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第五年,疯批皇帝还在招魂》 第1章 崩逝 正月初一的上京城,一夜之间,青石板上都落下一层白霜,走在路上的人呼吸之间,都能看见一缕清晰的白烟,料峭寒冬,也挡不住春节的喜庆热闹。 \b坤宁宫中烧着地龙,原本应该温暖如春,却因为殿中的气氛,太监宫女噤若寒蝉如履薄冰。 跪在凤榻前诊脉的太医院院使隋止然此刻冷汗涔涔,后背里衣都已经快要湿透。 隔着层层的幔帐,隋止然也能嗅到鼻翼间浓郁的血腥气。 两日前皇后诞下嫡皇长子后,却一直昏迷,他已经试过了多种办法,皇后始终没能醒来。 “去取凤凰血灵芝来。”隋止然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发颤。 凤凰血灵芝是最后一味猛药,也是最珍贵的一味药材,若不是施针和别的法子都没能唤醒皇后的话…… 隋止然不敢多想。 烟霞是皇后宫中的大宫女,取血灵芝是她亲自前往。 一炷香后,烟霞无功而返。 “东西呢?”守在皇后身边的羽衣见烟霞两手空空回来,不由问。 烟霞眼睛红红的,身上看起来还有跟人厮打的痕迹,“血灵芝被蓬莱宫的人抢走了,说是宸妃受了惊吓……” 她一个人不敌蓬莱宫的好几个宫人,抢也没能抢回来。 “那娘娘怎么办!”烟霞的话还没有说完,羽衣声音急切问。“不行。”羽衣从床边站起来,“我要去找她们问个明白!就算是宸妃再,再受宠,但这后宫里也是我们娘娘做主,她怎么能抢走娘娘的救命药!” 就在这时候,那只原本放在寝被上的一双纤细而苍白的手,微微一动,像是想要抬起触碰羽衣的袖口。 奈何这动作太轻,手指只是稍离了被面那么一瞬,很难让人觉察。 明令宜其实一直都能听见身边的人的说话声,但她的眼皮似有千斤重,睁不开一点。 这种时候去蓬莱宫做什么?她想,这不是白白去送死吗? 太医院的人都敢越过她这个坤宁宫的主人,将血灵芝交给蓬莱宫的人手中,这难道还不能证明蓬莱宫那人在宫里的地位吗? 蓬莱宫的宸妃颇受圣眷,入宫以来,风头无两,压过了她这个正宫皇后。 可惜羽衣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想要的公道和尊卑秩序,在圣宠面前,不堪一击。 耳边的争执声还在继续,明令宜回想到前日在御花园里遇见宸妃时的情景。 “十五那日娘娘在坤宁宫等久了吧?妾身那晚身子不适,皇上不得不守了妾身一整夜,娘娘不会怪罪臣妾吧?” 每月十五,皇帝都应留宿坤宁宫。 但这一月,李昀失约了。 可真要算起来失约,又何止这一桩呢? 宸妃嘴上说着好似抱歉的话,但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明令宜挺着七八月大的肚子,舌根发苦。 分明快到除夕夜了,但她感受不到一丁点欢喜。 她犯了喘疾,九死一生才诞下麟儿,眼巴巴望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不知道有多久,却始终没能等来自己想见的那抹身影。 泪湿了枕头。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明令宜感受到了久违的解脱。 她不是早就知道当年在边关对她说“白首不相离”的小将军已经不在了,如今剩下的只有杀伐果决冷漠的帝王吗? 往事不可追,却令人沉湎。 明令宜刚定亲时,李昀还不是皇子,随其父驻守边关\b。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在知道自己有了这么一位未婚夫时,明令宜其实很怕。 李昀虽然是她父亲的学生,但常年在军营,她在城中,哪怕全家被前朝昏君贬来这西北的苦寒之地,她也是闺中的娇小姐。 从前见到的都是清雅文人墨客,谈吐风雅,广袖飘飘,而那一身冷硬铠甲的武将,就像是开了刃的长剑,铁血又冷酷。 但后来,明令宜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李昀时,后者手中拎着装着蓝色眼睛的狸奴。 他像是知道她怕他似的,在她面前始终温和守礼,跟从前她见过的上京城的公子哥没什么区别,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李昀长得格外英俊。 再后来,她不再那么畏惧李昀时,他带着她出城,教她骑马,教她吹笛,带着她去感受“万里西风瀚海沙”,看“长河落日圆”。 从小被拘在闺中长大的清流之家的小姐,第一次被浩瀚壮阔的大漠吸引,也第一次知道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当前朝昏君自毁长城,李氏入主皇城后,她也终于从西北的偏远之地,回到了繁华的上京城。 大燕王朝的开国皇帝便是她公爹,公爹戎马一身,几十年驻守在边境,登基没一年时间,旧伤复发驾崩,新帝继位,改年号为靖安。 她成了大燕朝最尊贵的女子。 当她查出来有身孕时,朝臣们却是上书提议新帝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充盈皇室子嗣。 随后,便有了宸妃进宫。 在她第一次犯喘疾却不见李昀出现在坤宁宫时,在她第一次晚上等不到那熟悉的身影时,当她第一次在宫宴上不再是唯一一个陪在李昀身边的人时,明令宜知道,当年那个说好了一辈子只跟她一起在沙丘上看明月的少年将军不见了。 皇宫很大,似比大漠还要辽阔,她想见的人,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 她想守住当初李昀的承诺,却没能守住。想要守住那只蓝色眼睛的狸奴,狸奴却也在一个清晨,身体僵硬地出现在花丛里。 她想守护的,最后都成了一场空。 好累。 她这一生是如此失败。 明明是白昼,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是乌云密布。 大片的雪花落下,不见天光。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新婚洞房花烛夜的誓言还犹言在耳。 而如今……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一丝若有似无的幽叹从明令宜唇边溢出,像是吐出了最后一口生气。 若有下辈子,她再也不要进这深宫,也再也不要嫁给当年丰神俊朗的小将军了。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靖安二年正月初一,慧明皇后\b崩逝。 “驾——” 在上京城城外,一队黑甲卫疾驰而来,急促的马蹄声让城楼上的守城军陡然一惊。 “楼下何人……” 这话还没问完,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箭矢死死地\b钉入了他身后城楼城墙之中,箭羽还在轻颤,而被悬挂在\b箭矢上的那块明黄的令牌,让人瞳孔一缩。 “开城门!”楼下为首的穿着黑色铠甲的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他丝毫没有要拉住缰绳做减速的准备。 守城军的将士们早在看在城墙上的那块令牌时,就已经跪了一地,楼下的守城军慌忙打开城门。 城门还没完全被打开,只见那道黑色的身影宛若一道闪电,从开得仅供一人同行的城门处一闪而过,瞬间消失在在朱雀大街空旷的街道上,被夜色淹没。 靖安二年的正月,注定不会太平静。 ? ?前生今世都是1v1 ? 追妻火葬场,不是宫斗文,算是美食文吧,我觉得hiahia 第2章 重生 “呜呜——” 耳边低泣的声音像是一缕\b最低沉的笛声,萦绕不绝。 明令宜嗓子眼里发干,吞咽之间,像是有利刃割喉一般,痛得她忍不住呛出声。 倏然一下,她耳边的低泣声骤然一停,随后一张大圆饼脸就凑到了她跟前,那泪珠子还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了她脸上。 “小姐!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吓死小春了!” 大圆脸的穿着婢女服饰的姑娘爆哭出声,说话的声音也很洪亮。 明令宜:“……” 她治下并不算严苛,不论是羽衣烟霞这样的贴身大宫女,还是坤宁宫的二三等小宫女,她都从未苛待。但即便如此,也没谁敢像是这样哭得眼泪珠子都朝着自己脸上掉。 好在这个自称小春的婢女还算是很快反应过来,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一手扶着明令宜坐起来,一手稳稳地端着杯子,给明令宜喂水喝。 “小姐您都已经烧了三日了,大夫说,今日若是再醒不过来,那,那就要……” 小春的话未尽,但明令宜已经知道她话里剩下的意思,估计就要准备后事。 醒来的这片刻时间里,明令宜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很明显这里是一间未出阁的女子的闺房,但放眼看去,几乎没什么值钱的物件,甚至有那么点“家徒四壁”的意思。 这里不是坤宁宫,也不是从前的将军府,甚至都不是明宅。 一段记忆涌入明令宜的脑海中,她忍不住伸手撑住了脑袋。 那个叫小春的婢女倒是停止了哭声,转头却愤愤道:“要不是二老爷那个败家子,还有大少爷,小姐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明令宜还没从自己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一段记忆中反应过来,就听见外面传来震天的敲门声。 小春也听见了前院的声音,不由倏地一下站起来,然后操起了应该原本就被她放在床边的四五尺长的木棍。 看起来有些像是后厨用的擀面杖。 “小姐,你别怕!”小春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门口走去,“定然又是赌坊催债的来了,但这酒楼和房子,是老爷留给您的!谁都拿不走!” 明令宜“咳咳”了两声,“你先回来。” 她脑子里的思绪终于清楚了些,如今她这具身子的主人,是上京城里一家酒楼老板的独生女。老板的二弟来京城投奔自家大哥,便将人留在酒楼中,做了大掌柜。而她的这位二伯没多少本事,又溺爱家中长子,也是她大堂兄。 等到她大堂兄在外面欠下了一屁股赌债,终于纸保不住火后,伙同她二伯将酒楼抵押给了赌坊。 赌坊的人找上门来后,她亲爹才知道真相,被气倒,在医馆都还没出来,就遇上闹事的赌坊的打手,激动之下,跟人争执几句,结果被打手一推,失足跌落台阶,人当场就没了。 而原身也因为受惊,高烧不退,好几天都没醒来。 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原主就已经变成了明令宜。 小春倒是很听她的话,闻言,退步到她跟前,“小姐还有何吩咐?” 明令宜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但是她也知道眼前这个叫小春的,是从小跟着自己一块儿长大的胖丫鬟。虽然力气比旁人都要大一些,可是外面如果真来的是赌坊的人,一个小丫头怎么能跟那些地痞打手抗衡? “你别出去。”明令宜说,她现在住着的院子,是酒楼的后院。 这房子是当年原主的亲爹买下前面的酒楼后,一并买下的后院。 酒楼是开设在东市最热闹的地界,虽然算不上是首屈一指的酒楼,但每年的利润也颇丰。 这好处也很明显,越是繁华的地方,来往的达官显贵就越多,治安也会越好。 “你带些碎银子,去找官兵过来,从后门偷偷离开,不要去正门。”明令宜说。 她赌那些前来闹事的人,也不敢一直聚众在门口。 从前她在深宫里,虽然不怎么接触政务,但她太明白李昀此人。 从军营里出来的上位者,对\b秩序有更加严苛的要求。 京畿防御和秩序,一直都是重中之重。在京城里闹事的,被抓住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小春一脸担忧,“那小姐怎么办?” “我没事,你跑快一点,说不定京兆府的人还能将外面的人抓回去,蹲几日。”\b 明令宜记得大燕律法有一条,“聚众斗殴者,聚众闹事者,扰乱秩序,虽非重案,然败俗伤化,有损闾阎之风。着即拿捕,枷号七日,以儆效尤。” 小春赶紧出门去。 没一会儿,明令宜就听见前院那边传来的喧闹声渐渐消失,而小春也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姐!”小春声音中气十足,“小姐真厉害!京兆府的巡捕们直接将人全都带走了!还说要把他们这些人都关起来呢!” 明令宜笑了笑,看来如今在京兆府位置上的人,算是个有些手段的。 这条律令,算是属于“民不举官不究”。 毕竟在东西两市做生意的,难免会有些摩擦。 赌坊花楼里,都是有打手,只要不闹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官府并不会太追究。 但若是有人报案,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让小春去京兆府也是碰碰运气,就算是这些训巡捕们没有将人抓回去关个七日,也能将门口的人驱散。 明令宜的心才刚放下来,忽然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b明瑶!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你赶紧给我开门!要债的都已经要上了门,你这个死丫头,竟然还敢真不顾家里死活!把大哥给你的银票交出来!我大哥怎么养出来你这么个白眼狼!到了这种关头,竟然还只想着自己!” 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明令宜当即就拧起了眉头。 第3章 重来的机会 明瑶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名字。 哪怕她还没出阁的时候,就算是兄长,也不可能这样无礼地闯进她的院子外面大喊。 更别说入了宫后,哪怕她跟李昀后来的关系那么紧张,甚至不融洽,李昀都不曾在她面前这般喊叫。 外面的人算个什么东西! “小姐,我去把他赶出去!”小春握紧了手中的擀面杖,一脸愤怒。 当初可不就是因为她家老爷收留了来京的二老爷一家,眼下才会变成这般境地。 要说,二老爷和大少爷就是害得她家小姐家破人亡的真凶! 明令宜还没来得及拦下,小春已经大步上前,打开了房门,然后……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明令宜就看见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场景。 她那大圆脸的婢女,如今正追着她二叔一家在院中跑。 那一根普普通通的擀面杖,倒是被这大丫头挥得虎虎生风。 明令宜知道现在笑出来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你个小贱蹄子!我等会儿就让牙婆子把你卖了!竟然还敢对主家动手,真是无法无天了!”明家的二婶朱氏在院中大声咒骂。 明令宜听见声音后,从床上站起来,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走到门口。 “小春是我的婢女,卖身契也是在我手中。二婶不过是借住在我家,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明令宜冷声开口道。 她的忽然出现,说话还这么硬气,在院子里被小春追着跑的明家二叔一家三口,都愣了愣。 随后还是明令宜那位大堂兄明樊江最先反应过来,讥笑道:“你都已经没爹没娘,这酒楼都应是我家的,这院子里的奴仆小厮,自然也是我家的!我娘发卖一个小贱蹄子又怎么了!” 朱氏听见自家儿子这么一说,顿时也有了底气。 “没错!”她插着腰冲着明令宜大喊道:“你要是识相的话,就赶紧把你爹留给你的银票拿出来!不然,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小春气得不行,“你们这群白狼眼!那是老爷留给我家小姐的嫁妆钱!你们竟然还打着这种主意,我跟你们拼了!” 说着这话,小春把这一家三口赶出了院子。 小春气咻咻地回到明令宜身边,将人扶着进门,神色却止不住担忧。 “小姐……”小春虽说已经将人赶走,但心头还是惴惴不安,“这酒楼,我们不能就让二老爷他们就这么霸占了……” 她显然是被刚才明樊江的话给吓到的。 若是她家小姐丢了这酒楼,那京城里,还有她们的容身之处吗? 明令宜拧着眉头,根据大燕律法,若是父母双亡,家中只剩下孤女的,在没有明确的遗书指明家业是由女子继承的话,这房产田产什么的,的确是由族中\b继承。若不是大家族,便是由房主的兄弟、堂兄弟继承。 明瑶的父亲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早早就已经写好了遗书,他发妻去世得早,就只有明瑶这么一个闺女,爱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这家酒楼,原本就是明父给女儿准备的嫁妆。 奈何原身被养得毫无心机城府,经不得半点风浪,在父亲病逝后,哪里能第一时间想起来这遗嘱,自个儿就病倒。 等到醒来后,想要找到原主父亲的遗书,几乎不可能。 早就已经被二房的人销毁。 \b\b不幸中的万幸是明父早些年就给明瑶积攒了一份嫁妆。 银票其实并不多,本来还有各种铺子,但明令宜猜测,在原主高烧昏迷的这段时间,明家二房估计早就已经将能变现的铺子都已经变现,她想要重新拿回来,几乎不可能。 明令宜坐在桌前,“放心,我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 小春嘟囔:“小春才不怕流落街头,小春是担心小姐你怎么办啊。” 没有酒楼,就算是有大老爷留下来的银票又怎么样呢?那也不够她家小姐花销的啊。 京城这么大,想要买一套院子可不容易。 明令宜知道小春的担忧,她比小春想得更实际一点。女子想要独立门户,并不容易,到时候她这位二叔一家横加阻拦的话,她这辈子还真是很难逃脱这一家毒蛇。 明令宜抬头不经意间看见了放在梳妆台上的那一面铜镜,里面倒映出来的人影,看起来纤细又年幼。 她今日醒来后,甚至都来不及思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但是,明令宜捏紧了拳头,既然都已经\b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她当然是要好好活着。 当务之急,她不是要对付那些赌坊的打手。这酒楼横竖都是保不住的,但日后想要过安稳生活,就必须跟明家二房断干净。 明令宜冲着小春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然后在小春耳边低声安排了两句。 小春越听脸色越是惊骇,“这样行吗?” 明令宜:“你就按我说的做。” 顺利的话,她能去立女户便不再有任何阻碍。 第4章 寻亲 晚上,明令宜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碗素面,又喝了一碗药,这才重新躺会到床上。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放在了小腹处,才恍然意识到当初习惯性的凸起的小腹,如今很平坦。 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她可以不想在宫里的那个男人,但是却没办法不思念一出生就跟自己分别的小团子。 明令宜知道如今已经是靖安七年,对于很多人而言,她已经死了五年,但是对于她自己而言,死亡就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一样,一切似乎都历历在目,尤其是被包裹在襁褓中的孩子。 明令宜望着青纱幔帐,这么简朴的东西,她从前从未用过,如今竟然也适应良好。 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再说。 只有活下去,她才能见到孩子。 小春就睡在明令宜房间的软榻上。 原本后院是有下人的房间,但是自打明家的酒楼出事后,小春就搬到了明令宜的房间。 先前明樊江这个不要脸的,将自家堂妹闺房中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去变卖了个干净。 明令宜有些睡不着,心绪繁杂,她在床上辗转反侧。 “小姐,你怎么了?”小春听见动静,一咕噜从旁边的软榻上坐了起来,担忧问。 明令宜摇头,“我没事。” 她就是有些睡不着。 “这天越发冷了,快要过年了吧。”明令宜随口道。 “是啊。”小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过几日酒楼都要关门了。” 明令宜:“这么早?不是离过年还有一段时日吗?” 小春:“小姐你忘啦?在除夕夜的前十日,全城百姓都要食寒食,不见荤腥。酒楼做不了什么生意,所以每年咱们也是这时候都歇业,一直到年后的。” 明令宜惊讶极了,她从前可没听说过京城有这样的规矩。 “为什么?”她问。 小春叹气,她是觉得自家小姐这一次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后,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几年前就这样啦,因为那位……”小春小声说,“皇后娘娘去世后,皇上就下了命令……” 明令宜几乎在听见小春这话的瞬间,就呆愣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也在这瞬间停止了流动,她整个人变得僵硬无比。 在猝不及防地听见从前的人和事的时候,她\b没反应过来。 明令宜抿了抿唇,又转了个身,“快睡吧,时辰不早了,明天还有事呢。” 第二天早上,明令宜醒来后,感觉到身上轻快多了,人也有了不少力气。 小春一早就出门去办事,明令宜也收拾了一番,从后院小门离开。 东市不愧是上京城中最繁华的地方,一大早上,坊市里就热闹非凡。 明令宜沿着最近的坊市走着,看着路边冒着热气的馄饨汤锅,还有摞了十几层高的竹篾蒸屉,面团浓郁的香味混合着肉馅儿的味道,扑鼻而来。不用掀开,都能让人想象出来暄软的馒头包子。 明令宜走进了一家羊肉汤锅店,叫了一碗羊肉汤和胡饼,将胡饼掰碎了泡进鲜嫩的汤汁里,吃了个饱。 原先出门的时候,明令宜还戴着帷帽。 她并不太习惯走在坊市里人这么多的这么热闹的地方,但渐渐地,似乎也适应起来。 等到从羊肉汤锅店里结账出去后,她干脆取下了帷帽,用力呼吸。 从前进宫后,她就没想过还有出来的一日。 在宫里虽然只度过了短短的两年时日,但是也足够让她放下回到大漠的奢念。 她有时候就在想,人真的很奇怪。当年她随着被贬的阿爷去了偏远的大漠,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到繁华的京城。可在大漠扎根后,她竟也觉得在大漠也很不错,那边有辽阔的草原,也有漫天黄沙的沙漠,更有能时刻陪伴在她身边的年轻将军,到了京城后,这些都没有了。 收回思绪,明令宜朝永兴坊的方向走去。 从前明家的老宅就在永兴坊,就在皇城脚跟下。 明令宜这一路上,心头其实有些不安。对她而言,昨日她都还在宫墙之中,跟爷娘兄长不过是几月时间不见。但是对于明家的人来说,她却是已经死亡了五年的人,更何况,她如今的相貌…… 今日起床时,明令宜特意坐在铜镜跟前仔细观察过自己如今的这张脸。 明眸皓齿,杏眼柳眉,唇夺夏樱,竟跟她从前的模样有七八分的相似。唯一不太一样的是,当年已经是皇后的她,哪怕待人和善,但终究是国母,又在李昀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身上总是有几分后者的习性,周身的气势看起来也是威严不可侵犯。 但眼下的她,就跟寻常才及笄不久的年轻女娘也没什么区别。 这种“借尸还魂”的事,听起来就很像是呓语,说不定还会被人当做骗子或者疯子赶出去。 就在明令宜抱着一肚子的忐忑和紧张走到永兴坊的明家宅邸大门口时,却愣住了。 明府的匾额还挂在大门上,但是门前已经布满了一层落叶,一看就能让人知道这已经是许久未曾有人打理。 若是正常的宅院,何至于荒废至此? 明令宜没有贸然上前,就远远地观察着。 这是怎么回事? 明令宜脑子里一片混乱,昨日她吩咐小春去安排人手,为的不过是给自己留下最后一条路,能够自立门户,生存下去。但是在明令宜心里更多的想法是今日上门去寻找父兄,她跟兄长有很多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小秘密,她总是有办法能让家里人相信自己就是五年前在皇宫里的死去的明令宜。 但是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明令宜调转脚尖,朝着一处早点铺子走去。 她虽然现在已经吃得饱饱的,但她仍旧给了几个铜板,买了一个暄软的大馒头。 “大娘,我能同您打听个事儿吗?”重新戴上帷帽,明令宜开口问,她还记得这个在自家门口不远处摆摊的大娘。 “啥事儿啊?”大娘倒是热心。 明令宜指了指明府的方向,“我几年前来京城的时候,记得这儿还很热闹,怎么这一回过来,这里看起来好像都已经很久没人居住的样子?不是说京城寸土寸金吗?这样好的院子也没人住?难道是……凶宅?” 最后一句,明令宜压低了声音。 她这模样,跟年轻不懂事的小女娘没什么区域。 那卖馒头的大娘一听她这话,赶紧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她大惊失色,“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第5章 这可是明太傅的宅院! “不是吗?”明令宜嘀咕道,“我爹娘还说在上京城也买房呢,我看这里就很不错!” 卖馒头的大娘现在看向明令宜的眼神,就跟看乡下来的土大妞似的,她低声解释道:“这是明太傅的宅院,可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买的地方!” 明令宜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明太傅?那他这宅院看起来也好久没人打理了呀。” “小姑娘你不是上京人士,但应该也知道慧明皇后吧?” 那是当今的原配\b先后,大燕王朝的老百姓谁能不知道? “这明太傅就是慧明皇后的阿爷,五年前,慧明皇后崩逝后,明老夫人惊痛之下,重病不起,明太傅辞官归隐,带着老妻和长子离开京城。”馒头大婶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倒是对周围这些皇城脚跟下的坊市房屋有那么些如数家珍的意思,“明家这座宅院,当初也是皇家赏赐下来的。按理说明家老爷和大公子都辞官后,皇家应该将这一座宅院收回,再赏赐给旁人。但不知道怎么的,这宅院一直都挂着明府的匾额,说不定是皇上看在先皇后的份上,一直留着这宅院,不赏赐给旁人呢!” 不得不说,这些走卒贩夫们,消息渠道还是很灵通的。 明令宜转过身离开永兴坊时,脑子里都还是一片空白。 爷娘和兄长竟然都已经不在京城。 她心头忽然一下变得空落落的,好像一下就不知道究竟什么地方才是自己的家。 根据刚才那大婶的话,她母亲病重,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天下这么大,她究竟要从什么地方开始寻人? 明令宜回到酒楼后院时,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迷茫。 小春已经回来,见到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关切问:“小姐,怎么了?” 明令宜摇摇头,将心头迷茫的情绪收起,既然现在短时间里寻不到爷娘和兄长,她就应该好好考虑自立门户的事。 “没事,我让你办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小春闻言,脸上露出愤怒。 “小姐怎么知道老爷的死不是意外?”小春咬着牙,“今日一大早我去赌坊外面找人,果然像是小姐预料的那样,第一次来咱们酒楼闹事的余大的确一晚都在赌坊里,他最开始不愿意告诉奴婢,但是后来奴婢拿出小姐让我准备的银票,那余大见钱眼开,什么都说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春脸上又露出一抹肉痛的表情。昨夜她家小姐就将自己的嫁妆银票拿出来一张,让她去让余大开口。 那可是整整一百两! 她家小姐手中也一共就只有三百两的银票,就这么拿一百两出去套话,小春实在是觉得太便宜了余大。 明令宜倒是没太意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像是余大这样的人,见钱眼开实在是很正常。 “他怎么说?” 小春:“他说原本第一次来催债后,老爷说了宽限七日,会筹足银钱还钱,何况当日老爷惊惧之下还摔倒进了医馆,他们这些赌坊的打手,是去催债,并不似是要人命,要是人没了,钱还没要回来,对他们而言,才是办事不力。但老爷去医馆那日,二房的人却找上了余大,说老爷还给小姐您准备了一笔丰厚的嫁妆,老爷是能拿的出来银票的。所以,余大这才带着人去了医馆,找老爷要银子……” 小春气得一张脸胀鼓鼓的,虽说推倒她家老爷的打手已经被抓进了牢狱,但现在得知这一切\b背后竟然还有谋划的黑手,还是她家老爷的亲弟弟一家,小春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明令宜颔首,她当初脑子里在接受到这一段记忆的时候,就觉得蹊跷。 赌坊这些催债的打手,其实最终目的只是要钱,不是要命。 在上京城的地界闹出人命官司,对谁都没好处。 余大也交代了,那天伸手推明大老爷的是才来赌坊做事的一个小喽啰。明家二房最开始找上的人是余大,不过余大在这一行干得久了,没那么容易被二房拿出来的那三瓜两枣收买,搭上自己进去蹲几年。不过,明令宜安排过来的小春出手阔绰,他不介意卖个消息。 明令宜低着头,手指敲击着桌面。 明家二房在背后鼓动赌坊的打手去医馆闹事,这么一来,当初原身的亲爹死亡,就不是什么意外导致的过失杀人案,而是谋杀案。 她想要自立门户最好的办法,就是身边没有任何亲人,官府没有办法让所谓的族人来照顾她,只能给她安排女户。 杀人放火这种事情明令宜做不到,但是拿捏住明家二房的过错,将这一家子送进牢狱中,她还是可以想一想办法。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明令宜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道。 哪怕她不是真正的明瑶,但像是明家二房这样的豺狼之辈,忘恩负义,她遇见了也要将人亲手送进大牢,权当做她占用了这具身子的应尽的义务。 明令宜又让小春附耳过来,低声叮嘱了两句。 “这样行吗?”小春问。 明令宜:“赌坊也是有规矩的,你尽管照我说的做。” 说完这话后,“对了,这会儿我们就去西市看房子,等看好了房子后,你再去办事。” 小春闻言,眼睛一红,“小姐,我们真要舍了老爷留下来的酒楼吗?这原本就是你的呀!” 她想到明令宜要让自己做的那些事儿,如果二老爷一家都进了大牢,她们不是还是可以留下酒楼的吗? 明令宜知道小春在想什么,她\b伸手摸了摸跟前这大胖丫头圆嘟嘟的脸蛋,“我想,今日这酒楼应该已经过户到了我二伯手中,所以,就算是我想要保下来,也不可能。” 算一算时间,她那位败家子大堂兄欠债已有七日,到了早就约定好的还钱的日子。她二伯估计早就已经在府衙那边准备办理过户手续,今日就是最后的期限。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就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等到赌坊的人过来时,现场必定会一片忙乱。 她可不想掺和到这种事情中去,不如早些避开。 小春闻言,双肩一垮,随后跟在明令宜身后收拾行囊。 两主仆的东西很少,毕竟屋子里值钱的东西早就已经被明樊江这个不要脸的卷走换了银子。 片刻后,主仆二人收拾完两个包裹后,就从后院的小门离开。 明令宜带着小春刚从后门离开,刚走到朱雀大街,就听见一阵策马声从不远处而来。 打头的是一个小人儿,骑着矮脚马,身边倒是跟着威风凛凛的护卫。 明令宜还没看清楚来人,就听见耳边传来街上路人的谈话声:“听说今日靖恭坊马球场很是热闹,连太子殿下都要亲临呢!这恐怕是过年前最后一个热闹的活动了。再过两日,城内就要禁止一切玩乐活动,不然,我们也去看看?” 第6章 太子李砚 明令宜当时身形一僵,随后反应过来,她已经小跑着到了街边上,掀开了头上的帷帽。 穿着一身白金色的长袍,坐在矮脚马上还想要策马狂奔的小人儿,一张脸看起来很严肃,那小身板坐在马背上也直挺挺的,很快就从明令宜的跟前掠了过去。 紧跟在小人儿身后的,还有一群从国子监出来的学生,骑马的学生里,大多家境优渥,同样也是穿着锦衣华服,这一路人看起来好不张扬。 明令宜却在这一瞬间,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那天的风雪很大,宫中的地龙烧得很热,她却仍旧觉得寒冷刺骨。但是在看见明黄的襁褓中的小人儿的时候,她却觉得心头一阵滚烫。 对她来说,只是一两日没见到孩子,但事实上,已经五年时间匆匆而过。 明令宜原本还不敢确定刚才看见的那个穿着白金色华服的小小少年就是当年自己那个在襁褓中一边哇哇大哭,一边还忍不住要咬住自己的小拳头的奶团子,但当她看见跟在后者身边的\b程毅时,心里已经很确定,那就是她当年生下来却没能抱一抱的孩子。 程毅是从前就跟在李昀身边的近卫长,现在被放在\b小团子身边,也符合李昀的行事作风。 “小花朝。”明令宜望着已经消失在大街上的小团子,不由低声喃喃道。 她才被太医诊断出来有孕时,算一算时间,孩子应该是在二月开春的时候降生。 那时候,她跟李昀的关系还没那么糟糕,李昀对这个孩子很期待,问她想要给孩子起什么乳名。 “既然是二月才出来,那就叫花朝吧。” 李昀哑然失笑,“朕的皇子叫花朝,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瘪嘴,“是不是小皇子还难说呢,万一是小公主呢?你不喜欢女儿?” 李昀从身后拥着她,埋头在她的耳后低声道:“怎么可能不喜欢?” “那花朝有什么不好?” 李昀最后还是妥协,“行吧,那就叫他小花朝。等到日后他长大了,若是不满自己的乳名的话,朕就告诉他,这是他母后亲自取的名字。这小子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都得叫这名儿。” 回忆戛然而止,明令宜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小春跟在明令宜身边,见她还踮着脚望着远处已经不见了刚才那群少年的朱雀大街,不解问。 明令宜摇摇头,重新放下了帷帽,“没什么,走吧。” 她不知道就在自己离开后不久,那原本应该已经去靖恭坊跑马场的小团子,又骑着马,带着身边的护卫,“哒哒”地跑了回来。 程毅跟在自家小主子身后,刚才明明已经快要到靖恭坊,但是自家小主子却不由调转马头,又重新回到朱雀大街。 他被皇上指派到小主子身边,为的就是保护,不该多问的,他一般都不会过问。但现在,看着自家小主子难得这般皱眉的模样,程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殿下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他是看在自家小主子一直在四下张望。 “还是在找什么人?” 李砚今年五岁,脸上都还有婴儿肥。不过平常他就是一张冷淡的小脸蛋,跟他父皇如出一辙,倒是让人险些要忽视了在他这个年纪,其实是最可爱的小孩模样。 此刻李砚脸上的神色比平常多了许多情绪,不再那么像个小古板,而是多了几分紧张和期待,又像是有些迷惑。 “程侍卫,你方才可有看见什么人?”李砚问。 程毅:“回殿下的话,先前在这里的,都是周围的百姓。” “可是……”李砚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现在浮现出来的感受,像是冥冥之中有一股牵引力一般,让他回到这里。 他出生的那一日,就没了母后。 听宫里的祖母说,母后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他知道,那不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是母后死了。 但这话,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他父皇也下了令,不论是宫中还是民间外面,都不允许说他母后已经故去。 宫里没有母后的画像,但是他有一次在父皇的小书房藏猫猫结果睡着,揉着眼睛醒来的时候,曾经看见过父皇站在一排书柜跟前,看着上面悬挂的一幅丹青。 那好像是他父皇亲自作的一幅画。 他看得真切,是一名年轻的梳着妇人髻的女子站在杏花树下,举着伞回头的模样。 画中的女子很漂亮。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母后的画像。 当他从床榻上想要跳下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父皇发觉。 等到他下地后,却发现原本挂在书柜上的那幅画,已经不见了。 “父皇。”他跑到书桌跟前,站得笔直,看着在椅子上的威严的男人,直接问:“父皇刚才看的是母后吗?” 他觉得那女子好生面熟,又面善,让他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他觉得那就是自己的母后。 这话让桌前的男人沉默了好一阵,就在李砚都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回答的时候,他终于看见男人点头。 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兴奋,虽然父皇总说不要把心思都写在脸上,可是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见到母后的画像,怎么可能不兴奋,他心口像是装了一只一直扑棱个不停的小鸟,那激动和高兴怎么都掩饰不住,“那父皇,儿臣,儿臣可以看一看吗?” 他眼底的期待都溢了出来,写满了脸上的每个地方。 李砚最后还是看见了那一幅画。 但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幅跟自己母后有关的画卷。 先前路过朱雀大街的时候,他的余光有扫到街边上的一名女子。 他还记得对方头上戴着帷帽,一只手掀开了幕帘。 只不过当时他没能细看,只是匆匆一瞥。 但在之后的路上,那张自己无意间瞥见过的脸庞,却让他觉得越来越熟悉。 他忍不住想要回来再确认一遍,可是大街两边,已经没了那人的身影。 程毅见自家小主子坐在马背上,一动也不动,也不说话,不由骑着马靠近,“殿下?” 刚才李砚的话只说了一半。 “殿下方才想说什么?可是什么?”程毅问。 李砚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要是说他刚才好像看见了母后,没有人会相信。 谁都知道他母后已经去世了五年,死了五年的人,怎么可能忽然出现在京城呢? 但是,真的好像啊。 李砚调转马头,重新朝着马球场的方向而去。 第7章 西市买房 小春跟在明令宜身边,看了好几处的房屋。 “小姐,刚才那一套一进的院子挺好的呀,而且价格也算是公道,咱们搬出来后,没多少人,不是已经够了吗?”小春不解问。 现在她们酒楼后面的后院,是个二进的院子。因为还有男丁,当初老爷特意买下了后面的院子,打通的。 明令宜:“我想看的是前面带着铺面的院子。” 小春:“带着铺面?”她想了一下,立马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小姐真聪明,咱们日后要是将前面的铺面租出去,应该也能有一笔收入吧!” 明令宜失笑,“我想自己做生意。\b” 西市这边的房屋不算太贵,铺面自然也租不到特别高的价格。说不定遇见无理的租客,像是她跟小春只是两个姑娘,也很容易落于下风。 赚不了几个钱,还要担惊受怕,没必要赚这几个钱。 但是自己做生意就不一样了。 小春大惊,“小姐你怎么能抛头露面?” 从前家里的老爷将小姐养得跟那些官家小姐妹什么两样,从来不让她去酒楼里帮忙,甚至还请了女夫子教小姐琴棋书画,她家小姐怎么能去做买卖呢? 明令宜忍不住再一次笑出声。 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小春这个胖丫鬟是真心可爱。 不过,她从前作为太傅之女时,都没觉得做买卖有什么丢人,或者低人一等。如今,她不就是一介商贾之女吗?商贾之女出来做买卖又有什么丢人?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是我们如果不自己动手赚银子的话,哪里来的银子养活我们呢?”明令宜说。 “奴婢可以干活!奴婢有的是力气!” 明令宜拍了拍小春的肩头,“放心吧,有你干活儿的时候。走吧,我们再看看。” 小春:“……” 当明令宜走到一家书铺时,停下了脚步。 这家书铺的位置还不错,在坊内偏入口的位置,现在书铺跟前就挂着一块出售的牌子。 明令宜推门走进去。 在柜台后面的是一名老者,在看见有人进来时,也不见热情招呼客人,只是随意道:“随便看,左边的一本一两银子,右边的二两银子。” 这价格,可以说非常昂贵。 时下做九品芝麻官,每年的俸禄都还不到二十两银子,一本书需要一两或者二两银子,实在是有些算是天价。 明令宜忽然有些猜到这家书铺的主人要转手的原因了。 西市繁华,但住着的多为平头百姓,手头就算是宽裕,也不至于宽裕到随时能买书的地步。刚才听那掌柜的话,这只是一家买卖书籍的铺子,并不租赁,想来进来的人就更少了。 “掌柜的,我看外面您挂着牌子,这房子是要出售吗?”明令宜问。 在柜台后面裹着厚厚的棉衣,有些昏昏欲睡的老者,在听见明令宜这话时,几乎是瞬间抬起了头。 “你要买?”他打量着明令宜问。 明令宜:“您开个价,我先听听。” “一百八十两!不二价!”老者说。 明令宜这头还没说什么,小春在听见这价格时,已经先不满出声。 “你这不是乱喊价吗?我们之前可都打听过这一边的铺子,谁能卖你这么贵!你这个铺子这么小,后院应该也没多大吧?顶多是个一进的院子,凭什么卖这么贵!”小春气哼哼道。 那老头也是个倔脾气,闻言,又垂下眼睑,“爱买就不买,不买就滚蛋!” “诶!你这个……” 小春刚开口,就被明令宜拉住。 “我可以出两百两。”明令宜说。 老头顿时抬头。 “不过我要打包下这里所有的书籍。”明令宜接着提出自己的要求。 这里的书册,加起来可不止二十本。何况,有的还是二两一本,真要能打包的话,其实还挺划算的。 那掌柜最开始在听见明令宜出价时,眼里还很惊喜。不过在他听完明令宜的要求后,那眼神变得就太复杂了。 “我这些书,都不止六十两银子!”老头有些愤愤然开口说,好似觉得明令宜看低了他的这些书册的价钱。 明令宜也不恼,“这些书册横竖您也卖不出去,刚才我看书架上都蒙着一层灰,想来应该是有挺久没什么人光顾了吧?这书的价格也不便宜,您要是另外想要出手的话,怕也不容易。依我看,还不如全部打包给我,这样一来,您也方便许多。” 明令宜想,如果是真正爱惜这些书的,喜欢读书的人,想来即便是每天没客人光顾,应该也会时常打扫着这些书架,不至于让它们蒙尘。 很显然,眼前的这位老者掌柜,并不是这类人。 那掌柜小老头低头琢磨了一下,不得不承认明令宜的提议有些令人心动。 这铺子原本他是想要留给自己的儿子,谁知道两年前,儿子因为落榜出门远游,不幸患病,客死异乡。他守着这铺子,没了指望。再加上这书铺原本是为了家中的长子开办,如今…… “两百两太少了。”老者皱眉,“再加十两。” 明令宜笑了笑,示意小春拿出自己仅剩的嫁妆钱,“您也看见了,我带着我身边这小丫鬟,身上就这么多,要是不行的话,那……” 明令宜说这话的时候,转身就准备离开。 “诶诶诶,你等等!”老头见明令宜一边亮出银票,一边又准备带着身边的那胖丫头离开,不由着急,“算了!卖给你了!” 他这出售的牌子挂出去了已经有一段时日,但是来问的人都不多。 想来是因为他在这坊内也算是老居民,买卖做得贵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所以连上门来询问的人都少得可怜。 如今好不容易等来明令宜这么一个“大客户”,还能一次性结清房款,要是放走这么一条大鱼,日后还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才能遇见这么合适的买家。 “你这小娘子,怎么这般心急?今日就算是小老儿吃亏一点,就二百两,都打包给你!” 明令宜转过身,冲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小春挤了挤眼睛,然后就去跟那小老头签订契约。 书肆的这小老头是忙着出手铺子,后院里几乎没什么东西,早就已经搬走。 老俩口失去亲子后,女儿又早早出嫁,还是嫁去蜀中一带,觉得在京城里待着没意思,还不如去京郊的田庄上,做个闲散的农家翁,也算是节流。 明令宜将自己随行的行李放在后院后,就跟小春兵分两路。 她还要去京兆府办理过户变更手续,小春则是去“探监”。 第8章 恶有恶报 就在明令宜去京兆府办理公证时,余大带着赌坊的打手已经到了明家酒楼。 余大早之前就得了消息,压根没有在酒楼外面闹事,直接一把就推开了酒楼的大门。 至于这门栓是谁偷偷取下打开的,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家二房完全没想到赌坊的人这时候竟然能直接闯进来,一点准备都没有。 “把明樊江这兔崽子交出来!不交出来的话也行,还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余大在院子里一声吼。 后院现在其实只有明令宜的二婶跟堂兄,明令宜的二伯现在正拿着房契往回赶。 因为家里出现余大等人,明樊江吓得要死。 他在赌坊里赌博的时候,可是亲眼见过这些人直接剁了想要赖账的人的手指头的。 那血淋淋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直挥散不去。 现在赌坊的人找来家里,他下意识就将自己的老母亲推了出去,自己则是猫着腰想要去明令宜的院子。 这一次,他想,无论如何,也要让那小蹄子将银票交出来! 可是明樊江的算盘打得很好,他这些年在明家酒楼当着大少爷,吃好喝好,身形早就不似才入上京城里时那般单薄,而是胖成球。 他以为自己能藏得住,殊不知刚一动,就被余大手下的人眼尖地发现。 下一秒,明樊江就被人揪住了后领,来人将他从桌底拖了出来。 他两腿发软,裤裆湿了一片,涕泪横流地哀嚎:“饶、饶命啊!钱......钱我一定还!” 余大冷笑着一脚踹在他膝窝,明樊江“扑通“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还?你拿什么还?” “我,我妹妹还有嫁妆……” 饶是余大这种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底线的赌坊打手,在听见明樊江这话时,也忍不住冷笑出声。 “你还真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啊!”余大说。 先是把人家亲爹给弄没了,现在不仅要别人的家产,就连自家妹子最后那点嫁妆都想要占为己有。他见惯了不要脸的人,像是明樊江这样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也是不多见的。 就在这时候,明令宜的二叔明显贵终于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房契,进门的时候没注意到门槛,“扑通”一下摔了个大马趴,但还伸手高举着房契地契。 “这里,这里,别伤害我儿子,你们要多少银子,这里都有!” 明樊江在听见自家亲爹的声音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余大手下的人将明显贵手中的房契拿到手,看了两眼,“这酒楼,也就值个三千两,三千两你就想抵了这债?” 明显贵:“我那侄女还有嫁妆!我马上去拿!” 余大:“那还不去?没有的话,我今日也给你个准话,明樊江在我们赌坊欠债五千两白银,先前也给了你们七日期限,要是今日还不上,我们这些兄弟也没办法回去交差,只能带回令公子的一根手指了。” 明显贵忙不迭冲进明令宜的院子,他进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今日就算是撕破脸,也一定要将明令宜的嫁妆钱拿到手。 但很快,明显贵就傻了眼。 明令宜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原本就很空荡荡的房间,现在看起来好像更\b空旷了。 当明显贵从院子里出来时,神色如丧考妣。 明樊江一看自家亲爹的脸色,不由问:“爹,银票呢!” 明显贵:“……” 他将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别说一张银票,他连一个铜板都没看见! 余大见状,“看来明掌柜是没找到银票?” 明显贵哆嗦着唇,“这位小兄弟,您看能不能……” “不能。”不等明显贵说完话,余大就直接开口打断,“来啊,既然明大公子不能还钱,我们这些兄弟们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余大这话话音刚落,就有人绑住了明樊江。 明樊江瘫软如泥,腥臊的液体顺着袍角漫开,翻着白眼几乎晕厥。二婶的尖叫和堂兄的求饶声中,余大手起刀落—— “啊——” “儿啊!” 明樊江的一截指头,落在了地上,在他的断指处,血流如注。 他惨叫一声,翻了个白眼,顿时躺在地上,就没了声儿。 余大对这种事情早就习以为常,“下一个七日,希望明掌柜能筹够令郎剩余的两千两白银,不然,到时候我们就只能用他这一身皮肉来交差了,嘿嘿……”说完这话,余大甩下一张血指印的催债条扬长而去。 明令宜跟小春从酒楼正门进去时,正好听见自家二叔和二婶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她刚走进去,就看见明樊江躺在地上,在地上还有一小滩的血迹。 明令宜掩住了口鼻,有些嫌弃。 有胆子赌博输钱,没胆子承担后果,这才被吓尿了,啧啧,怪丢人的,她想。 明家二婶还在抱着明樊江嚎哭,在发现明令宜出现时,猛然一下就要站起来扑向明令宜。 “好你个小蹄子!今日你就是故意的吧!见死不救!这一大早上的也不知道去哪儿鬼混,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你野哪儿去了!知不知羞啊,你把你大堂兄害成这样,你满意了吧?!” 不过\b朱氏还没能大扑到明令宜身上,就被小春拦了下来。 明令宜反而上前了两步,近距离欣赏着明樊江的惨状,“是啊,我挺满意的。” 朱氏原本还在跟小春拉扯,闻言,陡然回过头,“你说什么?!” 她眼中凶光毕露。 明令宜毫不畏惧地回头跟她对视,“我说明樊江现在这样我挺满意的,如果身上再少几块肉,我想应该也不错。” “你!” “别这么着急啊二婶二叔,你们该不会觉得这是我害的吧?也对,你们这样的白眼狼,不知感恩的东西,又怎么会觉得自己有罪?是我按着明樊江的头让他去赌吗?他自己惹的祸,现在自己偿还罪孽,这不是很正常?我还没有说你们呢,霸占着我爹的房子不说,现在还想要霸占我爹留给我的嫁妆,你们还是人吗?”明令宜似乎觉得解气,趁着明显贵和朱氏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地朝着地上的明樊江踹了一脚。 她就是挑着明樊江身体最脆弱的部分用力踹了过去,顿时让原本昏迷的明樊江直接惨叫着痛醒过来。 朱氏和明显贵都快疯了,明令宜那一脚完全就是朝着想要他们二房断子绝孙去的啊! “小贱人,老娘弄死你!跟你拼了!” “死丫头,老子看你是活腻了!” 就在夫妻二人对明令宜发难的时候,忽然,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 “干什么呢!” 第9章 报应 朱氏和明显贵的动作一顿,回头在看见来的人竟然是一队巡捕后,目露惊骇。 明令宜倒看起来没一点惊讶,她让小春去“探监”,让里面蹲大牢的人翻供,算一算时间,京兆府的人的确是应该过来了。 明令宜并不担心小春这一去会失败,能被小钱收买的人,自然就能被更多的钱收买。明令宜将首饰几乎全都典当,\b拿回来了三十两银子,其中一大半都拿去收买了人。 “来人,将明显贵和朱氏拿下。”为首的巡捕官开口命令道。 下一瞬间,明显贵和朱氏,还有已经被痛醒的明樊江三人都被羁押。 明显贵不知道眼前这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还在大喊冤枉。 “冤枉?就你这样的?靠着你大哥吃软饭,没什么本事,家里还有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种?欠了一屁股的债,想要你大哥的酒楼,还买凶杀人?明老二,你要是冤枉的话,咱们这京兆府的大牢里,怕就没有不冤枉的人了!” 在迈出酒楼大门时,巡捕队为首的头儿开口说。 原本因为余大带着打手进酒楼就已经引起了东市这边不少百姓的注意,大家都好奇想看热闹,现在又有官兵也进去,让看热闹的人顿时又多了一圈。 所以,当京兆府的官兵出来时,那对着明显贵说的话,被周围的百姓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明家酒楼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早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现在巡捕这话,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油锅中,滋啦啦的一阵作响,人群都沸腾了。 “我就说这明老二不是个东西,当初这酒楼就是明家老大的,他来了倒是吆五喝六的,好像这是他家的产业一般。” “可怜了明老板,识人不清,竟然被这种白眼狼给害了。” “那这酒楼怎么办?既然明老二是杀人行凶,这才继承了酒楼,现在应该留给人家明老板家的那女娘吧?” “哎哟,你刚才是没看见吗?赌坊的余大都已经将房契拿走,几天前,我就看到明老二去官府跑了好几趟呢,估计就是去过户酒楼,还有那些地契。依我看呐,明家的小女娘想要拿回酒楼可不容易咯,要跟赌坊的那些无赖打交道,她一介小小的女娘谈何容易?” 能在上京城里将酒肆赌坊这些生意做大的,哪个身后没点背景? 明令宜如今就是一介孤女,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她可不会以卵击石去做这种事。 在人群散去后,明令宜就带着小春回到西市她们才买下来的那套带铺面的一进的院子。 在穿过坊市时,明令宜让小春买了些米面粮油,她手头买了房子,又花钱让人招供认罪,打点赌坊的打手,现在浑身是上下都凑不出来一两银子。 好在还能买些粮食,明令宜也准备着店铺的开张事宜。 一直这样入不敷出,坐吃山空不是个办法。 “小姐,还是我来吧。”小春见自己小姐进了厨房,她不由跟在明令宜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您哪里能做这些?” 她家老爷从前可是把小姐当官家小姐养着,琴棋书画样样都精通,她家小姐的那双手是抚琴写字的手,哪里能来操劳这些? 明令宜动作娴熟地将面粉和水,她现在说什么小春都不能放心,她干脆直接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那行,你来和面。” 从前还没有进宫的时候,不论是在边塞,还是后来她跟着大军一起,一步一步从边塞回到上京,只要闲暇时,明令宜都会亲手一些饭菜,等着李昀回家,两人相对而坐,一起用膳。 这段时间,是难得的温馨相处的时光。 明令宜一直很珍惜。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当初想要努力做个照顾好李昀的枕边人,认真学来的这一手手艺,到现在竟然成了她谋生的手段。 这么想起来,她也不是完全在那人身边浪费了好些年的时光。 小春原本是不相信自家小姐会下厨的,但很快,她就被鼻翼间传来的一股香气吸引。 明令宜取刚才买来的饱满白芝麻半斤,拣去砂砾杂质,入清水淘洗两遍,沥干水汽备用。她将铁锅烧至掌心微灼,转小火倒入芝麻。竹铲匀速画圆翻搅,初时窸窣如雨,渐次腾起青白水烟。待芝麻粒由灰白转为浅金,锅中迸发细密噼啪声时,暖甜焦香已如薄纱漫出。 小春就是闻到了这一股香气,忍不住扭头去看。 明令宜持续旋炒\b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芝麻渐呈蜜蜡色,表皮浮出晶莹油光。此时那一股烘烤的香气骤然浓郁,在厨房蒸腾盘旋。 \b明令宜端起铁锅迅速离火,将颗颗香气浓郁的芝麻倾入竹匾,确保余温会将香气锁入每粒微胀的芝麻中。 “小姐,这炒芝麻是来做什么?” 在小春看来,这芝麻压根就没什么用,也不知道她家小姐买回来做什么。现在闻着是挺香的,但是炒出来吃又不好吃,实在是无用之物。 看到面团已经被小春揉得光滑,明令宜不由在心里感慨一句这大胖丫头手劲儿是真大啊,往日里她让羽衣和烟霞两人帮忙,两人都要花不少时间,还弄得满头大汗。 “把芝麻磨成酱。”明令宜说。 她今日准备做的麻酱面,而麻酱就是二八酱,除了八分的芝麻之外,还会在里面添加两成的熟花生。 芝麻和花生一起研磨出来的味道,层次更加丰富,香气也更浓郁。 这种研磨的事情,当然是交给大力胖丫头最为合适。 明令宜将冷却的芝麻和一把熟花生放入石磨,然后叫来小春,让她缓缓碾磨。 小春在听见之前明令宜说什么“芝麻酱”的时候,就觉得自家小姐是在胡来。 \b这玩意儿能吃? 但小姐的话就是命令,小春虽觉得不解,但也照做。 二八酱在初时研磨后,酱体粗砺,待磨盘三转,醇厚油脂香已如绸缎流淌。芝麻破裂释放的芳香浓烈至极,整间屋子里每个角落都被这一股浓郁的香气霸占,芝麻花生在石磨温润的挤压中融成金褐色酱瀑,黏稠酱体拉出油亮丝光时,满室尽是烘烤与奶香交织的浑厚暖雾。 小春有些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太香了! “咕噜”一声,小春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她肚子叫了。 第10章 麻酱面 明令宜听见后,轻笑一声,那双看起来不像是下厨的细长雪白的手指按住一截青葱,手下的动作均匀而有力道地切成葱花,“顶多一刻钟就能吃饭。” 小春这时候终于对自家小姐的厨艺有些好奇,“小姐这说的麻酱面,到底是什么面?” 她都不曾听过。 街头巷尾的面馆可不少,什么三鲜面,什么羊肉汤面,豌杂面都很多,但是这麻酱面是什么? 明令宜将葱花还有蒜末,并上辣椒粉和少许芝麻全都倒进大碗里,油锅烧热,直至滚热,然后将热油入碗,只听得“滋啦啦”的一连串的油爆声,葱姜蒜末和辣椒粉在瞬间被滚油激发出来的香气,一并飘散在了空中。 “好香好香!”小春已经忍不住努力吸了吸自己的鼻子。 新磨麻酱封入陶罐静置一段时间,等待油脂与固体微粒悄然交融。 明令宜利用这段时间,又将豉汁加上葱白,再加上饴糖熬制成带着粘稠的香甜的酱汁,然后倒进刚才已经用滚油跑了一遍油炸出香气的葱姜蒜末的大碗里,最后又加了两滴麻酥酥的花椒油和香醋,搅和起来的时候,这味道的层次感就更加分明,也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气,令人不断分泌口水。 至少小春现在觉得自己咽口水的频率有些高,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觉得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似乎也有些太大了。 “拉面,烧水。”明令宜让小春准备下面条。 二八酱沉淀的时间虽然短暂,但开盖时复合香气已沉淀得圆融饱满。\b 明令宜挖了一大勺的二八酱在刚才已经填好的酱汁油的大碗里,搅和后,再将沸水煮熟的面条夹进碗里拌匀。 小春站在一旁,看着白瓷碗里盘着一窝玉带似的面条,根根分明,琥珀色的麻酱裹着细碎的芝麻粒,像熔化的金箔般缓缓从面山顶端滑落,在面与面的缝隙间渗出诱人的油光。 每一根面条似乎都被浓郁的麻酱包裹,\b芝麻香气混着蒜泥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其间又窜出一缕米醋的清爽。 在麻酱面里,她家小姐还焯水了一把豆芽。 “这碗面还应该配点黄瓜丝。”明令宜一边做一边小声嘀咕道。 只不过时节不对,在冬日想要吃到小黄瓜,几乎不太可能。 小春才没管有没有黄瓜丝,她光是闻着这味道,看着这一碗面条,就觉得这一定会很好吃。 她的视线就眼巴巴地盯着明令宜那双拿着筷子的手上,恨不得抢过自家小姐手里的碗筷,她一定能更加快速搅拌均匀。 终于,小春面前放下来一只碗,明令宜将大碗里的一大半的面条都拨进了小春面前的碗里,“尝尝。” 她话音刚落,小春手里的筷子已经夹了一大夹的麻酱面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筷子挑起的面条,黏稠的麻酱便拉出金丝,面条在筷尖颤巍巍地弹动。入口先是芝麻的醇厚在舌面铺开,继而尝到隐藏的辣味,花椒油在喉头有些发麻,但更多的还是香气。 小春压根就没品尝出来所有的味道,已经又迫不及待地再一次将筷子从碗里夹起面条,送进了自己嘴里。 从前自家老爷是开酒楼的,小春跟了个好脾气的主子小姐,根本不愁吃喝。 服侍在小姐身边,她这个做丫鬟的,也能顿顿吃肉。 但是小春从来没想过,原来一碗素面,一块肉的都没有的素面,竟然能这么好吃,竟然能香成这样?!比她从前吃过的卤味面条都好吃! 明令宜也喜欢吃麻酱面,这道面食,还是当初她在大漠时,偶然家里招了一名从燕赵之地而来的厨子,厨子说他们那地方有一道这样的面食,明令宜很喜欢这味道,便也跟着学了两手。 不过她喜爱是喜爱,用膳的速度和姿势,还是从前的模样,慢条斯理,一口都要嚼好多次,这才慢慢吞咽下去。 所以,当明令宜那一小半的面条才吃了不到一半,对面的小春已经吃光,甚至还从锅里捞起来了最后两根豆芽,把碗底给刮干净了。 明令宜感受到小春的视线,抬头,“好吃吗?”她笑眯眯问。 小春还没回答,就已经先打了个饱嗝儿。 “小姐可真厉害!”小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刚才吃得太多,又吃得太快,这才在小姐跟前出丑。 在说这话的时候,小春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皮。 明令宜:“你喜欢就好。” 她倒是没有多此一问小春吃饱没有的话,毕竟刚才那个饱嗝儿,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 “小姐是什么时候学会下厨?之前都没见过呢!”小春疑惑问。 明令宜夹面的手一顿,随后道:“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今天是第一次尝试,但看起来好像还很不错。” 小春不疑有他,“小姐本来就很厉害。” 明令宜是看出来了,这胖丫头是无脑吹捧者。 她眼里忽然有些怔然。 小春这般模样,让她不由想到了从前伺候在自己身边的羽衣和烟霞。 当年她将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大丫鬟带进宫,原本想着凭着自己皇后的身份,想要护住两个人,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奈何世事无常,她终究还是高看了自己。在深宫里,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能护得住自己身边的人呢? 想到自己离开后,坤宁宫的那些人的处境,明令宜不由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如今羽衣和烟霞如何,她想到自己在昏迷时,羽衣还想要去蓬莱宫找宸妃讨要个说法的模样,不敢深想。 “啊秋!” 这时候,在太子府上的羽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从前是坤宁宫的大宫女,但自打自家娘娘崩逝后,她被那夜纵马宫城赶回来的皇上安排到了太子身边。 太子启蒙后,并没有居住在宫城里的东宫,而是搬出来,住在辅兴坊内。这里靠近皇城和宫城,也距离国子监很近。 皇上安排了太子的老师,但没有让他一个人在宫里听课,而是跟国子监的学生一起,每日都要准点去报到。 不过太子若是想要每日从东宫进出去国子监的话,皇上也不会说什么,是太子自己选择住在宫外。 毕竟,宫外距离国子监要近很多,小太子都还那么小一只,每日都觉得睡不够。 也不知道当初皇上的这个安排,是不是早就已经考虑到这一层。 \b“羽衣姑姑是否身体不适?要不要孤请太医来看看?”在听见羽衣打了好几个喷嚏后,现在入了夜都还坐在书房里练大字的太子李砚,抬头问。 虽然他已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又有威仪,但一个才五岁的幼崽,声音还是奶声奶气,有些可爱。 第11章 梅花酥 羽衣笑了笑,语气温和:“殿下不必忧心奴婢,奴婢无碍。倒是殿下,眼下已经快子时,从明日起,就要食寒食,殿下可别太累着\b自己。” 看着已经渐渐长成一个小大人的太子殿下,羽衣眼底不由露出了几分怀念。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殿下的眉眼跟她们家娘娘越发相似。 但娘娘脾气温和,模样看起来总是给人如沐春风之感。殿下年岁虽小,却在出生后不久被册封为太子,倒是有一股奶气的威严,那跟娘娘颇为相似的眉眼,也多了几分幼稚的冷峻。 原本当年她是存了死意要去找蓬莱宫的人拼个你死我活的,但没想到,皇上出现在了坤宁宫。 而让羽衣惊讶的是,皇上那一身铠甲,让人一眼便能看出来不可能是从蓬莱宫赶来。一身风尘仆仆,眼底还浸着血丝,分明是长途跋涉,披星戴月奔波不停。 最终她也没能去蓬莱宫找宸妃要个说法,皇上将小皇子交给了她跟烟霞,而蓬莱宫那位,是皇上亲自过去。 羽衣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当初皇上不在宫中,那一直陪着宸妃在蓬莱宫的“皇上”又是谁? 因为太子,羽衣跟烟霞也不敢跟随先皇后而去。万一日后皇上要娶继后,她们家殿下在宫中岂不是连个能庇佑他的人都没有了吗?只有她们这些从前就是先皇后的人,跟在太子殿下身边最为稳妥。 如今,羽衣跟烟霞俨然是太子身边最值得信任的两位姑姑,太子从东宫搬来太子府,羽衣便跟了过来,烟霞则是留守在东宫,打理一切事务。 李砚听见寒食两个字的时候,小表情一下变得严肃了很多。 “孤知道了。”李砚抿了抿唇,国子监那边的老师们是要教到除夕夜才会结束课程,他原本应该在太子府住到除夕夜的时候再回宫里。但一想到接下来的十天时间里,宫里会发生什么,他抬头道:“明日就回宫吧,一切照旧。” 羽衣听见这话,并不觉得意外。 “奴婢会安排好一切,殿下快些歇息了吧。” 元日前十日,虽然被靖安帝规定了要食寒食,但是在民间,不乏有人偷偷生火。 寒食节也就一日,一般人哪里能顿顿是吃寒食? 只要不是太过分宴请宾客,就连京兆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令宜当然更不可能遵循这莫名其妙的要求,虽然说这段时间不能宴请宾客,但可没有说不能修缮屋子,趁着这十日时间,明令宜找了坊内的工匠,将前面的铺子重新抹了墙面修补了一番,然后又将原本的书架拿去卖了几十文钱,将这钱当做工钱付给了工匠,再搭上了两碗麻酱面。 工匠姓章,在\b怀德坊里住了几十年,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 章奇原本没想过一碗面条有什么好吃的,不过他也不在意,他们这些人做的像是抹墙面的小活儿,主人家包饭可没有一定要摆上大鱼大肉。何况,现在这日子有些特殊,就算是明令宜敢摆出来,他也不一定敢吃。 但当吃了第一口这看起来有些黏糊糊的没见过的面条后,章奇的眼睛就瞪圆了。 “敢问明娘子,这是什么面?味道好特别!”章奇看着还在检查边柜的明令宜,忍不住问。 明令宜还没有回答,正在清扫铺面的小春已经回头颇为自豪道:“这面的名字叫麻酱面,是我家小姐的独门秘方!” 明令宜背着对小春,一听见这话,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她回头状似警告一般喊道:“小春。” 小春嘿嘿地冲着明令宜讨好一笑,但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她说的就是实话嘛!外面的人可没有她家小姐这般本事,可不就是独门秘方? 明令宜没管一个小丫头在想什么,她笑着冲着章奇道:“章大哥要是喜欢的话,回头过年后,我们食肆开张,章大哥带着嫂子一块儿过来尝尝。” 章奇惊讶,“你要开食肆?” 明令宜颔首。 章奇先前也没多打量过明令宜,毕竟后者是个年轻的小娘子,他又不是什么登徒子,哪里能盯着人家瞧?但就算是没多打量,章奇也看得出来这位明家的女娘不像是做活儿的人。 不过很快章奇自己心中一哂,他这不是以貌取人吗?刚才这位明家小娘子的手艺,他都感到惊讶不已,分明强过不了少面馆。 “好。”章奇豪爽答应下来,“等明老板开业的那一日,我一定过来!” 明令宜因为这一句“明老板”弯起了眉眼。 这头明令宜将铺面重新修整了一遍后,就又去厨房忙起来了。 她手劲儿小,碾碎绿豆的事情就交给了小春。 她买下来的这院子里,种着一株梅花树。 明令宜站在凳子上,一手抱着竹篮,一手将在冬日里盛开的正好的寒梅摘下来。 梅花花瓣薄如绡纱,边缘透着一线胭脂色,花心还凝着晨露,指尖一碰,便簌簌跌进竹篮里,仿佛收了一捧碎雪。 明令宜摘了小半篮子,觉得做两次梅花酥应该足够,这才收手。 梅花酥的馅料需要梅花花瓣酱,明令宜的将清水漾在瓷碗中,去除了花梗,将花瓣放进瓷碗中,看花瓣浮沉,将尘灰与细蕊滤去,只留净瓣沥干。此时梅香已悄悄渗出,清冷中带一丝微涩,像咬破未熟的杏子。 腌渍才是关键。 沥干水分后,明令宜取白瓷罐,一层黄砂糖、一层花瓣交叠铺陈。糖粒沙沙地淹没花瓣,起初还能见其玉色,渐渐便被糖霜裹成半透明的冰绡。最后浇上一勺蜂蜜封口,蜜色缓缓渗入缝隙,花瓣便如琥珀中的蝶翅,凝住了最鲜活的姿态。 她其实想过要不要直接碾碎,将花汁和香气都研磨出来,但是想到这样的梅花酱会缺少一股自有的清香,想了想,还是作罢,她愿意花时间等上这三日。 密封后,明令宜藏于阴处。 三日后再启,明令宜揭开盖子,看见罐子里的糖已化作浅金蜜浆,花瓣蜷缩如舟,浮在黏稠的甜浆里。 原先的冷香被驯化成温润的蜜香,凑近时,先冲入鼻腔的是糖的暖甜,而后梅的清气才从舌根泛上来,像雪后忽然撞见一树花开。 “好香啊。”小春站在明令宜身畔,闻着味儿说。 明令宜笑了笑,知道身边跟着的是个大馋丫头,她用勺子挖了一勺出来,放进碗里递给小春,“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小春没跟自家小姐客气,一口塞进嘴里。 起初是蜜的浓稠,牙齿轻轻一叩,花瓣脆裂,酸与涩倏地窜出,转瞬又被回甘淹没。余味里,仿佛还能嚼到那一缕属于枝头的寒冽。 小春眼里一亮。 “小姐……”她有些懊恼自己不爱读书,现在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一口梅花蜜酱的味道,只能疯狂点头,“真好吃,可真是太好吃了!” 明令宜唇角边的笑意越发明显。 她喜欢做这些事儿,但更喜欢的是看见被自己投喂的人露出惊叹的模样,喜欢她们的喜欢。 “去将你\b碾碎的绿豆取来。”明令宜说。 小春先前碾碎的绿豆是煮好的绿豆,还把外面的一层绿衣脱掉,又被翻炒过,现在看起来带着浅浅的米黄色,还有几分油光。 明令宜将梅花酱挖出一大勺,放进了绿豆泥中。 小春有些疑惑,她家小姐先前也让她尝了尝那绿豆泥,说实话,她不喜欢。 那绿豆没什么味道,实在是不好吃。 第12章 意外的轰动 明令宜将绿豆泥跟梅花酱调和在一块儿,很快原本泛着米黄色的绿豆泥就变成了带着淡淡的梅粉。 明令宜将这泛着清香味的梅花馅儿团均匀分成好几份,放在一旁备用。 她让小春将刚才揉好的的面团拿过来,又将油酥里滴上了今早摘下的梅花碾出的汁液,油酥瞬间就变成了红色。 面皮包裹油酥,擀面卷起的动作重复了三次后,明令宜才将梅花馅儿包进了酥皮里。 她让小春递给自己一把小刀,用刀背在包好的面团四周按压出痕迹,又在中间戳了一个小窝,将槐花米浸泡出的黄色汁液加入了另一小块的白面里,揪出来一小团,用两枚细针夹出花蕊的形状,再放上了之前用筷子戳的那个小窝处。 “去将靠近墙壁的灶台生火。”明令宜安排道。 小春依言照做。 前几日她家小姐雇佣章奇来修缮房屋的时候,还让后者顺便也将里面的灶房也修整了一番。 最让小春不理解的,就属这一个靠着墙壁的灶台。 这是一个单独的灶台,但是上面没有预留出来放铁锅的圆形凹面,而是被封得平平整整,看起来根本就不能放一口锅。 但是这是她家小姐事先吩咐好的模样,工匠也只是照做,小春不知道这样的灶台能有什么作用。 现在她家小姐让她去烧火,小春很是好奇。 明令宜让工匠做的这小烤炉,其实是仿造宫里的工匠做出来的。 这脱胎于在西域的馕炕肉,她当初也是听李昀说起,她好奇,李昀便让将军府上的工匠做了一个烤炉,而他亲手给她烤了不少羊肉串。 因为还听说西域人还在里面烤馕烤饼烤包子,明令宜也自己在家里捣鼓。她不喜欢吃饼,但喜欢吃各式各样的小甜点,便做了不少开酥的甜品。 虽然李昀一点都不喜欢吃甜食,但架不住明令宜喜欢做。他每次都会将明令宜送到自己跟前的食盒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不剩。 “烧好了吗?”明令宜将所有的梅花酥放在铁盘上,没转头就开口问。 “好啦。”灶台那边传来小春的回答声。 明令宜这才端着铁盘走到烤炉跟前。 等明令宜将铁盘放进炉灶里时,小春在旁边才发现在里面的两边竟然有两道深深地凹槽,她再看见自家小姐的动作,惊讶道:“这是小姐特意留出来的吗?” “嗯。”明令宜点点头,“两盏茶的功夫,就应该会好了。” 小春也很期待。 明令宜伸手打了个哈欠,这几日都为了做梅花酥的事忙忙碌碌,她都有些累了。 小春这时候开口道:“小姐,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明令宜没有拒绝,她这身体有些太虚弱,从前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忙碌了这几日,的确是累了。 当明令宜睡了一觉后,醒来的时候,还没有睁开眼睛,她就已经先闻到了从前面的铺面弥漫到后院的那股格外香甜的气味。 熟悉的味道让明令宜浅浅地勾了勾唇角,看起来这几日的忙碌,终于有了结果。 她从床上起来,虽然现在听不见在气蒸腾间,酥皮层层绽裂的“哔啵”的细响声,但那香气愈发浓郁,似雪中老梅忽然爆蕊,冷艳中迸出暖融融的甜,连空气都染上金黄的蜜色起酥如绽开的梅瓣,她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明令宜走出后院,她还没注意到已经被小春拿出来的那一盘子的梅花酥,就先看见了小春在门口跟人说着什么。 因为坊市里的所有铺面都几乎已经关闭,虽然快要到过年,但街道上可没有什么喜庆的氛围。 毕竟,这可是靖安帝的命令,哪怕已经实行了五年,但年年都很严苛。 每当在这段时日里,百姓们不仅能看见京兆府的巡捕和各县的府衙带刀在街上巡逻,甚至还有黑甲卫。 黑甲卫可是皇帝的亲卫,当年乱世时,一直跟在靖安帝身边的军队。 平日里,百姓想要见到黑甲卫几乎不可能。但是在每年的除夕夜前夕,黑甲卫就会出现在上京城中。 若是有人敢对圣令阳奉阴违,黑甲卫可不管对方是谁,格杀勿论。 就冲着这一点,寻常日子都很热闹的上京城,反而在除夕夜这前十日的日子里,静谧得宛如一座死城。 但现在她家铺子门口似乎出现了不少人? 明令宜有些惊讶,虽然是食肆,但还没有正式开张,哪里来的人? 刚准备走过去,明令宜就听见小春的声音传了过来—— “各位,各位街坊邻居,这香气是我们家小姐做的糕点,也是冷食。” 小春当然不会在人前承认自家烧了火,这不是往外递把柄吗?她才没那么傻。 “大家如果喜欢的话,等到我们小店开张那一日,大家再来吧。” 小春也没想到自家小姐将那面点送进了那怪模怪样的炉子里后,都还没有半盏茶的时间呢,房间里就开始飘散出来一股浓郁的香气。 倒是可怜了她,守在炉子旁边,那口水就没停过。 谁知道这股香甜的味道持续的时间不仅仅很久,而且真有那么点“飘香十里”的意思,最后吸引了不少街坊邻居。 “闻香而来”,小春一边觉得头大,一边又忍不住洋洋得意。 这可都是她家小姐的本事! 她家小姐可真厉害! 明令宜就停下了脚步,她不出面的话,邻居们其实还没办法,毕竟小春也做不了主。但她这个主人家如果露面的话,左右都是人情。 听着耳边陆陆续续传来有些遗憾的声音,明令宜唇角的笑意不由越来越明显。 看来这糕点的香气,效果明显得让她都感到诧异。 小春好不容易打发完周围的街坊邻居,刚转头走回来,冷不丁地就看见自家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院里出来,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春一想到刚才自己“大放厥词”,她家小姐好像没有说这糕点是要准备过年后售卖的。一时间,小春脸上兴奋的表情就卡了壳一样,僵硬住了。 “小姐……” 第13章 去国子监卖梅花酥 明令宜:“刚才都是想要问糕点的人?” 小春点点头,然后道:“奴婢没经过小姐的同意,就告诉他们,店里要出售这些……还请小姐责罚。” 明令宜在小春跪下去的那瞬间,就先拉住了她的胳膊。 如今她也不是什么皇后娘娘,小春是从明家出变故开始,就跟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的人。她甚至在这段时间里,还让小春改口,不要再自称“奴婢”,结果小胖丫头一着急,什么都忘了。 “责罚什么责罚?这些做出来原本就是要售卖的,你做得很好,现在没有卖出去,倒是让不少人心里惦记。”明令宜想,等这段时间又做几次糕点,那香气四溢,想不知道她们家食肆的,估计都很难。 一想到自己的左邻右坊都会被这股子香气勾得肚子里的馋虫大动,明令宜觉得自己现在要是笑出声的话,有些不太厚道,但这念头也只是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后她还是笑出声。 小春听见明令宜的话后,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不解\b问:“小姐为何要放在过年后再售卖?” 她看着那铁盘里的糕点,足足有三十枚,就算是她很能吃,也一次吃不完这么多啊。 明令宜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现在时辰还早,距离国子监放学也还有一个时辰。 “我只是说咱们的铺子还没有开张,但可以去外面卖一卖。” 她对宫里的那个人已经看淡了,就算是这辈子不见李昀,她也\b不会有什么遗憾。 但是,明令宜知道自己心里放不下的,是她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孩子。 她承认自己当年的懦弱,在\b心如死灰的时候,万念俱灰,连想要争取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过。 其实在生下小花朝之前,她就知道自己病了。 不是身体生病了。 谁也不知道,就连太医也诊断不出来,只会劝告让她静心休息,切勿多思多虑。 但她忍不住想,想很多,总是整宿整宿的失眠。 有时候即便是在白日,坐在花房里,羽衣和烟霞叫她的时候,都要叫好几遍她才能听见反应过来。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魂魄都离开了身体,动作都变得迟钝起来。 重来一世,那些原本束缚在她身上的枷锁被挣断裂,她整个人都变得松快了很多。 不再为了从前的人伤心,但有些人总归是放不下的。 她也不想放下。 小春听见明令宜的话,有些惊讶,“去外面卖?这不是摆摊吗?这种事情,小姐你交给我就好!” 她家小姐抛头露面做生意就已经很委屈了,她哪里能让自家小姐跟那些小摊贩一样,在路边摆摊呢? 明令宜失笑,这件事情她还真不能交给小春。 “没关系,自己赚钱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发的也不是不义之财。”明令宜倒是很看得开。 小春劝说不了,只好问:“那小姐要去什么地方卖这些糕点?” 说这话的时候,小春目光忍不住朝着已经放凉的糕点看去。 那出炉的梅花酥,跟之前送进炉子里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一个粉色的面团,像是真的“盛开”了一般。 中心一点嫩黄馅料半透,恰似花蕊含霜,在酥顶绽放,热气一呵,那些“花瓣“便簌簌颤动,竟似要随风散落一炉香雪,一片一圈,格外精细分明。 明令宜留意到她的目光,直接转身拿了一块梅花酥递给小春,“吃吧。”她说,然后这才回答起之前小春的问题,“去国子监。” “啊?”小春惊讶。 明令宜解释道:“能在国子监读书的,想来家境不会太差。这梅花酥只是一种时令性的糕点,就只能卖冬日这一段时日,价格不会太低。只是在坊内售卖的话,大家吃个新鲜,很快就没了生意。但是有钱人家不一样,这么一块糕点,定价二十文。” 外面一个白面馒头才一文钱一个,还顶饱。 一块梅花酥就要二十文,这价格不算特别昂贵,但也绝不算便宜。 一般人家能吃得起,但也不会时常吃这么个小点心。 小春不疑有他,她现在满心满意都放在了手里的梅花酥上。 刚才咬了一口,小春才发现加了绿豆泥的内馅,竟然这么好吃! 分明她之前尝绿豆泥的时候,还觉得寡淡没什么味道呢! 明令宜说话的时候也一直在观察着小春的神色,在看见身边的胖丫头眼睛一亮,像是震撼的样子,明令宜就笑了。 “好吃吗?”明令宜问。 小春疯狂点头,嘴里现在虽然塞着梅花酥,但是也不能阻碍她的\b肯定。 “太厚吃了!” 明令宜失笑,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水,“慢点,可别噎着了。” 小春想,她才不会被噎住呢!谁能被这么美味的梅花酥噎住呢?那也太没出息了吧! 绿豆泥虽然没有加糖,但是加上了梅花酱,就自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而梅花酱因为绿豆泥的调和,变得没有那么甜腻单调,内馅更有口感,跟更加扎实。 外面的酥皮真是一碰就能掉,酥软得不行。面皮自带的被烘烤出来的香气跟清甜的梅花味道混合在一起,口齿留香。即便是不爱吃甜食的人,恐怕也很难拒绝这么一块梅花酥。 半个钟头后,明令宜就跟着小春到了国子监那条巷子里。 小春在这里支了个摊,明令宜将梅花酥摆放出来。 一个个绯色的梅花模样的酥饼,放在木盘里,周围还有几支梅花,看起来就令人感到赏心悦目,漂亮极了。 没一会儿,国子监的学生们就放了课。 在国子监里,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高门大户,或者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平民百姓,都穿着一样的学子服。 哪怕连李砚这个当朝小太子,也是一样,没有任何特殊。 明令宜的小摊摆在离国子监的大门不远处,能让学子们一出来,就看见她的摊位。 再加上这糕点虽然凉了,没有烘烤的时候香味那么浓郁,但也是带着一股不容忍忽视的清甜香气。 何况,最近是寒食节,国子监里面的学子们,就算是在家里不装装样子,在国子监肯定是不能吃热食的。 寒冬腊月的,没点暖呼的东西只会饿得更快。 当有人来国子监门口摆摊时,自然下学后的学子们,就有那么些个好奇的,来了明令宜摊位跟前。 第14章 太子殿下也买糕点 摊位上的梅花酥看起来精致极了,论卖相,就算是上京城里有名的香满园,也不遑多让。 “这是什么?”最先来明令宜这摊位上的一位年轻小公子问。 明令宜:“玉梅惊雪酥。” 既然梅花香自苦寒来,冬日白雪才让梅花显得更加孤傲清冷,让人无法忽视,她便重新取了名字。 “好文雅的名字!”这时候过来的几名国子监的学子一听明令宜的回答,不由脱口而出。 “多少钱?” “怎么卖?” “本少爷要四个!” 一时间,明令宜这边的生意就开张了。 “各位客官,我们家这玉梅惊雪酥二十文一枚,今日限量供应二十八枚,先到先得。”明令宜笑盈盈说。 原本是有三十枚的,但是她家这个大馋丫头吃了一个后,还觉得意犹未尽。 明令宜当然不会为了多卖一枚梅花酥就让小春吃不饱,她让小春再拿几个自己吃。 谁知道小春愣是忍住,就只吃了两个。 “小姐,我们现在可没多少钱,还是先赚钱吧。”小春想,这好看的点心都还是她家小姐做的呢,她这个做丫鬟的,不仅没帮上什么忙,现在看起来好像还是自家小姐白养着她似的,她才不要吃白食! 在小春看来二十文一枚的梅花酥实在是太贵了,但是在这些国子监的学生看来,实在是不算什么。 很快,明令宜这摊子上的梅花酥就被卖了一大半出去。 李砚从国子监出来的时候,自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那处从前没见过的摊子。 羽衣姑姑\b和烟霞姑姑从来不允许他吃外面的东西,唯恐不干净害他生病。 但是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传来的那些声音太嘈杂,还是他在看见自己的那些同窗们狼吞虎咽糕点的样子感到太好奇,李砚挎着自己的小布包,朝着人群拥挤的那一处摊子走去。 虽说国子监要统一学生的服装,在国子监内,也不允许学子带下人,大家在国子监都是平等的。但是,李砚这张脸,看起来虽然稚嫩,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这可是大燕王朝的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谁人不知? 所以,在有人发现李砚走过来时,不少人下意识地就让出了一条路。 国子监里只有学子,可没什么殿下,大家虽然根据规矩没有点破李砚的身份,但姿态不难看出来很尊敬。 如果说李砚之前只是因为有那么几分好奇走到明令宜的摊位跟前,那么现在,当他抬头看清楚明令宜的模样后,那脚步就像是在原地生根了一般,他顿时有些走不动了。 那日在去打马球的路上,经过朱雀大街时,那种心悸的感觉,又出现了。 “小公子,你是想买什么?” 明令宜在看见就只比她今天的摊位略高出了那么一小点的小团子时,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掩饰住自己眼底的情绪。 见李砚一直看着自己没有开口,她不由低声温和问。 在明令宜出声的那一刻,李砚就回过神来了。 在被明令宜注视的时候,他有一种浑身都泡在了温泉里的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来不及想明白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脸蛋就先红了。 李砚死劲儿抿了抿唇,在面颊温度攀升的时候,他当然有感受到,只不过就算是他现在用力控制,但好像对脸红这种事,完全没有任何办法。甚至,他都没有办法想要阻拦自己心里生出来那一缕又一缕的想要靠近眼前年轻女子的冲动。 “孤……我,我来一个这个小团子。”李砚只好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去盯着摊子后面的年轻的女娘,他将视线落在了摊位上最后两个梅花糕上,又忽然道:“算了,来两个!” 之前都没有怎么认真看过这像是梅花一样的糕点,这时候为了转移注意力,李砚才发现这梅花糕看起来实在是很精妙。 花瓣一层一层的,栩栩如生,他觉得宫里的厨子,都没这般手艺。 李砚当然不知道这份手艺其实最开始就是出自于将军府,只不过后来慧明皇后驾崩后,皇帝再也不允许宫里出现这样相似的点心。 这点心只能明令宜能做,旁人都不行。 至于太子殿下,自然是从未见过宫里出现这样的点心。 明令宜:“一共四十文。” 小太子从自己的兜里摸了摸,最后放上了一两碎银。 他身上可没有铜板。 明令宜刚才在收钱的时候,小春就在旁边将那些铜钱串起来,一千文就是一贯钱,也是一两银子。 先前卖了二十六枚梅花酥,明令宜今日的收获也才五百六十文钱。 她就算是算上之前自己还剩下的几个铜板,也不够找零。 明令宜先将已经包好的梅花酥递给眼前的小团子,就看见小团子准备转身离开。 “小公子。”明令宜叫出声。 李砚转身,“请问老板娘还有何事?” 明令宜将小春串好的钱串子递给他,“你多给了不少钱,这是找给你的,只不过还不够,不然……” 明令宜这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跟前的小团子一本正经道:“不用找了。” 明令宜笑了一声,“那明日我们还会来此摆摊,到时候给小公子再留一些梅花酥如何?” 李砚原本想要拒绝,他今日买这梅花酥也就是图个新奇,还不一定要吃。但是现在在看见不远处的女子那张颇为有些明媚的笑脸时,他那句准备好的拒绝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 她明日还要来吗? 倒是这个念头一直在李砚的脑海里盘踞,下一秒,他就已经乖乖点头,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之前其实没想过还要破例来买第二次。 父皇曾经说过,他需要有自控力。明知道不能做的事,哪怕再渴望,也不能去做。 可是现在,李砚心里很清楚明白他应该不要碰这些外来食,还是忍不住答应了明令宜的话。 甚至,心里还很欢喜。 明令宜笑眯眯地看着那小团子背着大大的书袋,朝着巷子入口处走去,国子监学子家中的马车,只能在外面等候。 明令宜的目光一直追随在李砚身上,当她看见那小团子张嘴“嗷呜”一口咬住了自己亲手做的梅花酥时,唇畔的笑意不由变得更加柔和。 第15章 嘴角还沾着糕点的小太子 至于刚才还围在明令宜小摊边的那些学子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买走了最后两枚梅花酥,顿时一片哀嚎声响起。 还有先前只买了一个尝一尝,但一口下去,就忍不住狼吞虎咽全都塞进嘴里的重新排队准备再买的回头客,看着空荡荡的摆架,也跟着哀嚎起来。 “怎么就没了?刚才那是最后两个?!” “我还没买上呢!” “可真是太好吃了!比我爹从酒楼里带回来的还要香!” “这个馅也很好吃,清香香甜,但是又不会让人觉得腻味。家中的那些糕点,我娘拿给我的时候,我都恨不得用一口茶来漱口。” “还不都是老板做得太少了!” “对呀,老板娘日后多做一点,我现在就可以预订明日的分!我要五个!” “我要十个!” “我也要三个!” 明令宜这摊子周围的学子再一次变得闹哄哄。 小春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随后她又觉得理所当然。 自家小姐做的东西就是这么好吃,自家小姐就是这么厉害,本该如此! 明令宜当然没有接受“预订”,既然梅花糕这么抢手,还要预订的话,岂不是多此一举?先来先得才是正道理。 “各位公子不要着急,明日我们定会备足够的\b玉梅惊雪糕,到时候请大家多多捧场。”明令宜笑得见牙不见眼。 今日也算是丰收,她当然高兴极了。 这段日子虽说酒楼等娱乐场所禁止营业,但自家还是偷偷开灶,做点热食。 明令宜买了\b些羊肉回家,冬日当然是要吃羊肉,喝羊肉汤的。先前手头不宽裕,她都没敢花钱买太贵的食材。 眼下既然都有了一两银子,虽说还有些“外债”,但一想到喝一口热腾腾的羊肉汤就能让骨头缝都变得暖融融的,实在是很难让人拒绝。 小春在听见明令宜说今晚炖羊肉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姐!”小春拉住明令宜,压低了声音,“羊肉汤锅的味道也很浓的,这样不好吧?” 大约是从前在开酒楼的时候,自家老爷一直都很安分守己,不像是明令宜当家后这么“肆无忌惮”“百无禁忌”,小春心跳得厉害。 “这有什么不好?”明令宜反问。 小春:“皇上五年前就颁发了禁令……” 这十天时间,都是要吃寒食的。 算是祭奠慧明皇后。 明令宜嗤笑一声,她是觉得李昀脑子有病。 “那你不觉得这条命令很有问题吗?” 明令宜这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就被身边的胖丫头眼明手快地捂住了。 明令宜:“……” 小春一脸紧张,甚至还回头四下张望,唯恐刚才自家小姐的话被谁听了去。 “小姐你不要脑袋啦!”小春被明令宜吓出了一身汗,“从前还是您告诉我,不能随便议论皇上的呢!” 明令宜:“……” 她对议论李昀这件事情没什么兴趣,但是李昀颁布了这么一条脑子有病的命令,害得她大冬天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她当然要抱怨。 不过看着小春都吓白了脸,明令宜决定现在还是不要“大放厥词”。 “那你想吃吗?奶白奶白的羊肉汤,熬制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那味道……啧。”明令宜觉得光是想象这个画面,都觉得又暖和又幸福。 小春听着她的描述,都已经忍不住咽口水。 “小姐,你可别说了……”她可不是意志力很坚定的人。 明令宜失笑,“那不就完了吗?我们吃!” 她觉得李昀脑子定是有问题,一面不允许百姓谈论她死了,还要营造出来自己还活着的样子,一面又让百姓吃寒食祭奠,这不就很矛盾? 明令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才不会管李昀的规矩,上辈子她就是因为太守规矩,才活得像是笼中鸟一般,半点自在也得不到。 李砚走到马车跟前时,已经吃光了一个梅花酥。 他没想到在路边随便买的糕点,味道竟然不逊色于宫里的御膳房。 鉴真一如既往在胡同入口处等着自家殿下,国子监距离辅兴坊很近,坐马车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平日里回太子府的话,他家殿下更多的时候是骑马。 当看见自家殿下出来时,鉴真上前,主动替李砚接过了书袋,然后扶着\b自家小主子上了马车。 最近他家殿下都是直接回宫。 上了马车后,鉴真眼尖地发现自家小主子唇角处还残留着什么东西,\b好像是酥皮。 但鉴真记得今日烟霞姑姑给殿下没有准备这类的糕点,不由提醒到自家主子,“殿下,您嘴角……” 李砚飞快反应过来,摸了摸嘴角。 但很显然,已经晚了。 “今天的事情不要多说。”李砚抬了抬自己的小下巴,开口说。 鉴真是太子殿下身边近身伺候的小太监,自然一切都是以李砚为首。 “奴婢会守口如瓶,但……”鉴真正想说还请自家殿下不要食用外来的食物,在这时候就看见自家小主子淡然地拿出来一用油纸包裹着的梅花酥。 先前这梅花酥被李砚藏起来的时候,马车车厢里还没有那么浓郁的面点香气。现在被拿出来,鉴真也不由吸了吸鼻子。 他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也是太子大伴,年岁也就只比李砚大三岁,还没到能完全禁得起诱惑的年岁。 至少现在对着自家主子手中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的糕点,鉴真被吸引了目光。 他刚想再劝说殿下不要吃外来食,就看见坐在主位的小主子一口“嗷呜”就咬掉了一小半。 李砚其实没想再吃一个的,但一想到刚才鉴真都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小秘密,他唇齿之间都还残留着刚才梅花酥的香气,干脆不再掩饰,直接当着鉴真的面,三两口就吃光了最后一个。 等李砚抬头时,跟鉴真的目光对上,他还鼓着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已经没有了。”李砚说,“你想吃的话,明日孤给你带两个回来。” 鉴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规劝小主子,但莫名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奴婢多谢殿下”。 鉴真:“……” 他真的没想说这话的! 第16章 父子 李砚不知道鉴真担心自己担心了一晚上,鉴真唯恐自家殿下在自己眼皮子下出事。等回到东宫过后,鉴真一直都在懊恼,他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眼睁睁看着殿下就吃了那来路不明的东西呢?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用银针试毒。 可惜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刚到太极宫时,李砚就看见有太监被堵着嘴拖出去。 正好出来处理的靖安帝身边的大太监刘也原本阴沉着一张脸,但在瞧见李砚那瞬间,脸上就堆起了笑。 “老奴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饿了吧?皇上正等着您用膳呢!” “刘公公起来吧。”李砚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走过去,“刚才那人……” 刘也干笑两声,“奴才不听话,不懂规矩,触怒了皇上,老奴这才让人回去学学规矩。” 李砚冷肃着一张包子脸,他其实能知道现在刘也跟自己说的拉下去学学规矩,都是场面话,这人被拖下去,多半就没了。但他也知道每年时间,在这段时间被拖出宫的宫人,几乎都是犯了口舌之罪。 寻常日子,这宫里上千号的宫人说什么,他父皇可能还不会那么放在心上,不会特意找人注意,但只要元日的前后时间里,若是宫里有人私下里讨论不该讨论的人,只有一个结果—— 拖下去杖毙。 李砚抿着唇,一张小脸上半点笑意也无。 他母后也是这些人能随意议论的吗?就算是私下里议论也不行! “宫中不留多口舌之人,刘公公辛苦。”李砚说,虽然声音听起来仍旧奶声奶气,但这是靖安帝亲自培养出来的未来储君,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了那么几分靖安帝的不怒自威。 刘也哪里敢在太子殿下跟前托大,连忙拱手,“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李砚这才走进太极宫。 李昀已经等了一会儿,他在等人的这段时间里,也没闲着,在他手边放着是这段时日李砚的功课。 虽说在宫城外建造了一座太子府邸,但李昀不是真就这么放养了儿子。每隔三日,国子监的老师们,都会将太子的功课送到靖安帝的桌前。 “儿臣拜见父皇。”李砚进来后,规规矩矩行礼道。 “过来吧。”李昀的声音低沉,在看见穿着常服的太子时,他已经收起了手中的\b东西,没让人瞧见。 没有多余的寒暄问候,李昀走到饭桌跟前,拿起筷子,示意用膳。 李砚走过去,刚坐下,就忍不住抬头又看了自家亲爹好几眼。 他觉得今日父皇的脸色好像格外难看。 心中有些疑惑,但李砚没吭声,他被内阁大学士还有翰林院的老学究们教育得很好,敏而好学,尊师重道,但不代表他心里没一点怨怼。 父子俩相处的时候,很难有让人觉得温馨的时刻。 哪怕是在一块儿吃饭,桌上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安静极了。 相比于寻常人家,天家父子的这顿晚膳,气氛有些沉闷,冷冰冰的,像是没什么活人的气息。 好在李砚都已经习惯,从他记事起,他父皇身上几乎就没有“温情”二字。开拓四方,铁骑强悍,世人提及时,无不敬佩,也无不畏惧。 他也敬佩作为帝王的父皇,但……心里也有怨怼。 在李砚开蒙后,进了国子监,身边多了很多人,他最开始的时候,会问自己的母后去了哪儿。别人都有娘亲,就他没有。 身边的人都瞒着他,不想告诉他自己的母后是因何故去,可他天生聪慧,就算是没有人告诉他,他也学会了不经意间从宫女太监口中套话。 拼拼凑凑,李砚也能拼凑个大概出来。 羽衣姑姑和烟霞姑姑每当对着父皇时,都没那么恭敬。要是换做旁人,早就被拖下去斩首。 不敬帝王,藐视皇威,就是罪过。 但不论是羽衣姑姑还是烟霞姑姑,都不曾受到他父皇的责罚。 李砚知道,东宫里的两位管事姑姑,从前都是他母后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 他父皇不会动两位姑姑,那是因为对不起母后。 李砚没什么胃口,再过两日,就是除夕夜前夕,这也是他的生辰。 听说当年母后是在生下他之后才昏迷不醒,他想,是不是因为母后厌烦了父皇,所以也不待见自己,这才在自己出生后,不愿意醒来? 他放下了银筷,仪态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乖乖地坐在位置上。 李昀见状,微微挑眉:“吃饱了?” “回父皇的话,儿臣不太饿。” 李昀:“是不饿还是觉得不合胃口?”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严厉。 上京城都要禁热食,在宫城里,更是如此,甚至在李昀的饭桌上,几乎见不到什么荤腥。 如果李砚是因为这样才拒绝用膳,李昀眼神一沉。 “儿臣不太饿……”李砚想,自己的肚子里都还装着两个梅花酥呢,现在是什么都吃不下去。 李昀的视线落在身边的小团子身上,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后者没有撒谎后,这才将人放走。 等到李砚离开后,李昀也停了筷子,他抬手动了动手指,忽然一下,一道黑影像是凭空出现,落在李昀脚边,跪在地上。 “主子。” 李昀:“去查查,今日太子……” 话说到一半,李昀忽然又停下来。 他伸手掐了掐眉心,“算了,你先退下吧。” 话音刚落,前一秒还在李昀脚边的黑影就消失不见。 李昀手腕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如果不抬手的话,一般人很难觉察。 这几日放血太多,他感到有些精神不济。 晚上李昀并不留在太极宫,宫人们也早就习惯。 走到坤宁宫,里面的灯火还亮着。 李昀站在门口,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容,然后推门走进去。 “元娘,我回来了。” 从前在将军府的时候,他每日最期待的便是回家。 无论多晚,家里总有一盏烛火为了他而亮,像是要照亮他回家的路。 坤宁宫内并没有人伺候,包括跟在李昀身边的刘也,也只能守在外面。 ? ?离见到老婆又远了一步! 第17章 回魂香 如果明令宜在这里的话,就会惊讶地发现时隔五年,坤宁宫里的一切陈设都没有任何改变,像是她才离开时一样。 在偏厅绣房里,绣架上,还有一幅没有完成的鱼戏莲叶的小肚兜,应该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的。 只可惜,做了一半,剩余的一半,在五年时间里,都不曾有人补上。 如今就算是补上,那孩子也用不上了。 李昀进了坤宁宫后,直奔从前明令宜的起居室。 房间里没有燃着蜡烛灯油,墙壁上嵌满了夜明珠,能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 而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这一室华丽而昂贵的夜明珠,是昆山寒玉和躺在昆山寒玉上的年轻女子。 昆山寒玉难求,传闻中是在昆仑山脉的深处,地下冰洞里才可能出现的东西。 人进去后,大多还没找到寒玉,就已经先被冻死在里面。 当年李昀派人去寻昆山寒玉的踪迹,折损了不少人手,最后是他亲自带队,冻得浑身青白,胸口的血液差点要凝固,几近没了呼吸,被近卫背着出来,又被早早守候在门口的太医施诊,这才缓过来一口气,从半只脚踏进的鬼门关里回到人间。 昆山寒玉在极寒之地,但它本身却没有那么寒冷。人伸手摸上去,只会觉得莹润舒服。 若是能得到一小块,含在尸体的嘴里,辅以阵法,寻阴穴,能保证尸身常年不腐。 若是能寻得一整块的昆山寒玉,那即便不在墓室里,也能保存尸身。 甚至,传闻中提过整块的昆山寒玉床能将死者七魂六魄中的三魂一魄留在身体里。若是能有机缘将亡者剩余的四魂五魄从幽冥黄泉召回,亡者便能死而复生。 李昀\b看着躺在寒玉上的女子,那寒玉刚好能放下一个人,放在从前明令宜的凤榻上。他脱了鞋袜,合衣躺在了尸身旁。 “元娘,后日便是花朝的生辰。”李昀将身边胸膛处没有一丝起伏的人的手拉进了自己的手心里,像是拉家常一样,低声絮语。 “你也有五年没见过他了吧?今年的除夕夜,可要一见?” 说到这里时,李昀像是有些控制不住似的,低咳了好几声。 这几日他没烧地龙,也没有用炭盆,还只吃素,再加上日复一日的放血,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但这一切,李昀似乎都已经习惯了。 浮云子老道曾说,招魂需用至亲之人的血液,燃回魂香召唤。 回魂香不是用明火点燃,而是用血液。其香雾不会飘散四溢,能穿过阴阳两界,带着烧香之人所用的血液独有的气息,在黄泉寻到想要找寻之人,然后将魂魄一点一点带回。 李昀在五年前,抓了青城山的浮云子老道,强行将人扣在宫中,炼制回魂香。 在坤宁宫内,回魂香几乎终年不散,他日日以血供养。 李昀闭上眼睛,他想,终究有一日,他是能将明令宜的七魂六魄都找回来的。 到时候,他是能再看见身旁的女子睁开双眼。 他们已经许久不曾好好说话。 明令宜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的尸身压根就没进皇陵,就算知道,她可能也不太在乎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明令宜就闻到了院子里那股浓郁的羊肉高汤的香气。 闻到了肉的香气,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活着都有了盼头! 不吃肉的那能叫活着吗?那分明就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而已! 明令宜决定今早就做羊肉抻面! 灶上铁锅里的羊汤正咕嘟咕嘟冒着金黄的油星子。 明令宜抄起长柄铁勺往汤心一搅,浓白的汤底立刻翻涌出成团的香气——那是羊腿骨和羊蝎子熬足六个时辰的精华,骨髓里的油脂被剁开的姜块逼出来,又让花椒粒磨去了腥膻,经过一个晚上,吊出来的高汤。 肥瘦相间的带皮羊肉在漏勺里颤巍巍滑进汤中,滚上两滚便泛起诱人的浅褐色。 奶白的汤汁跟牛乳似的,甚至比牛乳看起来更浓厚。 案板上的面团自然是小春揉打好的,早醒得服服帖帖。 明令宜拉住面棍两端,轻轻抖腕,靠面团的自然重力下垂,顺势拉长至约一臂长。然后迅速拉住中间,一手抖开,利用醒好的面团的面筋的弹性再次拉长,重复好几次,细长的面条就出现在她手中。 将抻面下锅的时候,在沸水里还保持着微微的弧度。 掐着时间,明令宜竹筷一挑一转,面条便像活鱼般蹿出水面,带着麦香的水汽扑了人满脸。 碗里事先勺子挖了半碗滚烫的奶白色的羊肉浓汤,韧性极好的面条吸饱了汤汁却不失筋骨,筷子尖挑起来时能看见微微颤动的弹性。 小春早早就坐好,等着开饭。 实在是太香了,她收回自己昨晚的那些话。 皇帝的命令就命令吧,相比于冷食,这么一碗羊肉抻面,简直能让她的灵魂颤抖。 第一口先啜汤,烫得舌尖发麻也舍不得停,鲜味从舌根直窜到太阳穴。再咬块羊肉,肥处颤巍巍化成蜜水,瘦处撕出细丝却半点不柴。面条吸溜起来带着风声,弹牙的劲道让人忍不住加快咀嚼,麦香混着羊汤的醇厚在齿间来回冲撞,最后连碗底最后一根面都要用筷子追着刮干净。 “呼噜噜”的好几声后,小春捧着比自己脸大的碗,已经吃得干干净净。 案板上还有多余的面条,小春又给自己下了一大碗。 等她吃得肚皮都撑起来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明令宜这才将自己面前那小半碗的面条吃完。 小春收拾碗筷,去后厨洗碗。 明令宜去后院又摘了些梅花。 上一次做的梅花酱,还能做两次梅花酥,算一算时间,卖到元日之前,刚好足够。 她现在再蜜一些花瓣酱,等到开年后,梅花也差不多快凋谢,她还能再做几次梅花酥,卖给周围的街坊邻居。 一上午的时间,明令宜就做好了一罐梅花酱,同时也将今天下午准备去国子监售卖的梅花酥的面胚送进了小烤炉里。 这一次,明令宜就做了不少,她数了数,差不多有一百枚左右。 做完这些后,明令宜搬了一把竹椅,放在长廊下,脚边放着火喷子,绣了个荷包。 小春忙完后走来,她昨晚就看见自家小姐在绣荷包,现在仔细一看,发现荷包的上面绣着一个小胖娃娃,在放纸鸢。 “小姐,你这荷包……”小春挠头,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是就是觉得这荷包跟自家小姐不太搭。她家小姐都还未出阁呢,绣个小胖娃娃的荷包挂在腰间算是怎么回事儿?“小姐从前不是喜欢花啊草的吗?怎么绣个大胖小子?” 明令宜失笑,“这不是给我自己用的。” 第18章 小包子的委屈巴巴 “啊?小姐是要送人吗?”小春眼里有些迷惑,就算是送人,这看起来好像都是送给小孩子的东西吧? 她家小姐要送给谁? 明令宜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了看远处的风景,“嗯。”她点头,但是不知道的是能不能送出去。 小春没有问明令宜要送给谁,这都是她家小姐的事。 明令宜却因为小春的话,脑子里的思绪飘得很远。 当年在太医诊断出来她怀孕身孕后,她就做了很多小孩的东西。 宫里有绣娘,但她就是想要亲手给肚子里的孩子做点什么。 小衣服兜兜她都做了大半箱,各式各样的料子都有,无一例外,全都很柔软,千金一匹,舒适又透气。 当时李昀还为此生气,说她把当年进贡的料子竟然都给了一个还没出世的小奶娃,他竟然连一件中衣都没收到。 明令宜失笑不已,问他那么大的人,干嘛还跟孩子争宠,再说了,宫里的绣娘短了谁的衣服,也不可能短了李昀这个做皇帝的。 “不想穿别人做的。”李昀那时候在听见她的回答后,并不满意,直接走过去,拿走了她手中的针线,随意扔下了篮子里,直接将她整个人都从位置上抱走,“我只想穿元娘亲手做的里衣。” 至于龙袍常服等,李昀当然舍不得让明令宜那么劳心费神。 除了小衣服之外,明令宜还学着缝制了虎头娃娃,幼崽可以拿着玩,好奇的时候可能还会啃一口。 还有不同模样的小布偶,只不过因为她也是第一次做娘亲,第一次缝制这些小玩意儿,不少做工就有那么点奇形怪状就是了。 但是明令宜当时信誓旦旦地相信,她的小花朝肯定是不会嫌弃的。 现在想到从前,明令宜有些出神地想,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小花朝会不会喜欢,她缝制的衣服,那小团子有没有穿上。 不过,现在她的小花朝都已经五岁了,当年她做的那些小衣服,恐怕早就穿不上。 这些年,都是宫里的绣娘给他做的衣服吗? 她揉了揉眼睛,心里有些闷闷的。 当初她在怀有身孕的时候,明明就已经想好了,就算是宫里有奶娘,她也要自己带孩子。就算是有绣娘,她也要给孩子做小衣服,看着他慢慢长大。 谁能想到之后呢? 就戛然而止。 明令宜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荷包,哪怕现在她亲手做一身衣服,也没有借口送出去。 即便知道后日就是李砚的生辰。 \b等到了下午,明令宜带着小春又去了国子监门口。 原本以为今日多了六十多枚的梅花酥,会卖的时间长一点,没想到,当国子监的大门被打开时,里面的学子一放课,就一窝蜂冲了出来,直奔明令宜这一处摊子。 “本少爷要十个!昨天就才买了一个,就没有了!今日本少爷还要买回家里去!” “我要也五个,昨日我来晚了,一个都没有……” “今天在学堂里都听你们说了一整日的玉梅惊雪糕,听得我中午都馋得不行,我也要五个!” 生意太火爆,小春眉开眼笑地收银子。 李砚今日出来得晚了些,后日是他的生辰,太傅准备给他放一日的假期,所以这两日会“拖堂”。 李砚其实有些着急,他昨天都已经答应了门口的老板娘,说好的今日都还要光顾对方的生意。但太傅一直都没有说要下课,他只好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只不过,小眼神忍不住变得飘忽起来。 李砚想,早知如此,今日来上学堂时,就应该提早嘱托鉴真来门口买糕点。 可这想法一出现在脑海里,李砚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儿。 他就想要自己亲自去买。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李砚恭送了太傅后,就急急忙忙抱着自己的书袋,脚步飞快地朝着门口跑去。 奈何五岁的小腿还太短,就算是狂奔,好像也没有很快。 等到李砚跑出了国子监的大门时,看着昨日摊位跟前都已经排起了长队时,他的眉头不由皱了皱。 李砚跑到队伍末尾时,就听见那令人觉得亲和的老板娘身边的婢女高声道:“没有了,卖完了,明日再来!明日再来!” 李砚:“……” 他心情忽然变得很不好。 他明明昨天跟人约好了,今天会来买糕点的。 前方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唏嘘声,显然还有很多人没有买上。 “张之洞,你讲不讲道德啊!你一个人就买了十枚!我跟你拼了!” “喂喂喂,先来后到啊,谁让你今天放课后不跑快点儿?嘿嘿,你就明天等着吧。” “不行,你今天必须转卖给我一个!” 闹哄哄的声音传进了李砚的耳朵里,但他像是没听进去一样,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 哪怕现在前面的人群都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但他还站在原地没动弹。 当明令宜在看见李砚的时候,就看到的是小团子站在逆流的人群中,眼巴巴又很委屈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几乎是在这一瞬间,明令宜就觉得自己心头有个地方瞬间塌陷了一块。 她忙不迭从摊位后面走出,留下小春一人在数铜板。 “小公子?”明令宜下意识就拉住了李砚的小手。 有些肉嘟嘟的,软乎极了。 “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吗?”明令宜问。 李砚是觉得很委屈,他觉得明明是昨天约定好的事情,可为什么过来后就变了样子。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太幼稚了,但就是忍不住。 连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变红的都不知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从明令宜温暖的手心里挣脱出来,然后指了指她。 明令宜:“???” 在对上李砚那双很是肯定的眼眸时,明令宜不由认真反省了自己,她应该没做什么事吧? 李砚见明令宜还没明白的样子,不由鼓了鼓自己的包子脸,哼了一声。 “你明明昨日跟我约定好了……”小包子说。 只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有点别别扭扭,不去看明令宜的眼睛,唯恐在对方眼中看见“小题大做”这四个字。 但是又忍不住想说自己就是很委屈。 李砚长这么大,第一次在人面前想要撒娇。 但从前从未有人让他想要这样做,他现在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撒娇。 “你怎么可以卖光了呢!”他委屈巴巴说。 明明是有约定的! 怎么可以不遵守约定! 第19章 是要牵手吗? 从未被人放过鸽子的太子殿下,第一次被放鸽子,还是被自己第一眼就很有好感的人放鸽子,他很难过。 明令宜一听见这解释,差点没直接“噗嗤”一声笑出来。 但是她忍住了。 如果现在笑出声,她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哄不好眼前的小团子。 “谁说我没有遵守约定?”明令宜说。 李砚听到这里,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不由一下睁大了。 明令宜蹲在他跟前,主动再一次伸手。 李砚看着眼前的这只手,细白,掌心纹路清晰,看着就很柔软。 这是要牵手吗? 李砚忽然有点期待,然后就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了眼前主动接纳他的手心里。 明令宜就笑了。 她当然是有给李砚留梅花酥的,昨天在看见小团子吃得一脸满足的时候,她就忍不住高兴。 走到小摊后面,明令宜从一个竹篮里拿出了两块梅花酥。 “昨天觉得味道怎么样?”明令宜一边将梅花酥递给李砚,一边问。 李砚像是小大人点评似的,“很不错的,肯定是上京城里最好的吃的。” 明令宜笑出声。 她让小春将昨天剩余应该找的铜钱串起来,放在一旁,示意李砚\b可以收到自己腰间的荷包里。 李砚拧了拧眉,“你做的玉梅惊雪糕,值这个价,不用给我找零头的。” 明令宜:“但定价是我定的,大家都是二十文一个,不能唯独给你加钱。” 她笑盈盈说,心里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其实这二十文她都不想收\b。但是莫名奇妙对一个陌生的小团子好的话,反而还容易引人怀疑。 李砚瘪了瘪嘴,等吃完一个糕点后,这才解开自己的荷包,将铜板装进去。 “我听说有人都买了十个……”李砚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哪里来的莫名的胜负欲,或者“占有欲”? 别人都有了十个,为什么自己就只有两个呢? 他捏着仅剩下的一个梅花酥,嘟了嘟嘴。 这一个他准备留给鉴真,谁让他昨天都答应了呢? 李砚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在撒娇。 明令宜却是在看着这样的李砚时,忍不住有些想要伸手,戳一戳他那看起来就很圆润的包子侧脸。 当明令宜的手指在碰到那张软乎乎的小脸蛋时,有些心满意足笑了。 但是现在被她碰到的小团子,直接愣在原地。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可能李砚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有胆大包天的女人敢对他这个堂堂太子殿下出手! 在这愣怔的时候,李砚错失在第一时间里对明令宜进行质问,以至于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明令宜已经收手。 “大胆。”他说。 明令宜笑出来。 “谁允许你,你摸孤……我的脸?”李砚一板一眼说。 如果他现在没有红了小耳朵,没有被明令宜发现的话,可能听起来还有那么一点威慑力。 可惜的是,被明令宜发现了。 “不可以摸一下吗?”明令宜问。 这话\b直接把李砚给问住了。 好像没有规定说别人不可以摸他的脸?摸了别人的脸,似乎也不是违法犯罪? 那,那也不合适呀! 李砚纠结的小眉头,快要将两条眉头纠结到打成麻花。 明令宜没有再逗他,解释道\b之前的问题,“我给你留两个,你应该就够了呀。糕点只是零嘴,不可以只吃小零食就不好好用膳,不然的话,小孩子是长不高的。”\b 李砚哼了一声,像是勉强接受了这样的解释。 “我会长高。”他说。 像是担心明令宜不相信一般,李砚忍不住又道:“我父,父亲大人,就很高大!所以我一定会长得高高的!” 明令宜:“……” 骤然一下听见李昀的消息,她很快掩饰住了心头那一点不爽。 “好,我相信。”明令宜说。 李砚看了看天色,冬日的夜幕总是来得很快,他也不能耽搁太久,不然外面的人会担心,“那我走了。”李砚看着明令宜说,“明日,明日我也要十个梅花酥。”他认真说。 虽然之前已经被明令宜宽慰过,但李砚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别人有的,他也要有。 尤其是这东西是从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温柔的女子手中卖出去的。 他就应该是最大的客户,这样才能显得自己的重要,独一无二。 李砚有些赌气开口说的这话,他自己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本身就是一种占有欲。 明令宜听得失笑,“你一个人能吃完吗?” 李砚掰着手指头,“我家里有好多人呢,我可以分享给她们。” 他指的是在东宫里照顾自己的羽衣和烟霞等人。 至于父皇,李砚压根就没有将人算在里面。 若是他父皇知道了他在外面胡乱吃东西,定然是要被训斥。 再说了,过几日,他可能连父皇的身影都看不见。 年年如此,李砚都已经习惯。 哪怕是自己的生辰,他父皇也不会离开坤宁宫。 明令宜颔首答应。 \b在收摊回程的路上,小春感慨道:“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长得可真俊。” 她想不出来更多的形容词,只觉得那个跟自家小姐谈话的小公子,看起来比旁人家的小孩都要精致好看,像是瓷娃娃一样,又肉嘟嘟的,难怪自家小姐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人家小孩的脸蛋。 明令宜闻言唇角勾起浅笑,她也觉得。 除夕夜的前两日,明令宜决定这是最后一天摆摊。 去国子监门口摆摊,原本重点也不是她一定要去那边赚钱,而是想见李砚。 明天就是李砚的生辰,明令宜猜测国子监的老师们,会给小太子放一天的假期。 这天,李砚没有被太傅拖堂,准时下课,他直奔明令宜这边的摊位而来。 小春已经对收钱售卖这一套流程很熟悉,明令宜就没有再上前帮忙,她今日多带了凳子,坐在后面\b休息。 李砚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明令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的草茎,那已经变得枯黄的草茎在她细长的手指之间变幻穿插,令人目不暇接,没一会儿,那一根长长的草茎就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 李砚有些惊叹。 这种“玩物丧志”的把戏,显然在小太子身边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表演,这是李砚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把戏。 明令宜在抬头时,笑着冲他招手。 第20章 撒娇 在意识到李砚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小鸟上时,明令宜笑着问:“喜欢?之前没见过吗?” 李砚老老实实地点点头,然后开口道:“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 这是《礼记·乐记》中的一段话,意思差不多是人容易被外物诱惑,如果不加节制,就会丧失本性。 明令宜听得有些无言,“不就是一只草编的小鸟吗?”这都能谈上玩物丧志了吗?她心里暗自恼怒,不知道李昀究竟是如何教育一个不过才五岁的幼童。 这般大的孩子,原本应该是最天真烂漫的时候,但是眼前的小团子,都快要跟翰林院的那些老学究都没什么两样。 明令宜才不管李砚此刻是什么表情,她大方地将手里的草编小鸟朝着李砚手中里一塞,颇为大方道:“送你了!” 这语气,让旁人听了,还以为她是送出了多了不起的东西。 但这话却让李砚眉梢处染上了那么一点不易让人觉察的笑意。 “这是十枚玉梅惊雪酥。”明令宜又将早就已经打包好的糕点递给李砚。 李砚小心翼翼接过,这外面用的是油纸包裹着,用了一根细细的纸绳捆绑住。 明令宜还在想着要怎么送出自己这两日做的荷包,忽然就听见李砚主动跟她说话。 “我明日不来国子监上学。”他说。 言外之意,他也不能来光顾明令宜的糕点摊子。 就算是明令宜不说,但是李砚也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不一样。旁人都不能预订的东西,在他这里,好像没这回事儿。 他其实应该要警惕的。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自己好,李砚早就被教导过。 可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女子的眉眼,和气息,总是让他能想到自己的母后,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明令宜,想要亲近对方。 他无视了那些原本应该引起自己警惕的异常,甚至还主动朝着对方走去。 明令宜微微挑眉,“这么巧吗?”她笑眯眯说,“明日我们也要休息了,今日就是最后\b一天在这里摆摊。” 李砚眨了眨眼睛,“那之后你还来吗?” 他还想要见到明令宜。 “不来了。”明令宜说。 李砚脸上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不高兴起来。 “为什么?” “我很忙呀。” 李砚鼓了鼓腮帮,“你忙什么呢?” 在他接触过的那些名门大小姐和贵妇们,似乎除了接这家的拜帖赏花,又接那家的拜帖赴宴,似乎也没什么需要忙碌的事。 明令宜:“我开了一家食肆,每天都要开门做生意,所以很忙,不会有时间再来国子监外面卖糕点。” 李砚抿了抿唇,像是有些不高兴。 莫名的,他就是不想要看见明令宜这么辛苦操劳,心里有种闷闷的感觉。 明令宜不知道李砚此刻在想什么,她将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荷包\b拿出来,送到李砚跟前,“看看,喜不喜欢?”她笑眯眯问。 李砚“咦”了声,大约没想到明令宜竟然还会给自己准备了礼物。 手里的荷包看起来有点丑萌丑萌的,布料也不算是上层,但是上面的胖娃娃却憨态可掬,神情都有那么几分活灵活现。 “送我的?”李砚惊讶问。 明令宜点点头,“你可是我的大主顾,这段时间多谢小公子关照生意啦。” 李砚点点头,收下了这份礼物,他想了想,然后问:“你说你开了一家食肆,在什么地方?” 他如果有时间的话,日后也一定会去看一看的。 明令宜:“怀德坊。” 李砚听见这话后,小脑袋已经认真记下来。 他刚才的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着玩玩。 明令宜在感觉到李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发现对方一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后,挑了挑眉头,“还有事吗?” 李砚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不安和纠结,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 明令宜:“嗯?怎么了?” 李砚最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心一横,对上明令宜那双温和的眼睛,低声问道:“我,我,你可不可以抱一抱我?” 他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听起来很无理,但是自他懂事的每一年开始,他的生辰愿望就变成了想要被母后抱一抱,想要见到母后,哪怕是在梦里也行。 可是他的母后,从来都没有入过他的梦中。 那幅在记忆里都快要变得模糊的画轴,却因为明令宜的出现,好像变得清晰了一点。 他还没有忘记母后,李砚心里小声念叨着。 李砚明知道自己这话荒谬又唐突,但看向明令宜的目光没有躲闪,他小脸上的固执如此明显。 明令宜的确是愣了一下。 她当然不会觉得这要求很唐突,心里只有酸涩。 明令宜没让李砚等待太久,也没有让他的期待落空。她抬手,就将眼前的小团子抱进了怀里。 她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岁首欣庆,日日欢喜。” 小花朝。 最后一句,明令宜只在自己的心里低声说。 李砚心满意足走了。 没有计较刚才明令宜摸了自己的脑袋。 旁人若是敢碰他的头,早就被拖下去。 但是先前被明令宜摸着脑袋的时候,李砚只觉得很舒服,像是被安抚。 李砚回到东宫的时候,羽衣就发现今日在太子殿下的手中还多了一份纸包。 “羽衣姑姑。”李砚踮着脚坐上了凳子,示意羽衣过去,“这是玉梅惊雪酥,是孤在路上买来的,这些你跟烟霞姑姑拿去分了吧,剩余的,孤想要自己留着。” 在外面的话,李砚就直接自己吃掉。但现在回到东宫,若是宫里出现什么不明来路的东西,定然是要被羽衣和烟霞两人拿出去扔掉,并且查明这些东西的来源。 李砚可不想让旁人知道明令宜的存在,担心给后者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心思,这是他跟明令宜之间的小秘密,旁人就不应该知道。 哪怕是从小就照顾他长大的羽衣和烟霞姑姑,也不能窥视到他的小秘密。 第21章 这是娘娘的手艺! 羽衣在听见太子殿下的话时,第一反应就想皱眉,然后看向鉴真。 羽衣的意思很明显,作为太子殿下身边最得信任的大伴,不仅仅是要陪着殿下,同样的,还应该在小殿下做出不妥当的事情的时候,适当地规劝殿下。 鉴真哪里敢跟羽衣的视线对上,他昨日得了殿下的赏赐,只觉得那玉梅惊雪酥实在是好吃,今天见到殿下竟然带回来了不少,鉴真眨了眨眼睛,他都是琢磨着自家主子是不是也能赏赐给自己,哪里还记得要规劝这回事儿? 羽衣看到鉴真那心虚的模样,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觉得在殿下身边的这些小太监还是要严加管束,实在调教不出来,到时候她也只能去皇上跟前求恩典,换一批太子身边伺候的人才是。 羽衣就是在抱着这样的念头将视线落在那包油纸上的。 李砚并不知道她\b心里在短时间里都已经浮现出诸多想法,他正兴冲冲地解开绳结,让人拿了盘子过来,将玉梅惊雪酥装盘。 而当羽衣的视线落到了那盘像是要绽放的雪山梅花的糕点上时,前一刻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诸多情绪,在这一刹那,全都烟消云散。 她猛然上前一步,下意识伸手,但理智堪堪拉住了她,让她最终没能从太子手中直接将东西抢来。 但那颤抖的瞳孔,确定已经掩饰不住她此刻内心的震惊。 羽衣这么大的动作,自然引起了李砚的注意。 在李砚记忆中,在他身边的伺候的羽衣姑姑跟烟霞姑姑都是极为镇定之人,他还从未见过羽衣姑姑像是现在这般失态。 “羽衣姑姑?”李砚歪了歪头开口,“你怎么了?” 羽衣知道自己刚才的情绪波动太厉害,但很快,她又变回了平日里东宫那位不苟言笑的掌事姑姑。 “殿下在哪里买来的糕点?奴婢看着觉得甚为精致,就连宫中的御厨,似乎都没这般手艺。”羽衣说。 李砚抿唇,他并不想说。 在他不想开口回答的时候,谁也撬不开他的嘴,当然整个东宫,也没有人敢欺负太子年幼,没人能逼迫太子做什么。 羽衣见状,只能按住不断起伏的心绪。她倒是想要平静下来,但是脑子里都是一团乱麻。 这糕点,她可太熟悉了。 娘娘当初还是闺阁小姐的时候,就很喜欢趁着老爷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去厨房。 小姐因为生来就患有喘症,不论是在上京的时候,还是在大漠,都没能有什么手帕之交。 从小就被汤药泡着,没什么同龄的小姐妹,小姐也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看来了出入庖厨之事,好奇进去后,倒是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在羽衣的记忆中,自家娘娘不仅会做这样像是开花的酥饼,还会做很多模样的糕点,有像是南瓜形状的南瓜饼,中间有印着“福禄寿”不同字样的福饼,还有口齿留香的青团等等。从前娘娘还在的时候,不论是她还是烟霞,都被投喂过很多次。 “羽衣你觉得会不会太甜?夫君不喜欢吃甜食,不然我再少放一点饴糖?” “这一次送去的糕点,夫君都吃光了!哈哈,看来他也喜欢的呀。” “春日马上就要过去了,不然我们多摘一点桃花,作成桃花蜜,等到秋日的时候,说不定都还能做桃花酥呢。” 羽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脑子里不断浮现当初明令宜还在世时说的那些话,音容笑貌都如此清晰。 烟霞刚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羽衣红着眼睛,脸上还有两行没有擦干的泪痕。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羽衣沉默了好一阵,就在烟霞准备叫个小宫女过来问问情况时,羽衣开口了。 但是她这一开口,直接让烟霞僵在原地。 “烟霞,你说主子她会不会还活着?” 烟霞的表情凝在脸上,“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外人不知道,难道她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吗? 她家娘娘根本就没有被葬在皇陵,当年出殡的棺材里,分明就是一口空棺。 若是皇后娘娘还活着,那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肯定是太极宫那位。 但是没有一点消息传来,很显然烟霞觉得羽衣这是在说胡话。 “但是我刚才看见殿下,殿下带了这个回来……” 羽衣在说这话的时候,缓缓让开身,露出了放在她身后小桌上的糕点。 她看见烟霞在这一瞬间神色骤变。 羽衣大约早就猜测到会有眼下这一幕,她站起来,幽幽道:“你难道不觉得这梅花酥,跟当初主子做的一模一样吗?” 后来主子崩逝后,太极宫那位再也不允许宫里出现任何从前她家主子做过的食物,自然也包括这些糕点。 羽衣也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梅花酥。 她家主子做这些小东西的时候,总是格外专注。就连花蕊,都要精雕细琢。 也只有这样的耐心,才能让这样一块小小的糕点都变得栩栩如生。 烟霞:“这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羽衣:“殿下赏赐的。” 烟霞:“……” 羽衣:“应当是从宫外带进来的。” 烟霞拧眉,她已经听出来羽衣的言外之意,殿下并不愿意跟她们多透露是从什么地方买来的。 “我将鉴真叫来问话。” 羽衣拦住了她,“鉴真是殿下的人,他那张嘴,是不会乱说话的。”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羽衣觉得鉴真没能在外面拦住随便吃外食的殿下,没有立即动了要将人汇报到靖安帝的原因。 一来她的确是对皇帝没有半点好感,二来,鉴真的嘴很紧。 在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管不好自己嘴巴的人。但这种人,也很难活得长久。 能管住嘴,在羽衣看来,已经是个极为明显的优点。 烟霞坐下去,这外形的确看起来跟她家娘娘做的一模一样,她伸手拿起了一枚梅花酥,咬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充盈在她的嘴里,烟霞忽而一下,有些泪流满面。 她终于知道刚才羽衣为什么哭了。 味觉像是触发到泪腺的开关,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是娘娘的手艺。”烟霞很肯定道。 第22章 机会来了 但现在的问题来了。 她们确定这是明令宜的手艺,可是没有半点证据。 再说了,现在就连要怎么从殿下的嘴里套出来这糕点是在什么地方买来的,都有些难。 若是去问殿下身边的护卫,倒是可能能问出来一二。 可不论是羽衣还是烟霞,脑子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侍卫都是程毅的人,从前程毅是跟在靖安帝身边的侍卫长。 她们去问了,反而会引起那人的怀疑。 “那现在怎么办?”羽衣问。 烟霞想了想,“等到开春后,殿下要继续去国子监上学,应该是要回到太子府。到时候,你也在外面,行事肯定比宫里方便许多……” 就算羽衣现在是东宫的管事姑姑,但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利,可以随时进出宫城。 她一般也只有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去宫外的太子府时,才有离开皇宫的机会。 但羽衣跟烟霞都没想到的是,这个机会来得比她们预料中的都要快一些。 除夕夜的前一天,就是太子李砚的生辰。 不过即便是太子生辰,每年这时候,太子李砚也见不到靖安帝。 宫里的内侍倒是没忘记每年这时候都给太子殿下送上一份来自靖安帝吩咐的生辰礼物,无非就是玉石古玩,或者珍贵的文房四宝。 李砚大清早在东宫接了赏赐后,\b没多看一眼,就让鉴真收了起来。 他坐在屋檐下,周围伺候的宫人都被鉴真清退了,就连鉴真,也守在远处。 李砚托着腮,他知道此刻自己的父皇肯定是在坤宁宫。每年这时候到正月初一,他的父皇都会将自己关在从前母后的宫殿里,不会出来见任何人,包括他这个小儿子。 李砚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尤其是当他伸手摸到了自己腰间的荷包的时候。 今早烟霞姑姑来伺候他起身时候,就看见了他放在枕边的荷包。 不过,烟霞姑姑只听到他说在外面街上随便买的后,就没有再追问,让李砚松了一口气。 “鉴真!”李砚从台阶上站起来,开口喊人。 鉴真立马放小跑从门口的位置跑了过来,“殿下?” “孤要出宫。” 因为靖安帝在宫外给太子特意建造了一座太子府,所以李砚出宫还真不算是什么难事儿。 不过,他就算是出宫,身边也必须带上程毅等人。 羽衣跟烟霞闻风而来。 “殿下要出宫?”羽衣问。 李砚颔首,他理由都已经想好,“孤还有些功课落在了府上,今日准备取回来。” 羽衣跟烟霞在李砚开口的时候,已经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奴婢陪着殿下一块儿去吧。”羽衣说。 李砚:“用不着,羽衣姑姑就在宫里便好。” 羽衣看了眼周围,闲杂人等便退到了外面。 羽衣上前两步,低声道:“奴婢想求殿下一个恩典。” 说这话的时候,羽衣已经跪在了地上。 李砚被惊了一跳,小小的人赶紧伸手要将羽衣从地上扶起来,“姑姑这是做什么?你有什么话起来说,孤听着呢。” 羽衣没顺着力道起来,“奴婢想求的这个恩典,跟先皇后有关。”不等李砚是什么反应,羽衣接着道:“奴婢想要在初一去太傅府上,给先皇后上一柱香。” 在宫内,靖安帝都不允许任何人承认皇后已经故去,上香什么的,当然就是掉脑袋的大罪过。 羽衣说完这话后,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头。 李砚站在空荡荡的大殿内,那张小小的包子脸上,眼神严肃,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就在羽衣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时,头顶终于传来了李砚的声音。 “准。” 虽然仍旧稚嫩,但其中裹挟的寒意,也让羽衣心头一惊。 在抵达太子府上后,李砚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从自己的院子的后墙翻了出去。 当然不是从墙头翻出去,不论是他还是鉴真,个子都还小小的,想要从墙头爬出去,可能还没有成功,就被程毅等人发现。 钻了个狗洞。 从墙的另一面出来后,李砚板着一张包子脸,神情颇为严肃地看着死活非得跟在自己身边,不然就要嚎叫出声的鉴真,“今日之事,你统统忘掉!” 不然,一朝太子钻狗洞,这事传出去,多有损他的威名? 就算是没有现在李砚的警告,鉴真也不敢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半分。 见鉴真点头后,李砚这才满意地拍了拍衣服下摆的灰尘,然后昂首挺胸地朝着怀德坊的方向走去。 太子府是在宫城的脚跟下,而怀德坊是在西市。 虽说都在西边,但两坊之间,还隔着好几个坊市,只是凭着一双小短腿的话,李砚也要走上好一段时辰。 明令宜并不知道现在李砚胆大包天,竟然在生辰日的这一天,从宫里溜了出来,而且身边还一个护卫都没有带,就朝着自己店铺这边走来。 早上明令宜刚用完早膳,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小春去开的门,见到门口章奇夫妻俩,不由意外。 还不等小春开口询问对方是有什么事,章奇娘子眼眶就红了。 “小春姑娘,你有没有看见我家小虎子?” 小虎子大名章虎,是章家的孩子。 章奇中年得子,宝贝得很。 不过这小子平日里在坊内都是个调皮捣蛋的,跟坊内的差不多年岁的孩子们上房揭瓦,就算是明令宜跟小春才搬来怀德坊的时间不长,但也跟这些臭小子们混了个脸熟。 “小虎?没看见呀,是出什么事了吗?”小春问。 在她问这话的时候,明令宜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章奇一手揽着自家还在垂泪的娘子,脸色有些凝重道:“今早孩子他娘起来的时候,就发现虎子不见了。原本以为就是孩子调皮,过一会儿就会回来,谁能想到这早膳的时间都过了,人还没有回来。我跟他娘出来找人,先去了从前跟他关系好的几个小子家里,都没见过他,这才着急起来。” 明令宜\b开口让小春去房间里拿披风出来,既然这样的话,大家都去\b帮忙找一找,“可能就是躲在哪个地方贪玩去了,嫂子你们也不要太担心,我们跟你们一块儿去找找。” 章奇感激不尽。 他们没有在明令宜这儿耽误多少时间,刚准备转身,明令宜忽然又道:“章大哥,嫂子你们有没有去问过巡抚和黑甲卫?” 第23章 丢了的孩子 这段时间很特殊,明令宜都敢保证,没有一个人敢在上京城里闹事。 除非,是不想活的人。 不然,没人能在掀起动静后,逃过京兆府巡抚和黑甲卫的眼睛。 章奇一听这话,脸上的血色都褪下去了好几分。 “找巡抚?”章奇直接忽略了明令宜口中后半句的“黑甲卫”,“我们都只是平头百姓,没,没事的事情怎么敢去找那些大人?” 明令宜:“现在不是有事儿吗?” 孩子走丢了就是大事。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京兆府是有这么一项责任的。 既然是守护上京百姓的安宁,维护上京的\b安全和秩序,那么现在住在上京城的百姓有事,想要求助,京兆府当然应该施以援手。 “这,这可使不得。”章奇虽然看着五大三粗,是个强装的汉子,但一提到官府衙门,还是觉得恐惧。孩子丢了在自己家里是天大的事儿,但在那些官老爷的眼里,估计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说不定他主动求助,还会引起那些官老爷们的不满。 明令宜没再多说,她也不能逼迫章奇一家去找官府。 正好这时候,一队黑甲卫从坊内走过来。 黑甲卫身着黑甲,黑铁重铠覆裹全身,每一片甲叶都淬过寒光,在暗处流转着冷冽的乌芒。头盔遮面,只余一道狭长的视隙,其后目光如刃,仿佛能刺透人心。 铁手套紧按刀柄,指节处的金属凸起宛如獠牙,腰间悬着的长剑虽未出鞘,却已隐现杀伐之气。 他们行进时甲片相撞,发出有节奏的金属震响,恍若死神叩击地面的脚步声。披风在身后垂落,黑如浓夜。 这般模样,光是让百姓看一眼,都忍不住心生寒意,不敢靠近。 这些便是跟随在靖安帝身边最强大的一支军队。 明令宜却是在这瞬间从铺子里迈出脚,朝着黑甲卫走去。 “小姐!”小春见状,不由压低了声音喊道。 可是明令宜人已经走到了黑甲卫身边,还伸手拦住了人。 章奇夫妻还没走远,在听见小春的声音时,两人回头。一转身,就看见明令宜走到那群像是冷面阎罗的黑甲卫跟前。 章奇夫妇:“……” 明令宜却是没关注身后的人对自己的担忧,她上前后,神情看起来不卑不亢,也没多少畏惧,礼貌而直言道:“各位军爷,不知道在今日可有看见一个差不多七八岁的孩童?身高差不多这么高,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衣服……” \b章虎穿着什么的,都是先前明令宜问了章奇夫妻俩得到的确切的答案。 她描述一番后,看向这一支队伍为首的年轻男人。 肖相安便是现在被明令宜盯着看的男人,他是这一支小队伍的小队长。当听见这个忽然朝着他们走来的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说什么时,即便是肖相安,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黑甲卫跟随靖安帝征战多年,每个人几乎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在生死边缘不知道走过多少个来回。 每年除夕这几日时间,黑甲卫也要负责上京城的巡逻。 像是今日这般,被一个女子拦下询问,实在是很新奇。 新奇到让人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而这时候同样听见明令宜拦住黑甲卫在说什么的怀德坊的邻居们,一个个的,不由都为了明令宜捏了一把汗。 现在出门的大家伙儿,差不多都是听说章家的那皮小子走丢,热心出来寻人的。 谁也没想到新搬来的小女娘胆子竟然这么大,直接找上了黑甲卫。 这可是刀锋饮血无数的黑甲卫! 寻常百姓闻风丧胆的黑甲卫! 肖相安在惊讶了一瞬间后,就回过神来。 “未曾。” 虽然说在他们巡逻的时候,从未有人过来“搭讪”,但没规定说来跟他们讲话的人就要“斩立决”。 明令宜拧了拧眉头,“那可否请诸位帮帮忙,在巡逻的时候留意一下这样大的孩子?” 肖相安:“……” 在他身后的黑甲卫:“……” 这要求听起来是有点离谱。 但要认真细究起来的话,似乎也不算出格。 诡异的沉默出现在明令宜跟黑甲卫之间,\b明令宜看起来倒是很淡定,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要求是有多惊世骇俗,而黑甲卫则是集体陷入了沉默。至于被沉默笼罩的一行人之外的怀德坊的居民们,则是震惊又骇然地偷偷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并且为了明令宜捏了一把汗。 片刻后,明令宜得到了肖相安的回答。 “好,有消息的时候,我们会安排人将孩子送回来。” 一队黑甲卫不仅是在一个坊市内巡逻。 明令宜闻言,脸上露出喜色,她福了福身,“多谢。” 等到黑甲卫的人完全离开坊市后,明令宜身边一起就涌来了很多人。 最先过来的就是小春,小春着急地拉着自家娘子,“小姐,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就算是她力气很大很大,但是也从来没想过要去主动跟那些军爷搭讪说话。 随后过来的便章奇夫妇,章奇的媳妇儿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如果不是因为明令宜坚持扶着她的手臂的话,现在章奇媳妇儿可能就已经跪在地上磕头。 “多谢明娘子,多谢明娘子。” 刚才明令宜招惹黑甲卫,就是为了帮他们找人。 周围的街坊邻居也凑上前来,一个个看向明令宜的眼神,不仅仅有敬佩,还有些喜意。 住在一个坊市内的邻居们,大多都已经认识多年。 这段时间忽然来了这么一个外人,大家就算是明面上接受了,但也不一定从内心里接受。 新来的人是个什么品行,什么样的人都还不清楚呢,大多数人还处于观望状态。 先前跟黑甲卫搭话时看起来都还很从容的明令宜,但在这一刻,被怀德坊的邻居们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慌了。 太多人的好意和善意,砸了她个头晕眼花。 所幸现在找孩子才是正事,没多久,大家又自发地分开四下去寻找章虎。 ? ?宝叽们~这四天我在试水上呀,拜托拜托追读一下,不要养肥嗷!求票票,就推荐票就很好了!啾咪~~~ 第24章 误会 快要到正午的时候,肖相安抱着一个孩子重新迈进了坊市里。 黑甲卫一出现,顿时就吸引了坊内百姓的关注。 有人眼尖地发现在肖相安怀中的男孩子的模样,立马转身去喊章奇夫妇—— “老章!!!虎子回来了!虎子回来了!” 一时间,怀德坊内都是叫章家夫妻俩的声音。 章奇带着眼睛红肿的妻子跑过来,看见在黑甲卫怀里的儿子时,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章奇媳妇儿则是忙不迭从肖相安手里将孩子接过,第一时间去看章虎那张冻得有些发青的脸。 肖相安一手将章虎从地上捞了起来,“无妨,小事一桩。这天寒地冻的,日后可要看好了孩子。还有……” 肖相安一回想到自己发现那小子时的模样,眼角不由抽了抽。 半大的熊孩子手里还捏着一根红薯,躲在一家废弃的道观里烤红薯。 估计吃到一半的时候睡着了,跟前的柴火也熄灭了。 如果不是他们黑甲卫及时发现,这熊孩子迟早会被冻死在雪地里。 想到这里,肖相安压低了声音,“看在是孩童的份上,在外面烤红薯的事,我们暂且就不追究了。” 若是个大人,现在肯定是被带去衙门。 肖相安不是不知道变通的人,没有要多追究的意思。 而章奇夫妇听见这话,双膝一软,差点没直接又跪下。 在看见眼前的黑甲卫没有要将人扣下的意思,章奇夫妇又磕了几个头,好话说了一箩筐,还拿了银子,想感谢。 肖相安原本不想拿这么一点碎银,但他看着眼前这一对夫妻惶惶不安的两张脸,估计自己现在要是不收银子的话,两人恐怕之后都还要心惊胆战,最后还是收下了。 等到黑甲卫一离开,怀德坊的邻居们这才一拥而上。 有的人手里端着热水,有的人拿着被子,有的人还拿了手炉,都一股脑儿塞给章虎。 明令宜站在人群外面,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了章虎那只手上,明令宜仔细看了看,心里已经有几分了然。 章虎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爹娘红着眼睛的样子。 若是换在平常,他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出家门,说不定还能收获一顿“竹笋扁肉”,但现在章奇一家人都被吓坏了,哪里还记得要教训他? “今日若不是明家娘子的话,我看虎子怕是凶多吉少\b……”章虎他娘摸了摸眼泪开口说。 章奇点头。 “咱们家也不是不知礼数的,虎子,你等会儿就去明家娘子店里走一趟。” 章家平日里靠着章奇的手艺为生,好在章奇的修缮手艺还不错,来请他干活的人,一年四季都不缺,章家也算是在京城过得还算不错的那一类人。 章奇媳妇儿准备了两刀牛羊肉,还有一篮子的鸡蛋,让章虎带了去。 至于他们,为了不让明令宜推脱回来,就没再跟着过去。 章虎敲响明家铺子的时候,明令宜正在跟小春一块儿准备明日的年夜饭。 虽然过年就只有她跟小春两人,但是两个人也是要过年的。何况,今年对于明令宜而言,格外不一样。 好不容易能在宫外体会烟火气,她当然会好好珍惜。 明令宜决定明天早上起来就吃汤圆,虽然这可能跟民间的习俗不太一样,但就是迫不及待。 章虎进了明家的铺子,明令宜跟小春果然没能推脱掉章家人的谢礼,不过,明令宜也想白白占了人家的便宜。 毕竟,在她看来,她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话而已,找到人还是黑甲卫的功劳。 所以,当李砚带着鉴真终于找到了明令宜的铺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明令宜穿着厚厚的却显得喜庆的袄裙,在衣领处,还有一圈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白色兔毛。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个半大的孩子,伸手递给对方了两枚梅花酥。 “这个带回去就当做零嘴吃一吃。”明令宜温和的声音传进了李砚的耳朵里,但是李砚很确定,这话不是对着自己,“还有哦,以后就不要这样偷偷跑出门啦,就算是想要吃烤红薯,来我这里呀。” 明令宜先前就看见在章虎的手心里,有些黑黢黢的灰烬,还有一块没有掉下去的,被人忽视了的\b红薯皮。 她估计是章奇夫妻俩谨小慎微,就算是在家里,也没给孩子弄什么热食。 章虎年纪小,又扛不住嘴馋,怕被家里的父母训斥,所以一大早上的,从家里拿了两根红薯,偷偷去了外面废弃的道观里,烤红薯去了。 只不过就是不知道这孩子怎么那么心大,居然在冰天雪地的外面还睡着了。 明令宜看着章虎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这是他们俩的的秘密。 章虎只知道外面有规矩,所以在每年除夕夜的这段时间里,他都吃不到自己想吃的食物。就算是家里父母,也不允许他胡来。但现在看见明令宜这么亲和的样子,章虎不由咧嘴一笑,重重点头。 站在门口不远处的李砚冷肃着一张小脸看着这一幕,他有些肉嘟嘟的小手已经握成了拳头,紧紧地,松不开。 他眼眶一红,心里的委屈简直无以复加,满满的装了一整个心房,眼看着下一秒就要溢出来。 鉴真跟在自家主子身边,瞧见这一幕,一时间不太理解,但他明智地选择了做一个木头人,安静地陪在自家殿下身边,不发一言。 “他长得好看吗?”忽然,鉴真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带着鼻音的熟悉的声音。 鉴真干笑两声,民间的孩童当然是没有他家殿下看起来威风的。何况,他家殿下年纪虽小,但已经有那么几分“小树苗临风”的气质。 “自然是不及殿下。”鉴真说。 这话可不全然是他的恭维,而是事实如此。 李砚并没有被这话安慰到,他盯着自己腰间挂着的荷包,上面的胖娃娃明明很像是自己,但这一刻,他又不那么确定了。 “但是她喜欢别人。”李砚吸了吸鼻子。 在他看来,明令宜是有自己的孩子的,而且那个男孩子还能得到她的梅花酥,不用跟任何抢夺,就能轻松拥有。 第25章 她可真是太坏了! 鉴真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自家小主子。 他刚才也有看见屋子里的那一对母子相处的情形,在路上,鉴真已经听自家殿下说今日是想要去找卖梅花酥的老板娘,就算是先前不知道殿下去找一个市井老板娘做什么,但现在鉴真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殿下,奴婢可以将那人引出来。”鉴真想,如果他家殿下想要去见这店铺的老板娘,他也是有法子的。 可是李砚听见这话后,只是摇头,“算了,我们走。” 他转过身的时候,背影看起来都变得落寞。 他之前还可以幻想一下,母后就是这样的,但是现在亲眼看见明令宜对别的小孩子也那么好的时候,甚至对比自己还要好,他心里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是被戳破的泡泡,一下就没了。 但心里还是觉得沮丧,还有那么一点莫名的怅惘。 要说心里不嫉妒,肯定是不可能的。 李砚忍住了眼睛想要流泪的冲动,他使劲儿眨巴眨巴眼睛,想要将已经聚集在眼眶里的温热的泪水憋回去。 最后不仅没能憋住眼泪,倒是把自己的一张小脸蛋憋得通红,像是要闭过气那般。 可把跟在旁边的鉴真吓坏了。 小包子沉浸在自己幻想的悲伤里不可自拔,自然也没有发现在自己的身后,章虎那道身影的离开。 明令宜送走了坊里的熊孩子,感受从门外吹来的一股寒风,不由打了个哆嗦,站起身,准备去关门。 刚走到门口时,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她迈出门,站在外面看一眼。 明令宜探出身,就看见在雪地里两个矮墩墩的身影。 稍微高一点的那个她不太熟悉,但是胖乎乎矮矮的另一个,却让明令宜一惊。 “小公子!” 她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脑子里更快一步,明令宜在喊出这话的时候,人已经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从太子府上就一直跟在李砚身后的羽衣,此刻站得更远一点,但她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小殿下,余光也分给了那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铺子。 羽衣在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店铺里出来后,在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时,就已经抬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才控制住,没能惊呼出声。 羽衣的目光落在明令宜身上,她视线里变得有些模糊。 李砚这头在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时,脚步一顿,但很快他在反应过来后,小短腿迈得更快了。 他才不要让人看见自己红着眼睛的模样! 而且在明令宜跟前,更不行! 他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奈何李砚高估了自己的小短腿,就算是这时候他把自己的小腿抡成风火轮,可能也跑不快。 明令宜三两步就跨步到了李砚身后,微微弯腰,一伸手,就捏住了小团子的披风帽子。 她的力气不算大,但想要控住住一个小团子,也是轻而易举。 所以,当李砚挣扎着要跑的时候,那一双小短腿像是在雪地上原地踏步,那张因为先前哭唧唧而变得通红的小脸蛋,这时候因为过于用力,又再一次变得绯红。 “放开,放开孤,我!” 李砚怒斥道,但是就是不肯回头对明令宜喊出这话。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要死死地守护住自己的自尊心和脸面,绝不想要明令宜看见自己像是兔子一样的红眼睛。 但是明令宜已经直接将他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任由他怎么扑腾,都无济于事。 鉴真原本还想要拦住明令宜,那声“大胆”还没说出口,就被明令宜从屋里喊出来的小春一手抄起,卷在胳膊下,抱进了房间里。 鉴真:“……” 虽然是个小太监,但像是这样跟年轻姑娘的近距离接触,还是让他涨红了脸。 太,太无礼了啊! 明令宜把雪地里的两个小孩给“提”进了屋子,然后还把两人按在了火盆旁边,“这大雪天的,在外面做什么呢?小公子,你今日怎么出现在这里?” 明令宜现在是背对着李砚的,她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甜滋滋的\b红糖生姜水,可以去去寒。 李砚刚才就一直用自己的小手捂住脸,唯恐被明令宜看见自己的狼狈。所以,到现在为止,明令宜还没有发现李砚那双哭过的大眼睛。 李砚:“……路过。” 明令宜失笑,转过身将手里的姜糖水递给两人,但笑容还没有扩散,在看见围坐在炭盆旁边的小团子红着眼睛的时候,就凝在了脸上。 “怎么哭了?”明令宜皱眉,“被谁欺负了吗?”她问。 在问这话的时候,明令宜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李昀那张脸,眼底不由有些怒气。 李砚意识到自己红着的眼睛被明令宜发现,他别过头,半是傲娇又半是羞恼地哼了一声,那样子看起来像是拒绝交谈。 明令宜坐在李砚身边,“真不说呀?” 李砚还是不吭声。 明令宜便没再问,只是伸手放在炭盆旁,暖着手。 一时间,铺子里只闻炭盆里的木头传来的“哔啵”声。 鉴真抬头飞快看了一眼明令宜,他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位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见过。 最后,到底是李砚坚持不住。 他还等着明令宜再哄哄自己,说不定对方再哄哄他,他就什么都愿意说了。可是没想到,明令宜就这么“偃旗息鼓”,压根就没有任何追问。 真是一点都不在乎他。 李砚心里越想越委屈,他又倔强不肯回头,坐在小杌子上,双臂紧紧地环绕着自己的膝盖,把脑袋埋在膝盖上,眼睛红了又红。 鼻子就酸酸的,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也跟着发红。 那小背影,看起来委屈可怜得不行。 明令宜原本是想要等着李砚自己亲口跟自己坦白的,但是没想到这小团子先自己一抽一抽上了。 他以为自己哭得很小声,没人觉察,但屋子里可能没人没听见。 鉴真一脸无措,都不知道现在是应该提醒自家殿下,还是应该直接捂住明令宜和小春的耳朵。 “你,你都不再问问窝的嘛!” 闷闷自己一个人哭的人,还是忍不住发问。 哪里有这么坏的人? 明明一天前还给了他荷包,结果现在就对自己这么不闻不问! 太坏了。 ? ?谢谢宝叽们的投票!!爱你们哒!!!再求几天票票~~~抱起来啾啾啾啾啾咪~鞠躬~~~ 第26章 霸道的占有欲 明令宜听见这带着明显的哭腔的话的时候,又是心疼,又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么理直气壮地指责自己不关心他的话,听起来没让人觉得厌烦又得寸进尺,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明令宜心里轻叹一声,“不是你不跟我说的吗?如今为何又怪上我啦?” 李砚:“……” 这话听着好像是没毛病,但是,他就是想让明令宜多哄哄自己来着。 可,可凭什么呢? “……窝小!”憋了半天,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听起来不是那么无赖,但似乎也挺无赖的理由。 这胡搅蛮缠的理由若是被老师听见,必定会对他失望吧。 “幼子常视毋诳,童子不衣裘裳。” 李砚还记得不久前,老师在耳边的这句教导。 就算是年纪小,也不能不知道规矩,不能不明白事理。 但明令宜不是太子太傅。 当听见这话时,明令宜忍不住笑了。 “好吧。”她说,“那你别生气了?” 在说话的时候,她像是变戏法一样,忽然就拿出了一个看起来表面黑乎乎的东西。 其貌不扬,但散发着有些诱人的香甜气息。 “这是给你赔礼,你转过来看看如何?”明令宜循循善诱说。 李砚终于停止了抽噎,也不知道是因为现在明令宜这句话,还是他可能觉得有点丢脸,憋着不肯再哭出来。 \b他刚一转过来,就被明令宜手里的东西\b吸引了注意。但也就只看了一眼,又抿了抿唇,那样子看起来是故作矜持,只不过那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子看起来可爱又可怜。 “……好吧。”语气似乎很勉强,但李砚觉得自己是个大度的人,都有了梯子,他顺势就下来了。 明令宜失笑,然后示意小春打水过来,自己亲手替眼前的小团子擦了擦脸。 李砚原本还想要自己动手,可是在宫里,他都是被人服侍的小主子,拧个帕子,都弄得乱七八糟,最后还被明令宜抓住了小爪子,只好讪讪松开,还红了耳朵。 这一次发红,不再是因为委屈气愤,而是实在不好意思。 明明平日里羽衣姑姑和烟霞姑姑给自己擦脸时,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就怪不好意思的。 明令宜给炸毛的幼崽抚平了毛发,把那张圆嘟嘟的小脸蛋也擦得干干净净,将烤好的红薯掰开,她买的是红心流蜜的蜜薯,用柴火烘烤得透透的,一掰开,里面的红薯蜜都像要要流出来一样。\b 香甜的气息充斥在整个铺子里。 李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玩意儿,宫里的御厨可不敢把这平民家里“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送到太子跟前。 他好奇地看着,却踟蹰着不敢伸手接过。 “这是何物?”小团子一本正经问。 明令宜:“好吃的,红薯,要尝一尝吗?” 鉴真在旁边忍不住咽口水,虽然他现在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应该是劝阻自家主子,这玩意儿看起来好像不太卫生,他刚才可是亲眼看见对面的女子从那柴火里的灰烬里扒拉出来的,这可都是“腌臜”的东西。 但…… 好香啊! 太香了吧! 鉴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贴身小太监,他真想吃! 明令宜估计李砚也没吃过烤红薯,她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从小她的喘症,让家里将她养得格外精细,以至于当初初去大漠时,她水土不服,缠绵病榻了好一段时间。后来,在订婚后,李昀带着她去看了跟她认知中完全不同的另一番世间的景色,也带着她去过街头巷尾的小吃店铺,她才恍然意识到,过去在闺中的十几年,看见的景和认知都实在是有限。 世间诸多景色,不是只有权贵才配享有。 市井繁华热闹,也未尝不是另一种令人沉醉的风景。 就连吃食,也是一样。 若是这辈子都只见过宫中和豪门大宅里的精细食物,那不知道要错过多少民间的烟火小食。 这怎么就不是一种损失和遗憾呢? 明令宜怨过李昀很多事,但唯独在对方带她去见了很多世间不同景的这件事情,很感激。 如果不是因为李昀带着她走出闺中的四方井,她很难意识到外面的天地的广阔,\b也很难在重活一世后,能这么快,也这么坦然地接受自己成为了小商之女,甚至还要肩挑起“门楣”。 她先当着李砚的面,主动咬了一口气,而旁边的小春,早就已经吃上第二根。 李砚别别扭扭地从明令宜手里接过了红薯,“嗷呜”一口咬上去。 下一刻,他的大眼睛就变得更大了。 好甜! 舌尖像是被一股焦糖味包裹,浓郁的香气在舌尖散开,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绵密的金红色的\b馕,带着暖和的热气,顺着食管进入到胃里,一口好似让全身都变得暖融融。 热气氤氲,可谓是人间烟火味。 吃了两口,李砚不由抬头四下看了眼。 明令宜逗他,“找什么呢?” “他呢?”李砚抿了抿小嘴巴,还是开口问了。 明令宜没想到李砚还真是在找人,不过听着这话,她也有些茫然了。 “嗯?谁啊?”明令宜问。 李砚的目光不敢跟明令宜对上,他怕自己的小气被跟前的人觉察,万一自己就被厌弃了怎么办? 他还很喜欢梅花酥,也很喜欢这个烤红薯,暂时,暂时还不想被赶出去。李砚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就,就你家的小孩子。”李砚说,他想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好像有些失败,“我都看见他了,你让他出来呗,本公子又不介意。” 明令宜反应了好一阵儿,这才意识到现在这小包子说的“她家的小孩子”是谁。 再联想到刚才小团子一个人背对着她家的店铺,偷偷哭的样子,明令宜一下有些明白过来李砚为什么明明来了自己铺子跟前,却没有进来,甚至看起来还那么委屈巴巴的样子。 这还真是个误会。 不过…… 明令宜想了想,这小团子是不是太霸道了一点? 第27章 吃醋极了 就因为看见章虎出现,所以就气冲冲地要回去了吗? 明令宜:“刚才为什么明明都来了,但还要转头就走?” 她没回答刚才李砚的问题。 李砚又咬了一口蜜薯,被浓郁的香甜气包裹,他也渐渐变得冷静下来。回想到刚才自己幼稚的行径,李砚不由觉得脸上一阵滚烫。 太丢人了吧? 他回避着明令宜的目光,可撒谎这种事情他实在不擅长。 结结巴巴的,断断续续的,李砚还是实诚地回答了—— “哼,我,我就是,有点不高兴的。” 如果现在李砚找点别的借口,明令宜或许压根不会生气。 她现在已经发现小团子人虽然只有那么大一点,但是自尊心强得不行,又矜持又害怕丢脸,又试探着想要靠近自己。 但偏偏李砚没有撒谎,一句纠结犹豫的回应,让明令宜心头像是下了一场雨。 绵绵不绝的,让她感到心头都变得湿漉漉的。 “对不起了。”明令宜摸了摸李砚的头。 “让你误会啦。”她接着说。 李砚原本是想要躲开明令宜摸自己脑袋的手,但可能因为后者的动作实在是太温柔,让他没忍住,有那么几分留恋,就坐在位置上一动也不动,任由明令宜在自己头上“胡作非为”。 他抬头望着明令宜,眼底的疑惑满满。 “那是小虎子,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至于我家的嘛……”明令宜故意顿了顿,然后就看见自己掌心下的幼崽顿时一下就竖起了耳朵,就连眼睛里也带上了几分警惕的光。 她不由觉得好笑极了。 “不是就在这儿吗?”明令宜钓足了李砚的胃口,这才笑眯眯道。 李砚:“……你大胆。” 他反应过来后,心里不由有那么点喜滋滋的,但是嘴上还是要走走流程,这可是不合规矩的。 一旁的鉴真一直没有说话,在听见刚才明令宜的声音时,他瞪大了眼睛,觉得这人好生大胆。 可是想到对方又不知道自家主子的身份,好像,好像也没什么?毕竟,这烤红薯可真是太好吃了!他已经吃了两根了,热乎乎的,完全堵住了他的嘴! 他忽然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家殿下要在今日来找这位明娘子! 换做是他,能在这寒冬腊月里,吃上一口暖呼的,他也来! 李砚说完一句“大胆”后,就又跟手里的红薯“奋斗”去。 他心里像是一下就没了包袱,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就连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真好。 他想,她家没有小孩子。 这红薯也好吃! “……等一下,你家里怎么会烤这种东西?你难道不知道,不知道这元日的前十日,是要食寒食的吗?”李砚终于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歪着头,脸色复杂地看着身边的女子。 他觉得没有规矩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但是,这烤红薯是真的很好吃啊! 好生令人为难! 明令宜:“那小公子觉得在腊月里食寒食,这真的正确吗?” 其实明令宜想说的是,这定下规矩的人,真的是立了个好的规矩吗?定规矩的上位者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只不过一想到她现在的身份,祸从口出,明令宜还是委婉了一点。 虽然这委婉似乎也没太\b委婉,以至于李砚和鉴真都瞪大了眼睛,两张稚嫩的小脸颇为不赞同地看着她。 李砚抿唇,他的心情很复杂。 哪怕从前不知道,但现在他也明白从皇城里发布出来的这条命令,是他父皇一意孤行,力排众议,也要坚定发出的命令。 这原本是为了悼念他母后,从前他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就连太傅也从未问过他这件事情的对与否。可现在,李砚被明令宜这般一问,倒有些不确定了。 “《左传·哀公元年》里有一句话,曰: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其亡也,以民为土芥。墨子也有言,‘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明令宜随口道,“腊月天寒地冻,百姓家中可没有条件烧着地龙,就连炭盆,也要省着用。没有热食,对很多人家来说都是一件难捱的事。” 她的话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她觉得什么悼念,实在是昏招。 明令宜甚至还觉得李昀这王八蛋是故意想要找人来骂她。 她同意了吗?!就用这种蠢死了的办法来悼念自己? \b李砚:“……!” 他一时间找不出来反驳的理由,甚至还隐隐有些被明令宜的话说服。 而一旁的鉴真则是瞪大了眼睛,原本以为这店铺的老板就是一般的商人,没想到,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这语气,真是跟那些夫子们一样。 小春倒没太意外,她觉得自家小姐本身就是“饱读诗书”,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突遭变故,也应该能混出个“才女”的名头! 若是明令宜知道小春心里对自己抱有如此高的厚望,她真要汗颜。 不至于不至于…… 李砚心里虽然有些被明令宜说服,但从小到大,他都生活在皇权之下,也知道父皇说的话,没人能反驳,也不能不对。 “可是,这是父……皇上的命令。”李砚小声说。 他看向明令宜的眼神里不由带上了点担忧,“你可不能这样在外面说呀。”他小小的一个人,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这是要掉脑袋的事呢!”李砚又补充道。 明令宜受教一般点头,她是觉得现在李砚担心自己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可爱,她估计如果自己现在不答应李砚的话,这小团子回府后,都很难安心。 李砚见状,心里松了一口气。 然后想了想,又凑到明令宜的耳边,悄声说:“其实你说得也很有道理啦!但是我们就偷偷想一想,好不好呀?” 他尊敬自己的父皇,但是也很喜欢明家的娘子,他不想让明令宜以为自己不认同她。 那,偷偷地,他父皇应该不知道的吧? 明令宜闻言,笑出声。 李砚有些莫名的看着的明令宜,不知道她是在笑什么。 明令宜是在笑自家这个小团子,还真是个端水大师! 不过一想到刚才小团子小心翼翼的眼神,又心头一软。她能感受到她的小花朝是想要亲近自己,不想让两人之间有任何可能出现裂隙的可能。 明令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母子天性,哪怕她从前从未亲手抱过小团子,也能让他不自觉地亲近自己。 “中午留下来用膳吧。”明令宜笑看着李砚说,虽然没有准备,但是一碗长寿面,对她来说不算复杂,“给你做好吃的。” 李砚兴致缺缺,他才吃了烤红薯,小肚皮已经变得圆滚滚,并不太饿。 “吃什么呀?”他问。 明令宜:“面条。” 前一刻还不怎么在意的李砚,这一秒忽然转头,有些愣怔地看向明令宜。 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心跳好像有些急促。 ? ?解释一下本文的货币购买力,粗暴一点,我就直接换算成当今物价,和rmb。 ? 一文钱=一块钱 ? 一贯钱=一千文 ? 一两银=一贯钱 ? 一两金=十两银 ? (暂时就这样,之后想到了有别的补充我再贴上来~) 第28章 长寿面 其实明令宜还没有说要做什么面条,但是李砚在听见“面条”这两个字的时候,脑袋里就下意识浮现出“长寿面”这三个字。 他知道自己的期待有些不切实际,毕竟他从未告诉过明令宜自己是今日的生辰。 但他还是忍不住期待。 在东宫,十日的寒食必定就是寒食,就算是东宫有自己的小厨房,他也要遵守规矩。 在国子监的时候,李砚就听说过不少同窗们都会在生辰日的这一天,家里煮上一碗长寿面。 味道什么的,都不一而足。 但是,寓意都是一样的,是个好兆头,也是家中之人的祝福。 李砚听过还有很多同窗小声抱怨过自己亲娘的手艺实在是不太好,长寿面也实在是难吃。每当他听到这样的话时,心头却是无比艳羡。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羡慕旁人有长寿面,还是只是因为这一碗长寿面是别人的娘亲亲手烹饪。 反正,他两者都没有。 可是现在李砚在听见明令宜说要做面条当做午饭时,他感觉到自己心头有个地方像是放进了一只画眉鸟,欢快地在扑腾,还在歌唱。 明令宜还没开口安排,小春已经先一步去了后厨,准备面食。 \b明令宜的确是准备做长寿面。 鸡汤其实是早就掉好的,明令宜没想过今日李砚会出现,但这不妨碍她想要在今日做上一碗长寿面。 就算不能亲自做给小团子吃,她也想做。 只是没想到,上天竟然在今日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手擀面需要一点耐心,一整条的长寿面看起来均匀光滑,下水煮熟后,捞起来放进盛满了鸡汤的瓷碗中,香气扑鼻。 \b除了面条之外,明令宜还炸了一碟子的小酥肉。裹着蛋液和面粉的小酥肉的外壳,脆香可口,完全可以当做零食。 原本还觉得肚子已经饱了的李砚和鉴真,闻着味儿时,都忍不住坐在位置上伸长了脖子,舔了舔唇。 好香啊! 饭菜上桌,明令宜和小春一人带着一个小孩,去后院的水槽处洗了手。 李砚上桌时候,鉴真还站在地上,踟蹰着不敢坐下。 明令宜在宫外早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何况当年跟在她身边的羽衣和烟霞,跟她半个姐妹都差不多,她规矩没那么大。 “坐上来一块儿吃。”明令宜说。 鉴真还朝着李砚的方向看去,他知道这很不合规矩。 “明家姊姊都让你上来,你就上来。”李砚说\b。 他昨日就知道了姊姊的姓氏。 明令宜在听见这句“明家姊姊”的时候,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她现在的模样俨然就是未嫁女,还是个青葱年华的小姑娘,这一声“姊姊”似乎并无大碍。 李砚早就已经被这股浓郁的鸡汤味勾得咽口水,现在自然也忙不迭拿起了自己的那双筷子,刚准备来一口面吸溜吸溜,手却突然一顿。 桌上的四碗面看起来好像都没什么不同,除了瓷碗的大小不一样,都是鸡汤里放着面条,鸡汤黄灿灿的,上面还有一层诱人的油珠。 但刚才李砚下筷子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面底下似乎还有个什么东西。 他抬头,见桌上其余三人已经在吃着面条,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他又重新低下头,看见从自己的碗底,被筷子夹起来的那枚荷包蛋。 民间有习俗,小孩子在过生辰的时候,长寿面下面就要卧一个荷包蛋。 藏在长寿面里的荷包蛋,就是藏着福气,也是惊喜。 李砚的确很惊喜,他眼底的笑意根本遮掩不住一点。 他一口咬上了荷包蛋,顿时,金黄色的溏心也顺势流了出来,混合着浓郁的鸡汤,一点都不会令人觉得腥,反而鲜极了。 李砚露出满足的神色。 等到他再挑起面条时,在发现在自己碗里的面条怎么都挑不到尽头时,他目光一顿。 一根面条组成的一碗面,他知道这只是一道极为平常的“小菜”,几乎人人从小都吃过,但唯独只有他,从未吃过,从未有人亲手给自己做过这样的面条。 这是长寿面。 但好像除了他之外,桌上没人发现面条的异常。 这是巧合吗? 就在李砚脑子里像是变得一团乱麻的时候,忽然他就对上了明令宜的目光。 后者冲他弯了弯眼睛,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总觉得这笑容格外温和,让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人似乎跟自己从前在父皇的书房里看见的那幅画像里的女子是那么相似。 像是一个人。 李砚忙不迭低下头,他是觉得眼睛有点发痒。 不管这是不是一个巧合,他都很喜欢。 哪怕是个梦境,他也不想主动醒来。 一餐饭后,李砚就算是再怎么想要继续留在明令宜这儿,也\b要准备离开了。他今日只是寻了借口出来,还是要回宫里的。出来太久,烟霞姑姑她们会怀疑。 明令宜将人送到门口,李砚跟鉴真站在门槛之外,还挺有模有样地朝着明令宜鞠了一躬。 “今日多谢明家姊姊款待,日后有机会,我也请姊姊去酒楼。” 明令宜失笑,没有将这话当做孩童戏语,认真应声。 她目送着两个小团子的身影,还有小春离开,这才转身回去,准备除除尘,要过年了。 就在明令宜转过身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两声“咚咚”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谁呀?”明令宜转身,因为今日的心情着实不错,她脸上还染着清浅的笑意,看起来温和不已。 但是当明令宜看清楚来人是谁时,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僵住了。 一时间,她也没反应过来。 倒是在外面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自家殿下离开,自己迫不及待过来的羽衣,在看见\b简朴极了的小店铺里面的那道身影时,眼泪就已经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娘娘——” 羽衣声音难掩哽咽。 其实真要说起来,明令宜跟明瑶的长相并不是完全相似,但她占着这具身体的时日长了,模样似乎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平日里跟她相处在一起的人自然很难觉察,可是羽衣这是第一次见到人,只觉得眼前的人跟记忆中的自家娘娘的模样重合了起来。 第29章 秘密和真相 明令宜见状,先将人拉了进来,她不由拍了拍羽衣的肩头。 这时候否认她就是明令宜的话,显然也不太可能,羽衣不会相信。 何况,她原本也没想要瞒着谁。 除了李昀。 “哭什么?”明令宜给羽衣递上手帕,“能再见到,不应该很高兴才对?” 虽然事发突然,但明令宜很快镇定下来。 她在回来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想过日后跟从前就相识的人见面的场景。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羽衣。 在明瑶的这具身体里醒来后,明令宜其实没敢多想当年跟着自己在坤宁宫的一众人的处境。 若是宸妃得势,自己又不在人世,坤宁宫里的众人即便不被发配去守陵,留在宫里也断然不可能有什么好日子。 但眼下,在看见羽衣后,明令宜倒是放心了很多。 至少从面上看,羽衣没有像是受到过磋磨的样子。 这就够了。 羽衣点头,虽说认可自家主子的话,但是眼泪就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还是在一直流。 她伸手紧紧地拽着明令宜的手,好像这样做的话,就能保证眼前的人不是幻影,不会突然消失一般。 “娘娘……”羽衣抽噎着,“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昨日奴婢是在看见太子殿下带回来的那些梅花酥的时候,就认出来了那是您的手艺……”羽衣断断续续地将自己跟烟霞是如何怀疑,自己又是在今日怎么跟着太子殿下从宫里出来,又找来了怀德坊。 “……奴婢当时在远处看着娘娘的时候,就知道是您!”羽衣说,有的人可能本来就生得相似,但是想要模仿一个人的神态,说话的语气还有举止什么的,却很难。 她当时观察的时候,是在暗中进行,根本就没有给对方表演提示。 所以,几乎在那瞬间,羽衣就已经确定了那个不知道为何看起来比从前娘娘年轻了好几岁的穿着青色袄裙的女子就是她家娘娘。 明令宜这一席话听得有些感慨,她没想到羽衣能这么肯定地确认自己的身份。 明令宜将自己是如何在明瑶身上醒来,又是如何将明家二房送进大牢,带着小春在这西市买房,又在国子监外面买酥饼的事简要说了说。她自己还觉得这段时日的生活格外丰富,也很充实,但没\b想到,羽衣这个听众,倒是又哭了。 “你这都多大了?怎么还总是哭鼻子呢?”明令宜简直哭笑不得。 羽衣鼻子还有些发堵,声音也是瓮声瓮气的,“您这也吃了太多的苦了。” 从前她家娘娘什么时候吃过这些苦?怎么可能会遇见像是明樊江这样的泼皮无赖? “也还行?” 羽衣却在止住了抽泣后,回过神来,眼神带着一股子恼怒,“这叫明显贵的一家人,娘娘不能就这么算了!” 欺负她家娘娘的人,都是她羽衣的仇人。 羽衣捏了捏拳头,心里在愤怒的同时,还很懊恼。若是她能早一点找到娘娘的话,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 她定然是要那明显贵一家付出代价! 明令宜:“他们已经进了大牢,你还插手做什么?”想了想,明令宜又道:“日后可别叫我娘娘了,我自己听着都不习惯……” 她现在可不是李昀后宫的女人,她就是明令宜,也只是明令宜,完全属于自己,跟任何男人都没有关系。 羽衣一想,立马改口,“小姐。” 明令宜不再纠结,估计她让羽衣叫自己名字,羽衣也是不肯的。 “小姐,现在你都已经见到了太子殿下,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才跟他相认?”羽衣说完这话后,又补充道:“太子殿下虽然没见过你,但奴婢能看得出来,殿下一直都很想你。” 小殿下虽然不在她们面前表露对先皇后的思念,但是小孩子总是很难藏住自己内心的情绪和想法的。 明令宜其实也没想好,“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何况……”她抿了抿唇,如果就这么跟李砚相处下去的话,她其实觉得还挺不错。但若是坦白的话,她不知道李砚心里对自己有没有怨恨。如果有的话,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平静地接受。 “我亏欠他太多了……”这五年时间,不曾陪伴在李砚身边,就是最大的亏欠。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弥补。 明令宜想说,就先这样吧,顺其自然也未尝不可。 她还没做好准备。 毕竟算起来,她也才跟小团子相处不过两三日。 羽衣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劝说。 但是她觉得,太子殿下应当是很想要知道自己母后还活着的消息。 就在羽衣跟明令宜在说这话的时候,忽然,外面的大门被“嘭”的一声推开了。 明令宜惊讶回头,然后倏然一下,就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b小公子……” 她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出现在店铺门口的李砚,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慌乱。 她不知道李砚有没有听见刚才自己跟羽衣之间的对话,又听见了多少。 李砚手中拿着一个福团,是这上京城里比较时兴的过除夕夜的时候摆放在桌子上的观赏性的面团。 寓意来年顺遂,福气满满。 街头巷尾都有小货郎挑着担子售卖。 不过宫里几乎没见过这东西的出现,李砚先前出去后,偶遇货郎,停下来询问这福团的意义后,便买了下来,折返回来想要送给明令宜。 他甚至还甩下了鉴真和小春,一个人在前面跑得很快,想要把才买来的礼物送出去。 但是…… 李砚的目光从房间里扫过,他不知道他宫里的管事姑姑,怎么看起来跟明家姊姊那么相熟,甚至在看见对方的时候,好像还哭了。 刚才的那些对话,李砚也不是没听见。 外面的风雪声很大,但在刚才那一刻,他只能听见房间里的两名女子的对话声。 他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但好像又被巨大的惊喜包裹。 听见的消息像是一张巨网,将他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有些挣扎不了。 第30章 那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不得不说,在听见羽衣姑姑的那些话时,李砚心里是闪过狂喜的念头。 他的母后竟然还真的还活着! 这个从前在他看起来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美梦都变得触手可及。 难怪当初他在看见明家姊姊的第一眼时,就被她吸引。 难怪自己很想要亲近她。 难怪,难怪今日他会得到一碗长寿面,分明在之前,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生辰。 原来是这样,若是明家姊姊是他母后的话,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站在门外的李砚感到一阵难以明说的兴奋,但这股兴奋刚从他的心头开始烧起来的时候,耳边就落下来了明令宜的那道熟悉的声音。 心尖上的小火苗像是陡然一下被泼了一盆浸骨的的雪水,被浇灭了个干净。 他母后好像不想跟他相认。 饶是李砚平日里再怎么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但他也就只是一个只有五岁的孩童。 很多心事不会隐藏,也藏不了一点。 “嘭”地一下大力推开木板门后,李砚的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固执地看着不远处站着的明令宜,“你就是孤的母后吗?” 因为李砚的突然出现,同样打了明令宜一个措手不及。 她的确像是刚才跟羽衣说的那样,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现在跟小团子相认。所以,当李砚这个问题砸向她的时候,明令宜脑子里有些空白。 但是相比于担心李砚能不能接受自己这件事情,她此刻在看见门口站着的小人儿倔强又强忍委屈的那双眼睛时,明令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好像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小人儿。 “我是。” 她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但在承认自己的身份后,明令宜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李砚就算现在只是个孩子,也有权利知道真相。 李砚:“那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差点把手心都抠破。 心里有些害怕,但是眼神还是很固执地不肯回避一点,直愣愣地看着明令宜。 明令宜心头一酸,她摇头,“从未想过。” 李砚的\b耳边在落下来这话时,他鼻子一酸,就哭了。 先前心里累积起来的好多好多的委屈,因为现在听见的这四个字,像是被天光驱散的黑夜,不见阴霾。 小团子的原谅就这么简单。 明令宜走上前,将门口的小团子直接抱了进来。 羽衣不需要明令宜说什么,就走到门口,关上了门,守在门口。 明令宜重新拿了一条手帕,给怀里的小团子擦了擦脸。 她觉得今日这手帕的确是需要很多。 这一个两个的,眼泪总是这么多。 她刚这么想,就感觉到一只暖呼的小手放在了她的脸上。 “母后也不哭。”怀中小团子软软的还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 明令宜才发现原来自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哭了。 母子俩的情绪起伏都有些大,但明令宜还是将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讲述了一遍。 她没有因为李砚的年纪还很小,就没将他当回事儿。 “娘亲只是想着这件事情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解释,也还没有做好准备。”明令宜坦诚说,“这五年没有在我们小花朝身边,对不起。” 李砚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在明令宜的怀里。 他虽然不吭声,但是那双小手紧紧地拽着明令宜腰间的衣服,不肯松手。 小花朝。 平日里从来没有人会这么叫他,但他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乳名。 还是烟霞姑姑有一次不小心说漏了嘴。 他心里知道,这是母后给自己起的名字。 他其实很喜欢,一直在心里偷偷喜欢着。 “这不怪母后……”李砚闷闷道,“而且儿臣有看过聊斋的话本子,反正母后回来就是最好的……” 至于别的,他压根就不关心。 重要的是眼前的人就是他的母后,他一靠近都会觉得亲近的人。 明令宜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 “母后今天要跟儿臣一块儿回去吗?”李砚从明令宜怀中抬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问。 明令宜:“……\b” 在李砚期待的小眼神里,她摇了摇头。\b 在看见李砚像是失落的小狗一样可怜的神情,明令宜忍住心头的酸涩,她正想说没关系,反正宫外有太子府,从今天的情形看来,李砚想出宫并不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严苛。 回头她们\b还有很多机会相处见面。 结果这话明令宜都还没有说出来,就听见怀里的小团子语气幽幽问:“母后是不是不喜欢父皇?所以才不肯跟儿臣回宫?” 明令宜咋舌,甚至都忘了应该要怎么回答。 童言无忌,但这问题听起来实在是有几分犀利。 明令宜沉吟片刻,“这是一件挺复杂的事情,也不是能根据一个人的喜好就做决断……” “那就是母后不喜欢父皇。”李砚肯定说。 他还记得先前母后说父皇颁布的政令一点都不合理的话呢。 明令宜:“……” “我知道了,儿臣不会告诉父皇的,这是母后跟儿臣之间的秘密!”李砚看着明令宜的眼睛,认真说。 明令宜原本还想着要怎么解释能让怀里的小团子明白长辈之间的事情很复杂,而她现在也不太想要见到李昀,谁知道她这头还什么都没有说,小团子已经没多问一句,无条件地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明令宜顿时就笑了。 她低头,“好,那这就是娘亲跟花朝之间的秘密了。” “击掌!” 有些幼稚又稚嫩的声音落进明令宜的耳朵里。 时间不早,虽然李砚舍不得,但是也要跟着羽衣回宫。 明令宜目送着两人远去。 在回程的路上,李砚显得有些雀跃。 就算是知道他的母后可能没有那么想要早一点将自己认回去,他也没关系,重点是他现在已经有了母后,以后也会一直有母后,这比什么都重要。 想到这里,李砚忽然抬头,看向身边的人,问道:“羽衣姑姑,你是怎么找到刚才娘亲的铺子?” 在分开之前,他娘亲特意叮嘱过,日后也只能管自己叫“娘亲”,而不能是“母后”,李砚把明令宜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很牢。 羽衣想了想,便将烟霞是如何发现他\b荷包上的熟悉的绣活,和昨日的梅花酥一事讲了出来。 “……那些都是娘娘……都是小姐的手艺,奴婢是自小就跟在小姐身旁,所以……” 羽衣这话还没有说完,李砚忽然有些不失落打断道:“可是东宫里都没有娘亲给孤亲手做的任何东西……”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沮丧得不行。 羽衣欲言又止。 第31章 赎罪 “小姐当年给殿下亲手缝制了很多……” 羽衣还是没忍住,她既见不得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最听话懂事的小殿下失望难过,也无法让旁人抹去自己小姐曾经做过的一切。 “小姐怀着殿下的那段日子里,几乎都在给殿下做衣服,还有帕子,都还有民间的虎头鞋,\b各式各样的小帽子。”羽衣说。 李砚的眼睛不由慢慢睁大,就只是听着羽衣姑姑的话,他都能感受到原来自己从前也是被爱着的。 “可是孤从未见过。”李砚说。 他不怀疑羽衣姑姑会骗自己,但他从小到大,的确是没见过属于母后给自己亲手缝制的任何东西。 羽衣:“……小姐的东西,都在坤宁宫。” 她委婉说。 当初靖安帝寻到昆山寒玉后,就将宫里她家小姐所有的东西全都收拢到了坤宁宫,当然也没有放过原本自家小姐给太子殿下准备的那些小玩意儿。 别说是太子殿下没见过,就连她跟烟霞,这五年来,也没见过宫里出现过任何跟自家小姐有关的东西。 李砚听见这话后,包子脸上不由闪过一丝愤怒。 就算是对方是他又敬又畏的父皇,他也难以掩饰住自己的气愤。 “那明明是孤的东西!”李砚忍不住咬牙。 他都快要气死了! 在学堂里,周围的人都会有自家娘亲亲手做的东西,可能是一个书袋,可能是一身新衣服,还可能就是一条手帕,可唯独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从前李砚还能宽慰自己,因为从他出生后不久,母后就不在了,所以别人有的,他才没有。可是现在听见羽衣姑姑的话,李砚简直都要气哭了。 明明那些东西,他也有的,可是被父皇蛮横地霸占了! 他真的好生气! 这难道不是强盗行径吗!? 明令宜在将李砚送走后,接下来的日子里,都没再见过小太子,倒是接到了一封从宫里送出来的书信。 原来每年这时候,李昀都要让宫中的人“观刑”,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宫中。 李砚倒是对受刑的人很熟悉,所以在信纸上,也没掩饰。 明令宜在收到信时,不由诧异挑眉。 “小春。”明令宜喊着还在张贴福纸的小春,“你知道剑南道节度使薛之罡吗?” 大燕王朝的好几位节度使,在民间也是赫赫有名。 尤其是在前朝都是大人物的几位将军,在百姓的眼里,更是大人物一般的存在。 明令宜穿过来的这段时日,几乎都忙着生计,哪有时间和精神去思考别的? 小春在听见这话时,忽然一下从窗边跑了回来,差点没直接伸手捂住明令宜的嘴巴。 “嘘!小姐!你莫不是忘啦?” 明令宜皱了皱眉,“我忘了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揉了揉眉心,“上一次发热后,好像是忘了很多事。” 小春想到先前自家小姐连今夕何夕都不知道,好像是发热后遗症还没好利索。不过没关系,她家小姐没把她忘了就好! 小春坐下来,似乎想到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般,还打了个寒颤,“那大反贼可不是什么剑南节度使啦,\b五年前皇上亲率黑甲卫,斩杀了反贼,还将那人头挂在上京城城楼上。啧啧,好吓人的!” 小春还记得那年冬日也很冷,从前那位什么节度使的名字如雷贯耳,听闻在先帝起事时,剑南道的薛家军也揭竿而起,如果不是因为最后先帝收服了这一头猛兽,指不定这天下燃起的战火,还要多久才平息。 但是好景不长,她后来听说那位剑南道节度使薛之罡贪墨军饷,狼子野心,被刚登基不久的当今皇上亲自率兵围剿。 那人头,可是挂了整整一个正月! 当时上京城的百姓,估计都没几个在正月里睡了好觉! 毕竟挂在城墙上的大脑袋,谁看了一眼都能做噩梦。 “……后来,我还听说那薛什么的大反贼的脑袋最后被风吹得都只剩下个头骨了,可能这种罪大恶极的人就是该死,皇上还下命将人挫骨扬灰呢!那天也很多人去\b城外的护城河看热闹呢!”小春说。 明令宜:“……” 五年前冬日,正好是她病入膏肓弥留人间之际。 明令宜拧着眉头,她对李昀亲率黑甲卫去蜀道的事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不过她很快就将这疑问抛之脑后,李昀跟薛家如何,她当年是很在乎,但现在,她都已不在意。 在\b小花朝的来信里,上面说薛怡受刑,每年这时候,宫里的人都会前往“观刑”。 听说,这也是靖安帝的命令。 “原来是这样……”明令宜揉了揉头,她一时间也不太确定这究竟是在她走后多久发生的事。 她记得五年前,在剑南道百姓只闻薛家俊,却不知道皇命。 薛家在剑南道的势力根深蒂固,毕竟是前朝驻守当地的将军。 后来乱世来临,薛家也以一己之力,护住了剑南道的百姓。 薛家军在当地很有名望。 她还记得当初李昀想要换个人接手剑南道,奈何薛之罡听见风声,直接向朝廷献上“万民请愿书”,上面都是当地的百姓自愿拥护薛家军,希望能让薛之罡留在剑南道。 民愿不可违。 哪怕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也是一样。 李昀只好罢手。 也是因为这样,宸妃薛怡才会在后宫里那么横行无忌。 后宫的势力就是前朝权力的缩影。 在李昀奈何不了剑南道节度使后,薛怡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只是明令宜没想到,她死了,薛怡似乎也没能一家独大,好到哪儿去。 甚至,比她还惨? 公开受刑,虽然明令宜不知道这受刑是怎么回事,但能让李昀下令让宫城内的内侍宫女们都去观刑,就能知道,可能这种事情对薛怡而言,比死了更难受。 从前高傲得不行的世家贵女,却要被一群她眼里的奴才们看尽她的丑态,简直是杀人诛心。 明令宜不由唏嘘。 在明令宜没能亲眼看见的坤宁宫之外,薛怡穿着囚服,披头散发地跪在宫殿门外,一直朝坤宁宫的方向磕头,自述罪过。 ? ?啊!多谢窝滴小宝贝们!!! ? 呜呜呜要不是你们的追读我就过不了试水了!!! ? 爱你们的!!!啾啾啾啾咪!!! ? 我滴更新时间还是跟上本书是一样滴,都是早上八点更新,每天两更,(有的时候会加更虽然这种可能性比较emmmm),如果只看见一更,那肯定就是我被关进小黑屋啦!要等等我才能被放出来!(づ ̄3 ̄)づ╭~ 第32章 乳茶之玫瑰红枣烤奶 这种事情,每年正月在坤宁宫外都能会上演。 从前那都还算是“西洋景”,至于现在么,除了才进宫的小太监小宫女,大家都对这位从前的“宠妃”沦落到这地步,不觉得有什么新奇。 薛怡想死也死不掉,她身边都有禁卫军看押,就连旁边,都还有太医院的人守着。 太医院的人也很紧张,因为谁都知道,曾经的宸妃,现在的罪妃若是死了,太医院的人也会跟着陪葬。 那位的怒气这么多年都还没发泄完,如何能让罪魁祸首轻易死去? 先皇后仙去的那晚上,皇宫血流成河。 而死的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太医院。 几乎是除了太医院院使隋止然一人,其余所有在太医院就职的人,尽数死于黑甲卫之手。 存活下来的人,无不胆寒。 薛怡已经麻木,要说五年前,她第一次被李昀亲手压在坤宁宫门,跪在地上,朝着里面的死人磕头,被那么多人围观时,她又羞又怒,心里还存着念头,憋着一口气,想要翻身的时候,将这些看过她狼狈模样的狗奴才统统拉出去杀了。那么之后的几年时间,她再也没了这么高的心气儿,只想求速死。 平日里她就住在坤宁宫宫墙外面的狗屋里,那是李昀特意让人给她盖的“房子”。 每日她都需要跪在里面对着坤宁宫的方向忏悔,否则没有饭吃。 最初薛怡的确是想要把自己饿死,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濒临死亡的感受是什么样子。饿死太痛苦了,整个过程漫长无比。她第一次有勇气,但不代表日后她还有这样的胆量。 不然,民间怎么还有一句话叫做“好死不如赖活”呢? 心里再想去死,但身体同样畏惧死亡。 宫里的闹剧是传不到宫外来的,明令宜跟小春过了一个很不错的新年。 等到大年初七的这一天,明令宜早早就让小春在门口挂上了鞭炮,还算了个吉时,明记食肆正式开业! 一大早上,在怀德坊的众人就被一阵浓郁的糕点香气熏到醒来。 面点被烘烤的\b乳香和梅花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勾得人的脚步走不由自主地朝着明记食肆的方向走来。 明令宜跟小春刚将炉子里热乎乎的梅花酥端出来,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飞快冲了过来。 “明家阿姊!我要一个\b玉梅惊雪酥!” 来人是小虎子。 除夕夜的时候,他被家里的父母又派遣了一次去明家阿姊家里送羊肉饺子,而明家阿姊又给了他梅花酥,还告诉他,这酥饼有个极为好听的名字,叫“玉梅惊雪酥”。就算是章虎不怎么爱读书,但也觉得这名字风雅极了。 他知道初七这一日就是明家阿姊店铺开张的日子,就算是\b他不馋嘴,家里的父母也会差他来照顾照顾明家阿姊的生意的。 明令宜笑眯眯地给小虎包了一块糕点。 小虎这时候却忍不住又动了动鼻子,他还闻到了一股好香好香的味道。 看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台面上,还有很多小陶瓷罐子在咕噜咕噜作响,似乎那诱人的香气就是从小陶瓷罐子里散发出来的,小虎子眼睛一亮。 “明家阿姊,那是什么?好香啊!”小虎眯了眯眼睛,感觉自己都要被迷晕在这一股奶香中啦! 明令宜顺着小虎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她跟前摆放了六个差不多成年男子巴掌大的带耳的陶瓷罐子,这是她过年期间,去“赶场”的时候,在市场定做的。 一般来说,酒肆里有这样的小壶,当做倒酒的容器,但明令宜不需要那么精细的陶瓷罐子,哪怕是土陶没有打磨也没有花纹的都行,只要耐得住高温烧烤。 这种容器出窑失败率很低,也没什么难度,也很便宜,她用批发价,三文钱一个就买了十来个。 不过,摆出来的只有六个。 在这六个陶瓷小罐子下面,是隔着铁网的炭火。 这东西就比较好弄,像是坊市里卖炊饼的早餐铺子,都有摆放一个,烧水蒸炊饼。 她这店铺外面的烤奶没有占据很大的位置,做这“烧火台”都没请外面的人,光是小春一人,就摆弄妥当。 明令宜给小虎子指了指自己旁边挂出来的牌子,上面写着“玫珑点绛·红枣乳茶”。 知道小虎子不好好上学,那字都认得稀碎,明令宜还给念了出来。 小虎子听得一头雾水,这算个什么名儿? “什么叫乳茶?”小虎子茫然问。 明令宜解释道:“就是用牛乳和茶煮出来的东西,在这里面,还加了玫瑰红枣枸杞桂圆,所以煮出来会闻着很香甜。” 小虎子听得一知半解,但这对于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什么“玫珑点绛·红枣乳茶”闻着真是好香啊! 既有牛乳的香气,又好像有糖被烤焦的甜丝丝的焦糖气,却没一点奶腥气,在冬日里,那小陶罐里不停传来的牛乳沸腾的声音,简直悦耳。 “明家阿姊,这怎么卖?”小虎子已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明令宜:“十五文一盏。” “好贵!”小虎子不由咋舌,他下意识地说出来这话后,又很不好意思地朝着明家阿姊的方向看了眼。一般开门做生意的老板,哪里喜欢他这般咋咋呼呼。但是小虎子发现明家阿姊就算是听见自己下意识的这话时,脸上也始终挂着笑,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 明令宜的确没生气,她也知道自己这“烤奶茶”卖的价格不便宜。 毕竟,在上京城里,说到茶,外面的一盏茶也就三五文,若是在京郊的随便支了个摊儿的茶水铺子,说不定就一两文就能喝上一口茶。 “乳茶里带了一个茶,但也还有个牛乳。牛乳的价格略微昂贵,所以,这乳茶的价格也会比别的饮子贵一点。”明令宜解释说,没有因为小虎子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就随便糊弄。 小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也要一盏!” 明令宜:“好勒!” 原本她这乳茶都是从小陶罐里倒出来,在店里饮用。但看着小虎子应该是要回家跟章大哥和嫂子一起分享,明令宜直接拿了一个大碗,将烤奶倒进去,示意小虎子端稳当了,回头喝完再将碗送回来就好。 反正都是坊内的邻居,这点方便她还是要给的。 小虎子从刚才明令宜用一块厚实的棉包包裹着那小陶瓷罐的耳朵倒出烤奶的时候,目光就移不开了。 第33章 自带征服技能的奶茶 那雪白的牛乳看起来就像是丝绸一样顺滑,从那个看起来黑乎乎的不怎么好看的土陶罐子里倾斜流出来,里面的红枣和干玫瑰花花瓣,还有些果脯也一并被倒了出来,小虎子不由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咽口水的声音。 真香啊! 他从未闻过这么香甜的饮子!哦不对,明家阿姊说了,这是叫乳茶。 从前也有郊外的农人挑着牛乳桶从他们坊市经过,他跟着凑热闹,也去看了那所谓的新鲜牛乳。 木桶的盖子一被揭开,他就被熏了个倒仰。 那多难闻啊,奶腥气重得他都忍不住干呕。后来他听他娘说,那东西还精贵着呢,尤其是到了夏日,就十多里路送来,没有冰的话,说不定就会坏掉。 这都是大户人家才会吃的玩意儿。 小虎子记得自己当时还忍不住想,大户人家都喜欢吃这种恶心人的玩意儿? 但现在…… “嘶哈——” “小心啊,这很烫的!” 两道声音同时传出来。 前者是小虎子忍不住端着碗就喝了一口被烫得吐舌头的声音,后者则是明令宜晚了一步的提示。 明令宜在看见小虎子被烫得嘶哈嘶哈的模样,最终没忍不住,还是笑出了声。 小虎子就算是被烫了一嘴,但是也要大舌头地叽里呱啦跟明令宜一边比划一边开口:“厚,厚喝!厚先!厚先!嘶哈,嘶,好痛!” 他想说这烤奶真好喝好香,但是舌头被烫得不行,说了个囫囵,也不知道明家阿姊有没有听明白,只好竖起大拇指。 明令宜看得笑得更大声,她摸了摸小虎子的脑袋,“赶紧回去吃饭吧,小心一点,别烫到了。” 小虎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卖出去了一杯烤奶,小春已经从院子后面端来了另一杯,看着明令宜朝着里面加红枣还有饴糖等。 小春在初二的早上,就已经尝过了这烤奶。 她当时就被香迷糊了,像是小虎子一样,虽然舌头被烫得不行,但是就是忍不住,像是十天半月都没有吃过东西那般,忍着烫嘴也连续喝了好几口。 她都不知道自己小姐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这牛乳还很昂贵,她家小姐在初二之后,带着她去京郊外,跟农户签订了契约书,对方每日清晨都会送牛乳来她们店铺。 光是这牛乳,都花了半贯钱。 好些人一个月的吃穿嚼用也才五百文,毕竟一斤羊肉也就四五十文,这牛乳实在是太精贵。 难怪一般人家都吃不起。 明令宜之所以只放了六个土陶罐子在烤架上,就是考虑到了这玩意儿昂贵,估计当早点的人不会太多。 至于这烤奶,她最初是在大漠时,边塞镇子传进来不少胡人煮奶的咸奶茶。她尝试过,但是相比于喝一点咸口的奶,她更喜欢甜滋滋的。 \b至于这茶饼,是她想着去腥味。 冬日的时候来这么一壶红茶煮奶,再加上可以活血的甜丝丝的红枣枸杞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养生,最是适合寒冷的时候。 一杯下肚,浑身都能变得暖融融的。 就刚才这功夫,已经又有坊市里的邻居们凑了过来。 年前明令宜在院子里弄出来的香气,看来有很多人都念念不忘。 一听说这什么玉梅惊雪酥竟然要卖二十文一个,有的人看了看热闹,还是摇摇头离开。但还有不少邻居,咬了咬牙,买了一两个尝尝鲜。 也有手头宽裕的,买了五六个回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背着书袋的学子模样的少年郎跑了过来。 “明娘子!我来十个玉梅惊雪酥!” 明令宜抬头,发现是个熟人。 先前那个叫“张之洞”的国子监的学子,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在国子监摆摊的那几日,就是这位看起来分外活泼了一点的学子,每次都恨不得将自己摊位上的梅花酥都一扫而空。 自然也因为这样,他被自己的同窗追着打。 没想到今日国子监才刚复课,他居然还来了怀德坊,特意过来买梅花酥。 明令宜笑眯眯看着自己的这位大主顾,“好嘞。” 张之洞过年的这段时日,实在是很馋那几日在国子监门口摆摊的明娘子做的那梅花酥。 他爹休沐的这几日,家里的来客也不少。不论是他娘亲准备给客人的那些糕点,还是来拜访他爹的那些官场上的客人们带来的糕点,张之洞尝过后,都只觉得“食之无味”。 实在是太一般了! 尤其是在尝过了明家娘子的梅花酥后,别的那些糕点,他都有些看不上眼。 这不,等到初七这一天,张之洞估摸着明家娘子会开业,一大清早的,都没让家里的奴仆叫自己起床,自个儿就起了个大早,从家中飞奔\b\b来这怀德坊,就为了这么一口酥饼! 张之洞站在店铺跟前,很快目光又被那其貌不扬的土陶罐子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什么?”他好奇问。 “玫珑点绛·红枣乳茶。”明令宜又将这乳茶里面有什么解释了一遍。 张之洞是户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手里压根就不缺银子,他只觉得这红枣乳茶实在是香,这\b玫珑点绛的名字也实在是文雅至极,“也给我装一杯。”他说。 明令宜笑眯眯说:“我们是要收包装费的。” 她店里也是准备了外带的容器,只不过不太多。明令宜当初准备的时候也就是以防万一,她估计大多数人都还是会选择在店里慢悠悠地吃完了早点,才会离开。 没想到国子监的很多学子是要为了偷偷多睡那么一会儿的懒觉,压根来不及用早膳,都是带去学堂,趁着博士祭酒们上课时,偷偷来一口。 “行的,装起来吧。”张之洞一点都没犹豫,直接开口道。 明令宜准备的外带容器是竹筒,一个两文钱。 “一共\b二百一十七文。”明令宜将烤奶装进竹筒里,递给张之洞,“小心烫。” 张之洞道谢后,又脚步匆忙离开。 也许是因为张之洞这豪迈的手笔让不少犹豫的众人觉得明家这什么玉梅惊雪酥和烤乳茶都很值当,也可能是先前就已经买了早点,坐在明家铺子里的客人们觉得味道很不错,都在赞叹,一时间,明令宜这铺子跟前的生意就变得热闹了。 ? ?原本之前写的时候觉得张之洞这个名字好耳熟啊,直接浮现在脑海里就用了。。。 ? 等写写写写了好一阵儿后发现。。。。 ? 那就暂且借用一下先生名号了。。。 第34章 哄抢一空 “那今日我也来尝尝这名字都好听的什么惊雪酥,我来两个,再来一盏乳茶!” “我来一个酥饼,一盏乳茶。” “我只要一盏乳茶。” 明令宜跟小春两人都忙得不行,不过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其实在今日开店之前,明令宜和小春心里都有各自的不安。 明令宜是担心这乳茶因为价格昂贵,不好出售,到时候砸进去的银子可就要打水漂了。 而小春担心的是自家小姐买的东西太贵,周围的街坊邻居不买账。 没想到,两人的担心都没出现。 既然是食肆,味道就是最好的口碑,也是最好的招牌。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今早明令宜准备的九十枚梅花酥还有二十杯烤乳茶,就正式售罄。 那些闻“香”而来却扑了个空的食客们,看着空荡荡的摆台,一脸失落。 “啊!怎么就没了啊!” “明娘子,明日你可要多备些啊!我都等了整整十日呢!” “就是就是。” 明令宜笑眯眯回应着食客们的提议,偶尔也有那么一两句不太好听的抱怨的话,她也不放在心上。 “嘁,不过是些糊弄傻瓜的噱头,不就是面点吗?谁家的面点能卖二十文钱?也就是你们这样的冤大头!” 在这时候,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传来,这声音有些尖锐,让明令宜不由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弓着背的老婆子不屑地看着她铺子的方向,指指点点。 正好刚有食客从明家食肆里走出来,这人买了四个玉梅惊雪酥,原本只要了一盏烤奶,但尝过之后,都还没有喝完,立马又让小春来了两盏,觉得味道极好,在店里的时候都忍不住一直感慨,“此乃仙品啊!” 现在他刚走出来,就听见有人诋毁明家食肆,顺便还映射自己是冤大头。 “邱婆子你又瞎咧咧什么呢?人家明老板这牛乳,都是今早清晨新鲜的牛乳,外面本来就要卖十来文一小碗,\b更别说明老板在这里都还放了不少东西,这么一盏乳茶十五文,我看划算得很!良心价!有的人山猪吃不来细糠,品不出来这糕点和乳茶的美味,还以为是街边那几文钱一个的炊饼一个味儿呢!要说我,日后大家都来尝尝明家食肆的早点,就知道我\b老杜所言不虚!不然,我天打雷劈呢我!” 明令宜原本还听得津津有味,正想着这般为了自己食肆说话的食客,回头是不是要给人打个折什么的。结果就听见杜轩最后一句话,她差点没呛出声。 这好像也大可不必吧? 这么重的毒誓,就为了她家的小店,实在是不至于不至于! 被杜轩这么一回怼,人群里还有不少人竟然也跟着帮腔。 “就是,我虽然没有买过牛乳,但也是知道这玩意儿本来就很精贵。明家娘子这什么乳茶,听起来昂贵,这不是因为食材本身就很贵吗?” “我看杜老板说得好!明家食肆这糕点,一般铺子都没有,就算是图个新鲜,这价格也不贵。外面一碗饽饦也要二十文呢,这一个酥饼二十文怎么就贵啦?还有,那酥山也是用牛乳做的,一份酥山那可是要上百文,人家明娘子用牛乳做乳茶,不过区区十五文,邱婆子你可真是不会算数。” “哎哟,你们可真是误会人家邱婆子啦。人家哪里是真的觉得明家食肆的东西贵?分明就是不想你们来明家娘子这铺子用饭,不然,他们家的面馆生意,可张罗不走了,哈哈哈。” “我看也是这样!” 那邱婆子估计被这么多人臊了一顿,脸上挂不住,又乱骂了一通,飞快迈着小脚跑了。 明令宜身边的小春摩拳擦掌,一脸愤怒的神色,“太便宜这老虔婆了!小姐,我看你刚才就不应该拦着我!我非得让这老婆子知道我们的厉害!” 明令宜听着耳边传来小春捏着拳头,那骨头关节还“咔咔”作响,她有些无奈地偏头,用手在小春的脑门上敲了敲,“你呀!” 小春嘟囔:“小姐就是看起来脾气太好了,日后这外面的事,还是交给我吧。” 小春就是觉得那姓邱的老婆子看着自家小姐面嫩,好欺负,这才敢来闹事。 明令宜:“行啦行啦,这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吗?之后再让你出来,行了吧?” 说完这话后,明令宜又转身朝着刚才帮自己说话的那些食客们鞠了一躬。 “今日多谢各位仗义相助,不然……”明令宜还没说完,最开始帮她说话的那看起来圆滚滚的杜老板便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明老板不用客气,我等也不过是说了实话。你才搬来我们怀德坊不久,我们总不能让你误会我们怀德坊的都是邱婆子那般见不得人家生意红火的红眼怪。”杜轩笑呵呵说。 明令宜没想到这位卖文房四宝的杜老板“集体荣誉感”竟然这么强! “就是,我们怀德坊的人可不是那种见别人开门做生意,店铺红火一点,就要来捣乱的。那邱婆子本身就是个舌头长的,别说你这个外来的小娘子咯,就她们家那尧娘子,都被磋磨得不成人样。唉,可怜可怜。”另一个站在外面的头上绑着麻布头巾的妇人摇头道。 这话话题一起,顿时就有人接下去。 “尧娘啊?那可真是个可怜人。” 明令宜倒是没怎么好奇,这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这位众人口中的尧娘,她都从未见过,难以生出打探的心思。 但是小春的好奇心很旺盛,听到这里,她忍不住一边收拾摊面,一边问:“那尧娘是谁呀?怎么可怜?” 最开始戴着头巾的那位妇人叹息道:“尧娘就是那邱婆子的大儿媳妇,他们家在坊内入口的地方,开了一家面馆。里里外外都是尧娘子一个人操持,还要带几个娃\b。白天要经营店里,还要操持一大家子的饭菜和洗衣这种家务活儿。晚上……” 头巾妇人见小春那张脸跟明家这娘子一样稚嫩,俨然就是个小丫头,都还没嫁过人呢,遂干笑一声,摇摇头,剩下的话就不说了。 可是小春才听到一半,哪里忍得住就这么把人放走。 第35章 一杯奶茶引发的血案 “\b桂婶儿,你就多给我说说呗!”小春缠着人。 被叫做桂婶儿的头巾妇人就住在坊市的入口处,跟邱婆子一家本身就是邻居,所以,知道的八卦就更多了。 明令宜没管小春去跟桂婶儿侃大山,她回到店里准备今天的菜单。 她前段时间去京郊外“赶场”的时候,不仅仅买了不少厨具餐具回来,还买了蔬菜和肉类。 不过她就算是先前在国子监门口卖梅花酥赚了些银钱,手头也不算充裕。 尤其是店里预定了牛乳这种东西,几乎花去了她大半身价。 谁让在大燕王朝,这牛乳不仅贵,而且还稀少呢? 明令宜预付的是一月的牛乳价钱,还是找的农户,算是很便宜的了。 所以,当明令宜准备开业就做羊肉的时候,迟疑片刻,下一秒就很干脆地转身走到了猪肉铺子跟前。 相比于羊肉铺子,和极为偶尔会出现的老死病死的牛的牛肉铺子,猪肉铺子跟前堪称一个冷清。 大燕王朝不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平头百姓,都喜欢吃羊肉。在李家人的治理下,就算是羊肉,对很多寻常人家而言,也不算是什么奢侈品。 至于猪肉,还真是没多少人会选择。 这猪肉没有骟,很多人处理不好,味道极重。 就算是寻常人家,也很少买猪肉。 现在明令宜“囊中羞涩”,手中没有太多银两买羊肉,这五文钱就能买一斤的猪肉,就是上上选。 五文钱的猪肉还是里脊和五花这样的地方,像是排骨,猪腿什么的,那就更加便宜。 明令宜直接买了半扇猪,都还不到一百斤。 根据卖猪肉的农户说,这猪并不是关在猪圈里圈养的,而是每天都跟着自家的牛一起出去“散步”,所以这肉质吃起来绝对很紧实。 因为好不容易出现明令宜这么一个大主顾,那农户甚至还主动问明令宜需不需要猪下水,他全都送,不要一个铜板。 这猪下水一般也没什么用,就算是贩卖,都是一团打包带走,花不到十文钱。 毕竟,大燕王朝的百姓连豕肉都不吃,又怎么会要这猪下水? 明令宜则是想着不要白不要,她现在可不是什么太傅家的小姐,也不是什么后宫娘娘,从前对她而言最不缺的银子,现在就是最短缺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被农户\b送到了店铺门口,明令宜跟人约好了,若是她尝过这猪肉的味道不错,回头就再预订,日后还可以签订长期契约。 现在虽是元月,但腊月的寒气还要持续好一段时间,明令宜就跟小春将这半扇猪分好后,放进了地窖里。 今日上午,小春取了明令宜需要的五花肉。 明令宜准备中午做脆皮豕肉。 就在明令宜研究着今日准备的菜单,小春跟门外的桂婶儿打听坊市入口处邱婆子家的八卦时,在国子监里,也相当热闹。 大燕王朝的国子监,虽跟前朝只收录官家子弟的规矩不同,但在国子监内部,也分为了好几派。 倒不是按照门第分成了几派,而是根据成绩划分出来的甲乙丙丁斋,将学生们分成了不同的阵营。 能在甲斋的,不是那成绩顶好的,就是家里足够有钱,给国子监塞了足够多的银子,顶着“关系户”的名头混进甲斋。 张之洞就在甲斋。 以往最是“学术气息”浓厚的甲斋,今日却显得格外喧嚣。 起因无他,就是因为一杯红枣乳茶。 张之洞学业平平无奇,算不上吊尾车,但也绝对算不上拔尖。 他就是他爹花了不少银子塞进的甲斋,这“高价”学费也不用担心他那个户部侍郎的亲爹被人弹劾,这种可不算是“行贿”,只算高价读书。毕竟,多余的银子可不是进了国子监祭酒的手中,也不是去了哪位博士的腰包里,而是进了国子监的“公账”。 一般用于修缮房屋,更换桌椅等等一切公共开支。 这一举措,听闻还是当初的慧明皇后提出来的。 只因为当时大燕王朝建国不久,国库空虚,先皇后才提出这么一个想法,倒是被靖安帝强硬执行了下来。 从前是有不少反对声的,但是从这几年的结果来看,倒是很不错。 张之洞对课业没什么追求,但是在吃一道上,应当算是整个甲斋中,最为有经验的人。 他今日拎着一竹筒进学堂,原本还没怎么引人注目,但是当他一打开竹筒的盖子后,顿时一股浓郁的乳茶的香气,就弥漫在了整个学堂里。 “谁!谁带了什么东西来学堂?!” “好香啊,像是酥山的香气,被放大了十倍,哦不,百倍,千倍!好香!” “闻着就很丝滑,这是牛乳的味道?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红茶的味道?嘶,谁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很快,张之洞就被整个甲斋的学子们锁定了。 张之洞淡定地从自己的书袋里拿出打包好的玉梅惊雪酥,然后配合着竹筒里的烤奶乳茶,轻抿一口,对上周围闻“香”而动的同窗们,又咂摸了一下,像是在回味残留在唇齿之间的乳香气。 “妙哉!此饮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饮啊!”张之洞掉起书袋。 “滚呐!谁要听你这些话?让我喝一口!”他的好友直接凑过来,从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张之洞手中直接抢过了那一竹筒装着的乳茶。 “啊啊!我要跟你拼了!”张之洞见状,忙手忙脚地要抢回来。 奈何一抢回来,看见原本还有八分满的竹筒乳茶,只余下了三分。 他刚才可都是舍不得一口闷,小口小口抿着喝的,现在竟然被人抢了喝了半竹筒! 张之洞只觉得心头剧痛! 十五文的乳茶他不觉得贵,但是被人喝了一半的乳茶,他却觉得心痛得不行。 “刘令行!我要跟你拼了!那是我的乳茶!我就只买了这一盏啊,你个王八蛋竟然喝了半盏!你的良心呢!你良心不会痛吗?!”张之洞激动地摇晃着好友刘令行的肩头。 刘令行现在却很兴奋,“这东西真好喝,我从未喝过这么,这么丝滑的饮子!这叫什么名字?从哪儿买的?还有吗?” 两人的说话频率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第36章 风靡 张之洞听得更心痛了,他张之洞买的吃食,能有不好吃的吗?那必然是上京城中的精品!他这颗脑子在国子监里可不敢吹嘘,但是他这条舌头,就算是放在整个上京城里,他也是有胆子吹上那么几句的。 “你先给我吐出来!”张之洞大力摇晃着刘令行的肩头,像是这样就能让对方将喝进肚子里的乳茶给他吐出来似的。 刘令行被摇得头晕眼花,竟然也不肯示弱,脑子还转得飞快。 “你,你这还带了玉梅惊雪酥,这不是明家娘子才卖的酥饼吗?嗯,难道说,你这什么饮子,是从明家娘子那里买来的?她的店铺开在何处?” 刘令行没张之洞那么“爱吃”,年前在明令宜的小摊子处买了梅花酥,虽然觉得好吃,但也没有执念还准备一直吃。所以,自然没有张之洞考虑得那么“面面俱到”,还特意打听了人家的店铺在什么位置。 就在张之洞跟刘令行两人掐架的时候,忽然一道感慨声落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真香啊,划过舌尖的时候,跟丝绸似的,但是又很浓厚,这是牛乳吧?但牛乳又没这么香,真好喝!有一股茶香,但是没有茶叶的苦涩的味道,妙哉妙哉!” 这话一出,张之洞再也不跟刘令行拉扯,因为他刚才为了教训刘令行,将竹筒放在桌上,结果现在就被那同刘令行一样不要脸的杀才给喝!光!了! “啊啊啊!我要跟你们拼了拼了!鲨了你们啊!”张之洞崩溃。 一番鸡飞狗跳后,张之洞拉着皱巴巴的学子服,噘着嘴,最终让刘令行给自己按字画押,对方明日给自己买乳茶,连续十日,这才作罢。 “别那么小气嘛!”刘令行得到了明令宜店铺的位置,心情很好。别说买十日的乳茶,就算是买一月,他也不是没钱! 重点是要分享,对吧? 张之洞冷眼看了他一眼,“这可是明娘子店里的稀罕货!旁的地方可都买不到!你明日最好早早去排队,省得跑一场空。” 大约是这味儿实在是太香,以至于勾得整个甲斋的学子们上课都不如往日集中精神,一个个都想着今日放课后,定是要去怀德坊走一遭,去明娘子的店里尝一尝这什么乳茶。 李砚今日也早早到了国子监。 国子监的寻常学子在这里学的是四书五经,六书六艺,学的是为臣之道为官之道,而他学的是为君之道。 所以,即便都是在国子监上学,李砚很多课程都是跟同窗分开的。 何况,他现在年纪太小,跟这些要准备春闱的学子又不一样。 但是今日,即便是李砚不在甲斋,但也听见了从甲斋那边传来的热闹。 李砚原本是不怎么好奇的,可等到早读下课休息的时候,他走在外面,就看见乙斋的,还有丙斋的,丁斋的人竟然都不约而同朝着甲斋跑去。 李砚还没拉住人问问是怎么回事,便已经听到风里传来的对话声—— “听说张之洞在明娘子铺子里买了一种叫乳茶的东西,那名字文雅得很呢,叫什么玫珑点绛·红枣乳茶。” “我不就是赶着去问明娘子的店铺在什么位置吗?听说甲斋的人今天都疯狂了,就为了抢那么一杯什么乳茶。” “明娘子上一次在咱们国子监门口售卖的玉梅惊雪酥,我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啊,这乳茶肯定也很好喝!” “诶诶诶,你们说的明娘子是谁啊?” “你这都不知道?你去年是没来上学吧?那玉梅惊雪酥可风靡的好一段时间呢。我买回去,我娘都说这味道真是好生与众不同。奈何明娘子过年的时候不做生意,不然,今年的元日,我家定然是要去明娘子店铺订那玉梅惊雪酥的。” 李砚听到这里的时候,一愣。 明娘子? 可不就是他的娘亲吗? 李砚眨了眨眼睛,前几日,他父皇虽然一直没从坤宁宫里出来,但整个宫城里,都不见一点新春喜色,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他虽然很想明令宜,但也不敢随意出宫,唯恐引起了他父皇的注意。 李砚还记得自己娘亲说过,不是很想见到父皇。 既然这样,他当然要帮着娘亲一起遮掩。 眼下,听着周围的同窗纷纷说放课后就要去他娘亲的店铺里买什么乳茶,李砚眼睛一亮。 这么多人去,他也跟过去的话,就不会让人觉得有多明显了。 不过,乳茶是什么?他真好奇。 先前在娘亲店铺里,他都还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李砚随手拦住了一位脚步匆匆的同窗,后者原本还挺不耐烦,但一看拦住自己的人竟然是当朝太子殿下,顿时恭敬作揖。 “殿下\b。” “你们今日放课后都要去明\b,明娘子的铺子里吗?”李砚问。 被拦住的学子点点头,咧嘴一笑,“明娘子店铺里的东西听起来实在是很新奇,大家都想去尝一尝,图个新鲜嘛!” 李砚点点头,“有多少人要过去?” “这个嘛,听说甲斋的人都要去呢,我是丁斋的,我们学堂里差不多也应该有一半人都要去的吧。”那人回答完李砚这话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挠了挠头,“嘶,这么多人一块儿去明娘子的店铺里,也不知道明娘子有没有准备那么多乳茶,若是去得晚了,岂不是什么都买不到?” 李砚问完话后,就将人放走了。 他小小的人负手在背后,走着四平八稳的四方步,又从靠近甲斋的院子走回到了自己上课的单独的院落。 这一路上,李砚忍不住想着先前被自己拦住的人最后的嘀咕声。 是了,他娘亲那么厉害,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好东西,若是去得晚了,岂不是什么都吃不上? 一想到这里,李砚那张小脸上就有些郁闷了。 分明是他的娘亲,凭什么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尝到他娘亲的手艺? 他只想藏起来,不给别人分享。 真是令人苦恼。 今日下午习的是典章制度,任课的老师是礼部尚书温云生,是个上了年纪,有一把白花花的胡子的老头。 温云生觉得今日的太子殿下似乎有些“躁动”,在学堂上看起来也颇为心不在焉。 老尚书是个温吞的慢性子,想着等到放学后,找太子殿下好生聊一聊,不知殿下最近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 可没想到,放课的钟声刚响起,平日里那个看起来最是稳当的小太子,一溜烟就消失得没了影儿。 还准备了一肚子的关心的话的老尚书:“……” 还是年轻好啊! 第37章 油爆爆的脆皮五花肉 明令宜不知道即将有一大波的国子监的学生朝着自己店铺蜂拥而来,她现在忙得有些脚不沾地。 中午她做了脆皮五花肉,三指宽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肥脂如雪,瘦纹似霞,先以醋和葱姜蒜等佐料腌之,再浸入酏浆逼出腥味,去腥。 大燕的百姓之所以不喜欢吃豕肉,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这腥臭气难除。 明令宜从前被李昀带着在边塞小镇上,第一次见到那些小贩们做肉食喜欢用各式各样的香料,很是惊讶。 李昀在一旁给她用热水清洗着碗筷,解释道:“这些香料是从西域传来的,不仅仅能增加食材的口感味道,同时,很多香料也可以\b祛除肉质本身的腥臭味。” 腌制后的五花肉,明令宜再将肉入沸汤,将煮熟后的五花肉捞起来,快速放在\b刚才小春才打出来的浸骨的井水中。 也是在这一瞬间,那煮熟的猪肉会骤然收缩,以至于在之后的口感中,会分外弹嫩。 在猪肉上切几刀,却不切断皮,使其还能连在一起,呈长条模样。 后再抹上五香粉\b与盐,使其渗入肌理。 翻过面,明令宜用刷子蘸着蜂蜜,在背后的猪皮上刷了一层,等到风干后,再刷第二层。 这动作她重复了三次,最后确保猪皮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厚实的蜂蜜。 铁锅中烧得猪油已滚,肉块滑入时,油花骤溅,声如裂帛。 明令宜听着耳边传来的肉皮跟滚油相接时绽放出的暴烈声,面不改色,\b她执长箸翻拨,见猪皮渐呈“琥珀光”,脂层透亮似明瓦。在这时候,一股浓郁的肉香气和焦糖的香气,融为一体,竟然也有那么几分相得益彰。 当明令宜看见肉块赤金交错,脆皮若冰瓷乍破,这才捞出来,放在砧板上。 原本还在外面缠着桂婶儿听八卦的小春,忽然鼻子一动。 她咽了咽口水,虽说才吃了早食不久,但是怎么现在就闻着鼻翼间传来的这股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很与众不同的香气,她就觉得肚子里似乎还残留了一块儿地,可以再盛放一点东西。 桂婶儿自然也闻到了这一股味儿,不由吸了吸鼻子。 邱婆子家的八卦也不想聊了,就只看着小春问:“小春,你家娘子这是又做什么呢?闻着还怪香的。” 小春摇头,她只听小姐的吩咐,别的都不怎么多问。 反正她相信自家小姐做的都是对的,她只需要跟在小姐身边,小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b\b什么就好。 桂婶儿咽了咽口水,她家男人给人做账房先生,东家还算是大方,每月都开了足足四两银子的月钱。奈何家里养了三个儿子,个个都是要花钱的主儿,她每月还帮忙缝洗衣服等来补贴家用,是以极少下馆子。 今日若不是因为前些日子被明家食肆的香甜的糕点气息馋狠了,她估计也不会来买这什么玉梅惊雪酥。 虽说这贵的不行的酥饼,跟明家娘子收的价格正正比,的确很好吃,但桂婶儿也不会常来。 可如今萦绕在自己鼻翼间的这味道,桂婶儿想,吃一次应该也还行吧? 明令宜在将那些已经炸好的五花肉尽数捞出来后晾凉,翻过来,用手中的刀在已经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泡,又油光发亮呈现焦糖色的猪皮上轻轻一刮,就听见了清脆的声音。 这是猪皮被炸脆的特有的悦耳声。 下一秒,明令宜手中庖刀横斩,将那些条状的五花肉彻底切离,脂汁溢流,香气漫溢,竟引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檐下狸奴昂首,“喵喵”地叫唤个不停。 中午第一个来明家食肆的食客,便是斜对门的卖文房四宝的墨斋老板杜轩。 一迈进门,他就冲着还在后厨忙碌的看不见身影的明令宜道:“哎哟,明老板,你这做的什么啊?味道太香了,我这一上午在对面,都闻不到书墨的味道,尽是你这食肆的香气!可把我馋死了!” 在杜老板说话的时候,明令宜也笑眯眯从后厨走了出来。 明令宜手里拿着东西,看起来是一块块的小木板。 “哟!”杜老板也算是半个文化人,当年也是考中了秀才,奈何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他一点也不介意自己读书人到商人的身份转变,便做起书墨的买卖来。平日里,除了卖文房四宝之外,他那小店里也会寄卖些寒门学子的字画,倒也算个半个鉴赏专家。 现在杜老板眼尖地看见了明令宜手中木牌上的字,感慨一句:“好字!” 明令宜低头,没想到这小玩意儿竟然也被人注意。 她的字迹跟明瑶略微有些出入,明瑶闺中练了一手还算\b漂亮的簪花小楷,而她从小练就的却是馆阁体。 只因她的启蒙老师不是旁人,正是明太傅自己。 加上从前明令宜体弱,手腕无力,她更喜欢的是馆阁体这种看起来中规中矩,笔锋暗藏的字体。 后来,在嫁人后,明令宜又见多了李昀的字。 李昀的字跟他这人很相似,锋芒外露,笔锋锐利却又不失飘逸随性。 见多了一个人的字,自己的字体也会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 以至于现在明令宜手中写着的“脆脂凝蜜光”的牌子上的字迹,看似好像中规中矩,方正均匀,实则隐隐有锋芒露出,跟庄重搭不上几分关系,倒是像刚开了刃的刀锋。 明令宜莞尔,“随便写着玩玩。” 跟大儒相比,自然是没得比。 杜轩却摇摇头,“明老板这一手馆阁体,乍一看寻常,仔细一看,便能体会出个中妙处。”杜轩原本还想要鉴赏一番,奈何在看清楚了“脆脂凝蜜光”五个字的时候,他忍不住先咽了咽口水,画风忽然一变,那样子求知欲满满,“就是不知道这脆脂凝蜜光是何物啊?” 明令宜笑出声,她也觉得这位杜老板实在是个妙人。 谁能在前一刻还在聊读书人的事,后一刻就这般接地气,谈起了五脏庙? “就是五花肉。”明令宜说。 “那为何叫这名?” 明令宜解释道:“脆脂便是脆皮与脂肪,而这凝蜜光则是形容肉皮糖色如蜜釉,因为加了蜂蜜,更富有光泽感。这名字便是这道菜的‘色’,因此取名。” 脆皮下油脂晶莹,如蜜蜡流光,诱人欲食。 菜单上的名字,当然是要兼顾食欲和\b风雅,才能让在食肆的食客们食欲大动。 ? ?又来拜托大家追读一下我啦!!! ? (>^w^ 第38章 不吃豕肉的大燕人真香了 杜轩:“那我今日就要来一份这脆脂凝蜜光!一听就很好吃!” 明令宜将木牌挂上后,“您稍等,马上就来。” 现在在明令宜这家铺面的墙壁上,已经挂上了三张牌子。 在明令宜去厨房的时候,章奇家的娘子卫氏也来了。 今日初七,小虎子在用过早饭后就去了学堂,而章奇也去做工,卫氏中午一个人,便来了明令宜的店里,准备照顾对方生意。 其实说只是为了照顾明令宜的生意也不太对,早上小虎子买回去的一饼一饮,原本卫氏没怎么放在心上,照旧做了一家人的早饭。结果,当小虎子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乳茶还有梅花酥进门时,章奇和卫氏都不由朝着自家儿子手里的东西望了望。 章家夫妻俩本来是给孩子拿了些铜板,让他自个儿买来香嘴巴,毕竟小孩子就是喜欢吃外食。至于他们,早上都已经习惯了稀饭咸菜配个自家做的炊饼就完事儿。谁能想到那乳茶和酥饼都香得没边儿了,卫氏跟自家丈夫对视一眼后,直接从自家儿子手里接过了酥饼和乳茶,将之分为三份。 儿子有没有傻眼,卫氏不知道,她就知道明家娘子这做的早食,可真是太好吃了! 就是今日给儿子的钱太少,明日就应该买三人份! 所以一到中午,卫氏想了想,干脆没做午饭,直接来了明家食肆。 她一进门,就觉得自己来对了。 光是这空气里弥漫着的这股子味儿,就是她这辈子在庖厨里研究都研究不明白的,闻着就好吃! “小春,今日中午有什么吃的呀?”卫氏问。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顺便将早上小虎子带去家里的明家食肆的瓷碗也洗干净送了过来。 小春:“脆脂凝蜜光!我家小姐今日推出来的招牌!” “来一份。”卫氏很爽快说。 “好嘞!”小春这时候将先前杜轩点的那份脆脂凝蜜光端上来,而卫氏的目光也跟着被吸引了大半。 放在盘子里的那五花肉光是颜色看起来就极为漂亮——通体金黄酥脆,肥瘦相间的肉条上泛着晶亮的油光,像裹了一层琥珀色的糖衣。表皮炸开细密的裂纹,脆壳微微隆起,像老瓷器上冰裂纹的釉色。 她盯着那盘脆皮五花,也看见隔壁桌的杜老板拿着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都能听见筷子跟脆皮之间摩擦发出来的“咔嚓”的轻响。 五层分明如玛瑙叠片,热油顺着筷子往下淌,在瓷盘里积成小小的金色湖泊,每一块肉都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仿佛能照见人影。 香迷糊了! 卫氏就看见杜轩吃了一口,似乎都还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就立马又夹了第二筷子。 她拧眉,这么狼吞虎咽,能尝出来个什么味道啊? 正当这么想的时候,小春又端上来了一份\b脆脂凝蜜光和一份白米饭。 卫氏这才将自己的目光从隔壁那桌收回来,正准备下筷子,她忽然又抬头,“小春,你们店里早上那乳茶还有吗?” 这话不等小春回答,旁边的杜老板吃得满嘴流油,头也没有转就帮忙回答了这问题。 “别想了,那乳茶很少,明娘子说一天就只供应二十盏呢,早就没啦!” 若是有的话,他现在也喝上了。 卫氏:“……” 她原本以为这乳茶的价格不便宜,其实不怎么好售卖呢! 现在看起来,果然这味道才是最好的口碑。 没有乳茶,卫氏就挑了一筷子的脆脂凝蜜光。 她原本想慢慢品尝,但才吃一口,就忍不住囫囵吞咽了下去。 太香了! 根本就控制不住细嚼慢咽,只想一口吃光! 等到卫氏接连着吃了三四块后,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这吃相跟刚才自己看见的隔壁桌的杜老板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她低咳一声,用力刻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顿时就有些忍不住幸福到想要眯眼睛。 原来吃上这么一口好吃的五花肉,是能让人感到如此满足的事!从前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那被油炸得脆脆的,带着焦糖的甜滋滋的猪肉皮,还有一股淡淡的咸香,顿时包裹了舌尖。 随后牙齿咬破中间那层层的油脂层,在这一瞬间,有一种油爆的感觉,被处理得没有一丝丝肉腥味的豕肉\b油脂的香气率先攻城略地,而后才是绵密的咸香在舌面铺开。而那瘦肉层也一点都不柴,嫩的不行,跟油爆的脂肪混合在一起,口感浓郁,层次分明,忍不住再来一块。 等到卫氏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面前碟子里的豕肉,竟然都已经被自己吃光。 而面前的米饭,也就吃了两口。 她平日里做饭都很少买豕肉,而如今……不知不觉间,这一盘豕肉都被她吃进了肚子里。 卫氏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都是自己干出来的事。 但很快,她脑子里就只剩下了另一个念头,回头得把丈夫和儿子都叫来尝一尝明娘子的手艺,实在是妙极了。 旁边的杜老板早就已经在回味,奈何这份脆脂凝蜜光实在不太便宜,一份竟然要八十八文,他今日生意开张,都还没赚到八十八文呢,一个人吃两份,实在是奢侈,只好安慰自己,晚上再来。 在卫氏和杜老板吃饭期间,又来了一位布衣老者。 可能是看见明家食肆这铺子的招牌进来,毕竟对方刚进来,就问小春,她们食肆那招子上的字是谁写的。 不过等到上菜后,那老者的嘴就只顾着品尝面前的这份从未吃过的\b脆脂凝蜜光脆皮五花肉,至于别的,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明令宜今日开张第一日,她知道大燕人不爱吃猪肉。所以,今日的午饭也算是“试水”。 她一共炸了十二条脆皮五花肉,想着卖不完的话,也不会亏损太多。 谁知道,这十二条里原本是她准备给自己和小春各留两条,结果全都卖了个干净。 以至于后面再进来的客人,都被小春抱歉地告知,只能等明日。 第39章 自立 等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明令宜便让小春在门口挂上了歇息的牌子,然后开始做两人的午饭。 小春原本以为今日中午随便糊弄糊弄就行了,没想到她刚关上门,就看见自家小姐拿出一条五花肉,准备放锅里油炸。 “咦?!”小春惊讶,“小姐,咱们中午也吃这个脆脂凝蜜光的猪肉吗?” 明令宜点头,“都做了那么多份,我们中午也吃,你先前不是都馋了吗?”明令宜说这话的时候,不由揶揄地看了小春一眼。 她身边这胖丫鬟,力气挺大,也的确挺能吃。 她总不能让人在店里,还管不好饭菜吧? 别的不行,既然是开食肆,自然是能让伙计们都吃得饱饱的。 小春听见这话,也不知道是明令宜话里的哪个字或是哪个词触动到她,小春忍不住衷心道:“小姐你真好,你就是我见过最最最好的小姐!” 明令宜耳边都是油锅里传来的滋啦啦的声音,小春刚才的那句话她没能听出来别的什么意思,只是笑了笑,当做是小丫头的随口之言。 等主仆二人坐下来吃饭时,小春早就被这脆皮五花肉的香味勾得两眼放光,那模样,跟那饿了好几天眼光发绿的饿狼都没什么两样。 在明令宜才吃了两口时,她已经就着五花肉,吃光了一碗米饭。 很快,第二碗也干光了,甚至都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 明令宜看得失笑,她的胃口一直不太好,但是现在看着小春吃得格外香,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口。 等到明令宜吃到一半,小春就已经干完了第三碗饭。 她一抹自己的嘴巴,“小姐,我们晚上卖什么?” 明令宜:“就面条吧,先前我们做的麻酱面,如何?” 晚上的话,她决定早早收摊,就不用那么麻烦。 何况,今日份的五花肉,已经用得差不多,晚上如果还继续卖脆皮五花肉的话,食材也不够了。 小春点头,她站起身,就准备去准备面团。 “不着急,先歇息一会儿再去忙。”明令宜看穿了小春的想法,开口说。 小春依言坐下来,“对了,小姐我给你讲邱婆子家的事吧!” 刚才她家小姐说到晚上开门做生意就煮面条的时候,小春就想到了上午拉着桂婶儿听到的那些八卦。她其实早就想说,只不过她家小姐一上午都太忙了,她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呢。 明令宜:“嗯?” “那尧娘伺候的根本就不是她跟她夫君的孩子,而是她小叔家的。我听桂婶儿说,可能\b柴家老大,那个叫柴源谦的\b,咳咳,不举!”小春一脸兴奋。 明令宜:“……” 她已经不是很想听了,小春都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打听人家夫妻的房中事这算怎么回事儿? 明令宜正要出口阻拦,谁知道小春已经飞快道:“然后现在那柴家老二家里不都好几个娃了吗?那邱婆子觉得老大家里连个后代血脉都没有留下来,就想要让他们家老二兼祧两房!” 明令宜:“……” 小春语速飞快,“桂婶子就是住在他们隔壁,晚上听见尧娘子不愿意的声音,但好像,好像也没用。小姐,这种人能不能送官府去啊!” 小春义愤填膺,桂婶儿在她面前说得还直白些,不过她还没忘记眼前她是对着自家小姐,那些腌臜的话就不跟小姐说来听。 明令宜拧了拧眉头,小春这有些语焉不详的话,她倒是听明白了。 邱婆子想要自己二儿子兼祧两房,而尧娘反抗不愿意,很明显,她不是准备让二房的孩子过继到大房,也不是在外面随便找个女人再生孩子,而是准备让二儿子欺负自己的大儿媳妇儿。 哪怕大燕王朝的民风再开放,但也不是有女子愿意做这种事。 只因为自己夫君不能生育,就要跟夫君的兄弟等人发生关系,生下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孩子,而且,这种事情,都是要直到女子生出来儿子才能结束。 大多数家族中,也没这种规矩。 明令宜从前倒是在书里见过,但没真的遇见过这样的情况。所以,刚才从小春嘴里听见“兼祧”二字时,愣了好一阵儿。 “即便是兼祧,女子不愿意的话,官府也没办法。”明令宜叹了一口气,“除非这尧娘不再是柴家的媳妇儿,不然……” 剩余的话她没有再说,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确。 不然,这种宗族规矩,尧娘不想遵守,也不得不遵守。 “这不就没办法了吗?”小春问。 明令宜:“除非这时候尧娘主动站出来主张和离。” 不过,即便是这样,她估计也很难。 男子休妻倒是简单得很,一纸休书便能随便决定了枕边人的去处,对方连争辩的机会都不能有。 而女子想要离开男子,却是千难万阻,何其困难。 哪怕有女子愿意站出来,仅仅是走个流程,都能将人劝退。 所以她觉得尧娘很难。 小春叹气,她家小姐都说不容易,那肯定是极为困难的。她自己也想不出来什么办法,只好叹气道:“我听桂婶说,这尧娘子是真的很惨。柴家面馆里的一切,几乎都是尧娘子在操持。而且,还是那个邱婆子特意将尧娘放在店里,因为她长得好看,所以,就让她在外面接待客人。有时候还会遇见偷偷揩油的龌蹉男人,邱婆子也不允许她声张,反而又要骂她下贱放荡……” 明令宜:“……” 一个人立不立得起来,光是靠着外人的怜悯和帮忙是不行的。如果没有想要出走的决心,那只能一辈子在泥潭中挣扎,暗无天日。 她吃完饭后,去后院房间里小憩了一会儿,却有些意外地梦见了李昀。 有一日,清明踏春。 虽说大漠也没什么春色可言,但李昀想着她从小就在上京城里长大,跟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的习惯也差不多,便带着她出门转转。 实际上,她因为喘症,\b鲜少出门。尤其是在春日,各种花朵竞相盛开,争奇斗艳的时候,她的喘症发作得最厉害,根本不可能出门。 但她喜欢跟在李昀身边,一块儿出去玩。 然后在市井中,发现有丈夫殴打妻子。 明令宜下意识地就看向了李昀。 “西北民风彪悍,跟京城中的世家贵女脾气秉性截然不同,你看着吧。”李昀似乎看出来明令宜眼里的意思,他不由解释道。 明令宜当时还不知道“民风彪悍”这四个字的纯度,“可是她现在都被她的丈夫从家中拖到了大街上挨打……” “若是一个人自己没有想要立起来的心,哪怕旁人施以援手,也不是长久之计。想要活出个人样,首先就不能看低了自己。” 李昀这话刚说完,明令宜就看见原本还被按在地上被殴打的妇人,忽然找到机会,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冲向了不远处的肉铺子,抢走了摊主屠夫手中的屠刀,一刀便劈向了追着她而来的男人。 第40章 卤肉的诱惑 之后的画面是什么样子,明令宜便不清楚了。 因为她的双眼已经被李昀的大手捂住。 但是耳边传来属于男人的惨叫声,倒是都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明令宜从软榻上醒来的时候,不由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她伸手手背搭在自己的额头上,可能是因为听了一耳朵尧娘的故事,她这才会稀里糊涂地梦见李昀,或者李昀根本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是她当年偶然遇见的那位北地女子才是。 缓了一会儿,像是醒过神来,明令宜这才从软榻上起来。 收拾一番,又将棉布头巾绑在了头上,明令宜去了前面的铺子。 小春早就已经将面团揉捏妥当,现在正在后厨里剥蒜。 明令宜拿起一块木牌,又在上面写了“金齑琼拌”这四个大字。 齑便是\b葱姜蒜末这些混合在一起的佐料的名字,麻酱面本身就是一种拌面,这名字正正合适。 写完这四个字后,明令宜在下方标注上了价格,就跟之前挂上去的几张木牌一样。 一碗金齑琼拌一共三十五文。 然后明令宜从后厨里搬来\b一口大大的砂锅,这也是过年前的时候,去京郊的集市买来的。跟买土陶的小罐子是同一家,看起来长得不咋地,\b上面也没有什么漂亮的花纹,平平无奇,所以就连价格,也是平平无奇。 明令宜让小春将地窖里的猪下水拿出来,洗干净后,先焯水,加上葱姜花椒,还加了一点昂贵的胡椒。 在除味后,捞起来放在一旁备用。 小春虽然坚定地相信自家小姐做什么都能做好,煮什么都会很香,但是在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干呕了好几声。 这也太臭啦! 她都不知道自家小姐把这猪下水拿回来做什么,她们从前连猪肉都不吃的呢! 明令宜也觉得有些恶心,但是按照她从前知晓的那张方子,应该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 接下来,她就是熬制卤水。 先用温水浸泡了所有的佐料,然后铁锅里放凉油,再放入冰糖,用小火慢慢加热。这时候冰糖会慢慢融化,起泡,差不多是一串串的鱼眼泡,最后变成透亮的诱人的琥珀色。 \b当明令宜注意到油锅里的颜色变成浅浅的琥珀色,并且在这时候闻到一股焦糖香气时,立刻倒入一大碗开水。 “滋啦——”一声,热油和糖像是被惊扰的麻雀似的,一下就四溅开来,激起一片噼啪的爆鸣声。 明令宜躲得够快,没被油星子溅到身上。 她将\b水油搅拌均匀,盛出备用。 砂锅里倒水,加入八角、桂皮还有豆蔻,和刚才才熬制出来的糖色油水并酱油,这种是卤水的主要配料,决定了卤水的味道和颜色。再加入香叶、小茴香、砂仁、丁香等提味的香料,最后再放入陈皮、干姜等等,还可以再驱除一次里面的肉类的肉腥气,等熬制一段时间,这些香料的味道就会慢慢被激发出来,到时候会掩盖住食材本身的味道,变得无比香郁。 其实水开后没一会儿,卤水的味道就已经渐渐散发在了厨房里。 起初还不怎么浓郁,但渐渐的,这股味道就会变得越来越浓。 先前小春还嫌弃得不行,但等到猪下水落进了砂锅中沸腾的卤水中后,她又忍不住凑过来,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落进了那口砂锅里。 猛吸一口气。 太香啦! 她现在都有想要捞出来吃一口的欲望。 明令宜有些好笑地看着小春张望的动作,“你别看啦,就算是你今天看穿了它,今日也吃不上。” 小春“啊”了一声,茫然回头,“今日还不吃吗?” 明令宜失笑,看着她那口水都快要被馋下来的样子,但又不得不忍住,“泡一晚上的卤肉才会更香更入味,隔夜的最好吃。” 说完这话后,她又笑了笑,“今日你就暂且忍一忍。” 小春叹了一口气,“好吧。” 虽然嘴上妥协,但是眼睛却还像是黏糊在砂锅上,一刻都不想离开。 真的好香啊! 之前明明那么臭,现在嘛!真是太香了!她绝不承认自己之前还在嫌弃。 因为这逐渐变得浓郁,颇有些一发不可收拾的卤肉的香气,明家食肆在还不到晚饭的时间,就已经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杜轩觉得自己今日荷包不保,他其实想着今日这最后一餐,还要点中午那一份豕肉,脆脆的,油爆爆的,一整个下午他坐在自己的店铺里,都还忍不住一直回味。 可没想到,下午才刚过半,他就闻到了一股沉甸甸厚实的卤肉的香气。 平日里他也是闻过不少熟食店的卤肉的味道,但是没有哪一家的味道有像是现在他闻到的这般,不仅仅是有些酱油和各种卤料的味道,还有一丝丝的香甜气。 只闻着味儿,但在杜轩的脑子里已经忍不住浮现出来卤汁在锅里“咕噜咕噜”不停沸腾,他咽了咽口水,站在店铺门口张望,确定这股味道就是从明家食肆里传来的。 杜轩心里很纠结,不然,今日晚上,就吃卤煮? 但五花肉也是真的好吃啊!真是让人割舍不下! 为难死了! 最后,杜轩一拍自己有些肉乎乎的大腿,算了!成年人还做什么\b选择!他两者都要!胖一点就胖一点,银子多花一点就多花一点吧!这味道可真是馋死他了!不是他没什么自制力,是明家娘子开店的位置着实不厚道!就在自己铺子斜对面,可不就是冲着馋死自己来的吗? 罢了罢了!邻里乡亲,就应该互相照顾照顾彼此生意,才是大燕的好老百姓! 于是,杜老板兴冲冲地推开了明家食肆铺子的门帘,一进门,就高呼道:“小春,来一份脆脂凝蜜光豕肉,再来一份你们现在的卤煮!” 小春从庖厨里探出个头,看着已经坐在桌前的杜老板,胖胖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杜老板,咱们店今晚不供您方才点的这些东西呢!\b脆脂凝蜜光豕肉需要明日中午啦,卤肉的话,也要明日才有啦!” “怎么可能?我难道不是第一个来的吗?卤肉怎么没啦!?”杜轩只觉得小春这声音宛若晴天霹雳,他可是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今晚敞开了肚皮吃,不计较腰间的肥肉,可,可怎么什么都没啦?! 第41章 小姐,隔壁老太婆居然给钱吃饭啦! 小春认真解释道:“脆脂凝蜜光豕肉是新鲜肉,明日才去采买,现买现做呢。这卤肉的确是还没卖出去一份,因为我家小姐说啦,这卤肉是要隔夜卤,才会更香。所以,杜老板您若是想吃,那就明日再来吧。” 杜轩:“……” 那种下定决心“破釜沉舟”来用饭,但最后想吃的啥也没有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唉,怎会如此!”杜轩痛心疾首,第一次为了银子花不出去而心痛苦恼,“那你们今日晚上可还有准备什么吃食?” 小春手一扬,朝着墙壁上挂着的木牌指了去,“今晚的特色是面条!金齑琼拌!” 杜轩一听是面条,叹气,面条有什么可吃的,实在是无甚新奇! 但是来都来了,而且这金齑琼拌的名字听起来倒是跟之前那什么玉梅惊雪酥,什么玫珑点绛这些名字一脉相承的文雅,他想了想,“行吧,那给我来碗面条。” 小春:“好嘞!” 说完后,她就欢快进了后厨。 杜轩还是很惆怅,他为了今晚没能吃到的肉而惆怅。虽然一碗面条省钱了,可是,原本打算花出去的银子没能花出去,实在是有些令人抓心挠肝。 随手从明家食肆旁边布置的小书架拿起一本书,杜轩觉得这样可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然他的脑袋总是很不听使唤,忍不住去想明娘子后厨那大锅里的卤肉。 可是,很快,杜轩就发现自己静不下心来。 他点了那什么金齑琼拌的什么面条后,还没半盏茶的时间,从后厨里就飘出来一股浓郁的香气。 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即便是在卤肉这霸道的香气之下,这股似乎带着被油爆的葱蒜的香味的味道,也毫不示弱地跟卤肉的香气厮杀在了一块儿,难分高下。 但是杜轩很确定,这不是简单的葱蒜的味道,不然,这味儿他自己都能在家里做出来。很显然他现在闻到的这一股香气,更加复杂饱满,很难只凭着\b鼻子闻,就能分析出来里面有什么。 算了,这书还是不看了吧! 杜轩刚合上书页,就看见小春从后厨端着一碗面,稳稳当当地朝着自己走来。 杜轩的视线就一直追随着小春……手里的面碗。 直到那面碗终于\b落在自己跟前的饭桌上。 “嗯~” 杜轩很不优雅地出发一声软绵绵的陶醉声。 小春:“……” 不至于不至于,真不至于。 “这也太香了!”杜轩睁开眼睛,一脸惊喜地看着面前这碗被二八酱裹满了每一根面条的麻酱面,吞了吞口水,不等小春有任何介绍,直接抄起筷子,端起碗,呼噜噜地吃了起来。 小春:“……” \b她很懂这种感觉! 当初她家小姐刚做出麻酱面的时候,她那吃相虽然她自个儿没看见,但小春觉得,眼前的这位杜老板,应该就是她当初吃饭的写照。 就在杜轩沉浸在这一碗让人起初不屑一顾,如今又欲罢不能的麻酱面时,食肆里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小春在看见来人时,心里一紧,然后赶紧迎上去。 “王婆婆!”小春问,“您来我们店,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这位王婆婆其实就是明家食肆隔壁的裁缝铺子,先前明令宜跟小春买下铺子和后院,准备开店的时候,这位王婆婆就问了她们想要做什么营生。 在得知明令宜准备开一家饭馆的时候,这位王婆婆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好看了。 “那整日里多大的味儿啊?!” “从前这里就是书局,你们怎么就不能开书局?非得开那饭馆?一大早上到一大晚上的,都要弄得叮咚作响,我这个老婆子睡眠浅,可休息不好!” “女娃子做什么不好,非得做这些伺候人的事情!” 明令宜也知道自己做生意的话,可能会有些影响左邻右舍。 但她也不能因噎废食啊,何况,手里没有银子,势必是要凭着双手赚银子。她唯有这么一门稍微能拿得出手的手艺,需要以此为生。 所以,这段时间里,明令宜在家里无论做什么吃食,早晚都会让小春抽空去给隔壁送一份。 “小姐你就是心太好了,太软了,那老婆子摆明了就是找茬呀,她又不喜欢我们,小姐干嘛还要给她送吃食?” 小春最初还挺不愿意的。 明令宜对此只是笑笑,“她说的也是实话。老年人睡眠不好,你想呀,如果你一整晚都睡不着的话,好不容易快要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有人把你吵醒,你会不会生气?” “会!” “这不就完了吗?我们开门做生意,可能会影响到周围的邻居。他们有怨言,我们如果还显得自己没错,趾高气扬的话,这不是激化矛盾吗?你去送一碗吃食,也值不了多少银子,就当做结个善缘。”明令宜说,“何况,你看那王婆婆,虽是抱怨,但也没出言骂人,所以,你就当她的话是一阵风,别往心里去。” 小春一拍脑门,看着眼前的王婆婆,心想,难道是刚才她忘了送面过去? \b正当小春想说让王婆婆稍等的话时,就看见王婆婆已经坐在了杜老板对面。 “他吃的什么?”王婆婆问。 \b小春一愣,“ ……金齑琼拌,就是上一次过年之前,我给您家里送来的那种面条。” 王婆婆:“那也给我来一碗。” 小春笑眯眯道:“好嘞,原本我也是准备给您送饭的,这,这不是因为今日店里有些忙,我给忙忘了……” 小春这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王婆婆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来一串铜板,“啪”的好大一声放在桌上。 “我又不是没有银子!干什么要你这么个小丫头给我送饭?!我有钱!多少钱!?” 一脸皱纹的老太太一脸凶相,当看见像是呆头鹅一样的胖丫头还没反应过来,不由又哼了一声,“哑巴了?” 小春:“……” 她指了指墙壁上的木牌,“一碗金齑琼拌明码标价,一共三十五文。” 她话音刚落,王婆婆就已经数了三十五个铜板给她。 “快点上面,我饿了。” 小春:“……” 她一溜烟儿跑进了后厨,“小姐!”小春喊道,“隔壁那老太婆来了!她居然给钱吃饭呢!” ? ?谢谢宝叽们的月票和推荐票!!!(>^w^ 第42章 国子监的饿狼 这一次,轮到明令宜有些无言了。 明令宜颇为无奈地看了自己身边这胖丫头,“小春,你声音这么大,王婆婆也能听见。” 小春“啊”了一声,瞪圆了眼睛。 她忘了。 “咱们开门做生意,王婆婆来吃饭又有什么稀奇的吗?”明令宜又说。 在说话期间,她又做了一份麻酱面的酱料,然后将锅里煮熟的面条捞起来,示意小春端出去。 “客气一点。”她说。 小春“哦”了声,这才端着面出去。 小春本来还觉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她也知道自己的嗓门有多大,但她还没来得及不好意思,忽然这时候,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哄闹声。 小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那嘈杂的声音似乎已经由远及近,下一秒,一群人都朝着她们店铺里拥来—— “明娘子!我要一份乳茶!” “明娘子!十个玉梅惊雪酥!” “小春姑娘,我要两盏乳茶,五枚玉梅惊雪酥!咦?什么味儿,好香啊!” “我也要乳茶乳茶乳茶!我要乳茶!” 小春只觉得自己的耳边似乎有八百只鸭子在嘎嘎叫唤,看到现在自家食肆都快要被一群穿着统一的衣服的国子监的学子们占据,小春气沉丹田,声音洪亮,一举压过了耳边这八百只的鸭子—— “安静!等一等!” “乳茶是早间特供,玉梅惊雪酥也是早点,现在已经没有了!” 小春这话一出,一群国子监的学生们面面相觑,大家都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片刻后,一群人又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这怎么不卖了呢!好吃的好喝的,就应该全天供应嘛!” 小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我们店好吃的东西多着呢!一日三餐都那么两样的话,早就吃腻了!” 好大的口气! 但是,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 “阿婆,您这碗里是什么啊?”张之洞当然也在这一群学子之中,他早上的玉梅惊雪酥最后也没能躲过身边这一群“强盗”,被瓜分了干净。 吃了明娘子店里的早食,中午在国子监的食堂里吃饭,张之洞只觉得自己在吃猪食。 现在肚子早就已经咕咕叫。 在看见王婆婆碗里的像是被什么浓郁的酱汁包裹的根根分明,看起来极为有劲道的面条时,张之洞不由舔了舔嘴巴。 这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王婆婆抬头,瞥了张之洞一眼,“人家店铺里挂着招牌呢,上面都写着有。” 杜轩这时候也还没有走,他吃了一碗麻酱面,虽然已经吃饱了,但是他觉得明家娘子这店里的卤肉味儿,实在是馋人。 从前有“望梅止渴”,现如今,他觉得自己未尝不能“闻味止馋”。 所以,杜轩决定坐一会儿,决定闻够了这勾人的香气再离开也不迟。 听见张之洞的话,杜轩倒是热忱,开口介绍说:“这是明老板晚上特供,叫金齑琼拌。是一种拌面,绝对好吃!口味上佳!旁的地方可都吃不上!” 张之洞刚才就已经被这香气勾得上头,一听杜轩这话,\b直接在旁边坐下来,看向小春,“小春姑娘,我来一碗这个金齑琼拌,还有,你们店里是不是还有卤肉?闻着可真够香的!再来一斤卤肉!” 他都饿得不行。 张之洞这一说话,跟在他旁边的刘令行也立马跟着坐下来,“小春姑娘,我要跟张之洞一模一样的!” 跟着张之洞吃,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小春笑了笑,“你们等一下。” “小春姑娘,这\b脆脂凝蜜光又是何物?听起来好像很不错,那我要一份。” 小春:“这是脆皮五花肉,但这是我们食肆中午供应的菜单,所以……” 问这话的学子“啊”了一声,“这么不凑巧?好吧,那我不要了。”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国子监的学子点了\b金齑琼拌,还有些学子不理解为什么一份面条竟然要三十五文,而且这金齑琼拌尽然还是素面,实在是不值得,干脆什么都没有点,想着等到小春空闲下来的时候,再问问明日早上什么时候开店,他们想来买乳茶。 做面比做菜快多了,何况麻酱面最重要的二八酱,明令宜跟小春早就已经做好,随时都能取用。 没多久,张之洞等人的\b麻酱面就被端了上来。 像是刘令行这样很相信张之洞那条舌头的甲斋学子们,差不多都已经在明家食肆坐了下来,抱了碗,尝了一口。 张之洞在吃第一口麻酱面时,眼睛就亮了。 这是什么味道? 芝麻和花生的香气,还有油爆的葱蒜佐料的味道,还有一丝丝的陈醋,可是吃到嘴里的时候,丝毫又不觉得酸,只觉得满口的咸香。 简直是他从前从未尝试过的一种口味。 随后,张之洞就直接端着碗,也不注意什么仪态优雅不优雅的事儿,呼噜噜地开始暴风吸入,那简直叫一个风卷云残。 原本还觉得甲斋的人是有些冤大头的乙丙丁斋的学子们,在看见张之洞的动作时,还笑着打趣—— “如果不好吃,张之洞你也不用藏着掖着,你这一次就算是翻船了,我们也不会笑话你。” 张之洞充耳不闻。 谁翻船了?他在心里说,人家明娘子的手艺就是一绝!他才没看走眼! 但是现在嘴更重要的任务就是吃饭!哪里还有多余的舌头跟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辩驳?! 于是,伴随着耳边“不用装啦我们都懂”的鸭言鸭语,张之洞点了第二碗麻酱面。 刘令行可没张之洞这么能吃,身边好友吃完时,他才吃了一半,还抽空抬头跟丙斋的人斗嘴,“谁要在你们面前表演啊?给钱了吗?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明老板当初的那玉梅惊雪酥你们是没吃过吗?没觉得惊艳吗?今天不吃这\b金齑琼拌,就是你们的损失!” 说完这话,刘令行就又埋头呼呼大吃。 甲斋的人吃得实在是太香,乙斋的一个胖乎乎的学子见状,不由吞了吞口水,看向自己的同伴,“你说,真有那么好吃吗?” 第43章 五岁已经是个大人了 “不知道,不然,来一碗吧?” “我看行。” 两人遂找到店铺里仅剩下的一个位置,一人坐了半边,“小春姑娘,我们这里来两碗金齑琼拌。” “好嘞!” 小春不是没听见刚才国子监的学子们在外面的争论声,她刚想出去理论,这些人凭什么说她们家小姐做的面不行?都没尝过,怎么就瞎胡说? 可是被明令宜给叫住了。 “去\b做什么?” “他们胡说八道!”小春愤然,“明明,明明小姐做的都很好吃……” 明令宜伸手捂了一下脑门,哭笑不得地看着小春。她倒不觉得有什么生气的,就是只觉得小春对自己的滤镜可真是厚得可怕。 “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口味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很私人的事,你干嘛要用自己的喜好去获得旁人的认同?”明令宜一边捞面一边说,然后放下碗,动作一顿,“再说了,你现在把那么多人都吆喝来吃面,现在你自己看。” 面锅里的水已经没有再沸腾,因为明令宜已经关上了下面灶台的铁门,隔绝了空气,里面的柴火自然也不再燃烧,面锅的水也变得平静下来。 小春这时候像是才发现这一处的情况,她惊讶道:“这面都没了吗?” 她今日下午,分明做了很多的啊。 明令宜失笑,“对,都卖光了。所以,外面也不需要你卖力吆喝了。” 她买下的铺面着实不大,拢共也就能勉强让二三十人\b挤着坐下来。 当初在开店的时候,明令宜也没那么大的野心,她原本打算能赚个温饱,靠着手艺养活自己就行,所以,今日小春揉的这些面,煮完后,她也准备收摊了! 人哪里能一直在干活赚钱呢?好不容易能重活一世,要分外享受畅快自由呼吸的日子才对。 小春眨了眨眼,然后重重点头,若有所思地端着最后几碗面出去了。 乙斋的那胖学子跟他身边身材同样有些像是小山的同窗挤在一条凳子上,只觉得屁股格外不舒服。 不过很快,在小春从后厨走出来的时候,两人的注意力就不在自己的屁股上,而是紧盯着小春的那双手。 嗯,端着面的手。 两胖子\b在小春刚将面碗放在桌上时,就端了起来。 尝一口,然后筷子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那般,猛夹一大筷,就塞进了嘴里。 嚼嚼嚼,好吃。 再来一口。 嚼嚼嚼,好香啊! 这是什么酱汁?好像没尝出来,再吃一口,嚼嚼嚼。 乙斋还有丙斋和丁斋的人都还等着这俩胖子反馈一下味道如何呢,结果一群人就看见上官俊和乔明两人暴风吸入。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胖子吃饭的速度。 “嗝儿~”上官俊放下碗,看了一眼桌上送的\b配菜白水煮青菜,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用筷子一夹,夹起一片青菜叶子,然后众人就看见这脖子上都还带着赤金打造的长命锁的公子哥,用青菜细致地将吃光的面碗里的那些有些泛着土金色的酱汁给薅了个干净,然后放进自己嘴里,脸上露出个满足的笑容。 众人:“……” 这,应该不至于吧? “有这么好吃吗?”人群中有人问。 上官俊竖起大拇指,眯了眯自己的那双小眼睛,“上京一绝!” “真的啊?” 一旁已经有不少已经吃完的甲斋的学子,在听见这话时,嗤笑出声:“本来就很好吃,倒是你们,都没尝过明老板的手艺,刚才就在这儿大放厥词,你们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 虽然被甲斋的人这么一通怼,但好歹这些还没吃上金齑琼拌的人知道了刚才张之洞等人还真不是在作秀,自己这边的人也确认了这什么金齑琼拌味道的确不错,现在都已经是饭点,很多人肚子都已经饿得咕咕叫。 见到甲斋的人吃完,不由催促道:“你们吃完的人怎么还不走?小春姑娘,我要一碗面。” “我也是。” “这里也来两碗。” 明家食肆里再一次变得热闹。 小春冷着一张脸,她可没忘记现在这些人刚才是什么嘴脸,她可不是自家小姐,她记仇得很。 所以,现在小春对着喊要金齑琼拌的学子们也没什么好脸色。 “你们要也晚了,我们食肆今日的金齑琼拌已经卖光了。诸位若是想吃,还请明日早些时候再来。不然……” 小春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是笑了笑。她家小姐的手艺这么好,每天的分量卖得也不算多,肯定是先到先得,抢手得很呢! 刚才还闹哄哄地点菜单的学子们,顿时傻眼了。 “什么?都没了吗?怎么可能?” 小春面不改色:“小店人手不足,每日限量供应。” “有银子你们还不赚呐!” 小春:“……” 倒是一旁那些已经吃完的甲斋的学子们,此刻直接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 “这叫什么?何前倨而后恭也?” “不不不,这应该叫做‘昨日弃我如土,今日望我如云’。哈哈哈哈!” 在甲斋的学子哄笑中,剩余三斋的学子面红耳赤。 倒是现在还坐在位置上的上官俊跟乔明两人,不由纷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小眼睛里看见了相同的意思—— 好想再来一碗啊! 此刻在明家食肆的后院,那前院众多学子都快要吵破了天的金齑琼拌,正出现在李砚手中。 李砚今日坐马车,特意让人来了怀德坊。 不过,他以国子监的同窗都在为缘由,命令程毅等在外面,而他自己带着之前就见过明令宜的鉴真来了明家食肆。 国子监的学子们走的是前面店铺的正门,而李砚则是带着鉴真直接从后院进来。 “娘亲!”李砚在看见明令宜时,就欢快地叫出声。 他其实有点想要上前把人抱住,可是自小的礼仪和教养让他站在原地,规规矩矩地叫人。尤其是上一次回宫后,他一回想到自己在娘亲跟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李砚深觉太丢人了! 他可是都已经五岁的殿下了,怎么能跟那什么都不懂的稚童似的,肆意撒娇啊?一点都不稳重…… 明令宜可没有那么多规矩,她上前便将站在地上,穿着国子监统一的,不过看起来小了很多个号的学子服的小团子给抱住了。 “小花朝。”明令宜语气满含着笑意。 \b小团子浑身有些僵硬,他拼命压住此刻想要上翘的唇角,模样看起来还那么一本正经,“娘亲,这不合规矩。” 这话当即换来了明令宜一通揉搓,李砚耳朵不由发红,但明明他还可以反抗,可以逃出明令宜的“魔爪”,偏偏就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第44章 端倪初现 “走,娘亲带你去吃饭!” 明令宜不仅仅变出来店铺里已经没有的乳茶,还有中午的脆皮五花肉,还有麻酱面,直接让小团子吃得肚皮滚圆。 鉴真也沾了自家主子的光,也吃上了。不过鉴真是个很有眼力见的小太监,他家殿下分明是想要单独跟娘娘待在一起,他端了饭菜,就很乖觉地自己去找了个地方,吭哧吭哧吃了起来。 “这牛乳还有红茶在一起煮的东西好喝。”李砚不是没吃过好东西,宫里的御膳房汇聚了全天下手艺卓绝的厨子,但是他就是觉得在自家娘亲这里吃到的所有东西,都比御膳房里的东西好吃。 明令宜失笑,“那日后\b每天都给你来一盏?” “可以吗?”李砚还有些小心翼翼的,他知道这乳茶很是紧俏,今日听闻甲斋的人甚至就因为这么一盏乳茶,在学堂里大打出手呢! 明令宜:“当然可以,日后每日早晨,你让鉴真来店里取就行。” 李砚想了想,解开了自己的荷包。 他现在腰间挂着的荷包就是先前明令宜给自己绣的那一只,他从前就觉得荷包上的小人像是自己,现在更是坚定不移,还宝贝得很。 平日里换洗的衣服都由浣衣局指定的宫女浣洗,但是唯独这荷包,别说浣衣局的宫女,就连东宫的管事姑姑们,李砚都不允许她们碰一下。他爱惜得不行,自己亲手洗干净,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这时候李砚从自己的小荷包里“叮叮咚咚”倒出来不少金子,然后朝着明令宜跟前一推。 “娘亲,给你。”李砚眨巴眨巴了自己的眼睛说,“您要是觉得不够花的话,您就叫我,或者跟鉴真知会一声也行。我有的是银子!” 明令宜愣了一下,随后失笑。 桌上金灿灿的黄金看起来的确是诱人得很,“娘亲也不缺银子。”明令宜将那堆金元宝推了回去。 李砚皱眉,“您怎么不缺银子呢?这铺子……” 在李砚看来,自家娘亲原本是应该在宫里过着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日子,她是一国之母,根本不需要以为银钱这种俗物担心。可现在,他娘亲不愿意回宫,却要在这市井之中,操持一家小店铺,这就是因为没银子,才要这么辛劳吗? 明令宜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了当初李昀的那句话。 “……若是不能自立的话,任何援手都不是长久之计。” 虽然对方当时并不是在说\b她,但明令宜觉得这话放在任何人身上,在任何时候都适用。 “我觉得挺好,能靠着自己的手艺生存下去,每天有事可做。就像是小花朝,每日不也要去国子监上课吗?可觉得辛苦?”明令宜问。 李砚想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他是大燕的储君,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就算是辛苦,他也觉得是应该的。 当这个念头刚出现在他脑海中时,李砚有些恍然。 “如果是娘亲想做的,那是我太思虑不周,妄自揣测。”说这话的时候,小团子从位置上站起来,认真地给明令宜行了一个认错的礼。 他这么小的一团,却又这么一板一眼的样子,惹得明令宜发笑,却又忍不住觉得有些欣慰。 她家的小花朝,如此可爱。 就在李砚在明令宜的院子里的这段时间里,太极宫里,有穿着东宫侍卫衣服的男子跪在殿内。 李昀坐在正殿的龙椅上,御桌上还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补气血的汤药,这是太医院每日都会让人煎上一碗,送来太极宫。 只不过,这碗能缓解\b皇上气血两亏的汤药,能不能进李昀的身体里,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你是说,太子现在还没有回宫?”李昀问。 虽说李昀在宫外给李砚建造了一座太子府,但从初一到十五这段时日里,李砚都会回到东宫。 毕竟对于大燕的人而言,这十五日的时间,都算是新春,是应该同家人在一起。所以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会遵循民间流传了千百年的习俗。 李昀原本是差人去东宫请太子过来用膳,谁知道去东宫根本没找到人。 这才有了现在的一幕。 跪在地上的东宫侍卫没敢抬头,恭敬回话:“回皇上的话,是,是这样的。” “那他现在在何处?” “……应当是西市的一家食肆里。” 李昀似乎觉得有些意外,“西市的食肆?” “今日国子监的不少学子们,都去了西市的一家食肆,听说这家的老板手艺很是不错,在国子监的学子中口碑很好。所以,今日放课后,殿下也随着同窗一起去了西市。” 李昀坐在位置上,好一阵儿没有出声。 就在跪在殿内的侍卫都觉得后背的里衣都快要被汗水浸湿时,龙椅上的男人终于发话了。 “除此之外,太子今日可还有什么异常?” “殿下他……”那人迟疑片刻,随后开口道:“殿下在除夕夜的前夕,出了一趟宫。名义上是去宫外拿书,实际上去了今日那家食肆。” 小太子想要钻狗洞逃离程毅等侍卫的视线,又怎么可能? 李昀在他身边的安排的那些护卫,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不过,殿下想要偷偷溜出去,他们跟在身边的这些人,也就装作不知道,跟在身后保护殿下的安危便好。 李昀的眉头皱了皱。 “此事程毅来见朕的时候,为何隐瞒不报?” “皇上恕罪,程统领是因为知道当时在殿下身边的羽衣姑姑也跟着殿下一块儿去了那食肆。当时跟在殿下身边的护卫回来来报,羽衣姑姑看起来没有阻拦殿下去食肆中,想来应当是没任何问题的,所以……” 东宫的一切琐事差不多都掌握在两位姑姑手中,宫里的人也知道羽衣和烟霞二人从前是谁的人,也知道两人颇受皇上信任。 所以,东宫的侍卫在看见先前羽衣也跟着进了铺子后,这才觉得没问题,程毅自然也没有上报这件小事。 李昀摩挲着手中的扳指,眼神一凝。 第45章 引诱太子,当诛。 他想的自然比一个小小的东宫侍卫想得多多了。 “太子又是如何知道那家食肆?”李昀问。 侍卫一五一十回答了。 有西市的老板娘在国子监门口摆摊,这种事情,他们随便打听,就能打听清楚。 “所以说,太子是今日去的那家食肆,是一名女所开?”李昀问。 “是。” 李昀半眯着眼睛,眸色中有寒光一闪而过。 太子是个什么性子,他这个做父皇的,不说了解个十成十,那也有八九分。 虽然只是五岁的稚童,但却固执倔强,认死理。 能让他这儿子不顾规矩,也要去找的人,李昀实在是很难将其只当做一家普通的食肆,和普通的女店主。 能够在短短时日里,就将太子蛊惑至此,甚至还想要避开东宫侍卫的视线,偷溜出去,这家酒肆本身就有问题。 “告诉程毅,今夜之后,朕只要结果。” 李昀堪称冷酷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跪在地上的东宫侍卫忙不迭磕头领命。 皇上显然不是要简单的结果,\b他自然也听出来了皇上的言外之意。 一介女子能看穿他们殿下的身份,处心积虑接近他家殿下,必是有古怪之处。 蛊惑当朝太子,当诛。 不过在诛杀之前,东宫的护卫们也需审问出来点名堂,将功赎罪。 明令宜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杀身之祸。 她知道李砚不便在院中久留,留了人用晚膳后没多久,就将人送走。 前面的铺子小春也已经收拾打理干净,主仆二人准备出去逛一逛。 这段时日,不是要忙着赚钱,就是在新春的节日里,各个铺子还没有开门,小摊贩也很少,日子颇为无趣。 明令宜跟小春收拾后,跨出门时,就听见旁边的裁缝铺子传来“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推开。 满脸褶子的年迈的王婆婆探出半个身子,冷眼看着明令宜跟她身边的小春。 “收摊儿了?”王婆婆问。 这声音里也听不出来问话之人的喜好和情绪。 明令宜点点头,她也不知道王婆婆主动跟自己搭话是什么意思。 “这么早就关门,我看你也不是诚心想做什么生意。” 说完这话,明令宜就只听见耳边传来“嘭”的一声,自己面前的那扇门就被人关上了。 “她什么意思啊!”小春顿时就在原地跳脚了,“我们做生意她,她怎么还教训上了?” 明令宜笑了笑,拉住小春的手往下压了压,“你到底还去不去逛一逛?” 小春:“……去,但是……” “没有但是,你再废话的话,等会儿可就要宵禁了,你想出去都不行。” “好吧……” 主仆俩嘟嘟囔囔地离开了铺子跟前。 明令宜这一次去逛街,主要还是去找找商家确认食材。 她今日开张的生意不错,若是日后每日都还要去采买的话,店里就只有她跟小春两人,肯定是来不及的。 所以,明令宜去跟人谈好了蔬菜和肉类的供应,之后只需要每日清晨,这些人将食材直接拉去后厨,她们在铺子里就能直接等着送货上门。 逛了一大圈再回到怀德坊时,明令宜跟小春刚从后院的门进去,忽然感到脖子上一凉。 小春也同样如此。 几乎在瞬间,主仆二人就被人拿着刀架在了脖子上。 小春下意识想要反抗,但她刚有所动作,便觉得后颈一阵剧痛传来,眼前\b一黑,下一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明令宜心中同样一惊,在这片刻时间里,她脑子里没敢一片空白。人越是到了绝境时,求生欲越强。 “这位好汉……”天色太暗,庭院中连一盏灯都没有,明令宜可不觉得自己晚上有那么好的目力,还能看清楚来人是谁,“银子都在前院的铺子里,那柜台最上面一排,尽头的陶罐里。好汉们今夜辛苦,不然就先拿着银子去\b外面逛逛,我跟我婢女绝不多言。” 明令宜心头跳得厉害得很,她也不知道这一伙人是什么来头,若是只求财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 尤其是在小春还被人击晕的情况下,激怒对方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程毅蒙着脸,他自打接到命令后,就立马清点了一队人马出宫。 不过这种事情,终归是有点不太体面,一行人都蒙住了脸。 程毅冷哼一声,正想说他们看起来难道像是打家劫舍的?却在这时候,头顶的皎月从乌云后露出了半张脸,好奇地看着下面人世间的热闹。 一缕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明令宜的半张脸上,照映出她那张姣好的莹润如月的脸庞。 程毅自然也看清楚了那张脸,先前在黑暗中,他还没多想,但眼下…… 嗓子眼里的那句话顿时像是一团棉花,就这么卡住了,不上不下。 程毅心里惊骇万分,他还没等明令宜感受出来任何异常,手上的动作已经更快一步,一掌劈在了明令宜的后颈处,将人劈晕了。 此番跟着程毅一同出来的,便有今日才被刘也请去太极宫的史天云。 史天云原本控制着小春,今夜的问话,这胖丫头没什么价值。原本他以为自家统领下一刻就会带着这家食肆的老板娘进去询问,可没想到,转眼间,程毅竟然将人打晕了。 “老大?”史天云愣住了。 同样的,今日跟着程毅出来的人,都不知道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收队,回宫。”程毅沉着脸说。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是将明令宜放在了墙角处,确保后者不会\b摔倒。 史天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皇上要求今夜……” “皇上那里,自有我去解释。”程毅现在心头一片混乱。 他想,在自己看清楚明令宜那张脸的时候,这一切都乱套了。 这怎么可能? 但好像又不是不可能,一切都有迹可循。 能让他们太子殿下在这么短时间里就完全托付信任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的市井女子? 在离开前,程毅还是点了队伍中的两人,“你们俩,今夜就守在此处后院外。”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可为难里面的人,也不可能让旁人为难。” 说完这话后,程毅这才驱马疾驰离开。 这件事,他需尽快回禀皇上。 ? ?《后悔药》 ? 《误杀老婆后……》 ? 《追不回来了!》 第46章 那女子生得跟皇后娘娘一模一样! 程毅回宫时,李昀已经不在太极宫。 得知皇上在坤宁宫后,程毅想了想,还是托人递了话。 现在后宫形同虚设,从前的“宠妃”都沦为了阶下囚,更别说其余人。 但程毅知道,如今后宫的规矩只比从前更严苛。 倒不是因为他们这位皇上担忧有人冒犯宫妃,而是厌恶任何人惊扰了先皇后。 至于宫妃什么的,恐怕在这后宫之中,活得还不如宫里的内侍。 内侍宫女们好歹还有奔头,还能等到了年纪,在只要不犯错的情况下,还能被放出宫。而这些宫妃,一年都见不到皇上的面,还只能在这宫里孤独终老。 没有帝王的宠爱,又没有自由,也没有子嗣傍身,跟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都没什么两样。甚至,连金丝雀都不如。 至少,金丝雀还能看见主人。 她们就像是被束之高阁的礼物,这宫城的主人从未打开看过一眼。 程毅站在宫门前,垂首等待。 他知道这时候托人递话,肯定会触怒李昀。 李昀不喜欢任何人任何事在他跟先皇后相处的时候打扰自己。 但事出突然,程毅不敢不及时上报。 终于,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刘也终于带着皇上口谕,让小太监开了门。 程毅被接了进去。 刘也是不知道程毅究竟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非得在这时候觐见,先前他提着心吊着胆去叩门时,差点没直接被自家主子那柄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帝王剑给捅个对穿。 在回禀说程毅有要紧事汇报时,他家主子周身的怒气也没能平息半点。 “程统领今夜可要当心了。”刘也是跟在李昀身边的老人,自然也知道程毅在五年前,就是跟在李昀的贴身护卫。两人也算是有过不少交集,便提醒了一番。 程毅:“多谢公公提点。” 他也知道自己今夜进宫,必然会引得皇上不满。 等到了坤宁宫时,程毅跪在地上拜见李昀。 而李昀,则是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中衣坐在位置上,好半天都没让人从地上起来。 若是有人细看的话,定然能看出来这件中衣已经很旧了,就连袖口处,都已经磨损得露出了丝线。 李昀脸色不耐,他正陪着明令宜,若不是因为今夜之事涉及太子,而若是他真忽略了太子身边事,他的元娘定然会怪他,李昀这才起身,松开了握着在昆山寒玉上的女子的手。 “朕倒是要听听,你今夜特意来报,是有什么发现?人处理干净了吗?”李昀冷声问。 程毅语气有些艰涩,“……请皇上恕罪,微臣未能杀了对方。” 在程毅这话话音刚落时,一盏白瓷茶盏就碎在了程毅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是朕老了记错了,还是程统领已经拿不起刀?”李昀声音像是\b裹着寒冰,“朕还敢将太子的安危交予你手中吗?” 程毅立马磕头请罪。 “行了,你说说,这人有什么棘手的地方?”李昀不耐听耳边传来的请罪声,直接问。 程毅咽了咽口水,“……微臣发现那食肆的老板娘的模样……看起来,看起来跟皇后,皇后娘娘……一模一样!” 程毅这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这道帝王的目光,已经变得冷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好半晌,程毅都没有听见李昀的声音。 他脸上冷汗涔涔,皇上觉得先皇后从未离开,他们这些人也不敢称“先皇后”,还以从前的称呼。 但这似乎也平息不了此刻帝王的怒火。 “程毅,你是糊涂了吗?” 片刻后,李昀的声音这才阴沉沉从上面传来。 “微臣不敢有一丝隐瞒,若是今夜因微臣之过失,真,真若是冒犯了娘娘,微臣之罪,身死难消!”程毅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李昀摩挲着在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微微垂下眼睑,桌上的油灯似乎因为空荡的宫殿里的穿堂风而摇曳,阴影在李昀的脸上落下斑驳的痕迹,无人能瞧清楚他的神情。 程毅今日前来,其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知道在皇上面前谈论任何跟先皇后有关事,都极易触怒皇上。 但他也不得不上报此事,若是有朝一日被发现,他同样会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今日这般,至少还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等程毅走出坤宁宫时,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刘也将他送出来,指派了个小太监将人送到宫门口。至于别的,这老滑头是一个字都没多问。 不多时,刘也就听见自家主子让人将浮云子带来大殿。 刘也心头猛然一跳。 明令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了。 “小姐,你醒了,你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小春就守在明令宜跟前,见到人醒来,忙不迭开口问。 明令宜捂着自己的后颈和肩胛的地方,这一处有些火辣辣的痛,她想忽视都难。 不过等到反应过来之前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明令宜陡然一惊,也顾不得此刻后颈处传来的疼痛,“我没事,你呢?”她先前是亲眼看见小春倒在自己跟前。 小春动了动脖子,她觉得自己皮肉挺厚的,醒来的时候是有些不太舒服,但这么一小会儿,似乎都已经觉得好多了。 “我没事,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小姐你还靠在墙角处,我想着外面太冷,就把小姐你给背进屋子了。今晚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小姐,之后那些匪徒有没有为难你?我们现在要不要报官?”小春醒来后,六神无主,她唯一会做的,就是守在明令宜身边,等人醒来拿主意。 明令宜揉了揉脑袋,摇了摇头,她对今夜闯进院子里来的那一伙儿人也没半点头绪。 “家里有少什么东西吗?”明令宜问。 这件事情小春还是能想到的,她将明令宜抱进房间后,就先将前面的铺子和后院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定家中没有再藏着歹人。明令宜平日里放钱的习惯并没有瞒着她,所以她也检查了钱罐子。 “除了小姐您的私房钱那箱子,我没打开,其余的我都检查了一遍,家里什么都没有丢失,也没有什么东西损坏。” 明令宜的私房钱是放在房间里的一个小箱子里,外面还挂着一把小铜锁。 明令宜拿出钥匙,示意小春去打开看看。 虽然明令宜已经猜测到结果,不过听见小春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少的时候,却更觉得有几分不安。 家中来了一伙儿贼人,没有劫财,也没有劫色,那这是想做什么? 第47章 那位明家食肆的老板娘…… “不管怎么说,家里是进了歹人,明日回头我会跟巡抚打声招呼,京兆府既然管着上京城的安危,怎么的也应该会在我们这一带加派巡逻人手。”明令宜说。 小春点点头。 “今夜你就睡在这儿吧。”明令宜又开口,“万一那伙人又出现的话,两人在一个地方,也好有个照应。” 小春都听明令宜的安排。 不过,她没睡在明令宜身边,而是睡在了脚踏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晚上颇有些惊心动魄,明令宜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没能睡着。 今日的生意不错,赚了好几贯钱,除去成本的话,明令宜算了算,估计也是有二两银子。 之后的订货会花掉一些,手中应该还有剩余。明令宜想,既然如此,那过几日有时间,就去牙行看一看,买个护卫回来。 \b以她了解到的行情,现在大燕王朝的贵族世家也流行用昆仑奴。不过,明令宜想,凭着自己现在的身份,想要带一个昆仑奴回家,怕是不太可能。 但在牙行里想要找个忠心的,又厉害的护卫,谈何容易? 从前她虽然贵为皇后,但从来不需要操心这些事。不论是在大漠,还是在宫城,都有人为她打点好一切。 如今看来,也就只有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了。 明令宜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到被外面的鸡鸣声吵醒时,她揉了揉眼睛,跟身下温暖的被窝可能做了十多个来回的拉扯,终于坐起来穿衣。 今天是开业第二天,明令宜让小春打开店门,将炉子什么的都支出去。结果没想到,一开门,小春就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明令宜听见动静,从后厨走出去。 结果一抬头,便看见了在自家店铺跟前,灯火通明。 说是灯火通明,是因为外面来了不少人,手中都执着一盏灯笼,照得明家食肆的牌匾都透亮。 小春回过神来,回头道:“小姐,好像,好像外面都是食客。” 小春说错了一点,在这刚开春的时日\b,来明家食肆外面等着买的早点的,应当是食客家的小厮。 这些人,几乎都是国子监的学子身边伺候的下人。 昨日甲斋的人几乎都吃上了金齑琼拌,而剩余三斋的人,可能就只有上官俊和乔明两胖子吃得津津有味,其余的人嘛,就只能在旁边干咽口水。 甲乙丙丁四斋的人可不仅仅是在学业上有较量,平日里更是如此。 昨日甲斋的人吃上了金齑琼拌,今日三斋的学子中,有不少人憋着一口气,要“一雪前耻”呢。 一雪前耻的办法就是早上起个大早,安排人来明家食肆门口排队,买光明家的早点!让甲斋的人无处可买! 这念头听起来着实幼稚。 明令宜不知道学子之间的较量,也不知道今日在国子监里,又会因为自家的早点发生“血战”,她只知道,怀德坊周围的邻居前来买早点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一个个倒是怨念极重。 “这些国子监的学生怎么还跟我们抢早食?” “就是!这不会是一开坊市就来排队了吧?” “可恶,昨日我儿就说明娘子那乳茶味道特别好,今日还想要,我特意早起过来想买两盏,谁知道今日竟然连一盏都没有了!” 其中最愤怒的可能莫属杜老板。 杜轩好巧不巧,排在他面前的人,正好买走了店铺里的最后一盏乳茶。 杜轩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盏乳茶被装进了竹筒中被人带走,心头都快要滴血。 “无赖!国子监这群无赖啊!早上吃一个饼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这些人还要五个十个的把酥饼也买完啊!国子监是养了一群饭桶吗?”杜老板咬牙切齿。 明令宜在一旁听得发笑,看出来这是属于吃货的怨念了。 杜老板:“明老板,你就不能每日多供应一点吗?” 明令宜:“嗯,我会考虑的,看来这乳茶大家似乎都还挺喜欢,日后会多供应。不过,这玉梅惊雪酥,应当还有一旬时日,就要下架了。” 杜老板听着明令宜前半段话,嘴角就勾了起来。但在听见后半句话的时候,杜轩就急了。 “这怎么还能下架呢!”杜轩很不明白,“我这天天吃都还吃不腻呢!” 明令宜解释道:“这玉梅惊雪酥的内馅是新鲜的梅花花瓣,如今梅花的花期已过,这玉梅惊雪酥没有了食材,自然也只能遗憾下架。若是杜老板很喜欢的话,还可以等明年嘛!” 杜轩:“……” 让吃货等一盏茶的时间都是罪过,如何能等一年呢!他觉得今日早上真是备受打击! 过了两日,明令宜每天晚上都将院子里的灯点得亮亮的,但那日来的歹人,似乎没有再出现过。 不过这一任的京兆府府尹,加强了怀德坊附近的巡逻,也让明令宜心头觉得更安心了些。 太极宫中,刘也在殿内伺候,其余的宫人都已经退了下去。 一道黑影落在地上,恭敬跪在地上行礼。 “起来回话。”坐在龙椅上的李昀低沉开口。 暗卫站起身,没有铺垫,就将这段时日探查的有关那位食肆的女老板的信息一五一十地汇报给龙椅上的男人听。 “明家食肆的女老板叫明瑶,从前是在西市上一家二层高的食肆东家的独女。但今年年初,明家出了变故……” 李昀坐在位置上听着下面人的话,“你是说,她去过永兴坊?” 暗卫:“属下打听到她不仅去过,甚至还问了常年在永兴坊卖炊饼的小贩明太傅家的旧事。根据那小贩老板娘回忆,这女子自称从外地来的上京,对上京城不熟悉,想要购置产业,这才来打听一二。事实上,明家父女的确是外来户,但他们早就在十年前,在京城安家落户。算一算年纪,这女子也算得上是京城人士。” 李昀:“她从前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听周围的街坊邻居说,明小姐虽然是商户之女,但她父亲对她很是看重,比对官家小姐培养,琴棋书画都有涉及,不爱出门,也不喜欢交际,性格比较孤僻。” 现在的这位明娘子,似乎跟传闻中有些不一样。 ? ?空格的问题已经给网站反应了。 ? 我将文档从码字软件复制到电脑版的后台,都是没有空格的,但是手机版后台查看就会出现。 ?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录屏发了邮件,等工作人员解决叭! ? 月底我又来求票票啦! ? 超饿,求投喂!(>^w^ 第48章 杀人啦—— 李昀沉默着。 “她身边的人可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片刻后,李昀才开口问。 “在明家娘子身边就只有一婢女小春,对方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至于明家别的人,都已经被押进了大牢。” 李昀:“你说,之前明家二房的人,想要强占明家的产业,甚至还将……”李昀说到这里时,不由一顿,他压住了心头的那股复杂的心绪,“将明家娘子的嫁妆变卖,偷窃她房中之物,导致最后她和她身边的婢女为了生计,颇为艰难?” 暗卫不敢隐瞒,“回皇上,是的。”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李昀捏了捏手中的扳指,冷笑一声,“那你让人带点话去京兆府的大牢中,好好替朕伺候伺候那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猪狗之辈!” 就算是现在他还没有亲眼见过那位明家女娘,但是,既然顶着他的元娘的那张脸,又岂能让小人之辈欺负了她去? 李昀心头有一股无名之火。 不过当他说完这话后,下方的暗卫常年不怎么有变化的脸,此刻多了几分别样的神色。 “回皇上,那大牢之中,已经有人招呼过了。属下赶过去时,在牢狱中的明家二房父子,都被上过了大刑。” 大燕王朝并不重酷刑,明家二房这般遭罪,显然是有人特意叮嘱过。 “是太子的人?”李昀想了想,出声问。 “是东宫的羽衣姑姑,太子殿下估计并不知道。”暗卫说。 李昀“嗯”了声,“那就继续好好招呼,人别那么容易就弄死了。” “是。” 刘也像是一根木头似的伫在大殿内,他深知在不需要自己说话的时候,最好当个哑巴,透明的最好。 在听见耳边传来的对话时,刘也在心里啧了声。看来,日后这明家二房的人,怕是走不出这牢狱了。 也是,招惹谁不好,非得招惹他家娘娘?这可是他家主子放在心尖上的人。 刘也忽然就想到两日前,浮云子被抬出去的场面。 啧。 拿娘娘的事来忽悠主子,甚至一度这老匹夫连自己都不放在眼里,如今这算是什么? 活该着呢! “刘也。” 在刘也神游太虚时,耳边落下来李昀的声音,他顿时一个激灵。 “老奴在。” “去带一盒明家食肆的糕点回来。” 明令宜不知宫里的人有这么关心自己,她早上跟卖给自己牛乳的农户重新商定了每日牛乳的供应,如今这乳茶不知怎么的,颇有些风靡整个怀德坊的意思,更别说国子监。 国子监的学生跟怀德坊的街坊邻居似乎较起了劲儿,一日比一日来得早。 不过最后很显然是怀德坊居民们更胜一筹,谁让明家食肆就开设在怀德坊呢?街坊邻居们趁着开坊之前,就先来明家食肆门口排队。如此一来,国子监的学子们就算是来得再早,也不可能早过开坊市的时辰,最后铩羽而归。 国子监的学子们都快要抗议。 “明娘子啊!我喝了你这乳茶,精神百倍!上课都有了精神,要是没了它,我整日萎靡不振,可否每日多供应几盏?” “明老板,烤奶续命啊!求求救救小生一命吧!” “这红枣乳茶于我而言,如晦暗的生命里的一束光,没了它,就是没了光。明娘子,你可忍心看我等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 明令宜:“……” 这无病呻吟的,日后科考真能中? 人都麻麻的,但面上还是要微笑,“已经在考虑了。” \b明令宜在跟农户商量好牛乳的供应后,又问了问对方家中可有养家禽。 在得知对方家里也有鸡鸭鹅后,甚至整个村子都有不少人在养家禽,明令宜又跟对方订了不少鸡蛋鸭蛋。 再过一段时日,梅花酥就要下市了,但她的早点铺子不能只有牛乳,不然来她店里吃早点的人岂不是都吃不饱?所以,接下来明令宜准备开始售卖“春卷”。 再过一个多月,便就是清明节,到时候青团这种东西也成了家家户户都会吃的糕点。 明令宜想着,若是大家都卖青团的话,自己卖的青团能有什么可以比得过旁人的?如果没点特别的,估计等到青团大量上市的时候,她小店里的青团估计卖得不会有现在的梅花酥这么好。 思来想去,明令宜只能想到另辟蹊径,卖旁人店里都没有的口味,才能脱颖而出。 她这几日特意还问了问小春,和店里来的食客们,很确定如今上京的铺子里,卖这些青团,大多都是甜口。里面包的馅料,不是红豆,就是黑芝麻,不然就是加了红糖\b糯米,吃起来有些像是在啃粽子。 明令宜思来想去,决定咸口的青团,里面包裹上咸鸭蛋黄。 高邮咸鸭蛋素有“颜色细而油多”的美誉,她曾经不知道这咸鸭蛋也能跟别的食材组合在一起,有一次路过蜀中时,李昀带回来一蜀地的厨子,厨子用咸鸭蛋黄跟清香的玉米粒混合在一起,再放进热油中一炒,盛出来的时候,玉米粒上面都沾满了咸蛋黄,粒粒分明。 明令宜原本想着这种甜滋滋的玉米粒,又碰上咸咸的咸蛋黄,这味道应该很奇怪。 可当她尝了一口后,却被口腔中弥漫开来的那一股极为特别的味道给吸引住了。 玉米的香甜气息,很好地遮掩住了咸蛋黄带来的那么一点微弱的蛋腥气。而包裹在玉米粒上的经过油炸的咸蛋黄,给人一种咸香酥沙的口感,极为特别。轻轻一咬,外层那微咸酥脆的“金沙”便应声碎裂,与内里嘭汁的玉米粒形成了绝妙的对比。 蛋黄的粉糯、玉米的脆嫩、咀嚼时的沙沙声与迸溅的甜汁交织在一起。咸与甜、酥与润、沙与脆,这些原本应该对立的口感,但在一盘金沙玉米中巧妙地一同出现,一点都不让人觉得突兀。 明令宜那时候就得到了一点启发,这\b咸蛋黄都能与甜滋滋的玉米粒混合在一起,是不是也可以同甜酥的糕点结合? 所以,她现在先准备好咸鸭蛋,等到一个月后,差不多就能开封使用。 至于鸡蛋,则是准备做鸡蛋牛乳醪糟。 \b每日清晨就买一种饮品的话,食客们也会吃得腻烦,明令宜觉得是时候增加一点菜单。反正,现在牛乳的供应也会比之前更多,她是能有多余的牛乳做不一样的饮品。 确定好定鸡蛋后,明令宜准备带小春去牙行看看,如果今日能再把店铺的护卫确定下来,那就更好了。 只是没想到,明令宜刚拉着小春走出店铺,关上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吵杂声—— “杀人啦杀人啦!” ? ?李昀:欺负我老婆的,全都弄死! ? 明令宜:你怎么还不去死? ? 李昀:……嘤嘤嘤,我留着还有用…… ? 明令宜:何用? ? 李昀: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抛媚眼~ ? (角色ooc警告?) 第49章 果决 明令宜下意识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小春则是挡在明令宜跟前,唯恐这杀人的就是前段夜里,那出现在她们院子里的歹人。 “听说好像是柴家面馆出事了。” “那赶紧去看看啊。” “怎么回事?邱婆子那店里出事?” 明令宜听见耳边路人传来的谈话声,不由跟小春对视一眼。 柴家面馆,邱婆子的店,不就是那位尧娘经营的面馆吗? 明令宜跟这位尧娘没任何交集,不过有一日,她跟小春去逛街回来后,从怀德坊的前门进入坊市,路过了柴家面馆。那时候,街上的店铺大多数都已经关门歇业,而那柴家面馆里还亮着烛火。 明令宜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小面馆里,就只有一名女子在忙活。收拾桌椅,又擦地。 那女子的身影很淡薄,但那身段,即便是明令宜是个女子,也不得不多看了两眼。 后者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风姿。 想到小春从桂婶儿口中打听到的八卦,明令宜当时就叹了一口气。 \b难怪那邱婆子让尧娘去面馆做事,其心可诛啊。 “小春,我们也去看看吧。”明令宜说,她估计很可能是那位尧娘出事了。 在路上,明令宜就遇见了估摸着也是听见了风声出来的章奇家的娘子卫氏。 说起来明令宜跟卫氏已经很熟悉了,因为卫氏也是怀德坊里那些跟国子监的学子们一起大早上起来抢乳茶的人之一。 卫氏之前还觉得十五文一盏的乳茶挺贵的,但自打尝过一次后,她觉得明家娘子铺子里的乳茶实在是太值得。于是,再也不觉得这东西很贵,直接加入了抢购大军。 “唉,这尧娘真是所嫁非人,也不知道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卫氏在路上跟明令宜拉着闲话。 明令宜:“刚才的那声音,似乎是邱婆子传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受伤的人应该不是尧娘子。” 不然,凭着明令宜对那邱婆子的了解,若是外人伤了尧娘,她肯定是要让人忍下去,息事宁人的。 毕竟尧娘在邱婆子眼里,就是一棵发财树。只要这棵树不死,别的随便怎么样都行。 卫氏拽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手帕,“但愿如此吧,那尧娘的命运实在是太惨了些。” 说话间,明令宜跟卫氏还有小春就已经到了柴家面馆跟前。 这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明令宜被小春和卫氏拉着,在人群中七拐八转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站在了最前面。 抬眼看去,从前在明令宜印象中很整洁的柴家面馆,现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邱婆子在外面大喊着“杀人了”,还冲着在面馆中手中拿着一把削面刀的尧娘怒骂:“你个疯子!扫把星,丧门星!我们老柴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泼妇进门!我儿身上那伤是你这毒妇能碰的?自己小叔子都敢下死手打,早知道你是这等蛇蝎心肠,当初就该让老大用乱棍把你打出去,休了你这黑心肠的!” 随着邱婆子的声音,明令宜这才发现地上还躺着一人。 “啧,那就是柴家老二柴源浩。是个泼皮赌徒,他们柴家里里外外都靠着尧娘一人操持,家里的用度所花费的银子也都是尧娘赚来的。”卫氏在明令宜耳边低声跟她解释说。 那柴源浩看起来伤得不轻,地上都流了一滩血。 而明令宜再抬头看着拿着刀站在面馆门口的女子时,瞳孔不由一缩。 先前她只注意到了在尧娘子手中那把带着血的菜刀上,却没注意到此刻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狼狈。 衣衫被撕扯开,一边的衣袖都已经被撕裂,看起来在此前像是跟人发生了激烈的身体接触。 更让明令宜注意到的,是对方的眼神。 虽然好像是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是占据上风的一方,但眼神看起来却没什么光,像是寂灭了一般。 而且现在邱婆子骂得那么难听,也不见对方反抗,甚至反驳都没有。 倒是人群中有人看不过去,对方可能是先前就在面馆里用膳的食客。 “邱婆子,你这睁眼说瞎话的。要不是你们家老二柴源浩进门就在后厨对尧娘子动手动脚,她能这么跟人动手吗?还说人家是丧门星?你们全家不都靠着尧娘子养家吗?” 邱婆子一听这话,觉得脸上挂不住,立马反驳道:“啊呸!她既然嫁给我们老大,就是我们老柴家的人。做我们老柴家的女人,哪个不是起早贪黑侍奉公婆?我都没让她伺候我,我对她不好吗?她现在居然还把我家老二伤成这样?这还不是丧门星?什么动手动脚?我家老二就是\b扶了她一把。” “哟,柴源浩手脚不干净,对自家大嫂动手动脚,邱婆子你咋不说你家老二自己管不住身下那二两肉?我看啊,尧娘做得好!” “我看也是!什么畜生啊!平日里也不见柴老二来店里帮忙啊。” 卫氏在听见先头的食客解释了来龙去脉后,也加入了声讨邱婆子的阵营中。 也是在这时候,接到报案的巡捕终于过来了。 “让开让开,都让开!” 围观的百姓散开,邱婆子则是迈着小脚跑过去,“各位官老爷,你们快将那疯婆子抓起来!她持刀行凶,证据就在眼前!很多人都看见的!抓起来,把她关进大牢!” 不过被邱婆子抓住的那官兵不耐烦地甩开手,“你是在指挥官府办案?” 这么一句话,就吓得邱婆子松了手。 那柴源浩今日是喝了酒过来,醉醺醺的,到了店里,在看见尧娘时,就扑了上去。 先前被尧娘一刀砍了胳膊,半是痛晕了过去,半是醉死了过去。直到现在,都还没醒来。 尧娘在看见官府的人过来时,眼睛终于动了动。 “你们是来抓我?”尧娘没有放下手中的菜刀,反而在说这话时,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抬起刀,猛然一下跑\b出面馆。 周围的巡捕也因为她手持凶器,没能在第一时间近身,反而给了尧娘机会,让她顺利地跑到了柴源浩身边。 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尧娘朝着对方的下体,狠狠一脚。 “啊——” 先前晕死过去的醉酒的男人,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一声惨叫。 尧娘这一动作,别说邱婆子,就连前来办案的巡捕都愣住了。 “我知道今日伤了人,这要是去了衙门,估计就出不来了。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将菜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若是可以的话,民妇恳求各位官老爷,能允许民妇同柴源谦和离!民妇就算是死,也不要顶着柴家妇的名头!” “若是各位大人不允,那民妇就只能现在就死,了结个干净!” 第50章 他大哥不举,关他什么事儿? 这一幕,着实出人意料。 明令宜也没想到最后竟然会发展成这般模样。 尧娘的决绝,倒是让周围的巡捕有些畏手畏脚了。 这种事情,哪里是他们几个小巡捕就能左右得了的事? 和离需要各种文书手续,相比于只需要男人写一纸休书就能休妻麻烦多了。 哪怕现在他们的顶头上司京兆府的府尹大人在此,也断然不可能就这么随口同意。 “顾,顾氏,你且冷静一下。”在巡捕中有个看起来有些年长的男子开口,对方看起来像是这一队巡捕中的头儿,“此事事关重大,我等也不能随意做决定。今日之事若是有什么隐情,或者你有什么冤屈,先随我等去衙门。” 尧娘的娘家便姓顾。 这话没能换来尧娘半点考虑,反而让她手中的菜刀朝着脖颈处更深了一分。 几乎在这瞬间,尧娘的脖子里就被锋利的菜刀划破,鲜血流了出来。 “哎哟,这可怎么办才好?”卫氏在一旁看得皱眉,她也没想到自己过来看个热闹,竟会撞见这一幕,紧张得她把身边明令宜的衣服都拽得皱巴巴。 场面眼看着就要变得混乱,在场的人谁都能看出来尧娘的求生欲不高,她今日恐怕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才出手。 “姑娘,为了朽木粪土轻贱自身,可不值得。”明令宜忽然站出来开口,“大周有一条律法,未尝不能帮助姑娘和离。” 明令宜也是忽然才想起来这一条极为偏僻冷门的律法,不管眼前的尧娘究竟愿不愿意尝试,她觉得若是能以此救人一条性命,讲出来也未尝不可。 果然,在明令宜这话一出后,原本存了死志的尧娘,抬头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尧娘:“……是,是真的吗?什么办法?” “你休想和离!”这时候邱婆子听见这话,顿时暴跳如雷,如果不是因为她身边有巡捕控制了她,此刻指不定都要伸手指到尧娘的鼻尖,“就算是要滚出我们柴家的大门,也是我儿子休了你!你这个扫把星,你这个贱妇!竟然还想着和离,你做梦去吧你!” 她骂完尧娘不够,还转头准备骂明令宜多管闲事。 不过,邱婆子这头才说了一个“你”字,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石头,直接射进了她的嘴里。 “啊啊啊——”邱婆子捂着喉咙,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模样看起来分外痛苦。 明令宜看向小春,“怎么回事?” 小春摇摇头,她其实也没看清楚,“好像有个什么东西飞进了邱婆子的嘴里。” “估计是这老太婆作恶多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卫氏在一旁说,她是真心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 现场跟卫氏怀着相同想法的人还不少,觉得邱婆子忽然不能说话,都是因果报应。 明令宜心里却有一丝异样的感受,但她还没抓个头绪,那抹奇怪的感觉就溜走了。 “大燕王朝有一条律法,若是女子出家,去做女冠,也是可以被官府判定和离,不需要夫家的放妻书。”明令宜说。 她在说完这话后,就听见现场不少人的低语。 “这是真的吗?” “我也没听过,不知道。” “做女冠就能和离,闻所未闻。” 大多数人是不精通大燕律法的,骤然听见明令宜这话,很多人都不太相信。 “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 也是在众说纷纭,众人不辨真假时,一位穿着官服的老者被巡捕们簇拥着走来。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认出来眼前这位老者是谁,纷纷跪在地上,“草民拜见大人。” 卫氏也拉着明令宜,示意她跟着跪下,在明令宜耳边低声解释道:“这是京兆府的公孙大人,是咱们的府尹大人。” 明令宜也觉得这位府尹大人眼熟,还是身边的小春低呼一声,“这不是咱们店开张的第一日,就过来吃饭的那位老者吗?” 明令宜想起来了。 这位府尹大人,的确是出现过在她家的店铺好几次。来得虽然不如斜对门的杜老板频繁,但也算是隔三差五都会来自家食肆用饭。 也算是她家店铺的老顾客。 公孙良策是接到巡捕队传来的消息,直接从衙门赶来。 因为这位府尹大人的突然出现,先前那些围观的百姓对明令宜的话还半信半疑,如今不由惊讶极了。 这竟然是真的。 就连尧娘,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尧娘如今最大的心愿,不是活下去,而是摘下在自己身上背负了多年的“柴家妇”的名头。她宁愿清清白白地离开人世间,也不愿意继续以柴家妇的身份苟活下去。 公孙良策看向手里还拿着菜刀的尧娘,肯定道:“这位姑娘,看起来似有不少冤屈和委屈,何不放下利器,好生与本官说说?今日不必回衙门,就在此处便好。除了本官,在场的百姓也能为你做主。” 明令宜在听见公孙良策这话时,不由暗自惊讶了一番。 想来这位公孙大人,是在这五年之内调任京兆府府尹的。她当年都没有听过这么一号人,若是在京为官,她应当是有所耳闻才对。 尧娘手中的菜刀放下,她跪在地上,先给公孙良策磕了头,“大人只要能让民妇和离,民妇感激不尽。民妇是九年前嫁到柴家,这九年时间,民妇白日里在面馆做事,赚钱养家,晚上回去侍奉公婆和丈夫。柴源谦此人,看起来风度翩翩,实际上只是个草包。借口在家读书科举,这么多年来,却连个秀才都不曾考上。他有隐疾,却不愿意医治,甚至还威胁民妇不能对外透露半分……” 话到这里,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我就说嘛,那柴家老大看起来就跟个小白脸似的,原来是真不行,哈哈哈,邱婆子当年还说人家尧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谁知道这问题啊,其实是在她儿子身上呢!” “真是可惜了尧娘子,怎么就遇见这样的人。” “那柴老大不行,他们家老二是不是也不行?那老二家的那几个孩子,该不会是……哈哈哈。” 这市井间最不缺的就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里,周围的人就讨论起来,并且还延伸到柴家老二身上。 邱婆子气得脸色涨红,她倒是想张嘴骂人,可是刚才有人射进一颗石子儿在她嘴里,那力道之大,直接让她嗓子眼都流了血,现在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愤怒地张牙舞爪,恨不得撕烂此刻围观百姓的嘴。但最终又因为双臂都被巡捕压住,动弹不了半分。 至于如今被“波及”到的柴家老二柴源浩,直接被气得吐血。 他大哥不举,关他什么事儿! 第51章 暗中出手 尧娘那头像是没看见柴家母子俩的愤怒一般,她冷静述说着自己在柴家的遭遇。 “……民妇去面馆做事后,婆母常以招揽客人为由,要民妇穿着清凉……而且,而且……”尧娘狠狠地咬了咬唇,像是难以启齿一般,“婆母明知民妇并未有身孕,也没有孩子,却日日要求民妇喝那催乳的药汁……” “这畜生!”卫氏闻言,不由狠狠地冲着邱婆子的方向骂了一声。 这未孕的女子喝下这催乳的药汁,多数都是那些勾栏院里,或是大户人家在家里私养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才会喝的东西。 说得好听,是催乳汁,实际上就是一种能让女子胸脯发育变大的龌蹉方子。 “寻常女子喝了这玩意儿,会折寿……”卫氏在明令宜耳边说。 明令宜的脸色也很难看,她是知道这种使用了催乳汁的女子的结局的。当年李家从大漠起事,李家军所向披靡,短短二十日里,如一支利剑,横插进了中原腹地。 经过一处叫做安城的地方时,那安城地方官员听闻李家军的名声,闻风丧胆,直接弃城而逃。而城中的不少富户,主动打开城门,迎李家人入城。 明令宜当时跟在李昀身边,被安置在城中。 那些富户想要为李昀接风洗尘,准备了接风宴,甚至还有不少美人。 那些美人,都是被喂养了催乳汁长大的。一个个身段诱人,不少男人都抵挡不住这样的美色。 李昀自己虽然不收,但跟随他一路北上的将士们,并不是一个个都清心寡欲,没有一点世俗的念头。好些女子都被送到了将领的住处,有些运气不错,还被带回到京城。 也是后来,明令宜在后宫中的时候,才听说其中跟随在李昀身边的将军,也算是个痴情人,当年在安城收下的美人,如今已经是将军府的贵妾。 这位将军曾经向李昀求过御医,为的就是府上的这位贵妾。 听闻,那贵妾不过双十年华,但已命不久矣。 李昀念其功绩,命太医院的人前去治病,然而最终人还是死了。 “那种药,看似好像能使得女子胸脯鼓胀,但实际上,是在胸口的地方长了不少硬包,里面早就已经化脓。长期服用这类药物的女子,应当会时时觉得胸口胀痛,尤其是在按压时,疼痛难耐。久而久之,便会迎来死亡。” 明令宜还记得太医院的人的回禀,那些女子都不是自愿服药,可能她们自己都不清楚那药的副作用,是要要人命的。 现在听到在上京城的良家子,还是正经的太太,竟然被夫家用这样的禁药,明令宜不由握紧了拳头。 “府尹大人,民女记得若是民间有人擅用禁药,应当予以惩处,以儆效尤。”明令宜主动开口道。 公孙良策摸了摸自己的那把白花花的胡子,点点头,“这位姑娘说得不错,我大燕律法的确有这一条。现在苦主既然找上门来,本官自然是要给顾氏女一个说法的。” 邱婆子此刻眼睛都快喷火,奈何嗓子受损,只能无能狂怒。 小春见状,忍不住怒骂道:“你看什么看?你自己犯法还不允许我家小姐说啦?我家小姐这是为民除害!你看看你都把人糟蹋成什么样儿了!还敢瞪我家小姐?!” 邱婆子只能发出“呃呃”的嚎声。 尧娘的事其实不少人都有所耳闻,眼下被揭露出来,大家还是不由唏嘘。 尤其是在知道邱婆子竟然为了所谓的“大房血脉”,要求二房的人跟自己大儿媳妇行房事后,在场的妇人差不多都已经破口大骂,骂她丧心病狂,骂她是个老不死的,也骂柴源浩不是个东西,狼心狗肺,目无王法。 若不是尧娘在柴家跟个物件儿似的,那柴源浩又如何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面馆意图轻薄他大嫂呢? “这柴老二简直狗胆包天!” “分明是柴源谦不举,凭什么要让尧娘承担这一切?” “柴家真是个魔窟,我早就说过像是邱婆子这样的婆婆,哪家把闺女嫁过去,那就是把人推进火坑里!” 这桩骇人听闻的案件,百姓们议论纷纷。 公孙良策在市井中,当场就宣布了断案结果。 顾氏尧娘同柴家大郎和离。 柴家母子三人,也因为对顾氏尧娘用以禁药,杖责三十,罚其三十两白银,充入官库;徒二年,即日发付大牢羁押,期满逐出京畿。 至于顾氏尧娘,也因当街伤人,即便情有可原,但最后她朝着柴源浩下身那一脚,还是当着一众巡捕,不得不罚,徒三月。 这宣判结果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欢呼起来。 虽然有些可惜尧娘还是要进牢狱,但相比于柴家人的惩罚,尧娘已经算足够幸运。 三月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明令宜拉过身边的小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小春一脸震惊,但还是按照明令宜的吩咐,飞快朝着被巡捕们看押的尧娘跑了去。 卫氏刚才一直都站在明令宜身边,明令宜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也没有刻意私语。 “明老板,你真要让尧娘去你店里吗?”卫氏问。 刚才明令宜吩咐小春的事,便是让小春跑腿一趟,去告诉尧娘,日后出狱,可来明家食肆寻她。 今日闹的这么一出,就算是日后尧娘想要去道观里,但在京城里的道观,可能不少人都会嫌麻烦,或者她一身“罪业”,不肯收留她。 即便是现在围观的大家都义愤填膺,觉得邱婆子和柴家人过分,但之后,恐怕对于尧娘的闲言碎语,也只多不少。 明令宜自然很清楚这一点,但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她才让小春给尧娘带话。 “嗯。”明令宜点点头,“我曾经听杜老板提过,其实尧娘的手艺很好。只不过因为那面馆被邱婆子搞得乌烟瘴气,去的更多的都是地痞流氓,想要占尧娘子便宜的人。久而久之,正经人倒是不敢去了,唯恐被指指点点。我这铺子,也缺女厨子,不就正好合适吗?” 就算是梳发成为女冠,但也是能做生意的。 卫氏感叹,“她能遇见你,也是幸事。”一般人的话,可不敢做出这样的承诺。 明令宜浅浅地笑了笑,“各取所需。” 卫氏嗔笑道:“这话我可不相信,对啦,今日晚上,我们全家可要来你店里吃饭!小虎明日不去学堂,他每旬就馋着你们铺子里那一口呢。” 明令宜应声,她想了想,估计今天晚上来铺子里的人可不少。 章虎明日休假,国子监的学子们,也是一样。 平常这些国子监的学子们,时间不太多,每日也就早上来的时候多一点,下午放课后,过来的人就少了。 但每到每月旬休时,来的学子就一波接着一波。 更重要的是,明令宜想,今日就可以见到她的小花朝。 她不知道就在她脑子里想着李砚时,这时候也有人在偷偷关注着她。 ? ?技术人员回话说空格是因为边界符(其实我也没听懂)然后解决办法是……让我用阅文自己的码字软件。 ? 以后我会换后台码字,应该不会再出现啦! ? 月底最后一天啦,也是pk最后一天啦,端起饭碗求推荐票!拜托拜托啦!(>^w^ 第52章 跟踪 李昀的身影在明令宜离开怀德坊后,这才现身。 他身边跟着刘也,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身边的人,“像吗?” 刘也:“……回主子的话,奴婢看来,那位的行事作风,倒是同夫人很相似。” 李昀轻笑一声,叫人听不出来他是什么情绪,然后跟上明令宜主仆二人。 “对了,今日那户人家,除了她想要留下的,剩余的你知道怎么办。尤其关照关照那老太婆,既然嘴巴不干净,你给我处理干净了。”李昀吩咐说。 先前明令宜跟小春都没有看清楚的石子儿,便是出自眼前这男人之手。 李昀先不管今日自己出宫见到的女子,究竟是不是他的发妻,但就凭着对方长了一张几乎跟坤宁宫中的主人一模一样的脸,他就不允许任何人辱骂她。 更何况…… 李昀一想到刘也从宫外带回来的那玉梅惊雪酥,他尝了几块,心中的情绪已经是翻滚不息。 这是他的元娘的手艺。 那乳茶,还是当初他带着她去一家牧民家中第一次尝试,不过后来,在他府上,也经常能喝到这样的乳茶。只不过,在牧民家中,那是咸口的,而他的元娘的手艺,则是甜滋滋的。 \b明令宜跟小春一路到了牙行买卖奴隶的地方,不过走了两圈,明令宜也没有找到想买的侍卫。 在牙行贩卖的奴隶,稍微好一点的,其实都是提前送进了京城各大世家和贵族里,先供这些人家挑选,剩余的才会流入这市场中。 看起来老实本分,有点本事的,大多都已经被大户人家的管家留下了。尤其是明令宜想要挑选的是女子护卫,就更难得。 毕竟现在铺子里就只有她跟小春两人,若是来个强壮的男子,明令宜不知道能不能压得住。 奴大欺主的事,她也不是没见过。 等到明令宜准备过几日再来时,忽然这时候,牙行门口变得有些热闹。 “让开让开——”一道粗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然后在明令宜闻声望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壮汉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少女进来。 后者浑身染血,看起来遍体鳞伤,垂着眼睛,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晦气!老子做了那么多桩买卖,就遇见你这么个赔钱货!”那壮汉找了个空地,随意将手中的女子朝着地上一扔,都懒得将她绑起来,直接吆喝喊价:“只要五十文,就能将人带走。小丫头啥都能干,嘿嘿,各位老爷们要是嘿嘿……买回去当个暖床的小丫头也行啊。” 那女子明显一身伤,五十文倒是非常便宜,但是想要治好那一身伤,显然之后还要花不少银子,说不定到时候要搭进去好几两,那可就不划算了。 所以,这男人的吆喝声,没换来多少人驻足。 “……这位公子,不然您看看我手里这丫头,这丫头性子烈,虽然这一身伤吧,然后伺候人的话,别有一番滋味呢!您要是不想治她这身伤也行啊,就当买个清白姑娘玩玩,这可比去窑子便宜呢!”那男人见低价吸引不了人,不由又换了一种吆喝方式。 倒别说,他这么一吼,还真有两个看起来就猥琐的男人上前。 “还真是个雏儿?” “那肯定的,小人哪里敢诓骗老爷您啊!” “行,抬头让老子看看。” 被迫抬头的少女,那张被匕首贯穿的右脸,就这么落进了前来购买的两个男人眼中。 “妈呀!” “什么丑八怪!” 两道不同的惊愕的声音同时响起,甚至还有一个男人直接被这张脸吓得跌坐在了地上,那样子好不狼狈。 “就这模样,你倒贴给老子老子都不要!”被吓了一大跳的男人极其败坏地骂了一声,掉头就走。 另一个也是如此。 这一幕,倒是让明令宜不由走了过去。 “你是说,这姑娘五十文?”明令宜问。 来卖那小丫头的男人点点头,“你要的话,还可以给你便宜点,四十五文也行。” 像是觉得身边的这死丫头是卖不出去了,男人主动降价。 “小春,给钱。”明令宜说,“这人我现在就要。” 那男人听见这话,眼中一喜,“好好好,这位小姐好眼力,其实这丫头除了脾气倔一点,其余的都还是挺好的。你别看她这模样长得丑,但长得丑也有长得丑的好处不是?没男人看得上她,日后……” “人钱两讫。”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就带着人去出口处办理手续,没有再听那男人絮絮叨叨。 她是觉得多听一句,都脏了自己的耳朵。 明令宜先带着刚买来的少女去了医馆,被大夫一看,才知道对方伤得很重。 听刚才那牙行的人说,她买的这姑娘让人有些印象,前两天的时候就被卖过一回,不过是被直接送到一大户人家。 没想到今日就被送了回来,脸还被毁了。 “也难怪刘麻子觉得晦气,这姑娘他第一次送过去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呢,怎么就算是拉过来卖,也能卖个几两银子。现在人都伤成这样,刘麻子又不可能去跟\b那些人家讲道理,只能自认倒霉。就算是卖给你们四五十文钱,他也亏了。这丫头是大同那边一家镖局的小姑娘,她家走镖得罪了人,一夜之间全被灭口,现在就只剩她这么一根独苗苗,也算是卖身葬父。” 明令宜站在医馆外面,脑子里回想着先前自己听见的这些话。 她先前买来这姑娘,倒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就觉得那刘麻子说话实在是难听,若是真被哪个泼皮无赖买了回去,那这小姑娘这条命,肯定是保不住了。 多花一点钱,权当做是买个回来伺候的小丫头了。 只是明令宜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是镖局出身。 听牙行的人说,就是因为是镖局出身,所以在前一户人家的府上,跟人家少爷的姨娘打了起来,还把少爷都一并给揍了一顿。结果可想而知,她回头被制住,被打得更惨。 成了如今这奄奄一息的模样。 第53章 被包围的明家食肆 小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她当然是同情里面的姑娘的遭遇,但同样的她也心疼自家小姐的荷包。 “小姐就是心太好了。”小春说,“要是换做旁人,肯定不会买她。” 四十五文买个丫鬟的确很便宜,可是刚才来医馆,她帮自家小姐算了算,估计这一回要花三两多的银子。 这银子都可以买两个力气大的婆子了! 明令宜笑了笑,“几两银子也能救一条命,你若是有银子的话,你救吗?” “当然要救了。”小春几乎想都没想回答说,等到她说完,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笑了。 下意识想要救人,但事后有点后悔,唉,人可真是太矛盾了。 “别想那么多了,既然刚才你也听见了,这姑娘是从镖局里出来的,说不定还是能帮上我们不少忙呢。”明令宜说。 “但愿如此吧。”小春说,“不过小姐啊,我看里面那个应该也不是好相处的,那脸都被伤成那样了,都不见哭一声。那眼神,看着怪吓人的。” 明令宜:“受伤了,但不自怨自艾,不挺好吗?有脾气很正常,毕竟谁都不是生来就是伺候旁人的。她家道中落之前,不也是家里的正经姑娘?没关系,日后我们都生活在一处,总会好起来的。若是她实在是不想留下,那……”明令宜想了想,强扭的瓜不甜,但是她也花了银子,不然就让人把银子还清了,就两不相欠? 就在明令宜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一道还带着明显的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会留下来。” 明令宜和小春吃了一惊,回头,就看见先前买下来的那姑娘一双眼睛明亮极了,看着她们。 像是觉得明令宜没听见自己刚才的话,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会留下来,小姐有任何差遣,都能让我去做。” 师明月以为自己这一次必死无疑,她早在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既然已经埋葬了家里人,那现在就算是立马去死也行。 只是没想到,那人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卑劣,也才知道当自己成为奴隶的时候,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她觉得很窝囊。 在被拉去奴隶市场的时候,她心里就做好了决定,这一次若是还遇见想要轻薄自己的人,她总是要找到机会弄死对方。 当听见刘麻子说的那些话时,师明月很平静。家破人亡的这段时间,她什么没经历过? 原本以为自己最后会被人当做个玩意儿带走,她垂着头,积攒着力气,就等着能全力一击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她现在的这幅鬼样子,就连色胆包天的男人都不屑一顾,被她这张脸吓得后退连连。而出手买下她的,居然是一位娘子。 从奴隶市场到医馆这一路上,师明月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位女娘买下。 可能就是这种浓浓的不确信,当她刚被大夫将外伤包扎好后,在看见明令宜跟小春都不见了时,就忙不迭想要找人。 然后她就听见了明令宜对小春说的那番话。 师明月从前在家里其实也不算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她性格孤僻,远不如妹妹讨喜。只不过,那场变故后,她妹妹高烧不退,也先离她而去。 明令宜在看见师明月出来时,惊呼道:“你怎么出来了?你这一身伤,还是先躺着吧。” 说完这话,明令宜就示意身边的小春去将人搀扶着,她是真怕人倒了。 而师明月却是先一步“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朝明令宜的方向磕了个头。 “奴婢见过小姐。” 明令宜:“……” 小春上前将人扶了起来,若是说她之前对自家小姐新买回来的婢女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不满的话,如今见状,也只化作了心底的一声叹息。 从医馆出来后,三人回怀德坊。 今日预计会有不少国子监的学子们放课后来食肆,估计会很忙。 最近明令宜更新了食肆的菜单,早食从玉梅惊雪酥过渡到了春卷。 既然是春日,当是要吃春卷的。 她做了两种春卷,一种是脆皮油炸春卷,一种是寻常春卷。 两种春卷的馅料都有很多,不过炸春卷有荤腥,而后一种春卷则是纯素菜。 这卷的馅儿可以根据食客们的喜好挑选,没想到,卖得还格外不错。 不过不同的食客有不同的喜好,这玩意儿如果不提前准备的话,每次来一位食客单点的话,都能耽误不少时间。 所以,明令宜当即做了决定,她要在食肆里实行“半自助”的出售模式。 她将春卷的酱汁事先调好,放在食肆的每张桌上,然后将切好的蔬菜也摆放整齐,在每一盘蔬菜里都放着一双筷子。 食客们只需要在小春处购买春卷皮,就可以随意在店里自己包春卷,自己动手加调味。 甚至,明令宜还考虑到有些食客口味重一点,或者嗜酸嗜辣,在桌上还摆放了酱油,盐巴,陈醋,甜醋和茱萸酱。 需要吃炸春卷的,可以自己包好,再拿去交给明令宜。炸春卷和春卷,像是只多了一道“手工费”,每个多收一文钱而已。 当初明令宜刚提出来这个想法时,小春还担心没人愿意来光顾她们铺子了。 哪里有让食客来食肆吃饭,还自己动手的啊!就算是当年她家老爷,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小春从来不质疑自家小姐的决定,但这一次,她还是忍不住提出自己的疑惑。 万一,万一没人买账可怎么办? 明令宜只让她不要担心,等到这样的“半自助”出现的第一天,居然没人觉得麻烦,甚至不少人都还觉得很有新意。尤其是那种从未进过庖厨的人,自认为自己是“天才”,第一次“做饭”都如此美味。 小春直接惊呆了。 在路上,小春就跟身边的师明月絮絮叨叨说着之后在食肆里她要做的事。 明令宜哭笑不得。 但等她刚走到食肆门口,脚步却忽然一顿。 明家食肆外面围着一圈带刀侍卫,个个看起来身手不凡。 ? ?终于要见老婆啦! 第54章 重逢 明令宜这一行人,可谓称得上是“弱病”一行人。 跟那些带刀侍卫一比,就没一个能打的。 可能唯一一个能打的,现在还被小春搀扶着呢。 师明月没想到自己才跟着东家回铺子的第一日,就遇见这样的情况。 她在路上已经听身边这个叫小春的侍女说了一耳朵明家食肆的事儿,也包括这一次自己东家去奴隶市场原本是想要买个侍卫,能够看家护院的那种厉害的,结果最后买了自己。 师明月自觉自己就是明家食肆的护卫,哪怕现在她这样子已是身受重伤,但也站了出来,主动挡在了明令宜跟小春前面。 她一个有些拳脚功夫的,总不能让东家跟什么都不会的小春站在自己跟前吧? 凭着为数不多的经验,师明月能感觉到眼前这些在明家食肆外面的带刀侍卫,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在这些人的身上,她能敏锐地觉察出来一丝丝的血腥气。 这些人的佩刀,都不是装装样子,而是饮过血的。 就在明令宜主仆三人暗暗皱眉时,隔壁的裁缝铺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婆婆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竟然主动伸手朝着明令宜招了招手,“既然回家了,你这个死妮子还愣在外面做什么?!看什么热闹,赶紧回了!” 这一道声音,骤然在明令宜等人耳边响起,饶是明令宜,也愣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隔壁王婆婆的亲属,但这话…… 明令宜笑了笑,却不愿意给王婆婆招惹麻烦,她越过小春跟师明月两人,走进食肆中。 “小姐!”小春急忙要跟上,但她才刚迈出一步,忽然原本站在门口的侍卫们就出手了。 “铿——”的一声,两把泛着冷光的大刀交叠在一起,拦住了她的去路。 明令宜闻声回头,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要是说之前她还没反应过来里面的人是谁的话,那么现在心里也有数了。 “小春,你先带着明月去王婆婆的店里坐一会儿,等会儿再回来。”明令宜说。 她的语气听起来仍旧温和,好像完全没将眼前的这些侍卫带来的压迫感放在眼里。 小春还站在原地不肯离开,师明月也是一脸不赞同。 “去吧,还听不听我的话了?”明令宜微微收敛笑意,开口道。 小春和师明月这才不得不朝着王婆婆的裁缝铺子里走去。 明令宜见状,这才走进店里。 食肆外面都已经被侍卫们包围了,食肆里当然早就已经清场,所以现在在里面,就只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男人。 明令宜脚步刚迈进来,目光在落在那道身影上时,微微一滞。 猜想成为现实的时候,对她而言,也是有些冲击的。 不过很快,她就掩藏好了自己眼底的情绪。 “这位客官……”明令宜刚开了个头,坐在位置上的男人就抬起了眼。 李昀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从他登基以来,几乎没有人敢让他等待。但是,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不一样的。 在李昀抬眸时,明令宜就撞进了一片猩红的眸色中。 那样的眼神,她此前从未在李昀的脸上见过,这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在了她的心头。 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间。 这样不一样的感觉也转瞬即逝。 “元娘……” 明令宜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沉黯哑,却又不失缠绵的声音。 那嘶哑中,都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性感。 明令宜微微一福身,她花了大力气这才拦住自己转身就跑的冲动,“这位公子,约莫是认错人了……”她轻声说。 李昀眉头一皱,从位置上站起来,几乎三两步,就已经走到了明令宜跟前,在后者面前站定。 男人很高大,这样的体型对比之下,明令宜看起来则变得格外娇小。 与此同时,明令宜此刻也被李昀周身的气势包裹。 那股威压,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你是谁?看着朕的眼睛回答。”李昀低沉道。 明令宜:“明家长女明瑶。” 她不卑不亢地说完这话后,猛然意识到自己露了馅。 若是寻常百姓,自然是有很多不曾见过靖安帝的真容。但是刚才,李昀都自称“朕”,就算是寻常百姓,也应该知道了眼前的人是谁。 百姓见到了皇帝,有几个能不下意识地跪下?诚惶诚恐?可偏偏她只记得要否认李昀的猜测,却忘了要装作一个畏惧皇权的普通人。 明令宜在反应过来这一点后,就要匆忙跪下,但她才刚屈膝,手肘就被跟前的男人用力握住了。 明令宜甚至在想,李昀手里的力气若是再大一点,她骨头可能都快要被捏碎。由此可见,这人是用了多大的劲儿。 “你就是元娘。”李昀不给明令宜逃避自己的机会,盯着后者的眼睛,那犀利的目光,似要就这般看进明令宜的心底,将她内心深处的秘密全都挖出来。 明令宜拧了拧眉头。 “你若不是元娘的话,李砚那臭小子为何会每旬休假都要过来?还偷偷摸摸,以为瞒着朕,朕就一点都发现不了了吗?还有羽衣,元娘如今应该是已经见过了羽衣吧?朕听说,这段时日,你从前身边的两个大宫女都很是不安分,她们似乎在江南一带寻人……” 李昀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一直看着明令宜,不肯放过她面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 明令宜眼眸一闪。 她当然知道羽衣和烟霞在江南打探什么,要说重回到这人世间,除了她的小花朝让她放不下之外,还放不下的,就是已经离开了京城,她实在是难以寻到踪迹的父母和兄长。 尤其是在听说母亲因为她的缘故而重病不起时,明令宜心头的愧疚就难以消散。 若是能早日让父母和兄长知晓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也就只能让自己从前最信任的人帮忙寻人,带去消息。 奈何她还是低估了李昀的敏锐,和这人对自己这个\b“旧人”的重视。 在明令宜看来,自己在李昀心里,恐怕也不是那么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这样的人,又何必那么关注自己?在意自己身边的人?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明令宜才没想过李昀竟然会亲自带人出宫找到自己这里来。 第55章 皇上何须我来挂怀? 眼下,听着李昀刚才的那些话,明令宜轻笑一声,她也不装了,往后退了一步,这模样像是要避开跟前的人似的。 明令宜没看李昀,自然也没有看见此刻在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现在我是明瑶,不是明令宜。” 明令宜不准备跟李昀再你来我往地迂回试探,证明和伪装。她很清楚凭着李昀的手段,想要查清楚自己是谁,并不算是什么难事。再多的伪装,在强大的权势跟前,都像是一层薄薄的纸,一眼就被看透。 但她现在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譬如,跟眼前的男人划清界限。 “从前种种,于我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在五年前,一切就已经结束。”明令宜说。 李昀:“是吗?那为何还要找朕的太子?” “……即便是上辈子的事,也总是有些遗憾的,也有想要见的人。”明令宜说,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现在说出去的每句话都是在扎李昀的心窝子,直接对上后者的眼睛,毫不犹豫说:“花朝,父母和兄长,还有羽衣烟霞,都是上辈子我临死都放不下的人。所以,就算是重活一世,我也想要把她们都找到。” 李昀觉得嗓子眼里有些发涩,她说了那么多人,甚至连身边的丫头都算上,但始终没有提到自己。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李昀甚至都有尝到一股腥甜的血腥气,“那我呢?” 他忘了用朕。 明令宜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皇上,我说的是临死前都放不下的人。母亲因我的死而重病,花朝一出生就没了娘亲,羽衣和烟霞差点因我而死,所以我放不下。皇上坐拥万里江山,后宫美眷无数,自然是能过得很好,何足我来挂怀?” 李昀离开了。 明令宜也没想到,这人五年不见,似乎要好打发许多。 自己不过才说了三两句话,对方就带着一大队的带刀侍卫,呼啦啦地,像是一阵风似的,转眼不见。 在明令宜看起来很好打发的李昀,此刻坐在马车中,猛然咳出一口鲜血,顿时面如金纸。 放在马车窗棱上的那双大手,手背青筋蹦起,却也没丝毫血色。 外头紧跟着他的刘也担心不已,不由低声唤道:“主子?” 刘也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回宫。” 男人冷淡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他此刻的另一只手狠狠地拽着胸口的衣襟,掌心处是一片温热的粘稠液体。 五年招魂,每一旬都要用心头血启阵。若是有人能扒开李昀的衣襟,便能瞧见里面纵横交错的伤疤。愈合的,还没愈合的,极为丑陋。 李昀一离开,那些在明家食肆外面的带刀侍卫自然也离开了。 小春和师明月,还有隔壁裁缝铺子的王婆婆,都在第一时间进了食肆。 “小姐,你没事吧?”小春在后厨里看见全须全尾的明令宜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能有什么事?” “刚才可真是把我吓死了!”小春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那些身着黑衣的侍卫们,一个个看起来都威风凛凛,不可侵犯,跟一群阎罗似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出现在她们这家小店跟前。想到这里,小春又感到惊讶,“小姐,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人又是谁啊?怎么会来我们食肆?还有,那些人还真是好生奇怪,怎么就偏偏把我跟明月拦在了外面?他们没有对小姐你做什么吧?” 小春的问题一出现,就是接连着好几个,明令宜哭笑不得。 看着一旁的师明月和王婆婆,两人脸上也同样挂着担心。 师明月还一本正经说:“小姐,奴婢既然是你买回来的打手,这种情况,就应该交给奴婢……” 明令宜抬手打住了她的话,“刚才没事,也没人为难我。人家估计就是上京城里哪家有钱人家的少爷,不喜欢铺子里人太多,被人围观。所以,这才只放了我进来做饭,你们都被拦在外面了。现在人家买了东西,当然就走了,难道还要留在我们食肆里过夜吗?” 小春:“啊,就这样?” “嗯。” 师明月:“上京的人的派头就是大!”她这话的语气听起来,对上京城里的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的派头很不喜欢。 王婆婆见状,也知道明令宜这小店不是招惹上了什么麻烦,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不过,明令宜发现后,就将人叫住了。 “王婆婆,今晚留下来一块儿吃饭吧。” 到现在为止,明家食肆里都还没来一位客人,明令宜估计是李昀的人在坊市的出入口处,都安排了人,拦住了今日准备来店里的客人们。 估计等会儿也不会有太多人。 小春先带着师明月去后院安顿,明令宜给王婆婆倒了一杯温水。 “今日之事,多谢王婆婆。”明令宜说。 王婆婆:“谢我这个老婆子做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 明令宜微微勾起唇角,像是今日这样的情况,李昀身边那么多护卫手里拿着大刀站在食肆外面,看起来可比京兆府府尹都还威风呢,一般寻常老百姓躲都躲不及,又怎么会主动上前招惹? 可王婆婆偏偏没有关门独善其身,反而还主动打开门,想要将明令宜主仆三人接进自己的铺子里。 明令宜已经看出来自己这位隔壁邻居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笑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婆婆主动开口:“我之前就说你一个女娃子,出门来做什么生意?你看今日这情况,要是那身份显赫的,真想要做点什么,你身边跟着两个婢女也没用。这不是自讨苦吃?” “我这样的小食肆,能让人做什么?”明令宜失笑道。 王婆婆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好半天这才收回视线,嘀咕道:“这脸也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 明令宜笑出声。 王婆婆似有些恼怒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自己好心被人当做了驴肝肺,又觉得明令宜说“朽木不可雕也”。 晚上四人简单用了晚膳后,离开之前,王婆婆看向明令宜,似乎有些别扭。 “你这铺子就算是打样,每日是不是也太早了些?既然要开食肆赚钱,哪里有你这样不认真的?比我这个老婆子睡觉的时间还早!算了算了,反正是你赚钱,又不是我。” 说完这话,王婆婆摇着头离开,似乎也没有想要等到明令宜的回答。 小春:“她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们什么时候打烊跟她有什么关系?” 明令宜却明白了。 她笑了笑,“明日早上,你给王婆婆送一份我们的早食去。” 在小春跟师明月跟前,明令宜没露出半点异样,像是今日真只是遇见了京城里霸道的需要清场的权贵子弟来食肆用膳一般,但等到夜深人静时,明令宜听着耳边传来的不知道哪处草丛里蛐蛐高低不一的叫声时,心头像是有一团乱麻,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半天都睡不着。 ? ?明令宜:把狗子气吐血了?我这么强的吗? ? 李昀:如果不是忍不住吐血,不想她担心,我能这么快被打发?!!!! ? 明令宜:想多了,我只觉得我好强啊!!!我这么强,宝宝们不给票票鼓励一下的嘛!(>^w^ 第56章 父子相争 李昀离开得很快,这应该是说明日后这人应该都不会来食肆找自己了吧? 明令宜脑子里想着。 可能人就是很奇怪,她从前希望李昀这辈子都不要在想起自己,她们如今这样一别两宽就很好。反正这辈子,她也不会再跟着他回到冷冰冰的皇宫,像是囚徒,被困住一生。 但等到真见到了李昀时,在看见后者那么干脆离开的时候,明令宜还是没忍住,在心里将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见之前李昀颁布命令,说什么让整个大燕王朝的百姓在每年新年的前十日都要食寒食,为先皇后祈福什么的,她还真当自己在这人心里也是有一席之地。 不过,如今看来,倒是她想太多。 也对,李昀的心思从来都不好猜。哪怕在这人都还没有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就没几个人能猜得准他的心思。 明令宜盯着天青色的幔帐,眨了眨眼睛,还是没等来半分睡意。 都怪李昀。 若不是这人今日前来搅乱了她平静的生活,她何至于此? 于是明令宜很不客气地又将人在心底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遍。 如果不是因为李昀今日离开之前,还知道坏了自己的生意,留下了一块金子作为补偿,不然现在明令宜可能要起来做个小人,每天都扎他一针。 李砚今日的心情很好,一想到放课后就能去见娘亲,他就无法不开心。 但等到从国子监出来后,在胡同口没看见鉴真,反而看见他的护卫长程毅出现时,李砚的心情就变得不太好了。 好不容易盼来的旬休,李砚都已经计划好了这两日都不回宫里。 反正他父皇看起来也并不是很在意自己回不回宫,他这两日都要去怀德坊。 甚至,在之前,他都已经让鉴真将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着放课后去明家食肆。 可如今,李砚被带回了宫里。 到太极宫时,李砚正好撞见了从里面出来的太医院的太医。 他拧了拧眉头,拦下人。 “隋太医,父皇身体可是有不适?”李砚问。 旁人当然不能打听皇上的龙体,但李砚是宫里唯一的皇子,还是从出生就定下的太子殿下,当然跟一般人不同。 但隋止然得了靖安帝的吩咐,嘴巴严实得很。 “回殿下的话,微臣给皇上请平安脉,皇上身体无碍。” 李砚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而他则是在刘也通禀后,就进了太极宫的殿门。 李砚在进去时,发现他的贴身太监鉴真已经在里面了。 鉴真跪在地上,而他的脚边,有个让李砚觉得眼熟的包袱。 李砚在这一瞬间,小脑袋里就已经浮现了诸多猜想。 “儿臣拜见父皇。”李砚说。 “起来吧。”坐在龙椅上的李昀,低头打量着殿内的小儿子,“知道为何今日朕派人去国子监吗?” 李砚:“……” 可能没想到一进门,他父皇就没给他太多时间准备,直接开门见山发问,李砚年纪尚小,经验不足,尤其是对上李昀这样心思深沉的,眼中闪过一丝忙乱,虽然很快遮掩,但也尽数都落进了上面坐着的男人眼中。 “儿臣,儿臣不知。”李砚想要赌一把。 既然娘亲都说了不愿意让父皇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那他当然不可能做叛徒,将娘亲的消息透露给父皇一点。 李昀看了眼鉴真,鉴真虽然低着头,但来自皇上的目光如有实质,他想没感觉都不行。 鉴真跪在地上,身抖如糠筛。 李昀兴致缺缺地挪开视线,又落在了那包袱上。 “好,那朕问问你,地上的包裹是你的?” 李砚:“是。” “这是要去哪儿?别跟朕说是太子府,这包袱里,都是你从太子府和东宫\b里带出去的东西,显然不是去这两地。” 李砚:“……儿臣,儿臣……” 他就只有两处住处,现在直接被自家父皇截断了去路,一时间有些找不到借口。 “鉴真,太子既然不知道,那你呢?你整日跟在太子身边,难道连太子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李昀忽然将矛头一转,对准地上的小太监。 鉴真:“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鉴真的头是磕得砰砰响,但嘴里是没一句有用的话。 李砚看不下去,跪下身,“父皇,是儿臣想要在西市买一处宅子,这才让鉴真收拾行李,想要最近这两天国子监放假,去玩玩的。” 他小小的身子跪在太极宫中,腰背笔直,神情倔强。 “儿臣一时贪玩,这才坏了礼数,请父皇责罚。”李砚认真说。 当务之急,就是让他父皇不要再追究下去,就算是惩罚他也行。 李昀坐在龙椅上,神色晦暗难辨。 很好,他这个皇儿现在都还想要瞒着自己。 一想到今日在离开前,明令宜的那句“皇上坐拥万里江山,何足我来挂怀”,李昀就觉得心窝子一阵刺痛。 这母子俩的关系倒很好,竟然联合起来瞒着自己。 根据程毅的交代,他的好儿子在除夕夜之前,就已经跟元娘相认,这都快一个月,愣是半点口风也不曾透露给自己。 李昀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依朕看,是让你在太子府上养得你心太野。既如此,最近你就好生在东宫反省。国子监也不用去了,回头朕会安排太傅等人来东宫为你授课。” 李砚一听这结果,顿时就急了。 若是不能去国子监的话,他岂不是就没有理由离开宫里了吗?那这样一来,他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娘亲? “父皇!”李砚急急抬头。 李昀严厉的目光扫过来,“不满?” 李砚:“……儿臣不敢,只是儿臣想,老师们都在国子监任职,若是因为儿臣的缘故,还要让老师奔波于国子监跟宫中,儿臣于心不安。” “\b听闻最近你去国子监的时候,还要绕道去怀德坊?” 李昀不是能被人随便转移注意力的人,而跟自己的小儿子的对话,他更不可能让一个五岁的稚童引导话题的走向。 李昀没理会李砚的借口,忽然扔出来“怀德坊”三个字,直接让下面的小太子惊慌了。 更让李砚惊慌的事还没完。 “到底是因为口腹之欲,还是因为外面有什么人蛊惑你?若是后者,那便是杀头的大罪。”李昀淡声讲出来。 这话令李砚神色大变,“父皇!”他的小眉头已经快要拧在一块儿,眉心纠结得不行,“您不能这么做——” 李昀不为所动,“那看来,果然是外面的人让你不安分,既然如此……” 李昀这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急切的阻拦声,“父皇,不行!” 这时候小团子已经顾不上要替自家娘亲隐藏身份,他知道父皇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断然就不会更改,唯恐自己说迟了一步就害得娘亲遇难。 “那不是别人,不是外面的人,那是母后,是儿臣总是忍不住想要去找母后,这一切都跟母后无关……”李砚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再也憋不住,哭了个稀里哗啦。 “父皇你不能伤害母后……”跪在大殿内的小团子已经哭成了一团,偏偏这时候还固执地不行望着已经从龙椅上站起来的男人,倔强要个承诺。 ? ?太子殿下,你还是太嫩了! 第57章 他想将人抓回来 李昀原本要的也是这个答案。 他从龙椅上走下来,看了眼此刻一边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一边眼睛也还在哗啦啦流眼泪的李砚,眉头微微一蹙。 这嚎啕大哭的团子,真是不知道随了谁。 反正他知道,绝不是随了自己。 这么一想,原本李昀还很嫌弃\b已经掉眼泪的李砚,忽然又伸手,主动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你们都出去。”李昀说。 很快,大殿里就只剩下了李家这对父子。 李砚好久没有哭过,从前他都只是偷偷躲在被子里,想娘亲的时候,一个人哭。 没想到现在当着自己父皇,有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停下来,但就是忍不住抽泣。 李昀到底是对儿子没多少耐心,等了一会儿,低头,“你到底还要哭多久?” 李砚:“……嗝儿~” 李昀:“……” 他怀疑明令宜留给自己这个儿子,就是为了来报复自己的。 看着那张跟明令宜相似的一张脸,他忍了忍,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李砚坐下来洗了脸,看着在自己对面的父皇,心头打起了小鼓,他还有些后悔。 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将娘亲的事讲了出来呢? “外面的人说她是谁,你就相信?”李昀冷淡说,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指责对面的小团子认错了人。 李砚听见这话就不满了,小嘴一嘟,他怎么可能认错娘亲呢? 所以接下来的一盏茶的时间里,李昀就听着对面的小团子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跟自己讲述着他是怎么在看见明令宜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对方亲切,又是如何感受到明令宜对自己的不一样和照顾,最后怎么又去的怀德坊,还有在门外偷听到自己的身世。 李昀在他说这些的时候,只是转着自己手中的扳指,没有打断此刻兴致高昂的小团子,有些贪婪地想要从这些话里,一点一点想象他的元娘,是如何在宫外生活。 只不过,就算说的是故事,也有个结局的时候。李砚虽然已经绞尽脑汁地想要将自己跟娘亲的相处全都讲出来,以证明对方就是自己的娘亲,他才没有认错人,但终归也有说完的时候。 “……所以,父皇,那真的是母后,不是别人,儿臣是不会认错的。” 可惜小团子到现在为止,都还没能明白李昀的用意,巴巴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当做了证据,完完整整地摆放了出来。 李昀:“她可有提过朕?” “未曾!”李砚干干脆脆地开口回道,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这话是不是给自己的父皇胸口插了一刀,甚至还很正经道:“母后说了,她不想见父皇,所以这才让儿臣保密的呢!” 李砚想着反正现在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再多说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吧?最重要的就是应该让他父皇不要去找母后的麻烦,所以,李砚很认真地板着一张稚嫩的脸蛋,颇为“语重心长”地劝说着亲爹,“父皇,您就别去打扰母后了吧?她真的是儿臣的亲娘,儿臣不会认错,而且母后原本也没有打算要做什么,她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想要了,又怎么可能是那种别有用心的人呢?” 稚童稚嫩的劝言,像是一把井盐,密密麻麻地撒在了李昀的胸口处。 他的胸口,早就被自己亲儿子这几句话扎了好几个窟窿,汩汩流血。 李昀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挥了挥手,示意跟前这不省心的,就只会说扎心的话的太子赶紧滚。 李砚在离开之前,还不忘记问道:“父皇,您真的不会对母后动手吧?” 这话只换来李昀一个冷冽的眼神。 李砚缩了缩脖子,一般人这种时候,都知道是靖安帝很不悦了,最好就是夹着尾巴赶紧走人,不然,说不定等待自己的就是掉脑袋的事儿。但偏偏小团子此刻心里打定主意是要给自己母后一个交代,固执地要等一个承诺。 “父皇?” 李昀简直就要被跟前的臭小子气得吐血,奈何这是他的元娘跟自己的孩子,就算是现在想把扔掉,下一刻也只能自己捡回来。 “你在教朕做事?”李昀冷声问。 属于帝王的威压,此刻李昀是一点都没有收敛。 “儿臣只是想要父皇的回答。”李砚不是没有畏惧,可能这时候他对于娘亲的担忧比面对威压的恐惧更胜一筹,颇有些出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李昀:“……滚下去!” 这一次,他仅剩的丁点儿耐心也没有了。 等到李砚被带下去后,李昀书手边的茶盏,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官窑出产的上好的如白玉一般的茶盏,在李昀手中四分五裂。 碎裂的陶瓷碎片,将后者的掌心划得乱七八糟,伤口极深,几近见骨。 “她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想要了……” “母后不想见您……” “是母后说不要告诉您的,她不想回宫……” 这些话,像是魔音一般,一直萦绕在李昀的耳边,久久不曾平息。 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但是眼底却是泛着猩红,整个人枯坐在窗边,看起来极为骇人。 “咳咳——” 太极宫正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李昀像是没感觉到唇舌之间的血腥气一般,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怎么可能伤害明令宜? 只不过…… 他想把人抓回来而已。 至于别的,之后再说吧。 明令宜第二天早上起来,不由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怀疑是有人在骂她。 但她最近可没得罪什么人,思来想去,明令宜觉得肯定是李昀在骂自己。 她脸色一冷,不甘示弱地在心里也把人骂了回去。 小虎子今日不去学堂,但也早早起来,几乎是第一个来明令宜的食肆里。 “明阿姊!”小虎子都已经跟明令宜熟悉得很,他“哒哒”地跑来,“我要……”他刚想说自己要两盏乳茶,却发现现在在明令宜的摊子上,居然没有像是平常那样摆放出来土陶罐子,而是放了一口小锅。 ? ?太子殿下,外号,插刀小能手,专克亲爹。(>^w^ 第58章 玉乳醴香凝 小虎疑惑道:“明阿姊,是没有乳茶了吗?” 明令宜:“有的,不过今日我们食肆里推出新品。” “是什么呀?”小虎对于明令宜有一种迷之自信,他在明家阿姊的铺子里吃到的都是世间美味,所以现在一听明令宜说有新鲜的东西,小虎不由瞪圆了眼睛,一脸期待。 明令宜指了指已经在墙壁上挂上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玉乳醴香凝 这就是先前明令宜想出来的新的早上的饮品,牛乳鸡蛋醪糟。 醪糟是她最近才酿好的,因为现在天气气温不够高,所以让大米发酵的时间也长了些,多花了几日时间,才让醪糟变得甜滋滋,还出了不少醪糟水。 明令宜很喜欢这味道,从前在家的时候,她馋她爹的酒,也想要尝一尝。奈何家中管教得严,再加上她身子不好,家里人可不敢随便给她尝这些东西。 倒是她兄长,胆子又大,又不舍得见她失落的样子。便在晚膳结束后,偷偷溜进厨房里,将厨娘酿的醪糟挖了一勺,喂给她吃。 不过当时她兄长也不曾料想到,这一罐子的醪糟,已经是小半月前厨娘酿造的,那里面渗出来的醪糟水,已经有了浓郁的酒味不说,还带着几分醉人的意思。 所以,很不巧的,明令宜一口下去,直接醉晕了过去。 这事儿当时在家里闹得很大,明令宜还记得自己虽然好好躺在了床上,但是她兄长因此挨了家法,在祠堂里跪了好几个晚上。 \b后来是她娘亲见她馋嘴得不行,让厨娘重新做了醪糟,然后在做早食的时候,将牛乳煮开,倒入打散的鸡蛋液,最后在放入一大勺的酒酿醪糟,那香喷喷的味道,明令宜很难忘记。 毕竟,这是她兄长花了一顿板子才换来的给她的口腹之欲。 这牛乳鸡蛋醪糟的最难的一步,便是加入醪糟后,可能会使得牛乳出现分层,失去了牛乳的香味。 明令宜在加入酒酿醪糟之前,记住了从前家里厨娘的话,是要在之前加一点草木灰的水,这样一来,牛乳就能在醪糟加进来后,保持从前的风味。 除此之外,为了提香,和丰富口味,明令宜在小摊跟前,还摆放了不少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不同的“小料”。 比如核桃,红枣,芝麻,葡萄干,杏仁干,山楂碎等等。 这还是她先前做玫瑰红枣乳茶的时候得到的启发。 之前她喝过的牛乳鸡蛋醪糟就是一个味儿,若是她食肆里售卖也是这样单一的话,那就太有取代性,食客们也能去别的地方买一样的。 明令宜在跟小虎解释完后,就先做了一份。 热气缭绕,酒酿被煮熟后散发出来的诱人的醉甜的香气,似乎还有些微酸,但在混合进牛乳的奶香后,变得更加丰富,好似闻上一口,就能令人陶醉。 小虎子已经微微闭上了眼睛,耸动着自己的鼻子,用力呼吸,“啊,好香啊。” 明令宜失笑,“那看看你要什么口味?如果不加这些小料的话,就是二十文,加上小料的话,就多收一文钱。但你今天是我们食肆的第一位小客人,还是老主顾,那必须抹掉零头,想加多少小料都行!” 小虎子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我要我要!”他当然要那些所谓的小料,那些果脯都被明家阿姊放在透明的琉璃罐子里,一颗颗的,看起来晶莹剔透。他就只看着那些漂亮的琉璃罐子,都忍不住咽口水呢。 明令宜很是大方,她说能给小虎子加上所有的小料,就是真的每个罐子里都挖了一大勺。 小虎子高兴地捧着碗,坐在店里呼噜呼噜开始吃上。 “对啦,明阿姊,等会儿我还要一份,我带回家里去!” 章虎真心觉得明家阿姊在自己家附近开这家店实在是极好的。 从前他娘亲可不让他吃外食,说外面那些东西卖得又贵,又不好吃,还很不卫生,都不如家里自己做。 可是自打明家阿姊来了他们这里后,他娘亲自个儿都很喜欢来明家阿姊的食肆里用膳。如今,他们家每日早上,几乎都会来明家阿姊这里买早食。 用他娘亲的话讲那便是明家阿姊食肆的东西很贵,所以肯定会很干净卫生,买一买,也是无妨的。 但是小虎子觉得可能不只是这么回事儿,分明就是他娘亲也觉得明家阿姊的手艺极好!这才欲罢不能嘛! 没一会儿,食肆里的人就变得多了。 怀德坊附近的居民大多都很眼熟,食肆里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小春已经学会了炸春卷,原本她是准备一边收银子一边发春卷皮,谁知道师明月就从后院出来了。 原本被要求在房间里休息的师明月,现在虽然脸上还有些苍白,但她蒙着面纱,就来帮忙。 “不是让你休息吗?”小春见状,不由皱眉道。 师明月很有干活儿的自觉,“又不是打打杀杀,这点活儿我还是能做的。” “你戴着面纱做什么?” “怕吓跑了客人。” 小春:“……” 昨天她跟小姐将师明月从奴隶市场买回来又送进医馆,她家小姐想要让医馆的大夫将师明月脸上的伤治好,毕竟小女娘脸上怎么能留疤呢? 可是医馆的大夫说了,在脸上的这道疤实在是凶狠,差点都要伤到眼睛,伤痕还极深,想要不留疤是不可能的,甚至因为这道疤痕实在是太深,日后恢复起来,就算是用了上好的祛疤膏,也很可能会出现疤痕扭曲的情况。 那大夫的原话是,“瘢痕凸起,坚硬如蚯蚓。” 小春一想到那样的情况,哪怕她只是一个平日里就喜欢吃吃喝喝的胖丫头,不关心容貌,也很为师明月\b担心。 倒是师明月自己看得很开,“不就是一张脸吗?又不是丢了命。” 她自己虽然这么说,但是来食肆里帮忙的时候,却还是考虑到了客人,主动戴上了面纱。 食肆里多了一个人,食客们自然会随口问两句,小春和明令宜也趁机将人介绍给铺子里的客人们。 “明娘子,你既然都招了伙计,是不是应该也把你这店铺扩张一下啊,这位置太少啦,每次过来都要等好一会儿呢。” “就是就是,明老板,你家生意这般不错,就多开一家店啊。或者选个大一点的铺子,也可以多招揽客人不是嘛!” 明令宜听到这些话,脸上的笑意都忍不住变深了许多。 开门做生意的,谁不希望财源广进,生意越做越大,红红火火? “那就借诸位吉言,回头若是真扩张了店铺,那前三日,定然是多多优惠,欢迎大家光临。”明令宜乐呵呵说。 其实她也觉得自己这家店是有些太小了,毕竟是从前的一家小小书肆,平日里哪里能容纳几十人?也亏得当初明令宜将书肆剩余的书都打包买了下来,也不至于让食客们等位的时候在门口干等着。 今日是学子们的旬休的日子,也是官员们休沐的日子。 明令宜没想到,中午又迎来了一位眼熟的食客。 在看见李昀出现的那一刻,明令宜眉头一挑。 ? ?我最近也做了酒酿哈哈哈哈,夏天的时候鲜牛乳冰酒酿真的超级好喝!冷藏的话还可以凝固!(不过我喜欢流动的!) 第59章 美味猪大肠 她几乎是立马想到了自己早上的喷嚏。 李昀算是来得早的那一波,还没到寻常用午膳的时间,他进来的时候,明家食肆里就明令宜跟身边的两个丫头。 李昀今日出行,没有搞出昨日那么大的阵仗。 他离开的时候是坐着马车,来的时候,也就只有明令宜一个人见过他。 所以,当李昀就只带着身边一个刘也进门时,小春就主动迎了上去。 “客官,是要吃点什么吗?今日我们铺子主要推荐的就是这卤肉!”小春想到上一次明令宜做的卤肉,现在都还忍不住流口水。 她从未想过,原来猪下水也能这么好吃! 从前实在是看不上眼的腌臜之物,没想到也能美味到她日日都在回味。 只是上一次她忘了跟卖猪肉的农户说,要将猪下水也留给她们,农户来送货的时候,以为她们这些城里的小娘子不喜欢,便没送来。 倒是后来提了一次后,她家小姐还特意出了银子,从此后,隔日都有送。 眼下这位客官看着面生得很,小春不由卖力推荐。 明令宜见状,眼角不由抽了抽。 开门做生意,她现在要是把李昀赶出去,那才是惹人瞩目。 何况,李昀此人,除了是“前任”这身份让她觉得微微不爽之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问题。 毕竟,对方出手倒是很阔绰。 但有一点,明令宜有些想笑,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李昀是从来不吃内脏。 像是猪下水这种东西,他更是一点都不可能碰。 现在小春只说了卤肉,却没言明是什么东西,想来李昀可能压根想不到。 毕竟,上京城的百姓连豕肉都不吃,又有什么地方会卖猪下水这种卤味呢? 果然,没多久,小春就来了后厨。 “小姐,要一份卤肉,还要一份南熏椒香骨。”小春说。 南熏椒香骨是明令宜给香茅排骨取的雅称,香茅这种东西,上京城里不出产这玩意儿,是她偶然一次去西市的香料铺子时,发现的。 上京城的贵人们喜欢用香茅作香料荷包,倒是很少有人取之用于膳食。 明令宜从前见过有人用\b香茅作为食物用的香料,既可以泡水喝,也可以用在膳食里,味道很是特别。 香茅本身自带着一股柠檬的清香,尤其是在跟肉类结合在一起的时候,能够很好地压住肉腥气,让原本还有些油腻的肉质,吃起来带着一股清香。 香茅排骨是才研制出来的新品,明令宜想,李昀这也算是有口福了。 卤肉是昨夜就已经放进了大砂锅里,熬煮了一整夜,已经相当入味。 再加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卤肉,经过了两三次的卤肉,这卤水也能勉强称之为“老卤”。 上次还有食客说,觉得她家的卤肉味儿简直越来越香。 明令宜将肥肠切成小段,又将其余内脏切条或者片状,摇铃,示意小春可以端出去。 小春进来的时候,正好又带来一份订单。 “\b小姐,杜老板来啦,他也要一份卤肉。” 明令宜正好将剩余的装盘,让小春一起端出去。 杜轩正好坐在李昀对面。 他是个热心肠的自来熟,尤其是这么些年从一名读书人变成了商人,见过了太多人,杜轩几乎一眼就看出来对面坐着的穿着暗纹黑衣的男人,是个有钱的公子哥。 “这位兄台,你不是我们怀德坊的人吧?”杜轩问。 李昀在被“搭讪”的时候,有些意外。 “嗯。” “兄台难道是听说了明老板的手艺,特意来的明家食肆?” “算是吧。” 杜轩脸上顿时就露出了“我就知道如此”的笑容。 刘也先前被自家主子要求坐在旁边,他现在都还觉得屁股上像是有一排针,扎得慌呢。现在见到对面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胖子竟然露出一副“算是你有品位”的表情,不由心里有些愤怒。 他家娘娘的手艺,他家主子当然知道得最清楚。现在,不过是便宜了这些外面的人。 李昀似乎被杜轩挑起了几分交流的兴趣,“听这位兄台的语气,你是经常在这儿用膳?” 杜轩摆摆手,嘿嘿一笑,“说经常也谈不上,约莫一旬就有八九天都在明老板这儿吧!” 这好似不经意,但的确有很明显的炫耀之意,要是李昀听不出来,那才怪了。 杜轩其实是想证明明令宜这家食肆的味道是真不错,所以自己才会几乎天天都来这里用膳。 奈何这话落在李昀的耳朵里,就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李昀放在桌下膝盖上的那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是真有点想把对面的这个死胖子直接揍成死猪头。 李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过冷冷的,让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好几分。 偏偏对面的杜轩是个心大的,压根就没有感受到此时对面的人都已经开始制冷,他还在卖力推荐,“我敢保证,兄台你若是在明家食肆用过一次膳,就能知道这明老板的手艺是有多好,肯定还会来第二次!” 这可是他们怀德坊的人,可不就与有荣焉吗? 李昀:“……” 他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这双想要打人的手了。 元娘的手艺有多好,他当然再清楚不过。 从前元娘也喜欢下厨,但他总担心她太劳累,不想让她亲手做羹汤。 家里又不是没有厨子,他家娘子只需要每日开心就行,这些琐碎的事情可不需要操心。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一个外人,竟然还能比他这个“正头夫君”,还容易尝上他娘子的手艺。 李昀心里郁闷。 坐在旁边的刘也已经顾不上愤怒了,他听着杜轩的话,只惊叹于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会找死的人,现在冷汗涔涔,唯恐对面的人忽然就掉了脑袋。 好在很快小春就端着盘子过来。 “这便是本店的卤味,这位客官,您尝尝看。”小春对李昀说完这话后,又扭头看向杜轩,两人显然很是熟悉,“杜老板,您这份多放了点您爱吃的。” 杜轩:“多谢小春姑娘。” 他喜欢吃猪大肠,很多人都嗤之以鼻的东西,但是杜轩觉得这就是人间美味! 就算是上好的羊肉,也比不过这猪大肠。 只要能祛味,做得好吃,这猪大肠在他看来就是顶顶好的佳肴。 李昀在看见小春端上来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人就已经有些不好了。 ? ?有一年跟朋友在云南边陲小城吃了一次香茅排骨,真是太好吃啦!嘶哈嘶哈~ 第60章 南熏椒香骨 这内脏,他向来吃不惯。 刘也见状,也是一惊。 自家主子的喜好,他这个做贴身太监的,也是最清楚不过。宫里可从未见过这些腌臜之物,现在却摆在了他家主子跟前。 “刘也,这份你拿去吃。”就在这时候,李昀颇为嫌弃地将盘子朝着刘也的方向推了推。 这玩意儿,他看了都觉得恶心。 刘也还没说话,对面坐着的杜轩已经先一步开口。 “兄台!你怎么不吃?我跟你讲,明老板这卤味,在外面是绝对吃不到的。你尝一尝,这东西可要凭运气,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尤其是这猪大肠,入口极为有弹性,跟各种肉质都是完全不一样的口感。你快尝尝啊,我保证,您来我们这怀德坊的明家食肆,吃上这一口,绝不后悔!” 杜轩卖力推荐。 刘也在一旁听得想要咽口水,他是真心相信对面这位杜老板是喜欢吃猪大肠。只有如此喜欢吃大肠的人,才有如此高明的“找死”技能。 小春这时候也开口,“这位公子,我们家的卤味没什么怪味,您可以尝一尝。” 李昀:“……” 对上对面的杜老板那双殷切的眼睛,他的手有些僵硬地拿起了筷子。 李昀当然不至于为了一个陌生人的推荐而强迫自己吃从来都不吃的食物,但现在,这家店是明令宜的,他今日前来…… 想了想,李昀还是夹了一筷子,放在了自己碗里。 “主子,请等一下。” 刘也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拿出一根银针,试了试毒。 小春:“……” 杜轩:“……” 场面安静了一瞬。 随后—— “哼!”小春见状,不由用力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走了。 杜轩也失去了继续跟人交流的欲望,埋着头,只顾着吃自己点的菜。 这什么人嘛!人家明娘子开门做生意,难道还能下毒不成?要是下毒,他老杜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真是! 明令宜很快就在后厨听见了小春的抱怨声,她的关注点没有在刘也拿出银针试毒上,在她看来,若是刘也不试毒,那才是怪了。 “他真的吃了肥肠吗?”明令宜忍着笑问。 小春点头,“应该是吧,他都已经挑到了自己碗里。” 明令宜笑出声,她想到今日杜轩竟然能“逼得”李昀吃猪大肠,她就忍不住高兴。 虽然没能亲眼看见,但她也能想象出来,现在李昀的脸色肯定很难看,硬着头皮吃他从前嫌弃得不行的东西,她心里就暗爽。 估计今日回去,李昀不漱十次口,也能有七八次。 活该! 谁让他接二连三来打扰自己? 明令宜越想越想笑,做香茅排骨的时候,动作似乎都变得细致了很多。 香茅这种香料,本身就有一股强烈的清新的柠檬香气,明令宜先将香茅草的根部切碎备用,然后将已经用葱姜水还有盐,花椒粉,茱萸,酱油,白糖等腌制了半个时辰的排骨取出来,混入香茅草切碎的根部,再用剩余的长长的香茅草将排骨缠绕起来。 这时候,在后厨里,已经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最后一步,便是油炸。 明令宜将铁锅中倒油,油温不需要太高,差不多五成热就行,然后就下排骨。 当被香茅草包裹的排骨一下锅后,顿时油声滋滋作响,香气被热油逼出,先是油与肉交迸的焦香,继而香茅的清香升腾,穿鼻入脑,这股味道还挺霸道,瞬间就将原本已经被卤味霸占的整个厨房,挤出来一半自己的味道。 而这股浓郁的带着肉的焦香和香茅的柠檬清香的气息,已经顺着后厨,弥漫到整个食肆中。 原本在大口吃着自己最爱的卤肉的杜老板,已经忍不住抬头,闻着空气里弥漫开来的香气。 “小春姑娘,这是什么味儿?”杜轩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关注今日明令宜又在墙壁上挂了新的木牌。 现在闻到了味儿,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与此同时,堂食的不少客人都看向小春。 小春“嘿”笑了一声,“今日我们家小姐新推出来了菜品,诸位请看——” “这道菜便是南熏椒香骨,这是用香茅草和豕肉排骨做成的一道菜。至于味道嘛,此刻大家都已经闻到了,若是有想要点菜的客官们,可要尽快啦。这南熏椒香骨,一份是两根排骨。今日的话,可能就只有十来份啦!” 小春这话刚说完,杜轩已经第一个举手,“我要!” 明家食肆的吃食总是“限量”供应,食客们早就习惯。 毕竟店里也就只有明家小娘子一人掌勺,忙不过来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抢”菜这种事,都快要成了明家食肆的常态。 在杜轩这一嗓子后,食肆里接二连三地就有食客举手表示要这一道“南熏椒香骨”。 师明月对这种需要利索的嘴皮子的事不擅长,她这时候帮忙上菜,送到李昀那一桌跟前。 那一份香茅排骨端上来的时候,热油还附着在排骨上,在有些焦香的排骨的表面上,还冒着小泡,发出细微的滋啦啦的声音。 光是这油炸肉的声音,就能将人肚子里的馋虫给引出来。 杜轩的目光也被这一盘香茅排骨吸引,明令宜做的这一道菜看起来颇为“豪放”,不似京城里的别家的食肆,将排骨都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盘中的排骨差不多有成年人的巴掌那么长,一共两块。 也难怪,就这么两根排骨,就要卖上一百文。 乍一看价格实在是不便宜,但再看这菜的分量和品质,就会觉得这一百文实在是很值得。 不过再诱人,杜轩还是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哼,他也点的有! 他可不稀罕跟对面这种假模假样的公子哥再说话。 刚才对方可还怀疑过明老板在菜里下毒,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怀德坊可没有这么坏的人!而把明老板想得这么坏的人,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好人! 可能是杜轩扭头的动作太大,引得对面的李昀不由侧目。 李昀:“……” 他先前就觉得这死胖子碍眼,现在觉得更碍眼了怎么办? ? ?有一年跟朋友去云南一个小城里第一次吃香茅排骨,哇,我觉得吼吼吃啊!记忆犹新。。。馋馋的! 第61章 她身边的丫头都是些油盐不进的角色 李昀被杜轩扭头的动作吸引的注意力也就只有片刻,很快他的视线就落在不远处挂着菜名儿的墙壁上。 那些写在木牌上的字迹,让他有一种久违的熟悉。 不仅仅是对从前明令宜的字迹的熟悉,还有在对方的字迹中,他能看出来几分自己的字迹风格的熟悉。 李昀的心情忽然一下就变得不错。 好像从这些字迹里,他还能寻得旧时的片刻光阴。 李昀用完午膳后,明家食肆还热闹得很。 他招来刘也,低声吩咐了两句,很快刘也就站起身,朝后厨走去。 师明月先前就注意着李昀这一桌的动静,她也是看见这对明显是主仆关系的食客,那仆从拿出银针试毒,对这两人都没什么好印象。 见刘也朝后厨走去,师明月站起来,很快跟上去,并且将人拦下。 “这位客官,后厨重地,闲人免进。”师明月说。 她人小小的,但是那气势还挺足,带着一股子有些难驯的桀骜。 刘也半路被拦住,下意识差点脱口一句“大胆”。刘公公平日里何曾被人这么不给面子? 但眼前的人可是他家皇后娘娘的人,他干笑一声,“这位姑娘误会了,我也只是想要让老板打包一份,我们想要带走。” 师明月:“打包什么?” “就这菜单上的,都来一份吧。”刘也知道,自家主子这是要打包回去给小殿下,他想亲自去跟娘娘交代,毕竟,他出来也不仅仅是为了打包。 食肆里这么多人,今日他家主子出来,不就是为了跟娘娘能说上两句话吗? 结果中途被这么个不长眼的小丫头给拦住了。 师明月:“现在只有午食,而且,南熏椒香骨已经没了,卤肉也没了,这位客官应该刚才已经见过我们食肆的客人们都很喜欢我家娘子做的饭菜,所以卖得很快。” 师明月最后那句话就是在点刘也呢,她都是能跟主子家的人大打出手,也能想出来是个多火爆的脾气,估计跟小春不遑多让。 明令宜是她的救命恶人,她们江湖儿女,最重的便是一个“义”字。小姐对她有恩,如再生父母,她无以为报。现在遇见“小人”,当然要挺身而出,义不容辞。 刘也:“……” 他眉头忍不住抽了抽,想着不论是从前在皇后身边的羽衣和烟霞,还是如今跟在明令宜身边的小春和师明月,这一个个的,看起来都是不好招惹的主。 这些被明令宜收拢在身边的丫头,一个个脾气怎么都这么大! “没有了吗?”刘也才不相信,“能不能让明老板通融通融?说不定还有剩的食材呢。” “为什么要跟你通融?不行,我家小姐每日做菜都是有份数的,不会破例。”师明月说。 刘也:“……” 太久没吃过瘪的刘大总管,感觉七窍都要生烟。 刘也灰溜溜地回到位置上。 “事情都办好了?”李昀问。 刘也惭愧,“回主子的话,这家店的小二说已经卖完了……” 李昀眉头一挑,“无妨。” 给李砚打包带走午膳都是借口,现在李砚被压在东宫,闭门思过,但也不至于宫里的御厨还伺候不了这位小主子。 李昀不过是想要找机会跟明令宜说两句话,谁知道这机会却连出现都不曾出现,就被人堵死了。 明令宜在后厨已经忙活完了,小春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小姐正在装盘,放进一旁的食盒里。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隔壁家王婆婆我已经去过了,今日裁缝铺子好像没开门,也不知道王婆婆去哪儿了……”小春说。 她只当自家小姐又要做善事,去给隔壁的王婆婆送饭菜。 明令宜:“不是给王婆婆的。” 既然人家都不在家,她这食盒当然不会让小春送去隔壁。 “那给谁?” “外面不是来了一位带着仆从的公子吗?”明令宜说,“你拿去给他。” 小春“啊”了声,语气格外不解,“为什么啊?小姐,你都没有看见那公子身边的仆从,先前拿出银针试毒,我真是快要被气死啦!你说我们开门做生意的,难道有那么蠢啊?还给食客的饭菜里下毒?他们简直太过分了!” 明令宜哭笑不得,“那如果这份饭菜你带过去,就能得一两金呢?” 小春一听这话,立马变了脸色,“真的?” 明令宜颔首。 “那,那我去!” 明令宜笑出声。 其实从昨日李昀过来,她也没有等到小团子的出现时,明令宜已经猜到李砚估计已经被李昀发现。 毕竟小团子才五岁,哪里斗得过李昀这个腹黑心机深沉的老王八蛋? 她早就跟小团子约好的,每次旬休时,她这个做娘亲的,都会亲手给小团子做一顿丰盛的膳食。 所以,这食盒,自然也是让李昀带回宫里给李砚的。 李昀在收到小春送来的食盒时,就示意刘也打赏。 皇上的打赏,一两金都算是少的。 小春在看见那一锭金元宝时,眼睛都差点放光。几乎在顷刻之间,她就决定暂时原谅眼前两人先前用银针试毒的无礼。 看在金子的份上,有什么不能原谅呢? “小春姑娘,不知可否能让贵店主出来一叙?”刘也趁机笑眯眯问。 小春脸上灿烂的笑容一收,胖乎乎的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你们想干嘛?我们家小姐可都好心给你们留了一份膳食,你们可别想那么多。” 小春猜测可能是这生的跟面团似的白脸男人之前跟明月说话时,被自家小姐听见,小姐这才会格外做了一份膳食。 哎,她家小姐就是心太软。 刘也:“我们也只是想当面感谢贵店主,你们家的菜肴口味着实不错。” 小春的情绪差不多都写在了脸上,听见刘也对自己小姐手艺的认可,她不由有些得意。 “那是肯定的。不过,就算是你现在拍马屁,我们家小姐也没空。”小春笃定了眼前这公子哥就是抱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想要接近她家小姐,她决不允许! 李昀见这胖丫头油盐不进,脸色一沉。 真是个大胆不怕死的! “小春。” 就在李昀的耐心告罄的时候,忽然,明令宜就从庖厨里走了出来。 ? ?日常求票票!(>^w^ 第62章 爱意随风散 明令宜虽然是喊着小春的名字,但视线却是落在李昀身上。 她在后厨都听见了小春的声音,出来也只是因为担心。 担心李昀那狗脾气,一上头,就\b要了小春的命。 果然,李昀在对上明令宜的目光时,按住了心头的杀意。 “小姐。”小春快步走到明令宜跟前,低声道:“我看他像个登徒子,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居然一开口就是想要见你……” 明令宜:“……” 她觉得就算现在小春压低了声音同自己讲话,但凭着李昀的耳力,估计也能听清楚小春在说什么。 一时间,明令宜都有些不敢看李昀的脸色,她是怕自己一抬头,就要忍不住笑出声。 可能李昀这辈子都没被人当做过登徒子对待吧? 不过考虑到自己身边这胖丫头的小命,明令宜还是给李昀递了个眼色。 两人从店里出去,又从后院的角门进了院子。 李昀还是第一次来明令宜现在住的地方,相比于从前,眼下这一套宅院,可谓是寒碜至极。 院中就只有一棵老梅花树,现在上面已经没了梅花,倒是因为春日的到来,枝丫上冒出来许多可人的绿意,显得郁郁葱葱,让这个看起来不大的院子充满生机。 在老梅花树下,有一张石桌并几张石凳子。 明令宜率先走了过去,“今日你来,究竟所为何事?” 她觉得昨日自己已经跟李昀谈得很好,当然明令宜直接选择性跳过了自己是将眼前的人气走的。 但她都已经表明了立场,她不会回宫,如今她是明瑶,不是明令宜,这宫中的事跟她无关。李昀想要娶多少后妃,宠幸多少女子,都跟她无关。 这样就不挺好吗? 她都不怨恨他了,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她要去追求自己的新生活,而李昀也可以不再顾忌当初年少时的誓言。 李昀:“我想……跟你说一些事。” “嗯?” “既然李砚前段时日在你这儿,那你应当知道,在元日,薛怡都在对着坤宁宫忏悔。”李昀说。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关注着明令宜脸上的每一分表情,不肯放过一点。 果然,明令宜听见这话,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 “嗯。” 李昀心里刚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这个儿子,也不是白喂了五年。 “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可惜李昀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明令宜下一刻,有些好奇问。 “她害死了你,这辈子都会赎罪。你若是还有什么不满,或是……” “等等。” 明令宜在这时候忽然开口打断了李昀的话,她看向李昀的眼神有些诧异,随后又了然一笑。 她一直都觉得李昀这人高高在上,即便是当初在大漠,她也觉得这位年轻的将军看似亲和,实则心里是有些傲慢的。 可能在对自己的时候,李昀还会收敛一点。 但她总是太敏感。 从前李昀就喜欢自认为什么样对她好,就去做,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变化。 就像是他刚才说出来的话一样。 他既然都让薛怡给自己赎罪了,她还有什么不高兴,不能原谅? 这大约就是李昀心里的想法。 可这不是她的想法。 “李昀。”明令宜直呼眼前男人的名字,或许登基后,已经几乎没人敢直呼帝王的名讳,以至于让眼前的男人在听见明令宜的这道声音时,眼神一闪。“你凭什么就觉得我是因为薛怡死的呢?” 李昀皱眉,不解其意,当初他审问过隋止然,确定是因为当时还住在蓬莱宫的薛怡身边的宫人,蛮横无理地从太医院拿走了世间罕见的最后的凤凰血灵芝,才导致最后没能救回明令宜的命。 明令宜轻笑一声,摇摇头。 她当时不是醒不来,是不想醒来。 没有求生欲的人,哪怕医者的医术再如何高明,哪怕医者手中有起死回生的神药,也无济于事。 因为她不想活了。 她不想日日期盼一个不会回头的人,也不愿意再放任自己沉溺过往,眼睁睁看着自己变得自怨自艾,慢慢地不像自己。 “那,是为何?”李昀看着明令宜的那双眼睛,有些迟疑问。 他心里其实已经掠过有些不太好的猜想,明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不问,假装不知道,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辈子都活在自欺欺人的谎言之中。 李昀离开了。 他坐在高头大马的马背上,沉默\b不语。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离开前的明令宜似笑非笑的声音,那么清晰,想让他忘记都很难。 “就算有血灵芝,我也活不了。”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想活了。” “李昀,不是薛怡害死了我,而是因为你,我不想活了……”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她害死了我,我死了,明令宜已经死了,现在活在众人眼前的,是明瑶。明令宜可能还爱着你,但是明瑶对你没有半分爱意。我们只是没有任何关联的两个陌生人……” 爱意随风散。 他的元娘说,她已经不爱他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话,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李昀的心头。 他原本是想要将明令宜带回宫去的。 可现在却忍不住自己放弃。 刘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究竟跟自家主子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家主子从那后院出来后,周身的气场就像是雷暴天来临之前,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回到宫中后,刘也跟在李昀身后,见自家主子手里还拎着食盒,他眼角抽了抽。这一路上,他家主子也不肯让食盒交给旁人,就这么自己一直拎着。 现在眼看着都要进太极宫,刘也不由上前两步,低声问:“主子,现在可是要将食盒送去东宫?” 这原本也是给小殿下打包的膳食。 谁知道这时候李昀一个眼神睨来,“东宫?朕何时说过这是要送去东宫的东西?” 刘也:“???” 先前让他去打包给小太子带外食的人难道不是眼前这位? 李昀已经回过头,提着食盒进了\b殿内。 既然先前他让刘也去多买一份膳食,被拒绝,那就是李砚没口福。 眼下这一份,元娘可没说是指定给李砚的。 那就是他的。 第63章 翻墙 明令宜睡了个午觉后,就将李昀忘在脑后。 她醒来的时候,小春和师明月在厨房里做春卷皮。 这种简单的活儿,小春教了师明月两次,后者就会了,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玩。 明令宜走过去,倚靠在门框上,随口问:“王婆婆还没有回来吗?” 小春头也没抬地“嗯”了声。 她在自家小姐午休的时候又去了隔壁,敲门后,还是没有人回应。 明令宜皱了皱眉头,她从周围的街坊邻居的口中得知,王婆婆在上京城里孤身一人,并没有什么亲戚,平日里几乎都在裁缝铺子里。 她年纪大了,在她的裁缝铺子里的客人都是自己来取衣服,也不存在她一把年纪做好了衣服还要给客人们送上门的说法。 “我出去一下。”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就出了门。 师明月赶紧跟在了她后面。 师明月还没忘记自己的“使命”,既然是护卫,当然是要时时刻刻跟在主子身边的。 明令宜看着师明月手上的面粉,不由哑然失笑。 明令宜出门是想问问周围的邻居们有没有见到王婆婆今日出去。 询问一圈后,都没人看见王家这位老太太。 明令宜思来想去,让师明月从墙头翻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 “进去找找。”明令宜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婆婆家祖祖辈辈都是京城人,这宅子也是老宅,前前后后翻修过多次,倒是比明令宜的宅院大多了,是个二进的宅子。 “小姐!”随着师明月的声音传来,明令宜赶紧跟了过去。 她刚穿过二门,就看见在院子的水井旁边倒着的人。 师明月已经快步走上前,蹲下去,伸手放在倒在地上的王婆婆的鼻息处,松了一口气,“还有气儿。”她扭头对身后的明令宜说。 明令宜赶紧出去叫人。 小春来得最快,将人从井边背了出来。 一条街上的街坊邻居都被惊动,大家都七手八脚来帮忙,将人送到就近的医馆。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就说呢,王老婆子每日都开门做生意的,今日怎么就一直没出来,原来是自个儿在家里晕倒了?” “也亏得是明家小娘子几个发现及时啊,不然的话,这可难说……” 明令宜到的时候,王婆婆都已经浑身冰凉。她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摔倒在水井边,不过看起来估计怎么的也有小半天了。 如今虽然开春,但畏寒的人都还穿着薄棉袄,只有那些年轻的少男少女们,已经身着春裳,像是半点都不觉得冷一般。 明令宜现在被人围着,她有些无奈,她比周围这些邻居们也知道得没多少。不过是觉得一整日都没怎么见到王婆婆,觉得蹊跷,又想到王婆婆年迈,常年独居,就担心出什么事,这才让明月翻墙进了隔壁。 终于,没一会儿,给王婆婆瞧病的大夫终于出来,解救了明令宜。 “大夫,王婆子到底是怎么了?” 医馆的大夫解释道:“病人应是清晨去水井边打水,踩上青苔,脚下打滑,摔了一跤。后脑勺处磕在了青石板上,流了不少血,昏迷了。这还没到清明,天气乍暖还寒,恐是跌倒后没人发现,又受了寒,现在邪气入体,老夫虽是施了针,人现在是醒了,但这年纪太大,经此一遭,恐怕要落下病根。” 年纪大了,一场风寒都能要了人的命。 “唉,也幸亏是明娘子发现及时啊。” 大家听了大夫的话,不由面面相觑,随后人群中有人开口感慨。 因为大夫刚才还说了,若是这人再晚送来半个时辰,估计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回来。 明令宜哪敢居功,她也是凑巧了。 若不是因为想着给隔壁家的王婆婆送饭,她也不会时时刻刻注意到对方铺子的门一直没开。 “先进去看看吧。”说这话的人是桂婶儿。 王家老婆婆的情况实在是不太好。 现在脑袋上缠绕了一圈的白纱布,看起来有些骇人。 不仅如此,她跌了一跤,一只腿也骨折,现在上面都还绑着夹板,动弹不得。 “王婶儿,哎哟,你这可真是遭了大罪了。”一位梳着妇人髻的婶子坐在床边上,替王婆婆掖了掖被子,“依我看,这段时日,大家都轮流来照顾如何?” 毕竟都是街坊邻居,大家都认识多年,眼下王婆婆这样子,又没个家里人,若是邻居都不搭把手帮忙的话,还真是没人照顾了。 “行,我每天午时后可以过来。” “我要晚上才下工,不然我晚上来守一个时辰?” 怀德坊有那么多街坊邻里,其实每个人来照顾,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明令宜这边家里就只有两个小丫头,平日里还要开店做生意,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过来照顾反而是添麻烦了。 “那我们明家食肆就包圆了大家的三餐吧。”明令宜说。 她这话话音刚落,卫氏就乐了。 “哟,明老板你发了这话,估计之后大家是要抢着来照顾王婆婆了啊。” 卫氏这话虽然是有些夸张,但也是有些道理的。 毕竟,现在怀德坊的大家谁没尝过明令宜的手艺?尝过的人,谁不叫好? 只是明家食肆的饭菜不太便宜,虽说不至于昂贵到让人消费不起,但也没有便宜到谁都可以日日流连。 眼下有这么一个可以免费尝明娘子手艺的机会,谁能想错过? 明令宜抿唇笑,有些不好意思。 躺在床上的王婆婆感染了风寒,现在嗓子都还沙哑着,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听到这里时,王婆婆还是努力冲着明令宜招了招手。 人老了,对自己身体的好坏心里其实门儿清。 明令宜见状,走上前,“王婆婆?”她其实在看见王婆婆冲自己招手时,也有些意外。 相比于周围的邻居,她这个才搬来没两月的邻居,其实跟王婆婆也不是那么特别熟悉。 王氏从刚才大家伙的话里已经知道如果不是明令宜带着她身边的那两个丫头翻墙进了她那院子,她恐怕死在了水井边,都没人知道。 眼下,她这身子骨怕是不成了。 街坊邻居的好意她领了,她不过是个孤身的老婆子,除了些傍身用的钱财,也没别的能回报大家。 现在叫来明令宜,是因为王氏觉得自己这把年纪,看人应当不会有错。 第64章 芜娘 她觉得明令宜是个可以值得托付的人。 王氏显然是有话想要单独跟明令宜说,周围的大家也很有眼力见,陆陆续续离开,将这里留给王婆婆跟明令宜两人。 “王婆婆,您想跟我说什么?”明令宜问。 王氏抬了抬手,抓住了明令宜的衣袖,“我的银子,都,都放在厅堂那花盆里。你,你回头取出来,跟大家伙分了吧。” 她说完这话后,就断断续续咳嗽起来。 明令宜正想说大家帮忙可不是要为了这报酬的,但这话她还没讲出来,就听见王婆婆又接着开口:“老婆子这个身体,怕是不行了……” 去年冬日的时候,她已经卧床躺了大半月。 拖着一具残破的身体,也算是又在一年冬日里苟活了下来。 只不过,眼下怕是不行了。 老天要收了她,不然,她怎么会在生活了几十年的院子里就摔了一跤呢? 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中途她也不是没有醒来过,只是每次醒来,身边也空荡荡的,没一个人,想喊叫,她自个儿也没力气,就只能躺在地上等死。 到了她这把年纪,要说有什么不甘心的,似乎除了当年她膝下独女的事,也没什么让她不甘心,非得留在这世上。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一次必死无疑,反正也活够了,等死就等死,只是没想到,再一次醒来,竟然是在医馆。 而救了她一命的人,竟然是隔壁那个她颇为有些看不上眼,还觉得蠢笨的明家小娘子。 “这些银两,于我而言,也是无用的,不如现在把这些分给照顾老婆子的人……还有,上这医馆来,你也花了银子吧?我,我咳咳,总不能让你这么个小女娘当冤大头。”王婆婆说。 明令宜:“您现在说什么丧气话,这钱财的事我就当做没听见,等您好起来后,再自个儿去给大家报酬吧,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哈哈——”王婆婆一边咳嗽一边笑,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若是换做旁人,指不定现在都已经在盘算着她家里那点钱财。“你不用安慰我。”她的目光落在医馆窗户外的一株杏花树上。 杏花花苞才打在枝头,还没能绽放。 每年的清明节前后,总是要淅淅沥沥下一场春雨的。 那时候杏花被打湿,花瓣飘飘洒洒,落满上京。 也不知道今年,她是否还能看见这样的春色。 王婆婆精神不济,跟明令宜说完话后,又喝了药,就昏昏沉沉睡了去。 明令宜是跟着桂婶儿一行人一块儿回的铺子里。 在路上,桂婶儿叹气,“这王婶子也是个苦命人啊,现在也是多亏了大伙儿愿意帮忙出力,不然,唉……” 明令宜身边的小春最是好奇,再加上她跟桂婶儿现在都快要处成了“八卦之友”,当即便问:“桂婶儿,王婆婆的家里人都没了吗?这不能吧?她难道没有孩子吗?” 桂婶儿:“王老婶子就只有一个女儿。” “那她女儿呢?” “死了。”有人帮忙回答道。 “那她女婿呢?总不能也死了吧?”小春皱眉问。 “哈,那还不如死了干净呢。”桂婶儿道。 小春听这话,竖起了耳朵。 “他现在就是那柳员外。”桂婶儿开口道,“这是当初柳家用芜娘的嫁妆买来的官,如今人家已经是官老爷,跟我们这些老百姓都不是一条船上的人,自是看不上眼,早早就搬去了东市那边儿。” 西市周围的坊市,更多的是平民。 有点银子有官身的,好些人还是会选择住在东市附近的坊市里。 那柳员外就是其中之一。 “最可恨的是当初芜娘膝下没有一儿半女,这姓柳的无耻,在芜娘病重时,过继了一个孩儿到膝下。不然,当初芜娘的嫁妆,就应该归还于娘家。最可恶的,这嗣子,分明就是那姓柳的早就勾搭上自家的表妹,是个奸生子!如今做着正经少爷!唉……” 小春听得义愤填膺,那双手都捏成了拳头,像是要在下一刻就要冲出去跟人拼命似的。 “这么不要脸!”小春气得脸都涨红,“难道就没办法吗?就没人去告他吗?谁知道王婆婆家里的那位娘子是不是被那劳什子的柳员外害死的?” 小春说完这话,不由朝着明令宜看去,“小姐,话本子里的那些负心汉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为了将自己外面的孩子弄进门,就毒杀了自己的原配妻子……” 这些还是她家小姐看话本子的时候跟她说的呢,小春自个儿可看不进去话本子,她一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都忍不住犯头疼。 明令宜有些无奈地看了小春一眼,“别信口胡诌,任何事情都是要讲证据的,不然你这就是诬告。人家柳员外,还可以趁此机会告你一回,到时候你就等着蹲在大牢里吧。” 小春:“……小姐!” 她就知道她家小姐就是喜欢吓唬人。 卫氏听着这主仆俩的对话,不由失笑,不过也开口道:“明娘子说得没错,说什么都是要讲究个证据的。咱们就算是觉得那柳员外的嗣子跟柳员外长得一模一样,但咱们也没有证据。何况,他家的远房表妹,早些年都已经被接进了柳家,当时还是个妾室。姓柳的一直都没有娶正妻,在外面,那些不知道实情的人都说他这个人重情重义,发妻亡故好些年,因为思念发妻,所以这么多年迟迟不肯续弦。而如今,姓柳的已经将妾室扶正,理由好像是妾室操持家中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说说,我们这些外人还能做什么?我们只是小老百姓,人家姓柳的,都已经是当官的……民告官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更何况,大家只是邻里邻居的,这种一看就是麻烦事儿,也不是谁都愿意去沾一身腥的。 当初王婆婆的夫君还在世时,老两口难道没去找过柳家人吗?最后的结果又如何? “唉,算了算了,这都是陈年旧事了,我看王婶子也放下了。不然,这么多年来,她不也没再去找过那家人的麻烦吗?”桂婶儿开口说。 第65章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小春回到食肆里,还有些愤懑不平。 “小姐,这件事情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小春是知道自己的脑瓜子不太行的,但是她家小姐不一样啊! 在小春看来,她家小姐就是鼎鼎厉害的人,当初在尧娘的事情上,还是她家小姐帮忙出主意,让尧娘跟那柴家大郎和离。 旁人可没有她家小姐这般本事! 师明月刚才也跟着明令宜身边,也有听见桂婶儿等人的话,她没吭声。 民和官斗,实在是太难了。 当初她家家破人亡,其实也不至于落得个卖身葬父的境地。奈何当时家中就只剩下了她与幼妹,有豪绅看上她家镖局的宅子,那豪绅跟官老爷的关系颇为不错,又有银钱上的往来,她家宅子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收了回去,她去官府理论,最后被打了个遍体鳞伤被扔出来。 明令宜:“是有些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她这话一出,小春和师明月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看向她。 “若是那柳员外跟他的远房表妹早就在一起,当时还瞒着那位芜娘子,那么这位远房表妹定然是养做外室。” 大多数人在猜测一个人是不是私生子的时候,总是想要用血液来证明亲缘关系。 但滴血认亲这种事,早些年,就已经被证实并不可靠。 明令宜是觉得人做了任何事,都是有迹可循的,就看能不能找到。 “养做外室,周围肯定也是有街坊邻居。听闻王婆婆的那位女儿嫁进柳家有五六年的光阴,那嗣子被带回来时,都有四五岁。也就是说,这几年时间,姓柳的都在外面偷情,养外室。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没有人觉察。所以,与其从嗣子跟姓柳的血缘关系入手,不如从如今的这位柳夫人入手,去找到人查查她在进入柳府之前住在哪里,跟什么人来往,还有,当年的产婆等人都找出来,这真相如何,便一目了然了。”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师明月不由问道:“可这应该很难打听出来吧?” “柳府有不少下人,总是能打听出来些消息的。”明令宜说。 “可是我们也不认识柳府的人呀。”小春皱眉,“都找不到问谁打听。” 明令宜从前想要知道什么事,只需要吩咐一声下去,自然就会有人帮自己做好。 其实遇见王婆婆家里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她是没必要插手的。就连当事人自己,也不曾跟她吐露过半分往事。 只是明令宜想到在回来的路上,桂婶儿在她耳边嘀咕,“明娘子别觉得王老婶子她不待见你在她那裁缝铺子旁边开食肆,她这个人啊,其实就是见不得你一个女娃子在外面这般辛苦。当年芜娘在我们这儿,就是出了名的厉害人,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做,一看就是个能干勤快的。” “当年去王婶子家提亲的人不少,芜娘的贤惠之名也算是声名远播,周围的街坊邻居都知道。王婶子都觉得脸上有光,然后给芜娘定下柳家的亲事。在婚后,柳家人也说芜娘是个会过日子的,不论是公婆,还是夫婿都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结果就是这样的人,嫁过去没两年,就病了。你知道是怎么病的吗?是累病的……” 做姑娘的时候,在家里干活儿,爷娘说不定看了还会心疼,让她休息休息。可是去了夫家,既然有这么能干的媳妇儿,那夫家的人可不得把这嫁进门的媳妇儿当牛做马的?恨不得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要我说啊,芜娘那一身病,英年早逝,都是这太能干惹出来的祸。柳家有了她后,家里都把小工,还有灶房婆子,洗衣婆子都遣散了,这些活儿都是芜娘一人做。后来王婶也算是想明白了,后悔得不行。有一段时间,她见了咱们这些街坊,尤其是家里有姑娘的,都忍不住来念叨两句,说什么别把女娘子养得厉害了,懒婆娘也挺好的之类的话。唉,那段时间我都恨不得躲着她走呢!” 明令宜听到这里,恍然明白过来当初自己才搬过来时,王婆婆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开店做生意,还是最辛苦的食肆,为何会那样冷言冷语。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难怪世人常说,“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 王婆婆的劝说,是因为她的经历,不希望自己这个外来的女娘经历自己亲女经历过的一切。 至少,对方并不是在嫌弃自己,这一点,就已经让明令宜很满足。 她跟王婆婆也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因缘际会,成了隔壁的邻居。当时对王婆婆而言,她也不过是陌生人,能让后者顶着惹人烦的后果劝退自己开店,未尝也不是一种好意。 恰好这种陌生人的善意,是世间难得的。 哪怕真心掩埋在有些难以令人理解的言词之下。 “也不是你们想的那么难。”明令宜忽然开口说。 从前有人替她办事,无非是占了“权”,但这世间,除了权者,更多的是寻常普通的百姓。从前有权,但如今“人”也未尝不是一种宝贵的资源。 明令宜:“怀德坊的街坊邻居众多,大家都去打听打听,我们人多势众,未尝不能打听出来点什么。” 天下消息皆是这般,上位者有上位者的法子,民间百姓也有自己的渠道。 小春:“对啊!这柳府总是要用下人的,出门采买的总能带出来一两句消息。现在这柳夫人也是有亲朋友好友的,只要想打听,零零碎碎的消息就能汇总。” 明令宜笑了笑,“正是如此。” 这打听消息的事,她们也不用刻意走一遭拜托周围的邻居,反正小春每日都要去医馆送饭,到时候提两句,大家自然会互相通一通消息。 明令宜原本以为是要花个十来日的时间,才能打听出来。没想到,两日后,她就打听到了结果。 原来这柳员外当初就将自己那远房表妹养在了杏花胡同里,那边周围有不少暗娼,往来的人三教九流的都不少,人员混杂,倒是有些聪明。 周围的人流动性很大,想要关注到柳员外的表妹的院子,就不多了。 第66章 就算她不愿意,他也不会松手 “这柳夫人还是挺能忍的。”明令宜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不由笑了笑说。 暗娼附近可不会怎么太平,听说这位柳夫人也算是正经人家的小姐,住在那种地方,也不知道会不会担惊受怕。 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位柳夫人“赌赢了”。 从掩人耳目的外室到员外郎的正经夫人,也算是“苦尽甘来”。 如果这不是踩在另一个无辜的女子的血肉上位的话,明令宜说不定还会给她鼓掌。 “小姐,我们今日就要去那杏花胡同吗?”小春已经摩拳擦掌,急不可耐了。 明令宜:“事不宜迟,早点打听清楚吧。” 虽然现在就只过了两日的功夫,但明令宜去医馆又瞧过了王婆婆,后者精神不济,分明风寒已经在好转,但她整个人昏睡的时间却越来越多。 这一跤摔下去,好像磕破的不只是王婆婆的脑后,还有她的精气神儿。 人没了精气神儿,就像是身体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生气源源不断地外溢。等到身体里最后一丝生气都跑光了时,人也就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大罗神仙来了也无济于事。 明令宜这才觉得有些紧迫。 卫氏知道明令宜要去杏花胡同后,她下午就找上门来。 “你一个小女娘去那种地方多危险啊,要我说,这事儿还是交给我家老章吧。”卫氏是来劝明令宜不要趟这一趟浑水的。 \b杏花胡同上京城的本地人好些都知道,那地方既然是暗娼的“大本营”,平日里也有不少地痞流氓。明令宜这样的正经小娘子过去,指不定还要引得多少目光注意。 何况,卫氏觉得明令宜这张小脸蛋,也挺容易让那些无赖生出坏心思的。 明令宜收下卫氏的好意,但也没有点头,只是眨了眨眼睛,“卫姐姐,回头那是要章大哥去询问那些在杏花胡同的女子的,你放心吗?” 卫氏:“……好哇,你个小丫头,竟然还打趣到我身上来了!?” 明令宜掩嘴笑,片刻后正了正神色,“这件事情说起来简单,也不简单。那些地方的姑娘们,见到章大哥这样的男子,不一定会说实话。” 人都是有戒备心的,尤其是看见孔武有力的男子时,戒备心只会更重。 但是她就不一样了,她怎么看,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旁人能造成什么威胁呢? “算了,你要去就去吧,我让我们家老章跟着你,万一这有什么事,他也能搭把手帮忙,不至于让人把你个小女娘给欺负了。”卫氏说。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明令宜也不好再拒绝。 她原本是想带着小春跟师明月,如今看来,就带上章奇跟师明月。 只是在出发之前,还是出了点意外。 明令宜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李砚,就连李砚身边的鉴真也不见了踪迹。不难想象,这里面估计是有李昀的手笔。 李昀将李砚压在东宫,虽然李砚没能出现,但李昀倒是经常出现在明令宜跟前。 像是现在这样。 李昀特意选在午膳后的时间出宫,这样一来,明令宜没有在厨房忙碌,他也有机会能见上人一面。 上一次离开后,李昀在宫中沉寂了两日。 不过,对于朝堂上的重臣们而言,靖安帝可不是沉寂,而是周身都处于暴风的漩涡中心。 这两日,朝堂上的众人们都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被皇上盯上,没好下场。 李昀在听见明令宜说出那句她已经不再爱他的话后,心神俱震,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坚持究竟有没有意义。 她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这两日几乎一直盘踞在李昀的脑海中。 曾经明令宜的父亲明太傅曾说过,李昀是他见过的最有定力,也是意志最坚定的人。认定的事,就会坚信到底,做出一番功绩,绝不会退缩。 可他不知道,世上有一个人可以轻易瓦解李昀的坚定。 可能就连李昀自己也不知道。 明令宜的一句话,对他自己的杀伤力,出乎他的预料,也令他措手不及。 李昀思索了两日,再然后又出现在明令宜眼前。 若是他的元娘不爱了,那他就重新让她喜欢上自己。 反正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只想要跟一个人生同衾死同穴,这个人只会是他的元娘。 就算是明令宜不愿意,他也不会松手。 “你来做什么?”明令宜在看见李昀又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脑子里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阴魂不散”四个大字。 李昀没回答这问题,而是看了眼明令宜的装扮,还有这时候跟在明令宜身边的男人。 “你要出去?”李昀问。 明令宜微微抿唇,“嗯。” “去哪儿?” 明令宜:“……难道我去什么地方,还要同你汇报吗?” 章奇这时候站在明令宜身后,一时间有点摸不清楚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没见过李昀,但是后者身上那股子威严不容人侵犯的气势,却令他直觉感到眼前的人的危险。 章奇是听自家媳妇儿的话来保护明家小娘子,现在他是觉得站在明家娘子跟前的男人危险是危险,但是好像明家娘子跟来人像是很熟悉,他有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挡在明家娘子跟前了。 而且,章奇觉得这个在明家娘子跟前的男人,看起来怪凶的。 这凶不是对着明家娘子,似乎是对着自己? 他有点迷惑,他记得自己从遇见这位开始,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吧?为何此人对自己的敌意看起来那么大? 李昀从未见过对自己竖起浑身的刺的明令宜,哪怕是在两人刚定亲的那会儿,他也只能感受到明令宜对自己的好奇和打探,还有一点点的畏惧,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对方会如此不待见自己。 他心里发苦,“元娘,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他不放心明令宜一人在怀德坊,原本之前在奴隶市场时,他就已经让暗卫安排的人进去,就等着明令宜将自己安排好的“护卫”买走,能近身保护明令宜的安全。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明令宜花了银子买了奄奄一息的师明月,最后还差点掏空家底把人送进医馆治疗,自然也没多余的银子再买李昀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护卫”。 既然明着保护不行,李昀便在明令宜身边留了人暗中保护。 他自然也知道这几日明令宜在忙活什么。 ? ?李昀:死缠烂打,我也没输过! 第67章 他是谁? 李昀说完后,又朝章奇看了眼。 若是放在从前,这样的人根本不会进入他的视线。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在意起来。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跟元娘又是何种关系? “他是谁?”李昀问。 明令宜:“……” 章奇见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他觉得好像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男人对着明家小娘子的态度,似乎还挺小心翼翼,并不怎么凶神恶煞,于是章奇试探着开口:“这位公子,我是跟着明娘子去干活儿的,我家娘子叫我跟着明娘子,省得她被人欺负了。” 李昀在听见章奇的声音时,原本眉头一皱。 他跟明令宜说话的时候,哪里有旁人插嘴的份儿? 可是在听见跟在明令宜身边的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说出那句“我家娘子”的时候,李昀的神色奇迹般地舒缓了下来。 不是市井中那些个没长眼睛,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要勾搭他的元娘的男人。 “被人欺负?”李昀抓住了章奇话里的关键词,他想到跟在明令宜身边的暗卫来报,这几日,他的元娘似乎是在为了隔壁的老妪打探消息。 章奇是个老实人,他见李昀似乎是明家娘子的朋友,又对王婆婆的事不知情,便主动道:“我们准备去杏花胡同,只是那边鱼龙混杂,我家娘子担心明娘子一介小女娘,可能被人欺负,这才让我跟着一块儿去。” 李昀:“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这话是看着明令宜的,然后又道:“你身边这位兄弟就不用跟去了。” 在李昀看来,章奇也就是看着块头大,但没有半点功夫底子。若是遇见一群地痞流氓,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明令宜:“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管闲事。” 她那天说得难道还不够清楚吗?自己现在是明瑶,跟李昀早就没了半点关系。 何况,她也说了,自己重活一遭,李昀早就不是自己在意的人,这辈子两人最好井水不犯河水,没有往来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人是听不懂她的话? 李昀:“你要去的杏花胡同,前几日,有醉汉跟人动手,引得巷子里五六人都参与斗殴,被京兆府的人带了回去。若是巡捕来得晚一步,怕是要出人命。你确定,你身边带着一个不过是力气比旁人大一点的,实际上没什么拳脚功夫的人跟你一块儿?届时真出了什么事,他护不护得住你不说,他自己也要受伤。” 李昀这番话,几乎是拿捏着明令宜的软肋。 从前明令宜最害怕的就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旁人,现在也是一样。 李昀这话正好戳中了明令宜心底的担忧,让她不得不重新考虑。 章大哥是木匠,常年做工,力气比一般人都大很多。 但对方同样也只是个普通老实的本分人,若是真遇见地痞流氓,能不能全身而退还难说。 “章大哥。”想明白这一点,明令宜不由转身对身边还跟着的章奇开口道:“不然你还是回去吧,我这边其实自己就可以。” 章奇挠头,“可是明娘子你……” “她有我。”李昀打断了章奇的话。 章奇:“啊?” 他看了看明令宜,又看了看李昀,实在是看不透两人是什么关系。 不过,对于李昀那身板,章奇很有些怀疑。 明令宜叹了一口气,“章大哥,你先回去吧,他……其实还是挺厉害的。” 章奇被劝走后,李昀不知道从哪\b儿找来了一顶帷帽,递给明令宜。 “人多眼杂,戴上这个。” 他一想到在那些地方有人用下流的目光看着明令宜,心里就忍不住腾升出杀意和戾气。 这一回,明令宜倒是没有跟李昀对着干。 等到明令宜跟李昀走到杏花胡同入口时,明令宜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同意了让李昀跟着自己。 不过,转念一想,别的不说,李昀这厮的身手的确不错,若是她们今日真遇见什么麻烦,有这么个厉害的“打手”在身边,的确是令人放心。 小春打听到的消息,在那位柳夫人从前院子的隔壁,就住着一户好些年没有搬家的钱庄的打手。 师明月敲门后,很快里面就传来一道不怎么耐烦的声音。 “谁啊?” 随着这道话音的落下,院门被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看起来眼窝发青,一脸纵欲相的男人。 对方在看见蒙着面纱的师明月时,不由有些流里流气地将人打量了一番,“你是谁?干嘛敲老子的门?难不成,是对面新来的?” 整条杏花胡同住着的都差不多是暗娼,对面住着的,自然也是。 师明月像是没听见这话,只是拿出一枚碎银,“打听个事。” 对方一见到银子,下意识想伸手,谁知道师明月的动作也很快,手一扬,银子就从左手到了右手,让男人扑了个空。 “这银子你能不能拿到,得看你的回答有没有价值。”师明月说。 这是来之前,她家小姐告诉她的。 果然,那男子听见这话,脸上的神色这才稍微变得正经了些,“想打听什么?有些消息,可不是你这么点碎银子能打听出来的。” 这一次明令宜决定带师明月出来,不仅仅是因为师明月的身手比小春厉害很多,也因为师明月冷着脸的时候,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意思。 像是现在这样。 师明月随手拿出十两银子,“你的消息要是值钱,这些也能是你的。” 那眼角处有一道疤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行,那进来说。” 似乎是看出来对方是个大客户,男人主动打开了门。 师明月下意识地朝后面看了眼。 明令宜这才跟李昀出现。 “进去吧。”明令宜说。 “哟,原来这位小姐才是真正买消息的人呐。”那男人的目光不由在明令宜身上转了两圈。 即便现在明令宜戴着帷帽,但那身段,在及膝盖的白纱中若隐若现,更有几分人在衣中晃的感觉,看不真切,但却更引人好奇,想要多看两眼。 不过,下一刻,那男人就感觉到脖子上一凉。 第68章 煞神 李昀腰间的佩剑不知道何时已经出鞘,现在正稳稳当当地架在了后者的脖颈上。 “再看,这条烂命就别要了。” 李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都没带着什么恐吓,就像是用最寻常的“你吃饭了吗”的语气讲出来。 但就是因为这样的平静,却更给人一种若是真再多看一眼,下一刻,这利剑就要割喉的真实恐惧。 男人终于学会乖觉。 有李昀这么一尊煞神在院中镇着,明令宜问话也顺利了不少。 “五年前,你这院子隔壁住着谁你知道吗?” “小姐,你这不是拿我开涮吗?住在这附近的,都是些卖身的女子,有几个能活得长的啊?来来回回都不知道走了多少人,难不成她们每个人我都还能记住吗?”男人嘻嘻哈哈道。 明令宜:“总有个特别的,你能记不住?” 那柳员外的确是好算计,将自己的外室藏在这烟花柳巷之中。 但同样也有不小的弊端。 暗娼之间私下也是互通消息的,忽然搬来这么一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的住户,还是不接客的那种,总归是显眼的。 “……是有这么一户特别的。”男人似乎想了想,开口道:“是个女子,平日里不怎么出门,院子里还有两个伺候的小丫头。刚搬过来的时候,嘿嘿,我还以为来了新人,还去敲过她家院门呢!” 明令宜:“……” “然后呢?”她问。 “这消息值多少银子?”男人见明令宜似乎挺感兴趣,脑子一转,倒也算是聪明,直接问价。 明令宜给师明月递了个眼神,后者从包里拿出二两银子。 “就这么点?”男人显然不满,他是看明令宜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还以为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小姐,准备大赚一笔。结果,就给这么点儿?“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男人也是说变脸就变脸,猛然呵斥了一声。 不过他忘性有些大,刚才才被李昀教训过一番,现在,就在他这话刚说了一半,就被李昀一脚踹在了膝盖弯处,整个人直接“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就跪在了明令宜的脚边。 就连明令宜都吓了一跳。 李昀脸色难看,他都舍不得大声说话的人,也轮得到一个小痞子在明令宜跟前大呼小叫吗? 于是这一脚,也不由重了些,压根没控制好力道。 “你以为你给出的消息,能值多少?”李昀冷着声音道,这种消息,恐怕在这杏花胡同住得久一点的人,都能知道。“若是在她跟前耍横,不然这条舌头就别要了。” 男人刚才被李昀踹了一脚,觉得下肢都快要没了知觉,反而这一跪倒不是最痛的。 耳边传来的话,让他陡然一激灵。 刚才他怎么就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一尊煞神?简直说砍人就砍人?不讲武德啊! “大爷饶命!好汉饶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姐,您想知道的我老胡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称老胡的男人差点没直接当着明令宜表演个“涕泪横流”。 接下来甚至不需要明令宜怎么问,老胡就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小人以为隔壁又来了一家新的做皮肉生意的小娘子,结果后来才发现居然是谁家养在外面的外室。那小娘子其实生得细皮嫩肉的,我在家的时候,都听见有好些人来敲过她家的门。嘿嘿,看来也不只是我一个人惦记过。不过她家院子里的那两个丫头,倒是个泼皮货,一般无赖在那两丫头手里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明令宜:“这些就不用说了,她们在这里住了多久?” 老胡:“约莫也有两年吧,后来那女子怀孕了。嘿,她们以为她们瞒得天衣无缝,嘿嘿,其实当时住在这条巷子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知道。她们也不想想,这些窑姐儿最担心的事是什么,可不就是有孕?大家都有门路,认识城里的大夫和医馆。这家人从怀孕开始,就买药,请大夫稳婆这些外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呢。” 明令宜眼中一闪,“那你知道她们家请的稳婆是谁吗?” “这个,小人的确不知道。小姐您也看见了,小人这独身一人,也没个婆娘,哪里认识这些人?不过,小姐若是想要打听的话,可以去胡同进门口左手边的第一家,那是杨婆子家,她养了不少女儿,在这胡同里也算是住的时间长久的人,认识的婆子也很多。” 明令宜听见这话,还没说什么,一旁的李昀已经做了个手势。 没一会儿,有人就拎着老胡口中的杨婆子到了院中。 明令宜:“……” 虽然有些无语,但不得不承认,李昀的手段比自己雷厉风行多了。 杨婆子都不知道自己人在家中坐,怎么这祸就从天上来了。 在被抓进老胡的院子时,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过在看见老胡时,杨婆子那泼辣劲儿就上来了,指着老胡的鼻子骂开了。 “好你个泼皮货!你想干嘛!” “安静点。”这时候,李昀冷着声音开口。 他拧了拧眉头,目光似乎有些不善地朝着现在还站在杨婆子身后的暗卫看了眼。 既然把人带过来,也不知道事先教教人规矩。 被李昀盯了一眼的暗卫后背冷汗涔涔,他忘了,现在在院子里的可不仅仅是自家主子,还有皇后娘娘。他家主子向来是不喜欢皇后娘娘听见或是看见什么腌臜的玩意儿的,他刚才可是犯了主子的忌讳。 暗卫还没做什么,就因为李昀这么一句话,杨婆子忽然噤声。 她似乎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个老邻居老胡现在是跪在地上,那样子看起来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杨婆子不由缩了缩脖子。 她们这样的人,想要活下去,那就必须要看得懂眼色。 眼下这般情况,她最好按照这院子里的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男人说的做。 明令宜坐在位置上,看向杨婆子,“我们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夫人。” 第69章 熟悉的龙涎香香气 杨婆子闻言,干笑一声,她这辈子哪里被人叫过什么夫人,现在一听,浑身似乎都有些不太舒服。 “小姐您有事尽管吩咐。”杨婆子还是很识时务。 “你知道几年前,在这家的隔壁,来了一户人家,是个外室。听说,这外室后来怀有身孕,你可知道?”明令宜问。 “知道知道。”杨婆子在看见这杏花胡同里出了名的凶悍人老胡都已经软趴趴地跪在地上,她可不觉得自己是能比老胡还能打,“那家人的娘子姓白,我们私下就管她叫白娘子,她当时有身孕后,她家那男人,啧啧,还来我那院子里睡过几晚上呢!她家男人姓柳,出手还挺阔绰的,我当时其实还动过心思,想要把其中一个女儿送到那位柳官人的身边呢。” 杨婆子说这话的时候颇为遗憾,因为最后她家养着的那女儿也没能送出去。 “这白娘子就是运气好啊。”杨婆子觉得白娘子从前估计也是做这皮肉生意的。不然,若是那姓柳的官人真喜欢她,怎么不直接将人接到家里去?这显然是女子的出身上不得台面,这才会养在外面。 “那你知道她当时生产时的产婆吗?”明令宜问。 杨婆子:“不就是程二婆吗?认识认识,我们还熟得很。” 明令宜眼中一喜。 杨婆子承诺带明令宜去找人,师明月则是从荷包里拿出十两银子,这算是今日杨婆子跟老胡提供消息的赏钱。 至于多的,可就没有了。 她家小姐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其实就这十两银子,师明月都还觉得心疼得不行呢! 老胡在看见银子时,眼里就放了光。 奈何他这手还没有碰到银子,就感觉一道冷冰冰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老胡一抬头,就对上李昀那双颇为幽深,几乎不见底的眼睛。 他顿时浑身一激灵,伸出去的手这时候也飞快收了回去。 下一刻,他就冲着明令宜身边的丫鬟露出一个堪称谄媚的笑容,“能帮上小姐的忙,那都是小人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小人怎么还敢要小姐的银子?小姐可别折煞小人了……” 明令宜:“……” 师明月则是在听见这话时,觉得地上跪着的这人似乎终于有那么几分顺眼了,然后毫不犹豫将还带着余温的那十两银子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荷包里。 见到这一幕的明令宜:“……” 她忍不住想要扶额。 这样一来,搞得自己好像是个恶霸。 但同时,她心里不得不承认省了十两银子,其实还……挺高兴? 从杏花胡同回去后,李昀还没有离开。 明令宜看向身边的人,现在两人走在朱雀大街旁边的小路上,“你怎么还在?”既然已经从胡同里出来,那就没什么危险。明令宜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她准备把人用完就扔了。 李昀:“送你回去。” 明令宜低笑一声,“难道这上京城里到处都很乱吗?总不能我在这儿,也能出事吧?” 明令宜这话音刚落,忽然就有一群从巷子里冲出来的小毛孩们,一个个疯闹地朝着她这边的方向跑来。 明令宜忽然感到腰间一紧,下一刻,她的呼吸里就充斥着跟前男人周身萦绕的龙涎香的气息。她整个人都被李昀单手揽抱了起来,压进了男人的怀中。 “你别跑!你等等我!” “哈哈哈,追不到我追不到我,略略略!” 孩童们像是一阵无拘无束的风,呼啦啦的一下从的刚才明令宜站着的位置一闪而过。 明令宜在刚才被抱起来的那瞬间,下意识地就拽住了李昀胸口的衣服。 等到双脚重新落回到地上时,她反应过来,忙不迭松开,顺手还推了跟前的人一把。 李昀:“……” 被用完就扔,还被嫌弃,他的心情实在是很复杂。 原本是应该生气的,却又因为刚才好不容易的近距离的接触,似乎心头又难以生出什么愤怒的情绪。 只剩下指尖那点缠绵难忘的温热和柔软。 “挺危险的。”李昀假装没感受到刚才明令宜的排斥,淡声说。 明令宜:“……” 师明月也瞧见了刚才那个一直跟着她们的男子抱住了自家小姐的模样,她家小姐都没有向她求救,想来应该是没事的吧? 师明月想了想,决定还是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的好。 毕竟她只是个护卫,就应该少看少问少说。 师明月有意落后了两步,远远地缀在自家小姐跟那位不知姓名的公子身后。 李昀:“日后想要做什么,不用亲自动手。像是今日这般情况……” 明令宜没等李昀说完,就打断了对方的话。 “李昀。”她开口,就算是现在她没让李昀将话说完,明令宜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无非是只要她想,有的是人想要为她办事,前仆后继那种。 但那不是她想要的。 “就算是下一次再遇见今日这样的情况,我也会自己亲自去做。”明令宜说。 李昀皱眉。 “你说的意思我都知道,但那些人,不是我的人,是你的人。” 她在得知芜娘的遭遇后,心里也不是没想过李昀。 明令宜当然知道,这点小事,若是交给李昀的话,可能不出半日时间,她便能等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但是这种念头,只是在她的脑海里短暂地闪过,是因为从前多年的习惯。很快这样的念头就被她掐灭,她既然决定了要离开李昀,当然不会事事再像是从前那般,总是习惯依靠对方。 她自己也行。 “我的就是你的。”李昀说。 明令宜就笑了。 “你的可能是明令宜的,但不是明瑶的。” 李昀被她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又没办法对她生气,脸色就变得更难看。 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若是换做在从前,明令宜这时候肯定已经来安抚他,可现在,李昀眼睁睁地看着在自己身边的人大步流星地毫不留恋朝前走去,一点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自己,更别说什么安抚的话。 恐怕现在明令宜不赶他离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李昀到底不是真闲得发慌,在将明令宜送到食肆门口后,又安排了暗卫几句,这才离开。 明令宜过了好一阵儿才发现李昀不见的,她回来后的事情挺多的。 晚上明家食肆歇业,她代替小春去了医馆。 第70章 对薄公堂 芜娘子这件事情,她可以帮忙写诉状,但也要看当事人还愿不愿意为了往事劳心费神。 明令宜到医馆的时候,照顾王婆婆的正好是卫氏。 卫氏下午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明令宜没让她家男人跟着一块儿去,听说身边多了个看起来挺厉害的男人,所以在看见明令宜进门时,卫氏不由冲着她挤了挤眼睛。 明令宜没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毕竟谁能想到章奇那样的壮汉,私下里跟媳妇儿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个喜欢八卦的呢? 明令宜看了眼王婆婆,这不过才几日时间,从前那个看起来还有些丰腴的王婆婆,已经迅速消瘦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干枯的树枝,了无生机。 “王婆婆。”明令宜坐在床边的竹凳上,因为这里是医馆,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苦涩的味道,“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王婆婆睁开眼,她眼睛里有些浑浊,但好歹现在人还是清醒的。 在看见明令宜的那瞬间,王婆婆就张了张嘴,从她的口型来看,她应该是想要问明令宜有没有将自己放在花瓶里的那些银两取出来。 不过,这话她还没说清楚,就被明令宜开口打断了。 “王婆婆,你还想要让柳家的人付出代价吗?我有办法。” 明令宜这话,落进王婆婆的耳朵里,让后者眼睛几乎是立马就清明了不少,甚至手上的劲儿都大了许多,她用力抓住了明令宜的手腕。 “……要,要给芜娘,给芜娘报仇。”王婆婆说完这话,又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明令宜:“您别激动,就算是要让那姓柳的付出代价,那也要您亲眼看着才行,得养好身子。” 躺在床上的王氏像是被她这话说服,用力呼吸了好几口,平复下来后,她怔怔地看着明令宜的那张脸,眼里已经有些泪水一闪而过。 “你,真的有办法?” 她其实早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是心里不甘,却无能为力,只觉得愧对女儿。 卫氏这时候也凑了上来,“明娘子,你今日去找到人了吗?” 明令宜点头,“杏花胡同的人还有当年给现在那位柳夫人接生的产婆都能出来作证,当初,就是这姓柳的在外面养了一房外室,他现如今的嗣子,就是跟外室的私生子。以庶充嫡,就已经是触犯了大燕律法。更别说他还用这昏招侵占芜娘子的嫁妆,更是罪加一等。”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又主动握了握王婆婆的手,“您要快点振作起来,芜娘子还等着您替她主持公道呢。” 王婆婆的眼圈一点一点变红了。 二月底,清明前,怀德坊的一群人都簇拥着王婆婆,到了京兆府府衙外。 鼓声响起。 被带到衙门里的柳员外一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当柳员外看见同样出现在府衙的从前自己的那位丈母娘时,不由眉头一皱。 当初芜娘去世,他这从前的老丈人和丈母娘就来家中闹过一番,只不过碍于没有证据,他直接让人打了出去,还顺便散播了这老两口因为失去女儿而患了失心疯,想要侵吞出嫁女的嫁妆的流言。 后来,那老头子命不好,果真被气病了,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这些年来,他这从前的丈母娘也消停了许多,大约是觉得那些给出去的嫁妆是拿不回去了,也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没想到现在看起来对方都只吊着一口气,竟然还要来找自己的不痛快。 柳员外见到王婆婆时,就忍不住奚落道:“王老婆子,从前我还看在你也是我娘的份上,我对你够好了吧?每月还让人给您二老送银子,现在你看看你,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怎么还老惦记着芜娘的嫁妆?放心吧,勋哥儿就是芜娘的孩子,也要叫芜娘一声嫡母呢,芜娘留下来的嫁妆,本来就是给勋哥儿的,您就别再折腾了。” 若是不明真相的人听了这话,指不定还真以为他是个好女婿。 自己发妻都去世那么多年,他还不忘记岳父岳母,当做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供养。 王婆婆听见这话,“呸”了一声,恨不得一口唾沫吐在他身上。 那些银子都是这姓柳的做了亏心事,想要花钱让他们老两口闭嘴。 她夫君气不过,当时就拿着银子将人砸了出去。 从那之外,这姓柳的压根就没来看过他们老两口。 “满口胡言!那柳勋分明就是个奸生子!你现在那夫人,也分明就是那奸生子的亲娘!你还有脸说我家芜娘的嫁妆?分明就是被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给昧下了!要是我的芜娘还在世,该有多伤心!你还好意思说那是你过继族中的堂兄的儿子?你个不要脸的!” 王婆婆在这一刻,像是忽然有了力气,也不需要人搀扶,若不是身边还有衙役拦住她,她可能就要跟面前这个满嘴谎言的男人动起手来。 柳浩闻言,脸色骤变。 “王氏,你可知道诬告罪?你今日之言……” 柳浩这话还没有说完,这时候出现在桌案后的京兆府府尹公孙良策拿起惊堂木,拍了拍。 “肃静。” 他头顶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换了一身付官服,看起来倒是没有在明令宜的食肆里用膳时的老人那么和蔼好说话,官威甚重,不好说话。 柳浩噤声,拱了拱手,“公孙大人。” 他买了个官身,倒是不用下跪。 王婆婆跪下后,公孙良策见她年迈,特允她站起来回话。 “柳浩,王氏指控你假借过继之名,以庶充嫡,将奸生子接入府上,冒充嫡子,侵占亡妻嫁妆,可有此事?” 柳浩大喊冤枉,“大人明鉴,当初我与发妻情投意合,奈何发妻身子娇弱,还未曾诞下一儿半女,便缠绵病榻。亡妻一直自责没有孩子,我这才从族中\b过继了一孩儿,让他认亡妻为嫡母。可我这从前的岳母大人,总是想要将将亡妻的嫁妆套讨要回去。那是亡妻留给勋哥儿的东西,我又怎好违背亡妻的意愿!谁知道,现在岳母大人竟然还不肯放过我,将这事闹到了公堂之上……” 说这话的时候,柳浩还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像是极为伤心。 他是笃定了王氏如今不过是一没权没势的老太婆,都快要死了,还要给自己找麻烦,既如此,他日后可就留不得这人了。 就算是当年之事不会暴露,但这种风言风语传得过了,总归是对他家的勋哥儿的名声不大好的。 第71章 讨回公道 公孙良策看向王婆婆,“王氏,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王婆婆在来之前,就已经被明令宜教过一番等会儿上了公堂后要说什么话,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在心里默背了好几遍。 现在被京兆府的府尹大人一问话,到底是有些害怕见到大官,结巴了两句,不过好歹是将明令宜告诉她的话都一字不漏地背诵了出来。 “回,回大人的话,民,民妇有话说。这柳浩一派胡言,当初,我女儿芜娘还在世时,柳浩就已经跟他家的表妹勾搭在了一起。他家里没多少银子,便想要用芜娘的嫁妆去捐个官。” “芜娘是民妇跟民妇家的老头子唯一的孩子,当年民妇女儿出嫁时,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嫁妆。柳浩就是为了哄骗民妇的女儿,一边哄着她拿出自己的嫁妆,一边在外面的杏花胡同里将他家的表妹养做外室。这一点,杏花胡同的众人可以作证,民妇绝无虚言。” “一年后,那外室有了孩子,就是这柳浩现在的儿子柳勋。这件事情,也有产婆程二婆子可以作证!他柳浩因为想要占据民妇女儿的嫁妆,这才趁着民妇那可怜的女儿芜娘重病时,匆匆忙忙打着过继的旗号,将那野种迎进了府上!” 王婆婆到最后还是没憋住自己的怒气,一口唾沫吐在了已经完全震惊呆愣在原地的柳浩的脸上。 柳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做的事情会败露。 他甚至想过,就算是王家这老太婆真要是觉察出来点什么,能打听到杏花胡同这样的地方,也没人敢站出来作证说什么。 毕竟,他现在也是有官身的人,跟那些低贱的平民早已是云泥之别。这些人,敢胡乱攀咬自己,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些人好看。 但现在…… 柳浩瞳孔都在震颤。 今日怀德坊的街坊邻居们,只要是手头没活儿的,几乎都来陪着王婆婆。 原本每次京兆府有什么公开审理的案子时,路过的百姓们有不少都喜欢来看热闹,公堂外面都围了不少人。 不过今日,外面的人更多。 一半是怀德坊的百姓,一半是被怀德坊的百姓吸引过来的别的上京城里的百姓。 “哟,这是怎么回事啊?”人群中还有来晚的人不知道眼前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好奇问。 周围怀德坊的街坊邻居们很是“热心肠”的帮忙解释。 “里面那狗男人为了霸占自己亡妻的嫁妆,在外面跟人苟合生了一个私生子,带回家去让亡妻认作嫡子。” “还有,还用亡妻带来的嫁妆买了个官呢!这般厚脸皮的男人,真是该来一道天雷,把他劈死算了!” “不止这样呢,听杏花胡同的人说,这姓柳的男人,在外面外室怀孕的时候,嘿嘿,还去窑姐儿那儿睡了好几晚上,啧啧,怎么没得花柳病呢!” “原来如此,这是什么渣滓啊!太不要脸了!” “这种人就应该下大狱!” “不就是吃软饭的吗?拿着自己妻子的嫁妆买了个官身,竟然还将奸生子带回家,真是丧尽天良的王八蛋!” 外面的百姓都还没看见证人,只听着王婆婆的阐述,就已经义愤填膺。 这般引起公愤的案件还真不多见,公孙良策不得不重新拿起惊堂木,示意众人肃静。 “带证人。” 很快,杨婆子还有老胡,和当初那位给白娘子接生的程二婆子都被带了上来。 柳浩没想到会真在公堂上看见这些从前他都不会放在眼里的“下九流”,一时间目眦尽裂,想要一脚将这些“胆大包天”的贱民踹死。 不过他的动作可没有周围的衙役快,很快柳浩就被制服。 有了杏花胡同这么多证人的证词,柳浩百口难辩。 事实板上钉钉,他也辩无可辩。 当现在的柳夫人,曾经的白娘子也被带上公堂时,柳浩看见在自己表妹怀中的儿子,眼里一片灰败。 完蛋了。 全都完蛋了。 白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如今都已经是柳夫人,从前的事竟然会东窗事发。 “……经查民妇张王氏诉婿柳浩侵吞亡女嫁妆一案,经核验婚书、嫁资单目及邻里证词,确认柳浩于妻亡后确有隐匿妆奁、拒还母家之行。依《大燕律法·户婚》‘妻亡之夕,若无子嗣,其财当归母家’之条,判柳浩即刻归还全部嫁妆。” 白氏当听见坐在公堂之上的那位看着就很不好接近的大人冷声宣告他们柳家要归还那芜娘的嫁妆时,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芜娘的嫁妆之丰厚,她跟表哥都没想到。这些年来,不知道挥霍了多少。 如何能还得上? 而更让白氏醒了又昏的事还在后面。 “另查明柳浩为贪聘财,竟以庶子冒充嫡子,过继于亡妻名下,触犯‘以庶冒嫡’之律。依《大燕律法·户婚》‘妄以庶男诈承嫡者,徒一年’之规定,判杖六十,徒一年!” 柳浩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公堂之下。 惊堂木再震,公孙良策声色转厉:“若嫁妆有损毁短缺,限十日内变卖田宅凑足交付王氏。若逾期不偿,依律法‘负欠财物’条加笞二十,强制变产抵偿!” 随着最后的判决的落下,在公堂之外的百姓们听见后,俱是一阵欢呼。 王婆婆感激地冲着坐在公堂之上的府尹大人鞠了一躬,随后站起来,冷冷地又颇为厌恶地注视着柳浩跟白氏。 她心中百感交集。 要说欣喜,好像也没有赢了一场官司的痛快,这是一场给她早就已经埋入黄土的女儿的一个公道和结果,但就算是求得了公道,也换不回来女儿的性命了。 王婆婆从京兆府走出来,她看着人群里的明令宜,不由冲着后者露出笑容。 若是没有明令宜,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掩埋在心底的心愿,永远不可能达成。她到了九泉之下,都没脸见被折磨致死的女儿。 王婆婆回去后就卧床不起了。 原本先前在医馆时,不是因为明令宜说能帮芜娘讨回公道,她可能早就一病不起,下不来床。 在公堂上跟柳浩的对峙,更像是一种回光返照。 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当明令宜被叫进隔壁的裁缝铺子时,发现坊正竟然也来了,还有不少眼熟的邻居们。 明令宜有些意外,看来被叫来的不只是她一人。 “明娘子,快过来。”坊正在看见明令宜时,脸上露出一个还算是温和的笑。 明令宜刚过去,就听见坊正道:“是王氏将我们都叫来的,她想要将现在这房子赠与你,让我们来做个见证。” 明令宜:“……???” 这怎么行?! 明令宜下意识想要拒绝。 第72章 赠送房屋 “明家丫头,王婆婆叫你呢,赶紧过去吧。” 就在明令宜忙乱地摆手拒绝的时候,一位婶子从内室里走出来,看见明令宜便开口道。 明令宜心里叹了一口气。 王婆婆躺在床上,当明令宜一进门的时候,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明令宜身上。 在回家后,她就发现自己藏在花瓶里的银子一点都没少,显然当初自己在告诉明令宜自己存放钱财的地方后,对方也不曾动过半点念头。 “小丫头。”王婆婆叫到明令宜。 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亲切地喊明令宜。 明令宜在看见王婆婆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她已经不大好了。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王婆婆抬起来的那只手。 “我在。” 王婆婆眼神欣慰地看着明令宜,“老婆子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替我那苦命的女儿讨回公道。奈何那姓柳的太不是东西,我跟她阿耶不中用,这么多年来,都没能给芜娘要回这个公道。原本我以为,这辈子都要对不住芜娘,没想到,你出现了……明丫头,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王婆婆,您可别这么说,我可受不起。”明令宜握紧了对方的那只干枯的手,“都是街坊邻居,这一次的事情,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我其实也没出什么力的。” 这话倒是谦虚了。 坊正也在门口,听见明令宜这话时,不由对她又提升了好感度。 王家老嫂子这事儿,要是没明令宜的促成,最后的结果还真是难说。 毕竟,大家的确为了芜娘的事打抱不平,但也不是谁都有这样的魄力和精力,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的事情搭上自己。 但这件事情偏偏明令宜做到了。 她也不过是才搬来怀德坊没多久的一个小女娘而已。 现在明令宜给了姓柳的一个教训,却不骄不躁,还不忘记坊内这些帮忙打听消息的邻居们,实在是让坊正不由另眼相看。 “我都知道,咳咳。”王婆婆大喘了几口气,“今日我叫你过来,其实就是为了安排我这身后事。我知道我活不长了,芜娘也早早离我而去,唯有手头还有些钱财,总是要处理妥当。家中的存银,我都准备分给这段时间照顾我的大家伙儿,这段时间承蒙关照。而这宅子,婆婆就送给你了。” 明令宜:“这……”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王婆婆打断。 “我还没老糊涂,好歹我这个老婆子在最后这段时日里,每日都是你在照顾我的饮食,这是你该得的。”王婆婆说。 明令宜一时间有些无措,她可从来没想过图谋这房子。 “收下吧,这就是老婆子最后一点心愿了。”王婆婆殷切地看着明令宜说。 成全了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不甘心,这本来就是明令宜应得的。 明令宜对上那双期盼的眼睛,最后不得不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好孩子。”王婆婆眼里露出些欣慰,随后她的目光的焦点也不知道落在了半空中的哪一处,“以后别这么辛苦啦,做女娘就要笨一点懒一点的才好,别累到着自己,多让爷娘心疼啊。芜娘,对不对?是阿娘对不住你,芜娘啊,我的芜娘……” 随着最后一声像是呢喃的话的落下,那只原本握住了明令宜的干枯的手,就这么没有一点力气地垂落了下去。 王婆婆去世了。 算起来,她这个年纪,也应当是喜丧。 何况,在生前,她已经完成了自己最后的心愿,应该是没有任何遗憾地离开了。 明令宜看着躺在床上已经合上了双目的老人,心里也有些涩涩的。 想来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好说话的王婆婆,在大半辈子里,都是怀着对自己亲女的愧疚活着。如今,也算是解脱了\b,可以一身轻松地去地府里寻找女儿,一家团圆。 她忽然也有些想自己的娘亲了,是不是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她的娘亲也背负着同样的心情呢?明令宜有些不敢多想。 王婆婆的葬礼是整个怀德坊的人一起操持的。 当初明令宜提议帮忙打听消息时,怀德坊的大家伙儿都是自愿的,去医馆里帮忙也是自愿的,谁都没有想到王婆婆竟然到最后,将这些年来家里积攒的所有的银钱,全都分给了这段时日里照料自己的街坊邻居们。 而王婆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钱还不少,大家都能分到十来两的银子。 这里面,其中就包括当初柳家侵占的芜娘的嫁妆。 “当年王老婶子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芜娘出嫁的时候,王老婶子跟老大哥都还开着成衣铺子,在上京城都有两家大的铺面,给芜娘的嫁妆自然丰厚,都快要赶上一个官家小姐成亲的嫁妆了……”桂婶儿低声道。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凭着芜娘丰厚的嫁妆,再加上她贤良淑惠的名声,成亲后的日子必然会过得红红火火。 谁能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王婆婆下葬后没两日,便是清明。 明令宜现在是两家铺子的东家,从前食客们有不少都提议让她盘下个大一点的铺子,现在的明家食肆太小了。明令宜也想过等手里再多积攒一点银子,就去看个大一点的铺面。没想到,现在就有了,甚至还不用搬家。 这两间铺子若是能打通的话,就很大了,几乎是从前铺子的三倍。 明令宜在拿到官府签发的房契和地契后,就开始动工,将两间铺子重新修缮,连通。 明令宜是有自己的想法。 之前她手里没多少银子,所以请章奇等人来重新布置的时候,也就只是大概弄了弄,几乎都没花多少银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手里不怎么缺银子花。 先前铺子里的桌椅也是上京时下流行的矮桌,大家都习惯盘腿坐下用膳。 但明令宜一直都喜欢坐在高处。 盘腿坐在地上,用着矮桌,她一直觉得这样的姿势很难受。 而且,她还见过国子监的食堂,都是长长的一张矮桌,一张桌上,大约可以坐下二十来人。 这种桌子就很节省地方,不过她准备跟店铺里其余的桌子一样,全都做成高脚桌和高脚凳。 为了节省空间,如果能将这种连成一长排的桌子贴着墙壁,明令宜也觉得相当不错。 这也是她根据有些食客的习惯推断出来的。 先前她在铺子里放了不少书本,像是杜老板这样识字又有点文化的人,一个人来吃饭的时候,有时候看见心仪的书本,便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书,不喜欢跟旁人交流。 如果做这么一面贴着墙壁的的桌子,这些喜欢边吃饭边看书的食客们,倒是\b有了一个勉强的清净之地。 第73章 咸蛋黄青团 明令宜将自己的想法跟章奇沟通了一番,章奇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过,章奇还是很好心地提醒了她一句,“明老板,这食肆里几乎没有人做什么你做的高一点的凳子和桌子,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明令宜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因为这些人没有尝试过,所以才不知道坐高一点,可比矮一点舒服得可不止是一星半点。 她自己吃饭都喜欢坐在后院里的石桌上,看不就是因为那石桌要比铺子里的这些矮桌高上许多吗? 坐在高凳上,她饭都能多吃两碗呢! “嗯,就先这样吧,我觉得应该会不错。”明令宜说,“若是大家真不习惯的话,我再换回来。” 章奇听她这么说,也不再劝说。毕竟这是明令宜的铺子,一切就应该按照她的想法布置。 铺子修缮改造还需要好几日的时间,明令宜在食肆外面张贴了一张告示。 歇业当然是不可能的。 清明节正好是踏青的时候,一帮闲不住的少男少女们都要相约曲江附近,去乐游原之类的地方游玩。 既然是游玩,怎么能少得了吃饭呢? 明令宜准备带着小春跟师明月两人去摆摊。 这种时候,那些少男少女们的荷包都可胀鼓鼓呢,绝不会缺银子花。 何况,她上个月便从农户手中订了不少鸡鸭蛋,鸭蛋全都被做成了咸鸭蛋。 现在正好可以做咸蛋黄豆沙青团。 青团的制作很简单,明令宜先将咸蛋黄送进炉子里烤熟,然后炒了一锅甜滋滋的豆沙,细腻中又因为加了饴糖而变得有些延展性,小春在一旁趁着热乎的时候,都吃了两大口。 “不觉得腻吗?”明令宜笑眯眯问。 小春摇头像是拨浪鼓,“小姐做的什么都很好吃!这豆沙吃着跟外面卖的豆沙炊饼也完全不一样呢。” 明令宜莞尔,她也吃过外面的豆沙炊饼,想来一般人不喜欢在这上面下多少功夫,只需要里面的馅料是红豆研磨的豆沙就行。但明令宜在做吃食上,就分外精细。 这红豆她在蒸熟后,让小春用石磨研磨了三次,这才作罢。 多次研磨,能让豆沙变得更加细腻,再加饴糖炒制出来后,口感自然跟外面的大不一样。 就连一向不好口腹之欲的师明月,也不由惊喜极了看向明令宜,她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红豆沙。 先前明令宜将她买下来的时候,她从没想过自家小姐原来是开食肆的,而且手艺这般好。她以为卖身为奴是吃苦的,谁能想到这段时日,感觉吃得比从前还好。 只因为明令宜的手艺实在是太好,她每一顿饭都忍不住多吃两口。 师明月总觉得自己来了明家食肆后,都长了不少肉。 青团除了馅料很重要之外,青团皮也很重要。 虽然都是用糯米研磨成粉做的皮,但吃进嘴里能不能感觉到弹性和韧劲儿,就需要一点手法。 这青团面皮想要能吃出来“拉丝”有嚼劲儿的这种口感,就需要像是“打糍粑”一样,来回打这糯米研磨成粉做出来的面团子。 所幸在明令宜的铺子里,不论是小春还是师明月,两人都很有手劲儿。 她将“打糍粑”的事就交给两人,自己则是将豆沙分成小份,每一份都包裹起来一颗咸蛋黄。 等到小春和师明月那边将染了艾草汁的糯米团子“打”好后,分成小剂子,然后再将之前的豆沙和咸蛋黄的内馅包裹起来,放入蒸笼里。 除了这样的咸口,明令宜还做了不少传统的甜口口味的青团,分批放进蒸笼里。 既然有吃食,那也需要饮子才行。 清明时节,天气还不炎热,不需要冷饮,做些不同口味的热乎的饮子或者常温的,应该都行。 明令宜做饮子也做了两种不同的口味。 一种是用牛乳做的,自打天气暖和起来后,她就喜欢用绿茶放进牛乳中,这样的味道喝起来会让人觉得更加清爽一点。除了加入绿茶之外,明令宜尝试过不少别的东西放进牛乳中,最近她发现在牛乳中放入薄荷叶,那味道也很不错。 所以,这一次明令宜出门,还带上了食肆里研发出来的新品饮子——薄荷牛乳。 另外一种,便是莲子羹。 这种东西街上卖得也很多,不过,明令宜家的莲子羹又有些不同。她的莲子羹里,像是之前做的牛乳鸡蛋醪糟一样,可以放很多小料。像是山楂,芝麻,花生碎,还有各式各样的果脯,装在小碗里,那模样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除了放上食物之外,明令宜还重新买了一张招子,在上面自己写上了“明家食肆”四个大字。 因为是写在招子上,她更加随性一点,却比之前写在木牌上的菜单看起来要飘逸很多,也锋利很多。 就这样,明令宜带着小春和师明月,推着小车,便朝着乐游原的方向走去。 今年的清明前已经下过了两场雨,等到清明这一日,倒是春风和煦,阳光都变得温柔。 明令宜在乐游原的一座寺庙门口处摆上了摊子。 她选的这个位置挺好,头顶着一棵巨大的梨花树。 现在正好是梨花盛开的季节,不过因为前两日的雨水和春风,在地上已经落下了一层雪白的梨花花瓣。 明令宜的小摊在这位置,不仅风景很好,而且头顶着这么一棵看起来说不定都有好几十年的老梨花树,还能遮阳。 小春和师明月都是手脚利索的人,还不等明令宜动手,两人就已经将摊子支棱出去。 两种不同的饮子也摆放了出去。 明令宜在小推车下面还放了简易轻便的折叠桌椅,这是她请章奇做的,摆摊的时候带出来就很方便。 李砚今日也终于能出宫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父皇解了他的禁足,不过原因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他都已经好些时日没见到娘亲,也不知道现在娘亲如何了,父皇有没有为难她。 一想到这里,小太子就忙不迭出了宫。 程毅也被放了回去,现在太子殿下出宫,也没有再避开他,他也紧跟了上去。 李昀在书房听见李砚已经离宫的消息后,盯着手里的那道奏折,半天都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他当然是不想解了李砚的禁足,但是那日在路上,明令宜的话却让他不得不放人。 他可以不顾李砚的心情,将人拘在东宫听学,但没办法不顾明令宜的心情,让她见不到孩子。 第74章 想见她 李砚当然想不到自己这么快能得了自由,完全都是因为他的好娘亲在他父皇跟前抱怨了两句。 李昀实在是有些嫉妒。 他是嫉妒李砚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明令宜的关注,也嫉妒李砚能被明令宜放在心上。 曾几何时,他也是被明令宜放在心上的人。 从前不论多晚回府,房中总是有一盏灯为他而亮。 不论他有多累,但只要回到有明令宜在的地方,他就会不自觉地觉得放松极了。 在没有明令宜的这五年时间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哪怕是躺在昆山寒玉床边,拉着床上的女子的手,他还是睡不着。 坤宁宫中属于明令宜的味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淡了。 他明明命令宫人不允许随意打开门窗,也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唯恐有人惊扰了里面的人,也害怕这些人的气息混乱,将原本坤宁宫中属于明令宜的味道冲散了。 可即便是他苦心想要挽留这一股令人安心又熟悉的气息,但还是渐渐消散。 空气里失去了熟悉的,能令他觉得安心的味道,李昀再也做不到一整夜酣睡,入眠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但现在,他重新找到了失而复得的人,却被对方告知,自己已经不是她放在心上的人。 李昀捏着奏折,力道之大,差点没直接将整个奏折都卷起来。 他倏然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 “来人,备马,出宫。” 李昀知道明令宜今日去了乐游原。 即便明令宜不想见到他,但他却因为见不到她而心神不宁。 李昀想,就算这一次明令宜仍旧不待见自己,他也有耐心,他只需要找个地方看着她便好。 明令宜不知道李昀即将来找自己,她现在心情好得很。 当小春和师明月将青团摆放出来时,就吸引了前来踏青的少男少女们的关注。 明令宜在每种口味上都插上了一个小小的标签,注明了口味。 她做的豆沙咸蛋黄的口味最多,这味道也是经过了群众——小春和师明月的肯定,明令宜这才放手决定一搏。 被这种咸口的青团吸引过来的人不少,看来她先前的想法是正确的。 想要在原本就有的食物上吸引顾客,总是需要在有些地方有不同于常态。 江玉川今日是陪着好友来青龙寺相看的,他好友不是京城人士,幸得恩师提点,师母在其中牵线搭桥,介绍了工部侍郎的嫡女相看。 江玉川今日就只是个陪衬,在看见好友跟那位工部侍郎家的小姐相谈甚欢后,很识趣地离开,随便在周围走了走。 他站在青龙寺大门不远处的凉亭中,正好低头,就能看见在阶梯下面的站在开得茂盛极了的梨花树下的明令宜。 其实最先吸引江玉川目光的,并不是明令宜这个人,而是明令宜的小推车上的招子。 “明家食肆”这四个大字,在落进了江玉川的眼睛那瞬间,江玉川便不由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好字”。 字可见风骨,苍劲有力,又带着几分潇洒恣意,颇有文人不羁的风骨。 随后,江玉川就看见了站在那招子不远处的明令宜。 明令宜见今日有太阳,便脱下了夹袄,换上了一套靛青染的棉布大袖裙,颜色像是雨后的青山,洗得清爽干净。裙身略宽,方便行动,腰间松松系着米白的布带,在侧边打了个结。襎膊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细细的看起来又白皙的小臂。 明令宜一般为了干净卫生,在干活儿的时候,她都喜欢在头上包着一条半旧的白色头巾,将头发尽数拢在脑后,额前散落几缕碎发。 这样可以避免发丝不经意落进了食物中。 素色的头巾在乌黑浓密的发丝下打了个结,巾尾垂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分明只是一幅很寻常的女子劳作的画面,但江玉川看了一眼,就有些挪不开眼了。 他看见那站在梨花树下的女子脸上挂着清淡的笑意,来往于她的小车跟前的顾客们,有穿着华丽的贵女,也有穿着布衣的百姓。不论是什么样的人到了她的小摊跟前,那身着青衣的少女似乎脸上的笑容就没变过,都是那么淡淡的,但是却好似带着一股亲和,很难令人心生厌烦之意。 江玉川在意识到自己竟然这般无礼地盯着一个不知道姓名的年轻女娘看了好一阵儿后,他有些慌乱移开自己的目光。 他这是在做什么? 江玉川掐了掐眉心,觉得自己刚才真是有些魔怔了。 “表哥?你怎么在这儿?真是好巧啊。” 就在江玉川反省自己刚才的失态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女音。 他回头,看见不远处的粉衣少女,微微拱手,“表妹。” 赵姝是景国公府的二小姐,家世显赫,平日里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自幼就喜欢自己这位表兄,奈何江玉川平日里几乎都在大理寺,压根没多少空闲时间风花雪月。 她前些日子便约了江玉川一起来踏春,江玉川直接拒绝,理由是已经跟人有约。 但现在赵姝看了看周围,确定这里没有江玉川相熟之人,她心里有些生气。 “刚才表哥在看什么?”赵姝走过来,好奇问。 江玉川深知她的性格,下意识想要挡住山下的人,“没什么。” 但江玉川低估了女子在这方面无师自通的敏锐,赵姝虽然不确定,不过顺着刚才江玉川站立的地方向下看去,自然就看见了明令宜的小推车。 明令宜这时候正在给一对母子介绍豆沙咸蛋黄的青团,因为加了蛋黄,这青团的价格比别的都贵不少,要三十文一个。 穷人家孩子早当家,那袖口都被磨得有些破损的小男孩一听一个小小的青团竟然要三十文,便扭头说不要了。 可是他身后的母亲却干脆地拿出三十文,“麻烦帮我们包起来一下,谢谢了。” 明令宜爽快收了钱,小春已经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了过去。 赵姝看了两眼,便嗤笑道:“这女子怕不是掉进了钱眼里,在这种节日,竟然还来摆摊?” 说完这话,她一转身,就准备朝山下走去,“我倒是要去看看,她卖的究竟是什么。” 第75章 找茬 江玉川在听见这话时,便觉得不好。 可是赵姝已经带着身边的一群丫鬟,浩浩荡荡地朝着那挂着“明家食肆”的招子的推车走去了。 大庭广众之下,江玉川也不好跟赵姝拉拉扯扯,只好疾步跟上去。 “这是什么玩意儿?”赵姝站到了明令宜的推车旁,看见在最上层,摆放着一个接着一个青色的青团,每个青团都被明令宜搓得圆滚滚,看起来可爱极了。 她知道青团,但是没见过什么咸蛋黄青团。 而且像是这样的路边摊,赵大小姐是从来都不屑一顾的。 如果不是因为今日表哥好似在盯着这路边摊的女摊主瞧,她也不会过来看一眼。 明令宜看着眼前这位穿着打扮具是不凡的少女,浅笑着介绍道:“这是一种新口味的青团,跟传统的豆沙馅,莲蓉馅的不太一样,它不是纯甜的内馅。小姐若是喜欢的话,可以先买一个来尝尝。” 赵姝:“这玩意儿能吃吗?” 明令宜听出来她的找茬之意,不过没有动怒,她指了指旁边坐在她摆放出来的简易可折叠的桌椅板凳上的食客们,“有这么多人喜欢,我想应该是能吃的。” 赵姝眼里很是嫌弃,“那行,给我\b每个味道都来一个。” “好嘞。”明令宜并不在意顾客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她只是赚钱的人。 很快小春就麻利地将每一种口味都装好,“一共四种口味,每个青团三十文,一共一百二十文。” 赵姝身边的婢女直接拿出一两银子,“不用找了。” 赵姝虽说是来买青团,但实际上,她就是想近距离看看明令宜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她表哥驻足。 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市井女子而已。她走近才发现,这女子头上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竟然就只有一条三角巾在头上。 耳垂上也就坠着米粒大的银饰耳环,实在是寒酸小气,上不得台面。 至于这青团,她当然也不打算吃。 给了银子后,她就随口吩咐到身后的婢女,“扔了吧,在路边的玩意儿,不知道有多脏呢。” 她身后的婢女闻言,直接将手中四个青团都扔在了地上。 饶是明令宜不怎么介意食客的态度,这一幕也让她皱紧了眉头。 小春和师明月都不是什么温和的脾气,早在听见赵姝让自己身边的婢女将买来的青团尝都没有尝一口就扔掉时,就已经生气。 再看见自家小姐辛辛苦苦做的青团被人就这么随意扔在地上,甚至还踩了两脚。可爱的青团在地上滚了两圈,原本油亮亮的表面,瞬间就沾满了灰尘。 小春:“你们站住!” 赵姝自然不可能听一个小小婢女的话。 小春直接一步跨出去,快得连明令宜抬手都没能将人抓住。 “我跟你说话呢!让你站住!”小春一把就将赵姝身边其中之一的婢女抓到了自己手里,她原本就生得圆润,平日里在明令宜身边帮忙的时候,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是个有福气的胖丫头。但是现在小春生起气来,那张胖嘟嘟的脸上都没了笑意,还真有点凶。 能管赵姝的钱袋子的婢女,自然是赵姝身边一等一的大丫鬟。 \b世家小姐身边的丫鬟,在外面也是极为有面子的。 芙蕖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丢脸过,她居然被一个粗使丫头给抓住了后颈,对方像是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样将她拎住了。 “啊!”芙蕖不由尖叫一声,“放开我!你干什么!” 这一刻,就算是赵姝身边的一等一的大丫鬟,也实在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忍不住崩溃大喊。 小春充耳不闻,“捡起来!”她一张圆脸现在都快要被气得变形,她家小姐做的食物,不论是自己还是师明月,还是经常来光顾明家食肆的食客们,几乎没有什么人说不好吃的,就算是不合胃口,也没人相识眼前这女子这般浪费。将刚买来的食物就这么扔在地上,还随意踩踏,这不是侮辱人吗? 芙蕖:“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捡这些脏东西?” “你别太过分!”小春气得脖子都泛红。 也是在这时候,跟在赵姝身边的其余几个丫鬟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拉开小春。 可惜就算是赵姝身边带着四五个丫鬟,真要论起力气来,几个丫鬟加在一起,也没小春一人的力气大。 “放肆!”终于,赵姝看见事情似乎要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她一拧眉,怒视着小春,“贱婢!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竟然敢对我景国公府的人动手!” 小春在听见“景国公府”这四个字的时候,心头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 她并不知道景国公府究竟是个什么样厉害的贵族,但肯定是比她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要尊贵万万倍的。可是,就算是景国公府的人,就能这么随意糟蹋她家小姐辛苦做出来的食物吗? 小景梗着脖子,不甘示弱地看回去,“是你们欺人太甚!这是我家小姐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青团,凭什么你们说扔就扔?” 赵姝似乎觉得好笑,她还真是没见过哪家的贱婢竟然敢这么对自己讲话。 她跟这种人说话,那才是真的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赵姝只朝着身边的护卫看了眼,那护卫是景国公夫人特意安排来保护赵姝的安全。 平日里,没有赵姝的命令,他就会一直守护在赵姝身边。 护卫得了自家小姐的命令,顿时飞身入人群中,对小春出手。 小春只是力气比旁的女娘大了许多,但真要论起身手来,却是没什么功夫底子。 江玉川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住手!”江玉川厉喝一声。 但对小春出手的护卫不会听他的。 师明月见状不好,立马到小春身边,拦下了赵姝身边的护卫的一击。 眨眼之间,护卫跟师明月就交上了手。 小春也被刚才的变故吓了一跳,不过在看见师明月跟那劳什子小姐的护卫交上手,看起来还没有落于下风时,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赵姝见江玉川追来,“表哥,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这贱婢拿下!” 赵姝知道江玉川是有些功夫的,她现在已经被这主仆三人气红了眼睛。 尤其是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手下的人对几个贱民竟然能落于下风,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 第76章 伶牙俐齿 赵姝的这话,让明令宜不由朝刚才喊着“住手”的年轻男子看去。 她微微拧眉,明令宜其实也不清楚刚才江玉川喊出来的“住手”究竟是对着赵姝的人,还是对着自己的人。 但现在她唯一能肯定的是,若是这位年轻男子出手的话,她们主仆三人势必要落于下风。 明令宜还没想出来要怎么办,就看见那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的公子哥已经出手,制住了跟师明月交手的护卫。 明令宜:“……???” 嗯?她有些意外。 同样看见这一幕的赵姝脸色骤变,“表哥!”她的声音都不由变得尖锐了几分,“你在做什么?” 江玉川回头,眼神颇为不赞同地看向赵姝。 “我还没问你想做什么?这位小娘子好端端地在卖青团,你来捣什么乱?”江玉川皱眉问。 赵姝:“我怎么捣乱?我照顾了她家的生意,买了青团,那青团就是我的。至于我要怎么处理,那也是我的自由。” 江玉川:“你既然不准备吃,那就不要买。” “我的银子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赵姝寸步不让,她对江玉川这般维护明令宜的举动感到实在是冒火。 江玉川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还准备说什么的时候,明令宜从那棵古老的梨花树下走出来。 她先是对着江玉川盈盈一拜,“多谢这位公子仗义执言。”随后,明令宜看向已经气急败坏的景国公府的二小姐,开口道:“《礼记》有云:‘食之于人,礼之大也。’这位小姐所掷非团,实为天地生民之馈、耕者汗滴之晶。你觉得花银子就能解决的事,这银子是小姐你自己亲手赚来的吗?不曾劳作的人,却糟蹋劳作之人辛勤的成果,实乃傲慢至极。昔日齐桓公惜粟而霸业成,商纣王糟粮而宗庙隳。一粥一饭,可见天命兴替;一掷一弃,足观品性高低。不是吗?” 明令宜说这话时,脸上甚至都还挂着笑意。 只不过,她眼里有没有笑意,就只有跟她对视的人才清楚了。 江玉川原本是很愤怒于赵姝的蛮横无理,没想到,现在听见明令宜的这番话后,不由抚掌。 “姑娘好生气魄!”江玉川没想到能从明令宜的口中听见这番见解,看向她的时候,脸上不由带上了几分欣赏的笑意。 在赵姝到来之前,本来就有不少坐在明令宜带来的折叠桌椅上的食客。 大家大多都是平头百姓,刚才在看见赵姝那般对待食物时,心里已然不满。只不过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怎么出声。 但现在,听见明令宜温和却又坚定地回怼上赵姝后,在小推车跟前的食客们不由纷纷鼓掌。 他们大多没读过几本书,但明令宜刚才说的那些话,也浅显易懂。 “我看这位娘子说得不错,我们这些大老粗都还知道粒粒皆辛苦呢,你这富贵人家的小姐不缺银子,那也不能浪费啊!” “就是就是,而且不吃还买,买了又扔,像是脑袋有什么问题似的。” “小娘子的手艺好得很,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青团,我媳妇儿跟我家闺女都吃了四个了,还有那什么薄荷牛乳,味道也很不错。这可不是什么脏东西,我看那三位小娘子都包着头发,可干净着呢。” 一旁的赵姝脸色气得发白,她先是因为江玉川的“胳膊肘往外拐”而郁闷,然后又被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摊贩的商女给怼了一通,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好!好!好!”赵姝连说了三个好字,指向明令宜的手指头都有些控制不住发抖,“油嘴滑舌,伶牙俐齿!你们给我等着!” 她难道还教训不了一个小小的商女吗?竟然能让自己丢这么大一个脸,她回头定然是要好生教训一番的。 赵姝说完这话后,带上已经退回到自己身边的护卫,转身就走。 小春和师明月也不是非得要扣住这位国公府二小姐身边的人,在看见赵姝不再找茬后,也松开了芙蕖等人。 “她都还没道歉呢!”小春走回来,愤愤不平说。 明令宜失笑,伸手隔空点了点小春,“你啊。”明令宜有些无奈,“怎么那么冲动?今日若不是没有明月出手帮忙的话,我看你到时候可怎么办!” 明令宜是担心,担心小春太冲动,在外面很可能会吃亏的。 小春那样子看起来就是不知悔改,“那也是她们太过分了!” 师明月先前一直都没有说话,现在也不由跟着附和道:“的确过分,这上京城的世家女都这么可恨的吗?” 她在看见那什么景国公府的二小姐让人买了青团又扔在地上时,心里同样憋着一股火气。师明月偷偷在心里说,如果不是因为小春先跑了出去,她也会拎住那芙蕖,叫人来自家小姐跟前道歉的。 明令宜:“……” 丫头们都太有本事太有想法,她这个做主子的反而有点拉不住这两头倔驴。 “刚才的事,多谢公子。我身边的两个小丫头,让公子看笑话了。”明令宜转过身,对江玉川开口道。 在刚才赵姝离开后,江玉川不仅没有跟着离开,还留下来,表明了身份,代赵姝给明令宜赔了不是。 明令宜倒没多在意,何况,她也没有接受江玉川的道歉。 在她看来,犯错的人是赵姝,跟眼前的人扯不上什么关系。真要是道歉的话,她只想让赵姝给自己道歉。 明令宜刚才也不是没有生气,只是她身边的人的愤怒比她来得快多了,而且,也迅猛得多。 江玉川:“跟姑娘身边的丫头无关,这件事情原本也是这我表妹太不懂事。” 说完这话后,江玉川主动道:“我能来两个青团吗?” “当然。”明令宜问他要什么口味。 江玉川:“这咸蛋黄豆沙,好像都没有听过,不然我就尝一尝这个吧?再来一个莲蓉的。” 明令宜很快打包好递给他,在江玉川送来银子时,她摆了摆手,“刚才公子也算是出手帮忙,这青团就当做谢礼吧。” 江玉川:“多谢,那我却之不恭了。” 江玉川说这话的时候,将长袍一撩,像是周围的寻常百姓一样,也坐在了那小小的折叠凳子上。 他平日里鲜少吃这些糕点,就算是母亲差人送到书房,也大多被他拿去打赏给下人。 现在看着手里的两个青团,江玉川觉得糕点这种东西,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试探着尝了一口,江玉川就有些瞪大了眼睛。 第77章 俊俏的小郎君 首先一口下去,他就已经感受到了这加了艾草汁的青团皮的柔韧和劲道,不是普通的面团一咬就烂,而是很有弹性和韧劲儿,清香的艾草汁也不苦,反而带着一股甘甜。 当咬到了被豆沙馅包裹的咸蛋黄时,顿时属于咸蛋黄的咸沙沙的口感,就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的味蕾。 蛋黄的咸香和豆沙的香甜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口感,实在新奇,又非常好吃。 江玉川不喜欢吃糕点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觉得那些糕点看着精致,吃起来却夯甜,令人难以接受。每次他吃一口糕点,都恨不得喝一壶的清茶,这才能勉强将那股子腻得人觉得心慌的夯甜的感觉压下去。 但是手中的青团完全不是他从前厌恶的那股味道。 先不说这青团完全不是夯甜,就说里面包裹的甜豆沙,吃起来都不会让人觉得太腻。 好吃。 江玉川三两口就吃完了手中两个青团,虽然另一个莲蓉的是纯甜的口味,但他也没觉得不能忍受。 在江玉川吃青团的时候,小春就在偷偷看着他。 小春是在知道江玉川就是刚才那讨厌的什么国公府的小姐的表哥后,心里隐隐的就带着一股子戒备。 她担心这也是个讨厌的人,万一不喜欢她家小姐做的青团,吃两口不吃了怎么办?他这青团,她家小姐可没有收银子! 所以,她决定,只要发现这公子哥没有吃光,她一定会严厉地告诫他,必须吃光! 没想到,江玉川真自己吃光了。 小春松了一口气。 明令宜看着小春,就笑了。 江玉川从位置上站起来,重新走到明令宜的小推车跟前,他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能打包一些带走吗?”他父母亡故,但家中有个跟了他很久,跟亲人一样的老仆,江玉川准备带一些回府上,“我给银子。” 明令宜当然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生意,不过在她回答之前,小春已经抢先一步点头,“好呀,公子,你要多少?” “先来十个吧。”江玉川说,“都要这种咸蛋黄口味的。” 小春看他顺眼了些,觉得自家小姐做的咸蛋黄的口味好吃,证明这人还是有些眼光的。 “一共三百文。” 江玉川给了银子,但没着急离开。 “还有事吗?”小春问。 江玉川:“我想知道姑娘这铺子的招子是谁写的?” 小春挑眉,“这很重要吗?” “自然。”江玉川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正经了许多,“此字如剑出青霄,笔锋所至,刃破素宣!起势时似昆山玉碎,落笔处若银钩铁画,每一转折皆见雷霆隐于腕底。虽然只有四个字,但每个字飘逸处又如鹤唳云间,锋芒里透着洒落风骨。非胸有万卷书,有大义之人,绝不能得此金石琳琅之韵。” 小春听着江玉川的话,眉头就已经高高挑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也大。 “算你有眼光”这种表情,出现在小春脸上。 “这是我家小姐的字!”小春得意说。 江玉川眼里出现了一瞬错愕。 从刚才明令宜反驳赵姝的话时,他已经知道恐怕明令宜是读过几本书的,但是没想到这招子竟然也是她写的。 一个女子,能写出这样的字,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小春。”明令宜有些无言地看着自家胖丫头一眼,然后这才看向江玉川:“都是随手写写,公子真是谬赞了。” 江玉川在短暂地惊讶后,回过神来,“敢问小姐师承何处?”他无法将明令宜当做普通的商女,这一手字,江玉川觉得这上京城里恐怕大部分的学子都比不上。 明令宜失笑,“家里的老父亲随便教教,我也只是随便学学而已,幸得公子高看。” 这要是再追问下去,便是有些唐突了。 哪里有才认识人家姑娘,就要让人家交代出来家里的情况? 江玉川有些遗憾,他其实不是登徒子,只不过见到这样的好字,总想要结交一二。 奈何对方竟然是一名女子,倒是有些不方便了。 “不知小姐明日可还来此地摆摊?”江玉川问。 大燕王朝给的假期还是很慷慨的,清明便有整整三日的休沐时间。 江玉川原本准备在今日陪了好友来青龙寺后,剩余两日,就留在家中看案卷。 大理寺的疑难杂案都不少,他身为大理寺卿,整日里就是跟各种案件打交道,他一直自得其乐。但现在,江玉川的想法有了些不同。 或许出来见明家的这位女娘,比盯着看的卷轴更重要一点。 明令宜:“明日的话,应该在曲江另一边吧。” 另一头有一片草地,还有河渠,踏青的少年们也很多,她准备一天换一个地方。 江玉川脸上露出笑容,“好,我们明日见。” 他说完这话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唇角噙着笑意。 明令宜:“???” 什么明日见? 她们约定了明日见吗? 小春凑过来,“小姐,刚才那位公子为什么还要明日见你?难道,他对小姐有意思?” 就连小春这个粗神经都看出来了不同寻常,明令宜当然也感觉出来。 她伸手推开了小春凑来的大脑门,笑了笑,“刚才那郎君模样如何?” 小春想了想,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的公子眉眼清俊,看起来倒是有些冷冷的,但那模样着实不错。 “很是不错。”小春说。 明令宜便又笑了笑。 小春反应了一会儿,瞪大眼睛,“小姐!你,你该不会是……” 明令宜:“想什么呢,明日可以看英俊的公子,还能赚银子,你还不满足?” 小春:“……” 在一旁也偷偷竖起耳朵听着两人对话的师明月:“……” 她家这位小姐,还真是不同寻常啊!师明月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明令宜没说出来的话是,今日见到江玉川,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重活一世,是可以离开李昀,也是可以重新找小郎君的。 或许是因为死过一回,她对女子的婚姻没有再像是从前看得那么刻板。 若是遇见喜欢的人,也未尝不能好好相处一番。哪怕不缔结姻亲,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人生在世,不就是一种体验吗? 也没必要在一位郎君身上吊死吧?遇见更多人,体验不一样的感情,随时能抽身而退,似乎也是一种别样的体验。 她不过是想要过上跟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男子一样的一日罢了。 就在明令宜的脑袋里浮现出“离经叛道”的想法时,忽然在这时候,一道有些耳熟的娇喝声从前方传来。 “就是这儿!把那摊子给本小姐掀了!” 第78章 欺辱 明令宜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眉头不由一蹙。 先前那位景国公府的小姐赵姝离开的时候,后者放话说会回来的,明令宜只当做这是小姑娘随口一句放狠的话。毕竟,对方才在自己这里折了面子。 但是,明令宜没想到,赵姝居然还真带人回来了,就为了对付她这么一个小角色? 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赵姝这一次带来的是景国公府的护卫,可不是先前她身边芙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 这么多人一来,原本还在明令宜摊位上吃着青团和莲子羹的寻常百姓,见状不由飞快放下银子,就跑了。 这种阵仗,普通人哪里敢掺和? 师明月见状,就操起手中的木棍,要跟人拼命。 但明令宜拉住了她。 “别去。”明令宜说。 她可以接受自己摊位的损失,但是不能让身边的人受伤。 何况,就算是师明月的身手再不错,也只是个才及笄的小姑娘,哪里能对抗对方带来的这么多人? 显然意见的结果,明令宜不会以卵击石。 小春气得眼睛发红,“难道就让他们这么,这么破坏我们的摊子吗?就这么算了?” 明令宜:“你去拦下的话,自己难道不会受伤吗?” 对面的赵姝带着人,此刻不见先前的半点狼狈,她双手抱臂,“识相点,就赶紧过来跟本小姐道歉。只要你跪下来磕三个头,本小姐可以考虑考虑放过你。” 说完这话后,在赵姝身边的那个大丫鬟又说了句什么,赵姝脸色微微一变,又开口,不过这一次她是吩咐自己带来的那些护卫。 “去把她身边的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给本小姐带过来!” 如果不是刚才芙蕖提醒,赵姝差点忘了在明令宜身边的那两丫头,尤其是那个胖丫头,对她尤为不敬。先前这两个死丫头仗着自己力气大,有些功夫在身,竟然给她惹了不少麻烦。 她堂堂国公府的小姐,怎么能忍受被这些下人欺负? 她现在就要好好给这两人一点颜色瞧瞧,至少也要让两人知道什么叫做尊卑。 下贱的下人在看见她的时候,就应该跪下,而不是还敢跟她顶嘴。 明令宜闻言皱眉,“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可是国公府的护卫已经将她们牢牢地包围了起来。 明令宜抬头,看向在不远处的赵姝,冷声道:“这位姑娘,难道不知道在上京城里无辜殴打群众,便是触犯了我大燕王朝的律法吗?今日你这般鲁莽行事,难道不怕日后连累了家里?” 明令宜这话不仅没能让赵姝找回一点理智,反而让她想起了先前明令宜也是如此伶牙俐齿地反驳自己。 她冷笑,“打你这样的贱民,打就打了,我看谁敢说三道四?你不是很厉害吗?用一张脸也能将我表哥勾得神魂颠倒,我倒是要看看,日后你没了这张脸,我表哥可会多看你一眼!” 赵姝看明令宜很是不顺眼,虽然面前的女子穿着一点都不富贵,甚至在她看来还很寒酸,脸上甚至也不施粉黛,但是对方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似乎丝毫不觉得她要低人一等。 那种从容镇定,便让她看了就忍不住起火。她倒是很想看看,这份镇定被打破的样子。 明令宜还没再回答什么,国公府的护卫已经上前逼近,而师明月为了保护她,已经跟人交上了手。 明令宜脸色难看,她遇见过不讲道理的,但也在律法之内不敢胡来。却是第一次遇见赵姝这般以权势欺压人,无法无天的。 就在明令宜思索着如何能化解眼前的这一场劫难时,忽然这时候,一声尖锐的箭矢破空的声音由远及近。 然后,明令宜就听见了赵姝发出一声尖叫。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率先看见了赵姝,不由眼神一惊。 赵姝头上的头面被一箭射穿,直接钉在了地上,她此刻披头散发,神色惊慌。 大约是没想到有人竟然敢对自己出手,而且这一出手,就是这般不讲情面。 那些原本跟师明月和小春纠缠在一起的国公府的护卫们,此刻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回撤,警惕地看着四周,守在了自家小姐跟前。 赵姝在尖叫一声后,有些腿软,但此刻更多的是愤怒。 “是谁!谁敢射我!”她大喊。 不过当她这道话音还没有落下,空中又传来几道箭矢破空的声音。 国公府的护卫们提剑抵挡,这才击落飞驰而来的铁箭。 赵姝刚才看得真切,那些箭矢都是冲着自己而来,若不是因为她身边还有这么多的护卫挡着,刚才的那些铁箭,恐怕就要射穿自己的身体。 通往青龙寺这寺前阶梯的大路上,在第一箭朝着赵姝射出时,就传来了阵阵的马蹄声。 为首的,是个稚童。 李砚今日出宫,先去了怀德坊,才知道自家娘亲竟然去了乐游原,他马不停蹄地转道,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自己也可以跟着娘亲一块儿“做买卖”,毕竟他算数可好了,肯定是能帮上娘亲。 只是李砚没想到,他才打听到了娘亲的小摊的位置,一过来,看见的竟然是眼前这样一幕。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大包天的贼子,竟然将这里弄得一片混乱。甚至还有人袭击她娘亲,逼得跟在她娘亲身边的两个丫鬟不得不反击。 以多欺少,恃强凌弱。 年幼的太子怒火中烧,其实第一箭并不是弓箭射出,而是源自于李砚手中的弓弩。 这玩意儿射程远,力量大,即便是在军中,也不是人人都能配备。倒是李昀手中的黑甲卫,能人手都配上,实在算是稀罕物。 除了军中之外,民间根本就没有渠道得到这等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就算是世家贵族,也没有。 李昀考虑到太子年幼,虽说已经有老师教他射箭,但幼童的臂力有限,又不是天生神力,便给他佩了一把弓弩。 这把弓弩跟着李昀已经有一年光景,平日里他也就带着只是做做样子,也就只有在校场的时候,训练时才会拿出来使用。 而今日,是他第一次对准了靶子之外的人。 程毅此番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出来,当然知道自家小主子这是要去找谁。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刚才在自家小主子朝着那企图杀害当朝国母之人,没一点手软。 “拿下!”李砚坐在比身边的人都要小一号的矮脚马的马背上,看起来虽然还只是个奶团子,但是此刻他气势威严,根本同之前那个在明令宜面前害羞得不行的小团子截然不同。 守卫在赵姝身边的景国公府的护卫们此刻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且不说刚才被一个小孩子拿着弓弩射来的那一箭,就说后面冲着他们家小姐的那三箭,力道之大,准头之稳,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护卫。 “小姐。”景国公府的护卫不由回头道,“不然,我们先撤吧,来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他们带来的人可不比我们少。” 第79章 动手 奈何现在的赵姝早就已经愤怒上头,先不说之前明令宜和她身边的两个死丫头对自己出言不逊,就说现在那朝着她射出来的几箭,她若是真就这么落荒而逃,日后还怎么在上京城的贵女中立威? 她不甘心! “跑什么跑!?我带了这么多人来,难道你们都是废物?来人是谁?把人给我往死里打!竟然敢对本小姐出手,我自然是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还有,派人去给我父亲传信,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同我们景国公府作对!” 赵姝虽然是景国公府的二小姐,但从小就备受父亲疼爱。 她大姐是父亲原配的亲生女儿,那位景国公府的原来的夫人身子骨不好,是个红颜薄命的,早早就撒手人寰。倒是后来赵姝的母亲被娶进门做续弦,有了赵姝后,这个在府中有亲生母女庇佑的二小姐,活得比景国公府的大小姐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直到现在为止,那位景国公府的大小姐也就只跟一翰林院的小小编修定了亲事,实在是不值一提。 赵姝在府中早就习惯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身边的人劝说就后退?更何况,今日她都在明令宜跟前退了一次,如何可能再来第二次?这若是传出去,她堂堂景国公府的二小姐竟然被一个商女逼退了两次,岂不是让人笑话? 景国公府的护卫叫苦不迭,他们虽然是给国公府卖命,但是谁的命不是命?何必要将自己的小命葬送在自家小姐的傲慢和好胜心上? 但自家小姐的命令他们又不得不遵从,只好硬拼。 不过国公府的这些家丁护卫,哪里能同太子殿下身边的东宫护卫相比?这些东宫护卫,以程毅为首的,几乎有一大半都是从前跟靖安帝征战沙场的近身护卫,那腰间的佩剑,都不知道饮过了多少人的喉间血,对付这些花架子的家丁护卫,只需要短短片刻时间。 当守护在赵姝身边最后一名护卫倒下的时候,赵姝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终于确定,自己带来的一群人,这是废物点心。 这么多人,竟然不到片刻功夫,就被对方全部干掉。 赵姝站在倒在地上的一群护卫之中,她身边还有几个也早就被吓破了胆的丫鬟婢女,她长发早就被李砚最开始的那一箭给射穿,现在披头散发,看起来好不狼狈。 而最让赵姝感到惊恐的是,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她看见对面的一群人,手中的弓箭都对准了自己。 她双腿一软,几乎差点直接跪坐在地上。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当朝国公府小,小姐,是犯了杀头的大罪吗?!” 这种时候,赵姝忽然想到之前明令宜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她从来不将什么律法放在眼中,但是现在也不由想要用律法让对面这一群看起来好似“亡命之徒”的人放自己一马,震慑一番。 李砚坐在马背上,他人虽然看起来很小,但是那张脸上露出来的肃穆之色,却让人不敢小瞧。 在李砚手中的那把弓弩,也被他举得稳稳当当,丝毫不见手抖。 “咻——” 随着这一声弓弩铁箭尖锐的爆鸣声传来时,赵姝也发出了一声尖叫,随后她整个人都像是不受控制那般,跌坐在了地上,那样子看起来像是吓傻了。 那一箭,显然没有被赵姝先前的话影响,稳准狠地将她的裙摆射穿,扎进了地里。 李砚下马,小脸上还露出没掩饰住的怒气,“律法?你之前不也没见律法放在眼中吗?” 他人小小的,气场却很足。 李昀这人自打明令宜在坤宁宫驾崩后,在宫中,几乎禁了一切的歌舞宴会。就连像是除夕夜这般重大的节日,他都能下令禁止上京城饮酒聚会,又怎么可能在宫中安排宫宴? 可以说,这五年时间,在上京城的世家贵族们,就没有机会进宫参加过任何宫宴。 因为这大燕王朝的主人,就没有要举办任何宴会的意思。 若是赵姝有机会进宫参加过一次宫宴,那必然会认识现在走到她跟前的小人儿是谁。 世人皆知慧明皇后曾诞下一子,便是如今的太子殿下,但若是太子殿下不曾跟着国子监的一群人一块儿出现的话,还真没几个人能认出来太子殿下的模样。 赵姝只觉得眼前这小小少年看起来目光如炬,她心头不由变得紧张了好几分。 “不,不管你是谁,但我可是景国公府的二小姐,你你,你要是真对我出手,我爹,我爹是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赵姝忍着心头的恐惧,结结巴巴开口道。 李砚:“你刚才也对无辜的百姓出手,按律,你觉得你最后的结果会如何?” “我是国公府的小姐,她不过区区贱民,啊——” 赵姝这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利剑已经射穿了她的小腿。 李砚直接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那把镶嵌着宝石的佩剑,插进了赵姝的小腿处。 他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很像李昀,带着冷漠和无情。 “在孤的眼中,你也不过是区区贱民。”李砚沉声说,“这一剑,是给你的教训。” 赵姝哪里受过这种苦? 就算是先前李砚射来的那一箭,也不过只是削断了她的发丝,射穿了头面,但她实际上,没怎么受皮肉伤。 可是现在不一样,这一剑颇为干脆利落,直接让她见了血。 “住手。” 这时候,明令宜已经从梨花树下走过来,她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幕。 前一刻还凶巴巴地板着一张小脸蛋的李砚,在听见耳边传来这道声音时,一下收敛了周身的愤怒,转头,眼圈一红,看着明令宜。 他瘪了瘪嘴,似乎在忍住掉眼泪。 李砚知道,在这么多人跟前,自己是没办法叫娘亲的,不然得话,会给娘亲带去不少麻烦。 明令宜:“……” 她叹了一口气,主动朝着李砚伸手,将后者从赵姝身边带了出来。 她从前怎么还没发现这小团子还有两幅面孔呢? 第80章 谋害储君的罪名 明令宜总不能看见李砚真在一怒之下杀人。 刚才给的一剑,算是给了赵姝一个教训。 但要是为了这么一个人,将李砚搭进去的话,她这个做娘亲的,才是第一个不同意。 惩治人的手段有很多,可是没必要事事都要自己亲自动手,还落人话柄。 明令宜原本是想要告诉李砚这些道理,但是没想到小团子在看向自己的时候,那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要哭不哭的,好不可怜。 如此一来,即便是她心里有再多的想要教训的话,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别哭别哭。”明令宜在看见李砚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都发红的时候,忍不住开口,她是不想看见小团子这时候哭出来,对于爱哭的小孩,她可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我才没有!”李砚闷闷说。 这时候站在程毅身边的东宫护卫史天云愣住了。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现在拉着他家太子殿下的,可不就是当初他们收到靖安帝的命令,准备灭口的那一户人家的小姐? 这…… 之前他们队长不仅拦住了他们下手,甚至日后都没有再找这明家娘子算账,现在他家殿下竟然还跟这女子这般亲密,史天云着实有些看不明白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 倒是不少从前像是程毅一样,是跟在靖安帝身边的近身护卫们,在此刻看见明令宜的那一瞬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怪…… 难怪刚才自家小主子跟队长都出手了。 史天云凑到程毅跟前,低声问:“老大,这是什么情况啊?这女子,当初……” 程毅听见耳边传来这话时,眉心狠狠一跳。 那晚上的事,对他而言,就跟一颗不定时炸弹似的。 命令虽然是皇上下的,但他们这些人差点杀了皇后娘娘,也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皇上明显是不准备追究,谁知道还有史天云这个大傻帽,上赶着想要把自己的脑袋送出去。 可真是个二百五! 程毅冷冷地瞪了身边的人一眼,“闭嘴!这件事情你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不然……” 史天云虽然很多时候是挺粗神经,但涉及到性命的事儿,他还是很敏锐,拎得清。 现在听着程毅这话,就算是他有一肚子的疑问,也不敢再多问了。 赵姝见明令宜竟然拉住了刚才那个看起来像是真想要自己的命的小孩,顿时松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看来,她这条命应该是暂时保住了。 现在她就只需要拖延一会儿时间,只要等到她爹过来,眼前的这些人,她都要这些人去死! 或许是老天都听见了赵姝的心声,景国公在得到府上护卫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跑了过来。 赵姝是他放在心尖上的闺女,如何能随意被人欺负? 只不过,当景国公刚过来时,就看见了程毅等人。 旁人不认识这位,他难道还不认识吗? 果然,景国公再一转头,就看见了站在明令宜身边的小太子。 至于他女儿,这时候还怎么敢看赵姝如何? “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景国公“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好不容易等来了亲爹来镇场子,出口气的赵姝,在听见自家亲爹这话的那瞬间,原本就已经瘫软的双腿,现在似乎变得更软了,甚至浑身上下都没了一丝力气。 什么? 她刚才听见的什么? 先前李砚在她面前自称“孤”时,赵姝还因为剧痛和心中的愤恨,压根就没留意到这样的小细节。 可如今,就算是她再空耳,那声来自于她亲爹的“太子殿下”,也不可能听不见。 赵姝脑子里“嗡”了一声。 怎么会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为什么会替一个寻常的布衣女子出手? 这是为什么? 难道那布衣女子还有别的什么身份吗?若是这上京城的贵人,她如何会不知道?在各府举办的宴会上,她可从未见过明令宜这张脸。 李砚知道有人来了,但今日不论来的人是谁,他都要让先前对他母后大放厥词的人付出代价。 转头,在看见景国公跪在地上时,李砚脸上已经收起来在面对明令宜时才有的撒娇和乖巧。 他先拍了拍自家娘亲的手,似乎在示意对方放心,然后这才转身朝着跪在地上,已经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走去。 都已经开始在国子监上学的太子殿下,自然知道景国公是何人。 当年景国公的父亲,老景国公乃是他爷爷手下的一位副将。 老景国公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可是眼前这位景国公嘛,听闻从小就娇生惯养,上阵不能杀敌,见血就晕。若不是因为他皇爷爷看在老景国公的面子上,如今这位景国公能不能袭爵都还难说。 这位景国公武不能上阵杀敌,文拿不住笔杆子,实在是应了那句“文不成武不就”。 “景国公请起吧。”李砚负手道。 他今日出门骑马,穿着一身利落的金锦圆领袍,领缘缀着密匝的葡萄缠枝银线刺绣。腰间九环白玉蹀躞带上刻着祥云,看起来精神又不失贵气。 景国公赵旭磊如何敢就这么起来,“小女不知是太子殿下,若是有冒犯殿下之处,还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让微臣将这不孝女带回家去,严加管教,定然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景国公只知道自家护卫跟外人打了起来,但究竟是为何,他并不清楚。 现在出现在这里,他也看见了自家护卫被东宫的护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便下意识地认为是赵姝跟太子起了冲突。 不过好在太子殿下看起来并没有受伤,他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家里这个二女儿,实在是无法无天。 幸而太子殿下在朝野中的口碑很不错,跟冷血冷厉的靖安帝不一样,不论是朝臣,还是太子的老师,还是国子监的同窗,对太子殿下的评价都很好。 温和有礼,天资聪慧,是未来大燕王朝的希望。 景国公也相信,今日即便是他家小女无意冒犯的太子殿下,这件事情也能善了。 可是—— “景国公府上的二小姐,企图刺杀太子,谋害储君。”李砚的声音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虽然还带着几分稚音,但这时候听上去也格外冷酷,“景国公还觉得这就是你带回家教育两句就能解决的事情吗?” 伤害他母后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也不会原谅。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母后,谁都不能对她出言不逊。 第81章 白切黑 这话刚落,反应最大的倒不是景国公,而是一旁早就已经被吓软了腿的赵姝。 赵姝怎么都没想到,这一顶“谋害储君”的大帽子就这么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我没有!”赵姝急了,“爹,我没有想要对太子动手,我没有……” “你闭嘴!”景国公正头大着呢,谁知道赵姝这么没有眼力见。呵斥完招数后,景国公低头道:“殿下,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小女虽顽劣,但绝不可能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那景国公的意思是,孤在骗人?” “微臣断无此意。”景国公冷汗涔涔。 李砚:“令媛在见到孤时,便让身边的护卫冲杀而来,喊打喊杀,这件事情,可不只是孤身边的护卫看见了,而且,周围这么多我大燕的百姓,都是见证人。” 李砚一想到赵姝先前甚至也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娘亲时,那小小的包子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一抹恨意。 若是今日他再晚来一步的话,是不是日后他又要成为没有娘亲的小孩? 他盼了好多年,才见到的娘亲,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景国公:“……殿下,小女她,她……” 李砚却没有给景国公那么多求情的机会,“在孤来之前,令媛还对着一位姑娘动手。对方跟她应当无冤无仇,但令媛却要将人置于死地,景国公,令媛此举,已触犯了我大燕的律法。她对孤动手,孤身边尚且还有人能抵抗,但是她对无辜弱女子动手,即便您是景国公,也不能包庇。不然,今日见到此事的百姓,日后将如何议论我大燕的律法?于世家贵族而言,岂不是形同虚设?” 李砚这番话,让景国公不仅冷汗涔涔,甚至还觉得后背发凉。 就像是太子殿下说的那般,今日之事,围观者众多。百姓们口口相传,若是他还要执意护住女儿,这件事情若是落进了那些御史的耳中,怕不是后日上朝,他景国公都要被参上七八本。 如今的景国公府,可遭受不起任何大风大浪了。 今上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性子,而太子殿下可是先皇后唯一的子嗣,凭着靖安帝对先皇后的痴魔,景国公不敢多想这件事情若是传进了那位的耳中,他们这国公府的牌匾究竟还能不能保住。 他膝下除了二女儿,还有嫡子。 就算是不为了自己想一想,他也必须为了嫡子考虑。 等到想明白这一点后,景国公也不敢再求饶。 至于被他女儿教训的平头百姓,赵旭磊自然没看在眼里,若是没有太子殿下这件事情,那商女之事也根本不值一提,就算是闹到京兆府,他也是花些银两就能摆平。如今有太子殿下这事儿,对方自然更加不值一提。 横竖就是此番事件的一个添头而已。 “微臣知罪。”景国公埋头,“小女性格顽劣,终犯下大错。今日幸得殿下提点,如此一来,微臣请殿下秉公执法,按律论罪,给她一点教训。” 赵姝原本以为自己等来了希望,却没想到,不过才片刻时间,她的父亲竟然就这么认同了那太子殿下的说辞,要将她交出去。 就算是赵姝再是个草包,也知道若是自己真被冠上“谋杀太子”这样的罪名,将会是什么下场。 这已经不是只关乎她的面子,而是她这条命! “爹!”赵姝惨叫一声,“我没有,我没有要谋害太子,爹!你相信我!” 但此刻景国公刚被太子殿下亲手从地上扶起来,听见耳边传来的呼唤时,也不曾要回头。 李砚:“景国公深明大义,孤很欣慰。景国公也大可放心,孤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此事孤会交给京兆府的公孙大人,公孙大人自会秉公处理。若是令媛在此案中另有隐情,想来公孙大人也会酌情考量。” 景国公原本想到要将自己放在手心里疼爱了十几年的女儿交出去,心中是有些不太服气。但现在听到太子这话,顿时眼中一亮。 他心跳如鼓捶,“殿下的意思……” 李砚也用着同样小声的声音道:“这么多百姓都看着,自然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 景国公面露恍然之色,摸了摸他那把蓄起来的美髯,然后又冲着小小的太子殿下拱手,“多谢殿下。” 李砚颔首,“国公就请回吧,公孙大人很快就到,你大可放心。” 景国公自觉有了太子殿下的保证,哪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很快,他就乐呵呵地带着人离开。 至于家中的二女儿,哪里还需要他担心?甚至因为觉得今日之事,实在是应该给二女儿一个教训,赵旭磊在离开之前,更懒得多看一眼赵姝。 李砚看着景国公离开的背影,眼里有寒芒一闪而过。 他当然不会就这么大喇喇地跟朝臣撕破脸,哪怕只是一个在他看来很“废物”,几乎没有任何威胁的闲散没实权的国公爷,他也会将这面子功夫做得极好,叫人挑不出来丝毫错处。 先前跟景国公的对话,李砚自然能听出来后者对于赵姝此人伤害无辜百姓一事,压根不曾放在眼中。 可能在这些权贵的眼里,这百姓的命就如同草芥一般,只有他们自己的命才是最矜贵的。 既如此,那这些人的命跟他相比呢? 李砚在心中冷哼了一声。 从刚才景国公到此地开始,明令宜就已经松开了李砚。 对于小团子要怎么处理眼前的事,她没想要越俎代庖。 不过,在看见李砚就这么让景国公笑着离开时,明令宜还是忍不住扶额,想要问问李昀,究竟是找了什么人来给李砚上课,才让他在这般小的年纪,都有如此手段。 这么游刃有余的白切黑,她这个做娘亲的,看了也是瞠目结舌。 李砚很快转身,周围都是东宫护卫,寻常百姓也没再靠近。 “娘亲……”李砚“哒哒”跑到明令宜跟前,小声喊着人,眼里还有些躲闪。 他不觉得自己刚才的处理问题有什么不妥,唯独担心娘亲不喜。 听羽衣和烟霞两位姑姑曾经说过,他母后是全天下最心软的女子,在坤宁宫当值的宫人,鲜少会被惩罚,因为他母后对待那些人都很宽和。 但他不一样。 第1章 崩逝 正月初一的上京城,一夜之间,青石板上都落下一层白霜,走在路上的人呼吸之间,都能看见一缕清晰的白烟,料峭寒冬,也挡不住春节的喜庆热闹。 \b坤宁宫中烧着地龙,原本应该温暖如春,却因为殿中的气氛,太监宫女噤若寒蝉如履薄冰。 跪在凤榻前诊脉的太医院院使隋止然此刻冷汗涔涔,后背里衣都已经快要湿透。 隔着层层的幔帐,隋止然也能嗅到鼻翼间浓郁的血腥气。 两日前皇后诞下嫡皇长子后,却一直昏迷,他已经试过了多种办法,皇后始终没能醒来。 “去取凤凰血灵芝来。”隋止然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发颤。 凤凰血灵芝是最后一味猛药,也是最珍贵的一味药材,若不是施针和别的法子都没能唤醒皇后的话…… 隋止然不敢多想。 烟霞是皇后宫中的大宫女,取血灵芝是她亲自前往。 一炷香后,烟霞无功而返。 “东西呢?”守在皇后身边的羽衣见烟霞两手空空回来,不由问。 烟霞眼睛红红的,身上看起来还有跟人厮打的痕迹,“血灵芝被蓬莱宫的人抢走了,说是宸妃受了惊吓……” 她一个人不敌蓬莱宫的好几个宫人,抢也没能抢回来。 “那娘娘怎么办!”烟霞的话还没有说完,羽衣声音急切问。“不行。”羽衣从床边站起来,“我要去找她们问个明白!就算是宸妃再,再受宠,但这后宫里也是我们娘娘做主,她怎么能抢走娘娘的救命药!” 就在这时候,那只原本放在寝被上的一双纤细而苍白的手,微微一动,像是想要抬起触碰羽衣的袖口。 奈何这动作太轻,手指只是稍离了被面那么一瞬,很难让人觉察。 明令宜其实一直都能听见身边的人的说话声,但她的眼皮似有千斤重,睁不开一点。 这种时候去蓬莱宫做什么?她想,这不是白白去送死吗? 太医院的人都敢越过她这个坤宁宫的主人,将血灵芝交给蓬莱宫的人手中,这难道还不能证明蓬莱宫那人在宫里的地位吗? 蓬莱宫的宸妃颇受圣眷,入宫以来,风头无两,压过了她这个正宫皇后。 可惜羽衣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想要的公道和尊卑秩序,在圣宠面前,不堪一击。 耳边的争执声还在继续,明令宜回想到前日在御花园里遇见宸妃时的情景。 “十五那日娘娘在坤宁宫等久了吧?妾身那晚身子不适,皇上不得不守了妾身一整夜,娘娘不会怪罪臣妾吧?” 每月十五,皇帝都应留宿坤宁宫。 但这一月,李昀失约了。 可真要算起来失约,又何止这一桩呢? 宸妃嘴上说着好似抱歉的话,但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明令宜挺着七八月大的肚子,舌根发苦。 分明快到除夕夜了,但她感受不到一丁点欢喜。 她犯了喘疾,九死一生才诞下麟儿,眼巴巴望着门口的方向,看了不知道有多久,却始终没能等来自己想见的那抹身影。 泪湿了枕头。 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明令宜感受到了久违的解脱。 她不是早就知道当年在边关对她说“白首不相离”的小将军已经不在了,如今剩下的只有杀伐果决冷漠的帝王吗? 往事不可追,却令人沉湎。 明令宜刚定亲时,李昀还不是皇子,随其父驻守边关\b。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在知道自己有了这么一位未婚夫时,明令宜其实很怕。 李昀虽然是她父亲的学生,但常年在军营,她在城中,哪怕全家被前朝昏君贬来这西北的苦寒之地,她也是闺中的娇小姐。 从前见到的都是清雅文人墨客,谈吐风雅,广袖飘飘,而那一身冷硬铠甲的武将,就像是开了刃的长剑,铁血又冷酷。 但后来,明令宜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李昀时,后者手中拎着装着蓝色眼睛的狸奴。 他像是知道她怕他似的,在她面前始终温和守礼,跟从前她见过的上京城的公子哥没什么区别,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就是李昀长得格外英俊。 再后来,她不再那么畏惧李昀时,他带着她出城,教她骑马,教她吹笛,带着她去感受“万里西风瀚海沙”,看“长河落日圆”。 从小被拘在闺中长大的清流之家的小姐,第一次被浩瀚壮阔的大漠吸引,也第一次知道了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当前朝昏君自毁长城,李氏入主皇城后,她也终于从西北的偏远之地,回到了繁华的上京城。 大燕王朝的开国皇帝便是她公爹,公爹戎马一身,几十年驻守在边境,登基没一年时间,旧伤复发驾崩,新帝继位,改年号为靖安。 她成了大燕朝最尊贵的女子。 当她查出来有身孕时,朝臣们却是上书提议新帝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充盈皇室子嗣。 随后,便有了宸妃进宫。 在她第一次犯喘疾却不见李昀出现在坤宁宫时,在她第一次晚上等不到那熟悉的身影时,当她第一次在宫宴上不再是唯一一个陪在李昀身边的人时,明令宜知道,当年那个说好了一辈子只跟她一起在沙丘上看明月的少年将军不见了。 皇宫很大,似比大漠还要辽阔,她想见的人,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 她想守住当初李昀的承诺,却没能守住。想要守住那只蓝色眼睛的狸奴,狸奴却也在一个清晨,身体僵硬地出现在花丛里。 她想守护的,最后都成了一场空。 好累。 她这一生是如此失败。 明明是白昼,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是乌云密布。 大片的雪花落下,不见天光。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新婚洞房花烛夜的誓言还犹言在耳。 而如今……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一丝若有似无的幽叹从明令宜唇边溢出,像是吐出了最后一口生气。 若有下辈子,她再也不要进这深宫,也再也不要嫁给当年丰神俊朗的小将军了。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靖安二年正月初一,慧明皇后\b崩逝。 “驾——” 在上京城城外,一队黑甲卫疾驰而来,急促的马蹄声让城楼上的守城军陡然一惊。 “楼下何人……” 这话还没问完,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箭矢破空声,箭矢死死地\b钉入了他身后城楼城墙之中,箭羽还在轻颤,而被悬挂在\b箭矢上的那块明黄的令牌,让人瞳孔一缩。 “开城门!”楼下为首的穿着黑色铠甲的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他丝毫没有要拉住缰绳做减速的准备。 守城军的将士们早在看在城墙上的那块令牌时,就已经跪了一地,楼下的守城军慌忙打开城门。 城门还没完全被打开,只见那道黑色的身影宛若一道闪电,从开得仅供一人同行的城门处一闪而过,瞬间消失在在朱雀大街空旷的街道上,被夜色淹没。 靖安二年的正月,注定不会太平静。 ? ?前生今世都是1v1 ? 追妻火葬场,不是宫斗文,算是美食文吧,我觉得hiahia 第2章 重生 “呜呜——” 耳边低泣的声音像是一缕\b最低沉的笛声,萦绕不绝。 明令宜嗓子眼里发干,吞咽之间,像是有利刃割喉一般,痛得她忍不住呛出声。 倏然一下,她耳边的低泣声骤然一停,随后一张大圆饼脸就凑到了她跟前,那泪珠子还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了她脸上。 “小姐!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吓死小春了!” 大圆脸的穿着婢女服饰的姑娘爆哭出声,说话的声音也很洪亮。 明令宜:“……” 她治下并不算严苛,不论是羽衣烟霞这样的贴身大宫女,还是坤宁宫的二三等小宫女,她都从未苛待。但即便如此,也没谁敢像是这样哭得眼泪珠子都朝着自己脸上掉。 好在这个自称小春的婢女还算是很快反应过来,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一手扶着明令宜坐起来,一手稳稳地端着杯子,给明令宜喂水喝。 “小姐您都已经烧了三日了,大夫说,今日若是再醒不过来,那,那就要……” 小春的话未尽,但明令宜已经知道她话里剩下的意思,估计就要准备后事。 醒来的这片刻时间里,明令宜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很明显这里是一间未出阁的女子的闺房,但放眼看去,几乎没什么值钱的物件,甚至有那么点“家徒四壁”的意思。 这里不是坤宁宫,也不是从前的将军府,甚至都不是明宅。 一段记忆涌入明令宜的脑海中,她忍不住伸手撑住了脑袋。 那个叫小春的婢女倒是停止了哭声,转头却愤愤道:“要不是二老爷那个败家子,还有大少爷,小姐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明令宜还没从自己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一段记忆中反应过来,就听见外面传来震天的敲门声。 小春也听见了前院的声音,不由倏地一下站起来,然后操起了应该原本就被她放在床边的四五尺长的木棍。 看起来有些像是后厨用的擀面杖。 “小姐,你别怕!”小春一边说着一边朝着门口走去,“定然又是赌坊催债的来了,但这酒楼和房子,是老爷留给您的!谁都拿不走!” 明令宜“咳咳”了两声,“你先回来。” 她脑子里的思绪终于清楚了些,如今她这具身子的主人,是上京城里一家酒楼老板的独生女。老板的二弟来京城投奔自家大哥,便将人留在酒楼中,做了大掌柜。而她的这位二伯没多少本事,又溺爱家中长子,也是她大堂兄。 等到她大堂兄在外面欠下了一屁股赌债,终于纸保不住火后,伙同她二伯将酒楼抵押给了赌坊。 赌坊的人找上门来后,她亲爹才知道真相,被气倒,在医馆都还没出来,就遇上闹事的赌坊的打手,激动之下,跟人争执几句,结果被打手一推,失足跌落台阶,人当场就没了。 而原身也因为受惊,高烧不退,好几天都没醒来。 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原主就已经变成了明令宜。 小春倒是很听她的话,闻言,退步到她跟前,“小姐还有何吩咐?” 明令宜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但是她也知道眼前这个叫小春的,是从小跟着自己一块儿长大的胖丫鬟。虽然力气比旁人都要大一些,可是外面如果真来的是赌坊的人,一个小丫头怎么能跟那些地痞打手抗衡? “你别出去。”明令宜说,她现在住着的院子,是酒楼的后院。 这房子是当年原主的亲爹买下前面的酒楼后,一并买下的后院。 酒楼是开设在东市最热闹的地界,虽然算不上是首屈一指的酒楼,但每年的利润也颇丰。 这好处也很明显,越是繁华的地方,来往的达官显贵就越多,治安也会越好。 “你带些碎银子,去找官兵过来,从后门偷偷离开,不要去正门。”明令宜说。 她赌那些前来闹事的人,也不敢一直聚众在门口。 从前她在深宫里,虽然不怎么接触政务,但她太明白李昀此人。 从军营里出来的上位者,对\b秩序有更加严苛的要求。 京畿防御和秩序,一直都是重中之重。在京城里闹事的,被抓住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小春一脸担忧,“那小姐怎么办?” “我没事,你跑快一点,说不定京兆府的人还能将外面的人抓回去,蹲几日。”\b 明令宜记得大燕律法有一条,“聚众斗殴者,聚众闹事者,扰乱秩序,虽非重案,然败俗伤化,有损闾阎之风。着即拿捕,枷号七日,以儆效尤。” 小春赶紧出门去。 没一会儿,明令宜就听见前院那边传来的喧闹声渐渐消失,而小春也从外面跑了进来。 “小姐!”小春声音中气十足,“小姐真厉害!京兆府的巡捕们直接将人全都带走了!还说要把他们这些人都关起来呢!” 明令宜笑了笑,看来如今在京兆府位置上的人,算是个有些手段的。 这条律令,算是属于“民不举官不究”。 毕竟在东西两市做生意的,难免会有些摩擦。 赌坊花楼里,都是有打手,只要不闹出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官府并不会太追究。 但若是有人报案,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让小春去京兆府也是碰碰运气,就算是这些训巡捕们没有将人抓回去关个七日,也能将门口的人驱散。 明令宜的心才刚放下来,忽然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b明瑶!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你赶紧给我开门!要债的都已经要上了门,你这个死丫头,竟然还敢真不顾家里死活!把大哥给你的银票交出来!我大哥怎么养出来你这么个白眼狼!到了这种关头,竟然还只想着自己!” 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明令宜当即就拧起了眉头。 第3章 重来的机会 明瑶是她现在这具身体的名字。 哪怕她还没出阁的时候,就算是兄长,也不可能这样无礼地闯进她的院子外面大喊。 更别说入了宫后,哪怕她跟李昀后来的关系那么紧张,甚至不融洽,李昀都不曾在她面前这般喊叫。 外面的人算个什么东西! “小姐,我去把他赶出去!”小春握紧了手中的擀面杖,一脸愤怒。 当初可不就是因为她家老爷收留了来京的二老爷一家,眼下才会变成这般境地。 要说,二老爷和大少爷就是害得她家小姐家破人亡的真凶! 明令宜还没来得及拦下,小春已经大步上前,打开了房门,然后……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明令宜就看见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场景。 她那大圆脸的婢女,如今正追着她二叔一家在院中跑。 那一根普普通通的擀面杖,倒是被这大丫头挥得虎虎生风。 明令宜知道现在笑出来有些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你个小贱蹄子!我等会儿就让牙婆子把你卖了!竟然还敢对主家动手,真是无法无天了!”明家的二婶朱氏在院中大声咒骂。 明令宜听见声音后,从床上站起来,披着一件厚厚的披风,走到门口。 “小春是我的婢女,卖身契也是在我手中。二婶不过是借住在我家,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明令宜冷声开口道。 她的忽然出现,说话还这么硬气,在院子里被小春追着跑的明家二叔一家三口,都愣了愣。 随后还是明令宜那位大堂兄明樊江最先反应过来,讥笑道:“你都已经没爹没娘,这酒楼都应是我家的,这院子里的奴仆小厮,自然也是我家的!我娘发卖一个小贱蹄子又怎么了!” 朱氏听见自家儿子这么一说,顿时也有了底气。 “没错!”她插着腰冲着明令宜大喊道:“你要是识相的话,就赶紧把你爹留给你的银票拿出来!不然,到时候有你好果子吃!” 小春气得不行,“你们这群白狼眼!那是老爷留给我家小姐的嫁妆钱!你们竟然还打着这种主意,我跟你们拼了!” 说着这话,小春把这一家三口赶出了院子。 小春气咻咻地回到明令宜身边,将人扶着进门,神色却止不住担忧。 “小姐……”小春虽说已经将人赶走,但心头还是惴惴不安,“这酒楼,我们不能就让二老爷他们就这么霸占了……” 她显然是被刚才明樊江的话给吓到的。 若是她家小姐丢了这酒楼,那京城里,还有她们的容身之处吗? 明令宜拧着眉头,根据大燕律法,若是父母双亡,家中只剩下孤女的,在没有明确的遗书指明家业是由女子继承的话,这房产田产什么的,的确是由族中\b继承。若不是大家族,便是由房主的兄弟、堂兄弟继承。 明瑶的父亲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早早就已经写好了遗书,他发妻去世得早,就只有明瑶这么一个闺女,爱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这家酒楼,原本就是明父给女儿准备的嫁妆。 奈何原身被养得毫无心机城府,经不得半点风浪,在父亲病逝后,哪里能第一时间想起来这遗嘱,自个儿就病倒。 等到醒来后,想要找到原主父亲的遗书,几乎不可能。 早就已经被二房的人销毁。 \b\b不幸中的万幸是明父早些年就给明瑶积攒了一份嫁妆。 银票其实并不多,本来还有各种铺子,但明令宜猜测,在原主高烧昏迷的这段时间,明家二房估计早就已经将能变现的铺子都已经变现,她想要重新拿回来,几乎不可能。 明令宜坐在桌前,“放心,我不会让你流落街头的。” 小春嘟囔:“小春才不怕流落街头,小春是担心小姐你怎么办啊。” 没有酒楼,就算是有大老爷留下来的银票又怎么样呢?那也不够她家小姐花销的啊。 京城这么大,想要买一套院子可不容易。 明令宜知道小春的担忧,她比小春想得更实际一点。女子想要独立门户,并不容易,到时候她这位二叔一家横加阻拦的话,她这辈子还真是很难逃脱这一家毒蛇。 明令宜抬头不经意间看见了放在梳妆台上的那一面铜镜,里面倒映出来的人影,看起来纤细又年幼。 她今日醒来后,甚至都来不及思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但是,明令宜捏紧了拳头,既然都已经\b有了一次重来的机会,她当然是要好好活着。 当务之急,她不是要对付那些赌坊的打手。这酒楼横竖都是保不住的,但日后想要过安稳生活,就必须跟明家二房断干净。 明令宜冲着小春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然后在小春耳边低声安排了两句。 小春越听脸色越是惊骇,“这样行吗?” 明令宜:“你就按我说的做。” 顺利的话,她能去立女户便不再有任何阻碍。 第4章 寻亲 晚上,明令宜没什么胃口,只吃了一碗素面,又喝了一碗药,这才重新躺会到床上。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放在了小腹处,才恍然意识到当初习惯性的凸起的小腹,如今很平坦。 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 她可以不想在宫里的那个男人,但是却没办法不思念一出生就跟自己分别的小团子。 明令宜知道如今已经是靖安七年,对于很多人而言,她已经死了五年,但是对于她自己而言,死亡就像是昨日才发生的事情一样,一切似乎都历历在目,尤其是被包裹在襁褓中的孩子。 明令宜望着青纱幔帐,这么简朴的东西,她从前从未用过,如今竟然也适应良好。 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再说。 只有活下去,她才能见到孩子。 小春就睡在明令宜房间的软榻上。 原本后院是有下人的房间,但是自打明家的酒楼出事后,小春就搬到了明令宜的房间。 先前明樊江这个不要脸的,将自家堂妹闺房中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去变卖了个干净。 明令宜有些睡不着,心绪繁杂,她在床上辗转反侧。 “小姐,你怎么了?”小春听见动静,一咕噜从旁边的软榻上坐了起来,担忧问。 明令宜摇头,“我没事。” 她就是有些睡不着。 “这天越发冷了,快要过年了吧。”明令宜随口道。 “是啊。”小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过几日酒楼都要关门了。” 明令宜:“这么早?不是离过年还有一段时日吗?” 小春:“小姐你忘啦?在除夕夜的前十日,全城百姓都要食寒食,不见荤腥。酒楼做不了什么生意,所以每年咱们也是这时候都歇业,一直到年后的。” 明令宜惊讶极了,她从前可没听说过京城有这样的规矩。 “为什么?”她问。 小春叹气,她是觉得自家小姐这一次在鬼门关走了一回后,好像忘了很多东西。 “几年前就这样啦,因为那位……”小春小声说,“皇后娘娘去世后,皇上就下了命令……” 明令宜几乎在听见小春这话的瞬间,就呆愣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也在这瞬间停止了流动,她整个人变得僵硬无比。 在猝不及防地听见从前的人和事的时候,她\b没反应过来。 明令宜抿了抿唇,又转了个身,“快睡吧,时辰不早了,明天还有事呢。” 第二天早上,明令宜醒来后,感觉到身上轻快多了,人也有了不少力气。 小春一早就出门去办事,明令宜也收拾了一番,从后院小门离开。 东市不愧是上京城中最繁华的地方,一大早上,坊市里就热闹非凡。 明令宜沿着最近的坊市走着,看着路边冒着热气的馄饨汤锅,还有摞了十几层高的竹篾蒸屉,面团浓郁的香味混合着肉馅儿的味道,扑鼻而来。不用掀开,都能让人想象出来暄软的馒头包子。 明令宜走进了一家羊肉汤锅店,叫了一碗羊肉汤和胡饼,将胡饼掰碎了泡进鲜嫩的汤汁里,吃了个饱。 原先出门的时候,明令宜还戴着帷帽。 她并不太习惯走在坊市里人这么多的这么热闹的地方,但渐渐地,似乎也适应起来。 等到从羊肉汤锅店里结账出去后,她干脆取下了帷帽,用力呼吸。 从前进宫后,她就没想过还有出来的一日。 在宫里虽然只度过了短短的两年时日,但是也足够让她放下回到大漠的奢念。 她有时候就在想,人真的很奇怪。当年她随着被贬的阿爷去了偏远的大漠,时时刻刻都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回到繁华的京城。可在大漠扎根后,她竟也觉得在大漠也很不错,那边有辽阔的草原,也有漫天黄沙的沙漠,更有能时刻陪伴在她身边的年轻将军,到了京城后,这些都没有了。 收回思绪,明令宜朝永兴坊的方向走去。 从前明家的老宅就在永兴坊,就在皇城脚跟下。 明令宜这一路上,心头其实有些不安。对她而言,昨日她都还在宫墙之中,跟爷娘兄长不过是几月时间不见。但是对于明家的人来说,她却是已经死亡了五年的人,更何况,她如今的相貌…… 今日起床时,明令宜特意坐在铜镜跟前仔细观察过自己如今的这张脸。 明眸皓齿,杏眼柳眉,唇夺夏樱,竟跟她从前的模样有七八分的相似。唯一不太一样的是,当年已经是皇后的她,哪怕待人和善,但终究是国母,又在李昀身边待了那么多年,身上总是有几分后者的习性,周身的气势看起来也是威严不可侵犯。 但眼下的她,就跟寻常才及笄不久的年轻女娘也没什么区别。 这种“借尸还魂”的事,听起来就很像是呓语,说不定还会被人当做骗子或者疯子赶出去。 就在明令宜抱着一肚子的忐忑和紧张走到永兴坊的明家宅邸大门口时,却愣住了。 明府的匾额还挂在大门上,但是门前已经布满了一层落叶,一看就能让人知道这已经是许久未曾有人打理。 若是正常的宅院,何至于荒废至此? 明令宜没有贸然上前,就远远地观察着。 这是怎么回事? 明令宜脑子里一片混乱,昨日她吩咐小春去安排人手,为的不过是给自己留下最后一条路,能够自立门户,生存下去。但是在明令宜心里更多的想法是今日上门去寻找父兄,她跟兄长有很多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小秘密,她总是有办法能让家里人相信自己就是五年前在皇宫里的死去的明令宜。 但是现在这又是什么情况? 明令宜调转脚尖,朝着一处早点铺子走去。 她虽然现在已经吃得饱饱的,但她仍旧给了几个铜板,买了一个暄软的大馒头。 “大娘,我能同您打听个事儿吗?”重新戴上帷帽,明令宜开口问,她还记得这个在自家门口不远处摆摊的大娘。 “啥事儿啊?”大娘倒是热心。 明令宜指了指明府的方向,“我几年前来京城的时候,记得这儿还很热闹,怎么这一回过来,这里看起来好像都已经很久没人居住的样子?不是说京城寸土寸金吗?这样好的院子也没人住?难道是……凶宅?” 最后一句,明令宜压低了声音。 她这模样,跟年轻不懂事的小女娘没什么区域。 那卖馒头的大娘一听她这话,赶紧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她大惊失色,“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第5章 这可是明太傅的宅院! “不是吗?”明令宜嘀咕道,“我爹娘还说在上京城也买房呢,我看这里就很不错!” 卖馒头的大娘现在看向明令宜的眼神,就跟看乡下来的土大妞似的,她低声解释道:“这是明太傅的宅院,可不是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能买的地方!” 明令宜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明太傅?那他这宅院看起来也好久没人打理了呀。” “小姑娘你不是上京人士,但应该也知道慧明皇后吧?” 那是当今的原配\b先后,大燕王朝的老百姓谁能不知道? “这明太傅就是慧明皇后的阿爷,五年前,慧明皇后崩逝后,明老夫人惊痛之下,重病不起,明太傅辞官归隐,带着老妻和长子离开京城。”馒头大婶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倒是对周围这些皇城脚跟下的坊市房屋有那么些如数家珍的意思,“明家这座宅院,当初也是皇家赏赐下来的。按理说明家老爷和大公子都辞官后,皇家应该将这一座宅院收回,再赏赐给旁人。但不知道怎么的,这宅院一直都挂着明府的匾额,说不定是皇上看在先皇后的份上,一直留着这宅院,不赏赐给旁人呢!” 不得不说,这些走卒贩夫们,消息渠道还是很灵通的。 明令宜转过身离开永兴坊时,脑子里都还是一片空白。 爷娘和兄长竟然都已经不在京城。 她心头忽然一下变得空落落的,好像一下就不知道究竟什么地方才是自己的家。 根据刚才那大婶的话,她母亲病重,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天下这么大,她究竟要从什么地方开始寻人? 明令宜回到酒楼后院时,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迷茫。 小春已经回来,见到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关切问:“小姐,怎么了?” 明令宜摇摇头,将心头迷茫的情绪收起,既然现在短时间里寻不到爷娘和兄长,她就应该好好考虑自立门户的事。 “没事,我让你办的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小春闻言,脸上露出愤怒。 “小姐怎么知道老爷的死不是意外?”小春咬着牙,“今日一大早我去赌坊外面找人,果然像是小姐预料的那样,第一次来咱们酒楼闹事的余大的确一晚都在赌坊里,他最开始不愿意告诉奴婢,但是后来奴婢拿出小姐让我准备的银票,那余大见钱眼开,什么都说了。” 说这话的时候,小春脸上又露出一抹肉痛的表情。昨夜她家小姐就将自己的嫁妆银票拿出来一张,让她去让余大开口。 那可是整整一百两! 她家小姐手中也一共就只有三百两的银票,就这么拿一百两出去套话,小春实在是觉得太便宜了余大。 明令宜倒是没太意外。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像是余大这样的人,见钱眼开实在是很正常。 “他怎么说?” 小春:“他说原本第一次来催债后,老爷说了宽限七日,会筹足银钱还钱,何况当日老爷惊惧之下还摔倒进了医馆,他们这些赌坊的打手,是去催债,并不似是要人命,要是人没了,钱还没要回来,对他们而言,才是办事不力。但老爷去医馆那日,二房的人却找上了余大,说老爷还给小姐您准备了一笔丰厚的嫁妆,老爷是能拿的出来银票的。所以,余大这才带着人去了医馆,找老爷要银子……” 小春气得一张脸胀鼓鼓的,虽说推倒她家老爷的打手已经被抓进了牢狱,但现在得知这一切\b背后竟然还有谋划的黑手,还是她家老爷的亲弟弟一家,小春忍不住捏紧了拳头。 明令宜颔首,她当初脑子里在接受到这一段记忆的时候,就觉得蹊跷。 赌坊这些催债的打手,其实最终目的只是要钱,不是要命。 在上京城的地界闹出人命官司,对谁都没好处。 余大也交代了,那天伸手推明大老爷的是才来赌坊做事的一个小喽啰。明家二房最开始找上的人是余大,不过余大在这一行干得久了,没那么容易被二房拿出来的那三瓜两枣收买,搭上自己进去蹲几年。不过,明令宜安排过来的小春出手阔绰,他不介意卖个消息。 明令宜低着头,手指敲击着桌面。 明家二房在背后鼓动赌坊的打手去医馆闹事,这么一来,当初原身的亲爹死亡,就不是什么意外导致的过失杀人案,而是谋杀案。 她想要自立门户最好的办法,就是身边没有任何亲人,官府没有办法让所谓的族人来照顾她,只能给她安排女户。 杀人放火这种事情明令宜做不到,但是拿捏住明家二房的过错,将这一家子送进牢狱中,她还是可以想一想办法。 “他们会付出代价的。”明令宜握紧了拳头,咬着牙道。 哪怕她不是真正的明瑶,但像是明家二房这样的豺狼之辈,忘恩负义,她遇见了也要将人亲手送进大牢,权当做她占用了这具身子的应尽的义务。 明令宜又让小春附耳过来,低声叮嘱了两句。 “这样行吗?”小春问。 明令宜:“赌坊也是有规矩的,你尽管照我说的做。” 说完这话后,“对了,这会儿我们就去西市看房子,等看好了房子后,你再去办事。” 小春闻言,眼睛一红,“小姐,我们真要舍了老爷留下来的酒楼吗?这原本就是你的呀!” 她想到明令宜要让自己做的那些事儿,如果二老爷一家都进了大牢,她们不是还是可以留下酒楼的吗? 明令宜知道小春在想什么,她\b伸手摸了摸跟前这大胖丫头圆嘟嘟的脸蛋,“我想,今日这酒楼应该已经过户到了我二伯手中,所以,就算是我想要保下来,也不可能。” 算一算时间,她那位败家子大堂兄欠债已有七日,到了早就约定好的还钱的日子。她二伯估计早就已经在府衙那边准备办理过户手续,今日就是最后的期限。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就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等到赌坊的人过来时,现场必定会一片忙乱。 她可不想掺和到这种事情中去,不如早些避开。 小春闻言,双肩一垮,随后跟在明令宜身后收拾行囊。 两主仆的东西很少,毕竟屋子里值钱的东西早就已经被明樊江这个不要脸的卷走换了银子。 片刻后,主仆二人收拾完两个包裹后,就从后院的小门离开。 明令宜带着小春刚从后门离开,刚走到朱雀大街,就听见一阵策马声从不远处而来。 打头的是一个小人儿,骑着矮脚马,身边倒是跟着威风凛凛的护卫。 明令宜还没看清楚来人,就听见耳边传来街上路人的谈话声:“听说今日靖恭坊马球场很是热闹,连太子殿下都要亲临呢!这恐怕是过年前最后一个热闹的活动了。再过两日,城内就要禁止一切玩乐活动,不然,我们也去看看?” 第6章 太子李砚 明令宜当时身形一僵,随后反应过来,她已经小跑着到了街边上,掀开了头上的帷帽。 穿着一身白金色的长袍,坐在矮脚马上还想要策马狂奔的小人儿,一张脸看起来很严肃,那小身板坐在马背上也直挺挺的,很快就从明令宜的跟前掠了过去。 紧跟在小人儿身后的,还有一群从国子监出来的学生,骑马的学生里,大多家境优渥,同样也是穿着锦衣华服,这一路人看起来好不张扬。 明令宜却在这一瞬间,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那天的风雪很大,宫中的地龙烧得很热,她却仍旧觉得寒冷刺骨。但是在看见明黄的襁褓中的小人儿的时候,她却觉得心头一阵滚烫。 对她来说,只是一两日没见到孩子,但事实上,已经五年时间匆匆而过。 明令宜原本还不敢确定刚才看见的那个穿着白金色华服的小小少年就是当年自己那个在襁褓中一边哇哇大哭,一边还忍不住要咬住自己的小拳头的奶团子,但当她看见跟在后者身边的\b程毅时,心里已经很确定,那就是她当年生下来却没能抱一抱的孩子。 程毅是从前就跟在李昀身边的近卫长,现在被放在\b小团子身边,也符合李昀的行事作风。 “小花朝。”明令宜望着已经消失在大街上的小团子,不由低声喃喃道。 她才被太医诊断出来有孕时,算一算时间,孩子应该是在二月开春的时候降生。 那时候,她跟李昀的关系还没那么糟糕,李昀对这个孩子很期待,问她想要给孩子起什么乳名。 “既然是二月才出来,那就叫花朝吧。” 李昀哑然失笑,“朕的皇子叫花朝,岂不是让人笑话?” 她瘪嘴,“是不是小皇子还难说呢,万一是小公主呢?你不喜欢女儿?” 李昀从身后拥着她,埋头在她的耳后低声道:“怎么可能不喜欢?” “那花朝有什么不好?” 李昀最后还是妥协,“行吧,那就叫他小花朝。等到日后他长大了,若是不满自己的乳名的话,朕就告诉他,这是他母后亲自取的名字。这小子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都得叫这名儿。” 回忆戛然而止,明令宜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 “小姐,你在看什么呢?”小春跟在明令宜身边,见她还踮着脚望着远处已经不见了刚才那群少年的朱雀大街,不解问。 明令宜摇摇头,重新放下了帷帽,“没什么,走吧。” 她不知道就在自己离开后不久,那原本应该已经去靖恭坊跑马场的小团子,又骑着马,带着身边的护卫,“哒哒”地跑了回来。 程毅跟在自家小主子身后,刚才明明已经快要到靖恭坊,但是自家小主子却不由调转马头,又重新回到朱雀大街。 他被皇上指派到小主子身边,为的就是保护,不该多问的,他一般都不会过问。但现在,看着自家小主子难得这般皱眉的模样,程毅还是忍不住开口问:“殿下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他是看在自家小主子一直在四下张望。 “还是在找什么人?” 李砚今年五岁,脸上都还有婴儿肥。不过平常他就是一张冷淡的小脸蛋,跟他父皇如出一辙,倒是让人险些要忽视了在他这个年纪,其实是最可爱的小孩模样。 此刻李砚脸上的神色比平常多了许多情绪,不再那么像个小古板,而是多了几分紧张和期待,又像是有些迷惑。 “程侍卫,你方才可有看见什么人?”李砚问。 程毅:“回殿下的话,先前在这里的,都是周围的百姓。” “可是……”李砚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现在浮现出来的感受,像是冥冥之中有一股牵引力一般,让他回到这里。 他出生的那一日,就没了母后。 听宫里的祖母说,母后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他知道,那不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是母后死了。 但这话,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他父皇也下了令,不论是宫中还是民间外面,都不允许说他母后已经故去。 宫里没有母后的画像,但是他有一次在父皇的小书房藏猫猫结果睡着,揉着眼睛醒来的时候,曾经看见过父皇站在一排书柜跟前,看着上面悬挂的一幅丹青。 那好像是他父皇亲自作的一幅画。 他看得真切,是一名年轻的梳着妇人髻的女子站在杏花树下,举着伞回头的模样。 画中的女子很漂亮。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母后的画像。 当他从床榻上想要跳下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父皇发觉。 等到他下地后,却发现原本挂在书柜上的那幅画,已经不见了。 “父皇。”他跑到书桌跟前,站得笔直,看着在椅子上的威严的男人,直接问:“父皇刚才看的是母后吗?” 他觉得那女子好生面熟,又面善,让他不自觉地想要亲近。 他觉得那就是自己的母后。 这话让桌前的男人沉默了好一阵,就在李砚都觉得自己可能等不到回答的时候,他终于看见男人点头。 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兴奋,虽然父皇总说不要把心思都写在脸上,可是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见到母后的画像,怎么可能不兴奋,他心口像是装了一只一直扑棱个不停的小鸟,那激动和高兴怎么都掩饰不住,“那父皇,儿臣,儿臣可以看一看吗?” 他眼底的期待都溢了出来,写满了脸上的每个地方。 李砚最后还是看见了那一幅画。 但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任何一幅跟自己母后有关的画卷。 先前路过朱雀大街的时候,他的余光有扫到街边上的一名女子。 他还记得对方头上戴着帷帽,一只手掀开了幕帘。 只不过当时他没能细看,只是匆匆一瞥。 但在之后的路上,那张自己无意间瞥见过的脸庞,却让他觉得越来越熟悉。 他忍不住想要回来再确认一遍,可是大街两边,已经没了那人的身影。 程毅见自家小主子坐在马背上,一动也不动,也不说话,不由骑着马靠近,“殿下?” 刚才李砚的话只说了一半。 “殿下方才想说什么?可是什么?”程毅问。 李砚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要是说他刚才好像看见了母后,没有人会相信。 谁都知道他母后已经去世了五年,死了五年的人,怎么可能忽然出现在京城呢? 但是,真的好像啊。 李砚调转马头,重新朝着马球场的方向而去。 第7章 西市买房 小春跟在明令宜身边,看了好几处的房屋。 “小姐,刚才那一套一进的院子挺好的呀,而且价格也算是公道,咱们搬出来后,没多少人,不是已经够了吗?”小春不解问。 现在她们酒楼后面的后院,是个二进的院子。因为还有男丁,当初老爷特意买下了后面的院子,打通的。 明令宜:“我想看的是前面带着铺面的院子。” 小春:“带着铺面?”她想了一下,立马想通了其中的关节,“小姐真聪明,咱们日后要是将前面的铺面租出去,应该也能有一笔收入吧!” 明令宜失笑,“我想自己做生意。\b” 西市这边的房屋不算太贵,铺面自然也租不到特别高的价格。说不定遇见无理的租客,像是她跟小春只是两个姑娘,也很容易落于下风。 赚不了几个钱,还要担惊受怕,没必要赚这几个钱。 但是自己做生意就不一样了。 小春大惊,“小姐你怎么能抛头露面?” 从前家里的老爷将小姐养得跟那些官家小姐妹什么两样,从来不让她去酒楼里帮忙,甚至还请了女夫子教小姐琴棋书画,她家小姐怎么能去做买卖呢? 明令宜忍不住再一次笑出声。 她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小春这个胖丫鬟是真心可爱。 不过,她从前作为太傅之女时,都没觉得做买卖有什么丢人,或者低人一等。如今,她不就是一介商贾之女吗?商贾之女出来做买卖又有什么丢人?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是我们如果不自己动手赚银子的话,哪里来的银子养活我们呢?”明令宜说。 “奴婢可以干活!奴婢有的是力气!” 明令宜拍了拍小春的肩头,“放心吧,有你干活儿的时候。走吧,我们再看看。” 小春:“……” 当明令宜走到一家书铺时,停下了脚步。 这家书铺的位置还不错,在坊内偏入口的位置,现在书铺跟前就挂着一块出售的牌子。 明令宜推门走进去。 在柜台后面的是一名老者,在看见有人进来时,也不见热情招呼客人,只是随意道:“随便看,左边的一本一两银子,右边的二两银子。” 这价格,可以说非常昂贵。 时下做九品芝麻官,每年的俸禄都还不到二十两银子,一本书需要一两或者二两银子,实在是有些算是天价。 明令宜忽然有些猜到这家书铺的主人要转手的原因了。 西市繁华,但住着的多为平头百姓,手头就算是宽裕,也不至于宽裕到随时能买书的地步。刚才听那掌柜的话,这只是一家买卖书籍的铺子,并不租赁,想来进来的人就更少了。 “掌柜的,我看外面您挂着牌子,这房子是要出售吗?”明令宜问。 在柜台后面裹着厚厚的棉衣,有些昏昏欲睡的老者,在听见明令宜这话时,几乎是瞬间抬起了头。 “你要买?”他打量着明令宜问。 明令宜:“您开个价,我先听听。” “一百八十两!不二价!”老者说。 明令宜这头还没说什么,小春在听见这价格时,已经先不满出声。 “你这不是乱喊价吗?我们之前可都打听过这一边的铺子,谁能卖你这么贵!你这个铺子这么小,后院应该也没多大吧?顶多是个一进的院子,凭什么卖这么贵!”小春气哼哼道。 那老头也是个倔脾气,闻言,又垂下眼睑,“爱买就不买,不买就滚蛋!” “诶!你这个……” 小春刚开口,就被明令宜拉住。 “我可以出两百两。”明令宜说。 老头顿时抬头。 “不过我要打包下这里所有的书籍。”明令宜接着提出自己的要求。 这里的书册,加起来可不止二十本。何况,有的还是二两一本,真要能打包的话,其实还挺划算的。 那掌柜最开始在听见明令宜出价时,眼里还很惊喜。不过在他听完明令宜的要求后,那眼神变得就太复杂了。 “我这些书,都不止六十两银子!”老头有些愤愤然开口说,好似觉得明令宜看低了他的这些书册的价钱。 明令宜也不恼,“这些书册横竖您也卖不出去,刚才我看书架上都蒙着一层灰,想来应该是有挺久没什么人光顾了吧?这书的价格也不便宜,您要是另外想要出手的话,怕也不容易。依我看,还不如全部打包给我,这样一来,您也方便许多。” 明令宜想,如果是真正爱惜这些书的,喜欢读书的人,想来即便是每天没客人光顾,应该也会时常打扫着这些书架,不至于让它们蒙尘。 很显然,眼前的这位老者掌柜,并不是这类人。 那掌柜小老头低头琢磨了一下,不得不承认明令宜的提议有些令人心动。 这铺子原本他是想要留给自己的儿子,谁知道两年前,儿子因为落榜出门远游,不幸患病,客死异乡。他守着这铺子,没了指望。再加上这书铺原本是为了家中的长子开办,如今…… “两百两太少了。”老者皱眉,“再加十两。” 明令宜笑了笑,示意小春拿出自己仅剩的嫁妆钱,“您也看见了,我带着我身边这小丫鬟,身上就这么多,要是不行的话,那……” 明令宜说这话的时候,转身就准备离开。 “诶诶诶,你等等!”老头见明令宜一边亮出银票,一边又准备带着身边的那胖丫头离开,不由着急,“算了!卖给你了!” 他这出售的牌子挂出去了已经有一段时日,但是来问的人都不多。 想来是因为他在这坊内也算是老居民,买卖做得贵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有数,所以连上门来询问的人都少得可怜。 如今好不容易等来明令宜这么一个“大客户”,还能一次性结清房款,要是放走这么一条大鱼,日后还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才能遇见这么合适的买家。 “你这小娘子,怎么这般心急?今日就算是小老儿吃亏一点,就二百两,都打包给你!” 明令宜转过身,冲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小春挤了挤眼睛,然后就去跟那小老头签订契约。 书肆的这小老头是忙着出手铺子,后院里几乎没什么东西,早就已经搬走。 老俩口失去亲子后,女儿又早早出嫁,还是嫁去蜀中一带,觉得在京城里待着没意思,还不如去京郊的田庄上,做个闲散的农家翁,也算是节流。 明令宜将自己随行的行李放在后院后,就跟小春兵分两路。 她还要去京兆府办理过户变更手续,小春则是去“探监”。 第8章 恶有恶报 就在明令宜去京兆府办理公证时,余大带着赌坊的打手已经到了明家酒楼。 余大早之前就得了消息,压根没有在酒楼外面闹事,直接一把就推开了酒楼的大门。 至于这门栓是谁偷偷取下打开的,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明家二房完全没想到赌坊的人这时候竟然能直接闯进来,一点准备都没有。 “把明樊江这兔崽子交出来!不交出来的话也行,还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余大在院子里一声吼。 后院现在其实只有明令宜的二婶跟堂兄,明令宜的二伯现在正拿着房契往回赶。 因为家里出现余大等人,明樊江吓得要死。 他在赌坊里赌博的时候,可是亲眼见过这些人直接剁了想要赖账的人的手指头的。 那血淋淋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直挥散不去。 现在赌坊的人找来家里,他下意识就将自己的老母亲推了出去,自己则是猫着腰想要去明令宜的院子。 这一次,他想,无论如何,也要让那小蹄子将银票交出来! 可是明樊江的算盘打得很好,他这些年在明家酒楼当着大少爷,吃好喝好,身形早就不似才入上京城里时那般单薄,而是胖成球。 他以为自己能藏得住,殊不知刚一动,就被余大手下的人眼尖地发现。 下一秒,明樊江就被人揪住了后领,来人将他从桌底拖了出来。 他两腿发软,裤裆湿了一片,涕泪横流地哀嚎:“饶、饶命啊!钱......钱我一定还!” 余大冷笑着一脚踹在他膝窝,明樊江“扑通“跪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还?你拿什么还?” “我,我妹妹还有嫁妆……” 饶是余大这种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底线的赌坊打手,在听见明樊江这话时,也忍不住冷笑出声。 “你还真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啊!”余大说。 先是把人家亲爹给弄没了,现在不仅要别人的家产,就连自家妹子最后那点嫁妆都想要占为己有。他见惯了不要脸的人,像是明樊江这样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也是不多见的。 就在这时候,明令宜的二叔明显贵终于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房契,进门的时候没注意到门槛,“扑通”一下摔了个大马趴,但还伸手高举着房契地契。 “这里,这里,别伤害我儿子,你们要多少银子,这里都有!” 明樊江在听见自家亲爹的声音时,终于松了一口气。 余大手下的人将明显贵手中的房契拿到手,看了两眼,“这酒楼,也就值个三千两,三千两你就想抵了这债?” 明显贵:“我那侄女还有嫁妆!我马上去拿!” 余大:“那还不去?没有的话,我今日也给你个准话,明樊江在我们赌坊欠债五千两白银,先前也给了你们七日期限,要是今日还不上,我们这些兄弟也没办法回去交差,只能带回令公子的一根手指了。” 明显贵忙不迭冲进明令宜的院子,他进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今日就算是撕破脸,也一定要将明令宜的嫁妆钱拿到手。 但很快,明显贵就傻了眼。 明令宜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原本就很空荡荡的房间,现在看起来好像更\b空旷了。 当明显贵从院子里出来时,神色如丧考妣。 明樊江一看自家亲爹的脸色,不由问:“爹,银票呢!” 明显贵:“……” 他将院子翻了个底朝天,别说一张银票,他连一个铜板都没看见! 余大见状,“看来明掌柜是没找到银票?” 明显贵哆嗦着唇,“这位小兄弟,您看能不能……” “不能。”不等明显贵说完话,余大就直接开口打断,“来啊,既然明大公子不能还钱,我们这些兄弟们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余大这话话音刚落,就有人绑住了明樊江。 明樊江瘫软如泥,腥臊的液体顺着袍角漫开,翻着白眼几乎晕厥。二婶的尖叫和堂兄的求饶声中,余大手起刀落—— “啊——” “儿啊!” 明樊江的一截指头,落在了地上,在他的断指处,血流如注。 他惨叫一声,翻了个白眼,顿时躺在地上,就没了声儿。 余大对这种事情早就习以为常,“下一个七日,希望明掌柜能筹够令郎剩余的两千两白银,不然,到时候我们就只能用他这一身皮肉来交差了,嘿嘿……”说完这话,余大甩下一张血指印的催债条扬长而去。 明令宜跟小春从酒楼正门进去时,正好听见自家二叔和二婶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她刚走进去,就看见明樊江躺在地上,在地上还有一小滩的血迹。 明令宜掩住了口鼻,有些嫌弃。 有胆子赌博输钱,没胆子承担后果,这才被吓尿了,啧啧,怪丢人的,她想。 明家二婶还在抱着明樊江嚎哭,在发现明令宜出现时,猛然一下就要站起来扑向明令宜。 “好你个小蹄子!今日你就是故意的吧!见死不救!这一大早上的也不知道去哪儿鬼混,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你野哪儿去了!知不知羞啊,你把你大堂兄害成这样,你满意了吧?!” 不过\b朱氏还没能大扑到明令宜身上,就被小春拦了下来。 明令宜反而上前了两步,近距离欣赏着明樊江的惨状,“是啊,我挺满意的。” 朱氏原本还在跟小春拉扯,闻言,陡然回过头,“你说什么?!” 她眼中凶光毕露。 明令宜毫不畏惧地回头跟她对视,“我说明樊江现在这样我挺满意的,如果身上再少几块肉,我想应该也不错。” “你!” “别这么着急啊二婶二叔,你们该不会觉得这是我害的吧?也对,你们这样的白眼狼,不知感恩的东西,又怎么会觉得自己有罪?是我按着明樊江的头让他去赌吗?他自己惹的祸,现在自己偿还罪孽,这不是很正常?我还没有说你们呢,霸占着我爹的房子不说,现在还想要霸占我爹留给我的嫁妆,你们还是人吗?”明令宜似乎觉得解气,趁着明显贵和朱氏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地朝着地上的明樊江踹了一脚。 她就是挑着明樊江身体最脆弱的部分用力踹了过去,顿时让原本昏迷的明樊江直接惨叫着痛醒过来。 朱氏和明显贵都快疯了,明令宜那一脚完全就是朝着想要他们二房断子绝孙去的啊! “小贱人,老娘弄死你!跟你拼了!” “死丫头,老子看你是活腻了!” 就在夫妻二人对明令宜发难的时候,忽然,一声暴喝从门口传来—— “干什么呢!” 第9章 报应 朱氏和明显贵的动作一顿,回头在看见来的人竟然是一队巡捕后,目露惊骇。 明令宜倒看起来没一点惊讶,她让小春去“探监”,让里面蹲大牢的人翻供,算一算时间,京兆府的人的确是应该过来了。 明令宜并不担心小春这一去会失败,能被小钱收买的人,自然就能被更多的钱收买。明令宜将首饰几乎全都典当,\b拿回来了三十两银子,其中一大半都拿去收买了人。 “来人,将明显贵和朱氏拿下。”为首的巡捕官开口命令道。 下一瞬间,明显贵和朱氏,还有已经被痛醒的明樊江三人都被羁押。 明显贵不知道眼前这一幕究竟是怎么回事,还在大喊冤枉。 “冤枉?就你这样的?靠着你大哥吃软饭,没什么本事,家里还有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种?欠了一屁股的债,想要你大哥的酒楼,还买凶杀人?明老二,你要是冤枉的话,咱们这京兆府的大牢里,怕就没有不冤枉的人了!” 在迈出酒楼大门时,巡捕队为首的头儿开口说。 原本因为余大带着打手进酒楼就已经引起了东市这边不少百姓的注意,大家都好奇想看热闹,现在又有官兵也进去,让看热闹的人顿时又多了一圈。 所以,当京兆府的官兵出来时,那对着明显贵说的话,被周围的百姓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明家酒楼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早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现在巡捕这话,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油锅中,滋啦啦的一阵作响,人群都沸腾了。 “我就说这明老二不是个东西,当初这酒楼就是明家老大的,他来了倒是吆五喝六的,好像这是他家的产业一般。” “可怜了明老板,识人不清,竟然被这种白眼狼给害了。” “那这酒楼怎么办?既然明老二是杀人行凶,这才继承了酒楼,现在应该留给人家明老板家的那女娘吧?” “哎哟,你刚才是没看见吗?赌坊的余大都已经将房契拿走,几天前,我就看到明老二去官府跑了好几趟呢,估计就是去过户酒楼,还有那些地契。依我看呐,明家的小女娘想要拿回酒楼可不容易咯,要跟赌坊的那些无赖打交道,她一介小小的女娘谈何容易?” 能在上京城里将酒肆赌坊这些生意做大的,哪个身后没点背景? 明令宜如今就是一介孤女,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她可不会以卵击石去做这种事。 在人群散去后,明令宜就带着小春回到西市她们才买下来的那套带铺面的一进的院子。 在穿过坊市时,明令宜让小春买了些米面粮油,她手头买了房子,又花钱让人招供认罪,打点赌坊的打手,现在浑身是上下都凑不出来一两银子。 好在还能买些粮食,明令宜也准备着店铺的开张事宜。 一直这样入不敷出,坐吃山空不是个办法。 “小姐,还是我来吧。”小春见自己小姐进了厨房,她不由跟在明令宜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您哪里能做这些?” 她家老爷从前可是把小姐当官家小姐养着,琴棋书画样样都精通,她家小姐的那双手是抚琴写字的手,哪里能来操劳这些? 明令宜动作娴熟地将面粉和水,她现在说什么小春都不能放心,她干脆直接将自己的位置让出来,“那行,你来和面。” 从前还没有进宫的时候,不论是在边塞,还是后来她跟着大军一起,一步一步从边塞回到上京,只要闲暇时,明令宜都会亲手一些饭菜,等着李昀回家,两人相对而坐,一起用膳。 这段时间,是难得的温馨相处的时光。 明令宜一直很珍惜。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当初想要努力做个照顾好李昀的枕边人,认真学来的这一手手艺,到现在竟然成了她谋生的手段。 这么想起来,她也不是完全在那人身边浪费了好些年的时光。 小春原本是不相信自家小姐会下厨的,但很快,她就被鼻翼间传来的一股香气吸引。 明令宜取刚才买来的饱满白芝麻半斤,拣去砂砾杂质,入清水淘洗两遍,沥干水汽备用。她将铁锅烧至掌心微灼,转小火倒入芝麻。竹铲匀速画圆翻搅,初时窸窣如雨,渐次腾起青白水烟。待芝麻粒由灰白转为浅金,锅中迸发细密噼啪声时,暖甜焦香已如薄纱漫出。 小春就是闻到了这一股香气,忍不住扭头去看。 明令宜持续旋炒\b不到半盏茶的时间,芝麻渐呈蜜蜡色,表皮浮出晶莹油光。此时那一股烘烤的香气骤然浓郁,在厨房蒸腾盘旋。 \b明令宜端起铁锅迅速离火,将颗颗香气浓郁的芝麻倾入竹匾,确保余温会将香气锁入每粒微胀的芝麻中。 “小姐,这炒芝麻是来做什么?” 在小春看来,这芝麻压根就没什么用,也不知道她家小姐买回来做什么。现在闻着是挺香的,但是炒出来吃又不好吃,实在是无用之物。 看到面团已经被小春揉得光滑,明令宜不由在心里感慨一句这大胖丫头手劲儿是真大啊,往日里她让羽衣和烟霞两人帮忙,两人都要花不少时间,还弄得满头大汗。 “把芝麻磨成酱。”明令宜说。 她今日准备做的麻酱面,而麻酱就是二八酱,除了八分的芝麻之外,还会在里面添加两成的熟花生。 芝麻和花生一起研磨出来的味道,层次更加丰富,香气也更浓郁。 这种研磨的事情,当然是交给大力胖丫头最为合适。 明令宜将冷却的芝麻和一把熟花生放入石磨,然后叫来小春,让她缓缓碾磨。 小春在听见之前明令宜说什么“芝麻酱”的时候,就觉得自家小姐是在胡来。 \b这玩意儿能吃? 但小姐的话就是命令,小春虽觉得不解,但也照做。 二八酱在初时研磨后,酱体粗砺,待磨盘三转,醇厚油脂香已如绸缎流淌。芝麻破裂释放的芳香浓烈至极,整间屋子里每个角落都被这一股浓郁的香气霸占,芝麻花生在石磨温润的挤压中融成金褐色酱瀑,黏稠酱体拉出油亮丝光时,满室尽是烘烤与奶香交织的浑厚暖雾。 小春有些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太香了! “咕噜”一声,小春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她肚子叫了。 第10章 麻酱面 明令宜听见后,轻笑一声,那双看起来不像是下厨的细长雪白的手指按住一截青葱,手下的动作均匀而有力道地切成葱花,“顶多一刻钟就能吃饭。” 小春这时候终于对自家小姐的厨艺有些好奇,“小姐这说的麻酱面,到底是什么面?” 她都不曾听过。 街头巷尾的面馆可不少,什么三鲜面,什么羊肉汤面,豌杂面都很多,但是这麻酱面是什么? 明令宜将葱花还有蒜末,并上辣椒粉和少许芝麻全都倒进大碗里,油锅烧热,直至滚热,然后将热油入碗,只听得“滋啦啦”的一连串的油爆声,葱姜蒜末和辣椒粉在瞬间被滚油激发出来的香气,一并飘散在了空中。 “好香好香!”小春已经忍不住努力吸了吸自己的鼻子。 新磨麻酱封入陶罐静置一段时间,等待油脂与固体微粒悄然交融。 明令宜利用这段时间,又将豉汁加上葱白,再加上饴糖熬制成带着粘稠的香甜的酱汁,然后倒进刚才已经用滚油跑了一遍油炸出香气的葱姜蒜末的大碗里,最后又加了两滴麻酥酥的花椒油和香醋,搅和起来的时候,这味道的层次感就更加分明,也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气,令人不断分泌口水。 至少小春现在觉得自己咽口水的频率有些高,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觉得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似乎也有些太大了。 “拉面,烧水。”明令宜让小春准备下面条。 二八酱沉淀的时间虽然短暂,但开盖时复合香气已沉淀得圆融饱满。\b 明令宜挖了一大勺的二八酱在刚才已经填好的酱汁油的大碗里,搅和后,再将沸水煮熟的面条夹进碗里拌匀。 小春站在一旁,看着白瓷碗里盘着一窝玉带似的面条,根根分明,琥珀色的麻酱裹着细碎的芝麻粒,像熔化的金箔般缓缓从面山顶端滑落,在面与面的缝隙间渗出诱人的油光。 每一根面条似乎都被浓郁的麻酱包裹,\b芝麻香气混着蒜泥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其间又窜出一缕米醋的清爽。 在麻酱面里,她家小姐还焯水了一把豆芽。 “这碗面还应该配点黄瓜丝。”明令宜一边做一边小声嘀咕道。 只不过时节不对,在冬日想要吃到小黄瓜,几乎不太可能。 小春才没管有没有黄瓜丝,她光是闻着这味道,看着这一碗面条,就觉得这一定会很好吃。 她的视线就眼巴巴地盯着明令宜那双拿着筷子的手上,恨不得抢过自家小姐手里的碗筷,她一定能更加快速搅拌均匀。 终于,小春面前放下来一只碗,明令宜将大碗里的一大半的面条都拨进了小春面前的碗里,“尝尝。” 她话音刚落,小春手里的筷子已经夹了一大夹的麻酱面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筷子挑起的面条,黏稠的麻酱便拉出金丝,面条在筷尖颤巍巍地弹动。入口先是芝麻的醇厚在舌面铺开,继而尝到隐藏的辣味,花椒油在喉头有些发麻,但更多的还是香气。 小春压根就没品尝出来所有的味道,已经又迫不及待地再一次将筷子从碗里夹起面条,送进了自己嘴里。 从前自家老爷是开酒楼的,小春跟了个好脾气的主子小姐,根本不愁吃喝。 服侍在小姐身边,她这个做丫鬟的,也能顿顿吃肉。 但是小春从来没想过,原来一碗素面,一块肉的都没有的素面,竟然能这么好吃,竟然能香成这样?!比她从前吃过的卤味面条都好吃! 明令宜也喜欢吃麻酱面,这道面食,还是当初她在大漠时,偶然家里招了一名从燕赵之地而来的厨子,厨子说他们那地方有一道这样的面食,明令宜很喜欢这味道,便也跟着学了两手。 不过她喜爱是喜爱,用膳的速度和姿势,还是从前的模样,慢条斯理,一口都要嚼好多次,这才慢慢吞咽下去。 所以,当明令宜那一小半的面条才吃了不到一半,对面的小春已经吃光,甚至还从锅里捞起来了最后两根豆芽,把碗底给刮干净了。 明令宜感受到小春的视线,抬头,“好吃吗?”她笑眯眯问。 小春还没回答,就已经先打了个饱嗝儿。 “小姐可真厉害!”小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刚才吃得太多,又吃得太快,这才在小姐跟前出丑。 在说这话的时候,小春还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皮。 明令宜:“你喜欢就好。” 她倒是没有多此一问小春吃饱没有的话,毕竟刚才那个饱嗝儿,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 “小姐是什么时候学会下厨?之前都没见过呢!”小春疑惑问。 明令宜夹面的手一顿,随后道:“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今天是第一次尝试,但看起来好像还很不错。” 小春不疑有他,“小姐本来就很厉害。” 明令宜是看出来了,这胖丫头是无脑吹捧者。 她眼里忽然有些怔然。 小春这般模样,让她不由想到了从前伺候在自己身边的羽衣和烟霞。 当年她将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两个大丫鬟带进宫,原本想着凭着自己皇后的身份,想要护住两个人,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奈何世事无常,她终究还是高看了自己。在深宫里,她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能护得住自己身边的人呢? 想到自己离开后,坤宁宫的那些人的处境,明令宜不由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如今羽衣和烟霞如何,她想到自己在昏迷时,羽衣还想要去蓬莱宫找宸妃讨要个说法的模样,不敢深想。 “啊秋!” 这时候,在太子府上的羽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从前是坤宁宫的大宫女,但自打自家娘娘崩逝后,她被那夜纵马宫城赶回来的皇上安排到了太子身边。 太子启蒙后,并没有居住在宫城里的东宫,而是搬出来,住在辅兴坊内。这里靠近皇城和宫城,也距离国子监很近。 皇上安排了太子的老师,但没有让他一个人在宫里听课,而是跟国子监的学生一起,每日都要准点去报到。 不过太子若是想要每日从东宫进出去国子监的话,皇上也不会说什么,是太子自己选择住在宫外。 毕竟,宫外距离国子监要近很多,小太子都还那么小一只,每日都觉得睡不够。 也不知道当初皇上的这个安排,是不是早就已经考虑到这一层。 \b“羽衣姑姑是否身体不适?要不要孤请太医来看看?”在听见羽衣打了好几个喷嚏后,现在入了夜都还坐在书房里练大字的太子李砚,抬头问。 虽然他已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又有威仪,但一个才五岁的幼崽,声音还是奶声奶气,有些可爱。 第11章 梅花酥 羽衣笑了笑,语气温和:“殿下不必忧心奴婢,奴婢无碍。倒是殿下,眼下已经快子时,从明日起,就要食寒食,殿下可别太累着\b自己。” 看着已经渐渐长成一个小大人的太子殿下,羽衣眼底不由露出了几分怀念。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殿下的眉眼跟她们家娘娘越发相似。 但娘娘脾气温和,模样看起来总是给人如沐春风之感。殿下年岁虽小,却在出生后不久被册封为太子,倒是有一股奶气的威严,那跟娘娘颇为相似的眉眼,也多了几分幼稚的冷峻。 原本当年她是存了死意要去找蓬莱宫的人拼个你死我活的,但没想到,皇上出现在了坤宁宫。 而让羽衣惊讶的是,皇上那一身铠甲,让人一眼便能看出来不可能是从蓬莱宫赶来。一身风尘仆仆,眼底还浸着血丝,分明是长途跋涉,披星戴月奔波不停。 最终她也没能去蓬莱宫找宸妃要个说法,皇上将小皇子交给了她跟烟霞,而蓬莱宫那位,是皇上亲自过去。 羽衣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当初皇上不在宫中,那一直陪着宸妃在蓬莱宫的“皇上”又是谁? 因为太子,羽衣跟烟霞也不敢跟随先皇后而去。万一日后皇上要娶继后,她们家殿下在宫中岂不是连个能庇佑他的人都没有了吗?只有她们这些从前就是先皇后的人,跟在太子殿下身边最为稳妥。 如今,羽衣跟烟霞俨然是太子身边最值得信任的两位姑姑,太子从东宫搬来太子府,羽衣便跟了过来,烟霞则是留守在东宫,打理一切事务。 李砚听见寒食两个字的时候,小表情一下变得严肃了很多。 “孤知道了。”李砚抿了抿唇,国子监那边的老师们是要教到除夕夜才会结束课程,他原本应该在太子府住到除夕夜的时候再回宫里。但一想到接下来的十天时间里,宫里会发生什么,他抬头道:“明日就回宫吧,一切照旧。” 羽衣听见这话,并不觉得意外。 “奴婢会安排好一切,殿下快些歇息了吧。” 元日前十日,虽然被靖安帝规定了要食寒食,但是在民间,不乏有人偷偷生火。 寒食节也就一日,一般人哪里能顿顿是吃寒食? 只要不是太过分宴请宾客,就连京兆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令宜当然更不可能遵循这莫名其妙的要求,虽然说这段时间不能宴请宾客,但可没有说不能修缮屋子,趁着这十日时间,明令宜找了坊内的工匠,将前面的铺子重新抹了墙面修补了一番,然后又将原本的书架拿去卖了几十文钱,将这钱当做工钱付给了工匠,再搭上了两碗麻酱面。 工匠姓章,在\b怀德坊里住了几十年,是这里土生土长的人。 章奇原本没想过一碗面条有什么好吃的,不过他也不在意,他们这些人做的像是抹墙面的小活儿,主人家包饭可没有一定要摆上大鱼大肉。何况,现在这日子有些特殊,就算是明令宜敢摆出来,他也不一定敢吃。 但当吃了第一口这看起来有些黏糊糊的没见过的面条后,章奇的眼睛就瞪圆了。 “敢问明娘子,这是什么面?味道好特别!”章奇看着还在检查边柜的明令宜,忍不住问。 明令宜还没有回答,正在清扫铺面的小春已经回头颇为自豪道:“这面的名字叫麻酱面,是我家小姐的独门秘方!” 明令宜背着对小春,一听见这话,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她回头状似警告一般喊道:“小春。” 小春嘿嘿地冲着明令宜讨好一笑,但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她说的就是实话嘛!外面的人可没有她家小姐这般本事,可不就是独门秘方? 明令宜没管一个小丫头在想什么,她笑着冲着章奇道:“章大哥要是喜欢的话,回头过年后,我们食肆开张,章大哥带着嫂子一块儿过来尝尝。” 章奇惊讶,“你要开食肆?” 明令宜颔首。 章奇先前也没多打量过明令宜,毕竟后者是个年轻的小娘子,他又不是什么登徒子,哪里能盯着人家瞧?但就算是没多打量,章奇也看得出来这位明家的女娘不像是做活儿的人。 不过很快章奇自己心中一哂,他这不是以貌取人吗?刚才这位明家小娘子的手艺,他都感到惊讶不已,分明强过不了少面馆。 “好。”章奇豪爽答应下来,“等明老板开业的那一日,我一定过来!” 明令宜因为这一句“明老板”弯起了眉眼。 这头明令宜将铺面重新修整了一遍后,就又去厨房忙起来了。 她手劲儿小,碾碎绿豆的事情就交给了小春。 她买下来的这院子里,种着一株梅花树。 明令宜站在凳子上,一手抱着竹篮,一手将在冬日里盛开的正好的寒梅摘下来。 梅花花瓣薄如绡纱,边缘透着一线胭脂色,花心还凝着晨露,指尖一碰,便簌簌跌进竹篮里,仿佛收了一捧碎雪。 明令宜摘了小半篮子,觉得做两次梅花酥应该足够,这才收手。 梅花酥的馅料需要梅花花瓣酱,明令宜的将清水漾在瓷碗中,去除了花梗,将花瓣放进瓷碗中,看花瓣浮沉,将尘灰与细蕊滤去,只留净瓣沥干。此时梅香已悄悄渗出,清冷中带一丝微涩,像咬破未熟的杏子。 腌渍才是关键。 沥干水分后,明令宜取白瓷罐,一层黄砂糖、一层花瓣交叠铺陈。糖粒沙沙地淹没花瓣,起初还能见其玉色,渐渐便被糖霜裹成半透明的冰绡。最后浇上一勺蜂蜜封口,蜜色缓缓渗入缝隙,花瓣便如琥珀中的蝶翅,凝住了最鲜活的姿态。 她其实想过要不要直接碾碎,将花汁和香气都研磨出来,但是想到这样的梅花酱会缺少一股自有的清香,想了想,还是作罢,她愿意花时间等上这三日。 密封后,明令宜藏于阴处。 三日后再启,明令宜揭开盖子,看见罐子里的糖已化作浅金蜜浆,花瓣蜷缩如舟,浮在黏稠的甜浆里。 原先的冷香被驯化成温润的蜜香,凑近时,先冲入鼻腔的是糖的暖甜,而后梅的清气才从舌根泛上来,像雪后忽然撞见一树花开。 “好香啊。”小春站在明令宜身畔,闻着味儿说。 明令宜笑了笑,知道身边跟着的是个大馋丫头,她用勺子挖了一勺出来,放进碗里递给小春,“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小春没跟自家小姐客气,一口塞进嘴里。 起初是蜜的浓稠,牙齿轻轻一叩,花瓣脆裂,酸与涩倏地窜出,转瞬又被回甘淹没。余味里,仿佛还能嚼到那一缕属于枝头的寒冽。 小春眼里一亮。 “小姐……”她有些懊恼自己不爱读书,现在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一口梅花蜜酱的味道,只能疯狂点头,“真好吃,可真是太好吃了!” 明令宜唇角边的笑意越发明显。 她喜欢做这些事儿,但更喜欢的是看见被自己投喂的人露出惊叹的模样,喜欢她们的喜欢。 “去将你\b碾碎的绿豆取来。”明令宜说。 小春先前碾碎的绿豆是煮好的绿豆,还把外面的一层绿衣脱掉,又被翻炒过,现在看起来带着浅浅的米黄色,还有几分油光。 明令宜将梅花酱挖出一大勺,放进了绿豆泥中。 小春有些疑惑,她家小姐先前也让她尝了尝那绿豆泥,说实话,她不喜欢。 那绿豆没什么味道,实在是不好吃。 第12章 意外的轰动 明令宜将绿豆泥跟梅花酱调和在一块儿,很快原本泛着米黄色的绿豆泥就变成了带着淡淡的梅粉。 明令宜将这泛着清香味的梅花馅儿团均匀分成好几份,放在一旁备用。 她让小春将刚才揉好的的面团拿过来,又将油酥里滴上了今早摘下的梅花碾出的汁液,油酥瞬间就变成了红色。 面皮包裹油酥,擀面卷起的动作重复了三次后,明令宜才将梅花馅儿包进了酥皮里。 她让小春递给自己一把小刀,用刀背在包好的面团四周按压出痕迹,又在中间戳了一个小窝,将槐花米浸泡出的黄色汁液加入了另一小块的白面里,揪出来一小团,用两枚细针夹出花蕊的形状,再放上了之前用筷子戳的那个小窝处。 “去将靠近墙壁的灶台生火。”明令宜安排道。 小春依言照做。 前几日她家小姐雇佣章奇来修缮房屋的时候,还让后者顺便也将里面的灶房也修整了一番。 最让小春不理解的,就属这一个靠着墙壁的灶台。 这是一个单独的灶台,但是上面没有预留出来放铁锅的圆形凹面,而是被封得平平整整,看起来根本就不能放一口锅。 但是这是她家小姐事先吩咐好的模样,工匠也只是照做,小春不知道这样的灶台能有什么作用。 现在她家小姐让她去烧火,小春很是好奇。 明令宜让工匠做的这小烤炉,其实是仿造宫里的工匠做出来的。 这脱胎于在西域的馕炕肉,她当初也是听李昀说起,她好奇,李昀便让将军府上的工匠做了一个烤炉,而他亲手给她烤了不少羊肉串。 因为还听说西域人还在里面烤馕烤饼烤包子,明令宜也自己在家里捣鼓。她不喜欢吃饼,但喜欢吃各式各样的小甜点,便做了不少开酥的甜品。 虽然李昀一点都不喜欢吃甜食,但架不住明令宜喜欢做。他每次都会将明令宜送到自己跟前的食盒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残渣都不剩。 “烧好了吗?”明令宜将所有的梅花酥放在铁盘上,没转头就开口问。 “好啦。”灶台那边传来小春的回答声。 明令宜这才端着铁盘走到烤炉跟前。 等明令宜将铁盘放进炉灶里时,小春在旁边才发现在里面的两边竟然有两道深深地凹槽,她再看见自家小姐的动作,惊讶道:“这是小姐特意留出来的吗?” “嗯。”明令宜点点头,“两盏茶的功夫,就应该会好了。” 小春也很期待。 明令宜伸手打了个哈欠,这几日都为了做梅花酥的事忙忙碌碌,她都有些累了。 小春这时候开口道:“小姐,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明令宜没有拒绝,她这身体有些太虚弱,从前又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忙碌了这几日,的确是累了。 当明令宜睡了一觉后,醒来的时候,还没有睁开眼睛,她就已经先闻到了从前面的铺面弥漫到后院的那股格外香甜的气味。 熟悉的味道让明令宜浅浅地勾了勾唇角,看起来这几日的忙碌,终于有了结果。 她从床上起来,虽然现在听不见在气蒸腾间,酥皮层层绽裂的“哔啵”的细响声,但那香气愈发浓郁,似雪中老梅忽然爆蕊,冷艳中迸出暖融融的甜,连空气都染上金黄的蜜色起酥如绽开的梅瓣,她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 明令宜走出后院,她还没注意到已经被小春拿出来的那一盘子的梅花酥,就先看见了小春在门口跟人说着什么。 因为坊市里的所有铺面都几乎已经关闭,虽然快要到过年,但街道上可没有什么喜庆的氛围。 毕竟,这可是靖安帝的命令,哪怕已经实行了五年,但年年都很严苛。 每当在这段时日里,百姓们不仅能看见京兆府的巡捕和各县的府衙带刀在街上巡逻,甚至还有黑甲卫。 黑甲卫可是皇帝的亲卫,当年乱世时,一直跟在靖安帝身边的军队。 平日里,百姓想要见到黑甲卫几乎不可能。但是在每年的除夕夜前夕,黑甲卫就会出现在上京城中。 若是有人敢对圣令阳奉阴违,黑甲卫可不管对方是谁,格杀勿论。 就冲着这一点,寻常日子都很热闹的上京城,反而在除夕夜这前十日的日子里,静谧得宛如一座死城。 但现在她家铺子门口似乎出现了不少人? 明令宜有些惊讶,虽然是食肆,但还没有正式开张,哪里来的人? 刚准备走过去,明令宜就听见小春的声音传了过来—— “各位,各位街坊邻居,这香气是我们家小姐做的糕点,也是冷食。” 小春当然不会在人前承认自家烧了火,这不是往外递把柄吗?她才没那么傻。 “大家如果喜欢的话,等到我们小店开张那一日,大家再来吧。” 小春也没想到自家小姐将那面点送进了那怪模怪样的炉子里后,都还没有半盏茶的时间呢,房间里就开始飘散出来一股浓郁的香气。 倒是可怜了她,守在炉子旁边,那口水就没停过。 谁知道这股香甜的味道持续的时间不仅仅很久,而且真有那么点“飘香十里”的意思,最后吸引了不少街坊邻居。 “闻香而来”,小春一边觉得头大,一边又忍不住洋洋得意。 这可都是她家小姐的本事! 她家小姐可真厉害! 明令宜就停下了脚步,她不出面的话,邻居们其实还没办法,毕竟小春也做不了主。但她这个主人家如果露面的话,左右都是人情。 听着耳边陆陆续续传来有些遗憾的声音,明令宜唇角的笑意不由越来越明显。 看来这糕点的香气,效果明显得让她都感到诧异。 小春好不容易打发完周围的街坊邻居,刚转头走回来,冷不丁地就看见自家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院里出来,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春一想到刚才自己“大放厥词”,她家小姐好像没有说这糕点是要准备过年后售卖的。一时间,小春脸上兴奋的表情就卡了壳一样,僵硬住了。 “小姐……” 第13章 去国子监卖梅花酥 明令宜:“刚才都是想要问糕点的人?” 小春点点头,然后道:“奴婢没经过小姐的同意,就告诉他们,店里要出售这些……还请小姐责罚。” 明令宜在小春跪下去的那瞬间,就先拉住了她的胳膊。 如今她也不是什么皇后娘娘,小春是从明家出变故开始,就跟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的人。她甚至在这段时间里,还让小春改口,不要再自称“奴婢”,结果小胖丫头一着急,什么都忘了。 “责罚什么责罚?这些做出来原本就是要售卖的,你做得很好,现在没有卖出去,倒是让不少人心里惦记。”明令宜想,等这段时间又做几次糕点,那香气四溢,想不知道她们家食肆的,估计都很难。 一想到自己的左邻右坊都会被这股子香气勾得肚子里的馋虫大动,明令宜觉得自己现在要是笑出声的话,有些不太厚道,但这念头也只是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后她还是笑出声。 小春听见明令宜的话后,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不解\b问:“小姐为何要放在过年后再售卖?” 她看着那铁盘里的糕点,足足有三十枚,就算是她很能吃,也一次吃不完这么多啊。 明令宜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现在时辰还早,距离国子监放学也还有一个时辰。 “我只是说咱们的铺子还没有开张,但可以去外面卖一卖。” 她对宫里的那个人已经看淡了,就算是这辈子不见李昀,她也\b不会有什么遗憾。 但是,明令宜知道自己心里放不下的,是她九死一生才生下来的孩子。 她承认自己当年的懦弱,在\b心如死灰的时候,万念俱灰,连想要争取活下去的念头都没有过。 其实在生下小花朝之前,她就知道自己病了。 不是身体生病了。 谁也不知道,就连太医也诊断不出来,只会劝告让她静心休息,切勿多思多虑。 但她忍不住想,想很多,总是整宿整宿的失眠。 有时候即便是在白日,坐在花房里,羽衣和烟霞叫她的时候,都要叫好几遍她才能听见反应过来。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魂魄都离开了身体,动作都变得迟钝起来。 重来一世,那些原本束缚在她身上的枷锁被挣断裂,她整个人都变得松快了很多。 不再为了从前的人伤心,但有些人总归是放不下的。 她也不想放下。 小春听见明令宜的话,有些惊讶,“去外面卖?这不是摆摊吗?这种事情,小姐你交给我就好!” 她家小姐抛头露面做生意就已经很委屈了,她哪里能让自家小姐跟那些小摊贩一样,在路边摆摊呢? 明令宜失笑,这件事情她还真不能交给小春。 “没关系,自己赚钱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发的也不是不义之财。”明令宜倒是很看得开。 小春劝说不了,只好问:“那小姐要去什么地方卖这些糕点?” 说这话的时候,小春目光忍不住朝着已经放凉的糕点看去。 那出炉的梅花酥,跟之前送进炉子里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一个粉色的面团,像是真的“盛开”了一般。 中心一点嫩黄馅料半透,恰似花蕊含霜,在酥顶绽放,热气一呵,那些“花瓣“便簌簌颤动,竟似要随风散落一炉香雪,一片一圈,格外精细分明。 明令宜留意到她的目光,直接转身拿了一块梅花酥递给小春,“吃吧。”她说,然后这才回答起之前小春的问题,“去国子监。” “啊?”小春惊讶。 明令宜解释道:“能在国子监读书的,想来家境不会太差。这梅花酥只是一种时令性的糕点,就只能卖冬日这一段时日,价格不会太低。只是在坊内售卖的话,大家吃个新鲜,很快就没了生意。但是有钱人家不一样,这么一块糕点,定价二十文。” 外面一个白面馒头才一文钱一个,还顶饱。 一块梅花酥就要二十文,这价格不算特别昂贵,但也绝不算便宜。 一般人家能吃得起,但也不会时常吃这么个小点心。 小春不疑有他,她现在满心满意都放在了手里的梅花酥上。 刚才咬了一口,小春才发现加了绿豆泥的内馅,竟然这么好吃! 分明她之前尝绿豆泥的时候,还觉得寡淡没什么味道呢! 明令宜说话的时候也一直在观察着小春的神色,在看见身边的胖丫头眼睛一亮,像是震撼的样子,明令宜就笑了。 “好吃吗?”明令宜问。 小春疯狂点头,嘴里现在虽然塞着梅花酥,但是也不能阻碍她的\b肯定。 “太厚吃了!” 明令宜失笑,顺手给她倒了一杯水,“慢点,可别噎着了。” 小春想,她才不会被噎住呢!谁能被这么美味的梅花酥噎住呢?那也太没出息了吧! 绿豆泥虽然没有加糖,但是加上了梅花酱,就自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而梅花酱因为绿豆泥的调和,变得没有那么甜腻单调,内馅更有口感,跟更加扎实。 外面的酥皮真是一碰就能掉,酥软得不行。面皮自带的被烘烤出来的香气跟清甜的梅花味道混合在一起,口齿留香。即便是不爱吃甜食的人,恐怕也很难拒绝这么一块梅花酥。 半个钟头后,明令宜就跟着小春到了国子监那条巷子里。 小春在这里支了个摊,明令宜将梅花酥摆放出来。 一个个绯色的梅花模样的酥饼,放在木盘里,周围还有几支梅花,看起来就令人感到赏心悦目,漂亮极了。 没一会儿,国子监的学生们就放了课。 在国子监里,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高门大户,或者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考进来的平民百姓,都穿着一样的学子服。 哪怕连李砚这个当朝小太子,也是一样,没有任何特殊。 明令宜的小摊摆在离国子监的大门不远处,能让学子们一出来,就看见她的摊位。 再加上这糕点虽然凉了,没有烘烤的时候香味那么浓郁,但也是带着一股不容忍忽视的清甜香气。 何况,最近是寒食节,国子监里面的学子们,就算是在家里不装装样子,在国子监肯定是不能吃热食的。 寒冬腊月的,没点暖呼的东西只会饿得更快。 当有人来国子监门口摆摊时,自然下学后的学子们,就有那么些个好奇的,来了明令宜摊位跟前。 第14章 太子殿下也买糕点 摊位上的梅花酥看起来精致极了,论卖相,就算是上京城里有名的香满园,也不遑多让。 “这是什么?”最先来明令宜这摊位上的一位年轻小公子问。 明令宜:“玉梅惊雪酥。” 既然梅花香自苦寒来,冬日白雪才让梅花显得更加孤傲清冷,让人无法忽视,她便重新取了名字。 “好文雅的名字!”这时候过来的几名国子监的学子一听明令宜的回答,不由脱口而出。 “多少钱?” “怎么卖?” “本少爷要四个!” 一时间,明令宜这边的生意就开张了。 “各位客官,我们家这玉梅惊雪酥二十文一枚,今日限量供应二十八枚,先到先得。”明令宜笑盈盈说。 原本是有三十枚的,但是她家这个大馋丫头吃了一个后,还觉得意犹未尽。 明令宜当然不会为了多卖一枚梅花酥就让小春吃不饱,她让小春再拿几个自己吃。 谁知道小春愣是忍住,就只吃了两个。 “小姐,我们现在可没多少钱,还是先赚钱吧。”小春想,这好看的点心都还是她家小姐做的呢,她这个做丫鬟的,不仅没帮上什么忙,现在看起来好像还是自家小姐白养着她似的,她才不要吃白食! 在小春看来二十文一枚的梅花酥实在是太贵了,但是在这些国子监的学生看来,实在是不算什么。 很快,明令宜这摊子上的梅花酥就被卖了一大半出去。 李砚从国子监出来的时候,自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那处从前没见过的摊子。 羽衣姑姑\b和烟霞姑姑从来不允许他吃外面的东西,唯恐不干净害他生病。 但是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传来的那些声音太嘈杂,还是他在看见自己的那些同窗们狼吞虎咽糕点的样子感到太好奇,李砚挎着自己的小布包,朝着人群拥挤的那一处摊子走去。 虽说国子监要统一学生的服装,在国子监内,也不允许学子带下人,大家在国子监都是平等的。但是,李砚这张脸,看起来虽然稚嫩,却没有一个人敢小看他。 这可是大燕王朝的太子殿下,身份尊贵,谁人不知? 所以,在有人发现李砚走过来时,不少人下意识地就让出了一条路。 国子监里只有学子,可没什么殿下,大家虽然根据规矩没有点破李砚的身份,但姿态不难看出来很尊敬。 如果说李砚之前只是因为有那么几分好奇走到明令宜的摊位跟前,那么现在,当他抬头看清楚明令宜的模样后,那脚步就像是在原地生根了一般,他顿时有些走不动了。 那日在去打马球的路上,经过朱雀大街时,那种心悸的感觉,又出现了。 “小公子,你是想买什么?” 明令宜在看见就只比她今天的摊位略高出了那么一小点的小团子时,很是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掩饰住自己眼底的情绪。 见李砚一直看着自己没有开口,她不由低声温和问。 在明令宜出声的那一刻,李砚就回过神来了。 在被明令宜注视的时候,他有一种浑身都泡在了温泉里的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来不及想明白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脸蛋就先红了。 李砚死劲儿抿了抿唇,在面颊温度攀升的时候,他当然有感受到,只不过就算是他现在用力控制,但好像对脸红这种事,完全没有任何办法。甚至,他都没有办法想要阻拦自己心里生出来那一缕又一缕的想要靠近眼前年轻女子的冲动。 “孤……我,我来一个这个小团子。”李砚只好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去盯着摊子后面的年轻的女娘,他将视线落在了摊位上最后两个梅花糕上,又忽然道:“算了,来两个!” 之前都没有怎么认真看过这像是梅花一样的糕点,这时候为了转移注意力,李砚才发现这梅花糕看起来实在是很精妙。 花瓣一层一层的,栩栩如生,他觉得宫里的厨子,都没这般手艺。 李砚当然不知道这份手艺其实最开始就是出自于将军府,只不过后来慧明皇后驾崩后,皇帝再也不允许宫里出现这样相似的点心。 这点心只能明令宜能做,旁人都不行。 至于太子殿下,自然是从未见过宫里出现这样的点心。 明令宜:“一共四十文。” 小太子从自己的兜里摸了摸,最后放上了一两碎银。 他身上可没有铜板。 明令宜刚才在收钱的时候,小春就在旁边将那些铜钱串起来,一千文就是一贯钱,也是一两银子。 先前卖了二十六枚梅花酥,明令宜今日的收获也才五百六十文钱。 她就算是算上之前自己还剩下的几个铜板,也不够找零。 明令宜先将已经包好的梅花酥递给眼前的小团子,就看见小团子准备转身离开。 “小公子。”明令宜叫出声。 李砚转身,“请问老板娘还有何事?” 明令宜将小春串好的钱串子递给他,“你多给了不少钱,这是找给你的,只不过还不够,不然……” 明令宜这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跟前的小团子一本正经道:“不用找了。” 明令宜笑了一声,“那明日我们还会来此摆摊,到时候给小公子再留一些梅花酥如何?” 李砚原本想要拒绝,他今日买这梅花酥也就是图个新奇,还不一定要吃。但是现在在看见不远处的女子那张颇为有些明媚的笑脸时,他那句准备好的拒绝的话,却有些说不出口。 她明日还要来吗? 倒是这个念头一直在李砚的脑海里盘踞,下一秒,他就已经乖乖点头,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之前其实没想过还要破例来买第二次。 父皇曾经说过,他需要有自控力。明知道不能做的事,哪怕再渴望,也不能去做。 可是现在,李砚心里很清楚明白他应该不要碰这些外来食,还是忍不住答应了明令宜的话。 甚至,心里还很欢喜。 明令宜笑眯眯地看着那小团子背着大大的书袋,朝着巷子入口处走去,国子监学子家中的马车,只能在外面等候。 明令宜的目光一直追随在李砚身上,当她看见那小团子张嘴“嗷呜”一口咬住了自己亲手做的梅花酥时,唇畔的笑意不由变得更加柔和。 第15章 嘴角还沾着糕点的小太子 至于刚才还围在明令宜小摊边的那些学子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那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太子殿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买走了最后两枚梅花酥,顿时一片哀嚎声响起。 还有先前只买了一个尝一尝,但一口下去,就忍不住狼吞虎咽全都塞进嘴里的重新排队准备再买的回头客,看着空荡荡的摆架,也跟着哀嚎起来。 “怎么就没了?刚才那是最后两个?!” “我还没买上呢!” “可真是太好吃了!比我爹从酒楼里带回来的还要香!” “这个馅也很好吃,清香香甜,但是又不会让人觉得腻味。家中的那些糕点,我娘拿给我的时候,我都恨不得用一口茶来漱口。” “还不都是老板做得太少了!” “对呀,老板娘日后多做一点,我现在就可以预订明日的分!我要五个!” “我要十个!” “我也要三个!” 明令宜这摊子周围的学子再一次变得闹哄哄。 小春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随后她又觉得理所当然。 自家小姐做的东西就是这么好吃,自家小姐就是这么厉害,本该如此! 明令宜当然没有接受“预订”,既然梅花糕这么抢手,还要预订的话,岂不是多此一举?先来先得才是正道理。 “各位公子不要着急,明日我们定会备足够的\b玉梅惊雪糕,到时候请大家多多捧场。”明令宜笑得见牙不见眼。 今日也算是丰收,她当然高兴极了。 这段日子虽说酒楼等娱乐场所禁止营业,但自家还是偷偷开灶,做点热食。 明令宜买了\b些羊肉回家,冬日当然是要吃羊肉,喝羊肉汤的。先前手头不宽裕,她都没敢花钱买太贵的食材。 眼下既然都有了一两银子,虽说还有些“外债”,但一想到喝一口热腾腾的羊肉汤就能让骨头缝都变得暖融融的,实在是很难让人拒绝。 小春在听见明令宜说今晚炖羊肉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小姐!”小春拉住明令宜,压低了声音,“羊肉汤锅的味道也很浓的,这样不好吧?” 大约是从前在开酒楼的时候,自家老爷一直都很安分守己,不像是明令宜当家后这么“肆无忌惮”“百无禁忌”,小春心跳得厉害。 “这有什么不好?”明令宜反问。 小春:“皇上五年前就颁发了禁令……” 这十天时间,都是要吃寒食的。 算是祭奠慧明皇后。 明令宜嗤笑一声,她是觉得李昀脑子有病。 “那你不觉得这条命令很有问题吗?” 明令宜这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就被身边的胖丫头眼明手快地捂住了。 明令宜:“……” 小春一脸紧张,甚至还回头四下张望,唯恐刚才自家小姐的话被谁听了去。 “小姐你不要脑袋啦!”小春被明令宜吓出了一身汗,“从前还是您告诉我,不能随便议论皇上的呢!” 明令宜:“……” 她对议论李昀这件事情没什么兴趣,但是李昀颁布了这么一条脑子有病的命令,害得她大冬天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她当然要抱怨。 不过看着小春都吓白了脸,明令宜决定现在还是不要“大放厥词”。 “那你想吃吗?奶白奶白的羊肉汤,熬制一个晚上,第二天起来的时候,那味道……啧。”明令宜觉得光是想象这个画面,都觉得又暖和又幸福。 小春听着她的描述,都已经忍不住咽口水。 “小姐,你可别说了……”她可不是意志力很坚定的人。 明令宜失笑,“那不就完了吗?我们吃!” 她觉得李昀脑子定是有问题,一面不允许百姓谈论她死了,还要营造出来自己还活着的样子,一面又让百姓吃寒食祭奠,这不就很矛盾? 明令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才不会管李昀的规矩,上辈子她就是因为太守规矩,才活得像是笼中鸟一般,半点自在也得不到。 李砚走到马车跟前时,已经吃光了一个梅花酥。 他没想到在路边随便买的糕点,味道竟然不逊色于宫里的御膳房。 鉴真一如既往在胡同入口处等着自家殿下,国子监距离辅兴坊很近,坐马车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平日里回太子府的话,他家殿下更多的时候是骑马。 当看见自家殿下出来时,鉴真上前,主动替李砚接过了书袋,然后扶着\b自家小主子上了马车。 最近他家殿下都是直接回宫。 上了马车后,鉴真眼尖地发现自家小主子唇角处还残留着什么东西,\b好像是酥皮。 但鉴真记得今日烟霞姑姑给殿下没有准备这类的糕点,不由提醒到自家主子,“殿下,您嘴角……” 李砚飞快反应过来,摸了摸嘴角。 但很显然,已经晚了。 “今天的事情不要多说。”李砚抬了抬自己的小下巴,开口说。 鉴真是太子殿下身边近身伺候的小太监,自然一切都是以李砚为首。 “奴婢会守口如瓶,但……”鉴真正想说还请自家殿下不要食用外来的食物,在这时候就看见自家小主子淡然地拿出来一用油纸包裹着的梅花酥。 先前这梅花酥被李砚藏起来的时候,马车车厢里还没有那么浓郁的面点香气。现在被拿出来,鉴真也不由吸了吸鼻子。 他在太子殿下身边伺候,也是太子大伴,年岁也就只比李砚大三岁,还没到能完全禁得起诱惑的年岁。 至少现在对着自家主子手中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的糕点,鉴真被吸引了目光。 他刚想再劝说殿下不要吃外来食,就看见坐在主位的小主子一口“嗷呜”就咬掉了一小半。 李砚其实没想再吃一个的,但一想到刚才鉴真都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小秘密,他唇齿之间都还残留着刚才梅花酥的香气,干脆不再掩饰,直接当着鉴真的面,三两口就吃光了最后一个。 等李砚抬头时,跟鉴真的目光对上,他还鼓着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已经没有了。”李砚说,“你想吃的话,明日孤给你带两个回来。” 鉴真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规劝小主子,但莫名的,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奴婢多谢殿下”。 鉴真:“……” 他真的没想说这话的! 第16章 父子 李砚不知道鉴真担心自己担心了一晚上,鉴真唯恐自家殿下在自己眼皮子下出事。等回到东宫过后,鉴真一直都在懊恼,他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眼睁睁看着殿下就吃了那来路不明的东西呢?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用银针试毒。 可惜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刚到太极宫时,李砚就看见有太监被堵着嘴拖出去。 正好出来处理的靖安帝身边的大太监刘也原本阴沉着一张脸,但在瞧见李砚那瞬间,脸上就堆起了笑。 “老奴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饿了吧?皇上正等着您用膳呢!” “刘公公起来吧。”李砚一边说着这话,一边走过去,“刚才那人……” 刘也干笑两声,“奴才不听话,不懂规矩,触怒了皇上,老奴这才让人回去学学规矩。” 李砚冷肃着一张包子脸,他其实能知道现在刘也跟自己说的拉下去学学规矩,都是场面话,这人被拖下去,多半就没了。但他也知道每年时间,在这段时间被拖出宫的宫人,几乎都是犯了口舌之罪。 寻常日子,这宫里上千号的宫人说什么,他父皇可能还不会那么放在心上,不会特意找人注意,但只要元日的前后时间里,若是宫里有人私下里讨论不该讨论的人,只有一个结果—— 拖下去杖毙。 李砚抿着唇,一张小脸上半点笑意也无。 他母后也是这些人能随意议论的吗?就算是私下里议论也不行! “宫中不留多口舌之人,刘公公辛苦。”李砚说,虽然声音听起来仍旧奶声奶气,但这是靖安帝亲自培养出来的未来储君,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有了那么几分靖安帝的不怒自威。 刘也哪里敢在太子殿下跟前托大,连忙拱手,“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李砚这才走进太极宫。 李昀已经等了一会儿,他在等人的这段时间里,也没闲着,在他手边放着是这段时日李砚的功课。 虽说在宫城外建造了一座太子府邸,但李昀不是真就这么放养了儿子。每隔三日,国子监的老师们,都会将太子的功课送到靖安帝的桌前。 “儿臣拜见父皇。”李砚进来后,规规矩矩行礼道。 “过来吧。”李昀的声音低沉,在看见穿着常服的太子时,他已经收起了手中的\b东西,没让人瞧见。 没有多余的寒暄问候,李昀走到饭桌跟前,拿起筷子,示意用膳。 李砚走过去,刚坐下,就忍不住抬头又看了自家亲爹好几眼。 他觉得今日父皇的脸色好像格外难看。 心中有些疑惑,但李砚没吭声,他被内阁大学士还有翰林院的老学究们教育得很好,敏而好学,尊师重道,但不代表他心里没一点怨怼。 父子俩相处的时候,很难有让人觉得温馨的时刻。 哪怕是在一块儿吃饭,桌上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安静极了。 相比于寻常人家,天家父子的这顿晚膳,气氛有些沉闷,冷冰冰的,像是没什么活人的气息。 好在李砚都已经习惯,从他记事起,他父皇身上几乎就没有“温情”二字。开拓四方,铁骑强悍,世人提及时,无不敬佩,也无不畏惧。 他也敬佩作为帝王的父皇,但……心里也有怨怼。 在李砚开蒙后,进了国子监,身边多了很多人,他最开始的时候,会问自己的母后去了哪儿。别人都有娘亲,就他没有。 身边的人都瞒着他,不想告诉他自己的母后是因何故去,可他天生聪慧,就算是没有人告诉他,他也学会了不经意间从宫女太监口中套话。 拼拼凑凑,李砚也能拼凑个大概出来。 羽衣姑姑和烟霞姑姑每当对着父皇时,都没那么恭敬。要是换做旁人,早就被拖下去斩首。 不敬帝王,藐视皇威,就是罪过。 但不论是羽衣姑姑还是烟霞姑姑,都不曾受到他父皇的责罚。 李砚知道,东宫里的两位管事姑姑,从前都是他母后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 他父皇不会动两位姑姑,那是因为对不起母后。 李砚没什么胃口,再过两日,就是除夕夜前夕,这也是他的生辰。 听说当年母后是在生下他之后才昏迷不醒,他想,是不是因为母后厌烦了父皇,所以也不待见自己,这才在自己出生后,不愿意醒来? 他放下了银筷,仪态优雅地擦了擦嘴角,乖乖地坐在位置上。 李昀见状,微微挑眉:“吃饱了?” “回父皇的话,儿臣不太饿。” 李昀:“是不饿还是觉得不合胃口?”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严厉。 上京城都要禁热食,在宫城里,更是如此,甚至在李昀的饭桌上,几乎见不到什么荤腥。 如果李砚是因为这样才拒绝用膳,李昀眼神一沉。 “儿臣不太饿……”李砚想,自己的肚子里都还装着两个梅花酥呢,现在是什么都吃不下去。 李昀的视线落在身边的小团子身上,看了好一会儿,确定后者没有撒谎后,这才将人放走。 等到李砚离开后,李昀也停了筷子,他抬手动了动手指,忽然一下,一道黑影像是凭空出现,落在李昀脚边,跪在地上。 “主子。” 李昀:“去查查,今日太子……” 话说到一半,李昀忽然又停下来。 他伸手掐了掐眉心,“算了,你先退下吧。” 话音刚落,前一秒还在李昀脚边的黑影就消失不见。 李昀手腕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如果不抬手的话,一般人很难觉察。 这几日放血太多,他感到有些精神不济。 晚上李昀并不留在太极宫,宫人们也早就习惯。 走到坤宁宫,里面的灯火还亮着。 李昀站在门口,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容,然后推门走进去。 “元娘,我回来了。” 从前在将军府的时候,他每日最期待的便是回家。 无论多晚,家里总有一盏烛火为了他而亮,像是要照亮他回家的路。 坤宁宫内并没有人伺候,包括跟在李昀身边的刘也,也只能守在外面。 ? ?离见到老婆又远了一步! 第17章 回魂香 如果明令宜在这里的话,就会惊讶地发现时隔五年,坤宁宫里的一切陈设都没有任何改变,像是她才离开时一样。 在偏厅绣房里,绣架上,还有一幅没有完成的鱼戏莲叶的小肚兜,应该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做的。 只可惜,做了一半,剩余的一半,在五年时间里,都不曾有人补上。 如今就算是补上,那孩子也用不上了。 李昀进了坤宁宫后,直奔从前明令宜的起居室。 房间里没有燃着蜡烛灯油,墙壁上嵌满了夜明珠,能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 而最引人注目的,并不是这一室华丽而昂贵的夜明珠,是昆山寒玉和躺在昆山寒玉上的年轻女子。 昆山寒玉难求,传闻中是在昆仑山脉的深处,地下冰洞里才可能出现的东西。 人进去后,大多还没找到寒玉,就已经先被冻死在里面。 当年李昀派人去寻昆山寒玉的踪迹,折损了不少人手,最后是他亲自带队,冻得浑身青白,胸口的血液差点要凝固,几近没了呼吸,被近卫背着出来,又被早早守候在门口的太医施诊,这才缓过来一口气,从半只脚踏进的鬼门关里回到人间。 昆山寒玉在极寒之地,但它本身却没有那么寒冷。人伸手摸上去,只会觉得莹润舒服。 若是能得到一小块,含在尸体的嘴里,辅以阵法,寻阴穴,能保证尸身常年不腐。 若是能寻得一整块的昆山寒玉,那即便不在墓室里,也能保存尸身。 甚至,传闻中提过整块的昆山寒玉床能将死者七魂六魄中的三魂一魄留在身体里。若是能有机缘将亡者剩余的四魂五魄从幽冥黄泉召回,亡者便能死而复生。 李昀\b看着躺在寒玉上的女子,那寒玉刚好能放下一个人,放在从前明令宜的凤榻上。他脱了鞋袜,合衣躺在了尸身旁。 “元娘,后日便是花朝的生辰。”李昀将身边胸膛处没有一丝起伏的人的手拉进了自己的手心里,像是拉家常一样,低声絮语。 “你也有五年没见过他了吧?今年的除夕夜,可要一见?” 说到这里时,李昀像是有些控制不住似的,低咳了好几声。 这几日他没烧地龙,也没有用炭盆,还只吃素,再加上日复一日的放血,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但这一切,李昀似乎都已经习惯了。 浮云子老道曾说,招魂需用至亲之人的血液,燃回魂香召唤。 回魂香不是用明火点燃,而是用血液。其香雾不会飘散四溢,能穿过阴阳两界,带着烧香之人所用的血液独有的气息,在黄泉寻到想要找寻之人,然后将魂魄一点一点带回。 李昀在五年前,抓了青城山的浮云子老道,强行将人扣在宫中,炼制回魂香。 在坤宁宫内,回魂香几乎终年不散,他日日以血供养。 李昀闭上眼睛,他想,终究有一日,他是能将明令宜的七魂六魄都找回来的。 到时候,他是能再看见身旁的女子睁开双眼。 他们已经许久不曾好好说话。 明令宜不知道自己上辈子的尸身压根就没进皇陵,就算知道,她可能也不太在乎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明令宜就闻到了院子里那股浓郁的羊肉高汤的香气。 闻到了肉的香气,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活着都有了盼头! 不吃肉的那能叫活着吗?那分明就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而已! 明令宜决定今早就做羊肉抻面! 灶上铁锅里的羊汤正咕嘟咕嘟冒着金黄的油星子。 明令宜抄起长柄铁勺往汤心一搅,浓白的汤底立刻翻涌出成团的香气——那是羊腿骨和羊蝎子熬足六个时辰的精华,骨髓里的油脂被剁开的姜块逼出来,又让花椒粒磨去了腥膻,经过一个晚上,吊出来的高汤。 肥瘦相间的带皮羊肉在漏勺里颤巍巍滑进汤中,滚上两滚便泛起诱人的浅褐色。 奶白的汤汁跟牛乳似的,甚至比牛乳看起来更浓厚。 案板上的面团自然是小春揉打好的,早醒得服服帖帖。 明令宜拉住面棍两端,轻轻抖腕,靠面团的自然重力下垂,顺势拉长至约一臂长。然后迅速拉住中间,一手抖开,利用醒好的面团的面筋的弹性再次拉长,重复好几次,细长的面条就出现在她手中。 将抻面下锅的时候,在沸水里还保持着微微的弧度。 掐着时间,明令宜竹筷一挑一转,面条便像活鱼般蹿出水面,带着麦香的水汽扑了人满脸。 碗里事先勺子挖了半碗滚烫的奶白色的羊肉浓汤,韧性极好的面条吸饱了汤汁却不失筋骨,筷子尖挑起来时能看见微微颤动的弹性。 小春早早就坐好,等着开饭。 实在是太香了,她收回自己昨晚的那些话。 皇帝的命令就命令吧,相比于冷食,这么一碗羊肉抻面,简直能让她的灵魂颤抖。 第一口先啜汤,烫得舌尖发麻也舍不得停,鲜味从舌根直窜到太阳穴。再咬块羊肉,肥处颤巍巍化成蜜水,瘦处撕出细丝却半点不柴。面条吸溜起来带着风声,弹牙的劲道让人忍不住加快咀嚼,麦香混着羊汤的醇厚在齿间来回冲撞,最后连碗底最后一根面都要用筷子追着刮干净。 “呼噜噜”的好几声后,小春捧着比自己脸大的碗,已经吃得干干净净。 案板上还有多余的面条,小春又给自己下了一大碗。 等她吃得肚皮都撑起来的时候,坐在对面的明令宜这才将自己面前那小半碗的面条吃完。 小春收拾碗筷,去后厨洗碗。 明令宜去后院又摘了些梅花。 上一次做的梅花酱,还能做两次梅花酥,算一算时间,卖到元日之前,刚好足够。 她现在再蜜一些花瓣酱,等到开年后,梅花也差不多快凋谢,她还能再做几次梅花酥,卖给周围的街坊邻居。 一上午的时间,明令宜就做好了一罐梅花酱,同时也将今天下午准备去国子监售卖的梅花酥的面胚送进了小烤炉里。 这一次,明令宜就做了不少,她数了数,差不多有一百枚左右。 做完这些后,明令宜搬了一把竹椅,放在长廊下,脚边放着火喷子,绣了个荷包。 小春忙完后走来,她昨晚就看见自家小姐在绣荷包,现在仔细一看,发现荷包的上面绣着一个小胖娃娃,在放纸鸢。 “小姐,你这荷包……”小春挠头,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是就是觉得这荷包跟自家小姐不太搭。她家小姐都还未出阁呢,绣个小胖娃娃的荷包挂在腰间算是怎么回事儿?“小姐从前不是喜欢花啊草的吗?怎么绣个大胖小子?” 明令宜失笑,“这不是给我自己用的。” 第18章 小包子的委屈巴巴 “啊?小姐是要送人吗?”小春眼里有些迷惑,就算是送人,这看起来好像都是送给小孩子的东西吧? 她家小姐要送给谁? 明令宜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了看远处的风景,“嗯。”她点头,但是不知道的是能不能送出去。 小春没有问明令宜要送给谁,这都是她家小姐的事。 明令宜却因为小春的话,脑子里的思绪飘得很远。 当年在太医诊断出来她怀孕身孕后,她就做了很多小孩的东西。 宫里有绣娘,但她就是想要亲手给肚子里的孩子做点什么。 小衣服兜兜她都做了大半箱,各式各样的料子都有,无一例外,全都很柔软,千金一匹,舒适又透气。 当时李昀还为此生气,说她把当年进贡的料子竟然都给了一个还没出世的小奶娃,他竟然连一件中衣都没收到。 明令宜失笑不已,问他那么大的人,干嘛还跟孩子争宠,再说了,宫里的绣娘短了谁的衣服,也不可能短了李昀这个做皇帝的。 “不想穿别人做的。”李昀那时候在听见她的回答后,并不满意,直接走过去,拿走了她手中的针线,随意扔下了篮子里,直接将她整个人都从位置上抱走,“我只想穿元娘亲手做的里衣。” 至于龙袍常服等,李昀当然舍不得让明令宜那么劳心费神。 除了小衣服之外,明令宜还学着缝制了虎头娃娃,幼崽可以拿着玩,好奇的时候可能还会啃一口。 还有不同模样的小布偶,只不过因为她也是第一次做娘亲,第一次缝制这些小玩意儿,不少做工就有那么点奇形怪状就是了。 但是明令宜当时信誓旦旦地相信,她的小花朝肯定是不会嫌弃的。 现在想到从前,明令宜有些出神地想,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小花朝会不会喜欢,她缝制的衣服,那小团子有没有穿上。 不过,现在她的小花朝都已经五岁了,当年她做的那些小衣服,恐怕早就穿不上。 这些年,都是宫里的绣娘给他做的衣服吗? 她揉了揉眼睛,心里有些闷闷的。 当初她在怀有身孕的时候,明明就已经想好了,就算是宫里有奶娘,她也要自己带孩子。就算是有绣娘,她也要给孩子做小衣服,看着他慢慢长大。 谁能想到之后呢? 就戛然而止。 明令宜低头看着手里的小荷包,哪怕现在她亲手做一身衣服,也没有借口送出去。 即便知道后日就是李砚的生辰。 \b等到了下午,明令宜带着小春又去了国子监门口。 原本以为今日多了六十多枚的梅花酥,会卖的时间长一点,没想到,当国子监的大门被打开时,里面的学子一放课,就一窝蜂冲了出来,直奔明令宜这一处摊子。 “本少爷要十个!昨天就才买了一个,就没有了!今日本少爷还要买回家里去!” “我要也五个,昨日我来晚了,一个都没有……” “今天在学堂里都听你们说了一整日的玉梅惊雪糕,听得我中午都馋得不行,我也要五个!” 生意太火爆,小春眉开眼笑地收银子。 李砚今日出来得晚了些,后日是他的生辰,太傅准备给他放一日的假期,所以这两日会“拖堂”。 李砚其实有些着急,他昨天都已经答应了门口的老板娘,说好的今日都还要光顾对方的生意。但太傅一直都没有说要下课,他只好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只不过,小眼神忍不住变得飘忽起来。 李砚想,早知如此,今日来上学堂时,就应该提早嘱托鉴真来门口买糕点。 可这想法一出现在脑海里,李砚还是觉得不太对劲儿。 他就想要自己亲自去买。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李砚恭送了太傅后,就急急忙忙抱着自己的书袋,脚步飞快地朝着门口跑去。 奈何五岁的小腿还太短,就算是狂奔,好像也没有很快。 等到李砚跑出了国子监的大门时,看着昨日摊位跟前都已经排起了长队时,他的眉头不由皱了皱。 李砚跑到队伍末尾时,就听见那令人觉得亲和的老板娘身边的婢女高声道:“没有了,卖完了,明日再来!明日再来!” 李砚:“……” 他心情忽然变得很不好。 他明明昨天跟人约好了,今天会来买糕点的。 前方的人群里传来一阵唏嘘声,显然还有很多人没有买上。 “张之洞,你讲不讲道德啊!你一个人就买了十枚!我跟你拼了!” “喂喂喂,先来后到啊,谁让你今天放课后不跑快点儿?嘿嘿,你就明天等着吧。” “不行,你今天必须转卖给我一个!” 闹哄哄的声音传进了李砚的耳朵里,但他像是没听进去一样,只是固执地站在原地。 哪怕现在前面的人群都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但他还站在原地没动弹。 当明令宜在看见李砚的时候,就看到的是小团子站在逆流的人群中,眼巴巴又很委屈地看着自己的模样。 几乎是在这一瞬间,明令宜就觉得自己心头有个地方瞬间塌陷了一块。 她忙不迭从摊位后面走出,留下小春一人在数铜板。 “小公子?”明令宜下意识就拉住了李砚的小手。 有些肉嘟嘟的,软乎极了。 “怎么了?被谁欺负了吗?”明令宜问。 李砚是觉得很委屈,他觉得明明是昨天约定好的事情,可为什么过来后就变了样子。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太幼稚了,但就是忍不住。 连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时候变红的都不知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手从明令宜温暖的手心里挣脱出来,然后指了指她。 明令宜:“???” 在对上李砚那双很是肯定的眼眸时,明令宜不由认真反省了自己,她应该没做什么事吧? 李砚见明令宜还没明白的样子,不由鼓了鼓自己的包子脸,哼了一声。 “你明明昨日跟我约定好了……”小包子说。 只不过说这话的时候,他有点别别扭扭,不去看明令宜的眼睛,唯恐在对方眼中看见“小题大做”这四个字。 但是又忍不住想说自己就是很委屈。 李砚长这么大,第一次在人面前想要撒娇。 但从前从未有人让他想要这样做,他现在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撒娇。 “你怎么可以卖光了呢!”他委屈巴巴说。 明明是有约定的! 怎么可以不遵守约定! 第19章 是要牵手吗? 从未被人放过鸽子的太子殿下,第一次被放鸽子,还是被自己第一眼就很有好感的人放鸽子,他很难过。 明令宜一听见这解释,差点没直接“噗嗤”一声笑出来。 但是她忍住了。 如果现在笑出声,她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哄不好眼前的小团子。 “谁说我没有遵守约定?”明令宜说。 李砚听到这里,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不由一下睁大了。 明令宜蹲在他跟前,主动再一次伸手。 李砚看着眼前的这只手,细白,掌心纹路清晰,看着就很柔软。 这是要牵手吗? 李砚忽然有点期待,然后就将自己的小手放进了眼前主动接纳他的手心里。 明令宜就笑了。 她当然是有给李砚留梅花酥的,昨天在看见小团子吃得一脸满足的时候,她就忍不住高兴。 走到小摊后面,明令宜从一个竹篮里拿出了两块梅花酥。 “昨天觉得味道怎么样?”明令宜一边将梅花酥递给李砚,一边问。 李砚像是小大人点评似的,“很不错的,肯定是上京城里最好的吃的。” 明令宜笑出声。 她让小春将昨天剩余应该找的铜钱串起来,放在一旁,示意李砚\b可以收到自己腰间的荷包里。 李砚拧了拧眉,“你做的玉梅惊雪糕,值这个价,不用给我找零头的。” 明令宜:“但定价是我定的,大家都是二十文一个,不能唯独给你加钱。” 她笑盈盈说,心里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其实这二十文她都不想收\b。但是莫名奇妙对一个陌生的小团子好的话,反而还容易引人怀疑。 李砚瘪了瘪嘴,等吃完一个糕点后,这才解开自己的荷包,将铜板装进去。 “我听说有人都买了十个……”李砚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哪里来的莫名的胜负欲,或者“占有欲”? 别人都有了十个,为什么自己就只有两个呢? 他捏着仅剩下的一个梅花酥,嘟了嘟嘴。 这一个他准备留给鉴真,谁让他昨天都答应了呢? 李砚没有意识到自己又在撒娇。 明令宜却是在看着这样的李砚时,忍不住有些想要伸手,戳一戳他那看起来就很圆润的包子侧脸。 当明令宜的手指在碰到那张软乎乎的小脸蛋时,有些心满意足笑了。 但是现在被她碰到的小团子,直接愣在原地。 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可能李砚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有胆大包天的女人敢对他这个堂堂太子殿下出手! 在这愣怔的时候,李砚错失在第一时间里对明令宜进行质问,以至于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明令宜已经收手。 “大胆。”他说。 明令宜笑出来。 “谁允许你,你摸孤……我的脸?”李砚一板一眼说。 如果他现在没有红了小耳朵,没有被明令宜发现的话,可能听起来还有那么一点威慑力。 可惜的是,被明令宜发现了。 “不可以摸一下吗?”明令宜问。 这话\b直接把李砚给问住了。 好像没有规定说别人不可以摸他的脸?摸了别人的脸,似乎也不是违法犯罪? 那,那也不合适呀! 李砚纠结的小眉头,快要将两条眉头纠结到打成麻花。 明令宜没有再逗他,解释道\b之前的问题,“我给你留两个,你应该就够了呀。糕点只是零嘴,不可以只吃小零食就不好好用膳,不然的话,小孩子是长不高的。”\b 李砚哼了一声,像是勉强接受了这样的解释。 “我会长高。”他说。 像是担心明令宜不相信一般,李砚忍不住又道:“我父,父亲大人,就很高大!所以我一定会长得高高的!” 明令宜:“……” 骤然一下听见李昀的消息,她很快掩饰住了心头那一点不爽。 “好,我相信。”明令宜说。 李砚看了看天色,冬日的夜幕总是来得很快,他也不能耽搁太久,不然外面的人会担心,“那我走了。”李砚看着明令宜说,“明日,明日我也要十个梅花酥。”他认真说。 虽然之前已经被明令宜宽慰过,但李砚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别人有的,他也要有。 尤其是这东西是从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温柔的女子手中卖出去的。 他就应该是最大的客户,这样才能显得自己的重要,独一无二。 李砚有些赌气开口说的这话,他自己压根就没有意识到,这本身就是一种占有欲。 明令宜听得失笑,“你一个人能吃完吗?” 李砚掰着手指头,“我家里有好多人呢,我可以分享给她们。” 他指的是在东宫里照顾自己的羽衣和烟霞等人。 至于父皇,李砚压根就没有将人算在里面。 若是他父皇知道了他在外面胡乱吃东西,定然是要被训斥。 再说了,过几日,他可能连父皇的身影都看不见。 年年如此,李砚都已经习惯。 哪怕是自己的生辰,他父皇也不会离开坤宁宫。 明令宜颔首答应。 \b在收摊回程的路上,小春感慨道:“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长得可真俊。” 她想不出来更多的形容词,只觉得那个跟自家小姐谈话的小公子,看起来比旁人家的小孩都要精致好看,像是瓷娃娃一样,又肉嘟嘟的,难怪自家小姐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人家小孩的脸蛋。 明令宜闻言唇角勾起浅笑,她也觉得。 除夕夜的前两日,明令宜决定这是最后一天摆摊。 去国子监门口摆摊,原本重点也不是她一定要去那边赚钱,而是想见李砚。 明天就是李砚的生辰,明令宜猜测国子监的老师们,会给小太子放一天的假期。 这天,李砚没有被太傅拖堂,准时下课,他直奔明令宜这边的摊位而来。 小春已经对收钱售卖这一套流程很熟悉,明令宜就没有再上前帮忙,她今日多带了凳子,坐在后面\b休息。 李砚过来的时候,就看见明令宜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的草茎,那已经变得枯黄的草茎在她细长的手指之间变幻穿插,令人目不暇接,没一会儿,那一根长长的草茎就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小鸟! 李砚有些惊叹。 这种“玩物丧志”的把戏,显然在小太子身边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表演,这是李砚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把戏。 明令宜在抬头时,笑着冲他招手。 第20章 撒娇 在意识到李砚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小鸟上时,明令宜笑着问:“喜欢?之前没见过吗?” 李砚老老实实地点点头,然后开口道:“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 这是《礼记·乐记》中的一段话,意思差不多是人容易被外物诱惑,如果不加节制,就会丧失本性。 明令宜听得有些无言,“不就是一只草编的小鸟吗?”这都能谈上玩物丧志了吗?她心里暗自恼怒,不知道李昀究竟是如何教育一个不过才五岁的幼童。 这般大的孩子,原本应该是最天真烂漫的时候,但是眼前的小团子,都快要跟翰林院的那些老学究都没什么两样。 明令宜才不管李砚此刻是什么表情,她大方地将手里的草编小鸟朝着李砚手中里一塞,颇为大方道:“送你了!” 这语气,让旁人听了,还以为她是送出了多了不起的东西。 但这话却让李砚眉梢处染上了那么一点不易让人觉察的笑意。 “这是十枚玉梅惊雪酥。”明令宜又将早就已经打包好的糕点递给李砚。 李砚小心翼翼接过,这外面用的是油纸包裹着,用了一根细细的纸绳捆绑住。 明令宜还在想着要怎么送出自己这两日做的荷包,忽然就听见李砚主动跟她说话。 “我明日不来国子监上学。”他说。 言外之意,他也不能来光顾明令宜的糕点摊子。 就算是明令宜不说,但是李砚也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不一样。旁人都不能预订的东西,在他这里,好像没这回事儿。 他其实应该要警惕的。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自己好,李砚早就被教导过。 可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女子的眉眼,和气息,总是让他能想到自己的母后,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明令宜,想要亲近对方。 他无视了那些原本应该引起自己警惕的异常,甚至还主动朝着对方走去。 明令宜微微挑眉,“这么巧吗?”她笑眯眯说,“明日我们也要休息了,今日就是最后\b一天在这里摆摊。” 李砚眨了眨眼睛,“那之后你还来吗?” 他还想要见到明令宜。 “不来了。”明令宜说。 李砚脸上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不高兴起来。 “为什么?” “我很忙呀。” 李砚鼓了鼓腮帮,“你忙什么呢?” 在他接触过的那些名门大小姐和贵妇们,似乎除了接这家的拜帖赏花,又接那家的拜帖赴宴,似乎也没什么需要忙碌的事。 明令宜:“我开了一家食肆,每天都要开门做生意,所以很忙,不会有时间再来国子监外面卖糕点。” 李砚抿了抿唇,像是有些不高兴。 莫名的,他就是不想要看见明令宜这么辛苦操劳,心里有种闷闷的感觉。 明令宜不知道李砚此刻在想什么,她将之前就已经准备好的荷包\b拿出来,送到李砚跟前,“看看,喜不喜欢?”她笑眯眯问。 李砚“咦”了声,大约没想到明令宜竟然还会给自己准备了礼物。 手里的荷包看起来有点丑萌丑萌的,布料也不算是上层,但是上面的胖娃娃却憨态可掬,神情都有那么几分活灵活现。 “送我的?”李砚惊讶问。 明令宜点点头,“你可是我的大主顾,这段时间多谢小公子关照生意啦。” 李砚点点头,收下了这份礼物,他想了想,然后问:“你说你开了一家食肆,在什么地方?” 他如果有时间的话,日后也一定会去看一看的。 明令宜:“怀德坊。” 李砚听见这话后,小脑袋已经认真记下来。 他刚才的话,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着玩玩。 明令宜在感觉到李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又发现对方一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后,挑了挑眉头,“还有事吗?” 李砚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不安和纠结,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 明令宜:“嗯?怎么了?” 李砚最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心一横,对上明令宜那双温和的眼睛,低声问道:“我,我,你可不可以抱一抱我?” 他知道自己这个要求听起来很无理,但是自他懂事的每一年开始,他的生辰愿望就变成了想要被母后抱一抱,想要见到母后,哪怕是在梦里也行。 可是他的母后,从来都没有入过他的梦中。 那幅在记忆里都快要变得模糊的画轴,却因为明令宜的出现,好像变得清晰了一点。 他还没有忘记母后,李砚心里小声念叨着。 李砚明知道自己这话荒谬又唐突,但看向明令宜的目光没有躲闪,他小脸上的固执如此明显。 明令宜的确是愣了一下。 她当然不会觉得这要求很唐突,心里只有酸涩。 明令宜没让李砚等待太久,也没有让他的期待落空。她抬手,就将眼前的小团子抱进了怀里。 她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岁首欣庆,日日欢喜。” 小花朝。 最后一句,明令宜只在自己的心里低声说。 李砚心满意足走了。 没有计较刚才明令宜摸了自己的脑袋。 旁人若是敢碰他的头,早就被拖下去。 但是先前被明令宜摸着脑袋的时候,李砚只觉得很舒服,像是被安抚。 李砚回到东宫的时候,羽衣就发现今日在太子殿下的手中还多了一份纸包。 “羽衣姑姑。”李砚踮着脚坐上了凳子,示意羽衣过去,“这是玉梅惊雪酥,是孤在路上买来的,这些你跟烟霞姑姑拿去分了吧,剩余的,孤想要自己留着。” 在外面的话,李砚就直接自己吃掉。但现在回到东宫,若是宫里出现什么不明来路的东西,定然是要被羽衣和烟霞两人拿出去扔掉,并且查明这些东西的来源。 李砚可不想让旁人知道明令宜的存在,担心给后者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心思,这是他跟明令宜之间的小秘密,旁人就不应该知道。 哪怕是从小就照顾他长大的羽衣和烟霞姑姑,也不能窥视到他的小秘密。 第21章 这是娘娘的手艺! 羽衣在听见太子殿下的话时,第一反应就想皱眉,然后看向鉴真。 羽衣的意思很明显,作为太子殿下身边最得信任的大伴,不仅仅是要陪着殿下,同样的,还应该在小殿下做出不妥当的事情的时候,适当地规劝殿下。 鉴真哪里敢跟羽衣的视线对上,他昨日得了殿下的赏赐,只觉得那玉梅惊雪酥实在是好吃,今天见到殿下竟然带回来了不少,鉴真眨了眨眼睛,他都是琢磨着自家主子是不是也能赏赐给自己,哪里还记得要规劝这回事儿? 羽衣看到鉴真那心虚的模样,心里不由叹了一口气,觉得在殿下身边的这些小太监还是要严加管束,实在调教不出来,到时候她也只能去皇上跟前求恩典,换一批太子身边伺候的人才是。 羽衣就是在抱着这样的念头将视线落在那包油纸上的。 李砚并不知道她\b心里在短时间里都已经浮现出诸多想法,他正兴冲冲地解开绳结,让人拿了盘子过来,将玉梅惊雪酥装盘。 而当羽衣的视线落到了那盘像是要绽放的雪山梅花的糕点上时,前一刻在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诸多情绪,在这一刹那,全都烟消云散。 她猛然上前一步,下意识伸手,但理智堪堪拉住了她,让她最终没能从太子手中直接将东西抢来。 但那颤抖的瞳孔,确定已经掩饰不住她此刻内心的震惊。 羽衣这么大的动作,自然引起了李砚的注意。 在李砚记忆中,在他身边的伺候的羽衣姑姑跟烟霞姑姑都是极为镇定之人,他还从未见过羽衣姑姑像是现在这般失态。 “羽衣姑姑?”李砚歪了歪头开口,“你怎么了?” 羽衣知道自己刚才的情绪波动太厉害,但很快,她又变回了平日里东宫那位不苟言笑的掌事姑姑。 “殿下在哪里买来的糕点?奴婢看着觉得甚为精致,就连宫中的御厨,似乎都没这般手艺。”羽衣说。 李砚抿唇,他并不想说。 在他不想开口回答的时候,谁也撬不开他的嘴,当然整个东宫,也没有人敢欺负太子年幼,没人能逼迫太子做什么。 羽衣见状,只能按住不断起伏的心绪。她倒是想要平静下来,但是脑子里都是一团乱麻。 这糕点,她可太熟悉了。 娘娘当初还是闺阁小姐的时候,就很喜欢趁着老爷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去厨房。 小姐因为生来就患有喘症,不论是在上京的时候,还是在大漠,都没能有什么手帕之交。 从小就被汤药泡着,没什么同龄的小姐妹,小姐也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看来了出入庖厨之事,好奇进去后,倒是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在羽衣的记忆中,自家娘娘不仅会做这样像是开花的酥饼,还会做很多模样的糕点,有像是南瓜形状的南瓜饼,中间有印着“福禄寿”不同字样的福饼,还有口齿留香的青团等等。从前娘娘还在的时候,不论是她还是烟霞,都被投喂过很多次。 “羽衣你觉得会不会太甜?夫君不喜欢吃甜食,不然我再少放一点饴糖?” “这一次送去的糕点,夫君都吃光了!哈哈,看来他也喜欢的呀。” “春日马上就要过去了,不然我们多摘一点桃花,作成桃花蜜,等到秋日的时候,说不定都还能做桃花酥呢。” 羽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脑子里不断浮现当初明令宜还在世时说的那些话,音容笑貌都如此清晰。 烟霞刚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就看见羽衣红着眼睛,脸上还有两行没有擦干的泪痕。 她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羽衣沉默了好一阵,就在烟霞准备叫个小宫女过来问问情况时,羽衣开口了。 但是她这一开口,直接让烟霞僵在原地。 “烟霞,你说主子她会不会还活着?” 烟霞的表情凝在脸上,“你这是在说什么胡话?” 外人不知道,难道她们这些人还不知道吗? 她家娘娘根本就没有被葬在皇陵,当年出殡的棺材里,分明就是一口空棺。 若是皇后娘娘还活着,那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肯定是太极宫那位。 但是没有一点消息传来,很显然烟霞觉得羽衣这是在说胡话。 “但是我刚才看见殿下,殿下带了这个回来……” 羽衣在说这话的时候,缓缓让开身,露出了放在她身后小桌上的糕点。 她看见烟霞在这一瞬间神色骤变。 羽衣大约早就猜测到会有眼下这一幕,她站起来,幽幽道:“你难道不觉得这梅花酥,跟当初主子做的一模一样吗?” 后来主子崩逝后,太极宫那位再也不允许宫里出现任何从前她家主子做过的食物,自然也包括这些糕点。 羽衣也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梅花酥。 她家主子做这些小东西的时候,总是格外专注。就连花蕊,都要精雕细琢。 也只有这样的耐心,才能让这样一块小小的糕点都变得栩栩如生。 烟霞:“这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羽衣:“殿下赏赐的。” 烟霞:“……” 羽衣:“应当是从宫外带进来的。” 烟霞拧眉,她已经听出来羽衣的言外之意,殿下并不愿意跟她们多透露是从什么地方买来的。 “我将鉴真叫来问话。” 羽衣拦住了她,“鉴真是殿下的人,他那张嘴,是不会乱说话的。”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羽衣觉得鉴真没能在外面拦住随便吃外食的殿下,没有立即动了要将人汇报到靖安帝的原因。 一来她的确是对皇帝没有半点好感,二来,鉴真的嘴很紧。 在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管不好自己嘴巴的人。但这种人,也很难活得长久。 能管住嘴,在羽衣看来,已经是个极为明显的优点。 烟霞坐下去,这外形的确看起来跟她家娘娘做的一模一样,她伸手拿起了一枚梅花酥,咬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充盈在她的嘴里,烟霞忽而一下,有些泪流满面。 她终于知道刚才羽衣为什么哭了。 味觉像是触发到泪腺的开关,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是娘娘的手艺。”烟霞很肯定道。 第22章 机会来了 但现在的问题来了。 她们确定这是明令宜的手艺,可是没有半点证据。 再说了,现在就连要怎么从殿下的嘴里套出来这糕点是在什么地方买来的,都有些难。 若是去问殿下身边的护卫,倒是可能能问出来一二。 可不论是羽衣还是烟霞,脑子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侍卫都是程毅的人,从前程毅是跟在靖安帝身边的侍卫长。 她们去问了,反而会引起那人的怀疑。 “那现在怎么办?”羽衣问。 烟霞想了想,“等到开春后,殿下要继续去国子监上学,应该是要回到太子府。到时候,你也在外面,行事肯定比宫里方便许多……” 就算羽衣现在是东宫的管事姑姑,但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利,可以随时进出宫城。 她一般也只有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去宫外的太子府时,才有离开皇宫的机会。 但羽衣跟烟霞都没想到的是,这个机会来得比她们预料中的都要快一些。 除夕夜的前一天,就是太子李砚的生辰。 不过即便是太子生辰,每年这时候,太子李砚也见不到靖安帝。 宫里的内侍倒是没忘记每年这时候都给太子殿下送上一份来自靖安帝吩咐的生辰礼物,无非就是玉石古玩,或者珍贵的文房四宝。 李砚大清早在东宫接了赏赐后,\b没多看一眼,就让鉴真收了起来。 他坐在屋檐下,周围伺候的宫人都被鉴真清退了,就连鉴真,也守在远处。 李砚托着腮,他知道此刻自己的父皇肯定是在坤宁宫。每年这时候到正月初一,他的父皇都会将自己关在从前母后的宫殿里,不会出来见任何人,包括他这个小儿子。 李砚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尤其是当他伸手摸到了自己腰间的荷包的时候。 今早烟霞姑姑来伺候他起身时候,就看见了他放在枕边的荷包。 不过,烟霞姑姑只听到他说在外面街上随便买的后,就没有再追问,让李砚松了一口气。 “鉴真!”李砚从台阶上站起来,开口喊人。 鉴真立马放小跑从门口的位置跑了过来,“殿下?” “孤要出宫。” 因为靖安帝在宫外给太子特意建造了一座太子府,所以李砚出宫还真不算是什么难事儿。 不过,他就算是出宫,身边也必须带上程毅等人。 羽衣跟烟霞闻风而来。 “殿下要出宫?”羽衣问。 李砚颔首,他理由都已经想好,“孤还有些功课落在了府上,今日准备取回来。” 羽衣跟烟霞在李砚开口的时候,已经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奴婢陪着殿下一块儿去吧。”羽衣说。 李砚:“用不着,羽衣姑姑就在宫里便好。” 羽衣看了眼周围,闲杂人等便退到了外面。 羽衣上前两步,低声道:“奴婢想求殿下一个恩典。” 说这话的时候,羽衣已经跪在了地上。 李砚被惊了一跳,小小的人赶紧伸手要将羽衣从地上扶起来,“姑姑这是做什么?你有什么话起来说,孤听着呢。” 羽衣没顺着力道起来,“奴婢想求的这个恩典,跟先皇后有关。”不等李砚是什么反应,羽衣接着道:“奴婢想要在初一去太傅府上,给先皇后上一柱香。” 在宫内,靖安帝都不允许任何人承认皇后已经故去,上香什么的,当然就是掉脑袋的大罪过。 羽衣说完这话后,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头。 李砚站在空荡荡的大殿内,那张小小的包子脸上,眼神严肃,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就在羽衣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时,头顶终于传来了李砚的声音。 “准。” 虽然仍旧稚嫩,但其中裹挟的寒意,也让羽衣心头一惊。 在抵达太子府上后,李砚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从自己的院子的后墙翻了出去。 当然不是从墙头翻出去,不论是他还是鉴真,个子都还小小的,想要从墙头爬出去,可能还没有成功,就被程毅等人发现。 钻了个狗洞。 从墙的另一面出来后,李砚板着一张包子脸,神情颇为严肃地看着死活非得跟在自己身边,不然就要嚎叫出声的鉴真,“今日之事,你统统忘掉!” 不然,一朝太子钻狗洞,这事传出去,多有损他的威名? 就算是没有现在李砚的警告,鉴真也不敢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半分。 见鉴真点头后,李砚这才满意地拍了拍衣服下摆的灰尘,然后昂首挺胸地朝着怀德坊的方向走去。 太子府是在宫城的脚跟下,而怀德坊是在西市。 虽说都在西边,但两坊之间,还隔着好几个坊市,只是凭着一双小短腿的话,李砚也要走上好一段时辰。 明令宜并不知道现在李砚胆大包天,竟然在生辰日的这一天,从宫里溜了出来,而且身边还一个护卫都没有带,就朝着自己店铺这边走来。 早上明令宜刚用完早膳,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小春去开的门,见到门口章奇夫妻俩,不由意外。 还不等小春开口询问对方是有什么事,章奇娘子眼眶就红了。 “小春姑娘,你有没有看见我家小虎子?” 小虎子大名章虎,是章家的孩子。 章奇中年得子,宝贝得很。 不过这小子平日里在坊内都是个调皮捣蛋的,跟坊内的差不多年岁的孩子们上房揭瓦,就算是明令宜跟小春才搬来怀德坊的时间不长,但也跟这些臭小子们混了个脸熟。 “小虎?没看见呀,是出什么事了吗?”小春问。 在她问这话的时候,明令宜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章奇一手揽着自家还在垂泪的娘子,脸色有些凝重道:“今早孩子他娘起来的时候,就发现虎子不见了。原本以为就是孩子调皮,过一会儿就会回来,谁能想到这早膳的时间都过了,人还没有回来。我跟他娘出来找人,先去了从前跟他关系好的几个小子家里,都没见过他,这才着急起来。” 明令宜\b开口让小春去房间里拿披风出来,既然这样的话,大家都去\b帮忙找一找,“可能就是躲在哪个地方贪玩去了,嫂子你们也不要太担心,我们跟你们一块儿去找找。” 章奇感激不尽。 他们没有在明令宜这儿耽误多少时间,刚准备转身,明令宜忽然又道:“章大哥,嫂子你们有没有去问过巡抚和黑甲卫?” 第23章 丢了的孩子 这段时间很特殊,明令宜都敢保证,没有一个人敢在上京城里闹事。 除非,是不想活的人。 不然,没人能在掀起动静后,逃过京兆府巡抚和黑甲卫的眼睛。 章奇一听这话,脸上的血色都褪下去了好几分。 “找巡抚?”章奇直接忽略了明令宜口中后半句的“黑甲卫”,“我们都只是平头百姓,没,没事的事情怎么敢去找那些大人?” 明令宜:“现在不是有事儿吗?” 孩子走丢了就是大事。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京兆府是有这么一项责任的。 既然是守护上京百姓的安宁,维护上京的\b安全和秩序,那么现在住在上京城的百姓有事,想要求助,京兆府当然应该施以援手。 “这,这可使不得。”章奇虽然看着五大三粗,是个强装的汉子,但一提到官府衙门,还是觉得恐惧。孩子丢了在自己家里是天大的事儿,但在那些官老爷的眼里,估计就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说不定他主动求助,还会引起那些官老爷们的不满。 明令宜没再多说,她也不能逼迫章奇一家去找官府。 正好这时候,一队黑甲卫从坊内走过来。 黑甲卫身着黑甲,黑铁重铠覆裹全身,每一片甲叶都淬过寒光,在暗处流转着冷冽的乌芒。头盔遮面,只余一道狭长的视隙,其后目光如刃,仿佛能刺透人心。 铁手套紧按刀柄,指节处的金属凸起宛如獠牙,腰间悬着的长剑虽未出鞘,却已隐现杀伐之气。 他们行进时甲片相撞,发出有节奏的金属震响,恍若死神叩击地面的脚步声。披风在身后垂落,黑如浓夜。 这般模样,光是让百姓看一眼,都忍不住心生寒意,不敢靠近。 这些便是跟随在靖安帝身边最强大的一支军队。 明令宜却是在这瞬间从铺子里迈出脚,朝着黑甲卫走去。 “小姐!”小春见状,不由压低了声音喊道。 可是明令宜人已经走到了黑甲卫身边,还伸手拦住了人。 章奇夫妻还没走远,在听见小春的声音时,两人回头。一转身,就看见明令宜走到那群像是冷面阎罗的黑甲卫跟前。 章奇夫妇:“……” 明令宜却是没关注身后的人对自己的担忧,她上前后,神情看起来不卑不亢,也没多少畏惧,礼貌而直言道:“各位军爷,不知道在今日可有看见一个差不多七八岁的孩童?身高差不多这么高,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衣服……” \b章虎穿着什么的,都是先前明令宜问了章奇夫妻俩得到的确切的答案。 她描述一番后,看向这一支队伍为首的年轻男人。 肖相安便是现在被明令宜盯着看的男人,他是这一支小队伍的小队长。当听见这个忽然朝着他们走来的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在说什么时,即便是肖相安,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黑甲卫跟随靖安帝征战多年,每个人几乎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在生死边缘不知道走过多少个来回。 每年除夕这几日时间,黑甲卫也要负责上京城的巡逻。 像是今日这般,被一个女子拦下询问,实在是很新奇。 新奇到让人没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而这时候同样听见明令宜拦住黑甲卫在说什么的怀德坊的邻居们,一个个的,不由都为了明令宜捏了一把汗。 现在出门的大家伙儿,差不多都是听说章家的那皮小子走丢,热心出来寻人的。 谁也没想到新搬来的小女娘胆子竟然这么大,直接找上了黑甲卫。 这可是刀锋饮血无数的黑甲卫! 寻常百姓闻风丧胆的黑甲卫! 肖相安在惊讶了一瞬间后,就回过神来。 “未曾。” 虽然说在他们巡逻的时候,从未有人过来“搭讪”,但没规定说来跟他们讲话的人就要“斩立决”。 明令宜拧了拧眉头,“那可否请诸位帮帮忙,在巡逻的时候留意一下这样大的孩子?” 肖相安:“……” 在他身后的黑甲卫:“……” 这要求听起来是有点离谱。 但要认真细究起来的话,似乎也不算出格。 诡异的沉默出现在明令宜跟黑甲卫之间,\b明令宜看起来倒是很淡定,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要求是有多惊世骇俗,而黑甲卫则是集体陷入了沉默。至于被沉默笼罩的一行人之外的怀德坊的居民们,则是震惊又骇然地偷偷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并且为了明令宜捏了一把汗。 片刻后,明令宜得到了肖相安的回答。 “好,有消息的时候,我们会安排人将孩子送回来。” 一队黑甲卫不仅是在一个坊市内巡逻。 明令宜闻言,脸上露出喜色,她福了福身,“多谢。” 等到黑甲卫的人完全离开坊市后,明令宜身边一起就涌来了很多人。 最先过来的就是小春,小春着急地拉着自家娘子,“小姐,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就算是她力气很大很大,但是也从来没想过要去主动跟那些军爷搭讪说话。 随后过来的便章奇夫妇,章奇的媳妇儿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如果不是因为明令宜坚持扶着她的手臂的话,现在章奇媳妇儿可能就已经跪在地上磕头。 “多谢明娘子,多谢明娘子。” 刚才明令宜招惹黑甲卫,就是为了帮他们找人。 周围的街坊邻居也凑上前来,一个个看向明令宜的眼神,不仅仅有敬佩,还有些喜意。 住在一个坊市内的邻居们,大多都已经认识多年。 这段时间忽然来了这么一个外人,大家就算是明面上接受了,但也不一定从内心里接受。 新来的人是个什么品行,什么样的人都还不清楚呢,大多数人还处于观望状态。 先前跟黑甲卫搭话时看起来都还很从容的明令宜,但在这一刻,被怀德坊的邻居们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慌了。 太多人的好意和善意,砸了她个头晕眼花。 所幸现在找孩子才是正事,没多久,大家又自发地分开四下去寻找章虎。 ? ?宝叽们~这四天我在试水上呀,拜托拜托追读一下,不要养肥嗷!求票票,就推荐票就很好了!啾咪~~~ 第24章 误会 快要到正午的时候,肖相安抱着一个孩子重新迈进了坊市里。 黑甲卫一出现,顿时就吸引了坊内百姓的关注。 有人眼尖地发现在肖相安怀中的男孩子的模样,立马转身去喊章奇夫妇—— “老章!!!虎子回来了!虎子回来了!” 一时间,怀德坊内都是叫章家夫妻俩的声音。 章奇带着眼睛红肿的妻子跑过来,看见在黑甲卫怀里的儿子时,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章奇媳妇儿则是忙不迭从肖相安手里将孩子接过,第一时间去看章虎那张冻得有些发青的脸。 肖相安一手将章虎从地上捞了起来,“无妨,小事一桩。这天寒地冻的,日后可要看好了孩子。还有……” 肖相安一回想到自己发现那小子时的模样,眼角不由抽了抽。 半大的熊孩子手里还捏着一根红薯,躲在一家废弃的道观里烤红薯。 估计吃到一半的时候睡着了,跟前的柴火也熄灭了。 如果不是他们黑甲卫及时发现,这熊孩子迟早会被冻死在雪地里。 想到这里,肖相安压低了声音,“看在是孩童的份上,在外面烤红薯的事,我们暂且就不追究了。” 若是个大人,现在肯定是被带去衙门。 肖相安不是不知道变通的人,没有要多追究的意思。 而章奇夫妇听见这话,双膝一软,差点没直接又跪下。 在看见眼前的黑甲卫没有要将人扣下的意思,章奇夫妇又磕了几个头,好话说了一箩筐,还拿了银子,想感谢。 肖相安原本不想拿这么一点碎银,但他看着眼前这一对夫妻惶惶不安的两张脸,估计自己现在要是不收银子的话,两人恐怕之后都还要心惊胆战,最后还是收下了。 等到黑甲卫一离开,怀德坊的邻居们这才一拥而上。 有的人手里端着热水,有的人拿着被子,有的人还拿了手炉,都一股脑儿塞给章虎。 明令宜站在人群外面,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落在了章虎那只手上,明令宜仔细看了看,心里已经有几分了然。 章虎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家爹娘红着眼睛的样子。 若是换在平常,他一个人一声不吭跑出家门,说不定还能收获一顿“竹笋扁肉”,但现在章奇一家人都被吓坏了,哪里还记得要教训他? “今日若不是明家娘子的话,我看虎子怕是凶多吉少\b……”章虎他娘摸了摸眼泪开口说。 章奇点头。 “咱们家也不是不知礼数的,虎子,你等会儿就去明家娘子店里走一趟。” 章家平日里靠着章奇的手艺为生,好在章奇的修缮手艺还不错,来请他干活的人,一年四季都不缺,章家也算是在京城过得还算不错的那一类人。 章奇媳妇儿准备了两刀牛羊肉,还有一篮子的鸡蛋,让章虎带了去。 至于他们,为了不让明令宜推脱回来,就没再跟着过去。 章虎敲响明家铺子的时候,明令宜正在跟小春一块儿准备明日的年夜饭。 虽然过年就只有她跟小春两人,但是两个人也是要过年的。何况,今年对于明令宜而言,格外不一样。 好不容易能在宫外体会烟火气,她当然会好好珍惜。 明令宜决定明天早上起来就吃汤圆,虽然这可能跟民间的习俗不太一样,但就是迫不及待。 章虎进了明家的铺子,明令宜跟小春果然没能推脱掉章家人的谢礼,不过,明令宜也想白白占了人家的便宜。 毕竟,在她看来,她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话而已,找到人还是黑甲卫的功劳。 所以,当李砚带着鉴真终于找到了明令宜的铺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明令宜穿着厚厚的却显得喜庆的袄裙,在衣领处,还有一圈看起来就很柔软的白色兔毛。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个半大的孩子,伸手递给对方了两枚梅花酥。 “这个带回去就当做零嘴吃一吃。”明令宜温和的声音传进了李砚的耳朵里,但是李砚很确定,这话不是对着自己,“还有哦,以后就不要这样偷偷跑出门啦,就算是想要吃烤红薯,来我这里呀。” 明令宜先前就看见在章虎的手心里,有些黑黢黢的灰烬,还有一块没有掉下去的,被人忽视了的\b红薯皮。 她估计是章奇夫妻俩谨小慎微,就算是在家里,也没给孩子弄什么热食。 章虎年纪小,又扛不住嘴馋,怕被家里的父母训斥,所以一大早上的,从家里拿了两根红薯,偷偷去了外面废弃的道观里,烤红薯去了。 只不过就是不知道这孩子怎么那么心大,居然在冰天雪地的外面还睡着了。 明令宜看着章虎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这是他们俩的的秘密。 章虎只知道外面有规矩,所以在每年除夕夜的这段时间里,他都吃不到自己想吃的食物。就算是家里父母,也不允许他胡来。但现在看见明令宜这么亲和的样子,章虎不由咧嘴一笑,重重点头。 站在门口不远处的李砚冷肃着一张小脸看着这一幕,他有些肉嘟嘟的小手已经握成了拳头,紧紧地,松不开。 他眼眶一红,心里的委屈简直无以复加,满满的装了一整个心房,眼看着下一秒就要溢出来。 鉴真跟在自家主子身边,瞧见这一幕,一时间不太理解,但他明智地选择了做一个木头人,安静地陪在自家殿下身边,不发一言。 “他长得好看吗?”忽然,鉴真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带着鼻音的熟悉的声音。 鉴真干笑两声,民间的孩童当然是没有他家殿下看起来威风的。何况,他家殿下年纪虽小,但已经有那么几分“小树苗临风”的气质。 “自然是不及殿下。”鉴真说。 这话可不全然是他的恭维,而是事实如此。 李砚并没有被这话安慰到,他盯着自己腰间挂着的荷包,上面的胖娃娃明明很像是自己,但这一刻,他又不那么确定了。 “但是她喜欢别人。”李砚吸了吸鼻子。 在他看来,明令宜是有自己的孩子的,而且那个男孩子还能得到她的梅花酥,不用跟任何抢夺,就能轻松拥有。 第25章 她可真是太坏了! 鉴真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自家小主子。 他刚才也有看见屋子里的那一对母子相处的情形,在路上,鉴真已经听自家殿下说今日是想要去找卖梅花酥的老板娘,就算是先前不知道殿下去找一个市井老板娘做什么,但现在鉴真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殿下,奴婢可以将那人引出来。”鉴真想,如果他家殿下想要去见这店铺的老板娘,他也是有法子的。 可是李砚听见这话后,只是摇头,“算了,我们走。” 他转过身的时候,背影看起来都变得落寞。 他之前还可以幻想一下,母后就是这样的,但是现在亲眼看见明令宜对别的小孩子也那么好的时候,甚至对比自己还要好,他心里的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是被戳破的泡泡,一下就没了。 但心里还是觉得沮丧,还有那么一点莫名的怅惘。 要说心里不嫉妒,肯定是不可能的。 李砚忍住了眼睛想要流泪的冲动,他使劲儿眨巴眨巴眼睛,想要将已经聚集在眼眶里的温热的泪水憋回去。 最后不仅没能憋住眼泪,倒是把自己的一张小脸蛋憋得通红,像是要闭过气那般。 可把跟在旁边的鉴真吓坏了。 小包子沉浸在自己幻想的悲伤里不可自拔,自然也没有发现在自己的身后,章虎那道身影的离开。 明令宜送走了坊里的熊孩子,感受从门外吹来的一股寒风,不由打了个哆嗦,站起身,准备去关门。 刚走到门口时,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扯着她迈出门,站在外面看一眼。 明令宜探出身,就看见在雪地里两个矮墩墩的身影。 稍微高一点的那个她不太熟悉,但是胖乎乎矮矮的另一个,却让明令宜一惊。 “小公子!” 她身体的本能反应比脑子里更快一步,明令宜在喊出这话的时候,人已经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从太子府上就一直跟在李砚身后的羽衣,此刻站得更远一点,但她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小殿下,余光也分给了那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铺子。 羽衣在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店铺里出来后,在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时,就已经抬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才控制住,没能惊呼出声。 羽衣的目光落在明令宜身上,她视线里变得有些模糊。 李砚这头在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时,脚步一顿,但很快他在反应过来后,小短腿迈得更快了。 他才不要让人看见自己红着眼睛的模样! 而且在明令宜跟前,更不行! 他难道不要面子的吗? 奈何李砚高估了自己的小短腿,就算是这时候他把自己的小腿抡成风火轮,可能也跑不快。 明令宜三两步就跨步到了李砚身后,微微弯腰,一伸手,就捏住了小团子的披风帽子。 她的力气不算大,但想要控住住一个小团子,也是轻而易举。 所以,当李砚挣扎着要跑的时候,那一双小短腿像是在雪地上原地踏步,那张因为先前哭唧唧而变得通红的小脸蛋,这时候因为过于用力,又再一次变得绯红。 “放开,放开孤,我!” 李砚怒斥道,但是就是不肯回头对明令宜喊出这话。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要死死地守护住自己的自尊心和脸面,绝不想要明令宜看见自己像是兔子一样的红眼睛。 但是明令宜已经直接将他从雪地里抱了起来。 任由他怎么扑腾,都无济于事。 鉴真原本还想要拦住明令宜,那声“大胆”还没说出口,就被明令宜从屋里喊出来的小春一手抄起,卷在胳膊下,抱进了房间里。 鉴真:“……” 虽然是个小太监,但像是这样跟年轻姑娘的近距离接触,还是让他涨红了脸。 太,太无礼了啊! 明令宜把雪地里的两个小孩给“提”进了屋子,然后还把两人按在了火盆旁边,“这大雪天的,在外面做什么呢?小公子,你今日怎么出现在这里?” 明令宜现在是背对着李砚的,她给两人一人倒了一杯甜滋滋的\b红糖生姜水,可以去去寒。 李砚刚才就一直用自己的小手捂住脸,唯恐被明令宜看见自己的狼狈。所以,到现在为止,明令宜还没有发现李砚那双哭过的大眼睛。 李砚:“……路过。” 明令宜失笑,转过身将手里的姜糖水递给两人,但笑容还没有扩散,在看见围坐在炭盆旁边的小团子红着眼睛的时候,就凝在了脸上。 “怎么哭了?”明令宜皱眉,“被谁欺负了吗?”她问。 在问这话的时候,明令宜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李昀那张脸,眼底不由有些怒气。 李砚意识到自己红着的眼睛被明令宜发现,他别过头,半是傲娇又半是羞恼地哼了一声,那样子看起来像是拒绝交谈。 明令宜坐在李砚身边,“真不说呀?” 李砚还是不吭声。 明令宜便没再问,只是伸手放在炭盆旁,暖着手。 一时间,铺子里只闻炭盆里的木头传来的“哔啵”声。 鉴真抬头飞快看了一眼明令宜,他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位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见过。 最后,到底是李砚坚持不住。 他还等着明令宜再哄哄自己,说不定对方再哄哄他,他就什么都愿意说了。可是没想到,明令宜就这么“偃旗息鼓”,压根就没有任何追问。 真是一点都不在乎他。 李砚心里越想越委屈,他又倔强不肯回头,坐在小杌子上,双臂紧紧地环绕着自己的膝盖,把脑袋埋在膝盖上,眼睛红了又红。 鼻子就酸酸的,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也跟着发红。 那小背影,看起来委屈可怜得不行。 明令宜原本是想要等着李砚自己亲口跟自己坦白的,但是没想到这小团子先自己一抽一抽上了。 他以为自己哭得很小声,没人觉察,但屋子里可能没人没听见。 鉴真一脸无措,都不知道现在是应该提醒自家殿下,还是应该直接捂住明令宜和小春的耳朵。 “你,你都不再问问窝的嘛!” 闷闷自己一个人哭的人,还是忍不住发问。 哪里有这么坏的人? 明明一天前还给了他荷包,结果现在就对自己这么不闻不问! 太坏了。 ? ?谢谢宝叽们的投票!!爱你们哒!!!再求几天票票~~~抱起来啾啾啾啾啾咪~鞠躬~~~ 第26章 霸道的占有欲 明令宜听见这带着明显的哭腔的话的时候,又是心疼,又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么理直气壮地指责自己不关心他的话,听起来没让人觉得厌烦又得寸进尺,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明令宜心里轻叹一声,“不是你不跟我说的吗?如今为何又怪上我啦?” 李砚:“……” 这话听着好像是没毛病,但是,他就是想让明令宜多哄哄自己来着。 可,可凭什么呢? “……窝小!”憋了半天,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听起来不是那么无赖,但似乎也挺无赖的理由。 这胡搅蛮缠的理由若是被老师听见,必定会对他失望吧。 “幼子常视毋诳,童子不衣裘裳。” 李砚还记得不久前,老师在耳边的这句教导。 就算是年纪小,也不能不知道规矩,不能不明白事理。 但明令宜不是太子太傅。 当听见这话时,明令宜忍不住笑了。 “好吧。”她说,“那你别生气了?” 在说话的时候,她像是变戏法一样,忽然就拿出了一个看起来表面黑乎乎的东西。 其貌不扬,但散发着有些诱人的香甜气息。 “这是给你赔礼,你转过来看看如何?”明令宜循循善诱说。 李砚终于停止了抽噎,也不知道是因为现在明令宜这句话,还是他可能觉得有点丢脸,憋着不肯再哭出来。 \b他刚一转过来,就被明令宜手里的东西\b吸引了注意。但也就只看了一眼,又抿了抿唇,那样子看起来是故作矜持,只不过那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子看起来可爱又可怜。 “……好吧。”语气似乎很勉强,但李砚觉得自己是个大度的人,都有了梯子,他顺势就下来了。 明令宜失笑,然后示意小春打水过来,自己亲手替眼前的小团子擦了擦脸。 李砚原本还想要自己动手,可是在宫里,他都是被人服侍的小主子,拧个帕子,都弄得乱七八糟,最后还被明令宜抓住了小爪子,只好讪讪松开,还红了耳朵。 这一次发红,不再是因为委屈气愤,而是实在不好意思。 明明平日里羽衣姑姑和烟霞姑姑给自己擦脸时,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就怪不好意思的。 明令宜给炸毛的幼崽抚平了毛发,把那张圆嘟嘟的小脸蛋也擦得干干净净,将烤好的红薯掰开,她买的是红心流蜜的蜜薯,用柴火烘烤得透透的,一掰开,里面的红薯蜜都像要要流出来一样。\b 香甜的气息充斥在整个铺子里。 李砚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玩意儿,宫里的御厨可不敢把这平民家里“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送到太子跟前。 他好奇地看着,却踟蹰着不敢伸手接过。 “这是何物?”小团子一本正经问。 明令宜:“好吃的,红薯,要尝一尝吗?” 鉴真在旁边忍不住咽口水,虽然他现在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应该是劝阻自家主子,这玩意儿看起来好像不太卫生,他刚才可是亲眼看见对面的女子从那柴火里的灰烬里扒拉出来的,这可都是“腌臜”的东西。 但…… 好香啊! 太香了吧! 鉴真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贴身小太监,他真想吃! 明令宜估计李砚也没吃过烤红薯,她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从小她的喘症,让家里将她养得格外精细,以至于当初初去大漠时,她水土不服,缠绵病榻了好一段时间。后来,在订婚后,李昀带着她去看了跟她认知中完全不同的另一番世间的景色,也带着她去过街头巷尾的小吃店铺,她才恍然意识到,过去在闺中的十几年,看见的景和认知都实在是有限。 世间诸多景色,不是只有权贵才配享有。 市井繁华热闹,也未尝不是另一种令人沉醉的风景。 就连吃食,也是一样。 若是这辈子都只见过宫中和豪门大宅里的精细食物,那不知道要错过多少民间的烟火小食。 这怎么就不是一种损失和遗憾呢? 明令宜怨过李昀很多事,但唯独在对方带她去见了很多世间不同景的这件事情,很感激。 如果不是因为李昀带着她走出闺中的四方井,她很难意识到外面的天地的广阔,\b也很难在重活一世后,能这么快,也这么坦然地接受自己成为了小商之女,甚至还要肩挑起“门楣”。 她先当着李砚的面,主动咬了一口气,而旁边的小春,早就已经吃上第二根。 李砚别别扭扭地从明令宜手里接过了红薯,“嗷呜”一口咬上去。 下一刻,他的大眼睛就变得更大了。 好甜! 舌尖像是被一股焦糖味包裹,浓郁的香气在舌尖散开,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绵密的金红色的\b馕,带着暖和的热气,顺着食管进入到胃里,一口好似让全身都变得暖融融。 热气氤氲,可谓是人间烟火味。 吃了两口,李砚不由抬头四下看了眼。 明令宜逗他,“找什么呢?” “他呢?”李砚抿了抿小嘴巴,还是开口问了。 明令宜没想到李砚还真是在找人,不过听着这话,她也有些茫然了。 “嗯?谁啊?”明令宜问。 李砚的目光不敢跟明令宜对上,他怕自己的小气被跟前的人觉察,万一自己就被厌弃了怎么办? 他还很喜欢梅花酥,也很喜欢这个烤红薯,暂时,暂时还不想被赶出去。李砚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就,就你家的小孩子。”李砚说,他想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好像有些失败,“我都看见他了,你让他出来呗,本公子又不介意。” 明令宜反应了好一阵儿,这才意识到现在这小包子说的“她家的小孩子”是谁。 再联想到刚才小团子一个人背对着她家的店铺,偷偷哭的样子,明令宜一下有些明白过来李砚为什么明明来了自己铺子跟前,却没有进来,甚至看起来还那么委屈巴巴的样子。 这还真是个误会。 不过…… 明令宜想了想,这小团子是不是太霸道了一点? 第27章 吃醋极了 就因为看见章虎出现,所以就气冲冲地要回去了吗? 明令宜:“刚才为什么明明都来了,但还要转头就走?” 她没回答刚才李砚的问题。 李砚又咬了一口蜜薯,被浓郁的香甜气包裹,他也渐渐变得冷静下来。回想到刚才自己幼稚的行径,李砚不由觉得脸上一阵滚烫。 太丢人了吧? 他回避着明令宜的目光,可撒谎这种事情他实在不擅长。 结结巴巴的,断断续续的,李砚还是实诚地回答了—— “哼,我,我就是,有点不高兴的。” 如果现在李砚找点别的借口,明令宜或许压根不会生气。 她现在已经发现小团子人虽然只有那么大一点,但是自尊心强得不行,又矜持又害怕丢脸,又试探着想要靠近自己。 但偏偏李砚没有撒谎,一句纠结犹豫的回应,让明令宜心头像是下了一场雨。 绵绵不绝的,让她感到心头都变得湿漉漉的。 “对不起了。”明令宜摸了摸李砚的头。 “让你误会啦。”她接着说。 李砚原本是想要躲开明令宜摸自己脑袋的手,但可能因为后者的动作实在是太温柔,让他没忍住,有那么几分留恋,就坐在位置上一动也不动,任由明令宜在自己头上“胡作非为”。 他抬头望着明令宜,眼底的疑惑满满。 “那是小虎子,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孩。至于我家的嘛……”明令宜故意顿了顿,然后就看见自己掌心下的幼崽顿时一下就竖起了耳朵,就连眼睛里也带上了几分警惕的光。 她不由觉得好笑极了。 “不是就在这儿吗?”明令宜钓足了李砚的胃口,这才笑眯眯道。 李砚:“……你大胆。” 他反应过来后,心里不由有那么点喜滋滋的,但是嘴上还是要走走流程,这可是不合规矩的。 一旁的鉴真一直没有说话,在听见刚才明令宜的声音时,他瞪大了眼睛,觉得这人好生大胆。 可是想到对方又不知道自家主子的身份,好像,好像也没什么?毕竟,这烤红薯可真是太好吃了!他已经吃了两根了,热乎乎的,完全堵住了他的嘴! 他忽然有点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家殿下要在今日来找这位明娘子! 换做是他,能在这寒冬腊月里,吃上一口暖呼的,他也来! 李砚说完一句“大胆”后,就又跟手里的红薯“奋斗”去。 他心里像是一下就没了包袱,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就连嘴角,也不自觉扬起。 真好。 他想,她家没有小孩子。 这红薯也好吃! “……等一下,你家里怎么会烤这种东西?你难道不知道,不知道这元日的前十日,是要食寒食的吗?”李砚终于意识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歪着头,脸色复杂地看着身边的女子。 他觉得没有规矩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但是,这烤红薯是真的很好吃啊! 好生令人为难! 明令宜:“那小公子觉得在腊月里食寒食,这真的正确吗?” 其实明令宜想说的是,这定下规矩的人,真的是立了个好的规矩吗?定规矩的上位者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只不过一想到她现在的身份,祸从口出,明令宜还是委婉了一点。 虽然这委婉似乎也没太\b委婉,以至于李砚和鉴真都瞪大了眼睛,两张稚嫩的小脸颇为不赞同地看着她。 李砚抿唇,他的心情很复杂。 哪怕从前不知道,但现在他也明白从皇城里发布出来的这条命令,是他父皇一意孤行,力排众议,也要坚定发出的命令。 这原本是为了悼念他母后,从前他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就连太傅也从未问过他这件事情的对与否。可现在,李砚被明令宜这般一问,倒有些不确定了。 “《左传·哀公元年》里有一句话,曰:国之兴也,视民如伤;其亡也,以民为土芥。墨子也有言,‘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明令宜随口道,“腊月天寒地冻,百姓家中可没有条件烧着地龙,就连炭盆,也要省着用。没有热食,对很多人家来说都是一件难捱的事。” 她的话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她觉得什么悼念,实在是昏招。 明令宜甚至还觉得李昀这王八蛋是故意想要找人来骂她。 她同意了吗?!就用这种蠢死了的办法来悼念自己? \b李砚:“……!” 他一时间找不出来反驳的理由,甚至还隐隐有些被明令宜的话说服。 而一旁的鉴真则是瞪大了眼睛,原本以为这店铺的老板就是一般的商人,没想到,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这语气,真是跟那些夫子们一样。 小春倒没太意外,她觉得自家小姐本身就是“饱读诗书”,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突遭变故,也应该能混出个“才女”的名头! 若是明令宜知道小春心里对自己抱有如此高的厚望,她真要汗颜。 不至于不至于…… 李砚心里虽然有些被明令宜说服,但从小到大,他都生活在皇权之下,也知道父皇说的话,没人能反驳,也不能不对。 “可是,这是父……皇上的命令。”李砚小声说。 他看向明令宜的眼神里不由带上了点担忧,“你可不能这样在外面说呀。”他小小的一个人,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这是要掉脑袋的事呢!”李砚又补充道。 明令宜受教一般点头,她是觉得现在李砚担心自己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可爱,她估计如果自己现在不答应李砚的话,这小团子回府后,都很难安心。 李砚见状,心里松了一口气。 然后想了想,又凑到明令宜的耳边,悄声说:“其实你说得也很有道理啦!但是我们就偷偷想一想,好不好呀?” 他尊敬自己的父皇,但是也很喜欢明家的娘子,他不想让明令宜以为自己不认同她。 那,偷偷地,他父皇应该不知道的吧? 明令宜闻言,笑出声。 李砚有些莫名的看着的明令宜,不知道她是在笑什么。 明令宜是在笑自家这个小团子,还真是个端水大师! 不过一想到刚才小团子小心翼翼的眼神,又心头一软。她能感受到她的小花朝是想要亲近自己,不想让两人之间有任何可能出现裂隙的可能。 明令宜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母子天性,哪怕她从前从未亲手抱过小团子,也能让他不自觉地亲近自己。 “中午留下来用膳吧。”明令宜笑看着李砚说,虽然没有准备,但是一碗长寿面,对她来说不算复杂,“给你做好吃的。” 李砚兴致缺缺,他才吃了烤红薯,小肚皮已经变得圆滚滚,并不太饿。 “吃什么呀?”他问。 明令宜:“面条。” 前一刻还不怎么在意的李砚,这一秒忽然转头,有些愣怔地看向明令宜。 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心跳好像有些急促。 ? ?解释一下本文的货币购买力,粗暴一点,我就直接换算成当今物价,和rmb。 ? 一文钱=一块钱 ? 一贯钱=一千文 ? 一两银=一贯钱 ? 一两金=十两银 ? (暂时就这样,之后想到了有别的补充我再贴上来~) 第28章 长寿面 其实明令宜还没有说要做什么面条,但是李砚在听见“面条”这两个字的时候,脑袋里就下意识浮现出“长寿面”这三个字。 他知道自己的期待有些不切实际,毕竟他从未告诉过明令宜自己是今日的生辰。 但他还是忍不住期待。 在东宫,十日的寒食必定就是寒食,就算是东宫有自己的小厨房,他也要遵守规矩。 在国子监的时候,李砚就听说过不少同窗们都会在生辰日的这一天,家里煮上一碗长寿面。 味道什么的,都不一而足。 但是,寓意都是一样的,是个好兆头,也是家中之人的祝福。 李砚听过还有很多同窗小声抱怨过自己亲娘的手艺实在是不太好,长寿面也实在是难吃。每当他听到这样的话时,心头却是无比艳羡。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羡慕旁人有长寿面,还是只是因为这一碗长寿面是别人的娘亲亲手烹饪。 反正,他两者都没有。 可是现在李砚在听见明令宜说要做面条当做午饭时,他感觉到自己心头有个地方像是放进了一只画眉鸟,欢快地在扑腾,还在歌唱。 明令宜还没开口安排,小春已经先一步去了后厨,准备面食。 \b明令宜的确是准备做长寿面。 鸡汤其实是早就掉好的,明令宜没想过今日李砚会出现,但这不妨碍她想要在今日做上一碗长寿面。 就算不能亲自做给小团子吃,她也想做。 只是没想到,上天竟然在今日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喜。 手擀面需要一点耐心,一整条的长寿面看起来均匀光滑,下水煮熟后,捞起来放进盛满了鸡汤的瓷碗中,香气扑鼻。 \b除了面条之外,明令宜还炸了一碟子的小酥肉。裹着蛋液和面粉的小酥肉的外壳,脆香可口,完全可以当做零食。 原本还觉得肚子已经饱了的李砚和鉴真,闻着味儿时,都忍不住坐在位置上伸长了脖子,舔了舔唇。 好香啊! 饭菜上桌,明令宜和小春一人带着一个小孩,去后院的水槽处洗了手。 李砚上桌时候,鉴真还站在地上,踟蹰着不敢坐下。 明令宜在宫外早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何况当年跟在她身边的羽衣和烟霞,跟她半个姐妹都差不多,她规矩没那么大。 “坐上来一块儿吃。”明令宜说。 鉴真还朝着李砚的方向看去,他知道这很不合规矩。 “明家姊姊都让你上来,你就上来。”李砚说\b。 他昨日就知道了姊姊的姓氏。 明令宜在听见这句“明家姊姊”的时候,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不过她现在的模样俨然就是未嫁女,还是个青葱年华的小姑娘,这一声“姊姊”似乎并无大碍。 李砚早就已经被这股浓郁的鸡汤味勾得咽口水,现在自然也忙不迭拿起了自己的那双筷子,刚准备来一口面吸溜吸溜,手却突然一顿。 桌上的四碗面看起来好像都没什么不同,除了瓷碗的大小不一样,都是鸡汤里放着面条,鸡汤黄灿灿的,上面还有一层诱人的油珠。 但刚才李砚下筷子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面底下似乎还有个什么东西。 他抬头,见桌上其余三人已经在吃着面条,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他又重新低下头,看见从自己的碗底,被筷子夹起来的那枚荷包蛋。 民间有习俗,小孩子在过生辰的时候,长寿面下面就要卧一个荷包蛋。 藏在长寿面里的荷包蛋,就是藏着福气,也是惊喜。 李砚的确很惊喜,他眼底的笑意根本遮掩不住一点。 他一口咬上了荷包蛋,顿时,金黄色的溏心也顺势流了出来,混合着浓郁的鸡汤,一点都不会令人觉得腥,反而鲜极了。 李砚露出满足的神色。 等到他再挑起面条时,在发现在自己碗里的面条怎么都挑不到尽头时,他目光一顿。 一根面条组成的一碗面,他知道这只是一道极为平常的“小菜”,几乎人人从小都吃过,但唯独只有他,从未吃过,从未有人亲手给自己做过这样的面条。 这是长寿面。 但好像除了他之外,桌上没人发现面条的异常。 这是巧合吗? 就在李砚脑子里像是变得一团乱麻的时候,忽然他就对上了明令宜的目光。 后者冲他弯了弯眼睛,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总觉得这笑容格外温和,让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眼前的人似乎跟自己从前在父皇的书房里看见的那幅画像里的女子是那么相似。 像是一个人。 李砚忙不迭低下头,他是觉得眼睛有点发痒。 不管这是不是一个巧合,他都很喜欢。 哪怕是个梦境,他也不想主动醒来。 一餐饭后,李砚就算是再怎么想要继续留在明令宜这儿,也\b要准备离开了。他今日只是寻了借口出来,还是要回宫里的。出来太久,烟霞姑姑她们会怀疑。 明令宜将人送到门口,李砚跟鉴真站在门槛之外,还挺有模有样地朝着明令宜鞠了一躬。 “今日多谢明家姊姊款待,日后有机会,我也请姊姊去酒楼。” 明令宜失笑,没有将这话当做孩童戏语,认真应声。 她目送着两个小团子的身影,还有小春离开,这才转身回去,准备除除尘,要过年了。 就在明令宜转过身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两声“咚咚”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谁呀?”明令宜转身,因为今日的心情着实不错,她脸上还染着清浅的笑意,看起来温和不已。 但是当明令宜看清楚来人是谁时,脸上的笑容就像是僵住了。 一时间,她也没反应过来。 倒是在外面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自家殿下离开,自己迫不及待过来的羽衣,在看见\b简朴极了的小店铺里面的那道身影时,眼泪就已经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娘娘——” 羽衣声音难掩哽咽。 其实真要说起来,明令宜跟明瑶的长相并不是完全相似,但她占着这具身体的时日长了,模样似乎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平日里跟她相处在一起的人自然很难觉察,可是羽衣这是第一次见到人,只觉得眼前的人跟记忆中的自家娘娘的模样重合了起来。 第29章 秘密和真相 明令宜见状,先将人拉了进来,她不由拍了拍羽衣的肩头。 这时候否认她就是明令宜的话,显然也不太可能,羽衣不会相信。 何况,她原本也没想要瞒着谁。 除了李昀。 “哭什么?”明令宜给羽衣递上手帕,“能再见到,不应该很高兴才对?” 虽然事发突然,但明令宜很快镇定下来。 她在回来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想过日后跟从前就相识的人见面的场景。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见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羽衣。 在明瑶的这具身体里醒来后,明令宜其实没敢多想当年跟着自己在坤宁宫的一众人的处境。 若是宸妃得势,自己又不在人世,坤宁宫里的众人即便不被发配去守陵,留在宫里也断然不可能有什么好日子。 但眼下,在看见羽衣后,明令宜倒是放心了很多。 至少从面上看,羽衣没有像是受到过磋磨的样子。 这就够了。 羽衣点头,虽说认可自家主子的话,但是眼泪就像是不受控制一样,还是在一直流。 她伸手紧紧地拽着明令宜的手,好像这样做的话,就能保证眼前的人不是幻影,不会突然消失一般。 “娘娘……”羽衣抽噎着,“您,您怎么会在这里?昨日奴婢是在看见太子殿下带回来的那些梅花酥的时候,就认出来了那是您的手艺……”羽衣断断续续地将自己跟烟霞是如何怀疑,自己又是在今日怎么跟着太子殿下从宫里出来,又找来了怀德坊。 “……奴婢当时在远处看着娘娘的时候,就知道是您!”羽衣说,有的人可能本来就生得相似,但是想要模仿一个人的神态,说话的语气还有举止什么的,却很难。 她当时观察的时候,是在暗中进行,根本就没有给对方表演提示。 所以,几乎在那瞬间,羽衣就已经确定了那个不知道为何看起来比从前娘娘年轻了好几岁的穿着青色袄裙的女子就是她家娘娘。 明令宜这一席话听得有些感慨,她没想到羽衣能这么肯定地确认自己的身份。 明令宜将自己是如何在明瑶身上醒来,又是如何将明家二房送进大牢,带着小春在这西市买房,又在国子监外面买酥饼的事简要说了说。她自己还觉得这段时日的生活格外丰富,也很充实,但没\b想到,羽衣这个听众,倒是又哭了。 “你这都多大了?怎么还总是哭鼻子呢?”明令宜简直哭笑不得。 羽衣鼻子还有些发堵,声音也是瓮声瓮气的,“您这也吃了太多的苦了。” 从前她家娘娘什么时候吃过这些苦?怎么可能会遇见像是明樊江这样的泼皮无赖? “也还行?” 羽衣却在止住了抽泣后,回过神来,眼神带着一股子恼怒,“这叫明显贵的一家人,娘娘不能就这么算了!” 欺负她家娘娘的人,都是她羽衣的仇人。 羽衣捏了捏拳头,心里在愤怒的同时,还很懊恼。若是她能早一点找到娘娘的话,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 她定然是要那明显贵一家付出代价! 明令宜:“他们已经进了大牢,你还插手做什么?”想了想,明令宜又道:“日后可别叫我娘娘了,我自己听着都不习惯……” 她现在可不是李昀后宫的女人,她就是明令宜,也只是明令宜,完全属于自己,跟任何男人都没有关系。 羽衣一想,立马改口,“小姐。” 明令宜不再纠结,估计她让羽衣叫自己名字,羽衣也是不肯的。 “小姐,现在你都已经见到了太子殿下,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才跟他相认?”羽衣说完这话后,又补充道:“太子殿下虽然没见过你,但奴婢能看得出来,殿下一直都很想你。” 小殿下虽然不在她们面前表露对先皇后的思念,但是小孩子总是很难藏住自己内心的情绪和想法的。 明令宜其实也没想好,“这件事情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何况……”她抿了抿唇,如果就这么跟李砚相处下去的话,她其实觉得还挺不错。但若是坦白的话,她不知道李砚心里对自己有没有怨恨。如果有的话,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平静地接受。 “我亏欠他太多了……”这五年时间,不曾陪伴在李砚身边,就是最大的亏欠。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弥补。 明令宜想说,就先这样吧,顺其自然也未尝不可。 她还没做好准备。 毕竟算起来,她也才跟小团子相处不过两三日。 羽衣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劝说。 但是她觉得,太子殿下应当是很想要知道自己母后还活着的消息。 就在羽衣跟明令宜在说这话的时候,忽然,外面的大门被“嘭”的一声推开了。 明令宜惊讶回头,然后倏然一下,就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b小公子……” 她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重新出现在店铺门口的李砚,脸上难得闪过一丝慌乱。 她不知道李砚有没有听见刚才自己跟羽衣之间的对话,又听见了多少。 李砚手中拿着一个福团,是这上京城里比较时兴的过除夕夜的时候摆放在桌子上的观赏性的面团。 寓意来年顺遂,福气满满。 街头巷尾都有小货郎挑着担子售卖。 不过宫里几乎没见过这东西的出现,李砚先前出去后,偶遇货郎,停下来询问这福团的意义后,便买了下来,折返回来想要送给明令宜。 他甚至还甩下了鉴真和小春,一个人在前面跑得很快,想要把才买来的礼物送出去。 但是…… 李砚的目光从房间里扫过,他不知道他宫里的管事姑姑,怎么看起来跟明家姊姊那么相熟,甚至在看见对方的时候,好像还哭了。 刚才的那些对话,李砚也不是没听见。 外面的风雪声很大,但在刚才那一刻,他只能听见房间里的两名女子的对话声。 他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但好像又被巨大的惊喜包裹。 听见的消息像是一张巨网,将他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有些挣扎不了。 第30章 那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不得不说,在听见羽衣姑姑的那些话时,李砚心里是闪过狂喜的念头。 他的母后竟然还真的还活着! 这个从前在他看起来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美梦都变得触手可及。 难怪当初他在看见明家姊姊的第一眼时,就被她吸引。 难怪自己很想要亲近她。 难怪,难怪今日他会得到一碗长寿面,分明在之前,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自己的生辰。 原来是这样,若是明家姊姊是他母后的话,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站在门外的李砚感到一阵难以明说的兴奋,但这股兴奋刚从他的心头开始烧起来的时候,耳边就落下来了明令宜的那道熟悉的声音。 心尖上的小火苗像是陡然一下被泼了一盆浸骨的的雪水,被浇灭了个干净。 他母后好像不想跟他相认。 饶是李砚平日里再怎么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但他也就只是一个只有五岁的孩童。 很多心事不会隐藏,也藏不了一点。 “嘭”地一下大力推开木板门后,李砚的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他固执地看着不远处站着的明令宜,“你就是孤的母后吗?” 因为李砚的突然出现,同样打了明令宜一个措手不及。 她的确像是刚才跟羽衣说的那样,她还没有做好准备现在跟小团子相认。所以,当李砚这个问题砸向她的时候,明令宜脑子里有些空白。 但是相比于担心李砚能不能接受自己这件事情,她此刻在看见门口站着的小人儿倔强又强忍委屈的那双眼睛时,明令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好像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小人儿。 “我是。” 她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但在承认自己的身份后,明令宜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李砚就算现在只是个孩子,也有权利知道真相。 李砚:“那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差点把手心都抠破。 心里有些害怕,但是眼神还是很固执地不肯回避一点,直愣愣地看着明令宜。 明令宜心头一酸,她摇头,“从未想过。” 李砚的\b耳边在落下来这话时,他鼻子一酸,就哭了。 先前心里累积起来的好多好多的委屈,因为现在听见的这四个字,像是被天光驱散的黑夜,不见阴霾。 小团子的原谅就这么简单。 明令宜走上前,将门口的小团子直接抱了进来。 羽衣不需要明令宜说什么,就走到门口,关上了门,守在门口。 明令宜重新拿了一条手帕,给怀里的小团子擦了擦脸。 她觉得今日这手帕的确是需要很多。 这一个两个的,眼泪总是这么多。 她刚这么想,就感觉到一只暖呼的小手放在了她的脸上。 “母后也不哭。”怀中小团子软软的还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 明令宜才发现原来自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哭了。 母子俩的情绪起伏都有些大,但明令宜还是将自己现在的身份和处境讲述了一遍。 她没有因为李砚的年纪还很小,就没将他当回事儿。 “娘亲只是想着这件事情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解释,也还没有做好准备。”明令宜坦诚说,“这五年没有在我们小花朝身边,对不起。” 李砚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在明令宜的怀里。 他虽然不吭声,但是那双小手紧紧地拽着明令宜腰间的衣服,不肯松手。 小花朝。 平日里从来没有人会这么叫他,但他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乳名。 还是烟霞姑姑有一次不小心说漏了嘴。 他心里知道,这是母后给自己起的名字。 他其实很喜欢,一直在心里偷偷喜欢着。 “这不怪母后……”李砚闷闷道,“而且儿臣有看过聊斋的话本子,反正母后回来就是最好的……” 至于别的,他压根就不关心。 重要的是眼前的人就是他的母后,他一靠近都会觉得亲近的人。 明令宜摸了摸小团子的脑袋。 “母后今天要跟儿臣一块儿回去吗?”李砚从明令宜怀中抬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问。 明令宜:“……\b” 在李砚期待的小眼神里,她摇了摇头。\b 在看见李砚像是失落的小狗一样可怜的神情,明令宜忍住心头的酸涩,她正想说没关系,反正宫外有太子府,从今天的情形看来,李砚想出宫并不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严苛。 回头她们\b还有很多机会相处见面。 结果这话明令宜都还没有说出来,就听见怀里的小团子语气幽幽问:“母后是不是不喜欢父皇?所以才不肯跟儿臣回宫?” 明令宜咋舌,甚至都忘了应该要怎么回答。 童言无忌,但这问题听起来实在是有几分犀利。 明令宜沉吟片刻,“这是一件挺复杂的事情,也不是能根据一个人的喜好就做决断……” “那就是母后不喜欢父皇。”李砚肯定说。 他还记得先前母后说父皇颁布的政令一点都不合理的话呢。 明令宜:“……” “我知道了,儿臣不会告诉父皇的,这是母后跟儿臣之间的秘密!”李砚看着明令宜的眼睛,认真说。 明令宜原本还想着要怎么解释能让怀里的小团子明白长辈之间的事情很复杂,而她现在也不太想要见到李昀,谁知道她这头还什么都没有说,小团子已经没多问一句,无条件地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明令宜顿时就笑了。 她低头,“好,那这就是娘亲跟花朝之间的秘密了。” “击掌!” 有些幼稚又稚嫩的声音落进明令宜的耳朵里。 时间不早,虽然李砚舍不得,但是也要跟着羽衣回宫。 明令宜目送着两人远去。 在回程的路上,李砚显得有些雀跃。 就算是知道他的母后可能没有那么想要早一点将自己认回去,他也没关系,重点是他现在已经有了母后,以后也会一直有母后,这比什么都重要。 想到这里,李砚忽然抬头,看向身边的人,问道:“羽衣姑姑,你是怎么找到刚才娘亲的铺子?” 在分开之前,他娘亲特意叮嘱过,日后也只能管自己叫“娘亲”,而不能是“母后”,李砚把明令宜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很牢。 羽衣想了想,便将烟霞是如何发现他\b荷包上的熟悉的绣活,和昨日的梅花酥一事讲了出来。 “……那些都是娘娘……都是小姐的手艺,奴婢是自小就跟在小姐身旁,所以……” 羽衣这话还没有说完,李砚忽然有些不失落打断道:“可是东宫里都没有娘亲给孤亲手做的任何东西……”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沮丧得不行。 羽衣欲言又止。 第31章 赎罪 “小姐当年给殿下亲手缝制了很多……” 羽衣还是没忍住,她既见不得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最听话懂事的小殿下失望难过,也无法让旁人抹去自己小姐曾经做过的一切。 “小姐怀着殿下的那段日子里,几乎都在给殿下做衣服,还有帕子,都还有民间的虎头鞋,\b各式各样的小帽子。”羽衣说。 李砚的眼睛不由慢慢睁大,就只是听着羽衣姑姑的话,他都能感受到原来自己从前也是被爱着的。 “可是孤从未见过。”李砚说。 他不怀疑羽衣姑姑会骗自己,但他从小到大,的确是没见过属于母后给自己亲手缝制的任何东西。 羽衣:“……小姐的东西,都在坤宁宫。” 她委婉说。 当初靖安帝寻到昆山寒玉后,就将宫里她家小姐所有的东西全都收拢到了坤宁宫,当然也没有放过原本自家小姐给太子殿下准备的那些小玩意儿。 别说是太子殿下没见过,就连她跟烟霞,这五年来,也没见过宫里出现过任何跟自家小姐有关的东西。 李砚听见这话后,包子脸上不由闪过一丝愤怒。 就算是对方是他又敬又畏的父皇,他也难以掩饰住自己的气愤。 “那明明是孤的东西!”李砚忍不住咬牙。 他都快要气死了! 在学堂里,周围的人都会有自家娘亲亲手做的东西,可能是一个书袋,可能是一身新衣服,还可能就是一条手帕,可唯独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从前李砚还能宽慰自己,因为从他出生后不久,母后就不在了,所以别人有的,他才没有。可是现在听见羽衣姑姑的话,李砚简直都要气哭了。 明明那些东西,他也有的,可是被父皇蛮横地霸占了! 他真的好生气! 这难道不是强盗行径吗!? 明令宜在将李砚送走后,接下来的日子里,都没再见过小太子,倒是接到了一封从宫里送出来的书信。 原来每年这时候,李昀都要让宫中的人“观刑”,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宫中。 李砚倒是对受刑的人很熟悉,所以在信纸上,也没掩饰。 明令宜在收到信时,不由诧异挑眉。 “小春。”明令宜喊着还在张贴福纸的小春,“你知道剑南道节度使薛之罡吗?” 大燕王朝的好几位节度使,在民间也是赫赫有名。 尤其是在前朝都是大人物的几位将军,在百姓的眼里,更是大人物一般的存在。 明令宜穿过来的这段时日,几乎都忙着生计,哪有时间和精神去思考别的? 小春在听见这话时,忽然一下从窗边跑了回来,差点没直接伸手捂住明令宜的嘴巴。 “嘘!小姐!你莫不是忘啦?” 明令宜皱了皱眉,“我忘了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揉了揉眉心,“上一次发热后,好像是忘了很多事。” 小春想到先前自家小姐连今夕何夕都不知道,好像是发热后遗症还没好利索。不过没关系,她家小姐没把她忘了就好! 小春坐下来,似乎想到什么很可怕的事情一般,还打了个寒颤,“那大反贼可不是什么剑南节度使啦,\b五年前皇上亲率黑甲卫,斩杀了反贼,还将那人头挂在上京城城楼上。啧啧,好吓人的!” 小春还记得那年冬日也很冷,从前那位什么节度使的名字如雷贯耳,听闻在先帝起事时,剑南道的薛家军也揭竿而起,如果不是因为最后先帝收服了这一头猛兽,指不定这天下燃起的战火,还要多久才平息。 但是好景不长,她后来听说那位剑南道节度使薛之罡贪墨军饷,狼子野心,被刚登基不久的当今皇上亲自率兵围剿。 那人头,可是挂了整整一个正月! 当时上京城的百姓,估计都没几个在正月里睡了好觉! 毕竟挂在城墙上的大脑袋,谁看了一眼都能做噩梦。 “……后来,我还听说那薛什么的大反贼的脑袋最后被风吹得都只剩下个头骨了,可能这种罪大恶极的人就是该死,皇上还下命将人挫骨扬灰呢!那天也很多人去\b城外的护城河看热闹呢!”小春说。 明令宜:“……” 五年前冬日,正好是她病入膏肓弥留人间之际。 明令宜拧着眉头,她对李昀亲率黑甲卫去蜀道的事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不过她很快就将这疑问抛之脑后,李昀跟薛家如何,她当年是很在乎,但现在,她都已不在意。 在\b小花朝的来信里,上面说薛怡受刑,每年这时候,宫里的人都会前往“观刑”。 听说,这也是靖安帝的命令。 “原来是这样……”明令宜揉了揉头,她一时间也不太确定这究竟是在她走后多久发生的事。 她记得五年前,在剑南道百姓只闻薛家俊,却不知道皇命。 薛家在剑南道的势力根深蒂固,毕竟是前朝驻守当地的将军。 后来乱世来临,薛家也以一己之力,护住了剑南道的百姓。 薛家军在当地很有名望。 她还记得当初李昀想要换个人接手剑南道,奈何薛之罡听见风声,直接向朝廷献上“万民请愿书”,上面都是当地的百姓自愿拥护薛家军,希望能让薛之罡留在剑南道。 民愿不可违。 哪怕已经是万万人之上的皇帝,也是一样。 李昀只好罢手。 也是因为这样,宸妃薛怡才会在后宫里那么横行无忌。 后宫的势力就是前朝权力的缩影。 在李昀奈何不了剑南道节度使后,薛怡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只是明令宜没想到,她死了,薛怡似乎也没能一家独大,好到哪儿去。 甚至,比她还惨? 公开受刑,虽然明令宜不知道这受刑是怎么回事,但能让李昀下令让宫城内的内侍宫女们都去观刑,就能知道,可能这种事情对薛怡而言,比死了更难受。 从前高傲得不行的世家贵女,却要被一群她眼里的奴才们看尽她的丑态,简直是杀人诛心。 明令宜不由唏嘘。 在明令宜没能亲眼看见的坤宁宫之外,薛怡穿着囚服,披头散发地跪在宫殿门外,一直朝坤宁宫的方向磕头,自述罪过。 ? ?啊!多谢窝滴小宝贝们!!! ? 呜呜呜要不是你们的追读我就过不了试水了!!! ? 爱你们的!!!啾啾啾啾咪!!! ? 我滴更新时间还是跟上本书是一样滴,都是早上八点更新,每天两更,(有的时候会加更虽然这种可能性比较emmmm),如果只看见一更,那肯定就是我被关进小黑屋啦!要等等我才能被放出来!(づ ̄3 ̄)づ╭~ 第32章 乳茶之玫瑰红枣烤奶 这种事情,每年正月在坤宁宫外都能会上演。 从前那都还算是“西洋景”,至于现在么,除了才进宫的小太监小宫女,大家都对这位从前的“宠妃”沦落到这地步,不觉得有什么新奇。 薛怡想死也死不掉,她身边都有禁卫军看押,就连旁边,都还有太医院的人守着。 太医院的人也很紧张,因为谁都知道,曾经的宸妃,现在的罪妃若是死了,太医院的人也会跟着陪葬。 那位的怒气这么多年都还没发泄完,如何能让罪魁祸首轻易死去? 先皇后仙去的那晚上,皇宫血流成河。 而死的人最多的地方,就是太医院。 几乎是除了太医院院使隋止然一人,其余所有在太医院就职的人,尽数死于黑甲卫之手。 存活下来的人,无不胆寒。 薛怡已经麻木,要说五年前,她第一次被李昀亲手压在坤宁宫门,跪在地上,朝着里面的死人磕头,被那么多人围观时,她又羞又怒,心里还存着念头,憋着一口气,想要翻身的时候,将这些看过她狼狈模样的狗奴才统统拉出去杀了。那么之后的几年时间,她再也没了这么高的心气儿,只想求速死。 平日里她就住在坤宁宫宫墙外面的狗屋里,那是李昀特意让人给她盖的“房子”。 每日她都需要跪在里面对着坤宁宫的方向忏悔,否则没有饭吃。 最初薛怡的确是想要把自己饿死,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濒临死亡的感受是什么样子。饿死太痛苦了,整个过程漫长无比。她第一次有勇气,但不代表日后她还有这样的胆量。 不然,民间怎么还有一句话叫做“好死不如赖活”呢? 心里再想去死,但身体同样畏惧死亡。 宫里的闹剧是传不到宫外来的,明令宜跟小春过了一个很不错的新年。 等到大年初七的这一天,明令宜早早就让小春在门口挂上了鞭炮,还算了个吉时,明记食肆正式开业! 一大早上,在怀德坊的众人就被一阵浓郁的糕点香气熏到醒来。 面点被烘烤的\b乳香和梅花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勾得人的脚步走不由自主地朝着明记食肆的方向走来。 明令宜跟小春刚将炉子里热乎乎的梅花酥端出来,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飞快冲了过来。 “明家阿姊!我要一个\b玉梅惊雪酥!” 来人是小虎子。 除夕夜的时候,他被家里的父母又派遣了一次去明家阿姊家里送羊肉饺子,而明家阿姊又给了他梅花酥,还告诉他,这酥饼有个极为好听的名字,叫“玉梅惊雪酥”。就算是章虎不怎么爱读书,但也觉得这名字风雅极了。 他知道初七这一日就是明家阿姊店铺开张的日子,就算是\b他不馋嘴,家里的父母也会差他来照顾照顾明家阿姊的生意的。 明令宜笑眯眯地给小虎包了一块糕点。 小虎这时候却忍不住又动了动鼻子,他还闻到了一股好香好香的味道。 看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台面上,还有很多小陶瓷罐子在咕噜咕噜作响,似乎那诱人的香气就是从小陶瓷罐子里散发出来的,小虎子眼睛一亮。 “明家阿姊,那是什么?好香啊!”小虎眯了眯眼睛,感觉自己都要被迷晕在这一股奶香中啦! 明令宜顺着小虎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她跟前摆放了六个差不多成年男子巴掌大的带耳的陶瓷罐子,这是她过年期间,去“赶场”的时候,在市场定做的。 一般来说,酒肆里有这样的小壶,当做倒酒的容器,但明令宜不需要那么精细的陶瓷罐子,哪怕是土陶没有打磨也没有花纹的都行,只要耐得住高温烧烤。 这种容器出窑失败率很低,也没什么难度,也很便宜,她用批发价,三文钱一个就买了十来个。 不过,摆出来的只有六个。 在这六个陶瓷小罐子下面,是隔着铁网的炭火。 这东西就比较好弄,像是坊市里卖炊饼的早餐铺子,都有摆放一个,烧水蒸炊饼。 她这店铺外面的烤奶没有占据很大的位置,做这“烧火台”都没请外面的人,光是小春一人,就摆弄妥当。 明令宜给小虎子指了指自己旁边挂出来的牌子,上面写着“玫珑点绛·红枣乳茶”。 知道小虎子不好好上学,那字都认得稀碎,明令宜还给念了出来。 小虎子听得一头雾水,这算个什么名儿? “什么叫乳茶?”小虎子茫然问。 明令宜解释道:“就是用牛乳和茶煮出来的东西,在这里面,还加了玫瑰红枣枸杞桂圆,所以煮出来会闻着很香甜。” 小虎子听得一知半解,但这对于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什么“玫珑点绛·红枣乳茶”闻着真是好香啊! 既有牛乳的香气,又好像有糖被烤焦的甜丝丝的焦糖气,却没一点奶腥气,在冬日里,那小陶罐里不停传来的牛乳沸腾的声音,简直悦耳。 “明家阿姊,这怎么卖?”小虎子已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明令宜:“十五文一盏。” “好贵!”小虎子不由咋舌,他下意识地说出来这话后,又很不好意思地朝着明家阿姊的方向看了眼。一般开门做生意的老板,哪里喜欢他这般咋咋呼呼。但是小虎子发现明家阿姊就算是听见自己下意识的这话时,脸上也始终挂着笑,一点都没有生气的样子。 明令宜的确没生气,她也知道自己这“烤奶茶”卖的价格不便宜。 毕竟,在上京城里,说到茶,外面的一盏茶也就三五文,若是在京郊的随便支了个摊儿的茶水铺子,说不定就一两文就能喝上一口茶。 “乳茶里带了一个茶,但也还有个牛乳。牛乳的价格略微昂贵,所以,这乳茶的价格也会比别的饮子贵一点。”明令宜解释说,没有因为小虎子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就随便糊弄。 小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也要一盏!” 明令宜:“好勒!” 原本她这乳茶都是从小陶罐里倒出来,在店里饮用。但看着小虎子应该是要回家跟章大哥和嫂子一起分享,明令宜直接拿了一个大碗,将烤奶倒进去,示意小虎子端稳当了,回头喝完再将碗送回来就好。 反正都是坊内的邻居,这点方便她还是要给的。 小虎子从刚才明令宜用一块厚实的棉包包裹着那小陶瓷罐的耳朵倒出烤奶的时候,目光就移不开了。 第33章 自带征服技能的奶茶 那雪白的牛乳看起来就像是丝绸一样顺滑,从那个看起来黑乎乎的不怎么好看的土陶罐子里倾斜流出来,里面的红枣和干玫瑰花花瓣,还有些果脯也一并被倒了出来,小虎子不由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咽口水的声音。 真香啊! 他从未闻过这么香甜的饮子!哦不对,明家阿姊说了,这是叫乳茶。 从前也有郊外的农人挑着牛乳桶从他们坊市经过,他跟着凑热闹,也去看了那所谓的新鲜牛乳。 木桶的盖子一被揭开,他就被熏了个倒仰。 那多难闻啊,奶腥气重得他都忍不住干呕。后来他听他娘说,那东西还精贵着呢,尤其是到了夏日,就十多里路送来,没有冰的话,说不定就会坏掉。 这都是大户人家才会吃的玩意儿。 小虎子记得自己当时还忍不住想,大户人家都喜欢吃这种恶心人的玩意儿? 但现在…… “嘶哈——” “小心啊,这很烫的!” 两道声音同时传出来。 前者是小虎子忍不住端着碗就喝了一口被烫得吐舌头的声音,后者则是明令宜晚了一步的提示。 明令宜在看见小虎子被烫得嘶哈嘶哈的模样,最终没忍不住,还是笑出了声。 小虎子就算是被烫了一嘴,但是也要大舌头地叽里呱啦跟明令宜一边比划一边开口:“厚,厚喝!厚先!厚先!嘶哈,嘶,好痛!” 他想说这烤奶真好喝好香,但是舌头被烫得不行,说了个囫囵,也不知道明家阿姊有没有听明白,只好竖起大拇指。 明令宜看得笑得更大声,她摸了摸小虎子的脑袋,“赶紧回去吃饭吧,小心一点,别烫到了。” 小虎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卖出去了一杯烤奶,小春已经从院子后面端来了另一杯,看着明令宜朝着里面加红枣还有饴糖等。 小春在初二的早上,就已经尝过了这烤奶。 她当时就被香迷糊了,像是小虎子一样,虽然舌头被烫得不行,但是就是忍不住,像是十天半月都没有吃过东西那般,忍着烫嘴也连续喝了好几口。 她都不知道自己小姐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这牛乳还很昂贵,她家小姐在初二之后,带着她去京郊外,跟农户签订了契约书,对方每日清晨都会送牛乳来她们店铺。 光是这牛乳,都花了半贯钱。 好些人一个月的吃穿嚼用也才五百文,毕竟一斤羊肉也就四五十文,这牛乳实在是太精贵。 难怪一般人家都吃不起。 明令宜之所以只放了六个土陶罐子在烤架上,就是考虑到了这玩意儿昂贵,估计当早点的人不会太多。 至于这烤奶,她最初是在大漠时,边塞镇子传进来不少胡人煮奶的咸奶茶。她尝试过,但是相比于喝一点咸口的奶,她更喜欢甜滋滋的。 \b至于这茶饼,是她想着去腥味。 冬日的时候来这么一壶红茶煮奶,再加上可以活血的甜丝丝的红枣枸杞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养生,最是适合寒冷的时候。 一杯下肚,浑身都能变得暖融融的。 就刚才这功夫,已经又有坊市里的邻居们凑了过来。 年前明令宜在院子里弄出来的香气,看来有很多人都念念不忘。 一听说这什么玉梅惊雪酥竟然要卖二十文一个,有的人看了看热闹,还是摇摇头离开。但还有不少邻居,咬了咬牙,买了一两个尝尝鲜。 也有手头宽裕的,买了五六个回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背着书袋的学子模样的少年郎跑了过来。 “明娘子!我来十个玉梅惊雪酥!” 明令宜抬头,发现是个熟人。 先前那个叫“张之洞”的国子监的学子,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在国子监摆摊的那几日,就是这位看起来分外活泼了一点的学子,每次都恨不得将自己摊位上的梅花酥都一扫而空。 自然也因为这样,他被自己的同窗追着打。 没想到今日国子监才刚复课,他居然还来了怀德坊,特意过来买梅花酥。 明令宜笑眯眯看着自己的这位大主顾,“好嘞。” 张之洞过年的这段时日,实在是很馋那几日在国子监门口摆摊的明娘子做的那梅花酥。 他爹休沐的这几日,家里的来客也不少。不论是他娘亲准备给客人的那些糕点,还是来拜访他爹的那些官场上的客人们带来的糕点,张之洞尝过后,都只觉得“食之无味”。 实在是太一般了! 尤其是在尝过了明家娘子的梅花酥后,别的那些糕点,他都有些看不上眼。 这不,等到初七这一天,张之洞估摸着明家娘子会开业,一大清早的,都没让家里的奴仆叫自己起床,自个儿就起了个大早,从家中飞奔\b\b来这怀德坊,就为了这么一口酥饼! 张之洞站在店铺跟前,很快目光又被那其貌不扬的土陶罐子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什么?”他好奇问。 “玫珑点绛·红枣乳茶。”明令宜又将这乳茶里面有什么解释了一遍。 张之洞是户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手里压根就不缺银子,他只觉得这红枣乳茶实在是香,这\b玫珑点绛的名字也实在是文雅至极,“也给我装一杯。”他说。 明令宜笑眯眯说:“我们是要收包装费的。” 她店里也是准备了外带的容器,只不过不太多。明令宜当初准备的时候也就是以防万一,她估计大多数人都还是会选择在店里慢悠悠地吃完了早点,才会离开。 没想到国子监的很多学子是要为了偷偷多睡那么一会儿的懒觉,压根来不及用早膳,都是带去学堂,趁着博士祭酒们上课时,偷偷来一口。 “行的,装起来吧。”张之洞一点都没犹豫,直接开口道。 明令宜准备的外带容器是竹筒,一个两文钱。 “一共\b二百一十七文。”明令宜将烤奶装进竹筒里,递给张之洞,“小心烫。” 张之洞道谢后,又脚步匆忙离开。 也许是因为张之洞这豪迈的手笔让不少犹豫的众人觉得明家这什么玉梅惊雪酥和烤乳茶都很值当,也可能是先前就已经买了早点,坐在明家铺子里的客人们觉得味道很不错,都在赞叹,一时间,明令宜这铺子跟前的生意就变得热闹了。 ? ?原本之前写的时候觉得张之洞这个名字好耳熟啊,直接浮现在脑海里就用了。。。 ? 等写写写写了好一阵儿后发现。。。。 ? 那就暂且借用一下先生名号了。。。 第34章 哄抢一空 “那今日我也来尝尝这名字都好听的什么惊雪酥,我来两个,再来一盏乳茶!” “我来一个酥饼,一盏乳茶。” “我只要一盏乳茶。” 明令宜跟小春两人都忙得不行,不过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其实在今日开店之前,明令宜和小春心里都有各自的不安。 明令宜是担心这乳茶因为价格昂贵,不好出售,到时候砸进去的银子可就要打水漂了。 而小春担心的是自家小姐买的东西太贵,周围的街坊邻居不买账。 没想到,两人的担心都没出现。 既然是食肆,味道就是最好的口碑,也是最好的招牌。 差不多半个时辰后,今早明令宜准备的九十枚梅花酥还有二十杯烤乳茶,就正式售罄。 那些闻“香”而来却扑了个空的食客们,看着空荡荡的摆台,一脸失落。 “啊!怎么就没了啊!” “明娘子,明日你可要多备些啊!我都等了整整十日呢!” “就是就是。” 明令宜笑眯眯回应着食客们的提议,偶尔也有那么一两句不太好听的抱怨的话,她也不放在心上。 “嘁,不过是些糊弄傻瓜的噱头,不就是面点吗?谁家的面点能卖二十文钱?也就是你们这样的冤大头!” 在这时候,一道不太和谐的声音传来,这声音有些尖锐,让明令宜不由抬头看去。 只见一个弓着背的老婆子不屑地看着她铺子的方向,指指点点。 正好刚有食客从明家食肆里走出来,这人买了四个玉梅惊雪酥,原本只要了一盏烤奶,但尝过之后,都还没有喝完,立马又让小春来了两盏,觉得味道极好,在店里的时候都忍不住一直感慨,“此乃仙品啊!” 现在他刚走出来,就听见有人诋毁明家食肆,顺便还映射自己是冤大头。 “邱婆子你又瞎咧咧什么呢?人家明老板这牛乳,都是今早清晨新鲜的牛乳,外面本来就要卖十来文一小碗,\b更别说明老板在这里都还放了不少东西,这么一盏乳茶十五文,我看划算得很!良心价!有的人山猪吃不来细糠,品不出来这糕点和乳茶的美味,还以为是街边那几文钱一个的炊饼一个味儿呢!要说我,日后大家都来尝尝明家食肆的早点,就知道我\b老杜所言不虚!不然,我天打雷劈呢我!” 明令宜原本还听得津津有味,正想着这般为了自己食肆说话的食客,回头是不是要给人打个折什么的。结果就听见杜轩最后一句话,她差点没呛出声。 这好像也大可不必吧? 这么重的毒誓,就为了她家的小店,实在是不至于不至于! 被杜轩这么一回怼,人群里还有不少人竟然也跟着帮腔。 “就是,我虽然没有买过牛乳,但也是知道这玩意儿本来就很精贵。明家娘子这什么乳茶,听起来昂贵,这不是因为食材本身就很贵吗?” “我看杜老板说得好!明家食肆这糕点,一般铺子都没有,就算是图个新鲜,这价格也不贵。外面一碗饽饦也要二十文呢,这一个酥饼二十文怎么就贵啦?还有,那酥山也是用牛乳做的,一份酥山那可是要上百文,人家明娘子用牛乳做乳茶,不过区区十五文,邱婆子你可真是不会算数。” “哎哟,你们可真是误会人家邱婆子啦。人家哪里是真的觉得明家食肆的东西贵?分明就是不想你们来明家娘子这铺子用饭,不然,他们家的面馆生意,可张罗不走了,哈哈哈。” “我看也是这样!” 那邱婆子估计被这么多人臊了一顿,脸上挂不住,又乱骂了一通,飞快迈着小脚跑了。 明令宜身边的小春摩拳擦掌,一脸愤怒的神色,“太便宜这老虔婆了!小姐,我看你刚才就不应该拦着我!我非得让这老婆子知道我们的厉害!” 明令宜听着耳边传来小春捏着拳头,那骨头关节还“咔咔”作响,她有些无奈地偏头,用手在小春的脑门上敲了敲,“你呀!” 小春嘟囔:“小姐就是看起来脾气太好了,日后这外面的事,还是交给我吧。” 小春就是觉得那姓邱的老婆子看着自家小姐面嫩,好欺负,这才敢来闹事。 明令宜:“行啦行啦,这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吗?之后再让你出来,行了吧?” 说完这话后,明令宜又转身朝着刚才帮自己说话的那些食客们鞠了一躬。 “今日多谢各位仗义相助,不然……”明令宜还没说完,最开始帮她说话的那看起来圆滚滚的杜老板便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明老板不用客气,我等也不过是说了实话。你才搬来我们怀德坊不久,我们总不能让你误会我们怀德坊的都是邱婆子那般见不得人家生意红火的红眼怪。”杜轩笑呵呵说。 明令宜没想到这位卖文房四宝的杜老板“集体荣誉感”竟然这么强! “就是,我们怀德坊的人可不是那种见别人开门做生意,店铺红火一点,就要来捣乱的。那邱婆子本身就是个舌头长的,别说你这个外来的小娘子咯,就她们家那尧娘子,都被磋磨得不成人样。唉,可怜可怜。”另一个站在外面的头上绑着麻布头巾的妇人摇头道。 这话话题一起,顿时就有人接下去。 “尧娘啊?那可真是个可怜人。” 明令宜倒是没怎么好奇,这天底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这位众人口中的尧娘,她都从未见过,难以生出打探的心思。 但是小春的好奇心很旺盛,听到这里,她忍不住一边收拾摊面,一边问:“那尧娘是谁呀?怎么可怜?” 最开始戴着头巾的那位妇人叹息道:“尧娘就是那邱婆子的大儿媳妇,他们家在坊内入口的地方,开了一家面馆。里里外外都是尧娘子一个人操持,还要带几个娃\b。白天要经营店里,还要操持一大家子的饭菜和洗衣这种家务活儿。晚上……” 头巾妇人见小春那张脸跟明家这娘子一样稚嫩,俨然就是个小丫头,都还没嫁过人呢,遂干笑一声,摇摇头,剩下的话就不说了。 可是小春才听到一半,哪里忍得住就这么把人放走。 第35章 一杯奶茶引发的血案 “\b桂婶儿,你就多给我说说呗!”小春缠着人。 被叫做桂婶儿的头巾妇人就住在坊市的入口处,跟邱婆子一家本身就是邻居,所以,知道的八卦就更多了。 明令宜没管小春去跟桂婶儿侃大山,她回到店里准备今天的菜单。 她前段时间去京郊外“赶场”的时候,不仅仅买了不少厨具餐具回来,还买了蔬菜和肉类。 不过她就算是先前在国子监门口卖梅花酥赚了些银钱,手头也不算充裕。 尤其是店里预定了牛乳这种东西,几乎花去了她大半身价。 谁让在大燕王朝,这牛乳不仅贵,而且还稀少呢? 明令宜预付的是一月的牛乳价钱,还是找的农户,算是很便宜的了。 所以,当明令宜准备开业就做羊肉的时候,迟疑片刻,下一秒就很干脆地转身走到了猪肉铺子跟前。 相比于羊肉铺子,和极为偶尔会出现的老死病死的牛的牛肉铺子,猪肉铺子跟前堪称一个冷清。 大燕王朝不论是世家贵族还是平头百姓,都喜欢吃羊肉。在李家人的治理下,就算是羊肉,对很多寻常人家而言,也不算是什么奢侈品。 至于猪肉,还真是没多少人会选择。 这猪肉没有骟,很多人处理不好,味道极重。 就算是寻常人家,也很少买猪肉。 现在明令宜“囊中羞涩”,手中没有太多银两买羊肉,这五文钱就能买一斤的猪肉,就是上上选。 五文钱的猪肉还是里脊和五花这样的地方,像是排骨,猪腿什么的,那就更加便宜。 明令宜直接买了半扇猪,都还不到一百斤。 根据卖猪肉的农户说,这猪并不是关在猪圈里圈养的,而是每天都跟着自家的牛一起出去“散步”,所以这肉质吃起来绝对很紧实。 因为好不容易出现明令宜这么一个大主顾,那农户甚至还主动问明令宜需不需要猪下水,他全都送,不要一个铜板。 这猪下水一般也没什么用,就算是贩卖,都是一团打包带走,花不到十文钱。 毕竟,大燕王朝的百姓连豕肉都不吃,又怎么会要这猪下水? 明令宜则是想着不要白不要,她现在可不是什么太傅家的小姐,也不是什么后宫娘娘,从前对她而言最不缺的银子,现在就是最短缺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被农户\b送到了店铺门口,明令宜跟人约好了,若是她尝过这猪肉的味道不错,回头就再预订,日后还可以签订长期契约。 现在虽是元月,但腊月的寒气还要持续好一段时间,明令宜就跟小春将这半扇猪分好后,放进了地窖里。 今日上午,小春取了明令宜需要的五花肉。 明令宜准备中午做脆皮豕肉。 就在明令宜研究着今日准备的菜单,小春跟门外的桂婶儿打听坊市入口处邱婆子家的八卦时,在国子监里,也相当热闹。 大燕王朝的国子监,虽跟前朝只收录官家子弟的规矩不同,但在国子监内部,也分为了好几派。 倒不是按照门第分成了几派,而是根据成绩划分出来的甲乙丙丁斋,将学生们分成了不同的阵营。 能在甲斋的,不是那成绩顶好的,就是家里足够有钱,给国子监塞了足够多的银子,顶着“关系户”的名头混进甲斋。 张之洞就在甲斋。 以往最是“学术气息”浓厚的甲斋,今日却显得格外喧嚣。 起因无他,就是因为一杯红枣乳茶。 张之洞学业平平无奇,算不上吊尾车,但也绝对算不上拔尖。 他就是他爹花了不少银子塞进的甲斋,这“高价”学费也不用担心他那个户部侍郎的亲爹被人弹劾,这种可不算是“行贿”,只算高价读书。毕竟,多余的银子可不是进了国子监祭酒的手中,也不是去了哪位博士的腰包里,而是进了国子监的“公账”。 一般用于修缮房屋,更换桌椅等等一切公共开支。 这一举措,听闻还是当初的慧明皇后提出来的。 只因为当时大燕王朝建国不久,国库空虚,先皇后才提出这么一个想法,倒是被靖安帝强硬执行了下来。 从前是有不少反对声的,但是从这几年的结果来看,倒是很不错。 张之洞对课业没什么追求,但是在吃一道上,应当算是整个甲斋中,最为有经验的人。 他今日拎着一竹筒进学堂,原本还没怎么引人注目,但是当他一打开竹筒的盖子后,顿时一股浓郁的乳茶的香气,就弥漫在了整个学堂里。 “谁!谁带了什么东西来学堂?!” “好香啊,像是酥山的香气,被放大了十倍,哦不,百倍,千倍!好香!” “闻着就很丝滑,这是牛乳的味道?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红茶的味道?嘶,谁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很快,张之洞就被整个甲斋的学子们锁定了。 张之洞淡定地从自己的书袋里拿出打包好的玉梅惊雪酥,然后配合着竹筒里的烤奶乳茶,轻抿一口,对上周围闻“香”而动的同窗们,又咂摸了一下,像是在回味残留在唇齿之间的乳香气。 “妙哉!此饮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饮啊!”张之洞掉起书袋。 “滚呐!谁要听你这些话?让我喝一口!”他的好友直接凑过来,从完全没反应过来的张之洞手中直接抢过了那一竹筒装着的乳茶。 “啊啊!我要跟你拼了!”张之洞见状,忙手忙脚地要抢回来。 奈何一抢回来,看见原本还有八分满的竹筒乳茶,只余下了三分。 他刚才可都是舍不得一口闷,小口小口抿着喝的,现在竟然被人抢了喝了半竹筒! 张之洞只觉得心头剧痛! 十五文的乳茶他不觉得贵,但是被人喝了一半的乳茶,他却觉得心痛得不行。 “刘令行!我要跟你拼了!那是我的乳茶!我就只买了这一盏啊,你个王八蛋竟然喝了半盏!你的良心呢!你良心不会痛吗?!”张之洞激动地摇晃着好友刘令行的肩头。 刘令行现在却很兴奋,“这东西真好喝,我从未喝过这么,这么丝滑的饮子!这叫什么名字?从哪儿买的?还有吗?” 两人的说话频率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第36章 风靡 张之洞听得更心痛了,他张之洞买的吃食,能有不好吃的吗?那必然是上京城中的精品!他这颗脑子在国子监里可不敢吹嘘,但是他这条舌头,就算是放在整个上京城里,他也是有胆子吹上那么几句的。 “你先给我吐出来!”张之洞大力摇晃着刘令行的肩头,像是这样就能让对方将喝进肚子里的乳茶给他吐出来似的。 刘令行被摇得头晕眼花,竟然也不肯示弱,脑子还转得飞快。 “你,你这还带了玉梅惊雪酥,这不是明家娘子才卖的酥饼吗?嗯,难道说,你这什么饮子,是从明家娘子那里买来的?她的店铺开在何处?” 刘令行没张之洞那么“爱吃”,年前在明令宜的小摊子处买了梅花酥,虽然觉得好吃,但也没有执念还准备一直吃。所以,自然没有张之洞考虑得那么“面面俱到”,还特意打听了人家的店铺在什么位置。 就在张之洞跟刘令行两人掐架的时候,忽然一道感慨声落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真香啊,划过舌尖的时候,跟丝绸似的,但是又很浓厚,这是牛乳吧?但牛乳又没这么香,真好喝!有一股茶香,但是没有茶叶的苦涩的味道,妙哉妙哉!” 这话一出,张之洞再也不跟刘令行拉扯,因为他刚才为了教训刘令行,将竹筒放在桌上,结果现在就被那同刘令行一样不要脸的杀才给喝!光!了! “啊啊啊!我要跟你们拼了拼了!鲨了你们啊!”张之洞崩溃。 一番鸡飞狗跳后,张之洞拉着皱巴巴的学子服,噘着嘴,最终让刘令行给自己按字画押,对方明日给自己买乳茶,连续十日,这才作罢。 “别那么小气嘛!”刘令行得到了明令宜店铺的位置,心情很好。别说买十日的乳茶,就算是买一月,他也不是没钱! 重点是要分享,对吧? 张之洞冷眼看了他一眼,“这可是明娘子店里的稀罕货!旁的地方可都买不到!你明日最好早早去排队,省得跑一场空。” 大约是这味儿实在是太香,以至于勾得整个甲斋的学子们上课都不如往日集中精神,一个个都想着今日放课后,定是要去怀德坊走一遭,去明娘子的店里尝一尝这什么乳茶。 李砚今日也早早到了国子监。 国子监的寻常学子在这里学的是四书五经,六书六艺,学的是为臣之道为官之道,而他学的是为君之道。 所以,即便都是在国子监上学,李砚很多课程都是跟同窗分开的。 何况,他现在年纪太小,跟这些要准备春闱的学子又不一样。 但是今日,即便是李砚不在甲斋,但也听见了从甲斋那边传来的热闹。 李砚原本是不怎么好奇的,可等到早读下课休息的时候,他走在外面,就看见乙斋的,还有丙斋的,丁斋的人竟然都不约而同朝着甲斋跑去。 李砚还没拉住人问问是怎么回事,便已经听到风里传来的对话声—— “听说张之洞在明娘子铺子里买了一种叫乳茶的东西,那名字文雅得很呢,叫什么玫珑点绛·红枣乳茶。” “我不就是赶着去问明娘子的店铺在什么位置吗?听说甲斋的人今天都疯狂了,就为了抢那么一杯什么乳茶。” “明娘子上一次在咱们国子监门口售卖的玉梅惊雪酥,我到现在都还念念不忘啊,这乳茶肯定也很好喝!” “诶诶诶,你们说的明娘子是谁啊?” “你这都不知道?你去年是没来上学吧?那玉梅惊雪酥可风靡的好一段时间呢。我买回去,我娘都说这味道真是好生与众不同。奈何明娘子过年的时候不做生意,不然,今年的元日,我家定然是要去明娘子店铺订那玉梅惊雪酥的。” 李砚听到这里的时候,一愣。 明娘子? 可不就是他的娘亲吗? 李砚眨了眨眼睛,前几日,他父皇虽然一直没从坤宁宫里出来,但整个宫城里,都不见一点新春喜色,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他虽然很想明令宜,但也不敢随意出宫,唯恐引起了他父皇的注意。 李砚还记得自己娘亲说过,不是很想见到父皇。 既然这样,他当然要帮着娘亲一起遮掩。 眼下,听着周围的同窗纷纷说放课后就要去他娘亲的店铺里买什么乳茶,李砚眼睛一亮。 这么多人去,他也跟过去的话,就不会让人觉得有多明显了。 不过,乳茶是什么?他真好奇。 先前在娘亲店铺里,他都还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李砚随手拦住了一位脚步匆匆的同窗,后者原本还挺不耐烦,但一看拦住自己的人竟然是当朝太子殿下,顿时恭敬作揖。 “殿下\b。” “你们今日放课后都要去明\b,明娘子的铺子里吗?”李砚问。 被拦住的学子点点头,咧嘴一笑,“明娘子店铺里的东西听起来实在是很新奇,大家都想去尝一尝,图个新鲜嘛!” 李砚点点头,“有多少人要过去?” “这个嘛,听说甲斋的人都要去呢,我是丁斋的,我们学堂里差不多也应该有一半人都要去的吧。”那人回答完李砚这话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挠了挠头,“嘶,这么多人一块儿去明娘子的店铺里,也不知道明娘子有没有准备那么多乳茶,若是去得晚了,岂不是什么都买不到?” 李砚问完话后,就将人放走了。 他小小的人负手在背后,走着四平八稳的四方步,又从靠近甲斋的院子走回到了自己上课的单独的院落。 这一路上,李砚忍不住想着先前被自己拦住的人最后的嘀咕声。 是了,他娘亲那么厉害,做出来的东西都是好东西,若是去得晚了,岂不是什么都吃不上? 一想到这里,李砚那张小脸上就有些郁闷了。 分明是他的娘亲,凭什么让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尝到他娘亲的手艺? 他只想藏起来,不给别人分享。 真是令人苦恼。 今日下午习的是典章制度,任课的老师是礼部尚书温云生,是个上了年纪,有一把白花花的胡子的老头。 温云生觉得今日的太子殿下似乎有些“躁动”,在学堂上看起来也颇为心不在焉。 老尚书是个温吞的慢性子,想着等到放学后,找太子殿下好生聊一聊,不知殿下最近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 可没想到,放课的钟声刚响起,平日里那个看起来最是稳当的小太子,一溜烟就消失得没了影儿。 还准备了一肚子的关心的话的老尚书:“……” 还是年轻好啊! 第37章 油爆爆的脆皮五花肉 明令宜不知道即将有一大波的国子监的学生朝着自己店铺蜂拥而来,她现在忙得有些脚不沾地。 中午她做了脆皮五花肉,三指宽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肥脂如雪,瘦纹似霞,先以醋和葱姜蒜等佐料腌之,再浸入酏浆逼出腥味,去腥。 大燕的百姓之所以不喜欢吃豕肉,很大程度就是因为这腥臭气难除。 明令宜从前被李昀带着在边塞小镇上,第一次见到那些小贩们做肉食喜欢用各式各样的香料,很是惊讶。 李昀在一旁给她用热水清洗着碗筷,解释道:“这些香料是从西域传来的,不仅仅能增加食材的口感味道,同时,很多香料也可以\b祛除肉质本身的腥臭味。” 腌制后的五花肉,明令宜再将肉入沸汤,将煮熟后的五花肉捞起来,快速放在\b刚才小春才打出来的浸骨的井水中。 也是在这一瞬间,那煮熟的猪肉会骤然收缩,以至于在之后的口感中,会分外弹嫩。 在猪肉上切几刀,却不切断皮,使其还能连在一起,呈长条模样。 后再抹上五香粉\b与盐,使其渗入肌理。 翻过面,明令宜用刷子蘸着蜂蜜,在背后的猪皮上刷了一层,等到风干后,再刷第二层。 这动作她重复了三次,最后确保猪皮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厚实的蜂蜜。 铁锅中烧得猪油已滚,肉块滑入时,油花骤溅,声如裂帛。 明令宜听着耳边传来的肉皮跟滚油相接时绽放出的暴烈声,面不改色,\b她执长箸翻拨,见猪皮渐呈“琥珀光”,脂层透亮似明瓦。在这时候,一股浓郁的肉香气和焦糖的香气,融为一体,竟然也有那么几分相得益彰。 当明令宜看见肉块赤金交错,脆皮若冰瓷乍破,这才捞出来,放在砧板上。 原本还在外面缠着桂婶儿听八卦的小春,忽然鼻子一动。 她咽了咽口水,虽说才吃了早食不久,但是怎么现在就闻着鼻翼间传来的这股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很与众不同的香气,她就觉得肚子里似乎还残留了一块儿地,可以再盛放一点东西。 桂婶儿自然也闻到了这一股味儿,不由吸了吸鼻子。 邱婆子家的八卦也不想聊了,就只看着小春问:“小春,你家娘子这是又做什么呢?闻着还怪香的。” 小春摇头,她只听小姐的吩咐,别的都不怎么多问。 反正她相信自家小姐做的都是对的,她只需要跟在小姐身边,小姐让她做什么她就做\b\b什么就好。 桂婶儿咽了咽口水,她家男人给人做账房先生,东家还算是大方,每月都开了足足四两银子的月钱。奈何家里养了三个儿子,个个都是要花钱的主儿,她每月还帮忙缝洗衣服等来补贴家用,是以极少下馆子。 今日若不是因为前些日子被明家食肆的香甜的糕点气息馋狠了,她估计也不会来买这什么玉梅惊雪酥。 虽说这贵的不行的酥饼,跟明家娘子收的价格正正比,的确很好吃,但桂婶儿也不会常来。 可如今萦绕在自己鼻翼间的这味道,桂婶儿想,吃一次应该也还行吧? 明令宜在将那些已经炸好的五花肉尽数捞出来后晾凉,翻过来,用手中的刀在已经冒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泡,又油光发亮呈现焦糖色的猪皮上轻轻一刮,就听见了清脆的声音。 这是猪皮被炸脆的特有的悦耳声。 下一秒,明令宜手中庖刀横斩,将那些条状的五花肉彻底切离,脂汁溢流,香气漫溢,竟引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檐下狸奴昂首,“喵喵”地叫唤个不停。 中午第一个来明家食肆的食客,便是斜对门的卖文房四宝的墨斋老板杜轩。 一迈进门,他就冲着还在后厨忙碌的看不见身影的明令宜道:“哎哟,明老板,你这做的什么啊?味道太香了,我这一上午在对面,都闻不到书墨的味道,尽是你这食肆的香气!可把我馋死了!” 在杜老板说话的时候,明令宜也笑眯眯从后厨走了出来。 明令宜手里拿着东西,看起来是一块块的小木板。 “哟!”杜老板也算是半个文化人,当年也是考中了秀才,奈何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他一点也不介意自己读书人到商人的身份转变,便做起书墨的买卖来。平日里,除了卖文房四宝之外,他那小店里也会寄卖些寒门学子的字画,倒也算个半个鉴赏专家。 现在杜老板眼尖地看见了明令宜手中木牌上的字,感慨一句:“好字!” 明令宜低头,没想到这小玩意儿竟然也被人注意。 她的字迹跟明瑶略微有些出入,明瑶闺中练了一手还算\b漂亮的簪花小楷,而她从小练就的却是馆阁体。 只因她的启蒙老师不是旁人,正是明太傅自己。 加上从前明令宜体弱,手腕无力,她更喜欢的是馆阁体这种看起来中规中矩,笔锋暗藏的字体。 后来,在嫁人后,明令宜又见多了李昀的字。 李昀的字跟他这人很相似,锋芒外露,笔锋锐利却又不失飘逸随性。 见多了一个人的字,自己的字体也会潜移默化地发生改变。 以至于现在明令宜手中写着的“脆脂凝蜜光”的牌子上的字迹,看似好像中规中矩,方正均匀,实则隐隐有锋芒露出,跟庄重搭不上几分关系,倒是像刚开了刃的刀锋。 明令宜莞尔,“随便写着玩玩。” 跟大儒相比,自然是没得比。 杜轩却摇摇头,“明老板这一手馆阁体,乍一看寻常,仔细一看,便能体会出个中妙处。”杜轩原本还想要鉴赏一番,奈何在看清楚了“脆脂凝蜜光”五个字的时候,他忍不住先咽了咽口水,画风忽然一变,那样子求知欲满满,“就是不知道这脆脂凝蜜光是何物啊?” 明令宜笑出声,她也觉得这位杜老板实在是个妙人。 谁能在前一刻还在聊读书人的事,后一刻就这般接地气,谈起了五脏庙? “就是五花肉。”明令宜说。 “那为何叫这名?” 明令宜解释道:“脆脂便是脆皮与脂肪,而这凝蜜光则是形容肉皮糖色如蜜釉,因为加了蜂蜜,更富有光泽感。这名字便是这道菜的‘色’,因此取名。” 脆皮下油脂晶莹,如蜜蜡流光,诱人欲食。 菜单上的名字,当然是要兼顾食欲和\b风雅,才能让在食肆的食客们食欲大动。 ? ?又来拜托大家追读一下我啦!!! ? (>^w^ 第38章 不吃豕肉的大燕人真香了 杜轩:“那我今日就要来一份这脆脂凝蜜光!一听就很好吃!” 明令宜将木牌挂上后,“您稍等,马上就来。” 现在在明令宜这家铺面的墙壁上,已经挂上了三张牌子。 在明令宜去厨房的时候,章奇家的娘子卫氏也来了。 今日初七,小虎子在用过早饭后就去了学堂,而章奇也去做工,卫氏中午一个人,便来了明令宜的店里,准备照顾对方生意。 其实说只是为了照顾明令宜的生意也不太对,早上小虎子买回去的一饼一饮,原本卫氏没怎么放在心上,照旧做了一家人的早饭。结果,当小虎子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乳茶还有梅花酥进门时,章奇和卫氏都不由朝着自家儿子手里的东西望了望。 章家夫妻俩本来是给孩子拿了些铜板,让他自个儿买来香嘴巴,毕竟小孩子就是喜欢吃外食。至于他们,早上都已经习惯了稀饭咸菜配个自家做的炊饼就完事儿。谁能想到那乳茶和酥饼都香得没边儿了,卫氏跟自家丈夫对视一眼后,直接从自家儿子手里接过了酥饼和乳茶,将之分为三份。 儿子有没有傻眼,卫氏不知道,她就知道明家娘子这做的早食,可真是太好吃了! 就是今日给儿子的钱太少,明日就应该买三人份! 所以一到中午,卫氏想了想,干脆没做午饭,直接来了明家食肆。 她一进门,就觉得自己来对了。 光是这空气里弥漫着的这股子味儿,就是她这辈子在庖厨里研究都研究不明白的,闻着就好吃! “小春,今日中午有什么吃的呀?”卫氏问。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顺便将早上小虎子带去家里的明家食肆的瓷碗也洗干净送了过来。 小春:“脆脂凝蜜光!我家小姐今日推出来的招牌!” “来一份。”卫氏很爽快说。 “好嘞!”小春这时候将先前杜轩点的那份脆脂凝蜜光端上来,而卫氏的目光也跟着被吸引了大半。 放在盘子里的那五花肉光是颜色看起来就极为漂亮——通体金黄酥脆,肥瘦相间的肉条上泛着晶亮的油光,像裹了一层琥珀色的糖衣。表皮炸开细密的裂纹,脆壳微微隆起,像老瓷器上冰裂纹的釉色。 她盯着那盘脆皮五花,也看见隔壁桌的杜老板拿着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都能听见筷子跟脆皮之间摩擦发出来的“咔嚓”的轻响。 五层分明如玛瑙叠片,热油顺着筷子往下淌,在瓷盘里积成小小的金色湖泊,每一块肉都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光,仿佛能照见人影。 香迷糊了! 卫氏就看见杜轩吃了一口,似乎都还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就立马又夹了第二筷子。 她拧眉,这么狼吞虎咽,能尝出来个什么味道啊? 正当这么想的时候,小春又端上来了一份\b脆脂凝蜜光和一份白米饭。 卫氏这才将自己的目光从隔壁那桌收回来,正准备下筷子,她忽然又抬头,“小春,你们店里早上那乳茶还有吗?” 这话不等小春回答,旁边的杜老板吃得满嘴流油,头也没有转就帮忙回答了这问题。 “别想了,那乳茶很少,明娘子说一天就只供应二十盏呢,早就没啦!” 若是有的话,他现在也喝上了。 卫氏:“……” 她原本以为这乳茶的价格不便宜,其实不怎么好售卖呢! 现在看起来,果然这味道才是最好的口碑。 没有乳茶,卫氏就挑了一筷子的脆脂凝蜜光。 她原本想慢慢品尝,但才吃一口,就忍不住囫囵吞咽了下去。 太香了! 根本就控制不住细嚼慢咽,只想一口吃光! 等到卫氏接连着吃了三四块后,这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这吃相跟刚才自己看见的隔壁桌的杜老板似乎也没什么两样。 她低咳一声,用力刻意放慢了吃饭的速度,顿时就有些忍不住幸福到想要眯眼睛。 原来吃上这么一口好吃的五花肉,是能让人感到如此满足的事!从前她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那被油炸得脆脆的,带着焦糖的甜滋滋的猪肉皮,还有一股淡淡的咸香,顿时包裹了舌尖。 随后牙齿咬破中间那层层的油脂层,在这一瞬间,有一种油爆的感觉,被处理得没有一丝丝肉腥味的豕肉\b油脂的香气率先攻城略地,而后才是绵密的咸香在舌面铺开。而那瘦肉层也一点都不柴,嫩的不行,跟油爆的脂肪混合在一起,口感浓郁,层次分明,忍不住再来一块。 等到卫氏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面前碟子里的豕肉,竟然都已经被自己吃光。 而面前的米饭,也就吃了两口。 她平日里做饭都很少买豕肉,而如今……不知不觉间,这一盘豕肉都被她吃进了肚子里。 卫氏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都是自己干出来的事。 但很快,她脑子里就只剩下了另一个念头,回头得把丈夫和儿子都叫来尝一尝明娘子的手艺,实在是妙极了。 旁边的杜老板早就已经在回味,奈何这份脆脂凝蜜光实在不太便宜,一份竟然要八十八文,他今日生意开张,都还没赚到八十八文呢,一个人吃两份,实在是奢侈,只好安慰自己,晚上再来。 在卫氏和杜老板吃饭期间,又来了一位布衣老者。 可能是看见明家食肆这铺子的招牌进来,毕竟对方刚进来,就问小春,她们食肆那招子上的字是谁写的。 不过等到上菜后,那老者的嘴就只顾着品尝面前的这份从未吃过的\b脆脂凝蜜光脆皮五花肉,至于别的,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明令宜今日开张第一日,她知道大燕人不爱吃猪肉。所以,今日的午饭也算是“试水”。 她一共炸了十二条脆皮五花肉,想着卖不完的话,也不会亏损太多。 谁知道,这十二条里原本是她准备给自己和小春各留两条,结果全都卖了个干净。 以至于后面再进来的客人,都被小春抱歉地告知,只能等明日。 第39章 自立 等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明令宜便让小春在门口挂上了歇息的牌子,然后开始做两人的午饭。 小春原本以为今日中午随便糊弄糊弄就行了,没想到她刚关上门,就看见自家小姐拿出一条五花肉,准备放锅里油炸。 “咦?!”小春惊讶,“小姐,咱们中午也吃这个脆脂凝蜜光的猪肉吗?” 明令宜点头,“都做了那么多份,我们中午也吃,你先前不是都馋了吗?”明令宜说这话的时候,不由揶揄地看了小春一眼。 她身边这胖丫鬟,力气挺大,也的确挺能吃。 她总不能让人在店里,还管不好饭菜吧? 别的不行,既然是开食肆,自然是能让伙计们都吃得饱饱的。 小春听见这话,也不知道是明令宜话里的哪个字或是哪个词触动到她,小春忍不住衷心道:“小姐你真好,你就是我见过最最最好的小姐!” 明令宜耳边都是油锅里传来的滋啦啦的声音,小春刚才的那句话她没能听出来别的什么意思,只是笑了笑,当做是小丫头的随口之言。 等主仆二人坐下来吃饭时,小春早就被这脆皮五花肉的香味勾得两眼放光,那模样,跟那饿了好几天眼光发绿的饿狼都没什么两样。 在明令宜才吃了两口时,她已经就着五花肉,吃光了一碗米饭。 很快,第二碗也干光了,甚至都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 明令宜看得失笑,她的胃口一直不太好,但是现在看着小春吃得格外香,也忍不住多吃了两口。 等到明令宜吃到一半,小春就已经干完了第三碗饭。 她一抹自己的嘴巴,“小姐,我们晚上卖什么?” 明令宜:“就面条吧,先前我们做的麻酱面,如何?” 晚上的话,她决定早早收摊,就不用那么麻烦。 何况,今日份的五花肉,已经用得差不多,晚上如果还继续卖脆皮五花肉的话,食材也不够了。 小春点头,她站起身,就准备去准备面团。 “不着急,先歇息一会儿再去忙。”明令宜看穿了小春的想法,开口说。 小春依言坐下来,“对了,小姐我给你讲邱婆子家的事吧!” 刚才她家小姐说到晚上开门做生意就煮面条的时候,小春就想到了上午拉着桂婶儿听到的那些八卦。她其实早就想说,只不过她家小姐一上午都太忙了,她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呢。 明令宜:“嗯?” “那尧娘伺候的根本就不是她跟她夫君的孩子,而是她小叔家的。我听桂婶儿说,可能\b柴家老大,那个叫柴源谦的\b,咳咳,不举!”小春一脸兴奋。 明令宜:“……” 她已经不是很想听了,小春都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打听人家夫妻的房中事这算怎么回事儿? 明令宜正要出口阻拦,谁知道小春已经飞快道:“然后现在那柴家老二家里不都好几个娃了吗?那邱婆子觉得老大家里连个后代血脉都没有留下来,就想要让他们家老二兼祧两房!” 明令宜:“……” 小春语速飞快,“桂婶子就是住在他们隔壁,晚上听见尧娘子不愿意的声音,但好像,好像也没用。小姐,这种人能不能送官府去啊!” 小春义愤填膺,桂婶儿在她面前说得还直白些,不过她还没忘记眼前她是对着自家小姐,那些腌臜的话就不跟小姐说来听。 明令宜拧了拧眉头,小春这有些语焉不详的话,她倒是听明白了。 邱婆子想要自己二儿子兼祧两房,而尧娘反抗不愿意,很明显,她不是准备让二房的孩子过继到大房,也不是在外面随便找个女人再生孩子,而是准备让二儿子欺负自己的大儿媳妇儿。 哪怕大燕王朝的民风再开放,但也不是有女子愿意做这种事。 只因为自己夫君不能生育,就要跟夫君的兄弟等人发生关系,生下一个能继承家业的孩子,而且,这种事情,都是要直到女子生出来儿子才能结束。 大多数家族中,也没这种规矩。 明令宜从前倒是在书里见过,但没真的遇见过这样的情况。所以,刚才从小春嘴里听见“兼祧”二字时,愣了好一阵儿。 “即便是兼祧,女子不愿意的话,官府也没办法。”明令宜叹了一口气,“除非这尧娘不再是柴家的媳妇儿,不然……” 剩余的话她没有再说,但那意思已经很明确。 不然,这种宗族规矩,尧娘不想遵守,也不得不遵守。 “这不就没办法了吗?”小春问。 明令宜:“除非这时候尧娘主动站出来主张和离。” 不过,即便是这样,她估计也很难。 男子休妻倒是简单得很,一纸休书便能随便决定了枕边人的去处,对方连争辩的机会都不能有。 而女子想要离开男子,却是千难万阻,何其困难。 哪怕有女子愿意站出来,仅仅是走个流程,都能将人劝退。 所以她觉得尧娘很难。 小春叹气,她家小姐都说不容易,那肯定是极为困难的。她自己也想不出来什么办法,只好叹气道:“我听桂婶说,这尧娘子是真的很惨。柴家面馆里的一切,几乎都是尧娘子在操持。而且,还是那个邱婆子特意将尧娘放在店里,因为她长得好看,所以,就让她在外面接待客人。有时候还会遇见偷偷揩油的龌蹉男人,邱婆子也不允许她声张,反而又要骂她下贱放荡……” 明令宜:“……” 一个人立不立得起来,光是靠着外人的怜悯和帮忙是不行的。如果没有想要出走的决心,那只能一辈子在泥潭中挣扎,暗无天日。 她吃完饭后,去后院房间里小憩了一会儿,却有些意外地梦见了李昀。 有一日,清明踏春。 虽说大漠也没什么春色可言,但李昀想着她从小就在上京城里长大,跟寻常官宦人家的小姐的习惯也差不多,便带着她出门转转。 实际上,她因为喘症,\b鲜少出门。尤其是在春日,各种花朵竞相盛开,争奇斗艳的时候,她的喘症发作得最厉害,根本不可能出门。 但她喜欢跟在李昀身边,一块儿出去玩。 然后在市井中,发现有丈夫殴打妻子。 明令宜下意识地就看向了李昀。 “西北民风彪悍,跟京城中的世家贵女脾气秉性截然不同,你看着吧。”李昀似乎看出来明令宜眼里的意思,他不由解释道。 明令宜当时还不知道“民风彪悍”这四个字的纯度,“可是她现在都被她的丈夫从家中拖到了大街上挨打……” “若是一个人自己没有想要立起来的心,哪怕旁人施以援手,也不是长久之计。想要活出个人样,首先就不能看低了自己。” 李昀这话刚说完,明令宜就看见原本还被按在地上被殴打的妇人,忽然找到机会,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冲向了不远处的肉铺子,抢走了摊主屠夫手中的屠刀,一刀便劈向了追着她而来的男人。 第40章 卤肉的诱惑 之后的画面是什么样子,明令宜便不清楚了。 因为她的双眼已经被李昀的大手捂住。 但是耳边传来属于男人的惨叫声,倒是都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明令宜从软榻上醒来的时候,不由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她伸手手背搭在自己的额头上,可能是因为听了一耳朵尧娘的故事,她这才会稀里糊涂地梦见李昀,或者李昀根本不是重点,重点应该是她当年偶然遇见的那位北地女子才是。 缓了一会儿,像是醒过神来,明令宜这才从软榻上起来。 收拾一番,又将棉布头巾绑在了头上,明令宜去了前面的铺子。 小春早就已经将面团揉捏妥当,现在正在后厨里剥蒜。 明令宜拿起一块木牌,又在上面写了“金齑琼拌”这四个大字。 齑便是\b葱姜蒜末这些混合在一起的佐料的名字,麻酱面本身就是一种拌面,这名字正正合适。 写完这四个字后,明令宜在下方标注上了价格,就跟之前挂上去的几张木牌一样。 一碗金齑琼拌一共三十五文。 然后明令宜从后厨里搬来\b一口大大的砂锅,这也是过年前的时候,去京郊的集市买来的。跟买土陶的小罐子是同一家,看起来长得不咋地,\b上面也没有什么漂亮的花纹,平平无奇,所以就连价格,也是平平无奇。 明令宜让小春将地窖里的猪下水拿出来,洗干净后,先焯水,加上葱姜花椒,还加了一点昂贵的胡椒。 在除味后,捞起来放在一旁备用。 小春虽然坚定地相信自家小姐做什么都能做好,煮什么都会很香,但是在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干呕了好几声。 这也太臭啦! 她都不知道自家小姐把这猪下水拿回来做什么,她们从前连猪肉都不吃的呢! 明令宜也觉得有些恶心,但是按照她从前知晓的那张方子,应该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 接下来,她就是熬制卤水。 先用温水浸泡了所有的佐料,然后铁锅里放凉油,再放入冰糖,用小火慢慢加热。这时候冰糖会慢慢融化,起泡,差不多是一串串的鱼眼泡,最后变成透亮的诱人的琥珀色。 \b当明令宜注意到油锅里的颜色变成浅浅的琥珀色,并且在这时候闻到一股焦糖香气时,立刻倒入一大碗开水。 “滋啦——”一声,热油和糖像是被惊扰的麻雀似的,一下就四溅开来,激起一片噼啪的爆鸣声。 明令宜躲得够快,没被油星子溅到身上。 她将\b水油搅拌均匀,盛出备用。 砂锅里倒水,加入八角、桂皮还有豆蔻,和刚才才熬制出来的糖色油水并酱油,这种是卤水的主要配料,决定了卤水的味道和颜色。再加入香叶、小茴香、砂仁、丁香等提味的香料,最后再放入陈皮、干姜等等,还可以再驱除一次里面的肉类的肉腥气,等熬制一段时间,这些香料的味道就会慢慢被激发出来,到时候会掩盖住食材本身的味道,变得无比香郁。 其实水开后没一会儿,卤水的味道就已经渐渐散发在了厨房里。 起初还不怎么浓郁,但渐渐的,这股味道就会变得越来越浓。 先前小春还嫌弃得不行,但等到猪下水落进了砂锅中沸腾的卤水中后,她又忍不住凑过来,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落进了那口砂锅里。 猛吸一口气。 太香啦! 她现在都有想要捞出来吃一口的欲望。 明令宜有些好笑地看着小春张望的动作,“你别看啦,就算是你今天看穿了它,今日也吃不上。” 小春“啊”了一声,茫然回头,“今日还不吃吗?” 明令宜失笑,看着她那口水都快要被馋下来的样子,但又不得不忍住,“泡一晚上的卤肉才会更香更入味,隔夜的最好吃。” 说完这话后,她又笑了笑,“今日你就暂且忍一忍。” 小春叹了一口气,“好吧。” 虽然嘴上妥协,但是眼睛却还像是黏糊在砂锅上,一刻都不想离开。 真的好香啊! 之前明明那么臭,现在嘛!真是太香了!她绝不承认自己之前还在嫌弃。 因为这逐渐变得浓郁,颇有些一发不可收拾的卤肉的香气,明家食肆在还不到晚饭的时间,就已经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杜轩觉得自己今日荷包不保,他其实想着今日这最后一餐,还要点中午那一份豕肉,脆脆的,油爆爆的,一整个下午他坐在自己的店铺里,都还忍不住一直回味。 可没想到,下午才刚过半,他就闻到了一股沉甸甸厚实的卤肉的香气。 平日里他也是闻过不少熟食店的卤肉的味道,但是没有哪一家的味道有像是现在他闻到的这般,不仅仅是有些酱油和各种卤料的味道,还有一丝丝的香甜气。 只闻着味儿,但在杜轩的脑子里已经忍不住浮现出来卤汁在锅里“咕噜咕噜”不停沸腾,他咽了咽口水,站在店铺门口张望,确定这股味道就是从明家食肆里传来的。 杜轩心里很纠结,不然,今日晚上,就吃卤煮? 但五花肉也是真的好吃啊!真是让人割舍不下! 为难死了! 最后,杜轩一拍自己有些肉乎乎的大腿,算了!成年人还做什么\b选择!他两者都要!胖一点就胖一点,银子多花一点就多花一点吧!这味道可真是馋死他了!不是他没什么自制力,是明家娘子开店的位置着实不厚道!就在自己铺子斜对面,可不就是冲着馋死自己来的吗? 罢了罢了!邻里乡亲,就应该互相照顾照顾彼此生意,才是大燕的好老百姓! 于是,杜老板兴冲冲地推开了明家食肆铺子的门帘,一进门,就高呼道:“小春,来一份脆脂凝蜜光豕肉,再来一份你们现在的卤煮!” 小春从庖厨里探出个头,看着已经坐在桌前的杜老板,胖胖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杜老板,咱们店今晚不供您方才点的这些东西呢!\b脆脂凝蜜光豕肉需要明日中午啦,卤肉的话,也要明日才有啦!” “怎么可能?我难道不是第一个来的吗?卤肉怎么没啦!?”杜轩只觉得小春这声音宛若晴天霹雳,他可是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今晚敞开了肚皮吃,不计较腰间的肥肉,可,可怎么什么都没啦?! 第41章 小姐,隔壁老太婆居然给钱吃饭啦! 小春认真解释道:“脆脂凝蜜光豕肉是新鲜肉,明日才去采买,现买现做呢。这卤肉的确是还没卖出去一份,因为我家小姐说啦,这卤肉是要隔夜卤,才会更香。所以,杜老板您若是想吃,那就明日再来吧。” 杜轩:“……” 那种下定决心“破釜沉舟”来用饭,但最后想吃的啥也没有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唉,怎会如此!”杜轩痛心疾首,第一次为了银子花不出去而心痛苦恼,“那你们今日晚上可还有准备什么吃食?” 小春手一扬,朝着墙壁上挂着的木牌指了去,“今晚的特色是面条!金齑琼拌!” 杜轩一听是面条,叹气,面条有什么可吃的,实在是无甚新奇! 但是来都来了,而且这金齑琼拌的名字听起来倒是跟之前那什么玉梅惊雪酥,什么玫珑点绛这些名字一脉相承的文雅,他想了想,“行吧,那给我来碗面条。” 小春:“好嘞!” 说完后,她就欢快进了后厨。 杜轩还是很惆怅,他为了今晚没能吃到的肉而惆怅。虽然一碗面条省钱了,可是,原本打算花出去的银子没能花出去,实在是有些令人抓心挠肝。 随手从明家食肆旁边布置的小书架拿起一本书,杜轩觉得这样可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不然他的脑袋总是很不听使唤,忍不住去想明娘子后厨那大锅里的卤肉。 可是,很快,杜轩就发现自己静不下心来。 他点了那什么金齑琼拌的什么面条后,还没半盏茶的时间,从后厨里就飘出来一股浓郁的香气。 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即便是在卤肉这霸道的香气之下,这股似乎带着被油爆的葱蒜的香味的味道,也毫不示弱地跟卤肉的香气厮杀在了一块儿,难分高下。 但是杜轩很确定,这不是简单的葱蒜的味道,不然,这味儿他自己都能在家里做出来。很显然他现在闻到的这一股香气,更加复杂饱满,很难只凭着\b鼻子闻,就能分析出来里面有什么。 算了,这书还是不看了吧! 杜轩刚合上书页,就看见小春从后厨端着一碗面,稳稳当当地朝着自己走来。 杜轩的视线就一直追随着小春……手里的面碗。 直到那面碗终于\b落在自己跟前的饭桌上。 “嗯~” 杜轩很不优雅地出发一声软绵绵的陶醉声。 小春:“……” 不至于不至于,真不至于。 “这也太香了!”杜轩睁开眼睛,一脸惊喜地看着面前这碗被二八酱裹满了每一根面条的麻酱面,吞了吞口水,不等小春有任何介绍,直接抄起筷子,端起碗,呼噜噜地吃了起来。 小春:“……” \b她很懂这种感觉! 当初她家小姐刚做出麻酱面的时候,她那吃相虽然她自个儿没看见,但小春觉得,眼前的这位杜老板,应该就是她当初吃饭的写照。 就在杜轩沉浸在这一碗让人起初不屑一顾,如今又欲罢不能的麻酱面时,食肆里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小春在看见来人时,心里一紧,然后赶紧迎上去。 “王婆婆!”小春问,“您来我们店,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这位王婆婆其实就是明家食肆隔壁的裁缝铺子,先前明令宜跟小春买下铺子和后院,准备开店的时候,这位王婆婆就问了她们想要做什么营生。 在得知明令宜准备开一家饭馆的时候,这位王婆婆脸色当即就有些不好看了。 “那整日里多大的味儿啊?!” “从前这里就是书局,你们怎么就不能开书局?非得开那饭馆?一大早上到一大晚上的,都要弄得叮咚作响,我这个老婆子睡眠浅,可休息不好!” “女娃子做什么不好,非得做这些伺候人的事情!” 明令宜也知道自己做生意的话,可能会有些影响左邻右舍。 但她也不能因噎废食啊,何况,手里没有银子,势必是要凭着双手赚银子。她唯有这么一门稍微能拿得出手的手艺,需要以此为生。 所以,这段时间里,明令宜在家里无论做什么吃食,早晚都会让小春抽空去给隔壁送一份。 “小姐你就是心太好了,太软了,那老婆子摆明了就是找茬呀,她又不喜欢我们,小姐干嘛还要给她送吃食?” 小春最初还挺不愿意的。 明令宜对此只是笑笑,“她说的也是实话。老年人睡眠不好,你想呀,如果你一整晚都睡不着的话,好不容易快要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有人把你吵醒,你会不会生气?” “会!” “这不就完了吗?我们开门做生意,可能会影响到周围的邻居。他们有怨言,我们如果还显得自己没错,趾高气扬的话,这不是激化矛盾吗?你去送一碗吃食,也值不了多少银子,就当做结个善缘。”明令宜说,“何况,你看那王婆婆,虽是抱怨,但也没出言骂人,所以,你就当她的话是一阵风,别往心里去。” 小春一拍脑门,看着眼前的王婆婆,心想,难道是刚才她忘了送面过去? \b正当小春想说让王婆婆稍等的话时,就看见王婆婆已经坐在了杜老板对面。 “他吃的什么?”王婆婆问。 \b小春一愣,“ ……金齑琼拌,就是上一次过年之前,我给您家里送来的那种面条。” 王婆婆:“那也给我来一碗。” 小春笑眯眯道:“好嘞,原本我也是准备给您送饭的,这,这不是因为今日店里有些忙,我给忙忘了……” 小春这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王婆婆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来一串铜板,“啪”的好大一声放在桌上。 “我又不是没有银子!干什么要你这么个小丫头给我送饭?!我有钱!多少钱!?” 一脸皱纹的老太太一脸凶相,当看见像是呆头鹅一样的胖丫头还没反应过来,不由又哼了一声,“哑巴了?” 小春:“……” 她指了指墙壁上的木牌,“一碗金齑琼拌明码标价,一共三十五文。” 她话音刚落,王婆婆就已经数了三十五个铜板给她。 “快点上面,我饿了。” 小春:“……” 她一溜烟儿跑进了后厨,“小姐!”小春喊道,“隔壁那老太婆来了!她居然给钱吃饭呢!” ? ?谢谢宝叽们的月票和推荐票!!!(>^w^ 第42章 国子监的饿狼 这一次,轮到明令宜有些无言了。 明令宜颇为无奈地看了自己身边这胖丫头,“小春,你声音这么大,王婆婆也能听见。” 小春“啊”了一声,瞪圆了眼睛。 她忘了。 “咱们开门做生意,王婆婆来吃饭又有什么稀奇的吗?”明令宜又说。 在说话期间,她又做了一份麻酱面的酱料,然后将锅里煮熟的面条捞起来,示意小春端出去。 “客气一点。”她说。 小春“哦”了声,这才端着面出去。 小春本来还觉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她也知道自己的嗓门有多大,但她还没来得及不好意思,忽然这时候,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哄闹声。 小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耳边那嘈杂的声音似乎已经由远及近,下一秒,一群人都朝着她们店铺里拥来—— “明娘子!我要一份乳茶!” “明娘子!十个玉梅惊雪酥!” “小春姑娘,我要两盏乳茶,五枚玉梅惊雪酥!咦?什么味儿,好香啊!” “我也要乳茶乳茶乳茶!我要乳茶!” 小春只觉得自己的耳边似乎有八百只鸭子在嘎嘎叫唤,看到现在自家食肆都快要被一群穿着统一的衣服的国子监的学子们占据,小春气沉丹田,声音洪亮,一举压过了耳边这八百只的鸭子—— “安静!等一等!” “乳茶是早间特供,玉梅惊雪酥也是早点,现在已经没有了!” 小春这话一出,一群国子监的学生们面面相觑,大家都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片刻后,一群人又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 “这怎么不卖了呢!好吃的好喝的,就应该全天供应嘛!” 小春双手叉腰,理直气壮道:“我们店好吃的东西多着呢!一日三餐都那么两样的话,早就吃腻了!” 好大的口气! 但是,听起来好有道理的样子。 “阿婆,您这碗里是什么啊?”张之洞当然也在这一群学子之中,他早上的玉梅惊雪酥最后也没能躲过身边这一群“强盗”,被瓜分了干净。 吃了明娘子店里的早食,中午在国子监的食堂里吃饭,张之洞只觉得自己在吃猪食。 现在肚子早就已经咕咕叫。 在看见王婆婆碗里的像是被什么浓郁的酱汁包裹的根根分明,看起来极为有劲道的面条时,张之洞不由舔了舔嘴巴。 这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王婆婆抬头,瞥了张之洞一眼,“人家店铺里挂着招牌呢,上面都写着有。” 杜轩这时候也还没有走,他吃了一碗麻酱面,虽然已经吃饱了,但是他觉得明家娘子这店里的卤肉味儿,实在是馋人。 从前有“望梅止渴”,现如今,他觉得自己未尝不能“闻味止馋”。 所以,杜轩决定坐一会儿,决定闻够了这勾人的香气再离开也不迟。 听见张之洞的话,杜轩倒是热忱,开口介绍说:“这是明老板晚上特供,叫金齑琼拌。是一种拌面,绝对好吃!口味上佳!旁的地方可都吃不上!” 张之洞刚才就已经被这香气勾得上头,一听杜轩这话,\b直接在旁边坐下来,看向小春,“小春姑娘,我来一碗这个金齑琼拌,还有,你们店里是不是还有卤肉?闻着可真够香的!再来一斤卤肉!” 他都饿得不行。 张之洞这一说话,跟在他旁边的刘令行也立马跟着坐下来,“小春姑娘,我要跟张之洞一模一样的!” 跟着张之洞吃,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小春笑了笑,“你们等一下。” “小春姑娘,这\b脆脂凝蜜光又是何物?听起来好像很不错,那我要一份。” 小春:“这是脆皮五花肉,但这是我们食肆中午供应的菜单,所以……” 问这话的学子“啊”了一声,“这么不凑巧?好吧,那我不要了。”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国子监的学子点了\b金齑琼拌,还有些学子不理解为什么一份面条竟然要三十五文,而且这金齑琼拌尽然还是素面,实在是不值得,干脆什么都没有点,想着等到小春空闲下来的时候,再问问明日早上什么时候开店,他们想来买乳茶。 做面比做菜快多了,何况麻酱面最重要的二八酱,明令宜跟小春早就已经做好,随时都能取用。 没多久,张之洞等人的\b麻酱面就被端了上来。 像是刘令行这样很相信张之洞那条舌头的甲斋学子们,差不多都已经在明家食肆坐了下来,抱了碗,尝了一口。 张之洞在吃第一口麻酱面时,眼睛就亮了。 这是什么味道? 芝麻和花生的香气,还有油爆的葱蒜佐料的味道,还有一丝丝的陈醋,可是吃到嘴里的时候,丝毫又不觉得酸,只觉得满口的咸香。 简直是他从前从未尝试过的一种口味。 随后,张之洞就直接端着碗,也不注意什么仪态优雅不优雅的事儿,呼噜噜地开始暴风吸入,那简直叫一个风卷云残。 原本还觉得甲斋的人是有些冤大头的乙丙丁斋的学子们,在看见张之洞的动作时,还笑着打趣—— “如果不好吃,张之洞你也不用藏着掖着,你这一次就算是翻船了,我们也不会笑话你。” 张之洞充耳不闻。 谁翻船了?他在心里说,人家明娘子的手艺就是一绝!他才没看走眼! 但是现在嘴更重要的任务就是吃饭!哪里还有多余的舌头跟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辩驳?! 于是,伴随着耳边“不用装啦我们都懂”的鸭言鸭语,张之洞点了第二碗麻酱面。 刘令行可没张之洞这么能吃,身边好友吃完时,他才吃了一半,还抽空抬头跟丙斋的人斗嘴,“谁要在你们面前表演啊?给钱了吗?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明老板当初的那玉梅惊雪酥你们是没吃过吗?没觉得惊艳吗?今天不吃这\b金齑琼拌,就是你们的损失!” 说完这话,刘令行就又埋头呼呼大吃。 甲斋的人吃得实在是太香,乙斋的一个胖乎乎的学子见状,不由吞了吞口水,看向自己的同伴,“你说,真有那么好吃吗?” 第43章 五岁已经是个大人了 “不知道,不然,来一碗吧?” “我看行。” 两人遂找到店铺里仅剩下的一个位置,一人坐了半边,“小春姑娘,我们这里来两碗金齑琼拌。” “好嘞!” 小春不是没听见刚才国子监的学子们在外面的争论声,她刚想出去理论,这些人凭什么说她们家小姐做的面不行?都没尝过,怎么就瞎胡说? 可是被明令宜给叫住了。 “去\b做什么?” “他们胡说八道!”小春愤然,“明明,明明小姐做的都很好吃……” 明令宜伸手捂了一下脑门,哭笑不得地看着小春。她倒不觉得有什么生气的,就是只觉得小春对自己的滤镜可真是厚得可怕。 “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口味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很私人的事,你干嘛要用自己的喜好去获得旁人的认同?”明令宜一边捞面一边说,然后放下碗,动作一顿,“再说了,你现在把那么多人都吆喝来吃面,现在你自己看。” 面锅里的水已经没有再沸腾,因为明令宜已经关上了下面灶台的铁门,隔绝了空气,里面的柴火自然也不再燃烧,面锅的水也变得平静下来。 小春这时候像是才发现这一处的情况,她惊讶道:“这面都没了吗?” 她今日下午,分明做了很多的啊。 明令宜失笑,“对,都卖光了。所以,外面也不需要你卖力吆喝了。” 她买下的铺面着实不大,拢共也就能勉强让二三十人\b挤着坐下来。 当初在开店的时候,明令宜也没那么大的野心,她原本打算能赚个温饱,靠着手艺养活自己就行,所以,今日小春揉的这些面,煮完后,她也准备收摊了! 人哪里能一直在干活赚钱呢?好不容易能重活一世,要分外享受畅快自由呼吸的日子才对。 小春眨了眨眼,然后重重点头,若有所思地端着最后几碗面出去了。 乙斋的那胖学子跟他身边身材同样有些像是小山的同窗挤在一条凳子上,只觉得屁股格外不舒服。 不过很快,在小春从后厨走出来的时候,两人的注意力就不在自己的屁股上,而是紧盯着小春的那双手。 嗯,端着面的手。 两胖子\b在小春刚将面碗放在桌上时,就端了起来。 尝一口,然后筷子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那般,猛夹一大筷,就塞进了嘴里。 嚼嚼嚼,好吃。 再来一口。 嚼嚼嚼,好香啊! 这是什么酱汁?好像没尝出来,再吃一口,嚼嚼嚼。 乙斋还有丙斋和丁斋的人都还等着这俩胖子反馈一下味道如何呢,结果一群人就看见上官俊和乔明两人暴风吸入。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胖子吃饭的速度。 “嗝儿~”上官俊放下碗,看了一眼桌上送的\b配菜白水煮青菜,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用筷子一夹,夹起一片青菜叶子,然后众人就看见这脖子上都还带着赤金打造的长命锁的公子哥,用青菜细致地将吃光的面碗里的那些有些泛着土金色的酱汁给薅了个干净,然后放进自己嘴里,脸上露出个满足的笑容。 众人:“……” 这,应该不至于吧? “有这么好吃吗?”人群中有人问。 上官俊竖起大拇指,眯了眯自己的那双小眼睛,“上京一绝!” “真的啊?” 一旁已经有不少已经吃完的甲斋的学子,在听见这话时,嗤笑出声:“本来就很好吃,倒是你们,都没尝过明老板的手艺,刚才就在这儿大放厥词,你们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 虽然被甲斋的人这么一通怼,但好歹这些还没吃上金齑琼拌的人知道了刚才张之洞等人还真不是在作秀,自己这边的人也确认了这什么金齑琼拌味道的确不错,现在都已经是饭点,很多人肚子都已经饿得咕咕叫。 见到甲斋的人吃完,不由催促道:“你们吃完的人怎么还不走?小春姑娘,我要一碗面。” “我也是。” “这里也来两碗。” 明家食肆里再一次变得热闹。 小春冷着一张脸,她可没忘记现在这些人刚才是什么嘴脸,她可不是自家小姐,她记仇得很。 所以,现在小春对着喊要金齑琼拌的学子们也没什么好脸色。 “你们要也晚了,我们食肆今日的金齑琼拌已经卖光了。诸位若是想吃,还请明日早些时候再来。不然……” 小春后面的话没说完,只是笑了笑。她家小姐的手艺这么好,每天的分量卖得也不算多,肯定是先到先得,抢手得很呢! 刚才还闹哄哄地点菜单的学子们,顿时傻眼了。 “什么?都没了吗?怎么可能?” 小春面不改色:“小店人手不足,每日限量供应。” “有银子你们还不赚呐!” 小春:“……” 倒是一旁那些已经吃完的甲斋的学子们,此刻直接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 “这叫什么?何前倨而后恭也?” “不不不,这应该叫做‘昨日弃我如土,今日望我如云’。哈哈哈哈!” 在甲斋的学子哄笑中,剩余三斋的学子面红耳赤。 倒是现在还坐在位置上的上官俊跟乔明两人,不由纷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小眼睛里看见了相同的意思—— 好想再来一碗啊! 此刻在明家食肆的后院,那前院众多学子都快要吵破了天的金齑琼拌,正出现在李砚手中。 李砚今日坐马车,特意让人来了怀德坊。 不过,他以国子监的同窗都在为缘由,命令程毅等在外面,而他自己带着之前就见过明令宜的鉴真来了明家食肆。 国子监的学子们走的是前面店铺的正门,而李砚则是带着鉴真直接从后院进来。 “娘亲!”李砚在看见明令宜时,就欢快地叫出声。 他其实有点想要上前把人抱住,可是自小的礼仪和教养让他站在原地,规规矩矩地叫人。尤其是上一次回宫后,他一回想到自己在娘亲跟前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李砚深觉太丢人了! 他可是都已经五岁的殿下了,怎么能跟那什么都不懂的稚童似的,肆意撒娇啊?一点都不稳重…… 明令宜可没有那么多规矩,她上前便将站在地上,穿着国子监统一的,不过看起来小了很多个号的学子服的小团子给抱住了。 “小花朝。”明令宜语气满含着笑意。 \b小团子浑身有些僵硬,他拼命压住此刻想要上翘的唇角,模样看起来还那么一本正经,“娘亲,这不合规矩。” 这话当即换来了明令宜一通揉搓,李砚耳朵不由发红,但明明他还可以反抗,可以逃出明令宜的“魔爪”,偏偏就乖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第44章 端倪初现 “走,娘亲带你去吃饭!” 明令宜不仅仅变出来店铺里已经没有的乳茶,还有中午的脆皮五花肉,还有麻酱面,直接让小团子吃得肚皮滚圆。 鉴真也沾了自家主子的光,也吃上了。不过鉴真是个很有眼力见的小太监,他家殿下分明是想要单独跟娘娘待在一起,他端了饭菜,就很乖觉地自己去找了个地方,吭哧吭哧吃了起来。 “这牛乳还有红茶在一起煮的东西好喝。”李砚不是没吃过好东西,宫里的御膳房汇聚了全天下手艺卓绝的厨子,但是他就是觉得在自家娘亲这里吃到的所有东西,都比御膳房里的东西好吃。 明令宜失笑,“那日后\b每天都给你来一盏?” “可以吗?”李砚还有些小心翼翼的,他知道这乳茶很是紧俏,今日听闻甲斋的人甚至就因为这么一盏乳茶,在学堂里大打出手呢! 明令宜:“当然可以,日后每日早晨,你让鉴真来店里取就行。” 李砚想了想,解开了自己的荷包。 他现在腰间挂着的荷包就是先前明令宜给自己绣的那一只,他从前就觉得荷包上的小人像是自己,现在更是坚定不移,还宝贝得很。 平日里换洗的衣服都由浣衣局指定的宫女浣洗,但是唯独这荷包,别说浣衣局的宫女,就连东宫的管事姑姑们,李砚都不允许她们碰一下。他爱惜得不行,自己亲手洗干净,睡觉都要放在枕边。 这时候李砚从自己的小荷包里“叮叮咚咚”倒出来不少金子,然后朝着明令宜跟前一推。 “娘亲,给你。”李砚眨巴眨巴了自己的眼睛说,“您要是觉得不够花的话,您就叫我,或者跟鉴真知会一声也行。我有的是银子!” 明令宜愣了一下,随后失笑。 桌上金灿灿的黄金看起来的确是诱人得很,“娘亲也不缺银子。”明令宜将那堆金元宝推了回去。 李砚皱眉,“您怎么不缺银子呢?这铺子……” 在李砚看来,自家娘亲原本是应该在宫里过着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日子,她是一国之母,根本不需要以为银钱这种俗物担心。可现在,他娘亲不愿意回宫,却要在这市井之中,操持一家小店铺,这就是因为没银子,才要这么辛劳吗? 明令宜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了当初李昀的那句话。 “……若是不能自立的话,任何援手都不是长久之计。” 虽然对方当时并不是在说\b她,但明令宜觉得这话放在任何人身上,在任何时候都适用。 “我觉得挺好,能靠着自己的手艺生存下去,每天有事可做。就像是小花朝,每日不也要去国子监上课吗?可觉得辛苦?”明令宜问。 李砚想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他是大燕的储君,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就算是辛苦,他也觉得是应该的。 当这个念头刚出现在他脑海中时,李砚有些恍然。 “如果是娘亲想做的,那是我太思虑不周,妄自揣测。”说这话的时候,小团子从位置上站起来,认真地给明令宜行了一个认错的礼。 他这么小的一团,却又这么一板一眼的样子,惹得明令宜发笑,却又忍不住觉得有些欣慰。 她家的小花朝,如此可爱。 就在李砚在明令宜的院子里的这段时间里,太极宫里,有穿着东宫侍卫衣服的男子跪在殿内。 李昀坐在正殿的龙椅上,御桌上还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补气血的汤药,这是太医院每日都会让人煎上一碗,送来太极宫。 只不过,这碗能缓解\b皇上气血两亏的汤药,能不能进李昀的身体里,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你是说,太子现在还没有回宫?”李昀问。 虽说李昀在宫外给李砚建造了一座太子府,但从初一到十五这段时日里,李砚都会回到东宫。 毕竟对于大燕的人而言,这十五日的时间,都算是新春,是应该同家人在一起。所以即便是太子殿下,也会遵循民间流传了千百年的习俗。 李昀原本是差人去东宫请太子过来用膳,谁知道去东宫根本没找到人。 这才有了现在的一幕。 跪在地上的东宫侍卫没敢抬头,恭敬回话:“回皇上的话,是,是这样的。” “那他现在在何处?” “……应当是西市的一家食肆里。” 李昀似乎觉得有些意外,“西市的食肆?” “今日国子监的不少学子们,都去了西市的一家食肆,听说这家的老板手艺很是不错,在国子监的学子中口碑很好。所以,今日放课后,殿下也随着同窗一起去了西市。” 李昀坐在位置上,好一阵儿没有出声。 就在跪在殿内的侍卫都觉得后背的里衣都快要被汗水浸湿时,龙椅上的男人终于发话了。 “除此之外,太子今日可还有什么异常?” “殿下他……”那人迟疑片刻,随后开口道:“殿下在除夕夜的前夕,出了一趟宫。名义上是去宫外拿书,实际上去了今日那家食肆。” 小太子想要钻狗洞逃离程毅等侍卫的视线,又怎么可能? 李昀在他身边的安排的那些护卫,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 不过,殿下想要偷偷溜出去,他们跟在身边的这些人,也就装作不知道,跟在身后保护殿下的安危便好。 李昀的眉头皱了皱。 “此事程毅来见朕的时候,为何隐瞒不报?” “皇上恕罪,程统领是因为知道当时在殿下身边的羽衣姑姑也跟着殿下一块儿去了那食肆。当时跟在殿下身边的护卫回来来报,羽衣姑姑看起来没有阻拦殿下去食肆中,想来应当是没任何问题的,所以……” 东宫的一切琐事差不多都掌握在两位姑姑手中,宫里的人也知道羽衣和烟霞二人从前是谁的人,也知道两人颇受皇上信任。 所以,东宫的侍卫在看见先前羽衣也跟着进了铺子后,这才觉得没问题,程毅自然也没有上报这件小事。 李昀摩挲着手中的扳指,眼神一凝。 第45章 引诱太子,当诛。 他想的自然比一个小小的东宫侍卫想得多多了。 “太子又是如何知道那家食肆?”李昀问。 侍卫一五一十回答了。 有西市的老板娘在国子监门口摆摊,这种事情,他们随便打听,就能打听清楚。 “所以说,太子是今日去的那家食肆,是一名女所开?”李昀问。 “是。” 李昀半眯着眼睛,眸色中有寒光一闪而过。 太子是个什么性子,他这个做父皇的,不说了解个十成十,那也有八九分。 虽然只是五岁的稚童,但却固执倔强,认死理。 能让他这儿子不顾规矩,也要去找的人,李昀实在是很难将其只当做一家普通的食肆,和普通的女店主。 能够在短短时日里,就将太子蛊惑至此,甚至还想要避开东宫侍卫的视线,偷溜出去,这家酒肆本身就有问题。 “告诉程毅,今夜之后,朕只要结果。” 李昀堪称冷酷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跪在地上的东宫侍卫忙不迭磕头领命。 皇上显然不是要简单的结果,\b他自然也听出来了皇上的言外之意。 一介女子能看穿他们殿下的身份,处心积虑接近他家殿下,必是有古怪之处。 蛊惑当朝太子,当诛。 不过在诛杀之前,东宫的护卫们也需审问出来点名堂,将功赎罪。 明令宜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杀身之祸。 她知道李砚不便在院中久留,留了人用晚膳后没多久,就将人送走。 前面的铺子小春也已经收拾打理干净,主仆二人准备出去逛一逛。 这段时日,不是要忙着赚钱,就是在新春的节日里,各个铺子还没有开门,小摊贩也很少,日子颇为无趣。 明令宜跟小春收拾后,跨出门时,就听见旁边的裁缝铺子传来“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推开。 满脸褶子的年迈的王婆婆探出半个身子,冷眼看着明令宜跟她身边的小春。 “收摊儿了?”王婆婆问。 这声音里也听不出来问话之人的喜好和情绪。 明令宜点点头,她也不知道王婆婆主动跟自己搭话是什么意思。 “这么早就关门,我看你也不是诚心想做什么生意。” 说完这话,明令宜就只听见耳边传来“嘭”的一声,自己面前的那扇门就被人关上了。 “她什么意思啊!”小春顿时就在原地跳脚了,“我们做生意她,她怎么还教训上了?” 明令宜笑了笑,拉住小春的手往下压了压,“你到底还去不去逛一逛?” 小春:“……去,但是……” “没有但是,你再废话的话,等会儿可就要宵禁了,你想出去都不行。” “好吧……” 主仆俩嘟嘟囔囔地离开了铺子跟前。 明令宜这一次去逛街,主要还是去找找商家确认食材。 她今日开张的生意不错,若是日后每日都还要去采买的话,店里就只有她跟小春两人,肯定是来不及的。 所以,明令宜去跟人谈好了蔬菜和肉类的供应,之后只需要每日清晨,这些人将食材直接拉去后厨,她们在铺子里就能直接等着送货上门。 逛了一大圈再回到怀德坊时,明令宜跟小春刚从后院的门进去,忽然感到脖子上一凉。 小春也同样如此。 几乎在瞬间,主仆二人就被人拿着刀架在了脖子上。 小春下意识想要反抗,但她刚有所动作,便觉得后颈一阵剧痛传来,眼前\b一黑,下一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明令宜心中同样一惊,在这片刻时间里,她脑子里没敢一片空白。人越是到了绝境时,求生欲越强。 “这位好汉……”天色太暗,庭院中连一盏灯都没有,明令宜可不觉得自己晚上有那么好的目力,还能看清楚来人是谁,“银子都在前院的铺子里,那柜台最上面一排,尽头的陶罐里。好汉们今夜辛苦,不然就先拿着银子去\b外面逛逛,我跟我婢女绝不多言。” 明令宜心头跳得厉害得很,她也不知道这一伙人是什么来头,若是只求财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 尤其是在小春还被人击晕的情况下,激怒对方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程毅蒙着脸,他自打接到命令后,就立马清点了一队人马出宫。 不过这种事情,终归是有点不太体面,一行人都蒙住了脸。 程毅冷哼一声,正想说他们看起来难道像是打家劫舍的?却在这时候,头顶的皎月从乌云后露出了半张脸,好奇地看着下面人世间的热闹。 一缕银白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明令宜的半张脸上,照映出她那张姣好的莹润如月的脸庞。 程毅自然也看清楚了那张脸,先前在黑暗中,他还没多想,但眼下…… 嗓子眼里的那句话顿时像是一团棉花,就这么卡住了,不上不下。 程毅心里惊骇万分,他还没等明令宜感受出来任何异常,手上的动作已经更快一步,一掌劈在了明令宜的后颈处,将人劈晕了。 此番跟着程毅一同出来的,便有今日才被刘也请去太极宫的史天云。 史天云原本控制着小春,今夜的问话,这胖丫头没什么价值。原本他以为自家统领下一刻就会带着这家食肆的老板娘进去询问,可没想到,转眼间,程毅竟然将人打晕了。 “老大?”史天云愣住了。 同样的,今日跟着程毅出来的人,都不知道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收队,回宫。”程毅沉着脸说。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还是将明令宜放在了墙角处,确保后者不会\b摔倒。 史天云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皇上要求今夜……” “皇上那里,自有我去解释。”程毅现在心头一片混乱。 他想,在自己看清楚明令宜那张脸的时候,这一切都乱套了。 这怎么可能? 但好像又不是不可能,一切都有迹可循。 能让他们太子殿下在这么短时间里就完全托付信任的人,怎么可能是寻常的市井女子? 在离开前,程毅还是点了队伍中的两人,“你们俩,今夜就守在此处后院外。”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可为难里面的人,也不可能让旁人为难。” 说完这话后,程毅这才驱马疾驰离开。 这件事,他需尽快回禀皇上。 ? ?《后悔药》 ? 《误杀老婆后……》 ? 《追不回来了!》 第46章 那女子生得跟皇后娘娘一模一样! 程毅回宫时,李昀已经不在太极宫。 得知皇上在坤宁宫后,程毅想了想,还是托人递了话。 现在后宫形同虚设,从前的“宠妃”都沦为了阶下囚,更别说其余人。 但程毅知道,如今后宫的规矩只比从前更严苛。 倒不是因为他们这位皇上担忧有人冒犯宫妃,而是厌恶任何人惊扰了先皇后。 至于宫妃什么的,恐怕在这后宫之中,活得还不如宫里的内侍。 内侍宫女们好歹还有奔头,还能等到了年纪,在只要不犯错的情况下,还能被放出宫。而这些宫妃,一年都见不到皇上的面,还只能在这宫里孤独终老。 没有帝王的宠爱,又没有自由,也没有子嗣傍身,跟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都没什么两样。甚至,连金丝雀都不如。 至少,金丝雀还能看见主人。 她们就像是被束之高阁的礼物,这宫城的主人从未打开看过一眼。 程毅站在宫门前,垂首等待。 他知道这时候托人递话,肯定会触怒李昀。 李昀不喜欢任何人任何事在他跟先皇后相处的时候打扰自己。 但事出突然,程毅不敢不及时上报。 终于,差不多半个时辰后,刘也终于带着皇上口谕,让小太监开了门。 程毅被接了进去。 刘也是不知道程毅究竟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非得在这时候觐见,先前他提着心吊着胆去叩门时,差点没直接被自家主子那柄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帝王剑给捅个对穿。 在回禀说程毅有要紧事汇报时,他家主子周身的怒气也没能平息半点。 “程统领今夜可要当心了。”刘也是跟在李昀身边的老人,自然也知道程毅在五年前,就是跟在李昀的贴身护卫。两人也算是有过不少交集,便提醒了一番。 程毅:“多谢公公提点。” 他也知道自己今夜进宫,必然会引得皇上不满。 等到了坤宁宫时,程毅跪在地上拜见李昀。 而李昀,则是只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中衣坐在位置上,好半天都没让人从地上起来。 若是有人细看的话,定然能看出来这件中衣已经很旧了,就连袖口处,都已经磨损得露出了丝线。 李昀脸色不耐,他正陪着明令宜,若不是因为今夜之事涉及太子,而若是他真忽略了太子身边事,他的元娘定然会怪他,李昀这才起身,松开了握着在昆山寒玉上的女子的手。 “朕倒是要听听,你今夜特意来报,是有什么发现?人处理干净了吗?”李昀冷声问。 程毅语气有些艰涩,“……请皇上恕罪,微臣未能杀了对方。” 在程毅这话话音刚落时,一盏白瓷茶盏就碎在了程毅脚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是朕老了记错了,还是程统领已经拿不起刀?”李昀声音像是\b裹着寒冰,“朕还敢将太子的安危交予你手中吗?” 程毅立马磕头请罪。 “行了,你说说,这人有什么棘手的地方?”李昀不耐听耳边传来的请罪声,直接问。 程毅咽了咽口水,“……微臣发现那食肆的老板娘的模样……看起来,看起来跟皇后,皇后娘娘……一模一样!” 程毅这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这道帝王的目光,已经变得冷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好半晌,程毅都没有听见李昀的声音。 他脸上冷汗涔涔,皇上觉得先皇后从未离开,他们这些人也不敢称“先皇后”,还以从前的称呼。 但这似乎也平息不了此刻帝王的怒火。 “程毅,你是糊涂了吗?” 片刻后,李昀的声音这才阴沉沉从上面传来。 “微臣不敢有一丝隐瞒,若是今夜因微臣之过失,真,真若是冒犯了娘娘,微臣之罪,身死难消!”程毅的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李昀摩挲着在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微微垂下眼睑,桌上的油灯似乎因为空荡的宫殿里的穿堂风而摇曳,阴影在李昀的脸上落下斑驳的痕迹,无人能瞧清楚他的神情。 程毅今日前来,其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知道在皇上面前谈论任何跟先皇后有关事,都极易触怒皇上。 但他也不得不上报此事,若是有朝一日被发现,他同样会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 今日这般,至少还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等程毅走出坤宁宫时,后背的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刘也将他送出来,指派了个小太监将人送到宫门口。至于别的,这老滑头是一个字都没多问。 不多时,刘也就听见自家主子让人将浮云子带来大殿。 刘也心头猛然一跳。 明令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了。 “小姐,你醒了,你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小春就守在明令宜跟前,见到人醒来,忙不迭开口问。 明令宜捂着自己的后颈和肩胛的地方,这一处有些火辣辣的痛,她想忽视都难。 不过等到反应过来之前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明令宜陡然一惊,也顾不得此刻后颈处传来的疼痛,“我没事,你呢?”她先前是亲眼看见小春倒在自己跟前。 小春动了动脖子,她觉得自己皮肉挺厚的,醒来的时候是有些不太舒服,但这么一小会儿,似乎都已经觉得好多了。 “我没事,我醒来的时候,看见小姐你还靠在墙角处,我想着外面太冷,就把小姐你给背进屋子了。今晚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小姐,之后那些匪徒有没有为难你?我们现在要不要报官?”小春醒来后,六神无主,她唯一会做的,就是守在明令宜身边,等人醒来拿主意。 明令宜揉了揉脑袋,摇了摇头,她对今夜闯进院子里来的那一伙儿人也没半点头绪。 “家里有少什么东西吗?”明令宜问。 这件事情小春还是能想到的,她将明令宜抱进房间后,就先将前面的铺子和后院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确定家中没有再藏着歹人。明令宜平日里放钱的习惯并没有瞒着她,所以她也检查了钱罐子。 “除了小姐您的私房钱那箱子,我没打开,其余的我都检查了一遍,家里什么都没有丢失,也没有什么东西损坏。” 明令宜的私房钱是放在房间里的一个小箱子里,外面还挂着一把小铜锁。 明令宜拿出钥匙,示意小春去打开看看。 虽然明令宜已经猜测到结果,不过听见小春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少的时候,却更觉得有几分不安。 家中来了一伙儿贼人,没有劫财,也没有劫色,那这是想做什么? 第47章 那位明家食肆的老板娘…… “不管怎么说,家里是进了歹人,明日回头我会跟巡抚打声招呼,京兆府既然管着上京城的安危,怎么的也应该会在我们这一带加派巡逻人手。”明令宜说。 小春点点头。 “今夜你就睡在这儿吧。”明令宜又开口,“万一那伙人又出现的话,两人在一个地方,也好有个照应。” 小春都听明令宜的安排。 不过,她没睡在明令宜身边,而是睡在了脚踏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一晚上颇有些惊心动魄,明令宜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没能睡着。 今日的生意不错,赚了好几贯钱,除去成本的话,明令宜算了算,估计也是有二两银子。 之后的订货会花掉一些,手中应该还有剩余。明令宜想,既然如此,那过几日有时间,就去牙行看一看,买个护卫回来。 \b以她了解到的行情,现在大燕王朝的贵族世家也流行用昆仑奴。不过,明令宜想,凭着自己现在的身份,想要带一个昆仑奴回家,怕是不太可能。 但在牙行里想要找个忠心的,又厉害的护卫,谈何容易? 从前她虽然贵为皇后,但从来不需要操心这些事。不论是在大漠,还是在宫城,都有人为她打点好一切。 如今看来,也就只有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了。 明令宜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到被外面的鸡鸣声吵醒时,她揉了揉眼睛,跟身下温暖的被窝可能做了十多个来回的拉扯,终于坐起来穿衣。 今天是开业第二天,明令宜让小春打开店门,将炉子什么的都支出去。结果没想到,一开门,小春就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明令宜听见动静,从后厨走出去。 结果一抬头,便看见了在自家店铺跟前,灯火通明。 说是灯火通明,是因为外面来了不少人,手中都执着一盏灯笼,照得明家食肆的牌匾都透亮。 小春回过神来,回头道:“小姐,好像,好像外面都是食客。” 小春说错了一点,在这刚开春的时日\b,来明家食肆外面等着买的早点的,应当是食客家的小厮。 这些人,几乎都是国子监的学子身边伺候的下人。 昨日甲斋的人几乎都吃上了金齑琼拌,而剩余三斋的人,可能就只有上官俊和乔明两胖子吃得津津有味,其余的人嘛,就只能在旁边干咽口水。 甲乙丙丁四斋的人可不仅仅是在学业上有较量,平日里更是如此。 昨日甲斋的人吃上了金齑琼拌,今日三斋的学子中,有不少人憋着一口气,要“一雪前耻”呢。 一雪前耻的办法就是早上起个大早,安排人来明家食肆门口排队,买光明家的早点!让甲斋的人无处可买! 这念头听起来着实幼稚。 明令宜不知道学子之间的较量,也不知道今日在国子监里,又会因为自家的早点发生“血战”,她只知道,怀德坊周围的邻居前来买早点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一个个倒是怨念极重。 “这些国子监的学生怎么还跟我们抢早食?” “就是!这不会是一开坊市就来排队了吧?” “可恶,昨日我儿就说明娘子那乳茶味道特别好,今日还想要,我特意早起过来想买两盏,谁知道今日竟然连一盏都没有了!” 其中最愤怒的可能莫属杜老板。 杜轩好巧不巧,排在他面前的人,正好买走了店铺里的最后一盏乳茶。 杜轩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盏乳茶被装进了竹筒中被人带走,心头都快要滴血。 “无赖!国子监这群无赖啊!早上吃一个饼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这些人还要五个十个的把酥饼也买完啊!国子监是养了一群饭桶吗?”杜老板咬牙切齿。 明令宜在一旁听得发笑,看出来这是属于吃货的怨念了。 杜老板:“明老板,你就不能每日多供应一点吗?” 明令宜:“嗯,我会考虑的,看来这乳茶大家似乎都还挺喜欢,日后会多供应。不过,这玉梅惊雪酥,应当还有一旬时日,就要下架了。” 杜老板听着明令宜前半段话,嘴角就勾了起来。但在听见后半句话的时候,杜轩就急了。 “这怎么还能下架呢!”杜轩很不明白,“我这天天吃都还吃不腻呢!” 明令宜解释道:“这玉梅惊雪酥的内馅是新鲜的梅花花瓣,如今梅花的花期已过,这玉梅惊雪酥没有了食材,自然也只能遗憾下架。若是杜老板很喜欢的话,还可以等明年嘛!” 杜轩:“……” 让吃货等一盏茶的时间都是罪过,如何能等一年呢!他觉得今日早上真是备受打击! 过了两日,明令宜每天晚上都将院子里的灯点得亮亮的,但那日来的歹人,似乎没有再出现过。 不过这一任的京兆府府尹,加强了怀德坊附近的巡逻,也让明令宜心头觉得更安心了些。 太极宫中,刘也在殿内伺候,其余的宫人都已经退了下去。 一道黑影落在地上,恭敬跪在地上行礼。 “起来回话。”坐在龙椅上的李昀低沉开口。 暗卫站起身,没有铺垫,就将这段时日探查的有关那位食肆的女老板的信息一五一十地汇报给龙椅上的男人听。 “明家食肆的女老板叫明瑶,从前是在西市上一家二层高的食肆东家的独女。但今年年初,明家出了变故……” 李昀坐在位置上听着下面人的话,“你是说,她去过永兴坊?” 暗卫:“属下打听到她不仅去过,甚至还问了常年在永兴坊卖炊饼的小贩明太傅家的旧事。根据那小贩老板娘回忆,这女子自称从外地来的上京,对上京城不熟悉,想要购置产业,这才来打听一二。事实上,明家父女的确是外来户,但他们早就在十年前,在京城安家落户。算一算年纪,这女子也算得上是京城人士。” 李昀:“她从前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听周围的街坊邻居说,明小姐虽然是商户之女,但她父亲对她很是看重,比对官家小姐培养,琴棋书画都有涉及,不爱出门,也不喜欢交际,性格比较孤僻。” 现在的这位明娘子,似乎跟传闻中有些不一样。 ? ?空格的问题已经给网站反应了。 ? 我将文档从码字软件复制到电脑版的后台,都是没有空格的,但是手机版后台查看就会出现。 ?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录屏发了邮件,等工作人员解决叭! ? 月底我又来求票票啦! ? 超饿,求投喂!(>^w^ 第48章 杀人啦—— 李昀沉默着。 “她身边的人可有人觉得有什么异常?”片刻后,李昀才开口问。 “在明家娘子身边就只有一婢女小春,对方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至于明家别的人,都已经被押进了大牢。” 李昀:“你说,之前明家二房的人,想要强占明家的产业,甚至还将……”李昀说到这里时,不由一顿,他压住了心头的那股复杂的心绪,“将明家娘子的嫁妆变卖,偷窃她房中之物,导致最后她和她身边的婢女为了生计,颇为艰难?” 暗卫不敢隐瞒,“回皇上,是的。” 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李昀捏了捏手中的扳指,冷笑一声,“那你让人带点话去京兆府的大牢中,好好替朕伺候伺候那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猪狗之辈!” 就算是现在他还没有亲眼见过那位明家女娘,但是,既然顶着他的元娘的那张脸,又岂能让小人之辈欺负了她去? 李昀心头有一股无名之火。 不过当他说完这话后,下方的暗卫常年不怎么有变化的脸,此刻多了几分别样的神色。 “回皇上,那大牢之中,已经有人招呼过了。属下赶过去时,在牢狱中的明家二房父子,都被上过了大刑。” 大燕王朝并不重酷刑,明家二房这般遭罪,显然是有人特意叮嘱过。 “是太子的人?”李昀想了想,出声问。 “是东宫的羽衣姑姑,太子殿下估计并不知道。”暗卫说。 李昀“嗯”了声,“那就继续好好招呼,人别那么容易就弄死了。” “是。” 刘也像是一根木头似的伫在大殿内,他深知在不需要自己说话的时候,最好当个哑巴,透明的最好。 在听见耳边传来的对话时,刘也在心里啧了声。看来,日后这明家二房的人,怕是走不出这牢狱了。 也是,招惹谁不好,非得招惹他家娘娘?这可是他家主子放在心尖上的人。 刘也忽然就想到两日前,浮云子被抬出去的场面。 啧。 拿娘娘的事来忽悠主子,甚至一度这老匹夫连自己都不放在眼里,如今这算是什么? 活该着呢! “刘也。” 在刘也神游太虚时,耳边落下来李昀的声音,他顿时一个激灵。 “老奴在。” “去带一盒明家食肆的糕点回来。” 明令宜不知宫里的人有这么关心自己,她早上跟卖给自己牛乳的农户重新商定了每日牛乳的供应,如今这乳茶不知怎么的,颇有些风靡整个怀德坊的意思,更别说国子监。 国子监的学生跟怀德坊的街坊邻居似乎较起了劲儿,一日比一日来得早。 不过最后很显然是怀德坊居民们更胜一筹,谁让明家食肆就开设在怀德坊呢?街坊邻居们趁着开坊之前,就先来明家食肆门口排队。如此一来,国子监的学子们就算是来得再早,也不可能早过开坊市的时辰,最后铩羽而归。 国子监的学子们都快要抗议。 “明娘子啊!我喝了你这乳茶,精神百倍!上课都有了精神,要是没了它,我整日萎靡不振,可否每日多供应几盏?” “明老板,烤奶续命啊!求求救救小生一命吧!” “这红枣乳茶于我而言,如晦暗的生命里的一束光,没了它,就是没了光。明娘子,你可忍心看我等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中?” 明令宜:“……” 这无病呻吟的,日后科考真能中? 人都麻麻的,但面上还是要微笑,“已经在考虑了。” \b明令宜在跟农户商量好牛乳的供应后,又问了问对方家中可有养家禽。 在得知对方家里也有鸡鸭鹅后,甚至整个村子都有不少人在养家禽,明令宜又跟对方订了不少鸡蛋鸭蛋。 再过一段时日,梅花酥就要下市了,但她的早点铺子不能只有牛乳,不然来她店里吃早点的人岂不是都吃不饱?所以,接下来明令宜准备开始售卖“春卷”。 再过一个多月,便就是清明节,到时候青团这种东西也成了家家户户都会吃的糕点。 明令宜想着,若是大家都卖青团的话,自己卖的青团能有什么可以比得过旁人的?如果没点特别的,估计等到青团大量上市的时候,她小店里的青团估计卖得不会有现在的梅花酥这么好。 思来想去,明令宜只能想到另辟蹊径,卖旁人店里都没有的口味,才能脱颖而出。 她这几日特意还问了问小春,和店里来的食客们,很确定如今上京的铺子里,卖这些青团,大多都是甜口。里面包的馅料,不是红豆,就是黑芝麻,不然就是加了红糖\b糯米,吃起来有些像是在啃粽子。 明令宜思来想去,决定咸口的青团,里面包裹上咸鸭蛋黄。 高邮咸鸭蛋素有“颜色细而油多”的美誉,她曾经不知道这咸鸭蛋也能跟别的食材组合在一起,有一次路过蜀中时,李昀带回来一蜀地的厨子,厨子用咸鸭蛋黄跟清香的玉米粒混合在一起,再放进热油中一炒,盛出来的时候,玉米粒上面都沾满了咸蛋黄,粒粒分明。 明令宜原本想着这种甜滋滋的玉米粒,又碰上咸咸的咸蛋黄,这味道应该很奇怪。 可当她尝了一口后,却被口腔中弥漫开来的那一股极为特别的味道给吸引住了。 玉米的香甜气息,很好地遮掩住了咸蛋黄带来的那么一点微弱的蛋腥气。而包裹在玉米粒上的经过油炸的咸蛋黄,给人一种咸香酥沙的口感,极为特别。轻轻一咬,外层那微咸酥脆的“金沙”便应声碎裂,与内里嘭汁的玉米粒形成了绝妙的对比。 蛋黄的粉糯、玉米的脆嫩、咀嚼时的沙沙声与迸溅的甜汁交织在一起。咸与甜、酥与润、沙与脆,这些原本应该对立的口感,但在一盘金沙玉米中巧妙地一同出现,一点都不让人觉得突兀。 明令宜那时候就得到了一点启发,这\b咸蛋黄都能与甜滋滋的玉米粒混合在一起,是不是也可以同甜酥的糕点结合? 所以,她现在先准备好咸鸭蛋,等到一个月后,差不多就能开封使用。 至于鸡蛋,则是准备做鸡蛋牛乳醪糟。 \b每日清晨就买一种饮品的话,食客们也会吃得腻烦,明令宜觉得是时候增加一点菜单。反正,现在牛乳的供应也会比之前更多,她是能有多余的牛乳做不一样的饮品。 确定好定鸡蛋后,明令宜准备带小春去牙行看看,如果今日能再把店铺的护卫确定下来,那就更好了。 只是没想到,明令宜刚拉着小春走出店铺,关上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吵杂声—— “杀人啦杀人啦!” ? ?李昀:欺负我老婆的,全都弄死! ? 明令宜:你怎么还不去死? ? 李昀:……嘤嘤嘤,我留着还有用…… ? 明令宜:何用? ? 李昀: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抛媚眼~ ? (角色ooc警告?) 第49章 果决 明令宜下意识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小春则是挡在明令宜跟前,唯恐这杀人的就是前段夜里,那出现在她们院子里的歹人。 “听说好像是柴家面馆出事了。” “那赶紧去看看啊。” “怎么回事?邱婆子那店里出事?” 明令宜听见耳边路人传来的谈话声,不由跟小春对视一眼。 柴家面馆,邱婆子的店,不就是那位尧娘经营的面馆吗? 明令宜跟这位尧娘没任何交集,不过有一日,她跟小春去逛街回来后,从怀德坊的前门进入坊市,路过了柴家面馆。那时候,街上的店铺大多数都已经关门歇业,而那柴家面馆里还亮着烛火。 明令宜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小面馆里,就只有一名女子在忙活。收拾桌椅,又擦地。 那女子的身影很淡薄,但那身段,即便是明令宜是个女子,也不得不多看了两眼。 后者穿着粗布麻衣,也难掩风姿。 想到小春从桂婶儿口中打听到的八卦,明令宜当时就叹了一口气。 \b难怪那邱婆子让尧娘去面馆做事,其心可诛啊。 “小春,我们也去看看吧。”明令宜说,她估计很可能是那位尧娘出事了。 在路上,明令宜就遇见了估摸着也是听见了风声出来的章奇家的娘子卫氏。 说起来明令宜跟卫氏已经很熟悉了,因为卫氏也是怀德坊里那些跟国子监的学子们一起大早上起来抢乳茶的人之一。 卫氏之前还觉得十五文一盏的乳茶挺贵的,但自打尝过一次后,她觉得明家娘子铺子里的乳茶实在是太值得。于是,再也不觉得这东西很贵,直接加入了抢购大军。 “唉,这尧娘真是所嫁非人,也不知道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卫氏在路上跟明令宜拉着闲话。 明令宜:“刚才的那声音,似乎是邱婆子传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受伤的人应该不是尧娘子。” 不然,凭着明令宜对那邱婆子的了解,若是外人伤了尧娘,她肯定是要让人忍下去,息事宁人的。 毕竟尧娘在邱婆子眼里,就是一棵发财树。只要这棵树不死,别的随便怎么样都行。 卫氏拽了一下自己手中的手帕,“但愿如此吧,那尧娘的命运实在是太惨了些。” 说话间,明令宜跟卫氏还有小春就已经到了柴家面馆跟前。 这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明令宜被小春和卫氏拉着,在人群中七拐八转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就站在了最前面。 抬眼看去,从前在明令宜印象中很整洁的柴家面馆,现如今已是一片狼藉。 邱婆子在外面大喊着“杀人了”,还冲着在面馆中手中拿着一把削面刀的尧娘怒骂:“你个疯子!扫把星,丧门星!我们老柴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泼妇进门!我儿身上那伤是你这毒妇能碰的?自己小叔子都敢下死手打,早知道你是这等蛇蝎心肠,当初就该让老大用乱棍把你打出去,休了你这黑心肠的!” 随着邱婆子的声音,明令宜这才发现地上还躺着一人。 “啧,那就是柴家老二柴源浩。是个泼皮赌徒,他们柴家里里外外都靠着尧娘一人操持,家里的用度所花费的银子也都是尧娘赚来的。”卫氏在明令宜耳边低声跟她解释说。 那柴源浩看起来伤得不轻,地上都流了一滩血。 而明令宜再抬头看着拿着刀站在面馆门口的女子时,瞳孔不由一缩。 先前她只注意到了在尧娘子手中那把带着血的菜刀上,却没注意到此刻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狼狈。 衣衫被撕扯开,一边的衣袖都已经被撕裂,看起来在此前像是跟人发生了激烈的身体接触。 更让明令宜注意到的,是对方的眼神。 虽然好像是气势汹汹地站在门口,是占据上风的一方,但眼神看起来却没什么光,像是寂灭了一般。 而且现在邱婆子骂得那么难听,也不见对方反抗,甚至反驳都没有。 倒是人群中有人看不过去,对方可能是先前就在面馆里用膳的食客。 “邱婆子,你这睁眼说瞎话的。要不是你们家老二柴源浩进门就在后厨对尧娘子动手动脚,她能这么跟人动手吗?还说人家是丧门星?你们全家不都靠着尧娘子养家吗?” 邱婆子一听这话,觉得脸上挂不住,立马反驳道:“啊呸!她既然嫁给我们老大,就是我们老柴家的人。做我们老柴家的女人,哪个不是起早贪黑侍奉公婆?我都没让她伺候我,我对她不好吗?她现在居然还把我家老二伤成这样?这还不是丧门星?什么动手动脚?我家老二就是\b扶了她一把。” “哟,柴源浩手脚不干净,对自家大嫂动手动脚,邱婆子你咋不说你家老二自己管不住身下那二两肉?我看啊,尧娘做得好!” “我看也是!什么畜生啊!平日里也不见柴老二来店里帮忙啊。” 卫氏在听见先头的食客解释了来龙去脉后,也加入了声讨邱婆子的阵营中。 也是在这时候,接到报案的巡捕终于过来了。 “让开让开,都让开!” 围观的百姓散开,邱婆子则是迈着小脚跑过去,“各位官老爷,你们快将那疯婆子抓起来!她持刀行凶,证据就在眼前!很多人都看见的!抓起来,把她关进大牢!” 不过被邱婆子抓住的那官兵不耐烦地甩开手,“你是在指挥官府办案?” 这么一句话,就吓得邱婆子松了手。 那柴源浩今日是喝了酒过来,醉醺醺的,到了店里,在看见尧娘时,就扑了上去。 先前被尧娘一刀砍了胳膊,半是痛晕了过去,半是醉死了过去。直到现在,都还没醒来。 尧娘在看见官府的人过来时,眼睛终于动了动。 “你们是来抓我?”尧娘没有放下手中的菜刀,反而在说这话时,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抬起刀,猛然一下跑\b出面馆。 周围的巡捕也因为她手持凶器,没能在第一时间近身,反而给了尧娘机会,让她顺利地跑到了柴源浩身边。 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尧娘朝着对方的下体,狠狠一脚。 “啊——” 先前晕死过去的醉酒的男人,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一声惨叫。 尧娘这一动作,别说邱婆子,就连前来办案的巡捕都愣住了。 “我知道今日伤了人,这要是去了衙门,估计就出不来了。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将菜刀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若是可以的话,民妇恳求各位官老爷,能允许民妇同柴源谦和离!民妇就算是死,也不要顶着柴家妇的名头!” “若是各位大人不允,那民妇就只能现在就死,了结个干净!” 第50章 他大哥不举,关他什么事儿? 这一幕,着实出人意料。 明令宜也没想到最后竟然会发展成这般模样。 尧娘的决绝,倒是让周围的巡捕有些畏手畏脚了。 这种事情,哪里是他们几个小巡捕就能左右得了的事? 和离需要各种文书手续,相比于只需要男人写一纸休书就能休妻麻烦多了。 哪怕现在他们的顶头上司京兆府的府尹大人在此,也断然不可能就这么随口同意。 “顾,顾氏,你且冷静一下。”在巡捕中有个看起来有些年长的男子开口,对方看起来像是这一队巡捕中的头儿,“此事事关重大,我等也不能随意做决定。今日之事若是有什么隐情,或者你有什么冤屈,先随我等去衙门。” 尧娘的娘家便姓顾。 这话没能换来尧娘半点考虑,反而让她手中的菜刀朝着脖颈处更深了一分。 几乎在这瞬间,尧娘的脖子里就被锋利的菜刀划破,鲜血流了出来。 “哎哟,这可怎么办才好?”卫氏在一旁看得皱眉,她也没想到自己过来看个热闹,竟会撞见这一幕,紧张得她把身边明令宜的衣服都拽得皱巴巴。 场面眼看着就要变得混乱,在场的人谁都能看出来尧娘的求生欲不高,她今日恐怕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才出手。 “姑娘,为了朽木粪土轻贱自身,可不值得。”明令宜忽然站出来开口,“大周有一条律法,未尝不能帮助姑娘和离。” 明令宜也是忽然才想起来这一条极为偏僻冷门的律法,不管眼前的尧娘究竟愿不愿意尝试,她觉得若是能以此救人一条性命,讲出来也未尝不可。 果然,在明令宜这话一出后,原本存了死志的尧娘,抬头朝着她的方向看来。 尧娘:“……是,是真的吗?什么办法?” “你休想和离!”这时候邱婆子听见这话,顿时暴跳如雷,如果不是因为她身边有巡捕控制了她,此刻指不定都要伸手指到尧娘的鼻尖,“就算是要滚出我们柴家的大门,也是我儿子休了你!你这个扫把星,你这个贱妇!竟然还想着和离,你做梦去吧你!” 她骂完尧娘不够,还转头准备骂明令宜多管闲事。 不过,邱婆子这头才说了一个“你”字,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石头,直接射进了她的嘴里。 “啊啊啊——”邱婆子捂着喉咙,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模样看起来分外痛苦。 明令宜看向小春,“怎么回事?” 小春摇摇头,她其实也没看清楚,“好像有个什么东西飞进了邱婆子的嘴里。” “估计是这老太婆作恶多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卫氏在一旁说,她是真心觉得这一切都是报应。 现场跟卫氏怀着相同想法的人还不少,觉得邱婆子忽然不能说话,都是因果报应。 明令宜心里却有一丝异样的感受,但她还没抓个头绪,那抹奇怪的感觉就溜走了。 “大燕王朝有一条律法,若是女子出家,去做女冠,也是可以被官府判定和离,不需要夫家的放妻书。”明令宜说。 她在说完这话后,就听见现场不少人的低语。 “这是真的吗?” “我也没听过,不知道。” “做女冠就能和离,闻所未闻。” 大多数人是不精通大燕律法的,骤然听见明令宜这话,很多人都不太相信。 “这位姑娘说的是真的。” 也是在众说纷纭,众人不辨真假时,一位穿着官服的老者被巡捕们簇拥着走来。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认出来眼前这位老者是谁,纷纷跪在地上,“草民拜见大人。” 卫氏也拉着明令宜,示意她跟着跪下,在明令宜耳边低声解释道:“这是京兆府的公孙大人,是咱们的府尹大人。” 明令宜也觉得这位府尹大人眼熟,还是身边的小春低呼一声,“这不是咱们店开张的第一日,就过来吃饭的那位老者吗?” 明令宜想起来了。 这位府尹大人,的确是出现过在她家的店铺好几次。来得虽然不如斜对门的杜老板频繁,但也算是隔三差五都会来自家食肆用饭。 也算是她家店铺的老顾客。 公孙良策是接到巡捕队传来的消息,直接从衙门赶来。 因为这位府尹大人的突然出现,先前那些围观的百姓对明令宜的话还半信半疑,如今不由惊讶极了。 这竟然是真的。 就连尧娘,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尧娘如今最大的心愿,不是活下去,而是摘下在自己身上背负了多年的“柴家妇”的名头。她宁愿清清白白地离开人世间,也不愿意继续以柴家妇的身份苟活下去。 公孙良策看向手里还拿着菜刀的尧娘,肯定道:“这位姑娘,看起来似有不少冤屈和委屈,何不放下利器,好生与本官说说?今日不必回衙门,就在此处便好。除了本官,在场的百姓也能为你做主。” 明令宜在听见公孙良策这话时,不由暗自惊讶了一番。 想来这位公孙大人,是在这五年之内调任京兆府府尹的。她当年都没有听过这么一号人,若是在京为官,她应当是有所耳闻才对。 尧娘手中的菜刀放下,她跪在地上,先给公孙良策磕了头,“大人只要能让民妇和离,民妇感激不尽。民妇是九年前嫁到柴家,这九年时间,民妇白日里在面馆做事,赚钱养家,晚上回去侍奉公婆和丈夫。柴源谦此人,看起来风度翩翩,实际上只是个草包。借口在家读书科举,这么多年来,却连个秀才都不曾考上。他有隐疾,却不愿意医治,甚至还威胁民妇不能对外透露半分……” 话到这里,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我就说嘛,那柴家老大看起来就跟个小白脸似的,原来是真不行,哈哈哈,邱婆子当年还说人家尧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谁知道这问题啊,其实是在她儿子身上呢!” “真是可惜了尧娘子,怎么就遇见这样的人。” “那柴老大不行,他们家老二是不是也不行?那老二家的那几个孩子,该不会是……哈哈哈。” 这市井间最不缺的就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就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里,周围的人就讨论起来,并且还延伸到柴家老二身上。 邱婆子气得脸色涨红,她倒是想张嘴骂人,可是刚才有人射进一颗石子儿在她嘴里,那力道之大,直接让她嗓子眼都流了血,现在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愤怒地张牙舞爪,恨不得撕烂此刻围观百姓的嘴。但最终又因为双臂都被巡捕压住,动弹不了半分。 至于如今被“波及”到的柴家老二柴源浩,直接被气得吐血。 他大哥不举,关他什么事儿! 第51章 暗中出手 尧娘那头像是没看见柴家母子俩的愤怒一般,她冷静述说着自己在柴家的遭遇。 “……民妇去面馆做事后,婆母常以招揽客人为由,要民妇穿着清凉……而且,而且……”尧娘狠狠地咬了咬唇,像是难以启齿一般,“婆母明知民妇并未有身孕,也没有孩子,却日日要求民妇喝那催乳的药汁……” “这畜生!”卫氏闻言,不由狠狠地冲着邱婆子的方向骂了一声。 这未孕的女子喝下这催乳的药汁,多数都是那些勾栏院里,或是大户人家在家里私养的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才会喝的东西。 说得好听,是催乳汁,实际上就是一种能让女子胸脯发育变大的龌蹉方子。 “寻常女子喝了这玩意儿,会折寿……”卫氏在明令宜耳边说。 明令宜的脸色也很难看,她是知道这种使用了催乳汁的女子的结局的。当年李家从大漠起事,李家军所向披靡,短短二十日里,如一支利剑,横插进了中原腹地。 经过一处叫做安城的地方时,那安城地方官员听闻李家军的名声,闻风丧胆,直接弃城而逃。而城中的不少富户,主动打开城门,迎李家人入城。 明令宜当时跟在李昀身边,被安置在城中。 那些富户想要为李昀接风洗尘,准备了接风宴,甚至还有不少美人。 那些美人,都是被喂养了催乳汁长大的。一个个身段诱人,不少男人都抵挡不住这样的美色。 李昀自己虽然不收,但跟随他一路北上的将士们,并不是一个个都清心寡欲,没有一点世俗的念头。好些女子都被送到了将领的住处,有些运气不错,还被带回到京城。 也是后来,明令宜在后宫中的时候,才听说其中跟随在李昀身边的将军,也算是个痴情人,当年在安城收下的美人,如今已经是将军府的贵妾。 这位将军曾经向李昀求过御医,为的就是府上的这位贵妾。 听闻,那贵妾不过双十年华,但已命不久矣。 李昀念其功绩,命太医院的人前去治病,然而最终人还是死了。 “那种药,看似好像能使得女子胸脯鼓胀,但实际上,是在胸口的地方长了不少硬包,里面早就已经化脓。长期服用这类药物的女子,应当会时时觉得胸口胀痛,尤其是在按压时,疼痛难耐。久而久之,便会迎来死亡。” 明令宜还记得太医院的人的回禀,那些女子都不是自愿服药,可能她们自己都不清楚那药的副作用,是要要人命的。 现在听到在上京城的良家子,还是正经的太太,竟然被夫家用这样的禁药,明令宜不由握紧了拳头。 “府尹大人,民女记得若是民间有人擅用禁药,应当予以惩处,以儆效尤。”明令宜主动开口道。 公孙良策摸了摸自己的那把白花花的胡子,点点头,“这位姑娘说得不错,我大燕律法的确有这一条。现在苦主既然找上门来,本官自然是要给顾氏女一个说法的。” 邱婆子此刻眼睛都快喷火,奈何嗓子受损,只能无能狂怒。 小春见状,忍不住怒骂道:“你看什么看?你自己犯法还不允许我家小姐说啦?我家小姐这是为民除害!你看看你都把人糟蹋成什么样儿了!还敢瞪我家小姐?!” 邱婆子只能发出“呃呃”的嚎声。 尧娘的事其实不少人都有所耳闻,眼下被揭露出来,大家还是不由唏嘘。 尤其是在知道邱婆子竟然为了所谓的“大房血脉”,要求二房的人跟自己大儿媳妇行房事后,在场的妇人差不多都已经破口大骂,骂她丧心病狂,骂她是个老不死的,也骂柴源浩不是个东西,狼心狗肺,目无王法。 若不是尧娘在柴家跟个物件儿似的,那柴源浩又如何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面馆意图轻薄他大嫂呢? “这柴老二简直狗胆包天!” “分明是柴源谦不举,凭什么要让尧娘承担这一切?” “柴家真是个魔窟,我早就说过像是邱婆子这样的婆婆,哪家把闺女嫁过去,那就是把人推进火坑里!” 这桩骇人听闻的案件,百姓们议论纷纷。 公孙良策在市井中,当场就宣布了断案结果。 顾氏尧娘同柴家大郎和离。 柴家母子三人,也因为对顾氏尧娘用以禁药,杖责三十,罚其三十两白银,充入官库;徒二年,即日发付大牢羁押,期满逐出京畿。 至于顾氏尧娘,也因当街伤人,即便情有可原,但最后她朝着柴源浩下身那一脚,还是当着一众巡捕,不得不罚,徒三月。 这宣判结果一出,周围的百姓顿时欢呼起来。 虽然有些可惜尧娘还是要进牢狱,但相比于柴家人的惩罚,尧娘已经算足够幸运。 三月时间,很快就会过去。 明令宜拉过身边的小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小春一脸震惊,但还是按照明令宜的吩咐,飞快朝着被巡捕们看押的尧娘跑了去。 卫氏刚才一直都站在明令宜身边,明令宜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也没有刻意私语。 “明老板,你真要让尧娘去你店里吗?”卫氏问。 刚才明令宜吩咐小春的事,便是让小春跑腿一趟,去告诉尧娘,日后出狱,可来明家食肆寻她。 今日闹的这么一出,就算是日后尧娘想要去道观里,但在京城里的道观,可能不少人都会嫌麻烦,或者她一身“罪业”,不肯收留她。 即便是现在围观的大家都义愤填膺,觉得邱婆子和柴家人过分,但之后,恐怕对于尧娘的闲言碎语,也只多不少。 明令宜自然很清楚这一点,但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她才让小春给尧娘带话。 “嗯。”明令宜点点头,“我曾经听杜老板提过,其实尧娘的手艺很好。只不过因为那面馆被邱婆子搞得乌烟瘴气,去的更多的都是地痞流氓,想要占尧娘子便宜的人。久而久之,正经人倒是不敢去了,唯恐被指指点点。我这铺子,也缺女厨子,不就正好合适吗?” 就算是梳发成为女冠,但也是能做生意的。 卫氏感叹,“她能遇见你,也是幸事。”一般人的话,可不敢做出这样的承诺。 明令宜浅浅地笑了笑,“各取所需。” 卫氏嗔笑道:“这话我可不相信,对啦,今日晚上,我们全家可要来你店里吃饭!小虎明日不去学堂,他每旬就馋着你们铺子里那一口呢。” 明令宜应声,她想了想,估计今天晚上来铺子里的人可不少。 章虎明日休假,国子监的学子们,也是一样。 平常这些国子监的学子们,时间不太多,每日也就早上来的时候多一点,下午放课后,过来的人就少了。 但每到每月旬休时,来的学子就一波接着一波。 更重要的是,明令宜想,今日就可以见到她的小花朝。 她不知道就在她脑子里想着李砚时,这时候也有人在偷偷关注着她。 ? ?技术人员回话说空格是因为边界符(其实我也没听懂)然后解决办法是……让我用阅文自己的码字软件。 ? 以后我会换后台码字,应该不会再出现啦! ? 月底最后一天啦,也是pk最后一天啦,端起饭碗求推荐票!拜托拜托啦!(>^w^ 第52章 跟踪 李昀的身影在明令宜离开怀德坊后,这才现身。 他身边跟着刘也,也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身边的人,“像吗?” 刘也:“……回主子的话,奴婢看来,那位的行事作风,倒是同夫人很相似。” 李昀轻笑一声,叫人听不出来他是什么情绪,然后跟上明令宜主仆二人。 “对了,今日那户人家,除了她想要留下的,剩余的你知道怎么办。尤其关照关照那老太婆,既然嘴巴不干净,你给我处理干净了。”李昀吩咐说。 先前明令宜跟小春都没有看清楚的石子儿,便是出自眼前这男人之手。 李昀先不管今日自己出宫见到的女子,究竟是不是他的发妻,但就凭着对方长了一张几乎跟坤宁宫中的主人一模一样的脸,他就不允许任何人辱骂她。 更何况…… 李昀一想到刘也从宫外带回来的那玉梅惊雪酥,他尝了几块,心中的情绪已经是翻滚不息。 这是他的元娘的手艺。 那乳茶,还是当初他带着她去一家牧民家中第一次尝试,不过后来,在他府上,也经常能喝到这样的乳茶。只不过,在牧民家中,那是咸口的,而他的元娘的手艺,则是甜滋滋的。 \b明令宜跟小春一路到了牙行买卖奴隶的地方,不过走了两圈,明令宜也没有找到想买的侍卫。 在牙行贩卖的奴隶,稍微好一点的,其实都是提前送进了京城各大世家和贵族里,先供这些人家挑选,剩余的才会流入这市场中。 看起来老实本分,有点本事的,大多都已经被大户人家的管家留下了。尤其是明令宜想要挑选的是女子护卫,就更难得。 毕竟现在铺子里就只有她跟小春两人,若是来个强壮的男子,明令宜不知道能不能压得住。 奴大欺主的事,她也不是没见过。 等到明令宜准备过几日再来时,忽然这时候,牙行门口变得有些热闹。 “让开让开——”一道粗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然后在明令宜闻声望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壮汉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奄奄一息的少女进来。 后者浑身染血,看起来遍体鳞伤,垂着眼睛,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晦气!老子做了那么多桩买卖,就遇见你这么个赔钱货!”那壮汉找了个空地,随意将手中的女子朝着地上一扔,都懒得将她绑起来,直接吆喝喊价:“只要五十文,就能将人带走。小丫头啥都能干,嘿嘿,各位老爷们要是嘿嘿……买回去当个暖床的小丫头也行啊。” 那女子明显一身伤,五十文倒是非常便宜,但是想要治好那一身伤,显然之后还要花不少银子,说不定到时候要搭进去好几两,那可就不划算了。 所以,这男人的吆喝声,没换来多少人驻足。 “……这位公子,不然您看看我手里这丫头,这丫头性子烈,虽然这一身伤吧,然后伺候人的话,别有一番滋味呢!您要是不想治她这身伤也行啊,就当买个清白姑娘玩玩,这可比去窑子便宜呢!”那男人见低价吸引不了人,不由又换了一种吆喝方式。 倒别说,他这么一吼,还真有两个看起来就猥琐的男人上前。 “还真是个雏儿?” “那肯定的,小人哪里敢诓骗老爷您啊!” “行,抬头让老子看看。” 被迫抬头的少女,那张被匕首贯穿的右脸,就这么落进了前来购买的两个男人眼中。 “妈呀!” “什么丑八怪!” 两道不同的惊愕的声音同时响起,甚至还有一个男人直接被这张脸吓得跌坐在了地上,那样子好不狼狈。 “就这模样,你倒贴给老子老子都不要!”被吓了一大跳的男人极其败坏地骂了一声,掉头就走。 另一个也是如此。 这一幕,倒是让明令宜不由走了过去。 “你是说,这姑娘五十文?”明令宜问。 来卖那小丫头的男人点点头,“你要的话,还可以给你便宜点,四十五文也行。” 像是觉得身边的这死丫头是卖不出去了,男人主动降价。 “小春,给钱。”明令宜说,“这人我现在就要。” 那男人听见这话,眼中一喜,“好好好,这位小姐好眼力,其实这丫头除了脾气倔一点,其余的都还是挺好的。你别看她这模样长得丑,但长得丑也有长得丑的好处不是?没男人看得上她,日后……” “人钱两讫。”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就带着人去出口处办理手续,没有再听那男人絮絮叨叨。 她是觉得多听一句,都脏了自己的耳朵。 明令宜先带着刚买来的少女去了医馆,被大夫一看,才知道对方伤得很重。 听刚才那牙行的人说,她买的这姑娘让人有些印象,前两天的时候就被卖过一回,不过是被直接送到一大户人家。 没想到今日就被送了回来,脸还被毁了。 “也难怪刘麻子觉得晦气,这姑娘他第一次送过去的时候都还好好的呢,怎么就算是拉过来卖,也能卖个几两银子。现在人都伤成这样,刘麻子又不可能去跟\b那些人家讲道理,只能自认倒霉。就算是卖给你们四五十文钱,他也亏了。这丫头是大同那边一家镖局的小姑娘,她家走镖得罪了人,一夜之间全被灭口,现在就只剩她这么一根独苗苗,也算是卖身葬父。” 明令宜站在医馆外面,脑子里回想着先前自己听见的这些话。 她先前买来这姑娘,倒不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就觉得那刘麻子说话实在是难听,若是真被哪个泼皮无赖买了回去,那这小姑娘这条命,肯定是保不住了。 多花一点钱,权当做是买个回来伺候的小丫头了。 只是明令宜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是镖局出身。 听牙行的人说,就是因为是镖局出身,所以在前一户人家的府上,跟人家少爷的姨娘打了起来,还把少爷都一并给揍了一顿。结果可想而知,她回头被制住,被打得更惨。 成了如今这奄奄一息的模样。 第53章 被包围的明家食肆 小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她当然是同情里面的姑娘的遭遇,但同样的她也心疼自家小姐的荷包。 “小姐就是心太好了。”小春说,“要是换做旁人,肯定不会买她。” 四十五文买个丫鬟的确很便宜,可是刚才来医馆,她帮自家小姐算了算,估计这一回要花三两多的银子。 这银子都可以买两个力气大的婆子了! 明令宜笑了笑,“几两银子也能救一条命,你若是有银子的话,你救吗?” “当然要救了。”小春几乎想都没想回答说,等到她说完,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笑了。 下意识想要救人,但事后有点后悔,唉,人可真是太矛盾了。 “别想那么多了,既然刚才你也听见了,这姑娘是从镖局里出来的,说不定还是能帮上我们不少忙呢。”明令宜说。 “但愿如此吧。”小春说,“不过小姐啊,我看里面那个应该也不是好相处的,那脸都被伤成那样了,都不见哭一声。那眼神,看着怪吓人的。” 明令宜:“受伤了,但不自怨自艾,不挺好吗?有脾气很正常,毕竟谁都不是生来就是伺候旁人的。她家道中落之前,不也是家里的正经姑娘?没关系,日后我们都生活在一处,总会好起来的。若是她实在是不想留下,那……”明令宜想了想,强扭的瓜不甜,但是她也花了银子,不然就让人把银子还清了,就两不相欠? 就在明令宜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一道还带着明显的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会留下来。” 明令宜和小春吃了一惊,回头,就看见先前买下来的那姑娘一双眼睛明亮极了,看着她们。 像是觉得明令宜没听见自己刚才的话,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会留下来,小姐有任何差遣,都能让我去做。” 师明月以为自己这一次必死无疑,她早在动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既然已经埋葬了家里人,那现在就算是立马去死也行。 只是没想到,那人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卑劣,也才知道当自己成为奴隶的时候,生死都由不得自己。 她觉得很窝囊。 在被拉去奴隶市场的时候,她心里就做好了决定,这一次若是还遇见想要轻薄自己的人,她总是要找到机会弄死对方。 当听见刘麻子说的那些话时,师明月很平静。家破人亡的这段时间,她什么没经历过? 原本以为自己最后会被人当做个玩意儿带走,她垂着头,积攒着力气,就等着能全力一击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她现在的这幅鬼样子,就连色胆包天的男人都不屑一顾,被她这张脸吓得后退连连。而出手买下她的,居然是一位娘子。 从奴隶市场到医馆这一路上,师明月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位女娘买下。 可能就是这种浓浓的不确信,当她刚被大夫将外伤包扎好后,在看见明令宜跟小春都不见了时,就忙不迭想要找人。 然后她就听见了明令宜对小春说的那番话。 师明月从前在家里其实也不算是什么讨人喜欢的孩子,她性格孤僻,远不如妹妹讨喜。只不过,那场变故后,她妹妹高烧不退,也先离她而去。 明令宜在看见师明月出来时,惊呼道:“你怎么出来了?你这一身伤,还是先躺着吧。” 说完这话,明令宜就示意身边的小春去将人搀扶着,她是真怕人倒了。 而师明月却是先一步“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朝明令宜的方向磕了个头。 “奴婢见过小姐。” 明令宜:“……” 小春上前将人扶了起来,若是说她之前对自家小姐新买回来的婢女还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不满的话,如今见状,也只化作了心底的一声叹息。 从医馆出来后,三人回怀德坊。 今日预计会有不少国子监的学子们放课后来食肆,估计会很忙。 最近明令宜更新了食肆的菜单,早食从玉梅惊雪酥过渡到了春卷。 既然是春日,当是要吃春卷的。 她做了两种春卷,一种是脆皮油炸春卷,一种是寻常春卷。 两种春卷的馅料都有很多,不过炸春卷有荤腥,而后一种春卷则是纯素菜。 这卷的馅儿可以根据食客们的喜好挑选,没想到,卖得还格外不错。 不过不同的食客有不同的喜好,这玩意儿如果不提前准备的话,每次来一位食客单点的话,都能耽误不少时间。 所以,明令宜当即做了决定,她要在食肆里实行“半自助”的出售模式。 她将春卷的酱汁事先调好,放在食肆的每张桌上,然后将切好的蔬菜也摆放整齐,在每一盘蔬菜里都放着一双筷子。 食客们只需要在小春处购买春卷皮,就可以随意在店里自己包春卷,自己动手加调味。 甚至,明令宜还考虑到有些食客口味重一点,或者嗜酸嗜辣,在桌上还摆放了酱油,盐巴,陈醋,甜醋和茱萸酱。 需要吃炸春卷的,可以自己包好,再拿去交给明令宜。炸春卷和春卷,像是只多了一道“手工费”,每个多收一文钱而已。 当初明令宜刚提出来这个想法时,小春还担心没人愿意来光顾她们铺子了。 哪里有让食客来食肆吃饭,还自己动手的啊!就算是当年她家老爷,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小春从来不质疑自家小姐的决定,但这一次,她还是忍不住提出自己的疑惑。 万一,万一没人买账可怎么办? 明令宜只让她不要担心,等到这样的“半自助”出现的第一天,居然没人觉得麻烦,甚至不少人都还觉得很有新意。尤其是那种从未进过庖厨的人,自认为自己是“天才”,第一次“做饭”都如此美味。 小春直接惊呆了。 在路上,小春就跟身边的师明月絮絮叨叨说着之后在食肆里她要做的事。 明令宜哭笑不得。 但等她刚走到食肆门口,脚步却忽然一顿。 明家食肆外面围着一圈带刀侍卫,个个看起来身手不凡。 ? ?终于要见老婆啦! 第54章 重逢 明令宜这一行人,可谓称得上是“弱病”一行人。 跟那些带刀侍卫一比,就没一个能打的。 可能唯一一个能打的,现在还被小春搀扶着呢。 师明月没想到自己才跟着东家回铺子的第一日,就遇见这样的情况。 她在路上已经听身边这个叫小春的侍女说了一耳朵明家食肆的事儿,也包括这一次自己东家去奴隶市场原本是想要买个侍卫,能够看家护院的那种厉害的,结果最后买了自己。 师明月自觉自己就是明家食肆的护卫,哪怕现在她这样子已是身受重伤,但也站了出来,主动挡在了明令宜跟小春前面。 她一个有些拳脚功夫的,总不能让东家跟什么都不会的小春站在自己跟前吧? 凭着为数不多的经验,师明月能感觉到眼前这些在明家食肆外面的带刀侍卫,都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在这些人的身上,她能敏锐地觉察出来一丝丝的血腥气。 这些人的佩刀,都不是装装样子,而是饮过血的。 就在明令宜主仆三人暗暗皱眉时,隔壁的裁缝铺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婆婆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竟然主动伸手朝着明令宜招了招手,“既然回家了,你这个死妮子还愣在外面做什么?!看什么热闹,赶紧回了!” 这一道声音,骤然在明令宜等人耳边响起,饶是明令宜,也愣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隔壁王婆婆的亲属,但这话…… 明令宜笑了笑,却不愿意给王婆婆招惹麻烦,她越过小春跟师明月两人,走进食肆中。 “小姐!”小春急忙要跟上,但她才刚迈出一步,忽然原本站在门口的侍卫们就出手了。 “铿——”的一声,两把泛着冷光的大刀交叠在一起,拦住了她的去路。 明令宜闻声回头,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要是说之前她还没反应过来里面的人是谁的话,那么现在心里也有数了。 “小春,你先带着明月去王婆婆的店里坐一会儿,等会儿再回来。”明令宜说。 她的语气听起来仍旧温和,好像完全没将眼前的这些侍卫带来的压迫感放在眼里。 小春还站在原地不肯离开,师明月也是一脸不赞同。 “去吧,还听不听我的话了?”明令宜微微收敛笑意,开口道。 小春和师明月这才不得不朝着王婆婆的裁缝铺子里走去。 明令宜见状,这才走进店里。 食肆外面都已经被侍卫们包围了,食肆里当然早就已经清场,所以现在在里面,就只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男人。 明令宜脚步刚迈进来,目光在落在那道身影上时,微微一滞。 猜想成为现实的时候,对她而言,也是有些冲击的。 不过很快,她就掩藏好了自己眼底的情绪。 “这位客官……”明令宜刚开了个头,坐在位置上的男人就抬起了眼。 李昀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从他登基以来,几乎没有人敢让他等待。但是,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是不一样的。 在李昀抬眸时,明令宜就撞进了一片猩红的眸色中。 那样的眼神,她此前从未在李昀的脸上见过,这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击在了她的心头。 但,也就是那么一瞬间。 这样不一样的感觉也转瞬即逝。 “元娘……” 明令宜听见耳边传来一声低沉黯哑,却又不失缠绵的声音。 那嘶哑中,都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性感。 明令宜微微一福身,她花了大力气这才拦住自己转身就跑的冲动,“这位公子,约莫是认错人了……”她轻声说。 李昀眉头一皱,从位置上站起来,几乎三两步,就已经走到了明令宜跟前,在后者面前站定。 男人很高大,这样的体型对比之下,明令宜看起来则变得格外娇小。 与此同时,明令宜此刻也被李昀周身的气势包裹。 那股威压,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你是谁?看着朕的眼睛回答。”李昀低沉道。 明令宜:“明家长女明瑶。” 她不卑不亢地说完这话后,猛然意识到自己露了馅。 若是寻常百姓,自然是有很多不曾见过靖安帝的真容。但是刚才,李昀都自称“朕”,就算是寻常百姓,也应该知道了眼前的人是谁。 百姓见到了皇帝,有几个能不下意识地跪下?诚惶诚恐?可偏偏她只记得要否认李昀的猜测,却忘了要装作一个畏惧皇权的普通人。 明令宜在反应过来这一点后,就要匆忙跪下,但她才刚屈膝,手肘就被跟前的男人用力握住了。 明令宜甚至在想,李昀手里的力气若是再大一点,她骨头可能都快要被捏碎。由此可见,这人是用了多大的劲儿。 “你就是元娘。”李昀不给明令宜逃避自己的机会,盯着后者的眼睛,那犀利的目光,似要就这般看进明令宜的心底,将她内心深处的秘密全都挖出来。 明令宜拧了拧眉头。 “你若不是元娘的话,李砚那臭小子为何会每旬休假都要过来?还偷偷摸摸,以为瞒着朕,朕就一点都发现不了了吗?还有羽衣,元娘如今应该是已经见过了羽衣吧?朕听说,这段时日,你从前身边的两个大宫女都很是不安分,她们似乎在江南一带寻人……” 李昀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就一直看着明令宜,不肯放过她面上可能出现的任何表情。 明令宜眼眸一闪。 她当然知道羽衣和烟霞在江南打探什么,要说重回到这人世间,除了她的小花朝让她放不下之外,还放不下的,就是已经离开了京城,她实在是难以寻到踪迹的父母和兄长。 尤其是在听说母亲因为她的缘故而重病不起时,明令宜心头的愧疚就难以消散。 若是能早日让父母和兄长知晓自己还活着的消息,也就只能让自己从前最信任的人帮忙寻人,带去消息。 奈何她还是低估了李昀的敏锐,和这人对自己这个\b“旧人”的重视。 在明令宜看来,自己在李昀心里,恐怕也不是那么独一无二,不可替代。 这样的人,又何必那么关注自己?在意自己身边的人?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明令宜才没想过李昀竟然会亲自带人出宫找到自己这里来。 第55章 皇上何须我来挂怀? 眼下,听着李昀刚才的那些话,明令宜轻笑一声,她也不装了,往后退了一步,这模样像是要避开跟前的人似的。 明令宜没看李昀,自然也没有看见此刻在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 “现在我是明瑶,不是明令宜。” 明令宜不准备跟李昀再你来我往地迂回试探,证明和伪装。她很清楚凭着李昀的手段,想要查清楚自己是谁,并不算是什么难事。再多的伪装,在强大的权势跟前,都像是一层薄薄的纸,一眼就被看透。 但她现在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譬如,跟眼前的男人划清界限。 “从前种种,于我而言,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在五年前,一切就已经结束。”明令宜说。 李昀:“是吗?那为何还要找朕的太子?” “……即便是上辈子的事,也总是有些遗憾的,也有想要见的人。”明令宜说,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现在说出去的每句话都是在扎李昀的心窝子,直接对上后者的眼睛,毫不犹豫说:“花朝,父母和兄长,还有羽衣烟霞,都是上辈子我临死都放不下的人。所以,就算是重活一世,我也想要把她们都找到。” 李昀觉得嗓子眼里有些发涩,她说了那么多人,甚至连身边的丫头都算上,但始终没有提到自己。 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李昀甚至都有尝到一股腥甜的血腥气,“那我呢?” 他忘了用朕。 明令宜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皇上,我说的是临死前都放不下的人。母亲因我的死而重病,花朝一出生就没了娘亲,羽衣和烟霞差点因我而死,所以我放不下。皇上坐拥万里江山,后宫美眷无数,自然是能过得很好,何足我来挂怀?” 李昀离开了。 明令宜也没想到,这人五年不见,似乎要好打发许多。 自己不过才说了三两句话,对方就带着一大队的带刀侍卫,呼啦啦地,像是一阵风似的,转眼不见。 在明令宜看起来很好打发的李昀,此刻坐在马车中,猛然咳出一口鲜血,顿时面如金纸。 放在马车窗棱上的那双大手,手背青筋蹦起,却也没丝毫血色。 外头紧跟着他的刘也担心不已,不由低声唤道:“主子?” 刘也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回宫。” 男人冷淡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他此刻的另一只手狠狠地拽着胸口的衣襟,掌心处是一片温热的粘稠液体。 五年招魂,每一旬都要用心头血启阵。若是有人能扒开李昀的衣襟,便能瞧见里面纵横交错的伤疤。愈合的,还没愈合的,极为丑陋。 李昀一离开,那些在明家食肆外面的带刀侍卫自然也离开了。 小春和师明月,还有隔壁裁缝铺子的王婆婆,都在第一时间进了食肆。 “小姐,你没事吧?”小春在后厨里看见全须全尾的明令宜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能有什么事?” “刚才可真是把我吓死了!”小春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心有余悸,那些身着黑衣的侍卫们,一个个看起来都威风凛凛,不可侵犯,跟一群阎罗似的,也不知道怎么就出现在她们这家小店跟前。想到这里,小春又感到惊讶,“小姐,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些人又是谁啊?怎么会来我们食肆?还有,那些人还真是好生奇怪,怎么就偏偏把我跟明月拦在了外面?他们没有对小姐你做什么吧?” 小春的问题一出现,就是接连着好几个,明令宜哭笑不得。 看着一旁的师明月和王婆婆,两人脸上也同样挂着担心。 师明月还一本正经说:“小姐,奴婢既然是你买回来的打手,这种情况,就应该交给奴婢……” 明令宜抬手打住了她的话,“刚才没事,也没人为难我。人家估计就是上京城里哪家有钱人家的少爷,不喜欢铺子里人太多,被人围观。所以,这才只放了我进来做饭,你们都被拦在外面了。现在人家买了东西,当然就走了,难道还要留在我们食肆里过夜吗?” 小春:“啊,就这样?” “嗯。” 师明月:“上京的人的派头就是大!”她这话的语气听起来,对上京城里的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的派头很不喜欢。 王婆婆见状,也知道明令宜这小店不是招惹上了什么麻烦,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不过,明令宜发现后,就将人叫住了。 “王婆婆,今晚留下来一块儿吃饭吧。” 到现在为止,明家食肆里都还没来一位客人,明令宜估计是李昀的人在坊市的出入口处,都安排了人,拦住了今日准备来店里的客人们。 估计等会儿也不会有太多人。 小春先带着师明月去后院安顿,明令宜给王婆婆倒了一杯温水。 “今日之事,多谢王婆婆。”明令宜说。 王婆婆:“谢我这个老婆子做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 明令宜微微勾起唇角,像是今日这样的情况,李昀身边那么多护卫手里拿着大刀站在食肆外面,看起来可比京兆府府尹都还威风呢,一般寻常老百姓躲都躲不及,又怎么会主动上前招惹? 可王婆婆偏偏没有关门独善其身,反而还主动打开门,想要将明令宜主仆三人接进自己的铺子里。 明令宜已经看出来自己这位隔壁邻居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笑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婆婆主动开口:“我之前就说你一个女娃子,出门来做什么生意?你看今日这情况,要是那身份显赫的,真想要做点什么,你身边跟着两个婢女也没用。这不是自讨苦吃?” “我这样的小食肆,能让人做什么?”明令宜失笑道。 王婆婆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好半天这才收回视线,嘀咕道:“这脸也不是全然没有可取之处。” 明令宜笑出声。 王婆婆似有些恼怒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自己好心被人当做了驴肝肺,又觉得明令宜说“朽木不可雕也”。 晚上四人简单用了晚膳后,离开之前,王婆婆看向明令宜,似乎有些别扭。 “你这铺子就算是打样,每日是不是也太早了些?既然要开食肆赚钱,哪里有你这样不认真的?比我这个老婆子睡觉的时间还早!算了算了,反正是你赚钱,又不是我。” 说完这话,王婆婆摇着头离开,似乎也没有想要等到明令宜的回答。 小春:“她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们什么时候打烊跟她有什么关系?” 明令宜却明白了。 她笑了笑,“明日早上,你给王婆婆送一份我们的早食去。” 在小春跟师明月跟前,明令宜没露出半点异样,像是今日真只是遇见了京城里霸道的需要清场的权贵子弟来食肆用膳一般,但等到夜深人静时,明令宜听着耳边传来的不知道哪处草丛里蛐蛐高低不一的叫声时,心头像是有一团乱麻,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半天都睡不着。 ? ?明令宜:把狗子气吐血了?我这么强的吗? ? 李昀:如果不是忍不住吐血,不想她担心,我能这么快被打发?!!!! ? 明令宜:想多了,我只觉得我好强啊!!!我这么强,宝宝们不给票票鼓励一下的嘛!(>^w^ 第56章 父子相争 李昀离开得很快,这应该是说明日后这人应该都不会来食肆找自己了吧? 明令宜脑子里想着。 可能人就是很奇怪,她从前希望李昀这辈子都不要在想起自己,她们如今这样一别两宽就很好。反正这辈子,她也不会再跟着他回到冷冰冰的皇宫,像是囚徒,被困住一生。 但等到真见到了李昀时,在看见后者那么干脆离开的时候,明令宜还是没忍住,在心里将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见之前李昀颁布命令,说什么让整个大燕王朝的百姓在每年新年的前十日都要食寒食,为先皇后祈福什么的,她还真当自己在这人心里也是有一席之地。 不过,如今看来,倒是她想太多。 也对,李昀的心思从来都不好猜。哪怕在这人都还没有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就没几个人能猜得准他的心思。 明令宜盯着天青色的幔帐,眨了眨眼睛,还是没等来半分睡意。 都怪李昀。 若不是这人今日前来搅乱了她平静的生活,她何至于此? 于是明令宜很不客气地又将人在心底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遍。 如果不是因为李昀今日离开之前,还知道坏了自己的生意,留下了一块金子作为补偿,不然现在明令宜可能要起来做个小人,每天都扎他一针。 李砚今日的心情很好,一想到放课后就能去见娘亲,他就无法不开心。 但等到从国子监出来后,在胡同口没看见鉴真,反而看见他的护卫长程毅出现时,李砚的心情就变得不太好了。 好不容易盼来的旬休,李砚都已经计划好了这两日都不回宫里。 反正他父皇看起来也并不是很在意自己回不回宫,他这两日都要去怀德坊。 甚至,在之前,他都已经让鉴真将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着放课后去明家食肆。 可如今,李砚被带回了宫里。 到太极宫时,李砚正好撞见了从里面出来的太医院的太医。 他拧了拧眉头,拦下人。 “隋太医,父皇身体可是有不适?”李砚问。 旁人当然不能打听皇上的龙体,但李砚是宫里唯一的皇子,还是从出生就定下的太子殿下,当然跟一般人不同。 但隋止然得了靖安帝的吩咐,嘴巴严实得很。 “回殿下的话,微臣给皇上请平安脉,皇上身体无碍。” 李砚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而他则是在刘也通禀后,就进了太极宫的殿门。 李砚在进去时,发现他的贴身太监鉴真已经在里面了。 鉴真跪在地上,而他的脚边,有个让李砚觉得眼熟的包袱。 李砚在这一瞬间,小脑袋里就已经浮现了诸多猜想。 “儿臣拜见父皇。”李砚说。 “起来吧。”坐在龙椅上的李昀,低头打量着殿内的小儿子,“知道为何今日朕派人去国子监吗?” 李砚:“……” 可能没想到一进门,他父皇就没给他太多时间准备,直接开门见山发问,李砚年纪尚小,经验不足,尤其是对上李昀这样心思深沉的,眼中闪过一丝忙乱,虽然很快遮掩,但也尽数都落进了上面坐着的男人眼中。 “儿臣,儿臣不知。”李砚想要赌一把。 既然娘亲都说了不愿意让父皇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那他当然不可能做叛徒,将娘亲的消息透露给父皇一点。 李昀看了眼鉴真,鉴真虽然低着头,但来自皇上的目光如有实质,他想没感觉都不行。 鉴真跪在地上,身抖如糠筛。 李昀兴致缺缺地挪开视线,又落在了那包袱上。 “好,那朕问问你,地上的包裹是你的?” 李砚:“是。” “这是要去哪儿?别跟朕说是太子府,这包袱里,都是你从太子府和东宫\b里带出去的东西,显然不是去这两地。” 李砚:“……儿臣,儿臣……” 他就只有两处住处,现在直接被自家父皇截断了去路,一时间有些找不到借口。 “鉴真,太子既然不知道,那你呢?你整日跟在太子身边,难道连太子去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李昀忽然将矛头一转,对准地上的小太监。 鉴真:“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鉴真的头是磕得砰砰响,但嘴里是没一句有用的话。 李砚看不下去,跪下身,“父皇,是儿臣想要在西市买一处宅子,这才让鉴真收拾行李,想要最近这两天国子监放假,去玩玩的。” 他小小的身子跪在太极宫中,腰背笔直,神情倔强。 “儿臣一时贪玩,这才坏了礼数,请父皇责罚。”李砚认真说。 当务之急,就是让他父皇不要再追究下去,就算是惩罚他也行。 李昀坐在龙椅上,神色晦暗难辨。 很好,他这个皇儿现在都还想要瞒着自己。 一想到今日在离开前,明令宜的那句“皇上坐拥万里江山,何足我来挂怀”,李昀就觉得心窝子一阵刺痛。 这母子俩的关系倒很好,竟然联合起来瞒着自己。 根据程毅的交代,他的好儿子在除夕夜之前,就已经跟元娘相认,这都快一个月,愣是半点口风也不曾透露给自己。 李昀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依朕看,是让你在太子府上养得你心太野。既如此,最近你就好生在东宫反省。国子监也不用去了,回头朕会安排太傅等人来东宫为你授课。” 李砚一听这结果,顿时就急了。 若是不能去国子监的话,他岂不是就没有理由离开宫里了吗?那这样一来,他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娘亲? “父皇!”李砚急急抬头。 李昀严厉的目光扫过来,“不满?” 李砚:“……儿臣不敢,只是儿臣想,老师们都在国子监任职,若是因为儿臣的缘故,还要让老师奔波于国子监跟宫中,儿臣于心不安。” “\b听闻最近你去国子监的时候,还要绕道去怀德坊?” 李昀不是能被人随便转移注意力的人,而跟自己的小儿子的对话,他更不可能让一个五岁的稚童引导话题的走向。 李昀没理会李砚的借口,忽然扔出来“怀德坊”三个字,直接让下面的小太子惊慌了。 更让李砚惊慌的事还没完。 “到底是因为口腹之欲,还是因为外面有什么人蛊惑你?若是后者,那便是杀头的大罪。”李昀淡声讲出来。 这话令李砚神色大变,“父皇!”他的小眉头已经快要拧在一块儿,眉心纠结得不行,“您不能这么做——” 李昀不为所动,“那看来,果然是外面的人让你不安分,既然如此……” 李昀这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急切的阻拦声,“父皇,不行!” 这时候小团子已经顾不上要替自家娘亲隐藏身份,他知道父皇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断然就不会更改,唯恐自己说迟了一步就害得娘亲遇难。 “那不是别人,不是外面的人,那是母后,是儿臣总是忍不住想要去找母后,这一切都跟母后无关……”李砚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都到了这种时候,他再也憋不住,哭了个稀里哗啦。 “父皇你不能伤害母后……”跪在大殿内的小团子已经哭成了一团,偏偏这时候还固执地不行望着已经从龙椅上站起来的男人,倔强要个承诺。 ? ?太子殿下,你还是太嫩了! 第57章 他想将人抓回来 李昀原本要的也是这个答案。 他从龙椅上走下来,看了眼此刻一边瞪着眼睛看着自己,一边眼睛也还在哗啦啦流眼泪的李砚,眉头微微一蹙。 这嚎啕大哭的团子,真是不知道随了谁。 反正他知道,绝不是随了自己。 这么一想,原本李昀还很嫌弃\b已经掉眼泪的李砚,忽然又伸手,主动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你们都出去。”李昀说。 很快,大殿里就只剩下了李家这对父子。 李砚好久没有哭过,从前他都只是偷偷躲在被子里,想娘亲的时候,一个人哭。 没想到现在当着自己父皇,有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想停下来,但就是忍不住抽泣。 李昀到底是对儿子没多少耐心,等了一会儿,低头,“你到底还要哭多久?” 李砚:“……嗝儿~” 李昀:“……” 他怀疑明令宜留给自己这个儿子,就是为了来报复自己的。 看着那张跟明令宜相似的一张脸,他忍了忍,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李砚坐下来洗了脸,看着在自己对面的父皇,心头打起了小鼓,他还有些后悔。 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将娘亲的事讲了出来呢? “外面的人说她是谁,你就相信?”李昀冷淡说,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指责对面的小团子认错了人。 李砚听见这话就不满了,小嘴一嘟,他怎么可能认错娘亲呢? 所以接下来的一盏茶的时间里,李昀就听着对面的小团子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地跟自己讲述着他是怎么在看见明令宜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对方亲切,又是如何感受到明令宜对自己的不一样和照顾,最后怎么又去的怀德坊,还有在门外偷听到自己的身世。 李昀在他说这些的时候,只是转着自己手中的扳指,没有打断此刻兴致高昂的小团子,有些贪婪地想要从这些话里,一点一点想象他的元娘,是如何在宫外生活。 只不过,就算说的是故事,也有个结局的时候。李砚虽然已经绞尽脑汁地想要将自己跟娘亲的相处全都讲出来,以证明对方就是自己的娘亲,他才没有认错人,但终归也有说完的时候。 “……所以,父皇,那真的是母后,不是别人,儿臣是不会认错的。” 可惜小团子到现在为止,都还没能明白李昀的用意,巴巴地把自己知道的所有都当做了证据,完完整整地摆放了出来。 李昀:“她可有提过朕?” “未曾!”李砚干干脆脆地开口回道,完全不知道自己现在这话是不是给自己的父皇胸口插了一刀,甚至还很正经道:“母后说了,她不想见父皇,所以这才让儿臣保密的呢!” 李砚想着反正现在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儿上,他再多说一点应该也没什么吧?最重要的就是应该让他父皇不要去找母后的麻烦,所以,李砚很认真地板着一张稚嫩的脸蛋,颇为“语重心长”地劝说着亲爹,“父皇,您就别去打扰母后了吧?她真的是儿臣的亲娘,儿臣不会认错,而且母后原本也没有打算要做什么,她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想要了,又怎么可能是那种别有用心的人呢?” 稚童稚嫩的劝言,像是一把井盐,密密麻麻地撒在了李昀的胸口处。 他的胸口,早就被自己亲儿子这几句话扎了好几个窟窿,汩汩流血。 李昀的脸色有些苍白,他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挥了挥手,示意跟前这不省心的,就只会说扎心的话的太子赶紧滚。 李砚在离开之前,还不忘记问道:“父皇,您真的不会对母后动手吧?” 这话只换来李昀一个冷冽的眼神。 李砚缩了缩脖子,一般人这种时候,都知道是靖安帝很不悦了,最好就是夹着尾巴赶紧走人,不然,说不定等待自己的就是掉脑袋的事儿。但偏偏小团子此刻心里打定主意是要给自己母后一个交代,固执地要等一个承诺。 “父皇?” 李昀简直就要被跟前的臭小子气得吐血,奈何这是他的元娘跟自己的孩子,就算是现在想把扔掉,下一刻也只能自己捡回来。 “你在教朕做事?”李昀冷声问。 属于帝王的威压,此刻李昀是一点都没有收敛。 “儿臣只是想要父皇的回答。”李砚不是没有畏惧,可能这时候他对于娘亲的担忧比面对威压的恐惧更胜一筹,颇有些出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李昀:“……滚下去!” 这一次,他仅剩的丁点儿耐心也没有了。 等到李砚被带下去后,李昀书手边的茶盏,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官窑出产的上好的如白玉一般的茶盏,在李昀手中四分五裂。 碎裂的陶瓷碎片,将后者的掌心划得乱七八糟,伤口极深,几近见骨。 “她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想要了……” “母后不想见您……” “是母后说不要告诉您的,她不想回宫……” 这些话,像是魔音一般,一直萦绕在李昀的耳边,久久不曾平息。 他脸上几乎没什么血色,但是眼底却是泛着猩红,整个人枯坐在窗边,看起来极为骇人。 “咳咳——” 太极宫正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李昀像是没感觉到唇舌之间的血腥气一般,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怎么可能伤害明令宜? 只不过…… 他想把人抓回来而已。 至于别的,之后再说吧。 明令宜第二天早上起来,不由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怀疑是有人在骂她。 但她最近可没得罪什么人,思来想去,明令宜觉得肯定是李昀在骂自己。 她脸色一冷,不甘示弱地在心里也把人骂了回去。 小虎子今日不去学堂,但也早早起来,几乎是第一个来明令宜的食肆里。 “明阿姊!”小虎子都已经跟明令宜熟悉得很,他“哒哒”地跑来,“我要……”他刚想说自己要两盏乳茶,却发现现在在明令宜的摊子上,居然没有像是平常那样摆放出来土陶罐子,而是放了一口小锅。 ? ?太子殿下,外号,插刀小能手,专克亲爹。(>^w^ 第58章 玉乳醴香凝 小虎疑惑道:“明阿姊,是没有乳茶了吗?” 明令宜:“有的,不过今日我们食肆里推出新品。” “是什么呀?”小虎对于明令宜有一种迷之自信,他在明家阿姊的铺子里吃到的都是世间美味,所以现在一听明令宜说有新鲜的东西,小虎不由瞪圆了眼睛,一脸期待。 明令宜指了指已经在墙壁上挂上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玉乳醴香凝 这就是先前明令宜想出来的新的早上的饮品,牛乳鸡蛋醪糟。 醪糟是她最近才酿好的,因为现在天气气温不够高,所以让大米发酵的时间也长了些,多花了几日时间,才让醪糟变得甜滋滋,还出了不少醪糟水。 明令宜很喜欢这味道,从前在家的时候,她馋她爹的酒,也想要尝一尝。奈何家中管教得严,再加上她身子不好,家里人可不敢随便给她尝这些东西。 倒是她兄长,胆子又大,又不舍得见她失落的样子。便在晚膳结束后,偷偷溜进厨房里,将厨娘酿的醪糟挖了一勺,喂给她吃。 不过当时她兄长也不曾料想到,这一罐子的醪糟,已经是小半月前厨娘酿造的,那里面渗出来的醪糟水,已经有了浓郁的酒味不说,还带着几分醉人的意思。 所以,很不巧的,明令宜一口下去,直接醉晕了过去。 这事儿当时在家里闹得很大,明令宜还记得自己虽然好好躺在了床上,但是她兄长因此挨了家法,在祠堂里跪了好几个晚上。 \b后来是她娘亲见她馋嘴得不行,让厨娘重新做了醪糟,然后在做早食的时候,将牛乳煮开,倒入打散的鸡蛋液,最后在放入一大勺的酒酿醪糟,那香喷喷的味道,明令宜很难忘记。 毕竟,这是她兄长花了一顿板子才换来的给她的口腹之欲。 这牛乳鸡蛋醪糟的最难的一步,便是加入醪糟后,可能会使得牛乳出现分层,失去了牛乳的香味。 明令宜在加入酒酿醪糟之前,记住了从前家里厨娘的话,是要在之前加一点草木灰的水,这样一来,牛乳就能在醪糟加进来后,保持从前的风味。 除此之外,为了提香,和丰富口味,明令宜在小摊跟前,还摆放了不少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不同的“小料”。 比如核桃,红枣,芝麻,葡萄干,杏仁干,山楂碎等等。 这还是她先前做玫瑰红枣乳茶的时候得到的启发。 之前她喝过的牛乳鸡蛋醪糟就是一个味儿,若是她食肆里售卖也是这样单一的话,那就太有取代性,食客们也能去别的地方买一样的。 明令宜在跟小虎解释完后,就先做了一份。 热气缭绕,酒酿被煮熟后散发出来的诱人的醉甜的香气,似乎还有些微酸,但在混合进牛乳的奶香后,变得更加丰富,好似闻上一口,就能令人陶醉。 小虎子已经微微闭上了眼睛,耸动着自己的鼻子,用力呼吸,“啊,好香啊。” 明令宜失笑,“那看看你要什么口味?如果不加这些小料的话,就是二十文,加上小料的话,就多收一文钱。但你今天是我们食肆的第一位小客人,还是老主顾,那必须抹掉零头,想加多少小料都行!” 小虎子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我要我要!”他当然要那些所谓的小料,那些果脯都被明家阿姊放在透明的琉璃罐子里,一颗颗的,看起来晶莹剔透。他就只看着那些漂亮的琉璃罐子,都忍不住咽口水呢。 明令宜很是大方,她说能给小虎子加上所有的小料,就是真的每个罐子里都挖了一大勺。 小虎子高兴地捧着碗,坐在店里呼噜呼噜开始吃上。 “对啦,明阿姊,等会儿我还要一份,我带回家里去!” 章虎真心觉得明家阿姊在自己家附近开这家店实在是极好的。 从前他娘亲可不让他吃外食,说外面那些东西卖得又贵,又不好吃,还很不卫生,都不如家里自己做。 可是自打明家阿姊来了他们这里后,他娘亲自个儿都很喜欢来明家阿姊的食肆里用膳。如今,他们家每日早上,几乎都会来明家阿姊这里买早食。 用他娘亲的话讲那便是明家阿姊食肆的东西很贵,所以肯定会很干净卫生,买一买,也是无妨的。 但是小虎子觉得可能不只是这么回事儿,分明就是他娘亲也觉得明家阿姊的手艺极好!这才欲罢不能嘛! 没一会儿,食肆里的人就变得多了。 怀德坊附近的居民大多都很眼熟,食肆里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小春已经学会了炸春卷,原本她是准备一边收银子一边发春卷皮,谁知道师明月就从后院出来了。 原本被要求在房间里休息的师明月,现在虽然脸上还有些苍白,但她蒙着面纱,就来帮忙。 “不是让你休息吗?”小春见状,不由皱眉道。 师明月很有干活儿的自觉,“又不是打打杀杀,这点活儿我还是能做的。” “你戴着面纱做什么?” “怕吓跑了客人。” 小春:“……” 昨天她跟小姐将师明月从奴隶市场买回来又送进医馆,她家小姐想要让医馆的大夫将师明月脸上的伤治好,毕竟小女娘脸上怎么能留疤呢? 可是医馆的大夫说了,在脸上的这道疤实在是凶狠,差点都要伤到眼睛,伤痕还极深,想要不留疤是不可能的,甚至因为这道疤痕实在是太深,日后恢复起来,就算是用了上好的祛疤膏,也很可能会出现疤痕扭曲的情况。 那大夫的原话是,“瘢痕凸起,坚硬如蚯蚓。” 小春一想到那样的情况,哪怕她只是一个平日里就喜欢吃吃喝喝的胖丫头,不关心容貌,也很为师明月\b担心。 倒是师明月自己看得很开,“不就是一张脸吗?又不是丢了命。” 她自己虽然这么说,但是来食肆里帮忙的时候,却还是考虑到了客人,主动戴上了面纱。 食肆里多了一个人,食客们自然会随口问两句,小春和明令宜也趁机将人介绍给铺子里的客人们。 “明娘子,你既然都招了伙计,是不是应该也把你这店铺扩张一下啊,这位置太少啦,每次过来都要等好一会儿呢。” “就是就是,明老板,你家生意这般不错,就多开一家店啊。或者选个大一点的铺子,也可以多招揽客人不是嘛!” 明令宜听到这些话,脸上的笑意都忍不住变深了许多。 开门做生意的,谁不希望财源广进,生意越做越大,红红火火? “那就借诸位吉言,回头若是真扩张了店铺,那前三日,定然是多多优惠,欢迎大家光临。”明令宜乐呵呵说。 其实她也觉得自己这家店是有些太小了,毕竟是从前的一家小小书肆,平日里哪里能容纳几十人?也亏得当初明令宜将书肆剩余的书都打包买了下来,也不至于让食客们等位的时候在门口干等着。 今日是学子们的旬休的日子,也是官员们休沐的日子。 明令宜没想到,中午又迎来了一位眼熟的食客。 在看见李昀出现的那一刻,明令宜眉头一挑。 ? ?我最近也做了酒酿哈哈哈哈,夏天的时候鲜牛乳冰酒酿真的超级好喝!冷藏的话还可以凝固!(不过我喜欢流动的!) 第59章 美味猪大肠 她几乎是立马想到了自己早上的喷嚏。 李昀算是来得早的那一波,还没到寻常用午膳的时间,他进来的时候,明家食肆里就明令宜跟身边的两个丫头。 李昀今日出行,没有搞出昨日那么大的阵仗。 他离开的时候是坐着马车,来的时候,也就只有明令宜一个人见过他。 所以,当李昀就只带着身边一个刘也进门时,小春就主动迎了上去。 “客官,是要吃点什么吗?今日我们铺子主要推荐的就是这卤肉!”小春想到上一次明令宜做的卤肉,现在都还忍不住流口水。 她从未想过,原来猪下水也能这么好吃! 从前实在是看不上眼的腌臜之物,没想到也能美味到她日日都在回味。 只是上一次她忘了跟卖猪肉的农户说,要将猪下水也留给她们,农户来送货的时候,以为她们这些城里的小娘子不喜欢,便没送来。 倒是后来提了一次后,她家小姐还特意出了银子,从此后,隔日都有送。 眼下这位客官看着面生得很,小春不由卖力推荐。 明令宜见状,眼角不由抽了抽。 开门做生意,她现在要是把李昀赶出去,那才是惹人瞩目。 何况,李昀此人,除了是“前任”这身份让她觉得微微不爽之外,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问题。 毕竟,对方出手倒是很阔绰。 但有一点,明令宜有些想笑,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李昀是从来不吃内脏。 像是猪下水这种东西,他更是一点都不可能碰。 现在小春只说了卤肉,却没言明是什么东西,想来李昀可能压根想不到。 毕竟,上京城的百姓连豕肉都不吃,又有什么地方会卖猪下水这种卤味呢? 果然,没多久,小春就来了后厨。 “小姐,要一份卤肉,还要一份南熏椒香骨。”小春说。 南熏椒香骨是明令宜给香茅排骨取的雅称,香茅这种东西,上京城里不出产这玩意儿,是她偶然一次去西市的香料铺子时,发现的。 上京城的贵人们喜欢用香茅作香料荷包,倒是很少有人取之用于膳食。 明令宜从前见过有人用\b香茅作为食物用的香料,既可以泡水喝,也可以用在膳食里,味道很是特别。 香茅本身自带着一股柠檬的清香,尤其是在跟肉类结合在一起的时候,能够很好地压住肉腥气,让原本还有些油腻的肉质,吃起来带着一股清香。 香茅排骨是才研制出来的新品,明令宜想,李昀这也算是有口福了。 卤肉是昨夜就已经放进了大砂锅里,熬煮了一整夜,已经相当入味。 再加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卤肉,经过了两三次的卤肉,这卤水也能勉强称之为“老卤”。 上次还有食客说,觉得她家的卤肉味儿简直越来越香。 明令宜将肥肠切成小段,又将其余内脏切条或者片状,摇铃,示意小春可以端出去。 小春进来的时候,正好又带来一份订单。 “\b小姐,杜老板来啦,他也要一份卤肉。” 明令宜正好将剩余的装盘,让小春一起端出去。 杜轩正好坐在李昀对面。 他是个热心肠的自来熟,尤其是这么些年从一名读书人变成了商人,见过了太多人,杜轩几乎一眼就看出来对面坐着的穿着暗纹黑衣的男人,是个有钱的公子哥。 “这位兄台,你不是我们怀德坊的人吧?”杜轩问。 李昀在被“搭讪”的时候,有些意外。 “嗯。” “兄台难道是听说了明老板的手艺,特意来的明家食肆?” “算是吧。” 杜轩脸上顿时就露出了“我就知道如此”的笑容。 刘也先前被自家主子要求坐在旁边,他现在都还觉得屁股上像是有一排针,扎得慌呢。现在见到对面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胖子竟然露出一副“算是你有品位”的表情,不由心里有些愤怒。 他家娘娘的手艺,他家主子当然知道得最清楚。现在,不过是便宜了这些外面的人。 李昀似乎被杜轩挑起了几分交流的兴趣,“听这位兄台的语气,你是经常在这儿用膳?” 杜轩摆摆手,嘿嘿一笑,“说经常也谈不上,约莫一旬就有八九天都在明老板这儿吧!” 这好似不经意,但的确有很明显的炫耀之意,要是李昀听不出来,那才怪了。 杜轩其实是想证明明令宜这家食肆的味道是真不错,所以自己才会几乎天天都来这里用膳。 奈何这话落在李昀的耳朵里,就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李昀放在桌下膝盖上的那双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 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是真有点想把对面的这个死胖子直接揍成死猪头。 李昀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不过冷冷的,让周围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好几分。 偏偏对面的杜轩是个心大的,压根就没有感受到此时对面的人都已经开始制冷,他还在卖力推荐,“我敢保证,兄台你若是在明家食肆用过一次膳,就能知道这明老板的手艺是有多好,肯定还会来第二次!” 这可是他们怀德坊的人,可不就与有荣焉吗? 李昀:“……” 他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这双想要打人的手了。 元娘的手艺有多好,他当然再清楚不过。 从前元娘也喜欢下厨,但他总担心她太劳累,不想让她亲手做羹汤。 家里又不是没有厨子,他家娘子只需要每日开心就行,这些琐碎的事情可不需要操心。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一个外人,竟然还能比他这个“正头夫君”,还容易尝上他娘子的手艺。 李昀心里郁闷。 坐在旁边的刘也已经顾不上愤怒了,他听着杜轩的话,只惊叹于天底下竟然还有如此会找死的人,现在冷汗涔涔,唯恐对面的人忽然就掉了脑袋。 好在很快小春就端着盘子过来。 “这便是本店的卤味,这位客官,您尝尝看。”小春对李昀说完这话后,又扭头看向杜轩,两人显然很是熟悉,“杜老板,您这份多放了点您爱吃的。” 杜轩:“多谢小春姑娘。” 他喜欢吃猪大肠,很多人都嗤之以鼻的东西,但是杜轩觉得这就是人间美味! 就算是上好的羊肉,也比不过这猪大肠。 只要能祛味,做得好吃,这猪大肠在他看来就是顶顶好的佳肴。 李昀在看见小春端上来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人就已经有些不好了。 ? ?有一年跟朋友在云南边陲小城吃了一次香茅排骨,真是太好吃啦!嘶哈嘶哈~ 第60章 南熏椒香骨 这内脏,他向来吃不惯。 刘也见状,也是一惊。 自家主子的喜好,他这个做贴身太监的,也是最清楚不过。宫里可从未见过这些腌臜之物,现在却摆在了他家主子跟前。 “刘也,这份你拿去吃。”就在这时候,李昀颇为嫌弃地将盘子朝着刘也的方向推了推。 这玩意儿,他看了都觉得恶心。 刘也还没说话,对面坐着的杜轩已经先一步开口。 “兄台!你怎么不吃?我跟你讲,明老板这卤味,在外面是绝对吃不到的。你尝一尝,这东西可要凭运气,可不是天天都有的。尤其是这猪大肠,入口极为有弹性,跟各种肉质都是完全不一样的口感。你快尝尝啊,我保证,您来我们这怀德坊的明家食肆,吃上这一口,绝不后悔!” 杜轩卖力推荐。 刘也在一旁听得想要咽口水,他是真心相信对面这位杜老板是喜欢吃猪大肠。只有如此喜欢吃大肠的人,才有如此高明的“找死”技能。 小春这时候也开口,“这位公子,我们家的卤味没什么怪味,您可以尝一尝。” 李昀:“……” 对上对面的杜老板那双殷切的眼睛,他的手有些僵硬地拿起了筷子。 李昀当然不至于为了一个陌生人的推荐而强迫自己吃从来都不吃的食物,但现在,这家店是明令宜的,他今日前来…… 想了想,李昀还是夹了一筷子,放在了自己碗里。 “主子,请等一下。” 刘也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拿出一根银针,试了试毒。 小春:“……” 杜轩:“……” 场面安静了一瞬。 随后—— “哼!”小春见状,不由用力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走了。 杜轩也失去了继续跟人交流的欲望,埋着头,只顾着吃自己点的菜。 这什么人嘛!人家明娘子开门做生意,难道还能下毒不成?要是下毒,他老杜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真是! 明令宜很快就在后厨听见了小春的抱怨声,她的关注点没有在刘也拿出银针试毒上,在她看来,若是刘也不试毒,那才是怪了。 “他真的吃了肥肠吗?”明令宜忍着笑问。 小春点头,“应该是吧,他都已经挑到了自己碗里。” 明令宜笑出声,她想到今日杜轩竟然能“逼得”李昀吃猪大肠,她就忍不住高兴。 虽然没能亲眼看见,但她也能想象出来,现在李昀的脸色肯定很难看,硬着头皮吃他从前嫌弃得不行的东西,她心里就暗爽。 估计今日回去,李昀不漱十次口,也能有七八次。 活该! 谁让他接二连三来打扰自己? 明令宜越想越想笑,做香茅排骨的时候,动作似乎都变得细致了很多。 香茅这种香料,本身就有一股强烈的清新的柠檬香气,明令宜先将香茅草的根部切碎备用,然后将已经用葱姜水还有盐,花椒粉,茱萸,酱油,白糖等腌制了半个时辰的排骨取出来,混入香茅草切碎的根部,再用剩余的长长的香茅草将排骨缠绕起来。 这时候,在后厨里,已经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最后一步,便是油炸。 明令宜将铁锅中倒油,油温不需要太高,差不多五成热就行,然后就下排骨。 当被香茅草包裹的排骨一下锅后,顿时油声滋滋作响,香气被热油逼出,先是油与肉交迸的焦香,继而香茅的清香升腾,穿鼻入脑,这股味道还挺霸道,瞬间就将原本已经被卤味霸占的整个厨房,挤出来一半自己的味道。 而这股浓郁的带着肉的焦香和香茅的柠檬清香的气息,已经顺着后厨,弥漫到整个食肆中。 原本在大口吃着自己最爱的卤肉的杜老板,已经忍不住抬头,闻着空气里弥漫开来的香气。 “小春姑娘,这是什么味儿?”杜轩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关注今日明令宜又在墙壁上挂了新的木牌。 现在闻到了味儿,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与此同时,堂食的不少客人都看向小春。 小春“嘿”笑了一声,“今日我们家小姐新推出来了菜品,诸位请看——” “这道菜便是南熏椒香骨,这是用香茅草和豕肉排骨做成的一道菜。至于味道嘛,此刻大家都已经闻到了,若是有想要点菜的客官们,可要尽快啦。这南熏椒香骨,一份是两根排骨。今日的话,可能就只有十来份啦!” 小春这话刚说完,杜轩已经第一个举手,“我要!” 明家食肆的吃食总是“限量”供应,食客们早就习惯。 毕竟店里也就只有明家小娘子一人掌勺,忙不过来也是很正常的。 所以“抢”菜这种事,都快要成了明家食肆的常态。 在杜轩这一嗓子后,食肆里接二连三地就有食客举手表示要这一道“南熏椒香骨”。 师明月对这种需要利索的嘴皮子的事不擅长,她这时候帮忙上菜,送到李昀那一桌跟前。 那一份香茅排骨端上来的时候,热油还附着在排骨上,在有些焦香的排骨的表面上,还冒着小泡,发出细微的滋啦啦的声音。 光是这油炸肉的声音,就能将人肚子里的馋虫给引出来。 杜轩的目光也被这一盘香茅排骨吸引,明令宜做的这一道菜看起来颇为“豪放”,不似京城里的别家的食肆,将排骨都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盘中的排骨差不多有成年人的巴掌那么长,一共两块。 也难怪,就这么两根排骨,就要卖上一百文。 乍一看价格实在是不便宜,但再看这菜的分量和品质,就会觉得这一百文实在是很值得。 不过再诱人,杜轩还是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哼,他也点的有! 他可不稀罕跟对面这种假模假样的公子哥再说话。 刚才对方可还怀疑过明老板在菜里下毒,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怀德坊可没有这么坏的人!而把明老板想得这么坏的人,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好人! 可能是杜轩扭头的动作太大,引得对面的李昀不由侧目。 李昀:“……” 他先前就觉得这死胖子碍眼,现在觉得更碍眼了怎么办? ? ?有一年跟朋友去云南一个小城里第一次吃香茅排骨,哇,我觉得吼吼吃啊!记忆犹新。。。馋馋的! 第61章 她身边的丫头都是些油盐不进的角色 李昀被杜轩扭头的动作吸引的注意力也就只有片刻,很快他的视线就落在不远处挂着菜名儿的墙壁上。 那些写在木牌上的字迹,让他有一种久违的熟悉。 不仅仅是对从前明令宜的字迹的熟悉,还有在对方的字迹中,他能看出来几分自己的字迹风格的熟悉。 李昀的心情忽然一下就变得不错。 好像从这些字迹里,他还能寻得旧时的片刻光阴。 李昀用完午膳后,明家食肆还热闹得很。 他招来刘也,低声吩咐了两句,很快刘也就站起身,朝后厨走去。 师明月先前就注意着李昀这一桌的动静,她也是看见这对明显是主仆关系的食客,那仆从拿出银针试毒,对这两人都没什么好印象。 见刘也朝后厨走去,师明月站起来,很快跟上去,并且将人拦下。 “这位客官,后厨重地,闲人免进。”师明月说。 她人小小的,但是那气势还挺足,带着一股子有些难驯的桀骜。 刘也半路被拦住,下意识差点脱口一句“大胆”。刘公公平日里何曾被人这么不给面子? 但眼前的人可是他家皇后娘娘的人,他干笑一声,“这位姑娘误会了,我也只是想要让老板打包一份,我们想要带走。” 师明月:“打包什么?” “就这菜单上的,都来一份吧。”刘也知道,自家主子这是要打包回去给小殿下,他想亲自去跟娘娘交代,毕竟,他出来也不仅仅是为了打包。 食肆里这么多人,今日他家主子出来,不就是为了跟娘娘能说上两句话吗? 结果中途被这么个不长眼的小丫头给拦住了。 师明月:“现在只有午食,而且,南熏椒香骨已经没了,卤肉也没了,这位客官应该刚才已经见过我们食肆的客人们都很喜欢我家娘子做的饭菜,所以卖得很快。” 师明月最后那句话就是在点刘也呢,她都是能跟主子家的人大打出手,也能想出来是个多火爆的脾气,估计跟小春不遑多让。 明令宜是她的救命恶人,她们江湖儿女,最重的便是一个“义”字。小姐对她有恩,如再生父母,她无以为报。现在遇见“小人”,当然要挺身而出,义不容辞。 刘也:“……” 他眉头忍不住抽了抽,想着不论是从前在皇后身边的羽衣和烟霞,还是如今跟在明令宜身边的小春和师明月,这一个个的,看起来都是不好招惹的主。 这些被明令宜收拢在身边的丫头,一个个脾气怎么都这么大! “没有了吗?”刘也才不相信,“能不能让明老板通融通融?说不定还有剩的食材呢。” “为什么要跟你通融?不行,我家小姐每日做菜都是有份数的,不会破例。”师明月说。 刘也:“……” 太久没吃过瘪的刘大总管,感觉七窍都要生烟。 刘也灰溜溜地回到位置上。 “事情都办好了?”李昀问。 刘也惭愧,“回主子的话,这家店的小二说已经卖完了……” 李昀眉头一挑,“无妨。” 给李砚打包带走午膳都是借口,现在李砚被压在东宫,闭门思过,但也不至于宫里的御厨还伺候不了这位小主子。 李昀不过是想要找机会跟明令宜说两句话,谁知道这机会却连出现都不曾出现,就被人堵死了。 明令宜在后厨已经忙活完了,小春进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小姐正在装盘,放进一旁的食盒里。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隔壁家王婆婆我已经去过了,今日裁缝铺子好像没开门,也不知道王婆婆去哪儿了……”小春说。 她只当自家小姐又要做善事,去给隔壁的王婆婆送饭菜。 明令宜:“不是给王婆婆的。” 既然人家都不在家,她这食盒当然不会让小春送去隔壁。 “那给谁?” “外面不是来了一位带着仆从的公子吗?”明令宜说,“你拿去给他。” 小春“啊”了声,语气格外不解,“为什么啊?小姐,你都没有看见那公子身边的仆从,先前拿出银针试毒,我真是快要被气死啦!你说我们开门做生意的,难道有那么蠢啊?还给食客的饭菜里下毒?他们简直太过分了!” 明令宜哭笑不得,“那如果这份饭菜你带过去,就能得一两金呢?” 小春一听这话,立马变了脸色,“真的?” 明令宜颔首。 “那,那我去!” 明令宜笑出声。 其实从昨日李昀过来,她也没有等到小团子的出现时,明令宜已经猜到李砚估计已经被李昀发现。 毕竟小团子才五岁,哪里斗得过李昀这个腹黑心机深沉的老王八蛋? 她早就跟小团子约好的,每次旬休时,她这个做娘亲的,都会亲手给小团子做一顿丰盛的膳食。 所以,这食盒,自然也是让李昀带回宫里给李砚的。 李昀在收到小春送来的食盒时,就示意刘也打赏。 皇上的打赏,一两金都算是少的。 小春在看见那一锭金元宝时,眼睛都差点放光。几乎在顷刻之间,她就决定暂时原谅眼前两人先前用银针试毒的无礼。 看在金子的份上,有什么不能原谅呢? “小春姑娘,不知可否能让贵店主出来一叙?”刘也趁机笑眯眯问。 小春脸上灿烂的笑容一收,胖乎乎的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你们想干嘛?我们家小姐可都好心给你们留了一份膳食,你们可别想那么多。” 小春猜测可能是这生的跟面团似的白脸男人之前跟明月说话时,被自家小姐听见,小姐这才会格外做了一份膳食。 哎,她家小姐就是心太软。 刘也:“我们也只是想当面感谢贵店主,你们家的菜肴口味着实不错。” 小春的情绪差不多都写在了脸上,听见刘也对自己小姐手艺的认可,她不由有些得意。 “那是肯定的。不过,就算是你现在拍马屁,我们家小姐也没空。”小春笃定了眼前这公子哥就是抱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想要接近她家小姐,她决不允许! 李昀见这胖丫头油盐不进,脸色一沉。 真是个大胆不怕死的! “小春。” 就在李昀的耐心告罄的时候,忽然,明令宜就从庖厨里走了出来。 ? ?日常求票票!(>^w^ 第62章 爱意随风散 明令宜虽然是喊着小春的名字,但视线却是落在李昀身上。 她在后厨都听见了小春的声音,出来也只是因为担心。 担心李昀那狗脾气,一上头,就\b要了小春的命。 果然,李昀在对上明令宜的目光时,按住了心头的杀意。 “小姐。”小春快步走到明令宜跟前,低声道:“我看他像个登徒子,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居然一开口就是想要见你……” 明令宜:“……” 她觉得就算现在小春压低了声音同自己讲话,但凭着李昀的耳力,估计也能听清楚小春在说什么。 一时间,明令宜都有些不敢看李昀的脸色,她是怕自己一抬头,就要忍不住笑出声。 可能李昀这辈子都没被人当做过登徒子对待吧? 不过考虑到自己身边这胖丫头的小命,明令宜还是给李昀递了个眼色。 两人从店里出去,又从后院的角门进了院子。 李昀还是第一次来明令宜现在住的地方,相比于从前,眼下这一套宅院,可谓是寒碜至极。 院中就只有一棵老梅花树,现在上面已经没了梅花,倒是因为春日的到来,枝丫上冒出来许多可人的绿意,显得郁郁葱葱,让这个看起来不大的院子充满生机。 在老梅花树下,有一张石桌并几张石凳子。 明令宜率先走了过去,“今日你来,究竟所为何事?” 她觉得昨日自己已经跟李昀谈得很好,当然明令宜直接选择性跳过了自己是将眼前的人气走的。 但她都已经表明了立场,她不会回宫,如今她是明瑶,不是明令宜,这宫中的事跟她无关。李昀想要娶多少后妃,宠幸多少女子,都跟她无关。 这样就不挺好吗? 她都不怨恨他了,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她要去追求自己的新生活,而李昀也可以不再顾忌当初年少时的誓言。 李昀:“我想……跟你说一些事。” “嗯?” “既然李砚前段时日在你这儿,那你应当知道,在元日,薛怡都在对着坤宁宫忏悔。”李昀说。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关注着明令宜脸上的每一分表情,不肯放过一点。 果然,明令宜听见这话,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 “嗯。” 李昀心里刚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这个儿子,也不是白喂了五年。 “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可惜李昀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明令宜下一刻,有些好奇问。 “她害死了你,这辈子都会赎罪。你若是还有什么不满,或是……” “等等。” 明令宜在这时候忽然开口打断了李昀的话,她看向李昀的眼神有些诧异,随后又了然一笑。 她一直都觉得李昀这人高高在上,即便是当初在大漠,她也觉得这位年轻的将军看似亲和,实则心里是有些傲慢的。 可能在对自己的时候,李昀还会收敛一点。 但她总是太敏感。 从前李昀就喜欢自认为什么样对她好,就去做,现在看来,好像也没有多大的变化。 就像是他刚才说出来的话一样。 他既然都让薛怡给自己赎罪了,她还有什么不高兴,不能原谅? 这大约就是李昀心里的想法。 可这不是她的想法。 “李昀。”明令宜直呼眼前男人的名字,或许登基后,已经几乎没人敢直呼帝王的名讳,以至于让眼前的男人在听见明令宜的这道声音时,眼神一闪。“你凭什么就觉得我是因为薛怡死的呢?” 李昀皱眉,不解其意,当初他审问过隋止然,确定是因为当时还住在蓬莱宫的薛怡身边的宫人,蛮横无理地从太医院拿走了世间罕见的最后的凤凰血灵芝,才导致最后没能救回明令宜的命。 明令宜轻笑一声,摇摇头。 她当时不是醒不来,是不想醒来。 没有求生欲的人,哪怕医者的医术再如何高明,哪怕医者手中有起死回生的神药,也无济于事。 因为她不想活了。 她不想日日期盼一个不会回头的人,也不愿意再放任自己沉溺过往,眼睁睁看着自己变得自怨自艾,慢慢地不像自己。 “那,是为何?”李昀看着明令宜的那双眼睛,有些迟疑问。 他心里其实已经掠过有些不太好的猜想,明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不问,假装不知道,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这辈子都活在自欺欺人的谎言之中。 李昀离开了。 他坐在高头大马的马背上,沉默\b不语。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离开前的明令宜似笑非笑的声音,那么清晰,想让他忘记都很难。 “就算有血灵芝,我也活不了。”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想活了。” “李昀,不是薛怡害死了我,而是因为你,我不想活了……” “你看,你自己都知道,她害死了我,我死了,明令宜已经死了,现在活在众人眼前的,是明瑶。明令宜可能还爱着你,但是明瑶对你没有半分爱意。我们只是没有任何关联的两个陌生人……” 爱意随风散。 他的元娘说,她已经不爱他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这些话,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扎进李昀的心头。 他原本是想要将明令宜带回宫去的。 可现在却忍不住自己放弃。 刘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究竟跟自家主子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家主子从那后院出来后,周身的气场就像是雷暴天来临之前,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回到宫中后,刘也跟在李昀身后,见自家主子手里还拎着食盒,他眼角抽了抽。这一路上,他家主子也不肯让食盒交给旁人,就这么自己一直拎着。 现在眼看着都要进太极宫,刘也不由上前两步,低声问:“主子,现在可是要将食盒送去东宫?” 这原本也是给小殿下打包的膳食。 谁知道这时候李昀一个眼神睨来,“东宫?朕何时说过这是要送去东宫的东西?” 刘也:“???” 先前让他去打包给小太子带外食的人难道不是眼前这位? 李昀已经回过头,提着食盒进了\b殿内。 既然先前他让刘也去多买一份膳食,被拒绝,那就是李砚没口福。 眼下这一份,元娘可没说是指定给李砚的。 那就是他的。 第63章 翻墙 明令宜睡了个午觉后,就将李昀忘在脑后。 她醒来的时候,小春和师明月在厨房里做春卷皮。 这种简单的活儿,小春教了师明月两次,后者就会了,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玩。 明令宜走过去,倚靠在门框上,随口问:“王婆婆还没有回来吗?” 小春头也没抬地“嗯”了声。 她在自家小姐午休的时候又去了隔壁,敲门后,还是没有人回应。 明令宜皱了皱眉头,她从周围的街坊邻居的口中得知,王婆婆在上京城里孤身一人,并没有什么亲戚,平日里几乎都在裁缝铺子里。 她年纪大了,在她的裁缝铺子里的客人都是自己来取衣服,也不存在她一把年纪做好了衣服还要给客人们送上门的说法。 “我出去一下。”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就出了门。 师明月赶紧跟在了她后面。 师明月还没忘记自己的“使命”,既然是护卫,当然是要时时刻刻跟在主子身边的。 明令宜看着师明月手上的面粉,不由哑然失笑。 明令宜出门是想问问周围的邻居们有没有见到王婆婆今日出去。 询问一圈后,都没人看见王家这位老太太。 明令宜思来想去,让师明月从墙头翻进去,从里面打开了门。 “进去找找。”明令宜有种不好的预感。 王婆婆家祖祖辈辈都是京城人,这宅子也是老宅,前前后后翻修过多次,倒是比明令宜的宅院大多了,是个二进的宅子。 “小姐!”随着师明月的声音传来,明令宜赶紧跟了过去。 她刚穿过二门,就看见在院子的水井旁边倒着的人。 师明月已经快步走上前,蹲下去,伸手放在倒在地上的王婆婆的鼻息处,松了一口气,“还有气儿。”她扭头对身后的明令宜说。 明令宜赶紧出去叫人。 小春来得最快,将人从井边背了出来。 一条街上的街坊邻居都被惊动,大家都七手八脚来帮忙,将人送到就近的医馆。 “哎哟,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就说呢,王老婆子每日都开门做生意的,今日怎么就一直没出来,原来是自个儿在家里晕倒了?” “也亏得是明家小娘子几个发现及时啊,不然的话,这可难说……” 明令宜到的时候,王婆婆都已经浑身冰凉。她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摔倒在水井边,不过看起来估计怎么的也有小半天了。 如今虽然开春,但畏寒的人都还穿着薄棉袄,只有那些年轻的少男少女们,已经身着春裳,像是半点都不觉得冷一般。 明令宜现在被人围着,她有些无奈,她比周围这些邻居们也知道得没多少。不过是觉得一整日都没怎么见到王婆婆,觉得蹊跷,又想到王婆婆年迈,常年独居,就担心出什么事,这才让明月翻墙进了隔壁。 终于,没一会儿,给王婆婆瞧病的大夫终于出来,解救了明令宜。 “大夫,王婆子到底是怎么了?” 医馆的大夫解释道:“病人应是清晨去水井边打水,踩上青苔,脚下打滑,摔了一跤。后脑勺处磕在了青石板上,流了不少血,昏迷了。这还没到清明,天气乍暖还寒,恐是跌倒后没人发现,又受了寒,现在邪气入体,老夫虽是施了针,人现在是醒了,但这年纪太大,经此一遭,恐怕要落下病根。” 年纪大了,一场风寒都能要了人的命。 “唉,也幸亏是明娘子发现及时啊。” 大家听了大夫的话,不由面面相觑,随后人群中有人开口感慨。 因为大夫刚才还说了,若是这人再晚送来半个时辰,估计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回来。 明令宜哪敢居功,她也是凑巧了。 若不是因为想着给隔壁家的王婆婆送饭,她也不会时时刻刻注意到对方铺子的门一直没开。 “先进去看看吧。”说这话的人是桂婶儿。 王家老婆婆的情况实在是不太好。 现在脑袋上缠绕了一圈的白纱布,看起来有些骇人。 不仅如此,她跌了一跤,一只腿也骨折,现在上面都还绑着夹板,动弹不得。 “王婶儿,哎哟,你这可真是遭了大罪了。”一位梳着妇人髻的婶子坐在床边上,替王婆婆掖了掖被子,“依我看,这段时日,大家都轮流来照顾如何?” 毕竟都是街坊邻居,大家都认识多年,眼下王婆婆这样子,又没个家里人,若是邻居都不搭把手帮忙的话,还真是没人照顾了。 “行,我每天午时后可以过来。” “我要晚上才下工,不然我晚上来守一个时辰?” 怀德坊有那么多街坊邻里,其实每个人来照顾,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明令宜这边家里就只有两个小丫头,平日里还要开店做生意,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过来照顾反而是添麻烦了。 “那我们明家食肆就包圆了大家的三餐吧。”明令宜说。 她这话话音刚落,卫氏就乐了。 “哟,明老板你发了这话,估计之后大家是要抢着来照顾王婆婆了啊。” 卫氏这话虽然是有些夸张,但也是有些道理的。 毕竟,现在怀德坊的大家谁没尝过明令宜的手艺?尝过的人,谁不叫好? 只是明家食肆的饭菜不太便宜,虽说不至于昂贵到让人消费不起,但也没有便宜到谁都可以日日流连。 眼下有这么一个可以免费尝明娘子手艺的机会,谁能想错过? 明令宜抿唇笑,有些不好意思。 躺在床上的王婆婆感染了风寒,现在嗓子都还沙哑着,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听到这里时,王婆婆还是努力冲着明令宜招了招手。 人老了,对自己身体的好坏心里其实门儿清。 明令宜见状,走上前,“王婆婆?”她其实在看见王婆婆冲自己招手时,也有些意外。 相比于周围的邻居,她这个才搬来没两月的邻居,其实跟王婆婆也不是那么特别熟悉。 王氏从刚才大家伙的话里已经知道如果不是明令宜带着她身边的那两个丫头翻墙进了她那院子,她恐怕死在了水井边,都没人知道。 眼下,她这身子骨怕是不成了。 街坊邻居的好意她领了,她不过是个孤身的老婆子,除了些傍身用的钱财,也没别的能回报大家。 现在叫来明令宜,是因为王氏觉得自己这把年纪,看人应当不会有错。 第64章 芜娘 她觉得明令宜是个可以值得托付的人。 王氏显然是有话想要单独跟明令宜说,周围的大家也很有眼力见,陆陆续续离开,将这里留给王婆婆跟明令宜两人。 “王婆婆,您想跟我说什么?”明令宜问。 王氏抬了抬手,抓住了明令宜的衣袖,“我的银子,都,都放在厅堂那花盆里。你,你回头取出来,跟大家伙分了吧。” 她说完这话后,就断断续续咳嗽起来。 明令宜正想说大家帮忙可不是要为了这报酬的,但这话她还没讲出来,就听见王婆婆又接着开口:“老婆子这个身体,怕是不行了……” 去年冬日的时候,她已经卧床躺了大半月。 拖着一具残破的身体,也算是又在一年冬日里苟活了下来。 只不过,眼下怕是不行了。 老天要收了她,不然,她怎么会在生活了几十年的院子里就摔了一跤呢? 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中途她也不是没有醒来过,只是每次醒来,身边也空荡荡的,没一个人,想喊叫,她自个儿也没力气,就只能躺在地上等死。 到了她这把年纪,要说有什么不甘心的,似乎除了当年她膝下独女的事,也没什么让她不甘心,非得留在这世上。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一次必死无疑,反正也活够了,等死就等死,只是没想到,再一次醒来,竟然是在医馆。 而救了她一命的人,竟然是隔壁那个她颇为有些看不上眼,还觉得蠢笨的明家小娘子。 “这些银两,于我而言,也是无用的,不如现在把这些分给照顾老婆子的人……还有,上这医馆来,你也花了银子吧?我,我咳咳,总不能让你这么个小女娘当冤大头。”王婆婆说。 明令宜:“您现在说什么丧气话,这钱财的事我就当做没听见,等您好起来后,再自个儿去给大家报酬吧,我可做不了这个主。” “哈哈——”王婆婆一边咳嗽一边笑,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若是换做旁人,指不定现在都已经在盘算着她家里那点钱财。“你不用安慰我。”她的目光落在医馆窗户外的一株杏花树上。 杏花花苞才打在枝头,还没能绽放。 每年的清明节前后,总是要淅淅沥沥下一场春雨的。 那时候杏花被打湿,花瓣飘飘洒洒,落满上京。 也不知道今年,她是否还能看见这样的春色。 王婆婆精神不济,跟明令宜说完话后,又喝了药,就昏昏沉沉睡了去。 明令宜是跟着桂婶儿一行人一块儿回的铺子里。 在路上,桂婶儿叹气,“这王婶子也是个苦命人啊,现在也是多亏了大伙儿愿意帮忙出力,不然,唉……” 明令宜身边的小春最是好奇,再加上她跟桂婶儿现在都快要处成了“八卦之友”,当即便问:“桂婶儿,王婆婆的家里人都没了吗?这不能吧?她难道没有孩子吗?” 桂婶儿:“王老婶子就只有一个女儿。” “那她女儿呢?” “死了。”有人帮忙回答道。 “那她女婿呢?总不能也死了吧?”小春皱眉问。 “哈,那还不如死了干净呢。”桂婶儿道。 小春听这话,竖起了耳朵。 “他现在就是那柳员外。”桂婶儿开口道,“这是当初柳家用芜娘的嫁妆买来的官,如今人家已经是官老爷,跟我们这些老百姓都不是一条船上的人,自是看不上眼,早早就搬去了东市那边儿。” 西市周围的坊市,更多的是平民。 有点银子有官身的,好些人还是会选择住在东市附近的坊市里。 那柳员外就是其中之一。 “最可恨的是当初芜娘膝下没有一儿半女,这姓柳的无耻,在芜娘病重时,过继了一个孩儿到膝下。不然,当初芜娘的嫁妆,就应该归还于娘家。最可恶的,这嗣子,分明就是那姓柳的早就勾搭上自家的表妹,是个奸生子!如今做着正经少爷!唉……” 小春听得义愤填膺,那双手都捏成了拳头,像是要在下一刻就要冲出去跟人拼命似的。 “这么不要脸!”小春气得脸都涨红,“难道就没办法吗?就没人去告他吗?谁知道王婆婆家里的那位娘子是不是被那劳什子的柳员外害死的?” 小春说完这话,不由朝着明令宜看去,“小姐,话本子里的那些负心汉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为了将自己外面的孩子弄进门,就毒杀了自己的原配妻子……” 这些还是她家小姐看话本子的时候跟她说的呢,小春自个儿可看不进去话本子,她一看见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都忍不住犯头疼。 明令宜有些无奈地看了小春一眼,“别信口胡诌,任何事情都是要讲证据的,不然你这就是诬告。人家柳员外,还可以趁此机会告你一回,到时候你就等着蹲在大牢里吧。” 小春:“……小姐!” 她就知道她家小姐就是喜欢吓唬人。 卫氏听着这主仆俩的对话,不由失笑,不过也开口道:“明娘子说得没错,说什么都是要讲究个证据的。咱们就算是觉得那柳员外的嗣子跟柳员外长得一模一样,但咱们也没有证据。何况,他家的远房表妹,早些年都已经被接进了柳家,当时还是个妾室。姓柳的一直都没有娶正妻,在外面,那些不知道实情的人都说他这个人重情重义,发妻亡故好些年,因为思念发妻,所以这么多年迟迟不肯续弦。而如今,姓柳的已经将妾室扶正,理由好像是妾室操持家中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说说,我们这些外人还能做什么?我们只是小老百姓,人家姓柳的,都已经是当官的……民告官呐,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更何况,大家只是邻里邻居的,这种一看就是麻烦事儿,也不是谁都愿意去沾一身腥的。 当初王婆婆的夫君还在世时,老两口难道没去找过柳家人吗?最后的结果又如何? “唉,算了算了,这都是陈年旧事了,我看王婶子也放下了。不然,这么多年来,她不也没再去找过那家人的麻烦吗?”桂婶儿开口说。 第65章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小春回到食肆里,还有些愤懑不平。 “小姐,这件事情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小春是知道自己的脑瓜子不太行的,但是她家小姐不一样啊! 在小春看来,她家小姐就是鼎鼎厉害的人,当初在尧娘的事情上,还是她家小姐帮忙出主意,让尧娘跟那柴家大郎和离。 旁人可没有她家小姐这般本事! 师明月刚才也跟着明令宜身边,也有听见桂婶儿等人的话,她没吭声。 民和官斗,实在是太难了。 当初她家家破人亡,其实也不至于落得个卖身葬父的境地。奈何当时家中就只剩下了她与幼妹,有豪绅看上她家镖局的宅子,那豪绅跟官老爷的关系颇为不错,又有银钱上的往来,她家宅子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收了回去,她去官府理论,最后被打了个遍体鳞伤被扔出来。 明令宜:“是有些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她这话一出,小春和师明月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看向她。 “若是那柳员外跟他的远房表妹早就在一起,当时还瞒着那位芜娘子,那么这位远房表妹定然是养做外室。” 大多数人在猜测一个人是不是私生子的时候,总是想要用血液来证明亲缘关系。 但滴血认亲这种事,早些年,就已经被证实并不可靠。 明令宜是觉得人做了任何事,都是有迹可循的,就看能不能找到。 “养做外室,周围肯定也是有街坊邻居。听闻王婆婆的那位女儿嫁进柳家有五六年的光阴,那嗣子被带回来时,都有四五岁。也就是说,这几年时间,姓柳的都在外面偷情,养外室。这么长时间,不可能没有人觉察。所以,与其从嗣子跟姓柳的血缘关系入手,不如从如今的这位柳夫人入手,去找到人查查她在进入柳府之前住在哪里,跟什么人来往,还有,当年的产婆等人都找出来,这真相如何,便一目了然了。”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师明月不由问道:“可这应该很难打听出来吧?” “柳府有不少下人,总是能打听出来些消息的。”明令宜说。 “可是我们也不认识柳府的人呀。”小春皱眉,“都找不到问谁打听。” 明令宜从前想要知道什么事,只需要吩咐一声下去,自然就会有人帮自己做好。 其实遇见王婆婆家里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她是没必要插手的。就连当事人自己,也不曾跟她吐露过半分往事。 只是明令宜想到在回来的路上,桂婶儿在她耳边嘀咕,“明娘子别觉得王老婶子她不待见你在她那裁缝铺子旁边开食肆,她这个人啊,其实就是见不得你一个女娃子在外面这般辛苦。当年芜娘在我们这儿,就是出了名的厉害人,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做,一看就是个能干勤快的。” “当年去王婶子家提亲的人不少,芜娘的贤惠之名也算是声名远播,周围的街坊邻居都知道。王婶子都觉得脸上有光,然后给芜娘定下柳家的亲事。在婚后,柳家人也说芜娘是个会过日子的,不论是公婆,还是夫婿都被她伺候得舒舒服服。结果就是这样的人,嫁过去没两年,就病了。你知道是怎么病的吗?是累病的……” 做姑娘的时候,在家里干活儿,爷娘说不定看了还会心疼,让她休息休息。可是去了夫家,既然有这么能干的媳妇儿,那夫家的人可不得把这嫁进门的媳妇儿当牛做马的?恨不得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要我说啊,芜娘那一身病,英年早逝,都是这太能干惹出来的祸。柳家有了她后,家里都把小工,还有灶房婆子,洗衣婆子都遣散了,这些活儿都是芜娘一人做。后来王婶也算是想明白了,后悔得不行。有一段时间,她见了咱们这些街坊,尤其是家里有姑娘的,都忍不住来念叨两句,说什么别把女娘子养得厉害了,懒婆娘也挺好的之类的话。唉,那段时间我都恨不得躲着她走呢!” 明令宜听到这里,恍然明白过来当初自己才搬过来时,王婆婆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开店做生意,还是最辛苦的食肆,为何会那样冷言冷语。 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难怪世人常说,“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 王婆婆的劝说,是因为她的经历,不希望自己这个外来的女娘经历自己亲女经历过的一切。 至少,对方并不是在嫌弃自己,这一点,就已经让明令宜很满足。 她跟王婆婆也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因缘际会,成了隔壁的邻居。当时对王婆婆而言,她也不过是陌生人,能让后者顶着惹人烦的后果劝退自己开店,未尝也不是一种好意。 恰好这种陌生人的善意,是世间难得的。 哪怕真心掩埋在有些难以令人理解的言词之下。 “也不是你们想的那么难。”明令宜忽然开口说。 从前有人替她办事,无非是占了“权”,但这世间,除了权者,更多的是寻常普通的百姓。从前有权,但如今“人”也未尝不是一种宝贵的资源。 明令宜:“怀德坊的街坊邻居众多,大家都去打听打听,我们人多势众,未尝不能打听出来点什么。” 天下消息皆是这般,上位者有上位者的法子,民间百姓也有自己的渠道。 小春:“对啊!这柳府总是要用下人的,出门采买的总能带出来一两句消息。现在这柳夫人也是有亲朋友好友的,只要想打听,零零碎碎的消息就能汇总。” 明令宜笑了笑,“正是如此。” 这打听消息的事,她们也不用刻意走一遭拜托周围的邻居,反正小春每日都要去医馆送饭,到时候提两句,大家自然会互相通一通消息。 明令宜原本以为是要花个十来日的时间,才能打听出来。没想到,两日后,她就打听到了结果。 原来这柳员外当初就将自己那远房表妹养在了杏花胡同里,那边周围有不少暗娼,往来的人三教九流的都不少,人员混杂,倒是有些聪明。 周围的人流动性很大,想要关注到柳员外的表妹的院子,就不多了。 第66章 就算她不愿意,他也不会松手 “这柳夫人还是挺能忍的。”明令宜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不由笑了笑说。 暗娼附近可不会怎么太平,听说这位柳夫人也算是正经人家的小姐,住在那种地方,也不知道会不会担惊受怕。 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来,这位柳夫人“赌赢了”。 从掩人耳目的外室到员外郎的正经夫人,也算是“苦尽甘来”。 如果这不是踩在另一个无辜的女子的血肉上位的话,明令宜说不定还会给她鼓掌。 “小姐,我们今日就要去那杏花胡同吗?”小春已经摩拳擦掌,急不可耐了。 明令宜:“事不宜迟,早点打听清楚吧。” 虽然现在就只过了两日的功夫,但明令宜去医馆又瞧过了王婆婆,后者精神不济,分明风寒已经在好转,但她整个人昏睡的时间却越来越多。 这一跤摔下去,好像磕破的不只是王婆婆的脑后,还有她的精气神儿。 人没了精气神儿,就像是身体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生气源源不断地外溢。等到身体里最后一丝生气都跑光了时,人也就到了油尽灯枯之时,大罗神仙来了也无济于事。 明令宜这才觉得有些紧迫。 卫氏知道明令宜要去杏花胡同后,她下午就找上门来。 “你一个小女娘去那种地方多危险啊,要我说,这事儿还是交给我家老章吧。”卫氏是来劝明令宜不要趟这一趟浑水的。 \b杏花胡同上京城的本地人好些都知道,那地方既然是暗娼的“大本营”,平日里也有不少地痞流氓。明令宜这样的正经小娘子过去,指不定还要引得多少目光注意。 何况,卫氏觉得明令宜这张小脸蛋,也挺容易让那些无赖生出坏心思的。 明令宜收下卫氏的好意,但也没有点头,只是眨了眨眼睛,“卫姐姐,回头那是要章大哥去询问那些在杏花胡同的女子的,你放心吗?” 卫氏:“……好哇,你个小丫头,竟然还打趣到我身上来了!?” 明令宜掩嘴笑,片刻后正了正神色,“这件事情说起来简单,也不简单。那些地方的姑娘们,见到章大哥这样的男子,不一定会说实话。” 人都是有戒备心的,尤其是看见孔武有力的男子时,戒备心只会更重。 但是她就不一样了,她怎么看,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旁人能造成什么威胁呢? “算了,你要去就去吧,我让我们家老章跟着你,万一这有什么事,他也能搭把手帮忙,不至于让人把你个小女娘给欺负了。”卫氏说。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明令宜也不好再拒绝。 她原本是想带着小春跟师明月,如今看来,就带上章奇跟师明月。 只是在出发之前,还是出了点意外。 明令宜已经有好几日没有见到李砚,就连李砚身边的鉴真也不见了踪迹。不难想象,这里面估计是有李昀的手笔。 李昀将李砚压在东宫,虽然李砚没能出现,但李昀倒是经常出现在明令宜跟前。 像是现在这样。 李昀特意选在午膳后的时间出宫,这样一来,明令宜没有在厨房忙碌,他也有机会能见上人一面。 上一次离开后,李昀在宫中沉寂了两日。 不过,对于朝堂上的重臣们而言,靖安帝可不是沉寂,而是周身都处于暴风的漩涡中心。 这两日,朝堂上的众人们都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被皇上盯上,没好下场。 李昀在听见明令宜说出那句她已经不再爱他的话后,心神俱震,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坚持究竟有没有意义。 她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这两日几乎一直盘踞在李昀的脑海中。 曾经明令宜的父亲明太傅曾说过,李昀是他见过的最有定力,也是意志最坚定的人。认定的事,就会坚信到底,做出一番功绩,绝不会退缩。 可他不知道,世上有一个人可以轻易瓦解李昀的坚定。 可能就连李昀自己也不知道。 明令宜的一句话,对他自己的杀伤力,出乎他的预料,也令他措手不及。 李昀思索了两日,再然后又出现在明令宜眼前。 若是他的元娘不爱了,那他就重新让她喜欢上自己。 反正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只想要跟一个人生同衾死同穴,这个人只会是他的元娘。 就算是明令宜不愿意,他也不会松手。 “你来做什么?”明令宜在看见李昀又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时,脑子里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阴魂不散”四个大字。 李昀没回答这问题,而是看了眼明令宜的装扮,还有这时候跟在明令宜身边的男人。 “你要出去?”李昀问。 明令宜微微抿唇,“嗯。” “去哪儿?” 明令宜:“……难道我去什么地方,还要同你汇报吗?” 章奇这时候站在明令宜身后,一时间有点摸不清楚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 他没见过李昀,但是后者身上那股子威严不容人侵犯的气势,却令他直觉感到眼前的人的危险。 章奇是听自家媳妇儿的话来保护明家小娘子,现在他是觉得站在明家娘子跟前的男人危险是危险,但是好像明家娘子跟来人像是很熟悉,他有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挡在明家娘子跟前了。 而且,章奇觉得这个在明家娘子跟前的男人,看起来怪凶的。 这凶不是对着明家娘子,似乎是对着自己? 他有点迷惑,他记得自己从遇见这位开始,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吧?为何此人对自己的敌意看起来那么大? 李昀从未见过对自己竖起浑身的刺的明令宜,哪怕是在两人刚定亲的那会儿,他也只能感受到明令宜对自己的好奇和打探,还有一点点的畏惧,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对方会如此不待见自己。 他心里发苦,“元娘,我不是那意思,我只是担心你。” 他不放心明令宜一人在怀德坊,原本之前在奴隶市场时,他就已经让暗卫安排的人进去,就等着明令宜将自己安排好的“护卫”买走,能近身保护明令宜的安全。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明令宜花了银子买了奄奄一息的师明月,最后还差点掏空家底把人送进医馆治疗,自然也没多余的银子再买李昀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护卫”。 既然明着保护不行,李昀便在明令宜身边留了人暗中保护。 他自然也知道这几日明令宜在忙活什么。 ? ?李昀:死缠烂打,我也没输过! 第67章 他是谁? 李昀说完后,又朝章奇看了眼。 若是放在从前,这样的人根本不会进入他的视线。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在意起来。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跟元娘又是何种关系? “他是谁?”李昀问。 明令宜:“……” 章奇见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他觉得好像眼前这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男人对着明家小娘子的态度,似乎还挺小心翼翼,并不怎么凶神恶煞,于是章奇试探着开口:“这位公子,我是跟着明娘子去干活儿的,我家娘子叫我跟着明娘子,省得她被人欺负了。” 李昀在听见章奇的声音时,原本眉头一皱。 他跟明令宜说话的时候,哪里有旁人插嘴的份儿? 可是在听见跟在明令宜身边的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说出那句“我家娘子”的时候,李昀的神色奇迹般地舒缓了下来。 不是市井中那些个没长眼睛,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要勾搭他的元娘的男人。 “被人欺负?”李昀抓住了章奇话里的关键词,他想到跟在明令宜身边的暗卫来报,这几日,他的元娘似乎是在为了隔壁的老妪打探消息。 章奇是个老实人,他见李昀似乎是明家娘子的朋友,又对王婆婆的事不知情,便主动道:“我们准备去杏花胡同,只是那边鱼龙混杂,我家娘子担心明娘子一介小女娘,可能被人欺负,这才让我跟着一块儿去。” 李昀:“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这话是看着明令宜的,然后又道:“你身边这位兄弟就不用跟去了。” 在李昀看来,章奇也就是看着块头大,但没有半点功夫底子。若是遇见一群地痞流氓,还不知道鹿死谁手。 明令宜:“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管闲事。” 她那天说得难道还不够清楚吗?自己现在是明瑶,跟李昀早就没了半点关系。 何况,她也说了,自己重活一遭,李昀早就不是自己在意的人,这辈子两人最好井水不犯河水,没有往来才是最好的结局。 这人是听不懂她的话? 李昀:“你要去的杏花胡同,前几日,有醉汉跟人动手,引得巷子里五六人都参与斗殴,被京兆府的人带了回去。若是巡捕来得晚一步,怕是要出人命。你确定,你身边带着一个不过是力气比旁人大一点的,实际上没什么拳脚功夫的人跟你一块儿?届时真出了什么事,他护不护得住你不说,他自己也要受伤。” 李昀这番话,几乎是拿捏着明令宜的软肋。 从前明令宜最害怕的就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连累旁人,现在也是一样。 李昀这话正好戳中了明令宜心底的担忧,让她不得不重新考虑。 章大哥是木匠,常年做工,力气比一般人都大很多。 但对方同样也只是个普通老实的本分人,若是真遇见地痞流氓,能不能全身而退还难说。 “章大哥。”想明白这一点,明令宜不由转身对身边还跟着的章奇开口道:“不然你还是回去吧,我这边其实自己就可以。” 章奇挠头,“可是明娘子你……” “她有我。”李昀打断了章奇的话。 章奇:“啊?” 他看了看明令宜,又看了看李昀,实在是看不透两人是什么关系。 不过,对于李昀那身板,章奇很有些怀疑。 明令宜叹了一口气,“章大哥,你先回去吧,他……其实还是挺厉害的。” 章奇被劝走后,李昀不知道从哪\b儿找来了一顶帷帽,递给明令宜。 “人多眼杂,戴上这个。” 他一想到在那些地方有人用下流的目光看着明令宜,心里就忍不住腾升出杀意和戾气。 这一回,明令宜倒是没有跟李昀对着干。 等到明令宜跟李昀走到杏花胡同入口时,明令宜都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同意了让李昀跟着自己。 不过,转念一想,别的不说,李昀这厮的身手的确不错,若是她们今日真遇见什么麻烦,有这么个厉害的“打手”在身边,的确是令人放心。 小春打听到的消息,在那位柳夫人从前院子的隔壁,就住着一户好些年没有搬家的钱庄的打手。 师明月敲门后,很快里面就传来一道不怎么耐烦的声音。 “谁啊?” 随着这道话音的落下,院门被打开,里面走出来一个看起来眼窝发青,一脸纵欲相的男人。 对方在看见蒙着面纱的师明月时,不由有些流里流气地将人打量了一番,“你是谁?干嘛敲老子的门?难不成,是对面新来的?” 整条杏花胡同住着的都差不多是暗娼,对面住着的,自然也是。 师明月像是没听见这话,只是拿出一枚碎银,“打听个事。” 对方一见到银子,下意识想伸手,谁知道师明月的动作也很快,手一扬,银子就从左手到了右手,让男人扑了个空。 “这银子你能不能拿到,得看你的回答有没有价值。”师明月说。 这是来之前,她家小姐告诉她的。 果然,那男子听见这话,脸上的神色这才稍微变得正经了些,“想打听什么?有些消息,可不是你这么点碎银子能打听出来的。” 这一次明令宜决定带师明月出来,不仅仅是因为师明月的身手比小春厉害很多,也因为师明月冷着脸的时候,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唬人的意思。 像是现在这样。 师明月随手拿出十两银子,“你的消息要是值钱,这些也能是你的。” 那眼角处有一道疤的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行,那进来说。” 似乎是看出来对方是个大客户,男人主动打开了门。 师明月下意识地朝后面看了眼。 明令宜这才跟李昀出现。 “进去吧。”明令宜说。 “哟,原来这位小姐才是真正买消息的人呐。”那男人的目光不由在明令宜身上转了两圈。 即便现在明令宜戴着帷帽,但那身段,在及膝盖的白纱中若隐若现,更有几分人在衣中晃的感觉,看不真切,但却更引人好奇,想要多看两眼。 不过,下一刻,那男人就感觉到脖子上一凉。 第68章 煞神 李昀腰间的佩剑不知道何时已经出鞘,现在正稳稳当当地架在了后者的脖颈上。 “再看,这条烂命就别要了。” 李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都没带着什么恐吓,就像是用最寻常的“你吃饭了吗”的语气讲出来。 但就是因为这样的平静,却更给人一种若是真再多看一眼,下一刻,这利剑就要割喉的真实恐惧。 男人终于学会乖觉。 有李昀这么一尊煞神在院中镇着,明令宜问话也顺利了不少。 “五年前,你这院子隔壁住着谁你知道吗?” “小姐,你这不是拿我开涮吗?住在这附近的,都是些卖身的女子,有几个能活得长的啊?来来回回都不知道走了多少人,难不成她们每个人我都还能记住吗?”男人嘻嘻哈哈道。 明令宜:“总有个特别的,你能记不住?” 那柳员外的确是好算计,将自己的外室藏在这烟花柳巷之中。 但同样也有不小的弊端。 暗娼之间私下也是互通消息的,忽然搬来这么一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的住户,还是不接客的那种,总归是显眼的。 “……是有这么一户特别的。”男人似乎想了想,开口道:“是个女子,平日里不怎么出门,院子里还有两个伺候的小丫头。刚搬过来的时候,嘿嘿,我还以为来了新人,还去敲过她家院门呢!” 明令宜:“……” “然后呢?”她问。 “这消息值多少银子?”男人见明令宜似乎挺感兴趣,脑子一转,倒也算是聪明,直接问价。 明令宜给师明月递了个眼神,后者从包里拿出二两银子。 “就这么点?”男人显然不满,他是看明令宜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还以为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小姐,准备大赚一笔。结果,就给这么点儿?“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男人也是说变脸就变脸,猛然呵斥了一声。 不过他忘性有些大,刚才才被李昀教训过一番,现在,就在他这话刚说了一半,就被李昀一脚踹在了膝盖弯处,整个人直接“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就跪在了明令宜的脚边。 就连明令宜都吓了一跳。 李昀脸色难看,他都舍不得大声说话的人,也轮得到一个小痞子在明令宜跟前大呼小叫吗? 于是这一脚,也不由重了些,压根没控制好力道。 “你以为你给出的消息,能值多少?”李昀冷着声音道,这种消息,恐怕在这杏花胡同住得久一点的人,都能知道。“若是在她跟前耍横,不然这条舌头就别要了。” 男人刚才被李昀踹了一脚,觉得下肢都快要没了知觉,反而这一跪倒不是最痛的。 耳边传来的话,让他陡然一激灵。 刚才他怎么就忘了身边还有这么一尊煞神?简直说砍人就砍人?不讲武德啊! “大爷饶命!好汉饶命!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姐,您想知道的我老胡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自称老胡的男人差点没直接当着明令宜表演个“涕泪横流”。 接下来甚至不需要明令宜怎么问,老胡就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小人以为隔壁又来了一家新的做皮肉生意的小娘子,结果后来才发现居然是谁家养在外面的外室。那小娘子其实生得细皮嫩肉的,我在家的时候,都听见有好些人来敲过她家的门。嘿嘿,看来也不只是我一个人惦记过。不过她家院子里的那两个丫头,倒是个泼皮货,一般无赖在那两丫头手里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明令宜:“这些就不用说了,她们在这里住了多久?” 老胡:“约莫也有两年吧,后来那女子怀孕了。嘿,她们以为她们瞒得天衣无缝,嘿嘿,其实当时住在这条巷子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人都知道。她们也不想想,这些窑姐儿最担心的事是什么,可不就是有孕?大家都有门路,认识城里的大夫和医馆。这家人从怀孕开始,就买药,请大夫稳婆这些外人,大家都心知肚明呢。” 明令宜眼中一闪,“那你知道她们家请的稳婆是谁吗?” “这个,小人的确不知道。小姐您也看见了,小人这独身一人,也没个婆娘,哪里认识这些人?不过,小姐若是想要打听的话,可以去胡同进门口左手边的第一家,那是杨婆子家,她养了不少女儿,在这胡同里也算是住的时间长久的人,认识的婆子也很多。” 明令宜听见这话,还没说什么,一旁的李昀已经做了个手势。 没一会儿,有人就拎着老胡口中的杨婆子到了院中。 明令宜:“……” 虽然有些无语,但不得不承认,李昀的手段比自己雷厉风行多了。 杨婆子都不知道自己人在家中坐,怎么这祸就从天上来了。 在被抓进老胡的院子时,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过在看见老胡时,杨婆子那泼辣劲儿就上来了,指着老胡的鼻子骂开了。 “好你个泼皮货!你想干嘛!” “安静点。”这时候,李昀冷着声音开口。 他拧了拧眉头,目光似乎有些不善地朝着现在还站在杨婆子身后的暗卫看了眼。 既然把人带过来,也不知道事先教教人规矩。 被李昀盯了一眼的暗卫后背冷汗涔涔,他忘了,现在在院子里的可不仅仅是自家主子,还有皇后娘娘。他家主子向来是不喜欢皇后娘娘听见或是看见什么腌臜的玩意儿的,他刚才可是犯了主子的忌讳。 暗卫还没做什么,就因为李昀这么一句话,杨婆子忽然噤声。 她似乎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个老邻居老胡现在是跪在地上,那样子看起来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杨婆子不由缩了缩脖子。 她们这样的人,想要活下去,那就必须要看得懂眼色。 眼下这般情况,她最好按照这院子里的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男人说的做。 明令宜坐在位置上,看向杨婆子,“我们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夫人。” 第69章 熟悉的龙涎香香气 杨婆子闻言,干笑一声,她这辈子哪里被人叫过什么夫人,现在一听,浑身似乎都有些不太舒服。 “小姐您有事尽管吩咐。”杨婆子还是很识时务。 “你知道几年前,在这家的隔壁,来了一户人家,是个外室。听说,这外室后来怀有身孕,你可知道?”明令宜问。 “知道知道。”杨婆子在看见这杏花胡同里出了名的凶悍人老胡都已经软趴趴地跪在地上,她可不觉得自己是能比老胡还能打,“那家人的娘子姓白,我们私下就管她叫白娘子,她当时有身孕后,她家那男人,啧啧,还来我那院子里睡过几晚上呢!她家男人姓柳,出手还挺阔绰的,我当时其实还动过心思,想要把其中一个女儿送到那位柳官人的身边呢。” 杨婆子说这话的时候颇为遗憾,因为最后她家养着的那女儿也没能送出去。 “这白娘子就是运气好啊。”杨婆子觉得白娘子从前估计也是做这皮肉生意的。不然,若是那姓柳的官人真喜欢她,怎么不直接将人接到家里去?这显然是女子的出身上不得台面,这才会养在外面。 “那你知道她当时生产时的产婆吗?”明令宜问。 杨婆子:“不就是程二婆吗?认识认识,我们还熟得很。” 明令宜眼中一喜。 杨婆子承诺带明令宜去找人,师明月则是从荷包里拿出十两银子,这算是今日杨婆子跟老胡提供消息的赏钱。 至于多的,可就没有了。 她家小姐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其实就这十两银子,师明月都还觉得心疼得不行呢! 老胡在看见银子时,眼里就放了光。 奈何他这手还没有碰到银子,就感觉一道冷冰冰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老胡一抬头,就对上李昀那双颇为幽深,几乎不见底的眼睛。 他顿时浑身一激灵,伸出去的手这时候也飞快收了回去。 下一刻,他就冲着明令宜身边的丫鬟露出一个堪称谄媚的笑容,“能帮上小姐的忙,那都是小人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小人怎么还敢要小姐的银子?小姐可别折煞小人了……” 明令宜:“……” 师明月则是在听见这话时,觉得地上跪着的这人似乎终于有那么几分顺眼了,然后毫不犹豫将还带着余温的那十两银子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荷包里。 见到这一幕的明令宜:“……” 她忍不住想要扶额。 这样一来,搞得自己好像是个恶霸。 但同时,她心里不得不承认省了十两银子,其实还……挺高兴? 从杏花胡同回去后,李昀还没有离开。 明令宜看向身边的人,现在两人走在朱雀大街旁边的小路上,“你怎么还在?”既然已经从胡同里出来,那就没什么危险。明令宜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她准备把人用完就扔了。 李昀:“送你回去。” 明令宜低笑一声,“难道这上京城里到处都很乱吗?总不能我在这儿,也能出事吧?” 明令宜这话音刚落,忽然就有一群从巷子里冲出来的小毛孩们,一个个疯闹地朝着她这边的方向跑来。 明令宜忽然感到腰间一紧,下一刻,她的呼吸里就充斥着跟前男人周身萦绕的龙涎香的气息。她整个人都被李昀单手揽抱了起来,压进了男人的怀中。 “你别跑!你等等我!” “哈哈哈,追不到我追不到我,略略略!” 孩童们像是一阵无拘无束的风,呼啦啦的一下从的刚才明令宜站着的位置一闪而过。 明令宜在刚才被抱起来的那瞬间,下意识地就拽住了李昀胸口的衣服。 等到双脚重新落回到地上时,她反应过来,忙不迭松开,顺手还推了跟前的人一把。 李昀:“……” 被用完就扔,还被嫌弃,他的心情实在是很复杂。 原本是应该生气的,却又因为刚才好不容易的近距离的接触,似乎心头又难以生出什么愤怒的情绪。 只剩下指尖那点缠绵难忘的温热和柔软。 “挺危险的。”李昀假装没感受到刚才明令宜的排斥,淡声说。 明令宜:“……” 师明月也瞧见了刚才那个一直跟着她们的男子抱住了自家小姐的模样,她家小姐都没有向她求救,想来应该是没事的吧? 师明月想了想,决定还是当做什么都没有看见的好。 毕竟她只是个护卫,就应该少看少问少说。 师明月有意落后了两步,远远地缀在自家小姐跟那位不知姓名的公子身后。 李昀:“日后想要做什么,不用亲自动手。像是今日这般情况……” 明令宜没等李昀说完,就打断了对方的话。 “李昀。”她开口,就算是现在她没让李昀将话说完,明令宜也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无非是只要她想,有的是人想要为她办事,前仆后继那种。 但那不是她想要的。 “就算是下一次再遇见今日这样的情况,我也会自己亲自去做。”明令宜说。 李昀皱眉。 “你说的意思我都知道,但那些人,不是我的人,是你的人。” 她在得知芜娘的遭遇后,心里也不是没想过李昀。 明令宜当然知道,这点小事,若是交给李昀的话,可能不出半日时间,她便能等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但是这种念头,只是在她的脑海里短暂地闪过,是因为从前多年的习惯。很快这样的念头就被她掐灭,她既然决定了要离开李昀,当然不会事事再像是从前那般,总是习惯依靠对方。 她自己也行。 “我的就是你的。”李昀说。 明令宜就笑了。 “你的可能是明令宜的,但不是明瑶的。” 李昀被她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又没办法对她生气,脸色就变得更难看。 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若是换做在从前,明令宜这时候肯定已经来安抚他,可现在,李昀眼睁睁地看着在自己身边的人大步流星地毫不留恋朝前走去,一点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自己,更别说什么安抚的话。 恐怕现在明令宜不赶他离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李昀到底不是真闲得发慌,在将明令宜送到食肆门口后,又安排了暗卫几句,这才离开。 明令宜过了好一阵儿才发现李昀不见的,她回来后的事情挺多的。 晚上明家食肆歇业,她代替小春去了医馆。 第70章 对薄公堂 芜娘子这件事情,她可以帮忙写诉状,但也要看当事人还愿不愿意为了往事劳心费神。 明令宜到医馆的时候,照顾王婆婆的正好是卫氏。 卫氏下午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明令宜没让她家男人跟着一块儿去,听说身边多了个看起来挺厉害的男人,所以在看见明令宜进门时,卫氏不由冲着她挤了挤眼睛。 明令宜没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毕竟谁能想到章奇那样的壮汉,私下里跟媳妇儿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个喜欢八卦的呢? 明令宜看了眼王婆婆,这不过才几日时间,从前那个看起来还有些丰腴的王婆婆,已经迅速消瘦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干枯的树枝,了无生机。 “王婆婆。”明令宜坐在床边的竹凳上,因为这里是医馆,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苦涩的味道,“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王婆婆睁开眼,她眼睛里有些浑浊,但好歹现在人还是清醒的。 在看见明令宜的那瞬间,王婆婆就张了张嘴,从她的口型来看,她应该是想要问明令宜有没有将自己放在花瓶里的那些银两取出来。 不过,这话她还没说清楚,就被明令宜开口打断了。 “王婆婆,你还想要让柳家的人付出代价吗?我有办法。” 明令宜这话,落进王婆婆的耳朵里,让后者眼睛几乎是立马就清明了不少,甚至手上的劲儿都大了许多,她用力抓住了明令宜的手腕。 “……要,要给芜娘,给芜娘报仇。”王婆婆说完这话,又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明令宜:“您别激动,就算是要让那姓柳的付出代价,那也要您亲眼看着才行,得养好身子。” 躺在床上的王氏像是被她这话说服,用力呼吸了好几口,平复下来后,她怔怔地看着明令宜的那张脸,眼里已经有些泪水一闪而过。 “你,真的有办法?” 她其实早就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只是心里不甘,却无能为力,只觉得愧对女儿。 卫氏这时候也凑了上来,“明娘子,你今日去找到人了吗?” 明令宜点头,“杏花胡同的人还有当年给现在那位柳夫人接生的产婆都能出来作证,当初,就是这姓柳的在外面养了一房外室,他现如今的嗣子,就是跟外室的私生子。以庶充嫡,就已经是触犯了大燕律法。更别说他还用这昏招侵占芜娘子的嫁妆,更是罪加一等。”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又主动握了握王婆婆的手,“您要快点振作起来,芜娘子还等着您替她主持公道呢。” 王婆婆的眼圈一点一点变红了。 二月底,清明前,怀德坊的一群人都簇拥着王婆婆,到了京兆府府衙外。 鼓声响起。 被带到衙门里的柳员外一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当柳员外看见同样出现在府衙的从前自己的那位丈母娘时,不由眉头一皱。 当初芜娘去世,他这从前的老丈人和丈母娘就来家中闹过一番,只不过碍于没有证据,他直接让人打了出去,还顺便散播了这老两口因为失去女儿而患了失心疯,想要侵吞出嫁女的嫁妆的流言。 后来,那老头子命不好,果真被气病了,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这些年来,他这从前的丈母娘也消停了许多,大约是觉得那些给出去的嫁妆是拿不回去了,也没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没想到现在看起来对方都只吊着一口气,竟然还要来找自己的不痛快。 柳员外见到王婆婆时,就忍不住奚落道:“王老婆子,从前我还看在你也是我娘的份上,我对你够好了吧?每月还让人给您二老送银子,现在你看看你,都是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怎么还老惦记着芜娘的嫁妆?放心吧,勋哥儿就是芜娘的孩子,也要叫芜娘一声嫡母呢,芜娘留下来的嫁妆,本来就是给勋哥儿的,您就别再折腾了。” 若是不明真相的人听了这话,指不定还真以为他是个好女婿。 自己发妻都去世那么多年,他还不忘记岳父岳母,当做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供养。 王婆婆听见这话,“呸”了一声,恨不得一口唾沫吐在他身上。 那些银子都是这姓柳的做了亏心事,想要花钱让他们老两口闭嘴。 她夫君气不过,当时就拿着银子将人砸了出去。 从那之外,这姓柳的压根就没来看过他们老两口。 “满口胡言!那柳勋分明就是个奸生子!你现在那夫人,也分明就是那奸生子的亲娘!你还有脸说我家芜娘的嫁妆?分明就是被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给昧下了!要是我的芜娘还在世,该有多伤心!你还好意思说那是你过继族中的堂兄的儿子?你个不要脸的!” 王婆婆在这一刻,像是忽然有了力气,也不需要人搀扶,若不是身边还有衙役拦住她,她可能就要跟面前这个满嘴谎言的男人动起手来。 柳浩闻言,脸色骤变。 “王氏,你可知道诬告罪?你今日之言……” 柳浩这话还没有说完,这时候出现在桌案后的京兆府府尹公孙良策拿起惊堂木,拍了拍。 “肃静。” 他头顶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换了一身付官服,看起来倒是没有在明令宜的食肆里用膳时的老人那么和蔼好说话,官威甚重,不好说话。 柳浩噤声,拱了拱手,“公孙大人。” 他买了个官身,倒是不用下跪。 王婆婆跪下后,公孙良策见她年迈,特允她站起来回话。 “柳浩,王氏指控你假借过继之名,以庶充嫡,将奸生子接入府上,冒充嫡子,侵占亡妻嫁妆,可有此事?” 柳浩大喊冤枉,“大人明鉴,当初我与发妻情投意合,奈何发妻身子娇弱,还未曾诞下一儿半女,便缠绵病榻。亡妻一直自责没有孩子,我这才从族中\b过继了一孩儿,让他认亡妻为嫡母。可我这从前的岳母大人,总是想要将将亡妻的嫁妆套讨要回去。那是亡妻留给勋哥儿的东西,我又怎好违背亡妻的意愿!谁知道,现在岳母大人竟然还不肯放过我,将这事闹到了公堂之上……” 说这话的时候,柳浩还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像是极为伤心。 他是笃定了王氏如今不过是一没权没势的老太婆,都快要死了,还要给自己找麻烦,既如此,他日后可就留不得这人了。 就算是当年之事不会暴露,但这种风言风语传得过了,总归是对他家的勋哥儿的名声不大好的。 第71章 讨回公道 公孙良策看向王婆婆,“王氏,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王婆婆在来之前,就已经被明令宜教过一番等会儿上了公堂后要说什么话,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在心里默背了好几遍。 现在被京兆府的府尹大人一问话,到底是有些害怕见到大官,结巴了两句,不过好歹是将明令宜告诉她的话都一字不漏地背诵了出来。 “回,回大人的话,民,民妇有话说。这柳浩一派胡言,当初,我女儿芜娘还在世时,柳浩就已经跟他家的表妹勾搭在了一起。他家里没多少银子,便想要用芜娘的嫁妆去捐个官。” “芜娘是民妇跟民妇家的老头子唯一的孩子,当年民妇女儿出嫁时,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嫁妆。柳浩就是为了哄骗民妇的女儿,一边哄着她拿出自己的嫁妆,一边在外面的杏花胡同里将他家的表妹养做外室。这一点,杏花胡同的众人可以作证,民妇绝无虚言。” “一年后,那外室有了孩子,就是这柳浩现在的儿子柳勋。这件事情,也有产婆程二婆子可以作证!他柳浩因为想要占据民妇女儿的嫁妆,这才趁着民妇那可怜的女儿芜娘重病时,匆匆忙忙打着过继的旗号,将那野种迎进了府上!” 王婆婆到最后还是没憋住自己的怒气,一口唾沫吐在了已经完全震惊呆愣在原地的柳浩的脸上。 柳浩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做的事情会败露。 他甚至想过,就算是王家这老太婆真要是觉察出来点什么,能打听到杏花胡同这样的地方,也没人敢站出来作证说什么。 毕竟,他现在也是有官身的人,跟那些低贱的平民早已是云泥之别。这些人,敢胡乱攀咬自己,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些人好看。 但现在…… 柳浩瞳孔都在震颤。 今日怀德坊的街坊邻居们,只要是手头没活儿的,几乎都来陪着王婆婆。 原本每次京兆府有什么公开审理的案子时,路过的百姓们有不少都喜欢来看热闹,公堂外面都围了不少人。 不过今日,外面的人更多。 一半是怀德坊的百姓,一半是被怀德坊的百姓吸引过来的别的上京城里的百姓。 “哟,这是怎么回事啊?”人群中还有来晚的人不知道眼前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好奇问。 周围怀德坊的街坊邻居们很是“热心肠”的帮忙解释。 “里面那狗男人为了霸占自己亡妻的嫁妆,在外面跟人苟合生了一个私生子,带回家去让亡妻认作嫡子。” “还有,还用亡妻带来的嫁妆买了个官呢!这般厚脸皮的男人,真是该来一道天雷,把他劈死算了!” “不止这样呢,听杏花胡同的人说,这姓柳的男人,在外面外室怀孕的时候,嘿嘿,还去窑姐儿那儿睡了好几晚上,啧啧,怎么没得花柳病呢!” “原来如此,这是什么渣滓啊!太不要脸了!” “这种人就应该下大狱!” “不就是吃软饭的吗?拿着自己妻子的嫁妆买了个官身,竟然还将奸生子带回家,真是丧尽天良的王八蛋!” 外面的百姓都还没看见证人,只听着王婆婆的阐述,就已经义愤填膺。 这般引起公愤的案件还真不多见,公孙良策不得不重新拿起惊堂木,示意众人肃静。 “带证人。” 很快,杨婆子还有老胡,和当初那位给白娘子接生的程二婆子都被带了上来。 柳浩没想到会真在公堂上看见这些从前他都不会放在眼里的“下九流”,一时间目眦尽裂,想要一脚将这些“胆大包天”的贱民踹死。 不过他的动作可没有周围的衙役快,很快柳浩就被制服。 有了杏花胡同这么多证人的证词,柳浩百口难辩。 事实板上钉钉,他也辩无可辩。 当现在的柳夫人,曾经的白娘子也被带上公堂时,柳浩看见在自己表妹怀中的儿子,眼里一片灰败。 完蛋了。 全都完蛋了。 白氏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如今都已经是柳夫人,从前的事竟然会东窗事发。 “……经查民妇张王氏诉婿柳浩侵吞亡女嫁妆一案,经核验婚书、嫁资单目及邻里证词,确认柳浩于妻亡后确有隐匿妆奁、拒还母家之行。依《大燕律法·户婚》‘妻亡之夕,若无子嗣,其财当归母家’之条,判柳浩即刻归还全部嫁妆。” 白氏当听见坐在公堂之上的那位看着就很不好接近的大人冷声宣告他们柳家要归还那芜娘的嫁妆时,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芜娘的嫁妆之丰厚,她跟表哥都没想到。这些年来,不知道挥霍了多少。 如何能还得上? 而更让白氏醒了又昏的事还在后面。 “另查明柳浩为贪聘财,竟以庶子冒充嫡子,过继于亡妻名下,触犯‘以庶冒嫡’之律。依《大燕律法·户婚》‘妄以庶男诈承嫡者,徒一年’之规定,判杖六十,徒一年!” 柳浩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公堂之下。 惊堂木再震,公孙良策声色转厉:“若嫁妆有损毁短缺,限十日内变卖田宅凑足交付王氏。若逾期不偿,依律法‘负欠财物’条加笞二十,强制变产抵偿!” 随着最后的判决的落下,在公堂之外的百姓们听见后,俱是一阵欢呼。 王婆婆感激地冲着坐在公堂之上的府尹大人鞠了一躬,随后站起来,冷冷地又颇为厌恶地注视着柳浩跟白氏。 她心中百感交集。 要说欣喜,好像也没有赢了一场官司的痛快,这是一场给她早就已经埋入黄土的女儿的一个公道和结果,但就算是求得了公道,也换不回来女儿的性命了。 王婆婆从京兆府走出来,她看着人群里的明令宜,不由冲着后者露出笑容。 若是没有明令宜,她知道自己这辈子掩埋在心底的心愿,永远不可能达成。她到了九泉之下,都没脸见被折磨致死的女儿。 王婆婆回去后就卧床不起了。 原本先前在医馆时,不是因为明令宜说能帮芜娘讨回公道,她可能早就一病不起,下不来床。 在公堂上跟柳浩的对峙,更像是一种回光返照。 谁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当明令宜被叫进隔壁的裁缝铺子时,发现坊正竟然也来了,还有不少眼熟的邻居们。 明令宜有些意外,看来被叫来的不只是她一人。 “明娘子,快过来。”坊正在看见明令宜时,脸上露出一个还算是温和的笑。 明令宜刚过去,就听见坊正道:“是王氏将我们都叫来的,她想要将现在这房子赠与你,让我们来做个见证。” 明令宜:“……???” 这怎么行?! 明令宜下意识想要拒绝。 第72章 赠送房屋 “明家丫头,王婆婆叫你呢,赶紧过去吧。” 就在明令宜忙乱地摆手拒绝的时候,一位婶子从内室里走出来,看见明令宜便开口道。 明令宜心里叹了一口气。 王婆婆躺在床上,当明令宜一进门的时候,她的目光就落在了明令宜身上。 在回家后,她就发现自己藏在花瓶里的银子一点都没少,显然当初自己在告诉明令宜自己存放钱财的地方后,对方也不曾动过半点念头。 “小丫头。”王婆婆叫到明令宜。 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亲切地喊明令宜。 明令宜在看见王婆婆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她已经不大好了。 她上前一步,握住了王婆婆抬起来的那只手。 “我在。” 王婆婆眼神欣慰地看着明令宜,“老婆子这辈子唯一的心愿,就是替我那苦命的女儿讨回公道。奈何那姓柳的太不是东西,我跟她阿耶不中用,这么多年来,都没能给芜娘要回这个公道。原本我以为,这辈子都要对不住芜娘,没想到,你出现了……明丫头,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王婆婆,您可别这么说,我可受不起。”明令宜握紧了对方的那只干枯的手,“都是街坊邻居,这一次的事情,都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我其实也没出什么力的。” 这话倒是谦虚了。 坊正也在门口,听见明令宜这话时,不由对她又提升了好感度。 王家老嫂子这事儿,要是没明令宜的促成,最后的结果还真是难说。 毕竟,大家的确为了芜娘的事打抱不平,但也不是谁都有这样的魄力和精力,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的事情搭上自己。 但这件事情偏偏明令宜做到了。 她也不过是才搬来怀德坊没多久的一个小女娘而已。 现在明令宜给了姓柳的一个教训,却不骄不躁,还不忘记坊内这些帮忙打听消息的邻居们,实在是让坊正不由另眼相看。 “我都知道,咳咳。”王婆婆大喘了几口气,“今日我叫你过来,其实就是为了安排我这身后事。我知道我活不长了,芜娘也早早离我而去,唯有手头还有些钱财,总是要处理妥当。家中的存银,我都准备分给这段时间照顾我的大家伙儿,这段时间承蒙关照。而这宅子,婆婆就送给你了。” 明令宜:“这……”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王婆婆打断。 “我还没老糊涂,好歹我这个老婆子在最后这段时日里,每日都是你在照顾我的饮食,这是你该得的。”王婆婆说。 明令宜一时间有些无措,她可从来没想过图谋这房子。 “收下吧,这就是老婆子最后一点心愿了。”王婆婆殷切地看着明令宜说。 成全了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不甘心,这本来就是明令宜应得的。 明令宜对上那双期盼的眼睛,最后不得不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好孩子。”王婆婆眼里露出些欣慰,随后她的目光的焦点也不知道落在了半空中的哪一处,“以后别这么辛苦啦,做女娘就要笨一点懒一点的才好,别累到着自己,多让爷娘心疼啊。芜娘,对不对?是阿娘对不住你,芜娘啊,我的芜娘……” 随着最后一声像是呢喃的话的落下,那只原本握住了明令宜的干枯的手,就这么没有一点力气地垂落了下去。 王婆婆去世了。 算起来,她这个年纪,也应当是喜丧。 何况,在生前,她已经完成了自己最后的心愿,应该是没有任何遗憾地离开了。 明令宜看着躺在床上已经合上了双目的老人,心里也有些涩涩的。 想来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好说话的王婆婆,在大半辈子里,都是怀着对自己亲女的愧疚活着。如今,也算是解脱了\b,可以一身轻松地去地府里寻找女儿,一家团圆。 她忽然也有些想自己的娘亲了,是不是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她的娘亲也背负着同样的心情呢?明令宜有些不敢多想。 王婆婆的葬礼是整个怀德坊的人一起操持的。 当初明令宜提议帮忙打听消息时,怀德坊的大家伙儿都是自愿的,去医馆里帮忙也是自愿的,谁都没有想到王婆婆竟然到最后,将这些年来家里积攒的所有的银钱,全都分给了这段时日里照料自己的街坊邻居们。 而王婆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银钱还不少,大家都能分到十来两的银子。 这里面,其中就包括当初柳家侵占的芜娘的嫁妆。 “当年王老婶子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芜娘出嫁的时候,王老婶子跟老大哥都还开着成衣铺子,在上京城都有两家大的铺面,给芜娘的嫁妆自然丰厚,都快要赶上一个官家小姐成亲的嫁妆了……”桂婶儿低声道。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凭着芜娘丰厚的嫁妆,再加上她贤良淑惠的名声,成亲后的日子必然会过得红红火火。 谁能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王婆婆下葬后没两日,便是清明。 明令宜现在是两家铺子的东家,从前食客们有不少都提议让她盘下个大一点的铺子,现在的明家食肆太小了。明令宜也想过等手里再多积攒一点银子,就去看个大一点的铺面。没想到,现在就有了,甚至还不用搬家。 这两间铺子若是能打通的话,就很大了,几乎是从前铺子的三倍。 明令宜在拿到官府签发的房契和地契后,就开始动工,将两间铺子重新修缮,连通。 明令宜是有自己的想法。 之前她手里没多少银子,所以请章奇等人来重新布置的时候,也就只是大概弄了弄,几乎都没花多少银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手里不怎么缺银子花。 先前铺子里的桌椅也是上京时下流行的矮桌,大家都习惯盘腿坐下用膳。 但明令宜一直都喜欢坐在高处。 盘腿坐在地上,用着矮桌,她一直觉得这样的姿势很难受。 而且,她还见过国子监的食堂,都是长长的一张矮桌,一张桌上,大约可以坐下二十来人。 这种桌子就很节省地方,不过她准备跟店铺里其余的桌子一样,全都做成高脚桌和高脚凳。 为了节省空间,如果能将这种连成一长排的桌子贴着墙壁,明令宜也觉得相当不错。 这也是她根据有些食客的习惯推断出来的。 先前她在铺子里放了不少书本,像是杜老板这样识字又有点文化的人,一个人来吃饭的时候,有时候看见心仪的书本,便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书,不喜欢跟旁人交流。 如果做这么一面贴着墙壁的的桌子,这些喜欢边吃饭边看书的食客们,倒是\b有了一个勉强的清净之地。 第73章 咸蛋黄青团 明令宜将自己的想法跟章奇沟通了一番,章奇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过,章奇还是很好心地提醒了她一句,“明老板,这食肆里几乎没有人做什么你做的高一点的凳子和桌子,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明令宜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就是因为这些人没有尝试过,所以才不知道坐高一点,可比矮一点舒服得可不止是一星半点。 她自己吃饭都喜欢坐在后院里的石桌上,看不就是因为那石桌要比铺子里的这些矮桌高上许多吗? 坐在高凳上,她饭都能多吃两碗呢! “嗯,就先这样吧,我觉得应该会不错。”明令宜说,“若是大家真不习惯的话,我再换回来。” 章奇听她这么说,也不再劝说。毕竟这是明令宜的铺子,一切就应该按照她的想法布置。 铺子修缮改造还需要好几日的时间,明令宜在食肆外面张贴了一张告示。 歇业当然是不可能的。 清明节正好是踏青的时候,一帮闲不住的少男少女们都要相约曲江附近,去乐游原之类的地方游玩。 既然是游玩,怎么能少得了吃饭呢? 明令宜准备带着小春跟师明月两人去摆摊。 这种时候,那些少男少女们的荷包都可胀鼓鼓呢,绝不会缺银子花。 何况,她上个月便从农户手中订了不少鸡鸭蛋,鸭蛋全都被做成了咸鸭蛋。 现在正好可以做咸蛋黄豆沙青团。 青团的制作很简单,明令宜先将咸蛋黄送进炉子里烤熟,然后炒了一锅甜滋滋的豆沙,细腻中又因为加了饴糖而变得有些延展性,小春在一旁趁着热乎的时候,都吃了两大口。 “不觉得腻吗?”明令宜笑眯眯问。 小春摇头像是拨浪鼓,“小姐做的什么都很好吃!这豆沙吃着跟外面卖的豆沙炊饼也完全不一样呢。” 明令宜莞尔,她也吃过外面的豆沙炊饼,想来一般人不喜欢在这上面下多少功夫,只需要里面的馅料是红豆研磨的豆沙就行。但明令宜在做吃食上,就分外精细。 这红豆她在蒸熟后,让小春用石磨研磨了三次,这才作罢。 多次研磨,能让豆沙变得更加细腻,再加饴糖炒制出来后,口感自然跟外面的大不一样。 就连一向不好口腹之欲的师明月,也不由惊喜极了看向明令宜,她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红豆沙。 先前明令宜将她买下来的时候,她从没想过自家小姐原来是开食肆的,而且手艺这般好。她以为卖身为奴是吃苦的,谁能想到这段时日,感觉吃得比从前还好。 只因为明令宜的手艺实在是太好,她每一顿饭都忍不住多吃两口。 师明月总觉得自己来了明家食肆后,都长了不少肉。 青团除了馅料很重要之外,青团皮也很重要。 虽然都是用糯米研磨成粉做的皮,但吃进嘴里能不能感觉到弹性和韧劲儿,就需要一点手法。 这青团面皮想要能吃出来“拉丝”有嚼劲儿的这种口感,就需要像是“打糍粑”一样,来回打这糯米研磨成粉做出来的面团子。 所幸在明令宜的铺子里,不论是小春还是师明月,两人都很有手劲儿。 她将“打糍粑”的事就交给两人,自己则是将豆沙分成小份,每一份都包裹起来一颗咸蛋黄。 等到小春和师明月那边将染了艾草汁的糯米团子“打”好后,分成小剂子,然后再将之前的豆沙和咸蛋黄的内馅包裹起来,放入蒸笼里。 除了这样的咸口,明令宜还做了不少传统的甜口口味的青团,分批放进蒸笼里。 既然有吃食,那也需要饮子才行。 清明时节,天气还不炎热,不需要冷饮,做些不同口味的热乎的饮子或者常温的,应该都行。 明令宜做饮子也做了两种不同的口味。 一种是用牛乳做的,自打天气暖和起来后,她就喜欢用绿茶放进牛乳中,这样的味道喝起来会让人觉得更加清爽一点。除了加入绿茶之外,明令宜尝试过不少别的东西放进牛乳中,最近她发现在牛乳中放入薄荷叶,那味道也很不错。 所以,这一次明令宜出门,还带上了食肆里研发出来的新品饮子——薄荷牛乳。 另外一种,便是莲子羹。 这种东西街上卖得也很多,不过,明令宜家的莲子羹又有些不同。她的莲子羹里,像是之前做的牛乳鸡蛋醪糟一样,可以放很多小料。像是山楂,芝麻,花生碎,还有各式各样的果脯,装在小碗里,那模样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除了放上食物之外,明令宜还重新买了一张招子,在上面自己写上了“明家食肆”四个大字。 因为是写在招子上,她更加随性一点,却比之前写在木牌上的菜单看起来要飘逸很多,也锋利很多。 就这样,明令宜带着小春和师明月,推着小车,便朝着乐游原的方向走去。 今年的清明前已经下过了两场雨,等到清明这一日,倒是春风和煦,阳光都变得温柔。 明令宜在乐游原的一座寺庙门口处摆上了摊子。 她选的这个位置挺好,头顶着一棵巨大的梨花树。 现在正好是梨花盛开的季节,不过因为前两日的雨水和春风,在地上已经落下了一层雪白的梨花花瓣。 明令宜的小摊在这位置,不仅风景很好,而且头顶着这么一棵看起来说不定都有好几十年的老梨花树,还能遮阳。 小春和师明月都是手脚利索的人,还不等明令宜动手,两人就已经将摊子支棱出去。 两种不同的饮子也摆放了出去。 明令宜在小推车下面还放了简易轻便的折叠桌椅,这是她请章奇做的,摆摊的时候带出来就很方便。 李砚今日也终于能出宫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父皇解了他的禁足,不过原因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他都已经好些时日没见到娘亲,也不知道现在娘亲如何了,父皇有没有为难她。 一想到这里,小太子就忙不迭出了宫。 程毅也被放了回去,现在太子殿下出宫,也没有再避开他,他也紧跟了上去。 李昀在书房听见李砚已经离宫的消息后,盯着手里的那道奏折,半天都没有看进去一个字。 他当然是不想解了李砚的禁足,但是那日在路上,明令宜的话却让他不得不放人。 他可以不顾李砚的心情,将人拘在东宫听学,但没办法不顾明令宜的心情,让她见不到孩子。 第74章 想见她 李砚当然想不到自己这么快能得了自由,完全都是因为他的好娘亲在他父皇跟前抱怨了两句。 李昀实在是有些嫉妒。 他是嫉妒李砚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明令宜的关注,也嫉妒李砚能被明令宜放在心上。 曾几何时,他也是被明令宜放在心上的人。 从前不论多晚回府,房中总是有一盏灯为他而亮。 不论他有多累,但只要回到有明令宜在的地方,他就会不自觉地觉得放松极了。 在没有明令宜的这五年时间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哪怕是躺在昆山寒玉床边,拉着床上的女子的手,他还是睡不着。 坤宁宫中属于明令宜的味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淡了。 他明明命令宫人不允许随意打开门窗,也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唯恐有人惊扰了里面的人,也害怕这些人的气息混乱,将原本坤宁宫中属于明令宜的味道冲散了。 可即便是他苦心想要挽留这一股令人安心又熟悉的气息,但还是渐渐消散。 空气里失去了熟悉的,能令他觉得安心的味道,李昀再也做不到一整夜酣睡,入眠都成了一件困难的事。 但现在,他重新找到了失而复得的人,却被对方告知,自己已经不是她放在心上的人。 李昀捏着奏折,力道之大,差点没直接将整个奏折都卷起来。 他倏然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 “来人,备马,出宫。” 李昀知道明令宜今日去了乐游原。 即便明令宜不想见到他,但他却因为见不到她而心神不宁。 李昀想,就算这一次明令宜仍旧不待见自己,他也有耐心,他只需要找个地方看着她便好。 明令宜不知道李昀即将来找自己,她现在心情好得很。 当小春和师明月将青团摆放出来时,就吸引了前来踏青的少男少女们的关注。 明令宜在每种口味上都插上了一个小小的标签,注明了口味。 她做的豆沙咸蛋黄的口味最多,这味道也是经过了群众——小春和师明月的肯定,明令宜这才放手决定一搏。 被这种咸口的青团吸引过来的人不少,看来她先前的想法是正确的。 想要在原本就有的食物上吸引顾客,总是需要在有些地方有不同于常态。 江玉川今日是陪着好友来青龙寺相看的,他好友不是京城人士,幸得恩师提点,师母在其中牵线搭桥,介绍了工部侍郎的嫡女相看。 江玉川今日就只是个陪衬,在看见好友跟那位工部侍郎家的小姐相谈甚欢后,很识趣地离开,随便在周围走了走。 他站在青龙寺大门不远处的凉亭中,正好低头,就能看见在阶梯下面的站在开得茂盛极了的梨花树下的明令宜。 其实最先吸引江玉川目光的,并不是明令宜这个人,而是明令宜的小推车上的招子。 “明家食肆”这四个大字,在落进了江玉川的眼睛那瞬间,江玉川便不由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好字”。 字可见风骨,苍劲有力,又带着几分潇洒恣意,颇有文人不羁的风骨。 随后,江玉川就看见了站在那招子不远处的明令宜。 明令宜见今日有太阳,便脱下了夹袄,换上了一套靛青染的棉布大袖裙,颜色像是雨后的青山,洗得清爽干净。裙身略宽,方便行动,腰间松松系着米白的布带,在侧边打了个结。襎膊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细细的看起来又白皙的小臂。 明令宜一般为了干净卫生,在干活儿的时候,她都喜欢在头上包着一条半旧的白色头巾,将头发尽数拢在脑后,额前散落几缕碎发。 这样可以避免发丝不经意落进了食物中。 素色的头巾在乌黑浓密的发丝下打了个结,巾尾垂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分明只是一幅很寻常的女子劳作的画面,但江玉川看了一眼,就有些挪不开眼了。 他看见那站在梨花树下的女子脸上挂着清淡的笑意,来往于她的小车跟前的顾客们,有穿着华丽的贵女,也有穿着布衣的百姓。不论是什么样的人到了她的小摊跟前,那身着青衣的少女似乎脸上的笑容就没变过,都是那么淡淡的,但是却好似带着一股亲和,很难令人心生厌烦之意。 江玉川在意识到自己竟然这般无礼地盯着一个不知道姓名的年轻女娘看了好一阵儿后,他有些慌乱移开自己的目光。 他这是在做什么? 江玉川掐了掐眉心,觉得自己刚才真是有些魔怔了。 “表哥?你怎么在这儿?真是好巧啊。” 就在江玉川反省自己刚才的失态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女音。 他回头,看见不远处的粉衣少女,微微拱手,“表妹。” 赵姝是景国公府的二小姐,家世显赫,平日里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自幼就喜欢自己这位表兄,奈何江玉川平日里几乎都在大理寺,压根没多少空闲时间风花雪月。 她前些日子便约了江玉川一起来踏春,江玉川直接拒绝,理由是已经跟人有约。 但现在赵姝看了看周围,确定这里没有江玉川相熟之人,她心里有些生气。 “刚才表哥在看什么?”赵姝走过来,好奇问。 江玉川深知她的性格,下意识想要挡住山下的人,“没什么。” 但江玉川低估了女子在这方面无师自通的敏锐,赵姝虽然不确定,不过顺着刚才江玉川站立的地方向下看去,自然就看见了明令宜的小推车。 明令宜这时候正在给一对母子介绍豆沙咸蛋黄的青团,因为加了蛋黄,这青团的价格比别的都贵不少,要三十文一个。 穷人家孩子早当家,那袖口都被磨得有些破损的小男孩一听一个小小的青团竟然要三十文,便扭头说不要了。 可是他身后的母亲却干脆地拿出三十文,“麻烦帮我们包起来一下,谢谢了。” 明令宜爽快收了钱,小春已经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了过去。 赵姝看了两眼,便嗤笑道:“这女子怕不是掉进了钱眼里,在这种节日,竟然还来摆摊?” 说完这话,她一转身,就准备朝山下走去,“我倒是要去看看,她卖的究竟是什么。” 第75章 找茬 江玉川在听见这话时,便觉得不好。 可是赵姝已经带着身边的一群丫鬟,浩浩荡荡地朝着那挂着“明家食肆”的招子的推车走去了。 大庭广众之下,江玉川也不好跟赵姝拉拉扯扯,只好疾步跟上去。 “这是什么玩意儿?”赵姝站到了明令宜的推车旁,看见在最上层,摆放着一个接着一个青色的青团,每个青团都被明令宜搓得圆滚滚,看起来可爱极了。 她知道青团,但是没见过什么咸蛋黄青团。 而且像是这样的路边摊,赵大小姐是从来都不屑一顾的。 如果不是因为今日表哥好似在盯着这路边摊的女摊主瞧,她也不会过来看一眼。 明令宜看着眼前这位穿着打扮具是不凡的少女,浅笑着介绍道:“这是一种新口味的青团,跟传统的豆沙馅,莲蓉馅的不太一样,它不是纯甜的内馅。小姐若是喜欢的话,可以先买一个来尝尝。” 赵姝:“这玩意儿能吃吗?” 明令宜听出来她的找茬之意,不过没有动怒,她指了指旁边坐在她摆放出来的简易可折叠的桌椅板凳上的食客们,“有这么多人喜欢,我想应该是能吃的。” 赵姝眼里很是嫌弃,“那行,给我\b每个味道都来一个。” “好嘞。”明令宜并不在意顾客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她只是赚钱的人。 很快小春就麻利地将每一种口味都装好,“一共四种口味,每个青团三十文,一共一百二十文。” 赵姝身边的婢女直接拿出一两银子,“不用找了。” 赵姝虽说是来买青团,但实际上,她就是想近距离看看明令宜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她表哥驻足。 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市井女子而已。她走近才发现,这女子头上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竟然就只有一条三角巾在头上。 耳垂上也就坠着米粒大的银饰耳环,实在是寒酸小气,上不得台面。 至于这青团,她当然也不打算吃。 给了银子后,她就随口吩咐到身后的婢女,“扔了吧,在路边的玩意儿,不知道有多脏呢。” 她身后的婢女闻言,直接将手中四个青团都扔在了地上。 饶是明令宜不怎么介意食客的态度,这一幕也让她皱紧了眉头。 小春和师明月都不是什么温和的脾气,早在听见赵姝让自己身边的婢女将买来的青团尝都没有尝一口就扔掉时,就已经生气。 再看见自家小姐辛辛苦苦做的青团被人就这么随意扔在地上,甚至还踩了两脚。可爱的青团在地上滚了两圈,原本油亮亮的表面,瞬间就沾满了灰尘。 小春:“你们站住!” 赵姝自然不可能听一个小小婢女的话。 小春直接一步跨出去,快得连明令宜抬手都没能将人抓住。 “我跟你说话呢!让你站住!”小春一把就将赵姝身边其中之一的婢女抓到了自己手里,她原本就生得圆润,平日里在明令宜身边帮忙的时候,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是个有福气的胖丫头。但是现在小春生起气来,那张胖嘟嘟的脸上都没了笑意,还真有点凶。 能管赵姝的钱袋子的婢女,自然是赵姝身边一等一的大丫鬟。 \b世家小姐身边的丫鬟,在外面也是极为有面子的。 芙蕖从未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丢脸过,她居然被一个粗使丫头给抓住了后颈,对方像是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样将她拎住了。 “啊!”芙蕖不由尖叫一声,“放开我!你干什么!” 这一刻,就算是赵姝身边的一等一的大丫鬟,也实在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忍不住崩溃大喊。 小春充耳不闻,“捡起来!”她一张圆脸现在都快要被气得变形,她家小姐做的食物,不论是自己还是师明月,还是经常来光顾明家食肆的食客们,几乎没有什么人说不好吃的,就算是不合胃口,也没人相识眼前这女子这般浪费。将刚买来的食物就这么扔在地上,还随意踩踏,这不是侮辱人吗? 芙蕖:“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要捡这些脏东西?” “你别太过分!”小春气得脖子都泛红。 也是在这时候,跟在赵姝身边的其余几个丫鬟终于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想要拉开小春。 可惜就算是赵姝身边带着四五个丫鬟,真要论起力气来,几个丫鬟加在一起,也没小春一人的力气大。 “放肆!”终于,赵姝看见事情似乎要朝着不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她一拧眉,怒视着小春,“贱婢!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竟然敢对我景国公府的人动手!” 小春在听见“景国公府”这四个字的时候,心头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 她并不知道景国公府究竟是个什么样厉害的贵族,但肯定是比她们这样的平头百姓要尊贵万万倍的。可是,就算是景国公府的人,就能这么随意糟蹋她家小姐辛苦做出来的食物吗? 小景梗着脖子,不甘示弱地看回去,“是你们欺人太甚!这是我家小姐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青团,凭什么你们说扔就扔?” 赵姝似乎觉得好笑,她还真是没见过哪家的贱婢竟然敢这么对自己讲话。 她跟这种人说话,那才是真的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赵姝只朝着身边的护卫看了眼,那护卫是景国公夫人特意安排来保护赵姝的安全。 平日里,没有赵姝的命令,他就会一直守护在赵姝身边。 护卫得了自家小姐的命令,顿时飞身入人群中,对小春出手。 小春只是力气比旁的女娘大了许多,但真要论起身手来,却是没什么功夫底子。 江玉川赶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住手!”江玉川厉喝一声。 但对小春出手的护卫不会听他的。 师明月见状不好,立马到小春身边,拦下了赵姝身边的护卫的一击。 眨眼之间,护卫跟师明月就交上了手。 小春也被刚才的变故吓了一跳,不过在看见师明月跟那劳什子小姐的护卫交上手,看起来还没有落于下风时,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赵姝见江玉川追来,“表哥,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这贱婢拿下!” 赵姝知道江玉川是有些功夫的,她现在已经被这主仆三人气红了眼睛。 尤其是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手下的人对几个贱民竟然能落于下风,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 第76章 伶牙俐齿 赵姝的这话,让明令宜不由朝刚才喊着“住手”的年轻男子看去。 她微微拧眉,明令宜其实也不清楚刚才江玉川喊出来的“住手”究竟是对着赵姝的人,还是对着自己的人。 但现在她唯一能肯定的是,若是这位年轻男子出手的话,她们主仆三人势必要落于下风。 明令宜还没想出来要怎么办,就看见那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的公子哥已经出手,制住了跟师明月交手的护卫。 明令宜:“……???” 嗯?她有些意外。 同样看见这一幕的赵姝脸色骤变,“表哥!”她的声音都不由变得尖锐了几分,“你在做什么?” 江玉川回头,眼神颇为不赞同地看向赵姝。 “我还没问你想做什么?这位小娘子好端端地在卖青团,你来捣什么乱?”江玉川皱眉问。 赵姝:“我怎么捣乱?我照顾了她家的生意,买了青团,那青团就是我的。至于我要怎么处理,那也是我的自由。” 江玉川:“你既然不准备吃,那就不要买。” “我的银子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赵姝寸步不让,她对江玉川这般维护明令宜的举动感到实在是冒火。 江玉川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还准备说什么的时候,明令宜从那棵古老的梨花树下走出来。 她先是对着江玉川盈盈一拜,“多谢这位公子仗义执言。”随后,明令宜看向已经气急败坏的景国公府的二小姐,开口道:“《礼记》有云:‘食之于人,礼之大也。’这位小姐所掷非团,实为天地生民之馈、耕者汗滴之晶。你觉得花银子就能解决的事,这银子是小姐你自己亲手赚来的吗?不曾劳作的人,却糟蹋劳作之人辛勤的成果,实乃傲慢至极。昔日齐桓公惜粟而霸业成,商纣王糟粮而宗庙隳。一粥一饭,可见天命兴替;一掷一弃,足观品性高低。不是吗?” 明令宜说这话时,脸上甚至都还挂着笑意。 只不过,她眼里有没有笑意,就只有跟她对视的人才清楚了。 江玉川原本是很愤怒于赵姝的蛮横无理,没想到,现在听见明令宜的这番话后,不由抚掌。 “姑娘好生气魄!”江玉川没想到能从明令宜的口中听见这番见解,看向她的时候,脸上不由带上了几分欣赏的笑意。 在赵姝到来之前,本来就有不少坐在明令宜带来的折叠桌椅上的食客。 大家大多都是平头百姓,刚才在看见赵姝那般对待食物时,心里已然不满。只不过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怎么出声。 但现在,听见明令宜温和却又坚定地回怼上赵姝后,在小推车跟前的食客们不由纷纷鼓掌。 他们大多没读过几本书,但明令宜刚才说的那些话,也浅显易懂。 “我看这位娘子说得不错,我们这些大老粗都还知道粒粒皆辛苦呢,你这富贵人家的小姐不缺银子,那也不能浪费啊!” “就是就是,而且不吃还买,买了又扔,像是脑袋有什么问题似的。” “小娘子的手艺好得很,我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青团,我媳妇儿跟我家闺女都吃了四个了,还有那什么薄荷牛乳,味道也很不错。这可不是什么脏东西,我看那三位小娘子都包着头发,可干净着呢。” 一旁的赵姝脸色气得发白,她先是因为江玉川的“胳膊肘往外拐”而郁闷,然后又被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摊贩的商女给怼了一通,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 “好!好!好!”赵姝连说了三个好字,指向明令宜的手指头都有些控制不住发抖,“油嘴滑舌,伶牙俐齿!你们给我等着!” 她难道还教训不了一个小小的商女吗?竟然能让自己丢这么大一个脸,她回头定然是要好生教训一番的。 赵姝说完这话后,带上已经退回到自己身边的护卫,转身就走。 小春和师明月也不是非得要扣住这位国公府二小姐身边的人,在看见赵姝不再找茬后,也松开了芙蕖等人。 “她都还没道歉呢!”小春走回来,愤愤不平说。 明令宜失笑,伸手隔空点了点小春,“你啊。”明令宜有些无奈,“怎么那么冲动?今日若不是没有明月出手帮忙的话,我看你到时候可怎么办!” 明令宜是担心,担心小春太冲动,在外面很可能会吃亏的。 小春那样子看起来就是不知悔改,“那也是她们太过分了!” 师明月先前一直都没有说话,现在也不由跟着附和道:“的确过分,这上京城的世家女都这么可恨的吗?” 她在看见那什么景国公府的二小姐让人买了青团又扔在地上时,心里同样憋着一股火气。师明月偷偷在心里说,如果不是因为小春先跑了出去,她也会拎住那芙蕖,叫人来自家小姐跟前道歉的。 明令宜:“……” 丫头们都太有本事太有想法,她这个做主子的反而有点拉不住这两头倔驴。 “刚才的事,多谢公子。我身边的两个小丫头,让公子看笑话了。”明令宜转过身,对江玉川开口道。 在刚才赵姝离开后,江玉川不仅没有跟着离开,还留下来,表明了身份,代赵姝给明令宜赔了不是。 明令宜倒没多在意,何况,她也没有接受江玉川的道歉。 在她看来,犯错的人是赵姝,跟眼前的人扯不上什么关系。真要是道歉的话,她只想让赵姝给自己道歉。 明令宜刚才也不是没有生气,只是她身边的人的愤怒比她来得快多了,而且,也迅猛得多。 江玉川:“跟姑娘身边的丫头无关,这件事情原本也是这我表妹太不懂事。” 说完这话后,江玉川主动道:“我能来两个青团吗?” “当然。”明令宜问他要什么口味。 江玉川:“这咸蛋黄豆沙,好像都没有听过,不然我就尝一尝这个吧?再来一个莲蓉的。” 明令宜很快打包好递给他,在江玉川送来银子时,她摆了摆手,“刚才公子也算是出手帮忙,这青团就当做谢礼吧。” 江玉川:“多谢,那我却之不恭了。” 江玉川说这话的时候,将长袍一撩,像是周围的寻常百姓一样,也坐在了那小小的折叠凳子上。 他平日里鲜少吃这些糕点,就算是母亲差人送到书房,也大多被他拿去打赏给下人。 现在看着手里的两个青团,江玉川觉得糕点这种东西,似乎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试探着尝了一口,江玉川就有些瞪大了眼睛。 第77章 俊俏的小郎君 首先一口下去,他就已经感受到了这加了艾草汁的青团皮的柔韧和劲道,不是普通的面团一咬就烂,而是很有弹性和韧劲儿,清香的艾草汁也不苦,反而带着一股甘甜。 当咬到了被豆沙馅包裹的咸蛋黄时,顿时属于咸蛋黄的咸沙沙的口感,就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口腔的味蕾。 蛋黄的咸香和豆沙的香甜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口感,实在新奇,又非常好吃。 江玉川不喜欢吃糕点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觉得那些糕点看着精致,吃起来却夯甜,令人难以接受。每次他吃一口糕点,都恨不得喝一壶的清茶,这才能勉强将那股子腻得人觉得心慌的夯甜的感觉压下去。 但是手中的青团完全不是他从前厌恶的那股味道。 先不说这青团完全不是夯甜,就说里面包裹的甜豆沙,吃起来都不会让人觉得太腻。 好吃。 江玉川三两口就吃完了手中两个青团,虽然另一个莲蓉的是纯甜的口味,但他也没觉得不能忍受。 在江玉川吃青团的时候,小春就在偷偷看着他。 小春是在知道江玉川就是刚才那讨厌的什么国公府的小姐的表哥后,心里隐隐的就带着一股子戒备。 她担心这也是个讨厌的人,万一不喜欢她家小姐做的青团,吃两口不吃了怎么办?他这青团,她家小姐可没有收银子! 所以,她决定,只要发现这公子哥没有吃光,她一定会严厉地告诫他,必须吃光! 没想到,江玉川真自己吃光了。 小春松了一口气。 明令宜看着小春,就笑了。 江玉川从位置上站起来,重新走到明令宜的小推车跟前,他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我能打包一些带走吗?”他父母亡故,但家中有个跟了他很久,跟亲人一样的老仆,江玉川准备带一些回府上,“我给银子。” 明令宜当然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生意,不过在她回答之前,小春已经抢先一步点头,“好呀,公子,你要多少?” “先来十个吧。”江玉川说,“都要这种咸蛋黄口味的。” 小春看他顺眼了些,觉得自家小姐做的咸蛋黄的口味好吃,证明这人还是有些眼光的。 “一共三百文。” 江玉川给了银子,但没着急离开。 “还有事吗?”小春问。 江玉川:“我想知道姑娘这铺子的招子是谁写的?” 小春挑眉,“这很重要吗?” “自然。”江玉川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正经了许多,“此字如剑出青霄,笔锋所至,刃破素宣!起势时似昆山玉碎,落笔处若银钩铁画,每一转折皆见雷霆隐于腕底。虽然只有四个字,但每个字飘逸处又如鹤唳云间,锋芒里透着洒落风骨。非胸有万卷书,有大义之人,绝不能得此金石琳琅之韵。” 小春听着江玉川的话,眉头就已经高高挑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是越来也大。 “算你有眼光”这种表情,出现在小春脸上。 “这是我家小姐的字!”小春得意说。 江玉川眼里出现了一瞬错愕。 从刚才明令宜反驳赵姝的话时,他已经知道恐怕明令宜是读过几本书的,但是没想到这招子竟然也是她写的。 一个女子,能写出这样的字,实在是让人刮目相看。 “小春。”明令宜有些无言地看着自家胖丫头一眼,然后这才看向江玉川:“都是随手写写,公子真是谬赞了。” 江玉川在短暂地惊讶后,回过神来,“敢问小姐师承何处?”他无法将明令宜当做普通的商女,这一手字,江玉川觉得这上京城里恐怕大部分的学子都比不上。 明令宜失笑,“家里的老父亲随便教教,我也只是随便学学而已,幸得公子高看。” 这要是再追问下去,便是有些唐突了。 哪里有才认识人家姑娘,就要让人家交代出来家里的情况? 江玉川有些遗憾,他其实不是登徒子,只不过见到这样的好字,总想要结交一二。 奈何对方竟然是一名女子,倒是有些不方便了。 “不知小姐明日可还来此地摆摊?”江玉川问。 大燕王朝给的假期还是很慷慨的,清明便有整整三日的休沐时间。 江玉川原本准备在今日陪了好友来青龙寺后,剩余两日,就留在家中看案卷。 大理寺的疑难杂案都不少,他身为大理寺卿,整日里就是跟各种案件打交道,他一直自得其乐。但现在,江玉川的想法有了些不同。 或许出来见明家的这位女娘,比盯着看的卷轴更重要一点。 明令宜:“明日的话,应该在曲江另一边吧。” 另一头有一片草地,还有河渠,踏青的少年们也很多,她准备一天换一个地方。 江玉川脸上露出笑容,“好,我们明日见。” 他说完这话后,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唇角噙着笑意。 明令宜:“???” 什么明日见? 她们约定了明日见吗? 小春凑过来,“小姐,刚才那位公子为什么还要明日见你?难道,他对小姐有意思?” 就连小春这个粗神经都看出来了不同寻常,明令宜当然也感觉出来。 她伸手推开了小春凑来的大脑门,笑了笑,“刚才那郎君模样如何?” 小春想了想,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的公子眉眼清俊,看起来倒是有些冷冷的,但那模样着实不错。 “很是不错。”小春说。 明令宜便又笑了笑。 小春反应了一会儿,瞪大眼睛,“小姐!你,你该不会是……” 明令宜:“想什么呢,明日可以看英俊的公子,还能赚银子,你还不满足?” 小春:“……” 在一旁也偷偷竖起耳朵听着两人对话的师明月:“……” 她家这位小姐,还真是不同寻常啊!师明月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明令宜没说出来的话是,今日见到江玉川,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重活一世,是可以离开李昀,也是可以重新找小郎君的。 或许是因为死过一回,她对女子的婚姻没有再像是从前看得那么刻板。 若是遇见喜欢的人,也未尝不能好好相处一番。哪怕不缔结姻亲,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人生在世,不就是一种体验吗? 也没必要在一位郎君身上吊死吧?遇见更多人,体验不一样的感情,随时能抽身而退,似乎也是一种别样的体验。 她不过是想要过上跟这世上绝大多数的男子一样的一日罢了。 就在明令宜的脑袋里浮现出“离经叛道”的想法时,忽然在这时候,一道有些耳熟的娇喝声从前方传来。 “就是这儿!把那摊子给本小姐掀了!” 第78章 欺辱 明令宜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眉头不由一蹙。 先前那位景国公府的小姐赵姝离开的时候,后者放话说会回来的,明令宜只当做这是小姑娘随口一句放狠的话。毕竟,对方才在自己这里折了面子。 但是,明令宜没想到,赵姝居然还真带人回来了,就为了对付她这么一个小角色? 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赵姝这一次带来的是景国公府的护卫,可不是先前她身边芙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 这么多人一来,原本还在明令宜摊位上吃着青团和莲子羹的寻常百姓,见状不由飞快放下银子,就跑了。 这种阵仗,普通人哪里敢掺和? 师明月见状,就操起手中的木棍,要跟人拼命。 但明令宜拉住了她。 “别去。”明令宜说。 她可以接受自己摊位的损失,但是不能让身边的人受伤。 何况,就算是师明月的身手再不错,也只是个才及笄的小姑娘,哪里能对抗对方带来的这么多人? 显然意见的结果,明令宜不会以卵击石。 小春气得眼睛发红,“难道就让他们这么,这么破坏我们的摊子吗?就这么算了?” 明令宜:“你去拦下的话,自己难道不会受伤吗?” 对面的赵姝带着人,此刻不见先前的半点狼狈,她双手抱臂,“识相点,就赶紧过来跟本小姐道歉。只要你跪下来磕三个头,本小姐可以考虑考虑放过你。” 说完这话后,在赵姝身边的那个大丫鬟又说了句什么,赵姝脸色微微一变,又开口,不过这一次她是吩咐自己带来的那些护卫。 “去把她身边的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给本小姐带过来!” 如果不是刚才芙蕖提醒,赵姝差点忘了在明令宜身边的那两丫头,尤其是那个胖丫头,对她尤为不敬。先前这两个死丫头仗着自己力气大,有些功夫在身,竟然给她惹了不少麻烦。 她堂堂国公府的小姐,怎么能忍受被这些下人欺负? 她现在就要好好给这两人一点颜色瞧瞧,至少也要让两人知道什么叫做尊卑。 下贱的下人在看见她的时候,就应该跪下,而不是还敢跟她顶嘴。 明令宜闻言皱眉,“走。”她只说了一个字。 可是国公府的护卫已经将她们牢牢地包围了起来。 明令宜抬头,看向在不远处的赵姝,冷声道:“这位姑娘,难道不知道在上京城里无辜殴打群众,便是触犯了我大燕王朝的律法吗?今日你这般鲁莽行事,难道不怕日后连累了家里?” 明令宜这话不仅没能让赵姝找回一点理智,反而让她想起了先前明令宜也是如此伶牙俐齿地反驳自己。 她冷笑,“打你这样的贱民,打就打了,我看谁敢说三道四?你不是很厉害吗?用一张脸也能将我表哥勾得神魂颠倒,我倒是要看看,日后你没了这张脸,我表哥可会多看你一眼!” 赵姝看明令宜很是不顺眼,虽然面前的女子穿着一点都不富贵,甚至在她看来还很寒酸,脸上甚至也不施粉黛,但是对方在面对自己的时候,似乎丝毫不觉得她要低人一等。 那种从容镇定,便让她看了就忍不住起火。她倒是很想看看,这份镇定被打破的样子。 明令宜还没再回答什么,国公府的护卫已经上前逼近,而师明月为了保护她,已经跟人交上了手。 明令宜脸色难看,她遇见过不讲道理的,但也在律法之内不敢胡来。却是第一次遇见赵姝这般以权势欺压人,无法无天的。 就在明令宜思索着如何能化解眼前的这一场劫难时,忽然这时候,一声尖锐的箭矢破空的声音由远及近。 然后,明令宜就听见了赵姝发出一声尖叫。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率先看见了赵姝,不由眼神一惊。 赵姝头上的头面被一箭射穿,直接钉在了地上,她此刻披头散发,神色惊慌。 大约是没想到有人竟然敢对自己出手,而且这一出手,就是这般不讲情面。 那些原本跟师明月和小春纠缠在一起的国公府的护卫们,此刻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回撤,警惕地看着四周,守在了自家小姐跟前。 赵姝在尖叫一声后,有些腿软,但此刻更多的是愤怒。 “是谁!谁敢射我!”她大喊。 不过当她这道话音还没有落下,空中又传来几道箭矢破空的声音。 国公府的护卫们提剑抵挡,这才击落飞驰而来的铁箭。 赵姝刚才看得真切,那些箭矢都是冲着自己而来,若不是因为她身边还有这么多的护卫挡着,刚才的那些铁箭,恐怕就要射穿自己的身体。 通往青龙寺这寺前阶梯的大路上,在第一箭朝着赵姝射出时,就传来了阵阵的马蹄声。 为首的,是个稚童。 李砚今日出宫,先去了怀德坊,才知道自家娘亲竟然去了乐游原,他马不停蹄地转道,原本还想着是不是自己也可以跟着娘亲一块儿“做买卖”,毕竟他算数可好了,肯定是能帮上娘亲。 只是李砚没想到,他才打听到了娘亲的小摊的位置,一过来,看见的竟然是眼前这样一幕。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大包天的贼子,竟然将这里弄得一片混乱。甚至还有人袭击她娘亲,逼得跟在她娘亲身边的两个丫鬟不得不反击。 以多欺少,恃强凌弱。 年幼的太子怒火中烧,其实第一箭并不是弓箭射出,而是源自于李砚手中的弓弩。 这玩意儿射程远,力量大,即便是在军中,也不是人人都能配备。倒是李昀手中的黑甲卫,能人手都配上,实在算是稀罕物。 除了军中之外,民间根本就没有渠道得到这等杀伤力极大的武器。 就算是世家贵族,也没有。 李昀考虑到太子年幼,虽说已经有老师教他射箭,但幼童的臂力有限,又不是天生神力,便给他佩了一把弓弩。 这把弓弩跟着李昀已经有一年光景,平日里他也就带着只是做做样子,也就只有在校场的时候,训练时才会拿出来使用。 而今日,是他第一次对准了靶子之外的人。 程毅此番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出来,当然知道自家小主子这是要去找谁。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刚才在自家小主子朝着那企图杀害当朝国母之人,没一点手软。 “拿下!”李砚坐在比身边的人都要小一号的矮脚马的马背上,看起来虽然还只是个奶团子,但是此刻他气势威严,根本同之前那个在明令宜面前害羞得不行的小团子截然不同。 守卫在赵姝身边的景国公府的护卫们此刻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 且不说刚才被一个小孩子拿着弓弩射来的那一箭,就说后面冲着他们家小姐的那三箭,力道之大,准头之稳,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护卫。 “小姐。”景国公府的护卫不由回头道,“不然,我们先撤吧,来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他们带来的人可不比我们少。” 第79章 动手 奈何现在的赵姝早就已经愤怒上头,先不说之前明令宜和她身边的两个死丫头对自己出言不逊,就说现在那朝着她射出来的几箭,她若是真就这么落荒而逃,日后还怎么在上京城的贵女中立威? 她不甘心! “跑什么跑!?我带了这么多人来,难道你们都是废物?来人是谁?把人给我往死里打!竟然敢对本小姐出手,我自然是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还有,派人去给我父亲传信,我倒是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同我们景国公府作对!” 赵姝虽然是景国公府的二小姐,但从小就备受父亲疼爱。 她大姐是父亲原配的亲生女儿,那位景国公府的原来的夫人身子骨不好,是个红颜薄命的,早早就撒手人寰。倒是后来赵姝的母亲被娶进门做续弦,有了赵姝后,这个在府中有亲生母女庇佑的二小姐,活得比景国公府的大小姐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直到现在为止,那位景国公府的大小姐也就只跟一翰林院的小小编修定了亲事,实在是不值一提。 赵姝在府中早就习惯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怎么可能那么容易被身边的人劝说就后退?更何况,今日她都在明令宜跟前退了一次,如何可能再来第二次?这若是传出去,她堂堂景国公府的二小姐竟然被一个商女逼退了两次,岂不是让人笑话? 景国公府的护卫叫苦不迭,他们虽然是给国公府卖命,但是谁的命不是命?何必要将自己的小命葬送在自家小姐的傲慢和好胜心上? 但自家小姐的命令他们又不得不遵从,只好硬拼。 不过国公府的这些家丁护卫,哪里能同太子殿下身边的东宫护卫相比?这些东宫护卫,以程毅为首的,几乎有一大半都是从前跟靖安帝征战沙场的近身护卫,那腰间的佩剑,都不知道饮过了多少人的喉间血,对付这些花架子的家丁护卫,只需要短短片刻时间。 当守护在赵姝身边最后一名护卫倒下的时候,赵姝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震惊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终于确定,自己带来的一群人,这是废物点心。 这么多人,竟然不到片刻功夫,就被对方全部干掉。 赵姝站在倒在地上的一群护卫之中,她身边还有几个也早就被吓破了胆的丫鬟婢女,她长发早就被李砚最开始的那一箭给射穿,现在披头散发,看起来好不狼狈。 而最让赵姝感到惊恐的是,在她目光所及之处,她看见对面的一群人,手中的弓箭都对准了自己。 她双腿一软,几乎差点直接跪坐在地上。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难道不知道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杀当朝国公府小,小姐,是犯了杀头的大罪吗?!” 这种时候,赵姝忽然想到之前明令宜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她从来不将什么律法放在眼中,但是现在也不由想要用律法让对面这一群看起来好似“亡命之徒”的人放自己一马,震慑一番。 李砚坐在马背上,他人虽然看起来很小,但是那张脸上露出来的肃穆之色,却让人不敢小瞧。 在李砚手中的那把弓弩,也被他举得稳稳当当,丝毫不见手抖。 “咻——” 随着这一声弓弩铁箭尖锐的爆鸣声传来时,赵姝也发出了一声尖叫,随后她整个人都像是不受控制那般,跌坐在了地上,那样子看起来像是吓傻了。 那一箭,显然没有被赵姝先前的话影响,稳准狠地将她的裙摆射穿,扎进了地里。 李砚下马,小脸上还露出没掩饰住的怒气,“律法?你之前不也没见律法放在眼中吗?” 他人小小的,气场却很足。 李昀这人自打明令宜在坤宁宫驾崩后,在宫中,几乎禁了一切的歌舞宴会。就连像是除夕夜这般重大的节日,他都能下令禁止上京城饮酒聚会,又怎么可能在宫中安排宫宴? 可以说,这五年时间,在上京城的世家贵族们,就没有机会进宫参加过任何宫宴。 因为这大燕王朝的主人,就没有要举办任何宴会的意思。 若是赵姝有机会进宫参加过一次宫宴,那必然会认识现在走到她跟前的小人儿是谁。 世人皆知慧明皇后曾诞下一子,便是如今的太子殿下,但若是太子殿下不曾跟着国子监的一群人一块儿出现的话,还真没几个人能认出来太子殿下的模样。 赵姝只觉得眼前这小小少年看起来目光如炬,她心头不由变得紧张了好几分。 “不,不管你是谁,但我可是景国公府的二小姐,你你,你要是真对我出手,我爹,我爹是肯定不会放过你的!”赵姝忍着心头的恐惧,结结巴巴开口道。 李砚:“你刚才也对无辜的百姓出手,按律,你觉得你最后的结果会如何?” “我是国公府的小姐,她不过区区贱民,啊——” 赵姝这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利剑已经射穿了她的小腿。 李砚直接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那把镶嵌着宝石的佩剑,插进了赵姝的小腿处。 他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很像李昀,带着冷漠和无情。 “在孤的眼中,你也不过是区区贱民。”李砚沉声说,“这一剑,是给你的教训。” 赵姝哪里受过这种苦? 就算是先前李砚射来的那一箭,也不过只是削断了她的发丝,射穿了头面,但她实际上,没怎么受皮肉伤。 可是现在不一样,这一剑颇为干脆利落,直接让她见了血。 “住手。” 这时候,明令宜已经从梨花树下走过来,她皱眉看着眼前这一幕。 前一刻还凶巴巴地板着一张小脸蛋的李砚,在听见耳边传来这道声音时,一下收敛了周身的愤怒,转头,眼圈一红,看着明令宜。 他瘪了瘪嘴,似乎在忍住掉眼泪。 李砚知道,在这么多人跟前,自己是没办法叫娘亲的,不然得话,会给娘亲带去不少麻烦。 明令宜:“……” 她叹了一口气,主动朝着李砚伸手,将后者从赵姝身边带了出来。 她从前怎么还没发现这小团子还有两幅面孔呢? 第80章 谋害储君的罪名 明令宜总不能看见李砚真在一怒之下杀人。 刚才给的一剑,算是给了赵姝一个教训。 但要是为了这么一个人,将李砚搭进去的话,她这个做娘亲的,才是第一个不同意。 惩治人的手段有很多,可是没必要事事都要自己亲自动手,还落人话柄。 明令宜原本是想要告诉李砚这些道理,但是没想到小团子在看向自己的时候,那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要哭不哭的,好不可怜。 如此一来,即便是她心里有再多的想要教训的话,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别哭别哭。”明令宜在看见李砚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都发红的时候,忍不住开口,她是不想看见小团子这时候哭出来,对于爱哭的小孩,她可是一点经验都没有。 “我才没有!”李砚闷闷说。 这时候站在程毅身边的东宫护卫史天云愣住了。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现在拉着他家太子殿下的,可不就是当初他们收到靖安帝的命令,准备灭口的那一户人家的小姐? 这…… 之前他们队长不仅拦住了他们下手,甚至日后都没有再找这明家娘子算账,现在他家殿下竟然还跟这女子这般亲密,史天云着实有些看不明白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况。 倒是不少从前像是程毅一样,是跟在靖安帝身边的近身护卫们,在此刻看见明令宜的那一瞬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怪…… 难怪刚才自家小主子跟队长都出手了。 史天云凑到程毅跟前,低声问:“老大,这是什么情况啊?这女子,当初……” 程毅听见耳边传来这话时,眉心狠狠一跳。 那晚上的事,对他而言,就跟一颗不定时炸弹似的。 命令虽然是皇上下的,但他们这些人差点杀了皇后娘娘,也是不争的事实。 现在皇上明显是不准备追究,谁知道还有史天云这个大傻帽,上赶着想要把自己的脑袋送出去。 可真是个二百五! 程毅冷冷地瞪了身边的人一眼,“闭嘴!这件事情你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不然……” 史天云虽然很多时候是挺粗神经,但涉及到性命的事儿,他还是很敏锐,拎得清。 现在听着程毅这话,就算是他有一肚子的疑问,也不敢再多问了。 赵姝见明令宜竟然拉住了刚才那个看起来像是真想要自己的命的小孩,顿时松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看来,她这条命应该是暂时保住了。 现在她就只需要拖延一会儿时间,只要等到她爹过来,眼前的这些人,她都要这些人去死! 或许是老天都听见了赵姝的心声,景国公在得到府上护卫的消息后,马不停蹄地跑了过来。 赵姝是他放在心尖上的闺女,如何能随意被人欺负? 只不过,当景国公刚过来时,就看见了程毅等人。 旁人不认识这位,他难道还不认识吗? 果然,景国公再一转头,就看见了站在明令宜身边的小太子。 至于他女儿,这时候还怎么敢看赵姝如何? “微臣拜见太子殿下。” 景国公“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好不容易等来了亲爹来镇场子,出口气的赵姝,在听见自家亲爹这话的那瞬间,原本就已经瘫软的双腿,现在似乎变得更软了,甚至浑身上下都没了一丝力气。 什么? 她刚才听见的什么? 先前李砚在她面前自称“孤”时,赵姝还因为剧痛和心中的愤恨,压根就没留意到这样的小细节。 可如今,就算是她再空耳,那声来自于她亲爹的“太子殿下”,也不可能听不见。 赵姝脑子里“嗡”了一声。 怎么会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为什么会替一个寻常的布衣女子出手? 这是为什么? 难道那布衣女子还有别的什么身份吗?若是这上京城的贵人,她如何会不知道?在各府举办的宴会上,她可从未见过明令宜这张脸。 李砚知道有人来了,但今日不论来的人是谁,他都要让先前对他母后大放厥词的人付出代价。 转头,在看见景国公跪在地上时,李砚脸上已经收起来在面对明令宜时才有的撒娇和乖巧。 他先拍了拍自家娘亲的手,似乎在示意对方放心,然后这才转身朝着跪在地上,已经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走去。 都已经开始在国子监上学的太子殿下,自然知道景国公是何人。 当年景国公的父亲,老景国公乃是他爷爷手下的一位副将。 老景国公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可是眼前这位景国公嘛,听闻从小就娇生惯养,上阵不能杀敌,见血就晕。若不是因为他皇爷爷看在老景国公的面子上,如今这位景国公能不能袭爵都还难说。 这位景国公武不能上阵杀敌,文拿不住笔杆子,实在是应了那句“文不成武不就”。 “景国公请起吧。”李砚负手道。 他今日出门骑马,穿着一身利落的金锦圆领袍,领缘缀着密匝的葡萄缠枝银线刺绣。腰间九环白玉蹀躞带上刻着祥云,看起来精神又不失贵气。 景国公赵旭磊如何敢就这么起来,“小女不知是太子殿下,若是有冒犯殿下之处,还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让微臣将这不孝女带回家去,严加管教,定然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景国公只知道自家护卫跟外人打了起来,但究竟是为何,他并不清楚。 现在出现在这里,他也看见了自家护卫被东宫的护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便下意识地认为是赵姝跟太子起了冲突。 不过好在太子殿下看起来并没有受伤,他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家里这个二女儿,实在是无法无天。 幸而太子殿下在朝野中的口碑很不错,跟冷血冷厉的靖安帝不一样,不论是朝臣,还是太子的老师,还是国子监的同窗,对太子殿下的评价都很好。 温和有礼,天资聪慧,是未来大燕王朝的希望。 景国公也相信,今日即便是他家小女无意冒犯的太子殿下,这件事情也能善了。 可是—— “景国公府上的二小姐,企图刺杀太子,谋害储君。”李砚的声音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虽然还带着几分稚音,但这时候听上去也格外冷酷,“景国公还觉得这就是你带回家教育两句就能解决的事情吗?” 伤害他母后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也不会原谅。 这是他失而复得的母后,谁都不能对她出言不逊。 第81章 白切黑 这话刚落,反应最大的倒不是景国公,而是一旁早就已经被吓软了腿的赵姝。 赵姝怎么都没想到,这一顶“谋害储君”的大帽子就这么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我没有!”赵姝急了,“爹,我没有想要对太子动手,我没有……” “你闭嘴!”景国公正头大着呢,谁知道赵姝这么没有眼力见。呵斥完招数后,景国公低头道:“殿下,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误会,小女虽顽劣,但绝不可能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心思……” “那景国公的意思是,孤在骗人?” “微臣断无此意。”景国公冷汗涔涔。 李砚:“令媛在见到孤时,便让身边的护卫冲杀而来,喊打喊杀,这件事情,可不只是孤身边的护卫看见了,而且,周围这么多我大燕的百姓,都是见证人。” 李砚一想到赵姝先前甚至也是这么对待自己的娘亲时,那小小的包子脸上,就忍不住露出一抹恨意。 若是今日他再晚来一步的话,是不是日后他又要成为没有娘亲的小孩? 他盼了好多年,才见到的娘亲,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景国公:“……殿下,小女她,她……” 李砚却没有给景国公那么多求情的机会,“在孤来之前,令媛还对着一位姑娘动手。对方跟她应当无冤无仇,但令媛却要将人置于死地,景国公,令媛此举,已触犯了我大燕的律法。她对孤动手,孤身边尚且还有人能抵抗,但是她对无辜弱女子动手,即便您是景国公,也不能包庇。不然,今日见到此事的百姓,日后将如何议论我大燕的律法?于世家贵族而言,岂不是形同虚设?” 李砚这番话,让景国公不仅冷汗涔涔,甚至还觉得后背发凉。 就像是太子殿下说的那般,今日之事,围观者众多。百姓们口口相传,若是他还要执意护住女儿,这件事情若是落进了那些御史的耳中,怕不是后日上朝,他景国公都要被参上七八本。 如今的景国公府,可遭受不起任何大风大浪了。 今上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性子,而太子殿下可是先皇后唯一的子嗣,凭着靖安帝对先皇后的痴魔,景国公不敢多想这件事情若是传进了那位的耳中,他们这国公府的牌匾究竟还能不能保住。 他膝下除了二女儿,还有嫡子。 就算是不为了自己想一想,他也必须为了嫡子考虑。 等到想明白这一点后,景国公也不敢再求饶。 至于被他女儿教训的平头百姓,赵旭磊自然没看在眼里,若是没有太子殿下这件事情,那商女之事也根本不值一提,就算是闹到京兆府,他也是花些银两就能摆平。如今有太子殿下这事儿,对方自然更加不值一提。 横竖就是此番事件的一个添头而已。 “微臣知罪。”景国公埋头,“小女性格顽劣,终犯下大错。今日幸得殿下提点,如此一来,微臣请殿下秉公执法,按律论罪,给她一点教训。” 赵姝原本以为自己等来了希望,却没想到,不过才片刻时间,她的父亲竟然就这么认同了那太子殿下的说辞,要将她交出去。 就算是赵姝再是个草包,也知道若是自己真被冠上“谋杀太子”这样的罪名,将会是什么下场。 这已经不是只关乎她的面子,而是她这条命! “爹!”赵姝惨叫一声,“我没有,我没有要谋害太子,爹!你相信我!” 但此刻景国公刚被太子殿下亲手从地上扶起来,听见耳边传来的呼唤时,也不曾要回头。 李砚:“景国公深明大义,孤很欣慰。景国公也大可放心,孤并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此事孤会交给京兆府的公孙大人,公孙大人自会秉公处理。若是令媛在此案中另有隐情,想来公孙大人也会酌情考量。” 景国公原本想到要将自己放在手心里疼爱了十几年的女儿交出去,心中是有些不太服气。但现在听到太子这话,顿时眼中一亮。 他心跳如鼓捶,“殿下的意思……” 李砚也用着同样小声的声音道:“这么多百姓都看着,自然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的。” 景国公面露恍然之色,摸了摸他那把蓄起来的美髯,然后又冲着小小的太子殿下拱手,“多谢殿下。” 李砚颔首,“国公就请回吧,公孙大人很快就到,你大可放心。” 景国公自觉有了太子殿下的保证,哪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很快,他就乐呵呵地带着人离开。 至于家中的二女儿,哪里还需要他担心?甚至因为觉得今日之事,实在是应该给二女儿一个教训,赵旭磊在离开之前,更懒得多看一眼赵姝。 李砚看着景国公离开的背影,眼里有寒芒一闪而过。 他当然不会就这么大喇喇地跟朝臣撕破脸,哪怕只是一个在他看来很“废物”,几乎没有任何威胁的闲散没实权的国公爷,他也会将这面子功夫做得极好,叫人挑不出来丝毫错处。 先前跟景国公的对话,李砚自然能听出来后者对于赵姝此人伤害无辜百姓一事,压根不曾放在眼中。 可能在这些权贵的眼里,这百姓的命就如同草芥一般,只有他们自己的命才是最矜贵的。 既如此,那这些人的命跟他相比呢? 李砚在心中冷哼了一声。 从刚才景国公到此地开始,明令宜就已经松开了李砚。 对于小团子要怎么处理眼前的事,她没想要越俎代庖。 不过,在看见李砚就这么让景国公笑着离开时,明令宜还是忍不住扶额,想要问问李昀,究竟是找了什么人来给李砚上课,才让他在这般小的年纪,都有如此手段。 这么游刃有余的白切黑,她这个做娘亲的,看了也是瞠目结舌。 李砚很快转身,周围都是东宫护卫,寻常百姓也没再靠近。 “娘亲……”李砚“哒哒”跑到明令宜跟前,小声喊着人,眼里还有些躲闪。 他不觉得自己刚才的处理问题有什么不妥,唯独担心娘亲不喜。 听羽衣和烟霞两位姑姑曾经说过,他母后是全天下最心软的女子,在坤宁宫当值的宫人,鲜少会被惩罚,因为他母后对待那些人都很宽和。 但他不一样。 第82章 这字迹,分明…… 明令宜当然不会觉得李砚的处理方式有什么问题,只是想到他这才多大的人,却要跟朝堂上的老狐狸往来,有些心疼。 “原来我们小花朝都已经变得这么厉害。”明令宜说,她的手摸了摸李砚有些肉嘟嘟的脸蛋,眼里有些心疼。 不过才五岁的小孩子,她都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才能让他在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这么镇定,成为自己的主心骨。 李砚一听自家娘亲没有任何要责怪自己的意思,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还好还好,父皇说我还要努力才行。”李砚一本正经说。 夫子说过,做人要谦逊,他想要在娘亲跟前留下最好的印象。 殊不知,就因为这话,他的父皇又被明令宜在心里记上了一笔。 明令宜在心里对李昀翻了个白眼,她的花朝都已经这么听话懂事厉害,李昀怎么说得出来还要让这么小的孩子继续努力?多夸夸孩子不行吗? 明令宜:“现在就已经很厉害了,真的,花朝就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宝宝。” 既然李昀不夸,那明令宜就想要多夸两句。 只见半刻钟之前,还在景国公跟前游刃有余的太子殿下,在这一刻,那张冷肃的脸蛋一下变得红扑扑,就连耳朵都有些发红,那模样看起来害羞得不行。 宝宝。 他娘亲叫他宝宝。 从来都没人这般唤过自己。 李砚心里像是沸水冒出了泡泡,“咕嘟咕嘟”地响个没完没了,那灼热的水汽把他胸腔都快要烫伤了,心口某个地方,灼热得不行。 但他不想让这一股灼热之气散去。 小春和师明月也没能靠近自家小姐,在太子殿下周围,都是东宫的护卫。 但此刻小春已经彻底愣住了。 她自然是没有忘记先前来自家店里,很是黏糊她家小姐的那个国子监的小团子。 先前她还感慨,国子监什么时候收这么小的小屁孩。 现如今,听见周围的人高呼“太子殿下”时,小春这才恍然想起来,似乎从前她听市井流言,传闻当今皇上为了不让太子殿下孤单,一个人在东宫形单影只,所以自从太子殿下启蒙后,不仅仅在宫外建造了一座太子府,甚至还让太子殿下去国子监上学。平日里,还能认识不少同窗,结交朋友。 小春哪能不震惊? 她家小姐看起来跟太子殿下的关系还很不错! 这,这消息太需要时间让她好生消化消化了。 京兆府的人来得很快,公孙良策在听说太子殿下出现在乐游原附近,并且还遭遇了刺杀时,差点出门上马的时候,没从马上跌下来。 现在在看见太子殿下无恙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对于出现在太子殿下身边的明令宜,公孙良策很是意外了一番。 “明娘子竟然也在这里。”公孙良策在跟太子殿下打过招呼后,主动看向明令宜开口道。 他对这位明家食肆的老板娘很是有好感,先不说明娘子这一手的好厨艺,就说后者几次帮助周围的街坊邻居出头。 虽然只是个小姑娘,但是在公孙良策的眼中,这样的小女娘也是厉害极了。 明令宜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府尹大人竟然还能记得自己,这位府尹大人虽然喜欢来照顾她店里的生意,但大多数时间,明令宜都在后厨,前面都是小春跟师明月在忙活。 “公孙大人。”明令宜行礼。 “那景国公的二小姐先前正在找明家老板的麻烦,正好被孤撞见。”李砚这时候开口道,他解释了明令宜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向公孙良策表明了明令宜苦主的身份,“公孙大人向来清正廉明,应当是不会对这上京城中的不平之事有任何包庇的。” 李砚知道就算是给赵姝借八百个胆子,对方也不可能来行刺自己。 赵姝行刺的罪名肯定不会站得住脚,但是,对方当街行凶的罪名却必须要坐实了。 既然有胆子行凶伤人,就要做好被大燕律法惩治的准备。 公孙良策听出来眼前小太子的言外之意,他脸上的神情一肃,恭敬拱手道:“请殿下放心,微臣定会将这上京城中的不平之事还个公道。” “那就好。”李砚点点头,“孤相信公孙大人定然会秉公执法。” 他将赵姝是如何威胁伤害明令宜一事简要说了两句,让公孙良策心中有数,然后又道:“今日前来青龙寺附近的百姓也都有所耳闻,公孙大人若是不相信的话,大可找人询问。” 公孙良策虽然很想要相信太子殿下的话,不过他这是处理公务,当然不能只听信殿下的一面之词。很快,公孙良策手下的人就收录了目击证人的供词。 景国公府的二小姐,仗势欺人,无故打伤他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且不说这“刺杀太子殿下”的罪名是否成立,如今都应押入大牢,听候审讯。 按理说,这种时候,最好苦主也跟着一块儿回衙门,尽快了结此案。但公孙良策看了眼站在明令宜身边的太子殿下,似乎太子殿下没有要放人的打算。 公孙良策不由提醒了一句。 李砚想了想,“此事明日再说,今日明娘子受了惊吓,需得休养一日。公孙大人,你觉得呢?” 公孙良策还能说什么?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明娘子也只不过是个才及笄不久的小女娘,乍然经历这种倒霉的事儿,是有些受惊了。 公孙良策的心里刚浮现出来“太子殿下果然是体恤人心”的想法时,忽然有什么线索不经意的,一下全都连接了起来。 在回程的路上,公孙良策心中还惊骇不定。 他原本以为太子殿下今日不过是偶然遇见这位明娘子,可若只是萍水相逢,这位小殿下的维护之意是不是太明显了些? 若不是萍水相逢的话…… 公孙良策忽然想到自己刚才在准备转身之际,看见明家食肆的那张招子,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字迹,也令他一览无余。 在此之前,他在上京城中微服私访,结果被当时明家食肆的招子吸引,便进了那家看起来分外不起眼的小食肆。 没想到,这家小小的食肆菜品的味道竟意外不错,这家店铺的小娘子也写得一手好字,竟令他觉得有几分熟悉。 不过一时半会儿,公孙良策也未曾想明白这小女娘的字迹为何会让他觉得眼熟。 如今,因为殿下殿下同明令宜站在一块儿,他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有些惊骇的想法。 靖安帝的批注,他再熟悉不过。 这字迹,分明…… 第83章 那明娘子一定是殿下同父异母的姐姐吧?! 这念头一出现在公孙良策的脑海中,他差点没拉住手中的缰绳,如果不是反应极快,可能就要从马背上摔下去了。 这,这不能吧? 公孙良策一想到若是自己心中的猜想为真,那,那这件事情,那位知道吗? 如今这天下谁人不知,今上对先皇后的痴迷眷恋,尤其是他们这些在京城为官的,更是能体验到皇上的执念和疯狂。 听闻,五年前先皇后驾崩,也未曾入皇陵。 当年送入皇陵的队伍,只不过是个幌子,先皇后的尸身,传闻还在坤宁宫中。 虽说公孙良策不曾亲眼看见,但他倒是觉得这传闻,八九不离十。 公孙良策虽然将赵姝及一众闹事的景国公府的护卫和丫头婆子带走,但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所幸的是今日明令宜带出来的青团和乳茶几乎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损失不多。 再加上她也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既然是景国公府人闹出来的这些事情,那她的损失,当然是要让景国公府的人赔偿。 明令宜正准备将这事儿交给师明月,结果一旁的李砚听了,小太子立马跃跃欲试。 “这有何难?交给我!”李砚说。 他若是去要银子,肯定是比他娘亲身边的人快得多。 说完这话后,李砚也不等自家娘亲同意,就直接招手唤来了一东宫护卫。 好巧不巧,他正好叫来的人就是史天云。 史天云过来时,实在是没忍住好奇,偷偷飞快地看了明令宜一眼。 这一看,就有些不得了了。 之前他在看见这位明娘子的时候,黑灯瞎火的,而且也没有仔细看过,所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现在,这位明娘子跟他们家的太子殿下站在一块儿,史天云有些惊悚地发现,这位小女娘跟他们家的太子殿下好像长得有几分相似! 这,这…… 史天云抱着一肚子的疑惑不解,在临走之前,又蹭到了自家统领程毅身边。 “老大。”史天云坚决不承认自己现在的声音里带着激动,他压低了嗓音,“我刚才发现了一个秘密!” 程毅:“……” 他实在不太想认为自己手下是个二百五,但是事实好像就是如此。 史天云没感受到自己上司对自己的嫌弃,他低声道:“那明娘子的身份我知道了!” 这话让程毅一惊,也让他侧目。 “明娘子应当是咱们殿下同父异母的姐姐吧?”他从前可没听说过先皇后还育有一女,那这女子,先前皇上下令诛杀,后来他们家统领又收手,定然是发现了这明家娘子的身份不同寻常。 再想到先皇后的娘家也姓明,这般看来,说不定是皇上将这大女儿养在了明家。 程毅:“……” 不得不说,他手下的人想象力能这么丰富的,也就只有史天云一个了。 这种不经脑子思考的话也能说得出来? “皇上是你能编排的人吗?我看你是不想要脑袋了。别忘了,那明娘子怎么看也是及笄的女娘,我看你这脑子里装得怕不都是胡辣汤!半点都不清醒!”程毅没好气地瞪了史天云一眼,示意他赶紧滚。 史天云:“……啊!” 好像是哦! 皇上似乎也生不出来这么大的女儿? 是他欠考虑了! 但,如果不是父女的话,还能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明家娘子就跟小殿下这么像呢? 明太傅家中不就只有先皇后一个女儿吗? 史天云带着他的胡辣汤的脑子离开了,自始至终,都没想明白明令宜跟李砚之间的关系。 李砚看着小推车旁边那些被踩得稀碎的青团,还有残余的那些莲子羹,他不由握紧了拳头。 他觉得是刚才给赵姝的惩罚还是太轻了。 一剑如何能够抵消那人的嚣张跋扈? 小春和师明月去检查那小推车看看还能不能修复,推回去重新使用,明令宜就站在小团子身边,看见后者一直盯着地上的那些狼藉,她弯腰,开口道:“放心吧,家里还给你留了不少,别看了。” 早在做青团的时候,明令宜又怎么可能不想到自家的小团子? 她不说对李昀这人十足了解,但两人毕竟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的时间,她至少也了解七八分。在成婚后,军中只要没什么重大的事情,几乎每夜都会从城外的军营中奔波回到府上,陪着她。 所以,明令宜料想自己上一次对李昀说过那些话后,李砚的禁足应该很快就被解除。 所以今日在出门之前,明令宜就已经预留了不少青团在家中,就等着小团子过来。 李砚眨巴眨巴了眼睛,“娘亲知道我要来的吗?” “来不来都不会少了你的。”明令宜说。 就算是李砚不来,她也会单独备一份。 她想要小团子回家的时候,总是有他想吃的想要的一切。 李砚抿嘴,像是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笑了。 他心里当然还是觉得景国公府的那女子实在是可恶,但此刻的心情却很好,比任何时候都要好。 明令宜带着李砚离开了乐游原,转头便回到怀德坊。 在他们离开后,李昀这才从不远处的梅林中走出来。 刘也跟在自家主子身边,他觉得今日有人是要倒霉了。 李砚在回宫后,身后的程毅手中拎着两个大大的食盒,里面全都是明令宜装的吃食。 除了清明节要吃的青团之外,还有那什么薄荷牛乳,还有可以放的时间比较长的炸春卷。 李砚也很喜欢咸蛋黄的青团,所以光是这一种点心,明令宜就让人装了三层食盒,足足有三十个。 李砚都已经想好了,等回到宫中后,他要赏给羽衣姑姑和烟霞姑姑一人五个青团,剩余的二十个,嗯,他要全都留给自己。 倒不是喜欢得不愿意跟旁人分享,而是他一想到娘亲说这是专门给自己留的,李砚就不想要再给任何人。 给下面的人赏银当然是可以的,但是绝不能赏赐娘亲亲手给他做的东西。 李砚美滋滋地盘算着明日吃两个,剩余的都要好好保存起来,这样的话,他都可以吃好多天呢。 但没想到,还没走回到东宫,他就撞见了早早就等在此处的刘也。 刘也像是没看出来太子殿下对自己隐隐的嫌弃,他笑眯眯道:“奴才拜见太子殿下,皇上在太极宫等着殿下呢,殿下跟奴才走一趟吧。” 李砚点点头,转身准备交代程毅两句,想要让对方务必要将自己带回来的食盒看管好。 结果刘也先一步道,“这是殿下从宫外带进来的东西吧,交给老奴吧。” 他今日来接太子殿下,皇上可是一再强调,不论太子从宫外带进来什么东西,都要带过去再检查一遍的。 第84章 没收 李砚想要拒绝,但是程毅在面对刘也时,也不敢托大,就这么被刘也将手中的食盒接了过去。 李砚见状皱眉,“刘公公。” 刘也心里当然知道太子殿下是不满的,但他也没有办法啊,他不过是奉命行事。他难道不知道这食盒里面装着的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吃食吗?他当然知道,而那位更清楚,所以这才让他来做“恶人”。 刘也脸上堆起笑容,假装没看出来太子殿下的言外之意,“殿下快请吧,别让皇上久等。这宫外的东西老奴会拿去检验,若是没问题,自当归还给殿下,请殿下放心。” 李砚鼓了鼓自己的腮帮子,那张原本都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蛋,现在看起来好像变得更加胖嘟嘟。 他“哼”了声,这才转身朝着太极宫迈步而去。 一路上,气冲冲的小团子走得飞快,像是想要将身后讨人厌的刘也甩开。 奈何他如今的那双腿,就算是走得太快也很容易被人追上。 李砚跟刘也前后脚到了太极宫。 李昀早已换下了常服坐在龙椅上。 在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时,李昀微微抬头,看向从门口走进来的李砚。 “儿臣拜见父皇。” 不过现在小团子的这道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服气。 李昀放下手中随意拿起的一卷书册,眸色有些冷淡地看着殿中跪着的人。 “怎么,出宫一趟,还不高兴?”李昀问,“若是不高兴,日后也不必出去。” 这话像是拿捏住了李砚的七寸,让他立马抬头,“儿臣没有。” 这一回,这声音听起来就有些委屈了。 李昀丝毫没有威胁了自己五岁大的儿子的愧疚,他很快将注意力集中到刘也现在提着的食盒上。 “那是什么?”李昀问。 刘也恭恭敬敬回道:“回禀皇上,这是殿下从宫外带回来的食盒。奴才想着宫外的东西总是要验验毒的,这才带了过来。” “打开。” 刘也:“是。” 很快就有小太监拿着银针来试毒,自然是无毒的。 李昀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刘也跟前,看着食盒里中的青团,他像是极淡地扫了一眼,“今日是清明,那今晚就用这些青团吧。” 刘也这头还没回话,听见这话的李砚却是急了。 “不行!” 事到如今,李砚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不礼节的问题,他梗着脖子,看向在自己面前这个高大又威严的父皇,一脸倔强,“父皇想吃青团可以,御膳房现在做也来得及……但是儿臣,儿臣这一份青团,儿臣要自己带回东宫去。” 因为从前李昀曾经下命,禁止宫中出现糕点这类东西。这些在从前,都是明令宜最喜欢亲自动手做的。自打明令宜离开后,李昀不允许宫里再出现曾经明令宜做过的所有糕点。 所以,即便是今日是清明,御膳房也没有准备青团。 但李砚知道,只要他父皇一声令下,御膳房的厨子自然会立马开始准备食材,也必然会在晚膳之前,将青团准备好,送来太极宫。 他觉得自己的拒绝和提议都很合理,这食盒是他娘亲单独给他的礼物,他没有想要跟父皇分享,所以,就算是他父皇也不应该强夺。 可李砚还是太嫩了。 当他鼓起勇气反对自己亲爹的话的下一刻,他就看见自己父皇毫不犹豫地伸手从食盒中拿起了一块青团,然后送进了嘴里。 李砚:“!!!” 小太子见过真君子和真小人,但是从未想到这世界上竟然还有人如此不讲武德。 他们前一刻钟难道不是还在争辩这食盒青团的归属问题吗?他们难道不是还没达成一致的意见吗?怎么可以就这么吃掉了他娘亲特意给自己准备的青团! 刘也在一旁,对自家主子的举动倒没有太震惊,在刘也看来,只要是涉及到皇后娘娘的事,他家主子做出什么他都不会诧异的。 只不过,现在他都有些不好意思去看小殿下的脸色了。 先前自己不过是将食盒“代为保管”,小殿下都气得不行。 如今…… 李砚的确是快要被气死炸了。 “父皇!” 李砚像是一只敏捷的小猫咪,忽然一下就冲了过来,“您怎么能这样!” 李砚瞪大眼睛控诉。 李昀没一点欺负了人的自觉,明令宜做的青团并不大,他两口就已经吃完了一个。不得不说,味道很好。 李昀想,似乎只要是他的元娘做出来的食物,他似乎就没有不爱吃的。 “朕如何?”李昀问。 相比于此刻李砚的怒气冲冲,他看起来简直不要太镇定。 李砚:“那是我的……” 李砚都快要哭了。 从来没有被人抢过食物的太子殿下,在短短五年的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夺食”。 偏生这个人比他还位高权重,还要厉害,他拿他半点办法都没有。 李昀可不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人,吃完一个青团后,又从另一个食盒里端出来一碗莲子羹,“这天下都是朕的。” 李砚:“……” 李昀已经朝着平日里处理公务的桌案跟前走去,还示意刘也跟上自己,他决定今日的晚膳就是莲子羹和那食盒中的青团。 “你若是这时候想要一起吃点东西,就过来。”李昀坐回到位置上后,看见还孤零零站在大殿之中的小太子,终于心底最后那么一点怜悯之心,或者说是良心发现,开口道。 李砚:“!” 他当然不想去用膳。 但是现在若是赌气不将娘亲做的青团当做晚膳的话,李砚很怀疑那一食盒的青团最后都会进入他父皇的肚子里。 李砚:“……” 好卑鄙啊! 想到这一点,李砚只好鼓着脸蛋愤愤地朝着自己父皇的位置走去。 亏得这时候刘也还有眼力见,已经提前备好了凳子。 李砚:“……” 等到再从太极宫回东宫时,李砚进宫之前,手中拎着的被装得满当当的食盒,现在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倒不至于一顿晚膳他跟自家父皇就将三十枚的青团吃光,而是剩余的,都被他父皇“没收”了。 李砚咬紧了后槽牙,小拳头也捏得紧紧的,红着眼睛回到东宫。 羽衣和烟霞原本以为今日自家殿下回宫后,肯定是喜笑颜开的。她们知道今日清明,小殿下肯定是出宫去找自家娘娘,可是两人谁都没想到,小殿下一回来,就红着眼睛把自己关进了寝宫里,谁都不见。 羽衣和烟霞面面相觑,赶紧找人出去打探一番。 等到鉴真回来后,告诉两人,是因为今日在宫外自家娘娘给小殿下做的吃食,全都被她们那位皇帝陛下给“没收”了后,羽衣和烟霞好一阵无语。 若是如此,倒也难怪了。 第85章 男人? 明令宜趁着清明的三日时间,带着小春和师明月出去摆摊,生意倒是有些出人意料的好。 虽说第一日就遇见了赵姝这般不讲道理的人,但也算是因祸得福。 当日傍晚,明令宜就收到了史天云送来的一辆比之前她托章奇做的还要大出两倍的小推车。 这推车不仅仅变大了,而且功能还更加齐全,专程做了可以储存冰块的地方,若是日后明令宜想要做什么需要保鲜的食物,用这小推车,只要里面装上了冰块,估摸着推出去用一整日是没什么问题的。 后面两日,明令宜虽说换了地方,但是在清明的当日,“太子殿下也曾光顾她的小摊”这种传言,不知道就怎么流传开去。 以至于慕名而来的食客还不少。 再加上明令宜这咸蛋黄的青团本身味道就很不错,可能最开始是有人想要尝鲜,但尝鲜之后,流传开的口碑,那便是凭着她自己的本事,而不是“太子殿下曾也光顾”的名头。 清明休沐结束后,明家食肆的两间店铺还没修缮结束,还有明令宜要求的那些高脚的桌椅,也都还没做好。 明令宜也不着急开店,她现在手里已经有不少余钱,哪怕是一个月没有生意,她也不会再觉得心慌,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明日,我们去牙行买两个护卫回来。”明令宜说。 师明月有些不解,“小姐。”她指了指自己,她难道不就是明令宜买回来的护卫吗? 明令宜失笑,“你看,像是上一次我们在外面遇见的事。虽说有些时候我们即便是占理,但这种被人欺负的滋味不好受吧?” 若是那日李砚来得没那么及时的话,她和小春还有师明月三人,指不定是要受点皮肉之苦的。 就算之后景国公府给赔偿,但也免不了身上的痛楚。 明令宜就是为了避免这种可能的发生。 这银子是一定要花的。 “何况,之后我们铺子扩张了人手,也需要人跑堂,只有你们两人,前面大堂的人肯定不太够。”明令宜说。 小春:“那我们也应该再要一名厨子吧?小姐你现在是一个人在忙活,我跟明月也只能帮你打打下手。” 明令宜很有些犹豫。 她们这么大的食肆,其实有两名掌勺师傅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她之前都已经允诺了尧娘,想等着后者从狱中出来后,以女冠的身份来她们食肆里帮忙做事。现在若是再去找一个厨子,回头还要将人辞退的话,多多少少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这件事情我再考虑考虑。”明令宜说。 “另外一件事,我也想跟你们商量商量。”明令宜抿了一口薄荷牛乳,这味道很清新,她最近很喜欢,“现在我们也算是度过了最艰难的那段日子,账面上还有些银子。平日里,中午和晚上来食肆用膳的人都很多,也能维持日常开销。所以,我想早点的话,我们就不卖了。” 每天早上起来做早点,也是一件很消磨人精力的事。 明令宜不想每天都这么忙碌。 这银子赚得再多,但日子没了乐趣,只剩下辛劳,那活着就很没意思了。 小春:“小姐说不卖就不卖,我都听小姐的。” 师明月也点点头,她自然也都听明令宜的。 明令宜失笑,她原本是想要大家一起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想法,没想到…… “那行,我回头就去写一张告示贴在外面,等到新店开业的时候,咱们就不再提供早点了。这样的话,每天早上也能睡到自然醒。”明令宜当即宣布了决定。 这两月她几乎日日早起,一想到日后终于可以不再那么操劳,明令宜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笑。 “那小姐……要不要我去同江公子讲一声?”小春挤了挤眼睛问。 这两日,那位在青龙寺跟她们家小姐偶遇的江玉川江公子,一直都有照顾她们的生意。 虽说那位江公子每次只是买了不少东西后,就拿着一本书坐在她们给食客们准备的简易的桌椅板凳上,不打扰,但存在感却是极强的。 像是在曲江附近摆摊,偶尔也会遇见闲汉。 她和明月都还没出手呢,每次都看见那位江公子将人打发离开。 那位江公子打发人的方式也很粗暴,只露出了腰牌。 小春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那江公子竟然是大理寺少卿。 年纪轻轻,但已经官居四品,实在是一名格外有前途的郎君。 明令宜像是没看出来小春的打趣,只不过脸上还是有些发热。 她若是第一日还不确定江玉川的心思的话,那么接下来的这两日,她如何还不清楚? 收摊回怀德坊之前,江玉川说过,等到她们的新店开始营业后,他定然每日早晨去衙门时,都要买她家的早点。 “你想去便去。”明令宜眼里带上了几分笑意。 太极宫中,李昀正听着安排在明令宜身边的暗卫的汇报。 “你是说,明日她准备去牙行看看护卫?”李昀问。 暗卫:“是。” “上一次安排的人还在不在?” “先前主子没让人撤回来,现在人还在牙行。”暗卫回道。 上一次他家主子准备了身手极好的暗卫在牙行,就等着娘娘买回去,谁知道娘娘最后买了个小丫头。 “那你明日应该知道怎么办,这一次,务必把人给朕送进去了,不要再出什么岔子。”李昀道,他想了想,既然明令宜都已经张贴出告示,不准备继续做早食的生意,想来是开着食肆太累,“再给她送一个厨子过去,要让她怎么收下,你们自己想办法。” “是。” 李昀准备重新拿起桌案上的奏折,却见一向不拖泥带水的暗卫此刻还没离开,他手一顿,“还有事?” 暗卫:“……属下,属下这两日有一人频繁出现在娘娘身边。” 李昀:“何人?景国公那边难道是又有人不安分?” 李昀一想到那日赵姝对明令宜的无礼,回来后,就直接让人送了一条鞭子去景国公府。 这是要景国公好好管束家中的子女的意思,算是直接打了景国公府一个大耳巴子。 圣旨随着鞭子一块儿到的景国公府,不出两日,景国公府在上京城里几乎都已经沦为了笑话。 毕竟,皇上这么不给面子的,几乎在指着说府上的人缺乏管教,也就唯有景国公有此殊荣。 暗卫:“……不是,对方没有找娘娘麻烦,只是时常光顾娘娘铺子的生意,而且帮忙赶走了一些闲杂人等。” 李昀若是现在还听不出来有什么异样的话,那才是怪事。 “男人?”李昀问。 第87章 我只是想看看你。 这种压抑的情绪,在李昀偏头忽然看见不远处放着的一条明显是男子使用的腰带时,几乎喷薄而出,宛如火山爆发,再也压制不住一点。 在这顷刻之间,李昀便已经再度俯身,低头,像是惩戒,又像是宣泄,又像是忍耐含住了那两片红唇,探寻进去,搅弄风云。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亲吻比上一次还要激烈,又或许是李昀带来的压迫感太强,明令宜终于从被凶兽扑倒的梦境中醒来。 当她刚才睁开眼睛时,就愣住了。 几乎在看见眼前的这团黑影的瞬间,明令宜就想要尖叫出声。 她可没有李昀那么好的目力,即便是在黑夜里,也能将眼前的人看个一清二楚。 尤其是现在她才从睡梦中醒来,反应哪能有那么快? 即便是想要尖叫,但眼下她的唇舌都不受自己的掌控,甚至隐约还被牵制,那声闷哼声,最终只是消亡于她跟眼前男人的唇齿之间。 暧昧的口水交缠的声音在静谧的黑夜中格外明显,饶是明令宜现在惊恐之际,也被耳边传来的这声音弄得面红耳赤。 意识渐渐清醒,尤其是鼻翼间的这股让人无法无视的熟悉的龙涎香,让明令宜不得不意识到此刻像是小毛贼一样潜入了自己的房间的男人是谁。 居然还真是李昀这混蛋! 明令宜不知道从哪里积攒起来的力气,下一刻,抬手,就朝着跟前男人那张即便是阴沉也显得英俊的脸上招呼了过去。 明令宜这一巴掌可没省一点力气。 “啪”的好大一声脆响,在房间里回荡开来。 明令宜不由在心里“嘶”了一声,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她刚才给李昀的那一巴掌,打得她手心都有些发麻,痛得不行。 而这一巴掌,也成功地将李昀那张脸给打偏了。 李昀早之前就因为明令宜的反抗也心生怒火。 她现在连跟自己亲热都不肯,那她是想要跟谁做这样的事? 这偏激的念头像是变得疯魔一般,占据在李昀的大脑中。 而明令宜最后这一巴掌,也成功地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独占欲。 “打我?”李昀冷笑一声,然后在明令宜都还没来得及回答的情况下,再一次偏头,狠狠地吻住了身下人的唇。 这一次,堪比海上的狂风骤雨。 李昀像是要将这五年的疯魔和懊恼都尽数宣泄而出,也像是要将身下的人狠狠地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明令宜没想到李昀这么疯,真像个疯子一样不管不顾,她那点力气,在李昀眼里实在是有些不够看。她在打了李昀一巴掌后,李昀就直接伸出一只手,将她那一双手臂都高举过头,大掌直接将两只手的手腕按住,几乎钉在了床头。如今她一双腿也被禁锢,整个人就真像是在案板上的鱼。 感受到口腔中的霸道,明令宜动作一狠,咬住了的那条不安分的大舌头,顿时,腥甜的铁锈味就在两人的嘴里蔓延开来。 明令宜以为李昀肯定会吃痛离开,谁知道这男人像是疯狗似的,她咬得越狠,他越是亲得凶。 明令宜不得不用力抬头,狠狠地朝着李昀撞去。 当两人都撞出了生理性眼泪时,李昀这才松开身下的人。 “李昀!你是不是有毛病?你是疯了吗?滚出去!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明令宜在得了自由后,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坐起来,她被气得有些浑身发抖,那双眼睛愤恨地瞪着跟前的男人。 若不是知道自己的力气不如李昀,现在她早就已经直接站起来,把这男人从自己的房间里打出去。 她原本以为经过了前几次的见面,李昀已经对自己死心,所以这些天才这么安静,没有什么出格的动作。 谁知道这人不是没动作,而是暗地里给自己憋了个大的。 明令宜气得不行,那只伸出去的手,就差点指到李昀的鼻尖上。 李昀没有动,他感受着唇上还有舌头上传来的切身的痛楚,一切都这么真实,却又让他觉得欣喜。 即便是痛,那也是明令宜给他的,他甘之如饴。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不走。”李昀说。 明令宜大约是没想到这人居然会说出这么无赖的话,气得指着李昀的那只手都抖了抖。 “你胡说什么!”明令宜想要骂人,奈何市井脏话对她来说,终归是有点难度的,“我现在是明瑶。” “那你从前是谁?”李昀问。 明令宜:“……” 像是被李昀这话问住了,明令宜顿了一下。 随后反应过来,“你都说了是从前,从前有什么意义?” “怎么没有意义?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这就是最大的意义!”李昀沉声道。 明令宜:“明瑶可不是你的妻子。” “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的人分明是你!李昀,你大晚上的,是脑子不够清醒吗?你现在这种行为,就是私闯民宅,你凭什么闯进我的院子?!”明令宜现在把人赶不走,气得脸色涨红。 李昀这厮简直无耻,一点都没有擅闯者的自觉,居然在这种时候,还能气定神闲地将她房间里的烛火点燃。 明令宜骤然见光,眼睛都还有些不适。 就在她想要抬手挡住眼前的光时,一只大手这时候横插了过来,先一步将有些刺眼的烛光遮挡住。 来人的衣袖间飘散出来的熟悉的味道,再一次霸道地占据了明令宜的呼吸,让她的动作一滞。 这样的动作实在是太熟悉了。 当初李氏还没有入住上京城时,李昀不论走到哪儿,都喜欢带着她。似乎只有将她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才觉得最安全。 李昀很忙,忙着跟当地官府的人见面,跟将领商讨打仗,还要亲自带兵,明令宜不是每天晚上都能在房里等到人回来。但是,她会习惯性地在卧房里留下一盏烛火。 李昀深夜回家,动作虽然很轻,但她在外面睡得不怎么踏实,一点点小小的动静就能让她醒过来。 而每次从梦境中醒来,睁开眼,明令宜就总会被房间里亮着的烛火刺到眼睛,李昀就会伸手替她挡着光,然后吹灭烛火。 “你这没有灯多不方便?”她能看见李昀身上都还穿着盔甲,显然是才回家,都还没梳洗。 “没事,我看得见。”在李昀看来,这烛火让明令宜眼睛不舒服,就应该吹灭。 现在,明令宜冷眼看着出现在自己跟前的这只手,语气冷淡,“你点的灯,现在这么惺惺作态给谁看?” 李昀好半晌没说话。 就在明令宜以为他没话可说时,一道有些黯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落进她的耳朵里。 “我只是想看看你。” 第88章 但明令宜已经死了。 明令宜听见这话,身形一僵。 若是像刚才那样,她还可以动手反抗李昀。 可是这人偏偏又对着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回击。 明令宜沉默下来,房间里便显得更加安静。 李昀过了一会儿才将自己的手放开,他坐在房间里,让这原本就很狭窄逼仄的小小卧房,显得更加拥挤。 明令宜叹气,从她现在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刚才自己甩上李昀那张侧脸的巴掌印。 不得不说,还挺明显。 李昀皮肤原本就不怎么黑,就算是从前行军被晒成了小麦色,但冬日捂一捂,又变回成原来的样子。 明令宜刚才那一巴掌可没收着一点力气,此刻在烛光之下,半张脸都是她的五指印。 “今夜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你现在就走。”明令宜也只是因为李昀的话心中腾升出了些许的感慨,但至于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不可能因为李昀的一句话,就回心转意。 李昀:“你现在跟我回宫。” “不可能。” 李昀:“你想留在外面,那我呢?” 明令宜听见这话便笑了,“您是天下之主,想要什么没有,何必一定要我这个过去已经死了的人?” 李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回想起的便是五年前的那个除夕夜,当他赶回坤宁宫时,迎接他的是躺在床上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那种窒息的感觉,一次就已经足够让他没了半条命。 “我只有你。”李昀一字一顿说,“一直都只有你,就算是当初薛怡在后宫,但是在她身边的人,不是我,是我身边的暗卫。他们之中,有擅易容者,我只有你。” 这些话,原本李昀在见到明令宜的第一眼的时候,就想告诉她的。 只不过那一次,他被明令宜的话激得气血翻涌,旧伤复发,他担心吓坏了明令宜,只得匆匆离去。 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讲出来。 明令宜听见这话,不算是太意外。 若是五年前她不明白,那在小春告诉她,当年薛怡的父亲的脑袋都被挂在了上京城的城门上后,明令宜也能觉察出来当初李昀对薛怡的态度很有问题。 只不过即便是她有所觉察,也没想要彻底去了解当年薛怡在后宫受宠的真相。 正是因为这一点,明令宜才更不想回去。 李昀的掌控欲太强,他也习惯了什么事情都是自己做决定,而至于自己,就应当配合。 就像是宸妃的事,他不愿意开口,而自己永远不会知道。 可是她为什么总是要去配合呢?因为她不知道所谓的真相,所以每日都忍不住胡思乱想。 因为太喜欢,让她总是能轻而易举地陷入内耗和自我怀疑。 这份对李昀的喜欢太沉重,沉重到她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念,到最后所有的期待都落空,只恨不得解脱,让自己从那猜疑和自我否定的樊笼中永远消失。 好不容易新生,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要再回到囚禁她的牢笼之中。 “所以呢?”明令宜听完后,沉默片刻,然后抬头问。 李昀眉心狠狠一蹙,他的元娘不愿意回到自己身边,难道不是因为跟薛怡有关的误会吗? 明令宜像是看出来他的疑惑,她开口,一字一顿解释道:“我不回去,是因为我如今是明瑶,不是那个总是喜欢等你回头看一眼的明令宜。明令宜,她死了,在五年前,就已经死在了那个等你回头,等你给一个解释的风雪夜。” 既然五年前都没有等到,那之后的解释,都来得太迟,她不想知道,也不觉得还有任何意义。 明令宜已经从刚才激烈的情绪中平复下来,在说出刚才那番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变得很平静。 李昀一直看着坐在对面的人,似乎想要从后者的眼睛里看出来什么不一样。 他想找出此刻明令宜心虚和言不由衷的证据,可是,最后却被一片沉静搅弄到心间气血翻涌。 自责,懊恼,悔恨很多种情绪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让他痛得想要弯腰。 但李昀不肯低头示弱。 至少,他知道不能在明令宜跟前表现出软弱。 放在桌上的那只手,李昀已经紧紧地握成拳。 在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死死地咬着牙,眼底带着猩红。 “可我一直都在……”李昀感觉到嗓子眼里都有一股腥甜的气息蔓延上来,他拼命压住,用着跟寻常一样的口气,低声道。 明令宜:“但明令宜已经死了。” 李昀踉跄着离开明令宜的小院时,小春和师明月都还没有被吵醒。 跟在他身边的护卫们噤若寒蝉,安静地从明家小院离开了。 等一出院子,李昀忽然身形一歪,若不是有身边眼明手快的护卫搀扶,就直接栽倒在地上。 深夜,太医院里却是灯火通明,一片忙碌之景。 皇上昏迷不醒,这件事足够把太医院的天都捅破。 太极宫中,人影幢幢,但在宫殿中,每个人都很安静,甚至连诊脉的太医想要讨论,都不由压低了声音。 所有人的注意全都在龙床上的年轻帝王身上。 护卫可不敢随意透露李昀的踪迹,谁都没想到,李昀会在突然晕倒。 隋止然一干太医会诊后,低声道:“皇上这是悲恸过甚,伤及心脉。心主神明,骤逢大悲如利刃直刺中枢,致使气血逆乱。皇上唇色泛青,正是心火衰微之兆。虽说吐了一口血,反倒是五脏自发的排邪之举。只不过,皇上胸口这些伤,实在是需要静心调养……” 刘也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如今这宫中就只有皇上和太子殿下两位主子。 太后娘娘前些年就已经身故,如今皇上这般情况,他也不得不将在东宫的太子殿下请了过来。 现在看着年幼的太子殿下,冷肃着一张脸,竟然有几分皇上的威严。 李砚完全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像是一座大山一样的,好像永远都不可能被击败的父皇,如今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那张稚嫩的小脸蛋,此刻紧紧绷着,“隋太医可有什么办法让父皇醒来?还有,你说的父皇胸口的伤疤,那是什么意思?” 第89章 离魂症 隋止然的话一顿,有些无措地看向皇上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 他不知道皇上的情况没告诉过太子殿下。 刘也:“……” 在感受到小太子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后,刘也干笑一声,示意殿内的人退出去,然后才开口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都下令不许他乱说的事,就算是借给他百八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太子殿下透露半个字啊。 “所以父皇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也叹了一口气,算了,反正现在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这是皇上为了皇后娘娘的招魂用的血阵,每旬都需要用心头血开启。这些年来,皇上一直都在取用自己的心头血,所以才会气血两亏,日夜承受着心绞痛。但皇上不愿意这些事情被外人……被殿下知晓,除了太医,和奴婢这样近身服侍的人,也没别人知道。” 原本娘娘的尸身一直停留在坤宁宫的消息,就不是密不透风,已经有朝臣反对皇上做这样违背礼法的事。若是被人知道,皇上每月,甚至每一旬都在用心头血召唤皇后的魂魄,企图让皇后娘娘起死回生的话,那肯定是要将这一切都怪罪在娘娘身上的。 何况,一国之君每月都要取用心头血去启阵,朝中哪个大臣都不会同意。 “皇上是因为考虑到了娘娘的名声……”刘也解释道。 也是担心有人因此阻拦,这件事情才会被瞒得密不透风。 李砚紧紧地捏住了自己的拳头,“那现在,父皇他的情况怎么样?” 隋止然主动接过话头,恭敬回应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守神。微臣会先用丹参三七散化瘀通络,待能进饮食时,须得以小米粥煨入安神丸。皇上这是惊痛晕厥,应当半夜时分,就会醒来。不过,往后半月万不可再动情绪,一定要精心养神……” 李砚颔首,“孤知道了,隋太医先去开药吧。” 隋止然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才退出去。 等到大殿里就只剩下了刘也时,李砚才道:“刘公公应当是知道今夜父皇去了何处?” 刘也:“……” “都到了这种时候,刘公公还什么都不告诉孤?!”李砚眉头一竖,语气沉下去不少。 刘也:“皇上今夜是去找娘娘了……” 李砚:“?” 这是怎么回事儿? “其实上一次皇上去找娘娘后,也吐了血。”刘也只好坦白。 李砚:“……”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孤的母后……”李砚皱着小眉头,他母后又不是什么江湖豪杰,难道还能一拳将他英明神武的父皇打到吐血? 刘也一瞧见小太子的神色,就知道他误会了。 可是如今太子年幼,尚不能体会到皇上跟娘娘之间的感情。 “约莫是皇上想要娘娘回宫,而娘娘不愿意,皇上这才伤心欲绝吧?”刘也试探引导着说,他虽然没听见皇上跟娘娘的对话,但刘也可不想让小殿下真误会下去。 李砚小脸上的神色更加迷惑了,他娘亲不愿意回来就不回来呗,有什么值得他父皇被气得吐血? 他父皇,难道是这么脆弱的吗? “算了,孤知道了。”李砚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 他当然不会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娘亲导致父皇晕厥,他就是觉得,他父皇似乎有点太不能承受打击了。 他都已经接受了娘亲留在宫外,怎么父皇就这么看不开呢? 被自家亲儿子在心里埋汰了好一阵的李昀,这一觉,睡得时间有些长。 自打明令宜在五年前去世后,李昀就没怎么睡过一个整觉。 此番见到明令宜,他都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准备去做什么。 明令宜的那句“可明令宜已经在五年前就死了”的话,像是魔咒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响,同时这话也像是一支利箭,一次又一次从他心头穿刺而过。 在梦境中,似乎也是如此。 李昀不知自己怎么就身处一片大雾之中,说是大雾,可能更像是混沌天地。 他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可不就是明令宜吗?他下意识地追上去,但就只看见那抹身影在自己的前方,他在后面拼命地追,拼命地大喊,企图引得对方回头,但好像都是徒劳。 走在前面的人,好像从未听见过他的呼唤,任由他如何追赶,都追不上。 只能看见那道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在李昀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快要被耗尽时,忽然这时候,他目光一直追随着的那道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李昀心头一喜。 只见明令宜停下来后,像是如他所愿那般回头,朝着他看了过来。 “李昀,我要死了。” 可是明令宜一张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李昀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就要提步朝前再一次追上去。 “不会!”他坚定道。 站在大雾中几乎快要被浓雾吞噬的明令宜冲着他嫣然一笑,只是那笑容看起来像是带上了几分痛快。 随后,明令宜的声音就从那浓雾中传了出来—— “不是你想要我去死吗?我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现在何须惺惺作态?啊,不对,我其实已经死了,五年前就死了。” “我没有!”李昀急匆匆地想要辩解,他终于冲进了将明令宜包裹的那一片浓雾之中,可是无论他如何寻找,剥开面前的迷雾,都找不到明令宜的踪影。 “元娘!”李昀不由大喊,可是再无人应答。 李砚今夜一直都守在太极宫中,谁来劝都不管用。 在半夜时,李砚忽然被一阵动静惊醒。 他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醒来,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龙床上已经不见了他父皇的踪影。 李砚大惊,正预备喊人,却发现他父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人都已经快要走到了殿门口。 “父皇?!”李砚喊了一声,但已经走到了殿门口的人似乎没听见他的声音,头也没回一下,更别说什么停下来。 李砚见状不好,甚至都来不及趿拉着鞋子,就光着脚跑了过去。 跑近后,李砚才发现他父皇似乎是陷入了离魂症中。 他伸手想要拉着人将人引去床榻上,但他这父皇似乎是犯了倔,非得要出门。 “元娘,元娘……” 第90章 去找她 这么大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在外面休息的刘也。 刘也进来后,见状,立马找人去太医院请了太医过来。 “皇上这是发热了。”隋止然过来后,对眼前的情况肯定道,“原本皇上应是醒来的,但这段时日,已经有两次出现了离魂症,想来就是这离魂症耽误了皇上醒来的时辰。” “离魂症?孤的父皇,何时有离魂症?”李砚狠狠地拧起了眉头。 国子监里也有学生有离魂症,尤其是那些住在国子监的斋舍中的,只有每旬休假时,才回家的学子们,好几个人睡在一张大通铺上。若是有谁半夜忽然起来梦游,那真真是要将一个斋舍的人都吓得不行。 李砚在国子监的时候,也听过谁谁谁有离魂症,大半夜的不睡醒,蹲在床榻上,数着舍友们的脑袋。 结果,其中一位,半夜起来去茅房,一睁开眼睛,魂魄差点都吓飞了。 但是他从未听过自己父皇也有这样的离魂症。 刘也看了隋止然一眼,斟酌道:“皇上从前是没有的,但是这两日,宿在太极宫中,便有了……” 他第一次发现皇上夜游时,也吓了一跳。 随后刘也就发现皇上离开太极宫,是要朝着坤宁宫的方向而去。 他猜测很可能是因为皇上这些年来,早就已经习惯了留宿在坤宁宫中,跟皇后娘娘在一起,所以,这忽然一下换了地方,才会如此不适应。 但这种离魂症,原本也是很难找出来症结所在。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皇上重新引导回床上。 夜半梦游,还发了热,李砚几乎一整夜都没有闭上眼睛。 等到天蒙蒙亮时,他终于忍不住,一歪头,就靠在床沿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在怀德坊的明家食肆后院,安静极了。 小春和师明月是习惯了早起,不过两人都没有吵醒还在睡梦中的明令宜,一个去了厨房做饭,一个在院子里练功。 明令宜这一觉睡的时间有些长,她从前在家时,身子骨不太好,家里也没那么多的规矩,让她想睡到什么时辰,就能睡到什么时辰。 后来嫁给李昀后,李昀也不是个规矩大的。李昀有自己的府邸,家中的主子就只有她跟李昀两人。 在自己家里,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也不用早起。 倒是这段时日,明令宜日日早起。 好不容易有了可以睡懒觉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再加上,昨天大半夜的,明令宜还被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李昀吵醒,她在把人赶走后,怎么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这才渐渐睡着。 所以,都快要到了晌午,明令宜这才睁开眼睛。 在睁开眼的第一时间里,明令宜的脑子里就浮现出来昨夜男人坐在自己床沿边,低头强势亲吻自己的模样。 这画面感实在是太强,令她不由狠狠蹙眉,极力想要将自己脑海中的那道身影赶出去。 她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在醒来的第一时间里想到李昀。 其实昨晚直到李昀离开,明令宜也不知道男人究竟是在发什么疯。 她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昨天晚上被人吵了清梦后,还没缓过神来。 不过现在肚子已经咕咕叫,明令宜还是先决定起床洗漱用膳。 小春跟师明月已经做好了午饭,简单的家常菜,主仆三人都吃得饱饱的。 明令宜甚至还夸了两句两人的手艺见长。 “那都是因为每日都看小姐下厨,我也学到了一点。”小春嘿嘿说。 师明月:“我只是在旁边打下手……” 她对自己的厨艺有清晰的认知,师明月觉得为了大家的性命着想,还是不要轻易掌厨的好。 “对了,小姐,今日我们还去牙行吗?”小春问。 她原本以为自家小姐早上就会起来的,没想到这到了午时,才从房间里出来。 看来,这段时日,她家小姐着实累得不轻。 小春想,既然如此,就应该让她家小姐多休息些时日,养足了精神再出门。 明令宜:“今日先去看看吧,不一定就能看合适。” 小春点头,然后告知明令宜上午自己已经去江公子那边走了一遭。 “不过,江大人说没关系,他日后下职的时候,会来我们店铺光顾生意的。”小春今日去了江府,隐隐约约意识到为官的江大人还是不一样的,又改口叫了大人。 明令宜颔首,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用过午膳,主仆三人就去了牙行。 明令宜心里没有抱太大希望,能去一次就买到自己想要人。 但今日之行,有些意外顺利。 她刚到牙行,就看见有来新人。 看起来竟然是双胞胎。 “小姐,这一对双胞胎是有些本事的,别看他们话不多,但是从前这双胞胎也是在武馆习武,若不是因为家里人犯了事儿,也不至于被发卖。而且,价格也极为便宜,两人都只要二两银子。”牙人开口极力跟明令宜推荐道。 他可不得极力推荐吗? 这对双胞胎看起来好像是被买卖的奴隶,只有他知道,这分明就是两尊大佛。 这几日,他简直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昨日,又多了一位。 如今他这是供奉着三尊大神,一不留神,就要掉脑袋。 明令宜:“只要二两银子?” 年轻的奴仆,有的是力气,没病没灾的,干的是护院的活儿,如果不是没有别的原因的话,不至于这么便宜。 那牙人干笑一声,“他们俩只要这个数,但,但是吧,这俩人有个妹子,说什么都不肯跟他们家妹子分开,所以小姐您要是要买的话,可能还要再搭上个小丫鬟。” 有了这话,明令宜反而觉得踏实了许多。 她就说这世上哪里有掉馅饼的好事儿? “那小丫头多少银子?”明令宜问。 “咳咳,小丫头要二两银子。” “什么?!这么贵!”小春第一个表示不满,一个小丫头哪里值当二两银子?这不是在开玩笑吗? 师明月则是在一旁想着,当初自己是多少钱被卖的? 好像就几十文吧? 这人跟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还这么大呢? 不过转念一想,师明月又忍不住有些开心。 瞧瞧她多实惠啊!给小姐省下了几斤二两的银子呢! 第91章 送人 明令宜也微微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不过她估计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这对双胞胎的哥俩儿这才没被卖出去。 哥俩儿倒是挺值当的,就只需要二两银子。 但是那个小丫头,一个人则要二两银子,就有些太贵了。 “那丫头会做什么?”明令宜问,“怎么会这般贵?” 牙人嘿嘿一笑,“小姐你尽管放心,我们肯定是不会乱要价的。这小丫头从小就被送到了酒楼里做帮厨,手艺好着呢!听说是从小就喜欢此道,家里人还没犯事儿的时候,拗不过她,这才将人送进酒楼里。后来,被家中牵连,如今也被发卖。小姐要是买了这小丫头,家里都不需要厨娘的。” 明令宜眼睛一亮,这可不就有些太巧了吗? 她之前还有些犹豫要不要找个厨子,结果现在这买护卫的添头就是个厨子,听起来还是个经验挺丰富的厨子,倒算是刚来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行,那你把那小丫头带上来,让我瞧瞧。合适的话,我就买下来。”明令宜也不讨价还价,四两银子能解决她眼下的困境,她觉得很值。 “好勒!小姐稍等!” 没一会儿,牙人就领着那双胞胎的妹妹到了明令宜跟前。 明令宜的脸色古怪了一瞬。 “这真是亲妹妹?”明令宜看着眼前这看起来长相似乎还挺显成熟的女子,又看了看旁边的双胞胎,挠头,这似乎也不怎么像啊。 牙人:“可能一个像爹,两个像娘吧?” 明令宜:“……” 就在她考虑的时候,又来了一个看起来就是管家模样的男人,“这两人怎么卖?” 牙人:“二两银子,打包带走。不过,还有个要求,这还有个丫头,是这哥俩的妹妹,这哥俩死脑筋,非得要东家把他们妹子也带上,不然,我这……” “那小丫头会什么,多少银子?” 明令宜瞧着那管家虽然是穿着布衣,但袖口处有一把小算盘若隐若现,腰间还坠着沉沉的钱袋子,估摸着是个不缺银子的主。 “这三人我要了,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明令宜快刀斩乱麻,定下来三人的去处。 牙人顿时喜笑颜开,也不琢磨着去跟别人做生意,立马领着明令宜去办理手续。 “小姐,你要是买下他们,你可就算是赚了啊!”牙人在路上笑眯眯说。 明令宜也觉得自己赚了,带着三个新买的下人从牙行离开,她在路上问了问三人的名字。 在得知三人都不愿意用从前的名字后,明令宜回去就准备给人重新取名字。 在她离开后,刚才的牙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幸好你来了,不然,我看刚才那位说不定还要再想想,万一被人挑走……”那牙人想到这种结果,不由打了个寒颤。 若是明令宜在这里的话,就能认出来,此刻跟牙人搭话的,可不就是刚才她以为的管家? “呵!你就偷着乐吧,那位出手阔绰,让你把人卖给那小女娘,给了你不少银子吧?” 牙人嘿嘿一笑,不做声了。 让他促成这一笔交易的人是个蒙着面的男人,声音嘶哑,看起来就像是个不要命的江湖客,他虽然有些害怕,但是对方出手是真阔绰,他一面是觉得自己性命堪忧,一面又忍不住为了那一大笔银子心动,最后还是接下来了这笔生意。 至于那小女娘将人带回去会如何,他哪里需要关心? 明令宜刚回到怀德坊,还没进门,就看见后院门口蹲着的小蘑菇。 在看见李砚的那瞬间,明令宜有些意外。 她快步走过去,“小花朝怎么没打一声招呼就来了?”明令宜问。 小春和师明月都认出来了是那位小殿下,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无措。 之前在不知道李砚身份时,两人都还能以平常心对待,只当做是哪家有钱人家的小少爷。 可太子殿下跟有钱人家的小少爷的距离都隔着十万八千里呢,她们在李砚跟前,颇为有些不自在。 明令宜抬了抬手,示意小春和师明月先带着今日买来的奴仆们先下去收拾整理。 小春和师明月忙不迭冲着李砚行了礼,就跑开了。 两人都没有看见跟在她们身后的三人,在看见李砚时,也规规矩矩行了礼,让人挑不出来丝毫错处。 小团子现在心烦着呢,哪里还会关注到除了自家娘亲之外的任何人? 他的目光压根就没有落在旁人身上,在看见周围没了旁人后,就直接扑进了明令宜的怀中。 明令宜被他这动作吓了一跳,她张开手臂,将小小的人儿抱在怀里,又安抚性地拍了拍小团子的后背,低声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吗?还是在宫里受委屈啦?” 李砚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就连羽衣和烟霞都忍不住夸他厉害极了,在得知皇上晕倒后,他一直表现得很镇定,一点都不忙乱,甚至吩咐起宫人办事,也是井井有条,俨然都快要成为了刘也这些人的主心骨。 他才五岁,都已经有了如此胆魄,实在是令人觉得欣慰。 就连今日他父皇醒来后,从宫人耳中听说了他这一夜的表现,都难得夸赞了两句。 但是现在在明令宜跟前,李砚就像是忽然一下脱去了大燕太子殿下的身份,只剩下五岁稚童的内核,情绪极为外露,一点都隐藏不了。 “娘亲,昨天父皇昏迷了一整夜……”李砚趴在明令宜的肩头,“我好怕呀。”他说。 明令宜一惊,李昀怎么会昏迷?他来见自己的时候,难道还不是好好的吗? 但现在,她来不及思考那么多,她的全副心神几乎都被李砚那句“我好怕”的话吸引了过去。 “不怕不怕,我们小花朝什么都不怕,娘亲在这里呢。”明令宜摸了摸李砚的脑袋。 太子殿下的脑袋,就算是皇上都没怎么摸过,但是明令宜摸着却很顺手。 李砚:“可是父皇看起来很不好……” 他心情有些沉重,虽然觉得自家父皇真是太脆弱了,但是李砚还是希望他的父皇永远都是从前自己见到的那个永远身影挺拔,任何事任何人都不会将其击倒的父皇。 “还有,娘亲,我今天发现了一个秘密。”李砚小声道。 第92章 因为我手心手背都是肉呀! 明令宜对李昀的秘密并不好奇,但现在小团子都已经这般开口,她当然是要适当表现出来些好奇的。 “嗯,什么秘密?”明令宜问。 李砚凑到她耳边,“我发现父皇被人打了一巴掌!” 太医诊治都是隔着一层明黄的纱帐,看不真切他父皇的模样。而刘也是看见了大约也不会乱说,他守着自家父皇一晚上,看得特别清楚。 李砚趴在床边,反复确认过好几次。 明令宜:“……” 她正想要糊弄过去,可是没想到五岁的孩童聪慧异常。 李砚没忘记刘也说过,他父皇是出宫见了娘亲。 所以,在他父皇脸上的巴掌印,肯定是他娘亲打的吧? “娘亲,你可真厉害!”李砚小声在明令宜耳边补充说,“你连父皇都敢打!” 在李砚看来,从前他父皇就是权威的象征。 不论是宫里还是宫外,就没人敢忤逆他的父皇。 但现在,李砚发现,好像也不是如此。 比如,他娘亲应该是比父皇更厉害一点的。 毕竟,他父皇被娘亲打了一巴掌,还吐了血,而娘亲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受伤的痕迹。两相对比之下,当然是他娘亲比父皇厉害。 明令宜:“……” 她原本还想要糊弄过去,没想到自己糊弄的话都还没说出口,就已经被儿子揭穿。 明令宜干笑两声,“小花朝怎么觉得是娘亲打了父皇?” “旁人也不敢呐!”李砚说,“除了娘亲,肯定没有别人!” 明令宜:“……” 这一刻,明令宜的心情实在是很复杂。 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是应该为了儿子这么“相信”自己而高兴,还是应该因为李砚这么“理所当然的认知”而感到无奈。 “嘘,这件事情就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好不好?”明令宜觉得无奈是一方面,但这种事情,若是让旁人知道了,她可就不怎么好交代。 把一国之君掌掴,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怕不是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给淹没了。 李砚点点头,“当然,父皇知道的话,肯定也不会让我胡说的。因为父皇也是要面子的。” 明令宜:“……” 真该让李昀来听听。 “但现在父皇的情况不太好……”李砚很纠结,他一个人很害怕,所以跑出宫来,想要在明令宜这儿得到安慰,“他都不好好用膳,太医院的太医都很怕他……” 李砚在明令宜怀中抬头,“娘亲,父皇会没事的吧?” 他眼中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明令宜见状,只觉得心疼不已。 她抬手摸了摸小团子的肉嘟嘟的脸蛋,“嗯,肯定会没事的。” 就算是她不在乎李昀的身体,但也要在乎李砚的情绪。 何况,明令宜也希望李昀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毕竟,现在李砚这么小,若是李昀真出什么事,她的小团子怎么办? “听太医说,昨夜父皇夜游,是因为想要来找娘亲。娘亲,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呀?父皇,父皇他真的有点可怜……”李砚小声试探问。 在他看来,若是父皇真的想要见一面娘亲的话,如果娘亲愿意,那就去看一眼。 “但是娘亲不想去的话,那就不去!”李砚飞快补充说。 明令宜微微一愣,因为她此前的确是没想过要去看望李昀。 她又不懂医术,就算是现在去看了李昀又能怎么样呢? “你父皇让你来传话?”明令宜问。 李砚将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没有没有呢,是我,是我自己想的……因为父皇昨夜犯了离魂症,若是父皇是因为想见娘亲才犯病,我,我就想着如果娘亲去见一见父皇,会不会好一点。但是如果娘亲不想去的话,就不要去了吧?” 明令宜听得失笑,她能听出来李砚的纠结和不确定,“我们小花朝的要求,娘亲当然不能拒绝的呀。” 李砚却一本正经道:“我不会逼迫娘亲做任何事的,就是……”他放低了声音,像是很有些无奈又无措,“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很难抉择的。” 明令宜:“……” 她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令宜有些后悔,若是自己还在的这五年时间里,是不是能更早一点看见小团子的可爱。 明令宜承诺跟李砚回宫看一看,并不是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 李砚不至于欺骗自己,但她的确有些不放心李昀的身体。 什么吐血,她完全不知情。 明明昨夜看起来还好端端的人,又怎么会忽然犯病? 明令宜想到这几次见到李昀时,后者那有些苍白的脸色。她起初只当做李昀原本就不太黑,这几年在宫中养尊处优,把自己养得白皙。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没有血色的苍白。 既然要进宫,明令宜也没多耽误。 她扮做太子身边的护卫。 不过在看见程毅都这么配合的时候,明令宜微微挑眉。 她忽然觉得可能李砚今日出宫的打算,在宫里的那位,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算了。”明令宜忽然歇了心思,直接看向程毅,主动撕破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程统领,我就这么进宫,行不行?” 她懒得假装任何人。 若是没有李昀的首肯的话,明令宜觉得即便是自己假装成李砚身边的护卫,估计也很难进入宫门。 程毅在感觉到明令宜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他在心里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当听见耳边这话时,程毅心头苦笑一声。 皇后娘娘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慧。 “娘娘是后宫的主子,自然想要进宫就能随时进宫,属下也不敢多加阻拦。”程毅说。 这话换来明令宜一声轻笑,“我想进宫就能进去?要是没有你家主子的首肯,也行吗?” 程毅干笑两声,这种问题,还是让皇上亲自跟娘娘谈论吧,他只是个干事儿的。 明令宜也没多为难程毅,毕竟现在程毅也不是李昀的贴身护卫。 坐着马车,明令宜到了宫门口。 像是她预料的那样,这一路上畅通无阻。 毕竟,李昀身边最得力的大总管刘也都在门口等着她,能有什么阻碍? 第93章 回宫 刘也安排了步辇。 明令宜也没说合适不合适的话,既然都安排上,她能不走路当然也懒得走,至于旁人要说什么,她不过在这宫中待片刻时间,旁人的话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一路的景色似乎跟五年前都没什么不同,明令宜到太极宫门口时,这才走下来。 “娘娘,请。”刘也恭敬地弯腰。 明令宜轻笑一声,她的身份恐怕在李昀身边这些人眼里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刘公公,如今我也不是什么娘娘,你还是叫我一声明姑娘的好。” 刘也:“……” 他干笑两声,这话可不兴接啊。 他今日若是敢唤一声“明姑娘”,都不需要等到明日,他这大总管就能被发配去刷恭桶。 再倒霉一点的话,凭着他家主子的心情,他这颗大脑袋,可能也不需要再放在脖子上了。 明令宜见刘也不吭声,也不为难他,而是径直走进了宫殿中。 在明令宜答应李砚进宫看一眼的时候,李昀这边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如今,太极宫里的闲杂人等,都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李昀一人。 明令宜走进去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苦涩的药味。 李昀虽然是半卧在床上,但是手里还拿着朱笔,床榻旁边放着案几,上面应该都是奏疏。 太医说需要静养的人,现在看起来是半点医嘱也没听进去。 不过,当明令宜进来的时候,李昀就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抬头看着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元娘……”李昀的声音还有些嘶哑,带着几分虚弱。 这虚弱可不是他装出来的。 他自从明令宜离开后,就不怎么把自己这具身体放在眼里。整日失眠,又想要拼命用繁忙的国事麻痹自己,用膳也极为不规律。没有明令宜在这里,宫里根本就没有人敢劝说,也没人有这本事能劝说得了他。 太医院的这五年时间,恐怕是最忙碌的五年。 隋止然的头发都白了一大半,几乎都是因为要调理帝王的身体。 可是这位病患实在是太难管教,或者说无人敢管教,看起来好似没有大碍,但是内里亏空严重。 明令宜站在距离李昀还有五六步远的位置处,没有再上前一步。 站在这里,明令宜最先看见的是李昀脸上的巴掌印,还有他唇角的血痂。 这两处,都是自己的“杰作”。 不过她没觉得有什么心虚的,在明令宜看来,这些可都是李昀“自作自受”。 “我听花朝说你昨夜晕倒了。”明令宜说,“怎么回事?” 李昀:“我没事……” 他不习惯在明令宜跟前示弱。 明令宜:“我看你不像是有事的样子,若是真有事,还能学别人爬墙?那是你活该自己不要命了。既然无事,我就先走了。你也不要让花朝担心,他都还是个孩子。” 明令宜说完这话,好像真就要转身离开。 李昀这才急了。 他掀开被子,想要从床上下来拦住明令宜,可是没想到失血过多,再加上这段时间忧思深重,在这一瞬间情绪激烈起伏时,眼前陡然一黑。 “咚——” 明令宜还没来得及转身离开,就听见耳边先传来一声沉闷的动静,李昀摔倒。 身体下意识地反应比脑袋好像更快一点,等到明令宜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快步走过去,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明令宜:“……” 等到靠近李昀时,她这才闻到这房间里除了浓郁的中草药的味道之外,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将李昀扶上床后,明令宜盯着跟前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 她那视线,都快要让李昀有些不自在。 “你受伤了?”明令宜问。 只是她不知道这天下还有谁能伤得了李昀。 先不说他自己那一身武功,都已经算是天下之人中的佼佼者,就说宫城内戒备森严,这得是多不要命的人才能让李昀受伤? 李昀:“……无妨。”他刚说出这两个字,忽然想到自己之前说没事后,明令宜转身就走,没有一丁点留恋的样子,顿时心中一紧,又改口道:“是受了一点伤……” 第一次在明令宜面前示弱,露出自己没有那么强悍的一面,李昀还颇有些不自在。 他想别过脸,但是又不舍得就这么将视线从明令宜的脸上挪开,实在是来回纠结,心情很是复杂。 “你别忙着离开,行吗?”李昀伸手,试探着拉住了明令宜。 虽然说是试探,但是李昀骨子里的蛮横和霸道,让他真在拉住了明令宜的那瞬间,就没想过要松开手。 所以,在明令宜想要挣脱一二的时候,李昀的力度不由大了些。 他不会伤到明令宜,但也不会真让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从自己的手心里挣脱开去。 明令宜冷着脸看着自己现在那只在握着自己的手的大掌,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对她而言,实在是太熟悉,熟悉到明令宜几乎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从未离开过。 在听见李昀承认自己受伤后,明令宜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伤哪儿了?”她问。 李昀:“……就身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担心我。” 他总不能让明令宜看见自己胸口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他知道难看又狰狞,唯恐吓坏了眼前的人。 明令宜抿了抿唇,“谁担心你?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竟然还能伤得了你?” 李昀轻笑了一声,他的元娘言不由衷的时候,神色还是同从前时一模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嗯,没人能伤得了我,是我自己没小心。”李昀说。 就在他以为明令宜就会这么算了的时候,忽然,明令宜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李昀禁锢着的手,就扯开了他胸口的衣襟。 刚才明令宜在扶着李昀起身时,就感觉到他胸口的地方比别的地方都要厚一点,现在扯开李昀的衣服,在看见李昀的胸口处缠绕着白纱布的时候,明令宜眼中露出一抹了然。 果然如此。 这人的伤在心口的地方,难怪他脸色这么苍白,而且刚才还跌倒在地上。 明令宜知道李昀此人从来不屑于装成弱者,他现在是真的虚弱。 “你这伤究竟是怎么回事?”明令宜问。 第94章 示弱 李昀没吭声,他还没想好找个什么借口,但明令宜的动作很快,直接解开了他胸口的纱布。 李昀这一次没再让明令宜胡闹,当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凉意的时候,李昀就已经抬手,直接捂住了明令宜的眼睛,不让她多看半点。 明令宜:“李昀,你给我松手!” 李昀:“不松,你看我你还有理了?” 明令宜:“……” 她感觉到自己耳朵有些发烫,不是羞的,是被气的。 在刚才解开了纱布的那瞬间,明令宜就明显感觉到鼻翼间传来的血腥味更重了些。 她伸手将李昀的手指头一根一根从自己的眼睛上扒开,再低头时,发现李昀的手脚动作很快,竟然都已经单手重新将胸口的伤痕遮盖得七七八八。 但即便是这样,明令宜也看见了那些纱布上的血迹。 还有没有被李昀掩藏太好的在周围的伤痕。 她的目光微微一顿。 在李昀的胸口处,伤痕众多。 就这么一瞥,明令宜也能看出来有不少旧伤,还有新伤交叠在一起。 明令宜很清楚,在五年前,李昀身上没有这么多伤痕,尤其是在胸口的地方。 是什么人能让他在这几年时间里,都不断受伤? 明令宜想不出来。 想到之前李昀借口这是他自己不小心弄出来的伤口,明令宜不由沉默了好一阵儿。 她挪开了自己的视线,知道即便自己怎么问,李昀恐怕也不会开口。 她趁着李昀不注意的时候,将自己的手从对方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我听花朝说,你平日里时常忘了用膳?若是不想死,那就好好吃饭,也不要让一个五岁的稚童来替你担心。”明令宜说。 李昀感觉到手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看着此刻明令宜的神情,他也没有再去试探。 一日三餐都无人可分享,他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吃饭是这么食不知味。 宫中的厨子的手艺好坏,于他而言,都无所谓,反正时好时坏,都如同嚼蜡。 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若是没觉察到饿意,他也懒得传膳。 宫人没一个人敢来劝说,即便是有,他也不会当回事儿。 但现在明令宜说这话,李昀却听进了耳朵里。 “我知道了。”他说。 明令宜刚准备松一口气,结果没想到李昀的后半句话落下来。 “但我一个人吃饭,没胃口。”李昀说。 明令宜抬头盯着跟前人的眼睛,带着几分明显的审视。 李昀也不觉得心虚,一点都没有要避开的意思,就这么安静任由她看着。 最终还是李昀的脸皮更甚一筹。 明令宜冷笑两声,“你想要谁陪你吃饭,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这天下,想要陪着皇上吃饭的人,只多不少。” “但我只想跟你一起吃饭。” “宫中御厨的手艺远不及你。” 李昀飞快说道。 明令宜被气笑,“我难道是你家的厨子?” 御厨都满足不了他,她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李昀:“你是我妻子。” 明令宜:“……” “你都给李砚做了很多,你不能这么厚此薄彼。”李昀说。 反正都有了一次示弱,之后的话,似乎都变得流畅了很多。 至于羞耻情绪什么的,哪里有能留得住明令宜来得重要? 明令宜真是被气笑,她怎么从前不知道李昀竟然是这么个无赖? “你能跟花朝一样吗?”明令宜没好气说。 李昀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自己跟李砚在明令宜心里压根就比不了。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忍不住生出嫉妒的情绪,对自己亲儿子的嫉妒。 从前明令宜亲手的糕点和饭菜,都是为了自己,可如今,自己却没份儿,想吃的时候,甚至只能靠“欺负”自己儿子。 李昀捂着胸口,似乎觉得很难受。 事实上,李昀现在的感受的确也不怎么好。 太医说让他这段时间切勿情绪起伏过大,不然伤及心脉,调养许久都难以恢复如初。 但在面对明令宜的时候,他怎么可能做到心如止水?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落进明令宜的耳中。 明令宜:“……” 她有点怀疑李昀这是在故意碰瓷,但是李昀这种虚弱的样子,在她的记忆中,从未有过。 明令宜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只此一次。”她说。 她是看在小团子的面子上,这才愿意妥协一二。不然,李昀这身子骨一日不好,李砚岂不是要多担心一日? 她总不能坐视不理。 李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好。”说完这话后,李昀就喊了声“来人”,刘也等人出现在门口。 “带皇后去小厨房。”李昀说。 他这里有一处专门为了明令宜准备的小厨房,当初李昀不想让明令宜在庖厨中忙碌,但明令宜很喜欢自己亲手做些东西。李昀不想拘着她,便让人特意在太极宫和坤宁宫两处都修了小厨房,只供明令宜一人使用。 不过,这五年时间里,不论是这两边的哪一处厨房,都落了锁,平日里无人敢进出。 今日,小厨房的大门终于被打开,迎来了它从前的主人。 明令宜刚才走到小厨房门口,就看见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她还没开口,倒是羽衣和烟霞已经红了眼睛。 “小姐!” 羽衣还好一点,毕竟在之前,她就已经跟在太子殿下身后,见过了明令宜。 烟霞却是这么多年来,才看见明令宜那张熟悉的脸。 虽然跟记忆中自家小姐相比,这张脸看起来要年轻稚嫩很多,但那双眼睛无比熟悉,烟霞想认错都难。 刘也是亲自送皇后娘娘来小厨房的,他在听见现如今东宫里的两位管事姑姑对皇后的称呼时,脸上的神色都僵硬了一瞬。 但碍于羽衣和烟霞都是皇后的人,还轮不到他这个太监总管说什么,刘也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笑呵呵道:“从前羽衣和烟霞姑娘都是娘娘的人,皇上也考虑到娘娘用自己的人可能顺手,这才特意叮嘱奴婢将两位掌事姑姑唤了来。” 明令宜:“麻烦了。” 刘也不敢居功,“都是皇上替娘娘考虑周全,奴婢就只是个办事的。” 刘也说完这话后,大约知道自己在这里也是碍眼,很快福身退了下去。 等到刘也一离开,烟霞和羽衣两人就“扑通”两声,直接跪在了明令宜跟前。 第95章 肉米粥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明令宜哭笑不得,将地上的人拉起来。 烟霞:“奴婢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小姐了……” 明令宜:“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可是小姐也遭了大罪……”烟霞眼中还很湿润,“还有,小姐今日怎么又进宫?皇上可有为难小姐?日后小姐要怎么办?奴婢听太子殿下说,小姐原本不愿意回宫的……” 她是明家的家生子,从小就跟在明令宜身边伺候,自然什么都听明令宜的。她家小姐做的决定那就是最正确的决定,既然小姐不愿意回宫,那这辈子在宫外做个富贵闲散人也没什么不好。 可现在她家小姐却出现在了宫里。 羽衣和烟霞都不由担心起来。 明令宜走进厨房,发现这里的陈设,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好像跟五年前的一模一样。 “别担心我。”明令宜说,“今日进宫,只是暂时的。我听小花朝说他现在身体不好,便进宫来看看。到底是花朝的父皇,他现在若是真不好的话,对花朝来说,也没什么好处。毕竟,花朝年纪尚小。” “那小姐等会儿还要出宫吗?”羽衣问。 “嗯。” 羽衣掩下了眼中的失落,她们这些几乎是跟着明令宜一起长大的人感情是不一样的。如果可以的话,羽衣也想要跟着明令宜一块儿离开。 但现在太子殿下身边还需要她跟烟霞看着,换做旁人,别说是她家小姐,就算是她跟烟霞两人,也不能放心。 明令宜像是看出来烟霞和羽衣两人没能说出口的话,她笑了笑,“如今,我在怀德坊开了一家食肆,现在已经有两间铺面,看着还挺大的。花朝他在宫外也有太子府邸,你们二人,虽说可能不能同时出宫,但平日里也是有机会出来的。到时候,可以来食肆里寻我。正好,我那边都还缺人手,旁人用着可都没有你们这么顺手。” 明令宜这话一出,羽衣和烟霞两人脸上均是露出了笑容。 “真的吗?小姐?”烟霞早就听说自家小姐身边多了个叫小春的婢女,她才不承认自己第一次在羽衣口中听见这名字的时候有些吃味。 从小到大,她家小姐身边最信任的人分明就是自己跟羽衣,现在忽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丫头顶替了自己在小姐身边的位置。 明令宜:“你来便是,正好最近铺子扩张,回头在后院还可以给你跟羽衣两人安排一间房。” 羽衣和烟霞两人喜形于色,都还没开口说什么,这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幽幽的童音,听起来还颇为幽怨—— “娘亲,那我呢?” 李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刚靠近小厨房的时候,他就听见了娘亲跟身边的两位姑姑谈笑的话。 李砚想,自己都去了娘亲那小院子那么多回,他都还没有拥有过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怎么还能有人比他更先拥有?! 就算是自己宫里的管事姑姑们也不行! 明令宜笑出声,逗弄起李砚,“你不是有太子府吗?” 李砚:“……” “这么贪心啊!” 李砚:“!” 他没有! 只是从小到大,他想要的,谁不是巴巴地送到他手中?李砚从未体验过手心朝上的日子,像是眼下这种问人“讨要”的事,更是从未经历过。 他眼里有些茫然,又很无措。 一时间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真是太“贪婪”了,有了那么大一座的宅子,但是还是很想要娘亲的小院子里给自己留一间房。 抿了抿嘴,李砚忍不住搅弄起来自己有些胖乎乎的手指头,“那,那娘亲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好不好?我,我把最大的房子都给娘亲!娘亲你先挑,我们就住在一起好不好?” 李砚想了想,认真说。 明令宜能看出来他是真这么打算,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看起来让人觉得心头都暖融融的。 她的小花朝怎么这么可爱? 明令宜忍不住蹲下身,就揉了揉小团子的脸蛋。 之前小太子还知道躲一躲,还要害羞,可是现在他像是已经习惯了明令宜的动作,甚至还隐隐有些期待。所以在看见自家娘亲伸手的那一刻,他就乖乖站在原地,等着那只记忆中柔软的手落在自己脸上。 像是一只在晒太阳的等着人捏捏的小奶猫。 明令宜看着这么一小团任由自己揉捏的团子乖巧地模样,笑出声,“家里怎么可能没有我们宝宝的位置?” 几乎在这话话音刚落时,李砚浑身的血液像是都沸腾起来,汹涌地朝着他脸上涌去。 宝宝。 这两个字,让他害羞得不行,但忍不住在脑海里偷偷回味。 明令宜没再打趣小团子,她是看见白面小团子忽然变成了绯红的小桃子,太可爱了。 明令宜今日下厨,没有做太复杂的饭菜。 太医说李昀的脾胃较弱,这都是因为这几年后者一心扑在国事上,废寝忘食,饮食不规律所造成的结果。 明令宜做的都是些清淡可口的小菜。 莲房鱼包,鸡汤煨豆苗,再算上一个炒时蔬。 粥是咸口的肉米粥。 因为李昀不喜欢吃白粥,也不喜欢吃甜口的粥。 再加上太医说他现在需要温和的进补,明令宜才想到这种肉粥。 她先取精瘦的鸡胸肉,先白水煮熟,然后手工捶捣或剁成极其细碎的肉糜。 虽然小春不在,但羽衣和烟霞都是习惯了帮她打打下手,交给两人很快做好。 用御膳房中早已熬制好的上清鸡汤作为底汤来煮米,没耽误市静安。 待米粥将成之时,投入剁好的肉糜,稍加翻滚,以极少的盐调味即可,亦可撒入少许姜末去腥提鲜。 最主要的食材就是高汤鸡汤,都由御膳房解决,明令宜做这一锅肉米粥就没花多少功夫。 不过,也就这么点功夫,刘也都不知道跑来了小厨房多少次。 当然不是他想来小厨房,也没有任何要催促明令宜的意思,但这架不住他家主子久不见皇后娘娘归来,催促他来小厨房看一眼。 从前很是沉得住气的靖安帝,如今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要问一遍明令宜这一头的情况。 刘也不过也就是个跑腿的,他家主子想知道娘娘这边的情况,他能怎么办?当然是不停来回奔波。 “还没好吗?”李昀在看见刘也又一次一个人回来后,不由皱眉问。 他就是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做这么一顿饭要花这么长时间,他说什么都不会让明令宜下厨。 有这时间,多陪陪他多好? 第96章 元娘这辈子可有喜欢上旁人? 刘也在一旁笑盈盈劝说道:“娘娘这是关心皇上龙体呢,这才在小厨房忙碌了这般长的时间。皇上一直都是娘娘放在心尖上的人,奴婢去小厨房的时候,看见羽衣还有烟霞姑娘都在帮忙。那场景,奴婢都忍不住眼睛都发酸了,跟从前真是一模一样啊。” 李昀虽然没看见那场面,但听见刘也这话,脸上的神色变得好看了许多。 不过没一会儿,李昀忍不住又道:“你去看看,她好了没有。如果还没忙完,就让御膳房的人滚过去帮忙,朕可不养一群闲人!” 不得不说,伴君如伴虎这话不是瞎说的。 御膳房的厨子们可能都想不到皇上会因为皇后娘娘在厨房忙碌太久,就迁怒他们这一群八竿子打不着的厨子。 刘也正准备再返回小厨房,结果这时候,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明令宜回来了。 明令宜身后的羽衣和烟霞将几道菜放在桌上摆放整齐,刘也已经快步走过去主动接过了明令宜手中的托盘,将散发着浓郁的鸡汤味的米粥放在桌上。 “这些都是按照太医叮嘱过的膳食单子,做的简单的菜肴。你既然先前都没好生用膳,现在赶紧吃饭。”明令宜看着李昀说。 普天之下,能用这么带着“命令”的口吻跟李昀讲话的,估计也就只有她一个人。 不过李昀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在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吝啬的笑容。 他鲜少笑得这么开心。 “好。”李昀说。 他刚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看见明令宜还站在原地,不由道:“你还站着做什么?过来一起吃饭。” 明令宜:“不用了,既然已经做了饭,我就先回去了。” 李昀前一刻的笑容,顿时就僵在了脸上。 很快,他眉心一蹙,“这么急?多待一会儿都不肯?” 明令宜:“不合适。” 这么短短三个字,让李昀堵了一口气在胸口,不上不下。 想要发火,又怕明令宜生气,日后真是再也不会踏足宫中。 现如今,只好自己憋着。 “……现在时辰也不早,留下来吃个饭,我再让人送你回去。”李昀好声好气跟明令宜商量说。 明令宜是有些吃软不吃硬的,从前从来不会在自己面前示弱的李昀,今日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她都没办法坐视不理。 对上李昀那双格外期盼的眼睛,再加上男人此刻脸色实在苍白,明令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坐在了李昀对面。 李昀脸上缓缓露出了笑容。 “你们先退下。”李昀说。 他只想要跟明令宜单独待一会儿,哪怕是片刻,也足够让他感到心神安宁。 “暗六,你出来。” 等到房间里只有明令宜跟李昀两人时,李昀忽然又开口道。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黑色的阴影,落在了明令宜脚边。 明令宜差点被吓一跳。 她眼神疑惑地朝李昀看去,不知道这人现在又是在发什么疯。 李昀:“他就是当初在薛怡身边的人。” 明令宜:“?” 那叫“暗六”的暗卫话不多,只是当着明令宜的面,就从怀里掏出来一系列的工具,在脸上涂涂画画,甚至还用什么软泥捏了个跟李昀很相似的高鼻梁,贴在了自己的鼻子上,又在周围填补,没一会儿,一张跟李昀几乎没什么两样的脸就出现在明令宜跟前。 不过,这张脸要是仔细看的话,明令宜还是能找出来跟李昀细微的不同之处。 暗六:“当初属下知道凭着娘娘的眼力,定然会很快发现属下是假冒的。所以,属下为了避免被娘娘发现端倪,未曾走近过娘娘身边……” 当然这只是其中之一的原因,更重要的原因,那是这位是自家主子放在心尖上的人,他除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想亲近娘娘。 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恐怕都不知道。 明令宜一时间心情格外复杂。 暗六的话,让她的确回忆起了不少画面。 有那么几段时间,“李昀”都不曾来过坤宁宫,就算是每月十五的日子,对方也不会出现。 有一次,她在御花园里偶遇见陪着宸妃出来赏花的“李昀”,后者看见自己的时候,竟然第一反应是带着宸妃离开,好像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 “当时薛家势大,我暗中去剑南道,不能走漏风声。薛怡那边便安排上暗六,让她一直以为我在宫中。薛怡跟剑南道那边一直都有联系,那时候只有让薛家的人知道薛怡受宠,也怀有身孕,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李昀解释道。 薛怡独宠,正宫皇后受到冷落,才会让薛家人不那么着急对付她,关注的大头都在薛怡肚子里那个莫须有的孩子上。 这些话其实他早就应该告诉明令宜的,只是一直都没合适的时机。 这几次两人见面,似乎都不欢而散。 明令宜微微垂下眼眸,这些真相对她而言,其实也并非全然没有任何意义。 至少,她知道从前自己也不是那么倒霉,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但意义也不多。 “我知道了。”明令宜说。 毕竟都是上辈子的事,那些回忆太沉重,就不应该用过往来影响如今的生活。 李昀定定地看着明令宜,“我只有你一人。”他说。 明令宜:“……” “那你呢?”李昀忽然问。 明令宜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李昀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听见对方的声音再一次落进自己的耳朵里。 “元娘,这辈子可有喜欢上旁人?” 明令宜被呛住,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李昀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站在她身边,像是一座巍峨的高山,沉默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暗六已经不见了。 他今日的使命已经完成,现在哪里还敢继续留下来打扰自家主子? 明令宜呛得脸上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李昀,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明令宜回过神来后,声音都不由拔高了两度。 “我喜欢谁,如今跟你有何关系?” 她倒是忘了,这人惯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她看是今日自己对他的好脸色,让他有些忘了自己的位置。 前夫?哦,不对,连前夫都算不上的没有任何关系的男人,竟然还想管自己喜欢谁? 第97章 是外面的小郎君不香吗? 李昀只觉得此刻自己太阳穴两边的青筋都在突突跳着。 听着明令宜口口声声说她要喜欢谁跟自己没关系的话,他心头就忍不住腾升起来一股滔天的怒火。 怎么会没有关系? 他这辈子都只有她一个人,她怎么可以喜欢上除了自己之外的别人?! 是谁都不行。 李昀的脸色沉得可怕,“你不能这样。”他说。 奈何现在这话落在明令宜的耳朵里,不仅没能让她的情绪平静下来,甚至还将她浑身的骨头都激得叛逆,一身反骨。 “我怎么的就不能这样?我现在是明瑶,不是明令宜,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想要跟谁成亲就跟谁成亲,就算是你是皇帝,你能管得着吗?还有,李昀,我早就跟你说好了,从此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可别拿着从前的身份,还想要约束我。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多大年纪,我现在才及笄不久,你要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我跟你说,没门!” 明令宜气呼呼说,她早就应该想明白,李昀就是个自大狂,就算是现在生病受伤,那也是自大狂,根本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 她又不是他手中的牵丝木偶,凭什么事事都要听从李昀的安排? 她偏不! 她如今怎么的也能算得上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谁要跟李昀这种鳏夫再续前缘啊?! 是外面年轻的小郎君不香吗? 此刻明令宜梗着脖子跟李昀争辩的样子,像是一只战斗的小鸡。 但凡看见李昀有任何动作,她就要扑腾着自己的翅膀人,然后好生朝着李昀啄一口似的。 李昀成功被眼前的人激怒。 他脑子里一想到明令宜这辈子可能跟别人生儿育女,在一起做他们从前在一起的亲密事,他就忍不了! 忍不了一点! “你,很,好。” 李昀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 下一刻,他直接从位置上倾身过去,捧住了明令宜的侧脸。 低头,就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令自己头疼不已的小嘴。 明令宜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有力气强吻自己,不过这一次,可不是在晚上,明令宜知道李昀什么地方受伤,伸手毫不客气地就朝着男人胸口的方向一按。 果然,捧着她的侧脸的那只手,似乎也因为胸口传来的剧痛而颤抖了两分。 但是李昀像是发疯了似的,明令宜都已经感觉到自己指尖上染上了一层温热的濡湿粘稠,但是现在强吻自己的人仍旧没有后退一步,像是没感受到痛意似的。 “啪——” 明令宜再一次抬手,第二次给了李昀一巴掌。 她的指尖上还沾染着李昀胸口处的血液,这么一巴掌落在李昀的脸上,看起来有几分荼蘼的艳丽和破碎。 大约是体力不支,李昀终于跌坐在椅子上。 明令宜气得不行,瞪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人。 “你又是在发什么疯?!” 李昀的眼睛没有任何要躲避的意思,现在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明令宜。 后者大约是因为愤怒,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看起来就像是三月春日桃枝上绽放的桃花。 就算是现在他在明令宜面前承认自己是在发疯,也无所谓了。 李昀知道自己本来就疯了,在五年前的那个没能赶回来的夜晚,就已经疯癫。 但他不在乎,只要明令宜在自己身边,就算是发疯又如何? “江玉川他有什么好?”李昀看着明令宜的眼睛,他眼底藏着一丝不安,但还是固执地问出来自己心里的疑问。 若是放在平常,李昀断然是不会在明令宜面前开口说出别的男人的名字。 可现在,他的元娘都说要去找旁人,他如何还能忍得住? 明令宜闻言,不由诧异挑眉。 显然她没想到李昀竟然还知道江玉川。 不过,在反应过来后,明令宜很快就猜到李昀恐怕是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 一想到这种可能,明令宜的脸色看起来更加冷肃,“你找人监视我?” 明令宜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生气,可能相比于愤怒,她更觉得荒唐。 她先前见李昀只来找过自己两三次,还以为他终于转性,放下了。谁成想,这人自己虽然没有主动出现在自己眼前纠缠,但背地里竟然还安排了人在自己身边,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分明是没有任何变化! 跟从前一样! 掌控欲极强,又极为专制! 明令宜觉得自己刚才给李昀那一巴掌实在是太轻了。 “监视?”李昀不喜欢这个词,他当时放了暗卫在明令宜身边,更多的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她不肯回宫,又不肯接受他安排的人,但是她一个人住在怀德坊那样的鱼龙混杂的地方,身边连个身手好一点的护卫都没有,他怎么可能放心? “我只是为你好,那些人只是在暗中保护你……” 李昀想解释,但明令宜现在已经懒得跟他说半个字。 她豁然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来,“我不需要。” 说完这话,明令宜就朝着门口走去。 刘也没听见里面传来自家主子的声音,但是看见皇后娘娘气势汹汹地走出来,这位是他想拦也不敢拦,只好眼睁睁看着明令宜从自己身边离开。 刘也竖着耳朵听了半晌,也没有听见殿内有任何动静。 他直觉不好,赶紧迈着小碎步进殿,结果一看见此刻坐在位置上,但是胸口已经被鲜血浸湿的自家主子—— “快来人啊!” 那原本就很尖细的嗓音,在这一刻,更像是要刺穿天际似的。 刘也只觉得自己七魂六魄差点都要被眼前这一幕给吓飞了。 这,这,这可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不是皇后娘娘跟皇上一块儿温馨和睦地用膳吗? 皇后娘娘还亲自给皇上下厨,就像是五年前一样吗? 这两人不是应该要和好了吗? 怎会如此啊! 刘也的内心很崩溃,当然现在被急匆匆叫过来的太医院院使隋止然也很崩溃! 他不是早就说了皇上这心脉上的伤很深,要小心保养,不能再受伤的吗?!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不是也说了这段时日,皇上要精心修养,且不可动怒,情绪过于激动,于身心不利,但眼下,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把皇上气得吐血? 隋止然要疯了! 第98章 新店开业大酬宾 将大燕王朝的皇帝气得吐血的明令宜,挥一挥衣袖,从皇宫里离开了。 等到刘也反应过来后,想要留下这位跟皇上刚起来都不留一点情面的皇后娘娘的时候,明令宜已经被羽衣和烟霞两人送到了宫门口。 明令宜看着两人还依依不舍的样子,原本晦暗的心情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乌云,变得明亮了几分。 “别这么不舍,回头出宫的时候来食肆里玩啊。”明令宜笑着说。 羽衣和烟霞都有些红了眼眶,用力点头。 明令宜刚准备转身,烟霞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啊”了声,“小姐,还有一件事情,奴婢先前忘了告诉您。” 她沉浸在跟自家小姐重逢的喜悦中,差点忘了之前明令宜的嘱托。 “嗯?” 烟霞:“此前小姐托奴婢跟羽衣去查江南一带老爷和夫人的踪迹,但是,但是这件事情没多久就被皇上知道了……然后,皇上接手了此事,我们的人就很难再打探出来什么消息了。” 烟霞的神色有些惭愧,小姐好不容易让她去办事儿,但最后却没能办好。 明令宜:“我知道了,别多想,既然李昀的人去找,那肯定是比我们自己找来得快,也挺好的。” 她不是没看出来烟霞的愧疚。 烟霞:“可是,可是皇上他……” 她是担心皇上想要用老爷夫人的下落,威逼利诱自家小姐。 “他不会。”明令宜像是看出来烟霞心中的担忧,直接开口说,“而且,兄长还跟爹娘在一块儿,凭着兄长的才智,我们也不至于会很被动。” 明令宜相信自己的兄长。 等回到明家食肆后,明令宜这才觉得浑身疲惫。 在宫中看似她占据了上风,但是她也很清楚,若是李昀铁了心要将她留下来,她哪里能那么容易从宫里出来? 就算是羽衣和烟霞在身边,也不可能。 只是现在看来,李昀好歹还有些许良心,没有想要将她强留下来的意思。 明令宜躺在床上,伸手搭在自己的脑门上,叹了一口气。 她已经懒得去猜李昀究竟知道多少自己跟江玉川的事,但是现在看来,她跟这位大理寺少卿之间,似乎还是少来往的好。 毕竟人家也算是青年才俊,若是真的因为自己的缘故,在李昀那里挂了名,那她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明令宜想着,不然等到食肆开业后,自己找个机会跟江玉川说明白。 她可不想做什么红颜祸水。 清明后的第六日,明家食肆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修缮布置。 这几日,明令宜也没有再听见李昀的消息,她估计是自己临走之前,在李昀胸口按的那一手有些狠,让后者这几日时间都没来得及来找自己麻烦。 不过,经此一遭,李昀自己能想明白是最好的。 明令宜在开业之前,就让章奇在门口给自己做了一个木牌子。 上面可以粘贴上宣纸,做一些公告或者活动什么的,能让来食肆的客人们一眼看见。 这宣纸随时都能更换,也很方便。 先前有常来的食客打趣让明令宜赶紧扩张店铺的时候,明令宜就曾承诺,日后若是真扩张了铺面,前三日,定然是要有多多折扣,回馈新老食客们的。 所以,今日明令宜就着重宣传了食肆重新开业的折扣。 她可不是什么吝啬的主,像是摸零头这种小折扣,明令宜压根就没考虑。 这一次的活动是“用膳即送”。 小春才看见这四个字的时候,很不理解,“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明令宜已经提笔在下面写着批注解释,“就是不论是谁来我们店里吃饭,点多少东西,点的最便宜的那一份菜品,我们就免费送,不收银子。” “啊?!”小春大惊失色,“那这样我们岂不是要亏本?” 万一来的人点的都是很贵的食材怎么办? 还有那种就点两个菜的呢?其实不是买一送一? 明令宜笑了笑,“倒也不至于亏本,不过这么优惠的力度,想要呼朋引伴来吃饭的人不会少。就算是买一送一也没所谓,新店开业,权当是请人来帮我们食肆做个宣传,涨一涨人气吧!” 小春还是忍不住嘀咕,觉得这简直太便宜别人了!实在是不划算! 明令宜将这告示一张贴出去后,就有怀德坊里路过的居民凑上前来。 怀德坊的街坊邻居们,因为王婆婆和芜娘一事,跟明令宜的关系更亲近了一步。尤其是老一辈,谁不喜欢明令宜这样的小女娘?甚至在这几日,明令宜都收到了好几位婶子明里暗里的询问。 询问什么,当然是打探打探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小郎君! 明令宜才经历了李昀那么一个疯子,现在听见“小郎君”这三个字,都觉得危险。 算了,小郎君年年都有,过了这一茬,还有新的一茬,源源不断。但是赚钱这种事情,错过了可就再难有了。 现如今,对明令宜最重要的,还是赚取足够多的银子。等到手里有了大把大把的银子后,明令宜都想好了,到时候在京郊买个庄子,若是那时候她还很喜欢热闹的话,那就去东市附近的坊市买个大宅子,再买些俊俏的小郎君,天天在家里给自己唱曲儿。就算是什么都不干,每天盯着一群长得不错的小郎君,日子似乎也挺美滋滋。 光是这么一想,明令宜都觉得赚钱又有了许多动力。 “明小娘子,这真的是来用膳就免一道最便宜的菜吗?” “对呀,童叟无欺。”明令宜笑盈盈说。 “嚯!我那中午来一次,晚上来一次,晚上也是可以免费一道菜吗?” 明令宜颔首,“无论多少次,只要在我们新店开业的前三日,都行!吴婶子,您要是来,今日中午可要早些呢!省得还要排队!” 那问话的吴婶儿乐呵呵一笑,“我省的呢!到时候肯定早早来捧场!” “明娘子,也给我留个位置啊!今日我也要来!” “我跟我当家的也来,明娘子给我们也留两个位置!” 明令宜全都应下,“都来都来!除了免费一种菜品,今日我们铺子还免费送饮子!酸梅饮!” 送饮子这事儿,明令宜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花了点小心思在里面。 酸梅汤这种东西,可以促进消化,生津开胃。若是在食肆里送上酸梅饮,届时,不仅食客们不会觉得豕肉油腻,说不准还会食欲大开,吃得肚皮胀鼓鼓,都舍不得离开她们食肆呢! 第99章 江南三百煨 明令宜刚跟街坊邻居们打完招呼后,转身就看见武兆玉。 武兆玉便是前些日子明令宜从牙行买来的小丫头,那对双胞胎的添头。 她买回来的第二日,就给三人重新取了名字。 那牙人倒是没有诓骗明令宜,武兆玉的手艺的确很不错,这几日明令宜都没怎么进厨房,都是武兆玉一手操办了后院中几人的膳食。 武兆玉很擅长做如今上京城中人人爱吃的羊肉。 她做的羊肉汤羹,汤汁奶白,香味浓郁。 而红烧羊肉这些菜品,色泽鲜艳,羊肉嫩滑可口,没什么膻味,咬一口甚至还觉得“多汁”,的确能看出来是从前在大酒楼里做掌勺厨子的。 明令宜吃过两日后,越发觉得自己这是捡到了宝贝。 不仅如此,武兆玉还很会烤肉。 两日前,给明令宜食肆送豕肉的农户,在山里猎了一头鹿。他知道明令宜出手大方,直接带了过来。 果然,明令宜二话不说,就买了下来。 那日中午,便是武兆玉烤了鹿肉,晚上又做了生鱼粥,让后院一群人都吃得肚皮圆滚滚。 今日推出的主食便是羊肉抓饭。 这里面的羊肉又分为羊腿,羊排,和纯羊肉三种,食客们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自行选择。 明令宜也新增了一道菜,最近市面上的竹笋很多,明令宜喜欢吃时令蔬菜,菜单也跟随着不同季节的蔬菜而变化。 今日的菜单上,就多了一份腌笃鲜,明令宜照旧取了个听起来很风雅的名字—— “江南三白煨” 这本就是一道自江南传来的菜肴,而这三白,便是只腌笃鲜里的三种食材。 春笋、百叶结和咸肉。 这些食材都是放在砂锅里煨汤,叫这名字也算是正正好。 为了这道菜做出来风味十足,明令宜还定制了一批小砂锅罐子。 都不算很大,不过也足够三四人的分量。 她先前做烤奶的时候,就买了不少土陶罐子。跟土窑那边的人也算是熟悉,这些看起来并不是太精致的砂锅也没要几个银子。 好不好看都是其次的,重点是这质量相当结实,不会因为多次冷热交替的洗涮而龟裂。 后厨也被扩宽了很多,除了之前明令宜使用的两个柴火灶之外,还多了一排放砂锅的灶台和两个寻常用的柴火灶,毕竟之后的后厨里,除了武兆玉之外,明令宜还给尧娘预留了位置。 那放置小砂锅的灶台,明令宜跟章奇沟通过尺寸,她这灶台可是有大用处的,除了砂锅可以使用,明令宜还想过日后到了冬日,是要吃锅子的。 一想到冬日上“分格鼎”,里面的汤汁沸腾,浓郁的香气飘散,明令宜就有些忍不住吞咽口水。 明令宜一边想着冬日的锅子,一边在后厨的灶台旁边,将今日准备的鲜肉焯水,里面加入葱姜等去腥味。 过水去腥的鲜肉是猪排骨,明令宜将猪排骨跟咸肉一块儿放进了砂锅里,加水,再放入葱姜和一小勺的黄酒。 等到煮沸后,明令宜捞去里面的浮沫。 小春在一旁看着明令宜的动作,觉得好玩极了,面前摆放着这么多的小罐子,跟小时候过家家似的,便自告奋勇来打下手。 明令宜乐得轻松,让小春来围着灶台,自己则是将竹笋和莴笋处理好,等着这灶台上砂锅里的汤汁从满满一锅,到用小火煨至只有多半锅的时候,再将春笋百叶结等食材放进锅中。 不论是春笋,还是莴苣,一下锅后,便有一股清香气溢出。 咸肉的厚重的咸香气跟这种独属于春日的清香气息融合在一起,丝毫不会让人觉得突兀,只会在沸腾的汤汁中交融,形成一股让人难以抗拒的香气。 耳边是“咕噜咕噜”的汤汁沸腾的声音,像是欢快的邀约。 咸肉原本也是有盐味的,明令宜尝了一口汤汁,确定不需要再放盐后,继续熬煮。 加了竹笋和莴苣这样的配菜,再用小火煨个半个时辰,差不多就能端出去。届时,竹笋的味道彻底融入了汤汁中,而莴苣也能变得一夹就软烂,呈现微透明的状态,咬一口下去,不仅能尝到莴苣的清香,还有很浓郁的咸咸的肉脂味。 小春接了看守火势的活儿,现在就一直守在九口砂锅跟前。 她觉得自己都快要被腌入味儿了。 九个砂锅在她跟前,即便是盖着盖子,但她也要被这蔓延出来的味道香迷糊。 这还没完,武兆玉已经在一旁开始处理羊肉。 煸炒出来的羊肉味太香了,小春感觉自己的肚子都快要咕咕叫。 明令宜这时候换了一身崭新的春裳到了食肆门口,马上快要到午时,武兆易和武兆尔,也就是明令宜新买回来的双胞胎兄弟俩,已经在门口准备好了鞭炮,就等着她这位大老板出来。 虽说还没有正式开门营业,但是从明家食肆后厨里传来的香气,这时候已经吸引了不少人。 为首的,就是明令宜的老熟人,对面卖文房四宝的杜老板。 杜轩在看见明令宜出来那一刻,就打上了招呼。 “明老板,赶紧开门做生意吧!”杜轩这话说得格外真情实感,从前他就是明家食肆的铁杆粉丝,几乎每日都要在明家食肆吃饭。 原本以为明令宜修缮整合两间铺子,花个差不多十日的功夫,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谁知道,等到第三日的时候,杜轩就有些坐不住了。 在明家食肆不开张的时候,他去别的地方吃饭,实在是有那么几分“食不知味”的意思。 吃什么都没劲儿,感觉吃什么都没有明家食肆里的东西好吃。 就这么没滋没味过了五六日,今日终于等到明家食肆开业,杜轩是真高兴。 明令宜笑出声:“马上就来!今日大家也知道我们食肆重新修缮扩张后开业,为了表示这段时间大家对我们的支持,所以,这三日时间,我们食肆都有活动!” 明令宜这话一落,之前有些没看见明令宜门口摆放的木头架子的人,现在也看见了上面的优惠活动。 “嚯!明老板大手笔!竟然可以免费送一份!” “那我今日岂不是要多吃一点?不,这三日我都要来!” “哇,原本今日我就想试一试那什么南熏椒香骨,既然还可以免费一份菜品,岂不是可以点两份?也只给一份的银子?赚了赚了!” 人群中顿时热闹起来,明令宜也是在这时候,点燃了早早被准备好的火红的鞭炮。 明家食肆正式营业! 第100章 奇奇怪怪的桌椅 当众人一拥而入的时候,不少人到了食肆中,就愣住了。 先前明令宜在重新修缮食肆的时候,外面的大门紧闭,大家根本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就连章奇的妻子卫氏今日过来,也吃了一惊。 毕竟章奇在明令宜这儿做工,但东家的要求是保密的,章奇回到家里也没有跟卫氏提过如今明家食肆里是什么模样。 所以,现在卫氏一进门,在看见大堂里这些格外与众不同的高脚的凳子和桌子时,愣住了。 不论是在西市还是东市的食肆里,可都没有这样的桌椅,看起来好生奇怪。 卫氏还能忍住疑惑,没有开口询问,不想给明令宜招惹麻烦。 不过她不问,不代表着一同进来的人也能按捺住好奇心和疑惑。 “明老板,这桌子和凳子是怎么回事儿?这能坐下来吃饭吗?” 大燕朝的百姓们早就习惯了用矮桌,盘着腿坐在软垫上用膳。 现在看见明令宜这弄出来的这么高的桌椅凳子,实在是有点不理解。 明令宜脸上笑容不改,闻言朗声道:“自然是可以坐下来用膳的。” “这看起来颇为怪异呢。”有人说。 明令宜:“虽是跟之前的矮桌大有不同,但各位不妨坐下来试一试,说不定会觉得坐得高一点用膳更为尽兴呢!” 旁人怎么想,明令宜也没有办法干涉。 她在这里推出来这样的高脚桌椅,可能在习惯了矮桌的人看来是有些冲击性的,但是明令宜很肯定,只要大家尝试过一次在这样高的桌椅上用膳,日后定然是不会再习惯矮桌。 毕竟,整个人都快要“蜷缩”起来用膳,那肚子也卷了起来,哪里会舒服? 只要经历过一次“肚子舒展”,“敞开肚子”吃饭后,她相信自己这高脚桌椅,定然会风靡整个上京城。 明令宜这话都还没有说完的时候,杜轩就已经选了个位置坐下来。 他并不在意食肆里究竟被重新修缮成了什么样子,他是来用膳的。哪怕今日明家食肆里只能站着吃饭,他也要来! 杜轩选的正好就是那一面对着墙壁的长桌,他没见过,觉得新奇得不行,率先占据了位置。 “这新品是什么?江南三白煨?”杜轩刚坐下来,就看见明令宜新买的小厮走到自己跟前,指着墙壁上新挂上去的木牌好奇问。 武兆易还是第一次这么当“跑堂”,对于一个暗卫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隐藏起自己。不过现在看来,他不仅不能隐藏起自己,还要主动出现在人前,一时间还有些不太习惯。 “这是腌笃鲜,里面加了鲜肉和咸肉,还有春笋莴苣百叶结等食材,因为是江南的地方特色菜,我们家掌柜再以颜色取名,所以叫江南三白煨。客官你要尝一尝吗?”武兆易一板一眼讲出事先明令宜让他们背下来的话。 不过可能就是因为这语调听起来太平铺直叙,引得杜轩忍不住抬头朝人看了眼。 这一看,杜轩就忍不住笑了。 明令宜新买来的两个双胞胎小厮,看起来长得还挺不错。就是看起来,不怎么像个小厮。 “那我来一份这江南三白煨,再来一份南熏椒香骨。”杜轩说,他看了眼墙壁上挂着的熟悉的木牌子,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再来试一试那羊腿抓饭,听起来就很好吃。 不过还没等杜轩纠结完,一旁的武兆易:“好的,不过客官这一份江南三白煨的分量,三人食用正好。” 这也是明令宜之前吩咐过的事,让他们在大堂中的时候,一定要告知清楚食客们这些菜的分量。 毕竟一份江南三白煨要三百八十八文,可一点都不算便宜。 杜轩扬眉,“难怪还挺贵,原来是三人份。没事,我能吃!”随后他又问了问那抓饭,杜轩确定晚上也供应抓饭后,这才渐渐歇了中午一个人吃五人份的膳食的心思,让人上菜。 在杜轩点菜的同时,大堂那边也陆陆续续有人坐下来。 大家都还没开始吃饭呢,就已经先感觉到这高桌椅的妙处。 “似乎坐着还挺舒服?”有人率先开口,在凳子上动了动。 “我也觉得,此前每次坐在桌案旁的时候,我这腰就很难受,但现在坐在这里,完全没有一点痛感。” “真是新奇,而且腿也不麻了,哈哈哈,明家娘子这食肆看起来有些怪异,但体验感是真不错。” 明令宜人已经到了后厨,大堂这边的事情已经可以全部交给师明月等人。在进后厨之前,明令宜就听见了已经落座的客人们的初步反馈,她唇角不由高高翘起。 杜轩是最先点菜的,属于他的那一份江南三白煨也是最先被端出来。 在砂锅被放在杜轩面前的时候,那汤汁都还在“咕嘟咕嘟”沸腾,新鲜又清甜的春笋和莴苣的味道,混合着咸香的肉脂味,一同进入了杜轩的呼吸里。 杜轩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直接拿起筷子,从里面夹了一块春笋。 刚才上菜的武兆易那句“很烫”的提示都还没说出口,杜轩已经“嘶哈嘶哈”着将春笋三两口吞咽了下去,同时被烫得吐舌头哈气。 “好吃好吃,好鲜!快鲜掉眉毛!”杜轩忍不住感慨。 一旁预备提醒的武兆易:“……” 这看起来似乎不需要自己的提醒,可能就算是他说了很烫的话,眼前这位应该也不会停下筷子。 毕竟,刚才才被烫了嘴的人,现在又已经捞起来一块新鲜的排骨肉,一边说着“好烫好烫”,一边忍不住上嘴。 这嘴还真是挺忙的,武兆易不由想到。 卫氏原本也是想要点一份“江南三白煨”的新品,但是在听见师明月介绍说这一份菜是三人份的分量,一个人的话可能会有些浪费。卫氏只好暂且放了放,准备等家里儿子放学后,再同章奇带着孩子一块儿过来。 “那就来一份羊排抓饭吧。”卫氏说,“再来一份南熏椒香骨,如果这个吃不完,是可以打包的吧?” 毕竟开业三日是可以免费赠送一份菜品,卫氏琢磨着,只要一份的菜饭的话,岂不是有点“亏本”? 其实她在问师明月这话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 师明月没小春那么丰富的表情,何况先前她家小姐都已经说过了,这开业的优惠活动本来就是回馈食客们,可不能显得小家子气。 “嗯,卫婶放心,若是你觉得吃不完,现在都可以直接打包,放着晚上回家热一热,可以当做晚膳。” 不得不说,师明月这番丝毫没有任何鄙夷和不满的话,让卫氏心中舒畅。 “那好,那排骨就先帮我打包吧,我估计我一个人今日一顿也吃不完。”说这话的时候,卫氏已经决定不管如何,这三日她都要在明家食肆用膳。 不为了明令宜在外面木板上写的赠送一份菜品,就只是想要给让人很容易有好感的明老板送银子。 何况,明家食肆的饭菜是真好吃! 那羊排抓饭端上来的同时,师明月还送上来了一杯清清爽爽的酸梅饮。 卫氏看着那一粒粒的金黄的,泛着油光的米饭时,不由“咕噜”一声,咽了咽口水。 第101章 离谱传闻 卫氏已经忍不住先直接尝了一口米饭,米饭也是带着些许盐味的,不重,但是米饭里蕴藏着的羊肉的香气,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了。 除了米饭之外,一口下去的还有胡萝卜。 胡萝卜已经被焖得软烂,有原本甜丝丝的口感,更多的还是被腌入味的羊肉味,实在是香极了! 羊排骨更是一咬就离骨,肉质鲜嫩,没有一点膻味,也不会让人觉得柴,毕竟武兆玉在挑选羊排的时候,特意保留了最上面的那一层油脂肥肉。 是很薄的一层,并不会让人觉得油腻难忍,反而会因为这一口香气十足的油脂混合着羊排的瘦肉,而显得肉感层次拉满,香气在口齿之间爆开。 卫氏觉得一口羊排,油脂弥漫在唇齿之间的时候,居然心里有一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太幸福了! 吃饭也能是这么幸福的事! 吃一口羊排饭,再来一口酸酸甜甜的酸梅汁,原本有些油腻的感觉,一扫而空,她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一盘羊排抓饭。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 卫氏默默地打开了原本师明月已经在后厨给她打包好的,准备晚上当做晚膳的南熏椒香骨,大口吃了起来。 香,真是太香了! 米饭粒粒分明,每一粒米似乎都裹挟着鲜嫩的羊肉味,不知不觉间,卫氏就吃多了…… 等到卫氏从位置上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今日用膳,似乎都没觉得肚子难受。 不过等到站起来的时候,看着桌上被自己“洗劫一空”的抓饭和猪排羊排,她不由震惊。 这是自己吃的? 她一个人居然全都吃光了? 她什么时候胃口如此之好?竟然能吃这么多? 此刻跟卫氏一个想法的人可不少。 尤其是要属跟卫氏相熟的杜老板。 杜轩从位置上站起来的时候,不由伸手扶了一下身边的墙壁。 他这段时间也不是没吃饭,但感觉吃了跟没吃似的,只有到了明家食肆,才觉得吃饭就是一种人生享受。 杜轩知道自己饭量颇大,只是没想到,最后那三人份的江南三白煨,还有那一份南熏椒香骨,他一个人都吃得一干二净,实在是破了他自个儿饭量的历史记录! 实在是太好吃了!而且不知道怎么的,今日用膳,感觉肚子都能装得比平日里还多。 就是站起来的时候,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然后打了个饱嗝儿。 吃撑了。 甚至,还有点走不动路的意思。 忍不住扶墙。 杜轩一回头,不经意间,就跟不远处的卫氏对上了眼。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了自己此刻的模样。 沉默片刻后,两人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也吃多了?” “你吃多了。” 两道声音同时传出来,继而两人又不约而同笑了。 杜轩率先摸着自己的肚子开口道:“明老板这食肆……实在是太合我胃口!当真好吃!” 卫氏颇为赞同,“原本我今日中午只想要吃一份抓饭,没想到……” 没想到把预备的晚饭也吃光了,一下花了不少银子,但卫氏也没觉得心疼。 毕竟,吃好饭的幸福感实在是太强烈,真的来不及心痛那点银子。 “我一人吃了五人份的……”杜轩不好意思挠头,相比于卫氏,他能吃得已经引得明老板店里的跑堂小厮频频注意,“今日那酸梅汁也实在是好喝,解腻,还免费。嗯,我喝了三杯!” 卫氏:“……什么?那酸梅饮子还可以续杯吗?” “当然。”杜轩说到这里,不由感慨,“明老板的确是大手笔。” 让他吃了一份免费的南熏椒香骨,还送了他三杯饮子,当真是太值了!今晚他还要来! 卫氏“啊”了声,顿时有些后悔。 她先前没好意思问能不能多要一杯,毕竟那酸梅饮尝起来味道浓郁,一喝就知道明娘子是用了真材实料,肯定一杯也不会便宜,她可不好意思。 谁能想到这杜胖子竟然喝了三杯! 卫氏暗暗想着,今晚说什么也要带着她家老章一块儿过来,到时候也多来几杯酸梅饮子。 不过,等到卫氏晚上跟章奇一块儿来明家食肆时,有点傻眼了。 她以为自己来得已经够早,谁知道已经扩张了店面的明家食肆,此刻已经全场爆满。 其实就连明令宜都没想到今日的生意竟然会这么火爆。 中午来的许多食客,对她店铺中的高脚桌椅感到新奇。 不过等到大家用完膳后,才发现了这高脚座椅的妙处。 尤其是有些肠胃原本就不好的食客,每次吃完饭后,都会觉得肚子不舒服。还有一些胃口不佳的食客,每次坐下来吃饭都吃不了多少,但是吃完后,又很容易觉得饿。 但今日在明家食肆用了一顿午膳后,不论是肠胃不好的,还是胃口不佳的食客,都发现了一件事—— 吃得很饱但是肚子也不会发痛! 有了食客们的自发宣传,可比明令宜去大街上挨个挨个拉客人的效果好了千百倍。 “去明家食肆用膳,可以免费送一道菜!” “家里有胃口不好的小儿,去明家食肆,保管胃口大开!吃饭麻麻香!” “肠胃不好也去明家食肆啊!她们家的饭菜很香,而且就算是吃得很饱,也不会腹痛,实在是很神奇。” “明家食肆又新推出了菜品,今日还送酸梅饮呢!就一日,千万别错过了啊!” 明令宜都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竟然是会朝着这个方向。 更有甚者,还将她食肆里的食物的味道吹得天花乱坠,原因就是自己在食肆里都多吃了两碗饭。 好像来一次明家食肆,都能包治百病似的。 等到明令宜知道这样的传闻的时候,已经是哭笑不得。 这哪里是她们食肆饭菜口味的功劳?分明就是因为在她们食肆里的桌椅凳子,都是高脚,人坐在上面吃饭,不会觉得肠胃都蜷缩在一起,舒展了身体,饭量自然也就变大了。 但不得不承认,就是因为这些听起来很是离谱的传闻,被吸引来的食客是真不少。 等到明令宜想要解释的时候,也来不及了。 江玉川今日下职后,就立马来了怀德坊。 他没有忘记今天是明娘子新店开业的日子,他说什么都要来捧个人场。 第102章 请客 但当江玉川终于找到明家食肆的位置时,看着外面站着不少人的时候,神色怔了怔。 最初他还以为是谁来闹事儿,结果仔细一打量,才发现这些站在外面的,竟然都是来明家食肆用膳的食客们,现在在排队。 至于明家食肆里面,江玉川一眼看去,没有一个空位。 他心中惊讶,原来明家娘子的食肆生意是如此火爆的吗? 他从前竟然是小瞧了。 此刻,跟在江玉川身后的一群大理寺的官员们也愣了愣。 这些人不是江玉川的同僚,就是江玉川的手下。 他这些年,在上京城里办了好几起漂亮的大案,颇受皇上赏识。加上为人虽然有些冷淡严肃,但是只要有事情,谁找他他都会帮忙,人缘竟然也不错。 今日江玉川上职的时候,便邀约了同僚,说下职后请客吃饭。 所以现在一群人这才浩浩荡荡聚集在了明家食肆的门口。 “明达,这就是你想要带我们来的食肆?看起来生意很好啊!可不得等一会儿?”江玉川身边一位看起来跟他年岁差不多大的男人揽着他的肩头道。 明达是江玉川的字,这位也是江玉川的同僚加好友,也是对方清明去青龙寺跟女子相看的那一位。 江玉川“嗯”了声,声音里听不出来喜怒,“应该快了吧?”他看见有一张桌子上的人快要吃完。 黄毅压低声音,“快说,你今天到底是有什么目的?为什么忽然请这么多人吃饭?你银子是多得没地方花了吗?” 黄毅刚说完这话,忽然想到自己这位好友,可能还真是银子太多没地方花。 江家在江东一带,也算是大家族。 听闻江家祖上是皇商,但这都已经好几代人,不知是否真实。但是江家的确不怎么缺银子,看江家在上京城买房子的地理位置就能知道。 哪怕在朝为官,在东边住着的,可不一定是买的房子,有不少都是租赁的。 但江玉川那大宅子,却是买下来的。 他父母早亡,他自个儿早早继承了父母的遗产。哪里像是他这样的年轻官员,家里没有分家,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是走公中,零花也不多,一月就五两银子。他们这样的官员俸禄虽然是有一些,但平日里的人情往来,开销也不小,其实一个月也不可能多大手大脚。 江玉川却完全没这样的顾虑,他手里可以支配的银钱,不知道比他们这样的人多了多少倍。 不过即便如此,黄毅也不觉得江玉川是真心想要找个地方花银子。 江玉川听着好友的疑问,“让你吃白食你还有意见?” “那肯定没有!”黄毅立马说,“不过这家食肆,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黄毅盯着“明家食肆”的颇为显眼的招子,嘀嘀咕咕开口说着,“这字儿倒是不错,也不知道是请的哪家先生写的,估计是花了不少银子。” 江玉川听见这话时,唇角不由勾了勾。 当然不是哪家先生写的,他在心里小声说,这可是明娘子的字迹。 正好这时候,一旁的有个小官员忽然惊呼道:“啊,我知道了!这明家食肆,可不就是之前在清明的时候,曲江旁,不少人都去买的那家青团嘛!我去晚了一步,那些人买得也太多了,说是什么咸蛋黄豆沙馅儿的,别家可都没有,结果我什么都没有尝到。” “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去的时候倒是有卖,可是我觉得太贵了。她们家一个青团,似乎要三十文钱呢,外面也就十文钱,甚至还有五文钱的,我觉得太贵了……” “那是因为人家的青团特别好吃!”终于有个在清明时买过明家食肆青团的年轻人开口道:“我娘吃了一个后,还买了一盒回家呢!结果家里的人都赞口不绝。这明家食肆的东西,虽然价格有些昂贵,但绝对很值!” “啊,这么贵的吗?那今日江少卿还请我们来这里吃饭,岂不是破费了?” 江玉川听见这话,不由回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神色淡然,似乎完全没有即将破费的意识,“无妨,到时候你们想吃什么尽管点。” 他也愿意给明娘子送银子,若是他的这些同僚们也觉得明家食肆的味道不错,日后定然会经常光顾。这样一来,明家娘子的生意一定会越来越好。 她好了,他便高兴。 江玉川说完这话后,没多久,大堂里就有一桌人吃完,正好能轮上他们。 小春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她是怎么都没有想到,分明她家小姐都已经扩张了店铺,怎么的看起来好像还是不够大呢?前来的食客们都没了位置。 不过,这样的烦恼,小春希望每日都有。 实在是太高兴了! 在看见又有一群人进来的时候,小春乐呵呵地抬头正准备介绍今日的新品。 结果一抬头,小春就看见了清明那几日都在她家小姐身边出现的江玉川。 说起来,上一次小春还去江府传过话呢,跟这位江大人,应该也勉强算是半个熟人。 小春大方招呼道:“江大人来啦!” 江玉川微微颔首,“带几个朋友过来坐坐。” 小春:“今日我们家小姐主要推出来的就是这江南三白煨,还有羊肉抓饭,这两样是今日铺子的新品。尝过的客人们的反应都很不错,之前推出来脆脂凝蜜光也非常受欢迎,现在只余下了两块,若是江大人你们要点这一份脆脂凝蜜光的话,可要快一点了。” 今日既然是新店开业,明令宜准备的食材不少,再加上有了武兆玉的加入,她将中午的菜单跟晚上的合并在了一块儿。 毕竟都不做早膳了,若是晚上还只有面点之类的话,实在是有些太会偷懒了。 她这还想要多赚一点银子,早些时日能“养老”休息呢。 江玉川一听小春这话,立马就下单了那脆脂凝蜜光,“这菜单上的,不然都来一份?我们人多。” 小春颔首,她们食肆虽然也开张了好一段时日,但推出来的菜品也不算太多,跟寻常的酒楼可没办法相比。现在江玉川带了这么多人来食肆吃饭,全点上一遍,也正好合适。 “这些抓饭呢?我们食肆的抓饭是一人份的,若是不吃抓饭的话,也有提供白米饭。”小春说。 一份抓饭并不便宜,像是羊腿抓饭,一份要一百零八文,而羊排抓饭,一份也要八十八文,跟一道大菜的价格也不相上下了。 黄毅也看见了不远处墙壁上挂着的菜单,在那些菜名下,都是明码标价,一点都不含糊。 一份饭竟然要一百文,要知道就算是他们在衙门里吃饭,一顿饭记在账上,也才十几二十文。 哪怕是出去打打牙祭,吃饱喝足的话,也就一百文左右。 现在这明家食肆竟然一份饭就要一百文,这价格着实有些不便宜。 “自然是要两份尝尝味道……”黄毅想说,尝尝味道便可。 谁知道最后这两个字都还没讲出来,就听见自己身边的好友一锤定音,“每人都来一份吧。” 黄毅:“!!!” 他家好友莫不是患了失心疯!!! 就算是有银子,也不是这么花的呀!多败家啊! 这都还没娶媳妇儿呢!就这般大手大脚?! 第103章 我心悦明娘子。 对于一个月就十来两俸禄的京官,请同僚吃饭,一顿饭就花出去个三四两银子,一般人可没这么大手笔。 又不是贿赂上官。 但江玉川毫不介意,甚至还同身边的人道:“不够的话,再加一点。” 虽说在座的都是“京官”,但是这上京的京官,也是有九品芝麻官的。一个月的俸禄也没多少,甚至比今日江玉川请客花的银子都多不到一二两。 明家食肆就算不是“高端”酒楼,但也绝不算是平价。 听见江玉川这般大方开口,反而让身边的一干同僚都有些不好意思。 黄毅在片刻惊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家好友。 等到上菜后,大理寺的这一群官员们,不由都沉浸在了猪肉羊肉的美味中,哪里还记得先前的半点不好意思? 就连黄毅,也不由目露惊叹。 “这明家食肆的味道很值啊。”黄毅家中还算是殷实,不过他大手大脚,自己本人不怎么殷实罢了。在东市吃过不少酒楼,价格是明家食肆的十倍也不是没有,但黄毅真心觉得明家食肆的饭菜口味,完全不输于东市的酒楼。 只不过,明家食肆的菜品,终究还是太少了些。 “若是下次打牙祭,我倒是愿意来明家食肆。”黄毅说。 这话很快引起同桌的几人共鸣,“我也愿意,这家食肆的味道不错,而且这座椅我竟然从未在上京城里见过。坐着用膳,竟然极为舒服。” “虽说价格微微偏贵,但尝过这明家食肆的饭菜后,还是挺值嘛!贵还是有贵的道理,这酸梅饮子也甚是好喝!” 江玉川默默听着耳边传来的这些话,唇角不由翘了起来。 黄毅一边在跟身边的人插科打诨说着话,一边却是在观察着自家好友的神色。 他心中有些惊骇,他也是相看过女子的男人,如何不知道自家好友脸上浮现的神色是什么意思。 刚才在心里的那个猜想,现在变得越来越凝实。 他的好友,不会真喜欢上这家食肆那个叫小春的跑堂姑娘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黄毅心情很复杂地吃完了这一顿饭,这饭菜可口是极为可口,但好兄弟的情感之路,也是着实让他有些堵心,这顿饭吃得他觉得噎得慌。 等到江玉川结账回来后,黄毅就看见他将身边的同僚都打发走了,而自己还站在原地,没打算离开。 黄毅心头一凉。 在看见江玉川正要朝着那叫小春的婢女走去时,黄毅眉心狠狠一跳,折返回来,一把就拉住了江玉川。 “你跟我过来!”黄毅压低了声音道。 他是真怕自己好友走上“歧途”。 江玉川拧了拧眉头,他先前去结账的时候,小春姑娘说她们家小姐知道他今日傍晚带了那么多同僚来捧场,很是感激,所以给他准备了一点礼物。 明令宜虽然不再卖早点,但是青团和牛乳都是她们铺子里的人自己也喜欢吃的东西,所以在厨房里,也备着呢。 江玉川今日在食肆里消费了不少,明令宜便想着送他一些之前他就喜欢的青团。 这其实也不只是江玉川一人拿着有,其实斜对面铺子的杜老板,明令宜也让小春送了青团。 刚才小春就是去给江玉川拿青团,谁知道他还没走到小春跟前,就被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来的黄毅拉走了。 江玉川看着眼前这个“去而复返”的好友,拧了拧眉,“你做什么?”他问。 黄毅:“我还想要问你想做什么呢!” 江玉川:“?” 黄毅却认定了江玉川这是在“装疯卖傻”,他怒其不争地开口:“明达啊!虽说你如今年岁是可以成婚,但是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找个女子吧?那小春姑娘,我看着体态丰腴,白白胖胖,一脸福气是没错,但是,但是你们俩终究,终究不是一路人啊!” 黄毅不给江玉川辩驳的机会,一股脑将自己发现的“真相”倒出来。 他刚才也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想出来这几句夸赞那位小春姑娘的话。 他怎么也想不到,原来自己这个看起来风光霁月的好友,喜欢的竟然会是这种圆滚滚的胖丫头的类型。 实在是很意外。 江玉川在听完黄毅在说什么后,他面色一沉,“你患了什么失心疯?胡说些什么?” 黄毅原本挺胸有成竹,但此刻看见江玉川的脸色,又有些不确定了。 “你不是因为喜欢那小春姑娘,才带我们一块儿来这食肆吃饭的吗?不然,你为什么忽然无缘无故地请大家吃饭?而且,我们来的时候,都能看出来你跟那小春姑娘认识。”黄毅说。 江玉川:“……” 他可真是谢谢黄毅了。 “不是。”江玉川硬邦邦说。 黄毅:“嗯?那你今日这般反常又是为何?” 江玉川:“……” 其实他并不想要将自己跟明令宜的事告诉任何人,至少在尘埃落定之前,能确定名分之前,他都不想跟旁人说得太多。 这样对明娘子的声誉不好,哪怕一点,江玉川也不想冒险。 只是现在他若是不解释点什么的话,恐怕他这位天马行空的好友脑子里不知道又要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跟小春姑娘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我……”江玉川话音一顿,耳后有些难得浮现出一抹红晕,他是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承认对一位女娘的喜欢,竟然是在自己好友跟前。 “我倾慕明娘子。”江玉川说。 黄毅:“???” 他反应了一阵儿,这才意识到江玉川口中的“明娘子”是谁。 只不过先前在食肆里,他没见过。 “明娘子是明家食肆的老板?”黄毅问。 “嗯,她也掌勺。方才你赞叹不已的那几道菜,大多都出自明娘子之手。” 黄毅皱了皱眉,“那你也不能娶个厨娘回家吧?而且,还是商女。” 虽说大燕对商户没有那么多的偏见,但也鲜少有世族娶个商户女。 江玉川可是年纪轻轻就在京担任大理寺少卿,可谓是前途无量,不知道是多少京城闺秀心中的良婿。 但现在,对方竟然想要娶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商户女? 实在是滑稽! 太不可思议! “咳咳——” 也是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提醒似的低咳声。 后厨的事明令宜已经忙完了,今日采购的新鲜食材,都已经全部用光,开张第一日的生意好到她这个做老板的都有些不可置信。 当出来的时候,明令宜就听见小春说江玉川不知道去了哪儿,她刚拿来的青团都还没送出去。 明令宜干脆主动接过了这活儿,只不过没想到,现在人是找到了,但好像也听见了些跟自己相关的对话。 按理说,这种情况,她应该转身就走才是最稳妥的。但明令宜一想到李昀发疯那劲儿,在心里纠结片刻后,还是决定择日不如撞日,早些跟人讲清楚的比较好。 第104章 我想娶明娘子为妻。 明令宜这一出声,不论是黄毅还是江玉川都吓了一跳。 当两人回头,在看见明令宜那张脸时,神色各有不同。 江玉川是在那一瞬间,脸色就变得涨红,“明娘子……”他低声唤道,一想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被眼前的人听见,江玉川便忍不住一阵面红耳赤。 此前他从未有心悦过哪位女娘,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跟什么样的女娘相伴一生。 但是在遇见明令宜的那一天,他心里就有了答案。 原本想着等到明家娘子适应自己,接受自己之后,他再“徐徐图之”,唯恐因为自己的唐突将佳人惊扰。可没想到,今日这样的意外发生,他都没有一点准备。 而一旁的黄毅在听见自家好友的那声“明娘子”出口时,脸上的神色就变得精彩了很多。 先前在不知道明令宜身份时,黄毅骤然看见一名年轻的女娘出现,尤其是那年轻的女娘面容姣好,一双眼睛明亮又清透,眼尾微微上扬,就算是不笑的时候,也给人明媚之感,他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在听见江玉川道出眼前女子的身份时,黄毅就僵硬在了原地。 还有什么比在背后说人坏话,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更令人尴尬? 黄毅一张脸一阵红一阵白,视线都不知道要落在哪里,无措地看向江玉川,发出无声求助。 江玉川:“……” 他自己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处理眼下的情绪,心头像是撞进了一只小鹿,撞个不停,哪里还注意得到黄毅的求助? 明令宜像是没看见黄毅的窘迫,她走到江玉川跟前,将手中拎着的青团递给对方,“小春说给你拿青团,结果一转身,你人就不见了,我出来找找,幸好是找到了人。今日,多谢江大人捧场。” 明令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听见了刚才两人对话的样子。 江玉川耳朵一红,心里又忍不住有些觉得惊喜,“不,不客气,我也是觉得明娘子的手艺很好,跟同僚们一块儿出来吃饭而已。这青团,应该是我多谢明娘子才是。” 明令宜乐呵呵地问:“江大人真心觉得我们食肆的味道不错?” 她这样子,就像是对待最寻常的是食客一般,最关心的,也是顾客们觉得自家的菜品口味。 江玉川忙不迭点头,“当然!不仅是我觉得,他也觉得。”说这话的时候,江玉川猛然拉了一把此刻恨不得立马遁走,就算是不能遁走,也想装成一个隐形人的黄毅,“对吧,黄毅?” 奈何江玉川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家好友的沉默,将人拉到了明令宜的视线里。 黄毅:“……” 他真是服了。 “是,是挺不错的,味道很好,很好……” 黄毅压根就不敢看明令宜的眼睛,他其实也不太明白,对方其实不过就是一介商户女,他就算是背后说了些话,不太好听,但也是事实,他在明令宜跟前有什么可觉得气短的? 可是他先前不小心在跟明令宜的眼神对上时,黄毅很诡异地感到了心虚和……畏惧。 好像自己真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样,这才被来人的气势压得有些想要后退。 明令宜:“那就好。” 她开店做生意,当然是希望来食肆的食客们都能吃好喝好。 说完这话后,明令宜看向黄毅,“我还有些事情,想要单独跟江大人聊聊,这位大人,不如……” 明令宜这话还没有说完,黄毅已经很自觉地开口:“我去外面等他。” 说完这话,黄毅便已经飞快离开。 他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太尴尬了! 他不知自家好友竟然喜欢这样的女子,完全不像是寻常的商户女。 江玉川不知道黄毅心里各种纷乱的想法,他现在的脑子估计也不比黄毅清醒。 在只剩下明令宜跟自己两人时,江玉川低声问:“刚才我跟黄毅的话,明娘子是不是都听见了?” 江玉川从来不抱什么侥幸心理,他甚至觉得凭着明娘子的品行,大约是不想再让两人说出什么事后会觉得收不了场的话,这才主动出声,提醒她们。 明令宜也没想瞒着,主要是她觉得自己还没那么大度。 哪怕那黄毅说的话挺在理的,但她作为被贬低的一方,总不能让她连一点不满的情绪都没有吧? “嗯,听见了。” 江玉川脸色一白,“我,我没有那意思,明娘子你虽然经商,但一位女子,能凭着自己的手艺本事养活自己,这本来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江玉川想说,自己从来没有因为明令宜经商而看不起对方。 但这话江玉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对面站着的人忽然道:“你说你心悦我?” 明令宜这话就像是寂静的暗夜中的一声铜鼓声,直愣愣地传进江玉川的耳朵里,直接让后者呆愣在原地。 没有一点点防备…… 江玉川在大理寺以“严厉一丝不苟”出名,遇见再怎么棘手的案子,都能保持着一张脸面不改色。但是此刻…… 江玉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我……”江玉川紧张地直舔嘴唇,“明娘子,我,我刚才的话绝非虚言。虽然你我二人相识的时间尚短,但,但我对明娘子绝对没有轻浮的意思,我是认真的,我想要娶明娘子为妻。” 江玉川说完最后一句话时,像是终于说服自己,主动抬头,看向了明令宜的眼睛。 明令宜真有些意外。 江玉川的认真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沉默片刻后,明令宜道:“江大人也说了我们相识的时间不长,江大人如何能这么快确认自己的心意?” 大约是都说了“求婚”这样冒昧的话,江玉川也好似彻底放弃自我心思管理,“我心悦明娘子,便是在青龙寺之时。” 他就是对明令宜一见钟情了。 明令宜:“刚才江大人的那位朋友说得倒是也没错,江大人仪表堂堂,前途无量,若是真娶我这么一介小小的商户女,日后说不定……” “我父母双亡,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主。既然今夜对明娘子说了这话,我自是不会后悔。”江玉川看着明令宜,目光灼灼。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旁人口中的评判,跟他有何关系? 他喜欢谁,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第105章 谁强迫你? 明令宜轻呼了一声,“若是我说,跟我在一起,你会有麻烦呢?” “什么麻烦?” 明令宜:“日后可能在仕途上,你就做到头了。更或者,你的仕途不仅会因为我停滞不前,甚至倒退。这样的话,你也愿意吗?” 江玉川闻言拧眉,“这跟我的仕途有什么关系?” 他想不明白。 明令宜:“如果就是这样呢?” 江玉川却思考到另一个问题,“你是罪臣之后?就算是罪臣之后,犯错的是你的祖辈父辈,跟你无关。你现在能自立起来,本身就很不错,也影响不到我。就算是有,这也是我的事情,你不需要考虑。” 若是罪臣之后,对他而言,可能会有一点麻烦。 但是他不会因为这点麻烦退缩。 何况,人生就是一场有舍就有得的旅程。 在这样的选择中,无非是选择对于自己更迫切想要拥有的一方。 江玉川更想要选择明令宜。 别的棘手的问题,他相信自己能妥善解决。 明令宜哭笑不得,没想到江玉川关注的重点跟自己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不是。”明令宜摇头,她想了想,“如果是这上京城里,还有位高权重的人不希望你跟我在一起呢?” 她换了个委婉一点的说法。 江玉川登时有些变了脸色。 他蹙眉,脸上早没了之前因为被明令宜听见自己的那句心意剖白的羞涩,“谁强迫你?”江玉川冷了脸。 他现在这样子,大有一副只要明令宜说个人名,他就要去跟人好好辩论辩论大燕律法的模样。 明令宜:“……” 她摇了摇头。 江玉川现在却是有些不太相信。 “就算是有比我位高权重的人想要阻拦,那也没有任何道理。再说了,这只能证明明娘子的确很好,这才有很多人喜欢。但我喜欢谁,不需要经过上司的首肯。若是真有这样的可能,这也是我的问题,不是明娘子需要担忧的事。”江玉川坦然说。 不过他现在还是更希望明令宜能相信自己一点,若是京城里真有什么人想要对明娘子图谋不轨的话,他希望明令宜能想到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明令宜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瞬间有些悸动的,只不过眼下也只是她跟江玉川的“假设”而已。她收起那瞬间的心动,但不妨碍她此刻的心情很好。 明令宜笑了笑,没有再纠结这问题,或许有一天江玉川会后悔,但不是现在。 就像是江玉川自己说的那样,即便是真有人要阻拦他们,那也是江玉川需要处理解决的问题,她只需要考虑,要不要喜欢眼前的人这一件事就好。 江玉川在看见明令宜的笑脸时,心里紧提着的一口气似乎终于吐了出来,但同时,先前那种紧张又有些羞赧的情绪,再一次重新回到他的心头。 他看着明令宜,试探问:“那现在,明娘子……” 江玉川其实想要问,明令宜对自己是何种感受。 他心里实在是好奇要命,像是被一只猫的爪子在不停地挠弄着心头。 明令宜冲着江玉川眨了眨眼,却冲着他挥了挥手,“日后还有时间的话,来我们食肆吃饭吧。不过,千万别再带那么多人啦!听小春说,今日江大人可花了不少银子,多谢啦!时辰不早,明日大人还要上职,赶紧归家吧!”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身影就渐渐消失在江玉川的视野中。 但是江玉川整个人站在原地都还没有一点要动弹的意思,像是被人定身似的。 他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刚才明令宜冲着自己笑着眨眼的鲜活的神情,像是走马灯一样,循环播放个不停。 黄毅等了一会儿,一直没能等到自家好友出现,不由折返回身,却发现自己那个平日里表情少得可怜的好友,此刻正痴痴笑着。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大理寺少卿的“冷酷无情”? 他看着,分明多情得很! 黄毅:“醒醒!” 若是他喊这一声不能将江玉川唤回神的话,黄毅真要怀疑是不是那明家食肆的女娘会什么妖法,给自己好友下了蛊。 所幸黄毅担心的事情到底是没有发生。 江玉川将视线从明令宜早已经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在看见黄毅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浓眉一挑,“你怎还在这儿?” 他以为黄毅早就应该已经离开。 这话直接让担心他的黄毅差点没直接气个倒仰。 好哇,他在不远处担心着,这担心还不如去喂狗! “难道我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万一那……” “明娘子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江玉川不管黄毅究竟在担心什么,他在对方说完话之前,就已经出声打断。 黄毅:“……她真是商户女?” 江玉川:“嗯。” “看起来不像啊。”黄毅说。 江玉川:“明娘子是个有本事的人。” 黄毅:“……” 三两句不忘记夸赞那位明娘子,他看江玉川这是入魔了。 “我可没说什么……”黄毅无语道,“你知道这明娘子究竟是什么人吗?刚才她出现的时候,你若是不说她是谁,完全让人联想不到她居然是开了一家食肆的老板。” 这话让江玉川有些受用,他抿唇笑了笑,“明娘子祖上应该是出过读书人。”说完这话,江玉川就介绍起来明家食肆那招子上的字,还有挂在墙壁上的那些木牌,这些原本也是黄毅有注意到的。 不过当时在店里,身边还有那么多大理寺的同僚,江玉川不方便多说。 黄毅的确之前对明家食肆的木牌上的字迹表露出来不少兴趣,但他也是真没想过,那些字,竟然不是出自什么隐世的老先生,而是来自于刚才自己见过一面的小女娘。 “这,这怎么可能?”黄毅嘀咕道。 江玉川笑着走开,只留下一句“怎么就不可能”让黄毅震惊后,便回家了。 明娘子都说了,时辰不早,应当早日归家。 明令宜回到食肆后,小春见自家小姐手里已经没了青团的踪迹,便知道东西已经送了出去。 她忍不住抿嘴偷笑,老爷去世后,她曾经担心好了一阵儿自家小姐没了爷娘,婚事可麻烦了。 如今看来,似乎也不是那么难嘛! 明令宜直接回了后院,前院的客人也就只剩下最后几桌,洒扫的事情不需要她操劳,她躺在房中的藤椅上,想到今夜见到的江玉川,不由轻笑出声。 第106章 闹事 西市第二大的酒楼,名叫“望仙楼”。 望仙楼这两日的生意颇为冷清,掌柜的差人一打听,才知道这几日,不少人都去了怀德坊一家叫“明家食肆”的地方吃饭。 那边的食客多了,自己这边的人自然就少了。 “那明家食肆好生不要脸,竟然这几日还免费给食客们送菜,不要银子。”负责打探消息回来的小二开口说,“小的听说她们还用了高脚桌椅的噱头,哄得上京城的百姓去食肆。” 望仙楼的掌柜姓孙,虽然是开酒楼,但身形并不像是很多食肆酒楼的老板胖乎乎。他长了一对吊三角眼,人也很干瘪瘦削,留着一撮山羊胡。 听闻跑堂小二这话,“那食肆的老板是个女娘?” “没错。” “女子不想着嫁人,好好在家里相夫教子,跑出来做生意凑什么热闹?”那孙老板语气阴测测道,“现在竟然还扰乱市场秩序,真是应该吃些教训。” 那小二连连点头,“没错!就是应该这样!” 孙老板朝着小二招手,“你过来,按我说的去做。” 明令宜早上又睡了个懒觉,自打决定不再卖早点后,她每天早上都恨不得睡到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床。 不论是小春师明月,还是后来买进来的武兆玉兄妹三人,都是干活儿的一把好手。 在明令宜起床之前,几个人都已经将店铺里重新打扫了一遍,又将早上天还没亮就送到后门的食材处理妥当,等着中午开业。 今日是她们食肆修缮扩铺面后的最后一个活动日,明令宜根据昨日来食肆里吃饭的食客数量推测,今日估计只多不少。再加上今日又是休沐日,国子监的那群学子们,应当也会有不少来食肆里。 明令宜昨日就跟供货的农户和菜贩说好的,今日要多供应一些,她应该都能用得完。 还没有到中午吃饭的时间,明家食肆就已经先迎来了一波客人。 “哇!这里真的变得好不一样啊!”张之洞早就听人说了明家食肆在合并了两间铺面后,里面的陈设跟此前完全不同。 他看着贴着墙壁的那长桌,好奇地坐在凳子上,抬头发现竟然还是一排“书柜”,之前明家食肆的那些书籍,都放在了这里,可供食客们随意取读。 刘令行是跟着张之洞一块儿过来的,两人从小就厮混在一起。 因为明家食肆不再卖早点,张之洞这段时日,过得很是没精打采。 又因为平日里要去学堂,留给他在外面晃荡的时间不多,这才好不容易趁着休沐日,早上起来后,就跟刘令行直奔明家食肆而来。 小春跟这几个公子哥也算是“熟人”,见人进门,便好心指了指更里面的一些在墙壁上的书架子,“二位这边有新书,还有话本子,都可以看看的。” 明令宜在食肆重新开张后,做了这些在墙壁上节省空间的书柜,又重新买了些新的书卷放在里面。 想到来食肆的,还有很多不是什么读书人,所以,明令宜又买了不少话本子。 毕竟从之前那些书卷被翻阅的痕迹来看,还得是话本子。 张之洞闻言,先是笑着喊了一句“小春姑娘”,然后便站起来,朝着更里面走去。 果然,在书架上,张之洞发现了好几本当下很时兴的他都还没来得及买来看的话本子。 “小春姑娘,明老板买这些书,会不会有人来食肆蹭书看呀?”刘令行对那些话本子没什么兴趣,他随口问。 小春:“现在倒是没有,随手看书的,差不多都是我们店的食客。” 刘令行看了眼此刻已经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就开始兴致勃勃看话本子的张之洞,当即露出一种“不忍直视”的表情。 “那你们日后可要防着像是张之洞这样的人,特意这么早来,蹭你们的话本子的人。”刘令行一边损着自家好友,一边认真跟小春等人提意见。 之前明家食肆的规模还不算很大,来的人差不多都是熟面孔。 不过如今,明家食肆也算是有了些名声。 那之后说不定还真会有人来“白闝”这些书本。 若是能限制进店的时辰,或者是必须消费才能看书,就会杜绝这样的现场。 小春面露无奈,她摊了摊手,“之前其实对面的杜老板也跟我家小姐提过此事,但是我家小姐觉得没所谓。小姐说上京城的书本实在是太昂贵了,不少家境贫寒的学子买不起。此前我们这食肆就是一家书肆,我们才开店的时候,还有些书肆的老顾客想来看书呢。幸好我们家小姐把书肆的书也盘了下来,才让他们没白跑一趟。若是那些人想来看书,那就来看呗。我家小姐说,反正书印刷出来就是让人看的。若是没人看,那些书还要为自己感到可怜了。”虽然她是不知道一本书有什么可为了自己感到可怜的,又不是人,还能感到可怜? 小春不明白,但是她觉得自家小姐说的做的,就一定是对的。 刘令行闻言,神色恍然,随后恭敬朝着小春的方向拱了拱手。 他家中不缺银子,当然也不会有买不起书的可能。 刘令行从未想过那些来蹭书看的人,不过是因为囊中羞涩,又对这些书本上的内容“求知若渴”。他唾手可得之物,于很多人而言,难如登天。 没一会儿,食肆的人也变多了,张之洞跟刘令行这一桌两人早就已经吃上。 为了中午这一顿饭,两人连早膳都没在家用,直奔明家食肆。早就已经饿得不行,将最近明家食肆新上的菜谱都点了一遍。 小春小声建议,说两人点太多,可能会吃不完。 “没关系,吃不完我们就吃到晚膳!” 小春:“……” 这也大可不必。 毕竟……听起来就很耽误她们做生意啊!两人还要吃到晚上,这是想要当她们食肆的“钉子户”嘛? 当师明月看见三五人的乞丐出现在食肆门口时,在食肆里用膳的食客们,大多也都瞧见了。 “明月姑娘,赶紧将这些人赶走吧。”吃饭的顾客们有人开口道。 继而有人附和。 “没错,赶紧打发走,真是臭死了,影响胃口。” 一般上京城里的乞儿,并不会这么没有“眼力见”,师明月正想要说什么,就听见那为首的人开口。 “我们要吃饭!我们有银子!” 第107章 杀人啦杀人啦! 师明月拧眉,她脸上还蒙着面纱,很难让人瞧清楚她面上的神色。 “请走这边。”师明月伸手拦住了这几个想要硬冲进来的乞丐。 她家小姐心善,采买回来的食材,若是有边角剩余,或者是做好了味道不好,又或是没有卖完的饭菜,都会无偿送给这些乞儿。 明家食肆背面专门设立了一个小屋,用于给这些乞儿或者是吃不上饭的人用膳时的栖身之所。 但那为首的男子并没有领情,甚至还觉得师明月的话是侮辱他们。 “我说了我有银子!” 在说这话的时候,他忽然从怀里掏出来一块二两的银子。 “看见没!我有银子!我要进去吃饭!我要吃饭!” 那人衣衫褴褛,身后跟着的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成年乞丐。 他身后的那些人听见这话时,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破碗,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树枝当做木棍,喊道:“我们有银子,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吃饭?!我们要进去吃饭!” 门口这动静,很快引得在堂内的小春还有武家兄弟的注意。 武兆易和武兆尔都是李昀特意安排在明令宜身边的护卫,他们如今在明家食肆的职责就是护卫娘娘的安全,同时也要维护明家食肆的秩序。 毕竟,谁让他们现在是娘娘买回来的看家护院的护卫呢? 武兆易和武兆尔平日里几乎不怎么跟人闲聊,就连在自家雇主跟前,也没什么话,顶多跟厨娘“小妹”武兆玉说话。 毕竟,武兆玉也算是他们的“上司”。 现在看见有人来闹事,武兆易越众而出,沉着脸,“你们想干做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撸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胀鼓鼓的,看着就很骇人的肌肉胳膊,压迫感十足。 可是那群乞丐见状,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更兴奋了,一个个的恨不得要冲到武兆易跟前去“讨打”。 “你们是不是歧视人!我们有银子,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就是就是!明家食肆狗眼看人低啦!” “打人啦打人啦!” 几个乞丐哄闹道。 武兆易几人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们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甚至都不是驱赶,而是想要将这些人带去旁边免费送吃食的地方。 可是现在,却被戴上了“瞧不起人”的大帽子。 师明月见状,已经反应过来她们应该是被人下套做局了。 那些乞丐平日里可能十个铜板都掏不出来,又怎么可能一下有二两银子? 寻常百姓吃饭都还不舍得花这么多银子呢。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若是他们不将拿着银子要吃饭的乞丐放进来,就有“看不起人”“店大欺客”的嫌疑。可是若是将这些乞丐放进店里,食肆里的别的客人可怎么想? 这些乞丐身上也不知道有多少日子没洗过澡,浑身都快要散发出一股馊味儿。 有这样的人坐在旁边吃饭,饶是师明月这种算是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也有些难以忍受。 这不是存心要坏了她们食肆的生意吗? 师明月赶紧转身去找明令宜,眼前这情况,可不是她们几人能随便解决的。 明令宜在后厨收到消息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些乞丐一个个的像是不要命似的朝着武家兄弟二人身上撞去,企图用这种方式逼退对方,越过防线,进入食肆里来。 原本在食肆里用膳的客人们此刻也好奇地像是看热闹一般看着门口的动静,不过很显然,若是在门口的那些乞丐真进来了,他们就会很快离开。说不定,在日后也不会踏进明家食肆。 毕竟,这些常年在上京城乞讨的人,身上有股味儿不说,还不知道多长时间没能洗澡沐浴,脏都脏死了,没人愿意跟这样的人同桌吃饭。他们来食肆里,是花钱享受的,不是花钱找罪受。 明令宜出现那一刻,就有眼尖的乞丐看见她,然后立马高呼:“我们有银子,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吃饭?你们明家食肆是不是看人下菜碟,看不起人啊!” 这是要逼迫明令宜表态了。 张之洞和刘令行两人担忧地看着明令宜,他们俩今日来吃饭,可没想到会遇见这么一遭。 刚才张之洞已经呵斥过门口想要闯进来的人,结果反而被那群乞丐说他“目中无人”“以貌取人”,好像他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张之洞气得面色发红,奈何他又不可能跟这些乞丐一样无赖,在这儿破口大骂,顿时就落了下风。 明令宜笑盈盈走过去,那样子看起来像是寻常一样亲和,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有食客已经忍不住开始嘀咕。 “明老板这样子,看起来是镇不住这些乞丐。” “我看这哪里像是乞丐,分明就是地皮无赖。” “哎哟,明老板若是真把这些人放进来,我日后也不会来明家食肆了,这让人倒胃口啊,还不如直接去西市的酒楼呢。” “就是,出来吃饭就是图个清净,来这么一群叫花子在门口算是怎么回事儿?” 就在众人差不多都以为明令宜是要吃亏退步的时候,明令宜已然冲着武兆易和武兆尔开口—— “既然有人闹事,你们二人站在门口不还手是怎么回事儿?” 明令宜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都还挂着让人觉得暖融融的笑意。 任由谁听了她现在的话,恐怕都是要愣上两分的。 武兆易和武兆尔的反应倒是很快,不过即便如此,两人心里也闪过一丝意外。 原本他们以为凭着自家娘娘的脾气秉性,估计是要以安抚和劝说为主,不跟人起冲突。谁知道,明令宜出现,开口便是“杀招”。 武兆易和武兆尔既然是李昀精挑细选送到明令宜身边的人,那身手,恐怕是来一队的玄甲军都不可能在他们二人手中讨到好。 对上几个只会嘴上叫嚣得离开的乞丐,真动起手来,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当门口这一群闹事的乞丐直接被武家兄弟二人掀翻在地上,一个个痛得龇牙咧嘴,满地打滚时,还不忘记朝明令宜身上泼脏水。 “好哇,大家都看见了吧?这明家食肆就是这么对待自己客人的!” “简直就是恶霸,枉顾人命!” “我要报官,我要报官,明家食肆杀人啦杀人啦!” 不多时,在外面也已经聚集来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 第108章 律法制人 明令宜走出来,好笑地看着在地上翻滚作死的几人。 “放心吧,死不了,想要报官?我已经让人帮你们去报了官。” 若是安分守己的乞丐和无家可归,需要一顿饱饭果腹的人,明令宜并不介意花点银子出点力气给与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 但是有人想要假借这样的“弱势平民”来对她发难,明令宜又不是什么菩萨,自然是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的。 何况,这些乞丐的贪婪,为了一点银钱,就来捣乱,想要跟她对着干,明令宜就没想过心慈手软。 贪得无厌的宵小之辈,凭何以弱者的方式博取旁人的同情和怜悯,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那为首的的乞丐一听明令宜的话,懵了一瞬。大约是没想到她竟然是“法外狂徒”,找人殴打了他们不说,竟然“狗胆包天”竟然还敢报官? “好哇,那我们这些人也要等官老爷来,好好说一说你这明家食肆的老板是如何欺压我们这样的老百姓!杀人啦,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杀人啦,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 那乞丐开始在地上撒泼打滚,嚎叫出声,引来路边更多的人围观。 他周围的几个人也纷纷出声,骂明令宜是手段残暴的女娘,看不起他们,他们手中明明有银子,却不能进食肆,都是明令宜的“势利眼”。 小春在一旁听得气得恨不得要动手,她家小姐什么时候看不起过任何人?这些人分明就是信口开河血口喷人! 偏偏还真有路过围观的人信了,各种意味不明的眼神落在明令宜身上。 “人家有银子的话,不让人进去吃饭,是有些说不过去。” “就是就是,难道能进这明家食肆的,只能有有钱人?她们想接待什么人才接待什么人?那日后我可不敢去吃饭。” “就算人家是乞丐,也没必要动手吧?这些人根本就没任何还手的能力。” 人群里有人小声开口,虽是小声,但挑衅和不满的意思很明显。 小春听得更加生气。 “小春。” 就在小春气得想要冲上去用拳头跟人理论时,明令宜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拿银子来。”明令宜道。 小春不知道自家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更快一步,她解开了腰间的荷包。 平日里她跟师明月两人负责收钱,腰间荷包的银子就是还没来得及放到柜台的钱匣子里。 虽然不算是大笔银子,但也是有十几二十两的。 明令宜将小春荷包里的银钱尽数倒出来,放在手里,看着那群还在地上翻滚,但是明显这时候动作都变得慢了不少乞丐,开口道:“若是你们愿意说出手里的那二两银子究竟是何人给你们的,那我现在手中的这些银两,也可以送给诸位。并且,在这么多街坊邻居的见证下,此后一月,诸位也可来我明家食肆免费用膳。” 明令宜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就沸腾了。 虽然说之前是有那么些“圣母心”的围观百姓觉得她太“仗势欺人”,但是现在明令宜这一举动,才是让更多的人觉得明令宜简直就是出了一招昏招。 明明刚才就用雷霆手段制服了这些人,怎么的一回头,就要“示弱”? 让这些乞丐进去免费用膳,即便是不免费,这日后还有谁会去明家食肆? 这不是自己砸了自家的招牌吗? 就连听见听见动静匆忙赶来的杜轩也面露不赞同的神色,他倒是想要帮明令宜说话,但明令宜这话一出,他都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好。 而在地上为首的那个乞丐,在听清楚明令宜这话的意思后,脸上陡然一喜。 他们几个接到的“活儿”是去明家食肆吃饭,或者是把明家食肆的老板送进大牢。 现在这“吃饭”的过程虽然是曲折了一点,但好像结果已经达成。 对方可说了,只要他们能进明家食肆吃饭,这饭钱不仅仅给他们都包圆了,事成之后,还给他们五两银子作为报酬。 现如今,这明家食肆的老板都已经亲口承诺日后一个月里都会让他们免费去食肆里吃饭,这不就已经完成了之前那位对他们的安排? 而且,还能赚两份银子,简直就不费吹灰之力。 至于“告密不告密”,此前那位老板也没有说不允许啊? 那乞丐面上一喜,伸手就想要去拿明令宜手中的银子,“这个嘛,让我们兄弟几个先去吃了饭再说也不迟,我们现在已经饿得没力气说话了……” 但就在那乞丐伸手的瞬间,明令宜已经快速收手。 “那这可就有些难办了。”她像是完全没有被眼前的人威胁到分毫,然后抬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赶过来的京兆府的巡捕们,微微一笑,只不过那笑容让人看起来没觉得有多少暖意,倒是令人有那么几分胆寒。 “刚才你的话,大家都听见了吧?看来你手里的二两银子,的确是有人故意给你,让你来我们食肆闹事儿。根据大燕律法,凡受指使而妨人营生者,量其损衡刑。轻则拘囹圄一月,重则徒五载,倍计赃罚,赔至受害者,其余没入官库。” 明令宜看着在地上几人愣住的样子,又笑了笑,“你们确定不说吗?不承认的话,被官府查明后,可能判处得更重。要我说,不如现在就交代清楚,省得再受皮肉之苦不说,说不定还要背上一笔罚款。你们这些人,有银子吗?” 那几个乞丐,现在是真彻底懵了。 他们没想到,不过是因为一句话,怎么的自己就要被官府的人抓了去。 他们难道不是还什么都没有说吗? 明令宜先前说的那句什么大燕律法,他们不懂,但看着明令宜的神色,后者实在是太信誓旦旦,那些话可不像是凭空编造出来的。 那,那他们是真要被抓去坐牢吗? “大哥,大哥,你倒是说话啊!先前你让我们兄弟几个过来的时候,也没有说,没有说要坐牢啊!” 第109章 雷霆手段 “就是就是,还有罚款,这,这又是怎么回事儿?我们难道不是过来吃一顿饭吗?” 地上几人还没来得及对明令宜“发难”,就已经先起了内讧。 他们最开始不过是想要来吃白食,至于别的,根本就没多想。 更不知道什么律法,难道拿着银子上门吃饭,也是犯法的吗? 人群中更是一片哗然。 大多数人哪里会有事没事去研究什么大燕律法?反正只要不做坏事,一般官府都不会管束到他们头上。 但像是明令宜这般似乎将大燕律法都熟记于心的,实在是少见。 “你,你之前说了,如果我说是谁给了我银子,就放过我们,还要让我们来吃一个月的饭,你这是想要当众出尔反尔吗?你做生意,怎么能不讲诚信?” 在内讧中,为首的乞丐抬头,狠狠地盯着明令宜开口,几乎是在直接说她这人毫无信誉。 他要是今日真因为被明令宜套出来那么一句囫囵的话就要坐牢的话,他也不会让明令宜好过。 这话一出,明令宜就笑了。 这世上哪里有去找了人麻烦,人家回头还给好处的道理?她难道是什么软柿子,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上来捏一捏吗? “一个月免费自然是真的,但我也说了,你们说出受了谁的指使,明日起,一月之内,都能免费上门。但现在的问题是,我的承诺依旧有效,但是你们这些人,还能来吗?不管你们是拿了旁人多少银子,想要来明家食肆搞事,按照我大燕王朝的律条,最轻的处罚,也是要在牢狱之中,蹲一月。这可不是我不信守承诺,而是你们……”明令宜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地上几人一眼,“没这个机会。” 这便是只想要拿钱,却不考虑过任何后果办事的结果。 为了不义之财,损人利己,还洋洋得意的,她对这种人下套,可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明令宜这话说完后,那些巡捕立马上前,就将地上的乞丐们抓住了。 明令宜倒是有些意外朝那些巡捕们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今日这些巡捕似乎来得格外快,而且,半点为难自己的意思都没有。 虽说她就是本本分分做生意的老百姓,但寻常这些巡捕们,也不是一个个看见上京城的百姓都和颜悦色的。 明令宜的确不算多想。 自打上一次清明时节后,公孙良策就隐隐约约觉察出来了些不对劲儿。 他原本就对明家食肆这小女娘挺有好感,能够一个人扛起来一间食肆,自己凭着双手养活自己,还能帮助周围的街坊邻居,这一点,怕是很多男儿都做不到。 后来才知道自己欣赏的这位小女娘,似乎还同当今太子的关系非同一般,再加上那酷似当今圣上的一手字迹,公孙良策能在京兆府府尹的位置上坐这么几年都没出过任何乱子,自然是有些本事。 那日之后,公孙良策在怀德坊附近安排的巡逻的人手都多了不少。 也交代过手下的人,在遇见这位明娘子的时候,能帮衬的话,可以帮衬一二。 若是有人能得了这位身份来历成谜的女娘的帮助,说不定日后还会有大造化。 明令宜当然不知道那位看起来和蔼年迈,还挺喜欢来自家食肆吃饭的公孙大人,竟然也是一只“老狐狸”,肚子里也是有些花花肠子的。 不论如何,今日明令宜也算是托了对方的福,这才办事这般顺利。 “明娘子……我知道他们是受了谁的指使。” 也是在这时候,人群边缘忽然有人怯怯出声。 明令宜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便看见一个手里拿着破碗,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明亮的小乞丐。 “明娘子可不是什么坏人,她经常会把食肆里没有卖完的饭菜给我们。”小乞丐看着如今已经被巡捕们压着的几个无赖乞丐,鼓足了勇气,“我看见望仙楼的小二,去找过他们。就是望仙楼的人,给了他们银子。那天晚上,我藏在一个破篮子里睡觉,看见了他们。” 他知道自己其实应该早早站出来,帮忙说话。 可是他也怕。 怕被闹事的几个乞丐报复。 幸好明娘子很厉害,他想,这才没让这些人得逞。这些人都被付官府的巡捕抓了起来,想来也不可能欺负他。 明令宜眼里露出一抹意外,她当初是觉得很多食材就丢掉有些太浪费,所以才让小春等人在食肆旁边设立了一个可以免费自取饭菜的地方,也没有过多关注。 她做这些可从未想过要收获什么回报,没想到,现在竟然真有人会站出来帮自己说话,挑破来人的恶意。 至于对方为什么不在最初就站出来,明令宜根本就没多想。 若是好意都要被人苛求的话,那也太令人心寒。 明令宜心头微热,不论这算不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她也想要守护这一片好意。 作证的小乞丐肯定是要被官府的人带去问话的,等到对方出来后,若是对方愿意留在明家食肆帮忙的话,明令宜可以留下他。 大约是因为有这么个小乞丐忽然作证,开始闹事的乞丐一阵心慌。 有人指正,有目击证人站出来,他们是收了银子故意来闹事的事就瞒不住了。 那几个乞丐被巡捕带走后,还想挣扎着,试图跟明令宜拉关系,“我承认,是望仙楼,是望仙楼的人找我们,给我们银子,让我们来吃饭的!我们只是想要来吃饭而已,没有别的意思。明老板,你,你帮我们说句话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是终于醒悟过来,想要让明令宜帮忙。 “我们日后都不会来捣乱,只要,只要你帮我们说话,那一个月的饭食,我们也不要了……” 可是即便是有这些“保证”,明令宜脸色也丝毫没变化,甚至眉头都没抬一下。 总不能让人觉得欺负到她头上,发现她不是什么软柿子,道歉之后,自己就要“一笑泯恩仇”吧? 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的道理,远远比“以德报怨”更能震慑所有心怀不轨的人。 第110章 打不过就加入 明令宜又怎么可能因为两句道歉保证就让这件事翻篇? “回头判处后,记得把银子筹备好。”明令宜笑着说。 张之洞跟刘令行全程围观了明令宜是怎么一开始将人毫不留情地“打出去”,又假意示弱,抓住对方言语间的漏洞,又引来京兆府的巡捕“正好”听见那几人“自述”罪行,把人送进牢狱之中。 两人此刻张大了嘴巴,久久没回过神来。 张之洞咽了咽口水,他先前还觉得明家食肆的老板真是太温和了,这才会让有心之人来捣乱,甚至此前都还捏了一把汗,想着若是明老板被那些无赖纠缠上,自己说什么也要去帮忙。 可没想到,明令宜出来后,压根就没想要跟人讲道理,就这么三下五除二地将人料理。 这,是不是也太快了一点? 如今他再看明令宜,已经不觉得眼前的这位小女娘看起来温温和和,好像随便什么人都能拿捏。 张之洞只觉得明令宜身上似乎有一股难以明说的气场,反正,在他看来,跟他们国子监的祭酒大人差不多,让他不敢随意造次。 唯一不同的,嗯,他觉得明令宜看起来比祭酒大人吸引人太多了!像是在发光,引得他不由想偷看好几眼。 刘令行抓捕到好友偷看的小动作,伸手便在张之洞眼前晃了好几下。 “干嘛呢?回神了,你盯着人家明娘子看什么?”刘令行道。 张之洞小声说:“你不觉得明娘子很厉害吗?她一个小小的女娘,竟然也没有被吓哭。” 刘令行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家好友,“你该不会是对着明娘子动了什么别的心思吧?” 算起来,他们也都是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现在还没有相看人家,大多都是想要等到明年春闱,想要考取功名后,再决定终身大事。 张之洞一听这话,差点没直接从位置上跳起来。 一张胖乎乎的脸上难得出现羞窘的神色,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什么呢!我那是欣赏!那是敬佩!”张之洞一激动起来,说话都快了不少。 没成想,说完这话后,刘令行看向张之洞的眼神就很复杂了。 别是想偷偷藏起来自己的心思吧? 明令宜在处理完这一场小小的纠纷后,回到食肆里,看着在场的神色各异的食客们,微微一笑:“今日有人闹事,扰了各位的雅兴。我们食肆今日免费赠送酸梅饮,权当是给在座的各位赔个不是。” 明令宜话音刚落的时候,武兆易和武兆尔已经端着酸梅饮分发到了每桌的客人跟前。 一时间,食肆里的氛围又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 “哎呀,我们也就是看了场热闹,没事没事,这酸梅饮味道是真不错,既然今日免费,嘿嘿,那我可要舔着脸来两大碗了!” “望仙楼不是在西市里的那酒楼吗?怎么还找明家小娘子的麻烦?听说那望仙楼背后也是有人的,明小娘子,日后还是多多注意吧。” “对付这种人,就是不能太温和,明娘子就应该这样,省得到时候谁都觉得可以来打秋风。” 食客们看了热闹,又对自己没什么影响,而且明令宜今日还送了酸梅饮,哪里会心有芥蒂,食肆里气氛正好。 明令宜应付了两句后,很快重新回到后厨。 等到中午这一批客人都离开后,明令宜这才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思考着今日之事。 望仙楼,她当然知道这家酒楼,在西市里,也算是赫赫有名。 去望仙楼的食客们,荷包里都是很有些银子的。 那里的价格,可以说是她这家食肆价格的两到三倍不止。 明令宜可不觉得是自己抢了望仙楼的生意。 望仙楼足足有三层,占地面积还很广,哪里是她这么两间铺子的坊间食肆能比的? 明令宜在思索问题的时候,小春和师明月都没有去打扰,两人还有被拉过来的武兆玉,就躲在门口后面,三个脑袋竖成一行,探出去,看着在后院坐着的自家小姐\\娘娘。 武兆易和武兆尔可不敢去偷看,两人正在将大堂的桌椅归位,打扫干净整洁。 “要我说,咱们直接打上门就行。”武兆尔低声说。 “那王八犊子不都已经当街认罪了吗?他们就是望仙楼的人派来的,我们就直接找上门去。”武兆尔继续说。 不过他这话刚说了一半,脑袋就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武兆易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看着武兆尔:“娘娘还什么都没说,要什么你说?我看你这胆子是越发大了,别以为娘娘好说话,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武兆尔:“……” 明令宜在让小春去外面帮忙打听那望仙楼背后的东家究竟是谁,有什么靠山的时候,李昀在宫中已经收到了消息。 这段时日,倒不是李昀彻底死心,才没有出宫去找明令宜,而是他现在动不了。 上一次明令宜进宫亲手做了一顿膳食后,却又在临走之前,把李昀激得不轻,那按在李昀胸口上的一手,可没什么顾忌,直接让人在床上躺了整整两日。 低烧不断,太医院的太医们,就差点没直接在太极宫扎根了。 等到身子好一点后,李昀一边处理国事,但同时,一边也没忘了让武兆玉等人每日汇报。 在看见武兆玉发来的秘文时,李昀的眉头都快要拧成一个“川”字。 白天闹事的人虽然已经经过审讯,被投放进大牢中,但对方交代出来的望仙楼,只是差小二出来给了一笔赔偿费,就美美从这件事里抽身。 李昀的桌上,现在就放着明令宜此刻很想要的望仙楼的东家的线索。 “刘也,备马,朕要出宫。”李昀将桌上的纸条揉进掌心里,随手投进了香炉中。 刘也面露苦色,太医一再交代最近一月,皇上都需要静养。可若是皇上真要出宫,又哪里是他能拦得住的? 不过这一次,李昀还没离开宫中,就被人拦住了。 能拦住这皇宫主子的,现在除了没有在宫里的皇后娘娘,也就只有太子殿下一人。 李砚当然不是要来阻拦李昀出宫,他这段时间还是没能回国子监听课,被李昀压在了东宫。 一听说他父皇从太极宫出来,李砚没多想,直觉便知道他父皇这说不定就是去找娘亲。 他打不过,只有加入。 不拦着父皇离宫,但可以跟着自家亲爹一起离宫嘛。 第111章 挡箭牌 李昀看着出现在路中央的“拦路虎”,眼神下意识地朝着刘也扫去。 刘也心里大喊冤枉,就算是他有百八十个胆子,也不敢泄露帝王的行踪。而且,太极宫一向守备森严,旁人是断然不可能窥探一二的。 奈何这段时日,皇上卧床不起,太子殿下这不是每日都要来侍疾吗?如此一来,太极宫的动向,东宫哪能完全没有一点耳闻? 要怪,也只能怪太子殿下太聪慧。 李砚此刻已经脆生生开口,“父皇,您要保重龙体。今日出宫,定然多有不便,不如带上儿臣。若是您在宫外有什么需要处理的事情,可以交给儿臣。或者此行也带上儿臣,父皇要做什么,可以安排儿臣去处理。” 李砚小小的一个人,口齿清晰说完这话后,一双炯炯有神的,跟明令宜颇为神似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就这么看着李昀。 李昀:“……” 都已经拦了自己的路,他现在还能说什么? 恐怕今日自己若是不同意,日后李砚见到明令宜时,说不定还要在背后“抹黑”两句。 李昀一想到如今自己跟明令宜的状态,又想到明令宜对他们这个小儿子的偏爱,感觉太阳穴两边的青筋都不受控制跳了跳。 “上来。”李昀坐在步辇上,冷淡开口。 不过李砚半点也不介意自家父皇的语气,反正他早就已经习惯,如今最重要的是,等会儿他应该就能见到自家娘亲。 到宫外,李家父子二人便换了马车。 李昀看着李砚还带着一个三层高的食盒,眼角不由抽了抽。 “在东宫,难道还吃不饱饭吗?” 李砚丝毫没感受出来自家老父亲的酸涩之意,他喜滋滋道:“娘亲说过了,日后只要儿臣想尝娘亲的手艺,随时都能去食肆。可是今日午时已过,儿臣肚子都饱饱的,但是明天早上儿臣还可以吃!带着食盒去,娘亲肯定会给儿臣好多好多糕点。” 李砚在说完这话后,忽然想起来之前自己的青团几乎都被亲爹抢光的经历,他将食盒抱在自己怀里,一脸警惕问道:“父皇,您不喜甜食的对吧?” 李昀:“……” “宫里的御厨都不做糕点呢!父皇您是不喜欢的吧?”李砚此刻发挥出来自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眨巴着自己的眼睛问。 若是旁人,早就应该知道闭嘴。 谁敢逼问帝王的喜好? 李昀也的确是想发火。 他不是被追问得生气,而是恼羞成怒。 他的确不喜甜食,但元娘的手艺可不能简单用“甜食”来概括。 他喜欢一个人,自然是喜欢着她的全部。 不论明令宜做什么,他都爱吃。 但现在,明令宜会给他做吗? 当然不可能。 他想吃什么,还得从自己儿子手里抢过来。 李砚抱着食盒说的那些话,落在他耳朵里,跟耀武扬威炫耀也没什么区别。 李昀感到一阵胸闷。 偏偏对面坐着的不省心的小儿子还在嘀嘀咕咕追问个不停。 下一刻,李昀忽然出手,快若闪电,一下就捏住了李砚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小嘴巴。 捏成了一张小鸭子的瘪瘪嘴。 李砚:“!” 他瞪大眼睛,神色满是不可置信。 想说话,可现在嘴巴都已经被亲爹捏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安静点,吵死了。”李昀压住心头翻滚的情绪,沉着声音道。 李砚:“……” 不自觉地,他那双眼睛里就慢慢渗出来一层委屈。 李昀看着那张酷似明令宜的小脸蛋,缓缓松开手。 至于委屈什么的,他假装没看见。 李昀父子二人抵达明家食肆后院门口时,还没到用晚膳的时辰,明家食肆里里外外听起来都很安静。 明令宜午睡后起来,正坐在院子里看先前酿的杏花酒。 刚打开盖子,明令宜就闻到了一股清香的味道。 这酒没办法拉出去卖,她们食肆还没有酿酒买卖的资格。 不过,明令宜原本也没打算卖了这些杏花酒,毕竟她也没多少功夫酿很多。 李昀敲响后门的时候,后院中就只有明令宜一个人。 其实前一刻武兆玉还在院中,但武兆玉知道自家主子马上就到后,找了个借口,就遁了出去。 明令宜站起来,嘟囔着估计是去打听消息的小春和师明月回来。 一开门,却看见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在看见李昀那一瞬间,明令宜的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好看。 她还没忘记自己好意进宫看望这人时,李昀是如何想要操控自己的生活。 明令宜挡在门口,很显然是没有想要让李昀进去的意思。 被挡在门口的李昀唇角微微一抿,“不是我要见你,是他。” 说这话的时候,李昀将刚才一直被自己挡在身后的李砚提上前。 李砚:“???” 刚才是谁死死拦着自己? 明令宜在看见忽然出现的小团子的时候,神色立马缓和下来。 “小花朝!” 李砚这时候倒很想要扑进自己已经好几日都没有见到的娘亲怀里,撒娇什么的,但现在他的后颈都还被身后的亲爹拿捏着,想扑也扑不了。 “娘亲。”李砚露出一排小白牙,语气依恋。 明令宜伸手就拉住了小团子软乎的小手,带着人进门,“怎么要过来也不提前来个人告诉我?晚上想吃什么?”明令宜在说这话的时候,伸手就想要关上后门。 李砚:“娘亲做的我都喜欢!” 不过,他现在的视线是顺着明令宜另一只关门的手看去。 不出意外,李砚就跟自家亲爹的目光对上了。 他看见娘亲想要将父皇关在门外,但是他父皇这时候伸手撑着木门,没能让娘亲关上后门。 他父皇先前是看着娘亲的,在觉察到娘亲压根就没有看他后,这才看向自己。 李砚忽然觉得有点压力。 他要不要帮父皇说话? 明令宜自然也注意到身边父子二人的眉眼官司,她终于抬头看向李昀,“人既然送到,那就回去吧。” 李昀抿唇,他都还没来得及跟明令宜说上两句话,就要被赶走,他怎么甘心? “来都来了,再说,等会儿还要接他回去,我就在这院子里等着。”李昀说。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话是有点不太要脸的。 但是现在若是要脸的话,他恐怕连这小小的后院都进不来。 第112章 你不能这么厚此薄彼。 明令宜闻言,脸上似乎露出了很是嫌弃的表情。 但最终,她还是松开手,让差点就被关在门外的李昀进了后院。 “在院中你随便找个位置坐,别到处走动,也别说话。”明令宜说。 李昀:“……” 他过来就是想跟明令宜说说话。 可明令宜刚才根本不是在跟他讨论,而是知会。 他再抬头看向明令宜时,后者已经拉着李砚进了卧房。 明令宜前段时间做了一条腰带。 她的针线活不算特别好,但也还算能见人。 腰带上,明令宜没有用太多的装饰物品镶嵌,而是一条素白的看起来还有几分风雅的腰带。在上面用银色的丝线绣了兰草,放在阳光下,还有几分熠熠生辉的感觉。 明令宜拿出腰带后,李砚眼睛就亮了。 他不用明令宜多说什么,就已经乖乖跑到了明令宜跟前站好,解开了自己腰间那条布满了玉石的腰带,然后乖巧抬起手,一脸憧憬地看着明令宜。 明令宜还没问出那句“喜欢吗”的话,转过身就看见小团子乖巧等自己系上腰带的模样,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喜欢?”她问。 李砚眨眨眼,重重点头,“娘亲做的都喜欢。” 他指了指在自己腰间上的荷包,自打明令宜给了他这个荷包后,李砚除了在浣洗的时候解下来,平日里几乎都当个宝贝似的佩戴在身上。 他从小就没有感受过有娘亲是什么样的感觉,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娘亲,娘亲做的任何东西,他都喜爱得不行。 羽衣烟霞也知道他对这荷包的爱护,每次晾干后,都小心保管。 明令宜眼睛有些发热,她一边绕过小团子有些圆鼓鼓的小肚皮系上腰带,一边笑着说:“这看起来好像不太好看,下次娘亲多给你绣几个,换着戴好不好?” 李砚点点头,眼里带着明显的喜色。 不过随后,他又有些迟疑摇头。 “怎么了?”明令宜问。 李砚:“那娘亲会不会很累?” 明令宜失笑,“不累,给我们小花朝做什么,娘亲都不会觉得累。” 这话让李砚红了脸,他伸手拽着明令宜的衣襟不想松开。 “那娘亲给我绣的荷包,可不可以再加上我的名字呀?”李砚问。 “嗯?”明令宜有点意外,不过还是点点头。 李砚抿唇笑。 他从前当然也不是非得要在自己的东西上留下名字的,但是,一想到之前被他父皇截走的青团,李砚毫不犹豫地肯定,若是娘亲给自己做了很多荷包,他父皇肯定会想办法拿走。 那怎么行! 这是娘亲给他的东西。 他就不信了,若是娘亲在荷包上绣上自己的名字,他父皇还会抢走。 这都是他的! 明令宜可不知道自家儿子的小心思,不过现在坐在后院石凳上的李昀,不由打了好几个喷嚏。 当李砚再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李昀的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自己儿子的腰间。 若是寻常,李昀肯定不会注意到李砚穿了什么戴了什么。但是现在出现在李砚腰间的那条腰带,实在是太眼熟,他想忽视都不行。 这条白色的腰带,可不就是上一次他夜探香闺,在明令宜房间里发现的那条没做完的腰带吗? 李昀唇角微微一翘。 看来不是给外面哪个野男人的。 但很快,他在看见李砚那张得意的小脸时,李昀心情又不太好了。 凭什么李砚都有,而他什么都没有? 李昀直接从位置上站起来,像是警告一般看了李砚一眼,后者虽然有些不满,但还是在自家亲爹的目光中,朝着前厅走去。至于李昀,在看见李砚的身影消失在后院时,就已经走到明令宜跟前,“我的呢?”他问。 明令宜扬眉,似乎很意外,“你的什么?” “腰带。”李昀抿唇,“他都有,为什么我没有?你这是厚此薄彼。” 明令宜听见耳边传来的话,差点要被眼前的人的厚脸皮惊呆了。 “小花朝是我儿子。”她说。 言外之意,李昀是她儿子吗? 如果李昀要承认的话,她倒是可以再考虑考虑。 李昀:“……” 感觉到胸口好不容易才开始结痂的地方,泛起了一阵细细密密的痛,同时,在这一阵接着一阵的痛感中,李昀还察觉到一抹若有似无的酥痒。 伤口在愈合结痂的时候,也会泛着一层新生的酥痒。 现在李昀看着眼前的人那张红唇一开一合,眸色不由变得幽深。 “也不是无偿的,我可以给你一个消息。”李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开口道。 明令宜:“皇上什么时候缺区区一根腰带?难道是宫中的绣娘不够?还是……” 明令宜这话没能说完,就感觉到眼前罩下来一层阴影。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抬手,朝着李昀的脸上招呼去。 可是她以为的会停留在唇瓣上的冒犯并没有到来,而她那只已经扬在半空的手也已经被李昀抓住,动弹不了半分。 跟前的男人只是低头,呼吸喷洒在她的鼻尖。 两人的气息似乎因为这样的近距离交融在了一起。 近在咫尺。 明令宜下意识地想要偏头,但她一转头,李昀就跟随她而去,两人的呼吸始终缠绕。 “你想做什么?”明令宜有些羞恼,不知李昀这样不上不下地吊着自己究竟是想干什么。 李昀:“你先前不想我亲你。” 明令宜:“……” “但现在我想。”李昀说,他看着明令宜的眼睛,一点都没有要躲闪的意思,“你说我不够尊重你的意见,所以我忍住了。” 明令宜觉得李昀脑子有病,这种事情,他说出来做什么? “可你刚才那些话,我不爱听。”李昀说。 明令宜:“……” 从前她讨厌李昀事事都自己做决定,完全不跟自己知会一声。 但如今,李昀这般句句都在剖白自己的心思,她哪里需要? 明令宜挣脱了两下,终于将自己的手从李昀掌心里挣脱出来,她后退一步,颇为警惕地看着跟前的人,“你究竟想做什么?” 李昀的神情有些无奈,还有些无辜,“我只想要一条腰带。” 若是他没有,他怕自己真会嫉妒到发狂。 第113章 她偏要争个高低 “我用望仙楼的消息跟你交换。”李昀见明令宜迟迟不答应,不由主动亮出自己的底牌。 他知道,谁先亮底牌,谁就输了。 但现在他也顾不得那么多。 明令宜在听见这话时,不仅没有露出什么兴奋的神色,反而冷着脸看着李昀,“你还在找人监视我?” 李昀:“没有。” 他只是在明令宜身边安插了保护她的人,这怎么能叫监视呢? 再说了,他也只是不想让旁人欺负了她,这才让留在她身边的人及时将食肆里可能遇见的困难告知自己。 明令宜明显不怎么相信李昀现在的说辞,只不过她懒得去分辨李昀的真心假意,她多拒绝几次,就会让眼前这人知道,不论他在自己身上花费多少心思,都没用。 两人的缘分,早就在上辈子就断了。 “不需要。”明令宜说。 她让小春和师明月都去打探消息,想来即便是今日没有消息,但过不了几日,也能打听出来点什么的。 李昀叹气,“望仙楼的消息,你安排出去的小丫头,不可能打听出来。” 以现在明令宜手里的人,除非她让武家三兄妹出去打探消息,走自己的消息网,倒能来得很快。 若是旁人,在市井中,顶多打听出来个傀儡。 明令宜抬头看向李昀。 李昀:“我不是要要挟你的意思,就算是你不给我做腰带,这消息原本也是要带给你的。” 当然这消息他完全可以借武兆玉之口,让明令宜知道。可如果让暗卫转告给明令宜,他如今又要以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来见她一面? 李昀顿了顿,便接着开口道:“望仙楼背后的人是谢家。” 谢家在上京城势大,同时,谢家也是百年世家,即便是在前朝,也是赫赫有名的名门望族。 明令宜闻言,“那他们家大业大的,跟我过不去做什么?” 她不理解,在面对李昀时,就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 从前也是这样,她即便从小有几分聪慧,但也只是比寻常人更喜爱读书而已。毕竟,她日日都在闺阁之中,除了看书消遣,也没有别的事能做。但这点聪慧,在面对心思深沉,波云诡谲的朝堂政事时,就有些不够看。 明令宜每次遇见不知道的,都是随口问李昀。 反正李昀总会知道。 现在当明令宜随意问出口时,才反应过来无形之间,她又将李昀当做了可以随时依赖的人。 明令宜不由拧了拧眉。 李昀倒没有卖关子,坐在石凳上,顺手给明令宜倒了一杯杏花酒。 那还是刚才明令宜打开闻了闻,准备尝一尝味道。 这石桌上没有茶水,只剩下这杏花酒,李昀也准备给自己倒一杯。 “谢家百年世家,在朝中树大根深。谢老爷子门生众多,在朝堂上,谢家人跟这些谢家的门生守望相助。寒门子弟想要出头,有的人愿意借谢家的势,而谢家也需要新鲜的血液,来维持整个大家族的关系网。望仙楼就是文人墨客最喜欢去的酒楼,谢家在背后,也方便知道谁有点真本事真学识,可以拉拢。” 李昀倒酒的手一顿,倒不是他自己准备停下来,而是明令宜在他说话的时候,直接伸手拦住了他。 “你不是有伤在身吗?现在饮酒,等会儿若是你死在我这小院,我岂不是成了弑君的罪人?”明令宜没好气开口。 这话听起来着实有些不中听,但偏偏李昀就笑了。 好似听见了什么熨帖的情话。 “好,我都听你的。”李昀说。 明令宜:“……” 神经,谁要他听自己的话? 李昀已经又接着开口:“望仙楼喜欢的是学子和文人墨客汇聚一堂,方便谢家招揽。但如今,你说说你这食肆,是否同国子监的不少人关系不错?” 明令宜一愣。 这的确如此。 自打她第一次去国子监门口摆摊后,国子监的学子们,除了张之洞这些人之外,还有很多也喜欢光顾她的食肆。 甚至,就在昨日晚上,食肆里几乎有一半的食客都是来自于国子监。 旁人看见了,还以为国子监的食堂搬来了怀德坊呢。 明令宜琢磨过味儿来,“就因为这?” “就因为这。” 明令宜不由冷笑一声,“因为国子监的人来我这食肆,阻拦了他们的‘生意’,耽误他们拉拢人才,就要对付我?这是什么道理!” 明令宜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已然带上了几分怒气。 她平日里好说话得很,那也是在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况下。 如今有人主动来招惹自己,她如何还能有好脾气? “对,是没有道理。”李昀附和道,“谢家家大业大,这一次不成,说不定还会跟你使绊子。不如,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我来帮你想办法。” 李昀若是真想要动谁,可能抬抬手指头,就能让谢家在京城的产业损失过半,甚至是让对方查到是谁做的,都不敢还手。 李昀在来之前,原本也是打算整治整治谢家。 前几年,他忙着将周边的小国都打服,成为大燕的附属国。朝中不少事,都仰赖大臣亲信。 但现在,李昀发现有些人的胃口被喂养太大,总是在惦记着自己不该惦记的。 如今谢家正好犯在自己手中,他不介意直接拿谢家开刀。 明令宜冷静下来,拒绝了李昀的提议。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她不想借用李昀之手,日后若是遇见任何困境,难道她总是要回头去找他吗? 李昀:“你想如何?你若是硬碰硬的话,不一定能讨到什么好处。” 京兆府的公孙良策,现在不也只是针对望仙楼让人扰乱明家食肆的生意而罚款吗? 公孙良策都抓不住谢家的把柄,明令宜要怎么做? 明令宜:“这事你别管。” 既然谢家就因为文人学子来自家食肆吃个饭,就想要设计毁了她的生意,明令宜只会觉得百年世家,不过如此。 她开一家食肆,从未想过要跟人争个高低。一切不过是为了赚点银子,然后过上能躺平的生活。 但有人非要妨碍她的生意,她反而被激起了好胜心。 她偏要跟望仙楼争个高低。 第114章 我打狗从不看主人 李昀不知明令宜究竟要做什么,他思忖片刻,开口道:“今日之事,不一定是在谢家能说上话的人做的……” 谢家的人做事还不至于这么容易落人口实。 李昀其实想告诫明令宜,若是谢家的人真出手的时候,可没有今日这么好对付。 她应该将此事交给自己,才是最稳妥的。 可是明令宜会错了意。 她微微斜着自己的眼睛,看起来倒多了几分冷然,“那也是谢家的人管不好自家的狗,我就是要打他家的狗,他们难道还能说什么?” 明令宜无法忍受仗势欺人。 越是这般,越是能激起她的一身反骨。 她不管什么打狗看不看主人,主家管不好自己的看门狗,她代为教训怎么就不行? 李昀:“……算了。” 他在对上明令宜的那双眼睛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说什么都没用。 当初他同明令宜成亲后,在不少人眼中,两人就是天赐良缘。 他性格强势,而明令宜则是大家闺秀,性情温婉,怎么看都是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两人在一起定然会琴瑟和谐。 事实上,还没有成亲之前,李昀就已经发现自己的这位小未婚妻,脾气秉性在某些时候,其实跟自己很相似。 果决,又倔强。做了决定,可能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像是现在这样,李昀知道恐怕自己劝说也不会让明令宜改变想法。不过不就是区区谢家,他随时关注着明令宜这方,若是真遇见什么会令她觉得棘手的事,他先一步解决了就好。 有他在,谢家也的确不足为惧。 他也喜欢明令宜这般恣意。 时辰其实还算早,但是明令宜估摸着小春和师明月也快要回来了。 她看着还在院子里的李昀,拧了拧眉头,忽而开口道:“不然,你先离开。” 这猝不及防地“赶人”,让李昀黑了脸。 “李砚还在这里。”他这个当爹的,总不能把人就这么扔在宫外,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明令宜:“那你先出去,晚膳后再来接他离开。” 明令宜好不容易见到小团子,当然是要留下李砚在家里吃饭的。至于这段时间李昀在什么地方,去哪儿吃饭,都不在她的关心考虑范围之内。 李昀反复确认自己刚才的耳朵没有听错,明令宜的意思就是留下李砚在这儿吃饭,至于自己,哪儿凉快就上哪儿呆着去。 李昀沉下脸,“他都可以在这里吃饭,为什么我不行?” 明令宜:“小春她们都认识花朝,他在后院吃饭不很寻常?你一个大男人,现在出现在这里,本来就已经很不合常理了好吗?” 李昀:“……” 他若是有身份,他怎么就不能出现在自己妻子的后院? 李昀觉得胸口又很闷。 明知道现在来找明令宜,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但他偏偏忍不住。明知道明令宜对他没什么好言好语,但他可能真是犯贱,哪怕是让他刺耳的话,他也想听明令宜讲出来。 总好过被晾到一旁,不闻不问。 当李昀从明令宜小院的后门离开时,一直守在马车旁的刘也就上前伺候。 刘也在看见自家主子一个人出来,而太子殿下似乎没有跟出来时,还有些意外。 “去打听打听,她旁边是否有人愿意卖宅子。” 刘也还没开口说一个字,就听见耳边落下来李昀安排的声音。 刘也心里惊讶,看来今日自家主子又是没有将娘娘哄得回心转意的一天。 这是要在娘娘旁边买下宅子,长住的意思? 听起来可能是一场持久战啊。 “是。”刘也赶紧应下,他能感觉到自家主子现在的心情不太好。“太子殿下那边……”刘也是不知道现在究竟回不回宫,毕竟太子殿下是跟着一块儿出来。 李昀已经登上马车,闻言,脸色复杂地没让人看见。 若是传出去,他这个做亲爹的总是在嫉妒儿子,算是怎么回事儿? “他还在院子里,等会儿我去前面食肆里用膳。”李昀说。 明令宜不留他吃饭,难道他还不能自己“下馆子”了吗?他去明家食肆,总不能还有人能把自己给轰出来吧? 只不过即便是这样,李昀还是觉得生气! 但现在明令宜压根就不在意他生不生气,他只能自己生闷气。 明令宜自打送李昀离开后,就在想着怎么对付望仙楼的事。 她很清楚,如果这背后的人是因为自己食肆里时常出现国子监的学子而来捣乱的话,就算是她退避,之后也不会安宁。 只要国子监的学子喜欢来她这儿打牙祭,就是触碰到了望仙楼的“逆鳞”。 不过,旁人的“逆鳞”跟她有何干系?她如今反而觉得是望仙楼太“敏感”,实在是小家子气得很。 当谁还没个脾气吗? 明令宜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好几个念头。 小春回到食肆时,发现那位金贵得不要不要的太子殿下竟然又出现在她们食肆中,她已经习以为常。 给太子殿下行礼后,小春找到明令宜,她有些沮丧地告诉明令宜,关于望仙楼背后是什么人,她真没打听出来。 “有人说就是一有钱的公子哥,平日里压根就不过问望仙楼的生意,就是投钱玩玩,能让自己随时在外面有酒楼落脚。”小春叹气道,“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可能是这家望仙楼的掌柜的觉得这段时间,我们抢了他们的生意,这才想要使坏。” 只是连小春这样的小丫头都觉得望仙楼背后真正的东家不应该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很显然,这层假象有些太糊弄人。 明令宜:“没事,我已经知道他们幕后的人是谁了。” “谁呀?” “谢家。”明令宜说。 在上京城里说到笼统的谢家,就只代表了那么一家。 谢家家主如今在吏部任职,谢家的小辈们,不少在朝中为官,从七品的小官到三品的大员,都有谢氏子弟。 哪怕是小春这样的小老百姓,也听过谢家的名头。 “啊?”小春在听到这个答案时,忽然有些泄气, “那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呐?” 谢家好比庞然大物,而她们只是沧海一粟,饶是胆大的小春,眉宇间也不由染上了一层忧色。 第115章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没事。”明令宜摸了摸小春的脑袋,“在大燕朝,还是能讲道理的。谁先动手,谁就没有理。” 她不准备跟望仙楼玩什么阴谋,就算是要打击对方,明令宜准备的是阳谋。 “等会儿你先去杜老板的铺子里买些纸墨回来。”明令宜安排道。 小春点点头,“小姐是想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明令宜低声讲了两句,小春瞪大眼睛,“这样行吗?”随后她又有些惆怅,“这样我们食肆不会亏钱吧?” 之前重新开业的时候,小春在听说自家小姐想要免费赠送的时候,就很担心亏本,但这三日的流水,着实有些惊呆了小春。 虽说扩大店面,但小春也没想到这一项开业活动竟然引来了从前至少五倍的食客。 而她们账面的流水,却是翻了五倍不止。 她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不是已经每桌都已经免费赠送了一道菜吗?为什么流水还能翻倍。 小春知道应该相信自家小姐,可,可是刚才她家小姐说的那样的优惠活动,都快要等于白请人吃饭啦,她怎么能不担心? 明令宜:“去吧,不会的。” 想了想,明令宜又开口,解释了这几日困扰小春的问题。 “食客们也是会有占便宜的心理,可能平日里,他们一个人就只能吃得完两道菜,但如今,既然都要送一道,很多人会下意识地觉得既然都有送,那不正好请人来吃饭,或者是觉得这有优惠,呼朋引伴来聚餐,多一个人,就要多点一些。一桌点的菜多了,赠送一盘,就像是抹了零头,其实不算什么。更何况,很多第一次来我们食肆的客人们,在离开之前还会打包带回家里,每一桌我们能收到的银子就比之前多。以一道免费赠送的菜肴,换来他们更多的消费,所以我们还是赚得更多一点。” 明令宜深知有舍才有得的道理。 这一次让小春去办的事也是一样。 小春恍然,“小姐可真厉害!” 说完这话后,小春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后门处。 小春消失后没一会儿,师明月就进来了。 不过师明月的脸色,即便是隔着一层面纱,也能让人感受到有些古怪。 明令宜见状,不由有些好奇。 毕竟师明月是个“小闷葫芦”,跟小春不一样,师明月很沉得住气,那张小脸上,就算是摘下了面纱,也很难有什么丰富的表情。 能让师明月的眉眼都露出古怪的,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小事。 “怎么了?”明令宜问。 师明月:“食肆有人来了。” “嗯?来的是谁?” 师明月:“江大人来了食肆,还有,还有……那日跟小姐一块儿去杏花胡同的男人。” 师明月的话很少,就算是不特意叮嘱她,她的嘴也很严。 上一次去杏花胡同回来后,她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当日跟在自家小姐身边的男人,看起来跟她家小姐的关系非同寻常。她也不过问,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 只不过,这段时日,师明月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那位看起来就很不好惹,但好像身份也格外不一般的英俊男人出现,她还偷偷在心里想了想,自家小姐是不是跟那位郎君没戏了。 没想到,今日又看见了对方,师明月心想,看来这位郎君还没有放弃追求自家小姐吧? 就在师明月正面无表情但内心丰富地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位跟她们店铺的伙计都已经很熟的江大人竟然也出现在了食肆,甚至像是很熟络地还跟自己打了声招呼。 师明月几乎在那瞬间,就感觉到了有一道视线牢牢地锁定了自己。 她不用回头都能知道这样具有压迫感的视线来自哪里,师明月微微同江玉川颔首后,就飞快跑回了后院。 天啊!救命! 喜欢她家小姐的两个男人在食肆里碰面了! 明令宜在听完师明月的话后,也愣住了。 她是没想到李昀居然从后门离开,然后去了前院的食肆。 明令宜忍不住伸手扶额,这男人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可如今她也没什么时间多思考李昀的举动,而是担心李昀看见江玉川发疯。 明令宜的担心不无道理。 在前厅食肆里,李昀坐下来后不久,就看见江玉川出现在食肆。 尤其是在看见江玉川那么熟络跟明令宜身边的小丫鬟打招呼后,李昀的脸色就差没直接黑成锅底。 这究竟是要来多少次,才能跟食肆里的小丫头都这么熟悉? 看来,还是大理寺太清闲了! 以至于这位大理寺少卿,还能有不少功夫来明家食肆。 可能是李昀的视线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也可能是他这个人本身的存在就很强势,让人无法忽略。所以,很快,江玉川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靖安帝。 江玉川几乎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眼花看错了,但是现如今站在靖安帝身边的宫里的大太监刘也,正冲着他龇了龇牙笑,江玉川就算是不敢相信,此刻也不得不相信。 还真是宫里的那位出来了。 或许是微服私访,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事。 不过,都已经看见了皇上,不管对方是不是微服私访,做臣子的,自然是要上前拜见一二。 “见过公子。”江玉川低声问候。 李昀听见了江玉川的声音,也看见这时候江玉川微微弓着腰,不动声色地行礼。 但他没第一时间就让人起来,只是目光落在江玉川身上,在对方的那张脸上逡巡了一番似的,然后才微微抬了抬手指,“起来说话。” “坐。”李昀不想因为自己这边的异常耽误明令宜的生意,说这话的时候,还有那么几分不太情愿。 江玉川其实也没想过皇上会让自己坐在对面,他有些苦恼,其实他想一个人坐着,等回头小春姑娘或者明月姑娘出来的时候,他还有些事情想要单独约见明令宜。 眼下没想到,他同皇上坐在一处,倒是有些不太方便了。 毕竟,在明娘子点头之前,他不想将自己跟明娘子的关系搞得人尽皆知。 第116章 听别的男人炫耀自己的老婆 江玉川这些话当然不好在皇上面前讲出来,他坐下来后,等着皇上发话。 谁知道,有好一段时间,他都只感觉到皇上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并未置一词。 江玉川都差点忍不住想要抬手摸一摸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终于,在这时候,李昀开口了。 “明达方才似乎跟这家食肆的小丫头很熟悉,看来是这家店的常客?”李昀问。 鬼知道他在问这话的时候,心头是有多发酸。 江玉川点点头,“这家食肆看起来虽然不大,但是味道极好。而且今日还是最后一日的活动,也很划算。公子尝一尝,说不定会比家中的味道还不错呢。” 江玉川说这番话,完全是考虑到若是皇上也喜欢明家食肆的味道,觉得很不错的话,说不定会兴致一来,大手一挥,亲自给明家食肆赐下墨宝。 若明家娘子有了皇上的墨宝镇店,像是今日的那些事情,定然不会再出现。 不然,这不是跟皇上过不去吗? 所以,在推荐的时候,江玉川话不由多了点。 但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落在李昀的耳朵里,堪称刺耳。 李昀脸色很难看。 他当然知道明令宜的手艺很好。 但现在,江玉川在自己面前对明令宜手艺的夸赞,有一种别的野男人在夸自己的妻子的感觉,还是在炫耀,这种体验感,实在是太不好。 李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气场实在是强大,对面的江玉川很快意识到今日皇上的脾气似乎不太好。 他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江玉川一说话,就像是在提醒李昀一般,他跟明令宜的关系已经不如从前,惹得他不快极了。可是现在江玉川不说话了,安静地坐在对面,李昀也觉得很不痛快。 他还想从江玉川的嘴里知道他如今跟明令宜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想到这里,李昀看了眼在对面的江玉川,“你跟这家食肆的老板也很熟?” 江玉川闻言,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好意思,随后像是想明白,眼中多了几分坦然。 就在他想开口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两人跟前。 明令宜从后院出来了。 明令宜实在是担心李昀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不放心,特意过来。 江玉川不敢直视天颜,但明令宜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李昀眼中的郁色和掩藏起的暴虐。 明令宜:“江大人,今日怎么有时间来我们食肆?” 她走过去,便先一步开口,正好拦住了江玉川的回答。 江玉川在看见明令宜出现的那一刻,视线就已经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自打前天晚上从明家食肆离开后,他回到家里,几乎满脑子都是明令宜的身影。 他倒是想要每天都去看明令宜,可是又担心自己去的太勤,反而惹明令宜不快。毕竟这几日,他知道明令宜肯定会很忙。 今天是休沐,他实在没忍住,想要再见见明令宜。 没想到,他还没主动去找明令宜,对方就已经从后院出来见自己。 江玉川忍不住多想了一会儿,难道是因为刚才小春姑娘看见了自己,告诉明令宜,这才让明令宜特意出来跟自己相见? 这么说的话,那明娘子是不是对自己…… 一想到这里,江玉川就有些红了耳朵。 “我,我今日无事,有些馋明家食肆的羊排,所以,所以……”当着皇上的面,江玉川不好意思说自己馋明令宜的手艺,只好临时改口,提到了食肆里另一位掌勺师傅的拿手菜。 “原来如此,那我正好也有些话想要对江公子说,不然,江公子随我过来?”明令宜开口道。 她刚说完这话,就已经感觉到李昀的视线有些不善地落在了自己脸上。 但她现在哪里管得了李昀在想什么? 李昀在看见明令宜出现,再到她走到江玉川跟前的时候,那只放在桌上的手便已经握成拳。 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就想直接一把将明令宜带走。 可…… 李昀更清楚,他若真是这么做了,明令宜指不定会更不想见他。 他只能忍。 忍着看见明令宜就这么让江玉川跟在了她身后,两人进了后面的院子。 李昀感到唇齿间有一股腥甜的血腥气。 刘也此刻守在自家主子跟前,目不斜视。 他是不敢乱看一点。 不用多想,他都能猜到此刻自家主子的脸色,必然跟仲夏的雷暴天一样,同样阴沉,带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暴虐。 江玉川在被明令宜带到后院时,还有些无措。 “明娘子,我也有事想要跟你说。”江玉川开口道。 明令宜有点意外,她刚才说有话要讲,只是权宜之计,想着把江玉川跟李昀两人分开。 “今日我听说了,有人来食肆闹事。”江玉川开口,“望仙楼,背后的东家并不简单。” 江玉川今晚过来,原本也是为了这事。 他开门见山,直接道:“望仙楼是谢家的产业,实在是很抱歉。” 明令宜:“这跟你有何干系?你不用道歉。” 明令宜以为江玉川是因为中午没有在食肆而感到歉疚,但事发突然,两人其实也没有什么确切的关系,实在不必如此。 “不,谢家跟我也有些关系。”江玉川低声道,“我母亲是谢氏女,如今的谢家家主,是我大舅。” 明令宜:“原来如此。” 上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百年大姓家族,彼此之间联姻,捆绑在一起,根深蒂固。 她未曾了解过江玉川的家世,现在听见对方这般说,方才明白。 “但这事也不是你做的,你也没必要跟我道歉。”明令宜说。 江玉川脸上有些羞愧,“我明日会去找大舅,问个明白,给你一个交代的。” 他在接到消息之后,急急忙忙就来找明令宜,还没时间去谢府。 明令宜没有立即接话。 她其实不太想让江玉川掺和进来,这件事只是她跟谢府的较量,他夹杂在中间,只会左右为难。 虽然现在江玉川什么都没有说,但后者恐怕不知道自己先一步已经知道了望仙楼是谢家的生意。 这种在谢家都不一定是所有人都知道事,江玉川一个外姓人都能知道,从中也不难看出来,江玉川这个人,恐怕在谢家那位在吏部任职的谢大人心里,颇有分量。 第117章 酸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江玉川不知道明令宜心里的纠结,他见明令宜沉默,以为是默认自己的安排。 “你先前说有事单独跟我说,是什么?” 江玉川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明显没有之前那么自在。 明令宜回过神来,她哪里有什么事需要找江玉川私下说? “嗯,我这儿前段时间酿了杏花酒,你想要尝尝吗?味道可能不是那么特别好,只是酿来试一试。”明令宜的目光在扫到之前还没收拾好的石桌上时,脑子里灵光一现。 江玉川当然不会推辞,即便他平日里很少饮酒。但一听到是明令宜亲手酿酒,他怎么会想错过? “那就多谢明娘子了。” 明令宜在后院找容器耽误了一阵儿,而此刻在前厅食肆里的李昀已经等得很不耐烦。 江玉川已经跟明令宜进去很长时间了,他们两人究竟是有什么话要说这么长时间?孤男寡女的,又有什么话需要私下说? 李昀脸色难看。 他就希望这时候李砚不要太废物。 终于被自家亲爹想起来的小团子,此刻恐怕要辜负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自己的亲爹的厚望了。 所谓“君子远庖厨”的上文是“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但在明家食肆的后厨又没活物,李砚已经跟食肆里的所有人相熟,所以这时候他就巴巴地守在后厨里,吃上第一口最新鲜的饭菜。 至于有没有看见自家娘亲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李砚是半个眼神都没分过去。 等到江玉川拎着杏花酒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李昀的眼神如有实质,落在了他身上。 当李昀看清楚江玉川手中拎着的是什么后,心头的酸水几乎快要忍不住蔓延到嗓子眼里。 他都还没喝上一口,明令宜竟然就这么将杏花酒送了人。 李昀忍不住猛灌下一壶茶水。 企图用茶水来浇灭自己心头的怒火,顺带中和一下酸水。 这顿饭李昀是没吃出来有什么味道的,等到李砚出来后,他也不着急回宫,就准备在马车里等,等到明令宜忙完,他还想跟她说说话。 但谁知道李砚出来后,见到自己亲爹一直坐在马车里,却不让马车离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慢吞吞道:“父皇,娘亲说,她今日忙得很,会早些休息。您在这里等着,娘亲应该也不会见你的。” 李砚一板一眼说着这话,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就已经成了明令宜的传话筒。 很显然,这话是明令宜想对李昀说的,明令宜猜测到李昀不想罢休,但她已经懒得照顾他的情绪。 李昀:“……” 开业三日的活动终于落下帷幕,按照明令宜之前的计划,本来应该是可以好生清闲一段时日的。但出了望仙楼一事,她反而忙了起来。 第二日,明家食肆门口就出现了一个小孩。 师明月开门接蔬菜的时候,冷不丁看见外面蹲着一个小孩,差点吓了一跳。 等到师明月在看清楚来人是谁的时候,她有点意外。 这是昨日在大街上帮她家小姐说的那个小乞丐。 后来这小乞丐被京兆府的人带回去问话,在离开之前,她家小姐还承诺过,若是这小乞丐愿意的话,可以来明家食肆干活。 其实师明月觉得她们食肆里已经没什么多余的活儿交给旁人,尤其是在买了武家兄妹三人后,她跟小春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她家小姐说的那句话,不过是想要帮这小乞丐一把,收留对方。 不过昨日一整日,她们都没见过这小乞丐出现在门口,还以为他不来了。 “是你。”师明月说。 小石头在听见食肆开门的声音时,脸上一喜,不过在对上师明月的眼睛时,他又有些害怕紧张地后退了一步。 “昨日,昨日明老板说……” 他还记得昨日明令宜的承诺,其实他也想要昨日就过来的,可是他太脏了。 明家食肆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干净,就连空气里都是一股干净的食物的香气。他一个脏脏的小乞丐,跟这样的食肆看起来是如此格格不入。 所以,他昨日去找了一条河,好生将自己清洗了一番,甚至还将身上多日未换的衣服也脱下来洗了个干净,又晾了一整夜,确定不是湿漉漉的还在滴水后,这才囫囵穿好,忙不迭来了明家食肆门口。 他都已经耽误了一日,唯恐再耽误下去,明家那位漂亮又温柔的老板就不要自己了。 不过石头这句忐忑又紧张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师明月打断。 “哦,我知道,我家小姐说了,从京兆府出来后,你若是愿意,就来我们食肆。走吧,跟我进来。” 她虽然打断了小石头的话,但是对于小石头而言,这话就像是天降甘霖,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暖融融的,舒服极了。 哪怕肚子里已经唱了好几出的空城计,但也不能挡住此刻他的兴奋。 师明月刚带着小石头进门,就跟小春碰了个正着。 小春看见她身后的人,“是昨天的那个小孩子。” “嗯。” “他身上穿着的衣服好像……”小春凑近。 小石头在这一刻,不由屏住呼吸。 他很怕眼前的这位胖姑娘说自己身上臭臭的,衣服没有洗干净。毕竟,他昨日在河水里,洗了好几遍,但是没有皂角,衣服上很多污渍不管他多用力,也搓洗不干净。 “还没干吧?”小春直接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衣服,开口道。 师明月倒没注意到这些,“那去给他找一身干净的衣服?” 小春“唔”了声,“我去问问武大哥他们。” 小春说这话的时候,就去开了旁边的角门。 她跟师明月都没有发现,小石头偷偷吐出一口长气。 厨房里这时候传来了一阵“滋啦啦”的油爆的声音,很快一阵香气就从厨房里传出来。 这是武兆玉起身在后厨里忙活一大家人的早饭,今天早上,应大家的要求,武兆玉做了羊肉胡饼。 其实就是将炙肉放进了胡饼中,再来一碗香甜的牛乳,实在美味,而且很顶饱。 小石头很难闻到这么香的味道,他老早就已经开始唱空城计的肚子,这时候欢快地响了起来—— “咕噜咕噜。” 第118章 明言许 可能是这声音太大,引得师明月不由低头。 小石头下意识就想要捂住自己的肚子,让它不要再发出声音。 可是有的时候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他捂住肚子的下一刻,更大的“咕噜”声传了出来。 小石头涨红了脸,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做乞丐的时候,饿肚子是常有的事,他也不觉得丢人。但现在,站在明亮的明家食肆里面,他觉得有点丢人。 “哈哈,这是饿了吧?武兆玉,有没有已经做好的胡饼?先来一张,给这个小孩子来一块。” 忽然就在这时候,一道听起来爽朗又带着十足亲和的女音传来。 明令宜今日起了个大早,赶上跟大家一块儿吃早膳。 没想到刚从后院进门,就看见在师明月脚边的那个小不点儿。 她也听见了小石头肚子里传来的响亮的“咕噜”声。 明令宜刚说完这话,在厨房里的武兆玉就已经应声。 “都差不多做好了,可以准备开饭了。” 师明月已经沉默进去,端了一盘子的羊肉胡饼走出来。 小石头现在还有些愣愣地站在原地,他当然也认出来了明令宜。不过,大约还没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明,明老板,我还可以忍一忍的。我不会吃很多……” 他担心明令宜觉得自己过来就是想要饭的,他其实可以先干活,然后再吃饭。 明令宜失笑,她走过去,刚准备拉住小石头,说“就算是吃得多也没关系”的话,就看见小春跟武家兄弟拿着两身衣服过来。 “小姐。”小春将小石头身上还穿着没干透的衣服说了一声,“就是这衣服,可能这孩子穿着不会太合身。”小春刚才还用针线大致改了改。 “没事,先带他去换衣服,等会儿你们去街上,给他买两身合身的衣服。”明令宜说。 小石头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武兆易带着去换衣服。 等到他重新出现在饭桌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快要幸福到冒泡。 他从小就没爹娘,一个人在上京城里乞讨。 现在穿着的这一身不合身的衣服,却已经是他穿过的最好的衣服。 “那人到齐了,开饭吧!”明令宜说。 小石头跟前放了三个胡饼,还有一碗牛乳。 他试探着拿起来,看着周围没人说什么,这才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好香! 这羊肉胡饼里的羊肉,肥瘦相间,即便是瘦的那一部分,一口咬下去,也是鲜嫩多汁,那新鲜的羊肉被炙烤的味道,几乎在顷刻间就攫取了他的心神,沉浸在里,出不来。 胡饼烤得也刚刚好,外面有些微微泛出一层焦黄色,独属于面饼的香气,混合在羊肉之中,一切都是那么恰如其分。 小石头一口咬下去后,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下第二口。 眨眼间,他就已经吃完了一个胡饼。 “慢点吃,别噎住了。”旁边传来小春的声音。 小春也是第一次见有人竟然比自己吃饭还快,还是那么小的一个人,不由瞠目结舌。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还将原本准备给小石头的牛乳朝着他跟前推了推,“一口胡饼一口牛乳,不会干得慌。” 她们这牛乳是最近小姐新研究出来的那一款加了薄荷叶的牛乳,一大清早喝上一口,感觉整个人都会变得清醒不少。 小石头红着脸点头,他也想慢点吃,可是从小的经验,让他总觉得若是吃慢了,就填不饱肚子,食物会被人抢走。 明令宜早上吃半个胡饼就足够,她笑盈盈地看着小石头吃饭,不得不说,有人吃饭很香,看着就让人心情好,也引得人很有食欲。 “你叫什么名字?”等到小石头终于吃完,明令宜开口问。 “小石头。”小石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们都这么叫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自打他有记忆开始,他就是一个人。从前的记忆太模糊,他也懒得去想,毕竟每天能吃饱饭,都是奢望,回忆可不充饥。 “那日后你留在食肆里,也有个正经名字的比较好。”明令宜说。 小石头虽然才五岁,在这个年纪,别人家的五岁的孩子还在父母膝下承欢撒娇,他已经变得懂事太多。 “请小姐赐名。” 明令宜想了想,“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不如,日后你就叫明言许,明家食肆就是你的家,如何?” 小石头闻言,眼睛有些发红,他“咚咚”地就朝着明令宜磕了三个响头。那动作,快得明令宜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磕完了头。 明令宜哭笑不得,赶紧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行啦,我们这儿可不兴下跪,日后就先住下来吧。武兆易,你带着明言许去房间看看。”明令宜说。 等到安排完后,明令宜就站起来,拿出柜台后面的一叠纸,开始写写画画。 她手边已经累积了厚厚的一叠,没一会儿,师明月就拿着那一叠纸离开了。 等还不到中午时,斜对门的杜老板就拿着一张纸匆匆忙忙地朝着明家食肆走来。 “明老板!”杜轩还没进门,声音就已经先传了过来。 “这是你们食肆发出去的吗?”杜轩举着手里的那张纸,高声问。在看见明令宜从后厨出来时,他三两步跨上前,“这上面说,只要赋诗一首,十日后参与评选,获得头筹者,可以免费在明家食肆吃一旬的白食?都是免费的?” 杜轩在收到这活动告示的时候,就忙不迭过来找明令宜。 对于他这种明家食肆的“铁杆粉丝”,上面的彩头实在是太有诱惑力。 自打明家食肆开业后,杜轩几乎每天都在这儿吃饭。他这人生平的爱好不多,就是喜欢吃。 反正也没有成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两个月铺子里赚来的银两,几乎有一大半都送进了明家食肆。 明令宜颔首,“没错,这是真的,这就是我们发出去的。” 那宣纸都还是从杜老板的店里买的呢。 第119章 哥哥 杜轩一阵激动。 这活动上面,写明了不仅仅是只有拔得头筹者才有奖励,二三名同样也有。 第二名是一旬的时日,在明家食肆用膳都是半价。而第三名,则是八折。 “那我要参加!”杜轩豪气道。 明令宜笑着点点头,提醒说:“杜老板也不用急于这么一时,你看上面的要求也写得很清楚,每个人在每一轮的比赛中,只能赋诗一首,不能更改。杜老板若是想要参赛,不如先想好了,确定无误,再来报名。省得回头后悔,又不能更改。” 杜轩哈哈大笑一声,“多谢明老板提醒。” 明令宜这是“命题作文”,每一轮的比赛的规则都不一样。 像是现在杜轩手中拿着的告示上,上面就标注得很清楚,需要以“夏日”为主题,赋诗一首。 所有参赛的人员,都需要围绕这主题。 杜轩确认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后,也没有着急离开食肆。他反而坐下来,跟明令宜讨论起来。 “明老板,你这上面写着十日后评选,准备找什么人?”杜轩是真心实意为明令宜着想,他觉得明令宜这个活动很好,虽然自己也不是那么有把握能拿到第一名,但总归也是有个盼头的。“恕我直言,你这活动是很好,但若是评选的人不能服众的话,可能参赛者寥寥。” 杜轩还没有说出来的是,即便是这一次有人觉得新奇,来明家食肆留下了自己的“墨宝”,但评选的人不能被人信服,日后也没什么人会过来参加比赛。 毕竟,文人大多是有些“风骨”的,不屑于与“鱼目混珠”之人为伍。 明令宜能听出来杜轩是真为了自己提议的活动操心,她莞尔:“放心吧,这一次来参加评选的人,是本朝的一位状元郎。杜老板,你觉得够不够?不够的话,嗯,我再去寻一寻人。” 在明令宜说出“状元郎”三个字的时候,杜轩已经瞪大了眼睛。 “当真?!” “自然是真的。”明令宜说。 昨日江玉川来道歉时,明令宜始料未及。 不过,对方来得也正是时候。 她在从李昀口中得知谁是望仙楼的东家,对方又为何要针对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在思索对策。 江玉川来到食肆后,明令宜便问他可否在下一次休沐时,帮忙来食肆里做点事。 江玉川一口答应下来。 不过一位评委的话,的确是有些太少,至少三位,毕竟能服众。 剩下两位的话,明令宜其实还想到一人,只不过她也不是很确定自己能不能将人请过来。 毕竟,对方如今在她眼里,也是位高权重之人。 明令宜这时候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她兄长明承宇。 兄长有旷世之才,却不涉朝堂之争。 当年兄长乃是探花郎,那时候先帝还在世,同一届参加科考的,原本她兄长应是榜首,谁知道第二名是一位头发都已经快要花白的中年人。先帝实在是对着一名看起来不怎么英俊的中年男人点不下去探花,遂让明令宜的兄长,做了这探花郎。 她兄长不仅长得俊美,文采那也是一等一的好。 即便是罢官去游历,长时间不在镜中,但每次回来,呼朋引伴,不在话下。 自愿围聚在兄长身边的人就很多。 若是兄长在上京…… 明令宜心里微微叹息,她何愁没有人来做这“判官”? 此刻,在衢州江畔,有一身着靛蓝色的长袍年轻男子登船。 在岸边,还有一老者相送。 登船的男子似有些无奈,“阿爷,你快快回去吧。” 岸上的老者虽是一头白发,但整个人看起来还算是精神抖擞。 若是上京城里这时候有人出现在此地,定然会惊呼一声“明太傅”。 相比于五年前,明太傅的头发已经尽数花白,眉宇间的皱纹都变得更加深刻了些。不过,苍老的是人的皮相,精神不会因为岁月而老去。 明太傅摸了摸自己那一把胡子,“我知道,我是来问你,给你小妹准备的蜜杨梅可有带上?” 他小女儿喜欢吃杨梅,但是这东西娇贵得很,从前大漠边塞,很少见到这玩意儿。后来回了上京,每年进贡会送到宫中不少,他小女儿喜爱得不行。 现如今,上京城那边有消息传来。虽然还不确定,但明家上下三口人,除了受不了刺激的明母,明父跟明承宇都想亲自去看看。 消息不确定,但明父想,万一这一次大儿子回到京城,真见到了小女儿呢? 久别重逢,总不能两手空空。 小女儿爱吃的杨梅,虽然不在这个季节,但衢州的蜜杨梅却有不少,他特意叮嘱明承宇不要忘了。 明承宇无奈,“带了带了,不会忘的。阿爷你先回去,我会将小妹带回来的。” 明承宇并不想要考虑另外一种可能。 母亲的身子虽是经过这些年的调养,好了不少,但跟从前相比,还是太羸弱了。 他小妹的死一直是母亲心头的痛,明承宇很清楚,这道伤痕可能这辈子都会伴随母亲左右。但谁知道,峰回路转,上京城那边传来消息,说他的小妹可能还活着。 若是能将元娘带回来,明承宇想,母亲大约会真正开怀吧。日后,他们一家人好生在一起,再也不要去理会外面的那些纷争,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便好。 想到这里,明承宇唇角不由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看起来同样是这五年时间来,最轻松自在,像是从前的那位明家大公子的模样。 也不知道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 江玉川准备今日下职后,就去谢府拜访他大舅。 他还没走出大理寺的大门,就看见有几个眼熟的手下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手中拿着纸笔,互相在说着什么。 江玉川并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上官,在下职后,手下的官员想要去做什么,只要不是违法乱纪的,他都不好奇,也不会过问。 所以现在江玉川准备就这么离开。 只不过,在路过的时候,他还是听见了几声不低的讨论声。 他原本不在意,但在听见了“明家食肆”这四个字的时候,江玉川不由驻足。 第120章 团子交易 “你看看我这如何?‘梅开春意来,雪融冬凛归’,可能在明家食肆的比赛里得些名次?” “人家明家娘子都说了以夏日为主题,你这哪里跟夏日有任何关系?哈哈哈,你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不如看看我这句如何?‘仲夏夜低鸣蝉季……’” 江玉川偏头,上前问道:“明家食肆又有什么活动了吗?” 他来得突然,几个先前还讨论得正开心的小吏们,此刻一下噤声。 随后有人反应过来,开口回道:“江大人,今日明家食肆的小厮就在外面发着活动的公告呢,我们也是中午出去的时候,发现的。您要看吗?” 现在大理寺里,估计没人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少卿大人颇喜欢去明家食肆打牙祭,甚至不久之前,还邀请了不少同僚一块儿去。 不过,也的确是因为江玉川请同僚吃饭这一举动人,让大理寺的不少人都知道了明家食肆。有些跟江玉川不太熟悉的,在听见周围的人说明家食肆的味道很不错后,也跑去怀德坊坐了坐。 甚至都不会输给东市一些昂贵的酒楼的明家食肆,顿时风靡了整个大理寺。 都风靡了大理寺,那离风靡上京城的官府衙门还远吗? 明令宜并不知道这段时日里,她开的食肆里,除了国子监的学子之外,最多的都是下职后换了常服,有官身的京城大小官员。 尤其是在昨日之后,有传闻,在明家食肆里看见了当今皇上。 虽说这传闻无从考据,毕竟去明家食肆的不少官员位置还不够高,小朝会的时候压根就轮不到他们觐见,哪里见过天颜? 但有了这么个传闻,今日中午还真有不少人想要去碰碰运气。 今日得知明家食肆还要举办什么“以诗会食”的活动,实在是意外。 江玉川接过那张“告示”,他一眼就看出来上面的确是明令宜的字迹。 想到昨日明令宜说要他帮忙的话,江玉川几乎已经猜出来是怎么回事。 他低笑一声,只觉得明令宜的脑袋里似乎有很多常人想不到的想法。 他并不知道明令宜此举是为了要跟望仙楼一较高下,但不妨碍他支持明令宜。 “我今日还有事,就不去了,你们先去吧。”江玉川说。 大理寺一行人抵达明家食肆的时候,明家食肆外面已经很热闹。 国子监的学子们在听闻这一消息的时候,不少人趁着放学后溜出来,就是为了来参加明家食肆的比赛。 实在是明令宜给的彩头太吸引人。 当然,可能文人也有那么一点“清高”,想要证明自己不凡的“清高”。 李砚昨日就已经彻底被自家亲爹解开了东宫的禁足,让他可以去国子监听学。 这一举动,倒不是李昀想给李砚自由,而是他需要“眼线”,放在明令宜身边的光明正大的眼线。 昨日在回宫的马车里,这对大燕王朝最尊贵的父子俩在车里进行了一番深刻谈话,也是交易。 “父皇是想要知道娘亲的近况是吧?儿臣有办法。”李砚是在意识到自家亲爹浑身都散发着阴沉沉的气息时,试探着猜测开口。 “只要父皇让儿臣去国子监上学,儿臣每日放学后,可以去看望娘亲,到时候可以将娘亲的消息带给父皇。而且……”李砚眨了眨眼睛,“父皇应该也很喜欢娘亲的手艺吧?每次儿臣去食肆的时候,娘亲总会给儿臣带很多东西,儿臣可以跟父皇分享。” 说这话的时候,李砚抱紧了自己怀中的三层食盒。 这里面,就装着不少好东西。 如果日后父皇能让自己继续在国子监,他可以每日都见到娘亲,暂时跟父皇分享一点,他觉得这也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他只要出了宫,能见到娘亲才是最重要的。 李昀放李砚出宫,是让他去盯着江玉川。 明令宜不准他管她的事,可是她都快要有新人,他如何能袖手旁观? 他这五年时日,浑浑噩噩,全靠着招魂勉强活下去。 如今,他的元娘是回来了,却是要跟旁人共度一生,他放不了手。 李砚在听说今日明家食肆有什么诗词活动的时候,放课后,便跟着同窗一块儿过来了。 他觉得很有意思,也跃跃欲试,跟着想要报名。 虽然他每次来娘亲这里,吃饭都用不着花银子,但李砚就是想要去凑个热闹。 原本国子监里还有人隐隐有些反对。 “我们都是读书人,怎么能因为一旬的免费膳食,而自甘下贱?这跟为五斗米折腰又有何区别?” “就是,读书作诗,那应该是顺心而为。这原本是一件很风雅的事情,如今竟然为了一口吃食,就这么随意,实在是有辱斯文!” 李砚就是在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施施然迈着自己的小短腿,负手走到负责登记名字的师明月跟前,一本正经地开口:“明月姑娘,我要报名!” 他这位太子殿下都报名了,一时间,刚才那有些剑拔弩张的对峙两方,顿时噤声。 尤其是觉得为了十日的免费饭菜就吟诗作赋很不妥当的一群学子们,在听见李砚的声音时,脸色很是精彩。 师明月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人,见状,也差点没直接“噗嗤”一声笑出来。 虽然没笑出声,但是在师明月的眉宇间,却是藏着深深的笑意。 刚才师明月在听见那些说什么“有辱斯文”的国子监的学子们的话时,就觉得耳边像是被人放了八百只鸭子,“嘎嘎”地吵闹不停。若不是因为现在是在食肆,不能坏了生意,她是真想“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直接把眼前这群人都拎起来扔出去。 场面的沉静在师明月登记好了李砚的名字,准备让他赋诗一首的时候,被先前那群喊着“有辱斯文”的国子监的学子们拦住。 “小公子,这种事简直就是自降身份。您身份尊贵,何必呢?” 李砚的身份在国子监不是什么秘密,而皇上将太子殿下扔来国子监,似乎也并不是要国子监的师生对他另眼相待。 李砚的眉头一挑,“人生来就是要吃饭穿衣的,这有什么可觉得丢人?那我问你,你读书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谋生的一种手段?谋生最基本的,难道不是填饱肚子?怎么为了一顿饭,付出学识,就是自降身份了呢?” 第121章 评选人 困囿于身份,何尝不是一种自大? 李砚心想。 这番听起来还有些稚气的话,却是将一群人给问住了。 “我等读书,是为了忠君报国,为江山社稷出一份力。”有人反驳道。 这话听起来格外冠冕堂皇。 李砚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摇摇头,“‘傲者众恶之魁,谦者众善之基’。你现在自持身份,不愿意在一家食肆之前展露自己的才华,日后,你又怎知上位者也如你这般傲慢,甚至懒得给你一展才华的机会呢?” 李砚年纪虽小,但是教导他的太傅,其实已经不止一次在皇上跟前夸赞过太子殿下心性坚韧,很有自己的想法,早熟聪慧。 李砚现如今并不会太掩饰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很多时候都是想到什么便直接讲了出来。 像是现在这般。 当李砚这话话音刚落,周围却变得比刚才他说要报名参加比赛的时候更加安静。 似乎周围所有人都在回味着小太子殿下的这句话,若有所思。 最后也不知道是人群中的谁最先反应过来,反正就已经闹哄哄地在后面排队。 都有了太子殿下这番话,谁还会觉得来参加这么一场由明家食肆举办的诗词比试是一件自降身份的事呢? 明令宜在李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站在后厨门口听着。 她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今日会有人以“上不得台面”为由拒绝参加活动,反正她这活动,又不是真的想要搞什么文人墨客的评判赛,再说了,等到日后她公布出来评选的人是谁,她就不相信这些觉得拉不下面子的读书人会不蜂拥而至。 只是明令宜没想到,她的小花朝,竟然如此厉害,她的眉宇间,不由染上了一层自豪之感。 明家食肆很是热闹,这种热闹,从明令宜广而告之有彩头后,前来明家食肆的人越来越多。 差不多是在第四天的傍晚,明令宜终于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人。 公孙良策时常光顾明家食肆。 不过,最近公孙大人事务缠身,已经有好几日没来明家食肆。 当他穿着一身布衣,找到明令宜特意做出来的面对着墙壁的长桌坐下来,顺手从头顶的书架上取下来一本游记,然后跟已经到了身边的武兆尔点菜。 他年纪大了,一个人晚上也吃不了太多,一份羊肉抓饭足够。 公孙良策在等菜上桌的时候,就翻阅着手里的游记。 没想到他还没等来羊肉抓饭,先等来了一壶酒。 “嗯?” 公孙良策刚想说自己没有点酒水,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明家食肆的老板娘言笑晏晏的一张脸。 “明老板?”公孙良策意外道。 虽说他时常光顾明家食肆,但是他同这位明家小娘子着实没什么私交。每一次相见,不是他在食肆里用膳,就是明家小娘子“对薄公堂”。 明令宜:“这杏花酒是今年酿的新酒,并不醉人,带着些甜味和杏花的香气。” 明令宜在说这话的时候,就主动给公孙良策倒了一杯。 公孙良策受宠若惊,若是眼前这小娘子的身份没差的话,应当是跟宫里那位有些关系的,他可受不起娘娘亲自倒酒。 “老朽可没点酒水……” “我们食肆也还没资格能卖自己的酿酒,这是我送公孙大人的。”明令宜说。 公孙良策:“明老板是有什么事吗?” 无功不受禄,如果明令宜无事相求的话,公孙良策才要忐忑。 万幸,明令宜还真是有事相托。 明令宜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公孙大人可有听说近日来,我们食肆里举办了一场诗词会?这十日的时间里,来食肆用膳的客人们,都可以留下一首跟夏日相关的诗词,等到十日后的休沐日,我们会评选出来前三名。” 公孙良策点点头,他没有告诉明令宜的是,其实自己也打算参加。 若是能在明家食肆免费吃上十日,他觉得自己就算是公务再怎么繁忙,也一定会在三餐时间抽空来一趟怀德坊的。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至于国子监有些学子认定的“气节”什么的,府尹大人可没放在眼里。 当年他可不就是因为没钱,在码头做苦力。连上京赶考的银子都凑不出来,屋漏偏逢连夜雨,家中的人又患病急需银子。好不容易凑够的上京赶考的路费,又全部花给了家人治病。 最后的结果自然不太如人意。 不然,他也不至于到了这把年纪,坐在京官的位置上,但此前明令宜都没听过这号人。 读书人也是人,为五斗米折腰可不算丢人。 “我想要请公孙先生帮忙来做我们诗词会的评选人。”明令宜说,“一共有三位评选人,已经确定的一位是大理寺少卿江玉川大人。” 明令宜的提议有些令公孙良策意外。 毕竟一般人哪里有她这样的胆子,一开口竟然是邀请他去做事? 恐怕寻常百姓见了自己,即便不是惧怕,也会毕恭毕敬。 而明令宜则是拿着一壶酒,就想要麻烦他帮忙? 公孙良策在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都这把年纪,什么事情没见过?什么苦没有吃过?但是在遇见明令宜时,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明令宜实在是有趣。 “你这个女娃娃。”公孙良策这一刻也忘了明令宜的身份,只是将她当做了最寻常的一个后辈,“有趣,你提的这要求,我答应了。” 说完这话,公孙良策端起刚才明令宜给自己倒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明令宜眼里也漾出浅浅的笑意,她将那壶杏花酒放在桌上,低声道:“今日这顿饭,权当做是我邀请公孙大人的报酬。” 公孙良策也不推辞,还给明令宜递了个“上道”的眼神。 明令宜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有退散干净。 现在,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名额。 其实明令宜心头倒是有个人选,不过现在她这身份,想要将人请来有些困难。 不过她也没有太担心,就算是请不来,但她也还有别的法子。 第122章 抄袭 此番明家食肆的活动,除了国子监的学子和不少有官身的人参加之外,竟然还吸引了很多有功名或是没有功名的读书人。 明家食肆里可以免费看书这件事情,在怀德坊都不是什么秘密。来食肆里看书的读书人也有那么几个,尤其是在感受到在明家食肆看书,其实并不会遭到掌柜的跟跑堂小厮的驱赶后,这件事情也就渐渐传了出去。 现在是明家食肆哪怕不到饭点的时间,铺子里也有不少人。 明令宜甚至还打趣说,她们店铺是不需要人看管的,毕竟,有这么多“免费劳动力”。 这些大多数家境贫寒的读书人都很知礼,他们只是来看书,所以每当快要到饭点的时候,都会自行离去,将桌椅归放整齐,不耽误明家食肆做生意。 这些在食肆里看书的读书人,参加比赛,有的是为了那免费的十日餐食,有的仅仅是想要在上京的读书人圈子里崭露头角。 试想,都已经有这么多人参加比赛,若是真有谁在这一轮的比试里拔得头筹,哪怕是前三甲,估计也会被很多人记住姓名。 对获得名次的人而言,说不定就是一次机遇。 在明家食肆为了这一次的休沐日的比赛准备得如火如荼时,望仙楼里,气氛却如坠冰窖。 望仙楼的掌柜姓马,叫马计。 最近望仙楼的流水大不如从前,他问过相熟的食客,那食客告诉他,这段日子,大家差不多都去了明家食肆。 “那明家食肆的比赛不是都在后日在出结果吗?你们怎的都过去呢?”马计在食客面前虚心求问。 “嗨!这不是去看热闹吗?那边每天报名的人可不少呢!我这人读书也不多,但就喜欢凑热闹,那些读书人,在作诗之前,还要摇头晃脑地朗诵一遍,我就去熏陶熏陶哈哈哈。”这食客倒是个爽朗的,一点都不掩饰自己对会读书的人的向往。 马计:“原来如此。” 他面上还是乐呵呵的,但是心里的情绪已经翻涌起风波来。 “我倒是小瞧了明家那女子!”等到回到后院,马计那双三角眼因为没能掩饰情绪,而更显阴沉。 他将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灌进肚子里,但这样也浇灭不了他内心的怒火。 “手段还挺多,这是想要跟我们望仙楼对着干是吧?!”马计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 不过他那只胖乎乎的手顿时就红了一片。 跟着他进门的是账房先生,也是马计的妹婿冯柏强。 冯柏强的荣华富贵都是他眼前这位大舅子给的,马计的烦恼自然也是他的烦恼。 “既然大老爷那边已经下了命令,不让我们动那位明娘子,不如,我们也效仿明家食肆,举办一场宴会?” 冯柏强觉得就凭着望仙楼这三层楼的酒楼,怎么的也肯定比只有两间铺面的明家食肆的活动吸引人。 何况,他们还可以拿出更好的彩头。 到时候,明家食肆的那点给食客们“小恩小惠”,根本不值一提。 马计想了想,“这比赛也是要评选人的,难道你要我为了这点小事,又去麻烦大老爷?大老爷只会觉得我等办事不利,回头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虽然是望仙楼的掌柜,虽然从前来望仙楼的达官显贵也不少,但是,他也只是望仙楼的掌柜。 马计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个面子可以将从前来望仙楼吃过饭的那些官老爷们请来酒楼里做评选人。 当然,他也不觉得明令宜能请来什么人。 到时候,过几日,说不定就是明令宜丢大脸的时候。 冯柏强:“大哥,咱们也不一定要完全跟那明家食肆一模一样。那明家食肆的位置多小啊,哪能跟我们酒楼相比?到时候,我们就请一位先生在幕后品鉴,只要是觉得不错的,我们就写下来,挂在酒楼里。这不比那明家食肆搞出来的什么评选更有排面?” 请一个教书先生可花不了多少银子。 而且,只要有人的诗词挂出来,那被选中的人就一定会觉得有面子,自然也会觉得他们酒楼才是这“识良才”的酒楼。那些文人都清高得很,他们酒楼给了这样的排面,难道还愁吸引不到有才华的食客吗? 马计一听这话,顿觉得很有些道理。 “好!” 他一拍巴掌,再看向冯柏强的时候,眼里不由多了几分赞赏。 “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务必今日都要给我办妥了。还有,我要这件事情让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去柜台取点银子,一定要办好了!” 望仙楼的确比明家食肆财大气粗多了。 明令宜做的诗词比赛的活动,都是自己手写的“活动公告”,让店里的小春的等人去外面发放宣传。 而望仙楼的人,则是直接请了唢呐弹奏的队伍,还有舞狮子的民间艺人,在西市上热热闹闹地宣传。 一时间,这风声传得很快。 就连明令宜也知道了明日起,望仙楼就会征集读书人的诗词帖子,当日就会挑选出来优秀的诗作,挂在望仙楼的酒楼中作为展示。 “这望仙楼也太不要脸了!”小春在从外面回来后,一拳砸在桌上,气呼呼说。 师明月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带着面纱的那张脸上,也有些气闷。 武兆易和武兆尔两兄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这不是抄袭吗?!” 明言许人虽然小小的,但是却很机灵,他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自打被明令宜接进了明家食肆,但明言许也没有就这么跟从前认识的小乞丐们断了联系。 他这一趟出去,就是去帮忙打听消息。 “我知道望仙楼请来的教书先生是谁了,就是西郊的学堂的夫子。”明言许说。 师明月这时候才低头看向他,“你没有去学堂。”师明月说。 明言许年纪太小了,当初明令宜说将他留下来在食肆里帮忙都是玩笑话。第二天,明令宜就将人送进了附近的学堂里,找了先生给他启蒙。 明言许脸上顿时出现了几许心虚的神色。 “我,我是在学堂里都听见了外面人的议论……”他小声辩解,在对上师明月和众人都不赞同的眼神时,明言许飞快道:“我知道为什么望仙楼就只选了西郊的那个不怎么出名的学堂的教书先生!” 第123章 私心 小春最是耐不住这种抓心挠肝的痒意,当即就问:“为什么?” 其实在听说望仙楼玩这么一手的时候,她们几个人除了愤怒之外,还有那么一点担忧。 望仙楼看起来好似完美的布置,但是请的幕后之人,似乎也不是那么厉害。 明言许在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的责备之意淡了许多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很怕大家对自己失望,觉得自己没用又不听话。 如果今日之事重来一次,他想,自己应该也会从学堂里跑出去打听消息。 他原本去明家食肆就是帮忙的,但没想到明娘子会那么好,不仅没让他在食肆里当伙计,反而还出银子将他送进学堂里,让他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一样坐在学堂里听夫子讲课。 在知道外面的望仙楼跟明家食肆不对付,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时,他怎么可能在学堂坐得住? 明言许打听到西郊那位教书先生,旁人可不一定有这本事。 毕竟,若是传出去,挑选这些“才子们”的佳作的人竟然是个只有秀才功名在身的老叟,估计要引得这些想要在望仙楼里扬名的读书人的口诛笔伐。 文人相轻。 让一个文采学识说不定都不如他们的人,去评判自己的“杰作”,势必会让很多人不满。 明言许:“因为那西郊学堂的教书先生的女儿,是望仙楼的账房先生相好的父亲,他是为了讨心上人的欢心,也是为了讨那个老头子的欢心,这才花钱把人请来的。” 明言许认识的在上京城的小乞丐多了去了,即便是他被明令宜收养,也没有觉得自己变得高人一等,跟从前相识的小乞丐们没断了联系。 今日他就是用自己在食肆里“打工”赚来的铜板去买的消息。 这上京城里,除了朝廷的势力无孔不入,乞丐们的势力,汇聚起来的时候,也不容人小觑。 师明月:“所以,如果我们将这消息散布出去的话,望仙楼岂不是要跌个大跟头?” 小春已经笑出声,“这算不算是望仙楼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武兆玉也跟着一起出来,听到这里,她看向明言许:“今天中午给你加羊腿。” 明言许脸色发红,他,他其实就是去打听了一下消息,好像也没做什么大事。 明令宜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食肆里的一群人围聚在一起热闹的样子。 她扬了扬眉,“这是在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小姐!”小春一看见明令宜,立马跑了过去,那张小嘴巴叭叭地就将望仙楼跟她们食肆打擂台的消息讲了一遍。 明令宜刚从外面回来,自然也听说了望仙楼效仿她们食肆的事。 其实她没太放在心上,就算是望仙楼将那些文人学子的诗词挂在了酒楼,替他们扬名,但始终少了最关键的一环。 有人选上,自然就有人落榜。 这些没有被选上的人,难道心中就不会有什么想法? 所以,不论是当初的她,还是给她提出建议的杜老板,都将最后的重点放在了“评选人”的身上。 如果评选人的分量不够重的话,是很难服众。 她不知道望仙楼是用什么方法判别谁的诗作可以挂出来,但这一点如果不公开的话,势必会反噬。 望仙楼举办这活动的时间越长,没有被选上的文人的诗作只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心怀不满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这就是没有评判标准的弊端。 明令宜想,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做,望仙楼的口碑也会在很多人心里慢慢崩掉。 这甚至还是最好的结果。 若是有朝一日,有人觉得挂在望仙楼里的诗作是可以用银子买来的,可以花钱扬名,这种事情一旦有人偷偷做了,总会有见天日的一天。那时候,望仙楼怕是将会流失所有的有骨气也有学识的读书人。 那时候,望仙楼的局面便与谢府的人建立望仙楼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恐怕谢府的人不会放掉如今出了这么个馊主意的望仙楼掌柜。 只是明令宜没想到,现在望仙楼的主事,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蠢笨,且贪婪无耻一点。 为了一己私利,甚至还是见不得人的私利,给这一次刚出炉的还没见到雏形的活动埋上了这么大的一颗雷。 “小姐,我们要怎么做?”小春跃跃欲试,“我们不然把这消息散播出去?” 师明月也看向明令宜,显然她也不想就这么放过望仙楼。 这创意是她们家小姐想出来的,望仙楼还跟着模仿,这不是纯属恶心人吗? 甚至望仙楼的人现在还在外面放话,说她们家小姐做的活动,就是以免费吃饭的名义吸引那些穷书生,沽名钓誉,跟这些人比赛,就是自降身份。 这话简直就在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偏偏她们现在要是出去解释,更会引人怀疑。毕竟,若是没有一点目的,难道明家食肆就是为了单纯的行善事吗?说出去估计也没多少人相信。 明令宜:“不着急。” “啊?还不着急吗?小姐,他们望仙楼明日就要举办这什么大会,当日就会挂出来诗作。我们的评选还要后日呢,这几日时间,都足够他们把客人们都吸引过去了。” 小春是个急性子,一听到明令宜这话,不由着急道。 明令宜:“现在你去外面嚷嚷望仙楼的人请来的只是个西郊学堂的秀才先生,你说有多少人相信你?就算是有相信你的人,这消息难道不会被望仙楼的人打探到吗?回头他们换了人,旁人只会说我们明家食肆故意在抹黑对方。” 小春“啊”了一声,她没考虑到这么多。 “那就这么算了吗?”小春问。 明令宜:“一位秀才的学识有限,这种事,显然是要读书人自己去怀疑去证实才最有说服力。” 她们不需要大张旗鼓地去揭穿望仙楼,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提点两句便好。 明令宜安排了几句后,就让大家都散了。 “行了,该干嘛就干嘛去,别因为旁的酒楼的事,影响我们自己的生意。”明令宜说。 大约明令宜的语气很坚定,大家也都放下心来。 “明老板!”就在明令宜准备去后厨时,门口就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第124章 无赖 明令宜回头,“杜老板?” 来人正是杜轩。 杜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现在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起来,他的身材相比于去年看起来更“丰盈”了些,可能大部分的原因都还是因为明家食肆。 杜轩:“那望仙楼的事情明老板你听说了吗?” 明令宜颔首。 “这望仙楼摆明了是要跟你作对,你要怎么办?这可不能让他们就抄袭你们食肆的活动啊!”杜轩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显然是他觉得望仙楼此举太不厚道。 明令宜看着其实跟她们明家食肆没什么利益牵扯的笔墨店的老板这般为了自家食肆操心的样子,不由失笑,心中也淌过一丝暖意。 “嗯,我知道。不过,既然我可以办诗词会的活动,望仙楼自然也可以。” 明令宜的话还没有说完,杜轩就已经坐不住了。 “哎呀,你可不能这么好说话呀!”杜轩着急,深怕明令宜太好说话被人欺负。 明令宜:“嗯,我有分寸。” 杜轩听闻这话后,再仔细观察明令宜的神色,见她好像真是有些底气,遂稍稍放心。 等送走了杜轩,明令宜就看见门口又出现了一让自己意外人。 不过,这一次,明令宜的语气就没有那么客气。 “你怎么来了?” 看见李昀出现,明令宜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来一个想法。 从前在宫里的时候,都是她等着李昀,追着李昀的脚步。 现在,算不算是两人掉了个位置?倒成了李昀来主动见她,来等着自己。 李昀才从宫里出来,宫外的那些事情他得知的速度还没明令宜快。 他来见明令宜是为了另一件事。 “李砚最近想要请他的老师来食肆里做评选人。”李昀开口。 明令宜眉宇间浮现出错愕的神色,这件事情,小花朝从未对自己讲过。 但下一刻,明令宜就笑了。 她其实没想要请国子监祭酒或是翰林院的什么大儒,她想的那个人,如今在京郊的佛寺中。 李昀在看见明令宜脸上的笑容时,罕见地觉得很不爽。 “我可以来当这一次的评选人。”他说。 杜轩都能看出来这一次比赛的关键,李昀又如何看不出来? 这天底下做为评审人的,还有谁比他这个大燕朝的皇上的决定更能让人信服? 他的元娘怎么就没考虑到自己呢? 他原本以为明令宜会来给自己传消息的,可是等了好几日,都不见宫外有任何动作。 李昀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他很清楚,明令宜压根就没有考虑过他。 他坐不住,只得自己前来毛遂自荐。 他怕自己来得晚了,明令宜已经确定好了最后一人的人选。 明令宜:“……” 不怪她惊讶,而是这么一场小小的民间诗词会,甚至发起人都不是什么文人大儒,让李昀来做“阅卷官”,传出去都不知道要惊讶到多少人。 什么样的考试才轮得到一国之君侧目? 难道不是科考殿试吗? 明令宜在听见李昀这话的时候,直接傻眼了。 李昀却因为久久没等到明令宜的回答,不由有些不太耐烦。 “如何?”他问。 可能不是不耐烦,只是焦躁。 明令宜:“……怕是不妥。” 李昀皱眉。 “大多数百姓都不认识你,你坐在那位置,不能服众。”明令宜一本正经说。 李昀:“……” 他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明令宜倒是有些忍不住想笑出声,现在看见李昀吃瘪,她很难不想幸灾乐祸。 不过她也没有得意太长时间。 “所以,你觉得那江玉川比我厉害?才找了他?”李昀问。 明令宜不用多想,也知道眼前这醋罐子又打翻了。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明令宜说。 这话一脱口,就让李昀脸色变得难看。 这敷衍至极的味道,他想感受不到都难。 他知道江玉川的母亲就是谢家人,但也知道凭着江玉川的心性,不可能因为谢家,就站在明令宜的对面。 他说不上来自己此刻复杂的心情。 江玉川不会因为谢家伤害明令宜,当然是他想看见的,可也是他最不想看见的。 而如今,明令宜还那么信任江玉川。 思忖片刻后,李昀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来有什么理由能让明令宜不用江玉川,而用自己。 他周身的气压在这一刻都低得可怕,威压一阵盖过一阵。 但明令宜不怕他。 “我不管。”忽然这时候,李昀开口了,那语气听起来跟从前格外不同,“你既然邀请了他,我也要在现场。”李昀说。 这语气,听起来格外无赖。 李昀管不了那么多,他讲道理,但明令宜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自己。他若是还讲道理,他妻子岂不是就要成为旁人的妻子? 他管不了那么多。 明令宜在听见李昀在说什么的时候,差点都要气笑了。 “凭什么?”明令宜问。 李昀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了她一眼后,就离开了食肆。 李昀是担心自己再跟明令宜聊下去,他会真被明令宜气得三魂出窍,失去理智,直接让人将明令宜给绑进宫里去。 想见江玉川? 哼!这辈子都不可能! 转过身的那一刻,明令宜没能看见在李昀眼底的一层浅淡的血色。 明令宜先前在对着李昀质问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结果。 她不知道是被气狠了还是怎么样,忽然笑出声。 她什么时候见过李昀这么无赖的一面?简直就是死缠烂打。 她也知道,就算自己拒绝后日李昀出现,对方也总有办法出现。 就算是她没有给李昀预留出来位置,难道在公孙良策和江玉川都见到了李昀时,李昀开口,两人还能不将位置让出来吗? 皇上的口谕,群臣莫敢不从。 明令宜让人去给太子府那边的人知会了一声,如果不是李昀,明令宜还不知道她的小花朝竟然也想到了这一次食肆的诗词会需要能被上京文人信服的评选人,如今人数已经足够,哪里还要让一个小团子来替自己操心? 翌日,望仙楼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明家食肆的生意虽说没头几日那么好,但怀德坊内的街坊邻居们,竟然来了不少。 第125章 未婚妻 明令宜在看见这么多熟悉的面孔时,有些哭笑不得。 甚至在这些食客里,她还看见了几张不一样的熟悉的面孔。 那些都是之前在食肆里看书的书生们。 明令宜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小春和师明月将自己准备的饮子送到了每一桌的食客跟前。 旁人的好意她有收到,当然也不吝啬于回馈自己的好意。 江玉川在收到消息赶来明家食肆时,正值傍晚,明家食肆里明令宜跟一群伙计正围坐在一起吃饭。 中午熟人们的好意她已经收到了,但怀德坊内的邻居们,也不是个个大富大贵,她接受好意,但不接受救济。 所以现在晚上食肆里没多少人,明令宜也正好拉着大家休息,一块儿早早吃饭。 在看见江玉川出现的时候,明令宜还招手让他进来。 “江大人今日这是怎么了?一起坐下来吃点?”明令宜笑眯眯问。 江玉川有些无颜面对明令宜,他之前分明保证过他会去谢府跟大舅好生谈谈,谁知道最近望仙楼已经是明目张胆跟明家食肆打起了擂台。 望仙楼背后有谢家,再加上望仙楼本来也是谢家在上京城经营了几十年的家业,不论是财力还是人力,都不是明家食肆能比拟的。 “不了,我来之前已经用了膳。” 明令宜看出来对方似有话要讲,她站起来,跟江玉川走到外面,这才问:“江大人是为望仙楼一事而来?”明令宜猜到江玉川的来意。 江玉川颔首。 他今日又去了一遭谢府,这一次,他大舅没有再像是上一回那么和颜悦色,而是严肃问他,究竟是要帮一个不知所谓的外人,还是要帮自家人。 “明达,舅舅从未要求过你要做什么,但是,这件事情你本就不应该插手。两家铺子的竞争,原本就是谁强谁赢,你这般要求谢家收手,你觉得这公平吗?你要的公平,到底是不是因为明家的女子,而对其有所偏袒呢?” 江玉川一时间竟然被问住了。 “前一次,算是望仙楼的掌柜做错了事,他已经被教训。这一次,可不是望仙楼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扪心自问,这是你要的公平还是偏袒?还有,你别忘了,当年你母亲可是为你定下了一门亲事。” 江玉川从谢府出来后,有些无颜见明令宜,可是脚步还是不由朝着明家食肆的方向走来。 “对不住……”江玉川没给自己找借口,其实谢府的产业,他一个外姓人,原本也不多加干涉。 “我此前就说了,你没什么对不住我的。今日之事,你就当做是两家店铺的竞争。在这西市和东市,都是极为寻常的事。”明令宜说。 江玉川不知道怎么辩驳,他其实还有没启齿的事,是他不敢开口。 他大舅今日之言,不是为了提醒他,而是警告。 当年他母亲的确是为了他定下了一门亲事,但是那亲事他在上京之前,就已经拒绝。 他大舅用这件事在警告他,若是他还要执意帮助明家女的话,这件事情必然是瞒不住的。 婚约原本就应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当年却一意孤行,非要解除了婚约。 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对他的名声有害无益。 从前江玉川不在乎,他解除婚约便就是认定了若是要同一人白首,就应该是心心相印,两情相悦。他同从前的未婚妻并没有任何感情,所以义无反顾地解除婚约,让对方能早早重觅良人。 做了他认,但江玉川不敢赌。 他不敢告诉明令宜,怕她觉得自己是背信弃义,从此远离自己。 “假如,有一天……”江玉川刚开了个头,但剩余的话在明令宜的注视下,他却有些说不出来了。 若是有一天,明令宜发现自己其实不是现在认识的样子,会怎么样呢? “有一天什么?”明令宜问。 江玉川苦笑着摇头,“没什么。” 江玉川很快离开,明令宜也没太将先前江玉川的欲言又止放在心上。 不过这顿饭到底也没有吃得太安宁,在江玉川离开后不久,食肆里又迎来了两位食客。 张之洞跟刘令行是跑着来食肆的,唯恐自己慢了一步,明家食肆就已经收摊了。 在看见食肆里还亮着灯时,两人俱是松了一口气。 “幸好啊,还算是来得及时。”张之洞说。 他说话的时候才发现明家食肆等人居然围坐在一起吃烤肉,那味道,香得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烤肉似乎没有出现在明家食肆的菜单上,但是张之洞此刻的眼睛已经没有办法从那油亮亮的,看起来都烤得外焦里嫩的炙肉上挪开了。 在对待吃饭这件事情上,张之洞的脸皮可以说是整个国子监最厚的。 脸皮不够厚,哪里能在第一时间吃上自己最喜欢的食物呢? 所以,张之洞大步朝着明令宜那一桌走去,完全不顾身边已经将他的举动完全看穿的刘令行的拉扯和眼色,直接问:“明老板,我们能来加个位置吗?” 他看着一群人吃饭,胃口也比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好很多。 最重要的是,明老板既然没有挂上菜单,那估计这炙肉就不是单独提供给食客,他只好加入。 刘令行:“……” 如果这时候他逃走,或者是假装不认识身边的这个人,还来得及吗? 明令宜等人在听见张之洞这话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可能开店这么长时间,就没遇见过像是张之洞这样的“自来熟”。 不过,明令宜反应很快,她笑道:“当然可以。” 她话音刚落,张之洞就已经风风火火飞快搬来了椅子,坐在了武家兄弟旁边。 武兆易和武兆尔:“……” 这简直也太不拘小节了吧? 刘令行见状,他还能说什么呢?方才张之洞都将他的凳子也搬了过去,再忸怩的话,倒显得有些扫兴。 炙肉是武兆玉做的,独家秘制调味,跟外面的都不太一样。 因为今日来食肆的食客到底是没有之前那么多,所以武兆玉做的炙肉的种类也很多。 多了张之洞两人,也完全不用担心会不够吃的问题。 “你们怎么这时候来吃饭?”明令宜已经吃得差不多,她放下筷子,好奇问。 张之洞头也没抬,当然回答的时候,也几乎没怎么经过脑子。 “别提了,我们是先去望仙楼凑了凑热闹。” 第126章 紫微星 张之洞这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到手肘被人狠狠一撞。 他刚塞进嘴里的那块五花肉,差点没直接塞进嗓子眼里卡住。 他回头,刚想要质问刘令行到底是什么意思,结果一抬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张之洞:“……” 嗯,这好像就有点尴尬了。 不过他这人的脸皮厚在这时候也发挥了优势。 “那望仙楼热闹得很嘛,我这人就是喜欢热闹,就去凑了凑热闹。嘿嘿,不过明老板你放心,我可没有在望仙楼吃饭!在我心里,明家食肆才是整个上京城最好吃的食肆!”张之洞“义正辞严”地说。 明令宜原本就没有觉得来过明家食肆的客人们去望仙楼吃饭有什么不好,她还没那么霸道,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来自己食肆里吃饭。 听着张之洞的话,明令宜笑了笑,“那可真是谢谢了。”给她这么高的评价,她自己都始料未及。 “你就去望仙楼看热闹啊?那这回来得也太快了吧?”小春说,其实她也有些好奇,但是望仙楼是她们的死对头,她就算是再怎么好奇,也绝不会去望仙楼瞎凑热闹的。 “别说了,那热闹没什么好看的。”张之洞又塞了一口羊肉炙肉,感觉到香料的味道在自己的唇舌间绽开,他不由分了个神,觉得等会儿要主动多给一点银子,毕竟今晚这炙肉的香料钱,就不怎么便宜。 “我们去的时候,那胥迁也在。哦,你们可能不记得这人是谁,那个每次出门身边都要跟着不少小厮的看起来就油头粉面的,浑身香得人都要晕过去。”张之洞夸张得形容,在说这话的时候还不由伸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好像一提到这人,他就很是忍受不了似的。 他夸张的样子,看得明家食肆一众人忍俊不禁。 至于旁边的刘令行,已经完全放弃将自家好友的形象从地上捡起来。 他觉得自己捡起来的速度可能还没张之洞自己丢的快。 不如放弃。 现在张之洞说的这位胥迁,明令宜其实是有些印象的。或者说,整个明家食肆的人都有些印象。 一个喜欢涂脂抹粉的公子哥,在国子监的学子里是极为显眼的。 而且身边还总是跟着一大串的仆役,就更加引人注目。 “我知道!”小春这时候飞快道,“就是那个每次来我们食肆,但是不喜欢坐在我们店里吃饭的那个小少爷嘛!” 她记得很清楚,这位小少爷来她们食肆的频率还挺高的,就是人看着不怎么好相处。 每次来她们铺子里,几乎都是坐在马车里,吩咐手下的人来买东西。不过,小春还是很喜欢这位涂脂抹粉的公子哥。毕竟,对方出手是真阔绰,每次都要给她不少的打赏的碎银。 简直就是金主中的金主。 估计这位小少爷是看不上她们食肆的环境,所以很少来店里坐。 但没关系,花银子就好! “诶,就是他。”张之洞点点头。 “他怎么啦?”小春问。 张之洞:“他今日也去望仙楼了,我们都是甲斋的学子。他作诗的水平么,差不多就跟我一样吧!” 他的水平他自己当然清楚得很,那就是垫底的。 所以,胥迁也差不多。 不过张之洞觉得自己跟胥迁最大的不同,就是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他是一个不爱读书功课也不好的学渣,胥迁却觉得自己是天降紫微星,奈何国子监的老师们没能发觉自己的才华。 “他一去望仙楼,我就觉得没意思。你们是不知道,这上京城有个‘闲云流水阁’的诗词会,都是将胥迁拒之门外的。”张之洞说。 明令宜在听见“闲云流水阁”时,神色还有那么一点恍惚。 她当然知道闲云流水阁是做什么的,其实就是当初上京城的一群才子们,自发组建了一个诗会,取的名字便叫闲云流水。 平日里,才子们就聚集在一起,发起些文人喜欢的活动,诗词歌赋,都有涉及。 而当初,这闲云流水阁的发起人,就是她家兄长。 其余的两人,如今在朝堂里,也算是举重若轻的人物。 闲云流水阁一般不会拒绝任何人,除非对方是犯了什么大错。像是抄袭旁人的诗词,又或者找人代笔等。 “不过胥迁被拒之门外,都是因为他这儿有点问题。”张之洞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他觉得自己的诗词都特别厉害,但依我看,都觉得狗屁不通。结果每次在闲云流水阁交流的时候,他次次都不满旁人的评价,非得闹个鸡飞狗跳。后来闲云流水阁的人实在是烦了他,这才将他拒之门外,反正看见他就绕道走。” “哈哈,这不就是融不进去硬要融吗?”小春笑出声。 能把一个诗会的人都搞到崩溃,看来这位胥公子还是很有些本事的。 一般人可没这个能耐。 “所以你们也能猜到,他要是今日去了望仙楼,指不定要怎么闹事。我才懒得去看呢!好好的热闹都要被他搅乱!”张之洞谈到这事儿,就有些郁闷。 他在看见胥迁出现在望仙楼的时候,就直接拉着刘令行离开了。 不用多想,都知道之后的选诗,若是胥迁“榜上无名”的话,这厮要闹出来多大的阵仗。 偏生他老爹就是中书令,寻常人不想开罪他,但有点骨气的,又不愿意趋炎附势。 甚至,对上胥迁比“趋炎附势”还难多了。 胥迁是真心觉得自己的诗作万里挑一,坚定不渝地认为自己文采斐然。不仅要人认同,还希望旁人对自己的“大作”点评个一二三四出来,实在是令人头秃。 明令宜只知道那位胥公子喜欢涂脂抹粉,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本事”。她听完张之洞这话后,忍不住笑出声。 看来,她可能什么都还没有做,望仙楼就要热闹了。 “对了,明老板,你们之前不也是有诗词会吗?胥迁那厮有没有参加?你们可要当心了,他这人真是没一点自知之明的。”张之洞说完后,还不忘记提醒明令宜。 明令宜:“……” 那这位胥公子还真是没有放过任何一场诗词会啊。 她们食肆,当然也有收到。 第127章 看热闹 看着明令宜的脸色,张之洞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嗯…… “不然,你把他踢出去吧?就说他没有参赛资格?”张之洞开始出馊主意。 明令宜哑然,随后摇头,“没事,到时候你来看热闹,他不会闹事。” 要是之前明令宜还不确定的话,那现在她已经很有把握。 之前她没有想过要李昀来参加这一次的评选,但架不住有的人“不请自来”。 既然如此,倒是有那么几分用处。 中书令再厉害,再位高权重,难道还能比靖安帝更厉害吗? 到时候让李昀朝着位置上一坐,他周围站着黑甲卫,估计到时候在场的没有一个人敢造次。 就算是“紫微星”胥迁也不行。 送走了食肆里的最后一波客人后,明令宜准备收拾收拾休息。 小春和明言许两人眼神闪烁,在把食肆收拾干净后,迟迟没进后院。 “想去就去,难道我还能拦着你们?”明令宜不是没看见两人的欲言又止,干脆自己主动开口道。 小春跟明言许对视一眼,然后朝着明令宜讨巧一笑,“小姐,我们就出去看一眼,就看一眼,绝对不会被人发现,很快就回来。” 明令宜倒不是很相信这个“很快”,但她原本也不是要拘着两人不出门,便挥了挥手,像是想赶紧将两人打发了。 没想到,小春跟明言许离开后,武家兄弟二人也跟着溜了出去,美其名曰小春跟明言许都不会武功,他们二人去当保镖。 明令宜:“……” 这是真喜欢看热闹。 “小姐不去看看吗?”师明月问。 听了张之洞的话,她都有些好奇。 明令宜其实已经想休息,但现在食肆里的人一大半都去了望仙楼,怀德坊距离西市非常近,还没有到宵禁的时间,倒是勾得她也有些想去看看。 对上师明月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明令宜失笑。 她算是看出来了,可能现在唯独留在食肆里的她们三人,估计也是人在曹营心在汉。 “走!”明令宜不是扫兴的东家,既然师明月和武兆玉都想去看看,她爽快点头。 很快,主仆三人就出了食肆的大门,朝着望仙楼而去。 现在的望仙楼的确很热闹。 得益于望仙楼的大力宣传,今日望仙楼的生意格外好。 三层的酒楼,在今日几乎座无虚席,满满当当的全都是人。 正午的时候,望仙楼在收诗词。 而到了傍晚时,就是公开今日入选的,可以挂在望仙楼,让每个来望仙楼的食客们都能看见巨幅卷轴上。 所以,那些中午去望仙楼吃了饭又参赛的,不少人晚间也来了望仙楼。 毕竟,谁不想看见自己的诗作“名满上京”呢? 望仙楼占地很广,所以每日都能选出来十首诗词,作为挂出来展览的佳作。 明令宜到望仙楼外面的时候,那围观的人都快要站到了门口。 她觉得自己是看不到什么了,这过来看热闹还是看人头? 就在明令宜打算要不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她跟前来了一人,低声道:“娘娘。” 明令宜:“???” 她一看,发现来人竟然是鉴真。 鉴真跟在李砚身边,如今自然是知道明令宜是谁。 虽说娘娘不回宫里,但他也不敢叫一句“明娘子”,回头宫里的皇上若是知道了,他也不用在太子殿下跟前伺候。 鉴真带路,将明令宜引到了二楼的包间处。 鉴真都在此处,明令宜怎么猜不到现在在包间里的人是谁? 推开门,她就看见了还穿着国子监的学子服的李砚。 李砚在对上明令宜的目光时,明显有些心虚,那小眼神“唰”的一下就主动挪开。 他可不是为了来捧场才来的望仙楼。 “娘亲。” 李砚飞快又瞅了眼明令宜,将自己手边的瓜果盘朝着明令宜的方向推了推。 “吃水果。” 明令宜失笑,看着他,状似随口问:“怎么你也在望仙楼?” 李砚又偷看了她一眼,确定自家娘亲没有不高兴后,他小嘴这才叭叭了起来。 “我是想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望仙楼的人不是在抄袭娘亲的活动吗?我今日就是来找他们的漏洞的,要是被我抓住小辫子,哼!”李砚亮了亮自己那看起来有些肉嘟嘟的小拳头。 他虽然是太子殿下,但是也不能随便对一家民间酒楼出手。 但是,如果这酒楼本身就有问题的话,那就不要怪他不讲情面。 先前望仙楼找人想要为难他娘亲的事,他可都还没有忘呢。 上一个主动招惹他娘亲的那景国公府的二小姐,现如今都还在大理寺的牢狱里待着。就算是出来了,估计景国公府的人也不会再将她带去任何宴会交际。 “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查这家酒楼了,娘亲大可放心。”李砚说。 明令宜没想到小团子来望仙楼还真是为了给自己“出气”,她听完李砚的话后,哭笑不得。 在明令宜看来,五岁都还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应当是每日困扰于吃什么玩什么,怎么才能溜出家门去外面玩的时候。 但…… 似乎眼前的小团子的成长,跟明令宜脑袋里预想的结果完全不同。 简直就像是脱缰的野马,在路上飞速狂奔,她还站在原地,只能看见被野马扬起了官道上的灰尘。 明令宜拿出帕子,伸手就直接替李砚擦了擦他唇角残留的糕点。 “你才多大呢,这些事情娘亲和你父皇都没跟你讲过,自然也不是让你多关注和插手的。”明令宜虽说没有问过李昀,但她很了解李昀,后者断然不可能让李砚关注插手这种事情。 李砚蓦然一下被擦了嘴角,脸上倏然一下变得发红。 他低着头,没看明令宜的方向,觉得丢死人了。 只有小奶娃才要吃得满嘴都是,还要娘亲擦嘴巴。 他都是可以帮忙的大人了,简直太丢人了。 忽然一下,李砚就觉得自己没办法在娘亲跟前的形象变得像是父皇一样高大。 一想到这里,李砚有些沉痛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真是功亏一篑! 第128章 极为自信的少爷胥迁 明令宜不知道李砚这时候忽然低头还红了耳朵是怎么回事,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楼下的声音吸引了。 “张公子的这首《月寒夜》,今夜也会挂在我们望仙楼里展示。以上,就是我们望仙楼今日的全部可以挂上酒楼内部展示的诗词作品。”马计站在一楼的中央,大声道。 他此刻看起来红光满面,显然是今日这活动举办十分成功。 就算是现在还没有清点今日的账目流水,但马计已经有所预感,今日的流水定然是今年最好的一日。 能给东家多赚钱,他能拿到的赏银也会只多不少,他当然开心。 甚至,这一刻马计脑子里都还在想,若是明家的那女店主知道了他们望仙楼的生意这般好,眼下是不是嫉妒到眼睛发红? 一想到明家食肆今日的生意必然冷清,马计脑子里当即就决定明日他一定要去那怀德坊好好看一看明家食肆的热闹。 想到明家食肆将会门可罗雀,他就忍不住想笑。 “明日我们酒楼还会照常举行这样的比赛,晚上时分,就会评选出来挂在酒楼里的各位才子们的诗词作品,以供大家传阅。”马计朗声说。 明令宜闻言,诧异挑眉。 此前她就只知道望仙楼是要跟自己打擂台,对着干。但是她不清楚望仙楼这种比赛竟然是一日一次。 就算是这上京城的闲云流水阁,也没有望仙楼这么频繁组织这样的活动。 何况,即便上京城的学子才子们再多,也经不起望仙楼这般“榨干”。 再加上,日后只要来望仙楼就能看见不一样的各种不同的才子们的作品的话,望仙楼只用“名誉名声”吊着人,明令宜不相信长此以往,会没有人没任何意见。 说白了,在她看来,可能眼下一部分人认为的望仙楼的“清高”,在日后很快就会成为“白闝”。 舆论这种东西,东风和西风可都能随意切换。 到时候可就由不得望仙楼的掌柜做主了。 明令宜刚想到这里,对面就传来一阵喧哗。 “本少爷不同意!” 好巧,明令宜抬头就看见了对面包间的人,可不就是今日晚膳时,她们在饭桌上讨论过的主人翁? 很显然,胥迁此人,在国子监算是“赫赫有名”。 “那人是胥迁,他爹是中书令胥勤胥大人。”李砚唯恐自家娘亲不认识人,在一旁尽职尽责做着解说,“此人有些……”李砚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很离谱的事情,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表露出来的情绪很复杂,“颇为自信。” 思考了半天,李砚终于找到了可以形容胥迁的词。 是的,非常自信。 不论旁人如何打击,但是胥迁自有一副自己的道理,始终不会“人云亦云”,非常“坚持自我”。 “若是每一旬每一月的国子监的考试,他没能拿到好名次的话,定然是要去找上老师们好好理论一番的。”李砚说。 他低咳了一声,他想,若不是因为胥迁还有个算是厉害的亲爹,可能国子监的老师们,都想要联手把这人给赶出国子监的大门了。 明令宜笑出声。 看来这位的确是很自信。 马计大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诗词会,竟然还有人对结果不满。 他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看见站在二楼包间护栏跟前的胥迁。 大少爷离开国子监后,就在马车里换上了自己的常服。 绛紫锦袍,云纹暗绣流动着幽光,这颜色原本就有些骚包,再加上胥迁此人着装都很“精致”,在腰间束着白玉的蹀躞,下面还悬一枚同色的羊脂白玉佩,行动间琅琅作响。 让人一看,也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更别说胥迁还酷爱涂脂抹粉,面容敷过薄粉,修得极精细的眉峰斜飞入鬓,平添三分秾艳。 就连头上的装饰,也一并拆掉换上了紫色的玉石。 怎叫一个精致华贵。 马计见到胥迁身后还站着的一排仆役,立马恭声道:“不知道公子是有什么异议?” 胥迁丝毫不觉得眼下有这么多人,自己提出不一样的要求有什么不妥。 “本少爷的诗作呢?本少爷今日给你们酒楼递了一篇如此好的佳作,你们凭什么不选我?你们这酒楼是不是有黑幕?!本少爷很怀疑!”胥迁振振有词道。 他一开口,或者说,当他站出来的时候,酒楼里就有一些人将他认了出来。 毕竟,这位大少爷的“自信”,强大到一般人都比不上,令人甘拜下风的程度。 奈何望仙楼的掌柜的,只是一门心思专研赚钱之道,对于上京城的那些文人墨客的聚会一概不关心。不然,现在马计在看见胥迁出现时,就已经早就心生警惕,而不是像是这一刻还好声好气地同胥迁来回周旋。 “不知道公子的佳作名字叫……”马计问。 胥迁:“《红花红》!” 他大声说出自己的诗作的名字。 几乎在胥迁话音刚落的这一刻,大堂里,不知道是谁连一瞬间都忍不了,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马计站在一楼的中央,在听见这位看起来就很富贵的公子哥说出自己诗作的名字时,眼角也不由抽了抽。 他不是什么文人,对于品鉴这一块,也没什么本事。但是,这不代表他听不出来好赖,尤其是极为明显的好赖。 这《红花红》是个什么东西? 明令宜在这一刻,听见胥迁极为中气十足,也极为信誓旦旦的“红花红”时,同样也没忍住,跟此时在望仙楼的众人们,一起笑出声。 她是有点明白过来张之洞说的那句“他真是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啊”话了。 这位,还真是挺不一般。 李砚则是伸手扶额,他都听不下去。 望仙楼里,也是一阵哄笑声。 看客们可以笑一笑就过去了,但是马计作为望仙楼的掌柜的,可没办法笑话。 他看着胥迁,几乎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觉得眼前这年轻的公子哥,就是明令宜派来的卧底。 不然,听听这毫无自知之明的发言,这合理吗?正常人会没这点眼力见,都看不出来自己的作品跟别人的作品的巨大区别吗? 第129章 胥·魔王·迁 马计招呼手下的伙计赶紧将那什么《红花红》这大俗之作找出来,同时,他笑盈盈道:“不知道公子可否将您的大作在这里跟我们聊一聊,让我等也拜读一番?若是公子的大作真是被我们酒楼埋没,我们酒楼也一定负责到底,给公子赔个不是。” 马计觉得就这取名的水平,估计胥迁作诗的水平也不咋地。 胥迁轻咳一声,“有何不可?” 说完这话,他刷的一下,就将手里的折扇展开,在二楼自己的包间里,踱步起来,并且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背诵着自己的佳作—— “园里红花俏,夸它好颜容。” “蝴蝶来回飞,赛过晚霞红。” 这“大作”一出,望仙楼里顿时传来比先前还要响亮的哄笑声。 “哈哈哈,紫微星又作诗了!” “胥迁,你有完没完啊!这种事情就应该把你永拒门外!你自己听听你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诗作?别丢人了!” “不得不说,公子的勇气可嘉。” “这还能入选的话,那才是有黑幕吧?” 酒楼里的看客们大笑出声,尤其是其中不乏有认识胥迁的人,直接贴脸嘲讽笑出声。 马计在听完胥迁的朗诵后,心头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都能听出来的这狗屁不通的玩意儿不是个什么玩意儿,再加上望仙楼的食客们都这般认为,那这问题肯定就不是出在他们望仙楼的身上。 “这位公子,你看,你这诗作,可能的确不错,但是吧,其余公子们的也很不错,可能就要略胜那么一筹,所以……”马计想说,所以你就别闹了。 但是这话落在胥迁的耳朵里,胥迁怎么可能乐意? “你什么意思?我这诗作怎么就比别人差?什么叫他们略胜一筹?胜在哪儿呢?!” 胥迁那是丁点都没有听见马计的夸赞,虽然是违心的,但也是夸赞,他只听见了马计说自己不如别人。 他怎么不如别人? 他不服! 马计:“……” 不是说读书人都挺看重脸面的吗?这公子看起来也算是读书人,怎么就这么不要脸? 这样的“大作”还能让他自己洋洋得意,他都快看不下去。 “公子,你的诗作可能不够文雅……”马计提出自己的看法,什么“红花俏”,他听了都尴尬地不行,也不知道楼上这位公子哥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还颇为有感情的念着自己的诗。 胥迁:“你到底会不会品鉴?你要是不会的话,现在把你们酒楼里选诗词的人给本少爷带出来,本少爷要当面跟他好好聊一聊!” 马计就算是不想开罪胥迁,但也不能什么事情都按照胥迁的要求。 “公子,您可就别为难小的。刚才您也听见,也不是小人一人觉得您这大作可能稍微落于别的几位才子,在场的众位也是如此认为。不如,今夜公子的花销我们望仙楼一并承担,就当做给公子赔礼,如何?”马计自认为自己已经够谦逊,若是一般人肯定会答应。 但胥迁可不是一般人。 他堂堂胥少爷难道缺那么几两银子吗? 他缺的是认同感! 他缺的是能发现自己的伯乐! 胥迁冷哼一声,“好哇,你既然不愿意把人叫出来,那本少爷亲自去找!”说完这话,胥迁就吩咐到自己身后的一群仆役,“赶紧去找,把人带到本少爷面前。本少爷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这么有眼无珠!” 胥迁身边跟着的,都是从小就服侍他的心腹们。 自家少爷一声令下,他们很快就行动起来。 马计没想到这位这么不按常理出牌,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他是个商人,但是望仙楼也是背靠着谢府,生意在西市也算是数一数二,如今被这么一个毛头小子下了面子,他原本又是个心胸不怎么宽广的人,如何没有一点不满? 眼看着望仙楼就要乱起来,李砚坐在位置上,也不由拧了拧自己的小眉头。 恐怕等会儿望仙楼的杂役跟胥迁带来的那些家仆,要起冲突。 他是来看戏的,可不是来加入这混乱的。 何况,现在他娘亲都还在望仙楼,万一有不长眼的冲撞到他娘亲,他可不会给这些人好果子吃。 “娘亲,不如现在就让我的人先送您回去?”李砚见自己安排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一时间也不太清楚这望仙楼究竟会给自己留下什么把柄。不过现在把柄什么的,不都太重要,重要的是先将他娘亲平安送回到家里。 明令宜:“你安排人送我?”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格外有趣的话,那张脸上的笑意压根就遮掩不住。 她这个做娘亲的,竟然要一个才五岁的小团子安排人送自己回家,这话听着,感觉怎么就那么奇怪呢? “对呀。”李砚还颇为一本正经地点头,“娘亲放心,我手下跟着的这些人,他们功夫都很好的。” 明令宜:“……” 她是这个意思吗? “今日我送你回太子府。”明令宜说。 反正都出来了,她看这时辰,估计今夜李砚是不会回宫,那就应该是回在宫墙外面不远处的太子府。 李砚几乎立马忘了刚才自己还想要当个像是自己父皇那样可靠的人,一脸惊喜,“真的吗?” 他从未有过被娘亲送回家的经历。 明令宜见状,蓦地心头有些发酸。 可能对于旁人而言,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是对于她的小花朝,竟然成了一件无比难得的可能。 “真的。”明令宜说。 李砚刚想要伸出手来,说要拉钩,但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试探着看着明令宜问:“那娘亲,今天晚上可以跟我一起回府上吗?” 他的家当然也是娘亲的家,如果娘亲能跟自己在一起的话,那就好了。 哪怕就只有一晚上。 这提议有些令明令宜为难。 不过,“不可以,不过,如果小花朝愿意跟娘亲回去的话,后院也是有小花朝的房间的。”明令宜说。 “要!我要!”李砚忙不迭开口,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我要跟娘亲一块儿回家。” 就在李砚兴奋点头的时候,包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敲门声。 第130章 被排挤的皇上 很快鉴真过来,在李砚耳边耳语了两句。 李砚前一刻还灿烂的小脸上,一时间有些乌云密布。 “他胆子倒是挺大的,孤倒是不知道胥家什么时候有了官府的权力,还能随意搜查酒楼。”李砚不在明令宜跟前时,顿时就变回到从前那个虽然年幼,但颇有威严的太子殿下。 想来是刚才明家母子俩相谈正欢时,胥迁带来的人没能在酒楼后面搜到这一次诗词大会的评选人,所以干脆直接想要将整个酒楼都搜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望仙楼的杂役们压根就没有将胥迁带来的人拦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正先前来敲门的人,就是胥迁带来的家仆。 区区家仆,扰了太子殿下的雅兴,就是罪过。 此刻在门口,胥家的人在看见门口的带刀侍卫将他们拦住,不多时,又走出来一个看起来白净,但年纪很小的,模样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正准备行礼,眼前先出现了一枚令牌。 胥家的护卫一惊,那令牌在他们眼前转瞬即逝,然后就看到先前被他们不少人误以为的小公子双手一揣,“我家殿下不希望有人将他在这里的事透露出去分毫,知道了吗?” 门口很快变得清净下来。 胥迁在从自家护卫口中得知今日太子殿下也在望仙楼后,眼神变了几变。 不过他虽然是对自己极为自信,但也不是真的蠢。 这上京城里,谁他能招惹,谁他招惹不起,那心里还是跟明镜似的。 像是太子殿下,胥迁可不觉得自己能招惹得起。 “让人都回来。”胥迁遥遥望着对面的包间,对面的包间里,一直放着一层纱帘,叫他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和物,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轮廓。 但就算是只有一道轮廓,胥迁还是很敏锐地感觉到了在太子殿下的包间里,似乎并不是只有殿下一人。 他不由愣了愣,在太子殿下身边的,似乎是个女子。 而且从身形上来看,应该是一名已经及笄的年轻女娘。 胥迁有些好奇。 这能是谁? 谁能得太子殿下的青眼?都被邀请到太子殿下的包间,想来一定不是什么寻常人。 不过那帘子实在是太碍眼,他就算是此刻瞪大了眼睛,也穿透不了纱帘将人看清楚。 跟在胥迁身边的贴身小厮最是了解他,听见自家主子的命令后,不由问:“少爷就这么放过望仙楼吗?” 毕竟按照他家少爷从前的脾气,肯定是要跟人理论个三天三夜的。 胥迁:“放过?本少爷为什么要放过那有眼无珠之人?只不过今日太子殿下既然在望仙楼,闹出太大的动静,指不定惹得殿下不快。你们派人继续盯着望仙楼,本少爷就不相信了,我还找不到个人!” 马计在看见胥迁终于愿意主动停下来后,松了一口气。 同样的,先前目睹了全程的冯柏强也偷偷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 这背后选出来诗作的人可是他那好姘头的亲爹,若是被抓出来,惹得小寡妇不快不跟自己好那是小事儿,但如果他在外面有人的事被他大哥知道,那可就不是什么小事儿了。他在望仙楼的饭碗能不能保住,都还难说。 李砚跟着明令宜回了明家食肆,当她从望仙楼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先一步出来看热闹的小春等人。 小春凭借自己是个灵活的胖子,成功地在这么多人中,混到了前排。 眼下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有些意犹未尽。 “小姐?!”小春在看见明令宜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师明月和武兆玉这时候也被李砚的护卫从另一间房里带了出来,跟她们汇合。 明令宜没有多解释,“走吧,时辰不早,快要宵禁。今日小花朝就住在我们食肆,走吧。”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就带着李砚率先走在了前面。 做小买卖的小贩们,在宵禁的最后一刻之前,都不会收摊,街上其实还很热闹。 明令宜带着李砚路过货郎挑着担子跟前时,买了不少小玩意儿,像是竹编的蜻蜓蚱蜢,还有手工做的花灯,还有泥人儿,东西若是跟皇宫里的东西相比,肯定是要粗糙很多,可是李砚却喜欢得很。 小春跟师明月走在后面,小春咽了咽口水,“太子殿下今晚住在我们食肆后院?” 虽说这段时日,小春已经接受了她家小姐跟太子殿下成了“忘年交”,但是这般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住在她们后院,是不是有点太令人感到惊骇了一点? 就……就像是……凤凰掉进了麻雀窝? 师明月面不改色,点点头。 小春:“你不觉得这有点太奇怪了吗?” 师明月:“小姐都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小春:“……” 谁问她有没有意见啊!这分明就是不太正常啊! 小春不由又看向武兆玉,这段时间,她们也算是相熟,不过小春觉得武兆玉比师明月还要冷,一点都不爱说话。平日里,只要她不主动找对方讲话,后者可以一个字都不说。 “武兆玉,你觉得呢?”但是这时候,小春忍不住问武兆玉。 武兆玉默了一瞬,她家小殿下跟着她家娘娘回家,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吧? “挺好。”武兆玉说。 小春:“……” 她觉得跟身边这群人简直就说不通! 李砚跟着明令宜回到明家食肆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宫里。 李昀虽然给李砚很大的自由,但也不是完全就这样将人放任不管。 只要李砚留宿在外面的太子府,就会有人在宫中回禀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回去,又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李昀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还是他跟明令宜唯一的孩子,他知道这朝堂之中就有不少人盯着太子。他不允许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李砚出任何预料之外的事。 这些年,不是没有心怀叵测的人想要接近太子。 尤其是在知道太子殿下有时候还住在宫外后,心思不放在正途上的不少人,都打起了别的主意。 不过这些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走到过小殿下的跟前。 在此之前,这些人都已经被李昀暗中安排的人解决。 不然,李昀如何能放心让一个才几岁的小不点儿一人在宫外? 而现在,李昀在听见来人禀告说太子殿下今夜宿在明家食肆的后院时,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人在明令宜身边,他没什么不放心,但这种一家三口,就他一个人在宫城里,李昀忽然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被排挤的感觉。 第131章 霸道团子 李昀没纠结太长时间,很快就从位置上站起来。 他不接受被母子俩孤立。 若是李砚都能跟明令宜住在一起,凭什么他不行? 没有他的话,这世上哪里来的李砚? 带着这种想法,李昀很快叫人备马准备出宫。 明令宜并不知道此刻有人已经从宫城里出来,直奔自己的院子。 她带着李砚进了早就已经给他准备好的房间。 虽然小团子才五岁,如果可以的话,其实跟她睡一个屋子,应该也没什么大碍。但考虑到李砚的身份,明令宜还是将他的房间准备在了武家兄弟二人的那一边。 现在李砚正盯着刚进门的明言许。 先前从望仙楼里出来后,李砚都还沉浸在今夜可以跟娘亲住在一起的喜悦中,哪里还会观察到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年纪跟他相仿的小孩子。 等到明言许进门后,李砚就直接转过身,走到对方跟前,“你为什么进来?你是谁?” 他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个小霸王,警惕拉满。 明言许被问得一愣,或许是李砚身上的气势还挺骇人,他对旁人的情绪等都格外敏感,一时间明言许也被唬住,老老实实回道:“我叫明言许,我就住在这里呀,我回我家。” 李砚皱了皱小眉头,也不知道是明言许这话的哪个字哪个词刺激到他的神经,他忽然说:“这是我家!” 这语气,听起来有点幼稚。 在一旁的小春歪了歪头,她想说,太子殿下的家应该是在皇宫里吧?她们这小小的食肆后院,怎么能叫太子殿下的家? 武兆玉则是听见这话后,觉得是挺有道理的,娘娘的家,自然也是她们小殿下的家。 至于师明月,脑子里忍不住想到了别的事,若是她们食肆都能叫太子殿下的家的话,那日后是不是可以借用太子殿下的名头,招揽生意? 明言许“啊”了声,眼里满是困惑,“可是我之前住在这里也没有见过你啊?” 明言许看着在李砚身边的那么多护卫,想了想,认真说:“而且,我们家很小,你身边带着这么多人,我们房间也不够诶!” 李砚:“!” 他都说了这是他的家,这人怎么像是听不明白自己讲话呢?竟然还敢说是他的家。 “你为什么叫明言许?你为什么跟我娘……跟明家阿姊一个姓?你又不是明家人!”李砚对外祖一家其实已经没了什么印象,不过听羽衣姑姑说过,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来看过他,他还有一位舅舅。娘亲家里没有很多亲戚,她也没有听过在自己出生的时候,舅舅成亲。 眼前这人凭什么跟他娘亲一个姓? 李砚鼓了鼓腮帮,心里很是不满。 明言许被问住了。 他为什么跟明娘子一个姓,那是因为他从记事起就是孤儿,没有爷娘,他也不知道自己原本应该姓什么。 “……这是明老板给我取的名字。”明言许认真回答说。 等到说完这话后,他反问李砚,“那你是谁呢?你又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我之前住在这儿的时候,也没有你啊!” 就算是按照乞丐的规矩,李砚这个后来的,分明就应该听他这个先来的话嘛! 现在怎么就成了自己被眼前的人质问? 一想明白这一点,明言许又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 李砚心情忽然变得不高兴了。 他都还没有机会跟娘亲姓呢,凭什么这人可以? 小春这时候走过来,她是给李砚那间房间拿被褥。 最近这段时间的阳光很好,再加上今日食肆里很清闲,她将放在柜子里的被褥都抱在院子里晾晒。 小春刚跨过后院之间的房门,就看见小太子跟明言许两人站在院中,像是在对峙一样。 气氛很是古怪。 小春随口问道:“你俩这是在干什么呢?” 李砚听到熟悉的人的声音,回头,语气有些委屈,“他为什么跟明家阿姊姓呢?他怎么在这里?之前我来的时候,可没有看见他呢!” 李砚有一种大家都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喜欢了别的狗子的感觉。 小春单手抱着被褥,挠头,她是没能体会到此刻小太子敏感的小心思,随口回答说:“我家小姐收留的呗,当然是跟着我家小姐姓。小石头是这两日才来的食肆,你之前应该见过,但没留意。” 李砚听了这解释后,心里更酸了。 “阿姊为什么要收留他?还不如收留我呢!” 他巴不得每日都在明家。 巴不得每日都跟娘亲在一起。 他难道不比眼前的人更听话吗? 而且,而且…… 李砚在反省自己到底有哪里做得不够好,这才让娘亲宁愿收留别人都不愿意收留自己,而小春在听见太子殿下这话时,吓得差点没抱住手里的被褥。 开什么玩笑? 她们一家小小的食肆,收留太子殿下? 这是不要命了吧? 小春干笑一声,觉得李砚这话自己实在接不下去,她干脆生硬转移话题,“不然,殿下先来看看房间如何?里面都是小姐亲手收拾的呢!” 李砚满腹心事,但在听见小春这话时,还是没忍住,脚步自动跟了上去。 明令宜是受不了在酒楼里沾染了一身味儿,回来后直接去沐浴。 等到换好了寝衣,又穿上外衣,这才去了旁边的院子。 因为这边住着都是男丁,平日里明令宜不会涉足。 但是今日小团子住在后院里,在陌生的地方,明令宜担心李砚住得不够习惯,再加上身边没什么熟悉的人,她放心不下。 等明令宜敲门而入的时候,有些意外地看见明言许竟然也在小花朝的房间里。 明言许就坐在李砚的对面,两人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九连环。 “哇,你好厉害!”明言许的视线都落在了李砚的手里,看着后者竟然三下五除二就解开了九连环。 李砚顺手就将九连环递给他,“这有什么厉害的?你若是喜欢,孤,我就送你了。” 明言许还是第一次接触九连环这种东西,甚至他手中的九连环,还不是一般的九连环,而是用温润的白玉制作而成。 光是这玉石就已经价值不菲。 明言许不知道九连环的价值,但他也能猜出来这不是什么便宜的东西。 “我,我不能要……” 他不能随手要旁人的东西。 “也不白给你。”李砚说。 他当然有看见自家娘亲进来,但是他想要的,和想说的,事无不可对人言。 “你日后在明家,不能总缠着我……阿姊。”李砚原本是想要说不能缠着他娘亲的,那是他阿娘,不是旁人的。 他就是这么霸道。 第132章 轻车熟路夜探深闺 明言许“啊”了声,语气里满是疑惑,“我从来不缠着明老板的。” 他忙着呢,又要去学堂,又要回来在食肆里帮忙跑腿。而且,明娘子也很忙的,他不可能去缠着明娘子。 李砚听闻这话,不知道到底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反正他唇角不由翘了翘。 “行吧,那你日后也要如此。还有,这个也送给你。”说这话的时候,李砚又从自己的书袋里拿出来一木头做的玩具,像是七巧板,还有一个像是缩小版的算盘。 明言许从未见过这么多精致的小东西,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都给我?” “对,只要你日后像是如今这样,不要缠着明家阿姊。” 明言许连连点头,明娘子是他的恩人,他一直会敬重她的。 李砚眉开眼笑,大大方方地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小玩意儿都送给明言许。 等到明言许离开后,李砚从位置上跳下来。 他已经知道明言许是怎么来的食肆,说没一点嫉妒当然做不到。 “娘亲……”李砚伸手拉着明令宜坐下来。 他心情很好,人就只比桌子高一点,但是这也不妨碍李砚喜欢替明令宜做事。他伸手够着了茶壶,就吭哧吭哧给明令宜倒水。 小团子的嫉妒是很无厘头的,李砚甚至嫉妒明言许能在食肆里干活儿。他回想自己每次来食肆里,似乎小嘴巴都没停下来过。 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干活儿,李砚动作有些生涩,但显然乐得自在。 明令宜没有拦住亲儿子给自己倒茶,端起来抿了抿。 “住在这儿还习惯吗?” 李砚点头,虽然这么小的房间,还没他的起居室的五分之一大,但是李砚住得挺舒服。 毕竟刚才小春姑娘说了,这房间里的一切,都是他娘亲亲手布置,他不可能不喜欢。 李砚是在明令宜进来的时候,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现在倒了水也没有坐下,而是老老实实地站在明令宜身边。 他以为娘亲开口第一句话是要问他跟明言许的事情,没想到明令宜只字未提。 到底是才五岁的小团子,李砚能在旁人跟前掩饰好自己的情绪,但是一在明令宜跟前,就漏了馅儿。 “儿子以为娘亲会不高兴……”李砚指的是刚才他要求明言许不许缠着明令宜的事。 明令宜:“为什么会不高兴?娘亲觉得我们小花朝解决得很好。提出自己的想法,跟小石头做交易,光明正大,已经做得很好。” 明令宜一直认为能够坦然地表达述求,就是一种很难得的品质。 用鬼蜮魍魉的阴私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在被人识破之前,自是无人置喙,但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却会为人唾弃。 君子之道,原本就应该事无不可对人言。 明令宜将李砚哄睡后,这才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刚进门,忽然抬头,朝着烛灯下的那道黑影看去。 “谁?!”明令宜警惕地冷喝一声。 坐在桌边的男人缓缓抬头,跟明令宜的视线对上。 明令宜:“……” 像是花了点时间才接受李昀又不打一声招呼出现在自己房间后,明令宜走上前,“皇上这是越来越喜欢私闯民宅,这翻墙的本事也是越来越厉害。” 她们都已经落锁,现在李昀能出现在这里,除了翻墙,还能怎么进来? 李昀:“……我是不放心太子。” 明令宜:“……” 这说鬼话的本事也见长。 她懒得回应李昀,就这么冷淡看着对方。 李砚的房间在哪里,她就不相信李昀会不知道。 李昀被明令宜这么看着,微微别过脸。 他的呼吸不由变得粗重了几分。 在烛光之下的明令宜,长发披散,颇有几分宜室宜家的味道。 而这种感觉,对于李昀而言,熟悉与陌生。 熟悉是因为很多年里,他都习惯了明令宜在无人的时候,以这样的随意姿态同自己朝夕相对。 而陌生的,则是他已经有五年时间不曾重温旧梦。 现在骤然一下熟悉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翼间,李昀心头蔓延开来一阵酥痒之意。他不由挺了挺脊背,想掩饰此刻身体的变化。 他来找明令宜绝对没有起别的心思,但旷了五年的身体,在见到明令宜时,总是很诚实地做出反应,他想控制,也很难控制。 在明令宜身上,他的自控力不值一提。 即便五年不碰任何一个女人,但在面对明令宜时,身体本能的反应比他以为的还要快。 “太子既然都能过来,我……”李昀刚想说那自己为什么不行?可这话还没有讲出来,他就已经先对上了明令宜那双轻嘲的眼睛。 李昀改口:“我就是过来看看他,他从小就择床,你是不知道在太子府的那张床,都是从东宫搬过去的。然后再重新打造了一张床,放进东宫里。我就是担心……” 李昀才不管自己这借口看起来是有多不能让人信服,反正听起来是够冠冕堂皇就行。 明令宜:“哦,那他不在这儿,你可以去旁边的院子。” 李昀:“腰带做好了吗?”他忽然问,完全没接刚才明令宜的话。 明令宜细长的眉毛因为听见这话而上挑,“什么腰带?” 她装傻,她本来就没有答应的活儿,凭什么就被李昀这厮牵着鼻子走? 李昀站起来,伸手放在脖颈间的盘口,解开,然后是腰带,他的外衫就这么倏然被敞开。 李昀的动作很快,明令宜压根就没反应过来他想要做什么的时候,那件外衫就已经被李昀脱下来,随便扔在了脚边。 “你又想做什么?李昀,我警告你,你可别胡来。”明令宜在意识到眼前的人在眨眼间把自己差点都要脱了个干净的时候,这才回过神来,语气里暗含警告。 与此同时,在这样狭小的寝房里,李昀带给人的压迫感实在是太强,明令宜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方才那句警告的话,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 至少对李昀而言,没什么威胁。 甚至,李昀原本没想要做什么,可是看着这样后退的明令宜时,骨子里那股掩藏起来的,却始终存在的恶意,有些沸腾不止,蔓延上来。 他倒是想要做点什么了。 李昀压住眼底的那片猩红,朝着明令宜伸手。 第133章 前夫似乎也不是不行 明令宜想,若是李昀想要用强,今日她就再在他胸口狠狠捅一刀,给他点厉害看看。 谁知道,李昀就只是对着她抬了抬手,没有别的动作。 “你看。”李昀示意明令宜看一看自己的袖口处,“都旧了,坏了。” 明令宜:“???” 难道堂堂一国之君,还能没有里衣穿吗? 这传出去,大约是没人会相信的吧? “你从前说,不允许我穿别人做的里衣。”李昀说,“那现在,元娘你不给我做的话,我就没里衣穿。” 李昀在面对明令宜时,面皮似乎自动就变得厚了不少。 像是眼下这般,卖惨卖得游刃有余,丝毫没觉得一点心虚。 从前两人新婚燕尔,正是感情好的时候。明令宜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她阿爷这辈子就只有阿娘一人,后院干干净净,从未有过旁人。 她当初也是抱着期待嫁给李昀,自然也想要这辈子跟郎君琴瑟和谐白头偕老。 但是那也是从前。 明令宜没想到李昀脸皮竟然这么厚,她没好气道:“那现在我同意了。” 李昀脸上的神色似乎变得沉了不少,“我不同意。”他忽然上前了一步,靠近明令宜,“凭什么你说不让我穿旁人做的衣服我就不穿,你这时候反悔,我不同意。” 明令宜动了动唇,她想说就算是她现在反悔了,李昀又能怎么样? 但这话明令宜还没说出口,在她稍稍放下了对李昀的戒备心后,忽然李昀弯腰低头,就在她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李昀承认自己是有些气急败坏,自打跟明令宜相认以来,他就从未在明令宜身上讨到过什么好处。 他不想再听见从前自己最喜欢的那张柔软的嘴里又吐出来他一点都不爱听的话。 只不过李昀打算得很好,他只是想要堵住明令宜的嘴,想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但是最后在靠近明令宜时,有些事情便超脱了他的掌控。 原本就对眼前的人很有反应的身体,在贴上了那一片如同记忆里一样柔软的唇瓣后,李昀的手下意识地就放在明令宜的腰间,然后将还有些出神瞪大了眼睛的人狠狠地朝着自己怀中一带。 明令宜的身体在这时候也被迫贴近了跟前的男人。 李昀刚才就已经脱了外衣,在明令宜跟前就只身着一件单薄的,甚至被洗得很是有些透明的里衣。他浑身的温度滚烫,几乎在明令宜被迫贴上去的那瞬间,明令宜就已经感觉到了李昀身体的变化。 她那双原本就显得吃惊的眼睛,此刻更是多带上了几分怒色。 明令宜想说一声“登徒子”,可是她才刚刚启唇,都还没能逃过李昀的桎梏,反而给李昀可乘之机。 李昀瞬间撬开了她的牙关,吻得更深入了好几分。 他一只手揽在明令宜的腰间,另一只手,则是强硬又强势地放在明令宜的后颈处,令对方无法摆脱自己的钳制。 短短时间里,明令宜周身被李昀的气息包裹,她感觉到李昀放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并不规矩,反复在她的腰间留恋。对方的手掌很大,掌心都还带着薄茧,也很有力,按得明令宜腰间一阵酥麻,整个人几乎不受控制地软在李昀的怀中。 其实现在就算李昀不按着她,她也没什么气力。 舌根被李昀吮吸得发麻,对于李昀而言,明令宜就像是一味致瘾的药,对他吸引力非凡。 而能在当年同他恩爱以为能白头的明令宜,即便心里想要推开跟前的人,又怎么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同床共枕多年的两人,对彼此的习惯,甚至在这种事情上的喜好都已经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在李昀偏头含住明令宜的耳垂时,明令宜终于忍不住低呼出声。 李昀感觉到了她的情动。 这一晚上,他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低头,李昀再次弯腰,放在明令宜腰间的手一沉,便勾住了她臀下的位置,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明令宜一惊,但是在刚才她没有第一时间推开李昀,甚至有些默认地放任对方的动作那一刻,就彻底失了先机。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再加上李昀这厮的身材实在是令人有些心猿意马,明令宜在迟疑片刻后,终究是没有推开眼前的人。 从前没有同李昀成婚之前,明令宜没想过夫妻敦伦能令人食髓知味,但后来架不住在边疆的年轻将军对这件事的热衷,何况他们的身体一向很契合,明令宜这才渐渐琢磨出来些许意思。 只不过后来,因着宸妃进宫,随后她又有了身孕,明令宜已经许久没同李昀亲近。 身体不能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何尝没觉得有了旁人的李昀,就已经是脏了呢? 现如今她已然知道当年的真相,心中的芥蒂倒是少了几分。 若是跟眼前的人春风一度,明令宜倒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吃亏的。 若是未出阁的大姑娘,可能还有些顾虑,但她都已经是成亲过一次的人,还是死过一回的人,从前最看重的很多东西,如今都如过眼云烟。重来一世,当然是恣意随心最重要。 想到这里,明令宜心底最后一点迟疑也消失,反而伸手,顺从本心勾住了李昀的脖颈。 送上门来的“本钱还行”的前夫,还不花银子,也不用有任何心理负担,她用一用又怎么了? 当明令宜伸手勾住李昀的脖子那一刻,对于李昀而言,像是尾椎骨的地方,被人用一片羽毛,轻柔又反复地刷了刷。这动作令他浑身一震,甚至连灵魂都颤抖了好几分。 李昀眼眸深深地盯着眼前的人,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来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明令宜哪里有那么听话? 明令宜压根就没感受到李昀此刻的心思,只感觉到了抱着自己的男人的动作似乎一顿,她没想那么多,只是微微睁开已经有些变得迷蒙的眼睛,眼尾都带着潮红的湿意。 “不要了?”她问。 问这话的时候,明令宜大有准备抽身离开的意思。 若是不做什么,她可没想要跟李昀在床榻之间你侬我侬。 李昀因着耳边传来的这句听起来似要随时抽身而去的话,眼眸倏然一沉,后一秒则是倾身覆了上去。 第134章 春梦 旷久的身体在贴近的那一瞬间,一阵电流从两人的身上流淌而过。 初夏的夜空里蓦然闪过一条明亮的金蛇,随后轰鸣的雷声接踵而至。 天际上像是被破开了一个大洞,夏夜的雨不打一声招呼就这么倾泻而下。 幔帐被放下后,小小的一方天地里顿时变得有些潮湿而黏腻。 李昀最开始是带着些狠劲儿的,不论是因为明令宜身边忽然多出来的男人,还是因为错过的这些年,他那只大手在抚上怀中人的纤腰的那一刻,就有些控制不住力道。 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那只手却是又变得柔和了许多。 他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品一般,轻轻地从明令宜的细腰上,放在了后者的脸上。 “元娘……” 李昀的声音带着黯哑,低低地在明令宜的耳边悄然呢喃。 又宛如一阵喟叹声,带着五年的遗憾和一瞬的满足。 沉重,却好似又很欣喜。 明令宜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对李昀的气息太熟悉,对李昀的身体也同样熟悉。 在习惯的怀中,气息交缠的时候,便是有再多的怨怼和不甘心,也不由敞开了怀抱接纳眼前的人。 膝盖相抵,衣料被摩挲而产生的窸窣声在这一刻便显得格外明显。 像是喘息声的伴奏。 李昀早已含住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只莹白的耳垂,他一手按住了明令宜的后颈,薄唇渐移,最终覆上了那一片这段时日都叫自己不得安宁的红唇。 鼻息交缠。 明令宜原本是想要偏头的,她可没想要跟李昀这般亲昵。 有过一次就够了。 床笫之事,也算是各取所需,但是亲吻对她而言,意义实在是非同一般。 奈何李昀的动作更快一步,唇瓣相接的那一刻,先前的那股子战栗感,再次席卷了她。 明令宜感觉到李昀那只放在自己后颈处的大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游移到了她的喉骨处,咽喉被人掐住,即便不是掐,只是被人抚过,但也让明令宜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她只觉得心脏的地方好像被人狠狠拽住,五脏六腑都被眼前男人的气息霸占,绵绵不绝,明明李昀的动作都带着一股子霸道的劲儿,但是这股气息偏生又显得柔和,像是春风化雨一般,不动声色地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并且一寸一寸,迫使她周身上下,尽数染上了这样的气息。 明令宜的眼眸半睁,她也能感觉到眼下自己正被李昀深邃的目光凝视,后者眼中那浓重的占有欲几乎快要凝成水滴,从眼眸中滴落下来。 明令宜耳边听见如鼓捶的心跳声,但她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 窗外的雨闷声而下,空气变得湿润起来。 泥土的些许腥气,也因为这一场夜雨被迫从土地里散发出来,弥漫开来。 明令宜不知道是何时睡了过去,反正等她再醒来时,浑身清爽干净,完全没有昨夜被夏日的夜雨浸湿的潮湿和被水汽附着的黏腻感。 像是一场梦。 只不过等她从床上坐下来的那一刻,明令宜不由“嘶”了声。 身上骤然感受到的不适的感觉,让她清楚地明白昨夜并不是一场旖旎的春梦。 她穿好衣服下床,看见桌上的茶壶处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她很熟悉,龙飞凤舞,笔力遒劲。 “晚间等我。” 明令宜看着这四个字,唇角扯了扯,然后随手就将这张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御笔”团了团,扔进了香炉中,很快被烧成灰烬。 她等什么等? 昨晚一晚上吃得有些撑,今晚哪里还需要男人? 至于李昀,当然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明令宜揉了揉肩胛,心里还有些恼火。 她是给自己找乐子,不是自讨苦吃。 偏偏昨夜李昀不知道是发了什么疯,非得要自己伸手圈住他的脖颈。 吊了一晚上,她觉得手臂和肩胛处,都酸痛得不行。 推开门出去,明令宜就看见在打扫院子的师明月。 师明月听见动静,停下来转头道:“小姐,太子殿下已经离开去学堂,临走之前,他来后院看了好几次,留话说今晚再过来。” 师明月一板一眼说着,她并不好奇为什么太子殿下这样的人物跟自家主家这么亲近,只是按部就班将话带到。 明令宜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用过早膳后,明令宜就看见小春风风火火从外面进来了。 她从起来后就没看见这胖丫头,也不知道这是去了哪儿。 还不等明令宜发问,小春在看见她的时候,眼睛一亮,就跑了过来。 “小姐!”小春的语气有些兴奋,“那望仙楼被人围啦!” 小春是一大早就跟小石头两人跑出去打听消息。 有了太子殿下的“内部情报”,昨夜没能在望仙楼里被选中诗词的胥迁胥大少爷,定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只不过昨日因着太子的缘故,胥迁的人没能搜遍望仙楼,但像是这样自视甚高的公子哥,连在国子监里,都要跟夫子们好生争论一番的,怎么可能在一家小小的酒楼里,就这么随意放弃呢? “那胥家的少爷果真找到了望仙楼里评选诗词的评审人!结果,胥家少爷在知道对方竟然就只是一介秀才,根本就没什么本事后,现在正闹着要让人掀了望仙楼呢!望仙楼外面可热闹了!”小春说。 这还没到晌午,该上工的百姓们都已经上工,就连像是李砚这样的孩童,都已经进了学堂,在外的人可不算很多。 这位胥家的大少爷,可不是什么一般人,尤其是在“文采”一道上,格外较真儿。就算是逃学,也要给自己“讨个公道”。 胥迁昨夜没能从望仙楼里将评审人揪出来当面对质,不代表他没任何举动。 他吩咐手下的人连夜探查,找到望仙楼聘请的评审人,今早一得了消息,甚至连国子监都顾不上,直接带着人杀至望仙楼。 明令宜听着小春打听到的情报,不由“啧”了声。 她是觉得那位花枝招展的大少爷一手好牌,现如今发挥出来的成效可能不足十之二三。 现在望仙楼都没什么客人,没有看客,他想要的“公道”还能出现吗? 不过很快明令宜就知道是自己低估这位少爷的决心了。 第135章 踢馆少爷 像是明令宜预料的那样,在胥迁找上望仙楼后,望仙楼的掌柜马计就立马出现,给这位来头不算小的公子哥好言好语道歉。 马计自然是恼怒的。 不仅仅是因为胥迁带着人来酒楼里闹事,也因为他将这事儿交给冯柏强,但冯柏强压根就没办妥。 只不过马计也知道眼下并不是教训冯柏强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将眼前这位少爷安抚好才是。 尤其是马上就要到用午膳的时辰,届时客流量大起来,若是这位少爷还要闹事儿的话,可不就影响他们酒楼的生意吗? “胥公子息怒,这件事情是我们酒楼出现的纰漏。不然,您看这样解决如何,我们酒楼将您的大作挂上去?” 马计说这话,心头都觉得有些揪痛。 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想着凭着他都能看出来这位少爷那狗屁不通简直俗到爆炸的打油诗,若真挂在他们家的酒楼里,不知道要引得多少人笑话。 太丢人了! 但马计没想到,自己都退让了这么大一步,仍旧没能让眼前的这位大少爷满意。 “不行!”胥迁一口回绝。 马计:“……那公子希望如何?” 胥迁:“本少爷可不是那种以权压人的纨绔。” 听见这话的马计:“……” 这还不算是,那要什么样的才算? 不过胥迁是听不见他的心声。 胥迁坐在自家小厮搬来的凳子上,看起来一派正经道:“本少爷要堂堂正正地赢!” 马计:“?” 他伸手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不由虚心求教,“公子想要如何堂堂正正地赢呢?” 胥迁:“这还不简单?今日中午,你就给本少爷把有本事的评审人找来!昨日的那些诗词,今日中午重新选评!当着所有人的面,本少爷可不接受徇私舞弊!” 马计听见胥迁这话后,直接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第一时间竟然不是觉得这位少爷简直就是个事儿精,而是觉得对方脑子不太清醒。不然,就凭着他那打油诗,难道换个有学问的评审人,就能将他的诗作选中吗? 这不是做白日梦? 马计心里嘀咕一阵儿后,很快脸上重新端上了笑容,试探着开口道:“这是不是有些太大动干戈了?小人便觉得公子您的诗作很是不同寻常,若是换一人来评选,公子定然是能被选上,这怎么能叫徇私舞弊呢?”马计俨然忘记了昨夜自己是如何看不上胥迁的打油诗,嘴上的话说得漂亮极了,“所以,不如就让小人现在将公子您的大作挂在咱们酒楼……” 马计觉得自己简直太好说话,也太为贴心。不然,按照眼前这少爷的意思,他觉得自家酒楼哪怕是换上一百名的评审,也不可能有一人能选中胥迁那恐怕连三岁稚童都看不上的打油诗。 他这就是直接给了少爷一条直通终点的康庄大道啊! 可—— “本少爷看起来难道是蛮不讲理之人吗?”胥迁闻言,不仅仅没觉得高兴,反而勃然大怒,“本少爷就要重新参加评选!你现在立马去找人!今日,本少爷就在这望仙楼待着,哪儿都不去!别拿什么暗箱操作来糊弄本少爷!” 马计:“……” 当这消息传到明家食肆时,明令宜直接愣了一瞬,随后就笑了。 “这小少爷还挺有意思。”明令宜说。 小春:“他是不是傻啊?就他那诗,怕是换了人评选,也选不中他吧?” 师明月在后厨帮忙,没戴着面纱,眼下那张有着不少疤痕的脸上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听起来,不就挺像个憨憨吗? 明令宜笑了笑,“还是个挺有原则的。” 人家望仙楼的掌柜都说了能直接将他的大作挂上去供人欣赏,但这胥迁还一口回绝,非得要光明正大地胜出,这不就挺有原则吗? 估计朝堂上的那些大人物们,都没几个能做到像是这位少爷这般“不为外物所动”。 “那现在望仙楼那边找到新的评审人了吗?”武兆玉手上麻溜地处理着羊肉,一边好奇问。 她家主子这一次给自己安排这任务,她觉得很不错,她暂时还不想去做别的,就想要留在明家食肆,单纯做个厨子。 若是望仙楼的人找到了新的评选人,她琢磨着要不要让武兆易和武兆尔去搅黄。 “没呢!” 这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后厨门口传来。 杜老板那张胖乎乎的脸蛋出现在门口。 杜轩今日中午来得比之前都要早,“明老板,中午有面吗?给我来一碗先前那加了麻酱的面就行!我赶着吃完了去望仙楼看热闹!” 明令宜:“……” 她看出来了,这位想看热闹的心是真的很迫切。 “那杜老板您还不如去望仙楼一边吃一边看呢!”明令宜笑着建议说。 在她这边风风火火吃了饭再过去,她是怕杜老板错过了最精彩的环节。 谁知道杜轩一听这话,就摆了摆手。 “望仙楼的饭菜,可比不得明老板你家这食肆。再说了,嘿嘿,现在望仙楼可做不了生意。”杜轩说,“那位胥家的小少爷,现在带着人都把望仙楼的大门给堵咯!这望仙楼的掌柜还没找到新的评审人呢。” 说到这里,杜轩“嘿”了一声,“找读书人去酒楼里做评审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还是这么突然找上门,这多冒昧啊!再说了,现在打听打听,谁都知道这胥家的小少爷堵上望仙楼,哪怕是有人想要赚望仙楼这银子,也要掂量掂量。能被闲云流水阁都拒之门外的小少爷,难缠的名声在读书人的圈子里可是人尽皆知,想要来趟这一趟浑水,也要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本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日中午望仙楼被胥迁这么一位活祖宗给堵住了,明家食肆的生意倒是比昨日好上了不少。 不过,大家今日来吃饭,大多心不在焉。就算是明令宜在后厨,也听见了前堂传来的讨论声,竟然大多都是跟望仙楼有关的。 来得食客变多了,但明家食肆收摊的时辰比昨日还提前了不少。 谁让食客们都匆匆忙忙吃了饭,赶去望仙楼看热闹呢? 明令宜当然也不拘着自家伙计,她一扬手,“想去看热闹便先去看热闹。” 这话一落下,食肆里便传来好几声欢呼。 眨眼间,明家食肆里就跑了一半的人。 明令宜笑着看着眼前这一幕,刚转过身,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腰间。 相比于去看望仙楼的热闹,她现在更想要将李昀大骂一顿。 昨夜来了三回,回回男人的手都掐着她的腰。昨夜还不觉得有何不适,但今日上午,站了一会儿后,明令宜就感觉到腰间越来越酸涩。 先前她回屋掀开衣服看了看,发现腰腹上,竟然有一只大掌印。 她可不得生气? 这男人可真是浑身都使不完的牛劲儿。 全用在自己身上了? ? ?忘了之前解释过没有,这本书跟上本都是一样的,存稿都是定时,每天两章,如果只有一章的话,肯定是被审核了,宝宝们再等一等就好,因为审核的工作人员是十点才上班,一般十点后才会我出来……嘿嘿 第136章 谢睿敬 明令宜到望仙楼时,外面已经围了好几圈人。 武兆玉眼尖,看见不远处茶楼二楼有人离开,立马就拉着明令宜跟师明月上去。 虽说胥迁堵在望仙楼的门口,但其实他也没有真的拦着食客们,不让人进酒楼中。 只不过他这架势,让不少人“望而却步”就是了。 马计这头果然如杜轩所料那般,没能找到新的评审人。 他不是没去胥迁跟前说好话,求也求了,但很显然胥家的这位少爷是个“追求公平公证”的,完全不为所动。 马计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招来手下的伙计,让人赶紧去东家府上递个话。 他当然不想将事情闹大,闹到谢家人跟前。 这般只会让主家觉得他马计没本事。 可眼下,若是东家不出手,他是怕自己收拾不了这烂摊子。 马计吩咐完伙计后,一抬头,就看见冯柏强躲在一旁,跟自己的视线对上后,后者谄媚一笑。 就是因为这一笑,马计心头那股子一直被压抑的怒火,几乎瞬间就被点燃。 “还不滚过来!”马计一声低喝。 他先前在胥迁跟前伏低做小,明明是个比自己年岁都小了一辈的少年,而自己却要哈腰点头,惹不起一点。 对此他心里哪能没一点想法? 如今看见冯柏强,一想到造成今日望仙楼的困境的罪魁祸首,马计想把眼前的人杀了的心都有。 冯柏强在被马计抓了个正着后,只好畏畏缩缩地走到对方跟前,“大舅哥……” 马计手中随手操起来一块褡裢,就朝着冯柏强头上扇去。 “你还知道我是你大舅哥?我让你办的事情,你就这么给我办的?啊?!你看看你办的都是什么蠢事!现在怎么收场?你给我说说,怎么收场!” 马计手里的那褡裢里也不知道被人装了什么东西,直接把冯柏强的脑袋打偏,脸上都红了一大块。 冯柏强此刻也是后悔得不行。 他只是想卖给小寡妇一个面子,顺便显摆显摆自己的能耐,谁知道能遇上胥迁这么一个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公子哥?不仅没能让自己在小寡妇跟前扬眉吐气,甚至昨夜的时候,还挨了一顿排揎。 冯柏强拿不出主意,他若是能重新找到人的话,现在也不至于在这儿像个受气的鹌鹑似的挨训。 马计倒是还想要狠狠教训教训他,奈何眼下还真没什么时间,只得伸手重重在冯柏强的脑袋上狠狠一推,“你小子给我等着!回头再来教训你!” 谢睿敬是谢府大房庶子,因从小就会讨得亲爹的喜爱,虽没走科举的路子,但早些年就已经开始接触府上的庶务。 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偌大的谢府的庶务,几乎都已经落在他的手中。 今日听得门房来报,说望仙楼那边出了纰漏。 谢睿敬原本没想要亲自过来一趟,但又听闻是中书令家的儿子在望仙楼前闹事。 胥迁也算是“大名鼎鼎”,谢睿敬这才不得不亲自跑了一趟。 当从马车上下来时,谢睿敬看见被人伺候着坐在望仙楼门前的胥迁,还有站在他身后的护卫们,牙疼了一下。 在过来的路上,谢睿敬已经想过如何解决今日这一出闹剧。 显然另请他人过来坐镇望仙楼,谢府是有这个能力,但因此欠个人情,并不划算。何况,对上胥迁这么一号对自己自信到极点的公子哥,实在是费心费力,最后估计还要让人看笑话。 所以,谢睿敬已经做好决定,望仙楼昨日推出来的这一项的活动,就此作罢。 不然,这活动若是继续下去,难道望仙楼还能拒绝眼前这位少爷吗?他们开望仙楼是为了赚钱,招揽人才,而不是像是“闲云流水阁”这样的纯粹因为爱好而聚集在一起的组织。闲云流水阁可以有骨气地将胥迁拒之门外,他们望仙楼哪来的底气拒绝这么一位有钱的,还挺能折腾的少爷? 既如此,谢睿敬三两步走到胥迁跟前,“胥公子。”他唤道。 谢睿敬虽没考科举入官场的,但这要算起来,他在上京城里,也不算是什么籍籍无名的人物。 管着偌大的谢家的庶务,常年跟各府的人打交道,尤其是在年底时,更是繁忙,各府的主子估计都没几个不认识他的。就连像是胥迁这样的纨绔子弟,也对谢睿敬眼熟得很。 “原来是谢二叔。”胥迁闻声抬头后,从背椅上坐直了身子,虽没站起来,但是态度比之前的随意散漫变得要正经了不少。“这是什么风把谢二叔给吹了过来?” 望仙楼是谢家的生意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胥迁这么一个纨绔子,自然也是不清楚的。 谢睿敬笑了笑,“听闻胥公子最近在这望仙楼,我也是顺路过来看看热闹。”随后不等胥迁说什么,谢睿敬又开口道:“不过这小小的望仙楼,哪儿犯得着你跟他们置气?我听说,这望仙楼的掌柜也请不来什么有才华的评审人,这劳什子的活动,今日之后,怕是也要黄了。你在这儿干坐着也没用,不如回头我们找个酒楼,让我也来拜读拜读大作?” 谢睿敬这话很是有些意思。 胥迁则是眉头一皱,“望仙楼不搞这诗词会啦?”这是他没想到的。 谢睿敬颔首,“你也不看看这望仙楼的掌柜满身铜臭味,哪里能结交到肚子里有墨水的文人?所以啊,我就说你何必跟这样的人计较,恐怕你今日就算是在这望仙楼外坐上一整日,他恐怕也请不出来什么人。” 胥迁的脸色更是不好看。 “我倒是对你昨日的大作很是感兴趣,不如我们去旁边聊聊?”谢睿敬笑盈盈道,那样子看起来倒是真挚得很。 胥迁今日堵在望仙楼的门口,可不就是为了想要找个跟自己“有共鸣”的人,认同自己? 如今听说这望仙楼的掌柜根本就不认识什么文人墨客,他就算是留在这里耗下去,也没意义。何况,眼下谢睿敬的出现,给了他个台阶。 胥迁终于舍得从位置上站起来,双手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行吧,既然谢二叔都想看一看,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这话听得谢睿敬又觉得有些牙疼,他虽是不考科举,但谢家世代书香门第,还有自家的学堂,族中子弟,都识文断字,腹中有墨。刚才跟胥迁那句话,既是权宜之计,也是客套,他可不是真想要跟胥迁讨论讨论什么诗词歌赋。 偏生眼前的人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就是客套…… 明令宜坐在二楼的茶馆窗边,她原本以为的热闹没想到以这样的形式就落下帷幕,像是看了个哑炮。 “那人是谁?”明令宜目光落在劝走了胥迁的谢睿敬身上,开口问。 不过话音一落,明令宜才想起来跟在自己身边的不是羽衣烟霞二人,恐怕师明月更不知道。 “谢家掌管庶务的大房二爷。” 忽然在这时候,武兆玉出声回答明令宜刚才问题。 明令宜颇有些诧异看了她一眼。 似乎是没想到武兆玉竟然知道。 武兆玉知道自己被明令宜看了眼,但她没抬头,就闷声道:“之前在别的酒楼里做厨的时候,听人谈过。他手头宽裕,也是酒楼常客。”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她知道谢睿敬这号人。 明令宜不疑有他,“原来如此,看来是望仙楼的掌柜知道自己兜不住,还是请了谢家的人过来。” 师明月:“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吗?” 显然她也觉得这热闹看得有些没意思,虎头蛇尾的。 明令宜倒没去想望仙楼之后会如何,她看见楼下的谢睿敬已经同胥迁走上马车,她抿了抿唇,虽然不知道谢睿敬究竟是怎么劝说胥迁离开,但就凭着对方过来三言两语就解决了望仙楼当下的难题,明令宜便觉得此人不简单。 “咱们就先不别看望仙楼的热闹,最近多关注外面的动静。明日就是我们食肆的诗词会的评选,在关头别出什么乱子。” 眼下望仙楼是个笑话,但若是明家食肆也出现什么纰漏,明令宜有预感,她家食肆的笑话怕是要压过望仙楼。 她可不乐意看见这这种情况出现。 第137章 情敌再交锋 到了晚间,食肆里刚结束一整日的营业,明令宜从后厨出来,就看见在大堂里等着自己的江玉川。 “我路过来看看。”江玉川见到明令宜时,率先迎上来开口。 明令宜也没有揭穿他在东市附近的坊市,跟她们这靠近西市的怀德坊可不怎么顺路。 “今日生意如何?”江玉川问。 他知道最近望仙楼正在跟明家食肆打擂台,只不过他上一次去找大舅,两人之间的谈话就不怎么愉快。 江玉川心里很明白,他大舅之所以没松口,并不是觉得望仙楼有多重要,提及之前的婚约,也不是看得上先前就已经跟他退婚的前未婚妻,他大舅不过就是看不上明令宜的出身。 一个不被他大舅放在眼中的无父无母的商女,能被随意拿捏。 同样的,江玉川也明白,他大舅是想要以这种方式逼迫自己重新选择。 即便是他不是谢家人,但婚姻大事,他大舅也不容许他这么“草率”。 明令宜莞尔,“今日的生意倒是好了不少。” “那便好,明日我会准时过来。”江玉川想到望仙楼的闹剧,又补充道:“届时我会叫几个同窗,他们也是闲云流水阁的成员,若是有人闹事的话,也能照看一二。” 若是胥迁想要闹起来,不服气的话,他这边也能想办法将人按下去。 明令宜听见这话,心里却想到了李昀。 明日李昀说要过来,那估计胥小少爷就算是想要闹事,也要掂量掂量吧? 能在禁军和黑甲卫的“注目”下造次,她还敬对方是个人物。 “什么闹事?谁闹事?” 没想到明令宜这头还没说话,倒是从门口的方向,先一步传来了一道听起来低沉又有些不悦的男音。 李昀今日是紧赶慢赶,终于提前将重要的奏折都批复完成,剩余的他放在一旁,等过了今日再说,趁着夜幕落下之前,赶来明家食肆。 李昀内心想得还挺好,他算了算时辰,觉得指不定自己还能跟明令宜一块儿用个晚膳什么的。 他心里很确信,经过昨夜之后,自己跟明令宜的关系已经在渐渐缓和,已经空置了五年的坤宁宫很快会迎回它的主子。 但李昀没想到,自己刚走进明家食肆,便看见明令宜竟然在跟旁的男子谈笑风生。 再一看,可不就是先前就来明家食肆很是频繁的江玉川? 怎么又是这人? 若是旁人,李昀可能还不会多想。奈何这人是在他心底已经被记上了一笔的江玉川,李昀一想到先前江玉川跟明令宜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暧昧不清,神色顿时变得冷淡下来。 江玉川闻言回眸,当他看清楚此刻说话的人是谁时,饶是处事不惊,在这一瞬间,江玉川的面上也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诧。 “微臣参见皇上。”江玉川在认出来来人是谁后,直接俯拜下身。 李昀出宫之前,便已换了一身常服。 若是换做旁人,在对方拜下之前,他定然已经用眼神阻拦。 但眼下…… 李昀视线冷淡地看着已经跪在地上的江玉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叫人起身。 倒是明令宜见状,有些无语地朝李昀的方向看了眼。 她若是觉察不出来此刻李昀的不满才是怪事。 李昀虽现在看着江玉川,但余光里都留意着明令宜的方向。 后者那道不满的视线,他自然也收到了。 “民女见过皇上。” 当耳边一并传来明令宜的声音后,李昀心头更是觉得一阵气闷。 “起来吧。”李昀总不可能真看见明令宜对自己下跪行礼,他将视线从江玉川身上转移,放回到明令宜身上,“刚才说谁要闹事?”他问。 江玉川起身后,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先前不是没在明家食肆遇见过靖安帝,这时候又在食肆里撞上,他只能想到可能是明家食肆的味道着实很不错,能让在宫中的皇上放着御膳房不用,都还一直念念不忘。 江玉川便将今日望仙楼之事和明家食肆也举办了诗词会的事简要说明了一番。 没想到,他这话刚说完,就听见已经找了位置坐下来的男人像是随意一般开口道:“竟还有这事儿?那明日,朕也来看看,究竟是何人敢如此嚣张跋扈。” 江玉川:“?”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不然,他怎么就听见了皇上说明天还要来这明家食肆? 这间食肆算不得什么重要的地方,就算是有胥迁这样的“刺头”闹出来的争分,也断然不至于让一国之君亲自到临解决,又不是什么国家大事。 但现在,江玉川还真就从李昀的语气里听出来了一股子是来处理政务的感觉。 江玉川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接下这话,而同样听见这话的明令宜也不知道怎么接。 明令宜是太无语。 江玉川不敢多看李昀,但不代表她也畏惧李昀。 明令宜在听见刚才李昀的话时,就已经猜到这男人心里是在打什么算盘。 李昀是在江玉川跟前“过明路”呢。 正好趁着今夜,将明日自己要出现在诗词会上的事找个正当理由。 虽然这个理由听起来也是很有些不合常理就对了。 可谁让他是皇帝呢? 皇帝任性起来,难道做臣子的还能有办法吗? 李昀感受到明令宜的目光,他一点也不心虚,直接对上。 这理直气壮的样子,倒是让明令宜更有些无语。 食肆大堂里都已经被刘也的人清了场,现在就只有他们三人,这时候没人说话,一时间大堂里的气氛有些安静到诡异。 最终还是李昀率先打破了这样的沉静。 “江爱卿似乎经常来这家食肆?现在这是趁着打烊,也要来一饱口福?”李昀问。 在说这话时,李昀的目光落在了江玉川身上,带着深深的探究。 江玉川当然不能说自己是特意来看明家娘子的,先不说他跟明令宜的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就说这种拉家常的话,也不能在皇上面前絮叨吧? 他跟皇上也不是能闲聊的关系。 第138章 他们都做了夫妻,他的名分…… 江玉川:“回皇上,明老板也请了微臣做明日的评判,今日微臣路过食肆,跟明老板商量明日之事。” 李昀听见这话后,也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他颔首,“那现在商量完了?” 他这般架势,怕是没商量完也得商量完。 江玉川就算是想要再留下来多跟明令宜聊两句,但也不得不就此作罢。 “差不多了。”江玉川回道。 李昀得了江玉川这话后,径直走到靠近后厨的一张桌前,看向明令宜,“那明老板,现在还有晚膳吗?” 明令宜:“……” 难道她还能说没有? 明令宜挤出一个笑,不过看起来是有些敷衍就是了。 “皇上想点些什么?小店若是有食材,现在都能做。” 李昀:“那朕先看看,上一次来你们食肆,朕觉得味道甚为可口,也难怪江少卿也喜欢过来……” 江玉川早在见到李昀是要准备留下来用膳后,就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时,李昀这话就落进了江玉川的耳朵里。 像是在佐证他先前的猜测。 果然是明家娘子的手艺太好,让吃惯了宫中御厨的手艺的皇上,也赞不绝口,特意出宫来尝上这么一口。 等到离开明家食肆后,江玉川走在路上,忍不住回头。 从他现在这样的角度,还能看见灯火通明的明家食肆。 他看见站在李昀对面的明令宜,似乎在说些什么。 一种微妙的奇怪的感觉在这一刻浮现在江玉川的心头。 明娘子的手艺真已经出众到压过宫中御膳房的那么多御厨吗? 还有…… 江玉川想到自己先前在明令宜跟前点破了李昀的身份后,明令宜的反应。 若是换做一般的百姓,在知道皇上这样遥不可及的大人物出现在自家的食肆后,就算是不惊慌,也应该是欣喜若狂吧? 但后来他听着明令宜的声音,似乎同平日里也没什么差别,更别说有什么惶恐不安了。 这合理吗? 江玉川想不明白。 但他又很确定,明令宜应该在之前是跟皇上没有一点交集,那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江玉川发现这么一想,好像哪哪儿都变得不对劲起来,偏偏他找不到任何一种解释这种现象的可能。 明令宜是不知道离开食肆的江玉川脑子里的问题变得越来越多,她就看着油灯下的李昀,开口时语气没多耐烦,“你怎么来了?” 李昀:“来跟你一块儿用膳。” 明令宜:“???”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所以你从宫里出来,就是让我给你做饭?宫里是没有厨子吗?还是你就想要折腾我?” 李昀:“……” 就算是他再怎么不聪明,也意识到明令宜这是有些不高兴了。 他赶紧改口,“不是,我只是想要跟你一起吃饭。” 从前还没跟明令宜成亲时,李昀也不觉得一个人用膳有什么大不了。但成亲后,身边坐了一个人,他吃饭都要安心几分。后来,入主皇城,偌大的宫城里,只有明令宜在的时候,他才不觉得寂寥。可是后来,在过去的五年时间里,李昀都不得不一个人用膳。 他倒是想要习惯,但有些事情,显然不是下定决心习惯就能习惯得了的。 明令宜听见这话,看了李昀一眼,最后到底没多说什么。 人都来了,她难道能把人就这么赶出去? 说得似乎她赶人就能把人赶走似的。 因着刚才江玉川那一声“皇上”,明令宜也不确定先前在大堂内的跑堂伙计们有没有听见。不过看着刘也都将这儿清空,估计在后厨后院的人也琢磨过来了些不寻常。 明令宜揉了揉眉心,解释的事也不忙着这一时,她让刘也去后厨取些食物过来。 今晚她是不可能跟食肆的人一块儿用膳。 不过好在每日食肆准备的饭菜都挺丰盛的。 在明令宜看来,没道理都开食肆了,自己吃得还不如食客。 有手艺是先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其次再是来谋生。 所以,刘也从后厨端出来的饭菜其实还很丰盛。 明令宜的确也有些饿了,她坐下来,二话不说就开始动筷子。 李昀没什么胃口,但看着明令宜吃得还挺香,也跟着她动筷子。 “时辰不早,他还来找你,可见没什么规矩。日后遇见这种情况,让人拦着他。”李昀嘴上说着旁人没规矩,但自己在明令宜跟前可也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边吃饭,一边开口说,丝毫不觉得自己眼下的行为是有多双标。 明令宜塞了一口“葱岭玉脂烩”,这是今日的新菜品,就是大葱爆炒羊肉。 这羊肉格外新鲜,是现切的羊腿肉,准备下锅的时候才被片下来,薄如蝉翼,在油锅中翻炒两下,差不多就熟了。 大葱的味道很足,即便是不加任何香料,也能够压住羊肉那一丁点儿的膻味。 一口下去,不仅鲜嫩到滑口,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气。 这是新鲜羊肉特有的味道。 明令宜觉得这道菜格外下饭,今日点了这道新菜品的人都多添了两碗饭。 可能因为下饭,以至于她在听见李昀这话时,都只是掀了掀眼皮,“你们难道不是一个样儿?” 不都是在这时候来找自己? 怎么的在李昀口中,别人不是什么正经人,他就是正经人? 李昀:“我跟他能一样吗?” 明令宜没回答,只是抬眸,有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昀被她这眼神看得不解,“我有名分,他没有。” 潜台词,江玉川可不就是野男人,还是想要勾引有夫之妇的野男人,忒为不要脸。 他昨晚可是已经确定了名分的人,怎么能跟江玉川这样的人混为一谈? 明令宜:“你有什么名分?” “明令宜的丈夫。”李昀大言不惭。 明令宜见他这么自信,差点就气笑了。 “我怎么不知道?”她问。 这话让李昀脸上的神情就有些绷不住,他眼神一沉,“这本身就是事实,何况,昨晚……” 昨晚他们都那样了,都做了夫妻,怎么他还没有名分? 李昀的心跟着都变得发沉。 第139章 露水情缘,懂? 明令宜没让李昀将后面的话说完,她直接打断道:“昨晚我们不就是你情我愿吗?这怎么还扯上了名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笑盈盈的,只不过这样的笑容落在李昀的眼中,却丝毫没能引得男人共鸣。 李昀的脸色因为明令宜这话,而变得更加难看了。 “你说什么?”他低声道。 若是换做朝中之人,见状,恐怕都要吓得腿软。 天子一怒,遭殃的都是身边伺候的。 何况,李昀此刻的怒气,可掩饰不住一点。 明令宜丝毫不怵,“没听明白吗?昨天晚上。”她顿了顿,葱白的手指头朝着李昀和自己指了指,“就是露水情缘,这样懂了吗?” 明令宜在说这话的时候,注视着李昀的那张脸,没有躲闪。 她自然也看见在自己说完这话后,李昀脸上的血色都褪下去不少。 “你,再说一遍?”李昀几乎是咬着这几个字说出来。 明令宜这一次却没想要令他如意。 她抿着唇,模样倔强。 李昀盯着她看了好半晌,见她的胆子真是一日比一日大,甚至性子都越来越野,薄唇几乎都快要抿成一条线,“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昨夜不是露水情缘。” 他不允许明令宜将两人之间的情谊说得那么不堪。 即便是在没有娶妻之前,李昀身边也没什么女子,更没有任何乱七八糟的关系。 如今都已经成亲,他这辈子的枕边人只有明令宜一人,他跟明令宜的关系,也绝不可能用刚才明令宜说出来的那四个字概括。 明令宜:“可我现在是明瑶啊。” 李昀:“……” 他是真能被明令宜给气出个好歹来。 李昀甚至不知道从前最是贤淑守礼的明令宜,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竟然将夫妻之事,看得这般轻巧随意。 “我不同意。”李昀说。 明令宜差点没直接笑出声,“可不管你同不同意,我现在都是明瑶。”她再次强调自己的身份。 李昀的脸色变得更差。 “难道你昨晚不是因为我是你丈夫才……”李昀说到这里时,又抿了抿唇,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那双放在桌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成拳,足见他内心的愤怒又无可奈何。 若是真是这样的话,李昀其实还想问,那昨夜是不是换做任何一个男人,对明令宜而言都没什么差别? 可是这样的念头一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就忍不住有杀人的念头。 想要将可能靠近明令宜身边的所有的男子,杀个干净! 明令宜“哎哟”了一声。 两人上辈子也是同床共枕了那么多年,可能李昀的一个眼神,都能让明令宜猜到他在想什么。 像是眼下这般,明令宜怎么能想不到李昀在想什么? “自然不是。”明令宜说,她像是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话就是在一寸一寸瓦解李昀的信念似乎的,一点停顿都没有:“昨夜难道不是气氛正好,情绪到了吗?” 她说的是大实话,一开始明令宜的确没想过要跟李昀发生点什么的。但若不是因为后来李昀突然亲上来,她也有了感觉,定然不会再有后面的那些。 “不过,皇上若是觉得不妥的话,民女日后一定谨遵教诲,不会跨越雷池一步。”明令宜笑盈盈地补充到最后这句话。 她想,若是李昀不接受这种关系,非要认定自己就是他的人,这辈子就只能有他的话,那他们日后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李昀想要的,她可不想给。 但若是…… 明令宜想到昨夜那具滚烫的身体,不由偷偷在桌下揉了揉自己的腰。 这样的大餐好是好,但不能常吃,会补过头。 没有的话,那就算了吧,她吃点别的也饿不死。 李昀在听完明令宜这话后,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是太无语,还是已经被明令宜这番听起来惊世骇俗的话给气到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可是明令宜像是完全没体会到这一刻气氛的紧张,又重新拿起筷子,将最后一点晚膳送进了自己的五脏庙中。 武兆玉的手艺这般好,再加上这么新鲜的羊肉,可不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浪费了。 李昀被明令宜这气定神闲的样子给气得终于站起身,只留下一句“你好样的”后,转身大步离开。 那背影,都透着浓浓的怒火。 帝后二人说话,旁人哪敢随意偷听? 刘也在清空了大堂的人后,便尽忠职守地站在门口,他不知道自家主子爷跟皇后娘娘到底说了什么,但当自家主子周身裹挟着一股罡风似的从自己跟前掠过时,刘也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脖子都被这一股风带得觉得凉飕飕。 哎哟喂。 刘也心里不由哀叹一声,就算是不知道帝后二人说了什么,但他主子身上那几乎要将所有人燃烧殆尽的怒火,他可感受得一清二楚。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这是刘也心里最直白的想法。 他哪里还敢耽误?赶紧转身就要去追上自家主子。 可是就这么将皇后娘娘一人留在此地,似乎也不太妥当。 刘也不得不安排人手围在明家食肆旁,这才迈步追上去。 明令宜在李昀起身离开的时候,都没抬眼。 她当然知道李昀生气,但相比于认同对方那一套,在此之后就乖乖跟着李昀回宫,做一只衣食无忧的金丝雀,那她还是宁愿把男人气得不轻,自己过自己恣意的小日子。 她再也不要任何人,任何事裹挟自己。 明令宜就这么优哉游哉地吃饱了晚膳,不过一想到等会儿要怎么跟后院那么一大帮的人解释的时候,她又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算了,先坐一会儿,解释这种麻烦事儿,还是可以放一放,等会儿再说吧。 可是,就在明令宜想着的时候,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她诧异抬头,有些意外地看见了去而复返的李昀。 重新出现在明令宜跟前的男人的脸色依旧很臭,那双眼睛此刻沉沉地落在明令宜的身上。 第140章 情人 “你一定要如此?”李昀没等到明令宜的主动开口,他眼底的情绪又变得深沉了一分,不得不开口问。 明令宜“啊”了声,像是在对眼前的人去而复返表示惊诧。 至于眼下李昀这话,她没回答。 但默认已经代表了她的态度。 李昀:“……” 刚才在离开的时候,他的确觉得明令宜的话荒谬极了。 可是当走出好一段距离,李昀的脚步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自己就变得慢了下来。 他现在这么一走了之,是不是又正好落进了他的元娘的陷阱里? 李昀忍不住多想。 若今晚这一切,都只是明令宜的激将法呢?啊 她的目的,是不是因为对昨夜之事反悔?正用这样的手段,逼得自己不得不离开? 若不是这样的话,那他就这么一走了之,那之后呢?他总不能真的这辈子都因为生气而不见明令宜了吧? 难道他要眼睁睁看着明令宜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吗? 无论是哪种情况,对李昀而言,都不能接受。 李昀最后还是生着气回来了。 这是明令宜真没想到的情况。 “你怎么又回来了?”明令宜忍不住问。 李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怕自己再不平心静气,可能今夜真要被明令宜当场给气死。 “……你不想见我回来?”李昀不答反问,“你先前心里是不是就打着这主意呢?想把我气走,就可以跟别人双宿双飞?你想跟谁?江玉川吗?” 不等明令宜回答,李昀狠狠地落下两个字—— “没门!” 有他在,明令宜绝不可能跟别的男人有任何牵扯。 哪怕现在自己也没有任何名分。 “你不是就想要这么处着吗?不就是不想成亲,不想回宫吗?好,那我陪你耗着!”李昀说这话,几乎是要把自己的牙都咬碎。 这种结果,当然不是他想要看见的。 可是他担心若是自己连这种结果都不能接受的话,明令宜就真要去找旁人了。 他相信从前的明令宜没这胆子,可如今的明令宜,他还真摸不准。 在李昀几乎是低吼着说出这番话后,还坐在位置上的明令宜是彻底惊呆了。 其实早在她对李昀说什么“露水情缘”的话时,就已经预料到,凭着李昀的骄傲,是绝不允许自己跟他之间是这样的“不堪”关系。 她也预料到李昀会勃然大怒,转身离开,可没预料到的是,这之后的发展。 明令宜此刻抬着头,眼底的震惊没一点掩饰。 李昀见状后,心头又郁闷了好几分。 他就知道! 李昀心想着,刚才他的元娘的那些话,果然是为了把自己气走。 她就是故意的! 他差点上当! 明令宜沉默片刻,她心里想着的,没想着的,都已经被李昀说完了,后者似乎也没有要给自己解释的机会,那她还能说什么? 明令宜思忖片刻,她是觉得今日似乎有些太刺激李昀,心中是有那么两分过意不去,于是好言道:“你能想明白,当然是最好的。” 殊不知这话,又将李昀气了个倒仰。 李昀很怀疑现在明令宜说这话就是故意的,偏偏他现在还真是奈何不了她一点。 如今的明令宜,简直叛逆得可怕。 他别过脸,眼底泛着些猩红,像是赌气一般。 只是这赌气,在兀自生气了好一阵儿后,也不见对面的人解释或者安抚他两句,李昀心里更郁闷。 “既然是这种关系,今夜我要留下。”李昀恨恨开口,他重新转过头,盯着明令宜的眼睛说。 既然是不要名分的露水情缘,他现在也要,日日都要! 他就不信,这露水情缘还不是一辈子的。 明令宜却在听见这要求的第一瞬间就给了回应,“不行。”明令宜干脆说。 这拒绝的话,让李昀沉下脸。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都是你情我愿,凭什么今夜就不行了?”李昀说。 明令宜理直气壮,“昨夜是你情我愿,今夜我不愿意。” 李昀:“???” 好狡猾! 明令宜镇定道:“今夜我没兴致。” 李昀:“……” “不做别的。”李昀咬着牙说。 明令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底还是明晃晃的不相信。 李昀注意到了明令宜的视线,不由抬手捂了捂胸。 太医说的话,他不是没记住。但现在李昀觉得,想要不动怒,实在是太难了。他怀疑明令宜是真想要气死自己,他现在很难不郁结。 “你不能这样。”李昀担心明令宜不答应,揉了揉胸口后,接着开口道:“你说不做夫妻,我退步了,答应了。你不回宫,我也答应了。如今我按照你的要求,就做露水情缘的……”李昀顿了顿,像是觉得难以启齿,但还是说:“情人,我也答应了。你现在不能因为一句你不想,就拒绝今夜跟我在一起。” 李昀越说眼眸垂得越低,“明令宜,你不能这么欺负人。” 他都事事都听她的,同意她的所有要求,她不能就这么把自己拒之门外,这太过分了。 他不过是想要跟她在一起,怎么就那么难呢? 这么一番控诉,着实让明令宜有些措手不及。 尤其是在听出来李昀的委屈后,明令宜不由搓了搓自己的指腹。 她怎么就成了欺负人的那一方? 她揉着自己现在都还觉得发酸的腰,觉得李昀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可真是不小。 倒是李昀先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神一顿。 “难受?” 明令宜白了他一眼,“你说呢?” 李昀想到昨夜,他最开始是想要轻一点的,但后面失控,倒不是要故意伤了明令宜。 思及此,李昀眸色一沉,“我看看。” 说这话的时候,他人已经站了起来,伸手将对面位置上的明令宜拉了起来,然后大步就要朝后院走去。 明令宜刚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去后院还要经过后厨,那边还有不少人呢。 她都还没想好要怎么跟食肆的人解释,想着拖一拖,却也没想过要这么大喇喇地带着李昀出现在众人跟前。 这不是更加解释不清楚了吗? 李昀感觉到手上传来的阻力,他脚步跟着停下,拧眉回头看向明令宜。 明令宜:“后院人太多,你去不合适。”她说。 她的本意也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但是这话落在李昀的耳朵里,又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毕竟,明令宜今夜拒绝了他多次。 “好。”李昀说,“不去也行。” 在这话还没说完时,李昀已经弯腰,一手将明令宜从地上抱了起来,“那就去隔壁。” 早些时候,李昀就让刘也将附近的屋舍买下来。 如今,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明令宜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李昀抱着进了隔壁的院子。 第141章 相拥 明令宜甚至来不及观察这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别有洞天的隔壁民宅,李昀就已经踢开了正房的门,将她放在了床沿边上。 “我看看。”李昀站在明令宜跟前,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颇有些压迫感,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的人说。 明令宜像是才从李昀这一系列的动作中反应过来,她伸手撑在男人的肩头,“看什么,我都说了我没事。”她跟李昀现在是什么关系?就算是在从前,做这种事她也只会自己偷偷看一看,怎么可能叫李昀? “还有,这又是什么情况?”明令宜环顾着房间里的布局,虽说是民宅,但是里面的东西一看就能让人知道这儿可不是一般人能住得上的地方。 墙壁的四周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哪怕进来的时候没有点燃烛火,也不影响半点这房间里的明亮。 不论是桌椅还是床榻,全都已经换成了普通人用不上的名贵木材,就连勾着幔帐的挂钩,都是黄金打造的龙头勾。 明家食肆就在隔壁,明令宜竟然不知道自家邻居,什么时候换成了眼前这金尊玉贵的主。 李昀也没隐瞒,反正他从最开始计划这一切的时候就没想要瞒着明令宜。 “我买了下来,所以,现在这里就是我们的。”李昀说。 看向明令宜那张显得有些不敢相信的脸,李昀干脆坐在她身旁,开口冷静道:“你既然不想回去,那只好我过来。” 山不来就我我就山,李昀的想法很简单。 明令宜听完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是不想再回宫里,但她也的确没有办法拦住李昀,不让对方从宫中出来,也没办法阻拦他买下自己隔壁,跟自己成为邻居。 李昀:“好了,我现在解释完了,我看看你的伤。” 这话瞬间让明令宜警惕起来。 “我没事。”她再一次重复不需要李昀特意“查看”。 李昀并不是很相信的样子,他眼神狐疑地看着明令宜,“没事的话,你刚才为何对我颇为不满?” 明令宜:“……” “那就是有事。”李昀定定地看着明令宜,开口说。 明令宜真是有些怕了他的严谨,只好解开外衣,掀开衣摆,“你自己看。”说这话的时候,明令宜直接别过头,像是带着几分赌气的意思。 她的衣摆一掀开,登时就露出来了一截莹白的细腰。 不过此刻在这一截雪白的细腰上,几根有些乌青发黑的五指印显得格外明显。 一看就让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有些像是被人凌虐似的。 李昀看了一眼后,像是被什么烫到了眼睛似的,飞快移开了自己的视线。但是很快,他又重新转了回来,伸手放在明令宜的腰间。 男人的手指粗糙,因为常年握笔也握剑,不论是掌心还是指腹处,都带着一层薄茧。 干燥的大手在碰上明令宜腰间那一截雪肌时,让明令宜也没忍住,不由打了个哆嗦。 而在被李昀触碰的那抹软腰,在这一瞬间,也像是蓦然一下塌陷了一般。 杨柳腰,随风动。 又似一汪水,柔软到不可思议。 李昀先前错开视线,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些禽兽。 在看见眼前这一幕时,心疼是有,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异样的满足,甚至,想要伸手覆上去,用新的痕迹,掩盖住那一抹昨夜的痕迹。 眼下稳住心神后,他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回到明令宜的腰间。 “对不起。”李昀低声道,“是我莽撞了。” 他昨夜不受控制,想要将怀中的人狠狠地融进自己的身体里,手上的力道没能控制妥善,这才造成眼前这样的局面。 明令宜这时候却觉得有些不太自在,就连耳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发烫。 李昀的存在感太强,而此刻两人的姿势,看起来实在是有些过于暧昧和危险,再加上男人此刻落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根本让人忽视不了一点,明令宜咽了咽口水,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我也没要怪你,行了,你看也看了,我也没事,你先起来……” 说这话的时候,她伸手就要将跟前的人推开。 可不曾想,这话明令宜都还没有说完,她便觉得腰间猛然一紧,那双原本只是抚摸她腰间的指印的大手,倏然用力,收紧,随后她整个人就被一提,下一秒就坐在了李昀的腿上。 明令宜低呼一声,“你做什么?” 先前两人的姿势让她觉得没安全感,那么现在坐在李昀腿上的这个姿势,更让明令宜心头有些慌乱。 因为明令宜下意识的挣扎,让李昀的呼吸不由急促了两分。 李昀是没想要趁着明令宜不注意的时候做点什么的,只不过这时候被明令宜这么一蹭一扭,昨夜有些食髓知味的感觉,再一次揉进了骨子里,也从骨头深处,蔓延开来一阵接着一阵的酥痒。 “别乱动。”李昀低喝了一声,同时在说这话的时,还伸手拍了拍明令宜的细腰,“我只是想抱抱你。” 可能因为那种失而复得的感受太刻骨铭心,所以一旦有了机会的时候,李昀就想要这样抱着明令宜。 奈何从重逢到如今,明令宜给他这样的机会,几乎是没有。 刚才的动作,几乎出自本能。 当将人抱住后,李昀有些满足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将自己的下颔抵在了明令宜的肩窝处。 久违的安心。 在这一刻,什么露水情缘,又什么江玉川,统统消失不见,李昀忍不住再一次收紧了放在明令宜腰间的那双手。 这一晚上,明令宜没能回到食肆里跟后院那一群人解释究竟是什么情况。 李昀说话算话,明令宜不愿意,他也绝不强求。 相比于身体深入交流,对李昀而言,或许相拥而眠,更能让他感到安心。 只不过现在还在明家食肆的一群人没办法安心就是了。 师明月躺在床铺上,耳边满是小春的声音。 “明月明月,你先前都已经听见了吧?”小春探出个头,先前那个来过她们食肆好几次,第一次过来的时候,还用银针试毒的刘也,她想不印象深刻都难,“那人说今夜小姐不回来了,而且,江大人当时还叫了一句‘皇上’。我的老天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师明月在床上翻了个身,没立马接话。 第142章 什么都越不过她去 她对李昀的印象要比小春深很多,当初去杏花胡同时,跟在她家小姐身边的人,可不就是被江大人叫做“皇上”的男人吗?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只觉得后者气势不凡,即便面相年轻,却也是威严深重,让人不得不打起精神小心面对。 如今骤然一下知道对方的身份,师明月心里更多的是出现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至于别的,她还真没多想。 她家小姐为什么会认识皇上,而且两人看起来为什么感情好似都不一般,师明月没太好奇。 在她看来,她家小姐人美心善,就算是真被皇上看上,带进宫里去,好像也是天经地义。 小春久久没等到师明月的回答,偏偏她又是个急性子,不由问了房间里的另一人。 “兆玉姐,你也听见了吧?”小春问。 武兆玉“嗯”了声,三个人里,可能她是最不意外的。毕竟,她本身就是李昀安排在明令宜身边的人。 她唯一有些意外的,是自家主子的身份,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江少卿叫破。她原本以为会是在明日那样的情况下,至少,要正式很多。 “你们就不意外吗?”小春躺回到枕头上,整个屋子里的人,似乎就只有她一个人好奇又意外。 师明月:“意外,不过这是小姐自己的事,若是日后小姐想要跟我们说一说,我们听着就好。之前小姐既然现在都没多说,我们知道就好。” 武兆玉点点头,“主子的事,我们做丫鬟的,别打听。” 她虽不是从宫里出来的宫女,但暗卫也是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武兆玉先前便觉得娘娘身边新跟着的小丫头未免有些太放纵,也是娘娘没给她立规矩,不然,就这般口无遮拦,在宫里早就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次板子。 小春闻言,在黑暗中,脸上也不由变得有些发烫。 “……知道了。” 在被武兆玉点出来的时候,小春就知道这段时日,她是觉得自家小姐的脾气越发好,甚至还很纵容自己,这才让她变得越来越没规矩。 一想到后来才到她家小姐身边的师明月和武兆玉,小春心底油然而生起一股危机感。 明令宜不知道昨夜武兆玉可能无心的一句话,就帮自己解决了大麻烦。 她昨夜在躺下时,还以为这一晚上可能休息不好。没想到,躺在自己身边存在感极强的男人非但没怎么影响到她休息,反而在熟悉的龙涎香的气息中,明令宜一觉直接睡到了天光大盛,晚上甚至都没做一个梦。 醒来的时候,明令宜惊讶发现本来应该早就离开的男人,竟然还跟自己一起躺在床上。 在意识到自己像是一只八爪鱼,缠着跟前的人没放开时,明令宜脸一红,颇有些不自在地松开抱着李昀的那只手,想要后退。 奈何李昀早就已经醒来,在感觉到明令宜想要后退时,他环在明令宜腰上的那只手,稳稳地扣住,没给对方一点逃离的机会。甚至因为刚才明令宜想要后退的动作,李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紧,使得怀里的人更贴近了自己。 明令宜:“……” 下颔不受控制地撞进了李昀的胸膛中,明令宜先是一阵羞恼,随后,她就感觉到面上传来了微微粗糙的触感。 明令宜垂眸,刚想看是什么情况,李昀的反应却更快一步,那只原本放在她腰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她的下颔处,勾起了她的头。 “看什么?”李昀低沉的嗓音,大约是因为才醒来不久,好一段时间也不曾讲话,而显得有几分嘶哑,却也磁性到性感。 在床榻之间,抬下颔的动作,多多少少是有几分狎昵。 明令宜很快忘了去看刚才有些粗糙地刮着自己面颊的究竟是什么,呼吸被侵占。 等到起身时,她面颊已经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绯色,除了绯色,还有乌黑的发丝贴着脸颊,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轻薄的里衣几乎要被薄汗浸湿,变得半透明。 浑身都带着一股子难受的黏腻感。 李昀的确是没做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做了。倒是让她感到难受,只因着从骨头缝里散发出来的那一波接着一波的酥痒难耐之感,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细细啃噬,吊着她不上不下。 偏偏她昨夜说了“没兴致”,李昀还真是信守承诺,没有跨越雷池一步。她分明都已经感觉到他忍得难受,粗重的喘息声快要萦绕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但这人此刻已经站在了隔间,水声没怎么被掩盖的,就这么落进明令宜的耳中。 虽然只是在小小的民宅中,但刘也手下的人做事周全,明令宜很快就泡了个温热舒服的澡。 出来后,除了双腿有些发软之外,她觉得一切都很顺心。 李昀已经换好衣服,在房间里等明令宜。 见到人出来,他很自然地走上前,拿过房间里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帕子,给明令宜擦头。 若不是昨夜明令宜非得在他们俩之间划清楚界限,李昀早就抱着她一同沐浴,哪能有眼下这么生分? 在李昀看来是两人是生分了,但现在明令宜感受着李昀的手指从自己的发丝间穿过,她还觉得按照现在的发展,两人之间实在是太过亲昵。 只不过明令宜也没有抗拒,毕竟从前李昀就做惯了这活儿,力道令她感受舒适。哪怕是五年后,也同样如此。的 有人伺候,她实在是很难拒绝。 “你没去早朝?”明令宜问。 李昀:“已经回来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明令宜还在睡梦中,他便先去了隔间换衣服。 朝服是昨日出宫之前就已经准备妥当的。 明令宜闻言有些诧异,看来她真是睡得太沉,不然也不至于身边的人走了又回来都不知道。 “既然回了宫,怎么还出来?” “今日不是你那举办的诗词会的评选吗?”李昀一边擦拭着明令宜的长发,一边回答道:“总不能缺席。” 至于旁的,今日暂且先放在一边。 什么都越不过她去。 第143章 烈火浇油 明令宜不可能一直留在李昀这头,在用完早膳后,她就回了明家食肆。 在进门之前,明令宜在心里都已经想了好几种说辞,来面对食肆大伙儿的疑问。 但是她没想到的是,当自己走进食肆后,武家兄弟跟她打了招呼后,连一个好奇的眼神都不曾朝她这边的方向送来,像是完全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人惊奇的事一般。 走到后厨时,武兆玉和师明月一如既往沉默,就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春,竟然也没有多问一句她昨夜究竟去哪儿了,跟李昀究竟是什么关系。 一切照旧,好像有什么不同,但又没任何不同。 明令宜松了一口气,这样的结果,在她这儿当然是最好不过的。 她跟李昀之间的事,哪里是一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 何况,她跟李昀之间的事,她还真不太想说出口。 “小姐。”等到快要到午膳时间时,小春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大好看,“外面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我们食肆里要举办的诗词会今日就要评选了,我看好些人都朝着我们坊市过来,估计都是来看热闹的。” 若是放在平常,这么多人来食肆里,小春当然高兴都来不及。但是眼下可不一样,这评选来这么多人,还有很多都不是在她们食肆参加报名的人,来看什么热闹?望仙楼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小春虽然说不上来具体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就是觉得忽然有这么多人关注就不太正常。 明令宜沉吟片刻,没有立马开口。 小春站在一旁,有些不安,“是不是我想太多了?” “没有。”明令宜摇头道,“我们食肆的这项活动,之前都已经在门口挂了七八日,但是吸引到的人始终有限。” 差不多都是国子监的学生,和在上京里的一些贫苦的,先前就在食肆里借阅看书的读书人,还有少数的一些官员。至于寻常的百姓,大多数人都觉得这事儿跟自个儿没什么关系,并没有怎么注意。 眼下忽然就在评选的最后一日,闹出来这么大的动静,这怎么看也能让人知道不合常理。 明令宜不是脑子发热好大喜功的人,“怕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能在一日时间里,让上京城里这么多百姓都知道她们这家小小的食肆的诗词会,对方看来也是下了血本。 “外面还说什么?”明令宜问。 小春想了想,开口道:“说我们食肆比望仙楼更厉害,肯定收到了不少好的作品,今日的评选一定会很盛大,说不定是今年上京城里最火爆的,也最值得一看的诗词会。” 她其实在听见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还美滋滋的。 望仙楼哪里能跟她们食肆相比?再说了,这点子原本就是她家小姐想出来的,望仙楼本来就是在模仿她们。 而且,外面的人都说她们食肆的诗词会是最热闹的,这着实让小春的虚荣心爆棚。 只不过在感到兴奋的同时,她在知道这么多人都在讨论自家食肆时,还是免不了觉得有点担忧。 望仙楼不过才搞了一日的诗词会,结果就被胥家那位少爷闹得下不来台,虽说这里面也有望仙楼自己作死的缘故,但总归叫人心里感到毛毛的。 明令宜在听完小春的转述时,脸色已经变得很不好看。 她们食肆举办诗词会的时候,可没想过要办得多轰轰烈烈,这本就只是一种吸引食客的方式,是一项优惠活动而已。但是现在被不知道什么人在背后架得这么高,好像说得她们食肆这诗词会,都能把上京城里的各种文雅活动都压过一头似的。 这不是摆明了招仇恨吗? 妥妥的捧杀。 若是今日来这么多人,她们有一点过错,或是现场有一个人不满结果,不都很容易闹得不好看? 当看客们的期待过大时,事实跟预料中的局面截然不同,最后倒霉丢人的,还不是只有她们明家食肆? “这也太恶毒了。”师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拧着眉说。 “小姐之前想出来这个活动的时候,可没有说什么是上京城里最盛大的诗词会。”师明月接着说,甚至她们食肆只是搞了一个小小的比赛,可以给食客们提供优惠活动的比赛,跟那些风花雪月的文雅的“诗词会”是半点干系都没有。 但眼下,经过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的宣传,这比赛也一下变了味儿。 “这上京城里不是还有个闲云流水阁吗?”小春最近也了解了不少,“那这什么会的人,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也是,人家这种没有任何金钱纠葛,纯粹是因为兴趣爱好而聚集在一起的正儿八经的“风雅”盛会,都还没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最热闹最盛大的诗词会,她们一小小的食肆,哪里来那么大的脸打出这样的名头? 这不是白白惹人笑话? 哪怕这些话并不是明家食肆放出去的,可听见这些传闻的人,哪里会相信?只会觉得她们食肆实在是太狂妄。 “说不定今日来我们食肆看笑话的人,都比正儿八经来蹲结果的人多。”师明月说。 武兆玉有些担忧地看向明令宜,显然她跟师明月想到了一块儿去。 “那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出去解释一番?”小春问。 “解释也来不及,再说了,你去外面解释,就会有人相信吗?”明令宜说,人们总是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对于喜欢看热闹的人而言,他们当然是会更愿意相信这都是明家食肆在自导自演。 不然,这场戏看起来那就没意思多了。 “眼下我们也管不了那么多,今日中午不要出错就好。”明令宜微微沉了沉眼眸,开口道。 事到如今,她都不知道李昀的出现,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诚然因为这男人的出现,她们食肆日后定然会在上京城百姓的饭后闲谈中被频繁提及,明令宜本意可不想这样大出风头。 但是现在,明家食肆早就已经被有心人给架在了火上。 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比一国之君做评审人,更权威的呢? 莫说这小小的上京城,这天下的学子,谁不是想要进殿试,谁不想要成为天子门生? 第144章 送上门的肥羊 明日才是休沐日,但是还不到午膳时分,明家食肆外面就已经围聚了不少人。 明令宜知道有人在外面散布谣言,推波助澜,不过这种事情,她向来奉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生意还是要照常做的。 甚至,今日的生意,她还要做得比往日更好。 不然,这也对不起幕后之人花了这么大的功夫,几乎都快要将半个上京城的人都邀请过来看热闹。 谢睿敬也来了明家食肆。 不过他算是到得很早的一批人,此前他不是没听过明家食肆的名头,但他未曾放在眼里。 直到这一次望仙楼跟明家食肆彻底对上。 或者说,原本这一次的交锋,他也可以不将明家食肆放在眼里。 不过是一家在坊市内开起来的小饭馆,实在不值得他多加注意。可偏偏谁让手底下的人做事这般不靠谱?差点都砸了望仙楼的招牌? 如今,想要让上京城的百姓忘了望仙楼的糗事,自然是需要另一件更令人震惊的糗事出现。 明家食肆自然也成了他的首选。 “二公子,现在外面已经来了很多看热闹的人,我们的人也已经就位。” 这时候,一小厮模样的长相不怎么起眼的男人走到谢睿敬身边,低声汇报道。 “去闲云流水阁的那几家门口放话了吗?”谢睿敬问。 来人点头,“小的特意多安排了几个人在诗社的这些公子少爷府门口宣传,想来都有收到消息。先前小的进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了张家的那位公子已经在对面的茶水铺里等着,估计很快人就会到齐。” 谢睿敬满意点头。 他们望仙楼做的就是文人才子的生意,总不能真看见一家小小的食肆这般出风头。 今日这般操作,他就是为了要断了文人和学子们来明家食肆的可能。至于旁人,他就懒得管了。 小厮说的那位张家的公子,是当年参加科考后,却也没有入仕的一名上京城里都挺有名气的才子。 张家家境不错,而这位张小公子,是家中幺子,身上没担着家族的重任,倒是一位喜欢游山玩水的主。 这闲云流水阁社,便是他同当初明家那位大公子一同创办的。 两人当初可是上京城里有名的“双壁”,不知道是多少闺中少女的梦中情郎。 只不过,这上京城的双壁,一个五年前因为嫡亲妹妹的离世,远走江南。而另一位,也有好长时间没有露面,没有知音在上京城里,张家这位小公子也乘船南下,听闻是去“流放自己”,最近一年才回到京城。 张思凡出现的时候不多,但他好歹也是“闲云流水阁社”的创始人,每一次诗社有什么活动,邀请的帖子总是会送到张府,他的出现,意义很是不一样。 谢睿敬相信,既然张思凡都出现在这附近,那闲云流水阁的人估计大多都会出现,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客官,您看您要点些什么吗?” 就在谢睿敬想着等会儿明家食肆将会有多“热闹”时,眼下的热闹已经先主动找上门来。 武兆易今日忙得有些脚不沾地,他觉得今日食肆的生意比先前自家东家重新开业时还要好几倍。 而且,今日食肆可没有一点优惠,这就意味着今日他们食肆能赚到的银子比开业的时候还要多!光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他铆足了劲儿。 谁让他跟武兆尔和武兆玉都一致认为,这一次的任务简直就是从前执行过所有任务中的“仙品”。 每天吃好喝好睡好,不过就是扮演一个普通正常人,简直没有比这再轻松也再安逸不过任务。 所以,现在即便知道谢睿敬很可能就是背后舆论的推手,武兆易也很热情地上前询问。 毕竟,对方花费的每一个铜板,最后都是进了他们食肆的账户。 正是因为这样,他可不得更加卖力推销自家食肆的菜品?赚对手的银子,可比赚普通人的银子更能感到满足。 谢睿敬在此之前,还真是没打算要在明家食肆用膳。 毕竟作为管理谢家庶务的实权人物,也是尝过各种山珍海味。一间区区隐匿在坊市里的小小食肆,他着实有些看不上眼。 可现在武兆易都已经问到了他跟前,谢睿敬不点点什么,倒是显得有些小气。 “把你们这儿的招牌上上来。”谢睿敬随意道。 他就做做样子,没打算用膳。 武兆易闻言,眼神微动,“那您稍等。” 很快武兆易到了后厨。 “谢家那位二爷也来了,就在我们大堂之中。”武兆易说。 明令宜先前从望仙楼回来后,就没瞒着众人谢睿敬的事。是故,明家食肆的人一听见武兆易这话,就反应过来。 “这人是来看热闹的?”武兆尔皱眉开口,他跟武兆易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 这么看爱看热闹,回头高低给他套个麻袋!他们娘娘的热闹是能让人随便看的吗? 武兆玉则是看向明令宜,看她是什么打算。 明令宜只意外了一瞬,随后问:“他要点些什么?” 武兆易照实说了。 明令宜忽然勾唇一笑,“小春,你去将剩余的木板给我带一块过来。” 食肆的菜单都用木板写着挂在墙壁上,很快小春就取来了木板和明令宜会用到的笔墨。 明令宜坐下来,挥手就写下了两个大字。 “仙酿?” 凑得最近的师明月看清楚明令宜写下的这两字,念了出来。 “这是什么?”小春好奇问,她可不知道自家小姐何时又研究出了新的菜品。 明令宜示意她将买来的一壶烧刀子拿过来,然后倒进了他们食肆的酒壶里。 这酒壶装过先前重新开业时赠送的杏花酒。 “这就是仙酿。”明令宜笑眯眯说,“今日的特供,仅此一壶。” 这话一出,后厨的人反应各异。 武兆玉率先反应过来,笑出声。 师明月也意识到了明令宜这话是什么意思,脸上的郑重之色褪去了不少,眼底也染上了几分明显的笑意。 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肥羊吗? 既然都主动上门了,此时不宰,更待何时? “小姐,这壶酒咱们卖多少银子?” 第145章 自得冤大头 明令宜见大家都反应过来,彼此对视一眼,有些事心照不宣。 她状似稳重极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颔,“既然是仙酿,自然不是凡品,还就特供一壶,所以贵一点,也是正常的吧?” 众人颔首,无一人反驳。 尤其是武兆易,他可看出来了,先前在大堂里,若是他不主动去问那谢家的二爷要吃点什么,后者还真是准备占着位置什么都不点。 这人可真是够好意思的。 “反正我们做得好不好,这位谢家的二爷,也不会再光临我们食肆。” 武兆易说,这本身就是一次性的买卖。 明令宜笑了,好巧,她也这么觉得。 有些事情,她们没有证据,就算是有证据,恐怕也不能把谢睿敬如何,只能吃个暗亏。 现在谢睿敬既然这么大胆来了她们家食肆,这暗亏她们吃了,不也得好好招待招待一番今日格外出力的另一位? “听闻东市的酒楼,有名的酒酿,一壶值千金。”明令宜说,“那我们从别处买来的这仙酿,犯不着千金,那就百金吧。” 反正都要宰一顿的,不如来点大的。 不让谢家的人出点血,心疼心疼,她也很难甘心啊。 明令宜也不怕谢睿敬闹事,她们食肆,一向都是明码标价。 再说了,谢睿敬若是还想要面子的话,怕也不得不吃下这个亏。 至于日后如何,她可没考虑那么多。 她又不是会被动挨打的人,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明令宜在木牌最下方,写上金额后,示意小春挂出去。 “剩余的菜品,都上一遍。”明令宜说。 就算是谢睿敬点了不吃也没关系,正好可以拿去给角门的乞儿们,横竖也不会浪费。 小春去挂木牌的动作,没引得几人注意。 毕竟现在大家的心思都在即将到来的诗词会评选上,哪里还顾得上去瞧一瞧食肆里又增添了什么新品? 可能唯一注意到的就是也一早赶来的杜轩。 杜轩是真有些替明令宜担忧。 若是明家食肆因为今日这活动而受挫倒闭关门,日后他还能去哪儿吃饭呢? 最近这段时日,他的嘴都已经被明家食肆养刁了好吗?! 杜轩满心惆怅地坐下来,忍不住一个人点了食肆里的五道招牌菜。 一来,他是想用金钱支持明家食肆,二来,他怕自己日后再也吃不上,今日就算是撑破了肚皮,也要吃个够本! 在看见小春挂上木牌的时候,杜轩忍不住将人叫住。 “小春姑娘,那仙酿是什么?怎么这么贵?一壶竟然要五百两?!”杜轩眉宇间的惆怅一扫而过,只因明家食肆这道看起来好像新推出来的菜品,而感到意外。 他也想尝尝! 可的确是太昂贵了! 小春环视大堂内,现在好像也就只有她身边的杜老板一个人关注到了自己刚才挂上去的木牌。 小春一时间有些诡异地看着跟前的人,这杜老板还真是她们食肆的死忠食客啊!都到了眼下的情景,都还不忘记关注她家的新品呢。 “这是一种我家小姐从外面买来的酒。”小春不方便说得太仔细,这就是一种特意给冤大头准备的仙酿,她含蓄道:“这酒水供应的日期不定,因为稀少,所以今日就只有一壶,已经被客人订了去。” 杜轩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见这新品已经没了,竟还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从前每次明家食肆出新品,他都是第一批尝试的人,今日却…… 有些许心酸。 而在谢睿敬那一头,很快就开始走菜。 对即将在她们食肆里花好几百两银子的“贵客”,武家兄弟那是殷勤备至。 “这位公子是闻名而来我们食肆的吧?这道脆脂凝蜜光是很多食客们都口口称赞的……” “这道羊肉抓饭是我们大厨的拿手好饭……” “这江南三白煨的味道也极为不错,正好配这抓饭,很是可口呢!” “南熏焦香骨也是咱们食肆的招牌,公子您也试一试……” 不多时,在谢睿敬跟前,就已经摆放了满满当当的菜肴,香气扑鼻。 谢睿敬被一道接一道的菜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拧眉,“我没点这么多。” 武兆易目露诧异,“刚才客官您说上我们食肆的招牌,这些可都是我们食肆的招牌啊!” 那眼神,武兆易几乎是在说,既然没银子,那还瞎点什么菜? 谢睿敬也不知道是被武兆易的目光噎住,还是被他现在的话给噎住,一时间竟然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是说的上招牌,但是有点眼力的小二也知道他就只有一个人,随便给他上两道菜就够了,谁知道这明家食肆的小二竟然是个木头桩子,竟然连续给他上了满满一桌! 他一个人能吃得完? 谢睿敬眼神有些怀疑地看向武兆易,怀疑后者是个黑心肝的,就是故意想要讹他的银子。 可是武兆易此人看起来平平无奇,那模样,就算是扔进大街上,转眼间也会淹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如今那双眼睛也是有些木讷讷的,像是真有些不理解谢睿敬为什么忽然变卦。 谢睿敬:“……” 算了,他跟个蠢货计较什么? “算了,你下去吧。”他堂堂谢家二爷,跟一个跑堂的小二计较,那才是真掉价。 武兆易面上惶惶离开,不过不多时,他又送来了一壶酒。 “这是咱们食肆的新品,名为仙酿,客官请用。” 武兆易这不是担心万一这位爷忽然说够了,不用上菜了,那一份他东家特意招待人的仙酿就送不出去,岂不可惜?于是赶紧先送了过来。 谢睿敬眼角抽了抽,他是真有点看不懂这明家食肆的小二。 怎么会如此没有眼力见? 说他胆小怕事吧?但偏偏上菜让他花银子又很积极。 说他奸诈吧?但怎么看,都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谢睿敬也是掌管谢家庶务多年,形形色色的人他见得可不少,他的判断,向来都是极为准确,他并不怀疑武兆易是个没心眼的老实人。 也是正因如此,谢睿敬才更不理解明家食肆怎么会要一个如此蠢笨的跑堂小二。 不过,明家食肆用的人越是蠢笨,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坏处。谢睿敬思及此,不由轻笑一声。 恐怕没多久,这上京城里,就不会再有什么明家食肆了。 第146章 这也能叫仙酿?! “小姐,武大哥已经将仙酿送到谢家那人的桌上了!” 小春进后厨,压低声音,兴奋道。 明令宜正在做新的一份脆脂凝蜜光,这烤脆皮五花肉实在是卖得很好,她都有些快要忙不过来。 听见小春这话,明令宜抽空偏头,“国子监的学子们下学了吗?” “下了下了,我看了时辰,应该很快就会到咱们食肆。” 明令宜颔首,不由加快了手中的动作,那好戏,还真是即将开始。 李砚今日中午也来了明家食肆,他娘亲举办的诗词会,他怎么可以缺席? 只不过李砚没想到,自己明明都已经飞快跑出了国子监,还是让程毅带着自己骑马飞奔来的食肆,结果还没到食肆门口,就被前来看热闹的百姓给堵在了外面。 李砚有些傻眼,小小的人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眨了眨眼睛。 同样紧接着过来的国子监的学子们,也惊呆了。 他们在国子监上学,消息可没有在市井里的百姓们灵通,现在还不知道明家食肆这一次的诗词会,都已经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胥迁是坐着马车过来的,当看见今日的观众这么多时,胥少爷脸上满是志得意满。 他今日便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正名! 他的大作,那必然是值得留下来纪念,值得人传颂! 不过下一刻,胥迁就有些不满地拧起眉头。 作为今日的主角,眼看着评选就要开始,怎么能被一群闲杂人等给排挤在外? “来人啊!” 胥少爷手一挥,立马就点出身后的家丁小厮们,让其为自己开路。 李砚也趁着这个空档,在程毅的保护下,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终于挤到了食肆门口。 他刚出现的时候,就被小石头发现。 好歹也是有过在一个院子睡觉的情分,小石头很快对着小太子招手,“殿下,这儿!” 明令宜是有给自家小团子留位置的,小石头很快带着人过去。 等到胥迁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后,眉头不由再一次皱起来。 他早就应该想到的,在明家食肆外面都围聚了那么多人,现在在食肆里,肯定座无虚席。 不过,胥迁这头,很快就被谢睿敬的人请了过去。 谢睿敬其实不太想再见到胥迁,那日他为了替望仙楼解围,不得不主动邀请这位小少爷,一同探讨诗词,结果可想而知。 但今日,胥迁那是谢睿敬看好的王炸,谢睿敬又怎么可能让他连个座位都没有? 当胥迁坐下来后,主动朝谢睿敬拱了拱手,“多谢二爷。” 谢睿敬:“举手之劳,今日胥公子也是有作品参加这活动的?”他明知故问。 胥迁颇为自信点点头,“没错。” “那到时候我就要等着胥公子的一杯庆功酒了。”谢睿敬笑眯眯说。 胥迁谦虚了两句,两人很快就将视线落在了这时候已经走出来的明令宜身上。 在后院里,江玉川和公孙良策都已经到了,两人倒是想要从食肆正门进来,但实在没想到,今日的明家食肆竟然这般爆火,几乎快要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幸好明令宜安排人,将人从后面角门里接了进来。 谢睿敬眼里闪过几分诧异,他这段时日耳边听见明家这位老板的名字倒是挺频繁,但今日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明令宜本人。没想到对方看起来如此年轻,而且,相貌如此不俗。 若是走在大街上,谢睿敬定然不会觉得这只是一名商女,看起来倒是像是哪家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 他不由咂摸了两下嘴,表示稀奇。 明令宜的视线扫过大堂的众人,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没想到今日竟然来了如此多的宾客,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想来大家也都是为了我们食肆十日前举办的比赛活动而出现,那作为本次比赛的发起人,我也不跟大家多卖关子,今日的评选,我们采用公开评选。也就是说,我们会将所有参赛者的诗词公开出来,让今日邀请来的三位评审人现场评选。以零至十的分数为评审等级,十为最优等,三位评审人的合计分数为最后的总分,选出来前三名。” 这现场评选,是明令宜一早就打算好的。 想要取得公正,但是很多人只相信自己以为的公正,不如就光明正大地摆放在大家眼前。 谢睿敬听到这儿,眉头一皱。 这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不过…… 看着身边深以为然还在点头的胥迁,谢睿敬又觉得眼下这小小的变故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不管是公开还是非公开,有这位小魔头在,明家食肆都不可能讨到什么好处。 “那不知道明家食肆的老板请来的是什么来做评审啊?若是没点真才实学,岂不是糊弄咱们?” 人群中有人起哄道,这话听着好像是有点道理,但仔细一琢磨,可不就是在挑事唱衰? 谢睿敬满意端起面前的那一壶酒尝了一口,结果冷不丁被入口辛辣的烧刀子给呛得咳出声,差点丢脸。 谢睿敬:“!” 什么破酒竟然也敢取名仙酿? 这明家食肆里到底有没有正常人?! 明令宜在听见这声质问时,没太意外,要说谢睿敬都在外面造了这么大的势,让人来看她们食肆的笑话,若是没安排人手使绊子,那才是怪了。 “当然。”明令宜笑眯眯说,“我们食肆虽然也不算是什么风雅之地,但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糊弄各位。尤其是在有了望仙楼那样的例子在前面,更是不能让诸位参加活动的读书人寒了心。” 明令宜知道刚才在人群中发言的人特意避开了望仙楼,但她偏不要遂这些人的愿望。那些人不提的,她就要提,还要大大方方地拉出来。 人群中蓦然传来一阵哄笑声。 显然望仙楼找了一西郊的秀才先生来点评国子监不少学子们的诗作,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而且这件事情还不仅如此。 “听闻那望仙楼的账房先生,是为了讨好自己在外面的相好,这才请了那教书先生。啧,那怪一把年纪都还只是个秀才,也不害臊,别人敢请,他还真敢来。” “我知道那账房先生,就叫冯柏强吧?都在一个坊市住着呢,这两日,他家里那婆娘抓得他那脸上可好看,跟开了染坊似的,哈哈哈。” “在外面偷腥的男人能有几个好的?呸!” “要我说,这望仙楼太不将读书的学子们当回事儿,请一个秀才,这不是羞辱人嘛!” 明令宜也听见现在人群中的讨论声,这舆论可不是她引导的,只不过是因为望仙楼做事太不厚道,落了话柄。 她不由翘了翘唇角,望仙楼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可不得高兴高兴? “明老板口口声声说不糊弄我们,那现在倒是把人叫出来,让我们大家伙看看啊!” 这时候,又有人坐不住,开口吆喝道。 第147章 污蔑 谢睿敬也朝着身后伺候的人递了个眼神,等会儿不论明令宜请出来的人是谁,他安排的人都要不遗余力地去挑刺。 明令宜闻言,坦率一笑,“好,那就先请我们今日的评审大人。” 明令宜在说这话时,已经主动朝着一旁退了一步。 早就已经在门帘后等着的江玉川示意身边的京兆府府尹大人先行。 公孙良策乐呵呵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没推辞,走到大堂上。 因为来的时候有些匆忙,公孙良策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下身上的官服。 他这一出现,坐在下面原本信心十足的谢睿敬瞳孔猛然一紧。 再然后,当谢睿敬看见紧跟在公孙良策身后走出来的江玉川时,更是握紧了拳头。 怎么回事?! 江玉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给这小小的食肆做什么评审人,他自己难道都不觉得丢人吗?! 还有为什么他在这里还看见了京兆府的人? 接连着出来的两人,打了个谢睿敬一个措手不及。 同样觉得惊讶的,还有不少在食肆周围围观的百姓们。 “竟然是公孙大人!” “公孙大人怎么会出现在明家食肆?” “你这都看不出来吗?很明显,明娘子请来的评审人就是公孙大人啊!” “啊,还有江大人。我先前就说吧,江大人是真很喜欢来明家食肆用膳,之前我还见江大人请同僚们在这里吃饭呢!只是没想到明老板竟然这么有本事,将江大人也请了过来。” 就连国子监的学子们,在看见被明令宜请出来的今日的评审人选时,也纷纷瞪大了眼睛。 张之洞没能抢到位置,又没人给他留个位置,他现在拼尽全力,最终也只能求挤到前排。 此刻张之洞张着嘴,“啊,竟然是公孙大人,明老板好生厉害,我现在还担心有人会来闹事儿呢,现在应该好了,公孙大人都在这儿,想来应该是没人敢随意闹事的。” 他身边的刘令行也点点头,“我以为明老板能请来一些坐馆教书的老先生就已经很不错了,这竟然一下都请来了两位朝廷命官,啧,明老板果然出手不凡啊!” 就连现在坐在谢睿敬身边的胥迁也感到挺意外。 不过很快,胥迁很是满意点点头,扭头便对谢睿敬道:“看来这明老板虽是一介女流,但比那什么望仙楼的人有眼界多了!那望仙楼还真是不值一提!里面都是些酒囊饭袋!” 谢睿敬:“……” 他沉默笑笑。 谁知道胥迁就是个棒槌,看不懂旁人眼色那种。此刻见谢睿敬没说话,还忍不住追问:“你说是吧?” 谢睿敬:“……” 他从前怎么就没觉得胥迁的话是这么多呢? “望仙楼好歹也是西市的酒楼,这明家食肆还是比不上的。”谢睿敬可不想说望仙楼的人都是酒囊饭袋,那不是将他这个幕后的东家都骂了进去? 这话都已经很明显,但是胥迁却天生少了一根筋,或者说这位小少爷早就习惯了旁人以自己为中心,他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身边人的想法,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胥迁吃了一块油汪汪的脆皮五花,满足地闭上眼睛,感慨道:“依我看,这明家食肆以后未尝不会超过那望仙楼。毕竟,望仙楼的厨子可没有明家食肆的厨子厉害!你说是吧?” 谢睿敬感觉自己刚松开的拳头,这时候像是不受控制一般,又捏紧了。 他今日是患了失心疯才会邀请胥迁跟自己同桌,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很快谢睿敬就没什么功夫理会令自己头疼的胥迁,他今日可是打定主意要让明家食肆下不来台,原本是打算从明令宜选的评审人入手,奈何来人一个是京兆府的官员,一个还是他的表弟,着实让谢睿敬头疼又火大。 他难道还能让人围攻自家表弟学识不行吗? 要知道当初江玉川高中后,骑马游街,不知道被多少上京城里的女娘们扔了手帕,可谓是掷果盈车的盛况,他就算是不顾及两家人之间的感情,执意在背后抹黑江玉川,恐怕在场的百姓就不会答应。 皇上钦点的探花郎都没才学的话,那还有谁有? 趁着对面的胥迁一门心思吃饭的时候,谢睿敬瞥了眼此刻还在发言的江玉川,招来手下的人。 既然攻讦评审人这条路行不通,那就只能怪明令宜倒霉了。 他原本也不太想这么逼迫一名女子,但眼下,谁让明令宜啊太有本事了呢? 一个无依无靠的商女,竟然能同时请来两名朝廷命官为自己所用,他之前还真是小瞧了她。 这头江玉川才象征性地开口讲了两句承蒙大家的信任的场面话,食肆外面围观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嘀咕”了一句“这明老板也是有点手段,明明只是一介商女,竟然能请来朝廷命官”的话。 说是嘀咕,只不过这嘀咕声未免也太大了些。 先前在公孙良策和江玉川出现时,也不是没人说这话,不过大家更多的是感叹惊讶,觉得明令宜很厉害。 可现在说这话的人显然不是感叹的意思。 “谁知道她一个小女娘,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呢?哈哈,这人家私下的事,我们可不知道啊。” “我看这明家的老板娘长得是有几分姿色,啧啧,一个人扛起这食肆估计也不容易,想要找人保护,也是正常的嘛!” 很快人群中就有开始附和刚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那句“嘀咕声”。 这些人都没想要低声讨论,直接大声囔囔了出来。 只不过在食肆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就算是明家食肆的人听见这些话,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出自何人之口。 小春听见这些话,气得拳头都硬了。 “这都是什么人啊!”可她踮着脚尖想要将刚才那些乱说话的人找出来,也没能成功。 一双眼睛如何能顾得过来? 胥迁原本还在埋头大快朵颐,他从前是看不上明家食肆的环境,但是对于明家食肆的菜品,他是来者不拒。 不过现在,胥迁在听见外面有人在诋毁明令宜时,猛然一下抬头,“放屁!” 第148章 她凭什么能请来两位朝廷命官? “哪个王八蛋在背后瞎说?!给本少爷站出来!” 胥迁将手中的折扇在桌上敲得砰砰作响,这不是膈应人吗? 能想出来用诗词比赛作为店铺的活动的女店主,怎么可能是这些人嘴里的那种人?这不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他看中的食肆,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老板! 胥迁这话,相比于外面人群的吵嚷声,没什么震慑力。 不过,倒是让距离他最近的谢睿敬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嘴角。 谢睿敬如今心里已经有一股冲动,等过了今日,他定要找人把对面这人套麻袋好生揍一顿。 怎么能做到每句话都在精准地骂到自己头上? 谢睿敬心里生气,但面上还要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下意识端起手边的杯子,又抿了一口,刚想说“这种事情谁知道呢”,但这话还没脱口,谢睿敬又被烧刀子给辣得嗓子眼都麻了。 谢睿敬:“!” 忘了这见鬼的仙酿根本就名不副实! 等到这一阵辣意过去后,谢睿敬看着胥迁道:“这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这明家食肆的老板,怎么说服朝廷的两位官员为她所用呢?” 谢睿敬冷笑一声,若朝廷的官员都这么好说话,那寻常百姓在看见穿着官袍的人就不会又敬又畏了。 明令宜她凭什么? 谢睿敬安排的人在人群里说了这几句话后,便有人陆陆续续地被带偏了,也好奇问起来。 事情正朝着谢睿敬预计的方向发展着,谢睿敬满意勾了勾唇。 坐在对面茶楼的张思凡拧了拧眉头,对一未出阁的女娘发出这样的疑惑,实在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江玉川和公孙良策也听见之前不知道是谁带头的讨论,两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 就在江玉川准备站出来主动解释两句时,忽然,就在这时候,从人群外围,涌入一队黑甲卫。 这一只黑甲卫就像是一把利刃,强势地分开人群。 所到之处,所有人都噤声,不敢多加言语。 先前的热闹喧哗声,在这一瞬间,像是被人陡然一下按下了暂停键。 就连前一刻唇角还噙着笑的谢睿敬也不由坐直了身子。 只见这些黑甲卫在人群中强硬地开拓出一条路后,又见为首的几人,身姿矫健,猛然一下从人群中抓出来好几人,直接扔在了最前面的空地上。 在众人都还不知道这发生了什么时,就看见身着黑色常服的李昀出现了。 并不是所有的百姓都知道皇帝长什么模样,但是几乎是所有的百姓都知道能让黑甲卫臣服的,在大燕王朝,只有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人。 现在穿着铠甲的黑甲卫齐刷刷跪下时,冰冷的铠甲摩擦所传来的声音,也整整齐齐地落进了在场的看热闹的百姓耳中,如今还有谁不明白出现的人是谁? “微臣参见皇上。” “老臣见过皇上。” 两道声音在下一秒几乎同时响起,江玉川和公孙良策同时拜在地上。 他们两人的动作和传来的话语声,更像是一种讯号。 紧接着,食肆里面和周围的老百姓都乌泱泱地跪下了一大片。 若是这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出现在这里的黑衣男子是谁的话,那可真是白活了。 “草民拜见皇上……” “皇上万岁——” 明令宜见状,也不由拜下身。 不过她才刚屈了屈膝,人还没有跪下去,手臂已经被人扶住。 李昀稳稳地托住明令宜的小臂,将人扶起来。 “平身吧。”与此同时,李昀开口对身边的两位臣子和身后的百姓开口道。 江玉川在昨夜就已经知道了今日皇上会出现,只不过昨夜他亲耳听见的时候,还觉得很不可置信,也不确定今日会不会真在明家食肆看见皇上。 但李昀的出现,对于公孙良策而言,着实有些让这位京兆府的府尹大人震惊。 毕竟,当初明家小娘子找到自己的时候,也没有说跟他一块儿做这评审人的,还有皇上啊! 等到身边的人都站起来后,李昀像是忘了自己现在还伸手扶着明令宜的胳膊似的,没有松开,他转过身,看向为首的黑甲卫,“你来解释解释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他淡声开口。 为首的黑甲卫面无表情拎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人,后者现在浑身已经抖得像鹌鹑,“先前这些人藏在人群里,煽动周围的群众,诋毁明老板。你们几个人,都是一伙儿的。” 黑甲卫说话,当然是有了确切的证据,这才会开口。 这话一出,先前有站在这些人身边的围观群众猛然反应过来。尤其是在大燕朝的百姓们对黑甲卫有相当坚不可摧的信任时,更是炸开了锅。 “刚才我就在那穿褐色短打的人旁边,他最开始的时候就一直没有说话,一点都不像是来看热闹的。结果一开口,就是说明家食肆的老板跟两位大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也听见了,我刚才也是站在这人身后,他之后一直都在说明老板肯定是跟人有什么关系,这才请来两位大人。好哇,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想要诬陷明老板呢,我先前在明家食肆吃过好几次,明老板人很爽快,才不是你们口中说的那样。” “难怪,我就说怎么忽然一下这么多人说明老板不好,原来他们都是一伙儿的啊!” “这是有什么人要害明老板吗?” 人群中不知道有谁喊了这么一句,场面再一次变得闹腾起来。 各种猜测都跑了出来。 谢睿敬坐在位置上,脸上神色看起来已经跟之前大不相同。 虽说现在还没人提到望仙楼,但…… “我觉得这件事情肯定跟望仙楼脱不了干系!” 胥迁抬头,状似随口一般说。 谢睿敬:“……” 他忍住心头的怒火,看着这时候第一个将被黑甲卫拎出来的那几个人跟望仙楼联系到一起的纨绔公子哥,“这件事情可还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胥迁“嘁”了一声,他虽说辈分可能算起来是比谢睿敬小一辈,但后者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庶子,他不买谢睿敬的账也是很正常。 “这用脑子想一想也能知道啊,跟明家食肆有过节的,可不就只有望仙楼吗?上一次望仙楼还叫乞丐来明家食肆闹事儿呢,这一次,我看八九不离十,也是这望仙楼在背后搞鬼。”胥迁认真反驳着谢睿敬的话,顺便还想要说服对方相信自己。 谢睿敬:“……” 这小子那张嘴是怎么做到好的不灵坏的灵的?他现在就只想要叫他闭嘴! 第149章 公开审理 李昀已经找了位置坐下来,他没拦着外面的那些百姓的讨论,而是转头看向明令宜,“你是想要现在断了这桩官司,还是继续?” 要是不想耽误的话,他现在就让人先把这几个在人群中带头闹事的人给看押起来,回头再审。 明令宜几乎没多考虑,“直接问个明白吧,现在公孙大人都在这儿,想来这件事情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儿。” 李昀微微挑眉,那样子看起来像是对明令宜这话感到有些不满。 什么叫有公孙良策在这儿,就不算是什么大事儿? 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在这儿,这些宵小们才翻不起什么大浪吗? 明令宜说这话,完全就没有考虑过他的用处,难道是他做得还不够? 李昀心里那点微妙的不满,当然不能在这时候冲着明令宜发出来,但是他握着明令宜的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更用力了一点,让身边的人不得不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明令宜心里没存在感,那可不行。 明令宜是不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李昀心里竟然有这么丰富的内心活动。 她以为李昀是有什么事想要悄悄对自己说,谁知道她抬头后,李昀愣是没给自己递来一个眼神,像是刚才捏了自己胳膊的人不是他一样。 明令宜:“???” 这什么毛病! 李昀现在已经示意为首的黑甲卫将先前被逮出来的几个人送到了食肆里。 他倒是想要亲自审问,但刚才明令宜都提到了公孙良策,李昀还是转头,“公孙爱卿,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当着大家的面儿,审一审这些人,看看是谁在背后指使他们闹事,给明老板一个交代,也让我们上京城的百姓知道,在大燕,不管是谁,都是被律法管束,没人能在大燕的土地上,为所欲为。” 最后这话,李昀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几分冷意。 谢睿敬心头忽然闪过一丝不妙,他有一种感觉,眼下这事儿,可能不能善了了。 李昀摆明了是要杀鸡儆猴,而他今日安排的这一出,望仙楼,甚至整个谢家,说不定都要成为这一只被杀的“鸡”。 若是现在只有公孙良策的话,谢睿敬还能想办法要这位府尹大人帮忙周旋一二。 可是…… 他有那本事跟靖安帝攀关系吗? 现在被带到公孙良策跟前的几人,早就已经吓破了胆子。 落在黑甲卫手中,能有几个人不被吓得尿裤子? 公孙良策几乎都没怎么审问,几个人就像是倒豆子一样飞快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唯恐自己坦白得比旁人慢了一步,就要倒霉。 “小人现在就说,小人也是受人指使,小人跟明家食肆无冤无仇,只是收钱办事……” “是望仙楼的人找到草民,草民也,也不知道望仙楼的人竟然是在诬陷明老板,草民也是被骗了啊,大人明鉴啊!” “都是望仙楼的人……” 谢睿敬安排人手,当然不可能就用自己身边的人,眼看着那几个软骨头竟然这么经不起敲打,甚至还没敲打,就一股脑将望仙楼卖了个干干净净,谢睿敬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一张脸沉得发黑。 偏偏他跟前还有个不省事儿的。 胥小少爷可不知道此刻谢睿敬心里正不舒坦,他只知道自己是挺舒坦的。 “谢二叔,我就说吧,这望仙楼里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听听,这可不就是望仙楼在背后捣鬼嘛!啧啧,这些人,格局可真是太小了!” 胥迁因为自己先前的“真知灼见”而感到得意,整个人都懒洋洋地靠在食肆的高脚椅的椅背上,眉眼间都快写着“我先前是挺聪明的吧”几个大字。 胥迁今日也是头一回在明家食肆吃“堂食”,从前他是挺看不上这里的环境,但现在嘛!他觉得这什么高脚桌什么高脚椅,委实不错,日后似乎再来,也没什么不可以。 皇上都光临的食肆,他自然也觉得格外不错。 被胥迁差点指着鼻子说“格局太小”的谢睿敬,只感觉到嗓子眼里冒出来的一股腥甜的血腥气,他努力掩饰好神色里那一抹阴鸷,笑了两声,“看来胥公子还真是很聪明……” 胥迁摆摆手,脸上的得意格外明显,“还好还好,就一般聪明,我也是知道的。” 谢睿敬:“……” 他再一次怀疑自己当初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这才会邀请对面这么一个人过来,专程给自己添堵。 明令宜在听见“望仙楼”三个字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丝了然。 不过她也知道,现在能审出望仙楼是背后的主使已经够了。 望仙楼背后的人,显然是不方便在这里公开审问出来的。再说了,明令宜很清楚,想要让望仙楼的人咬出谢家,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到的事。她现在还要评选诗词会的活动,哪里能将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这些不重要的人和事上? 李昀听见这结果时,没吭声,只是看向明令宜。 要不要继续审下去,他是看明令宜的打算。 毕竟现在人都已经落在了他手里,只要他想,谢家总归是别想撇清干系。 “既然如此,这些人还麻烦公孙大人看押,回头再核实判决吧。”明令宜说。 这话一出,让她身边的李昀眼神不由一沉。 李昀不是不知道这样的处理才是最妥善,毕竟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有人咬出谢家的话,场面会变得不好收拾。何况,百姓也不会太清楚这里面的纠葛。 但是李昀还是忍不住将视线朝着江玉川的身上一落。 他不知道明令宜做出眼下的决定时,有没有考虑到江玉川。 是不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人,因为江玉川跟谢家的关系非同一般,才决定不继续审问,直到咬出谢家? 他心里这个念头不住扩大,眼神也越发暗沉了些。 心里像是被醋淹没,酸得有些难受。 公孙良策在听见明令宜这话时,心头倒是一松。 他今日来明家食肆,只是以个人的身份,身边也没带巡捕,只好麻烦黑甲卫的人先将眼前的这些人送至京兆府。 “即日起,查封望仙楼。” 就在众人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时,坐在上座的男人,忽然开口道。 李昀说这话的意思不难猜测。 望仙楼毕竟是谢家的产业,不管公孙良策坐在京兆府府尹这个位置上,有多少能耐,但若是让他真跟谢家对上,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李昀不准备让这个自己亲手提拔上来的府尹大人为难,他的金口玉言,就已经宣判了望仙楼在今日之后,不可能翻身。 就算是谢家有天大的能耐,难道能掀翻一国之君的定论吗? 当然不能。 明令宜倒是不太意外。 但是这话对于掩藏在人群里的谢睿敬而言,却如一道晴天霹雳。 谢睿敬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刚才听见公孙良策要将人带回去的时候,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至少在京兆府,他还能使出些手段,让这件事终结在望仙楼,说不定再周旋周旋,望仙楼还是能保存下去,等这风头一过,日后仍旧是能在西市重新开张做生意。 但眼下,皇上的这一句话,直接堵死了他的退路。 第150章 醋坛子又翻了 虽然因为望仙楼的人闹了这么一出,但祸福相依,接下来的诗词评选,竟然格外热闹,也格外顺畅,无一人闹事。 毕竟,在一群黑压压的黑甲卫跟前,除非是真不想要脑袋,才有这个胆识闹事。 就连胥迁,都安静得不行,一本正经地听着旁人的作品,又听着公孙良策和江玉川两人的点评。 李昀虽是评选人,但他现在在明家食肆,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吉祥物。 公孙良策和江玉川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不然也不会坐在现在的位置上。 两人对着一群国子监学生,或是旁的读书人的诗作,分析起来,不都手到擒来,轻而易举吗?不过偶尔有意见不合的时候,两人也会询问坐在旁边不怎么吭声的年轻帝王。 明令宜在旁边计分,倒也和谐。 如果李昀不会时不时地还朝着她手边投喂些小零嘴的话,明令宜觉得这场面看起来应该更正式一点。 等到结束的时候,不论是评选的人,还是在外面看热闹的人,脸上都有那么几分意犹未尽。 明令宜也统计出来了分数最高的三位获胜者。 看见名单上的其中一个名字,明令宜不由勾了勾唇角。 她们刚才的比赛,为了彰显公平,是让人直接念出来,不仅能让评审的两位大人听见,也能让在场围观的百姓们都听见。但是在念诵的时候,只念诵了诗词本身,可没有念出归属的创作者。 明令宜则是在先前食客们提交上来的原作上,标注计分和总和。 评选出来的前三名里,第二名,赫然写着李砚的名字。 她家小团子竟然这么厉害。 明令宜从前可没怎么关注过李砚的学业,她都还觉得小团子现在就应该无忧无虑地跟同龄人玩什么过家家,就算是课业不好也没有关系。 再加上明令宜觉得课业上的事,哪怕自己不操心,恐怕李昀这个做亲爹的,也不可能不上心。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一个才五岁的小团子,竟然能这般厉害。 在两位颇为有才学的大人面前被选中,又在这么多份参加活动的诗词中,脱颖而出。 这宣布活动结果的活儿,明令宜自然而然地交给李昀。 虽然她才是活动的承办人,但是相比于自己,肯定是李昀宣布这个结果,更能让人兴奋和向往。 她开门做生意,现在有李昀这么一个宣传食肆好的机会,放过才是损失。 日后人家谈论明家食肆的活动会说什么?那获胜者的名单可是由当今皇帝亲口宣布,这听起来多有面子? 哪怕是以后还有人模仿她们食肆的活动,那给人的感觉和带来的影响能一样吗? 等到李昀站起来后,明令宜笑眯眯点了点头。 她没有发现,就在刚才自己跟李昀之间的那点眉眼官司,也落进了另一个人的眼中。 江玉川从李昀出现开始,目光就有些控制不住地朝着两人身上落去,忍不住想偷偷观察。 昨夜从明家食肆离开后,他几乎都没怎么休息,满脑子都是疑惑。 明家娘子在见到皇上的那瞬间的反应,实在不像是寻常百姓第一次见到皇上的样子。 那是什么关系? 他始终不愿意相信明令宜跟皇上会是什么旧识,事实上,这样的两人也应该不能是什么旧识。 可从刚才皇上出现后,江玉川观察着两人得出的结论,却推翻了他此前的猜想。 若不是旧识,那也不会是什么萍水相逢的关系。 皇上和明家娘子之间,有一种他都说不上来的亲密感。 就算是他,也无法插足。 这种感觉,是他从未在自己和明家娘子之间感受过的。 江玉川垂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他以为自己可以不顾所有人的眼光,跟明家娘子执手到白头,但事实上,当他大舅拿出当年母亲为自己定下的婚约时,他就变得患得患失。可若是明家娘子跟皇上的关系真的非同一般的话,他要如何呢? 江玉川甚至都没有听清楚这时候皇上念出来的获胜者究竟都有谁,他难得感到迷茫,竟不知道应该如何选择。 等到从明家食肆离开的时候,他还有些魂不守舍。 怎么跟明令宜告别,又怎么走回到大理寺,江玉川都心不在焉,没什么印象。 他坐在案几后面,脑子里唯一清晰的念头是他那日晚上对明令宜表明心意后,后者没有接受,却很郑重地问了他好几个问题。 “若是我说,跟我在一起,你会有麻烦呢?” “日后可能在仕途上,你就做到头了。” “你的仕途不仅会因为我停滞不前,甚至倒退。这样的话,你也愿意吗?” 他当时只以为明家娘子可能是罪臣之后,并不放在心上。 因为即便如此,他也坚信自己是有把握能从中斡旋,保护她,也保护好自己。 但若是明家娘子的话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呢?若是当初对方的话,说的便是今日这般境况呢? 他是否还有当初的信心? 江玉川自己也不清楚。 明令宜这头送走了食肆的食客还有外面站了一两个时辰看热闹的老百姓后,扭头看向这时候还在食肆中没打算离开的李昀。 对于今日李昀搞出来这么大的阵仗,明令宜也懒得再跟他计较。毕竟,这人也算是误打误撞帮她处理了望仙楼这么大一个麻烦。 明令宜想到当时若是李昀没出现,她倒也不是没把握控制住场面,只不过日后这种猜测说话,免不了是在要上京城里流传。 毕竟不论是在什么时候,女子的桃色传闻,最是容易引得人津津乐道。 但李昀出现后,这一切几乎不攻自破。 谁都不会认为她有本事“贿赂”一国之君。 明令宜走过去,给自己先倒了一杯茶水。 她先前说了不少话,现在嗓子有些发干。 感觉到李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明令宜不由抬头迎上去,“你还不走吗?” 她是觉得李昀似乎在宫外已经停留了太长时间,这人不应该很忙吗? 想到从前,就算是在皇宫里,但她平日里也很难在白天见到李昀。 明令宜知道自己见不到李昀,后宫的旁人也见不到,这男人白天几乎都在太极宫,见到他的人都是朝中大臣。 李昀就算不是个好丈夫,却能算得上是一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走?”李昀早在听明令宜决定不继续审问望仙楼安排来的那几个小喽啰时,就有了情绪。现在听着明令宜像是要赶自己离开的话,他心里更觉得憋闷。 “你这是卸磨杀驴,用了就扔?” 第151章 用完就扔? 明令宜意外扬了扬眉,她当然能听出来李昀言语间的不满,但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哪句话让男人不高兴。 “什么用完就扔?”明令宜问,“不是你主动凑过来吗?” 这锅她可不背。 当初她可没有邀请李昀来做评审人,是这男人跟牛皮糖似的,自己贴上来,还是甩都甩不掉那种。 李昀:“……” 原本以为明令宜是要解释两句,谁知道等来的居然是这么干脆的“扔锅”,李昀觉得胸口某个位置好像更疼了。 他咬了咬牙,嗓子眼里都觉得有些泛酸,却又没办法说服自己就这么站起来负气离开。 他要是真离开了,那不是给那江玉川趁机而入的机会? 这种蠢事,他可不想做。 深吸两口气,李昀逼得自己将心头的郁闷压下去,看着明令宜问:“望仙楼的事,你是不打算追究?” 不等明令宜回答,李昀接着道:“先前你不没让公孙良策再追问,是担心牵扯出背后的谢家,让江玉川下不来台?” 问这些话的时候,李昀只觉得心头像是陡然一下压上来了几座大山,沉重得他都快觉得呼吸不上来。 但即便如此,他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看着明令宜,不想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 明令宜在听见李昀在说什么时,脸上已经带上了几分不可置信。 “我为什么不追究望仙楼?难道我开这食肆,是能让人想要来踩一脚就随便踩的吗?” 她又不是什么泥菩萨,烂好心地要原谅所有跟她作对的人。 重来一世,她可不是为了让旁人来给自己添堵的。 “我追不追究望仙楼背后的人跟江玉川又有什么关系?” 当明令宜说到这里时,忽然恍然,她倾身,“李昀,你这又是吃的哪门子的飞醋?” 敢情这男人刚才在自己跟前阴阳怪气的,都是因为这? 明令宜一方面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方面又觉得有些好笑。 李昀有些不太自在地低咳一声,“什么吃醋?胡说八道,我只是怕你因为一个男人忘了自己想要什么,委屈自己。” 明令宜没有表示自己是相信了还是没相信李昀的这番说辞,但看向身边的人时,那似笑非笑的目光,已经足够让人明白她的想法。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明令宜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恼羞成怒,李昀竟率先主动挪开了自己的视线,不再跟她对视,“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今天混迹在人群中的几个无赖都已经将望仙楼供出来,找到谁跟他们接头,对黑甲卫来说应该也不算是难事吧?”明令宜说。 李昀:“……” “望仙楼背后的东家既然是谢家,这是事实,凭黑甲卫的能耐,调查出来也应该不算是什么难事。”明令宜接着说。 她的确没想过要依附谁,但这件事本来就是官府应该解决的问题。她只不过觉得京兆府的本事,可能没黑甲卫的人厉害,这不是想要走个更快的路子吗? 明令宜的眼神已经表示了她的想法,后续当然是要让李昀的人监督帮忙处理望仙楼和谢家的人。 李昀轻笑一声,“你还挺会安排人。” 明令宜:“这也是为了你的面子着想。” 李昀:“?” 这怎么就成了为他着想? “先前你可是当着上京城那么多百姓的面放话,要查封望仙楼,这不就是在给人要彻查的讯号吗?如果京兆府的人拖着日子,或者是谢家的人出面阻拦的话,耽误时间,总结不了案,这不是摆明了京兆府的人办事不力,都没将皇上的话放在眼里吗?这对皇上你的威信,可不就是挑衅?黑甲卫的人插手的话,我就不相信谢家的人还有本事能威胁到他们。有黑甲卫协助的话,京兆府那边的效率定然也会很高。” 明令宜讲起来道理,还真是一套一套的。 听起来好像是有点道理,但仔细一想,净是歪理。 黑甲卫什么时候还协助京兆府办案? 李昀:“……” 就算是歪理,他也认了。 他总不能见到外面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就欺负到他的人身上。 “三日后,给你结果。”李昀道。 说完这话后,他目光深邃地落在明令宜的脸上,像是在逡巡,“到时候,你真不后悔?” 江玉川今日来帮忙明家食肆的忙,回头望仙楼被查封,连带着谢家都要吃挂落。江玉川跟谢家关系匪浅,她这么做,就不怕对方心有芥蒂? 明令宜有一瞬间的愣怔。 她倒不是因为现在李昀的话,而想得多了一点,而是因为李昀提到江玉川,她忽然想起来刚才江玉川在离开时的模样而已。 江玉川那么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算明令宜不想注意都难。 回想着对方情绪变得不太对劲,大约就是在看见李昀出现后。 还有昨夜…… 明令宜并不是粗枝大叶的人,对旁人的情绪变化她会有很敏锐的感知。 凭着她对江玉川的了解,江玉川很可能发现自己跟李昀之间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简单。 明令宜微微抿唇。 “后悔了?” 就在这时候,明令宜的耳边再一次落下来李昀的声音。 不过相比于上一句,这句重复了第二遍的问话,听起来似乎比开始更显冷冽和阴沉。 像是现在李昀这个人一样。 明令宜:“……我后悔什么?” 她收起了刚才脑子里浮现过的杂乱思绪,目光从整个食肆扫过。 武兆易等人已经将食肆收拾得干干净净,现在除了她跟李昀两人之外,只剩下摆放整齐的桌椅。 这是她花费心血一手建造出来的安身之所,不仅是自己的,还有后院很多人的家,她不可能让任何人破坏,无论是谁,都不行。 “你这样子,我还以为你后悔了。不过……”李昀的语气忽然一松,像是有些幸灾乐祸,“真要处置谢家,江玉川也落不到什么好。别看他虽然姓江,但谢家人还是很看重他的。今日他还来替你捧场,那……” 剩余的话李昀没多说,但他相信以明令宜的聪慧,一定知道他想说什么。 谢家作为江玉川在上京城里仅剩下的亲人,难道真的能接受害得他们谢家遭受了如此损失的明令宜作为江家的主事夫人吗? 到时候,就算是江玉川坚持,他们两人的事都还难说呢。 一想到这里,李昀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欠揍的得意笑容。 第152章 不欢而散 明令宜哪能听不出来李昀言语间的笑意,她从位置上站起来,作势就要将李昀屁股下的那凳子抽走。 “我们食肆下午可不营业,你赶紧起来。” 这样子,俨然就是要赶人的意思。 前一刻脸上还挂着笑的李昀,这一刻已经沉下了脸。 至于吗? 他不就只是说了句大实话? 那江玉川有那么好,值得她这般惦念?连自己说一句都不肯? 李昀气得站起来,“他有什么好?” 今日他非得问出来个究竟不可。 明明昨夜跟明令宜同枕共眠的人是自己,但现在明令宜心里惦记的还是别人,李昀怎么能不生气? 他甚至有一种自己被白睡的感觉。 明令宜心里装着别人却来跟自己睡觉?太憋屈了! 李昀脑子里忍不住发散想了很多,该不会他在跟明令宜做那些事的时候,对方的脑子里都还想着是旁人吧? 这个念头一出现,李昀的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 替代品。 替身。 这种标签词汇浮现在他心头。 明令宜现在心里也乱糟糟的,听见李昀的质问,她简直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并没有拿江玉川同李昀做对比。 偏偏李昀还要死缠烂打。 “总比你好。”明令宜干脆也冷冷扔下四个字,连眼神都没多给身边的人一个。 到底两人还是不欢而散。 李昀最后也没等来明令宜的解释,在原地定定地站了好一阵儿后,他也没有留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明令宜在看见人离开后,心里没觉得有多畅快,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她知道自己的确是因为江玉川的事,产生了些情绪,迁怒到李昀身上。 惹得对方生气,也是自己的问题。 回到后院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明令宜还有些迷糊。 望着头顶的幔帐,明令宜忽然想起来似乎在隔壁时,李昀也用的是差不多图案的幔帐。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后者刻意吩咐,让她能在陌生的环境里睡得更踏实些。 睡了一个短短的午觉,醒来后,明令宜觉得心头不再那么烦闷。 她开始的确是因为江玉川而想得有些深远,她无法接受一个不是全力奔向自己的人。江玉川的迟疑和考量,让她感到有些失望,但是不至于让她消沉。 她不是不能理解,只不过可能她要贪心一点,总是希望有人能爱得纯粹热烈。 但凡对方有一丁点的退缩,她便不要。 深思熟虑,权衡利弊的感情,她不稀罕。 但她也不能苛求旁人。 只能说她跟江玉川之间,可能差些缘分。 明令宜在反省是自己的问题后,想着等到下一次见到李昀时,会主动道歉。 只是明令宜没想到,接连着两日,她都没有一点李昀的消息。 不过,这两日,明家食肆的生意实在是太好了。 托了上一次活动的福,明家食肆的名气,几乎一下就打了出去。 当然这里面,谢家出的那一份力,也功不可没。 想到谢睿敬两日前离开时,结账时的表情,明令宜眼里忍不住多了几分笑意。 “这什么玩意儿的仙酿竟然是要五百两?” 谢睿敬不敢置信的声音似乎还没消散。 偏偏明家食肆是明码标价,前来收账的人是师明月,后者转头朝着墙壁上挂着的木牌指了指,用眼神已经告诉谢睿敬她们可没有乱收银子。 谢睿敬在看清楚木牌下标注的价格时,那张脸上的神色可不是用一句难看能形容的。 想到之后谢睿敬竟然走回到自己桌前,将那一壶烧刀子全都倒进了自己嘴里的场景,明令宜差点没直接笑出声。 没办法,那天看谢睿敬一个人的表演,无论她回想多少次,都忍不住想发笑。 “小姐,我们要继续做上一次的活动吗?”等到了晚间,小春走到明令宜跟前好奇问。 其实也不是她一个人好奇,这两日来明家食肆用膳的食客们,都很好奇。 尤其是还来了不少读书人,大约是听过皇上都来过明家食肆做诗词会的评审人,而自己没能参加到上一次的比赛,更是遗憾,巴不得能再有一次机会参加。 就算是这一次的评审人不再是皇上也没有关系,好歹日后出去时,也能吹嘘自己是参加了皇上曾经评选过的诗词会的比赛。 但这两日时间,明家食肆一直都没什么动静,不少人都坐不住了。 连之前参加过的,但落选的国子监的学子们,跟明令宜相熟的几个人,这两日都跑来主动询问明令宜什么时候开始第二轮的比赛,他们都快等不及。 “嗯,快了,再等一等。”明令宜回答着小春的话。 “为什么还要等?”小春不明白,她们难道不应该趁热打铁,现在正好是最热乎的时候,乘胜追击才对吗? 明令宜:“这一次我们能邀请来的评审人,可能比不上头一次。虽然很多人说无所谓,但是,没有强有力的评审人,总是会有参赛人觉得不够‘权威’。我们只是一家小小的食肆,若是真有人来闹事,处理起来也很麻烦。” 小春:“那要如何?” 明令宜笑了笑,“所以就要想到一个办法,让那些有本事的,又有官身的人,主动来找我们。” 小春听见这话,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家小姐不会是糊涂了吧? 这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梦话似的。 让有官身的那些老学究们,大老爷们来主动找她们,给她们食肆做这小小的评审人,这可能吗? 明令宜看出来小春的吃惊,后者的脸上几乎都快要写上质问她是不是在做梦的话,明令宜笑出声。 “这应该也不会特别难。”明令宜说。 在说这话的时候,小石头也从外面飞奔了进来。 一进门,他就找到了明令宜。 “东家!”有了太子殿下的警告,小石头就算是很想要亲近明令宜,但也还是很规规矩矩地叫明令宜一声老板,“我打听清楚了,在西市就有两家书坊,可以接印刷的活儿。不过,两家的要求不一样。” 小石头兴冲冲道。 第153章 民间邸报 明令宜示意小石头继续。 小石头将自己打听到的行情讲了出来。 “一家是叫鸿运书坊,他们家书坊很大,印刷的种类也很多,市面上好些话本子都是在他们家印刷出版。刻板的话,听闻是每百字三百文左右,而用纸,也有不同种类,价格不一。需要先付定金,才开始干活儿。”小石头将自己这两日搜集到的消息讲出来。 “还有一家,但这家铺子很小。”小石头表示自己今日都还去那印刷的书坊里看过,他比划了一下,那铺子比他们食肆都还要小上不少呢,“那家铺子很小,但是价格却一点都不便宜。” 这是小石头想不明白的地方,他是觉得那铺子看起来都像是快要倒闭的样子,结果谁知道,一问要价竟然那般高,这怎么会有生意上门嘛! “他们是用什么纸和墨?都跟昂贵吗?”明令宜问。 小石头瞪大眼睛,“东家!你怎么知道他们书坊印刷就是因为纸和墨都很贵,所以叫价才比上一家高很多?!” 小石头觉得明令宜简直神了,他们东家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今日去店铺一问,对方没有因为他只是个小孩子而糊弄,还说了一大堆他听不懂的什么徽州什么松烟墨还是什么墨的,他反正就记住了价格,就是比之前的那一家贵上不少。 明令宜莞尔,对第二家的书坊,她莫名就有了一种小而精的印象。 不过,她现在手头虽然是有些闲钱,但也不想考虑做什么“精品”。 她更想要的是推广出去,将明家食肆举办的诗词会后,汇总优秀的作品的册子的名气打出去,这才能吸引后面更多的参赛选手和有名望的评审人。 如果本子定价太高的话,不利于百姓购买。 东西好是东西,但想要走进大多数人的家里,还是要物美价廉才行。 明令宜:“那明日去第一家看看。” 小春这才知道自家小姐竟然早就已经有安排,听着刚才小石头跟自家小姐的对话,她反应过来,“小姐,我们这是也要出书吗?” 小春的语气有些激动,她可从来没想到原来她们也是能出书的呢!虽然这似乎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明令宜点点头,解释道:“是有这个打算,但也不算是书籍,初期的话,这应该只算是一种民间‘邸报’。” 从前在宫里时,明令宜见识过。一般这种东西,只在官场之间流通,内容几乎都是官方信息,目的是为了让地方上的官员了解中央的调动任命,还有动态,为了维持朝廷的运转,内容大多都很严肃,没有任何娱乐,自然也不可能有风花雪月。 而她想的民间“邸报”,显然是没有任何严肃的东西,只剩下风花雪月。 好处是这种东西,可能一两张纸就够了,不论是制作成本,还是购买的成本,都不会很高。 对于明令宜而言,压力也不会太大。就算是这一次的想法,最后落到实处的结果不尽如人意,她的损失也能降到最小。 明令宜解释了一番后,又道:“我们靠着书架的那一面墙不是还空着吗?到时候整理出来,还能在下面做一个展示栏。” 那书架是靠着面对着墙壁坐的长条桌而搭建,平日里就很方便不想用膳时聊天的食客们翻阅。而在墙壁上书架跟饭桌之间,还有差不多一臂宽的白面墙壁,正好可以做成宣传栏,张贴出来她们食肆里评选出来的优秀的诗作。 不仅如此,明令宜觉得这还不够显眼。 这些诗作的宣传,不仅要让她们食肆的食客们看见,也应该让外面的百姓都看见。 “明日就将食肆外面的墙壁也刷一刷。” 因为食肆合并过,所以,外面正好是个拐角。 明令宜先前设置的行善的小棚子,就在侧边的拐角处。 那边就有很大一面的墙壁。 “外面的那面墙壁,我们就用来做对外的宣传。”明令宜说。 到时候,她将评审人的名字还有前三甲的诗作写上去,应该会有不错的宣传效果。 第二日,明令宜起了个大早,先去了小石头说的第一家的书坊。 “什么?你们一家食肆,也想要做刻印?” 书坊的老板在听见明令宜一行人前来的用意后,那张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摇摇头,“不行,这我们可做不了。” 明令宜:“为什么?” 她想说按字收费刻印,还有定金,这些都是可以商量,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她看来,做她这一单子生意,其实跟外面做话本子的刻印都是一样的。而且,她这一单生意,因为字数不多,工期短,回款能收到尾款的时间也很快,她实在是想不出来对方拒绝自己的原因。 何况,她们现在不都还没有到谈论价格那一步吗? 那老板嘿笑了一声,伸手就想要将明令宜推出去。 不过他伸手到一半,就被明令宜身边的师明月眼疾手快地拦住。 书坊的老板见状,脸上的假笑也挂不住了,直接变成不耐烦,赶人道:“走走走,一家食肆也想要做读书人的事情?简直就做梦!还有,女娘子就应该好好在家待着,学男人出来做什么生意?跟女人做生意,是要倒霉的!赶紧走走走,大清早的,晦气!” 饶是明令宜好气性,听着耳边这话时,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跟在明令宜身边的胖丫头忍不住,第一个跳出来,指着对面的书坊老板就吵起来,“我们家小姐做生意,那是堂堂正正,这上京城里,哪条律法规定了不能让女娘子做生意?” 书坊的老板并不吃小春这一套,横挑鼻子竖挑眼道:“律法是没规定,但是在我汪大山这里,没门!” “你!”小春还想上前跟人理论,谁知道那书坊的小厮竟然也站在那老板身后,手里还拿着扫帚,像是只要小春一动,他们就要立马扑上来赶人。 明令宜拉住了已经被点燃了斗志的小春,她可以跟望仙楼打个有来有回,但是对于对面这书坊的老板,她甚至都懒得多说一句话。 “明月。”明令宜忽然叫到人。 师明月看向她。 “去外面借个火盆过来。”明令宜还保持着面上的淡笑。 “进了这书坊,晦气得很,跨个火盆,驱秽。” 第154章 晦气 师明月办事很利索,很快就借来了火盆,主仆三人当着脸色已经变得铁青的书坊老板的面儿跨了过去。 “这时候还应该有点柚子叶沾水。”师明月忽然开口说。 她声音不高不低,但能让不远处的书坊的老板听得清清楚楚。 “跟这种人说一句话那才是晦气,沾染霉运。”师明月接着说,平日里她话最少,没想到一开 “凶手定然是她。”李三听了光头老的回答,现在已经有十足的把握。 就在张亮因为落败,心神有些失守的时候,一道剑光骤然出现,一瞬间便来到了他的身后。 可若是再问,墨宁身边那位凶神恶煞般的带刀侍卫张成舟,已经开始瞪眼了。 被他不知道折腾了多久,安念楚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累到睡着的,光洁身子上有一只手还放在她的身上,刚醒时的迟钝意识在骤然间清醒。 鸣人屁股后面突然出现一根橘色的尾巴,轻轻一甩,凌空一跃,安稳的从新站定。 “天地牢笼!”一团银白色的斗气,在空中化为一蓬细雨,从空中而落。秋玄望着些斗气化成的雨,心里一愣,这样的招式有什么威力斗气都分散了。 “总之是发生了很多事情,等制服兜以后,我再慢慢告诉你。”宇智波鼬淡然的说道。 “嘴说说而已,要兑现才算数。”唐龙虽然有点沾沾自喜,但还是有点担心他李三翻脸不认帐。 秋玄这样做也是有自己的想法,他想了解一下明月帝国到底有多乱。 “不过在二楼发现你的鞋印,窗台发现的碎布也是你遗留,我们之前推断你很有可能因为破庙被烧,随后就跟着死者来到现场,现在证人又证明你跟他们在一起,这里形成了矛盾。”李三说出他的结果。 那样的气息和从容不迫的事情处理方式,绝对不是一个平常的普通人能有的,万一他得罪了上头来的什么人,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顾晓筱这话一出,大家就笑了起来,大家都没有想到原来顾晓筱是一个这么会说笑的人,她们看顾晓筱穿着打扮,应该是那种很注意形象的人,像那种人一般都比较高冷,不太爱跟大家说话,没想到原来挺好说话的。 可是以目前媚魔宗的情况来看,这是迫在眉睫的事情,毕竟现在媚魔宗能打的可以说一个都没有。 “叫是不叫,不仅有血煞蝙蝠,刚才的声音,你没听到吗”叶天泽问道。 看着白宏硕那和善虚伪的模样,陆枫的眼中便充满了厌恶,不搭理白宏硕,依然对着旁边的冰鸾示意,企图明白冰鸾的意思,但是却不的要领。 晚上他特意去见了他的委托人,顺便说了自己的担心和询问他希望对方做的事情,进行到哪一步了。 她单手轻嗑着下颚,另一只手的指尖拔弄着白棋,白棋在她的指尖条理有絮地跳跃,洒下的光芒模糊了九音的侧颜。 陆枫话音落下,便直接起身朝着荒古城的方向走去,龙翰昂急忙紧跟其后,来到陆枫的身边之后,一边走着一边对着陆枫说道。 “本科生不大容易进大学当老师的,”叶离被电视里的声音吸引,又在秦朗怀里翻身,说得很不经意。 柳七元一开始有些为难,不过他看看颜回微微笑着看他,便咽了咽口水,这个颜理事可是他的老板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照顾好的人。 第155章 冯漱玉 南宫云遥刚才看到那少年才十七就已经是灵士中阶的修为时,也有些怀疑。 此时梦境中一切都如同现实一般,天上的极光帷幔还在,树林也在,营地也在,一切都犹如从未变过。 “胎记”慕容长情皱眉,扫了一眼冯迁的左臂,然后又不自觉的皱了眉。 静的可怕的森林中,那地上堆积的树叶成堆,厚厚的一大片,踩在上面发出了哗哗的响声。 忽闻参王的声音近在耳边,娃娃倒是一愣,瞬间又恢复过来,很是高兴的说道。 能够死在传奇级的战斗本能中,对于一个海盗来说,甚至不是耻辱,而是一种荣耀。 同学们依旧在为高考和生活而努力,而吕树则注定要在修行的这条道路上继续披荆斩棘。 离未没有说话,看了一眼念珠,也不知跟念珠说什么,又扭头看向大坝方向的娃娃,沉默了片刻,也思考了片刻,然后说道。 戚家军的威名无人不知。哪怕到了万历朝,东南百姓提起戚家军提起戚将军都是竖大拇指的。 回答的,非常干脆利落,似乎不管真相到底如何,她都早就做好了这个决定。 当凤蓁醒来的时候,她正躺在一处不知名的山脚下,旁边便是冒着蒸腾热气的温泉。 虽然那个假于倩针对展步的时候,稍稍一勾手就能让展步极为被动,可是现在她去扑杀真正于倩的时候,却仿佛只剩下了本能的野兽一样,将手当成爪子,甚至张开了大嘴,好像野兽捕猎一样,要吃掉于倩。 刚开始的时候,我和周瞎子这货也确实身体乏累。于是借着这么一个机会,我们在这个坑底,胡吃海喝的,歇息了大约有个两天左右。 霍爵叹着气,摇摇头说:“把你嘴边的口水擦擦干净再进去。”说着,他刻意用大动作抽了两张纸,当着她的面擦自己的肩膀。 而父皇那时也已经多年不曾踏进任何妃嫔宫中一步,他与母后之间也再回不去之前的母子情深。 当黄尚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发现叶璐和那数十万名死神已经悄然不见,无影无踪。 可今天父亲突然告诉她,联姻的事成不了,还有一场斗争即将打响。 我眼睛慢慢的能够看清一些离我近的画面,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丫头,她就坐在我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块毛巾。我努力的想要爬起来,可是我还是虚脱了过去。还是丫头把我扶得重新睡好。 麒霜表示神仙在人界真是憋屈,便是施个法,也要有这么多的顾虑。 她看向正在吃着苹果的楚天南,心中却有种异样的暖心感觉。因为对方并不在乎是否被误会,而在意的是自己。 若说真有震撼,可能就是,他无法理解,为何胡惟庸和某些党羽,竟会这样的愚蠢,居然妄图,认为只是拉帮结派,就可操控天下,甚至……夺取江山。 季淮南恨不得此时就飞奔到沈云姝身边,把有妹妹消息这事告诉她。 他感觉身体有些沉重,石洞里的空气浊厚而凝滞,于是他决定打开石门,寻找一缕新鲜空气。 “想英雄救美是吧,你混哪条道的你去打听打听,这片谁不认识我蛇哥”刀疤脸摆出一幅凶狠的模样。 许祁安一点也不奇怪道观为什么没人来,就说师傅平日里邋里邋遢,一点仙风道骨的道人气质都没有,就连第一次收养裴诏麦之时,不少人还以为他是诱拐孩童的骗子,费了好大劲才澄清。 事情办得差不多,该回去了,这样也好交差,就算是依依问起来,自己并没有夜不归宿。 我心里十分纳闷,但是左右环顾一圈,依旧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风铭紧随其后,大概明白过来,福城如殳家、萧家这样的门户之家,都有一条秘密前往“第二序列谷”的通道,能够看清第二序列谷的全貌。否则,以他们的那点本领,如何能在修士们的眼皮底下逃生。 他知道,今天或许是他挽留住沈云姝,挽留住这份感情最后的机会。 沐云轻这是真的饿了,一开始还会埋怨两句,到后面就开始指手画脚的指挥着帝九胤要吃这个,吃那个。 她没有再说下去,那样的事情,她根本不敢去想,连说一说的无法启口。 苏暖仰着头呵气如兰,脸上的红晕散开,整张脸,带着整个身体,都红的暧昧。 他们一家好不容易才相聚没多久,要是再一次失去她,她一定会承受不住。 这姑娘,委实太过直接和大胆了,就这么大刺刺的出自己对帝尊大饶觊觎。 第156章 控制不住主动寻她 现在的情形完全逆转。 之前是明令宜想要求着跟观文堂合作,现在则是观文堂的掌柜的追着想要跟她们合作。 “朱雀大街临街的一家‘流芳书肆’是我名下的,铺面还行。临街的位置不错,每日的客流量也很大,我可以将明老板你们的邸报放在书肆的最外面,作为店铺的首要宣传。其次,我们流芳书肆每月也有购书活动,因为明老板你想出的邸报估摸着只有一两页,定价应该也不会太高。所以,本月我们家书肆的优惠活动,可以将明老板的邸报作为赠品……” 说到这里的时候,冯漱玉像是担心明令宜误会一般,紧接着飞快解释:“我们书肆里的活动一般都是选择最畅销的书籍作为赠品,只送不卖,很多人为了买到这类一本难求的书,就会在书肆里消费到我们赠书的金额……” 她想要向明令宜解释自己不是看不上她的邸报,才想送出去的。 其实刚才在冯漱玉提到“流芳书肆”时,小春在身后不由低呼了一声。 能在朱雀大街临街附近的位置做生意的,那几乎都是大生意。 这家流芳书肆,她虽然没有进去过,但是那可是占据了三层楼的大书肆呢!每个进京的人,应该都很难不注意吧? 流芳书肆竟然就是眼前这位小姐的嫁妆?! 明令宜心里也暗暗惊讶,流芳书肆本身就有很不错的客流量,能被流放书肆摆放在门口售卖,已经是很不错的有效宣传。 毕竟,去书肆买书的,大多都是文人墨客。 这类人,也是明令宜邸报的受众。 在明令宜听见流芳书肆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决断。 “……我们书肆内部也会举办一些小型的读书会之类的互动活动,都是分享些好文章,明老板食肆里诗词会比赛胜出的诗作,也可以优先进入我们的互动活动中。” 耳边传来冯漱玉不紧不慢的话,不得不说,这些着实都吸引到了明令宜。 “冯老板竟然对我们的邸报这么有信心?”明令宜感到一点意外,毕竟这东西没有发售,也没有经过市场的考验,现在冯漱玉押宝的风险,还是很大。 冯漱玉:“当然。”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昂起下颔,显得有些神气而信心十足,“我冯漱玉看好的,很少有不赚银子的。” 明令宜见状,脸上不由染上笑意。 哪怕此前她对冯漱玉此人并不了解,但不得不说,这人现在说的话,很难让人不心生好感。 明令宜主动举杯,“那日后,就要承蒙冯老板多多关照。” 这一动作,很显然是达成了合作意向。 冯漱玉双手举杯,跟明令宜的茶盏碰了碰,“彼此彼此,一块儿发财。” 先前明令宜见冯漱玉时,只觉得后者不是个喜欢废话,做事干脆地人。现在嘛,似乎对方还挺有趣。 明令宜也不准备太打扰对方,尤其是在得知冯漱玉就是她们书坊的雕刻师傅时,心里先前的猜测被证实,她更不好意思多耽误对方工作。 “你这个字数很少,我可以将这一单排在前面,后日下午,你直接去流芳书肆,我们再聊。”冯漱玉说。 约好时间后,明令宜这才带着小春和师明月返回食肆。 没想到,刚走到食肆外面,就看见了一行人。 虽然黑甲卫都已经换上了常服,没像是两日前那般威风凛凛又高调地出现在食肆外面,但是明令宜还是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 明令宜不由加快了脚步。 她是没想到李昀会在这时候过来,毕竟从之前的情况来看,她应该是把李昀气得不轻,已经有两日都不曾露面。 明令宜还以为要等好一段时日,才能等到李昀气消。 走进食肆里,大堂里已经让刘也清空了人,只剩下坐在桌前的一道身影,手里端着一盏茶,估计是觉得那茶水的味道实在是太一般,也没喝,就端在手里,摇摇晃晃地陪着他自己等人。 在明令宜进门的时候,刘也低声问候了一句。 这音量,不打扰人,但也足够让坐在大堂里的人听见。 不过李昀没回头。 明令宜见状,就知道这人心里估计还有气。 想到上一次两人不欢而散,的确是自己说了过分的话,将坏心情迁怒到李昀身上。明令宜主动朝着桌前的那一抹身影走过去,“去后院坐坐?” 不然的话,这人一个人霸占这么大的大堂,不是影响她做生意吗?平日里没到用膳的时间,还有不少穷困的学子还会来店里看书。 眼下因为李昀的出现,倒是没一个人进来。 李昀听见明令宜的声音时,这才像是知道她来了似的,抬了抬头。 重逢这么长时间,明令宜还是第一次主动邀请他去后院。 不过,李昀想到现在在后院里的那一群人,眉头又皱了皱,“去隔壁。” 他可不想连一点自己跟明令宜之间的私人空间都没有。 住在这里实在是不方便。 明令宜没异议,跟在李昀身后,很快进了隔壁的房门。 李昀买下来的这一处民宅,可比明令宜的食肆的前后院都要清净很多。 也因为太清净,而显得少了几分人气。 李昀已经两日没有过来,这屋子看起来更加冷清。 “你找我想说什么?”李昀一进门,就转身问明令宜。 虽然明明是他主动出宫来找的明令宜,但是刚才是明令宜先同自己搭话,那就是不一样。 明令宜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在,这两辈子,她也没有主动在李昀跟前服软。 但上一次…… “前两日是我不对。”明令宜很快开口,“我当时心情不好,口不择言。” 李昀听见这话时,笼罩在心上的乌云,顿时消散。 但是在面上,他看起来还是不苟言笑,很是严肃的样子。 “所以,你说我不如江玉川的这话,是口不择言?” 即便是过了两日,但是那天在食肆里,他跟明令宜之间的对话,李昀还记得一清二楚。 可能这天底下,也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在没有见明令宜的这两日时间里,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将明令宜那句“总比你好”在心头回味咀嚼了多少次。 每一次回想都伴随着心头抽痛,但他就像是自虐一般,控制不住。 像是今日这般,还是控制不住来主动寻她。 第157章 他根本不如自己! 明令宜难得尴尬。 但这时候李昀就盯着她看,一点都不给她有逃避的机会。 明令宜垂下眼眸,“嗯。”她点点头,“那句话是我说得不对。” 李昀的唇角,有些不受控制地翘起。 当他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又用力压住。 “那你现在是觉得我还是比他好?” 他过来,可不就是想要听见明令宜说这句话的吗? 他哪里有地方不如江玉川? 就算是这两日在宫里,他昼夜不停翻来覆去地思索,也没能找到自己究竟是有哪一点不如江玉川。 要说先前明令宜心里是还有些愧疚的话,那么现在,听着李昀这话,明令宜差点没直接给他翻个白眼。 敢情这人消失的这两日,就是琢磨着要让自己反省先前说过的话? 不过对上李昀那双幽深中又带着格外认真的眼睛,明令宜错开目光,“嗯嗯,你最行,你比谁都好。” 这明显敷衍的语气,却还是让李昀嘴角翘了翘。 “原谅你了。”李昀说,然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 现在时辰都还没到吃午膳的时候,明令宜看了李昀一眼,倒也没多问,便招了招手,让刘也去隔壁端点吃的来。 不用多想,她也能猜到李昀这两日估计都没好好吃饭。 想到这里,明令宜的心情不由变得复杂了很多。 好在食肆的灶房里早就已经开始忙碌,刘也很快就送过来吃食。 明令宜陪着李昀用膳,她跑了一上午,现在肚子里也着实有些空空如也。 “望仙楼已经彻底查封,现在酒楼也张贴出去了转手的告示。”李昀今日过来,想着若是明令宜不服软的话,他也是有理由跟她见面说话的。谁让他之前就答应了明令宜,在三日后就要给她准确的答复呢? 他可不是一个随便食言的人。 “京兆府的人已经缉拿了当初买通地痞传话的人,对方是谢睿敬身边贴身小厮,现在谢家也脱不了干系。”李昀说。 “只不过,大户人家断尾求生已经很寻常,下人替自己主子背锅的,也不少。大家心知肚明能牵扯到谢家,但是想要更进一步,怕是难了。这些贴身伺候的人,一家老小都是家生子,跟谢府关系紧密。就算是谢睿敬不去警告,对方也知道要怎么做。” 谢睿敬身边的小厮是审问不出来什么,最后的线索也只能断在谢府的小厮身上。 没有证据,就不能将谢睿敬牵扯进来。 “如果你想一定要让谢府付出代价的话,也不是不行……” 李昀手下的黑甲卫多能人,不仅在战场上是一把好手,也有不少审讯的好手。 能在黑甲卫手上熬住的,也没几个。 李昀这话的意思,要不要继续追查下去,全在明令宜一念之间。 “望仙楼是日后都不可能在上京?”明令宜问。 “嗯,望仙楼的掌柜和小厮,现在都已经下狱。” 明令宜想了想,“那就到此为止。” 即便是再强行将谢府的人牵扯进来,保不准也只是一个谢家旁支的人出来顶罪,换来日后谢府对她食肆的敌对,实在是没什么必要。 她是来做生意的,不是去结仇。 李昀:“真就这么放过谢睿敬?” “那也不是。”明令宜笑了笑,“我不明面上找谢家人的麻烦,那是日后我还要在上京城里做生意,跟一个家族对上,就算侥幸不吃亏,但肯定也会花不少时间精力去跟人斡旋。我是不想惹麻烦,但不是没点脾气。谢睿敬先前策划了那么多,虽说上一次在食肆里的时候,狠狠宰了他一顿,但谢家又不缺那几百两的银子,算不得什么教训。” “你想怎么做?” 明令宜:“把你的人借我用用,套麻袋打他一顿,不算过分吧?” 她当着一国之君的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讨论起来报复人的小手段,一点都没想要掩饰。 李昀闻言,不仅没生气,还在一旁很是“助纣为虐”道:“就打一顿就完了吗?” 在他看来,谢睿敬在背后使的那些手段,把人抓起起来,打一顿板子,再关个三五年都行。 明令宜:“听说谢家的庶务都在这位谢二爷的手中,但谢家那么多人,也不是没人觊觎这家中的庶务吧?” 越是庞大的家族,里面的关系越是复杂。 对于在科举这条路上走得不顺畅的嫡系的家族子弟,难道在看见谢睿敬掌管庶务时没眼红吗? 要知道既然在官场上没可能施展抱负,手头还没银子花,那滋味可不好受。 但能接触到家族的庶务,哪怕只只管理一家铺子,指头缝里漏一点,大约也是比每月的例钱多不少的。 既然如此,谢睿敬又凭什么一直稳坐在现在的位置上? 李昀看了一眼明令宜此刻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黑甲卫留一队给你,随时供你差遣。”李昀说。 他没有提时限,随明令宜说了算。 明令宜这一次没有推辞,她想做的事,光是靠着食肆里的师明月一个人是做不了的。 李昀吃得差不多,今日这顿饭,算是这两日来,他用得最多的一顿。 对面坐着明令宜,看着对方,他都忍不住多用了些。 停下筷子后,李昀又开口说起另一件事。 “之后食肆还做诗词的活动吗?” 若是明令宜还要继续的话,他都能抽时间出来帮忙。 不过这话李昀没有直接讲出来,不然好像显得他很迫不及待似的。 谁知道明令宜点点头,在不等他委婉表示自己有时间之前,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就不需要你出宫特意来帮忙。”明令宜说。 李昀:“……” 他沉默片刻,像是确定一般问:“评审的时候不需要我?” 明令宜点头。 李昀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不是很好了。 “那你还要找江玉川?”李昀看着明令宜问,“他能有什么用?” 若是再遇见谢睿敬这样的人给她下套的话,江玉川就算是在现场,能顶什么用? 根本就不如自己! 第158章 这就不需要江大人操心了呢。 明令宜终于没忍住,直接冲着李昀翻了个白眼。 “没有。” 这几日江玉川都不曾来明家食肆,明令宜也能猜出来一点对方的想法。 强人所难这种事,她不会做。 何况此前自己跟江玉川之间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后者想要就此断了联系,她觉得无可厚非。 在这种情况下,她又怎么可能再主动去寻江玉川,要求对方帮忙? 李昀在听见明令宜说不会找江玉川时,心头下意识是一喜。 但是很快,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明令宜既不要自己帮忙,也不要江玉川,那之后的评审她还能找到什么人? “那你评选的时候还能找别的人?”李昀不太相信。 明令宜却点了点头。 李昀还想再问,但明令宜已经站起身,“食肆那边要忙起来了,我先回去。” 等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明令宜又回头,看了李昀一眼,想了想,道了声谢。 不论是之前帮她出手对付谢家的事,还是今日来带给她消息,又将黑甲卫借用给自己一事。 饶是明令宜不想承认,但心里也很清楚,李昀助她良多。 等到日暮时,明令宜从明家食肆里出来,她下意识地看向了隔壁的房门。 今日白天还守在隔壁门口的那一群乔装打扮过的黑甲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回过神时,明令宜发现不远处已经多了一人。 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 明令宜在看见江玉川时,脑子里出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问题,怎么先前不出现的人,都聚集在今日扎堆出现? 心里虽然犯嘀咕,但明令宜还是主动朝江玉川招手打招呼。 “江大人。”明令宜喊道。 江玉川其实在下衙后,就来了怀德坊。 通过这几日的功夫,他终于想明白,就算是当初明令宜说的人可能是当今皇上,他也不能退缩。 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强抢民女。若是明家娘子跟自己两情相悦,他也是不会因为畏惧皇权而后退。 只不过…… 江玉川站在这里已经有一阵儿,之所以踟蹰不前,是因为他知道明令宜不是一般女子,他不知道明令宜是否已经猜测到自己这几日的刻意回避。 而现在,江玉川的视线在跟明令宜对上时,当他看见明令宜还主动对着自己笑着招手时,他心头猛然变得火热。 “明娘子。”江玉川上前,走到明令宜跟前。 明令宜:“江大人这是怎么了?既然来了我们食肆,怎么不进来坐坐?难不成是我们食肆的饭菜不合口味?” 江玉川连连摆手,那张脸上都快要变得涨红。 “没有的事。”他怎么可能觉得明家食肆不合口味?分明是不要太合他的口味,“我,我只是……” 江玉川一时间有些词穷,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先前站在门口不敢进的不安和忐忑。 不过好在明令宜并不是刨根问底之人,她语气欢快地同身边的人介绍,“就算是之前不合胃口,现在也不一定。这两日,我们食肆里可是新推出来了些菜品,江大人不妨来试一试。” 江玉川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在明令宜身后进了食肆。 还在跑堂的小春和武家兄弟二人在看见他的时候,还冲着他笑了笑打招呼。 江玉川心里更有些过意不去。 这两日明家食肆新推出来的菜品是蘸酱菜。 如今天气越来越炎热,烤奶什么的,不少人都觉得有些甜腻,明令宜将铺子里的饮品都换成了绿豆汤和更开胃的酸梅汁。 而先前的春卷,常来明家食肆的食客们也吃腻了。 越是到夏日,上京城里的蔬果的种类也越多,明令宜便想到了在更北方一点的地方,百姓喜欢的蘸酱菜。 鸡蛋打散,热油下锅,几乎是在这瞬间就能闻到油炸鸡蛋的香气。滋啦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一会儿后,就加入事先准备好的葱蒜,明令宜考虑到食肆里有客人们不能吃辣,所以有一些放了茱萸,最后加入黄豆酱,翻炒后,再用少许清水调开,匀速淋入蛋块之间。酱香顿时被热力激发,醇厚而霸道。 这时候香味已经很浓郁,转小火慢熬,用锅铲推炒,让每一块鸡蛋都饱吸酱汁,直至色泽深沉、酱油分离。撒入翠绿的葱花,翻匀即出锅。 这酱,咸鲜直白,最是适合用夏日清甜可口的蔬菜蘸上一蘸,再裹上生菜或者豆皮,放进嘴里一咬,蔬菜的清甜和鸡蛋酱的咸香混合在一起,甚至还有豆皮独特的味道,格外好吃。 在夏日,也不会觉得腻。 这道菜刚推出来的时候,不少食客还抱着怀疑的态度。毕竟上京城的百姓就喜欢吃肉,而明家食肆忽然上了一盘子的绿油油的生的蔬菜,这看起来可不像是在给人吃的,而像是把给牛羊小兔子的饲料给端上了桌。 但等到大家尝试蘸了蘸鸡蛋酱后,那表情顿时就变了,眉毛都惊喜的扬起。 原本对生蔬菜的顾虑全然消失,食客们很快就会兴奋地转向旁边的干豆腐,也准备一起试一试。 明令宜将备受好评的蘸酱菜端上桌后,开口道:“没胃口的话,可以试一试这道菜。晚上吃的话,再合适不过。很好消化,不会积食,而且价格也很便宜。不过嘛,江大人跟前的这一道菜,就当做是两日前你能来我们食肆帮忙的谢礼,江大人可千万别推辞。” 明令宜笑眯眯开口说着这话,让江玉川一时间还真说不出拒绝的话。 江玉川没什么食欲,这几日,他内心颇为煎熬纠结,哪里还顾得上吃饭? 在见到明令宜时,他原本是想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这几日都没有出现,可每当抬头,在对上明令宜那双含笑的清透的眼睛时,他又觉得嗓子眼里像是被糊了一层浆糊,他有些怯懦不敢说出口。 明娘子待他始终赤忱,不曾隐瞒过任何事,可是他心头竟有诸多考量权衡,他自惭形秽。 “方才我进门时,便看见不少人桌上都有这道菜。”江玉川主动找话题,“看来这应该又是明娘子的巧思。” 明令宜:“巧思谈不上,不过是从前听说,又在杂书里偶然见过做法,我姑且一试,也全靠着老顾客们的捧场。” 江玉川:“明娘子本来也很厉害。” 聊了两句后,江玉川感觉到似乎有些回到几日前,他想了想,提道:“明娘子过几日是不是又要需要评审的裁判?我有时间的。” 江玉川这话已经表明了立场,在反复纠结后,他还是愿意站在明令宜身边,不论她跟什么人有纠葛,他都愿意主动试一试。 可是,这话才刚出口,他就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明令宜言笑晏晏道:“这就不用江大人操心了呢。” 明令宜的话依旧温和带着浅浅的笑意,但是在落进江玉川的耳朵里时,俨然已经不再是那么回事儿。 第159章 "江某愿意听从明娘子差遣。" 第159章 江某愿意听从明娘子差遣。 江玉川的脸色不由一白。 他看向明令宜,声音不由低了下去,“明娘子可是恼了我?” 明令宜意外扬眉,“怎么会?!”她当即否认。 “那为何……”江玉川的神色看起来仍旧不太好,他不太相信。 明令宜:“我最近同观文堂的老板谈了合作,日后她会帮我宣传,看看能不能吸引来一些别的有才华的评审人。不然,总是叫你们,我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是我自愿想要帮明娘子的忙。再说了,我也很喜欢观摩别人的诗作,能阅读到旁人的大作,对我而言也是幸事。”江玉川立马表明立场,他从来没将帮明令宜的忙看做负担。 甚至每一次只要有能帮上明令宜的地方,他都觉得很开心,好像自己对她而言,不是全然没有一点用处。 明令宜失笑,不谈论别的,只说跟江玉川这样的人做朋友的话,很难不会令人觉得舒适。 “那可多谢江大人,江大人对我们食肆很好,我知道,当做人也不能太贪心,总想着什么都让别人帮忙不是?”明令宜笑眯眯说。 江玉川在听见这话时,下意识地想反驳说自己其实也不是别人,但这话只是在他自己的心头过了一遍,他自个儿就已经觉察到有些不妥当。 他跟明令宜之间,也没有任何名分,任何关系,怎么自己就不是别人呢? 江玉川眸色微微一暗,“其实,若是明娘子不嫌弃的话,江某愿意听明娘子的差遣。” 说这话时,江玉川不由压低了声音,他很认真,面上看起来也更加正经,可见他这话的诚意。 只不过这诚意满满的话却是将明令宜吓了一大跳。 她怎么可能“差遣”一位朝廷命官? 能“差遣”这样的男子的,那也只能是对方的夫人。 明令宜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怎么就偏生晚了一步呢。 可她就这么看重这一步来的早晚,无法委曲求全。 有时候退一步妥协,这一辈子都需要妥协。 明令宜微微垂眸,掩住了眼底的遗憾。等到再抬头时,她面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无懈可击的浅笑。 “我跟江大人都是朋友,朋友之间,可不兴什么差遣不差遣的,听上去那多不给人面子?”明令宜说。 这番话,却是令江玉川有一瞬间的愣怔。 等到他反应过来后,他不由有些急迫开口:“明娘子,我不是这意思,我,我是……心甘情愿,并不会觉得没面子。” 明令宜:“可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不能这样,不然,日后你娘子可要找我算账了哈哈哈。我哪里敢差遣人家的夫君?这种缺德事儿,我可不干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盈盈的。只不过这笑容落进江玉川的眼中,却让后者忍不住的难过。 大家都不是愚笨的人,有些话哪怕不用说得那般直白,但都能明白。 明令宜的目光从对面的人面上轻轻扫过,就知道江玉川已然明白自己的意思。 “江大人若是还想要点些什么,尽管叫我们,后厨还有些事等着我呢。”明令宜说完这话后,便站了起来离开。 江玉川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如何挽留,只能眼睁睁看着明令宜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那块从前对他而言,根本不算是什么阻拦的帘子后面。 “小姐,江大人还在前面坐着呢。” 明令宜刚才的话也不全然是借口,她的确是在后厨忙活。 眼看着端午节将至,她正准备着趁着节日,好生赚钱。 端午节自然是要吃粽子的,这粽子的馅料,明令宜准备采用先前清明节时做青团的几种馅料,除此之外,她还准备再做几种不同口味的咸口粽子。 根据上一次卖青团的经验来看,其实上京城的人还是很喜欢吃咸口的点心。 除了咸蛋黄这种口味之外,明令宜准备了鲜肉粽子和火肉肉粽(火腿)。 在店铺里先做了两个,明令宜拿出去让食肆里的人都尝了尝,结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这食肆里招揽的都是些爱吃的,竟然没一个觉得味道奇怪,甚至还提议可以多做一点这样的肉粽。 “从前我就只吃过里面包着豆沙馅儿的,每次我娘让我吃,我最多吃一个,不然太腻了。但是小姐做的,好吃,爱吃!” 就连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的师明月,也对明令宜做出来的肉粽表示了喜爱。 她更喜欢火肉肉粽,因为这种被腌制过的肉类,更有一种别样的风味。 确定了馅料,明令宜最近是花功夫在这包装上。 先得外面的包装好看,才容易被人关注,继而被人发现内在好口味,再发酵成口碑。 从前明令宜不怎么注重包装,那不是因为从前手里也没多少闲钱,也没多少人手,这不得不“简包装”吗? 当明令宜听见小春过来提及江玉川还没离开时,她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将手里的竹篾递回到武兆玉手中,明令宜从杌子上站起来,“我去看看。” 这外面的食肆都打烊了,江玉川坐在大堂里,小春几人跟他相处,还真是不好开口催促赶人离开。 明令宜掀开帘子出去时,外面的大堂里,也就只有江玉川坐着的那一桌点着一盏烛火。 明令宜走过去的时候,江玉川都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她已经在对面。 “江大人。”明令宜低声叫道。 江玉川闻声,才恍然回过神来,他刚想开口说什么,余光在触及到周围都已经变得黑暗时,陡然意识到什么,忙不迭站起来,“是不是耽误你们收摊了?” 明令宜:“没呢,时辰正好。” 江玉川:“抱歉,我刚才……”他想解释两句,却又觉得有些话在明令宜跟前,实在是无从解释。说得多了,反而像是自己在死缠烂打似的。 “今夜的月色也不错,不如,我送送江大人吧。”明令宜体贴地接住江玉川的话,主动邀请。 江玉川神色微动。 就这样细致入微的明娘子,自己却无缘,他怎么能甘心? 江玉川跟在明令宜身后,深吸一口气。他先前枯坐在位置上想了很久,之前在食肆还有客人,他没能跟明令宜说得特别清楚,若是现在重来一次呢?是不是也可能结果没那么糟糕? 想到这里,在迈出食肆后,江玉川不由加快脚步,追上明令宜。 “明娘子,我还有话想对你说。”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瞬,从前方不远处,也落下来了一道男音。 沉沉的。 “元娘。” 李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食肆之外。 ? ?打起来打起来! ? 看热闹.jpg 第160章 他敢觊觎朕的皇后,就是死罪。 中午时,李昀就已经回宫,明令宜实在没想到,又这么快再一次见到这个男人。 这么频繁进出宫里,他也不觉得麻烦吗? 李昀当然不觉得。 他今日的确很忙,不久前,大燕朝的边境,爆发了一场小的战役。 虽然不是全面战事,但跟周边小国闹出来的乱子,也不得不警惕注意。 周边的小国若是联合起来对大燕朝使绊子,也是一件麻烦事。 所以在大麻烦出现之前,李昀势必会将这种可能出现的乱子按在襁褓之中。 他今日中午就回了宫,便是收到了边关来的加急信件,不得不及时处理。 明令宜和明家食肆的动向,李昀还是在让人盯着。 在最初知道江玉川又到了食肆时,李昀没那么放在心上。 这几日,江玉川没能去食肆寻明令宜。 就冲着先前江玉川在食肆撞见自己跟明令宜,他相信自己颇为器重的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回到府上后,会想明白,权衡利弊。 凭他对明令宜的了解,哪怕明令宜现在压根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就是很确定,在日后,江玉川都不可能再有任何机会。 他家元娘,从来都是个很干脆的人。 但当知道江玉川今日竟然一直留在食肆中,不肯离开时,李昀在宫里就有些坐不住了。 明令宜不会再接纳江玉川是一回事,但后者追着不放,又是另一回事儿。 他之前不也是靠着一招死缠烂打这才让他的元娘松口了一点吗?万一江玉川这厮,也仿照着自己的做法,阴魂不散怎么办? 想到明令宜可能因为一时心软,就又对着江玉川这人好脸色,李昀怎么可能坐得住? 就算是手头还有一堆政务没有处理完,他也要先出宫,替明令宜挡了这“烂桃花”! 明令宜听见李昀的声音时,抬头时几乎下意识地要喊出对方的名字。 幸而话到了嘴边,她反应过来,趁着江玉川看着李昀没有留意到自己时,狠狠地朝着对面的人瞪了一眼。 这种时候,李昀当着江玉川的面,叫自己元娘,这不是摆明了找事儿吗? “皇上……”明令宜不情不愿地喊到来人。 她态度这般敷衍,李昀又如何没觉察? 李昀不由将视线转向明令宜身后的男人,“江爱卿倒是极为喜欢来这明家食肆?”他对明令宜的敷衍感到不满,但又不能对明令宜发火,只好对准了今日的“罪魁祸首”,冷沉沉地开口问。 江玉川还没回答,李昀就又接着发问了。 不过这一次,李昀的问题要显得更加犀利直白。 “就是朕不知道江爱卿来这明家食肆,究竟是因为喜欢这家铺子的味道,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这已经不是李昀第一次问这话,不过上一次,江玉川不想耽误明令宜的名声,只是将自己的心意藏了起来。 但在今夜,江玉川抬头,颇为有些无所畏惧地跟不远处的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换下一身黑色金丝龙袍的皇上对上了目光。 “回皇上的话,微臣心悦明娘子,故而时常来往于明家食肆,只求见得明家娘子一面,跟她说说话,微臣心里也是极为愉悦的。” 江玉川平静将这番话讲了出来。 明令宜却是被他吓了一跳。 刚才江玉川想要对自己说什么话,难道是这些? “江大人……” 明令宜开口,不管如何,她觉得今日江玉川在李昀面前坦诚这些,是极为不理智的。 也不划算。 他们之间绝无可能,江玉川又何必在李昀跟前说这些呢?他应该知道李昀是不可能喜欢听见这些话的,偏偏他就这么讲了出来。 若是这层窗户纸不捅破,明令宜很确定,日后江玉川的仕途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李昀是不会拿着子虚乌有的事情给自己添堵。可如今…… 明令宜再一次狠狠地皱了皱眉头。 果然,在江玉川这话说完后,李昀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来,落在江玉川身上的眼神实在是称不上平静。 “江爱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李昀冷声问。 江玉川:“臣知道,现在的臣脑袋再清醒不过,臣喜爱明娘子,若是明娘子愿意,臣……” “你好大的胆子!” 江玉川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完。 李昀将人踹翻在地上,将他未出口的话都压了下去。与此同时,跟随李昀多年上阵杀敌的那柄玄铁打造的利剑,倏然出鞘,冷冰冰地指着地上的江玉川。 “你疯啦!李昀!” 明令宜见状,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黑甲卫控制,街道上没一个百姓,她不由奔至李昀跟前,伸手就想要夺走男人手中的那柄剑。 “你用剑指着谁呢!”明令宜低喝了一声。 对于李昀而言,明令宜这点子的力气和小身板,着实不可能从自己的手中夺走凶剑。 但他怕伤了明令宜。 自己的剑他自己清楚是有多锋利。 在看见明令宜对手中的凶剑伸手的那瞬间,李昀已然抬手,避开了明令宜伸来的那只手。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阴沉地像是仲夏闷雷的天,乌云能压住人的头顶似的。 “你干什么?不知道危险?伤了自己怎么办?”李昀气得对明令宜发了火,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明令宜在自己跟前自伤。 五年前,他拼了命地回来,但终究是晚了一步。 他无法再看见明令宜在自己的眼前出一点差池。 明令宜也来了火气,“我做什么?我是拦着你,你不看看你在做什么?江大人他犯了什么罪,能让你用剑指着他?” 李昀死死地咬了咬后槽牙,那双眼睛因为明令宜此刻为了江玉川说话而快要变得赤红。 “他觊觎朕的皇后,就是死罪。” 这句话,几乎是从李昀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跶出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明令宜,而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江玉川。 他就是要让这人明白,明令宜的身份,也要让后者知难而退,再也不敢打明令宜的主意。 他的元娘,只可能是他的。 第161章 还生气呐? 这话一出,果然,在地上刚才神色还有些桀骜和固执倔强的江玉川猛然一怔。 江玉川甚至怀疑自己刚才的耳朵出了问题,不然他怎么会听见如此荒唐的话? 可从如今李昀的面色看起来,对方根本就没有任何要说笑的意思。 江玉川愣在原地。 至于明令宜,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狠了,在听见李昀讲出来这话时,先是有些无奈地望了望天,然后再一拳头打在了李昀身上。 明令宜的确是无语至极。 但是李昀这话都已经出口,就算是她现在让李昀将刚才的话收回去,可是该听见这话的人已经听见,她难道还能将江玉川脑袋里的这一段记忆抹去不成? 她又不是什么大罗神仙。 生气至极,明令宜只能将满腔的郁闷化作怒火,狠狠地朝着李昀身上捶了好几下,宣泄自己的怒火。 “你有病啊!”明令宜这一次一点也没有客气地就差直接指着李昀的鼻子骂开,“你自己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胡话?” 李昀:“是实话。” 他到这个时候,居然还很一本正经地回答明令宜发泄的那些话。 明令宜:“……” 看着眼前男人这样的态度,她的心情实在是很复杂。 分析不出来自己心头究竟是生气多一点,还是无奈多一点,反正明令宜就知道朝着李昀身上多来几下,倒是可以让她没那么生气。 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她现在的这举动,落在江玉川的眼中,却是更证明了她跟李昀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江玉川可没见过,也没有听说过有谁竟然敢“暴打”一国之君。何况,他们的这位皇上,可不是什么软弱可欺的书生,而是能上马开拓疆土,砍下敌人头颅奋勇杀敌的狠角色。 而如今在他的眼前,可不就上演了一幕一国之君被“暴打”的场面吗?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们的皇上竟然没有一丝反抗。 像是早就对这样的情况习以为常似的。 李昀的确是习以为常,就算是在从前,明令宜也没少“捶”他。 只不过明令宜那点力气,对于他而言,实在造不成什么杀伤力。甚至,那点力气,李昀觉得更像是挠痒痒。 他都任由明令宜对自己发泄。 从前跟现在,都是一个样。 明令宜对自己动手,如果这也能叫动手的话,李昀都只会由着她来。 江玉川的眼神不由变得黯然。 他可以不将刚才李昀的那句“朕的皇后”放在心里,但却不能不将此刻明令宜的举动放在眼中,不将此刻明令宜跟李昀之间的那股旁人谁都不可能插进去的亲密放在心上。 明令宜这头宣泄完后,看向李昀:“把人扶起来。” 李昀梗着脖子,像是没听见。 开什么玩笑,他凭什么要去主动扶一个一直都在觊觎自家娘子的男人? 他现在没一刀直接砍了江玉川,都已经是江玉川命大。 明令宜见状,也没多劝说,而是转过身自己朝着江玉川走去,准备将地上的人扶起来。 她难道不知道李昀那一脚的力气有多大吗?江玉川只是个文官,又不是皮糙肉厚的武将,哪里禁得住李昀这一脚? 明令宜忍不住腹诽,这人还真是不怕御史的唾沫星子! 就在明令宜走到江玉川跟前,刚要伸手时,忽然在这时候,从她身后有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越过她,对江玉川伸手。 李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明令宜身后。 他当然是很不情愿的。 但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若是他不去主动扶着江玉川起来,就是明令宜将人扶起来。他是半点都不希望明令宜再跟江玉川有什么交集的,最后哪怕是不情愿,他还是上前两步,伸了手。 明令宜自然后退了一步。 江玉川被李昀从地上拉了起来。 一时间,三个人之间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陷入了一阵更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静。 江玉川心头像是有万千愁绪,但又不知道应该从哪里梳理起。 最后,率先开口的人还是江玉川。 “微臣有一事想要请教皇上,望皇上解惑。”江玉川冲李昀的方向拱手弯腰道。 李昀:“何事?” 江玉川:“微臣不知道皇上先前的那句话……”说到这里,江玉川不由顿了顿,他至今为止,都还不能相信自己先前听见的一切,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可是真的?” 最后这话,被江玉川说得又轻又缓。 像是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李昀:“自然是真的。”他没问江玉川是哪句话,但心里就是很清楚,“朕金口玉言,岂能诓骗你?” 江玉川脸色白了一个度。 即便是觉得匪夷所思,但若明令宜是慧明皇后的话,这一切倒也说得通了。 为什么皇上能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坊市里的一家小小食肆中,又为什么明令宜在看见皇上时,丝毫没觉得畏惧,也不见任何想要攀附之意,两人的相处的确是像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一国之君怎么可能跟市井中一小小的女娘子有什么关系呢?若是这女娘是皇后的话,倒都说得通了。 只不过,事到如今,唯一说不通的便是…… 慧明皇后不是早就已经驾崩了吗? 为何…… 江玉川看向明令宜,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自己心悦明娘子的话,只是朝着对方的方向深深作揖。 明令宜心里叹了一口气。 闹剧结束。 明令宜在江玉川离开后,转身就要回食肆。 奈何她都还没往回走一步,胳膊就已经被李昀拉住,继而被带回到了隔壁。 关上门,院子里就只剩下明令宜跟李昀两人。 明令宜不说话,只是自顾自给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李昀等了一会儿,发现明令宜的确没有想要给自己倒一杯的意思,只好自己动手,然后又颇为殷勤地给明令宜还挺满的杯子里又加了点水。 明令宜:“……” 李昀收到身边人不满的眼神,他现在哪里还有刚才在外面的半点冷厉?那张脸笑得没差点就只剩下“讨好”两个字。 “还生气呐?”李昀主动搭话。 第162章 他爱听! 明令宜觉得李昀问的都是废话。 她不客气地朝着对方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李昀倒是在一旁嘟嘟囔囔解释道:“我也没有编瞎话是吧?我就是让他知难而退,再说了,你今日不也拒绝了他?” “你怎么知道?”明令宜听到这儿,不由反问。 李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他现在倒是真觉得有点口渴了。 “这不是很好猜的事吗?”他笑着朝明令宜看了一眼,那样子看起来有些小心思得逞后的得意,不得不说,送走了江玉川,李昀的心情实在是好得出奇。若是现在叫人来看的话,没人能看出来他之前对着江玉川时,还暴跳如雷,恨不得持剑杀了对方。“我们可是夫妻,你怎么想的,我能不知道?” 明令宜对这话嗤之以鼻,没继续接下去。 李昀:“我这也是帮你解围。” 明令宜:“……” 敢情她现在还应该要谢谢他咯? 这人的脸皮还真是越发厚了。 “日后就再无后顾之忧,你也松快。”李昀说。 明令宜转头看向他,“这么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 李昀:“夫妻之间,倒也不必。” 明令宜冷笑一声,今夜李昀在江玉川面前说出来那句话,自己没有当即反驳,还真是给了这男人膨胀的自信心。 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步的跨越,都成了夫妻? “你到底想做什么?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明令宜将杯子朝着桌上一放,作势就要站起身。 不过李昀的动作比她更快一步,在明令宜放下杯子后,他就先伸手,按住了明令宜的手背,拉住了人。 明令宜:“?” 李昀:“我没想做什么……”他抓紧了明令宜的那只手,“我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 分开的时间太长,哪怕是现在,他跟明令宜之间也是分开的时候多,相聚的时候太少,他只是想留住她,可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明令宜身影一顿。 “你先前在外面,那么护着姓江的。”李昀酸溜溜说。 他倒是想要在明令宜面前再卖卖惨,但是这种事情实在是在有过一次后,再有第二次。 但嫉妒是真的,酸溜溜的语气也不是装出来的。 在看见明令宜挡在江玉川跟前时,他是真想杀人。哪怕是现在回想起来,心中的那股子杀意,也有些控制不住。 “他在你心里很重要?”李昀问,“你都不怕伤了你自己?” 明令宜将自己的手从李昀的掌心里抽出来,她不太想回答李昀的问题,但是一转头,在看见男人变得猩红的眼尾时,还是忍不住心软了一瞬。 “他重不重要,这也不影响你若是你今日晚上真当街杀人,明日你要怎么面对天下人,又怎么面对御史台的人?你无故残杀朝中重臣,朝堂之中,你要如何处理?李昀,你怎么这么冲动?!” 明令宜原本是想要宽解李昀一二,但话一出口后,她先前心底被压下去的怒气,像是重新燃烧了起来。再看向李昀时,那双明亮清透的眼睛里都快要冒出火星子。 挨训的人却没觉得半点不高兴,当明令宜看向李昀时,发现对方这时候居然在笑。 明令宜:“?” 李昀注意到明令宜的目光,他神色看起来变得轻松了很多,甚至还冲着明令宜笑了笑,“你再骂骂我。” 他爱听。 明令宜:“……” 再看向李昀时,明令宜的目光已经变得有些复杂。 李昀像是没觉察似的,因为现在明令宜不再开口,他反而还觉得有些不满意,催促道:“继续啊。” 他刚才可是听出来了,明令宜虽然是在骂自己,但是每句话,每个字,好像都是在为了自己考虑。 李昀怎么可能会不高兴? 他巴不得让明令宜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一个时辰! 明令宜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有病吧?李昀?”明令宜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回应她这话的,还是李昀的笑脸。 若是这般模样让朝堂中的臣子看了,指不定会有人觉得自家皇上这怕是中了邪。 谁见过靖安帝笑得这般开心的模样?还是被一名女子指着鼻子骂的时候。 李昀:“你刚才不是为了维护江玉川,你是为了维护我。” 李昀这话说得万分肯定。 他先前都是误会了明令宜。 这种感情,就像是某件宝物失而复得。原本以为离自己远去,等到低头一看的时候,才发现宝物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只是他忘了低头去看。 他怎么能不高兴? 至于现在明令宜说他是不是有病这话,李昀直接选择性地忽视掉了。 他只知道,他的元娘,一直都在为了自己好,跟那姓江的,可没有半点关系。 明令宜:“……” 这人非得要这么解读的话,她也拦不住。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令宜听着耳边传来的这话,总觉得讲话的人有些欠揍。 她还想严肃着一张脸,但是架不住李昀那张堆满了笑容的脸始终在自己的眼皮下晃荡。 笑意也是很容易传染的。 明令宜在看着这么长时间以来,难得在自己面前露出这么高兴的情绪的李昀,最后还是没忍住,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别笑了。”她说。 李昀:“我夫人才能管我。” 明令宜:“……” “你是我夫人,当然能管我!”李昀见明令宜不上套,干脆自己坐实明令宜的身份。 明令宜没理会他,只是问:“日后江玉川那边你要怎么解释?” 今日也是江玉川没有继续追问,不然的话,明令宜还真是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是怎么诈尸。 “为什么要给他解释?”李昀不答反问。 对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这么私密的事情,何须跟一个不重要的外人解释? 明令宜:“……” 虽然说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莫名的,李昀说服了她。 她的确没有必要对旁人解释自己的身份。 李昀想着反正都已经出来,明日早朝早点赶回宫去就行,今夜他还想要跟明令宜一块儿睡。 一个人睡哪里有两个人睡着舒坦? 奈何他这想法很美好,明令宜走的时候却很干脆,压根没回头给他一点机会。 “跟你那把破剑一起睡吧。” 第163章 兄长! 明令宜回到食肆里,又将过一段时日的端午节的包装重新想了想后,好生睡了个觉。 第三日下午,明令宜带上师明月准备去流芳书肆。 没成想,她才刚走出后院到前院的小门,掀开帘子路过大堂,目光随意一扫,在看见站在大堂内的一道青色的修长的身影时,就愣住了。 一时间,上辈子的许多记忆,在这一刻,纷至沓来,几乎快要让她的眼眶变得湿润。 小时候,她身体不好,常年都只能在绣楼中。 虽说家里的父母已经极为宠她,特意在院子里修建了两层楼的小阁楼,可以让她站得更高,看得更远。 但是外面的热闹终归还是跟她无缘。 她的兄长有健康的体魄,每次在外面看见好玩的,总是要自己学一手,然后乐淘淘地来她的房间,亲自扮做杂耍的艺人,让她看热闹。 虽然她兄长在吃喝玩乐这一套上,学艺不精,但这份对她的爱护,她很难没有一点触动。 每次让她看热闹,十有八九,明令宜都不知道是看杂耍的热闹,还是看自己兄长失败的时候手忙脚乱的热闹。 到后来,因为父亲被贬,发配到边疆的苦寒之地,兄长其实一开始不太愿意让她跟着全家人辗转,唯恐担心她身体受不了。 那段时间,就算是家里人从没有在自己面前说过什么,但是明令宜就是知道,她兄长那样风光霁月的人,在那时候不知道拉下脸面,走访了多少跟她们家稍微沾亲带故一点的人家,就是想要找个法子,让她能留在京城。 若不是后来明令宜很坚定地说要全家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家里人在什么地方,她也要在什么地方的话,想来她兄长还会继续一家接着一家地求下去,直到有人肯暂时收留照看她为止。 再后来,便是她出嫁的时候了。 那年李昀来家里迎娶自己的时候,也是兄长将她从闺房里背出来,送到了马车上。 分明是书生,但是在当时的明令宜看来,没有人比兄长的后背更宽阔,也没有人比兄长的后背更能让自己觉得踏实。 “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喊阿兄的名字,告诉阿兄。不论在什么地方,我明承宇的妹妹都不能被人欺负,阿兄替你报仇!” 当年送嫁时候的话语,犹言在耳。 如今这一刻,明令宜在看见熟悉的背影时,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朝着墙面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但下一刻,她又生生忍住。 现在在食肆里,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不少人。 明令宜飞快收拾好自己现在有些汹涌的情绪,不经意间弄出了些动静。 明承宇负着手,站在墙边,好像是在看明家食肆里的书架上都有什么书籍,实际上,他的目光几乎一直都在看挂在墙壁上的那些菜单木牌。 像是明令宜很熟悉他一样,明承宇自然也很熟悉妹妹的一切。 妹妹的字是父亲亲自教导,兄妹两人儿时都在一间房里习字,他对明令宜的字迹也再熟悉不过。 若是说在来明家食肆之前,他还有些忐忑,但是现在,在看见明家食肆墙壁上挂着的木牌菜单,明承宇心里只剩下了紧张。 时隔五年,天人永隔,没想到还有再见到妹妹的可能,他怎么可能不紧张? 唯恐镜花水月一场空。 在听见身后传来的细微的动静时,明承宇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偏头,然后就跟站在大堂里那个看起来亭亭玉立的年轻姑娘对上了目光。 明承宇张了张嘴,一声“元娘”最终还是被他掐灭在了嗓子眼里。 但是他的视线却没能从明令宜身上挪开。 太像了。 或者说,真的是一模一样。 明承宇看见明令宜身边还有人,他拧了拧眉头。 他等待的时间太长,如今好不容易看见明令宜就在自己面前,却不能畅所欲言,难得的,这位从前上京城里公认的玉面公子也急了。 就在明承宇皱眉不知道要怎么接近明令宜时,只听着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这位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食肆吧?”明令宜大大方方询问。 明承宇虽然不知道明令宜想干什么,但他很配合点点头。 “公子是在看我们的书架?我看公子也是读书人,不知道公子觉得我们书肆的书架里,还能放些什么书?正好等会儿我就要带着人一块儿去流芳书肆,我也能参考参考公子的意见呢。”明令宜笑着说。 在明令宜身边的师明月有些不解其意一般歪了歪头,眼里有些迷惑。 今日下午难道不是去谈生意的吗?怎么她家小姐又要去流芳书肆买书了? 难道这是想要支持冯老板的生意? 明承宇微笑摇摇头,“原来是食肆的老板,我倒是觉得这书架上的种类五花八门,挺有趣。既可以在消遣消磨时光的时候过来看看闲书,也能阅读到一些正儿八经的书籍。有些巧了,我今日也准备去流芳书肆,不知可否同明老板一路?” “好啊。”明令宜爽快应下。 明承宇做了个请的手势,明令宜率先迈出食肆。 师明月心里觉得有些意外,但她是明令宜买回来做护院的,还是尽忠职守地跟在明令宜身后,没多问。 倒是明令宜觉得师明月很少出门,不似小春那样活泼好动,出来后,明令宜给师明月手里放了碎银子,笑眯眯道:“外面正热闹着呢,明月你就随便逛逛,也不用一直跟着我。”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就转头朝着朱雀大街的方向走去,没给师明月一点拒绝的机会。 师明月:“……” 既然自家小姐都发话,她干脆远远地跟在明令宜身后,没靠得太近。 “兄长!” 等到只有明承宇在自己身边时,明令宜终于忍不住,对着明承宇叫出了从前的称呼。 她的眼眶,好像又要忍不住发热,变得湿润。 明承宇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即便是现在什么都不说,但是那双跟明令宜格外相似的眼睛里,情绪外露,根本收不回来一点儿。 “元娘。” 明承宇发现自己出口时,声音竟有些哽咽。 第164章 暗中护送 与此同时,在皇宫中,李昀也接到了暗卫来报。 他坐在龙椅上,没抬头,还在批阅奏折,“现在人已经平安抵达上京?见到皇后了吗?” “明大公子已经去了明家食肆,属下亲眼看见明大公子跟皇后娘娘一同从食肆里出来,便没再跟随,回来复命。” 李昀“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你从南边护送人到了京城,这一路上也辛苦,先下去休息吧。”李昀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抬了抬手,那原本跪在地上的暗卫这才消失不见。 找到明承宇的事儿,自然是李昀安排的。 羽衣和烟霞虽然也找了些帮手,但相比于李昀的人来说,那些帮手实在是有些不够看。 李昀原本是想着直接将明家一大家子的人都接来上京,但是他脑子里刚做出这决定时,忽然想到先前明令宜对自己的指控。 明令宜指责他刚愎自用,什么事情都只会自己做决定,不会跟她商量沟通。 虽然李昀一直觉得男人就应该这样,外面的纷扰就应该自己出手解决,让家里的夫人只需要安稳生活,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就好,但既然明令宜都已经那么严肃又伤心地控诉过,李昀实在是没办法再背着明令宜安排关于她的一切。 哪怕他觉得这就是明令宜不理解自己的苦心。 找到明家人的消息,李昀让暗卫不动声色地透露给了羽衣和烟霞安排出去的人的耳朵里,这才让羽衣她们的人将明令宜还活着,还在京城的消息传递给了明家的人。 考虑到明承宇一介书生,虽然有些拳脚功夫,但从江南一带到上京,路途遥远,李昀还是暗中派了人保护对方,一路护送对方进京。 等做完这一切,李昀松一口气,大舅子都已经回京认亲了,离元娘接受自己的日子还远吗? 日后定然会跟从前一样的,他忍不住想着。 或者,要不要先将大舅子接进宫里,让大舅子帮忙劝说一二? 正跟明令宜走在路上的明承宇,忽然打了好几个喷嚏。 明令宜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些担忧,“兄长是不是着凉了?走水路,江面风大,兄长吹了风吗?” 明承宇随意揉了揉鼻子,他倒没觉得身体有任何不舒服,“没事,我好得很,你别担心我。” 明承宇心里想,难道是阿爷算着日子,担心自己还没跟妹妹见上面吗?想到这里,明承宇不由开口:“家里知道你在上京城里,让我过来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回头你跟我一块儿去客栈。” 明令宜惊讶,“客栈?兄长你住在客栈里?” “嗯。”明承宇点点头,“阿爷在离开京城时,就已经将京城宅子归还给了皇上。” “可是我当初才醒来的时候,去家里看过,那宅子还在,而且李昀也没有收回去。” “我知道,但是阿爷说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接受朝廷的东西。当年离开京城,阿爷从来没有想过会再回来。所以,那宅子……”明承宇当然是不可能回去住的。 明令宜点点头,又觉得眼睛有些湿润。 她能想到为什么阿爷不愿意再回到京城,也能知道阿爷为何会讲出再也不会接受朝廷的恩赐这样的话,那还不都是因为自己。 因为她当年死在了深宫里。 即便是阿爷不说,但肯定也是怨恨李昀的。 明令宜耸了耸有些发酸的鼻子,“阿娘和阿爷的身子骨还好吗?为什么他们没有随你一同上京?啊不对,你们其实给我来信,告知现在家里的住址,我来找你们呀!” 明承宇从明令宜的眼中能看出来她的愧疚,他抬了抬手,最终还是将大掌放在了明令宜的头上,就像是从前小时候一样。 “阿娘的眼睛不太好,当年你……在宫里的消息传来后,阿娘日日以泪洗面,差点哭垮了身子。幸好当时有小花朝陪着阿娘,阿娘为了照顾小花朝,不得不打起精神。她有了事儿要做,也不再像是之前那般整日流泪。只不过,那双眼睛到底是不太好了,现在看什么东西,都有些看不太清楚。”明承宇唯恐明令宜还要自责,赶紧又道:“但是你若是出现在阿娘跟前,阿娘肯定是能将你认出来的。” 明承宇在提到李砚时,没有告诉明令宜,其实当初还是李昀将李砚送到了母亲身边。可能当时李昀也看出来了母亲更需要一个精神支柱,才能让她从失去女儿的悲痛中走出来。 “这几年,我们就在江南乡下,阿爷和阿娘身子骨都好着,你若是不相信的话,带你回家看看。”明承宇说。 明令宜用力点头,她一定是要回家的。 “倒是你,你现在……”明承宇只觉得妹妹还是从前的那个妹妹,但他也知道,一个人不可能真的返老还童,还起死回生。 哪怕他这些年也听说过李昀在宫里做过的不少荒唐事,但他也不相信真有人能跨越阴阳两界。 明令宜将自己去年年末是如何在旁人的身体里醒来,又如何生存下去的事都跟明承宇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所以,现在就成了这模样,我现在也不叫明令宜,而叫明瑶。不过,也没人叫我名字,所以渐渐地,我也适应了如今的身份。”明令宜说。 明承宇看向她的时候,眼里多了不少怜惜。 明令宜将自己这大半年来的经历说得格外轻巧,但是明承宇知道,一个外来的孤女,想要在上京城里立足,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何况,他们家元娘,从前可没有做过生意。 就算是喜欢研究些小吃食,但做一人餐跟食肆,那可不一样。 “阿兄呢?这几年,兄长可还好?是不是都没时间出门走遍山河?”明令宜从明承宇的眼神里就已经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她赶紧寻了另一话题。 开食肆是有些辛苦,但她这不都已经熬过来了吗?如今她只觉得很有成就感。 兄妹两人一路聊天,没多久,就到了流芳书肆的门口。 明令宜知道冯漱玉约自己在书肆见面,主要是为了安自己的心。不然,她说自己的名下有一家书肆,若是明令宜没有亲眼确认的话,怕也不太放心。 第165章 营销 冯漱玉早就安排了小丫头在门口等着明令宜,在见到人后,直接将明令宜带进了顶楼。 明令宜在上楼之前,就跟明承宇分开。 “既然是要去做正事儿,就别带着我了。”明承宇开口道,“正好我来书肆也可以给你的食肆里挑选几本书,权当是我这个做阿兄的,给妹妹的见面礼。毕竟,我们家元娘一个人在上京城里支棱起那么大的一家食肆,作为家人,我还什么力都没出呢。” 这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话,让明令宜无法拒绝。 “那兄长在选了书后,一定要记得等我。”明令宜说。 明承宇不由失笑,他怎么可能在好不容易找到了妹妹的情况下,又在对方不知情的时候,撂下她,自己独自一人离开呢? “放心吧。”明承宇说。 明令宜这才安心跟着小丫头上了楼。 冯漱玉是在顶层的小露台上,算是三楼的更上面一层,平日里除了她自己,压根就不会有别人能上来。 明令宜心里小小地惊叹了一声,上来后,视野一下变得开阔了不少。 这跟在皇城里的高楼又不一样,朱雀大街在东西两市的中间,这么好的位置,能刚好将两边的坊市都尽收眼底,热闹又极为有烟火气息。 “冯老板。”明令宜笑着走过去。 冯漱玉坐着的桌前,已经给她摆上了茶盏。 “明老板来了,快请坐。”冯漱玉道,“尝尝这茶花茶,在别处可是没有的。若是明老板喜欢,等会儿离开的时候可以带一些回去。” 明令宜坐下来后尝了尝,不由目露赞赏,“这好新奇的味道。” 冯漱玉:“那看来明老板挺喜欢,等会儿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带些回府上。”说完这话后,冯漱玉就将两人今日的主题拿了出来,递给明令宜,“这是已经刻印出来的邸报,明老板看看如何?” 明令宜在接过冯漱玉送来的邸报时,就愣了一下。 跟她想象中的柔软的宣纸不一样,如今在她手里的这份民间“邸报”,要厚实很多,也很有硬度,不是随便就能被揉搓变形。 “这……”明令宜惊讶,“这是什么纸?” 冯漱玉笑了笑,解释道:“我们书坊做的大多都是精装版的书籍,前来印刷的客人们,希望书籍能保存得久一点,最好是能传递给后代。所以,在书封的材质上,要求也跟市面上的大多数书籍不一样。最初有客人提出来想要硬皮一点的封面,这样就能较好地保护书页的内容,我们书坊尝试过很多种材质,甚至还试过了动物的皮毛,最后确定明老板手中的这一种。” 具体是什么,冯漱玉就没有多加介绍。 明令宜也知道这应该是观文堂书坊的秘密,她也不会那么没眼色地去询问,反正从现在的手感来看,这一份邸报就像是用无数柔软的宣纸压制而成,虽然只有轻飘飘的一页,但是看起来格外有质感,拿在手里,很是不一样。 而且明令宜再看上面的排版印刷,没有多余的装饰,但上面的三首诗作的排版看着很顺眼,不花哨。 凑近的话,还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墨香。 “太厉害了。”明令宜不由感慨,果然这些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她之前也想过找人誊抄,这样的话,成本最低。 可是现在拿到冯漱玉给的邸报,明令宜很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了跟她合作。 冯漱玉见明令宜满意,自己脸上也露出笑。 “那我现在就让人将这些摆放在我们书肆门口。”冯漱玉说,“我连牌子都写好了,这三日,这些邸报是不做售卖的,只用于在我们书肆里购书满五两银子才赠送。” 明令宜点点头,这也是她先前就已经跟冯漱玉商量好的。 “这上面可是有两位大人还有皇上的私印,想来肯定不愁有人买单。”冯漱玉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由看向明令宜,然后做了个佩服的手势。 她们最初商议的时候,可没有想过在这上面盖上评审人的私印。但是昨日,明令宜却查人送来了三种私印。 李昀的私印是加紧让人做出来的,跟以往他用过的私印都不一样,上面还专门纂刻了小字,表明只是做为诗作的评审使用。 明令宜也是昨日在做端午礼盒的时候想到这件事,她们食肆的端午礼盒上面,明令宜准备做一枚小印,印在礼盒上,让人能一眼看见。 的确是有不少人知道这是她们明家食肆的东西,但也是有人不知道的。 这邸报上的诗作也是一个道理。 的确是有很多人知道这都是她们明家食肆前段时日评选出来的诗作,但还是有人不知道,甚至也不知道这评审人是两位朝廷命官,还有一国之君。 既然想要推广宣传出去,当然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明令宜赶紧派人去给府尹大人和少卿大人递话,将无伤大雅的私印要了来,再问李昀也要了一枚印。 送去观文堂后,冯漱玉也很配合,临时又刻印,将这三枚私印加印在了邸报上。 如此一来,将这份邸报摆放出去,再挂上一牌子,用显眼的字迹标注出来,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冯漱玉这边的人一下楼去安排,明令宜跟冯漱玉仍旧坐在露天的顶楼上,围炉煮茶。 两人都没多说什么,但都在安静地等着下面书肆的反应。 流芳书肆本来在朱雀大街临街的位置上,每日的人流量就很大。 而今日,当冯漱玉让人准备的“当今圣上,京兆府府尹大人,大理寺少卿大人倾力推荐”这样的牌子一挂在门口后,那些走过路过的,只要识字的百姓,就没有一个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和好奇,纷纷朝着流芳书肆涌来。 至于那些不认字的,在看见不少人都朝着一家书肆走去时,也不由拉住身边的人询问。 “哟,你还不知道啊?这流芳书肆可刻印了当今圣上都指点过的诗作,甚至上面都还有圣上的私印!你想想,我们寻常老百姓,哪里能观摩圣上的私印啊!现在不仅仅可以在流芳书肆观摩,还能买回家呢!那我还不得赶紧去咯!” 第166章 这家书肆没品!居然跟李昀那厮…… “什么?皇上的私印?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还能看见皇上的私印?” “可不是嘛!那流芳书肆售卖的什么的邸报,可不仅仅是有售卖皇上的私印,还有京兆府府尹大人的私印呢!” “什么!这也可以买卖的吗?” “当然!我听到的消息,还有大理寺少卿的私印。听见消息的,谁不想要去买一份供奉在家里啊!就算是不用做别的,那不论是大理寺少卿大人,还是京兆府的府尹大人,都是才华横溢的,文采斐然之辈,让我家那臭小子沾沾文采,也是好的啊!” 这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 渐渐被夸大,引得更多的人前来流芳书肆。 没一会儿,坐在露天顶楼的明令宜跟冯漱玉两人,都听见了楼下传来的喧嚣声。 明令宜的唇角不由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我想,我跟冯老板的合作,真是赌对了。”明令宜说。 冯漱玉挑眉,“明老板何出此言?” 明令宜:“冯老板既然有如此宣传的手段,我自愧不如。若是一早得知冯老板这般厉害,我定然是要登门拜访,死皮赖脸也是要跟着冯老板合作的。今日这么一看,倒像是我占了便宜。” 她先前可没想到冯漱玉有这般厉害。 冯漱玉失笑,“明老板这可真是抬举我了,若不是你昨日想到用那三位的私印,我也想不出来今日这么一出。” 这活动当然是要靠口口相传,但冯漱玉为了在最短的时间里,让整个上京城的百姓知道,显然也是放了不少人出去的。 不然,现在怎么可能在这么的短的时间里,就来了这么多的百姓? 明令宜举起跟前的茶盏,“冯娘子何须自谦?” 冯漱玉一笑,“明娘子。” 等喝了这杯茶,明令宜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呀!” 明令宜是真的忘了一个人…… 她原本想着今日跟冯漱玉商量生意,应该花不了多少功夫。但是现在跟人坐在这里一喝茶,她什么都忘了,自然也忘了还在下面书肆里等着自己的兄长! “怎么了?”冯漱玉问。 明令宜尴尬笑了笑,“今日原本是我兄长陪着我一块儿过来的,但是我刚才好像忘了他还在下面。” 说到这里,明令宜又道:“今日品茶我很高兴,日后我定然邀请冯娘子来我们食肆,我亲自给冯娘子做一顿饭,可好?” 冯漱玉站起送她至露台门口,“那我就在书坊里静候明娘子佳音,平日里,若是明娘子有事想要寻我的话,我一般都在书坊。若是在书坊里寻不到我,我就在书肆。” 明令宜:“娘子留步,若是冯娘子想要寻我的话,来明家食肆便好。” 两人虽然没说别的什么,但是这两句话,彼此心里都很清楚,已经将对方当做可以平日往来的朋友。 明令宜下楼找到明承宇时,明承宇竟然手里真抱了不少书册。 明令宜讶异道:“兄长还真是要送我这么多书吗?” 站在书架旁边的明承宇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尴尬,他低头对明令宜小声道:“小妹,我换一家书肆给你买书可好?” 在明承宇说话间,明令宜才发现自家兄长竟然是在将刚才已经选好的书重新放回到书架上。 明令宜:“啊?” 眼前这一幕,简直比她刚才下楼时看见自家兄长手里抱着不少书还要惊讶,“这又是为何?” 明承宇想到刚才明令宜似乎说了是要去找流芳书肆的老板谈生意,他低咳一声,“你跟这家铺子的掌柜很熟悉吗?你一家食肆要谈什么生意?” “我跟冯娘子其实也是才认识不久……” “那就对了!”明承宇一听见这话,立马道:“要我说,这家店实在是有些没品,你们才认识的话,最好及时止损。” 明令宜:“啊?” 她怎么有一种越听越迷糊的感觉? 明承宇看了眼此刻差点快要人满为患的书肆,拧了拧眉头,飞快道:“你看见了这周围的人没有?你知道他们是要来干嘛的吗?这些人竟然都是为了那什么传闻中的邸报,上面印着有那位的私印的邸报而来,真是肤浅!我刚才在柜台那边,听见书肆的小厮介绍说,这三日只要来书肆买书,花费了五两银子的,就可以送一份那什么邸报。不少人就是为了那上面的私印,在这里买东西。我可不要!” 最后这句话,被明承宇讲出来的时候,颇有些愤懑的意思在里面。 “好似我买这些东西,就只是为了那人的私印似的,我稀罕嘛我?简直晦气!所以,元娘,你看这家书肆的老板,简直太精明了,你日后还是少跟这些人往来的好。你心思这般单纯,万一被人骗了,说不定你还在啊给人数银子呢!” 明承宇语重心长地劝说着,他是真觉得能将李昀的私印当做卖点的书肆,实在是太没品了! 他可不要被人误会是因为想要李昀的私印才在这家书肆买这么多书,既然如此,那他不如去别家购买,这家书肆竟然跟李昀搭上关系,他日后都不想再踏进来一步。 明令宜在听见自家兄长的理由后,面上的表情很是空白了一瞬。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缘由。 看着自家兄长气势汹汹地要离开时,明令宜赶紧伸手将人拽住。 “兄长,请等一下……” 明令宜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开口的话,对明承宇来说会不会是个打击。 毕竟,这在她兄长看来是极为“没品”的事,自己似乎也算是“始作俑者”。 “这邸报,其实我是发起的,目的是为了宣传我们家食肆啊啊…… “还有,这用私印的点子,其实也是我主张的,流芳书肆的东家,也就是冯娘子,只不过是按照我的意思做了下去而已,至于这宣传,也算是我们俩的共识……所以,兄长你说的那些,咳咳,其实跟冯娘子的关系也不是很大,我们俩都是为了赚银子……”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都有些不敢抬头看自家兄长是什么表情。 第167章 双标的兄长 “真的?” 就在明令宜心头还有些忐忑不安时,明承宇忽然惊讶问。 “你就是为了赚钱,所以哄得那人将私印拿了出来?” 明令宜还没说什么,就听见自家兄长已经大笑出声,那模样看起来一点都没有不高兴,反而好像还有点……得意自豪? 明令宜:“???” “你能想到利用李,咳咳,那人来赚钱,就很好!不愧是元娘,真是聪慧!好,那今日我们就在这儿买书,你看看你还有什么想要买的,都带上!” 明承宇一改之前看不上流芳书肆做派的态度,几乎是转念之间,就变得极为推崇。 明令宜:“???” 这转变是不是太大了一点? 明承宇注意到自家妹妹疑惑的视线始终萦绕在自己身边时,他低咳一声,稍稍收敛了些自己面上看起来有些得意的笑容,“那什么,我就是想着,这其实也挺好。至少,嗯,这家书肆,也不是为了那谁的名声对吧?咱们也不是跟他攀关系,只是利用对方的名字来赚钱做生意,我觉得就很好,嗯,很好!” 明承宇重复了两次,似乎这样更能表明自己的态度。 明令宜反应了片刻,忽然“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她算是明白自家兄长的意思。 她的阿兄是看不上跟李昀有什么隐约关系的书肆,也看不上用李昀的名字来抬高自己身价的书肆,因为她兄长怕是对李昀一点好感都没有。 但是,如果这主意是自己提出来的,还只是为了利用李昀的名声来牟利,她兄长自然是喜欢的。 不过,这听起来,是有些“双标”就是了。 明令宜没想到兄长还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哪里能忍住不笑? 明承宇大约也是知道自己现在的举动有些“不够君子”,但在看见明令宜笑出来的模样,他无奈摇了摇头,将刚才放上书架的书又拿了出来,朝着结账的柜台处走去。 等从书肆里出来时,明令宜这才发现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朱雀大街外面竟然都已经排起了队伍,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想要去流芳书肆里购买邸报的。 明承宇也见到了这样的“盛景”,不由感慨:“今日这流芳书肆生意定然是极好的。” 就算是每个人只花费最低消费的五两银子,这么多人,不知道要售卖多少书册。 明令宜颔首,“如此一来,我们食肆的名声也会跟着大起来。” 毕竟大家都是为了邸报而来的话,想来对她们食肆的宣传也是大有裨益。 明承宇在替明令宜感到高兴后,这才想起另一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让他很在意的事。 “所以,现在元娘是已经见过那人了?” 明承宇并不想要李昀皇上,甚至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根本就不想在明令宜跟前提起这个人。 当年宫中的消息传来时,他们整个明家,觉得天都快塌了。 从小都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元娘,年纪轻轻,就这么死在了后宫之中。明承宇都还记得当年阿爷在照顾一直哭泣的阿娘后,大半夜的,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孤寂又自责的身影。 明承宇知道,阿爷是在因为当初在边疆时,将元娘许给李昀而懊恼后悔。 人总是在失去后,幻想另一种选择的可能。 明令宜先前只顾着告诉明承宇自己在上京城里是如何将明家食肆开起来,却忘了将自己跟李昀的那些事儿坦白。 如今被兄长问及,明令宜迟疑片刻,然后点点头。 “我也见过了小花朝。”明令宜说。 提到小团子的时候,她神色都变得柔和了不少,“感觉就只是一眨眼,他就那么大了……” 明承宇在听见李砚的乳名时,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变了很多。 他是不待见李昀,但是对于自己唯一的外甥,他却是喜欢得很。 不仅仅因为这是自己妹妹的孩子,也因为当年若不是小花朝的出现,转移了自己母亲的注意力,让阿娘不再一味沉溺在丧女的悲痛中。何况,那孩子本身就很可爱。 “我也好长时间没见过小花朝……”明承宇说。 他知道李砚在宫外有一座太子府,毕竟这种听起来就很出格的事情,一向传播得就很快。 明承宇想,这可能也是好事,至少他这个做舅舅的,想要去看大外甥,在宫外可比在宫里容易多了。 若不是因为今日一抵达京城,他就想着来看明令宜,不然,这时候说不定他都已经见到了小团子。 “兄长若是想要见小花朝,那不如今晚……”明令宜心动提议。 “算了,今夜还是太仓促。怎么的也要让我这个做舅舅的,好生梳洗一番,再见孩子吧?”明承宇笑着说,然后话头一转,“既然现在李昀也知道了你的身份,那你有想过要怎么办?” “他想让我回宫。”明令宜说。 “不行!” 谁知道明令宜的话都还没有说完,明承宇的反应倒是很大,几乎在这瞬间就已经截断了明令宜的话,“回什么宫?你现在都已经是明瑶,不是明令宜,也不是什么慧明皇后,去宫里做什么?就在外面,在家里,有我,还有阿爷阿娘都能照顾你,去宫里可不行。” 明令宜听着耳边传来自家兄长难得变得急切的话,唇角却有些控制不住地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只有真正关心自己过得好不好的人,才不愿意为了尊荣舍弃自己。 “放心吧,我不会再回去。”明令宜说。 “那如今,他可有缠着你?” 倒不是明承宇觉得李昀有多痴情,他是觉得李昀固执,又很偏执,光是这五年来,这人为了元娘做出来的那些事儿,他就觉得李昀颇有些走火入魔。 执念成了真,他是担心李昀强迫元娘进宫。 明令宜被这话问得有些一愣。 李昀算是缠着自己吗? 好像有,但好像也不是她从前想象中的那样。至少,这段时日,李昀可没有做什么都只顾着自己做决定,来强迫自己。 哪怕是两人在回宫的事情上有不少争执,可是李昀没有一次让人将自己绑回去。 若是李昀真想要不顾她的意愿,她现在定然是已经在皇宫之中,也不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见到自家兄长。 所以,这算是缠着自己吗? 第168章 他不曾逼迫我。 思忖片刻后,明令宜道:“他不曾逼迫我。” 明承宇原本还想问什么,但看着此刻明令宜的神情,想了想,又换了个话题,聊起来别的。 明承宇将明令宜重新送回到食肆后,“回头我让客栈的小二将阿爷阿娘给你带来的东西送来,我改日再来看你。”明承宇开口道。 他现在的身份,还有跟明令宜之间的关系,实在是不方便再像是从前那样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明令宜一听这话,不由拉住了明承宇的胳膊,“兄长是要在上京城里待多久?” 明承宇:“应该会挺久的,毕竟你现在就在上京城里,家里总要有人在你身边照看着你。不过你放心,我今日就会给阿爷去信,让阿爷不要担心,我已经找到了你。过一段时日,你看看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再一块儿去江南。” 在上京之前,明承宇便已经打算得很清楚。 若是收到的消息是假消息,他没能寻到明令宜的话,当日就会起身回南边。但若是他的小妹真在上京城里,如今,他们全家都已经搬离,而小妹孤身一人,他怎么放心让明令宜独自一人留在京城里?自然是要陪在明令宜身边的。 至于什么时候离开,也是要看明令宜的意思。 明令宜:“阿兄不如就留在食肆吧。” 明令宜不想这么快就跟明承宇分开。 明承宇:“这可不合规矩。” 到时候外人要怎么想? 他在旁人看来,始终就是外男,即便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他们就是亲兄妹。 明令宜莞尔一笑,那模样看起来像是一只得意的小猫咪,“我想好啦!到时候就说你是我们食肆聘请的评审先生!而且,阿兄也可以在食肆里帮忙!” 明令宜当然不是说让明承宇帮自己做饭打扫大堂什么的,她家这位兄长,从前在集市上看见吹糖人,都想要回家去厨房里亲自给自己做一个吹起来的糖人。 就这么一点点“小事儿”,就差点没烧了他们家的厨房。 之后她兄长有过不少次的“厨房实践”,都弄得人仰马翻,明令宜可不敢让他随意进出自家食肆的厨房,尤其是这些厨房里的东西,都是她花费了不少功夫打造修建。若是她兄长一个不小心,这一切还不得重来? “若是阿兄还觉得这样不够妥当的话,我们可以对外说,什么一见如故,特别亲切,所以结拜为义兄妹,如何?”明令宜抬头笑着问。 反正她是打定主意,既然兄长都已经来了上京城,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兄长就住在客栈的。 有家不回,这哪里说得过去? “这……”明承宇眉宇间明显有些意动。 明令宜见状,话不多说,直接将人拉进了食肆里。 “从今日开始,你就是我们食肆的坐馆先生了!”明令宜哪里还会给明承宇拒绝的机会? 当明令宜拉着明承宇进门时,后厨里听见动静的武兆玉等人纷纷走出来,她们刚按照明令宜说的那想法做好了端午节的礼盒,拿出来正准备问问自家小姐最后的成品如何,结果一出来,就看见自家小姐跟一位看起来丰神俊朗的年轻郎君……拉拉扯扯? 武兆玉:“?” 嗯?这? 她家主子这又是多了一位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这消息要不要早点报给主上? 小春则是咂摸了一番,掰着手指头算着眼前这位看起来格外沉稳的郎君,究竟是她家小姐第几个“相好”。 不过,小春脑子里这时候冒出来一个问题。 她只听过皇上三宫六院,后宫有无数嫔妃,但是,皇上的女人也可以左拥右抱吗? 她家小姐好像之前就是一手拿捏着江大人,一手勾着皇上,现在看起来,她家小姐的后院似乎还能再多一个人? 她家小姐果然与众不同,厉害得很! 明令宜拉着自家兄长进门后,看见的就是几脸呆滞的自家伙计。 明令宜此刻脑子里满是跟兄长团聚后的兴奋,哪里还有功夫记得去分析自家食肆伙计们的神色究竟代表了什么。 她兴冲冲地跟大家介绍道:“眼前这位夫子跟我是本家,也姓明,日后他就是我们食肆聘请的坐馆评审先生,跟武兆易你们一块儿住在后院。你们就唤他一声明夫子便好,我不在店里的时候,你们有什么拿不准的事情也能找他,他跟我兄长一般,大家不用太拘谨。” 明令宜这话一说完,在场的好几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武家兄妹自然是为了自家主子不必多一位“情敌”而卸下对明承宇的防备。 小春心里一边觉得自家小姐厉害,但是另一边又有些为了自家小姐担心。万一皇上有朝一日追究起来她家小姐在外面养了不少“野男人”这件事,她家小姐可要怎么办?如今知道跟着自家小姐一起回来的只是食肆里的坐馆先生,小春松了一口气,养一个野男人和养两个野男人还是有一点点的区别的。 明承宇知道食肆里的这些人,虽明面上是自家小妹买下来的伙计,但是妹妹能这么快在京城站稳脚跟,这些人其实也功不可没。 “霏在此见过诸位。” 他拱了拱手,态度谦和。 明令宜在一旁解释道,“兄长他的字,单一个霏。” 食肆里的众人也纷纷拱手。 “行啦,你们都去忙吧,我先带着兄长去后院,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回头买回来。”明令宜说。 除了要收拾后院之外,她还要跟着明承宇一块儿去客栈里将行李都取回来。 等到明令宜跟明承宇再次从客栈返回食肆时,刚走食肆门口,就愣住了。 她们食肆外面好多人…… 明令宜还没走近,就听见围在门口的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明老板呢?明老板不在吗?你们明家食肆究竟什么时候举办第二场的诗词活动?这都已经好几天了,怎么还没个说法呢!” “就是就是,还举不举办活动啦!我都写了十首诗,结果你们食肆怎么还不开办活动?” “听说只要在明家食肆获胜的,成为前三甲,就会被发行到什么邸报上,这是真的吗?我要报名!上一次就错过了,这一次,哼,我定然是要守在你们食肆门口的。” 在店里的小春等人已经忙得脚不沾地,这些来询问的人们,当然不可能只是过来问个问题就算了,还要在食肆里用膳。 毕竟,现在大家都知道,明家食肆可是由当今圣上都亲口承认的味道极好的店铺,他们若是能在明家食肆用膳,四舍五入,那岂不是就是同皇上一起用膳了吗? 简直太妙了! 第169章 真好啊。 明令宜傻眼,她没想到自己去创办邸报的事儿,原本是想要吸引大儒来主动成为她们食肆的评审人,结果反而引来了一群想要参加比赛的食客们。 这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吧? 明令宜脑子里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前方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无意间回头,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明老板就在这儿!” “明老板明老板!” 下一瞬间,明令宜整个人就被人群包裹住了。 耳边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几乎都是问的同一个问题。 明令宜简直……受宠若惊啊! 她原本是想着还要等到找全评审夫子之后,再公布下一场的比赛活动的,但是眼前这样的情况,还有在她身边一直都护着她不被人潮冲击的自家兄长,明令宜忽然有了信心。 她兄长都在上京,从前上京城里的双姝之一都在自己身边,她若是还没有底气的话,那可真是太怂了! “大家都安静一下,大家想知道的我们食肆的活动,明日就开始报名!还是老规矩,大家不要着急,都会有的,会有的。”明令宜扯着声音喊道说。 她这边一确定了时间,人群立马不再变得拥挤。 “哎呀,早就应该开始了嘛!其实明老板,今日开始报名也不错的!我都已经准备好了!” “明日就明日吧,人家明老板都说好了,你这人怎么还叽叽歪歪呢?” “哈哈哈,只要还有比赛就好!上一次我都不知道竟然还有这样的比赛,错过了错过了,这一次可不能再错过!那我明日就来明家食肆!” 明令宜脸上的笑容,等到走进了食肆后院,都一直没有消散。 明令宜看着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护在自己身边的明承宇道:“兄长,你先在后院休息一会儿,后厨这时候应该正忙着,我过去搭把手。” 明承宇却也跟着明令宜走出去,“后厨我就不去了,但在大堂里,我也能干点事儿。”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明令宜拒绝什么的,就越过她,先一步走进了大堂里。 明令宜望着自家兄长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随后就笑出了声。 这倒是她兄长会做出来的事。 因为流芳书肆的宣传效果着实有些惊人,连带着明家食肆的生意都变得比平日里忙了两倍。 等到送走最后一波客人们,外头的明月都已经高悬。 食肆的人这才聚在一起,开始用晚膳。 晚膳虽然吃得有些晚,但绝对算得上是丰盛。尤其是今日大家都知道食肆里从此以后要多一位夫子,在后厨忙碌的武兆玉很是在今夜的膳食上下了一番功夫。 明承宇之前在大堂帮忙的时候,就已经闻到了食肆里的那一股浓郁的独有的香气。现在终于坐下来,能品尝一二,一口鲜嫩的炙烤羊肉下肚子,他忍不住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先前他的确很忧虑妹妹一个人在上京城里吃不好睡不好过得很苦,但是现在这一瞬间,在尝到了嘴里的美味后,明承宇忽然觉得,相比于自家妹妹,好像过得不太好的人是自己? 他在江南时,虽说家里也是有做饭的仆役,但是那味道,哪里有在明家食肆的好? 人生的乐趣,最重要的一项,可不就是吃吗? 吃好吃饱,就是人生中的头等大事。 明承宇有些不着边际地想着,就算是不为了照顾妹妹,他觉得在吃了一口明家食肆的饭菜后,可能就很难想要离开了。 这羊肉鲜嫩,毫无膻气,这豕肉,油光发亮,一口下去,虽然有些油爆爆,但是肥肉被牙齿压挤出来的香喷喷的油脂,简直可以抚慰人心,香得过头! 再吃一口全素菜的蘸酱菜,清甜的蔬菜的味道席卷味蕾,带着一股子鸡蛋酱的咸香味,很好地中和了刚才一口咬爆了油光发亮的五花肉的油闷,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来十块五花肉! “兄长,味道如何?” 明令宜笑盈盈地看着在旁边露出满足的表情的明承宇,开口问。 明承宇:“好吃,太好吃了!我留在你们食肆做什么评审夫子,就算是不给我发月钱,只要包饭,我就能干一辈子!” 这话虽然是有些夸张的成分,但是显然很好地取悦了今日在后厨帮忙的所有人。 就连武兆玉,再看向明承宇时,都顺眼太多了,甚至隐隐的,她还觉得这位跟自家娘娘结拜的义兄,似乎还真是跟娘娘的眉眼有那么几分相似。 “真好啊。”小春坐在桌前,不由感慨道。 年初她和她家小姐被二房的人逼得差点走投无路时,可没想过短短大半年的时间,她们就能这样悠闲地坐在自己开的食肆里的这么惬意地用膳,身边还坐着这么多的可以信任的朋友。 明令宜今夜喝了一点酒,因为见到亲人,她忍不住觉得高兴,多喝了一点。 这直接导致等到结束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已经变得有些醉醺醺。 在听见小春的感慨时,明令宜半眯着眼睛,极为赞同地颔首。 “是啊,真好。” 还有什么比亲朋好友都在身边,都还健全更好的事情了呢? 当然是没有的。 醉宿的后果就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明令宜是揉着脑门醒来的。 洗漱出门后,她去厨房喝了一碗醒酒汤,这才感觉到浑身舒坦了些。 刚出去,明令宜没看见自家兄长,不由拉住从旁边经过的武兆尔,“我兄长呢?还没有起来吗?” 明令宜回想着昨夜,她兄长难道也喝醉了? 武兆尔:“明先生早就已经起身了,不过在用过早膳后,明先生听说小姐是准备在外面那一面白墙上作诗,他说你最近都挺忙的,这活儿就揽了过去。现在的话,他应该还在外面吧。” 明令宜“哎哟”一声,这事儿她最近还真是忙忘了。 “我去看看。”她撂下这话,就小跑着出了食肆的大门。 明承宇果然是在食肆外面。 他已经从凳子上下来,最上面的位置,已经被他提好了上一次食肆比赛上拔得头筹的学子的诗作。 正在书写第二首,也是李砚所作的那一首。 明承宇在看见自家外甥的名字时,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 他手中拿着的大毛笔一挥,泼墨落笔,雪白的墙壁上已经落下了几个大字。 “细雨纷飞”四个字收尾,可见腕力。 龙飞凤舞的字迹,飘逸又不显拖沓,而是带着一股恣意和潇洒。 ? ?月底啦,宝子们!我又来摆求票票啦! ? 什么推荐票什么月票我都爱得不要不要的!!! ? 拜托拜托啦!!!! 第170章 故交 这字当然是好字,跟明令宜的那一手显得缥缈中不乏凌厉的字迹又有些不同。 明承宇的字瘦硬,如寒梅劲竹,墨痕淡而骨相清峻,似秋水无波,却暗藏千顷之广。行笔间无半分争锋意,惟见从容舒展,如君子坦荡,自有不可犯之风骨。 明令宜再见到兄长的字迹,不由自主脱口道:“好字!” 她觉得那三人的诗作,在明承宇字迹的衬托下,好像变得更为不凡了。 明承宇闻声回头,“我想着既然我都是你们食肆聘请的先生,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儿,就自己揽了这活儿,看来东家还挺满意?” 明令宜哈哈笑出声,“满意满意。” 她兄长不仅善书法,同样也很擅长作画。 在这些诗作下面,三两笔,就将春日万物生机勃发搬到了食肆的旁边。 跟上面的诗作,看起来倒是相得益彰。 “光是这一面字,依在下看来,这间食肆的收费都能再加一层。” 就在兄妹两人对着侧面的墙壁一通捣鼓时,一道男音从两人的背后传来。 明令宜转身,看见穿着一袭白袍的书生模样的男子。 她并不认识。 倒是站在她身边的明承宇,越身而出,直直地走到来人的对面,朝着对方的肩头就是一拳。 “回崖,你怎么找来这儿?”明承宇的声音里不难听出来带着一股子满满的惊喜。 被叫做回崖的男子有些无奈看了他一眼,“你昨日托人给我府上送信,说你住在云来客栈,我今日去,结果扑了个空。人家掌柜的说你昨日就退了房,也不知道你在何处。我没办法,想着先去你家老宅看了看,没发现有人,这才来的明家食肆,果不其然,你就在这儿!害得我好找!” 对方一边说,一边指控着明承宇,像是在说后者办事极为不牢靠似的。 明承宇抱歉笑了两声,然后像是才想起来,自家妹妹都还不认识眼前这是谁,又不得不主动介绍起两人的身份。 “元娘,这是回崖,或者另一个名字你更耳熟一点,张思凡。” 明令宜“啊”了声,看着跟前的白衣公子,“原来是京城双姝。”她笑着说。 当初闲云流水阁的两位创办人,如今都在她眼前。 五年前,明令宜在重新进京后,就直接到了宫中,也没机会见一见那位跟自己兄长交好的朋友。 如今,倒是见到了。 张思凡朝着明令宜拱了拱手,“在下见过明家女娘。” “行啦,你们俩别拜来拜去,走,进去说话。”明承宇说。 等到了食肆里后,明承宇就不客气地朝着张思凡提出邀请,“元娘她们食肆今日又要开始做那诗作活动,你要不要一块儿来做评审?” 张思凡:“???” 明承宇假装没看见自家好友脸上的错愕,转头又问明令宜,“你们食肆临时聘请这些评审的夫子,有银子吗?” 这问题也将明令宜问得一愣,毕竟先前不论是公孙大人,还是江玉川,又或者是李昀,她还真是没在三人身上花银子,顶多就是减免了用膳的费用。 不过,那三位原本也不是缺银子的人,她可不像是花银子将人请来,而是用了人情。 “嗯,若是张公子愿意来我们食肆做这个评审夫子的话,那自然是张公子有什么的要求,我们食肆都会满足。毕竟,一般人可请不来京城双姝之一呢。”明令宜笑眯眯说。 张思凡听见这话,赶紧摇摇头,“现在就算是在下不来,在下猜想,想要来食肆做评审先生的,定然大有人在。”张思凡朝明承宇的方向看了眼,“先前收到承宇的来信,在下便来过了明家食肆。那日比赛出结果时,在下也在现场,实在是热闹非凡,当时在下也在想,若是能来食肆里做一回这评审先生就好了,哈哈哈,这多热闹。没想到现在倒算是有了机会?走了承宇的后门。” 张思凡说这话的时候,以茶代酒,朝着明令宜的方向敬了敬。 明令宜惊讶,“那日公子也在?” 她竟然没有半分印象。 张思凡不好意思道:“原本受承宇之托,想要坐得近一些,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去明家食肆的人简直太多了,他就算是提前去了不少时间,但是等他到的时候,明家食肆里连个空位都没有。 没办法,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坐在对面的茶馆里。 当时望仙楼雇佣的人对明家食肆发难,若不是因为黑甲卫来得太快的话,张思凡其实也是准备在那时候站出来替明令宜说话的。 毕竟离京好几年没什么音讯的好友,给他写信,难得拜托他一次,他怎么的也要将人看好了。 明令宜今日才知道原来早之前,她阿兄就已经托了人在暗中帮助自己。 明承宇感觉到明令宜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笑了笑,“反正得了消息,不管真假,总是惦记的。万一是真的,我让回崖帮忙照看一二,以免以后后悔。若是不是也没关系,权当是结个善缘。” 明令宜却在这一刻觉得眼眶热热的,也酸酸的。 “不过,那什么望仙楼闹事又是怎么回事儿?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明承宇问。 明令宜干笑两声,她在见到兄长的时候,只恨不得将这段时日的“光辉事迹”和那些值得家里人骄傲放心的事讲出来,哪里会主动提及旁的令人忧心的事? “其实也没什么……”明令宜倒是想糊弄过去,奈何在亲哥的视线下,她不得不坦白。 明承宇的眉头已经皱起来,“谢家简直欺人太甚!” 他不由想到,若是他们明家还没有搬离京城,谢家的人知道明令宜就是永兴坊明家的嫡女,又怎么敢在后面使这些腌臜见不得人的手段?这分明就是欺负明令宜只是个在上京城里,无依无靠的孤女,才敢这般不要脸。 “这事最后怎么处理?京兆府的人介入了吗?”明承宇虽没入官场,但也知道让京兆府惩戒谢家,也不是那么容易。 毕竟对方在上京城里,也算是树大根深的世家大族。 难道李昀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妹妹被人欺负? 明承宇毫不犹豫地想着,若是李昀在这事上毫无作为,他定然是要跟他好好理论。 ? ?临时加更,到月底前,应该都可以加更~ 第171章 见不得人的癖好 明令宜见到自家兄长情绪起伏这么大,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的决定。 诚然有一部分原因,她是为了李昀考虑,但是更多的,她也知道,望仙楼不过是谢家生意的一小部分,不可能谢家的每个人都参与进来,哪怕想要抓住谢睿敬的把柄,也不是那么容易。高门贵族,惯来喜欢用替罪羊,她们也没办法。 与其跟谢家的人撕破脸,倒不如在暗中狠狠整治对方一番。 明令宜先看了一眼身边的张思凡,她就是觉得这种事情,一家人关起门来小声讨论讨论就算了,这若是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她还是有点不太好意思。 谁知道明承宇直接道:“你就说吧,不用避着他。眼下在上京城里的,家中就只有你我二人。回崖他也不是外人,还能出个主意。” 在明承宇刚说出这话时,张思凡心里不由有些感动。 只不过他的感动还没出现一秒钟,就被接下来明承宇的话给击得稀巴烂。 “在上京城里办事儿也需要点人脉,你把他拉下水,做脏事儿的时候方便多了。”明承宇一本正经说。 他几乎就没直接把“你就应该好好利用利用他”这话给写在脸上。 明令宜闻言想笑,但是余光瞥见身边坐着的那白衣公子,又觉得若是自己现在就笑出声的话,实在是有些太欺负人了。 她们兄妹二打一,传出去多不好? “那我还真是要谢谢你啊,这么不将我当外人。”张思凡咬牙切齿地开口,瞪着身边的好友说。 明承宇嘿嘿笑了两声,“兄弟,都是兄弟,别见外。” 张思凡:“……” 这的确也太不见外了啊…… 明令宜见状,就将自己的想法大致讲了出来。 “谢睿敬啊,我知道他。”明承宇在听见明令宜是想要从这人入手时,恍然开口,他看向张思凡,“回崖应该也还记得这人。” “嗯,当初我们才创办诗会时,他也来过,想要一块儿。”张思凡说。 他们两人都不是什么喜欢将人分个三六九等的,尤其是明承宇家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自然也很难对庶子有什么偏见看法。 只不过后来他跟张思凡两人还是同谢睿敬这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他若是真心想要来诗会的话,我们也不会不欢迎。在闲云流水阁里,多得是没有功名在身的人,但大家都是因为喜欢才聚集在一起。可谢睿敬不是因为喜好诗词,才想要加入我们。”张思凡说。 明令宜好奇问:“啊?那是什么?为了名声?” 不过闲云流水阁才创办时,名气也不是很大。 “咳咳,这个嘛……”张思凡朝着明承宇的方向看了一眼,若明令宜是个男子,他倒是可以“口无遮拦”,但很显然明令宜不是。 尤其是他能看出来明承宇对他这位妹妹极为看重,张思凡更不可能信口开河。 “是什么?”明令宜干脆直接看向自家兄长。 明承宇:“……” 在明令宜的目光下,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也不是为了什么名声,他想要加入诗会,其实就是想物色在诗会里的年轻男子。” 明令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就连嘴巴都忍不住张开,“啊?啊?为了年轻的男子?” 该不会是她现在脑子里想的那个意思吧? “他有龙阳之好。”张思凡给了明令宜一个干脆,开口解释说。 明令宜:“……” 这还真是太出人意料了。 太,太惊讶了,一时间她都不知道应该露出什么表情来才好。 “所以,你若是想要困住谢睿敬,让他这段时日里都不出现在人前,我们倒是有个办法。”明承宇说。 谢睿敬喜欢的是男子,甚至都不需要明令宜让暗卫将人绑起来,在小黑屋里关上个五六日,只需要将他送去秦楼楚馆,给他房间里送上七八个年轻貌美的小郎君,这人就能留恋在这烟花之地,好些时日不会出现。 “跟谢家铺子有竞争关系的,巧了,虽然我家没有酒楼,但是布庄倒是有两家,可以在这上面下文章。”张思凡说。 要是说之前他对于“被利用”这事儿兴致缺缺,那么现在他已经是有些“摩拳擦掌”,看起来兴奋不已。 谁让当初谢睿敬好巧不巧,骚扰到他头上来呢? 张思凡还记得自己被人盯上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哪怕时隔多年,回想起来,还是会令他感到生理性不适。 当年在诗会上,谢睿敬坐在自己身边,在碰杯的时候,趁机触碰自己的手,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直到后来,大家一块儿玩击鼓传花做诗时,谢睿敬故意在将“花”递给自己的手,在他手心里挠痒痒,张思凡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被一个男人给骚扰了。 甚至在他反应过来后,他发现谢睿敬还给自己“暗送秋波”,在那一瞬间,他差点没直接将去年的年夜饭都吐出来。 回去后,他用香胰子搓了八百遍的手,简直恨不得将那只跟谢睿敬有过接触的手都给剁了。结果这谢睿敬还格外不要脸,第二日竟然还给他府上下帖子,约他一同去郊游赏花。 张思凡一想到当年的事,那种被恶心的感觉又上来了。 恶心化作动力,他对于整治这种人还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明令宜还想问问究竟要怎么将人骗进秦楼楚馆里,什么人能勾得谢睿敬七八日都主动不归家啊? 但是这话她刚问出来,这一次不论是张思凡还是明承宇,都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 “这种事情就不是你一个小娘子该知道的。”明承宇一本正经说。 张思凡跟着点头。 明令宜:“……” 她只想冷笑两声。 “不过盯梢的话,还是需要用你身边的暗卫。”明承宇说,“若是这中途出了什么岔子,你身边的那些暗卫也能直接把谢睿敬打晕,扔进房间里。” 明令宜:“……” 行吧,就是她也不清楚李昀若是知道他给自己的暗卫,最后被派去盯梢两个男人之间在妖精打架,会是什么表情了。 第172章 外敌内患 还在太极宫的李昀,在这时候不由打了好几个喷嚏。 既然明承宇都包揽了谢睿敬的事,明令宜秉持着相信自家兄长的心态,没什么犹豫就将李昀给自己的暗卫拨了两人到明承宇身边。 当日晚上,明承宇在私下就同明令宜讲事情已经办妥。 这意味着,谢睿敬已经在“温柔乡”。 明承宇没细说的是,这一次他跟张思凡两人可不是将谢睿敬哄骗到去秦楼楚馆,而是将人直接带去了暗娼巷。 他觉得这种事情说出去,都是脏了自家妹妹的耳朵。明承宇哪里知道,明令宜前几月,还带着李昀和师明月去过杏花胡同呢! 杏花胡同自然不仅仅是有私窑,还有不少卖身的小郎君招揽客人。 甚至这种地方,可比暗娼更混乱。 明承宇跟张思凡也是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出来这么个“好地方”。 这头卖皮肉的郎君们很是“团结”,没什么抢生意的事儿发生。倒不是因为这群人人品不错,而是这些人都是“有钱一起赚”。好几间私人宅院,内里都被打通,只要选定一个人进去,那之后,到底是要付多少份银子可就难说了。 不过银子这种事情,对于谢睿敬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想来谢睿敬进了那民宅后,只会觉得到了极乐世界,哪里还会理会那么多? 这种事,明承宇可不好意思对明令宜透露分毫。 就连他跟张思凡刚知道时,也不由震惊地掉了下巴。 真是太会玩了。 与此同时,张思凡也让张家名下的布庄大肆做起夏日布料的优惠活动来。 眼下立马就要进入盛夏,上京城里的各大世家也要开始准备新的夏衫。 张思凡此举也不仅仅是为了帮明家兄妹二人,趁着谢睿敬不在,他们张家名下的布庄若是能包揽今年整个上京城的生意,那定然也是要血赚一番。 他虽说不管家里的庶务,但是中公有银子,他们这些每个月都要从家里拿份例的人,说不定还有额外的分红。 谢睿敬在杏花胡同的第一日,就有铺子的小厮寻人,但没找到。接连着找了两日,最后第三日时,布庄的掌柜的眼看着就要被同行压上一头,不得不亲自登门叩响了谢府的大门。 谢家不仅有谢睿敬这么一个没有考取功名在身的人,布庄的事情总是瞒不住的,谢家三房的谢睿扬刚巧要出门同人打马球时,就正好撞见布庄的掌柜上门。 谢睿扬跟谢睿敬自然不大对付,说起来谢睿扬还是三房的嫡子,可处处都被谢睿敬压一头。 当年他便觉得大伯父偏心,若不是大伯父直接将家中庶务的管事的权利直接交给谢睿敬,他们三房,也未尝没有机会。 “去,打听打听,这布庄的王掌柜因何事登门。” 谢睿扬吩咐自己身边的小厮去打听消息,这打马球的事,自然也不急于一时。 前些年,谢睿敬因为膝下无子,他还拿这事儿在族中长老们跟前上过好几次眼药。 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坦言谢睿敬定然是因为被族中的庶务所牵绊,这才成亲这么多年,一直膝下无子。谢家的血脉何其珍贵,庶务再重要,又怎么能比得上谢家的子嗣?是以他提议,自己可以替谢睿敬分担些族中的庶务,让他把更多的心思都放在子孙后代一事上。 只不过谢睿敬这厮实在是狡诈。 也不知道族中长老有哪个是他的眼线,他才提出来这事儿,第二日,谢睿敬就使了一招苦肉计,再加上痛哭流涕地表示自己也想要孩子,奈何佛祖不偏爱,所以他决定带着自家夫人去山上吃斋念佛三月。若是三月后,夫人的肚子还没有动静的话,他自愿请辞。又哭又闹,又是以退为进,谢睿敬愣是争取到了三个月的时间。 谢睿扬之前并不将他这“妇人做派”放在眼中,在他看来,谢睿敬跟自家夫人成亲都快十载,那谢二的夫人肚子里都没有一点动静,又怎么可能在山上吃斋念佛三个月就能有身子。 可这谢睿敬真是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愣是在三月后,请来了府上的大夫诊脉,他家夫人还真是怀上了身孕。 谢睿扬当时就觉得有蹊跷,他怀疑府医都已经是谢睿敬的人,配合他作假。但是当他从外面请来的医师替他二嫂诊断时,那十年时间都不曾有孕的妇人,竟然真的怀上了孩子。 因为此事,谢睿扬算是彻底跟谢睿敬结下梁子。 他始终怀疑二嫂肚子里的孩子有问题,可等到十月后,那孩子还真被生了下来。 事已至此,哪怕谢睿扬觉得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却也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九爷,小人打听到了!” 谢睿扬安排出去的人终于带回了消息。 “是锦绣布庄已经开始做夏衫的活动,听说只要在锦绣布庄买布,又在他们的铺子里做成衣的,最近这几日,每一件成衣都要便宜一百文。” 锦绣布庄跟他们谢家名下的布庄做的都是上京城达官显贵的官宦之家的生意,一身衣服,少说都要好几两银子。若是遇见稀罕的,或者时兴的布料,一身衣服,上百两银子也是极为有可能的。啊 不过夏日的衣裳用料要少很多,倒是比秋冬两季的衣裳便宜很多。 这一百文,好像不是多大的数字。但是谁都知道,一府上的夫人小姐,老爷少爷们,加起来就能有几十套的衣服,若是那府上人丁兴旺,百来套也是再正常不过。除此之外,还有手头宽裕的富贵人家,还会给府上的下人们添置新衣。 世家大族的下人穿的新衣,那跟街上寻常布衣百姓相对比,也是好上不少,这更是一大笔买卖。 这么算下来的话,锦绣布庄便宜的可就不是一百文,那是实实在在的几两银子,甚至几十两银子。 各家的管事都是最精明的主儿,这便宜的几十两银子,谁不想揣在自己的兜里?自然会选择更便宜的,自己能捞起更多油水的铺子。 谢家名下的布庄的掌柜也深知这里面的关系,但是这种让利,不是小打小闹,也是要东家这头点头他们才能实施下去。若自私做了决定,日后东家不满意,回头这几十两甚至上百两的空缺,都是要掌柜的自己贴上。 没有哪家的大掌柜愿意吃这样的哑巴亏。 只是,现在已经有整整三日联系不上谢睿敬,掌柜的一筹莫展,急得嘴上都起了好几个燎泡。 若是这上半年的利润不好看,他也是要吃东家的排头的,哪怕造成这种情况的,东家才是最主要的责任。 毕竟下人可不敢违逆指责主子。 谢睿扬听到这里,直接抚掌笑出声。 这可不是天大的好机会吗?! 第173章 端午礼盒 “你去谢睿敬身边的人身边打探打探,我这个好二哥最近在什么地方,他是这几日都不在家吗?若是打听到他的位置,立马来报我。还有,盯着王掌柜身边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但凡他们的人有了谢睿敬的消息,都把人给我按住了!” 谢睿扬摩挲着手里的那串黑曜石,他就不相信了,这一次天大的好机会都还不能让他将谢睿敬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晚上明家食肆坐在一块儿吃饭,晚膳后,明令宜跟明承宇凑到一块儿做端午节的礼盒。 “你们那边有动静了吗?”明令宜是担心自家兄长和张思凡暗中安排的事被谢家的觉察,连累两人。 明承宇:“谢睿敬都还乐不思蜀,消息暂时还没有走漏,但我和回崖决定明天走漏一些……” “嗯?” “若是只有两家商铺打起来,有什么好看的?这上京城里,总是还有人比我们更不愿意看见谢睿敬这么招摇下去的。”明承宇拿着一支狼毫,在方形的泛黄的纸上写上“明家食肆”四个大字。 他倒是想要做点手工活儿,奈何明令宜实在是看不上他的手艺,直接给他安排了一份写字的活儿。 明令宜之前也是这个打算,但是她手中没什么人脉,想要打听到谢府府内的事,可没那么容易。 她是打算静观其变的,让谢府的人内斗,但是现在有了她兄长跟张思凡,机会变得更多了。 “谢家在上京城里的,都是当年谢老爷子膝下的子女。三房虽是庶出,但是三房就只有谢睿扬一个嫡子,被三房捧得跟眼珠子似的。当年谢睿扬就想要跟长房的谢睿敬掰掰手腕,让族中的长老决定谁来接受家族的庶务,谁知道这谢家的长房,也是现在的谢家家主,表面上看起来风光霁月,但私下里,也是个护短的。谢睿敬想要管理庶务的权力,也不一定是他觉得谢睿敬有本事有能力,而是觉得这钱要捏在大房人手里才稳妥,这不都是私心?”明承宇给明令宜一点一点分析着如今的谢家。 “可能三房的老爷子也没想到自家大哥忽然来了这么一手,压根没准备,最后吃亏的当然就是自己儿子。”明承宇说。 像是这样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好些族中都会有规定,能者上位,而不是一言堂。 “谢家这些兄弟,对谢睿敬不满的人也不只有谢睿扬一个,但是谢睿扬此人私心比现在的谢家家主只多不少。从小就享受三房所有的资源,在早就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但在整个谢家,能压在他头上的人太多,被谢睿敬一个庶子压着,大约是他最不服气的事。所以,我跟回崖兄也准备从谢睿扬这儿入手。” 眦睚必报又很斤斤计较的人,不会以大局为重。 明承宇和张思凡都相信,即便是他们将谢睿敬的消息透露给谢睿扬,后者也绝不可能因为考虑到整个家族的生意,而将消息往外传半分。 但明承宇和张思凡最后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位谢家九爷的杀伤力。 五月初五,对农家人而言,是最忙碌的时候,但是对于上京城的大多数百姓来说,是游玩的好时节,宜出行。 吃粽子,赛龙舟,驱毒辟邪挂艾草,饮雄黄酒,配五色丝的香囊等等,都是“大事”。 明令宜早早就已经跟食肆的大家伙儿一起做好了粽子,今日的粽子不仅仅是要在食肆里售卖,她还准备去曲江旁支个小摊子,再卖一些解暑的饮子。 今日去看龙舟的百姓肯定特别多,而从一大早开始,谁都能看出来今日是个艳阳天。在太阳下晒一阵子,很难不觉得炎热。 这种时候,来一杯消暑解渴的饮子,岂不正好? 除此之外,明令宜拿出来了最近这段时日,食肆的人都在忙碌的“端午礼盒”。 端午礼盒是用竹篾编的小篮子,可以随手拎在手中。 最妙的还属在这住篮子里的粽子。 粽子的内在口味,还得食客们购买后,再品尝才能传出来些口碑。 明令宜为了这一次端午节粽子的包装,可谓是从很早开始就开始思考,花了不少心思。 先前在包粽子时,明承宇就表示过惊叹—— “这是怎么做到每片粽叶上都有字的?” 他当时还以为是明令宜写上去的,可是伸手揉了揉,发现那些字迹竟然压根就搓不掉。拿起来放在眼前再仔细一看,更觉得惊讶。 那字就像是原本就生长在粽叶上的一般,完全没有一点外力作用的痕迹,浑然天成,好生神奇。 明令宜得意扬眉,“能让阿兄都觉得惊讶的,那定然上京城的百姓们都会觉得惊讶!” 明承宇再仔细看着武家兄弟从外面摘回来的粽叶,发现上面的字无非是“平安”“福寿安康”“驱邪避灾”等等这样有好兆头好寓意的字。 光是这一点,他就断定这肯定不是什么天生地养出来的,这里面必然是有人做了什么。 明令宜就看着自家兄长伸手摸着那些叶子,像是较劲一般,也不准她和身边的人多言。 没一会儿,明承宇猛然抬头,“我知道了!” 明令宜:“嗯?” “这些字迹,看起来比周围的颜色要浅淡很多,而且叶子的厚薄,也比周围的要薄一点。粽叶若是呈现发黄发白,其实是枯萎的前兆。但它没有整片枯萎,是因为这片区域太小,实在是不算什么。所以,你们应该是一早就在这粽叶上盖上了写了字的纸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粽叶这一部分始终处于要枯萎却没枯萎的状态。等到今日采摘,这些被遮挡住的地方,就自然是先前遮挡之物的形状,也就是你们早就写好的字的形状。”明承宇看向明令宜,像是在求证他刚才的话是不是对了。 明令宜笑着拍手,“果然是阿兄,这么快就想明白。” 明承宇摇摇头,“还是你厉害,要是让我想这法子,我定然是想不出来的。” 他家小妹,才是他们家最有灵气的那个,想法多着呢。 “走,我们今日就在曲江大赚八方!”明令宜陡然升出一股豪气,赚钱的豪气。 ? ?昨天有加更!别看漏了宝子们! 第174章 福气粽子! 明家食肆的人分成了两拨,因为今日后厨还要开火,明令宜跟武兆玉定然是走不开的,去曲江摆小摊的事儿,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明承宇身上。 明承宇没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自降身份事儿,爽快答应,带上了小春和武兆易,就出了门。 明令宜留下来在食肆外也支棱了一个位置,专门摆放粽子。 还没到用午膳的时间,对面的杜老板就先跑了过来。 杜轩最近将明令宜当做财神爷。 因为明家食肆推出来的诗词会的活动,让不少人报名参加比赛。 很多人过来的时候,文房四宝什么的,什么都没准备。这有不少心急的人,就想着临时买上一套。 不过更多的人还是觉得太贵。 明令宜给杜轩出了个主意,一条墨是有些太贵,一支笔也不算便宜,砚台什么的,自然更贵,啊但是他可以在店铺里“租借”,按次数算钱。 如此一来,一般人给个十几二十文,也是愿意“就近”租借笔墨纸砚的。 这点小钱,看起来好像的确不怎么起眼,但是经过明令宜好意指点去杜轩店里的那些食客们,汇总起来,让杜轩仅在“租借”这一项,竟然赚了不少银子。 杜轩想,若不是有明令宜给自己出这主意,这笔银子,他肯定是赚不到的。 算来算去,他都是沾了明令宜的光。 所以,最近杜轩来食肆,不仅仅来得频繁,点的菜还很多。 最直接的效果,就是在短短的时间里,明令宜觉得他的脸好像又圆润了不少。 “明老板,我猜你们今日就有粽子!我可是连早膳都没用,就直接来了你们铺子!”杜轩笑眯眯说。 明家食肆已经很久不做早食,他觉得实在是惋惜。 但是今日不一样,只要他来得早,可不就能买到明家食肆的粽子当做早食了吗? 明令宜失笑,她怀疑杜轩今日一大早可能就蹲在他自己的店铺门口朝着自己这边张望。不然,这人怎么能这么精准地在自己摆出来食材后,就跑了过来? 简直不要太准时。 明令宜:“杜老板早啊,生意兴隆。这些都是我们食肆推出来的限时限量的粽子,你看看你喜欢什么口味?” 杜轩刚想说自己不挑,再说了,从明家食肆里出来的吃食,那能有不好吃的吗?他全都要一份。 但是这话还没说出口,杜轩的视线就被那一个个粽子给吸引了。 粽子看起来还是寻常的粽子的形状,但是为什么这些粽子上面都还有字儿? “福、禄、安、康、吉、乐、驱……”杜轩念出来在粽子上的那些字,不由惊叹道:“这粽子看起来真是好生别致!”他甚至还上手摸了摸,发现这粽叶上的字根本就不是人书写上去的,好像是本来就长在粽叶上,“这是本来就长这样!?”杜轩眼中露出惊讶的同时,还露出一抹敬畏。 哎哟,这可不得了啊!这粽叶都成精了啊! 明令宜正好也将先前准备好的宣传的小木牌朝着放着粽子的小摊位上一放,用来招揽客人们的小木牌上写着几个大字—— “福气粽子!” 在听见杜轩这话时,明令宜直接伸手朝着自己准备的木牌指了指,“哈哈哈,可不是嘛!怎么样,杜老板要来几个我们食肆的福气粽子?我们食肆的粽子,不论荤素,都是五十文一个,买上六个的话,再赠送一个竹篮,您就可以提着回去。” 明令宜说话间,又将食肆的大家一块儿合伙做出来的竹篮摆放在显眼的位置上,那竹篮的外面就糊着一张写着“明家食肆”这四个大字的标签纸,书法飘逸,甚至能拿回去装裱起来挂在墙壁上。 杜轩的眼睛又亮了。 “这好字!”杜轩立马放下对粽子的研究,转头抱起了竹篮,“这字看起来像是跟明老板你们食肆外面的那面墙壁上的字差不多,这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吗?” 杜轩可能自己没多少写好字的本事,但是在鉴赏这一块儿,也算是懂得几分门道。 眼下,他就觉得的这竹篮上的书法着实不错。 哪怕他不喜欢明家食肆的粽子,杜轩想,自己也定然是要为了这竹篮买上六个粽子的。 明承宇来明家食肆帮忙的消息,明令宜暂时没有大肆对外公开。 明承宇已经离京五年,再加上从前他在京城的时候,也是跟一群世家公子在一块儿,上京城里听过他名声的很多,但是见过他本人的,还能将名字跟他人对上号的,本来也不多。 杜轩到现在为止,哪怕铺子就在明家食肆对面,如今也还不知道明家食肆外面的那一面宣传用的诗作就是明承宇亲手写下来的。 “明老板家的粽子,我自然是每个味道都要来一份。但是这竹篮,明老板,我能不能再另买一个?”杜轩问。 “啊?”明令宜大约没想到这种情况,“这竹篮也够给你装粽子的,放心吧,我们这竹篮看起来比较精致小巧,但里面还是很能装的。” 杜轩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看起来像是对接下来的话有点不好意思。 “我想单独买个竹篮,随便明老板你开价。”杜轩说,想到自己跟明令宜之间也算是很熟悉了,他也不给明令宜兜圈子,小声道:“其实我是觉得明老板你们食肆里这竹篮上的字着实不错,看起来颇为有大家风范。日后这提笔的先生定然不是什么池中之物,我权当做是结个善缘。咳咳,若是日后此人发达,我也能凭着这字,卖上几个钱不是?” 明令宜听见这话后,瞠目结舌,随后她就笑出声。 “杜老板你就不怕我知道你的打算后,故意要个高价?”明令宜问,她心情很好,在听见不知情的人这么不遗余力地夸赞自家兄长时,她当然感到与有荣焉。 杜轩:“咱们都这么熟了,要是换做旁人,我定然是要考虑一二的,但是明老板嘛……”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当然是相信明令宜的。 明令宜将粽子都装好递给杜轩,然后还特意给他拿了一个竹篮,不过这竹篮就没有另外收银子了。 “既然都是熟人,我也不能收你这银子对吧?这竹篮是我们食肆的人自己编织的,也不值几个钱,你就拿去吧。”明令宜说。 杜轩:“这怎么好意思?” 明令宜:“您看好这幅字和写字的人,那是您自己的本事,我可做不出来坐地起价的事儿,拿着吧,日后我们食肆还指望着杜老板多多照顾我们生意呢!” 明令宜这话刚说完,今日放假不用去学堂的小石头,倏然像是一阵风似的,从坊市入口跑了过来。 “东家东家——” 小石头人未到,声先至。 “出大事儿了出大事儿啦!” 第175章 谢大老爷在外面包养的外室还有私生子! 小石头从远处跑来,差点没能及时刹车,幸好跟前多了个杜轩,一把将人拦住。 杜轩这时候手里拎着竹篮,另一手拉着小石头,而嘴里也没有闲着,毕竟他就是冲着明家食肆的粽子来的,给了银子后,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拆了一粽子,塞进了嘴里。至于那粽叶,这样有“灵气”的粽叶,他当然是要拿回去好好清洗一番,然后放在家里吸吸灵气,去去晦气的。 杜轩在听见小石头说有大事儿发生,也不着急离开,就等着小石头说说是有什么大事儿。 “你慢点跑,不着急。”明令宜说。 小石头:“那,那谢家的九爷去抓奸啦!抓的还是他的亲二哥呢!” 小石头一口气将重点全都倒了出来,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终于把消息带给了东家。 明家食肆先前被望仙楼针对一事,明令宜没有瞒着食肆里的大家伙儿。 小石头也听了个一知半解。 反正小石头知道,之前他们食肆遇见的那么多事情,都跟望仙楼脱不了干系,而望仙楼,似乎背后还有了不起的东家在撑腰。 从小就在上京城里做乞儿的小石头,相比于同龄人,更知道这些权贵的厉害。虽然东家不让他掺和,但是小石头总觉得自己既然是食肆的一员,他每个月的束修都还是明娘子出钱,若是什么都不做的话,像是吃白饭的。 别的他做不了,但是盯着谢府的动静,他还是可以的。 这不,现在可不就被他蹲到了第一手的消息吗? 明令宜:“……” 她有些震惊地看着小石头,毕竟她兄长跟张思凡的那些动作,可能就只有他们三人最清楚,她从未跟食肆的人提过自己没想过就这么放过谢睿敬,小石头又是怎么知道谢睿扬竟然已经有所行动?就连她兄长现在都还没传来消息。 小石头却将现在明令宜的表情误认为了不相信,他有些心眼,但也不多,在对着明令宜时,一股脑儿地都讲了出来。 “东家之前不让我掺和进望仙楼的事,但,但我,我就是觉得有些人日后若是再要朝着我们食肆使坏怎么办?我就想着盯着他们,今日一大早,我就看见谢府的九爷带着好多人,气势汹汹地朝着杏花胡同去了。在路上,我听见他们的说话声,说好像是去抓奸,还说什么这么多时日了不见人影,耽误生意什么的。这些都是那些人自己说的,有不少人都听见呢,好多人也看热闹,跟着去了杏花胡同。东家你若是不相信的话,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小石头的声音越说越小,他现在在明令宜跟前坦白了自己的“擅自行动”,唯恐明令宜会不高兴。 但,他也想要出一份力啊。 明令宜现在已经没精力多追究小石头为什么不听话,她愣住是因为没想到谢睿扬能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 寻常人家,就算是去捉奸,也是偷偷地去,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可是谢睿扬非但没一点“低调”,反而这般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完全没将谢家的脸面放在心上。 明令宜在这时候也才算是真正理解到前两日兄长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一个自私的没有胸怀和眼界的人,做出事情带来的杀伤力,远远比有底线的人更大,也更难以预估。 在谢家,不论是谢家那个有些私心的家主,还是谢睿敬,都还是将谢家的利益放在优先考虑的层面,而谢睿扬完全反其道而行之。 谢家的利益,谢家的脸面,在他看来,远远没有今日将谢睿敬彻底拉下来的重要。 杜轩也听得瞠目结舌,他三两口咽下了粽子,留下一句“我也去看看”后,飞快去铺子跟前,托左右的邻居帮忙照看一二,就忙不迭去杏花胡同看热闹。 虽然是去看热闹,但杜轩也没有忘记还带着明家食肆的粽子竹篮。 一边看热闹,一边吃粽子,想想也是很不错的。 至于还在食肆的明令宜,在反应过来后,就将小石头拘在了食肆里,不让他再出去看这什么抓奸的热闹。 小孩子家家的,看这些多不合适,会长针眼的。 “东家你也不去吗?”小石头被拘在食肆里,他虽然想去看热闹,但是东家让他好好在食肆,那他也听话。 明令宜:“不去,回头总会传得沸沸扬扬的,我也能知道。日后若是再遇见这种事,你也不要去凑热闹。这种脏事儿,离得越远越好,知道吗?”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非得离得远远的,但能感觉出来东家都是为了自己好,所以在心里也暗暗下决心,日后都会听话。 “去哪儿凑什么热闹啊?”明令宜刚跟小石头说完,也是特意过来看看明家食肆有没有卖粽子的卫氏就开口问。 不过她在问完这话后,目光一触及到明令宜跟前的粽子,就立马挪不开了。 “这粽子看起来好别致!”卫氏立马拿起了一个有着“财”的字的粽子,伸手摸了摸,确定不是染上去或者写上去后,更是觉得惊讶神奇,她豪气地没有问价格,“来五个!” 明令宜笑着将竹篮朝着卫氏跟前推了推,“嫂子,买六个就可以送个竹篮。这竹篮今日你回去装了粽子后,还可以当做菜篮子,都可以用的。” 卫氏一看竹篮,“好,那就来六个。反正你们家的东西,我们家小虎子就没有不喜欢的,我估摸着这一篮子带回去,等他吃完后,还会想来。” 她仔仔细细挑选了几个兆头都极好的粽子,忍不住问:“明娘子,你们家的这粽子,怎么还能有字儿呢?这也太玄乎了。” 明令宜:“是吧?整个上京城里,可就只有我们这一家能有这样的粽子。嫂子你今日可不只是把粽子带回家去,那是把福气也一并带回去了。” 谁不喜欢听吉祥话?而明令宜这吉祥话听着可不像是奉承,说得跟真的似的。卫氏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那就借你吉言。” 给了银子后,卫氏现在也习惯了明家食肆的价格,虽然是比一般坊市里食肆的东西贵一点,但是相比于东西两市,倒也不算什么。重点是这么长时间,她对明家食肆的吃食很满意,就没什么不好吃的,这银子她花着觉得舒坦。 “对了,刚才你跟你们小石头在说什么呢?什么热闹?我刚过来的时候,也听见了一桩热闹。”卫氏凑来说,“那吏部的谢大官爷家里正在闹抓奸呢!听说谢大官爷在杏花胡同养了两个外室,个个年轻貌美如花,还生了好几个私生子,他儿子现在带人去抓奸,给他老娘出口气呢!听着就很热闹!” 明令宜:“……” 饶是她想要表现得镇定一点,但眼下听见的这传闻实在是有点太离谱,她不由自主地就睁大了眼睛。 这以讹传讹的速度,和对事实的扭曲程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一点?简直就像是脱缰的野马似的,一路狂奔,让人追不上啊。 第176章 谢家的内讧 明令宜是不知道这传言是如何从谢九去抓谢二的奸,变成了谢家大房的人去抓自己亲爹的奸情。 但不得不承认,不论是谢九还是谢二,都没有一个谢家家主,如今的吏部尚书来得有分量,让上京城的百姓们津津乐道。 这传言几乎像是秋风扫落叶一般,一眨眼的时间,落叶满天飞,这传闻也在京城铺天盖地。 明令宜也不清楚这里面究竟有没有别家的手笔,反正当那位吏部尚书谢居浦从府上出来时,外头的大街小巷都已经满是他自己的绯闻,还是那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绯闻。 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谢居浦带着人赶去杏花胡同时,里面正热闹着呢。 估计今日京城还真是有大半的百姓都凑来看热闹,完全没觉得今日是端午,外头的日头大着呢。 明令宜也想不到,都到了这种时候,在杏花胡同外面,还有人在叫卖—— “绿豆冰饮,绿豆冰饮——” “只要五文钱的绿豆冰饮,解暑的绿豆冰饮——” “酸梅汤,卖酸梅汤咯,搭配鲜美的咸香火腿肉粽,两不误咯!” “上好的粽子,福气粽子,走过路过,饿了不要错过,口味多多,只要五十文,只要五十文,还送小竹篮——” 小春等人早就已经吆喝上了。 原本明令宜安排去曲江附近的一行人,不知道怎么的,最后将流动的小摊子,竟然挪到了杏花胡同外面。 小春最开始还有些担忧,“明先生,这样真的可以吗?小姐可没有让我们过来啊。” 明承宇现在站在支棱起来的摊位后面,完全没一点世家公子的包袱,虽然吆喝没小春和武兆易嗓门儿大,但是他算钱的速度快得很,收银子的时候格外麻利,一点都不像是新手。 “这有什么不好?现在就这杏花胡同里里外外的人最多,你看看,刚才咱们才来到现在,都已经买了多少粽子和饮子?”明承宇说得头头是道,“等会儿这边热闹没了,咱们再去曲江转悠转悠。” 明承宇信心十足,这些看热闹的人,站着不热吗?站久了不累吗?不饿吗?他们小摊上的各种口味的粽子和饮子,那不是看热闹的黄金搭档吗? 一边吃一边喝一边看热闹,不比站在太阳下,汗流浃背地看热闹开心? 小春觉得这道理听起来有些离谱,总觉得是有那么不太对劲儿,但是她又找不出来究竟是哪个环节不对劲儿。 但钱袋子,的确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当谢居浦出现的时候,明承宇“啧”了声,他摇摇头,这要是看热闹的话,真是来晚了啊。 现在谢睿扬将谢睿敬还有陪着谢睿敬在床上“翻云覆雨”的两个年轻小倌儿赤条条地拉到了院子里,那场面,他都不敢多看一眼,就听着那胡同人群里的发出来的一阵接着一阵的惊叹声,当然还有谢睿敬气急败坏的怒骂—— “你想干什么你干什么?!” “谢睿扬,你难道忘了我是你二哥吗?你竟然敢,敢……” 要说谢睿扬能这么顺利地进入院中,还没给谢睿敬一点机会体体面面出现在人前,这还要多亏了明令宜给明承宇和张思凡的暗卫。 跟在李昀身边的人,一个顶十个。 在谢睿扬的人来之前,暗卫们就已经先帮他“清了清场”,这才得让谢睿扬得以畅通无阻。 谢居浦刚进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他三房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大言不惭道:“我能有什么不敢的?我们谢家可没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东西!你狎妓就算了,竟然,竟然还跟这些私窑里的男人混迹在一处,简直就丢光了我们家人的脸面!今日我来,就算是被人笑话我也认了,但是我们谢家的门楣,不能让你侮辱糟蹋了!” 谢居浦差点一个哆嗦,翻白眼倒下去。 这脑子就只有黄豆米大的东西!一句句的,非得点出来谢家不可吗?闹得这般人尽皆知,这才是让他们谢家日后没脸见人! 谢居浦只觉得一瞬间呼吸急促,胸口闷痛。 在朝堂跟一群老狐狸小狐狸斗得不亦乐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遇见什么问题要逃避的谢居浦,在此刻,是有那么一瞬间,想要遁地逃走的。 这荒唐的局面! 这偌大的烂摊子! 他顿生出一种有心无力之感。 太多人了,太多围观的人,而那愚笨不堪的侄子,已经将他们谢家都抖了个底,他还能怎么从中斡旋?又如何封口,又如何扭转这京城里的传闻? 更让谢居浦感到头疼的是周围这些更蠢笨的贱民,在听见他家那个愚不可言的侄子的话后,竟然还鼓掌叫好。 “这位谢家的公子说得好!” 谢居浦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好个屁! 偏偏这时候有人还真觉得好。 谢睿扬看着如今还赤条条躺在地上,顾头不顾腚,也可能是顾得了头顾不了腚的谢睿敬,多年来心头的那口恶气算是终于在现在出了出来。 “谢睿敬,你真是丢了咱们家祖宗的脸!你居然有这样见不得人的癖好,我那嫂子肚子里的孩子,该不会压根就不是你的种吧?”谢睿扬笑哈哈说。 谢睿敬从未觉得有什么时候比得上现在令他羞愤欲死。 在被谢睿扬的人从房间里拖出来时,在感受到周围那么多陌生人鄙夷嫌疑又好奇地看稀罕的目光时,在衣不蔽体,却要被迫暴露在人前时,谢睿敬已经感到自己死过一次。 不过这些,他暂时都忍住了,只要等到回到谢府,他想,他定然是要让谢睿扬付出代价。 可是现如今,谢睿扬得意洋洋地站在旁边,竟然开始质疑自己的妻子肚子里孩子的血脉,谢睿敬哪里还忍得住? 几乎是在这瞬间,他猛然一下地上暴起。 估计也没看清楚刚才在自己身边的是个什么东西,就已经直接捞起来,朝着谢睿扬狠狠砸去—— “咚——” 伴随着这声沉闷的动静,还有谢睿敬几乎已经到了失控边缘的愤怒的怒吼声——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下一刻,先前还在谢睿敬面前耀武扬威的谢睿扬,似乎都还没从眼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甚至脸上都还定格着得意的笑,然后整个人就倒在了一片血泊里。 ? ?最后一天啦!月票,推荐票都要过期啦!快来投喂我呀!来者不拒,嘿嘿!(>^w^ 第177章 杀人啦—— “杀人啦,杀人啦——” 之后便是一阵真正的兵荒马乱。 若不是因为在这狭窄的杏花胡同里聚集的人太多,不然早在谢睿敬抄起手边的犁耙朝谢睿扬的脑门上砸开花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被吓得掉头就跑。 奈何胡同狭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是人,一时间推搡拥挤,在这些看热闹的人群里,混乱一片。 砸了人的谢睿敬也愣在了原地,手中都还拿着作案工具,那犁耙的尖头是铁器,很尖锐,现在已经染上了猩红的血迹,正一点一点朝着地上滴落粘稠的还冒着热气的血液。 谢睿敬是被吓傻了。 他手里的确是有不少肮脏事儿,这里面也未尝没有过闹出人命的案子,但是那些事儿都是他随口安排下人去做,哪里有过自己亲手杀人的经验? 更何况,眼下他杀人,不仅仅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甚至倒在血泊里的,还是他的亲兄弟。 明承宇在听见人群中传来“杀人了”这话的时候,当机立断,立马让小春和武兆易将他们的小推车收拾起来。 “现在你们俩就先去曲江。”明承宇吩咐道。 若是只是看热闹的话,杏花胡同顶多是嘈杂了些。 但是这里面真要是发生了命案,估计很快,京兆府的人就会带人过来封锁胡同,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更何况,眼下这边围聚了这么多看热闹的人,明承宇很担心会有踩踏事故发生。 他让小春和武兆易先离开,自然是不想两人卷入这麻烦和混乱中。 但是他没办法离开。 不管怎么说,今日这一切,他也是有一部分的因果。 这一句“杀人了”开始,谢居浦就已经决定转身离开。 “老爷?”跟在谢居浦身边多年的贴身长随见状,不由道:“老爷可是要寻些帮手将二少爷捞出来?” 若是这样,安排他去便可。 谢居浦脸色一肃,显得眉心和唇角上方的法令纹更加深刻,也显得更加阴沉刻薄。 “这种蠢货,捞出来作甚!” 这话也不知道是气话还是认真的,长随在一旁也不敢再吭声。 谢居浦自然是认真的。 若是没有杀人一事,谢睿敬回到家里,从此后做个隐形人,不问世事也就罢了,他们谢家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闲人。 但眼下的情况已经不一样。 不论谢睿敬是失手还是故意,背上杀人案的罪名,京兆府的人不可能就此揭过。 这桩案子,谢居浦都不知道要在京城里闹个多少日,他们谢家的名声,可不能再让族中两个败类玩意儿给糟蹋了。 “哎哟,可累死我了。”在明家食肆,杜轩抱着已经空了一半的竹篮子坐在位置上。 相比于早上他才来明家食肆时,他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可要狼狈很多。 “今日就不要米饭了,给我来一锅江南三白煨吧,你们家的这粽子实在是太扎实了,个头还很大,一口气吃了三个,还在杏花胡同外面看见小春她们摆的小摊,又买了两杯饮子,感觉现在都还没饿呢。”杜轩开口说。 武兆尔人高马大地站在他跟前,面相看起来却很有些憨厚,说出来的话也是有点儿意思的。 “杜老板若是没饿,今日这午膳不如不吃吧。” 杜轩:“你们家明老板知道你是这么招揽客人的吗?” 武兆尔:“……” 他是担心杜轩点了菜没吃完,多浪费他们娘娘的手艺? 杜轩倒没有觉得有被冒犯,反而觉得在明家食肆干活儿的,都是分外实在的伙计,这不是在替他省银子吗?他哪里知道武兆尔心里在想什么? 杜轩“哈哈”笑了两声后,示意武兆尔可以赶紧去给后厨报菜名,然后扭头就跟身旁的人聊起来。 已到午膳时间,明家食肆的食客们格外多。 不过今日来明家食肆的食客们,骤然一看,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人是像是张之洞刘令行这样穿着还算是整齐干净,没有一点狼狈之相的小郎君,还有一类人,就属于杜轩和卫氏这样的了。 平日里明明都是整齐的人,今日中午,看起来可很有些狼狈,像是从什么地方逃难出来的一般。 这群形容狼狈之人,不管之前认识还是不认识,很快就聊到了一块儿去,仔细一听,似乎都是同一件事儿。 “嘿哟,你们还不知道,今日早上,我就是跑得最快的那一波人,所以我就在那谢二爷跟小倌儿厮混的的院子的外面。” “我也是!你看看我这衣服上的血迹,这就是当时谢家那二爷一锤子敲死他弟弟的时候,溅上来的!” 饭桌上不知道是谁说了这话,引得一群人唏嘘出声。 像是张之洞这样看起来仍旧整齐的,多大都是读书人,准备端午节这一日来明家食肆报名参加诗词大会。 早上杏花胡同的热闹,他们都没参与,还有些人压根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现在在明家食肆里,听着周围的人都在讨论,张之洞好奇转头,跟身后那桌的人打听消息。 “这发生什么命案了?你们怎么都知道?” 一旁的刘令行也竖起耳朵。 “这你们还不知道?”有人立马接话,然后很热心肠地将今早发生的新鲜事儿讲了一遍。 那群原本是来明家食肆投递自己的诗作的读书人,听得一愣又一愣。 “诶,那你们这些在最前面的人跟我们说说呗,这谢九爷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啊?是真的被砸死了吗?” “我倒是最后被问话放走的,我听着京兆府的那几个衙役说,人好像还有口气儿,但是吧,估计这辈子想要彻底醒来恢复成原来那个样子,怕是难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隔壁家那大牛,就是四年前吧,出门被马车撞了,昏迷不醒,人虽然没死,还有口气,但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作孽得很哦。” “这才是手足相残啊。依我看,不管这谢九爷是犯了多大的罪,那位吧,真是太心狠手辣了。” “哈哈哈,能不心狠手辣吗?依我看,那一锤就是奔着下死手去的。”有人信誓旦旦说。 第178章 售空 这话立马引得食肆里不少食客的好奇,“兄弟,此话怎讲?” 那人嘿嘿一笑,“谢九爷说了不该说的话啊,你们想,若是你们最大的秘密忽然有一天,被人当着不少人的面道破,你们会怎么做?当然是恨不得弄死他啊! 那位谢家的二爷,既然喜欢男人,又怎么可能跟自家媳妇儿睡一个被窝嘛!那他媳妇儿肚子里的娃,说不定还真是别的野男人的种! 这种事情,如今我们这些人都知道了,谢二爷怎么可能没有想要杀了谢九爷的心?依我看,他那才不是失手,分明就是故意的,在泄愤呢!” 显然跟这人有一样的想法的人不在少数,食肆里为此讨论得沸反盈天。 明令宜在后厨都能听见前面大堂里热闹的闲谈声,不过现在她可没什么心思去听外面的那些人都说谢家什么,她一想到先前派出去的暗卫还没回来,心里就七上八下。 在听见杜轩和卫氏来店里说在杏花胡同外面看见她们食肆的小推车的时候,明令宜脑袋里就只剩下了问号。 她不是让她兄长带着小春她们去曲江摆摊吗?怎么人就到了杏花胡同? 今日去那边看热闹的人可不少,再加上杀人案引发的混乱,明令宜哪能不担心? 好在明令宜的担忧没有持续很久,午膳的时间还没结束,暗卫就跟随明承宇等人一块儿回了食肆。 明令宜听到消息,赶紧走出去,“都没受伤吧?” 明令宜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打量起来跟前的这三人,随后松了一口气,三个人都好好的,没缺胳膊少腿儿。 “明先生让我们提早离开了胡同,我们都没事。”小春说。 明令宜朝自家兄长瞪了眼。 若是没有明承宇擅自改主意,她至于这么担心吗? 明承宇自知理亏,干笑着开口:“我那不是看着那边人多,热闹,就想着……” 事实上,人的确多,他们的生意也是真的好,以至于到了曲江后,小摊上都没剩多少粽子和饮子,一上午的时间就将一整日的食材全都卖了个精光。 明令宜原本是还想要说两句真是太胡来了之类的话,但是看见变得空空如也的小推车,她惊讶道:“这都卖空了?” 小春点点头,“可不是嘛!小姐,咱们店里还有粽子吗?小姐想的办法可真好,不论是在杏花胡同里,还是在曲江边上,只要路过的人,在看见我们食肆的粽子,就没有人能不停下来问一嘴的,买的人很多,一下子就全卖光了!” 小春现在都还记得上京城出游的百姓们排着队买她们小摊上的粽子的情景,那钱袋子胀鼓鼓的,可真是好看极了! 明令宜还没答话,就听见店里有客人在喊她的名字—— “明老板,你们食肆还有没有福气粽子啊?!我们去曲江扑了个空,赶紧来食肆看看呢!” 明令宜一抬头,就看见一群穿着绫罗锦缎的夫人们朝着自家食肆而来。 明令宜认出来了为首的那位夫人,对方是平阳伯夫人,住在靠近东市的坊市。 平日里,平阳伯夫人哪里会逛街到靠近西市的怀德坊?可不都是因为两日前,在朱雀大街的流芳书肆的很是热闹了一回,不少从前去流芳书肆的达官显贵,还有这些夫人太太们,也听说了明家食肆,来过食肆里用膳。 平阳伯夫人便是其中之一。 平阳伯夫人不擅烹饪,听闻最是喜欢游街寻觅美食。 不过像是这样的夫人,一半也就只是在东市的酒楼里做客。当初来明家食肆时,平阳伯夫人也很是犹豫了一番。 不过来了一次,平阳伯夫人便觉得真是值了! “见过夫人。”明令宜立马就将自家兄长一行人扔下,转头亲亲热热地将平阳伯夫人迎到了门口的另一边,介绍道:“这粽子还有不少呢,夫人们看看喜欢哪样儿的?我们食肆今日是买六个粽子就送一个竹篮,很划算。” 先前这些夫人们去曲江时,就被明家食肆的粽子吸引。奈何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傻大个儿,直接将仅剩不多的明家食肆小摊上的粽子全都打包带走,她们愣是一个都没买上。 平阳伯夫人拿起一个粽叶上有着“富贵”的粽子,好奇地摸了摸,“哎呀明娘子你这手可真是巧,这上面的字真的摸不掉呢!好生神奇。” 这种话,今日明令宜已经听得很多了。 但不论听多少次,明令宜都忍不住觉得高兴。 “夫人喜欢的话,不妨多带些回去。” 平阳伯夫人颔首,“这是自然的,你们这个小篮子也很精致,还很适合送礼嘛!这样,这福气粽子每一种都给我装一个篮子,给我装五个篮子!” 她刚才算过了,给爷娘送一份,再给公婆也送一份,还有自家弟弟和妹妹家里也要送一份,最后一份,自然是留给自己跟夫君。 明令宜一听这话,不由劝说道:“那这一篮子的粽子可就有不少了。” 平阳伯夫人掩嘴笑:“你们家的东西我放心着,味道定然不会差的。回头吃不完,我明儿早上就当做早膳。” 就在平阳伯夫人刚说完这话不久,一队京兆府的巡捕也走了过来。 为首的,还是跟明令宜认识的,是干了十多年巡捕的马大哥。 “明老板,你家食肆可还有福气粽子?我们兄弟今个儿巡逻的时候,发现不少百姓兜里都拿着有字儿的粽子,一打听,才知道是你们家食肆又上了新的吃食。”马巡捕高声问。 明令宜:“马大哥你们需要多少?” “五十来个吧,我们也买点回衙门,今日还有不少兄弟都在值守呢。” 明令宜顿时有些犯了难,虽说此前她已经预料到福气粽子会卖得不错,所以比清明节时做的青团,不知道要多多少倍。但今日的事实证明,明令宜还是低估了最近明家食肆在上京城的影响力。 午膳的时间都还没过,粽子已经一售而空。 尤其是平阳伯夫人还带来了她的两三位好姐妹。 别看这些夫人们一个个娇娇弱弱的,但是买起东西来,那是来十个男子也抵不过一个的。戴着金银珠宝的纤纤细手一挥,已经将食肆里剩余的所有的粽子包圆了,一个都不剩。 明令宜这头还没回答,但马大力等人已经看见明令宜摆放粽子的案几上空空如也,跟前几位夫人身后的随从手中,都已经拎满了装着粽子的竹篮。 马大力虽说心里有些遗憾,但也不会为难明令宜。 “看来这是一个都没了啊,那算了……”马大力叹了一口气说。 明令宜看了眼食肆里的客人,这快要过了午膳的时辰,食肆里虽然还坐着不少食客,但已经没了等位的客人,后厨也清闲起来,就只等着收拾残局。 “马大哥你稍等!”明令宜开口道,“现成的福气粽子虽然没有,但很快就有新鲜出炉的新口味!您跟大家一块儿巡逻上京城的坊市,我们上京的百姓都享受着你们的庇佑,总不能在这端午佳节,让大家一口粽子都吃不上。” ? ?昨天是月末的碗,今天是月初的盘! ? 快快扔来票票吧!拜托哦卡库撒嘛啦!(>^w^ 第179章 明先生跟皇上对上了! 不论如何,明令宜这话说出来,让听的人心里很熨帖。 马大力等人闻言,倒是有点不好意思,“这是不是太麻烦啦?” 明令宜摇摇头,“不麻烦不麻烦,我们食肆本来也是开门做生意。” 说这话的时候,明令宜脑子里划过一个新的念头。 若是成功,不仅能能快速包出来粽子销售,还能节省不少人力。 “夫人们也可以再等一下。”明令宜看向买了福气粽子还没离开的平阳伯夫人,刚才所剩的粽子虽然不算很少,但架不住这些夫人们一出手都是大订单,三四位夫人聚在一起,也只是勉强够分,现在一位夫人还在小声跟身边的同伴商量,问能不能匀一点给她,她才买了七八个,别说送人,就连回到家中怕是都不够分。 “不知道各位夫人们,可否愿意亲自送一份祝福给家里人?我们食肆的后厨,还有不少包粽子的糯米和馅料,若是大家想亲自体验一番包粽子,我们也欢迎。” 明令宜在提出这个想法时,想到的便是开春时节,她在食肆里推出来的“春卷”。 当时食肆的人手不够,明令宜才想出“半自助”的方法。 若是明令宜让这些夫人们来食肆里包粽子,恐怕会有不少人觉得她是在不自量力。 她凭什么能指挥起来这些高门大户的夫人太太们? 可偏偏刚才明令宜问的是在场的各位夫人们,愿不愿意亲自将福气送给家里人。 这虽然做的事情还是同一件事,但说出来的意义好像顿时变得截然不同。 明令宜这话一出,平阳伯夫人第一个开口:“亲自做粽子吗?” 听起来好像很有意义。 明令宜点点头。 “可是我不会做饭啊。”平阳伯夫人又苦恼上了。 她跟自家夫君的感情很好,膝下还有一双儿女,家中没有什么别的女人,可谓是阖家美满。 只不过她在厨艺上,真是一窍不通。 她也不是没有过想要过“洗手作羹汤”的日子,但连平日里晚上想要给自家夫君煮个养生汤什么的,都能变成“谋杀亲夫”。 可是刚才明令宜说的那句亲手将福气包起来送给家里人,又着实令她心动。 明令宜听出来平阳伯夫人的心动,而她旁边的几位夫人显然也有些意动,只不过有同样的顾虑。 “我们食肆既然邀请各位夫人,自然是要包教会的。若是夫人们试了试还是不成的话,我们也不收银子,就当是各位照顾本店生意,我们食肆赠送的一次包粽子的体验。”明令宜说。 食肆的粽子卖的可不便宜,但是这些夫人太太们,个个出手都格外阔绰,这两日也经常来食肆里用膳,她自然也不能小气。 很快,马大力等人被明令宜安排坐在了食肆里,而平阳伯夫人几人,则是跟在明令宜身边,看着刚才被食肆的人拿出来的各种不同的食材,还有那些“生长着吉祥字”的粽叶,就这么在明令宜的手上,不过片刻功夫,就成了一个粽子。 包粽子本来就不算是什么难事。 在明家食肆的人手把手的指导下,没一会儿,几位夫人都能包得有模有样。 “哎呀,这真是一个粽子!”平阳伯夫人在失败了两次后,第三次终于包出来完美形状的粽子,差点没直接激动得从位置上站起来。 在她身边的几位夫人也都包出来了像模像样的粽子。 人只要成功一次,就会有信心。 如今在明家食肆跟前坐着的几位夫人,已经陷入了“能亲手给家里人送福气”的兴奋中。 等到又有食客想要来食肆里买粽子,都不需要明令宜宣传什么“自己亲手将福气包给家里人”这种话,就被几个才学会了包粽子的夫人太太们一通炫耀。 结果来买粽子的食客们,几乎大多数人都选择了参与进来,自己包粽子,而明令宜等人,则是只需要将马大力等人要的粽子包裹好就行。 明令宜刚将给马大力等京兆府的巡捕们需要的福气粽子包完,收了银子后,就看见手边的粽叶已经全都用完了。 “明老板,还有粽叶吗?” “明老板,你们的咸蛋黄馅儿也没了,上一次我清明在你们食肆买的咸口的蛋黄青团实在是很好吃,这一次我就想做这咸蛋黄的粽子,再来点馅料吧。” “我喜欢明家食肆的红豆馅,明老板,这里也没啦!” 明令宜听着耳边传来的七嘴八舌的话,有些高兴,又有些无奈道:“各位娘子们夫人们,我们食肆的福气粽子都已经卖光了,没有多余的食材,要吃的话,就等明年再来吧!” 明令宜都没想到,原本准备的一整日的食材,甚至还有不少本来是打算给食肆的大家伙一起吃的粽子食材,现在竟然全都被包光了。甚至刚才在食肆里的最后一桌客人都才离开。 而今日赚到的银子,至少有百来两! 她们今日至少卖了上千个粽子出去。 等收拾完后,明令宜回到后院,已经有些累得抬不起手来。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先沐浴后再休息躺下的时候,师明月忽然急匆匆地敲门进来。 “小姐,皇上来了……” “嗯?” 明令宜有些意外,李昀每次过来,哪次不是直接来找自己?什么时候还要让师明月来“通报”? “但是,但是明先生在外面拦住了皇上!” 明令宜豁然一下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也不管刚才自己是觉得有多累。 若是就李昀一个人的话,她当然懒得出去迎接他。 可是师明月说的是她家兄长跟李昀对上了,明令宜怎么会不知道明承宇对李昀的怨恨? 甚至两日前,在流芳书肆时,他还因为流芳书肆好像跟李昀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的关系,还觉得流芳书肆“没品”呢。 她都不能保证自家兄长在对着李昀时,会有多不收敛。 而李昀从前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别看这段时日,李昀能允许自己这么“作”,这么“胡闹”,但也只是对自己。 若是兄长为了自己跟李昀起冲突,明令宜都不知道李昀会做出什么来。 李昀原本是想要等明承宇主动来见自己,不过在等了一日后,他就知道自己这位大舅子怕是对自己心里还有怨气,他在宫里根本等不来。 因此,他派人去请过明承宇。 奈何明承宇根本就不是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皇上的召见,也敢不听。 第180章 大舅哥的战斗力 大抵这世上的文人的清高劲儿总是很容易令上位者头疼。 如今明承宇显然就是一个让李昀头疼的存在。 而且对方的身份还很不一样。 若是换做旁人,李昀哪里会花时间周旋?谁让眼前这块榆木偏生就是明令宜的兄长呢?又偏偏是因为明令宜而对自己产生不满的明承宇,李昀就算是心头再不满,也只能按捺住。 “承宇兄。”即便是后来登基成为大燕王朝的靖安帝,但每次李昀私下见明承宇时,都还用的是当年在边塞时的称呼,眼下也是一样。李昀看着挡在自己跟前的男人,“好久不见,朕多次召你入宫,但似乎承宇兄都有事要忙,没时间见朕。” 明承宇扯了扯嘴角,“多年不见,皇上倒是越发会找借口,维持着面子功夫了。” 能把他公然拒绝,解释成太忙,明承宇是越瞧着李昀越是觉得这厮虚伪至极。 李昀哼笑一声,很难让人看清楚他此刻究竟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承宇兄说笑了,人总不能一直都活在天真中,不然,到时候是怎么做的刀下亡魂,都不知道,是吗?”李昀平静说。 这话便倏然一下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明承宇面不改色,“皇上说的自然是极有道理,但草民倒觉得远离纷争,做一田舍翁,天真也无妨。耕田而食,织布为衣,这样的天真应是跟皇上的富贵生活完全不一样。我想,元娘也是愿意的。” 这番话,成功让李昀变了脸色。 李昀如何听不出来明承宇这是在告诉自己,有朝一日,他是会带着明令宜离开,让明令宜跟他再无瓜葛交集。 旁的事情李昀都能忍,但唯独这件事情,他忍不了一点。甚至,连像是现在这样,明令宜还在自己的身边,但别人说一句要带她走,离开自己的话都听不得一点。 “你好大的胆子!”李昀怒了。 天子一怒,周围随行的黑甲卫纷纷整整齐齐地一动,冰冷的铠甲在这间食肆跟后院链接的长廊中传来更加冷冰冰的金属碰撞声。 无端就能令人后颈发凉。 佩剑虽还没有出鞘,但是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却已经铺天盖地。 明承宇没像是谢家那几个没用的软骨头,在面对这样的李昀时,他还能保持面不改色。 “就算是皇上拦着,这也是草民要做的事。何况,如今皇上您又是以什么理由拦阻一个良民想要离开京城的脚步呢?皇上,您可是明君。” 明令宜刚急匆匆赶来的时候,听见的就是自家兄长那句堪称嘲讽值拉满的“您可是明君”的话。 明令宜:“……” 有的时候,她觉得她在李昀跟前找死的技能,可能是有点什么家族渊源。 前朝她亲爹因为直言不讳开罪了前朝皇帝,最后落得个全家发配边疆。 如今,她和明承宇,似乎也总是能把堂堂一国之君气得变脸。 李昀张口,刚想说明令宜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的话,余光就瞥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李昀知道明令宜素来将家人看得重要至极,这种时候再跟明承宇呛声,还不知道明令宜最后要帮的人是谁。 于是…… “大舅哥,若是你要带着元娘离开,那也把我带走好了。” 明承宇:“???” 这人有病啊?! 忽然示弱是怎么回事儿? 听见这话的明令宜一时间也愣住了。 她走到两人跟前,眼神疑惑地看向自家兄长,虽然没说话,但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明令宜觉得李昀是被刺激狠了,这才会说出那么破罐子破摔的话。 能被谁刺激,当然是她阿兄。 在明承宇看见明令宜出现时,脑子里顿时反应过来。 于是,他在继错愕后,整个人都变得无语又郁闷。 五年时间不见,他竟然不知道李昀变得如此厚颜无耻。 刚才那些话,必然是这人在演戏,当着他妹妹演戏! 明承宇很不屑地看了李昀一眼,满脸都是一个意思—— 你就装吧你。 李昀已经将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到明令宜的脸上,“累了?” 他能看出来明令宜神色带着的困乏。 李昀当然不可能在明令宜面前主动提刚才明承宇说的那些话,他心里没底,若是真在明令宜跟前说什么明承宇要带着她离开的话,怕不是明令宜立马就要点头说好。 他这人这一辈子几乎从无败仗,无非是因为他从来不打无准备无把握的仗。 今日也是一样。 明令宜“嗯”了声,“都别站在这儿,有什么话进来说。” 李昀朝着明承宇道:“大舅哥先请。” 明承宇:“!!!” 谁还是他大舅哥? 这人怎么变得这么不要脸? 等到进了后院,明令宜坐在石桌前,给两人倒了两杯茶,“你们怎么撞在一块儿?” “闺阁女子的后院,哪里是随随便便一个外男能进来的?”明承宇率先开口,“就算是皇上,也应当遵循礼仪法度,为天下万民做好表率。” 明承宇直接一顶大帽子给扣在李昀头上。 李昀不甘示弱,“大舅哥,都是一家人,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明承宇接二连三听见这声颇为刺耳的“大舅哥”,脸上的表情早就挂不住。 “草民可不敢跟皇上是一家人。” “怎么不是?我同元娘都是拜堂成过亲的人,大舅哥是元娘的兄长,自然也是我的兄长。” “草民不敢攀附皇上,皇上可真是抬举草民。” 明令宜听着身边两人没有意义的夹枪带棒斗嘴的话,嘴角不由抽了抽,说了老半天,没一句有意义的话。 “你们俩都闭嘴。”明令宜忍不住开口。 李昀和明承宇都纷纷闭嘴,不过看向彼此的眼神,似乎都还在噼里啪啦地炸着火花。 李昀不是没想过要跟大舅哥好生相处,但明承宇张口闭口就是要带明令宜离开,他哪里还有什么心情跟他好好相处?没直接下令把这人拖到京城外,不允许此人进京都算是他仁慈! “你今日是来干嘛的?”明令宜直接看向李昀问。 李昀此刻的神情显得很无辜,他好不容易用课业将蠢蠢欲动的小太子给摁在了东宫里,就想着趁着这个时间出宫来,跟明令宜单独在一起。 谁知道把亲儿子给按住了,大舅哥却按不住。 一想到明承宇回京后,就一直被明令宜安置在旁边的后院,李昀就忍不住嫉妒。 ? ?昨天收到了很多票票!米娜!??(>^w^ 第181章 那你待见我吗? “今日端午佳节。”李昀说。 “嗯?”明令宜当然知道。 李昀忍不住朝明承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怎么就不知道这天底下有人如此没眼见?这种时候,不相关的人不应该自觉退避吗?没想到明承宇离开上京城五年,变得越来越不讨喜。 “我想跟你一起过。”李昀说,反正这种话都已经当着明承宇说出口,他剩余的话也没什么不好出口,“曲江附近有划龙舟比赛,想去看看吗?” 明令宜还没回答,明承宇已经先一步炸了。 “男未婚女未嫁的,这不合适。” 李昀:“……” 他当初脑子一定会被驴踢了,才会觉得只要这“大舅哥”回到上京城里,还能给自己一点助力。 眼下看起来,当初他何必派人去找这姓明的? 让他一个人在江南自生自灭才是最恰当的处理方式。 明令宜虽然从前也用过这种话堵过李昀,但现在听见自家兄长用同样的理由将李昀怼得面色发青时,明令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石桌跟前的两个人都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了她。 不过一个是带着期待,一个是带着责备。 明令宜顿感到一阵压力。 她只要如一人所愿,那必定会有一个人失落。 明令宜没多想,直接拒绝了李昀的提议。 倒不是她非得在自己兄长跟李昀之间做出选择,而是她这大半天都在忙活,实在是没力气再去看什么赛龙舟。 “我累了。”明令宜说,“下午只想休息。” 就连晚膳,她都准备偷懒,全权交给武兆玉。 明承宇像是在这一刻找到了攻击李昀的把柄,护在明令宜跟前,“元娘累了要休息,皇上还是请回吧。” 李昀像是完全没听见明承宇这话,“那我陪你。” 明令宜:“?” 明承宇:“!” 他妹妹干嘛要一个外男来陪? “皇上……”明承宇压着怒火,“这不合规矩。” “怎么不合规矩?” “男女大妨,你们俩都没关系。” “这么说起来的话,承宇兄,你在这里也实在是不太合适。”李昀冷笑一声,“元娘她若不是我的妻子,那也不是你的妹妹,你凭什么出现在这里?她要防备的人是你才对。” 明承宇愣是被李昀这一套逻辑给绕进去了,暂时没能想出来能反驳对方的话。 明令宜只觉得耳边吵闹得很,她冷淡看着一眼身边两人,“不如,你们二位出去争个出来个输赢后,再说?” 李昀和明承宇齐齐噤声。 明令宜:“今日佳节,二位也可以携手游湖,看赛龙舟。” 李昀下意识就要摇头,但是脑子里忍不住浮现出来自己跟明承宇两人“携手”游湖的画面,不由打了个冷颤。 明承宇脸色也变得有些古怪。 明令宜见到二人彻底安静下来,满意起身,“这院子就留给二位,我先回去休息了,你们自便。” 看样子,这两人应该也打不起来的,顶多是打打嘴仗,还是童子鸡似的斗嘴,明令宜可没什么兴趣掺和,施施然回了房。 明承宇坐在位置上没动。 李昀有些懊恼地收回自己的视线,若不是因为明承宇这个搅事精,他现在哪里会被元娘拒之门外? “你怎么还不走?”李昀看着明承宇问。 明承宇:“你不也没走吗?我要留下来看着你。” 李昀:“……” 行,那他走。 从石凳上站起来,李昀顺手也将明承宇从位置上提了起来。 “那就一起走。” 谁都别想落下谁。 明承宇原本也没想要在妹妹的院子里多停留,他就是为了监督李昀。 两人走到前厅,李昀脚步一点也不留恋地直接迈出了明家食肆的大门。 明承宇站在原地,脸上有些疑惑。 就这么走了? 李昀这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打发? 他一面觉得惊讶,一面又觉得不可置信。 李昀是离开明家食肆后,转头就进了自己旁边买的小院。 他当然不可能放过跟明令宜单独相处的机会,以退为进,先将明承宇打发走再说。 等到了隔壁后院后,李昀堂而皇之地翻墙进了隔壁。 至于在前厅的明承宇,还没一点觉察。 李昀想,今日即便是没有跟明令宜在一块儿去曲江散步,看赛龙舟,也没关系,只要跟明令宜在一起,这个端午节对他而言,才有了佳节的意义。 明令宜的房间,李昀已经来过多次,完全不需要问路,就没惊扰到任何一个人,推门进去。 一进门,李昀的耳朵就动了动。 清晰的水声从屏风后面传来,在不算大的起居室里,显得格外明显。 李昀一愣,他还不至于听不出来这是洗澡声。 所以,现在他这是无意间闯入了明令宜正在沐浴时候的房间? “咳咳——” 李昀低咳出声,以示提醒。 明令宜刚才让小春放了洗澡水,现在泡在暖融融的浴桶里,趴在浴桶的边缘,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耳边传来一阵低咳,她陡然一下惊醒过来。 “谁?!”明令宜整个人都朝着浴桶下面更沉了沉,像是这样就能让自己更有安全点一点似的。 “是我。”李昀有些低沉的嗓音回荡在房间里。 明令宜松了一口气,在知道来人是李昀后,她虽然不再紧张,但是也没什么好脾气,“你这时候过来做什么?难道不知道我兄长不待见你?” 李昀觉得很冤枉,他原本也只是想要明令宜待见自己,哪里想要考虑明承宇的想法?若不是现在明令宜对自己实在是太若即若离,让他没半点安全感的话,他也不会想着主动朝明承宇靠近,对明承宇示好,虽说这种想法在今日,就已经惨死在了摇篮中。 “那你待见我吗?”李昀在屏风另一头问。 明令宜:“……” 到底是谁问谁啊? “我说我不待见你,你这时候就出去?”明令宜暗暗在这边翻了个白眼。 “不会,我最近跟太医院的人学了一套手法,可以缓解疲劳。”李昀在听见对自己“不利”的回答时,很自然而聪明地转移起话题。 第182章 按摩 明令宜最开始是有些抗拒的,但真当李昀的双手落在自己的肩头时,她就像是在太阳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被人摸着肚皮的猫咪,舒服地想要哼哼出声。 太舒服了。 李昀的手指很有劲儿,但又知道用什么样的力度不会让她觉得不舒服,明令宜最开始还有些警惕,但渐渐地,随着李昀的手法,她忍不住像是先前那样,趴在浴桶的边缘,闭上了眼睛。 只不过时不时的,明令宜还是会情不自禁给出些反馈。 当李昀听见这些“反馈”时,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昀最开始在听见明令宜说累的时候,是真心想要帮她缓解疲劳。 从前明令宜哪里在外面做过这么多的活儿?如今开起来这家小小的食肆,就算是已经有了不少人手,但肯定也是会不太习惯。 他说从太医院里专门学了这一套手法也是真的,不是用来诓骗跟前的人。 只不过,李昀还是有些太高估自己。 当看见浴桶里趴着的不着寸缕的明令宜时,当伸手放在对方光滑至极的肩头时,当指腹没有一点阻隔地感受到手下的这具身体的柔软时,李昀发现自己没办法不多想,也没办法不想要多要。 尤其是耳边还时不时传来独属于明令宜的轻哼时,那就像是小猫咪的爪子轻轻地在他的心头扒拉着划过,不痛,但就是留下了一阵绵长的酥痒。 李昀的喉结不由上下滚了滚。 偏生明令宜毫无觉察,就这么背对着他,格外信任的姿态。 李昀有些罕见地反省起自己来。 他的元娘都已经这般相信他,他若是还做出点什么“狼子野心”的事,会不会有些太辜负这样的信任? 李昀哪里知道现在明令宜这么坦荡地朝着他露出后背,只是因为被按摩得舒服极了,几乎昏昏欲睡,跟他脑子里的信任什么的,半点边儿都不沾。 房间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热气,李昀的手从明令宜瘦削的肩胛处又已经滑落到她的细腰上。 大掌在水中搅动起来一阵不算吵闹的水声,没惊醒已经酣然入睡的明令宜。 李昀这一次是真成了服侍明令宜的人。 他在听见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后,又感觉到浴桶里的水温有些下降,从旁边拎着热水倒进来,又重新挽起来了袖口,一下一下的,极为有节奏地在明令宜后腰上揉捏按压。 眼看着雪白的肌肤在自己的掌心下,渐渐浮现出来一层浅浅的绯色,李昀的呼吸不由变得急促了几分。 关了门的因为沐浴而变得有些潮湿的房间里,李昀不仅没觉得有多舒服,反而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当明令宜的后背都被他按摩了一遍后,李昀算了算时辰,已经不早,再泡下去,对明令宜的身体也没什么好处。 他从旁边的木架上取下干净的里衣,准备将已经睡了过去的明令宜从浴桶里抱出来。 只不过刚把人从浴桶里横抱出来的时候,李昀耳廓都变得发烫。 做正人君子什么的,实在是很难。 李昀将人稳稳地放在床上后,伸手还是推了推明令宜的肩头。 “坐下来,我帮你绞干头发。”李昀说。 明令宜被叫醒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许多。 她此前对李昀的“按摩”还抱着怀疑,体验过一番,竟然觉得很是不错。跟从前在宫中时,宣女医来坤宁宫中替她按摩没什么两样。甚至因为李昀的手劲儿更大些,让她感到更舒服。 明令宜靠在李昀的身上,就这么让对方给自己擦拭着一头柔软又极有光泽的青丝,她有些舒服地喟叹一声。 “很舒服?”李昀问这话的时候,顺势碰了碰明令宜的耳朵。 这动作,却引得明令宜忍不住地想要后缩。 耳朵的位置其实很敏感,李昀的手又热又带着微微的粗糙感,明令宜哪能会没半点反应? 她这动作,直接让李昀轻笑出声。 “舒服。”明令宜慢吞吞给了回答。 说完这话后,她像是一只贪心的狸奴,仗着主人家的宠爱,有些嚣张地伸出一只短短的并不锋利的爪子,又菜又爱玩闹地在抱着自己的人身上抓出一道红痕,“回头常来。” 明令宜这话不可谓胆子不大。 李昀听后,手中的动作一停,就垂眸看着她。 他瞳孔的颜色很深沉,平日里也是无人敢同他对视,若是有人一不小心跟帝王的视线相交,一定能觉察出来那里面的一片沉黑泛起来的一层层的冷然。 而现在李昀的瞳孔依旧很沉冷,只不过在这一片无边际的黑海之中,似乎还多了些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只会让看见的人感觉到更加危险。 “还没有人能从我这儿要走什么东西,却不付出任何代价。”李昀那只逗弄着明令宜耳朵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在了她的下颔处,算是有些强势地掐住了她的下颔,令明令宜无法躲避他的目光,“所以,元娘现在想要用什么东西跟我交换?” 说话间,李昀的视线有些放肆地在明令宜身上流连,像是在逡巡属于自己的领土。 原本他刚才抱着明令宜过来时,就只给她披上了一件明令宜随手挂在木架上的里衣。 自打明家食肆的生意日渐好起来,每日的流水也变多了不少,明令宜手里有了不少余钱,在吃穿用度上,自然也不会再亏待自己。 这一身薄薄的里衣,轻盈,不厚实,也很薄透。 尤其是在眼下,她刚沐浴结束,身上带着的水汽,甚至还隐隐约约有些沾湿了衣服。 原本就姣好的身躯,在这一瞬间,似乎在男人的目光下,被一览无余。 明令宜有些控制不住地蜷缩起脚趾头。 无论她同李昀再如何亲近,但每当感受到李昀周身那股强势令人无法拒绝的侵占和霸道时,她心里总是有些害怕的。 虽然害怕,但似乎心底还有一丝丝隐秘难掩的兴奋。 明令宜被李昀那双眼睛盯得像是要被看穿她心底的小秘密,偏偏她的下颔,甚至于唇瓣,此时都被压得娇艳。 明令宜“恶向胆边生”,哪里想要自己心底的隐秘被李昀发现,一口就咬住了男人的虎口,还示威似的,叼着的那块肉,被她用来磨了磨牙。 第183章 暧昧较量 午后的气氛一下变得秾丽,刚才沐浴后的湿润的香气似乎在这时候也变得浓郁。 明令宜看着眼前的人渐渐低头,对方没有因为她张口咬住了他的虎口动怒,甚至眼神里反而还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朕从前不知道,元娘竟如此贪心。” 李昀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几乎是触碰到了明令宜的耳垂。 刚才被李昀的手指逗弄都能敏感不已的人,现在被更柔软也更滚烫的唇瓣贴合,明令宜整个人都忍不住轻颤起来。 那原本咬着李昀虎口的牙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松开了。 她还想要倔强在李昀面前逞强,梗着脖子,装作自己的身体并没有被现在的李昀控制,“这怎么能叫贪心?难道今日皇上这不是不请自来吗?”明令宜用着同样低哑的声音开口说。 她可没让李昀过来这样伺候自己。 万一这人就是有喜欢伺候别人的癖好呢? 李昀闷笑出声。 这听起来好像的确是自己倒贴。 “那日后元娘还想要?”李昀问。 明令宜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然后缓缓道:“也不是不行。” “那我主动来,也主动收点好处?”李昀说完这话后,暗示性地咬住了怀中人雪白的脖颈,在上面留下来一个鲜红的吻痕。 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对明令宜温水煮青蛙是不行的。这只青蛙可真是太狡诈,得了好处,洗了个舒舒服服的温水澡,可能还没等他加大柴火,就已经自个儿一蹬腿,从温水里逃走。 所以在一边吻着明令宜的脖颈时,李昀直接将人抱起来,跨坐在了自己身上。 明令宜只穿着一件轻薄的里衣,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一身华服早就已经因为刚才从浴桶里将人抱出来的时候而被浸湿,现在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夏衫很薄,被水打湿后,贴合在李昀的身上,甚至能让人看见隐隐约约的腹肌的形状。 明令宜在被人提着腰坐在李昀健硕的双腿上时,她的腰间也猛然被大手狠命地朝着跟前男人的身上压去。 哪怕是隔着几层轻柔的布料,但眼下的情况,似乎也没什么阻隔的作用。 在李昀腰间的那抹细腰,几乎是在瞬间就化成了一潭水,软得甚至快要让人误以为握不住。 李昀强势地将明令宜压向自己,让对方清晰地感受到他想要讨要的好处。 明令宜脖颈间蔓延起的血色不断上涌,最终还是爬满了她那张精致的小脸。 “你,真不是好不要脸。” 明令宜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李昀笑出声,现在在给明令宜按摩时躁动起来的血液,好不容易被他按住,那也只是扬汤止沸,解决不了的根本。 只有靠近她,占有她,将明令宜周身全都染上属于自己的气息,那沸腾躁动的血液才会在安抚之下,平息下来。 没有别的可能。 “这不正好吗?”被骂不要脸的李昀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不要脸,元娘贪心,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明令宜此刻都已经被周身属于李昀独有的味道萦绕,在听见这话时,她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什么时候要跟他是那见鬼的天造地设? “谁说我贪心?” “我。” 明令宜朝着李昀的肩头咬了一口,像是对他的这句“贪心”泄愤,“胡说八道。” 李昀的耐心在这种时候出奇的好,他忍住肩头传来的又麻又痒的刺痛,甘之如饴,“不贪心的话,这次都还没完,元娘怎么就想着下次?还要下下次?” 轻薄的被沾湿的夏衫,像是覆面的纱巾,完全没能让人觉得有任何轻薄透气,只会令人觉得呼吸急促又困难。 电闪雷鸣,明知道即将迎来的是狂风骤雨,但这大雨始终没有落下,天地之间,弥漫着的只有潮湿闷热的空气,令人心绪难宁。 明令宜仰着头,像是一只在水里缺氧的鱼,被这意外闷热到透不过气来的水底逼迫着主动浮上水面,仰着头,试图在空气中大口呼吸。 “嗯?” 李昀有些低喘,他的衣服现在彻底算是湿透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从浴桶里带出来的水渍,还是因为明令宜没有被擦得太干的头发,或者是别的什么。 不论是他还是明令宜的衣服,此刻都还好端端地挂在身上。 只不过,看起来是有些狼狈又凌乱。 都还没到最后一步。 他眼角有些猩红,是因为火山即将爆发,可火山口又被他自己狠命压住,那沸腾的岩浆在山腹内部翻滚,躁动不安,但李昀还是想要在彻底爆发之前,寻求明令宜一个主动的回答。 他盯着怀中早就已经软得直不起腰的人,绯红的晚霞布满了明令宜的双颊,令她看起来格外娇艳勾人。 浮出水面想要大口呼吸的滑嫩嫩的小鱼,没想到上面的空气也这么沉闷,模样看起来格外狼狈。 在听见耳边传来那句似乎还带着疑问的“嗯”的时候,明令宜这瞬间,福至心灵,竟然意外解读出来李昀的心思。 她简直快要被李昀气笑。 这人还真是不肯吃亏。 哪怕今日分明是他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现在竟还妄想从自己这儿讨要好处。 她想拒绝,将李昀的小心思和花招都撕个粉碎,奈何在闷热中缺氧的鱼早就渴望来一场滂沱的大雨,浇灭这一场炎热,好令她的呼吸能顺畅许多。 明令宜在跟李昀的对视下败下阵来,主动吻上了跟前人的唇。 这像是一个讯号,也像是替李昀吹响了驰骋沙场的号角。 大雨倏然落下,雷鸣声似乎也变得更大,早就已经变得湿润的泥土地,也因为这一场大雨而变得更加泥泞不堪。 池塘终于蓄满了水,原本想要从池塘水面钻出来的小鱼也终于重新沉入了水底。 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搅动着一整个池塘,水面无法平静,波澜四起。 明令宜再醒来的时候,睁开眼,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 她刚一动,就已经感觉到放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臂,像是有意识一般,自发地紧了紧,将她整个人圈地更紧了,像是快要勒断了一般。 第184章 贪得无厌 李昀似乎还没醒。 明令宜抬头,透过一点窗户的缝隙,她正好能看见中庭里的月色。 居然已经是晚上。 明令宜一想到自己下午回了房间,就一直没出来,被李昀拉着厮混,竟到了这般时辰。 甚至,都错过了晚膳时间。 明令宜可没李昀那么厚的脸皮,她耳根一下就红透了。 幸而今日李昀是翻墙进来,估计外面也没有人知道下午和晚上自己在这儿究竟跟李昀发生了什么,不然,明令宜觉得自己可没脸走出这间房。 一想到造成眼下这局面的罪魁祸首是谁,明令宜抬起头,忍不住伸手就朝李昀的胸口揪了一把。 她还没忘记在之前,这人是用什么手段逼迫自己答应了一堆有的没的,简直狡猾至极。 李昀的确难得睡得有些沉。 在宫里,身边空无一人,他时常睡不着觉。就算是后来认出来明令宜后,但也因为对方始终不肯跟随自己回到宫中,而焦虑难眠。 唯独当每次抱着明令宜入睡时,李昀在闻到后者身上独有的香气时,才会沉沉入眠。 明令宜朝着李昀胸口伸了一爪子,挠出了几条红痕后,李昀非但没睁开眼睛,反而将她作乱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拿起来,放在唇边亲了亲。 这动作,几乎让没有一点准备的明令宜耳朵都烧了起来。 这人是想做什么?! 偏偏李昀刚才的动作没有一点色欲,只是很轻柔地,像是安抚似地亲了亲。 明令宜想将自己的手指从男人的掌心里抽出来,奈何李昀的手劲儿还挺大,抽了两下,没结果。 “还装睡?”明令宜也是在这时候反应过来李昀这厮怕不是早就已经醒了过来,还跟一只大尾巴狼似的在装睡呢。 李昀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他不太想醒来。 即便是夏日,但抱着明令宜睡觉时,让他觉得分外踏实。好像心头某个常年空缺的地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填满。 他知道只要睁开眼,明令宜就会离开,那不如永远沉睡,也挺好。 “刚被你吵醒。”李昀不承认自己早就已经醒来,将“罪名”推给明令宜。 明令宜推了推他的肩头,若是冬日里,她是很喜欢抱着李昀的。这人身上似乎有永远都使不完的火气,像个火炉似的,冬日里抱着很暖和。 但现在已经到了初夏,盖着薄被睡着正好。可如果还要被李昀结结实实地圈在怀中的话,明令宜已经觉得有些热了。 “起来,让开让开。”明令宜感觉就刚才挣脱的那么一会儿,似乎身上都有些出汗。 她素来不喜欢浑身黏糊糊的感觉,何况眼下的情况,让她觉得有些危险。 两人贴得太紧,她身上除了一件小衣之外,什么都没有。 明令宜甚至都能感觉到属于李昀的大腿的肌肉蓬勃的力量,哪怕现在李昀什么都没做,也能给她强烈的存在感。 更何况,从前李昀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 还在边境时,每月的休沐日,她拉着李昀让人陪着自己逛街,但从午后到深夜,可不都是她“陪着”李昀? 她怪李昀贪得无厌,李昀一边振振有词地反驳她,“平日里都在军营里,就算是回来都很匆忙,十天半月哪次我不是依着你?你就依我一回啊如何?” 好似征求她的意见,但同时一边却又将她困囿于双臂和床头之前,令她无法逃离。 明令宜太了解这男人是什么模样,而如今,她晾着李昀,已经不是什么十天半个月,而是几个月来。 两人这么相拥着躺在床上,明令宜很难相信这人没有别的心思。 李昀的确没想象中那么平静,半个下午的时间能做什么?他都忍了这么长时间,两三次又怎么能够? 他原本是想松手让明令宜起身,奈何明令宜实在是不太相信自己,还不等他松手的时候,就已经自己转身,想要挣脱。 怀里抱着的人动了动,别的还没发生,倒是先把李昀的一身火气给蹭了出来。 放在明令宜腰间的大手刚松开,就再一次贴紧。 入了夏,阵雨总是很多。 她嘴里咬着的是李昀的胳膊,刚才李昀在她耳边说:“夜里比白日安静不少……” 明令宜几乎是在听见这话的瞬间,浑身一紧,然后扭头,一口就咬在了李昀的胳膊上,将差点要从嗓子眼里宣泄出来的喊叫声,重新吞了回去,只发出一阵不怎么明显的呜咽声。 大雨似落在她的前额和面颊上,带着咸涩和温热,然后滚落至软枕之间,又消弭不见,只留下一点暗色的被洇湿的痕迹。 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在前厅,李砚不知道都已经坐了多长时间。在他身边伺候的鉴真不由有些焦躁地用眼神朝着帘子后打量。 明家食肆的一众人也有些无奈。 太子殿下是下午就到了食肆,大家事先都没接到消息,在看见太子殿下出现的时候,还有些意外。 后厨还有一盒子的粽子,这是明令宜昨日就已经给自家小团子备好的。 李砚刚进食肆的时候,小春等人就已经将粽子煮熟拿给了他。 “阿,明家阿姐呢?”李砚原本想喊阿娘,话刚到嘴边,又打了个转儿,重新被咽回了肚子里。 小春:“小姐今日忙了大半日,下午的时候回后院休息了。殿下现在是要见我家小姐吗?那……” 李砚一听到阿娘正在休息,连忙摆摆手。 他虽然很想见阿娘,但是也知道阿娘平日里要操劳食肆,很是辛苦。 “不用不用,我不着急,我可以等的。”李砚飞快说。 他喜欢等阿娘,也希望阿娘能多睡一会儿。 只不过李砚也没想到的是,自己好不容易从父皇留下的课业中解脱出来,娘亲给自己特意留下的粽子都快要吃光了,但是后院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传来。 鉴真忍不住替自家主子着急。 眼看着天色都已经渐渐暗沉下来,但是他家主子还没见到娘娘的面,想来一定很失落。 李砚小小的一团,乖乖坐在位置上,也不吵闹,就拿起食肆里准备的各种五花八门的书看着。 看书虽好,但他心里也未尝没一点着急。 该不会今日都见不到娘亲了吧? 明承宇下午在看见李昀从食肆离开后,又在食肆里守了一会儿,确定李昀不会再回来后,这才拎着一篮子的粽子,去了张府。 谢家现在大乱,张思凡在其中出力不少,张家估计在这一场混乱中,也收到了实打实的好处。 第185章 舅甥 “幸亏你来了。”张思凡在收到明承宇的帖子时,出府后,立马开口道。 “嗯?” 张思凡:“我姨母带着表妹来了府上,我真是避不开。” 明承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张思凡:“我那些表妹可不比你妹妹,一个个的,能说会道的,我在府上,感觉跟进了百鸟园似的。” 说完这话,张思凡又解开自己腰间的一个荷包,递给明承宇,“这是给你的。” 明承宇微微挑眉,“银子?” “嗯呐。”张思凡道:“我觉得你可能也不是缺银子的人,但我母亲说了,这一份,是你应得的,让你拿着,不然,你给我也行哈哈哈。” 明承宇原本还想还回去,但在听见张思凡最后一句话时,果然将手收了回来,然后将钱袋子挂在了腰间。 张思凡:“……” 他那眼神朝着明承宇腰间看去的时候,还颇为有些不舍。 “不过托你的福,这月我们家光是布庄的生意,都翻了好几倍。现在谢府似乎还没选出来究竟是谁来主理庶务,谢老爷子估计忙着家中子侄的事都忙活不过来。你听说了吗?可能就半个时辰之前吧,医馆那边传来了消息,说谢睿扬估计这辈子都很难醒来,如今用参汤吊着命,三房的人正跟大房的人闹得不可开交。” 张思凡就算是在家里,消息也很灵通。 今天早上闹出人命,京兆府的人插手进来。 谢居浦也实在是个狠人,在离开杏花胡同后,就召集了族中长老,将谢睿敬从族中除名。 “这老头子也算是一招釜底抽薪,彻底将谢二跟谢府分割开。日后,就算是有人骂谢睿敬,也牵连不到谢府头上。”张思凡说,“太狠了,听说谢睿敬虽然是庶子,但也是他最宠爱的妾室的儿子。不然,当初也不会直接越过其余两房,直接将掌管庶务的权力给谢睿敬。” 可不就真是说翻脸就翻脸吗? 谢睿敬如今在大牢之中,也不知道听见这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成为家族的弃子,有的时候,来自家族的人,才是所有了结他性命中最快的那把刀。 明承宇跟张思凡边走边聊,等到了茶楼,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都是从前他们在闲云流水阁的好友们,这段时日,明承宇虽然回京,但还忙着食肆的生意,愣是没怎么抽出时间来见见老朋友。 只不过没想到,他今日临时下了帖子,人倒是来得这般齐全。 倒是极为给他面子。 明承宇晚上又被拉着去聚会,一群人到兴头上,击鼓传花吟诗作赋,像是一下回到了从前。 等从酒楼里出来的时候,明承宇觉得肚子有些发胀。 为了防止人多饮酒,有人不胜酒力发酒疯,他们一行人早些年就有过规矩,想要尽兴的聚会,那都是要滴酒不沾的。 现在肚子里的水声,全都是上好的茶叶。 所以当明承宇回到明家食肆时,他脑子还很清醒,眼神也很明亮,自然一眼就看见了在大堂里的那个看起来颇为有些可怜的小身影。 李砚的眼睛特别像明令宜,不过脸型嘛,现在看起来,既不像是明令宜也不像是李昀,毕竟有些过于圆润。 明承宇只看见小团子一个侧脸,就认出来了他是谁。 没办法,好说当年他也是抱过他的。 而且,小团子出生后的头三四个月,几乎都在明家长大。 李昀将李砚送到明家,一来是为了他母亲那段时日几乎快要哭瞎了眼睛,二来也是因为李砚那段时日像是疯魔了一般,也实在是不敢将李砚留在自己身边。 婴孩太小也太脆弱了,一不留神,这人间就将它留不住。 “小花朝。”明承宇看着小团子的侧面,笑着开口道。 他实在没想到会在现在这么突然地看见自己这外甥。 李砚一听见明承宇的声音时,倏然回头。 “花朝”这样的乳名,除了他的母后,就连父皇几乎都不曾这么唤他。 这时候冷不丁听见有人叫自己“小花朝”,李砚不由好奇地打量起来站在门口的明承宇。 来人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身形修长如竹。外面只剩下暮色,他手里拎着一盏灯,有些昏黄的灯光浸透他半旧衣袍,反衬出几分素净。 眉目清隽似水墨勾勒,眸光沉静如古井无波。指节分明的手还握着一沓纸,这是先前在酒楼时,明承宇身边的那些好友听闻堂堂上京双姝之一,如今竟然在明家食肆“帮工”。而最近明家食肆的诗词会热闹得不行,在宴会上,有人提议要作诗投去明家食肆参加比赛,顺势让明承宇回去后帮忙报个名,明承宇哭笑不得,但也正儿八经地收下了好友们的诗作。 如今,那握着几张纸的手的腕骨在素袖下隐现清瘦轮廓。 周身不见半分浮躁,唯有经年诗书浸润出的从容气度,令人觉得心旷神怡。 李砚“噔”的一下,就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他负着小手走到明承宇跟前,那双酷似明令宜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在明承宇身上转了好几圈。 然后,没等明承宇主动介绍,李砚已经规规矩矩的,又显得有些萌萌地朝着他行了一个晚辈礼。 “李砚见过舅舅。” 小团子一板一眼说。 站起来的时候还像是一棵小青松,不过现在半弯着腰行礼时,又像个被咬了一口的月饼,还是胖乎乎的。 明承宇温和地笑出声,伸手就将人扶起来,“草民还未曾给殿下行礼,怎受得起殿下的礼?” 李砚看了眼四周,发现大堂里就只剩下了自己跟眼前的舅舅时,他小声道:“这里是阿娘的地方,阿娘说,这里只有家人,可没有什么皇亲贵胄。”他抿了抿唇,露出唇角旁边一个小小的梨涡,“舅舅是长辈,这是李砚应该做的。” 明承宇失笑,他忍住了想要现在就抬起手揉一揉跟前这个小团子脑袋的冲动。 “我都还没自我介绍,小花朝竟然都已经猜到我是谁?” 第186章 昨夜荒唐 李砚:“舅舅的眉眼跟母亲有五分相似,我的乳名,除了父皇和母后知道,就只有,只有外祖一家知道。而且……”他抿了抿自己的小嘴巴,没意识到自己说出来的话其实都带着十足的孩子气,哪怕他再怎么想要装作大人,也掩盖不住,“舅舅一看就是舅舅!” 明承宇在听见最后这话时,终于忍不住,仰头笑出声。 他走到李砚跟前,蹲下身,跟眼前的小团子平视,“我们小花朝可真聪明。” 李砚被夸赞后,有些高兴,但他在心里还要告诉自己不要骄傲,就是那小胸脯,现在挺得有些过于高了。 这一幕,把明承宇看得稀罕得不行。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外面?你阿娘呢?”明承宇问。 “阿娘在休息,小春姐姐说阿娘今天可累了,我不想吵醒阿娘,所以在外面等着她呢。”李砚说。 明承宇想到自打自己见到妹妹后,明令宜似乎一直都在忙着食肆的事儿,的确很少休息。从前,不论是出嫁之前,还是出嫁之后,明令宜都没什么时候像是现在这般忙碌,想来的确是累坏了。 明承宇:“那今天晚上小花朝要不要跟舅舅在一起?” 李砚原本就想要留在明家食肆过夜,反正现在后院也不是没有他的房间,那可是他娘亲特意给他准备的,就连小石头都比不上。 现在看见舅舅,李砚虽然心里还有些对没有见到娘亲的遗憾,但是见到好久不曾相见的舅舅,甚至在他有记忆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舅舅,他点点头,然后主动伸手递给明承宇。 要牵。 在遇见明令宜之前,李砚可从未有这样的习惯。 李昀一看就是“严父”类型,为数不多的温情都给了明令宜,实在是很难再挤出来几滴给李砚这个儿子。 父子俩之前,可不存在牵手这种说法。 但在明令宜跟前,李砚就变得不一样了。 这种习惯,渐渐地就覆盖到了明家的所有家人。在李砚看来,他外祖家都是可以跟他拉手的。 明承宇感受着在自己掌心里的那只都还有些肉嘟嘟的,柔软地不行的小手,心里蔓延起来一种难以名状的感动。 他忽然有点想要让母亲也见到李砚了,母亲应该也会万分高兴。 当初从上京城离开的时候,他母亲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已经被接回了皇宫中的小太子。 只不过,李昀对他们家再宽宥,也不可能让他们将太子殿下带出京城。 明令宜是第二天起来后,才知道小团子昨夜来了食肆。 “依我看,不如你再招几个厨子,我再介绍几个管事给你,咱们家之前虽然没有做食肆的买卖,但这管理铺子,也算是触类旁通,那些掌柜的和管事的,总会有那么几个人知道怎么打理食肆,你也不用这么辛苦。” 明承宇在用早膳的时候,跟明令宜商量说。 明令宜“啊”了声,似乎有点没明白为什么兄长忽然提起来招人的事儿。 明承宇:“昨天我看小花朝早早就来了食肆,你若是不是因为太累了,也不至于这一觉睡了这么长时间,还错过了见小花朝。所以,我就想着不然还是找人来打理食肆,你随时过来看一眼也行,还有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可以多陪陪花朝。” 昨日明承宇在去找张思凡时,后者调侃他不缺银子,这倒是真的。 当初明父身为太傅,就算是两袖清风,但宫中的赏赐却是不少的,明家从前在上京城里就有铺面,后来再次回到上京城,铺面只会更多。 而明家跟张家和谢家这样的世家又不太一样,明家是清流之家,而人口也没张谢二家这么兴盛,自然也不存在家族中谁打理庶务,谁出世入世的问题。 毕竟现如今,明家就只有明承宇跟明令宜两人,家业日后自然是要交给两兄妹。 不过从前,明令宜进了宫中,她手里的嫁妆就已经不少,剩余的,她可没想要跟兄长争什么家业。毕竟,在世人看来,她上辈子不可能为了银钱的事情发愁。 明承宇此番上京,也见过明家几个铺子的掌柜和管事。 先前他知道妹妹想要自己亲自经营食肆,所以没贸然提出自己的想法。现在不一样了,明承宇一想到今日早上他送李砚离开时,后者还有些依依不舍地朝着后院的方向看着,那小表情,看得他都觉得于心不忍,感觉明令宜这个做娘亲的,实在是有些粗枝大叶。 明令宜在听完兄长的解释后,坐在位置上,整个人都心虚起来。 昨日没能从后院出来见李砚,哪里是因为食肆的事情太多,让她疲乏?分明就是因为李昀,这人不知节制! 想到昨天晚上,结束后,她摸着自己有些扁扁的肚子,直接推了推李昀,示意他去外面厨房找点吃的。 李昀:“我出去?” 他倒是没意见,就算是被食肆的人发现,李昀也没所谓。反正在他心里,明令宜就是自己的妻子,他从妻子的房间里出来也没问题。但唯独他担心明令宜不同意,毕竟现在明令宜都还觉得他们之间只是“露水情缘”。 明令宜很快想明白李昀话里的意思,她在对方起身的前一秒就伸手拉住了对方的胳膊。 “算了。”明令宜说。 若是李昀真走出去被人发现,她都还不知道要怎么跟众人解释呢。 但李昀显然不可能让明令宜饿肚子。 于是在昨天晚上,明家食肆谁都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或者说,武家三兄妹是有人发现的,但在知道是自家主子带着娘娘做翻墙这种事情,三个人也没有谁那么没眼色站出去,李昀横抱着明令宜,直接从明家食肆到了隔壁的院子。 这边灶房里虽然没有现成的晚膳,但是这民宅都属于李昀,皇上都在这儿住着,那还不是什么时候想吃饭都行? 明令宜没等太久,就等到了热腾腾的新鲜的晚膳。 味道有些熟悉,是御膳房的厨子。 若不是因为现在兄长忽然提起来昨晚的事,明令宜肯定不会再想起来自己跟李昀在一起的时候做过的荒唐事。如今被明承宇这么一说,她也不由要考虑考虑这个问题。 “对了,还有件事。”明承宇说。 第187章 你想离开京城? “嗯?”明令宜现在巴不得快些转移话题。 明承宇:“昨日我跟昔日的几位友人聚了聚,不少人都知道食肆里的活动,他们还写了诗作,托我送来,我给放在柜台下面的木盒子里,回头你要不要看看?” 明令宜眼睛一亮,“你之前在诗社的那些朋友?” 她早就知道闲云流水阁是兄长跟张思凡一起块儿创建的。 除了张思凡之外,诗社初期还有不少颇为有名的才子们。 明承宇点点头,“是他们。” 从前的好友们想要齐聚一堂也不是那么容易,这些年来,那时候无忧无虑的少年郎们,不少已经成家立业。不论是家中的,还是官场中的,总是会有令人忧心烦躁需要解决的事。昨日,想来都是因为知道自己回来,五年时间不见,大家甚是想念,也不知道日后还没有这样的机会能聚得这么齐全。 明令宜显然跟明承宇想的不是一件事儿。 当初闲云流水阁的名气还没现在这么大,初期跟明承宇一起玩的,那也不是奔着闲云流水阁的名声而去的读书人。 据明令宜所知,其中就有两位现在在翰林院做编修。 别看编修品级不怎么高,还时常被人笑话是穷书生酸儒,但事实上,能进翰林院的,哪个当年在科考时,不是有一身过硬的本事? 明令宜当初跟冯漱玉联合一起,创办邸报时,为的不就是想要吸引这样的人吗? 如今她兄长出现在上京城里,明令宜发现自己似乎还有另一条路,更为便捷。 “阿兄,你那些朋友们,缺银子吗?”明令宜立马忘了刚才自己还在因为昨夜李昀跟自己在一起荒唐的那些事儿而不好意思,她现在满脸都是兴奋的神色。 明承宇:“啊?银子?” “对。” 明承宇:“有一位朋友家里不是很富裕……”他委婉道。 “那你要不要问问对方愿不愿意来我们食肆里做评审夫子?我们食肆也是可以给夫子们拿银子,就当做是外聘的助力。这也不会很累,一个月的话,来食肆三日就行。”明令宜此前是想着凭着邸报的名气,会有越来越多的夫子们闻名而来。毕竟,读书人谁心里又没个“扬名立万”的梦想呢? 别说读书人,这世上又真的有多少人是真的能做到淡泊名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如果食肆能招到一个“坐班的”评审夫子,明令宜也觉得不错。 明承宇想了想,“回头我帮你问问。” 明令宜连连点头,“价钱都好说。” 明承宇看着她,不由笑着道:“那我这一次的银子呢?怎么就没听你提过?” 明令宜干咳两声,看着明承宇朝着自己跟前伸出来的那只手,很不客气地打掉了。 “我阿兄必然是少数的那一拨淡泊名利的人,我们之间若是还要谈银子的话,那多伤感情!” 明承宇:“……” 这理由都被明令宜找了出来,他难道还能说什么吗? “食肆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还有你之前的嫁妆,你……”明承宇看了眼明令宜,虽然妹妹已经跟李昀早就相认,但他私心里还是不太愿意让明令宜跟李昀有什么多的接触。 明令宜:“我知道兄长的意思,我其实也是有这个想法。毕竟,之后我也不可能长时间留在京城,阿爷阿娘还有阿兄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京城的铺子肯定是要交到别人手里的,只不过之前一直都没什么合适的人选。” 事实上,在之前,她也接触不到什么合适的人。 各家的大掌柜管事的,都是东家的心腹,哪里那么容易被挖过来? 尤其是有些本事的。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明家的确是有不少资源。 “至于嫁妆,你放心好了。当年的那些铺子,阿娘在我进宫后,好多都换成了上京城里的铺子。那些现在也都还是羽衣和烟霞在帮忙打理,不过,名字都已经更改到了花朝的名下。” 这消息,还是当初羽衣才出宫见到她的时候,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清楚。 从明令宜身边走出去的大宫女,如今已经是东宫的管事姑姑,还有什么让明令宜不放心的? 李昀既然那么早就已经将自己的私库交给了李砚,钥匙和账本都是由她从前最信任的两位贴身宫女掌管,明令宜便让羽衣顺其自然。 何况,明令宜也不觉得凭着自己当时的身份和手段,能护得住有些东西。 明承宇听出来她的意思,脸上不由染上笑意。 “元娘想要离开?” “日后自然是要离开的。”明令宜说,这好不容易出了宫,偌大的外面花花世界,她从前只在书本里读到过,心神驰往,如今有了这机会,她当然是不肯主动折断自己的翅膀,回来宫城这样的牢笼之中。 因为有明令宜这话,明承宇一整日的心情都很好。 蒲宴今日下衙后,跟一群热热闹闹的同僚分别后,就看见不远处似乎在等着自己的明承宇。 后者在人群中都很显眼,蒲宴不会看不见。 “承宇,你特意在这里等我?怎么也不叫个人进去告知我一声?”蒲宴快步走到明承宇跟前,笑着说。 那样子,一扫先前他一人时脸上的愁绪。 “我们昨天不是才见过吗?难道你还有什么事情要私下跟我聊?嘿,没想到啊,五年时间不见,你还是跟我亲近些!走,你才回京,我今日就单独请你吃饭!”蒲宴有些得意说。 明承宇:“跟你好那是必须的,但今天天色不早,去外面吃饭还是算了吧。” 他其实来得挺早,所以刚才蒲宴等人从门口出来的时候,那些话他也都有听见。 “老蒲,你又不跟我们哥几个喝点儿?” “对啊,回回你都有事儿要走。怎么的,难道是嫂子管得太严?” “老蒲啊,你这样还要在这编修的位置坐多长时间呐!当年跟你一起科举的三甲进士,那个叫郑涛的,人家都已经升了上去。你自个儿想想吧,你在这位置可有五六年的时间没动过了,日后……” 明承宇哪里听不出来这些人的意思?俨然是一个圈子的人在下职后,同僚之间聚聚餐,互相聊聊自己的消息,算是一种应酬,也算是一种“向上”的手段。 毕竟在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京官。 那酒楼的一块饼砸下去,说不定都能砸中好几个京官呢! 所以啊,最不值钱的,也是微末的京官。 蒲宴凭着一身过硬的学识,成为二甲进士,入了翰林。但学识和本事,在入仕后,似乎并不是同一个东西,无法一概而论。 明承宇看着在自己面前装得没有心事,很是高兴的蒲宴,忽然觉得自己妹妹的想法,或许对蒲宴而言,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第188章 蒲宴 蒲宴想请明承宇吃饭是真的,但囊中羞涩也是真的。 听到明承宇说天色不早了,就不去外面吃饭,他心里其实是有些松快的。 但很快,蒲宴又为自己产生的这种情绪感到羞愧。 面对挚友,他怎么能如此口不对心? “那你不去外面吃,不然跟我回家,让我给你露一手?我这些年,其实也是有些厨艺在身,不过你们,嘿嘿,不知道。”蒲宴说。 明承宇这才没有拒绝,笑着点头说好。 明承宇记得,从前自己才认识蒲宴时,后者还住在东市附近的方式,没想到,今日跟着蒲宴东拐西拐的,竟然进了离怀德坊没多远的待贤坊。 “让承宇见笑了,早些年的时候,我跟你嫂子就搬了家。这房子虽然只是两进两出的院子,但是还不错,家中也就只有两个孩子,尚且能周旋过来。”蒲宴说。 明承宇着实有些惊讶,他知道蒲宴家中不算是富裕,但也不至于如此,都要变卖祖宅,在这么一个看起来偏僻而陈旧的宅子中居住。 蒲宴的父辈都是读书人,蒲父当年在国子监任教,是国子监的直讲,俸禄并不算很低,养家糊口那是绰绰有余。 “可是最近家中遇见了什么困难?”明承宇问,“现在也不妨与我说说,我现在也在京城了,说不定我也能帮帮忙。” 蒲宴刚进门,就看见小儿子在院子里摇着木头小马,玩得不亦乐乎。 才几岁的刚启蒙的小豆丁在看见阿爷身边还有客人,倒乖乖地站起来,在蒲宴的介绍下奶声奶气地跟明承宇打招呼。 明承宇因为自己就有个很可爱的外甥,对于蒲宴的小儿子也感到很是喜欢。 他今日来找蒲宴,其实还带了给孩子们的礼物。 眼下拿出来,蒲宴在看清楚是什么后,不由想要拒绝。 太贵重了。 以他们家现在的情况,日后想要回礼都很难。 何况,明承宇都还未成亲,这人情又不知道到何时才能偿还得了。 “使不得使不得,他都只是个孩子,怎么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 明承宇拿出来的,是个金子打造额的实心的长命锁。 富贵人家之间,送这样的礼物最不出错。 明承宇避开蒲宴的手,直接递给了小豆丁,“这又不是给你的,你忙着拒绝做什么。我家外甥也差不多这般大,我现在就喜欢。” 蒲宴:“……” 他怎么不知道明承宇的外甥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他家小儿哪能跟太子殿下相提并论? 但眼下明承宇都已经这般开口,他再推辞的话,倒是显得生分了。 蒲宴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把跟前的小儿打发走,将明承宇引去茶厅,“我现在其实也挺好的,真没什么。当初我阿爷冲撞了一位大人物,后来在去国子监的路上,莫名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国子监直讲的位置,也没能保住。因为有人说他在家里病休的时间太多,耽误国子监的学生们,所以,阿爷被人打了后,没多久,就没了营生。内子那段时日,还怀着小儿,动了胎气,差点一尸两命。我在翰林院是左右也帮不上忙,每个月能带回家的银子,也分外有限。” 翰林院的编修一个月着实没多少俸禄,不然,旁人在喊他们“酸儒”时,为何还总会再加个“穷”呢? 蒲宴那点俸禄,每个月能将一家人的吃穿用度盘走就不错了,但那几个月,家中愁云惨淡。他不得已,辞退了两个家里的小厮。 蒲宴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这前后的因果,让明承宇也猜测到一点。 得罪了大人物,人家私下找点茬,一般人还真是受不住。 估计蒲父的断腿,就跟对方有那么千丝万缕的关系。 “阿爷那边我自己亲自照顾,内子身边还需要留着人。”蒲宴抹了一把脸,他家从前是什么样子,明承宇也知道。两人相交这么长时间,他也知道明承宇的为人,今日在这院子里说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字,等到明承宇走出院门,都不会再提及。 他因为囊中羞涩,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聚会,昨日算是这些年来,为数不多的跟友人的聚会。 现在见到明承宇,他忍不住说多了两句。 “再后来,我手头实在是有些拮据,内子便用她的嫁妆来补贴家用。我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用花她的嫁妆。何况,你先前也是见过你嫂子的,她的嫁妆也没上京城的贵女那么丰厚……” 蒲宴的妻子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的女子,甚至都不是什么官宦之家的小姐,而是他从前一名老师的大女儿。 “正好那时候,又有人想拉我入股钱庄赚钱……” 家里缺银子,蒲宴本身也不是什么会经营的人,得了这么个消息,自然想抓住。 明承宇没多问,从眼下蒲家的情况来看,他大致也能猜测到自己这位友人当年“入股”的结果。 怕不是把老宅都亏掉了。 “丁忧后再回来,我其实也知道若是上面有人的话,我也不至于一直在这位置动不了。”蒲宴说,皇上手下的有志之士那就如过江之卿,他哪怕学识不错,但是这些年来,通过科举走到皇上跟前的人,那也是不胜枚举。 他没有格外出众的本事,皇上哪里能记住他? 但是他没什么关系,这银子花了几笔后,不见成效,家里两个孩子都嗷嗷待哺,他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仕途”,让家里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吃不好吧? 想到这儿,蒲宴也就不得不歇了心思。 蒲宴虽说让明承宇来尝尝自己的手艺,但听见消息的妻子来前厅见客后,不由责备地看了蒲宴一眼,“你跟承宇也都五年多时间没见面,现在承宇好不容易来咱们家里,你就在这儿多陪陪人家,去厨房算怎么回事儿?” 说完对方又招呼着明承宇,让他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别见外。 明承宇在看见妇人的身影消失在茶厅后,笑着道:“嫂子还像是往日一样飒爽。” 看不出来半点被生活磨难后的颓废和彷徨。 蒲宴:“你嫂子比我强。” 明承宇跟蒲宴聊到这里后,这才透露出来自己今日来找他的目的。 “宴兄,你知道明家食肆最近举行的诗词会吧?昨日我看你也作了不少诗,都被大家看好。”明承宇说。 蒲宴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他在明承宇面前也不装什么,直言道:“其实不瞒你说,我之前就挺想参加比赛的。听闻,在她们食肆只要赢了,第一名的话可以免费在食肆用膳。第二名和第三名也有相应的奖励。你嫂子还有侄子们都听过明家食肆的名头,但怪我没什么本事,每个月的俸禄也就那么多,实在是很难带着她们一块儿去食肆里吃个尽兴。” 所以,他参加比赛,其实就是奔着吃饭去的。 第189章 聘请 明承宇:“哈哈哈,这不就跟我一样吗?其实,我今天就是被我们东家安排过来寻你的。” 蒲宴目露惊讶,“找我?你们东家?” 这句话怎么哪哪儿听起来都有些奇怪呢? 明承宇又不缺银子,何必真需要在明家食肆这样的地方做工? 还听从一家食肆老板的吩咐,这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有些离谱。 明承宇:“是真的。”他放下手中的茶具,“我们食肆里做这些活动,你也知道平日里还会有评审的夫子。以你的学识和文采,做这个评审的夫子那简直绰绰有余。” 明承宇说到这里的时候,蒲宴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家里虽然没有买邸报,但是在朱雀大街上的流芳书肆,也是可以供人在里面阅读。 他在邸报出来的当日晚上,就去过流芳书肆,将那份邸报认真研读了一遍。 他当然不是为了去看一看皇上的私印什么的,不过就是想看看被选出来的三首诗词,是什么模样。 “啊!这,这应该不行吧?”蒲宴的神色变得很复杂,从内心深处来讲,他当然是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但是,“上次的评审夫子那可是皇上,还有京兆府府尹这样的人,我不过区区翰林院的编修,这种事情哪里轮得上我?” 翰林院的编修当然不是什么微不足道的人,但是跟京兆府府尹相比,那可真就算是微不足道了。 明承宇:“我们现在东家的意思,就是想要你来担任这个评审的夫子,你就说你想不想来?” 蒲宴只觉得在这瞬间,自己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馅饼给砸了头。 他都快要被砸懵了。 “我……”他当然是想去的,“承宇,你先跟我说,这是不是你跟你们东家提出来的?若是这样可不行……” 明承宇知道蒲宴是什么意思。 他这些年过得并不算太好,身边不是没有像是张思凡这样家世优渥,可以帮他一把的人。 但很显然,蒲宴是有自己的想法。 他可以跟闲云流水阁的一众人平等而坦然地交往,不论对方贫穷或是富贵,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以诗词会友,是因为欣赏彼此的才华才成为朋友,而不是因为涉及到金钱利益关系。 所以在他心里,有一道很明确的界限。 诗词歌赋的交流是可以的,但是要借用友人的身份或者家世便利,是不行的。 这有违他自己的做人准则。 明承宇不评判他人心中的那把尺子究竟是对是错,这是旁人的人生,哪里轮得到他来评判? “这可不是我跟我们东家提的。”明承宇见蒲宴还是一副不太相信的表情,“不然给对天发誓?” 蒲宴:“……” 这倒也不必。 “是这样的,我们东家原本也想要找个能坐馆的评审夫子,她也知道我认识我们诗社的不少人,就问了问我,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可以推荐的人。我这一想,不就立马想到你了吗?我跟东家这么一说,东家就让我赶紧过来问问你的意思。若是可以的话,下一次你就跟我们一块儿做评审。”明承宇说。 蒲宴人已经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好像真的被上天眷顾了一回! “那,那我可是听说了,就连国子监的不少夫子,都想要去明家食肆的,怎么,怎么就选上我了呢?我真的可以吗?” 在翰林院做了好几年的冷板凳,蒲宴变得没有从前那么自信。 “怎么就不能选上你?不过,我可把话说到前面,我们东家算是外聘了你做评审先生,那么每个月,你都必须抽出三日的时间,去食肆里帮忙。对应的,她也会支付银两给你。听说你想带着嫂子跟孩子们去食肆里用膳,我觉得你跟她提一提,她肯定是会答应的。就像是我现在这样,哈哈哈,在食肆还包吃包住呢。”明承宇说这话的时候格外坦然,完全看不出来任何不好意思。 蒲宴:“……” 这听起来,的确很让他心动。 “好!”蒲宴再看向明承宇时候,眼里更多了几分热切,“今日之事,还多谢承宇。” 说这话的时候,他主动站了起来,趁着明承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朝着他鞠个躬,以示感激。 明承宇赶紧站起来,“你这是做什么?都说了这事儿跟我其实也没多少关系,不过是我们东家很好看你。” 等到明承宇将这消息带给明令宜后,明令宜脑袋一转,忽然有些兴奋起来。 “那这么看起来,这一次的评选,岂不是都是你们闲云流水阁的人?”明令宜说。 先是有她兄长,然后是被她家兄长“骗”来的张思凡,然后又是蒲宴,这可都是最初在闲云流水阁诗社的人啊。 虽说最后一位,名气听起来没有她家兄长和张思凡那么大,但是能凑到三个都是闲云流水阁的初期成员来做这一回的评审老师,明令宜觉得光是这一点,就是一次很好的宣传由头。 明承宇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明令宜不由开始考虑自己要怎么宣传这一消息。 “我还记得上一次我们食肆举办这诗词会的时候,都还有不少人在嘲讽我们这是不自量力。而且,当初谢家的人在外面散播谣言,说什么我们食肆还看不上你们诗社。哈哈,这一次,我们食肆邀请的评审人可都是你们诗社的人,我看那些人还能说什么!” 一想到之后的场面,明令宜就不由先觉得一阵儿扬眉吐气。 明承宇没觉得自家妹妹有什么睚眦必报,他笑着道:“现在谢家的人可能也没办法说什么。” 两兄妹在说笑间,忽然偏头,明令宜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后者似乎在食肆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儿,始终没有进来。 “江大人?”明令宜有些意外挑眉。 她跟江玉川也有些时日没见,她这段时间先是忙着邸报,然后又撞上端午佳节,忙得脚不沾地,算起来还真是有些对不住江玉川,说好了把人家当做朋友的,但是都已经这般长时间没想起来对方。 明承宇也顺着明令宜的视线,朝着外面的年轻男人看了去。 第190章 再见江玉川 明令宜在跟自家兄长聊自己在上京城的这段日子的时候,不是没提过江玉川。 明承宇看了眼对方身上的官袍,“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位大理寺最年轻的少卿大人?” 明令宜颔首。 “看起来比,嗯,比某人清俊一些。” 某人的话,自然是说的李昀。 明令宜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家兄长怎么就跟李昀杠上了,看起来是在短时间里不可能对李昀低头的样子。 “你若是要离开京城,要跟这位江大人讲一声吗?”明承宇问。 明令宜摇摇头,“跟江大人大约只有在京城里最初相识的一段缘分,之后的话,那还是不要打扰彼此的生活吧。” 她后来当然知道江玉川在青龙寺的时候就已经有好感,但是谁规定这世间的女子,一定要回应所有对自己有好感的男子的感情呢? 她那些不便说出口的秘密,已经很委婉提示过江玉川,最后的选择权,仍旧是在对方手中。 明令宜从未干涉过对方的选择。 至于自己的私生活,她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都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名节和女戒的条条框框无法再束缚她,成为她内耗的根源,与自己为敌。 不过现在江玉川的忽然出现,还是让明令宜有几分意外。 她以为按照江玉川的性子,那日之后,应该不会再想要见到自己。 “那现在不去看看?”明承宇知道自家妹妹可能对这位少卿大人有过一瞬间的心动。 但是那又如何呢? 人这一辈子,心动的瞬间会有很多。 会对一个人心动,也会对某一片壮丽的景色心动,也会对一块糕点心动。不论是对人,还是对着某个物件的心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都是这些人或者物或者景色里,有令自己向往的,甚至想要占有的一面。 但能保持心动,才是最后的关键。 短暂的喜欢过一个人,不过是来自自己情绪的波动。 想要跟一个人长久的走下去,才是确定并且想要握住这样的情绪,成为无法割舍的感情。 所以,在明承宇看来,江玉川就算是整个大燕王朝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也不过如此。没能让自己亲妹妹长久心动的男人,不过如此。 明令宜想了想,“算了,他若是来找我的话,会进来。若不是来找我的,我这时候出去,不是给人添麻烦吗?” 明令宜刚说完这话,准备收回自己的目光时,冷不丁地,就跟江玉川的视线对上了。 明令宜:“……” 这可真不是她故意的啊! 江玉川迟疑一瞬,很快就抬步朝明令宜走了过来。 明承宇见状,“看起来是来找你的,那我还在这儿就不合适了。” 说完这话,明承宇很快离开大堂。 他今日累了,准备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去京城里那些铺子看看。 江玉川刚在看见明令宜时,也看见了站在明令宜身边的明承宇。 就算是这段时日江玉川刻意避开去了解明家食肆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现在明家食肆可不像是从前在怀德坊籍籍无名的时候。如今怀德坊的好些百姓都还在偷偷抱怨,说外来的食客实在是太多了,让他们平日里想要去明家食肆用膳都要排队。而且,很多时候去晚了根本就没有热乎的饭菜。 从前在大理寺,大家都是知道他们这位少卿大人很是喜欢明家食肆的饭菜。而如今,估计有一半的大理寺的官员,都很喜欢朝着明家食肆跑去用膳。 无论是单纯喜欢明家食肆饭菜的口味,还是那些抱着别样心思的,还指望着多去几次,指不定能遇见皇上的人,回到大理寺后,总是要讨论两句跟明家食肆有关的事的。 江玉川就知道最近明家食肆外面的一整面墙壁,都被人题诗,那字迹,引得不少读书人前去观摩。 还有,他也听说了,最近明家食肆里还来了一个特别俊俏的郎君。有人曾经见过那郎君在食肆外面题字,说他就是明家食肆新招聘进来的评审夫子。 还有传闻,说那名男子,是已经致仕的明太傅的独子。 这些讨论源源不断地传进江玉川的耳朵里,还有同僚见他竟然已经有好些时日不曾去明家食肆,还好奇问他最近怎么一直都在官署衙门里,不去明家食肆坐一坐。 在大家的眼中,他上一次都去做了明家食肆的评审夫子,显然是跟明令宜有几分交情的。 这些好奇的问题,都被江玉川轻轻揭过。 “有些太忙了,回头有时间再去。” 听见他的回话的人倒也没觉得江玉川是在糊弄人,颇有些怜悯地朝着他看了眼。 这两日,是有女子来找江玉川的。 都已经找到了大理寺的门口,有不少同僚都看见。 江玉川没怎么解释,但还是有些风言风语传开。 说那女子是他的未婚妻,从小家里给他在老家定的亲事。 女方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顶多在当地算是一方富户。家中有功名在身的人都没一两个,跟江玉川是极为不相配的。 江玉川没说什么自己跟对方的婚约,早在他上京之前,就已经解除。 毕竟这世上,女子的名节比男子的名节重要得多。 若是让人知道对方都已经跟他解除婚约还执意上京找自己,那日后,这姑娘还怎么许人家? “刚才那位就是明公子吧?”江玉川坐进了食肆里,这时候在食肆用膳的人竟然还很多,由此可见,正值饭点的时候,明家食肆是有多热闹。 倒是望仙楼输得彻底。 江玉川想,可能大舅舅也没想到有谢家撑腰的望仙楼跟无人撑腰的明家食肆,最后还是明家食肆留到了最后。 明令宜:“原来江大人都已经听过啦?” “略有耳闻。”江玉川看着对面的人,明令宜这段时间的气色看起来很好,那张脸在有些暖黄的油灯下,也显得红润。后者眼神坦荡,对他像是对着相熟已久的老朋友一样,没有半点不自在和扭捏。 这倒是让江玉川有些不太自在。 相比于明令宜,他觉得自己似乎没那么大方。 “江大人是遇见什么事了吗?看起来你好像有心事的样子。”明令宜也不想看出来,但江玉川的模样,跟平日里大相径庭。她既然都说了日后大家都是朋友,哪能不多问一句? 第191章 蔡姑娘 江玉川没想要跟明令宜讨论蔡婕的事,但可能是明令宜的眼神太真挚,他不知怎么的,便开口了。 “先前我想要帮你,去谢府说和,没想到我舅舅根本就没顾忌到我什么面子,反而让你的食肆经营差点变得更困难。这件事情,我一直都还没好好跟你道歉。” 明令宜哭笑不得,“这还没跟我好好道歉啊?江大人,你这话在我面前都已经说过很多回啦。跟你无关的事,你可别什么都加在自己头上。” 说到这里时,明令宜话音忽然一顿,“更何况,现在西市已经没了望仙楼,而明家食肆,还在怀德坊。” 江玉川颔首,“这是他们罪有应得。” 明令宜觉得江玉川这人果然是能进大理寺的人,单是这一项“大义灭亲”的觉悟,她觉得自己就比不上。 “其实那日我来找你时,还有一些话想说,却对你有所隐瞒。”江玉川道。 他因为担心明令宜会因此看轻自己,或者心有芥蒂,所以一直没能坦白自己从前还有一位已经退了亲的未婚妻。 现在反而因为知道自己没了可能,再开口坦白,反而没有那么沉重的负担和担忧。 明令宜没想到自己一句话,就听见这么让人没准备的“秘密”。 “所以,这位蔡婕姑娘,就是你舅舅专门派人送来京城,牵制你的人选?” 江玉川不知道她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江玉川不由沉默了两秒,“你是这样想的?” 明令宜咋舌,“那还有别的可能吗?这位蔡姑娘,从前在家中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吧?” “是的。” 所以那时候他更坚定了要退婚的念头,江玉川很确定这位蔡姑娘是个好姑娘,以后也可能是一名好妻子,贤内助,但是他想要的,不是这样按部就班,只会听从家中人安排的傀儡。 虽然他知道,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他从小听闻父母并不是听从长辈的安排,“相看”后觉得“合适”便在一起成亲过日子。而是当年她母亲去寺庙礼佛上香,结果遇见流窜的落草为寇的逃兵。父亲当年正好进京,路过拔刀相助,是个人人称颂的英雄救美的故事。 若不是故事的结局“大英雄”本人大腿上中了一刀,还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的话,这个故事听起来更具有传奇色彩一些。 当年母亲也是因为在这大半月对父亲的照料中,暗生情愫。 可能就是因为父母是因为这样的像是话本子里的相遇,是先有了感情,才成亲,他从小见到的也是父母恩爱,虽然有时候也会为了琐事争吵,但更多的时候还是看向彼此都是盛满情谊的样子,让他更加无法接受从小被指定的姻缘。 对于蔡家的姑娘,江玉川感到很抱歉。 “这种大家闺秀的姑娘,怎么会忽然上京来找你?在她明知道你们两家已经退婚,你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瓜葛的情况下,这不是自毁名声吗?她的这种举动,显然跟她的性格不同。这里面定然是有什么人或者事从外面推动她去做,才有如今的情况。”明令宜分析说,“若是家中遇见困难,她求援不至于舍近求远,还找一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江大人。所以,这排除了外部的某些事推动蔡姑娘进京,那就只剩下是什么人来迫使她上京找你。” 明令宜还想接着分析,江玉川已经苦笑一声,点头承认。 “嗯,明娘子你猜得没错,的确是我舅舅让她上京来寻我。”江玉川说。 明令宜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是想要你做什么吗?” 江玉川算了算蔡家姑娘的脚程,从他们老家来上京城,少说也得差不多需要十日的时间。 想来当初他还为了明家食肆的事情去找舅舅时,他舅舅就已经做好了两手准备。 若是他“不听话”,还要向着明令宜这么一个外人的话,估计这位蔡姑娘,就不是去找他,而是直接到明家食肆找上明令宜。 虽然江玉川很不想承认,但是他心里很明白,就算是没有皇上,就算是明令宜的身份不是那么令人疑惑不解,他舅舅已经安排了蔡家的姑娘进京,自己跟明家娘子之间,就不可能再有什么。 他知道明令宜跟上京城里的别的女娘不一样。 哪怕没有证据,但江玉川就是很笃定,若是蔡婕出现,明令宜不会厌恶迁怒蔡婕,反而还会主动帮忙。但至于自己的话,最好的结果就是继续做普通的朋友。 江玉川对上明令宜那双分外坦荡的眼眸,虽然早就有所预料,但心头还是忍不住觉得酸涩。 他一早就知道自己喜欢明家娘子,但是对方对自己并没有那么深刻的感情。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像是阿娘一样,还有很多时间跟明娘子慢慢相处,感情本就是处出来的,日久生情,细水长流的感情未尝不好。 但不论是皇上,还是他舅舅的这一手都来得太突然,让他颇有一种“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挫败感。 “嗯……”江玉川颔首,“我舅舅那时候应该是想要让蔡姑娘上京寻我,顺便让我跟明娘子你之间拉开距离,最好能彼此远离。” 他大舅的计划应该是这样,只要有蔡家的女娘横插一脚,不管真相如何,反正总能利用一个女子搅黄他跟明令宜之间的事,他日后也不会再帮着明家食肆。 毕竟,无缘无故。 只是他大舅舅也没有想到,在蔡家的女娘抵达京城之前,谢家竟是先发生了巨变。 “如今蔡姑娘上京,我大舅舅是想要用她来牵制我。”江玉川说,“昨日,我舅舅在我府上用了便饭,他知道上一次食肆里,皇上能成为评审夫子不是偶然,想要从我这里打听出来点消息。” 可惜,直到现在为止,江玉川自己都不太清楚李昀跟明令宜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那晚他见到了暴怒中的皇上,虽然也听见了皇上那句振聋发聩的“觊觎朕的皇后就是死罪”,但经过这几日,江玉川也没想明白怎么明家食肆的老板就成了当年的慧明皇后。 没想明白,江玉川在再见到明令宜时,也聪明地没有多问。 “放心,我并未多言,何况,我也的确不知道你们的关系。”江玉川说,“然后……” 江玉川说到这里时,想到昨日舅舅来找自己的目的,还是忍不住顿了顿。 他错开跟明令宜的视线,“……他是来让我同怀化大将军秦石岐家的千金,在下个休沐日相看。” 蔡婕的身份如今被他舅舅拿捏,只要他不老老实实地跟秦家的小姐相看成亲,那这些蔡姑娘,在名义上,就一直是他的未婚妻。 若是他能老老实实地听话,便能有一门相当不错的姻缘。 至少,门当户对。 第192章 要挟 明令宜听到这里,她其实没有多少感想,只是有些怜悯地朝着江玉川看了一眼。 自己的亲舅舅,这么算计自己,想来也是令江玉川觉得寒心。 后者无非是笃定江玉川为了照顾那位蔡姑娘的脸面和名声,不会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就跟对方划清界限,闹得人尽皆知,这才占了上风。 无非是无耻者和君子之间的较量。 无耻者在阴谋中更胜一筹罢了。 事到如今,怕是就算是江玉川出面解释,但也难免会被人说三道四。 谢居浦可没给江玉川任何选择。 秦石岐的名字,明令宜还算是很有印象。 如今大燕王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有一位镇守朔北的儒将,是跟她爹一样,在前朝被贬到岭南一带挖山石,其余的,几乎都是同李家军一起驻守边关多年的大将军。 这位秦石岐,明令宜也有些印象。 从辈分上而言,对方算是李昀的长辈,也算是看着李昀长大。 此人骁勇善战,当年跟着先帝从漠北一路杀到京城,常做先锋,是先帝麾下一柄最凶悍的长矛之一。 明令宜对后者很是有些印象是因为这位怀化大将军在先帝在世时,做过一件差点掉脑袋的事。 秦石岐是土生土长的边塞的汉族人,他读书不怎么多,倒是天生力大无穷。 后来在军营里,也算是一名响当当的莽汉。 再后来,乱世来临,秦石岐跟着先帝,凭借着一身武力和不怕死的悍然劲儿,创建下一桩桩的军功。 他算是先帝的嫡系部队。 秦石岐的大儿子,跟李昀的年岁相当。 相比于秦石岐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从小被亲爹期盼着“文武双全”的秦文武,的确要有头脑许多。 秦文武当年跟李昀并肩作战多次,若是说秦石岐堪比先帝的手足,那么秦文武,从情谊上来讲,也跟李昀的异姓兄弟差不多。 等大燕王朝初初建立,秦石岐按照功绩,就被先帝授予了“怀化大将军”的称号。而秦文武也正值当打之年,被任命驻守边关,如今正守护着西北要塞。 秦石岐在战场上时,替先帝挡过一箭,伤到右手。虽然这些年已经被不少名医看过,但始终没能痊愈,甚至都提不起他当年那根百来斤的狼牙棒。 先帝甚是看中这位跟自己并肩作战过的兄弟,再加上因为秦石岐在过去也算是“护驾得力”,是一件大功劳,以至于当年中秋佳节,群臣入宫宴,秦石岐曾调戏过一位低阶嫔妃,都未曾被先帝重责。 明令宜之所以对对方的印象还挺深刻,就是因为那一次中秋宫宴。 李昀在不论是太子还是做皇帝时候,都不怎么避着她谈论朝堂中的人和事。 “秦石岐此人不可用。”李昀说。 一个完全不将皇帝当做皇帝,对皇权没有敬畏之心的臣子,不可能一直都是皇帝的心腹。 坐在那个位置上,又怎么能够容忍下面的人一次又一次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冒犯自己? 皇帝并不是要让自己忍耐的人。 而秦石岐已然犯了大忌,明令宜都知道,在那天宫宴晚上,秦石岐甚至还说出“老子跟皇上都是兄弟,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女人算是什么?女人如衣服!老子穿一穿我兄弟的衣服又怎么了?” 明令宜都不敢想象这话在私下里传到了她那位公爹的耳中,她公爹会是什么表情。 秦石岐是皇上的“好兄弟”,但在好兄弟之前,他先得是皇上的臣子,是应该听从君主的命令,视君主为天的人。 如今能公然说出那种话,显然就是根本没有将皇权放在眼里。 这是在挑衅皇家的威严。 更何况,明令宜觉得这种“女人如衣服”的话,并不适合放在李家。 李家不是什么草根出身,没嫌弃秦石岐的粗鄙已算是好事,又如何能认同这种不知廉耻的说法? 果不其然,秦家这些年来,也没能更进一步。 不过,这秦家的门楣倒也不低便是了。 “那江大人打算如何?是准备的去相看这位秦小姐吗?”明令宜问。 恐怕不是江玉川去相看对方,而是对方想看他。 毕竟,他可没想要主动去相看的意思。 江玉川叹了一口气。 他就是因为此事感到烦闷,结果这才不知不觉的,就这么走到了明家食肆门口。 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做。 若是说,从前退了跟蔡家的亲事,那是因为他想要找一位自己真心喜爱的女娘共度一生。可如今,他喜欢的女娘已然是不可能再跟自己在一起,那现在无论是跟谁成亲,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我没见过秦小姐……”江玉川说,不过上京城里的大多名门闺秀都是一个样子,大约那位秦小姐也是“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错处。 虽然这么想,但江玉川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 “我并不喜欢被人要挟。”他又接着说,“何况,这对那位秦小姐也不公平。” 他不喜欢对方,却要迎娶对方,这跟当初跟他定亲的蔡小姐没什么两样,江玉川觉得这样做,对女方并不负责。 但现在的情况却变成了,若是他不答应跟秦家的联姻,那就要耽误蔡家的姑娘。 江玉川的人前往老家了解到情况,蔡家的那大儿子染上赌瘾,败光了家产不说,还在赌场里闹出了人命。 若不是有谢家的人护着,那蔡家的大儿子定然是有牢狱之灾的。 如今,蔡家为了保住大儿子,只能将女儿推了出来。 蔡姑娘因为当年的退婚,快要到双十年华才定下另一门亲事。 因为蔡家出事,她被谢家和自家的人要挟着上京城,后来定下来的那门亲事也不得不这么算了。 江玉川哪怕是让自家舅舅如愿,但蔡家的姑娘日后想要找个好人家嫁了,也不容易。何况,经历过两次退婚,蔡家的姑娘如今也有些心灰意冷。 明令宜听出来了,断案如神的江大人,如今脑子里都还是一团乱麻,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但是江玉川不知道的是,秦石岐这人,霸道惯了,他的女儿,可不是别人说不相看就能不相看的。 谢居浦可没有给江玉川任何选择的机会。 第193章 要不要去朱雀大街开酒楼? 江户川跟明令宜倾吐这些,也不是真的想要让明令宜给自己拿个主意。 只不过是因为他身边早就已经没了女性的长辈,有些话,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找谁。 走到明家食肆,实在是一个意外。 江玉川没坐太久就离开了食肆,离开之前,江玉川像是想到什么,忽然回头,对着明令宜说了一句“恭喜”。 这句贺喜的话来得有些太突然,明令宜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贺的又是哪门子的喜。 江玉川:“在上京城里,有家人,会不一样的。” 说完这话后,江玉川挥了挥手。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离开了明家食肆。 明令宜站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有点琢磨过来江玉川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想来他是已经猜测出来自己跟明承宇之间的关系,也认定了明承宇住进了食肆里,可不是外面传闻的那样,而是因为对方就是明令宜的家人。 一家人住在一起,不就很正常吗? 明令宜不由笑了笑,不得不说,江玉川大部分时候是个聪明人,也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 即便是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有些存疑,但就守着那一条线,从始至终,都没有多问。 明家食肆的第二轮诗词评审开始之前,明令宜也见到自家兄长的那位好友蒲宴。 后者比明承宇年长几岁,但从相貌上看来,倒是有些像是明承宇的长辈。 明令宜跟对方互相见过面后,蒲宴忽然冲着明令宜行了个大礼。 这一动作,可把明令宜吓了一跳。 就连在一旁的明承宇也忍不住皱眉,“宴兄你这是做什么?” 蒲宴被明承宇强硬拉起来后,正了正神色,开口道:“明娘子是看在在下家境清贫的份上,这才主动帮一把。明娘子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在下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受了娘子的好。” 明令宜有些讶然地伸手捂住嘴,随后道:“蒲大人说笑了,我们食肆都是开门做生意,我跟大人之间也是一样。食肆里需要大人这样的有才华的人,而大人接受我们食肆提供的酬劳,都是各取所需。” 蒲宴知道明令宜说这话都是为了宽慰自己,不然,若是真凭着才华的话,在诗社里,有那么多比自己有名多的才子,怎么就不见明令宜找上那些人? 不过眼下明令宜主动给自己梯子,他不好拂了明令宜的好意。 没一会儿,张思凡也到了食肆里。 今日是第二轮诗词大会评选的日子,明令宜根据上一次评选时“万人空巷”的盛况,早之前就已经拜托坊市里的章奇帮忙多打了不少新的桌椅板凳。同时,她又去寻了坊长,告知了周围的邻里,借用在明家食肆外面的空地。 坊市内的邻居当然纷纷同意。 明家食肆的生意一好,他们坊市也是跟着受益的。 来往的客人很多,各家在这一天出来摆个小摊,卖个小东西什么的,都很容易赚到银子。 可能也就几十文,一百文左右,但对于寻常人家,这也是一笔不少的钱。 再加上平日里明令宜跟大家相处得都很愉快,尤其是谁家因为急事儿想要借银子的,明令宜几乎来者不拒。光是这一点,明令宜在整个怀德坊里,就很受欢迎。 她现在想要借用一下食肆外面的空地,大家当然不会开口阻拦。 所以,这一日,明家食肆外面都摆放了不少桌椅,为的就是能让今日来食肆的食客们,还有看热闹的大家伙儿,都能有地方坐,有地方吃饭。 不过,饶是明令宜一早就有准备,但是还是被今日前来明家食肆的百姓们给震惊了。 冯漱玉今日也是要来给自己的“合伙人”,也是好友来捧捧场的。 但等她坐着马车到了怀德坊门口的时候,就被身边的丫鬟告知,外面已经拥堵得不行,所有的马车都需要停在怀德坊的外面或者入口的地方,需要走路过去。 “你这食肆的位置有些不太合适了。”冯漱玉在见到明令宜的时候,一边将自己手里准备的贺礼递上去,一边开口说。 明令宜惊喜地看着她,“你过来就过来,怎么还带这么多礼物?” 冯漱玉:“都是些小东西,我自己做的人偶,你若是喜欢,我下次再给你的做。” 她喜欢各种木雕,也对此颇有些研究。 来之前想了很久,冯漱玉觉得明令宜应该也不缺什么,不如就送点自己亲手做的小玩意儿。 明令宜一听,眼里的欣喜更甚,忙不迭点头,“我肯定喜欢!” 虽然还没拆开看是什么模样,但她就是觉得自己会喜欢。 “你这食肆什么时候搬走?”冯漱玉落了座,她的位置距离明家食肆自己设立的舞台很近,是个最佳观看的位置,也是明令宜特意给她准备的。 明令宜有些无奈看她一眼,“你也是做生意的,难道不知道旺铺可遇不可求吗?” 西市好一点的铺子,都没有要转手的意思,次一点的,明令宜自己都看不上。 短时间里,她想要换一个地方做生意,也不是那么容易。 冯漱玉:“我有啊。” 明令宜:“???” “谁让你这些时日也不来书坊和书肆找我,你不问我,我就没说啊。”冯漱玉说。 明令宜:“……” “就在朱雀大街上,如何?这位置明老板可看得上?” 明令宜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朱雀大街? 那肯定是上京城最好的位置! 但…… 也是最贵的位置啊! 她想要开的是酒楼,那肯定是要比现在的食肆都还要大,这得多少银子? 明令宜想着,自己原本想要去西市开酒楼,就已经是迈了很大的一步,没想到冯漱玉一来,直接问她要不要登顶,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之前的决定是不是太“小气”,跟冯漱玉提出来的想法一相比,一点都不够拼。 “这应该要不少银子吧?”明令宜算了算价钱,房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若是客流量不够大的话,她一个月的房租,可能都交不上。 想要多赚银子,又是在朱雀大街那样的地方,势必也是要提一提价格的。 那么现在能接受明家食肆价格的客人们,日后等她们搬迁到了朱雀大街的时候,涨价后,大家还接受吗? 几乎在这瞬间,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都纷纷钻进了明令宜的脑袋里。 第194章 国子博士 冯漱玉:“租给别人肯定是要不要不少银子,但是……”她看了明令宜一眼,“给你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明令宜脸上露出警惕的小表情,“我可不白白占你便宜。” 虽然她现在还不知道冯漱玉在朱雀大街的铺子在什么地方,但是明令宜可不想要将“交情”和“生意”混为一谈。 她跟冯漱玉之间原本也是因为“生意”而认识,接下来才是因为彼此欣赏而成为朋友。若是现在因为交情而让对方的利益受损,明令宜觉得,这不符合自己对朋友的定义。 冯漱玉闻言,抚掌而笑,“这是自然!” 她跟明令宜对视的时候,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出来了相同的意思。于是,冯漱玉眼中的笑意更深。 合作最好的结局是双赢,而不是让谁吃亏。 “这件事情,等今日你们食肆的评选结束后再说吧。”冯漱玉冲明令宜眨了眨眼睛。 昨日,明令宜放出这一次的评选人都来自于闲云流水阁的成员,而且,还都是当初闲云流水阁最初创办时的成员,一时间,在读书人的圈子里,掀起一阵巨浪。 “当初是谁说人家明家食肆看不上闲云流水阁?要是看不上的话,人家闲云流水阁的人还能跟她们这么好?简直就是乱嚼舌根嘛!” “我之前也有听过,就是十几日前,明家食肆第一次做这个诗词大会评选的时候,就有人说什么她们又不是诗社,去食肆里参加这些活动,就是丢读书人的脸。哈哈哈,现在人家诗社的人都来了,依我看,从前那些人都是说酸话,见不得人家明家食肆好呢!” “我倒是觉得这明家食肆的老板简直太厉害,请来的竟然是我们上京城的双姝啊!明公子和张公子都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一起出现过了呢!” 京城里的老百姓也是有“偶像”的,不然当初明承宇和张思凡的“双姝”称号也不会传得那么广。 这可都是群众自发的宣传行为,可不是他们自个儿给自己强加的头衔。 虽说这一次评审的夫子们的“来头”没有上一次那么大,但是,能一下聚起来三位闲云流水阁的成员,这噱头也是够够的。 国子监也来了不少人,不论是甲斋的学生,还是乙斋的丙斋的,这时候都混迹在一块儿,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一次能获胜的人都会有谁。 那个跟张之洞一样喜欢吃吃喝喝的乙斋的上官俊,今日特意拉着乔明一大早就到了明家食肆,占了好位置。 现在他点了一桌子的菜,一边吃一边看着周围的热闹。 虽说明家食肆的老板已经在外面也搭建了不少桌椅,但是今日来的人,还是太多了,很多人都没有位置,只能站着。 而现在已经快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上官俊心里莫名有一种“优越感”。 那种别人只能站着看着自己吃得香的优越感。 就在上官俊正想要告诉乔明自己此刻的感受时,忽然,这时候他目光一顿。 上官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觉得对方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说不打招呼吧,这好像跟他从小到大受到的夫子教育背道而驰。但是,若是打招呼,难道他还要在这好不容易能松一口气的地方,又要跟国子监的夫子大眼瞪小眼? 实在是进退两难! 不过上官俊也没纠结太久,就已经有人做了选择。 陈国超是国子监的国子博士,主讲明经。 他为人板正,算是老学究中的老学究,留着一小撮的山羊胡,平日里的看着也很严肃。 而且,别看这位陈博士长得一副文文弱弱的相貌,但是,那脾气,简直大得很。 作为国子监的学生,鲜少有没有被他斥责过的。 若是换作一个年轻一点的,温和一点的夫子,上官俊也不至于如此纠结。 奈何是他在国子监最怕的陈博士。 可是现在这选择权已经不在上官俊的手中。 因为就在他一直盯着陈国超看的时候,后者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这时候,偏过头,冷不丁地,就跟上官俊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上官俊:“……” 如果是刚才的话,他还有选择的机会,但现在嘛…… “先生。”上官俊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喊人。 陈国超显然没有自己的学生有经验,不然也不会在这么晚才到明家食肆,差点连个落脚的位置都没有。 在看见上官俊后,陈国超松了一口气。好歹今日不用再站着一两个时辰,不然,他觉得自己这老胳膊老腿儿的,还真不一定能坚持到最后。 同桌的乔明也立马一改自己在外面吊儿郎当的样子,恭恭敬敬地也叫了一声“先生”。 陈国超摆摆手,“今日都在外面,不用拘礼。何况,我也算是占了你们的便宜。” 说这话的时候,陈国超还表示桌上的这一顿饭,自己等会儿请了。 他好歹也是国子监的博士,每个月的俸禄还行,不至于请不起学生们吃一顿饭。 只不过上官俊和乔明哪里敢让他破费? 他们唯一的想法,就希望等会儿上面念到他们来人的诗作时,这位陈博士不要把他们两人批斗得太难看就是了。 有陈国超坐在这儿,乔明跟上官俊都不敢多说一句废话,两人只好用眼神拼命互相质问对方。 “要命啊!你怎么把老陈给拉到我们这儿来了!” “我也不想啊,他都跟我对视了,难道我还能装作看不见吗?” “这下完了,我这十天一次的休息日啊!等会儿就等着接受暴风雨的洗礼吧!” “……你说现在我们去找明老板把我们的参赛的作品拿回来,行不行?” “你觉得可能吗?” “好像不太可能的样子……” “那怎么办?” 上官俊跟乔明两人面面相觑,想到等会儿自家博士即将听见他们两人可能有点“见不得台面”的作品后,怕不是要迎来一场“公开处决”,就心惊胆战。 他们俩本来也不是什么学霸,给明家食肆投稿,算是“随大流”,毕竟现在整个国子监的学子们,每天互相见面最常见的问候便是—— “你今天给明家食肆投稿了吗?” 谁若是没参与进来,那就是跟不上国子监的“潮流”。 可两人没想到,他们俩还没开始被陈博士审判,倒是这位在国子监里一直都不苟言笑,看起来严肃古板到不行的小老头,这时候主动开口问道:“你们说,这明家食肆的老板,什么人才能被她邀请做评审夫子?” 第195章 如何能被明老板邀请? 上官俊和乔明冷不丁被自家老师问话,若是学业上的问题,两人可能还能支支吾吾勉强拼凑出来一点沾了个边的回答,但眼下,上官俊跟乔明两人直接呆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在明家食肆的后院。 因为上一次江玉川和公孙良策就是从后门进入到武家兄弟居住的后院中,所以这一次,公孙良策也是从这一头进来,正在跟明家兄妹两人在后院饮茶。 公孙良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他这般模样走在大街上,也实在是很难让人认出来这位就是京兆府的府尹大人,看起来实在是没有一点当官的架子。 “想来这位就是上京双姝的明公子了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果真是一表人才,看起来风度翩翩。”公孙良策笑呵呵说。 明承宇连连摇头,“公孙大人谬赞,都是些朋友们闹出来的虚名,霏可担不起这样的称赞。” 公孙良策:“那是明公子自谦,依老朽看,这上京双姝的名头,可不假。”说完这话后,公孙良策就谈起来了自己在明家食肆外面看见过的那一墙的字迹。 都说字如其人,那一手好字,不是寻常人能写得出来。 等跟明承宇聊完后,公孙良策终于重新盯上了明令宜。 “明老板,这一次怎么没让老朽来做这评审之人呢!明老板是不是看不上老朽?分明上一次明老板还特意来找老朽呢!” 说这话的时候,公孙良策还好像很失落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没能被明令宜邀请做评审人是一件很让人遗憾的事情似的。 明令宜:“……” 她真是愣了一瞬,差点直接“啊”出声。 上一次她能找到公孙良策这位府尹大人,完全是凭着对方经常来自家食肆那点微末的情谊。 但是明令宜显然不觉得这点食客和食肆老板之间的交情,还能让她对府尹大人发出第二次的邀请。 她可没那么厚的脸皮。 但是现在算是什么情况? “您,这不会是真的还想要来我们食肆做评审的吧?”明令宜试探着开口问。 她实在是很难相信府尹大人竟然会真的自己主动想要揽下这麻烦事儿。 公孙良策乐呵呵道:“为什么不想?来明家食肆做评审多有趣啊!老朽每日面对着的都是公务,那才叫个无趣。能来明老板的食肆里,时不时地换个有趣的脑袋,才是最有意思的事呢。” 明令宜眨了眨眼睛,她从前倒是不知道这位府尹大人居然还这么喜欢来她们食肆做免费的劳动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日后我们食肆还有评审的活动,我可要来找府尹大人的。到时候,府尹大人可千万别嫌我太麻烦就好。” 明令宜也不是扭扭捏捏的人,既然公孙良策都已经这么开口,她若还一再推辞的话,倒是显得明家食肆有些不识好歹。 “嗯,不过嘛……”公孙良策听到这里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老朽可是听说了,今日来你们食肆做评审的夫子,那之后都是可以免费在食肆里用膳的。如今,明家食肆的生意实在是太火爆,老朽好几次来,可都没了位置。老朽也不是想要报酬,嗯,就能不能问问明老板,日后可否留个位置?” 公孙良策承认,他就是馋了。 人都已经活到了这把年纪,想要的东西实在不多,欲望也几乎没有,除了这口腹之欲。 若是连吃饭都不香,这人活着也忒没意思了些。 明令宜在听明白后,哈哈笑出声。 她是看出来了,府尹大人对做她们食肆的评审人的确是有点想法,但这想法都还是要基于能在食肆里用上饭的基础上。 就算是府尹大人的“目的不纯粹”,但是这理由,她可没办法拒绝。 开食肆的,谁不喜欢客人们都对自家食肆欲罢不能呢? 显然府尹大人如今就已经是她们家食肆的“死忠粉”。 不然,也不至于为了几次没能在食肆里吃上饭而耿耿于怀了。 “这当然好说!”明令宜爽快道,“再说了,旁人有的,府尹大人肯定也要有。日后您在我们食肆用膳,每月都减免三次。只要您来,我就算是在大堂里添一张桌椅,也要让您坐下来好好用膳。” 公孙良策跟明令宜对上视线后,抚掌而笑。 这可不就是双赢的局面吗? “依老朽看,这上京城里,估计想要来你食肆里做评审人的可不少。”公孙良策说。 他在上京城里也有那么三五好友,先前跟好友在一块儿时,好友还问过他是如何做上这明家食肆的评审。 “难道你也想去做这食肆的评审?” “你这不是废话吗?你就问问,现在哪个读书人不想?那可是当今皇上都坐过的位置,谁若是成为明家食肆的评审,那就是跟皇上一块儿办过事儿的人!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很让人眼热了好不好?更别说,这明家会食肆还弄出来什么邸报,你看了吗?” 公孙良策当然看了,甚至那天流芳书肆开始大肆宣扬那什么邸报的时候,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毕竟,自己其实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但是那邸报上还有自己的名字。 这种东西,虽不说能像是名家孤本能流传千古,但是名声这种东西,倒是可以流芳百世。 试问,哪个读书人的梦想的尽头不是想名垂千古,扬名立万,被后人记住? 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他还是差人去弄了一篇邸报回来。 花了五两银子。 公孙良策现在一想到,都还心痛不已。 那可是五两银子啊! 若是说从前公孙良策还只是碍于明令宜的情面问题,前来明家食肆做评审,那么现在,他是真想要继续做这评审人。 能在明家食肆里吃上饭,每个月还有新鲜出炉的邸报,上面能刻有自己的名字,广人为之,实在是能满足他心底那点不想告知旁人的大大的虚荣心。 只是公孙良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信誓旦旦在告诉友人,这食肆的评审需要明家食肆的老板自己邀请,而自己下一次被邀请的时候,可以帮忙问问,结果自己这一次,压根就没在明令宜的邀请名单上,实乃失策! 第196章 这评审人的竞争似乎有点激烈 “明老板,你这食肆的评审人都是你主动邀请的吗?”公孙良策今日也好歹算是见到了明令宜,他觉得自己还是主要主动朝明令宜问一句。 万一呢,万一他的好友也有这机会呢? 毕竟是能上邸报的,四舍五入,这不也算是自己“出书”了嘛! “倒也不是都是明家老板邀请。” 就在这时候,外面上官俊一桌上,上官俊跟乔明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正告诉着自家老师,忽然从旁边有人插话到。 陈国超原本在听见自家学生的话时,还有些黯然。他都不认识这位明家食肆的老板,而对方,听说是一名女子,那估计也是没听过自己的名字,这如何能让人家明家食肆的老板要邀请自己呢? 国子博士小老头很是有些惆怅。 就在陈国超觉得可能自己参与这样的评审无望的时候,就听见旁边传来的这道声音。 陈国超猛地一下回头,看到旁边那一桌坐着的一个看起来有些胖乎乎的中年男人。 陈国超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是上官俊和乔明却是立马认了出来。 “杜老板!” 毕竟是有多次在食肆相遇的交情,何况,这段时日,杜轩因为明家食肆大赚一笔。这赚的银子里,就有不少是来自国子监的学生。显然,眼前的上官俊和乔明,也都是杜轩经营的铺子的老主顾。 “上官公子,乔公子。”杜轩乐呵呵打招呼。 “不知道杜老板刚才说的评审人不一定是明老板去邀请的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真还是假?”上官俊主动替自己老师问。 杜轩算是明家食肆那么多食客中,来得最频繁的。再加上两家相距不远,平日里来往也不少,所以杜轩跟明家食肆的每个伙计的关系都不错。 “我也是听小春姑娘说的,她们食肆里不是最近招了一位先生吗?不过现在你们都应该知道了,就是当年明太傅家的公子,明公子。而明公子跟上京城里不少公子都交好,所以今天的张公子,其实也是明公子推荐给明老板的。毕竟,明老板也是一介女流,能认识多少上京城的男子?所以啊,依我看,想要去明家食肆评审这诗词会,完全可以毛遂自荐嘛!”杜轩朝着陈国超看了眼,虽然他不认识对方是谁,但对方显然是国子监的夫子。 杜轩心里不由暗暗惊叹,他刚才可不是故意要偷听这师生三人的对话,实在是他们的位置太近了,他不想听见都难。 国子博士竟然也想要去明家食肆做评审人?! 这消息,简直太令他惊讶了。 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整个大燕王朝最高级的学府,在里面任职的国子博士,都是顶顶有文化有学识的人。 这样的人竟然也想要主动去明家食肆做评审? 天啊,杜轩忍不住想,果然是明老板。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给他惊喜啊! 身为怀德坊的一员,他实在是觉得高兴! 上官俊跟乔明对视一眼,让他们老师去自荐? 这,这合适吗? 但是还没等两人说话,旁边另一桌的人也听见了杜轩的话,惊讶道:“竟然还可以自荐的吗?” 这声音引得四个人齐刷刷转头。 杜轩不认识这时候跟自己搭话的人,但是上官俊和乔明,还有一旁坐着的陈国超那,哪能不认识开口的人是谁? “刘博士。” “刘先生。” “哟,小刘。”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刘瑜的年纪比陈国超小上不少,在国子监任职的时间不长,但是他为人比较随和,倒是能跟底下的学生们打成一片。 他带的是丙斋,现在其实还有几分不大能管得住底下的学生。 刘瑜站起来冲着陈国超的方向拱了拱手,“陈博士。”然后又对着给自己打招呼的两位学生颔首,这才重新看向杜轩,眼神里带着几分热切,“方才这位郎君说的话可都是真的?这是真可以自荐?” 杜轩“啊”了声,才知道这位竟然也是国子监的博士,“应当是的,明老板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若是这位先生想要去试一试的话,在下跟明老板也有几份交情,等到今日这评选结束后,在下可以为先生引荐一二。” 刘瑜可没有陈国超想那么多,他几乎都没怎么考虑,在听见杜轩这话时,就直接从桌上拿起酒杯,走过去,主动跟杜轩碰了碰,“那就多谢啦!” 若是能跟明家食肆搭上关系,成为评审人的话,那离他的名字出现在邸报上还远吗? 想到在流芳书肆当日就被抢光的邸报,估计很难没有读书人会眼馋。 陈国超没想到自己不过一个晃神考虑的功夫,怎么就有人“捷足先登”?先一步跟杜轩搭上了关系? 他可没说自己不愿意主动推荐自己啊! 老实内向的人又吃亏了! 不过,陈国超转念一想,若是这明家食肆真能接受外人自荐的话,他也可以等看看刘瑜最后能不能进明家食肆,若是可以的话,他再去也不迟。 今日抱着跟刘瑜和陈国超有同样念头的人可不少。 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上官俊跟乔明已经彻底傻眼。 他们国子监的一位博士想要去明家食肆做评审人不够,还有另一位? 那日后,该不会有朝一日,这明家食肆的评审人都是他们国子监的先生吧? 那…… 上官俊再一次跟乔明对上了视线,两人很是有点默契,这一次,也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日后再给明家食肆投稿的话,评审时,怕不是要被自家老师骂个狗血淋头,还是公开处刑那种,三位老师轮流开骂。 一想到这种“盛况”,上官俊和乔明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就连身上的肥肉,都忍不住跟着抖了抖。 上京双姝和当年闲云流水阁的创社之初的元老人物组成的“评审团”果然很不一样,不论是明承宇,还是张思凡,还是多年郁郁不得志的蒲宴,在点评诗词上,都很有自己的见解。 三人凑在一起,做为评审人时,有不同意见的时候,三人还会据理力争,将一场简单的评审会,搞得竟有几分像是国寺的佛法“辩经”,颇为有意思。 辩论的人阐述得很有意思,而听到的人也觉得受益非凡,一时间,明家食肆,或者说,整个怀德坊,都热闹得不行。 不难想象,在今日之后,明家食肆的诗词会,不论是受欢迎受追捧的程度,还是知名度,都会再上升一个台阶,成为上京城最热闹的盛事之一。 第197章 国子博士的矜持 明令宜就算是对诗词不算是那么精通,现在在下面也听得津津有味。 江玉川今日也有来给明令宜捧场,不过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最好是离明令宜远一点,所以自然没有像是从前那样,早早就来了明家食肆。 等到了现场后,江玉川在听见明承宇跟张思凡等人的辩论时,一时间也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而是专心致志地听起来在台上的三人各自对诗作的见解。他忍不住听得有些入神,听到颇为符合自己的心意的地方,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声“妙哉”。 没有谢家的捣乱,今日的评审显得热闹又极为和谐。 像是大家都是为了品鉴诗作而来,没有人有什么别的奇怪心思。 李昀自然也来了附近。 不过,明令宜说不让他出面,省得引起外面的轰动,抢了今日她邀请的三位先生的风头。 有了明令宜这话,李昀最后不得不憋憋屈屈地待在了后院。 他甚至连去人前露面的机会都没有! 欺人太甚! 但是,李昀一想到今日明令宜答应自己的条件,忽然觉得就算是这样“藏在幕后”,“见不得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到手的实打实的好处,对他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今日的评选的时间倒是比上一次长了不少,主要还是因为上一次评审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几乎大半个京城就没人不知道的。抱着各种目的来明家食肆投递自己的诗作的学子们,比上一轮多了一倍有余,自然今日的三位评审夫子花费的时间也比上一次长了不少。 不过,终究有落幕的时候。 等到热闹散去,明令宜也跟着大家伙儿一块儿收拾残局。等到明令宜一抬头,发现不少怀德坊的街坊邻居们,都在自发地帮忙。 杜轩这时候也挪步到了明令宜跟前,他小声问:“明老板,你们食肆这评审的夫子竟然每一轮都在变化吗?” 明令宜笑着点头,“这样才有新鲜感不是?” 更重要的一点,她也要能请来人才行。 杜轩:“那这评审人可有什么要求?” 明令宜听到这里的时候,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一转,好整以暇地看着身边的人,不动声色开口问:“杜老板这是想要给我推荐推荐什么人吗?” “哈哈哈,看来什么都瞒不过明老板。”杜轩笑出声,也没跟她打哑谜,“放心吧,我想介绍给明老板的,肯定不是什么望仙楼邀请之辈,是国子监的国子博士,这身份,够吗?” 在杜轩说出“国子博士”时,明令宜的眼睛就亮了。 她创办邸报,宣传搞了那么多,为的不就是有学识的人能自荐来她们明家食肆吗?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读书人的“偶像包袱”太重,这段时日,竟然没一个人上门询问。 明令宜倒是没想过,其实可能不是读书人的“偶像包袱”太重,而是很多人在看见上一次的评审人中都有皇上时,望而却步。哪怕是心里再怎么好奇,再怎么憧憬,也不敢多问两句。 “人呢!”明令宜忍不住直接问。 杜轩:“……” 最终明令宜还是见到了刘瑜,除此之外,她还见到了陈国超。 陈国超是评审结束后,就看见刘瑜被杜轩叫去了明家食肆。 小老头想了想,也严肃着一张脸,第一次做了这么有点“不合身份”的事,也跟着走进了明家食肆。 他刚进去的时候,杜轩和刘瑜都吓了一跳。 甚至刘瑜还好奇地转头看着他问:“陈博士,您来做什么?” 陈国超一时间在被所有人注视着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但来都来了,面子什么的,暂时放在一边,也未尝不可。 于是…… “我就来看看,听说明家食肆的评审人可以毛遂自荐,我来看看不行吗?”小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还梗着脖子,一看就很倔强的样子。 刘瑜:“……” 明令宜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话,她一眼就看见了白胡子的陈国超。对方看起来就像是古板严肃的老夫子,明令宜笑着开口道:“当然是可以的,我们明家食肆欢迎所有的有学识的先生们来参加我们的评审活动。” 有了明令宜这话,陈国超的脸色顿时好了不少。 杜轩把人介绍给明令宜后,没多久就离开,只剩下两位国子监的博士跟明令宜交谈。 明令宜当然是希望国子监这样的高级学府的夫子们能来做自己食肆的评审夫子的,毕竟听着就很权威。 接下来就是一轮谈判。 明令宜当然希望两位都能留下来做她们食肆下一次的评审夫子,但她也不能言而无信。 “我很高兴两位博士能想来我们食肆做评审,只不过在你们之前,公孙大人已经来找过我,表明想要下一次继续做评审夫子。我这边已经答应,再加上我们食肆也已经聘请了蒲宴蒲大人作为我们食肆的固定的评审夫子,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下一次的评审夫子,就只缺一位了……” 明令宜在说这话的时候,也在观察着身边两人的表情。 不论是陈国超还是年轻一点的刘瑜,两人在听见这话时,脸上都有一瞬间的紧张。 那现在岂不是两人竞选一个位置? 明令宜笑了笑,“不过两位博士请放心,如果我们食肆错过了你们的话,想来也是食肆的一大损失。虽然下一次只有一个名额,但是,我们食肆下一次活动也不是最后一次,所以之后还有很多机会。若是二位能接受的话,我可以邀请你们其中一位作为下下次的评审夫子……” 明令宜最后那句“不知道博士意下如何”这话都还没有说出来,刘瑜和陈国超已经齐齐点头。 “没问题,我是没问题的!” 两人也几乎异口同声。 等到刘瑜和陈国超都说完这话后,两人这才对视一眼,似乎都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迅速同意。 然后两人也后知后觉意识到,刚才他们俩是不是有点太积极了一点?简直都没有一点身为国子监的老师的矜持,太随便了! 太失策了! 第198章 抢手 明令宜却是差点没忍住,直接笑出来。 “那咱们就先说好了,下一次和下下次,您二位都会有人来我们食肆做评审夫子。就是不知道下一次是谁先来呢?”明令宜问。 刘瑜当然是想要自己先上的,但是他跟陈国超虽然都是国子博士,自己的资历却比不上对方。何况,陈国超带的乙斋,从这一点上看,也是比自己强一点。 所以,思来想去,刘瑜主动让步道:“那还是让陈博士先来吧,陈博士在我们国子监都是很负责任的博士,下一次,我再观摩观摩。” 陈国超见刘瑜主动让出,不由冲着他的方向拱了拱手。 “多谢刘博士。”陈国超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他在国子监独来独往惯了,也不大擅长打理什么人际关系,其实跟刘瑜这样的年轻人也不太熟悉。现在蓦然受了对方的好意,陈国超抿了抿唇,“不然,回头我请你吃饭吧,就在明家食肆。” 刘瑜:“这,现在应该不太好排位置吧?” 明令宜听到这儿,正好将自己之前就跟公孙良策保证过的“评审夫子的福利”讲述了一遍。 刘瑜脸上闪过一丝兴奋,“所以说,能来食肆里做评审的夫子,不仅可以有机会免费用膳,每次来食肆时,还能加上位置?” 明令宜笑着颔首。 “这敢情好!”刘瑜心里忍不住嘀咕着,就算是不为了那一份能扬名的邸报,就只是为了明家食肆的这随时来都能有位置的好处,他就愿意来! 送走了国子监的两位博士,明令宜松了一口气,刚想反手揉一揉自己有些酸涩的脖颈,忽然,在这时候一双大手准确地按住了她刚觉得不太舒服的地方。 酸涩的脖颈处,顿时传来一阵大力,按压下去,又被揉捏。 这一瞬间带来的酸爽,差点没让明令宜直接喟叹出声。 李昀在后院等了明令宜良久,说好的结束后,明令宜就会来找自己。谁知道食肆里接二连三的客人却一点都不少,先是有那什么流芳书肆的老板来寻明令宜聊新酒楼的事,又有什么国子监的博士毛遂自荐,想要加入食肆的下一次评审。 李昀都已经等得不太耐烦,照这情况下去,李昀想,估计他要等明令宜主动找过来,怕不是要等到明日清晨。 明令宜看起来比他这个皇上都还忙。 想到这儿,李昀哪里还坐得住? 他直接走出去,山不来就我我就山。 “你怎么出来了?”明令宜一边觉得浑身被按得舒坦得想要喟叹,一边开口问。 李昀一开口,语气里就已经带上了几分抱怨,“明老板是个大忙人,我若是不主动一些,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来分走你的注意。” 这话听上去的酸味十足,明令宜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昀听后,更有些郁闷。 虽然他知道这种比喻不太恰当,但是他莫名的就是有一种在等着被“翻牌子”的感觉。 “好笑?”李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帮明令宜揉捏肩头转移到了对方的耳垂,像是有些轻拢慢捻一般揉捏着,将那一抹雪白的耳垂揉得有些发红。 明令宜觉得一阵酥痒,想要偏头,躲开李昀的那只手。 奈何李昀是铁了心要“报复”她刚才的笑声,在明令宜偏头时,直接低头,拦腰就直接将人从位置上抱了起来。 身体忽然腾空,明令宜没有一点准备,不由低呼出声。 “李昀,你干什么你?赶紧把我放下来!” 在说这话的时候,明令宜不由有些惊慌地转头四看,这可不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周围随时都可能会有路过的人,到时候被人看见怎么办? 李昀能不要脸,但她还要脸呢。 不过这话没让李昀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他没有告诉明令宜,凭着自己的耳力,这周围有没有人出现,他是能第一时间觉察。在看见明令宜脸上出现的惊慌之色时,李昀忽然起了故意逗弄她的心思。 “放你下来也行,不想让人看见也行。”李昀说。 明令宜:“?” “跟我回去。”李昀给出选择。 明家食肆的闲杂人等实在是太多了,太吵闹,一点都不清净,他想要的,是只有自己跟明令宜的地方。 明令宜:“……” 她就知道,李昀哪里有那么好心,这是憋着一肚子的坏水呢。 这算盘珠子都快要蹦到自己脸上来了。 当初她答应李昀的是今夜能让他留宿,可不是让他将自己带走。 好歹在食肆里,李昀还能收敛些。 谁知道若是跟他离开后,今晚究竟会发生什么。 李昀抱着明令宜还站在原地,“去吗?”他像是很有耐心地等着明令宜回答,却又在看见明令宜咬着唇迟疑不决的时候,轻笑道:“外面好像有人来了,听脚步声,应该是明承宇。” 明令宜可没有那么好的耳力,但是对于李昀现在的话,她深信不疑。 几乎是在李昀说完这话的瞬间,明令宜就拽紧了他胸口的衣服,“去,去,去!” 她跟李昀在一起的样子,明令宜可不敢想象,若是被自家兄长看见,兄长能气成什么样。 她还没忘了几日前,这两人在走廊里对峙的模样。 李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好。” 话音刚落,他就带着明令宜,像是一阵风一般,消失在明家食肆。 没一会儿,刚才两人所在的位置,多出来一人。 明承宇是特意过来找自家妹妹,先前明令宜要见的人太多,他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时间,想要跟明令宜好好聊一聊这接下来的评审人的问题。 实在是没办法,今日来看热闹的,还有不少先前跟他一块儿聚餐的闲云流水阁的朋友们。 结果现在朋友们一看,张思凡和蒲宴两人竟然都跟着他一块儿做了食肆诗词大会的评审人,一下场,明承宇的脑袋都快要被吵成了一团浆糊。 “承宇,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你就说我们还是不是兄弟?为什么是兄弟,你带着张思凡他们玩,不带着我?” “霏,说好的我是你最好的兄弟呢?结果现在你能向明家食肆的老板推荐评审人,竟然都不曾提一提我的名字?你这也太厚此薄彼了啊!” “我不管我不管,你今日若是不带我去见一见明老板,我真是要闹了!” 明承宇哪能想到自己这一群好友,竟然都争着想要来做这食肆的评审人。他忍不住回想起来当初诗社举办各种活动的时候,似乎也不见身边这些人这么积极啊! 第199章 浴池 “人呢?元娘?” 明承宇进来后没找到人,不由又去了后院,但都没找到明令宜的身影。 “明月不是说就在后院吗?”明承宇喃喃自语,想不明白这人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不过他想到先前就有不少人找明令宜,说不定明令宜这时候又同冯漱玉等人谈生意去了,便没再放在心上。 只是明承宇一想到自己没能找到明令宜,等会儿出去又要面对自己那群忽然对评审人异常感兴趣的一群好友,不由头疼。 明令宜当然不知道兄长这时候在寻自己,她如今坐在李昀的马车中,眼睛瞪着李昀,表情看起来也有些气鼓鼓的。 明令宜倒是恨不得让自己的视线都变成两把刀子,朝着李昀身体里扎去。 奈何现在收到刀子的人,不以为意,甚至还很悠闲地从马车内置的小桌上取下来固定的茶壶,倒了两杯上好的白茶。 “不喝点儿?还生气呐?”李昀看着明令宜问。 明令宜:“难道不该生气吗?你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明令宜:“你先前可不是说要去宫里。” 李昀露出一副“我冤枉死了”的表情,他有些无奈地看着身边的人,“我刚才说,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可没说就只是去隔壁的院子。” 虽然隔壁的民宅已经是在他的名下,但是李昀可不喜欢那地方。 再说了,“回去”自然是“回家去”,隔壁那样的地方又如何算得上是他们的家? 他们的家自然应该是宫里才对。 那里有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痕迹,每一处都有共同的回忆。 更何况,民宅实在是太小了,小到他想要跟她一起泡个池子都不行。 自然还是宫里好。 明令宜被李昀这解释噎住,简直有些没话说。 “……奸诈!” 片刻后,明令宜才愤愤地吐出来两个字。 李昀将茶盏放进明令宜手中,“喝点水,别骂得口渴了。” 明令宜:“……” 有病! 但是茶香四溢,让她又忍不住端起来尝了尝。 能出现在李昀这儿的东西,当然都是好东西。 这白茶的味道,初闻时,似乎只是一股淡淡的清香,品尝的时候,会觉得是嫩香和鲜香并存的茶香气,带着山谷中的纯净,等到当最初的鲜醇缓缓沉降,口腔里便仿佛开出了一片幽谷,化成一条清幽的、回甘的通道。 看似平淡,实则回味无穷,是极好的白茶。 明令宜很快尝完一盏,然后直接举着杯子,递到了李昀跟前,那意思很明显。 反正她现在都已经被李昀骗上了马车,她这时候让他给自己办点事儿又怎么了? 李昀见状,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笑着从明令宜手中接过茶盏,重新倒了一杯。 “消气了吗?”他问。 明令宜没吭声,只是又喝了一盏茶。 等到了宫中后,明令宜被李昀带去了浴池。 供皇帝沐浴的地方,自然不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浴桶。 白玉砌就的汤池,热气氤氲如春雾。池壁嵌深海夜明珠,柔光莹莹,即便是关上了门窗和放下纱帘,房间里也不会显得昏暗。 水面上,新鲜的芍药与白兰随波轻漾,暗香浮动。池畔紫檀架上,错金云纹银壶盛着温润兰汤,只等着此间主人。 “哗啦”一声,李昀就下了水。 他看着这时候还站在岸上一动不动的明令宜,脸上露出来几分不理解和迷惑,“还站着做什么?不下来?” 明令宜此刻的表情,相比于之前在马车上,看起来还要显得羞恼几分。 她没想到李昀带着自己入宫,直接来的地方竟然是沐浴的地方。 这人简直……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你好不要脸。” 明令宜看着外面的天色,分明太阳都还没有落山,这男人脑子里竟然就已经开始想着那种事儿!这不是不要脸,又是什么? 李昀:“我每次出宫,再回来的时候,都要洗澡沐浴,这有什么问题吗?你今日在食肆里也忙碌了一整日,难道回家后,不沐浴?” 李昀可太清楚明令宜是什么样的人了,她喜洁,忍受不了身上一点黏腻,上一次两人在宅子里忍着没闹出来太大的动静,但是身上的汗水却是免不了的。 明令宜连他出现在后院都小心翼翼的,唯恐被人发现,更别说两人在共赴云雨后,还叫什么小丫鬟过来收拾房间,送热水进来。 所以,最后这些善后的事情,当然是李昀一人做的。 他在没人觉察到的情况下,抬了热水进房间,又伺候了这位小祖宗,这才搂着人重新睡过去。 这么多年来,李昀什么时候还干过这种活儿?哪怕从前在边塞时,家里又不是没有粗使婆子,哪里轮得到他亲自做这种事儿? 但没想到,等他成为一国之君,周身的积威甚重之时,还有亲自去给夫人挑热水的时候。 李昀一回想到那日的境况,就觉得万分郁闷。 今日带着明令宜回宫,心里未尝没有这样的原因。 明令宜:“……” 她每日回到后院歇息的时候,自然是要沐浴的。 但她那不是单纯的沐浴吗?跟李昀这可不一样。 明令宜可不觉得眼前这男人是只想把自己洗干净。 李昀见明令宜还站在原地没下来,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就朝着更远的地方游走。 若是他家元娘害羞的话,他可以走得远一点,让她自在些。 明令宜的确是有些赧然,李昀是个混不吝的,当着自己的面儿也没有一点顾忌,就脱了衣服。她可不觉得自己有那么不要脸,当着李昀的面儿宽衣解带。 帝王的浴池堪比她们整个明家食肆那么大,还不包括在岸上的这些地方。 整个房间里的浴池的水,都是引入了郊外的温泉水,都是活水。 这儿一年四季都烟雾缭绕,看起来跟仙境似的。 当明令宜的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的时候,看见李昀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的白雾之中,明令宜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才伸手放在自己上衣的系带处,伸手解开。 第200章 汤池 明令宜没有着急下水,她身上还穿着一件在旁边已经有人给自己准备好的轻薄的纱衣。 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大的遮掩的作用,但可能是心理因素,明令宜还是披在了身上。 她坐在浴池边上,先放下了一双小腿进入浴池中。 温热的温泉水顿时弥漫到她的小腿肚,暖意从脚背爬上来,一点一点蔓延到明令宜的全身。 其实从前她也是很喜欢来这儿沐浴。 就算是李昀不在的时候,明令宜也很喜欢一人前来。 当初这地方,其实是李昀为了自己而修建。后者没什么享乐的心思,但是每次遇见自己时,李昀就总是忍不住想要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到她跟前。 在这儿,她跟李昀留下来的回忆也不少。 明令宜正有些出神,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手猛然就拽住了她有些细弱到伶仃的脚踝。 “啊——” 明令宜倏然回过神来,不由尖叫一声。 而下一瞬间,她整个人就从岸边被拉进了汤池之中。 “哗啦——” 水声响起。 明令宜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要伸手抱住眼前的人,作为浮木一般,死死地不敢松开手。 等到她听见耳边传来闷闷的笑声后,明令宜的心跳声这才恢复如常。睁开眼睛,明令宜就看见了此刻几乎跟自己近在咫尺的人得意的笑脸。 明令宜:“……李昀!” 她真要生气了。 李昀可不敢在这时候还让她生气,在听见这一声带着怒气的声音时,李昀立马举手投降,“没事没事,我抱着你呢。” 他怎么可能真的让明令宜掉进水里? 哪怕明知道这汤池其实并不深,他也会在下面接住她。 只不过现在这么一下,明令宜身上全都湿透了。 就算是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但这本来就遮挡不住什么的轻纱,现在落了水中,只会更透明。 甚至,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莫名有一种若隐若现之感,没有那么直白,反而更加朦胧,倒是看起来更加诱人。 不用多说,明令宜现在也感觉到了抱着自己的人的呼吸似乎已经变得越来越粗重,而在水下环绕在自己腰间的那只强壮而格外有力的手臂,也渐渐收紧。 属于男子的贲张的肌肉紧贴着明令宜,每一寸都让人感到危险。 明令宜像是才反应过来,在落进水的那一瞬间,她早就已经成了被凶兽抓捕住的猎物,想逃,都逃不了一点。 热腾腾的汤池里的水声翻涌搅动,弥漫而上的雾气遮掩住了两人的身形。 大殿的周围和外面都已经没人,李昀不允许任何人听见明令宜的声音。 在那一方小小的民宅的时候,他就已经受够了明令宜咬着自己的胳膊,忍耐得那么辛苦的样子。如今回到宫中,他怎么可能还让她忍着? 他喜欢听她的声音。 当金乌西坠之际,李昀这才抱着明令宜从汤池里出来。 汤池后面有个小门,能直接连通着太极宫内的寝宫。 在他怀中的人这时候已经趴在他的胸口昏昏欲睡,那张脸上染着浓郁的绯色。 李昀在轻手轻脚地将明令宜放在自己的龙塌上后,再站起来时,胸口的衣襟因为明令宜的手指勾住,而被扯开了许多。 顿时,就暴露出他胸口上的血痕。 很新鲜的痕迹。 甚至,还有的地方还在渗出细小的,不易令人觉察的血珠。 李昀只低头看了一眼,就笑了。 “还真是小猫。” 爪子还挺锋利。 不过这点血痕,对他而言,甚至都算不上是伤口。 相反的,这种又痛又酥麻的血痕,让李昀很是兴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兴奋过。 等躺在床上后,李昀还不忘记将身边的人紧紧地抱进自己的怀中,他无视了在睡梦中感到热源靠近自己时想要伸手将他推开的明令宜下意识的举动,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明令宜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没大亮,但自己的四肢都被跟前的人缠抱着,她就像是被藤蔓给禁锢在了李昀怀中似的。 明令宜:“……” 她刚想动,就感觉到跟前人忽然埋头在她的脖颈里,像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的,“这么早就醒了吗?” 都还没有到上朝的时间。 明令宜在听见李昀的声音时,“嗯”了声,“那你起开。” 李昀:“?” 他还没反应过来,但是在听着耳边传来的话时,身体的反应更快一步,不仅没有按照明令宜的意思松开手,反而将人抱得更紧了两分。 明令宜感受到贴着自己的胸膛更紧了,她作势就要朝着李昀胸口打一拳。但这一拳还没落下,外面已经传来了刘也的声音。 刘也是来提醒李昀该起身,等会儿还有早朝。 平日里,刘也当然不用提醒自家主子。但是现在的情况那不是不一样吗?昨日自家主子跟娘娘在白天进了汤池后,就再也没有出来,甚至连晚膳都没有叫,这哪里能跟平日里一样? 李昀比明令宜更早一步发现刘也的出现,只是他不想松手。 “下去。”李昀沉声道。 刘也原本也不敢多停留,他出现只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家主子。 有娘娘在的地方,哪里需要他在这儿碍眼? 但是刘也不知道的是,他这提醒,压根没什么作用。 当李昀伸手将明令宜再一次压向自己怀中时,两人的动作都是一僵。 明令宜有些难掩惊诧,眼神示意李昀让他赶紧起身。 可下一刻,她的耳垂就被人含住了。 李昀有些模糊的声音顺着她的耳骨传进她的心底—— “元娘,时辰还早……” 这话是什么意思,在两人之间已经不言而喻。 宽大的龙床在这时候似乎变成了一艘在海上的小船。 又过了一段时间,刘也已经在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但他不敢敲门,更不敢出声。 分明先前皇上都已经应声,怎的都快要过去大半个时辰,还没一点动静? 终于,过了一阵儿,刘也听见了自家主子叫自己的声音。 第201章 咬一口他的脖颈 明令宜是听见李昀的脚步声离开寝宫的,她躺在被褥中,浑身都软得提不起来一点劲儿。 刚才李昀抽身离开时,曾在她的耳畔低声问她是否要自己抱着她去沐浴。 明令宜就算是觉得身上不大舒服,但也没想要让李昀再抱着自己去。 她可不知道若是真被李昀带去了汤池,自己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 原本时辰就已经不早,李昀方才醒来的时候就跟她已经胡闹了一通,若是再耽误一会儿,明令宜是真怕“从此君王不早朝”这种事出现在李昀身上。 她对做祸国妖姬可没什么兴趣。 赶紧将人打发走了后,她浑身都有些懒洋洋地躺在龙塌上。 都还觉得身子还带着绵长的余韵,提不起来一点劲儿,忽然明令宜耳边又传来李昀的脚步声。 随后,一只大手掀开了明黄的幔帐,李昀的脸再次出现在明令宜跟前。 “我让羽衣她们过来伺候你,回头洗洗再睡?还是先用点点心,垫垫肚子?” 李昀像是这时候才记起来昨天晚上他带着明令宜去了汤池后,两人都还没用晚膳的事儿。 那确实也没办法怪到他头上。 毕竟,从汤池里出来的时候,明令宜早就已经没了力气,昏睡在他的胸口。 即便那时候想起来用膳一事,李昀也不可能将明令宜从睡梦中叫醒。 明令宜原本在李昀开口之前还没觉得腹中饥饿,但现在被对方这么一提,倒是感觉到有些饿了。 “嗯,先让御膳房准备着吧。”明令宜说。 在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有些警惕地拉紧了被子,眼里似乎又带着几分防备看着跟前的人。 李昀注意到她的动作,轻笑一声,没说什么,只不过低头,就趁着明令宜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咬住了她的唇。 气息绵长的一个吻,李昀倒是心满意足,而明令宜却被亲得有些发软。 唇舌都被搅动,周身每一寸都浸染了跟前男人的气息。 等到李昀抽身离开的时候,明令宜还在低低地喘息。 她刚才气得咬了一口来人的喉结。 这一动作,很显然对于李昀而言,不亚于开启危险的阀门。 李昀那有些突兀的似冰块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滚,眼神也变得晦暗了许多。 他双手撑在明令宜的上方,顿了好一会儿,终究是理智拉扯占据了上风,将他身体里那根危险的弦给重新拉了回来。 “我先去上朝。”李昀重新直起身,声音有些低哑,开口道。 明令宜可巴不得他赶紧走,这男人在自己身边,就没有不让她觉得不危险的时候。 当李昀再一次从寝宫里走出去时,刘也手中都还端着帝王的冕旒,正要替自家主子戴上,结果冷不丁的,刘也就瞧见了自家主子脖子上的那一块新鲜而明显的吻痕,大太监的手一抖,差点没能捧住手中那顶象征着大燕王朝无上权势的冕旒。 嘶。 娘娘这胆子也忒大了。 当然他家主子也不遑多让。 不然,怎么敢就这么顶着一身的痕迹出现在朝臣跟前? 李昀的人在去东宫宣召羽衣和烟霞时,李砚才知道自己母后昨日就已经到了宫中。 昨日他也是想去食肆凑一凑热闹的,奈何昨日也是他的老师,礼部尚书温云生的生辰。 作为学生,李砚亲自提着贺礼去了温府,为老师庆贺六十大寿。 他从温家出来的时候,明家食肆的热闹都已经散了。 他没找到娘亲,但是却见到了舅舅。 舅舅身边当时还有几个朋友,等到寒暄结束后,李砚才知道她娘亲可能跟旁人谈生意去了,这时候不在食肆。 他没办法,也不知道娘亲什么时候才回食肆,只好先回宫里。 但是现在,李砚忽然知道,原来昨天他娘亲就已经在宫里,明明太极宫距离东宫也不是很远的距离,但他却一点都不知情。这种感觉,实在是令人懊恼不已。 若是他早一点知道的话,是不是昨日就可以见到娘亲? 而现在,就算是知道了娘亲就在宫里,他也需要去学堂,甚至根本来不及去跟他娘亲请安。 所以,当李砚走出东宫时,那张小脸蛋看起来格外气鼓气涨。 太过分了! 李砚忍不住想,昨日父皇分明可以召见他,一块儿跟母后一块儿用膳,可是他的父皇偏偏就忘了自己!他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去见母后一面! 上马车的时候,鉴真伸手扶着自家的小主子上去,结果耳边冷不丁地就飘来一句包含委屈的小奶音—— “怎么可以这么过分!” 鉴真以为自己听错,不由疑惑抬头,“殿下?” 什么过分? 他好像没做什么吧? 李砚“噔噔”上了马车,那张都快要鼓成包子脸的小脸蛋耷拉下来,“没什么……” 这是他想对自己父皇说的话,但是现在只能对着空气无能狂怒。 虽然李砚也知道,即便是到了他父皇面前,他父皇听了自己的指控后,也只会淡声问一句,“那又怎样?”他还是只能无能狂怒…… 好气啊! 明令宜并不知道李昀隔空宣召东宫的两位管事姑姑,把自己亲儿子差点给气成了河豚。 她现在已经收拾妥当,沐浴之前也先吃了糕点垫了垫肚子。 李昀下朝后,还要留着一些大臣“开小会”,现在人还没回来。 明令宜看时辰不早,准备离开。 她这一要走,可把太极宫里伺候的人给急坏了。 在太极宫伺候的,都是刘也的亲信,谁不知道这位就是皇后娘娘? 皇上显然是没想要让皇后娘娘就这么离开,但若是娘娘真要离开,他们这些人难道还能拦得住吗? 有眼力见的小内侍早就一溜烟地跑去寻刘也,这种事情,他们可做不了主。 不论是把娘娘留下,还是让娘娘离开,指不定一个不对,就是要掉脑袋的事。 毕竟宫中谁不知道,皇上只要在遇见跟娘娘有关的事情上,那就不能按常理揣度。 不多时,刘也在另一头就收到了消息。 刘也:“……” 他现在倒是真想要一脚把这传话的小太监给踹下去。 第202章 赐婚 刘也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 他是知道今日留下来的人,在自家主子眼里,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 甚至都不是他家主子主动将人留下,而是对方有什么私事儿需要私下来李昀禀告。 刘也进去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一道格外不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没回头,也知道这定然是今日刻意来求见皇上的怀化大将军秦石岐。 对于这位,刘也心里就只有一种印象—— 纸老虎。 在刘也看来,秦石岐这人如今只剩下了当年的威名,甚至于整个怀化大将军府,连当初十之一二的荣光都已不复存在。 “何事?”李昀在看见刘也进来时,注意力几乎都从刚才秦石岐说的那什么“赐婚”一事上,落到了刘也身上。 李昀很清楚,刘也现在的出现,只会跟宫里的一个人有关。 刘也上前,不由低声说了两句。 李昀的脸色微微一变。 今日若不是因为有秦石岐这么没有眼力见的来求见,他现在早就应该已经回到明令宜身边,同对方在一起,用个早膳,何至于眼下都还被缠着? 同样的,秦石岐此刻也在偷偷关注着坐在皇位上的李昀的神色。 他并不知道此刻刘也带来了什么消息,但是能让他们这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皇上忽然变了脸色,他着实有点好奇刘也带来的究竟是什么消息。 “你的事,朕会考虑,先回去等消息吧。”李昀从龙椅上站起来,开口说。 等说完这话后,他就急匆匆离开,那样子看起来的确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儿。 刘也落后一步,不曾料想到,他居然被秦石岐给拦了下来。 刘也眼中露出几分诧异和疑惑,刚才这位在大殿内,似乎还流露出几分对自己的不满,现在拦下自己又是为何? “刘公公。”秦石岐很有些好奇他们这位皇帝究竟是为何匆匆而去,而且从对方的方向看去,似乎是直接去了寝宫? 难道这后宫之中,还出了什么人物不成? “皇上身边可是有了人?”秦石岐问。 刘也面不改色,心头却是一跳。 他就是觉得这位怀化大将军,真是十年如一日没长进。 当年那些个跟先皇打天下的将军们,如今谁心头不知道“君臣有别”这四个字?谁不知道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上,就是他们的主子?自己主子的行踪和身边的私事儿,能是外臣能随意打听的吗? 秦石岐能问出来这话,很明显,那还是将他们皇上当做当年那个还在边关时,见了他要叫一声“秦叔”的毛头小子。 刘也拱了拱手,“秦将军真是太抬举老奴了,皇上身边有什么人,哪里是老奴这样的人能知道的?” 说完这话,刘也笑眯眯离开。 秦石岐看着渐渐消失在小径上的刘也的背影,不由“呸”了声,“什么玩意儿!” 他向来看不起宫中这些没了根的太监,更觉得像是能混到刘也这种皇上亲信的人,都是些油嘴滑舌之辈,汲汲钻营,不值得结交。 刘也迈着小步子很快就重新追上前面明黄的身影,他倒没有主动给李昀打小报告。 毕竟,宫中就是他家主子的地盘。 这宫里大大小小的角落里发生的事情,就不可能逃过他家主子的耳目。 今日秦石岐向他打探帝踪未果这事儿,定然是会传进他家主子的耳中。 明令宜还是没能在李昀到来之前离开皇宫。 “过来陪我用膳。”李昀说。 明令宜眼尖地看见了御膳房送来的早膳里还有一道“镶银芽”,她立马就坐了下来。 御膳房里很多菜品,她倒是尝过,还挺喜欢,但没办法复刻到明家食肆。 这道镶银芽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一道食材极为简单,但是工艺极为复杂的宫廷菜。 将洗净的豆芽中间掏空,然后再用银针穿线,线上沾上鸡茸,将鸡茸拉进掏空的豆芽中,做出来的一道菜,便叫做镶银芽。 明令宜曾经把这道菜取了个别名,叫“折腾菜”。 她先前见李昀还挺爱吃,便心血来潮去御膳房学了学。但一看见御膳房的大师傅是如何做出来这道菜的后,明令宜立马就歇了心思。 反正这种精细活儿,反正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很难做到。 现在见李昀的早膳就有这么一道菜,明令宜当然要坐下来好好尝一尝。 这可是走出了皇宫就吃不上的东西。 “喜欢?”李昀见明令宜频频夹着那一道镶银芽,不由直接将那盘菜放在明令宜跟前,“你若是不想回到宫里来,我就让人去食肆,给你做着吃。” 明令宜:“……那还是算了吧,一个御厨去我的食肆,多显眼?” “那就让他去隔壁的民宅,你什么时候想去,就什么时候去。”李昀说。 事实上,现在在明令宜开的食肆旁边的那间民宅里,已经有不少御膳房的厨子在里面随时待命。 为的就是皇上偶尔会出宫,住在民宅里,需要一群伺候的人。 明令宜:“……那也不必,我也不是很喜欢。不过嘛,在外面吃不上,偶尔尝试那么一下,也不是不行。” 她这话刚说完的时候,就有人走来。 李昀见到来人,示意对方直接开口。 来人是来汇报刚才秦石岐跟刘也的那些对话。 明令宜原本没怎么在意,但在听见“秦石岐”的名字时,还是停下了筷子,好奇地朝李昀看了眼。 那看起来不起眼的内侍退下后,李昀冷笑一声,“这么多年,当初这位秦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明令宜则有些好奇问:“秦石岐找你做什么?今日你就是见他吗?” 李昀正准备开口,但还没说什么,他像是忽然想起来秦石岐今日之言,不由将目光落在明令宜的脸上,现在他倒是在考虑究竟要不要告诉明令宜了。 毕竟,这事儿还同江玉川有些关系。 他可不想在跟明令宜谈话的时候,出现这么个人的名字。 实在是很令他不爽。 但这种犹豫,也就只是一阵儿。很快李昀就改变了主意,开口道:“他现在找我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要让我给他府上的女儿赐婚罢了。” 明令宜:“?” 第203章 又是姓江的! “秦石岐求你赐婚?”明令宜一时间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是说这秦家的姑娘还没去相看江玉川吗?秦石岐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来宫中求赐婚? “跟江玉川吗?”明令宜问。 李昀正准备说什么,结果在听见明令宜这冷不丁的一句话时,陡然脸色一变,整个人都冷然了不少。 “姓江的告诉你的?”李昀沉了脸,他觉得自己倒是低估了江玉川不要脸不要命的程度,在明知道元娘是他的妻子后,竟然还敢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偷接近了他的妻子,还聊这般私人的话题! 明令宜“嗯”了声,又抬头朝他看了眼,“你又在吃什么醋?” 李昀:“……” “普通朋友找我说说话也不成?”明令宜又问。 李昀:“……” 他当然不是不要明令宜交朋友,只不过,天下那么多人,她也可以交很多不同的朋友,怎么偏偏就是他最看不惯的江玉川? “自然没有。”李昀口不对心说,“我只是觉得这大理寺的活儿是不是太轻松了,他倒是很有时间很有闲心跟你说这些。” 李昀暗暗捏了捏拳头。 明令宜的表情看起来可不像是相信的样子,“他找你赐婚,你答应了吗?” 李昀:“……” 他当时在听见秦石岐想要让自己赐婚的对象是谁时,差点没抚掌笑出声。若是他再冲动一点,可能现在赐婚的圣旨都已经到了江家门口。 现在被明令宜这么一问,李昀忽然就有点后悔当时没一时冲动直接做决定。 尤其是他在知道江玉川竟然还趁着自己不在的时候,又去找过明令宜。 “看来是没有。”明令宜一眼就看穿李昀此刻憋闷的表情,眼里不由划过一丝笑意,“我就知道。” 李昀:“……我现在可不是不可以给他们下旨。” “那可就便宜了秦家和谢家的人。”明令宜说。 李昀:“……” 思来想去,他心里还是对江玉川很是有些不满,“他要跟什么女子成亲,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找你说这些话做什么?” 这话就算是从醋缸里捞出来的,他也要说。 明令宜:“随口聊聊。” “那他怎么不跟我聊?”李昀不满嘀咕。 只不过这嘀咕的声音没一点想要掩饰的意思,让明令宜也听了个真切。 明令宜扶额,主动将话题的重点转移,“应该是谢家的人主动向秦石岐提过联姻这件事,因为之前谢家庶务之争的内乱,现如今,谢家在上京城里的各处铺子,都被张家的人压着,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但现在估计谢家一时间也很难选出个能抗住事的掌管庶务的人,他们内部都已经乱做一团。上京城里几大世家的生意铺面,彼此心知肚明。当年秦石岐跟随……父皇上京时,这人虽然没什么远瞻性,但就爱财,在上京城里置办了不少铺子,如今,秦家也能算是在上京城的有钱人。” 明令宜说到这里,又笑了一下,“谢居浦到底是想要跟秦家联手,再来对付张家,还是说,他是想要吞了秦家的生意都还难说。” 如果这件事情不涉及到江玉川的话,她从私心来说,其实还挺愿意看见这两家联姻。 指不定,到最后是狗咬狗一嘴毛。 谢居浦那人什么时候看得上秦石岐这样的草根出身爬到上京的权贵圈的人? 明令宜就算是从前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也知道这几家人的性子。 李昀:“没错,你都能看明白的事,但秦石岐看不明白。”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嗤笑一声,“居然今日还来找我,希望我能赐婚。我看他年纪大了,脑子也是够糊涂的。” 李昀当然知道秦石岐为什么想要跟谢家的人联姻,当年跟随他父亲一块儿从西北战场上,打入京城的,不论是文臣还是武将,这些年来,也就只有秦家一门始终在上京城的权贵圈子里不受待见。 秦石岐将这一切都归咎为秦家从前也不是什么名门世家,所以才始终跟上京权贵圈子里的这些人无法彻底相融。 殊不知,这跟他的出身并没有太多关系。 当初秦石岐能在夜宴上,公然调戏先帝的女人,就算是没有宠幸的小嫔妃,但也不应该是一个臣子能做的事。 在上京城盘踞多年的世家家族,若是没有敏锐的嗅觉的话,早就淹没在了时光的长河中,又如何会屹立到如今? 秦石岐并不被世家看好,跟这种人有什么牵扯,到时候,很难说这究竟是联姻,还是将自己的家族带入火坑。 如今谢居浦主动透露些想要替自己大侄子看姻缘的想法,秦石岐就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上钩。 “那你准备怎么办?”明令宜问,“你今天只是拖住了秦石岐,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吧?” 李昀颔首,不过现在嘛,他倒是真有点想要下旨赐婚了。 明令宜看出他的危险念头,“你可别胡来。” 李昀嘴硬,“这怎么叫做胡来?这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姓江的他父母既然都不在了,谢居浦要操持他的婚姻大事,也说得过去。” 明令宜没跟他争辩这么多,只是淡淡道:“我爷娘都还在世,兄长也在,若是日后我归家去,爷娘定然是要跟我寻一门好亲事,最好是平平淡淡……” 明令宜最后那句“寻常百姓人家”的话都还没有说完,身边的李昀已经先变了脸色。 “不行!”李昀面色难看打断。 明令宜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问:“为什么不行?不是你刚才说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李昀:“……” 他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就能扎到自己身上。 “那也要分情况不是吗?”李昀郁闷解释道,最后还是在明令宜的目光下妥协,败下阵来,开口道:“我知道了知道了,不会给他们赐婚,这总行了吧?” 明令宜:“赐婚才是给秦石岐好大的面子,他也不配。” 她当然不全然是因为江玉川的缘故这才拦住李昀赐婚,实在是不论是谢家,还是秦家,都没有资格让李昀下旨赐婚。 李昀知道是知道,但现在被明令宜刚才的话气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好半天都没说话。 明令宜见状,无奈伸手,在李昀的肩头推了推,“喂,李昀,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第204章 我烦他! 李昀没抬头,任由明令宜的手在自己的肩头戳来戳去,“你就不能让他离你远点?我烦他。” 这话直白得简直不像是李昀能说出来的话,明令宜在初初听见时,差点没直接笑出来。 但她还是忍住。 她是怕自己真笑出来,这人能闷着大半月都不理会自己,一个人生闷气。 丈夫被气死了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孩子他爹若是被气死了,就有些不太好。 “本来也没有走得多近。”明令宜说。 江玉川是个有分寸的人,不然的话,他们又怎么可能最近才见一次面? “很近。” “没有。” “就是有!” 明令宜到底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跟李昀之间的吵架,听起来是连李砚跟他的同窗都不会有的对话,实在是太幼稚了。 这声笑,引得李昀有些恼怒侧目。 “你还笑?”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明令宜歪着头看着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里盛若桃花。 李昀一伸手,就将毫无防备的人抱在了自己的腿上,他一手压着明令宜的后颈,一手圈住怀中人的细腰,低头就堵住了那令他有些恼怒的笑声源头。 他浇灌出来的一朵盛开的桃花,如何能让旁人随意看见?尤其是江玉川! 一想到这里,李昀的动作都不自觉地变得凶狠了两分,像是要让明令宜涨涨教训似的。 再回到食肆的时候,明令宜就看见自家大哥沉着脸坐在食肆的门口。 蓦的一下,明令宜就感到有些心虚。 她从马车上下来,走过去。 听见动静的明承宇已经抬起了头,不过现在明承宇的视线没有落在明令宜身上,而是盯着她身后的那辆马车。 看起来外表古朴,没什么特别的装饰的马车,但是只要有细心的人,或者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马车可不是民间能打造出来的东西。 马车车身玄黑,无纹无饰,车身以百年紫檀木为骨,触手温润沉实。车窗糊的蝉翼纱在日光下隐现云纹,乃江南贡品,寻常人连这样的衣服都穿不上,只用做车窗,实在是奢侈至极。 再看辕马,是纯种大宛青骢,蹄声沉稳匀称。车辕每一处榫卯皆用金丝楠木暗嵌,行驶时只闻风过,不闻轮响。 看起来好似寻常低调的马车,但究竟是谁的,已经不言而喻。 “阿兄怎么坐在外面?”明令宜心虚得很,小声开口问。 明承宇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明令宜已经走到自己跟前,他掀了掀眼皮,“等你。” 明令宜:“……” “昨日你似乎并不在食肆。” 明令宜哑然。 “这是跟李昀那厮走了?他强行带着你离开?” 明令宜:“……倒也不是。” 虽然李昀也不是个东西,但昨天也没有强迫自己,只是她被骗了。原本以为只是去隔壁,结果没想到,被人带回了宫里。 而且,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这午膳都已经过了,她才回来。 明承宇听见这话,只感觉到自己眉心都狠狠地跳了跳,心里就只剩下了两个字—— 完了。 他妹妹又被李昀那不要脸的骗走了。 明令宜差人给江府递了信。 江玉川怕不是现在还以为谢居浦还在给他选择的机会,秦石岐是个什么样的人,谢居浦难道不知道吗? 秦石岐能拉下脸去找李昀求旨赐婚,谢居浦难道猜不到? 这怕都是谢居浦的算盘,将所有人都当做了棋子。 江玉川当日晚上就来了明家食肆。 “后日我便会去青龙寺,相看秦家的小姐。”江玉川刚到食肆后,看见明令宜时,就直接开口。 明令宜惊讶了一瞬,“决定了?” “嗯,若是秦家的小姐通情达理的话,我想,这门亲事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秦菱枝?” 明承宇是刚巧路过,他可没有偷听明令宜同江玉川的对话,但冷不丁听见“秦小姐”这三个字,脑子里蓦然就冒出来一个名字。 明承宇这一出声,登时吸引了明令宜跟江玉川的注意。 明令宜眼神古怪地朝着自家兄长看去,人家一闺阁小姐的名讳,她家兄长是如何得知?这听起来颇为有些怪异。 明承宇在对上明令宜的眼神那一刻,就连连摆手,“啊,我可不认识啊,你那是什么眼神?” 明令宜:“你不认识你还能叫出别人的闺名?” 明承宇:“这是个意外。”说完这话后,明承宇直接看向江玉川,“你这是要成亲了?” 江玉川是知道明令宜跟明承宇是兄妹关系的,虽说他知道自己已经跟明令宜不可能再有什么瓜葛,但是现在在面对着明承宇时,他莫名的就有一种紧张。 “是也不是。”江玉川打起精神回答道:“是家中长辈安排的一次相看。” “对方不会就真的是秦菱枝吧?” “应该是的。”江玉川说。 “啧。”明承宇看向他的时候,变得更加古怪。 “兄长,这还有什么不妥吗?”明令宜问。 明承宇没有直接回答明令宜的问题,而是接着看着江玉川,“你家中的长辈难道是随便给你相看京城中的女子?不然,怎么会找到秦家的人?” 明承宇对江玉川跟谢家的那些纠葛并不太清楚,他也没怎么了解过江玉川这号人。 现在骤然一听,只觉得江家的长辈似乎有点过于草率。 好好的家中栋梁,居然是要跟秦家的人联姻,也真不知道家里人都是怎么想的。 江玉川脸上露出几分赧然,尤其是在明令宜的家人跟前,他更是觉得这一场相看有些令人羞耻。 “在下家中父母早逝,长辈是大舅舅,舅舅平日里繁忙,大约也是没太多心思考虑到这些的。” 明令宜听着两人之间的对话,有些头疼,直言道:“他大舅舅是谢居浦。” 明承宇:“……” 江玉川苦笑两声。 “我有一好友,多年前,他父亲在街上拦住了一辆马车。那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上疾驰,撞伤了一位从京郊来卖菜的老妪。我好友的父亲,算是学富五车吧,在跟人对峙的时候,引经据典,愣是让马车上的人对老妪道了歉,赔了银子。”明承宇说,“当时这位老先生倒是引得周围路过的百姓的赞赏声,但是,第二日晚上,他在归家的路上,被人打瘸了双腿,从此后,手里的营生也丢了。” 江玉川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想法。 “所以,明先生说的那位在马车上冲撞了旁人的人,可是秦家的小姐?” 第205章 她兄长腹黑着呢 明令宜后知后觉想起来,当初明承宇将蒲宴介绍给她们食肆做评审先生的时候,似乎有提过对方如今的家境不太好。 她总是要知道一个算是官宦子弟的后生,是如何走到变卖祖宅的地步。 若是对方身上沾染了像是赌博这样不好的习性,她们食肆可是不敢收用这样的人。哪怕对方再怎么有学识,但有些底线也是不能碰。 明承宇这才提了两句。 明令宜“嘶”了声,“这人是秦菱枝吗?” 蒲宴当初没太跟明承宇细聊当年之事,估计也是担心明承宇出手。这件事情在蒲宴看来,已经是吃了教训,再加上,蒲宴知道,当初自己好兄弟的妹妹在后宫香消玉殒,早就同皇上不睦,若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又同秦家对上的话,实在是讨不了什么好处。 可是明承宇也不是个明知有异,还能假装看不见的人。 他托人查了查,当初跟蒲宴父亲在街上发生口角的人,正是秦菱枝。 秦菱枝作为秦石岐唯一的嫡出女儿,虽然生母早逝,但有个强有力的亲哥哥,在秦家也算是张扬跋扈,无人敢惹。 当初她在大街上,被蒲宴的父亲以“无才无德”羞辱,怎么可能气得过?回头找人将蒲宴的父亲打断了双腿,却也过于残忍。 明承宇前不久才打探过的事情,现在怎么可能就忘记? 所以先前在听见明令宜跟江玉川提到“秦小姐”这三个字的时候,明承宇几乎有些应激地就想到了秦菱枝。 江玉川刚问了话后,就已经拧起了眉头。 他的确没有想过要去查探一番这位秦家的小姐的事,毕竟在他看来,这有些无礼。 现在意外听见明承宇这话,即便是后者没有说得过于直白,但他也能想到,明承宇不会无的放矢。 明承宇颔首。 他还没有说的是,当初蒲宴被人拉去“入股”这件事情,也有秦家的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蒲家只是小官小吏之家,祖上都是读书人,过得算是比较富足,但也称不上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蒲宴哪里知道上京城里的富户们,也是分为好几拨。 有的是祖祖辈辈都在上京城里做生意,祖祖辈辈都是商户,富甲一方,还有一部分,则是被上京城的世家瓜分,每个权贵人家的手中,都拽着不同行业的财富资源。 而当初秦家也有钱庄的资源。 那时候令蒲家雪上加霜的,无疑就是蒲宴被人骗了银子,几乎血本无归,甚至还变卖了老宅,从此后,从东边销声匿迹,到了西边的一处看起来颇为破败的二进小院。 查到的这些事情,明承宇甚至都还没有告诉蒲宴。 他其实也很犹豫。 这件事情告诉蒲宴,也只会让对方徒增烦恼。 蒲家哪里是秦家的对手?何况,没有底线的人做出来的事情,是有底线的人想不到的。 蒲宴对上秦家,只会吃亏。 若是蒲宴真知道了当初自己被人设计的真相,不做点什么的话,明承宇都不太相信。 他这才瞒着没有告知对方。 可现如今,明承宇知道江玉川相看的人是秦菱枝后,他想了又想,还是点了点头,“是她们。” 江玉川得到回答后,一时间脸上看起来没有任何表情。 明承宇不清楚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但是秉承着某些原则,他没有说得太透彻,只是道:“睚眦之怨必报,非君子所为。” 明承宇认为执着于报复的人,终将招致祸端。 何况,秦菱枝之后所做的一切,已经不能简单用所谓的“报复”两个字能概括。 对方不过是站在道义上,让她承认错误,赔偿损失,她转头就能随意令人身残,家破人亡。 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都骇人听闻。 江玉川的脸上终于有一丝表情的松动,他苦笑一声,“我这大舅舅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啊。” 即便是之前他还觉得谢居浦是在逼迫自己做选择,为了谢家跟秦家的利益,选择牺牲自己。现在,他也算是彻底看清了一二。 他舅舅算计的可不仅仅是自己。 这是要用自己作为诱饵,将秦家纳入谢家的版图中。 明家兄妹对视一眼,这种事情发生,他们作为外人,也不好劝说。 江玉川站起来,朝着明承宇的方向拱了拱手,“今日多谢明公子。” 若不是明承宇知道秦菱枝的情况的话,他还真是在被人推进火坑之前,还什么都不知道。 “也多谢明老板,告知我秦家求旨一事。”江玉川并不想多猜测明令宜是如何知道秦石岐在宫里求见皇上一事,他怕自己多想后,心里反而更难受。 知道自己跟明令宜没可能是一回事,但是亲眼看见她跟旁人站在一起,这似乎又是另一件事情了。 明令宜:“……举手之劳,我们也是朋友。” “元娘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明承宇说,“何况此事中,也涉及到我的一位友人。” 江玉川也知道这件事中,还应该感谢的人是靖安帝。 若不是皇上愿意的话,他也不可能从明令宜口中得知这些,甚至,还很可能现在就已经接到了赐婚的圣旨。 只不过…… 君臣是君臣,但男人之间的较量,无关身份地位。 对于胜出的一方,江玉川觉得自己的心胸还没那么宽广。 “那你之后要如何做?”明令宜问这话的时候,先看了一眼自己兄长。 她兄长是怎么样的人,她难道会不清楚吗? 这上京城的人将她兄长还有张思凡评为“双姝”,殊不知这温润如玉的君子的外皮下,她家兄长也是一个腹黑有仇必报的人? 只不过,相比于秦菱枝的跋扈,她兄长更讲究一个对错。 像是先前谢家对她做的事,既然是谢家的过错,他跟张思凡联手掀起了谢家的内乱时,可没有一点心慈手软。 现在江玉川正好撞上秦菱枝,恰好的,明令宜知道自己兄长心里肯定是不会真的就对蒲宴的遭遇袖手旁观。江玉川的出现,于他兄长而言,可能是他计划中的一个变数。 为了防止变数影响他的布局,明令宜不由主动开口,问了江玉川的打算。 只不过,令明令宜和明承宇有些惊讶的是江玉川的选择。 “我打算同蔡姑娘成亲。” 第206章 这多损啊! “成亲?”明令宜诧异。 江玉川在跟明家兄妹二人跟前谈论起来自己的婚姻大事,有些不太好意思。 “是的。”江玉川道,“跟秦家小姐的相看避无可避,在你今日给我递来消息之前,我还一直很犹豫。不过,在收到消息后,我与她商议过,不如我跟她成亲。” 江玉川说到这里,放在桌上的那只看起来像是青竹竿一般的手指,不由已经握成了拳头。 “他们欺人太甚,也别怪我不留情面。” 在他知道蔡婕蔡姑娘是被胁迫上的京城后,江玉川将人接到府上后,没有瞒着对方,将自己的处境也一并告知。 他并不是想要对方愧疚,或者说让对方理解自己什么,只不过是觉得这件事情关乎两人,蔡婕也是有知情权。 他在知道秦家的人进宫求赐婚后,对蔡婕提过此事。 他们中,一个已经无心婚嫁,也无处可去,当家中的人为了她的胞弟,将自己推出来后,即便是解决了当下的困境,曾经的家也很难再回去。 另一个,则是在错失了自己喜欢的人后,只觉得跟谁成亲都是一个样。 倒算是一拍即合。 明令宜:“那,蔡姑娘知道这后果吗?” 江玉川颔首,“若是日后我与她成亲,自当是由我来保护她,不会让她受别人的非议和委屈。” 明承宇:“你是想要在相看的时候,直接带上蔡姑娘?” 江玉川没有否认。 明令宜跟明承宇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这是把老实人逼狠了,江玉川这也是一点情面都不准备给两家留下。 不仅是不要结两姓之好,这简直就是要结两姓之仇的架势。 明承宇都服气了。 “要合作一次吗?”明承宇想了想,开口问。 在将江玉川送出食肆后,明令宜站在明承宇身边,两兄妹像是都在看着天上的明月,表情如出一辙。 “阿兄这些年来,肚子里的坏水好像越来越多了。” 明令宜刚才听见明承宇的计划时,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别看她家兄长风光霁月得很,但想要使坏起来,一般的纨绔子弟,跑着追都追不上。 “你也太损了。”明令宜说。 明承宇低笑一声,“这难道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明令宜看了他一眼,“那位小少爷知道你们这么黑心肠的吗?” 明承宇笑眯眯回应道:“嗯,反正他最近缠着张思凡,他正好也烦了,就当做是这段时日他被那小鬼折磨的报酬吧。” 两日后,明令宜跟明承宇一块儿到了青龙寺。 兄妹二人在寺庙的台阶下,就跟张思凡还有胥迁碰了头。 明令宜先前也没想到她家的亲兄长,居然想到的办法,关键点是在胥迁身上。 胥小少爷出场的排场还是很大,哪怕今日原本是应该出现在国子监,但一听“偶像”的召唤,这学也不去了。 胥迁在看见明令宜时,虽然还是顶着那张傲娇得不行的脸,鼻孔向上,一副平等地看不起任何人的样子,但是他还是规规矩矩地主动跟明令宜打招呼问好。 “明老板。” 对于一个能主持那么多场诗词会的食肆老板,胥迁是有些佩服的。 不过,更让他佩服的是明令宜竟然每次都能邀请来那么多厉害的评审夫子。 这可比当初的望仙楼,搞出来的野鸡比试,明家食肆看起来要厉害太多。 明令宜脸上戴着面纱,“胥公子。” “既然人都到了,那就走吧。”明承宇说。 张思凡有些幽怨地朝着明承宇看了眼,那眼神里责备的意思,几乎都快要溢出来。 张思凡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明承宇以这样的方式狠狠地“背刺”。 他倒是被不少女子追求过,但是,被男子追着围堵,近日来,还是头一遭。 起因还要从那日明家食肆的评审说起。 胥迁作为一名合格的“文艺青年男子”,对于诗词的热爱可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明家食肆第一次评审的时候,胥迁参赛的作品,直接被李昀以一句“俗不可耐”给打了回去。 李昀可不像是旁人还要给谁留面子,当看见胥迁的参赛作品时,他两眼一黑,若不是在众人跟前,李昀定然是要吐槽一句“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混了进来”。 胥迁自然也不敢跟皇上呛声。 结果第二次,胥家小少爷锲而不舍,继续参加比赛。 上一次坐镇的都是从前闲云流水阁的人,张思凡点评胥迁的作品,“字句颇见琢磨,惜乎如雾里看花。” 张思凡这点评很是含蓄,他想说,胥迁的诗作,能看出来作诗的人是用心雕琢了字句,但是,写得就是狗屁不通,读完后,完全不知所云。 但是,胥迁只能听见前半句。 觉得张思凡就很懂自己,能看出来他的“苦心孤诣的遣词造句”。 尤其是整个上京城中,都知道张思凡此人是京城双姝,公认的有才学的人。 胥迁难得“觅得知音”,单方面宣布张思凡就是他崇拜的对象,自己跟他也是“伯牙子期”,这几日几乎天天下学后,都去张府拜访。 张思凡简直苦不堪言。 他当初哪里是在夸赞胥迁的意思?奈何他解释的时候,胥迁完全不放在心上,认定了他是口是心非。 张思凡倒是想要关门不放人进来,奈何他住在家中,府上的大门不可能不开放。更何况,就算是他躲起来,这位少爷就是很有恒心毅力,总是能出其不意地找到自己。 张思凡找到明承宇大倒苦水,可是没想到,明承宇一转头,就把他给卖了个彻底。 “啊啊啊,明承宇你还是人吗?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当张思凡在第一次听自家好友说要邀请胥迁一块儿游青龙寺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今日能邀请到胥迁出面帮忙,还是多亏了张思凡。 明承宇当时差点没直接被张思凡拽着衣领质问时,还很镇定,尤其是在对比着自己那个听见“胥迁”的名字都快要应激的暴躁好友,他的回复也显得格外冷静,“哦,你就当做是上一次你赚了不少银子的代价?” 在说这话的时候,明承宇还很公道地给了张思凡一包银子。 张思凡认出来那可不就是不久前自己给明承宇的荷包吗? 张思凡:“……” 这老小子!早就算计着这么一天呢! 第207章 圈套 有张思凡出面,请来胥迁就容易多了。 这位小少爷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在一听是要去找秦菱枝的茬的时候,更是兴奋,一口直接答应下来。 在明令宜一行四人的身影走进青龙寺的大门后不久,江玉川也同蔡婕姑娘一同出现。 两人直接朝着谢秦两家约定的相看的地方走去。 既然是要相看,这些世家大族们又不想显得小气,大多都会选择在人烟挺多的地方。若是小年轻们看对了眼,再一同去像是山腰上的凉亭这样的僻静地方也不迟。 秦菱枝早就听说过江玉川的大名,大理寺最年轻的少卿大人,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她从前可没想过自己会跟江玉川相看,毕竟来上京这么多年,她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些百年世家大族,对她们这些“后来者”并不怎么欢迎,而她阿爷在上京城的权贵圈中,大约是因为伤了手,日后也不可能再上战场杀敌立竣工,并不算是什么炙手可热的人物。 幸而她兄长很厉害,她在这上京城里横行,也没多少人敢真正跟她较劲儿。 除了有一年,遇见过一个糟老头子。 不过,她那一次也不算是吃亏,之后她可是狠狠地将人“招待”过一番。 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次谢家有求于她阿爷,她估计无论如何,也不会跟江玉川有什么牵扯。 秦菱枝的心情很好。 若是她真嫁给江玉川为妻,日后在上京城的权贵圈子里,她倒是要看看究竟还有谁敢瞧不上自己。 毕竟,江玉川可是不少上京贵女心目中的良婿。 到时候,她就带着江玉川,让曾经那些看不起她的贵女们,好好看看究竟谁才是江玉川的妻子。 抱着这样的好心情,秦菱枝很快就到了大雄宝殿的外面。 江玉川在旁边上香,还求了一支签。 秦菱枝没着急走过去,她站在原地,好生打量着这位大燕王朝最年轻的大理寺少卿大人。 不得不说,江玉川不愧是上京城贵女们心中热门的夫婿人选。 光是看那身段,在人群中,宛如鹤立鸡群,格外显眼。 周身有香烛的烟火缭绕,那身影清癯而挺拔,一身素青直裰,宽大的袖口在风里微微晃着,更显出几分萧疏轩举。 墨黑的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起,几缕散发垂在颈侧,非但不显凌乱,反添了三分名士风流。果然是好一位俊俏的郎君。 秦菱枝微微整理了自己脸颊两旁的碎发,然后款款移步到江玉川身边。 “江公子。”秦菱枝在说这话的时候,示意身边的小侍女也给自己拿三支香过来,点燃后插进跟前的香炉中。 江玉川:“敢问姑娘是……” 秦菱枝:“我姓秦。”她有些不满,难道今日还能有旁人来跟江玉川相看不成? 江玉川恍然,朝她拱了拱手。 秦菱枝现在满脑子都想着日后自己挽着江玉川出现在众人跟前,扬眉吐气的样子,下意识地,她已经将江玉川当做自己的所有物。 “今日天色不错,江公子可要去后山转一转?这时节,后山的无尽夏,估摸着都开了。”秦菱枝说。 邀约的话一般从女方的嘴里主动讲出来,估计这一场相看也就是十拿九稳了。 可是,在江玉川这里,似乎出了变数。 江玉川:“抱歉,今日前来……” 这话江玉川还没有说完,从两人的身后就传来一道女音:“玉川哥哥……” 几乎是在这瞬间,江玉川脸上的冷峻之色消融,变得温和了不少。 “丹娘。” 丹娘是蔡婕家里人叫她的乳名。 蔡婕上前来,站在江玉川身边,像是有些好奇地看着这时候出现的秦菱枝,“玉川哥哥,这位小姐是谁?你们认识吗?” 秦菱枝在蔡婕出现的那一刻,视线就已经落在了她身上,带着十足审视。 而当她听见江玉川那么亲昵地叫出对方的名字时,秦菱枝的眼神倏然一下变得阴冷。 她前一刻甚至都还在畅想着自己带着江玉川出现在京城里的那些贵女跟前,但这一刻,江玉川却是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早就已经将江玉川视为了自己的所有物的秦菱枝,有一种被人背叛,还当众被打了一耳光的感觉。 江玉川先安抚地看了蔡婕一眼,“这就是我出门前就跟你提过的秦小姐,我舅舅总是想要让我来跟秦小姐相看一面的。”在跟蔡婕解释完这话后,江玉川这才重新看向秦菱枝,“抱歉秦小姐,今日的这一场相看,江某实在是推拒不了。家中长辈的要求,江某不得不从。但是,今日江某前来,也是想要同秦小姐坦白,在下从前就有一位未婚妻……” 江玉川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看向了身边的蔡婕。 秦菱枝似乎觉得不可置信一般瞪大了眼睛。 若是现在站在江玉川身边的,是上京城里别的哪家名门闺秀,也就算了,但是现在江玉川居然告诉她,在他身边站着的,就是他从前那个已经退了婚的前未婚妻? 这不是在玩她吗? “你未婚妻?”秦菱枝拧眉,“你之前的那个未婚妻不是早就已经退婚了吗?” 若是没有退婚的话,谢家的人也不可能来她家说这门亲事。 外面的人可能不知道真相,但是谢居浦既然想要跟她们秦家结两姓之好,早就已经将个中曲折讲了个明白。 不然,她也不可能出现在青龙寺。 江玉川面不改色,“这是没有的事,若不是因为丹娘是江某的未婚妻,她这段时日,怎么可能住进江府?这是江某家中长辈还在世时定下来的婚约,江某不可能不遵循先辈定下来的婚事。不然,实在是太不孝。” 反正如今,他的那位大舅舅,在京城里散播了那么多关于自己的谣言。他既然做了选择,当初那些对他不利的谣言,倒是成了助力。 他要认定了跟蔡婕的这门亲事,他舅舅还真是没一点办法。 秦菱枝:“这怎么可能?!若是她真是你未婚妻,你舅舅又怎么会来我们家提亲?!” 江玉川闻言,脸上似乎露出一丝不好意思。 “秦小姐。”这时候倒是蔡婕主动开口了,“是因为我们家是小门小户,谢家的大老爷觉得我配不上玉川哥哥,这才想要我们两家退婚。但是,但是我跟玉川哥哥是真心相爱的……” 蔡婕还没将自己准备好的腹稿讲完,就已经被秦菱枝直接开口打断。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 秦菱枝猛然转头,从身后的婢女手中接过鞭子,作势就要朝蔡婕身上打去。 她原本就是武将之女,比上京城中那些吟诗作赋的大家闺秀们,多了几分悍然。 第208章 胥小少爷的本事 鞭子破空声传来的那一刻,江玉川已经出手将蔡婕拉进自己的怀中。 就算是他们之前已经对秦菱枝的性格有所了解,但是还是没想到秦菱枝竟能这么娇蛮跋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说动手就动手,一点顾虑都没有。 “哎哟——” 秦菱枝这鞭子最终还是没落在江玉川和蔡婕身上,不过鞭子的尾部,还是扫过了及时登场的胥小少爷的手背。 明令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不由拿起了身边明承宇的袖子,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这位少爷的演技实在是太浮夸了。 她现在都有些怀疑明承宇是不是找错了人。 她都有些看不下去。 胥迁此刻作势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平日里出门的排场就不少,今日更是如此。 一时间,胥迁带来的仆从们,就将秦菱枝在内的人都围了起来。 “哪里来的悍妇!”胥迁坐在地上,瞪着眼睛看向秦菱枝,“当众行凶,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上京城!你谁你啊,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秦菱枝刚才出鞭子的时候,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这周围有没有路人,会不会有无辜的人也受伤。她只想要教训教训蔡婕这个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乡下女,也要给江玉川一点颜色看看。 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欺负的! 只是没想到,还真有一个“倒霉蛋”,现在被她的鞭子扫坐在地上。 秦菱枝看了眼身边那些胥家的护卫,又看了看此刻在地上的胥迁,皱眉不耐烦道:“你刚才自己没长眼睛,不看路,撞上了我的鞭子,你还不起来?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这鞭子,到时候就不是落在你手上,而是你脸上!” 很显然,秦菱枝并没有将此刻围在自己周围的那些护卫放在眼里。 放眼整个上京城,敢对她动手的人可不多。 她横行霸道惯了,就算是刚才是自己的错,也不可能轻易妥协。 胥迁在国子监也算是“一霸”,倒不是他霸凌别人的霸,而是“出场霸气”的霸。 少爷每次去上个学,身边都是跟着一群人,那前呼后拥的,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 在家里都是被娇惯的小少爷,什么时候遇见过秦菱枝这样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甚至还出言威胁的人? 虽然胥小少爷在诗词一道上很是自我感觉良好,但从品行道德上,也是从小读圣贤书长大的,如今遇见欺负自己的人,居然还能倒打一耙,这么理直气壮,小少爷也是开了眼了。 在听见秦菱枝的话时,他简直气笑了。胥迁捂着自己其实只是微微泛红的手背,一双桃花眼瞪得溜圆,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不长眼睛?”他声音都拔高了些,带着十足的少爷腔调,“这位……这位蛮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是你挥鞭子行凶,差点伤了旁边的江大人,我这路过之人还被卷入了这无妄之灾中,你倒还怪起我来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在家在国子监都没人敢这么颠倒是非黑白。他由着小厮搀扶,慢悠悠地站起来,还煞有介事地掸了掸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姿态拿捏得十足。 “我胥迁在上京城行走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比我还横的。”他上前一步,“今日这事,你必须给我,还有受惊的江大人,还有江大人,嗯,应该是江大人的未婚妻吧?你要给我们赔个不是!” 他特意强调了“必须”两个字,小少爷的执拗劲儿上来了。他讲道理,但更讲面子,这众目睽睽之下,若让个蛮横女子就这么混过去,他胥小少爷的脸往哪儿搁? 若是说之前他只是想要帮一帮张思凡,然后让张思凡跟自己坐下来好好“论道”,自然是论诗词的道,那么现在,在对上秦菱枝后,胥迁也是来了脾气。 哪怕今日没有自己崇拜之人的拜托,他也是要跟秦菱枝杠上的! 少爷他还没被人这般威胁过! 简直蛮不讲理! 秦菱枝双手抱胸,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赔不是?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小姐道歉?”她目光扫过江玉川和被他护在身后的蔡婕,冷哼一声,“他们得罪我在先,我教训他们,天经地义!你自个儿撞上来,没抽烂你的手算你走运,还蹬鼻子上脸了?” “你!”胥迁被她这混账逻辑气得胸口起伏,“简直不可理喻!江大人如何得罪你了?江大人的未婚妻又如何得罪你了?分明是你无故寻衅!” 在两人争执的时候,或者说,在先前秦菱枝拿出鞭子想要教训蔡婕的时候,就已经引得不少上香的香客们的注意。 尤其是这里还是佛门的清净之地,像是秦菱枝这般不讲规矩的,已经隐隐引得不少人不满。 “我看不惯她,就是最大的得罪!”秦菱枝扬起下巴,用鞭梢指着蔡婕,“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乡下丫头,也敢在我面前摆谱?还有你。”她又指向胥迁,“带着这么一群废物围着我,是想动手吗?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 局面一时僵持。 胥迁看着秦菱枝那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模样,心里那股少爷脾气也彻底被点燃了。硬的不行,他来软的……不,他来“讲道理”的! 他忽然不气了,反而整了整衣冠,清了清嗓子,摆出国子监里与人辩论经义的架势,朗声道:“好,好!秦姑娘是吧?我们便来论一论这道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佛门之地挥鞭,惊扰行人,触犯《上京律例》第十七条,此乃罪一!”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意图伤人,虽未遂,但其心可诛,此乃德行之亏,有违圣贤教诲!也不是名门淑女所为!” 第三根手指竖起:“其三,污蔑他人,颠倒黑白,拒不认错,此乃品性不端!” 他一条条数落下来,字正腔圆,引经据典,虽有些少年人的故作老成,但逻辑清晰,竟把周围的人都听愣了,连明令宜都从明承宇的袖子后露出半只眼睛,略带惊讶地看着胥迁。 她没想到小少爷没按计划“撒泼打滚”,还真是给秦菱枝列出来这么多条错处。 “综上所述,”胥迁最后总结道,目光灼灼地盯着秦菱枝,“于法、于理、于情,你都错了!既然错了,就该道歉!我胥迁要求你道歉,合情合理合法!” 这一番“道理”砸下来,秦菱枝显然没遇到过这种路数的。她习惯了旁人要么畏惧她的家世忍气吞声,要么被她胡搅蛮缠弄得无可奈何,何曾被人这样当众一条条“审判”过? 哦,是有过一次的。 那一次,她可是让对方付出过巨大的代价。 没想到时隔几年,又出现了个同样讨厌的人。 只不过,这一次,眼前这胥迁,她也是有所耳闻。 国子监有名的纨绔。 可不是她随随便便能找人打一顿的少爷。 秦菱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握着鞭子的手紧了又紧,看着胥迁那张一本正经讲道理的脸,只觉得无比碍眼。 “道歉。”胥迁见秦菱枝一直没反应,不由不耐烦催促,“你若是不道歉,今日我们就一道儿去京兆府好好理论理论。” 胥迁想了想,他其实压根儿就不关注上京城的什么世家和新贵之间的矛盾,但是,现在见到秦菱枝这种跟土匪似的,不讲道理,也不讲道义的女子,嗤之以鼻,“也难怪,乡野之人才最是在意别人的出生,你先前口口声声说江大人的未婚妻是乡下人,想来你应该也差不多。不然,上京城的人哪里会有你这般不懂规矩?实在是丢人呢。” 明令宜在一旁听着,再看向胥迁时,眼里都不由带着几分敬佩了。 她都不知道这位小少爷,是如何每句话都能精准地踩在秦菱枝的雷区。 这番话,估计是能将秦菱枝气得跳脚。 第209章 小少爷的嘴 果然,秦菱枝因为胥迁最后这话,变得怒不可遏。 “你找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挥动着手中的鞭子,想要让胥迁永远闭嘴。 只不过,这一次她手中的鞭子还没能落在胥迁的身上,就先一步被人拿捏住了。 江玉川将蔡婕放在自己身后,主动上前一步,拦住了秦菱枝的鞭子。 “秦小姐,你住手。”江玉川眉眼沉冷,“再这样下去,江某只能让秦小姐走一趟大理寺。当众行凶商人,我想,就算是怀化大将军再怎么有本事,也做不到一手遮天,拦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你伤了人,今日就要为此举付出代价。” 秦菱枝先前能伤到人,都是因为她出其不意,没打一声招呼就忽然动手。 现在江玉川握住了她的鞭子,倒是让她动弹不得。 “就是,我看这位秦小姐也太没道理了些。你跟江公子不过是今日来相看,既然相看不成,哪里有出手商人的道理?” 明令宜冷不丁听见耳边自家兄长这一句“神来之言”,不由转头,递给对方一个意味深长的一眼。 要说损的话,还是她兄长更损一点。 看热闹的外人只知道秦菱枝似乎脾气不好,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人,但是这些人是不知道秦菱枝为什么要打人的。 现在明承宇这冷不丁的一句,直接让三人之间的矛盾浮出水面,根本藏不了一点。 这话一出,围观的众人脸色各异。 周围的讨论声都因此高了好几度。 “这也太不可理喻了吧?相看不成就要出手伤人?这日后,谁还敢来相看?” “蛮狠,霸道,凶残,居然还是什么小姐?怀化大将军的女儿?这日后谁还敢娶啊?” “哎哟,你们是没听见在,人家这位江大人,都是有未婚妻的,这姑娘是有点不知羞啊,人家有未婚妻还要缠着人家江大人?哎哟哎哟,听说这怀化大将军从前也只是先皇在边关手下的一个小兵,果然,都是小门小户的出身,上不得台面。” 围观的群众中,有不少都是这上京城里的夫人太太们,她们知道的消息也不少。 现在被认出来身份的秦菱枝,立马就被各家夫人低声评论起来。 可秦菱枝好歹也是从小跟着家中学武,耳目也比寻常人要敏锐很多。那些窃窃私语,几乎没什么阻碍地就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本来她就被胥迁和江玉川二人气得不好,如今再听见周围的这些讨论声,更是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猛然一下,竟吐了一口血出来。 “这,没事吧?”明令宜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问。 明承宇的脸色看起来还很镇定,即便在看见秦菱枝气急攻心吐了血的时候,面上也没任何变化。 “能有什么事?不是残了,也不是死了,不过是吐了一口血,还是自己给气的,能有什么事?” 明承宇连说了两句“能有什么事”,语气淡漠。 明令宜没再吭声,就连一旁的张思凡见状,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很明显,张思凡也知道了蒲宴家中从前的那些事儿,眼下冷眼看着秦菱枝,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若是秦菱枝是个好相与,讲道理的人,即便他们今日是故意安排了胥迁这一出戏,胥迁也不会有登台表演的机会。 但很可惜的是,秦菱枝自己的选择,让胥迁成为了今日的主角之一。 秦菱枝从前能因为对方的家世不如自己,而痛下杀手。如今,不论是胥迁还是江玉川,都能算是她可以随便捏死的“蚂蚁”,在面对胥迁追着要的“道歉”,秦菱枝不得不低头。 “对不起。”她说。 声音很小。 “我听不见,你大点声。”胥迁也不是没脾气的主,小少爷的脾气可大着呢。 秦菱枝咬了咬牙,“你别欺人太甚。” 胥迁:“我怎么欺人太甚?难道不是一开始就是你在欺负人?你现在不过就是为了之前你欺负人的举动道歉,怎么就成了我欺负你?” 这跟绕口令似的一番话,差点没直接把秦菱枝给绕晕了。 秦菱枝烦死了胥迁,这人大道理就像是当年她遇见的那个倒霉国子监的夫子一样,满嘴道理,听得她生气。 “好!”秦菱枝咬牙切齿,“对不起!行了吧?!”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记瞪一眼周围的人,拿着鞭子威胁道:“你们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奈何不了胥迁,她难道还奈何不了这些人吗? 胥迁:“你还没有跟江大人和他身边的姑娘道歉。” 秦菱枝:“……” 她是真觉得胥迁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江大人,真是对不住了。”秦菱枝看着江玉川,不情不愿道,“不过,我们两家的事情,回头可还要好好说道说道。” 今日她是在江玉川身上吃了个大亏,但是等到她回家后,她定然是要让阿爷替自己讨回公道。 谢家竟然敢耍着她们秦家玩?那之后,谢家就要做好被他们秦家打击报复的准备。 就算是百年世家又如何? 谢家如今闹出来兄弟阋墙的闹剧,她倒是不介意回头就帮他们好好再宣传宣传。 她倒是要看看,最后究竟是看谁的热闹。 江玉川颔首,“这件事情,的确是需要我舅舅给秦小姐一个说法。” 他舅舅要给说法,跟他江玉川有什么关系。 “但是,秦小姐现在也应该给江某的未婚妻一个道歉。你刚才,是真吓到她了。”江玉川说。 秦菱枝:“……” 她咬了咬牙,忍住了这时候从嗓子眼里再一次泛上来的那股子血腥气。 “不然的话,秦小姐今日伤人一案,江某身为大理寺少卿,免不了需要让秦小姐随着江某走一遭。” 秦菱枝:“……” 这辈子,她还没有哪一日像是今日这般频频被人“威胁”。 向蔡婕这样没什么身份的人低头,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抱歉。”秦菱枝的眼神落在蔡婕身上,最终还是开了口。 “这就对了嘛。”胥迁抚掌,“不过你日后应该不会因为江大人的缘故,找他未婚妻报复吧?”他像是随口一问。 秦菱枝:“……” 胥迁:“反正不管不管,若是之后江大人的未婚妻受伤,肯定很多人会怀疑你。所以,今日来,你也可以在青龙寺特意给她上上香,就求佛祖保佑她之后顺遂无虞呗!免得你被人怀疑。” 胥迁自认为自己是在很贴心地给秦菱枝提意见,他是真的好意。 只不过这话落在秦菱枝的耳朵里,也不知道对方是会觉得自己被阴阳了,还是被威胁。 第210章 阿兄的性子怕不是要做搅弄风云的权臣。 秦菱枝自然是气冲冲离开了青龙寺,明令宜跟江玉川等人汇合。 等见了面后,蔡婕忍不住看向他们几人中,唯一一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女娘。 虽然江大人未曾跟自己透露过关于明家娘子的任何事情,但是她就是有一种直觉,当初江大人有好长一段时日,心情郁郁,都是跟对方有关。 蔡婕也知道多年前江玉川跟自己退婚的原因,其实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忘了当时听见退婚消息的自己,对江玉川的怨怼。 想要怨恨一个压根就没怎么见过面的人,其实也很难。尤其是还要长久地对一个陌生人附加强烈的感情,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作为旁观者的时候,她是真有些好奇江大人最后喜欢的女娘是什么模样。 “今日之后,秦家和谢家应该是铁定会撕破脸了。”明令宜看着江玉川开口说:“那你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江玉川失笑,“在做这件事情之前,不就早有所预料吗?就算是没有今日之事,难道他不是一直都在找我麻烦?如今,我们不过是小小的回击一番而已。”说完这话后,江玉川还朝着张思凡和明承宇的方向拱了拱手,“多谢二位,还有胥公子相助江某。” 如果没有明承宇那日跟他提出来的合作消息,可能今日见秦菱枝,还可能受伤。 哪怕之后他能让秦菱枝对蔡婕道歉,但是受伤就是受伤,不是道歉就能减轻痛苦的。 胥迁摆摆手,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她实在是过于跋扈,今日就算是我路过青龙寺,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是真觉得秦菱枝需要被教训。 天子脚下,还能如此猖狂,简直是不把律法放在眼里。 江玉川再次拱手道谢。 “接下来,就看谢家要怎么应对秦家的发难了。”江玉川说。 他若是说从前还有那么几分在意谢家的处境,那么经过谢居浦最近这段时日所做的事情,他已然心灰意冷。 “那就等他们两家斗得两败俱伤。”明承宇说,这件事情跟当初他跟张思凡设计谢家内斗一样,只需要一个引子,那些豺狼虎豹,就会闻着血腥味儿而来。 上京城的商会也是一块饼,谢家和秦家若是发生什么龃龉,整个上京城的世家和大商户,都会闻风而动。 谁不想坐收渔翁之利? 明令宜看着自家兄长。 明承宇感觉到来自身边人的目光,低头。在这霎那间就已经换了一副表情,看向明令宜的时候,哪里还有先前谈及谢秦两家时的半点冷然?“怎么了?”他开口,语气跟先前判若两人。 明令宜摇摇头,“……难怪阿爷不让阿兄进入朝堂之中。” “嗯?” “阿兄这样的性子,怕不是要做搅弄权势的权臣。”明令宜说。 明承宇:“……” 一旁的张思凡闻言,毫不犹豫地大笑出声。 “这话点评霏,可真是太对了!字字珠玑!鞭辟入里!”张思凡还没忘记自己今日被明承宇坑了一把,虽说事后张家可能也会因此得到不少好处,但是家里的好处跟他有何关系?回头他还不是要跟胥迁这颇为能折磨人的小子“论道”吗? 明承宇听着自家妹妹的“诋毁”,不会生气。但听着自家好友的附和声,毫不客气道:“回头我会拜访伯母,告诉伯母你每月的月例都花不完,实在是很苦恼,让伯母日后可千万别再给你涨银子,徒增烦恼。” 张思凡:“你!” 咬牙切齿了半天,他气得拂袖道:“无耻!卑鄙!我竟然跟你这样的人齐名,气死我好了!” 明承宇笑出声。 明令宜无奈摇摇头,她的余光冷不丁地同对面的蔡婕的目光对上。 明令宜微微一愣。 “今日天色尚早。”明令宜忽然开口,看着蔡婕问:“蔡姑娘来上京城这么长时间,可有来过青龙寺?” 蔡婕没想到明令宜会主动同自己搭话,她想,既然能被江大人喜欢的女子,一定非同寻常。 她刚才是在很小心地观察着明令宜,没想到还是被后者发现。 现在对方竟然还主动跟自己说话,蔡婕有些脸热。 “还不曾……”她小声说,她来上京城又不是真正投奔亲戚,找江玉川履行婚约,自然没什么闲情逸致逛一逛这天下最繁华的上京城。 “那现在不妨走走看?”明令宜邀请道,“正好我也有好长时间没出来逛一逛了,平日里都忙着呢。” 明承宇听到这里,不由有些无奈道:“早之前让你将食肆交给大掌柜来打理……” 蔡婕先前在听见明令宜的邀请时,下意识地朝江玉川看了眼。 她不太确定江玉川会不会愿意让自己跟明令宜多相处。 毕竟,对方才是江大人真正喜欢的人,她的出现,会不会让对方感到不喜? 不过在看见江玉川颔首后,蔡婕悄悄地勾了勾唇,移步到明令宜身边。 在听见那位翩翩公子说的她那什么食肆的时候,蔡婕不由瞪大了眼睛。 食肆? 开食肆的商女? 江大人喜欢的人竟然是商女? 明令宜“哎”了声,“这不是已经在找人了吗?”说完这话后,明令宜似乎感觉到身边惊讶的目光,她回头,冲着蔡婕友善地笑了笑,“我在西市旁边的怀德坊内开了一家食肆,不知道江大人可有跟你提过?若是蔡姑娘觉得在上京城里无聊,可以来我们食肆坐坐的。” 蔡婕跟明令宜并肩走在前面,这时候青龙寺后山的无尽夏是真开了,很漂亮,明令宜早就想要来看看。 “很惊讶吗?”明令宜见身边的人一直没说话,不由笑着主动开口问。 蔡婕有些讷讷点点头,“我没想到江大人喜欢的女娘子竟然是这样的……” 她说完这话后,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听起来有些容易让人误会,又赶紧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 蔡婕急得脸色一下变得涨红,目光无措地看着明令宜。 明令宜笑出声,“没事,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江大人应当是喜欢知书达理的名门大小姐,或者贤良淑德的闺秀?不过嘛,你这么想也没错,毕竟,江大人日后喜欢的,应该是这样的吧,像是蔡姑娘这般。”她说。 过往不可追,但来日可期。 第211章 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崽?! 第二日的傍晚,李昀就来了食肆。 招待他的人是明承宇,明令宜恰巧不在,她约了冯漱玉去看朱雀大街临街的铺子,现在还没回来,估摸着是跟着冯漱玉一道儿去逛街去了。 李昀跟明承宇现在是两看相厌,不过好在今日李昀出宫时,还带上了望眼欲穿的李砚。 事实上,李砚这几日时间,对着自家亲爹时,眼神都很幽怨。 他还没有忘记那日自家父皇带着母后回宫后,竟然都没有告知自己一声,就这么独占了母后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他竟然连母后的面都没见到。 小团子也是有脾气的。 就算是平日里再怎么装作大人模样,但是心里可也有自己的想要的。他渴望与娘亲相处,所以那日之后,才会那么生气。 从前李砚可不会在李昀面前耍小性子,但是这一次,他已经好几日都没有跟自己父皇讲过话。每次见到自家父皇时,都是胀鼓鼓着一张小脸蛋,任由是谁都能看出来他们的小殿下非常不高兴。 李昀有些束手无策。 他倒是像是从前一样冷了脸,一般这种情况下,小团子就会知道自己做得过了,重新变回到听话的小太子的模样。可是这一次,任由李昀怎么冷脸呵斥,小团子都倔强得很,完全没有要和解的意思。 “那也是我的母后,父皇怎么可以这样!母后不是您一个人的!” 李砚据理力争。 李昀坐在龙椅上冷笑,“朕看你是因为你母后回来了,你倒是变得有底气在朕面前耍性子?” 李砚倔强着一张肉嘟嘟的脸,一点都不服输地回看着自家亲爹。 他才不是耍性子,这件事情本来就是他父皇太过分。 最终还是李昀败下阵来。 他倒是不知道从前让自己无比省心的小团子,竟然在明令宜有关的事情上,这么固执。 李昀不怕李砚的小性子,但是他没办法不考虑到李砚在明令宜跟前“告状”。 他如今可是看出来了,自家这个幼崽,在明令宜跟前,分明就是“告状精”。 所以今日出宫来,李昀一把将颇为有些碍眼的小团子给拎上了。 一路上,小团子规规矩矩坐在他身边,那一双小腿都忍不住在半空晃荡,嘴角翘得高高的。 李昀:“……” 算了,在马车里也没有别人,仪态什么的,他也懒得管了。 也幸亏是带上了李砚,坐在桌前的李昀忍不住心想着。不然,现在就他跟明承宇对坐在桌前,他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要掀了桌。 李砚在见到自家舅舅的时候,跟亲爹的不耐烦截然不同,他欣喜地叫了一声“舅舅”,然后就转着头想要四下寻找自家娘亲。 明承宇在看见李昀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额不少。不过,看着自家小外甥,脸上再一次浮现起了笑容。 “小花朝。”明承宇喊道,“你娘亲现在还没回来呢,坐下来等一会儿?” 李砚闻言,“哦”了一声,然后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高脚椅,坐得端端正正。 “娘亲去了何处?”李砚眨了眨眼睛,开口问。 明承宇:“大约是找她的朋友了吧。” 在听见这话时,李昀眉头一沉。现在在听见明令宜的朋友时,他脑子里总会浮现出一道不是那么令他欢喜的一道身影。 “姓江的又来找她了?”李昀忍不住插言道。 明承宇愿意跟自家可爱的小团子外甥说话,可不代表着他愿意回答李昀的问题。 至少,不愿意好好回答。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明承宇反问。 李昀:“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有未婚妻的人?” “嗯?皇上是说蔡姑娘吗?啊,那皇上就不用担心了,蔡姑娘跟江大人,不过是从前有过婚约罢了。”明承宇回答说。 李昀沉了声音,“但是近日来,朕听见的消息可不是这样。” 事实上,今日秦石岐又来求见自己。 李昀是见了人,没想到几日不见,秦石岐居然学会了卖惨这一遭。 今日见到人后,他脑子里似乎一直都还萦绕着秦石岐的哭声。 秦石岐来见他,无非是想要求他主持公道。 秦菱枝被谢家的人骗去跟江玉川相看,谁知道江玉川是有未婚妻的。谢居浦简直就是将他们秦家的脸摁在地上摩擦啊!这口气,他着实咽不下去。 “皇上,您可要替老臣做主啊。那谢居浦太歹毒,跟老臣说什么他愿意跟老臣家联姻,可事实上,他那外甥分明就有未婚妻,却还让老臣的女儿跟江大人相看,这,这简直欺人太甚啊!” 秦石岐一把鼻涕一把泪在他面前哭诉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李昀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一开始听见秦石岐的话时,心中很是欢喜。 他当然不知道江玉川从前还有未婚妻的事,陡然一听,他恨不得立马来明家食肆,告诉明令宜这个“好消息”。 如今又听见明承宇的否认,他扬眉道:“不论真相怎么样,姓江的也是有过未婚妻的人。这些事情,他有跟元娘提过吗?没提过,那就是欺瞒。” 李昀笃定明令宜是无法接受一个对自己有欺瞒行为的男子的。 所以,不管现在江玉川身上有没有背负婚约,都跟明令宜之间不可能。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当然是好消息。 明承宇:“……” 李砚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一直都竖着自己的耳朵。 “姓江的是谁?”李砚抬头,好奇问。 李昀:“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少打听。” 李砚:“!!!” 明承宇也温和地笑了笑,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跟李昀截然不同。 “是大理寺的少卿大人,我们小花朝应该是见过的。那是你娘亲的朋友,也经常来食肆用膳。” “他算是哪门子的朋友?”李昀对明承宇现在的介绍感到嗤之以鼻,分明就是当初觊觎他的元娘的登徒子! 明承宇:“……” 李砚歪着头看着身边两位长辈,气氛似乎有些奇怪,但是并不影响他的判断。 “我知道!”他声音有些雀跃,像是因为认识了娘亲的朋友而感到高兴,“那位叔叔还来食肆里帮了阿娘做评审,就是第一次的时候,很年轻!好看的!” 李昀原本还在跟自己那位不太对付的大舅子对峙,耳边猛然一下传来自家幼崽的声音时,他蓦然一下收回视线,然后冷冷地看着身边的小团子。 李昀很是怀疑身边这小鬼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崽,不然,为什么总是能说出些令他会感到暴躁的话? 明承宇闻言,却忍不住笑出声。 “还是我们小花朝有眼光啊!”明承宇不怕李昀,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般,还对着李砚开口问:“那我们小花朝觉得,是那位江大人英俊,还是你父皇英俊?” 李昀:“幼稚!” 明承宇:“你觉得幼稚不想听的话,那小花朝,你过来,偷偷告诉舅舅,我们俩聊!” 李昀:“!” 第212章 父子相嫌 李砚有些茫然地左看看右看看,那双跟明令宜颇为相似的圆滚滚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啊,这不能说的吗? 那他还要不要回答? 可这是舅舅的问题,不回答不好吧? 既然父皇不愿意听的话,李砚想了想,主动蛄蛹着自己的小小的身体,努力朝着桌子对面的明承宇靠去,还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放在自己的嘴边,“那舅舅……”他用气音小声道:“你靠过来一点,我们偷偷说哦,父皇不想听的。” 李昀:“……” 他可真是跟明令宜生了个蠢儿子! 难道他以为自己跟明承宇的“窃窃私语”,自己就真的听不见了吗? 他伸手就拿掉了李砚放在嘴角边上的那只手,冷眼看着他,“笨死了!” 李砚还有点懵懵懂懂的,用着跟明令宜那双相似极了的眼睛看着自家亲爹,“不是父皇你说不想听吗?” 偷偷地怎么啦?! 李砚忍不住腹诽,他父皇真的是好难搞哦。 李昀:“……” 明承宇见到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再一次笑出声。 “我们小花朝怎么这么可爱?”明承宇觉得自家的外甥越看越顺眼,都想要把人带去江南。 “快告诉舅舅,小花朝觉得江大人跟你父皇,谁更胜一筹?” 在明承宇问完这话的时候,李砚就已经感觉到身边落下来一道颇为严肃冷厉的视线。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这道目光,一定是来自自家父皇。 李砚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那小小的包子脸,似乎都因为这一口气变得瘪了不少。 “那自然还是我父皇的。”李砚认真说。 他觉得自己父皇才是笨蛋,他当然会觉得父皇是天下最好的人,当然母妃还是要排在父皇的前面。至于别人,当然都不如自家的父皇。 他压根就不需要父皇这么盯着自己,都一定会选他的好不好! 这回答一出,明承宇“哎”了声,话是对着李砚说的,但是眼睛却是看着旁边的人,“我们小花朝也不用口是心非,舅舅在这里,舅舅给你做主。” “明承宇。” 李昀脸上露出些微微恼怒的神色,警告似的看了明承宇一眼。 明承宇摊手,他现在虽然是闭嘴了,但是脸上就差没直接写着“都是威逼利诱”这几个字。 李昀实在是憋闷。 哪怕自家幼崽已经选了自己,但因为明承宇这一手,他难免也有些动摇。 一想到李砚觉得江玉川在容貌上更胜过自己,李昀这心里就很有些不是滋味。 想打孩子。 桌上的气氛一下变得有些微妙,明令宜刚回到食肆时,就看见家里三个男人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互相之间也不说话,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们这是在干嘛?”明令宜走过去开口问。 李砚最先发现她的身影,小团子一下就欢快地从位置上跳下来,完全忘记了作为小殿下的端庄沉稳,“娘亲!”他朝着明令宜扑过去。 他觉得自己都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娘亲。 明令宜半蹲下身,将朝着自己冲来的小团子接住。 “哎呀,这可不是我们的小花朝吗?”明令宜笑盈盈说,“这么晚来食肆,不如今日就不回去了吧?后院还有你的房间,若是你想要跟着你舅舅一块儿睡的话,也行。” 李砚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 只不过这一次出宫,他是跟着自家父皇一块儿出来,所以现在在听见娘亲要自己留下来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朝着身后自家父皇看去。 明令宜在注意到小团子的目光时,也朝李昀看了看。 李昀在听见明令宜的话时,心里就有些发酸。 他来了食肆这么多次,也没有听过一次明令宜主动邀请自己留下来的话。而家里的幼崽,不知道都被明令宜主动留下来了多少次。 这儿子的待遇怎么比当爹的还好?这合理吗? “也不是不行。”李昀说,“不过,他一个人在这儿,我也不是很放心。” 明令宜:“???” 明承宇听见这话差点没直接笑出来,他有些鄙视地朝对面的人看了眼,“花朝在我们这儿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是我儿子,还这么小,当然是我自己看着最放心。”李昀淡声回道。 李砚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家亲爹,他张了张口,想说他才启蒙时没多久,他父皇都在宫外给他盖了一座太子府,还送他去国子监,像是上京城里寻常的学子一样去学府里读书,周围安排的也就是护卫,父皇好像也没有跟自己在一块儿,也从未说过什么他年纪还小的话,现在这算是怎么回事儿? 但是这话疑问还没问出口,李砚就先一步被自家父皇的眼神一扫,自动噤声。 他真的有很多疑惑! 明令宜的眼角抽了抽,李昀现在这话,也就只能唬住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团子。她抬头瞪了李昀一眼,“行啊,你若是想要留下来,也不是不行。” 明承宇朝明令宜看了一眼。 “你就跟儿子一起睡吧。”明令宜接着补充道自己刚才没有说完的话。 明承宇低下了头,手握成拳放在了嘴边,他是怕自己忍不住,笑得太大声。 李昀:“……” 同样的,小团子李砚在听见自家娘亲刚才的话是什么后,那张肉嘟嘟的小脸蛋顿时就变得皱巴巴。 他都已经是五岁的大人了!怎么可以还跟父皇睡在一起?! 他,他最多可以跟娘亲一块儿睡,但是父皇可不行! 李昀的表情,快要跟小团子如出一辙。 这么一看,父子俩还是很像的。 嗯,互相嫌弃对方的表情也很像。 的确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倒也不用这样。”李昀说,“我留在食肆里,就算是看着他了。” 明令宜扬眉,“我们后院没多余的房间。” 她可还没忘记前段日子,自己被李昀骗进了宫里,那一整个下午加晚上,她被累得晕了过去。 有时候吃得太饱,可能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想再吃任何东西了。 李昀若是不跟小团子睡一个屋,明令宜可不敢保证这人大半夜的,会不会来自己的房间。 那时候,她还能拦住李昀吗? 第213章 两个男人躺在一起算是怎么回事儿?! 明承宇:“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明承宇看了一眼李昀,“若是皇上愿意跟草民将就一晚上的话,草民也未尝不可。” 这话他就是膈应李昀。 很显然,这膈应的效果也很明显。 李昀差点没直接站起来拔腿就走。 这多恶心! 跟一个男人睡在一个屋里,想一想,他腰间的佩剑都忍不住发出争鸣声。 明令宜掩唇笑了,她当然知道这是兄长的坏心思。 李昀的脸色难看,不仅仅是因为刚才明承宇说的膈应人的话,还因为他看见明令宜压根就没有一点要帮自己的意思,心里梗得难受。 最终李昀还是点头妥协。 他若是不同意的话,他相信凭着他家元娘的狠心,恐怕是真要将自己请出食肆。 李砚此刻坐在自家娘亲身边,不由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都是男子汉了,怎么还能跟父皇睡在一张榻上?简直太不男子汉。 “你今日过来,是专程送花朝?”明令宜先前的确是跟冯漱玉去逛了逛集市,两个女娘在一起,总是能有说不完的话题,也有买不完的东西。最后自然归家也晚了,明令宜坐在桌前,她一边说话,一边正想要给自己倒杯水,结果没想到,她伸手还没碰到茶壶,就看见一只小小的手,有些费劲儿地伸长,拿起茶壶,给她倒了水。 明令宜一转头,就对上自家小团子乖巧的笑脸。 几乎在这一刹那,明令宜觉得心头有个地方都快要化了。 李昀也看见了自家幼崽的动作,他脸上不动声色,不过在看见明令宜冲着李砚笑得那么开心的时候,他心里忍不住琢磨着,这臭小子这么会献殷情,这可不像是他。 “也不全然是为了这件事情,还有之前给你提过的秦家求赐婚一事。”李昀说。 “江玉川他有未婚妻,所以这件事情,如今也不了了之。” 李昀在说这话的时候,就关注着明令宜的神色。 不过令他失望的是,明令宜压根没什么反应,甚至连一句颇为平淡的“哦”都没有。 “你不惊讶?”李昀问。 明令宜:“我知道啊。” 李昀:“这人明明有未婚妻,却还……”说到这里的时候,李昀话音一顿,然后不客气地伸手,将身边小团子的耳朵给捂住了,“却还来招惹你,这样的人,不值得托付终身。” 明令宜:“……李昀,你那算盘珠子的声音,我都听见了。” 明承宇不客气地笑出声,然后冲着李砚招了招手,“小花朝,走走走,舅舅带你先回屋去。” 孩子在这里的确不太方便。 李昀将李砚从高脚椅上抱下去,懒得计较刚才明承宇的笑声,在看见李砚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这才不满反驳,“什么算盘珠子?”他打死不承认。 “蔡姑娘跟江大人的婚约,早些年就已经解除。至于现在,他们的确是要成亲了。”明令宜说。 “真的?”李昀听见这话时,几乎立马忘了自己之前对江玉川是有多少意见,又有多少看不顺眼,他抚掌,只差没直接笑出声,“既然如此,那回头应当好好赏赐!” 这“心腹大患”终于自己解决了自己,那可不得赏? 感觉到从身边落下来的似笑非笑的目光时,李昀终于想起来收敛收敛自己脸上有些控制不住的笑意。 他在明令宜的注视下,干咳了两声,颇为欲盖弥彰道:“那什么,我是想着他是你朋友。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太小气,若是他希望我给他和那位什么蔡姑娘赐婚的话,也不是不行。” 秦石岐当初特意求见,都没求下来的赐婚的圣旨,但是现在李昀在明令宜面前,就这么轻飘飘地许诺出去了。 他想,如果不是不想要显得太刻意,他实在是想要现在立刻马上就下旨。 明令宜轻哼一声,没有戳穿他。 “秦家的人来喊冤?”明令宜问。 李昀靠在高脚椅的椅背上,颔首,“他在我面前哭得可怜,说什么希望我能出手,惩治谢家的人。” “这是在生意场上吃亏了。”明令宜笑着说。 谢居浦当初打着联姻的旗号,就是想要吞并了秦家在上京城的产业,来弥补当初谢家兄弟内讧而导致的产业损失。 现在两家因为江玉川出其不意的一步棋,导致反目。 秦家是要给谢家一点颜色看看,不过能在京城里盘踞百年的谢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两边打起来,现在看来,可能是秦家落于下风。 不然,秦石岐也不至于在几日前求赐婚后,又来自爆家丑,希望李昀能出手整治。 “你拒绝了?”明令宜问。 李昀哼笑一声,“上一次赐婚我就没同意,这一次若是还拒绝的话,岂不是有些太不近人情?好歹也是当年父皇身边的肱骨之臣。” 这一声“肱股之臣”,究竟有没有带着嘲讽,可能就只有李昀自己心里清楚。 “明日,我会在早朝时,好好提点提点谢大人。”李昀说。 明令宜没觉得李昀是真心想要帮助秦石岐,毕竟当年秦石岐以下犯上时,他就在自己跟前点评过秦石岐这人不堪大用,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李昀可不是一个能轻易对人改变看法的人,当时秦石岐在他心里都已经被拉进了不看重用的名单里,没道理现在秦石岐哭上几次,李昀就能心软。 想了想,明令宜的脸色变得正经了许多,“你这是想一箭双雕啊。” 她很快想明白了李昀的用意。 等再看向李昀时,明令宜的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 李昀挑眉,“元娘怎么想?” 李昀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跟明令宜说过话,从前还在潜邸时,他还算是有时间,也有心情跟明令宜分享很多朝堂上的事。他并不会因为明令宜是个女子,而觉得对方不配,也不需要知道。 但是后来在,李昀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越来越忙碌,也越来越不会对明令宜袒露自己在朝堂上遇见的麻烦事。 他的确是有不想将这些烦恼带给明令宜的想法,可是他却忘了,分享就是拉近彼此距离,让对方感觉到自己存在的最好方式。 当两个无话不谈的人,渐渐变得无话可说的时候,就是一段关系走到了尽头。 第214章 你们俩就是狼狈为奸。 明令宜没注意到这一刻李昀的心境的变化,她分析道:“你肯定不是因为真觉得秦石岐可怜,才要主动帮他一把。事实上,若是明日谢居浦真在朝堂上被你点名,他只会将这一笔账算在秦家的头上。” 如此一来,谢居浦定然是会用更激烈的手段来让秦石岐不好过。 但秦家这些年在上京城里也不算是没有一点根基。 谢家的猛烈攻势,只会让秦石岐反扑。 “秦石岐能养出来秦菱枝这样的女儿,由此可见秦家的家教如何。上行下效,秦石岐不可能坐以待毙,到时候……”明令宜轻笑一声,“现在谢家可不就有现成的把柄吗?” 谢居浦哪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将家中晚辈内斗的事情捂住? 秦石岐必然会从这上面下功夫,而且,除了这件事情,江玉川有婚约,却让对方跟他女儿相看的事,怎么看,也是谢家理亏,他是定然要拿出来大做文章的。 所以李昀此举,哪里是要帮秦石岐去教训谢居浦?分明就是在两家争斗不休的时候,再添了一把柴火,让两家斗得更厉害。 李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明令宜的时候,眼神颇为欣赏。 他的元娘,总是这么“善解人意”。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她也总能猜想到自己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这让他如何不喜欢? 明令宜感觉到李昀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她微微偏头,一边的眉毛微微一挑,那模样,倒是有几分从前很难见到的恣意潇洒,“看什么?”她问。 李昀在她面前从未吝啬过夸赞,“元娘可真是厉害极了。” 明令宜哼笑一声,“那是我知道你这人肚子里向来没装什么好水。” 李昀:“……” “先前倒是有些错怪阿兄了。”明令宜说。 李昀不明所以。 明令宜解释道:“在青龙寺的时候,他出主意让胥家的小少爷去激怒秦菱枝,我说他幸好没进朝堂,若是进了朝堂,怕不是在背后搅弄风云,成为一代臭名昭着的权臣,说不定还是奸臣。” 李昀第一次从明令宜嘴里听见对明承宇这么不客气的话,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模样看起来有几分得意。 不过,他脸上的这点得意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很快,明令宜的后一句话就接踵而至。 “但现在看来,我倒是觉得阿兄进朝堂也挺好,你们俩,都是一路人,到时候还能狼狈为奸。” 明令宜慢条斯理说着。 她兄长跟李昀,都是看起来一副风光霁月的样子,但这两人若是谁想要背后捣鬼,一般人还真是扛不住。 可不就是狼狈为奸吗? 李昀在听见明令宜对自己如此“高”的评价后,刚勾起的嘴角弧度,像是在这一瞬间,就变得僵硬,凝固在脸上。 非得要让他跟明承宇相提并论的话,还是这么“志同道合”的“夸赞”的话,他觉得其实也大可不必,他也不是非常要想这样的夸赞。 明令宜见李昀脸上的笑容陡然一僵,她倒是好心情地笑了出来。 “你还笑?”李昀听见身边的人传来的轻笑声,不满道。 明令宜扬眉,“不行吗?” 李昀:“……” 他的喉头忽然滚了滚。 灯下美人,他都不记得明令宜有多久没有在自己面前笑得这么开心,没有一点阴霾。 李昀很难描绘自己此刻的心境,哪怕现在他什么都不做,就看着明令宜在自己面前言笑晏晏,也感到满足。 一时间,李昀没有说话,明令宜也没有再接着开口,气氛变得有些粘稠而古怪。 明令宜先一步有些忍受不了这样的奇怪感觉,率先别开脸,挪开自己的目光。 而李昀在捕捉到她这一动作时,下意识地,就已经倾身而去,亲吻就落在了明令宜的唇角。 不含一点欲望的,单纯地想要靠近的亲吻。 李昀有些灼热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喷洒在明令宜的面颊上,让她有些惊了一下。 可估计是这一抹气息实在是太熟悉,她在惊讶之后,却没有在第一时间将跟前的人推开。 李昀像是得到了默许一般,伸手将跟前的人抱住了。 他没有更进一步。 一声喟叹从李昀的唇角边溢出,在感觉到怀中的人安安静静的时候,李昀唇角不由微微地勾了勾。 李昀这一刻忍不住想,若是当初他没有那么自负,没觉得自己并不用说那么多,像是当初两人刚成亲时,无论多忙,无论多累,还是想要将自己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分享给明令宜,是不是后面就不会有那么多事发生?他们之间,也不会分开那么多年? 他找过隋止然问自己离开宫中后,明令宜的身份状况。 隋止然曾道,“娘娘脉象沉涩,如丝附骨,情志郁结,肝木不达。症见如神思恍惚,少言恶光,寝不安席,食不知味。此非身疾,乃心神涣散,五志过极,孤意困于胸臆,如灯将熄,风过无焰……” 那些伺候过明令宜的宫人也交代过,那一年多时间,虽然传出来中宫有喜的消息,但是皇后娘娘脸上却无多少笑容。甚至在给腹中的皇儿做小衣服时,也时常走神。 那时候,他却太忙了,还自负地以为自己不同明令宜多说那些朝堂之事,是为了让她能安心养胎,不必思虑外面的凡尘杂事。 他以为明令宜都能懂,结果最后其实最没懂她的人,还是自己。 虽然现在明令宜是让李昀抱住了自己,但是没一会儿,明令宜就在李昀的怀里闷闷开口:“别想耍花招,今晚你还是要跟小花朝一块儿睡。” 心绪正有些难安,起伏汹涌的李昀,耳边冷不丁传来这话,一时间再多的愁绪和遗憾,也不得不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这样做,又不是为了这些! 李昀松开明令宜,再看向她的时候,眼神带着几分责备和无奈。 “你还真是会煞风景!”李昀没好气说。 明令宜扬眉,“那你想跟儿子睡一屋还是跟我睡一屋?” 第215章 我可以不收租金来入股你们酒楼。 李昀:“……” 这问的不都是废话吗? 明令宜见他不说话,哼笑一声,“看吧,我就说你这人做事都是别有用心。” 李昀:“!!!” 他还想解释什么,但是明令宜已经施施然从他的怀中站了起来,头也不回朝着后院走去,顺带着还挥了挥手,“时辰不早,你也早点休息,别影响到小花朝,他明日都还要早起去国子监上学呢。” 说完这话时,明令宜的身影也消失在了李昀的视野之中。 李昀:“!!!” 明令宜回到房间后,先前脸上的淡笑已经渐渐隐去,只剩下几分茫然。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对方身上的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都很难逃过亲近之人的眼睛。 像是刚才那一刻,明令宜也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跟李昀格外靠近。 不只是身体的靠近。 她自然也能感觉到当李昀抱住自己的时候,那一刻对方心绪起伏,也一并传到了她的心头。 李昀在那一刻在想什么,明令宜不敢多想。 她是怕自己一想,就会陷入曾经的回忆中,舍不得再离开。 可是她终究是要离开的。 想到今日去见冯漱玉时,两人的话,明令宜觉得很有意思。 “若是没有任何牵绊的话,四处走走也未尝不可。”冯漱玉说。 她也答应了兄长,等上京城事了,她也是要跟着兄长一同去江南的。 明令宜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 明令宜这几日都在频繁跟冯漱玉碰头。 冯漱玉在朱雀大街的铺子,明令宜也去了好几次。 这是一间同流芳书肆一样的临街的铺面,而且比书肆的铺子都大了很多。 足足三层,位置极佳。坐在酒楼临窗的位置,能将在朱雀大街上的任何活动都尽收眼底。 “每年的上元佳节,乞巧节,等等,上京城都是有花灯游的。朱雀大街附近的铺面,都是爆满。光是这一夜,不宵禁,都不知道会让人赚多少银子呢!平日里的客流量也很大,你在这儿做生意,绝对不亏。”冯漱玉极力推荐说。 不得不承认,冯漱玉的话很有诱惑力,但是明令宜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囊中羞涩。 哪怕在怀德坊的食肆如今已经是火爆至极,但是在朱雀大街上的酒楼,想要盘下来,一个月的租金都能有百来两。 明家食肆的定价并不高,这中间的利润,若是大部分都用来承担租金,倒是有些得不偿失。 “这租金的问题,我其实想跟你商量商量。”冯漱玉说。 明令宜这几日时间也在权衡,她并不想占冯漱玉的便宜,酒楼的位置让她心动,可她也要考虑到酒楼和食肆的收益。 若是盘下酒楼的话,在外人看起来明家食肆是真“发达”了。 整个上京城最好的位置,最气派的地方,那就是“成功”。 但这表面是变得光鲜亮丽,实际上食肆的大家都更忙了,每个月到手的银子却少了。这样的“辉煌”和“脸面”,明令宜宁愿不要。 自己过得好不好,不是别人说了算,是自己说了算。 若是去争一时的名气,看似更进一步,谁知道这会不是由盛转衰的起点? 明令宜考虑再三,今日其实是准备来回绝冯漱玉的。 但她还没开口,就听见冯漱玉先提到了租金,明令宜颔首,“你说。” “这酒楼的租金,我可以分文不取。”冯漱玉一开口,就似一道惊雷。 明令宜震惊地看着她,刚准备张口说点什么,冯漱玉伸手示意她打住。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这几日时间,虽然是我陪着你去看铺子,但是我们都在食肆里用膳,所以我也在观察你的食肆。”冯漱玉说,“食肆的生意很好,而且来往的食客们,我也有听他们评价你们食肆。回头客很多,说明食肆的菜品的确不错,所以才有这么多人喜欢。所以,我也想要入股。” 明令宜“啊”了声,这是她没想到的。 这几日冯漱玉的确是每次到了用膳的时间,都提议来自家的食肆,她还以为是冯漱玉喜欢食肆的味道,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原因在里面。 冯漱玉:“那酒楼你也看见了,从前也是一家酒楼,但是经营不善,这才准备想转手做别的。不过,你可能不知道的是,这家酒楼背后的东家,是胡家。” 胡家在上京城里,原本就是做生意的富户。 但跟一般的富户不一样的是,胡家人个个都生得俊美,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拉出去都算是个顶个的美人。 这一辈中,胡家大郎掌管家族生意,而这胡家大郎的姊妹们,都嫁的是上京城的官宦人家。 胡家虽是商户,但是背后却是有不少当官做主的亲戚。 在这上京城中,甚至都比皇商还要威风几分。 “原来是胡家。”明令宜点点头,不过她没明白冯漱玉对自己说这话是何意,既然胡家要退租,自己就算是不租的话,冯漱玉也可以租给别人。朱雀大街的位置,并不愁租客才对。 对于她而言,一个月近百两的租金是太贵,但上京城从不缺有钱的商人。 就说东西两市的酒楼,怕不是冯漱玉手头酒楼闲置的消息一放出去,立马就有人上门。 “但即便是你用这种方式入股,我们酒楼也不一定能保证盈利。若是你租给旁人的话,每个月的租金肯定是稳妥的,入股我们可是会有不少风险。”饶是明令宜也想过,若是接下酒楼,会打造得更“高端”一些。但这始终是她的规划,还没落到实处,对冯漱玉而言,是有风险的。 冯漱玉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不,除了你们之外,我可能也很难找到别的租客。” 明令宜:“这怎么可能?” 冯漱玉:“因为在不知情的人看来,那酒楼现在也是胡家的,而知情的人,也会碍于胡家的脸面,不会主动从我手中将酒楼租走。不然,这一举动,难免也有跟胡家作对的嫌疑。” 冯漱玉缓缓将缘由讲出来,她没有躲避明令宜的目光,“所以,我说,想要以酒楼入股的方式,来加入你们的食肆。我给你们让利,但同时,你们也会承担风险。” 这风险,自然就来自跟上京城不少官员都有牵扯的胡家。 “胡家是我前夫家。”冯漱玉再一次向明令宜扔出一道惊雷。 第216章 二八分红 冯漱玉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这酒楼当初其实是胡家的产业,但是我在跟我前夫和离后,这酒楼就以赔偿的形式,登记到了我的名下。但是人心易变……”她说这话的时候,摩挲着自己手腕上的玉镯,“这酒楼,胡家的人并不是那么愿意给我。先前这酒楼还是胡家的酒楼时,我不想跟他们家有任何瓜葛,没有主动前去要过银子,但胡家的人也没有人送来。所以,由此可见,他们应当是想要继续霸占着的。” 冯漱玉:“酒楼做不下去,但胡家的人肯定也不想我收回去。不然,你看我为何这么着急想要跟你合作?这也是其中之一的原因,我想将我的东西收回来。” 明令宜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她没有打听冯漱玉跟她和离的前夫的事,也没有劝说让她去将这些年的租金银子收回来,她只是一个旁观者,甚至连对方的过往都没有那么清楚,开口劝说的话,那真是太冒昧了。 “所以你是想要借我之力,收回酒楼。”明令宜说。 “对,是这样。”冯漱玉说,“真是不好意思,我……应该早些时日跟你说明白,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 明令宜能理解。 每个人都有不想直面的过往,不愿意被人看见的伤痛和秘密,她不也一样吗? 何况,这世道,女子想要从一段婚约中出走,未尝不需要莫大的勇气。 “行啊。”明令宜听完冯漱玉的话后,反而心里觉得踏实了些,“那我们现在就签契书。” 冯漱玉原本低垂的头颅,几乎是在明令宜开口说这话的时候,瞬间抬起。 她目光诧异,“现在?” “没错。” “你不需要再考虑考虑吗?” “冯老板都要将酒楼免费租借给我使用,这么大的便宜,我也是生意人,当然不能放过。不过,我们的确是应该好好商量商量,你这入股之后,要怎么分红。”明令宜说。 冯漱玉:“……这是刚才我说话的重点吗?重点难道不应该是……” 不应该是明家食肆若是真用了原本就应该是她的酒楼,很可能会被胡家的人找麻烦吗? 明令宜:“重点就是我们分银子,至于别的,都不算是什么大事。开门做生意,总是会遇见各种各样的麻烦,来了麻烦我们再解决。现在去考虑还没有发生的麻烦,这算不算是杞人忧天?” 这番话,倒是让冯漱玉不由展颜,笑了。 “明老板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快。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跟你磨磨唧唧。这分红,咱们就二八分。”冯漱玉说,“你八,我二。” 明令宜:“……” 这怕不是不太合理。 若是真这么分下去,她给冯漱玉的,怕不是连酒楼原本应有的租金的十之二三都没有。 “你若是不来,酒楼的租金,我很可能是一分都拿不到。东西两市有财力承租酒楼的,大多会直接将银钱送到胡家。你来,我便能收银子。这分成,很合理。你不用再跟我商量,我是不会让步的。”冯漱玉说。 这番话惹得明令宜有些哭笑不得,好似她亏大了似的。 “既然如此。”明令宜顿了顿,“那我只能让这家酒楼多多赚钱,早日能让冯老板别亏银子。” “以茶代酒。”冯漱玉举了举杯。 明令宜抬起手,两盏茶杯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明令宜同冯漱玉签订好契书后,顺带问了问,“这胡家的那些姑奶奶们,都嫁到了上京城里的哪些人家?” 她此前对胡家是完全没有一点了解,毕竟都不可能有任何交集,明令宜只想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现在嘛,情况不同,自然那是要对对手了解全面些。 冯漱玉按下手印,将自己的那一份契书收好,“胡家的女子挺多,如今最为显赫的,便是嫁给了朔北大将军的胡二娘子。” 明令宜还想着,这听着名字好像有些耳熟,等到她反应过来时,不由张大了嘴巴。 在朔北军的大将军,还在上京城里有些势力的,可不就只有那么一位吗? 秦文武是有些本事的,至少跟他那个粗俗得只会到处结仇怨的亲爹不一样。 他在李昀还没继位的时候,就去了朔北军中历练。 这些年来,也闯出来了些名堂。 秦石岐这么一个粗鄙不堪的人,如今在上京城里,在跟不少人家都有口角之争,却还能稳如泰山,多多少少也是有这个争气的大儿子的功劳在里面。 明令宜的神色变得微妙起来,这上京城还真是太小了,一转身,就总是能遇见熟人。 “你跟她熟悉吗?”明令宜问了句。 万一冯漱玉曾经在胡家就跟这位二娘子交好,那她现在做的事情,嗯,似乎还跟冯漱玉是站在了对立面。 冯漱玉闻言,就笑了。 “明娘子是从前没听过胡二娘子的名声吗?”冯漱玉反问。 明令宜想了想,自己好像还真是没听过。 就算是在做皇后的那些年,李昀也鲜少让她去听宫外的那些妇人七嘴八舌说些有的没的,倒是经常让她阿娘进宫,陪着她说说话。 后来,她有了身孕后,怀着李砚时,怀得很辛苦,更是没什么心思理会外面的纷纷扰扰。 冯漱玉见她是真什么都不知道,解释说:“胡二娘子的名声,跟她那位小姑子那是完全不同。但这两人若是走到一块儿,你见到的话,还是主动避开些吧。二娘子素来是有贤良淑德的名声,但至于她本人是什么样儿,可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冯漱玉摇了摇头,像是很头疼的样子。 很显然,冯漱玉并不认可胡二娘子的“贤名”。 可想而知,当初她在胡家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好过。 胡二娘子生得貌美,胡家在她小时候就把人朝着大家闺秀培养着,就是希望日后能让她嫁给达官显贵。 最后胡二娘子也没辜负家中的期盼,的确是嫁了个不错的郎君。从一介商户女,一跃成了将军府的正经少夫人。 明令宜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跟这位胡家二娘子见了面。 第217章 宝珠 明令宜在跟冯漱玉签订了契书后,一式三份,两人还要去京兆府存档。 这虽然是两人之间的契书,但根据大燕朝的律法来讲,超过一定数额的契书,是需要去京兆府报备的。 不过很多人并不将这条律法放在眼里,反正是双方之间的买卖交易,有没有京兆府都无所谓。 京兆府也不会特意派人去督促监管这些交易,毕竟对于京兆府而言,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明令宜在签订完契书后,就跟冯漱玉去了衙门报备。 她倒不是不信任冯漱玉,而是觉得朝廷既然制定了这样的政策,就有它的道理。不论是对她,还是对冯漱玉,都是一道保障。 自打在青龙寺见过蔡婕后,蔡婕跟明令宜也渐渐熟络起来。 起因是蔡婕在上京城里没什么朋友亲戚,除了江玉川之外,也就只跟自己认识。 她便来了明家食肆。 原本只是去食肆里用膳,但明家食肆每日的食客都不少,生意好得明令宜已经开始考虑再招揽些人手,不然等到她将朱雀大街那边的酒楼布置好后,开张时,只凭着现在明家食肆的这些人手是远远不够的。 蔡婕从前在家也算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家碧玉,只不过在家的时候,就算是不进庖厨,她也可以做做绣活什么的。如今到了上京城里,反而是有些无事可做。去明家食肆里用膳,她见小春等人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也帮忙做了些杂活儿。 这被明令宜看见后,哭笑不得。 “你是来我们食肆里吃饭的,这些怎么你也在做?”事后,明令宜拉着蔡婕说。 蔡婕有些不好意思地搅了搅手指头,“我也是无事可做……” 她一个人在上京城里,实在是很无聊。没有认识的朋友,也没有任何事可做。她现在虽然是住在江府,但是她跟江玉川之间的关系,不过是利益权衡之下的在一起,甚至现在还没成亲,她也不可能插手江府的事,更像是客居的闲人,更是会觉得无事可做。 明令宜哭笑不得,她最近已经从从前自家铺子里提拔了一位大掌柜来食肆这头,帮忙经营食肆,她自己也就轻松了不少。 “日后你可就别来做这些了,不过嘛,我们食肆最近的确是要招几个新的伙计,你下午有时间吗?我们可以一块儿去牙行看看,正好,你日后要嫁给江大人,身边也没个伺候的小丫鬟,不然一并去看看?”明令宜提议。 这一来二去的,两人也渐渐熟悉起来。 这日,明令宜陪着蔡婕去上京城的金银铺子里选首饰。 江玉川既然决定要跟蔡婕成亲,话都已经放出去了,甚至还彻底跟谢家闹掰,两人的亲事自然是不可能更改。再考虑到两人的年岁也不小,既然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江玉川也不再磨蹭,找人合八字,下聘书,算良辰吉日。 蔡婕的双亲虽然还在世,但两人的处境其实也差不多,只能自己操持。 明令宜在知道这一境况后,主动拉上了蔡婕去东市采买。 新娘没什么嫁妆,但该有的还是一定要有,江玉川拿了银子出来,让她看上什么便买回去,都算作是她的嫁妆。 “宝珠阁”是东市最大的卖东珠的珠宝铺子,虽然金银首饰比不过“金银楼”,但是这里的宝珠,是上京一绝。 上好的东珠可比金银打造的头面都昂贵,甚至是有市无价。 江玉川对未来的妻子并不吝啬,给了蔡婕不少私房钱作为嫁妆。 最近上京城格外时兴各种宝珠做的首饰,明令宜和蔡婕一进门,就看见在门口的多宝格上铺着靛蓝色的丝绒,衬着各式东珠首饰。 正中是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主珠竟有龙眼大小,莹润如月华,旁缀数颗小珠,不难想象,若是在行动间,定能流光溢彩。 一旁的白玉簪上,三颗米珠攒成小朵梅花,清雅至极。虽然宝珠不多,但同玉簪配在一块儿,那清雅的气势,顿时显现了出来。 明令宜才刚扫了两眼,耳边就传来这家宝珠阁的掌柜的含笑的声音,“没想到明老板也来了我这宝珠阁!明老板若是有什么喜欢的,尽管开口。” 明令宜惊讶回头,似乎有些意外对方竟然认识自己。 宝珠阁的掌柜的见到明令宜似有些疑惑的视线,他主动解释道:“明老板食肆的江南三白煨的味道实在是很地道,我来上京城都已经十来年啦,好些年都没有再回过故乡。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在上京城里尝到故乡的味道。” 明令宜这时候才恍然,“原来掌柜的是江南人。”她也笑了,开食肆的时候当然是希望来食肆里用膳的食客们能满意,明令宜很高兴自己做出来的食物能被众人喜欢,“今日我们是想要来挑选一些品质好一点的宝珠首饰,掌柜的可有什么推荐的?” 说完这话后,明令宜补充了一句,“最近家里的姐妹有喜事。” 掌柜的立马明白过来,带着明令宜到了一旁的雅座,“明老板稍等。” 没一会儿,他就捧了几个小盒子过来。 “这是一对南洋金珠耳坠,您看这珠子,浑圆无瑕,宝光内蕴,可是不多见的好物。而这个盒子里,是我们铺子最近收录的好东西,正好能跟这一对耳坠配成一套。” 说完这话时,掌柜的打开了手边另一个更大一点的盒子。 盒子刚被打开时,明令宜和蔡婕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满意。 盒子的底部垫着云锦,云锦之上,托着一串正圆东珠项链,每一颗都大小匀称,泛着浅浅的粉晕。 整个檀木盒里,似乎都弥漫着珍珠特有的温润光泽,与檀香交织成一片富贵静谧。 “明老板和这位小姐再看看这个。” 掌柜的也在关注着明令宜跟蔡婕的神色,再见到两人眼里都露出满意时,心下也有些得意,打开了旁边黑漆螺钿盒里。 “这手串,跟那条东珠项链是来自一个地方。至于品质,不相上下。” 在黑漆螺钿盒子里,躺着条十八子手串,颗颗珍珠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色莹光,其间点缀着翠色碧玺,清雅贵气。 光是这一套,都可以拿出去做镇店之宝的程度。 毕竟个头这么大,而且还这么圆润的珍珠,可不多见。 明令宜看向蔡婕,今日是蔡婕出来采买,当然是要准新娘满意才行。 蔡婕的确很满意,“请问掌柜的,这一套东珠,多少银子?” 掌柜的做了个手势。 天生天养的东珠,再加上后天人工的雕琢镶嵌,就成了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价格可是比金银饰品高昂多了。 蔡婕眉宇间闪过一丝踟蹰。 也就是在这时,从两人背后传来一声讥笑声。 “乡下来的,自然是买不起上京城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 第218章 从中作梗 明令宜跟蔡婕闻声回头。 明令宜一眼就认出来为首的穿着红衣劲装的女子是谁。 可不就是当初在青龙寺她们遇见过的秦菱枝? 秦菱枝在青龙寺时,被江玉川和胥迁两人气得不轻,甚至还不得不低头对着蔡婕道歉,可谓是狼狈至极。 她倒是想要事后找蔡婕的麻烦,可偏偏那日胥迁那混不吝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若是今后那乡下女在上京城里出了什么事情,都可是要算到在她的头上。 秦菱枝倒是不想理会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但偏偏那日在青龙寺里,来往的都是些上京城的夫人太太们,这段时日,京城里跟她有关的消息可不少,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想去找蔡婕的麻烦,也因此被她嫂嫂给拦了下来。 “小妹现在若真去寻那蔡氏女的麻烦,可不就坐实了现在上京城的那些传闻?” 也不知道是谁最先放出来的消息,说她刁蛮跋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伤人,完全不似女儿身,倒像个粗鄙的汉子,跟她那个爹完全是一个德行。 秦石岐在上京城的名声当然不会很好,如今上京城言论的风向几乎都快要让秦菱枝这个人跟秦石岐画上等号,就算是秦家跟谢家的亲事,秦家理亏,如今怕也是没什么人敢跟秦家联姻。 谁家想要娶进来一个随时都会动手,说不定还会打自己夫君的媳妇儿? 偏偏这样的言论传播迅速又广泛,秦菱枝连个源头都找不到。 毕竟,那日去青龙寺上香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对江玉川和蔡婕动手的时候,偏偏又选在大雄宝殿的门口,想不让人看见都难。 秦菱枝这段时日在府上都快要被憋死,今日上街,也算是出来放放风。 没想到,她刚来到这宝珠阁,就晦气地撞见了蔡婕。 当看见掌柜的报价,而蔡婕还在犹豫不决时,秦菱枝忍不住讥笑出声。 “掌柜的,她们能买得起什么?那东西拿来给我看看,我都要了!”秦菱枝知道自己如今也不能对蔡婕动手,那她抢了蔡婕想要的,总没问题吧? 她就是看不惯对方,但凡能看见蔡婕吃瘪,她就高兴。 掌柜的转头在看见秦菱枝和胡二娘子时,脸上立马堆上了笑容,显然对面二位是宝珠阁的常客。 “原来是秦小姐和胡夫人。”掌柜的开口道,“但这一套,是明老板和这位小姐先看看的,不如二位再等一等?或者看看我们店里别的东西,都很不错。” 秦菱枝闻言,脸色一变。 “什么叫让我们等?我是什么身份,她们两个又是什么身份?让我等,你们谁敢让我来等?”秦菱枝不认识明令宜,但是既然能跟蔡婕在一起的人,她想来觉得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听见宝珠阁的掌柜的一开口,立马不满道。 宝珠阁的掌柜无奈,只好朝着明令宜和蔡婕的方向干笑一声,“抱歉了二位姑娘。” 他可惹不起这位秦家的小姐。 说这话的时候,掌柜的刚想要伸手拿走桌上的东西,但这时候,开始还有些犹豫的蔡婕,忽然伸手也压在了其中之一的木盒上。 “掌柜的别着急的,我也没有说不买。这些东西,我都要了。”蔡婕说。 明令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原本以为,按照蔡婕的性子,估计今日就会这么算了,不会跟秦菱枝对上。 刚才她还在考虑要不要帮忙将这一套首饰留下,没想到蔡婕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果决。 蔡婕说这话的时候,就拿出了银票。 江玉川给的银票够多,掌柜刚才的报价,也能支付得起。 掌柜的见到眼前的场面,也愣了一下。 刚才蔡婕的犹豫他是看在眼中的,原本以为这位姑娘应该也是不会考虑,没想到,这时候拿出银票却很干脆。 现在可就有些为难了。 一方是先看上的顾客,对方也能给出银票,一方是他们宝珠阁惹不起的秦家的小姐和少夫人。 “你还愣着做什么?难道本小姐还能少了你的好处?!”秦菱枝见蔡婕竟然还敢跟自己争抢,眉头一皱,眼神带着凶意看向掌柜的,“赶紧拿给我看看。” 掌柜的不敢不从,但是现在蔡婕也不想相让,场面就僵持住了。 秦菱枝见掌柜的动作磨磨唧唧,心头火起,一步上前,伸手就想去夺那被蔡婕按住的木盒。 “瞎了你的狗眼!本小姐看上的东西,你也敢抢?你算个什么东西?!”她这话是对着蔡婕说的,眼神却凶狠地剜了掌柜的一眼,“我看你这宝珠阁的生意,今后是不想在上京做了吧?” 掌柜的额上冷汗涔涔,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得苦着脸对明令宜和蔡婕作揖:“明老板,还有这位姑娘,您二位今日不如就……”他是真惹不起这位秦家小姐,“小店还有不少好东西,不如,二位重新再看看?” 蔡婕在看见秦菱枝过来的时候,就更加用力按住木盒。 秦菱枝大约是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敢反抗自己,刚一抽,没能从蔡婕手中将盒子抽出来。 蔡婕没看秦菱枝,她当然能感觉到此刻落在自己身上那似要将她刺穿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掌柜的,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银票在此,货物在我手中,这笔买卖已成。莫非宝珠阁的规矩,是看人下菜碟,谁更凶横,东西就归谁吗?” “你!”秦菱枝被蔡婕这话噎得脸色涨红,她何曾受过这等顶撞,尤其还是来自她最瞧不上的“乡下女”。 她身边的胡二娘子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头,“小妹,冷静。” 说完这话后,胡二娘子看向蔡婕,“这位小娘子说话好没道理,我们来的时候,你这不是跟掌柜的还没有交易吗?掌柜的,你说我说得对吗?” 掌柜的干笑两声,“胡夫人说的是事实。” 现在蔡婕虽然拿出来了银票,但有眼前两位,他哪里敢接? 这哪里是银票?分明就是烫手山芋。 “既然如此,那这东西现在都还是无主之物。我家小妹和这位姑娘既然都想要,不如这样好了,价高者得,如何?”胡家二娘看向蔡婕,她虽然没像是蔡婕一样,一口一个“乡下女”,但是那眼神,明晃晃地带着几分瞧不上。很显然,这位胡家的二娘子是不相信蔡婕能从自己的手中,将眼前这些珠宝带走的。 第219章 那就竞价吧。 蔡婕脸色一变,她之前就觉得掌柜的要价太高,但若不是因为如果刚才就那么遂了秦菱枝的面,不仅仅是她自己觉得憋屈不愿意,也是让秦菱枝将江玉川的面子也放在地上一起践踏,毕竟秦菱枝明知道自己跟江玉川有婚约,她进门开始就是故意的。 可是这位胡二娘子说的话,却也是实话。 她跟宝珠阁的交易现在还没有完成,这首饰还不属于自己。 若是掌柜的同意竞价,她也没有道理拦下。 可是…… 蔡婕忍不住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她手里的银子都来自于江玉川,她总不能真的就为了争这一时间的义气,就将这些银票全都挥霍了吧? 她觉得不值当,同样的,她如今手头也没有那么多的银子,能来同秦菱枝较劲儿赌气。 胡雨宛气定神闲地看着蔡婕,微抬着下巴,她不像是自家的小姑子那么直白,但是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看不起对方的气场,蔑视至极。 “若是蔡姑娘不愿意的话,那就算了吧。你可以弃权,也没关系的。反正,在这里,就只有我们知道。掌柜的也不会多说,是吧,掌柜的?”她问。 这话骤然一听,好似还显得她很贴心。 但仔细一品,胡雨宛这路数,甚至比秦菱枝更可恨。 秦菱枝的可恨,是明刀明枪,而胡雨宛的可恨,是将刀子包裹在蜜糖之下,冷冷地不动声色地捅一刀。 她的看不起和讥讽,都藏在刀锋之下。 宝珠阁的掌柜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干笑两声,“胡夫人说笑了,今日小店里发生的事,绝不会让旁人知晓……” 胡雨宛给对方一个“识相”的眼神,又看向蔡婕,“蔡姑娘,你说呢?” 蔡婕咬住了唇,她当然能感觉到对方的恶意。看起来好似是给自己选择,实际上,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来羞辱她。 因为对方知道她赌不起,也不敢赌,所以才用这样看似“公平”的方式,暗中威逼她主动退让。 “这位夫人这么着急做什么?” 忽然这时候,明令宜站了出来。 她一手按在蔡婕的手背上,还轻轻地拍了拍,意在安抚。 “我们也没说买不起,难道夫人就那么自信自己在跟蔡姑娘的竞价中,能赢过蔡姑娘吗?”明令宜轻笑一声说。 她这声轻笑,明显是回敬之前胡雨宛的轻蔑。 到底花落谁家,都还是未知数。现在这位胡二娘子将话说得这般满,等会儿若是被打脸,她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的脸上不好看。 胡雨宛似乎这时候才看见明令宜,她脸色微微一沉,“既然如此,你们愿意竞价,那就开始竞价吧。” 她什么时候像是现在这样被一个不知名的女子挑衅过?在胡雨宛看来,不论是明令宜还是蔡婕,现在就应该知难而退。 蔡婕在听到明令宜的话时,心里也同样很是不安。 只不过现在在秦菱枝和胡二娘子跟前,她不愿意露怯,只是眼神颇为有些不安地朝着明令宜的方向看了眼。 明令宜转头,眼里的笑容多了几分真切,“没关系,其实今日出来,我原本也是想要送你一份新婚贺礼。毕竟,我跟江大人也认识这么长时间,他也帮了我不少忙。一直都还没机会感谢江大人,所以,我看等会让这一套东珠,就让我来。” 明令宜早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她不可能为了一时意气,真就这么将蔡婕推到风口浪尖上。 至于银子,她没有,但是架不住有人有啊。 当初李昀可是自己说过要在江玉川成亲的时候,给对方一份大礼。 如今,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现在她顶多算是代替李昀挑选礼品,又如何不对呢? 掌柜的看了眼明令宜,确定后者现在没说笑,是真准备要跟这秦家的两位竞价,“那好吧,几位小姐夫人请这边走。” 明令宜眼看着掌柜的是想要将她们四个人带进旁边的雅间,这估计都是因为先前胡雨宛的那句话。 “不如就在这儿吧。”明令宜说,她看向胡雨宛,接着道:“我这个人,喜欢赢得坦坦荡荡,若是输了,也能坦然接受。所以之前胡夫人提议的为了什么面子,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就大可不必了。” 胡雨宛似乎没想到明令宜会这么主动开口,她听见这话后,眼神微微一动。 可能是因为现在的明令宜看起来太气定神闲,让她竟然心里都不由产生出一丝丝的警惕。 不过,胡雨宛这头还没思索清楚,在她身边的秦菱枝已经忍不住跳脚。 “你还真是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秦菱枝觉得在蔡婕身边的人都是乡下人,看着明令宜的时候,自然也没有将对方放在眼里,“嫂嫂,既然她们想要自取其辱,那我们就成全她们!” 说完这话后,秦菱枝还没等胡雨宛给出回答,就已经高声跟周围的人喊道:“今日走过路过的,倒可以来看看宝珠阁竞价。乡下来的女子居然也敢在我们上京城里竞价,想来看的,都来看!” 胡雨宛几乎是在秦菱枝开口的瞬间,就已经拧起了眉头。 先不说她们今日最终能不能拿下东珠,就说这时候最先开口沉不住气的人,就落了下风。 秦菱枝这般急匆匆地冲出去,可不是就让对面的两人看了笑话吗? 明令宜的确是在看笑话,她原本的目标也不是胡雨宛。 先前在问询问胡家的那些事情时,明令宜误打误撞,知道了胡雨宛这号人。既然都知道对方是秦文武的妻子,她怎么可能不会向冯漱玉多打听打听这人的情况? “当年我跟他也算是摒弃了门户之见,幸得家中父母开明,我当年的亲事这才没多少波折。我阿爷阿娘觉得,若是我以小官之女的身份下嫁到商户之家,对方势必会更敬我重我,我不会吃什么苦头。”明令宜脑子回想起冯漱玉对她说的话。 “殊不知,他们胡家的那些个姑奶奶,没一个好相与。我既嫁到胡家,自然也是要管理那些账目的。那日我不过是因一块儿合作的杨掌柜说话太轻佻,摆明了是看人下菜碟,我不得不说话强硬了些,把人气走,转头她便去哥哥书房‘解释’,说什么‘嫂子初来乍到,官家小姐性子直,不懂生意场圆融,哥哥多包涵’。 “还有一次,我不过责罚了个偷懒的婆子,她就在那我公婆和前夫跟前说什么,我治家严谨原是好的,只是下人们都在传我仗着官家出身瞧不起商贾,才对下人严苛,处处不顺眼,让大家都别多想。 “她字字句句都是为我开脱,可句句都在提醒家中人我跟他们身份不同,终究不是一路人。这盆盆脏水泼下来,偏她还顶着一张替我忧心的脸,让我连分辨都无从说起。所以,我说,你日后真遇见她们俩,你就离远些。尤其是胡二娘,若是知道你就是明家食肆的老板,如今还跟我手中的书肆有合作,说不定还会因为我的缘故,迁怒你。” 胡雨宛此人心中想法极多,好听的话她会说,但好话下究竟是蜜糖还是砒霜,大约只有尝过的人才知道。 明令宜可不想回头在包间里自己光明正大赢了胡雨宛,回头却被对方三言两语扭曲事实,到时候不还得让她要再跟胡雨宛“斗法”?她可不想做这种麻烦事儿,最好的结果当然是让她跟胡雨宛的这一场“对决竞价”中,让所有人看见。 她就不相信,胡雨宛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花言巧语地令所有人都相信她的鬼话! 第220章 我出十两金。 秦菱枝刚才的那一嗓子后,原本在宝珠阁里的客人们,纷纷聚拢过来。 就连这时候从外面路过的百姓们,在看见宝珠阁里似乎围着一群人看热闹,也好奇地停住了脚步,打听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知道仙子阿在宝珠阁里的两名女子,要为了一套东珠首饰竞价时,更引得店铺外面的路人们上前来围观。 一时间,宝珠阁里就变得格外热闹。 哪怕是从前宝珠阁开门大吉的时候,看起来也没现在的人多。 毕竟,宝珠阁里的东西可不便宜,多少人平日里都只是在外面看一看,压根就不会走进来。但现在可不一样,现在大家是来看热闹的,看热闹可不需要花银子,谁不想来看一眼? 胡雨宛已经被她那不省心的小姑子还有明令宜夹了起来,她心里有些生气,但是面上还不得不装出来一副无可奈何,只能依着自家小姑子的模样。 “今日还真是让大家看笑话了。”胡雨宛这话是对着秦菱枝开口,不过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没想到跟这位小姐的一个小小的玩笑,最后竟然闹得这么大。” 胡雨宛这话明显是想要暗戳戳将“搞事情”这一口大锅甩出去。 这种时候,她就懒得再考虑到这口锅究竟是落在了明令宜和蔡婕的头上,还是落在了秦菱枝的头上。 反正,只要不是她惹出来的麻烦就好。等会儿若是收不了场,丢人的人也不会是她。 “玩笑?” 可在胡雨宛刚说完那句话后,明令宜就拧了拧眉,“这怎么能算是玩笑话呢?在场的大家刚才也都听见了,这位秦小姐还有胡夫人,你们刚才还是一口一个乡下女,瞧不上我们,这样的话能叫做玩笑话吗?那……”明令宜似乎在很认真思考着什么事情,斟酌言辞一般,“那我也可以说胡夫人不过也是区区商户女出身,非要论出身的话,好像我们也差不多?” 明令宜说完这话后,又小心翼翼补充道:“我也只是开个玩笑,想来胡夫人应该是不会介意的才对,是吧?” 胡雨宛怎么可能不介意? 当年胡家有意培养她们家中的几姐妹,为的就是能让她们在及笄后,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反哺家族。 在她成为官夫人后,又如何能看得上当初自己不过是一介商户之女这样的身份? 自打她成为了胡夫人后,可没有谁像是现在的明令宜这般没有眼力见,还敢在她跟前提到从前的出身。 可现在明令宜就这么做了,还用胡雨宛先前那句“开玩笑”的话,导致胡雨宛心里已经很是冒火,却又发泄不了半点出来。 胡雨宛想露出个笑容,表示自己不介意,她总不能自己打脸。但她尝试了好几次勾唇角,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明令宜的每句话都在她的雷区蹦跶,她现在还能笑得出来才怪。 蔡婕在一旁看着,不由有些担心地拉紧了明令宜的袖口。 她是觉得对面那位夫人,似乎在听了明令宜的话后,整个人给人的感觉都变了,比拿着鞭子一言不合就要打人的秦菱枝都可怕得多。眼神阴沉沉的,跟她周身的气韵截然不同。 蔡婕是真有点担心胡雨宛忽然冲上来要撕扯明令宜的头发。 明令宜拍了拍蔡婕的手,又抬头看向秦菱枝和胡雨宛二人,“那现在我们还是开始竞价吧?毕竟大家聚集在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一套东珠的归属吗?”说完这话后,明令宜又朝着宝珠阁的掌柜看去。 宝珠阁的掌柜此刻已经觉得自己后背有些冷汗涔涔,若是今日单独来的是明令宜和蔡婕两人,或者又是单独来的这秦家的姑嫂,他可不都得兴奋坏了?两方都是会来买东西的,让他赚银子,这种好事儿,他巴不得出手阔绰的客人日日都来。但如今撞在一起,他这心一直都悬在半空里,都没能落下来。 此刻对上明令宜的目光,掌柜的苦笑一声,“胡夫人,你看如何?” 胡雨宛自然没有意见。 事实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她也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好,那今日就在我宝珠阁广大朋友们的见证下,我们宝珠阁拿出来的这一套东珠,竞价正式开始。”掌柜的示意店中的小二将那几个盒子,放在一起,并且打开,能让所有的来看热闹的百姓们都看见这一套着实有些令人惊叹的东珠首饰。 “这一套的竞拍底价,是三两金。”掌柜的说。 这话一出口,下面看热闹的百姓们,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三两金,哪怕是对于家中富裕的人家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许多人,可能这辈子也就拢共赚个几两金。 蔡婕也抿了抿唇,她当时听见这价格的时候,其实就有些想要退步了。 江玉川给她的银票不少,加起来的话,可能勉强能凑到三两金。 可是用这么多银票,只为了去买一套东珠的首饰,实在是令她有些心疼,也舍不得。 “我出四两金。”秦菱枝立马接口道,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有些挑衅地朝着明令宜看了眼。 她就不相信两个乡下妹,还能像是自己这般一两金一两金地加价。 这些人手中,能有什么银子? 到时候打肿脸充胖子,她倒是不介意要看看笑话的。 “十两。”明令宜难能看不出来秦菱枝的恶意挑衅?她原本是想要陪着两人慢慢玩,但现在她忽然就改了主意。 秦菱枝和胡雨宛不是一开始就想要用身份和银子来羞辱她和蔡婕吗?那现在,她也学一学对方的手段,回报给两人。 秦菱枝原本是做好了要看戏的准备,没想到对面的明令宜竟然还真敢跟价,甚至一开口,就直接涨了六两黄金! 这是直接让三两金的东珠翻了三倍不止啊! 秦菱枝眉头一皱,毫不客气地指责道:“你这个乡巴佬,好没规矩!你难道不知道这竞价,可不是让你这空口白牙这么一说,就算是真的。你出价十两金子,你能拿出来这么多钱吗?!” 第221章 姑嫂 明令宜表现得比秦菱枝还惊讶,“秦小姐难道拿不出来十两金吗?这是……很多钱吗?” 秦菱枝:“你!” 而也是在这时候,人群里不知道是谁传来一声嗤笑声。 也不知道是在笑话明令宜的“无知无畏”,还是在笑话秦菱枝。 不过很显然,秦菱枝在听见这一声嗤笑后,俨然是觉得对方藏在人群里是在讥笑自己。 尤其是这段时日,外面那些跟她有关的传闻,早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哪怕她前段时日被父亲拘在家中,也能听见不少风声。 这样一来,秦菱枝如何还能坐得住? 她甚至都忘了自己面前明令宜这“头号敌人”,几乎立马回头,朝着刚才发出嗤笑的人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就连距离秦菱枝最近的胡雨宛都没能将人拉住,秦菱枝几乎一鞭子就朝着人群里“呼啦”甩了过去。 “给本小姐滚出来!” 随着这一鞭子的破空声的,还有秦菱枝的怒喝。 什么时候轮得到这些贱民嘲笑自己? 秦菱枝这一鞭子下去,遭殃的可不就只是一个人。 瞬间现场就混乱起来。 尤其是这是在宝珠阁的店铺里,虽然宝珠阁有钱,铺面不小,但是一时间涌进来这么多看热闹的百姓,再加上秦菱枝这令人完全没有来得及准备躲避的一鞭子,全都乱套了。 宝珠阁的掌柜和小二都看顾不过来,只能高声唉声道:“不要挤,不要拥挤!不要碰到博物架,那个也不要动,啊啊,那都是易碎品,啊呀!” 但即便是有掌柜的跟店小二努力维持着铺子里的秩序,效果也不大。 随着秦菱枝这一鞭子下去,宝珠阁内部几乎也立马响起了好几声脆响。 一听就能让人知道应是铺子里的宝珠首饰等落在了地上。 就是一时间无法知道碎成了什么模样,在这么多人的时候,又有没有人浑水摸鱼。 在除了这些珠宝落地传来的破碎的清脆声响的同时,还有的,便是人群中传来的哀嚎声。 秦菱枝并不能分辨出来刚才嘲讽自己的人究竟是具体哪一个,她只能听声辨位出一个大致的方向,这一鞭子下去,有不少人都被鞭子扫到,哪能不痛呼出声? “你疯了!” 明令宜也没想到秦菱枝这么不守规矩,说打人就打人,这还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瞪了瞪眼,作势就要空手去夺下秦菱枝手中的长鞭。 这些看热闹的百姓,说起来此刻出现在宝珠阁,她也有一部分责任,她不可能再放任秦菱枝继续伤害无辜的百姓。 秦菱枝:“这些贱民,既然敢嘲笑本小姐,那就应该做好被打一顿的准备!” 她在看见明令宜竟然还敢伸手想要夺走自己的鞭子,又是一甩,那鞭子在地上甩出一道白印,“你敢阻我?” 明令宜:“你若是再继续这样发疯,今日的竞价,我看你是想要反悔?” 这话算是踩中了秦菱枝的命门。 她握着鞭子的手一顿,眼神有些愤恨地朝明令宜看去。 她怎么可能反悔? 她堂堂秦家的大小姐,难道还能怕了明令宜这么一个开食肆的商户女吗? 这话若是传出去,简直比现在上京城里有关她是悍妇的传闻还要令人觉得诛心。 她绝不可能输给一个乡下女! “你放屁!”秦菱枝哪能忍受明令宜这话,当即粗暴反驳,“本小姐有的是银子!区区十两金,本小姐还不放在眼里!” 明令宜没管秦菱枝这究竟算不算是色厉内荏,她听见秦菱枝这话就满意了,若是把台子都搭好了,但是一直都没有角儿上台,她这台子岂不是白搭了吗? “那正好,既然秦小姐不缺银子,想来宝珠阁这里面因为秦小姐而造成的损失,还有这些受伤的无辜的百姓们去医馆的费用,秦小姐应该也不会赖账吧?”明令宜说。 秦菱枝:“这关我何事?!” 明令宜:“在宝珠阁的这些百姓们,大多都是听见你们刚才的吆喝声,这才进店来看热闹。真要算起来,他们也是在给秦小姐你捧场。但是现在他们都是因为你受伤,这怎么跟你无关?宝珠阁里的这些东西因为刚才秦小姐的一鞭子引发的混乱,这才被人撞倒在地上,不也是跟秦小姐有关的吗?” 秦菱枝脸色难看,她还想要跟明令宜争辩两句,但话还没有出口,她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拉了拉。 秦菱枝回头,看向自己嫂子时,脸上不由露出了些委屈。 “嫂嫂……” 胡雨宛心里已经认定了秦菱枝是没脑子的东西,她这段时日,因为公爹的要求,已经在很认真地看管着秦菱枝,没让人出去闯祸,再在上京城里原本就甚嚣尘上的流言添一把火。谁知道,今日她不过是带着秦菱枝出来散心,买东西,秦菱枝竟然在她一没留意的时候,就大肆出手伤人。 还是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完全没有一点收敛的意思。 她哪里能堵住在场这么多人的嘴? 这不是更证明了现在上京城里的那些传闻吗? “没关系。”胡雨宛忍着心头不断翻涌的怒火,安抚着秦菱枝,“这点银子,我们将军府还是能给得起。” 秦菱枝像是一下找到了靠山,听到胡雨宛这话后,立马有些挑衅回头,看着明令宜。 “听到了吗你们?!”她说。 明令宜倒是没怎么在意,她在意的是胡雨宛刚才的那些话。 “自然是听见了,我也相信胡夫人和秦小姐肯定不是会赖账的人。”明令宜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看向脸色犹如苦瓜的宝珠阁的掌柜的,“掌柜的,今日店里的这些损失,胡夫人和秦小姐都会看着赔偿的,你不必太忧虑。” 宝珠阁的掌柜的确是在因为损失而心痛不已,他们铺子里的这些东珠,成色都极为不错,尤其是镶嵌在玉石上的那些,成色更是绝佳。 但东西也是极为易碎,一件宝贝可值不少银子。 奈何造成这一切的损失的,还是他们颇为惹不起的人。原本掌柜的已经做好了自己暗自吃下这个大亏的准备,没想到因为明令宜的一番话,顿时峰回路转。 掌柜的再看向明令宜时,眼里不由带上了几许感激。 “那这些百姓……”明令宜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她看着胡雨宛接着问。 冯漱玉说过,胡雨宛这人在外面极为好面子,最是喜欢将自己整个人都包装得无害。 明令宜就是笃定对方这一点性子,她如今提出来的看起来合理的要求,即便是胡雨宛心里不耐烦,不愿意答应,但为了她自己的形象,必然也会松口后退。 果然,胡雨宛脸色微变后,还是颔首。 “这是自然。”胡雨宛看着明令宜的那张脸,一字一顿道:“我们将军府的人,都是讲道理的。最近我家小妹的心情不好,她年纪轻,不懂事,这才让大家吃了些苦头。不过回头我都会教训她的,大家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回头,我们将军府会好好安排医师给大家看一看,若是大家还有什么需求,稍后也尽管可以提出来。” 这番话不管胡雨宛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讲出来的,但是听见这话的明令宜,脸上的神色倒是渐渐舒展开来。 这才像样嘛! 第222章 还继续吗?胡夫人? “那我们的竞拍还继续?”明令宜问。 “这是自然。”胡雨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既然明老板都已经出了十两金,那我们再加二两,十二两金。” 明令宜闻言面不改色,“十五两。” 两人这一来一回,就直接将原本值三两黄金的东珠首饰,直接翻了五倍。 看热闹的百姓在经过先前秦菱枝那一遭后,眼下再一次被明令宜跟胡雨宛的竞价吸引。 “那是明家食肆的明老板吧?明老板真是够大气!” “这可不是什么十五个铜板,十五两白银,这可是十五两的金子啊!!!” “这么看起来,到底明老板比这将军府的夫人更胜一筹啊!” 围观百姓们的吆喝声,在这时候也落进了竞价的四个人的耳朵里。 秦菱枝听后分外不服气,转头就冲着人群中喊道:“谁再胡说八道,回头本小姐要你好看!” “啧,之前我还觉得这些高门大户的小姐,都是温和守礼,还觉得这些时日的传闻怕是有些夸张,今日一看,这传闻哪里是夸张?分明就没有将这秦家的小姐的凶悍的万一之一描绘出来嘛!” “就是就是,这若是谁家娶了这样的女子,怕是家宅难以安宁哟。” “现在能动手打陌生人,那若是在家中,岂不是一言不合就要殴打公婆?这般凶悍的女子,简直就是养着歹徒在家中?可要不得!” 原本就有不少人因为秦菱枝先前甩鞭子的动作感到不满,如今这么多人聚集在一块儿,想要浑水摸鱼抱怨几句的人可不在少数。 一时间,秦菱枝的耳边充斥着的都是关于自己的评论。 她握着皮鞭的那只手不由紧了又紧,但这一次秦菱枝手中的皮鞭到底是没有挥下去,因为胡雨宛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 “小妹。”胡雨宛低喝了一声,“你难道是想要在今日之后,你在京城里的名声彻底挽回不了吗?” 现在秦菱枝若是还要质疑出手,那就是彻底坐实了她凶残悍妇的名声。 先前胡雨宛在人前说的那句少不更事,岂不是要打脸? 秦菱枝咬了咬牙,“但他们这般诋毁我,我实在是意难平!” “不过是几个口无遮拦的小人物,也值得你这样动怒?回头你不想看见谁,家里难道不会帮你处理吗?现在在大庭广众之下,你若是亲自动手,这不是落人口实?何况,你堂堂秦家的嫡小姐,需要为了这些无足轻重的人,打上自己的名声吗?” 胡雨宛是压低了声音说完这番话的,她可不想继续再做什么给秦菱枝擦屁股的烂事儿。 秦菱枝像是终于将这番话听明白,“那我要这些人的舌头日后都不能再出现!” “这有何难?”胡雨宛见她终于冷静下来,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明日嫂嫂就帮你出了今日的这一口恶气。” 说完这话后,胡雨宛又才重新看向明令宜的方向。 先前明令宜那么干脆地加价,让她心里在产生了些不安的同时,也有些疑惑。 “明老板,我们在这里竞价,像是我家小妹说的那样,可不能空口白牙这么一说,就代表你有了这笔银子。你这么竞价的话,有些不合规矩吧?何况,不是我看不起你的那什么食肆,但事实上,你真的有那么多银子吗?可别回头的时候,你真赢了今日的竞价,但却拿不出来那么多的金子,这对于人家宝珠阁的掌柜,应该也不好交代吧。”胡雨宛说。 她就是不相信明令宜真的能拿出来十五两的黄金,来买这么一套东珠首饰。 何况,还是送人。 即便是她,也做不到明令宜这么大手笔。 明令宜:“我既然能出价,自然是没问题的。不然,现在我们白纸黑字给掌柜的写个契书也成,若是我们谁拿不出来那么多的金子,就要将名下所有的产业抵押给宝珠阁,剩余的金子,再慢慢偿还。” 胡雨宛要的就是明令宜这话,只不过现在看见明令宜这么胸有成竹的讲出这话后,她心里的不安反而扩大了不少。 等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签订了契书后,明令宜看向胡雨宛,“胡夫人,现在轮到你们出价了。若是胡夫人和秦小姐不再跟价的话,那么,这一套东珠首饰,可就是我们的了。” 胡雨宛脸色有些难看。 她倒是希望明令宜刚才只是在充面子,可如今,她却犹豫了。 “嫂嫂?”秦菱枝在一旁小声道,“我手里还有不少银两和铺子,不若……” 秦菱枝反正是无法接受自己真的就输给了一个商户女和一个乡下女,她无论如何,也要将这金子凑出来。 胡雨宛:“我们出十六金。” “二十金。” 胡雨宛:“你!” 明令宜气定神闲地坐在位置上,“这有何不可吗?” 胡雨宛:“你若是真花二十金在这原本只值当三两金的东珠上,难道明老板不觉得吃亏吗?明老板也是生意人,想来最是会权衡利弊。若是明老板愿意就此罢手,我愿意承担明老板的这二十金。” 明令宜听见这话差点都快要笑了。 “今日难道不是竞价吗?怎的我出二十金,最后得手的还能是胡夫人?胡夫人难道不愿意出更好的价格吗?若是不能的话,那这一套的东珠,我便收下了。” 胡雨宛:“……我可以出二十金,再添个零头,一锭银子。” 如今这价格,已经远远高出了她的预算。 就算是先前秦菱枝说什么她的铺子,她的私房钱,但对于这二十两黄金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回头还不是要她来补贴这金子? 胡雨宛也顾不上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会怎么看自己,她已经有些后悔主动提出来怀疑明令宜手中的银钱不够的事,不然,也不会签署那契书,如今搞得自己骑虎难下。 “二十五金。”明令宜毫不犹豫地跟价,这一次竞价后,她也回以微笑,看向胡雨宛,“若是胡夫人手中拿不出来更多的金子,我想,不如胡夫人就此罢手吧。不然,回头让人看了笑话就不好了。” 明令宜想,她这也算是为了胡雨宛好。 现在只不过是拿不出金子丢人,回头若是真要跟她继续竞价,她再坏心眼一点,不跟价,等到那时候,胡雨宛怕不是哭都哭不出来。 不过她的好意,落在胡雨宛眼中,是不是那么回事儿,可没人能保证。 第223章 竞价结果 别说现在明令宜和蔡婕等着胡二娘子的回答,就连秦菱枝也有些焦急地看着胡雨宛。 如今的怀化大将军府上的庶务,可都掌握在她的这位嫂嫂手中。 今日想要在宝珠阁买东西,她手中的银钱不够的话,也是需要胡雨宛从中馈走账。 “嫂嫂……”秦菱枝开口催促道。 这事关她的面子,她可不能让明令宜和蔡婕两人占了上风。 胡雨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这时候却是避开了秦菱枝的目光。 “既然如此,明老板这么想要这一套东珠,我也不好夺人所爱。”胡雨宛说,“明老板,这一套东珠首饰,就归你了。” 明令宜听见这话,直接笑出声。 听着胡雨宛的意思,好似自己能拿到东珠,那都是因为她“大度”,大发慈悲,让了自己似的。 不过,明令宜这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在胡雨宛身边的秦菱枝倒是先一步炸了。 “嫂嫂,我们又不是没钱!为什么要让她们?这东珠我也喜欢!”秦菱枝一想到自己在青龙寺时,就已经当着众人的面,对蔡婕道过歉,本来就已经矮了对方一头。想着今日遇见蔡婕,要一雪前耻,怎么能接受现在胡雨宛的“主动退让”? 胡雨宛:“你知道这十几两的金子是多少钱吗?!”她压低声音,“回头你再看上什么别的东西,再买回去,我绝无二话。但是这原本只是值三两金的东珠,如今都已经二十五两的黄金,回头够你买多少首饰?” 胡雨宛见秦菱枝还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她不由耐着性子,软和了几分语气,“不是嫂嫂今日不想如你所愿,而是咱们家现在铺面上的流动的银子,确实也没有这么多。若是现在再跟这明家的商户女竞价,回头即便是我们赢了,却一时间拿不出来这么多的银子,岂不是更是让人看笑话?不如现在就退一步,我倒是要看看这商户女,究竟怎么能拿出来这么多的金子。” 别说二十五两的黄金,就说这零头五两黄金,那也是好些大户人家一年的吃穿用度。 她今日若是真为了逞一时之快,将这接近二十两的黄金给了出去,秦菱枝是秦家的女儿,都还好说,但是她作为掌管中馈的儿媳妇,指不定是要被公爹训斥一番的。 若是那样的话,可就没脸了。 秦菱枝闻言,眼里即便是还有不甘,但她也分得清楚自己什么时候能闹。 “好,既然如此,这东珠本小姐今天就不要了!”秦菱枝在沉默片刻后,开口道,“就算是让你们这些乡下人,好好见识见识我们上京城的繁华!这些珠宝,想来你们从前都没见过吧?” 这番话不可谓侮辱性不强,蔡婕脸色一下涨得通红。她如何听不明白秦菱枝这话,就是在针对自己。 “这东珠最后归为我们,但是今日来看着我们双方竞价的百姓们都是明眼人,如何看不出来最后不过是胡夫人和秦小姐拿不出来这么多的金子,这才输给了我这样的小小商户女呢?”明令宜挡在蔡婕跟前,笑眯眯地看着胡雨宛和秦菱枝说。 她才不会陪着胡雨宛和秦菱枝玩什么欲盖弥彰粉饰太平的把戏,一语直接戳穿。 不然,她先前提议在所有看热闹的百姓面前公开竞价的意义在哪儿? 既然这两人之前想要踩着她跟蔡婕的面子,那也不能怪她反击的时候,将她们的脸面踩在地上。 毕竟,面子也不是她给的,也不是她故意扔的,而是自己挣的。 秦菱枝和胡雨宛没能给自己挣到面子,也怪不到她的头上来。 “就是,你们若是真想要那东珠,就继续跟明老板竞价呗,这种时候说什么不夺人所爱,听着不就是扯淡嘛!” 这时候,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很快就引得不少人附和。 “哎哟,就怕是有些人打肿脸充胖子,现在充不动了,还打着要为了明老板好的口号,啧啧,这平康坊的,咳咳,都没你们这么……啧。” “哈哈哈,这话是话糙理不糙,甚是有理有理!” “不然就大大方方承认自己输了,不然就接着竞价,现在说这番话算个什么意思?我觉得明老板这话就不错!我就支持明老板!” 一时间,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指责起来竞价失败的胡雨宛跟秦菱枝二人。 胡雨宛从小就会看人脸色,最是会不动声色地避重就轻地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什么时候有过像是今日这般被人直接刺回来,偏偏还没有反击的余地? “都说明老板是生意人,我还以为生意人就会审时度势……”胡雨宛的声音冷了下来。 说白了,在她看来,明令宜这样的身份,还实在是入不了她的眼。 如今对方既然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怎么的也应该对自己客气些。 谁知道在怀德坊将明家食肆开得那般红火的老板,竟然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不过胡雨宛这番暗含威胁的话还没有说完,在这时候,忽然就从外面涌进来一队官兵。 “让让,官府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明令宜一听这声音,唇角不由微微一勾。 很快,在这道声音刚落下时,明令宜就看见之前在她们铺子买了不少福气粽子,平日里也很是喜欢去她们家食肆用膳的巡捕马大力。 “马大哥。”明令宜主动跟人打招呼。 马大力在看见明令宜时,并不意外。 “明老板。”马大力朝着明令宜的方向拱了拱手,然后很快转头看向宝珠阁的掌柜,“王掌柜,听闻你这店铺里,今日出现了打架伤人的事件,可有此事?” 很显然,马大力等京兆府的巡捕们,都是接到了报案而来。 宝珠阁的掌柜闻言,眼神不由有些慌乱。 他当然是想点头的,可碍于身后站着的人太不同寻常,他很犹豫。 “有!” 这时候,偏偏蔡婕出口了。 蔡婕从明令宜身后站出来,她当然有感受到此刻来自秦菱枝的目光,但她也不是泥捏的,秦菱枝三番五次地来挑衅自己,蔑视自己,她还能没一点反应。 “大人,民女亲眼所见,这位秦小姐先前手持长鞭,在宝珠阁里伤人。不仅如此,她还引发了人群骚动,损坏了宝珠阁里不少的珍贵物件。这件事情,除了民女之外,还有不少人都有看见。就连先前被秦小姐所伤的无辜百姓,也都还在现场。” 蔡婕一字一顿说。 第224章 秦小姐恐怕是要走一趟大理寺了。 “没错,我也有看见。” “这位姑娘没说谎,我跟我婶娘今日出门逛街,来这宝珠阁,结果婶娘就遭受了无妄之灾。现在那胳膊上,都还血淋淋的呢!” “大人,我也有看见,就是这位秦小姐,当街伤人。她还可真是跟传闻中的一般,太凶悍了……” 马大力听见耳边传来的这些话后,转头看向秦菱枝。 这时候即便是不需要宝珠阁的掌柜的回话,事情都已经变得很清晰。 “既如此,那就请秦小姐走一趟京兆府。”马大力说,“根据大燕律法,当街行凶者,未出人命,也依律看押,视其情况判处。” 秦菱枝:“你知道我是谁吗?竟就敢口口声声说什么想要将我带走?” 胡雨宛在此刻也站出来,“我家小妹不过是跟众人开了个玩笑,不过她下手有些没轻重,这才无意伤了人,你们说什么想要将人带去京兆府,这怕是不合理吧?我们怀化大将军府上的大小姐,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将其带走的。” “京兆府的人不能将秦小姐带走,那我呢?!” 就在胡雨宛说完话的时候,忽然从门口又传来了一道男音。 明令宜跟蔡婕两人也同时回头,蔡婕在看见门口来的人是谁后,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江玉川从宝珠阁的大门跨步进来,他第一眼还是落在了明令宜身上。不过,很快江玉川就走到了蔡婕身边,低头,眉头轻蹙:“有没有人为难你?有没有受伤?我还在大理寺的时候就听说此处有人闹事,想着你今日也是来逛这些珠宝铺子,所以就赶了过来。” 蔡婕摇摇头,“我没有受伤,但是今日来铺子里看我们跟秦家小姐竞拍的不少百姓都受伤了。” 江玉川出现的时候,秦菱枝的视线就落在了对方身上。 若是说从前秦菱枝对江玉川还有几分欣赏的话,那么自打青龙寺那一遭后,她早就已经将江玉川当做仇敌。 尤其是现在在看见江玉川对着蔡婕这么一个乡下女呵护备至,却将自己当做空气一般,秦菱枝更是不满。 “就算是我伤了人又如何?我嫂嫂都已经解释过,我那是无意。而且,我嫂嫂也保证过了,今日在这店铺里受伤的人,我们秦家又不是出不起医药费。”秦菱枝说。 江玉川听到这里,终于转身,看向秦菱枝。 “秦小姐。”他的声音清越沉冷,“《大燕律法》明载:当街伤人者,徒一年。若致人残疾,加三等;致死者,斩。” 江玉川顿了顿,接着对先前秦菱枝的那番狡辩做出回应:“律法第二百四十三条特别注明——‘非故意而伤人者,减罪二等,仍须受刑’。也就是说...” 秦菱枝攥着裙角的指节突然发白,她眼睛瞪向江玉川,却被江玉川无视。 “也就是说,”江玉川向前半步,身影在宝珠阁的青石板上投下修长的影子,“即便如你所言是无心之失,按律也当判处四个月监禁。更何况...” 他忽然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墨迹未干的诉状:“可能你是不知道,方才你持鞭伤人,可不只有还留在这里的伤者,其中有一女子,被你的鞭子扫及脸侧,已经前往就医。 而伤者家属已递状纸至大理寺,称你挥鞭时曾高喝‘让开’。这‘让开’二字,足以证明你明知前方有人却仍出手伤人,‘无意’之说,恐怕难以成立。” 江玉川冷眼看着这时候变了脸色,像是终于知道了点什么叫做害怕的秦菱枝,下了结论,“所以,今日,秦小姐还真是不用去京兆府,倒是跟本官去大理寺走一遭吧!” 窗外忽有惊雷炸响,原本好端端的天气,似乎一下变得格外闷热潮湿,像是即将落下来一场大雨似的。 而这一声惊雷的预兆,也没能让此刻宝珠阁的看客们速速离开归家。 马大力等人也愣了愣,没想到他们京兆府的案子,现在好像要变成大理寺的案子。 胡雨宛站出来,“原来是少卿大人,只是少卿大人刚才的话是不是有些太严重,我家小妹只是少不更事……” 胡雨宛这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江玉川冷冷打断,“少不更事这四个字可不能让秦小姐无视大燕朝的律法。” 胡雨宛:“……” 她现在倒是有点知道为什么秦菱枝从青龙寺回来后,就那么讨厌这位看起来一表人才的大理寺少卿了。 像是这么不客气不给自己留面子的男人,哪个女子会喜欢? 不过,就算是去大理寺…… 胡雨宛朝秦菱枝递了一眼,明显是在安抚对方。 即便是现在真去大理寺,她也有把握能让人安然无虞地离开。 就算江玉川是大理寺少卿又如何? “行。”胡雨宛点点头,“不过在送我家小妹去大理寺之前,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江玉川说。 胡雨宛掩唇一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今日我跟明家老板在这里竞价,从先前的结果来看,是明老板赢了。只不过,倒不是我怀疑明老板的人品,完全是因为我家小妹实在是也对这一套东珠情有独钟,若是明老板这会儿要交易的时候,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那么多金子,我这边,倒是可以帮帮忙。” 蔡婕听见这话,不由有些紧张在明令宜耳边小声嘀咕道:“她这哪里是想要留下来帮忙?分明就是想要看我们的热闹……” 蔡婕也不是很清楚明令宜究竟能不能拿出来那二十五两的黄金。 在她看来,一两黄金都已经是很多很多,而明令宜现在却要拿出来二十几两的黄金买这么一套东珠送给自己。 若不是因为先前明令宜不让自己插嘴的话,她定然是要叫停这一场荒唐的竞价。 就算是她面子上过不去,她也不希望明令宜因为自己而破费。 还是那么大一笔金子。 蔡婕说完这话后,眼神又有些复杂地朝江玉川看去。 她当然希望江玉川了解事情的经过后,能劝阻明令宜。 只不过现在江玉川还不知道明令宜为了这么一套东珠花了多少银子,也不知道这是明令宜特意送给蔡婕的成亲时的“添妆”,当即点头。 第225章 取黄金 “那明老板,请吧。”胡雨宛看向明令宜道。 宝珠阁的掌柜的则是有些担忧地看向明令宜,他是想要做生意,平白多赚这么多银子,他自然也高兴。只不过,先前明令宜帮了自己的忙,维护了他们铺子里的那些碎掉的宝物,他是有些看不过去明令宜被胡雨宛这么为难的。 但作为当事人,明令宜倒没觉得自己有怎么被人为难。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然后递给旁边已经彻底看热闹的马大力等人,拱了拱手道:“马大哥,今日我跟胡夫人还有秦小姐竞价,最终我以二十五两黄金,赢得了眼下你们看见的这一套东珠首饰。” 明令宜这话都还没有说完,马大力和江玉川都同时拧了拧眉头。 而马大力更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倒吸一口凉气,那双原本就看着有些骇人的虎目像是瞪得更大了,“什么?!二十五两黄金!!!” 马大力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这什么东西能值当二十五两的黄金啊! “明老板,你这是买了什么金饼回家吗?”马大力不敢置信。 江玉川虽然没有说话,但是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也很不赞同。 他先前还没将胡雨宛的那番话放在心里,现在想来,这胡雨宛之前开口的时候,就是故意的。 若是现在明令宜拿不出来这么多金子,可不就是让人看了笑话? “明姑娘说想要买下那一套东珠赠与我……”蔡婕这时候赶紧跟江玉川通了通气,小声道。 她就是想要让江玉川知道明令宜今日这般做,完全都是因为自己。若是对方真的拿不出来那么多的金子,他们能不能…… 江玉川立马明白蔡婕话里的未尽之意,他也正有此意。 秦菱枝这一对姑嫂显然是奔着他和蔡婕而来,明令宜怕也是遭受了无妄之灾。 若是真让明令宜承担下来这二十五两的黄金的债务,他也会良心不安。 明令宜看起来倒是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松弛,她听完马大力的话后,点点头,这才不急不缓接着开口:“只不过,这二十五两黄金实在是有些多,先前我跟胡夫人也是公开公平地竞价,不知道被多少双眼睛盯着。所以,我想,这二十五两的黄金,还想要劳烦马大哥等京兆府的大人们,帮帮忙,帮我从国泰银庄里取出来。” 明令宜可从来不敢高估人心。 竞价之中,她赢了是好事,但是想要在闹市之中将这么多的黄金运送来宝珠阁,还真需要点外援。 眼下,可不就正正好的“外援”吗? 京兆府的在编人员,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外援。 马大力傻眼了。 虽说他在京兆府任职多年,但是像是今日明令宜的这般请求,倒是头一回遇见。 那可是二十五两的黄金啊! 明老板这是有多看得起自己,竟然这么毫不犹豫地就将这样的事情拜托给自己! 一时间,马大力心中涌上来无数种充沛的感情,顿生豪迈。 “好!”马大力一口应承下来,既是信任,他就不能辜负了明令宜的这份信任,“承蒙明老板能这么看得起我马大力还有各位兄弟,我们定不辱使命!” 明令宜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她朝着众人深深作了一揖,“那就仰仗各位了。” 国泰银庄是大燕王朝最负盛名的钱庄之一,传闻这家银庄的总部就在上京城里,背后还有些势力。 这只是旁人知道的消息,而明令宜知道的却是这家国泰银庄,分明就是李昀的产业。 当初李氏入主上京城后,李昀虽然没有在上京城里大肆置办产业,但在战乱后,百业待兴,而要稳定才从动乱中走出来的王朝,更需要的是稳定的货币。 国泰银庄便是当初李昀掌控整个大燕王朝的经济的手段。 明令宜给马大力的锦囊里装着的,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是李昀正儿八经的私印。 不是当初刻印在邸报上的那方私印,而是能打开李昀的私库,能支取李昀的私房钱,也能使唤李昀身边的人的象征着钱权的私印。 这一方私印去国泰银庄,里面的掌柜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区区二十五两黄金又算得了什么? 等到马大力离开后,江玉川按捺不住,三两步走到了明令宜跟前,低声问:“你真的能拿出来那么多的金子?” 明令宜颔首,“放心吧,没问题的。” 这话并不能让江玉川真的放心,“我听蔡姑娘说,你这是准备买来送给她的礼物?这也太贵重了,等到回头,我让人将这些金子送还给你。” 江玉川知道蔡婕身上并没有多少银钱,明令宜虽然送给的人是蔡婕,但日后他就是蔡婕的丈夫,这人情也应该由他来偿还,金钱也是一样。 明令宜:“这是我准备给蔡姑娘的添妆,又怎么能让江大人破费?那这还算是我为了蔡姑娘准备的吗?” 江玉川被明令宜这话问住,一时间讷讷,不知道如何回答。 “何况,这也不算是我一个人出的金子。”明令宜笑了笑说。 这枚私印在她手里已经很长时间,不过在今日之前,明令宜都没想过要动用这一枚私印。 她如今也是有铺面的人,生意红火,能凭着自己一双手养活自己,甚至还能养活铺子里的那么多人,的确不需要再花别人的银子。 但李昀在给她这方私印时,明令宜自然不会拒绝。 用或是不用是她的事情,但李昀既然要给她,她推拒的话,除了假装清高一番,又有什么实际上的好处呢? 现在,这方私印可不就用上了吗? 既然李昀自己之前就夸下海口,说什么等到江玉川跟蔡婕成亲之日,要送上一份大礼,如今,就先来一点添妆也不为过。 马大力等人的脚程很快,尤其是在怀揣着二十五两黄金的情况下,一行人很快又回到了宝珠阁。 现在在宝珠阁里的看热闹的众人,也包括胡雨宛和秦菱枝二人,都不约而同伸长了脖子,想看看马大力等人究竟有没有从国泰银庄里取出来二十五两的金子。 “咚——” 马大力一把就将自己怀中之物拿了出来,放在柜台上。 第226章 一石三鸟 “明老板,请清点。”马大力说。 明令宜上前一步,大大方方打开被国泰银庄装好的小盒子。 一排黄灿灿的金子,就这么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明令宜将里面的金子拿出来,“王掌柜,也请你清点清点,若是这金子没什么问题的话,这套东珠首饰就归我们所有了。” 宝珠阁的掌柜的立马上前,这都是京兆府的巡捕们刚从国泰银庄里取出来的金子,能有什么问题? 清点后,掌柜的连连点头,“对的对的,正好是二十五两黄金,一点都没少!” 说完这话后,掌柜的安排店中的小厮赶紧将那一整套硕大圆润的东珠首饰包起来,送到明令宜手中。 明令宜也很干脆,几乎都没有一点犹豫就将手中的首饰递给蔡婕。 “说好的,这是给你的添妆。” 蔡婕有些不敢伸手,这可不是区区三两黄金,而是二十五两,已经比宝珠阁掌柜定价的价格高出八倍多。 这辈子她都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金子,如今却被明令宜赠与。 “还等什么,拿着啊,都是你的。”明令宜笑着催促道。 蔡婕有些不安地朝江玉川看去。 “拿着吧,既然是明老板给你的添妆,那也不能辜负了明老板的一番好意。”江玉川说。 而此刻,在看见明令宜真就拿出来金子,还将东珠首饰递给蔡婕的胡雨宛和秦菱枝都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这怎么可能?”秦菱枝喃喃开口。 她刚才想要留下来看完这一幕再去大理寺,就是因为在马大力等人回来之前,她都不认为明令宜是真有这样的本事,能从国泰银庄里取出来二十五两的黄金,还用来购买这么一套东珠。 胡雨宛同样也感到意外。 不论此前明令宜表现得多胸有成竹,但是在她看来,可能更多的是虚张声势。 但偏偏现在那二十五两的黄金真出现在了她跟前,也真在她的眼皮下交到了王掌柜的手中。 她自己掌管中馈多年,如何能不知道想要随手就拿出几十两的黄金是有多不容易? 就算是从钱庄取出来,在没有事先知会的情况下,钱庄都不一定会愿意将这一笔银子提出来。 但明令宜却做到了。 胡雨宛再看向明令宜时,眼里明显多了些忌惮。 跟宝珠阁的掌柜的交易一结束,江玉川就看向秦菱枝,“秦小姐,走吧。” 在宝珠阁的外面,大理寺吏已经等了好一阵儿。 秦菱枝下意识地看向胡雨宛,后者收到她的视线后,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不是什么大事儿。” 胡雨宛这话说的声音并不小,或许她压根就没想要瞒着谁。 他们怀化大将军的威名可不是能随随便便让人践踏的,她现在这般讲出来,就是要让人知道,可不是什么随便来个什么人,就能真将她们将军府的人怎么着。 对旁人来说,去一趟大理寺,不死也要脱半层皮,但是对于她们这样的将军府的家眷来说,不过就是去走一遭。 “胡夫人可能没听清楚本官先前的话。”若是换做旁人,江玉川可能还不会多说这么一句,但对方是秦家的人,他觉得自己身为大理寺少卿,还是很有必要给百姓普及普及他们大燕王朝的律法。 “像是秦小姐这样故意伤人的案子,就算是今日没有致人死亡,但是,她这举动就极为恶劣,定然是要判刑的。”江玉川盯着胡雨宛开口,“大燕王朝的律法,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徇私,我们大理寺维护的是每个上京城百姓,每个大燕王朝的百姓,而不是某一类达官显贵。” 江玉川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 他这话就是想要警告胡雨宛,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妖言惑众,无视大理寺的公平公正的决断。 不过,当这话落进了在场的百姓们的耳朵里时,却是引得不少百姓们的喝彩。 “这位大人说得好!” “我是土生土长的上京城人,我相信大理寺!大理寺的大人们,肯定是会给今日之事一个公道的!” “若是当街行凶都能被逃脱律法的制裁,那日后我们这些祖祖辈辈都生活在上京城的百姓们,还怎么敢出门?” “没错!我也相信这位大理寺的大人,我们是大燕王朝的子民,在大燕王朝的土地上,凭什么要被人欺负?这还有没有公道有没有王法啦?” 若是说先前江玉川的话像是响亮的一巴掌打在了胡雨宛的左脸上,那么现在人群中这些百姓们的话,就像是另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胡雨宛的右脸。 她自认为的权势,如今被江玉川一语击碎。 江玉川也没有想到自己对着胡雨宛的一番话,竟然能引得这么多百姓关注。 他微微抬了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请诸位放心。自打当今天子继位后,靖安元年就已经颁布了一条律法,若是有穷凶极恶的案件,亦或是广为人知的案件,又或许是百姓们格外关注的案件,不论经手案件的京兆府还是我们大理寺,又或者是刑部,都会将最终的结果以张贴告示的形式,让大家都知道的。案件的来龙去脉,也会一并解释清楚。”江玉川说,“届时,还请大家共同监督我们大理寺。” 江玉川刚说完这话,明令宜就笑了。 她不得不承认,江玉川这一手,简直就是一石三鸟。 既能安抚现在躁动的百姓们,又能将压力给到胡雨宛这一边,还能将大理寺公正的好名声打出去。 简直有些厉害。 蔡婕听见明令宜的笑声,不由将视线从脸色变得格外难看的胡雨宛的脸上收回来,转而望着明令宜,不解道:“明娘子,你笑什么?” 明令宜:“今日秦菱枝伤人一事,必然是不能善了了。” 她其实也不知道江玉川有没有带着几分私心。 “有这么多上京城的百姓看着,即便是大理寺有人想要卖给将军府一个人情,怕是也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看看自己到时候究竟能不能经受得住百姓们的口诛笔伐。” 闹大了,秦家还能怎么为了秦菱枝斡旋? 第227章 关心则乱 蔡婕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所以说,这一次这位秦小姐是一定能受到律法的制裁是吗?” 明令宜颔首,“八九不离十。” 她想,就凭着今日江玉川在东市这边的“造势”,有这么多百姓围观,估计不出一日,秦菱枝再一次当街行凶发案的事,就能传遍整个上京城。 这第一次第二次,秦菱枝都能侥幸逃脱,她曾经犯过的事情,未尝没在上京城的百姓心里留下印象。 可能最开始的时候,百姓对她的印象并不深刻,但是一件接着一件累积起来,这印象想要不深刻都难。 即便是先前有抱着侥幸心理的,觉得自己也是有点小钱小权的人,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如今也难以自我欺瞒。 这上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达官显贵,自己有钱有权,但保不准上头还有比自己更有权势的人,难道遇见这样的人,就只能被欺负后忍气吞声吗? 没人愿意做被欺负的,还不能向施暴者讨要公道的那个劣势方。 所以,这件事情,像是明令宜预料的那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怀化大将军府—— “啪——” 随着一声瓷器被摔得稀碎的脆响声,在正厅里的胡雨宛不由拧了拧眉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 刚才那飞溅起来的陶瓷碎渣,有一枚不长眼地朝着她飞来,很快就在她没有任何伤痕的,保养得极好的手背上,划拉开一条淡淡的血痕。 虽然还没有立马冒出血珠,但也带来一阵刺痛。 “我不是让你看着她吗?你还将她带出门?带出门也就算了,你现在跟我说说,她被带去大理寺,现在外面都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我秦石岐的女儿就算是在上京城里打杀死了人,也不会有什么事儿?!你说说,这种话若是传到了宫里那位的耳朵里,我们将军府如何是好!” 秦石岐在听见外面的传闻时,才知道秦菱枝竟然又在外面惹了祸。 而这一次秦菱枝惹出祸事,竟然都是因为他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聪慧的儿媳妇。 “你平日里倒是个机灵的,今日这事儿,你这脑子里究竟是在想什么?!简直就是蠢妇!当年我就说过,商户女实在是没什么眼界,如何能扛得起来我们将军府这偌大的家业?今日一看,的确如此!” 秦石岐才不会理会自己说出这话,落在胡雨宛的心中,是有多杀人诛心。 他也忘了这些年来,都是因为胡雨宛辛辛苦苦的操持,整个将军府上才有花不完的银子。 毕竟,秦石岐这个大老粗还真是没什么经商的本事。 倒是胡雨宛从小生活在胡家,耳濡目染,在这方面还颇有一手。 胡雨宛的脸色变得苍白,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摇摇欲坠。 秦石岐的这些话,简直就抹平了她这些年为了整个将军府的付出和辛劳。 偏生她还没有办法顶嘴。 她太清楚秦石岐的性子,这时候若是多说一句话,那“不孝”和“忤逆”的两顶大帽子,就能瞬间扣在自己的头上。 她这位公爹,向来说话是不过脑子的。 就算对方只是无心之失,但一句话对她造成的名声上的损失,却不可估量。 胡雨宛不敢赌,只好咬着牙忍耐。 “你现在倒是说说,菱枝现如今进了大理寺,你要如何将人救出来?!”秦石岐怒声问。 在他看来,今日秦菱枝被江玉川抓住了把柄,千错万错,都是胡雨宛的错。 这都是因为胡雨宛不曾将秦菱枝看管好,把人带去东市,这才闹出来了眼下这样的麻烦。 胡雨宛咬了咬唇,“父亲当初不是在大理寺也有相熟的同僚吗?不如这一次也……” 胡雨宛说的是上一次秦菱枝当街伤过一老妪,结果半路出现个老书生,不仅逼得秦菱枝当场道歉,甚至后面还替那老妪写了一封状书,递到了京兆府。 不过这件事情,最后没能掀起什么水花。因为秦石岐找了大理寺里的一位什么同僚,让后者去京兆府说情,秦菱枝压根就没有被人从家里带走。 “你以为别人现在还愿意接手这烂摊子?!”秦石岐像是一下衰老了好几岁,上一次那不长眼的国子监博士是没掀起多少水花,就算是去京兆府递交诉状,也没多少人知道,跟眼下的境况如何能一样? 秦家现在的喧闹,是传不到怀德坊的。 明令宜在将蔡婕送走后,回到明家食肆时,就看见店里来了一位很熟悉的“不速之客”。 李昀是接到了消息后,立马从宫里赶来的。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急急忙忙赶过来,却扑了个空,明令宜压根就没在店里。派人去查,还没有回信。 现在听见明令宜的脚步声传来时,立马起身,大步走到后者跟前,伸手就按住了明令宜的肩膀,“出了什么事?” 李昀语气有些焦灼。 他只知道明令宜在宫外用了自己的私印,毕竟国泰银庄都是他的人,他这么重要的私印忽然出现在陌生人的手中,国泰银庄的掌柜的自然不敢不重视,当即就将消息递了出去。 李昀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里,还有些高兴。 他的私印早就已经交给了明令宜,就像是当初他们才成亲的时候一样,他的私房钱全都归明令宜管着,好像这样,两人才算是彻底成为了一家人,是这个天底下最密不可分的人,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秘密。 李昀自然是希望明令宜用自己的银子,他的就是明令宜的。 但明令宜在拿到他的私印后,什么都没有做过,别说花他的银子,就连一个铜板,明令宜都不曾动过。 所以今日在知道自己的私印被动用后,李昀第一反应还是挺高兴的。但很快,他又变得担心起来。 听国泰银庄的掌柜的回禀,去银庄的是个男子。 李昀如何还能坐得住?就怕明令宜是被人欺负,这才急急忙忙从宫中出来。 明令宜反应了片刻,有些哭笑不得。 “李昀,你手下的人现在打探情报不行了啊。”明令宜说,“难道银庄的人没有告诉你,是什么人去取的银子,又是做何用途吗?” 李昀:“……” 他那时候哪里还来得及思考这些?倒是一着急昏头,直接出了宫门直奔食肆,想要亲眼看见明令宜无恙,这才放心。 现在被明令宜这么一点,李昀脸上的表情顿时都有些挂不住。 回过神来一想,倒是显得他有些愚笨冲动了。 第228章 传言……离谱 明令宜见到李昀一时间像是词穷了一般,倏然一笑,难得主动邀请李昀去后院坐坐。 “今日我跟蔡姑娘一块儿逛了逛东市,她跟江大人的好日子在即,还有不少需要采买的东西,我闲来无事,便跟着去逛了逛。” 明令宜给李昀倒了一杯薄荷水,这薄荷叶是她院子里新鲜栽种的,味道虽然比不上什么名贵的贡茶,但是胜在新鲜,口味独特。 “我们俩到了卖东珠的铺子,看上了一套东珠首饰。我想着,先前你不是都说过吗?只要哪日江大人成亲,你必然是要送上一份大礼。今日这礼物,虽然不算有多贵重,但是也算是一份贺礼,用你的银子,你没意见吧?”明令宜问。 李昀怎么可能有意见? 在知道那私印不过是明令宜委托京兆府的巡捕去国泰银庄支取银子后,在确定是明令宜主动花他的银子,他高兴还来不及。 至于这银子是怎么花的,他并不在意。 何况,江玉川跟旁人成亲,他高兴都来不及,不过是花点银子,他还不至于那么小气,还要放在心上。 “我的银子自然就是你的,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李昀心中有些得意,端起薄荷水,就一口喝了个干净。 明令宜轻笑了一声,正想打趣问问李昀,若是自己拿着这些钱去找了别的年轻的郎君,是不是他也乐意得很? 不过这话还没有说出来,原本在外面忙着的师明月就走了过来,低声道:“小姐,明先生带着那位蒲先生过来了。” 明令宜诧异,“蒲先生?可是我们食肆里的聘请的那位评审先生?” “没错,正是他。” “他来做什么?” 师明月:“听明先生的意思,这位蒲先生是想要的来感谢小姐的。” 师明月今日没有跟着明令宜一块儿出门,只从食客们的三两言语中,好像知道了今日她家小姐出门的时候,遇上了那什么将军府的小姐,似乎还发生了些不愉快。至于蒲宴家中跟秦家的过往,更是完全不知情。所以,她现在也还有些迷糊。 李昀在听见明承宇的名字时,脸上就已经有些不高兴。 他这好不容易得了明令宜的好脸色,结果谁知道明承宇来得这么不是时候,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多带了一个人过来。 “算了,还是让他们过来吧。”明令宜说。 她已经有些大约猜测到蒲宴究竟是为何而来。 果然,当蒲宴跟在明承宇身后进门后不久,在看见明令宜时,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举动,别说明令宜,就连明承宇都被吓了一跳。 “宴兄,你这是做何?”明承宇赶紧伸手想要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但没想到蒲宴犯倔的时候,还真是“十头牛都拉不……起来”,明承宇愣是没能将人从地上拖起来。 蒲宴:“今日某在家中听闻,秦家的那位,现在已经入了大理寺,起因是跟明老板在一家珠宝店中起了争执。明老板占理,而那秦家的小姐却凶恶难辨,出手伤人。若不是因为明老板将人制服,并且报官,将那秦小姐送至大理寺,还不知道她要逍遥法外多少时日!” 明令宜听见这里时,已经一愣一愣了。 什么她制服了秦菱枝? 什么她报官? 她只是让人去给京兆府递了消息,去大理寺报官的人可不是她安排的。 她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能打得过秦菱枝的人吧? 这谣言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传得这么离谱? 好似她有多厉害似的。 “可能明老板还不知道,某与那姓秦的,还有些龃龉。只不过,这些年来,碍于某实在是没用,都不曾报仇。但是今日,因为明老板之故,却阴差阳错地报了仇,让那姓秦的,终于被绳之以法。所以,明老板,请再受某一拜!” 明令宜感觉到此刻从一旁落来的目光,她还没空理会李昀,只能先将眼前的蒲宴应付过去。 “蒲先生,这真的没必要。将秦菱枝绳之以法的人,是大理寺少卿。其实我也没有去大理寺报案,报案的是今日被秦菱枝拿着鞭子伤了的姑娘。所以,今日之事,你着实不用谢我。就算是要谢,那也应该谢大燕的律法,让每个作恶的人,都能伏法。”明令宜说。 她其实是真的为当年李昀提出来的一项举措感到高兴。 百姓们原本就有知情权,尤其是那些广为流传的重大案件,讨论度很高的就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案子,就应该被公示。 若是朝廷衙门将这些案牍束之高阁,不公开告诉百姓,只会引得百姓们更加胡乱猜测,长此以往,并不利于州府郡县的安宁。 而这一项举措,也能很好地震慑那些作奸犯科之人。 有的人敢于在黑暗中行苟且之事,但是却没有胆量将自己所行之事暴露在天光之下。 有了这样的规矩,有些人想要犯罪,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丢得起这个人。 “秦家的人有没有伤到你?” 李昀见明令宜压根就不敢跟自己的目光对上,一想到刚才明令宜提及今日之事,可没有说那秦家女敢在东市持鞭伤人,他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开口问。 李昀这一开口,才让还在给明令宜下拜的蒲宴发现当今皇上竟然也在此处。 他先前还只顾着感谢明令宜,哪里有注意到旁边还有人? 再加上凭着他的官位,实在是很难面见天子。 如今在看见李昀时,蒲宴虽然反应了一会儿,但终归还是将李昀认了出来。 “皇,皇上?”蒲宴瞪大了眼睛,在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后,立马低头,跪下行礼,“下官蒲宴拜见皇上。” 李昀此刻没空理会蒲宴,示意他起来,然后看向明令宜,又追问了两遍:“有没有受伤?” 明令宜哭笑不得,在意识到自家兄长在一旁也有些担忧看着自己后,她干脆张开双臂,当着两人的面儿,在原地转了个圈。 “看吧看吧,我没事。若是有事的话,我肯定也要叫人啊!我背后也是有人的!”明令宜说。 明承宇和李昀在听见这话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朝明令宜看去。 两人当然觉得自家妹妹|娘子说的是自己。 结果还没有等到明令宜的视线回应,就先觉察到彼此的目光。 明承宇转头,冷眼看着李昀。 李昀的目光也差不多,像是无声较量。 第229章 明家酒楼 等到明令宜同明承宇将蒲宴送走时,李昀还没离开。 明令宜折身回来时,正好看见有一黑衣人跪在李昀跟前汇报情报。 李昀的脸色看上去可不太好。 明令宜出现的第一时间,暗卫就已经觉察到。不过他见自家主子似乎并没有要让自己隐藏起来的意思,他便一直这般规规矩矩跪在地上,将先前打听出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李昀。 “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李昀说。 暗卫这才站起来,又转身朝着明令宜行礼,倒退着消失在后院之中。 “你今天在那什么珠宝阁里被人刁难,此事怎么不跟我说说?”李昀问。 明承宇进来的时候,原来还想要奚落李昀两句,但是在听见这话时,他难得放弃了跟李昀呛声,而是转头也问了明令宜差不多一样的问题。 “就是,日后在外面被人欺负,你也应该告诉阿兄,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 明承宇这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按时李昀什么。的 “家人也要分能力大小,元娘应该寻求的最能迅速解决问题的家人,比如我。”李昀厚着脸皮说,“至于明家兄长,毕竟也有好些年没有在上京城,倒也不便麻烦他。” 明令宜听着两人言语之间的机锋,不由有些头疼捂住了脑门。 “你们够了。”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若是遇见解决不了的困难,我肯定会找人帮忙。但现在,我不是没事吗?也处理好了问题,你们也不必担心。”明令宜说。 李昀:“大理寺那边我会安排人盯着。” 他安排人,当然是明明白白地派内侍过去盯着。 若是有人敢收了秦石岐的银两,又或者是看在秦石岐的面子上,从轻甚至不处罚秦菱枝的话,这事儿就能立马传进他的耳朵里。 尸位素餐之辈,不能维护他的王朝的律法之辈,坐在大理寺官员的位置上,如何能为他分忧?若是出现,他就立马将人从官位上撸下去! 秦石岐的确是拉了老脸去找朝廷中认识的人,想要将秦菱枝从大理寺里捞出来。 毕竟这是他嫡亲的女儿,何况,他那个最成器的儿子,也是最是看中他的这位胞妹。 只是秦石岐没想到,这一次的事情闹得太大,就连在宫中的皇上,都所有耳闻,甚至还派出了宫中的执笔太监,去大理寺记录此次案件审理的全部过程。 当宫中的公公出现在大理寺后,即便是有人先前眼红秦家出的银子,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在秦石岐为了秦菱枝的事奔走时,明家食肆又迎来了一次诗词比赛活动。 而在这一次里,明令宜宣布明家食肆即将在朱雀大街开新店。 原本就已经很热闹的人群,因为明令宜的这句话,一下就变得更加沸腾起来,说什么都有。 不过,更多的还是经常来明家食肆用膳的街坊邻居们。 杜轩在听见明令宜竟然要去朱雀大街开店时,既是高兴,又有些忧虑。 “明老板日后去了朱雀大街,那在我们怀德坊的这个食肆,还开吗?”杜轩问。 这是很多怀德坊的街坊们都很关心的问题。 明令宜在怀德坊开食肆,每个月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少额外的收入。何况,明家食肆的饭菜是真不错,新鲜好吃,开张这么长时间,可从来没有人质疑过明家食肆的菜品。 “当然。”明令宜笑着回答说,“怀德坊的明家食肆,是我起家的地方,这里的铺面,我都会一直开下去。” 卫氏:“那日后食肆的价格,还跟现在一样吗?” 卫氏也是明家食肆的常客,从前她可不怎么舍得在外面吃饭的,奈何明家食肆的味道实在是太好,别说每旬等到家中的幼童放假去食肆,她早就已经等不及,即便是家中的幼子还在学堂时,她也会拉着自家男人来明家食肆打打牙祭。 如今明家食肆的价格,卫氏觉得自己尚且能多做点工来应付。可若是这食肆的价格,跟东西两市的那些酒楼的价格都差不多,她可就有些承担不起了。 这问题,恐怕是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想问的。 毕竟能日日去朱雀大街或者东市的酒楼吃饭的人,那在整个上京城里,也是少数人。 “这一点大家也可以尽管放心。”明令宜望着跟前的人群,开口道:“我们明家食肆能在这里跟大家保证,现如今明家食肆里已经推出来的菜品,价格和味道和分量,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无论是你是在朱雀酒楼,还是在怀德坊的食肆,都是一个价。” 这话刚出口,下面的人群里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声。 “这样说起来,那日后我岂不是也是能在朱雀大街的酒楼里吃得起饭的人啦?” “那我定然是要在明家酒楼开业的时候去看看的!凑凑这个热闹!好歹我也算是明家食肆的老主顾了呢!” “明老板,你们在朱雀大街的酒楼什么时候开业啊,我现在就想先预约一个位置。” 下面的吵嚷声传进明令宜的耳朵时,明令宜脸上的笑意更深。 “我们酒楼还不能现在预定,等到开业的时候,定然会告知所有的顾客朋友们。酒楼开业的前三天,连同这边的食肆,都有优惠。”明令宜说。 围观的百姓们还想要知道酒楼究竟有哪些优惠,有没有推出新的菜品,明令宜都报以微笑,却卖了个关子。 “若是在朱雀大街的酒楼跟怀德坊的食肆没有任何区别的话,那肯定太没意思啦。不过,大家若是想要知道我们家的酒楼跟食肆究竟是有什么不一样,到时候还请大家早早来酒楼里热闹热闹。至于有没有新推出来的菜品,这当然毋庸置疑。在朱雀大街的酒楼中,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二十来道的完全不一样的大菜菜品,到时候欢迎大家前来品尝!” 虽然说明令宜压根就没有清楚地回应大家的好奇,但就是因为这样,反而引得更多的人好奇。 “一连推出来的二十几道的大菜?这是什么菜?我真是很好奇啊!” “反正等到明老板的酒楼开业的那一日,你们谁都不能跟我抢啊!我必然是做那第一个进明家酒楼的客人!” “明老板,到时候你可要选在休沐日啊,不然我们抢不到位置啊!” “不不不,明老板,你开业的日子必然是要选在不是休沐的那一日,不然,人实在是太多了,我怕我抢不到位置!” “嘿,你这人怎么这么赖皮?明老板,你可不能听他的啊!” 明令宜从后院的小门出去后,就坐上了早已经在门外等了她许久的马车。 第230章 酒楼的计划 “你现在宣布酒楼的事,之后的经营,你是有什么想法了吗?” 坐在马车上等着明令宜的,正是冯漱玉。 冯漱玉今日前来,原本是想要约上明令宜去吃盏茶的。 毕竟,大理寺那边关于秦菱枝的判决,竟然不出三日,就下来了。 甚至,因为之前江玉川的承诺保证,这案件的最终结果,告示都已经贴到了大理寺门口的公告木牌上。 平日里算是“门可罗雀”的大理寺,这两日的时间,也算是“门庭若市”。 虽说百姓们也不是进大理寺,而是在门口的告示木牌处热闹热闹。 这么大的消息,冯漱玉就算是沉迷在纂刻中,也有所耳闻。 她也知道明令宜还跟此事有关,这才在今日特意约上明令宜一块儿吃茶。 不过,刚等在后院门的时候,冯漱玉听到明令宜宣布酒楼一事,一时间她的注意力就都落在了酒楼上。 明令宜在外人跟前可能还会卖卖关子,但在冯漱玉这个合伙人跟前,就坦诚很多了。 “是已经有了些想法。”明令宜说。 “嗯?” 明令宜:“酒楼有别于食肆,但是在菜品的种类上,肯定不能像食肆这般单一。我说的单一,不只是大菜的菜单,还有酒水,糕点之类,这些都需要备全……” 冯漱玉点点头,她是以酒楼入股明令宜的食肆,但是在之前两人也是有约定。就算是她算是半个老板,但是明家酒楼在做决策上,还是以明令宜为主,她不会过多干预。 “这倒是没错,若是酒楼,就能去申请自己酿酒售卖的资格。每一家的酒楼的酒水,也占据每日流水的一半,这是一笔赚钱的买卖。”冯漱玉说。 明令宜也认同。 所以她这段时日已经让现在掌管食肆的大掌柜去物色人选,不论是酒水,还是糕点,还是掌勺师傅,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中。 “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想法?我先前还听说,若是酒楼中有食肆现在的菜品,你不准备涨价?”冯漱玉问。 明令宜“嗯”了声,“虽然这些菜不会涨价,但是新推出来的菜品,还是会按照酒楼的标准,能确保每日的营业额会跟东市中的别的酒楼差不了太多。”在明令宜看来,一家酒楼和食肆若是想要长长久久地做下去,那就要不断推陈出新。 老顾客总有一日会吃腻了从前的佳肴,需要用不断新出的菜肴将这些老饕餮们留在酒楼中。而所有的菜肴的味道,是吸引新顾客的根本所在。 “而且我还打算酒楼每月推出来的新品,在一个月后,在明家食肆更新。”明令宜说这话的时候笑盈盈地看着冯漱玉。 冯漱玉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在跟明令宜那有些狭促的目光对上后,她这才也跟着笑出来,“你学我?” “哎呀,我这叫拾人牙慧。”明令宜说。 当初冯漱玉可是在售卖民间邸报的时候,设定了时限,前三日这些带有皇上和京兆府府尹这些人的私印的邸报,只能通过购买书籍到一定的金额,然后通过流芳书肆赠送。而且,这段时间里,别的书肆,也没有进购这些邸报的权力,将“垄断”玩了个明白。 越是这样的“稀罕物”,上京城的人越是趋之若鹜。 毕竟,在整个大燕王朝的境内,就属上京城的人最“时髦”,追求的东西,时兴的东西,都走在整个王朝的前沿。 只要明家酒楼推出来只会在明家酒楼售卖的新品,不难想象出来,到时候酒楼门庭若市的场景。 上京城的人怕是都想要来争一争这个头一批品尝上新品的人。 冯漱玉抚掌而笑,“这倒是不错,毕竟日后你若只是将精力放在酒楼的话,食肆那边即便是开着门,没有新品维护,可能会渐渐流失客人。那价格呢?” 这一点明令宜也有想到,“既然是尝新,想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那就需要按照酒楼的正价。而等到一个月之后,我便准备将这些从前的菜品,一律八折出售。” 冯漱玉思忖片刻,“那按照你这样,想要每个月的流水足够多,那你这酒楼可就需要不停推出新品来。否则,这些降价的菜品,利润这方面是要被压缩的。” “没错,是这样的。这是对酒楼的一次挑战,若是能熬出头,日后我相信,我们这一家明家酒楼,将会是整个上京城最有标志性的酒楼。”明令宜忍不住畅想,若是每月明家酒楼推出来的新品都能被食客们喜欢,而她们家的酒楼只有新品是最为昂贵,被“推陈”的菜品在迎来优惠后,会让更多的寻常家庭咬咬牙,一个月也能来一次酒楼,势必会成为整个上京城百姓心里“最上京”的酒楼。 不过,若是熬不出头…… 明令宜很快打住了自己的思路,这想法很危险,她可不愿意接着想下去。 冯漱玉见明令宜已经有自己的想法,“好,不过今日这消息一放出去,恐怕那边的人也许会来找你麻烦。” 说到这里,冯漱玉又忍不住笑了笑,“我今日过来,其实是因为听说了你前几日在东市跟秦菱枝还有胡雨宛发生了争执?搞了个什么公开的竞价,最后,你居然还打败了胡雨宛?哎呀,就是有点可惜,我当时没有在现场,不然我是真想看看我从前那位小姑子究竟是什么脸色。” 从前每一次,都是她在胡雨宛手下吃暗亏,无论怎么辩解,看起来好似都是她的问题。 但是这一次,明令宜居然让胡雨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了面子,还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赢了胡雨宛,让对方丢了面子,她如何能感到不高兴? “她这段时日,在秦家的日子估计不会好过。”冯漱玉说,她再清楚不过像是胡家培养出来的几个女儿想要加入高门后,需要时刻清醒,不能犯错的行事作风。“不过……”冯漱玉话锋一转,她对胡雨宛的遭遇喜闻乐见,但她那前夫一家人,最是看中胡雨宛,毕竟后者是嫁进了怀化大将军的府上做儿媳,也是这一辈胡家女儿里最有出息的。胡雨宛在明令宜这儿“受委屈”,如今又因为明令宜放出去了朱雀大街酒楼的消息,指不定胡家的人是要背地里做点什么的。 第232章 原来是他 “这是荔枝果饮子。”明令宜介绍道,“从岭南一带运送来上京城的荔枝,这种水果,北边的确是没有的。我铺子里的荔枝也不多,做出来也没多少,你就当尝过新鲜。” 冯漱玉:“这一口新鲜可不容易啊!” 荔枝的名头,她也是听说过的。只不过这玩意儿大多是贡品,她不过是生于小官之家,又哪里有机会得到贡品这样的赏赐? 但明家食肆的荔枝是来自什么地方,冯漱玉也没有多问。 “我看墙壁上挂着的果饮子,似乎多了很多?”冯漱玉说。 明令宜点点头,“吃炙肉,有些油腻,正好需要这些冰冰凉凉的果饮子来解腻。现在最好卖的,就属青柠饮子,还有杨梅饮子,和西瓜饮子了。你等会儿尝完了这荔枝饮子,可以试一试新出的杨梅饮子,味道也很是不错。” 冯漱玉忍不住感叹了两句,“前几日我过来的时候,都还没有这些东西呢,这才多久啊,你就已经想出来这么多点子。我现在倒是有些期待明家酒楼的开张了,就你这脑瓜子里装着的东西,想来等到酒楼开张,一定会很热闹,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等着我。” 明令宜听着这话,脸上忍不住露出深深的笑。 “那我在此就借你吉言啊。” “对了,你说找我过来,究竟是有什么事?”冯漱玉来之前没胃口,但这时候看着眼前还冒着油的五花肉,实在是没忍住,觉得自己肚子里不仅仅可以多来几盏果饮子,还能再来几盘子的炙肉。 明令宜将小石头给自己的那份仿制的邸报递给她,“你看看。” 冯漱玉一接过,扫了眼后,脸色不由变得严肃了很多。 这时候,小石头跟小春也从外面回来。 先前小石头将明令宜的话带给冯漱玉后,没有直接回到食肆,而是又去集市和坊市里转了转。 “小姐,我跟小春姐姐两人走了几个坊市,发现有好几个坊市里都有人在卖仿制我们的邸报,都卖得很便宜。”小石头走过来,颇为气愤道。 他原本以为只是有些私印,赚点小钱,但是现在看来,这分明就是背后有人想要捣乱,抢他家小姐的生意。 小春也点点头,“他们还不是在固定的哪个坊市,而是流动的。我亲眼在两个坊市里,看见了同一个人。” 明令宜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还没吃饭吧?坐下来边吃边聊。你们见到这几个人后,有没有眼熟的?” 小石头摇摇头,小春也说没有。 “那之后呢?你们发现这些人后,他们都去了哪里?”冯漱玉在摩挲着手中的纸张,这种印刷的纸非常廉价,她的观文堂从来都不会预备这样的纸。 但也是因为这东西太廉价,成本很低,所以就算是这一份邸报只卖十文钱,也有很大的利润空间。 而那些买不起邸报的人家,甚至买不起一本书的人家,说不定还真有不少会选择买这么一份盗版的邸报,只需要花十个铜板,就能“装点”家中门面。 “有!”小春回答道:“小姐也说让我们可以跟着那些卖邸报的人,看看他们会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背后都是谁。但是……我跟小石头两人分别跟踪了两人,那两人就是西市附近那专门卖棺材铺子的坊市中的普通人,打听过了,这两人都是没什么正经生计,有的时候就帮人跑跑腿,或者在码头上搬货物。反正什么零碎的活儿他们都接,估计这个卖邸报的事儿,也是他们接的私活儿。” 冯漱玉:“这些人就只是中间人,他们虽然是去卖东西,但‘拿货’的时候就已经给了定金。这些邸报每一份也是算了银子,他们能卖出什么样的价格,那就是自己赚了的钱,剩余的若是没卖出去的,大多也会送回到原来的卖家手中,可以退银子。你们二人跟踪的人,应该都是卖完了邸报的人吧?” 小春和小石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头。 “还真是这样。我跟小石头想着,这些人如果是背后有人的话,肯定是要卖光了回去复命的,所以我们还特意选的是两个卖完的人跟踪……”小春说到这里时,不由朝明令宜看去,“小姐,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啊?” 明令宜:“怪我,我也不知道是这样。若不是冯老板这么一讲,我也不知道呢,跟你们无关。” “也无妨,明日一早,我们再去坊市看看。”冯漱玉说。 “他们会说吗?” “那就多带些人。”冯漱玉笑着回答了小石头的问题。 小石头瞪大了眼睛。 第二日,明令宜刚出门,就看见冯漱玉的马车。 昨日两人可没有约在食肆门口见面。 一上马车,明令宜不由笑着说:“昨日你不是还说要多带些人吗?” 这些做零散活儿的,可能会跟熟悉的人透露口风,但像是她们这些生面孔,怕是很难打听出来什么东西。 倒不是对方要护着背后给银子的人,而是这种活儿本来就不多,内部熟悉的人之间通一通消息也就罢了,怎么可能让外面不熟悉的人也来分这一杯羹? “我们直接去西市。”冯漱玉说,“我猜到背后的人是谁,现在就直接去抓个现行。”说这话的时候,她指了指在车外面坐着的师明月,“我知道你身边的明月姑娘身手不错,对方身边也没什么特别能打的人,就靠着明月姑娘一人足以。” 明令宜没想到这才一晚上,冯漱玉都知道是什么人。 “谁啊?”她问。 “应当是鸿运书坊的几个杂碎。”冯漱玉咬了咬牙道。 鸿运书坊这四个字,落在明令宜耳中后,让她觉得有些耳熟。 稍稍一回想,明令宜的脸色就变得有些古怪了。 “你是怎么知道这是鸿运书坊在作怪?”明令宜问。 冯漱玉:“原本是不知道的,但是昨夜我从你这儿回去后,我身边的小丫鬟从书坊回家后,跟我说,鸿运书坊的人不老实,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但是看见那边聚集了不少陌生人。” 明令宜眼神疑惑。 冯漱玉:“我身边的小丫鬟,每次开工和收工的时候,都会多看两眼那边。毕竟,我们两家书坊,其实距离也不远。” 说到这里,她干咳了一声,“我当年喜欢纂刻,恰好我前夫也喜欢,那家鸿运书坊,其实就是我们当初认识的地方。我不知道是他是胡家的独子,我们俩只是因为有相同的爱好而相识,常有往来。不过后来,他要接管家中生意,那书坊也被交给了旁人打理。再后来,你也知道了,我跟夫家和离。我身边的小丫鬟,是从小就跟着我的,总觉得那鸿运书坊是耽误了我的正经姻缘,所以每次上下工的时候,都要瞪两眼,再吐口唾沫。” 这的确是明令宜没想到的走向。 “现在鸿运书坊那掌柜的,早些年的时候,也在书坊中,但是他这个人不太老实,还喜欢动手打他家的娘子。有一次被我撞见,那时候我手中也管着不少胡家的铺子,也包括这家书坊,我便要做主将这种人从书坊里撵出去,那日又遇见二娘,她这个人……”冯漱玉摇摇头。 就算是不多说,但就从今日的情形来看,她原本想要撵出去的人都混上了掌柜的位置,很显然那日冯漱玉的决定,被胡雨宛给拦住了。 “难怪。”明令宜忽然开口说。 第231章 盗版邸报 明令宜跟着冯漱玉一块儿到了朱雀大街酒楼的对面,她自从决定接手酒楼后,就花了不少心思在这上面的布局装潢上。 从前这里就是胡家经营的酒楼,从外观上看,好像是挺气派,但是并不符合明令宜的设想。 所以现在她就跟冯漱玉一块儿坐在酒楼对面的茶楼之中,远远看着酒楼的施工现场,一边跟冯漱玉闲聊。 冯漱玉的担忧在马车上的时候就已经跟明令宜讲得清楚明白,明令宜倒也没有觉得太忧虑。 “反正现在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也没必要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情提前忧虑。不管对方要做什么,我这里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令宜说。 “话虽然这么说,但你自己还是要有点准备的好。”冯漱玉说,“胡家在上京城里算是很厉害的商户,而且,你应当也知道,不论是在东市还是西市,都是有商会的。胡家便是东市的商会会长,他若是想要给你使绊子,可能多的是有人前去给他做狗腿子。”冯漱玉说。 明令宜和冯漱玉都没想到,酒楼的事情,胡家还没什么动作,倒是出现了另一件事。 明令宜这几日都在食肆里,炎炎夏日,李昀每日都让人给她这食肆里送来不少冰,明令宜自然是乐意在食肆中,哪儿都不想去。 苦夏,明令宜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前来食肆用膳的客人们可能会少很多。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李昀的大手笔送冰,食肆的生意非但没有一点下跌的趋势,反而来的人更多了。 “明老板大气,这屋子里比我家里都凉快!我可不想在大热天的,还在家里伺候那一老一少,来明家食肆里用膳多舒坦?!” 刚进门的卫氏忍不住开口道。 杜轩早就已经占好了整个食肆里最好的位置,距离冰块最近,而且还晒不到一点儿太阳。 他这个大胖子,因为这几个月几乎都驻扎在了明家食肆,更显圆润。 听见熟人的声音,不由跟着点头附和道:“那是肯定的,若不是我每日还要回去守着我那铺子,我巴不得每日都在食肆里呢!” 明令宜算了算日子,估计能在她们酒楼开业之前,尧娘也能从京兆府的大牢中被放出来。 她正想要去让小春去京兆府打听打听情况,结果还没找到小春,便看见小石头手里拿着一物,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小姐小姐!” 小石头高声叫着明令宜,在看见她的时候,跑过来,将手里的东西递到明令宜跟前,那张小脸蛋跑得都有些发红,“小姐,你快看!这竟然也是邸报!但是根本就不是冯老板她们书坊里做出来的东西!” 小石头今日放学后,就看见在他们学堂门口,就有人在兜售这“邸报”。 因为价格极为便宜,所以一时间,去购买的人还不少。 但是他记得自家小姐说过,那位冯老板是个有点小脾气的人,要做出来的东西,都是最好的,不然她压根就不屑于去做。 像是这邸报一样,从冯漱玉的书坊里出来的,无一不精美。哪怕现在开放了销售,这价值也不菲。 但是此刻落在明令宜手中的这一份,摸起来的手感,就跟普通的书籍一样,格外柔软,也同样很容易变得皱皱巴巴。 至于上面的内容,倒是跟流芳书肆里卖的邸报的内容一样,都是从明家食肆里每一旬举办的诗词大会评选出来的头三名的诗作,上面甚至还有评审先生们的私印和名字。 “这肯定不是冯老板的书坊做出来的东西。”小石头斩钉截铁道。 明令宜当然也能看出来这是仿冒的,“买的人很多吗?”她问。 这原本就是她跟冯漱玉的独门生意,她也没有太过分,只要在开售后的几日时间,上京城的各大书肆也能从观文堂购买,然后售卖。 她还真没见到哪家的书肆卖手中这样的“盗版”。 小石头:“我们学堂里有人买,因为这个很便宜,只需要十文钱就可以。而且,我在回来的路上,发现有好几个地方,都有人像是卖货郎一样,挑着扁担,在向行人售卖呢!” 明令宜想了想,“那等会儿就辛苦你去观文堂先看看冯老板在不在,不在的话,再去流芳书肆找找她,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她来食肆。” 小石头忙不迭点头,连晚膳也顾不上,又重新跑了出去。 “哎!”明令宜想拉住人,奈何小石头就像是小泥鳅一样,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还没等到掌灯时,冯漱玉就已经到了食肆。 这时候食肆的生意还很不错,最近食肆的晚膳推出来的炙肉加冰饮子,引得不少人前来吃夜宵。 反正食肆还没打烊,明令宜示意冯漱玉也一起来吃点儿。 冯漱玉被明令宜招呼坐下来后,看着被明令宜亲手拿过来的一个用琉璃瓶子装着的,似乎还在向外冒着丝丝冷气的冷饮子,动了动鼻子。 “好似有一股甜甜的果子味儿。”冯漱玉说,但是这股味道对她而言,又很陌生,她一时间也想不到这是什么果饮子。 明令宜颔首,“没错,这就是用南边的一种果子做出来的饮子。”在说这话的时候,明令宜就拿出了两只更小的琉璃盏,将自己带来的饮子倒进去,推向冯漱玉,“尝尝,看看味道如何?这可是们食肆用来招待贵客的。” 冯漱玉:“多来几次你们店,我可就要长成个真的大圆脸盘子了。”她笑着打趣说完后,尝了一口明令宜给自己的冷饮。 冯漱玉原本不怎么有食欲,她下午的时候用了不少茶点,结果尝了一口冷饮子后,眼睛一亮,“这是什么果饮子?味道真很不一样。第一口冰雾扑面,凝脂果肉滑入喉间,甜冽如天上之物一般,瞬间破开暑气,好不一样!” 冯漱玉有看见里面雪白的晶莹剔透的果肉,刚才喝了一口,也有果肉落进她的唇齿之间。一口咬下去,那甜滋滋的,不带有一丝丝的酸味的果汁顿时在口腔之中炸开,实在是美妙。但是这具体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只觉得刚才已经吃饱的肚子,现在嘛,至少还能放进来好几盏这样奇妙的果饮子。 ? ?打开电脑一看,发现又定错了时间,捂脸。 ? 改回来了! 第233章 折戟沉沙 当初她带着小春和师明月上门的时候,最开始考虑的就是鸿运书坊。 只不过对方的掌柜的一看见她是女子,就直接将她给撵了出来。 还引得两边的人都动了手。 明令宜将这一段过往讲述给冯漱玉听后,冯漱玉哑然失笑,“看来,你这是被我连累了。” “那我还不得感谢感谢你?幸亏被你连累,不然,我上哪儿去遇见观文堂的女店主啊!更遇不上流芳书肆和现在的酒楼。”明令宜笑着说。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若是她提前就知道那鸿运书坊的掌柜是什么人,明令宜想,自己应该也不会去找这样的人合作。 “哈哈哈,是这么个理儿。”冯漱玉抚掌而笑。 “那现在既然知道这背后就是鸿运书坊,你觉得对方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明令宜问。 冯漱玉想了想,“邱涛,就是那鸿运书坊的掌柜,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他早就知道我是观文堂的店主,也知道那流芳书肆就是我名下的产业,看到这段时日,我们赚得盆满钵满,肯定是要眼红的。” 若是换做旁人,说不定还会来书坊里跟她商讨一二。 毕竟,观文堂的规模并不大,当初也只是因为冯漱玉自己的兴趣爱好,才出现的一家书坊。 光是明令宜这边的订单,就让书坊的人能从早上忙到夜里,最近观文堂的人都是夜以继日地干活儿。不过也没人抱怨,毕竟干的活儿越多,所有人拿到的银子也越多。 有点胸襟的书坊,脸皮厚一点,舍得面子,倒是可以来跟冯漱玉谈一谈这合作的问题。 奈何邱涛先前就跟冯漱玉有过龃龉,尤其是若不是因为胡雨宛的话,邱涛早就被冯漱玉赶出胡家的产业,又怎么可能有今日的威风? 恐怕在邱涛看来,冯漱玉就是他的仇人,又怎么可能主动过来找冯漱玉求合作? “不过,书商们现在卖着我们做出来的邸报生意正好,怕是看不上鸿运书坊的盗版货。我估计,应该是邱涛觉得销路不顺畅,这才另辟蹊径,想要先将手里这一批劣质的存货消耗干净,之后指不定还有别的打算。”冯漱玉说。 两人在说话时,马车就已经进入了西市。 “就在这儿了。”冯漱玉说。 她没有着急下车,而是坐在马车上,掀开了车帘,示意明令宜也过来看看,“面前就是鸿运书坊。” 小春等人同冯漱玉身边伺候的人坐在后面的一辆马车上,这时候她下了马车,走到明令宜他们乘坐的马车旁,低声道:“小姐,我认出来了……” 在前面不远处,有几个人都围在鸿运书坊的门口。 书坊跟书肆不一样,平日里出入的,大多是抄书人,或者来进货的书商。 所以一般来往的人还真不是很多。 现在在鸿运书坊门口围聚了不少人,小春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昨天跟踪过的人。 邱涛正在让书坊的伙计给今日的人拿剩余的邸报,他的脸色不大好看。 当初在知道流芳书肆因为那什么明家食肆的邸报很是赚了一波银子后,他那肠子都快要悔青了。 这件事情在整个上京城里都算是热闹事儿,毕竟是有当今圣上的私印的邸报,还有京兆府府尹的私印,这是让人觉得多稀罕的事儿啊!而区区明家食肆,就算是要找书坊合作,也应该是找他们鸿运书坊才对。 毕竟,他们家的书坊,是整个西市最大的书坊,而且价格也还算是公道。 邱涛原本以为错失了这么一个赚钱的好机会,心痛心痛就算了,谁知道,没多久,他们东家就来了。 这书坊从前就是他们东家的心血,虽说现在东家不怎么管书坊的生意,几乎都交给他来打理。但是,最近这段时日,有关那什么邸报的事儿,实在热闹过了头,他们东家直接将他叫了过去,问这个月的书坊的流水是不是要比平日里高出十倍。 毕竟,流芳书肆门前的火热,整个上京城的人都有目共睹。 邱涛一听这话,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刚才他们东家还以为他是跟冯夫人重归于好,让鸿运书坊跟流芳书肆在一起合作。 邱涛哪里敢撒这个谎? 这太容易被识破,他只好一五一十地交代,然后将过错都推到了明令宜的头上。反正,他们东家也不可能真去找明家食肆的老板娘,质问后者为什么不同他们鸿运书坊合作共赢,他只说明令宜没什么眼光,主动选择了观文堂,从来都没有来找过他们鸿运书坊,所以才导致他们失去了这一次赚银子的机会。 有了这番说辞后,邱涛发现他们东家的脸色这才稍微好转了些。 只要不是因为他的过错,导致本月的利润没能涨上去就好。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胡图朝,也是鸿运书坊的东家开口看着邱涛说,“我知道她的那家书坊,都是满足她自个儿的兴趣,平日里其实也没多少生意,书坊里的人手也不足,你回头买些东西,上门好好求见她,征求她的同意,让我们鸿运书坊跟观文堂一块儿做这一次的买卖,懂吗?” 邱涛怎么可能不点头? 但是他心里又怎么可能真的愿意听胡图朝的话?去找当初差点将他撵走,看见他像是丧家之犬一样苦苦哀求的冯漱玉?绝不可能! 但是流芳书肆和观文堂的生意,他必须抢回来。 所以,邱涛这才想出来了自己盗印观文堂的刻本,自己印刷。 只不过,最开始拿着这些廉价的邸报去找他相熟的书肆,无一例外,都碰了壁。 观文堂用的纸和墨价格都极为昂贵,但是做出来的东西,看着就是很不一样,高端大气,跟邱涛拿出来的东西一相比较,后者的邸报就显得有那么点不入流。 鸿运书坊也有自己的书肆,只不过放了一日售卖,卖出去的邸报还不如损失的多。 这种邸报跟书籍不一样,就只有那么一张纸,不想买的,看两眼也能看完,想买的,就光是一张纸,还是极为柔软没有一点硬度,完全不好保存。以至于那日买了这样的盗版邸报的人,第二日就来书肆退了这玩意儿。 邱涛当初一门心思想要用低价压住流芳书肆,让对方和观文堂都翻不了身,所以刻印了不少,原本想着大展拳脚,结果没想到,折戟沉沙来得这么快。 第234章 计划 现在虽然找了些市井里跑腿的,到处转悠,将他库房里的那些卖不出去的存货消耗掉,但是这跟先前邱涛自己的计划完全不同,偏离了他事先预设的轨道。 而且,为了让这些临时雇佣的卖货郎,能够积极帮他将这些邸报销售出去,他只收了六文钱,也就只比他的成本多出那么一个铜板。 这点小钱,在邱涛看来,根本就不是钱,这一趟下来,花费了不少功夫,但是书坊根本就没赚什么银子。 他的脸色能好才怪! 他只有先将手头这些积压的陈货赶紧销售干净,然后重新做一批成色好一点,再用比观文堂低一点的价格,去占据每家书肆的成本数量。 明令宜跟冯漱玉坐在马车上,对视一眼。 “去抓现行?”明令宜问。 “你觉得呢?” 明令宜就笑了,她探出头,在小春耳边说了两句话。 小春一脸不赞同,“这样行吗?” 明令宜刚才虽然是跟小春耳语,但是没有瞒着冯漱玉,冯漱玉自然也有听见。 不过,很显然,刚才明令宜跟冯漱玉的那对视的一眼,两人心里都是有了别的算盘。 而且从现在来看,两人的算盘可能还真是打到了一处去。 小春见自家小姐点点头,她虽然还有点不明白刚才明令宜的安排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带上了后面的人手,气势汹汹地就朝着鸿运书坊的门口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冯漱玉让外面赶车的小厮,将她们这一辆马车朝着旁边赶去,省得停留在路中央太显眼。 “你刚才让小春只是去教训一番鸿运书坊的人,我们俩若是不出面的话,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恐怕邱涛根本不会买账。”冯漱玉说。 明令宜:“我知道,不过,你不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冯漱玉笑出声,“没错,我的确是想着,这一次先放过邱涛。因为我忽然有了别的想法,能让他下一次血本无归!” 她不是大发善心,让邱涛逃过这一次的惩罚,而是忽然有了别的想法。 明令宜示意冯漱玉先说说她的想法。 “邱涛绝不是什么知错就改的人,他现在没太占到我们什么便宜,势必还有后手。但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他想要做的,就是占据我们书坊的销量,那我就必须想出来一个能让他下一次不论选择什么手段的,但都不会让百姓买他的东西的办法。”冯漱玉说。 她懒得去想要怎么用见不得光的手段,让邱涛吃个大败仗,那还不如让她想个好办法,让整个上京城的百姓,只愿意购买她们书坊出版的邸报。 用最光明正大的办法,令邱涛血本无归。 “先前你找我做这种邸报的时候,我开价虽然高,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缘由。你也知道这种一页的书籍,肯定不如寻常的书籍容易保存。所以,当时我使用的纸张,很厚,也很硬,能比得上寻常家用收藏版的书籍的封面了。所以,等到下一次发行的时候,我准备告诉所有从前买了我们家的邸报的客人们,拿着从前买的邸报,我们书坊可以无偿订做成一本书。”冯漱玉说,“而且,接下来,等再过一段时日,这邸报的数量上去后,我还想要重新做一本书来收录这些好词佳作。只是这件事情,我之前一直都还没跟你商量,现在讲出来,不知道明老板,意下如何?” 明令宜眼里一亮。 冯漱玉在做生意上,的确有很多不错的主意。 “如果能出版成书,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当初我想刻印成邸报的样子,也是因为一次就只有三首诗词,这么一点字,也不够刻印成一本书。如果能在一段时间后,将几个月里的佳作都收录进来,编纂成一本书,当然是极好的。”明令宜说,“而且,你说的什么将前期卖出去的邸报,免费做成书,我觉得这主意就很好。一本书原本就不便宜,而你用的纸和墨都很好,懂行的人一定会觉得值得。说不定,有这么一个活动出现,之前已经卖光的邸报,还有人想要呢!” 冯漱玉听见明令宜这么肯定自己,她原本是挺胸有成竹,毕竟不论是在胡家的那些年,还是自己和离后,搬出来的这些年,她在做生意上,似乎是真有几分天赋。 不过自己认为的天赋,和现在被明令宜这般肯定和夸赞,她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就算是有人想要买我们之前刻印的,我也不准备再复刻售卖。”冯漱玉说。 明令宜福至心灵,跟她对视一眼,笑着说:“没错!这样的话,我们之后将合集做出来,肯定会引得更多人前来购买!” 冯漱玉有些激动地抓紧了自己手中的帕子,这种有人跟自己总是能想到一块儿去的感觉真的很好! “那你刚才又是什么意思?”冯漱玉问。 就在她问完这话的时候,外面就传来了小春跟鸿运书坊的那些人的争执声。 小春虽然知道今日她不用非得讨个公道,但是她刚过去,质问那鸿运书坊的掌柜的怎么可以仿造她家小姐想出来的邸报,眼前这鸿运书坊的掌柜的,竟然还倒打一耙。 “你们食肆一天天的不好好做生意,还想要学什么读书人做书?啊呸,你也不看看你们配不配?跟那什么观文堂的人狼狈为奸,卖的东西那么贵,你们这是奸商,简直就是丢我们做商人的脸!我们做这些,是为了让普通人都能买得起,你还好意思找过来跟我理论?” 小春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在听着邱涛的话后,差点气得给那老东西一拳头。 “我家小姐想怎么做生意就怎么做生意,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说三道四?大家伙儿既然走过路过,那都来看看听听。当初我们家小姐可不是没有来你们书坊,想要找你们合作。结果呢,难道不是你说什么女子做什么生意的狗屁话?现在你倒是看着我们家小姐跟冯老板之间合作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你这是眼红了吧?刚才还说那么多的废话,你不是眼红我家小姐的生意,你跟着学什么啊?!你是我们家小姐的跟屁虫吗?我家小姐做什么,你就要学做什么?” 小春气得虽然没能给这姓邱的一拳头的,但是能劈头盖脸把人怼得抬不起头。 “明明就是眼馋眼红,还在这里显摆什么大道理呢!都是狗屁!”小春不客气说。 很显然,小春这话的确是有些效果的。 邱涛怒了。 第235章 大干一场 邱涛暴怒表现在他听完小春的话后,就想要伸手打人。 不过这时候跟在小春身边的师明月,比邱涛的速度更快,在对方抬手的那一瞬间,师明月已经用手中的刀鞘去格挡邱涛的那只手。 于是很快,邱涛传来一声惨叫。 师明月的手劲儿挺大,就算只是拿着刀鞘格挡,也能让邱涛吃点苦头。 而且邱涛还先动手,刚才还对她家小姐出言不逊,师明月不介意让对方多吃点苦头。 所以,除了格挡的这一下,师明月在敲落了邱涛的手臂后,手中的刀鞘在半空中挽了个花,不客气地一刀背就拍在了邱涛的胸口。 而这一下,也让邱涛不得不倒退了好几步,甚至一个没站稳,像是被师明月一手给推了个屁股蹲。 他本来就是极为好面子的男人,还向来看不上女子,当着那么多看热闹的人的面,被师明月这么随随便便“轻松”推倒,邱涛气愤不已。 “你,你给我等着!”邱涛大怒。 师明月跟小春两人对视一眼,明令宜只让她们来出口恶气,不用真跟这姓邱的有什么牵扯纠纷,如今她们也将邱涛当初拒绝跟她家小姐合作,现在又仿照她家小姐的主意做仿品的消息传递了出去,也算是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 “姑奶奶等你从地上爬起来吗?”师明月大笑着说,“那你可真是想得美!” 说完这话后,师明月一手拉起小春,一手握着还没出鞘的刀,将路边应该就是鸿运书坊放着的发财树一刀撬起,呼啦啦地朝着邱涛飞去。 若是旁的什么物件,邱涛早就让开了,他又不是傻子,等着被砸。 可是眼下师明月是扔来他们铺子门口的发财树,要知道这玩意儿,是他们东家亲手种下,都已经活了好几个年头。若是坏在了他手中,他身上这层皮可能都要脱一层。 邱涛如何敢托大? 不仅没有躲开那朝着自己飞来的发财树,还不得不主动张开双臂,去迎接这“飞来横树”。 “啊哟——” 师明月和小春都跑了出去,耳边在不断传来那鸿运书坊的掌柜的哀嚎声。 坐在马车里的明令宜跟冯漱玉两人,也掀开车帘,亲眼目睹了刚才邱涛的窘况。 “哈哈哈,这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冯漱玉忍不住笑着说,“邱涛这种人,就应该让明月姑娘去治一治他。” 让邱涛也好好感受一番什么叫做暴力镇压。 邱涛如今感受到的可能不是暴力镇压,而是重力镇压,他为了抱住那棵发财树,整个人都被压在了地上。 一张脸也涨得通红。 而周围还有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这本来就是仿制品嘛,这玩意儿我可不会买回家,要我说,还是那流芳书肆卖的邸报,我看着最上档次!” “啧啧,这家书坊的人竟然还说什么为了大家都能买得起的话,也不看看你们家做出来的这质量,会有人想买吗?” “我看这掌柜的不是还请了不少卖货郎去售卖吗?我看呐,他就是看在这些卖货郎是在坊市里到处转悠,没个固定的地方,人家买了这东西后悔,都找不到人退货吧!” “哈哈哈哈一个大男人居然被一个小娘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也难怪心胸这般狭隘。” 邱涛躺在地上,原本心里还在感慨幸好接住了东家这发财树,但一听见耳边传来的那些毫不客气的讨论声,邱涛顿时又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炸了。 “来人!来人!” 邱涛一通乱喊,好不容易从地上起来,想要叫上人去收拾刚才的师明月和小春。可是这一看,发现周围除了看热闹的人,就是他叫过来的那几个接零活儿的,只有他想找的人的身影,如今早就不见了踪迹。 “啊啊!!!”邱涛愤怒一嚎,结果引得周围看向他的目光更多了。 大多都是看热闹的。 邱涛:“……” 明令宜看了好一阵儿的热闹,这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放下了帘子。 冯漱玉这时候也让车夫驾车去怀德坊。 “你之前就打算让小春和明月姑娘对这姓邱的略施惩戒,那你是有什么打算?”冯漱玉问。 明令宜:“自然是希望鸿运书坊的掌柜多多刻印我们的邸报,最好是声势巨大。” 冯漱玉挑眉。 “凭我对邱涛的了解,他接下来肯定是不会罢手。” 明令宜:“那就真就太好了。” 冯漱玉再次望着她,可是这一次明令宜却是要卖关子,不肯多说,只是道:“反正我们冯老板都已经想好了对策,就算是接下来鸿运书坊还想要做盗版,估计上京城的百姓也没多少人买账。而我,就来替冯老板锦上添花吧,让剩余那一小部分还愿意买鸿运书坊出版的邸报的人,都再也不敢出手。” 她这是要跟冯漱玉联手,让邱涛之后做出来的每一本邸报的仿制品,都卖不出去。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不论是明令宜还是冯漱玉都很忙。 冯漱玉在流芳书肆开售最新一期的邸报时,宣布了先前在流芳书肆购买过邸报的顾客,都可以凭借手中已有的邸报,在之后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免费去观文堂做成一本书籍,也宣布了等到再做几次邸报,观文堂将收集起来之前的作品,刻印售卖,并且会给参加诗词比赛的文人才子们,给予报酬。 虽然说先前在明家食肆参加比赛的文人学子们,都没有想过要通过这种方式赚银子,毕竟,人家明家食肆都已经给了不少优惠,做成邸报还能免费帮他们宣传名声,简直就是大好人。 若是还想着要邸报的分红,听起来多少有些不识好歹。 对他们而言,名气可比银钱重要太多。 而冯漱玉在流芳书肆宣布的这一件事,让好些人有些“蠢蠢欲动”。 如今上京城的人,谁不知道邸报?那卖得多红火,整个上京城的人有目共睹。 能从这里面分得银子,那应该是有很大一笔吧? 要说冯漱玉的忙,就是在观文堂里忙。 毕竟要刻印的实在是太多,观文堂人手不够,她这个做东家的,自然要亲自上阵。 而明令宜的忙,则是忙得脚不沾地。 在明家食肆,几乎都很难看见她的踪影。 第236章 李砚,你的脑子呢! 明令宜这段时日太忙,以至于让李昀有好几次都扑了个空。 当朝中休沐,不用上早朝的这一日,李昀干脆一大早就从宫中赶来了食肆,顺便还将小尾巴李砚也一并带了过来。 毕竟孩子想要见娘,他也不能拦着。 没想到,李昀刚出现在食肆门口,就看见明令宜正准备出门的样子。 见状,李昀眉头一拢,直接大步走过去,伸手就握住了明令宜的手腕,将人拉进了旁边的民宅中。 民宅中伺候的下人都是从宫里出来的,个个都很有眼色。在看见皇上拉着娘娘进来后,院子里的人立马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个人留下来碍眼。 “你不是已经将食肆交给了大掌柜吗?怎么还这么忙?又要出门?这是去哪儿?” 李昀倒是想要无时不刻都让人盯着明令宜看,甚至还安排了几个人在食肆里一边帮忙干活儿,一边就是为了保护明令宜的安全,也算是放了几双眼睛能盯着明令宜。 但是上一次他送到明令宜身边的暗卫,没多久就被明令宜给退了回来,他知道这是明令宜不喜欢身边有自己的人跟着她,像是被监视,所以他也愿意慢慢放手,让两人的关系退回到当初两人才成亲的时候。 毕竟那时候,在李昀看来,他跟明令宜之间是真的很好。 他在努力模仿着当年的自己,不希望又在不经意间,做出来什么让明令宜想要躲开自己的事。 只不过,现在李昀倒是有点后悔了。 他如今都不知道明令宜整日里忙忙碌碌在做什么,这种抓不住的缥缈的感觉,让他心头很有些不安。 明令宜听见李昀这话时,差点就笑了。 尤其是在看见跟前的人因为自己的笑还变得有些气急败坏的时候,明令宜更有些控制不住。 “我原本是想着今日去找你。”明令宜看着李昀的眼睛说。 李昀:“?” 这话怎么听着就那么让人不敢相信呢? 明令宜找自己?主动找自己? 这消息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馅饼儿,差点没把他给砸晕了。 “你找我,做什么?”李昀问出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沙哑。不过,他的视线,从在说话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明令宜的脸上,后者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都能被他捕捉。 他害怕是谎言,是一场空欢喜。 明令宜甩了甩自己刚才被李昀捏过的手腕,找了院子里的凳子坐下来,“今日不是休沐日吗?我想着你应该也不忙,就先去宫里看看你跟小花朝。” 当然,看李昀什么的,都是敷衍的借口,那么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看的?她之前不都已经看了那么多年了吗? 相比于男人,她当然更想要看的是小团子。 不过,明令宜一想到自己原本也是有事进宫想要找李昀商量,怎么的也勉勉强强算是去看他,那表情要多理直气壮就有多理直气壮,半点心虚都看不出来。 李昀见状,心头一喜。 他跟明令宜重逢的这么长时间以来,明令宜什么时候想过要主动进宫看望自己? 现在对方能这么坦然地讲出来,想来是心里有自己的。 李昀眼里泛起喜色,正欲上前一步,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忽然,门口就传来“嘭嘭”的用力的敲门声。 “放我进去,放我进去!啊呜,放我进去!” 这声音还带着几分奶声奶气。 李昀在听见的瞬间,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有的时候,也不能太纵容儿子。 比如说,儿子想见娘的时候,也可以让他想着。 总好过现在这没眼色的不省心的儿子,来坏了自己的好事儿! 可是明令宜在听见李砚的声音时,态度和心情可跟李昀完全不同。 她几乎是立马就从位置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就已经走到了门口,打开了院门。 李砚是跟着自己亲爹一块儿来的,只是亲爹眼里实在是太没他这号人,在看见娘亲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娘亲被父皇拉进了隔壁的民宅,而自己还没下马车,就被关在了门外。 迈着小短腿,李砚迫不及待从马车上跳下来后,冲到门口敲门。 他其实都已经做好了又被自家父皇无视的准备,没想到,开门的人竟然是娘亲。 李砚直接大喇喇地就张开双臂,抱住了明令宜。 他努力仰着脖子,用自己那张格外肉嘟嘟的脸蛋去贴上明令宜。 “娘亲!父,父亲他有没有打你?”李砚小声说。 不过,这可能是他自认为的小声。 毕竟,此刻站在明令宜母子身后的李昀,已经清楚地听见了自家儿子说的是什么鬼话,同时,眼神一凛,看向还在明令宜怀中的李砚。 他是真的太后悔了。 后悔带了这么一个拖油瓶! 在明令宜开口回答之前,李昀率先冷笑出声,“李砚,平日里太傅就是这么教你的吗?你的涵养呢?你的学识呢?你的脑子呢!” 可能李昀最想问的,只有最后一句话。 李砚的脑子呢? 他怎么可能对明令宜动手? 李昀心情很不爽。 李砚现在在自己娘亲怀里,听见这话后,立马探出头,那双似被井水浸湿过的乌黑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自家亲爹,“父亲,我这是关心母亲。” 李昀:“……” 用诋毁亲爹的方式关心母亲? 他儿子还真是会踩着他来捧自己? 明令宜听着耳边这一双父子的对话,不由失笑,然后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李砚身边,转身看着李昀道:“谁让你刚才二话不说就直接拉着我过来,落在我们花朝的眼里,当然是你蛮不讲理。” 李昀:“……” 对着儿子还能逞逞威风,但是对着明令宜,他只能偃旗息鼓。 “你就惯着他吧。”李昀说。 这话明显就是嘀咕,明令宜甚至都没听清楚。 “你说什么?”明令宜问。 李昀:“没什么。” 李砚:“父皇就是在吃醋。” 李昀:“……” 孩子是不打真不行! 这哪里是上房揭瓦?他看是这小子想要造反! ? ?最近月底没有求票票,但是还是收到了宝子们的月票!!! ? 谢谢大家!!!!嘿嘿嘿嘿!爱你们!(づ ̄ 3 ̄)づ 第237章 朕自然是跟你娘亲住在一处的。 李砚是头一次来自家父皇在怀德坊的这一处小宅子。 他背着手绕着宅子转了两圈,不得不说,这一处的宅院,比他娘亲那边的院子宽敞很多,而且布置看起来也雅致很多。 “父皇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买房子呢?”李砚有些不理解。 他们的家就是皇宫,在他看来,皇宫里的一切,可都比这里好太多了。 就算是这一处民宅被重新修缮过,但是也比不上宫里的万分之一。 李昀现在已经累了,他是想要跟明令宜单独处一处的,谁知道明令宜就是愿意跟在这小崽子身后。 他可没有老子要跟在儿子身后瞎转悠的想法,只好一个人坐在花厅里,身边有刘也伺候着,喝了两盏茶。 当儿子和媳妇儿都回来落座后,李昀听见便宜儿子的问题,他哼笑一声,语气颇为有些自得。 “因为你母亲就在隔壁,我想离她近一点。”李昀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 靠近明令宜的房子,就只有他这一处了,就算是李砚也想要买房子靠近明令宜一点,也不行。 这么看起来,似乎还是他这个做老子的,比儿子更厉害一点。 明令宜听着李昀的回答,不满地朝着后者瞪了眼。 当着孩子的面,这人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收到明令宜眼刀的李昀,干笑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这也不是要故意刺激李砚,着实是因为刚才李砚将明令宜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走了,他心里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不满。 但他绝不承认自己这是在吃醋。 吃一个小屁孩的醋,实在是太没品了。 就在李昀想着要不要让明令宜满意,勉强给儿子一点面子的时候,就听见耳边传来便宜儿子叹息的声音。 “父皇,你是因为在娘亲的院子里没有房子,这才勉为其难在旁边买了一处宅子吗?” 李砚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幽幽地看着自家亲爹,眼底带着几分怜悯。 难怪他父皇要在这里买房子,想来是因为隔壁根本就没有父皇的落脚之处! 他父皇,好像真有点可怜…… 这话一出,别说李昀没想到,就连明令宜也没想到。 只不过,明令宜在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别过脸,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饰不住,差点没直接笑出声。 李昀的模样看起来就不怎么好了。 李昀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想要把眼前这个便宜儿子,拖出去扔了。 “嗬!”李昀看着自家儿子,不想承认,但是又不得不承认现在自家儿子那怜悯的眼神,的确是扎心了。“朕想在哪儿买房子,还轮得到你来管?你娘亲的院子,你又怎么知道没有朕的房间?” 李砚是个不会说谎的小孩子,还没学会成年人的“借坡下驴”,听到自家亲爹这话,梗着脖子,很好奇问:“父皇有吗?” 李昀当然没有! 明令宜觉得自己若是再不离开这儿,她可能真要忍不住大笑出声。 她现在甚至都不敢回头去看李昀的表情。 不用多想,也能知道此刻李昀估计是吃了黄连的模样。 李昀:“你娘亲的房间就是你父皇的房间。” 这民间的夫妻,都是住在一起,睡一个屋子,压根就没有分房分寝宫的说法。 明令宜既然想要当个普通人,他自然也可以不做皇帝。那明令宜没有在隔壁准备给他的房间,这不就很正常吗? 李昀原本是想要糊弄糊弄自家儿子,但是这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都快要说服自己。 好像很有道理,完全没错。 就是因为这样,不然的话,明令宜还给他留个客房,那不是客人住的地方吗?他是男主人,才不是什么客人。 刚准备起身离开的明令宜没想到李昀居然还能在儿子面前说出这一番“辩解”,分明就是谬论,结果这男人居然一点心虚都没有,还真以为自己说的是真相。 至于李砚,明令宜都不想回头多看。 她家的小团子到底是“涉世未深”,经历的套路不够多,不知道他亲爹这张嘴除了“金口玉言”之外,更多的都是糊弄他这个小团子的话。 所以,李砚当真了。 他眨了眨眼睛,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 李砚眼中原本对自家亲爹的怜悯,渐渐地,就变得有点嫉妒。 他也想要跟娘亲睡一个房间!虽然他已经长大了,不应该这样,但是他可以睡在隔间。 李砚眼珠一转,李昀就知道他心里有什么小算盘。 不等李砚开口说话,李昀已经拦住了他的话头,“今日也见了你娘,每天的字写了吗?你娘在隔壁给你准备了房间,朕也有给你准备。旁边就是书房,让刘也带你过去,缺什么东西告诉刘也。” 李昀两三句话就将小团子打发走了,没有给他任何可能开口的机会。 李昀安排小团子去练字的话太快,明令宜压根就没有一点可以开口的机会。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李砚已经乖乖跟着刘也去了旁边的书房。 见状,明令宜也不可能也跟过去,她只能转头,没好气地看着李昀,“你就这么把他打发走了?” 她儿子看不出来,难道她还看不出来吗? 李昀这厮就是故意的! 李昀:“你不是说今日进宫来就是看我跟他吗?先前你看他已经挺久了,接下来我估计你也是看我,留着他碍眼。” 明令宜:“……” 她的确是说了进宫去看李昀和小团子,但她原本打算留给李昀的时间,估计就一炷香的时间吧。 现在这男人倒是挺会“反客为主”,直接就替她做了决定。 明令宜有些无语,横竖现在也无事,她干脆走到李昀旁边坐下,“我还有些事儿想问问你。” 李昀听见这话时丝毫没一点意外,如果明令宜今日真是想要进宫来看一看自己,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么一听,他居然觉得心头松了一口气,像是一直被吊着的什么东西,又重新落回到地上。 “说吧。” 明令宜:“若是有人在滥用你的私印,该如何处置?” 明令宜这话刚落,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瓷器碰撞的轻响声。 李昀手中的茶盏,被他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神色难辨喜怒。 第238章 盗用私印如何处置?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看似好像没有动怒的神色,实则已经动怒。 “怎么回事?”他的私印,在明令宜手中。 明令宜要怎么用,他都无所谓。 但是若是有人打起了明令宜手中这枚私印的主意,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 明令宜一听,就知道是李昀想岔了。 “你的私印还在我这儿呢!”说这话的时候,她的手在腰间一晃,掌心里就出现了一枚玄铁和玉石这种奇怪的组合打造的私印,全天下,仅此一枚。 李昀一愣,原来私印没丢。 他眼里不由有些疑惑,“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明令宜:“先前我不是想要用你的私印刊印在我跟冯老板一起合作的邸报上吗?是那一枚私印。” 那枚私印就是宫中的人临时做出来的“蹩脚”玩意儿,在李昀看来,甚至根本还没他便宜儿子的一张大字重要。 “虽然你可能觉得那东西没所谓,但是现在有人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大肆复制刻印你的那枚私印,你觉得这种人,应当如何?”明令宜笑眯眯问。 李昀眉头一拧,他让人做出来给明令宜玩的能刻印在邸报上的私印,也只是想要让明令宜高兴,而不是可以随便让旁的无关紧要的人私用滥用。 哪怕自己觉得不重要,也不行。 李昀沉下眉眼,“哪个不长眼的惹你不高兴了?” 他送给明令宜的东西,就算是再不怎么起眼,那上面也是打上了他的烙印,旁人碰不得。 明令宜:“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有人仿制我做的邸报,上面不是还有你和那些大人们的私印吗?我想着,这么被私用烂用,也不是个事儿。毕竟,当初我拿着邸报找你们的时候,可都是经得你们同意,这才刻印上去的。那些仿制我的邸报的人,可没有这个权力,对吧?” “这是自然。”李昀说。 像是他知道的,京兆府的公孙良策的私印,就是正儿八经的私印,没有重新打造一枚。 恐怕这些人也不愿意将自己的私印让旁人去刊印。 即便现在只是仿制的邸报,看起来好像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别的危害,但是长期以往,会令旁人觉得私用别人的私印也没关系,说不定还会造成有人仿制私印的后果。所以,李昀估计,这些先前同意在邸报上加盖上自己私印的不少人,若是知道今日之事,可能会后悔。 “你是想要杀鸡儆猴?”李昀几乎片刻间就猜到了明令宜的用意。 这么算起来,明令宜这一手,既是为了维护自己跟冯漱玉做的邸报的正版的唯一性,同样也是在挽回这些加盖了私印的评审人的损失。 只有用一次特别震慑人心的精准打击,才能让所有人心生畏惧,给让那些现在可能还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人一个警钟,再也不敢打这些评审人的私印的主意。 尤其是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很严重时,若是有人拿出雷霆手段,的确是很能震慑一帮宵小。 明令宜弯了弯眉眼,不得不说,李昀的确是很了解自己的人。 “是啊,在这之前,你不是问我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吗?我都是去拜访先前来我们食肆做评审的先生们了。”明令宜说。 她们食肆每一次做评审的夫子,在上京城里也算是有些脸面的人。 这一次邱涛触及到的可不仅仅是明令宜跟冯漱玉两人的利益,还有所有参加过明家食肆的评审夫子们的底线。 明令宜也不完全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 若是今日这种事情不能妥善解决,日后还有谁敢来她们食肆做评审呢? “最后才来问我?”李昀语气里有些不满。 他当然希望明令宜遇见事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自己。 而且…… “你见了所有的评审的人?” “对啊。”明令宜还没意识到李昀这话有什么问题。 李昀抿了抿唇,“所以,你也去见了那姓江的?” 明令宜:“……” 她现在真是想要上手去打开李昀的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 “江大人已经订亲了!”明令宜直接冲着对面的人翻了个白眼。 “订亲也不能说明他对你没有别的意思。”李昀酸溜溜说。 明令宜没能第一时间来找自己就算了,江玉川那厮竟然又排在了自己前面,实在是气不过! 明令宜伸手捂住额头,垂下眼眸,懒得看李昀,也懒得跟他争辩,就等他一个人慢慢发疯结束。 李昀:“你怎么不说话了?” 见明令宜不反驳自己,他心里也不高兴。 难道是被他说中? 明令宜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都懒得抬头掀眼皮子,“我说什么?你想听我跟你一块儿聊江玉川?” 李昀:“……” 倒也不是,他从明令宜嘴里听见江玉川的名字,心里就更不是滋味,恨不得这人永远从明令宜嘴里消失了才好。 现如今被明令宜这么一开口,李昀觉得脸上有些讪讪的。 那……就这么翻篇吧,他有些郁闷想着。 “你最近见过的那些人,有没有人为难你?”李昀问。 虽说有人盗用私印,但也不是明令宜想看见的结果。若是有人因此将这火气莫名其妙地发泄在明令宜身上,他可不会坐视不理。 明令宜摇摇头,“来我们食肆做评审的先生们都是很讲道理的,就算是心里可能有些不高兴,但也没有在我面前表露出来。” “哼,那是他们这些人脑瓜子可没有那么灵活。怕是在你上门之前,好些人都还意识不到这里面的问题。”李昀不客气说。 明令宜:“……” 她现在倒是有点好奇了,在朝堂上的那些大燕朝的重臣们,是怎么忍受李昀这张嘴的? 怕是比御史台的那些闲得抠脚天天瞪着牛眼找错处的人的嘴都毒。 “他们当中可有人给出了什么解决办法?”李昀问。 明令宜:“我不是去找他们找解决办法,找你才是。” 她这些天去见评审夫子们,那是已经准备好了办法,询问对方的意见。 毕竟这私印不是属于自己,她跟冯漱玉也只是有使用在邸报上的一点权利而已,具体要怎么追究责任,还需要看私印的持有者的意见。 明令宜的最后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春风,吹过李昀,让后者的唇角不受控制一般翘起,有些得意了。 李昀想,那明令宜去找江玉川的时候,可没想过要让对方出什么主意。 这还得是自己啊! 第239章 他要闹了啊! “这件事情也不是那么不好解决。”李昀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神色看起来比先前要松弛很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明令宜的那句话,“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想法?” 明令宜:“不论是盗用你的私印,还是大燕朝的官员的私印,都是重罪。所以,我准备直接告到京兆府,请官府的人来作判决。” “到时候我可以派出黑甲卫去京兆府协助,毕竟,这里面也有我的私印。敢盗用我的私印,必定要付出代价。”李昀说。 明令宜眉开眼笑,她想要找李昀,将李昀“拖下水”,可不就是因为想要用李昀手中的人? 黑甲卫做什么,对于百姓而言,那就象征着皇帝的命令。 若是黑甲卫去抓捕鸿运书坊的人,看似好像有些小题大做,但能够产生的震慑的效果,远远比普通的京兆府的巡捕带来的效果好得多。 见到李昀这么“上道”,明令宜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表示。 “今日你就留下来用午膳吧,不用让御膳房的人准备,就去隔壁。”明令宜说。 她知道留在李昀这座民宅里的厨子,也都是出自御膳房。 “你想要亲自下厨?” 明令宜:“……”她倒是也没有这个意思,但既然李昀提了出来,她想着今日小团子也在自己身边,亲自下厨也没什么不可以,于是她又点点头。 “这不就好办?还去什么隔壁?这边你需要的东西应该都有,缺什么就让下面的人去采买。这里就挺好,你那边的人也太多了,何必还要占用锅灶?”李昀说。 这话听起来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但转念一想,明令宜还真是对李昀有些服气。 “在隔壁还有人帮我打打下手……” 在这边的话,虽说在灶房里的都是御膳房的大厨,但是她用着还真不一定顺手。 不过最后这话明令宜还没有说出来,李昀已经快速接上了她的话,“这边不是有我吗?” 明令宜闻言,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李昀,显然对他此刻的话抱着怀疑的态度。 李昀被明令宜这么盯着看,有些不自在,“虽然这些年是没有进过庖厨,但当年我也是……” “行了吧,当年你在边塞那时候,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不会还要说你进山打野鸡的事吧?”明令宜哭笑不得问了这么一句。 不过这话一出,不论是她还是李昀,神色都有不同程度的恍惚。 进山打野鸡的李昀不是一个人,当时他们才成亲不久。 成亲之前,明令宜身子不太好,一直都在调养,明家的人不敢让她多出门,唯恐出什么事儿。 但李昀架不住明令宜的哀求,小妻子就那么一点小小的愿望,他若是不满足的话,倒是显得有些太不近人情。 所以,李昀选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着明令宜进了山。 他们虽然带了干粮,但是李昀想着既然出门,还是要吃点热乎的。毕竟,明令宜就是官家小姐,哪怕全家被贬来了边塞,那估计也是没怎么吃过苦头的,一日三餐都是热乎的新鲜的东西。 那一次的野鸡的味道,在明令宜看来,着实不错。 调味虽然简单,但李昀在处理这些野禽上,颇有一手,烤得也刚好合适,外焦里嫩,带着几分焦香气。 李昀说,这都是在军营中学会的手艺。 在军营里,有时候想要加个餐,那就只能看自己的箭术和刀法。能趁着出去拉练的时候射杀野禽,就能就地加餐。不然的话,那可就等着吃大锅饭吧。甭管你是不是什么公子少爷,到了军营中,那都是一个样儿。 不过,尝试李昀的手艺这种事儿,自打这世道彻底乱了,再到李氏称帝,李昀也再没什么空闲的时候,能洗手作羹汤。 时隔多年,再听见李昀说要帮忙的话,明令宜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当初。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还是李昀,他从位置上站起来,“手艺这种东西,学了这辈子都很难会再忘掉。不然,今日元娘来试一试?” 说完这话后,李昀就已经喊到了已经送了李砚回来的刘也,让对方去给自己准备准备。 既然要下庖厨,那总是要换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 明令宜见李昀来真的,她知道这人现在是在兴头上,怕是自己劝说也无济于事,干脆默认,先朝着灶房走去。 想来在灶房的人都已经听见了消息,食材什么的都已经准备妥当,只等明令宜过来掌勺。 李昀也很快换了衣服过来,因为他的到来,现在整个灶房中,就只有他跟明令宜两人。 “需要我做什么?”李昀问。 明令宜看着都已经被御膳房的大厨们准备好的食材,这需要打下手的人好像都没了用武之地。 “花朝最近很喜欢吃葫芦鸡,等会儿就做一道葫芦鸡。先前来食肆的时候,我见他最喜欢夹的是蜜汁的五花,还喜欢吃梅花酥,只不过现在已经没了梅花酥,但却有荷花酥,也是一样的,再来一道五花和荷花酥。”明令宜一口气报出来三道李砚喜欢的菜肴,想了想,又说:“小孩子嘛,也要多喝点骨头汤,老一辈的人常说吃哪儿补哪儿,这个时节,绿豆和冬瓜是时令菜,那就再来一道绿豆冬瓜筒骨汤。” 李昀听完后,点点头,等着明令宜接下来的安排。 说完了便宜儿子喜欢的,那接下来应该轮到自己了吧? “就先做这几个菜吧,别的就直接去隔壁买好了。”明令宜说。 还在等着明令宜说出自己喜欢什么的李昀,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怎么就只做李砚喜欢的菜,剩余的都能随便打发? 一碗水就算是端不平,也不能倾斜得这么厉害! 李昀神色很不满,目光颇为谴责地看着明令宜。 他这么不加掩饰,让明令宜不想注意都难。 “为什么他的你就亲手做,别的就随便糊弄?”李昀对上明令宜的眼睛时,直接开口,没有半点要将就的意思。 不说他跟便宜儿子一样重要,但也不至于比不上后者一根头发丝儿吧?若真是这样,他要闹了啊! 第240章 父皇,你有点小心眼。 怎么能这么厚此薄彼! 明令宜:“怎么就叫随便糊弄?难道食肆里的菜都是糊弄食客?” “当然不是,但是我们现在一起做,不挺好吗?”李昀问。 “李昀。”明令宜是真想看看跟前这人脑袋里都装着是什么,哪怕是从前两人还在边塞时,有时候她心血来潮,会亲手做饭,那跟李昀也就只是做一道菜而已。毕竟在灶房忙活也是一件精细活儿,做一两道意思意思就足够。“你知不知道给花朝做的那几道菜,就已经很费时间?哪里还有别的功夫去做别的?” “那就给他做一道。”李昀理直气壮开口要求,“反正他都没出力,一道就够意思了。” 明令宜若是现在还不明白李昀话里的意思的话,那才怪了。 不过就是因为想明白后,她才更有些无语。 “李昀你可真是够好意思啊,跟孩子计较。” “这哪里是计较?分明就是你太偏爱他。慈母多败儿,他吃什么不是吃?”李昀反驳说。 明令宜:“……” “不做我爱吃的,那也要做个你自己喜欢的。”李昀嘟囔了两句,“你想要吃什么?我来做。” 总不能什么都围着便宜儿子。 若是说之前明令宜心头还有几分无语的话,那么现在,又因为李昀的这两句话,心里的那股郁闷烟消云散。 明令宜不得不反省自己,她是不是真的太不将李昀放在心上了。 不过,现在就他们两人,做一大桌的菜都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下月的时候,我在朱雀大街那边的酒楼就要开张了。酒楼的规模跟食肆不一样,也有不少经营权,现在已经拿到了可以自己酿酒然后售卖的资格,我也自己亲手酿了一些,还没对外销售过。不然,今日也让你尝尝?” 明令宜看着李昀问。 亲手做的菜来不及的,小团子在她心里还是排第一位。 那要安抚安抚身边的人,明令宜决定用新酿的酒来凑合凑合。 果然,她这话一出,李昀就松了口。 等到了午膳时分,李砚也被人从书房里叫了出来。 明令宜不由有些感慨,这些年她不曾在李砚的功课里有任何的教导之责,但从如今的情况看来,李昀做得很好。 虽然李砚在她看来还是个小人儿,应当正是喜欢热闹也喜欢调皮捣蛋的年纪,但自打李砚进了书房后,也没听见他身边的人过来回禀说他坐不住闯祸什么的,而是至始至终,那胖墩墩的小身子就规规矩矩坐在圈椅里,手腕酸涩,也在认认真真写着大字。 没有人去叫他的话,他可能还会继续。 明令宜有些心疼地主动给李砚夹了好几筷子的菜,“写了一上午的字,累了吧?”明令宜问。 李砚咽下嘴里的食物,朝着自己父皇的方向看了眼,确定后者没有抬头看自己后,他擦了擦自己的嘴角,这才开口:“娘亲,不累的。” “怎么会?你还这么小,就算是练字也不用这么着急。写一会儿,就休息一会儿,劳逸结合。” 明令宜可不想看见小团子才这么大一丁点儿,就被功课压弯了腰。 她觉得李昀先前那话也是有点道理的,慈母多败儿,但她就是心疼。 李砚却是理解错了明令宜这话,他那双跟明令宜酷似的黑溜溜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的筷子忽然被他放下,然后他做了一个射箭的动作,“娘亲,我早上有体术师父,还有箭术师父,我射箭也很厉害的。娘亲若是不相信的话,你摸摸我,我可有力气啦!” 说这话的时候,李砚还伸手去拉明令宜,想要让对方好好感受一下自己也是小男子汉,厉害着呢! 明令宜哭笑不得。 陪着李家这一大一小,过了个颇为惬意的休沐日后,李砚在跟着自家父皇要离开的时候,还颇为恋恋不舍。 虽说今日没有去打马球,也没有呼朋引伴去曲江上游玩,没有策马驰骋,仅困于这么一方小小的民宅之中,但是他却觉得很满足。 等上了马车后,李砚壮着胆子跟自家亲爹提建议。 “父皇,下一次休沐日,我们还一起来找娘亲好不好?” 正闭着眼睛休息的李昀,在听见这话时,眼睛隙开了些,“还想来?” 李砚差点没把自己的脑袋当成捣蒜的杵子。 “忘了你见到你娘时,自己说过的话了吗?”李昀问。 李砚努力在自己的小脑袋里扒拉了又扒拉,终于反应过来,顿时那一张小脸上,就写满了沮丧。 李昀看了眼他脸上遮掩不住的情绪,又闭上了眼睛。 下一次休沐日,他自然是要过来的。 但是,身边这个便宜儿子,是真不能要了。 “父皇,你好小心眼呀,还记仇呢。” 就在李昀心里打着算盘时,耳边传来了一声奶声奶气,但是仔细一听,又有些愤怒的声音。 李昀:“……” 嗬! 下下次也不带了! 明令宜第二天一大早,就跟明承宇一块儿出了门。 她要状告鸿运书坊,当然是需要人写状书。 她兄长正好可以执笔代劳。 与此同时,邱涛这两日有些得意。 明家食肆的诗词大会是公开的,这也就是说,他跟冯漱玉那娘们儿都是在第一时间能知道这一次获胜者和获胜的诗篇是哪些。 冯漱玉先前搞什么前几日都不能购买,只能在流芳书肆花多少银子,才能附送,在他看来,这哪里是什么商业手段,分明就是因为观文堂不是什么大规模的书坊,根本没有那么多的人手在短时间里制作出来足够的邸报,拖延时间而已。 但是他们鸿运书坊就不一样了,他手下有的是人! 邱涛就不相信了,自己这一次赶在冯漱玉的前头,将这一批最新的邸报刻印出来,拿去书肆里售卖,会有人不买账? 就算是冯漱玉心血来潮搞什么几张邸报免费做成书又怎么样?那些银子,冯漱玉之前是能赚,但是之后,都应该是他邱涛来赚! 他还就不信了,自己手里这么大一家鸿运书坊,还不能将观文堂踩在脚下? 跟观文堂合作什么,绝不可能! 第241章 旁边的书肆卖的可要便宜一半! 邱涛以低价和比观文堂更先一步可以售卖为由头,再加上他成为鸿运书坊的掌柜后,跟上京城里各大书肆的掌柜的交情,还真是让他先冯漱玉一步,卖出了不邸报。 就算是有的书肆良心一点,想着冯漱玉那边的观文堂才是最开始做邸报的,拒绝鸿运书坊,但是还是有不少唯利是图的书肆,选择了鸿运书坊。 书商们选择鸿运书坊,不代表前来购买邸报的读书人,都想要选择鸿运书坊。 冯漱玉这两日招了不少伙计,因为那日她宣布的可以凭借过往在她们流芳书肆买的邸报,前来免费做成书籍,所以这段时日,流芳书肆门庭若市。 做书一个人忙不过来,冯漱玉特意去别的书坊“借用”的老伙计,等到这一段时日忙完后,再将人送回去。 这银钱开得高,她这个人又不是故意要挖墙脚什么的,别的小书坊的东家都很爽快松口。 今日就在冯漱玉在书肆里公开做书的时候,结账的地方就传来几句讨论声。 原本只是两个熟悉认识的人的交流声,但渐渐地,这话题就蔓延到了整个书肆。 而结账旁边的就是冯漱玉跟几位老师傅做书的地方,很难不听见。 “刘二,你居然还在这儿凑够五两银子买书?你难道不知道今日在西市的书香斋已经开始直接售卖这邸报了吗?而且还很便宜,是这流芳书肆之前一半的价格呢。” “真的假的?之前我也见过那卖货郎售卖的邸报,那品质,跟流芳书肆的可完全不一样啊。” “我骗你做什么?你看,这就是我在书香斋买的邸报。这质量吧,摸着虽然没有流芳书肆的好,但也不算很差。若是之后这书香斋的掌柜的也说能免费做成书的话,那就更好了。” 男子的好友刘二在反复观摩后,摇摇头,“虽说你买的便宜,但我现在已经看惯了观文堂制作的这种邸报,更加精美。流芳书肆虽然卖得有些贵,但你我都不缺那点银子,何必呢!” 虽然说这个刘二拒绝了好友的好意,但现在在流芳书肆的不少客人们也有看见对方从书香斋买来的邸报。 “我倒是觉得这书香斋的不错,毕竟,价格便宜嘛!” “若是别的地方这么便宜的话,那我还是买便宜的吧。” “咳咳,各位,咱们还在流芳书肆呢,这种话还是留着出门去说吧。” 冯漱玉坐在位置上,还沉得住气,但是在流芳书肆的伙计,却有人沉不住气了。 不过东家都在店里,伙计也不会找客人理论,而是过来知会冯漱玉。 “东家,那些人要不要赶出去?”伙计问。 在她们书肆里宣扬别的书肆的东西,还是仿造他们书肆的邸报,这也太不将人看在眼里了。 冯漱玉手中的动作还没有停下来,她面前站着的都还是前段时间一直都在照顾他们书肆生意的客人,在回答店中伙计的话时,冯漱玉就没想着瞒着旁人。 “我们流芳书肆还不至于这么没有雅量。客人们究竟怎么选择,那是他们的事儿,我们只需要卖好我们书肆的书就行。”冯漱玉说。 铺子里的伙计还有些愤愤不平,“她们都是盗印我们的邸报,这鸿运书坊简直太不要脸了!” 冯漱玉跟前的那位客人也觉得女子做生意有些太软弱,“冯老板啊,我觉得你家这伙计说得不错,这邸报原本就是你们做的,怎么能让别人仿制?长此以往,你们书肆的邸报比旁的贵,又怎么卖得出去?” 冯漱玉这才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笑着看了眼刚才说话的客人。 “朱夫子。”她知道对方是一家私塾的教书先生,在上京城不算是大有名气,那也是小有名气,“朱夫子觉得鸿运书法盗印我们的邸报,是不是不道德?有没有触犯律法?” “这肯定是不太道德的。毕竟,冯老板你也说了,这是盗印。盗印盗印,其中之一就是盗这个举动,不就是偷盗吗?”朱夫子还真一板一眼回答起来冯漱玉的话,“只不过这是不是触犯到律法嘛,这个,这个在下就不太清楚了。” 他对律法并没有什么研究,现在说什么,也只能算是他的猜测。 冯漱玉:“我倒是觉得既然都跟偷盗沾染了关系,那说不定还真是会触犯律法。我现在不劝大家不去买那鸿运书坊制作出来的邸报,是担心大家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不过现在朱夫子既然跟我谈论到这问题,我也不得不在这里‘妄言’一句,大家若是买了鸿运书坊盗印的便宜的邸报,若是被鸿运书坊连累的话,说不定要挨板子的。不过,不相信我这话的,大可当做笑话,乐一乐就完事儿了。” 冯漱玉在说完这话的时候,在流芳书肆里的买了书香斋的邸报的人,还真有几个变了脸色。 大家都知道这邸报是明家食肆创办的,委托观文堂刻印,然后在东西两市的书肆里售卖。 流芳书肆并不是唯一一家出售明家食肆的邸报,只不过她家是最先发售,故而前来流芳书肆买邸报的人就很多。 “盗印的话,这鸿运书坊和卖这邸报的书香斋,说不定还真是要吃板子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开口说了一句,“我看为了节省这么一点银子,去挨板子,真是不划算。” “不过冯老板也说了,她也不确定啊,这说什么挨板子,是有些危言耸听了吧?”也有人觉得不赞同反驳。 “别吵别吵。”这时候收到自己东家的书肆的伙计站出来,“大家都别吵,若是想要去别处买邸报的,我们书肆并不干涉,大家都随意选择就好。我们东家只是善意提醒大家,没有危言耸听的意思,也没有威胁大家的意思,去哪儿买都是贵客们的选择。” 伙计这一嗓子,书肆里这才安静了不少。 不过,到底是因为“外面有书肆的邸报只要一半的价钱”,还是让流芳书肆走了不少客人。 在冯漱玉旁边被雇佣过来的老师傅见状,趁着空闲时,笑着问:“冯老板真是一点都不担心啊?” 这话自然说的是冯漱玉不担心自家书肆的生意被抢走。 冯漱玉还是那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她现在虽然还不知道明令宜的具体计划,但是这几日,她嘴馋得很,得了空就要去明家食肆。虽没怎么见到外出的明令宜,但也从食肆的伙计口中知道明令宜的动向,所以,冯漱玉心头也有些猜测。 “自然是不太担心的。”冯漱玉说,“做生意嘛,也要讲究一个诚信。用偷来的自己卖,迟早是要出事的。” 第242章 偷来的 冯漱玉这句“偷来的”最终还是传进了邱涛的耳朵里。 邱涛今日开张生意大好,这几日明家食肆那边新获胜的诗词大作,观文堂刻印的都还没有分到各家书肆,但是他们鸿运书坊的,已经刻印出来,而且还刻印出来了很多,价格便宜。最开始是只有西市的书香斋买账的,渐渐地,开市后,书香斋迎来了不少买邸报的客人。先前那些还在犹豫的书肆,也纷纷放下面子和清高,不少书肆主动联系了他,想要进货。 毕竟,若是这市面上真只有书香斋兜售邸报,那岂不是将整个上京城的生意都包揽了过去? 各家书肆的掌柜心里都有不同的算盘,大多想着先捞一笔银子,大不了等到观文堂开售的时候,他们也去买观文堂的邸报。至于上门来的客人们究竟买哪一家的,全凭着客人们自己选择。 在去亲自送货的路上,邱涛听到这话时,不由冷笑一声。 在他身边的,也是给他带来这消息的人,若是冯漱玉在这里的话,肯定能认出来,对方先前还出现在她家的食肆中。 “邱老板,我也只是听了这么一耳朵,给你带这话,也就是让你有个准备。”在邱涛身边的男人开口说,“省得到时候,你堂堂邱老板,还被一个小娘子给踩在了脚下,那可真是阴沟里翻了船啊。” 邱涛讥笑一声,“这不可能。”他看了眼自己身边的男人,对方是上京城里的鱼庄老板胡锦,家里有些生意,也请了人做工,他自己倒是个喜欢读书的,总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商人,而是读书人。读书人的圈子不怎么接纳他,他就喜欢跟做书的卖书的,还有卖文房四宝的人混迹在一起,好像这样自己周身也能沾染几分书卷气,算个读书人。 胡锦:“反正邱老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胡锦说完这话后,忍不住嘀咕道:“这流芳书肆可真是够黑的,一张邸报竟然卖那么贵,还真以为这上京城的天上能下银子啊!” 他倒谈不上有多喜欢那邸报,但是上京城的读书人都在买,他自然也要带一份回去。毕竟,大家都买的,显然是好东西,他就算是欣赏不来,也能放在家里装点门面。 只是这邸报一个月都能出三回,这可是一笔不少的银子。 而且,按照邸报的价格,他都能买更多的书回去。这么一对比,实在是有些不划算。 邱涛嘴上说着不可能在冯漱玉这儿翻船,但不代表着他心里不生气。 这好端端的生意,经过冯漱玉这么一嘴,还真是有人觉得晦气。就在他送到的最后一家书肆,正好撞上有人拿着他们鸿运书坊刻印的邸报前来退货。 对方显然是听说了冯漱玉说的那句可能遭来灾祸的话,胆子很小,说什么都要退掉。 邱涛在店外听了一耳朵,心中哪能不生气? 那退书的人说什么宁愿不要银子,也要退了他们书坊刻印的邸报,这听着好似他们书坊的邸报是什么令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似的。 等送完货,邱涛一转身,直接朝朱雀大街走去。 同时,他还伸手招来身边一个伙计,低声吩咐了两句。 鸿运书坊的伙计也是在店里干了多年,闻言,有些胆怯问:“这,这能行吗?” “怎么不行?出了事儿还有我担着,你就这么跟小姐说,小姐会明白的。”邱涛道。 他口中的小姐,自然指的是胡家二娘子。 其实他也可以找自己东家,但是邱涛知道他们东家从前就是在书坊里跟冯家娘子认识的。现在他想要对付冯漱玉那娘们儿,他们东家究竟会站在哪一边,都还难说呢。只有他家小姐最是知道他邱涛的忠心,他做这些全都是为了胡家的生意,他家小姐定然会帮忙的。 胡雨宛在听下人来禀,说外面有人找自己时,她拧了拧眉头。 谁这么不长眼在这时候来找她? 要知道最近因为秦菱枝的事,他那位公爹在家里发了好大的脾气。 她这个做儿媳妇儿的,自然也吃了挂落。 大理寺对秦菱枝最后的处理结果,现在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道,大庭广众之下,恶意伤人,情节恶劣,后果严重,最终秦菱枝被押入大牢,徒三年。 不仅仅如此,宫中还派了人来秦家府上,训斥秦石岐。 宫中龙椅上坐着的那位,认为是秦家家风不严,这才导致秦菱枝嚣张跋扈。 那可是要当众接旨,当众被训斥,秦石岐的那张老脸真是被丢光了。 这样一来,他这几日如何能有好心情? 当家做主的心情不好,下面的人又怎么可能好过? 胡雨宛都夹起尾巴过日子,她倒不是有多怕秦石岐,而是被训的时候,当着那么多的下人,她这脸面往哪儿搁? “什么人?” “听说是胡家那边的人。” 胡雨宛:“这都是什么时候,还拿那边的事情来烦我?就说我不舒服,不见客!” 小丫鬟出去回话。 但还没走出门,胡雨宛又拧了拧眉,“算了。”她说,“把人带进来,我先听听是什么事儿。” 万一是胡家的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的,她这个外嫁女若是能帮忙,还是要帮上一把。 毕竟娘家还在,和娘家不中用了,也关系到她在秦府中的地位。 邱涛身边的人很快被带到了花厅。 胡雨宛进去的时候,一看是个生面孔,面色一沉。 “你是谁身边的?这么不懂规矩?”胡雨宛身边的小丫鬟见状,立马先开口替自家主子问。 邱涛遣来的这伙计,的确是新来的,这才被安排到跑腿的活儿。 他一听,立马就哆嗦跪下,一股脑儿将今日邱涛交代他的事倒了出来。 “小姐,小人,小人是鸿运书坊的伙计。我们掌柜的说,想,想从小姐这里借些人手,说,说那姓冯的老板跟我们书坊抢生意,要去教训教训那姓冯的……” 胡雨宛听到这里,不由暗骂一声邱涛这个没脑子的。 她去教训冯漱玉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人传这种话? 第243章 如鲠在喉 “你给我住嘴!”胡雨宛实在是听不下去,呵斥道。 那人还不知道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忐忑不安地看了胡雨宛身边的丫鬟一眼。 不过现在胡雨宛身边的丫鬟神色也不太好看,这隔墙有耳的,又不是在她们自己的地盘,这哪里来的愣头青,话都不会说?好似她家夫人是什么土匪蛮子一样,还要带人出去打打杀杀? “原来你是邱涛身边的人。”胡雨宛心里已经暗自给邱涛记上了一笔,能派出这么一个蠢货来自己府上传话的,由此可见,邱涛本身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跪在地上的那小伙计虽然不知道自家二小姐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又不是傻子,能听出来对方这话里的讥诮和不满。他唯恐给自家掌柜的惹麻烦,只好像个木头人一样低着头不敢说话。 但又想到在临走之前他们家掌柜的叮嘱过,务必要劝说他们家的这位二小姐出手,不然,他家掌柜的说不定要遭罪。 所以,那人不由朝着胡雨宛砰砰地磕了好几个头,语无伦次道:“掌柜的他,他去找冯老板了,说,说是冯老板在外面污蔑我们,我们书坊,掌柜的就一个人,所以还请小姐出手,出手帮忙。” 胡雨宛听后,心中更是厌恶。 邱涛这是派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棒槌?究竟会不会说话? 还有,邱涛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去,就算是死了,那也是活该,谁让他这么没脑子,一点准备都没有就要去跟冯漱玉硬碰硬? 让人给自己带这话,难道是来威胁她的吗? 那他可真是翅膀长硬了,都不知道谁才是主子,竟然也敢来威胁自己? “滚出去!”冯漱玉再好的涵养现在也被气得不轻,直接伸手,示意身边的人将这不会传话的小厮给拖出去。 那被拖走的小伙计从始至终都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才让自家二小姐这般勃然大怒。 等到花厅里只剩下胡雨宛主仆时,胡雨宛还是觉得心头像是堵了一口气似的,上不去,也下不来。 “夫人何必跟那样的玩意儿一般见识?”胡雨宛身边的丫鬟不由劝说道,“气坏了自个儿可不划算。” 胡雨宛:“我当然是知道的,但是……”她抿了抿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自己的心情。 “夫人若是想要给邱涛一点教训,现在就当做这件事情从来没发生过。依奴婢看,这邱涛也着实太不知道分寸,是应该给他一点教训。如今有人能代替我们好好教训他一顿,这不挺好的吗?”丫鬟说。 胡雨宛:“……但是相比于这个我一手就能捏死的邱涛,我更厌恶冯漱玉这个女人。今日的确是个好机会,我们只需要将府上的人手借给邱涛,他要做什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让家中的府丁去书房帮忙,这忙怎么帮,做了什么,那可跟我无关。” 只不过因为邱涛派人带来的那些话,又让胡雨宛觉得自己做出这样的决定,似乎是在被一个下人牵着鼻子走。 这令心高气傲的她如何能忍受? 如鲠在喉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好。 胡雨宛身边的丫鬟也明白过来自家主子的想法,一时间也不敢吭声,只等着胡雨宛拿主意。 胡雨宛思索片刻后,还是对冯漱玉的厌恶占了上风。 当初她在知道自家兄长竟然跟一位官家小姐订亲时,就觉得诧异不已。 她兄长不过是商人之子,怎么能迎娶一位官家小姐呢?哪位官家小姐竟然下嫁到她们家? 在见到冯漱玉之前,胡雨宛不想承认自己就有一种自卑的心理。 或许是因为始终带着这样的心理,以至于她在见到自己这位嫂嫂的第一眼,就有些羡慕。 后者出身好,容貌也好,言行举止,都很难让身为商户之女的她挑出来半点毛病。 但就是因为挑不出来任何毛病,胡雨宛对冯漱玉的忌惮才会越来越深。 从前家里都是紧着她们姐妹,而她在三姐妹中,又最是出挑,被家中之人看重。 若是日后这冯漱玉成为家中人最看重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从那时候开始,胡雨宛就知道自己很讨厌冯漱玉。 后者越是挑不出来错,她越是厌恶。 这种厌恶似乎都成了一种本能,哪怕后来她兄长已经跟冯漱玉和离,但她在听见这名字时,还是忍不住感到讨厌。 何况,当初冯漱玉离开胡家时,也带走了不少胡家的家产,那都是给冯家的赔偿。 如今,冯漱玉还跟明家食肆的那女子搅弄在一起,胡雨宛更是觉得晦气。 她如今这处境,可不就是拜明令宜所赐? “算了,让杨义等人去朱雀大街,听邱涛的安排。”片刻后,胡雨宛吩咐道。 杨义是见过邱涛的,还是她当年出嫁的时候,从胡家带来的。现在被安排去做这事儿,最合适不过。 冯漱玉这一上午累得不行,毕竟书肆来了这么多想要做书的人,她不累都不行。 除了想要做书的,来买邸报的,还来了不少问她之前的邸报还有没有再刻印售卖的可能。 “没有。”冯漱玉直接给出回答,“都已经卖光的,我们书肆就不准备复刻,前几期的邸报,已经卖光了,就只有那么多份。” 这话让不少人都觉得冯漱玉不会做生意,毕竟大好的赚钱的机会就在眼前,她都不知道伸手接住。 冯漱玉只是浅笑,借口说书坊的人手不够。 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这哪里是因为人手不够?分明就是为了之后的合集做准备。 若是现在都去买先前的邸报,那之后谁还来买自己即将推出来的合集?更何况,绝版的东西,价格才更高。 至少现在她的这一项举动,就给了上京城的百姓一个讯息,买她们流芳书肆的东西,就算是价格再高,也物超所值,买了绝不会吃亏。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大好人,还真是很给冯漱玉面子,就在她说日后也不会补充之前的邸报后,还真有人拿着自己的邸报在外面当二贩子。 这价格,可卖得比流芳书肆高多了。 问题是,还真有人去买。 冯漱玉坐在店里,听见身边的伙计带回来的消息,“东家,你不管管外面吗?那人可真是太无法无天啦!” 冯漱玉头也没抬,“这不挺好吗?” 伙计一头雾水,这怎么能叫好? 冯漱玉懒得给自家店里这榆木脑袋的小二解释。 她们书肆里卖出去的东西,还能被人转手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她们书肆卖的东西都是真正有价值的啊!不然转手卖出去,还能是高价?还能吸引人去买? 第244章 动手 卖出去,这不是就在给她们流芳书肆长脸吗? 冯漱玉心里巴不得这样的人更多一些,就算是现在邱涛私下里搞了那么多小动作又如何?只要这种二手贩子越多,成交率越高,她都能想象出来,不久后,书肆里的那些邸报将会如何被人一抢而空。 这是邱涛搞出来再多的仿制品也达不到的效果。 物以稀为贵,邱涛手中的,那都是次等货,谁会追求去收藏次品呢? 就在冯漱玉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流芳书肆外面就传来一声暴喝—— “姓冯的,你给老子滚出来!” 冯漱玉手上的动作终于一顿。 不过,她可没有那么听话地就从位置上站起来,真走出去。 光是听着这声音,冯漱玉也知道来人是谁。 “去外面看看,是怎么回事?如果情况不对,你就去报官。”冯漱玉吩咐着身边的人。 先不说邱涛在外面这般叫嚣,就算是邱涛在外面给她磕头,请她出去,她也不见得会给邱涛这个面子。何况,现在这般情况,她出去见个只会吵闹的疯子做什么? 书肆的掌柜的很快跑出去,门口这时候也有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毕竟,邱涛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已经跟杨义汇合,身后还跟着乌泱泱的一群人。 流芳书肆的掌柜是个看起来还很和善的老头,见状,不由拧了拧那布满了不少皱纹的额头,“原来是邱掌柜,不知道邱掌柜来我们流芳书肆,所为何事?还带这么多的人,是想要闹事吗?” 邱涛一看来人,冷笑道:“怎么出来的是你这么个老头子?你们东家呢?让姓冯的出来!老子有事要问问她!” 别看流芳书肆的掌柜的上了年纪,而且平日里还是个慈眉善目的主,但能替冯漱玉坐镇这朱雀大街上的旺铺,也不可能是什么无能之辈。 听见邱涛这话,夏掌柜眼睛微微一眯,“老朽的东家,自然那不是邱掌柜你想见就能见的。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们东家那都是主子。” 这话的意思就已经很明确了,主子怎么可能出来见一个下人? 夏掌柜这话,就差没直接朝着邱涛脸上扇巴掌。 邱涛琢磨了两下,才在周围看热闹的人的哄笑声中反应过来。 他那张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夏掌柜捋须一笑,眼底精光隐现:“邱掌柜若想谈正事,老朽自当奉陪。若存心寻衅……”他袖手扫过邱涛身后那群壮汉,虽然将军府上的府丁是换了便装,但任由谁看,也知道来人不一般,“朱雀大街可是上京城的重地,邱掌柜这般行事,未免有些太过张狂。” 邱涛喉结滚动,突然伸手指向书肆内堆积的邸报:“你们书肆卖这么一页纸的邸报要几两银子,我可看不下去这样的做派。我们书坊做出来的邸报,物美价廉,却被你们东家说要吃官司!这不是造谣生事是什么?!” 邱涛越说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完全没理由被面前的这夏老头给唬住。 “老子今日过来,就是要个说法!这话就是姓冯的说的吧?怎么,到底是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敢说不敢承认?”邱涛用激将法大声喊道。 “奇哉。”夏掌柜抚掌,可没有被他这三言两语给的吓住,“贩夫走卒自愿买卖,与流芳何干?倒是邱掌柜仿印的邸报……”他忽然压低声音,“上面可都还有各位大人,还有圣上的私印,你难道真不知道这其中的问题吗?不说别人,就说咱们京兆府的公孙大人,你可是仿造的是大人的私印,这还不严重?我家东家只是善意提醒,可不是造谣。” 围观人群哗然。 仿印府尹大人的私印,这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小事儿。 夏掌柜这话如淬毒的银针,直刺邱涛命门。 “血口喷人!”邱涛额头青暴起,猛地逼近半步,“姓夏的,今日要么让冯漱玉出来给个交代,要么...”他阴冷一笑,突然抡起胳膊将摆放在外面的柜台上的砚台扫落在地。 墨汁四溅如泼血,夏掌柜的衣摆顿时晕开大片乌黑。 “要么怎样?”老人纹丝不动,只盯着鞋面的墨渍轻叹,“可惜了上好的松烟墨。” 邱涛被这从容姿态彻底激怒,倒退三步朝身后嘶吼:“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砸——” 壮汉们如狼似虎扑上前来,围观的群众估摸着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一时间惊呼四起。 不过,这群人还没扑到夏掌柜的跟前,忽然一队人马就已经赶了过来,人虽然还没在动作上拦住邱涛身后的这群人,但是声音已经先喝止住了这群人。 “干什么!京兆府办案,闲杂人等避退!” 一道怒喝声从不远处传来,而被杨义带来的将军府的府丁们,动作俱是一顿。 带队的又正好是马大力。 明令宜跟明承宇今日到京兆府报官,也是遇上了马大力正好值守。听见要出去抓人,马大力自告奋勇。 他都已经跟明令宜很熟悉,在路上,还跟明令宜搭了几句话。正经的事儿是没有的,全问的是关于明家酒楼什么时候开张的事儿。 等到一行人去鸿运书坊,没能抓到人,得了线索,刚拐弯走到朱雀大街时,就看见有不少人朝着流芳书肆的方向跑去。 隐约之间,还能听见路人的声音—— “赶紧去流芳书肆啊,听说打起来了!” “好像就那什么邸报的事儿,有人去找流芳书肆的麻烦呢,去晚了可就看不上了。” 明令宜一听见这话,直觉不好。 她就是觉得很可能是冯漱玉那边出了问题。 说不定现在去找麻烦的,就是邱涛。 她跟身边的马大力一提,马大力立马就带着人手急速朝着流芳书肆的方向奔去。 这时辰也真是刚刚好。 马大力一眼就看见了为首的邱涛,后者这些年可能真是过得不错,胖得格外显眼。 作为小队伍的领头人,马大力一个飞身,趁着邱涛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就一把将对方拿下。 杨义虽然是胡雨宛派到邱涛身边帮忙的,但他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像是眼下这般,在此之前,他也没想过不过是来找流芳书肆的麻烦,竟然还能引来京兆府的人。 这种时候跟官府的人硬刚的话,那就是他脑子拎不清了。 杨义刚跟身边的人打了个手势,示意全部撤退。可是没想到,已经赶来的明令宜高声道:“这些作乱的,扰乱上京城安危的贼子们,也一个都不能放过!” 杨义听见这话,差点没咬烂了后牙。 扰乱上京城安危的贼子?这好大一顶帽子! 第245章 你这是永绝后患啊! 这帽子若是戴上去,可就难摘下来了。 杨义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若是带着人反抗的话,这不就坐实了明令宜刚才的话吗?可是若是不反抗就这么任由京兆府的人将他们一行人带走的话,回头若是遇见个嘴不严的,势必会牵扯出他家小姐。 如今他家小姐在秦家的处境就不太好,若是这档口再传出来什么纵容府丁当街行凶,那后果…… 杨义心中纠结要怎么取舍时,京兆府的人就已经将他们一群人都拿下了。 杨义:“……” 算了,眼前这情形,若是自己不投降,真被扣上霍乱京城的名头,他脖子上的这玩意儿说不定真要搬家。 只能对不住他家小姐了。 外面的喧闹声,冯漱玉怎么可能没听见。只不过她一介弱女子,就算是出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与其出去自讨欺辱,她不如稳坐在书肆内,等邱涛上门来,也不至于让她堕了这一身的气度。 冯漱玉也相信京兆府的巡捕,既然邱涛敢在朱雀大街上闹事,这么看来,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有脑子。 她不慌,只是没想到明令宜竟然会跟着京兆府的人一起出现。 在看见明令宜的身影时,冯漱玉没坐住,一下站了起来,“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她快步走到明令宜跟前问,若是今日邱涛带着的人手无意间伤到了明令宜,这可就成了她的过错。 明令宜冲她眨了眨眼睛,“你都在忙活,我当然也不能就干坐着,看着有些人拿着我们的主意发财吧?” 冯漱玉反应了片刻,这时候外面的夏掌柜已经一脸喜色的进来了,“东家,那邱涛已经被京兆府的人抓走了,听说很可能会被判斩刑呢!” 冯漱玉直接愣在原地。 其实邱涛要怎么判,还真不好说。不论是明令宜还是马大力,都没有想过要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就拿出来瞎嚷嚷。奈何邱涛被抓住后,一点都不安份,不仅想要挣脱巡捕的抓捕,甚至还在大声嚷嚷,质问马大力等人自己究竟是触犯了哪条律法,凭什么抓他? 他还口口声声狡辩说自己今日来不是闹事,只是为了跟流芳书肆的人讨论,凭什么只抓他不抓流芳书肆的人,他不服! 若是平日里邱涛叫唤也就算了,他现在居然还说什么是不是因为府尹大人做了明家食肆的评审,就偏向明家食肆,继而偏向流芳书肆,这才迫害他。 自打公孙良策上任成为京兆府府尹后,在京兆府的巡捕们就没有人不服气。 上司平日里办公虽然有些严苛,但是私下里却没什么官架子,这几年原本京兆府堆积的陈年旧案,都被处理了一大半,在衙门里,谁不心服口服? 周围还有那么多围观的百姓,若是真让邱涛这话传出去,那还得了? 马大力第一个就气得给了邱涛一拳,“你个小瘪三胡说什么呢?我们公孙大人那是按律抓捕你这样的人!” 就在马大力说这话的时候,街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几乎在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黑压压的黑甲卫忽然出现在繁华热闹的朱雀大街上时,那场面,可以说是差不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这一群皇帝的亲卫身上。 那可是黑甲卫啊! 平日里都很难得见到一回的存在。 在黑甲卫带给百姓的片刻震惊后,很快,大家忍不住好奇。 “黑甲卫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难道是皇上出宫了吗?” “哪里哪里?” “反正肯定是有大事儿,不然黑甲卫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在大街上?” 百姓们的好奇很快就被解答。 因为为首的黑甲卫径直朝着马大力等人而去。 被马大力抓在手中,刚才还给了一拳的邱涛是个没什么眼色的,他虽然敢在冯漱玉和明令宜这样的女娘面前逞凶,但遇见马大力这样的巡捕,哪里还有什么还手之力?被揍了一拳头,邱涛还不安分。当看见有黑甲卫朝着自己过来时,邱涛忙不迭求救:“大人!将军!将军大人!求求救救草民!草民什么都没有做啊!” 为首的黑甲卫似乎真被邱涛这话给吸引,朝着他走了过去。 邱涛眼中露出一阵狂喜之色。 京兆府难道还能奈何得了黑甲卫吗?他定然是要好好状告这些找茬的巡捕! 就在邱涛最得意时,忽然,一拳头再一次砸在了他的脸上。 不过,这一次不是京兆府的人动手,而是黑甲卫动的手。 围观的百姓见状,不由都捂着嘴,低呼了一声。 刚才他们在听见邱涛的求救,又看那黑甲卫真朝着后者走去时,还差点以为黑甲卫真是要去将邱涛从京兆府的人手中解救出来呢! 谁知道变故陡生! 从军营里里出来的人的手劲儿,那可不是一般的巡捕能比的。 几乎在这一瞬间,邱涛就觉得眼前一黑,脑子里都嗡嗡的,半天都不知道自己是身在何方。 “大胆狂徒!我等奉皇上的命令,特来协助京兆府抓捕盗印皇上私印的鼠辈!皇上有口谕,见到鼠辈,当狠狠一掴。” 他刚才不过是在奉命行事而已。 就是这一拳头,跟一巴掌,相差也不算很大。 听着邱涛还喊冤,这不是就忍不住下手重了那么一点点吗? 黑甲卫这话一出,在场的人纷纷变了脸色。 刚才跟着明令宜一块儿从书肆里面走出来的冯漱玉,自然也有听见那为首的黑甲卫的话,她回头看向明令宜。 很显然,先前她心头的猜想,现在被证实了。 “还真是你带来的啊!”冯漱玉着实有些佩服。 明令宜:“邸报上有那么多的私印,那些私印,我可都是征求了皇上和大人们的同意,这才敢让你刻印上去。你说,凭什么有人就能随随便便盗用别人的私印呢?这本身就不合法度。” 冯漱玉:“……” 不得不说,明令宜这一招,还真是够狠,简直就是永绝后患。 如今还没升堂判决,围观的百姓们已经先炸开了锅。 第246章 伪造皇帝印者,当诛。 “奉命行事!!!皇上都已经下令了啊!看来先前冯老板不是危言耸听,这真是触犯了律法!” “哎哟我的老天爷,我家那口子好像就去买了书香斋的那什么盗印的邸报,说为了省银子便宜,这,这得赶紧回去退了!” “肯定要退!不然回头你就等着一块儿进大狱吧!” “这姓邱的怎么做这种事情?这不是害人害己吗?我也只是想买一份邸报,怎么就这么倒霉,遇见了这种事!” “黑甲卫都来了,看来这事儿是板上钉钉,邱掌柜这一次可是跑不了了!” “晦气,我今日也去书香斋买了便宜的邸报,这,这不会被连累吧?” “那你还不赶紧去退货,这种东西你还留着做什么?若是退不掉,你赶紧毁尸灭迹得了!若是查到你头上,这可不是什么小事儿!” 百姓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而跟黑甲卫这距离最近的邱涛在听见刚才为首的黑甲卫的话的那一刻,眼前像是出现了一片金星,半天都没能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耳边出现了幻听。 什么? 皇上口谕? 皇上都知道他仿制邸报的事儿了吗?啊,不对,是皇上知道了他盗印私印这事儿。 可,可凭什么观文堂的这些人能刻印,他就不行? 邱涛还没想明白,就直接被黑甲卫拖走了。 沿途遇见不少围观的百姓,黑甲卫自然还是冷肃着脸,不会跟百姓们寒暄招呼。 但是像是马大力这样平日里就在上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巡逻的京兆府的人,比黑甲卫就显得要平易近人许多了。 遇见相熟的百姓时,还能抬手打招呼问候两句。 “你问这怎么回事儿?嗨呀,你没听说吗?这姓邱的,胆子很大,仿造皇上的私印,也仿造我们公孙大人的私印,还有不少国子监的夫子们的私印,这事儿可不是小事儿,自然是要被抓回去问话的。” 马大力一点也不掩饰自己这一趟的目的,遇见好奇心旺盛的百姓,他也能唠嗑两句。 “你也买了这姓邱的王八羔子的盗印邸报?这有没有关系,也要看上面的意思。这邱涛可真是害人不浅,你若是真担心,回头我们大人审问的时候,可以来旁观……能不能行?怎么不行,这样重大的案件,也不算是什么机密,涉及到不少人,肯定会公开审理,我们公孙大人最是公平,也不会让百姓们吃亏。” 等到马大力等人将邱涛带回京兆府后,外面都已经围聚了一大群的百姓。 有少部分的人脸色焦急,一直想要挤到最前面来,估计这一小部分的人就是买了不少鸿运书坊出产的邸报的人,唯恐这一次自己也被牵连,所以格外焦躁。 明令宜也到了大堂之上,她作为原告,自然是要出现的。 而且不仅如此,她还是被一众大燕朝的官员委托的委托人,代为控诉邱涛的罪行。 邱涛这一路上脑袋里都浑浑噩噩,同样感到惊惧交加的人,还有先前被胡雨宛派来“支援”邱涛的杨义。 杨义没想到原本以为只是一件简单的帮自家小姐出口恶气的好差事,到头来,自己都还什么都没干,就直接被黑甲卫给押送到了京兆府。 这可真是冤死他了。 “原来是你!”邱涛在公堂上看见站在一旁的明令宜时,眼中恨恨。 明令宜没看他一眼,当初就看不上女子做生意的鼠目寸光之辈,她实在是无需跟这样的人多言。 很快,公孙良策高坐明镜之下,两旁衙役手持水火棍,低喝“威武”,声震屋瓦。 公孙良策看向明令宜:“明氏,你将诉状及委托书呈上。” 明令宜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冷静:“禀大人,民女明瑶,受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博士张大人,还有大理寺少卿江大人等十余位大人委托,状告鸿运书坊掌柜邱涛两大罪状:其一,私刻、盗用陛下及朝廷命官印信,此乃大不敬!其二,盗印邸报,未曾得到才子们的同意,牟取暴利,人证物证俱在,请大人依律严惩!” 邱涛听得“大不敬”三字,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狡辩之词都组织不起来。 若是说他盗印邸报的话,他还能狡辩一二。 可是明令宜代为那么多朝廷命官,甚至还有当今圣上指控他的盗印私印的罪行,他实在是无从辩解,也不敢辩解。 浑身抖如糠筛,跟不久前在朱雀大街上的嚣张跋扈,俨然是两个极端。 公堂之外看热闹的百姓们,这时候也纷纷讨论起来,大多数人都没想到不过是盗印邸报,导致的结果如此严峻。 公孙大人接过诉状和委托书,仔细看过,又验看了物证,面色沉肃如水。他惊堂木再拍,声震公堂:“肃静!被告邱涛,罪行本官已一一核查,证据确凿,你可还有何话说?” 邱涛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只能伏在地上,颤声道:“小人……小人知罪……求大人开恩……小人也是不知道,不知道会,会这样,小人只想要仿印邸报,可没有别的想法啊!” “开恩?”公孙大人目光如电,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邱涛身上,声音洪亮,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判:“依《大燕律法》:‘伪造皇帝印者,当诛!’你既私刻陛下印信于邸报之上,形同矫诏,罪同伪造,此乃十恶不赦之大不敬!” 此话一出,邱涛脸上的血色更是再退一分,几乎面无人色。 “当诛”这两个字,几乎让他不敢抬头,四肢瘫软。 “又依《大燕律法·文书律》:‘诸盗制书及官文书印者,徒十年;盗制民书,视其情节,徒一年至五年。’你盗印观文堂的邸报,私刻多位朝廷命官印信,数量众多,影响恶劣,牟取暴利,罪加一等!” 公孙大人这话话音刚落时,又一挥手,便有京兆府的人送上证据。 邱涛偏头一看,更是站不起来。 官府的人直接抬来了好几大箱子的刚刻印出来的邸报,应当全是从他那鸿运书坊里搜罗出来的。 这一次他为了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所以几乎停摆了所有的其余的刻印,将所有的人力物力,全都投进了这邸报之中。 短短几日时间,就已经刻印出来了一间屋子的邸报。 如今,这些全都作为证据,被送上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