他自以为藏得极深,然而顾长安刚才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带着穿透力,让白怀瑾心头微凛。 顾长安察觉了? 察觉到他对舒南笙那份不同寻常的情愫? 呵。白怀瑾心中冷笑。 察觉又如何?他自认无论家世、才学、地位还是心性,都丝毫不逊于顾长安。 顾长安固然是顾家金尊玉贵的麒麟儿,他白怀瑾同样是工部尚书白敬廷膝下唯一的嫡子! 他有足够与之较量的资格! 舒南笙,他亦认定,绝非谁家后院可供争夺的金丝雀。 争?可以!但他白怀瑾不屑于用下作手段,也无需仓促动手。 时机未到,把握未稳。他不急。 他需要更深的筹谋,更强的实力支撑。 当他有十成把握时,自当亮剑。 这些念头只在白怀瑾的眼波深处掠过一瞬,面上依旧是那副潇洒无忌的模样。 他甚至未直接回应顾长安的问话,只是对着正看向这边的白佳慧挥了挥手示意。 随即,白怀瑾站起身。 他步伐从容,走向门口顾长安身侧。没有言语,没有并肩,仅仅是相隔一步之遥,一前一后踏出了学堂。 …… 白鹭书院的大门缓缓开启,穿着统一青衿的学子们如潮水般涌出。 舒南笙背着书袋,安静地走在人流边缘。 她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银杏树下的二哥舒沉舟。 他身形颀长挺拔,立在初秋微凉的空气里,像一株孤寂的修竹。 眉宇间总笼着那层化不开的淡淡忧郁,这忧郁非但不减损他的清朗,反而更添几分沉静气质。 薛云霜正与同窗说笑着走出,目光不经意扫过舒沉舟,脚步竟是一顿。 连身边女伴唤她都慢了半拍,浑然忘了自己那位还在书院里没出来的未婚夫杜晏。 几乎在舒南笙看到舒沉舟的同时,另一个身影也发现了他。 柳红绡那双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瞬间堆起刻意的笑容。 “二哥!”一声娇唤,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柳红绡像只花蝴蝶,提着裙裾,抢在舒南笙前面,几步就轻盈地奔到了舒沉舟面前。 她微微仰着脸,笑容灿烂,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她还是那个在舒家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这笑容,这声“二哥”,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舒沉舟心底尘封的匣子。 眼前的柳红绡,妆容精致,衣着华贵,发间簪着价值不菲的珠钗。 可舒沉舟看到的,却是几年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穿着洗得发白布裙的小丫头。 那时,他下学早,总会绕路去接刚上蒙学的她。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讲着学堂里鸡毛蒜皮的小事,走累了就耍赖,他便笑着背起她。 她趴在他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嘴里还嘟囔着:“二哥最好啦,明天给我买糖葫芦……” 那时她的笑声,是纯粹干净的,能洗去他读书的疲惫。 舒家清贫,可那些日子,空气里都飘着槐花的甜香。 “二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柳红绡见舒沉舟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露出笑意,不由得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带上点娇嗔,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力。 舒沉舟猛地回神。 眼前人脸上那过分甜腻的笑容,眼底藏不住的算计,瞬间将那点温暖的回忆冲得支离破碎。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已经不是那个趴在他背上要糖葫芦的小丫头了。 她是靖安侯府尊贵的嫡小姐,是他这个舒家养子如今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该叫她“柳小姐”,该行礼,该保持距离。 可那声疏离的称呼,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柳红绡并未察觉舒沉舟内心剧烈的挣扎。 她今日特意在书院门口等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见舒沉舟沉默,以为是被自己打动,立刻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声音也带上委屈:“二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那个舒南笙,她仗着比我早来书院,就处处针对我,联合其他同窗排挤我!她们都欺负我初来乍到……” 她控诉着,眼眶迅速泛红,等着她的二哥像过去那样,心疼地为她出头。 然而,预想中的安抚并未到来。 舒沉舟的眉头,在她提到“舒南笙”名字的那一刻,便蹙紧了。 “不可能。”舒沉舟直接打断了柳红绡的诉苦。 他看着她瞬间僵住的脸,语气平静:“南笙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她待人最是和善,从不会主动招惹是非,更不会做出联合他人排挤新同窗的事。舒家上下,都很珍惜她。”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柳红绡脸上。 她脸上精心准备的表情僵在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 死死盯着舒沉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珍惜?和善? 她本以为,舒南笙这个在侯府锦衣玉食养大的假货,一旦跌入舒家那个穷酸破落户,必定原形毕露,骄纵任性,惹人厌烦! 她等着看舒家人的嫌弃,等着看舒南笙在泥潭里挣扎的狼狈模样! 可万万没想到!这才多久? 舒沉舟,她曾经最依赖的二哥,竟然已经完全接纳了那个鸠占鹊巢的假货! 甚至还如此维护她! 凭什么?那个冒牌货,凭什么夺走本该属于她的亲情?夺走二哥的维护?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她理智全无。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自身后传来,带着讽刺。 柳红绡猛地回头,只见舒南笙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她背着书袋,姿态闲适,脸上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正看着柳红绡瞬间变脸的精彩表演。 舒南笙径直走向舒沉舟,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舒沉舟的手臂。 柳红绡的眼睛,在看到舒南笙挽住舒沉舟手臂的刹那,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动作! 以前,那是她的专属!是她每次见到二哥,都会做的动作! 她曾无数次这样挽着他,撒娇,讨要东西,分享快乐…… 如今,却被舒南笙如此理所当然地夺走了! 而更让柳红绡如坠冰窟的,是舒沉舟的反应。 他微微低下头,看向身边的舒南笙,唇角自然而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笑容。 第27章 泄愤 舒沉舟甚至没有再给柳红绡一个眼神。 “累了吧?”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明显的关切,是对着舒南笙说的。 舒南笙摇摇头,唇边也漾开笑意:“还好。二哥等很久了?” “不久。”舒沉舟温声道,仿佛刚才与柳红绡那番不愉快的对话从未发生,“我们回家。” “嗯,回家。”舒南笙应着,声音柔和。 两人不再看僵脸色铁青的柳红绡一眼,仿佛她只是空气。 舒沉舟任由舒南笙挽着手臂,自然地调整步伐配合着她,并肩转身,朝着与靖安侯府马车截然相反的方向,步履从容地离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透出一种外人无法插入的默契与安宁。 周围是喧嚣的放学人潮,嬉笑打闹声不绝于耳。 柳红绡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死寂的世界。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身影越走越远。 “回家?”柳红绡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只有一股妒火在胸腔里疯狂燃烧,烧得她双眼赤红,理智全无。 那本该是她的位置! 那声“回家”本该是二哥对她说的! 舒家虽然穷,可二哥的呵护是独一无二的! 舒南笙这个贱人,她抢走了自己侯府千金的尊荣还不够,连舒家这点仅存的温情也要夺走! 她凭什么?一个鸠占鹊巢的假货,凭什么得到这一切?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华丽的马车旁,等候的嬷嬷小心翼翼地上前,看着柳红绡扭曲的脸色,吓了一跳。 柳红绡猛地回过神,用力甩开嬷嬷想要搀扶的手,几乎是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几步冲到那辆镶金嵌玉的马车前。 这辆马车,象征着她的身份,象征着富贵,象征着能把舒南笙踩在脚下! 她一把抓住车辕,踩着脚凳,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小几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香茗,熏着沉水香。 奢华且舒适到了极点。 可此刻,这一切落在柳红绡眼中,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满足,反而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得她坐立难安! 猛地一拳砸在锦缎坐垫上! “回府!”柳红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戾气。 ……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小厨房里猛地炸开,滚烫的百合汤混杂着白色的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泼出的汤汁正好浇在春杏没来得及躲开的左脚边,热汽腾起。 春杏倒抽一口冷气,右手手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一小片肌肤瞬间就红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把冲到嘴边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没敢去捂,只是紧紧捏住自己的衣角,指尖捏得发白,垂下眼睑盯着地上那一小片狼藉。 翻倒的瓷碗,泼洒的汤羹,还有几瓣微微打蔫的百合瓣。 柳红绡正懒洋洋地倚在窗边的雕花榻上,只啜了一小口汤的银匙还捏在手里。 她挑起眼皮,冷冰冰的目光扫过春杏那骤然缩回去的手,嘴角撇了一下:“蠢东西!连碗汤都端不稳?笨手笨脚的废物,跟你那旧主子一样上不得台面!” 这句咒骂像鞭子一样抽在春杏心上。 头垂得更低,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着,喉咙哽咽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强迫自己挪动脚步,慢慢蹲下去,伸出没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瓷和残留的汤水,开始默默收拾。 柳红绡冷眼看着,心里那股对舒南笙的怨毒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稍微松快了一点。 这婢女身上烙着舒南笙的影子,每一次她小心翼翼斟茶倒水,每一次她低头轻声回话,都像是在无休止地提醒柳红绡,她过去那十六年活的都是被舒南笙偷走的日子! 真想立刻把这些曾经服侍过舒南笙的丫鬟婆子全都轰出靖安侯府! 柳红绡恨恨地磨着牙。 可是……不行。 靖安侯似乎对这些琐事全不在意,他想要的只是一个顺顺当当认回来的嫡亲血脉,一个能衬得起侯府门楣的女儿。 留下这些舒南笙用过的旧人,演一出宽宏大度的戏码给父亲看,似乎才最划算。 念头一转,堵在胸口的那团恶气立刻又以另一种方式翻腾起来。 留下归留下,难道还能让她们好过不成? 她柳红绡如今可是靖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小姐! 身份尊贵无比! 这些贱婢,活该就是给她出气供她磨搓的脚底泥! 春杏好不容易将地上最大的几块瓷片拢进簸箕,正要起身去处理那些汤羹污渍。 柳红绡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带着寒意:“这汤的味儿不对,寡淡得塞牙,给我重做。要用最新鲜的百合心,小火慢慢煨足了两个时辰。若再做不好,仔细你的皮。”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春杏骤然变得煞白的脸色,“还有,把这儿地上弄脏的,一寸一寸地,都给我亲手擦干净,拿布巾擦,听见没有?不准扫,不准冲。不然,我让你也像这汤一样,直接滚去外头那烂泥地里趴着!” 春杏身体晃了一下,右手背上那片灼痛感猛地尖锐起来。 她眼前似乎闪过以前的日子。 那时她服侍的南笙小姐,虽说也极为讲究,一碗汤羹不合意也会挑剔,但那都是清清楚楚摆在明面上的规矩。 赏罚分明,骂人也不会这般夹枪带棒地戳人心窝子,更不会动不动就用滚烫的东西朝人身上砸。 那时,即便是责备,言语间也还留着一分体面。 可眼前这位…… 春杏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浊气几乎让她窒息。 她死死闭上眼,把鼻腔里涌上的酸涩狠狠憋回去。 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种麻木的顺从:“是,小姐。奴婢这就重做,这就擦。” 柳红绡冷哼一声,像是终于满意地碾死了一只蚂蚁。 她随手将那只银匙往小几上一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正好砸在碎片堆里,刺耳极了。 然而,这份得意还没能在她心底舒展开来,门口便传来了一个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柳红绡不耐烦地抬眼看去。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冯嬷嬷,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内阴影处。 她身形微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谄媚,也不惧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视线平平地越过蹲在地上的春杏和她脚边的狼藉,最终落在柳红绡那张脸上。 第28章 嚼舌根 柳红绡心中的邪火“噌”地一下又窜了起来。 这老货!仗着是夫人身边伺候的老人,总像防贼似的盯着她,还要搬出父亲来压她! 烦死了! “杵在那儿当木头桩子吗?”柳红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厌恶,手指尖几乎要戳到冯嬷嬷的鼻子,“我这屋里的事,轮得到你来管闲事?” 冯嬷嬷脸上的肌肉纹丝未动,她微微向前走了半步,目光依旧平稳。 “老奴不敢管小姐房里的事。是夫人的吩咐,不敢怠慢。小姐今日的礼仪课该去了。教习嬷嬷,怕是已经在西边小轩久候。” 礼仪课! 又是那该死的礼仪课! 这三个字,狠狠扎进柳红绡的耳朵里,激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眼前瞬间闪过教习嬷嬷那张刻板的老脸,还有被她挥舞起来带着“咻咻”风声的戒尺。 “不去!”柳红绡脱口尖叫,“一天到晚就是这劳什子的破规矩!我生来就是侯府小姐,就该自在!用得着她一个低贱下人教我做事?还敢拿戒尺打我?她也配!让她给我滚!” 冯嬷嬷眼皮微微向下垂了一瞬,又很快抬起,对于柳红绡的暴跳如雷,她脸上连一丝涟漪也无。 “小姐息怒。夫人的意思,老奴不敢有违。再有半月,便是入宗谱大典的日子。”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眼睛紧紧锁住柳红绡,“届时,燕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贵人们都将亲临府上观礼。靖安侯府的脸面,全系于小姐那一刻的容止进退之上。半点差错,丢的可不只是小姐一个人的体面。” “尤其……前日宫中递来了消息,大公子和二公子,不日即将回府。” 柳红绡闻言身体一震,那冲天的怒气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大哥和二哥他们要回来?”柳红绡的声音陡然变调。 从未谋面的两位亲哥哥! 冯嬷嬷意味深长地看着柳红绡脸色的变幻,像是早已料到会有此反应。 她缓缓地点头,加重了语气:“正是。两位公子性情最是刚直严毅。特别是大公子,向来最重规矩礼法。最是厌憎那等不知礼数之人。便是夫人身边的丫头,偶尔言行失了分寸,也断没有轻饶的。小姐是骨肉至亲,想来公子们必是爱之深责之切。” 教习嬷嬷的戒尺打在掌心上就已经疼得她呲牙咧嘴,若换作真正从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嫡亲兄长,将会是如何? 柳红绡下意识地缩了缩肩,仿佛已经感到一股寒意贴紧了脊梁骨。 “话已带到,请小姐以大局为重。”冯嬷嬷微微躬了躬身,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刻板,“老奴先行告退。” 说完,竟不再看柳红绡一眼,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柳红绡依旧钉在原地,胸口憋着一团发闷的浊气,不上不下,堵得她心口生疼。 冯嬷嬷最后那些话带来的余威,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她心头。 父亲靖安侯或许能容她一时的任性,可这即将归来的两位兄长呢? 他们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在山野里长大,浑身沾满粗鄙之气的妹妹? 柳红绡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冰冷的眼神。 不能被厌弃!绝对不能! 这两个未曾谋面的兄长,才是她在靖安侯府真正可以倚靠的靠山! 她的一切富贵荣辱,她未来真正的依仗,全都在他们身上! 他们必须喜欢她! 她需要他们的认可! 柳红绡猛地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几乎是冲出了小厨房的门,脚步急促,沿着回廊快步向西轩赶去。 心里头一个声音在呐喊:她绝不能在大典上出错!绝不能给兄长留下半点不好的印象! 那令人憎恶的礼仪课,死也得熬过去! 她一定要让所有人看到,她柳红绡,是真正配得上靖安侯府门楣的嫡女! 柳红绡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飞到那教习嬷嬷眼前,她抄了一条假山石后面的僻静小路,想更快些。 刚转过那块太湖石,前方小池塘边几棵垂柳的掩映下,影影绰绰,似乎有人说话。 柳红绡脚步没停,脸上还带着匆忙。 然而,那边池塘边亭子里,两个小丫头议论的声音却顺着微风飘了过来,清晰得像在她耳边咬耳朵。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位了!”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嗓子还有点哑,像是刚刚擦过眼泪,“三天两头的摔砸东西,逮着点由头就恨不得扒了我们的皮。你看春杏姐姐的手!那么大一片烫红的印子……” 柳红绡脚步猛地一顿。 贱婢!竟敢在背后嚼舌根子! 她屏住呼吸,紧贴在假山石壁上,阴狠的目光从岩石的缝隙里穿透过去,死死钉在说话的小丫头背上。 另一个声音立刻响了起来,明显压低了:“嘘!小声点!你还要命不要了?” 那丫头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下,柳红绡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我说的哪里不是实话?”第一个说话的丫头声音倒是小了点,但那怨气却更足了,像闷在坛子里的酸菜,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脾气坏得像炮仗,点火就着也就算了,可你看看她那样子……” “走路拖泥带水,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笑起来嗓门能掀了房顶,说话恨不得指到人鼻梁骨上去!那些规矩,也不知嬷嬷天天教,都教到哪块犄角旮旯去了!” 小丫头啐了一口。 “跟以前那位小姐相比……”她说到这里像是极为忌惮,猛地顿住了。 另一个丫头的声音更慌了,“你还提!别提南笙小姐!让有心人听见我们还有命吗?不过……唉……” 她也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对了,这位可真是差远了。根本不是一个天一个地!” “那可不!”第一个丫头声音又拔高了一丝,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就担心啊!这都不是咱们挨骂的事儿了。你忘啦?听说大公子……” 提到这个称呼,两个丫头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又压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恐惧和敬畏,变得窸窸窣窣。 “大公子……府里上下谁不知道?眼睛最毒,规矩最严!当年在府里,一个小丫头给夫人上茶不小心碰出点声响,大公子在屏风后面听见了,当场就把人叫进去问话,那眼神…… 啧啧,你是没瞧见!比夫人的责罚都吓人!那次以后,夫人在她院里的丫头们走个路都恨不得点着脚,踩片树叶都心惊肉跳的……” 第29章 选址 “可不是!”另一个丫头的声音也抖着补充,“我可是听老人说过,二公子还稍微有那么一点点人情味,会给人一个笑脸。 可大公子,我的亲娘,那就跟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似的,光看着都能冻死人!最是见不得有人在他面前丢靖安侯府的脸!尤其是个小姐模样的人,若是仪态不正,言行有差……” 她没往下说,但足以让人想象出最糟糕的后果。 “哎呀,这下可完了!摊上这么个主儿,自己出丑还是小事,到时候大公子一看她这稀巴烂的样子,还不得把气全撒在咱们这些在她近前伺候的倒霉蛋身上?那戒尺、板子,还有大公子的眼神……天爷哟,我这几天晚上都睡不踏实了,净做噩梦!你说咱们怎么这么命苦啊!” “快别说了!”另一个丫头的声音带着更深的恐惧,猛地打断她,“冯嬷嬷往这边来了!走走走!快走!” 如同兔子被野狗撵上的脚步声在池塘边的草径上响起,很快又消失了。 柳红绡死死抵着假山石壁。 石壁上细碎的棱角硌得后心发痛,但她毫无所觉。 血液轰隆隆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那两个卑贱的婢女,怎么敢如此拿她和舒南笙作比! 气死个人! …… 燕京城最近炸开了锅。 不为别的,就因为那位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外号“判死簿”的隐世神医褚伯谦,竟然在榆钱巷落脚了! 还放出风声要收徒!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各大世家的高门大院。 褚伯谦是谁?那可是阎王爷手里抢人,连皇家都得敬上三分的活神仙! 要是能拜入他门下,学得一手通天医术,那地位名望,简直一步登天!谁家不想把子弟塞过去? 一时间,平日里僻静的榆钱巷北头,彻底变了样。 那处由顾家嫡子顾长安亲自买下并按神医要求修葺好的宅子外,人挤人,车挨车,热闹得跟赶庙会似的。 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儿们、陪着笑脸的管家管事、还有探头探脑想沾点仙气的闲人,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都想瞅瞅神医门朝哪开,最好能撞大运被青眼看中。 这宅子修得也怪。 顾家出手,本以为是雕梁画栋,结果呢?不求多奢华,就图个宽敞亮堂,据说是要能摊开三百斤药材都不嫌挤。后院还特意留了大片空地,土都翻好了,就等着种些稀奇古怪的药草。 这些都是顾长安照着舒南笙提的要求办的。 今儿正赶上白鹭书院放月假。 舒南笙原本盘算得好好的,带着自家小弟舒翊寒去榆钱巷看看师父褚伯谦。 翊寒这小子,可是已经被褚老收为关门弟子了。 可姐弟俩刚走到巷子口,就被这阵仗吓住了。 舒南笙皱紧了秀气的眉头,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喧闹声隔着老远都震耳朵。 “阿姐,好多人啊……”舒翊寒扯了扯姐姐的袖子,小脸上满是惊讶。 舒南笙没吭声,目光扫过那些访客,又看向紧闭的褚宅大门。 她太了解那位脾气古怪的老头了。 “走,回家。”舒南笙当机立断,拽着弟弟转身就走。 “啊?不去看师父了?”舒翊寒有点懵。 “不去了。”舒南笙语气斩钉截铁,“这架势,老头儿不抄扫帚把人打出来才怪。咱们别去凑这热闹,撞他枪口上。” 她心里门儿清,现在去,准没好脸色看。 舒翊寒想想师父发火时吹胡子瞪眼的样子,缩了缩脖子,乖乖跟着姐姐走了。 榆钱巷的喧闹被他们抛在身后,姐弟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热闹是别人的,他们可不想去触霉头。 走过一段路程,舒南笙回头往后望,榆钱巷口乌泱泱的人头早被远远抛在后头。 她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真要让翊寒那小子挤在这些人里,别说见褚老了,就老爷子那比炮仗还爆的性子,瞧见门口堵成这副德行,怕不是当场要把榆钱巷的顶子都给掀了! 到时候别说拜师学艺了,能竖着跑出来都算命大。 幸好,溜得够快。 回家后,舒南笙叫上姐姐舒彩霞和好友薛云霜,一同去城里为玉容膏生意选址。 薛云霜瞪圆了眼往四处看,嘴里小声地叽叽咕咕:“天爷……这隆庆大街,是搬了座金山在路中间吗?晃得我眼花!” 她身上绣着精致蝶恋花的缎子袄裙,在这遍地金银的街上,竟显出几分怯意。 隆庆大街,果然名不虚传。 还没到最热闹的地段,街道已比寻常宽出一截,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飞檐翘角直刺冬日的灰白天空。 朱漆的门面招牌在日头底下闪闪发光。 街上行人如织,却不见多少扛着扁担的苦力,放眼望去,不是骏马香车,就是穿戴富贵的老爷、夫人、小姐少爷们。 轻声笑语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管弦交织在一起,热腾腾地蒸煮着这京城的富贵窝。 “南笙啊,”舒彩霞终于忍不住,凑到舒南笙耳根子边,压低了嗓子,声音绷得紧紧的,“姐这心里,七上八下跳得慌。咱那买卖,八字才刚有撇,真搁这地儿租铺子?我听说……” 她舔了舔有些干的下唇,“光是这街面上最不起眼的小门脸儿,那租金都能吓得人打摆子!咱们那点本钱哪里够。” 薛云霜耳朵尖得很,立马凑过来:“彩霞姐说得对!南笙你好好瞧瞧,这街上走的人,哪家衣裳领子边不掐道金丝银线?咱们那玉容膏再好,万一在这儿砸了招牌……” “砸?”舒南笙轻笑,“姐姐,云霜,你们瞧瞧外边!” 她一指窗外,“想想咱那燕王府定下的单子!想想咱们手上还压着多少张定金条子,收了多少定金银子?想想咱家后院里晒的那些药材都下了几轮!” “榆钱巷是清净,可没人气!隆庆街是寸土寸金,可它的地气儿热乎!咱的玉容膏不是普通脂粉,这是要往最顶上那个圈层里钻的东西,就得摆在这儿!” 说着,眼神灼灼地看着姐姐:“姐,在这儿开张,它才叫玉容堂,要是在别处……”她嘴一撇,“那叫舒家香粉摊子,能一样吗?” 第30章 月租 “再说了,咱要的不单是玉容膏这一锤子买卖。将来,咱们自己琢磨的那些面脂、口脂、养发的、护手的,凡是能让高门贵女千金小姐们掏空心思的玩意儿,都得源源不断做出来!没个压得住场子的铺面,拿什么接这些菩萨?” 薛云霜眼睛猛地亮得像点着了灯笼油:“对对对!南笙姐说得太对了!光秃秃摆个小摊,薛府那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二小姐,她能挪动金贵的脚后跟儿来瞧一眼?做梦吧!就得这样气派大气!让她们知道,咱们手里的东西,跟她们一样值钱!” 她兴奋得小脸泛红,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穿着最时兴的云缎裙子,站在华贵的铺子中间随意指点的得意模样。 “南笙姐,你可答应我了,我是二东家!店里那些胭脂水粉,我可……嘻嘻……”后面的话她没说,只是舔着嘴唇贼溜溜地笑。 舒南笙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她那脑门儿:“少不了你这馋嘴猫儿的!” “吁——” 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稳稳停下,正停在一溜三层高的铺面前头。 地段绝佳,对面就是京城最热闹的银楼“宝庆丰”。 三个姑娘下了车,站定抬头。 嚯,好阔气的一座楼! 虽是大门紧闭,铜环锃亮。 门楣宽大气派,上头悬着“醉仙居”匾额。 门脸足有三间宽,窗棂也是精美雕花,可见当年的风光。 只是眼下朱漆黯淡了些,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寂寥。 舒南笙绕着铺面走了半圈,眼睛比先前更亮了几分。 这地基,这空间,这临街的气势,简直就是为“玉容堂”量身定做的。 负责管这铺面的中人是个干巴老头,姓丁,长着两撇山羊胡子,精瘦伶俐。 他袖着手快步迎上来,钥匙串在腰上哗啦响:“哎哟喂,几位姑娘久等!这‘醉仙居’,可是隆庆街上老字号的老地方!瞧瞧这门头,这进深,可惜这些年老东家身子不硬朗,才想着出手。就是地方大了点儿,好些人都瞧中了……” 舒彩霞一踏进宽敞得能跑马的大堂,心里就凉了半截。 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脚步下去能踩出浅浅的印子。 空荡荡的大厅里,零星散落着几张蒙尘的旧八仙桌,角落里还有歪倒的条凳。 这空旷,像一张巨大的嘴,要把她心里仅有那点底气都吸走。 “丁中人,”她声音有点发飘,“这楼上楼下的,加一块也太大了些吧?还带着这么深的后院?” 她望着通向后面那同样空旷得吓人的内院通道,“您说实话,这月租,得多少雪花银?” 丁中人嘿嘿一笑,那笑里透着点儿老狐狸的味儿,几根山羊胡子跟着抖了抖:“舒大姑娘您是个明白人。隆庆街上铺子的价儿,那叫金子铺路。看地方分。您几位瞧中的这段儿……”他 伸出一只干瘦的手,张开五个指头,慢悠悠晃了两晃,“这个数,月租,不能少。” 薛云霜站在旁边听着,倒吸一口凉气。 舒彩霞更是腿肚子微微打了个颤,眼前一阵发花。 五十两? 这哪里是租铺子,简直是剜肉!她下意识地就想去拉南笙的胳膊:“南笙,你听听……” “姐!”舒南笙却不等她说完,径直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巧玲珑的羊脂玉坠子,不过指甲盖大小,却温润剔透,一面用极精细的刀工刻着个龙飞凤舞的“燕”字。 丁中人在燕京城混了大半辈子,眼珠子何等刁毒? 那“燕”字玉坠子在他浑浊的老眼里一闪,如同点着了一盏通亮的琉璃灯。 “哎呀!这……这……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姑娘!怠慢怠慢!” 他舌头都不利索了,活像咬着了热豆腐,“贵客!您瞧这地方还入眼不?里头虽旧了点儿,可骨架板正,又宽敞!您说的月租,好商量!东家说了,只要合眼缘的主顾,价钱嘛……嘿嘿,都好说!” 那前倨后恭的劲儿,翻书都比不上他快。 舒彩霞和薛云霜都看傻了。 薛云霜悄悄凑到舒彩霞身边,拿胳膊肘轻轻撞她:“彩霞姐……南笙姐从哪儿请来的这尊真佛啊?” 舒彩霞只木木地摇头,感觉像是在梦里。 舒南笙却从容得很,仿佛手中不过是块普通石头,又将玉坠仔细收好,脸上淡淡的:“地方嘛,大小勉强够用。就是这旧酒楼的底子……” 她顿住,眉头轻轻蹙起,像是在盘算,“要改成精致的香闺香铺,处处都得敲打。格局要大动。” 丁中人立刻拍胸脯:“明白明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您想怎么动刀就怎么动刀!老东家只管收租子,不管这些!” 舒南笙点了点头,又带着两人径直走到后院。 院子真不小,方方正正,地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缝隙里顽强钻出些枯黄的草茎。 角落里堆着一小堆落了灰的旧缸破瓮,檐下还立着几根歪歪斜斜的空酒坛架子。 风刮过,吹得那架子吱呀作响,平添几分萧索。 但在这萧索底下,舒南笙却仿佛看到晒药的架子已经摆满,看到自己亲自带着人在这里侍弄那些娇贵的苗苗。 她唇角微微翘了翘。 出了铺子大门,喧嚣市声扑面而来。 那点对旧酒楼格局的不满意,此刻在舒南笙心里已有了清晰的盘算。 “云霜,”她忽然开口,侧头看向薛云霜,“你猜,我预备请谁来帮着拾掇这地方?” “谁?”薛云霜一愣,“我猜不着,京城里的能工巧匠也不少。” 舒南笙唇角弯起一抹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远在天边,近在咱们认识的人里。白家那位大少爷,白怀瑾是也。” “啊!” 薛云霜一嗓子喊出来没把旁边糖葫芦摊子掀翻,手却结结实实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疼得她“哎哟”一声跳脚。 舒彩霞也被这名字震住,惊讶地半张着嘴。 白怀瑾?工部尚书家的大少爷? “榆钱巷子里那三间瓦屋你们记得吧?没点烟火气,简直能冻死个人的新宅子?”舒南笙悠悠地抛出话头。 第31章 临川公主 薛云霜和舒彩霞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那就是他的手笔。”舒南笙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风大,“褚伯谦老神医住的院子。” “啊?”薛云霜的下巴又一次差点掉地上。 舒南笙看她那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又笑:“我呀,就是帮他那个忙的中间人。跟他提点小要求,也不算太难吧?” 她眨眨眼,带着点小得意,“而且玉容膏也送过他几盒,用完了,还不是巴巴地让人来讨?” 薛云霜半张着的嘴巴慢慢合拢,小脑袋瓜转了两圈,忽然间,脸上那震惊的表情变了,挤眉弄眼,嘴角勾起一个贼兮兮的弧度。 “哎,南笙……不对吧?榆钱巷的活儿他干了,玉容膏也用了,这么听话?该不会,那位眼高于顶的白大公子,他其实是……” 她故意顿住,“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呀,那点子心思,怕是挂在姐姐你身上了吧?” 舒南笙的脸“腾”地一下,从脸颊直红到了耳根脖子。 “死丫头!”她急得伸手就去掐薛云霜的腮帮子,“再敢胡说八道编排我!那三盒上好的桃花玉容膏就没你的份儿了!” 薛云霜“嗷”一声捂着脸蹿开,边跑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我说中了吧!咱们南笙姐脸红哟——” “别瞎说了,只是朋友罢了!” …… 日头正毒,悬在隆庆街的当空,把青石板路晒得滚烫,蒸腾起一股子热浪。 街面上人头攒动,活像开了锅的沸水。 顾长安一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通身世家公子的清贵气度,与这市井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在这片热闹里。 他身侧,临川公主晁雯霖步履从容,宫裙曳地,环佩轻响,身后几步远跟着几个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硬是在这摩肩接踵的街上辟开一小块清净地。 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顾长安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街角处,几个人影刚从一家书肆里出来。 为首的女子身姿挺拔,衣着素净,正是舒南笙。 她身边跟着长姐舒彩霞,好友薛云霜。 舒彩霞手里抱着新买的几卷书,薛云霜则挽着舒南笙的手臂,正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顾长安目光扫过,恰落在舒南笙身上,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他脚步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扬起手,唇角微动,那声招呼眼看就要脱口而出。 “哟,这不是靖安侯府的……”一个刻意拔高的女声抢在了他前头,硬生生截断了他的动作。 临川公主晁雯霖上前一步,丹凤眼微微上挑,目光像带着钩子,将舒南笙从头到脚细细刮了一遍。 她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浮在表面,丝毫未达眼底。 “哦,瞧我这记性,”她故作恍然地以绢帕轻掩红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竖起耳朵的路人听个分明. “该说是曾经的靖安侯府千金才对。如今该称呼你舒姑娘了?毕竟,真凤凰归了巢,那占了窝的雀儿,总得把位置腾出来,回自己的山林里去,是不是?”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舒彩霞抱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不安地看向妹妹。 薛云霜柳眉倒竖,就要开口反驳,却被舒南笙一个细微的眼神止住。 舒南笙面上无波无澜。 她迎着临川公主那淬了毒的目光,姿态从容地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个万福礼。 “民女舒南笙,见过公主殿下。”声音清凌凌的,不亢也不卑。 “哼,”临川公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目光挑剔地扫过舒南笙低垂的眉眼和行礼的姿势,“这礼数瞧着倒是周全。不过嘛……到底是猎户家里出来的,学得再像,骨子里那份粗鄙劲儿,怕是抹不掉吧?行个礼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 “公主!”顾长安的声音骤然响起,比这夏日的烈阳更灼人。 他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舒南笙与临川公主之间。 方才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眼神冷冽,直直刺向临川公主。“请公主慎言!” 临川公主被顾长安这锐利的眼神刺得一怔,心头那股邪火猛地窜起。 顾长安对舒南笙的维护,像根针狠狠扎进她眼里。 她骄纵惯了,何曾被人如此当面驳斥过?尤其还是为了一个她打心眼里瞧不上的猎户之女! “顾长安!你为了个下贱的猎户之女,竟敢对本宫如此无礼?” 顾长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一种寒意。 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又逼近了半步:“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更应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皇家体统,自降身份!舒姑娘品性高洁,远胜某些空有皮囊之人!” 他目光如电,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临川公主瞪圆的双眼。 临川公主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死死攥紧了帕子,指节绷得发白。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顾长安的心意,根本不会因舒南笙这卑贱的身份而改变! 再闹下去,只会让顾长安更加厌恶自己,得不偿失! 况且,一个猎户的女儿,就算顾长安再喜欢,也绝无可能跨过顾家的门槛,嫁入四大世家之首做正妻! 自己何必在此刻撕破脸皮,平白惹他嫌恶? 这念头一起,临川公主眼底翻腾的怒意竟迅速退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娇柔:“瞧瞧,本宫不过是开个玩笑,长安哥哥倒认真起来了。” 她转向舒南笙几人,笑容虚假得如同糊上去的面具,“今日偶遇也是有缘。正好也到了用膳的时辰,本宫做东,请诸位去云阙楼小酌几杯,权当为本宫方才的口不择言赔个不是了。舒姑娘,还有这位舒家姐姐,薛姑娘,几位意下如何?” 她的目光扫过舒彩霞和薛云霜,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倨傲。 薛云霜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对着舒南笙做了个“谁稀罕”的口型,满脸都是抗拒。 舒彩霞则更加慌乱,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攥住了妹妹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惶恐,生怕妹妹应下这明显不怀好意的邀约。 舒南笙感受到姐姐的颤抖,反手轻轻覆在舒彩霞冰凉的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她抬起眼,迎上临川公主那看似含笑实则暗藏刀锋的目光,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公主殿下盛情,民女等不敢推辞。” 第32章 鸿门宴 顾长安眉头紧锁,深深看了舒南笙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 他清楚临川公主的意图,这顿饭绝不会好吃。 但公主金口已开,身份摆在那里,无论是他还是舒南笙她们,都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俊朗的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其他人面面相觑。 最终,在临川公主的目光注视下,一行人只得硬着头皮,跟随着那前呼后拥的皇家仪仗,转向城中最为奢华的去处——云阙楼。 云阙楼,燕京城里顶尖儿的销金窟。 临川公主一行人甫一踏入,掌柜早已得了信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亲自迎了出来,点头哈腰。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引着众人径直登上那从不对外开放的顶层,专属于皇室宗亲的包厢。 推开那扇雕着盘龙绕祥云纹饰的紫檀木门,一股混合着顶级沉水香和冰鉴凉气的奢华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外界的暑热隔绝在外。 饶是薛云霜出身官宦之家,舒彩霞更是连想都不敢想世间竟有如此地方,此刻也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包厢极其阔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大食国进贡的繁花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四壁并非寻常粉墙,而是整面整面的剔透水晶琉璃落地窗,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护城河与连绵的宫阙飞檐,风光独揽。 窗边垂着薄如蝉翼的鲛绡纱帘,被鎏金钩轻轻拢住。 正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竟是一整块白色暖玉,光可鉴人。 四周摆放的座椅,皆是紫檀木嵌螺钿,铺着冰蚕丝锦垫。 角落里,巨大的青铜冰鉴幽幽散发着寒气,里面堆满了冰块,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更有数名身着统一宫装的侍女垂手侍立,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临川公主显然对这场面习以为常。 她仪态万方地走到主位,姿态优雅地落座,目光随意地扫过被这极致奢华惊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舒彩霞和强作镇定的薛云霜,最后,那带着刺的视线,稳稳地落在了舒南笙身上。 “都坐吧,不必拘礼。” 舒彩霞更加紧张,落座时差点带倒身后的螺钿圆凳,她臊得满脸通红,慌忙扶住,头垂得更低了。 穿着云锦宫装的侍女们鱼贯而入,无声无息地将一道道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每一道菜都盛在价值不菲的器皿中,菜肴更是极尽精巧之能事:细如发丝的燕窝羹荡漾在琉璃碗中,金黄的蟹粉狮子头点缀着翠绿的豌豆苗,通体晶莹的虾球如同宝石,甚至还有一道汤羹,清澈见底,汤底沉着几片薄如蝉翼、形似兰花的食材,不知是何物所制。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诱人的香气。 临川公主拿起一双镶金嵌玉的象牙箸,却并不急着动筷。 她目光流转,含着一种炫耀,最终又落回舒南笙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舒姑娘,”她纤纤玉指随意地点了点面前那道羹,“尝尝这‘玉髓兰心羹’。这汤底,用的是昆仑雪山脚下活泉的初融雪水,快马加鞭送入京的。这羹里的‘玉髓’,是深海寒玉蚌孕育百年才得一颗的珍珠粉。至于这形似兰花的‘心’嘛,” 她顿了顿,笑意加深,带着轻蔑,“是取了极北之地雪峰顶上,只在日出刹那绽放半个时辰的冰魄兰最嫩的花蕊,由御厨巧手雕琢而成。光是这一小碗,耗费的人力物力,怕是够寻常猎户人家……” 故意在此处停住,拿起丝帕轻轻按了按嘴角,才慢悠悠地补完下半句,“吃上大半辈子了吧?” 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舒彩霞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薛云霜气得胸口起伏,捏着筷子的手背青筋都微微凸起。 顾长安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眼神沉郁地看向公主,正要开口。 舒南笙却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难堪,甚至连一丝窘迫都找不到。 甚至还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唇角,像是回应一个普通的询问。 “公主殿下说得是。“舒家清贫,居于山野,日常所食,不过是些山野粗蔬,自家地里种的瓜豆,溪涧里捕的寻常鱼虾,偶尔得些山货野味,已是难得。 母亲最拿手的,是用山泉腌渍的笋干,夏采笋,秋入坛,来年开春方启封佐粥,倒也爽脆可口,费的是些笨功夫和时日罢了。”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扫过桌上那些珍馐,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今日托公主殿下的福,得以见识如此精雕细琢的佳肴,确是民女平生仅见。民女见识浅薄,只觉开了一番眼界,心中唯有感激,倒不敢妄谈其他。” 说罢,她竟拿起自己面前那柄青瓷汤匙,当真舀了一小勺“玉髓兰心羹”,动作自然流畅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 末了,还轻轻颔首,似在认真感受其滋味,全无半分露怯或是艳羡之态。 临川公主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她设想了舒南笙无数种反应,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般平静坦然。 这感觉,就像她蓄满全力挥出的一拳,狠狠砸进了一团棉花里,非但没伤着对方分毫,反而让自己憋闷得几欲吐血。 晁雯霖捏着象牙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唇角那点笑意终于挂不住,一点点沉了下去,眼神变得阴鸷。 顾长安紧绷的肩线放松了一丝,薛云霜悄悄在桌下对着舒南笙比了个大拇指。 舒彩霞虽然依旧紧张,但看到妹妹如此从容,也稍稍松了口气。 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却怎么也压不住临川公主晁雯霖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邪火。 满桌珍馐,色香诱人,可除了她自己,其他人似乎都没什么胃口。 舒南笙坐得端正,神色平静地小口喝着侍女新添的清茶。 就在这时,一只象牙箸,夹着一块裹满金黄蟹粉的狮子头,稳稳当当地就要落在顾长安面前那只白玉碟中。 “长安哥哥,”临川公主的声音刻意放得又软又娇,脸上堆着甜腻的笑,目光却斜斜地瞟向舒南笙,那话里的刺儿藏都藏不住。 “这蟹粉狮子头可是云阙楼一绝,选的是最肥美的蟹黄,趁热吃才不腥气,鲜甜得很。不像某些山野粗食,凉了热了都一个土腥味儿,根本上不得台面。你尝尝吧?” 这指桑骂槐,就差直接点舒南笙的名字了。 第33章 牌九 舒彩霞的头垂得更低了。 薛云霜捏着筷子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看就要拍案而起。 顾长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看也没看那块狮子头,手中的乌木镶银箸在空中划了个小弧,反而伸向离自己更近的一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虾球。 他稳稳夹起一颗饱满圆润的虾球,直接越过桌面,轻轻放进了舒南笙面前那只青玉小碟里。 “南笙,你喜欢的这个,清淡爽口。”他甚至微微侧头,对舒南笙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笑意。 这动作,这言语,这笑容,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临川公主晁雯霖的脸上! 舒彩霞惊得捂住了嘴。薛云霜满腔的怒火瞬间变成了惊愕。 舒南笙看着碟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虾球,也微微一怔,抬眸对上顾长安那双深邃的眼。 她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只轻轻颔首:“多谢顾公子。” “啪嗒!” 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了死寂。 临川公主手中那双象牙箸,被她狠狠掼在了暖玉桌面上! 力道之大,震得她面前盛着“玉髓兰心羹”的琉璃碗都晃了晃,汤汁险些泼洒出来。 晁雯霖那张脸,此刻因羞愤和嫉妒涨得通红。 “顾长安!”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变调,“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宫?父皇让你好好陪本宫散心,你就是这么陪的?心思全放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你把我这个公主置于何地?!”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舒南笙,指尖都在打颤。 顾长安缓缓放下筷子,动作不疾不徐。 他抬眼看向暴怒的临川公主:“公主殿下此言差矣。其一,今日是公主殿下主动邀请舒姑娘她们同席。舒姑娘、薛姑娘、舒家姐姐,皆是殿下您的客人。其二,从隆庆街至此,长安一直伴在公主身侧,寸步未离。何来‘不好好陪伴’之说?至于心思……”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长安待客以诚,关心客人喜好,亦是世家教养。公主殿下若觉不妥,大可向圣上言明长安失礼之处。”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是毫不客气地指出:人是你自己请来的!我一直陪着你!关心客人天经地义!你有意见,找皇帝告状去! 临川公主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顾长安的话句句在理,根本无从指摘! 尤其是那句“向圣上言明”,更让她心头一凛。 父皇虽然宠爱她,但更看重顾家的分量,若真因争风吃醋闹到御前,她未必能讨到好! 对顾长安的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憋得她都像要炸开。 “呵呵……”临川公主突然发出一串笑声,她猛地站起身,宽大的宫袖带起一阵香风,“本宫饱了!”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显然是气饱的。 一直沉默的舒南笙就在这时,从容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对着临川公主的方向微微屈膝:“公主殿下既已用毕,民女等不敢再扰殿下清静,就此告退。” 她只想带着姐姐和好友,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慢着!”临川公主厉声喝道,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舒南笙身上。 让她就这么走了?那她今天这口恶气岂不是白受了? 她堂堂公主,被一个猎户之女和顾长安联手下了脸面,若不能找回场子,她以后还如何立足? 不行!绝不能让她们就这么走了! 晁雯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急什么?酒足饭饱,正是消遣的好时候。本宫忽然想推两把牌九,解解闷儿。正好人齐,薛姑娘会玩吧?舒姑娘想必在山里也见识过?” “顾公子牌技一向好,今日本宫兴致高,一起玩玩?” 目光扫过薛云霜和舒南笙,最后落在顾长安身上,带着赤裸裸的逼迫。 她倒要看看,顾长安还能怎么护着这个贱人!更要看看,这个装模作样的舒南笙,在牌桌上还能不能维持她那副假清高的嘴脸! 薛云霜一听就急了,张嘴就要拒绝。 舒南笙却在她开口前,按了一下她的手背,力道很轻,却带着制止。 同时,她的目光飞快地与顾长安对视了一眼。 顾长安眼中掠过一丝深意,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舒南笙心中了然。 她转向临川公主,依旧是那副淡定的样子:“公主雅兴,民女自当奉陪。只是……”她看向身边脸色苍白的舒彩霞,“家姐身体有些不适,且家中尚有琐事需她料理,可否容她先行告退?” 临川公主巴不得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舒彩霞赶紧消失,省得碍眼,当即不耐烦地挥挥手:“准了准了,让她走。” 舒彩霞如蒙大赦,担忧地看了妹妹一眼,在舒南笙安抚的眼神示意下,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包厢。 牌桌很快在包厢另一侧的紫檀木嵌螺钿矮几上支开。 侍女们麻利地摆好精致的骨牌和琉璃筹码。 四人落座:顾长安靠窗,姿态闲适;舒南笙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临川公主则毫不客气地紧挨着顾长安左侧坐下,几乎要贴到他手臂上;薛云霜坐在右侧,一脸警惕和戒备。 牌九哗啦啦洗好,堆砌成墙。 临川公主娇笑着,身体又往顾长安那边歪了歪,一股浓郁的甜香直往他鼻子里钻:“长安哥哥,今晚十五,城楼上的鳌山灯会可是今年最大的一回,听说还有西域来的幻术表演呢!你陪本宫去看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舒南笙的反应。 薛云霜气得差点把刚摸到的牌捏碎,刚要发作,桌子底下,舒南笙的脚尖又轻轻碰了她一下。 薛云霜只能强压怒火,狠狠剜了公主一眼。 顾长安恍若未闻。 他修长的手指随意拨弄着面前一堆筹码,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声。 目光落在牌墙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今日手气似乎不错。” 舒南笙摸起两张牌,指尖在牌面上轻轻摩挲,闻言,眼睫微抬,语气带着一种慵懒:“牌局如世事,瞬息万变。顾公子现在说好,未免为时过早。” 她这话,听着像泼冷水,却又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 第34章 小动作 临川公主见顾长安对自己精心准备的邀约毫无反应,只跟舒南笙隔空对话,妒火中烧。 她狠狠将摸到的牌拍在桌上:“光打牌有什么意思?要玩,就玩点带彩头的!才够刺激!” 挑衅的目光直射舒南笙,带着轻蔑,“舒姑娘,你们舒家想必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这样吧,本宫大方些,无论你待会儿赢了想要什么彩头,只要本宫拿得出,绝不食言!” 她下巴高高扬起,带着皇家公主特有的倨傲,笃定了舒南笙眼皮子浅,顶多要点金银首饰。 顾长安拨弄筹码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等的就是这个! 舒南笙心中雪亮。 她放下手中的牌,抬眼,迎上临川公主的眼神,问道:“公主殿下金口玉言,当真无论民女要什么彩头,只要殿下拿得出,便一定兑现?” 临川公主被她那过分平静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跳,但骄横惯了,又自恃身份,哪里肯露怯? 何况她绝不相信舒南笙真敢狮子大开口! 当即斩钉截铁地应道:“自然!本宫一言九鼎,岂会诓骗你一个猎户之女?你只管说!” 薛云霜紧张地看着舒南笙,手心都捏出了汗。 顾长安则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掩去了唇角一丝弧度。 舒南笙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说出的话却如同平地惊雷: “那好。民女所求的彩头,倒也简单。隆庆大街,第一号商铺。” “什么?”临川公主失声惊叫,猛地从锦墩上站了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死死指着舒南笙,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隆庆大街第一号商铺! 那是京城最繁华地段最值钱的商铺!寸土寸金都不足以形容! 这猎户之女…她怎么敢?她怎么知道? 舒南笙稳稳地坐在那里,仿佛没看到公主的失态,只是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隆庆大街,第一号商铺。公主殿下方才金口玉言,无论民女要什么,只要您拿得出便兑现。这铺子,殿下想必是拿得出的吧?” 临川公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死死盯着舒南笙那张脸,再看看旁边稳坐钓鱼台的顾长安,还有薛云霜那嘴角疯狂上扬的表情……瞬间明白了! 这是个圈套! 是顾长安和舒南笙联手给她下的套! 顾长安故意说什么手气好,引她说出彩头的话,舒南笙这个贱人,她怎么敢觊觎皇家的产业! 晁雯霖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她贵为公主,若当场食言而肥,传出去,还有何颜面? 那口恶气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憋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薛云霜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南笙!干得漂亮!顾长安这家伙,消息也太灵通了! 这配合,天衣无缝啊! 顾长安放下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看向气得快要原地爆炸的临川公主,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公主殿下,牌,还推吗?这彩头,您允是不允?” “推,为什么不推!”临川公主就不信,她真能从自己手里赢牌? 牌九碰撞的清脆声响在包厢里回荡,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顾长安随意拨弄着面前堆叠的象牙牌九目光扫过桌面,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忽然扬声道:“这把,小爷必赢无疑,你们可都看好了!” 话音未落,桌布下,一只穿着云纹锦缎软靴的脚,精准地探了过来,轻轻勾住了舒南笙藏在裙裾下的脚踝。 舒南笙的身体瞬间僵住,捏着牌的手指猛地收紧。 一股麻痒感直窜上脊椎,让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软。 她飞快地抬眼,狠狠剜了对面那个始作俑者一眼。 顾长安却像是毫无所觉,依旧笑得春风得意,仿佛刚才桌下那点小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可舒南笙知道不是。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耳根子更是烧得厉害。 这该死的摩斯密码!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还是靖安侯府的千金。 一次偶然,她去后山采药,在陷阱里发现了摔得灰头土脸的顾家小少爷。 把他拖回家,喂了水,包扎了伤腿,小少爷才缓过劲来。 因着无聊,她就把用来远距离传递简单消息的敲击法子,她后来才知道这叫摩斯密码,教给了他解闷。 “喏,这样敲是‘饿’,”小小的舒南笙用树枝敲着地面,“这样敲是‘水’,这样是‘有人’……记住了没?笨死了!” 顾长安学得极快,那双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 后来有一次,他跟着家人进山打猎,贪玩跑丢了,被几个心怀叵测的家仆故意引到更深的山坳困住。 深秋的山里,又冷又怕,是他用石头敲击树干,断断续续地敲出了“南笙…救我…冷…”的密码节奏。 正是这规律的敲击声,让心急如焚找了大半夜的舒南笙发现了他,把他从荆棘丛里背了出来。 自那以后,这套密码就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语。 如今在牌桌上,竟成了他出老千的信号! 舒南笙心头又羞又恼,可那只脚并未挪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点挑衅:“顾大少爷话别说得太满,小心闪了舌头。” 说话间,她的膝盖在桌下带着警告意味地顶了顾长安的大腿外侧一下。 同时,手指翻飞,将一张原本可以拆开做小牌的点牌“地牌”,毫不犹豫地拍在了顾长安刚刚打出的一张“人牌”旁边。 “咦?”坐在舒南笙下家的薛云霜,看着牌面忍不住轻呼一声,“南笙,你这……” 顾长安看着那两张牌组合出的点数,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他精心布局的“人牌”配“天牌”的大点子组合,硬生生被舒南笙这张“地牌”压下去一头,变成了不上不下的尴尬局面。 舒南笙不再看他,指尖灵动如飞,接连打出几张牌。 她牌风一向稳健,此刻却带着一股锐利。每一次落牌都精准地打在顾长安布局的软肋上,或拆解他的大牌组合,或巧妙地利用规则压制他的点数。 “和牌!”几轮过后,舒南笙清脆的声音落下,将手中最后两张牌平平推出。 牌面清晰,点数稳稳压过顾长安一筹。 “漂亮!”薛云霜真心实意地赞道,看向舒南笙的眼神带着钦佩。 坐在顾长安对面的临川公主晁雯霖,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冷眼旁观着牌局。 此刻看到顾长安吃瘪,她那张娇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涂着蔻丹的指甲却无意识地在牌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她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舒南笙微红的脸颊,又落到顾长安身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霾。 顾长安看着自己面前被吃掉的一大堆筹码,非但没有懊恼,反而低低地笑出声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牌桌看向舒南笙,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细碎的光,仿佛在说:看,只有你懂我。 舒南笙被他看得心尖一颤,飞快地垂下眼帘,假装整理自己赢来的筹码。 桌布下,那只刚刚搅乱她心神的脚,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再次蹭了过来,带着更明显的挑逗意味,用脚尖轻轻勾她的鞋尖。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舒南笙又羞又怒,这混蛋还没完了! 她牙关一咬,趁着整理裙摆的姿势,右腿猛地蓄力,毫不留情地朝着顾长安小腿外侧狠狠踢去。 这一下力道十足,带着羞愤。 然而,他那只作乱的腿竟在电光火石间巧妙地往后一收,同时,宽大的云纹广袖如流水般自然滑落,恰到好处地垂落在桌沿,遮住了桌下的一切。 就在舒南笙一脚踢空的瞬间,一只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纤细的脚腕。 “唔!”舒南笙猝不及防,喉间溢出一声惊呼,又死死咬住下唇咽了回去。 他又在桌下搞什么鬼?她用力往回抽脚,脚腕在他掌心里徒劳地挣动,像落入陷阱的小兽。 顾长安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舒南笙只觉得一股麻痒和热意从被他攥住的脚腕处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僵住了。 牌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薛云霜似乎感觉到一点异样,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就在这时,“啪嗒”一声轻响打破了寂静。 临川公主晁雯霖手中的一张牌,不知是没拿稳还是被什么碰了一下,竟脱手滑落,打着旋儿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声响吸引过去。 晁雯霖没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倾身,作势就要弯下腰去捡那张牌。 桌下,顾长安的手还牢牢地握着舒南笙的脚腕,舒南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临川公主一弯腰,桌下的情景岂不是一览无余? 舒南笙再也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回抽脚,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地后仰。 “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看似慵懒的顾长安,反应却快得惊人。 他上半身猛地越过桌面,长臂一伸,隔着牌桌,一把稳稳地扶住了舒南笙几乎要失去平衡的肩膀。 然而,顾长安扶稳她的同时,那只手掌极其自然地顺势上移,直接覆在了舒南笙的额头上。 “怎么了?”顾长安目光灼灼地锁住舒南笙通红的脸,“脸怎么这么红?额头发烫,莫不是着了风寒?”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在她滚烫的额头上轻轻按了按。 明知故问!他分明知道她为什么脸红! “没、没事!”舒南笙又羞又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用力扒开他贴在自己额头上的那只手。 她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就是觉得这天儿有点热!闷得很!” 她甚至抬起手,用袖子在脸颊旁象征性地扇了扇风。 “对对对!”薛云霜立刻接话,也赶紧用手帕扇着风,试图缓解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气氛,“这天儿,跟蒸笼似的,坐着不动都出汗。” 她说着,还特意看了看窗外的太阳,仿佛在努力证明舒南笙所言非虚。 临川公主晁雯霖此时已经直起身,手里捏着捡回来的那张牌。 她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居高临下地站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讥诮的弧度。 “呵,”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身子骨,这点子热气都受不住?在我们宫里,三伏天穿着几层朝服站规矩的时辰,可比这难熬多了。舒姑娘这般娇贵,日后若真入了哪家的门,晨昏定省的规矩可怎么熬?” “福安!”顾长安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对着侍立在包厢门口的小厮扬了扬下巴,“去,把冰窖里镇着的绿豆沙端几碗上来,要最冰的,给各位姑娘消消暑气。” 吩咐得理所当然,仿佛他才是这包厢的主人。 末了,他才像是刚想起旁边还站着个人,有点敷衍地瞥了临川公主一眼:“殿下也来一碗?” 晁雯霖胸脯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要发作,可最终,所有到了嘴边的刻薄话语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不必了。” 冰镇的绿豆沙很快被端了上来,白瓷碗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舒南笙低着头,用银勺小口舀着碗里甜丝丝冰凉凉的豆沙,那沁凉的甜意滑入喉咙,才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羞臊。 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对面。 顾长安姿态依旧闲散,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 他慢悠悠地吃着冰沙,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面。 …… 最后一轮牌局结束,牌桌上的筹码被小厮仔细清点完毕,象牙牌九也规规矩矩收拢进紫檀木匣里。 薛云霜看着舒南笙面前堆成小山的筹码,忍不住咋舌,眼睛里全是惊叹:“南笙,你今天这手气也太旺了吧,简直是财神爷附体!瞧瞧,赢这么多!” 顾长安懒洋洋地斜靠在椅背上,闻言轻笑一声,那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补充道:“咱们舒姑娘今日鸿运当头,最大的彩头,”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脸色已然有些发青的临川公主晁雯霖,“可是隆庆街东头那间铺子,头等旺铺,永久地契,月租丰厚得够养活一大家子几辈子。” 第35章 第三者 “什么?”薛云霜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更圆了,“竟是永久契?天呐……” 晁雯霖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今日坐在这里,本是想借牌局之机拉近与顾长安的距离,顺便看看能不能在顾长安面前压舒南笙一头。 她押上这间铺子,一是笃定自己牌技不差,二是潜意识里觉得,就算万一输了,输给顾长安也无妨。他堂堂顾家嫡子,富可敌国,未必会真拉下脸来要她一个公主的产业,说不定还会借此机会对她另眼相看。 甚至退一步说,他若真收了,那铺子在他手里,日后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可她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这价值连城的铺子,最后竟落到了舒南笙这个她最瞧不上的“猎户女”手里! 舒南笙将晁雯霖那瞬间扭曲又强自压抑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头畅快无比。 面上却依旧是一派谦和的模样,甚至还带着点惶恐不安:“公主殿下言重了。南笙今日不过是运气好,沾了殿下的贵气罢了。平日里,我的手气可没这么好。” 她轻轻抚弄着袖口,姿态放得极低,仿佛赢下这泼天财富的不是她,而是借了别人的光。 薛云霜年纪小,性子也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看看晁雯霖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又看看舒南笙故作谦逊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眨眨眼,故意歪着头,一派天真地问道:“殿下,那铺子您真的舍得给南笙姐啦?不会反悔吧?” “反悔?”顾长安没等晁雯霖开口,低沉的声音便截了过来,带着一丝冷峭。 “殿下是陛下最宠爱的公主,金枝玉叶,一诺千金。区区一间铺子,在殿下眼中,不过是九牛一毛,博众人一笑的玩意儿罢了。殿下怎会放在心上?更遑论反悔二字。” 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刀,把高帽子一顶顶扣在晁雯霖头上,彻底堵死了晁雯霖任何想耍赖的退路。 晁雯霖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恨恨地盯着舒南笙那张脸,又看向顾长安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可顾长安搬出了陛下,她若此刻反悔,岂不是当众打父皇的脸?让天下人耻笑她临川公主输不起? 骑虎难下! 她几乎咬碎了后槽牙,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本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过一间铺子,给便给了!”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转向顾长安时,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不过……顾世子,本宫今日兴致被打搅,心情不佳。你晚上陪本宫去城墙上赏灯,权当是给本宫的补偿了。这总不过分吧?” 铺子没了,她至少要抓住这个人! 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薛云霜担忧地看向舒南笙。舒南笙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叩响。 顾长安的小厮恭敬地走进来,目不斜视,对着顾长安躬身低语:“世子,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榆钱巷那边来的,有要事。” 榆钱巷?舒南笙心头一动。 顾长安眉峰一挑,随即恢复平静。 他站起身,对着晁雯霖敷衍地拱了拱手:“殿下见谅,有事需处理,失陪片刻。” 说完,也不等晁雯霖反应,便随着小厮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舒南笙目的已达成,这里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她立刻也跟着起身,对着脸色铁青的晁雯霖行了个礼:“殿下,南笙今日也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语气温婉,动作却干脆利落。 薛云霜也赶紧站起来:“殿下,我也该回去了。” 晁雯霖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狠狠地将手中的茶盏掼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长安很快便回来了,神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凝重。 “什么事?”晁雯霖没好气地问,语气硬邦邦的,显然还在为刚才被晾着和铺子的事耿耿于怀。 顾长安重新落座,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才淡淡开口:“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关于燕京近来唯一那件大事的后续罢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燕京近来唯一的大事?”晁雯霖蹙眉思索,随即脸上露出轻蔑,“哼,你是说那个姓褚的乡野郎中,在榆钱巷落脚的事?” 她嗤笑一声,“一个江湖游医,也配称得上‘大事’?不过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平民百姓瞎起哄罢了!” 顾长安放下茶盏,白玉杯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那双桃花眼看向晁雯霖,里面没有了平日的笑意,只剩下一种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 “乡野郎中?不配?殿下莫非忘了,数年前陛下龙体抱恙,所有御医束手无策,整个太医院愁云惨雾,连遗诏都险些拟好。是谁,在千钧一发之际入宫,三剂汤药下去,陛下便转危为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是殿下口中这个不配的褚神医,褚伯谦!是他将陛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殿下今日轻飘飘一句不配,是在质疑陛下的眼光?还是觉得,救命之恩,不足挂齿?” 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晁雯霖头上。 她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继而转为一片煞白。 质疑父皇的救命恩人?这顶大帽子她如何敢戴! 数年前父皇病危时的凶险和整个皇宫的恐慌,她虽年幼却也记忆犹新。 褚伯谦,确实是整个皇室的恩人! “本宫……”晁雯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长安看着她瞬间萎靡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语气依旧冷淡:“所以,殿下觉得,关于褚神医的小事,值不值得臣去处理?至于陪殿下赏灯……” 他站起身,动作优雅,“今晚确有要事相商,实在无法奉陪。殿下若想看灯,宫中视野更佳,想必更合心意。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晁雯霖那张青白交加的脸,拂袖而去,留下晁雯霖一个人僵在原地。 ……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榆钱巷深处,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院前挂着两盏素雅的灯笼,正是新近安顿下来的褚神医褚伯谦的府邸。 舒南笙带着弟弟舒翊寒来到门前。 舒翊寒如今是褚伯谦新收的入室弟子,今日是师父特意设的家宴。 少年人换了身崭新的靛蓝布袍,虽然极力维持着沉稳,但眼底的兴奋和紧张还是藏不住。 “姐,你说师父会不会考校我今天的功课?那本《百草经注》我才背到……”舒翊寒正小声跟姐姐说着话,巷口昏黄的灯光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踱了过来。 玄色锦袍,玉带束腰,不是刚在云阙酒楼气走了临川公主的顾长安又是谁? 舒南笙脚步一顿,看着那人影走近,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得那双眼格外清亮。 她心里不知怎的,竟莫名松了口气,随即又浮起一丝促狭的笑。 顾长安在姐弟俩面前站定,目光掠过舒翊寒,最后落在舒南笙脸上。 “顾家哥哥?”舒翊寒有些惊讶,连忙行礼。 “顾公子不是该在城墙上,陪着金枝玉叶赏灯么?”舒南笙抢先一步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一双杏眼弯弯地看着他,“怎么跑到这榆钱巷来了?莫不是……迷路了?” 顾长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那点小得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城墙上风大,人又多,还要陪着说些无聊至极的场面话,实在无趣得很。” 他往前一步,极其自然地站在了舒南笙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侧头看她,声音低沉,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还是这里清净,有故人,有饭香,比较有意思。” 他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过来,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混着夜晚微凉的空气钻入鼻尖。 舒南笙心头一跳,耳根又有些发烫,嘴上却不饶人:“谁跟你是故人?谁请你吃饭了?” 顾长安只是笑,也不反驳。 就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站在门内,正是褚伯谦。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三人,目光在顾长安和舒南笙之间飞快地打了个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翊寒!”褚伯谦中气十足地招呼,完全无视了旁边的顾长安,直接对着舒翊寒招手,“快进来!为师今天得了两味稀罕药材,正好考考你眼力!”他 不由分说,上前一步就热情地拉住还有些懵的舒翊寒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就往里走,嘴里还念叨着,“年轻人,动作麻利点!别磨蹭!” 舒翊寒被师父的热情弄得有点手足无措,只来得及回头看了姐姐和顾长安一眼,就被褚伯谦风风火火地拉进了门。 大门外,瞬间只剩下舒南笙和顾长安两人。 巷子里安静下来,晚风吹过,带来庭院里飘出的淡淡药草香。 顾长安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自在,他微微侧身,对着舒南笙做了个极其绅士的“请”的手势: “舒姑娘,再站下去,褚老前辈辛苦张罗的饭菜怕是要凉了。” 吃过饭,难得片刻宁静。 舒南笙正帮着褚神医分拣新晒的草药,顾长安则抱臂靠在廊柱下,目光有意无意地总落在舒南笙忙碌的身影上。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这方宁静。 “褚老!舒姑娘!忙着呢?”一个穿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正是白怀瑾。 舒南笙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白公子?你怎么来了?” 白怀瑾收起折扇,对着褚神医和舒南笙拱了拱手,笑容温和又带着点自来熟:“刚从你们舒家小院那边过来。前两日不是下了场大雨吗?我瞧着舒家小院那屋顶有几片瓦松动了,怕漏雨,今儿个正好得空,就找了两个熟手的工匠过去给拾掇拾掇,都弄利索了。想着褚老这儿也是老院子了,顺道过来瞅瞅,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舒南笙一听,心中感激:“劳烦白公子费心了!” 褚神医也捋着胡子点点头:“怀瑾有心了。老头子这儿暂时还撑得住。” 顾长安看着白怀瑾那张眼神却总往舒南笙身上飘的脸,眉头蹙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踱步过来,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白公子来得正好。褚老这儿药材多,分类归整也是个体力活,正缺人手。白公子既热心,不如就在此帮衬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舒南笙,语气放得自然了些,“南笙,我看今日夜色不错,我们出去转转?” 这意图再明显不过,支开白怀瑾,二人独处。 白怀瑾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顾长安话里的逐客令。 他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慢悠悠地扇了两下,装模作样地环视了一圈小小的院落,目光在墙角堆放的几捆草药上停留片刻,随即一拍脑门: “哎呀!瞧我这记性!” 他看向顾长安,语气真诚得几乎毫无破绽,“顾兄,实在不巧!方才过来时,我那马车轱辘不知怎地,竟卡在巷口那块松动的地砖缝里了!车夫正想办法呢,一时半会儿怕是弄不好。” 无奈地摊摊手,目光直接转向顾长安停在院门外那辆低调却透着华贵的马车,“顾兄这是要出去?不知,可否捎带小弟一程?就蹭到巷口,我看看我那车轱辘弄出来没?”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姿态放得低,理由听起来也像那么回事。 顾长安脸色微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白怀瑾。 这厮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刚才进来时步履从容,哪有一点马车坏了赶路的狼狈? 白怀瑾顶着顾长安那几乎要把他戳穿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对,我就是冲舒南笙来的,你这车,我蹭定了!你能奈我何? 顾长安的眸色更冷了几分。 第36章 请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白怀瑾竟不等顾长安点头,直接迈开长腿,几步就走到顾长安的马车旁,伸手拉开了车门!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车本就是他的。 他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车辕,还回头对着顾长安和舒南笙,笑得一脸灿烂:“顾兄,舒姑娘,快请!别耽误了你们的雅兴!” 舒南笙看着白怀瑾这近乎无赖的举动,再看看顾长安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来的俊脸,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悄悄扯了扯顾长安的衣袖,小声道:“算了,顾公子……”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瞥了白怀瑾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扶着舒南笙上了马车。 白怀瑾嘴角噙着得逞的笑,紧随其后钻了进去,还十分体贴地关好了车门。 车厢内空间宽敞,装饰雅致。 三人分坐两侧,气氛却有些诡异。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榆钱巷。 白怀瑾仿佛没感受到另外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自顾自从车厢暗格里取出小巧的暖炉,用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的银丝炭,又拎起温在热水里的紫砂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热茶。 动作优雅闲适,仿佛他才是这马车的主人。 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热气,状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沉默:“说起来,顾兄,前几日去靖安侯府赴宴,倒是听柳夫人提了一嘴。” 他抬眼,目光带着点探究,落在顾长安脸上,“听说……府上与靖安侯府的议亲,似乎有些眉目了?恭喜啊。” 顾长安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舒南笙垂着眼睫,安静地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白怀瑾仿佛没看到顾长安骤变的脸色,慢悠悠地说道:“这联姻之事,说来也巧。从前议的,是舒姑娘,与顾兄青梅竹马,两府长辈早年也都有此意,只差一层窗户纸。如今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舒南笙一眼,“南笙姑娘认祖归宗,回了舒家。靖安侯府自然要迎回真正的嫡千金柳红绡姑娘。这柳家近来动作频频,听说正紧锣密鼓地要给柳红绡姑娘入族谱正名分呢。这其中深意…… 呵呵,顾兄想必比我更清楚?高门联姻,向来最重门楣利益,至于新人旧人,那都是其次了。” 这番话,看似闲聊,实则字字诛心。 舒南笙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有些泛白,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结果,她早就想到了,也接受了。 只是此刻被白怀瑾如此直白地摊开在顾长安面前,心里终究还是泛起一丝酸涩。 顾长安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刮下霜来。 他猛地将茶杯往旁边小几上一放,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白怀瑾:“白怀瑾,你今日话未免太多了些。我的私事,何时轮到你如此关心?” 白怀瑾被他这毫不客气的质问噎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着:“顾兄何必动怒?小弟也是关心则乱嘛!毕竟顾兄如今可是炙手可热,不仅靖安侯府盯着,连宫里……”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说陛下特意安排顾兄与临川公主相陪?啧啧,顾兄可真是好福气啊!” 西魏王朝表面繁华,实则暗流汹涌。 皇帝晁擎旻看似高高在上,却处处受制于盘根错节的以顾家为首的四大家族。 顾长安近来的忙碌,舒南笙虽不清楚全部,却也隐约知道他是在为一件关乎家族存亡的大事奔波。 此刻白怀瑾点破皇帝有意撮合他与六公主,无疑是在这潭浑水里又投入了一块巨石。 “好福气?” 顾长安唇边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了白怀瑾,“白兄如此羡慕这份福气,不如……我替你向陛下和皇后娘娘陈情,将五公主殿下,也分一半福气给你?毕竟五公主对白兄的才情,可是仰慕已久。想必陛下和娘娘,也乐见其成?” “咳咳咳!”白怀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五公主!那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刁蛮任性,行事乖张,谁沾上谁倒霉! 顾长安这招反击,简直是精准地戳中了他的死穴! 看着白怀瑾瞬间吃瘪的模样,顾长安眼底的冷意才稍稍褪去些许。 然而,经过白怀瑾这一番搅和,他原本想带舒南笙散散心的兴致,早已荡然无存。 车厢内重新陷入了沉默,比之前更加压抑。 只剩下车轮单调的滚动声,和三人各怀心思的呼吸声。 舒南笙悄悄抬眼,看着顾长安紧闭双眼下那紧锁的眉头,心中微叹。 她默默地端起小几上已经有些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清苦的茶汤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丝无端的怅惘。 这“转转”,终究是转不成了。 …… 翌日。 白鹭书院的梧桐树下,薛云霜捏着那张烫金描花的请帖,对着阳光看了又看,杏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啧啧啧,靖安侯府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她用指尖弹了弹帖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对着身边的未婚夫杜晏,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唯恐天下不乱的味道,“开祠堂,入族谱,大宴宾客!这是要给那位刚认回来的真千金柳红绡小姐,把排场撑足了啊!这热闹,咱们必须得去瞧瞧!” 杜晏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眉头微蹙,带着点不赞同:“云霜,那是靖安侯府的家事,我们贸然去凑热闹,怕是不太妥当。柳家毕竟是靖安侯府。” 他语气里带着谨慎的提醒。 柳家根基深厚,不是他们薛家能轻易招惹的。 薛云霜撇撇嘴,不以为然:“哎呀,怕什么!我又不是去砸场子的!咱们就安安静静当个看客,瞧瞧那位柳红绡小姐如何在人前风光,如何被柳家捧在手心里,多有意思!” 她凑近杜晏,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暗示,“再说了,听说柳家两位公子也会露面,咱们就当提前见识见识京城顶尖的世家风范嘛!” 提到柳家公子,薛云霜眼里多了几分正经。 杜晏一听“柳家公子”,原本的顾虑瞬间淡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柳家那两位嫡子,在京城年轻一辈中确实风评极佳,才学人品都是顶尖的。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倒也是机会难得。” 两人达成一致,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旁边安静看书的舒南笙。 薛云霜笑嘻嘻地凑过去:“南笙!一起去呗?靖安侯府的大戏,错过可惜了!” 舒南笙从书卷中抬起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多谢云霜好意。只是,我如今是舒家的女儿,与靖安侯府再无瓜葛。这样的场合,柳家自然也不会给我这乡野村姑发帖子,我就不去自讨没趣了。” 薛云霜一听,立刻夸张地“哎哟”一声,用胳膊肘轻轻撞了舒南笙一下,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还乡野村姑?谁不知道你现在是隆庆街第一号商铺的大东家?那铺面,日进斗金都不止吧?” 她说着,冲舒南笙眨眨眼,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得意,“南笙上回手气好,赢来的地契,那可真是羡煞旁人哦!” 舒南笙有些无奈,刚想说什么,一个娇矜造作的声音便插了进来。 “哟,都在呢?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了。” 只见柳红绡穿着一身簇新的云霞锦裙裾,头上簪着赤金点翠步摇,如同开屏的孔雀般,款款走进了这处供学子们休憩的凉亭。 她手里拿着一叠同样精美的请帖,下巴微抬,眼神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目光最终落在了舒南笙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舒南笙,”柳红绡径直走到舒南笙面前,将一张请帖“啪”地一声,随意地丢在了舒南笙面前,动作轻慢得像在打发叫花子,“喏,给你的。” 她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一下舒南笙身上那身素雅干净,但料子显然远不如她华贵的衣裙,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诮,“我知道你现在日子不好过,回了那穷人家,怕是连件像样的出门衣裳都没有。看在好歹你也在侯府住了十几年的份上,本小姐大发慈悲,允你那天也来观礼。” “放心,府里库房还存着你以前穿过的旧衣裳、戴过的旧头面呢!虽然旧了点,但料子做工都是顶好的!我让人找出来借给你穿,省得你穿着这身破布烂衫,丢我们靖安侯府的脸!” 凉亭里瞬间安静下来。 杜晏皱紧了眉头,薛云霜则直接捏紧了拳头,气得小脸通红。 连一直坐在角落安静看书的杜蘅芫,也抬起眼,饶有兴致地看向这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舒南笙静静地看着那张被丢在地上的请帖,又抬眼看向柳红绡那张得意的脸。 她心里只觉得一阵荒谬。 这位柳家真千金,怎么就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每次见面,总要变着法儿地来踩她一脚,炫耀她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她是真不明白“见好就收”四个字怎么写? 还是觉得羞辱她舒南笙,能让她在柳家的地位显得更高? 舒南笙压下心头的厌烦,脸上依旧是那副淡定从容的表情,准备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多谢柳小姐盛情。只是我身份低微,确实不便出席侯府如此重要的场合。柳小姐的心意,我心领了,请帖还请收回。” 说着,伸手就要将请帖推回去。 “怎么?不敢来?”柳红绡见她拒绝,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怕看到我堂堂正正入族谱,成了靖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小姐,而你只是个被扫地出门的冒牌货?心里难受了?” 她上前一步,挡住舒南笙要还帖子的手,“舒南笙,别给脸不要脸!本小姐让你来,是看得起你!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侯门贵女!让你进柳家的大门,对本小姐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你……” “蠢货!” 舒南笙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此刻像是淬了寒冰,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喋喋不休的柳红绡。 柳红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和那冰冷的眼神震得一愣。 “你……你敢骂我?”柳红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舒南笙,声音尖利,“舒南笙!你给我跪下道歉!立刻!马上!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让你知道得罪靖安侯府嫡小姐的下场!” “哟呵!好大的口气!”薛云霜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柳红绡还敢摆谱,立刻像只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跳了起来。 “柳红绡!你算哪门子的靖安侯府嫡小姐?真当自己是根葱了?你入个族谱,就能代表整个柳家了?就能在书院里吆五喝六,指使人给你下跪了?谁给你的脸?!” 她连珠炮似的,根本不给柳红绡插嘴的机会: “第一!南笙是猎户舒家的女儿怎么了?那也是舒家名正言顺的小姐!舒家大叔大婶待她如珠似宝,比你柳家那些虚情假意强百倍!她用得着你那破落户似的施舍?还借旧衣服?我呸!” “第二!南笙在柳家的时候,是柳家大小姐!回了舒家,是舒家大小姐!无论在哪里,她都是真真正正的大小姐!不像某些人,在乡下是野丫头,进了侯府就真以为自己镀了层金,高人一等了?麻雀飞上枝头,它也变不成凤凰!骨子里那股小家子气,隔着三里地都熏人!” “第三!你说让南笙进柳家很容易?柳红绡,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还是被猪油糊了心?刚认祖归宗几天啊?就敢大放厥词代表靖安侯府了?柳家大门朝哪边开你摸清楚了吗?府里管事嬷嬷认全了吗?就敢在这儿充大尾巴狼?我告诉你,你这种换了地方就仗势欺人的蠢货,才真是把靖安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第37章 冯巧巧 薛云霜骂得酣畅淋漓,句句戳心,字字见血。 她嗓门响亮,整个凉亭乃至附近几个亭子的学子都被惊动了,纷纷侧目望来。 柳红绡被她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指着薛云霜“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被当众扒皮的难堪,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带来的丫鬟婆子也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又不敢。 杜蘅芫依旧坐在角落里,看着柳红绡那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嘴角那抹看戏的笑容更深了些。 虽然她也不怎么喜欢舒南笙,但比起柳红绡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蠢货,薛云霜这顿骂,倒真是大快人心。 就在这当口,“啪嗒!” 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茶盏盖。 众人循声望去,平日在学堂里顶顶没存在感的礼部尚书家那个庶女冯巧巧,猛地站了起来! 她这动作太突然,带得屁股底下的小凳子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一张小脸憋得通红,两只手紧紧揪着浅青色的裙摆,像是用了吃奶的力气才把那根细脖子梗直了,对着前方薛云霜那个方向,大声道:“薛小姐!你这说话也太难听了些吧!” 一瞬间,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全粘在了冯巧巧身上! 惊讶、探究、看好戏,什么眼神都有。 冯巧巧被这么多目光一刺,小腿肚子都有点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三分,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咽了口唾沫,强撑着继续说:“柳小姐再怎么说,也是靖安侯府的真千金!身份尊贵!她自然有她的苦衷和考量,你们何必这样咄咄逼人,一点情面也不留呢?” 她这话听着像是仗义执言,替柳红绡鸣不平。 可细细咂摸,又总觉得浮着层油花,透着一股子生硬巴结的味儿。 杜蘅芫闻言,嘴角无声地往上扯了一下,浮起个极淡的弧度。 那双原本有些朦胧的杏眼里,陡然闪过一丝精光,像黑夜里的猫儿眼,把眼前这出戏码看了个底儿掉。 呵。 冯巧巧? 杜蘅芫心里门儿清。这个冯家庶女,平日里惯会夹着尾巴做人,见着各府的嫡女,恨不得把脸贴到人家鞋底去蹭灰巴结讨好,指缝里漏点渣子都能让她感恩戴德半天。 今天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敢跳出来对薛云霜这种出了名不好惹的“火炮筒子”开腔? 这哪是替柳红绡说话? 杜蘅芫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前方柳红绡那张惊魂未定的脸,再看看旁边脸红脖子粗的冯巧巧,心里冷笑:攀高枝呢!这是看着那位新回来的柳千金似乎比较好拿捏,家世背景又硬,想换个主子抱大腿了呗! 想着借柳红绡这股东风,把自己也吹上高枝儿,好为将来嫁进高门铺路? 算盘珠子打得倒是响。 蠢! 柳红绡自己脚跟都还没站稳呢,就想跟着她去讨那泼天富贵?也不怕风大闪了腰! 杜蘅芫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样子,只等着看这位想抱新主子的冯庶女,能跟着她的“贵主”倒多大的霉。 薛云霜本来正喷得兴头上,突然被人打断,还是个平日最不起眼的冯巧巧! 她柳叶眉倒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刀子似的嗖地就钉了过去! “难听?”薛云霜声音不怒反笑,清脆得像是珠子落玉盘,“冯姐姐觉得我说话难听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把冯巧巧扫视了几遍,那眼神,跟扒人衣裳似的,看得冯巧巧头皮发麻。 “那真是不凑巧,我这人打小就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话。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吐。” 薛云霜往前逼近半步,娇小的身板竟逼得冯巧巧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我只晓得实话实说!不过嘛……冯姐姐要是连这都受不了,那可咋整?我还有更难听的呢!搁肚子里存着一箩筐,要不,今儿也说出来给姐姐解解闷?” 那笑眯眯的样子,活脱脱像个小恶魔,威胁力十足。 冯巧巧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比刚才的柳红绡还要惨白! 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薛云霜自己就是个炮仗性子,再加上她身后那几个惹不得的“霸王”……光是想想,冯巧巧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薛云霜跪了。 浑身的勇气瞬间被戳破,刚刚鼓胀起来的气球眨眼间瘪得不成样子。 她喉咙里“嗬嗬”两声,终究还是半个字也没敢再接。 灰溜溜地坐了回去,脑袋都快垂进胸口里。 一直没开口的舒南笙,从冯巧巧跳出来到现在,她连眼皮都没撩一下,好像刚才闹哄哄那出戏是隔壁戏班子唱的,跟她没半文钱关系。 直到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从冯巧巧身上,又转到她这里,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柳红绡身上。 被这毫无温度的目光锁定,柳红绡猛地打了个寒噤,后背像被数根冰冷的针同时扎透! 舒南笙没起身,也没提高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调子: “柳红绡。” “我,”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在递交户籍文书那天,就说得清清楚楚。离开靖安侯府,是我不愿待下去,不是我被人撵出去,明白吗?”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冰凌似的砸进柳红绡耳朵里。 “柳家的一砖一瓦,一粒米,一文钱,”舒南笙目光扫过柳红绡身上华丽的衣料和值钱的头面,唇边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与我舒南笙再无半点关系!我舒南笙自己挣命,用不着占你柳家的便宜,更不稀罕回头去分你柳家的家产。你心里那点算计,最好熄一熄,省点力气。” 柳红绡被她话里的轻视刺得浑身一颤,想反驳“谁稀罕你分!”可嘴巴张了张,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舒南笙压根没在意她这点挣扎,继续往下说: “我最后一次提醒你——管好你自己!别上赶着来找我的麻烦!惹我之前,掂量掂量,你脖子上顶着的那颗脑袋,还想不想好好待在你脖子上!”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柳红绡脸白如金纸,嘴唇哆嗦得厉害。 舒南笙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最后一丝耐性消失,缓缓吐出最后一句,也是最致命的一句:“那天在靖安侯府,我对你说过的话,想必你还记得。若你执迷不悟,非要用你柳家真小姐的身份来逼我……呵。” 她冷笑一声,“我不介意再费点功夫,写一封文书。这一次,不是我这个假千金滚蛋。” 那双冷冽的眼眸,如同冰锥,死死钉在柳红绡惶恐的瞳孔深处: “而是让你柳红绡的名字,从柳家的族谱上,滚出去!” 轰——! 这句话就像一道惊天霹雳,毫无预兆地当头劈在了柳红绡的脑门上。 她被彻底劈懵了!浑身猛地一颤,“蹬蹬蹬”连退了好几步,要不是慌乱中伸手死死抓住了桌子边缘,恐怕会直接瘫软在地! 舒南笙!她怎么敢?她凭什么?! 可看着对方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的眼睛,柳红绡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她或许真的敢!而且……办得到! 柳红绡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疯狂地擂鼓,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 下学的钟声敲响,学堂里刚才还屏住呼吸的众人,如同被解开穴道,窸窸窣窣开始收拾东西。 柳红绡失魂落魄地走出学堂大门,仿佛双脚踩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都是飘的。 “柳小姐!柳小姐留步!” 一个带着谄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柳红绡茫然地回头,看到了冯巧巧那张堆满笑容的脸。 冯巧巧快步追上来,觑着柳红绡惨白的脸色,立刻换上一副“心疼你”的面孔,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柳小姐,您……您别往心里去!瞧瞧您这小脸儿白的,快擦擦汗!”说着还做势掏出块簇新的帕子,要往柳红绡脸上递。 柳红绡下意识避开,眼神还有些恍惚。 冯巧巧也不觉尴尬,收回帕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您犯不着生那么大气!您是货真价实的靖安侯府嫡出小姐!身份在这儿摆着呢!薛云霜那张嘴,谁不知道就是个没把门儿的炮仗?她啊,就是个混不吝,薛家把她宠坏了罢了!至于那个舒……” 她提到舒南笙的名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透出点畏惧,“那更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野丫头!不知天高地厚,仗着有点蛮力,也就嘴巴硬气点!跟您比?提鞋都不配! 您消消气,千万别跟这些人一般见识!不值当!气坏了金贵的身子,可是她们赔不起的!” 顿了顿,观察着柳红绡的脸色,见她虽然还是失魂落魄,但似乎没刚才那么僵了,立刻又加了一把火:“日后在书院里,柳小姐要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别的不说,跑跑腿儿,给您送个茶递个水什么的,冯巧巧绝无二话!” 话里话外,把自己姿态放得极低,就差点明“您想踩踏我几下都行”。 这一番半讨好半安慰的话,倒真像一颗裹了蜜糖的定心丸,给了刚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柳红绡一丝慰藉。 她被捧得有些晕乎,又加上冯巧巧确实是在她被薛云霜和舒南笙双重围剿时唯一肯“挺身而出”帮她说话的人,柳红绡心里不由得生出点感激,看向冯巧巧的眼神也带上了点暖意。 “谢谢你了,冯妹妹。”柳红绡声音还有些干涩,勉强扯出一个笑。 “嗨,这有什么好谢的!”冯巧巧赶紧摆手,脸上笑开了花,能得柳红绡一声“冯妹妹”,可把她美坏了。 借着这股热乎劲儿,柳红绡心里的疑惑和憋闷再也按捺不住。 她看着书院里三三两两结伴离去的男女学子,目光最终又不由自主地落到那早已走远的舒南笙背影上,带着浓浓的不甘和茫然,小声问冯巧巧: “冯妹妹……你说,她凭什么?”柳红绡咬着下唇,眼里全是不解,“薛云霜冲在前面替她说话,跟疯狗似的咬人……杜蘅芫坐在那里看好戏……杜晏……白佳慧那些人,也从来没有因为这事儿议论过她半句不是……整个书院,好像都在帮她,都在替她说话…… 凭什么呀?她不就是个猎户的女儿吗?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 冯巧巧听到她这么问,差点没笑出声! 心里直撇嘴:这位大小姐还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眼里除了侯府的门楣,真是半点人情世故不通! 但她脸上丝毫没露,反而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更凑近了点,几乎是贴着柳红绡的耳朵说话: “柳小姐啊柳小姐!您真是只盯着前头那点明晃晃的台柱子,没看见后头那根真正撑着顶梁的黄金柱子呀!” “啊?”柳红绡愣住,一脸茫然。 冯巧巧见她不开窍,只得把话点得更透:“喏!顾家公子顾长安,可还记得!” 柳红绡一怔。 顾家独子,未来的掌舵人,顾长安?! “柳小姐!这书院里,谁不知道舒南笙、薛云霜、杜蘅芫、顾长安、还有那个白佳慧!这五位,是打从娘胎里就捆在一堆儿光屁股长大的交情! 那叫什么?那是穿一条裤子,吃一碗粥的交情!不是亲兄妹,胜似亲兄妹!别人想插进去一根针,那都是妄想!” 她声音带着一种感慨:“咱们这些人,在他们那帮人眼里,算个啥?路边草芥罢了!尤其是顾公子,对舒南笙那是打心眼里尊崇!薛云霜听舒南笙的话,顾公子更是要是舒南笙开了口的事,他绝对二话不说就给办妥帖!言听计从,指哪儿打哪儿!” 冯巧巧深吸一口气,凑得更近,眼神变得无比严肃:“柳小姐您想啊!顾公子,顾家唯一的嫡子,整个顾家未来是谁掌盘子?是他!将来顾家那份泼天的富贵权柄,能到谁手里?还是他!” 她摊开手,语气斩钉截铁:“有顾公子在书院一天,他全心全意护着舒南笙一天!这整个白鹭书院,甭管多横的刺头儿,就没人敢动她舒南笙一根汗毛!薛云霜的炮仗脾气?那是她自个儿性子野!” 第38章 赐字 “旁人不敢动,那是因为舒南笙背后站着的人是顾公子!动了她,就是动了顾公子!动了顾公子,那就是跟未来的顾家掌权人,跟整个顾家过不去!” 冯巧巧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 舒南笙凭什么在书院那么顺溜?原来……全是因为这个! 什么薛云霜,什么杜蘅芫,什么杜晏白佳慧,都只是幌子!都不是根本! 真正的定海神针,是气度不凡的顾长安! 是他那份对舒南笙言听计从的态度!是他背后所代表的顾家泼天的权势! 有他罩着,舒南笙这个猎户女,才能在这富贵云集的白鹭书院横着走! 想明白了这一层,柳红绡刚才被舒南笙的威胁吓得冰凉的心口,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奇异的热流。 嫉妒依旧在,委屈也没有消失,但那双原本蒙着惊恐的大眼睛里,陡然间就燃起了一簇新的火焰。 原来如此! 柳红绡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锦帕,指甲隔着柔软的绸缎掐进了掌心也浑然不觉。 顾长安……顾家…… 原来要压制舒南笙,或者说,要在白鹭书院真正站稳脚跟,甚至超过她? 根子在这里! …… 寅时刚过,天还黑着,靖安侯府柳家的宗祠内外却已灯火通明。 仆人们脚步匆匆,将最后一捧清水洒在刚刷过桐油的青石台阶上,映着灯笼光,亮得晃眼。 顾长安站在远处阴影里,后槽牙咬得死紧:“爹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他目光扫过那些悬挂的红绸,只觉得刺眼又恶心。 “爷,”贴身小厮的声音带着点喘,从旁边小跑过来,压得极低,“薛家、杜家、白家三大家族的车马都到街口了,咱们是不是该……” 顾长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沉沉的郁色被强压下去,只剩下一点浮于表面的平静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簇新的云锦袍子,袖口繁复的银线暗纹流淌着冷硬的光泽。 “走。”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块浸了冰的石头。 辰时正,靖安侯府门前那条宽敞的大街,已被各色华丽车马塞得水泄不通。 拉车的骏马偶尔不耐地打个响鼻,蹄子刨着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燕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勋贵们,带着精心打扮过的家眷,被侯府管事堆着笑,一波波地往里请。 嗡嗡的寒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当顾家那辆通体玄黑的精铁马车,在四名护卫簇拥下,稳稳停在侯府那两扇新刷了朱漆的大门前时,原本鼎沸的人声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掐住,瞬间矮下去一大截。 无数道目光,探究的、敬畏的、揣摩的、看热闹的,齐刷刷地黏了过来。 车门打开,顾长安躬身下车。 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平静地扫过人群,被他目光触及的人,心头都不由自主地一凛。 下意识地敛了笑容,微微垂首。 这就是四大家族之首顾氏未来的掌舵人,那份威势,无需言语,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刚站稳,另一辆缀满精巧琉璃宫灯的奢华马车也到了近前。 车帘一掀,先跳下来一个穿鹅黄衫子的丫鬟,紧接着,一只戴着水头极足翡翠镯子的手伸了出来。 薛云霜搭着丫鬟的手,利落地下了车,一身烟霞色缕金挑线纱裙,衬得她明艳照人。 她眼风一转,精准地捕捉到刚走出几步的顾长安,嘴角立刻弯起一个促狭的笑容。 “哟!”她清脆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恰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听个分明,“这不是咱们鼎鼎大名的顾大公子吗?今儿可是柳家的大日子,您这位正儿八经的柳家女婿,来得可真是时候,够给未来丈人脸面!”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年轻公子哥儿,互相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长安脚步顿住,侧过身。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薛云霜时,掠过一丝调侃。 “薛大小姐,操心别人之前,不如先顾好自己。薛大小姐这‘舒南笙贴身保镖’的差事,怕是更要紧些吧?” 薛云霜打了个哈哈,刚要还击。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插了进来。 “云霜。”杜晏不知何时已走到薛云霜身侧。 他今日一身月白锦袍,气质温雅如玉,脸上带着惯有的浅笑。 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虚扶了一下薛云霜的肘弯,动作熟稔又带着亲昵。 “侯府重地,仪态为上。且莫要喧哗。” 薛云霜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对上杜晏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谁稀罕跟他吵……” 顺势往杜晏身后挪了小半步。 杜晏感受到她靠近带来的微暖气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玫瑰香露味道,心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就在这时,侯府中门大开,今日的主角终于登场。 靖安侯柳庆临与夫人晁氏在前,引着真千金柳红绡,缓缓步出。 柳红绡显然被精心打扮过,一身大红遍地金缠枝莲纹的褙子,头上珠翠环绕,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只是那张原本尚算清秀的脸,被这过于隆重的装扮衬得有些生硬。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下意识地逡巡,带着初登大场面的紧张茫然。 当视线掠过人群前方,触及那个身姿挺拔的玄色身影时,柳红绡整个人如同被定住。 顾长安!她的未婚夫! 顾家嫡子! 他竟真如天神般站在眼前,比上回初见还要俊朗百倍。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脑门,柳红绡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心跳如擂鼓。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长安,忘了身处何地,忘了今日是何等庄重的场合,忘了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看着,就那么傻愣愣地呆在原地。 眼神迷蒙,脚下像生了根。 “红绡!”一声带着严厉警告的低斥,狠狠刺入柳红绡混沌的脑海。 侯夫人晁氏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侧头盯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罩着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几乎要将柳红绡钉穿。 “发什么愣!还不快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红绡被这眼神刺得一哆嗦,猛地惊醒过来。 她慌忙低下头,再不敢看顾长安的方向,被晁氏冰冷的目光催促着,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走。 薛云霜躲在杜晏身后,把柳红绡这一番失态尽收眼底。 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下巴抬得更高,用只有杜晏能听到的声音嗤笑道:“瞧见没?眼皮子浅得跟那井底的蛤蟆似的!就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德性,也敢肖想顾长安?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怕把自己噎死!” 杜晏无奈地轻叹一声,伸手轻轻拍了拍她揪住自己后衣襟的手背。 吉时将至,柳家几位族老在祠堂门口站定,准备唱喏引客入祠。 整个侯府前院的气氛,被推到了最肃穆庄重的顶点。 顾长安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柳红绡,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漠然和厌烦。 当日,父亲顾晋升那“娶回来放着”的话犹在耳边。 他心中冷笑,放?怎么放? 与柳家这等野心勃勃的家族绑死,无异于将整个顾氏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皇家对四大家族的忌惮早已不是秘密,尤其是对顾家这四族之首。 柳家今日这般张扬地为流落民间的女儿开祠堂入宗谱,紧接着就要立即履行婚约,在皇帝眼里,这就是世家公然抱团挑衅皇权的信号! 父亲还天真地以为拒了柳家,皇帝就会塞个公主过来? 殊不知,无论是娶柳红绡还是娶公主,对顾家而言,都是死路一条! 区别只在于是被柳家拖累得粉身碎骨,还是被皇家以联姻之名彻底架空并瓦解! 祠堂内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柳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高大的神龛上层层叠叠,沉默地俯视着下方。 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柳家那位胡子雪白的老族长,颤巍巍地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族谱,声音倒是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列祖列宗在上……”老头儿拖着长腔,开始念祭文,无非是些感谢祖宗保佑,终于寻回流落在外的血脉之类的陈词滥调。 底下黑压压跪了一地人,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会儿都屏着气,跟着族长的口令,一起一伏地行那三跪九叩的大礼。 顾长安站在最前头一排,身板挺得笔直,脸上跟刷了层浆糊似的,没半点表情。 柳红绡跪在旁边,腰板也挺着,可那劲儿一看就是硬撑出来的,手指头死死抠着身下的蒲团边儿,指节都泛了白。 顾长安眼角的余光能扫到她微微发颤的裙摆,还有那竭力想保持端庄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心里不由冷笑一声。 冗长的祭文终于念完了。 老族长合上那本厚重的族谱,清了清嗓子,声音拔得更高:“今有靖安侯柳庆临之女,柳红绡,流落在外多年,幸得祖宗庇佑,终归本家!今日吉时,录入柳氏宗谱,为嫡系长房嫡女!” 话音一落,祠堂内外紧绷的气氛似乎松了一瞬,隐隐有低低的议论和吸气声响起。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柳红绡背上。 柳红绡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浪猛地冲上头顶。 成了!她真的成了靖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小姐! 过去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已经翻篇,只剩下眼前这泼天的富贵和尊荣! 她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的族老,捧着一个用明黄锦缎卷着的卷轴,走到柳红绡面前。 他展开卷轴一角,露出里面一个端端正正的大字——“淑”。 “红绡小姐,”族老的声音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族长赐你‘淑’字,盼你日后恪守闺训,行止有度,贤良淑德,为柳氏增光添彩!” 贤良淑德! 柳红绡心花怒放!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贵女风范吗? 有了这个字,谁还敢拿她过去的身份说三道四?她几乎是用抢的,一把将那明黄的卷轴紧紧抱在怀里。 巨大的喜悦让她忘乎所以,傲然地挺直了背脊,抱着卷轴,重重地朝着祖宗牌位和族老的方向叩下头去,声音带着哭腔:“红绡谢族长赐字,定不负所望!” 就在她额头触地,满心欢喜地以为尘埃落定,属于自己的辉煌人生即将开启的瞬间—— “嗤!” 一声响亮的嗤笑声,不知从祠堂哪个角落幽幽地飘了出来。 紧接着,祠堂外,一声嘹亮的骏马嘶鸣猛地炸响! “咻——!” 尖锐的破空之声紧随其后!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从祠堂敞开的大门方向,激射而入! 目标,直指柳红绡怀中那紧紧抱着的明黄卷轴。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柳红绡只觉得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杀气!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啊——!!!”一声尖叫从她喉咙里爆出,完全不受控制。 巨大的恐惧让她瞬间松开了抱着卷轴的手,甚至像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把那卷轴狠狠往外一扔。 那支冷箭,箭头闪着寒光,“哆”地一声,精准无比地钉穿了那卷明黄的锦缎,巨大的力道带着卷轴一起飞了出去! 卷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像一块沉重的板砖,不偏不倚,正正砸在站在柳红绡侧后方不远处的诸葛夫人额角上。 “呃……”诸葛夫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完整的,两眼一翻,身体软绵绵地就往后倒,被旁边吓傻了的丫鬟婆子七手八脚地扶住。 额头瞬间鼓起一个大包,人已经晕了过去。 下一瞬—— “啊——!” “杀人了!” “有刺客!” “快跑啊!” 祠堂里彻底炸开了锅! 刚才还庄严肃穆的勋贵们,此刻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 女眷们花容失色,尖叫着抱头鼠窜,钗环首饰掉了一地;男人们也慌了神,有的想往前冲看个究竟,有的则下意识地往后缩,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惊呼声、哭喊声、怒骂声混作一团。 柳红绡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 但紧接着,一股被当众羞辱的怒火“腾”地烧起来! 她气得浑身发抖,什么狗屁闺阁仪态,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39章 高攀不起 “哪个杀千刀的!瞎了你的狗眼!敢在老娘的好日子撒野!活腻歪了是不是?有种给老娘滚出来!看老娘不撕烂你的嘴!剁了你的爪子喂狗!” 她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市井泼妇附体,叉着腰,跳着脚,朝着箭射来的方向破口大骂。 就在骂得唾沫横飞的时候,那个带着点慵懒又带着点戏谑的低沉男声,慢悠悠地再次响起: “啧啧啧,好大的火气啊,这‘淑’字……啧,族长怕不是老眼昏花,看走了眼?” 柳红绡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她猛地扭头,循声望去,眼睛瞪得溜圆。 祠堂中央,原本跪满了人的地方,此刻因为混乱,空出了一小片地方。 就在那片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 马儿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喷着白气。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少年。 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沾满了尘土,风尘仆仆。 脸上也蹭着几道灰印子,却丝毫掩不住那俊逸的五官,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桀骜不驯和玩世不恭。 背上,斜挎着一张造型奇特的巨弓。 此刻,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柳红绡,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二哥?”柳红绡像是见了鬼,声音都变了调。 这个在她印象中虽然放浪但好歹有点分寸的二哥柳墨渊,怎么会做出这种无法无天的事情来? 在开祠堂入宗谱这种场合射箭?还差点……不,是已经伤到了贵客! 祠堂里混乱的人群也终于看清了来人,短暂的惊愕后,更大的哗然席卷而起。 “是柳二公子!” “柳墨渊!他回来了?” “天爷!他疯了吗?祠堂里纵马射箭?!” “真是他!那张金弓错不了!” 靖安侯柳庆临的脸,由震惊转为铁青,再由铁青转为暴怒。 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马背上的柳墨渊大骂:“孽障!柳墨渊!你疯了不成?还不快给我滚下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一向不服管教的二儿子,竟敢在列祖列宗面前,在满城勋贵面前,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面对父亲的雷霆震怒,柳墨渊只是懒洋洋地挑了挑眉。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拍了拍衣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刚才射箭伤人的根本不是他。 “父亲大人,您这火气也不小啊。”柳墨渊掏了掏耳朵,语气带着点痞气,“儿子我紧赶慢赶,三天三夜没合眼,跑死了三匹马,就为了不错过妹妹这认祖归宗的大日子。 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我这好妹妹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我这心啊,哇凉哇凉的。” 他装模作样地捂了捂胸口。 侯夫人晁氏也被这变故惊得心口突突直跳,眼看丈夫气得快背过气去,场面又要失控,她赶紧上前几步,走到柳墨渊身边,伸手想拉他,又顾忌着场合:“渊儿!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祠堂重地,岂容你纵马狂奔?还射箭?万一伤了哪位贵客,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向诸葛夫人赔礼!” 她眼神示意了一下被还在昏迷中的诸葛夫人。 柳墨渊顺着母亲的目光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似乎觉得有点麻烦。 敷衍地朝着诸葛夫人那边拱了拱手,拖长了调子:“对不住啦,诸葛夫人,手滑,纯属意外。回头给您送两株百年老参压压惊。” 不等父母再开口训斥,柳墨渊像是完全没把刚才的惊天动地当回事,目光在混乱的人群里逡巡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随即眉头一皱,直接转移了话题: “哎?我挑的那匹‘火凤凰’呢?怎么没见着?” 他一边嘀咕,一边完全无视了父亲柳庆临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把两根手指塞进嘴里。 “吁——!” 一声极其响亮的口哨声。 口哨声刚落—— “希律律——!!!”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加暴烈的马嘶声从祠堂外传来。 紧接着,是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那沉重而急促的“哒哒哒哒”声。 由远及近,快得惊人! “闪开!都闪开!” 门口的仆役惊恐的喊叫被瞬间淹没。 一道赤红如火的身影,带着灼热的气息和雷霆万钧的气势,猛地撞开祠堂门口几个躲避不及的仆役,狂飙而入。 那是一匹马。 一匹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汗血宝马! 浑身皮毛火红,没有半根杂毛,体型高大,肌肉线条流畅完美,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奔跑的姿态狂野,鬃毛和尾巴在疾驰中飞扬如火浪。 “火凤凰!”柳墨渊眼睛一亮,兴奋地打了个响指。 这匹神驹的闯入,如同在滚油里又泼了一瓢冷水。 “马!又有马冲进来了!” “我的娘啊!” “快躲开!别被踩死!” 刚刚因为柳墨渊下马而稍稍平复了一点的祠堂,再次陷入更大的恐慌。 贵妇们尖叫着拎起裙子乱窜,生怕被那横冲直撞的火凤凰踩成肉泥。 人群推搡着,拥挤着,场面比刚才还要混乱十倍。 那匹名为“火凤凰”的汗血宝马却仿佛通灵,在即将撞上人群时,猛地一个急停,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然后稳稳地停在了柳墨渊身边。 亲昵地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喷出的热气吹动了他的额发。 柳墨渊得意地拍了拍“火凤凰”的脖颈,任由它亲昵地蹭着自己。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尤其在脸色煞白的柳红绡身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朗声开口: “都别慌!看清楚了,这匹火凤凰,可是万金难求的汗血宝马!是我柳墨渊,特意跑死了三匹马,从西域大漠深处带回来的!”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是给我妹妹挑的!” 祠堂里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这马,是送给柳红绡的?刚射了她一箭,差点砸死诸葛夫人,闹得祠堂天翻地覆,然后送一匹价值连城的汗血宝马给她当见面礼? 这柳二少爷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连暴怒中的靖安侯柳庆临和焦头烂额的晁氏,都被儿子给弄懵了。 角落里,一直冷眼旁观的顾长安,目光却牢牢锁在那匹“火凤凰”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惊艳。 真是难得一见的好马! 柳墨渊这小子,虽然混账,眼光倒是不差。 柳红绡也彻底呆住了。 真实送给她的? 这么神气的马? 巨大的惊愕和一丝窃喜,暂时压过了刚才的羞恼。 然而,柳墨渊的目光却在人群中急切地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重要的人,眉头越皱越紧。 猛地转向父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质问: “马看完了,人呢?” 他目光灼灼,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直直钉在靖安侯柳庆临和侯夫人晁氏脸上: “南笙呢?” “我的好妹妹舒南笙呢?怎么没在这儿?!”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他的质问震懵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墨渊兄多年不见,眼神倒变得不好使了。喏,你妹妹,不就在那儿杵着么?” 说话的是顾长安。 此刻他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下巴随意地朝着柳红绡点了点。 顾长安这一指,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柳红绡身上。 柳红绡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浑身一僵,那点强装的柔弱差点没挂住。 柳墨渊顺着顾长安指的方向瞥了柳红绡一眼,眼神里满是漠然,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盯住顾长安,薄唇勾起一抹极其锋利的弧度,带着挑衅: “哦?顾大公子这意思,难道你小子还想娶她?” 所有人目瞪口呆! 祖宗面前,他柳墨渊竟然直接问顾家嫡子是不是想娶这个刚认回来的妹妹? 这已经不是嚣张,简直是疯了! 但有心人瞬间就听懂了潜台词: 你顾长安认她柳红绡是柳家小姐,是你未来的未婚妻,毕竟原本的婚约是跟柳家小姐的,那我柳墨渊就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妹妹。 你要是不认?哼,那她算哪门子的柳家小姐?我柳墨渊只认舒南笙这一个妹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齐刷刷转向了顾长安。 柳红绡更是猛地抬起头,看向顾长安的眼神里充满了紧张与期盼,还有一丝算计。 万众瞩目下,顾长安脸上的那点笑容消失了。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扫过柳红绡,然后,转向柳墨渊,没有半分犹豫: “墨渊兄说笑了。顾某的未婚妻,从来都只有舒家小姐舒南笙一人。至于这位柳姑娘?顾某高攀不起,也无意高攀。婚约一事,就此作罢。” “好!痛快!”柳墨渊猛地大笑出声,那笑声爽朗里透着十足的赞许。 他看向顾长安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往日针锋相对的敌意,反而多了几分激赏。 “顾长安,你小子今天这话,倒还算句人话!够敞亮!” 顾长安也难得地对柳墨渊点了点头,唇角微扬:“彼此彼此。墨渊兄护妹之心,顾某今日,也算见识了。” 这两个素来不对付的死对头,此刻竟因为共同否认了柳红绡的身份和婚约,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火药味,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天哪……”薛云霜激动得小脸通红,死死抓住旁边杜晏的手,兴奋道,“你看见没!柳二少爷和顾公子,他们竟然在帮南笙撑腰哎!”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杜晏也是满心震动,笑而不语。 而柳红绡,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 她精心策划的认亲,她梦寐以求的婚约,竟然在这两个男人的三言两语间,被踩得粉碎。 尤其是顾长安那句“高攀不起”,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窝!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柳红绡死死咬住后槽牙,深吸一口气,瞬间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眼泪要掉不掉,声音带着哽咽,看向柳墨渊: “二哥,您就这么嫌弃我这个亲妹妹吗?我知道,南笙姐姐陪了您和父亲多年,感情深厚。可是,我才是爹娘的血脉啊!我才是你的亲妹妹!您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能接受我吗?非要赶走我,让侯府骨肉分离,让爹爹和祖母伤心吗?” 她一边说,一边怯生生地瞟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柳庆临,继续带着哭腔控诉:“而且今日是认祖归宗的大日子,祖宗面前,二哥您就这样骑马闯入,大呼小叫,这未免也太不顾及柳家的颜面了……” 这一番话,以退为进,句句诛心。 指责柳墨渊不顾血脉亲情,指责他扰乱宗祠庄严,给柳家抹黑,简直是杀人不见血! 祠堂前的气氛,因为柳红绡这番话,变得更加压抑。 不少人都觉得这新认回来的小姐,虽然可怜,但这话,说得也太重了些。 柳墨渊脸上的那点笑意,在柳红绡开口的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他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柳红绡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就在柳红绡以为自己的表演起了作用,暗自得意时—— “咻!” 柳墨渊手中的马鞭,快如闪电般甩了出去,鞭梢缠上了柳红绡纤细的脖子。 “呃啊!”柳红绡只觉得脖子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一拽。 她连惊呼都只发出一半,整个人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这股蛮力硬生生从原地拽得向前扑倒,“噗通”一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啊——!”四周响起一片惊恐的抽气声和女眷的尖叫。 柳红绡被摔得眼冒金星,脖子被马鞭勒着,窒息感瞬间袭来。 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去抓鞭梢,难以置信地看着马背上的二哥! 他怎么敢? 在宗祠前,在满堂宾客面前,如此欺辱自己? 柳墨渊的手腕猛地一抖。 “啪!” 一声脆响。 缠在柳红绡脖子上的鞭梢松开,却并未收回,而是借着这股力道,快如疾风般向上猛地一撩。 “叮铃当啷——哗啦!” 柳红绡头上那支价值不菲的翡翠步摇,被鞭梢卷住,扯断。步摇上的翡翠珠子瞬间崩裂,如同绿色的泪滴散落一地。 第40章 开饭了 精心梳理的发髻被这蛮力一扯,顿时散乱不堪,几缕乌黑的发丝被生生扯断,垂在她煞白的脸颊旁。 “说话,要过脑子。”柳墨渊冰冷的声音,如同地狱刮来的寒风,清晰地砸在摔懵了的柳红绡耳边,“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再开口。” 柳红绡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疯了!柳墨渊就是个疯子!他根本不在乎柳家的脸面! “孽障!逆子!你给我滚下来!” 靖安侯柳庆临终于从这电光火石般的变故中回过神,气得浑身发抖,。 “祖宗面前!你竟敢如此放肆!我柳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柳墨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仿佛他爹骂的是别人。 柳红绡听到父亲的怒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艰难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一手捂着火辣辣的脖子,一手指着柳墨渊,对着柳庆临哭喊道:“爹!爹您要为女儿做主啊!二哥他太过分了……” 她满心委屈,只想让父亲狠狠惩治这个无法无天的二哥。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明明错的是柳墨渊。 然而,她控诉的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柳红绡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鸣一片,眼前金星乱冒。 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清晰地浮现出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打她的,正是她的亲生父亲,靖安侯柳庆临! 柳红绡彻底懵了。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柳庆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为什么?为什么打她?明明是柳墨渊欺负她…… 柳庆临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她的鼻子:“闭嘴!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还嫌不够乱吗?都怪你……” “爹!明明是二哥他……”柳红绡被打得又痛又委屈,下意识地想要辩解。 “啪!” 第二记更加凶狠的耳光,再次重重落下,狠狠扇在了柳红绡另一边完好的脸颊上。 这一巴掌,彻底把柳红绡打懵了,也把在场所有人都打懵了。 整个祠堂前,死寂得可怕,只剩下柳红绡绝望的抽泣声。 柳红绡瘫在青石板上,两边脸颊火烧火燎地肿着,清晰的巴掌印像烙铁烫上去似的。 她捂着脸,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爹为什么打她?明明该挨打的是柳墨渊那个疯子!明明她才是受害者! 靖安侯柳庆临气得浑身都在哆嗦,指着柳红绡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 他看着地上这个满身狼狈的亲生女儿,眼神里没有半分疼惜,只有看废物般的嫌弃。 “蠢货!没用的东西!”柳庆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柳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丢尽了!” 蠢!太蠢了! 他费尽心机把这个流落在外的真千金认回来,图什么?不就是图她能拴住府里那些桀骜不驯的子弟,图她能攀上顾家那门显赫的姻亲,给日渐式微的靖安侯府添一份助力吗? 可结果呢? 祠堂认亲,祖宗面前,她先是跟个泼妇似的,口不择言地破口大骂,还失手砸伤了前来观礼的诸葛夫人。 那可是吏部尚书诸葛明的夫人!这祸闯得还不够大?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好不容易压下去,接着呢? 柳墨渊那个煞星一回来,直接大闹一场!更可恨的是,顾长安竟当众表示要毁了婚约。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柳庆临这步棋,彻底走成了死棋! 柳墨渊不认她,柳家子弟的心就拢不住! 顾长安不要她,她就失去了最大的利用价值! 一个既得不到柳家内部认可,又被顾家当众嫌弃的真千金,在权贵圈子里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还能指望她给侯府带来什么好处?更别提她还刚得罪了诸葛家,简直是雪上加霜! 废物!赔钱货!比舒南笙还不如! 柳庆临越想越气,看着柳红绡那副只会哭哭啼啼的蠢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恨不得再上去踹两脚! 柳墨渊将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弃看得一清二楚,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啧,”他佯装无奈地摇了摇头,“家门不幸,闹成这样,实在有碍观瞻。爹,您慢慢料理吧。儿子有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说完,他看也没看柳红绡和气得快爆炸的父亲,再次吹响一声哨音。 那匹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 柳墨渊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驾!” 一声轻喝,如同离弦之箭,再次卷起一阵烟尘,在众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祠堂前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周围的宾客面面相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般适时地响了起来: “诸位贵客受惊了,实在抱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靖安侯府的大少爷柳墨哲,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祠堂台阶旁。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嘴角噙着一抹歉意的笑容。 “今日之事,实乃家门不幸,让各位见笑了。”柳墨哲对着众人,姿态放得很低,拱手行了一礼,“惊扰了各位观礼的雅兴,墨哲代家父代侯府,在此给各位赔个不是。” 说着,他转向旁边几个管事嬷嬷,语气平稳地吩咐:“李嬷嬷,带人扶诸葛夫人去内院花厅休息,用最好的金疮药,请府医仔细诊治,务必确保夫人无恙。张管事,立刻安排人手,清理此处,将碎裂之物小心收走。王嬷嬷,引诸位贵客移步前厅,上好茶点压惊,稍后自有薄礼奉上,聊表歉意。”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瞬间就将混乱的场面控制住。 管事嬷嬷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应声而动,各司其职。 宾客们见有人出来收拾局面,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纷纷顺着柳墨哲的安排,在管事嬷嬷的引领下,三三两两地朝前厅走去。 “啧啧啧……”薛云霜走在人群里,小脸上满是看戏的兴奋,压低了声音对杜晏道,“你瞧见没?这可比咱们府里请的戏班子唱的精彩多了!一波三折,高潮迭起!” 杜晏性子沉稳些,微微蹙眉,低声提醒道:“云霜,慎言。” “怕什么!”薛云霜满不在乎,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瞥了一眼依旧瘫在地上的柳红绡,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说的可是大实话!你瞧那位新认回来的真凤凰,啧啧,脸都肿成猪头了!二哥当众抽她鞭子,顾大公子当众拒婚,连亲爹都赏了她两个大耳刮子!这叫什么?这叫柳家不认,顾家不要! 往后啊,她在这侯府的日子,怕是连个有头脸的管事嬷嬷都不如咯!还做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我看是掉进泥坑变落汤鸡了!” 她的话虽然刻薄,却精准地戳中了在场许多人的看法。 不少人暗自点头。 一个失去了所有价值的小姐,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宾客渐渐散去,祠堂前只剩下柳家自己人,以及几个留下来收拾残局的仆妇。 柳墨哲脸上的笑意淡去了几分,他缓步走到瑟瑟发抖的柳红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俊雅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邃的眼眸。 柳红绡感受到有人靠近,艰难地抬起头。 当她看清是大哥柳墨哲时,红肿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希望。 大哥一向温润如玉,待人宽和,他会不会帮自己? “妹妹,”柳墨哲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兄长般的关怀,“地上凉,快起来吧。” 说着,示意旁边的仆妇上前搀扶。 柳红绡被两个仆妇半扶半架着,勉强站了起来,浑身还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脸上火辣辣地疼,眼泪又涌了上来,委屈地唤了一声:“大哥……” 柳墨哲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他抬手,用一方干净的素白锦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和脸上的泪痕。 柳红绡被他这温柔的动作弄得一愣,心里那点委屈又冒了出来。 然而,柳墨哲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 “妹妹今日,受委屈了。不过,大哥有句话,望妹妹记在心里。” 他微微俯身,凑近柳红绡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无比地说道: “在这侯府里,想要扮可、装贤淑,博取同情,不是不行。” “但首先,你得学会——谨言慎行。” 那“谨言慎行”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警告和威压。 柳红绡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惊恐地抬起头,对上柳墨哲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温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那眼神,比柳墨渊的鞭子更让她感到恐惧。 如果说柳墨渊是暴戾的煞星,那么眼前这位大哥柳墨哲,就是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这个平素总带着笑的大哥,比那个挥鞭子的二哥,可怕百倍,千倍! …… 隆庆大街新开的商铺里头,热火朝天。 店里拾掇得窗明几净,飘荡着各式胭脂水粉的味道,引得路过的妇人频频侧目。 白怀瑾挽着袖子,额头沁着细汗,正指挥着两个伙计把一架半人高的绣屏往墙角挪:“小心点小心点!磕掉块漆我扒你们的皮!” 长姐舒彩霞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核对账本,一会儿清点刚送来的货物。 店铺后头的小天井里,舒二虎正吭哧吭哧地搬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胳膊上肌肉虬结。 舒南笙刚要上去帮忙,抹了把汗,憨厚地笑道:“没事儿,爹给你搬!这箱子结实,放柜台底下装些零碎正好!” 他把箱子稳稳当当放下,又拿起扫帚,把地上散落的脏东西扫到一堆。 “爹,您歇会儿!”舒南笙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脸上带着久违的红润,气色比在侯府时好了不知多少。 她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歇啥歇,爹不累!”舒二虎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抹嘴,又干劲十足地去整理旁边堆放的货物了。 日头快爬到头顶,大家才放下手里的活计,说说笑笑地往家里赶。 刚到巷子口,便传来母亲凌氏熟悉的声音:“开饭喽——!” 舒家饭桌上,油光锃亮的红烧肉,翠绿欲滴的炒时蔬,金黄喷香的煎豆腐,还有一大罐熬得奶白的骨头汤,热气腾腾。 “哎哟,终于开饭了,饿得我前胸贴后背了!”舒彩霞洗了手,立刻迎了上去。 “娘,今儿又做这么多好吃的!”舒南笙也高兴得笑了。 凌氏一边摆碗筷一边嗔怪:“你们几个起早贪黑,不吃好点怎么行?快,都坐下!翊寒,别弄那些草药了,洗手吃饭!” 她朝着角落里正小心翼翼整理一捆草药的舒翊寒喊道。 舒翊寒抬起头,清秀的脸上还沾着点草屑,应了一声:“诶!娘,马上就好!” 他小心地把草药包好,才快步过来。 “二哥呢?”舒南笙问。 “你二哥啊,”凌氏盛着汤,脸上是骄傲又心疼,“让他安心在家温书呢!沉舟那孩子,这次是真下狠劲儿了,说是不考个功名出来,对不起你给他置办的笔墨纸砚,也对不起咱家这份盼头。饭我给他留锅里温着呢,晚点回去吃。” 一家人围着小木桌坐下,虽有些拥挤,但碗筷碰撞声、说笑声、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实实在在的热闹。 阳光透过小天井上方的葡萄藤架洒下来,光斑在饭菜上跳跃。 舒南笙夹起一块煎豆腐,外酥里嫩,豆香浓郁。 细细咀嚼着,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腾而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在靖安侯府时,面对那些山珍海味的席面,她总是食不知味,甚至挑剔万分。 那时柳家饭厅宽敞明亮,丫鬟仆妇侍立一旁,银箸玉碗,珍馐罗列。 可那氛围,却冰冷得像停尸间。 晁氏满眼算计,柳庆临暗藏锋芒,柳墨哲笑容下的疏离,柳墨渊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每个人都像带着面具,一顿饭吃下来,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再好的东西,入口也只剩下苦涩。 第41章 再无瓜葛 原来,不是饭菜不够精致,不是环境不够华美。 缺的,是此刻身边这种毫无保留的关切。 是父亲搬箱子时有力的臂膀,是母亲喊吃饭时殷切的目光,是长姐忙碌的唠叨,是小弟整理草药的专注。 是家人围坐时,那份能把人从头到脚都烘得暖洋洋的烟火气。 这粗瓷碗里的家常滋味,胜过侯府万倍珍馐。 她咽下口中的饭菜,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夕阳熔金,给榆钱巷斑驳的土墙染上一层温暖的橘色。 袅袅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饭菜的香气在巷子里飘散。 就在这时,巷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如同旋风般冲进了榆钱巷,马蹄铁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带着几分蛮横的“哒哒”声。 马背上,柳墨渊勒住缰绳,黑马前蹄不安分地刨着地面,鼻孔喷着粗气。 他那张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的脸,在余晖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了闻声而出的舒南笙。 “哟,”柳墨渊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容,“这不是我们金尊玉贵的柳大小姐吗?几日不见,怎么屈尊降贵,住进这鸡飞狗跳的寒窑了?这地方……配得上你的身份?” 他刻意加重了“寒窑”二字,目光扫过舒家那扇陈旧的木门和低矮的土墙。 舒南笙脸上没有柳墨渊预想中的惊慌或窘迫,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她微微扬起下巴,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声音清冷:“柳二少爷说笑了。柳家的大小姐,如今在靖安侯府里好生养着呢,叫柳红绡。我姓舒,住在这里,天经地义。倒是二少爷你,金尊玉贵,屈尊来这鸡飞狗跳的小巷,才是稀奇。” 她的话,软中带刺,直接把柳红绡推到了前面,也点明了柳墨渊此行的不合时宜。 柳墨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阴霾。 他哼了一声,话锋一转:“稀奇?倒也不算。哥哥我今日来,是给你送份大礼的。” 话音刚落,柳墨渊抬起手,两指放入口中,吹出一声极其嘹亮的哨音。 哨音未落,巷口再次传来更加狂野的马蹄声! 一道火焰般的影子,如同离弦之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冲了过来。 那是一匹通体赤红如血的烈马! 体型比柳墨渊的黑马更显高大雄壮,肌肉线条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它高昂着头颅,鬃毛如同燃烧的火焰般飞扬,一双铜铃大的马眼充满了桀骜不驯的野性。 “希律律——!” 火红烈马冲到舒南笙面前不足三步处,猛地人立而起。 两只碗口大的前蹄带着凌厉的风声,高高扬起,几乎要擦到舒南笙的鼻尖。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威慑! 这突如其来的冲击,足以让任何一个深闺弱质当场吓得瘫软尖叫。 然而,舒南笙却只是在那铁蹄扬起的瞬间,极其冷静地向侧面退了一小步,避开了那扑面而来的劲风。 身体站得笔直,甚至连发丝都没有被劲风带起太大的波动。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平落在了马背上柳墨渊的脸上。 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闹剧,没有半分惧色。 柳墨渊紧紧盯着舒南笙的反应,再对比起柳红绡第一次见到这“火凤凰”时,吓得花容失色的狼狈模样…… 眼底深处,一丝复杂的光芒闪过,有失望,有烦躁,还有一种被挑起的兴趣。 “啧,”他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嫌弃,“看看,这才是我认识的舒南笙。柳红绡?哼,那蠢货连给这‘火凤凰’提鞋都不配,看一眼就吓得尿裤子。” 他驱马上前,拍了拍火红烈马那如缎子般光滑的脖颈。 烈马喷了个响鼻,似乎有些不耐,但勉强安静下来。 柳墨渊的目光重新落在舒南笙脸上,带着一种宣告:“这马,叫火凤凰。性子烈得很,等闲人降服不了。我跑死了三匹好马,花了足足一个月,才在塞外雪岭把它逮回来。” 他顿了顿,眼神灼灼地盯着舒南笙,“它,是专门给你寻的。跟柳家,跟柳红绡,半点关系都没有。” 专门给她寻的? 舒南笙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眼前这匹火红烈马身上。 它那如火焰燃烧般的皮毛,那桀骜不驯的眼神,充满了原始的力量。 这确实是一份价值连城的“大礼”。 她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在柳墨渊带着一丝期待目光中,缓缓伸出了手。 她的手白皙纤长,慢慢靠近了烈马那飞扬的鬃毛。 柳墨渊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就在那纤细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鬃毛的瞬间—— 舒南笙的手猛地攥紧。 不是轻柔的抚摸,而是五指如钩,毫不留情地揪住了一大把马鬃,用力向下一扯! “希律律——!!!” 火凤凰猝不及防,剧痛让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 巨大的头猛地甩动,前蹄再次疯狂扬起,暴躁地在原地转圈。 柳墨渊脸色骤变! 舒南笙已经松开了手,任由几根被扯断的赤红鬃毛飘落在地。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掌心,动作随意得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 然后,她抬起眼,迎上柳墨渊瞬间变得阴沉的目光: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马,野性难驯,与我舒家的灶台烟火,格格不入。” “二少爷还是带回去吧。” “毕竟,你送东西,何时问过别人要不要?” 她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柳墨渊的心上。 将他所有示好和不容拒绝的姿态,砸得粉碎。 “舒南笙,”柳墨渊开口,声音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冷硬,带着命令的口吻,“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府。” 舒南笙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寒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颊。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目光深处,是柳墨渊完全看不懂也不想费心去懂的东西。 他握着马鞭的手指紧了紧,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这丫头,在柳家时还敢跟他龇龇牙,使点不上台面的小绊子,如今回了这破落户的舒家,倒学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了? 谁给她的胆子? “哑巴了?”柳墨渊的语调更沉,马鞭的鞭梢几乎要点到舒南笙的下巴,“别给脸不要脸!趁我好好说话,自己上马!” 就在这时—— “吱呀——” 舒家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棉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身形颀长,气质温润,像一块被时光打磨过的暖玉,在这萧瑟的寒风里,透着一股子安定人心的力量。 正是舒家二郎,舒沉舟。 他一眼就看到了门外剑拔弩张的场面。 柳墨渊那身刺眼的华服,那匹充满压迫感的黑马,还有马鞭几乎指到妹妹脸上的姿态…… 以及被围在中间,身形单薄的舒南笙。 舒沉舟温润的眉眼瞬间沉静下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多看柳墨渊一眼,几步就跨下门前的石阶,径直走到舒南笙身边。 “外头风冷,仔细冻着。” 舒沉舟动作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斗篷,抬手,轻轻披在了舒南笙单薄的肩头,还仔细地替她拢紧了领口。 那带着二哥体温的暖意瞬间包裹住舒南笙,驱散了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她紧绷的脊背松了松。 舒沉舟这才转过身,将舒南笙护在自己身后,像一座沉默却可靠的山。 他抬起眼,平静地迎上马背上柳墨渊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撞上,一个如温润古井,深不见底却平和;一个如出鞘寒刃,锋芒毕露满是戾气。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你是谁?”柳墨渊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马鞭指向舒沉舟,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这榆钱巷的泥腿子,也配挡本公子的路?滚开!” 舒沉舟脸上没什么怒色,依旧平静,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声音清朗:“在下舒沉舟。南笙,是我妹妹。” “你妹妹?”柳墨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上下打量着舒沉舟的朴素衣着,眼神里满是鄙夷,“一个穷酸破落户,也敢妄称是我靖安侯府小姐的哥哥?你也配?别脏了我侯府的门楣!” 这话刻薄至极。 被护在身后的舒南笙,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掀了起来。 她一步就从舒沉舟身后跨了出来,与他并肩而立。 没有看柳墨渊,而是伸出自己冰凉的手,一把紧紧抓住了二哥舒沉舟的手腕。 她抬起头,对上了柳墨渊那双盛满倨傲的眼睛。 “他配不配,轮不到你柳二公子来评判!” “我只知道,他是我舒南笙的二哥!是我血脉相连,真心实意护着我的亲哥哥!” 她抓着舒沉舟手腕的手又紧了紧。 “至于你?”舒南笙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柳二公子,烦请记清楚,我姓舒,不姓柳!靖安侯府的门楣再高,与我舒南笙,再无半分瓜葛!请你以后莫要再来打扰我和我的家人!” “再无瓜葛”四个字,像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柳墨渊的耳朵里。 他握着马鞭的手猛地一抖,手背上青筋瞬间暴起。 死死盯着舒南笙那张决绝的脸,看着她紧紧抓着那个穷酸书生手腕的姿态,看着她眼中那份对自己对整个柳家的厌弃…… 一股邪火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猛地冲上头顶! “好!好得很!舒南笙!”柳墨渊怒极反笑,那笑声里却听不出半分愉悦,只有咬牙切齿的寒意,“你以为我乐意来这破地方寻你?是父亲母亲念着你!是我这做二哥的,怕你流落在外,丢了性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烦躁,努力调整自己几乎失控的情绪,试图找回侯府公子惯有的掌控感。 “听着,我不是来跟你扯这些没用的。是母亲让我来寻你。你离家这些日子,母亲忧思过甚,人都清减了。跟我回去,别让长辈操心。” “忧思?清减?”舒南笙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柳二公子,劳烦你回去转告侯夫人,她的亲生女儿柳红绡小姐,此刻不正好好地在靖安侯府里,承欢膝下吗?我舒南笙一个外人,是死是活,就不劳侯夫人费心挂念了。”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柳墨渊脸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你!”柳墨渊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恼羞成怒之下,竟口不择言地顺着舒南笙的话抱怨起来,“别提那个柳红绡!哼,空有侯府小姐的名头,整日里矫揉造作,哭哭啼啼,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都没有!蠢笨如猪,连账本都看不明白,跟她说话都嫌费劲!哪里及得上……” 他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更加阴沉。 挥了下马鞭,仿佛要驱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种警告,死死盯住舒南笙: “舒南笙,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好言相劝你不听,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我今日来,是给你最后的机会。你若识相,现在就跟我走,回府认个错,母亲心软,或许还能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若是等我大哥来……” 柳墨哲! 那个眉眼看似温雅,眼底却永远结着千年寒冰的男人! 记得三岁时,舒南笙刚懵懵懂懂带着前世的记忆在这陌生的侯府醒来,身体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奶娃娃。 一碗滚烫的莲子羹,被大哥柳墨哲“失手”打翻,泼了她满手。 钻心的剧痛让她嚎啕大哭,换来的却是柳墨哲皱着眉对赶来的侯夫人轻描淡写的一句:“妹妹年纪小,毛手毛脚,自己撞翻了羹碗,母亲莫怪。” 而侯夫人,只是心疼地用帕子擦了擦柳墨哲根本没沾到一滴羹汤的衣袖,转头便斥责乳母没看好她。 七岁,花园假山旁,她被二哥柳墨渊故意伸脚绊倒,摔得满嘴是血,刚换的漂亮新裙子也破了。 她含着泪指着柳墨渊,柳墨渊却笑嘻嘻地反咬一口,说她“自己贪玩乱跑,摔跤还想赖人”。 第42章 查不到 闻声而来的大哥柳墨哲,只是淡淡瞥了她沾着泥土和血迹的狼狈样子一眼,便对侯爷说:“二弟虽顽皮,却不会无故伤人。倒是妹妹,性子越发毛躁,该好好管教了。” 结果,她被罚抄了整整一百遍《女诫》。 十五岁,她终于不再是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丫头。 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反击。 她故意在柳墨渊炫耀新得的宝弓时,打翻墨汁,污了他最心爱的弓囊;她悄悄在柳墨哲书房的熏香里加了一点点会让人打喷嚏的草药粉,让他在贵客面前出了个小丑。 可结果呢?无论她做得多么隐秘,最终被揪出来、被侯夫人指着鼻子骂“心肠歹毒”、“养不熟的白眼狼”。 被罚跪祠堂,被克扣月例,被整个侯府下人暗中嘲笑的,永远只有她舒南笙! 整整十六年! 在靖安侯府的金丝笼里,她感受到的不是亲情,是比寒风更刺骨的冰冷! 是柳墨渊明晃晃的欺凌,是柳墨哲那杀人不见血的冷漠,是侯夫人永远偏袒儿子的偏心,是侯爷那看似公正实则永远缺席的漠视! 大哥柳墨哲,那个永远喜怒不形于色,手段却比柳墨渊狠辣十倍的男人…… 他要来了? 舒南笙抓着舒沉舟手腕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自家那扇敞开的院门。 门内,是有些杂乱却生机勃勃的院子。 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 隐约还能听见舒母在灶台边与长姐絮絮叨叨的说话声,以及小弟稚嫩的询问声。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在糊了窗棂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橘黄。 那是家的味道。是烟火气。 是毫无保留的关怀。 是她被冻了十六年后,终于触摸到真真切切的温暖。 舒南笙心中一定,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马背上脸色阴沉的柳墨渊。 “柳二公子,多谢你前来告知。不过——”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唇角竟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笑容映着院门内透出的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冰窖里冻了整整十六年的人,骨头缝里都沁着冰渣子。如今好不容易爬出来,晒到了一点太阳。你觉得,她还怕那冰窖的主人,再下一场雪吗?” 她不再看柳墨渊瞬间变得铁青的脸,也不再去管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只是轻轻拉了拉舒沉舟的手腕,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软糯: “二哥,我们回家吧。外头好冷……” “二哥”。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捅进了柳墨渊的心窝! 捅进去,还狠狠搅了一下。 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骨节瞬间绷得死白。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口,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曾几何时,只属于他的称呼,如今被她如此亲昵地给了另一个男人! 柳墨渊的目光死死钉在舒南笙身上。 她整个人几乎要缩进舒沉舟那并不算特别宽阔的背后,只露出小半边侧脸和一双眼睛。 一股狂暴的戾气猛地冲上柳墨渊的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策马冲过去,将那个碍眼的穷酸书生撞开,将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妹妹强行夺回来! 就在这时,舒沉舟微微侧身,用自己清瘦的身体,将舒南笙挡在身后,隔绝了柳墨渊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 舒沉舟抬起头,望向柳墨渊。 “夜深了,寒气重。舍妹体弱,受不得冻。二公子,请回吧。” 柳墨渊瞪着舒沉舟,那眼神像是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舒沉舟毫不避让地迎视着,毫无惧色。 夜风呜咽着穿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呵……”柳墨渊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下一刻,他猛地一勒缰绳。 胯下的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 尘土和枯叶被狂暴地溅起,瞬间模糊了柳墨渊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驾!”一声低吼炸开。 骏马如同离弦的利箭,载着它暴怒的主人,猛地冲了出去。 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黑暗里。 只留下那滚滚烟尘和刺耳的马蹄声,在寒风中久久回荡。 …… 靖安侯府,花厅。 厅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融融的,驱散了外间的寒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顶级雨前龙井的淡雅清香,沁人心脾。 柳墨哲一身家常锦袍,姿态闲适地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微微垂着眼,修长的手指稳稳托着一只薄胎白瓷盖碗,碗沿轻触唇边,正细细品啜着杯中澄澈碧绿的茶汤。 袅袅热气升腾,氤氲了他过于平静的眉眼,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被隔绝在外。 砰——! 花厅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门框都在簌簌发抖。 冷风裹挟着夜露气息和一股汗腥味,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满室的暖意和茶香。 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曳,光影在柳墨哲波澜不惊的脸上疯狂跳动。 柳墨渊像一阵旋风卷了进来。 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几步冲到花厅中央,死死盯着那个依旧慢条斯理品茶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妹妹都跟着别人走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喝茶?” 柳墨哲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与柳墨渊有几分相似的眼睛,终于落在了自己暴怒的弟弟身上。 慢悠悠地将柳墨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将他满身的狼狈、狂怒和挫败感尽收眼底。 他手腕微抬,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碧绿茶汤上的嫩叶,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有本事,你去把她抢回来啊?” 轻飘飘的反问,像是一桶滚油,哗啦一下浇在了柳墨渊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轰——! 柳墨渊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所有话全都死死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抢?我稀罕去抢?舒家那种破落户,穷得叮当响的穷酸门第,也配我柳墨渊屈尊降贵?” 他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充满了鄙夷,“不过是她舒南笙不识抬举!竟敢不跟我回来!简直不知所谓!” “哦?”柳墨哲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那点看戏般的兴味更浓了。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之前的闲适,变得锐利无比,如同两把刚刚出鞘的寒刃,直直刺向柳墨渊躲闪的眼睛。 “既然舒家那么不堪,舒南笙那么不识抬举,那你柳二公子,现在像个被点着了尾巴的炮仗似的冲进来,脸红脖子粗地在这儿咆哮什么?嗯?” “我……”柳墨渊再次被噎住。 他张着嘴,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看着弟弟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柳墨哲脸上最后一丝看戏的表情也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身,锦袍垂落,身姿挺拔。 暖融的烛光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那双骤然变得无比幽深的眼眸。 “让人跑了,无功而返,还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柳墨哲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柳墨渊,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稻草吗?光知道发你那不值钱的少爷脾气?” 柳墨渊被他冰冷的眼神和斥责钉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但更深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惊疑。 “查?”柳墨渊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梗着脖子,“我早派人去查了!查那个突然冒出来把十六年前那桩换婴破事翻出来的人!查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可……” 烦躁地一挥手,“屁都没查到一个!干干净净!就像那消息是阎王爷写在生死簿上,然后一阵阴风直接刮到我们侯府门口似的!邪了门了!” “邪门?”柳墨哲嗤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逼近柳墨渊。 “能让靖安侯府的势力查不到一丝风摸不到一点影的人,你觉得会是‘邪门’两个字就能打发的?” 他微微眯起眼。 “十六年前的事,侯府里没有一个知道内情的,那舒家世代穷酸,当年接生的婆子,恐怕早就死得骨头都化灰了!” 柳墨哲的声音越来越冷,条分缕析,“至于红绡……呵,我们那个流落在外十六年,刚刚找回来的亲妹妹?她柳红绡有什么本事?一个乡下妇人养大的丫头,字都未必认得全,她能查到这等连侯府都捂得严严实实的阴私旧案?还能做得如此滴水不漏,让我们连个屁都闻不着?” 柳墨哲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再次攫住柳墨渊:“你信吗?” 柳墨渊被他问得一窒。 他刚才只顾着愤怒舒南笙的离开,根本没往这深处想。 此刻被大哥抽丝剥茧般点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爬了上来,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是啊,柳红绡?那个乡下丫头? 她有这通天的本事?笑话! “不…不可能!”柳墨渊下意识地反驳,但语气里已没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惊疑不定,“那会是谁?” “是谁?”柳墨哲重复了一遍,笑容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沉重,“这正是最要命的地方。敌在暗,我在明。我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他翻出这桩旧案,把舒南笙推出去,仅仅是为了看我们侯府的笑话?还是说……”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仅仅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狠的招数等着我们柳家?” 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盆里银丝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柳墨哲的目光扫过弟弟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最终落回那盏早已凉透的白瓷盖碗上。 他伸出手指,指尖冰凉,轻轻点了点那光滑冰冷的瓷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如同敲在人的心尖上。 “查不到,不代表不存在。让舒南笙回来,不难。只要她还在京城,还在舒家那个破院子里,就翻不出我们的掌心。但眼下,这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了。”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牢牢锁定柳墨渊: “当务之急,是必须把藏在暗处的那只鬼手给我揪出来!揪不出他,别说一个舒南笙,整个靖安侯府,我们柳家这艘看着风光的大船,指不定哪天就得撞上冰山,沉得连块木板都剩不下!” “敌暗我明,柳家这艘船,怕是要撞上冰山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万钧巨石,轰然砸在柳墨渊的心上。 窗外,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仿佛一张巨大的网,正悄然无声地笼罩下来。 …… 舒家的小院,巴掌大的地方,却收拾得清清爽爽。 院角的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月光没遮没拦地洒下来,落在院中央那张磨得发亮的青石小桌和两张小竹凳上,像铺了一层水银。 舒沉舟没点灯,就着这点月光,看着坐在对面的妹妹舒南笙。 自从柳墨渊过来,进了家门,她都没怎么吭声。 这会儿坐在小凳上,双手捧着个粗陶碗,碗里是温热的清水。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长长的睫毛垂着,盖住了眼里的情绪。 舒沉舟的心跟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似的。 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是怕惊扰了枝头打盹的雀儿:“笙儿?” “嗯?”舒南笙抬起头。 “刚才……那位柳家二公子柳墨渊,他看你的眼神,似乎很是在意。” 这话说出来,舒沉舟自己心里也拧着。 那柳墨渊什么德性,他清楚,可那眼神里的灼热,做不了假。 “在意?”舒南笙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里没半点温度,又冷又涩。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直直地看向舒沉舟,里面没有犹豫,没有动摇,只有一片决绝:“哥哥,你不用担心这个。柳家,“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 舒沉舟看着她,没说话。 月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映出他眼底深沉的担忧。 舒南笙知道哥哥在担心什么。 她微微吸了口气,看着哥哥的眼睛,语气平静下来:“是,柳墨渊他可能,是对我有那么一点在意吧。毕竟,一起在同一个屋檐下活了十六年,就算是养只小猫小狗,突然丢了,心里也会空落落的不是?更何况是个人。” 第43章 正式开业 舒南笙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黑黢黢的院墙,声音低了下去:“这点子在意,说到底,不过是习惯罢了。习惯了家里有个人,习惯了听那声二哥,习惯了他的东西有人收拾得妥妥帖帖。突然这个习惯没了,他不舒服了,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人动了,所以才会那样。” 她想起柳墨渊那双盛满不甘的眼睛,想起他那句几乎要喷火的质问,心口还是忍不住缩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冰冷。 “可这点习惯生出的在意,”舒南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舒沉舟,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点锐利,“有多重?够不够让我忘记柳家是怎么对待我这个假千金的?够不够让我忘记柳红绡回来时,他们看我像看什么脏东西的眼神?够不够让我忘记他们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我从牢笼里扫地出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让带走?”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不够的,哥哥。”她斩钉截铁地摇头,“远远不够!那点分量,轻飘飘的,连柳家大门前一块垫脚的石板都比不上!用它来换我回那个地方?呵……” 她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不屑,“除非我死了!” 舒沉舟听得心头猛地一颤。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笙儿……”他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哽。 舒南笙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那柳家,那柳墨渊,光是提起来,都让她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恼人的影子从脑子里甩出去,脸上迅速换上了关切的神色。 “哥,不说他们了,扫兴!你温书温到这么晚,眼睛都熬红了。”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舒沉舟有些发红的眼角,动作自然又亲昵。 “天儿冷,你快别看了,赶紧回屋暖暖身子,早些歇着吧!” 她站起身,顺手也把舒沉舟拉了起来:“我也困了,眼皮子都打架了。咱们都去睡,啊?” 她仰起小脸,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想让哥哥安心,“我没事,真的。睡一觉就好了,你别担心我。” 舒沉舟看着她强装轻松的笑脸,心头那点被柳家勾起的阴霾,像是被一阵暖风吹散了些许。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把那些劝慰的话咽了回去。 妹妹有自己的主意,也看得比他想的更透。 该信她。 他抬起手,不是再问柳家,也不是再劝什么。 动作无比轻柔地将舒南笙身上那件半旧的棉布斗篷拢了拢,把领口处一丝可能钻进寒风的缝隙也压得严严实实。 “好,听你的。你也快回屋,盖好被子,别冻着。天塌下来,有哥在呢。” 舒南笙鼻尖微微发酸,用力地点点头:“嗯!哥,你也快进去。晚安!” “晚安,笙儿。”舒沉舟也笑了,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兄妹俩相视一笑。 舒南笙裹紧了哥哥给她拢好的斗篷,转身快步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屋子,脚步轻快了不少。 舒沉舟站在原地,目送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柳家是龙潭虎穴,前路或许艰难。 但妹妹的心意已决,他这当哥哥的,唯有护得更紧些。 舒南笙钻进自己那床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被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被窝里还没完全暖和起来,有点凉,但她却觉得比在柳家盖着最柔软的金丝被还要踏实百倍。 窗外是清寒的月色,窗内是属于自己的安宁。 她闭上眼,将柳墨渊那张暴怒的脸,将柳家统统抛到了脑后。 那地方,她是死也不会再踏进一步了! …… 寒意还未彻底退尽,可燕京城隆庆大街,今日却是热辣辣地烧了起来。 那热乎劲儿,人还没踏进去,光听着声音,就已经觉得耳朵边嗡嗡作响。 彩笙楼那门面外头,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全是人头。 队伍蜿蜒着,愣是占去了大半条街的宽度。 穿红着绿的,打扮富贵讲究的,挑担子趁热闹做点小买卖的,全都挤在这片儿了。 议论声、吆喝声、小孩子的叫闹声,杂七杂八混成一片,乱哄哄的。 “好家伙!牌匾!瞧见没?金的!” “废话!眼又不瞎!那是正经赤金掐丝填金的,乖乖!” “谁这么大手笔?” “还能有谁?看那落款——顾家!顾家嫡长公子顾长安的手笔!啧啧,彩笙楼,瞧瞧那字!多有气势!透着贵气呢!” 众人的目光都粘在那大门上头高悬的金字大牌匾上。 阳光打下来,那‘彩笙楼’三个烫金大字,亮得晃人的眼。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的雅座被人包了。 厚厚的帘子垂下半幅,正好隔开外面的喧嚣,又留了个缝隙。 帘子后面,站着一身素雅月白长裙的身影。 彩笙楼的幕后老板,舒南笙。 她神色平静得很,端着茶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杯沿。 目光淡淡地穿过帘子的缝隙,落在楼下那一片沸腾上。 开业仪式正到了最高潮,鞭炮炸响,红纸碎屑像雪片儿似的落下来。 一身艳红妆花缎长裙的舒彩霞,正站在人群中央,手里举着个火折子,准备点燃那最后几个“千响红”。 长姐舒彩霞,如今是彩笙楼明面上的大掌柜。 她今日这身红,比那满地的鞭炮屑还要耀眼三分。 脸上擦了上好的胭脂,白里透着红光,喜气洋洋,那笑容简直要从脸上满溢出来。 “各位街坊邻里各位贵客!”舒彩霞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精神劲儿,“咱们彩笙楼,今儿个开门迎宾了!托大家伙儿的福,今日前来消费的贵客,都有好礼相送!” 话音没落,人群中骤然爆发出更热烈的叫好声。 舒彩霞笑得更欢了,眉眼弯弯,对着众人团团福了一福,这才把火折子凑近引线。 哧溜一声,噼里啪啦的脆响再次淹没了整条大街。 舒南笙的嘴角也弯了弯,收回视线,垂眸抿了口茶。 楼下正厅里,早已准备妥当。 和寻常脂粉铺子敞开着摆柜台不同,这彩笙楼的布置,在整个西魏朝的胭脂铺子里都算是头一份儿。 暖玉色的轻薄纱幔像流水一样,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挂下来,隔出了好些个相对隐秘的空间。 每一隔间里布置都大差不差:一张铺了锦绣软垫的贵妃榻,一面磨得锃光瓦亮的铜镜,一张精巧的圆几,旁边放着待客的香茗点心。 有穿着清一色素净粉裙的丫头在隔间里安静地伺候着。 这叫做一对一尊贵体验,京里的太太小姐们哪里见过这个?新奇得很! 单单这私密又精致的做派,就足够吸引眼球了。 舒彩霞招呼完了外头的热闹,又麻溜儿地转身回到了大厅里。 她笑盈盈地,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聚在门口想进又有点犹豫的贵客们听个清楚明白:“诸位请移步厅内体验,咱们彩笙楼最金贵的宝贝儿,当属这玉容膏了!” 话音刚落,旁边侍立的一个丫头赶紧托着一个青瓷小罐子上前一步。 罐子圆鼓鼓的,盖子一揭开,一股子极其特别的淡雅香气就幽幽地飘散出来。 那味道不浓烈,却一丝丝一缕缕直往人鼻子深处钻,有点儿像刚开的兰花,又带着点清凉醒神的东西揉在里面,闻着舒坦得很。 “哎呀,这味道可真好闻!”门口一位穿着讲究的老夫人忍不住开口赞了一句。 “光好闻哪行啊!”旁边另一位打扮得更显富贵的夫人撇撇嘴,“这脸面上的东西,得看真功夫,抹上去怎么样才算好?” “这位夫人问得好!”舒彩霞脸上笑容不变,眼神更亮了,“百闻不如一见,千说不如一试!翠儿,请这位夫人里间坐下,给夫人净面,好好尝尝咱们这玉容膏的神效!” 她伸手对着旁边一位最先发声质疑的那位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夫人脸上带着点“试试就试试”的神情,下巴微扬,在丫头引路下进了纱幔围着的隔间。 不少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人,都跟着挪动脚步,想隔着朦胧的纱幔窥探一点门道。 可惜看了半天,也看不真切里头的情景,只隐约瞧见丫头给那夫人净面净手。 过了大约一炷香多一点的时间,整个大厅其实都安静了不少,好多人竖着耳朵在等结果。 突然。 “我的老天爷!” 震惊的女声像炸雷似的从隔间里劈了出来,那音量,吓得整个大厅的人都是一个激灵。 唰啦! 纱幔被猛地从里面掀开。 那位先前还带着几分倨傲神色的夫人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 她脚步快得几乎带风,差点撞到旁边一个端着托盘的丫头身上。 可她完全顾不上了。 直直地冲到大厅当中最亮堂离门也近的地方,那儿正好悬挂着几面水银大镜子。 “天爷!天爷啊!”她嘴里反复念叨着,身体几乎是趴在镜子前面,左右侧着脸,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神了!真神了!”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打在了这位贵妇人的脸上。 先前她脸上的岁月痕迹和那点难以遮掩的暗沉色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抹淡了不少。 整个脸颊看起来光洁细腻了许多,像被打磨过的上好玉石。 原本略显干瘪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极其自然健康的珠玉般的光泽。 整张脸,不仅比原来白净了几分,更透出一种年轻了好几岁才有的饱满感和红润。 效果好的简直惊心动魄! “这才多会儿功夫?抹了仙丹了吧?”人群中一个穿金戴银的小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张脸。 好多认识这位夫人的女客也都傻了眼,使劲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位夫人终于从巨大的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 她猛地一转身,由于动作太猛,发髻上的金步摇都跟着狠狠晃了几晃。 “别说了!舒掌柜,这什么膏?玉容膏对吧?今天我带来的银子全放在外面马车上了!多少一罐?不!你库房里还有多少罐?全数给我包起来!一个子儿不少你!我都要了!” 死一般的寂静落了下来。 几百双眼睛全钉在了那位激动的贵妇人身上,以及被惊得也暂时忘了反应的舒彩霞脸上。 全包了? 这“玉容膏”才第一日开卖,众人也才刚刚见识到它那近乎立竿见影的奇效,竟然有人开口就要包圆? 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二楼最靠里的雅间“鹤鸣居”,位置极好。 一扇雕花长窗正对着隆庆大街的繁华景象,但此刻窗子半掩着,巧妙地将楼下的热闹隔绝了大半。 室内布置清雅,紫檀木桌案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早春的寒意。 神医褚伯谦端坐主位,发髻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灰布长袍洗得有些发白。 他小心地打开面前那个青瓷小罐的盖子,眼神专注得像是要钻进罐子里去。 指腹轻轻蘸取了一点点莹润膏脂,不急着涂抹,只是放在指尖极其缓慢地捻动着。 微微眯起眼,仔细感受着指腹传来的触感和那股奇异的清雅药香。 “好膏,”褚伯谦终于放下手,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舒南笙。 他那张平日里甚少有大起色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赞赏,“温润细腻至极,药香纯净不刺鼻,清而不寒,润而不腻。这般融玉之感和绝妙平衡,是用了古法秘制的? 南笙,这方子里所用的‘玉雪石髓’,年份怕是至少三百年往上,极为难得。还有那主药‘天水’,若非在特定的纯阳之日采集的无根之水?这种手法,近乎失传了。” 他是识货之人,一眼点出关窍。 舒南笙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玉壶,为褚伯谦续上了大半杯温热的茶水,神情坦然:“褚神医果然好眼力。古法精粹,不敢蒙蔽。” 方子是她前世钻研结合这个世界能找到的珍稀材料所制,其珍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褚伯谦看着她从容自若的样子,眼中欣赏更浓:“配药之技,存乎一心,强求不得。南笙啊,你这手调配的功夫……”他摇摇头,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来形容,“实属化境。” 第44章 彩笙楼 两人正说着话,雅间门外廊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有些杂乱的脚步声,还夹着一个年轻女子带着点不耐烦的催促:“到底在哪间啊?磨磨蹭蹭的!” 另一个唯唯诺诺的小丫鬟声音细如蚊蚋:“就、就是前面这间‘鹤鸣居’,三小姐,刚才打听……” 哐当! 雅间雕花门毫无预兆地被一股大力直接从外面推开,发出老大一声闷响。 门外,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年轻女子昂着头闯了进来。 她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眉梢挑得极高,带着一丝天生的倨傲感。 穿着金丝银线绣的大红洒金长裙,头上戴着整套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头面,在室内灯火下闪得人眼花。 身后跟着一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的丫鬟。 正是户部侍郎家的三小姐,钱映蓉。 钱映蓉那带着不耐烦的锐利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雅间,在衣着朴素显得甚至有点寒酸的褚伯谦脸上一掠而过,显露出轻蔑,最后落在了舒南笙身上。 她显然把舒南笙当成了主事的人。 “你就是那个弄出玉容膏的?”钱映蓉下巴微扬,语气强硬,几乎带着命令的口吻,“底下人说是什么掌柜姐姐做主?哼,我才懒得找她。这玉容膏新鲜得紧,听着名头也配得上本小姐用。 刚才我在楼下看见了,效果的确有点意思。说吧,铺子里现在存了多少?不管多少,统统给我包起来!送到侍郎府上!” 她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勉强补了一句:“银子么,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这架势,完全不容商量。 褚伯谦眉头微微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生平最讨厌这等不通礼数之徒。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正要开口。 这时,一个明显被这阵仗吓呆了的小丫头,正好给隔壁雅间送完东西,路过门口时被钱映蓉的丫鬟一把拽住。 那丫鬟指着钱映蓉,对小丫头命令道:“快去!告诉你们管事的,就说户部侍郎府上的三小姐有要紧事吩咐!让她麻溜儿来回话!” 声音故意拔高,显然也是要借势。 那小丫头完全懵了,端着空托盘,呆呆地站在门口。 小脸煞白,不知所措地望向坐在里面的舒南笙。 舒南笙像是没听见门口那主仆俩闹出的动静。 她微抬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门口那个吓得快要哭出来的小丫头身上。 那丫头正瑟瑟发抖地看着她,显然在等她的示下。 舒南笙连眼皮都没朝钱映蓉的方向眨一下,语气淡然地道:“阿姐在外头忙着招待呢。这里的话,你不用听了。去找阿姐便是。” 说着,随手将刚才擦拭过杯沿的一方帕子放在了桌边的小几上,动作流畅自然。 “整个彩笙楼,里里外外,无论大事小事,都是我阿姐舒彩霞舒掌柜——说了算。” “她的话,才算数。” 钱映蓉那张原本高高昂着的脸瞬间僵住。 柳眉倏然立起,一双杏眼死死盯住舒南笙。 她那点勉强维持的“贵女气度”有点挂不住了。 搞了半天,这个坐着不动的,居然也不是能做主的? 这不是成心耍她玩么? 褚伯谦紧握杯子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 他看着舒南笙那张沉静的侧脸,仿佛瞬间明白了许多更深层的东西。 这姑娘,心里头是亮的。 门口那个被钱映蓉丫鬟拽来的小丫头这才如梦初醒。 她慌忙对着舒南笙的方向行了个礼,又对着钱映蓉胡乱福了一福,逃也似的转身,朝着楼下人多的地方奔去。 脚步声咚咚咚地在走廊上远去,雅间里一下子又静了下来,只剩下钱映蓉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破风箱在响。 钱映蓉觉得脸皮一阵阵发烫。 她从小到大,被人捧着惯了,何曾受过这等轻慢? 胸中那口恶气直往上顶,堵得喉咙发硬,恨不得立刻发作。 可再发狠,也不能对着一个人撒泼骂街,那就真成了没脸没皮的市井泼妇了! 她只能强压着火气,从鼻子里狠狠哼出一股冷气,眼睛刀子般剜向舒南笙。 可她这一看,火气却像是撞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里。 舒南笙根本没有在看她。 不知什么时候,舒南笙手里又端起了那杯茶。 她安静地坐着,眼帘微微垂下,目光落在杯中清亮的茶汤上。 那神情专注得很,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雅间里也只有她和那位安静喝茶的老人家 钱映蓉杵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变青。 就在这时。 楼梯口那一边,传来一串轻快又带着稳当劲儿的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自信,正朝着“鹤鸣居”这边过来。 雅间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连一直低头的舒南笙,也微微侧了侧耳,抬起了眼帘。 一抹极为耀眼的红,出现在门口。 舒彩霞脸上挂着精心练习过的职业性笑容。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哟!我说今儿楼下大堂怎么少了贵人踪影,原来是侍郎府尊贵的钱三小姐屈尊到了咱这小店的雅间,这可真是贵脚踏足贱地了!” 舒彩霞人还没完全进门,那热情洋溢的声音就带着一股子熟稔劲儿先送了进来。 她一步踏进了门槛,径直走到钱映蓉跟前约莫两三步远的距离站定。 福礼的动作标准优雅,既不显得太过谄媚,也绝挑不出礼数上的毛病。 她嘴上说着奉承话,身子却挪了挪,正好半个身子微微挡在了舒南笙和钱映蓉之间的视线交汇处。 “三小姐,实在对不住,底下丫头们没见过大世面,怠慢您了!”舒彩霞声音清脆,带着真诚的歉意和一丝圆滑。 “方才那小丫头片子慌里慌张地跑下来,话也没说周全,只道是鹤鸣居有贵客临门吩咐要事,我一听,这还了得!赶紧把手头活儿都撇下了!三小姐,您有什么吩咐,直接跟彩霞说就行,这铺子里里外外的事情,彩霞做主!” 最后“彩霞做主”四个字,她特意说得响亮,掷地有声。 这是回答钱映蓉,更是说给所有人听。 舒南笙嘴角向上弯了一点点弧度,她重新垂下眼帘,端起了桌上那杯微凉的茶,浅浅地抿了一口。 极好。 …… 隆庆大街的热闹劲儿全堆在了彩笙楼门前那块地界儿上。 鞭炮的红纸屑落了满地,跟撒了朱砂似的,门口的队伍扭着长蛇阵,半天挪不动窝。 而街对面,飞芸楼的二楼雅间儿里,窗子支开了一条缝。 一阵裹着初春暖意的风钻进来,带来几丝彩笙楼门前嗡嗡的人声笑浪,还夹着一点若有似无的药膏清香味儿。 这风吹在站在窗边的人脸上,却像裹着小刀子。 柳红绡今日穿一身名贵的锦绣金丝海棠衫子,头上斜插的赤金流苏簪,穗子随着她紧绷的呼吸,簌簌地抖。 那双描画得极细长的眼睛,透过窗缝,死死盯住街对面彩笙楼那块在阳光下明晃晃的金字招牌——“彩笙楼”,顾家长公子顾长安的手笔。 再往下瞧,是进进出出的人潮,个个脸上带着新奇和热切。 她能清楚地看到,门里那暖玉色的纱幔一晃,偶尔能瞥见一两张容光焕发的脸,还有那门口挺直腰板笑得跟朵大牡丹花儿似的舒彩霞。 一股又酸又辣的邪火,猛地顶上了柳红绡的心口窝子。 凭什么? 那个假货! 那个冒了她十几年千金身份的猎户女舒南笙,此刻就躲在那彩笙楼的二楼吧? 凭什么她一回舒家那个穷人家,就能把日子过得这样风生水起? 抢走了本该属于她柳红绡的一切还不够,如今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这么扎眼的方式,宣告她舒南笙回来了? 凭她那张迷惑顾长安的脸吗? 还“彩笙楼”? 这名号她舒南笙也配用?! “翠莲!”柳红绡猛地转过头,声音尖得像是被刮破了嗓子眼。 一直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翠莲被她这声叫唤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到近前。 “小姐……” “闭不上你那破嘴,看着就心烦!”柳红绡恶狠狠剜了她一眼,抬手指向窗外彩笙楼的方向,“给我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那就是舒家那个假货弄出来的好大场面,踩着我们飞芸楼的脸面往上爬呢!” 翠莲抖得更厉害,一个字不敢多说。 柳红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涂着精致蔻丹的手狠狠掐住了窗棂,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装模作样!弄点不知道哪捡来的烂方子,掺点劣等药膏糊弄人,就想在燕京站稳脚跟?也想踩到我柳红绡头上来?做梦!” 她像是被对面楼里的喜庆灼伤,猛地从窗边退开一步,在雅间里来回踱步。 转了几个来回,她猛地停住脚步,盯着翠莲,眼神阴鸷。 “拿我的帖子去,送到六公主府上去!就说,飞芸楼对面新开了家不知天高地厚的铺子,彩笙楼!仗着点歪门邪道,嚣张跋扈,恶意排挤同行,有损隆庆大街商誉。 我看,公主殿下名下的胭脂铺子近来生意清淡,指不定就是被这新来的搅和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怨毒的笑:“再顺带提一句,这家不知所谓的铺子,听说正主儿是个刚被打回原形不久的猎户养女!呵,这种人弄出来的脂膏玩意儿,也敢往贵人脸上抹?万一出点岔子,毁了容,那可就是捅破天的大娄子!请公主千万留意!” 翠莲听得脸都白了,浑身发颤:“小、小姐……这……” “这什么这?还不快去!”柳红绡厉声喝道,“耽误了我的事,仔细你的皮!” 翠莲哪敢再吭声,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雅间。 柳红绡这才像是泄了几分恶气,走回窗边,再次死死盯住彩笙楼那块金光闪闪的招牌,嘴里无声地咀嚼着:“舒……南……笙……” 同一时间,飞芸楼一楼店铺内堂,气氛压抑得跟外头的热闹是两个世界。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飞芸楼柳掌柜那张胖脸气得通红扭曲,眼珠子往外突突着,活像尊烧坏的泥菩萨。 她对着面前几个噤若寒蝉的管事和伙计嘶吼:“瞧瞧!都给我伸头出去瞧瞧!对面那些人山人海!那锣鼓喧天!好家伙,鞭炮响得恨不得把隆庆大街都震塌了!开个破铺子,排场都快赶上迎娶公主了!抢了咱们多少客人?这个月的账,你们拿什么给我填?!” 吼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抬手指着一个管事的鼻子:“你!上午派去探风的人怎么说?” 那管事脸一苦,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声道:“回、回掌柜的话,是那个玉容膏……真有点邪门。有位周员外的夫人当场试了,那脸,看着是立刻光溜水滑了不少,像年轻了好几岁!当场就嚷着要把所有货都包圆了!” “放屁!”柳掌柜唾沫星子喷了管事一脸,“什么狗屁玉容膏!都是障眼法!糊弄乡下土包子的玩意儿,定是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腌臜货色!她舒南笙一个猎户女,有什么底蕴?有什么门路?扯呢!” 她唾沫横飞地咆哮着,“顶级药材?还是由‘悬壶馆’供应的?当我柳雪芙是泥捏的好糊弄?悬壶馆那是什么地界?是给宫里进贡药材的!连亲王勋贵家想指着头份儿拿好货,都得排队送银子! 她舒南笙什么来头?一个前阵子还被戳穿假千金的破落户,她哪只脚能踏进悬壶馆的门槛?凭她那点寒酸的嫁妆银子?还是凭她舒家那点破门子?” 管事们被喷得连连低头,没人敢应声。 柳掌柜的怒火越烧越旺,话也越说越难听:“还有!说她的狗屁方子经过褚神医褚伯谦认可?呵!褚神医?那是太医院供奉都三催四请不动的人物!听说连天子跟前请脉,都得看老人家心情! 寻常人求他一丸保命药,那都得是天大的人情脸面!褚神医会屈尊降贵,给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背书?去给她验看那破药膏子?” 她气得在原地打转,胖脸上横肉直颤:“笑话!天大的笑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定是不知道从哪个江湖郎中手里买来的假方子,或者压根就是她瞎编的!” 一个伙计壮着胆子小声接话:“掌柜的……小的上午在彩笙楼那边挤着看热闹,好像真看见门口贴了张挺大的告示,说什么悬壶馆供货,还说那方子经过什么神医……” 第45章 新品 “告示?”柳掌柜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笑话。 “那玩意儿也是能信的?她能仿造悬壶馆的票据做假!难不成还能仿造个褚神医出来替她站台?空口白牙!唬谁呢!” 她猛地停下脚步,小眼睛里凶光闪烁:“给我等着,这事没完!老娘这就去揭穿他们,非得让彩笙楼当着满街的人丢尽脸面不可!” 柳掌柜气势汹汹地一挥手:“走!带上几个壮实的!现在就给我冲进彩笙楼!砸了那些装腔作势的,把她那假招牌的告示给我扯下来!顺便好好问问那位舒掌柜,她那顶破天的药膏子,到底是哪座金山堆出来的!” 她抬脚就要往外冲,那股凶狠劲儿,像是要去砸场子火并的。 几个管事伙计见动了真怒,吓得腿肚子发软,但也不敢不听,只能硬着头皮跟着簇拥上前。 “等等!”就在柳掌柜带着几个气势汹汹的打手般的伙计,一脚刚踏出飞芸楼门槛,准备横穿隆庆大街直扑彩笙楼兴师问罪的时候,旁边一个眼尖心细的管事突然“咦”了一声,用力扯住了柳掌柜的袖子。 “掌柜的!您看!您看彩笙楼门口!” 柳掌柜暴躁地甩开袖子:“看什么看!挡路!” 但还是下意识顺着管事的目光往对面彩笙楼大门方向瞥了一眼。 这一瞥,她肥硕的身躯猛地僵在原地。 那双因为暴怒而赤红的眼睛,瞪得像是要脱眶而出,脸上那股准备去砸场子的腾腾杀气,如同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呲啦”一声,瞬间僵住。 彩笙楼的大门口,此刻正有两个人相携着走出来。 前面那位,鹤发童颜,身穿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布袍,腰间随意系着根麻绳,步履从容,透着一股仙气。 就算隔着半条街,柳掌柜也能一眼认出——那位是名满京城,连皇家都要给几分颜面的杏林泰斗,神医褚伯谦! 紧随褚伯谦身侧半步之后的,正是一身红衣的彩笙楼掌柜舒彩霞。 此刻她微微躬着身,脸上挂着笑容,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什么,神态间那份熟稔,绝非装出来的! 舒彩霞一路将褚伯谦送到门口台阶下,似乎又躬身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 褚伯谦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温和,甚至还抬手,像是安抚性地虚虚扶了舒彩霞的胳膊一下,这才步履从容地转身,不疾不徐地沿着街边,飘然而去。 褚伯谦!真的是褚伯谦! 他老人家居然真的亲自来了舒家这个新开的铺子! 那告示是真的! 舒彩霞跟褚神医如此亲近,舒家跟褚神医有如此深厚的关系? 柳掌柜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刚才骂了什么?说人家舒南笙扯谎,诋毁褚神医是假站台?说要冲过去砸了人家招牌,撕了公告? 这要是当时真的冲了过去,恰好撞在褚神医眼前…… 柳掌柜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湿透了里衣后背。 她甚至不敢想象那场景! 刚才被柳掌柜骂得狗血淋头的管事也反应过来了,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凑到柳掌柜身边,声音都吓得变了调:“掌、掌柜的……告示上好像还贴了好几张……像是票据……” 柳掌柜死灰着一张脸,目光呆滞地缓缓转向彩笙楼大门左侧那块显眼的公告板。 现在,没有了任何遮挡,那木板上的告示清清楚楚地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彩笙楼告各界知情” 白纸黑字,分作三条: “一、本店玉容膏,选料唯精唯真,所用各色药材,皆由京城百年字号御用供奉药局“悬壶馆”独供,有票据为凭,童叟无欺,品质保证!” 公告下半部分,整整齐齐用浆糊粘着好几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票据,那票据抬头正是龙飞凤舞的“悬壶馆”三字! “二、本店玉容膏配方及炮制流程,经当世杏林泰斗褚伯谦老先生亲自审定、认可、调整,确保其效用安全可靠,绝非粗制滥造!” “三、郑重提醒诸位主顾:体质殊异,各人不同。凡使用玉容膏者,务请先于耳后或手臂内侧,小范围涂抹少许,静待一炷香时辰,确认肤无异样不适之感后,再用于颜面。若无视告之,擅用不适后出现任何情况,本店概不担责!切记切记!” 公告写得通俗直白,一条条清清楚楚。 刚才还喧嚣着要冲过去的柳掌柜,此刻像个木头桩子一样钉在飞芸楼门口。 她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刚才那些气急败坏的咒骂,还有准备发难的姿态,全都成了跳梁小丑般的自取其辱。 一张胖脸憋成了酱紫色,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发出一种极其干涩的声音: “呵呵……”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猛地转过身,狠狠剜了一眼旁边目瞪口呆的手下管事和伙计,眼神像毒蛇一样:“一个个死人?还杵在这儿干什么?!都给我滚回去!把地上的破瓷片子给我扫干净了!关门!关门!今天提前打烊!” 吼完,她几乎是脚步虚浮地缩回了飞芸楼高高的门槛里面,像只受惊过度的耗子,只想找个最深的洞钻进去躲起来。 一把抓住一个心腹管事的衣领子,声音都变了调: “快!去想办法…通知…通知主子!舒家那假货背后……有褚伯谦……有悬壶馆!这事儿…大了!凭我们这点斤两……根本压不住!压不住了!” 柳掌柜靠在冰凉的柜台上,浑身抑制不住地抖着。 …… 夏日的皇家围猎场,天蓝得刺眼。 巨大的日头悬在头顶,像个烧得滚烫的白金盘子,毫不吝啬地泼洒着光与热。 几顶华丽巨大的帐篷,扎在背阴的山坡下,勉强隔开那能把人烤化的毒日头。 帐内四角,硕大的青铜冰鉴里堆满了冬天窖藏的巨大冰块,正丝丝缕缕地冒着肉眼可见的寒气。 几个小宫女垂着头,用长柄的素纱团扇,对着冰鉴一下下地扇着,将那来之不易的凉意驱散到帐篷的每一个角落。 饶是如此,那些挤坐在帐中锦垫上的贵女们,一个个身着最时兴的夏装绫罗,依旧免不了香汗微沁。 她们手里的团扇、纨扇、折扇摇得飞快,扇面上精巧的刺绣图案几乎成了模糊的影子。 “这天儿,真真是要热煞人了。”一位穿着鹅黄纱裙的贵女蹙着眉,用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汗湿的鬓角,声音带着点抱怨,“往年也没这般难熬。” 她旁边一位绿衣少女立刻接话,团扇摇得更快了几分:“可不是嘛!瞧我这脸上,脂粉都快糊不住了。这热气一蒸腾,再好的香粉也禁不住啊。” 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生怕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汗水冲垮。 “说到脂粉……”一个带着几分刻意拉长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点娇蛮的尾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最上首右侧的临川公主晁雯霖,正微微歪着头,一双明眸含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气,慢悠悠地摇着一柄嵌着珍珠的象牙柄团扇。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只是那眼神扫过众人时,总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探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她身上,连那嗡嗡的扇风声都小了许多。 临川公主的目光在帐中缓缓扫过,最后似是不经意地落在对面坐着的一位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坐姿端雅,面容温婉秀丽,正是靖安侯府的真千金柳红绡。 她感受到临川公主的视线,抬起眼,回以一个温顺的微笑,微微颔首。 “五姐姐,”临川公主晁雯霖笑吟吟地转向坐在她左侧上首的五公主晁琪昱,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好奇,“前几日听你宫里的嬷嬷嚼舌根,说什么燕京城里如今最时兴的,是那彩笙楼的玉容膏?外头传得神乎其神,说是抹了能换张脸皮子?真有那么灵验?”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团扇轻轻掩住半边脸颊,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兴趣,仿佛真被这市井传闻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 嘉庆公主晁琪昱正端着一盏冰镇过的酸梅饮子小口啜饮,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如水,掠过六妹那张写脸,又淡淡地扫了一眼对面垂眸微笑的柳红绡,心中了然。 “哦,那个啊。前些日子,太医院的章院判倒是提过一嘴。说是机缘巧合,看过那玉容膏的方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章太医的原话,“章太医的性子六妹是知道的,最是方正古板不过,轻易不肯赞人。他当时捋着胡子,倒是难得地说了一句:‘配伍精妙,君臣佐使颇有古风,外用滋养,倒是个难得的稳妥方子。’” “章院判都说好?”帐中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太医院院判都点了头的方子!那定然是极好的了!”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贵女眼睛发亮,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另一个穿着湖蓝衣裙的立刻接上,语气带着点懊恼:“哎呀!我就说呢!前几日打发人去彩笙楼想买,结果排了老长的队,愣是没抢着!听说她们家新出的那个叫‘绛仙引’的唇脂,颜色才叫一个绝!” “何止唇脂!”又有人插嘴,声音里满是兴奋,“那个叫‘醉霞痕’的胭脂才妙呢!轻轻扫上一点,那气色,就跟三月里的桃花瓣似的,又自然又娇嫩!还有那‘云外信’的香露儿,那味道……啧,说不出的清雅特别,我府里那几个惯常用的香粉铺子,全都给比下去了!” 一时间,帐篷里充满了贵女们热烈的讨论声,话题全都围绕着彩笙楼的新品。 什么“一膏难求”,什么“颜色绝妙”,什么“香气独特”,仿佛谁没用过彩笙楼的东西,就落伍了似的。 柳红绡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婉笑容,放在膝上的手却悄悄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些愚蠢的赞誉,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舒南笙!凭什么她的东西能引得这些眼高于顶的贵女如此追捧? 凭什么她一个猎户女开的铺子,竟能盖过靖安侯府名下所有脂粉铺的风头? 那“绛仙引”、“醉霞痕”、“云外信”……这些文雅到刺耳的名字,在她听来全是挑衅! “哦?真有这么好?”临川公主晁雯霖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惊讶,成功地压下了帐中的议论纷纷。 那双漂亮的杏眼微微一转,目光直直射向柳红绡。“柳姑娘,”声音又甜又脆,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说起来,彩笙楼离靖安侯府不过两条街的距离,近水楼台。柳姑娘这般品貌,想必是早就用上这些好东西了吧?快与我们说说,那玉容膏,当真如章院判所言那般神奇?抹在脸上是何等光景?” 她把“靖安侯府”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刻意提醒着什么。 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柳红绡身上。 羡慕的,好奇的,等着听好话的。 柳红绡只觉得那些目光像带着钩子,要把她脸上那层完美的面具生生撕扯下来。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浮起一丝羞赧和为难,微微垂下了眼睫。 “公主殿下说笑了。红绡惭愧,并未用过彩笙楼的玉容膏。” “啊?”临川公主立刻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呼,团扇也忘了摇,满脸的不可思议,“柳姑娘竟没用过?这怎么可能呢?不是说……” 她故意欲言又止,留下引人遐想的空白。 “公主有所不知,”柳红绡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几分无奈和一丝轻蔑,“那彩笙楼到底是市井商户。所售之物,虽则外间传得热闹,章院判也看过方子,可这‘方子好’与‘用起来好’,终究是两回事。市井之物,用料、炮制、存放,哪一样不需要格外谨慎?万一有个闪失呢?” 她顿了顿,目光在帐中几位身份最高的贵女脸上轻轻扫过,语气越发显得真诚,“尤其是诸位贵人,金枝玉叶,肌肤何等娇贵?岂是寻常市井粗制之物可以轻易尝试的?” 这番话,表面上句句为贵人们的肌肤着想,实则字字都在贬低彩笙楼的东西上不得台面,暗指其可能有问题,更将舒南笙的商户身份点了出来。 第46章 召见 帐中原本热烈的气氛顿时一凝,几位贵女脸上兴奋的神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豫和疑虑。 柳红绡将众人的微妙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她拿起面前小几上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着皮,动作优雅无比。 “不过嘛……”她话锋一转,抬眼看向上首的临川公主,眼中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既然公主殿下和诸位姐妹对这彩笙楼的物件儿如此好奇,又有章院判的话在前头,依红绡浅见,与其听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或是我们自己在这里胡乱猜测,倒不如……” 故意拖长了调子,将剥好的葡萄轻轻放入口中。 “不如怎样?”临川公主晁雯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配合得天衣无缝。 柳红绡咽下葡萄,拿起一方丝帕,极其优雅地按了按唇角,才慢悠悠地道:“不如,请那位彩笙楼的掌柜,亲自带着她那些‘宝贝’过来一趟。让她当面给诸位贵人解说清楚,这膏子到底有何妙处,用料如何讲究,存放又有何门道…… “最重要的是,让她当着诸位贵人的面,亲自试一试她自家的东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真金不怕火炼。若真如传言那般好,自然能为她扬名。若是不好……呵呵,也好让诸位贵人及时避开了那些腌臜东西,免得上当受骗,白白糟践了身子。 公主殿下,您说,这个法子,可使得?”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水滴声,啪嗒,啪嗒。 贵女们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这提议看似公允,实则刁钻刻毒! 让一个商户女带着货物闯入这皇家猎场,在众多皇亲贵胄,特别是几位公主面前“自证清白”?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这哪里是扬名,分明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柳红绡这招,够狠! “啪!”一声清脆的击掌声响起,打破了寂静。 “妙!柳姑娘这法子真是妙极了!”临川公主晁雯霖抚掌而笑,脸上满是兴奋和赞许,仿佛听到了一个绝顶有趣的主意。 她立刻转向侍立在帐角的一个内侍:“小安子!听见柳小姐的话了?速速去办!传本公主的话,着那彩笙楼的掌柜舒南笙,立刻带上她店里最好的脂粉香膏,特别是那个什么玉容膏、绛仙引、醉霞痕、云外信,即刻到围猎场觐见! 就说本公主与诸位贵人,要亲眼瞧瞧她这风靡燕京的宝贝,到底是如何的巧夺天工!让她务必快些,莫要让贵人久等!” 那叫小安子的内侍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闻言立刻躬身,尖着嗓子应道:“奴才遵旨!” 他利落地转身,脚步匆匆地掀开门帘,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帐外刺目的阳光里。 马蹄声很快在远处响起,急促地朝着燕京城的方向奔去,卷起一路烟尘。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贵女们有的低头摆弄着手中的帕子,有的端起茶盏掩饰神色,无人再轻易开口。 一直冷眼旁观的五公主嘉庆公主晁琪昱,此刻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她并未看自己那位兴致勃勃的妹妹,也未看眼中带着得意之色的柳红绡,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手上。 许久,她才无声地叹了口气。 …… 正是午后生意最清闲的辰光,连蝉鸣都显得有些有气无力。 阳光透过彩笙楼二楼雅间糊着的浅碧色窗纱,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舒南笙坐在窗边的紫檀木大案后,案上铺着洁净的素白宣纸。 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匙,从一个敞开的青玉小罐里舀出些许淡金色的粉末。 那粉末细如尘埃,在透过窗纱的光线下,闪烁着细微的珠光。 她手腕极稳,将粉末小心翼翼地倾倒在面前一只敞口的定窑白瓷小碟中。 雅间里静悄悄的,只有银匙偶尔碰到瓷碟边缘发出的轻微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茉莉香,还夹杂着其他几味药草被研磨后散发的草木气息。 新调制的香露,主料是茉莉,但舒南笙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难以达到她心中那种初闻清冽细品又暖融的意境。 她尝试着加入一点烘干的橙花,又觉得过于甜腻。 加入少许炮制过的沉水香屑,又怕喧宾夺主。 放下银匙,伸出食指指腹,轻轻蘸取了一点碟中新混合好的香粉,凑到鼻尖,闭上眼,细细地嗅闻分辨。 长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静谧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捕捉着香粉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就在这时,楼下铺面通往后面小院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接着便是伙计阿福那带着点喘的大嗓门,一路嚷了上来:“东家!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儿!” 舒南笙被这声音一惊,捏着银匙的右手猛地一颤。 “叮!” 银匙脱手落下,不偏不倚,正正砸在盛满淡金色茉莉香粉的白瓷小碟边缘。 碟子猛地一震,碟中那极其细密干燥的香粉,骤然飞扬开来! 噗——! 一大片细碎的金粉,如同泼洒的流金,洋洋洒洒,瞬间覆盖了大半张紫檀木案面。 那清冽的茉莉香气骤然浓郁得有些呛人,霸道地充斥了整个雅间。 舒南笙保持着那个闭目嗅闻的姿势,僵在原地。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一片狼藉的桌案上,又慢慢抬起,看向门口。 阿福刚兴冲冲地一脚踏进雅间门槛,脸上的喜色还未完全绽开,就猛地对上了东家那双深得不见底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却让阿福瞬间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脸上的笑容僵住,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福被舒南笙那一眼钉在原地,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东家……我……” “说。”舒南笙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冰棱子砸在青石板上,又冷又脆。 阿福猛地一个激灵,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声音却抖得厉害:“外面来了位宫里头的公公!骑着快马来的,凶得很!说是传六公主的谕令,让您立刻带上店里最好的胭脂水粉,特别是那玉容膏,还有新出的绛仙引、醉霞痕、云外信…去西郊皇家狩猎场觐见,公主和贵人们等着瞧呢!那公公就在楼下等着,催命一样,说误了时辰,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一口气说完,阿福差点背过气去,脸都憋红了。 雅间里死寂一片。 舒南笙捻着指尖残留的香粉,动作慢得磨人。金色粉末簌簌落下。 她抬眼,看向窗外懒洋洋的阳光,嘴角缓缓扯开一个极浅的弧度。 “呵。”一声轻嗤。 皇家狩猎场?六公主?还点名要她带上所有最拿得出手的新品? 这阵仗,这地点,这指名道姓的召见…… 舒南笙脑子里瞬间闪过柳红绡那张温婉假面下藏不住的阴毒,闪过临川公主那双写满看好戏的眼睛。 在自家铺子抓不到错处,就利用皇权,把她硬生生拖进那个规矩森严的狩猎场! 舒南笙眼底的冷意凝结成霜。卑鄙?这手段,简直是下作! 她们算准了她不敢不去,算准了在那等场合,她稍有差池,轻则身败名裂,重则万劫不复! 质疑东西效果?索要配方?甚至更恶毒的栽赃? “想玩?”舒南笙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刮骨的寒意,“那就陪你们玩个大的!” 她猛地站起身,衣袖带起一阵香风。 “阿福,下去!告诉那位公公,彩笙楼东家舒南笙,即刻备货启程,不敢让贵人久等!请他稍候片刻!” “是、是!”阿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雅间。 门帘落下的瞬间,舒南笙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她快步走到书案另一头,铺开一张干净宣纸,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紫鸢!”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雅间沉声唤道。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刹那,一道几乎与室内阴影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案前。 正是顾长安特意留给她的暗卫,紫鸢。 一身利落的深紫色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 “纸笔!” 紫鸢立刻将备好的笔墨推到她面前。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带着冷冽的松香气。 舒南笙提笔,蘸墨,没有丝毫犹豫。 笔走龙蛇,一串串药名、分量、炮制方法、禁忌事项……从她笔下飞快地流淌出来。 那字迹不同于她平日里的娟秀,此刻带着一股凌厉的锋芒,力透纸背。 她写得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仿佛这药方早已在她脑中推演了千百遍。 墨迹未干。 舒南笙吹都不吹,直接拎起那张纸,塞进紫鸢手中。 “拿着!立刻去榆钱巷!”舒南笙盯着紫鸢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找到褚神医!让他老人家亲自出手,按这方子,用最好的材料,最快的速度,给我配出成品!配好之后——” 她深吸一口气,“你亲自送来,交到我手上!听清楚了吗?一刻也不能耽误!” 紫鸢接过药方,目光在上面飞快扫过,眼中掠过一丝凝重。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将药方仔细折好,然后,单膝跪地,对着舒南笙抱拳,深深一礼。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 “去吧!”舒南笙一挥手。 紫鸢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瞬间融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雅间里,只剩下舒南笙,和她面前那一片狼藉的金粉。 她站直身体,望着紫鸢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寒冰深处,终于燃起一簇火焰。 皇家狩猎场?龙潭虎穴? 她舒南笙,偏要闯一闯! 想看她笑话?想借刀杀人?那就看看,最后这把刀,会割破谁的喉咙! …… 夕阳熔金,给皇家围猎场连绵的山峦和草场镀上了一层带着血色的光晕。 舒南笙跟着一个引路的小太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贵女休息区的碎石小径上。 她手里稳稳地捧着一个深紫色丝绒包裹的檀木匣子,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玉容膏、醉霞痕胭脂、绛仙引唇脂、云外信香露的小瓷瓶瓷盒,是她精挑细选出的最顶级品相。 身上那件为了觐见匆忙换上的素雅月白色衣裙,此刻也沾上了不少赶路的风尘。 然而,当她被带到那片白日里贵女云集的休息区时,眼前却是一片出乎意料的冷清。 巨大的华美帐篷依旧支在那里,但里面已空空荡荡。 昂贵的锦垫随意地堆放在角落,几个宫女太监正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收拾着散落的杯盏、果核和用过的丝帕。 冰鉴里的冰块早已化成了水,丝丝缕缕的凉意早已荡然无存。 舒南笙的脚步顿住了,眉头蹙起。 就在这时,一个梳着双丫髻,下巴抬得老高的丫鬟,从帐篷的阴影里踱了出来,拦在舒南笙面前。 她手里捏着一方簇新的粉红帕子,眼神从上到下地打量着舒南笙,带着挑剔,仿佛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你就是那个彩笙楼的东家?”丫鬟的声音又尖又细,拖着长长的尾音,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舒南笙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正是。奉六公主谕令前来。” “哼,”丫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像是在嫌弃舒南笙身上的尘土气,“公主和贵人们等得不耐烦,早就不在这儿了!算你运气好,公主心慈,还给你留了句话。”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地道:“公主说了,让你带着你那些宝贝玩意儿,立刻滚去东边的马球场候着!公主兴致好,正和几位小姐打马球呢!动作麻利点儿,别让公主久等扫了兴!去晚了,仔细你的皮!” 说完,也不等舒南笙反应,那丫鬟便一扭身,帕子一甩,趾高气扬地又踱回了帐篷的阴影里。 继续指挥着小宫女收拾东西,仿佛刚才只是打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舒南笙站在原地,看着那丫鬟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捧着檀木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马球场?候着?这哪里是召见,分明是遛狗! 把她呼来喝去,像耍猴一样赶到马球场,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些贵女眼中,她这个商户女,就是个供人取乐的笑话! 第47章 惊马 舒南笙没有迟疑,抱着匣子,转身就朝着东边那隐约传来呼喝声和马匹嘶鸣声的方向走去。 步履依旧平稳,背脊挺得笔直。 东边马球场。 尘土飞扬. 数匹健硕的骏马在夕阳下奔腾跳跃,马蹄每一次重重踏下,都卷起一片呛人的黄尘。 场地中央,一身火红骑装的六公主晁雯霖,正策马追逐着一个滚动的小木球。 她挥动着球杆,动作矫健而带着一股狠劲儿,脸上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 在她周围,还有几位同样穿着鲜艳骑装的贵女,包括礼部尚书家的韦玲珑、章阁老家的章小姐,正大呼小叫地策马围堵。 球杆挥舞得呼呼作响,笑声尖锐刺耳。 舒南笙抱着那个深紫色的檀木匣子,站在场边一棵孤零零的柳树下。 树冠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几乎笼罩其中。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一个球被六公主狠狠击飞,方向正对着舒南笙这边。 六公主勒马,目光顺着球飞出的轨迹,终于落到了柳树阴影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变了味道。 嘴角勾起,带着嘲讽,眼底的灼热也冷却下来。 “吁——!”六公主勒住缰绳,马匹在她身下焦躁地踏着蹄子,喷着响鼻。 她抬起下巴,用球杆遥遥一指舒南笙的方向: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这不是咱们燕京城里鼎鼎大名的彩笙楼舒大掌柜吗?真是让本公主好等啊!怎么,抱着你那堆金贵的胭脂水粉,站在这尘土堆里,是觉得这地方配不上你的身份,还是你那宝贝东西见不得风沙啊?”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引得旁边几个贵女也勒马停下,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轻蔑和看戏的兴奋。 章家小姐立刻尖声笑着附和:“公主殿下说笑了!一个开铺子的商户女,能有什么身份?怕是站在这皇家马球场,都污了咱们脚下的地!她那点东西,依我看,也就是糊弄糊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破落户罢了!” 话音刚落,立刻引起一阵哄笑声。 舒南笙仿佛没听见那些刺耳的嘲讽。 她抱着匣子,从柳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一步步走到离六公主马前约莫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夕阳的金光终于完全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依旧平静的脸。 她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 “民女舒南笙,拜见六公主殿下。”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就在她行礼起身,刚刚站直的刹那。 “嗖——!” 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是鞭子! 一条赤红色的马鞭,撕裂空气,带着一股狠辣的劲风,直直抽向舒南笙怀里抱着的那个深紫色檀木匣子。 是韦玲珑。 她不知何时策马靠近,脸上带着一种残忍又兴奋的笑容,手腕猛地一抖。 这一鞭,又快又狠,目标明确,就是要抽飞她的匣子。 让她的宝贝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摔个粉碎! 鞭梢带着呼啸,距离檀木匣面,已不足三寸。 周围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六公主嘴角的嘲讽笑意加深。 千钧一发。 舒南笙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挥鞭的人是谁,那只一直稳稳托着檀木匣子底部的左手,依旧纹丝不动地托着匣子。 而她的右手,却如同闪电般抬起。五指张开,没有丝毫犹豫,迎着那呼啸而来的鞭梢,猛地一抓! “啪!” 一声极其沉闷的声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所有人,挥鞭的韦玲珑和六公主晁雯霖,那些等着看笑话的贵女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场中那个身影! 只见舒南笙依旧稳稳地抱着她的檀木匣子,站得笔直。 她的手白皙纤长,此刻却像铁钳一般,指节因为巨大的力量而绷紧。 鞭梢在她掌心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一条被捏住了七寸的毒蛇在做最后的挣扎。 鞭子上细小的倒刺,甚至刺破了她的掌心皮肤,几缕鲜红的血丝,正顺着她的指缝,缓缓地渗了出来。 整个马球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舒南笙缓缓地抬起眼。 目光,平静得可怕,直接落在了对面马背上的韦玲珑脸上。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舒南笙那只手,一根根松开。 “啪嗒。” 带着倒刺的鞭梢,无力地垂落在地,卷起一小圈尘土。 舒南笙仿佛没看见自己掌心的血迹,也没在意周围那些震惊的目光。 她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动作从容不迫,轻轻打开了匣盖上的鎏金小扣。 “咔哒”一声轻响。 匣盖掀开。 里面,分格摆放的精致白瓷盒、小巧的琉璃瓶、细腻的玉质胭脂盒,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醉人的脂粉香气,混合着药草的清雅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舒南笙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匣中每一件物品: “回禀公主殿下,民女所携之物,皆乃彩笙楼立身之本,不敢怠慢。此乃醉霞痕胭脂,取春日桃花初绽之精魄,辅以珍珠玉髓细研,色泽鲜活,轻扫颊畔,如天然红晕,久持不散。” 她纤白的手指轻轻点过一只粉彩白瓷小圆盒。 “此乃绛仙引唇脂,”她的指尖移向旁边一只更小巧的玛瑙红瓷盒,“以西域奇花汁液为引,融入蜂蜡花露,色泽饱满,莹润滋养。” “此乃云外信香露,”她指向一只细颈青玉小瓶,“采撷晨露与名花精髓,经古法九蒸九晒,气息清幽绵长。” 介绍这三样时,她的语气始终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 最后,她的指尖,稳稳地落在了那只最显眼的青玉小圆盒上。 “至于此玉容膏……”舒南笙的声音依旧平静,“乃以古方为本,取天山雪莲之清冽,融深海珍珠之华光,佐以数味珍稀药材,历经百日窖藏方成。其效,最擅滋养润泽,平复瑕疵。” 顿了顿,目光在韦玲珑那张隐约可见几颗雀斑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舒南笙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尤其对于因烈日暴晒、风沙侵袭、或是心火燥郁而起的斑点,效果尤为显着。这位小姐……” 她微微侧头,仿佛在确认韦玲珑的身份,“看您面上风尘仆仆,又兼心绪激动,何不亲身一试?让诸位贵人亲眼瞧瞧,民女这市井粗物,是否真如传言般,能化腐朽为神奇?” 轰——! 舒南笙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韦玲珑最痛的地方。 简直如同当众剥了她的脸皮! “你——!!!”韦玲珑的脸瞬间由铁青涨成了猪肝色,一股被当众羞辱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扬起手中那条沾着血迹的鞭子,眼睛赤红,不管不顾地就要朝着舒南笙那张脸狠狠抽过去! “贱婢!我撕了你的嘴!” “韦玲珑!”一声呵斥骤然响起,如同惊雷炸在球场上空。 是六公主晁雯霖! 她脸上的嘲讽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愠怒。 她冷冷地盯着韦玲珑,眼神锐利如刀:“放肆!本公主面前,岂容你撒野!收起你的鞭子,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韦玲珑被这一声呵斥震得浑身一颤,扬起鞭子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六公主的目光这才转向舒南笙,那眼神复杂至极。 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片深寒。 “舒掌柜,”六公主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慵懒,“好一张伶牙俐齿!真是让本公主开了眼界。” 她手中的球杆轻轻敲打着马鞍,发出笃笃的轻响。 “不过……”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直刺舒南笙眼底,“在本公主这马球场上,再巧的舌头,再好的东西,若不合时宜,也不过是徒惹人厌烦的尘土罢了。” 她微微俯身,目光紧紧锁住舒南笙: “你说是吗,舒、掌、柜?” 这话,如同图穷匕见。 从一开始,就是刁难!她们的乐趣,根本不在于东西好坏,而在于看她在权贵面前如何狼狈不堪,如何被碾碎尊严! 夕阳沉得更低了,巨大的阴影吞噬了大半个马球场,也笼罩在舒南笙身上。 舒南笙迎着六公主那戏谑的目光。 她忽然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嘲讽。 “公主殿下说的是。”舒南笙微微屈膝,再次行了一礼。 “既然公主殿下和诸位贵女,看不上民女这些不合时宜的尘土之物,那民女便不在此处,碍各位的眼了。” 说完,她看也不看周围那些人,稳稳地合上檀木匣的盖子,抱着她的匣子,转身就走。 “想走?舒南笙,你当这马球场是你家花园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韦玲珑、章家小姐那几个,就围在六公主旁边呢。 晁雯霖此话一出,眼风一扫,她们嘴角一咧,勒马的动作就透着股磨刀霍霍的劲,手里的球杖斜斜指着前面,跟几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差不多。 舒南笙站在这片乱哄哄的场子中心。 四周原本还围着些小娘子,一看这阵仗,眼里的幸灾乐祸还没来得及收住,便已化作惊惶,提着裙子就往场子边没命地跑。 跑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瞧,大概是想看看舒南笙这个被圈在中间的靶子如何倒霉。 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晁雯霖马鞭猛地向下一抽,坐骑受痛,一声长嘶,驮着它那位金尊玉贵的主人,跟支离弦的箭似的,直朝舒南笙射来! 马蹄铁踏在地上的声音急促沉闷,咚咚咚,敲得人心也跟着往下坠。 卷起的尘土像是片扑不散的黄雾。 舒南笙站着没动。 近了! 球杖在她手里举着,晃眼得很。身后是韦玲珑、章家小姐那一群。几张涂脂抹粉的脸绷紧了,手里的缰绳拼命勒着身下的马,催逼得更快。 分明不是打球,是要拿人和马当石头砸过来,要把她舒南笙踩成一滩烂泥! 晁雯霖坐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呼,心里那点狰狞的念头却比风刮得更响:“碍眼的东西!没了你,顾长安的眼珠子就该落在本宫身上了!” 这念头像滚油,滋啦作响。 她身后那些贵女同样近在咫尺,韦玲珑咬着牙,章家小姐紧攥着缰绳的手背绷出了青筋。 电光石火之间!谁也没看清究竟怎么回事! 眼看那几十只碗口大的蹄子就要兜头盖脸踏落,就在舒南笙身前三步的空当,那些疯了似的马,像是齐齐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嘶——呃——!” 凄厉的惨嘶骤然撕裂了沉闷的蹄声! 场中所有冲刺而来的马匹——晁雯霖的、韦玲珑的、章家小姐的……无一例外,像是中了定身术,却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刹死。 巨大的反冲力像波浪一样抖过去,只听得一片惊呼夹杂着骨肉碰撞沉闷的“嘭嘭”声。 马背上的人,被甩得到处都是。 晁雯霖首当其冲。 她那声短促的“啊”字刚挤出喉咙,整个人就被这股巨大的力量从马鞍上直接掀飞。 像块破布被抛在空中,画了个难看的弧线,“砰”一声重重砸在扬起的尘土里。 尘土像个饥饿的怪物,瞬间吞噬了她大半个身子,只剩下那双金线绣凤纹的靴底直直地翘着,显得无比滑稽。 “啊——!” 韦玲珑的尖叫像把生锈的钝刀子,割开了混乱的帷幕。 她摔出去的姿势更是狼狈不堪,直接摔了个脸朝下狗啃泥,精心梳理的云鬓早散了架,珠钗掉了一地。 趴在地上,除了尖嚎,动弹不得。 那边章家小姐也没躲过,闷哼都省了,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软摔出去好几步远,瘫在地上蜷缩着,一只胳膊不自然地别着,疼得浑身发抖,只剩下嘴唇无声地颤动。 这场惊变简直像是天上掉下块巨石,轰然砸中了整个马球场。 刚刚还看戏般退到边缘的女眷们惊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如炸窝的雀鸟,推推搡搡,比刚才更快地疯狂向更远处逃窜,生怕池鱼遭殃。 就在这片尘烟深处,一个身影快得只剩下墨色袍角的残影,疾风般掠入场中! 顾长安身形一顿,脚下沾地,带着急怒冲到舒南笙面前,却又在看清舒南笙的瞬间陡然凝住,所有动作都僵在了原地。 第48章 踩得好 场中央激扬的土腥气浓得呛人。 舒南笙却逆着那片像退潮般惊惶四散的人群,不仅不避,反而向前稳稳地踏出一步。 风卷起舒南笙耳旁一缕散落的青丝。 那些刚刚才发过疯的骏马,竟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泼下。 随着舒南笙那一步落下的同时,它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嘶鸣,巨大的头颅低垂下去,竟踩着蹄子,纷纷后退。 几匹马退了没两步,其中一匹枣红马的左后蹄在落地时,恰好踏在泥地上一个软绵绵的“物件”上。 那正是刚刚摔晕过去,此时刚好被剧痛刺醒的晁雯霖! “嗷——!!!” 一声撕心裂肺到极点的惨嚎,猛地从土堆里炸开。 比刚才所有声音加在一起还要凄厉,带着无尽的痛苦,瞬间穿透了整个马球场,连远处奔逃的人都浑身激灵打了个寒颤。 那匹踏中她的枣红马也受了惊,猛地扬蹄躲开。 场子中央终于静了那么一瞬,死一样的寂静。 唯有晁雯霖在泥地上滚成了一团泥猴,蜷缩得紧紧,双手死死捂住小腹,喉咙里被那尖锐的痛苦撕扯得只剩下拉风箱似的抽气。 残阳几乎快要沉到宫墙背后去了,把整个马球场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色。 尘土漫天飘着,落得人满头满脸,混着刚刚惊马踏起的泥土和草屑。 东一块西一块躺着的贵女们,像被揉烂丢弃的人偶。 韦玲珑还趴在那儿哼哼唧唧地哭,右胳膊别着一个古怪的弧度,动也不敢动。 章家小姐抱着脱臼的左腿直抽冷气,眼泪鼻涕混着泥土糊得看不清脸。 “太医!快传太医!” “保护公主!保护殿下!” “护驾!护驾!” 一群穿着禁军盔甲的侍卫这才如梦初醒,像炸了锅的蚂蚁,大吼着从场子四周冲了进来。 他们粗暴地拨开那些惊惶失措的贵女宫人,迅速围住了那几个还在地上挣扎哀嚎的。 几个力气大的侍卫小心翼翼又笨手笨脚地把软成一滩泥的六公主抬了起来。 她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此刻死气沉沉地望着天上那点子惨淡的光,空洞得吓人。 许是疼到了极点,连嚎叫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太医署的人提着笨重的药箱,喘着粗气跑了过来,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泥坑里捞出来。 现场实在惨不忍睹,几个年轻的太医胡子还青嫩,脸色却白得跟刚刷过的墙一样。 为首的章院判花白胡子上都沾了灰,一双老手却出奇地稳,飞快地在晁雯霖、韦玲珑她们几个最重的伤处搭着。 给六公主诊查时,章老头的手在她小腹附近按了几下,眉头猛地锁成了疙瘩。 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几乎比地上晁雯霖的脸还要灰败。 临时用作安置的营帐就在不远处。 重伤的三个被抬了进去,帐子里头立刻传出压抑又痛苦的呻吟声,间或夹杂着太医的指令:“拿金疮药!绷带!拿干净的布来!快!” 帐门上的厚帘落了一半,遮住了大半惨状,但门口进进出出的太医和宫人,脸上那份凝重和恐慌跟瘟疫似的往外传染。 外面场子上还有几个扭了脚擦破皮的贵女,被自家丫环扶着,嘤嘤地低泣。 没人敢高声说话。 夕阳那点余烬般的光亮彻底被宫墙吞掉了,四角宫灯被匆匆点起,光线幽暗摇曳。 几乎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伏在地上。 一只绣着盘龙金线的靴子,踏着一地狼藉和未干的泥痕,稳稳地出现在了帐子正中央。 皇帝晁擎旻终于驾临。 他穿一身玄青常服,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像一口结了冰的深潭。 那双眼睛,却比最锋利的刀锋还要阴鸷,在宫灯光影下缓缓掠过全场跪伏的人头顶。 所到之处,头颅俯得更低,连呼吸都快屏住了,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在胸腔里撞。 天子的目光,最终落在场中央唯一一个身影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匍匐在地,但也低首垂目地跪着。 舒南笙。 晁擎旻冰冷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驻了足有两息那么长。 那逼人的压力,让近旁跪着的几个小宫人几乎瘫软下去。 就在这时,营帐门口厚厚的帘子被一只枯槁的手猛地掀开一个角。 满头大汗的太医院院判章衡煜踉踉跄跄地从里面冲了出来,脚下一绊,几乎是扑跪在皇帝脚前的泥地里,额头重重磕下! “陛下!”章衡煜的声音抖得像是破风箱在漏气,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向外挤,“启奏陛下……老臣等已初步诊视……” “韦家小姐……右臂骨折!” “章家小姐……左腿脱臼!” 他喘息越来越急促,身体筛糠似的抖,下一句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拼了命撕扯出来的: “六公主殿下……她……小腹遭巨力所创……伤及内里胞宫根本……恐、恐难再孕育皇嗣了啊,陛下——!” 此话一出,如同九天的惊雷直直劈落。 轰隆! 恐——难——再——孕! 死寂如同厚重的棺盖,彻底罩了下来。 连风都停止了流动,宫灯焰苗僵直地定住,光线凝固,再也无力跳跃。 居高临下的帝王缓缓地转过了脸。 视线如同一柄利刃,穿越凝固的空气,无比沉重地,再次锁在了低眉敛目的女子身上。 舒南笙。 跪着的人头更低了,恨不得把脸摁进泥里,一个个像被钉死在地的鹌鹑,气儿都憋着。 人群里,角落里那位胡子花白的顾大爷——顾晋升,顾长安他亲爹,低垂的眼皮底下,飞快地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他搁在膝头的手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蜷起又松开,像捏死一只蹦跶得太久的蚊子。 好啊,踩得好! 这惊天动地的一马蹄,简直把他心头一块最沉的大石给踩碎了! 六公主不能生育! 陛下明里暗里想往他们顾家塞那位母夜叉的算盘珠子,可算是散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虽凶险万分,细咂摸,竟是一份绝处逢生的厚礼! 顾老头极力绷着那张老脸,生怕泄露出半点不该有的庆幸。 可挺得笔直的腰杆子,到底是松懈了一分。 离顾晋升几个身子远,靖安侯柳庆临,那张脸绷得比上了浆的靴子底还紧。 他那两道不算浓的眉毛紧紧绞在一起,拧出个川字死结,沟壑深刻得能夹死蚊子。 眼角余光,裹着冰刀子,狠狠剜向不远处同样跪伏着的女儿柳红绡。 都是这脑子被门夹了的蠢货! 若不是她在那儿多嘴多舌撺掇,硬是把舒南笙从铺子里抬到了这龙潭虎穴的马球场,他柳家何至于被拖到这趟泼天大祸的浑水里? 现在六公主那肚子…… 柳庆临只觉得后脖子根飕飕冒冷气,心里头翻江倒海地盘算着:该怎么撇清?得找出力证!是谁第一个喊的舒南笙?红绡那丫头绝不能认领这破事! 得寻个由头,推给不长眼的下人,或者推到那几个当时看热闹瞎起哄的别家小姐头上? 柳侯爷那颗心,就跟在滚油上煎着似的。 “妖女!贱人!还我妹妹命来——!!!” 平地一声狂吼,突然响起。 大皇子晁俊彦,这位在皇室里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早被点着了全部怒火! 他那双眼里血丝密布,脸上的肉都因狂怒扭曲起来,反手,“呛啷——”一道刺眼的寒芒骤然暴起。 竟然直接从身边一名亲卫腰间拽出了佩剑! 剑锋破空,直直朝场中心挺直跪着的舒南笙的咽喉,狠狠捅刺过去。 那架势,根本不是质问,是要当场活劈了她泄愤! “陛下面前,殿下慎行!” 声到,人亦到。 顾长安的动作,比他沉喝的声音更快! 几乎就在晁俊彦拔剑暴起的瞬间,他整个人便由跪姿化作一道贴地疾扑的黑影。 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墨骨折扇,被他闪电般抽出,手腕一抖。 那扇骨挟着一股气劲,斜刺里精准无比地劈向那抹刺向舒南笙喉咙的寒光。 “锵——!!!” 扇骨硬刚长剑! 一股巨大的撞击力从扇、剑相接处爆发开来,震得空气都发出嗡鸣。 顾长安脚下稳如磐石,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 但那柄精钢打造的大剑竟被这看似轻薄的墨骨折扇生生格开,猛地向一旁斜甩出去。 更叫人惊骇的是,那碰撞激起的火星之下,大皇子手中大剑的剑尖,竟被这股精纯刚猛的力道硬生生削断了寸许长的一截。 叮当! 一截雪亮的断刃伴着几颗崩碎的扇骨尾部嵌着的细微白玉装饰碎片,当啷啷掉落在地上,恰好滚在舒南笙跪伏的素色裙摆边缘。 跳了两下,沾了尘土。 顾长安出手之快,格挡之准,力量之浑厚,让所有目睹此景的人心头剧震。 连因狂怒而几乎失去理智的晁俊彦,都被这雷霆般的一挡震得虎口发麻,胸中一股闷气直冲头顶。 他踉跄着后撤一步,用红得几乎滴血的眼睛死死剜着挡在舒南笙身前的顾长安,气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顾长安!你敢拦我?她害得我皇妹如此惨状!”晁俊彦的咆哮,听起来如同野兽濒死的嚎叫,字字泣血。 “今日不将她碎尸万段,难消我心头之恨,难报我皇妹血海深仇!” 顾长安依旧挡在舒南笙身前,半步未退,折扇斜指下方,姿态是恭敬的,声音是沉稳的:“大殿下忠义手足,臣下敬佩。然陛下在此,断未有御前私刑之理。公主殿下伤势亟待诊治,还望大殿下顾念大局。” 这话滴水不漏,既抬举了对方,又死死扣住了御前秩序这张王牌。 场中再次陷入一种死寂。 暴怒的皇子,寸步不让的臣子,还有风暴中心那个从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的女人。 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中,一直沉默的帝王,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那目光比冰锥还冷,不带一丝多余情绪,沉甸甸地直落在顾长安身后那道纤细的脊背上。 “舒南笙,今日之事,你做何解释?” 皇帝这平平无奇的一句问话,却比刚才大皇子的剑锋更重。 被点到名字的人,终于动了。 舒南笙没有辩解,更没有哭喊求饶。 她只是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深深俯身下去。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既无恐惧,也无慌乱,只有一片澄澈和恰到好处的委屈。 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伸手,从旁边拿起了那只从始至终都放在身边的小木匣。 当着全场几乎屏息的目光,动作沉稳,不疾不徐地打开了盖子。 “启奏陛下,民女只是一介商贾女子,蒙柳姑娘举荐,幸得六公主殿下青眼相召。” 舒南笙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扫过脸色煞白的柳红绡,又垂下去,“民女此行,奉的是六公主殿下的召令,只为将彩笙楼新制的这几款应季的胭脂水粉,按时奉上,供贵人品评。” “民女今日前来,心怀忐忑,唯有诚惶诚恐献上薄礼之心,何曾有半分害人之意?” 言毕,她又深深叩首下去。 “一派胡言!”晁俊彦双眼赤红,哪里听得进半句分辩? 他死死瞪着地上的断剑,嘶声厉喝,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那你告诉我!那些马!为何冲到一半就突然疯癫停住?你使了什么妖术邪法害人?!” 这番质问,正是所有人心头盘旋的阴影,瞬间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钉在舒南笙身上。 舒南笙缓缓抬起头,跪姿依然端正。 她的目光没有闪避,迎向大皇子那双眼睛,脸上却浮起一丝困惑。 “大殿下问民女?马匹为何突然受惊发狂?此事发生在六公主殿下及其他几位小姐策马之时,惊停之地,也距民女尚有数步之遥。民女当时不过立于此,不敢擅动分毫。殿下此问,倒像是这些突然生变的马匹,该问一问它们的主人,或是负责驯养照料它们的马夫?”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四两拨千斤,矛头瞬间指向骑在马上的人。 她稍作停顿,目光最后落回大皇子脸上: “再者,方才场中所有在逃在看的诸位贵人、侍卫、宫人……大家的眼睛,想必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番话说完,整个场地静得连掉根针都听得见。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禁军高阶将领铠甲的大汉,从旁疾步出列,大步走到御座前方,单膝重重跪下,抱拳朗声道: “启奏陛下!卑职奉卫戍营地秩序,当时位于马球场西面警戒。” 第49章 除掉她 “卑职及属下众卫士,确确实实未曾见到这位舒南笙姑娘,在事发之前及事发之时,对场内马匹有任何异常举动!” 这声证词掷地有声,彻底坐实了舒南笙言语的真实。 自舒南笙开口自辩起,晁擎旻那双锐利的眼睛便一瞬不瞬地审视着她。 那份不慌不忙的底气,被尖锐质询时那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以彼之矛还施彼身的犀利反问,尤其是最后引出的禁军将领的客观证词。 这番表现,不似一个骤然陷入泼天祸事的小商女,反倒更像一个于危局之中,步步为营,自有章法的人。 晁擎旻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女子,倒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半晌。死寂的空气仿佛都要凝结成块。 御座之上,终于传来了皇帝的声音。 那声音比先前似乎少了一丝冰寒,却依旧平稳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罢了。”两个字,落在地上,敲得人心头一颤。 皇帝的目光没有再看任何人。 “当务之急,先给公主医治。”他顿了顿,微微侧头,对着大气都不敢出的御前总管,“传朕旨意,火速备车架仪仗。六公主伤重,即刻起驾回京。随行太医需昼夜轮值,不得有半点差池。” 这道旨意一下,在场所有人,无论是暗自庆幸终于躲过联姻的顾晋升,还是心惊胆战筹划脱身的柳庆临,甚至是被强行压服仍旧愤恨难平的晁俊彦,心里都如同被巨锤敲了一下! “是!”内监总管扑跪领命,连滚带爬地去安排。 这话,明白人一听就懂。 公主命还在,救治是当务之急。 那舒南笙有罪无罪,眼前这个情形,根本不可能由皇帝此刻定夺! 六公主命悬一线,皇帝的心思全在救人和尽快回宫上,哪有功夫马上审她? 顾长安呼出一口浊气。绷紧的肩颈线条终于松弛了一点点。 那一剑没有真的劈下去,皇帝也没有当场暴怒发作她……这一关,姑且算熬过来了小半! 但心弦依旧紧绷,毕竟,陛下的疑虑根本未消! 那句潜台词他听得明明白白。只要六公主有个三长两短,这顶黑锅,迟早还会泰山压顶般砸回来! 他微垂的眼帘下,目光深暗难明。 一直跪在角落吓得快要昏过去的柳红绡,在听到皇帝暂时放过舒南笙时,才感觉到自己几乎被拧干的胸口似乎涌进了一丝空气。 绞得死紧的手帕被她下意识地松开一点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得救了?暂时……得救了? 可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并未消散,反而愈发沉重地压下来。 是她。 是她第一个喊了舒南笙的名字,是她把人弄到了御前。 大皇子的怒火,皇帝深不可测的疑心,秋后算账,会不会就落到她的头上? 柳红绡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手脚冰凉。 “你,”皇帝的目光锁着舒南笙,仿佛看着一件需要安置的物品,语气淡然,“起来。不必去别处了。” 舒南笙依言,低眉顺眼地站起,垂手侍立,仪态依旧恭谨。 皇帝看也未看旁人惊疑不定的目光,继续道:“就在此地候着。待到圣驾启程回京之时——” 他略微顿了顿,仿佛只是随意挑选了一个合适的归程队列,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随营同行。” 留下?随营同行? 所有人都懵了! 连顾长安猛地抬起的眼中都划过一丝惊愕。 让一个刚刚才害得六公主生死未卜的罪魁祸首,非但不加囚禁审问,反而让她直接跟在天子仪仗后头,同回京城? 这……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嫌回京路上不够凶险刺激,再添个炸雷? 是将她放在眼皮底下看守,以防她逃脱或再作乱?还是说,陛下其实并不完全信她是祸首,此举另有深意? 巨大的问号狠狠砸在每个在场者的心上。柳红绡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比刚才听到问罪还要惊惶。 皇帝不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沉着脸,袍袖一拂,在御前侍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向那顶皇家营帐。 日头彻底沉到了山坳背面,只在天际残留下一线暗红,如同凝结的血痕。 四周宫灯次第点起,照亮狼藉满地的马球场,也映照着场中僵立的人群,和那张张惊疑的脸庞。 舒南笙微微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血腥味和马匹骚膻味儿依旧呛人。 …… “恐……恐难再孕?” 那四个字,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六公主晁雯霖的耳朵里,又顺着血液直刺心脏。 营帐里暖炉烧得正旺,她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 太医后面那些絮絮叨叨的解释,什么“寒气深入胞宫”、“需长期调养”、“并非全无希望”,全成了模糊不清的嗡嗡声,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恐难再孕!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炸开。 晁雯霖猛地挥手,将离她最近的一个插着腊梅的白玉瓷瓶狠狠扫落在地。 价值连城的玉瓶瞬间粉身碎骨,花瓣混着清水和瓷片溅了一地。 她绝美的脸庞此刻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变形,那双凤眸赤红一片,如同濒死的困兽。 “不……不可能!庸医!废物!给本宫滚!滚出去!”她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踉跄着从铺着厚厚白虎皮的软榻上站起来。 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毯上,几步冲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如鬼、披头散发的脸。 那曾经让无数王孙公子倾倒的容颜,此刻只剩下惊惶、愤怒和无边的怨毒。 这哪里还是她晁雯霖? 这分明是个被命运狠狠践踏,即将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发出。 她抓起梳妆台上那柄温润的羊脂白玉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镜中那张让她憎恶的脸。 “哗啦!”清晰的碎裂声。 镜面蛛网般裂开,扭曲的影像被分割成无数狰狞的碎片。 这碎裂声仿佛刺激了她,晁雯霖猛地转身,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扑向旁边摆放着茶具和果品的紫檀木桌案。 “哗啦啦——噼里啪啦!” 精致的珐琅彩茶壶、成套的官窑薄胎瓷杯、晶莹剔透的水晶果盘……所有能触及的东西,都被她疯狂地扫落在地。 碎片四溅,一片狼藉。 “舒南笙——!!!” 这个名字,裹挟着滔天的恨意,从她的喉咙里嘶吼出来,回荡在空旷的营帐内。 “本宫要杀了你!本宫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你这个贱人!是你害了本宫!是你!!!” 靖安侯府那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舒南笙! 是她夺走了自己身为公主身为女人最根本的依仗! 疯狂的宣泄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晁雯霖站在满地狼藉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虚空,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 片刻,那疯狂的眼神里,凝聚起一种更为狠毒的决绝。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向角落里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两个贴身侍女。 “去!立刻!马上!把柳红绡给本宫叫来!” 柳红绡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拽着来到六公主营帐外的。 通报声刚落,厚重的门帘便被粗暴地掀开。 一股怪异味道扑面而来,让她心尖猛地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刚抬脚迈入帐内,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情形,更没机会屈膝行礼—— 一道裹挟着凌厉掌风的黑影,带着呼啸之声,狠狠扇在了她的左脸颊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刺耳。 巨大的力道让柳红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栽倒,“咚”的一声闷响,肩膀重重撞在了一个倾倒的黄花梨木架子上。 架子上的残余摆件哗啦啦又掉下几个。半边脸颊瞬间失去了知觉,紧接着是火辣辣的剧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嘴角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 死死咬住下唇,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着,却倔强地没有抬起。 “装什么柔弱可怜给谁看?”刻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浓重的厌恶。 六公主晁雯霖赤着脚,踩着一地尖锐的碎片,一步一步逼近。 昂贵的锦缎睡袍下摆拖过污秽的地面,她却毫不在意。 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手猛地伸过来,狠狠捏住了柳红绡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抬起头,看着本宫!”晁雯霖命令道。 柳红绡被迫抬起头,撞进晁雯霖那充满怨毒和疯狂的眼睛里。 她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克制住,不能抖,绝不能在这个疯女人面前露怯! 下巴上的剧痛和脸颊火辣辣的肿胀感,让她眼眶酸涩,但她只是更用力地咬紧了唇瓣,直到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硬生生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她垂下眼睫,避开那目光。 晁雯霖看着她这副强忍痛楚却一声不吭的样子,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她最恨这种看似柔弱骨子里却带着韧劲的模样! 像极了那个该死的舒南笙! 她猛地甩开柳红绡的下巴,力道之大,让柳红绡又是一个趔趄。 晁雯霖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秒都嫌脏。 她姿态慵懒却又带着一种狠厉,斜倚回那张软榻上,随手拿起榻边小几上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锋利的刀刃在她纤细的指尖翻转,反射出帐内跳跃的烛光,映在她冰冷的眼底。 “明日,父皇会率众去相国寺祈福。”晁雯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专注地流连在匕首的刃口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舒南笙那个贱人,也会去。” 顿了顿,终于抬起眼,那目光直直刺向依旧跪着的柳红绡。 “本宫要你,在相国寺,”她的声音陡然转厉,一字一句,“把她给本宫除了,做得干净点!” 柳红绡心头剧震。 除掉舒南笙?在皇家寺庙?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公主!相国寺乃佛门清净地,明日陛下亲临,人多眼杂,后山虽僻静,但万一……” “闭嘴!”晁雯霖厉声打断她,手中的匕首“啪”地一声拍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本宫做事,需要你来教?人多眼杂?”她嗤笑一声,眼中充满算计,“相国寺后山毗邻皇陵,乃皇家禁苑。寻常香客,根本踏足不得,明日父皇为显心诚,更会命所有侍卫退守至山门之外。那后山,就是最清净最安全的地方,天赐良机!” “柳红绡,你给本宫听清楚了。本宫能把你从泥地里拉出来,让你顶着靖安侯嫡女的金字招牌风光无限,也能把你再踹回泥潭里,永世不得翻身!” “靖安侯嫡女”五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柳红绡的心上。 这是她如今安身立命,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晁雯霖欣赏着柳红绡瞬间煞白的脸色,满意地靠回软枕,重新拿起那柄匕首,用冰凉的刀面轻轻拍了拍柳红绡红肿未消的脸颊。 “这差事,你办也得办,不办……呵,想想清楚,你这嫡女的体面,还想不想要?你的下半辈子,还想不想好过?”她慢悠悠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柳红绡最脆弱的地方。 “本宫,等着你的好消息。” 营帐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柳红绡脸颊火辣,下巴刺痛,一颗心却沉入了无底冰窟。 …… 后半夜的营地,万籁俱寂。 白日里的喧嚣都沉入了梦乡,只有巡逻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偶尔打破这深沉的宁静。 霜白的月色铺洒下来,给连绵的营帐镀上一层银边。 一道纤细的身影,裹着玄色斗篷,帽兜深深拉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如同夜色中潜行的鬼魅,悄然离开了营帐。 六公主晁雯霖脚步极轻,却带着一种决绝,径直朝着大皇子晁俊彦的营帐方向潜行而去。 她的身影很快融入阴影里,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谜团。 顾长安与舒南笙并未回帐歇息,而是在这清冷的月色下并肩漫步。 白日马球场上的惊心动魄,似乎并未在舒南笙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步履从容,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沉静而柔和。 第50章 小时候 顾长安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身边的佳人身上,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远处那一闪而逝的玄色身影没入大皇子营帐的瞬间。 英挺的剑眉蹙起,一丝凝重染上他温润的眼眸。 “南笙,”他停下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你看那边。” 舒南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大皇子营帐厚重的门帘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顾长安所指,脸上却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只平静道:“是六公主?她去找大皇子了。” 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 顾长安看着她这份近乎漠然的平静,心中那点担忧反而更甚:“陛下白日虽已过问,小惩大诫,但……晁雯霖此人,心性偏狭,睚眦必报。她今夜如此隐秘地去找大皇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舒南笙微微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孤月,月光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知道。只是,陛下金口已开,她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再行凶吧?总要顾忌些天家颜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顾长安的声音低沉下来,“南笙,你需明白,皇家与各大世家,表面和睦,实则暗流汹涌,矛盾积压已久。若晁雯霖私下动手,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丝毫证据。陛下即便心知肚明,为了顾全大局,为了所谓的皇家体面,也未必会深究到底,更未必会为一个普通女子主持公道。” 舒南笙沉默了片刻,月光下,侧脸线条依旧平静,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恐惧,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已看透:“顾世子所言,是金玉良言。南笙记下了。” 这份身处险境却依旧从容不迫的气度,让顾长安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激赏。 世间女子,能如她这般,智勇双全,遇险不惊的,能有几人? 他凝视着月光下她沉静的侧影,白日马球场上那惊心动魄又匪夷所思的一幕再次浮现在脑海。 “南笙,”顾长安的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暂时驱散了方才的凝重,“白日马球场上,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那些马匹为何会畏惧于你,纷纷退避?” 这疑问困扰了他许久,那景象太过诡异,绝非寻常。 舒南笙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下脚步,从容地解下了腰间悬挂的一个素色锦囊。 那锦囊看起来平平无奇,针脚细密,并无特殊装饰。 “顾世子不妨看看此物。”她将锦囊递到顾长安面前。 顾长安有些意外,但还是郑重地双手接过。 入手是柔软的布料。 他小心地解开束口的丝绳,凑近鼻端,仔细嗅闻。 一股极淡的药味传来,并不刺鼻,也并无任何特殊之处,闻久了甚至觉得有几分醒神。 “是……药粉?”顾长安抬起头,眼中疑惑更甚,“似乎并无奇特之处?” 舒南笙收回锦囊,重新系好,挂回腰间。 “此药粉,是临行前我特意去拜访神医褚老,请他按我的方子配制的。方子里的几味药材,单独看都寻常,但按特定比例混合炮制后,对牲畜的嗅觉却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刺激。 人嗅之无味,甚至觉得清新,但对马、牛、犬这类嗅觉灵敏的牲畜而言,它散发出的,却是它们天敌或是极度危险之物所特有的气息。马匹天性敏感谨慎,一旦嗅到,本能便会驱使它们退避三舍,远离源头。” 顾长安听得眼中异彩连连。 竟有如此精妙的药理运用,借草木之性,无声无息间操控牲畜本能,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 “原来如此!南笙你竟精通此道!”他由衷赞叹,随即又想到另一个关键,“可是……你如何能笃定,六公主她们一定会选择骑马冲撞,而非其他手段?比如……射箭?” 若是箭矢,这驱兽的药粉可就无用武之地了。 舒南笙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射箭?顾世子,你太高看她们了。” “六公主晁雯霖,还有那些围在她身边的贵女们,骑术大多只停留在能在平地上由马夫牵着走两步的水平。让她们下场打猎?射箭?她们连弓都未必拉得开! 更别说在混乱激烈的马球场上精准瞄准了。对她们而言,最直接有效的伤人方式,莫过于仗着身份,纵马冲撞了。简单,粗暴,事后还容易推脱。” 顾长安怔怔地看着她,月光下,她沉静的眉眼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光华。 这份洞察人心的敏锐,这份未雨绸缪的周全,这份身处险境依旧谈笑自若的从容…… 何止是世间女子无人能及?便是放眼天下男儿,又有几人能有此心智与气魄? 夜风渐起,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动了舒南笙单薄的衣衫。 顾长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 他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墨狐毛镶边斗篷,动作轻柔地披在了舒南笙的肩上。 带着他体温的暖意瞬间包裹住她,驱散了夜风的侵袭。 “更深露重,莫要着凉。”他的声音温润,带着关切。 那宽大的斗篷裹着她纤细的身形,仿佛将她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舒南笙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一丝淡淡的暖流悄然滑过心田,她并未推辞,只轻轻拢了拢斗篷的边缘,低声道:“多谢顾世子。” 两人继续在月下漫步,身影被拉得很长。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远处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山峦,凤眸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南笙,”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回响,“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识的那一年吗。” 舒南笙微微侧首,“当然记得。” 顾长安停下脚步,转过身,深深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眸,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更久远的时光深处。 “那一年,我八岁。”他缓缓开口,“也是一个冬天,比现在冷得多。京郊的落霞山,下了好大的雪。” 那年,漫天的鹅毛大雪,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惨白。 寒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呼啸着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八岁的顾长安,穿着单薄的锦袍,此刻却早已被树枝刮破,被雪水和泥泞浸透。 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丛被积雪压弯的枯黄荒草深处,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幼兽。 左肩靠近锁骨的地方,一道伤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温热的血。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那些蒙着脸的刺客,还在附近! 他们已经追了他整整三天! 他不敢哭,不敢大声呼吸,只能死死咬着早已冻得发紫的嘴唇,把所有的呜咽和眼泪都憋回肚子里。 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 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冻僵或者下一刻就会被刺客发现拖出去杀掉时,头顶枯树枝上的积雪,忽然“簌簌”地落了下来,砸了他一脸。 他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追兵到了,猛地闭上眼,绝望地等待着刀刃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 只见一个穿着火红小袄,梳着两个圆鼓鼓小揪揪的女娃娃,正手脚并用地从旁边一棵不算高的歪脖子松树上滑溜下来。 她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模样,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面上没有丝毫孩童应有的惊慌,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老成的冷静。 小女娃落地很稳,拍了拍沾在袄子上的雪屑,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浑身是血的小长安身上。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几步就走近,蹲了下来。 “伤哪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奶气。 小长安呆呆地看着她,忘了反应。 小女娃见他傻愣着不说话,也不客气,伸出小手,直接扒开他肩头被血浸透的衣料。 伤口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小长安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 “闭嘴!忍着点!”小女娃立刻低声呵斥,那板着小脸训人的模样,活脱脱像个严厉的小夫子。 她从自己随身背着的一个小布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又拿出一个扁扁的陶瓷瓶子。 动作麻利地用雪水沾湿了布条,然后小心翼翼地清理掉伤口周围凝结的血块和污物。 接着,拔掉陶瓷小瓶的木塞,一股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 她毫不吝啬地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顾长安的伤口上。 “啊!”药粉刺激伤口的剧痛让顾长安终于忍不住叫出声,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叫什么叫!”小女娃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依旧利落。 她扯下自己袄子内侧一块相对干净的柔软里衬布条,用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略显笨拙却异常坚定地开始给他包扎。 一边包扎,一边还板着小脸,老气横秋地教训道: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痛都忍不了?你看你,被人追得像只兔子似的,就知道躲!躲能解决问题吗?躲到雪地里冻死饿死,还是等着被人像抓小鸡一样拎出来宰了?” “这世上,没人能永远护着你!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挨了打,痛了,知道怕了,这没什么。但怕完了呢?你得记住这痛!记住是谁打的你!然后,想办法打回去!” “记住了,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它换不来同情,只会让人更想欺负你!”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训斥着,一边手下用力,将布条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那力道,疼得顾长安龇牙咧嘴,却也神奇地止住了血,带来一种被牢牢包裹住的安全感。 小长安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还矮半个头、说话却像个小大人的女娃娃,听着她那些与他从小接受的教育观念截然不同,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话。 “我……我叫顾长安。”他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第一次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们追了我三天了。” 小女娃包扎完毕,拍了拍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虽然她个子矮,但气势很足,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锐利得惊人:“三天?三天你都只想着跑?没想过怎么甩掉他们?没想过找机会反击?” “反击?”小长安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对他而言过于陌生的词。 “对!反击!”小女娃斩钉截铁,“打不过就跑,这是对的!但跑,是为了活下来!活下来,是为了有一天,能变得更强!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打你的人面前,把受过的伤,挨过的打,十倍百倍地还回去,这才叫本事!只会躲着哭,那是懦夫!” “要反击!”这三个字,如同醍醐灌顶。 小长安蜷缩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风雪中如同小火苗般耀眼的小女孩,一字一句,清晰地回应: “嗯,我记住了!” 小女娃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紧绷的小脸稍稍放松。 她最后看了一眼顾长安肩上包扎好的伤口,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又板起脸,严肃地告诫道:“记住就好!赶紧想办法离开这儿,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别再傻乎乎地让人追着打了!还有……” 指了指他肩头的伤,“这药止血快,但疼,忍着点!死不了人就行!” 说完,她不再停留,小小的身影灵活地转身,几下就消失在茫茫雪幕之后,只留下雪地里一串小小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风雪覆盖。 营地的夜风似乎更冷了。 顾长安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缓缓落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舒南笙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身姿挺拔的男人,再回想记忆中那个在雪地里蜷缩颤抖的小小身影,巨大的反差让她一时失语。 月光下,顾长安的凤眸深邃得如同浩瀚星河,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也沉淀着那段改变了他一生的旧事。 “所以,”舒南笙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她微微歪头,眼中泛起一点促狭的笑意,“顾大公子如今这般心思缜密,是小时候被一个凶巴巴的小丫头给训出来的?” 第51章 暴雨 顾长安看着舒南笙眼中那点狡黠的光,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微微倾身,向她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白气。 “是啊,那个在雪地里凶巴巴训斥我给我包扎的小丫头,冷静得不像个孩子。那双眼睛,又亮又凶,像藏着刀子。”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她如今秀美的眉眼,那份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谁能想到,多年后重逢,这丫头非但没收敛,反而变得更厉害了。”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灼热,舒南笙被他看得心头微跳,一丝红晕悄然爬上耳根。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那过于直白的视线,脚尖却轻轻点地,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 宽大的墨狐斗篷随之旋开,如同夜色中绽放的墨色花朵,衬得她身姿愈发灵动。 “那……”她停下旋转,微微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属于少女的俏皮,直视着顾长安深邃的眼眸,“顾大公子觉得,当年那个凶巴巴的小丫头,如今,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顾长安的心跳,在她转身的瞬间,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手指带着一丝微颤,虚虚地扶向她纤细的腰侧,仿佛想要接住这朵在月下旋开的墨色昙花。 然而,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强大的理智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克制地蜷缩了一下,然后迅速而僵硬地收回,负在了身后。 “何止入眼?” “南笙,”他凝视着她,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一字一句,重逾千钧,“自落霞山风雪夜起,你便已刻入我骨血,此生难忘。你之于我,早已不是‘入眼’二字可轻言,而是……比命还重。” ……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声。 西角院里那扇薄薄的旧门板就被拍得震天响,活像外头有厉鬼索命。 “舒姑娘!舒姑娘快起身!宫里急召,皇上命您即刻随队伍一同前去相国寺上香祈福!”尖利急促的太监嗓子穿透门缝,刺得人耳朵生疼。 舒南笙猛地从硬板床上坐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窗外还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只有檐角挂着的一盏气死风灯,在晨风里晃出昏黄破碎的光影,映着她瞬间清醒却难掩惊疑的脸。 相国寺?祈福? 她一个被靖安侯府扫地出门的假千金,何德何能挤进为六公主祈福的御驾随行队伍? 尽管百思不得其解,可宫里的旨意就是悬在头顶的刀,由不得她问半个字。 舒南笙飞快地扯过床边洗得发白的素色衣裙套上,草草拢了拢睡得有些毛躁的长发,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门外,两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提着惨白的灯笼,像两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为首那个眼皮都不抬,尖着嗓子重复:“陛下临时起驾相国寺为六公主祈福,舒姑娘速速收拾,随驾出发!误了时辰,咱家可担待不起!” 没有解释,只有命令。 晨风卷着太监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熏香味,直往舒南笙的肺里钻。 她沉默地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低低应了声:“是。” 一路被催促着赶到西郊皇家围猎场时,天边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巨大的空地上,御前侍卫森严列阵,甲胄在熹微的晨光里反射出冷硬的光。 明黄的御辇停在最中央,像蛰伏的巨兽。 各色华贵的马车早已按品级排开,世家子弟、勋贵女眷们低声交谈,衣香鬓影,环佩叮咚。 舒南笙一身素衣,孤零零地被宫人引到队伍末尾一片不起眼的空地上,如同被硬生生嵌入锦绣画卷里的一块灰扑扑的补丁。 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或纯粹看热闹的目光,像一根根针,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扎过来。 就在她努力挺直脊背,试图忽略那些视线时,一股熟悉的气息悄然靠近。 “别怕。”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舒南笙心头猛地一跳,没有回头,只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玄色绣银线的袍角,在她身侧稍纵即逝。 是顾长安。 “凌疾和紫鸢就在附近掩护,见机行事。”顾长安的声音快得像掠过耳畔的风,话音未落,他的人已不着痕迹地融入了前方几位谈笑的世家公子之中,仿佛从未停留。 舒南笙攥紧袖中微凉的指尖,一丝暖流混着更深的苦涩涌上心头。 凌疾和紫鸢是顾长安最得力的暗卫,他这是把她也纳入了他的羽翼之下? 这份情意太重,重得让她在这尴尬的处境里,隐隐感到一丝温暖。 “起驾——!”司礼监太监尖利悠长的唱喏划破清晨的宁静。 庞大的仪仗队伍如同苏醒的巨龙,缓缓蠕动起来,碾过围猎场边缘松软的土地,驶向城外通往相国寺的官道。 车轮滚滚,尘土轻扬。 舒南笙跟在队伍最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前面是车马,后面是步行侍卫,她夹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官道还算平整,但日头渐高,暑气蒸腾,汗水很快浸湿了她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走着走着,官道变成了崎岖的山路。 前几日刚下过雨,路面湿滑泥泞,一脚踩下去,黄褐色的泥浆便顽固地裹住绣鞋。 舒南笙走得愈发艰难,额角的汗珠滚落,混着飞扬的尘土,在脸颊上冲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就在她费力地抬起脚,试图避开一块凸起的滑石时,一阵清脆悦耳的鸾铃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香风疾驰而来! 是六公主晁雯霖那辆华丽得晃眼的四驾鸾车。 描金绘彩的车厢,垂着流光溢彩的鲛绡纱帘,四角悬挂的金铃叮当作响,在这泥泞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刺眼。 鸾车并非直行,而是带着一种刻意的轨迹,斜斜地朝着路边行走的舒南笙擦了过来! 舒南笙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往路边泥地里急退一步。 车轮几乎是贴着她的裙角碾过,溅起一片浑浊的泥点,星星点点地扑在她素色的裙摆和鞋面上。 鸾车并未停下,只是速度略缓。 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从微微掀开的纱帘里伸了出来,懒洋洋地搭在窗棂上。 帘子缝隙不大,却足够露出晁雯霖半张描画得精致的脸。 她唇角勾着一抹甜得发腻的笑意,眼波流转,看向路边泥泞中略显狼狈的舒南笙,声音又娇又软,像裹了蜜糖的刀子: “哎呀,这不是舒家小姐吗?真是巧呢。瞧舒小姐这鞋袜都脏了,山路难行,可要仔细脚下呀。” 她微微歪头,笑容天真烂漫,眼底深处却淬着毒,“相国寺的台阶又高又陡,舒小姐孤身一人,可别摔着碰着了,那多叫人心疼呀?呵呵呵……”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纱帘后溢出,随着鸾车骤然加速,很快将舒南笙甩在了后面。 舒南笙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鸾车,胸口起伏。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寂,将方才那瞬间被激起的怒火死死压了下去。 六公主的威胁,赤裸裸,毫不掩饰。 但,她毫无惧色! 舒南笙继续前行,脚步沉重。山路越来越陡峭,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天空不知何时聚拢了大片大片的铅灰色云团,沉甸甸地压在山头,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豆大的几滴,噼啪打在树叶和车顶上,随即,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泻,轰然而至! 密集的雨线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天地间一片混沌。 山路在暴雨的冲刷下,迅速变成了一条浑浊湍急的小河。 黄泥汤裹挟着碎石枯枝奔流而下,路面泥泞湿滑得如同泼了油。 舒南笙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长长的队伍在暴雨中艰难蠕动。 那些世家勋贵的车马,此刻门窗紧闭得严严实实,厚厚的锦帘隔绝了外面的凄风苦雨,也隔绝了路边那个形单影只的身影。 偶尔有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华服美饰的贵女或公子。 她们或好奇、或漠然、或带着一丝鄙夷匆匆瞥一眼雨中的舒南笙,随即又飞快地放下帘子,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那些骑马的年轻世家子弟们,更是目不斜视,紧紧勒着缰绳,没有一人敢或者说愿意,朝她伸出一只手,递出一句询问。 顾长安呢? 舒南笙在密集的雨帘中努力搜寻。 终于,在队伍前方,她看到了那匹神骏的乌云踏雪。 顾长安端坐马上,玄色的大氅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他似乎想回头,身体有着极其细微的转动趋势。然而,就在他侧前方不远,皇帝那辆明黄御辇的帘角,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微微掀开了一道缝隙。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但那道缝隙,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定住了顾长安所有可能的动作。 他最终没有回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捏得泛出青白,暴露了他内心汹涌却无法付诸行动的焦灼。 前路是陡峭湿滑的山道,身后是无情的雨幕。 她孤身一人,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 舒南笙咬紧牙关,准备硬着头皮,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独自攀爬山路。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灌了铅般沉重的腿,试图再次迈步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水的哗啦声。 一辆青篷双驾马车,在泥泞的山道上驶来,车身上带着靖安侯府独特的徽记! 它并未像其他车马一样停在道路中央,反而径直朝着路边淋在暴雨中的舒南笙冲了过来! 不远处,徒步的柳红绡也望了过来。 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欣喜。 她以为是柳家派人来接她了!毕竟她才是侯府真正的千金! 甚至微微探出身,伸出手,准备迎接马车的到来。 然而,那辆青篷马车却对柳红绡伸出的手视若无睹,车轮溅起浑浊的水花,毫不停留地从她眼前驶过,在舒南笙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吁——!”地一声,猛地勒住。 拉车的健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在泥地里不安地刨动。 溅起的泥点子甚至有几滴落在了柳红绡的绣花鞋面上。 柳红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眼神由惊愕转为怨毒,死死盯着那辆马车和车旁的舒南笙。 马车侧面的小窗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从里面推开! 雨水瞬间打湿了那昂贵的云锦衣袖。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窗口,剑眉紧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直直射向舒南笙。 柳墨哲! 靖安侯府的大公子,她曾经的“兄长”! 他的视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只有那紧蹙的眉头,泄露了一丝烦躁。 “上车!” 没有称呼,没有客套,只有两个字,简短、生硬,如同他此刻的表情。 舒南笙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几乎看不清柳墨哲脸上的神情。 过往种种,难堪的驱逐,身份的尴尬,瞬间涌上心头。 上?还是不上? 上,意味着再次与柳家产生瓜葛,意味着要面对柳墨哲这张冰冷的脸和未知的态度。 不上?这暴雨和泥泞的山路,几乎能要了她半条命,更可能成为大家眼里的笑话。 电光火石之间,舒南笙没有任何犹豫。 活下去,比无谓的骨气重要。 她甚至没有再看柳墨哲一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猛地吸了一口气,顶着瓢泼大雨,一步踏前,抓住车辕上湿滑的横木,动作有些笨拙地爬上了马车! “砰!”柳墨哲在她身后,毫不客气地关上了车窗,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风雨和无数道目光。 车厢内空间并不十分宽敞,却布置得简洁舒适。 厚厚的锦垫,角落的小熏笼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舒南笙蜷缩在靠近车门的一角,身体接触到柔软的锦垫,激得她微微一颤。 柳墨哲坐在她对面的主位上,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车厢的空间。 他看也没看她,只是随手拿起手边一块干燥的布巾,皱着眉,用力擦拭着自己方才被雨水打湿的袖口和手背,动作带着一种压抑的烦躁。 第52章 西院 车厢里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煎熬。 柳墨哲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将那块已经半湿的布巾随意丢在一边,这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冷冷地落在舒南笙的脸上。 “坐稳。山路颠簸,莫要摔了……妹妹。”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砸在舒南笙的心上。 舒南笙猛地一颤,湿透的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青布马车在泥泞山路上颠簸摇晃,车轮碾过碎石和水坑,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呵。” 一声带着讥诮的冷笑,骤然划破了寂静。 舒南笙抬起头,湿漉漉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刺向对面的柳墨哲。 “柳大公子这声妹妹,我舒南笙可当不起!围猎场上,纵马挽弓一展英姿,才是你柳家嫡长该去的场合吧?巴巴地挤进这满是脂粉气的女眷队伍,跑到相国寺来闻香火味?我竟不知,柳大公子何时对女儿家祈福上香这等琐事,如此上心了?” 柳墨哲平静地迎上舒南笙带着刺的目光。 车厢里光线昏暗,他冷峻的侧脸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更加锋利。 “顾长安。”他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干脆利落。 舒南笙瞳孔骤然一缩。 “昨夜三更,他身边那个叫凌疾的侍卫,翻墙进了侯府。”柳墨哲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言道陛下临时起意相国寺祈福,六公主点名要你随行。山路难行,恐生变故,求我看在昔日几分薄面,若遇困顿,伸手拉你一把。”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讽刺,“顾家嫡子,为了你,倒是肯放下身段。” “呵……”舒南笙再次发出一声嗤笑。 “求?柳大公子何时变得这般顺从了?旁人一求,你就巴巴地赶来了?这可不像你。” 柳墨哲没有理会她的讥讽。 他目光扫过她还在滴水的发梢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片刻,伸手从旁边小几的暗格里抽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锦帕。 没有递过去,只是随手放在了两人座位之间空着的那一小块锦垫上。 动作随意,意思却很明显。 舒南笙的目光落在那方白得刺眼的锦帕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漠然地移开。 她像是没看见一样,有些费力地够到小几上的茶壶和一只干净的素瓷杯。 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倒茶的动作略显笨拙,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点微红,她却浑然不觉。 舒南笙双手捧着那杯热茶,汲取着这片刻的暖意,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热水入喉,稍稍驱散了五脏六腑里的寒气。 车厢里,只剩下她吞咽茶水的细微声响。 半晌,她放下空了一半的茶杯。抬起眼,那双被热水氤氲过的眸子,重新变得清亮而锐利,直直地看向柳墨哲。 “柳墨哲,”她不再称呼他为兄长,也不再带着讥讽的“大公子”,而是直呼其名。 “你今日来,真的只是为了顾长安?为了还那点可怜的薄面?” 柳墨哲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冷硬。 舒南笙嘴角弯起一个笑,那笑容里没有暖意:“你看戏的瘾头,倒是不小。或者说,你也好奇得很?想亲眼看看,我这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假货,对上宫里金尊玉贵的六公主晁雯霖,这场大戏……最后会是谁赢?谁输得更难看?” 柳墨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地看着舒南笙,看着她脸上看穿一切的笑容。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车外越来越猛烈的雨声,哗啦啦地冲击着车顶,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 良久,久到舒南笙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柳墨哲才点了一下头。 “是。” 他承认了。 舒南笙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彻底熄灭,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最终却只形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舒家呢?”柳墨哲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他的目光落在舒南笙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上,那里还沾着几点溅上的泥渍,“你那对猎户爹娘待你如何?住得可还开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有些艰涩。 开心? 舒南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话。 她猛地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半凉的残茶,双手捧着,高高举起,对着柳墨哲的方向,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开心!怎么不开心?茅屋虽小,能遮风雨!粗茶淡饭,胜似珍馐!爹娘待我,掏心掏肺!可比那金玉堆砌却恨不得我立刻消失的侯府大院,强上千倍万倍!这杯茶,敬我柳大公子今日雪中送炭,敬你这份看戏的‘好心’!” 她说完,仰头就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柳墨哲看着她的动作,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沉默地拿起自己面前一直未动的那杯茶,同样举杯,对着舒南笙的方向,然后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那就好。”他放下空杯,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沉沉地压向舒南笙,“不过,想安稳地回去喝你爹娘的粗茶,得先把你眼前这关过了。” 他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窗外白茫茫的雨幕,以及那隐藏在雨幕之后,来自相国寺,来自六公主的杀机。 “顾长安的那份薄面,也只能保你一时。” 舒南笙握着空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反驳,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车窗外。 雨势似乎更大了,天地间一片混沌,山路在暴雨冲刷下泥泞不堪,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碎石奔涌而下。 如果没有这辆马车,此刻的她,恐怕早已淋透在暴雨中,失足滑落山崖也并非不可能。 柳墨哲的出现,不管出于何种目的,至少让她避开了这最直接的凶险。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靠在车壁上,不再说话。 …… 晌午时分,瓢泼大雨终于渐渐收住了势,只剩下零星的雨丝飘落。 庞大的仪仗队伍终于抵达了位于半山腰的相国寺。 古朴庄严的寺庙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飞檐翘角滴落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檀香混合的气息。 皇帝携皇子皇女们,在住持方丈的恭迎下,浩浩荡荡地进入主殿大雄宝殿,举行隆重的祈福仪式。 钟磬悠扬,诵经声阵阵传来。 而像舒南笙这样身份尴尬的随行人员,则被统一安排去了寺院的后院。 几个管事太监和寺院的知客僧负责引导众人去临时腾出来的客舍安顿,同时将随行带来的物品搬运、登记、分发到各房。 后院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拥挤嘈杂起来。 各家带来的箱笼、包袱堆在廊下,丫鬟仆妇们穿梭忙碌。 那些世家贵女们,早已在贴身丫鬟的簇拥下,围住了负责分配房间的知客僧和管事太监,莺声燕语,或明或暗地递上名帖,打点好处,目标明确地抢占着位置最好朝向最佳且布置最精致的几处独立小院。 舒南笙独自一人,安静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身上半湿的粗布衣衫在周围一片锦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冷眼看着那些贵女们如同争抢花魁般,将几处最好的院落瓜分殆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计算着可能的去处。 终于,轮到她了。 那负责分配的中年知客僧,手里拿着名册,走到舒南笙面前。 他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脸上带着出家人的平和,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怀好意的打量。 “阿弥陀佛。这位女施主,”知客僧的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上停留片刻,声音还算客气,“实在抱歉。后院这边上好的客舍院落,方才都已分派给各位贵人小姐了。如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只剩下禅院那边,还有几间空房。只是那边位置稍偏,离主院和斋堂都远些,平素是给挂单的苦行僧或来帮忙的香客居士暂住的,条件简陋了些。不知施主……”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好地方没了,你只能去那犄角旮旯,没人愿意去的破地方。 一瞬间,几乎所有还没完全散去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舒南笙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纯粹好奇的,更多的则是带着幸灾乐祸和轻蔑——一个假千金,被侯府赶出来的猎户女,还想住好地方?就该去那偏僻角落! 柳红绡被一群交好的贵女簇拥着,站在不远处一间刚刚分到手的精致小院门口。 她自然也听到了知客僧的话。 看着舒南笙孤零零站在廊下,被众人目光刺探的模样,柳红绡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恶毒。 机会来了! 她整了整身上崭新的藕荷色云锦衣裙,脸上瞬间挂起一副温婉善良的笑容,分开人群,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 对着知客僧微微福身,声音又甜又柔: “大师傅,您别为难了。”她转向舒南笙,笑容无懈可击,“舒姐姐身份特殊,想必也不愿与各位姐姐妹妹们挤在一处,徒增尴尬。” 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西院那边我听说环境又好又清净!正好适合舒姐姐这样喜欢安静的人,不如就让舒姐姐住到西院去吧?也免得扰了各位贵人的清净。” 她说完,还特意朝周围几位贵女露出一个谦和笑容。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贵女立刻会意,掩着嘴低低笑起来,眼神里的鄙夷更浓了。 谁不知道西院偏僻荒凉,靠近后山,听说以前还出过些不干净的事? 让这假千金去住,正合适! 舒南笙静静地看着柳红绡表演,看着她脸上那假惺惺的笑容,直到柳红绡说完,还故作姿态地等着她“感激涕零”时,舒南笙才慢悠悠地开口了。 “哦?西院环境又好又清净?” “听妹妹说得这么好,想必是心向往之?既然如此……”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柳红绡脸上的笑容开始变得僵硬。 “那妹妹不如亲自去住住看?”舒南笙脸上的笑容加深,眼底却毫无笑意,“也省得我占了妹妹心仪的好地方。妹妹如此体贴为我着想,不如以身作则,让姐姐我也见识见识,西院到底有多好?” 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低笑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孤苦无依的假千金,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反击! 而且字字诛心,直戳柳红绡的虚伪! 柳红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精心涂抹的胭脂都盖不住。 她嘴唇哆嗦着,指着舒南笙:“你……你……” “我什么?”舒南笙挑眉,笑容依旧,“妹妹不是觉得西院好吗?你去住,正好。我绝不跟你抢。”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柳红绡气得浑身发抖,那句“我才不去”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就在这一瞬间,六公主晁雯霖那张凶巴巴的脸,以及那句“让她消失”的命令,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如果办不好公主交代的事…… 柳红绡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不行!必须让舒南笙去西院!那是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咒骂。 “好!”柳红绡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她死死盯着舒南笙,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有些变调,“既然舒姐姐如此盛情相邀,红绡也愿为姐姐分忧!西院僻静,姐姐一人独住,红绡也实在放心不下!不如,红绡就陪姐姐同住西院,也好有个照应!” 她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那几个掩嘴笑的贵女都忘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柳红绡。 柳家真千金要陪假千金去住那荒僻的西院?疯了吗?! 舒南笙眼底的寒光一闪而过。 柳红绡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此反常,甚至不惜自降身份,亲口说出要同住西院! 这绝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什么姐妹情深! 陷阱! 那西院必然藏着针对她的陷阱! 第53章 加料的斋饭 柳红绡如此急切地要拉她进去,甚至不惜自己也跳进去,无非两种可能:一是那陷阱需要她亲自在场触发或见证;二是她柳红绡自信能全身而退,或者有绝对的把握能操控局面。 舒南笙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那抹笑容却越发灿烂,甚至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 “哦?”她的目光在柳红绡那张强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脸上逡巡,“妹妹当真要与我同住西院?” 柳红绡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 她硬着头皮,梗着脖子,用力点头:“是!红绡说到做到!” “好!”舒南笙猛地一拍手,声音清脆,打破了后院的死寂。 “妹妹如此情深义重,姐姐我却之不恭!”她看着柳红绡瞬间变得苍白的脸,“那咱们姐妹俩,今晚就好好在西院,叙叙旧!” “大师傅,”舒南笙转向早已目瞪口呆的知客僧,笑容得体,“烦请带路吧。我和柳家妹妹,就住西院了。” …… 相国寺乃皇家寺院,前殿宝相庄严,香火鼎盛,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喧闹非凡。 可这西边一带的客院,却像是被遗忘的角落,冷清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青石板路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野草,檐角结着蛛网,虽说收拾得还算干净,但那股子寂寥味儿,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舒南笙住进的这小院,更是偏僻中的偏僻。 她倒乐得清静。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尘土气混着些微霉味扑面而来。 屋子不小,陈设却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并几张椅子,看着半新不旧。 窗户纸有些地方泛了黄,透进来的光都显得灰蒙蒙的。 舒南笙没急着安置行李,她那双眼自小在山野里练得极毒,一点点不对劲都能揪出来。 她慢悠悠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手指从桌面划过,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 最后,目光落在了床头小几上那个紫铜熏香炉上。炉子擦得锃亮,像是特意打理过,与这屋里别的物件格格不入。 她走过去,揭开炉盖,里面干干净净,像是从没人用过。 可她鼻尖微微一动,从那干净的炉膛里,还是嗅到了一丝极淡的甜腻气。 这气味,寻常人根本闻不出,但她不是寻常人。 她打小跟在山里跑,辨识药草气味,追踪野兽踪迹是看家本事。 眼神冷了下来,从发间拔下一根素银簪子,用尖尖的尾端,极其小心地在炉膛内壁缝隙里刮了刮,果然沾上一点几不可见的灰白色粉末。 她将簪尖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那丝甜腻气更明显了些。 甚至伸出舌尖,极快地舔了一下簪尖,尝到那点粉末的味道。 一丝极淡的苦涩瞬间在舌尖蔓延开。 舒南笙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南疆来的玩意儿,特制的迷药,性子阴毒。 平时没啥气味,一旦遇热,化开的烟子无色无味,吸进去不到半柱香,就能让人睡得死沉,雷打不醒。 手段真是低劣。 她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把这等江湖下三滥的玩意儿用到这皇家寺庙里来,是真觉得她这个猎户女好拿捏,还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也好。 她轻轻吹掉簪尖的粉末,重新插回发间。既然对方出了招,她接着便是。 心里瞬间已有了计较。 与此同时,东边另一处精致院落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六公主晁雯霖歪在软榻上,一张小脸垮着,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才喝了碗苦得倒胃的汤药,满心都是火气,看什么都不顺眼。 地上还躺着个摔碎的甜白瓷盏,碎片和蜜饯溅得到处都是,一个小宫女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收拾。 “滚出去!都滚出去!看着就心烦!”晁雯霖破口大骂道。 贴身侍女楚乔忙挥手让那小宫女退下,自己上前柔声劝道:“公主息怒,太医说了,您这病得静养,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静养静养!天天在这破寺庙里待着,闷都闷死了!”晁雯霖烦躁地坐起来,“那个舒南笙呢?住进来了没有?” 楚乔连忙回话:“回公主,已经住进西院了。按您的吩咐,和柳家小姐安排在一个院里。” 听到舒南笙的名字,晁雯霖心头的火仿佛找到了出口,眼睛一眯,闪过恶毒的光。 她指着桌上几乎没动过的几样素斋:“这些,看着就没胃口。楚乔,你给本宫跑一趟,给柳红绡送去。” 楚乔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公主的意思是……” “就说本宫赏她的。”晁雯霖笑得阴冷,“让她务必亲自给舒南笙送去,亲眼看着她吃下去。明白了?” 楚乔心领神会,低下头:“奴婢明白。”那几样斋菜,早在端出来之前,就被她悄悄撒上了点佐料,效果和那熏香差不多,只是更快些。 楚乔提着食盒,很快到了柳红绡暂住的小院。 柳红绡正为被安排到这冷清地方和一应用具不如意而憋着火,见楚乔进来,脸色才稍霁。 楚乔虽是宫女,却是六公主身边最得脸的,她自然要给几分面子。 “楚乔姑娘怎么来了?可是公主有什么吩咐?” 楚乔将食盒放在桌上,语气还算客气,话里的意思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指使:“柳小姐,这是公主殿下赏您的斋菜。殿下吩咐了,让您即刻给同院的舒南笙送去,务必亲眼看着她服用完毕。殿下还等着回话呢。” 这话一出,柳红绡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 赏她斋菜?却让她转送给舒南笙?还要她亲自送去,亲眼看着吃? 这哪里是赏,这分明是把她当成了跑腿传话的下等奴婢! 尤其还是为了舒南笙那个贱人! 她可是靖安侯府正儿八经的嫡女!六公主此举,简直是把她和舒南笙那个野种放在一起作践!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柳红绡的脸霎时涨得通红。 她猛地一拍桌子:“楚乔!你这是什么意思?公主殿下是要指使我去给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人送饭吗?她舒南笙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亲自伺候?” 旁边新来的小丫鬟吓得大气不敢出。关嬷嬷是侯府老人,深知柳红绡的脾气和六公主的骄纵,心里叫苦不迭,连忙上前打圆场:“小姐息怒,楚乔姑娘想必不是这个意思……” 她一边劝,一边焦急地给柳红绡使眼色,示意她不能违抗公主。 楚乔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脸色也有些难看,但想起公主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道:“柳小姐,这是公主的旨意,奴婢只是传话。您还是快些去吧,免得殿下等急了。” “你!”柳红绡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乔的手指都在颤。 她当然知道不能明着违抗六公主,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关嬷嬷眼看要糟,赶紧拉住柳红绡,低声道:“小姐,我的好小姐,您消消气。公主之命不可违,要不老奴替您跑这一趟?就说您身子不适,歇下了?” 柳红绡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楚乔一眼,又瞥见那食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虽不知里面具体加了什么料,但六公主特意让她送去盯着吃,肯定没好事。 让关嬷嬷去……也好。 她强压下火气,冷哼一声,甩开关嬷嬷的手:“罢了!本小姐金尊玉贵,岂能自降身份去见她?关嬷嬷,你替我走一趟。就说是寺里统一送的斋饭,让她用了。” 关嬷嬷一听,脸都白了。 她知道这食盒里的东西碰不得,可小姐发了话,她一个下人哪敢不从? 两边她都得罪不起。她战战兢兢地提起食盒,嘴唇哆嗦着:“是……老奴这就去。” 楚乔见目的达到,也懒得再多留,淡淡道:“那奴婢就回去向公主复命了。”说完,转身走了。 柳红绡看着她背影,气得又砸了一个茶杯。 关嬷嬷提着那烫手山芋般的食盒,脚步沉重地挪到舒南笙房外,敲响了门。 舒南笙打开门,看到是柳红绡身边的嬷嬷,手里还提着食盒,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来了。 “舒小姐,”关嬷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寺里送了斋饭过来,老奴顺路给您带过来了。” “有劳嬷嬷了。”舒南笙神色平静,让开门,“送进来吧。” 关嬷嬷进屋,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摆在桌上,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豆腐,看着清清白白。 她摆好就想走:“那……舒小姐您慢用,老奴不打扰了。” “嬷嬷且慢。”舒南笙却叫住了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碟青菜,凑近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关嬷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舒南笙放下碟子,看向关嬷嬷,忽然笑了笑:“这寺里的斋菜闻着真香。我一个人用饭也冷清,嬷嬷若是不嫌弃,一同用些?” “不不不!老奴不敢!老奴用过了!用过了!”关嬷嬷吓得连连摆手,后退两步,仿佛那菜是毒蛇猛兽。 舒南笙将她那惊恐失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她不再多说,拿起筷子,坐下来,竟是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 她吃得极其认真,一口饭,一口菜,那碟有问题的青菜和豆腐,她夹得最多。 关嬷嬷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惊肉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终于,舒南笙将最后一根菜叶最后一粒米饭都吃得干干净净,碗碟光可鉴人。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还对关嬷嬷笑道:“相国寺的斋饭果然名不虚传,味道甚好。嬷嬷回去,可要替我谢谢寺里的厚意。” 关嬷嬷如蒙大赦,胡乱应了声“是是是”,手忙脚乱地收拾好空碗碟,塞回食盒,几乎是踉跄着逃了出去。 她一溜小跑回到柳红绡屋里,气喘吁吁,脸色煞白:“小姐……她、她吃了!老奴亲眼看着,全都吃完了!一点没剩!” 柳红绡原本还焦躁地踱步,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长长舒了口气:“好!很好!” 她一刻也等不及,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鬓发,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我这就去回禀公主殿下!” 倒要看看,舒南笙吃了那加料的斋饭,还能怎么嚣张! 今晚,定要让她出个大丑! …… 相国寺的后院浸润在浓稠的春夜里。 没有月,只有疏星几点冷眼俯视着人间。 白日梵音袅袅,香火鼎沸的佛门圣地,此刻褪去神圣外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死寂与黑暗。 唯有巡夜僧人,手中昏黄灯笼在遥远廊下偶尔晃动,如同鬼火游弋。 舒南笙无声无息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微弱而均匀,仿佛拖入了深不见底的昏睡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那“昏睡”的人却倏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亮起两点寒星,冷锐得没有一丝睡意。 她眼底清明如洗,甚至带着一丝看透棋局的讥诮。 哪里还有半分被迷倒的迹象? 舒南笙抬手,动作快如闪电,却没有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手指精准地探入腰间,那里看似一条寻常女子束腰的浅碧色绣花腰带,实则内藏乾坤。 指尖在腰封夹层几处特定的位置快速按下,精巧的机括无声弹开一格。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褐色丹丸被她捻了出来。 她没有半分犹豫,迅速将丹丸含入口中,微微津液化开药力,苦涩中带着一股独特的回甘。 几乎是立刻,一股冰寒之气自喉头直贯天灵。 最后那点因迷药作用而滞涩的思绪,如同被这股冰流彻底涤荡。 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晰,耳力亦在黑夜中被放大数倍,远处巡夜僧人细微的脚步声,禅院里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辨。 “幸好,幸好……”舒南笙无声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在锦被上轻轻一叩,心头掠过一丝庆幸。 这手移形换位的毒计,若没有前世意外得来的那部奇书传承,没有那融汇古今的歧黄精粹,她今晚怕是要在此地摔个大跟头! 那老谋深算的幕后黑手,真是半点没打算给她留活路! 劫后余生?不!这只是反击的开始。 她眼底的讥诮被一种锐利取代。 舒南笙并未立刻起身,只微微侧头,对着紧闭的花窗方向,屈指,用关节处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脆,穿透力却恰到好处,只在窗棂的范围内微微震动,不会传入夜色深处。 第54章 黑衣人 窗外的死寂像是凝固的冰面。 下一瞬,冰面无声融化。 没有瓦片轻响,没有衣袂破风,连灰尘都仿佛未曾惊动。 一道墨色人影如同滴入夜幕的融雪,几乎是贴着窗棂下方的边框,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柔软姿态滑了进来。 轻盈无声地落在地砖上,点尘不惊。 来人站定,身形颀长挺拔如松,肩背宽阔。正是凌疾。 几乎在凌疾落地的同时,窗棂上方,月光勉强能照见的一小片雕花檐角上,另一抹纤细得几乎与夜色完全重叠的身影倒挂而下,身姿轻盈得像一片垂落的柳叶。 腰间一点反着极微弱寒光的银饰微微晃动,却不闻丝毫铃响。 她手腕轻抖,一条银丝长鞭灵蛇般卷住窗棂,人借力一荡,足尖在窗台轻轻一点,同样悄无声息地飘落室内,稳稳立住。 紫鸢也到了。 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舒南笙的床前。 他们没有像寻常家仆那样躬身行礼,只是沉默地垂手而立,在黑暗中如同两座冷硬的雕塑。 但黑暗中那两双锐利的眼眸,无论凌疾沉静的,还是紫鸢略带探究的,都在舒南笙的脸上短暂地停驻了一瞬。 奇怪,这位被迷香笼罩的东家,怎会如此清醒? 舒南笙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惊疑。 她没有解释。此时无声胜有声。 只是唇角极轻微地勾了勾。 “隔壁。”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柳红绡。弄晕她,带过来。毫发无损,不得惊动任何人。立刻!” 最后两个字,斩钉截铁。 黑暗中,凌疾的呼吸滞了一瞬,看向舒南笙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惊愕与审视。 弄晕谁?靖安侯府金尊玉贵的嫡长女柳红绡?还要带回来?主子想做什么? 这命令本身带来的震动和潜在的危险性,远远超过了对方竟在迷药下保持清醒这件事! 旁边紫鸢的腰线绷紧了一寸,倒挂在檐角时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指尖也蜷了一下,显示出内心的惊涛骇浪。 即便他们曾暗自惊叹过舒南笙执掌醉仙楼、创立彩笙楼的雷霆手段,甚至折服于她在商场上那份超出年龄的狠厉与远见。 但在此刻,命令一个男子潜入另一个闺阁千金的卧房,将人掳劫而来……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手段的范畴! 这位东家深藏不露的手腕,令这对见过血杀过人的顶尖暗卫,都感到脊背莫名升起一丝凉意。 舒南笙没有催促,那双在暗夜里依然灼灼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凌疾脸上,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凌疾的眼神在舒南笙那张面庞上盘旋片刻。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戏谑,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绝对冷静。 几息的僵持过后,凌疾抿紧了唇,一点头。颀长的身影在原地微晃,犹如墨汁滴入深潭,瞬间消失无踪! 紫鸢立刻无声无息地退回到窗边暗处,如同一片融化的影子,继续负责断后与警戒。 她看着弟弟离开的方向,又悄然瞥了一眼床上那位少女,心头那份曾因被顾长安指派给舒南笙而产生的不甘与轻视,早已被惊疑和一丝忌惮取代得干干净净。 舒南笙盘坐在床上,眼睑微垂,如同入定的老僧。 只有指尖下意识地在锦缎被面上敲着无声的节拍,泄露着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仅仅是几个呼吸。 窗棂处微微一震,一道如箭矢般的黑影穿透窗纸缝隙,带着夜露的凉气和一丝女子幽香,重新落入房中! 凌疾单膝触地,卸去所有冲力。 他肩上稳稳地扛着一个被宽大锦帕从头盖到脚住的女人。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如同扛的不是一个侯府千金,而是一捆需要搬运的货物。 他把肩上的人轻轻放到地上。直到此刻,那双握惯了钢刀飞镖的手,才不由自主地在身侧的衣服上狠狠擦拭了一下。 动作间流露出一种平生从未有过的别扭与尴尬。 舒南笙的目光从那局促擦手的动作上一掠而过,落在昏迷在地的身影上。 锦帕掀开一角,露出柳红绡那张因昏睡而显得毫无防备的侧脸,肌肤胜雪,眉如墨画。 成了! 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在舒南笙眼底深处无声蔓延。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走到柳红绡身边,蹲下,手指极其精准地按在她颈侧的脉搏上,确定她只是深度昏迷。 “放我床上去。”她站起身,声音没有波澜。 凌疾领命,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做某种重大的心理建设。 弯下腰,动作僵硬地避开所有敏感部位,像捧着一块随时可能碎裂的琉璃瓷器,小心翼翼地将柳红绡打横抱起。 走向舒南笙那张还带着暖意的绣床时,他的动作显得笨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滚烫的针板上,全身肌肉都绷得死紧,脸色在阴影下似乎更沉黑了三分。 终于,他将柳红绡安置在床榻内侧——正是舒南笙刚刚躺卧的位置。 “盖好被子。”舒南笙的命令紧随而至。 凌疾面无表情,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给东家睡过的床铺被子盖到另一个还是被他亲手掳来的千金小姐身上? 他一咬牙,迅速扯过锦被,唰地抖开,草草往柳红绡身上一盖,从肩头严严实实拉到下巴颏,动作快得生怕慢一步就烫伤了手。 “紫鸢。”舒南笙目光从凌疾的背影上移开,落在窗边那抹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纤细轮廓上。 紫鸢立刻如鬼魅般闪到床榻另一侧的小几旁,那里放着一座熏炉。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截不起眼的线香,熟练地引火点燃。 没有用火折子明火,只以指间内力摩擦一瞬,一簇微弱的火星便点燃了香头。 一缕带着安神气息的檀香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房间原本残留更加霸道的迷香气息之中。 随即,她屈指连弹,几缕指风精准射出,屋内仅存的几盏光线昏暗的长明油灯应声而灭! 整个房间瞬间被浓重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只剩下那一缕新燃的檀香线头般细微的烟柱,在黑暗中,勾勒出一点微弱的亮痕。 做完这一切,紫鸢退到舒南笙身边,凌疾也默默站在她另一侧。 房间重新陷入沉寂。 黑暗中,两双来自顶尖暗卫的锐利目光,一眨不眨地聚焦在舒南笙的背影上。 巨大的疑惑如同看不见的黑雾。 柳红绡被迷晕带到这里,又被安置在主子的床上,伪装熟睡,东家这究竟是要做什么惊天的局?她本人的退路又在何方? 舒南笙对身后那两道几乎要刺穿她脊背的探究目光毫无所觉。 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目光穿透无边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某个既定的未来场景。 那樱色的唇无声地开合,极轻地溢出一声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轻哼: “好戏该开场了。” 舒南笙刚抬起手,示意紫鸢去熄灭那缕檀香余烟,异变陡生。 一道比夜色更浓重的影子,裹挟着刺骨的杀意和快到令人心悸的速度,如同鬼魅般穿透原本封闭的门板,直扑室内。 目标,赫然是站在中央的舒南笙! “何人!”厉喝炸响。 离得最近的凌疾反应奇快。在黑影撞破门板的刹那,身体已先于意识本能地爆发出全部的潜能。 他足下发力一蹬,人如离弦之矢,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撞向来袭者。 动作迅猛,角度刁钻!正是为保护目标贴身缠斗,不惜以伤换伤的最狠辣打法! “砰——喀!” 两声几乎重叠的闷响。 拳掌交击的肉体碰撞声,混杂着令人牙酸的异响! 凌疾的快,快如闪电。 但来人的动作,却诡异地像是能预判他的每一步! 那黑影竟在不可能的角度下拧身,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柔韧姿态,擦着凌疾挟万钧之势撞来的肩膀滑了过去! 同时,一只手掌,如同毒蛇出洞,已精准地反扣住凌疾持剑的手腕。 一扣!一拧!一送! 动作行云流水。 “唔!”凌疾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握剑的手如同被铁钳瞬间捏碎了骨头,剧痛钻心,五指无力地张开。 他视若生命的佩剑,竟轻飘飘地脱手。 黑影的另一只手轻轻一抄,如同拈花拂柳,已将凌疾那柄沉甸甸的长剑稳稳接在手中。 剑锋在落入手掌的瞬间一转,无声无息地抵上了凌疾的咽喉! 只差分毫,便能轻易切开他的喉管! 从破门突袭,到凌疾奋起拦截,再到被人闪电般夺剑,反制咽喉!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电光石火,不超过三次呼吸! 紫鸢的软鞭才抖出一半,腰间的银铃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轻吟,一切就已尘埃落定! 她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在血管里,鞭梢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弟弟命悬一线。 对方身手之强,手段之诡异老辣,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舒南笙的心也在那一刻狠狠沉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实力绝对碾压的杀手!是谁?针对她?还是针对床上那个“鱼饵”? 不管哪一样,都意味着棋局失控! 就在黑影制住凌疾,剑锋抵喉,紫鸢惊怒交加却不敢动,房中陷入死一般凝固的窒息时—— 舒南笙猛地侧身,就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一抹微弱的橘红火星骤然在舒南笙的指尖爆开。 是她藏在袖中的那支特制火折,被猛地擦燃。 嗤—— 火苗燃起的光亮极其有限,只能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跳跃的火焰,如同一支无形的画笔,瞬间勾勒出来人小半张脸的轮廓线条,也照亮了一双眼! 一双……舒南笙再熟悉不过的眼! 那眸子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本是极为惑人的风流姿态,此刻在那张白皙得近乎妖异的面庞上,却沉淀着幽邃的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只是,当这双眼睛的主人感知到火光亮起的刹那,那双深潭般的眸底,极其自然地掠过一丝极其无奈,以及一点被撞破行藏的微愠。 这根本不是杀手该有的眼神! 只这一眼! 如同惊雷劈开迷雾。 舒南笙心中顿时一松。 “顾、长、安!”三个字如同被点燃的炮仗,从舒南笙的牙缝里又惊又气地炸了出来! 那双寒潭深处最后一点无奈也褪去,只剩下一片坦然。 被叫破名字的黑衣人显然也放弃隐藏。 “呵。” 一声低笑发出,带着点懒洋洋又毫无诚意的歉意。 那只捏着火折的手腕一翻,光芒摇曳中,他另一只空着的手随意地抬起,捏住遮脸黑巾的下缘,轻轻一扯。 微弱的火光照耀下,一张堪称妖孽的俊美面孔彻底暴露出来。 眉眼深邃如画,鼻梁高挺,薄唇此刻正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那位风光霁月的顾家嫡子顾长安,又能是谁? “南笙,这火折子用得可真及时啊。”顾长安语气散漫,仿佛刚才那差点把凌疾喉管割破的险境从未发生,他甚至还闲闲地瞥了一眼那被自己用剑逼住的凌疾。 “身手还行,就是脑子么慢了点。” 他指尖在那冰冷的剑锋上轻轻一点,剑刃便像活过来一般,灵活地从凌疾颈间滑开,被他随手“哐当”一声丢在了旁边的地砖上。 凌疾重获自由,顾不得手腕剧痛和颈上那残留的寒意,猛地退开两步。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单膝跪地:“属下技不如人!谢主子手下留情!” 若非主子是自己人,他刚才已经是个死人! 旁边的紫鸢也迅速收回软鞭,与凌疾一同跪地,垂首低眉,不敢多看顾长安一眼,声音干涩:“属下有负公子重托!” “嗯,知道自己废物就好。”顾长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目光从跪伏在地的孪生暗卫身上掠过,没有丝毫温度,“回营后,加练三倍。三个月内不能从血沼里爬出来,就别再来丢人现眼了。” “是!”凌疾和紫鸢脸色更白,但不敢有半分迟疑,声音紧绷地领命。 “退下吧。护不了主子,留着也碍眼。”顾长安挥了下手。 两人如蒙大赦,立刻起身,看也不敢看站在一旁的舒南笙,身形鬼魅般一闪,便消失在窗外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火折子微弱的暖光在两人之间晃动,映着顾长安坦荡带笑的脸,和舒南笙那张冷得几乎能刮下霜来的面庞。 第55章 险招 “顾大公子,”舒南笙的声音冷得像冰河里捞上来的石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深夜硬闯女儿家禅房,还出手擒杀我的护卫,好兴致啊?怎么?顾家已落魄到,需要当家人亲自出来做贼探路的地步了?” 她毫不掩饰话中的讥讽。 这家伙突然出现,差点坏了她的全盘计划! 更吓出她一身冷汗! 顾长安毫不在意她的毒舌,反而向前迈了一步,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笑容加深,眼底却没了那份散漫,紧紧攫住舒南笙:“贼探路?呵,若非知晓你这倔丫头今夜在相国寺安寝,若非这心里像揣了只活兔子蹦个不停。你以为我乐意放着暖衾香被不睡,跑到这破寺来吹冷风喝露水?”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只有在面对她时才会显露的焦灼,“南笙,京中局势诡谲,你一个姑娘家,明知是局,却偏往龙潭虎穴里闯!叫我如何安心待得住?” 他毫不掩饰对舒南笙的那份担忧。 “你——”舒南笙心头一悸,那股邪火被他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担忧堵了一下,但旋即又被更大的焦虑替代。 “你知道是局还敢来?你可知这里是相国寺!今夜出了任何一点岔子,顾家数百年的清誉都可能毁于一旦!我自有脱身之计,不需要你……” “顾家的清誉?”顾长安轻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决绝。 火光下,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眼,浓长的眼睫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 “清誉算什么东西?它能护你安然无虞么?若能,便是让顾家担个‘夜闯佛堂偷香窃玉’的千古骂名……我顾长安也认了!” 为了守住他在意的人,他愿与这世间一切规矩礼法甚至祖宗基业为敌! 舒南笙被他这石破天惊的宣言钉在了原地,一时竟忘了言辞。 心头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有怒,有惊,更有一种震颤和一丝慌乱。 这疯子,当真无法无天! 正当她心神激荡,正要再次开口催促他赶紧离开时—— “等等!” 顾长安猛地抬头,那双一直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眼睛瞬间锐利如鹰隼。 他侧耳,全身在刹那绷紧,整个人如同一张拉到满月的强弓。 “有人来了!”他低喝,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紧迫感! 不等舒南笙反应,顾长安持着火折子的那只手猛地向下一甩。 噗嗤一声,那点仅有的微光连带着尚未熄灭的火头,瞬间被掌风扑灭。 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如同巨大的黑手,猛然攥紧了整个房间。 另一只手则在火光熄灭的瞬间,一把扣住了舒南笙的手腕。 那力道强悍到不容挣扎,带着她整个人向侧面倒去。 并非粗暴的拖拽,而是在倒地翻滚的刹那间,一股巧劲传来,舒南笙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拉入一个怀抱! “咚!”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两人翻滚着,精准无比地撞入了床榻与石墙之间那道狭长的阴影之中。 正是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下。 舒南笙的后脑在即将撞上地砖的瞬间,一只宽厚的手掌极其迅速地垫了过来,稳稳护住了她的要害。 两人交叠着蜷缩在狭窄低矮的床底阴影里。 地面冰冷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寝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舒南笙的背紧贴着顾长安坚实的胸膛,从未有过的触感,让舒南笙的呼吸瞬间屏住,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意猛地冲上脸颊,比刚才直面凶险时更让她心慌! 顾长安却没有丝毫旖旎心思。 他全身紧绷如同猎豹,一只手还护在她脑后,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的软刃手柄之上。 凝神屏息,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异动! 吱嘎—— 沉重的木门,发出刺耳尖锐的摩擦声。 嘎……嘎…… 一下。 又一下。 如同钝刀子切割着人的神经。 大皇子晁俊彦推开房门,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令他本就躁动的心更加火热。 他眯着眼睛,借着烛光看向床上隐约的人影,脸上浮现出淫邪的笑容。 “南笙小姐,让本皇子好找啊。”他边说边向床边走去,完全没注意到床下还藏着两个人。 床底下,舒南笙屏住呼吸,感受到顾长安紧贴着她的后背。 她心里又急又恼,原本计划让大皇子与被打晕后假扮成她的柳红绡成就“好事”,借此拿住大皇子的把柄,却没料到顾长安会突然出现,还一同被困在此处。 更糟的是,她让丫鬟紫鸢点的熏香已然生效。 身后的顾长安显然也中了招,额角的汗珠滴落在她的脖颈上。 “这香...”顾长安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你点的?” 舒南笙恼羞成怒,向后踢了他一脚,却被他用腿牢牢夹住,动弹不得。 舒南笙又羞又气,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将脸埋入顾长安胸前,尽量减少吸入那香气。 顾长安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他额角青筋暴起,汗流不止,却仍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他一只手紧紧环住舒南笙的腰,防止她乱动发出声响,另一只手则死死握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用疼痛来抵抗药效。 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 大皇子满足地叹了口气,不久便传来鼾声。 顾长安等待片刻,确认大皇子已经睡熟,这才轻轻松开舒南笙,示意她跟随自己。 二人小心翼翼地从床底爬出,瞥见床上狼藉的景象和熟睡的二人,舒南笙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顾长安揽住她的腰,轻声道:“得罪了。” 随即敏捷地带着她从窗台翻出,落地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一到院中,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舒南笙猛地挣脱顾长安的怀抱,后退两步,脸上满是怒容。 “顾长安,你分明是借机占便宜!”她压低声音斥责道,生怕惊动旁人。 顾长安却不否认,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南笙小姐点的香,反倒怪起我来了?”他向前一步,眼中带着愉悦的光芒,“不过方才小姐主动投怀送抱,倒是让长安受宠若惊。” “你!”舒南笙气极,却无言以对。她转身欲走,却被顾长安轻轻拉住。 “小心夜路,我送你回去。”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舒南笙甩开他的手:“不必了!” 就在这时,暗处走出两人。紫鸢与凌疾。二人显然早已发现他们,却默契地没有打扰。 “小姐,您没事吧?”紫鸢关切地问道,瞥了眼顾长安,眼神复杂。 舒南笙摆摆手:“无碍。大皇子的人还在外围守着吗?” 紫鸢点头:“相国寺西院被大皇子的人围住了,说是为了保证安全,实则不准任何人出入。” 舒南皱眉思索。她原本计划去隔壁院子休息,现在看来必须另想办法了。 顾长安忽然开口:“跟我来。”他看向凌疾,“东侧墙外有几个守卫?” “四个,公子。”凌疾立即回答,“两人一组,交叉巡视。” 顾长安点点头,转向舒南笙:“若信得过我,我能带你们出去。” 舒南笙犹豫片刻,终究点头同意。 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顾长安施展轻功,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他示意舒南笙和紫鸢紧跟其后,凌疾则断后。 几人借着夜色和树木的掩护,很快来到东侧墙边。 果然,墙外有四名守卫正在巡视。顾长安观察片刻,找准时机,忽然挥手射出几枚石子,准确击中远处几个瓦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声音?”守卫们立即警觉,其中两人迅速向声源处奔去查看。 趁此机会,顾长安揽住舒南笙的腰,轻声道:“闭气。” 随即一跃而起,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在另一侧的阴影中。凌疾也带着紫鸢紧随其后,轻松避开了剩下两名守卫的视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功夫。 舒南笙惊讶地发现,顾长安对相国寺的布局和守卫安排似乎十分熟悉。 她正要发问,却被顾长安用手指轻轻按住嘴唇。 “嘘,还没完全安全。”他低声道,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果然,不远处又有一队巡逻的守卫经过。顾长安带领三人躲入一座假山后,等待守卫通过。 舒南笙仍觉得脸上发烫。她试图稍稍拉开距离,却被顾长安更紧地搂住。 “别动,”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人还没走远。” 舒南笙只得安静待着,心里却五味杂陈。 今晚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不仅没能按预期拿住大皇子的把柄,还让顾长安撞见这一切,更糟的是二人共同经历了这般尴尬的处境。 守卫终于走远,顾长安松开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南笙小姐方才倒是乖巧。” 舒南笙瞪他一眼,却不好发作,只得转移话题:“看来顾公子对相国寺很是熟悉。” “来过几次。”顾长安轻描淡写地带过,显然不愿多谈。 在顾长安的带领下,几人很快来到了隔壁院子。这里果然清净许多,没有大皇子的人的踪迹。 舒南笙终于松了口气,转向顾长安,语气复杂:“今晚,多谢了。” 顾长安挑眉:“难得听南笙小姐道谢,长安倍感荣幸。” 舒南笙被他这么一说,又有些恼了:“别得意!今晚的事若传出去半分...” “长安自是明白,”顾长安打断她,神色忽然认真起来,“不过南笙小姐日后还是莫要用这等险招为好。大皇子并非易与之辈,若被他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舒南笙怔了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话。她原以为他会借此机会嘲讽或威胁她。 “我自有分寸。”她勉强回应。 屋里烛火摇曳,舒南笙从腰封暗格中取出几味药材,摆在桌上。 她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常做这些事的。 “需要帮忙吗?”顾长安不知何时凑到近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舒南笙头也不抬,灵巧地侧身避开他伸来的手:“顾公子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外头守着。” 顾长安低笑一声,不但没退开,反而又逼近一步:“方才在床下的时候,南笙小姐可没这般冷淡。” 舒南笙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瞪他。烛光下,她面若桃花,不知是气的还是那香余效未消。她忽然勾起唇角,主动凑近顾长安,一双明眸直直望进他眼里。 “顾公子迟迟不肯服解药,莫非是舍不得那香的效用?”她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挑衅,“若是实在难忍,不如我去唤个丫鬟来?或者,公子更想去青楼寻个解语花?” 顾长安眼神一暗,猛地伸手将她拦腰抱起。 舒南笙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他压进一旁的锦被里。 “舒南笙,你可真是...”顾长安骂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 他盯着身下的人,眼神复杂得很。 没等舒南笙反应过来,他忽然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不轻不重,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好休息,”顾长安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养足精神。” 他转身朝外走去,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六公主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小心。” 门轻轻合上,舒南笙仍躺在锦被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吻过的唇。 这男人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 东院里,六公主晁雯霖对镜自照。铜镜中的女子容颜姣好,却因怨恨显得有几分狰狞。 “舒南笙...”她喃喃自语,指尖不知不觉掐进掌心,“本公主要你付出代价!” 虽已三更天,她却毫无睡意,心里莫名地发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可又说不上来。 回想起这几日与舒南笙的交手,每一次都让她憋屈得很。 推牌九那回,本来设局要让舒南笙输个精光,丢尽脸面,谁知那贱人手气好得邪门,反倒赢走了她名下的隆庆街商铺。 马场上更是气人,她特意选了最烈的马,本想制造个意外,让舒南笙非死即残,结果那马不知怎的突然转了性,舒南笙毫发无伤,自己反倒被甩得摔下来,落了个终身不孕的下场。 晁雯霖越想越恨,牙关咬得咯咯响。她已经用尽了手段,连迷药迷香这种下作法子都使上了,就不信这次兄长还拿不下一个舒南笙! 第56章 未遂 “公主,夜深了,歇息吧。”贴身侍女楚乔轻声劝道,“大皇子那边有人守着,出不了岔子。” 晁雯霖冷哼一声:“那院子当真守严实了?半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奴婢亲自去看过,里三层外三层,守得铁桶一般。”侍女连忙保证,“大皇子定然得手了,这会儿怕是正快活着呢。” 这话取悦了晁雯霖,她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恶毒地想道:兄长那般不知怜香惜玉的性子,舒南笙今晚有苦头吃了。就算事后闹开来,兄长纳她为妾都是抬举了她。若是直接折磨死了更好,省得日后碍眼。 “也罢,本公主便小睡片刻。”晁雯霖终于松口,在侍女服侍下更衣就寝,“明日一早,咱们就去看好戏。”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想象明日舒南笙身败名裂的模样,嘴角带着快意的冷笑渐渐入睡。 …… 屋里,舒南笙配好解药,自己先服了一剂,又吩咐紫鸢将另一份给顾长安送去。 “小姐,您说顾公子会喝吗?”紫鸢犹豫着问,“他方才看起来,似乎不太需要解药。” 舒南笙瞪她一眼:“要不要是他的事,送不送是咱们的事。快去!” 紫鸢抿嘴偷笑,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手里还端着那碗药:“顾公子说他已经无碍,让小姐不必费心。” 舒南笙哼了一声,心道这男人果然死要面子活受罪。那香是她特制的,药效霸道得很,哪有这么容易就无碍了? 紫鸢想了想,又犹豫道:“小姐,六公主这次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日咱们该怎么办?” 舒南笙冷笑:“她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怕现在已经做着美梦,等着明日看我笑话呢。”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看去。 夜色深沉,相国寺静得出奇,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大皇子醒来发现床上的人不是我,定然暴怒。六公主发现计划落空,也不会甘心。”舒南笙沉吟道,“但最先发难的不会是她们。” 紫鸢不解:“那会是谁?” “是顾长安。”舒南笙轻声道,“他今晚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明日他必定会借此发难,至于目标是六公主还是大皇子,就看他如何选择了。” 她关好窗,转身看向紫鸢:“不过这对我们来说是好事。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咱们只管看戏便是。” 话虽这么说,但舒南笙心里明白,顾长安那人心思深沉,不可能白白为人做嫁衣。他今日出手相助,来日必定会讨要回报。 只是不知,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另一厢,顾长安并未如舒南笙所想的那般煎熬。他站在院中,任凭夜风吹拂,体内的燥热早已平息大半。 凌疾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公子,大皇子的人还在西院外守着,似乎尚未察觉异常。” 顾长安点头:“六公主那边呢?” “已经歇下了,看样子是对计划十分有信心。” 顾长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让她再多做会儿美梦。明日一早,有她哭的时候。” 凌疾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公子,您为何要帮舒小姐?若是被大皇子发现是您坏了他的好事...” “晁俊彦那个废物,发现了又能如何?”顾长安语气轻蔑,“至于为什么帮她。”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出舒南笙在床下时强作镇定却又不自觉依赖他的模样,还有后来她反客为主,调侃他时眼中的狡黠光芒。 “她很有意思,不是吗?”顾长安轻笑一声,“比那些唯唯诺诺的贵女有意思多了。” 凌疾不敢接话,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家公子何时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过?分明是动了心思,偏还要嘴硬。 “去准备吧,”顾长安收敛笑意,眼神变得锐利,“明日一早,咱们送六公主一份大礼。” 东院里,晁雯霖忽然从梦中惊醒,心慌得厉害。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户朝外望去。夜色依旧沉寂,守夜的侍女靠在廊下打盹,一切如常。 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右眼皮跳得厉害。 “来人!”她唤来守夜的侍女,“西院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侍女睡眼惺忪地回道:“回公主,方才巡逻的侍卫来说,一切正常。” 晁雯霖稍稍安心,却又莫名地烦躁。她重新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明日,明日一定要让舒南笙那个贱人身败名裂! 她恶狠狠地想道,指甲掐进褥子里。 等天亮了,好戏就该开场了。 …… 晁雯霖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尽是舒南笙凤冠霞帔、嫁与顾长安的景象,那二人携手相对而笑的画面刺眼得很。 她猛地从榻上坐起,心口怦怦直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该死的贱人!”她低骂一句,也不知是骂梦中的舒南笙,还是骂让自己做这噩梦的舒南笙。 天刚蒙蒙亮,晁雯霖就迫不及待地唤来侍女梳妆打扮。 她特意选了身鲜艳的绯红宫装,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又让侍女给她梳了个最繁复华丽的发髻,插上沉甸甸的金步摇。 “今日可是个好日子。”她对镜自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公主要好好看看,那舒南笙落魄成什么模样!” 用过早膳,晁雯霖迫不及待地就要往西院去。 刚出院门,就撞见靖安侯夫人晁氏与其长子柳墨哲正沿着小径散步。 晁雯霖眼睛一亮,这可真是天助她也! 靖安侯府与舒南笙那点渊源她是知道的,若是让这母子二人亲眼见证舒南笙的丑态,那才叫精彩呢! “姑母,墨哲表哥!”晁雯霖换上热情的笑脸,快步迎上去,“这么早就在散步啊?” 晁氏与柳墨哲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六公主向来眼高于顶,何时对他们这般热情过? “公主殿下。”二人行礼问安。 晁雯霖亲热地挽住晁氏的胳膊:“姑母何必多礼。我正要去西院赏花,听说那儿的牡丹开得极好,姑母和表哥不如一同前去?” 晁氏心下诧异。六公主何时对赏花有了兴致?况且西院那边... 她昨日隐约听说大皇子去了西院,还派人将那儿守了起来,不许旁人靠近。 如今六公主突然要往那儿去,只怕没那么简单。 柳墨哲显然也想到这一层,委婉推拒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母亲昨日有些劳累,今日还需多休息。” “哎哟,走几步路能累到哪儿去?”晁雯霖打断他,语气虽然带笑,却不容拒绝,“再说了,西院的牡丹可是相国寺一绝,错过了多可惜?姑母,您说是不是?” 晁氏心下不安,却也不好当面驳了公主的面子,只得勉强笑道:“公主盛情,那便一同去吧。” 晁雯霖满意地笑了,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这母子二人见到舒南笙丑态时的表情了。 一行人各怀心思地往西院走去。越靠近西院,晁雯霖越是兴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一到西院门外,众人都察觉出不对劲来。 院门外竟无人看守,里头静得出奇,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晁氏与柳墨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昨日明明听说大皇子派人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怎么今早一个守卫都不见了? 晁雯霖却对此十分满意。 兄长定然是得手后,怕事情败露,早早将人撤走了。看来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 她故意提高声音,语带嘲讽:“这舒南笙也真是的,日上三竿了还不起身,莫不是昨夜累着了?” 晁氏母子闻言脸色微变。六公主这话,分明意有所指。 晁雯霖朝侍女楚乔使了个眼色。楚乔会意,上前叩门:“舒小姐,六公主与靖安侯夫人前来探望,请您开开门。” 院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晁雯霖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恼怒:“好个舒南笙,本公主和姑母亲自前来,她竟敢闭门不见?楚乔,给本公主把门撞开!” “且慢!”柳墨哲急忙阻拦,“公主殿下,或许舒小姐尚未起身,我们这般闯入,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晁雯霖冷笑一声,“说不定她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也是关心她嘛。楚乔,撞门!” 就在楚乔准备强行推门的刹那,一个清亮的声音自众人身后传来: “公主殿下是要找南笙吗?” 众人闻声回头,皆是一愣。 只见舒南笙一袭白衣,自晨雾中缓步而来。 她乌发如云,只简单簪了支玉簪,面上薄施脂粉,神态从容自若,哪有半分遭逢变故的狼狈模样? 最让人惊讶的是,她并非从院内出来,而是从院外小径走来。 晁雯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老大,活像大白天见了鬼:“你...你怎么会...” 舒南笙缓步上前,朝众人盈盈一礼:“南笙来迟,让公主和侯夫人久等了。” 晁氏回过神来,忙道:“无妨,我们也是刚到。”她打量着舒南笙,见她神色如常,衣着整齐,不像是遭遇过什么不堪之事的样子,心下稍安。 柳墨哲则敏锐地注意到舒南笙是从外面来的,也就是说,她根本不在院内? 那六公主方才那番作态... 晁雯霖眼睁睁看着舒南笙从院外走来,一身素白衣裳衬得她肤光胜雪,步履轻盈得像是晨间仙子,哪有一丝一毫受过摧残的模样? 她那张精心打扮的脸顿时就挂不住了,红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句话来:“舒南笙,你倒是起得早啊?这一大早的,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这话问得实在难听,连站在一旁的靖安侯夫人晁氏都忍不住皱了眉头。 舒南笙却也不恼,只浅浅一笑,目光在六公主那身艳丽宫装上转了转:“公主今日穿得这般喜庆,莫不是有什么喜事?南笙方才在隔壁就听见这边的动静,还当是有什么热闹可瞧呢。”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戳在六公主心窝子上。 她今日确实是来看“热闹”的,只可惜这热闹没看成,自己反倒成了笑话。 晁雯霖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几步上前,几乎贴到舒南笙面前,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她:“本公主问你,昨夜睡得可好?” 这话问得突兀又失礼,连柳墨哲都听不下去了,正要开口解围,却见舒南笙坦然迎上六公主的视线,唇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 “劳公主挂心,南笙昨夜睡得极好,一觉到天明,连梦都不曾做一个。” 她眼神清澈明亮,看不出半分心虚躲闪。 六公主哪肯相信?她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兄长亲自出马,怎么可能让这贱人全身而退? 除非...除非兄长根本没得手? 这个念头一起,晁雯霖顿时慌了神。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舒南笙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舒南笙轻轻“嘶”了一声。 “公主这是做什么?”舒南笙蹙眉,试图挣脱。 柳墨哲见状正要上前,却被母亲悄悄拉住了衣袖。 晁氏对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 六公主哪还顾得上什么礼节体统?她此刻满心只想着验证自己的猜测,当即用力扯起舒南笙的衣袖—— 一段如玉手腕露了出来,光洁细腻,不见半点瑕疵。 既没有想象中的青紫掐痕,更没有守宫砂消失的迹象。 晁雯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手还死死攥着舒南笙的手腕不放。 “公主可看够了?”舒南笙声音冷了下来,稍一用力挣脱了六公主的手,将衣袖整理好,“不知公主想在南笙手上找什么?” 六公主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难道要当众承认自己设计害人未遂? 一旁的柳墨哲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他方才就注意到舒南笙今日不同往常,不仅神态从容,甚至还特意梳妆过,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 这般模样,哪像是遭遇过不堪之事的人? 靖安侯夫人晁氏心情复杂。她虽不喜舒南笙的出身,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养女确实有几分本事,竟能从六公主和大皇子的局中全身而退。 但欣赏归欣赏,更多的却是担忧。 经此一事,六公主必定更加记恨舒南笙,连带着靖安侯府也要受牵连。 “既然南笙无事,那我们便不打扰了。”晁氏勉强笑着打圆场,“墨哲,陪母亲去前殿上柱香吧。” 第57章 惨烈 晁雯霖哪肯让他们就这么走了?她今日丢尽了脸面,若让这母子二人出去乱说,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姑母急什么?”六公主强自镇定,挤出一丝笑来,“既然来了,不如一同去看看西院的牡丹?听说今年开得极好呢。” 这话说得实在勉强,连楚乔都听得出来公主是在硬留人。 但身份摆在那里,晁氏母子也不好直接驳了她的面子。 舒南笙见状,唇角微勾:“既然公主要赏花,南笙便不打扰了。昨夜诵经至今,实在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片刻。” 她说着便要转身离开,六公主却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你说你昨夜在隔壁院子?” 舒南笙驻足回身,神色坦然:“正是。南笙与寺中慧明师太是旧识,常去她那儿抄经静心。昨夜心中烦闷,便去她院中叨扰了一夜。”她说着还指了指方向,“就在西院东侧那个小院,公主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六公主一时竟找不到破绽。她总不能真派人去查证,那不就摆明了自己在怀疑舒南笙吗? 舒南笙的目光与柳墨哲有一瞬间的交汇。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方才他想要出手相助,她是看在眼里的。 晁雯霖气势汹汹地拦在舒南笙面前,手指头都快戳到她鼻子上了,声音又尖又厉:“舒南笙!你给本宫说清楚!你昨夜明明宿在这间禅房,为何会从隔壁院子过来?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这般鬼鬼祟祟?!” 她这话一出,周围跟着来的各家夫人小姐们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向舒南笙的目光都带上了怀疑。 这六公主话里有话,分明是在暗示舒南笙行为不端。 舒南笙却像是没看到那根差点戳到自己脸上的手指,她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公主殿下息怒。您怕是有所误会。昨夜原本是该我住这间房,只是后来靖安侯府的柳小姐嫌这禅房的床板太硬,睡着不适,便主动提出与我调换了房间。所以,我昨夜是宿在隔壁院落。此事,柳小姐身边的关嬷嬷也是知晓的。” 她语气从容,吐字清晰,一番解释合情合理。 可六公主一听,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情绪瞬间失控,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胡说!你昨夜分明就在这院子!怎么可能会……”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自己也意识到失言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舒南笙的目光倏地锐利起来,紧紧盯着六公主:“哦?公主殿下为何如此肯定我昨夜就在这院子?莫非……公主殿下提前便知道,我在这院子里发生些什么?”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 六公主被问得哑口无言,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周围的心腹宫女太监们也个个面色惊慌,低下了头。 是啊,六公主若是不知道原定计划,怎么会如此笃定舒南笙昨夜就该在这院里?又怎么会对她从隔壁过来反应如此巨大?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稍稍一想,看向六公主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充满了惊疑。 这分明是六公主事先设好了套,就等着舒南笙往里钻啊! 结果现在,好像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岔子? 而另一边,站在人群里的靖安侯夫人晁氏,在听到“柳小姐主动提出调换房间”这句话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嗡的一声,她脑袋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调换房间?红绡和舒南笙调换了房间? 那原本该发生在舒南笙身上的事情……难道……难道…… 一个极其可怕的预感猛地攫住了她! 大事不妙!天要塌了! 站在晁氏身旁的柳墨哲,脸色也在瞬间沉了下去,变得无比难看。他目光深邃地看向一脸平静的舒南笙,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换房间?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这个舒南笙,她绝对是故意的! 定然是知晓了什么,才会来了这么一手李代桃僵!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柳红绡的贴身嬷嬷关嬷嬷和一个丫鬟,像是刚睡醒一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迷茫。 “夫人,大公子,”关嬷嬷看到晁氏和柳墨哲,连忙行礼,“老奴方才醒来,没见到小姐,小姐是过来这边了吗?” 那丫鬟也怯生生地补充:“奴婢一早也没见到小姐……” 舒南笙见状,适时地开口,目光落在那扇自始至终都紧闭着的禅房门上:“柳小姐昨夜既宿在此处,此刻还未起身吗?关嬷嬷,要不您去瞧瞧?可别是身子不适。” 关嬷嬷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晁氏。 晁氏此刻心乱如麻,那个可怕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她几乎要站不稳,哪里还说得出话。 柳墨哲脸色铁青,抿着嘴不语。 六公主更是心神大乱,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拦住所有人。 但在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关嬷嬷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的手有些发抖,轻轻推了一下,门似乎从里面闩上了。 “小姐?小姐您在里面吗?”关嬷嬷提高声音喊了几句,里面毫无回应。 一种死寂般的沉默从门内透出来,让人心头发毛。 舒南笙微微蹙眉,再次提醒:“嬷嬷,喊不应,会不会出事了?要不……您用力推开看看?” 关嬷嬷回头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晁氏和柳墨哲,一咬牙,用上了力气,猛地一推! 那门闩似乎并不结实,竟被她一下子推断了。 房门吱呀一声,敞开了。 清晨的光线涌入昏暗的禅房,将里面的景象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啊——!!!” 首先发出尖叫的是六公主的贴身侍女楚乔,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声音尖锐极了。 紧接着,所有看清了屋内情形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有的甚至直接捂住了嘴,差点呕吐出来! 女子的衣裙被暴力撕扯成碎片,零零落落地扔得到处都是。 床榻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被一截撕裂的绸带紧紧捆绑在床柱上,手腕因为挣扎而留下了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背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皮开肉绽的鞭痕,新旧叠加,鲜血淋漓,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床边,丢弃着一根断裂的皮鞭,鞭身沾满了暗红发黑的血污,那鞭梢之上,甚至粘连着些许细碎的皮肉! 整个禅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 这哪里是禅房?分明是修罗场! 楚乔像是吓破了胆,尖声叫道:“是柳小姐!肯定是柳小姐在里面!她换了房间!她……” “闭嘴!”柳墨哲猛地厉声呵斥,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已经晚了。 晁氏在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魄。 她强忍着无边的惊骇,踉跄着冲进屋内,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绑在床柱上奄奄一息的女子。 手颤抖得厉害,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拨开那女子脸上被汗水和血迹黏连的头发。 头发下,露出的左脸虽然苍白如纸,但轮廓完好。那眉眼,那鼻梁……不是她的女儿柳红绡,又是谁? “我的儿啊——!”晁氏发出一声哀嚎。 她的女儿不仅被人用如此残忍的手段虐待凌辱,打得面目全非,她甚至能看到女儿一条腿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分明是断了! 晁氏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死过去。 但不行!不能晕! 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死死拽着她。 这是相国寺!外面是各大府邸的夫人小姐!还有六公主在场!这桩丑事若是传扬出去,红绡就彻底毁了!靖安侯府也会颜面扫地! 她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暂时清醒。 猛地转过身,用身体挡住众人的视线:“墨哲!快!准备马车!立刻送你妹妹下山!回府!快!”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不惜一切代价,立刻掩盖住这桩惊天丑事! 柳墨哲也被眼前的惨状冲击得心神剧震,双眼赤红。 听到母亲的命令,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狠狠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猛地转身,就要去安排。 而始作俑者六公主晁雯霖,早已面无人色,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乎瘫软在地。 舒南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冰冷如霜。 柳墨哲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六公主惨白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主殿下!您今日大清早便兴师动众,带着这么多人闯入我靖安侯府女眷休憩的院落,口口声声指责舒小姐行止不端,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墨哲敢问一句,您究竟是意欲何为?” 他上前一步,气势逼人:“莫非是专程来折辱我柳氏满门的吗?我靖安侯府虽不才,却也是世代忠良,为国戍边,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今日之事,若殿下不能给个说法,我柳家纵是拼却一身剐,也要向陛下讨个公道!”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分量重得吓人! 六公主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身边的宫女连忙搀住她。 完了!全完了! 她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不仅计划失败,没能毁掉舒南笙,反而结结实实地得罪了势力庞大的靖安侯府! 柳红绡在她的算计下出了事,而且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柳墨哲这话,分明是将靖安侯府和皇家对立了起来! 若是父皇知道……若是朝臣知道…… 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引发的朝堂动荡,足以让她失宠甚至被重罚! “不……不是的……”六公主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本宫只是关心……我不知道红绡妹妹她……” “殿下不必再多言!”晁氏猛地打断她的话。 她已经用披风将昏迷不醒的女儿紧紧裹住,抱在怀里。 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冷得像冰,看着六公主,“今日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妾身一介妇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一切但凭我家侯爷面圣定夺!” “面圣”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六公主心上。 晁氏不再看她,在儿子的护卫下,抱着女儿,踉跄却又决绝地快步离开。 其余家眷也纷纷低头跟上,个个面色惶然凝重。 方才还挤满了人的西院,转眼间就变得空荡死寂,只剩下六公主和她那几个面如土色的随从,以及尚未离开的舒南笙。 六公主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好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舒南笙。 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愤怒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舒南笙……”她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恨意,“是你……一切都是你搞的鬼!对不对?!” 舒南笙缓缓走上前,姿态优雅地对她行了一礼,脸上带着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公主殿下言重了。臣女愚钝,不知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只是与柳小姐换了间房睡了一夜而已,何来搞鬼一说?” 她微微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六公主,语气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倒是公主殿下,今日受惊了。想必日后定会谨言慎行。臣女告辞。” 说完,不再看六公主那几乎要扭曲的脸,舒南笙转身,从容离去。 阳光照在她挺直的背影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冷光。 …… 离开那片是非之地,舒南笙转身去了相国寺香火最盛的宝华大殿。 殿内佛像庄严,檀香袅袅。 舒南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良久。她并非为自己祈福,而是为她的二哥舒沉舟。 她求了很久,求佛祖保佑二哥此次科考顺利,保佑他平安康健,前程似锦。 最后,郑重地向寺中高僧求取了一道开过光的平安符,小心地贴身收好。 跪拜之时,前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想起前世,二哥舒沉舟才华横溢,本可在朝堂大展拳脚,却因为她的心软、她的愚蠢、她的识人不明,一次次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最终被奸人所害,断了仕途。 甚至在后来边境动荡时,被逼上了战场,最终马革裹尸,战死沙场,连尸骨都未能寻回来…… 第58章 行贿 那一世,舒南笙输得一败涂地,护不住自己,更护不住真心待她的亲人。 心痛如绞,恨意蚀骨。 舒南笙猛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动摇和柔软被彻底压下。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所有胆敢伤害她至亲之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背负恶名,她也在所不惜! 狠辣又如何?她只要她在意的人,好好活着! …… 相国寺事件之后,京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柳红绡自那日后便长期称病,再未出现在女学课堂之上。 靖安侯府对此讳莫如深,闭口不谈。 而关于那日的些许风声,终究还是隐隐约约传了出来,引得京城流言四起,各种猜测都有。 有人说柳小姐是染了恶疾,有人说她是冲撞了神灵,甚至有人猜测她是否在寺中遇到了不好的事情…… 但所有流言都止步于猜测。靖安侯府和六公主双方都用尽全力封锁消息,那日的具体情形,真正的知情人寥寥无几,谁也不敢往外多说半个字。 这桩丑闻,被强行压了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公众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举国瞩目的大事完全吸引——三年一度的科考会试到了! 才子云集,万众瞩目。所有的议论焦点都集中在了谁能蟾宫折桂,独占鳌头之上。 一个月后,放榜之日。 贡院外墙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当那写着名次的金榜被张贴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最顶端那个名字上—— 会元:舒沉舟! “舒沉舟!是猎户舒家的二公子舒沉舟!” “天哪!真是他会元!” “早就听闻舒家二郎才学出众,没想到竟如此厉害!” “恭喜舒公子!贺喜舒公子!” 赞叹声恭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舒沉舟的名字,在一日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真正是名动天下,风光无两! 舒南笙早就带着丫鬟等在榜下,听到哥哥高中会元的消息,看到周围人羡慕敬佩的目光,她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她快步走到被众人围住的舒沉舟身边,眼中含着激动的泪花:“二哥!恭喜你!” 舒沉舟亦是意气风发,俊朗的脸上带着喜悦,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 舒南笙从怀中取出那枚在相国寺求来的平安符,轻轻抚摸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哥哥的手里,低声道:“二哥,带着它,往后一切平安顺遂。” 舒沉舟握紧那枚还带着妹妹体温的平安符,心中暖流涌动,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厮挤了过来,对着舒沉舟和舒南笙恭敬行礼:“舒公子,舒小姐,小的乃是礼部侍郎府上的。我家公子让小的来给舒公子道喜,另外特意告知一声,六公主殿下听闻舒公子高中会元,才华盖世,甚是欣赏。殿下已决定三日后在御花园设宴,特为舒公子您接风洗尘,还请舒公子务必赏光。” 御花园设宴?专为二哥接风? 舒南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猛地往下一沉! 六公主!她刚刚在相国寺吃了那么大的亏,丢了那么大的脸,甚至可能被父皇斥责,她怎么会突然有如此雅兴专门为二哥设宴? 这绝非欣赏! 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是一场鸿门宴! 舒南笙立刻警觉,下意识就想替哥哥回绝。 然而,那侍郎府的小厮紧接着又补充道:“公主殿下说了,届时不少皇亲国戚和青年才俊都会到场,乃是难得的盛事,望舒公子切勿推辞。” 话已至此,这宴请带着皇家的威压,根本不容拒绝。 舒沉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脸上的喜色淡去,眉头微蹙,但终究还是拱手道:“多谢公主殿下厚爱,沉舟遵命。” 看着哥哥应下,舒南笙的心揪紧了。 她知道,一场新的风波,已然迫近。 …… 御花园里,百花争艳,香气袭人。 六公主晁雯霖设下的宴会,就摆在这锦绣堆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来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今科高中的青年才俊,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新科会元舒沉舟自然是宴会的焦点之一。 不少人都围着他,说着恭贺的话。舒沉舟虽出身将门,但举止有度,应对得体,并无半分得意忘形之态,引得不少人暗自点头。 六公主坐在上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她瞧了舒沉舟片刻,忽然抬手示意乐声暂歇。 园内渐渐安静下来,众人都看向公主。 只听六公主笑着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冷意:“舒会元真是年轻有为,一举夺魁,令人钦佩。不知可否与本宫和在座诸位分享一下,高中会元的秘诀何在?也好让我等聆听高见,开开眼界。” 这话听着是捧,实则却是在将舒沉舟架在火上烤。若他真说了什么秘诀,难免有轻狂之嫌;若不说,又显得小家子气,驳了公主面子。 舒沉舟神色不变,正要谦逊回话—— 突然,园外传来一阵骚动! “干什么的?” “站住!” “公主殿下,此人硬要闯进来!” 惊呼声和呵斥声中,两名公主府的侍卫押着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小厮,粗暴地闯入了宴会场地。 那小厮额头上破了一块,正汩汩流着血,神情惊恐万状,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宾客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六公主皱起眉头,不悦地呵斥:“放肆!何事惊慌?没看见本宫正在宴客吗?” 一名侍卫连忙拱手禀报:“启禀公主,此人鬼鬼祟祟在园外徘徊,被属下等人拿住。他口口声声说有惊天要事,关乎本次科考,定要面见公主!” “哦?”六公主挑眉,目光扫向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厮,“你有何事?速速道来。若敢胡言乱语,惊扰了本宫的贵客,仔细你的皮!” 那小厮吓得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尖声道:“公主殿下饶命!小的不敢胡说!小的是来揭发科场舞弊的!” “舞弊”二字一出,满场哗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科场舞弊可是天大的事情! 六公主坐直了身子,脸色也严肃起来:“舞弊?揭发谁?你细细说来!” 那小厮猛地抬起头,颤抖的手指竟直直地指向了站在人群中的舒沉舟! “是他!就是新科会元舒沉舟!”小厮的声音又尖又利,“是他!在科考前三日,通过小的贿赂了本次春闱的主考官之一,送了足足三百两黄金,这才换来了他的会元之位!小的良心不安,特来揭发!” 此言一出,如同巨石砸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舒沉舟身上,充满了震惊、怀疑、鄙夷……种种复杂的情绪。 舒沉舟脸色一沉,剑眉紧蹙,断然喝道:“荒谬!绝无此事!” 立刻有人跟着质疑,语气却带着引导:“三百两黄金?这可不是小数目!舒会元,听闻你家乃是猎户出身,即便后来有了军功,这三百两黄金,未免也太过骇人听闻了吧?” 这话像是在帮舒沉舟说话,实则却是在强调他出身寒微,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了上去,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见:“猎户出身自然没有,可诸位莫非忘了?舒会元的姐姐,可是经营着那日进斗金的彩笙楼啊!如今京城谁不知道彩笙楼生意红火,赚得盆满钵满?三百两黄金对别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对彩笙楼来说,恐怕不算什么吧?” 彩笙楼! 舒彩霞! 所有的线索瞬间被串联起来,矛头直指舒沉舟利用姐姐经商所得巨款行贿舞弊! 六公主顺势猛地一拍桌案,目光锐利地逼视舒沉舟:“舒沉舟!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那彩笙楼是否为你行贿提供了钱财?还不从实招来!”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袭向舒沉舟。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对指控和无数质疑的目光,面色虽凝重,却毫无惧色,沉声道:“公主明鉴,此事纯属子虚乌有。舒沉舟寒窗苦读,仰仗的是圣上恩科和自身所学,从未行此龌龊之事!至于彩笙楼,乃家姐经营,与臣毫无干系,更从未挪用过其中一分一毫用于科考!” “空口无凭!”六公主冷笑,“你说无关便无关吗?” 宴会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到了被阻拦在公主府外的舒南笙耳中。 当听到“三百两黄金”、“彩笙楼”这几个关键词时,舒南笙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们的毒计在这里! 不仅要毁了二哥的功名,还要彻底搞臭彩笙楼和她姐姐! “紫莺!”舒南笙立刻低声吩咐身边的丫鬟,语速极快,“你立刻回府,去找姐姐,调取彩笙楼自开业至今所有的账目明细和进货单据!要快,一张都不能少!” “是,小姐!”紫莺也知道事情紧急,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舒南笙则深吸一口气,抬步就要往公主府内闯。 她必须立刻进去为二哥辩白! “站住!”公主府的侍卫再次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她,“没有公主谕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里面被诬陷的是我哥哥!我怎么是闲杂人等!”舒南笙怒道。 “公主有令,宴席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侍卫油盐不进。 就在舒南笙心急如焚,几乎要硬闯之时,一个温润的男声在一旁响起:“咦?舒小姐?何事如此焦急?” 舒南笙回头,只见工部尚书之子白怀瑾正站在不远处,面带些许疑惑地看着她。 舒南笙此刻也顾不上许多,快速说道:“白公子,我兄长在宴上被人诬陷行贿,我要进去,侍卫却阻拦……” 白怀瑾闻言,温润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看了一眼那些戒备的侍卫,沉吟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对那为首的侍卫长笑了笑:“张侍卫,别来无恙。” 那侍卫长见到白怀瑾,脸色稍缓,抱拳道:“原来是白公子。” 白怀瑾语气自然地说道:“前些时日我奉命修缮公主府邸西侧的水榭,似乎还有些图纸细节遗落在内苑花厅。正好遇见舒小姐,她兄长也在宴上,我便想着请舒小姐一同进去,顺便帮我指认一下当时放置图纸的具体位置,以免下人们找寻不便,惊扰了公主雅兴。你看……”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明了自己有公务在身,又给了侍卫一个不得阻拦的理由,还巧妙地将舒南笙纳入其中。 那张侍卫长显然知道白怀瑾确实参与过公主府的修缮,听他这么说,犹豫了一下。 若强行阻拦,万一真耽误了事,公主怪罪下来…… 趁他犹豫的功夫,白怀瑾对舒南笙使了个眼色,温和道:“舒小姐,请随我来吧。” 舒南笙立刻会意,赶紧跟上白怀瑾。 侍卫见状,终究还是没有再强行阻拦。 一进入御花园,舒南笙就听到了六公主那咄咄逼人的质问声。 她快步上前,拨开人群,直接走到了舒沉舟身边,扬声道:“公主殿下!臣女舒南笙,可否就此案,询问几句?” 她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六公主见到她,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冷哼道:“舒南笙?你来得正好!你哥哥行贿之事,你是否也参与其中?” 舒南笙根本不理她的扣帽子,目光锐利如刀,直接看向那跪地的小厮:“你说我哥哥通过你,贿赂主考官三百两黄金?” 小厮被她看得一哆嗦,硬着头皮道:“是……是的!” “好!”舒南笙声音陡然提高,“那我问你,也请公主和在座诸位想一想!我彩笙楼开业至今,满打满算不过两三月!试问,什么样的生意,能在短短两三个月内,赚取足足三百两黄金的纯利?还请指出!若真有这般点石成金的本事,我舒家姐妹何必苦心经营,早就富可敌国了!”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让许多被带偏思路的宾客猛地清醒过来。 是啊!三百两黄金,那是三千两白银!什么铺子两三个月能纯赚三千两?这根本不合常理! 六公主脸色微变。 第59章 殿试 就在这时,一个眼袋浮肿的华服公子哥,大概是急于在公主面前表现,又或是本就对舒家不满,竟阴阳怪气地开口讥讽道:“呵,谁不知道你彩笙楼卖的尽是些狐媚子用的东西,专骗妇人女子的银钱,自然盈利颇丰! 说不定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进项呢!舒小姐这般急着跳出来,莫非是心虚了?只可惜啊,空有泼妇骂街的本事,却无半分美人姿色,真是白瞎了……” 这话已是极其无礼,不仅羞辱彩笙楼,更是直接人身攻击舒南笙的容貌。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舒南笙,想看她如何应对。 舒南笙却不气不恼,反而上下打量了那公子哥一番,忽然笑了: “我当是谁,原来是李侍郎家的公子。听闻李公子近日为博群芳楼头牌一笑,一掷千金,却连人家房门都没进去,反被龟公轰了出来,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怎么,在花娘那里受了气,便跑到这御花园来,对着我等良家女子撒泼找补了?” 那李公子瞬间脸色涨成猪肝色:“你!你胡说什么!” 舒南笙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冷笑道:“至于姿色?我舒南笙有无姿色,不劳李公子费心。总好过某些人,年纪轻轻便眼袋浮肿,脚步虚浮,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短命相! 听说李公子为了子嗣艰难,连吃了三个月偏方,苦药汁子都没能补回半分元气,反倒上火流了三天鼻血?我若是你,此刻就该乖乖在家闭门思过,修身养性,而不是在这里口吐秽言,徒惹人笑!” 这话堪称恶毒,不仅揭了对方的老底,还直指他身体亏空甚至可能不育的隐私。 句句戳心窝子! “噗——”当场就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李公子被骂得瞠目结舌,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舒南笙“你……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接翻着白眼,向后晕厥了过去! 引得周围一片惊呼和混乱。 舒南笙却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 这一连串极其犀利的反击,震住了全场。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清冷的舒家小姐,骂起人来竟如此狠辣刁钻,字字见血! 一直静观其变的白怀瑾,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化为一丝欣赏。 这般临场应变和口才,倒真是有趣得紧。 六公主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 她本想借此机会彻底摁死舒家,却没料到舒南笙竟如此难缠,三言两语不仅搅浑了水,还把她的人骂晕了一个! 场面的主动权,似乎悄然发生了转变。 …… 御花园内,丝竹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新科会元身上。 面对六公主晁雯霖掷地有声的“科场舞弊”指控,舒沉舟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只将妹妹舒南笙更严实地护在身后,挺拔的身姿如松如竹。 他迎着六公主倨傲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听清:“公主殿下明鉴。臣寒窗十载,所仰仗者,唯圣贤书与心中尺规。舞弊之行,乃士子奇耻,臣万万不敢,亦不屑为之。” 六公主嗤笑一声,纤长的手指把玩着琉璃盏:“空口白牙,谁不会说?三百两黄金,可不是小数目。你舒家并非豪富,这钱从何而来?若无蹊跷,怎能轻易送入那贪得无厌的主考府中?” “公主殿下所疑,合情合理。”舒沉舟神色不变,竟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他微微侧首,示意身后的舒南笙。 舒南笙立刻从随身携带的锦袋中,取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恭敬地递上。 舒沉舟双手捧起册子,朗声道:“此为舍妹经营的彩笙楼开业两月余的完整账册,每一笔收支,皆记录在案,清晰可查。彩笙楼虽薄有收益,然至今盈余,尚不足百两白银。” 他将账册向前一递,“殿下若疑此账册真伪,可即刻派遣得力人手查验。甚至,”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加重,“为求公允,亦可即刻移步府衙,当众核验!臣,问心无愧,愿接受任何查验,以证清白!” 他将那本轻飘飘的账册,宛如一块千钧巨石,稳稳地抛回给六公主。 移步府衙?当众对账? 六公主晁雯霖眼角猛地一跳。 没想到舒沉舟竟如此强硬,更敢提出这般近乎撕破脸的提议。 她暗自咬牙,父皇近来正大力提拔这些寒门子弟,意在对抗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若此刻因她坚持彻查而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无论结果如何,恐怕都会打乱父皇的布局,届时…… 她瞥了一眼那账册,封皮陈旧,墨迹新旧不一,不像临时伪造,若当场查不出问题,自己反倒下不来台。 心思电转间,她强压下心头火气,面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弧度:“舒会元言重了。本宫亦是听闻些风言风语,既关乎科场清誉,自然要问个明白。既然舒会元如此坦荡,也不必兴师动众去什么府衙。” 她挥了挥手,语气放缓,“便让府中账房先生当场看一看吧,例行公事,也好堵住那悠悠众口。” 她身后一名精干的老账房躬身应下,上前接过账册,就着旁边的石桌,迅速翻阅起来。 园中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约莫一炷香后,老账房合上账册,恭敬回禀:“殿下,账目清晰,收支无误。彩笙楼开业至今,共计盈利八十三两七钱白银。”他顿了顿,补充道,“确无大笔不明银钱出入,更遑论三百两黄金之巨。” 不足百两白银! 与三百两黄金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人群中响起一阵极其轻微的松气声,随即是低低的议论。 这账目,已初步洗清了舒沉舟贿赂的嫌疑——他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 六公主脸色更加难看,仿佛吞了只苍蝇般堵心。 她正要找个借口将此事含糊带过,一直安静待在兄长身后的舒南笙却上前一步,柔柔开口:“多谢殿下明察,还家兄清白。只是……小女斗胆,为何彩笙楼利润如此微薄,或许也与诸位夫人小姐平日所用妆品有关。” 她说着,又从锦袋中取出另一本稍薄的册子,轻轻翻开:“制作彩笙楼胭脂水粉,所选皆是上品原料。譬如这胭脂膏,需用清晨带着露水的玫瑰、茉莉,反复淘澄熬煮,十斤鲜花也未必能得一盒膏体。 这玉簪粉,必选岭南产的铅粉,再配以珍珠、玉屑细细研磨,光研磨一道工序便要七日;画眉的螺子黛,更是来自西域。加之雇请匠人的工钱、铺面租金,样样皆是开销。成本高昂,售价却不敢过于虚浮,故而利润极薄,只为求个口碑。” 她娓娓道来,如数家珍,将一众贵女们的注意力瞬间从舞弊案吸引到了这些她们日常所用的妆品上。 听到那繁复的工艺和名贵的原料,不少人已暗暗点头,对比起自家妆台上那些不知来历的货色,高下立判。 舒南笙适时抬眼,目光真诚地扫过在场诸位女眷:“彩笙楼虽利薄,却从不敢在原料和工艺上省半分功夫。女子容颜何等珍贵,岂能不慎之又慎?若用了那等以次充好、铅粉过量或是存放不当的劣质货色,轻则浮粉脱妆,失了体面,重则损伤肌肤,追悔莫及啊。” 这话简直说到了所有贵女的心坎里。 谁不想用最好的?谁不怕用了劣质货色毁了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席间一直悠闲摇着折扇的白怀瑾,忽然轻笑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让人听见:“原来如此。怪不得总觉得今日有些人的妆容,浮粉得厉害,远看尚可,近看却……唉,想必是那铅粉未淘澄干净,或是掺了别的便宜石粉充数吧?真是可惜了原本的好底子。” 他这话虽未点名,但那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六公主的方向。 六公主今日妆容本就偏厚,被他一说,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去,似乎确实有些不够服帖? 顿时气得脸颊涨红,却碍于身份无法当场与白怀瑾对质。 而其他贵女们已被彻底点燃了购买欲和对比心。 当下便有几位夫人小姐交头接耳,低声询问起彩笙楼的位置和产品详情,更有性急的,已开始吩咐身旁丫鬟去记下名字,打算宴后立刻去采购。 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竟硬生生被舒家兄妹扭转成了彩笙楼的推介现场。 六公主晁雯霖看着这完全偏离预想的场面,只觉得胸口一股恶气上下翻腾,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偏偏还发作不得。 只能死死捏着手中的琉璃盏,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这赏花宴,彻底沦为了一场笑话,还为死对头做了嫁衣! …… 殿试之日,皇城肃穆。 天还未亮,舒沉舟便已沐浴更衣,身着朝廷发放的青色贡士服,立于宫门外等候。 晨雾缭绕,朱红宫墙在朦胧中更显巍峨,他却心如止水,目光清朗。 周遭亦有其他等候的贡士,偶有低语,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不免带上几分探究。 御花园自证之事虽过,那阴影却似仍未全然散去,如附骨之疽,流连不去。 舒沉舟只作未见,身姿挺拔如松,静候宫门开启。 钟鸣响起,宫门洞开。 众贡士在太监引导下,鱼贯而入,穿过重重宫阙,最终立于金殿之外。 百官分列,气氛庄严肃穆。稍顷,净鞭三响,皇帝驾临,升坐龙椅。众臣与贡士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礼毕,贡士们依序入殿,按名次落座。 考桌已备,笔墨纸砚俱全。皇帝目光沉静,扫视下方,在舒沉舟面上略一停顿,并未多言。 随着主考官员一声令下,策论考题由太监高声宣读而出,乃是一道关于边疆屯田与兵防关系的策问,事关国计民生,亦考验学子对军政大局的见识。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只闻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有人蹙眉苦思,有人额头冒汗,皆知此题不易答,既要务实,又需远见。 舒沉舟凝神片刻,闭目沉思。 父亲于山林中教授的坚韧,妹妹于困苦中给予的温暖,寒窗苦读的日夜,市井流言的纷扰……种种经历在心间流过,最终沉淀为眸中一抹坚定的光。 他倏然睁眼,拈起狼毫,蘸饱浓墨,落笔于宣纸之上。 笔走龙蛇,文思如泉涌。 他并未就屯田论屯田,而是巧妙结合地理、民生、军需、外交,提出了一套前所未有的“以点带面,军民共生,步步为营”的渐进巩固策略。 不仅论及如何兴水利、选作物,更创新性地提出利用边境互市,以经济利益捆绑,潜移默化巩固边防,减少刀兵之争。 字字珠玑,条理分明,既有书生之睿智,亦隐含一丝杀伐决断。 他下笔速度极快,姿态从容,仿佛早已成竹在胸,令偶尔巡阅的考官也暗自侧目。 日头渐高,众贡士陆续停笔。 试卷被收走,密封糊名,送至偏殿由阅卷官先行批阅。 皇帝稍事休息,待阅卷官初步筛选出前十名试卷,再亲自御览裁定名次。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 有人坐立不安,有人强自镇定。舒沉舟却只是静静坐着,调整内息,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偏殿内,阅卷官们对一份试卷赞不绝口,其见解之深刻、策略之新颖,远超同侪,毫无争议地被列为魁首。 试卷被恭敬地呈至御前。 皇帝接过那份试卷,细细阅看。起初神色平静,越看越是专注,时而凝眉,时而颔首,看到精妙处,甚至忍不住以手指轻叩御案。 良久,他放下试卷,沉吟片刻,开口道:“此卷可为第一。拆名。” 太监上前小心揭开糊名处,一个名字映入眼帘。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却微微蹙眉,似想起什么,低声对身边大太监吩咐了一句。 金殿之上,皇帝重回宝座。前十名贡士被重新引回殿中听宣。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终的命运。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十人,最终定格在舒沉舟身上,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严:“舒沉舟。” “学生在。”舒沉舟出列,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朕观汝之策论,见解独到,谋划深远,确为难得之才。”皇帝先是肯定,随即话锋微转,语气虽淡,却重若千钧,“然,近日宫中坊间,颇有流言,谓汝之才学乃至功名,来路或有蹊跷。朕,甚为好奇。” 第60章 说媒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落针可闻。 不少大臣面露异色,没想到皇帝会在此刻此地,旧事重提。其余贡士亦是心神震动,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青衫学子。 舒沉舟再次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清晰响亮,在大殿中回响:“陛下明察。学生出身平凡,家父是山中猎户,但他从小教导我,人生在世,要像松柏一样挺直腰杆,不管遇到什么风雨挫折,都不能改变自己的志向。 对学生来说,考取功名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而是为了有机会报效国家,不辜负父亲严格的教导和妹妹一直以来的支持。学生的文章或许写得还不够好,但每一个字都是发自真心,每一笔都是多年苦读的结果。那些流言没有根据,只会毁人名誉,我不愿多辩解,只相信陛下英明,相信老天不会辜负努力的人!” 皇帝注视着他,片刻没有开口,殿内气氛几乎凝固。 忽然,皇帝拿起那份策论,指着其中一段关于通过互市来牵制周边部族的内容问道:“你策论里说‘用利益绑定他们,慢慢改变他们的习俗’,想法虽好,是不是太理想了?如果遇到贪得无厌、反复无常的人,利益没了就疏远你,那时该怎么办?岂不是反而培养了祸患?” 这一问题极为尖锐,直指策略可能存在的漏洞。 众臣亦暗自思索,觉得此问确实切中要害。 舒沉舟没有立刻回话,他略加思索,从容答道:“陛下考虑得是。所以学生在文章中也强调了‘一步步来’、‘抓住重点带动全局’。这个‘利’,不只是我们单方面给他们好处,更是双方都能得利。朝廷需要他们的毛皮和马匹,他们也需要我们的粮食、盐和铁器,这是互市的基础。 我的策略,首先是严格管控互市货物的种类、数量和地点,派边军严格监督,让主动权始终握在朝廷手里。其次,优先扶持那些亲近我们的部族首领,让他们得到的好处远远多于那些野蛮强横的,从而在部落内部自然形成倾向我们的力量。 第三,潜移默化地传播中原文化,让他们的年轻人学习我们的文字、向往我们的礼仪。时间一长,他们的生存和发展都和我们紧密相连,如果再想起兵冲突,自己付出的代价会比得到的大得多。这不是我们在养虎为患,而是让老虎渐渐失去野性,必须依靠我们才能生存。 如果真遇到顽固不化和贪得无厌的,朝廷就先展示威严,切断他们的利益来源,再联合亲我国的部族一起讨伐,易如反掌。这是学生的一点浅见,请陛下指正。” 他一番解答,条理清晰,不仅回应了质疑,更将策略补充得更加丰满,兼顾怀柔与威慑,思虑极为缜密。 皇帝听罢,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最终化为一声朗笑:“好!思虑周全,见识不凡!朕险些因流言蜚语,失一栋梁之才!” 笑声在金殿回荡,所有紧张的气氛顷刻冰消瓦解。 皇帝霍然起身,目光灼灼扫视全场,声如洪钟:“舒沉舟才学出众,对策精辟,深合朕心!今科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便是舒沉舟!” “钦点状元——舒沉舟!”太监尖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传遍大殿,传出殿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与贡士齐声贺道。 舒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澎湃激荡,缓缓跪拜谢恩:“学生谢陛下隆恩!” 这一刻,所有压在心头的重负,顷刻间烟消云散。 实力,终究是打破一切偏见与谣言的唯一利器。 跨马游街的荣光,琼林宴的喧闹,于舒沉舟而言,竟有些恍惚。 他心中惦念的,是那个在清苦家中等候消息的妹妹。 一切礼仪既毕,他婉拒了同科们的邀约,换下状元袍,只着一身寻常青衫,一人悄然出了宫门。 夜幕已降,华灯初上。 京城繁华依旧,但他脚步轻快,仿佛踏风而行。 穿过热闹街市,转入熟悉的榆钱巷口。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俏生生立在那盏温暖的灯下,灯火映照着舒南笙清丽的脸庞,她眼中盛满了喜悦与期盼,远远望见哥哥身影,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哥!”声音清脆,带着无比的骄傲。 “南笙。”舒沉舟脸上露出真正轻松的笑意,接过她手中的灯,“等了很久?” “不久!就知道哥你一定行的!”舒南笙笑得眼儿弯弯,“家里饭都做好了,就等状元公回来开席呢!爹娘听了这喜讯,也一定高兴得很。” 兄妹二人相视而笑,并肩朝着那盏属于他们的温暖灯光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巷陌的夜色之中。 …… 翌日,阳光普照。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一夜之间抹去了所有阴霾。京城之中,所有关于舒家出身低贱,关于舒沉舟功名来路不正的流言蜚语,消失得无影无踪。 茶楼酒肆间,再无人窃窃私语那些恶意的猜测,取而代之的,是对新科状元才华的由衷赞叹。 “瞧瞧,我就说舒状元不是凡人!” “猎户之子能高中状元,这才是真本事!” “先前是谁乱嚼舌根?真是小人!” “榆钱巷?那可是出了状元的地方,风水宝地啊!” 曾经嘲讽、轻视、质疑过舒家的人,纷纷变了一副脸孔,争先恐后地提着礼物涌入原本冷清的榆钱巷,将那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道贺声、奉承声、攀交情声,不绝于耳。各式礼物堆满了简陋的厅堂。 “舒老爷教子有方啊!” “舒公子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状元公笑纳!” “我家与榆钱巷卫家沾亲,卫家与舒家是邻居,四舍五入,我们也是亲戚了……” 舒南笙应对着络绎不绝的访客,看着哥哥从容周旋其间,心中感慨万千。 昔日门可罗雀,今朝户限为穿,人情冷暖,一夜之间体验得淋漓尽致。 甚至有几家曾对舒家不屑一顾的勋贵人家,私下里懊悔不迭,恨自己当初眼光短浅,未能早早将女儿许配给舒沉舟,错过了攀上状元郎的大好时机。 舒沉舟应对着这一切,依旧从容淡定,既不因过往冷遇而愤懑,也不因今日热络而忘形。 他心中清明,舒家今日所能赢得的一切尊重与荣耀,非因他高中状元这个头衔本身,而是因这头衔背后所代表的才华与努力。 凭着实打实的功名和真才实学,舒家彻底翻身,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榆钱巷,也因状元郎之名,从此成了京城中无人不晓的地方。 舒沉舟一身常青袍衫立于人群中心,虽是主角,眉宇间却难掩疲惫。 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着众人的恭维,举止从容,言辞有度,将新科状元的风范维持得滴水不漏。 这喧嚣的浪潮,并不仅仅围着他一人。 不知是哪位眼尖的媒婆率先注意到了安静立在廊下的舒南笙,仿佛发现了一块尚未被开发的璞玉,立刻眼睛放光,扯着嗓子喊道:“哎哟!这想必就是状元公的妹妹,南笙小姐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水灵的模样!真真是仙女下凡似的!” 这一声如同号令,顿时将至少一半的注意力引到了舒南笙身上。 以包三姑为首的几位媒婆立刻调转矛头,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唾沫横飞。 “南笙小姐今年芳龄几何?可曾许了人家?” “瞧瞧这眉眼,这身段,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跟我们家状元郎真是兄妹双杰!” “小姐莫要害羞,老婆子我手里有的是好姻缘!城东张员外家的公子,年少有为,家财万贯!” “张公子哪比得上城南李侍郎的侄儿,那可是正经的读书种子,明年也要下场的!” “卫家!卫家三少爷才好呢!人才出众,脾气温和,保准知道疼人!” 舒南笙瞬间被浓烈的脂粉气和嘈杂的推销声淹没,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眉头微蹙。 这些话直白又功利,将她与那些陌生的男子放在天平上衡量,只论家世财貌,令她浑身不自在。她试图婉拒:“多谢各位妈妈好意,我还不想……” 可她的声音细弱蚊蚋,轻易被媒婆们更高的声浪盖过。 包三姑甚至试图来拉她的衣袖,一副热络模样:“小姐莫害臊,女儿家终身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舒状元就在这儿,正好一并说道说道!” 舒南笙看着二哥那边同样分身乏术,心知指望不上。 她被逼得又退两步,后背几乎抵到冰凉的墙壁,目光急切地四下扫视,寻求脱身之法。 忽然,她瞥见墙角阴影里,一只灰扑扑的小耗子正探头探脑,大约是也被这喧闹惊扰,慌不择路。 电光石火间,一个主意蹿上心头。 她趁包三姑再次伸手过来之际,故意装作被绊了一下,低低惊呼一声,手指猛地指向那耗子窜出的方向,声音带着惊恐:“呀!那是什么?老鼠!好大的老鼠!往那边跑了!” “老鼠?” “在哪儿?在哪儿?!” “哎哟喂!可别钻我裙底!” “耗子”二字对于这些涂脂抹粉的媒婆们而言,威力不亚于惊雷。 人群立刻响起一片尖叫声,方才还挤作一团的她们顿时像炸开的锅,惊慌失措地跳脚躲闪,场面一片混乱。 趁着这难得的空隙,舒南笙猫下腰,像一尾灵活的小鱼,悄无声息地从人缝中溜了出去。 她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穿过喧闹的庭院,飞快地打开侧门,闪身而出,将那一院的嘈杂彻底关在身后。 沿着小巷疾走,直到完全听不见家里的喧闹声,才放缓脚步,长长舒了一口气。 初夏的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她想了想,脚步一拐,朝着巷子另一端那处熟悉的院落走去。 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清苦安神的艾草和陈皮混合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方才沾染的脂粉甜腻气。 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满室药香和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 老神医褚伯谦的小院,依旧是那副仿佛时光凝滞的模样。 晒药的笸箩整齐摆放,各类草药散发出独特的气息。 小弟舒翊寒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一位老妪伸着手臂,他凝神屏息,指尖捻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动作沉稳而精准地落下。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和那根微微颤动的银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褚伯谦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捣着药,偶尔抬眼看一下舒翊寒的动作,微微颔首,并不出言打扰。 那老妪脸上虽有病容,眼神里却满是信任与安心。 舒南笙放轻脚步走进来,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褚伯谦抬头看见她,了然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躲清静来了?” 舒南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走到院子角落那张老旧的竹制躺椅边,几乎是脱力般地坐了进去。 躺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欢迎她的到来。她深吸一口院子里熟悉的药香,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褚伯谦继续捣着药,声音平和缓慢,如同这院中的气息:“如今你们舒家,可是今非昔喽。状元及第,光耀门楣,你们兄妹几个,在旁人眼里,那可都是冒着热气的香饽饽,谁不想上来咬一口,沾沾喜气,攀攀交情?” 舒南笙无奈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只是闭上眼,感受着阳光透过眼皮的暖意。 耳边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支安详的催眠曲。 连日来为二哥悬心,加上方才那一场闹剧带来的疲惫感汹涌而上,她竟在这药香与安宁之中,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顾长安一身墨色劲装走了进来,似是寻常来访。 他刚踏入院子,目光便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躺在竹椅里那道纤细的身影。 舒南笙睡得正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仿佛一幅静谧的仕女小憩图。 顾长安的脚步霎时停住,所有动作都在一瞬间放得极轻。 他看了一眼旁边仍在专注施针的舒翊寒和捣药的褚伯谦,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第61章 蓝瞳少年 顾长安的目光落在舒南笙微微蹙起的眉心上,似乎睡梦中仍有些许烦忧,又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 午后的风仍带着一丝未尽的凉意。 顾长安默立片刻,转身走向屋内,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条薄薄的绒毯。 他走到躺椅边,动作轻柔得将那条绒毯展开,轻轻地盖在舒南笙身上,仔细掖好边角。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离开,也未惊醒她,只是默默退开几步,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安静坐下。 他就那样守着,目光偶尔掠过她恬静的睡颜,大部分时间则望向院中那株草药,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阳光缓缓移动,将他的影子拉长。 院子里,褚伯谦捣药的动作更慢了些,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笑意。 刚刚起针完毕的舒翊寒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微微一愣,随即看向顾长安的背影,又看了看安然熟睡的姐姐。 少年老成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情,最终选择默不作声,低头仔细收拾他的银针。 …… 日头西沉,在天边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橙红。 舒南笙悠悠转醒,身上还盖着薄薄的毯子。 她揉了揉眼睛,刚从躺椅上坐起身,就瞧见顾长安端着一杯温水从屋里走出来。 “醒了?”他把水递过去,声音比那温水还柔和几分,“睡得好吗?” 舒南笙点点头,接过水小口喝着,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 顾长安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状似随意地开口:“今儿个十五,外面灯会正热闹,想不想去逛逛?” 舒南笙眼睛霎时亮了。 她这些日子,还没正儿八经地逛过灯会呢。 顾长安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小脸,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又貌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临川公主晁雯霖那边我都推了,就想着带你去散散心。”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舒南笙听得耳根微热,心里却像裹了蜜,甜丝丝的。 她故意板起小脸,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华灯初上。 京城的夜市仿佛一瞬间被点燃,人流如织,各色花灯将街道映照得亮如白昼。 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笑闹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不得了。 舒南笙一扎进这人堆里,就像鱼儿入了水,瞬间活泼起来。 她一会儿挤到摊子前看精巧的走马灯,一会儿又蹲下去瞧地上摆卖的泥人娃娃,眼睛忙得看不过来,嘴角始终高高翘着。 顾长安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她身上。 看她对哪个小玩意儿多瞧了两眼,他便不动声色地掏钱买下。 没多一会儿,他手里就拎了不少东西:一个憨态可掬的布老虎,一支颤巍巍的蝴蝶簪子,还有几个用彩纸包着的香甜糕点。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哎!”小贩扛着草靶子从旁边走过。 舒南笙眼巴巴地瞅着那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 顾长安失笑,抬手叫住小贩,买了一串最大的,递到她手里。 舒南笙咬下最顶上那颗大山楂,外面脆甜的糖壳和里面酸溜溜的果肉混在一起,吃得她满足地眯起眼,顺手就把糖葫芦递到顾长安嘴边:“你尝尝,好吃!” 顾长安就着她的手也咬了一颗。 他其实不爱吃这些甜腻零嘴,但此刻却觉得滋味甚好。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买,一路吃。 仿佛寻常人家的一对小儿女,简单却快乐。 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 一个耍大刀的杂耍班子围起了一大圈人,喝彩声震天响。 人群猛地一拥,舒南笙正踮着脚看热闹,被身后力量一推,哎哟一声,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 等她稳住身子再回头,却发现一直跟在身后的顾长安不见了。 四下望去,全是陌生的面孔。 “顾长安?”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立刻被淹没在鼎沸人声里。 心里蓦地一慌。 另一头,顾长安只是被个横冲直撞的胖小子挡了一下,再抬眼,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就消失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变得有些焦急。 “南笙!”他拨开人群,声音不由得提高了许多,目光急切地扫过周围每一张脸,却都不是她。 他个子高,心急如焚地四处张望,额角甚至急出了细汗。 一边找,一边懊悔刚才怎么就没紧紧牵着她的手。 舒南笙也在找他,顺着人流茫然地走了一段。直到抬头看见不远处那座横跨在河上的拱桥,心里莫名一动,想着站得高或许能看得远,便一步步走了上去。 她刚走到桥中央,扶着栏杆往下望,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南笙!” 她一回头,就看到顾长安大步从桥那头跑来,气息微乱,发丝都有些散了。 看到她的瞬间,那双眸里清晰地映出松了口气的惊喜。 他几步冲到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像是怕她再消失:“跑哪里去了?吓死我了!” 舒南笙看着他难得失态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慌乱一下子落定了,甚至有点甜丝丝的,小声道:“人太多了嘛…” 顾长安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缓了缓神色,但抓着她的手却没松开,反而顺势向下,与她十指紧紧扣住。 “别再走散了。”他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后怕。 舒南笙脸红红地,轻轻“嗯”了一声,握住他。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并肩站在拱桥中央。 桥下是潺潺流水,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和天上的星子,美得不像话。 夜风轻柔,吹拂在脸上。 顾长安低头看她。 灯火勾勒着她的侧脸,长睫微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心头发热,忍不住缓缓低下头,向她靠近。 舒南笙似乎察觉到他的意图,脸颊烧得厉害,心跳如雷。 却没有躲闪,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 就在顾长安的唇即将落下的那一刻,舒南笙却突然像是被什么惊醒,猛地睁开了眼,侧头避开了那个吻。 顾长安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丝失落。 却见舒南笙非但没有躲开,反而踮起脚尖,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将唇凑近他的耳边。 “顾长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京城最近有没有什么异族人出现?” 顾长安眉头微蹙,这实在不是谈正事的时机和地方。 但他了解舒南笙,她不会无缘无故在此时问这个。 他揽住她的腰,同样压低声音回应:“非年非节,亦非朝贡之时,外族人按理不会常见。为何突然问这个?” 舒南笙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桥下某个昏暗的角落:“刚才感觉到有人在盯着我。好像是个戴了半张面具的年轻男人,眼睛似乎是蓝色的?我不确定,或许是灯火晃了眼…” 蓝瞳?戴面具? 顾长安心神一凛,所有旖旎心思瞬间收拢。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已锐利起来,下意识地就要顺着她刚才瞥过的方向看去。 “别乱看。”舒南笙察觉他的意图,立刻搂紧他,假装撒娇般用嘴唇蹭了蹭他的耳垂,实则阻止了他的动作,“我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调皮地侧过头,柔软的唇瓣飞快地在他的喉结上啄了一下。 顾长安浑身猛地一僵,一股酥麻瞬间从喉结窜遍全身,呼吸都重了几分。 这小丫头… “砰——啪!” 恰在此时,远处夜空中,又一簇巨大的烟火猛地炸开,金灿灿的光芒瞬间倾泻而下。 也就在这光明持续的那一两秒间,顾长安的目光下意识地循着舒南笙先前的暗示,猛地扫向桥下不远处一个相对阴暗的角落。 烟火的光芒,精准地照亮了那里。 只见一个身着玄色窄袖劲装,脸上覆盖着半张银灰色狼首面具的年轻男子,正悄无声息地伫立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 他微微仰着头,面具下的脸轮廓分明,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桥上他们的眼睛,在强光下折射出湛蓝色。 根本不是错觉! 那蓝瞳少年似乎也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烟火照亮,但他并未惊慌失措,反而迎着顾长安骤然锐利的视线,嘴角甚至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那眼神亮得惊人,牢牢锁定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烟火落幕,角落重新陷入昏暗,人影瞬间被夜色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顾长安和舒南笙都清楚地知道,他就在那里。 顾长安的手臂下意识地将舒南笙圈得更紧,是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 …… 靖安侯府的书房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外头的天光透进来,都显得沉郁了几分。 上好的紫檀木书案后,靖安侯柳庆临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 “大皇子的那桩丑事,除了恨不得把自己摘干净的六公主,剩下那张可能漏风的嘴,就只有舒南笙了。” 柳墨渊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额角青筋都蹦了出来,气得声音发颤:“还不是红绡她自己蠢!非要信晁雯霖的鬼话,联手去算计舒南笙!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彻底折了进去!我就说此事……” 他猛地扭头,瞪向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长兄柳墨哲,“大哥你当初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柳墨哲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二弟,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倒不如想想,红绡她为何次次都能欺辱到南笙头上?而南笙,又当真次次都只是那个被动受欺负的可怜虫吗?” 柳庆临叩击桌面的手指倏地停住,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柳墨渊也是一愣,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反驳的话来。 柳墨哲轻轻呷了口茶,放下茶盏,这才抬眼看向父亲:“父亲,事到如今,红绡本人如何,已不重要。是蠢是坏,都没甚要紧。要紧的是,我们柳家百年清誉,绝不能因她一人蒙尘,更不能毁在一个养女手上。” 柳庆临重重哼了一声,眼神彻底冷下来:“没错!红绡是柳家的女儿,就算死,也得为柳家的名声去死!至于那个舒南笙……” 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若她安安分分,看在舒家那点情分上,柳家不会追究。若她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妄想借此生事,威胁到我柳家声誉,那就别怪我心狠,亲手送她下地府!” “父亲!”柳墨渊心头一凛,急忙开口,“南笙她未必会说出去!此事归根到底是红绡和六公主惹出来的,南笙也是受害者,我们岂能……” 柳庆临冰冷的目光扫过去,直接打断他:“岂能什么?墨渊,你要记住,在这燕京城里,柳家冒不起任何风险!” 书房内一时寂静。 一直沉默的柳墨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引得柳庆临和柳墨渊都看向他。 “父亲,二弟,”他慢悠悠地开口,手指点了点桌面,“要灭口,也要看时机,看对象。除掉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容易,可她身后如今站着的是谁?是她那个刚刚被御笔钦点为新科状元的二哥舒沉舟。”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分析:“舒沉舟是天子门生,圣眷正浓。动他唯一的妹妹,无异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皇上的脸。父亲,您说,这划算吗?” 柳庆临的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却不得不强行压下那口恶气。 长子说得对,此刻动舒南笙,后患无穷,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外头那张可能漏风的嘴,”柳墨哲语气转冷,目光扫向门外,“而是里头那个已经烂了心快要废了的人。”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妹妹如今这副要死要活躲着不见人的模样,才是最大的破绽。她若一直这般模样,无需外人说道,自家就先惹人生疑。到时候,流言蜚语一起,假的也成了真的,我们想捂都捂不住。” 柳墨渊在一旁也冷嗤一声,语带讽刺:“父亲,大哥说得对。这燕京城,哪有一个是真傻子?红绡她若自己立不起来,咱们在这商量再多灭谁的口,都是白费力气!” 第62章 嫁给我 柳庆临目光阴沉地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他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朝书房外走去。 柳墨哲和柳墨渊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父子三人穿过层层庭院,来到府邸深处那座最精致的绣楼前。 楼里静悄悄的,隐约能闻到一股药味和压抑的哭泣声。 柳庆临挥退所有下人,独自走到那扇紧闭的闺房门前。 他静立了片刻,里面传来柳红绡沙哑无力的声音:“谁?滚!都给我滚!我不见人!” 柳庆临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漠然。 “柳红绡,你给我听清楚了。” 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 “柳家的百年声誉,比你这条命金贵千万倍。你没资格在这里要死要活,装疯卖傻。”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一,立刻给我收拾干净,滚出来。该见人见人,该说笑说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你那点破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用你往后所有的日子,给柳家挣回这个脸面!” “二,如果你连这点用处都没有了,那就在里面自己了断。对外,柳家会宣称你急病暴毙,给你一个体面。柳家的族谱上,绝不会留下一个让家族蒙羞的名字。” 门内,死寂之后,传来一声呜咽。 柳庆临仿佛没听见,最后丢下一句:“是死是活,你自己选。柳家,不养废物。” 说完,他决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带着两个儿子大步离开。 只留下那扇门,和门内那个被彻底推入绝境的人。 …… 翌日。 白鹭书院散学的钟声敲响,学子们三两两说笑着从学堂里出来。 柳红绡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脚步匆匆。 她到底是按着父亲的命令出现了,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能感觉到四周那些若有似无的目光,听到那些窃窃私语。每一个眼神,每一声轻笑,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让她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舒南笙。 舒南笙收拾好书本,步履从容,神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她完全无视了那个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柳红绡,仿佛那人根本不存在。 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同几个相熟的同窗点头道别,那份淡定的姿态,更衬得柳红绡像个蹩脚的丑角。 就在这时,靖安侯府那辆显眼的马车,不偏不倚,停在了书院门口。 柳红绡一眼就瞧见了,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了!定是父亲还是心疼她的,派了兄长来接她,给她撑腰来了! 她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和惊吓瞬间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了下来。 也顾不得旁人的目光了,提起裙子就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泪眼婆娑地朝着刚从马车旁转过身来的柳墨哲哭诉:“大哥!你来了……我快要被逼死了!都是舒南笙那个贱人,她……”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的大哥柳墨哲,目光直接越过了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她身后的舒南笙,高大的身影一下拦在了对方面前。 “等等。”柳墨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舒南笙停步,抬眸看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柳墨哲盯着她,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上车,有些话,需要和你谈谈。” 舒南笙轻轻挑眉,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拒绝明明白白。 柳墨哲似乎早料到如此,嘴角扯了扯,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或者,你更希望我明日亲自登门,去拜访令堂,或者……与你那位新科状元的二哥,好好谈一谈?”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的。 舒南笙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鄙夷,她沉默片刻,像是权衡利弊,最终淡淡开口:“好。但只与你谈。”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柳红绡最后一丝幻想。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长,从头到尾没看自己一眼,反而去拦那个她最恨的人。 “大哥!”柳红绡尖叫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撕裂,“你为了她?你居然是为了她来的?你知不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柳红绡的脸上,瞬间打断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柳墨哲收回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柳红绡瞬间肿起的脸上。 “柳红绡!你想死,别拖着整个柳家给你陪葬!再敢胡言乱语半个字,毁了柳家清誉,我第一个亲手了结你!” 他猛地一甩袖,指向侯府马车,呵斥道:“现在,立刻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柳红绡被打得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麻木之后是火辣辣的疼。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兄长,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目光像无数根针,将她扎得千疮百孔。 柳墨哲深吸一口气,重新转向一直冷眼旁观的舒南笙。 他语气强硬,带着一种试图重新掌控局面的压迫感,甚至刻意用了她过去的姓氏:“柳南笙,上车!” 舒南笙却笑了,那笑容清浅,却带着嘲讽。 她迎上柳墨哲的目光,一字一句地纠正:“柳大公子怕是贵人多忘事。我姓舒,御笔亲赐状元郎舒沉舟的舒。与你们靖安侯府,早已恩断义绝,毫无瓜葛。” 顿了顿,看着柳墨哲骤然难看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再者,大公子今日若想当街用强,请我上车也无不可。只是不知明日这京城内外,会流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想必,贵府的清誉定然是极要紧的。哦,对了,”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令弟墨渊若他知道兄长如此‘请’我,怕是也要来寻大公子好好理论一番的。” 柳墨哲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一股邪火堵在嗓子眼,却硬生生发不出来。 他确实不敢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真的把她怎么样。舒沉舟和柳墨渊,都是他此刻不得不顾忌的变数。 僵持了片刻,柳墨哲终于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换了个称呼:“南笙,上车谈谈。有些事情,说开了对谁都好。” 舒南笙见敲打的目的已达到,也不再步步紧逼。 她姿态优雅地微微颔首,仿佛不是被胁迫,而是应了一个普通的邀约,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马车,弯腰钻了进去。 柳墨哲阴沉地扫了一眼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在呆立原地捂着脸的柳红绡身上,厌恶地皱紧眉头,低喝一声:“还愣着干什么!滚回去!”说完,自己也转身登上马车。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书院门口。 只留下柳红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承受着四周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 …… 醉仙楼最好的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渐起的风声。 暮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桌上的珍馐美味冒着丝丝热气,却丝毫引不起坐在桌边两人的食欲。 柳墨哲端起酒杯,却没喝,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异常平静的舒南笙身上。 “红绡那件事,”他开门见山,“你为何压着,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审视:“燕京城里,盼着柳家出丑露乖的人不少。这消息若放出去,足以让靖安侯府颜面扫地。你握着这把最好的刀,却不用。南笙,莫非你对柳家,还存着几分旧日情分?” 舒南笙闻言,几乎要笑出声来。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直直看向柳墨哲。 “旧日情分?”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讥讽,“柳大公子是说,你们将我像件多余行李一样丢出府门的情分?还是纵容柳红绡次次欺辱打压我的情分?” 她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低,却更显锐利:“你们柳家,连嫡亲的女儿一旦失了名声,都能立刻弃之如敝履,恨不得她立刻死了了事。我一个早已被你们扫地出门的养女,那点微薄得可怜的情分,在你柳大公子眼里,就这么值钱?” 柳墨哲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说话。 舒南笙靠回椅背,神色恢复淡然:“我不说,仅仅是因为现在的舒家,还太弱。我二哥虽中了状元,圣眷正浓,但根基尚浅。而你们柳家,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此时撕破脸,无异于以卵击石,得不偿失。” 她轻轻转动着面前的茶盏,说得云淡风轻:“暂时的隐忍,不过是审时度势后最理智的选择罢了。与情分无关,只与利害相关。” 这番话,说得太过明白,也太不留情面。 柳墨哲看着她那张脸,心里那点微弱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他放下酒杯,决定不再绕圈子。 “你很聪明,看得也很透。既然如此,我也不妨跟你直说。我父亲靖安侯,他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威胁到柳家声誉的隐患存在。尤其是……你。” 他盯着舒南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对你,已经动了杀心。” 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舒南笙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她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反而抬起眼,迎上柳墨哲的目光,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是吗?”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可惜,侯爷现在不敢动我,不是吗?” 柳墨哲眉头蹙起。 舒南笙替他说了下去:“因为我现在不止是舒南笙,我还是新科状元舒沉舟唯一的妹妹。天子门生,御笔亲点,圣眷正浓。动我,就是打皇上的脸。柳家再势大,此刻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起天子的怒火。”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面子,柳家暂时不得不给。” 她将局面看得如此透彻,让柳墨哲一时竟有些无言。 他沉默片刻,忽然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你说得对,柳家现在确实动不了你。但,能持续多久?帝心难测,君恩似水。一旦你二哥失了圣心,或者我父亲找到了更隐秘的法子……” “所以,与其提心吊胆地等着不知何时落下的刀,不如换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柳墨哲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她,“南笙,嫁给我吧。” 舒南笙愣住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柳墨哲却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冷静得像在谈一桩生意:“只要你成为我的妻子,名正言顺地重回柳家,写入柳氏族谱。从此,你的荣辱便与柳家彻底绑在一起。柳家不会再有任何理由动你,反而会倾力庇护你。因为损害你,就是损害柳家自身。这才是最根本的解决之道。” 舒南笙看着柳墨哲那张脸,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柳墨哲,你是疯了,还是觉得我疯了?”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为了保住你们柳家那点虚名,你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让我嫁给一个随时可能为了家族利益把我牺牲掉的男人?让我重新回到那个令我作呕的地方?你以为这是恩赐?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疯狂最荒谬的笑话!” “我舒南笙,能昂首挺胸走出柳家那扇门,就从来没想过要依靠你们柳家人活下去,更不会靠摇尾乞怜,牺牲自己来换取所谓的庇护!” 她的话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柳墨哲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愠怒。 舒南笙却不再看他,转身欲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侧过头,丢下最后一句:“柳大公子,有这闲工夫算计我,不如多费心管管你那好妹妹。毕竟,能豁出柳家脸面和她自己清白去害人的人,可不是我。” 说完,她拉开雅间的门,消失在暮色渐浓的走廊尽头。 雅间内,柳墨哲独自坐在满桌佳肴前,脸色阴沉得可怕。 桌上的酒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 靖安侯府,柳墨哲的书房,这深更半夜的,却一点儿也不消停。 “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就是柳墨渊压不住的怒吼,隔着门都能听见:“你疯了吗!柳墨哲!你怎么敢你怎么能向她提亲?” 书房里一片狼藉,摔碎的砚台,泼了一地的墨汁,还有几本散乱的书卷。 第63章 武状元 柳墨渊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他大哥,胸口气得直起伏:“那是南笙,是跟我们一块长了十六年的妹妹啊!你罔顾这十六年的情分,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这让我怎么接受?!” 柳墨哲站在书案后,脸色也不好看,但比起弟弟的暴怒,他显得更沉,甚至有点冷。 他理了理刚才争执中被扯乱的衣袖,道:“我想得很清楚。我这是在护着她。” “护着她?”柳墨渊简直要气笑了,上前一步,恨不得揪住兄长的衣领,“用娶她的方式来护着?你这是把她的名声往脚下踩!外面的人会怎么说?靖安侯府的儿子娶了曾经的养女?这成了什么笑话!” “那你说怎么办?”柳墨哲猛地抬高了声音,第一次显露出压抑的火气,“父亲的态度你看不见吗?他容不下南笙了!你以为上次的事过去了?我告诉你,若不是还有一丝顾忌,父亲怕是杀心已起!在她和侯府声誉之间,父亲会选哪个,你难道不知道?” 他喘了口气,眼神锐利地看向弟弟:“只有这个法子。我娶了她,她就成了靖安侯府名正言顺的大少夫人。父亲看在这层关系上,不会再动她,侯府的脸面也勉强能保住。这是目前唯一能两全其美,既保住家族那点虚名,又能护住她性命的办法!” “狗屁的两全其美!”柳墨渊根本听不进去,只觉得荒谬,“你这根本是把她拖进另一个火坑!你有没有问过南笙愿不愿意?你这是护着她还是毁了她?” “我愿意承担任何后果!”柳墨哲态度坚决,“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让她活下去!” “我绝不准!”柳墨渊吼了回去,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两兄弟谁也不让谁,激烈的争吵再次升级,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手,推搡之间又撞倒了一个花瓶,碎瓷片溅了一地。 两人就像两头犟牛,都觉得自己是对的,都是为了舒南笙好。 可这保护的方式却是南辕北辙,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柳墨哲猛地一把推开弟弟,脸色铁青地摔门而去,只留下一句话:“这件事,我意已决,无需你再过问!” …… 第二天,榆钱巷那小小的舒家院门口,却热闹得像是开了锅。 街坊四邻全都挤了出来,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为啥?宫里头来宣旨的太监到了! 那太监尖着嗓子,念了一长串文绉绉的话,最后才念到重点:“特擢升新科状元舒沉舟,为都察院监察御史,正五品,钦此——” 话音刚落,周围就炸开了锅! “哎呦喂!正五品大官啊!” “了不得!了不得!舒家老二这才刚考上状元,就当上京官了?还是监察御史!” “这可是有实权的官儿啊!能纠察百官的!” “还能直接向皇上陈奏呢!舒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众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舒家爹娘更是喜极而泣,接着圣旨的手都在发抖。 只有舒南笙,安安静静地站在家人身后,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微微蹙着眉头。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二哥这官升得是快,地位是高,权力也不小,可这未必是件天大的好事。皇帝这哪是看重她二哥的才华? 这分明是看中了舒家毫无根基,是寒门新贵,正好拿来当一把快刀,去对付柳家那帮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 这监察御史,听着风光,实则就是个专门得罪人的活儿。搞不好,就成了世家反击的第一个靶子,险得很呐! 下午,佑康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说的却不是舒家状元高升的事,而是另一件稀奇事。 “要说如今这京城,真是奇事不断!各位可知,那当朝首辅顾晋升顾老大人家的嫡公子,顾长安,干了件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茶客们都被吊起了胃口:“什么事?快说快说!” 说书人故意拖长了调子:“这位诗书传家的顾家嫡公子啊,他跑去考了武状元!而且还真给他考上了!” “嚯!” “不能吧?顾家可是文臣领袖,他家公子去考武状元?” “这不是打顾首辅的脸吗?” 茶楼里顿时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事实在太稀奇。 舒南笙正坐在二楼一个僻静角落喝茶,听到这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顾长安?考了武状元?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次偶然的机会,曾对顾长安说过,文官升迁慢,要想快速掌握实权,在军中培植势力,考武状元倒是一条捷径。 当时他只是嬉笑着打岔,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听进去了,而且还做成了! 舒南笙轻轻放下茶杯。 可以想象,顾家此刻怕是已经闹翻天了。 这违背祖训的举动,在那样的诗书大家里,引发的冲突恐怕比早上柳家兄弟那场架,还要激烈得多。 …… 内阁首辅顾家,平日里那是何等清贵雅静的地儿,这几天却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就没消停过。 源头就出在顾家那独苗苗,顾长安身上。 谁能想到,打娘胎里就该捧着圣贤书的公子哥,居然瞒着家里,偷偷摸摸去参加了武举考试。 不仅参加了,还一路过关斩将,悄没声儿地连会试都考过了! 那入选的名单已经呈报给了御前,板上钉钉,想改掉都没门儿! 这事儿,就像一滴冷水滴进了滚油锅里,彻底炸了。 顾家祠堂里,气氛压抑得吓人。 祖宗牌位层层叠叠,香烟缭绕,却压不住顾晋升胸口那股滔天的怒火。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祖传的紫檀木戒尺,指着跪在蒲团上的儿子顾长安,手指头都在哆嗦:“孽障!你这个孽障!我顾家诗礼传家三百载,出了多少翰林学士,内阁宰辅,到了你这里,你竟敢去碰那些武夫粗人的玩意儿,你这是要把列祖列宗的脸都丢尽啊!” 顾长安背脊挺得笔直,跪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吭声。 这副沉默的倔强模样,更是火上浇油。 顾晋升气得眼前发黑,举起戒尺,没头没脑地就抽了下去! “啪!啪!啪!” 抽打声在寂静的祠堂里回响,听着都疼。 “我让你不学无术!我让你离经叛道!我让你给我顾家抹黑!”顾晋升一边打一边骂,真是气狠了,下手一点没留情。 一旁的顾夫人庞氏看得心肝直颤,眼泪汪汪的,想拦又不敢真拦,只能哭着劝:“老爷!老爷您息怒啊!别打了!长安他知道错了,长安,快跟你爹认个错啊!” 顾长安咬着牙,硬是一声没吭,额头上疼出了冷汗。 那根结实的紫檀戒尺,到最后,竟“咔嚓”一声,硬生生被打断了! 顾晋升喘着粗气,看着手里断掉的戒尺,更是怒不可遏,他把断尺一扔,指着顾长安吼道:“殿试你不准去,给我装病拒了,或是直接来个名落孙山,听到没有!” 顾长安这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暴怒的父亲,眼神异常冷静:“父亲,殿试由陛下亲自主持。在御前作假,是欺君之罪,要诛九族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顾晋升的怒火上,让他瞬间噎住了。 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长安:“你!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看你还怎么去殿试!” 说着,还真要去找棍棒。 庞夫人吓得赶紧死死抱住他的胳膊:“老爷!使不得!那是咱们的亲儿子啊!” 祠堂里鸡飞狗跳,哭的哭,骂的骂,闹得不可开交。 最终,顾晋升到底没能真打断儿子的腿。 顾长安还是如期出现在了殿试的考场,西山跑马场。 西魏朝的武状元选拔,和文试那种关在屋子里咬文嚼字完全不同,讲究的就是一个真刀真枪,胜负立判。 皇帝亲自驾临,文武百官在一旁的看台上陪着,四周更是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人声鼎沸,气氛热烈。 舒南笙和姐姐舒彩霞与弟弟舒翊寒,也挤在百姓的看台区域。 舒翊寒一脸兴奋,踮着脚尖找了好久,终于看到了一身劲装的顾长安,立刻激动地挥手:“长安哥,加油啊!” 另一边,礼部尚书家的公子韩敬文也到了。 他弃文从武,就是受不了家里什么资源都紧着那个碌碌无为的长兄,憋着一口气非要在这武场上闯出个名堂,证明给自己那偏心的爹看看。 正活动着手腕,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看台,忽然就定住了。 人群里,舒南笙清丽脱俗的脸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她正微微侧头和弟弟说话,阳光下,肌肤白皙,眼眸清亮,看得韩敬文心头一动。 他嘴角一勾,立刻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的随从,朝舒南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态度傲慢得像在指点一件货物:“去,打听打听,那是谁家的小娘子,可曾婚配。” 那随从应了一声,赶紧挤了过去。 韩敬文整理了一下衣领,自觉风流倜傥,又朝舒南笙那边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满意。 忍不住就对旁边几个一同应试的武生说道:“瞧见那边那个穿浅碧色衫子的姑娘没?模样真标志,是我喜欢的类型。” 这话,正好飘到了刚走过来的顾长安耳朵里。 顾长安脸色一沉,目光冷冷地扫过韩敬文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嗤笑一声,开口讽刺道:“韩公子还是先操心操心眼前的比武吧。有些花儿,远观即可,凑近了仔细看,只怕有些人配不上。”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的打脸,暗指韩敬文外貌家世都配不上那姑娘。 韩敬文脸色瞬间难看至极,他在京城公子哥里也是横着走的,何时被人这么当面羞辱过? “顾长安!你找死!”韩敬文怒火腾地就上来了。 顾长安却只是淡淡瞥他一眼,懒得再废话。 两人之间的战火,算是被彻底点燃了。 巧的是,抽签分组,顾长安和韩敬文还真就被分到了一组对决。 上台前,韩敬文恶狠狠地瞪了顾长安一眼,又故意朝着舒南笙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炫耀般地挥了挥手中的长枪,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看我怎么收拾这小子,然后再来找你! 舒南笙被他那轻浮的眼神看得直皱眉头,心里一阵厌恶。 擂台上,韩敬文使一杆威风凛凛的长枪,攻势凶猛,恨不得几招就把顾长安挑下台去。 顾长安却是不慌不忙,手中一柄软剑,耍得十分灵动。 软剑对长枪,本就惊险,看得台下众人惊呼连连,连皇帝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明眼人都看得出,顾长安的武功明显高出韩敬文不止一筹。 他身形飘忽,剑招精妙,每每都能轻易化解韩敬文的猛攻,那柄软剑在他手里,像是活了一般,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钻出,逼得韩敬文手忙脚乱。 几十个回合下来,韩敬文已是气喘吁吁,破绽百出。 顾长安瞅准一个空档,软剑一抖,精准地缠住了韩敬文的枪杆,顺势一拉一送。 韩敬文只觉得虎口剧痛,长枪竟然脱手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台下。 他人还没反应过来,顾长安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前,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僵住,冷汗直流。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顾长安却没有立刻收剑,他上前一步,凑到面如死灰的韩敬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警告道:“离她远点。她不是你能肖想的人。再让我看到你用那种眼神看她,下次掉的,就不只是你的枪了。” 韩敬文又惊又怒,却敢怒不敢言,在顾长安的注视下,只能屈辱地低下了头。 顾长安这才撤回剑,转身对着御座的方向,抱拳行礼,姿态从容不迫。 毫无疑问,顾长安以绝对的优势战胜了韩敬文,更是凭借之后几场毫无悬念的胜利,一举夺下了本届武状元的桂冠! 西山跑马场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都在为这位新科武状元欢呼。 只有看台上的顾晋升,脸色黑得像锅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人群中的舒南笙,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脸颊却悄悄飞起了两朵红云。 顾长安一举夺下武状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顾府。 可这消息带来的不是喜悦,对首辅顾晋升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外加一记响亮的耳光。 西魏朝规矩铁板钉钉,武官不能担任文职。 儿子这个武状元名头越响亮,就离顾家经营了三百年的文官权力圈越远,等于是自动放弃继承顾家最根本的资格。 第64章 黑白双煞 顾家祠堂里,气氛比上回打断戒尺时还要凝重百倍。 顾晋升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身边坐着的是夫人庞氏,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当年丈夫遭政敌暗杀,她扑上去挡了一箭,命是捡回来了,却因此流产,并且再也无法生育。 顾晋升感念夫人情深义重,当场发誓绝不纳妾。 因此,嫡系这一脉,就这么一根独苗苗。 如今,这根独苗,自己长腿跑去了武官那条道上。 底下,坐着的都是顾家的族老,以及早就按捺不住的二房老爷顾晋凡、三房老爷顾晋隆。 这两人家里儿子好几个,人丁兴旺,平日里就眼红长房独占着首辅的资源和名望,恨不得嫡系赶紧绝后才好。 现在可好,顾长安自己作死,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顾晋凡率先开口,假惺惺地叹了口气:“大哥,事已至此,长安侄儿志向在此,我们做长辈的,也不好太过阻拦,寒了孩子的心不是?只是……咱们顾家这偌大的家业,在朝中的人脉关系,总得有人撑起来啊。你看我家长浔,读书也还刻苦……” 三房顾晋隆立刻抢过话头,迫不及待地说:“是啊大哥!长临那孩子今年春闱也中了进士,名次虽不算顶靠前,但年轻有为,正好可以跟着大哥你多多学习,将来也好为家族分忧啊!” 其他族老也纷纷附和,言语之间,都是逼着顾晋升赶紧从侄子里挑一个出来。 过继也好,重点培养也罢,总之得把顾家的文官香火续上,不能让权力旁落。 顾晋升看着底下这些一张张急切又贪婪的嘴脸,胸口堵得发慌。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弟弟们的心思? 紧握着夫人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面色铁青,始终沉默着,没有表态。 但他心里明白,压力已经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长安这一步,几乎是亲手把刀递到了这些虎视眈眈的旁支手中,他们现在连弑亲的风险都不用冒,就能名正言顺地瓜分嫡系的一切了。 整个顾家,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里。 二房三房那边,简直是掩不住的欣喜若狂,走路都带风。 而嫡系这边,愁云惨淡,前途未卜。 所有人都盯着顾晋升手里那诱人的权力,却不知道那权力背后,是万丈深渊。 未来的斗争,只会更加血腥。 与家里的愁云惨淡完全不同,当事人顾长安可是心情大好,浑身轻松。 他终于摆脱了家族期望,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骑着高头大马,直接去了舒家,邀了舒南笙出来踏春。 一辆宽敞的马车行驶在京郊的官道上,春光明媚,路边的野花都开了。 顾长安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带着笑。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舒南笙,主动开口解释道:“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放着好好的文官青云路不走,非要去战场上搏命?” 舒南笙轻轻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只是你爹顾首辅他……” “我爹?”顾长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淡淡的嘲讽,“他看似位极人臣,是文官之首,风光无限。可说到底,不过是皇权之下的一枚棋子罢了。陛下需要时,他是首辅,陛下若是不需要了,或者触碰了逆鳞,顷刻之间就能身败名裂,甚至死无葬身之地。这种权力,太脆弱,太不由自己了。” 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舒南笙:“真正的权力,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军队,才是这世上最硬的底气。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说过的话吗?” 舒南笙一愣,有些茫然。 顾长安提示道:“那年灯会,你看到戍边回来的老兵,说‘书生笔下千言,不如将军掌中一剑能护想护之人’。” 舒南笙这才隐约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年纪小,口无遮拦,没想到他竟然记到了现在。 “你说得对。”顾长安眼神坚定,“文墨安邦,武略定国。如今朝堂并不安稳,我想守护的东西,靠笔杆子守不住。” 舒南笙被他眼中灼人的光芒看得心头发热,但随即,一丝忧虑浮上心头。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是好事。但也要万分小心。有些危险,并非来自明刀明枪。” 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可还记得柳红绡那桩事?” 顾长安眉头微蹙:“当然记得。” 舒南笙嘴角露出一丝讥讽,“当时,六公主晁雯霖也在场,她是帮凶。事后,为了掩盖丑闻,所有知情的人,都陆续身亡了。如今,知道这件事真相的,恐怕只剩下我还有柳家。” “柳家动不了皇子公主,便把所有的恨意都转移到了我这个唯一的活口身上。他们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让我立刻消失。” 她抬起头,担忧地看着顾长安:“你如今与我走得近,我怕他们会因此迁怒于你,对你下手。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顾长安听完,脸色沉静下来。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舒南笙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你放心,我既然走了这条路,就不会毫无准备。我身边有自己培养的暗卫,身手都不错,他们会暗中保护。你自己也要当心,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看着舒南笙依旧忧心忡忡的样子,故意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再说了,我现在可是新科武状元,陛下亲点的。他们想动我,也没那么容易。总不能刚点了状元,就让人给弄死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京城里的暗流,比想象的更加汹涌和危险。 马车嘚嘚地跑在郊外土路上,车厢里顾长安和舒南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刚经过一番交心,气氛倒是比刚出来时轻松了不少。 突然,“咔嚓”一声刺耳的脆响。 整个车厢猛地向一侧倾斜,伴随着马儿受惊的嘶鸣,车子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差点翻倒,最后还是歪歪斜斜地停在了路中间。 “怎么回事?”顾长安稳住身形,掀开车帘,沉声问道。 车夫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回话:“公子,车轴好像突然断了!” 真是扫兴。 顾长安皱了皱眉,和舒南笙对视一眼,只好先下车。 侍卫追风和墨辙也立刻围了上来查看情况。 追风检查了一下断裂的车轴,眉头紧锁:“公子,断口有些齐整,不像是自然磨损……”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顾长安眼神微冷,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别声张。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马车坏了,只能先找个地方歇脚。 好在不远处路边就支着个简陋的茶棚,挑着个“茶”字幌子。 “先去那边等等,让车夫尽快修理。”顾长安对舒南笙道。 一行人便走向那茶棚。 茶棚里没什么人,就一个老实巴交的老板在擦桌子。他们刚坐下点了壶粗茶,就见官道那头又走来两个人。 一老一少,像是祖孙。 老的大约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身打补丁的旧布衫,拄着根木棍,走路颤巍巍的,时不时还咳嗽两声。 搀扶着他的是个妙龄少女,穿着粗布花衣,梳着大辫子,模样倒是挺水灵,就是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股不安分。 那“孙女”一进茶棚,眼睛就黏在了顾长安身上,嘴里惊呼:“爷爷您快看!那位公子长得可真俊啊!比画上的神仙还好看!”声音又尖又嗲。 那“爷爷”立刻假装呵斥:“丫头片子胡说什么!没规矩!”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也似有似无地朝顾长安他们这边瞟。 舒南笙捧着茶杯,目光却敏锐地落在那老者的脚上。 一身破旧衣服,脚上却穿着一双半新不旧的千层底布鞋,鞋帮子干干净净,甚至没沾多少泥土。 一个穷苦潦倒的老人,会穿这样一双不合身份的新鞋? 她心里升起一丝警惕,轻轻用脚尖碰了碰旁边的顾长安。 顾长安神色不变,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旁边的墨辙眼神也冷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那对“祖孙”在他们旁边的桌子坐下,“孙女”还在那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各种夸张的言辞试图吸引注意,“爷爷”则一边假意训斥,一边慢慢挪动凳子,想靠得更近些。 就在这时,茶棚外突然传来一阵呼喝声。 两个满脸横肉的莽汉闯了进来,一眼就盯上了那个“孙女”,脸上露出淫笑:“哎呦!这荒郊野岭的,还有这么水灵的小娘子!陪爷几个玩玩怎么样?” 说着就上手要去拉那“孙女”。 “孙女”立刻发出惊恐的尖叫,往“爷爷”身后躲:“爷爷救我!救命啊!” “爷爷”颤巍巍地站起来阻拦:“好汉行行好!放过我孙女吧!” 一场强抢民女”的戏码就在这小小的茶棚里上演了,那两名莽汉动作粗暴,推搡着“爷爷”,眼看就要把“孙女”抢走。 场面一片混乱,自然地朝着顾长安他们桌子的方向挤过来。 眼看那“爷爷”就要撞到舒南笙身上—— “够了。” 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一直沉默的墨辙开口了。 他握着刀柄,眼神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那几人:“黑白双煞,你们这三脚猫的戏码,还没演腻吗?” 这话一出,茶棚里瞬间安静了。 那两名“莽汉”动作僵住。 “爷爷”也不咳嗽了,腰板慢慢挺直。“孙女”脸上的惊恐表情瞬间消失,露出一抹冷笑。 “啧,”“孙女”开口,声音却不再是娇滴滴的女声,而是一个清亮的男声,“真没意思,这么快就被识破了?墨辙,你这双招子还是这么毒。” 只见他抬手在耳后一撕,竟扯下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俊俏却带着邪气的男子面孔。 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合——白煞。 那“爷爷”也直起腰,扯掉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阴沉的中年人脸庞,正是黑煞。 他冷冷道:“三年前江南道上的旧账,看来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墨辙冷笑,“你们也是够执着,一套把戏用这么多年,也不换换花样。” 几乎是同时,茶棚周围的脚步声骤响。 七八个手持钢刀的蒙面刀手从树林里窜出,将茶棚团团围住,杀气腾腾。 黑煞目光直接锁定了舒南笙,声音刺耳:“舒家小姐,有人出大价钱,要你的项上人头。怪只怪,你知道的太多了。” 显然指的是柳家那桩秘事。 白煞却咯咯地笑起来,眼神贪婪地上下打量着顾长安:“哥,这小白脸武状元我可太喜欢了!买一送一,这笔买卖划算!” 顾长安根本没理会他们的废话,就在对方亮明身份的瞬间,他猛地揽住舒南笙的腰,低喝一声:“走!” 追风一脚踹翻茶桌挡住对方视线,墨辙刀已出鞘,寒光一闪直劈向最近的黑煞。 顾长安则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拉着舒南笙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茶棚。 车夫已经手忙脚乱地用备用木料临时加固了车轴,虽然不牢靠,但勉强能跑。 “驾!”顾长安将舒南笙推上车,自己夺过马鞭狠狠一抽,马车猛地窜了出去。 “想跑?”黑煞冷哼一声,身形如同鬼魅,轻易摆脱墨辙的纠缠,脚尖几点地,竟以极快的轻功追了上来,速度远超狂奔的马车! 眼看就要追上,黑煞提起一口真气,运足功力,猛地一掌朝着车厢劈去。 掌风凌厉。 顾长安感受到身后致命的劲风,知道这一掌躲不开,车厢必定粉碎,千钧一发之际,他抱住舒南笙,猛地撞开车厢,朝着路边一道湍急的溪流跳了下去! “轰!”的一声巨响,车厢被黑煞的掌力劈得四分五裂。 顾长安紧紧护着舒南笙,两人重重坠入湍急的溪水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瞬间沉底。舒南笙的头不幸撞上一块碎石,额角顿时鲜血涌出,她哼都没哼一声,立刻失去了意识。 溪水刺激着皮肤,舒南笙猛地咳出几口水,艰难睁开了眼睛。 浑身湿透,疼得像是被拆开又重组过,额角火辣辣地痛,手脚都被冻得发麻。 第65章 龙长京 舒南笙挣扎着坐起身,环顾四周。 只有哗哗的流水声和茂密的树林,哪里还有顾长安的影子? 他们被冲散了。 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不对劲!顾长安身边那些暗卫,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墨辙和追风更是厉害,怎么可能让那什么黑白双煞带着几个刀手就逼得他们如此狼狈,连主子都得跳车逃命? 除非……他们早就着了道! 舒南笙猛地想起茶棚里那壶粗茶。 当时没觉得,现在细想,那茶味道似乎有点怪,带着极淡的涩味。 难道问题出在那壶茶上?对方早就下了某种让人功力减退或者浑身无力的药?所以暗卫们才发挥失常,防线一触即溃!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摸索身上带着的防身药粉。 结果摸出来的油纸包早就被溪水泡烂了,里头的药粉糊成一团,根本没法用。 翻遍全身,也只找出一个小小的密封蜡丸,里面似乎是颗解毒丹,算是唯一幸存的。 完了! 药没了,人散了,身上带伤,又冷又饿。 那帮杀手肯定还在附近搜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顾长安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暗卫们自身难保,援兵一时半会儿根本指望不上。 舒南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处境,真是糟得不能再糟了。 …… 舒南笙一边走一边看,猫在那簇半人高的灌木后头,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前头空地上的恶斗。 顾长安手里那根鞭子,舞得还是噼啪作响,带着风,能把地上落叶都带起来。 可舒南笙看得分明,他那手,抖得厉害,都快攥不住鞭子了。 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像是要滴出血来,全凭着一股子内力硬撑着,才没倒下去。 那“春风渡”的药性,怕是已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了。 对面的白煞一脸狞笑,招式越发狠辣阴毒,明显是看出顾长安是强弩之末,戏耍着等他力竭。 “不行,再这么下去,顾长安非得栽在这儿不可!”舒南笙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冲上去不但帮不上忙,还得成了顾长安的累赘,害他分心。 她把心一横,只能兵行险着了! 白煞这厮好色成性,江湖上谁不知道? 想到这儿,舒南笙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动手。 她把外面那件弄得脏兮兮的外裳解了,扔在草丛里。里头那件素白色的中衣早就被之前的露水或是冷汗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玲珑的曲线。 她一咬牙,露出脖颈下方一小片带着血痕的擦伤——那是刚才躲避时不小心刮到的。 又胡乱弄乱了头发,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旁。 准备好后,她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全是恐惧。跌跌撞撞地从树丛后头跑了出来,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喊道:“顾长安?你在哪儿?我好怕……” 这一声,又娇又怯,还带着喘息。 正打斗的两人都是一顿。 顾长安瞳孔一缩,手下鞭势慢了一拍,差点被白煞的剑扫到。 而那白煞,一瞧见舒南笙,眼珠子瞬间就直了! 突然冒出个小美人,那张小脸吓得煞白,眼含泪光,真是我见犹怜,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够味! “美人儿……”白煞嘿嘿一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手里的剑“哐当”一声就扔地上了,搓着手,朝舒南笙走过去,“哪儿来的小可怜儿?别怕别怕,哥哥疼你……” 他彻底忘了还在跟顾长安动手,警惕性降到了零。 舒南笙装作吓坏了的样子,惊叫一声,像是受惊的小兔子般朝着顾长安的方向躲过去. 经过顾长安身边时,飞快地给他使了个眼色——配合我! 顾长安体内药性翻江倒海,烧得他几乎理智全无,但舒南笙那眼神他看懂了。 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硬是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握着鞭子的手青筋暴起。 白煞哪还管顾长安怎么样,迫不及待地就扑向舒南笙:“小美人儿,别跑啊,让哥哥好好稀罕稀罕你!” 就在白煞扑到近前,脏手快要碰到舒南笙的刹那—— 舒南笙一直藏在身后的手猛地扬起,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抓在手里的干土,夹杂着碎叶,狠狠撒向白煞的面门。 “啊!我的眼睛!”白煞猝不及防,被撒了个正着,顿时惨叫一声。 眼睛鼻子嘴里全是泥沙,疼得他眼泪直流,视线一片模糊,下意识地就去揉眼。 就趁现在! 舒南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所有的柔弱消失不见。 她身子一矮,动作快如闪电,右手往靴子里一摸,寒光一闪,那柄贴身的匕首握在手中! 没有任何犹豫,看准对方的胸骨左缘,第二肋间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了进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又准! 正是她前世作为军医时,熟知的致命一击之处,直透心脏! 白煞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插着的匕首,又看向眼前这个眼神冰冷没有半分柔弱的女人。 “你……”他喉咙里大量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 随即,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刚才还嚣张的杀手白煞,转眼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舒南笙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颤,但很快她就稳住了。 拔出匕首,在白煞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收回靴中。 她没忘了正事,蹲下身,面无表情地在白煞的尸体上迅速摸索起来,把他怀里腰间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掏了出来,大概有三四个小瓷瓶。 她赶紧一个个打开嗅闻,查看,希望能找到所谓的“春风渡”解药。 可是,闻了半天,看了又看,这些不是毒药,就是一些金疮药或是不知道干嘛用的药粉,根本没有解药! 舒南笙的心沉了下去。 没有解药?那顾长安怎么办? 她猛地转头看向顾长安。 此刻,最大的威胁解除,顾长安强提着的最后一口气仿佛也泄了。 药效彻底发作,排山倒海般地吞噬了他。 只见他脸颊一直红到了脖颈,呼吸粗重得如同拉风箱,额头上全是汗珠,眼神已经变得迷离,几乎站不稳。 但他居然还强撑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对着舒南笙调侃: “呵……南笙真实好身手……这下,我可真要任你宰割了……” 话没说完,他身体又是一晃,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舒南笙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无奈,解药没有,这荒山野岭的,可怎么办? 顾长安喘得厉害,浑身烫得跟块烙铁似的,他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指了指旁边那条哗哗流的小溪:“南笙……你先去溪边处理一下……等我缓一缓……” 舒南笙明白他的意思。 白煞的尸体不能就这么摆在这儿,万一他那个同伙黑煞找过来,那就是天大的麻烦。她也得去洗洗,手上身上还沾着血呢,心里也怦怦跳得慌。 “好,你撑住,我马上回来。”舒南笙应了一声,不敢耽搁。 她费了老大的劲儿,把白煞那沉得要死的尸体拖到溪边,又找来几块大石头,用从尸体上割下来的布条捆结实了,噗通一声推到了溪水深处。 看着漩涡打了几个转,水面慢慢恢复平静,她这才松了口气,好歹是暂时处理干净了。 她在溪边仔细洗了手和脸,溪水让她冷静了不少。 一抬眼,看见旁边灌木丛里长着些野果子,红彤彤的,看着喜人。 她认得这果子没毒,能吃,就赶紧摘了不少,用衣裳下摆兜着,也在溪水里洗得干干净净。现在这情况,找吃的可不容易,这些果子顶顶有用。 等她忙活完这些,回头再去找顾长安,发现他正瘫坐在下游不远处的溪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都滴着水,脸色看着更不对劲了。 看来他是实在熬不住那火烧火燎的劲儿,把自己整个泡溪水里降温了。可这春夜的溪水多凉啊,他又是这么个状况,冷热一激,能有好? 舒南笙赶紧跑过去:“顾长安?你怎么样?” 顾长安听见声音,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眼,眼神都是散的。 他想站起来,可腿一软,差点又栽回溪水里去。舒南笙手疾眼快扶了他一把,一碰到他的胳膊,心里就叫了声糟糕。 刚才只是烫,现在这温度,简直吓人,分明是发起高烧了! “没……没事……”顾长安还在那死要面子活受罪,嘴硬得很,可那声音虚得都快听不见了,脚步沉得跟灌了铅一样。 眼看天彻底黑透了,山林里冷风嗖嗖的,还伴着不知道什么野物的叫声,怪瘆人的。 不能再待在外头了。 舒南笙架着他,吃力地往坡上走,眼睛四处踅摸,总算老天爷还没把路全堵死,让她找了个不大不小的岩洞。 洞口有些杂草树枝挡着,里头还算干燥,能挡风避寒。 她把顾长安弄进洞里,让他靠着岩壁坐下。 顾长安一坐下就彻底没声了,脑袋耷拉着,呼吸又急又重,显然是烧迷糊了。 舒南笙不敢歇着,从怀里掏出刚从白煞那儿摸来的火折子,晃亮了,又捡了些洞里的干柴枯枝,好不容易生起一小堆火。 洞里有了光亮和热气,总算让人安心了点。 火光一照,再看顾长安,那脸烧得通红,嘴唇都干得起皮了。舒南笙伸手一摸他额头,烫得她手一缩。 “这么烧下去非烧坏了不可!”她急得不行。 解药没有,郎中更没有,只能想土办法了。 她想起自己里头穿的里衣料子最软和也干净,一咬牙,“刺啦”几声,从裙子内衬撕下几条长长的布巾子。 跑到溪边,把布条在冰凉的溪水里浸得透湿,拧得半干,又赶紧跑回山洞。 她把湿布条折好,轻轻敷在顾长安滚烫的额头上。顾长安在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一丝凉意,无意识地哼了一声。 舒南笙又用另外的湿布条,小心地给他擦拭脖颈耳后,还有露出来的手腕手臂,想着这样兴许能帮他降降温。 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擦到手腕的时候,顾长安好像觉得挺舒服,竟然无意识地用滚烫的脸蹭了蹭她的手腕。 他平时总是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这会儿烧迷糊了,蹭着她手腕的样子,竟然露出点从没有过的脆弱和依赖来。 舒南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 她叹口气,任由他蹭着,另一只手继续不停地给他换着额头上快要捂热的布条。 就这么反反复复,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溪边,换了多少次布条。 后半夜,顾长安的呼吸好像稍微平稳了一点点,虽然还是烫,但没那么吓人了。 舒南笙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心一直悬着,这会儿稍微放松一点,困意就跟潮水似的涌了上来。 她靠在顾长安旁边的岩壁上,想着就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眼皮子越来越沉,最后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可她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身子一沉,好像猛地掉进了另一个地方。 耳边不再是山林的风声和虫鸣,而是轰隆隆的炮火响,还有子弹嗖嗖飞过的尖啸! 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是战场! 她又回到了前世那个枪林弹雨的地方! 她看见自己穿着沾满血污的军装,正拼命地在一个炸塌了一半的掩体里救人。 那个伤员是个年轻的少年兵,满脸黑灰,身上好几个血窟窿,眼神却亮得惊人,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特别的温柔。 他叫龙长京。 画面猛地一转,是在后方。 她非要救他,用尽了毕生所学。龙长京伤得那么重,却总是对她笑着,那眼神能把人溺死进去。她一头就栽了进去,爱上了这个看似纯净的少年。 爷爷知道了,气得吹胡子瞪眼,把她叫到书房狠狠训斥:“南笙!你糊涂!那小子来历不明,我看他心术不正,接近你怕是有目的!我们舒家树大招风,你离他远点!” 她当时怎么回的? 梗着脖子,跟爷爷大吵:“爷爷你偏见!长京他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么好,你们根本不懂!” 第66章 烤鱼 舒南笙像是被猪油蒙了心,死活不听劝,不但精心照料龙长京,还不顾家族里所有人的反对,硬是把他带回了自家经营的顶尖私人医院——舒氏医院。 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把他养得好好儿的。 画面又跳。 她拿着厚厚的文件,笑嘻嘻地塞到龙长京手里:“长京,给你!以后舒氏医院就有你一半啦!等我接手了,咱们一起管!” 那是她名下所有的舒氏集团股份转让书。 她傻乎乎地,把自己最大的依仗,整个舒家的核心产业,亲手送给了这个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爷爷知道后,气得当场病倒住院。 再后来……就是婚礼前夜。 她满心欢喜,想着明天就要成为他的新娘了,想给他个惊喜,偷偷去了他的公寓。 却听见里面传来女人娇媚的笑声。 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龙长京和她那个一向跟她不对付的堂妹舒南瑶衣衫不整地搂在一起! 她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里面的对话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字一句扎进她耳朵里。 舒南瑶窝在龙长京怀里,娇声问:“京哥,你明天真要娶那个蠢女人啊?想想都恶心!” 龙长京的声音不再是平时的温柔,充满了冷漠:“哄了她这么久,舒家的股份,医院的实权,总算都到手了。娶她?不过是走个过场。等明天一过,整个舒家都是我们的。至于舒南笙……哼,一个被卖了还帮我数钱的蠢货,玩腻了自然有她好受的。” “还是京哥厉害~从在战场上故意救她受伤开始,这盘棋下得真妙……” “哈哈哈……” 那笑声像针一样刺进她的心脏,痛得她无法呼吸!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 什么救命之恩,什么温柔爱意,全是假的! 全是冲着她和舒家的钱来的!她像个天大的笑话! “啊——!”舒南笙猛地惊醒过来,心脏砰砰狂跳,像是要炸开一样。 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冰凉的。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全是惊恐和痛苦。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都快掐出血来了。 岩洞外,天还是黑的,只有那堆小火还在噼啪地烧着。 旁边的顾长安似乎还在昏睡。 可她心里的惊涛骇浪,却怎么也平复不下去了。 …… 天蒙蒙亮,岩洞外头,鸟儿叽叽喳喳叫得欢实。 舒南笙醒过来,觉得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昨晚上又是杀人又是逃命,还照顾病人,做了大半夜的噩梦,根本没睡踏实。 她偏头看了看旁边的顾长安,他还闭着眼睡着,呼吸听着比昨晚平稳了不少,脸上那吓人的潮红也退了些。 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梦到了什么。 舒南笙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没吵醒他,自个儿慢慢走出岩洞,伸了个懒腰。 深深吸了口清晨带着露水味儿的清新空气,想把昨晚梦里的那些糟心事儿都甩出去。 她走到溪边,蹲下身,撩起溪水洗了把脸。 水珠子扑在脸上,冷得她一个激灵,脑子倒是清醒多了。 可身上还是黏糊糊的,又是汗又是血污,难受得很。她回头望了望岩洞方向,静悄悄的,顾长安一时半会儿应该醒不了。 她一咬牙,心想干脆简单洗洗算了。 这荒郊野岭的,也顾不得那么多讲究了。她脱下了那件脏兮兮的外衣,挂在旁边的灌木丛上,身上就穿着贴身的褒衣裤,踩着滑溜溜的鹅卵石,一步步走进溪水里。 溪水凉丝丝的,漫过小腿腰际,舒服得她叹了口气。她赶紧撩水冲洗胳膊和脖子,想快点洗完。 可她不知道的是,岩洞里头,顾长安早就醒了。 他内力比普通人深得多,虽然发了高烧,但恢复得也快些。 他醒来没见着舒南笙,心里一紧,悄没声息地出来寻,刚好就瞧见了溪水里头那副光景。 晨曦的光透过树叶缝儿,斑斑驳驳地洒在溪面上,也洒在舒南笙身上。 她背对着这边,湿透的薄薄褒衣紧紧贴着身子,一头青丝披散下来,沾了水,贴在光洁的脖颈和背上,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滚落。 顾长安一下子就看愣了,脚底下像生了根,挪不动步。 喉咙有点发干,赶紧别开视线,非礼勿视,可心跳却咚咚咚的,响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舒南笙洗得差不多了,感觉浑身清爽不少,这才转身打算上岸。 这一转身,猛地就瞧见岸上站着个人! “啊!”她吓了一大跳,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溪水里,慌忙用手抱住自己,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又羞又窘,“你……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出声啊!” 顾长安也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干咳两声:“刚醒,出来找你,没想吓着你。”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微妙的尴尬。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舒南笙赶紧走上岸,手忙脚乱地把外衣抓过来穿好,系带子的手都有点抖。 顾长安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忽然想起昨晚她做噩梦时,嘴里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 他眉头皱了起来,心里头像是梗了根刺,不舒服得很。 转回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突然就直接开口问了:“龙长京是谁?” 舒南笙正系着衣带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又疼又闷,几乎喘不上气。他听到了?他怎么会听到? 她心里惊涛骇浪,但面上使劲绷着,强装镇定,甚至往前走了两步。 伸出手想去碰顾长安的额头,试图把这话头岔开:“你胡说什么呢?是不是烧还没退,说胡话了?让我看看还烫不烫……” 顾长安一偏头,躲开了她的手,眼睛还是紧紧盯着她,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看进人心里去:“我没烧糊涂。昨晚你做梦,一直在喊这个名字。他是谁?” 那语气,摆明了今天非要问出个答案不可。 舒南笙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她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那段过去是她心里最深的伤疤,最痛的刺,她根本不想碰,更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 她抿紧了嘴唇,半晌,才低声含糊道:“没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说完,她像是怕顾长安再追问,赶紧转过身,快步往旁边走,“你饿了吧?我去找点吃的。” 顾长安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是在躲,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点。 但他没再逼问,只是眼神复杂地跟了上去。 舒南笙像是为了掩饰心里的慌乱,埋头干起活来。 她动作快得很,眼睛四处寻摸,一会儿功夫就在草丛里摸到了好几颗野鸟蛋,小心地用衣襟兜着。又熟门熟路地找到几棵果子树,挑那熟透了的摘了不少。 更让顾长安惊讶的是,她找了点柔韧的藤蔓,手指翻飞,没多久就编成了个简易的小网兜,走到溪水缓点儿的地方,把网兜固定好。 静静地等了一会儿,猛地一提拉,里头居然就有两条巴掌大的鱼在活蹦乱跳! 然后她处理起这些食材来,更是利落得不像话。 刮鳞、去内脏、清洗,用削尖的树枝串好,生火烤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侯府千金该有的娇气和生疏,倒像个常年在山野里打滚的老手。 顾长安一直没说话,就坐在火堆边,目光跟焊在她身上似的,看着她忙忙碌碌。 他心里头的疑问越来越大,泡泡似的往上冒。 终于,忍不住又开口:“这些活儿,你都是跟谁学的?别说又是你那个猎户亲生父亲教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舒家对你如何,京城里没人不知道。你早年流落在外,接回舒家后也是千娇百宠,绝无可能让你再碰这些粗活。你这身手,这熟练劲儿,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 舒南笙正在翻烤着鱼的手顿住了。 火苗噼啪作响,映得她侧脸明明暗暗。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有时候,为了活命,或者为了救重要的人,总能学会很多本来不会的东西……” 她的话没说完,像是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里,眼神都飘远了。 顾长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忽然间,那些疑问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有看她,目光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却前所未有的认真:“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不管你是怎么学会的这些,” “舒南笙,你只需要记住,现在有我在。” 舒南笙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顾长安也转过头来,目光灼灼:“你不愿说的,我不问。你想藏的,我帮你守着。你只需要知道,我信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地,只要你回头,我总在。” 这番话,像是一股暖流,猛地冲垮了舒南笙心里筑起的那道冰墙。 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飞快地低下头,假装被烟熏了眼睛,用力眨了眨。 两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烤鱼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混合着野果的清新气味。 顾长安把烤得外焦里嫩的鱼递给她,又挑了几个最红最大的野果子放在她身边。 舒南笙接过鱼,小口小口地吃着。鱼肉很香,果子很甜。 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岩洞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可舒南笙和顾长安心里头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头那点暂时的安静罢了。 两人谁也没敢真放松了那根弦。 顾长安虽然退了烧,可身子骨还虚着,跟以前生龙活虎那会儿没法比。 真要现在莽莽撞撞往山林深处乱闯,别说找路了,随便碰上头野猪豺狼都够呛,更别提那个一直没露脸的黑煞了。 那家伙,肯定比他兄弟白煞更难缠。 “咱们不能乱走。”顾长安靠在一块大石旁边,眯着眼打量四周密密匝匝的树林子,“我这身子还得养两天。瞎跑出去,风险太大。” 舒南笙正把洗好的野果用大叶子包好,闻言点点头:“嗯。你的人肯定正在满山遍野地找咱们。留在这儿,有水源,有能藏身的山洞,反而最安全。等他们找过来,比咱们自己乱撞强。” 她心里也怕,怕再遇到杀手,现在顾长安可经不起再来一场恶斗了。 意见统一了,心稍微定了点,但另一个问题就浮上来——到底是谁这么想要舒南笙的命? 舒南笙拧着眉,先把最明显的嫌疑对象给排除了:“我觉得不太可能是靖安侯府柳家那边动的手。” “哦?怎么说?”顾长安挑眉看她。 “柳家……那个大公子柳墨哲,”舒南笙提到这个名字,语气有点淡,“他之前透露出想娶我的意思。” 她顿了顿,瞥了眼顾长安,“虽然我绝无此意,但柳家目前看在这层关系上,应该还不至于直接对我下杀手,绑我或许可能,杀我代价太大,得不偿失。” 一提到柳墨哲,顾长安脸色就臭了,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饰他的鄙夷:“哼,柳墨哲?就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从小就一副假惺惺的德行,看着就碍眼!” 这话里的酸味儿和火药味儿,隔老远都能闻见。他俩从小就不对付,根子就在舒南笙这儿,谁都看谁不顺眼。 舒南笙没接他这醋劲儿十足的话茬,但心里倒是认同他的判断。 柳墨哲那个人,心思深,更要面子,这种派杀手直接灭口的粗暴手段,不像他的风格。 “所以,不是柳家。”舒南笙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顾长安,语气斩钉截铁,“是六公主,晁雯霖。” 顾长安眼神沉了下来,点了点头:“十有八九是她。晁雯霖被宠得无法无天,心眼比针尖还小,做事更是不管不顾。上次那事儿,她肯定记着仇。” 他看向舒南笙,眼神有点复杂。 舒南笙冷笑一声,眼里没有一点温度:“我之前只当她骄纵,懒得理会。没想到她竟如此狠毒,直接要人性命。” 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紧,“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日后若有机会,我绝不会再对她手下留情!” 第67章 智取 顾长安看着舒南笙这副模样,心里莫名有点疼,又有点暖。 他知道,她这是被逼到份上了。 “好。”他只应了一个字,却包含了无条件的支持。 天色渐渐又暗了下来,山里的晚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两人退回岩洞里,舒南笙把火堆生得旺旺的,驱散寒意和黑暗。 她找来不少干枯的软草和落叶,在火堆两边远远地铺了两个简单的床铺,中间隔着那堆火。 顾长安瞅了瞅泾渭分明的地铺,又看看舒南笙,嘴角一勾,那股子调侃的劲儿又上来了:“啧,南笙,这就有点见外了吧?铺两张床多费事啊,这山洞夜里可冷,靠一起不是更暖和?” 他话里带着笑,眼神往舒南笙那边飘,意思明白得很。 舒南笙正收拾着呢,听他这话,耳根微微一热,脸上却不动声色。 头也没抬,一边拍打着草铺一边回敬:“顾大人说笑了。您可是京城里万千贵女们的春闺梦里人,我要是敢跟您挤一张床,怕是不等天亮,就得被那些姑娘们的眼刀子给戳成筛子。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这话软中带刺,还把顾长安那些风流债给抖搂出来了。 顾长安被噎了一下,摸摸鼻子,自知理亏。 他收起玩笑的心思,走过去,在自己的铺位坐下,看着火堆对面忙碌的舒南笙,语气认真了些:“好好好,是我胡说八道,冒犯了。南笙姑娘别往心里去。” 顿了顿,“时候不早了,今天也累坏了,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应付事儿呢。” 舒南笙这才抬眼看了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各自在草铺上躺下,中间隔着火焰,能隐约看到对方,却谁也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还有洞外隐隐约约的风声和虫鸣。 …… 次日清早,岩洞里透进些微亮光,舒南笙迷迷糊糊睁开眼。 刚一动弹,就察觉不对劲。 她竟整个人窝在顾长安怀里,头枕着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胸膛。 舒南笙脸一热,慌忙想退开,一抬头,却撞进一双眼睛里。 顾长安早就醒了,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关切。“醒了?” 他声音有点哑,手臂却稳稳当当,没因为她醒来就立刻撒开,像是怕她摔着似的。 “嗯……”舒南笙应了一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想挪开,小腹却突然传来一阵下坠似的酸胀感,让她不自觉轻轻“嘶”了一声,眉头拧了起来。 “怎么了?”顾长安眉头也跟着蹙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昨夜你就睡得极不安稳,蜷得像只虾子。”说着,一只大手掌就自然地覆了上来,轻轻贴在她的小腹处。 隔着一层衣料,那热度有些惊人,“可是昨日溪水沐浴,着了凉,闹肚子痛?” 那暖意确实缓解了些许不适,但舒南笙却猛地僵住了。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紧接着又涌上一股臊意。 是月事来了! 偏偏是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还躺在他怀里! 她恨不得原地挖个洞钻进去,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说不出,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根本不敢看顾长安。 看她这副羞窘欲死的模样,顾长安并没有收回手,他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我猜着了。半夜你冷得发颤,蜷缩起来,我便察觉了。” 他略一侧身,从旁边拿过一叠东西,递到她眼前。 竟是几条用柔软白色细棉布里子仔细缝成的布条,边角处理得干净,一看就是新做的,而且还被火细细烘烤过,拿在手里带着暖意。 舒南笙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东西,又抬头看他,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顾长安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处似乎也有点红:“我的里衣料子,还算干净透气。夜里得空做的,用火烤过了,你先应应急。” 顿了顿,又道:“我出去寻寻看有没有山鸡,你好生处理一下。”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松开她,起身,将那些暖烘烘的布条塞进她手里,又指了指洞口不远处:“那边有清理好的烤鱼,旁边竹筒里是熬好的姜汁,还温着,记得喝。”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动作利落地转身就出了岩洞。 舒南笙捏着简易的卫生带,看着烤得恰到好处的鱼和温热的姜汁,脸上烧得厉害。 心里却像被那姜汁烫过一样,又暖又涨,酸涩得厉害。 她赶紧挪到洞内隐蔽处,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刚整理妥当,就听到洞外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还有一声轻咳。 “南笙?”是顾长安的声音。 “好……好了。”她声如蚊蚋。 顾长安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却没有立刻进来,只是侧着身,伸手递进来一支带着清苦气味的草药:“这是益母草,溪边采的,煮水喝下,会舒服些。” 舒南笙接过草药,指尖碰触到他略带薄茧的手指,心跳又快了几分。 接着,他又递进来一件叠得整齐的墨色外衫:“系在腰间。” 舒南笙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颊再次爆红, 他连她可能弄脏衣裙需要遮掩都想到了! 接过那件外衫,手指微微发颤,低声道:“谢谢。” 她刚把他的外衫仔细系在裙外,遮挡得严严实实,就见洞外的顾长安突然站直了身体,侧耳倾听,面色一瞬间变得警惕。 林间深处,突然传来几声古怪的鸟啼声,忽高忽低,节奏诡异,完全不似寻常鸟鸣。 顾长安眼神一凛,抬手对舒南笙做了个手势,压低了声音:“待在洞里,千万别出来!”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没入浓密的树林之中。 舒南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岩洞周围,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突然! “锵——!”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猛地从林间某个方向炸响。 打起来了! 舒南笙脸色煞白,再也顾不得顾长安的叮嘱,咬了咬牙,提起裙子,蹑手蹑脚地循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她借着一棵棵大树的遮掩,小心翼翼靠近,拨开眼前浓密的枝叶,终于看清了林间的情形。 只见顾长安手持长剑,招招凌厉,正与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激烈缠斗。 那黑衣男子脸上的人皮面具已脱落,露出一张俊美的脸,肤色白皙,眉眼细长,嘴角似乎天生就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只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 正是昨日那个易容成老者的杀手,黑煞。 黑煞一边如蝴蝶穿花般惊险地避开顾长安招招致命的攻击,一边还用一种故作哀怨的语调开口:“顾郎啊顾郎,你可真是让奴家好找呀!这深山老林的,露水重,荆棘多,瞧,都快刮伤人家的皮肤了。” 这声音阴柔婉转,带着一种矫揉造作。 顾长安显然被恶心到了,戾气暴涨,剑势更加凶猛,剑剑都奔着杀死对方而去。 黑煞咯咯轻笑,身法飘忽地旋身躲开:“多日不见,顾郎还是这般火爆脾气。不过嘛,奴家就喜欢你这样儿的,够劲儿!” 他嘴上说着轻佻的话,手下却毫不含糊,总能精准地化解危机。 “哦,对了,”黑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那个讨人厌的白煞,听说已经被宰了?杀得好,杀得妙呀!我早就腻烦了他那副嘴脸,正好换换胃口。” 说话时,眼神却始终黏在顾长安身上,那目光贪婪又炽热。 顾长安怒极,剑尖一抖,寒芒直刺对方咽喉。 黑煞夸张地“哎哟”一声,一个铁板桥后仰,险之又险地避开,嘴里却不消停:“啧啧啧,顾郎这剑,又快又狠,真是想疼死个人!你可知道,这些日子不见,我对你的思念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 他猛地旋身躲开一记横削,嘴里竟吟唱起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哎呀!” 最后一句还没念完,顾长安的剑锋已擦着他脖颈掠过,带起一丝血线。 黑煞摸了摸颈侧的伤口,指尖沾上鲜红,放到眼前看了看,非但不怒,反而伸出舌尖轻轻舔去,眼神更加兴奋:“相思血染豆,红得更艳了!顾郎,你对我终究是不同的,还亲自为我点妆呢!” 顾长安显然被彻底激怒了,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人碎尸万段。 黑煞却仿佛极其享受这种用言语不断挑衅对方的过程,一边躲闪,一边用更加夸张的诗词和话语回应着顾长安的每一次攻击。 舒南笙躲在大树后面,看得心惊肉跳,又是紧张又是愤怒。 听到黑煞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胃里一阵翻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这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子里,顾长安和那黑煞打得难分难解。 顾长安到底是身上旧伤才好了七八分,又刚经历连番追杀奔波,体力上吃了亏。 几十个回合下来,呼吸明显重了些,额角也见了汗,剑招虽依旧凌厉,但速度隐隐比刚才慢了半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渐渐落了下风,守多攻少,显得有些被动。 反观那黑煞,身法依旧鬼魅般飘忽,一双手上下翻飞,应对起来似乎还留有余力。 他一边打,一边还用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调子喋喋不休:“顾郎,怎的慢了?是累了么?不如歇歇,让奴家好好疼疼你……” 躲在大树后面的舒南笙看得心急如焚,手心都快掐出血来了。 这么打下去,顾长安肯定要吃亏!这黑煞武功诡异,脑子好像也不正常,硬碰硬绝不是办法。 得想个辙,智取! 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有什么办法? 她急得四下乱看,目光突然落到自己袖口藏着的那把防身小匕首上,又摸了摸怀里的一方素绢帕子。 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搅乱他的心绪! 这黑煞看上去对顾长安有种变态的执念,或许可以从这方面下手? 虽然这主意冒险,但眼看顾长安形势越来越不妙,舒南笙把心一横,牙一咬,将匕首往袖子里藏得更深些。 捏着那方绢帕,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转了出来。 她脸上努力挤出一副又委屈又气愤的模样,脚步故意放重,朝着那俩正打得激烈的人走去,嘴里带着哭腔喊道:“好哇!顾长安!你果然在这里!让我一顿好找!” 这一嗓子又尖又脆,显得格外突兀。 正全神贯注交手的两人都是一愣,动作下意识地缓了一瞬。 黑煞最先反应过来,轻盈地往后一跃,拉开点距离,那双细长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向突然冒出来的舒南笙,嘴角那邪笑更深了。 顾长安也收剑护在身前,眉头紧锁,看向舒南笙的眼神里带着不解,不知道她突然跑出来要做什么。 但他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黑煞,防备他突然发难。 舒南笙硬着头皮,继续演。 她伸手指着顾长安,眼泪说来就来,在眼眶里打转,活像个抓到丈夫偷吃的怨妇:“姓顾的!你个没良心的!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骗鬼的!这才几天功夫?你……你竟然又在这里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眉来眼去!” 这话一出,顾长安愣住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黑煞却听得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目光在顾长安和舒南笙之间来回扫视,捂嘴轻笑:“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舒南笙心一横,戏做得更足。她转向黑煞,用帕子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哭哭啼啼:“这位公子,你评评理!他是不是对你抛媚眼了?是不是!我早就发现了,他这人就喜欢长得俊俏的,男女不拘!朝三暮四,呜呜呜……” 她本意是想假装吃醋,把水搅浑,暗示顾长安是个到处留情的,好让黑煞乱了心神。 可她万万没想到,顾长安听完,脸色先是古怪,随即像是被气笑了似的。 他非但没有配合她这蹩脚的剧本,反而把剑尖往下稍稍一垂,像是暂时不打算打了,开始慢条斯理地翻旧账。 第68章 逼供 “我朝三暮四?”顾长安看着舒南笙,“舒南笙,你倒先倒打一耙。靖安侯府的大公子柳墨哲,当着多少人的面放话非你不娶,这桩事,京城里怕是没人不知道吧?你待如何解释?” 舒南笙一下子被问懵了,剧本不是这样的啊! 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柳墨哲?跟现在这情况有半点关系吗?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把戏圆回去,顾长安下一句更劲爆的话就砸了过来。 “还有,”顾长安眼神变得有些深,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死死盯着她,“那个叫龙长京的。昨晚,你死死攥着我的衣袖,哭得喘不上气,口口声声喊的都是这个名字。这,你又怎么算?” 龙长京? 舒南笙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绢帕都差点掉地上。 那是她深埋在心里的秘密!他怎么会知道? 她什么时候喊了这个名字?还被顾长安听到了? 她的计划彻底被打乱,阵脚全无,站在那儿,像个被戳破了心事的木头人。 这副反应,落在旁人眼里,简直就等于默认了! 果然,旁边的黑煞信了,而且是深信不疑! “你……你!”黑煞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舒南笙,那双阴柔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你竟然敢如此羞辱我的顾公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舒南笙的手指都在打颤:“顾公子这般天人一样的人物,肯垂青于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不知珍惜,竟还敢心里想着别的野男人?柳墨哲?龙长京?都是些什么肮脏货色,也配与顾公子相提并论!” 黑煞的愤怒和嫉妒简直达到了顶点,他完全忘了刚才自己还在享受和顾长安的打斗,此刻所有的怒火都转向了舒南笙。 “你该死!你简直罪该万死!”黑煞尖叫一声,身形一动,竟舍了顾长安,带着一股杀气,直扑完全吓呆了的舒南笙! 舒南笙眼睁睁看着那鬼魅般的黑影向自己扑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剧本不是这样的! 她玩脱了! 黑煞眼见舒南笙竟敢戏耍自己,顿时勃然大怒,手中长剑一抖,直刺向她心口:“找死!” 剑锋将至,却被一柄短刃稳稳架住。 顾长安不知何时已挡在舒南笙身前,嘴角带着讥诮的笑:“对一个姑娘家下这么重的手,黑煞,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黑煞被他拦下,更是妒火中烧:“顾长安,你竟为了这么个贱人跟我动手?”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舒南笙顿时恶心地皱起眉头。 原本她还想着留个活口好问话,现在改变主意了。 这种满嘴污言秽语的东西,还是早点清理干净为好。 顾长安显然也被激怒了,但他仍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只冷笑道:“看来你是真的活腻了。” 说罢,他主动出击,剑招凌厉却故意卖了个破绽。 黑煞果然中计,以为顾长安手下留情,顿时大喜过望,放松警惕扑了上来:“怎么?舍不得杀我?” 就在这一瞬间,舒南笙动了。 她如同鬼魅般闪到黑煞身侧,手中匕首精准地刺入他下腹。 不是致命处,却足以让人痛得失去行动力。黑煞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舒南笙已经迅速挑断了他的手脚筋。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眨眼功夫。 黑煞瘫倒在地,如同一条死鱼,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这时,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长安的暗卫终于赶到。 看到现场情形,几人齐刷刷跪下:“属下来迟,请主子恕罪!” 顾长安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舒南笙。 她刚才出手之狠辣果断,连他都有些意外。 ...... 燕京城门外,日头已经西斜。 舒沉舟焦急地踱来踱去,不时伸长脖子往官道上张望。 小妹说是随顾长安一起出去玩,按理说早该回来了,却迟迟不见人影。 正当他心急如焚时,终于看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先跳下来的竟是只穿着破烂里衣的顾长安,随后才是披着男子外衫,脸色苍白的舒南笙。 舒沉舟顿时火冒三丈,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顾长安的衣领:“顾长安!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也难怪他误会。舒南笙发丝凌乱,披着男子的外衫,而顾长安衣衫不整,任谁看了这情形都会想歪。 “二哥放手!”舒南笙连忙拉住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快速将遇刺之事说了一遍,当听到幕后主使竟是六公主晁雯霖时,舒沉舟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好个六公主!”他咬牙切齿,“竟敢对你下杀手!” 舒南笙按住哥哥的手,目光坚定:“所以我现在必须去彻底解决这件事,否则后患无穷。” 舒沉舟虽然担心,但也知道妹妹说得在理。 他狠狠瞪了顾长安一眼,这才松开手:“我陪你去。” “不用。”舒南笙摇头,“二哥先回家,替我向爹娘报个平安。这件事我自有打算。” 这时,马车帘子再次掀开,露出舒彩霞焦急的脸:“南笙!你没事吧?” 还是长姐细心,早就备好了干净衣物。 她拉着妹妹上车查看,当发现舒南笙月事来了还经历这番折腾,顿时心疼得直掉眼泪:“你这孩子,要是出了什么事,让姐姐怎么活...” 舒南笙安抚地拍拍姐姐的手:“没事了,姐。你先和二哥回家,我处理完事情就回。” 舒彩霞知道妹妹性子倔,只好点头,又不放心地叮嘱:“千万小心些。” 下车时,她瞥了眼等在一旁的顾长安,眼神复杂。 虽然感谢他救了妹妹,但看他那衣衫不整的样子,终究还是有些不自在。 舒沉舟更是没好气,对着顾长安冷哼一声:“顾世子还请自重,离我妹妹远些。” 顾长安倒是好脾气地笑笑,并不辩解。 舒南笙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爬上了马车。 顾长安端坐其中,指尖托着茶盏,面色平静。 舒南笙弯身钻了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她看也没看顾长安,径直走到马车内侧,俯身打开一个隐蔽的暗柜,从里头摸出个不起眼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 顾长安抬眼,“做什么去?” 舒南笙将药丸攥在掌心,眉眼间凝着一层寒霜,“算账。” 丢下这两个字,她转身便跃下马车,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头也不回地朝着关押黑煞的马车走去。 那辆马车周围守着几名顾长安的亲随,见是她来,无人阻拦,默默让开一条路。 舒南笙拉开车门,里头被铁链捆得结实实的黑煞立刻挣扎起来,锁链哗啦作响。 他脸上血污未干,一双眼睛却十分狠戾,啐了一口骂道:“贱人!又来作甚!” 舒南笙一言不发,上前两步,左手闪电般伸出,精准地掐住他的下颌,用力一捏。 黑煞吃痛,咒骂声变成呜咽,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 下一刻,那粒黑色药丸便被塞进了他喉咙。 舒南笙松开手,向后退开一步,冷眼旁观。 黑煞猛地咳嗽,想将东西吐出来,可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瞬间弥漫开去。 他刚想再骂,脸色却骤然一变。 先是细密的冷汗从额头渗出,紧接着,他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捆着他的铁链抖得如同筛糠。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血丝瞬间布满眼白,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是有人拿着钝刀,一寸寸锯着他的骨头。 “啊——!”一声惨叫终于冲破喉咙,黑煞整个人蜷缩起来,却又被铁链拉扯住,痛苦得面目扭曲。 舒南笙面无表情,“这滋味,噬心断肠,且能叫你神智清醒地感受。说,谁指使你的?” 黑煞牙关紧咬,还想硬扛,可那痛苦层层叠加,永无止境。不过片刻,他意志彻底崩溃,嘶吼道:“是…是六公主!晁雯霖!是她!给我解药!快给我解药!” 舒南笙眼底寒意更盛,果然是她。 她又从瓷瓶里倒出一粒药,却不立即给他,只捏在指间,“这药效可持续一个时辰。你若想在朝堂上翻供的话…” 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便日日喂你吃这个,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听明白了?” 黑煞望着那粒黑色药丸,如同见到世间最恐怖的恶鬼,面如死灰。 他再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只能瘫软在地,艰难地点了点头,“明白…不敢,绝不敢…” 舒南笙这才将第二粒药塞进他嘴里。这却是解药,能立刻缓解痛苦。 药效发作,黑煞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瘫在地上大口喘息,眼中只剩下惊惧。 舒南笙不再看他,转身下了马车。 回到顾长安的车驾上,她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仿佛方才那逼供的人不是她。 顾长安将她一番动作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将面前一盘未动过的点心推了过去。 这时,车外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黑衣侍卫勒马停于车旁,低声禀报:“主子,有密报。” 顾长安撩开车帘,“说。” 来人是他的心腹追风。 追风目光扫过车内的舒南笙,见自家主子并无避讳之意,便压低了声音道:“刚探得的消息,靖安侯府大小姐柳红绡,未婚有孕。侯府暗中请了大夫,极力遮掩,但消息确凿。” 顾长安眉梢微动。 舒南笙端着茶杯的手也是一顿。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都明白了这消息背后的分量。 顾长安放下车帘,沉吟片刻,看向舒南笙,“你怎么想?” 舒南笙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真是天赐良机。六公主设计害我,这口气我定要出。柳红绡这事,正好是个绝佳的筹码。” 她略一思忖,心中已有计较,“我不便直接去见靖安侯府的人,免得惹人怀疑。顾长安,还得劳烦你,帮我给靖安侯府的大少爷柳墨哲带句话。” “什么话?” 舒南笙倾身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顾长安听罢,点了点头,“好,此话一定带到。” 舒南笙坐回去,脸上神色稍松,又恢复成那副清冷模样。 她转头看向窗外,官道两旁树木飞速后退,远处京城巍峨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晁雯霖,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心中默念,指尖轻轻掐进了掌心。 马车一路疾行,畅通无阻地入了京城,径直驶向了靖安侯府所在的街巷,在离府门尚有段距离的一个僻静转角处停了下来。 顾长安先行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带着追风,不紧不慢地朝着那朱漆大门走去。 靖安侯府的门房见来者是顾世子,不敢怠慢,急忙入内通传。 不多时,柳墨哲亲自迎了出来。 柳墨哲年纪轻轻,却已颇有乃父之风,行事沉稳,只是因近日发生的事情,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他将顾长安迎入花厅,吩咐下人看茶,这才勉强笑道:“不知顾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只是不知世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顾长安并未去碰那茶盏,只抬眼看了看厅内侍立的丫鬟小厮。 柳墨哲会意,挥了挥手,令左右尽数退下,花厅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长安这才开口,“柳世子,今日顾某前来,并非为己事,乃是受人之托,给世子带句话。” 柳墨哲心下疑惑,面上仍保持镇定,“哦?不知是何人,竟能劳动顾世子大驾传话?又所为何事?” 顾长安目光直视着他,缓缓道:“托我之人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让我问询世子一句:贵府大小姐红绡小姐的身孕,不知侯府日后打算作何安排?是准备秘而不宣,一直遮掩下去?还是另有大计?” 柳墨哲闻言,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失声道:“你…你如何得知?!” 这件事是靖安侯府目前最大的秘密,他们自认遮掩得极好,怎么会传了出去? 甚至还传到了顾长安的耳中! 顾长安神色不变,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砸在柳墨哲心上,“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柳世子,托我之人还让我转告,她对此事来龙去脉知之甚详,包括红绡小姐是如何中的迷药,又是与何人发生了关系。” 柳墨哲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身旁的茶几才稳住。 他死死盯着顾长安,“那人…到底想怎么样?” 第69章 状告 “不想怎样。” 顾长安道,“只是希望侯府能做出最明智的选择。譬如,在必要时,能站在该站的位置,说出该说的话。毕竟,此事若曝光,损毁的不仅是红绡小姐的清誉,更是整个靖安侯府的颜面与前程。而若处理得当,或许还能为红绡小姐,谋得一个应有的名分。” 柳墨哲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听出了这话中的深意。 对方不仅掌握了把柄,似乎还知晓内情,甚至暗示了一条可能的出路? 但这前提是,靖安侯府必须配合。 他心念电转,此事关乎家族兴衰,由不得他不慎重。 柳墨哲缓缓坐回椅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顾世子的话,柳某听明白了。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柳某需与家父商议之后,方能给出答复。” “这是自然。”顾长安起身,理了理衣袖,“顾某话已带到,便不久留了。相信侯爷与世子,定会以家族利益为重,做出最有利的决断。” 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留下柳墨哲一人坐在花厅中,面色变幻不定。 顾长安走出靖安侯府,回到马车停驻的转角处,掀帘上车。 舒南笙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看向他。 “话带到了。”顾长安坐下,“柳墨哲未曾表态,只说需与靖安侯商议。” 舒南笙并不意外,唇角微勾,“足够了。他们会知道该怎么选。”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行去。 …… 夜深人静,大理寺那两扇朱红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突然,“咚!咚!咚!”三声急促的鼓声猛地炸响,打破了沉寂。 这登闻鼓非天大的冤情不得敲响,一响便是惊动四方。 左邻右舍纷纷亮起灯,推窗探头,想知道是哪位不要命的敢来敲这阎王殿前的鼓。 值夜的老寺丞慌里慌张地打开一侧小门,探出半个身子,看清敲鼓的是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更是吃惊:“何人击鼓?深夜惊扰,可知大理寺的规矩?” 舒南笙放下鼓槌,站得笔直,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民女舒南笙,要状告当朝六公主晁雯霖,买凶杀人,谋害民女性命!” 她一个字一个字砸下,砸在老寺丞和周围偷听的人心里。 告公主? 老寺丞吓得差点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进去通报了。 没多久,大理寺正堂灯火通明。 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大理寺少卿韩昊,一脸不耐烦地坐在堂上,看着下面站着的舒南笙,以及身旁的武状元顾长安。 “舒南笙?”韩昊拖长了调子,语气敷衍,“你说你要告六公主?可有状纸?可有证据?诬告皇亲,可是要反坐的重罪!”他根本不想接这烫手山芋,只想赶紧吓唬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把事压下去。 顾长安眉头紧锁,抱拳道:“韩大人,此案……” “顾状元,”韩昊不客气地打断他,语带嘲讽,“你虽是武状元,但这司法刑狱之事,还是少掺和为妙。深更半夜,与一女子同在大理寺,于你清誉也无益吧?” 顾长安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堂外突然传来一个清朗却不失威严的声音:“韩大人好大的官威啊!不知本官可否掺和掺和?” 众人回头,只见新任监察御史舒沉舟身着青色官袍,大步踏入堂内。 他面容与舒南笙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刚毅,目光如电,直射向堂上的韩昊。 韩昊心里咯噔一下。 监察御史官阶不高,却有纠察百官之权,最是难缠。 他勉强挤出个笑:“舒御史,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此乃大理寺审理案件……” “本官纠察百官,自然包括大理寺审案是否公允!”舒沉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韩大人,苦主击登闻鼓鸣冤,人证物证俱在,你却不问青红皂白,一味推诿恐吓,意欲何为?莫非是想徇私枉法,包庇真凶?若真是如此,本官明日早朝,定当奏明圣上,好好参你一本!” 韩昊被这番话噎得脸色发白。 被监察御史盯上本就麻烦,若真被参一本,够他喝一壶的。 他咬咬牙,只得硬着头皮一拍惊堂木:“升堂!带人证物证!” 杀手黑煞被衙役押了上来,他早已被舒南笙驯服过,深知不说实话死得更惨,于是当众将如何接到六公主府委托,如何收钱,如何行刺舒南笙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连佣金数额和支付的定金是两张五百两银票的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舒南笙随即上前,将那张盖有六公主府私印的五百两银票呈上:“大人,这便是那杀手所说的其中一张定金银票,请大人过目!” 韩昊拿着那张银票,手都有些抖。 证据链如此完整,他心知肚明这案子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他哪敢给六公主定罪?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他眼珠一转,还想垂死挣扎,强作镇定道:“这银票虽印鉴相似,但也难保不是伪造的,况且,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岂会……” “韩大人!”舒沉舟再次冷声打断,“六公主府私印独特,民间难以仿造。银票出自京城最大的汇丰银号,票号可查来源,人证口供与物证完美吻合,你还在质疑什么?莫非真要本官现在就请旨,调派内务府匠作监和银号大掌柜前来当场验看?” 韩昊被堵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擦擦汗,终于想出了拖延之计:“此案涉及天家颜面,干系重大,非本官所能决断!依律当奏请圣上圣裁,对,奏请圣裁!” 他想把皮球踢给皇帝,既能脱身,又能卖六公主一个人情,争取时间。 舒沉舟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韩大人要请圣裁,可以!” 韩昊刚松半口气。 舒沉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那明日早朝,本官便在奏请圣上裁决六公主买凶杀人案的同时,一并呈上弹劾你大理寺少卿韩昊,遇案不决,玩忽职守的奏本!让满朝文武和圣上都看看,我大殷掌管刑狱的最高司法衙门,是如何对待一桩证据确凿的铁案!韩大人,你看可好?” “舒御史!你!”韩昊猛地站起身,手指着舒沉舟,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答应审,就要得罪六公主乃至其背后的势力。不答应,立刻就要被舒沉舟这个硬骨头御史往死里弹劾,官帽不保都是轻的! 他瘫坐回椅子上,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熊熊烈火上面烤,进退都是死路。 韩昊正为难,堂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靖安侯府大公子柳墨哲,一身雨水,面色铁青,眼神像是淬了火的刀子,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甚至没等衙役通报。 韩昊一看是他,像是快要溺死的人突然抓到浮木,眼睛猛地一亮。 靖安侯府与舒家向来不和,柳大公子此时前来,莫非是来搅舒家的局?来帮六公主说话的? 他念头还没转完,柳墨哲已经径直走到堂前,看都没看舒家兄妹和顾长安一眼,对着韩昊,声音沉痛地开口,如同一道惊雷劈下:“大理寺少卿韩大人!在下柳墨哲,也要状告当朝六公主晁雯霖!” 韩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柳墨哲根本不管他什么反应,继续道:“六公主晁雯霖与人合谋,设计陷害,辱我胞妹柳红绡清白,此仇此恨,不共戴天!求韩大人明察,还我柳家一个公道!” 又一个告六公主的? 而且还是涉及贵女清白的大案! 韩昊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舌头都打结了:“柳、柳公子……此话当真?这……这合谋之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心里祈祷可千万别再牵扯出什么不得了的人了。 柳墨哲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韩昊:“与六公主合谋,毁我妹妹清白的帮凶,正是大皇子晁俊彦!” “哐当!”韩昊手里的惊堂木直接掉在了地上,他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一个大公主买凶杀人还没扯清楚,这又来了一个大皇子涉嫌侮辱贵女清白? 两位皇嗣! 这案子哪里还是案子?这根本就是催命符! 他一个小小的少卿,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舒沉舟冷眼旁观,低声对身旁的妹妹道:“南笙,看韩昊那魂不守舍的样子,怕是已经派人从后门溜出去,给六公主报信了。” 舒南笙神色却异常平静,甚至嘴角扬了一下:“让他报信。他们不动,我们怎么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圣上口谕到——”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尖锐的传唱声。 一个浑身被雨水打湿的太监首领带着几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地踏入大堂,目光扫过堂内神色各异的众人,展开一卷圣旨,朗声道:“圣上口谕:大理寺少卿韩昊、舒南笙、靖安侯府柳墨哲、武状元顾长安、监察御史舒沉舟,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口谕念完,那太监首领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诸位,这就请吧,圣上还在宫里等着呢。” 韩昊听到这话,眼前一黑,感觉天彻底塌了下来。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这件事,终究是直接捅到了御前!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石路面。 一行人沉默地跟在太监身后,穿过漆黑的宫道,走向灯火通明的深宫内苑。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舒沉舟、柳墨哲、顾长安三人都是面色凝重,心思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担忧着走在前方的那个纤细的身影。 终于到了御书房外,那高高的台阶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领路的老太监让他们在廊下稍候,自己进去禀报。 没过多久,老太监出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舒南笙身上:“皇上有旨,宣舒南笙单独觐见。其余诸位,请至偏殿等候。” “什么?”舒沉舟失声,脸色骤变。 柳墨哲也猛地握紧了拳。顾长安更是急得上前半步,却被老太监一个冰冷的眼神制止。 单独召见! 陛下竟然只单独召见南笙一人! 谁也不知道陛下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会如何对待她! 舒南笙也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兄长和面露焦急的顾长安,以及眼神复杂的柳墨哲,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放心。 踏进御书房的那扇门,生死难料。 皇帝的心思,比这雨夜更深沉难测。 但她没有退缩。 她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衣襟,挺直脊背,在老太监的注视下,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向御书房大门。 为了今日的目标,她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皇帝晁擎旻并未坐在龙案后,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淅沥的夜雨。 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他穿着常服,神色看似闲适,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来时,却带着锐利和强大气场,让舒南笙瞬间感到呼吸一窒。 “民女舒南笙,叩见陛下。”舒南笙依礼跪下,不见慌乱。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他踱步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坐下,目光落在舒南笙身上,带着审视。 “舒南笙,朕记得你。多年前宫宴上,那个小小年纪便敢与太傅辩论‘民贵君轻’的小丫头。倒是没想到,多年后再见,你会以这种方式,给朕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他语气平淡,却让舒南笙心头微凛。 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朕的那对儿女,朕自己清楚。”皇帝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雯霖被宠坏了,骄纵跋扈,心思狠毒。俊彦表面仁厚,内里阴鸷,贪色无能。” 他如此直白地评价自己的皇子公主,反而更让人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恐惧。 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舒南笙的脸上:“朕好奇的是你。柳家那个丫头的事,朕略有耳闻。靖安侯府向来明哲保身,柳墨哲更是出了名的谨慎。你用了什么条件,能说动他们不惜同时状告朕的一双儿女,陪你把这场戏唱到御前来了?” 第70章 恩典 舒南笙站直身子,迎上皇帝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 在这位帝王面前,任何隐瞒和耍弄心机都是徒劳的。 她深吸一口气,直言不讳:“回陛下,民女并未给予柳家任何具体的条件。民女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机会?”皇帝眉梢微挑。 “是。”舒南笙语气肯定,“一个能让柳红绡柳姑娘损失最小,并能最大程度保全柳家利益和颜面的机会。民女只是让柳家人相信,陛下为了保住大皇子殿下,并安抚悲愤的靖安侯府,一定会做出一个两全其美的选择。比如,下旨让大皇子殿下,迎娶柳红绡姑娘。”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微响。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沉。忽然,他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哦?你竟如此笃定朕会保他?甚至替朕想好了如何保全?” 舒南笙垂下眼帘:“民女不敢。民女只是基于情理推测,大皇子毕竟是陛下血脉,皇家颜面十分重要。” 皇帝沉默了片刻,身体微微前倾:“那你再说说,朕为何一定要保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这一次,舒南笙没有立刻回答。她感觉到,皇帝真正的问题来了。 果然,皇帝没有等她回答,而是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似乎投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也变得有些缥缈:“很多年前,朕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去过江南灵隐寺。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女子,她复姓尉迟。” 舒南笙心头猛地一跳。 尉迟,那是已故太后的母族,也是当今皇后,不,是已废皇后的家族。 “那时年少,惊鸿一瞥,便觉得那是九天仙女跌落凡尘,心里再也装不下旁人。”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惘,“后来费尽周折,终于得偿所愿,娶了尉迟家的女儿。” “可洞房花烛夜,掀开盖头才发现,根本不是寺里见到的那一个。后来才知道,寺里那个,不过是尉迟家小姐身边的一个丫鬟,那日陪着小姐去上香罢了。” “朕娶了一个骄横跋扈的正妻,心里却始终忘不了那个影子。后来终于找到了她。”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却发现她心里早已有了别人,甚至与人私会。朕当时怒极了,冲动之下,强占了她。” 御书房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舒南笙屏住呼吸,听着这惊心动魄的秘辛。 “那之后,她便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对朕只有恐惧和厌恶。”皇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痛苦,“再后来,她有了身孕,生下一儿一女。” 舒南笙瞬间明白了! 大皇子晁俊彦和六公主晁雯霖,竟然是那个丫鬟所生!而非已废的尉迟皇后嫡出! “朕知道正妻百般欺凌他们母子,朕都知道。可朕一想到她心里装着别人,对朕只有恨意,朕便冷了眼,由着他们自生自灭。朕那时觉得,这是她的报应。” “后来,朕登基了。她却早就郁郁寡欢,没了。朕看着那一双儿女,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性子变得阴沉狠毒,朕忽然又觉得,是朕对不起他们。” 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深深的愧疚,“于是朕便开始纵容他们,千方百计地补偿他们,他们想要什么,朕都给,朕以为这样能弥补……” 苦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结果,却把他们纵容成了今天这副模样。是朕的过错,造就了他们的不堪。” 他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舒南笙:“现在,你明白朕为何想保他们了吗?并非全然为了皇家颜面。更是因为,朕亏欠他们。” 舒南笙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南笙,”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朕心甚痛。雯霖所为,实乃皇家之耻。朕若是你,心中定然愤懑难平。朕想问问你,若你处在朕这个位置,又当如何处置?” 这话问得极有深意,既是探讨,更是赤裸裸的试探。 试探她的态度,她的底线,她是否会因皇家权势而退缩。 舒南笙抬起头,目光清亮。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万劫不复。 “陛下垂询,臣女不敢不直言。若臣女为帝王,坐拥天下,首要便是赏罚分明,以正纲纪。对于受害的儿女,自当竭力弥补,然——” 她话锋陡然一转:“若臣女是受害者,被设计陷害,清誉几毁,性命堪忧。那么,于私情而言,臣女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宽容,陛下问该如何处置?臣女以为,唯有严惩,方能告慰受害者,震慑后来者!” “哦?如何严惩?”皇帝眸光微闪,追问道。 舒南笙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六公主晁雯霖,心思歹毒,手段下作,依律依理,当赐死!”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重。 皇帝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厉色:“舒南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她是朕的女儿,是皇室公主!” “陛下!公主犯法,便可与庶民不同罪吗?”舒南笙毫不退让,反而踏前一步,气势竟不输于九五之尊,“今日她可因一己私欲设计陷害臣女,明日便可为更大的私欲祸乱朝纲!陛下今日若是姑息养奸,他日必定酿成大祸!”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桌案,龙颜震怒。 然而,舒南笙等的就是他的拒绝。 “陛下若觉臣女放肆,臣女无话可说。只是,”她微微抬起下颌,亮出了最终的杀手锏,“若陛下觉得皇室颜面重于律法,不愿秉公处置。那么,臣女为了自保,也只能不得已而为之了。” “你想如何?”皇帝眯起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臣女会将六公主此番所作所为,一字不差,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看看,他们尊崇的公主殿下,是如何狂妄任性。届时,民间会如何议论?朝臣会如何上书?陛下,民怨沸腾,动摇的可是国本!” 皇帝晁擎旻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舒南笙,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 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死穴。 他何尝不知晁雯霖近年来行事越发荒唐,带坏了不知多少宗室子弟的风气,长此以往,必定危及统治。总存着一份侥幸,一份溺爱。 如今,舒南笙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王朝和女儿性命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 良久,皇帝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缓缓坐回龙椅,声音透出深深的疲惫:“好。朕,答应你。” 舒南笙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微微一松,但并未完全放下。 皇帝闭了闭眼,“晁雯霖,赐斩立决。此外,靖安侯府千金柳红绡,她虽是从犯,亦是受害者,朕会下旨安抚柳家,并让大皇子晁俊彦娶她为正妃,也算全了皇家对柳家的交代。” 舒南笙心中冷笑,这果然是最符合皇帝利益的安排。 既惩罚了主犯,又用姻缘捆绑了知情者,掩盖了丑闻。 事情似乎已成定局。 但皇帝晁擎旻看着下方冷静的舒南笙,心中却愈发忌惮,又奇异地生出一丝欣赏。 此女的心智、魄力与手段都非比寻常,绝不能让她就此脱离掌控,甚至成为敌人。 “舒南笙,你提出条件,朕答应了。现在,朕也要给你一个恩典。”皇帝的声音重新变得威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朕深知你才华出众,并非寻常的闺阁女子。二皇子晁锦瑞,性情温厚,勤勉好学,朕属意他继承大统。” 舒南笙心中猛地一沉,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皇帝接着道:“朕欲立锦瑞为太子。而你,舒南笙,朕要你嫁与他为太子妃。待朕百年之后,你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荣耀,也是朕对你今日所受委屈的补偿。你,可愿意?”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舒南笙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清神情。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皇帝几乎要失去耐心时,她终于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任何惊喜,只有一片淡然。 “陛下厚爱,臣女惶恐。然而,太子妃之位并非臣女所愿。臣女厌恶后宫倾轧争斗。宫墙外的天地广阔,那才是臣女心之所向。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拒绝了?竟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皇帝晁擎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紧接着,表情迅速转化为被冒犯的震怒和更深沉的算计。 敬酒不吃吃罚酒! 皇帝的目光变得冰冷而锐利。 “好,好一个心向自由。”皇帝冷笑一声,“舒南笙,你既不愿入主东宫,朕也不强人所难。但是——” “朕今日便再下一道旨意。待此事风波过后,朕准许你婚嫁自由,但普天之下,唯有一类人,你不得嫁。” 舒南笙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便是,顾、柳、薛、杜,四大世家的任何男子!此乃朕的旨意,违逆者,杀无赦!” 轰—— 如同晴天霹雳。 舒南笙听了这话,脸色顿时变得苍白。 顾长安…… 皇帝将她的慌张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顾家那小子与她果然有些情愫,他猜得没错。 舒南笙死死掐住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明白了,皇帝这是在惩罚她的拒绝,也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告诉她,皇权之下,从来没有真正的自由。 她可以不要后位,但也别想得到心中所爱。 这是阳谋,她无从反抗。 为了保全自身,为了不牵连家族,更为了不破坏眼下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她只能忍。 舒南笙缓缓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干涩: “臣女,遵旨。” 御书房内,一场交易达成。舒南笙跪在那里,身影挺直,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 皇帝满意地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御书房那扇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舒南笙背对着那扇门,微微仰头,晚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她的面颊,却吹不散心头的凝重。 她一步步走下汉白玉石阶,脚步沉稳,唯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方才的惊心动魄。 行至宫道转弯处,一个身影猛地扑了过来,却被内侍死死拦住。 是六公主晁雯霖。 她早已没了往日的高贵,发髻散乱,凤冠歪斜,华丽的宫装上沾满了灰尘。 她被人强按着跪在石板上,一双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剜着舒南笙。 “舒南笙!你这个贱人!毒妇!你不得好死!”她嘶哑地咒骂着,挣扎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舒南笙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胜利者无需对败犬的吠叫给予任何回应。 她只是平静地从晁雯霖身边走过,径直向宫门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那淡漠的姿态,比任何恶毒的回击都更让晁雯霖感到崩溃和绝望。 …… 榆钱巷,舒家小院。 马车在僻静的巷口停下。 二哥舒沉舟早已焦急地等候在院中,见到妹妹安然归来,刚松了一口气,却见舒南笙面色苍白,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空洞。 “南笙?”舒沉舟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话未问出口,舒南笙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子微微一晃。 舒沉舟连忙扶住她,却触手一片冰凉。 “二哥…”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哽咽,“结束了…晁雯霖…定了死罪…” 舒沉舟心中巨震,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仍觉惊心动魄。 他扶着妹妹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想问她御书房中的事情,却见她将脸深深埋入掌心,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她在哭。 无声无息,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酸。 这是舒沉舟第一次见到坚强的妹妹情绪失控。 “南笙,怎么了?皇上他还为难你了?”舒沉舟蹲下身,焦急万分。 良久,舒南笙才抬起头,泪痕已胡乱擦去,只剩微红的眼圈。 “没有,他答应了所有要求。”她顿了顿,声音沙哑,“他还给了我一个恩典。” 她将御书房中最后那场交锋,皇帝如何提出让她嫁与二皇子为太子妃,她如何拒绝,皇帝又如何下达那道禁令,缓缓道来。 “…顾、柳、薛、杜,四大世家的任何男子不得嫁…”重复这道旨意时,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音,“二哥…我和他再无可能了…” 第71章 如履薄冰 顾长安,那个风光霁月的顾家嫡子,那个与她月下谈笑,彼此早已暗生情愫的顾郎。 两人的姻缘尚未开始,便已被皇权彻底斩断。 舒沉舟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妹妹为何如此绝望。 皇帝这一手,无异于杀人诛心。 他拳头猛地攥紧,额角青筋跳动,恨不得立刻冲进宫去。 “欺人太甚!”他低吼一声,满腔愤懑却无处发泄。 舒南笙却缓缓摇了摇头:“不,这是帝王术。他既要用人,也要控人。给了我想要的,就必须拿走我珍视的,如此,他才安心。” 她看着暮色四合的小院,声音飘忽:“只是,心还是会疼啊……” …… 翌日,清晨。 京城百姓尚在议论昨日发生的惊天秘闻,猜测着皇家会如何收场时,数道圣旨便已携着雷霆之势,迅速传遍全城。 第一道圣旨,直奔已被圈禁的六公主府。 太监总管亲自宣旨:“六公主晁雯霖德行有亏,心术不正,屡犯宫规,今更犯下不可恕之罪孽。着,斩立决!钦此——” 旨意简单粗暴,“斩立决”三字已说明一切。 据说宣旨时,那位骄纵一生的公主殿下当场瘫软如泥,涕泪横流。 禁军侍卫即刻上前,执行旨意。 消息传出,众人一片哗然,皆被皇帝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所震慑。 第二道圣旨,直达中书省,昭告天下。 “二皇子晁锦瑞,天资聪颖,宜承大统,立为皇太子!钦此——” 这道旨意看似突兀,却在有心人眼中顺理成章。 大皇子晁俊彦牵连公主丑闻,二皇子晁锦瑞母族不显却素有贤名,立他为储,既是拨乱反正。 许多人立刻联想到昨日舒家女之事,隐隐明白了皇帝为何想要拉拢舒南笙,或许是给新太子准备的辅佐之人。 第三道圣旨,来到靖安侯府。 “靖安侯嫡女柳红绡,温良敦厚,品貌端庄,特指婚于皇长子晁俊彦为正妃,择日完婚!钦此——” 旨意宣读完,靖安侯柳庆临叩谢皇恩,面色复杂。 而内室听闻消息的柳红绡,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绝望的痛哭。 嫁给那个设计玷污自己的大皇子? 于她而言,这不是恩赏,而是将她推入另一个火坑! 然而,皇命难违,靖安侯也只能强压着她的反抗,为了家族,接下这杯苦酒。 第四道圣旨,在临近午时,抵达了榆钱巷舒家小院。 “民女舒南笙,性行温良,克娴淑德,深慰朕心,特收为义女,册封为临川公主!享公主俸禄,赐公主府邸!钦此——” 太监总管笑容满面地将圣旨交到跪接的舒南笙手中,说着“公主殿下千岁”的恭贺话。 舒家上下跪了一地,周围邻里听闻了这个喜讯,皆是震惊和艳羡。 唯有舒南笙自己明白,这“临川公主”的封号,有多么烫手。 皇帝此举,一石三鸟。 既将她这个颇具威胁的人纳入皇室体系,便于控制,也彻底绝了她嫁入世家的可能,更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彰显皇恩浩荡,收买民心。 …… 此时,京城最大的佑康茶楼内,人群熙攘,都在热议着这四道圣旨。 “啧啧,皇上真是圣明啊!大义灭亲!” “可不是!六公主那是罪有应得!” “封了舒家小姐做公主,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皇恩浩荡!” “这下舒家可是一步登天了!” 喧闹的议论声中,临窗一角,顾长安一个人喝闷酒。 他听着周围百姓对皇帝的盛赞,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圣明?大义灭亲?皇恩浩荡? 他看得清清楚楚! 皇帝不过是借晁雯霖的人头来收买民心,震慑世家,借立太子来布局未来,借指婚柳家掩盖丑闻,平衡势力。 最后,再用一个“临川公主”的虚名,将他守护了十年的心上人,彻底变成皇室的一枚棋子! 而舒家根基浅薄,根本无力成为她的依靠。 想到舒南笙昨日在御书房内经历的抉择,想到她此刻不得不接下“恩赏”,顾长安只觉得一股怒火几乎要焚毁他的理智。 他守护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只待她能看清他的心意,只待水到渠成。 却不想,帝王一纸诏书,便要夺走他全部的希望! 凭什么? 就凭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吗? 顾长安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里,只剩下近乎疯魔的偏执。 皇权又如何? 若这皇权注定要夺走她,那他… 不惜为此,颠覆了这个王朝! …… 圣旨下达那日,京城权贵圈子里不免又起了一阵波澜。 皇帝晁擎旻破格擢升顾家嫡子顾长安为金吾卫中郎将,正三品实职,掌部分皇城禁卫。 这份恩宠,来得突然,也来得意味深长。 顾长安跪在殿前听宣,玄色金吾卫官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眼底却无半分受宠若惊,只有一片冰寒。 他叩首谢恩:“臣,顾长安,领旨谢恩。必当恪尽职守,护卫皇城周全。” 只是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噙着一丝冷笑。 恩宠?他看得分明。 陛下这一步棋,无非两种可能。 一是看他父亲顾晋升年事渐高,日渐把持朝堂,意图通过擢升他这个儿子来笼络,稳住首辅之心。二嘛……便是看他顾家势大,看他顾长安年少,正好需要一把锋利的“刀”,去替他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或是悬在某些人的头顶。 无论是哪种,顾长安都冷笑接受。 刀?很好。 他就来做这把刀。只是这刀尖最终会指向谁,可就由不得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完全掌控了。 这个位置,消息灵通,行动便利,倒正合他意。 或许,它能成为悬在陛下头顶的一把刀,一把能护住他想护之人的刀。 想到不知身在何处,刻意避他不见的舒南笙,顾长安的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正思忖间,殿外通传,靖安侯府真千金柳红绡奉旨入宫谢恩。 她被赐婚于大皇子,今日特来叩谢天恩。 顾长安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进殿的女子。 他印象中的柳红绡,回到侯府后,仗着身份,性子颇为高傲张扬,甚至有些跋扈,时常与南笙为难。 可今日见的这位,却脱胎换骨。 一身规整的命妇服,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行礼叩拜,动作一丝不苟,嗓挑不出半分错处。 那股沉静的气质,与她以往的做派判若两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长安的眸光沉了沉,心底升起一丝警惕。 柳红绡在低头聆听陛下几句勉励时,眼角的余光,与侍立在龙椅旁的大太监晁武当碰了一下。 那眼神交换的速度极快,若非顾长安一直留意,几乎要错过。 晁武当略一颔首,柳红绡便极自然地收回目光,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皇帝似乎并未察觉,又说了几句话,便让柳红绡退下了。 顾长安心念电转。 等到交值的时辰,他并未像往常一样离开皇城,而是借着熟悉新职权的由头,在金吾卫的衙署略作停留,找了个借口出来,悄无声息地来到宫廷园林之中。 他远远跟着柳红绡,看她一路出了后宫,似乎朝着宫门方向而去。 但在经过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时,她的脚步微顿,随即自然地转向了一条小径。 而那里,一个穿着太监服色的人影早已等候,正是晁武当。 顾长安屏息凝神,隐在山石后头。 假山后,刻意压低的对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姑娘如今是苦尽甘来了,陛下心里都记着。” 是晁武当略带阴柔的嗓音,“大皇子府是好归宿,姑娘只需安心待嫁,日后自有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柳红绡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顺从:“多谢公公提点。红绡明白,要不是陛下圣明,揭露了靖安侯府鸠占鹊巢的真相,我柳红绡至今仍流落在外,蒙受不白之冤。陛下恩德,红绡没齿难忘,定当安分守己,不负圣恩。” “姑娘是个明白人。”晁武当似乎很满意,“陛下说了,猎户出身的舒家,毫无根基,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陛下此举,也是为了保全侯府声名,拨乱反正。” “是……陛下圣明。” “日后在大皇子府中,若有何难处,或听闻什么,姑娘当知道该向谁禀报了。” “红绡明白。” 对话很短,很快结束。晁武当先行离去,柳红绡在原地站了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这才缓缓朝宫外走去。 假山后的顾长安,眉峰紧锁。 果然如此! 舒南笙“假千金”身份的揭露,背后果然是皇帝在一手操纵! 陛下利用柳红绡对身份的渴望和对南笙的嫉恨,将她推出来,一举打掉了日渐势大的靖安侯府一个至关重要的筹码,或许还顺带敲打了靖安侯,同时又将毫无背景更容易掌控的柳红绡塞给了大皇子。 而皇帝也知道南笙离了侯府,便如同无根浮萍,只能任人拿捏! 顾长安恨不得立刻拔剑来到皇帝面前,问个清楚。但他终究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此刻冲动,于事无补,反而会将自己和顾家都置于险地,更会彻底断了南笙的生路。 他必须冷静。 夜色深沉,顾长安再一次悄无声息地落在榆钱巷舒家那处寂静的小院子里。 这,已不知是他第几次偷偷跑来这里了。 自从南笙被下旨封为临川公主后,他便屡次想来找她,想将这一切阴谋告诉她,想告诉她不必怕,有他在。 可每一次,都落了空。 正屋的灯熄得早,那对老实巴交的舒家夫妇似乎早已歇下。 而属于南笙的那间厢房,更是十次有九次是黑的,冷清得不像有人常住。 偶尔亮着灯时,他尚未靠近,便能察觉到屋内的气息瞬间紧绷。 她不在家。或者说,她很少回家。 即便在,也避他如蛇蝎。 顾长安站在月光下,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心头如同被冷风吹透,一片冰凉。 他懂她的顾虑。 拒婚二皇子,间接逼死六公主,算计大皇子……她几乎已将皇室得罪了遍。 就连他的父亲,当朝首辅顾晋升,也曾私下训话,言语间满是施压,让他权衡利弊,莫要为了一个与皇家结怨的女子,误了自身与前程。 她如今处境的艰险,如履薄冰,自身难保。 定是觉得,与他靠近一分,便是将危险带给他一分,便是将顾家也拖入这泥潭一分。 所以,她宁可自己一人扛下所有,宁可忍痛斩情丝,将他推开,远远推开。 “南笙……”顾长安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消散在夜风里,无人回应。 他知道,她就在这京城的某个角落,或许正独自面对着惊涛骇浪。 他也知道,她心里有多痛。 她以为,这样是在保护他。 可她不知道,他宁愿与她一同面对万丈深渊,也绝不愿看她独自一人蜷缩在黑暗里舔舐伤口。 顾长安在院中伫立良久,最终,身影融入夜色,悄然离去。 他必须更快地布局,更快地掌握足够的力量。 无论她如何躲避,无论前方是帝王权谋还是刀山火海,他绝不会放手。 …… 大皇子晁俊彦与靖安侯府真千金柳红绡的大婚,无疑是京城近年来最盛大的典礼之一。 皇室与勋贵联姻,排场极尽奢华,宾客如云。 其中有一人格外引人注目,却又被许多人刻意忽视着。 那便是新近被陛下认作义女,赐封“临川公主”的舒南笙。 以她如今这微妙的身份,出席这种场合,着实需要几分勇气。 许多各种各样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所在的位置。 舒南笙穿着一身符合公主品级的宫装,颜色偏素,在一众争奇斗艳的贵女中并不扎眼。 她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席位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原本就纤细的身形,似乎又清减了几分,下颌线条显得越发清晰,透着一股坚韧。 宴席一角,金吾卫中郎将顾长安一身玄色官服,按刀而立,负责今日部分安保事宜。 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几乎是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有多久没看到她了?似乎每一次见她,她都更清瘦一分,像是一株被风雪不断侵袭却始终不肯折断的青竹。 他的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几乎要控制不住脚步,想朝她走去。 第72章 活着 然而,就在顾长安的目光触及舒南笙的瞬间,舒南笙像是有所感应般,极快地侧过头,视线与他撞了个正着。 没有预想中的波澜,甚至没有一丝停留。 她的眼神平静,如同看到一个陌生人,随后迅速地转开,微微侧身,将自己隐入身旁几位宗室女眷的身影后,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顾长安握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冲动,移开目光,面沉如水地继续履行他的职责,只是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了几分。 果然,还是这样。 他心下黯然。 却也知道,此刻并非纠缠的时机。 舒南笙刚收回视线,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便带着明显的讥讽,在她身旁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我们尊贵的临川公主殿下吗?”尚书府嫡女杜蘅芫摇着一柄团扇,故作惊讶地走近,上下打量着舒南笙,目光尤其在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转了转。 “几日不见,公主殿下倒是朴素了不少。也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嘛,这用度规格,自是比不得在靖安侯府的时候了。听说公主如今住在榆钱巷?那地方……呵呵,倒是挺配您那对猎户出身的亲生父母。” 这话刻薄,引得附近几位贵女掩唇低笑,皆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她们早就嫉妒舒南笙昔日侯门千金的身份与风采,如今见她“落魄”,自然乐得踩上一脚。 舒南笙缓缓抬眸,看向杜蘅芫。 “杜小姐。许久不见,你这张嘴倒是依旧不怎么讨喜。” 杜蘅芫脸色一僵,没料到对方如此直接。 她冷哼一声,愈发拔高了声音,像是要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怎么?我说错了吗?公主殿下莫非还沉浸在侯门千金的旧梦里?别忘了,您如今可是猎户之女!就算走了天大的运,被陛下认作义女,封了公主,那又怎样?这京城里,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听的宾客,意有所指地笑道:“这皇室与四大世家不联姻的规矩,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您瞧瞧,您这公主身份也有些日子了,可曾见过哪家世家子弟敢上门提亲? 哦,我忘了,您那亲生父母家,怕是连世家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吧?这身份啊,高不成低不就的,也真是难为您了。” 这话可谓是十分恶毒,不仅嘲讽舒南笙的出身,更直指她如今尴尬的处境,甚至隐隐暗示陛下认她为义女也不过是场面功夫。 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人都屏息看着舒南笙,想知道她会如何反应。 毕竟,杜蘅芫的话虽难听,却某种程度上戳中了一些事实。 皇室与四大世家为了平衡权力,确有不联姻的默契。 而大皇子之所以娶了家世并非顶尖的靖安侯府的女儿,乃是因柳红绡婚前便珠胎暗结,不得已而为之。这其中的龌龊,大家心照不宣,此刻却被杜蘅芫借题发挥,用来攻击舒南笙。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舒南笙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清凌凌的,带着一丝嘲弄。 “杜小姐对本宫的婚事竟是如此关心?”她微微歪头,故作疑惑状,“倒叫本宫有些受宠若惊了。不过,听杜小姐这语气,倒像是感同身受一般。莫非……杜小姐身为尚书府堂堂嫡女,至今也无人上门提亲,心中积郁难平,故而特意来与本宫同病相怜?” “你!”杜蘅芫瞬间涨红了脸。 她年纪确实不小了,亲事却一直高不成低不就,是她的一块心病。 此刻被舒南笙当众戳破,顿时恼羞成怒。 不等她反驳,舒南笙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脸颊几处试图用脂粉掩盖的痘痘上,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况且,杜小姐与其操心别人的婚事,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脸上的瑕疵。本宫瞧着,这几日似乎又明显了几分。用了那么多名贵膏脂都不见好,真是可惜了。” 杜蘅芫最恨别人提她脸上的痘痘,此刻被当众揭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舒南笙:“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用的可是宫里太医……” “是吗?”舒南笙打断她,眼神倏地变得锐利,“那为何本宫名下彩笙楼的掌柜前几日还来回禀,说府上的丫鬟偷偷摸摸,多次高价求购我彩笙楼独有的‘玉容膏’?还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让杜小姐您知道呢?”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玉容膏! 那可是近来京城贵妇圈里最炙手可热的美容圣品,出自舒南笙经营的彩笙楼,因效果奇佳,往往一盒难求。 谁能想到,整天嘲讽舒南笙浑身铜臭的杜蘅芫,竟然背地里偷偷用人家的东西? 杜蘅芫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她身边的丫鬟早已吓得脸色惨白,低垂着头不敢抬起。 周围那些贵女们看向杜蘅芫的眼神,立刻带上了鄙夷。 “原来如此……” “啧啧,一边骂人家,一边用人家的东西,杜家小姐可真行。” “怪不得脸好像好了点,原来是用了玉容膏……” 窃窃私语声,如同针一样扎在杜蘅芫身上。 舒南笙欣赏着她无地自容的表情,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杜小姐如此看不上本宫这商户女的做派,想必也看不上玉容膏这等俗物。从今日起,彩笙楼会吩咐下去,杜家任何人,永不售卖玉容膏及彩笙楼其他任何产品。杜小姐,好自为之。”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将杜蘅芫击垮。 停止供应?那她的脸怎么办? 如今京城哪家贵女不以拥有彩笙楼的玉容膏为荣?若被彻底拉黑,她不仅脸面丢尽,日后在社交圈里更是会成为天大的笑话! “不……你不能……”杜蘅芫惊恐地抬头,还想说什么。 舒南笙却已不再看她,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目光淡淡扫过周围其他几位原本也跃跃欲试想来找茬的贵女,那些人在触及她目光的瞬间,纷纷心虚地低下头或移开视线,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她们这才猛地惊醒,眼前这位临川公主,早已不是那个只能依靠侯府庇护的娇女。 她手握着的彩笙楼,几乎掐住了京城大半贵妇贵女的命脉! 得罪了她,或许比得罪某些权贵后果更严重! 舒南笙收回目光,心底掠过一丝厌倦。 这种依靠掌控对方在意的东西来进行的碾压,毫无挑战性,甚至有些无聊。 这些所谓的贵女,整日困于后宅,所思所想,无非是容貌、姻缘、攀比与踩低捧高。 与她如今所要面对的惊涛骇浪相比,这些,简直如同孩童的嬉闹。 她不再理会那些贵女,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想要透口气。 许是心神不宁,刚转过一道回廊,便与迎面而来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对方语气极其不善,带着明显的火气。 舒南笙稳住身形,抬头一看,竟是韩敬文。 这位韩家公子当日武试败于顾长安之手,此刻脸色阴沉,显然心情极差。 韩敬文揉着被撞疼的胳膊,看清眼前之人是舒南笙时,那双本就郁愤的眼睛里瞬间燃起恶意:“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的临川公主殿下啊!怎么,公主殿下不在席间享受荣华,跑到这僻静处,是又想起猎户家的日子,不适应从天而降的富贵了?” 这话刻意强调她“猎户女”的出身,引得附近几个路过的宾客侧目看来。 舒南笙被他这般当众奚落,眸光倏地冷了下来。 她非但没退缩,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原来是韩公子。听闻韩公子当日武试场上大展雄风,可惜技不如人,败下阵来。怎么,输了比试,心中郁结,便只能寻我这小女子的晦气来撒气了?” 她专挑韩敬文的痛处踩,毫不留情。 韩敬文最恨人提他败给顾长安之事,顿时被激得满面通红,恼羞成怒:“舒南笙!你放肆!别以为顶了个公主的名头就真飞上枝头了!不过是个……” “不过是个什么?”舒南笙截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却轻飘飘的,“韩公子是想说,我不过是个猎户之女,比不得你韩家世代勋贵?可我怎么记得,韩家祖上,似乎是靠着给太祖皇帝牵马才发的家?论起来,这伺候人的活儿,韩家祖辈倒是做得颇为熟练,堪称家学渊源了。” “噗——” 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嗤笑。韩敬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舒南笙:“你……你粗鄙!” “粗鄙?”舒南笙故作讶异,眨了眨眼,“韩公子方才不是还羡慕我猎户家的日子?怎么转眼又嫌粗鄙了?莫非韩公子就喜欢这种嘴上说羡慕,心里却鄙夷的调调?这喜好,倒是别致。” 她一番胡搅蛮缠,将韩敬文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发作,可眼前之人毕竟是陛下亲封的公主,众目睽睽之下,再愤怒也不敢真的如何以下犯上。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然后在一片嘲笑的目光中,狼狈地甩袖离去。 看着韩敬文落荒而逃的背影,舒南笙心口那股憋闷倒是散了不少。 对付这种欺软怕硬之辈,退缩忍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她无心再回宴席,索性朝着更僻静的花园深处走去,只想寻个无人处,静静待一会儿。 刚在一处假山后站定,还未喘匀气,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舒南笙后背一僵,缓缓转过身。 顾长安不知何时追踪到这里,就站在几步开外,一双墨玉般的眸子紧紧锁着她,里面有担忧,有不解,更有被她屡次避而不见的愠怒。 他今日穿了身墨色常服,更衬得身姿挺拔,只是眉头紧锁,打破了往日的清冷。 舒南笙心中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虽算僻静,但偶尔仍有侍女经过,绝不是谈话的地方。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这里太显眼了。你若真想跟我谈,请随我来。”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引着他快步穿过一小片竹林,来到一处更为隐蔽的厢房廊下。 这里远离宴席,几乎不见人影。 站定后,舒南笙才抬眸看向顾长安:“现在可以说了。顾世子找我,究竟何事?” 她这般疏离的态度,让顾长安心口一窒。 他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南笙,你到底怎么了?自从你搬去榆钱巷,我就再也见不到你!每次去找你,你不是不在,就是避而不见!陛下认你为义女,封你公主,这是恩宠,可你为何……” “恩宠?”舒南笙打断他,唇角发出一丝苦笑,“顾长安,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她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压低了声音:“陛下认我为义女,将我高高捧起,成为临川公主,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我荣华富贵?是为了补偿我过去十几年受的委屈?” “不!”她摇头,眼中是看透一切的悲凉,“他是要用这公主的身份,在我和四大世家之间,划下一道天堑,尤其是我和你,和你们顾家!” 顾长安瞳孔微缩。 舒南笙叹了口气,继续道:“你可知六公主被处决那日,陛下让我去观刑?他就让我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曾经金尊玉贵的公主,如何人头落地!你以为那是恩典?那是敲打!是警告!他在告诉我,皇权之下,皆是蝼蚁!他能给我这公主尊荣,也能随时收回,甚至能像弄死六公主一样,轻易弄死我,还有我的家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强行压着:“我从靖安侯府的假千金,跌回猎户之女,如今又成了这看似风光的公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身份转换,都可能在下一秒粉身碎骨!顾长安,我不是在躲你,我是在保命,也是在保你!”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我现在没有心思去想其他,什么情爱,什么婚约,都是虚的!我现在唯一想的,唯一要做的,就是活着!好好地活下去!你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灭了顾长安所有的怒气,只剩下阵阵心惊。 他看着她苍白而倔强的脸,忽然发现自己所谓的担忧,于她而言,或许是另一种沉重的负担。 第73章 韩闵柔 大皇子府的这处厢房隐秘得很,平日里少有人来。 “话说回来,顾公子,你怎么敢跟我来这儿?”舒南笙压低声音。 顾长安叹了口气,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凝重。 “我不得不来。有些事,必须亲口告诉你。” 舒南笙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想必是多日未曾安眠。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自从被封为临川公主,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查出什么了?”她直截了当地问,心中却莫名有些发怵。 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顾长安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却没有立即展开。 “我先问你,近来可有人通过你打探四大世家的消息?特别是关于我们顾家的。” 舒南笙蹙眉思索片刻:“前几日确实有人旁敲侧击问起顾家与靖安侯府的关系,我只推说不知。怎么?” “那就对了。”顾长安苦笑一声,终于展开那卷纸,“我查到的事情,恐怕会让你难以接受。”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得他脸色明明灭灭。 “你说吧。”舒南笙平静地道,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陛下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柳家亲生。”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得舒南笙耳中嗡鸣。 她愣在原地,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什么叫做,从一开始?” “意思就是,当年你被错抱回柳家时,皇上就已经知情。”顾长安的声音干涩,“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舒南笙扶着桌角慢慢坐下,觉得浑身发冷:“等时机做什么?” “等着捧真千金上位,让柳红绡成为他离间和掌控柳家的工具。”顾长安语速加快,“而现在柳红绡成了大皇子侧妃,这步棋就走得更妙了。既能控制柳家,又能牵制大皇子。” 舒南笙忽然想起皇上这些时日的种种恩赏,那些看似慈爱的举动背后,原来藏着如此深的算计。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我又算什么?他为何要封我为公主?” 顾长安的眼神复杂起来:“这正是皇上最高明的地方。他把你捧得越高,四大世家就越会猜疑你是皇上的眼线。你被孤立的同时,也成了他离间世家的工具。” 一句话点醒了舒南笙。 难怪这些日子以来,昔日与她交好的世家子弟都避而远之,难怪柳家人看她时眼神总是充满猜忌,难怪皇上总在她面前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她无意中成了传递消息的渠道。 “好一招一石二鸟。”舒南笙喃喃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惊讶的平静。 震惊过后,反而是一种冷静。 顾长安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舒南笙抬眼看他,“一并说了吧。” “我父亲前日警告了我。”顾长安的声音低了下去,“若我再与你往来,顾家也将容不下我。” 这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顾家作为四大世家之首,绝不会允许继承人与皇上手中的“棋子”走得太近。 舒南笙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凄凉:“好大一盘棋。我们这些人,不过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顾长安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 油灯噼啪作响,爆出一点火星。舒南笙盯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亮,忽然间全都想明白了。 “我们不能再来往了。”她说得斩钉截铁。 顾长安猛地抬头:“什么?” “这正是皇上想看到的,不是吗?”舒南笙站起身,语气出奇地冷静,“若是顾家继承人与皇上亲封的公主过往甚密,会引起其他世家的猜疑。若是顾家为此内乱,皇上正好坐收渔利。” 顾长安张口欲辩,却无从反驳。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从未想过,先提出断绝来往的会是她。 “况且,”舒南笙继续道,声音微微发颤,“你我都肩负着家族存亡。不能为了一己私情,置家族于险境。” 她说得在理,每一个字都无懈可击。但这番道理从她口中说出来,却让顾长安觉得心如刀绞。 厢房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许久,顾长安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足以压垮这些日子以来两人之间所有未曾言明的情愫。 舒南笙点点头,转身面向窗户,不再看他。 顾长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一别,往后相见或许便是陌路。朝堂之上,宫宴之中还会碰面,但那时她将是临川公主,而他只是顾家世子。 君臣有别,再无其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清脆得很,一声声敲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 韩闵柔,大理寺卿韩昊的亲妹妹,她那特有的温柔嗓音伴着脚步声传来,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顾公子,你在哪儿——” 舒南笙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这处假山后的厢房本就隐蔽,若是被人发现她与顾长安单独在此,不知要传出多少难听的话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安,却见那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危机,而是什么有趣的事儿。 “快躲起来!”舒南笙压低声音,急道,四下张望,寻找藏身的地方。 顾长安却是不紧不慢,目光落在厢房一角挂着的月白水袖戏服上。 那戏服是前几日府里唱堂会时留下的,层层叠叠的纱幔从梁上垂落,正好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 不容舒南笙多想,顾长安已经拉着她躲到了水袖后面。 空间狭小,两人不得不紧贴在一起才能完全隐藏。舒南笙能感觉到顾长安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 “顾公子?您在吗?”韩闵柔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已经走到了厢房门外。 舒南笙紧张得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暴露。 她能感觉到顾长安的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几分。 “别...”舒南笙用气音抗议,却不敢真的挣扎。 顾长安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低下头:“怕什么?” 舒南笙不由得浑身一颤。她抬起头瞪向顾长安,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 都这种时候了,这人怎么还如此不着调! 门外,韩闵柔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朝着厢房来的! 舒南笙的心几乎要跳出来。若是被人发现她与顾长安以这般姿势躲在此处,她的名声就全完了。 更何况现在她身份特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长安忽然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粗糙而又温柔。舒南笙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反应。 更让她震惊的是,顾长安似乎还要开口应答韩闵柔。 她清楚地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真的要发出声音。 舒南笙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眼中满是警告。顾长安却只是挑眉,眼中笑意更深,甚至故意在她掌心轻轻一吻。 舒南笙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上烧得厉害。 这人真是...太放肆了! “韩姑娘是在找人吗?”一个温润的男声突然从远处传来。 是二哥舒沉舟! 舒南笙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软在顾长安怀里。 只听舒沉舟继续道:“方才我看见顾世子往东边花园去了,想必是去赏梅了。不如我陪韩姑娘一同去寻?” 韩闵柔似乎有些犹豫:“这...不敢劳烦舒公子。” “无妨,正好我也想去折几枝梅花插瓶。”舒沉舟的声音温和有礼,让人难以拒绝,“听说韩姑娘对诗词颇有研究,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这番话既解了围,又给足了韩闵柔面子。 才女终究抵不过被人请教诗词的诱惑,更何况对方是舒家二公子,燕京城里的新科状元郎。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舒南笙才彻底放松下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顾长安的衣襟,连忙松开手,一把将他推开。 “你方才是不是疯了?”舒南笙一边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裳和发髻,一边压低声音怒道,“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顾长安好整以暇地靠着墙,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流连:“发现又如何?我顾长安行事,何须在意他人眼光?” 舒南笙懒得与他争辩,转身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就走了?”顾长安在她身后轻笑,“利用完了就扔,临川公主好生无情。” 舒南笙脚步一顿,回头瞪他:“顾世子慎言!宴会尚未结束,人多眼杂,还是注意些为好。” 顾长安忽然收敛了笑意,上前一步逼近她:“若我说,我不在乎呢?” 四目相对,舒南笙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一刻,她几乎要沉溺在那片深邃之中。但她很快清醒过来,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我在乎。”她淡淡道,“顾家在乎,舒家也在乎。” 顾长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如果有朝一日,皇上真要你和亲呢?” 这句话问得突兀,舒南笙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今朝局动荡,边境不安,和亲之说并非空穴来风。而以她现在的身份,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抬起头,直视顾长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就造反。” 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却重如千钧。 顾长安明显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他盯着舒南笙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好一个‘造反’,不愧是你舒南笙。” 舒南笙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厢房的门。 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宴会的方向。 顾长安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情绪翻涌。 假山后,舒沉舟从阴影处转出身来,望着妹妹远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么放她走?”不知何时,顾长安已经来到了他身边。 舒沉舟没有回头:“她有自己的路要走。”顿了顿,又道,“方才多谢了。” 顾长安挑眉:“谢什么?” “谢你没有真的毁了她。”舒沉舟终于转头看向顾长安,眼神复杂,“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想让所有人看见你们在一起,这样皇上就不得不重新考虑她的婚事。” 顾长安不置可否地笑笑:“被你看穿了。”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舒南笙消失的方向,各怀心思。 宴会上丝竹声隐隐传来,欢声笑语不断。 但在这僻静的角落,却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舒沉舟忽然道:“她说的‘造反’,你怎么看?” 顾长安轻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我觉得。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离去,留下舒沉舟一人站在原地,面色凝重。 风吹过,假山后的梅花簌簌落下几瓣,飘落在舒沉舟的肩头。 他轻轻拂去,望向皇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宴席正热闹,男女宾席之间只隔着一排开得正盛的海棠花。 暗香浮动,却遮不住两侧席间投来的各色目光。 韩闵柔端坐在女宾席上,手中握着酒杯,目光却频频越过花丛,落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顾长安正与几位世家公子谈笑风生,一举一动皆是从容不迫,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扎眼。 今日韩闵柔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一袭水蓝色罗裙,衬得她肤白如雪,发间别着的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既不失端庄,又添了几分娇俏。 她观察顾长安许久,见他杯中酒喝完了,便拿起酒壶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中,袅袅婷婷地走向男宾席。 “顾世子,闵柔为您斟酒。”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顾长安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并未推拒。 韩闵柔俯身斟酒时,刻意靠近了几分,一股清雅的兰香便飘了过来。 “方才宴席过半时不见世子,可是去哪散心了?”韩闵柔状若无意地问道,目光却紧紧锁着顾长安的脸。 顾长安举杯饮酒,领口随着动作微微敞开。 就在一瞬间,韩闵柔眼尖地瞥见了他衣领内侧一抹淡淡的胭脂痕。 那颜色,她不久前才在舒南笙唇上见过。 韩闵柔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笑意不减。 顾长安放下酒杯,淡淡道:“方才有些闷,去后花园透了透气。” “哦?那可巧了,”韩闵柔故作惊讶,“我方才也想去赏景呢,怎么没遇见世子?” 第74章 偷袭 顾长安挑眉,忽然笑了:“那倒是可惜了。不过我在那儿遇见了舒二公子,聊了几句。” 这话答得巧妙,既没有否认行踪,又将舒沉舟拉出来作了证人。 韩闵柔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温婉。 宴席上已有不少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 韩闵柔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提高了声音:“顾世子,闵柔自幼倾慕世子风采,今日斗胆,想请问世子可曾考虑过婚事?” 一时间,席间哗然。 虽说西魏民风开放,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众向男子表白,仍是极为大胆之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二人身上。 顾长安神色不变,只淡淡地看着韩闵柔,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韩姑娘,你说倾慕我,那你说说,为什么喜欢我?” 韩闵柔显然早有准备,张口便要背出那套练习过无数次的说辞。 家世相当,才貌相配,志趣相投等等…… “别说那些场面话。”顾长安忽然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我要听真话。” 韩闵柔一时语塞。 真话?真话就是韩家需要顾家的支持,而她需要顾家世子夫人这个身份。 但这些话,如何能说出口? 顾长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韩姑娘连为什么喜欢我都说不出来,这倾慕二字,未免太轻飘了些。”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女宾席某个空位,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有的人,即便不言不语,一个眼神就胜过千言万语。而有的人,说尽好话,却只让人感觉刻意。” 这话指向性太明显,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谁不知道刚才离席的是舒南笙?顾长安这分明是在拿韩闵柔与舒南笙作比较,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韩闵柔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中的帕子都快绞碎了。 她万万没想到,顾长安会如此不留情面。 然而即便被当众羞辱,韩闵柔仍然没有放弃。她强撑着笑容,柔声道:“世子说笑了,闵柔是真心。” “真心与否,你自己清楚。”顾长安冷冷打断,显然已经失了耐心。 就在这时,舒南笙的身影出现在宴席入口处。 她似乎不喜喧闹,正要悄然离席。 顾长安见状,立即起身去追。 韩闵柔眼看机会要溜走,情急之下竟伸手拉住顾长安的衣袖:“世子留步!” 这一拉力道不小,顾长安一时不防,被她扯得一个踉跄。 从舒南笙的角度看去,倒像是二人举止亲密,拉拉扯扯的。 舒南笙果然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韩闵柔见计谋得逞,心中暗喜,嘴上却故意扬声道:“顾世子何必急着走?莫非是有什么人要见?” 说着,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舒南笙,语带讥讽,“也是,临川公主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自然是要特殊些。不过公主也该知道分寸,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既暗指舒南笙借身份纠缠顾长安,又讽刺她来历不明。 席间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舒南笙,想知道她会如何回应。 舒南笙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她站在灯火阑珊处,整个人清冷得像一捧雪。 “韩姑娘说得是,”舒南笙开口,声音平静,“身份确实重要。所以我还记得自己是公主,而韩姑娘,”她目光淡淡扫过韩闵柔仍拉着顾长安衣袖的手,“似乎忘了自己是未出阁的姑娘家。” 轻轻巧巧一句话,引得席间几声低笑。韩闵柔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脸涨得通红。 顾长安忍不住轻笑出声,看向舒南笙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欣赏,甚至可以说是宠溺。 这笑意落在韩闵柔眼里,更是刺眼得很。 就在气氛越发尴尬时,舒沉舟及时出现。 他温和地笑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自然地走到舒南笙身边。 “妹妹可是累了?我送你回去。”说着,他又转向顾长安和韩闵柔,彬彬有礼道,“顾世子,韩姑娘,恕我们先行一步。” 韩闵柔虽心有不甘,但见舒沉舟和顾长安这两个文武状元在,也不好再发作,只得强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舒沉舟护着舒南笙离去时,不经意间回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四目相对,各含深意。 海棠花影下,顾长安独自站在原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瓣落花。 宴席继续,丝竹声再起,仿佛方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只有韩闵柔站在原地,手中的帕子几乎被绞烂。她望着那三人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狠厉。 这场戏,还没完。 …… 从大皇子府出来,舒南笙与二哥舒沉舟并肩走在路上,耳边是舒沉舟絮絮叨叨的叮嘱。 “那顾长安虽说是顾家嫡子,可他那风流名声京城谁人不知?你莫要被他几句好话就哄了去。”舒沉舟眉头紧锁。 舒南笙噗嗤一笑,故意揶揄道:“二哥如今当差,连自己妹妹也要这般盘问不成?放心啦,我自有分寸。” 舒沉舟还想说什么,却被舒南笙轻轻推了一把。 “知道二哥公务繁忙,就别在我这儿耗着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回家。” 她眨眨眼,笑容明媚,“再说,这儿离家就两条街,光天化日的,能出什么事?” 舒沉舟被她推着往前走了几步,回头仍不放心地嘱咐:“那你自己小心,直接回家,莫要在外逗留。” “知道啦,舒大人!”舒南笙故意拉长声音,摆手让他快走。 望着二哥匆匆离去的背影,舒南笙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暖的笑意。 她这个二哥啊,就爱操心,明明只比她大两岁,却总摆出老气横秋的架势。 转身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舒南笙的心情格外轻松。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脸颊,带来不知名野花的清香。 这让她不由想起在舒家的点点滴滴。 父亲舒二虎那总是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不小心打猎时划伤的小伤口,二哥舒沉舟默默在后院为她扎了个秋千,自己手上却磨出了水泡,长姐舒彩霞省吃俭用,却总在她出门时偷偷往她手里塞几文钱,让她买糖吃。 还有小弟舒翊寒,那个傻孩子总会采一捧野花,笨拙地插在她鬓边,说“姐姐最好看”。 想到这里,舒南笙的眼眶微微发热。 与在靖安侯府柳家的那些年相比,如今的温暖简直像做梦一样。 在柳家,她处处看人脸色,连丫鬟都敢给她冷眼。哪像现在,她是舒家捧在手心的宝贝闺女,有爹娘疼爱,兄弟姐妹护着。 “有家真好…...”她轻声自语,脚步不由加快,恨不得立刻回到那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 沉浸在回忆中的舒南笙,全然没注意到街角处一道锐利的目光正紧紧追随着她。 就在她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忽然听得身后一声厉喝:“舒南笙!”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一道银光直扑面门。 危急关头,舒南笙猛地侧身闪避,一柄长剑擦着她的脸颊而过,几缕青丝飘然落地。 来人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俊秀却满是戾气,一看便是被惯坏了的权贵子弟。 “躲得倒快!”少年冷笑,手腕一翻,剑尖再次直指舒南笙心口,“今日便叫你尝尝得罪小爷的代价!” 舒南笙心中一惊,今日参加婚宴,并未随身携带兵器,此刻只能连连后退,凭借灵活的身法躲避着一次比一次凶险的攻击。 “你是谁?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下此杀手?”舒南笙一边闪避一边质问,脑中飞快回想是否在哪里见过这少年。 少年却像是被这话激怒了,剑招越发凌厉:“无冤无仇?你伤害我家人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剑锋又一次擦着腰间掠过,舒南笙堪堪避过,却已无路可退。 少年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举剑直刺她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传来车轮轧过青石路的声响,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 舒南笙不及多想,猛地向前一扑,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滚到路边,同时抬手猛地掀开马车帘子,纵身跃入车内。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马车内,一个年轻男子正倚在软垫上看书,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动,抬起头来。 舒南笙一时怔住。 她从未见过这般容貌的男子。 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既有文人的清隽,又不乏武人的英气。 他穿着月白色长袍,简单素雅,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 “对不住,实在情非得已。”舒南笙急忙道歉,话音未落,车外已传来那少年的叫嚣。 “车里的人听着!将那女人交出来,否则小爷连你一块儿收拾!” 舒南笙深吸一口气,快速解释道:“外面那人不知是何来历,突然持剑袭击,我不得已才贸然闯入公子车内避险。等我解决此事,定当重谢公子相助之恩。” 男子静静听着,只微微挑眉,目光落在舒南笙略显凌乱的衣衫和散落的发丝上。 这时,舒南瞥见车厢一角放着一柄长剑。 “公子,可否借剑一用?”舒南笙急切问道。 男子却不答话,反而从座椅下取出一条乌金色的长鞭,随手甩在舒南笙面前。 那动作随意中带着几分傲然,仿佛在施舍什么恩惠似的。 舒南笙愣了一下,心想这公子哥儿莫非以为她在求他帮忙? 于是解释道:“公子误会了,我只想借兵器自卫,不敢劳烦公子出手。” 她顿了顿,看向车外仍在叫骂的少年,又谨慎地问道:“看那少年衣着华贵,想必是权贵之家子弟。我若出去应战,难免会伤了他,届时恐怕会牵连公子。公子可愿承担这后果?” 这话本是好意,怕给人家惹麻烦,谁知男子竟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 他斜睨她一眼,眼神似笑非笑,突然将身旁那柄长剑也递了过来,仿佛在说:嫌鞭子不够力?那就用这个,往死里打。 舒南笙一时哭笑不得。 这人是太过自信还是纯粹疯了? 居然怂恿一个陌生人用他的剑去打一个可能是权贵子弟的人。 但不知为何,他这疯劲反倒合了舒南笙的胃口。 她忽然觉得有趣起来,原本紧张的心情竟放松了几分。 “罢了,鞭子足够了。”舒南笙轻笑一声,抓起那条乌金软鞭。 手感出奇的好,柔韧且分量适中,一看便是上等兵器。 她转身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那少年见她出来,立即持剑冲来。舒南笙手腕一抖,长鞭带着破空之声,“啪”地一下抽在少年持剑的右肩上。 少年惨叫一声,长剑脱手落地,整个人被鞭子带得踉跄几步,最终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锦衣破裂,一道血痕清晰地浮现在他肩头。 舒南笙持鞭而立,风吹起她的衣袂,目光冷然地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少年:“今日只给你个教训,若再敢寻衅,决不轻饶!” 少年抬头瞪她,眼中满是震惊与不甘,却因疼痛说不出话来。 “说,你到底是谁,又是何人派你来偷袭我的?”舒南笙冷冷地逼问。 那锦衣少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肩头的鞭痕火辣辣地疼,可他眼中的怒火比伤口的灼痛还要炽烈三分。 他死死瞪着舒南笙,那眼神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你还有脸问我是谁?”少年啐出一口血沫,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就是你!害得我大哥不得不娶那个他根本不爱的女人!就是你,害得我六姐惨死!舒南笙,你这毒妇,今日我必取你性命!” 舒南笙被他这一连串指控说得莫名其妙,蹙眉道:“你大哥六姐又是何人?我从未害过任何人,莫要血口喷人。” “还敢狡辩!”少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若不是你兴风作浪,我大哥怎会被迫娶了靖安侯府的柳小姐?我六姐又怎会身首异处……”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突然大喝一声:“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拿下这贱人!” 话音未落,巷子两端突然闪出四名劲装汉子。 这四人步伐沉稳,出手狠辣,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高手,那架势竟与宫中侍卫有八九分相似。 舒南笙心中一惊,顿时明白,这少年来历绝不简单。 她急忙挥鞭迎战,但那四人配合默契,攻势凌厉,不过三五招下来,舒南笙就落了下风。 第75章 灯会 舒南笙眼看就要体力不支,忽然听得“嗖嗖”几声破空之响,四名汉子几乎同时闷哼一声,纷纷倒地不起。 每人额头上都多了一个红点,竟是被什么细小暗器精准击中了穴道。 众人都愣住了,包括那锦衣少年。 舒南笙下意识看向那辆马车。 车帘微微晃动,显然刚才救急的暗器是从车内发出的。 “何方高人,竟敢插手小爷的事?”少年又惊又怒,朝着马车喝道。 车内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带着说不出的威慑力:“光天化日,以多欺少,怕是不太好看吧?” 那声音顿了顿,又道:“车夫,清个场。” 驾车的车夫应声跃下,是个四十上下的精壮汉子,相貌平平,可一出手就非同小可。 他只是随意一站,那股子沙场老将才有的杀气就扑面而来,吓得那少年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阁下是何人?可知我是……”少年强自镇定地想摆明身份。 车夫却打断他,声音沉稳:“不管你是谁,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少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从未受过这等羞辱。 他突然转头看向舒南笙,眼中闪过狠毒之色,竟是不管不顾,再次持剑扑来! 舒南笙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见这少年如此纠缠,心中也动了真火。 她想起战场上对敌的狠辣招式,手中长鞭一抖,不再留情。 一鞭抽在少年背上,锦衣顿时裂开一道长口子,皮开肉绽。 下一鞭扫过他腿部,少年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再一鞭直取面门,若非他躲得快,恐怕就要破相。 不过眨眼功夫,少年已被抽得遍体鳞伤,瘫倒在地,连剑都握不住了。 “你,你给我记住……”少年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怨毒,“我六姐在天之灵,绝不会放过你的!” 六姐?舒南笙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 少年在家丁的搀扶下挣扎起身,一瘸一拐地退去,临走前还恨恨地瞪了马车一眼。 等那伙人消失在巷口,舒南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突然想起来了,被皇上赐死的六公主晁雯霖,宫中人称“六姐”的,不就是她吗? 而那少年口中所说被迫娶亲的大哥,莫非是…… 大皇子晁俊彦! 舒南笙心头一震,顿时明白那锦衣少年的身份——圣上第七子,六公主一母所出的胞弟,七皇子晁玉浔! 她竟然把当朝皇子给打了,还打得皮开肉绽! 舒南笙一时有些恍惚,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她如今已经是皇上亲封的“临川公主”,名义上还是这些皇子皇女的义姐呢。 这么一想,她反倒觉得理所应当起来。 姐姐教训不懂事的弟弟,天经地义,就算闹到皇上那儿,她也有理可说。 七皇子明显是寻私仇来的,真计较起来,吃亏的还不一定是谁。 心下安定后,舒南笙这才想起要向马车中的恩公道谢。 石子暗器的手法精准无比,绝非寻常人所为。还有那条乌金软鞭,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东西,得赶紧还给人家。 她转身面向马车,整了整衣衫,正要开口,却一下子愣在原地。 巷子里空空如也,哪还有马车的影子? 方才那辆马车,竟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有她手中握着的乌金软鞭,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舒南笙握着那根软鞭,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救她于危难之中的人,究竟是谁?为何要帮她,又为何要不告而别? 舒南笙摇摇头,不再多想。 她将软鞭仔细收好,心想日后若有机会再见,定要好好道谢并归还。 抬头望望天色,日头已经西斜。 经过这一番折腾,她是真的想快点回到那个温暖的家了。 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舒南笙加快脚步,向着舒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长巷静悄悄的,只有微风拂过,吹散了一地烟尘,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 时值盛夏,白鹭书院因麦收的缘故,放了休沐假。 往昔书声琅琅的学府此刻大门紧闭,透出一种难得的静谧,甚至带着几分萧瑟。 假期的第二日下晌,舒家小院里倒是难得来了客。 一位是薛云霜,另一位是白怀瑾。 照理说故友相见,本该是轻松惬意的。 石桌上摆着新沏的凉茶和几样精细茶点,但气氛却莫名有些压抑。 薛云霜坐得比平日更端正些,言语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再像以往那样拉着南笙的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白怀瑾更是守礼,目光几乎不敢在舒南笙脸上多做停留,说话时总先带上一句“家父日前提及……”或“近来朝中似有议论……”,字斟句酌。 舒南笙安静地听着,唇角噙着浅淡的笑,偶尔点头应和几句。 她心里明镜似的。 一切不同,都源自于不久前行宫里传出的那道旨意。 陛下亲封,她舒南笙成了名义上的“临川公主”。 这层突如其来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立在了她与往昔这些好友之间。 薛家、白家,皆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清贵门第,最是懂得明哲保身。 陛下对她这位“半路公主”究竟是真心实意的疼爱,还是另含深意,将她放在棋局中充当一枚棋子?眼下朝野上下无人能看透,都在观望。 保持距离,才是对家族最稳妥的选择。 这份生疏,薛云霜和白怀瑾或许自己都没有察觉,但舒南笙却敏锐地感受到了。 她并不怨怪,只是心底深处,难免觉得有些寂寥。 送走了友人,日头也已西斜。 舒南笙独自坐在渐渐染上暮色的小院里,看着天边那抹由金黄渐变为绛紫的云霞。 “吱呀——”一声,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迈了进来,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气息。 “南笙。” 是二哥舒沉舟。 他今日似乎比往常下值都要早许多,一身墨绿色的官袍还未换下,更衬得面如冠玉。 眉眼间虽带着几分倦色,眼神却是清亮的。 “二哥?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舒南笙有些意外地站起身。 舒沉舟走到她身前,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似是察觉到了她情绪有些低落,却并未直接点破。 他只微微一笑,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支晶莹剔透的山楂葫芦。 “署里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想起今日是十五,城里隆庆大街有灯会,想必热闹得很。” 他将糖葫芦递到南笙面前,语气再自然不过,“想着你近日闷在家里也无趣,走,二哥带你去逛逛,也顺便去趟彩笙楼,接上长姐一同回来。” 彩笙楼是舒南笙自己经营的铺面,交由长姐舒彩霞帮忙打理,生意很是不错。 那抹鲜亮的红一下子撞入眼帘,酸酸甜甜的气息仿佛能驱散所有沉闷。 舒南笙看着二哥温和的眼神,心里那点阴霾瞬间被吹散了不少。她接过糖葫芦,眼角微弯:“谢谢二哥。” 暮色渐浓,晚风拂面,带来了些许凉意。 舒沉舟很是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轻薄的外衫,仔细地披在舒南笙肩上:“傍晚风凉,仔细受了寒气。” 衣衫上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以及一种好闻的皂角香气,将舒南笙整个笼住。 她拢了拢衣襟,轻轻点头。 兄妹二人出了门,乘马车直达隆庆大街口,便下了车步行。 果然如舒沉舟所言,长街上早已是灯火辉煌,人流如织。 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空照得恍如白昼,摊贩的叫卖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声、孩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节日气息。 舒沉舟始终走在舒南笙身侧,不动声色地为她挡开迎面而来的人潮。 走了没多远,他极为自然地侧过身,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舒南笙的手。 “街上人多,仔细走散了。”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舒南笙微微一怔,却没有挣脱。 她任由他牵着,一步步融入这片璀璨灯火之中。 舒沉舟似乎对灯会很熟悉,引着她避开最拥挤的地方,又能恰到好处地看到最精彩的玩意儿,尝到最地道的小吃。 他话并不多,但每每南笙的目光在哪盏花灯或哪个摊位上多停留一瞬,他便会停下脚步,耐心陪她看着,或干脆买下来。 正当二人停在一处巨大的鲤鱼灯楼下,仰头欣赏那巧夺天工的灯彩时,只听一阵喧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是人群爆发出的更高一浪的欢呼喝彩声。 “是舞狮的队伍过来了!”有人大声喊道。 只见数只威风凛凛的“雄狮”,在高高的灯楼架子上灵活腾挪,做出各种惊险动作,引得下方惊呼连连。 突然,为首那只“金狮”一个腾跃,竟从数米高的架子上直扑而下,落入人群之中! 虽然知道这是舞狮表演的一部分,意在增添刺激的效果,但那庞然大物裹挟着风声骤然压下,还是引起了人群一阵剧烈的骚动。 人们下意识地惊叫着向后拥挤,场面瞬间有些失控! “小心!” 几乎在那“金狮”落下的同一瞬间,舒沉舟猛地将舒南笙整个往怀里一带,坚实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 舒南笙只觉得自己瞬间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满是二哥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只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击在她的耳朵上。 他护得极紧,却又小心地没有弄疼她。 等舞狮队伍嬉闹着远去,人群的骚动渐渐平复,舒沉舟才稍稍放松了手,低头查看她的情况。 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紧张:“没事吧?有没有被挤到?” 舒南笙从他怀里抬起头,摇了摇:“我没事,二哥你呢?” “无妨。”见她确实无恙,舒沉舟这才彻底放下心,环顾了一下四周,手臂却依旧保持着保护的姿态,虚虚地护在她身侧。 “走吧,这边人多,我们先去彩笙楼找长姐。” 他的手再次自然而然地牵起她,握得比之前更紧了些,领着她穿过喧闹的人群,向着彩笙楼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却猛地拦在了他们面前。 来人竟是靖安侯府的大公子,柳墨哲。 他显然是一路赶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一身锦袍也因匆忙而略显凌乱。 但此刻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以及那双死死盯住舒南笙的眸子。 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焦急,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硬。 “南笙!”柳墨哲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让我好找!你果然在这里,立刻跟我回侯府!”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仿佛舒南笙还是当年那个寄居在靖安侯府的养女。 舒南笙蹙眉,尚未开口,舒沉舟已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 他面色平静,眼神却已冷了下来:“柳大公子,此话何意?今日灯会,我带舍妹出来游玩,为何要随你回靖安侯府?” 柳墨哲却像是根本没听到舒沉舟的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舒南笙身上,见她迟疑不动,竟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舒南笙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舒南笙猝不及防地痛呼出声。 “放开她!”舒沉舟脸色骤变,反应极快,几乎在柳墨哲抓住南笙的同时,他的手也已扣上了柳墨哲的手腕。 一个要强行带人走,一个寸步不让地护着。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遭的欢声笑语似乎被隔开,只剩下两个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 柳墨哲试图挣脱舒沉舟的钳制,将南笙拉向自己,而舒沉舟的手臂却如铁钳般稳固,牢牢地将妹妹护在自己的范围内。 “舒沉舟,你让开!”柳墨哲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我这是在救她!你根本不知道她现在处境有多危险!再留在这里,留在你们舒家,她……” 舒沉舟寸步不让,眼神锐利如刀:“危险?柳大公子,南笙如今是我舒家的女儿,她的安危自有我舒家负责!不劳靖安侯府操心!你若再不清不楚地纠缠,休怪我不顾念两府情面!” “你负责?你怎么负责?!”柳墨哲情绪激动,几乎是低吼出来,“你们舒家根本护不住她!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她?你知不知道,她……” 第76章 乱兵 下一瞬——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地面随之猛地一震!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数声巨响,一声比一声更近,一声比一声更吓人! 隆庆大街上璀璨的灯海随之剧烈摇晃,灯楼上精美的装饰品被震得簌簌掉落,甚至有一些小的灯笼直接被震碎,火花四溅! 方才还洋溢着欢笑的街道,瞬间被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哭喊所取代。 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惊恐地四散奔逃,推搡踩踏顷刻间发生,灯会现场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恐慌之中! “啊——!” “地龙翻身了?” “是炮声!是炮声啊!快跑!” 柳墨哲和舒沉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同时松开了手,下意识地稳住身形。 二人惊疑不定地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而舒南笙,在被那第一声巨响震得心跳骤停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不是错觉,更不是节日的喧闹。 这声音……这震动……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脑海。 她太熟悉这声音了——这是真正的火炮轰鸣!是军中用以攻城拔寨的重型火器才能发出的怒吼! 天子脚下,上元灯会,万家团圆之时…… 怎么会响起大炮声? 这不是意外,绝对不是!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起,直冲头顶。 舒南笙猛地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 出大事了! 夜色中的上元灯会原本该是流光溢彩的,此刻却成了人间地狱。 火光冲天,喧嚣声、哭喊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撕裂了节日的喜庆。 舒南笙站在惊慌四散的人群中,只觉得浑身发冷。 “笙儿!” 一声急促的呼唤穿透混乱。 舒南笙猛地回头,只见靖安侯府大公子柳墨哲疾步而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柳公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时间细说了!”柳墨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东陵的人破城了!南门已失,敌军正涌入城内!我怀疑这是冲着诸葛家来的,他们在边疆把东陵打得太狠,这是报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踉跄着奔过,嘶声喊道:“南门破了!东陵蛮子杀进来了!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炸开,原本还存有侥幸的人们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四处奔逃。 “笙儿,跟我走!”舒沉舟冲了过来,脸色煞白却强自镇定,“现在城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靖安侯府!侯爷麾下的亲兵装备精良,足以护佑!柳大公子,烦请你带笙儿去侯府避难!” “正该如此!”柳墨哲毫不犹豫地点头,“笙儿,事急从权,快随我回府!” 舒南笙却猛地甩开了两人的手,脚步钉在原地:“我不去!” “你说什么?”舒沉舟又急又气,“都什么时候了,还耍性子!侯府有重兵把守,比我们舒家安全百倍!” “正是因为家里不安全,我才更不能走!”舒南笙目光灼灼,扫过二人,“爹娘还有小弟都在家里,我走了,他们怎么办?要我抛下家人,独自去求安稳?我舒南笙做不到!” “糊涂!”舒沉舟气得大吼,“你留在这里又能顶什么用?多一个人送死吗?去侯府还能有一条活路!” “活路?”舒南笙眼底涌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扔下至亲骨肉换来的活路,我宁愿不要!要死,也要和家里人死在一起!” “你……!”舒沉舟急得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逆着人流而来。 人群惊叫着躲避,马背上的人一身金吾卫的明光铠,染着血污,正是本该在城头御敌的顾长安! 他飞身下马,冲到舒南笙面前,一双眼睛因为焦急烧得通红:“南笙!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跟我走!” 一眼瞥见旁边的柳墨哲和舒沉舟,立刻明白了局势,“侯府确实可以暂避风头!舒二哥,柳公子,麻烦你们速带舒家亲眷前往靖安侯府,我派人开路!” “顾长安!”舒南笙抓住他的臂甲,指尖冰凉,“我不走!我家人都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顾长安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痛得几乎窒息。 他了解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她这副柔顺外表下的执拗。他试图劝说,声音因紧绷而嘶哑:“南笙听话!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的安全重要,我家人的命就不重要了吗?”舒南笙毫不退让地瞪着他,“顾长安,你若真要帮我,就去调兵来救我全家!而不是让我一个人苟且偷生!” “你……”顾长安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立刻将她打晕了带走。 可他不能。 他看着她眼底倒映的火光,深知自己无法强迫她,更无法亲手打碎她所坚守的东西。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 “轰!” 一枚巨大的炮弹在不远处的街口猛烈爆炸! 地动山摇,碎石瓦砾如同暴雨般砸落,气浪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小心!”顾长安猛地将舒南笙死死护在怀里,用后背抵挡住冲击。 爆炸声过后,短暂的死寂降临,随即是更凄厉的哀嚎。 顾长安松开舒南笙,快速检查她并未受伤后,抬起头来。 时间不容他再犹豫。 他猛地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一物,强行塞进舒南笙手中。 那是一块乌黑玄铁令牌,上面只刻着一个“顾”字。 “这是什么?”舒南笙愕然。 “这是我经营十年的暗卫营调令。”顾长安的声音低沉,“凭此令,可调动我麾下所有不在军籍的私兵死士,共计一百七十三人,他们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好手,分散在城中各处。现在,他们是你的了。” 舒南笙如遭雷击,几乎握不住那沉甸甸的玄铁令:“你不能!这是你……” 这是他的全部私藏,是他多年来精心培养,用来在关键时刻保命或是反击的绝对力量,是他除了表明面上的金吾卫官职外,不容有失的底牌! “紫鸢!凌疾!”顾长安不等她说完,厉声喝道。 两条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男一女,皆身着劲装。 神色冷肃,身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属下在!” “从此刻起,舒南笙便是你们唯一的主子!她的命令高于我!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护她周全!哪怕城中只剩最后一人,也必须是活着她!明白吗?” “是!主上!属下领命!”两人单膝跪地,向舒南笙宣誓效忠,眼神坚定无比。 顾长安深深看了一眼舒南笙,那目光复杂至极,糅合了无尽的担忧、痛楚、不甘还有眷恋。 他猛地伸手,将她拉近,冰凉的唇重重地烙在她的耳尖上。 “笙笙……活下去。”他在她耳边留下近乎哽咽的三个字,随即松手。 不再有丝毫犹豫,他猛地转身,跃上战马,狠狠一抽马鞭,向着爆炸声最剧烈无疑也是最危险的战场方向,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舒南笙握着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玄铁令,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耳尖那抹灼热的触感挥之不去。 紫鸢和凌疾,如同两尊守护神,一左一右护在她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任何可能逼近的危险。 舒沉舟和柳墨哲看着这一幕,都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舒南笙缓缓收拢手指,将那块玄铁令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得她生疼,却也让一颗慌乱的心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街上已经乱得没了人形。 火光把天都烧红了,到处都是哭喊声奔跑声,还有时不时不知从哪儿射出来的冷箭“嗖”地划过,带起一片血花和更凄厉的惨叫。 舒南笙和舒沉舟,在紫鸢和凌疾一左一右的护卫下,几乎是逆着人流往前挪。 紫鸢手持短刃,眼神锐利,任何靠近的乱兵或流民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击退。凌疾则更沉默,他的剑更快,往往寒光一闪,潜在的危险便已消除。 没走多远,就碰上了同样焦急赶回来的长姐舒彩霞。 她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灰,看到弟弟妹妹还好好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扑上来抓住舒南笙的手,声音都在抖:“笙儿!沉舟!你们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姐,没事了,我们先回家!爹娘和小弟还在家等着!”舒沉舟护着两个姐姐,语气急促。 一行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由两名暗卫开路,艰难地穿行在街道上。 不时有流箭射来,或被凌疾挥剑击落,或被紫鸢用身体挡开。 舒南笙紧紧攥着袖中那枚玄铁令,手心却沁出了汗。 终于,熟悉的榆钱巷口出现在眼前。 舒家小院的门紧闭着,但门板上已经能看到刀劈斧砍的痕迹。 “爹!娘!开门!是我们!”舒沉舟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舒二虎那张充满了惊惶的脸。 看到门外是儿女,他猛地拉开门:“快!快进来!” 众人鱼贯而入,凌氏立刻扑上来,将几个孩子紧紧抱住,声音哽咽:“老天保佑,你们都回来了,都回来了……” 小弟舒翊寒也冲了过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紧紧抓着舒南笙的衣袖。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舒二虎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猎户,强自镇定下来,快速闩上门,“外面怎么样了?东陵蛮子打到哪儿了?” “爹,南门破了,敌军已经进城了,到处都在杀人放火。”舒沉舟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同时看了一眼守在舒南笙身后的紫鸢和凌疾,“多亏了顾大人留下的两位义士,我们才能安全回来。” 舒二虎和凌氏这才注意到这两个一看就非同寻常的护卫,愣了一下,但此刻也顾不上多问。 “爹,娘,我们不能待在家里,这院墙太薄,根本挡不住!”舒翊寒虽然年纪小,却异常冷静,他急急说道,“我刚才偷偷看了,隔壁褚神医的院子不对劲!那些东陵兵想闯进去,结果在门口转悠半天,不是掉进突然出现的坑里,就是被自己人当成敌人打起来了!褚师父的院子,好像布了什么迷魂阵!”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众人。 褚神医医术通神,性情古怪,更精通一些玄妙的诡道之术,平日里他院外那些看似随意栽种的青竹,摆放的石块就透着蹊跷,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真有奇用! “褚老先生的院子?”舒二虎眼睛一亮,“对!他的地方确实邪乎!要是能进去躲躲,肯定比咱家安全!” “可是,我们贸然进去会不会……”凌氏有些犹豫。 “顾不了那么多了!保命要紧!”舒二虎当机立断,“而且,我们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 他目光扫过自家人,“我和沉舟打猎的手艺没丢,箭还能射准!笙儿学过功夫,等闲人近不了身。再加上……”他看向紫鸢和凌疾,以及舒南笙手中那枚玄铁令,“我们未必不能守一守!” 这番话让慌乱的家人稍稍安定。 舒南笙深吸一口气,看向父亲:“爹,我之前让你帮我打的那件东西……” 舒二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变了变:“笙儿,那东西太凶险了。” “现在正是用的时候!”舒南笙语气坚决,伸出手。 舒二虎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重重叹了口气,转身钻进里屋,很快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衬着软布,躺着一个做工极其精巧的银镯子。 花纹古朴,看似是女儿家的饰物。 但舒南笙知道这不是。 她拿起镯子,熟练地在内侧某个极小的地方一按,“咔哒”一声微响,镯子侧面弹开极细小的孔隙,隐隐能看到里面寒光闪烁。 “这里面有一百零三根牛毛针,都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舒二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按这里机括就能激发,能射十步远,范围很大。笙儿,千万小心,别伤着自己。” 他打造这款暗器时只觉得女儿的想法奇巧,万万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而且是在这般绝境下。 想到这,心里涌起一股愧疚和担忧,“早知道就该硬把你留在柳家,或许就能避开这祸事……” “爹!”舒南笙打断他,迅速将银镯戴在腕上,“哪里都不如咱家里好!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第77章 抢马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的嘈杂声陡然变大,还夹杂着东陵士兵凶狠的呼喝,显然已经到了他们这条巷子! “快!去褚老先生的院子!”舒二虎低吼一声,拿起墙角的猎弓。 舒沉舟也抄起一把锋利的柴刀。 舒翊寒护着母亲。紫鸢和凌疾则一马当先,悄无声息地翻过两家之间不高的隔墙,探查情况后,才示意舒家人过来。 褚神医的院子果然诡异。 明明只是寻常的院落,刚一踏入,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雾气似乎比别处更浓些,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外面士兵的吼叫声听起来都仿佛隔了一层,变得模糊不清。 刚安顿下来没多久,就听到院墙外传来东陵士兵粗暴的砸门声和叫骂声。 紧接着,是青竹被暴力砍倒,石块被推开的混乱声响。 褚神医布置在外围的机关阵,虽然巧妙,却也经不住军队这般蛮力的破坏。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闯入了第一重院子。 迷雾和奇异的药草味开始发挥作用,隐约能听到有士兵发出惊呼,接着是“噗通”落水的声音,还有因为幻觉而自相残杀的叫骂声和兵刃碰撞声。 暂时挡住了! 舒家人屏息凝神,舒二虎和舒沉舟已经找好了射击的位置,箭搭在弦上。 舒南笙握紧了腕间的银镯,紫鸢和凌疾如同蛰伏的猎豹,守在最关键的位置。 然而,这短暂的缓解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冷静得甚至有些慵懒的男声,突然在外围响起: “坎位三步,有陷坑。离位青竹,左数第七根,砍断。” “巽风位石雕,推开。” “雾气乃药草所致,燃火把,以烟火破之。” 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东陵士兵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依言行事。 很快,大量的火把被点燃,烟雾升腾,竟然真的将那股淡淡的致幻药草味和雾气驱散了不少。 紧接着,根据那男人的精准指挥,士兵们开始系统地破坏第二重屏障的那些关键节点。 砍断特定的竹子,推倒特定的石块…… 原本玄妙的阵法,在这个声音的指挥下,竟如同被抽掉了骨架的房屋,迅速开始崩塌! 院内的迷雾快速消散,视野变得清晰起来,同时也将舒家众人和少数几名暗卫的身影,暴露在了逐渐逼近的东陵士兵眼中。 舒家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对方有高人指点! 而且极其精通奇门遁甲之术! 褚神医精心布置的迷阵,正在被以惊人的速度破解。 最后的屏障,眼看就要消失了。 舒南笙能听到院墙外,那个冷静的男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里面的人,听好了…… 舒南笙攥紧手中的短刃,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亲人。 父亲舒二虎紧握猎弓的手臂青筋暴起,母亲凌氏泪眼婆娑却强忍着不哭出声,小弟舒翊寒咬着嘴唇躲在大姐身后,舒彩霞则护着小弟,面色苍白却站得笔直。 “不能再等了!”舒南笙声音坚决,“东陵军已经攻入外院,我必须去引开他们,否则咱们全家都要死在这里!” “胡说八道!”舒二虎厉声喝道,“我舒二虎活了四十三年,从未让女儿挡在前头送死的道理!” 凌氏扑上来抓住南笙的手:“娘宁愿一家人死在一起,也不能眼睁睁看你独自送死啊!” 舒南笙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她知道此刻必须强硬,哪怕心如刀割。 “爹,娘,我不是去送死,是求生路。”她声音哽咽却坚定,“咱们舒家的暗卫尚有五十余人,只要引开主力,就有生机。如果全都困在这小院里,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正当家人又要反对时,一直沉默的舒沉舟忽然站了出来。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二公子,此刻眼中却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芒。 “南笙说得对。但不是她一个人去,是我们一起。” 这话让大家都吃了一惊。 “沉舟,你疯了吗?”舒彩霞惊道,“你一个读书人,出去不是送死吗?” 舒沉舟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锐利:“长姐忘了?我虽是读书人,却也是舒家子孙。还记得南笙前几日对顾长安说的话吗?‘舒家人宁战死不跪生’。今日我便与妹妹共同进退。” 他转身面向院中待命的暗卫,声音陡然提高:“诸位兄弟,今日东陵贼寇犯我家园,我等岂能坐以待毙?愿意随我与南笙杀出一条血路的,站到左边来!” 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五十余名暗卫齐刷刷站到了左侧,无一人犹豫。 舒沉舟平日低调,此刻却展现出令人意想不到的领导力。 舒南笙望着二哥,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那个总是捧着书卷的温和书生,此刻,眼中燃烧着杀意。 “沉舟,你不能去!”凌氏几乎是哀求着。 舒沉舟走到母亲面前,轻轻跪下磕了个头:“娘,恕孩儿不孝。但今日若不让孩儿去,才是真正的不孝不义。我舒沉舟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岂能不知守护家人才是大义?” 就在这时,院门被重重撞击的声音传来,敌军已经攻到门前。 “没时间了!”舒南笙急道,“爹,娘,你们带着翊寒和彩霞快躲进密室!二哥,我们走!” 舒沉舟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弩箭,动作熟练地上弦。 他对南笙点头:“跟我来。” 紫鸢和凌疾早已准备好,一左一右护在二人身侧。暗卫们迅速组成突围阵型,舒沉舟简短下达指令,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 院门被撞开的刹那,舒沉舟一声令下:“冲!” 暗卫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舒南笙紧随二哥身后。 她回头最后一眼,看见父母带着小弟和长姐迅速密室入口,心中稍安。 冲出小院的瞬间,舒南笙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榆钱巷早已火光冲天,尸横遍地,东陵国的黑旗在随风招展。 “别分心!”舒沉舟拉了她一把,一支箭矢擦着她的耳边飞过。 舒南笙收敛心神,紧跟着二哥的步伐。 暗卫们训练有素地组成防御阵型,边战边退,果然成功引来了大量敌军。 东陵兵见舒家主要人物突围,果然调集主力追击,忽略了已经空无一人的舒家小院。 “往城南撤!”舒沉舟指挥道,“那里有密林可藏身!” 一行人边战边退,终于冲出榆钱巷,来到大街上,却发现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整座城池似乎都已陷入东陵军之手,四处是烧杀抢掠的敌军。 “二公子,敌军太多,我们被包围了!”紫鸢急报,手臂上已有一道刀伤。 舒沉舟迅速观察四周,目光锁定在不远处一小股东陵骑兵身上。 那队人大约十余人,正朝这个方向奔来,显然是发现了他们。 “抢马!”舒沉舟当机立断,“所有人听令,目标敌骑,夺马突围!” 暗卫得令,立即变换阵型。舒沉舟则将南笙推到相对安全的墙角:“在这里等着,不要出来。” 不等南笙反对,舒沉舟已经闪身而出。他取下背上长弓,搭箭拉弦,动作流畅得仿佛经历过千百次演练。 “掩护二公子!”凌疾高呼,暗卫们立刻组成人墙。 舒沉舟眯起眼睛,连发三箭。 箭无虚发,三名骑兵应声落马。南笙惊讶地发现,二哥的箭术竟如此精湛。 “再抢四匹就够了!”舒沉舟声音冷静,继续拉弓射箭。 暗卫们趁机上前与剩余的骑兵搏斗。 舒沉舟不时放冷箭,总能恰到好处地解围。不过片刻,十余名东陵骑兵全部倒下,舒家这边夺得八匹战马。 “两人一匹马,快!”舒沉舟命令道,自己则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黑马,向南笙伸手,“上来!” 舒南笙不及多想,抓住二哥的手跃上马背。 紫鸢与凌疾共乘一骑,其余暗卫也迅速配对上马。 “往城门方向!”舒沉舟一马当先,“敌军主力在城内搜刮,城门守卫反而薄弱,这是我们突围的最好时机!” 马队疾驰在混乱的街道上,舒南笙紧紧抱住二哥的腰,感受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从未想过,那个总是温文尔雅的二哥,马术竟如此精湛,在混乱的街道上左冲右突。 “怕吗?”舒沉舟忽然问道,声音在风中有些模糊。 舒南笙摇头,随即想到他看不见,便提高声音:“有二哥在,不怕!” 舒沉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兴奋:“好!这才是我舒家的女儿!抱紧了,我们要加速了!” 前方突然出现一股东陵兵,舒沉舟不躲不闪,反而加速冲去。 在南笙的惊呼声中,他单手控缰,另一手取弩发射,精准地射倒挡路的两个敌兵。马匹一跃而过,将惊呆的敌军甩在身后。 “二公子,城门已闭!”前方的凌疾高声预警。 果然,城门处重重守卫,大门紧闭。 “走西门!”舒沉舟立即调转马头,“昨日西门被炸损,应该尚未完全修复!” 马队转向西行,越靠近西门,街道越混乱。不少百姓也在试图从此门逃生,与守军挤作一团。 “下马!”舒沉舟突然命令,“混入人群更容易出城!” 众人弃马,混入逃难人群。 舒沉舟紧紧握着南笙的手,以防被人流冲散。紫鸢和凌疾紧随其后,暗卫们则分散在四周护卫。 正如舒沉舟所料,西门因前日被炸损,守卫相对薄弱,城门半开半闭,人群拼命向外挤。 东陵军尚未完全控制此处,只有零星几个士兵在试图维持秩序。 “低头,别让人认出。”舒沉舟将南笙护在怀中,借着人群的掩护向外移动。 就在他们即将挤出城门的刹那,一声高呼从身后传来:“抓住他们!” 东陵兵闻声看来,顿时骚动起来。 “跑!”舒沉舟拉起南笙,冲出城门。 身后箭矢破空而来,舒沉舟将南笙护在身前,自己后背暴露在危险中。 一支箭擦过他的肩膀,带走一片衣料,好在并没有伤及皮肉。 “二哥!”南笙惊叫。 “没事!继续跑!”舒沉舟面不改色,反而跑得更快。 城外比城内更加混乱,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和追击的东陵兵。 舒家暗卫且战且退,已有几人负伤。 “必须找到马匹!”凌疾一边格挡箭矢一边喊道。 舒沉舟目光扫视四周,忽然锁定不远处一小股东陵骑兵,约摸七八人,正朝这个方向而来。 “又是抢马的时候了。”舒沉舟眼中闪过锐利光芒,“南笙,你与紫鸢躲到那块巨石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这次南笙没有争辩,她知道,此刻服从才是对二哥最大的帮助。 舒沉舟带领暗卫如法炮制,再次展示了惊人的箭术和战术指挥能力。不过片刻,那股骑兵已被消灭,又夺得五匹马。 “足够了!”舒沉舟招呼南笙过来,再次将她拉上马背。 这次他们不再停留,直冲向远处的密林。 身后追兵不断,箭矢不时从耳边飞过,但舒沉舟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或是用剑格挡。 进入密林后,道路变得崎岖复杂,舒沉舟却如鱼得水,显然对这片林子极为熟悉。 “小时候常来这里打猎。”他解释道,仿佛看穿了南笙的疑惑,“爹不知道,其他人更不知道。” 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下马,迅速做出部署:“凌疾,你带三人往左,制造大量痕迹引开追兵。紫鸢,你带两人往右,同样制造假象。其余人随我直行。记住,摆脱追兵后到老地方会合。” 众人得令分头行动。 舒沉舟带着南笙和四名暗卫继续直行,速度却慢了下来,小心消除走过的痕迹。 来到一条小溪前,他忽然下令:“顺溪流向下走半里,然后上岸继续向北。” 这个策略果然有效,追兵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完全消失。 好景不长,又一股东陵骑兵卷着烟尘飞奔而来。 暗卫们得了舒沉舟的命令,毫不迟疑,立即四散开来,主动迎向东陵军队。 这完全出乎东陵兵的预料,通常被追击者只会拼命逃窜,哪有人会主动迎击? “制造混乱!吸引注意!”舒沉舟高声下令,手中长弓连发三箭,三名东陵兵应声倒地。 舒南笙被二哥推到一棵大树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暗卫们如飞蛾扑火般冲入敌群。 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鲜血染红了初春才刚发芽的草地。 第78章 别走 “躲好,不要出来!”舒沉舟回头对她喊道,随即又投身战局。 舒南笙紧咬下唇。 战况远比想象的惨烈。 暗卫虽然个个身手不凡,但东陵军人数太多,倒下一个又涌上来三个。不过片刻工夫,已有七八个暗卫倒在血泊中,再也起不来。 舒南笙的心揪紧了。 这些暗卫中许多人她都能叫出名字,如今却为了掩护她而战死沙场。 正当她心神激荡之际,一股东陵兵突然从侧翼包抄过来,瞬间将她与舒沉舟隔开。 “二哥!”舒南笙惊呼,却只见舒沉舟在十步之外苦战,根本无法靠近。 这是舒南笙第一次独自直面冷兵器战场的残酷。 浓重的血腥味四处弥漫。一个东陵兵发现了落单的她,狞笑着举刀冲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 舒南笙抬起手,扣动袖弩机关,一支短箭精准地没入对方咽喉。 那士兵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手中,随后重重倒地。 舒南笙的手抖得厉害。 这不是她第一次杀人,但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一个人死在自己手中,而且看上去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甚至还没脱去稚气。 “对不起……”她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还没等她缓过神,又一股东陵兵发现了她。 为首的军官高喊着什么,五六个人同时向她扑来。舒南笙慌忙给袖弩上箭,却发现一次只能对付一个敌人,根本来不及应对多方围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战场突然安静了一瞬。东陵兵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缓缓而来。 那人身着东陵高级将领的铠甲,脸上戴着半张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线条冷硬。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舒南笙。 舒南笙猛地想起,元宵节那夜在夜市上,曾与这双蓝瞳有过短暂对视。 当时只觉得这人气质非比寻常,没想到竟是东陵国的将领。 蓝瞳将领轻轻抬手,原本扑向舒南笙的东陵兵立即退开,恭敬地垂首而立。 他策马缓缓向前,目光始终锁定在舒南笙身上,那眼神像猎人盯着猎物,充满了贪婪的兴趣。 舒南笙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身,竟让她一时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试图抬起手臂使用袖弩,却发现手指根本不听使唤。 蓝瞳人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很享受她的恐惧。 他缓缓抽出佩剑,那剑身泛着幽蓝光芒,显然淬有剧毒。 要么擒获,要么杀死。 舒南笙清楚地读懂了对方的意图。 时间仿佛变得极其缓慢。 她看着那柄剑向自己刺来,却无力躲闪。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预期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金属相撞的脆响和一声闷哼。 舒南笙睁开眼,看见舒沉舟不知何时已突破重围,挡在她身前,用剑架住了致命一击。 但舒沉舟的状态明显不对,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腰侧赫然插着一支箭矢,鲜血已经浸透了大片衣襟。 “走!”舒沉舟嘶声喊道,反手一剑逼退蓝瞳人,趁机将舒南笙拉上马背。 蓝瞳人似乎被激怒了,策马追来。舒沉舟强忍伤痛,回身连发三箭,虽被对方轻易挡开,却争取到了宝贵的逃亡时间。 就在马匹转身狂奔的刹那,蓝瞳人突然探身,一把抓住舒南笙的衣袖。 “刺啦”一声,半幅袖角被硬生生撕下,露出她一截白皙的胳膊。 更令人震惊的是,一名暗卫此时正好追来想要掩护他们,蓝瞳人看都不看,反手一剑。那剑法明明看上去速度不快,却精准地划过暗卫的咽喉。 暗卫僵在原地,片刻后头颅竟然缓缓滑落,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舒南笙吓得几乎窒息。 蓝瞳人却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一只苍蝇,目光仍然锁定在她身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舒沉舟趁机猛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重围。他强忍伤痛,伏在马背上,一手控缰,一手仍紧握长剑。 “抱紧我!”他对身后的南笙喊道,声音已经明显虚弱。 舒南笙紧紧抱住二哥的腰,触手一片湿热,那是不断涌出的鲜血。 她的心揪痛不已,眼泪无声滑落。 身后追兵不断,但舒沉舟仿佛不知疼痛和疲惫,策马在密林中左冲右突,利用地形渐渐甩开了追兵。 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和喊杀声终于渐渐远去。 当确认暂时安全后,舒沉舟的体力也到达了极限。 他腰侧的箭伤一直在流血,脸色白得吓人。 “二哥,停下包扎一下吧!”舒南笙哭着请求。 舒沉舟却摇头:“不……不安全……再走远些……” 话音未落,他忽然身体一软,几乎坠下马去。 幸好南笙及时抱住他,才免于摔落。 此时马匹也已力竭,步伐踉跄起来。又坚持前行一段后,战马终于前膝一软,轰然倒地。 舒南笙急忙抱着舒沉舟滚落在地,勉强避开被马压住的危险。 “二哥!二哥!”她惊慌地呼唤,但舒沉舟已经昏迷不醒,腰侧的箭伤仍在汩汩冒血。 舒南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个隐蔽的山洞,忙用力将舒沉舟拖向那里。 舒沉舟虽然清瘦,但对一个女子来说仍是沉重的负担。等终于将人拖进山洞时,南笙几乎虚脱。 但她不敢休息,立即检查舒沉舟的伤势。 那支箭贯穿了他的腰侧,幸好偏了几分,没有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已经危及生命。 舒南笙颤抖着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这是舒家秘制的顶级伤药,本以为永远不会用到,没想到今天救了急。 她小心地剪开舒沉舟伤口周围的衣物,看清伤势后倒吸一口冷气。 箭杆已经被舒沉舟自行折断,但箭头仍留在体内。 必须取出来,否则伤口无法愈合。 “二哥,忍着点。”她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安慰昏迷的兄长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用匕首在火上烤过,小心地扩大伤口,然后咬紧牙关,猛地将箭头拔出。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她急忙撒上金疮药,用力按压止血。 舒沉舟在剧痛中短暂清醒,闷哼一声后又陷入昏迷。 舒南笙眼泪汪汪地继续处理伤口,用撕下的衣襟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精疲力尽,却不敢松懈。 她守在洞口,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时不时回头查看舒沉舟的状况。 夜色渐深,山洞里冷得刺骨。 舒南笙将外衣盖在舒沉舟身上,自己则蜷缩在他身边,借彼此的体温取暖。 看着兄长苍白的脸,无尽的悔恨涌上心头。 若不是她提议主动出击,二哥不会受如此重的伤,若不是为了救她,二哥早就安全突围了。 “对不起,二哥……”她低声啜泣,握住舒沉舟的手,“都是我连累了你……” 洞外偶尔传来远方的厮杀声,每一次声响都让舒南笙心惊肉跳。 她既担心东陵兵追来,又害怕有野兽闻着血腥味找到这里。 …… 夜色浓重,山洞深处只有一小堆篝火噼啪作响,勉强驱散着寒意和黑暗。 舒南笙正用沾湿的布巾小心翼翼擦拭着舒沉舟滚烫的额头,腰间包裹的伤布又隐隐渗出血色,看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 忽然,手下的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睫毛颤了几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哥!”舒南笙又惊又喜,连忙凑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痛?” 舒沉舟的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凝聚起来,映出舒南笙充满担忧的脸庞。 高烧让他视线模糊,剧烈的疼痛啃噬着神经,但他苏醒后的第一反应,竟是极其吃力地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舒南笙的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南笙……你没事吧?他们……没伤着你?” 他自己重伤,半只脚踏入鬼门关,醒来最先确认的却是她的安危。 舒南笙鼻尖一酸,赶紧握住他的手,迭声应道:“我没事,我好好的,一点伤都没有。哥,你别担心我,你伤得太重了,千万别乱动。” 确认了她安然无恙,舒沉舟似乎松了口气。他反手紧紧攥住舒南笙的手,力气大得完全不似一个重伤的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南笙……”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别走……别回柳家……好不好?” 舒南笙一愣,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哥,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哪里也不去。” “不……你不知道……”舒沉舟剧烈地咳嗽起来,伤口被牵动,痛得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 可他却不管不顾,死死抓着她的手,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立刻消失,“我……我怕……怕你回去……怕你觉得那边更好……怕你离开舒家……离开我……” 他精神恍惚,有些话几乎是凭着本能脱口而出:“以前……你去白鹭书院……那些你以为是巧合的碰见……下雨了我送伞……放学了我刚好路过……都不是巧合……是我……都是我算着时辰……特意去等你的……” 舒南笙彻底怔住了,看着他异常潮红的脸,听着这些从未想过会听到的话。 “我就想……就想多看看你……多跟你待一会儿……想知道你开不开心……想知道……你有没有想回柳家的念头……”舒沉舟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又猛地凝聚起来,“南笙,我不能让你走……我绝不能让你离开我身边……你知不知道?”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开。 原来兄长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那些无处不在的“偶遇”,背后竟藏着这样深重的心机,只是为了将她牢牢拴在舒家,拴在他的视线之内。 她看着舒沉舟情绪激动的样子,心头百感交集,是震惊,是恍然,更有一种心疼和酸楚。 他究竟怀着这样的心思,独自煎熬了多久? “哥,你冷静点,听我说,”舒南笙用力回握他的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却异常坚定,“我从来没想过要回柳家。舒家才是我的根,你是我唯一的哥哥,我哪里都不会去。你相信我,好不好?”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我不走”“我就在这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舒沉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阖上眼帘,呼吸变得沉重,再次陷入昏睡之中。 只是那只手,依然紧紧攥着舒南笙的手指,未曾松开。 山洞里一时间只剩下柴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舒沉舟粗重的呼吸声。 舒南笙望着兄长即便昏迷中也依旧紧锁的眉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但她知道现在绝不是慌乱的时候。 舒沉舟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又引发高烧,必须静养。 可眼下这环境实在太危险。与他们一同突围出来的暗卫在路上为了引开追兵大多失散了,如今身边几乎没有任何护卫力量。 东陵国的搜捕士兵很可能就在附近,这个山洞并不隐蔽,天亮之后就容易被发现。 她必须冷静。 舒南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纷乱的心绪压下。 她轻轻掰开舒沉舟紧握的手,又替他掖好被角,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依旧烫得吓人。 将水囊里最后一点清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自己则舔了舔干裂的嘴,强忍着饥渴。 做完这一切,她挪到山洞入口附近,借着岩石的遮掩,警惕地向外望去。 外面依旧一片漆黑,偶尔能听到夜枭的啼叫和风吹过山林的呜咽声,暂时听不到任何异常的动静。 但危险往往潜伏在黎明之前。 舒南笙退回火堆旁,捡起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枝,用短刀削尖一端,制成一个简陋的防身武器。 她将匕首贴身放好,削尖的树枝放在手边,然后抱着膝盖,守在舒沉舟身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方向,耳朵竖起,捕捉着外界一切细微的声响。 舒沉舟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每一次变化都牵动着舒南笙的神经。 她不时为他擦拭冷汗,更换额头上降温的布巾,心始终悬在半空。 第79章 恶魔 舒沉舟从昏沉中苏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身体的剧痛却已先一步袭来。 他勉强睁开眼,朦胧中看见舒南笙正低头为他擦拭额上的汗珠。 洞内昏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石缝中透入,映照出她担忧的脸。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舒南笙轻轻抽了口气。 “二哥,你醒了?伤口还疼吗?”她急忙问道,试图抽手查看他的伤势。 舒沉舟却不放手,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南笙……对不起,是二哥错了。” 舒南笙怔了怔,勉强笑道:“二哥何错之有?若不是你护着我,我早已死在那些东陵兵手中。” “我不该将你卷入这场纷争。”舒沉舟的手指微微收紧,眼中满是悔意,“明知舒家处境危险,却还是让你回来了。我发誓,从此以后,定会护你周全,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语气异常坚定,舒南笙心中升起一丝异样,轻声道:“你是我二哥,保护我不是应该的吗?” 舒沉舟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不想再做你的二哥了。” 舒南笙愕然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南笙,我想做你的夫君。”舒沉舟的声音低沉,眼中闪烁着舒南笙从未见过的情感。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舒南笙耳边,她猛地抽回手,后退半步:“二哥!你糊涂了!我们是兄妹,怎能——” “我们不是亲兄妹。”舒沉舟打断她,“我是爹八岁那年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养子。那日他上山打猎,发现我冻僵在雪中,身边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他心善,将我带回家,对外宣称因体弱多病一直养在外地,如今才接回舒家。” 舒南笙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有着前世的记忆,却从未知晓这个秘密。 回想往事,确实有些蛛丝马迹。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脑海中一片混乱。 舒沉舟强撑起身子,忍痛继续说道:“这些年来,我深知自己身份特殊,从不敢有非分之想。可眼看你与柳墨哲、顾长安那些人周旋,我再也无法沉默。 柳墨哲只想控制你,将你纳入他的谋划之中。顾长安虽对你有意,却总是权衡利弊,将家族利益置于首位。唯有我,南笙,唯有我才会不顾生死地守护你。” 舒南笙怔怔地望着他,心中波涛汹涌。 她不得不承认舒沉舟说得没错。 柳墨哲的爱充满控制,顾长安的感情总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唯有眼前这个人,无论她需要什么,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即使是此刻,他身负重伤,第一关心的仍是她的安危。 前世今生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她忽然明白为何前世舒家覆灭后,舒沉舟会不顾一切地为家族复仇,最终战死沙场。 那不是出于世家的责任,而是因为—— 泪水不知不觉滑落她的脸颊:“我真是世上最自私的人,明明享受着你的保护,却从未真正了解过你的心意……” 舒沉舟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与方才紧抓她手腕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不要这么说自己。你是我生命中最明亮的光,能守护你,是我自愿的选择。”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响。 两人顿时警觉起来,舒南笙迅速擦干眼泪,舒沉舟则强忍剧痛坐直身子。 “追兵来了。”舒沉舟低声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迅速解开腰间的布条,伤口仍在渗血。 舒南笙急忙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帮他重新包扎。舒沉舟咬紧牙关,额上渗出汗珠,却一声不吭。 “你的伤太重了,不能再动武。”舒南笙担忧地说,手指微微发颤。 舒沉舟勉强笑了笑:“放心,这点伤还要不了我的命。待会你紧跟在我身后,不要远离。”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东陵兵的低语。 舒沉舟迅速拿起身边的弓箭,检查箭袋中剩余的箭矢。舒南笙也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弩箭,装填完毕。 舒沉舟目光微暗,却没有多说什么,只轻声道:“跟紧我。” 洞外天色微明,晨曦透过树林洒下斑驳光影。 大约十余名东陵兵正小心翼翼地向山洞靠近,手中兵器闪着寒光。 舒沉舟示意舒南笙隐蔽在洞口岩石后,自己则弯弓搭箭,瞄准最远处的士兵。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因伤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箭离弦而出,精准地命中远处一名东陵兵的咽喉。几乎同时,近处一名发现他们的士兵举刀冲来,舒南笙抬手射出弩箭,小箭正中对方眼眶。 东陵兵顿时大乱,纷纷寻找掩体。 舒沉舟接连放箭,每一箭都带走一个敌人。舒南笙则负责解决试图靠近的士兵,她的弩箭虽小,却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他们的援兵很快就会到。”舒沉舟低声道,箭袋已空了大半,“我们必须突围。” “你的伤——”舒南笙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无妨。”舒沉舟打断她,目光扫视四周,“东南方向兵力较弱,我们从那里突破。我数到三,一起冲出去。” 舒南笙点头,重新装填弩箭。 舒沉舟忽然转头看她,眼神深沉:“南笙,若我们能活着离开,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不是作为兄妹,而是作为……” “先活下来再说。”舒南笙打断他,眼中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柔和,“我不要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舒沉舟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脸上格外震撼:“好,那就为了彼此,活下去。” “一、二、三!” 两人同时冲出山洞,向着东南方向突围。 舒沉舟箭无虚发,舒南笙则精准地射杀靠近的敌人。东陵兵没料到他们敢主动突围,一时阵脚大乱。 然而更多的东陵兵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舒沉舟的箭即将用尽,腰间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染红了他的衣袍。 舒南笙紧跟在舒沉舟身后,看着他挺拔却已有些摇晃的背影,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决心。 无论前世如何,今生今世,她绝不会让这个男人独自面对危险。 舒沉舟与舒南笙并肩作战,边战边退。 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东陵兵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记得那年冬天,爹在雪地里发现我时,我几乎冻僵了。”舒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因剧烈运动而断断续续,“他把我背回舒家,用雪搓热我的手脚,救回我一条命。” 舒南笙射出一箭,精准命中一个士兵,侧耳倾听舒沉舟的话。 “从那以后,我下定决心,要成为真正的舒家人,用生命守护这个家。”舒沉舟喘着气,“尤其是你,南笙。” 他们退到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东陵兵的包围圈越来越小。 “当你从靖安侯府回到我们这个小家时,我以为你会怨恨,会不甘。”舒沉舟继续说道,手中弓箭不停,“我原以为你会想方设法报复那些将你送走的人以及我们这些舒家人。” 舒南笙又射倒两名士兵,眉头紧锁。 她从未听过舒沉舟说这么多话,仿佛他要在这一刻将心中所有秘密都倾吐出来。 “但你却那么善良,那么干净,像从未被世俗污染过的清泉。”舒沉舟的声音柔和下来,“我看着你一点点适应我们的生活,帮着娘做家务,跟爹学习打猎,照顾我和小弟……不知不觉中,我的心就被你占据了。” 舒南笙的手微微颤抖,险些射偏了一箭。 “但我自知配不上你。”舒沉舟苦笑,“一个来历不明的养子,如何配得上舒家真正的明珠?所以我将这份感情深藏心底,只求能永远做你的二哥,守护在你身边。” 他们的后背几乎相贴,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直到你说要独自离开,去面对那些危险……”舒沉舟的声音忽然坚定,“那是我人生中第二个重大决定,无论生死,我都要陪在你身边,保护你。” 舒南笙眼中泛起泪光,但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四面八方的敌人正在逼近。 “二哥……”她刚开口,却见舒沉舟突然一个踉跄,一支箭矢深深没入他的肩胛。 “二哥!”舒南笙惊叫,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肩膀,弓箭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 舒沉舟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变得急促。 东陵兵见状,更加凶猛地扑上来。舒南笙奋力抵抗,用弩箭射倒最前面的几个敌人,但敌人实在太多,她被迫拖着舒沉舟不断后退。 忽然,她脚下一滑,险些跌落。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被逼到了一处悬崖边缘! “完了……”舒南笙心中一惊,回头望见深不见底的悬崖,又看向面前越来越多的东陵兵,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东陵兵忽然分开一条路,一个身着银甲,面带玄铁面具的将军缓步走出。 最令人惊异的是,他露出的那双眼睛竟是冰蓝色的,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光。 “顽抗至此,倒也令人敬佩。”蓝瞳将军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而傲慢,“可惜不过是垂死挣扎。” 舒南笙紧握手中的弩箭,护在重伤的舒沉舟身前:“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何紧追不舍?” 蓝瞳将军轻笑一声:“将死之人,何必多问。” 就在这时,原本因失血而几乎昏迷的舒沉舟突然暴起。 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拔出肩上的箭矢作为武器,直扑蓝瞳将军! “南笙,快走!”他嘶声大喊,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敌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舒南笙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只见舒沉舟不顾一切地攻击那个蓝瞳将军,为她在重重包围中撕开一个小缺口。 “不!”舒南笙尖叫着,不但没有逃跑,反而想要冲回去救他。 但已经太晚了。 蓝瞳将军轻松闪避舒沉舟的攻击,手中的长矛如毒蛇般刺出,精准地穿透了舒沉舟的左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舒南笙眼睁睁看着那杆长矛刺穿她二哥的身体,鲜血流淌下来。 “走……”舒沉舟嘴唇翕动,最后吐出一个字,眼中满是恳求。 蓝瞳将军冷哼一声,猛地抽回长枪,随即飞起一脚,将舒沉舟踢下了悬崖! “不——”舒南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扑向崖边。 她只见舒沉舟如断线的风筝般向下坠落,血色在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云雾中。 舒南笙跪在崖边,泪水模糊了视线,巨大的悲痛几乎将她撕裂。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随他而去! 她正要纵身跃下,却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腰抱住。 “何必如此想不开?”蓝瞳将军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美人应当珍惜性命才是。” 舒南笙猛地转头,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放开我!你这恶魔!” 她疯狂地挣扎,用手肘向后猛击,抬脚狠狠地踩向对方的战靴。 但蓝瞳将军的力量远胜于她,轻松制住了她的所有动作。 “啧,还是这么烈的性子。”蓝瞳将军低声笑道,“不过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何必如此生分?” 舒南笙一怔,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的意思,后颈突然遭到一记重击。 剧痛传来,她的意识迅速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双蓝瞳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仿佛在嘲笑她。 …… 不知过了多久,舒南笙在一阵颠簸中缓缓醒来。 后颈仍在隐隐作痛,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移动的帐篷内。 手腕上那个精巧的弩箭早已被收缴,双手被麻绳捆绑在身前。 她艰难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帐篷颇为宽敞,装饰华丽,显然是高级将领所用。 角落里还蜷缩着三名衣衫褴褛的女子,她们面色憔悴,眼中满是恐惧,身上可见明显的伤痕。 帐篷中央的软榻上,一个男子正半倚在那里,两个侍女跪在一旁为他斟酒。 令人惊讶的是,此刻他并未戴着面具,而那双原本蓝瞳,此刻竟是普通的深褐色。 舒南笙屏住呼吸。 这张脸,这神态,她确实见过! 那是在西魏时,她曾遇到一个神秘男子。 当时五皇子当街刺杀她,被对方护卫围困。 正是这个男子从一辆马车上递给她一根乌金鞭,笑着说:“借美人一用,记得加倍奉还。” 第80章 女俘 那时,他慵懒地倚在车窗边,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瞳孔是普通的深褐色,绝非今日所见的冰蓝。 男子似乎察觉到舒南笙已经醒来,懒懒地抬眼看向她,嘴角扬起弧度:“醒了?这一觉可睡得舒服?” 他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缓缓坐起身,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舒南笙身上流转:“想不到我们会这样重逢吧?舒姑娘。” 舒南笙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人不仅知道她的身份,还暗示他们之前有过交集。 更可怕的是,他显然有着某种方法可以改变眼睛的颜色,伪装成不同的人。 “你是谁?到底有什么目的?”舒南笙冷静地问道,尽管内心波涛汹涌。 男子轻笑一声,站起身向她走来:“问题真多。不过我喜欢聪明的女人。” 军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舒南笙苍白的脸庞。 她紧盯着男人那双罕见的蓝瞳,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二哥坠崖的画面。 若是当初在马车上了结了这个蓝瞳男人,二哥便不会惨死。 辛夷舍吾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临川公主这般盯着本侯,莫不是被我的容貌迷住了?”他声音轻佻,缓步向前,“可惜啊,你那二哥就没这等眼福了。” 舒南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镇定。 就在这时,热依扎如蛇般缠上辛夷舍吾的手臂,娇声道:“小侯爷,与一个俘虏多言什么?瞧她这副模样,怕是还在做着公主美梦呢。” 她斜睨舒南笙,眼中满是轻蔑,“西魏国的公主,也不过如此。” 舒南笙心头一震。 小侯爷?原来他就是东陵国那位声名狼藉的小侯爷辛夷舍吾! 而那红纱女子,想必就是传闻中他从父亲那里得来的宠妾热依扎。 难怪如此放浪形骸。 “我自是比不得热依扎姑娘,”舒南笙忽然开口,声音冷如寒冰,“能屈身侍奉父子二人,这般品味,确实不一般。”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热依扎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她猛地站直身子,指着舒南笙尖声道:“小侯爷!她竟敢如此侮辱您和我!该当将她送入敌将营帐任人凌辱,或是直接活埋了事!” 辛夷舍吾却出乎意料地低笑起来,蓝瞳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好一张利嘴,”他非但不怒,反而颇有兴致地打量着舒南笙,“西魏国的公主,倒是有几分胆色。” 热依扎见状,更加煽风点火:“小侯爷,您莫要被她迷惑了!她可是用弩箭伤了我们数十将士的敌人啊!那些弩箭威力惊人,若非我们及时发现,伤亡会更惨重。” 提到弩箭,辛夷舍吾的神色微变。他抬手示意,一名士兵立即捧着一个托盘上前,上面赫然放着几支特制的弩箭。 正是舒南笙设计的那种。 “这些,”辛夷舍吾拿起一支弩箭,指尖轻抚过箭尖,“是你带来的?” 舒南笙心头一紧,这些弩箭本是她为保护二哥特制的,如今却成了敌军手中的证物。 她强作镇定:“是又如何?” “它们伤了我二十七名将士,其中九人重伤,三人不治身亡。”辛夷舍吾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热依扎立刻接话:“意味着她该死!小侯爷,请立即下令处置这个凶手!” 辛夷舍吾没有回应热依扎,而是步步逼近舒南笙:“告诉我,这些弩箭从何而来?西魏军中是否已大量配备?” 舒南笙脑海中飞速盘算。 承认弩箭与自己有关极为危险,但或许也能成为一线生机。若是能让辛夷舍吾认为她有价值,或许能争取时间。 “它们是我做的。”舒南笙抬起头,直视那双湛蓝的眼睛。 帐内顿时一片哗然。连那些一直保持沉默的将领也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女子造弩?”一位中年将领忍不住出声,“这怎么可能?” 辛夷舍吾眯起眼睛,显然也不相信:“公主殿下,为了活命,什么大话都敢说么?”他忽然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欺骗我的代价,可比死亡可怕得多。” 舒南笙毫不退缩地回视他:“若非我造的,我怎知它的机括如何设计?箭羽如何安装?火药如何配比?” 她详细描述着弩箭的制造细节,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就连热依扎也意识到情况正在偏离她预期的方向,焦急地打断:“小侯爷,她定是偷学了别人的技术,一个女子怎可能懂得这些……” 辛夷舍吾抬手制止热依扎,目光始终锁定舒南笙:“继续说。” 舒南笙心中稍定,继续道:“这种弩箭可连发三矢,射程比普通弩箭远三分之一。若调整火药配比,威力还可增大。” 她故意透露部分真实信息,既显得可信,又保留了关键细节。 辛夷舍吾松开手,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的弩箭。 “若真如你所说,”他忽然微笑起来,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令人胆寒,“那你对我东陵军的威胁,可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啊。” 热依扎见状,急忙建议:“小侯爷,如此危险的人物,更不能留了!” 辛夷舍吾却似乎有了别的打算。 他缓缓踱步,最终停在舒南笙面前,俯身低语:“公主殿下,你给了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但现在,你需要证明你的价值不止于嘴上功夫。” 他直起身,对帐外喊道:“来人!带公主去匠营,给她所需材料。”接着转向舒南笙,蓝瞳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若你真能造出这种弩箭,或许能多活几日。若不能……” 他轻笑一声,“热依扎的建议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两名士兵进入军帐,准备带走舒南笙。 就在她转身之际,辛夷舍吾忽然又道:“等等。” 他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件物品,正是舒南笙一直贴身携带二哥送给她的那枚玉佩。 “这物件对你很重要吧?”辛夷舍吾把玩着玉佩,注意到舒南笙瞬间紧张的神情,“我会好好保管它,直到你证明自己。” 舒南笙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却强自镇定:“不过一件饰物,小侯爷喜欢,拿去便是。” 辛夷舍吾意味深长地笑了:“那就好。现在,去证明你的价值吧,临川公主。” 舒南笙被带出军帐,心中五味杂陈。 她暂时保住了性命,却陷入了更危险的游戏。 而那块玉佩,二哥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如今落在了那个恶魔手中。 热依扎看着舒南笙被带走,不满地凑近辛夷舍吾:“小侯爷真相信她能造弩?” 辛夷舍吾注视着帐帘方向,蓝瞳深邃:“信或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与这种弩箭关系密切。若真能复制,对我军大有裨益。若不能……处置她的方式多的是。” 热依扎还想说什么,却被辛夷舍吾抬手制止:“你先退下吧。传令给匠营主管,严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记录她所需的每一样材料,每个步骤。” “是。”热依扎不甘地应道,退出了军帐。 辛夷舍吾独自站在帐中,再次拿起那枚玉佩细细端详。 玉佩质地普通,雕刻却十分精致,背面刻着一个“笙”字。 他想起那女子坚毅的眼神,与她娇柔的外表形成鲜明的对比。 “舒南笙,”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你究竟是谁?临川公主,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 一名传令兵未经通传便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紧迫: “报——!小侯爷,老侯爷急令!请小侯爷即刻前往中军大帐议事!” 辛夷舍吾那双眸子瞬间闪过一丝锐利。 父亲此刻急召,定有要事。他微微蹙眉,显然对被打断感到不悦。 他目光扫过舒南笙,以及她身旁另外三名瑟瑟发抖的西魏女俘,略一沉吟,对帐内亲兵吩咐道:“给她们梳洗更衣,收拾干净。” 他的话语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若有似无地瞥过热依扎,“等我回来再行发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处置,尤其是她。” 最后四个字,他指的是舒南笙。这话像是说给士兵听,更是说给帐内某个心有不甘的人听。 舒南笙低垂着眼睑,心中却冷嗤一声。 梳洗更衣?是嫌她们这些俘虏脏了他的眼,还是这位小侯爷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洁癖? 辛夷舍吾不再耽搁,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军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离去的身影,也仿佛瞬间抽走了帐内某种无形的威压。 几乎是同时,热依扎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看向帐帘方向的眼眸里,只剩下寒意和一丝不满。她缓缓转过头,目光逐一扫过剩下的四名女俘。 她的视线最终牢牢钉在了舒南笙身上。 热依扎的眼中掠过嫉妒与警惕,这个女人,绝不能留。 小侯爷方才明显对她产生了不一般的兴趣,这对自己是最大的威胁。 热依扎扭着腰肢,一步步走到舒南笙面前,带着一种轻蔑。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指尖轻佻地划过舒南笙的脸颊,动作看似轻柔,实则充满侮辱的意味。 “好一张我见犹怜的脸蛋儿,”热依扎的声音又冷又腻,“怪不得能让小侯爷多看一眼。” 就在那指甲看似无意地擦过皮肤的一刹那,舒南笙顿时警铃大作。 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甜腥气,来自热依扎那过分鲜艳的指甲缝隙。 她心头一凛。 这女人的指甲里藏了剧毒!她是想借机下毒手! 舒南笙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后仰,避开了指甲的持续接触,眼神锐利地看向热依扎。 热依扎察觉到了舒南笙的躲避和那双眸子里的警惕,知道自己下毒的意图被识破。 她顿时恼羞成怒,却又不敢真的当着这么多士兵的面公然违抗辛夷舍吾的命令直接杀了舒南笙。 一腔邪火无处发泄,热依扎猛地收回手,目光转向其他女俘。 她指着其中一个吓得缩成一团,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对士兵厉声道:“把这个脏东西给我拖出来!看着就碍眼!” 士兵不敢怠慢,立刻将那名哭喊求饶的女孩拖到帐中。 “小侯爷爱干净,这等污秽之物,也配等着小侯爷回来发落?”热依扎声音尖刻,眼中闪烁着残忍,“既然你这么怕,我就发发善心,早点送你一程!”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那淬毒的指甲狠狠在那女孩的脖颈上一划! 女孩的哭求声戛然而止,双眼瞬间瞪大,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怪响,脸色迅速变得青紫。 身体抽搐了几下,便软倒在地,气绝身亡。 帐内一片死寂,另外两名女俘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杜蘅芫更是面无血色,浑身颤抖。 热依扎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灰尘,语气轻松地对士兵吩咐道:“拖出去,喂狼。别脏了地方。” 士兵们显然对此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上前拖走尸体。 “你!你这个毒妇!”一声哭喊猛地响起。 杜蘅芫眼看着庶妹惨死,理智瞬间被冲垮,红着眼眶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向热依扎。 就在她刚要冲出去的瞬间,舒南笙猛地伸出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杜蘅芫痛得一个激灵。 “别动!”舒南笙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冷静,“你想和她一样吗?活着才能想以后!” 杜蘅芫被她眼中那份厉色狠狠击中,怒火被恐惧和悲恸压下,她僵在原地,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身体却不再前冲。 热依扎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舒南笙和杜蘅芫之间转了转,最终又落回舒南笙身上,讽刺道:“哟,还挺会审时度势,知道怕了?” 她没看到预期的疯狂和混乱,有些无趣,但也更觉得舒南笙心机深沉。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红纱,对士兵挥挥手:“行了,把剩下这三个带下去,按小侯爷的吩咐,好好梳洗更衣。可要看好了,尤其是这个——” 她指着舒南笙,“别让其他营的人抢先借去了,这可是小侯爷亲自要的人。” 士兵领命,押着舒南笙、杜蘅芫和另一名女俘,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军帐。 第81章 军法 舒南笙一边沉默地跟着士兵行走,一边观察着四周环境。 此时天色已更暗,营火四处点燃,但远处山峦的黑色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依然隐约可辨。 尤其当一阵山风吹散些许夜雾时,几块巨石阵映入她的眼帘。 舒南笙的心猛地一跳。 这山峦的走势……那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巨石…… 她绝不会认错! 这里竟然是褚神医隐居的山头!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同。 褚神医布下的迷魂阵虽然精妙,并非绝杀之阵。 而如今,她敏锐地察觉到,这外围的迷雾似乎更加浓重,不易散开,巨石排列也暗含了更多凶险的变化,显然被人刻意改良过。 这也解释了东陵军为何能在此隐匿,而不被西魏巡防轻易发现。 改良后的阵法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舒南笙的脑海:东陵一支孤军,深入西魏腹地,此处距离国都燕京不过三十里!他们冒如此巨大的风险滞留于此,绝不仅仅是为了暂时休整或是小规模骚扰。 他们耗费心力占据并加强褚神医的阵法,必定有更可怕的目的! 到底想在这里做什么? 舒南笙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无意中撞破了一个巨大的阴谋。 营地里头乌烟瘴气,四处是粗鲁的哄笑和不堪入耳的脏话。 几个士兵围坐在火堆旁喝酒划拳,时不时朝中央空地的方向张望,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猥琐笑容。 舒南笙和杜蘅芫被推搡着穿过营地,二人的脸色都极为难看。 杜蘅芫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舒南笙则面无表情,目光冷冽地扫过四周,将地形和守卫分布默默记在心里。 空地中央立着个简陋的绞刑架,上面吊着个衣衫破碎的少女。 一名赤膊大汉正挥舞着皮鞭,每一下都带着破空之声抽在已经血肉模糊的背上。 少女咬紧牙关,起初还能发出闷哼,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只有身体在每次鞭挞下本能地抽搐。 “住手!”杜蘅芫突然尖叫一声,挣脱了押解士兵的束缚,不顾一切地冲向绞刑架,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护住了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女。 赤膊大汉收鞭不及,一鞭子抽在杜蘅芫背上,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仍死死护着身后的人。 “巧巧!”杜蘅芫颤抖着唤道,认出了这是她在白鹭书院的同窗,礼部尚书庶女冯巧巧。 在场士兵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有人吹着口哨喊道:“孟将军,又来一个美人投怀送抱!” 被称作孟将军的赤膊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来得正好,老子一块教训!” 舒南笙眼神一凛,趁身旁侍卫看热闹不备,猛地夺过他腰间的佩刀,反手用刀柄重重击在那侍卫后颈。 侍卫软软倒地的同时,她已经大步冲向绞刑架。 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舒南笙手起刀落,砍断绳索的瞬间扶住了坠下的冯巧巧,轻轻将她放在杜蘅芫怀中,随即转身横刀而立,将二人护在身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工夫。 孟将军愣在原地,脸上写满不可置信。 等他反应过来,摸着后脑勺暴跳如雷:“哪个王八羔子敢偷袭老子?” 舒南笙冷冷地看着他,手中的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孟将军的目光落在舒南笙脸上,先是困惑,继而变得狰狞:“是你!那天林子里放冷箭的小贱人!” 他指着自己肩上还未痊愈的箭伤,怒火几乎要从眼中喷出来。 押解士兵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孟将军息怒!这位是舒南笙,小侯爷特意吩咐要的人,伤不得啊!” “辛夷舍吾算个什么东西!”孟将军一脚踹开劝解的士兵,“老子跟着王爷打仗的时候,那小杂种还在娘胎里呢!今晚这三个女人老子都要定了!” 围观士兵越聚越多,个个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有人起哄,有人窃窃私语,但无人敢上前阻拦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 孟将军的亲信们已经握紧武器,只待一声令下。 舒南笙握刀的指节发白,面上却依然平静。她微微调整站位,确保能够同时应对来自各个方向的攻击。 就在这时,杜蘅芫怀中的冯巧巧轻轻动了一下。 “巧巧?”杜蘅芫低声唤道,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滴在冯巧巧血迹斑斑的脸上。 冯巧巧艰难地睁开肿胀的双眼,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杜蘅芫脸上。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气若游丝:“芫芫...是你吗?还有...舒姐姐...” “别说话,保存体力。”杜蘅芫哽咽着,用手帕轻轻擦拭冯巧巧脸上的血迹,却发现越擦越多。 “能见到你们...真好...”冯巧巧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呼吸变得急促,“我以为...要一个人...死在这里了...” 杜蘅芫急忙捂住她的嘴:“不许说‘死’字!我们会救你出去的,一定会的!” 但她心里明白,在这虎狼环伺的敌营中,生机是多么渺茫。 冯巧勉强摇头,眼泪混着血流下来:“我不怕死...只怕...曝尸荒野...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突然抓住杜蘅芫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芫芫,答应我...一定要...给我找件衣服...我不能...这样下葬...” 杜蘅芫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 冯巧巧似乎松了一口气,目光逐渐涣散,她望着天空,喃喃道:“书院后的梅花,该开了吧...” 话音未落,那只紧握的手突然松开了,眼睛仍半睁着,望着远方再也看不到的故乡。 “巧巧!”杜蘅芫抱紧尚有余温的身体,失声痛哭。 连一向冷静的舒南笙也为之动容,她眼角微红,却仍不敢放松警惕,手中的刀依旧稳稳地指着步步逼近的孟将军。 “哭什么哭,马上就让你们团聚!”孟将军狞笑着挥手,“把她们拿下!” 舒南笙手腕一抖,刀尖直指孟将军咽喉:“谁敢上前,我先取他性命!” 士兵们一时踌躇不前。 他们见识过舒南笙的身手,也听说过小侯爷对她的特别“关照”,更不敢真的伤了孟将军。 孟将军暴跳如雷:“一群废物!她们就三个人,还有一个是死的!” 就在这时,舒南笙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她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冯巧巧身上,仔细掩好每一个衣角,给予死者最后的尊严。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握紧刀柄,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在场每一个士兵。 “今日谁敢动这具尸体,我就让谁陪葬。”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孟将军气得面色铁青,正要发作,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传令兵高喊着:“小侯爷到!全体迎接!” 士兵们慌忙列队,孟将军脸色变幻莫测,最终不甘地哼了一声,暂时后退了几步。 舒南笙依然持刀而立,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杜蘅芫紧紧抱着已经冰凉的冯巧巧,无声地流泪。 夜幕正在降临,营地中火把依次点燃,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舒南笙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声踏破了僵持的氛围,围观的东陵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驮着一个年轻男子缓缓行来。 马上的男子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色轻甲,与周遭这群粗野的军汉格格不入。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尤其那双眼睛,是极其罕见的湛蓝色,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 来人正是东陵国小侯爷,辛夷舍吾。 孟泉一见辛夷舍吾,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指着自己肩上还渗着血丝的伤口,怒吼道:“小侯爷!你来得正好!看看!这就是你要的女人干的好事!先前放冷箭伤我,现在又敢公然袭击将领,破坏军法!如此悍妇,还不立刻拿下,按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兴师问罪的意味,试图先声夺人。 辛夷舍吾的目光在舒南笙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蓝瞳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应孟泉的咆哮,反而轻轻一夹马腹,马儿踱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插入了舒南笙与孟泉之间。 然后,他才看向孟泉,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但说出的话却让孟泉脸色一变:“孟将军,本侯倒是想先问问你。聚众喧哗,私自动刑,甚至意图动本侯指名要的人,你这是对我父侯的军令有什么不满吗?”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重。 孟泉仗着军功和老资格,梗着脖子道:“小侯爷少给末将扣帽子!末将追随老侯爷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今日这贱婢伤我在先,众目睽睽之下又袭击于我,若不强硬处置,军纪何存?如何服众?” 说着,刻意环视四周,煽动着那些与他一样的老部下的情绪。 果然,一些孟泉的亲信和部分老兵也跟着鼓噪起来。 “将军说得对!” “不能就这么算了!” “侯爷也不能罔顾军法!” 孟泉的亲兵手按上了刀柄,而辛夷舍吾带来的黑衣近卫也立刻上前一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比之前更加危险,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辛夷舍吾却忽然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的近卫退后。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一愣。 他看着孟泉,语气依旧平淡,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军纪?服众?孟将军,既然你提到这个,那本侯倒想跟你好好算一笔账。” “月前燕京一战,我军本已胜券在握。本侯用计擒获守备韩峻之女,以此胁迫,韩峻爱女心切,已有开城投降之意。本可不费一兵一卒,轻取燕京。可你呢,孟将军?” 辛夷舍吾的声音陡然转厉:“你趁本侯不备,强行闯入帐中,侮辱韩氏女,致其不堪受辱,当夜自缢身亡!韩峻悲愤交加,再无顾忌,下令死战到底! 最终我军虽破城,却为此多付出了两千儿郎的性命!孟泉,你所谓的,不过是在为你自己捅出的娄子收拾残局!那两千人的血,该算在谁的头上?!”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下。 许多不知内情的士兵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看向孟泉的眼神变了。 军中传言燕京之战的代价巨大,却不知其中竟有此等缘由。 孟泉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没想到辛夷舍吾会在此刻当着全军的面揭开这笔旧账。他强辩道:“休要胡言!战场厮杀,岂能没有伤亡?那韩峻顽固不化,本就该死!一个女人罢了……” “一个女人?”辛夷舍吾打断他,“因为你口中的‘一个女人’,两千东陵好男儿埋骨他乡!除此之外,你纵兵劫掠,滥杀无辜,欺辱妇女,桩桩件件,军法官那里记满了你的罪状!本侯念你早年有些苦劳,又看在父王的面子上,一再容忍,未予深究。你却不知收敛,变本加厉,今日竟敢公然违抗军令,质疑权威?孟泉,你是活腻了吗!” 最后一句,已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孟泉被这一连串的指控砸懵了,尤其是最后那句,让他感到了真正的危险。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手猛地伸向腰间的佩刀:“辛夷舍吾!你想干什么?我乃老侯爷亲封的……” “唰——” 一道寒光闪过! 快得几乎没有人看清动作! 只见辛夷舍吾不知何时已从马背上跃下,腰间一柄软剑精准地刺穿了孟泉试图拔刀的右手手腕! “啊!”孟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佩刀“当啷”落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辛夷舍吾身后那名亲卫攀哙,如同鬼魅般扑出,刀光连闪。 伴随着几声惨叫,孟泉身边那几名最忠心的亲卫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拔出武器,就已倒地身亡! 攀哙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瞬间就清除了孟泉的党羽。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等到众人反应过来,孟泉已惨叫着跪倒在地,手腕被废,而他带来的亲信都死光了。 辛夷舍吾的剑尖正滴着血,他一步上前,用靴底狠狠踩在孟泉的胸膛上,将他彻底踩倒在地。 “呃!”孟泉吐出一口血,又惊又怒,还想挣扎。 第82章 敌袭 辛夷舍吾脚下用力,孟泉的惨叫声都被堵回了喉咙里。 辛夷舍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罪一,违抗军令,冲撞上官!” “罪二,治军不严,纵兵为祸!” “罪三,私心误国,致损兵折将!” “罪四,贪墨军资,中饱私囊!” “罪五,色欲熏心,屡教不改,败坏军纪!” 每数一罪,他的声音就冷一分,脚下的力量就重一分。 孟泉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再也看不到之前的嚣张气焰。 全场死寂。 所有士兵都被震慑住了,没有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舒南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微微放松了些,但眼神依旧警惕。 杜蘅芫也止住了哭泣,惊恐地看着这血腥的场面。 辛夷舍吾数完五条大罪,冷冷地吐出最后一句:“数罪并罚,罪无可赦!孟泉,今日我就用你的头,来正我军纪!” 话音未落,他手中剑扬起。 剑落! 一颗头颅带着惊恐表情,脱离了脖颈,滚落在地,鲜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 辛夷舍吾弯腰,一把抓起孟泉的脑袋,举了起来。 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指缝间流下,落在他衣袍上,迅速洇开,显得更加暗沉。 他环视四周,每一个士兵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浑身战栗。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违抗军令的下场!今后若有再敢犯者,无论军功高低,资历深浅,这就是榜样!” 他将那颗头扔在地上,如同丢一件垃圾。 血腥味浓郁极了,全场鸦雀无声。 辛夷舍吾的目光最后落回舒南笙和杜蘅芫身上,尤其是在舒南笙手中那柄刀上停留了一瞬,蓝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冰冷。 冯巧巧的尸身被两名东陵士兵用一席干净的草席小心卷起抬走了。 小侯爷既已发话要“妥善安葬”,底下的人自然不敢再如对待战俘般随意处置。 尽管一切从简,但总算给了这个受尽屈辱的少女最后的体面,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回应了她临终前那点微薄的祈求。 杜蘅芫跌坐在原地,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辛夷舍吾那双眸子扫过全场,将士兵们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迈开步,径直走向一旁的舒南笙。 不等舒南笙反应,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不容挣脱,甚至带着几分蛮横。 拖着她几步就走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面向所有围观的士兵。 “都听好了!从即刻起,劫掠期结束。军纪重整,再敢有奸淫掳掠,滥杀无辜者,一经发现,无论军职高低,严惩不贷!孟泉,就是你们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缓缓扫过众人,继续宣布道:“孟泉麾下各部,暂由本侯近卫攀哙统一管辖,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攀哙抱拳领命,眼神锐利地扫向那些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孟泉旧部,瞬间压制了所有不安分的苗头。 最后,辛夷舍吾将目光落回被他紧紧钳制着的舒南笙身上。 “还有她——”他抬起另一只手,指着舒南笙,“这个女人,舒南笙,归本侯所有!自此以后,她是生是死,皆由本侯定夺!任何人,胆敢再觊觎一眼,便是与本侯为敌,违令者,凌迟处死,绝不姑息!” 舒南笙闻言,身体猛地一僵。 小侯爷要的女人,谁还敢动? 宣布完毕,辛夷舍吾似乎很满意自己这番话造成的震慑效果,这才松开手。他随意招来几个士兵,吩咐道:“带她们下去,梳洗干净,换身衣服。” 舒南笙、杜蘅芫以及另外几个同样被掳来的西魏少女,被士兵们带着,离开了这片营地。 她们没有被带去辛夷舍吾那顶主帐,而是被安置在旁边不远处一个稍小些的帐篷里。 帐内有简单的清水和几套干净的粗布衣物。 劫后余生的少女们默默梳洗,气氛压抑,低低的啜泣声不时响起。 杜蘅芫依旧神情恍惚,由舒南笙帮着擦拭脸和手。 舒南笙自己也简单清理了一下,换上了那套灰色的粗布衣裙,正在帮杜蘅芫整理衣带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抽气声。 她回过头,看到一个少女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她,微微颤抖着指向她:“你……你……你是……临川公主殿下?” 几个少女都惊讶地望过来。 舒南笙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她竟忘了,被掳来的少女中,可能有认得她的人! 还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帐外守卫的士兵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立刻掀帘探进头来,厉声喝问:“吵什么?” 那认出舒南笙的少女吓得脸色惨白,立刻闭了嘴,瑟瑟发抖地缩了回去。 但守卫的目光已经疑惑地落在了舒南笙身上,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似乎也觉得此女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家出身。 守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留下一人看守,另一人飞快地转身离去,显然是去禀报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辛夷舍吾耳中。 他正擦拭着那柄剑上的血迹,闻言动作一顿,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临川公主?舒南笙?”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西魏皇帝新封的义女?呵……没想到,竟是条如此大鱼。” 他原本只当她是个有些特别的将门之女,掳来做个玩物,顺便满足一下自己对她研发的弩箭的好奇。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有如此显赫的身份! 一个敌国公主,这价值可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何等重要的筹码!无论是在未来的谈判桌上,还是用以打击西魏士气,都分量十足! 同时,他也立刻想起了她之前声称能制作的威力惊人的特殊弩箭。 若此事为真,那价值更是难以估量! “立刻传军械司的人来见我!”辛夷舍吾当即下令。 但越是价值大,越要确保万无一失。 “将她带走,”他吩咐攀哙,“转移到营地西侧那座石砌的营帐,加派双倍守卫,昼夜不停,给本侯牢牢看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她也不得踏出帐外半步!” “是!” 当士兵再次进入帐篷,毫不客气地要将舒南笙单独带走时,舒南笙没有反抗。 她知道,反抗无用。 只是感到一阵深深的懊恼。公主的身份,此刻却成了最大的麻烦,将她牢牢钉在了这危险的境地。 她被粗鲁地带走了,安置在一座守卫森严的帐篷里。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仿佛隔绝了所有希望。 舒南笙独自坐在毡垫上,环顾着这间新的囚笼,手心悄然握紧。 她知道,从公主身份暴露的那一刻起,她的处境已截然不同。 往后的路,恐怕更加艰难了。 …… 夜色深沉,东陵大营除了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片死寂。 舒南笙躺在毡垫上,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 就在这时,帐外两名守卫压低的交谈声,借着夜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你说,小侯爷这回是不是太狠了点?孟将军好歹也是跟着老侯爷打过仗的,说杀就杀了,还有那几个偏将……”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安。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老成些的声音急忙呵斥,“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小侯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惹恼了他,咱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孟泉自己作死,敢跟小侯爷抢女人,还违抗军令,死了活该!” 年轻守卫似乎被吓住了,沉默了片刻,又忍不住好奇:“我就是觉得,小侯爷这几日心情似乎格外不好。按说打了胜仗,不该急着往前推吗?怎么反倒一直按兵不动……” 老守卫叹了口气,声音里也透着一丝忧虑:“我听攀将军的人喝醉后漏过两句,好像是咱们东陵城老家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好像是……二爷造反了。把老侯爷给囚禁了,生死不知……小侯爷这会儿,怕是进退两难啊……” 帐内的舒南笙猛地屏住了呼吸,心儿狂跳起来。 东陵城内乱,老侯爷被囚! 难怪辛夷舍吾按兵不动,原来竟是出了如此惊天的变故! 这无疑是个极其重要的情报! 就在舒南笙消化这个消息时,营地东侧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杀声四起,火光骤亮! “敌袭!敌袭!”尖锐的警哨声划破夜空。 帐外瞬间大乱,脚步声、呼喊声、兵刃碰撞声乱成一团。 两名守卫显然也慌了神,脚步声急促远去,似乎是赶去支援或查看情况了。 机会! 舒南笙一个激灵坐起身,侧耳倾听。 混乱声中,一种尖锐的破空声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那是她亲手设计的“疾风箭”特有的声音! 是父亲! 是父亲舒二虎带人来救她了! 强烈的求生欲瞬间涌遍全身。 她冲到帐门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果然,看守她的士兵已经不见了踪影,远处火光冲天,人影幢幢。 就是现在! 她毫不犹豫冲出囚帐,借着阴影的掩护逃走。她必须逃离这里,还必须找到一件兵器防身! 一路上,她避开几股东陵兵,心跳如擂鼓。 眼看就要接近一片堆放杂物的区域,那里或许能找到丢弃的武器。 忽然,一个落单的东陵兵提着刀,正背对着她,似乎有些茫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舒南笙眼中寒光一闪,悄无声息地接近,瞅准时机,猛地扑上前,试图从后方勒住他的脖子夺取兵器! 然而,她高估了这具身体此刻的力量和速度。 那士兵反应极快,遭遇袭击的瞬间身体本能一沉,胳膊肘狠狠向后撞去! “呃!”舒南笙吃痛,闷哼一声,力道一松,反而被对方轻易挣脱,并反手扭住了胳膊! 完了!她心头一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阴影里猛地窜出一道身影。 寒光一闪,那名制住舒南笙的东陵兵喉咙已被割开,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舒南惊愕地抬头,只见那名“东陵兵”迅速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庞。 竟是顾长安之前送给她的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凌疾! “凌疾?!你怎么……”舒南笙又惊又喜。 “公主,没时间解释了!”凌疾迅速扒下地上那名死去东陵兵的外衣和头盔,塞给舒南笙,“快换上!主子正在东面制造混乱,拖延时间,我们得尽快离开!” 他口中的“主子”自然是顾长安。 舒南笙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但此刻不容多想,她立刻手忙脚乱地套上那身带血的东陵兵服。 凌疾一边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一边帮她系好衣带,戴上那顶头盔。 “走!”凌疾重新戴好头盔,护着舒南笙,两人低着头,混在混乱的人群中,试图向营地外围摸去。 然而,他们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一个饱含怒意的声音传来,响彻整个营地:“封锁所有出口!严查每一个试图离开的人!给本侯把舒南笙找出来!她若跑了,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是辛夷舍吾! 他显然已经洞察了这次夜袭的真正目的是救人,并且发现她失踪了! 整个营地的东陵兵,顿时更加疯狂地搜索起来。 舒南笙和凌疾心中暗叫不好,加快脚步,试图趁乱冲出去。 但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目光猛地扫过他们这边。 辛夷舍吾高站在一辆辎重车上,冰蓝色的眼眸精准地锁定了舒南笙的身影! “舒南笙!”他厉声大喝,声音如同惊雷,“给本侯站住!” 这一声大喝,瞬间将周围所有东陵兵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是她!那个西魏公主!” “就是她害死了孟将军!” “抓住她!”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尤其是孟泉的旧部,更是双眼赤红,怒吼着蜂拥而上,瞬间将舒南笙和凌疾二人团团围住! 凌疾拔刀奋力抵抗,瞬间砍翻两人。但他毕竟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数把长矛逼得身上多了几道伤口。 舒南笙也想反抗,但她手无寸铁,很快就被扭住了双臂,动弹不得。 “放开她!”凌疾目眦欲裂,想要冲过来救援,却被一记重击狠狠砸在后颈,眼前一黑,踉跄倒地,立刻被数名士兵死死压住。 第83章 折磨 舒南笙和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凌疾被推搡着,押到了辛夷舍吾面前。 辛夷舍吾跳下辎重车,一步步走到舒南笙面前。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下头盔,扔在地上。 “很好。看来本侯对你,还是太宽容了。” 舒南笙被一股蛮力粗暴地拖拽着,踉跄地冲上山坡。 风卷着沙尘刮过脸颊,刺得她睁不开眼。 拽着她的,是辛夷舍吾。他一身玄色铁甲,猩红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俊美的脸上带着残忍。 他毫不怜香惜玉,将舒南笙一路拖到两军阵前最显眼的位置,猛地将她扔在地上。 “抬起头来,好好看看!”辛夷舍吾的声音带着冷笑,响在她的头顶,“看看西魏派了谁来救你?阵仗倒是不小。” 舒南笙忍着浑身的酸痛,挣扎着抬起头。 尘土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几下,才看清前方不远处的平地上,黑压压列着一支西魏军队。 盔甲鲜明,刀枪如林,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然而,当她看清军阵最前方的主将时,心猛地一沉,困惑甚至压过了恐惧。 主将果然是顾长安。 他端坐于骏马上,一身明光铠,阳光照在盔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可他的眼神…… 舒南笙从未见过他如此眼神,像是万年寒冰包裹着即将喷发的火山,死死地钉在辛夷舍吾以及她身上。 更让她心惊的是顾长安身侧的两人。 左边是靖安侯府的大公子柳墨哲,他面沉如水,紧抿着唇,目光复杂地望过来,有关切,有凝重。 右边则是柳墨渊,这位一向洒脱不羁的二公子,此刻也收敛了所有玩世不恭,眉头紧锁,手握在剑柄上,指节泛白。 而在这两位侯府公子稍后一些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撞入她的眼帘。 父亲舒二虎! 他身上的铠甲已有破损,染着血污,但他依旧挺直着背,手中紧握着一柄卷刃的宽刀,一双虎眼赤红,正死死盯着辛夷舍吾,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为什么? 舒南笙脑中一片混乱。 顾长安是金吾卫,领兵救援说得通。 可父亲只是猎户,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更诡异的是柳墨哲和柳墨渊,他们又怎么会卷入这场突袭,还出现在顾长安的救援队伍里? 辛夷舍吾显然也很满意她脸上的惊愕。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看来,你的价值比本侯想的还要大些。瞧瞧,来了多少大人物。” 直起身,猛地扬高声音,对着顾长安的方向:“顾将军!这份大礼,可还满意?” 话音未落,眼中凶光一闪,手臂一扬! “啪!” 一声刺耳的脆响炸开。 舒南笙只觉得后背一阵剧痛猛地炸开,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撕裂。 让她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几乎要惨叫出声,却又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忍住,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南笙!”舒二虎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就要冲出来,却被身旁的柳墨哲死死按住。 顾长安周身的气息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他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滔天的怒火,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辛夷舍吾,”顾长安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杀气,“我乃西魏金吾卫中郎将,顾长安。你此刻伤她一分,我必让你十倍偿还。” 辛夷舍吾非但不怕,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金吾卫?好大的官威!十倍偿还?” 他笑声猛地一收,用染血的鞭梢,轻轻碰了碰舒南笙背上狰狞的伤口。 舒南笙痛得浑身一颤,几乎晕厥过去。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顾长安眼中的怒火。 “找死!” 他暴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同时,辛夷舍吾也狂笑一声,拔出腰间弯刀,迎了上去! 顾长安一柄长枪疾刺,招招不离辛夷舍吾的要害,辛夷舍吾的弯刀则角度刁钻,身法灵动避开杀招,带着致命的威胁。 顾长安的枪尖划破了辛夷舍吾的臂甲,带出一溜血花。 辛夷舍吾的弯刀也削落了顾长安头盔上的红缨,十分凶险。 辛夷舍吾越打心里越没底。 他自觉武功高强,很少遇到对手,没想到这个西魏的年轻将领这么难缠!他猛地架开长枪,借力向后跳开几步,眼中闪过一抹既兴奋又凝重的神色:“好!顾长安!西魏居然有你这样的对手!打得痛快!” 他没有立刻再攻上去,而是喘了口气,目光转向地上因为剧痛微微发抖的舒南笙,嘴角又扬起那抹残忍的笑。 突然抬脚,用沾满泥的战靴,一脚踩住了舒南笙散落在地上的长发。 “呃……”舒南笙头皮传来撕裂的疼,被迫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顾将军,”辛夷舍吾踩着舒南笙的头发,慢悠悠地开口,“我倒是很好奇,我这营地这么隐蔽,你是怎么找到的?难不成是这女人……给你留了标记?” 顾长安握枪站在原地,胸口因打斗微微起伏,眼神冷得像冰:“区区一个藏身地,算什么?我西魏能人辈出,找到你不难。” 辛夷舍吾眯起眼睛,脚下又加了几分力,看着舒南笙痛苦地皱紧眉头,继续逼问:“那你这么大阵仗,带着这么多的人来了,就只是为了救她回去?” 顾长安的目光掠过痛苦的舒南笙,又扫过满脸愤怒的舒二虎和神情紧绷的柳家兄弟,他的回答意味深长:“救人,是其中之一。至于别的,你很快就明白了。” 辛夷舍吾瞳孔一紧。 顾长安不说清楚的回答,反而让他心里更加起疑。 可他脸上却笑得更加张扬:“不管你们为什么来,这个人,”他狠狠碾了碾脚下,“我看上了,绝不会放!” 他猛地弯腰,又一次揪起舒南笙的头发,把她半提起来,声音陡然变得阴狠:“想要她?行啊!拿你们西魏的边关十城来换!不然——” “我就让你们亲眼看着她被折磨到死!还要你们全族——给她陪葬!” 鞭子还沾着刚才打人留下的血迹。 辛夷舍吾手一甩,长鞭像活过来似的,再次扬到半空,发出嘶鸣。 “啪!” 又一声刺耳的鞭响,狠狠抽在舒南笙的背上。 刚刚勉强凝住一点的伤口再次被撕开,皮肉外翻,血一下子涌出来,迅速染红了衣服。 舒南笙痛得眼前发黑,忍不住哼出声,全身发抖。 西魏军阵中传来一片抽气声,士兵们又惊又怒,紧紧攥着武器,手背青筋突起。 舒二虎眼睛通红,像头发狂的野兽一样要往前扑,被柳墨哲和几个士兵拼命拦住。 辛夷舍吾根本不在意西魏军的反应,反而像找到了什么乐子。 他冷冷扫了一眼对面,嘴角带着笑,手腕一抬—— 这一鞭划出一道弧线,没打身体,却又快又狠地甩向舒南笙右腿的膝盖。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碎声响起。 “啊——!”舒南笙终于发出一声惨叫,右腿顿时软了下去,剧痛从膝盖炸开,传遍全身。 辛夷舍吾松开了手,她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跪倒在地。 她满头冷汗,脸色惨白,几乎昏死过去。 “南笙!”顾长安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也被鞭子抽中了,猛地一缩,痛得喘不过气。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那畜生千刀万剐! 但他不能。 他看见辛夷舍吾脸上那抹残忍的笑,看见对方再次举起的鞭子,还有后面东陵士兵纷纷张开的弓弩,全都对准了地上蜷缩的人。 现在只要一动,只会让她遭受更可怕的折磨。 “第三鞭!” 辛夷舍吾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鞭子紧跟着像雨点一样落下,不再挑地方,每一下都掀起一片血花,还有舒南笙再也忍不住的痛呼。 一开始她还会因为疼痛而发抖,到后来,几乎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她浑身是血,趴在地上,像一个被扯坏后扔掉的布娃娃。 西魏军中每次有人因为愤怒忍不住动一下,或者有士兵不忍心往前迈出半步,辛夷舍吾的鞭子就会立刻加重,明明白白地提醒他们。 这女人的命,就捏在他手里。 顾长安眼睁睁看着,眼睛早已通红,几乎要把他逼疯。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她被活活打死! 终于,在舒南笙呼吸越来越弱的时候,顾长安咬着牙发出命令,嗓子哑得厉害:“全军停下!往后撤,退五十步!” 命令传下去,西魏士兵们虽然满腔怒火,却只能照做。 队伍缓慢地向后退,每一步都带着不甘。 辛夷舍吾看见西魏军真的开始后退,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终于停了手,把沾满血的鞭子随手扔给旁边的侍卫。 “顾将军果然懂事!那这样,我也做个交易。让你的人让开路,放我和我的军队安全离开。等我回到东陵地盘,自然把你心上这人送回去,怎么样?” 他话说得轻浮,故意含糊舒南笙的身份,话里全是试探。 顾长安死死盯着他,心里清楚这承诺根本靠不住,对方九成会反悔。 但此刻,为了保住舒南笙,他根本没有谈条件的资本。 “辛夷舍吾,”顾长安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警告,“你要是说话不算数,我顾长安对天发誓,这辈子就算拼尽一切,也一定要踏平你东陵王庭,让你辛夷全族用血来还!” “哈哈哈!”辛夷舍吾仰头大笑,好像听见了天底下最可笑的话,“行!我等着!撤!” 东陵军队开始有秩序地向后撤退,带着抢来的物资和俘虏,缓缓移动。 辛夷舍吾让人把只剩一口气的舒南笙粗鲁地拽上一辆马车,自己也骑上马,在亲卫的包围下,得意洋洋地跟着军队离开了。 …… 剧烈的疼痛像针扎一样不断刺激着她,舒南笙在黑暗里挣扎了很久,才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慢慢变得清楚,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不停颠簸的马车里,身下是粗糙的毛毡。 身上的伤口好像被简单包扎过,但手法很马虎,只是勉强止住了血。 刺骨的疼痛,尤其是右膝盖像碎掉一样的感觉,一点都没减轻。 车帘忽然被掀开,露出了辛夷舍吾那张让人厌恶的脸。 看见她醒了,他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命倒挺硬。”他说道,听不出是夸还是讽刺。 舒南笙扭过头不想看他,每呼吸一下都扯得全身伤口疼,冷汗直冒。 辛夷舍吾一点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不过我真是想不通。你一个猎户的女儿,就算长得不错,值得顾长安这么大动干戈?连靖安侯府那两位都亲自来了……” 他摸着下巴,盯着舒南笙苍白的脸,“看来那位顾将军对你,不止是同胞之情吧?难道真被我说中了,是他自己对你有意思?” 舒南笙咬紧牙一声不吭,只有那双因为疼痛泛着水光的眼睛里,透着怒火。 辛夷舍吾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反而炫耀起来:“不过说真的,你们那位顾将军确实身手厉害,是个好对手。可惜还是太嫩,心不够狠,成不了大事。” 他得意地拿自己和顾长安比较,“就像你们西魏,地盘大,有钱又怎样,根本不禁打。这次我南下,连破三城,抢了多少好东西,真是痛快!要不是他来得太快,你们家的小巷子,现在也早插上我们东陵的旗了!”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不光戳在她的伤上,更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不禁打…… 连破三城…… 这些字眼,跟她记忆中二哥舒沉舟坠崖的画面猛地重叠在了一起! 就是他!就是眼前这个人! 这个残忍暴虐的东陵小侯爷! 是他带兵打进来,是他害死了二哥,现在又这样折磨她!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一直小心翼翼,努力去适应,就算有委屈也都忍了,却从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她猛地转回头,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辛夷舍吾,里面翻涌的杀意,竟然让一向嚣张的辛夷舍吾都愣了一下。 舒南笙没有说话,只是这样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死死刻进脑子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也对可能正在天上看着的二哥,发下了毒誓。 辛夷舍吾。 东陵。 今天的耻辱,今天的痛苦,今天的仇。 我舒南笙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让你,让你的军队,百倍偿还! 我说到做到,天地日月都可作证! 第84章 用餐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重重落在舒南笙脸上,让她整个人摔倒在地,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 她伏在地毯上,散落的发丝遮住了眼中一闪而逝的狠戾。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出辛夷舍吾阴沉的脸色和一旁热依扎的得意与恶毒。 “小侯爷!”热依扎声音娇媚,依偎在辛夷舍吾身侧,指向地上的舒南笙,“您还犹豫什么?她可是西魏的临川公主!身份尊贵着呢!您想想她那个忠心的护卫,那个叫顾长安的金吾卫,手上沾了多少我们东陵儿郎的鲜血?这等血海深仇,正好用她这公主的鲜血来祭奠!杀了她,既能告慰亡灵,又能扬我东陵国威!” 她极力怂恿,每一个字都在挑动辛夷舍吾对西魏的仇恨,试图将舒南笙推向死路。 舒南笙低垂着头,牙齿紧紧咬住下唇。 热依扎……这个煽风点火,落井下石的女人! 今日之辱,他日必定百倍奉还! 辛夷舍吾的目光在舒南笙身上停留片刻。 杀了她,固然痛快,但,一个活着的公主,或许比一具尸体更有价值。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利弊,一时难以决断。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亲兵急促的通报声:“报——!小侯爷,紧急军情!” 辛夷舍吾神色一凛。 他猛地起身,大手一伸,竟是一把抓住舒南笙的胳膊,将她狠狠丢向身后的床榻。 舒南笙猝不及防,重重跌落在兽皮褥子上,虽不疼,却倍感屈辱。 辛夷舍吾看也没看她,转而冷冷地盯着热依扎,眼神锐利,带着警告:“热依扎,在本侯回来之前,你最好安分点。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本侯立刻将你驱逐出营,永不召回!”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热依扎被他临走前那一眼看得浑身发冷,但随之涌起的却是嫉妒和怒火。 小侯爷竟然维护这个西魏女人!甚至用驱逐来威胁她! 帐内只剩下两人。 热依扎缓缓转过身,盯着榻上的舒南笙,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她尖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碰我的床榻?滚下来!” 话音未落,她猛地伸出手,带着狠厉的风声直袭舒南笙的面门! 舒南笙早有防备,身体虽虚弱,反应却极快。 她猛地向里一滚,险险避开那一抓,同时抬起头,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抹冷笑。 “你的床榻?热依扎夫人,弄错了吧?这可是小侯爷的营帐,小侯爷的床榻。是小侯爷亲自把我放在这里的。怎么,小侯爷的决定,需要经过你的允许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比小侯爷更能做主?” “你……!”热依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舒南笙,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强烈的妒恨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只觉得眼前发黑! “好!好你个临川公主!牙尖嘴利!”热依扎喘着粗气,眼神仿佛要将舒南笙生吞活剥,“我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明日便是你的死期,我定要亲眼看着你死无葬身之地!” 丢下这句诅咒,热依扎再也待不下去,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撕了舒南笙而触怒小侯爷,最终猛地一跺脚,转身冲出了营帐。 帐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舒南笙缓缓坐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 热依扎的威胁,她并未完全放在心上,明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没过太久,帐帘再次被掀开,辛夷舍吾去而复返,却是独自一人,不见热依扎的身影,也不知是被他故意支开,还是自己赌气不回来。 他的脸色比离去时更加凝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他走到榻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舒南笙笼罩其中。 沉默片刻,他忽然开口:“东陵皇帝尉迟长恭已经派了死士潜入西魏。” 舒南笙心中一动,抬起眼看他。 辛夷舍吾的目光锐利地锁住她,继续道:“目标,是取本侯的项上人头。”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本侯的父王英蛮王被他的好弟弟举报谋反,如今已被软禁在王府。陛下此举,是想彻底铲除后患吧。说来可笑,本侯此次偷袭燕京,本是临时起意,却阴差阳错,让我避开了国内的死局。” 他像是在对舒南笙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忽然,他话锋一转:“舒南笙,你说,如果本侯将你这位西魏的临川公主,交给陛下,是否能换来他的宽恕,换我父王一线生机?” 这是一个试探,充满了权衡与算计。 舒南笙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异常冷静。 “小侯爷,你恐怕要失望了。我虽被封为临川公主,却只是义女,并无皇室血脉。在西魏皇帝眼中,我的价值,远不足以抵消英蛮王府的谋逆大罪。除非……” 她微微一顿:“除非,小侯爷能将西魏天子绑了,送给尉迟长恭。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帐内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 辛夷舍吾死死盯着她。 绑了西魏天子?这个女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比他想象中,要有趣和可怕得多。 辛夷舍吾的目光压在舒南笙身上,他并未因她的提议而动怒,反而顺势提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绑了西魏天子?公主倒是敢想。”他语气听不出喜怒,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不过,眼下的确有一桩更实际交易,或许可以换取公主的自由。” 舒南笙抬眸。 “你带来的那把弩,”辛夷舍吾的眼中闪过一丝灼热,“威力惊人,我军械司的匠人试图仿制,却发现一旦强行拆解,内部机括便会自毁,无法复制。” 他向前倾身,压迫感随之而来:“本侯要那弩箭的完整图纸。只要你交出来,本侯可以承诺,待我安全回到东陵,便给你自由,甚至可以送你回西魏。” 舒南笙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弩箭。 她并未立刻拒绝,而是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图纸,我不能给你。” 辛夷舍吾脸色一沉。 “并非不愿,而是不能。”舒南笙解释道,“此弩构造复杂,许多关键之处并非平面图纸所能详尽。即便给了你,你的人也未必能做得出来,不过是浪费材料和时间罢了。” 她话锋一转,提出了折中的方案:“不但如此。等我背上的鞭伤痊愈,我能亲自监工,为你制作一批成品弩箭。数量由你定,但材料和人手需你提供。等弩箭制成,你放我离开。如何?” 她留了个心眼。 图纸是根本,绝不能交出。亲自监制,则主动权仍在她手中,既可控制数量和质量,也能借此观察东陵军营的虚实,更能为自己争取恢复的时间和相对安全的处境。 辛夷舍吾盯着她,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还是无奈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好。就依你所言。你需要什么,列个单子给帐外亲兵。”他站起身,“希望你莫要耍花样。” “小侯爷如今是我离开此地的唯一希望,我岂会自断生路?”舒南笙平静回应。 交易达成,舒南笙的身份悄然转变,待遇也随之提升,伤药和食物明显精细了许多,看守虽未撤离,却不再限制她在营地内的有限活动。 几日后,背上的鞭伤结了痂,已经能够活动自如了。 舒南笙第一次真正走出了那座困了她许久的帐篷。 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举目四望,心中不由一震。 营地并非设在平原,而是位于一个极其险恶的峡谷之中。 两侧是陡峭崖壁,高耸入云,雾气终年不散萦绕在崖壁之间。谷底地势复杂,怪石嶙峋,营地依着地势搭建,易守难攻。 “好地方……”舒南笙低声自语,眼中掠过一丝赞叹。 能将营地选在此处,辛夷舍吾军中必有精通兵法和地势的高人。 她不再满足于在帐中用餐,坚持要去士兵聚集的伙食帐篷。 换了身辛夷舍吾命人送来的东陵士兵常服,深青色的粗布衣裤虽然简陋,却比裙装行动方便太多。她将长发利落束起,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英气的面庞。 一路走去,仍有士兵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之前那些令人不适的打量却消失无踪。 辛夷舍吾的严令,显然起到了作用。 伙食帐篷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 士兵们捧着粗陶大碗,狼吞虎咽。舒南笙的出现,让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警惕,也有敌意。 她自顾自拿了食物,黑面馍馍,一碗肉羹,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 恰在此时,帐帘再次掀开,辛夷舍吾走了进来。 原本还有些嗡嗡声的帐篷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士兵几乎同时停下动作,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却又不敢直视,纷纷低下头。 辛夷舍吾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更让舒南笙讶异的是,他用餐的姿态。他端着一个与士兵并没有什么不同的陶碗,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拿着黑面馍馍的动作像是在品尝宫廷御点,默默咀嚼,喝汤时也不会发出丝毫声响。 他独自坐在那里,与周围的喧闹隔绝开来。士兵们对他只有疏远,没有人敢靠近。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士兵或许看得呆了,目光在舒南笙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辛夷舍吾甚至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冰冷的目光扫过。 那士兵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慌忙低下头,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辛夷舍吾收回目光,继续用餐。 舒南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莫名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忽然端起自己的碗,在士兵们惊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向辛夷舍吾,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辛夷舍吾的对面。 辛夷舍吾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舒南笙却朝他扯出一个假笑,然后故意咬了一大口硬邦邦的黑面馍馍,用力地咀嚼起来,发出巨大的“吧唧”声,汁水甚至故意从嘴角溢出。 她喝汤时也吸溜作响,还将啃完的碎骨头堆在桌上,很快堆成了一个小山。 “唔,小侯爷的饭食,果然别具风味。”她一边大声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讽刺。 辛夷舍吾的眉头蹙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吃饭时,安静些。”他终于忍不住,冷冷开口,带着命令的口吻。 舒南笙停下动作,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小侯爷,军营里吃饭不都这样吗?讲究的是个痛快!细嚼慢咽,那是你们王公贵族的做派。我现在可是合作伙伴,入乡随俗嘛。” 说完,她继续更加起劲地制造噪音。 辛夷舍吾额角的青筋似乎跳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对面那个女人,最终像是强行压下了什么,不再言语,只是加快了用餐的速度,显然想尽快结束这顿折磨人的饭。 舒南笙看着他隐忍的样子,心底掠过一丝快意。 舒南笙看着辛夷舍吾那副模样,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她伸出沾着油渍的手,探向桌上那碟酱肉,毫不顾忌地抓起一大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酱汁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然后,在辛夷舍吾的注视下,她将那几根沾满了酱汁和油光的手指,故意伸到他面前,极其缓慢地晃了晃,嘴角还噙着一丝挑衅的笑。 “啧,这酱肉味道真不错,侯爷不尝尝?” 辛夷舍吾的脸色已经从难看升级为发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握着筷子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舒南笙正拿着一块啃得光溜溜的骨头,从她指尖滑落,“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辛夷舍吾那碗还没喝完的肉羹里。 油花和几点酱汁瞬间溅起,泼洒在他雪白的袖口上,晕开几团污渍。 整个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士兵连呼吸都屏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辛夷舍吾的身体彻底僵住,盯着袖口的污渍,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还在后面。 舒南笙像是觉得抱歉,又像是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哎呀”一声,竟然直接伸出她那还沾着酱汁的手,伸进了他的碗中,捏住那根骨头,将它拎了出来,随意地丢在自己面前。 “对不住啊侯爷,手滑了。”她语气毫无诚意,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第85章 卑鄙 “呕——”辛夷舍吾猛地侧过头,用手死死捂住嘴,强压下恶心感。额头上甚至渗出了冷汗。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站起身,碗筷被他动作带得哐当作响。 他看刺向舒南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开!” 舒南笙恶心对方的目的达成,心情颇好,拍拍手准备起身离开。 然而,她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一只大手狠狠抓住!力道之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本王说,走!”辛夷舍吾的声音低沉,蕴含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根本不容她反抗,几乎是拖着她,在全体士兵惊恐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帐篷。 一路无话。 他直接将她拖回了主营帐,猛地甩开她的手。 舒南笙揉着发红的手腕,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辛夷舍吾冷硬地道:“玩够了吗?玩够了,就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他抬手,指向帐中一角。 舒南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中微微一惊。 只见那里原本堆放杂物的区域已被清理出来,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材料。每一样都和她之前所列的清单分毫不差,甚至有些材料的品质远超她的预期。 效率惊人! 而且,在这偏远的军营中,能如此快速备齐这些东西,足可见辛夷舍吾的能力和对这支军队的掌控力。 舒南笙面上不动声色,她走近,手指拂过那些材料。 一旦批量装备东陵军队,无论是在东陵内斗中,还是将来再次面对西魏军,都将造成可怕的杀戮。 她从未真正打算为他制作弩箭。 之前的答应,不过是摆脱囚徒的身份,争取时间的权宜之计。 她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那些材料,目光锐利地射向辛夷舍吾,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上月十五,夜探西魏燕京隆庆大街,绘制布防图的人,是你吧,辛夷舍吾侯爷?” 辛夷舍吾正准备催促她开工,闻言猛地一怔。 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他并未立刻否认。 舒南笙冷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独一无二的蓝瞳,就算戴着面具,也藏不住。那晚我就觉得眼熟,只是没想到,堂堂东陵英蛮王世子,竟会亲自做这种卑鄙的事。”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辛夷舍吾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坦然承认了:“是本王又如何?” “西魏燕京,号称固若金汤,在本王眼中也不过如此。每月十五,京守军的换防最为松懈,巡夜规律百年不变,漏洞百出。本王来去自如,有何不可?” 他看向舒南笙:“倒是你,临川公主,那夜你不在宫中享福,深夜出现在隆庆大街,又是所为何事?” 舒南笙心中凛然。 那夜她是秘密出宫接应顾长安派回的探子,获取关于东陵异动的消息,此事绝不能被辛夷舍吾知晓。 “看来侯爷对自己的身手和眼光都自信得很。”她语带讥讽,“既然如此,又何必如此急切地贪图我西魏的弩箭之术?莫非东陵的军械,已孱弱到需要侯爷亲自来偷师的地步了?” 辛夷舍吾蓝色的眼眸瞬间眯起,危险的光芒一闪而逝。 “辛夷舍吾!”舒南笙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看看你干的好事!这就是你东陵想要的胜利?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将百年燕京变成一片焦土! 你们今日种下的每一分仇恨,他日都会成百上千倍地报应在你们东陵自己的百姓身上!冤冤相报,永无宁日,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辛夷舍吾闻言,轻笑出声。 他懒洋洋地抬手,弹了弹甲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佻:“临川公主,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本侯爷此番前来,乃是奉东陵皇帝尉迟长恭之命,特来问候西魏。这些嘛……” 他目光扫过周围的惨状,耸了耸肩,“不过是执行陛下旨意罢了。要怪,也只能怪你们西魏太过羸弱,守不住自己的城池和子民。” 竟是将所有的暴行,轻飘飘地推到了远在东陵皇都的皇帝尉迟长恭头上。 舒南笙气得浑身发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辛夷舍吾,你当真毫无人性,心中就没有一丝一毫对生命的敬畏吗?你就不怕天谴,不怕这累累血债,终有一日会反噬到你东陵,报应在那些和你一样无辜的东陵百姓身上?” “无辜?”辛夷舍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公主殿下,你真是天真得可爱。在这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无辜?国与国之间,唯有强弱,唯有胜负!今日我东陵强,便可铁蹄踏破你燕京,来日若你西魏强,自然也可以马踏我东陵山河。至于百姓?”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愈发残酷:“百姓不过是草芥,是蝼蚁,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他们的生死,与我何干?与陛下的宏图大业何干?若他们的牺牲能换来东陵的疆土拓宽,那便是他们存在的最大价值了。” 他甚至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说起来,公主此刻义愤填膺,为何不立刻挥师北上,攻打我东陵呢?正好让我看看,西魏的报复能有多狠烈?我倒是很期待呢,看看是你西魏的刀快,还是我东陵的城墙硬!” 这番言论彻底颠覆了舒南笙的认知。 她看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子,只觉得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她原本以为对方至少会有一丝愧疚或是对自身行为的反思,却没想到他竟能如此理所当然地将百姓视为草芥,甚至将可能引发的更大规模的战争视为一场有趣的赌局。 她忽然觉得,与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进行对话,完全是鸡同鸭讲,白白浪费唇舌。 舒南笙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她不再看他,声音平静得可怕:“道不同,不相为谋。辛夷舍吾,你会为你今日的言行付出代价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说完,她毅然转身。 辛夷舍吾看着她的背影,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顾长安的手,带着明显的颤抖,轻轻拂过舒南笙沾了烟灰的脸颊。 她猛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顾长安苍白的面容。 他发丝凌乱,呼吸急促,显然是历经苦战才寻到此处。 “长安……”舒南笙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下意识地抬手,覆上他的手背。 “哟——本侯当是谁呢?”辛夷舍吾看清来人,原本阴沉的脸色,忽地又勾起那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这不是西魏的顾小将军吗?怎么,不在你的前线督战,倒有闲情逸致跑到这里来儿女情长了?” 他语调拖长,充满了讥讽,目光在顾长安和舒南笙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 顾长安将舒南笙轻轻护到身后,隔绝了辛夷舍吾那令人不适的视线。 “辛夷舍吾!你率军偷袭燕京,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行径与禽兽何异!就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辛夷舍吾嗤笑出声,“顾长安,你怎么也学你们公主殿下,说起这等幼稚可笑的话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今日我东陵铁骑踏破燕京,来日史书上只会记载我东陵拓土千里的功绩!谁会在意这功绩之下,垫了多少尸骨?” 他向前踱了两步,姿态悠闲,仿佛是在自家庭院赏花:“倒是顾小将军你,自身都难保了,还有心思操心天谴?你以为,就凭你带来的那些残兵败将,能挡得住我东陵的兵锋?还是说,你以为你能从本侯爷眼前,把她安然无恙地带走?” 最后那句话,他的语气陡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顾长安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深知辛夷舍吾武功高强,硬拼,胜算极小。但他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退缩:“只要顾某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再伤公主半分!” “有气魄!”辛夷舍吾抚掌轻笑,眼底却毫无笑意,只有算计,“本侯爷就喜欢看你们垂死挣扎的模样,有趣极了。” 他的目光再次绕过顾长安,落在舒南笙身上:“临川公主,你方才不是悲天悯人,担心我东陵百姓遭报应吗?不如本侯爷再给你添个选择如何?你自愿跟我走,本侯爷可以考虑下令停战,给燕京城留几分元气。若不然……” “本侯爷不介意让动静,再闹得大一些。这笔买卖,公主觉得划不划算?” “你休想!”顾长安怒吼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凛冽,“辛夷舍吾,你卑鄙!” 舒南笙的脸色也瞬间苍白如纸。 她紧紧攥住了顾长安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支利箭毫无预兆地从侧面的断墙后疾射而出,目标直指辛夷舍吾的后心。 辛夷舍吾武功极高,反应迅捷,几乎是凭借本能侧身闪避。但那箭来得太过突然,虽未命中要害,却“噗”地一声,狠狠钉入了他的左肩! 剧痛传来,辛夷舍吾闷哼一声,踉跄一步:“谁?!” 只见侧面废墟中,十几个身影猛地跳出,皆是寻常百姓的打扮,却个个手持兵刃,眼神赤红,充满了仇恨。 “东陵狗贼!还我家人命来!”为首一人嘶声怒吼,再次张弓搭箭。 与此同时,更多幸存的百姓,纷纷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红着眼扑向附近的东陵士兵!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辛夷舍吾猝不及防被偷袭受伤,又惊又怒,反手拔出肩头的箭矢。 他眼神阴鸷,厉声喝道:“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顾长安见状,心中虽惊,却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当机立断,一把拉住舒南笙的手:“走!” 他不再试图与辛夷舍吾硬拼,而是趁乱带着舒南笙,在几名亲兵的掩护下,迅速朝着城南方向撤去。 辛夷舍吾想要追击,却被几名拼死冲上来的西魏百姓缠住。他肩头受伤,一时脱身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长安护着舒南笙的身影消失不见了。 “废物!”他怒骂一声,手中长剑挥出,将一名扑上来的西魏百姓斩杀,眼神却阴沉地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舒南笙……顾长安……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辛夷舍吾捂着肩头,目光死死剜着顾长安和舒南笙消失的方向。 “清理干净。”他对身旁的亲卫下令,“把这些不知死活的蝼蚁,都给本侯消灭。然后,追!” “是!”亲卫领命,立刻带人更加凶狠地扑向那些抵抗的百姓。 战局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但那些西魏人仿佛疯了一般,用生命为他们的公主和将军争取微不足道的时间。 此时,顾长安紧握着舒南笙的手一路狂奔。 身后隐约传来的惨叫声,让舒南笙心如刀绞,脚步踉跄。 “别回头!”顾长安的声音沙哑却很坚决,“跟上我!” 他们穿过街巷,几名亲兵紧随左右,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每个人都染上了一身的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去南城旧坊!”顾长安对一名亲兵低吼,“那边道路复杂,或许还有生机!” “将军,那边火势太大!”亲兵急道。 “赌一把!”顾长安咬牙,“总比在开阔地被当靶子强!” 他们一头扎进一片火势稍弱的区域,这里的房屋大多低矮破旧,浓烟呛得人几乎窒息。 顾长安用湿布捂住舒南笙的口鼻,自己却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 突然,前方一道燃烧的房梁轰然塌落,挡住了去路。 火星四溅。 “这边!”另一名亲兵发现侧面一条狭窄的小巷。 众人急忙拐了进去。 巷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高的院墙。 然而,刚走到一半,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在这边!追!” “快!”顾长安推了舒南笙一把,让她在前,自己断后。 箭矢“嗖嗖”地从身后射来,钉在墙上。一名落在最后的亲兵闷哼一声,背心中箭,扑倒在地。 “老李!”另一名亲兵目眦欲裂,想要回去救。 “走!”顾长安血红着眼睛吼道,猛地将那名亲兵推开,“保护好公主!” 他猛地转身,长剑出鞘,堵在窄巷的中间,对着追来的东陵兵大吼道:“想从这里过,除非从顾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狭窄的地形限制了东陵兵,一时间,顾长安一人一剑死死挡住。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第86章 联姻 舒南笙被亲兵拉着往前跑,回头望去,只见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在火光和刀光中时隐时现,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将军!”亲兵焦急大喊。 “走——!”顾长安的吼声被淹没。 舒南笙咬着唇,泪水模糊了视线,却被亲兵强行拉着钻出了巷口。 巷外连接着另一条街道,但远处已有更多的东陵兵包抄过来。 “公主,这边!”亲兵发现一处半塌的院落,似乎可以藏身。 就在他们即将冲进院落的刹那,一支冷箭从侧面的屋顶射来,直取舒南笙的后心! 亲兵见状,猛地将舒南笙扑倒在地! “噗!” “阿蛮!”舒南笙惊叫。 叫阿蛮的亲兵脸色瞬间惨白,却强撑着爬起来:“公主,快……进去!” 两人踉跄着躲进院子,藏在了一垛倒塌的柴火后面。 外面的脚步声和喊杀声越来越近。阿蛮肩头的血汩汩流出,气息迅速微弱下去。 舒南笙手忙脚乱地想为他止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阿蛮,坚持住……” 阿蛮艰难地摇摇头:“公主……躲好……别出声……”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神开始涣散。 舒南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缩在阴影里,听着外面东陵兵的脚步声,听着他们搜查房屋的打砸声,心儿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外面似乎暂时安静了一些。 她不知道顾长安怎么样了……那个傻乎乎挡在巷子里的傻瓜…… 就在这时,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子的门口。 舒南笙的呼吸骤然停止。 透过柴火的缝隙,她看到一双沾满血污的锦靴,缓缓踏入。 然后,是那人冰冷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轻轻响起: “临川公主,玩够捉迷藏了吗?是你自己出来,还是本侯爷请你出来?” …… 天色刚蒙蒙亮,一片寂静。 黑衣女子如同影子般贴在门边,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等待片刻,抬手轻轻叩门,三短一长,显然是与屋内人约定的暗号。 不多时,房门从内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丫鬟的脸。 那小丫鬟一见来人,顿时清醒过来,连忙让开身子:“月影姐姐,公主刚醒来,正在梳洗。” 被称作月影的黑衣暗卫点了点头,脚步轻盈地穿过外间,绕过屏风,停在珠帘前。 她单膝跪地,低头禀报:“公主,有要事相报。” 珠帘后方,舒南笙正对镜梳妆。即使未施粉黛,她的容貌依然令人屏息。 她从铜镜中看到跪在帘外的身影,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身旁的丫鬟退下。 “进来说话。”舒南笙的声音,清脆中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懒。 月影起身,掀帘而入,但仍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态,这是宫中规矩。 “公主,东陵有消息传来。”她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 舒南笙接过信,拆开火漆,快速浏览起来。 眉头微微蹙起,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 “消息确认了吗?”她问,声音已经变得严肃起来。 “已经通过三个不同的渠道核实,内容一致。”月影回答,“东陵使团十日后抵达京城,表面上是为陛下祝寿,实则有意求和联姻。” 舒南笙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她比谁都清楚“联姻”二字意味着什么。尤其是现在,东陵在与西魏的边境冲突中接连失利,这次求和联姻,分明是不得已而为之。 “父皇那边有何反应?”她轻声问道。 “陛下尚未明确表态,但朝中分为两派。一派认为这是收复失地的好时机;另一派则主张接受和谈,以联姻巩固两国关系。”月影如实汇报。 舒南笙沉默片刻,忽然转身:“备轿,我要入宫面圣。” 月影略显惊讶:“公主,此刻是否太过匆忙?我们还需从长计议。” “正是因为事关重大,才不能坐以待毙。”舒南笙摆了摆手,“去准备吧,顺便让林将军府上送一份东陵最新的布防图过来。” 月影领命退下,舒南笙则迅速更衣梳妆。 她选了一袭淡紫色的宫装,既不失皇家威仪,又不会过于招摇。 不到一个时辰,公主的轿辇已经抵达宫门前。 早有太监在此等候,一见公主驾到,连忙上前引路。 “陛下正在御书房与几位大臣议事,特意吩咐,若是公主来了,可直接进去。”老太监躬身说道。 舒南笙心中一暖,父皇果然料到自己会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随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直往御书房而去。 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东陵狼子野心,多年来屡犯我边境,此时不过是暂时受挫,假意求和罢了!”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舒南笙辨认出这是兵部尚书李大人。 另一个较为温和的声音立即反驳:“李大人此言差矣。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如果能以和亲换取边境安宁,何乐而不为?” 舒南笙在门外站了片刻,待里面稍静下来,才示意太监通报。 “临川公主到——” 御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门被推开,舒南笙缓步走入,向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行了大礼。 “南笙来了,平身吧。”皇帝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但看到舒南笙时,眼中仍流露出慈爱之色,“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东陵使团来朝之事。” 舒南笙起身,环顾四周,发现今日在场的不只有兵部尚书和礼部尚书,还有两位皇兄。 她向两位兄长微微颔首致意,而后转向皇帝: “父皇,女儿正是为此事而来。” 三皇子轻笑一声:“妹妹消息倒是灵通,东陵使团的消息今早才传到朝中,你便已经知道了。” 这话中带着几分试探,舒南笙不动声色地回应:“事关国运,女儿自然多关注几分。” 她转向皇帝,“父皇,女儿认为,东陵此次求和,背后必有隐情。” 兵部尚书李大人眼前一亮:“公主有何高见?” 舒南笙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皇帝允许后,铺展在御案上。 这是一张详细的东陵地图,上面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和近期战况。 “据女儿所知,东陵今年冬天遭遇五十年不遇的大雪,牛羊冻死无数,部族间为争夺草场,内斗不休。”她指向地图上几处关键位置,“他们此时求和,并非真心臣服,而是为了争取喘息之机。” 太子皱眉道:“即便如此,我西魏连年用兵,也需要休养生息。若是一味的强攻,只怕劳民伤财,反而失了民心。” “皇兄所言极是。”舒南笙点头,“正因如此,我们更应趁此良机,争取对我西魏最有利的条件,而非简单地接受或拒绝和谈。” 皇帝若有所思地看着地图,又看向舒南笙:“依你是意思,该如何应对才好?” 舒南笙深吸一口气:“女儿认为,首先应加强边境守备,展示军事实力,让东陵明白我西魏不怕战事。其次,可在和谈中提出他们难以接受的条件,最后...”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若真要联姻,不应是皇室公主下嫁,而应是东陵送王子入京为质,学习我朝的礼仪文化,以示臣服。” 这番话一出,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公主,竟有如此深谋远虑。 皇帝眼中闪过赞赏之色,但未立即表态,只是淡淡道:“你的想法朕会考虑。今日就议到这里,诸位爱卿先退下吧,南笙留下。” 众人行礼退出御书房,只剩下二人。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走到舒南笙面前,神色复杂。 “笙儿,你可知东陵使团此次前来,特意提出了联姻的请求?”皇帝轻声问道。 舒南笙心头一紧,面上却保持平静:“女儿有所耳闻。” “他们指名要求娶的,正是你这位西魏最负盛名的公主。”皇帝叹息一声,“朝中已有不少声音,认为这是化解干戈的最好方式。” 舒南笙垂下眼帘:“父皇的意思是?” 皇帝摇头:“朕自然不会轻易答应。但你已年过十八,婚事本就该提上日程。如果不出嫁东陵,朝中适龄的王公贵族子弟,你可有中意之人?” 舒南笙沉默片刻,抬头直视父皇:“女儿宁愿终身不嫁,也不愿成为交易的筹码。” 皇帝凝视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先回去吧,此事容后再议。” 舒南笙行礼告退。 离开御书房,她并未直接出宫,而是转向御花园方向。 时值初夏,园中百花争艳。舒南笙屏退随从,独自走在青石小径上,思绪万千。 “南笙妹妹为何独自在此叹息?”一个温润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舒南笙转身,看到来人正是三皇子。 他手持折扇,面带微笑,眼中却藏着精明。 “三皇兄。”舒南笙微微施礼,“只是赏花而已,并无叹息。” 三皇子轻笑,与她并肩而行:“方才在御书房,妹妹一番见解令人刮目相看。不过,为兄劝你一句,朝政大事还是少插手为妙,免得惹来非议。” 舒南笙不动声色:“皇兄说的是,南笙记下了。” “东陵之事,妹妹不必过于忧心。”三皇子话锋一转,“父皇素来疼你,不会将你远嫁。倒是太子哥哥,似乎很赞成这门亲事呢。” 这话中的挑拨之意再明显不过。 舒南笙心中冷笑,面上却保持平静:“太子殿下为国为民,自有他的考量。” 三皇子见她不为所动,又寒暄几句便借故离开了。 舒南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明镜似的。 在权力斗争中,即便是血脉至亲,也难免各怀心思。 舒南笙正准备起身回府,忽见月影匆匆而来,面色凝重。 “公主,有紧急消息。”月影低声道,“我们在东陵的探子传来密报,东陵大王子暗中调动兵马,在边境集结,似乎有所图谋。” 舒南笙心中一凛:“使团尚未入京,他们就在边境调兵?这是何意?” “表面求和,暗地却是偷偷备战。”月影简明扼要地总结。 舒南笙站起身,目光锐利:“立刻回府,召集所有暗卫统领。同时传信给东陵的林老将军,请他加强戒备,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月影领命,又补充道,“还有一事,江湖上最近出现一个神秘组织,号称天机阁,似乎对朝廷和东陵之事都极为关注。要不要派人调查?” 舒南笙沉吟片刻:“暂且不必,眼下以东陵之事为重。不过,让下面的人留意这个组织的动向。” 回府的路上,舒南笙靠在轿辇中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运转。 朝中仍有人主张和亲求和,这令她感到不安。 更让她忧心的是,太子与三皇子在此事上的态度截然不同,势必会引起朝堂纷争。 轿辇忽然停下,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舒南笙睁开眼,问道:“何事?” 轿夫回应:“公主,前面似乎有江湖人士打斗,挡住了去路。” 舒南笙微微掀开车帘,只见前方街道上,几名持刀汉子正在围攻一个青衣男子。 那男子身手不凡,虽是以一敌众,却丝毫不落下风。 忽然,其中一名汉子甩出几枚暗器,直朝轿辇方向射来。 “保护公主!”随行侍卫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青衣男子忽然转身,长剑一挥,将暗器全部击落。 这一分神,他却露出破绽,被对手一刀划伤手臂。 舒南笙见状,立即下令:“快去救他!” 公主的侍卫加入战局,那几名汉子见势不妙,迅速撤退。 青衣男子捂着手臂伤口,向轿辇方向躬身行礼:“多谢相助。” 舒南笙打量着他,见此人眉目清朗,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的江湖人士,便问道:“壮士为何在此与人争斗?” 男子抬头,与舒南笙四目相对。 那一刻,舒南笙莫名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在下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想惹来追杀。”男子微微一笑,“公主殿下不必挂心,小伤而已。” 说罢,他再次行礼,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舒南笙注视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月影低声道:“公主,此人的武功路数颇为奇特,不像中原门派。要不要,派人跟踪?” 第87章 大难临头 舒南笙摇头:“不必了,眼下多事之秋,莫要节外生枝。” 回到府中,舒南笙立即召集幕僚和暗卫统领,商讨东陵之事。 夜深人静时,舒南笙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着东陵地图和各方情报。 烛光摇曳,映照着她凝重的面容。 月影端来参茶,轻声道:“公主,夜深了,该休息了。” 舒南笙揉了揉太阳穴:“东陵使团就快到了,我必须在此之前摸清他们的真实意图。还有朝中那些主张和亲的大臣,他们的动机也值得怀疑。” 月影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公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今日在街市上救驾的那位青衣男子,我后来派人暗中查探,发现他入住城南的悦来客栈,登记的名字是秦风。但根据我们的记录,江湖上并无这号人物。” 舒南笙挑眉:“你怀疑他是?” “东陵细作?”月影压低声音,“或者,与那个新出现的天机阁有关。” 舒南笙沉思片刻,忽然想起日间那男子与她对视时的眼神,那般清澈,不像是坏人。 “继续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舒南笙吩咐道,“若他真是东陵细作,必会有所行动。若不是,或许能为我们所用。” 月影领命退下。 …… 翌日。 马车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舒南笙指尖挑着车帘,目光扫过燕京街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不对劲。 昔日繁华的长街如今冷清得吓人。 几家店铺虽然还开着门,但门口不见往来的顾客,只有伙计无聊地靠在门框上打盹。 街角的茶楼里,说书先生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飘出来,底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人,完全没有从前的热闹。 “停车。”舒南笙轻声吩咐。 马车缓缓停下,她探出头去,仔细观察着这条她再熟悉不过的街道。 三年前,她离开燕京时,这条路两旁站满了送行的百姓,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间。 “公主,怎么了?”贴身侍女芷荷轻声问道,也跟着向外张望。 舒南笙的目光落在远处城墙下的一队士兵身上。那些人穿着她不曾见过的戎装,盔甲的样式陌生,步伐整齐。 “那些是什么人?”她问道。 车夫老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回答:“回公主,那是东陵来的守军。两个月前到的,说是来协助维护京城治安。” “东陵守军?”舒南笙心头一紧,“我西魏何时需要东陵人来维护治安了?” 老陈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公主离京这三年,燕京变化不小。咱们还是先去皇宫吧,陛下和皇后娘娘想必已经等急了。” 舒南笙点点头,放下车帘,心中却泛起一阵不安。 她回想起一路上进入西魏境内后的种种异常。 马车继续前行,越靠近皇宫,街道上的士兵越多,而且大多穿着东陵样式的军服。 舒南笙注意到,这些士兵不仅数量多,装备也精良,完全不简单。 “芷荷,我离京这三年,朝廷可有什么大事发生?”舒南笙故作随意地问道,不想让侍女看出自己的担忧。 芷荷低头整理着衣角:“朝中大事,奴婢哪里懂得。只是听说东陵的使团来得比往年频繁些,半年前还来了位东陵王爷,说是要商讨什么盟约。” 舒南笙不再多问,心中却已明白几分。 东陵近年来国力大增,对周边国家虎视眈眈,这次派兵入驻燕京,绝非好事。 马车终于抵达皇宫南门,舒南笙却惊讶地发现,这里把守的竟然也是东陵士兵。 一位身着东陵将领服饰的中年男子上前拦住了马车。 “皇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那将领语气生硬,甚至没有询问车内人的身份。 车夫老陈连忙解释:“将军,这是临川公主的车驾,公主回宫省亲,是得了陛下特许的。” 将领冷笑一声:“什么临川公主?我没接到任何通知。速速离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舒南笙心头火起,正要开口,却听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放肆!临川公主的车驾也敢阻拦?”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舒南笙眼前,是宫中的老太监福安,自小看着她长大。 三年不见,福安苍老了许多,额头上添了几道皱纹。 “福公公。”舒南笙微微一笑。 福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转身对那东陵将领说:“拓跋将军,这位确实是临川公主,陛下早有旨意,公主回宫不必通传。” 被称为拓跋将军的东陵将领上下打量了舒南笙一番,这才不情愿地挥挥手,示意士兵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宫门,舒南笙注意到福安没有像往常一样随车步行,而是快步走在前面,似乎急着带他们离开。 “福公公,宫中为何有这么多东陵守军?”舒南笙压低声音问道。 福安面色凝重,左右看了看,才低声回答:“公主有所不知,东陵以协助防御西疆为名,三个月前派兵入驻燕京。起初只有两千人,如今已加到了五千多,连皇宫守卫都被他们接管了大半。” 舒南笙心中一惊:“父皇怎能允许?” 福安长叹一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公主见了陛下自然明白。老奴不便多言。” 马车在第二道宫门前停下,这里终于见到了熟悉的西魏侍卫服饰,舒南笙稍稍安心。 她下了车,在福安的引领下向父皇的寝宫走去。 一路上的宫人见到她,都匆忙行礼,眼神中却带着几分躲闪。 舒南笙越发觉得奇怪,这些宫人似乎不是高兴她回来,而是害怕和紧张? 到达寝宫外头,福安让芷荷和其他随从在外等候,只带舒南笙一人入内。 “公主,陛下近来龙体欠安,说话可能有些含糊。您多担待些。”进门前,福安低声提醒道。 舒南笙点点头,心中却更加疑惑。 父皇今年不过五十出头,一向身体硬朗,怎会突然龙体欠安? 寝宫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帘幕低垂,光线昏暗。 舒南笙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龙床上那个瘦削的身影。 “父皇?”她轻声唤道,几乎认不出那个西魏皇帝。 床上的人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好久,才渐渐有了神采:“笙儿?是笙儿回来了?” 舒南笙快步上前,跪在床边,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父皇,您这是怎么了?生病为何不传太医好好诊治?” 皇帝勉强笑了笑,抬手抚摸着舒南笙的头发:“老了,身子不中用了。你能回来看看父皇,父皇很高兴。” 二人说了会儿家常,舒南笙注意到父皇说话时常有停顿,眼神不时飘向门口的内侍。 那是一个面生的太监,低眉顺目,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父皇,宫中的东陵士兵是怎么回事?”舒南笙终于忍不住问道。 皇帝脸色微变,瞥了一眼门口的太监,咳嗽了几声:“这个……东陵是友邦,派兵是来帮助我们的。边关不稳,有他们在,燕京安全些。” “可他们连皇宫守卫都接管了,这成何体统?”舒南笙不解。 “笙儿,这些事你不必操心。”皇帝突然语气强硬起来,“西魏的事,自有父皇和朝臣们处置。” 舒南笙怔住了,父皇从未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皇帝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软下声音:“你一路劳顿,先去歇息吧。晚上有接风宴,咱们再好好说话。” 舒南笙知道再多问也无益,只好行礼告退。 福安送她到门口,低声道:“公主的长春宫已经打扫干净,一切如故。” 走出寝宫,舒南笙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中的不安。 芷荷和其他随从迎了上来,一行人向长春宫走去。 途经御花园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舒南笙转头望去,只见一队东陵骑兵纵马在宫中驰骋,丝毫不顾宫中的规矩。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马术极为精湛。 那将领看到舒南笙一行人,突然勒马停下,目光直直落在舒南笙身上。 “这位是?”他问身后的东陵士兵,语气轻佻。 一名士兵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那将领顿时眼睛一亮,翻身下马,大步向舒南笙走来。 “原来是临川公主殿下,失敬失敬。”他行了个礼,目光却毫不避讳地在舒南笙身上流转,“在下东陵三皇子拓跋弘,久闻公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舒南笙心中不悦,面上却保持平静:“原来是三殿下。宫中驰马,似乎不太合规矩。” 拓跋弘哈哈大笑:“规矩是人定的。再说,如今燕京的规矩,也该改改了。” 这话中的傲慢让舒南笙皱眉,但她知道不宜与对方冲突,只是淡淡说:“本宫一路劳顿,需要休息,告辞。” 拓跋弘却伸手拦住去路:“公主何必急着走?今晚的接风宴,本王也会出席。不如现在就让本王尽尽地主之谊,带公主逛逛这御花园?说来可笑,公主在这宫中长大,怕是还没被东陵皇子陪同游览过吧?” 舒南笙正要拒绝,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主殿下旅途劳顿,需要休息。三殿下的好意,还是改日再领吧。” 舒南笙回头,看到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 那人面容清秀,气质儒雅,正是她青梅竹马的表哥,如今的礼部侍郎顾长安。 拓跋弘脸色一沉:“顾大人,本王与公主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顾长安不卑不亢地行礼:“下官不敢。只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接公主去长春宫休息。娘娘特意嘱咐,公主一路辛苦,需好生休养,不便见客。” 听到是皇后的命令,拓跋弘虽有不甘,也不好再阻拦,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本王今晚宴会上再与公主详谈。” 说罢转身上马,带着士兵扬长而去。 舒南笙松了口气,向顾长安点头致谢:“多谢顾大人解围。” 顾长安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情绪,最终只是轻声道:“公主请随我来。” 二人并肩向长春宫走去,芷荷和其他随从识趣地跟在后面,保持一定距离。 “长安哥哥,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离开东陵人的视线,舒南笙立刻急切地问。 小时候她总是这么称呼顾长安,如今情急之下,又脱口而出。 顾长安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眼神柔和了许多,但随即又凝重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公主先安顿下来,晚些时候我再找机会详谈。” 舒南笙心急如焚,却也知道宫中耳目众多,只得点头应下。 到达长春宫,果然一切如故。 连她最喜欢的琴还摆在老地方,一尘不染,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顾长安屏退左右,确认四周无人后,才压低声音说:“公主,西魏大难临头了。” 舒南笙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东陵以协助防御为名,实际已经控制了燕京。朝中大臣稍有异议,就会身亡。陛下半年前突发重病,实际上是被下了毒,如今性命堪忧,朝政已被东陵掌控。” 舒南笙震惊不已:“朝中大臣就任由东陵胡作非为?” 顾长安苦笑:“兵权已被东陵暗中接管,几位试图反抗的将军都已暴病而亡。现在朝中分为两派,一派投靠东陵,一派明哲保身。真正还想救的人,已经不多了。” “母后呢?她为何不阻止这一切?” “皇后娘娘被软禁在慈宁宫,东陵以陛下性命相要挟,娘娘不敢轻举妄动。”顾长安叹了口气,“公主此次回宫省亲,实际上也是东陵的要求。他们想通过你,与西魏达成某种协议。” 舒南笙恍然大悟,难怪东陵那么痛快就同意她回西魏国,原来早有预谋。 “今晚的宴会,东陵大皇子拓跋锋也会出席。他是东陵在燕京的实际掌控者,公主千万小心应对。”顾长安叮嘱道。 舒南笙点点头,心中五味杂陈。 她本是怀着喜悦回国,没想到竟卷入这样的局面。 顾长安看着她,眼中满是担忧:“笙儿,燕京已不是昔日的燕京,宫中危机四伏。你……务必小心。” 一声“笙儿”,让舒南笙眼眶发热。她轻声道:“你放心,我已不是三年前那个不懂事的小姑娘了。” 第88章 破局 顾长安勉强笑了笑:“我知道。西魏这三年,你变了许多。”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我先告退,公主好生休息。晚宴前我会来接你。” 顾长安离开后,舒南笙站在窗前,望着熟悉的宫苑,心中波澜起伏。 夕阳西下,给皇宫镀上一层金色,美丽依旧,却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安宁。 “公主,热水准备好了,先沐浴更衣吧。”芷荷轻声提醒。 舒南笙点点头,突然问:“芷荷,你实话告诉我,我离宫这三年,顾大人可曾娶亲?” 芷荷愣了一下,摇摇头:“顾大人至今未娶。去年陛下还想为他指婚,被他以守孝期为名推辞了。”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宫中人都说,顾大人心里一直放着一位不可能的人。” 舒南笙沉默不语,心中却是一阵刺痛。 当年若不是被迫离开,或许她与顾长安早已……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无用的思绪。 如今的她,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 沐浴更衣后,舒南笙选了一件素雅的宫装,既不失公主身份,又不过分招摇。 她对着铜镜仔细端详,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却比三年前多了几分坚毅。 夜幕降临时,顾长安如约前来接她赴宴。 见到盛装的舒南笙,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恢复平静。 “公主请。”他恭敬地行礼。 舒南笙心中微叹,知道二人之间已经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搭上顾长安的手臂,轻声问:“今晚除了东陵大皇子,还有哪些人出席?” “东陵的主要将领都会来,朝中大臣也都收到命令必须出席。”顾长安低声道,“公主切记,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轻易表态。西魏公主的身份是你目前的护身符,东陵还不敢公然与西魏为敌。” 舒南笙会意地点头。 西魏国力强于东陵,这确实是她在燕京的唯一倚仗。 到达宴会厅,里面已经座无虚席。 舒南笙一出现,原本喧闹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临川公主到——”内侍高声通报。 舒南笙刚落座,就听到门口又一声通报:“东陵大皇子到——” 整个宴会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身迎接。 舒南笙也随众人站起,看向门口那个在一群将领簇拥下走进来的男子。 拓跋锋与弟弟拓跋弘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沉稳而威严。 他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扫视全场,最终落在舒南笙身上。 “这位便是临川公主吧?”拓跋锋径直走到她面前,声音洪亮,“果然倾国倾城,难怪西魏王对公主宠爱有加。” 舒南笙得体地行礼:“大殿下过奖了。” 拓跋锋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公主请坐。今日这场接风宴,本王特意为公主准备了一些特别的节目。” 舒南笙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大殿下的心意,本宫领受了。” 宴会开始,歌舞升平,表面上一派和谐。舒南笙却注意到,西魏大臣们个个神情紧张,不时偷看拓跋锋的脸色。 而她的父皇始终没有露面,母后也只是短暂出现片刻,就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了。 酒过三巡,拓跋锋突然举手示意歌舞暂停。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今日临川公主省亲,是西魏一大喜事。”拓跋锋站起身,“借此良机,本王有一重要消息宣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舒南笙身上:“经与西魏朝廷商议,东陵与西魏决定进一步加强盟约。为此,西魏皇帝已同意,将临川公主许配给本王为妃!” 话音刚落,满场哗然。 舒南笙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她猛地看向顾长安,只见对方也是一脸震惊,显然事先并不知情。 “这不可能!”舒南笙霍然起身,“本宫岂能再嫁?” 拓跋锋冷笑一声:“公主或许还不知道,如今的你,已不是王妃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舒南笙踉跄一步,勉强扶住桌子才站稳。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显然是东陵精心设计的局。 他们先是毒杀东陵王,再以省亲为名将她骗回燕京,目的就是要通过控制她来进一步掌控西魏,甚至以此为借口向西魏发难。 “公主对此安排可有异议?”拓跋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威胁。 舒南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若直接拒绝,不仅自己性命难保,还会给东陵对西魏动手的借口。但如果答应,就等于将西魏彻底送入东陵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回答。舒南笙抬头迎上拓跋锋的目光,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等大事,大殿下总该容本宫考虑几日吧?” 舒南笙话音落下,大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摇曳的声响。 拓跋锋眯起眼睛。这位西魏公主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他原以为会看到惊慌失措,或是悲愤交加,却没想到她如此镇定自若,甚至要求考虑时间。 “考虑?”拓跋锋冷笑一声,“公主莫非以为这是市集买卖,还能讨价还价不成?” 舒南笙不慌不忙地整理着袖口绣着的兰花纹样,她抬眼环视大殿。 “大殿下说笑了。” “正因为此事关系两国交好,本宫才更需要慎重考虑。毕竟,如果今日仓促应下,来日反悔,岂不是伤了两国的情谊?” 几位东陵老臣闻言微微点头,交头接耳起来。 礼部尚书李大人上前一步,拱手道:“大殿下,公主所言有道理。” 拓跋锋脸色阴沉,却也不好当着众臣的面强行逼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公主需要几日考虑?”拓跋锋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舒南笙心中快速盘算。 时间太短,她难以布局,时间太长,又恐拓跋锋失去耐心。 她伸出三根手指,袖口随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三日。”舒南笙道,“三日后,此时,本宫定给大殿下明确的答复。” 拓跋锋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就三日。但愿到时公主能做出明智的选择。” 宴会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喜庆的乐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舞姬们的表演也没有人真正欣赏。 舒南笙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席。 回到兰台苑,舒南笙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贴身侍女芷荷。 兰台苑是东陵皇宫中较为偏僻的一处宫苑,虽然不如主殿奢华,却也因此少了许多耳目。 “公主,这可如何是好?”芷荷焦急地压低声音,“三日后若不应下,恐怕东陵不会善罢甘休。” 舒南笙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古槐树,目光深沉。 东陵将她们安置在此处,表面上是优待,实则是便于监视。 院门外守卫的脚步声虽轻,却逃不过她的耳朵。 “芷荷,你去将我们带来的那箱西魏特产点心分装几份,明日我要亲自拜访几位东陵老臣的夫人。”舒南笙忽然说道。 芷荷一愣:“公主这是何意?” 舒南笙转身:“既然拓跋锋逼我入局,我总不能坐以待毙。” 主仆二人正低声商议,忽闻院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片刻后,守门侍卫通报:“公主,东陵三皇子拓跋弘求见。” 舒南笙与芷荷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拓跋弘是东陵皇帝庶子,生母早逝,在朝中并无势力,平日深居简出。他此时前来,目的何在? “请三皇子在前厅等候,本宫更衣后就到。”舒南笙吩咐道。 换下一身宫装,舒南笙只着一件淡蓝色常服来到前厅。 拓跋弘正站在厅中欣赏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听见脚步声,转身施礼。 “深夜打扰,还望公主见谅。”拓跋弘声音温和,与他兄长拓跋锋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 舒南笙还礼后请他入座,暗暗打量这位鲜少露面的三皇子。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眼神清澈,举止间透着书卷气。 “三殿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舒南笙开门见山地问道。 拓跋弘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听闻公主近日睡眠不安,特送来安神香。这是用东陵特产的宁神花提炼而成,效果极佳。” 舒南笙心中警铃大作。 她确实连日失眠,但此事极为隐秘,连贴身侍女都未曾察觉,这位三皇子如何得知? 拓跋弘似乎看出她的疑虑,微笑道:“公主不必多疑。我母妃生前也常有失眠之症,所以我对这方面格外留意。那日在御花园偶遇公主,见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因此有此猜测。” 舒南笙示意芷荷收下瓷瓶,礼貌道谢:“有劳三殿下费心。” 拓跋弘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状似无意地说道:“今日宴会上,皇兄的提议确实仓促了些。和亲事关两国,理应慎重才是。” 舒南笙不动声色:“大殿下也是一片好意,希望早日促成两国和睦。” “是啊,”拓跋弘放下茶杯,目光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皇兄向来急于求成。”他话中有话,却又不点破。 两人又寒暄片刻,拓跋弘便起身告辞。 送走这位不速之客后,舒南笙盯着那瓶安神香,陷入沉思。 “公主,这三皇子是何用意?”芷荷疑惑地问。 舒南笙轻轻摇晃瓷瓶,嗅了嗅其中淡淡的香气:“或许是想提醒我什么,又或者是想借我的手,对付他那位权倾朝野的皇兄。” …… 次日清晨,舒南笙早早起身,亲自挑选了几样精致的点心,准备拜访几位东陵重臣的夫人。 这是她破局的第一步。 首先拜访的是礼部尚书李大人府上。 李夫人是东陵有名的才女,出身书香门第,见到舒南笙亲自来访,她既不失礼数,又不显得过分热情。 “公主亲自到访,真是蓬荜生辉。”李夫人笑着将舒南笙迎入花厅。 两人寒暄片刻后,舒南笙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东陵的风土人情。 原来东陵老皇帝年事已高,朝政大多由拓跋锋把持,但以丞相为首的文官集团对此颇为不满。 “大殿下英明果决,只是有时,手段过于强硬。”李夫人轻描淡写地说道,但舒南笙听出了弦外之音。 离开李府,舒南笙又拜访了两位大臣的夫人,收获大同小异。 东陵朝廷明面上团结一致,实则暗流涌动。 拓跋锋虽然权势熏天,却并非没有对手。 回宫的路上,舒南笙的马车经过东陵市集。 她命车夫停留,想亲自体验东陵的民情风俗。市集热闹非凡,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 在一家书铺前,舒南笙偶然听到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讨论朝政。 “若真与西魏和亲,大殿下势力更盛,只怕...”一个青衣书生压低声音说道。 “慎言!”同伴急忙制止,警惕地四下张望。 舒南笙心中一动。这或许是她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回到兰台苑,已是傍晚时分。 舒南笙正准备用晚膳,忽有侍卫通报,说是大殿下派人送来礼物。 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套华丽的东陵宫装和一套价值连城的红宝石头面。 “大殿下吩咐,三日后宴会,请公主务必盛装出席。”送礼的太监,传达着拓跋锋的意思。 舒南笙心中冷笑,拓跋锋这是软硬兼施了。 晚膳后,舒南笙独自在院中散步,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公主,有密信。”芷荷匆匆走来,将一小卷纸条交给舒南笙。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简短一句话:“西魏使团已启程,五日后抵达。” 舒南笙心中一紧,随即又松了口气。 西魏得知消息后迅速派出使团,说明国内已经行动起来。 但,使团要五日后才能到达,而拓跋锋只给了她三日时间。这意味着,她必须独自应对接下来最关键的三天。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只能迎难而上。 第二日,舒南笙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暗地里,她却通过芷荷与几位对拓跋锋不满的大臣暗中联络。 傍晚时分,又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到来。 东陵丞相赵文渊的夫人前来“探病”。赵丞相是文官集团的支柱,向来与拓跋锋政见不合。 第89章 团聚 赵夫人看似随意地聊着家常,却有意无意地提到:“陛下近日凤体欠安,大殿下代理朝政,难免有考虑不周之处。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公主不妨直说。” 舒南笙明白,这是赵丞相通过夫人在向她递出橄榄枝。 她斟酌片刻,委婉表示:“和亲本来是美事,只是如果有一方胁迫,反倒伤了和气。” 赵夫人心领神会,微笑点头:“公主高见。东陵与西魏交好数十年,确实应该平等相待。” 夜深人静,舒南笙独自在灯下沉思。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一道黑影闪入房中。 舒南笙心中一惊,正要呼叫侍卫,却见来人拉下面罩,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宇文将军?”舒南笙难以置信地低呼。 来人是西魏安插在东陵的密探首领宇文霆,他本应在边境驻守的,怎么会冒险潜入东陵皇宫? 宇文霆行礼后急切道:“公主,情况有变。拓跋锋已调集重兵驻扎边境,一旦和亲被拒,便会立即发兵西魏。陛下命臣,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公主安全。” 舒南笙心中一沉,原来拓跋锋早已做好两手准备。 和亲不成,便直接武力威胁。 “使团可知此事?”舒南笙镇定地问。 宇文霆点头:“使团明为谈判,实为拖延时间。西魏已与北漠结盟,援军十日内可抵达边境。公主只需周旋数日,等援军一到,拓跋锋便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夜,舒南笙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舒南笙早早起身,命芷荷为自己梳妆打扮。 她选择了一套庄重而不失优雅的传统服饰,表明自己代表的是西魏的立场。 “公主今日准备如何答复大殿下?”芷荷担忧地问。 舒南笙对镜整理衣襟,目光坚定:“拓跋锋以为我会屈服于压力,但我偏要让他明白,西魏的公主不会任人摆布。” 日上三竿时,拓跋锋派来的轿辇已到兰台苑外。 舒南笙深吸一口气,走出宫门。 宴会设在皇宫主殿,规模比三日前更加盛大。东陵的文武百官齐聚一堂,显然都期待着舒南笙的答复。 拓跋锋高坐主位,气势逼人。 舒南笙从容入席,面对众人的目光,神色自若。 酒过三巡后,拓跋锋终于切入正题:“三日已过,不知公主考虑得如何?”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舒南笙身上。 她缓缓起身:“承蒙大殿下厚爱,本宫深思三日,认为和亲之事关系两国交好,不应草率决定。”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本宫提议,由两国共同详谈和亲具体事宜。届时西魏使团也将抵达,共商大计。” 这番话既未拒绝和亲,又未立即答应,而是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 几位东陵老臣纷纷点头称是,连丞相赵文渊也出面支持:“公主所言极是。” 拓跋锋脸色阴沉,他没想到舒南笙会提出这样的对策,更没想到朝中会有这么多人支持她。 如果强行反对,反倒显得他心怀不轨。 “好!”拓跋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就依公主所言。” 宴会结束后,舒南笙回到兰台苑,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明天,无论如何,都得去一趟舒家小院。 …… 翌日。 马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慢了下来。 车夫隔着帘子道:“舒小姐,巷子太窄,马车进不去了。” 舒南笙应了一声,掀开车帘下了车。 夕阳的余晖,把榆钱巷照得一片暖黄,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的烟火气。 她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裙,拎起放在脚边的布包,里面装着刚从书铺买来的几本新出的话本子。 这是长姐交代她顺路去取的。 巷子确实窄,两侧的墙壁斑斑驳驳,爬着些青苔。 这个时辰,巷子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刚下工匆匆往家赶的汉子,还有几个在巷子口追逐打闹的孩童。 舒南笙小心地避让着行人,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熟悉的景象越多。 墙角那棵老槐树还是枝繁叶茂,隔壁王婶家灶房里飘出的炒菜香味也还是那么呛人,李家院门口那条黄狗看见她,依旧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舒家小院就在巷子末尾,黑漆木门虚掩着。 舒南笙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和草药味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父亲肯定刚打猎回来不久,正在处理猎物。 果然,院子一角,舒二虎正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刚剥下来的野兔皮,旁边木盆里放着处理好的兔肉。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露出笑容:“呀,南笙回来啦?” “爹。”舒南笙唤了一声,走到父亲身边,看了看盆里的兔肉,“今天收获不错啊。” “还行,打了只肥兔子,够咱家吃两顿了。”舒二虎用清水冲洗着手上的血污,“你娘说今晚炖兔肉吃。” 正说着,灶房的门帘被掀开,母亲凌氏探出身来。 她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舒南笙,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可算回来了,快洗洗手,帮我和面。你姐估摸着也快回来了,得赶紧把晚饭准备起来。” 舒家小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舒南笙放下布包,走到井边打了盆水洗手,然后钻进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凌氏正在案板上揉着一大团面,准备做手擀面。 见南笙进来,她努了努嘴:“那边盆里的面快发好了,你去揉揉,等会儿蒸馒头。” 舒南笙挽起袖子,熟练地开始揉面。 凌氏一边擀面一边问:“话本子取回来了?” “取回来了,放在我屋了,等姐回来给她。” “你姐也真是,整天忙铺子里的事,这么晚还不回来。”凌氏嘴上抱怨,眼里却带着心疼,“沉舟也是,衙门里的事没完没了的。还有翊寒那小子,说是去褚神医那儿学针灸,这都什么时辰了,也不见人影。” 舒南笙笑道:“娘,您就别操心了。二哥在衙门当差,忙是正常的。小弟跟着褚神医学本事,是好事。至于大姐,彩笙楼的生意那么好,她多操点心也是应该的。” 凌氏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这一大家子,难得凑齐吃顿饭。”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清朗的男声:“娘,我回来了!” 帘子一掀,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走了进来,正是舒翊寒。 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肩上挎着个药箱,额上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快步走回来的。 “又跑哪儿野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凌氏嗔怪道。 舒翊寒放下药箱,凑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抹嘴才说:“哪儿是野啊,褚神医今天教我怎么找穴位,讲得仔细,我就多练了会儿。” 舒南笙打量着小弟,见他精神头十足,笑道:“看来是学有所成啊。” “那是!”舒翊寒颇为得意,“二姐,我告诉你,今天我还帮褚神医给前来求诊的王老爹扎了几针呢。他那个老寒腿,我扎完之后,他说舒服多了!” 舒二虎处理完兔肉,也走进灶房,听到小儿子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将来要是能学成褚神医一半的本事,就够你吃穿不愁了。” 舒翊寒挺直腰板:“爹,我要学就学全了,将来也要成为一代名医!” 一家人正说笑着,院门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是舒沉舟回来了。他穿着一身藏蓝色公服,腰间佩刀,显得英气勃勃。 与小弟活泼的气质不同,舒沉舟性格沉稳,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可靠。 “二哥!”舒翊寒最先看见他,蹦跳着迎上去。 舒沉舟点点头,看向灶房方向:“爹,娘,我回来了。” 凌氏从灶房探出头:“回来得正好,快洗洗手,帮你爹把桌子摆上,你姐应该也快到了。” 果然,不过一刻钟的工夫,院门外传来马车声,接着是舒彩霞的声音:“爹,娘,我回来了!” 舒彩霞迈步走进院子。 她手中提着一个小食盒,笑道:“我带了些彩笙楼新出的点心回来,给大家尝尝鲜。” 舒家是寻常人家,但日子过得温馨。 舒二虎年轻时是猎户,偶尔还是会去打些野味改善伙食。凌氏心灵手巧,不仅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还会做些绣活贴补家用。 一家人终于聚齐,开始张罗吃饭。 舒沉舟和舒翊寒帮着父亲摆好桌椅,舒南笙和母亲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 一大盆香气扑鼻的炖兔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盆手擀面,还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舒彩霞带来的点心,则留作饭后甜食。 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晚霞。 凌氏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家人的脸庞。 舒二虎先夹了一大块兔肉放进凌氏碗里:“辛苦了,孩子他娘。” 凌氏笑着推辞:“你自己吃,我有的吃。” 舒彩霞给每个人盛了面,问道:“爹,今天打猎还顺利吗?” “顺利,没遇到什么危险。”舒二虎咬了口馒头,“倒是回来的时候,在城门口听说了一桩新鲜事。” “什么新鲜事?”舒翊寒最是好奇,连忙追问。 舒二虎压低声音:“听说京城来了位大人物,悄没声息地住进了城东的别院。具体是谁不清楚,但排场不小,光是随从就有几十号人。” 舒沉舟闻言,眉头微皱:“衙门里也听到些风声,说是位了不得的人物,知县大人都亲自去拜见了。让我们近日巡街时多留意城东一带。” 舒彩霞若有所思:“难怪今天铺子里来了几个生面孔,听口音不像本地人,穿着打扮也讲究,莫非与这位大人物有关?” 舒南笙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凌氏给每个孩子夹菜,打断话题:“行了行了,那些大人物的事跟咱们小老百姓有什么关系。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一家人于是不再谈论此事,转而说起家常。 舒彩霞说起铺子里的生意,最近新研制的桂花糕特别受欢迎。 舒沉舟提到衙门里最近破获的一起盗窃案,舒翊寒兴奋地讲述今天在褚神医那里学到的医术。 舒南笙轻声说起今天去书铺,看到几本有趣的话本子。 饭后,舒翊寒主动帮忙收拾碗筷,舒沉舟提着水桶去井边打水,舒南笙和舒彩霞帮着母亲清洗。 舒二虎则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抽着旱烟。 收拾好了,一家人又坐在院子里乘凉聊天。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凉爽,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舒彩霞拿出带回来的点心,是精致小巧的荷花酥。舒翊寒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连连称赞:“大姐,你这手艺真是绝了!比城里其他点心铺子做的都好吃!” 舒彩霞笑道:“就你嘴甜。南笙,你也尝尝。” 舒南笙取了一块,小口品尝着。点心酥脆香甜,确实美味。 她抬头看着长姐,忽然想起一事:“姐,你今天让我取的话本子,我翻看了一下,是讲一位女子经商的故事,倒是跟你有些像呢。” 舒彩霞来了兴趣:“哦?讲的什么?” “说是江南一位女子,家中原是做丝绸生意的,后来家道中落,她凭一己之力重振家业,把生意做得比父辈还大呢。”舒南笙说道。 舒彩霞眼睛一亮:“这倒是有意思,今晚我得好好看看。” 凌氏在一旁听着,既骄傲又有些担忧:“彩霞啊,铺子生意好是好事,但你也别太累着自己。你看你,天天早出晚归的,连顿饭都不能按时吃。” “娘,您放心,我精神着呢。”舒彩霞拍拍母亲的手,“咱们彩笙楼如今在城里也算小有名气,我再加把劲,争取明年开家分号。” 舒二虎磕了磕烟袋,插话道:“生意要做,身体也要紧。你看褚神医常说,劳逸结合才是养生之道。” 提到褚神医,舒翊寒立刻接话:“对了,褚神医今天还夸我有天赋呢!说我再学个两三年,就能独立看诊了。” 舒沉舟难得地露出笑容:“那敢情好阿,将来咱们家也有个大夫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到很晚,才各自回房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