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晋阳公主》 第146节 房遗直抬眼看了下石红玉。 石红玉对房遗直抛了个媚眼,扯起嘴角,娇笑不已。 萧锴和尉迟宝琪都看出石红玉这副不正经的样子,是要调戏房遗直。 这下他二人真确定这女子与众不同了,连房遗直都敢惹。周小荷一个贵族出身的,下场都那般惨,她就是个没身份的罪犯,真难想象…… 屋子里突然变得安静异常。 房遗直垂头翻阅案卷,沉静,文雅,淡然处事的样子宛若谪仙。 石红玉见他不理自己,反而更加来了兴致。 “既然如此,便不要审我了,我什么都不会说。” “用刑如何?”尉迟宝琪实在是看不惯石红玉这副嚣张的态度,所以向李明达提议。 石红玉转眸含笑看着尉迟宝琪,“尉迟郎君倒是狠心呐,不过我倒是喜欢鞭打,若是尉迟郎君也喜欢,大可以亲自来鞭打红玉。” “啧啧……”萧锴笑起来,倒是佩服石红玉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连受刑这种事情都能被她说得这么香艳。 当下小吏抖着嗓子喊她放肆,换来的只有石红玉浪荡的笑声。 衙差受命掌嘴,石红玉被打得叫了几声,却是痛中带着别样勾人的吟叫。 有几名衙差还竟然当堂听红了脸。 萧锴打开扇子扇了扇风,觉得脸热,转而他求问地看向房遗直和李明达。深以为这石红玉不仅抓着麻烦,审起来恐怕也很麻烦。 房遗直这时也抬眸看李明达,“不建议现在审。” 李明达觉得自己真是耍不过这个放荡无赖的女子。石红玉必然知道大家审她,都是想从她身上找出案子的关键线索,她不管招不招供都是死罪难逃。不说的话她活着的日子可能还会更长一些,才会如此无所畏惧的嚣张,拒不供述。 李明达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来处理她,当下只能听从房遗直的建议,先让人把她押下去。单独关押,严密看守。 尉迟宝琪摇头直叹:“不简单,真不简单啊!这女人竟然比七尺大汉还要难对付。” “何止七尺大汉,”萧锴叹道,“我都快比得过千军万马了。” “你俩晚上吃饭了么?” “没有。”尉迟宝琪忙道,然后希冀地看着李明达,还以为公主打算带着他们一起去吃饭。 “那就都回家吃饭吧,石红玉既然已经抓到了,你们俩劳累一天也该回去休息休息,明天也可以不用来了。”李明达道。 “这……” 不及尉迟宝琪分辩,萧锴就率先起身,迫不及待的给公主行礼,转而告退。尉迟宝琪见状也不好多留了,跟着行礼,和萧锴一起走了。 萧锴出了门等来尉迟宝琪后,就拉着他去自己的府上吃饭。 “还是叫狄怀英来帮忙,那俩个太不定性了,我怕他们定力不够。”李明达道。 房遗直点头,“我也正有此意,怀英正在求学,我让他告几天假。” 李明达点头,转而有些发愁对石红玉的审问一事。 “这种人,不适合贵主亲自来审。”房遗直见李明达好奇地看着自己,仔细解释道,“为人下作,贵主心怀正直,自然对付不了她,不妨交给遗直。” 房遗直一边说她心怀正直的人对付不了石红玉,一边又自己主动请缨。 “可以。不过你刚刚那话似乎抬高了我,自贬了你。” “非自贬,乃是实话。”房遗直说罢,见李明达眨着好奇的眼睛打量自己,正要解释,听李明达叹了一句。 “人非圣贤,正常。我也没你想的那么正直,有时候坏着呢。”李明达揶揄道, “怎么说?”房遗直问。 “当然是不能说了,不然我在你眼里哪还能正直?我怕我说出来,你耻与我为伍。”李明达道。 房遗直笑着摇头,表示不会。他再看李明达时,眸若点点星辰,眼里已然容不下它物。 李明达和房遗直随后休息了下,二人一边吃落香米糕,一边喝茶,顺便研究石红玉的地图到底送到什么人的手里。 “出不了平康坊,她既然躲在那里,还选择了那家铺子,一定是早前就了解过。长安城这么大,偏僻人少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她被人通缉,却偏偏选择了人多可能会有更大暴露风险的的平康坊。必然是因为那里头有她熟悉之人,与之联系比较方便。”房遗直推敲分析道。 李明达点头,“我想法大概和你差不多,看来这平康坊内所有的住户,我们都要开始排查了。” “回头我会找个理由,让衙门的人重新每户做个记录,会名正言顺一些,避免打草惊蛇。”房遗直道。 李明达点点头。 俩人随即开始继续审问顺通,又把风月楼的假母叫来对质。 假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两年来他以为重情重义的大靠山韩王,竟然是假的! “你这厮怎么能这样对我呀!我还指望着还能来救我们呢!”假母气得崩溃大哭,双手往顺通身上直拍,怪他丧良心骗了自己。 顺通愧疚的低着头,由着假母打他。 假母冷静下来之后,也明白了她没有什么靠山可指望,而今她只有乖乖交代,多多求情,才有可能会被轻判。 假母忽然懵了一下,然后纳闷地看着顺通,“不对啊,你若没有为韩王办事,那石红玉哪来?她说她是韩王的人,几个月前,她拿了一箱金子来找我,告诉我说是韩王秘密打发她来的。她说我们这风月楼受了韩王那么多的照顾,而今也该感恩为韩王做点事情。我一听只是拿风月楼做个传消息的地方,却也不敢过问缘故,只存着报恩的心,就随她去了。” “只怕你还是贪钱吧。”田邯缮忍不住戳穿道。 “是也有这方面的缘故。”假母不好意思道。 “韩王不可能派什么人去你那,这些年一直都是我虚假传话。他甚至连我帮你们的事,都是在今天才知道。”顺通老实道。 假母大惊,“那、那石红玉是谁……难怪她说这件事绝密,不许跟人提,和你也不行,原来她竟撒谎!枉我在牢里忍了这么久,还包庇了她!” 假母气得无以复加,接着就对李明达磕头,“奴家只是让她随便出入风月楼和人传消息,别的事真的没有参与,也不知道。” “你可曾目击她见过什么人?” “见过,是个衣着普通的男人,不爱说话,进门了,我迎他,他就把钱给我,要了间房。石红玉每次进去找他,都是进去之后不久就出来。再后来,大概一个半月前,那男人就不来了,石红玉偶尔来一趟,就去找哑巴兄弟。我也没想到她胃口那么好,能吃得下那四个兄弟。不过这种事儿没影响我,我也没管,厨房那四个哑巴对她是真喜欢,言听计从。” 李明达眯眼。看来这风月楼原本是石红玉传话之所,后来就被她发展成脱身之所。 “你可记得与她接头的人的长相?”李明达问。 “圆脸,胖,小眼睛……就这些了。很普通的长相,这反而让人记不住他的特点来。”假母想了想,“对了,有次楼里的小青去买菜,说是在平康坊见过那男人。” “在哪儿见得?” “具体却没说。” 李明达立刻让人把小青带上来。 “被抓的没有这名。”房遗直立刻道。 假母:“她十几天前就失踪了,估计是和哪个野男人跑了。” “小青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房遗直问。 假母想了想,忙道,“胸口有颗痣,露出来的时候,很诱人呢。” 房遗直和李明达对视一眼,确认风月楼被水煮的人头属于小青了。因为被分尸的尸块胸口处,确实有一颗痣。 小青很可能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被石红玉得知后,令哑巴四兄弟将其软禁起来。那地窖地处偏僻,又是哑巴兄弟负责管理的地盘,若堵上嘴,把人锁在那,的确不容易被发现。 李明达随后质问顺通,他是如何起意敢胆大冒充韩王的名义做事。 “其中可否有人挑唆你?” 顺通打个激灵,“当年我为假母的事犯难,曾去肆意楼喝酒,是有个男人见我可怜,忽然好心请我吃酒。这么久了,我不大记得他的样子,但好像和假母所言是一个人,圆脸,小眼睛,样貌很常见。对。我还记得他有晋地口音。” 假母:“你这么说我也想起来了,怪不得我觉得那男的说话有点别扭,不是很地道的长安口音,有点像晋州口音。” 第94章 大唐晋阳公主 与石红玉接头之人,有晋州口音,在长安城待了至少两年以上。你现在人极可能在平康坊,因为居住久了,而今说话晋州口音和长安口音混杂在一起。 “目前知道的线索就这么多,但还有一人没审。”李明达对房遗直道,“江夏王世子。” 房遗直点头,“算算日子,我们派去的人应该已经把人追到了,大概这两日归。但李景恒这人有些脾气,毕竟不是圣旨叫回,他便拒绝我们也无话可说,还要他自己愿意回来才行。” “若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他就会回来。我这位堂兄最讨厌的事就是被人冤枉。”李明达道,“所以他若不是肯回来,我们就可以放心请圣旨了,就一定能在他身上查到事。” “竟是如此,贵主似乎很了解他?” “当然,自小一起长大,他跟我九哥关系很要好。”李明达道。 “那这次圣人惩处江夏王,他有没有捎话给你九哥,请他帮忙求情?”房遗直又问。 李明达觉得房遗直似乎对李景恒很感兴趣。 “当然说情了,九哥为他还和我商量过。”李明达道。 房遗直:“哦?” “我没理他,算一算已经好几天没有和他说话了。”李明达拨手指一边回忆一边计算了下,“大概五六天没说话了,我明天找他聊聊。” “看来晋王真生气了。”房遗直目光里透着警觉,但嘴角挂着浅笑,“十九郎是该找他聊聊了,憨厚少言之人,凡事都会过心。” 李明达怔了下,问房遗直,“你也算是憨厚少言之人,你会对别人的话过心么?” “会。”房遗直坦言道。 “那我以后可要小心了,你这么记仇,保不齐哪天说了句不合适的话,就会被你记恨一辈子。”李明达半开玩笑道。 “十九郎所言的每句话,我确实都会记一辈子。” 李明达噗嗤笑起来,“真的假的,你都能记住?那你不如干脆写出来好了,保不齐还能凑成一本传世名书。古有《论语》,你有《明达语》。” 李明达完全是开玩笑的,所以她说完就忍不住掩嘴笑起来。 “是个好主意。”房遗直倒是一脸认真。 李明达止住了笑,愣愣地看房遗直,“你不会是认真了吧?” 房遗直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李明达。 李明达刚要问是什么,打开一看,原来是房遗直的日常情况回禀。 李明达把册子攥在手里。 “接下来审谁?”李明达问。 “苗绯绯,她是妓院的都知,风月楼里所有小娘子的日常情况都归她掌握。之前因为假母示意,她该是不敢乱言,而今可能会说些实话了。”房遗直推敲道。 第147节 “那你来,你问的话她可能会多说点。” 李明达随即让了位置,坐在了侧首位,房遗直则坐在了主审位。 等苗绯绯被带上来的工夫,李明达就顺手翻阅房遗直给他的册子。里面写得内容还是每天的日常,事无巨细,每天都不落,日期刚好接上上一次她收到的那本。李明达没想到他执行了两次之后,还能不忘,仍旧每天坚持写这个。 李明达翻阅房遗直所写的日常,留能知道房家很多事情。比如房遗直平常喜欢吃什么,卢氏平时爱做什么,房公每次回家都跟卢氏怎么斗嘴恩爱的,连房三郎喜欢谁家的姑娘,也被房遗直写进这里头了。 “你三弟真喜欢魏二娘?”李明达问。 房遗直随意“嗯”了一声,显然他三弟的这个喜欢并没有引起他的重视。 “倒也不错,魏二娘很有闺名,人人夸她蕙质兰心,品格端方,乃是长安城内闺中最贤德女子之一。”李明达道。 房遗直看李明达:“十九郎此话认真?” “外人都这么评价。”李明达撇嘴道。人家弟弟喜欢的人,她总不能开口就说坏话,多没礼貌。 房遗则:“传言可不可信,她好与不好,和我们房家都没有关系。三弟刚情窦初开,容易头脑发热,这二娘的‘好’就让他自己慢慢去发现,反正人家也没看上他,成不了事。” 李明达又笑,感觉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房遗直这个做大哥的,感觉像是在坑弟弟。似乎一定要要看着他陷进去,痛苦,再拔出的经过才行。 “他还让你问我,魏二娘的喜好?”李明达继续看册子,而后立刻又发问。 “无聊的问题。”房遗直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喜好,我和她的接触并不多,不过她倒是挺喜欢弹琴的。若是有什么好琴,或是听起来高昂壮阔的琴谱,她应该都会喜欢。”李明达琢磨之后认真地回答道。 “我不会告诉他。”房遗直又开始说实话了。 李明达不解,“你不是说让他自己慢慢发现么?我以为你起初会帮他‘陷进去’。” “我没那么无聊。是否陷进去由他自己去选择,没人会干涉。”房遗直缓言道。 李明达怔了下,随即听到脚步声渐渐近了,正色对房遗直道,“人来了。” 苗绯绯进堂行礼之后,就本分的跪在那里,垂头不语。 李明达觉得这苗绯绯也不简单,倒要看看房遗直会怎么审她。 “宝琪刚走。” 房遗直对苗绯绯说得第一句话,让李明达很意外和疑惑。 这是何种用意?如果说是利用苗绯绯喜欢尉迟宝琪,那尉迟宝琪的走只会刺激苗绯绯伤心失望,不想招供。 苗绯绯讶异地看眼房遗直,然后白着双唇惨笑,“他走了最好,倒不想让他看见我跪在这里受审的落魄样子。” “刚刚好,他也不想看到你。”房遗直道。 苗绯绯闻言,面目顿时难堪,轻轻地抿起苍白的嘴角。 “我们审完假母后,他便不想留恋此处。”房遗直接着道。 苗绯绯立刻不解地看向房遗直,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因由,“假母说了我什么,以至于让他误会我?” “这你要问他了。”房遗直道。 苗绯绯憋着一股气,委屈至极,默了会儿,她就渐渐垂泪,哭得楚楚可怜。 李明达郎眼瞧着她哭泣的模样,竟也觉得有些心疼。她侧眸看房遗直,表情没有任何动容。也不奇怪,石红玉那等姿色他都看不进眼,更别说苗绯绯了。 苗绯绯哭了半晌,没听到人劝慰她,也没有听到人喝止她,自己就识趣地止住了哭。 “他一直觉得你可怜,其实你并不可怜。”房遗直忽然又冒一句这样的话。 苗绯绯心里咯噔一下,整个表情就僵住了,十分不自在。 李明达托腮,等苗绯绯的下话。 “我是让他失望了,却也是身不由己。”苗绯绯咬唇,垂下眼眸,“我与石红玉之所以会成为好友,其实都是假母的撮合,假母瞧着韩王出手大方,石红玉又是那般厉害有能耐的女子。她便劝我好生和石红玉相处,请她帮忙在韩王跟前美言几句。既然韩王仍惦念着干父女的情意,帮着风月楼,指不定是还想着我,将来很可能会把我赎出去,带回韩王府。我这才依言去接近石红玉,却不想被她给算计了!让那个李景恒白白戏弄了我半年,等我顿悟抽身时,却也已经晚了。石红玉是韩王的人,我又不好得罪,只能忍气吞声。石红玉还诓我说,这件事她会让世子不言,她也不言,假母也是,所以只要我闭紧嘴巴,还可以继续装着清白身。将来只管再找个富贵公子投奔,要我在初夜弄点鸡血伪装一下,也不耽搁什么。事情到那般地步,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应承。” 李明达惊讶了下,然后托着下巴皱眉。 田邯缮忙凑上前来,询问贵主有什么需要。 “这妓院里的小娘子,是清白身居多,还是嗯……多?” “照道理讲是卖艺不卖身。不过那地方男男女女独处久了,就容易干柴烈火。奴猜测可能一半对一半。”田邯缮道。 李明达点了点头,对未知的东西又多了解了些。 苗绯绯在愧疚她之前欺骗尉迟宝琪是清白身子的事。李明达倒是觉得,尉迟宝琪不会介意她身子是否是第一次,其实她当初坦白交代也没什么。不过拿此故意骗人,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至少说明她不够真诚。 苗绯绯当下得知那石红玉竟并非韩王的人,惊得好半天说不出话来。随即她就懊恼后悔不已,十分气愤地垂泪,怪自己当时脑袋愚笨,竟然会被石红玉的巧言给骗了。 “石红玉为何会把你引荐给景恒世子?”房遗直问。 “她跟我说韩王已经浪子回头,只一心宠着王妃了,而且韩王妃是个心思沉的,后宅里就没人能斗得过她。就算是历经千辛去了韩王府,也不会有什么将来。她说她却有一个人选为我引荐,说景恒世子一直很想找个美人陪在身边,只要我能得了他的心思,将来必然比在韩王府过得爽快。我一想景恒世子人长得更英俊年轻,于我来说,确实是更好的归宿,就答应试试。”苗绯绯提到李景恒,眼睛里厌恶情绪加重,哭得更凶狠。 房遗直则听苗绯绯提及石红玉对自己长姐的评价,渐渐眯起了眼睛。 “结果你没对上他的心思?”田邯缮问。 “他嫌我不够听话。起初他还觉得我新鲜,对我有些耐心,后来瞧我还是不依从他,他便厌烦我了。”苗绯绯提起当初,身子还有些哆嗦,眼睛里满是恐惧,“便是冒死我也要说,他根本就不是人。” 这会儿要是萧锴在,估计他必然会兴致高昂地笑眯眯问她‘怎么个不是人法’。但到房遗直这里,就一句话带过了,只让苗绯绯挑重点讲石红玉与李景恒之间的关系。 苗绯绯:“像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但又不是普通好友之间的那种关系,有些男女之间的暧昧,不过在我面前,他二人没有表现出太过亲热。” “是否聊过其它内容?” 苗绯绯仔细想了想,“他们所有的话都是背着我说的,我只是偶然间能隐约能听见一两个名字。景恒世子提过他父亲的金子,还提过什么杜氏。听石红玉的口气,她好像也认识这个杜氏。再有就是有一次我晕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隐约听石红玉对世子说什么主人。我一直以为她的主人就是韩王,至今日才知她不过是假冒韩王的名义,那她的主人是谁?” 房遗直垂下眼眸,默了会儿,才再问苗绯绯,对于石红玉在风月楼接头的人,可有什么印象没有。 “我的房间在楼上,平常忙着接客,我倒是没有一次见过那个人,但我听过一个小姐妹说过他。风月楼里,只有我和假母知道石红玉的身份。别的人都以为她真是个猎户姑娘,天生丽质,怎么都晒不黑。我这位小姐妹也是心眼小,嫉妒她,偶然瞧见她卖了猎物之后没走,还去了客人房间,就要找她麻烦,不想把俩人的对话听个正着。” “什么时候的事?都说了什么了?” “一个半月前,男的说‘主人让你尽快摆平麻烦’,石红玉就愧疚跪地道歉,老实应承。男的随后又说‘以后换个地方’,然后就走了,石红玉紧跟着也走了。”苗绯绯坦白道,“事后我把那丫头训了一顿,警告她不许乱说。” 文书将苗绯绯的供述一一记录,随即问她还有什么补充没有。 苗绯绯摇了摇头,哭得梨花带雨地给房遗直磕头,“妾已将所知全部供述,恳求房世子看在妾诚挚坦白的情分上,帮忙在尉迟郎君跟前,为妾说一句好话。若是给房世子添了麻烦,不说也行。无论如何,妾都谢过世子!” 苗绯绯说罢,就连连给房遗直磕头。 房遗直睥睨看她,眼中厌恶之意显然,但嘴上他应承了。 苗绯绯知道像房一直这样的人说话一言九鼎,答应了就必然会自己,悲伤中闪过一喜,感激不尽地对房遗直磕头。 “把她和风月楼的其她人关在一起。小姐妹之间好歹能互相聊个天。”房遗直吩咐道。 苗绯绯一听这话,更加激动,又再三谢过房遗直,随后就乖乖听话,由着衙差押送她退下。 “大家都休息片刻,稍后再审。”房遗直吩咐罢了,就暂且先和李明达告辞,出去了。 “贵主,房世子是不是瞧上那苗绯绯了?本来挺冷清的人,对她忽然‘有情有义’了。”田邯缮有点担心地对李明达小声道。 李明达笑,“你懂什么,这是计策。” “这里还有计策?”田邯缮忙赔笑问李明达,这‘计策’到底为何。 “她是都知,她招供了,再回牢里劝慰她的小姐妹几句,比我们的恫吓好用。” 田邯缮恍然大悟,忙用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奴果然是个愚笨的,差点误会房世子。” 没多久,房遗直就回来了,闲淡喝茶。李明达则继续翻阅房遗直的汇报日常的册子。房遗直每日的生活很有规律。日升而起,晨读以后,就去给房玄龄和卢氏定省,而后用早饭,检查房遗则前一日的课业,再去大理寺当值,或是来刑部这里和她一起查案,晚上回去的时候,会绕路去平康坊买百里酥的点心给卢氏,归家之后定省,用饭,晚上沐浴更衣,要么夜读要么查看卷宗,至夜深就安寝。有时候他养的那只猫黑牛会回来,房遗直就会给它擦身梳毛之后再睡觉。 “百里酥的点心很好吃么?前些日子你写的日常里好像没有这个。”李明达疑惑问。 “我母亲才迷上这家点心。她吃着觉得好吃,就想研究做法,这两天一直在琢磨方子,每次做完了味道不对,就吩咐我继续给她买。”房遗直道。 “你家有很多家奴,你为何要偏偏等你放值之后去买?”李明达不解的问道。 “她嫌我不在乎她。”房遗直口气有点无奈。 李明达笑起来,觉得她们母子太有意思了。卢氏是个爱说话比较热情的人,有个房遗直这样闷闷性子冷淡的儿子,她必然是难受憋的慌,所以才想法子‘折磨’房遗直。房遗直看似嫌弃他母亲‘刁难’的吩咐,他真的在乖乖照做。因为他明明可以打发随侍仆从代买,只要不说,卢氏也不会知道,但他还是每天坚持亲自去。 “回头我也要尝一尝这百里酥的点心有多好,能让卢夫人如此念念不忘。”李明达叹道。 “下次有机会我带贵主去。”房遗直道。 二人随后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就开始陆续提审风月楼内的每一名成员。只要是提供有效线索的人,都会有相应的好处。如果线索重大有用,对于一些原本不知情的无辜者,还可无罪释放,由贱籍转良。 风月楼里的小娘子们都恨不得自己手上掌握着什么重要线索,但是他们大多数真的都不知情。倒有个负责提水的粗使记得和石红玉碰面那人虎口处有一颗痣。 “你可确认是他?倒说说他长什么样?” 粗使摇头,“没敢看到他长相,我跪在地上擦地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他了。只知道他是从地字二号房出来的客人,他人走了之后很久,我才发现石红玉也从那间房里面出来。当时这事儿我还纳闷了好久,想着自己也没看到什么,也可能是巧合。我就没敢多言,也没敢多问,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很好。”房遗直淡淡道。 待所有人都审问完毕之后,已经是后半夜了。李明达用手掩嘴,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房遗直便对李明达淡笑道:“该审的都审过了,贵主还是找个房间暂且休息一下,熬夜伤身。” 李明达想想也确实没什么人可问,点了下头,嘱咐房遗直也要好好休息。 李明达起身就走,房遗直跟着起身相送。走到堂外后,房遗直看着公主离开的背影,想到他即将要告知李明达的那个‘要求’,心情顿然愉悦轻畅。 田邯缮早一步离开,去安排公主暂且休息的房间。早前得知公主打算今夜留在刑部的消息后,打发人去通知圣人的同时,田邯缮也叫人搬了被褥和熏香过来,以求公主在此处的短暂小憩时能睡得好一些。 李明达躺下来后,就发现了田邯缮的用心之处,眯眼笑着问他可有没有摆排场,搞什么身份特例,有没有而影响到刑部的其他人。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奴脑袋里清清楚楚的记着呢,贵主的身份暂且还不许被刑部的其他人知道。所以奴也就是让人悄悄拿个被褥和熏香,大晚上的,也没人注意。”田邯缮笑着拍胸脯让贵主放心。 李明达实在是太困了,听田邯缮说完,嘴上的笑意还没有消失,眼睛就已经闭上了,呼吸变沉。 田邯缮见公主睡着了,忙掩嘴,然后蹑手蹑脚地为公主盖好被,把床幔放了下来,方缓缓退下。出了门,他往大堂那边张望,发现那里还是灯火通明的。知道房世子并没有歇息,估计是还要阅读整理卷宗。田邯缮就想去劝慰一下,出了小院往大堂那边走了几步就忽然看到那边有人影,他忙就近躲到树后,就见被堵了嘴的石红玉被两名侍卫架了过来。 田邯缮眼见着石红玉被押入大堂,方反应过来房世子是要复审石红玉。 田邯缮第一反应想去通知贵主,但想到贵主那般疲累才刚刚睡着,他就心疼至极,不想打扰。田邯缮就想去找房世子理论,可一想房世子做事向来稳重,而且那时石红玉确实不好审问,而且言语表现十分下作。这种腌臜的人,也确实不配入他们公主的眼。 田邯缮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当做没看见,顺其自然。 不过田邯缮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就躲在原地远远地张望公堂那边的情况。 石红玉进去不久之后,就有人抬着一个大木桶进去,接着就有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提着一和木桶进去,木桶看起来沉甸甸的装满东西,但上面都盖了一层白布,白布已经有一部分被血染红了,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血淋淋的东西。 田邯缮太好奇了,往前凑了凑还是听不到声音,就顺着墙根走。程处弼带领侍卫守卫外围,他倒是看见了田邯缮,知道他不过是好奇心重。房世子的手段是奇怪了点,但也没说介意被自己人看,避着公主是因为她一个未出阁女子不适合看,很容易被恶心到。至于田邯缮,倒不必忌讳。所以程处弼就当没看见一样,随着田邯缮偷听。 田邯缮这时隐约听到女子叫声,确实是属于石红玉,倒是难得听她的声音竟然带着恐惧,似乎还有几分恶心的意思。田邯缮不知道那血淋淋的东西是什么,但可以肯定那玩意儿惹得软硬不吃万般张狂的石红玉也怕了。 随后公堂那边又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 第148节 “你别以为这样我就怕了。” 真嘴硬。 连田邯缮都听出来她的笑声中带着恐惧,更何况是房世子。石红玉这次真怕了。她隔一会儿就叫一声,也不知道为什么叫得如此频繁。 “别白费心机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石红玉喊道。 “继续加。” 是房世子的随从落歌的声音。 接着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听石红玉又叫了一声。这一声的声音有点儿大,似乎是积蓄了很久的恐惧一起发泄出来。 落歌随即命人堵了石红玉的嘴,让她不要再发出奇怪的声音,以免扰人睡觉。 田邯缮听到此,猜测这必然是房世子的示意。但刚刚从头到尾,他偷听的整个过程中,一点都没有听到房世子的声音。 两柱香之后,石红玉呜呜起来,似乎要说话。 随后就有石红玉颤着嗓音道:“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只要房世子亲自张口问我,我什么话都会交代。别说交代了,就是让我献身我也愿意。” 最后一句话带了点媚态,不过还是因为她的声音里掺杂着恐惧,完全没有她第一次审问时让人听着那么香艳勾人。反而让人觉得有些生拉硬拽,强行发骚,让人听了特别想吐。 落歌随后果然干呕了一下。 “关键你不配呀。” 石红玉听到这话气得不行,“我不够漂亮么?我容貌就算称不上倾国倾城,也该是万里挑一了。房世子难道想否认这点?” 田邯缮还是没听到房遗直说话,他几乎要怀疑房遗直本人并不在公堂之内了。只有落歌的冷笑,还有他吩咐人继续加的声音。 石红玉似乎又被堵上了嘴,继续发出呜呜声,虽然都是呜呜声,但越往后她的声音越急促。 “什么时候你肯实交代了就点头。若是不愿意,也没有关系,今天这不过是第一重,明天还有第二重等你。”落歌讥笑道。 被赌着嘴的石红玉嘶吼着,整个人几乎要崩溃一般。 这之后堂内就安静了,田邯缮看到房遗直走了出来,然后就匆匆离去,背影萧绝。 田邯缮胆子大了起来,整了整衣襟,他就大大方方地朝公堂的方向去。田邯缮没想到竟然没有人拦着自己,他一路顺利地到公堂门口后,才有人喊话通报。 落歌笑着从里面出来,恭敬地给田邯缮行礼。 田邯缮要往里走,被落歌连忙拉了一下,“这会儿你进去可是有点儿恶心了。不是我拦着你,还请田公公想清楚,到时候千万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 田邯缮越发好奇了,他摆摆手示意落歌赶紧让路。 “你真是小瞧我了,从小到大我在宫里吃了多少苦,什么恶心脏事我没听过见过?这算什么呀!”田邯缮说罢,就大迈步干脆地进去了。 落歌站在门口没动,他觉得自己没必要进去。果然,才三眨眼的工夫,田邯缮就捂着嘴跑了出来,他蹲在石阶下,好一阵呕吐。 落歌早就有人准备了水,亲自端给田邯缮。 田邯缮用水漱口以后,还是觉得很不舒服。他一边难受的擦嘴一边看落歌,“你们是怎么想到这主意的?人泡在那里头,天呐……” “这叫‘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我们是世子最擅长用这一招对付人。”落歌见田邯缮还要吐,随即拍拍他的后背。 田邯缮干咳嗽了几声,发现自己刚刚已经把肚子有东西吐干净了,就只好再喝几口水。 “正好我要去吃东西,你去不去?”落歌问。 “我就不吃了,陪你吧,正好你给我讲讲你们世子那招‘以彼之道还之彼身’有多厉害。”田邯缮机灵道。 落歌怔了下,想了想自家主人说过的话。他是盼着公主能多了解他一些。所以他这会儿自己老实给田邯缮交代一些情况,也算是帮他家主人的忙了。 “里头的人要放多久?”田邯缮问。 “天亮吧。”落歌随即就边走边和田邯缮聊他俩世子以前的事迹。 “世子从不在乎外面人传他如何,背地里怎样讲他。但他却一点儿都不能容忍外人羞辱他的家人,特别是当众羞辱。他一定会记仇,它日来报。就跟你说一个例子就够了。 当时英国公最喜爱的侄儿叫李礼,见人就夸他机灵聪明。李礼恃才,被宠得性子有些狂傲,几番当众羞辱我家二郎愚笨,闹得二郎有段时间不敢出门。后来每每在世家宴会上,有才学的子弟难免会被长辈叫到一起考校一番。世子平常不抢着回答问题的,但那时只要是李礼开口回答的,世子必然第二个张嘴,一定会回答得比他出彩百倍。对比之下,就显得李礼太逊色。久而久之,弄得李礼每次丢脸,便不敢再张口了。再后来更久了,他就惧于出门参加宴会,渐渐好学的心思都也没有了。 英国公见他不求上进,难再宠他,就打发他回了老家。而今听说科举不成,早就安心在家打理庄子种地了。” 田邯缮:“你家世子……是有点记仇。不过那李礼也是活该,做人不给别人留脸,早晚有一天自己就会没脸。世子这‘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一招,胜百招,稳准狠,实在令人佩服。” 田邯缮陪落歌吃了饭,两厢就各自分别去安歇了。 次日。 李明达醒来,听田邯缮说昨晚房世子再审石红玉。 “用了什么法子,审得怎么样?”李明达问。 “法子就不说了,不过石红玉因此受惊不已,一直恐惧地叫,但还是嘴硬,什么都不肯交代。”田邯缮回道。 李明达又问为什么不能说。 田邯缮忙解释那法子其实也没什么,但就是说出来有些恶心人。田邯缮还把‘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话告知了李明达。 “那我大概能猜明白是什么一类的事了。石红玉的‘道’是淫,我估摸着他是拿了什么和这个相关的东西恶心她。” 田邯缮模模糊糊形容道:“用剪刀当着她的面一段段剪,让她泡在剪碎的那种东西的桶里,然后头顶还是不停地有那东西剪断了往下掉……” “快住嘴,不想知道了,怪不得他背着我弄。”李明达叹道,觉得自己现在似懂非懂的糊涂状态最好。 “世子全程一句话都没说。”田邯缮佩服道。 “回宫,”李明达立刻转移话题,刚好她担心李世民惦记她。 回去的路上,李明达脑子里总是忍不住浮现有关田邯缮所描述的场景。她都不是很清楚当时的场面,只是半猜测半想象罢了。若是目睹经历此事的人,所承受最可怕的不是当时的经历,而是事后被那种经历所支配的恐惧。 李明达本来以为石红玉那里,就算努力一番,结果也很可能还是处死了事。而今看来,不管是什么人,哪怕是铁打的,只要戳其软肋,也极有可能将其摧倒。 李明达回了立政殿后,刚巧赶上李世民叫李治一起吃饭。 李世民见女儿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酸了一嘴,“唉,女大不中留啊!” 第95章 大唐晋阳公主 “对呀,就是因为女大不中留,阿耶才娶到阿娘那么好的女子,然后才有了兄长们和姊妹们。”李明达巧嘴应话道。 李世民怔了下,哈哈笑起来,“果然是人长大了,嘴巴都也伶俐。” 李治看眼李明达,脸上并无笑意,但他立刻应承李世民的话。 李明达斜眸看了眼李治,然后继续不搭理他。李明达跑到李世民身边撒娇,和他讲自己这次真的是办一桩为国为民的大案子。 “阿耶,兕子去查案了,又不是去干别的。比起阿耶彻夜批阅奏折的次数,兕子夜不归宿一回,算什么呀,什么都不算。作为阿耶的女儿,兕子绝不能给阿耶丢人,要办得了事。吃得起苦。” 李世民听李明达这番话后,故作惊讶地挑眉。他知道李明达是故意此番说来哄自己高兴。本是想装得严厉些,假装听不明白她的话外音,趁机吓一吓她,然而他嘴角根本按耐不住笑意。 “听你的意思,阿耶该要夸你为国殚精竭虑了?” “夸夸也行,兕子脸皮厚,禁得住夸。”李明达一边给李世民按肩,一边说道。 李世民又被李明达逗得哈哈笑起来。 李治在旁看着,忍得忍,也勾起嘴角。 “是不是已经传饭了?早饭吃什么?”李明达问方启瑞。 方启瑞忙称是,报了菜名。 李世民催道:“既然人齐了就快点儿上,家里有个饿疯了的孩子要吃饭了。” 李明达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悄悄地对李世民吐了下舌头。 落座之后,李世民忽然问李明达昨晚吃饭没有。 田邯缮一听,心咚咚地,缩紧了脖子。 “吃了吃了。”李明达道。 李世民怀疑地扫了一眼田邯缮,就严厉嘱咐李明达,“痴迷查案可以,夜不归宿也可以,但你一定要按时睡觉吃饭,不然对身子不好。你这会正是长个儿的时候。” “兕子领命,谢恩!”李明达噗地跪下。 “给我起来。”李世民立刻喊道,“地上多凉。” 李治拿起筷子的手停滞了下,然后委屈地看向李世民。他在父亲跟前跪得一直很勤快,却从没听过父亲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吃饭吧,你也吃。”李世民看眼李治。 李治高兴地应承,夹了块胡饼塞进嘴里,转即就见父亲嘱咐夹菜的太监,点了五六样子滋补的菜,都夹给了兕子。 李治看了看自己眼前的空碗。这时候身边的小太监小声的问李治,“大王想吃什么?” “什么都不想吃,我就啃个饼就够了。”李治堵气道。 李明达应付了李世民后,就听到李治的话,瞧他果然自己落寞地在那里啃饼,就笑着对李世民使眼色。 李世民自然跟着也就注意到了李治,他正要开口,却见李明达盯着清蒸鸡。 “九哥就爱吃这道菜。”李明达对李世民道。 李世民本想训斥李治气量小。不过听李明达如此一讲,又想到李治虽然年长些,但也需要父亲的关爱。李世民就决定不计较了,打发太监把那盘鸡端给他吃。 李治听到李明达话的时候就愣了一下,他正要反驳,就听到父亲把那盘鸡赏给了自己。他只好暗暗瞪了李明达一眼,心中有苦叫不出。 李明达却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安安静静地吃饭。 李治看着眼前的一盘鸡,发愁不已,但既然是圣人恩赐的食物,他就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好努力把它吃完。 终于熬到了李世民放下筷子,李治赶忙停手。而后兄妹二人一起告退,李治随即一把抓住了要回房间的李明达。 李明达眨了眨睡意不足的眼睛,不理解地看李治。 “干嘛?打算和我说话了?”李明达问。 李治瞪她,“你算计我,我能不和你说话么,我总得问你为什么。” “我怎么了?” “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吃清蒸鸡,甚至有些讨厌,刚刚在父亲面前,你为什么要那么说。”李治不解地理论道。 “九哥明知道我对犯法作恶的人深恶痛绝,为什么还让我放过李景恒?”李明达问,“这事与我逼九哥吃鸡的做法比起来,哪个更严重么?” 李治愣了。 “九哥乃堂堂晋王,一言一行不知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张口求情让放过一个,会有多少人觉得律法无用,觉得以后只要巴结权贵就可以为所欲为?下次再出这种事,若四哥也张口说,应还是不应?那茶还有什么意思,就是为了原谅罪犯么!” 第149节 “你在教训我?” “你觉得我在教训你?”李明达问,“那我就是在教训你,你没听错。” 李治瞪她,他鲜少和兕子发脾气,但这一次李景恒的事他无法做事不管,那可是他的好兄弟。“兕子,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无情,景恒哥可是跟着我们从小玩儿到大的人,江夏王也是看着我们从小长到大的堂叔。你忘了当初堂叔亲手给你雕木马的情了?那如果有一天你犯错了,落在我手里,你不希望我放你一码么。” “我会犯错,但不会犯罪,九哥别把两者等同。但如果我真犯了大错,证据作实,你处理我,我没意见。”李明达看着李治,“这不是我无情,是九哥心软拎不清。他们父子如果对我们和父亲真有情有义,就不会干出偷盗国库的事。你知道那些金子能救活多少饿死的流民,这是一个他雕的木马能换回来的么?” 李治皱眉沉吟,“江夏王当初随父亲打江山,也立下了汗马功劳。这些功勋总能抵过。” “是啊,我没否认他曾经立下的功劳,父亲也没有。他就是享受了贵族厚待,才会有而今这样仁厚的处置结果。不然换成一般的官员和老百姓,贪了这么多钱,早就被斩立决了。” “现今他被训了,罚了,贬黜去别处了,将来早晚有一天还是会翻身回来。这个错根本不致命,但你却出力不讨好地把人给得罪了。我从中撮合,也是为了缓和你和江夏王之间的关系。” “原来最要紧的是我们之间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的亲戚关系。因他的案子而死的人命不算什么,阿耶亲自批复的白纸黑字的《贞观律》不算什么,被盗走巨额金子的国库也不算什么。”李明达冷笑一声,看着李治,“九哥以前和兕子一起在立正殿读书玩耍的时候,不是这样子的,九哥比谁都正直。现在是怎么了?” 李治心头震了一下,他本人还是继续要和李明达分辩,但是忽然听到他这句话,李治也恍然意识到,自己从封王位列朝班以后,似乎太在乎名声和人缘,一味地过分迁就他人,而不分对错了。 李治缓了缓神,在李明达的屋子里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李明达亲自端了茶给他。 李治看了眼,心知李明达在哄她,“不爱喝。” 李明达没说话,把茶撤了,就又端了葡萄汁给他。李治亲妹妹这样耐心地对待自己,怒气消散了大半。这才接过来放到嘴里抿一口。 李治随即就和李明达感慨,他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太过在乎名声,而忘了自己的本分。 “可能是九哥长大了,我还小,不懂事,所以做事只顾着自己的感受。”李明达见李治终于有所醒悟,才开始谦让退步。她硬过之后,软得十分恰到好处,给足了李治的面子。 李治很受用,但也明白事理,否认了李明达的说法,“你虽小,但道理看的比我通透。我这些年多读的书真的都是白读了。” “不白读,一定有用。”李明达笑了笑,然后调皮地挑眉看李治,“那我们现在是不是算和好了?以后见面不用冷着,可以互相打招呼了?” 李治听李明达这话更愧疚了,“怪九哥不好。这样,你随意提要求,九哥补偿你。” “真的假的?”李明达试探问,“若是李景恒回来了,九哥可愿意帮我审他?” “这……”李治沉思半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痛下决心做下了决定,“可以!” “开玩笑的,九哥不必当真。”李明达乐道。 李治红了脸,“你这丫头,敢戏弄我?” “敢啊,有什么不敢。” 李治动了动眼珠子,问李明达,“你可真够胆大,连我你也训。你就不怕我因为李景恒的事,一辈子不和你说话?” “和你太亲厚了,所以才什么话都敢说。我还知道一点,九哥就算是再在乎李景恒,那也比不过我们兄妹情意。更何况大道理在我这边呢,而我深知九哥定是个明事理的人,所以我一点都不怕。”李明答对李治吐了下舌头,“九哥?” “嗯?”李治见李明达说着就面色严肃,自己也跟着正色起来。 “清蒸鸡好不好吃?” “兕子,我好想打你。” 李明达咯咯笑起来,“占便宜的事我可不会忘了,和我讲讲李景恒,你有没有觉得她最近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李治苦笑,忙作揖对李明达道:“回贵主,他这人一向放荡不羁,与平常无二。” “多谢大王告知。”李明达也配合地夸张回礼。心里却因为你,值得回答冒出了一个疑问。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大哥喜欢与放荡不羁的李景恒相处,是否也…… 李治起身后,和李明达对视,当即就笑出声来。因一会儿他要上朝,没办法再继续逗留,随即和李明达作别。 李明达也乏了,和李治破除冰冷关系后,就沐浴睡觉,不再去多想了。至午后,李明达才醒,得了程处弼的捎话,他已经派探子去平康坊查找虎口有痣并且带晋州口音的男人。 李明达点头,赞程处弼做事周全。她转即想起宫里的事来,问左青梅情况如何。 “翻修龙首渠的消息奴婢已经散出去了,只要那人舍不下那些宝贝,一定会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来取东西。目前已经派人埋伏在那里,还没有什么动静。”左青梅道。 “多加派些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左青梅应承,就干脆退下了。李明达却犹疑不定,始终想不白,安州妓女清娘,江夏王李道宗,还有这宫里不知名的某一位。三处地方,本完全不可能彼此有联系的三个人,他们为何偏偏在藏钱的办法上出奇的一致。 李明达实在是闹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到底会有什么东西从中牵线将这些人专在一起。莫非真的是巧合,而偏偏这些巧合刚好被他们遇见? 确如房遗直所言,这种巧合可能性太低了。 下午时,房遗直那边捎话告知李明达,他和魏叔玉会继续审问石红玉,只要问出结果就会立刻派人来告知。 李明达心里清楚房遗直此言是为了委婉告知她可以不必在这段时间去刑部,显然他打算还要继续进行一些比较特别的方法去审问石红玉。 “为何是和魏叔玉?”李明达记得之前她和房遗直商量来帮忙的人选是狄仁杰。 田邯缮忙道:“奴也觉得奇怪,刚才特意去打听了下,好像是昨天圣人的安排。拿了个什么萧二郎姑母生病,他要孝敬的理由,把萧二郎撤了,换成了魏世子。” 她父亲这理由真是牵强,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这样的安排意在选驸马。 田邯缮欲言又止,眼巴巴地看着李明达。 李明达:“有什么话就说,别吞吐吐。” “奴有点不敢说,实在是因为外边的那些传言,太过分了。” “放心,我不会生气,什么难听的话我都听过了。”从耳朵特别敏锐开始,李明达每天都会或多或少的听到一些脏话,而今早就已经听麻木了,见怪不怪。 “其实外头早已经开始疯传了,圣人着急为贵主物色绝顶的驸马人选,可谓是万里挑一。不仅要家世长相好,还要才德兼备,还必须始终如一。前面那两样还都好说,可这最后一条,倒是惹了不少人的意见。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说尚晋阳公主,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而且还拿房世子之前的话作为举例,就为了证明这公主真的不能尚。最近更加厉害了,甚至还有了一种说法,说与其尚主还不如娶个丫鬟更自在,好歹不会做个窝囊男人。”田邯缮说完这些,就磨牙霍霍,恨不得要把这些乱传谣言的人咬死。 “一些无根无据的乱言,没什么紧要。过段时间,自然会消散。” “可是贵主的名声……”田邯缮又咬牙,接着道,“不瞒贵主,而今已经有不少世家子,因为这些消息借口外出游历了,就是因为不想做预备驸马人选。他们觉得一个男人如果一辈子只和一个女人……是给老祖宗丢人现眼的事。” 田邯缮说完,还有些担忧都看向李明达,担心自己的话会刺激到贵主。 “我倒是觉得这不痛不痒的议论,对我有好处。若仅因为这点流言而惧怕,那这人也确实不适合做驸马。而且……我为何要和别的女人共享一个男人,这后面的话也不算谣言,属实。”李明达托着下巴品评道。 田邯缮愣了下,连忙应承,道贵主所言极是。 “奴家明白了,这就跟筛豆子似的,把小的坏的瘪的都筛出去,最后就只剩下好的了。” 提到剩下都是好的,田邯缮就乐滋滋不已,好像能捞到好驸马的人是他一样。 李明达瞧他这样,忍不住笑,又问他还有什么别的事回禀没有。 “你近来消息灵通,倒忽然厉害很多。” 田邯缮挠挠头,有些得意地笑,“不瞒贵主,那是因为奴加入了……呃……有了很多帮手的缘故。” “帮手?忽然之间哪来的那么多帮手,让你知道了这么多消息?”李明达好奇问。 田邯缮目光游移,面色为难地支支吾吾起来。 李明达立刻严厉地瞪着田邯缮,“口口声声说要效忠于我,而今我随便问一个问题,你就隐瞒不答。” 田邯缮忙道:“奴不是不答,只是奴也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说。奴只是求人帮忙探听消息,好在贵主跟前做个真正有用之人。” “你在我面前一直都是有用的人,你没用的话,我会让你做到大太监的位置,贴身伺候我么。”李明达认真地看着田邯缮,“你认我这个主人,就老实交代经过,别再跟我说废话。” 田邯缮忙赔罪,老实道:“是武德殿的赵公公悄悄告知我的法子。只要把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写在一张纸上头,然后悄悄地去西海东边的石林,找从东数第三个石头背后的石洞,塞进去,等十二天后再去取,如果有人回复了,那就是事儿成了。如果没有任何回复,那就是没有通过。” “事成了?成什么事?”李明达问。 “加入互帮,以后大家可以互帮互助。加入的人,以后如果遇到了什么小麻烦小困难,只要跟他们求救成功,大家都会出一份力帮忙。人多力量大,而且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总会有人能帮得上。若我有难处了,我就可以说出来,请大家来帮忙?如果是别人有难处,我如果帮得上忙就可选择帮。当然,这些帮忙都仅限于随手为之,以不牺牲自己为前提。这头一次加入互帮的人,就是像奴这般,可以直接求帮忙。以后则要出力三次才能换一个请求帮忙的机会。”田邯缮不好意思的笑道,“其实不过就是在小太监小宫女之间流行的把戏罢了。还说不让外传呢,还请贵主开恩,不要说出去。据说互帮里边有人会巫蛊,如果有人背叛的话,他们会用背叛者的生辰八字将其诅咒致死。” “都诅咒致死了,还说是小把戏?”李明达叹道,“这事不简单。” “我只是听赵公公这么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吓唬我,不过这种事宁可信其有。求贵主可一定要帮帮奴,别把这件事泄露出去。”田邯缮给李明达磕头恳求。 “那你这第一求以后,多久得到了这些消息,是谁告诉你消息的?” “奴当时依言等十二天后去石林查看,果然有了回复,那上面说让奴把要恳求的事写下来,塞到立政殿后头的老柳树的树洞里即可,然后等八天后再去看。奴之前不怎么信,就随便写了个,说想知道外头有关贵主的传言如何。昨天是第八天,奴今晨去看结果,竟真得了些消息。” “拿来我看看。”李明达道。 田邯缮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呈送给李明达。 李明达打开瞧,纸张比一般的信纸大很多,有七寸见方,上面的字不大,十分秀丽,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外面有关她的传言。其调查的结果,目前看起来也确实真实可靠。 “这上面的字体看起来像是女子所写,而且瞧着像是左手而为。”李明达边看边琢磨道。 “贵主,这字写得如此整齐干净,如何能看出来是左手?”田邯缮惊呆道。 “最后一个字收笔后,在字下方的左面,有一道斜线。” 李明达随即提笔,分别以左右手受比的方式,在纸上画了一个“八”。告知田邯缮,如果是左手收笔,那道斜线应该是左边的样式,右手收笔则是右边的样式。 田邯缮再看他那张纸上,那道不小心划出的细斜线,果然符合贵主所言的左手的样式。 “原来如此。”田邯缮叹道。 “此人左手写字可以如此顺畅漂亮,倒不简单。”李明达叹道。 “可能她天生就是左撇子?”田邯缮道。 “不会,既然和你们联系的方式如此隐晦,怎会不知道隐藏自己的笔迹。这必然是她之所以用左手写字的缘故。”李明达断定道。 田邯缮点点头,觉得十分有道理。“虽然这上面写了阅后即焚,但也难保收到消息的人会不遵守规定,外泄出去。是个聪明人的话,总要多留一个心眼。” “这个互相帮的帮派,如果吸纳了你,还有赵公公,那必然发展了不少其它宫人。他们八天内就可以把宫外的消息弄到宫内递给你,足以说明其帮派内部人员数量的强大。而且不止是宫中,宫外也有人。”李明达惊叹,“如果这个帮派是把所有宫内外的小人物都吸纳进去,看似不起眼,但就如你所言,人多……力量……大。” 田邯缮点点头,“好在大家出于的目的都是好的,不过是谁碰到困难了,互相帮个忙。” “三个‘出力’才能换一个‘帮助’,数量上不对等,明显有问题。”李明达目光深邃地盯着田邯缮。 田邯缮被瞅得发毛,随即他忽然明白了,“贵主,你该不会是想查‘互相帮’?那奴可就成了背叛者,努可是因为信任贵主,才会那般如实交代的,这这……贵主,奴的生辰八字还在他们手里呢!” 李明达没有回应,安静地盯着田邯缮半天。 田邯缮被看得心里直发毛,吓得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就怕贵主把他给卖了。 “罢了,就放过你。我从别人身上查,放心,肯定不会暴露你。”李明达说罢,又问田邯缮之前可曾收到过其它消息,告知他以后该怎么帮助别人。 田邯缮摇头。 “回头有人联系你,记得告诉我就行。” 李明达随即打发田邯缮去给自己端茶,然后叫来左青梅,问她可否知道‘互相帮’一事。 左青梅摇头,“没听过。” 李明达观察她并没有说谎的嫌疑,才算是放心地把监视赵公公一事交给她。 是夜,潜伏在望云殿龙首渠附近的侍卫,终于在三更天的时候,缉拿到了前来打捞东西的太监。 可巧了,这被缉拿的人正是武德殿的掌事总管赵公公。 赵公公一见左青梅挑着灯笼,带人来拿自己,目光里射出寒冰,就知道自己的事情早就败露,左尚宫是在此守株待兔。 第150节 左青梅先审问了赵公公,而后待太亮之时,就将其带到了李明达跟前。 作为一名宫人,贪污这么多贵重的财物,按照宫规必然要处死。 赵公公为留个全尸,能够在死后入土而非暴尸于荒野,就老老实实的交代了一切。 李明达倒不关心他怎么起心贪钱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样的事四处都有,人性所致,没有什么好深究的必要。李明达只关心赵公公为什么一定要把他的财物沉于水底。 于是赵公公就提到‘互相帮’。 “奴的钱财,非正道所来。而且东西多了乍眼,放在住处就十分不安心。特别奴是做了管事之后,屋内常有人来走动回话,更容易暴露。奴就想到了早前加入的‘互相帮’,就依照规矩,提的问题,写了署名,放到了望云殿后的墙缝里,就只是想求一个藏宝贝的方法。后来得了回复,我就在龙首渠寻了一处地方。我通过互相帮,弄了两个小铁箱,然后就照着他们建议的办法,将我的宝贝沉在了水里。这之后果然给我省心不少。” 田邯缮不解,“你把钱财藏在水里,就不怕有人发现?” “宫里的龙首渠,不同于曲江池。城外的河,或许会有很多百姓在天热的时候戏水。但在宫里,处处都是规矩,没人会在龙首渠那里下水。所以在宫中的水里藏东西,其实是最安全不过的。”赵公公解释道。 田邯缮:“也对,我差点把这个规矩忘了。只想到了曲江池的案子有人看守才安心,所以就纳闷你怎么会放心……” 李明达又问赵公公在别的时候是否和‘互相帮’通过消息,她可否‘出力’过,如何联系。 “有过‘出力’,是他们主动联系奴,想知道杨妃的一些情况。因我曾在杨妃飞跟前做过一年扫地太监。我就把我自己仅知道的一点消息告诉了他们。”赵公公如实回答道。 “你说具体点,是怎么联系你?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告知?”田邯缮问。 赵公公别有意味地看一眼田邯缮,把田邯缮瞧得立刻移开目光不敢直视他。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通过什么方法。我只记得那天我一觉醒来,就看到枕头边有一封信。信里边交代我如果有心帮忙出力,你就把知道的事情写在纸上并署名一个代表自己身份的字就可,然后就把东西悄悄放到老地方,也就是望云殿后面的墙缝里。我就依言照做了。那之后我又有了几次‘出力’,都是这样的方法。当初得铁箱子也是如此,箱子就被藏在西海池附近的林子,我按照他们传的消息去相应的地方找就可以了。前后要了两个箱子,都是这样的经过。”赵公公回忆交代道。 望云殿后的石缝里,立政殿后的柳树洞里…… 李明达琢磨了下,便亲自提笔记录了下来。 而赵公公之所以引荐田邯缮加入,也是因为前一段时间‘互相帮’要增添人手。如果能成功引荐一人,并通过审核,也同样会增添一次求帮忙的机会。 “也就是说因为田邯缮,你又多了一次求助的机会,那你用了?”李明达追问道。 赵公公摇了摇头,“打算以后真遇到事了再用。” “那你要在我这先挣一个活命机会了。”李明达问。 此言一出,立刻令赵公公双眼亮起来。他连忙激动地给李明达磕头,发誓自己一定会好好表现。 李明达就给左青梅使了个眼色,让她继续负责此事。招数自然是从‘守株待兔’变成了‘引蛇出洞’,让赵公公提个要求,看看‘互相帮’谁会出现。李明达倒想看看,到底是谁捣鬼。 左青梅应承后,就依言带走赵公公,安排后续事宜。 李明达则还在琢磨这个互帮,还有水下铁箱藏财宝的事。三个她之前认为完全没有联系的事,这下查出来了,很可能就是因为‘互相帮’的关系。 ‘互相帮’里面的人,不仅限于太极宫内和太极宫外的长安城,还有安州。如此推敲的话,极有可能已经发展至全国。 如果‘互相帮’吸纳了很多像赵公公这样的人物,发展至全国,就已经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更何况互帮里涉嫌的人仅仅都是小人物,比如曲江池水鬼案,藏金子的人是郡王李道宗,负责看守运输的金子人的则是王长史及其妻杜氏。而安州那把东西藏在白兆湖的清娘,也曾是裴驸枕边人。如果那些能接触到朝廷命脉的人,也加入了‘互相帮’,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明达把之前审问的结果都详细地记录下来,并着田邯缮交上来的那张纸一起放进了信封里。 没多久,宫外就传消息来,郡王世子李景恒回来了。 李明达闻此言,立刻更衣,前往刑部去审他。 李明达到时,李景恒正坐在侧堂内喝茶,和房遗直聊石红玉。李明达在门外听到此话时,就放缓了脚步。李景恒的话听起来倒像是句句坦然,她很轻松地承认了他之前与苗绯绯的关系,并毫无尴尬口吻地告知房遗直,他和苗绯绯之间玩了半年的‘游戏’。 “但可惜,漂亮的女人始终是心怀傲骨,不肯彻底迎合我的喜好,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退一步,放她走了。” 至于石红玉,李景恒也直接坦白承认他就是贪图她的色。 “佳人已经送上门了,岂有不睡的道理。不过她这人很有性子,我早在两年前认识她的时候,就允诺过她,收她到我身边做美妾,保她以后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她就是不肯,好在她也不是什么贞洁烈女,陪着我玩了不少花样。既然逗得我开心,还帮我得了苗绯绯,我觉得她比一般女人懂事识趣,也就一直和她保持联系。” “你可清楚她的身份?她是否求过你帮她什么?” “这美人我在路边偶遇结识。她说是猎户女,我就当她是猎户女。至于帮忙,也没求过我什么,倒是帮了我不少的忙。比如帮我哄了我父亲开心,帮我搞定了苗绯绯。她这人,还来去神神秘秘,喜欢跟我他打听朝廷消息,再就没什么别的了。反正我知道的朝廷消息也不算什么秘密,就索性告诉她了。” 李景恒嬉笑道,然后他还特意来压力声音告诉房遗直,石红玉的床上功夫十分了得,这世上恐怕没有男人能征服得了她。李景恒还不忘和房遗直玩笑,问他有没有兴趣试一试。人在牢里,估计会更有趣。 李明达被恶心到了,这时看向田邯缮,让他通报。 李景恒听到通传之后,低低地叹了声‘又可见美人了’,才起身不言,准备迎接公主。 李明达进门之后,就瞪了李景恒一眼,让他重新再讲一遍,他与石红玉的关系。 李景恒就把刚刚对房遗直说的话,又重新说一遍。 “景恒哥的证词应该准备了很久,背得挺好。”李明达叹,转即瞧了眼李景恒身后随行的几个随从,鞋上都粘了很多湿泥。 第96章 大唐晋阳公主 泥还没干,显然是近半天内弄得。近几日长安城一带都是晴天,但早上的时候会露水重,只有在早晚登山的时候才会在一些稀松的地方踩成这样的一脚泥。当然,也有可能踩进坑里,但他们脚上沾的泥里混着几根不起眼的细松枝,也有碎草叶子,显然后者的可能性不大。 再有就是李景恒在重复描述经过的时候,前后出奇的一致,话出口不加思索,连顺序都没有颠倒过,李明达总觉得这很可能是他早就背好的话。 李景恒听到李明达指责自己撒谎,嘴角僵硬了下,但转瞬就用笑容所掩盖。 他假装听不懂李明达的话,哈哈笑着装糊涂,让李明达不要在这时候开玩笑。 “谁会特意叫你回来开玩笑。”李明达坐了下来,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李景恒看。 李景恒这下装不了糊涂了,敛住笑容,严肃地看向李明达。 “那贵主想听什么?” “想听你讲讲你和‘互相帮’的事。”李明达开门见山道。 “什么‘互相帮’,我听都没听过。”李景恒别说边把目光移开,看了别处。 “你又在说谎。”李明达还是眼皮不眨一下,黑漆漆的眼眸一直看着李景恒,令李景恒感觉如芒在背。 “贵主如何觉得我是在撒谎?这本来就没有的事,让我如何承认?”李景恒坚持否认。 “若真是没有,我们又如何会在调查你的时候,知道了‘互相帮’。”李明达含笑扯起嘴角,让人看起来信心十足。 “房世子应该已经告诉你了,石红玉和苗绯绯都已经被缉拿,包括平康坊那名男子。” 李景恒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惊讶了下,转即他立刻强迫自己面色平静。 “我知道了,你担心我们在诈你。”李明达顿了下,询问看房遗直,“他现在能见石红玉么?” 房遗直点头,“梳洗一下就可以。” 李景恒一听说需要梳洗,微微皱眉看房遗直,问为何。 “有点脏。” “牢房那点脏我又不是没见识过。”李景恒好笑道,表示这是审案,也不是什么正经的仪式,没必要如此讲究。 “自然不是那种脏。”房遗直悠悠道。 李景恒愣了下,对上房遗直平静又冷漠的眼眸,恍然明白了什么。 李景恒不自在地笑了笑,“那还是不麻烦了,一则你们不会骗我,二则也玩够了那个女人,懒得见。回头瞧她跪地哭哭啼啼地求我,我也心烦。” “石红玉求你?”李明达笑中否认,“不大可能。” 李景恒挑眉,“贵主莫要低看我。” 李明达讶异,“你是不是还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证供?石红玉真乃‘奇女子’,在男人方面她从不挑食。我们已经查到的,算上你,已经有六七人了。这只是片面,依照她的性子,只怕数量超乎想象。” 房遗直随即和李景恒说了那几个与石红玉有染的男子身份。 李景恒眼睛僵直,脸色再没有之前的轻松之态。本来李明达说数量的时候,李景恒虽然有些惊讶,但是他早猜测石红玉精通男女之事。毕竟当初她在自己跟前,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害羞扭捏。但是当房遗直道出那几个人的身份,什么风月楼做饭的脏厨子,砍柴了的田舍汉,他听得整个人都不舒服了。有种自己和这些身份下贱之人啃同一块脏骨头的感觉,真有点恶心。 “太令人作呕。”李景恒憎恶斥骂道。 李明达:“那你还要为这个女人袒护么?” “不知道贵主所指‘袒护’为何,我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了。我承认好色,但除了这一点,真没有什么其他的了。”李景恒顿了下,忽然打个激灵,询问地看向李明达,“莫非贵主是因为我父亲的事而看轻我,觉得他贪了国库那么多金子,所以作为他儿子的我也必定有罪,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明达发现李景恒很会钻空子,找理由装无辜,有点难缠。 李明达又看向他随行的那几个小厮,然后看着李景恒的鞋子,干干净净,没有湿泥。 “还有一些涉及机密之事要审问你,可否让你的随从在外等候。” 李景恒没什么防备,以为李明达等人都在针对自己,所以立刻对自己的几名随从点了点头。 李明达打眼色给田邯缮。田邯缮忙凑过来聆听吩咐。 房遗直这时意料到公主的用意,将屋内其他的闲杂人等都打发走,只留下几个亲信,还有程处弼。 李明达嘱咐完田邯缮后,又微微提高了一下音量,告诉田邯缮,“午饭多准备些炙烤羊腿,景恒世子爱吃这个。” 田邯缮笑容应承,就恭敬退下。 李景恒对李明达笑了笑,“没想到贵主还记得我这个喜好,多谢多谢,景恒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江夏王被贬是因我揭发而起,景恒哥不在心里记恨我,我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李明达客气道。 李景恒直摇头。 “你若是这么说,我可真没脸待在这里了。父亲的事本就是他自己做错了,是他贪污在先。我若连这点明辨是非的道理都不懂,真不配被贵主叫一声‘哥’了。这件事阿耶那里我早就劝过了,我们自己犯的错就要记住教训,以后不要再犯,怪不得别人。” 李景恒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互相帮’的事和你有牵扯,你赶紧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李明达直接问了。 李景恒还沉浸在客套话里,李明达突然一击,打得李景恒有些措手不及。但李景恒还是如之前一样,很快掩饰掉了自己的慌张,然后极力否认李明达所言。 “既然要死不认,那我没什么好讲。”李明达示意房遗直继续,她则转头去饮茶。 李景恒忙赔罪,不过没有得到李明达的理会。房遗直则温笑着让李景恒不必介意公主的直爽。李景恒见房遗直温文有礼,渐渐和他聊起来。 房遗直引着李景恒对石红玉这人做评价。男人提起女人,特别是像李景恒这样好色的男人,对于石红玉那种漂亮放荡的女人,总是有说不完的劲头。因李明达在,李景恒还特意坐的和房遗直近一些,小声地跟房遗直讲细节,先从石红玉的身段说起,一步步往深讲。房遗直面色不改,心神根本不在此,不过他尚可一心二用。而且房遗直总是能在恰到好处的地方迎合一下李景恒。这刚刚好满足了李景恒能说会道又想被附和的需求,故而令他越说越多。 李景恒起初对石红玉的描述只有漂亮浪荡等等,之后越说越多的时候,就把石红玉的机灵、算计以及十分克制的性子说了出来。倒是没有直接说,但李景恒所言的桩桩件件都可侧面体现出石红玉是个什么样性子的人。石红玉此人不仅漂亮,还很会拿捏分寸,与李景恒在一起的时候,便是李景恒对她再黏糊宠爱,石红玉仍是会坚持每隔十二天才到李景恒府上一趟。她既不留恋王府的富贵,也不听信李景恒的许诺,她做的一切都他自己的章法。 但石红玉接近李景恒的目的到底为何,李景恒还是不说。但相较起石红玉,李景恒更好对付一些。 房遗直观察到那边的李明达眉梢一挑,料知她那边有收获了。房遗直翘起的嘴角忍不住浮现出一丝丝骄傲。 …… 再说田邯缮带着李景恒的几个侍从,去了西厢房休息,临走时特意问他们有没有吃早饭。得知没有,他忙就安排人送了早饭过来,然后田邯缮就离开了。他刚出门,外头就有人跑过来告知田邯缮。 “世子招供了,屋里头那几个随从也有参与。贵主和房世子的意思送入大牢,回头尽快秋审判决,反正几个贱奴的命也不值钱。尽快处理了,省得占用牢房的位置。” 田邯缮应承,转即就推门再入西厢房。 第151节 李景恒那几个仆从听说这话,都吓得撂下手里的筷子,慌忙忙跪地恳请田邯缮饶命。 “奴们几个什么都不清楚,冤枉啊!” “还撒谎,你们一个个都逃不了干系!李景恒是什么人,郡王世子,我们主人若没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哪会有底气将他召回。”田邯缮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更加严厉,“我们早就派人盯着你们了,你们今天早上去做的事,还真以为没人知道?” 几名侍从怔了下,都哆哆嗦嗦地缩着脖子。唯有两名镇定一些,看起来应该是位分高一等的忠仆。 “都不说话?好啊,来人,都给我送入大牢!”田邯缮话出口,就有几个侍从忙磕头哀求不要。 田邯缮就使眼色,令人先把两名忠仆带走,关押到后院的柴房去。 剩下的人见状,态度果然更加松动了,但还是犹犹豫豫还是有些不敢。 “江夏王功勋赫赫,圣人想处置他,还不是照样处置?你们几个算什么东西?而今不过是看你们识趣,可怜兮兮的求我,我才给你们一次机会。再不说都痛快去大牢,我可没耐心应对你们。” 田邯缮说罢就要走,几名侍从连忙拉住田邯缮,表示他们愿意交代。 “奴们在郡王府不过是些跑腿儿的三等侍从,世子从来不打发我们去做什么密事。但今晨奴们随世子回长安的路上,世子倒是奇怪,特意绕路去了一片林子附近。世子打发文书,文竹二人上山,我们则陪着世子在路上等。谁曾想他二人上山没一会儿就喊起来。世子这才让我们去上山查看情况,结果发现他二人误入陷阱,掉进深坑里爬不出来了。我们将他二人救上来之后,就被他们俩从山上打发了下来。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人就从山上下来,我们就骑马直奔长安城了,到了此处了。”侍从之中有一个嘴巴伶俐的代表大家说了经过。 “就这些?文书文竹二人从山上下来之后,是否带了什么东西交给了你们世子?”田邯缮问。 “啊,想起来了,是有一样东西,羊皮卷起来的,原本外头裹着一张枯树皮。给了世子之后,世子就把那张枯树皮给丢了。” 田邯缮点了点头,也便是说而今那卷羊皮就在李景恒身上。 田邯缮又是仔细问了那林子具体所在的地方,听其形容方向,树林边还有高粱地。田邯缮恍然大悟,那里正是当初尉迟二郎‘偶遇’石红玉的地方! 柴房。 衙差刚把李景恒的贴身侍从文书和文竹锁到柴房之后,就有人过来给他们送饭。俩衙差就干脆同送饭的人,去不远的廊下坐着,边聊边吃。 文书和文竹隔着门缝儿往那边儿瞅了瞅,确认门口没人之后,二人就互相看了几眼,忍不住就当下的情况议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看刚刚田公公的架势,是想从咱们这些是从入手,逼问些什么。” “不能说。我们和那几个不同,我们妻儿都随着郡王南下了。若是我们两个供出什么不利于世子的事情。就不是我们两个没命,家人都得跟着死!”文书道。 文竹点点头,“我看这事儿,也未必有我们想的那么严重。如果真的是世子被拿了证据,刚刚在堂内他们必定不会那么客气地对待世子,早就拿下身份清楚了。” “你的意思他们在诈我们?想从我们的身上着手,拿到证据去对付咱们世子?”文书问。 文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他,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恐怕是如此。” “那可怎么办!我们两个还好,必然不会把世子和石红玉的事说出去,但是那些被田公公留下的人,他们可都是……” 文竹:“他们不知情。每次石红玉与世子相见或是联络,都是由你我二人悄悄负责,外人并不知道。只要我们俩稳住,世子那边必然不会出什么问题。”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世子加入‘互相帮’的事,其实也不算什么丢人的说不出口的东西,为何要躲躲闪闪的,我闹不明白。”文书挠挠头,十分不解。 “嘘,小心隔墙有耳。”文竹把食指抵在嘴唇上,示意文书注意,他看看门外,把声音压得更低,“之所以不能说,是因为咱们世子为‘互相帮’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出力’。” “如何见不得人了?我也和你一起做事,我怎么没觉得咱们世子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文书挠了挠头,怎么都想不出来。 “那是你笨!总之记住不要乱张嘴,尽好我们做下人的本分就是。”文书嘱咐道。 文竹赶紧点点头,紧闭着嘴,表示自己不会乱言一句。文书也跟着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李明达左耳听完之后,右耳又听。她最后将西厢房和柴房的话都听干净之后,目光再看李景恒时,就多了一分坚定。 房遗直观察到李明达的变化之后,,就等着看戏。 “景恒哥,你的羊皮地图掉了。”李明达忽然对那边侃侃而谈的金李景恒说道。 李景恒一边往地上看,一边本能地摸了下胸口。随即他在胸口摸到了他所寻的东西,再抬眼在看李明达和房遗直那边,忽然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他慌张的情绪,还有羊皮地图,都在他们的眼前暴露无遗。 李景恒定了心神,就眯起眼睛,聚光重新去打量李明达。仿佛在很好奇地去看一个他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李明达则以同样好奇的目光反观李景恒。但她不是看李景恒的脸,而是他的胸口。 “是我们搜还是你自己交出来?”对于郡王世子,只有李明达敢这样说话命令他。 李景恒勉强扯起嘴角,用不太友善的口气回答:“我可是御封的郡王世子,想搜我的身,可有圣旨?” “没有,所以才会问你一句。你如果不愿意主动交出来,我倒也不介意麻烦,先暂且命人把你看守在此,然后我进宫去请旨。”李明达解释道。 李景恒闻言,气得五官有点狰狞。 “晋阳公主果不愧是圣人躬亲抚养的最受宠的一位公主。我等小人物的确比不过,也得罪不起你。”李景恒无奈地笑一声,感慨不已,随即就从怀里掏出一款羊皮来,“我是有一卷羊皮地图,但这是我父亲即将前往的州府的地图。贵主如果不信,大可以拿去看看。” 李景恒说罢,就把地图交到了李明达手里。李明达打开一看,竟然真的不是金矿地图。 李明达失神,愣了一下。 李景恒见到李明达惊讶又失算的反应后,嘴角忍不住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房遗直侧眸瞟了一眼,转即正色看李明达。 李明达见房遗直的眼色不对,猜测着地图上可能会有什么猫腻,她转眸再瞧这羊皮地图,发现这地图的皮子边缘被一层白线包了边。 李明达随即用手指捻了一下地图的厚度,然后伸手递给了房遗直。方遗直的做法也和李明达一样,随后就要人取剪子来。 李景恒脸上的得意之态立刻消散不见,改为惊慌了。 田邯缮这时候进门对李明达耳语一番,他话说完了还特意看了李景恒一眼。 “景恒哥不必装了,你的那些属下都已经招供,说你今晨去了石红玉‘打猎’的小木屋。”李明达叹。 李景恒怔了下,发现自己这次是彻底暴露了,无奈地苦笑,“贵主不必再讥讽笑话我了。罢了,罢了,我认了。我与石红玉除了皮肉关系,还有这一层羊皮地图的关系。这就要提到‘互相帮’。” “我正想听这个。”李明达终于听到她最想听到的事了。 “这一次我好好坦白,公主请听听看,如果我坦白得好了,就瞧瞧能不能给我一次改错机会。”李景恒叹道。 李景恒随后娓娓道来。李景恒之所以加入“互相帮”是由于太过好色,没有经得住石红玉的引诱。他对于漂亮女人的执着,就像有些人喜欢收集名家字画一样。痴迷之,便欲占有之。 两年前他偶遇石红玉时,只得了嫣然一笑,和一抹倩影。对此念念不忘,满城寻找,却一无所获。后来他忽然想起之前收到的一封假冒名的信来,内容说的就是‘互相帮’。当时李景恒本觉得好笑,就扔在一边。后来因为这事儿,他就尝试一下,没想到数天后真的到了回应,令他找到了石红玉。一次与石红玉浅尝辄止之后,石红玉又消失了,他反而更加心痒痒嘴馋,于是就答应了加入‘互相帮’。他能得到‘色’,享受人家对他提供美色的‘帮助’,他则及时地给对方提供一些朝廷消息作为‘出力’。 “你被算计了还心甘情愿?” “没办法,那个时候满脑子里只有她。” “你都提供了什么消息?”李明达再问。 “都不是什么紧要的事儿。一些刑部罪案,死刑犯名单。吏部人员调动消息等等。反正都不是什么机密大事。”李景恒道。 房遗直:“但对有些人来讲就是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就比如说这死刑犯的名单,他们拿了能怎么用?难道还能劫狱救人不成?”李景恒不解地看向房遗直。 “山高路远,若李代桃僵,也不无可能。再说濒死而脱险的亡命徒,很好利用。”房遗直道。 李景恒怔了下,转即哈哈笑起来,“哪可能有你说的这么可怕。好像咱们大唐的《贞观律》在各个地方成了摆设一样,凭那些恶徒为所欲为不成。” “律法再好,也禁不了普天下的凶恶。便是住在长安城脚下的世子,不也是同样没有被《贞观律》约束到么!”房遗直感慨道。 “我这是犯了糊涂!”李景恒用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房遗直轻笑了一声,他拿起剪刀,将羊皮地图边缘的线挑开,果然从里面抽出了一张更为薄软的地图,而地图上所绘的内容,就是他们之前一直寻找的‘金矿布置图’。 李景恒很不好意思地给李明达赔罪。 “是不是可以承认了,是你指使石红玉去勾引尉迟二郎,谋夺了其身上的金矿地图,也是你命人去尉迟府搜查地图,然后在尉迟府的后院杀害了倭国公主。”李明达认真阐述道。 “等等,什么杀害倭国公主?难道说倭国公主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李景恒诧异道。 李明达:“早就死了,我们调查曲江水鬼案时,她人就死在了尉迟府的后院墙边,看起来是要离开尉迟府,却被人突袭几刀捅死了,脸还被人划烂了。” “你竟然还会有这种事情,我真不知道!而且我根本不知道这是金矿地图跟尉迟府有关,也更加不可能派人去尉迟府搜查地图。”李景恒见两人根本不信他,忙道,“我愿意拿命发誓!” “那今天你为什么会去山里取这个地图?你是如何得知消息?”李明达追问道。 “是石红玉打发个人捎了消息给我,普通长相,一看就是‘互相帮’里面的小喽啰,人要回家探亲,刚好跟我走一条路,就顺便替她捎信。信里她告诉我地图被她藏在了小木屋里,她说她被人盯上了,脱不开身,听说我被叫回来,就托我帮忙转送一下,让我把这东西递给肆意楼叫阿峰的人。我很不情愿,已经不想和她有什么联系了。但我好奇她说的是什么东西,一路上在心里惦记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去拿了。进长安之后,我本来可以有机会把这个东西给那个阿峰,但我没有给。” 李明达见李景恒说得还算诚恳,又问他可将所知的东西全部交代了没有。 李景恒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前方的地面。李明达还发现,他的小拇指微微有些弯曲。 李明达记得小时候,自己和李景恒、九哥李治一起玩耍的时候。九哥因为任性,想要爬树,结果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哭叫个不停。这事随后吸引了阿耶的注意,李景恒就承担下来,说是他想上树。 李明达那时候就注意到,李景恒说谎话到时候,小拇指会微微的弯曲。后来大一些了,李景恒渐渐学会了撒谎要领。虽说他可以在自然表情下,熟练地说谎了。但是李明达还是会注意到,他说谎时手指弯曲的习惯一直没有改变。 因为当初注意到了这一点,所以李明达后来就会一直好奇地观察他的小拇指,就此印象深刻。以至于她而今仍然对李景恒这个小动作揪着不放。 李明达不禁想到,她现今总结发现很多人在撒谎时会表现的一些习惯,极有可能是因为当初受到了李景恒撒谎必定‘弯曲小拇指’的启蒙。 “景恒哥还是有所隐瞒了。”李明达悠悠道。 “隐瞒?我还能隐瞒什么。我的好堂妹,就算堂哥求你了,可放过我一马吧,换个人去盯着。我这都已经把错误承认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怎么样。”李景恒哭笑不得。 “石红玉的给你地图的事,我信你所言为真。但是给人透露的消息的事,你没有全部交代,还有事。”李明达坚定道。 李景恒惊诧不已地看着李明达,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好像他什么小心思都能被他一眼看出来。撒谎糊弄被她发现也就罢了,而今他就少交代一点事情,竟然还是她被看穿了。 李景恒甚至觉得李明达根本就不是公主,是看透一切的神仙。反正她长得美,而且还有这么厉害的能耐,说她是看透一切的仙女还真一点儿都不为过。 事情已经坦白到这种地步了,而且对方还是不打算放过,有所警觉,那他也没有必要再瞒什么,反正早晚都会被查清,还不如现在就认了。 李景恒随即就坦白承认,其实他‘出力’递出的消息中,也有兵部的情况,大唐军队在各个边境人员粮草数量以及具体驻扎的情况。 李明达顿然站起身来,诧异地看着李景恒,“你竟然连这种事情都说了出去?” “我……我当时也是被她的美色冲昏了头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她挑唆的话赶话,允诺了这件事。当时是闹着玩儿,好像是彼此猜大唐驻守在边境的人马一共有多少。她跟我说七十万,我告诉她没这么多,他偏不信,说要白纸黑字的证据她才信。她如果输了,他就会好好的伺候我,一连三天,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来一天就走。”李景恒回忆道,“所以我就堵气弄了一份档房记录给她看。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了,事后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也稍微有些后悔。不过一直也没什么动静,我也就渐渐地把此事忘了。” “忘了的话,你哪里会到今日还会把此事记得如此清楚。你事后应该意识到了石红玉在利用你,可你为什么没有立刻与她断绝关系,还要继续和她来往?”李明达又问。 “那是因为她知道了我们郡王府的一个秘密,并以此相要挟我。” “什么秘密?”李明达追问。 “到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就是贵主早前在曲江池内查到的金子。我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总之她知道了我父亲贪污国库钱财的事。我随后也知道她幕后还有人,杀了她不顶事,反而会有人直接暴露我父亲的丑事。等那时候我才知道,我也已经上了她的贼船,下不去了。” 李景恒随即表示,他有所警醒的时候,曾经派人跟踪过石红玉,但是石红玉很精明,起初每天的生活按部就班,没有什么特别,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名躲在深山里的猎户女。李景恒随即就放弃了,不过后来他又派人再跟了一回,这一次跟的时间比较久。他随即就发现一个可疑男人,似乎与石红玉接头了,但不确定是不是。 李明达深知以李景恒的性格,他不会只调查这步之后就停止。 “你是不是查到与她接头的那个男子住在那里?” “贵主神断,我的确让侍仆去跟踪那个男人,跟着他去七拐八歪绕了一圈远路之后,就发现他人去了平康坊的肆意楼。” 肆意楼? 李明达惊讶,这肆意楼其实是她四哥魏王的产业。 “然后呢?”李明达继续问。 第152节 “我的人在那附近守卫了几天,没见到里边有什么异动。而肆意楼是什么人的产业,想必我不说,贵主心里也清楚。所以这件事我想想来想去,想不通了,也就不深究了。何不就享受当下,美景美人美酒,难得糊涂。”李景恒笑了笑,言语面容都有一些洒脱。 李明达不满地斜睨他一眼,“你不是难得糊涂,你是怕惹事,就不得不装糊涂。” 李景恒怔了下,不得不服气地给李明达行礼,“公主高见,确实如此。” “罢了,这件事你糊涂,我问你也是糊涂了。”李明达想了想,“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父亲把金子沉入曲江池水里的主意是谁出的?石红玉和你说的,你又告诉了你父亲?” 李景恒摇了摇头,“当然没有,她拿金子的事点我,我哪里会有心情从她那里听什么藏金子的意见。再说她跟我提说金子的时候,钱已经放在了水里了。” “而且把那么重金子藏进水里,特别是惹人注目的曲江池,我倒觉得这是一个又笨又蠢的办法。那么多金子放进去是个麻烦,取出来运走也是个麻烦,太过于吸引人目光了。可能我说这话,你们都会觉得不舒服,但却是我心里真实的想法。我父亲他贪钱是真不好好贪,藏金子在曲江池的主意真是老糊涂了才会做下的决定。” 房遗直笑了下,点了点头。他一直觉得江夏王在曲江池藏下重量十分大的金子的事,确实不是一个很聪明藏钱的办法。就是在京城附近,随便在山上找个地方挖个洞,把钱埋在土里,也比沉入曲江池那么去取容易得多。 “原来不止我,房世子也早就觉得奇怪了。”李景恒苦笑,“我总觉得这件事上我父亲是被人算计了。当然贪钱的确是他不对。但人么,总是难舍七情六欲,如果在面对诱惑的时候把持不住,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江夏王什么金银财宝没有见过。被区区万余两金子诱惑,我本身就觉得不可思议。”李明达不禁感慨,“钱够花就好,他又不缺钱。” “家父对金子有特别深的执着,因为曾经有个道婆来过我家。说了很多关于我家的事,都非常的准。父亲很信她,就经常找她来家中看风水,做法,转运。有一次父亲得了怪病,她说家中缺金,要在东南方以三百斤的金砖为镇,方可压住邪风。你们也知道除了首饰,金银不好弄。当时拿了家里所有女眷还有金瓶子之类的东西熔了才凑齐。倒是真把我父亲的病给治好了。当时我祖母的金凤冠也熔了,我父亲孝顺,病愈听说此事之后神伤抑郁很久,十分自责。” 第97章 大唐晋阳公主 “哪里来的道婆?”李明达问。 李景恒:“时间太久远了,那道婆道号净心散人,本住在城外梅花观里,但早在前两年就带着她的小徒弟云游四方去了,再没回来。” “此人我听过,”房遗直叹,“前两年的时候是有些名气。” “她真不像现在有一些道士,多是坑蒙拐骗,说话没个准头。我说这道婆她看人极准,做法事也厉害,但凡请过她的人家,没有一个不称赞她厉害的。”李景恒道。 李明达询问地看向房遗直。 房遗直摇头,“我家从不请道士道婆。这净心散人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听说,并不曾见过本人。” 李明达点了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下了这位道婆的道号。既然时隔久远,而且人也不在了,再去调查她的意义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李明达还是想把这道婆道号记下来。 “你加入‘互相帮’后,除了求色,还有没有求过别的?”李明达继续问道。 李景恒摇头,“我每天日子过得和和顺顺,也没什么其他可求。我若真要遇到事了,他们小打小闹的也帮不上忙,就比如我父亲这次贪污贬黜。其实就只有芝麻大点的小事,才能用得上‘互相帮’。” 李明达又问李景恒与互相帮之间的联系是否都是通过石红玉,有没有其它的路数。 李景恒道:“他们头一次联系我的时候,是一封假冒名的书信,再之后他们再来信也是如此。他们在信里面告诉我石红玉出身,常出现的地方等等。我就依言在她常出现的地方去等,果然就等来了她。这之后石红玉就和我坦白,她也加入了‘互相帮’,而今她几经思量考虑,才愿意选择‘出力’过来见我。又说她只要帮了我,她在互相帮里的地位就不一样了。她说她就是为了求权,而我是求色,大家都坦诚些,各取所需便刚刚好。她还嘱咐我,一定要老实地遵守‘互相帮’规矩,不然一定会倒霉。我本来是不惧于这种威胁,不过她后来的解释,倒让我惊讶了几分。他和我说,小人物也有可怕之处。就比如我平常吃的喝的穿的,每一样都要经过小人物之手。” 李景恒回忆当时的经过时,嘴角还带着一抹嘲讽的笑容。他对石红玉有欣赏,也有恶心嫌弃。 李明达:“明知道她在利用你,你还是心甘情愿。看来你当时是真喜欢这石红玉,即便我们之前说了她与众多男人有染,你眼下仍然还是没有收住你对她的欣赏。” 李景恒怔了下,然后紧紧蹙眉。 房遗直:“这女人到底要做什么?” “我也疑惑,如果说真的是要权,那她在互相帮的地位应该不低。毕竟连郡王世子都被他玩弄在鼓掌之中。”李明达特意看了眼李景恒。 李景恒狠狠地皱眉。本来他以为是他在玩弄石红玉,而且今看来,却是石红玉在玩弄他。 李明达继续抠细节,“你第一次收假冒名的信,然后回了,是怎么回的?那时候可没有石红玉帮你传话。” “这个倒忘了说了。这假冒名的信上写了联系的方法,从朱雀门往外去,直走遇到了第一片树林,顺着右手边第一排树往里数,第六棵树下。要把回信包着蓑叶埋在树根儿下,然后在上面压一个大石头即可。” “别和我说你不好奇他们身份,是不是派人蹲守调查了?”凭对李景恒的了解,李明达很清楚他不可能这么安分听话。 李景恒笑,“贵主果真了解我,我确实派人盯着那里,想知道是谁敢给我送这样的信。任谁收到这样的信,都会有一些好奇心吧。我当时就问过负责收信的守卫,却道不清楚送信的人什么样,说是普通长相的家仆,报了来历把信送上,就立刻消失了。 当时这送信的人骑着马,谁都知道,这一般身份人家的是没有马的。守卫看见骑马的来,自然不怀疑其所报的身份。 当时我就知道这互相帮有些能耐。打发人在树林附近蹲守了一晚,谁曾想次日一早,又有人递了信来,这次的信却是雇佣个不知情的百姓来送。我打开信一看,他们竟知道我派人蹲守的事。警告我如果不遵诚实守规,立刻将人撤走,他们将不会再和我联系。而且还特意嘱咐我,若是以后再发现类似的事情,就会有惩罚,而却没说成罚到底是什么。” “必是有备而来,不然他们也不敢对你这位郡王世子下手。”房遗直评断道。 李明达点头附和,然后凝目看李景恒,继续抓细节,“你一直说他假冒名,却没有说清楚他假冒谁的名? “是么,一直都没有说么,哈哈哈……”李景恒尴尬笑道,他犹豫的看一眼李明达,“反正都是假冒的名,是谁其实也不重要吧。” “你刻意不说,那就重要了。”李明达说罢就观察李景恒的脸色,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或许这个被假冒名的人和自己有关。 “我是真觉得这个人没有必要说。”李景恒还是坚持。 “堂兄一个大男人,说话也要这么吞吞吐吐么?”李明达故意刺激他。 李景恒看了看李明达,为难吐露道:“是……魏王。” “四皇子?”李明达确认问。 李景恒见李明达反应并不激烈,反倒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了。所以再回答李明达问话的时候,他干脆了不少。 “当时传信的人是这么说,不过不可信。”李景恒完全不想牵涉到李泰,甚至提都不想提,因为诸多皇子之中数他最不好招惹。 李明达把李景恒的反应看在眼里,接着提问:“你收到警告信之后就真老实了,再没有调查过?” “是,当时再没有查过,”李景恒道,“第二次跟踪的时候已经时隔了一年多,大概是半年前,就是之前我坦白我跟踪石红玉接头人那次。” “依着堂哥的性子,其实不应该这么安分。你心里是不是或多或少觉得这件事可能真的和魏王有关系,所以当他们第一次警告你的时候,你就真听话了?”李明达问。 李景恒皱眉道:“或许是有这方面的关系。我其实觉得是不可能,但难免会想,既然对方能够察觉到我的跟踪,必然是有一些能耐的。若真是他呢?以假冒名的方式去送信,对方必然会觉得被冒名之人,和信里的‘互相帮’没有关系。但以魏王的行事魄力,他偏偏就反其道而行之,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景恒说完,就悄悄瞄一眼李明达,担心自己的话让她听了不顺耳。这些话李明达回头若告诉魏王,害他被魏王记恨上,那他就真快活到头了。即便有晋王帮忙求情,那也拗不过魏王。 “有道理。” 李明达的一声叹,令李景恒顿时松了口气。 李明达随即把李景恒的反应看在眼里,方意料到李景恒竟然十分害怕她四哥李泰。 “所以……”李明达恍然白过来,李景恒以堂堂郡王世子的身份为何能纵容石红玉和互相帮这么久,“你在第二次查石红玉的时候,发现和他接头的人在肆意楼。你便猜测这件事就是和我四哥有关,所以你不敢再深查下去,适可而止了。” 李景恒心虚地看眼李明达,犹豫了片刻,点了头认下。“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如果真和魏王有关,我若深究下去就太不识趣了。” “你是真的很怕魏王。”李明达不得不叹道。 “贵主自然不懂,魏王在您跟前向来是一副好商量的样子。在我们这些子弟跟前,可不好相与。”李景恒叹罢,就去问房遗直,“对不对?” 房遗直回看李景恒,他是可以回答,但是他的答案非李景恒所要。 李景恒和房遗直对视后没有得到回应,顿然就明白了,“难道魏王对你也很好?” 房遗直:“他请我去过王府几次。” 魏王对房遗直的态度是‘好客’,是‘主动邀请’,这在房遗直看来当然不算‘不好相与’。 李景恒差点儿忘了,房遗直他不普通。在魏王眼里,房遗直和晋阳公主大概都是特别的人,所以在对待他们二人时自然就与别人不同。 啧啧,这对比 。 李景恒觉得自己就不应该自作聪明,巴巴地回来找刺激。 “早知道你怕魏王,我该早早地把他请过来审你。也省得被你绕来绕去,耗费如此多的工夫。”李明达叹道。 “不过这事……和魏王关系还没弄清。贵主请他来审我,就极有可能打草惊蛇了呀。”李景恒嬉笑道。 李明达皱眉,“我看你聪明的时候也挺聪明的,但笨的时候也够笨的。换成你是魏王,主张了互相帮,你会一开始在送信时用了自己的名义,然后又打发接头人长期留在自己名下的肆意楼么。先前那么大费周章地去传递消息,目的就是为了掩藏幕后者真正的身份。结果就谨慎一步,在下一步时候就轻易暴露,怎么可能。” 李景恒怔了下,然后点头,“这么说真不可能是魏王,是我多想了。” “回头我会再跟他确认一下。”李明达道。 “既然不大可能是他,就不要问了吧。魏王每日事务繁忙,何必拿这些莫须有的事情叨扰他。当然,如果贵主非要提的话,可千万别提我。”李景恒连忙恳求道。 “但你刚刚怀疑他的话,我和房世子都听见了,你这时候才想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是不是有些晚。”李明达眉眼弯弯,笑容里透露着一丝丝威胁。 李景恒慌了,“我本是不想说的,是贵主要我——” “这会儿找借口也没有用,本来呢我也可以护着你,可以保证在他跟前不提你。但你刚刚在审问的过程中,表现得实在是太差了。几番拿话绕我们,和我们撒谎、装糊涂、耍滑头。”既然他害怕魏王,李明达当然要拿此震吓他一下。 “我错了,真心错了,诚挚赔错。”李景恒连连对李明达行礼,“我李景恒立刻就发誓,从现在开始你们问什么我说什么,保证如实交代,没有谎言。” “让你的属下带我们去找和石红玉接头的那个男子。” 李景恒立刻答应,表示没问题。 李明达盯着李景恒,“石红玉和你说过她的主人是谁么?” “就是这个接头人!”李景恒快速答道,然后补充解释,“她在我跟前一直称呼这个接头人是主人。” 李明达这时候从房遗直手里接过了苗绯绯的证词,有几句话被房遗直用朱砂笔画了一下。 “她是否认识杜氏?”李明达看过勾画的证词后,就依据苗绯绯的供述来反问李景恒。 李景恒讶异了下,大概没有想到李明达会问出这个问题。 “她把我父亲藏金子的事翻出来,提点威胁我的时候,我们就这件事理论过。我父亲和杜氏的事,也都是她告诉我的。我具体说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当时很不满石红玉的威胁。不过她说完以后,又会拿捏分寸,退步表示她其实不想得罪我,只是希望我能好好的待在互相帮,不要出尔反尔。为此她还帮我把长安城名妓苗绯绯弄了来,我随后也就不和她计较了。”李景恒不禁叹,“回想起来,我真是被她设了套,一步步陷了进去。偏偏知道自己深陷了,还拔不出来。石红玉这个女人忒恶毒了。” “其实说到深陷,你远不及风月楼那四名厨子,他们为了石红玉还亲手杀人碎尸了。”李明达道。 “这案子我后来听说了,知情人用嘴描述,我都觉得那场面十分渗人恶心。难为公主和遗直还要亲自审理此案。说实话,我对查此案的二位佩服之至!”李景恒行礼。 “少拍马屁,你的事还没完呢。”李明达又问房遗直有什么想询问,见房遗直摇头,李明达就让人安排李景恒暂住在尉迟宝琪家。但这期间他不能随便单独离开,会有侍卫随行陪侍监管他。“当然,我也可以安排你到魏王府住下,但我就是怕你不习惯。” “非常不习惯,贵主原本的安排已经很好了。” 李景恒连忙感谢道。 “对了,其实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们还没有告诉世子。”房遗直温温道。 李明达这时也疑惑地看向他,她想知道自己落下了什么重要的事。 房遗直随即就把石红玉设圈套,差点用机关箱子伤害到公主的经过告知了李景恒。李景恒吓得冒了一头虚汗,然后就十分关切地打量李明达。虽然李景恒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李明达现在安全了,但还是很紧张当时李明达所遭遇的情况。 “你是该好好紧张一下我。因为这件事也关系到你的生死。”李明达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房遗直的用意,趁机好生威胁了一下李景恒,“石红玉毕竟是和你有密切接触的人。我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件事你必然难逃干系。而且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圣人,说了的话,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如此轻松的坐在我们面前聊天?你那么想要圣旨,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讨一个过来!” “不不不,不需要圣旨,真不需要。我错了,错了!我的天!这女人一定是疯了!” 李景恒恍若被人从脑袋上生生地劈了两刀。此时此刻,他万般后悔自己一开始胡言乱语狡辩。他之前怎么那么蠢,还以为对方没有证据,自己只管咬死和石红玉是单纯的男女关系,他就没事。从他父亲的事儿开始,李景恒就觉得李明达不近人情。但现在看来,她真的已经很给他面子,很有人情味儿了。 李景恒委屈地眨眨眼,连连给李明达行礼道歉。也十分感谢她,能隐瞒下这件事情没有告诉圣人。这救了不只是他一条人命,是他们整个江夏王府。他们因为贪污国库的事,已经犯错在先,公主是圣人的心头肉,如果在这种时期他们触碰了圣人的底线,那必须只有死路一条。 李景恒后怕不已,想想一开始的时候自己那副德行,真的是太欠揍了,别说晋阳公主了,他自己都想把那时候都自己给抽死。 李景恒再三致歉后,方老实地退下。 李明达则凑到房遗直跟前,和房遗直一起重新理一下案情。 “金矿地图经过处理,被掩藏在假地图的里边,很用心。可是当初石红玉从宝琪那里看到地图后,必然是匆忙之下临摹了一张。那之后她就立刻离开,往长安城去,当时地图应该就是一张羊皮,她还没有工夫如此费心把地图藏成这样。 第153节 那时候她应该是在半路上发现有人跟踪,她就转路去了风月楼脱身。我猜她当时应该是意料到我们设套引蛇出洞,她已经暴露了。所以她打算趁着在风雨楼的机会彻底脱身。四名厨子早已经被她迷得痴醉,任由她摆布。刚好地窖里还有个‘替身’可用,石红玉让厨子杀人帮忙脱身,她自己则被运柴的张老汉救走。救走之后,石红玉就在长安城外了,她把金矿地图包了一下,又藏回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之所以不把地图随身携带,是因为她担心她目标大,再回长安城随时都有暴露的可能。所以接着她是自己回了长安城,发现满长安城的挂着她的画像在通缉她,她气愤之余就弄了机关箱报复我们。她则装可怜,跑到了我倭国人的铺子里藏身。这个人刚好可以帮她伪装外貌。 但这铺子就在平康坊,她的伪装普通人的确发现不了,她完全可以趁那个时候直接她联系到接头人。” 李明达说到这里,惊诧地看着房遗直,“后面的事情这样才比较合理,如果他这样传话的话,平康坊的接头人此时已经拿到地图了。何必大费周折,打发人去通知李景恒,再让李景恒去把地图交给接头人。当时李景恒已经被我们叫回来受审,她明知道地图在李景恒身上不算太安全,为何还要让他去取图?” 房遗直眯眼,“我看些事要说得通,只有一个可能了,那就是他们已经发现这金矿地图是假的。” 李明达用她黑亮亮疑惑的眼眸看房遗直,“若如此的话,按常理石红玉应该撤退,为什么到现在还留长安城,最后反被我们抓住。” “按常理,石红玉应该嫁人相夫教子过日子,她做了么?对这个女人,我们不能用常理来推敲。大概猜其中原因有二:一为不放弃,二为不服气。”房遗直紧接着仔细解释的道,“不放弃找真正的金矿地图,不服气输给我们。” 李明达点点头,“解释通了。” 房遗直立刻建议道:“我们现在必须要做两件事。第一保护好宝琪;第二立刻封锁平康纺,去肆意楼缉拿接头人。” 李明达点头,当即吩咐下去。然后她和房遗直两人就骑马出了刑部,准备直奔平康坊。魏叔玉这时候正从街头骑马过来,身后跟了十几名随从,还有一辆马车。 他一见李明达等人要走,忙掉转马头询问是什么事。 “有新的线索,路上说。”房遗直道。 魏叔玉点了下头,打发随从先把马车赶到刑部,让他们就在刑部等候。魏叔玉则就一人跟着去。 李明达斜眸看眼魏叔玉,觉得他好像有了些变化。不过眼下有急事要处理,她没有工夫去深究原因。赶紧骑着马跟上房遗直,飞速奔向平康坊。魏叔玉望了眼公主的背影,也挥鞭跟上,没有二话。 一行人到达平康坊的时候,已经有衙差和侍卫在所有出入平康坊的街道上设了路卡。 当下平康坊已经不可以进人了,附近有一些百姓不解,远远的围观。 房遗直立刻喝令属下去驱赶。一会儿如果接头人真的跑了,混入人群便很难寻找。房遗直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所以提前叫人,把周围的闲杂人等都打发了。 到了肆意楼后,三人就下马。 奉命率人先来包围肆意楼的程处弼,前来回禀:“没有放走一个人,不管是客人还是楼里的博士。” “很好。”李明达又叫李景恒的两个随从文书和文竹认人。当初就是他二人奉命负责监视石红玉。 文书和文竹急忙表示,他们其实并不知道接头人真正样貌如何。 “每次他都是戴着帽子进屋和石红玉接头,然后戴着帽子出来。帽檐压得很低,只依稀可见是一张圆脸,但五官具体长什么样却不知道。”文书说罢,就看向文竹,“他身材圆润,身高和文竹差不多。” 身材圆润,整个大唐朝最不缺的就是身材圆润的人。 至于身高,正是普通人的高度,在人群中也是一抓一大把。 这两个特点,基本上是没特点。 李明达无奈地对房遗直和魏叔玉道,“这俩人是白带来了,不过好在我们还知道一点其它的线索。” 房遗直点了头。魏叔玉还不清楚具体的细节,有些疑惑地望向房遗直。紧接着,他就跟着二人进了肆意楼。 因为官府人员的突然到访,肆意楼你的客人都有些惊慌。虽然衙差已经命大家照常吃喝,只是暂时不许离开肆意楼而已。还是人人慌张,坐在桌边都不敢用饭。 李明达见了店掌柜,问了楼内打杂跑堂人数,让人清点了一遍,发现无人缺席。 “楼内做活的一共有四十七人,全都是男子。”程处弼回禀道。 李明达忙问可否查到这些人中有人有虎口痣。 “左尚宫还在查。”程处弼道,“她查的比较细致一些,可避免疏漏。” 李明达应承,又让店老板把账本拿给她。 店掌柜看眼房遗直和魏叔玉,都是认识的,晓得这二人有一定的身份。即便自家主人示意魏王,但毕竟自家不是魏王,这样的人自己惹不起。虽然他不知眼前命令自己的刑部司李主事算个什么人物,可看在二位国公府世子的份儿上,他也不敢惹。 店掌柜赶紧乖乖地交出账本。 李明达翻阅账本的同时,那边左青梅的检查已经结束。左青梅立刻来回禀公主,告知她自己已经全部亲自检查了每个人的双手,并没有发现虎口有痣的人。 李明达看过账本之后,就立刻问店掌柜,“一共有多少人在肆意楼长住?” “三人,有两人还在,另一人已经在三日前退房离开了。” 于是左青梅又去检查那两名客人的虎口,扔就是查无所获。 魏叔玉不禁问,“会不会就是那个三天前走的,早听到风声,所以跑了?” 如果他们发现金矿地图是假的,不想要真图,人跑了倒是不奇怪。但事情还没有完,石红玉没有走,接头人应该也不会走,而且他应该以为李景恒不知他的藏身处。还是要细致查一下,李明达狐疑地打量肆意楼上下,他担心那个人太狡猾,又耍什么别的他们想不到把戏。 “我说怎么突然有官府的人来,嘱咐我们吃吃喝喝可以,但不许我们离开。我还奇怪呢,这是什么缘故,原来是十九郎在查案。”长孙涣本是不满要对他们进行检查的衙差,就想出来见识见识是哪个不长眼的官府官员,竟然敢猖狂地到肆意楼来撒泼。 长孙涣这一出门往楼下看,就一眼瞧到了晋阳公主。还别说,这一位还真有在肆意楼张狂的能耐。 “十九郎怎么查案查到酒楼里来了。”长孙涣蹬蹬下楼,就笑着对李明达行了一个浅礼。 “线索使然,怎么我们打扰你的雅兴了?”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无所谓,即便是扫了你的兴致,我该查还是要查。”李明达不客气地笑道。 长孙涣也笑,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丝丝可怜的无奈,“我记得十九郎之前在查妓院死人的案子。你这怎么查着查到酒楼来了。你可不要吓我,你该不会是这酒楼里也有人头调味的煮羊肉?” 长孙涣此言一出,立刻把大堂里几个吃饭的人筷子吓掉了。 李明达瞪他,“表哥不要在此惹事。” “好。”长孙涣笑了笑,就是李明达拱手行礼。 李明达随即看到他虎口处有一颗痣,李明达顿时惊讶地盯着长孙涣。 等下在大堂那人多眼杂,李明达就拉着长孙涣去后院僻静处说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指什么事?”长孙涣依旧笑嘻嘻的。 “互相帮。”李明达缓缓地道出这三个字,然后观察长孙涣的反应。还好他反应坦然,并没有听过。 “你这虎口的痣,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这个?不是痣!”长孙涣有些不好意思的擦了一下,虎口处的黑点儿立刻就不见了,“早上画画粘的墨,干了在手上。还真跟一颗痣一样。” 李明达恍然顿悟,转身忙叫左青梅,“让那些人把手洗干净了,再检查一遍。” 左青梅听完愣了一下,转而也反应过来,急忙去按照公主的吩咐重新检查。 果然,没多一会儿的功夫,左青梅抓到一个人过来。 此人名叫齐飞,圆脸,身高中等,小眼睛,虎口有痣,是肆意楼的账房。 “刚我们发现他虎口处涂了东西,所以才没有看到那颗黑痣。” 李明达立刻招来店掌柜问话,得了这个叫齐飞的人的来历。 两年前,肆意楼的账房突然暴毙身亡,店掌柜前去奔丧,并且拿了钱去补偿其妻儿。店掌柜也就是在那一天,认识了齐飞。他乃是老账房的外甥,这些日子一直跟着老账房学管账。店长会见他十分有义气,知恩图报,想要自己赚钱来贴补老账房的妻子和儿子,也就是齐飞他自己的姨母和表弟,掌柜见状心中十分动容。后来他就打发人去请示了魏王府的管事,得了云准之后,他便收留齐飞做肆意楼的新账房。 本来店掌柜还担心齐飞是新手,刚刚管账,会有诸多生疏之处,闹出一些麻烦。他已经做好了来处理这些麻烦的准备,却没想到几个月下来,肆意楼的账目被他做得井井有条,连记账的习惯都跟老账房,让他恍然间觉得是老账房回来又管账了。 店掌柜对齐飞的表现非常满意,自然没有理由不留他。于是这齐飞就一直在肆意楼做账房,而且这两年店掌柜了解到齐飞确实说到做到,一直在贴补老账房的妻儿,尽管他的妻儿已经离开长安城,他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会托人捎钱送过去。 “真真是挺好的一个人,特别憨厚老实。楼里要是有什么其他人生病了缺钱,他能借就借,人非常的心善。”掌柜对齐飞评价颇高。 李明达大概了解了情况之后,就点头笑了笑,敷衍店掌柜离开。而后他就和房遗直一同审问齐飞。 齐飞一直颔首,拘谨老实地站在那里,不吭声,好像没有听到别人的问话一般。 “你知道互相帮?”李明达再一次突然询问。 齐飞脸色有满脸畏惧,看起来十分惶恐,他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一句话都不说。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很紧张地捏着手指。 “那我当你默认了。”李明达道,“拿回去!” 齐飞这时候闻言方抬眸,连连对李明达摇头,“不,我、我不知道什么互相帮……我……” 齐飞万般紧张,以至于说话磕磕巴巴,随即额头就冒着冷汗,一层一层。 李明达还是头一次见到反应这么真实的人。明明他虎口有痣,他也确实说话带着晋州口音,而且他到肆意楼的时间,也非常符合石红玉开始活跃的时间范围。 他应该没有冤枉这个人。但是齐飞的种种表现,看起来并不知情,非常无辜。 “你的意思你一点儿都不知情?”李明达确认问道。 齐飞一脸懵地看着李明达,“回李主事的话,草民其实还有点闹不懂是什么问题,听到没有听过。但草民的这里的确有一颗痣。” “你真不认识石红玉?”李明达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审视齐飞。 齐飞诚挚地摇了摇头,还是一脸茫然。 “谁是石红玉?” 李明达随后让人给了齐飞画像看,齐飞仍然没有一丝丝认识她的反应。 房遗直:“他装得太好?没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接头人是他无疑。” 第98章 大唐晋阳公主 魏叔玉也附和:“必然是他,否则他为何特意藏掉这颗痣?” 李明达觉得这才是奇怪之处。他们也是偶然发现接头人有这颗痣,今日他们突然来袭,齐飞应该想不才对,竟可以提前就隐藏。 “你早知我们会来?”李明达问。 齐飞老实地摇了摇头,“草民不知道官府会有人来。草民只是不喜欢这颗痣,才一直藏着。” 魏叔玉嗤笑不已,“不喜欢?这理由也太牵强了。我看是你发现了我们搜查的端倪,所以才赶忙掩掉那颗痣。” 齐飞摇头分辩不是,不过转即被魏叔玉狠狠地瞪着。他惧怕这些官员,只好委屈地垂着头,不作声了,整个人有些战战兢兢。 李明达和房遗直都察觉不对,互看了一眼。 长孙涣没了之前的嘻嘻哈哈,小声嘱咐李明达道:“你们可查清楚了。虽说这里是你兄长的地方,可他也是要脸面的人。你要是冤枉了他,便是自家人他也会生气。” 李明达动一个账房不算什么,但长孙涣清楚她查的案子必然要往上牵连。长孙涣就忍不住想劝她要小心慎重一些。 “放心,我懂。” 李明达吩咐人先把齐飞带走,楼外包围还留着,但屋里面的人可以撤了。李明达又去肆意楼的账房瞧了瞧,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后院待命的众多仆从见官府把人撤了,纷纷都松口气,忍不住小声议论一番,彼此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随后听说账房被抓,多数人都觉得很奇怪,感叹齐飞憨厚老实。却也有说齐飞不一般的,平时装成小绵羊,实则是个凶狠的狼。 店掌柜这时候来的后院,拍拍手示意大家,然后就喊着大家都闭嘴,就此散了,各自做活。 第154节 有几个和店掌柜关系要好的小管事,特来问怎么回事,官府人走了没有。 “没呢,还在账房。我也纳闷了,齐飞挺老实的一个人,到底干了什么惹到官府。”店掌柜不解道。 “那这件事我们要不要去通知王府?” “要的,一会你去跑一趟腿。”店掌柜说罢就叹了一口气,显然他不太想招惹这些麻烦。 “没什么了,看起来肆意楼里没有其它人知情。”李明达对房遗直道,“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这几天还是派些人监察肆意楼。” 房遗直点头。 魏叔玉见公主一脸认真地‘杀亲’,打心底有些佩服。若是他查案,知道这产业是他至亲之人的,他大概做不到公主这样的铁面无私。魏叔玉在心里反思自己的不足之处,转而听到和他‘绝交’的程处弼的声音,就望了过去。 程处弼正在给公主回话,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在看他。瞧他虔诚又认真的样子,该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效忠于公主。魏叔玉忆起当初他和程处弼交好时的光景,心中难免有些失落。脑子里随即回荡着程处弼以前训他的话,魏叔玉这才恍然发觉,为了一点小事就徇私撒小谎的自己,与他而今诚挚效忠的晋阳公主相比,确实差距很多。 魏叔玉把眉头狠狠地扭在一起,闷闷地在一边站着,冷眼看房遗直和公主等人为查案而忙碌,心里忽然空落落,有种形容不出的尴尬难受的感觉。 这时候,外头来人回报,尉迟宝琪并不在府中。 “人去哪儿了?”李明达问。 “说是一大早就和萧二郎相约。去城外玩了。” “问清楚地点,带人立刻去找。”李明达说罢,让程处弼亲自走一趟,她有些不放心尉迟宝琪那边。如果石红玉当初真不甘心拿到了假地图,那他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尉迟宝琪。所以当下尉迟宝琪的安全尤为重要。 程处弼领命要走。魏叔玉连忙站出来,表示他要同行,出一份力。 李明达点头。 二人领命后,就双双告退。 房遗直看着他二人离去的背影,笑叹了声:“贵主好安排。” “是他自己请命要去的,”李明达眼睛动了动,偏头问房遗直,“你觉不觉得魏世子今天有点不一样?” “今天周小荷离开长安了。”房遗直道。 李明达讶异了下,看着房遗直。从出了宫里那件事之后,李明达只打发左青梅酌情照宫规处理,倒是在没有关心周小荷之后如何。而今听房遗直解释,魏叔玉今日的‘特别’该是源自于周小荷。本来不愿再关注此事的李明达,一下就被房遗直的话勾起了好奇心。 “怎么?” “魏叔玉负责送她,尽了魏家最后一份情。不过周小荷的性子……当然没饶过他,听说送她的过程中,周小荷哭得很惨,什么可怜话都有。魏叔玉也不是铁打的,估计是受了些刺激。其实周小荷的脾气,和魏叔玉是有些相同之处的。”房遗直回答道。 “那最后怎么处置她?” “打发了人送她去淮南道某地方出家。” “某地方是什么地方?” “就是某地方,具体哪里恐怕只有左尚宫知道了。”房遗直道。 李明达怔了下,刚还想这周小荷虽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出家,但以周家的能耐想要照料她也不难,估计她不会太受苦。但如果是‘某地’的话,便是刻意避免让周家知情。淮南道那么大的地方,大小道观数百个,如此可就难找了。 “周家那边本想最后送一下周小荷,但未被允准。周小荷的父母也令找理由被贬了,事情没宣扬,这种处置办法已经给足了他们周家的面子。他们除了感激圣恩,不会有二话。”房遗直解释道。 “如花一样的年纪,可惜了。” “贵主在可怜她?”房遗直侧目。 李明达点头, “可怜她如花的年纪办蠢事。” 房遗直扯起嘴角。 李明达看眼左青梅,问她这处置周晓荷的办法是怎么来的。 “圣人只给了婢子八个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婢子为此琢磨了很久,始终觉得轻重不好拿捏。后来得了房世子的建议,便想出了这么个处置的法子。” “哦?”李明达刚刚就觉得,这处置周晓荷的法子有一点‘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味道,“不过你们是什么时候商量的,我怎么不知道。” 照道理来讲,左青梅一直跟在她身边。他们说话的时候,应该在自己耳朵的监听范围之内才对。 “就前两天,贵主夜宿刑部的时候,婢子一早带人来伺候,贵主那会儿没醒。房世子就和婢子聊了几句。” “原来如此。”李明达嗯了一声,上了马,挥鞭就走。 房遗直温笑了下,紧跟着骑马去追。 李明达一直没有说话,直到马停在了刑部大门前。她跳下马,房遗直立刻追上李明达,和她赔礼。 李明达怔了下,对紧随而至的房遗直道:“突然对我赔礼做什么?你做错了什么事?” “遗直不该在未经公主允准之下,擅自和左尚宫提议处置周小荷的法子。”房遗直言语斯文,自省深刻。 李明达闻言禁不住翘起嘴角,她挑眉扬头看房遗直。 “你这话倒是受人听。不过没关系,本来那周小荷就是算计你,你过问一下也应该。” “谢过贵主。”房遗直行礼。 李明达闻言一愣,对房遗直道:“我看你似有别的话要说?” “公主可还记得那个‘要求’?” “你终于想好,要提了?”李明达见房遗直点头,就笑着让他大方地说,她洗耳恭听。 房遗直看看四周,含笑对李明达道,“在当下在这地方,有些不合适。” “那我们进屋说。”李明达前脚一迈进屋,就回头看房遗直,等待他的话。 房遗直垂首,黑漆漆的眸子刚刚好把李明达整个人容纳入内。李明达怔了下,不知为什么,忽然感觉浑身不舒服了。 田邯缮跟了进来,他悄悄地关上门后,瞧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他赶紧老实地憋嘴,站在门口缩着脖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房遗直正准备要张嘴,李明达抬手。 “等下,我事先声明,你提的要求可以,但不能耍赖,只能是一个。比如每天做什么,那就不是一个要求了,那是每天有一个要求。”李明达防备地看房遗直,警告他一声。 房遗直轻笑着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明达也点头,示意他可以说了。 房遗直发现李明达紧张的脸颊红扑扑地,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有一丝甜在心底蔓延,却加重了他的患得患失。 “我的要求,是请公主明年在元宵灯会时,不要留在太极宫。”方遗直吐字缓慢而清晰,似乎生怕李明达听不清楚。 李明达听完之后反应了一会,皱了下眉,很惊讶地抬眼看房遗直,“为何?” “既然是要求,该是不需要解释为什么。此为承诺,还请公主遵守。”房遗直浅浅行礼道。 “我没说我不遵守,只是问下为什么,不解释就算了。”李明达太疑惑了,房遗直为何会扯到明年的元宵灯会。 “那就当遗直想让公主尝尝一个人过节的滋味。” “你没那么无聊。”李明达上下打量房遗直。 “我很无聊,还记仇小气。贵主可记得之前让我下跪哀求的话,我以让贵主一个人过节的要求作为‘报复’,也算符合‘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常理。”房遗直道。 “是么,你这么幼稚呢。”李明达道。 “幼稚。”房遗直认道。 “还无聊。”李明达说他。 房遗直:“对,无聊。” “行了,我不追久了,既然是作赌,那我愿赌服输,就答应你的要求。此事不提,咱们赶紧做些有趣的事排解一下当下的无聊。”李明达睨他一眼。 房遗直愣住。 李明达看到有一抹红晕很快地从房遗直的两颊浮现,他目光有些拘谨,没敢看自己。 李明达忍不住笑了,问他:“你想什么呢?我是我们一起查案,这不是有趣的事么?” 房遗直:“……” 半晌之后,房遗直应了声“好”。 李明达笑了个开怀,刚要从证词说起,这时衙差来报,说是石红玉喊着要见房世子。 “她说她愿意全部招供。” “那就等她全部招供完了,再来提条件。”房遗直冷言道。 石红玉耍得这些花样招数对他没用。不老实交代,她只能继续受折磨。 “今日也没见你们提审她,她怎么忽然就要招供?”李明达好奇看着房遗直。 “用了个循序渐进的法子。”房遗直点到为止,劝慰李明达还是不要过问了,手段并不残忍,但就是恶心人。 “之前田邯缮和我学了几句。” “他那日所见与今日相比,不过九牛一毛。”房遗直坦白,“贵主还要听么?” 李明达立刻道:“那还是算了,我们先提审齐飞。” 随后不久,齐飞就被带了上来,他老实地跪地请礼以后,就一直战战兢兢,十分紧张。 李明达先让风月楼的假母认人,假母一眼就辨出是他。 “对,就是他,以前时常在风月楼跟石红玉接头。”假母激动道。 齐飞一点发懵地看着假母,“你是谁?为什么要这样诬陷我?我连见都没见过你,更不认识什么石红玉。” 假母好笑回骂:“这样也能狡辩?明明就是你,我眼还没瞎。再说当时风月楼不光是我,还有别人见过你。” 假母随即恳请李明达和房遗直把风月楼的护院叫来,其中肯定有人会对他有印象。 “这位大娘,你做什么非要这样说我!我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冤枉我。” “谁冤枉你了,胡说八道什么。”假母气道,“活这么久,我什么人都见识过了,就没见过你这种耍无赖脸皮厚的,你没长脑子吗?不管你认不认,这件事它已经坐实了,变不了的。” 齐飞气愤地看假母,他很想再分辩,但是因为他嘴笨说不过假母,所以此刻就被假母的话气得脸色铁青。 转即他就好好地给李明达和房遗直磕头,极力表明自己的清白。 “这真的是祸从天降啊,我好好的在账房算账,本本分分的,什么事都没做过。我平常连肆意楼都不怎么出,怎么可能去风月楼那种地方。”齐飞连连磕头,恳请二位官员给他一个公断。他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但他真的很无辜。 “你先冷静下来,我们不提风月楼,就说说你手上的痣,你平常都是将它掩盖起来么?”李明达安抚齐飞以后,问他道。 齐飞点点头。 “他不会是一颗平常的痣,你脸上也有一颗,可你为什么非要把手上的这颗掩藏掉?”李明达又问。 “因为手上的这颗很碍眼,看到这颗痣,我就会想起小时候我阿耶硬拉着我的手,让我跟他走的光景。那是不好的回忆,我一点儿都不想再想起。所以会一直都会用东西把这颗痣掩藏掉。”齐飞提起小时候的事,他脸色并不是很好。 “为何你父亲拉着你走,你会有不好的回忆?” 第155节 “他在打我母亲,我去护着母亲,他就把我拉了出去,然后关上了门,把门闩上。我就在门外喊叫,扒着门缝儿往里看。看他对阿娘谩骂,拳打脚踢,一直打,一直打……后来阿娘就不动了,哭声也停了。” 齐飞描述到此的时候,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但他没有抽泣声,只是单单地掉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安安静静。 这种哭法对他来说已经形成了一种习惯,自小就养成。 李明达打发人先把假母带下去,她又打量一番什么都不承认的齐飞,对房遗直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根本没从齐飞的表现上看出什么破绽。 “也先把他带下去吧。”房遗直打发完毕,就对李明达道,“也不排除是做戏做得太逼真,倒是可以用刑罚试一试他。” “我觉得他可能真不知情,不过你试试也无妨。”李明达皱眉,陷入了巨大疑惑之中。 “嗯”房遗直应承,“这案子真奇怪,似乎碰到的每一个人都不正常,审问起来就十分麻烦。” 李明达想了想运柴张老汉、四兄弟、石红玉……还真是,没有一个人是正常的。 “确如此。” “宫里头的互相帮查得怎么样?而今倒觉得宫里的正常人多一些,还算好入手。”房遗直道。 “已经让人守了,倒要看看赵公公的‘帮助’,谁会前去查看。”李明达道。 转眼天色渐黑,仍然没有等到尉迟宝琪回来的消息。李明达和房遗直这时候开始有些担心了,召集人手预备再去寻找。 正待触发之时,李明达听到东边传来了急促马蹄声,接着是尉迟宝琪的说话声。 她示意一眼房遗直,二人就一前一后就去门口迎了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和萧锴等人正匆匆的往这边走,一见到他家,他们忙行礼致歉。 “今天我和萧锴骑马去城外玩儿了一圈,没料到公主会找我们,十分抱歉。早知道如此,我一定乖乖在家,就省得贵主和遗直兄为我担心了。”尉迟宝琪忙行礼致歉。 “无碍的,找你是临时决定。人没事就好,魏世子可跟你讲了今天的经过?” 尉迟宝琪点头,“说是他们极有可能发现金矿地图是假的?” 李明达点了点头。 “这就奇怪了,他们没见过真的,怎知道这是假的。”尉迟宝琪不解道。 “可能当时的地图我们是胡乱画的,大概是标注的地方有纰漏,让人家发现了端倪。又或者……”李明达打扫视在场的众人,“我们之中有人往外递了消息。” “我们?”尉迟宝琪惊叹,“这不可能吧!” “没什么不可能,互相帮已经延伸到了田邯缮那里,怎知道你们周围的人就一定没事?” 尉迟宝琪点头,忙拱手表是自己一定会回去彻查。如果他身边真的存在‘互相帮’的细作,他绝不会留情。 萧锴和魏叔玉随即也表示,他们回头也会自查一下身边的人。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尉迟宝琪问。 “你回家好好呆着吧,保护好自己的安全。你父亲那边也要去一封信告知。”李明达嘱咐道。 尉迟宝琪连连点头,对于公主的嘱咐感激不已。 李明达还不放心,派了一队侍卫跟着尉迟宝琪,负责他的安全。 随后尉迟宝琪和萧锴就告辞了,魏叔玉现天色不早,又问房遗直今晚是否要审问石红玉,得知不必后,他也拱手告辞。 魏叔玉之前在和程处弼一起出城去找尉迟宝琪的时候,就趁机和他好生谈了谈。程处弼起初不爱搭理他,后来魏叔玉几番和他赔礼,坦白承认自己存在的错误。程处弼听到他终于认识到问题的根本,这才有所动容,勉强和魏叔玉聊了几句。 程处弼是个有话直说的人。魏叔玉听程处弼的几句教训,十分受用,也很后悔他之前没有珍惜程处弼这位诤友。 魏叔玉反思一糟后,决定这就回去就把他的缺点写在一个本上,让自己好好地认识到不足。周小荷就是他的前车之鉴,他绝不了再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当下,李明达眼见着魏叔玉离开后,便和房遗直感慨,“我说怎么觉得他哪里不太对。今天的魏叔玉好像少一样东西。” “自傲?”房遗直问。 李明达点点头,“以前都是眼高于顶,今天他竟眼睛开始往下看了。” 房遗直笑了下,不做评判。 “是好事。”李明达叹一口气,“希望我们这边也有好事。这案子查到现在明明有更的多线索了,但却越来越扑朔迷离。” “不急,线索杂乱不怕,只要慢慢理清楚,自然就会出现真相。”房遗直随即建议李明达早些回宫歇息,这段日子她一直在为案子操劳,应该适当地放松一下。 李明达点点头,要上马之前,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我倒忘了,他们若是冲着真地图去的,而今那地图在阿耶手里,宫里面也有不少互相帮的人,需得防备。” 房遗直应承,然后叮嘱李明达一定要小心。 李明达回宫之后,就立刻询问赵公公那边的进展。 “一直守着赵公公所说的墙缝,昨天傍晚的时候,有个姓刘的太监从那里路过,但是没有拿东西,今晨也也是他。后来在晌午的时候,他又来了,终于取走墙缝里的东西,然后急匆匆地给了尚食局的一名传饭太监,名叫邢开。” “然后呢?” “然后属下们就一直监视俩人的行动。姓刘的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异常行动,倒是这个叫邢开的太监,送了午饭到东宫去。因东宫门禁森严,属下们没有特别的恩准,不敢擅闯。”侍卫回道。 “知道了。”李明达打发侍卫下去后,等来了左青梅,就打发她去将这名叫邢开的太监偷偷拿下,然后审问清楚。看他与互帮会还有东宫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没有。 而今负责管理后宫杂事的人是韦贵妃,李明达就亲自去和韦贵妃打了招呼。但李明达只是讲了互帮会,至于牵涉东宫的事,她当然不能随便说。 韦贵妃一听什么荒唐的互帮会,就觉得十分好笑,“这些小太监小宫女,就是给他们干的活儿少了,平时闲的没事做,才会张罗这些无聊的东西。是该好好查查,狠狠罚,不然将来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给宫里添麻烦。” 韦贵妃说罢,又用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说起来,我真是年岁大了,精神不济。像你说的这互帮会,已经闹到武德殿的赵公公和你身边的田公公身上,我竟然至今半点都没有发现。我看这协管后宫的重担,我一个人是做不了了,还得请示你阿耶看看,能不能让杨妃帮帮我的忙。” “杨妃小产后身子好了没多久至今才调养见了起色,不宜操心这些。贵妃若是觉得管不过来,何不找贤妃帮忙,我见她是个精明的。” “她?我可不敢请。”韦贵妃叹了一声,转即笑着道歉,她不该跟李明达感慨这些有的没的,“这宫里的小太监,要动谁审谁你随便,以后不必在这和我客气这些,我不会挑公主的理。” “贵妃一向仁厚,我知道您不会如此,但难保会有别人见了后挑三拣四。所以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和贵妃说一声,不过是张嘴闭嘴一声招呼的事,简单又省去以后的麻烦。” “你这丫头就是规矩听话,招人喜欢,难不得你阿耶把你疼到心坎里去。”韦贵妃笑着感慨,又叫人把好吃好喝端上来都给李明达。 “却不用了,改日再留,今天还有人要审。”李明达和韦贵妃作别,随即就带着太监邢开走了。 萧才人的住处和韦贵妃相邻,这时候听说晋阳公主到来的消息,她就凑到武才人身边,一边嗑核桃,一边满脸无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贵妃竟然和晋阳公主的关系好了起来。我记得韦贵妃以前,除了担心她自己地位不保,见谁都怕东怕西,都是要躲着。” “是晋阳公主要和她‘好’。圣人亲自抚养的,格局果然和普通人不同。”武才人吐了嘴里的核桃仁,一脚踩在地上。 萧才人不解看武才人,“怎么了?” “这颗味道不对。”武才人道。 萧才人笑了笑,然后亲自剥开一个,递给武才人。 武才人接过来边吃边道:“韦贵妃这人一眼就叫人看透了。年纪到了,儿女也有,虽是贵妃之位,但到底是再嫁之身,位份不会再升。这贵妃位她就已经做到头了,而今要紧的就是稳住地位而已。人老珠黄没姿色,就越发的谦卑,就越发的怕事,但越怕事,就越办不了事也成不了事。” “对,我听说以前的韦贵妃年轻的时候,人伶俐漂亮,何等意气奋发讨人喜欢。谁知道这些年怎么了,老了丑了,连灵气也没有了,不怪圣人三年都没踏进她寝殿一次。” “休胡说,哪有那么夸张。”武才人边咬着嘴里的核桃仁,边推开后窗,隔墙望着那边韦贵妃所住的寝殿,“我若是老了,住在那么好的地方,肯定会活成另一番样子。” “别臭美了,宫里女子千千万,能做到贵妃位的又有几个。”萧才人也凑到武才人身边,望着那头,“我不图这些,能有个体面,老了有人给我送终就行。” “你可行了,先前也不知是谁削尖了脑袋,要在圣人跟前出头。” “哎呀,你就别戳穿我了。”萧才人撒娇地拉一下武才人的胳膊,问她,“那你说公主和贵妃关系越来越好,是为何?” “各取所需。韦贵妃年老色衰,只有地位没有宠爱,图个平稳。公主意气奋发,很想有所作为,但后宫这种地方拿捏分寸太重要了,就必须要有人配合她才行。韦贵妃就刚刚合适。” “我们不行么?”萧才人自报奋勇道,“我们有也可以支持公主。” “你什么位份,拿什么支持。再者说瞧瞧我们这副年轻的样貌,你只要一靠近,公主只怕就觉得你另有所图了。”武才人推敲道。 “竟是如此。”萧才人明白了。 武才人:“其实你也确实另有所图。” “讨厌!你快住嘴!”萧才人忙推一下武才人。 …… 李明达忽然停住脚步,身子一抖。 田邯缮见状,忙来询问情况。 李明达对他摆摆手,表示己没什么。她刚刚不过是被远方传来的撒娇音惊了一下。当然她也没想到,武才人和萧才人会这么看她。 “希望这回能从邢开身上问出点什么来。”田邯缮感慨案情。 “左尚宫审问人很有手段,先等着看看。那个姓刘的太监,也不能放过,你来问清楚。” 田邯缮一一应承。 李明达吩咐罢了,就被劝慰回房歇息。 小憩之后,李明达就见田邯缮乐呵呵地和自己回禀,那姓刘的太监就招供了。 此人叫刘鸣,他是经邢开的介绍,加入了互帮会。加入方式和田邯缮之前的大同小异,都是写个纸条放到某处石洞里。刘鸣在尝过第一次‘帮助’之后,就有些无法自拔,觉得互帮会是个好东西,他要多攒一些‘帮助’,所以就一直热衷于‘出力’。后来因为他表现良好,互帮会就提升他做了护信使。所谓护信使,就是负责传递互帮会内部成员之间的一些消息。而他所搜集到的消息,最终都交给太监邢开来负责。 “说是奴当初写着生辰八字,想要申请加入互帮会的纸条,也是由这个刘鸣负责传递的。”田邯缮解释道。 李明达点头,“这种传消息的方法,必然要有人去搜集把消息取回来,汇在一起,再看看邢开怎么招供了。” 次日一早,李明达梳洗完毕,左青梅就顶着一张疲惫的脸来给李明达请安。 “是条忠狗,一开始嘴巴硬得很,好在婢子还懂一些对付混账的法子。”左青梅随即告知李明达,邢开所有的证供都指向了东宫的太子家令叶屹。 “叶屹。”李明达对此人很有印象,毕竟他统管东宫内所有的家事家务,以前太子妃苏氏还在东宫的时候,他偶尔会去拜见太子妃,李明达在旁陪同,就见到过叶屹几回。李明达不曾特别注意他,所以对他的印象没有太多。四十多岁,人很谦卑稳重。 而今邢开供出叶屹,那问题就不是叶屹一个人身上的事,而是整个东宫。 相对于宫外,宫里的调查查得很顺畅,似乎有些太顺畅了。李明达有些存疑,暂且压住此事不说。她吃过早饭之后,就直奔刑部。 房遗直早等在那里,手里拿一卷证供。房遗直一见李明达就告知:“石红玉招供了。” “终于招了?拿来我看看,”李明达接了证供后,就急忙打开来瞧。她就开始快速通览第一篇,发现其供述也没有什么太新鲜的地方。不过却也没有说谎,跟他们目前所调查的情况基本相符。 “她称齐飞为主人。”李明达皱眉,翻篇继续看,然后吃了一惊,“这齐飞可以有两个人?” 第99章 大唐晋阳公主 房遗直点了点头,“贵主之所以觉得他说话诚挚,看似无辜,是因现在的这个齐飞真以为自己无辜,他不知道做过这些事。” “这世上真有这种人,性子可以一分为二,截然不同?”李明达疑惑问。 “我曾在一本名为《吾闻百怪》的书中见过。书中描述著者所见一人有两种性子,截然不同,又不记得彼此。看古书记载,北齐高氏一族也很可能有类似这种问题。所以说眼下很可能真正的‘接头人齐飞’还没有出来,还是老实憨厚的‘账房齐飞’。” 李明达有些懂了,边沉思边点头,“之前在肆意楼的时候,我听那些人对齐飞的评断就是好坏分明。难不得有人说他真憨厚,有说他装假是头狼。原来就是因为他两种性子造成的。不过这种事不能光听石红玉一人说,要与风月楼假母等人证实才知。” 第156节 房遗直:“已经问过了,这假母为迎合客人的喜好,所以对天气记得特别清楚,虽然时隔久远,但他能记个七八成。在她的记忆里,俩人接头的时候,确实都是阴天。” 李明达随即又仔细看证供的第二页,她发现石红玉很多想法极为‘新鲜’。比如她形容所有见色无脑的男人都是萝卜,还说不管这些男人读多少书什么样出身,都是内里空空,用下半身思考的蠢货。这些人在她眼里都是萝卜,不分高低,只是她饥饿时用来勉强填肚的一样口味一般的菜而已。 怪不得石红玉对男人不挑食,原来是这种想法。 李明达又继续往下看。 当下屋子里很安静,房遗直又距离李明达很近,让李明达可以很清楚的听到他的心跳声。 李明达抬眼刚想去和房遗直说,眼睛就不经意地瞟见证供后面有‘东宫’二字。 李明达目光滞主,转而继续看上面的内容。石红玉已经坦白承认‘互相帮’来自东宫,她不过是其中的一个‘护法’。还说拿到金矿地图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帮助太子成就大业。但是具体计划是什么,她以在互相帮的地位不够为由,表示不知情。而她所知的一切都是从她的上一级,也就是齐飞口里得知。 “又是东宫。”李明达眉头紧锁。 房遗直道:“石红玉此人心思诡谲,且不惧酷刑,其所言不可全信。” “的确如此,”李明达问房遗直,“那我可否亲自审问石红玉?” 房遗直应承,当下请田邯缮、碧云和左青梅在旁守护公主,他便告退。 李明达正奇怪房遗直为何要带着所有男子离开,转即就听到外头女子有尖叫声。 随后就见俩婆子押着疯疯癫癫的石红玉进来。 石红玉发髻散乱,面色惨白,精神十分恍惚。她眼底乌青,皮肤干得起皮。虽然认可见俊秀的五官,但早没了之前风韵十足的神采。 石红玉余惊未定,她跪下之后环顾周围,才稍微定了定神。转即她看到李明达身后的田邯缮,惊得又叫,直至身边的婆子用更大声的音量告诉她‘那是太监’,石红玉才渐渐恢复理智,消停了些。 她终于意识到田邯缮是谁后,又看向李明达,然后又目光慌乱地往李明达身边搜寻,并没有见到那个鬼一般身影。 石红玉闭上眼,长长地松口气。接着她面色渐渐镇定,还用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 “你主人是谁?”李明达问。 石红玉眼睛一斜,“齐飞啊,我早就不是跟你们说过了么。啊,难道是说真正的大主人,那可能就是东宫太子了。” 石红玉话说到最后,才抬眼看了下李明达,目光变成了十分坚定。 李明达见她起初目光闪躲到别处,之后说话的底气越来越足,还特意直视自己,越发怀疑红玉所言是假话。 “我当多厉害的人才能让你臣服,没想到你的‘主人’竟就是个其貌不扬的账房先生,还愚笨得很,亏你能下得去口那样叫他。本觉得以你的性子才能,能让你为之臣服的上级必然会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看来我竟高看你了。”李明达故作惊讶地嘲讽,意在激将石红玉。 石红玉自恃美貌,心高气傲,便是眼前的人是公主,她也无法容忍另一个女子敢用这样的口气轻视她的眼光。 “我的主人自然无人可比!” “那你就和我说说,齐飞的无人可比之处都有什么?。”李明达故意把齐飞的名字喊得响亮。 石红玉一听‘齐飞’二字,即便情绪有所控制,但眉头还是快速皱了下,然后她就表现出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你们现在所见的齐飞并不是我的主人,但当他变成另一个人时候,你们一定会惊掉下巴。”石红玉得意地笑笑。 “那就让我们见识一下,怎么才能让现在的齐飞变成你的‘主人’。” 石红玉目光滞了下,显然她还是很不习惯齐飞被冠上她‘主人’的称呼,但这种表情在她脸上很快就消逝。 “贵主这是在诈我?想哄骗我供出让另一个齐飞现身的办法?其实红玉而今已经被你们折磨成这副模样,已经选择招供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贵主有什么问题大可以直说,不必绕弯子。” 李明达根本没有去管红玉的抱怨,而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石红玉的称呼上,她说‘另一个齐飞’,而不是直接叫齐飞为主人。据苗绯绯和李景恒描述,石红玉提及上面的时候,开口闭口叫的都是‘主人’。显然,这主人的称呼她早已经叫顺口了。 所以这更加佐证了,石红玉的真正主人不是齐飞。 李明达不禁嗤笑了下。 石红玉见李明达笑了,因而想到房遗直对自己使得那些手段,身体本能地哆嗦起来,心里恶寒不已。 “罢了,就告诉你们,阴天。” “阴天?” “你们只要在阴天的时候,把齐飞带出来,自然就会见到另一个他了。”石红玉不情愿地告知后,用她纤白的手指把她杂乱的头发理了理,最后在脑后绾成了简单的髻,整个人瞬间就精神了不少。 李明达瞧她还知道拾掇自己,心下有了思量,又问她:“你这证词上还有许多东西没有交代。你来自何处,原本做什么?为什么会加入互相帮,契机为何?又是如何结识齐飞作为主人?” “我是晋州人,自小就是孤儿,是齐飞……主人他把我养大。至于契机,根本没什么契机,主人加了互相帮,我当然是跟着主人一起成为互相帮的人。”石红玉说到此处,微微扬头,表现出一丝丝骄傲之态。 李明达探究的目光在石红玉身上睃巡。 石红玉发现李明达在观察自己后,忙垂首,对李明达磕头恳求速死。 “深知犯下的种种罪行没路可活,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早晚是个死。既然活得痛苦,不如就早死痛快。请贵主看在我如实坦白的份儿上,给个痛快,留个全尸。” 李明达:“你倒是特别,连死都不怕了,还求死。” 随后房遗直就来了,石红玉一见他,脸色颓然大变,慌慌张张,惊惶不安。她跪着转身,急急忙忙爬着往外跑。门外的侍卫见状,忙去拿她,石红玉见状更怕,刚刚找回来的理智全无,挣扎着要跑,叫声不止。随后来她的嘴巴被堵住,就不停地发出呜呜声。 石红玉被带下去时,李明达继续看石红玉之前的证供,问房遗直:“她说她的主人就是是齐飞,你信么?” “不信。”房遗直看着被拖着下去石红玉,正浑身颤栗,“不过贵主瞧她这副样子,还能供出什么。” “酷刑她不怕,恶刑也用尽,她能供到而今这种程度,见底了。刚刚还一心和我求死呢,不过我看她还整理头发,你不像是真想寻死的样子。我倒是越发好奇她真正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样子,能把她给收服了,还令她誓死听命去效忠。”李明达琢磨了下,“听她的口气,她该是很高看她的主人,至少他的主人必定不是内里空空、浅薄好色的男人。” 房遗直应承,觉得李明达分析得极是。 “等着阴天,再审齐飞就是,希望在他身上能有所突破。” 李明达:“也只能如此了。” 话毕,李明达又让人把石红玉的证词做了补充。而后她和房一直二人就出门,站在廊下,手端着一杯热茶,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 “深秋了,雨水不多。”李明达叹道。 “看天象,明日会有雨。”房遗直也叹,“果然是贵主查案,有老天爷神助。” 李明达听到这话时眼睛发亮,转而她又目光有些谨慎地看着房遗直,“这么晴的天,真的会下雨?你不会是在哄我开心吧?” “不是。” 一阵沉默后,房遗直感觉到李明达在看自己。 他便侧首看向李明达,光刚好透过树荫照在她的脸上,令她不得不半眯着眼才行。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李明达忽然笑了,笑得很甜,令人满心灌了蜜糖。她必然是个仙子,不然怎么会连细细长长的睫毛都透着灵气? “难不成你还会观天象?虽说我也很想尽快审问齐飞,但这种天气,明天怎么可能会阴天下雨。”李明达仰头又看了看天,万里晴空,偶有几朵白云而已。 “十九郎不信?那我们再赌如何?”房遗直问。 李明达目光沉静地审视房遗直片刻,似乎在认真地计算自己获胜的可能。 “赌不赌?”房遗直好笑地问。 “赌!”李明达干脆道,“我不信你什么都会,就再赌一回。还是老规矩,输了的人可以提要求。” 房遗直温笑应承。 二人随即又商量该如何处置东宫太子家令叶屹的问题。李明达觉得此事事关重大,涉及东宫的话慎重一些最好。尽量把问题查得更清楚一些,再向上禀告最好不过。 房遗直也赞成李明达的想法。 “但只怕这件事我们便是不上报,圣人那边不久之后也会得到消息。如果等到那时候,我们就被动了,说话的分量必然没有主动上报来得效果好。” “你说的有道理,而且叶屹那边,我们也不能放任太久,监视他,无异于就是监视东宫,若不上报只怕会越矩。”李明达琢磨了下,问房遗直觉得这件事压下来多久合适。 “最好不要超过三天。”房遗直建议道。 “好,那我们就三天后,不管查到什么程度,都把事情上报给圣人。”李明达决定道。 房遗直点点头。 田邯缮刚得了消息,悄悄地打发传话的去,在旁等了会儿,见自家贵主和房遗直聊完之后,连忙上前回禀。 “魏王递了消息来,请贵主百忙之中抽空去他那里一趟。” “他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去了定州?”李明达问。 田邯缮摇头。 李明达让田邯缮立刻备马,她转即和房遗直道别:“我去见见他,回头直接回宫,刑部这里劳烦你守着了。” 房遗直应承,随即提醒李明达哄人的时候别忘带了魏王最喜欢吃的东西,如此方显得诚心。 “倒真提醒我了。” 李明达立刻让田邯缮去张罗。她则直奔魏王府。这时候田邯缮等人还过来,李明达当然要等和他们汇合之后才能进去。所以此刻她在魏王府的后门附近转悠,因为这后门是魏王府家仆出入的地方,平常无人走的时候门紧闭,里面是有人守着,但是外边并不像正门那般有看守。 李明达可巧就听到了院里的说话声。 “王大娘你哪里去?” “你怎么忘了,我就请示过了,今天出门去给我儿子买个毛笔,让他好好学写字,以后也做个读书人。” “改日吧,今天别去了。大王刚叫了晋阳公主来,她最喜喝茶,你煎茶手艺府里最好,大王点名让你来。” 李明达听到此,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小气了。她以为四哥这次匆匆忙忙叫她来,是要为肆意楼的事兴师问罪,却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自己爱喝什么,可见没怎么生气。 那厢继续传来说话声,只是声音越来越远。 “好好,我这就去准备,一定做好了。” “别急你这边走边听我嘱咐。今天大王要求特别,不是要你做好,是要你做坏,还得是那种看着挺好的坏。要你挑最苦的茶煎,煎出来是香味,看不出端倪来,但喝起来特别难喝……” 小时候李明达曾经和李泰玩过一个游戏,叫‘答错了喝苦水’,便是问对方问题,如果说错了,就要喝一杯黄莲泡水。李明达每次都因为反应机灵,让李泰喝苦水。而今李泰让人煎苦茶给自己喝,李明达觉得他是想警告自己了。 田邯缮赶过来和李明达汇合之后,就笑嘻嘻的回禀道:“十九郎,奴准备了九样大王喜欢吃的东西。” “嗯。”李明达冷脸应一声,她握紧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马屁股。 到了魏王府正门,守卫一见是晋阳公主,连忙把大门打开。 李明达匆匆进门,问魏王在何处。 “东花园,奴这就领贵主去。”家仆毕恭毕敬地弓着身子在前带路。 李明达在穿过月亮拱门,见到一片绿的时候,鼻子里就钻进一股茶香。 魏王李泰此时正一人坐在湖心的凉亭内喝酒。远远地瞧见李明达来了,他就笑着招手示意。 李明达也笑着,迈着欢快的步伐踱步到魏王跟前。 “四哥好兴致啊,一大早的在这喝酒吃肉。”李明达叹道。 “我这是才赶路回来,也饿了。”李泰叹毕,让李明达坐,然后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他肆意楼的事。 李明达也没什么好隐瞒的,“肆意楼的账房齐飞是我负责审理的一宗案子的嫌疑人。” 第157节 “原来如此,那你抓人前应该告诉我一声。” “你不在。” “告诉你嫂子,刚好你四嫂管这些产业,你总该打一声招呼。” “但齐飞犯罪前,和四哥四嫂打招呼了么?” “你这是什么话!我就说你抓人的事该招呼一声,我们主动把人给你送去就是。何至于兴师动众的闹那么府衙的人到肆意楼,你让别人怎么看你四哥?”李泰反问。 李明达:“但我在抓人之前,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倒是想告诉,我怎么告诉?再说这如果来回传话的过程中,消息泄露了,人跑了,谁负责?” “行了,这事儿过了,不提了。为了我最宠爱的妹妹,四哥丢几回脸都值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明达根本不计较这个问题,他更关心李泰为什么去而复返。 “这不走到半路,来人告诉我你四嫂病了,我就赶忙回来看看她。今晨我已经进宫回禀父皇这件事了。他已经应我可以在长安留几天。”李泰道。 “四嫂病了?那我要去好好看看她。”李明达起身就要走。 “你四嫂睡着呢,没看连我还在这儿坐着,没去瞧她么。来来来,快坐下,我们先说会儿话。”李泰笑道,然后劝李明达喝茶。 李明达看眼眼前茶杯里的茶,在白玉的映照下,茶汤翠碧,飘着清香。要不是刚刚在王府后门她听到了那些话,李明达真会以为这是好茶。 “喝啊!不要客气,四哥知道你爱喝茶,特意让府里最会煎茶的仆人,给你备下了这一杯好茶。” 李明达谢过李泰,把茶杯举到嘴边,彻底吸引了李泰的目光之后,她又把茶杯放下了去。 “不渴。” “这品茶就跟喝酒一样,关乎渴不渴么,喝着有趣而已。”李泰道。 “那你喝,正好我听高太医说过,茶可解酒。”李明达随即把茶杯推给李泰。 李泰看眼李明达。 李明达笑,“四哥莫不是在茶里下毒了,只想给我喝自己却不敢喝?” “什么话,你就这么不信你四哥?喝就喝。”李泰说罢,就把茶一饮而尽,喝完之后他的脸有一瞬间青了,抽了抽嘴角,但很快用夸张地笑容掩盖,“真是好茶。” “四哥说说,你今天找我来,除了兴师问罪肆意楼的事,想警告我,还有什么别的目的没有?”李明达直接问。 李泰怔了下,“就这些,不然你觉得我还有什么要问你。等等,你刚刚为何说我警告你?我不过是问问你而已。” 李泰让侍女再次奉了茶给李明达,笑眯眯地让李明达快喝。 “我带了四哥很爱的小吃来。”李明达招招手,让田邯缮把东西都端上来,“知道四哥爱喝酒,正好拿这些做下酒菜。” 李明达说罢,就对李泰温温地笑着。 李泰眨眨眼,难以抑制地感动了,然后他看到李明达垂首,端起茶杯。李泰忙去夺过来,把杯里的茶又一饮而尽。 “四哥为何抢我茶吃?”李明达眼睛亮了,含笑问。 “有点醉了,你不是说茶解酒么,我就喝来看看。”李泰说罢,就转头对丫鬟使眼色,告诉她们茶凉了,再煎新茶来。 李明达愉悦地笑着点点头,多谢李泰。 李泰看眼李明达,下意识地挠了挠头,不知怎么,他总觉得自己的小心思可能被李明达看穿了。他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想用苦茶给李明达提个醒,让她记住下次办事顾及一下她四哥的面子。 “齐飞的事,我一直觉得跟四哥没关。可四哥却为了一个仆从,特意把我叫了来,兴师问罪,就让妹妹不得不心生怀疑,你这么在乎他的缘故是什么。”李明达叹道。 李泰恼道:“好啊,我刚说不和你计较这事了,你反过来咬我。那我们兄妹就好生说道说道了。” “四哥就跟我说你知不知道‘互相帮’?”李明达问。 李泰眼睛瞥向别处,“什么互相帮,听都没听过。” 李明达知道他清楚,心里一震,立刻起身表示要去看魏王妃。李泰还要用老借口拦着她,李明达就以“白天久睡也不好”的理由反驳李泰,直接去了后院。 可巧了,李明达走了没多久,就听到西花园方向传来魏王妃和孩子的笑声。孩子的声音脆朗,说话语气与李泰还有几分相像,一听就是她的宝贝侄儿。 李明达驻足,拿责怪的眼神儿看向随后赶来的李泰。 “就算你再想见,也得容人提前通告她一声,让你四嫂有个准备不是。她最怕仪容不整地见人。” “那行啊,我们先去西花园逛一逛。”李明达背着手在前引路,李泰还不明情况,随即跟着。一路上,他还面色严肃,训斥李明达不该这么任性冲动云云。但就在他话音落了没多久,李泰就隐约听到花园那边传来自己儿子的笑声。李泰脸色一僵,尴尬了下,然后忙大声笑掩盖,让李明达还是回去跟他一起去见王妃。 “都听到了,四哥就不必装了。”李明达挑眉看了眼李泰。 李泰窘迫了一下,有些无地自容,转即他就责怪身边的侍从竟然骗他。侍从肯定是赔罪看,再编出个听得合理的缘由来。 李明达懒得听这些,摆摆手,打发那侍从下去,然后选择单独和李泰一起在林中散布。 “我先前待四哥如何?四哥而今怎能这番对我?倒让兕子寒心了。” 李泰怔了下,忙解释道:“只是有些话不好对你直接开口罢了,才饶这么大的圈子。让妹妹上心难过了,是我的错,给你赔罪。” “大王赔罪,可不敢当。好生和我说什么事就行了,别绕圈子。”李明达瞄一眼李泰,见他还有些犹豫,转身就要走。 李泰忙叫住李明达,不好意思地支支吾吾了会儿,才说:“我听说你查的案子跟东宫有关。” “何时得来的消息?”李明达惊讶。 “前日。怎么了?”李泰问。 “前日我们还没查到这一层,这件事是昨晚和今晨才看出些端倪来。得亏我刚刚步步紧逼四哥,让四哥说了实话。”李明达有些后怕道,随即询问李泰这消息具体的来源。 “我离开后,也想多多知道长安城的消息,遂嘱咐了人专门负责此事。也听说过互相帮,打发人暗中加入作为探听消息所用。这消息就是有名加入互相帮的属下在调查的时候,听了个刑部的衙差说的。” “这刑部衙差姓什么叫什么长什么样子,可知道?”李明达问。 李泰随即召来属下问询,方得知这传话的人竟是刑部司的那名看门守卫。李明达对此人还有些印象,她刚到刑部的时候,就是这名守卫第一个和自己说话,后来因发现他为人表里不一,李明达就再没理会过这个人。 李明达劝李泰道:“四嫂刚刚什么样,府中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四哥若没招惹什么,这借口也没人去细查追究。但如果你真掺和进了什么事,惹人注意,这事一查就可知是假的。到时候那些谏官会怎么说,魏王心机沉,谎称王妃生病而归,另有目的,谋算……” 后面的话李明达没有说,但也已经足够提醒李泰了。 李泰震惊了下,眯起眼睛:“看来我真被人算计了。” “我查的案子什么进度我最该清楚,却有人比我早两天知道情况,四哥好好想想,那会是谁?” “幕后主使。”李泰恍然道。 “他捎消息给四哥,让四哥心中动摇,赶回长安城,不过是为了挑起更多事端。虽说我不知道此人的目的为何,但长安城而今已经因为这个‘互相帮’闹得很乱了,若是再多一出兄弟相残的戏码,那才叫真精彩了。”李明达紧盯着李泰,问他是不是忘了自己之前对他说话的话。 李泰不大好意思地叹口气,然后拱手和李明达再三道歉,表示他这会出发前往定州。 “我会和父亲说你看了嫂子的病并无大碍后,因为惦记定州的百姓,所以立刻离开了。” “多谢。” “一句话的事,就是为难嫂子了要背个‘娇贵’之名。你一会儿走之前,好生和她说说,多体贴她。”李明达道。 李泰笑着应承,“我们夫妻的事你不必担心,你嫂子贤德,必然不会计较这点委屈。我对不起她,以后一定好生补偿她。四哥这点事还通透,你不必担心,只管操心你的案子就好了。” “过河拆桥。”李明达叹了声,临走前,她转头警告李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茶里的猫腻。” “妹妹仁德大度。”李泰忙歉意地微笑。 “劝了不听,再有下次可不要管你了。”李明达狠狠警告李泰之后,总算是和他道别了。 之后李明达就回了立政殿,琢磨李泰这件事。李明达没有想到这消息传得如此之快,显然对方目的不轨已经开始行动了,她这边更不能等。诚如房遗直所言,若是失了先机,那她们说话的分量就轻了。 李明达想了想,还是不安心,觉得这件事还是提前告知父亲比较好。她一边通知房遗直那头,一边更衣,整理了仪容,去见李世民。 李明达进立政殿的时候,李世民正巧一个人在发呆。 李明达鲜少叫他这般。忙凑上前去试探问他想什么。 “想你大哥。”李世民看眼李明达,“你今天回来的更早,但脸色却不好,案子查得不顺?” “有点,”李明达边说边查看李世民的表情,“阿耶为何想大哥?” “你大哥最近不安生啊,又有人参他了。”李世民看眼李明达,又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 李明达忙跪地。 “你这孩子,好好为什么跪下了?” 李明达就把她查案的经过大概讲给了李世民。 “并非兕子有意要为大哥说话。但整件事让人觉得互相帮和东宫的牵扯有些刻意,事情还没查实,很可能另有内情。” 李世民脸上并无惊讶之色,他对李明达笑了笑,“既然查出太子家令有问题,就拿了他好生审讯。阿耶知道你和房遗直都是办事很有分寸的人。查吧,查实了一切再回禀。” 李明达觉得李世民反应太过平淡,悄悄打量他一眼,见他面有倦色,眼睛时不时地盯着奏折,似乎被什么问题困扰着。李明达记得她刚进立政殿的时候,父亲就说他在想她大哥,莫非那折子里写了关于她大哥的什么事? 只可惜她的眼睛不能透视,无法好看一看那折子上的内容。不过她大哥有野心的事也非一日两日了。李明达虽有心阻止,然而东宫之地却非她可常去之处,再者大哥对她已有防备之心,根本不愿再多听她劝言。 李世民见李明达垂着脑袋瓜儿,眼睛红了,样子十分失落。心料她担心什么,李世民拉她到跟前来。 “这案子你若是不想查了,可以撒手不管。” “想查!”李明达忙道。 “那就查清楚,你放心,阿耶会耐心等待你们的调查结果。”李世民道。 李明达疑惑地看着李世民,然后点了点头。她不懂父亲真正的意思到底为何,是他已经掌握了大哥犯事的证据,只等着结果一出,一遭论罪处置。还是说什么都不确定,只是怀疑,所以才要等待她的调查结果作为辅助佐证。 随后因为长孙无忌的觐见,李明达竟被李世民赶了出来。以往别说父亲与她舅舅商谈,就是与那些外臣议事,也从来都不背着她,但今天却背着他了。 李明达心思沉重地从立政殿出来后,就吩咐程处弼立刻去东宫将太子家令叶屹缉拿到案。 “尽量暗中进行,不要大肆宣扬,太子那边我会派人解释。” 李明达随即对左青梅道:“你去帮我传个话,你是母亲身边的老人,他应该会给你个面子,不至于反应太激烈。” 左青梅应承,随即也去了。 李明达回房换了衣服就走。 田邯缮忙赶上,问去哪儿。 “刑部。” “先前不说今天就不去了么?” “计划没有变化快,我今天一定要把这桩案子理清楚了,再睡个好觉。” 李明达说罢就骑马疾驰到了刑部,他与房遗直汇合,开始从重新理案情时,又见狄仁杰来了。 “刚刚我在肆意楼仔细调查询问过了楼内所有的仆从,听他们描述齐飞的性格,的确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当然这不是新线索了,我还发现了一个更重大的事。”狄仁杰说到这里,看眼房遗直,还是有些犹豫了,竟然不知该不该开口。 “痛快说就是,何必吞吞吐吐。”李明达催道。 第158节 第100章 大唐晋阳公主 “肆意楼常有些世家子来此游乐吃酒,房驸马也在其列。不过因为近几月房驸马的情绪似乎不大好,许多世家子已经不敢陪他了。每次他都是自己吃酒,但有好几人目击过齐飞去房驸马的房间。我仔细问过时间了,至少有三次以上。”狄仁杰说罢,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房遗直,毕竟这涉事的裴驸马是房遗直的亲二弟。 “他最近一些日子一直心情不好,确实很喜欢出去喝酒。我也听他随侍说过,他最喜欢饮肆意楼的剑南春。当然与其说酒,他其实更喜欢肆意楼的名字,好似在那里喝几杯之后,他自己就真能肆意快活了一样。”房遗直坦然阐述道。 李明达点了点头。 狄仁杰这会儿见房遗直不介意,脸上的不自在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房遗直秉公办事不徇私的无限佩服之情。他觉得他以后也一定要做个像房遗直那样腹有乾坤且秉承大义的雅士。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多读书,学会办事稳重才行,然后才能谈得上一步步向楷模靠拢的可能。 狄仁杰随即暗暗握了下拳头,鼓励自己。 李明达眼观六路,自然将狄仁杰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禁不住被逗笑了。 房遗直听到低低地笑声,侧眸去看李明达。盈盈秋水,人面桃花,便是移开目光,先前所见仍会萦绕于心头,久久无法抹去。 房遗直眸垂得更沉,随即扶额。 “遗直兄是不是有难处?”狄仁杰见房遗直没有回应自己的话,刚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 “什么?”房遗直疑惑地看向狄仁杰。 李明达又笑了,“他好像走神了。” “没想到遗直兄还有走神的时候。”狄仁杰也跟着笑起来,感觉自己刚刚好像发现了一件新奇的事,“不止可否当问遗直兄,能否把房驸马也叫来问一问,排除一下嫌疑。” 房遗直:“既是案情需要,就该叫他来,不必顾忌我如何。” 狄仁杰忙佩服地拱手对房遗直应一声,又询问地看向李明达,等候李明达的示下。 李明达见狄仁杰这么跃跃欲试,料到他很想去,就吩咐他去叫房遗爱。 “别了,让落歌去一趟就行。你刚去肆意楼周旋了一圈,必然累了,先在这歇息一下。”房遗直道。 狄仁杰精神抖擞地眨了眨眼,刚要摇头解释自己不累,就发现房遗直看自己的眼神有警告之色。狄仁杰就老实地颔首点了点头,乖乖地坐在一边喝羊奶。 李明达见状,小声问房遗直为何要打击狄仁杰的热情。 “他在长安城才留了不久,身后也没有世家护着他。这会儿跑去惹了驸马的不快,我二弟这人脾气直爽暴躁,若是真记恨上他了,他自己必然招架不住。再说他而今住在我家,闹得和我二弟不愉快,回头在府里也难做人。”房遗直解释道。 李明达看着房遗直的侧脸,发现他这人说话时看着深沉冰冷,似乎不近人情,但其实他很多时候都会处处为人考虑,能想到别人所不能顾及之处,十分谨慎周全。 只是他每次为人着想的时候,并不肯把话都说出来,反而容易引起误会。 “你回头还是和狄怀英解释一下比较好。” “好。”房遗直温笑着谢过道。 李明达接着和房遗直说了她刚刚在宫中遇到的情况,问他对于圣人的反应作何猜想。 “贵主及时道明,做得很对。既然魏王那里都有了消息,圣人那边恐怕早就知情了。之所以没有明说,多半是因为事情暂无实证,他心中半信半疑,便打算暂且静观后续。贵主的及时坦白,必然能让圣人安心不少。故而我们最终的调查结果,在圣人那边也将会有说服力。”房遗直边解释边安慰李明达道。 “如此最好不过,这案子不能再拖了,盼着能速战速决。”李明达话说的干脆,但心里还是有些忧心父亲那边的情况。 “既然已经将叶屹缉拿归案,我们便离真相不远了,这件事——”房遗直话不及说完,那厢就有人报,左青梅已然将太子家令叶屹押到了。 左青梅先行进门了。 李明达先问她缉拿叶屹的时候,太子如何反应。 “婢子到后,就对东宫人出示令牌,陈明情况。我一边亲自去面见太子,一边叫人将叶屹缉拿。太子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好一顿撒火。婢子解释了经过之后,又说这是圣人的旨意,太子倒是不吭声了,虽不乐意,却也让婢子将叶屹带走了。”左青梅顿了下,对李明达道,“不过殿下说,他片刻后就会来刑部,倒要好生听听这叶屹所犯何事。若是他真有罪,他也不多说什么,但若是没有罪,他说便是贵主是他一向看重的妹妹,也不会顾念亲情,定要把这件事理论先清楚了才行。” 左青梅说罢,就连连给李明达磕头,抱歉于自己行事不够稳妥。 “这和你没干系,你做的很好。他是太子,他会有什么反应并非你能左右。”李明达随即把左青梅叫到身边来,拉着她的手谢过她,“有些体己话我回头和你说,当下需得速审叶屹。” 左青梅忙应承,表示万不敢耽误贵主审案。 李明达一面使眼色,打发侍卫去刑部大堂外守卫,一面让人把叶屹带了进来。待叶屹下跪之时,李明达抽了下鼻子,闻到叶屹身上有种淡淡地好闻的香气。但李明达目前还来不及追究这些,立刻审问,直接质问叶屹与互相帮之间的关系。 叶屹眼珠子动了一下,闷声不认。 李明达随即就将太监邢开的证供丢给了叶屹。 叶屹拾起看了几眼,面部的肉紧绷起来。他双手微微有些发抖,整个人是慌张的,但是叶屹犹豫片刻后还选择不说话。 李明达冷笑,“还抱着希望,觉得太子会来保你?” 叶屹眼珠子动了动,虽然被李明达说中了心事,但也没有因此而改变态度,他弓着身子保持对李明达下跪的姿态,仍选择沉默不言,像一个石雕一样。他似乎早就已经想好了用这种法子应对。 李明达起身,将屋内的闲杂人等都打发走,然后在他身边背着手徘徊。李明达用只能让叶屹听到的声音说道:“你觉得我一个女子审案,没什么魄力是不是?还觉得我和太子相比,区区公主位份不够?可你有没有想过,太子身后还有什么人么,我身后是什么人。我而今敢得罪太子把你叫来,要就是受了什么人的允准才会如此。你真觉得太子时至今日,还能保你么?” 叶屹按着地面的手用了用力,眉头蹙起,似乎在沉思什么。 “听说你有三儿一女,大的十六岁,小的还不足一岁。”李明达看向房遗直,此时房遗直微动的唇刚刚止住。李明达行礼谢过房遗直的提示。倒没有想到耳朵好用,还有这种优势。 房遗直对公主也回以微笑,温文有礼,若一缕春风拂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明庭香,配合着那抹笑,莫名地令人的神思镇定下来。 李明达随即定了定自己略显焦躁的情绪,忽然不那么着急了。 她表现得越沉稳自信,冷静异常,就越让受审的叶屹感觉到恐慌。 晋阳公主刚刚那番话再明显不过了,她背后的人是圣人,当今大唐朝的皇帝。论这天下,还有谁能大过皇帝。选择和晋阳公主斗,无异于就是和陛下斗。 叶屹随即想到他襁褓中的女儿,还有他三个十分可爱懂事的儿子。他可以死,但孩子们是无辜的,他没必要把孩子们牵连在内。叶屹心抖了抖,他能听明白公主话里的威胁,随即气球般地看向公主。 李明达感受到叶屹的目光之后,就目光坚定地告诉他:“你肯老实人认罪伏法,我可以公主身份起誓,保你无辜的妻儿无性命之忧。” 叶屹身体一抖,抬头望着李明达,眼睛里慢慢地浸出一眶眼泪。他微微颤动了下眼皮,眼泪就随着他灰黄的脸流了下来。 “贵主此话可当真?” 此刻刑部外面已然传来马蹄声,随后就有李承乾叱责侍卫的声音。她知道李承乾马上就会闯进来。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慌的,但此时此刻她必须面色镇定,让叶屹瞧不出一点端倪。 “你瞧我是个说话出尔反尔的人么?”李明达冷冷地反问叶屹,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 好在她在朝臣之中的名声还算好,此刻还可以凭此来向叶屹保证。而实际上李明达也的确会竭尽全力做到这一点,只要叶屹的妻儿无辜。那么让无辜者活下来,是她本就该做的事。 叶屹垂下头,默了片刻,就伏地对李明达诚挚磕头,“属下愿意认。属下与那互相帮确实有关系——” “太子到!”外头传来一声嘹亮的通报。 叶屹慌了下,就缩着脖子,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可见他有多害怕太子。 李承乾沉着一张脸,气势汹汹的进门,他身后还带着诸多亲卫,瞧这架势像是要来劫人一般。 李承乾目光重重地看了眼叶屹,就瞥向李明达,“你什么意思?” 没问候,也没有寒暄,李承乾开口就质问李明达。但李明达和房遗直等人,还是按照惯例对李承乾行礼。 李承乾冷哼一声,不想说话,也不想免礼。 大家也就以行礼的姿态不吭声。 李承乾这才反应过来,眯着眼凌厉地扫视众人,而后冷笑一声,“都是能人,岂能在我跟前屈尊呢,赶紧都免礼吧!” 李明达这才恭请李承乾上座。 “不敢,听说这案子是李主事主审。而今我们在刑部司大堂,上有一条‘秉公执法,不徇私’的条例在,就不必讲什么亲情了,咱们公对公说话。李主事必然觉得开心,因为这正你所盼的,是不是?”李承乾十分恼得看着李明达,眼睛里燃烧着愤怒之火,独属于太子的凌凌威势震慑四方。 李明达眼看着李承乾,安安静静听李承乾讲完这些带着怒火的言语之后,便伸手请李承乾坐在左下首。她的声音与李承乾相比,轻轻的,如夜莺声婉转,可唤起人心底的柔软。 针尖对麦芒,必然是激烈的。但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白白得空出力了不说,还会让人心里有一种恼恨感。 李承乾红了眼,他瞪一眼李明达后,负气坐下,到底控制住了自己的怒火。因为他身为太子,一个比李明达大了十几岁的兄长,岂能与之相比,表现得焦躁不够稳重,平白失去太子的威仪,让人白白笑话。 李明达此时的态度也不相让。既然李承乾一进门就称呼她为“李主事”,撇清亲戚关系,李明达当下也就不和他论什么亲戚关系。 “殿下请先落座。” 李明达开口就称呼李承乾为“殿下”,这反倒让李承乾有些不适。李承乾又有些恼气地多瞪了李明达两眼。 “我想左尚宫应该已经和殿下讲明了,我们缉拿叶屹的缘故。合情合理合法,殿下此来有什么异议呢?” “说得倒是好听,但你们说擅动我东宫的人,提前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可曾把我这个太子看在眼里?你们刑部凭什么未及我允准,就随便把人押走?” “凭圣人口谕。再者,左尚宫去了东宫后,可是先跟您打了招呼,然后才把人押走。我们抓人也有凭据,据尚食局的太监邢开的供述和指证,叶屹确有参与‘互相帮’之嫌。殿下刚刚也说了,刑部司办案当遵循‘秉公执法、不徇私’的条例,而今我叫人去将犯法的叶屹带回,就是遵循这一条。他所犯的案子在我刑部司稽查范围之内,且有圣旨允准,又对于太子也已经尽了告知之责。还请殿下示下,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李明达的言外之意,他们抓叶屹是按照章法办事,正是李承乾所谓的公事公办。而这个职责范围之中,并不包括需要太子允准同意。 “好,好啊。”李承乾气笑了,拍一下大腿,“真没想到我的好妹妹口齿这样伶俐,倒是让我这个做大哥的颇受教了一番。” “殿下刚不是说,在这里只有公对公,没有私么?”李明达也被李承乾惹恼了,遂当下也没给李承乾脸面,直接反驳回去。 李承乾眯起眼睛,嘴角的笑也敛尽了,整个人身上散发着十分恼怒的萧杀之气。 “好,既然如你们所言,叶屹有罪,那就好好审问。我也看一看他有什么罪。他身为我东宫的家令,若知法犯法,我必然也不饶他。但倘若你们只是怀疑,或者是有人诬陷他,就休想在我这讨人情,我们就公事公办到底。” 李承乾说到‘怀疑’和诬陷的时候,特意拿目光看向叶屹。叶屹感受到李承乾的注视之后,把头低得根深,缩紧整个身子。 “他已经认罪了。”李明达接话道。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寥寥,已没有人敢去看李承乾此刻脸上的表情为何。 许久的沉默之后,李承乾终于发话了。 “既然认了罪,那你们就审。” 李明达用了声“好”,就让叶屹继续交代。 叶屹还是跪在那里,但浑身恐惧地哆嗦着,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明达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此时正满眼愤恨地瞪着叶屹,怨他不争气,这么快就招供,背叛自己。李承乾随受到了李明达投射而来的探究目光,转眸看向她。 “你不审案,看我干什么?” “还请殿下回避,您的威仪已然已慑住了他。您在这,别说让他招供了,连话他都不敢说。”李明达道。 李承乾话里带着冲劲,“你的意思是说我此来是故意在威胁他不要多言?” “他身为东宫的家令,犯了错事,给东宫招惹了麻烦,给太子丢脸。他惧怕太子追责,不敢在太子面前阐述事实,实属常理之中的事。就是此刻审问长孙家的家仆,若是舅舅在此,只怕他也不敢招供。”李明达解释道。 李明达不想和李成贤这样继续斗嘴下去,她只想尽快审清案子。所以当下若有她让一步就可以避免的问题,李明达愿意相让。 李承乾听了李明达的解释之后,仍然有所不满,觉得李明达不念兄妹之情,处处针对于他。但眼下这局面,已经不容他在此多留,他在计较就会让人觉得他有所心虚。而且他一个大男人,还是堂堂东宫太子,竟然和个小妹妹斗嘴计较,被人道出去,只怕会笑掉大牙,说他没有风度。 李承乾随即扫视在场的人,除了房遗直之外,只剩下几个嘴巴严的忠仆,应该是不会传出什么歪话出去。 李承乾皱了皱眉,口上嘱咐李明达好生审问,再三强调他此来不是为了护短,只是不满他们擅自带走叶屹的行为而已。 李明应承,忽然放软了态度,对李承乾道:“任谁家中的信任之人突然被人带走,也会觉得措手不及,有些气愤。殿下会有这样的反应我十分明白。若换成是我,田邯缮被人带走,我也会非常气愤地过去质问,但凡是个有情有义的人,都会有此反应。” 第159节 李明达这一番话,给足了李承乾的面子。 李承乾态度缓和了不少,他叹气应承就是如此,而后打发李明达好深查案就是。 “行了,也不用叫什么殿下了。”李承乾说罢,就起身欲离开。 李明达忙说:“恭送大哥。” 李承乾离开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而后他回头情绪复杂的望了一眼李明达,最终他只叹了一声气,便负手而去。 李承乾一走,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李明达几乎同时听了好几个气息重重呼出去的声音。唯独房遗直的方向没有如此。李明达就去看房遗直,发现他眉头紧缩,面色十分阴沉难看。 “怎么?没事的,这件事他就算记恨也会算在我头上,跟你没关系,不用担心!” “贵主竟以为我在担心自己么?”房遗直暮色复杂的看着李明达,问她道。 “那你是在担心我?” “何止是房世子,我们都担心贵主,这一次和太子殿下太针锋相对了。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未来的皇帝。若因这次记仇于贵主,那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田邯缮担忧道。 左青梅看眼田邯缮,持不同意见,“兄妹之情,到底深厚,况且贵主处事机变,和太子的关心倒也不至于就此结仇。” 其实左青梅心里还有一些话,但是却不适合明白地讲出来。 如果这件事太子真的是清白的,那他必然和公主之间的关系可以修复。因为叶屹的事情,他也一定被蒙在鼓里,只要问题解决,最后对东宫没有什么影响,那太子必然不会和公主有过深的计较。但倘若恰恰相反,太子和叶屹自己互相帮有关系,而且牵涉很深,那么太子必然就有谋反之嫌。加之他前几年本就因为表现不佳,不得圣人之心。说再有这一次的事情,只怕地位不保。而没了太子之位,对于公主自然也造不成威胁。 “还是左尚宫了解我。”李明达微微笑一声,转即给田邯缮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他根本不必如此担心。 其实李明达心中所想,与左青梅的分析无二。这件事如果她大哥真的是清白的,那么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还不到不可修复的程度。但如果真有问题,那该是要决裂了。其实李明达心里隐隐早就预料会有这一天了,毕竟当初苏氏的事,他大哥看起来根本就不无辜。再有这些日子以来,圣人一直在暗中监视东宫。从父亲的情绪中,李明达也能感觉出什么来。 李明达随即看向房遗直,希望左青梅刚刚那番的话能让他明白,她并没有事。但没想到房遗直的神情并没有放松下来,而是更为紧绷沉重,两张脸下面似乎坠着千斤巨石一般。 李明达微微偏头,意欲进一步探究,就听身边的左青梅建议还是尽快审案。这件事既然已经惹到了东宫,清白与否最好能尽快给个结果出来,对于处理公主和太子之间的关系也有好处。时间越久,就越伤感情。 李明达点头,转即看眼堂下跪着的叶屹,“刚刚什么光景你也瞧见了,当下好生交代,才是你最好的出路。” 叶屹点了点头,抖着嗓子交代道:“罪臣是在六年前,开始在宫中发展互相帮。那时候罪臣在太子府,还只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吏,因偶有一次机会,发现了大家互相帮忙的好处。罪臣发现有时候就是顺手帮一下忙,对另一个人来说很可能就是改变一生的事。所以罪臣当时就萌生了一个想法,把一些很容易需要帮助的小人物都聚起来,大家一起互相帮助,人多力量大,就算解决不了大事情,一些小事总能解决。 邢开当初是我的属下,而宫里头那些参与互相帮的宫女太监,也都是我这些年一点点发展壮大起来的。因为这个,罪臣就办事麻利这些年在东宫接连升等,最后做了掌管东宫家事的太子家令,就这短短几年,我从一个一年到头都没可能仰望太子一面的小喽啰,转眼成了太子身边的红人。不光是我,互相帮助里有很多老人因此受益,而提升了地位。可见互相帮可成事! 后来时间久了,我发现互相帮不仅有彼此可以帮助的好处,还交织出一张消息网,能让我在无形之中及时得到一些消息,助太子……” “助太子什?”李明达揪着最后一句话问。 叶屹犹疑地转了转眼珠子,然后自打了一下嘴巴道:“怪罪臣没解释清楚,并没有什么其它,罪臣就是利用互相帮,帮太子搜集一些有用的消息。太子对此事,其实并不知情。” 叶屹说罢,跪对李明达磕头,又一次致歉。叶屹又连连恳求李明达,一定要放过他的儿女。 因为叶屹的头总是来回撞地,李明达并不能看到他的神情,难以仅从声音去判断叶屹的话是否为真。不过这叶屹的头磕得倒是够狠了,单就这么听声就让人觉得莫名疼,还算能看出他父爱的深重。 但事情还没有完,叶屹交代的这些并不全面。有关石红玉,金矿地图,还有齐飞的事,他都没有阐述清楚。 “石红玉?”叶屹茫然地一问,然后皱眉,“这名字……是个女子么?我闻所未闻。” “那齐飞呢?”李明达又问。 叶屹承认道:“他是我过命的兄弟,我们二人都是穷苦出身,一块赶考的时候相识,以天地为证,拜过兄弟。不过后来他落榜人就走了,也不知去了何处,再没联系。直至五年前,我们偶然在长安再相见,我才知道当年他家中父亲去世,匆匆离开。后来又因为日子落魄,他不得不放弃读书,在肆意楼做了个账房。 其实对于宫外的互相帮,我并不是太清楚,这个想法我只是跟齐飞讲过,他说这主意好,就张罗着说帮我在宫外也弄。而且这帮派的名称也是他给起的,说我就被尊称为帮主,让他做个副帮主。当时不过是酒后之言,我以为是他的一时玩笑的戏言。 后来过了一年,他跟我说他已经把互相帮发展至全国。我还不信,以为他吹牛说大话。直到后来,他弄了些金子给我看,我才被惊着了,方意识到他的能耐。但是他跟我讲得一些事情,我并不是很明白,我只是觉得金子好,再者以后在宫外,我也是个可以跟成百上千人发号施令的帮主,我自然高兴,也就应承下来。却不敢要什么金子,让他悄悄拿去跟外族人兑换了钱帛等物,方便去花。” “也便是说,齐飞这些年在宫外做了什么,你都不知道。他得了金子这么大的事,你也没有过问清楚?” 李明达让叶屹回话的时候抬头,不要再不停地磕头。她打量叶屹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大唐百姓之中禁止流通金银,这种事我为官最清楚不过。我也知道这东西我要是问清楚了,只怕没胆子花,也就随他找借口糊弄我,装着糊涂信了。难得糊涂么,日子富足就行了。而且这钱多了,我出手大方了,也可结交更多身份高的官员,我能升官这么快,其实也有他出钱这一份功劳。”叶屹解释道。 这一番话说的真真假假,让李明达有些辩不明。李明达就让叶屹继续保持抬首,重新阐述一下他和石红玉等人的干系。 叶屹应承,重新跟李明达复述道:“倭国公主的死,金矿地图,还有什么石红玉、风月楼,罪臣真的都不知情。” 房遗直立刻询问地看向李明达。 李明达微微地对房遗直点头示意。 房遗直转即凝视着叶屹,若有所思。 待衙差将叶屹押送下去之后,房遗直对李明达请示,让他带着尉迟宝琪在重新审问一下这个叶屹,看看是否还能再审出什么来。 李明达点头,其实她也不确定自己用眼神观察是否足够准确,“这样最好,保险些。” “那我二弟?”房遗直问。 “你来问最好,他对你还是比较敬重的。”李明达道。 “他若真是犯了事,对我他反倒肆无忌惮。还是公主来问,他这人情绪都在脸上,好判断。”房遗直建议道。 李明达笑道:“好,那我审问他。不过你这个大哥,倒是无情,就这么把他卖了?” “和贵主相比,十个都可以卖。”房遗直无所谓道。 李明达立刻问他什么意思。 “遗直的意思是说,在秉公办案,不徇私这两条上,还需多向公主学习。” “原来如此。”李明达活动了下肩膀,对房遗直道,“今天晚上他们要熬夜了。” 房遗直正打发人去叫尉迟宝琪来,听到此话,他回首对李明达笑了。 房遗直随后人走了,同狄仁杰一起再复查一遍所有涉案人员。 李明达望着他萧绝的背影,搓搓下巴,然后偏头看向田邯缮和左青梅,问他们可闻到叶屹身上的香味没有。二人摇头,不解问公主为何。 李明达:“我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但又一时记不起来这味道是在何时闻到。” “宫中有很多香料,要不就像上次那样,奴一样取一点开给贵主辨别。”田邯缮提议道。 “不是熏香,是一种自然的草香,并非宫中所用的香料。”李明达确认道。 说话间,接连两声传报,李明达。 李明达喝了口茶,定了定神儿的工夫,就见高阳公主和房遗爱一起来到了刑部司的大堂。 高阳公主一进门,瞧见李明达坐在正首之位,小小的身子穿着一套绯色官袍,倒是奇了,本来这官袍样式单调,没什么新奇之处。偏偏好这颜色映照着她雪白的小脸跟含苞待放的桃花似得好看,一双眼还特别有灵气,整个人跟个仙女似得吸引人的目光,叫人见了讨厌不起来。高阳公主偏偏拗着这股劲儿,就要在肚子里努力翻出讨厌的心思来。 “十九妹近来了不得了,趁着我被阿耶降了食邑,在府中禁足的时候,你倒是风风光光了。一会儿去安州,一会儿去晋州,回来又遛跶曲江池,破了什么水鬼案,后来听说你闹得人魏家后宅鸡犬不宁,害得周家赔了女儿去道观,你倒好,在这气派威严的刑部司大堂内悠闲地坐着喝茶,成了我大唐朝的女官。”说到‘女官’二字,高阳公主忍不住嗤笑一声,她随即走到李明达左下首的位置,象征性地询问她能不能坐。不及李明达应承,她就坐了下来。 李明达眨了下眼,也没表态什么,抬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房遗爱倒是不敢怠慢李明达,诚如高阳公主之前所感想的那般,这晋阳公主的模样叫人一瞧就讨厌不起来。房遗爱又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他虽然对李明达不存什么男女之间的歪心思,但是欣赏难免总是有的。就跟见了好看的花花草草一般,多看一眼,心生愉悦是再美妙不过的事。不过他更清楚,这朵花十分高贵,自己不能多看,而且还要敬重。 房遗爱遂乖乖地给李明达行礼。 这一鞠躬,倒叫高阳公主看得快把肺气炸了,只觉得房遗爱是个腹内空空的蠢货,带他出去也就只能给她丢人了。今天的事,还偏偏是自己为他好,替他出头,结果这刚出师,他就自己给自己灭了士气。 “十七姐夫不必客气,请坐。”李明达笑道。 房遗爱瞧了眼李明达那明媚灿烂犹若春风的笑容,也跟着笑起来。再想到自己家里的那个母老虎,心里一对比,真是苦不堪言。 “叫你坐下,你倒是坐啊!”高阳公主恨不得把话咬碎了,都变成石头砸向房遗爱。 房遗爱垂了下头,转即就不太情愿的在高阳公主的身边坐了下来。 高阳公主随即微笑着对李明达道:“听说你有事找我们?要我们配合你查案?连大哥都被你惊动了?十九妹,你可是真厉害啊,我真是自叹不如。这一对比啊,我才真知道,自己为何在阿耶跟前不讨喜了,我实在是没有妹妹这样的能耐呢。” 房遗爱有点听不下去,看眼高阳公主,意欲劝慰,但转即就被高阳公主一个凌厉地眼神给瞪了回去。 房遗爱瘪了瘪嘴,涨红着脸,默不吭声。 高阳公主转即就回首继续笑眯眯的看向李明达,“妹妹怎么不说话了呢,你平常不是挺爱讲话的么?” 李明达抬眼,黑漆漆的眼珠静静地看着高阳公主。安静了片刻之后,见高阳公主终于不说话了。李明达就转眸看向房遗爱,问他可认识齐飞。 房遗爱愣了下,“可是肆意楼的账房,齐飞?” “正是他。” 高阳公主被李明达沉默以对,而后无视,已经是气得要钻天入地了,偏偏这时候房遗爱还配合的回答李明达。高阳公主恼得更甚,转头就对房遗爱厉害道:“问你你就说啊!你那张嘴非要张开,就不会闭上么?” 房遗爱看眼李明达,转而皱眉看着高阳公主,小声警告她:“你不要太过分了。” “呵,我过分,我怎么就过分了。我是公主,你是驸马。你和我在一起,不叫娶,叫尚主。字面的意思,多浅显的道理,我是你主人,我说什么话你只有听的份儿。”高阳公主对房遗爱吼道。 房遗爱脸色转青,狠狠地咬牙。从李明达的角度,还可看到他脖子上暴露的青筋,以及攥得狠狠地发抖的拳头。 李明达猜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平常在公主府,高阳公主一定经常拿这种态度对房遗爱。见她说话时一副根本无所谓的样子,就知道她对房遗爱这副态度是早已经养成的习惯。李明达也知道房遗爱虽然愤怒,但也已然忍习惯了隐忍这样的高阳公主,所以当下他也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只是这样下去,她的案子没法审问了。 李明达转头,看向那边负责记记录证人证词的文书。 “刚刚这二位证人的话,你可都写下没有?” 文书和李明达对视了下,就忙点头。“高阳公主和房驸马所言的每一句下官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101章 大唐晋阳公主 高阳公主怔了下,不解地看向李明达,“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叫房驸马来,只为问话记录证词。一切照章办事,做该做的,我能有什么意思。”李明达转即让文书把证供收好,“回头还要呈给圣人瞧,别弄坏了。” 高阳公主一听李明达要把她刚刚的话记录下来,脸色瞬间大变。她转眸回忆刚刚自己所言,句句挑衅,傲慢无礼,而李明达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跟自己说。这东西如果被人写下来,送到她父亲跟前,那她在圣人跟前必然成了个欺负妹妹和欺辱夫君的刁钻泼辣妇人。 她刚以抄写了十几天的孝经为代价,换来了自由。被禁足这半年,她已经在府中憋得要发疯了。她可不想刚出来,又被抓了错,再受惩罚。她已经犯错一次了,如果这次再出事,父亲对她的惩罚只会更重,而且再不会对她心软。 李明达微微侧首,闲淡地喝了口茶,等着她的后话。 高阳公主立刻明白李明达的意思,十九妹这是要自己对她道歉。高阳公主抿着嘴,很恼恨地看着地面,然后咬了咬牙,对李明达行了致歉礼。 “因忽然听说有人怀疑房驸马勾结凶犯,我心生不满,便怀着怨气来和妹妹评说,确实有些犯糊涂了,请妹妹见谅。” 当众行道歉礼,且还是对比自己年岁小的人,实在是丢人至极。但没办法,人总要屈从于现实。与被禁足一年半载,还要被圣人继续鄙弃,高阳公主更愿意选择短暂丢脸。 随后沉默很久,高阳公主没有听到李明达的回应,有些恼地看她。 “也请妹妹好好想想,若是你突然被家里至亲的姐妹怀疑干了坏事,说是杀人凶手,你会开心?我恼也是人之常情。再说我能没心没肺地和妹妹交底,也是因为跟妹妹关系无间,信任你,才敢如此说开。总比那些什么事都暗藏在心里,琢磨着日后报复的人要好吧。”高阳公主嘴巴愈发灵巧。 “这边没说过姐夫是凶手,也没人说他勾结凶手,只想就他和齐飞见面那几次,问个缘故而已。”李明达审视高阳公主,“倒是十七姐,忽然这么激动做什么?” 高阳公主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好好好,就当我想多了,把妹妹想坏了,我也给妹妹赔罪了,你也就不要计较。我们姊妹吵吵闹闹是难免的事,就不必让父亲操心了,我听说他近来身子不大好。” “嗯。”李明达随即吩咐文书,把证词烧了就是,不必上报了。 第160节 文书应承,象征性地抓着一卷纸下去。 “既然误会解除了,还请十七姐移步偏堂暂且歇息,我问姐夫几句话,用不了多久的工夫。” 高阳公主本欲张嘴说想留下,不过因刚刚她的行为不占理,这会儿再提要求也不好,只好应下去,给李明达一个面子。 房遗爱见高阳公主下去之后,连连给李明达赔错,请她不要计较。 “被禁足久了,她心里怨气重,她想来是个冲动性子,还请贵主不要介怀。”房遗爱再次行礼赔罪。 “没什么,几句闲话而已,我还听得。其实刚刚文书只是在重新整理供词,没写什么,我不过是吓唬十七姐罢了。”李明达对房遗爱笑了下,请他继续坐,又叫人上了他最爱喝的甜葡萄汁。 “嗯,这味道特别好喝,很甜,还不像是放了糖。”房遗爱吃到好吃的东西后,立刻就开心起来,问李明达,“这是什么葡萄做的?” “就是普通的葡萄,味道浓郁一些,是因它被烘得半干,才榨汁,所以会更甜些,其实里面一点糖都没放。”李明达浅笑着解释道。 “嗯,这法子好,回头我也叫人学学。” 房遗爱和李明达就此闲聊几句之后,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对李明达也没了戒备。 “姐夫能否跟我说实话,你和齐飞见面,是否和互相帮有关?”李明达问。 房遗爱怔了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我这些日子有些爱酒,就常去肆意楼。有次喝醉了差点从楼梯上滑倒,便被齐飞偶遇搀扶住了。因此感谢他,请他吃酒,彼此就聊了不少。我倒没想到,他一个账房,竟也是胸中有丘壑之人,能谈天说地和我畅聊一番。我觉得他颇有志向,很是觉得做账房委屈了他,就要帮忙举荐他做官。他这才跟我交底,和我说其实他也有些别的爱好,然后就讲到了互相帮。我一听这帮派里的人都是彼此好心,互相帮助,是个好事啊,当时也因为醉酒,没有深想,就喊着加入了。” “加入多久?”李明达问。 “也就是从高阳公主被禁足后一个月开始的,大概也有四五个月了。我因为身份好些,常‘出力’,都是些举手之劳。齐飞每隔几天就会告诉我,帮了不多少人解决大麻烦,他们如何感恩戴德,我忽然觉得自己还能有用的,也挺高兴。” “那你求过‘帮助’么?”李明达问。 房遗爱有些亏心地看一眼李明达,然后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 李明达完全不信地反观房遗爱,令房遗爱立刻明白公主已经看穿他了。 “十七姐夫喝了我的葡萄汁,就要说实话。不是有句俗语么,叫‘吃人家的嘴短’。”李明达的玩笑立刻缓和了尴尬。 房遗爱跟着笑笑,在李明达的注视下窘迫了会儿,想了想,就不得不说了,“我请他帮忙查了一个人来历,这个人是我们公主府上的,我保证和互相帮这件事没关系。” 李明达审视房遗爱,“那还有没有别的事?比如齐飞后来和姐夫更熟之后,有没有提及东宫和地图?” “地图我不知道,东宫他提过。他跟我说其实这互相帮其实是源于东宫,有太子的授意。我惊讶了好久,之后就不太想去肆意楼了,觉得那齐飞说话越发不可靠,在吹牛皮。”房遗爱如实交代道。 “还有呢?”李明达觉得事情肯定没有这么简单,如果真如房遗爱所言这般,那高阳公主根本没必要为了这事,替房遗爱出头,闹刚刚那么一出。 “再没有什么了。”房遗爱眼睛看向别处。 “也好,”李明达命文书把真正写下来的证词拿给了房遗爱,让他签字画押。 房遗爱提笔就要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姐夫想清楚了再下笔。这桩案子涉及到了东宫,圣人时刻过问。证供必然是要呈交给他过目。若姐夫所言句句属实,没有隐瞒,也不怕查,就没什么大事。但若其中有什么遗漏,被圣人瞧出端倪,再引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和怀疑,到那时候只怕怎么解释都没用了。”李明达说罢,就见房遗爱的脸色不好,放软语气道,“我并非不信任姐夫,我说这些惯例提醒一下,对太子我也是这话。别的不怕,就怕等事态严重了,我想帮忙却再说什么都没用。” 房遗爱点点头,忙谢过李明达的关心。他皱眉犹豫了会儿,心里还是犯嘀咕,不知道该不该说。 “姐夫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李明达循循善诱,又见房遗爱还是为难,李明达就把屋内衙门的人都打发走,只留下田邯缮陪同。 房遗爱连连叹气,为难地摇头表示自己不能说。 “真说了,你十七姐只怕会恨得此生再不见我。” “那就不说,我问你,你点头摇头。”李明达笑问。 房遗爱苦笑道:“贵主莫要为难我了。我和你十七姐是夫妻,总要患难与共,便真是将来受了罚,我也甘愿如此。” “好。”李明达理解地点点头,表示她不为难房遗爱,可以这就离开。 房遗爱意外道:“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难不成姐夫会以为我会对你严刑逼供?”李明发反问的同时,目光又在房遗爱的袍角处徘徊了数次,确认那块儿蹭脏的地方是铁锈。 房遗爱对李明达行了谢礼,一边尽量保持优雅,一边急忙忙跟逃命似得快步离开。 李明达等房遗爱出去了,就使眼色给田邯缮,要他准备马车。 田邯缮点头,赶紧从后窗逃出去,悄悄地快速办理。 在房遗爱与高阳公主乘车离开后,李明达也钻进了马车,令车夫远远地跟着就可。 高阳公主刚刚在刑部未敢细问房遗爱,上了车后,眼见着离刑部远了,她便气骂了房遗爱几声,又质问房遗爱经过。房遗爱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将经过一一讲述给了高阳公主。 高阳公主狐疑地质问房遗爱:“你真没把我供出去?” “当然没有,我深知和公主是夫妻,同福同难,我还不至于傻到还自己的地步。”房遗爱叹道。 高阳公主笑一声,瞥眼房遗爱,“这还差不多,不然我真会瞧不起你,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房遗爱哼笑一声,并不稀罕高阳公主的这种‘赞美’。 “记住,不管她给你耍什么招数,怎么威胁,你都死咬着不能说。”高阳公主指着房遗爱的鼻尖,再三叮咛她。 房遗爱:“我不懂,公主府又不缺钱。公主要那些金子做什么,留着也花不出去。还是听我的,赶紧运回去,哪儿来的哪儿去。” “你懂什么,人家说我五行缺金,我就得补金。你瞧我而今听她的话,补金之后,奉了孝经给圣人,这禁足令便提前解开了。”高阳公主的口气坚定不移,“再说他已经问完你的话了,事情都糊弄过去了,还怕什么。” 房遗爱嗤笑不已,虽心中有诸多不服,但也不敢再有二言。 马车随即拐进了高阳公主府。 田邯缮忙问李明达,“贵主,咱们还跟么?” “不跟了。” 李明达感觉到有一阵大风吹过,挑起窗纱,侧仰首往天上看了看,天空东边不知何时竟然有了一些黑云。 “瞧这天,明天要下雨。”田邯缮跟着看去,随即感慨,然后揶揄公主道,“还真被房世子给说中了,贵主这下又要欠世子一个‘要求’了。” “审齐飞最紧要,欠一个要求不算什么。”李明达说罢,就让车夫从平康坊走,去肆意楼买些酒菜,正好带回去给大家用。 “贵主真好,体恤下属。碰见贵主这样的好主事,刑部司那些小吏们都要偷着乐呢!”田邯缮高兴拍手,“奴正好也想着吃点肉呢。” “你想吃什么肉?”李明达笑问。 “羊肚肉,肥瘦相间,炙烤片刻,最好吃不过。”田邯缮知道他家贵主不介意,大方的说着,顺便悄悄咽了咽口水。 李明达点点头,让田邯缮多要点吃,吃完了晚上也好攒足力气干活。 “多谢贵主疼爱!是不是还要备些点心?”田邯缮得了李明达的允准以后,随即算了算人数,打发人去肆意楼点了菜饭后,又叫人要了八十份的点心。 肆意楼的店掌柜一眼就认出了田邯缮,起初还不敢接钱,后来见田邯缮诚心给,他才收了钱,随后去给坐在大堂窗边的李明达行礼谢过。店掌柜不知李明达的公主身份,就一口一个‘主事’叫着。 李明达笑看他,“倒不必管我们,你尽管忙去。” 店掌柜见这位刑部司主事不拿架子,而且在他们肆意楼抓了人之后,又不嫌弃地主动来照顾生意,出手还极为大方,对其感激不尽。行礼再行礼,才告退。 没多久饭菜就装了食盒备好,放满了整辆车。但这次出来就备了一辆车,其它人都骑马。东西放在车上,那公主自然没有地方坐了。田邯缮发愁起来。 “让匹马给我就行了,让他们运菜先走。”李明达说罢,就放下手里的果汁,起身要走。 店掌柜在那边招呼完客人,又来行礼相送,他看着李明达,几番想了想,欲言又止。 李明达继续微笑看他,目光极为亲和。 店掌柜这才有了勇气,“有个事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不说草民还觉有点心里难安,说了草民又觉得可能会白白叨扰到李主事。” “你说。”李明达道。 店掌柜这才壮着胆子对李明达说:“上次衙门的人走后,我楼里有个博士忽然想起一桩事来,说是有次看见齐飞和一个外族人在肆意楼的后街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外族人?从打扮能看出?” “对,打眼瞧着像是吐蕃人。”店掌柜说罢,就把人叫来了,让其跟李明达再说一遍。 其所言果然与店掌柜复述无异。 李明达应承后,就让他带着自己到肆意楼的后街瞧了瞧。路不算宽,刚好可容纳马车出行。平常如果没有肆意楼的客人的车马入内,在这条街上几乎不见有人来。街边排排柳树倒是长得粗壮,枝繁叶茂,有些年头了。 “就在六七丈远那棵柳树下,我那天是因为想爬到房顶取鱼干,刚好就瞧见了。俩人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嘀咕什么,看着嘴动是在说话,但我因为离得远,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李明达又问这博士可记得那天是什么天气。 “阴天,要下雨。也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会挤满爬上房顶去收鱼干。”博士道。 李明达应承,这才骑着马往回走。 骑马穿过平康坊的大街时,就见个吐蕃人从对面走来,一阵风过,李明达就闻到了之前在叶屹身上闻到的那种香味。李明达立刻让田邯缮去打听。好在能来长安的吐蕃人多数都会几句汉语,田邯缮边比划边问,倒也问出来了。随即在这吐蕃人的好心指引下,李明达和田邯缮在一个叫‘四季如春’的吐蕃香料店内,买到了和同样的香草。 店老板是个汉人,笑着和李明达解释这种吐蕃香草不光好闻,还有安神的功效。 “若是晚上睡眠不好,切碎了,放在本店这个特制的细布袋里,系在腰间,不出两日,保证晚上睡得‘雷打不动’。” “这么神奇,就给我装一些。”李明达边说边打量这店老板,穿着素净的白衣,就是平常百姓的衣着,人胖乎乎的,二十五六岁上下,说话和气,笑起来也很随和。 店老板装完香草和布腰带之后,就双手将东西奉上。 “这店为何叫四季如春?”李明达顺嘴问。 “图个吉利罢了,希望自己的生意能跟春天似得有勃勃生机。俗气了点,客人莫要见怪。”店老板随和地笑道。 “好名字。”李明达叹了声,就迈出门外,田邯缮忙跟上。 回了刑部之后,房遗直和狄仁杰二人还正在整理涉案者所有家人朋友的证词。 二人见李明达进门,都放下手里的东西。 李明达直接让他们不必拘礼,而后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喝了两口差,歇歇脚。 房遗直这时抬首问李明达,审问他二弟的效果如果。 “他是什么都表现在脸上,可该不说的东西他还是不说,嘴巴硬得很。” 房遗直凝眸微笑,“但贵主必然有办法对付他。” “我说你怎么非让我来审,原来你早料到了。”李明达瞄他一眼,暂且不说房遗爱的事,毕竟这事是她偷听而来,当着狄仁杰的面不好解释。李明达就先把她去肆意楼得到的新消息,告知了他二人。 狄仁杰:“吐蕃人?但仅凭这一点的话,可就难说了。长安城的吐蕃人不少,很可能是个巧合,偶尔问路什么的。除非能再找到真么证据,佐证一下。” 李明达又让田邯缮拿出香草给二人看。 “这个我知道,吐蕃的一种香草,安神用,这东西最近在世家子之中十分受欢迎。”狄仁杰接过来,笑着解释用法,跟‘四季如春’的店老板说法一样。 “你知道么?”李明达问房遗直。 房遗直拿起一根完整的干香草看,很快就认了出来,“在书上见过,叫安宁草。” 李明达点了点,琢磨这东西既然在长安城内广受欢迎,那叶屹身上有这种香草味,也不算太奇怪。 “很多夜里读书的年轻人都爱用这个。这常常背书背到深夜的时候,反而脑子更清醒,不容易睡着。把这种香草包,放在枕边,用不了多一会儿,就会睡得很熟,而且睡得特别好,不会被一些小声音吵醒。”狄仁杰解说道。 第161节 “我看你知道的这么清楚,怎么自己没用?”李明达问。 狄仁杰挠头笑了笑,“我这个人躺下就能睡,没有他们那些苦恼。不过之前听他们讲这个东西好,我也就顺便听了听。” 李明达应承,对他们二人道:“天色也不早了,先吃饭吧。” 田邯缮等人随即把刚买来的饭菜放在桌子上,又将余下的饭菜分给了刑部司其他人。 肆意楼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贵族消遣吃喝的地方,里面的饭菜对于他们来说自然也是十分昂贵。今天刑部司的众衙差小吏们得幸能吃到这样的赐饭,都觉得这一天没白忙活,值了!最少上面把他们付出的辛苦都看在眼里。 一顿饭下来,大家都更有干劲。 夜幕降临后,今晚的夜色特别黑,因乌云遮月的缘故,天比初一还黑。 “瞧这天气,明日必然有雨了。”狄仁杰望着天叹道。 听他此话,房遗直禁不住望向李明达。发现她此刻正一脸纠结地坐在案后,用毛笔在纸上戳戳画画。 房遗直看她深吸口气,随即把娥眉下那张粉扑扑的小脸吹鼓了起来。 房遗直忍不住笑了。 李明达仍然托着下巴,又看着纸上那些她所写的人物,只觉得一个比一个复杂。 “在愁什么?” 低沉好听的嗓音,一下就唤回了李明达的理智。 李明达循声望过去,见自己身边附近没有人,而那厢距离她两丈远的地方,房遗直正和狄仁杰相邻而坐,看着证词。狄仁杰正垂首完全沉浸在证供所述的内容之中,一脸十分认真的样子。 房遗直也没有看她,似乎也忙着看手头上的证供。 李明达以为自己幻听了,垂首继续琢磨的时候,又听到到了同样的声音。 “贵主若想不明白,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李明达立刻辨出声音看向房遗直,发现他嘴唇微微动了动。 房遗直没有看他,垂着眸,似很认真地在翻阅案卷。 忽然他踱步到了东窗边更僻静的地方,用卷宗半遮着脸,扔在看着。 李明达觉得他这人太有意思了,刚要笑,就听到他有一次说话了。 “其实我并不会观天象,那样作赌,以为可以公主提一个要求,却没想到天不遂人愿。” 赢了的人,竟然在感慨‘天不遂人愿’。 李明达瞟一眼房遗直,觉得他这是在炫耀,有必要警告他一下。做人太猖狂,是容易吃亏的。 “贵主今天很美。” 啪地一声,笔掉了。 田邯缮忙去把笔捡起来,放在笔洗里洗了洗。 李明达看了眼房遗直,才重新接过毛笔。 她脑子里对房遗直刚刚说的话还没有回过味来。那厢房遗直又说话了。 “齐飞和吐蕃人说悄悄话,叶屹身上有吐蕃独有的香草味。两件事碰到一起,我倒是和怀英的想法不同,觉得这不可能是一桩巧合。他们确实和吐蕃人有关系。” “就凭这些,不足以构成怀疑。”李明达立刻反驳道。 她此言一出,当即就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侧目。李明达才反应过来,大家都没有听到房遗直的话,她突然用正常语调说这么一句,显得很突兀。 李明达皱紧眉头,责怪地瞥向房遗直,觉得这都是他给自己惹的麻烦。 房遗直这时候也不看手里的什么卷宗了,而是人半靠在窗边,微微倾斜他颀长身子,似笑非笑的凝望着李明达。 狄仁杰慌忙起身,弄得怀里的一卷证供都哗哗地掉在了地上。他忙拱手对李明达道:“贵主有何吩咐?怀英这就去办!” 田邯缮也忙疑惑地看向自家贵主。 “没什么事,是我脑中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我不小心就失口把话说了出来。”李明达解释道。 “两个小人?”房遗直言语散淡地笑问,烛光侧影映照着的面颊,深显他萧疏俊朗的五官 狄仁杰忽然两眼发亮,“可巧了,我也有过。有时候对于特别纠结的事情,我心里就会冒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互相打架,看谁能说服谁,我最后就用谁的决定。” 狄仁杰看着李明达,很高兴他终于找到了‘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怀英的小人我知道,不分男女,那贵主的呢?”房遗直盯着她,等她开口,一副淡漠的模样,但到底掩藏不住眸底自然迸发出的灼热。 狄仁杰听到这话十分好奇,笑问李明达:“难到公主的小人儿分男女?那可了不得。这男子与女子想法又有所长,男子偏统揽全局一些,女子更为容易关注到细节。两厢这样斗起来,必然比怀英那两个更精彩。贵主就是贵主,果然非同凡响,怀英比不了。” 狄仁杰又高兴又诚心佩服地赞叹一遍李明达,倒把李明达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又不能否认房遗直的说法,不然狄仁杰好奇的性子,一定会追究房遗直为何要说公主心里的两个人分男女,那就没完没了了。 李明达只好谦虚的笑了笑,“其实没你说的那么好,我只是想尽量不遗落什么。” 狄仁杰赶忙又心悦诚服地佩服,“这就很厉害了,常人做不到。” “是么。” 李明达心虚笑了一下,然后横目扫了下房遗直。但房遗直并没有因为他责怪的目光而自我反省,他反而更加嚣张地对自己微笑。 “在查阅叶屹祖籍的时候,我发现了一处可疑,”房遗直一句话,立刻令李明达转移注意。李明达忙询问的看向房遗直,让他好生说说。 房遗直就把卷宗送到李明达跟前,他把卷宗平铺在李明达案前,然后一手撑着桌案,弓腰侧身,为李明达指了指问题所在,正是叶屹的出身地,“剑南道,松州大柳树村人。” “有什么问题么?”李明达抬首看房遗直时,才发现俩人竟然距离这么近。李明达赶紧垂下眼眸,继续看着房遗直所指,还是没看出什么特别来。 “根据当时松州所上报的大事记录来看,大柳树村在叶屹大概十七八岁的时候,也就是贞观二年,曾遭遇蛮匪,被洗劫一空,村子里本来就是有十几户人家都被屠杀,唯有叶屹和另三名少年因贪玩晚归而逃过一劫。” “听起来,还是没什么问题。”李明达又去翻阅松州往年上报的大事记录确认,以及刑部相对应的存档。这些都是房遗直已经整理好的,所以她现在随手一拿就能看到。 “大柳树村地处偏僻,从松州的官道要走小路花费两天翻六座山才能到这个村子。据传这村子里住着的是前朝某在逃官员的家眷,所以户数不多,且鲜少与外面来往。当然,这一点并没有得到证实,总之这村子偏僻,很少有外人来往。事发后,当地府衙之所以知道这件事,还是因为这三名逃出来的少年跑去报官后才晓得。” 狄仁杰疑惑的挠挠头,“还是没听出问题。” 李明达微微蹙眉,感觉到了什么,大概问题可能就出在这大柳树村不常与外人来往这点上。 接下来房遗直的话,果然证实了她的猜想。 “问题就在于这三名少年,没有任何外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不过他们的名字,的确是大柳树村村民在府衙户籍登记上的相符。但可以说当时可以真正证实这三名少年身份的人,都已经死了。” “假冒身份?”狄仁杰恍然大悟,“可这件事遗直兄怎么会这么清楚,一旦他们真的就是大柳树村的村民的孩子呢?” “看贞观四年,松州往刑部上报的无名死尸的记载。” 狄仁杰立刻在桌案上搜寻。李明达就把她刚看过的卷宗递给了狄仁杰。狄仁杰一瞅,倒真是巧了,就在大柳树村附近的山边,有三具男性遗骨被发现。据仵作描述,还是三名年轻男子的。 狄仁杰恍然,“竟如此,这也太巧了,莫非那叶屹三人就是土匪?” “只怕没这么简单。”李明达想到他身上所带的吐蕃国的香草味,心里有了更深一步的怀疑。 “是吐蕃国的人?”狄仁杰眯起眼睛,“那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当时大柳树村逃出来的三名少年,而今都科举入仕了。余下的两名,一名在门下省做城门郎,另一名在兵部做库部员外郎。虽然都是六七品官,但同叶屹一样,都在长安城内位居要职。 ”房遗直总结道。 李明达疑惑不解,“吐蕃国赞普与我大唐诚心联姻求好,费尽心机杀了那么多人,只派三个人来大唐做官,有些说不过去。” “十多年前的事,那时的赞普尚还年少,恐怕还不可能有安插探子到大唐的思虑。”房遗直分析道。 李明达点点头,“那就是别人了,要再审叶屹。” “先让宝琪在牢中对他用刑审问试试,若那般用刑还不承认,升堂审问只怕也不会有效果。”房遗直道。“逼急了,适得其反。” “这剩下的那两名,门下省城门郎赵锐阵,兵部库部员外郎冷曾琪,一并缉拿审问。”李明达道。 房遗直应承。 “你大理寺少卿的事,我只是建议。”李明达笑道,审查可疑官员是大理寺的事。毕竟这两名官员是否为吐蕃探子,还有待证实,目前他们仅凭卷宗和户籍上的记录,都不过是些合理的猜测罢了,并不能算实证。 房遗直便起身对李明达等人道别,这件事他要亲自出马,和大理寺卿商议之后,才能去抓人。 “去吧。”李明达道。 不一会,就见魏叔玉脸又余怒地回来,向李明达禀告,“那叶屹已然受了非人的折磨,还是死不招供。只喊着冤枉不知,只认互相帮的事。” “不行就算了。”李明达叹道。 狄仁杰忙建议,“之前贵主拿他妻儿的事作为威胁,他才乖乖招供。这回再用一次?若嘴说不好用,倒是可以让他的妻儿亲自来一趟,吓一吓他。” “好主意!”魏叔玉附和道。 李明达犹豫了下,“同样的招数再用一次,只怕就没效用了。” 魏叔玉:“这叶屹对自己的妻儿感情很深,先前宝琪审问他的时候,还在他身上搜到孩子戴得长命锁,新的,还没来得及送到他孩子手上。” “他之所以不认他是吐蕃的探子,也很可能是因为他怕认下了,贵主之前保他妻儿的话不能作数了。也有可能这层身份他就是到死都不能认,就跟那些死士一样,心有执念,至死效忠,绝不背叛。”狄仁杰猜测道。 魏叔玉皱眉,不禁叹道,“若是像你说的这种就太难了,但要试一试才知道。” “确如你们所言,这叶屹不能逼迫太过。”李明达话音刚落。 “禀公主,叶屹咬舌自尽了。”衙差跪地,匆匆告知。 “人已经死了?”李明达惊讶问。 “属下走的时候还没有死,满嘴吐血,已经请了大夫去看。尉迟郎君在那边正为此张罗着。” 魏叔玉皱眉,“没什么用,救不回来。便是真能救活了,他没了舌头不能说话,如何认罪?” 狄仁杰惊讶后,缓了缓情绪后,又怕公主为这事闹心,忙宽慰她,“这样的人连自己的舌头都能下狠心咬下去,命都不要了,还有什么可畏?这人就算是活着,只怕也没什么可以招供了。” “确实如此,留着也问不出来什么了。”魏叔玉附和道。 “去告诉尉迟二郎一声,让他不必为此慌乱。”李明达默然看着桌案上的卷宗,再许久后,没有说话。 就在魏叔玉和狄仁杰双双为公主担心的时候,李明达忽然张口道:“罢了,天色不早了。都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早审问过了齐飞,都养好精神。” 魏叔玉和狄仁杰互看一眼,便忙拱手应承。 李明达离开后,就吩咐程处弼详查叶屹住处和常去之地。“互相帮人数众多,必然还有一本名册记录帮派所有成员。” 程处弼应后承立刻去安排。 半个时辰后,房遗直回到刑部。 魏叔玉和狄仁杰二人还等着他,他们见状,忙迎过来问情况。二人见房遗直没有把人带过来,便问他是不是把那二人留在了大理寺。 “拒捕,死了。”房遗直简短回了后,听说以公主已经休息,叶屹竟也自尽而亡。房遗直眉头紧蹙,嘱咐他们二人早些休息,也转身去了。 …… 次日。 第162节 天灰蒙蒙,乌云盖顶。 李明达在堂上坐定,房遗直、狄仁杰、魏叔玉和尉迟宝琪四人在旁坐定。 齐飞被带了上来。 程处弼也呈上他在叶屹住处的鱼池里搜查到的名册。 第102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明达翻了翻名册,发现里面所记载的名单大部分都是宫内的人,也有少部分东宫的官员,但品级都在六品以下。每个人的姓名后都有生辰八字,及其目前所在的宫殿。名单的最后一位是田邯缮,必然是前几日才写上去。 李明达记起田邯缮之前说过,互相帮里面有人会巫蛊。她把名单给田邯缮和左青梅瞧,他二人对宫人们比较熟悉,李明达就先让他们排查一下,这名单里所写的人中有谁可能会巫蛊。 齐飞下跪之后,身体生硬地弯曲磕头,用很生冷地没有一丝情绪的声音说道:“拜见主事!” 磕完头之后,跪着的齐飞就双目平视着前方李明达所在的桌案方向。他此刻只是微微颔首,不能算作低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眉目,一张脸呆板的没有任何表情。 狄仁杰还是头一次看到普通出身的人,在公堂之上有如此冷漠从容的态度,好像世俗一切都无法打扰到他一般。 “你叫什么,哪里人?” “晋州人士,齐飞。” “可知我们缉拿你所为何事?”李明达又问。 齐飞看了眼堂上的李明达,冷笑了下,“公主又何必明知顾问。” “你知道是贵主,还不好生叩拜,回答问话。”田邯缮呵斥道。 齐飞扯起嘴角,乖乖地又一次磕头,然后才抬头作答:“我只是觉得你们应该问一些更有用的问题。哪里人,叫什么,什么出身,只怕用不着我回答,你们早查个底儿掉。不过你们要是这么想听信我亲自口所说,我说我叫嬴政,你们信么!” “放肆!”田邯缮气得大吼一声,他立刻赤红着脸请示李明达,要狠狠掌嘴惩治齐飞藐视公堂之罪。 李明达微点头示意,然后眼看着田邯缮去打了齐飞的嘴巴,静静观察齐飞的反应。他挨打的时候,头都不动一下,丝毫没有闪躲之意,整个人就像一尊石雕。不过也并非没有反应,随着田邯缮每对他掌嘴一下,他眼中狠意就加深一层。 “这么打下去,我看没什么大用。” 房遗直在旁用只能让李明达听到的声音说道。 李明达让田邯缮住手了,然后再问齐飞和石红玉之间的关系。 齐飞没有说话。 李明达又问他谋夺金矿地图的目的。 齐飞还是没有说话。 李明达想起房遗爱曾和他说过,齐飞在和他吃酒的时候,曾数次表露过他的抱负,有关于发展互相帮助名扬天下的抱负。 李明达觉得这应该就是这个‘接头人齐飞’软肋所在。李明达故意顿了会儿,沉默看着齐飞,让齐飞一度以为他们没有办法对付他,嘴角挂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叶屹死了。”李明达道。 齐飞目光滞住,眼皮随即眨了一下,不以为然的,而后坦然地看向李明达。 “自尽而死,倒是可惜了他的才华,不过也算死得很有气节,他能把互相帮助壮大到这等地步,也确实非一般凡人可为。就是在座的我们,也都不及他。”李明达边说边露出一副敬仰叹服之情,转而悄悄观察齐飞的反应,他的面色果然有了变化, “想来这案子审完公布于众之后,会在百姓之中掀起一场大波澜。不过他虽死了,倒是可以留名。只可惜你是排行第二的副帮主,作为帮派里的账房,也有一点点管账的才华,不过这世间人谁会有工夫关心第二,眼里只有第一。你说对不对,房少卿?”李明达转头看向房遗直,故意问他。 房遗直温润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魏叔玉,“此话不假!就比如提起这长安城第一美男,大家都会想到叔玉。但若提及第二,大概谁道不出一个能让众人肯定的名字。” 魏叔玉忙道不敢。 狄仁杰笑,“这点你不用谦虚,你本来就是第一。” 李明达点头附和。 魏叔玉顿时红了脸,其实他容貌好这件事,他心里自然清楚,但是忽然被这么多他佩服优秀的人赞扬,他也会不好意思的。 齐飞随着众人的目光看着魏叔玉,当然一眼就瞧出他皮相好。但瞧众人因为他“第一”就恭维赞扬他,齐飞免不得就想到自己是‘第二’的窘况,他气得整张脸铁青,情绪开始狂躁起来。 “我才是第一,我才是互相帮真正的帮主!叶屹他算什么,帮里上上下下的事都是我在忙活,他不过是坐在那里干等着我给钱吃饭的蠢货罢了!”齐飞咯咯咬牙,愤恨道。 “可了不得,一句话就想占了人家帮主的便宜。叶屹若是没死,听你说这话不知会作何反应。”狄仁杰见齐飞忽然发狂,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贵主那番话是在故意刺激齐飞,他就赶忙出言配合。 齐飞重重地冷哼一声,扬眉看向狄仁杰:“是不是我的功劳,你们一审我就清楚,很多事情只有我才知道,他屁都不懂。我承认这互相帮的主意是他当初想出来,但也就只有这点功劳,真正把帮派发扬光大的人是我。” “说的好听。”房遗直转眸看眼狄仁杰和魏叔玉,轻笑一声。狄仁杰和魏叔玉随即都轻蔑的嘲笑起来。 齐飞见他们这样,被刺激得更激动。“我说是我你们不信是么?那好,我问你们,你们可知道互相帮这些年来,捞到了多少钱财?既然叶屹是死在牢中,想必你们审问过他吧,他说了么?他知道么?” “钱财?你们互相帮不过是一群无助的人凑在一起,互相帮个小忙而已,又不是做生意,怎可能捞到钱财。莫要说笑了!”魏叔玉讥笑不已,“不过这后来是有些贪心,收留了个心大的属下,竟胆敢觊觎尉迟家的金矿地图,还杀害倭国公主。但这是石红玉的了不得,是人家女人的能耐,和你也没干系。” “当然有干系,我就是石红玉的主人!是我养得她,让她有机会为互相帮出力。”齐飞很看不惯魏叔玉说话的方式,转而扬头看向坐在正上首之位的李明达,“不信公主可以将石红玉叫来,我们对峙。我就是石红玉真正的主人。” “你刚刚或许没听明白,我没有说你不是石红玉的主人,我只是说碰巧你幸运,养了个厉害的属下。已经说过了,你属下厉害是她自己的能耐,和你有什么干系?说起来你这个副帮主倒真只能是个算账的,上有统揽全局的帮主,下有花容月貌可以牺牲色相换取一切的忠心女仆。人家出美色出脑子,你就最好了,躲在账房里清闲,坐享其成。”魏叔玉讥讽地更为凶猛。 齐飞脸憋得通红,狠狠地握拳,就在魏叔玉话音刚落的时候,他猛地爆吼:“我才是帮里最厉害的人!石红玉我是教出来的,互相帮能有今日也是我的功劳。你们以为没有金子是么?好,我这就领你们好好看看,我们互相帮有多少钱!” 齐飞说罢,就起身要走。 “你做什么去!”程处弼一把抓住齐飞。 “带你们见识见识!”齐飞说罢,就转眸看向李明达,他知道在场人之中,公主的地位最高,说话自然也是最有分量,“莫非连这点胆量都没有?我有心招供,带你们去指认,你们却连去都不敢去。” “带路。”李明达道。 齐飞瞪眼魏叔玉,嚣张地笑一声,就大迈步走。随后一行人就到了齐飞在归义坊的住处。院子里屋舍三间,都十分破旧。屋子外墙糊着厚厚地一层黄泥,抹得坑坑洼洼,一点都不平整,故而把整个院子衬得更加寒酸破旧了。 魏叔玉一进到这里,就夸张地环顾一周,刺激齐飞道:“这么破的地方你告诉我有黄金?是黄土吧?” 李明达和房遗直速扫视整个院子的情况后,此时已经把目光就定格在泥土抹得最厚的那堵墙上。她和房遗直对视一眼后,了然彼此心中都有相同的猜测的。 这时候魏叔玉的话,引来随行衙差们的哈哈大笑。 齐飞也笑,脸上洋溢着几分得意和自信,他口气铿锵地对魏叔玉道:“你再好好看看,别最后闪瞎了你的眼!” 狄仁杰和魏叔玉在齐飞的话的提醒下,再一次观察院子的情况,随后考虑到金子可能的藏匿之处,最终一人把怀疑地目光放在了墙上,另一人则看向了院子里的一口井。 李明达命侍卫铲墙。侍卫拿刀狠狠地往墙里一戳,就撞了什么硬东西。而后转动刀刃,快速刮掉了墙上的黄土,一抹璀璨的金黄露了出来。侍卫见状,加快抠挖的速度,很快就露出了一整块金砖。 齐飞见侍卫一脸诧异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这下见识了?到底谁才是真正壮大互相帮的帮主!” 李明达一面命人将黄土墙拆了,一面进屋环顾。程处弼在旁和李明达说明情况,“先前来搜查过,倒是没发现有什么地方可以放名单账本之类的东西。” 李明达亲自看过之后,也觉得这地方‘家徒四壁’,没什么可藏之处。 “会不会也和金子一样,被封在墙里了?”狄仁杰问。 “既然是账本,一定要经常拿取进行记录,必然不会封在墙里。”不过李明达还是为了避免遗漏,谨慎地叫人检查所有的墙面。 随后不久,一整墙的金砖都被抠挖露了出来。虽有泥土夹杂在缝隙之中,但是一点都不影响它发出灿烂灿金光,整整一面墙的金砖,实在是叫人无法移开目光。 当下这边挖墙现金砖的举动,很快吸引了附近百姓的注意,尽管有衙差在院外驱赶,但还是没能阻挡百姓们的口口相传,随即引得越来越多的百姓在外围远远地围观。 齐飞此时还被这押着站在院中间,他看到自己那一整面金墙后,脸上除了有惋惜恼怒之色,还浮起几分得意之色。虽然金子没了,但至少他证明了自己。齐飞扭头,看到那边有那么多百姓发出唏嘘惊叹之声。他顿然觉得很骄傲,哈哈大笑几声,把身体挺得更直。 李明达随后从屋子里出来,见到有这么多百姓,心料不好。 恢复冷静的齐飞,眼珠子转转,脑子里也想明白一些事。 “我知道了,你们看到金子还不知足,想找互相帮的名单和账本是不是?放心吧,你们就是把我打死,我也不会给你们。” “不给很正常,因为你压根就没有。”魏叔玉道。 齐飞瞪他:“怎么,见识了我一整墙的金砖还不甘心,还想通过激将我的方法知道更多?你们真把我当成糊涂蠢材?呵,我不会再上你们的当了。都好瞧瞧,这一整面金砖在我家的墙里,我若不是互相帮的帮主,能做到么,谁会舍得把这多记住你放在别人家!哈哈哈……” 齐飞越说声音越大,越嚣张。他高喊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四周的百姓知道他的作为,搞出大动静。 侍卫随手抓了一把稻草就堵住了齐飞的嘴,将他押向肆意楼。 一行人随即都骑马朝肆意楼去了。 “疏漏了有百姓围观的情况,刚刚让他得逞了。这齐飞自觉‘扬名’了,之后只怕他不会再招供什么。”狄仁杰皱眉,有些发愁地叹道。 魏叔玉点点头,也发愁这件事,转而就抬眼看着在前头那抹娇小的身影。本身案子错综复杂,对人就是个挑战,其中牵涉的人物又是…… 魏叔玉一想到少时那个站在阳光下,一直会对他甜甜微笑的女孩,心底就有种说不出的酸楚和心疼感。那时候的公主还很黏着她的太子大哥。太子殿下对她亦是喜欢至极。公主那时候很是痴迷木雕的小人。太子时常会因公外出,就每到一处地方,都会在当地买木雕的小人送给她。不到一年的时间,公主的房间里就攒了两大箱,都是太子送的。 晋阳公主嘴里也会时常念叨太子,说他是她最敬重爱戴的兄长。 多深厚的兄妹情分一直令他艳羡不已!以至于有段时间,魏叔玉羡慕地跟着效仿,待妹妹魏婉淑胜过所有。其实时至今日,他对魏婉淑也比别家兄长对妹妹好几倍。 “肆意楼到了。” 狄仁杰的一声提醒,令魏叔玉扯回思绪。他定睛再往前看的时候,已然不见公主的身影。 狄仁杰一眼看破他,笑叹:“他们都进去了,咱们也快点。” 魏叔玉点头,利落跳下了马,忙跟了进去。 肆意楼早已经接到衙差的提前通告,已经将楼内所有客人清空。 一进门,李明达就打量齐飞,让他交代账本的藏匿之处。 齐飞眼珠子转了下,看着地面,不出声,不承认。 “你不常出现,只有阴天的时候你才在。所以我猜这随时需要记录的账本,必然就在肆意楼。原因至少有两个,拿取方便是其一,魏王产业没人敢擅动为其二。” 李明达的话让齐飞的眼皮多眨了两下,他板着一张脸,盯着地面,不欲做出任何表情让对方发现破绽。然而他并不知晓,他面部那些细微的表情,早已经入了公主的眼,并被察觉出了破绽。 肆意楼内的店掌柜早已经带着楼内众多仆从规避。所以而今楼里,就只有李明达等官府的人带着齐飞在此‘旧地重游’。齐飞闷声被迫跟着李明达一间间房走,一直走到最后一间库房,他的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面部的肉没有任何绷紧状态。相比与他刚进肆意楼的紧张之态比,差距很大。 在旁不知情的狄仁杰和魏叔玉此番跟着行走,皆是满心疑惑。这样带着犯人走走,不去严刑逼问,真的可以找到账本? 狄仁杰虽然清楚公主是个聪明之人,不大会做什么蠢事,但是他真的很疑惑现在做这个是否真的有用。狄仁杰拽住魏叔玉,小声疑惑地问他懂不懂。魏叔玉也摇头,眼瞧着公主那边又往肆意楼大堂的方向回,魏叔玉才出声跟狄仁杰道出他的担心。 “这案子涉嫌东宫,我担心贵主可能是心慌了,所以就……” 狄仁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俩人随即琢磨着,该怎么帮助公主尽快弄清楚案子,那厢田邯缮就来了,传公主的吩咐,请他们帮忙审问叶屹名单上的东宫官员。 “过会儿就是晌午放值的时间,程侍卫会带上人,将名单上的东宫官员悄悄请到尉迟郎君家,还要劳烦二位帮忙审问。贵主说了,若是没有实质的证据,不要太过刁难这些官员,问清楚就好。不过却也可以震吓他们一下,让他们明白事情的利害。有事最好当下解释清楚,回头名单呈给以后,他们再没有了解释的机会。” 魏叔玉和狄仁杰忙应承。 “还有一句最重要的嘱咐,不要徇私。”田邯缮补充一句,接着笑道,“贵主相信二位郎君才智可堪当此任,还请二位认真行事,不要令贵主失望。” 田邯缮说罢,就行礼道谢。 二人忙叹人田邯缮太过客气。 第163节 李明达在大堂徘徊着,转即见魏叔玉和狄仁杰远远对自己行礼告辞,也对他们点了下头。二人随即去了。 再看一旁被押解的齐飞,额头上已经隐隐冒出虚汗。 李明达随便选了位置坐了下来,然后纵观大堂内的布置。东边有柜台,墙面上挂着刻写各种菜名的木牌。这面墙再往北是一扇门,挂着布帘,里面是个小内间,就是齐飞平常算账的账房。里面不算太大,除了一张桌案之外,还靠墙放了两个书架,上面从上往下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账本。李明达在大堂徘徊一圈,发现齐飞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动容,李明达就踱步到了账房附近,这时候就发现齐飞不止整张脸绷得紧紧的,连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 李明达打量这间屋子的布置之后,然后看向同样也打量房间情况的房遗直,并问他怎么看。 “叶藏于林的道理。”房遗直道。 李明达点点头。这真是一个把账本藏得最不引人瞩目的好办法,就是将它隐藏与肆意楼历年来的众多账本之中。 但是俩书架上足有几百被账本,想要一本本看下来寻找,实在是太过耗费时间。 李明达随手搭在其中一个书架上,询问齐飞:“是不是放在这里?” 齐飞看眼李明达,目光就放在了地面。 “不是这个,那一定是这个了!”李明达踱步到另一个书架前。 齐飞抬手揉了下鼻子。 李明达:“找到了,是这本!” 齐飞立刻抬首朝上看,瞬间就将目光下移,见李明达是从中间的那层抽出的账本,面容绷紧的肉微微有那么一丝缓和。 李明达身高不够,连退了几步,还是看不大清。她招呼田邯缮来,一脚踩在凳子上,然后就按着田邯缮的肩膀上了桌案。李明达仰头仔仔细细看了上面那层的账本,所有的纸张已经发黄,一看这本子就有几年了。李明达见从纸张上,分辨不出新旧,她就去看书架边缘的灰尘,右边有一小块地方,几乎没有灰,而不像其它地方灰尘落得厚,看起来至少有三四个月没有打扫过。看来这书架上面因为太高,应该不常打扫。 李明达就让人把灰少部分对应的五六个账本取出来。 齐飞两片唇微微张开,十分惊讶,再看李明达时,他眼睛里闪现出惊惶。 李明达翻了翻账本,发现这上头明面上记载的都是关于羊肉菜之类的东西,乍看之下,倒是不觉得哪一个有问题。 李明达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不行,就比如市面上肉菜多少一斤,多少米面可供多少人食用等等这类她所知并不多。 李明达抿着嘴,干脆就把账本推给房遗直。就在李明达把手从账本处抬起的时候,房遗直的手落下了,指尖与李明达的相擦而过。明明只是没什么感觉的瞬间一碰,却因为房遗直嘴角浮起的一抹坏笑,让这个触碰大变了意味。 咚!咚!咚!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 李明达的注意力已经被房遗直嘴角荡起的涟漪勾了去,等她回神的时候,耳边想起的是悦耳的翻书声。 “是这本。一斤虾是十两金子,羊腿是一匹帛,切鲙是一贯钱……” 李明达接过来看,问房遗直如何断定这账本的意思。 房遗直翻了后页,为李明达指出,“这后面还有用虾换羊腿和切鲙的问记载,根本不合理。再说这兑换的数量,刚好就是金子兑换帛钱数。再有这些‘菜’送往张家、李家等人家后,并没有回来的钱入账,也同样不符合正常酒楼账本的情况。” “说得极对。”李明达佩服。 再看那边的齐飞,已经认命地闭上眼不说话了。他心里怎么都想不通,他费尽心思藏下的账本竟然被人这么轻易的就找了出来,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用上。 “应该还有一份名单。” 李明达此言一出,齐飞的嘴角就抽搐了一下。 “何以见得?”房遗直看一眼齐飞,故作不懂地问。 “他不是正常人,记性也没有那么好。又如他所说,他的互相帮已经到了‘发扬光大’的程度,那必然人数众多,单凭脑子来记人肯定记不清楚,毕竟这是连正常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他的话就更难做到了。”李明达特意强调了两遍齐飞不是正常人。 这令齐飞的嘴唇不停地发抖,脸越来越红。 “原来如此,那名单会不会也在这间屋子里?”房遗直配合地问。 李明达笑眯眯地看着齐飞说道:“这要问他了,到底在不在呢?” 齐飞皱眉,狠狠地扭头,不敢不去看李明达。他觉得眼前的这位公主很可怕,像是会读心一般,把他心里深埋的东西都能挖了出来。太了不得,太吓人。 “刚刚在百姓跟前叫嚣的喊着,声称自己是互相帮真正帮主的齐飞,就这副德行?像你这种畏畏缩缩跟胆小鬼一样,敢做不敢当的人,也配成为互相帮的帮主?”李明达轻笑,随即提高音量,“你这副德行传出去,就不怕被你们帮中成员笑话么。” 齐飞牙齿打颤,脸色变得青紫。显然李明达这番话刺激的齐飞更加愤怒了。 “我不会上当的,你们只是为了从我嘴里套话,想从我这里知道更多消息,告诉你们,我不会让你们得逞。”齐飞努力扯起嘴角,想要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然而他根本无法隐藏他刚刚受刺激的情绪,以至于他勉强扯出的这个笑容显得十分狰狞。 “随便你说不说。总归人抓了,案子过了,我们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该怎么快活高兴就怎么高兴,谁又会在乎你有多少秘密。互相帮被揭发到如此地步,以后必然也不复存在了。要不了几年,或许只有一年,这些小打小闹的事情就会随风而去,被人忘得一干二净。又因为案子不清不楚,也没什么骇人之处,史官懒得记上一笔,你在史书上哪怕是一句话的痕迹都没有。”李明达微微蹙眉,有些怜悯地望着齐飞,叹他可怜。 齐飞被李明达这一番话刺激得十分激动,摆动着身子,挣扎要往前冲。奈何被侍卫死死地抓着胳膊,他就是挣脱不了桎梏。 叶屹的名单是在养鱼的池子里找到。李明达想到这肆意楼也有一处养鱼池子,虽说养的鱼不是观赏用而是食用,但池子应该也不小。 李明达随即叫人搜查打捞,最后把池里的水放干了,也没有收获。 李明达蹙眉,看向那边情绪愤怒的齐飞,命令属下将他立刻带回刑部。 肆意楼随即又被仔细搜查了一遍,李明达又怕再出现遗落的情况,自己也亲自看了一遍,确认每个角落都观察过之后,李明达方和房遗直骑马往回走。 天上的乌云更沉,带着一股湿气,沉甸甸地往地面压。 李明达得了搜查回报之后,和房遗直叹道:“看来名单并不在肆意楼。” “贵主觉得这个名单一定会存在么?”房遗直侧首问。 李明达惊讶:“难道不是么?这么大的帮派,少说已经有几百人了,分散在全国各地,副帮主齐飞又是只有在阴天的时候出现的人。” 房遗直:“再审审看,也可能不在他这里,在其他的帮派成员手中。” 李明达点了点头。 二人回到刑部后,就对齐飞再次提审。 齐飞经过李明达那番言语刺激后,就被刻意冷落下来,有时间自省思考。从肆意楼回到刑部的这一路上,齐飞也确实一直在反复思虑李明达之前讥讽笑话他的话。而今他在堂中下跪,再次受审的时候,齐飞的态度就开始犹豫了。 他不想死后无名,他不想死得无声无息。晋阳公主说的没错,他而今这境况,最终的一条路就是死,必然逃不过了。但仅仅因为家里有一面金砖做的墙,根本不足以让他史上留名。如果他就这么悄悄地死了,那他之前对互相帮做地那么多的努力,就都是白费了工夫。 “我招!”齐飞道。 李明达听到这两个字,心里的悬着的石头顿然落下,她随即让文书做好记录的准备,然而吩咐齐飞从头说起,如实交代。 齐飞接触‘互相帮’的伊始,与叶屹所言基本相同,就是与叶屹偶尔一次饮酒得来。那时候正逢阴天,齐飞偶然遇到叶屹喝酒,就有了后续。齐飞一直很想名扬天下,而不是默默无闻地做个出身不好,老实巴交,永远不被人叫一声名字的‘账房’。可恨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而当时叶屹所言的‘互相帮’。立刻让齐飞产生了诸多的好主意。他就跟叶屹讨了来,随后就凭着自己的能耐,暗中发展,成就了今天的互相帮。 至于石红玉,是他决心发展互相帮不久后,偶然解救回家的女子。当齐飞得知是因为有人贪图她的美貌,而意图把小小年岁的她抢去施以暴行,齐飞就对石红玉发誓,一定会好生照顾她,让她不被外边那些男人欺负。这四五年来,齐飞对石红玉一直照顾有加,有情有义。石红玉对他也十分感恩,因知道他在阴天的时候才能出现,石红玉主动就帮他张罗互助帮,凭着她的机灵本事,把互助帮一点点地壮大。 “这么说石红玉帮了你不少的忙,她遇见你的时候,才不过十岁左右,就能帮你张罗这么多的事情,还能在你不出现的时候,瞒过‘账房齐飞’。她应该为你们‘互相帮’做了很多事,毕竟你不在的时候居多,多数时候事情都是她来干。可你对她的功劳却只是一嘴提过,会不会有些太忽视?”李明达说道。 “我承认她帮了我不少忙,互相帮若没有她,也不会有今天。但她背着我却也干了很多我不喜欢的事,所以我不想太过赞她。”齐飞皱眉,眼睛里神色复杂。 “你是指她用色办事的行为?”李明达问。 齐飞脸色铁青的点头,觉得十分丢人,“我第一次知道的时候,勃然大怒,一气之下差点打死她。不过后来听她哭诉哀求我,告诉我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我的梦想,我便下不去手,只是劝她下次不要如此。却没想到她还是这般,几番生气训斥下来,也没办法,只能由着她。” 李明达眯起眼。 尉迟宝琪不禁失声感慨,“看来这石红玉是天生的水性杨花。” 齐飞接着又解释了他家里那一堵金墙的来历。 “我住处的那些金子,是在三年前结实一位新朋友的时候,得到的一个新消息。他是山中的山匪,发现他们山里有金矿,就赶紧掩盖住消息,打算采矿。但他们不知道炼金的办法,刚好加入互相帮,就向我们求助。而我刚好知道帮中有人会这个,就将有能耐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大家上山开了金矿。” “你倒是胆子大,不怕山匪杀了你?”李明达问。 “不怕,因为这些金子炼出来,他们也没处销赃,除非用我的‘互相帮’出力,我有能力可以慢慢地把这些金子转成可以用来平常生活花费的绢帛和铜钱。他们需要钱花,自然就不敢随便动我。当时金子均分了后,我把自己的收好后,又帮他们交换,这三年来慢慢就累积成了那么一面金墙。而每当我需要大量用钱的时候,我就通过互相帮的关系,用金子去跟外族交易。我大唐虽然不能直接使用金子,但那些外族人却喜欢这个。” 随后对于倭国公主和金矿地图的事。齐飞也做了解释。 因为尝过了开采金矿的富裕滋味,齐飞和他的山匪朋友们这些年也一直想再发类似的财,所以他们时常会派人去暗中在山里找金矿。三月前,他们的人竟然在山里发现了倭国公主的身影,随后意识到她也在找金矿。气愤之余,他们就想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先跟着倭国公主观察情况,以逸待劳。等她找到了金矿后,他们再随后下手抢过来。后来他们就从倭国公主那里探知了尉迟家竟然有金矿地图的事。 “倭国公主死那天,本是山匪想要跟踪她去尉迟府,看看她能翻找出什么,不想在那女人要离开的时候,发现了山匪跟踪,情急之下,我们的人就失手杀了她。又怕她的身份暴露,对我们寻找金矿地图有影响,所以把她的脸给划烂了。再之后我们为求尉迟家的地图,就让石红玉出马,却没想到最后却入了贵主等人的圈套。”齐飞叹道。 “好深的算计!”田邯缮不禁感慨,“那你说的那些山匪呢?” “原本住在肆意楼,等着石红玉现身送地图。不过你们抓我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逃得没了踪影。”齐飞说到这里,有意思得逞之意,嘴角扯起。 “金矿地图是假的,你知不知道?”李明达问。 齐飞愣了下,惊诧瞪眼,“是假的?” “你这些天一直都没见过石红玉?”李明达见他真的不知情,惊讶地问。 齐飞摇头。 房遗直对李明达道:“十五日内,除了今天,都是晴天。” 言外之意,‘副帮主齐飞’不可能出现。而账房齐飞又不可能知情。 “这个作死的娼妇,知道地图是假的,怎的不赶紧告知。”齐飞气骂道。 “你这样她也没办法告诉你。” 齐飞看向他们,“但另一我对她的话言听计从!只要她想让我离开,我一定就会听话的离开。” 大堂东边屏风后忽然传来“呜呜”声,石红玉随即被人从后面押了出来,随后被拿掉她嘴上堵得破布。 齐飞狠狠瞪她,骂她怎么能做蠢事。为何不告诉所有人,一起逃跑。 石红玉轻笑,“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们大费周折冒险弄来的地图,竟然是假的,被人给耍了,我当然要把怨气还回去!” “糊涂!”齐飞冲她爆吼一声。 石红玉嗤笑两声,根本不在乎齐飞的态度。 齐飞见状,蹭地一下起身,一圈就要朝石红玉脸上打,大喊白养了她,但他的拳头及时被侍卫给阻止了。 石红玉哈哈大笑,笑出来眼泪,然后叹了一声,“疯子!” 明明是她才更像疯子。 齐飞气得更甚,仍要冲石红玉动手。 李明达见状,让人先把石红玉带了下去。转而她目光沉静地打量齐飞,“所有解释过得去,但是很糊弄,你有很多事情都隐瞒了下来。比如你送高阳公主金子的事,再比如意图靠近房驸马,还有江夏王世子……” 齐飞听到这些问题,哈哈大笑起来,随后眼睛跟毒蛇一样盯着李明达,“贵主真要知道?可别后悔!” “你说。” “东宫太子有心谋反,找了我们互相帮。他找的是我,而不是那个他眼跟前的太子家令。至今那个死了的叶屹都不知道这件事! 好了,我坦白这些,你该清楚了到底谁才是互相帮的真正掌权人了吧?” 第103章 大唐晋阳公主 齐飞直言坦白了太子谋反。 第164节 这话终于有人说出口了,但李明达听后却心空空的,反而没了着落。若嘴硬说她不在乎李承乾,又怎么可能。 以前李明达和李承乾的感情是冻了三尺的冰,结结实实。现在则是早春湖上化得只剩一层的冰,乍看完整,但薄薄的,只要一颗小石子打下来,就裂了,碎了,激起汹涌。 房遗直看李明达小巧的脸上没什么波澜,似毫无异样,但知她终究是隐忍而来的沉着,非心如止水。 房遗直恍然想起那个树下的身影。 “哈哈哈哈哈……”齐飞看到李明达陷入沉默的表情,反而面容狰狞地笑起来,“贵主真有意思,你追问这些的目的不就是想知道太子要谋反么。现在我告诉你,他真谋反了,你怎么看起来像是很失望,无法接受?莫非心疼了!哈哈哈哈哈……” 啪!齐飞的左脸起了一道红印。 田邯缮打完,抖了下手。 这一下他可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所以打得自己手也很疼。 巴掌打得突如其来,齐飞没时间反应,脸被打得侧到一边,身体晃了晃。齐飞赫然而怒,对田邯缮嗔目切齿,表情万般狰狞。 田邯缮干脆挥手,又狠狠地打他一巴掌,“你以为你这副窝囊样子能吓得了谁,还名震天下……我看你就是胆小是鼠辈!就是没胆量没能耐走正道的人,才会窝窝囊囊地去干偷鸡摸狗的事。你还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呸!” 齐飞双眼暴突,眼珠子恨不得瞪出来。 “你再说一句!” “再说能把我怎么!” …… 李明达抬眼看他们,凌厉而无声地凝视。 田邯缮立刻消停了,知道自家公主生气了,急忙忙缩着脖子退到一边,独自窝火地看着齐飞。 齐飞自认为胆量足,但和李明达对视一眼后,他倍感不舒服,低下头去躲避。不知道为什么,晋阳公主那双眼,总像是能看穿他一般,让他莫名心虚。 “空口无凭,便是诬陷,”房遗直这时候忽然开口了,言语虽冷,却仍保持着文雅之态,“你说太子暗中联络你,意图谋反,可有证据?” “这种事情人家怎么可能会留下证据,真要是被我拿了证据,说句不中听的话,那他还配做太子么。谁不知道谋反是大罪,大事未成之前,要小心谨慎才行。”齐飞交代道。 田邯缮已然记恨上齐飞了,这会儿闻言,直门冷笑,“没证据还敢胡说八道,那谁都可以乱说了。我看你是破罐子破摔,知道自己要死了,就张口乱咬人。” 齐飞反瞪田邯缮:“我没有。” “便说说太子联络你的经过。”房遗直说罢,就先让齐飞形容一下太子的样貌。 齐飞怔了下,“我——我没见过太子。” 田邯缮哈哈笑起来,“可真是好笑了,刚是谁铿锵喊着告诉大家太子联络你谋反,这会儿却又说连太子什么样都没见过。看吧,你真就是条窝囊疯狗乱咬人。” “我没乱咬人,太子是什么人物,他就算是联络我,有必要屈尊亲自来么,自然是打发他的属下。” “谁?” “杜驸马,杜荷。他是受了景恒世子的推荐,写了一封书信放在了我们互相帮申请入帮的联络点。我们调查他身份刚好是城阳公主府的仆从郑思之后,石红玉就主动和郑思联络,被郑思引荐后,得见了杜驸马,也知道杜驸马和太子要共同谋反的心思。后来石红玉就和我转达了杜驸马的想法,又把太子的令牌给我看了。当时真是惊喜,完没有想到太子和杜驸马竟然慕名来求我互相帮,”齐飞解释道。 “就这些?”房遗直问。 “就这些,不信你们可以就找郑思对峙。”齐飞坦言道。 房遗直又问齐飞通过石红玉与郑思联系几次,都做了什么。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谋反为王乃是大事,必要多集结贤者大夫,谋定而后动。我既然决定要助太子成大事后,自然要先出谋划策,帮助太子多召集贤者能人。人越多,胜算越大。像景恒世子、房驸马等人,都是我和石红玉商议之后,决定帮太子拉拢之人。”齐飞说到这里,眼睛里竟闪烁出几分神采,不过想到而今的结局,他又面色万般遗憾和失落,“可惜大事只差一步未成,就被你们看破了端倪,我苦心经营数年的互相帮,就这样毁于一旦。它本可以在太子登基之后,成为天下第一大帮,我更有可能成为中书省的权臣,名扬后世。毁了,都毁了啊!” 齐飞说着说到‘名扬后世’,就异常心痛地哭起来。这大抵是他的软肋,不能碰,一碰不是疯狂至极,就是哭啼至极。 房遗直觉得这齐飞太不正常。他询问地看向李明达,想知道岂非所言是否可信。 从齐飞的神情来看,他确实不像是在说谎。李明达对他点了下头。 “不过这些事,石红玉并没有坦白。再审她,只怕她难了。” 房遗直对李明达微微颔首道:“这事倒好证实。” 李明达见房遗直有这个自信,心也随之安定下来。不过她依旧没有张口再审齐飞。事关太子,还是让房遗直来审,处理的会更为冷静客观一些。 房遗直随即就这些事,又问了齐飞诸多细节之处,齐飞却多半支支吾吾,并不能回答得仔细。房遗直知道他连大事都交代了,不至于不说这点小事。所以而今他之所以说不清楚,该是他真的说不清了。 “便是夏日雨水多,晴天数也是阴雨天数的两倍。你不出现的时候居多,所以在你不在的时候,这些事情都是由石红玉来做?”房遗直问。 齐飞点点头。 那就可以理解他的供词为什么会如此了,他说不出更多。 签字画押之后,衙差就欲将齐飞带下去。 齐飞还不放心,挣扎着不走,伸着脖子对大家再三强调这‘互相帮’都是他的功劳,而今他已经坦白至如此地步,请李明达和房遗直在参报案情的时候,一定要如实描述,不要把他的功劳抹杀。 房遗直笑了,彬彬有礼地对他点了点头。 齐飞顿时就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也不挣扎了,心满意足地由着衙差将他押送俩开。 李明达托着下巴,侧首奇怪地看房遗直。 “你怎么能答应他这个?” “答应什么,”房遗直面色不改地喝了口茶,“不过是点头而已,并无任何寓意。” “你太坏了。”李明达不禁笑了道。 房遗直见她还能笑,心下放心不少。料知这大是大非的道理在公主心里其实比谁都有数。 “这案子牵涉的人太多,如果每个人都以刑部司的名义传唤,闹出来的动静过大,只怕难以收场。”房遗直和李明达说罢,就打发落歌去找郑思,“你们以前照面聊过天,还算相熟。暗中找他聊聊,试探情况。” 李明达刚点头应和房遗直的前话,听他后话之后,就连忙表示她也要去。落歌的试探,就是打草惊蛇。打草是次要,看蛇受惊后作何反应才是关键。 房遗直料到李明达有此言,其实他也是有此意。若是在落歌试探郑思之后,公主能凭她‘顺风耳’听到什么就再好不过。于是二人当下就商议待杜荷带着郑思出门的时候,落歌再伺机去找郑思。如此的话,他们主仆二人随后的谈话时,他们可以在距离上靠近,如此就可保证能被公主准确地听到。 “好,就这么办。”李明达对房遗直道。 站在一边田邯缮,刚刚只完整的听到自家公主说话。之前房世子对公主所言太小声,他就站在公主身后,但房世子的话他几乎听不到。田邯缮本来几番忍不住,想提醒房世子,这么小声跟他们公主说话,根本就一句都听不到。但结果他没想到,公主竟然都听清楚了。 田邯缮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没有人家少男少女那么灵敏? 他回头出了门,叫人备茶的功夫,田邯缮让身边的宫人和他说几声悄悄话试试。 耳朵也挺好用! 田邯缮奇怪地扣了扣自己的耳朵。 尉迟宝琪这时候风风火火来了,他瞧见田邯缮扣着耳朵,不禁笑问:“田公公莫非耳朵不舒服?” “没事,诶,尉迟二郎怎么来了。魏世子和狄大郎此刻该是都在贵府审案吧?”田邯缮一见尉迟宝琪,就禁不住高兴起来,笑问他。 “是,就是因为看他们忙着,我没事干,就过来看看这边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尉迟宝琪道。 “刚审了齐飞,事情闹得挺大,贵主心情也不大好。”提及案子,田邯缮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莫非真的和……”尉迟宝琪疑惑地看向田邯缮。 田邯缮点了点头,他知道尉迟宝琪没说的那后半句必然是意指东宫。 尉迟宝琪狠皱眉头,心疼道:“她不该承受这些。” 田邯缮一眼就看出尉迟宝琪的情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拍拍尉迟宝琪的肩膀,谢过他担心公主,也请他能尽力就尽力。 “这是自然,不然我此刻也不会来,你赶紧引我进去吧。”尉迟宝琪道。 田邯缮点头,随即去通报,引了尉迟宝琪进了大堂。 李明达和房遗直还在嘀咕,见尉迟宝琪来了,双双抬头。 尉迟宝琪见二人同时看自己,怔了怔。只觉得俩人的面容,一个清俊雅致,一个美丽秀致,双双让人赏心悦目。 “傻愣着什么,快坐。倒说说,你怎么来了?”李明达笑问。 尉迟宝琪一听公主让他坐,激动不已,迈着的步伐都轻飘飘地带着愉悦。尉迟宝琪三两步坐下后,就主动请问李明达是否需要他用些手段审问石红玉。 “听说她交代的并不算清楚。很多事情,齐飞说得,她都没说过?” 李明达点点头,“但我觉得这石红玉怕是审不出什么来,毕竟先前房世子那审人的法子已经有些……嗯……了。” 李明达形容到此,快速瞄一眼房遗直,目光刚被对方抓个正着。李明达竟觉得跟做了贼似得,有点心虚。 “我有一个更‘嗯’的。”尉迟宝琪略兴奋地对李明达道,“我今天刚刚好生翻阅了我们尉迟家祖传的拷问手法,发现有个不常用的被我遗忘了。何不试一试,或许能拷问出什么结果来。” “什么法子?”李明达问。 尉迟宝琪张嘴刚做了个口型,就听到那边房遗直轻咳了一声。在房遗直警告目光的沐浴之下,张了张嘴,闭上了。 李明达:“你倒是说呀。” “和鱼一样,是一种生在水里的东西。”尉迟宝琪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回头叫人弄几桶来试试吧。” “试吧。”房遗直立刻说。 尉迟宝琪忙应承。 说话间,仵作前来回禀,在他们查验叶屹尸身的时候,发现他衣服袖内有一个暗袋,藏得正是毒药。 李明达应了,就把人打发了下去。 尉迟宝琪忽然严肃着一张脸,不说话了。 李明达疑惑看他,问他怎么了。 房遗直这时候也挑眉,把目光放在尉迟宝琪身上。 尉迟宝琪忽然就给李明达噗通跪下,就昨日他将叶屹审问致死的事情致歉。 “并非你的错,是叶屹他自己咬舌自尽。”李明达叹了声,“这三个吐蕃探子,该是早就商量过他们身份暴露后自我了结的办法。所以另两个人在被缉拿的时候,也都自尽了,这如何能是你的过错。你大可不必自责。” 除了叶屹外,城门郎和库部员外郎的自尽原因,皆都是因为服用了随身携带的毒药。而叶屹之所以会选择咬舌,大概也是因为他当时在接受尉迟宝琪的拷问时,双手双脚被绑缚,没有办法取得身上的毒药。 尉迟宝琪见公主真不怪他,憨笑两声,忙拱手认真地表示,这次他审问石红玉保证会掌握好分寸,谨慎再三,绝对不会让石红玉没命。 “她死不足惜,若再不招供,已没有活着的必要。”房遗直转即看向李明达,建议道,“尽早处死最好。” 李明达探究地看想房遗直,意欲细问缘故,就听那厢来人告知杜荷而今人正在外,他人刚从东宫出来,准备驱车前往侍郎府赴宴。 “今天是刑部侍郎李大亮的生辰。” “这倒是巧了,我们刚好可以去。”李明达对房遗直说罢,就起身命田邯缮去准备贺礼。 “还是我备吧,刚好李大亮的府邸与我家近,在我家库房里随便挑拣一样去送就成。若是等田公公回宫去取,只怕会错过开宴时间。” 李明达应承,那边打发尉迟宝琪好生审问石红玉,她就和房遗直去了。 尉迟宝琪笑着恭送二人后,就懊恼地抓抓头,后悔自己刚刚嘴快。审问石红玉也不是什么非要现在就进行的事,干嘛要说那么早。这样的话,他此刻也可以陪公主去赴宴了。 第165节 李明达随房遗直回了梁国公府,下马的时候,李明达就笑着对房遗直道:“李大亮设宴,必然是男女家眷分开,我不宜穿这身官袍现身,倒要问你妹妹借一套衣裳了。” 房遗直的妹妹房宝珠的身形和李明达相差无二,李明达穿她的衣服应该没有问题。 房遗直应承,进府后,一边打发管家去库房弄个体面的生日贺礼去,一边亲自带李明达到房宝珠那里,让房宝珠出一套衣裳给公主。 房宝珠本来正无聊地躲在房中画画,忽听大哥竟然带了晋阳公主来找她,惶恐不已,倍感荣幸,高兴地了不得。她急忙忙去翻衣柜,把所有的新衣都拿了出来供公主挑选。这还觉得寒酸,叫人去知会母亲,看看府中还有没有其它珍贵的存货。 李明达笑言不用,随便挑了件,就换在身上。 房宝珠和房遗直则等在房外。 房宝珠忍不住好奇心,就趁着这机会问房遗直:“大哥,你们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快了。”房遗直回道。 房宝珠眉眼一飞,别有意味地嘿嘿笑,“那你和贵主之间……” “住嘴。”房遗直看眼那边紧闭的防备,转而给房宝珠一个警告的眼色。公主耳朵敏锐,宝珠现在说得所有的话,屋内的公主必然都能听到。 房宝珠自然不知道这些,忽然见大哥凶自己,撅嘴不开心了,“小气鬼,就问一问,你至于么。对我这么凶,小心我回头就告诉阿娘。” 房遗直又警告她一眼。 房宝珠却偏不受房遗直的威胁,她深知他大哥虽然表面上性子冷,但实则他对家人一向宽容。从小到大,大哥就一贯让着她,纵容她,有欺负过她的大哥还都帮忙报复回去了。当然房宝珠也不否认其中有自己乖巧懂事,不招讨厌的缘故。 房宝珠嘿嘿笑着,一眼看破房遗直,“大哥紧张了。” “宝珠,你真的要闭嘴。”房遗直垂眸,认真地盯着房宝珠,眼神发冷。 房宝珠与房遗直四目对视的刹那,感觉到大哥这次的认真严肃了。她老实地闭嘴,看眼那边紧闭的房门,又看向房遗直,默了会儿。 “为什么不能说啊,小声点她就听不到了呀!”房宝珠还是没忍住,这一次她把声音压得更低,用气息说话。 房遗直眯起眼睛,抬手戳了戳房宝珠的额头,“别在这留了,去找阿娘。” “我还想多跟贵主说几句话呢。”房宝珠胡搅蛮缠,梗着脖子,背着手就在院子里徘徊,就不愿意走。 房遗直:“走不走?” “不走。” “那你弄丢阿娘珍珠钗的——” “算你狠,我走!”房宝珠瞪一眼房遗直,气恼地撅起嘴巴就去了,走半路上,她回头看一眼房遗直,赌气地继续走,边走边小声嘀咕着大哥太无情,有了娘子忘了妹妹…… 房遗直见李明达从房内出来的时候,面色涨红,忙问她何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可能是屋里太热的缘故。”李明达尴尬地叹了一声,就去搜寻房宝珠的身影,果然没有在院内发现她。 房遗直看出李明达找人的意思,解释道:“我把她打发走了,这丫头嘴贫,太爱问些没用的,闹人。” “爱说话好啊,挺招人喜欢的。”李明达想到她刚刚所听,脸又红了红,然后催促房遗直快走,她就先行去了。 房遗直疑惑地望着李明达的背影,随即也跟上。 侍郎府。 李大亮万万没有想到,晋阳公主竟然会亲自登门给他贺生辰。他激动不已,再三拜见感恩李明达之后,又再三嘱咐后院的妻子,一定要招待照料好公主。 稍后不久,李家便在花园治酒,有歌舞,男女眷分列东西两侧。 落歌便挑准这时机去‘偶遇’了郑思。 落歌没有主动提及案情,而是先感慨了身体疲乏觉得累,郑思问何故,落歌就说是因为陪着房世子熬夜审案的缘故。郑思果然动了心思,细问落歌案子查得如何。 落歌就提到了齐飞,“审起来有些麻烦,不过很快就扛不住了。” 落歌随即和郑思简单讲了下尉迟家拷问犯人的手法,郑思一听这个,皱起眉头,一脸畏怕之色。随后二人分别。 郑思就迈着匆匆地步伐去找杜荷,弯腰低声在其耳边嘀咕了一番。杜荷保持优雅微笑的脸上,有了一丝裂痕。他随即含笑对李大亮客气地致歉,就暂时起身离开了,带着郑思到了花园一处僻静地说话。 李明达这时候也起身,找了处更安静点的地方,方便听杜荷主仆说话。 “什么齐飞被抓?这个齐飞是谁?” 郑思忙和附和解释‘互相帮’为何种帮派,然后告知他石红玉其实就是‘互相帮’副帮主齐飞的属下。 杜荷这时候皱起眉头来,冷冷哼笑一声,“倒是惹了个麻烦。” “驸马,那咱们这会儿该怎么办?” “一个女人罢了,有什么了不得。再言我是驸马,谅他们也不敢查到我身上。”杜荷之所以能说出这话,是因他还不知公主已经查到了太子身上。 “可这案子听说是房少卿和晋阳公主在审理。房少卿那里已经是不好对付了,晋阳公主位份尊贵,身后又有圣人撑腰,她要是想审,驸马只怕躲不过。”郑思很担忧。 “这个简单,我回头去求一求她。自小一起到大的,应该有些情分,她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我。”杜荷说罢,就连连叹扫兴,也没兴趣继续留在这里,打发郑思去知会李大亮,“就说我突然觉得头疼,先回了,叫他不必送。” 郑思应承,这就去了。 李明达见没什么可听,就等着杜荷离开后,也回去了,然后就随便找了个理由离开侍郎府。 房遗直随后和李明达在侍郎府临街的一条僻静小路上汇合。房遗直问李明达情况怎么样。 李明达就把她听到的对话告知了房遗直。 “听起来关系不大,似乎就是石红玉和杜荷有些男女干系。”房遗直道。 李明达:“我也这么想。但刚刚所听只是片面之言,还要亲自去问清楚才好,再说这偷听本来就做不得证言。” 房遗直看李明达,“贵主真打算去质问?据我所知,杜驸马这个人似乎有些记仇。” “没什么紧要,不过是下次见面,甩脸子给我看罢了,他还能真报复我不成?”李明达笑了笑,就和房遗直一同骑马回了刑部司。 二人又再一次找江夏王世子李景恒询问情况,问他可知道石红玉和他结识,不光是为了色,还是为了拉拢他效忠太子。 李景恒一脸茫然,“还有这事?这、这……好色什么的,我承认。但结党营私什么谋反之类的事,我可万万担当不起,我真没那心思!” 李景恒边解释边缓和他吃惊的情绪,对李明达行礼哀求道:“恳请贵主千万不要信那疯狗乱咬之言,我李景恒可以拿命还有子孙后代的命对天发誓,我真没有做任何跟东宫太子联盟谋反之类的事情。” 随即李景恒还主动表示,他可以和岂非对质。 然而两厢在公堂上,彼此说起话来,却是‘驴唇不对马嘴’。李景恒想就太子一事洗清自己,要和齐飞仔细理论经过。齐飞却张口闭口都是“石红玉说”,所有的说法都和李景恒的截然不同。李景恒说她和石红玉之间只不过是肉体的关系。齐飞却说李景恒加入互相帮,心甘情愿做了太子的幕僚,所以每次他提供的消息,都是他依命在办事而已。 李景恒从来没有和这么难沟通的人说话,但他为了证明清白,又没有办法,就只能尽量去和齐飞解释。齐飞还是坚持那些协助太子召集能人的谋反说法,一旦问他细节的时候,齐飞就会冒出“石红玉说”。 当下一对比,自然就清楚谁说的是真话,谁说的是假话。 待齐飞被押送下去之后,李景恒已经被气得半死,脸色涨红。“这世间竟有种自以为满心报复才华可以称霸天下的蠢账房?他是不是梦做多了,分不清现实和梦的区别!” “你这说法倒是合理,这个齐飞很像是另一个齐飞的梦。两个齐飞的性格截然相反。一个老实窝囊,一个嚣张跋扈。一个默默无闻,被人遗忘;一个要名扬天下,想所有人都记住他的名字。”李明达总结道。 李景恒忙点头,然后叹息一声,有些后悔地懊恼,“我刚才怎么会跟个不正常的人争辩半天。本身两个齐飞这事儿,就很可笑了。” 李明达和李景恒客气地道了声麻烦他,就让田邯缮送他离开。转即李明达就和房遗直讨论,这太子谋反的事,到底是真是假,是否能有证据做实。 “景恒世子这边如此的话,杜驸马那头很可能也是类似的情况。”房遗直猜测道。 李明达略松口气。 不久后,杜荷那边打发人来请李明达过府一趟。 李明达到了城阳公主府,还有些疑惑杜荷怎么敢约自己在这里谈话,转而从管家口中得知,原来城阳公主这两日不在府中,去了梅花观。 “她好好地,突然去梅花观做什么?”李明达随后见杜荷来了,就立刻问他缘故。 杜荷叹道:“你十六姐这两日总是梦见长孙皇后,听说那梅花观有太子殿下盖得祭坛,她就决计去那里住两天,好生上香拜一拜。” “十六姐有心。”李明达叹她孝顺,“回头我也该去,和十六姐好生学一学。” “贵主谦逊了,谁不知你的孝心也极大。”杜荷恭维一句,就笑着请李明达坐,随即打发屋里的闲杂人,只留几个亲信在身边。 杜荷随后看了看李明达身后的人,有些难为情。 “姐夫有话就说,放心,我带来的这些都是嘴巴严的,不会乱说。” 杜荷这才放心了,就难为情地和李明达问起她而今在查的案情。 “还恳请贵主看在我们是亲戚的情分上,和我透个底,你是不是查到我什么了?” “为何这么问?”李明达问。 “不瞒贵主,今天在李大亮府上,我的随从听房世子的贴身侍从说了几句案子的情况,我也就知道了。而后我听说十九妹也去了李大亮府上庆生,怕是你并非是为了李大亮而去,是为了我吧?”杜荷问。 李明达笑了笑,不置可否。 杜荷见状,就当她默认了,连忙起身行礼,跟李明达求情,“我与那石红玉前段日子,是厮混过几次。倒是怪那石红玉有心设计勾引我,我当时喝了酒,又见那般如花一般美艳的女子,一时没忍住就……鬼迷了心窍。好妹妹可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十六姐,若是让她知道,我背着她做这种事,可又好生气难过了,凭添一遭麻烦。” “一时没忍住也就一次,怎么会厮混过几次?”李明达盯着杜荷的面容,“姐夫和那石红玉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干系?” “别的干系?我和她除了男欢女爱,还能有什么关系。”杜荷好笑叹道,“一个妇道人家罢了,难不成我还要和她谈国家大事不成。” “那姐夫到底有没有和他谈过国家大事?”李明达侧眸问。 杜荷愣了下,眼珠动了动,“这——”他们好像还真谈过。 “和我如实交代你们都聊了什么男欢女爱以外的东西,不然十六姐那里我恐怕……”李明达道。 “好好好,我和你说。她说她个妇道人家,不懂男人们平常都说什么东西,她好奇想听听,就让我随便举例说说兵法。我们就和她讲了讲边境如何排兵布阵的一些事。” 李明达脸色凝重。 “怎么了?”杜荷怔了下,然后看着李明达,“莫非这石红玉是别国的探子?” “姐夫的话倒是提醒我了,我们的确是抓了三名别国的探子,但石红玉是不是我还真没考虑过。” 李明达作别杜荷之后,就听杜荷在她前脚离开时,后脚就撒火责怪她多事。李明达料到依杜荷的性子会如此,也不去较真儿,这就离开了。李明达随即打发人去通知房遗直,让他好生彻查一下石红玉的来历。 李明达随即回宫了,就在她前脚刚到立政殿的时候,李明达就收到了房遗直的回信,告知李明达没人知道石红玉的来历,据齐飞今天讲述的来历是查无此人。没人知道石红玉这个人在遇到齐飞以前,真正在哪儿,是干什么的。问石红玉本人,则也没有一句正经的供述。 思及另外三名自尽的吐蕃探子,李明达开始考虑石红玉也是吐蕃探子的可能性。但如果石红玉也是吐蕃探子,她和叶屹竟然没有联系,彼此不相识,那也太奇怪了。叶屹明明是互相帮的帮主,石红玉却跟着不太正常的齐飞混在一起,这又解释不通了。 李明达正陷入深思之中,忽然被一声传报吓了一跳。转即见方启瑞肃穆进门,请她去立政殿面圣。 “阿耶不忙了?”李明达好奇问,往常这个时间,正是李世民批复奏折,召集诸多臣子领命办事的时候。 “今儿个没人。”方启瑞怔了下,对李明达客气地笑道。 李明达察觉到方启瑞的态度不对,心悬着,做好了防备,然后匆匆进了立政殿,给李世民请安。 李世民正执笔写东西,看见李明达后,就放下笔。而后李世民好生打量了李明达这身浅粉罗纱裙。 “新做的?不见你以前穿过。” 李明达忙解释这是她之前跟房遗直的妹妹借来的衣服,“回来后还未来得及换,请阿耶见谅。” “挺好看的。”李世民叹一声,让李明达用不着这么客气,“你又跟那些外臣不同,这是你自己家,你在家穿着随意舒心就行。你是来看阿耶,不是面圣,用不着弄得那么规矩正式。我们父女之间,该亲密无间,无所不言。” 第166节 李明达应是,但听李世民突然说这些,心里反而不踏实。 “案子查得怎么样?” “还有些情况,需要进一步证实。”李明达道。 “哼,”李世民冷笑一声,随即把手里的笔丢在了地上。 屋内众宫人见状,连忙都跪地,请圣人息怒。 李明达疑惑地看李世民,“阿耶,这是怎么了?” “你大哥涉嫌谋反,已经证据确凿,你今已经探明实情,为何不在第一时间呈上与我看?” 李明达怔了下,扫眼桌上李世民写了一半的内容,上面“废太子”三个字赫然醒目。 李明达心咚地跳一下,跪地,垂着头默然。 “我问你话呢,这些证供难道还不足以定你大哥的罪么。”李世民抓起桌上的折子,气愤的丢在地上,刚好就丢在李明达的面前。 李明达拿起奏折,翻看了里面的内容,竟与今天岂非在堂上供述的证言别无二致。 “阿耶?”李明达仰头,惊讶的看着李世民。 “你大哥瞒着我要谋反,我的两位好女婿也参与其中,而我最心爱的女儿在知道这么重大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却是瞒着她大哥谋反的消息。怎么,阿耶在立政殿呆的太久,让你眼见着心烦了?”李世民垂眸眯着眼,最后讥讽了一句。 “没有!”李明达抬首,用她乌漆漆的眼睛反瞪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惊讶地冷笑,“你竟这么瞪着我?” “阿耶说兕子什么都可以,但阿耶那句冤枉兕子看您心烦的话,兕子不认,坚决不认!阿耶是兕子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兕子愿用命来换阿耶一笑。不过阿耶若觉得这件事是兕子错了,不想听兕子解释,要惩罚兕子,兕子没有二话。”李明达说罢,就对李世民磕头。 李世民暴风骤雨而来的怒火散了大半。 殿内沉静许久。 李世民伸手到李明达跟前。 李明达看着李世民的手,垂头不言语,还跪着。 “快起来吧,地上凉。”李世民晃了晃手,让李明达拉着他的手起身。 李明达偏过头去,偏不看他。 “就是因为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知道大哥对于阿耶来说有多少重要,兕子才会希望案子在完全证据确凿的时候,再给阿耶一个准确的消息。不是瞒着,而是怕闹出乌龙,白白惹了阿耶伤心难过。” “起来吧。”李世民后悔不已,弯腰去抓李明达的胳膊,硬把她拉了起来,“如你所言,你大哥的事对我打击很大。你的这桩案子,我一直命人暗中跟进,也进行了多方调查。 傻孩子,你到底是念着你兄长,心软了。你大哥他不无辜,他勾结了吐蕃赞普的兄长,意图联合外族势力谋反。” 第104章 大唐晋阳公主 “吐蕃赞普的兄长?”李明达很疑惑的向李世民询问,据她所知,当今的吐蕃赞普是上一任朗日松赞的独生子,何来兄长之说,李明达十分不解。 李世民解释道:“在他之前确有个兄长,叫达赞干布,因为先天有疾,在一岁多的时候就被他的父母送至它地静养。一直未对外人所道,而王宫之内对他也多忌讳不言,时间久了,大家就都以为达赞干布在一岁时就已经夭折。” “先天有疾?”李明达皱了下眉,“是因他有病,就把他送到王宫之外?这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双腿缺失,一只眼失明,如何做王储?”李世民反问李明达。 李明达皱眉。 李世民:“我倒觉得送他离开是为他好。他身为赞普长子,若留在王宫,等他再稍长几岁,必然会被瞩目,受纷纷议论,这些他如何能承受。” 李明达想了下,缓缓点了点头,“如此说也有道理,只怕他大一些后,见不着父母,终究是不懂这些苦心,会觉得父母嫌他有疾,嫌弃了他。” “朗日松赞待他不薄,给他备足了侍从、土地和金银宝贝,甚至在临死前,将自己身边最厉害的亲卫队赏给了他,以护卫周全他。”李世民道。 李明达没想到李世民连吐蕃王宫内的这些秘事都可查到。 “父亲是如何发现大哥和达赞干布有联络?” “苏氏。”李世民意味深长道。 李明达恍然想起了,苏氏还被藏在山池院附近那座闹鬼荒殿里。原来父亲留她,是为了从她口里撬出这些。 “她怎么突然就和父亲交代了实情?”李明达一双乌漆漆的眼珠精神抖擞地盯着李世民。当初无论她怎么审问,苏氏都不交代。所以李明达很好奇苏氏是如何放弃当初的执着执念,改主意和李世民交代了经过。 “女人的痴情自然在男人身上。想办法打破了这种情深,她自然就再没有东西可以坚持。不过我还是小看了她,没想到她供述后会后悔,随即自尽了。”李世民回答道。 李明达惊讶:“苏氏死了?” 李世民点头,“九天前的事。” “九天前……阿耶,既然早已经证据确凿,为何迟迟没有定罪惩处大哥?反倒是兕子这里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你着急了。”李明达很是不解。 “你别忘了,苏氏在外人眼里已经死了,本可以让她在站出来作证说话,但却不及到这一步的时候,她忽然触柱而亡。没个紧要的旁人作证,只我一人空口白话,凭着苏氏的遗言去追究你大哥,谁会信服?太子的废立乃是国之大事,并非君王一人之言就可定夺。我不想它日后世人就此事妄加非议,说我是因为偏心故意诬陷,废掉太子。既知他所为,早晚会抓到实证,我而今就在等这个证据。这不,你就把证据送来了,真是我的好女儿。” 李明达怔了下,恍然明白了,他父亲是要以她的案子作为废太子的理由。 “可我的这案子里其实并没有实证指向大哥谋反。所谓东宫太子谋反之说,不过是脑子有问题的齐飞胡乱诬陷罢了。而石红玉这个女人太过复杂,她所言的话更不可信。”李明达解释道。 “我仔细看过案子的卷宗,这互相帮不过是两个平头百姓瞎折腾而已。是心思野,闹出点事,但不足为患。说白了都是些不甘在下,为求富贵名利的俗人。我看你说石红玉是个异常美貌的女子,且喜欢以色侍人求利,但却不知其几番陪睡贵族的真正目的为何。我就命人快马前往晋州,查了下她的来历,而今倒不稀奇她是这副样子了。”李世民道。 李明达忙抓着李世民的胳膊问:“阿耶查到石红玉的来历?快和我说说。” “真要看?她的出身经历可令人咋舌,保不齐会令你犯恶心。” 李世民随即将调查石红玉身世的密信,递给了李明达,让她自己看。 石红玉本名叫石小花,乃是晋州六通县人,母何氏,父石海山。母在贞观八年亡,在其死后不久,县城内忽传出她水性杨花的风言风语,说她曾与数个男人通奸。石海山怕女儿长大后被人指指点点,就带着她搬迁至慈州大丰县。后来她父亲再娶继室,但不到半年,石海山就以不贤为由将继室休弃。 继室万般不甘心,为报复石红玉,便暗中使钱命人将石红玉绑了发卖到妓院去。不想这被雇佣的男子因爱慕石红玉的美色,反将继室绑了发卖,令其被逼做了暗娼。后来石海山害病死了,石红玉变卖家产,人就不见了。两年后朝廷查封慈州的一间暗娼馆时,其中有一名被逼良为娼的妇人声称是石海山的继室,和府衙坦白道明了她遭遇的经过。 继室除了讲述她被卖为娼的经过外,还透露石海山并非是正常人,娶了她后,总是暗中有意无意地挑唆她和别的男人通奸,但当时她并没有深想。而且那时石红玉已有十一岁,依然每日要与其父同床而眠。继室因此不满,几番说道,便引发了石海山和石红玉对他的双双不满。再后来,她因堵气跟家里时常调戏她的男仆苟且一起,不想立刻被石海山抓个正着。此后石海山便数次要求她与男仆苟合,而他就在一旁观看。 继室因被抓了把柄,不敢造次,故而石海山后来要求和离,她也不敢有二言,就怕坏事传了出去,她会落得个沉塘的结果。但她心里终究是不甘心,憎恨石红玉碍事挑唆才害她和离,遂起心报复,不想反被陷害,送进了娼馆。 李明达看过这密信上面的回禀之后,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上面的内容果然如她阿耶所言,令人咋舌。 “阿耶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清了石红玉的来历?若有妙法可要教教兕子,以后兕子办案,可谓就事半功倍了。”李明达叹道。 “没有妙法,用了六百里奏急,所以才快。至于查她的妙法,就是你们绘制的石红玉的画像。画得惟妙惟肖,拿去贴在晋州各县悬赏,不出三日就得知了她的来历。当然也是因为这石红玉容貌出众,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时隔几年还是能有人认出记起她来。” 李世民说罢,见李明达还是佩服得赞叹自己,禁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大手一挥,拨了几个好用的驿卒给她专用。以后待她在查案需要跑消息走远路的时候,也不至于身边没人。 李明达忙跪地谢恩。 李世民冷眼瞧她:“为这么点事下跪,还生我气呢?” “兕子不敢。” 李明达被李世民拉起身后,脸色还是显出不快。她心里是不生气了,但面上能装生气就装生气,不然她阿耶必然以为她好惹。以后那种伤情分的话,她一点都不想再听。 当然李明达‘生气’也是有度的,该夸赞恭维李世民的时候,她一句都没少。 李世民自觉亏心,忙笑着哄李明达不要生气。“说说你想要什么,阿耶应你就是。” “要阿耶长命百岁。”李明达一脸认真道。 李世民怔了下,感动不已。 “你这孩子……那你就再提一个要求,让阿耶允你。” 李明达想了想,跟李世民打商量,这个要求她以后想好了再提,先欠着。 “不许太过分。”李世民谨慎一嘴,点头应承。 “阿耶放心,兕子什么时候跟您提过过分的要求,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情而已。”李明达道。 父女俩用过饭后,李明达就得了李世民的允准,将有关石红玉调查的情况传了消息给房遗直。 想到李承乾的事还没有处理,李世民叹一声,他看着桌案上那道没写完的圣旨,‘废太子’三个字格外词他的眼。便是对长子早有怀疑,早做好了他已有反心的准备,李世民此时此刻还是心情沉重而痛苦,难以自拔。 李明达也看明白李世民的心思,悄然地站在一边不吭声。她一样面容哀痛,不解李承乾为何一定要存谋反之心。他已然是太子,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不过是早一日晚一日罢了,何必如此。皇位就那么重要么,一定要以牺牲自己的父亲为代价…… 总归对于她来说,若是皇位和父亲之间让她选一个,她必然会选后者。便是她做太子,她也宁愿父亲长命万岁,永远活下去,永不退位。这对于她来讲,比她自己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力,更让她觉得开心。 李世民再提笔后,却还是迟迟难下笔。忆起当年他与长孙氏得第一子时的光景,那种喜悦之情,非以后任何子嗣出生之时可比。诚如其名字一样,李世民对李承乾打小就寄以厚望,盼他有朝一日能承载乾坤,做一个比自己还要优秀的帝王。但这个儿子渐渐对没什么敬重之心,嫌他在位久碍事了。 李世民抖了抖手,红了眼。悲痛之余,他转眸去看身边矗立的那个娇小乖乖的身影,李世民心里有一丝宽慰,又有一丝心酸。 李世民思及长子的德行,竟连个十多岁的小女孩都比不过,如何堪当一国储君。 李世民冷静下来,沉气来决定下笔。 “阿耶。”李明达这时轻轻喊了一声。 李世民怔住,看向李明达。 “这等大事,不找三省阁老商议再定?” 李世民很皱着眉头,然后放下笔,“是该如此,但既然有了证据,就算交代了,我却不愿意商议。太子失德谋反已然令我伤透了心,还要听三省六部的人再一次反复议论,他们说的每句话都跟一把刀似得往我的心上插。” 李明达:“但这个免不了的。其实多些人讨论,持不同意见都是好事,考虑周全了,就不会有冤判出现。” 李世民惊讶地挑眉看她,“怎么,你觉得你大哥还有被冤枉的可能?” “不好说。但这件事必然该是和大哥对质以后,与三省六部的官员议定后再下决定,最为谨慎。阿耶此时正在盛怒之中,不宜做决定。诚如阿耶之前所言废立太子是大事,需得谨慎为之。 其实仔细想想这件事,除了苏氏之言并无他人作证。而我查得这桩案子,看起来则更像是有人在陷害大哥,出事的人和证词都是绕着他来,但实际上并没有实实在在有理有据的证据直接指向他。阿耶也查过那石红玉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种女人所言的话,有几分可信?” 李明达说罢就观察李世民的神态,见他面色陷入沉思,而非像之前那般暴怒冲动。李明达缓缓地松了口气,稍稍安了心。其实刚刚李世民说要拿他的案子作为乘除李承乾的正当理由,李明达在心里便不赞同。怀疑谋反,却因没有证据,就要通过另一桩案子去“冤枉”坐实其谋反。李明达始终觉得这法子不正,名不正言不顺不说,也很可能出现错判。 “我怎么听着,你在为你大哥求情?”李世民严肃地审视李明达,“你大哥近段时间办事如何,你该心里清楚。” “兕子只是怕没有实证,会有错冤的可能。便是对一般的嫌犯,兕子都会秉承着实证判罪。若是对大哥却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法子,兕子在心里会过不去。也许真如阿耶所言,兕子是个太过心软之人。”李明达随即跪地跟李世民表示,她所言不过是个建议,最终还是听圣裁。 李世民微微眯着眼,静静地看了会儿兕子,随即喊她道:“要训你多少回,你才能长记性,叫你不要随便下跪,你今儿个跟阿耶不过说几句话,跪了多少次了?” “兕子知错。”李明达随即对李世民甜笑一下,这次不及李世民搀扶她,李明达就自己起身了。 李世民到底觉得身边有个这样的女儿十分欣慰,宽心的笑了笑,怒火再次消散一些后,再冷静思考李承乾的这件事,李世民越发觉得李明达所言有理。遂当下在心里决定,这件事还是待与李承乾对峙,和三省六部的官员议定之后,再行处置。 李明达忙谢过李世民。 李世民慈爱地看着她,“也罢了,你快去歇息,这件事本就不该你来操心,我自会与众官商议处置。兕子,你大哥他做了错事,受罚难免。这是天道常理,你莫要太过伤心。倒也该以此为警醒,知以后行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李明达点点头应承。 李世民随即摆摆手,打发李明达去。他心中仍是郁闷难解,若再留这孩子在身边,只怕还会让她几番再跪来劝自己。李世民舍不得她再跪再难过,才赶紧打发她去了。李世民又担心她不会好好休息,嘱咐方启瑞送她,督促她一定不可多虑。 方启瑞应了,这便送晋阳公主回房。 第167节 李明达进屋后,就请方启瑞坐,歇息片刻再走。 方启瑞忙道不敢,又对李明达解释:“不瞒贵主,圣人自听了苏氏那番话后,我便不曾心情好过,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无处排解。今见了行刑部的人将贵主所查案件的经过呈上,许是终于瞧见可以惩处太子殿下的办法,便一时没忍住脾气,把这些天积攒的怒气都发泄了出来。倒叫贵主受委屈了,可论宫中能排解圣人心绪的人,也唯有贵主您了。” “方公公客气了,常伴阿耶身边细心照料他的人是你。” 李明达没有特别夸赞方启瑞,只是如实道出了方启瑞平日所为,但这话在方启瑞听来是莫大的感动,忙感恩谢过,心下到底因晋阳公主的善解人意更多了几分喜欢。 待方启瑞告退之后,维系在李明达脸上温温的微笑瞬间就没了。她默着一张脸靠在窗边,望着窗台上的盛开的兰花发呆。 田邯缮见状,却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把刚泡好的热茶送到贵主手边。 是夜,立政殿传来低沉的哭声。本就无法安眠的李明达,从榻上坐起,她抓着床柱,抿着嘴唇,侧耳细听从立政殿那边传来的话语声。 哭声属于李承乾。 李世民一直在狠厉地训斥李承乾,声声控诉,充满了愤怒和失望。李承乾则哭得隐忍,几番认错之后,又道冤枉,却又说不敢狡辩,猛劲儿地磕头,诚挚恳请李世民处死他。 偏偏这话,让李世民懂了恻隐之心,给李承乾机会解释。 紧接着,李明达并没有听到她大哥解释的话语,而是一声声沉重猛烈地撞击声,咚咚咚…… 这时候李明达听到方启瑞的柔声劝慰,喊着太子不能再这么猛力磕下去,会要人命。李世民这时候才出言,喝令李承乾停止,让他好生交代。李承乾这边将经过一一解释,张嘴倒是就承认了他确实与吐蕃的达赞干布有所联络,并且也承认他确实曾在达赞干布的劝说之下,有过谋反之心。 “阿耶也知,儿臣有腿疾,为此已有不少臣子瞧不上儿臣,背地里议论儿臣已然不配入主东宫。还说,还说四弟他才德兼备,才是作为太子的最佳人选。儿臣承认,儿臣小肚鸡肠,计较了这些话,还往心里去了。儿臣却也想不负阿耶的期望,身为太子,给阿耶好生长脸面。努力求医问药,就想治好这条腿,奈何求遍名医,这条腿他就是不争气,治不好。儿臣因为行动未能如平常人那般自如,心生卑怯之心,再瞧四弟在阿耶跟前几番立功受勋,更恨自己腿脚不便,半点能耐没有。 便是这时候,儿臣忽然收到一位自称是吐蕃赞普兄长信。信中他说了很多他的经历,说了他双腿缺失后的种种遭遇,诸多之处都与我感同身受,令儿臣心生恐惧。后儿臣见了那达赞干布,听其所言,便越发信他的挑唆,也不知怎么就昏了头,应了他的计划,与他相携相助,共谋大业。” 李承乾坦白完这些后,就哭得不能自已,再次连连磕头给李世民赔罪。 李世民默了会儿,便气愤地拍桌骂他没良心。“我何曾像朗日松赞那般,将你弃之不顾。便是你有腿疾,我认可你为我大唐太子,可曾有过动摇之心?你四弟九弟,如你一般,皆是我儿,我如何能只宠爱你一人,而弃了他们。好,你说你四弟有野心,而今你瞧瞧他和你争么,他主动请缨去了定州,就是怕你有此心避嫌去了!” “儿臣明白,儿臣也知道四弟的苦心,所以儿臣顿悟之后,万般反悔,早就和那达赞干布说清楚,不会再与他为伍。然儿臣的悔过之心终究还是晚了,儿臣有罪,不敢哀求阿耶原谅,只求一死。”李承乾哽噎道,随即对李世民又是数番磕头。 李明达听到李承乾此话,心咚咚跳得加快,她偏头,下意识地把耳朵往立政殿方向靠得更近一些,想知道李世民的回答为何,但最终传来的是许久的沉默。 李明达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听不到声音,正要去喊田邯缮去外面说几句话试试,就忽听立政殿那边传来李世民的叹息声。 田邯缮得了公主的召唤,急忙往这边走,岂料半路被公主出手阻止了。田邯缮就赶紧站住,眼盯着公主一脸认真,似乎侧耳听什么的样子,满脸疑惑不解。 李世民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打发李承乾回了东宫,命人看守,令他不许离开东宫半步。 李明达定神片刻之后,再转首看向田邯缮那边,发现他正带着探究一味地看着自己。田邯缮意识到贵主发现自己后,忙垂着脑袋躲开目光,然后不大好意思地赔罪。 李明达:“有些事你心里清楚也不能说出去,这是我的秘密。” 田邯缮怔了下,恍然地点了点头。 李明达知道她眼耳鼻好用的事,时间长了,肯定瞒不过身边人,但她不会挑明了说,警告田邯缮把握分寸就是。 李明达打了个哈欠,随即就垂眸思量刚刚立政殿的事,揣测圣心如何。却也不知何时她竟睡着了,再睁眼已经天亮,她身上好好地盖着被。该是睡着之后,碧云等宫女们为她盖好的。 李明达起身的工夫,已经闻得到尚食局那边传来的饭香,才发觉自己很有饿意。许是因昨日忧心李承乾的事,和李世民的用饭并没吃下去多少,所以这会饿劲都上来了。 用早饭之前,李明达听了听立政殿那边的动静,竟然没有任何声音。 李明达问了缘故。 田邯缮道:“听说昨晚圣人去了萧才人那,今早该是不会和贵主一起用饭了。” 李明达嗯了一声,见饭菜上来,就胃口大开,吃了许多。 田邯缮见他家贵主能吃能喝的,他就把昨晚一夜未眠琢磨的劝慰话全都咽回肚子里去。还是他家贵主厉害,吃得下愁苦,咽得下伤悲,还很快就能想得开。 “贵主今天还去刑部?”田邯缮问。 “去。”李明达边点头边听到外边有李治的脚步声传来。 “去什么去,别去了。今天九哥带你出去玩可好?”李治买不进门,就笑着道。 李明达看眼李治,“怎么忽然来得兴致?” “哪里是忽然来得兴致,我多忙呢,今天之所以抽空,就是为了安慰你这个小丫头。”李治随即坐下来,看桌上的吃食,伸手就拿起一块塞进嘴里。 “脏,被阿耶瞧了,非骂你不可!” 李明达责怪看他一眼,瞧李治笑着对她挑眉,似有故意挑衅之意。 李明达懒得理他,问他:“倒说说,我哪里惨了,还值当你特意来安慰?” 李治三两口吞了嘴里的东西,讶异地看李明达。随即他漱口,净手之后,方说话。 “你竟不知道?”李治思量了一下,“那我还是不说了,省得你听着闹心。回头等你知道了,来找九哥,九哥再带你出去散心哈。” 李治说罢,就起身对李明达摆摆手,和她作别。 李明达眯眼看他:“报复!” 李治停下离开的脚步,他抬手摸了下鼻子,转头尴尬地笑着对李明达,装糊涂,表示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李景恒的事。”李明达提醒道,“好端端地突然和我卖关子,还不是因他记恨上我了?” “没有,我是好心不和你说,省得你听了挂心难受。” “你要是真好心不和我说,就不会把话说一半,勾得人好奇心起来了,才转身跑。”李明达瞪他一眼,让李治赶紧从实招供,“你若不说我也不拦你。不过九哥喜欢玩的‘报复’游戏,也蛮有意思,妹妹以后也会跟着九哥玩,保证九哥不无聊。” 李治一听这话,忙摆手道:“可别。” 兕子聪明机灵,真要耍起小聪明,十个他加在一起都打不过。更何况他和兕子若犯同样的错在阿耶跟前,阿耶必然不说兕子,反而会狠狠训斥他。这种不公平的待遇遭受的实在是太多,以至于李治完全没有信心挑战。 “好好好,我如实给你交代。可跟你说明白了,这事你听了还真是会闹心。”李治见李明达眨着黑漆漆的眼睛看自己等答案,忙告知,“台院侍御史六人联名参你,所以刑部你现在能不去就不去。” “参我什么?”李明达问。 “还能是什么,你在刑部做官的事,到底是瞒不住的,传了出去后,便先在刑部引起轩然大波,而后整个朝野就都知道了。御史台那些最会挑毛病的刁钻御史,哪能放过纠错的机会,自然要参你。当然就因你是女子,还在朝为官,史无前例。”李治摊手,表示就是这个原因,得到了几乎所有朝臣的附和,并非常赞同六名侍御史的参本。 “当热这附和朝臣之中,竟然没有魏公,倒是令御史台的人颇感惊讶。” 李明达欣慰感慨,“嗯,魏公还算够意思。” “还有房公,咱们的舅舅这次是真为你护私了,不光不赞同,还表态了,骂那些御史就是没本事,才会把一个人是否为官的过错原因单纯放在男女上。” “舅舅真厉害!”李明达点头赞叹,眼睛里冒着欢喜。 李治见她这副样子,皱眉叹,“你怎么一点都不挂心?这女子为官的事不是你一直所盼么,现在你的地位岌岌可危,怎就不知道生气么。” “生气什么,这种时候才最能看出谁是真朋友。这房公、魏公和舅舅,最是我以后值得学习和深交之人。” 李治笑起来,“你倒有意思,这种时候还有心思看这些。等着吧,此乃百官所向,你这官怕是保不住了。” “不怕。”李明达起身拍拍身上已经换好的官袍,随即和李治告别。 “你还真去刑部啊?”李治不解地追她几步,“风口浪尖上,不躲躲?” “我若躲了,不按时应卯,那才是给了他们正当理由参我。你带我出去玩这事记在账上,回头找你讨,我去当值了。”李明达对李治道别后,就匆匆而去。 李治望着李明达的身影,恍惚了下,忽然觉得自己与妹妹这个劲儿相比,真是查得不是一星半点。这是若换成是他,他必然会挂心好几天,可能还会难过的不想去。瞧瞧人家,该吃该笑该去,一样都不差。 李治默默下巴,自我反省了下。他以前觉得阿耶更偏爱妹妹,只是因为妹妹是女孩,更讨喜些。现在他明白了,其实并不是因为男女的差别,是妹妹的性子紧紧抓住了阿耶喜欢的心。以后,他要好好学习一下妹妹处世的性子才行。 李治回屋的时候,转头看眼立政殿,问身边人圣人可在。 “不在,昨天深夜走得。还有,昨夜太子也来此了,却不知商议何事,在立政殿内留了许久,闲杂人等倒都规避了。”李治身边的贴身大太监纪六艺小声回道。 “圣人这几日我瞧着心情不好,脸色一直阴沉沉的,我见了都想躲。大哥昨日聊了那么久,只怕是会遭罪了。”李治感慨一声,就再不计较此事,带着纪六艺也走了。和兕子一样,他也去忙政务。 李明达快到刑部之时,就远远地听到刑部侍郎李大亮在训话。警告刑部众官员,不要就晋阳公主为官的事到处宣扬,惹是生非。众官员多数应承,随即作散。 但有两位郎中留下了,特意私下里悄悄地拉着李大亮商量,阐明晋阳公主小小年纪在刑部为官的诸多麻烦不便之处。而他们身为上级,又不好下口去说。 “这几日,诸多勋贵来回出入刑部司,愣是把刑部司变得比大理寺还厉害的地方,闹得那些小吏们都愿意跟着公主在刑部司享福,不服我们的管教了。” “何止这些,本来刑部司主事是要核查所有刑名案件,而今却因为只查这一个案子,闹得要把别的所有的杂事交给别人去处理。害我一个郎中,还有那些员外郎除了要忙平常的事物挚爱,还要担下刑部司主事的杂活。”另一位郎中也不忿道。 “都住嘴,可知道你们抱怨的人是谁!”李大亮警告道。 “知道,自然知道。这平常公主在,我们自然会好好的供着。可这事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偶然十天半月的,大家到都能受着。但若长久如此,这谁受得住。我们的意思呢,就是正好趁着御史台参奏的机会,咱们要不也表态如实说一下?” “对啊,公主真不适合留在这里。其实这是为咱们好,也是为公主好。 ” “公主来了!”小吏忙来跟李大亮回禀,两名刑部郎中惊讶了下,倒是没想到公主会在被参后的第二天还照常来。 李大亮低声训斥那俩郎中不要乱言,打发他们去了之后,就连忙来拜见李明达。 李明达在刑部司落座后,就严肃着一张脸,方反思那两名郎中所言。虽有诸多不对之处,但说她在此耽误刑部其他人办案,并且只顾着查一桩案子,没有尽全刑部司主事的职责,也都是属实的。 李明达当下吩咐小吏,将她职责范围之内的事务都讨来,她必要把该办得都办了。 李大亮一进门,刚好听到这话,料知公主必然是从哪里得来了消息,忙赔罪。 “若为只是刑部主事,没有公主的爵位加身,你此刻也没必要抽空特意来应酬我。” 李大亮尴尬,“这……” “我身份特别,是圣人之女,这件事改变不了,但我还可以尽我应尽的职责,这你不要拦着。” 李大亮忙道歉,“要怪我也该怪我才对,是我当初请公主负责专查此案,并没有让公主负责其它杂事,而我有没有把这些是安排好,真才是失职。” “那也是你因顾念我的身份,特意迎合我。说到底还是我身份特别,耽搁了刑部的日常事务。”李明达叹了声,示意李大亮不必多言,只管听吩咐,把刑部司该负责的事都交给她来做就是。 李大亮乖乖应承,随即去了。 房遗直随后来了,便听说此事。 “其实有大案在前,这些杂事本就该分派给其他人处置,这并没有什么不妥。他们因公主是女子,一边轻瞧女子不可为官,一边又想让女子做比男人为官时更多的事情。何其可笑!” 房遗直翻了翻刚呈送上来的刑名卷宗,随即分了任务,吩咐下属小吏负责。又把落歌叫来,对其嘱咐一番,将审阅批复要领告知了他后,就让落歌负责此事。 “等落歌做完了,贵主只需要重新检查一遍就可,倒费不了多少工夫。” 李明达:“多谢你。” 房遗直对上李明达眼,却不提这些杂事,只问李明达昨日发生什么事没有。房遗直从得到关于石红玉身世的消息后,就知道这传信源头的太极宫必然有事发生,想来是圣人插手了。 李明达犹豫了下,就把昨天宫里的事告知了房遗直。 “听你此言,圣人该是有所思量,暂时不会对太子有处置,且先安心。”房遗直说罢,就建议再审石红玉。 随后不久,那厢圣人身边大侍卫周常怀,连夜缉拿的达赞干布的属下送了来。此人的落脚之处,乃是李承乾供述而出。周常怀已经先行审问过了,得了证言后,才送来给李明达。 证言十分细致,这名叫方粮的吐蕃探子,不仅承认了他是达赞干布与太子的联络人,也坦白了他与石红玉、齐飞的关系,采金矿协助太子谋反,也都有他的一份主意。方粮还表示,其实她才是石红玉真正的主人。齐飞不过是他们利用的傀儡而已,就是因为齐飞恰恰有两个,另一个不常出现,所以十分好控制。 外头脚步声很快。 李明达看向门口。 随即就见小吏进门,火急火燎的告知李明达:“石红玉死了。” 第168节 这被押送的方粮一听这话,侧身伶俐地挣脱了束缚,举起被捆绑的手腕到嘴边,嘴巴轻轻一动,绳子就断了。随即他就看向李明达,把嘴里的刀片拿在手里,直奔而去。 因先前李明达与房遗直讲述宫中有关李世民审问太子的经过,不宜被外人所听,所以当下她身边人并不多,而侍卫们都在门口守卫,任谁也没料到被捆绑搜身的方粮竟会突然刺杀。 方粮身姿极为矫捷,速度极快,几乎就在眨眼间弄断了绳子,飞速地扬起身体,朝李明达扑去。 房遗直见状,忙追过去,口喊着贵主。 这时候,李明达已经蹲下身来,躲过了本该从她颈间划过的刀片。方粮落地,速度回身的同时,眼睛里透着惊讶。他转而就瞄向房遗直,转手将刀朝房遗直的脖颈划去,招招致命。 房遗直却一直目光落在李明达的身上,见她情况完好,嘴角还微微扬起一抹笑。 李明达眼看着方粮再次攻击,忙喊房遗直小心,起身去拉房遗直。却也晚了,刀下来了,李明达又一次惊呼,眼前一片血红。 第105章 大唐晋阳公主 落歌胳膊受了伤,血流如注,随即抽出腰间的软剑,忍痛护住房遗直和李明达。 周常怀反应过来后,飞快地纵身一跃,砍向方粮的后脑,在外守卫的程处弼也冲进门来,见方粮要躲,从另一方向执刀砍了过去。另有众多侍卫飞快的将方粮围住,重重护住大堂正首方向的李明达和房遗直等人。 方粮闪过两刀,弓腰来了个扫堂腿,随即在地上一滚,起身跳上桌案。周常怀和程处弼提刀继续下招,一个砍脖颈,一砍后背。方粮竟没有敏捷地选择闪躲,而是居高临下转头看向那边被团团护卫护住的晋阳公主。 此时李明达的正打发人让人处理落歌的伤口。 “贵主!”程处弼随即察觉不对,刀落的同时,对李明达大喊一声。 然不及话音落,方粮嘴里的第二把刀片就飞向了李明达。房遗直正紧挨着李明达站着,见状身体本能地一斜,及时挤走了李明达,但飞刀刚好扎在他胸口上。 那厢方粮脖颈后背双处中刀,血溅四面。方粮咕噜两声,从桌案上重重摔地不起。 落地后的方粮,抽搐了下,鲜血蔓延满地,很快就咽了气。程处弼则赶去查看晋阳公主和房世子的情况,房遗直躺在地上胸口一片血红,李明达正蹲在他身边,用手按住他的胸口,刀还未拔,但血已经止不住,喊着人快去请大夫。 程处弼一时发懵,“房世子——” 程处弼反应过来,忙蹲下身来,扶起房遗直,和周常怀一起将房遗直移到榻上。不久之后,大夫急急忙忙赶来,开始处理伤口。李明达等人便退了出来,等在屋外。 周常怀对公主请示之后,去大堂查看完方粮的尸体,随即就打发人拾掇大堂。杂役开始擦洗地面,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很鲜红,可见大堂地上有多少血迹留下来。 李明达满鼻子血腥味,望着前面紧闭的房门,脑子里有些乱嗡嗡。 田邯缮这时打了热水来,请贵主洗手。 李明达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染满了血。 李明达没动,还是在听屋内的情况如何,直至大夫说包扎完毕,感慨说好在没有伤及要害的时候,李明达方松了口气,把手放进盆里。然后她就听到一声很低缓的话,是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声音。 “我没事。” 李明达忙把手从水里捞出来,匆匆进屋。 屋内陪同的程处弼正忙安慰房遗直不要说话,转即见公主进来,忙起身行礼。 李明达径直看向床榻上的房遗直,瞧他面色不好,嘴唇微有些发白,却还温温地对自己笑。李明达也对他笑起来,却不是她真心想笑,而是她觉得她笑才是此刻房遗直最想见到的。 房遗直果然得了安慰,面色竟比先前红润了些。 “欠你一条命。”李明达垂着眼眸,睫毛微微抖着,她忍不住看了眼房遗直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本该结实健朗的胸膛此刻却缠着厚厚地纱布,胸口处透着殷红。 李明达忙侧首催人快些把药煎好。 房遗直又道了声:“我没事。” 在旁的程处弼见房遗直比之前精神了些,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 “刚刚真吓到了我了,刀片直中要害,好在那玩意儿比较短小,没有插得太深。”程处弼又一次松口气,嘱咐房遗直好好养伤。 房遗直点了点头,眼皮渐渐有些发沉。 李明达紧紧地盯着他,这时忙抓住他的手,问他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房遗直仍轻轻地笑,“除了伤口有些疼外,只觉得有些困倦罢了,贵主不必担心。” “若失血过多,难免会有些倦意。”程处弼也关切地看着房遗直,倒没注意公主此时的手已经抓这房遗直了。 李明达见房遗直渐渐合上眼皮,看向程处弼。 程处弼笑了笑,安慰李明达,“估计是连日审案疲乏,加上失血,累极了。” 李明达觉得不对,他听到了房遗直的心跳声变缓。李明达拽了拽房遗直的胳膊,喊了他几声,不见他有反应,就把音量提高,还是没有反应。 李明达转头看向程处弼,“这似乎不正常?” 程处弼怔了下,有些慌了神,“就是失血过多,也不会这样。” 这时候小吏来回禀,告知李明达落歌那边没有事,包扎完伤口后就睡了。 李明达阴脸,“快去把高太医请来!” 程处弼也觉得情况不对,亲自去了落歌那边。他在床边对落歌大声喊了数次,甚至去碰落歌的伤口,仍不见他醒过来,但人是有呼吸的。 程处弼随即赶回来回禀李明达,心中隐约有不好的预感,“看来这刀片上还做了手脚。” “但是他自己含在嘴里,却半点事都没有。”李明达反应过来,随即叫人将那方粮的尸身放入干净的木桶,用冰块保存起来。 “公主这是?” “若方粮的身上没有解药,那解药必然会在他身体里。”李明达眉宇间透着英气。 这时候刚刚处理伤口的大夫复返,检查了房遗直主仆的情况,惊得跪地,对此无能为力。 “奴对此症状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说是中毒,伤口的血色鲜红,并不发黑,实在是想不通。” “也并非所有的毒都会让人血有明显的变黑,再者这方粮若真是吐蕃人,想必他所用之毒和吐蕃有关。立刻去长安城内找个懂医的吐蕃人来。”李明达随即再下命令。 程处弼见公主临危不乱,思虑周全,心生无限佩服。 李明达稍作冷静后,又打发人把消息通知到了梁国公府和太极宫。李世民下旨令太医院众人,不惜代价诊治房遗直。房玄龄和卢氏夫妻随后到了,二人拜见过公主之后,就去见了房遗直。 房玄龄看着长子似沉睡一般躺在榻上叫不醒,面目难免心痛,喊他的嗓音带微微颤抖。 李明达在旁看着,对卢氏和房玄龄道:“他是为了救我。” 卢氏相较于房玄龄,反而更隐忍些,虽见儿子这般,她虽难受,但口上却铿锵有力,和李明达道:“这是他身为臣子应尽的本分,他若眼睁睁地看着贵主受伤而无所作为,我们断然不会认他了。” 卢氏说罢就一脸骄傲的坐在房遗直身边,手抓着他的胳膊,告诉房遗直她和他父亲以他为荣,一定要快些好起来。 房玄龄这时候也对李明达行礼,感慨卢氏所言属实,房遗直所为不过是尽他该尽的本分。 李明达见房家父亲诚心如此说,心里反而更加难受。 “房公和卢夫人请放心,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找人给他解毒。”李明达道。 房玄龄和卢氏忙谢恩。 当下高太医诊脉之后,向三人回禀确实是中毒之状,该是慢性毒,且不常见,“不知毒为何,不好乱用药,就怕加剧毒发。臣们眼下唯一可牢靠的法子就是逼毒放血。不过房世子有伤在身,此法不能过度,恐怕只能有些许效用,挺不了多久。臣等需得多次诊脉看看,还能有什么法子查出毒来。只要知道所中何毒,就好用药施针。” 李明达对高太医说了当时的经过,“已死的方粮身上或许会有线索。” “极可能是他提前服用了解药。”高太医来了精神,忙请李明达允准他去查看尸体。 李明达就带着高太医去了。 高太医一进尸房,就见尸体躺在木桶堆积了冰块的木桶之内,直叹贵主想得周全。高太医检查了下方粮的口鼻、眼下等处,高太医对着尸体想了想,然后对李明达道:“若是提前服了解药,他腹内很可能还有残留。若是剖腹查看,很可能会有线索。” 李明达点头,随即示意仵作动手,高太医则在旁等候。李明达便背过身去,避免看,但她却并没有走。 田邯缮也忙背过身去,陪着公主。他到底不明白,贵主为何要站在这里,明明害怕见,却还要留下。 半炷香后,仵作切开了方粮的胃。 李明达闻到了一些复杂的味道,把一些酸臭排除在外,李明达就提示高太医:“你们有没有闻到一种苦味?” “有一张纸!”仵作惊讶喊到,随即从胃里发现了个纸团。李明达忙让人接过,去把之上的粘稠液体擦干。 高太医正发愁方粮的胃里没什么成形的东西,刚刚忽听贵主说有苦味的话,他忙让人取一张白纸来,把方粮胃里的东西倒了上去,转即就可见雪白的宣纸上,现出种黄绿色。 “这是?”仵作疑惑道。 “有苦味,这个颜色,该是胆汁。”高太医仔细琢磨了下,到底有什么毒是可以用胆汁来解。 这时候,侍卫把找来的吐蕃大夫引到此处。吐蕃大夫听说情况后,忙表示吐蕃确有一种蛇的蛇毒是由蛇胆来解毒。而此蛇毒引发的中毒症状就是嗜睡,而后渐渐全身麻痹,停止呼吸。 “此蛇名为花蝮蛇,蛇胆可入药,不仅清热解毒止喘,对治疗失心疯颇有些效用,在吐蕃乃是稀有之物。我们吐蕃也有个说法,得是有运气的人,才能有幸碰到这种蛇。” 李明达一听是吐蕃的稀有之物,这时又听高太医说他也知道这种蛇,心忽然安定了不少,她有些开心地看着高太医:“也就是说……” 高太医行礼,“正是,宫中正有这种花蝮蛇的蛇胆,吐蕃国每年的进贡里都有这一样。” 田邯缮一听这话,惊喜的两个眼睛瞪得圆圆,满嘴角忍不住洋溢笑容,“贵主,那就是说房世子和落歌有救了?” 李明了弯着嘴角点了点头,随即让人回宫去取,不想没取来。圣人之前早把这几样名贵药材赐给了生病的魏征。李明达只好打发人去郑国公府借。魏征惶恐不已,忙亲自带着余下的花蝮蛇蛇胆前来刑部探望。 高太医随即命人取胆汁和于酒中,给房遗直和落歌主仆二人喂下。 “毒从血进,走得快些。药入口则由胃走,会慢一些。不出意外,明早就会醒了。”高太医道。 房玄龄和卢氏高兴不已,忙谢过高太医。 高太医道不敢,“此事还多亏贵主发现及时,这花蝮蛇的蛇胆也不好弄,你们要谢就该谢贵主。” 房玄龄和卢氏忙道是该如此,皆下跪给李明达磕头,李明达万不敢受。 “房世子本就是因为救我出了事,我如何能受你们如此拜谢。”李明达亲手扶起他们夫妻,转而对魏征道谢。 魏征可不敢当,“却都别客气了,而今人没事是喜事,我们多笑笑最好不过。” 魏叔玉同魏征一块来了,他见过房玄龄夫妻和公主后,就去探望房遗直。转而从内间出来,再见房玄龄夫妻与李明达说话那般亲密融融,心里竟不自觉的有几分不爽之感。却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小气,忙掐掉了这不该有的情绪,温笑着回到魏征身边站着。 当下待房遗直情况稳定之后,房玄龄夫妻就把他接走,带回家修养。魏征则也要走,转头叫上魏叔玉,却见他不动,还对自己行礼。 “儿子奉命要协助公主审理此案,既然案子没结,儿子想留在这里协助公主办案。”魏叔玉道, 魏征怔了下,看眼李明达,忙笑着连连点头,“是该留下。案子办不完,你就是不回来我也不心疼。好生效忠于贵主,保护好她,确保别再让贵主有危险。” 魏叔玉应承,亲自送走了魏征之后,就连忙来找李明达。 李明达正坐在侧堂,看那张从方粮胃里拿出来得字条。上面的墨字并不算太清楚,模糊得很,但到底逃不过李明达的眼。 字条上的字并不是汉语,李明达照样描绘了一遍之后,打眼瞧着应该是吐蕃话,就让田邯缮去找人翻译。 魏叔玉忙道:“贵主可否让我看看?” “你会吐蕃话?”李明达惊讶问。 第169节 魏叔玉:“略懂些,以前读书觉得没趣的时候,就学了点杂乱的东西。” “这倒是厉害的。”李明达称赞。 魏叔玉抿嘴一笑,然后很认真地看着纸上的内容,转即对李明达翻译道:“忽有兕阻路,早日除之,可成大计。” 字条上就这一句话,但意思已经说得再明显不过了。 这“兕”必然是在说她。 李明达有兕子这个乳名也不算什么秘密,诸多贵族大家都知道。只能说这吐蕃人该是特意调查过她,而且嫌她碍事,要置她于死地。所以放粮此番被抓,该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刺杀,当然他自己必然也做好了身死的准备。这达赞干布一边联系太子,一边掺和互相帮谋金矿,可谓是双管齐下。瞧后来互相帮的作为,该是他已经要逼着太子就范了。奈何好好地计划,都因她出手破案毁于一旦。 难不得石红玉齐飞被抓,互相帮的事情败露了之后,还能在老地方抓到方粮,原来写方粮就是给她准备的。 当下周常怀前来请示回宫,随即告退。 程处弼随即应和周常怀之前的复命,感叹这方粮的身手。 “功夫不在我和周常怀之下,出招极快,而且他功夫的路数和我们寻常的招式不同,且因只为刺杀,有必死之心,出其不意的速度就更胜一筹。” “死士么,都是如此,谁能斗过不要命的人。”李明达叹道。 程处弼连连点头应承,“达赞干布可真舍得。可惜了,一身的功夫,必然是从小精学苦练,结果却在这样轻的年纪就死了。” 李明达冷笑,“前任赞普的亲卫队留给了他,该是个个高手。其实我不遇见的话都不敢相信,这太平盛世之下,竟然有人如此明目张胆的刺杀公主。” 程处弼附和,言语中也不乏惊奇的感叹:“这属下也没有想到,却是属下的失职,竟然对押上来的犯人毫无警惕之心。这是因为属下的疏忽,害公主受惊,房世子和落歌重伤不醒。属下罪该万死,恳请公主责罚。” “罢了,你要是真觉得是自己的错,便在以后将功赎罪就是。”李明达说罢,定了定神,想起石红玉的事来。 魏叔玉这时道:“昨日我们走的时候,尉迟兄还在牢中使法子审问石红玉,莫非是他用刑重了,所以人又死了?” 李明达看向魏叔玉,“哪来的‘又’?上一桩审问是叶屹身份暴露,自行选择咬舌自尽,与他无关。至于现在这个石红玉,本就死不足惜。不过他昨天既然保证不会让石红玉死了,肯定不会量刑太重。这里头若有原因,仔细问问就是了,但在这之前任谁都不要妄下判断。而今是多事之秋,很多人因我而盯着刑部,所以保住你们的名声也是我的责任。以后不论谁,只要是猜忌的话不许乱说,谨言慎行。” 魏叔玉和田邯缮等人忙应承称是。当下田邯缮就将公主刚刚的话传了下去,让所有刑部司的人都谨记,一旦再有乱言传话之人,必然严惩。 尉迟宝琪这时候才满头大汗的过来,一进门就急忙忙问房遗直的情况。 “我才刚在刑房听说这边出事了,有人刺杀公主?可有事没有?” 尉迟宝琪显示紧张地上下打量李明达,见她完好无缺,大大地送口气,然后才想起房遗直受伤的事来,又问房遗直的情况。 随即得知房遗直也化险为夷,尉迟宝琪拍拍胸口,叹了声:“好在有惊无险。” 李明达也打量尉迟宝琪,见他眼底乌青,知道他昨晚必然熬夜没说好,奇怪问他:“石红玉是怎么回事,还有你怎么才出来?” 尉迟宝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其实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睡觉,得了这信就立刻去牢房查看情况,本想着等一会贵主和遗直兄必然会来,可等了老半天也没见人来,我才出来找人,这才知道外头出了这么大的事。” 李明达让尉迟宝琪不必计较这些,只管说说石红玉的情况。 “不知道怎么死得,人忽然就躺在牢房没气了。”尉迟宝琪随即表示,他已经叫仵作查验了半天,没发现什么特别可疑之处。 考量到石红玉的重要性,死得又这么蹊跷,李明达决定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才放心。当下就同尉迟宝琪和魏叔玉一同前往停尸房,却见停尸房的杂役正搬着一具草席卷着的尸首离开。 李明达斜眸看了眼,问是谁。 杂役忙道:“是六天前在归义坊路边发现的一具无名尸,至今没人来认领,尸体放到现在已经开始发臭了,管尸房的迟三郎让我们过来把人抬走,随便丢个地方埋了。” “打开来看看。”李明达道。 杂役应承,这就把尸体放下,要把草席打开。 迟三郎这时从尸房里出来,见状忙行礼阻拦,“贵主,这尸身都臭了,打开的话臭味太大,只怕冒犯了贵主。” 田邯缮呵斥:“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贵主说什么照做就是,让一边去。” 迟三郎慌张起来,缩脖子战战兢兢跪着,不敢吭声。 草席打开之后,可见尸体还被一层白布包裹着。杂役又把布打开。就见一具衣衫破烂的尸体露了出来,头发杂乱地黏在脸上,依稀只可见到个黑漆漆的下巴。 田邯缮早揣度出公主的心思,命人赶紧把这尸体脸上的头发拨开,看到一张五官腐烂冒脓的脸。 田邯缮一阵反胃,忙转过头去。 魏叔玉在旁也看不下了,斯文地偏头躲避去看那尸首。 迟三郎见状,很是不好意思地赔笑,“真是已经烂得不得认出面貌了,才叫人抬出去埋了。” 李明达却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眯眼在尸体上来回睃巡。“扒个衣服看看。” 杂役俱是一愣,迟三郎却吃惊不已,忙垂下头去。 公主之命自要执行,俩杂役就伸手去扒尸体胸口出的衣襟,随即有个杂役手腕触及胸口处之后,感觉有些异样,却也没有多想,二人把衣襟拉开之后,发现竟有一层竹片在胸口前,二人再把竹片撤出来,又扒里面的一层,竟见白布紧裹着的酥胸,肌肤雪白莹,可惜美中不足皮肤上有密密麻麻的小伤口,似被什么虫子叮咬过一般。 李明达立刻抓住‘尸体’微微颤抖的指尖,冷笑道:“这地步了,还不起身,是要等人家把你的衣服扒干净了,你才甘心?” ‘尸体’听到这话,忽然起身,用手抓掉了脸上的那层烂皮,露出一张虽然脏但很令人惊艳的精致五官来,但就是颜色黑了一些。 不过仍可一眼瞧出,这人就是石红玉。 尉迟宝琪和魏叔玉皆惊讶万分,没料到这烂脸的尸身竟然会是她的伪装。 这时候,负责管理尸房的迟三郎见事情败露,竟悄悄起身有逃跑之心。当下就被程处弼等人给拿住了,只觉得他此举可笑不已。 “若不是傻呢,怎么能干出这种事,竟然敢冒死把石红玉运出去,你知道你这么干的后果是什么?”尉迟宝琪气愤地质问迟三郎,亏他之前与迟三郎接触的时候,还觉得这人老实憨厚,还算不错。 石红玉用袖子嫌弃的擦了擦脸上残余的脓水,转而笑道:“我倒觉得他是个英雄,敢做别人不可为之事。” 迟三郎一听石红玉此言,像是瞬间被灌满了很多勇气。他眼睛里冒着光,目光坚定,即便是此刻跪在地上,他也身负着一种荣耀一般。 尉迟宝琪无奈地摇摇头,“到底有多少男人中了石红玉的毒?” 石红玉听这话,放肆地笑起来。 “看来你昨天的刑罚还不够重。”李明达扫向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忙行礼忏悔,表示自己可能因为害怕把人折腾死了,所以下手太轻。 “这还太轻?”石红玉爽快地剥掉自己肩头的衣裳,露出密密麻麻的小伤口来,“这都是昨晚你对我用刑留下的,我身上的血都快被那些恶心的东西吸干了!” 李明达又看向石红玉的唇,难怪她刚刚就觉得石红玉的唇色似乎变浅了,原来是失血所致。 尉迟宝琪嫌恶地瞅她一眼,“倒后悔没把你弄死。” 魏叔玉眯着眼打量一眼石红玉,便嫌脏了眼,懒得去看第二眼,忙冷冷地把目光瞥向别处。 石红玉倒是不计较尉迟宝琪这种坦率的嫌恶,毕竟他审问自己太多次,被自己折磨得厌烦了也实属正常。倒是这位俊俏美貌异常的魏世子,一惯对她报以嫌恶的态度,令石红玉心里十分不爽。以至于起初他外貌给自己的那点好感,全都消失殆尽。 “你就跟那个什么房世子一样,不识趣,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啊,我知道了,莫非你那地方不行,不喜欢女人?以前我也见识过你这样的漂亮男人,却不知怎么地,不喜欢在上面,只喜欢在下面。” “此女令人作呕,叔玉恳请贵主早些处死她为好。”魏叔玉并没有因为石红玉的激将而恼怒,他长脑子了,不傻,自然不会吃石红玉这套。 石红玉因此反被气着了。 李明达也受够了她,但还是告知石红玉今日缉拿的吐蕃人方粮,自称是她的主人。 石红玉冷笑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眼睛轻松地往别处瞟,“做我主人的男人可多了呢,贵主不会以为只有齐飞一个吧?一瞧公主就是个什么都没经历的雏儿,所以不懂他们男人的心思。那我就好心告诉贵主吧,就他们这些男人,可喜欢做主了。撒个娇,给个所谓的主人称呼给他们,他们就高兴得跟什么似得,任凭你差遣。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贵主好生记着,对你以后的生活真有好处呢!” 田邯缮呵斥石红玉不知羞耻,喊侍卫好生给她掌嘴。石红玉随即被打得两边脸肿,改为默默地跪地,一句话都不说了。不管问什么,都不说。她心知肚明,很多关键的事情都落在了她身上,她的解释对于公主来说有多重要。所以她也不怕,挨了打,就拿起架子来,浪荡自若地笑着。 “明日午时,将石红玉斩首。”李明达说罢,便拂袖而去,留一阵清风打在石红玉的脸上。 石红玉怔了怔,有些慌得看着李明达的背影,“贵主难道不想知道我与方粮之间的干系,我在互相帮——” “不稀罕。” 李明达眸撂下这一句话,便去了。她知道石红玉说这些话不过是故技重施,耍心思周旋白白拖延时间。她不会供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个女人留着太危险了,不如死了干净。 魏叔玉冷笑对石红玉道:“见你要被处死,心情倒是不错了,和你多说一句。你而今解释这些已经没必要,你真正主人达赞干布的事我们已经查明。好好死去,不必留恋人世。此去地狱,就别出来,人间不欢迎你。” 石红玉恍然怔了怔,微微惊讶地张嘴,开看着离去的魏叔玉忽然喊起来,却立刻就被侍卫堵了嘴,带至死牢。 鉴于近日石红玉逃脱的情况,李明达命人八层守卫,看住石红玉,不许在其行刑前再出任何事情。 李明达回到侧堂之后,就见被带进来的迟三郎老实地跪在地上等候问询。李明达懒得亲自审问,打发魏叔玉来。她则端着茶杯在旁冷眼看着。果然如他所料,这个迟三郎不知道什么紧要事,他只是个互相帮的小喽啰,也不知哪根筋搭不对,对石红玉特别崇拜,总觉得自己能救石红玉是一件非常英雄和值得骄傲的事情。 便是饱读诗书的魏叔玉,再三和他讲理刺激他,迟三郎依旧还是死认着石红玉,似乎他所有生存的意义都在这女人身上。 “从小到大就没人瞧得起我,特别是当我成了刑部看尸人之后,诸多人把我视作晦气,躲我远远地,连家里女人都一脸嫌弃,不愿让我的手碰她和孩子。只有石红玉真正了解我,明白我的心,看得起我。她说着世上没有哪个男人比我更老实忠厚,叫人心疼了。她说我本该配得到更好的生活,不该太去迁就别人,而反让自己牺牲太多,活得太窝囊了。这次我为她有胆量的活一回,值了,这辈子都值了!”迟三郎交代完后,脸上还是露出自我十分满足的微笑。 魏叔玉皱眉,随即挥挥手把人打发走了,然后跟李明达道:“怎么跟石红玉有过接触的人,都跟疯了一样?” “这便是她的厉害之处,她能看破很多男人的心底所求,循循引诱,令其心甘情愿地走上不归之路。”李明达总结道, 魏叔玉嗤笑,“这女人还真叫人作呕,是该让她去死。” 魏叔玉默了会儿,然后几番担忧地看向李明达,欲言又止。 “有事?”李明达放下手中的证词,看向魏叔玉。 “我听说贵主昨日被御史台六名侍御史连名参奏了,这是侍御史一名已经不好惹了,全部六名都参奏公主,只怕事情有些严重,加上文武百官的态度,虽然圣人还未对此批复,但我担心……” “担心圣人扛不住,我最终还是要离开刑部司?”李明达笑了下,截话反问。 魏叔玉心情不爽地点点头,一边担忧李明达一边痛骂那六名侍御史不是东西。 李明达怔了下,凝视魏叔玉。 “怎么了?” “没想到你也和你父亲一样,是个性情中人,骂起人来也是。”李明达失声笑叹。 “难道公主不气吗,我一个旁观者见了都气成这样。” “刚反思过,倒觉得这事是我心急了。自古以来想法,岂能是朝夕可立刻改变的事。倒是该循序渐进,慢慢来才比较更让人接受。就如春雨,润物细无声。”李明达解释道。 魏叔玉点了点头,直叹还是公主境界高。 …… 太极宫。 李世民从得知李明达被刺杀的消息后,便勃然大怒,对总领侍卫周常怀以失责之罪严惩,又将程处弼从三品贬为六品。 待李明达回来后,李世民就立刻下令,命她从今日起不得出宫半步,更不许去那什么刑部冒险。李明达欲分辩,却被李世民厉声喝止了。 “倒也没什么别的,就差最后惩处一步。我都写好了,阿耶看一看?”李明达乖巧地把她在回宫之前,写好的东西呈上。李世民撒火在她意料之中,但她还是希望案子能有始有终,因怕别人来办有疏忽之处,遂把名单都整理好了。 李世民接了下来,随即对李明达道:“不容再言,乖乖回屋呆着。” 李明达应承,低着头下去了。 方启瑞把他刚得了的折子奏上,“求婚晋阳公主的折子又来了。” 李世民放下手里李明达刚给的,就接过方启瑞递来的,眉头狠皱,“我以前真说过要他尚了兕子的话?” 方启瑞看眼李世民的神情,缓缓点了点头,“圣人以前……是说过,但却没想到那边竟敢主动提出。” 第170节 第106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世民皱眉瞧了眼折子里内容,便丢了下去,叹道:“年纪大了,便越发不要脸。” “左右圣人现在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何不先看看再说,好歹也算是望族。”方启瑞轻声建议。 提到‘望族’,方启瑞还生怕李世民计较,特意观察了下圣颜如何。 李世民“嗯”了一声,倒也赞同方启瑞的话,随即把折子推到一边,准备稍后再议。 当下房玄龄来觐见,李世民问了其子房遗直的情况,得知自家女儿聪明机灵地帮忙找了解药出来,李世民颇为有李明达这样的女儿感到骄傲。 “这‘互相帮’恶行昭昭,既已嚣张至而今地步,断然不可留存,恳请圣人派兵捣毁,一个不留。”房玄龄铿锵建议,一贯文雅的他难得会有今日这般动怒的情形。 李世明也有同感,立刻批复了房玄龄的请旨,令周常怀和程处弼二人戴罪立功,协助刑部侍郎李大亮捣毁‘互相帮’。且对所有可查的参与者按罪论处,如石红玉、哑巴厨子四兄弟等人,当即斩立决,不必再等明天。而与齐飞共同参与偷盗金矿的山匪及其互相帮另外九名成员,随即也在次日被缉拿归案,以斩首论处。至于只是轻浅涉案的贵族以及东宫官员,则以连降两级作为惩处,包括驸马都尉杜荷。 而对于那些潜藏的互相帮成员,李世民自然也不会放过,着命刑部侍郎李大亮主审调查。可悬赏缉拿,但凡有提供可用线索者,从普通参与者赏帛十匹始算,划分等级,直到帮派里主要人员可达赏至万匹帛。 不仅如此,为防止消息泄露,相关人员逃窜离开长安城,整个长安城禁严七天。对外名义上则是以“缉拿城内通缉要犯”为由。 这七天内,长安城内可谓是谈‘帮’色变,大街上时常兵马路过,也时常会看见某一户看似普通的人家被士兵突袭,拿人带走。如此办案的结果,的确不可避免地令长安城内百姓人人自危,但也有奇效。程处弼等人随即在拷问被缉拿的帮派人员中,得到了重要线索,最终顺藤摸瓜,得知‘互相帮’另一护法的安身之处,正是平康坊贩卖吐蕃香料等物的“四季如春”铺子的店老板。因程处弼以前曾跟李明达来过这间店铺买过香草,故他对当时的店老板颇有印象。但这次缉拿时,程处弼发现所指认的店老板确与之前所见的那位不同,此人更为年长些,年纪在四十出头。 程处弼随即带人搜查整间店铺,发现了晋阳公主的画像。仔细审问之下,方知他们而今所缉拿的这位店老板乃是互相帮的右护法,名叫禄达昂。这禄达昂才是铺子的真正老板,而之前给公主售卖的香料的人,则是禄达昂所收养的汉人养子,这名养子竟对禄达昂和互相帮所做的一干事情都不知情,不过是禄达昂养的干净门面,用来伪装做挡箭牌用。 这禄达昂与石红玉很有帮些相似之处,都不愧是互相帮内的被尊为‘护法’之人,同样能言善辩,狡猾至极。他口称愿意招供,但只会说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出来糊弄人,不过他到底年纪大了些,阅历丰厚,不比石红玉那样的初生牛犊。几番刑罚折腾下来,禄达昂总会有扛不住的时候,便会吐露出一些。 禄达昂坦白交代,‘互相帮’名义上的帮主叶屹正是达赞干布当年为自己筹谋,而安插在大唐的吐蕃探子。吐蕃地域不如大唐富庶,造反都是要钱的,所以当初达赞干布为尽早筹备,就先行安插了探子过来。本来达赞干布对叶屹有打算让其大有作为的想法,但没想到这叶屹在大唐待久了,娶妻生子之后,便前怕狼后怕虎,毫无办事魄力。达赞干布觉得他了无大用,不过他所在的东宫位置又十分紧要,所以就只让他负责宫内的小‘互相帮’,还让他做了名义的帮主。 禄达昂还交代,达赞干布此人十分的奸猾谨慎,喜欢做事多留后路。所以互相帮的帮主和互帮主人选,其实都是用了‘鸡肋’一般的人物做顶罪羊而已。事情败露,必然是匪首先被抓,若匪首知情不多,很容易给敌方‘这帮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错觉,如此就可化大事变小,通过牺牲替罪羊把事糊弄过去,而保住互相帮真正的根骨。所以情况特别的齐飞,因为好控制,就被石红玉盯上了,最终以‘自然而然’的方式令其成为互相帮最合适的副帮主,同时也成了叶屹以外的另一个顶罪羊。 当李世民把这些审问结果给了李明达时,李明达对于达赞干布的城府颇感惊叹。同时也很惊讶叶屹当初的谎言,自己竟然没有看破。不过后来听李世民解释,很多探子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非人非鬼,都进行过撒谎锻炼。李明达便明白她一时看不出也正常。 “没想到这达赞干布竟能思虑到这种地步。” “想谋国,也可能没些城府和手段。我已经书信送往吐蕃,把这边发生的事都会告诉吐蕃赞普。给他提个醒,顺便也让他痛快的把这个达赞干布给处置了。”李世民道。 “名册呢,互相帮真正的名册是否找到?”李明达接着道,“既然互相帮已蔓延至全国,若只在长安城内斩草除根恐怕还不行。” 李世民愣了下,“倒是,看来这个禄达昂还是没有全部交代。”说罢,他就立刻命人赶紧传令下去,一定用尽一切手段从这个禄达昂的口里套出‘互相帮’名册的所在。 禄达昂随后不久就招供,大概说了互相帮的名册所在。那名册存于长安城以北十里外的密林之内,且四周设有陷阱,唯有地图才能找到并安全进入那里。因为十分麻烦,以往他都是每四月才会去一趟,往里面添名字。 再问这地图如何获得,禄达昂方告知就在香料铺大堂东墙挂的一幅‘四季如春百花图’的背后。 程处弼和堂弟程木渊随即带人去了铺子里,将画取下,观其背面,雪白一片,倒没有看到有什么图。 程木渊气得一掌拍裂了桌子,“必然是禄达昂那厮又在糊弄我们!这已经是他虚晃我们第五次了!” 他们武将都性急。程处弼以前比程木渊还要性子急。但这段日子跟着公主久了,他倒明白了些,很多事情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程木渊气得伸手要撕画,程处弼忙拦着。“还是带回去给李大亮查验,问清楚再说。” 程木渊应承,随即跟着去了。李大亮也没看出端倪,就去审问禄达昂。 禄达昂被逗得哈哈大笑,骂李大亮等人太过蠢笨,实在不配与他说话。 “你还想受刑?”李大亮问。 禄达昂嗤笑里带着一丝傲气,“可别逼紧了我,叶屹咬舌自尽那一套我也会。其实说起来人终究逃不过一死,而今年纪大了,心中顾虑多,才被你们拿捏住。但我这人实在是不太喜欢几番被人威胁,你们若再这般的话,我倒不如上下牙一打,死个干净。” 李大亮面上冷笑,看似不屑于禄达昂之言,但心里却十分紧张,担心禄达昂死在自己的手里。他不敢担事,遂忙把这情况禀告上头,看上头怎么处置。李世民自然不允许让贼人猖狂,着命李大亮必须审出名单,否则这禄达昂的命留着也没用。 李大亮应承之后,便叫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禄达昂肚子里剩下的那点油都给逼出来。岂料这禄达昂真敢咬舌自尽了。 李明达听说这消息后,趁着李大亮从立政殿出来的时候,拦住了他。 “明知道他要咬舌,你们就没拦着点?” “拦着了,拷问的时候,一直用东西塞着他的嘴,但总得让他吃饭啊,谁知道那么一会儿,他就真下狠心咬了。”李大亮说的时候,表情还有些惊惶,一脸不可思议,“这舌头是自己的,怎么就能下狠心去咬呢。” “自尽的人那么多,咬舌有什么稀奇,人疯起来什么事干不出来。”李明达转即问名册的具体经过,想了想,皱眉琢磨道,“你们拿了画,禄达昂没嘲笑你们被耍,只说你们蠢,保不齐真是嫌你们蠢了。” “难不成这画里真有端倪?可若是真有,他已经交代这一步了,何至于不把最后的说清楚,尚可以保命。” “人活一口气,估计是你们把他这最后一口气给逼没了。这互相帮的两位护法都有一个毛病,干的事下作,但心却异常高傲。若真是这画里有什么,他透露线索至那般地步你们还没有发现。认定了你们蠢,而他自己却输给了他认为蠢的你们,如何能甘心?” 李大亮这没想到这些,惊叹的点了点头,觉得贵主这样的分析也有几分道理,对错与否,就要看那画是否有事情。 李明达让李大亮把那幅画拿来给他看看。 李大亮犯愁,“圣人吩咐,不让贵主再碰这桩案子,这……” “你等着,我去请旨。” 李大亮一脸不信地看李明达,这次贵主遇刺出事可真惹毛了圣人,他可不信贵主随便撒个娇,就能把权力要回来。圣人毕竟是圣人,那可是铁骨铮铮一言九鼎的帝王,哪会随便吃小女儿家那套。 李明达打眼色给田邯缮。田邯缮忙去把红豆银耳汤端来。李明达抿起嘴角,理了理衣襟,然后从田邯缮手里接过托盘,就端庄地踱步向立政殿。 李世民正埋首认真地批阅奏折。听见门口有动静,却没人传报,知道是李明达来了。李世民没抬头,把手头的事弄完了,听那厢没什么动静,他才抬头搜索李明达的身影。 李世民瞧李明达一看到她,立刻莞尔一笑,就乖乖地凑过来。李世民心下就了然她肯定是有事求自己。 “不行。” “女儿亲手熬得红豆银耳汤,阿耶不尝尝么?”李明达可怜地对李世民眨眨眼,有些委屈地抿着嘴角。 李世民斜眸瞥一眼那碗冒着热气的红豆银耳汤,嗤笑一声,“你还会熬汤?新鲜。知道你什么目的,不行。” “行不行,阿耶喝了再定。”李明达笑嘻嘻地端起碗,双手奉到李世民跟前。 李世民看着那碗汤,竟然瞧不见红豆的样子,也看不到银耳,倒是新鲜。李世民接过来,用汤匙舀了一口放嘴里,汤汁浓稠滑腻,但吃起来却十分清爽,甜度适中,还有淡淡的桂花香,一口汤下肚,唇齿间留着红豆和桂花的香味,不会像别的甜汤那样喝完嘴酸腻人。可见这汤熬制的用心了。 李世民扬眉,另眼相看李明达,“没想到我们公主还能下厨做出这等美味,难得,却不知你这熬汤的法子从哪学得。” “阿耶猜猜。”李明达靠在桌案边,就把手放在了桌上。 李世民下意识地去看李明达的手,食指处竟裹着纱布。李世民惊诧:“你手怎么了?” “没事,学做东西笨了点,烫了手,已经上药了,明天就好。”李明达嘿嘿笑。 李世民静静看眼李明达,抬手把碗里的汤都一口饮尽了,而后接过李明达递来的帕子拭嘴。 “我特意问过高太医,说这红豆银耳清心养神,健脾益肾。说时常熬夜,耗费心神的人喝最好不过。” 显然,李世民就是兕子口中所言时常熬夜耗神的人。当然这也是兕子在变相夸他勤政,李世民听得心里十分舒坦。 “这道汤可又是卢夫人的主意?”李世民问。 “阿耶猜对了。”李明达笑,“之前和卢夫人请教过一点心得,早就想给父亲做一道能入口的东西,奈何这段日子一直没练好,今儿个总算能拿得出手了。” “这段日子?怎么。你练了很久?”李世民惊讶问。 “当然了,阿耶别看这只是小小的一碗甜汤,熬制的火候可讲究了,用什么柴,填多少水,熬多久……连红豆都是要新鲜现磨的才能好,如此才能保证这汤里的香气。女儿为表孝心,连这豆子都是自己亲自磨得,厉不厉害?”李明达偏头,甜甜地笑看李世民,对他不客气道,“阿耶快夸赞兕子一下。” 李世民阴着脸瞪她:“宫里没人了么,什么事都要你个公主亲力亲为?就是为了我,也不必这样,用不着,不稀罕。” 李世民说罢,还是没忍住勾起嘴角,其实他心里是美滋滋的,但还是舍不得女儿为自己熬一碗汤就这么辛苦,他心疼。 李世民回过神后,忙去抓李明达那只受伤的手,问她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宣太医!” “阿耶,真不用。就是烫一下,皮都没破,我没那么娇气了。” “娇气怎么了,我大唐的公主还不能娇气了?”李世民不忿道。 “真没事。”李明达忙把手抽回,背到身后,不给李世民看。 李世民好笑地看她,似乎在等李明达开口哀求自己。 李明达讪讪地行礼,声音糯糯地对李世民道:“那兕子就不打扰父亲处理国务了,先行告退。” 李世民看着李明达的背影有些失望落寞,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无奈道:“行了,别装了。想干什么直说,阿耶应你就是。” 李明达连忙欢喜地凑到李世民跟前,笑着跟他打商量道:“互相帮的案子就差最后一步了,那份名单还没查出来。” “嗯,李大亮刚回禀了,那个禄达昂和石红玉一样,疯了。”李世民叹了声,然后侧眸问李明达,“你有主意?” “有,女儿觉得禄达昂其实招供了名单所在。” “长安城北十里之处的林子广阔茫茫,徒步走一年都走不完。更何况是藏在树洞里,有陷阱倒是不怕,必有可破之法,但只凭禄达昂一句半真半假的戏言,盲目搜查那么一片深远的林子,太过耗费人力。”李世民叹了声,转告李明达这件事不容商议,便是叫人试着搜查,他也不会允许李明达上山。毕竟那禄达昂也曾亲口说过,放名单处四周有埋伏。李世民自然不放心女儿再陷险境。 思及李明达遇刺一事,李世民忍不住又是一阵暴怒,誓不会放过罪魁祸首达赞干布。 “我思来想去,又给吐蕃赞普去了一封信,既然这达赞干布在我大唐闹事,此人理应送到我大唐处置,不容异议。”李世民气愤道。 “阿耶放心,兕子不去林子。兕子就是好奇想看看那画,不离开太极宫。”李明达柔声和李世民打商量。 李世民怔了下,怒气消散大半,和李明达确认之后,这才干脆地应允。而且李世民应允下来之后,还颇觉得十分开心,夸赞他的兕子懂事乖巧,知道体谅他为父的苦心。 方启瑞在旁看着,忍不住抿起嘴角。晋阳公主果然是晋阳公主,也就只有她能这般厉害,生生地把盛怒之下态度坚决的圣人,劝得改主意不说,反过来还会夸赞她一番。 由此可见,这为人处世真要聪明点才行,嘴巴一张一合,说得巧了,能把许多干戈化为玉帛。 李明达高兴地谢过李世民后,就愉悦地告退,去跟等在殿外的李大亮说。 李大亮从刚刚就一直在心里琢磨着劝慰晋阳公主的话,此刻已经攒了一肚子安慰之言,忽听公主说圣人允准了,他呆了又呆,有点发懵。 “真允了?” “废话,我还能假传圣旨不成,快去拿图给我。”李明达催促道。 李大亮忙点头应承,转身就去。 李明达犹豫了下,叫住李大亮。 李大亮忙回过头来,。 李明达若墨的眼盯着李大亮,“房世子情况如何你可知道?” “一切都好,公主竟不知?” 李明达摇头。 李大亮忙道:“那日用了蛇胆解毒之后,果然如高太医所言,第二日人就醒了,但因为之前的刀伤正好割在血脉之处,还是失血太过,需要修养些时日。前日我去看他了,人精神着,还有只猫陪他。那猫可被他养得娇惯,你猜怎么着?脖子上竟然还挂这个金铃铛,真了不得。 我都羡慕那猫了,只恨不得也能跟它一样,每天懒着躺一躺,被心疼爱护。 说起来我这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两天为案子跑上跑下,累得脚底板上的水泡都起了三茬了。” 李大亮说到此,就忙对李明达行礼,佩服她前些日子能把‘互相帮’这么复杂的案子给破了。 “而今线索都被贵主查了出来,我们不过是最后扫尾,却还能累成这副德行,可见贵主之前多耗费心力。先前刑部那些识趣乱吠的人,我都打发他们为这案子跑,个个叫苦不迭,他们都明白了贵主的不易。他们还凑在一起向我赔罪,说对不起贵主您。”李大亮愧疚地解释道。 第171节 “没什么的。”李明达勾起嘴角,笑容里自然带着淡淡优雅。 李大亮刚说完话就有些后悔,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透露了那些人说过贵主坏话的事。此刻听贵主不计较生气,李大亮愣了下,又行礼,再次谢过公主的大度。晋阳公主真不愧是一国公主,心胸宽阔,根本不屑与那些斤斤小气的官员计较。 “你去吧。”李明达道。 李大亮忙对李明达行礼,方告别。出宫之后,他就赶忙要去取画,然后好给公主送去,但到刑部的时候,李大亮忽然想起公主之前问候房世子的话来。李大亮思来想去,觉得房世子既然救了公主,公主必然心存感激,想知道他的情况,自己何不顺水推舟从中做个人情。反正从刑部这往太极宫去,只要多绕一条街就能到房家,也耽搁不了多少时候。 李大亮带上画,遂决定自行骑快马去梁国公府,这样既能见房遗直,又不会耽搁进宫复命的时候。 李大亮随即被引路去见了房遗直。房遗直此时正坐在院里晒太阳,身上盖着白狐皮毛,皮毛上窝着一团黑,仔细瞧有个金铃铛露出来,便知道是那只叫‘黑牛’的黑猫了。 李大亮又艳羡地看那猫一眼,然后笑着让房遗直不必和他客气招呼了。 房遗直笑了笑,也因和李大亮熟悉了,就道了声:“正合我意。” 李大亮愣了一下,骂房遗直太不知道客气了,转即笑着坐下来,问房遗直情况如何。 “恢复中,一切安好。”房遗直打量李大亮,“倒是你好生奇怪,忙得脚不沾地,怎有空来瞧我?” “这你都知道?看来房世子虽然人在家休养,耳朵不可清闲。”李大亮叹道。 “闲着无趣,就听听外头的流言罢了。案子结了?”房遗直问。 李大亮摇头,“哪那么容易,说起来我倒有些佩服那个达赞干布,怎么养出这么多厉害的死士来。” “看来是禄达昂死了。”房遗直推断道。 李大亮惊讶,摇头无奈地笑,“可真什么话都不能和你说,一张嘴就被你给猜透了。正好,那你猜猜我来你这里所谓何事?” 房遗直道:“无非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你案子没进展,想问问我的意见。再一种是——” 房遗直话说一半停了,看向那边跟来的房遗则,打发他回去好生读书。 “听完你的话再走也不迟。”房遗则耍赖道。 房遗直眼色沉下来,别有意味。 房遗则立刻害怕起来,担心房遗直回头出什么鬼招数害他的课业加重,立刻飞速地拱手告辞了。 李大亮啥端倪都没敲出来,嘿嘿笑着感慨,“你弟弟可真听你的话,不像我家里那几个,以前调皮的叫我直头疼。” “管教有‘方’就好了。”房遗直转即对李大亮接着道,“再一种就是——贵主。鉴于你从来到现在都没跟我主动提案子,就应该会后者了。” 李大亮惊诧不已,“你怎么知道?” “倒简单。你查案必要进宫复命,圣人常在立政殿处理政务,公主本就曾负责过这案子,自然对这桩案子心有挂念,那面会问到你。而你现下又忽然来找我,不为案子,那必然是为贵主了。当然这里面也有前些日子我为贵主挡刀的一些缘故。”房遗直解释道。 李大亮连连点头,佩服不已。“世子都猜对了,其实我此来也是擅自做主。” 李大亮随即就把公主问候房遗直的事告知,“正好我要回宫复命,想着反正距离也近,就来一趟,问问你有什么话对贵主交代,我正好可以顺路。” 房遗直敛目轻笑,“倒没什么可讲,你只需如实告知她我而今如何就行了。” 李大亮惊讶,“我特意巴巴地来一趟,你竟一句话都没有?” “没有,你快走吧,别耽搁了正事。”房遗直赶人道。 “行行行,看来是我白好心。”李大亮无奈叹一句,嘱咐房遗直好生养病,就拂袖匆匆去了。 待李大亮走后,卢氏就开门从屋子里走出来。她伸脖子确认那厢李大亮不可去而复返,转而才急急地瞪向房遗直。 “你干什么呢,多好的机会,人家好心特意来要帮你传话,你冷冷一句不用就给回绝了。你还要不要尚公主了?”因院里闲杂人等没有,就剩两个亲信,卢氏说话也不那么忌讳,直接挑明了。 房遗直默默看卢氏。 “我跟你说话呢!” “儿子何时变过主意。”房遗直道。 卢氏诧异瞪他,“你怎么没变过主意,上次圣人有意让你做高阳公主驸马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我怎么说?”房遗直反问。 卢氏气得指了指房遗直,“你说这天下有两件难事,一件是做太子陪读,一件就是尚主。哎呀,我怎么几能生出你这么大逆不道的儿子来,怀你的时候,我也没吃什么熊心豹胆。” “是难事,难道就不能做?我也没说这一辈子只选择简单的事做。”房遗直不解地看向卢氏。 卢氏惊呆地看着房遗直,被噎得忽然不知该说什么话好。 “你……” 卢氏紧接着深吸一口气,“你以为你狡辩一句,圣人就会听你的耍弄?” “没想耍弄圣人,只想活得明白些。别人给我不喜欢的东西,我为何撒谎装开心接受?这等违心之举,就不算是耍弄了?”房遗直又一次反问卢氏。 “好好好,你有理,我倒要看看你将来怎么凭你一张嘴办事。”卢氏气道,转即觉得不对,纳闷看房遗直,“我们现下说的是你怎么不给公主捎句话,让她知道你好好的,好容易公主挂心你,你不好好利用机会?” “那要看什么机会,暂时不说,总好过落把柄到别人手里强。” “你的意思是李大亮他——” “不了解。”房遗直摸了摸猫脖颈上的金铃铛,抬首对卢氏道,“不然我何苦放着好机会不把握?” “倒是我思虑不周,多管闲事。”卢氏叹道。 房遗直摇头,表示他能体会理解卢氏的心思。 卢氏叹口气,在房遗直身边坐下来,皱眉跟他道:“博陵崔家,不必我说,你也知道吧?” “嗯,两次了。”房遗直眼底泠泠,面色更沉。 “你得想个法子。”卢氏直言道,“便是圣人强行干预,把李家和长孙家排在《氏族志》内一二位,令崔家位居第三。但博陵崔氏乃本该位列第一,谁都清楚不过。若说这世家之中,论才学家世的,长安城内,确实无人可与你相比。但论到长安城外,那博陵崔家可有才学子弟与你不相上下。而且人家的士族的根基深厚,根本不是我们房家可比。” “知道。” 卢氏怔了下,发现自己儿子的面色很沉,连带周遭的氛围都十分迫人。想想自己怎么就嘴巴没守住,儿子而今正身体有伤,不便思虑过多,偏偏还忍不住说这些。 “哎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崔民干在朝不过是中书令,没你阿耶得宠。你阿耶才是圣人眼跟前真正的红人,再说我冷眼瞧晋阳公主对你,那也是有欣赏之意,而且你和贵主也算是共患难破了不少案子,早结下了情谊,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儿子还这般慧敏、才德兼备,还能比不过那远来的?” 房遗直不觉得卢氏的话如何,但知道她在努力安慰自己,遂脸上浮起一抹温柔地笑,以让卢氏安心。 卢氏拍拍房遗直的手背,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红豆银耳汤。”房遗直道。 “只喝汤怎么行,多吃点肉才好得快,听话。”卢氏说罢,就笑盈盈地去了,准备为自己生病的儿子亲自下厨。 房遗直敛目,看着怀里的窝成一团的黑猫,指尖始终没有离开它脖颈出的那个金铃铛。 …… 太极宫,立政殿。 李明达得了李大亮的画之后,就将画反放在桌上,先研究画的裱褙,没有什么多余的夹层,纸的表面也并没有什么东西,也没有异味。 李明达转而又看画的正面,四季如春百花图。 “瞧着就是一副普通的话,没什么特别之处。”李大亮见公主没发现什么也不意外,因为这画他也亲自检查过。 李明达没有应承李大亮,他一直盯着这副百花图,然后打了个激灵,让人把画对着窗口展开。 李大亮跟着看过去,也没瞧出什么来。 “还不够亮,今天正好晴天阳光好好,拿出去看看。”李明达提醒李大亮道。 李大亮赶紧跟了出去,宫人们展画在阳光下。李大亮就半蹲在画的下面仔细看画的裱褙。因为光强,倒是能透过裱褙隐约看到画那边勾勒的痕迹,却都是正常之处,没什么特别。 “只看红色。”李明达提醒道。 李大亮依言再去看,果然发现红色着笔之处像是一幅地图。浅色是山峦的够了,深一些的线条,则是路。 “那名单的藏匿处到底在哪儿?” 李明达看着画上的诗,“藏字诗。” “坡阤坐鳌背,林下步绿薇。 君为东南风,流莺三数声。 再擢金门第,白莲□□枝。” 李大亮读完之后,看了会儿,这才反应过来,激动地看着李明达,“坡下东数第九?” 李明达点了点头,然后指着涂上最红的一点,正是牡丹花的花蕊处,“那个‘坡’该是在这里。” 李大亮拜服不已,忙行大礼,这就将图绘出,同程处弼等人一起出城前往林中搜寻名单。 李明达些许松了口气,就等李大亮和程处弼的结果了。她随即坐定,刚饮了两口茶,就听见那厢李世民和方启瑞又提起那个求婚的折子。 第107章 大唐晋阳公主 田邯缮正唠叨常山公主昨天开始不知怎么,忽然身子不大好。话说完了,见公主面色出神一动不动,他就顺着公主的目光看去,没瞧见什么,转而纳闷地顺着公主的目光方向看去,也没什么可看的。田邯缮转即再观察公主的神色,这才发现她并非是凝神看什么,而是在全神贯注听什么。 可巧了,公主耳朵所对的方向正是立政殿的所在。田邯缮随即想到,以前很多时候公主似乎也有这样的动作。田邯缮打个激灵,恍然明白了,难道说公主可以听到立政殿的谈话? 田邯缮随即有些吃惊地看着李明达。 李明达回了神,眼盯着田邯缮。 田邯缮偷瞄一眼李明达,赶紧缩了脖子,低下头,脑海里回荡起贵主之前对他的嘱咐,更加安静老实起来。 李明达还在看田邯缮。 田邯缮觉得后脊梁发冷,哆嗦地跟李明达解释:“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出来,真的什么都没看出来。” 默了会儿,田邯缮还是没听到贵主的声音,缓缓抬头看她。 李明达好笑看他:“你看出什么来了?” “没没没,奴什么都没看出来,什么都不知道。”田邯缮说着就哆哆嗦嗦跪下,打自己一嘴巴。 “别胡闹了,起来。”李明达见田邯缮这样,就知道他心里有数,叹一声,让田邯缮接着说常山公主的事,“什么病?” 田邯缮这才反应过来,公主起初看自己的表情似乎是疑惑之色,但因为自己心虚,就什么都给坦白了。 “该是风寒,身子发热的厉害,一点饭都吃不下。”田邯缮道。 李明达听这话变了脸色,立刻去看常山公主李玉敏。李明达还未及到,就听到李玉敏的咳嗽声。 李明达快步进屋去查看卧在床前的李玉敏,她一脸病容,肤色惨白,但两颊却因为发热有些潮红,咳嗽的次数很频繁,刚见她来她不过勉强一笑,转即就又一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心肝肺都给狠狠地咳出来一般。 李明达忙去搀扶她,拍了拍她的后背,又叫人端了水来,亲自喂她。 第172节 “前两日你还好好地,怎么忽然就病成这幅样子?”李明达一边为李玉敏抚背,一边叹,“姊妹几个数你最活泼,你平时背着阿耶可没少翻墙爬树,照道理你身子骨该都比我们几个好才对。” 李玉敏用帕子擦了擦嘴,继续躺在榻上,“这不刚好应了那句话,病来如山倒?” “还有精神玩笑,倒叫我放心一些。”李明达问李玉敏身边的宫人,请了哪一位太医看得,都开了什么药,随即嘱咐她们道,“既然咳嗽的厉害又止不住,水也不要喝了,熬些枇杷汁。” 宫人们随即应承。 “该让高太医每日来诊脉,药喝了一天了,热还没退,是不是没用,该换药?”李明达说罢,就打发田邯缮去请人来。 “快别如此,昨晚因不舒服,已经折腾了两遍太医。不过是偶感伤寒罢了,秋冬更替,很多人都得这个。睡一觉,发一发汗就好了 。再折腾太医来,好说我这个公主位份不大,却娇惯至极。” “这叫什么话,公主的位份不大,什么大?难不成他们太医院的位份大?是谁说这样的话,倒要叫来好生理论才行。”李明达生气问。 李玉敏忙拉着李明达,有些着急道:“可不是太医院的人说的,十九姐别冤枉错了人。其实也是这个理,十九姐是皇后所出,怎么样都是应该的。我却不同,虽是公主,到底还是出身低了些,没被人瞧得上,便是那些人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的我再清楚不过。”李玉敏垂下眼帘,蔫蔫地说道。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以前瞧你大大咧咧,也没想过这些。怎么而今……” “那是十九姐被我假装的样子给骗了,我其实计较的,心里比谁都计较,却怕这性子讨人嫌,便装成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李玉敏苦笑,抓着李明达的手,“十九姐会不会因我这般,便不喜与我相处了?” “当然不会,你不要多想,好生养病。我不知道你从哪听说的闲话,但我只知道一点,说你闲话的人,出身必定没有你高,这天下间的女儿,单论出身的话,有谁能比得过帝王之女?你理会那些心胸狭隘,嘴酸浅薄之人做什么。若不然谁欺负,你和我说,我帮你去。” 李明达听李玉敏这样讲,真有些窝火,不过瞧李玉敏没有透露消息来源的意思,李明达也不好逼她,就怕逼急了她,她会因心焦病得更重。 李玉敏点了头,最终没有说什么,但也算是听李明达的劝了,不再去提。随即不久,李明达瞧她头冒虚汗,脸颊更加潮红。李明达到底担心她的情况,喊了高太医来。 高太医一诊脉,便说李玉敏风寒病的情况严重,需得尽快退热。当下就开了新药方,又嘱咐宫人若是一直高热不退,需得用冷水敷头。高太医随即又嘱咐宫人要时刻观察常山公主的情况,也劝常山公主要好生休息,尽量进食,如此病才会好得快些。 常山公主和宫人们一一应承,高太医这才退下。 李明达见李玉敏面有倦态之色,眼皮下沉,就劝她好生歇息。待常山公主闭目睡下了,李明达方悄悄地起身离开。 当下就见衡山公主李惠安也匆匆来了,瞧见李明达后,李惠安急忙跑到李明达跟前,牵住李明达的手。 李惠安眨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二十姐她可好?” “风寒病,这会儿歇下了,你就不要去了,随我回去。”李明达抓着李惠安的手就往回走,李惠安又往李玉敏的寝殿方向看了看,眼睛里闪烁出担忧之色。 “怎么了?”李明达察觉出李惠安的面色不对。 李惠安踌躇了下,然后仰头问李明达:“二十姐刚刚没和十九姐说什么?” “说什么?”李明达不解地问李惠安。 李惠安抿了下嘴,“我也不是道什么事,但总觉得二十姐最近不开心,上次我去花园玩,刚巧碰见她,就见她蹲坐在树后偷偷抹泪,凭宫女们怎么劝她都不好。我本是想着要去劝劝,但又怕她抹不开面子,所以就没敢去。后拉我再去试探问她心情好不好,她又跟以前一样,嘻嘻哈哈对我笑,没心没肺的,我就当没什么事。但前天我又去找她,我调皮了,未等通报结束就快步冲进屋去,就见她用手抹了眼睛一下,眼睛也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那这次你还是没问?” 李惠安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微微撅着嘴,有些委屈地看着李明达。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风迷了眼睛。我瞧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就不忍心再问了!” 李惠安说罢,就认错地向李明达低头。 李明达知道李惠安是什么性子,心软软的,最容易被游说,而且她特别在乎那些她敬重喜欢的人的感受。 李明达用手戳了下李惠安的额头,训她下次不许这样。 “不必赔罪,你心善并没有错。”李明达摸了摸李惠安的笑脸,笑着继续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俩人一起回了立政殿后,得知李世民不在,俩姐妹就先用了晚饭,然后就坐在床上玩斗草。 俩人身边都放着个竹编的小框,筐内包了一层布,里面放着一把采净的草茎。俩人从各自的篮子里取出一根,比试草茎的韧性。一人手里拿一根,草茎相交结,各持己端向后拉扯,以断者为负,输的人要给赢方一个金叶子。这游戏于李明达来说,已经过了年纪,但难得李惠安喜欢,李明达也乐得陪她玩。 李惠安还是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的年纪。赢了一回,就高兴地手舞足蹈,拿着金叶子跟李明达炫耀,好像下一刻她就会成为大唐第一财主一样。输了的时候,就噘着嘴,嘟着一张脸,十分不高兴的样子,然后意气奋发很不服输地早就继续比试。 李明达倒是羡慕李惠安为一点小事就能高兴的样子,很快就被她情绪所感染,也跟着开开心心笑起来。 李世民从两仪殿回来之后,就觉得乏累,本打算直接回立政殿歇息,转即李明达的房间灯火通明,里头还隐约传来女孩子的笑声。 在旁的宫人也告知,今天衡山公主来了,晚上也会在这里宿下。李世民嘴角扬起一抹笑,就朝李明达的屋子去。当下宫人又继续回禀,说常山公主身体有恙,两位公主先前都前去探望了。 李世民冷下脸来,忙问:“如何?” “风寒病,还发热,不见好。晋阳公主已经请了高太医去看,也换了药,该能有效用了。” 李世民“嗯”了一声,转即方启瑞明天提醒自己一下,得空去看看常山公主。 方启瑞谦卑躬身应承。 李世民便含笑大迈步去了李明达那里,俩孩子早已经规矩的站在屋中央对自己行礼。 “玩什么呢,这么可乐。”李世民随即斜眼看到床上有两篮子草,当下了然她们玩什么。 “秋天的草半青半黄的最结实,斗起来可有劲了,阿耶要不要和惠安比试比试?”李明达问。 李世民饶有兴致道:“好,就陪你玩一玩。” 李世民当即用手在篮子里拨弄了两下,选了个纤细且颜色发黑的草茎。 “输赢可有什么说法?”李惠安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李世民。 李世民好笑道:“你赢了,想要什么给你什么。可若阿耶赢了呢?” “那阿耶想要什么,惠安就给什么,只要惠安有。”李惠安道。 李世民不需多想,立刻对李惠安道:“你字写得差,就每天练三百个字,一直到年末,可行?” “这个啊,”李惠安犹豫了下,转即好生拨弄了下自己篮子里的草茎,找了个最粗壮满意的,总算有了信心,一鼓作气答应了李世民。 结果,不过眨眼的工夫,李惠安就输了,她不高兴地用两手分别捏着断掉的草茎,噘嘴。 “输了就要输得起,打明日开始,千字练习,一个字都不能少了,我会让先生督促你。”李世民哈哈笑道,反而因为李惠安这副生小气的模样而心情大好。 李惠安哇哇的叫两声,冲进李明达的怀里,抱着求安慰,喊着:“阿耶欺负我,欺负我,十九姐帮我赢阿耶过去。” “兕子要玩么?”李世民侧眸,略有些挑衅地问李明达? “不玩,输不起。”李明达道。 李世民怔了下,挑眉笑看李明达:“哦?你像是知道我想和你提什么要求似得?” “十九姐必然自然也怕阿耶罚她写字,一天写三百字,手都会累断了。阿耶,不如打个商量,给减一点,一百个行不行?”李惠安深处一根手指头,十分喜庆地望着李世民,眼睛里充满了希冀。 “美得你,君王说话一言九鼎,不能改。”李世民拒绝道,转而他不放过李明达,又问她为什么不敢和自己赌。 “父女连心,不知为何,隐隐约约觉得,阿耶一定会提一个让兕子为难的要求,兕子输了风险太大,所以不赌。”李明达道。 李世民怔了下,有些好奇道:“你倒是感觉得准,阿耶是有一事要和你说。不过这赌不赌你也逃不过,还不如赌一下,和阿耶讨一个你想自己做主的要求。” “这么说阿耶真有事要难为兕子?”李明达故作惊讶道。 李世民神秘地笑了下,点点头,“对你来说,却也未必是坏事,还是看你心思的。” “那兕子还是赌一下,一旦能做主自己的事,倒也爽快了。”李明达探罢,就拿起李惠安的那个篮子,从里面搜寻草茎,很认真地寻找。 李世民很有兴致,还没玩够,所以很耐着心思等待李明达。对方越是有备而来,认真‘备战’,斗起来才越有意思。 片刻之后,李明达终于找好了,是一根很绿的草茎,直直地,看着就不柔软。 李世民一瞧她挑这个,哈哈笑,没想到李明达长这么大,还没有领悟到斗草里挑草茎的经验。李世民立刻有种感觉,自己赢定了。 “你可想好。” “求阿耶快给个痛快吧。”李明达两只手分别抓着草茎两端,不动了。 李世民拿着自己的草茎与李明达的相交结,然后用力一拉,俩人身子都随之微微动了下。李世民低头看自己的,竟然断了。再看李明达的那个,也断了,却也不能算全断,还有一点点草皮连着。 李惠安怔了怔,伸脖子看看李世民的,又看向李明达的。李惠安大喜,拍手道:“十九姐赢了!赢了阿耶!” “险胜!”李明达只揪着草茎的一端,另一端就悬空晃个不停。李明达一抖手,草皮就断了,另一端掉在地上。 “兕子这次运气好。”李明达随即歪头,对李世民撒娇一笑。 李世民哈哈笑道:“不管怎么样,赢了就是厉害。今儿个晚了,明日再和你说。你们姊妹别玩太晚,早些睡。” 李世民说吧,就起身去了。 李明达和李惠安恭送,随即姐妹俩又玩了会儿,还下了两盘棋,直到李惠安精神耗尽,开始打哈欠了,李明达才叫停,打发人备水,沐浴安寝。 李明达先把李惠安哄睡着了,就兀自靠在床边,听着立政殿那边的动静。这次倒没有听到李世民再谈那个请求赐婚的奏折,李明达当下也困了,眼皮发沉,打了几个哈欠之后,实在忍不住,随即她也躺下睡了。 次日,李明达送李惠安去上课后,就回房静心练字。今天是上朝日,李世民和李治父子一早就走了,所以当下立政殿内十分安静,连宫人的窃窃私语声也比往日少了些。 虽是深秋,天气已然凉了,李明达还是叫人开了临近的窗户,不时地仰头看一看窗外的天,似乎在等待时间过去。 在近晌午时,门外终于传来宫人的匆匆脚步声。李明达住了笔,忙看向进门的人,一听说是李大亮觐见,立刻允了。 李大亮请礼之后,就高兴地将两本名册呈了上来。“依着那副画上的线索,下官和程侍卫带人进山取了这两本书册。” 李明达翻了翻书册,在上面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杜荷、房遗爱、李景恒等这些在长安城涉案的人员俱全。 名册有两本,每本都有些厚度,自然不能立刻翻阅完毕。 李明达知道这名册随后李大亮还要收回在刑部备用,遂命人准确无误地誊抄一份,就把原来的那本还给了李大亮,嘱咐他好生处理后续的事宜,不要以为事情晚了,就办事潦草。 李大亮连连应承,诚挚行礼,请李明达放心。 李明达便打发他可以走了。 李大亮迟疑了下,有几分踌躇。 “还有话说?”李明达问。 “也不知当不当说,算不算事。其实昨天下官去取画,回来的时候,擅自做主去瞧了瞧房世子的情况,本想既然贵主担忧他,想让他说两句话令贵主放心,我正好顺便就帮传一句。可……可房世子说他没话可说。” 李大亮说罢,不见公主回应,忙跪地给公主磕头赔罪,表示自己不该多此一举。 “你是多管闲事了。” 李大亮连再磕头解释,当时他并没有多想,而且与房遗直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外人在。他本来是出于好心,却没有想到遭到拒绝。 “却也没什么紧要,你下去吧。”李明达道。 李大亮应承,这就去了。 李明达手攥着那本名册,本应该立刻翻开来看,但脑子里知为何有些乱,就暂时松开手里的名册,手托着下巴看着前方发呆了片刻。 这几日她确实担心房遗直的身体,又中毒又受伤的,自己还欠了他一条命,多关心一些本是应该。至于对方有什么回应,她不该计较,这便垂眸打算翻阅名册。 忽听稳健步伐,是李世民就下朝回来了。 李明达干脆不看了名册,去对着铜镜理了理发髻。这时候外头奉命传话的人就来了,李明达就起身去见李世民。 “有事没有?”李世民问。 李明达愣了,不解道:“阿耶叫兕子来,怎么反倒问起兕子有没有事?” 第173节 “听说互相帮的名册找到了,李大亮和你复命了。那名册你看了没有,我是问这里面有没有事。”李世民道。 “原来是这桩事,兕子还没来得及看便被父亲叫来了。”李明达笑了笑,“有厚厚的两本,得慢慢看。我已经让李大亮捡一些重要的总结,回头尽快呈给阿耶。” 李世民点点头,然后扫眼那边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是我的兕子深知我心,总结最紧要的给我再好不过了。” 李世民笑了几声就坐下来,也让兕子坐,就和她提起昨日斗草输赢一事。 “阿耶是要和我说那桩会让我闹心的事了么?”李明达问。 “什么闹心,是好事,阿耶寻思着这姻缘要是真来了,谁都挡不住,那咱们就好好顺着。”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李明达。 李明达怔了下,倒没想到李世民的态度这样好。她明明记得之前听父亲提及那求婚折子的时候,带着点怒气,怎么才一天的工夫,整个人态度就大转变了? “姻缘?”李明达还要装作对这件事不清楚的样子,“阿耶,您该不会是又在琢磨着怎么把我尽早赶出太极宫?” “话可不能说的这么难听,女儿家总要嫁人,阿耶这是尽早为你筹谋,给你找个最好的先备着,将来等你岁数到了,或是你自己想嫁人的时候,你再出宫。”李世民高高兴兴游说道,显然他对眼下这桩‘姻缘’很满意。 李明达之前倒是对这事不怎么挂心,觉得以她父亲的性子,不会轻易看上什么人给她做驸马。但而今瞧李世民一脸高兴的样子,李明达竟心下有些发慌了,真怕李世民一高兴过头,就冲动给她定下。 当下李世民正在最高兴之时,她自然不能一嘴反驳。李明达忙端了杯茶给李世民,等他喝茶后,高兴的情绪消散一些之后,李明达就循循渐进,先问经过。 从李世民零碎的话语里,李明达达概总结了当时的经过。 天下未定之时,李世民和崔叔重就有些交情。打天下时,崔叔重就帮李世民出过力。也不知当时是怎么话赶话,李世民就承诺出‘将来成大业后必要和他们崔家结亲’的话来。贞观十年的时候,李世民与他再见,赐宴饮酒,崔叔重复提此事,崔叔重说到他孙子辈只有七男,遗憾未有一女。李世民当是喝得正高兴,就看着年幼的晋阳公主,把婚事允诺了出去。 “我记得崔叔重当时也一直夸赞你乖巧可爱,喜欢得紧。”李世民回忆道,接着就跟李明达仔细介绍了崔六郎,也正是而今中书郎崔干的第六子,名唤清寂,而今在博陵一带十分有名。 崔清寂按道理说,本应该和崔干的其他儿子一样,留在长安城。但因省得俊俏,惹人怜爱,被崔叔重看上了,就带回博陵老家亲自教养。 博陵崔家在士族之中最为势力庞大,便是遇乱世,经历数朝,仍可屹立不倒。他们有钱有权有人脉重教育,家族累世为官,根基十分深厚,也正是因为如此,其子弟很容易就能被荐官和迅速擢升。如此往复良性循环,家族势力渐渐强大,甚至有可睥睨天下的实力。 如此形容崔氏一族,丝毫没有夸张。这也是当初高士廉、岑文本等人编纂《氏族志》时,起初把博陵崔氏排在第一的缘故。不过因此却惹怒了圣人,最后到底因李世民的干涉,把皇族李家,还有长孙家排在了第一第二,将博陵崔氏放在第三,才算平息了李世民的不满。 但由此也可以侧面说明,崔氏一族已经强大到已经令李世民要嫉妒的地步,可见其实力如何。 李明达不知道是什么让李世民忽然改变了态度,但她有种感觉,他父亲不过是一时冲动。遂她也不恼,只是好脾气的笑着劝慰李世民,“再想想,父亲也说了,先选着看看,人还没见呢。再说兕子还小,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李世民想想也是,也记得斗草时自己输给了李明达,就依她,不提前话。 两日后,李大亮将名册上所有的人按照重要等级划分,呈交给了李世民。李世民再次看到杜荷、房遗爱等人的名字,颇觉得恼火丢人,也不愿再多看一眼了,只打发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酌情惩处就是。 “尽快让这件事了结,我以后不想再听互相帮这三个字。”李世民恼火道。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忙领命,随即就和李大亮退下,三人随即就会名单上的一些涉案的人员进行惩处。相较于长安城内涉案的权贵大臣,城外的相对都比较好处理,都是一些小官和平头百姓,一句话的事。 …… 这一日,忽来一场秋雨,暴雨淋漓而下,带着一阵狂风,屋子里湿气极重。只听窗外风声虎啸,恍然还以为是身在冬日。 常山公主本就发病得厉害,因这种天气,身子越发养不好,便是屋内放了炭火升温,终究是不太舒坦。她因发热反复,三日竟不吃一口饭。李世民和李明达等人几番来看她,起初她还可勉强笑着,打起精神应付。后来渐渐就人躺在榻上,身子不大能动了。李世民也不允她动,只是一味地温言劝慰,让她早些康复,也好和姊妹们一同出去玩,还能像以前那样上蹿下跳乐哈哈。 “别以为阿耶不知道你背后调皮,爬树翻墙……都知道的,就是不想束着你。”李世民心痛地抓着李玉敏热烫的手,红了眼睛,“便是出于对阿耶孝敬,你也该好起来。阿耶不准你走在阿耶前头,听到没?” 李玉敏流着眼泪,微微点了点头,真的只是微微,而且十分吃力。她这种动法,只有李明达一个人能察觉到。李世民并没有看出来,但只看到李玉敏哭了,他已然更心痛,落泪不止。 李明达哭到泪眼婆娑,请高太医等人一定要想办法治好常山公主。 高太医紧锁着眉头,虽然领命,但从他表情可见,李玉敏的病怕是不好治了。 回了立正殿是,高太医又被李世民召见。李明达就进屋后,就靠在门边,听到了那边说了“侵入五脏六腑,熬不到冬日”的话,她整个人瞬间就浑身哆嗦起来,接着只觉得腿软,蹲在地上,满脑子浮现的都是李玉敏的笑容,那些没心没肺的笑。 李明达怎么都忍不住,她抽了抽鼻子,就转身冲出立政殿,要去一直陪着李玉敏。李明达的举动惊了宫人们,转即就惊动了李世民。李世民便也出来,要陪着李明达一起,就见那厢李玉敏的大宫女跌跌撞撞跑来满脸泪痕的下跪,报了丧。 常山公主薨了。 直到丧事办完,李明达都浑浑噩噩,脑子嗡嗡,觉得自己不是自己。 李世民悲伤之余,生怕他另一个女儿劳伤过度,赶紧叫人好生把李明达保护起来,还吩咐了太医每日给李明达诊脉报平安,这才算安心。 李世民则不知为何,自李玉敏死后,连日梦到长孙皇后,因此思及被圈禁的太子,李世民更是心痛不已。李世民随即再审李承乾,几番折腾下来,因见太子悔过之心十分诚挚,也思虑到李承乾在事发之前就自省改过,断了和达赞干部的联系,李世民到底给了他一次改过的机会。这除是因长孙皇后托梦的缘故,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承受丧女之痛的李世民,再不想接连受到失去儿子的打击。 但李承乾仍要禁足东宫,需得每日诚心思过,过年之前便不会再有露面的机会。 转眼到了年关,各地官员接连不断地往宫中供奉贺新春的礼物。宫内开始热闹起来,张灯挂彩,为除夕之夜准备。 李明达则静心在屋内写字,未曾受到外面喜庆喧嚣的半点熏染。 字却写歪了,不够尽心。 这时李明达就听到立政殿那边传来李大亮的说话声。 庆州闹了民怨,李大亮主动请缨去庆州处理此事。 李世民见他竟在年关请缨离开长安,不与家人共度佳节,十分欣赏其勤政为民之心,立刻应允,并御封给李大亮许多权力。 李大亮告退之后,一路出了虔化门。忽然发下天下雪了,他仰头看一眼天,低头转眸间就看见东宫墙边站着一抹倩影,穿着红狐领子的白斗篷,仿若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仙女。此刻,‘仙女’正扬首用乌漆漆的眼珠看着他。 李大亮赶忙上前,给晋阳公主请安。 “年关了,此来作何?” 李大亮忙把他打算明日启程去庆州的事情,如实告诉了李明达。 李明达默了会儿,转而问李大亮,“你说长安城年轻男女最适合私会的地方在哪里?” “这……”李大亮尴尬笑道,“说实话,该是在道观。男女去那里都名正言顺,给道士使了钱,找个安静的地方见一面,说几句话,再安全不过。” 李明达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然后看看四周,招手让李大亮再近一步,然后小声对其道:“还记得你上次想要为房世子传话,最后被拒了,你还有些心生不满。” “不敢不敢。”李大亮不好意思笑道。 “今你替我去给他传句话,正好平了你这份不满。” 李大亮怔了下,有些惊讶地看李明达,转即忙行礼,表示只要是公主所需他一定会传达到。 “和他说,梅花庵见,必须见,别辜负了传话人的好意。”李明达说罢,就看一眼李大亮,嘱咐他保密,问他可否能做到。 李大亮激动地连连点头,应承称是,然后忍不住高兴道:“以前就觉得贵主和房世子相配,臣真心祝福您二位。” “行了,去吧。” 李明达说罢,就转身走了。 次日,房遗直天刚亮就骑马带人离开梁国公府。 一个时辰后,晋阳公主乘豪华马车也前往梅花庵上香。 马车在走到前往梅花庵必经路的一片小林子里,突然中了埋伏,公主的马车连车带马整个陷进了路中央的深坑之内。倒也奇了,随行侍卫们骑马在前走,还没有事,偏偏这马车一过,陷阱才塌陷。 与此同时,刚刚受命去定州上任的李大亮,也从府中乘车走了出来,但他的马车刚从府邸驶出一步远,就被侍卫拦截。 李大亮不解地从马车内探头问那些拦车的侍卫此举为何故。 “自然是想请李侍郎去大理寺走一趟。”房遗直英姿凛凛地骑着马,从侍卫们的身后现身。 李大亮看到房遗直,惊讶了下,正要问他怎么会在这,转即又看到另一个人骑着马也出现了,一身玄衣,略显英俊,此刻却巧笑嫣然。 晋阳公主。 李大亮的眼睛睁得更大,“贵主和世子,你们不是……” 李明达:“本来是打算去梅花庵的,但忽然有个问题一直疑惑着我。” 李大亮望向李明达,好奇她所言的疑惑为何。 “想知道你的吐蕃名字叫什么,也叫李大亮么,还是叫‘真正的互相帮帮主’,或者达赞干布的儿子?” 第108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大亮怔了下,礼貌地对李明达和房遗直笑着行礼,“下官此番去庆州上任,还劳烦贵主和房世子相送,十分感激。可而今下官人都要走了,二位就不要和下官再开玩笑了!” 李大亮说罢,就嘿嘿笑起来,样子十分爽朗憨厚。 在场的随从们本来听公主那番话之后,吓得惊疑不已,差点魂飞了半个。转即听到自家主人此言,他们才晓得原来是玩笑,都放松下来。 李明达没说话,扫了李大亮两眼,就抬手示意身后的人马上。 随即就有官兵和侍卫将李大亮等人团团围住,侍郎府也被包围。程处弼即刻带人搜查李大亮的行李等物,另有侍卫程木渊带人进府,负责带人查抄侍郎府所有物件。 李明达偏头看李大亮,“这下你还不信?” 李大亮有点慌张,忙再次行礼给李明达,“贵主快饶了下官吧,莫要再开玩笑了,这回下官真有点被吓到了。” 当下有侍卫骑快马来报,“禀贵主,车毁马亡。属下们行至快到梅花庵的一处小林子,马车坠了陷阱。阱下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尖木和毒虫,人马一旦下去,必亡。” “可怜那四匹老马了。”李明达又确认问一遍,“没有人员伤亡?” “那陷阱布置得极为微妙,竟只有马车过的时候才会塌陷。好在属下等随行的时候,与马车稍微保持了一段距离,才未有人员伤亡,在前头探路的两名死刑犯也完好无损。”侍卫接着又道,“出事之后,大家都严守阵地,小心搜查了林子,不见有埋伏。” 李大亮闻言一怔,随即皱起眉头来,疑惑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竟还有人要陷害贵主?” 李明达无语地皱眉,看向房遗直,“他怎么还装呢。” “心里苦吧。” 房遗直淡言罢了,目光就犀利地扫向李大亮,逼仄得李大亮立刻移开目光,不敢再与房遗直对视。 李大亮还是憨憨地垂着头,看似老实的样子。片刻后,他见李明达把侍卫打发走了,就立刻给李明达下跪,闷声道:“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请贵主切莫相信那些宵小鼠辈诨言。我李大亮为官以来,一向尽忠职守,勤政为民,便是当年有人拿万帛钱贿赂下官,下官也不曾动过一份心思,拿过别人一针一线。” 李大亮说罢,就对李明达连连磕头。态度铿锵,一副清官忠烈的正直样子。 李明达睥睨一眼李大亮,脸色更为阴冷。而房遗直的态度比李明达还要凛凛几分。 “若马车的事没出,你还可以狡辩三分。但现在公主前往梅花庵的马车整个栽进了陷阱里,你还敢喊自己无辜,未免可笑了些。”房遗直讥讽道。 李大亮忙附和:“贵主马车的事,我也惊讶。房世子所言是正理,这件事一定要详查。但到底是谁要杀害贵主,使此毒辣之法,要等到缉拿了凶手才知道,怎么就赖在我身上了。贵主,下官真的跟这件事没有关系,无辜至极。 贵主在刑部这段日子,对我一直很厚待。贵主又是圣人眼前的红人,我就算有所图谋,也该是巴结贵主,求您能在圣人跟前为我说几句好话,令我可平步青云。我杀贵主做什么?半点好处没有!我身为朝廷命官,且还是刑部侍郎,如何不知道谋害公主的下场为何。我做什么偏偏要把自己作死?我可没疯呐!” “你疯了。”李明达纠正李大亮的错话,“梅花庵一行,只有你和房世子两人知情。不是你,难不成还是他?” “贵主切莫武断,这件事知情者可并非是下官和房世子两人,贵主身边的人还有房世子身边的人也都知晓。‘互相帮’最容易把一些小人物吸纳入帮,下官倒觉得,这件事如果真有消息透露出去,也必然是在这些人之中。下官真心冤枉,房世子也不会做此事,还请贵主明鉴!”李大亮一边假装叫屈,一边还不忘把本来就没有嫌疑的房遗直带上,以显摆自己大度。 “你的意思我和房世子的身边有互相帮的人?”李明达恍然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些,转即又不解了,皱眉看着李大亮,“可你先前不是已经把互相帮的名册拿到手了么,互相帮的所有人,特别是在长安内的,早都已经被你的带人清除干净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件事可是你负主责,亲自处置,你作何解释?” 李大亮一哆嗦,忙给李明达磕头,“下官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还要杀害贵主,一时间想不到其它,只能考虑这互相帮内有漏网之鱼。毕竟这名册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增添新加入的人,可能会遗漏一些还没来得及写上去的新人。” “便往长了说,算它名册是半年一写。‘互相帮’帮首一众都已经死了,剩下那几个新加入的小兵会有胆量和实力谋害公主?若真有漏网之鱼,也该是互相帮最至关重要之人,只有这样他们才有魄力杀公主。那这是不是也变相证明了一件事,李侍郎你取来的名册有问题。”李明达目光冷冷地睃巡李大亮。 李大亮惊呼冤枉,“这……我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名册原本就是在树洞里,我拿出来而已,要是真有问题也是名册本身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了,会不会是达赞干布的其他手下?” “这‘其他手下’就是你。”李明达说罢,那厢程处弼就发现李大亮装行李的箱子下面有暗层。 第174节 随后打开来看,里面竟然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层书。再查其它箱子,也都是如此,箱底同样‘厚’,都放了书。程处弼忙捡了几本书呈送给李明达。 李明达拿起一本翻开看了看,都是吐蕃文,遂递给房遗直。 房遗直看了眼,“讲处世之道的。” 李明达冷笑:“李侍郎什么时候会吐蕃文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书你该不是想留在路上引火用的吧?” 李大亮垂着头,只把额头露了出来,没人看得到他此刻的面容,“私下里的喜好,对吐蕃国的东西感兴趣而已。仅凭几本藏书,贵主就定罪于我,未免过于勉强了。” 李大亮此时的声音竟不同先前,有一种反抗的情绪在其中 。 李明达正要说话,那厢负责搜查府邸的程木渊也来回禀。 “除了在李大亮书房内找到了一些有吐蕃风味的摆设之外,再没有什么其它的发现。” “对了,屋后面有一堆灰,该是刚焚烧后不久留下的。属下们兜里面只翻找到一块没有燃尽的布块。”程木渊随即让人呈给李明达看。 布块边缘已经烧得发黑,但还有拇指大小的地方还算完好,虽有些发黑,但依稀可看清上面的花纹。李明达让人弄了水浇上去,隐约可见布块上绣着的像是吐蕃文,但已经残缺不全了。 “这种衣服很常见,平康坊的很多吐蕃店内都有卖。”房遗直一眼就辨出,然后和李明达解释这块不属于衣襟上面绣制的吐蕃字翻译过来就是‘一切都会如愿’的意思。 李明达看眼那边垂着脑袋的李大亮,“你还有话讲?” “还是那句话,下官不过是私下喜好一些吐蕃的东西而已,刚好对下官的口味。就如有人爱美女,有人爱养花,下官则就喜爱这个。贵主若要仅凭这些冤枉下官,下官不服。” “单纯喜欢,你会遮遮掩掩,把这些书藏在暗格内?”房遗直问。 “那是因为这段日子互相帮和达赞干布的事闹得,我作为负责主审这件案子的官员,自觉不好在这种时候把癖好现出去,就怕有人以为我这么喜欢吐蕃的东西,会跟‘互相帮’有牵扯。谁料我的思虑还真是准了,当下就被贵主和房世子误会了。”李大亮依旧狡辩道。 房遗直嗤笑,用轻蔑地扫了眼李大亮,“罢了,就劳烦李侍郎就去一趟大理寺,把‘误会’给我们请讲清楚。” 程木渊随后有告知李明达,他已经让人把李大亮的书房所有的画作都拿了来。当下一众人等就前往大理寺。 李大亮随行的属下们,则也都被一遭押往大理寺。 魏叔玉、尉迟宝琪和狄仁杰三人早在大理寺内等候,三人也都伸脖子盼着。 终于见李明达等人来了,尉迟宝琪惊叹不已。 “真出事了?” “自然是会出事,不然遗直兄不会一大早就让我把你们俩叫来,在这里等着。”狄仁杰道。 魏叔玉皱眉眼望着囚车里被押的人,惊讶地挑了挑眉:“李大亮怎么会被抓?” 尉迟宝琪也惊叹。 狄仁杰则皱眉若有所思,想起这段日子他跟着房遗直一起读书的时候,房遗直常和他的随从落歌偷偷嘀咕什么,莫非就是在酝酿什么大事缉拿李大亮? 魏叔玉:“看来互相帮的案子还没结束。” 尉迟宝琪惊讶看魏叔玉:“咦,你如何看出?” 魏叔玉摇头,“贵主、世子和李大亮,三人之间最有干系的一件事是什么?” 尉迟宝琪恍然大悟,“互相帮!” 狄仁杰早已经反应过来,所以此刻并不惊讶,只点头附和。 尉迟宝琪还是一脸吃惊的表情,十分好奇地看向刚刚下马的李明达和房遗直。随即他跟着众人向他二人行礼之后,尉迟宝琪立刻冲到房遗直身边,询问李大亮到底是不是和互相帮有关系。见房遗直点头后,尉迟宝琪挑了下眉毛,然后还不忘佩服地看向魏叔玉,叹他推断很准。 魏叔玉对他微微笑了下,倒不觉得如何,反而去瞧那边一同办案回来的两个人,心里有几分失落。他之前有和房遗直一样负责这个案子,贵主为何后来没有找他…… 李明达把他们三人叫来,“我怀疑李大亮身边的随从之中,会有知情者。因人数众多,一人不足以应付,正好三位都在,可否帮忙审查?” “愿意!愿意!”尉迟宝琪立刻开心应和道。 因为尉迟宝琪表现的过于兴奋,以至于令魏叔玉和狄仁杰侧目看他。 尉迟宝琪不好意思的挠头笑了笑,“我太好奇这件事怎么会和李大亮有关系,所以兴致高了些,你们难道就不好奇么?” “当然好奇,不过没你那般兴致高,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不过怀英却很荣幸能为案子出一份力。”狄仁杰笑了笑,随即也拱手应承李明达。 魏叔玉没说话,跟着行礼。 三人目送李明达和房遗直进了大理寺的公堂,又见李大亮随即被押下囚车,也入了公堂。 尉迟宝琪这时候反应过来,有点后悔了,“我们如果不去审人,此刻是不是就可以去公堂内旁听了?” 狄仁杰无奈地摇摇头,“你才反应过来啊。” 魏叔玉看眼公堂的方向,没什么表情,转即对尉迟宝琪和狄仁杰道:“我们也走吧。” 狄仁杰正色点头。 尉迟宝琪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二人去了。 大理寺公堂之上,李明达不及李大亮在地中央跪稳,就开口了。 “能拿到我的画像,迅速下消息刺杀我,且能令石红玉接触迟三郎假死逃跑,伺机换了互相帮藏在林子里的名册……除了你能做到,还会有谁?” 李大亮眯着眼睛。冷着一张脸,看样子是在思虑如何反抗。 这一路他被押进囚车,在百姓的注视之下,也未曾露出窘迫之状。但刚刚听李明达一连串质问,李大亮整个人虽然看似稳重,但已然难掩眼底情绪的慌乱。 “还想装?”李明达口气里带了些许不耐。 李大亮抬眸,正色看着李明达,整个人看起来与平时展现的那副嘻嘻哈哈的‘刑部侍郎李大亮’截然不同。他目光阴森森的,透着一种骇人的气息,似是来自于阴间一般。 房遗直目光淡淡地从李大亮的身上掠过,并不惊奇于他的转变。于房遗直来讲,李大亮如果现在还是那个看起来聪明又本分的刑部侍郎的话,那才叫奇怪,反而说明他和公主判断失误了。 李大亮话里透着怒气,“请容公主和房世子让我说句冒犯的话,这破案可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觉得谁看起来可疑谁就有罪,证据呢。对,我是见过公主,可以绘出公主的画像,可见过公主的人一共有多少?仅仅就说长安城内的,已然不下几百数了,这能赖到我身上?下消息刺杀的事也同样,刑部人员众多,贵主查案的进度难免会被一些人打听到,若这么怀疑的话,也该是怀疑整个刑部的人,并不该是我一个。 再有,令石红玉接触迟三郎假死逃跑的,是迟三郎他自己,跟我没有关系。最后一个,‘伺机换互相帮藏在林子里的名册’,下官没有换过。贵主若觉得是下官换的,还是那句话,请拿出证据,请勿随意冤枉人。试问真正的名册在哪里?原本的名册怎么就成假的了?所有参与案子的人都知道,特别是程侍卫也该最清楚,名册的上的每一个人都切切实实地存在,缉拿之后也都招供了,他们确实是互相帮的人。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能证明,那名册是真的了。” “我也没说原来的名册是假的。”李明达纠正道,我只是说名册有问题“” 李大亮不解地看李明达。 李明达转手从桌案上拿起那本名册,把册子正面对着李大亮翻了几页,“这上面所写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但这只是‘互相帮’的部分名册,并不是完整的全部。” 李大亮仍旧看着李明达,似乎还是不解一样。 李明达也不去观察李大亮什么表情了,这个人城府极深,而且极为会伪装自己,仅凭她之前总结的那些通过表情来辨别真伪的小经验,用在李大亮身上根本不准。她的那些判断,只能用在一些下意识流露情绪的‘单纯’人身上。 李大亮这人,一看就是很会隐藏和十分自持的人,很不好对付。也正是因为他如此不好对付,李明达也更加确信他身上的问题。 “我当初从你手里接过名册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我琢磨明白了,这名册被储存在树洞之中,长年累月,便是被羊皮包裹的严实,也该会有一些腐木的味道。但是你给的名册,干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李大亮嗤笑,“贵主就凭这个?我拿着名册骑马回来,一路带着风,可能就把名册上的味道散了。” 关于味道的事,李明达不能解释太多,她总不能告诉李大亮就算他骑马飞奔三天,以她的鼻子那书上沁入的味道她照样能闻到。 “还有书皮,也是最好的证明。久藏在树洞羊皮内已经发霉,接触书脊的部分有剐蹭的痕迹,也就是说书册的外表该有霉,但你呈交的这两本一点都没有。 名册内容也有问题,名单里长安城内的人数占七成以上,特别是长安城内的‘重要人物’,都是一些我们早前调查知道的人,比如杜驸马、房驸马和景恒世子。而长安城外的名单,不仅人少,还都是些不太紧要的小人物,一个大的都没有。在调查过程中,大家也都知道,你们互相帮都有个奇怪的爱好,喜欢把钱藏在水下,说是这样安全。也不知是哪来的缘由,总之有这个习惯就是了。” 李大亮立刻抓住了李明达话里夹带的‘你们互相帮’,纠正道:“回禀贵主,是互相帮,但并非是下官的互相帮。总之不管贵主信不信,下官跟互相帮一点关系都没有。” “互相帮喜欢把秘密和宝贝沉在水里的这件事,你认不认同?”李明达问。 李大亮踌躇下,皱眉思量一会儿,分析道:“宫里的赵公公,还有其它几名小太监都有招供,他们都是因为加入互相帮后,才喜好把东西藏在水下。在叶屹那里查到的互相帮宫内人员名册,也是在池子里。互相帮喜欢把秘密和宝贝藏在水里这件事,下官也认同。” 房遗直听到这里,忍不住勾起嘴角。有几分欣赏地打量李大亮,这就是他的厉害之处,明明身在其中,他却可以完全以另一个身份进行客观思考。这大概就是李大亮隐藏这么久,却没有被公主以及大家察觉到的缘故。 “长安城的互相帮,已经把手伸到了世子和驸马那里,长安城外的互相帮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连个六品以上的‘人物’都没有?不知你可知道,安州城有一位叫清娘的妓女,她也把她喜欢得宝贝藏在了水下,就在她妓院边上的白兆湖下。” 李大亮看着李明达,没有说话,反而是在观察李明达的表情。 李明达还是从能李大亮的表情中看出,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毕竟这件事发生在安州,距离长安城太远,而且清娘就算加入互相帮,那也是个小人物。再者这水下藏钱的法子在互相帮内部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李大亮不可能挨个过问他们之中谁把钱藏在水下。 “这清娘却不在名册里。安州的裴驸马也不在名册里。长安城内损失惨重,你情急之下只想着尽量保住城外的‘人物’,所以裴驸马的身份令你本能的立刻反应把他留了下来。该是匆忙之下的决定,所以并不谨慎,令你遗忘了裴驸马已有暴露的可能。” 李大亮皱眉,“贵主思虑太过了,我倒觉得长安城内已然是互相帮的主力,城外自然就人少。” “圣人脚下的地方,互相帮都敢如此猖狂,更何况是长安城外。而且这石红玉和齐飞都是从晋州而来,晋州地界竟也没个重要人物,谁会信!”李明达接着道。 “贵主的推测确实精彩,然而‘部分名册’和‘完整名册’是否存在,还并不好说。”李大亮依旧言语沉稳,“若我真如贵主所言,是互相帮的真正帮主,那我何必认认真真的去查互相帮的案子,去大费周章的寻找名册,奋力缉拿互相帮的人?我这么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保住你当下的地位,让你看起来是个没有任何嫌疑,你还是恪尽职守的刑部侍郎。案子前头是我和房世子在查,你干涉不了,后来你虽然是案子负责之人,却也是多方合力并查,有程处弼和常怀远在,你不敢轻举妄动什么。你没有料到名册会真的被找到。那幅画上的秘密,真的会被我看破。 情急之下,你为了不暴露自己,只能选择走一步看一步,弃车保帅。我记得当时我们绘出寻找名册的地图之后,你是隔了一晚,在次日早上的时候,才把名册递到我的手上。我问过程处弼,当时是你主动说那时候天色渐黑,不宜寻找,等第二日早上再去林子内搜寻。这一晚上,足够一个早就熟悉名册所在的人去林子里将名册替换。你弄了个‘部分名单’糊弄住所有人,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件事赶紧平息下来,以保全自己。” “下官之所以会说那话,是因为当时的情况确实不允许立即搜寻。”李大亮依旧解释。 “李大亮,时至今日了,你还狡辩,我说一句你就辩解一句。你当事实是你用嘴辩解出来的?你以为我们会傻到把那么多巧合视而不见?”李明达无奈笑了。 房遗直跟着叹道:“对牛弹琴。” “其实我早就怀疑你了,但是因为证据不够,所以请房世子帮忙派人暗中观察你。我想那齐飞和石红玉既然源自于晋州,你损失惨重之后,大概也会回到老巢才能东山再起。果不然,你真的请命去了晋地的庆州。所以昨日我说梅花庵私会房世子一事,不过就是个暗号,也顺便考验你。你出宫之后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察之内。不过你到底是个厉害的,我的人竟没有察觉到你是怎么打发人去挖的陷阱。如果说之前的一切推断,虽然合理,但没有证据,那我马车出事,就是对你切切实实的指控。‘私会’这种事是秘密,你是唯一的知情人。得幸你到现在还想谋害于我,所以真正暴露了你自己。”李明达道。 李大亮不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地面。 “前些日子从来长安城的吐蕃贵族口中,终于探知达赞干布其实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痴傻了。这话是他当初觐见吐蕃赞普的时候,亲耳所听,所以消息准确。所以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你以达赞干布的名义在命令石红玉和禄达昂等帮众,所以他们一直都以为达赞干布还是正常人。下令方粮刺杀我的纸条,想必也是你写得。可能你会又说我推测的不对,倒也不怕,刚好你箱子里的那些吐蕃书有不少已你自己的吐蕃语批注,对比一下笔迹,自然就清楚了。” 李大亮的脸上终于慌张了。 “月前我曾派人查问过你们家的老仆,你出生的时候,正逢难产,有个外面来的道婆说她有法子解决,但她接生却不喜欢别人插手。所以李家娘子生产的关键时候,只有一名产婆在屋子里。后来不过区区一炷香的时间,孩子就出生了。当时李家人进去的时候,李家娘子是昏迷的,产婆手里抱着你,交给了李家人,然后不留名地去了。李家人都还叹道婆是个神仙,所以对当时的情况印象深刻。仔细问当时在场的人,都说当时道婆走的时候,背着个草药筐,就是不知里面到底是装着草药还是孩子。” 房遗直的一番话,几乎揭开了李大亮的是身世秘密。这对李大亮本就是一重大计。 这时候,有人来报,文书已经将方粮腹中的那张吐蕃语字条,与李大亮书上的批注笔迹进行了比对,确实是出自同一人。 李大亮缓缓地闭上眼,嗤笑起来。他笑够了,就认命道:“别问了别讲了,贵主和房世子才是真正厉害之人。不错,我就是达赞干部的儿子,李代桃僵放入李家。我自小在李家长大,八岁之前,一直是无忧无虑,后来家里给我请了个先生,我才知道我真正的身世,我身负的使命。 先生是生父的家臣,他告诉我生父当年的委屈,给我看生父写给我写得许多的信。我知道他对我寄予厚望,才会忍痛将我送至李家长大。他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够圆了他的梦,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吐蕃赞普之位。我便想努力圆了我可怜生父的这个愿望。少年时意气奋发,还觉得自己只要努力必然会有所成就。但随着年纪增长,看着在我二叔管理下日益壮大的吐蕃国,我知道我的一人之力永远抵不了吐蕃的壮大。渐渐地我认清现实了,找到了能让我成为吐蕃赞普的唯一一条路。就是扶持太子登基,成为新任皇帝身边的肱骨重臣,才可在大唐皇帝的支持下成为新任吐蕃赞普。” “果然如你所言,做了坏事的人心虚。”李明达听到李大亮的坦白之后,松口气地笑了下,对房遗直弯眼笑, 房遗直拱手回礼李明达。 李大亮怔住,不解地望向李明达和房遗直,有些不懂他们所言为何。转即她见李明达把一张字条展开给自己看,李大亮恍然大悟。 那字条上的字模模糊糊,其实并不太清楚。而刚刚来人通报说,这字条上的子与他书上批注的自己一样,其实是假话! 李大亮恼恨懊悔不已,憋气地狠狠用拳头锤了一下地。 “你这般谋算,到底还是欠了火候。”房遗直冷眼对李大亮道。 这时候,尉迟宝琪等人也都回来了。 尉迟宝琪抹了抹头上的汗,对李明达道:“有招供的了,这次好审。因为真正的主人已经暴露,他们说不说已经改变不了事实,何不说了少受点苦。那随从交代他昨晚三更天的时候,曾悄悄从侍郎府的狗洞爬了出去,叫上了先前等候在长安城外开南村的几个人,去路上挖了陷阱。与方粮一般,这几人都是前任吐蕃赞普给达赞干布留下的亲卫的后人,受过很严苛的训练。” 魏叔玉随即补充道:“程木渊已经带着人去开南村抓人了。” 李明达立刻打发程处弼也去,“既然都是武功高强的,你去更好些。” 第175节 程处弼岿然不动,拱手坚持道:“属下奉命一定要贴身保护公主,寸步不离。” “那你留下,其他人去。”李明达无奈道。 尉迟宝琪随即好奇地问案子审的怎么样了,李大亮坦白到什么程度。 此刻却瞧李大亮,整个人竟有些魔怔了,他用手捶地之后,就双手撑着地面,在不停地反思自己竟然会主动露出破绽,承认罪行,万万不该。他嘴里嘟囔着,不停地嘟囔着,竟无视了满屋子的眼睛。 “他这是?” “那真正的名单在哪?”得知大概案情后的狄仁杰,一语道出关键。 尉迟宝琪看向李大亮,“是不是疯了?他这样怎么问?” “哈哈哈哈……”李大亮闻言忽然大笑起来,“都那么聪明,何必问我。请诸位好生查吧!” 李大亮说罢,就要抬首。程处弼见状,立刻用脚踢断了他的胳膊。李大亮抱着胳膊大叫起来。程处弼随即检查他的衣袖,用刀割了下来,发现里面藏了毒药。 李大亮勾着身子,蜷缩着,转而又要把手指送到了嘴里。程处弼又踢一脚,转即取下他手上的戒指,发现是个小机关,宝石下面可藏毒。随即叫人将其待下去,剃光头,剥干净衣服,什么都不许留下。 “被隐藏的名单人数至少会有几百人,他不可能全部记住,一定在那些吐蕃的藏书之中。”李明达不指望李大亮能交代了,便自己推测起来。 房遗直立刻接话,“该是批注有玄机,不然他没必要特意带着那些书走。” 魏叔玉和房遗直随即就围着一张桌子坐下,翻阅那些吐蕃书籍。 李明达和尉迟宝琪还有狄仁杰在边上围观。他们三个不是不想出力,但实在是他们不懂吐蕃语。 “书太多了,如果再有个人帮忙就好了。”尉迟宝琪有些着急地叹道。 田邯缮这时候从外边踱步进来,踌躇的看一眼李明达,然后就凑到李明达耳边嘀咕一句。 “什么!”李明达皱眉。 这时候外头衙差忽然传话说长孙无忌到了,接着人还未见就听到长孙无忌的哈哈笑声。 众人年轻一辈去迎。李明达不用行礼,一眼就先看见了长孙无忌身边跟着个凤目风流的俊美少年。 少年霎时就和李明达四目相对,而后文雅一礼,自称清寂。 长孙无忌落座之后,就问了案情,随即就哈哈笑叹刚好。 “那我来的正是时候,却真没想到这样巧。”长孙无忌笑着看向身边的崔清寂,“来,为你们引荐一人,博陵崔家,当今中书侍郎的第六子,崔清寂。清寂他才华了得,刚好也会吐蕃文,正可以帮你们的忙了。” 第109章 大唐晋阳公主 尉迟宝琪向来喜爱结交朋友,一瞧见有新子弟来,而且样貌不俗,气派斐然,更是喜欢,第一个上前和崔清寂寒暄。狄仁杰随后。 崔清寂有礼地和他们二人见过之后,又去对房遗直见礼,除了普通的寒暄之外,他叹了声“慕名已久”。 “博陵崔氏古今延誉,传名天下,此方为真‘名’。我不过枉担虚名,令你们见笑罢了。”房遗直和崔清寂客气后,就请他落座。 崔清寂微微收敛了眼里的笑意,这才算正经打量一番房遗直。风姿挺秀清朗,内虚心有节,会弁如星,果真不同凡俗。以前他只闻其名不见人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毕竟传闻里十有九是过甚其辞,哗众取宠而已,并不可信。崔清寂因此也未曾挂过心,而今真得见了房遗直本人,方知要信了。 崔清寂随后坐了下来,礼貌问了哪些书需要看,便认真翻阅起来。不过扫了几眼,崔清寂便取来一张宣纸,执笔沾墨,在宣纸上开始写名字。 “位置。”崔清寂轻轻地叹了一声。 魏叔玉看他一眼,随即皱了下眉,也取纸书写。房遗直则一直在快速翻阅手上的书,没有动笔的意思。 尉迟宝琪见状忍不住好奇,凑过去瞧。崔清寂感觉到尉迟宝琪在看自己,便侧首对他笑了一下。尉迟宝琪忙问他是怎么从批注的内容看出名字来的。这事儿若是换成魏叔玉和房遗直,他俩肯定此刻忙着找名字,懒得跟自己解释。崔清寂和自己不熟,就总要客气一下,所以问他准有答案。 崔清寂翻到下一页,示意给尉迟宝琪看,“其实关键不在于内容,而在于他批注的位置,比如这第三行批注一个字,就是这行的第一个字,而这里批注了七个字,便是这行的第七个。一页只有一个名字。宝琪兄可以尝试翻阅其它书,看看是不是每一本的每一页的批注都不会超过三个。因为咱们汉人的名字,一般最多三个字。” 尉迟宝琪恍然大悟,忙去翻那些还没来得及看的书,果然如崔清寂所言,有的页数上没有批注,只有批注的地方,要么是两处,要么是三处,绝不会再多一处了。 “好生厉害,果真如此。”尉迟宝琪叹服不已。 长孙无忌在旁满意的点点头,然后看向李明达,得意地小声问她:“我给你带来的人是不是很聪明?” 李明达斜眸看了眼那边早已经看到第三本的房遗直,小声回长孙无忌:“我说需要人了么。怕舅舅是在拍谁的马匹,” “诶……你这丫头,竟不识好歹。”长孙无忌瞪了李明达一眼,却不是他一贯以来的‘凶神恶煞’地瞪,而是一种带着宠溺地嗔怪。而今也就是晋阳公主,才敢对他这样‘无礼’说话。 “出去说。” 李明达先行走出大理寺的公堂,长孙无忌紧随而去。 尉迟宝琪见状,就要跟着公主走,被狄仁杰拉了回来。 “识趣点,一看人家就是有事商量。”狄仁杰小声提醒道。 尉迟宝琪怔了下,这才老实了,继续坐在狄仁杰身边。 房遗直这时候把手上的书放下,微微侧眸,朝李明达和长孙无忌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尉迟宝琪忙凑到房遗直的身边,以为他刚刚太过专注所以没有注意听崔清寂的话,因见他没有写名单,正要解说告诉他批注的奥妙之处,却见房遗直伸手从桌子中央取了三张宣纸来。随即执笔点墨,在纸上连续不断地写了五个名字,又沾墨继续写,不大会儿的工夫,整张宣纸上布满了工整隽秀的字体,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 尉迟宝琪呆呆地站在房遗直的身后,嘴巴半张,此时此刻他真想狠狠敲自己脑袋两下。他先前真是没脑子,竟有以为房遗直还没看懂书上的批注。瞧他眼跟前已经落了五本书了,竟然是看完之后把名字记下了,最后一遭流畅地写出来。如此速度倒是更快。 狄仁杰此刻也发现了,忍不住唏嘘惊叹一声。他虽然一直在向房遗直学习,但人家记忆超群这能耐,他怕是一辈子都学不会了。 “怎么能这么厉害。”尉迟宝琪难掩嫉妒地叹一声,坐回狄仁杰的身边。 这时候,崔清寂转头去瞧房遗直,问房遗直是否为过目不忘。房遗直否认了,只称是‘记性好点而已’。 尉迟宝琪忍不住嘟囔:“每次听到他说这句话,我就忍不住想揍他。” 狄仁杰悄声笑。 “你瞧他多坏,早就知道了批注秘密,没有跟叔玉说。”尉迟宝琪又一次小声地对狄仁杰说道。 狄仁杰: “以叔玉的性子,我到觉得遗直兄此举是特意为他考虑。”魏叔玉高傲,而且脑袋也算聪明,给他机会让他自己去想,才是对他的尊重。 尉迟宝琪以能交到房遗直这样厉害的朋友为傲。当下就是小声和狄仁杰感慨,房遗直真不愧是他最崇拜的朋友,真的是太优秀了,给他长脸。 …… 大理寺侧堂。 李明达刚刚坐定,就听长孙无忌对自己唠叨起崔清寂如何有才干,其所著诗作为何,写得文章为何。 李明达掩嘴,打了哈欠。 长孙无忌见状,怔怔地看她:“你这是什么态度,和舅舅好容易见一面,就这样对我?可真让舅舅伤心了。” 李明达又端着茶杯,垂头吹茶。 长孙无忌吸口气,站起身来:“你这丫头再不说话,我就跟你阿耶告状了,说你我讥讽我拍马屁,‘马屁’指的谁你心里清楚。” “舅舅要告小状?”李明达问。 “对,就告你,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这小身板子,难能兜住多少东西,最后还不是得让我的好亲舅舅帮忙?” 李明达言外之意,如果她有事了,她也会拉着长孙无忌一起‘共患难’。 长孙无忌立刻被李明达逗笑了,他就吃李明达这套。 “也不瞒你,你阿耶不知道是怎么对崔清寂瞧对眼了,想撮合你们两个。因瞧着你今天要办案,正好是个机会,让我带他来给你相看相看。”长孙无忌说罢,就笑眯眯的捻着胡子,眼睛里透着一股新鲜的兴奋劲,“这还是我第一次做媒人,挺有趣。” “舅舅也胡闹了。”李明达叹。 “你这丫头越发没大没小,什么胡闹。那崔清寂正经是我见过世家子弟之中论才貌德行最四全的人。啊,还有一样,家世好,正经的名门望族。虽说舅舅不愿承认长孙氏不如崔氏,但确实是事实,我长孙氏现在是比得上崔家,可往上论,到底没有人家深厚。”长孙无忌顿了下,“咱们若不论其它,只说这而天下间选个最好的男儿给你,崔家在考虑之类,真得无可厚非。” “哦。”李明达应承完,灌了一口茶进肚。 “什么叫‘哦’?”长孙无忌无奈问。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李明达对长孙无忌笑一下。 长孙无忌:“哦。” 李明达:“我听说当年父亲和崔清寂的祖父有过允诺,舅舅可知?” 长孙无忌点头,“是还有这一层原因,当然你阿耶也不会就因这个就把你随随便便嫁了,还是觉得这崔家的六郎好,才想选过来做女婿。” 李明达不说话。她其实一向不喜欢李世民安排她这些事情,而且每次都是她正经要弄案子的时候,偏偏有扯出什么相看,之前的尉迟家、魏家、萧家已经够多了,而今又来崔家。但长辈的安排是好意,李明达心里也清楚这点,所以一直没有提出异议。当然之前她心里对李世民的安排多少也有数,她知道李世民十分严厉挑剔,一时半会儿定不了人选。 不过这一次却不同,李明达隐约感觉,她父亲这次是要认真了。那她就不能还是先前那样沉默态度,由着事情发展下去。 长孙无忌对外甥女的性子多少了解一些,瞧她对自己说话的态度就知道,她打心里不怎么愿意这相看。但碍于这婚事是由长辈操办,女儿家不好直说,她就沉默没有多说。 长孙无忌看看外头,又打眼瞅了下李明达身边的田邯缮,对她道:“也没有外人,你就跟舅舅交个实底,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 李明达皱眉,抬眼回看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笑道:“回头我看看能不能酌情帮你一把,赶紧交代了。” “没有。”李明达道。 长孙无忌松口气,然后又不解地拍大腿,“那你为什么看不上崔清寂,这般抵触!” “我谁都看不上,谁叫我是最受宠的公主呢,心高气傲啊。”李明达‘理直气壮’道。 “你这丫头,就算是实话,你也不能这么说出来,听着怎么这么怪呢!”长孙无忌捻了捻胡子,然后皱眉暗暗打量李明达,有很多探究之意。 李明达无所谓眨眨眼,然后继续喝茶。 长孙无忌再试探问李明达:“真是看不上?” “嗯。”李明达道。 “那崔清寂你要是看不上,你以后只能有两种选择了。”长孙无忌随即坐直身子,一副了然之态。 李明达请长孙无忌解释解释,是哪两种。 “第一种,房遗直;第二种,魏叔玉。”长孙无忌简单明了地总结道。 李明达看她。 长孙无忌笑眯眯地会看她,“怎么样,是不是被舅舅猜透心思了?” “第三种,我自己。”李明达语调淡淡。 “你自己?”长孙无忌直摇头,“这不可能。” “你们再逼急我了,我就出家去,给祖父念经。”李明达起身就拱手对长孙无忌无情道,“舅舅好走,兕子就不送了。至于你送来的帮手,兕子谢过。但若是别的什么,兕子不要。” “你就欺负我吧!”长孙无忌叹。 李明达笑着和长孙无忌打商量,“好舅舅,知道您大人有大量,不会跟兕子一个小丫头一般见识。再说了,以前在阿耶跟前,舅舅被训的时候,兕子可是帮舅舅求了好几次情了。这次轮到兕子这,您心里有数的,兕子知道舅舅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第176节 长孙无忌一怔,他心里其实没数。不过李明达这番话,显然是要他有数了。 长孙无忌看着跟他撒娇的李明达,无奈地眉头深皱。心里明白,这丫头必然是已经看出来,他此番来是受了圣命来探风声的。这孩子到底是比其他人聪明透彻。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拍拍李明达的头,“罢了罢了,就依你。你父亲那里,我可以帮你说几句好话,暂且把事情搁置一段时间。可兕子你要知道,没有哪一位皇家女儿不出嫁的,你早晚还是要有一天听你阿耶的安排。要么就尽早找个意中人,告诉舅舅,让舅舅帮你去求。” 李明达忙行礼谢过,然后笑嘻嘻地送长孙无忌离开。待长孙无忌转路去找了大理寺卿说话,李明达就收住了脸上的笑,一个人在侧堂呆着。 田邯缮容贵主自己安静了会儿,然后见她面色还是有点沉,就试探问了问。 “听国舅刚刚的意思,圣人是真想要把贵主的亲事定下来了?” “连你都听出来了,那必然没错了。”李明达冷漠的面容瞬间崩了,俩胳膊趴在桌子上,悠长地哀叹一声,“宫里的日子不长了。” 田邯缮:“其实奴瞧着那崔清寂是不错,贵主也可以考察看看。合了心意就是水到渠成,不合心意,咱们就跟圣人明说。圣人那般宠爱贵主,必然会依着贵主的。” “你错了。”李明达正色看他一眼,“平常小事他依着我,那是因为那些事都无关键紧要。但对于一名帝王来说,一旦心中有主意,他势必最讨厌别人拒绝。这种人生大事,我要是自作主张去忤逆,不仅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还会讨嫌。所谓分寸处事,说的就是这个。这一件事若不懂分寸,以后别的事就甭指望了。” 田邯缮点点头,其实这道理他懂。但他一直以为贵主于圣人来说是最特别的,所以就没那么想。不过古今帝王数下来,做皇帝的都喜欢说一不二,谁也不愿被抹脸子拒绝,特别还是来自于自己的女儿。 “倒是奴想浅了,那贵主咱们得赶紧想办法,不让等圣人金口玉言说出来,就什么都难改了。”田邯缮急得原地打转,琢磨着还有什么办法, “还没紧急到明天就会定的地步,你不必如此。”李明达淡淡笑,然后叹道,“我们先破案,然后顺便找找那个崔清寂的毛病。” 田邯缮一怔,他望着又恢复活泼的贵主匆匆出门,脑子里思量着:找毛病?贵主人还没有考察清楚,就已经决定不要了,莫不是贵主真的中意房世子了? 田邯缮不及多想,就听到贵主叫自己,忙应承跟上。 当下李大亮随从们的拷问证供都已经整理完毕,交到了李明达的手上,李明达看了两眼,就拿着证供进门。 尉迟宝琪见状忙起身,笑叹:“来得巧了,名单刚整理完,正要去通知贵主。” 李明达笑了笑,当然不巧,她是听到这边处理完了,才会掐时机过来。不过这事在场的除了她,也就只有房遗直心里清楚。 李明达随即看向房遗直,耳边又想起尉迟宝琪的赞叹声。尉迟宝琪不吝言辞地夸奖他的好兄弟房遗直如何快速总结名单,过目不忘,简直令人啧啧称奇。 崔清寂这时也笑道:“当真厉害,令清寂佩服不已。” “我也是。”魏叔玉立刻向房遗直投以崇拜地目光,然后小声对他道,“不知遗直兄记忆好是不是有什么技巧,改日可否能教一教我?” 房遗直点头应。 尉迟宝琪挠头道,“我问过了,可我照着做还是不行。我觉得这脑袋可能是天生的,我就是不如人家。” “确实如此,如学武一样,你们尉迟家都根骨好,有练武的好天赋,别人却不行。”崔清寂应和,对尉迟宝琪笑道,“人各有所长么。” 房遗直面色未动,但眼睛里却光影重叠,湛黑深处沉冷加重。 “是么?”尉迟宝琪拍了下脑门,“那太遗憾了,我没跟着祖上学武。” “说案子吧。”房遗直道。 崔清寂侧眸看了眼房遗直。 “对对对,说案子。”狄仁杰看眼房遗直,又看眼崔清寂,总觉得气氛有些微妙,遂赶紧附和。 “名单已经整理出,现呈上。”尉迟宝琪双手捧着,送到李明达跟前。 “这次可有我之前说的那人?”李明达没有接过来看,而是让尉迟宝琪递给房遗直。这是大理寺,主审李大亮的官员是他,而非她,当下她已经不想‘鸠占鹊巢’了。 整理名单的魏叔玉和崔清寂都听不懂李明达的话,因为他们之前没有参与堂审李大亮。 房遗直道:“有,该是全了。不过牵连甚广,这名单还是该交给圣人裁定。” “那回头我进宫的时候,顺便带回,放心,诸位的功劳我都不会落下。”李明达在侧首位边落座边说道。 当下李大亮再一次被押入公堂,此时他情绪已经冷静了很多。他面对诸多实证,已然无可反驳,只能冷笑自叹,输得精光,输得无地自容,脸面丢尽。 尉迟宝琪忍不住自夸:“输给我们这些人,你不亏。” 李大亮显然不赞同尉迟宝琪的话,转头就瞪他一眼,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房遗直就当下获得的名单质问李大亮。 李大亮随即坦白,长安城外的这些互相帮,还没有完全掣制于他的手下,不过利用互相帮得消息和人脉是确实。而至于安州的裴驸马联合清娘及其继兄偷采银矿一事,他只是在事后知情,并没有参与进去。 “至于晋州,确实是互相帮以前的起源之地,不过后来,多数都转移到了京城,而今倒也剩一些能人在那里,具体为谁都在名单上写清,应该不需要我一一介绍了吧。”李大亮冷笑一声,看着房遗直,转而又扫一眼李明达,“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将所有名单找出,你们的确厉害。我输了,也算是输得心服口服了。诚如房世子之前所言,我根本还不够火候。” “我好奇一件小事,财物藏于水下,在你们互相帮是什么讲究?还有一个道婆,又是哪位。”李明达问道。 李大亮垂下眼眸,“她死了,贵主所谓的道婆,本是我的奶娘,是我生父安排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巫师。她卜过我的命,说我若成大事,就需得水下藏财,方能躲过水上的惊澜。互相帮初建的时候,她作为帮派的巫师,伪装道婆,为互相帮筹了不少钱,在起初艰难之时,帮了我诸多。石红玉就是她教导出来预备继承她的,只可惜只教了她不过一年,奶娘就染病死了。不然的话,你们今日看到的恐怕已经不是刑部侍郎李大亮了。” 原来竟是这个道婆调教了石红玉。想想石红玉难缠的模样,才只是被她教了一年而已,却是如李大亮所言,这道婆如果还活着,只怕真是个巨大的祸害。 “好在老天长眼,让这种畜生早死了。”尉迟宝琪叹道。 房遗直出于谨慎,问了李大亮这道婆的汉名,以及其葬身之处。回头叫人核查一遍,确认无误才可。 “案子已经结了,你为何还要出手谋害公主。”房遗直再问。 狄仁杰应和,也表示不解,他一直想不通这里。 “事情已经过了两月,你也领旨去了定州,可以暂时远离长安城,保全自己。你却在最后临走的时候,还敢大逆不道地下决定谋害公主,这到底是为何?” “之前是贵主碍事,不得不除,只要贵主不在了,所有涉案的人都会在圣人的盛怒之下被波及惩处,案子自然也就查不清了,到那里为止。却没想到,我牺牲了手下最好的猛将,还是令贵主躲了过去。之后这一次,是贵主给的机会实在是太诱人了。‘私会’路上出了意外,因为是私密行事,知情者不多,也道不清什么,加之现场我设置陷阱也没有人可抓,这多好的机会。我辛辛苦苦十几年,暗中发展下来的互相帮,顷刻间就被贵主和房世子毁于一旦,我怎能甘心。”李大亮说到此,脸上扬起愤怒的微笑,目光赤裸阴森森地看着李明达,“我对贵主早就恨得咬牙切齿,为了装成一个真正的刑部侍郎的样子,我差点把自己逼疯!” “你欲杀人,事不成,反怨人逼疯你。”房遗直嗤笑叹,“有这样思量的人还想复国,是在梦里么。” 李大亮立刻被房遗直嘲讽的话刺激的青筋暴突,满脸涨红。复国一事就是他心里最不能触碰的软肋。 李大亮欲反驳房遗直,但不及他张嘴,又听房遗直一声讥讽。 “你再找借口狡辩,也不过是贻笑大方。” “啊——”李大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疯地大吼,不停地吼。立刻便有衙差用稻草将他的嘴塞满,房遗直问过李明达的意思,也觉得至此已然没什么可问,摆摆手,就打发人将李大亮押下去。 剩下的就是写折子奏回禀案情,向圣人陈明清楚,之后就是对李大亮行刑斩首。至于新出现的名单人员,李明达也已然呈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再见‘互相帮’新增添的人员名字,唏嘘不已,没想到京外竟有这么多人涉案。其中不乏有刺史长史等分量较重的地方官,还有皇亲,即便是稍微远点的皇亲,好歹也挂着“李”姓,又给皇族丢人了。 “这案子只能再给你舅舅处置了,涉及人员杂乱,唯有他能镇得住。”李世民叹道。 李明达不发表意见,点点头附和了李世民,就讪讪地行礼告退。 李世民挑眉看她:“就这么走了?你今天倒是安静,以往好容易来我这里一趟,总要陪一陪我。怎么,可是阿耶做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 李明达:“兕子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李世民闻言立刻心疼起来,忙应承打发她,“那你快去歇着。” 眼见着她人走后,李世民就传召长孙无忌。 待长孙无忌一进门,李世民却没有先交代‘互相帮’一案后续事务,而是张口就问长孙无忌今天引荐崔清寂的情况。 长孙无忌笑道:“一切顺利。刚好他们需要会吐蕃语的人,清寂去了那里就有事做,倒是很受欢迎。” “那兕子呢?”李世民只关心这个。 “这……”长孙无忌怔了下,便行礼告知李世民,公主专心致志查案,只是受了崔清寂一礼之后,便在没有多言,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竟是这样,”李世民皱眉,“我的女儿一般人必然看不上眼。这崔清寂虽然说不是一般人,但也要给他的‘不一般’一些机会显一显,其才华才好让兕子发现。毕竟兕子看人不肤浅,不只看家世外表,才华,性情和内在才最紧要。” “圣人说得极是。”长孙无忌附和,随即试探问,“圣人怎么会突然对崔清寂如此感兴趣?” “你不觉得这孩子很招人喜欢么。”李世民笑一声,然后拍拍腿,表情十分满意,“我昨日考校了他小一个时辰,不管是才学,还是对事对人的态度都没得挑。对于治国之道,他也有许多独到的见解,让人耳目一新。” “难得圣人对一名子弟有如此高的赞许。”长孙无忌附叹道,“我记得上次圣人在臣跟前夸赞这些小辈子弟的时候,还是说的房遗直。” 李世民听他提起房遗直,愣了下,然后道:“这孩子也不错,但就是脾气大了点,有些狂妄,不像他父亲那般谦逊温和。” “臣倒是听说一些评价,说他虽然性子有些冷淡,但到底是温润君子,深谙处事之道,故而在子弟之中很受喜欢。臣家的那几个孩子,与他相交甚好。”长孙无忌评价道。 李世民不怎么感兴趣地叹一声“是么”,就又高兴地让长孙无忌多说说崔清寂今天的表现,细节也不要落下。 长孙无忌便把他从大理寺卿那里回来后,得知的一些情况,一一讲给了李世民,不忘提及房遗直不光会吐蕃语,还能过目不忘的本领。 “还是说说清寂。”李世民强调道。 长孙无忌听到此就依命再说了说,直到没什么可说。 “你就没有试探一下兕子?”李世民听到最后,忽然审视长孙无忌,问道。 长孙无忌踌躇了下,随即干脆道:“圣人明鉴,臣确实没忍住,问了问兕子的想法。” “怎么说?”李世民忙感兴趣地问。 “兕子说‘哦’。”长孙无忌如实道。 “哦?是什么意思?”李世民不解。 长孙无忌:“是‘知道了’的意思。” “知、道、了。”李世民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然后眯起眼睛,“你就没有细问?” “没有,臣见公主只一心关心案子,我若再这时候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男女相看亲事之类的话,多不合适。”长孙无忌故意露出为难的表情。 李世民也知道长孙无忌粗犷的性子,也就不为难他了,随即搓了搓下巴,“这也到年关了,该叫青雀回来了,还是他好,他办事体贴周到,又是兕子的亲哥哥,好处理好说话。罢了,不指望你。” 长孙无忌连忙致歉,笨拙的表示自己的确在拉红线这方面不大行,心里也松口气自己能摆脱这件事。毕竟看兕子的态度,这桩姻缘他还是不乱掺和得好。 但听李世民说到青雀,长孙无忌就难免想到太子李承乾,长孙无忌就试探地问了问李世民对于太子的处置态度。 李世民顿然眉头深皱,整个人的好心情都没了。“好好地何必提他,今年除夕还是不要叫他在宫里过了,若犯了错还能享福,只怕他不长记性。找个由头让他出去,一个人好生反思吧。” 长孙无忌随即就提及城外梅花庵,有太子之前为长孙皇后设立的祭坛,“眼下也已经快完工了。” “那就刚好,让他去梅花庵祭奠亡母,表表孝心。” 李世民说罢,就让人起了奏折,传旨下去。李世民还特意嘱咐,长孙皇后生前最不喜铺张排场,太子此去也不可耽误了他人祈福供奉香火。毕竟这年后,长安城百姓还有诸多贵族,也都有去梅花上香的习惯。 “弄一块小地方让他呆着就行了,最好清苦些。” 长孙无忌应承,随后告退。 李明达听到长孙无忌离开的脚步声后,就喝干了碗里的羊奶,漱口后,拭嘴在榻上躺着了。 李明达有点像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原因,令她的父亲态度转变这么快。照道理来讲,她嫁进崔家,那就相当于给崔家又添了一道彩。之前父亲还忌惮博陵崔氏的地位,怎么转头却这么高兴地把她崔家送。 田邯缮高兴地松口气,“这会这案子总算是彻底干净地结束了,贵主可以安安心心休息,过个好年,用不着每日劳费心神地琢磨那些事了。” “对啊,年底了,宫里头还是如往年一样,张灯结彩。”李明达垂下眼眸,想到了她刚刚逝去两月的妹妹,“可怜她再不能我们姊妹一起热闹了。” 田邯缮立刻就听懂贵主话里所言的‘她’是指谁,也跟着沉下脸来,红了眼,觉得心酸。“要不贵主年前请旨去一堂庵里,给常山公主上一炷香?” 田邯缮是希望自家公主能找个法子,开解公主,宽慰悲伤之情。 “是个主意,”李明达忽然想起一件事来,随即坐起身道,“之前我叫你查常山公主到底受谁欺负,被惠安偶然碰到两次都在哭的缘故,你查出没有?” 第177节 田邯缮跪地,“奴无能,已经查了两个月来,还是没查出来。也问了之前伺候常山公主的宫人们,他们说常山公主时常在私下里哭,不过她们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只说常山公主喜欢把什么事情都往坏了想,很容易想不开,触景伤情,似乎是没什么缘故就是爱哭。” “没想到她背着我们这般,我竟一直不知,枉为她姐姐了。”李明达叹气。 田邯缮也忍不住叹。 …… 三日后。 中书侍郎带着儿子崔清寂觐见。 李世民打发李治和李明达带着崔清寂游西海。半路上,李治说他肚子疼,抱歉告辞了。 李明达转眸看崔清寂,“你肚子不疼么?” “不疼。”崔清寂笑了笑,对视李明达的眼睛,“清寂知道贵主此刻很想离开,但请贵主先听清寂一言再走也不迟,有关于常山公主的死因。” 第110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明达心中一惊,但面上依旧平静,“常山公主是病故,这是周所周知的事。” “其中或许还有内情。”崔清寂道。 李明达眼盯着崔清寂:“便是有内情,这也是宫里的事,你怎么会知道?” 崔清寂倒是想过公主的各种反应,但是却没有料到公主并没有先好奇原因,反而是先追问他。她没有被自己的话带着走,而是头脑清明地选择主控双方的谈话。诚如他父亲所言,这位公主不简单。 崔清寂行一礼,请李明达息怒。 “刚刚清寂所言可能略显唐突,还请贵主见谅。清寂之所以急着想提这件事,也是怕贵主也如晋王一样,撂下清寂走了。这诺大的皇宫,清寂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倒有些心慌。当然也是怕自己这样回去,令父亲在圣人跟前丢了脸面,免不得说我竟接连惹了大王和贵主的嫌恶,回家要吃一顿板子了。” “你这话才叫唐突。”李明达顿了下,冷眼见崔清寂在给自己认真行礼赔罪,便笑起来,“不过是实话,我这人还算爱听实话。罢了,便是在皇家,我们为尊,也还是有待客之道的。我九哥已经走了,我再怎么也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再者说,我就算真走了,圣人也不会饶我,还是会有下次。” 李明达随即让崔清寂免礼。 崔清寂乖乖地挺直身子,在抬手,已然凤目含笑,轩逸风流。 “常山公主的生母崔才人出自博陵,不知贵主是都知道。”崔清寂道。 李明达皱眉,“竟没听人提起过。” “常山公主的生母崔才人,正出自我们博陵崔氏大房一脉。不过是庶女,早年没进宫时,在家也算被端庄教养,读些书,通些文理。崔才人也是个厉害之人,因不满我堂伯给她安排的婚事,当时宫里正下地方选女史,她就自告奋勇了参选,便在婚事敲定前夕就被选中了。至宫里来了人,才知道这件事。堂伯也无话可言,也对她打不得训不得了,私下说了句不认她这个女儿就由着她去了,但对外这种家丑自然不会宣扬。 后来堂伯一家许是没有想到,这庶女进宫竟也熬出头,生了个公主出来。因此便想和崔才人修好关系,她光耀崔家门楣,崔家也可成为她的助力,这于双方都有好处的事。” 崔清寂说到这里,停顿了下,去观察李明达的反应。因为有些话他说得太实在了,虽知道公主喜欢听实话,却又怕把这些家中丑陋之事讲了出来,会令公主难以接受。不想却瞧公主面色淡然,一脸认真地听着,还点了点头,显然她已经对这样的事见怪不怪了。 崔清寂忍不住扯起嘴角,体悟到晋阳公主不光赋性聪慧,见识也深,不像那些和她同龄的普通女孩子们,对诸多人情世故还处于懵懂之态。能知美知丑,取世资考,又能身心淡然,才是真正活得明白之人。晋阳公主便是难得过得这般明白的人。 “继续说,”李明达不解崔清寂为何停了下来,这才把自己看向远处的目光收回,落在了崔清寂身上。 崔清寂笑着应是,接着道:“但崔才人也不知是为了赌气,还是心中本就存着傲气,没有同意。气得我堂伯只好作罢,发誓就当没有过她这个女儿。后过了一年,崔才人病重,担心常山公主年幼将来没人护佑,便在临死前嘱托了我父亲,只求公主长大后不要远嫁到贫寒之地去受苦。” “原来如此。”李明达叹道,“她也说过自己母亲出身不好的话,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陈年往事,且人早已经走了,连堂伯他们自己都只怕忘了那些过往了,没人会主动想起。”崔清寂叹道。 李明达转即不解地看着崔清寂,“但你说的这些过去,与常山公主的死因有什么干系?” “这是因缘,接下来就是干系。就在常山公主病势的前五日,”崔清寂说到这里的时候,就凝视着李明达,欲言又止。 李明达正色看崔清寂。 “容清寂冒犯,这传消息的办法有些违反宫规,还请公主听后保密。”崔清寂行礼。 李明达:“好,只要不是大是大非,我答应你,不追究。” 崔清寂谢过李明达,接着道:“我父亲收到了常山公主捎来的信。当时刚好有个宫女被韦贵妃恩赐出宫,是这宫女好心帮常山公主传了这封信出来。” 崔清寂说罢,就把这封信双手奉给了李明达。 李明达狐疑不已,接来信打开一看,还真是常山公主李玉敏的笔迹。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杨妃几番辱我,无处名状,唯有相求于堂叔,盼得佳法。” 落款为‘常山’。 崔清寂继续解释道:“父亲收到这封信后,只觉得不大可能,就把此事搁置了。故而后听说公主偶感风寒,也未觉得如何,岂料公主此一病人便没了。父亲方想起常山公主之前那封信,斟酌是否该告知圣人。他在私下里便向高太医打听常山公主的死因,想知道其中是否有蹊跷,得知真的只是风寒病发作太厉所致,父亲便未敢把这件事上告。直到我前两天回来,偶然听父亲提及此事,觉得这话了不得。若真属实,即便没有直接害死常山公主,这也是怕是令她病情加重,一直不好的原因。 不瞒贵主,父亲他并不同意我把此事上告,他觉得我这样是无端惹事。一则常山公主人死不能复生,再查也挽救不了什么。二则我们又无凭无据,加之外臣根本无法干涉后宫之事,只凭一封没跟由的信挑起波澜,只怕什么都查不到,最后还会惹得自身麻烦。” 李明达能明白崔清寂父亲的想法,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反正人死了,跟他们其实也没有多大干系。这世道哪个人处事不是先求自保。 “我不敢苟同父亲之言,所以今日得知有机会再见贵主,就自作主张,偷偷来向贵主求证。”崔清寂再行礼,再一次道歉,肯请李明达原谅他刚刚的唐突之言。 李明达看着手里的这封信,对崔清寂道:“倒是我该多谢你,也不瞒你了,我之前听说了一些她受委屈的传言,正在查。” 崔清寂一愣,凤目中随即显出笑意,缓缓松了口气,“那清寂算是赌对了。其实清寂下决心跟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打着鼓。” “难为你。”李明达扫一眼崔清寂,就继续往前走,随后到了西海池,李明达和崔清寂简单介绍了各处什么景致,叫什么。“林子那边,顺着这条小路去,再往里就可见到龙首渠。而今寒冬,没什么景致可看,你要是想去瞧瞧,我就带你去。” 崔清寂忙道不必,而今天寒,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他的话刚好说到了李明达的心里,令李明达听后反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刚刚对崔清寂确实没有什么耐心,说到底她的‘待客之道’是有问题的。 李明达思量自己不该因为知道圣人的安排,就对崔清寂冷淡过度,敷衍太过,便道:“你也说了你自小在博陵长大,难得进宫一次,又是圣人亲口命我带你游看,你不必客气。” 崔清寂忙行礼谢过,道不用。 二人随即才往回走。李明达故意放慢了脚步。 “互相帮一案,昨天晚上父亲和我细致讲了,清寂十分佩服顾贵主和房世子竟能洞察并破获如此复杂的案件。若非亲眼所见亲耳听,清寂大概还以为这事是人编出来的,整件事过于复杂可怕。”崔清寂边走边和李明达感慨道。 “确实如此。”李明达应一声,直接问了崔清寂,“你此番来长安,是否还打算回博陵?” “偶尔还会回,去探望祖父,但是这次是要打算久住长安了,父亲让我好生读书参加科举。” 李明达点点头。 “贵主打算如何处理这封信?”崔清寂跟着李明达走了几步之后,方开口问。 “等等看吧,后天就是除夕了,总不能在喜庆日子提这些东西。”李明达看着手里的信踌躇,“而且我答应你要为你们传信的事情保密,如果我说了,岂不是违背了诺言。” 崔清寂笑着行礼,“清寂果真没有托付错人,贵主淑质英才,采善贬恶,令清寂敬慕不已。” “好了,以后不必这么拍马屁了。刚刚你也应该了解我了,我喜欢听实在话。”李明达道。 崔清寂:“清寂刚刚所言就是实在话。” 李明达笑了笑,回眸看眼崔清寂,转即继续快步往前走。 崔清寂怔了下,刚刚贵主回眸那一笑,他好像看到了春天,碧波中荡着清澈,让人心中涤荡。崔清寂再看李明达,已经是背影了,嘴角有掩藏不住的笑意。他笑起来是最风流俊逸不过的,惹得在旁随行的宫女,偶然瞟之,就禁不住红了脸。 二人回到立政殿后,就被在门口矗立的方启瑞看个正着,似乎就是为了等他们。方启瑞立刻引二人入殿。 崔干已经被赐坐说话,此时忙起身和李明达行礼,李明达立刻免礼,便笑着走到李世民身边。 李世民挑着眉毛,故作一番惊讶地明知故问:“你九哥呢?才不是一起去?” “半路闹了肚子,竟然这么久还没好?方公公还是赶紧请个太医给他看看,熬些药喝,我记得有一剂最苦的,是诃子与黄连、木香、甘草等一同入药,见效极快。” 方启瑞迟疑地看向李世民,“这……” 李明达也看向李世民,见李世民不说话,李明达忙去抓着李世民的衣袖撒娇,“阿耶可心疼心疼九哥吧,他爱闹肚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真要好好让大夫把脉看清楚。” 李世民方命方启瑞去给李治请大夫。 崔干这时连连赞叹公主心思细腻,关心兄长。 李世民立刻应承,骄傲地看眼李明达,就对崔干承认道:“这孩子一贯如此,最是善解人意。” 崔干笑眯眯地点点头,趁机欣赏般地打量一眼李明达,眼睛里尽是满意之色。 李明达心料不好,感觉再这么下去,事儿可能就成了。她高兴一笑,谢过崔干和李世民的赞美之后,就和李世民跟李世民打商量,让她继续为官。 “阿耶总是夸兕子立功,破了大案,但偏偏现在反而没官做了。” 李世民别有深意地看她:“此事容后再议。” “好,那兕子等阿耶的好消息。”李明达嘿嘿笑道。 李世民又使眼色瞪一眼李明达,意在警告她这件事不适合当下说。 李明达偏偏又道:“不过因我为官的事,为惹了阿耶诸多麻烦,兕子万般过意不去,给阿耶赔礼。” 李明达下垂着眼帘,一副认认真真陪错的样子。 李世民瞧女儿这样,顿时就心疼了,如何能忍心。李世民立刻拉起李明达,跟她允诺,回头会找个合适的位置让她继续做官。但刑部司那里毕竟都是男人在当差,还是有些不合适。一个公主在那里坐镇,难免会有特权,自然就会令一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官们承受不住。 李明达欢快地笑着谢过李世民,余光扫向崔干那边,果然发现崔干嘴角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不过崔清寂倒是没什么变化,似乎并不介意这点。 李明达随即就和李世民告辞。 “你有事?”李世民问。 “兕子想去看看杨妃,前些天说好要再去看她的。”李明达补充一句。 李世民点点头,“既然是约好的,那你就去吧。” 李明达立刻应承,匆匆离开。 李世民望着女儿的背影,嘴角忍不住笑意。李世民随即又问崔干在西海池游览的如何,崔清寂忙道极好。李世民又让他以刚刚看到的景致作诗一首。崔清寂信口拈来,可谓句句精彩,李世民连连道好,叹崔干养了个好儿子。 崔干忙对李世民谦虚道:“臣不敢当,便是好也是父亲的功劳,和臣没有半点干系。” 崔干说罢,又满意的笑着打量一眼自己的儿子,携子一起谢恩。 稍后不久,外头传话说房玄龄到了。李世民想起还有朝政要事和房玄龄商议,就打发了他们父子。 太极宫外。 崔清寂亲自搀扶崔干上车,而后自己也随之上了马车,与父亲共乘。 父子二人在马车内沉默近一炷香之久,直到马车彻底远离太极宫后,崔干才开口询问崔清寂,刚刚与晋阳公主的游园相处如何。 “极好。”崔清寂道。 “极——好?”崔干特意加重这两个字的音,眼色深沉地看着崔清寂,“评价如此之高?” “难道有何不妥之处?阿耶之前对晋阳公主不是一直交口称赞?怎么今天似乎对她有些……”崔清寂到此把话停了,他不想形容公主一句不好,哪怕只是问句,他也不想用任何不好的词。 崔干皱眉沉吟,一直等到马车驶入府邸,最后停靠稳了,他才开口道:“那是之前,她在户部当官的事停了。我本以为就是图个新鲜,她不做官就罢了。却没想到她今日旧事重提,还是有做官的心思。我们崔家想来秉承古训,男女应遵从阴阳相合之道,维持平衡。你将来若真尚了晋阳公主回来,有这般一心求官上进的公主为妻,你又如何自处?后宅之内没有妇人为你主内,生儿育女,照料家事,让谁来?你如何可以安心在外谋事,施展报复?而且你该清楚,娶个这样做官的公主回家,今后会给你还有我们崔家惹来多少非议。” 第178节 “儿子觉得倒先不必考虑这么多,尚主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崔干:“而今圣人的态度如何你也见了,他对你是非常满意。这婚事若要定的话,不过是他两唇相碰的事。等到那时候,你想反悔就来不及了。” 崔干皱眉,“我并非说晋阳公主不好,她聪敏孝顺,心怀仁善,端方自持又才华横溢,是我心目中最为理想的儿媳人选。但是她的身份太高贵了,而今也不像从前那般含蓄温婉,喜欢破案风头。阿耶觉得,她未必适合你。” 崔清寂垂下眼眸,默默地没说话。 崔干见状,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这儿子不是他亲手养出来的,到底生分一些,只怕心里有话也不愿意跟自己说。。这次清寂回长安城,主要就为了两件人生大事。想想刚刚自己所言,直接毁了一件,可能对他来说太过震惊了。 “阿耶自然也只是建议,并非逼你。你好生考虑一下再回答我,趁着事情尚可挽回之前考虑清楚。” 崔清寂点点头,仍旧没有多言。他随崔干下了马车之后,便去跟母亲定省,而后就回屋读书,闭门不出。 至傍晚,崔干问了情况,得知儿子竟然一直没有再出门,晚饭也不曾用。倒有些担心了。 崔干的妻子郑氏听说此事后,责怪崔干乱说话,“儿子刚回来,你就这么说他。这祖父一个说法,父亲一个说法,你叫他听谁的。” 崔干:“阿耶那是不知这长安城的情况,他肯定还以为晋阳公主还跟从前那样似得,才会这么张罗这门亲。也是看我们崔家这一带有些没落了,想娶个公主光耀门楣。我倒觉得这公主娶不娶都不紧要,有出息的男人就该靠自己的厉害。不成了就不成了,认命就是。 再说凭咱们六郎的才学,还会愁他将来没出息么。他而今的本事,我瞧着比京城内最出名的那个还好。” 崔干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十分小声。便是在家,他说话也十分谨慎,自小养成的‘谨言慎行’的习惯。 郑氏笑了笑,“我不明白你们那人评判才学的那些,但以前我去梁国公府赴宴的时候,打眼瞧过那房大郎,站在众子弟中,如鹤立鸡群一般。便是那魏家的长子在侧,长了一张漂亮到怎么都看不腻的脸蛋,仍是在他身边黯淡无光了。有时候这人啊,好看还真不在脸上,是通身的气派,给人的那种温良沉稳的感觉。皇从这上头来说,咱儿子肯定是不如他。” 崔干之妻出于荥阳郑氏,乃是家中嫡长女,不止才华了得,观人处事也很有一套章法。夫妻这么多年,不论是家里上下还是在外应酬,郑氏就没办错过一件事。崔干每每仕途不顺时,听妻数言,就会茅塞顿开。 崔干敬重妻子,听这些话,皱眉看着郑氏,“你真觉得如此?” 郑氏点头。 崔干仔细想想,“这房遗直是与众不同,也许我太偏私,只觉得咱们儿子好。但也不怕,气派是什么,要慢慢养出来的东西。清寂年纪小,还需阅历,不及年长一些的房遗直也实属正常。” “那郎君以后要多多教导他才好。”郑氏应和道。 夫妻二人小作商议之后,一起去找了崔清寂。 崔清寂仍在书房内,秉烛夜读,见父母亲都来了,惶恐不已,忙请礼问安。 “有事打发人叫儿子就是,该是儿子去找阿耶阿娘,如今却反过来,倒让儿心中十分过意不去。”崔清寂的话里还是有一些客套和生分。虽说他以前每隔两三年都和父母见一次面,但到底是相处的时间太少,令他与父母无法亲近起来。 郑氏看眼崔干,崔干忙后悔不迭地给郑氏使眼色,让她劝说。 郑氏笑了,把崔清寂叫到身边,拍拍拍他的手,安慰他不必介怀他父亲之言。 “不管你什么想法,阿娘都支持你。因为阿娘知道,你是个懂事知分寸的孩子。公主做官又如何,我倒觉得很好,为我们女儿家长脸了。我的儿子才华横溢,本就与众不同,看中的女子自然不能是平庸之辈。” 崔清寂淡笑着忙给郑氏行礼,谢过她能理解自己。 崔干叹道:“我不过是建议,你也不必觉得我是在逼你,毕竟这尚公主本就是无上荣耀的事。” “多谢阿耶。”崔清寂又给崔干行礼,转而十分精神地看着崔干和郑氏,很郑重的问,“那儿子便是可以向公主陈明心迹了?” 郑氏和崔干俱是一愣,然后惊讶地看着崔清寂。 “孩子,你这是为了遵循你祖父的意思,还是说——” “我心悦她。”崔清寂干脆道,微微上扬的眼角里,透露着无限的坚定,“这世上恐怕再没有哪个女子,能让我为之叹服的,她必定是唯一一个。” “你的唯一来得也太快了些。”崔干皱眉,转头无奈地笑着对正是感慨,“到底是年轻气盛啊!” “不快。儿子在来长安城前,就听祖父说了不少关于公主的轶事,这些消息都是祖父从长安城弄来的,必定准确无误。来之前,我便好奇公主是否为传言中的那样的人。但见了之后,我发现,她还真跟传言中的不一样。” “清寂,你是不是糊涂了,既然不一样,你还想尚主?”崔干不解。 崔清寂肃穆地对上崔干的眼睛,温温行礼道:“儿子发现公主其实比传闻中的更好,好过十倍百倍甚至千倍万倍。” 郑氏忍不住唏嘘,“你这赞美可够高了。” “不瞒二位高堂,清寂在博陵时,也曾与不少世家女有过会面,但未曾觉得她们任何一人如何。清寂甚至怀疑,自己这辈子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心动,那些女孩真真一个都看不上。儿子还自怨过书读得太多,反倒把这些人都看透了。只觉得这俗世都不过如此,没什么趣。直至而今见了公主,清寂方知道之前的那些无聊日子,都不过是为了铺垫,是为今天而来。 清寂十分仰慕她,若能得幸遂了祖父之愿,也遂了自己之愿,清寂愿发誓这一生一世只有一双人。”崔清寂说罢,就跪地再三磕头给崔干和郑氏,希望他们能够同意自己的想法。 “傻孩子,这是自然。我和你父亲本就赞同这件事。”郑氏忙去把崔清寂拉起来,忍不住心疼的搂在怀里疼。 崔清寂迟疑了下,还是由着郑氏和自己亲近了,嘴上叹道,“可是阿耶他——” 崔干勉强笑看她们母子,“怕什么,我还能斗过你祖父去,本就该要听他老人家的安排。若你而今心意已决,那就是锦上添花了。我们都盼着你好,你喜欢,比什么都重要。” 崔清寂高兴不已,忙给崔干和郑氏行礼谢过。亲自送走崔干和郑氏后,至此方传了饭,却也没用多少。 崔干到底还是心理不大舒坦,皱眉感慨,“六郎这性子到底像谁,不像我们也罢了,却也不像我父亲。” “怎么不像。” “一世一双人的事儿,可没在我阿耶身上,他有四个庶子呢。”崔干叹道。 “你竟不知。我倒是听到些东西,不过是长一辈的事情,不好非议罢了。”郑氏叹道。 “什么话,你倒是说,我们夫妻之间还需计较?” 郑氏:“公公年轻的时候,也曾中意过一家女子,发誓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后来那女子到底嫁给了别人,才未能如愿。” “竟还有这种事,什么人家,连我父亲都没看上?”崔干惊讶。 “说了只怕吓你一跳,还是不说了。”郑氏道。 “到底什么人,你倒是说。” “正是卢夫人的母亲。” 崔干反应了下,惊讶道:“你说的是梁国公府的卢氏?” “正是她。”郑氏道。 崔干唏嘘不已,随即细想此事,又觉得不甘心。合着生他的母亲,竟不是他父亲的最爱。因为不是最爱,所以他老人家就随便纳小妾了。本来这男人纳小妾不是什么紧要的是,但而今知道这事后,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滋味了。 …… 梁国公府。 房遗直听完卢氏的唠叨之后,放下怀里的‘黑牛’,当即就有个黑影蹿跳在地上,喵喵的叫着。 房遗直略惊讶地问卢氏:“外祖母和崔叔重还有这样的渊源?” “对!”卢氏边回答房遗直的话,边伸手指挥者丫鬟就把要跑出门外的‘黑牛’抓回来,“快去把它抓给我,我也抱抱。” 卢氏随即欢喜地把猫抱紧怀里,忍不住稀罕一番后,就盯着黑猫脖颈上的那个金铃铛看,只觉得有些眼熟。仔细想了想,这铃铛好像晋阳公主的以前戴过。虽然是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晋阳公主才不过是五六岁的年纪,但因为公主手挂着铃铛,铛铛地到处跑,所以给她的印象特别深刻。 再看这铃铛的做工,绝非一般市面上的工匠手艺。 “宫里头的东西,还是晋阳公主的?”卢氏是个直爽性子,自然忍不住,直接开问房遗直。 房遗直没回答,反而盯着猫,一脸温柔。 卢氏看着他这样竟有几分嫉妒,“平常也没见你对我这么温柔过,倒是对个畜生比对我还好。问你话呢,是不是?” “她输给我的。”房遗直道。 卢氏抬眼,又发现弓腰看猫的房遗直的腰间挂着一块她完全不熟悉的玉佩。儿子的衣食住行一直都是她过目操劳,这块玉佩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再看上面的羊舌花样,竟然还挺用心。卢氏一想,能有这么聪明用心的人,只怕不多。 卢氏:“这玉佩该不会也是……” “嗯。”房遗直应。 “嗯嗯嗯嗯,你就知道嗯,那你知不是道博陵来了个崔清寂,你们既然已经到了互换定情信物的份儿上,就该赶紧把事儿定下,省得被人捷足先登。”卢氏急得拍了下桌,吓得‘黑牛’立刻从她怀里跳开了。 卢氏也顾不得那些,又问房遗直进行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房遗直反问。 “东西都换了,没拉拉手,一亲芳泽?”卢氏脸一点都不红地问。 房遗直反而因为卢氏的话,皱了眉,红了脸。 “哈哈,到底是不经事的孩子,”卢氏笑了笑,却还是满面愁,担心儿子在这方面真不行。 “没有。”房遗直见卢氏一副还要教自己的态度,忍不住再补充一句,“阿娘别教坏我。” “什么教坏你,你本来就坏。我最多不过把你坏的本性挖掘一下。”卢氏叹道,“当年也不知道是谁,就因为被人嘲笑一句,记仇一整年,到了把人家搞得声名狼藉,滚出了长安城,至今不得翻身。” 房遗直不言,无所谓于卢氏所说,好像他早就不记得有这么一件事。 卢氏不提前话,继续转到正题上,追问房遗直:“那你们总该要互相表明心迹。” “有过。” 卢氏挑眉,“那她竟没看上你?” “阿娘真不必操心此事。”房遗直眸若墨染,深邃难测。 卢氏可不管房遗直的态度,继续追问:“和我说说,你表明心迹之后她理你了么” 房遗直应承,又请卢氏不必在追问此事,起身要走。 卢氏不依,喝令他站住,“今儿你必须听我的。说,那后来呢,她没回应你之后,你有没有再继续好好努力,每次和她见面说甜言蜜语?” 房遗直不解地看向卢氏,蹙眉:“每次见面都甜言蜜语?” “对啊,不然你贸贸然说一句,你中意人家,一旦人家以为你开玩笑呢?女人嘛,在接受一个人之前,都很谨慎。”卢氏托着下巴想了想,“以晋阳公主的情况,你大概要说三百遍,她才会觉得你有诚意。” “阿娘是认真的?”房遗直看着卢氏。 卢氏:“当然是认真的。甜言蜜语这种东西,就跟每天喝水一样,多少遍都不嫌多,你要是肚子里有,就多多益善。还有你要把你之前大放厥词的话,跟公主解释清楚。她不信你,极有可能也是因为你以前说过‘最难事就是尚主’的话。” 房遗直:“阿娘,这件事我心中有数。” “你有什么数?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再不努力,她就要成为别人的娘子了。你听我的,赶紧让公主心动,然后咱们就想法子劝动圣人,将亲事定下来。”卢氏再三警告房遗直,“你可真要抓紧了,这崔清寂一进长安城,我就从我的那些姐妹之中,听到了不少风声。说是他祖父和圣人早前有过约定,半戏言,就是要把晋阳公主嫁给崔氏。不过圣人而今还在犹豫,但眼见着他是日渐欣赏了崔清寂。一道圣旨下来,真把他二人指婚了,你到时候急疯了也没用。” “不会。” 房遗直简短一语,气得卢氏七窍生烟。 第111章 大唐晋阳公主 房遗直好容易把卢氏请走以后。一个人默默地站在屋内,想了片刻,就从桌案下方暗格里,取出一张纸来,又看了片刻,立即喊来落歌。 “要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备好了?” “还差九百盏,奴正命人加紧赶制,保证在上元节完成。”落歌回复道。 房遗直点头,“尽快安排,一定要细致谨慎。” 第179节 再说卢氏见从房遗直那里回来之后,忧心忡忡放不下。终于到放值归来的房玄龄,开口就告状。 “瞧瞧你儿子的慢性子,跟你一个样,你们父子俩早晚会把我逼疯。” 房玄龄忙笑问何故,得知经过之后,也叹:“你管得多了,他说他心里有数,就是有数了。你连咱儿子都不信?” “我是不信他懂女人心。”卢氏小声嘟囔着。 “放心,遗直聪慧,这种事要是想学,肯定比谁都懂。”房玄龄不以为意,只顾着笑眯眯地问卢氏今晚吃什么。 “心情不好,吃素。” …… 傍晚的时候一家子人就围着一桌菘菜萝卜,坐在一起用饭。 房遗则和房宝珠都不大高兴,不过食不言,都不说什么。直到饭毕,二人才敢发牢骚。 “难得一家子人坐在一起吃,竟还没有自己吃的时候丰盛。”房遗则叹气道。 房宝珠:“是啊,阿娘,您就不能疼一疼我们,给我们吃点儿肉?我和三哥还要长个呢。” “你够高了,不用长。三郎就更是了,吃多了也不长个,光长肉。”卢氏不咸不淡地嫌弃完了,继续坚持道,“我倒觉得吃素好,之前去庵里上香,就有个八十高龄的老太婆,蹬蹬上石阶比我还快。特意叫人去请教了长寿之法,就说这晚上吃饭少肉忌油最好。为了让你们长寿,我真是操碎心了,还不谢我!” “没肉可吃,长寿有什么用!”房遗则一脸绝望。 “你什么耳朵。可以吃,但要中午吃,晚上不能吃。”卢氏本来没把什么长寿吃法挂在心上,不过今天心情不好,随便拿出来做个借口。偏孩子们跟她反抗,那卢氏还真就较真了,从今以后,就把这个新规矩贯彻到底。 “啊?” “不要啊!” 房宝珠和房遗则双双叫苦不迭。 房遗直则在旁喝茶,听房玄龄跟他讲朝中事。 这时候房玄龄被俩孩子的抱怨声吸引,又听说自己以后晚饭都没有肉吃,他和卢氏对视一眼,也不敢吭声反对。他赶紧转而去斜睨那俩孩子,幽幽叹气:“以前为父教过你们的做人道理,你们俩都当耳旁风,好了吧,现在吃亏了。” 卢氏扫向房玄龄,觉得他话里有话。 “什么道理?”房遗则和房宝珠忙凑过来问。 “少说话,多做事!”房玄龄瞪他们俩一眼,责怪他们俩闹腾,把好好地只有一顿的素食变成了天天都有。 房遗则和房宝珠互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要不我还是去公主府找二哥吧,跟他一起住,好歹每天有酒有肉。”房遗则感慨道。 “不许去!”卢氏打发房遗则和房宝珠都赶紧回屋去。 房遗直趁此时机对房玄龄道:“高阳公主府那边,有些奇怪。” 卢氏和房玄龄闻言俱是一怔。 “你这话何意,是出什么事了?”卢氏问。 “可是……探查出来的?”房玄龄故意用‘探查’二字形容。 房遗直点了点头。 房玄龄便明白了。前段时间房遗直和他商量过养探子的事,因知长子办事一向周全谨慎,且事情才刚刚起步,房玄龄同意后就没有再多过问。却没想到才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真查出东西了,还是自家人的事。 卢氏催促房遗直快些说。 “前些日子因为‘互相帮’的案子,二弟有牵涉,贵主曾命人监视过高阳公主府。” 房玄龄:“难道说你二弟真跟着互相帮那些乌合之众做了什么祸国殃民的坏事?”房遗爱已经因为这个被李世民训斥贬黜,当然这都是以他无意识泄露朝廷消息为前提而做得处罚,如果他是‘蓄意’,那这些惩罚对他来说都太轻了。 “是高阳公主。公主曾受互相帮的假道婆的忽悠,收过两箱金子沉到水底,而今金子虽已经上交没什么好提。但她被假道婆忽悠的缘由倒是耐人寻味,说是除霉运转,令病者早日康复。” 房玄龄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又问房遗直这证言是从何而来。 “这假道婆是互相帮的新‘巫师’,李大亮死去奶娘的女儿。但李大亮对此并没有招供,衙门对着名单于昨夜拿人之后,审了那道婆才得此证言。”房遗直解释道。 卢氏皱眉:“我和你父亲倒是没听出来,这道婆的话有什么不对之处?” “病者,高阳公主府哪来的病人?”房遗直反问。 公主府有位份的人只有两位,高阳公主和房遗爱。俩人的身体现在都十分好,为何要祈愿早日康复?倘若只是普通的家仆病了,何至于劳烦公主之尊亲自开口祈福?显然这其中有些不对。 卢氏这下明白了,问房遗直到底查到什么。 “儿子查过了,那段时间公主府内生病的只有一个和尚,而今人已经康复了,每日精神抖擞地忙着花前月下,倒让我那可怜的二弟羡煞至极。”太重的话房遗直没有说出口,但他的讥讽之言已然比刀子还锋利,刺得人心里疼得发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卢氏和房玄龄都黑了脸。 “你知道这件事多严重?”房玄龄严厉警告房遗直,想让他再确认一遍,说话慎重一些。 卢氏气得磨牙咬字:“大郎说话何时出过错。反倒是那个高阳公主,每天上天入地作得没完没了,而今她身上能出这样的事,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卢氏瞪圆了眼睛,和房玄龄对视,意在看他的态度。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到底该如何处置。 “这……”房玄龄皱眉,心下也很恼火。 “还是尽早想法子把他们夫妻打发出京。”卢氏忍不了了,气得拍拍桌,她一边恨自己养的儿子不争气一边恨自己拿阳公主无可奈何,“又是互相帮,又是养和尚,没一个心思正求上进的。我看他们就是让富贵权势迷了眼,打发他们到贫瘠远点的地方清静几年,也就老实了。” 卢氏可不想高阳公主再闹出更大的事连累一整家子的人。再三嘱咐房玄龄,不能再纵容他们再这么折腾下去。 “你真当我多厉害,那可是公主,我就算想出主意了,赶他们走,那也得圣人愿意算。”房玄龄道。 卢氏气恼地瞪一眼房玄龄,不想和他多说,起身就走了。 房玄龄要追,被房遗直拦下了。 “阿娘看出父亲心软了,还想继续二弟留在长安城,这才气走了。”房遗直解释完,就提醒房玄龄,“阿耶若是不能把这件事解决,此刻去追人也没用。” 房玄龄一怔,没想到他的心思原来早就被他们母子看透。 他叹了一口气,转即坐下身来说不出话。其实道理都懂,可是他就是舍不得老二走。别人家都是偏疼大的或小的,房玄龄心里其实独独最疼中间的房遗爱。房遗爱不算聪明,可以说算是在兄弟们之中是最笨的一个,也调皮,他就没少跟着操心,但房玄龄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唯独对他偏爱更甚。 房遗直见房玄龄一直蹙眉沉思不语,默了会儿,就开口打破了沉默。“阿耶对二弟的关心,太浅薄。” 房玄龄闻言,颇感被冒犯,狠盯着房遗直:“你说什么!” “阿耶若真为二弟好,长远的好,就该放他走。惯子如杀子。”房遗直对房玄龄坦然行一礼,随即告辞。 “你——”房玄龄气得拂袖,一边骂房遗直对他不敬,一边还是听从了房遗直的建议,将房遗爱叫到了跟前来。 房遗爱听父亲说了经过之后,眉头很皱,“怎么,你们才知道?我还以为满天下人都知道我头上有一抹绿呢。” 房玄龄皱眉,“你这孩子,怎的如此说话。高阳公主那头你就没有约束提个醒?” “她把那个长得像大哥的和尚留下来的时候,我就料到了。倒也想管,可怎么管,人家说清清白白,没证据能怎么办?难不成我要以下犯上,把公主吊起来毒打逼她认下?”房遗爱一副破罐破摔的姿态,“反正我也习惯了,她过她的,我过我的,互不干涉也好,彼此落个干净。” “胡闹!你们是夫妻,荣辱一体。她若闹出事儿来,你在圣人跟前一样逃不了干系!”房玄龄气道,“你也是个长脑袋的人,公主泼辣不好对付,你就不会动动脑用点别的办法?那和尚你总有法子处置吧。” “处置?我若弄了那和尚,她不得把天掀翻了砸我身上!”房遗爱惊讶地瞪眼道。 “这事情她理亏,她干不了什么。”房玄龄恨儿子不争气,几番说道见房遗爱都不听劝,气得房玄龄骂房遗爱赶紧滚出去,他也眼不见心不烦。 房玄龄失望地看着房遗爱离去的背影,连连叹气,随即扶额。看来只有这一种法子了,狠下心听卢氏的建议,想法子请圣旨,把他的这个宝贝儿子远调。 房遗爱被父亲骂个狗血喷头,气冲冲出地也不想留,骑上马就要回公主府。 “刚来就走?” 房遗爱听到一声沉稳的男音,怔了下,然后转头去看,果然瞧见自己大哥正站在不远处对自己微笑。 房遗爱也笑了下,随即跳下马。 “挨训了?” “嗯,阿耶总是看不上我。”房遗爱气哼道。 “他最疼你不过。”房遗直转即留房遗爱在屋内吃酒 房遗爱见备好的酒菜都是自己最喜爱吃的,心里感动不已,对自家大哥真心地嘿嘿笑起来。他没有想到平时性子温温淡淡的大哥,会是这样细心之人,竟能把所有他爱吃的才记在心里,准备出来。要知道这里面有些菜,除了他身边贴身侍从,别人都不知晓。因为这几种菜上不得台面,但是房遗爱偏偏就爱吃。 “多谢大哥。”房遗爱行礼。 房遗直淡笑,让他落座,夹了一块烩肚儿放到房遗爱碗里。 房遗爱更加惶恐不已,多谢他,转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吃这个,却见房遗直也夹了一块放在嘴里,伴着一口烧酒,吃得风轻云淡,优雅自如。房遗爱这才算放开了,笑嘻嘻地吃起来,味道特别好,比他以前叫人私下里开灶做的好吃多了。 房遗爱深知从他成婚以来,他和大哥的关系就变得生疏很多。房遗爱面上装糊涂假装不知,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之所以能娶到高阳公主,那因为大哥不要了才轮到他身上。虽说他本来就很喜欢高阳贵主的娇艳活泼,当时想着只要能娶到她,什么波折都无所谓,一心一意地只想和高阳公主好生过日子就可。但没想到婚后的日子并不好,他始终摆脱不了大哥的阴影。高阳公主总喜欢拿他和大哥比较,平时总是对他挑三拣四,因为对爱的人恨不来,他就只能把恨转嫁到相对不爱的人身上。这便令他忍不住厌恶起大哥来。虽然心里明知道这不干大哥的事,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嫉妒之心。 “早知你喜欢她,没指婚前就知。”房遗直忽然道。 房遗爱愣住,有些慌地看着房遗直,“大哥早知道?” “五年前,上元节,你看她的眼神就发直了。” 房遗直说罢就拿起房遗爱跟前喝空的酒盅,亲自为他斟酒。 房遗爱早被房遗直的话惊得忘了所有,也忘了跟房遗直道谢他为自己斟酒。缓了半晌,房遗爱动动眼珠子,然后看着房遗直。 “大哥,你早知道我喜欢高阳公主,所以——才拒绝了圣人当初的指婚。” “尚公主就算是难事,能难倒我?”房遗直反问一句后,又道,“当初会那么说,是不得不拒。连阿耶都没有想到,我会忽然说出这句话。” 房遗爱顿时红了眼,心下越加感动不已,原来早年大哥拒婚竟然是为了成全自己。大哥的性子是淡淡地,做了好事也不爱表露太多,这点他了解。所以这两年,竟然都一直是自己误会了他。想想大哥真心为自己好,而他却一直处在疯狂嫉妒埋怨甚至有点恨他的状态之中,房遗爱就颇感内疚。 房遗爱当下就洒,起身就拱手给房遗直深深作揖,为自己这两年对他的误解向他道歉。 “大哥,我对不起你!”说罢,房遗爱还想仔细自省和检讨,却被房遗直拦下了。 “兄弟之间何必言说这些,我也知道你心里的苦处,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若要道歉的话,也该道歉。”房遗直也起身,要给房遗爱拱手。 房遗爱慌忙忙去拦着,心中倍加感动不已。见自家大哥对自己这样宽容相待,他越发觉得自己之前的‘小肚鸡肠’无法见人了。当下就是作誓,以后一定好生敬待房遗直,后不会辜负于他。房遗直笑了笑,拍拍房遗爱的肩膀,二人随即落座继续吃酒。 酒至半酣,房遗直见房遗爱还有兴致,又为他斟一杯酒,提及他和高阳公主而今的情况。 房遗爱闻言有些窘迫,本来因醉酒就红的脸颊此刻更红了。憋了会儿,房遗爱忽然就大哭起来么,扑到房遗直跟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那和尚处理干净,不用管高阳公主态度如何。”房遗直简单明了地建议。 “可是如果我把他处置了,高阳公主知道之后,必然会憎恨我,那以后她还是不会喜欢上我。”房遗爱痛苦地惆怅道。 房遗直有几分惊讶,“至今你还喜欢她?” 房遗爱丢脸地看一眼房遗直,然后闷闷地点了点头。 “大哥要笑就笑话吧,但我真的控制不了我自己,一见到她笑我就开心,见到她悲伤我就难过。我其实不该奢求太多,能在她身边,就该知足了。”房遗爱怅惘不已,内心十分纠结,“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奢求更多,希望有朝一日她会喜欢上我。” “这并没什么好笑话的,真心爱一个人并不可耻。”房遗直对上房遗爱的眼睛,“但一味纵容,不去争取,却是窝囊。” 房遗爱笑还未尽,就被房遗直的后话堵得心口一顿闷疼,他好像是有点窝囊。房遗爱忙请房遗直帮忙出出主意,听他话里的意思,该是会有什么法子能帮到自己。 第180节 “再好的感情也是要相处而来,长安城太热闹了,是非也太多,令她没办法把目光全放在你身上。你若真想改变现状,就该想个法子,让她先看到你。只有如此,才能言说其它,比如看到你的努力,越来越发现你的好,再为之感动。” 房遗爱恍然大悟,忙叹:“对对对,大哥说的极是。长安城的确太热闹了,她每天不是忙着这个见那个,就是张罗东使唤西,根本没有什么事。大哥,这有什么好的解决之法么?” 房遗直淡笑看他,“既然你刚说要求上进了,这主意自然要你自己想。想好了,大哥倒是可以酌情帮你一把。” 房遗爱受到了极大地鼓励,背着手在屋地中央来回徘徊,转即忽然顿住脚,高兴地对房遗爱道:“想到了,我和高阳公主离开长安城就是。没了长安城的热闹,她无事可做,自然就把目光放在我身上了。” 房遗直点头附和,直叹房遗爱这主意不错。 “我一定要好生谋划谋划,改变她对我的看法。可是……那和尚的事,又该如何处置?她若是带那和尚走怎么办。我要是真出手对付那和尚的话,以她那种厉害性子,估计会记恨我一辈子。” “听说那和尚长得和我有七八分像?”房遗直不避讳地问。 房遗爱尴尬地点了点头。 “明知你的真心,还这般故意气你,分明是想令我们兄弟反目成仇。”房遗直叹道。 房遗爱忙反驳:“不会的,她不是那种人!她大概还是喜欢大哥,所以才……” 房遗直静静地看着房遗爱,等他激动的情绪散了,才解释道:“真心喜欢一个人,该是会像你这般,诚心诚意地付出,不计较对方的过错。她而今这样,目的为何,不过是赌气、泄愤和报复之类的缘故。你竟不清楚?” 房遗爱张了张嘴,然后摇头,他真不清楚。刚听大哥这么一说,还真是如此。他喜欢公主,从来都是百依百顺,就算自己心里不高兴,也不会如何阻拦公主。而且不管她做了什么,只要她能对自己灿烂一笑,他真的就什么都不计较了,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高阳公主难道真耍小孩子脾气,挑拨他们兄弟的关系,报复大哥? 房遗爱仔细想想高阳公主锱铢必较的性子,还真有这个可能。而且他其实已经上当了,今日若没有与大哥的促膝相谈,他恐怕还会继续在心里记恨大哥,保不齐将来哪一日,还会跟高阳公主一个鼻孔出气,一起对付大哥。房遗爱抹了抹头上的虚汗,后怕不已。 “既然如你所言,她是个记仇的性子,那和尚的事我便帮你一遭。不过事情败露之后,她可能会受罚挨骂,你或许也受牵连,但不至于太受罪要了命。”房遗直道。 “我不怕,大哥尽管安排。”房遗爱道。 房遗直怀疑地打量房遗爱,问他会不会回头真倒在了高阳公主的温柔乡里,再把他给卖了,若这般,他可不愿做什么多余的事惹嫌恶。 “不会不会,我发誓,求大哥帮我一遭。”房遗爱忙举手作誓道。 房遗直应承。 兄弟俩随即就继续喝酒,再不言其它不快之事,话些家常。 …… 太极宫,百福殿。 李明达坐在杨妃身边,问了些她身体的情况。因杨妃喜爱兰花,二人又说了说兰。杨妃便赞叹李明达画兰好看,要求一幅。 李明达当下就命人备了纸墨,为杨妃做了一幅画。 杨妃得之欢喜不已,看了字画上面的题词,更赞叹李明达的飞白体写得极好,已然无法令人清其字迹和圣人之间的区别。杨妃随又高兴地命人小心把画拿去裱。 “裱好之后,就挂在那墙上,圣人画的旁边。”杨妃开心地嘱咐道。 李明达抬首看眼圣人所作的那幅兰花,工笔细腻,若真有兰花开在画中一般,确实是一副用心之作的好画。自己的拙作挂在他旁边,丢了点人,却刚刚好。在圣人跟前,她不需要太过,过犹不及。 “今日来,其实我还有别的是想问杨妃,可能会有冒犯,先行和你致歉。”李明达道。 杨妃一听这话,吓得忙道不敢,“贵主和我道歉,却是折煞我了。你有什么事就说,你不要见外,我也不会和你见外。” “这封信。”李明达说罢,就把之前崔清寂给她的那封信,递给了杨妃。 杨妃疑惑地拿起来一看,脸色顿时大变,忙起身跟李明达表清白道:“我可从没有辱过常山公主!这信必然是假的!到底哪个编排出这样莫须有的罪名诬陷我!” 杨妃气急,连脖子都变成了淡淡地粉红色。 “这确实是二十妹的笔迹,我认得。”李明达道。 “那这是怎么回事?”杨妃不可置信地望着李明达,她见李明达只静静地回望自己,持观望态度,杨妃记得真快哭了,“这真跟我没关系,常山公主病故的前些日子。我是和她有些往来,但那也是她调皮,看中我院里的那颗枣树了。没事就跑来爬树摘几颗吃,拦都拦不住。我也瞧着她每次都笑嘻嘻的说没事,也就由着她了,只警告她要多加小心,也打发人在树下护着她。至始至终我没有对她说过一句过分的话,若是只说警告她小心的话就算辱她的话,那我真无话可说了。” 杨妃气得不行,胸起起伏伏,难以平静。这若是常山公主活着,她也不会这么生气。关键这人死了,在圣人心里就只剩下好。若是在这时候有人把这种信送上去,圣人会如何想她? “我跟常山公主无冤无仇的,我干嘛要辱她瞧不起她。我又高贵到哪里去?我一个前朝公主,也是庶出,论起来,我亲生母亲就是个没名分的宫女,出身还不如她。我辱她做什么!”杨妃说着就委屈哭起来。 李明达忙劝慰她不要哭,“我也觉得这事儿蹊跷,所以才在第一时间得了这信后,私下里先找你问问怎么回事。若是你并没有做,那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回头弄清楚就是了,杨妃可切莫因此挂心,你身子才刚好。” 杨妃忙行礼,“还要谢过贵主把这件事暂且瞒了下来,没有直接告诉圣人。” 李明达正要安慰杨妃,不必客气,就听到那厢传来脚步声。她忙抓住杨妃,对她嘱咐道:“信这件事,暂不可对圣人道。我毕竟先来找你了,若是他知道了,又好说我不够孝敬,没有立刻和他讲。” 杨妃点了点头,让李明达放心。李明达为她好,她若是再丧良心地瞎传话也太没脑子了。 李明达当下起身,假装有事要告辞。杨妃正要送她,忽听外头传报。 “圣人到!” 杨妃愣了下,转即忙用帕子擦了擦眼。 李明达又听到有个脚步声很轻,竟像是李惠安的。 待李世民进来,李明达果然瞟见李惠安跟在李世民身边,父子俩手牵着手来的。 李明达和杨妃忙见礼。 李世民见李明达在此,先愣了一下,正纳闷他怎么在,忽然想起来之前李明达说过要来看杨妃的话,遂也明白了。 “你免礼,你跪下。”李世民先看了李明达,目光里还透着些许温柔,转而再看杨妃的时候,眼睛里全然都是冰冷。 杨妃不解地看眼李世民,便垂首乖乖跪下。 “你可知罪?” “还请圣人解惑。”杨妃磕头道。 “没想到你是这般恶毒的人!”李世民冷冷哼了一声之后,就使眼色给了方启瑞。方启瑞就是就将一张纸展开呈到杨妃面前。 杨妃一瞧,纸上的内容竟然和刚刚晋阳公主给她看的一样。杨妃震惊不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李明达。 李明达便是此刻站在李世民身边,因她眼睛敏锐,所以一眼就从纸背也分辨纸上所写的内容。 李明达立刻询问李世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了自然就知道。”李世民气道。 随即方启瑞就把信纸呈送给了李明达,李明达象征性地看了一眼,然后惊讶的望着李世民。 “惠安刚在自己屋里的书架上发现的。” “这太蹊跷了。是谁,什么时候放得?”李明达追问。 “这上面是玉敏的笔迹,信自然是她自己放的,不然还会有谁。”李世民冷哼道。 “可是二十妹若有委屈,为何不直接告知阿耶,反而写一封信周折地放在妹妹的书架内。再有,二十妹的风寒病是偶然发作,并没有先兆,病了之后就发热起不得床,所以这信必然不是她特意留下的遗言。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李明达接连提出质疑道。 李世民因听到这些话,渐渐冷静下来,随即质问杨妃,到底有没有干过羞辱常山公主的事情,杨妃忙发誓否认。李世民皱眉想了想,便让杨妃暂时先起来。但他并非全信杨妃,随即又命人将常山公主生前的侍女们都叫来,质问她们可否知情。 侍女们都摇头,表示不知。唯有常山公主身边的第一大宫女翠屏下跪,惶恐地磕头,又惶恐地看向杨妃,想说又不敢说。李世民当下赦她无罪,让她大胆地说,若时候怕有人报复她,倒是可以恩赐她出宫。翠屏这才磕头和李世民承认,似乎确有其事。 “杨妃每次羞辱常山公主的时候,都把婢子们打发到一边。公主每每从百福殿回来后,都免不了痛哭一阵。然每隔几日还是要再去一趟。每次对外是强颜欢笑,回来便偷偷地哭。突然发病那一日,也是夜里起身,衣衫单薄的坐在床边哭了,婢子们好容易把她劝好睡下,却没想到第二日就病成那般。” “便是说这辱人之言,才是要了常山公主性命的根源。”李世民狠狠地盯着杨妃,盛怒之至。 “子虚乌有,我根本没有说过任何侮辱常山公主的话,别说一句话,我连一个字都没说过。圣人,臣妾愿意以性命起誓,当真没有过。再者说,我好端端地辱她为何?” “还用为何么,宫妃仗势凌人的事,还少么。常山公主是个直爽性子,调皮的人,有时候说话没有分寸,你呢,一贯心思细腻,多愁善感。怕是她哪句话惹了你的厌烦吧?”李世民质问道。 李明达有些讶异地看着李世民,觉得他今天的态度有些不对,像是之前已经有什么人在他耳边说了一些挑唆的话。 李明达暂且先不管她,转头看向正满眼愤怒和疑惑看向自己的李世民,偏移目光,看向李惠安。 “既然有书架,该是在书房,那屋子不常去人。说说吧,最近除了你身边的宫女,还有谁造访过。” “没人啊,就只有十九姐和阿耶来过。”李惠安努力想了想,忽然想到了,“啊,还有一人。前几天我折梅,刚好碰见了萧才人作诗,还说景好,应该画一幅,我听着有趣,就带她到我书房去了。” 李明达这时候转头看向李世民,“萧才人也住在百福殿。” 李世民:“你的意思杨妃是无辜的,这封信是萧才人的诬陷?如何诬陷,这上面的字可确确实实是你二十妹的字迹。一个有证据的你不信,便要去指责没证据的,到底凭何如此?” “字迹可以模仿。”李明达把手中的纸递给李世民,“这张纸比普通的纸要薄一些。若是把这样的纸印在二十妹练过的字帖上,依样描画,就如同本人所写一样。” 李明达说罢,随即问了常山公主一千字帖都是由谁处置,宫女翠云爬上前一步,磕头认下。 “每一次每一张纸你都是亲自烧了?” “回归主,婢子都烧了。”翠衫把头垂得更低,按着手指也有些微微用力。 李明达看向翠云,眼睛里透着阴冷。宫女一瞧晋阳公主这眼神儿,就吓得缩脖子。 “欺君之罪,处死!构陷宫妃之罪,处死!。两罪并罚,你知道会有什么处罚么?” 翠云哆嗦了下,惶恐地摇了摇头。 “用刀把你身上的肉割得外翻,偏偏还死不了,再放一些饿急了的老鼠,一口一口地慢慢咬。” 第112章 大唐晋阳公主 “啊——贵主饶命!”翠云想了下那种场面,就吓得浑身剧烈颤抖,“是萧才人身边的侍女青竹,她和婢子是好姐妹,每次都是她偷偷带吃的给婢子,催我快吃别被人发现,字帖她就帮我去烧。” 李明达抬头看李世民。 “又是萧才人,不管她是不是冤枉,查一下总没错。” 李世民看眼那边泪光点点的杨妃,情绪稍微镇定了下来,也感觉到这件事可能有蹊跷,遂摆摆手,打发方启瑞立刻去搜查萧才人的屋子。李明达自报奋勇也要去。李世民犹疑了下,到底担心李明达此举会惹来她人非议,会令人觉得这后宫的争斗是她挑唆发生的。这种名声传出去,会令她以后在外不好做人。李世民遂嘱咐方启瑞找个借口先把萧才人等人支走,然后再让晋阳公主进去勘察。 方启瑞得令,立刻去办。 李明达听父亲这样吩咐,立刻就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行礼谢恩。 李世民见状,忍不住笑起来,深刻感觉众多子女之中只有这个女儿是最懂他的心。最妙的是,他们父女之间竟已到了不需言传就可意会的程度。 不多时,方启瑞便来回禀,一切都已准备妥当。李明达便对李世民点了下头,又扫了眼杨妃,随即跟着方启瑞去了萧才人的房间。当下院内外空空,没有一人,随行而来的也都是李世民身边的亲信侍从。 李明达就带了田邯缮一人来。 眼下已经是寒冬,李明达一进门,只感觉到微微有些暖意,并没有杨妃那边一进屋就觉得热气扑脸的感觉。屋子里还是有些冷的,莫非是才人位份的供碳不足?但环顾屋内的情况之后,李明达确认屋子里的炭盆足够多。那我这里之所以不太热,就必然是前不久刚开过窗的缘故。李明达再去查看炭盆,果然在一盆碳上面,看到了纸张焚烧后的灰烬。方启瑞也凑过来看,立刻明白了些什么。 “这个……”因没有实证,方启瑞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李明达明白其意,也不多问,继续查看屋子。 东侧间便是萧才人绘画弹琴之处。李明达进去后,直接走到桌案边,看桌案上叠着一摞的宣纸,雪白的,没有任何印记。不过这纸张的厚度,却刚好和署名常山的那封信的用纸吻合。而且你明达刚刚就注意到,李惠安手里那封信和自己从崔家那里得到的信有所不同。除了信纸薄厚的区别,字迹也有差别,她手里的字迹用力均匀流畅,而李惠安手里的笔迹形似却无‘神’,但这种细6微之处的差别,大概没人会看得到又听得懂她的解释。所以李明达觉得她也没有必要拿出去下了那封信,且先查一步看一步再说。 总之当下,仅靠这纸质一样,自然还不足以构成指证萧才人的铁证,李明达让人继续仔细搜查。 田邯缮随即也翻找了书房内的一切地方,边边角角,以及书架后是否有暗格,所有能查到的地方都已经查过了,却没有发现任何地方有问题。李明达就冷眼默默看着,有些出神,似乎在思虑什么。片刻之后,方启瑞等人就来回禀,告知李明达并没有在萧才人的住处发现然任何和常山公主有关系的东西。 第181节 田邯缮凑到自家主子跟前感慨:“就算做了什么坏事,只怕也听到风声,赶紧毁尸灭迹了。” 李明达看眼那边的方启瑞,问他什么看法。 方启瑞讪笑一下,虽然他的想法和田邯缮一样,但身为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方启瑞说话还是一贯的谨慎。 “不管如何,这没有证据,总不好随便定罪。” “没有证据,那就做一个证据。”李明达便召来方启瑞再近一些,对他耳语一番。方启瑞愣了一下子,连忙应承,这就匆匆出门赶去给李世民回禀。 一炷香后,萧才人被告知可以回房了。她进门后,就在厅内坐了下来,边把玩手里的手帕边问:“这韦贵妃找我也没什么事,怎的就非得让我把你们都给带上。屋子里一人不留的情形,我还是第一次见,可真奇怪了。” 青竹看看四周,凑到萧才人身边小声道:“会不会是……” “圣、圣人!” 萧才人听到东侧间书房传来宫女的叫声,蹭地一下起身,一面瞪了一眼青竹,一面急忙忙往东侧侧间去,果然见李世民坐在桌案之后,正端目光平视她。 萧才人打个激灵,忙垂首给李世民行礼。 李世民的一声冷,极尽凌厉。 萧才人哆嗦了下,把头低得更深。 “这封信是不是你写得?”李世民问。 萧才人怔怔的抬首,一边惶恐地看了方启瑞展给她的信,一边目光快速扫过李世民的身边人,晋阳公主和衡山公主竟然都在。 萧才人忙摇头,一脸无辜地给李世民磕头,“见所未见,陛下,臣妾冤枉!” “冤枉?倒好生说说,是不是你使唤青竹去骗了常山的字帖来,然后照着她的笔迹,就用你桌案上的这种薄纸,挑着描绘了这几个字?”李世民又问。 萧才人立刻落泪了,连连对李世民摇头大喊冤枉,一双桃花含情眼楚楚可怜的闪烁着泪光,“臣妾没有,请圣人明鉴!这纸确实是臣妾所用,臣妾虽喜欢用薄纸来作画,可这都是内侍省送来得纸张,这、这……陛下,这偌大的皇宫,绝不止臣妾自己在用这种纸,请陛下明鉴。” “只凭这些,当然不能问责于你,自然是抓到了你犯事的铁证。这是才刚宫人们从你的画缸底部找到的纸团。得亏你身边人没有打扫干净,留了一个,不然的话,而且还没有证据问责你了!”李世民一边说一边瞪眼观察萧才人。 萧才人转即抬首,就见方启瑞将一张满是褶皱的纸拿给自己看,上面有没写完的句子,内容正和常山公主信里的话一样。 萧才人怔住,正欲再看,方启瑞已经退后待命了! 这时李世民重重拍桌,厉声质问萧才人还有什么好讲。 李明达一直观察萧才人身边的宫女青竹,从李世民质问开始,她的身子一直抖着,额头上早已经发了一层冷汗。 “青竹,你也不想活了么!趁着萧才人还没交代,你还有机会!”李明达忽然对她凶道。 青竹吓得一哆嗦,连连垂泪磕头,急切地交代道:“婢子知罪!婢子也是受了萧才人的命令,不得不听!请陛下饶命,饶命啊!” 萧才人瞪圆眼,缓缓地转头看着青竹。不及她再言,青竹就一股脑地把经过都说出来,坦白自己是受萧才人指使b才会那么做。 “其实萧才人早就就看不惯杨妃受宠,就是因为有两次圣人来萧才人这里的时候,杨妃那边会闹什么状况,把圣人引过去了。萧才人为此气不过,一直记恨在心,后来萧才人撞见常山公主的密事。因知道常山公主与杨妃关系要好,便以此要挟公主,每每见她都会羞辱她。常山公主为此,便一直闷闷不乐,时常偷偷大哭,没过几日,便消瘦异常。 婢子把这情况禀告给萧才人后,不想萧才人没有半点可怜,还说常山公主这般,早会会引得陛下关注。如此更好,正能合上她的计谋。于是萧才人便让婢子想法子弄常山公主的字帖给她,当时婢子并不知道是何用意,只是依命行事。直到后来,见萧才人描绘公主的字帖,才明白萧才人是要模仿公主的笔迹。不过到底写得不像,萧才人又着急,就亲自逼常山公主写了这话。常山公主因年幼就怕萧才人揭露她的丑事,便是害怕,她也受不住威胁,还是写了。之后萧才人就使法子让婢子以常山公主的名义,将信送至崔家的府邸。本是想打算和常山公主一起唱一出诬陷杨妃的戏码。却不想常山公主没几日,竟忽然发病发得厉害,薨了。而崔家那头,也一直没有消息。” “你休要胡说八道!陛下,这婢女一直笨手笨脚,不满臣妾平日训骂她。她早就记恨臣妾在心,今日便是趁机报复我!”萧才人慌忙争辩道。 “婢子没有,请陛下明鉴!”青竹再次磕头,“婢子其实早就瞧出常山公主可怜。婢子当时曾跟萧才人求情,请她放过常山公主。但是萧才人根本没有半点怜悯之心,还扇了婢子俩巴掌,骂婢子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婢子觉得常山公主好生可怜,她还是个孩子啊,萧才人怎么能这么狠心。” “继续说。”李世民表现得意外沉静,他眯着眼睛,言语缓缓,但帝王之威早已震慑得屋内所有人屏息。这种沉静,绝不是平和温柔的宁静,而是暴风狂雨前预兆。 青竹接着解释接下来的经过。 “萧才人怎么都没料到常山公主这么快就去了,而崔家那边等了两月,竟然一直没有消息,也没有把那封信递上来。萧才人直骂常山公主欺骗了她,怪常山公主说什么她母亲死前请崔干护佑她,所以她如果有事崔干一定会站出来说话,结果现在崔干收到信一点动静都没有雨。萧才人不甘心计划失败,便让婢子找来了之前常山公主留下的字帖,接连练了十日,终于写出一封和常山公主的字迹别无二致的信来。萧才人再三斟酌人选,因衡山公主最为年幼天真,好糊弄,且可轻易面圣,萧才人便最终决定把信送到了衡山公主那里。” “送信之后,萧才人就一直命令婢子观察衡山公主的动向。今日婢子得知陛下和衡山公主一起来找杨妃,便猜测信的事可能已经发现,就赶紧告知了萧才人。就在刚刚,萧才人把常山公主那些字帖都烧干净了,还怕屋子里有烧纸的味道,还特意命婢子们将窗户开开散味。”青竹继续解释道。 李世民颇感意外地打量那边跪地的萧才人,她正值青春年少,美貌如花,此刻哭起来也美。只怕若是没有今天这样的事发生,李世民见了她的眼泪,必然会被激起保护欲,对其不禁心生怜爱。万没有想到,这个皮相看起来单纯美丽的女子,竟然有如此歹毒的心肠。不仅陷害杨妃,还逼死了他的女儿! 萧才人哭哭啼啼地直摇头,喊着青竹诬陷她。 李世民眯着眼冷笑,仍还一派沉稳之态,没有发火。 “你还不认?嗯?” 萧才人泪眼婆娑地看着不怒自威的李世民,有些怕了,她顿然不敢太大声哭,抿着嘴轻轻地抽泣着,胸口起起伏伏,颤抖地厉害。 “别以为你出身好些,在宫中就可为所欲为。即为宫妃,便要谨遵宫规。别说你姓萧,就是姓李,该处置的也一样处置。宫外有江夏王,宫内就有你。不过你的罪名可比他大多了,至少他没有逼死我女儿。”李世民依旧是平静的说完这些话,看萧才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嗜血的杀气。 萧才人害怕至极,也懊悔至极,连连给李世民摇头恳求饶恕。 “认不认罪?”李世民问。 “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没想到事情会闹出这步田地。臣妾对常山公主,从没有起过谋害之心。”萧才人避重就轻说道,凄凄楚楚地哭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眨着她浓密睫毛的眼睛,然后爬着到李世民跟前,抓着他的腿,恳求李世民的原谅,抬眼时眼睛里写满了无助和可怜。 李世民一脚踢开她,起身便门外走,边走边跟田邯缮道:“立刻处死。” 萧才人瘫在地上哭喊着,“圣人饶命,便是臣妾罪无可恕,也请您容臣妾几月,把小皇子生下之后再走。” 李世民脚步微微顿一下,但并没有停止离开的步伐。他斜眸看向方启瑞。 方启瑞颔首,显然对这件事也不知情,“奴这就宣御医诊脉。” “不必了。”李世民说罢,便毫不犹豫地迈步离开。 萧氏失德,赐鸩酒自尽。 因萧氏自小由其叔父萧瑀养大,李世民连带着也看不上萧瑀,将其罢黜,宽容其一家可在年后离开长安。 萧瑀随后领旨谢恩,却半刻不耽搁,赶在大年三十举家搬离长安城,万不敢这时候碍了圣人的眼。 李世民听到萧瑀这么识趣,倒多少有点惦记他的好来。 “说起来这该是我第三次罢黜他了。”李世民叹道。 方启瑞应承。 “前两次是为什么来着?” “性子火爆直爽,说话不知分寸,几番惹恼了陛下。”方启瑞解释道。 “这么说来,他是因为不动脑子,太直才被我嫌弃了。可他养着的这侄女,怎么心机如此深沉歹毒?”李世民问。 “或许是像她亲生父母。”方启瑞猜测道。 李世民点点头,倒觉得这件事虽然有萧瑀的责任,但是萧才人才是罪魁祸首。不过这罢黜他的处置,也并不算过分,暂且让他吃吃教训,反省一下,待它日若有合适的时机,自然就考虑再重新复用他。 再说萧锴,趁着一大家子要在大年三十离开长安城的时候,匆匆忙忙跑来跟房遗直和尉迟宝琪告别。 “出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就走?”尉迟宝琪见他肩膀挂着雪就匆匆进门,知道事出紧急,立刻开口问他。 当下有房家的侍从要去帮忙掸雪,萧锴忙伸手示意不用。 “我说几句就走,这还要骑马去追他们。” “到底怎么回事?”尉迟宝琪又问。 萧锴皱眉,“宫里出了事,我们一家就受了连累。其实也没什么,你们不用安慰我。如此倒也好,我本来就嫌长安城太热闹,打算出去走走,静静心。这下好了,有一家子作陪,倒不愁没人照顾我了。” 萧锴牵强地笑了笑,拱手对房遗直和尉迟宝琪交代了他们去向,“回头书信联络,兄弟之情不可断。” 房遗直笑了笑,让萧锴喝杯烧酒再走,“酒刚好热了,可暖身驱寒,一会儿上路便不会冷了。回去和你父亲商量商量,你家宅院多,此去不要走太远,就在定州安顿便好了。” “定州那座宅子有点小啊。”萧锴叹道。 “听听就是。”房遗直道。 萧锴点点头,“我父亲最喜欢你,常说我脑袋若有你一半机灵,他能谢天谢地感动到哭。我会把你的话传到,估计你的话他会听!” “不听也不紧要,却不必为此争执。” 房遗直随即目送了萧锴离去。转而他就安排了尉迟宝琪的房间,让他和狄仁杰一同住在东厢房。 “诶,我记得你西厢也有地方,之前我留宿在你家,就住在西厢房。好好地有屋子不让我住,为何要我和怀英挤在一间?”尉迟宝琪不满道。 “那间处弼要住,今年他和他妹妹受邀来我家过年。你要是喜欢喜欢西厢房也可以,我这就叫人在那里多加一张床。” “可别,我还住东厢吧。”尉迟宝琪叹道,“怀英倒还聊得来,处弼就算了,我说十句他不带搭理我一句的。我过年这几天还想开开心心呢,可不愿没事找闷气受。” 房遗直轻笑,“人家都不跟你一般见识。” “可我跟他一般见识啊。”尉迟宝琪厚脸皮地坦白道。 “除夕我们就不提了,守岁吃酒肉那点事。上元节你有什么打算?我可约了好几个世家子一块去曲江池玩,备了一艘画舫,还有琴艺舞姿高超的小娘子相伴。大家凑在一起热闹必然有趣,你也去吧。可别像去年似得,闷在家里了。”尉迟宝琪兴奋地提议道。 “不去,有事。”房遗直道。 “诶,有事?谁上元节会有事啊?”尉迟宝琪不解问房遗直有什么事。 “不能说,你尽管寻你的开心就是了。”房遗直看着尉迟宝琪,问他最近功课如何。 尉迟宝琪立刻抛掉了之前的好奇心,愁眉苦脸地挠头,“你怎么跟我阿耶似得,操心这些,想想我就头疼啊!” “明年的科举,你不想试一试?”房遗直问。 尉迟宝琪不情愿的点了点头,“是要试了,若不然我必定会被我父亲一刀劈了。我还在想我是走明经还是进士?遗直兄可有什么好的提议?” “明经必中。想你家中有个厉害的父亲,你若是参加科考了却不中,只怕他老人家会觉得没脸面,你以后的日子大概就不会好了。”房遗直的话直戳真相。 尉迟宝琪应承,“我也这么想,不过还是觉得进士好。这样才能显出我的能耐来,对不对?” “你考什么,我都帮希望你中。” 房遗直话毕,那厢就来人回禀,狄仁杰把程处弼请来了。他和尉迟宝琪起身相迎。 程处弼有些不好意思的行礼,谢过房遗直的盛情邀请。 房遗直:“我还要谢过你赏脸。大年夜,你们肯赏脸子在我这,和我一起热闹,是我的荣幸。” “可不是,搁一般人家,谁过年不是在自己家过?”尉迟宝琪不客气么感慨后,拍拍房遗直的肩膀,“你真是运气好,碰见我们几个兄弟家人都不在长安城,所以当下才让你占了便宜。” 狄仁杰哈哈笑,“宝琪兄开这种玩笑竟都不知脸红。” “他脸红什么,比城墙还厚,便是红了也看不出来。”程处弼损道。 尉迟宝琪:“诶?你们这些丧良心的,亏我还给你们准备了新年礼物,这样的话我就不送了。” “真的?”狄仁杰高兴不已,忙问尉迟宝琪送给他的是什么。尉迟宝琪偏不说,逗弄狄仁杰,两厢就互相玩闹起来。 程处弼一笑,坐下来见桌上有好酒,就和房遗直举杯相饮,说了说近日宫中发生的那件事。 房遗直对萧才人一事不做评判,只问程处弼:“本来这年节宫中守卫会更森严,是你们最忙的时候。公主放了你出来?” 程处弼点头,“公主竟还想着我家中还有妹妹,所以不论我怎么请命,贵主还是坚持让我出宫过年。” “听说令妹的病情才有好转,你多陪陪她也是应当。病愈之后,心情也重要。”房遗直说罢,又笑,“她倒是和我妹妹十分兴趣相投,听说俩人一见如故,再见就成了好姐妹。” “确实如此。打从上次庆丰宴后,我一回家,她就会跟我念叨令妹又送她什么好东西了,她很喜欢。以前他一直很关心我的,而今我的事倒在其次,有时候连问都不问了。”程处弼辛酸地感慨,“亲哥哥到底是不如她的小姐妹。” 第182节 房遗直笑着点头,“是这个理。女孩子喜欢得东西,我们看不透,自然聊不来,以后倒是该学学了。” 程处弼怔了下,惊讶地看一眼房遗直,见房遗直正一脸常态地垂眸饮酒。程处弼心里冒出了许多疑问:房遗直关心妹妹,想多了解一下女人的心思,到底算不算什么奇怪事?或许是自己思虑太过,没见过世面? 程处弼随即见房遗直对自己举杯,程处弼立刻就忘了之前的疑惑,开开心心与他饮酒,顺便聊了聊朝局如何,百姓生计如何,倒是从中获益匪浅,令程处弼有种井底之蛙终于跳上地面的感觉。 …… 太极宫,立政殿。 李明达穿着红狐领披衣,靠在廊下,发呆地望着满天飞舞的鹅毛大雪。离上元节还有十五天,李明达已经开始发愁该如何找借口让自己能在那么重要的一天可以顺利离开皇宫。 理由不太好找,她阿耶一直那么疼爱她,如何能舍得她一个人在宫外过节? 当初她应房遗直这个要求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就是在外头过节而已。但是而今越来越临近约定的日子,李明达准备兑现承诺之时,才发现这个要求其实比她想象中的更难。 房遗直果然是个狠的,出这样的难题给她。 李明达努力的又想了想,叹一声,然后低头犯愁地拽了拽手里的绢帕。 刚刚从定州赶回来的魏王李泰,在立政殿觐见李世民完毕,就要来找妹妹李明达。 李泰本是直奔着李明达所住的屋门而去,忽然被告知她人在屋后了,忙转路就去屋后面找她。却见李明达一脸愁态地靠在墙边,已然和漫天飞舞的雪景融成了一幅画。 李泰看得赏心悦目,也就没想打扰她,远远地观望。 李明达知道李泰来了,听其脚步声忽然停住,就好奇地他为何不走了,转头看他。 李泰一怔,没想到自己已然被妹妹发现,立刻面带微笑,高高兴兴地走到李明达的身边。 “四哥回来了!”李明达惊喜道,又问李泰这段时间在定州过得如何。 “一切都还算顺利,我想着等来年再多留半年,把上一任留下的麻烦彻底解决了再离开。我毕竟是皇子,在处置安排事情的时候,人家多少会看着我的面子有所忌惮,所以办起事情来比别人更容易些。定州前任刺史的贪污案,真是留下了太多的麻烦,好在问题都在慢慢解决中,而且阿耶刚刚也同意了我多留半年的请求。”李泰说罢,就立刻自省道,“瞧我,大过节的,怎么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没事,我爱听。” 李泰随后问明达在这里站了多久,得知已经有一柱香的时间,赶紧催她回屋。 “可别受凉了,二十妹的事还不够警醒你?赶紧痛快跟我回屋。”李泰说罢,就带着李明达回屋,又叫人熬了姜汤给李明达驱寒。 “我穿得多,根本不觉得冷。”李明达笑着解释道。 “那也不行,总之你必须听话的给我喝了。”李泰威胁李明达道,“不然你就甭想得到我从定州给你带回来的好东西。” “好好好,喝。”李明达接了姜汤之后,就一口口地喝干净。 李泰让李明达和他仔细讲一讲常山公主病逝的经过。得知萧才人从中作祟,气得他连连唾骂数声。 “活该她死了。”接着,李泰就问李明达,“那萧才人到底拿了二十妹什么把柄了?” 李明达看眼李泰,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当时父亲没有问,萧才人和侍女也没有说。” “那这么大的事,你们竟没有一个人问清楚?” “自然会有人问清楚,再事后呈报给阿耶。这个受威胁的秘密必然见不得人,也不会怎么好听,不然二十妹也不会因此受辱,心甘情愿地受萧才人的摆布。当时大概因为我和二十一妹在场,才略过不说的。那个青竹在宫里当了多年的大宫女,做事说话也知分寸,很识趣的。” 李明达告知李泰自己的分析,言外之意希望李泰也不要追究此事。 偏偏李泰听到李明达的这些话之后,反而更好奇其中的缘故为何。眼珠子动了动,虽然嘴上应承李明达,但心里头还是很想弄清楚缘故。 “人死不能复生,留给我们的都是好的回忆,也很好,不是么?”李明达抬眼,对上李泰的眼。 李泰怔了下,想想妹妹所言有理,不过他还是难掩好奇之心。李泰从李明达那里告别之后,就趁机打发人去打听。准确的消息倒没有,不过倒是发现萧才人出事之后,大吉殿有个小太监也没了踪影,死活亦是不知。 “常山公主和个太监能怎么,再说常山公主才多大,这谣言也忒能瞎传了。”李泰搓搓下巴,觉得这真正的原因到底为何已经是个迷。也罢了,就不去追究,正如兕子所言,留个美好的回忆不受污损也很好。 立政殿。 李明达因忆起常山公主,就翻开常山之前给她的一幅画,看画上右上角的题词,竟有些似曾相识,是字数递增的藏字诗。 “撕了,烧了。”李明达道。 田邯缮怔了下,本欲问何故,又见公主脸色很是不好。田邯缮赶忙接过画卷,撕烂了之后,就扔到炭盆去烧。 李明达看着火苗渐渐吞没了“大吉”两字,最后“弟”也被烧了。这时候门外传来方启瑞的脚步声,李明达方转过身,整理衣着,去赴除夕守岁宴。 李世民与在宫的子女,以及后妃们一同高高兴兴地守岁等到深夜后,便觉得乏累立刻上身,打发众人散了。李世民随即被田邯缮搀扶,就一个人在立政殿宿下。自长孙皇后去世以来,每年除夕夜李世民都会选择睡在立政殿,且不会叫任何一名后妃伺候。因这一天,本该就是属于他和皇后同榻而眠,迎来新的一年的日子。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可在这一天替代长孙皇后的位置,以后也不会有。 方启瑞伺候李世民更衣之后,就床上的帐幔放下,请李世民安寝。 李世民因忽然思及长孙皇后,心中哀伤悲泣,竟没有半点睡意。他睁着眼睛发呆,然后叹了口气,问身边守着的方启瑞,“那个小太监处置了?” “禀陛下,已经送到长安城外安置,也给了足够的钱。那孩子倒是单纯,至今都不知自己和别的太监不同。”方启瑞随即行礼,感慨陛下仁慈。 “老了,容易心软。人都死了,我还计较什么。”李世民得知那个威胁常山公主的秘密后,确实暴怒过,毕竟这种事情不管发生在哪个男人身上,都会免不了恼火。但是思及常山公主就是因为守护这个秘密几番受辱,被人挟制,甚至因此忧虑过重而身死亡。李世民心里就忍不住隐隐作痛。 当年他宠幸崔氏,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其诞下常山公主之后,李世民就再没去过崔氏那里。直至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崔氏死了,李世民才想起后宫里还有这么个人,也才念及有个常山公主。想想这个女儿,最后被一个区区才人给逼死了,也是可怜的。她那份守护亲人的心,李世民感受到了。大概也是想到了长孙皇后生前一贯仁慈悲悯之心,为了祭奠她,也便放了那无辜的孩子一马。 李世民思来想去,觉得自己竟能做出做出这般大度之举,差点都不认得自己。 初一,清早。 李明达就高高兴兴地来给李世民请安,还奉上了她亲手熬制的红豆银耳汤。 李世民一边美滋滋地喝着,一边还不忘笑话李明达,“又是红豆银耳汤,你是不是就会做这一种?” “阿耶嫌弃就不喝,四哥还等着喝呢。”李明达说罢就要伸手夺回来。 李世民瞪她一眼,忙转身不许她抢,一口喝完了,忙又要了一碗。 “阿耶,您真仁慈,兕子以后一定会好好像您学习。”李明达崇拜地看着李世民道。 李世民愣了下,转而放下手里新盛上来的汤,一脸防备地看李明达:“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夸赞起阿耶了?” “因为阿耶好呗。”李明达高兴得给李世民捏捏肩,然后歪头又说了一嘴的甜话,把李世民哄得哈哈直乐。 “阿耶,这汤您喝完了么,还要么?” “喝饱了,不然还能再喝。”李世民笑眯眯地高兴道,完全没有注意到李明达别有意味的眼神。 “那喝了人家的汤,阿耶就要答应一件事。” 第113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世民抖了下眉毛,“越来越胆大了,你竟连阿耶也敢算计?” 随即李世民就慎重一张脸,让李明达且说说看。 “上元节,兕子想在梅花庵过。”李明达对李世民嘻嘻笑。 李明达生怕他开口就拒绝,立刻先扯了李世民的衣袖,分散一下他的注意,让他别立刻回答自己,可以先思考一下。 李世民垂眸看一眼李明达扯着自己衣袖的手,转即精明地抬眼打量她,自然是把李明达小心思都看透了。 “好,就听你说说理由。” 李明达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但在李世民的审视目光下,千言万语就化成一句简单的说辞。 “想祭拜一下阿娘。” “祭拜你阿娘,什么时候不可,非要在上元节那天?”李世民立刻怀疑地打量李明达,“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每年上元节都在宫里过,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乐呵,可九泉之下的母亲却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过节。兕子忽想起这个,心里内疚,觉得心酸。阿耶要忙于国事,要为天下苍生操心,也要在年节犒劳众臣,必然抽不开身,兕子便想着今年替阿耶去安慰一下母亲。”李明达眨眨眼。对于她父亲来说,当下只有长孙皇后这一个理由可以说服他。 李明达在心里小小愧疚了一下,她发誓她回头等上元节到了梅花庵,一定会好生念经,给母亲赔罪。 “你想好了?”李世民凝视李明达。 李明达抿着小嘴,点点头。 李世民垂眸思量了下,竟然也没有再质问啰嗦什么,随即点头就应承了。 事情意外的顺利,李明达高兴地谢过李世民,然后诚挚地向李世民表达谢意。 “阿耶,兕子以后天天给您熬汤喝。” “可不用,仔细你的小手。” 李明达兴奋道:“没事,非得把手养得白白嫩嫩做什么,兕子不在乎这个。” “我在乎啊,天天吃吃一样东西会腻。”李世民实话实说地感慨。 “阿耶,我伤心了。”李明达扭过头去,不想理李世民。 “你的要求我都答应你了,你还伤心,不然的话我收回前话?”李世民逗她道。 “别别别,兕子跟阿耶开玩笑呢,以后阿耶想喝,兕子再给阿耶做。”李明达笑嘻嘻说罢,就陪着李世民又呆了一会儿。等有大臣赶着来为过去的一年总结和歌功颂德,李明达就赶紧告辞,回了自己的住处。 李世民抬手示意臣子们先不必说话,他望了一眼李明达离开的背影,招手示意方启瑞过来。 “我瞧着这丫头有点别的心思,派人跟着,查查端倪。”李世民吩咐道。 殿外的李明达听到此话之后,立刻停了脚步,赶紧吩咐田邯缮打发亲信去传话给房遗直,告知他自己已经信守承诺了,言出必行。 田邯缮前脚刚走没多久,方启瑞就出来了。 李明达假意慢走,转头偶然瞟见方启瑞。方启瑞自然要来给李明达行礼。 “正好要给你样东西,你随我来。”李明达不容分说,就转身走在前面。 方启瑞迟疑,“可奴——” “是有急事么?”李明达问。 方启瑞见晋阳公主就在眼前,也不算什么耽搁,笑着说没事,随后就跟着李明达进了屋。 李明达就把一封信递给了方启瑞。 “这是?”方启瑞怔了下。 “你老家可有母亲弟弟?”李明达问。 方启瑞震惊,忙接过信打开看。 李明达则继续解释:“也不知真假,前两日有人在宫门附近的大街上转悠,被守城禁军拿了。程侍卫刚好路过,听那人提起你的名字,就卖了个人情,把人留下了。仔细去问,听这男子说是你幼弟,家中老母去世前托人代笔留了一名封信给你。而今人去了,留着这唯一的遗愿,他怎么也想完成,就巴巴的赶到长安城来想送信。程侍卫做不了主,就问了我。昨儿个守岁都是人,我也没办法给你。” 方启瑞抖着手抓信,眼泪哗哗直流。方启瑞看完信之后,直点头,从信上所述的内容来看,确实是他的母亲。方启瑞立刻就冲着南方跪地磕头,向已故的母亲赔罪。 之后他起身,就对李明达说道:“奴自打三十年前自愿入宫做了太监之后,便不得机会知道家里的情况。奴当年进宫换来的钱,是给生病的老父治病的,却没想到还是没救得了他,而今连娘亲也没了。” 方启瑞叹毕,就再三谢过李明达,恳请求问他的弟弟的情况,而今日子过得好不好。得知他已经娶妻生子了,不仅有十几亩地,还养了两头牛。方启瑞颇感欣慰,恳请李明达能帮自己给弟弟传个话。 第183节 “奴现在在宫里一切安好,让他也好生度日,为我们方家延续子孙就是。” 方启瑞说罢,就将一块玉佩拿了出来,恳请李明达帮忙送出去。“我也没什么东西,这是以前得的赏赐,给我刚出世的小侄子当个见面礼。” “放心吧,会带到。”李明达随即笑道,“也别耽误了方公公的大事,你快去办事吧。” 方启瑞想到李世民的吩咐,愧疚地对李明达点点头。虽说贵主对他有恩,但是圣人的吩咐他更加不能违背。方启瑞对李明达又行礼之后,就乖乖退下了。 方启瑞走后不久,田邯缮就回来了。 田邯缮纳闷地对李明达道:“方公公今儿个倒有趣,边走路边出神。我叫了他一声,他就吓了一大跳。” “以后往宫外传话的事谨慎些,没有圣人的允准就不要做了,以后咱们主仆都要谨言慎行。”李明达道。 田邯缮怔了下,“是出了什么事了?” “对,有人盯上我了。”李明达吓唬田邯缮。 田邯缮打个激灵,立刻正经应允下来。随即他看看屋内的人,跑到屋外看看外面的人,然后谨慎的关门,对李明达道:“太子殿下回来了,刚见东宫的太监过来传话,奴顺耳听得。” 李明达见田邯缮听完他的吩咐后,就立刻一副谨慎又谨慎的样子,禁不住笑起来。 “行,我知道了。对了,梅花庵在山里,我又怕冷,临行钱多备些碳就是,别的倒不用格外准备,就住一晚,用不着太麻烦。”李明达道。 田邯缮应承,谨记于心。 至次日,李明达听到李承乾觐见李世民的消息。父子俩独自在立政殿对话,一个发火训斥,一个连连忏悔。最后李世民在几番叹息中,原谅了李承乾,嘱咐他错误不可再犯,又再三向他叮咛,只要他好生做事,此后知错就改,行事端正,太之位便依旧是他的,没人能抢。 李承乾流泪应承,闷声连连给李世民磕头属下,一再保证,自己一定会痛改前非。“儿臣保证半年之内一定脱筋换骨,变成完全不一样的人给阿耶瞧!” 李世民见他意气奋发,作誓时说话铿锵有力,欣慰不已,又御封了两名学识好的大臣入东宫教授太子,好生端正他的德行。 李承乾又是谢过,哐哐把头磕得十分响亮,随即方退下。 随后不久,李明达就得到消息。李世民将会在上元节时带领李承乾一同宴请众位大臣。 看来父亲是真的打算原谅他大哥,只希望大哥这次能争气,不会辜负父亲对他的期望。 逢大朝日,李世民又当朝和众臣宣布,太子李承乾身为嫡长子,为大唐名正言顺的储君,不容异议。 此前因为李承乾的德行不佳,加之太子有腿疾,众大臣对于未来储君的人选一直存疑,摇摆不定。又因魏王李泰才华了得,深受李世民的宠爱,已经有不少大臣心存支持魏王李泰的想法。 今天李世民如此公布,倒是立刻灭了朝中大臣们的其它心思。众大臣们也深知,太子李承乾到底是陛下第一子,深受宠爱,即便是有脚疾,只要圣人不介意,坚持让太子继任皇位,那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也无话可说。 一时间大臣们齐心所向,对东宫太子呼声最高。 李承乾储君之位得以巩固,但却并没有表现出自傲,每日勤勤恳恳处理政务之后,就在闲暇时间埋头苦读。早晚时则会去给李世民请礼问安,讲一讲他一天读书处事的感悟。令李世民真的见到了一个知错能改,浪子回头的好儿子。 李世民为此深感欣慰,以至于这几日心情也跟着十分好,令立政殿的一众随从们也都跟着放松下来。 转眼到了上元节。 李明达一早跟李世民请礼,便乘车出宫,前往长安城外的梅花庵。 天阴沉沉地往下压,像是要下雪,却没有前几日那么冷。 李明达此行亦是低调行事,并没有对外公布,但随行的侍卫倒是很多,人数上可以说比以前多了两倍。皆因为前段时间她接连出事,且都有性命危险。尽管互相帮的贼人都已经斩首处置干净,李世民仍担心李明达的人身安全,所以加派了一倍的护卫。 赶在上元节去梅花庵上香的百姓有很多。李明达赶早走,除了想赶着上第一柱香外,也是为了避免自己去梅花庵时,还要给诸多上香的百姓增添规避的麻烦。 李明达的马车到的时候,已有十几名百姓赶得更早,已经到达了梅花庵,却进不得,被拦在庵外规避。 在外被迫等待的百姓们,看到有一大队衣着不俗的侍卫护着一辆豪华马车进了梅花庵。百姓们就纷纷议论,猜测这到底是谁家的马车,谁能摆如此大的排场。 “瞧见前头那个穿紫衣的侍卫没有?正经的三品,任谁家也没有这样大的排场,除非是皇家。” “你是说公主或者是皇子?” “这阵仗,这么多人,搞不好是太子,前段时间他不是在这儿做祭坛么!” “那八成就是太子了!” “哎呀,我还没有见过太子什么样,一会儿能不能看到?” “我也想看。” …… 李明达得了永安师太的欢迎之后,就在大雄宝殿上了第一炷香。再三拜过之后,李明达就在禅房听师太讲经,随后就在安置好的院落歇息。 院内有梅,花开正好。 一阵寒风送过,就灌了满鼻子的梅香。 梅花庵所处之处是长安城地界有名的福地,又因为满山的梅花景致好,就惹来诸多贵族以上香为由前来赏景。百姓们也以贵族的喜好跟风,久而久之,这里的香火就特别的旺盛。 也因长孙皇后喜梅,梅花庵西南处有块地方的风水又特别好,李承乾前段日子才选址在此处设建祭坛。 李明达所住的院子就离祭坛不远。稍作休息片刻之后,李明达准备去祭坛上香祭拜长孙皇后,顺便想和长孙皇后好好说说话。 但李明达到的时候,发现本应该是空空的香炉里面放了两把正燃烧的香,一把长,一把短。短的那把已经快燃尽了。又见香炉底下已经沉了不少香灰了,看来早就有人来此上香。 如果当下不是有正燃烧的香,李明达大概会以为之前的香灰是她大哥所留。但而今她大哥已经回宫,梅花庵里已经没有他大哥的人。祭坛已经建完,又还没有到长孙皇后的忌日,而且祭坛所在之处,对外来香客明令禁止。照道理来讲,这一大早该是不会有人跑到这里上香。再估算那短香燃尽的长度,上香人该是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已经来此处焚香了。 李明达觉得奇怪,打发人去问永安师太,琢磨着倒也有可能是庙里的人安排上的香。 不一会儿,永安师太那头就回来告知李明达。 “师太说着祭坛建好之后,就是梅花庵的禁地,不管是庵里的人还是香客,都不允许进入。” “看来是有人逃过了看守,擅闯禁地来此处上香。”田邯缮琢磨完,随即向李明达道,“奴这就叫人好生查查。” “若只为了祭奠长孙皇后,有此心思之倒也不算有过。罢了,就不追究了。”李明达道。 李明达跪在蒲团之上,举香对着长孙皇后的雕像,久久不能回神。她儿时对长孙皇后并没有任何印象,所见的只是画像中的她。而今他大哥命人照着长孙皇后的画像雕琢出一尊石像,瞧起来倒比画像中的她更逼真,更像个栩栩如生的人。 田邯缮见公主思母如此,忍不住感动得红了眼眶,眨眨眼,垂下眸子,满心的都是对贵主的怜爱和心疼。 李明达随即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为长孙皇后上香。田邯缮见状,赶忙就要扶起李明达。李明达摇头,示意田邯缮暂且先离开,她要一个人好好地和母亲说一说话。 田邯缮应承,“那奴和程侍卫就在门口等着贵主。” 李明达的点了点头。随后她就对着长孙皇后的石像,一件件说起自己近来的种种经历。从她坠崖之后破案开始,结交了多少朋友,解决了多少问题,她都一一仔细地和长孙皇后说明白。 至后来提到房遗直,李明达停了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是个才学又很聪明的人,但有时候他的心思叫人最琢磨不透,跟阿耶有点像。” 李明达说着说着就不自觉地上扬嘴角,转而又有些哀伤,感叹自己这些种种经历,都不能令长孙皇后得见。她这辈子也注定没有机会在皇后怀里撒娇,好好地孝敬皇后了。这是一种遗憾,注定求而不得的遗憾。 李明达擦了擦眼角的泪,又笑了,急忙跟长孙皇后磕头,感慨自己不应该在她面前伤心。 “兕子一切都好,请九泉之下的阿娘放心。”李明达又磕头。 至此她方站起身来,转身出门,但走了没几步她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转头看看长孙皇后的石像,又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妥之处。 李明达皱着眉,觉得可能是自己有点过于警惕了,就迈着步子出了祭坛的正殿。 门外的田邯缮和程处弼连忙对李明达行礼。 “回吧。”李明达说道。 回到住处不久,侍女碧云告知李明达,“而今打算在庵内过上元节的贵族还不少,他们听说贵主来了,都想拜见。婢子便自作主张都给回绝了,想着贵主要是想见她们,回头再召见就是了,都在这小院里候着太闹人了。” 李明达点头,夸赞碧云处置得好。又问都有谁家的人在此,听碧云一一报来,李明达都不觉得新鲜,唯独到魏婉淑这里,李明达顿了一下。 “她怎么也在这?” “婢子也觉得奇怪,还担心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冲着贵主而来,所以就多问了几句。方知这魏家小娘子早在三四个月前就住在梅花庵了,整天的读书念佛,修身养性,一直住到今日也没有走。”碧云回禀道。 “缘由呢?”李明达问。 碧云摇了摇头,“问了,她尴尬的笑了笑,就说是来此处静心,估计是没有对婢子说实话。” “罢了,不管她了,我就在这里待一天,也不想过问太多。也乏了,吃了斋饭,便休息一会。”李明达吩咐道。 李明达午睡片刻之后,在榻上赖了一会,才起身伸了伸懒腰。听说外面下雪了,她来了兴致,要去庵内转一转,看一看这满庵的红梅。 雪中赏梅,漫步其中,最是美好。庵中的尼姑们为了庆贺上元节,都正忙着挂起灯笼。香客们也都在晌午之后,散得干净了。李明达散步的时候还听见两三名尼姑很小声的讲话,气息特别低。 “那几个香客也太好笑了,这哪有什么太子,想看也该早来!” “不过而今庵内只有一位公主,却是比女子多一分英俊,比男儿多一抹艳丽。好看得叫我艳羡不已!” “皇家女儿自然非比寻常,你确实只有艳羡的份。不过说到太子,不知道你前些日子瞧没瞧见?他好像跟……” “嘘,你们几个不要乱言。说这些也罢了,却别说……总归都老实点,管好嘴巴,这是庵里的规矩,也是为你们好,要不然有你们好受。反正这种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不要瞎掺和。快点干活吧,还有那么多灯笼没挂完,别等天黑了就不好挂了。” 小尼姑应承,就再不提其它,两人欢欢笑笑的一起干活。 李明达听出不对,打发田邯缮去打听一下,她想知道太子在建祭坛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还有太子前段时间也在此思过,特别是过年的时候,都有什么人来过庵里。 “再要一份在这段时间庵里留宿的香客名单。” 田邯缮和程处弼应承,二人这就立刻照办。 李明达继续在往梅花庵的后山去,那里的梅花树长得茂密,开得更盛。她先前坐车来,在山下远远地就见了这里一片红,当时便很想仔细靠近了看看。 而今整个庵内都忙活着准备上元节的事,这后山就更加安静。 侍卫们先行开路,去搜查一遍后山有没有可疑人等。 李明达在等消息的时候,还想了下房遗直他会不会来。 李明达是不大相信当初房遗直让她在上元节时一个人在宫外过节的要求,真的是出于想要‘报复’她,仅仅是为了让她尝一一个人过节的滋味。他这人没有这么无聊。不过他人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倒是奇怪。 但不管怎么样,她今日来此处字已经是‘不枉此行’了。它能对着母亲的石像说说心里话,也能欣赏梅花庵美不胜收的红梅之景,就挺好的。 “回禀贵主,后山属下们都已经搜查过了,没有外人。”侍卫们前来回禀。 李明达怔了下,点了点头,便往后山去。雪已经在地上盖了薄薄的一层,梅花仍然红的绚烂,雪仍然纷纷地下着,远远地望,像是一团云雾里开着星星点点的红,缕缕清香,沁人心脾。这景致已然少见,美得叫人不禁心生欢喜,忍不住雀跃。但却不知为何,李明达看着满眼开得正好的红梅,却忽然没了兴致。 “回吧。”走了没几步,李明达就转身往回走。 出了后山,过了两座宝殿,就快到她之前安顿的小院子,这时候忽远远地听人说着“房世子”,李明达顿了下脚,转眼望去,目光所及的远处,有一抹她久而不见的颀长身影。 房宝珠也跟着房遗直来了,她一见李明达,就高兴地行礼。 李明达见了他们兄妹也很高兴,却还故意问房遗直,“你怎么会来这里?” 房遗直对李明达温温行礼笑道:“倒是巧了,我母亲喜欢这里的梅花,今日又恰逢上元节,就打算采几枝回去,放在她的房里。” 房宝珠连忙点头,附和她大哥的话,直叹有缘。 李明达明知道房遗直此来和他相见并不是巧合,但却很配合他的说法。 第184节 “你们兄妹倒是孝顺!” “多谢贵主夸奖。”房遗直倒不客气,又问李明达觉得这梅花庵内哪里的梅花开得最好。 李明达毫不犹豫地告诉他是后山。 “后山?”房遗直指着身后的路,“就顺着这条路走?” 李明达笑,“让我给你引路?” “多谢贵主。” 房遗直不客气地致谢道。 李明达愣,之前的反问本是暗示房遗直胆大,没料到他竟然厚脸皮的应下了。 房宝珠感觉公主和自家大哥的氛围有点怪怪的,后退了几步,完全不想参与到他们二人的战火之中。 “听说长孙皇后喜梅,遗直便斗胆猜测贵主必然也想看一看这梅花庵后山的梅景。”房遗直接着解释一句。 “是如此,不过我看过了。但仍可以为你们引路,却不是为你引路,是为了卢夫人。我吃了很多次她做的佳肴,她教我做的汤也很讨了圣人的欢心,我该做点什么向她致谢一下。” 李明达随即就伸手,要了落歌手里的蓝子和剪刀,表示要亲自采梅花给卢夫人。 三人随后去了后山。 房宝珠到了后山之后,就高兴地感慨梅花好看,她要多走走转转,言笑晏晏,就迈着轻快地步伐很快就在梅林里不见了踪影。 李明达则拿着篮子指挥房遗直时如何减剪梅,眼下剪刀之所以从她的手里转到了房遗直那里,全然是因为她的身高不够,而好看的梅花枝偏偏就长在高处,所以无奈之下,就只能让身材高挑的房遗直来剪。 “那里,还是这里吧,好像这枝更好……”李明达的手指一会儿往东划一下,一会儿往西划一下。 房遗直却是没脾气,李明达说哪一枝,他就去剪哪一枝。若李明达改主意了,他就松手,依言换她所指的那枝。 “没看出来你还挺有耐心。”李明达折腾了几次房遗直后,对房遗直也没有什么怨意了。 “也分对谁。”房遗直咔嚓一下剪刀,将一只弯折形状很美的含苞待放的红梅剪了下来。 他拿着梅枝在手里转了一下,“这枝最好看,留给贵主插在房里。” 李明达也觉得这个最好看,“还是留给卢夫人,说好给她折梅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还是请贵主留着,当是遗直送给公主的赔罪礼。让贵主一个人在这冷冷清清的梅花庵过节,确实是遗直的罪过。”房遗直行礼道歉道。 “愿赌服输,如果只是为了这事,你不用赔罪。不过你要记住,以后就算是给我赔罪,也该送重礼,不能用一枝梅花糊弄我。”李明达半开玩笑道。 房遗直却是认真地点点头,表示他明白了,“那就不是赔罪礼,算见面礼,总归贵主把这枝留着,好看的东西自然要配更好看的人。” “卢夫人若听到你这话,估计会把你打死。”李明达忍俊不禁的地笑了。 房遗直转身继续剪梅花,咔咔两剪子之后,房遗直忽然说道:“民间有一句俗语,叫‘有妻之后就忘娘’,以前竟是不懂,而今却有些体会了。” 剪梅的时候,只有房遗直和李明达两个人在前走着。房遗直的说话声音很低,那种低沉的嗓音中压着一丝丝宠溺,只令李明达一人可以听到。 李明达红了脸,手下意识地抓紧了篮子。 “过了年了,贵主又长一岁。”不及李明达再仔细反应,房遗直就将话转移到了别处,也是未免李明达尴尬。 “你也长了。”李明达应和道。 “过去的一年,可令贵主有什么新的感悟?” “新的感悟?”李明达想了下,反问房遗直,“你有么?” “跟着贵主破案这一年来,遗直收获颇丰。对比前头那几年,倒是白活了。”房遗直如实道。 “白活?”李明达惊讶地笑看房遗直,“你这话说的好听,乍听是在说自己,实则是在隐晦的拍马屁,倒真叫我高兴了。” “谈不上隐晦了,遗直的这点小心思已然被贵主一眼看破。” “我能看破太多东西了,但还没看破你。”李明达别有深意地看着房遗直,和他四目相对时,忽然发现自己分外的紧张,忙指着房遗直你身后的那枝梅花道,“这个也好,剪了。” 房遗直依言立刻去剪梅。 “圣人猜测到我此来梅花庵另有目的,派人监视我了。”李明达道。 “料到了,所以遗直才会假借母亲的名义正大光明地来此。” 李明达总觉得房遗直这话说的有点怪,听着怎么好像如果没有李世民的监视,他就会选择‘偷偷来此’? 房遗直伸手接了下天上飘落而下的雪花,“今晚的夜景必然好看。” 夜景会好看,要是月朗星稀,要么是满天星辰。 而今因为下雪,天阴沉得厉害,且已经快将近傍晚,怎么可能会有月亮和辰星。 李明达纳闷地问房遗直:“你开玩笑呢?” “那贵主要不要再赌一下?”房遗直淡淡笑着,言语里有种说不出的引诱意味。 李明达不服输道:“赌就赌,我就不信你这次还能运气好,天还会立刻转晴。” “就以子时为界,子时之前,若天还不变,那就是遗直输了。贵主可要亲眼查看,毕竟贵主的眼力不同于凡人。” “好,你也要看清楚,别到时候和我耍赖皮。”李明达应承道。 房遗直点了点头,随即提着一篮子梅花和李明达作别。临走前,房遗直还是把那枝最好看的梅花,给了李明达。 房宝珠被叫回来后,就抱怨不停,“我还没玩够呢,就不能多留会儿?” 房宝珠虽然跟房遗直说话,但眼睛余光还是偷偷瞄了眼李明达。她觉得她自己责任重大,有义务为她大哥和未来的嫂子创造机会。 “剪梅而已,要多久?赶紧随我走。”房遗直说罢,就带着房宝珠离开。 房宝珠还不甘心,边走边和房遗直商量,要不就暂时住在梅花庵,反正她母亲也不会介意他们不回去。房宝珠还要碎碎念,最后因为房遗直瞪了一眼,才识趣地住嘴了,最后她一步三回头地对李明达挥手,这才依依不舍地去了。 李明达目送走房遗直和房宝珠后,就直接回房。田邯缮将从永安师太那里弄来的梅花庵的名单递给了李明达。李明达伸手要接,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里还握着一枝梅花。 “这枝梅花可长得好看,正好这屋子里有空花瓶,奴去插上。”田邯缮高兴地从李明达手里接过梅花,就去插在瓶中。 李明达看着那枝梅,不禁又想起房遗直那句‘有妻之后就忘娘’的话,脸颊很快就要赶上跟梅花一样红了。 李明达定神后,扫了一眼永安师太给的名单,目光几番停留在“魏婉淑”这个名字上。最终觉得这件事还是无法视而不见,命田邯缮立刻派人暗中查问,太子在梅花庵的这段时日,与魏婉淑是否起了什么干系。 李明达平常天黑后不久就会入睡。今日因为和房遗直的作赌,为了等时间,她就秉烛抄写孝经,安安静静一笔一划沉浸在其中。也不知过了多久,李明达忽听不是外出望天的田邯缮,喊着天亮了。 天亮了? 莫非是月亮出来了? 李明达真不信房遗直会这么邪门,连这难测的天气都能跟房遗直预料到的一样。 李明达放下笔,就急忙忙冲出去,一眼望着天依旧是阴沉的。转眸却见西方的天空亮了一片,如白昼一般。却不是月光,是孔明灯,无数个孔明灯。 李明达眼力好,却也数不清天上有多少个,估算数量的话怎么也有两三千盏。这些孔明灯就在梅花庵山外的不远处放得,远近刚刚好,一盏盏闪亮亮,在夜风之下被吹得越高越远。这等盛况,便是身为公主的她也是第一次见。 李明达发现有的灯上面有字,只有她能看的清。李明达把每个不同的字都记下来,便组成了一句话。 李明达心头一震,便泪洒面颊。 他竟然知道这事。 李明达双手合十,闭上了眼。 人间每寄千般愿,而她自小到大唯有一愿,便在今日达成。 第114章 大唐晋阳公主 “奴还是头一次见有这么多的孔明灯同时升起,真好看!”田邯缮有些兴奋道。 程处弼紧张地抓着腰间的挎刀,警告属下们都提高警惕。好端端的突然出现了这么多孔明灯,太过蹊跷,让程处弼觉得可能是有人要声东击西。保护公主的人马一定要有数量保证,另派七八个人下山,去西方放边孔明灯的地方查看情况。 田邯缮这才注意到双手合十的公主脸上似乎有泪痕,他慌张不已,忙拿出绢帕准备要给公主拭泪。 “贵主这是……” “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三千盏孔明灯放于西天,许愿便可成真。”李明达快速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对田邯缮和程处弼道。 田邯缮摇了摇头。 程处弼想了一下,回复李明达:“七八年前属下倒是听过这种说法,却说这孔明灯还是要从千家万户讨来才行,集千家之手才能如愿,而且只能从腊月开始讨新灯,实在是太难了。” “这天上看起来也有三千盏,就是不知是不是从不同人家而来。不过梅花庵本就是福地,香火特别灵验,无论如何,贵主刚刚许的愿一定会成真。”田邯缮嘴巴甜道。 李明达愉悦地点点头。 程处弼则还琢磨着这件事蹊跷,真保不齐又是什么歹人故意做这个分散公主的注意。他左思右想放不下心,立刻拱手请李明达回屋,如此才较安全。 “此等美景,此时不看,别时就没有了。程侍卫,这种好时候你就别煞风景了。”田邯缮心里面也猜出来这些孔明灯是谁放的,但他不能点破,只能恨程处弼是个榆木脑袋。 程处弼怔了下,不解地看向田邯缮:“这天上无缘无故多了几千盏的孔明灯,你们就不好奇它是从何而来?有没有危险?” 田邯缮瘪了嘴,感觉自己简直没有办法和他好好说话,打发他道:“程侍卫既然担心,还是带着人在外巡逻,好好查探一番外头是否有可疑人等,贵主的安全就麻烦你操心了。” 程处弼认真的点点头,随即拱手和李明达表示,他要亲自带人在院子周围巡逻一圈才能安心。 李明达仰着头依旧看着天空上的孔明灯,然后摆摆手打发程处弼随意。 程处弼人一走,田邯缮就凑到李明达跟前,笑嘻嘻地感慨:“贵主您说,这放灯笼的人会不会是房世子?” 李明达斜眸看他一眼,依旧仰着头望天没有说话。但她不自觉拉起的嘴角,已然暴露了她愉悦的心情。 五岁的时候,李明达曾有一次随着李世民出宫去了某位大臣的府邸。当时她随李世民坐车在路上睡着了,下车后又被抱进府邸里面,所以并不太记得是哪一家。她那时候调皮,有个地方就能玩。见自己父亲和几名大臣说个没完,就出门和宫人们玩捉迷藏。只记得那大臣家的后院有一个很大的花园,李明达躲藏在假山洞里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边走边哭,长得还挺漂亮。那时候李明达的思想还比较简单,看见漂亮的人还很容易就被吸引,她趁机就跟着那位小郎君走。李明达当时是想问清楚他为什么哭,然后继续刺激欺负他,想让他哭得更厉害。她小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喜好,许是因为在朝堂陪着李世民久了,看腻了那些大臣们在朝满脸肃穆一本正经的样子,所以就会特别觉得男孩子哭起来很好玩。 李明达跟着那少年,最后见他坐在一棵小树下哭,她就有模有样的背着手,趁机走过去问他为什么。少年一抬眼,清澈见底的眸子让她心头一震。得知她是因为父亲的训斥而伤心难过之时,李明达就玩儿心四起,有模有样的像个小大人一样跟他讲道理,教训他。本是想着他见自己这么年小都比他懂事,会大受打击。却没想到少年不仅虚心听取了她的意见,收了眼泪,还起身和她正经行礼谢过。 俩人都没有互相问彼此的名字,但却聊得很来。偶然提及愿望,李明达就说起她最近偶然从一位道长那里听到的一个说法,便是在上元节这日从三千家求来崭新的孔明灯,朝西放飞,她就可以许愿令她九泉之下的母亲能够听到她的心声。 李明达自懂事以来,最是艳羡的便是同龄人都有母亲。她没有,只能从父亲只言片语的描绘里,想象着长孙皇后的样子。她自己也有很多话要和长孙皇后说,但很遗憾她听不到了。 李明达就非常让九泉之下的母亲听到自己的心声,让长孙皇后知道自己一直在惦记着她。可是三千家孔明灯求起来太过费力,即便她是公主,但其实她行动起来反而备受束缚,甚至连独自出宫的机会都没有。她倒是可以通过央求李世民来完成自己的愿望,但是那样又显得诚心不够,让好好的事变了味。 至今日,却没有想到有人帮她达成了。更加没有想到她儿时她对那少年随口说的话,竟然被记了这么多年。 李明达还记得当时她和少年聊得正投机,就被宫女叫走了,所以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却没想到竟有这样的缘分,那天在树下哭泣的那个少年就是房遗直。 李明达稍微定了定神,随即接受了这个真相。但李明达很好奇,这些年在房遗直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当初看起来那么单纯清澈的少年,变成现在深沉城府的样子。记得那时候房遗直的脸上还有稚气未褪,让人感觉和现在的样貌完全是两个样子。 真的太巧了,这大概就叫缘分。 李明达望着天空中已经远得只剩下星星点点光亮的孔明灯,心中难免感慨。 孔明灯上写的那句话并没有多么令人动容,实实在在的一句话,但比她之前听到所有的恭维和花言巧语都让她感动。 第185节 “汝可许愿,必能达成。” 李明达现在想到这句话,仍然会心中泛酸,感动不已。 好的礼物不是多贵重,而是恰好能满足人心中所需。房遗直在抓人心这点上,的确无可匹敌。 雪停了,寒风凛冽。 田邯缮看着放在公主身边的几个炭盆都已经烧的快差不多了,忙叫人添新。 “不必,回吧。”李明达望着已经快消失不见的孔明灯,抿嘴笑着。 公主的笑容最甜不过,让人看了之后自然就忘却烦忧,田邯缮不禁也跟着开心起来。 李明达回屋后,还是喝了一碗姜汤驱寒,才更衣睡下。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竟真的梦到长孙皇后。 清早,李明达醒来的时候,怪自己醒得太早,还想继续在梦中和母亲相聚,边便翻身要继续睡。田邯缮和碧云偏偏在这方面却长了一对尖耳朵,立刻过来要伺候她洗漱更衣。 “我再睡会。”李明达要求道。 “贵主,圣人让您早些回去呢。”碧云柔声劝道。 “我回头自会和他解释,都退下退下,我要睡觉。”李明达把被蒙在头上。 田邯缮和碧云互看一眼,只好无奈的悄悄退下。 一个时辰后,太极宫的李世民没有等到女儿回来,打发人快马加鞭过来询问。得知晋阳公主还在睡觉,来传话的侍卫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这要是立刻转身回去给圣人回禀,只怕不仅得罪了晋阳公主,圣人也会不开心。 田邯缮道:“不然再等等?贵主应该要不了多久就会醒了。” 果然,田邯缮话音刚落,那厢碧云就说公主醒了。 传话的侍卫立刻松了口气。 碧云笑着伺候李明达更衣,顺便询问:“贵主刚刚睡得可好?” 李明达颇有怨念的说道:“睡不着。” 她再闭眼的时候,满耳朵都是外面的杂声,什么嘀咕声,脚步声,剁菜声…… 田邯缮这时把昨天悄悄打探来的消息告诉李明达,“是有一些风言风语,说是见着太子和魏二娘在后山的梅林散步过,有人也在祭坛这边看见过他们二人。” 李明达脸色阴沉下来,听过田邯缮等我回禀之后,也没有再多言语,只留两个人观察魏婉淑的状况,便坐上了回长安城的马车。 马车从梅花庵山下驶离的时候,就听见前面传来马蹄声。李明达挑开帘子去看,发现是常怀远带着三四十名侍卫迎面而来。 常怀远到了之后,随即带领众侍卫下马,对李明达行礼。 “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陛下不放心公主,派臣等来护送公主回长安城。”常怀远说道。 李明达觉得不太对,就算是她晚回去一会,她阿耶也不至于紧张成这个样子。 “宫里是不是出什么事?”李明达问道。 常怀远脸沉了一下,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他道:“是有点事发生,贵主回宫后自然就清楚了。” 李明达放下帘子,让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太极宫。 到了立政殿之后,李明达就立刻去见了李世民。 李世民见到李明达后,赶忙起身,上上下下左右左右打量她,见她一切完好后缓缓地松口气。 “阿耶,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明达不解地问。 “康平郡主昨夜在上元节发疯了。”李世民叹道。 “发疯?发的什么疯?”李明达和康平郡主同龄,关系一向要好,忽听说她发病了,李明达十分紧张,立刻追问。 李世民皱着眉头,示意方启瑞给李明达解释。 “韦贵妃本是带着女眷们在西海池边的望云殿设宴游乐。康平郡和常乐郡主同桌,人本来是好好的,不知为何突然发了疯,抓起常乐郡主的手就咬,众人见状忙去拦她。不想康平郡主流着口水,满身蛮力。待女们上前去拦着她时,她便疯狂抵抗,还咬人。左尚宫见状,立刻喊着大家散开,然后叫人拿绳子套住了康平郡主,堵了嘴,这才算制服了她。” “她怎么会忽然发疯咬人?”李明达不解地追问。 “瘪咬病。”李世民道,“左青梅发现时,就怀疑说是这个病。后来仔细问了周王府的人,康平在十日前果然被自己养的一只小狗咬了。当时针灸处理过伤口之后见没大碍,就不以为意,偏偏她昨晚就在宫中就发病。” 李明达记得他以前在书中看过,瘪咬病一旦发作就几乎难以治愈。 “那康平郡主现在如何?还有常乐郡主也被咬伤?那她一共咬伤了多少人?”李明达紧张地追问。 “康平现在已经发热昏迷,好在现在是寒冬,其他人因穿的比较厚并没有被咬到。不过常乐却被咬了手,而今还没有发病。”李世民叹道。 “长乐郡主的伤口可好生处置没有?希望她没事,能安全熬一个月过去。”李明达建议道。 李世民转眸打量她,眼睛里写满了关切,“竟还有心思去关心别人?要知道,如果昨晚你也在的话,当时在康平身边的人就是你,常乐原本的位置应该就是你的。” 李明达想了想,拍拍胸口,“听阿耶这么一讲,是好险。不过我这不是没事么,好好地,倒是康平和常乐她们俩有事。” “阿耶知道你一向是有慈悲之心。可近来你身上发生的危险实在太多,阿耶之前还本以为你在宫里就安全了,没想到,哪儿都不安全,好在昨天你去了梅花庵。不行,回头我得找个道士,好好给你去去晦气。” “我昨晚还梦见母亲了。”李明达道。 李世民愣了下,随即感慨万千,“看来还是你九泉之下的母亲护佑你,救了你一命。” 李世民又一次忆起长孙皇后的好来,感慨长孙皇后就是他们李家的福星,“只可惜她人走得太早,还没有看到我们乖巧的兕子长大。” “阿耶别难过,我昨天在梅花庵已经和阿娘说了好多话,她已经知道我们而今的境况,晓得我们一切都好。阿娘在九泉之下必然能安心了。”李明达笑着安慰李世民道。 李世民宽慰不已,这些话本不过是普通的安慰之言,不过李世民瞧李明达一脸相信并且认认真真和自己说的模样,李世民真不自觉地就信了。 “阿耶,我想去看看康平和常乐。”李明达道。 “不许去。”李世民厉声道,“这几日你就好生地在宫里呆着,就留在立政殿,哪儿都不许去,其他地放方都太不安全了。” 李世民随即下令,命人即刻捕杀长安城内所有的狗,若碰见有人口涎发疯,也一并小心缉拿,单独关押。周王府内全面禁严,在排查被咬的人员的同时,三月内严谨周王府任何人外出。常乐郡主那里,也单独关押,不允许她人随便出入,便是常乐郡主的家人也不可近身探望。 李明达见李世民的态度坚决,便不好再做声说什么。退下之后,李明达就打发田邯缮再多打听康平郡主和常乐郡主的情况。随后又知昨夜因西海池的事闹得人心惶惶,左青梅正带人对当日参加宴会的所有宫人进行伤口排查。 “这事闹得挺严重,贵主,好在我们出宫了,没趟上这件事。”田邯缮松口气,有些后怕道。 李明达想了想,放下手里的书,转头问田邯缮, “你说事情怎么会这么巧,我正好在上元节离开,宫里就出事了。” “那是长孙皇后护佑贵主,也是贵主您福大啊,有龙气护佑。贵主您别忘了,上次坠崖的事,您就是因为有龙气护佑,才逃过一劫。”田邯缮提醒道。 “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还真有福气了。” 李明达在脑袋里徘徊着房遗直的名字,总觉得这件事有点巧,会不会跟房遗直有关系。可转念想这孔明灯本来就是要赶在上元节的时候放才会灵验。宫里头自然不好做这件事,他早前提要求让自己出宫,也是合情合理。再者说康平郡主被狗咬又发病这种事情,房遗直怎么会提前预料得到。 李明达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就不想了,只觉得自己多想怀疑这个那个的也是无聊。 而今因为阿耶担忧自己,她只怕短时间内想出宫不大可行,谈谋官做的事就更不大可能了。不如趁机在家多多读书,增长见识,以备不时之需。李明达便打发田邯缮去找弘文馆的小吏,想讨一些医书以及历代有关中毒验尸之类的杂书看。 如此打发时间过了两日,宫外就传来康平郡主身死的消息。 又过了两日常乐郡主发病,不过一天的工夫人就去了。 整个长安城因此戒严,甚至动用禁军的兵力,全力捕杀城内所有的犬类。 再之后城内发现了两名瘪咬病发作的病患,官府的人及时出马处置之后,隔了两月,长安城内再没有相关的情况出现。 至此禁严才算结束,长安城门大开,百姓如往常一般可自由进入。 三月十五日,乃是长孙皇后的诞辰,李明达本在昨晚和李世民私下商议,会在这一日动身前往梅花庵为长孙皇后焚香烧纸。一大清早,李明达穿了一身素服,就来立政殿和李世民汇合。李世民快速处置完手里的加急奏折,系上披衣,正准备和李明达一同出门,忽然来一侍卫,未经传报,就匆匆入了立政殿,给李世民行礼之后,就起身到李世民耳边嘀咕了两句话。 李明达看着他们,心跳一声声加剧。她尽量控制自己不要流露出惊讶的情绪,晋江不被李世民发现,但手心已经满是汗水。 李世民面色沉冷,但也同李明达一样,在尽量控制情绪。他随即对李明达笑了笑,“今日忽有急事,怕是不能同你一起去梅花庵,便叫你九哥陪着一同去吧。” 李明达迟疑了下,李世民发现了端倪。 “怎么,没有阿耶陪你,不高兴了?” 李明达摇头,“自然不是如此,只是担心阿耶您为国家大事太过操劳,阿耶要答应兕子,千万别累了自己。” 李世民听闻此话,心里一暖,更觉得心酸。他叹口气,点点头,便偏过头去不看李明达,挥手让她快些离开。 李明达应承,这就行礼告辞。 李世民听到李明达远去的脚步声后,便狠狠地皱眉,把桌案上的东西拨了一半到地上。 二月之时,他的第五子李佑,刚刚反于齐州,不过叛乱随即就被迅速平定,萧瑀因案有功,被李世民复用,封其为特进。 而今他五子谋反的事才刚过了没多久,李世民又知他最为宠爱的嫡子,他本就意图谋反而‘知错就改’被他原谅了一次的嫡子,又要算计他了,心中岂能不悲戚? 李世民沉着气,背着手在立政殿中央徘徊。太子意图谋反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已经不新鲜了。从苏氏的案子开始,李世民就对东宫起了戒心,后来互相帮的案子,眼见着李承乾悔过认错,哀求着对自己哭泣,就像是个犯错的可怜孩子一样。这令李世民想起初得第一子时,那个一团柔软小小的婴孩被送到他怀里时,那种初为人父,难以复杂言说的感受。 李承乾认错之后,便看起来已经痛改前非,大彻大悟。李世民一方面是想给李承乾悔过的机会,一方面也是想考验一下自己和李承乾之间的父子情能否敌得过权力的诱惑。 李世民想等到最后一刻,等到他对自己真正发起攻击,证据确凿那一日。因为李世民很清楚,只有这一天的到来,他才会逼自己对李承乾狠下心来处置。 李世民没有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没多久,有个东宫的小太监急忙忙来立政殿禀告李世民,太子因为昨夜为祭奠已逝的长孙皇后,彻夜诵经未眠,谁知今晨一早正用饭时,就晕厥了过去。 李世民听到这消息后,扯起嘴角,问那太监:“那可请太医没有?” “请了,此刻该是正在前往东宫的路上。”小太监道。 “那就等太医诊脉之后,再行回禀。”李世民道。 小太监应承,随即就退下去传话。不多时,小太监又来报,说太子连日劳累,气血亏损严重,“太医让殿下卧床歇息,殿下偏偏不肯,强撑着起身,要去梅花庵为长孙皇后焚香。” “那我真要去好好看看他了。”李世民冷笑着感慨完毕,却并没有起身,这样的儿子而今已然不配他拿生命冒险,特意去东宫跑一趟。李世民立刻命人拿了这传话的小太监,又令常怀远率兵包围东宫,缉拿东宫内的太子以及所有和太子密谋谋反的若干官员。 李世民随即指定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以及兵部尚书李世绩,会同大理、中书、门下省对于太子李承乾谋反议案,进行调查审问。 便是经过这么长时间对东宫的监视,便是知道李承乾早就有谋反之心,李世民对于李承乾的审查,仍然抱有一丝他可能被人碰巧诬陷冤枉的念头。所以他召集了当朝他最为信任的官员,对李承乾及其麾下的杜荷等人进行细致的审问。严禁重刑逼供,并且要求必须证据确凿。 …… 早春三月,天已经转暖了。 李明达同李治一块低调骑马出宫,赶早在梅花庵给长孙皇后上香之后,俩人又分别在禅房抄写了些想和长孙皇后说的话,跟他们之前写得孝经,一块烧给了长孙皇后。 事情完毕后,兄妹俩就要离开,却在往外走的时候,刚巧碰到房遗直、尉迟宝琪和狄仁杰三人。 李治一见房遗直,就立刻高兴地上前和他们招呼,又问他们怎么会来此。 “今日正逢十五,上一炷香。”尉迟宝琪道,转而看眼房遗直,嘿嘿笑道,“其实是他张罗要来的,我和怀英就是跟着。” 李治看向房遗直。 房遗直方把目光从李明达那里抽回,对李治微微一笑,“梅花庵后山的梅花林,二度开花。借上香问禅的机会,再讨几枝梅花回去孝敬母亲。” 第186节 “对,我是跟着遗直兄看梅的。”狄仁杰忙纠正之前尉迟宝琪的话,他才不是瞎跟着,他来此处是正经有所‘追求’。 李治忍不住笑了下,打量狄仁杰两眼,笑叹:“我倒喜欢这性子,你叫什么?” 尽管之前,狄仁杰已经和李治打过几次照面,狄仁杰也不计较李治没有记住他,连忙行礼,谦虚地又一次自我介绍。 搁在平时,李明达必然会拿此玩笑李治,说他记性太差丢人之类。但今天李明达根本没有这些兴致,她目光发沉,除了面上的招呼之外,几乎多数时候走在走神。 李治听说有梅花可看,自然招呼大家一起都往后山梅林去。 这种春暖时节再赏梅花,倒是另有一番别致之感。 李治到了这后山的梅林,便惊讶万分,“却没想到这梅花庵竟有此等佳景,我还以为只是庵内有几树梅花罢了,本还想着也不过如此,不解为何会有那多人慕名而来。而今看到此处,倒是明白了。” “往山上去,从山顶之处往山下望,更是好景难收。”尉迟宝琪介绍道。 李治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要去,尉迟宝琪就高兴地在前带路,狄仁杰也要跟着。 李明达却没什么兴致,“我有点累了,在山下等你们。” “却别如此,虽已到了春天,可人最容易因为变天着凉生病,你回禅房等我们,我们完事了就去找你。”李治道。 李明达点点头,就沉眸转身去了。 房遗直也拱手,表示去不了。 “这是为何?”李治问。 尉迟宝琪忙道:“他和永安师太约好了,要听其讲禅,随他吧。”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行上山。”李治对房遗直友好一笑,便同尉迟宝琪、狄仁杰一起有说有笑地上山。 房遗直这才转身离开,远远看着李明达在前的背影,眉头渐渐皱得发狠。 这时候有小尼姑前来回禀,告知房遗直永安师太既今日身体不适,不能来给他讲禅。房遗直应了一声,眼睛还是瞄向李明达所在的方向。 李明达这时候听到了房遗直的话,顿住了脚,转过头来,两厢目光这么相撞。 “你还要剪梅给卢夫人?”李明达转身走到房遗直跟前,见他点头,李明达眨了下眼皮说道,“你眼光太差,还是我帮你剪吧。” 房遗直忙温温行礼谢过。 李明达打发众随从只在原地候命就是,她则田邯缮一人,随着房遗直进了梅林。 房遗直随即说有个好去处,因李明达去了一处山洞,那山洞上还刻着‘别有洞天’四个字,山洞四方口,很短,而且不黑。穿过去之后,就是山的另一面,却没有红梅了,而是一面坡的黄灿灿迎春。花开热烈,在早春的暖阳之下,让人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暖意。 李明达此时的心情却并没有因为这些美丽娇艳的花朵而好转一些。她垂着眼眸,看着那些花儿,蹲下身来,有点想哭。 田邯缮见状要去搀扶自家贵主,却被房遗直使眼色拦了下来。 房遗直对田邯缮吩咐道:“你家贵主若是想哭,拦是拦不住的,发泄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就怕她要面子,哭完了还不想让人发现。” 田邯缮点点头,“是了,从早上和圣人分别之后,贵主便心情不好。我看她一直忍着,必然是不想让人瞧见她难过,多亏房世子提醒。” 田邯缮又问房遗直,他此刻能做什么。 “你去打盆冷水来。” 田邯缮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房遗直要冷水是准备一会儿给公主敷眼睛用得,避免回头眼睛肿了,被别人特别是圣人瞧出端倪。 田邯缮立刻应承去办,还请房遗直趁着这会儿帮忙照看一下他们贵主。 房遗直随后伸手道李明达跟前,“是不是东宫出了事?” 李明达还忍着眼泪悬而未下,听到房遗直这话之后,她抬眼望着他,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她转即抓着房遗直的手起身。 “我以为父亲给他机会,他会改过。我四哥去定州上任的时候,他确实有悔过之心,觉得感动了,是想要重头再来的,为什么忽然会这样。” “居东宫的,不止太子一人。本有脚疾,心思不正,事情败露之后,便觉得授人以柄,必然担心朝夕不保。他虽有片刻的悔过,在正经静下心来,在听人几番游说,必然会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毕竟他赢了,便可通天,无所不能了。” 房遗直见李明达听到自己的解释之后,抖着身子,眼泪扑簌扑簌地从脸颊滑落。房遗直便伸手,用他温热的手指把李明达脸颊上滚烫的泪水拭下。 李明达怔了下,眨了一下她满含泪的眼,抽着鼻子看着房遗直。 房遗直握紧李明达的手,忍不住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缓缓地拍了拍李明达的后背。他望着山坡上的迎春花,扯起嘴角,浅声温柔地哄着李明达,“人都要经历过一些,才会长大。就如这满山坡的迎春,不经历寒冬,如何会有春日美丽?” 李明达皱眉,扫一眼花,又委屈地只想任性地对房遗直说“为什么非要长大,我不想长大。” 房遗直再没说话,抱着怀里的李明达,不时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田邯缮这时候端了水来,忽听见哭声,他紧张不已,连忙加快脚步,但当他穿过山洞后,看到抱在一起的俩人,怔了又怔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候房遗直转眸,坦然地看向田邯缮。田邯缮反而觉得不好意思,检讨自己不识趣地打扰俩人,忙愧疚地低头,从山洞里退回。 出了山洞,田邯缮把水放在地上之后,越想越不对,这心虚的不应该是他,应该是房世子才对。可刚刚他那么理直气壮地看着自己,反倒搞得自己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不行,田邯缮觉得自己不能这么怂,贵主正值伤心之际,若被房遗直欺负了可怎么办。一会儿房遗直对公主除了抱抱,再干点亲亲之类的非分之举,那他家公主身边也没个人保护。 田邯缮左思右想,壮着胆子又进了山洞,但不一会儿他就搓搓手出来了,脸红了个透。 半柱香后。 房遗直用帕子擦干李明达脸上的泪后,就用冷水把帕子浸湿,然后拧干,让李明达稍微扬一下头。 李明达还睁着眼,眨了眨,睫毛长又浓密。 “闭眼。”房遗直轻声嘱咐道。 “哦。”李明达闭眼,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傻了。明知道房遗直要给她敷眼,她却不闭眼。 房遗直就把叠好的帕子放在李明达的眼睛上,稍微轻轻按了几下。 随即,房遗直低沉的声音在李明达的耳畔响起,“稍微等一会儿。” “上次我看你哭鼻子,这次换成我,我们俩扯平了。”李明达提起儿时那件事。随后她明显感觉到房遗直的手一僵,接着她听到一声混杂着感慨的叹息声。 “你总算想起我了。” 第115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明达还仰头闭着眼睛,听到房遗直说的这句话,扑哧笑了。 她用手捂着眼,以防止眼睛上盖着的帕子因笑被震掉了。 “那么好笑?”房遗直声音低沉地问。 若有似无的气息吹到她耳边,他一定是故意对着她的耳朵说话。 李明达忙用手捂住耳朵,那头眼睛上的绢帕就掉了下来。 房遗直弯腰从地上捡起,然后毫不计较仪态地蹲在水盆边洗。 李明达忙去抢,“还是我自己来吧。” “别动,”房遗直抓着李明达的手腕,让李明达收手,“水凉。” 房遗直把帕子拧干,然后凝眸仔细观察李明达的眼睛,“再敷一会儿该就能消肿。” 李明达把绢帕接过来,仰着头继续敷眼睛。忽然她感觉到自己的肩上压了什么,然后就有一种暖意包围着自己。李明达用手抓了抓,竟是披衣。 “别着凉了,回宫后要喝姜汤驱寒。” “嗯。” 李明达听到山洞那头田邯缮又开始弄出慌里慌张的脚步声,忍不住笑起来。 “你要把田公公的急坏了。” “早晚要适应。” 房遗直一直看着李明达的脸颊,因李明捂着眼睛的缘故,房遗直目光跟坦率,片刻都不肯移开。 李明达细想房遗直的话,红了脸。随即她就发现房遗直所言的话真的不能往深想,越琢磨越容易让人‘误会’,越想脸越发热。 “上元节以后我一直没出来,也没能得机会问你。康平郡主的事你该知道了,怎么看?”李明达忙把话扯到正题上,不然她担心自己的脸会热得能烙胡饼了。 “瘪咬病无药可治。”房遗直道。 “常乐郡主的位置原本是属于我。”李明达拿下绢帕,因一时间有点适应不了强光,就眯着眼看房遗直。 “是贵主有福气。”房遗直道。 李明达还要再说,但听到半山腰有动静,忙对房遗直道:“他们下山了。” 房遗直点头。 李明达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还披着房遗直的披衣,忙脱下来递给房遗直。 “多谢。” 房遗直笑称不敢当,就接过了衣服。 “不光是谢这个,你也算救了我一命,也要谢谢。”李明达解释道。 房遗直:“真要算起来,遗直欠公主的更多。” “也是,那你打算怎么还?” “没打算还,想欠一辈子。” 李明达怔了下,对上房遗直灼灼的目光,觉得自己的脸又能烙胡饼了。 房遗直也没有再言,只在后面跟着。 田邯缮还在山洞外焦急的打转,看二人终于出来了。他防备地看一眼房遗直,赶快凑到自家公主的身边。 “走吧。” 没听到公主再说别话,田邯缮老实了,抿着嘴,闷声乖乖地跟在公主的身后。然后他时不时的偷瞄一眼房遗直。田邯缮发现方遗直真的是稳如泰山,明明刚刚他和公主之间发生了那么激动人心的拥抱,此刻却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还是一副冷清谪仙样。 看来房世子只对他们家公主才与众不同嘛。 田邯缮有此顿悟之后,心里忽然觉得美滋滋的。有一种做终于找到了个完美的人选和他们家公主相配的欣慰感。 田邯缮心扑通扑通跳,跟着公主走,心情分外的愉悦。 三人出了梅花林之后,就在附近的凉亭内坐着歇息。没多一会儿,李治就和尉迟宝琪、狄仁杰三人下山回来了。 “你们俩在这等我们?”李治问。 “嗯,九哥,我们快走吧。”李明达还是有些担心东宫的情况。 李治点点头,随即就和房遗直等人告别。 第187节 回去的路上,李明达的马骑得很快,李治几次三翻喊她的慢点却都没有用。 “你干嘛这么着急啊?”李治粗喘了两口气,狠狠地挥鞭子,随即终于追上了李明达。 “饿了。”李明达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李治。 “饿了的人都没劲,谁像你这样跑起来跟飞似得。诶,你慢点!”李治刚放缓马速,立刻就被李明达甩得老远。 “我看是九哥太胖了,不然怎会骑一会马怎的就喘上了?”李明达回头看一眼李治,对他吐了下舌头,就绝尘而去。 李治本来就喘,被李明达又笑话说胖,气得更喘了。他低头看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拍了拍,然后问身边的人,自己身材怎么样。 “大王身姿挺拔魁梧,特别好看!”侍卫高声赞扬道。 “是的呢,我也这么觉得。” 李治挥鞭,继续追李明达。跑了会儿,他就喘得厉害,觉得实在不行了,只能下马休息。他跳下马的时候,看那边的李明达已经远去了,赶紧打发身边的一队人马。 “而今圣人最为紧张十九妹的安全,你们可不能让她出意外。” 侍卫们领命,立刻跟上。 李明达到了长安城门外后,扭头不见李治的踪影,却见身后多跟了一队人马,就明白李治的意思。所以李明达也就不等她了,干脆自己直接进城。不想田邯缮一拿令牌给收成的禁军,那厢就有人喊“常侍卫”。 片刻后,李明达就见常怀远从城门楼上下来,带领众人给李明达行礼。 “你们这是做什么?”李明达看着这些人都堵住了城门口,意料自己今天可能进不了长安城了。 “城内出了点意外,劳烦公主移步韩王府邸,碧云等侍女已经先行到了那里,等候贵主驾到。” “到底出了什么意外,以至于连我都不能进城?”李明达追问道。 常怀远迟疑了下,拱手对李明达回禀:“此乃圣人的意思,属下也不好解释,还请公主见谅。” 李明达应了声,转而又问:“那晋王呢,他也不能进?” 常怀远颔首点头。 田邯缮便忙牵着马,请公主上马。 李治姗姗来迟,刚弄停了马要下来,见李明达复而上马,调转了马头。 李治问何故,随后听了李明达的解释,眼睛动了动,表情夸张地惊诧道:“难不成宫里出了什么事?” 李明达看着李治:“九哥就没听到什么风声?” “没有,我哪里知道是什么事。”李治把眼睛瞟向别处,然后叹口气,表示无奈,“反正不管是什么事,既然阿耶让咱们暂且不要回城,我们就乖乖听话,去拜见韩王府就是。” “九哥真不知道?” “不知道。” 李治眨眨眼,转而看着李明达,“你难道不信九哥?” “我怕九哥明明知情,却和阿耶合伙瞒着我。”李明达叹道,“本来还想着能从你嘴里打听到什么,既然如此,我就不好奇了。但咱们还是别去韩王府了,堂叔必然不会张罗什么,有什么事都是婶子在操心。她大着肚子,已经快临盆了,咱们这时候过去只会给她凭添麻烦。” “也对,他们夫妻住在城外的别苑,本就是为了图个安静,我们俩确实不好在关键时候去打扰他们二人。”李治点头附和,“可今若在长安城内,我们可有诸多府邸可去,只怕挑都挑不过来。但在长安城外,除了韩王府,你说我们还能去哪儿?” 李明达:“何必非要去哪一家,回梅花庵就挺好。正好你也喜欢那里的梅花,咱们兄妹就当一边清修一边赏景了。” 李治眼睛一亮,连连应承,又提了个要求,让李明达这一次骑马的时候慢一点。 李明达也不着急了,自然也没必要像刚才那么快,就笑着答应李治。 兄妹俩走到半路,李治几番欲言又止。李明达等不及了,问他何故,有事就快说。 李治憨笑道:“你刚说九哥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九哥很胖不好看么?” “好看。以胖为美,哪有不好看一说。但我却发现一件事,人若到中年必然十胖九病。我这里说的胖,是大胖。”李明达解释道。 “十胖九病?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医书上,有一本前朝老大夫写得他行医七十多年来的诊病日常。我这几个月闷在宫里,就把它看完了,就稍微总结了一下这里面记述的事。不忽悠你,太胖真容易生病。九哥现在倒也好,不过再胖下去,就真容易出事了。”李明达叹道,“当然,九哥要觉得我危言耸听,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没有,没有,没看九哥在这虚心求教么。上次眼睛的时候就听你说,还真瞧出点毛病,而今已经针灸好了,九哥自然信你。”李治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摸了摸下巴,“那以后我吃饭注意节制。” “多出来走走,多动一动,比在嘴上省更好。”李明达笑道,“这老大夫真是会养生,不然怎么会活到了九十六。” “厉害厉害。”李治感叹,让李明达回头把书也借给他瞧瞧,谁不想长寿多活呢。 李明达应承,然后挥舞着鞭子,对李治道:“这次真的太慢了,还是得快点,我真的饿了。” “行,我也歇的差不多了,跟你一块‘动一动’。”李治说罢,也策马扬鞭。 兄妹二人不消片刻的功夫,又回到了梅花庵。 梅花庵的永安师太听说两位贵人去而复返,十分惶恐地带人前来迎接。听说两位贵人要在这暂住两日,永安师太颇感荣幸,连忙谢过,又请身边的小尼姑惠宁为二位贵人安排房间。 李明达见永安师太面有倦色,唇色微微发白,问她可有事没有。她记得之前永安师太先前就曾打发人告知房遗直,说她身体不适,不能讲禅了。而今看她休息的一阵子之后,状况也不大好。 “回贵主,没什么大碍,是头晕的老毛病了,卧床养养就好了。”永安师太和善地笑,随即赔罪,表示以自己目前的状况,怕是不能亲自带他们二位去客房。 “却别这样客气,是我们叨扰师太才是,岂能再给您增添麻烦。”李治礼貌地对永安师太谢过之后,就让尼姑赶紧带着永安师太回去歇息。目送永安师太的时候,李明达看到永安师太的耳后有一块圆环形的疤痕,疤痕已经淡了不少,一看就是有许多年头了。 当下惠宁小尼姑就笑着带李明达和李明达去了客房。因二位身份贵重,自然是准备了庵内环境最好的两处院落。李明达还住着上次上元节住的院子,李治的院子则就在李明达隔壁。 安置不久之后,就听人传报说房遗直、尉迟宝琪和狄仁杰三人来拜见。 “他们竟没走。”李治笑叹一声,忙让他们进来。 尉迟宝琪笑道:“可巧了,又能和大王、贵主再见面。” 房遗直询问李明达为何去而复返。 “长安城禁严,我们也不许进。你们呢,怎么还在这?”李明达问。 “也是这个缘故,我们几个探望完永安师太后,便打算离开,不想听新来的香客说,长安城戒严了,不让任何人进。本来我们几个还后悔没有跟大王和贵主一起走呢!”尉迟宝琪解释道。 李治笑,“现下不用后悔了,你们还比我少折腾一趟。” 话音刚落,那厢左青梅、碧云等人就赶来和李明达请礼。 李明达随即问韩王妃的情况如何。 左青梅道:“快临盆了,算日子也不过就这几天。临走的时候,韩王还怨呢,说贵主和晋王嫌弃他。” “韩王妃呢,怎么说?”李明达问。 左青梅笑道:“王妃是个明白人,道声‘多谢’。” 李治和李明达都笑了,随即看向房遗直。 房遗直道:“我也担心她,但也怕我去了反让她多耗精神,而今整个梁国公府都在伸脖子盼望韩王府的喜讯。” “好事多磨。”李明达立刻道。 狄仁杰忙附和,“对对对,好事多磨,回头一定会母子平安,传来好消息。” 房遗直忙谢过,又代自己的长姐房奉珠再一次谢过李明达和晋王。 “你们俩倒都是思虑周全,我刚还没想到呢,幸亏有好妹妹提醒。”李治哈哈笑,让房遗直不用谢他,这都是李明达的功劳。 房遗直毫无意外地看一眼李明达,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做,淡淡行一礼谢过。 “能都留在这里是缘分,正好我还觉得后山的美景没赏够。一会儿我们吃了午饭,再去如何?”李治笑问,随即感慨一声,“可惜不能饮酒。” “煎茶也不错。”李明达提议道。 李治点点头,“好,那我们就煎茶。” “煎茶好,我素日最爱喝煎茶,最近刚在遗直兄那里学了一样新喝法,也不错。”狄仁杰附和道。 李治忙好奇地问狄仁杰是什么喝法。 李明达咳嗽一声,“咱们还是吃完饭再聊,我这肚子早就饿了。” 李治怔了下,然后点点头,这就叫人传饭。 “也不必讲什么规矩不规矩,到了佛门,大家都一样,我们就一起去饭堂吃,如何?”李治张罗道,随即看了一圈,见没人提出异议,就笑眯眯地询问地李明达。 李明达点头,表示她也没意见。 “我还没去过这种饭堂吃过饭。”李治感慨道。 此处的饭堂是梅花庵专门给香客用餐之处,梅花庵的尼姑们倒并不在此处吃。 几个人进了饭堂之后,才发现,庵里留宿的香客还不少,男男女女都有,但还是男人居多。 李明达等在小尼姑惠宁的引领下,在最为僻静之处分别落座。菜上来之后,大家都默声不语地用饭。这是他们自小养成的习惯,自然而然如此。但饭堂内其它的香客,却并没有这么讲究。有的人见李明达等人衣着不俗,就悄悄议论猜测起他们的身份。 李明达穿着男装,混在美少年堆里,自然也被认作美少年。有几名女子十分激动,红着脸小声议论哪个长得好,哪个是她们最喜欢的模样。李明达听到自己竟然被点名了,竟还觉得有点荣幸。 梅花庵的斋饭做得很入味,让人尝了一口之后便想吃第二口。 李治竟然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尉迟宝琪也是如此,而且一边吃一边露出一脸幸福惊讶的表情,他完全没有意料到斋饭竟然会这么好吃。狄仁杰也很高兴,但只多吃了菜,没有加饭。李明达和房遗直则还是按照平常的饭量吃。 有几名身形强壮的香客,吃饭快,吃完饭 后就大声地感慨长安城戒严的事。 “我们几个真是倒霉,千里迢迢地的从定州过来,偏偏就赶上这一天城门关了,不让我们进!这着急取货,耽搁一天,就损失几万钱的生意,谁给赔啊!”说话的壮汉,穿着白袍,横眉大眼,开嗓子就十分嘹亮。 另一个身形稍瘦些的男子,长相还有一些斯文气,“你小声点儿,别乱说话。在场这么多人,真要谁多管闲事,把你告到官府去,我们都救不了你。” 其他几个人也连忙附和,劝慰着,让白袍男子不要多事。 “我们是商人,本就地位低下,得罪不起谁。少惹事,少惹事……当初从荆州走的时候,就再三嘱咐过你。” 一开始发火的白袍男无可奈何地闭了嘴,但表情还是有些不忿。有点在乎这些警告,怕出事,却更多的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五个人的谈话声,已经吸引了饭堂内不少人侧目。 白袍男啪地拍桌起身,吼了一声:“走!” 其他四名男子也就跟着走了。 李明达对李治和房遗直等人说道:“我们也走吧。” 李治点点头。 随后几个人走到后山梅林之后,李治便忍不住感慨,“以后我们还是在自己屋吃比较好,刚刚那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跟我之前所预想的还真是差别很大。” “还有比那更粗俗的呢。”狄仁杰叹道。 李治忙摆手表示不说这些了,还是他们几个人自己在梅花林清静最好。 “上午的时候,就有不少香客被拦在外失望不已,而今我们几人倒不必占了所有地方。”李明达建议道。 李治立刻就听了建议,很厚道地打发侍卫只把他们所处东边的这一小片梅林看守住,他们几个人在这小片地方能惬意赏景就是了。 第188节 当下又弄了炉子、炭火,准备煎茶用。 李治就挑选了一棵开得最好而且长得最大的梅花树,叫人在树下摆了桌子,可边赏梅边饮茶。又弄了棋盘,可在等茶消遣的时候,下棋打发时间。 李治早就听说尉迟宝琪的棋艺好,竟能比得过房遗直。今日便特地拱手请教,欲和尉迟宝琪好好杀两盘。 尉迟宝琪连忙谦虚道:“其实也没有那么好,只是能多赢遗直兄两局而已” 狄仁杰哈哈笑地凑热闹,忙和李治介绍道:“宝琪兄的棋艺确实好,前天我和他下了十回,输了七次。” 李治一听更来精神了,坚持要尉迟宝奇多和他下几盘才行。 “可不许因为我的身份就让着我,若让我发现你有让我之嫌,以后别指望我再和你说话。”李治在落子之前,再三警告尉迟宝琪不许对他客气。 尉迟宝琪应承,连连表示绝对不会。 二人随即开始杀起来,就连一开始谁先下子都是通过猜一把棋子的单双数来定,可见彼此的态度都十分认真。 狄仁杰很有兴致地坐在两人中间观战,很有礼貌的观棋不语,但难掩他表情的兴奋。 李明达和房一直在旁看了会儿,就没什么兴致。 李治见状,忙道:“你们都别看着,赶紧摆桌,也下一盘。” 狄仁杰一听这话,立刻高兴地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望向李明达。意图已经很显然了,他想和公主下一盘棋。 李治瞧出端倪,赶紧幸灾乐祸地撺掇二人。 狄仁杰有些害羞地对李明达行礼,说了声‘请公主赐教’的话。 “想让我下棋也好,但比试总要有个输赢,不然彼此怎么能认真起来。”李明达又‘赌’上了。 房遗直在旁不禁笑叹:“贵主很爱赌。” “不然乐趣何在?”李明达反问。 狄仁杰忙点头道:“好啊,既然有比试,总要有个输赢才有趣。贵主想赌什么?” “你要是输了,就做我九哥十天的跟班。这十天内要形影不离,鞍前马后。”李明达道。 狄仁杰愣了一下,“为何是晋王的跟班?” “不然呢,你要做公主的跟班?你试试,看看回头圣人见了,会不会要你的小命!”李治乐哈哈地开着玩笑,转即很高兴地对自己的妹妹挑了下眉。还是他的兕子妹妹好,打赌赢了都不忘给他占一些便宜。 “那我若是赢了呢?”狄仁杰问。 “你提。”李明达道。 狄仁杰犹疑。 李明达猜他不敢说出口,告诉他只要是合情合理,不违背道义过分的要求,她都可以答应。 “说起来,当初在安州的时候,我和怀英还有遗直兄都欠贵主一个要求呢。”尉迟宝琪分了神,捏着手里的棋子,对李明达感慨道。 “是。”李明达得意地扬起眉梢,笑了笑。 尉迟宝琪拍一下脑门,“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还请贵主随便提要求,只要是宝琪能做得到必定做。” “留着,我等想到最难为你的要求的时候再提。”李明达半开玩笑道。 尉迟宝琪愣了下,然后故意做出一副要受罪的苦样子来,连忙拱手行礼,请公主将来一定要手下留情。 狄仁杰这时候斟酌道:“那我还是先拿这个要求作赌,要是赢了,就正好和公主扯平了这个要求。” 尉迟宝琪艳羡地看一眼狄仁杰,此刻他倒是很想和他互换位置。若是自己跟公主赌棋,不管输赢,他一定都会非常高兴。让公主答应自己一件事,和自己被公主要求做一件事,都是同样让人觉得内心激动。 “好。”李明达干脆道。 李治忙催促尉迟宝琪别走神了,“那边胜负已定,你还是聚精会神和我好好下棋。” 尉迟宝琪忙道歉,然后落子。但落子之后,尉迟宝琪才反应过来李治说那边是‘胜负已定’,正纳闷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欲再问问,就见李治再一次落子,尉迟宝琪赶忙跟上。 这边棋盘摆好之后,李明达开始和狄仁杰对弈。 狄仁杰的棋艺不俗,但还是进了李明达的“套”。经过好一会儿工夫之后,见狄仁杰终于掉进‘陷阱’了,李明达缓缓松了口气。转即就听到耳边传来几不可闻的笑声,李明达仰头看那边站着的房遗直,对方的目光刚好也看过来,李明达立刻了然房遗直已经看透了她的手法。 刚刚尉迟宝琪还说房遗直的棋艺不佳,比不过他。李明达现在才意识到尉迟宝琪那话不可靠。 “哎呀,我输了。”狄仁杰捻着手里的子,再看棋局,认命地笑着把棋子丢回棋篓,连连感慨李明达棋艺精湛,自己万万不及。 李治见到那边的情况,g笑起来,“这是必然的结果。” 刚刚狄仁杰也听到李治说胜负已定的话,当时心里还纳闷,这会儿算是明白了。 他害羞地笑着谦逊道:“以前还觉得自己棋艺不错,今日以后,可不敢再这么自以为是了。” “诶,不要灰心丧气,你只要不拿自己和晋阳公主比,你的棋艺还是很好的。”李治叹道 狄仁杰不解地看着李治。 “她下棋的章法随了母亲,我们都学不会。” 李治随即告知大家,长孙皇后著有一部棋谱,平常人看了只觉得杂乱毫无章法,却被李明达参透了。长孙皇后的棋艺早就闻名天下,而今李明达得了皇后的真传,自然了得。 “在宫里,除了圣人,她无敌手,所以近两年,她都不下棋了。” 狄仁杰好奇不已,忙问李明达是如此参透那个棋谱的。 “说不出来,看了几遍之后,再下棋的时候就自然而然会想到怎么下。”李明达自己也有些不解。 “这方面她真的是赋性太高,一般人比不得。你也不用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这人生来真是各有不同了,我们偏偏是‘普通’的那个,她是‘不同’的那个。”李治夸张地感慨道。 几个人随即就笑了。 李明达无奈:“九哥就会说笑,论经史子集,我比不过你们任何一个,我在这方面就是普通的一个了,你们是‘不同’。” “诶,那是你没我们学得多。但眼下你破案的能耐,已是翘楚。你再经史子集什么都会,还要我们做什么呀。” “啊——” “啊啊啊——” 李治话音刚落,就听到山顶传来接连喊叫的男声。 几个人俱是一愣,侍卫们随即上前,将诸位贵人们团团包围护住。程处弼随即带人上山查看,不久之后,他就带着之前在饭堂大声说话的五名男子下山。 五个人个个面色不佳,有的还神情恍惚,一脸畏怕的模样。 李明达不解地看着他们,问程处弼出了什么事。 “禀公主,属下等在山顶发现了永安师太的尸身,整个人倒挂在了一棵梅花树上,呃,有些奇怪。而在尸体不远处,发现了他们五人。” 在饭堂说话最大声的白袍男子一听,眼前这位样貌英俊的小少年,竟然是堂堂公主,忙跪地磕头。他慌张地解释他们五人并非是凶手,不过是在山上赏梅刚巧就撞见了而已。白袍男倒是没有之前在饭堂时表现的硬气猖狂,此刻只有恐惧,和一头的冷汗。随他而来的其余四人也都跪下了,表示确实如此。 “什么,永安师太死了?”李治惊诧叹,有点难以适应。他们刚刚还看到永安师太活生生的在他们面前,怎么就一顿饭的工夫,人就没了。 李明达立刻命侍卫封锁后山,随后大家就上了山顶。果然在西侧的一棵老梅树那里,看到了一具被倒挂的尸体随风轻轻摇荡,但这个尸体看起来太特别了,令所有初次见她的人都为之一愣。 尸体没有穿衣服,吊尸体的虽然是绳子,但绳子和整个尸体上,都缠绕着迎春花的藤条,让整个尸体都被嫩黄的迎春花包裹着。 左青梅当下就带着人将树上的尸体弄了下来。左青梅摸了摸尸身衣服下热度,并不算凉,不过刚死不久的话也没必要说出口,毕竟公主等人刚刚在饭前就见过永安师太。 李治抚了抚额,立刻转身避免去看着被花枝缠绕的裸尸,表示自己不行了,有点想吐,随即和李明达告辞,要先行离开。尉迟宝琪见状,也怕怕的,趁机跟着李治走了。 剩下的房遗直、狄仁杰和田邯缮等人,早就对尸体习惯了。特别是经历了风月楼的煮尸之后,这样的尸体对他们来说,已经还算属于正常一列。 “刚刚永安师太不是说身子不适,要回屋歇息么,怎么会在后山的山顶?”狄仁杰疑惑问。 “她今天状况异常,我觉得很可能跟而今日的身死有关系。”房遗直回忆了下,判断道。 李明达点点头,她也这么想,转而问左青梅永安师太的死因为何。 左青梅查看了永安师太脖颈的痕迹,又在她的脖子处摸了摸,确认后对李明达道:“是被勒死的。” 李明达随即环视山顶四周的情况。这是他房遗直之前总结的必做事情之一,就是发现尸体之后,一定要仔细检查尸体周围是否有留下什么线索。出于谨慎起见,李明达担心自己看会有什么遗漏,也吩咐别人去寻找看是否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线索。山路附近倒是有不少的脚印,但是来此处赏梅的人颇多,这些脚印都很杂乱,没办法去凭这个判断凶手自何处来从何处去。 不过这迎春花李明达有印象,既然这花开得正好,那必然是过了‘别有洞天’的山洞,去了山的另一侧砍了迎春花枝。 李明达随即带人去找半山腰,穿过‘别有洞天’之后,果然就在附近的山坡上,看到了刚刚被崭砍下的残留藤条根部。坡上有脚印,比较大,看起来像是男人的脚造成的。 三人接着前往永安师太所住的禅房。 禅房外还有两个尼姑垫着垫子,坐在石阶上小声说笑。忽见公主来了,俩人忙起身行礼,又赶忙告知李明达:“师太正在屋内睡觉,人还没醒呢。贵主要找师太?这就去叫。” 李明达没有说话,眼看着尼姑敲门叫人,叫了半天里面没动静。俩尼姑有些慌了,就推门,但们是从里面闩上的,根本推不开。 “推窗户试试。”俩尼姑就分别去推窗,前后窗每一扇都推过了,还是打不开。 “这、这可怎么办,师太叫了半天不应,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李明达随即问了经过,俩尼姑都说永安师太从迎接公主和晋王之后,就被他们搀扶到屋内休息。但永安师太一向喜欢睡觉的时候把门窗闩上。俩尼姑就在外守着了,一直守到现在。 “你们俩一直在这里守着不曾离开过?”李明达问。 俩尼姑点了点头,表示一直在,不曾走过。连午饭刚刚都是别人送来,她俩坐在石阶上吃。 李明达和房遗直、狄仁杰三人闻言都心下惊诧不已,在门被破开之后,立刻环顾屋内的情形。屋子里除了门窗,就是墙了。 李明达随即命人查看有没有地窖地洞之类的地方。侍卫勘查后,表示地面都是实地,并没有空的地方。 这就奇了。 永安师太是怎么被人在屋内杀死,而且尸体又是怎么从密闭的房间离开,被复杂地缠了花藤后,挂在了后山的山顶? 第116章 大唐晋阳公主 “此事倒有些蹊跷了,但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房遗直和李明达对视一眼,也环顾屋内的情况,“既然窗门都紧闭,地面墙面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端倪,那就只剩下房顶了。” 房遗直说罢,就和李明达双双抬头。 因为房梁往上的屋顶部分有些幽暗,李明达观察的时候,也要眯着眼睛才能仔细看清楚。房梁处有两处灰尘有被蹭掉的痕迹,而且梁木的表面也有微微刮擦的痕迹,像是挂过绳索。再看房梁对应的房顶处,本应该是完整的椽条,与周围是断开的。空隙相接的部分看起来该是有榫固定衔接,但当下椽条并没有榫固定,应该是可活动卸下,而可卸下的部分刚好是个四四方方的‘木架’,且这四方木架打得比周围的椽条打得更密实一些。 房遗直立刻让人上房检查,果然如李明达所料,房顶有块四方木架可以卸下,而且瓦片竟纹丝不动的固定在这个方木架上,并不会脱落。将这个带瓦的木架移开之后,所打开的缺口刚好可以逃出一个人。 “这空隙套逃个人倒是可以,但如果是运尸却不闹出动静,恐怕有些困难。”狄仁杰搓着下巴,研究凶手到底是怎么才能做到无声运尸,“即便是身壮如牛的大汉,扛起尸体来不费劲儿,但要他这么跳上跳下的运尸,还保持安静,也还是不可能的事。” “永安师太是自己出的这间房。”李明达道。 房遗直点头,“只能如此。” 狄仁杰恍然大悟,“对对对,只有这一种可能了。永安师太离开房的时候,还没有死,她是自己自愿这么走出去的。而且看房顶那木架子,该是早前就做的准备。 可是永安师太好端端的为何不从正门走,要从房梁上爬?这梅花庵里她最大,怎的还像个被大人管得小孩子一样,要偷偷摸摸的跑出去玩不成。” 第189节 “刚刚守门的尼姑说过,永安师太有个习惯,一个人休息的时候喜欢把门窗都闩上。”房遗直道,“大概她以前就有从房顶走的习惯” 李明达点头,“这挂瓦的木框看起来是特制的,瞧这木头的颜色已经变黑,应该是有一些年头了。” “可是这房梁很高,永安师太上了年纪,能做到么?”狄仁杰问。 “师太会武,听她讲禅的时候偶尔提到过。”房遗直道。 李明达:“我刚刚看到房子北边有几棵老树,长得很高,树枝几乎要横压到了房顶。若房梁搭上绳子之后,借着绳子攀爬,然后从房子北边顺着树爬到院墙外,倒也可行。” 狄仁杰不解:“可到底是什么秘密,令师太掩人耳目悄悄地出去?看来就这件事我们真要好好查一查了。” 尉迟宝琪这时候进门,笑着打礼,“听说这边没有尸体,我就又来了,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诶,这房顶怎么了?怎么漏个大窟窿?” 狄仁杰不禁失声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审犯人的时候,弄得满身鲜血淋漓的你不怕,偏偏人一死,你就怕得不行。我一直想问你,这到底是为什么?” “呃……这个……”尉迟宝琪一想起自己怕鬼的原因,就尴尬地红了脸,连忙转头看向别处,“天生的吧,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明达本是不会笑话尉迟宝琪怕鬼的原因,但今见他和狄仁杰装‘天生’,忍不住扑哧地笑了。 房遗直也笑,却是淡淡的,并不算引人注意。 狄仁杰看着尉迟宝琪尴尬的神情,挠了挠头,“我怎么觉得,你好像骗我。” “没有没有,你的感觉出错了!”尉迟宝琪立刻反驳道。 “少来,我可不会上当了,你就是不想和说,而且我猜这件是遗直兄八成知道。行吧,我为人厚道,不和你计较。”狄仁杰笑叹。 不多时,之前在搜查的是侍卫们前来回禀,他们在半山腰处北坡的梅花林里找到了永安师太的鞋子衣物和八个木榫。 左清梅这时候也来回禀,告知李明达尸体身上有被树枝刮擦的痕迹,刚好和侍卫发现的情况相符合。 侍卫又道:“堆放衣物的附近的树枝有很多折损之处。” “看来那里才是永安师太真正受害的地方。” “她去梅花林干什么?而且去梅花林需要偷偷摸摸的么?”尉迟宝琪不解,“若真的要掩人耳目,她就不应该白天去。” “北坡阳光少,梅花开得并不好,很少有人会去那个地方赏梅,再说为赏梅而修的石板路到北坡那里就停了。而且那边虽有梅树,但是杂草荆棘丛生,并不好下脚。”房遗直来这里的次数多一些,就把他了解的情况告知大家。 “原来如此,”尉迟宝琪叹道,“那她到底去做什么,见人?藏宝贝?” 李明达看向回话的侍卫,侍卫连忙表示已经彻底搜查过北坡,并没有发现什么地方有挖土藏东西的痕迹。 “既然没有藏宝贝的痕迹,那就是偷偷见人了。”狄仁杰又道。 “尼姑,脱衣……这处理尸体的方法似乎是一种羞辱,但是为什么又要用迎春花给她的尸体缠起来?”李明达不解地琢磨着。 “可能是出于什么缘故,觉得这样好看。”尉迟宝琪眼珠子转转,立刻嘴巴啧啧起来,“这永安师太会不会是偷汉子啊!可真是精力旺盛!” “谁跟你说她偷汉子?”狄仁杰问。 “你说的偷偷见人么,什么人值得她偷偷见不敢正大光明,而且还是长期的,只能是这种事啊!”尉迟宝琪感慨道。 狄仁杰怔了下,竟一时间被尉迟宝琪的话噎得哑口无言。他想了想,然后转头看向李明达和房遗直。 “他这句话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李明达和房遗直互看一眼,彼此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其它想法,遂决定暂时就照着这个方向查。先摸清永安师太的过往,看看情况。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对人不好随便污蔑,这种话我们自己说就行了,切不可外传。”李明达嘱咐道。 尉迟宝琪和众侍卫等都应承。 李明达随后又亲自去看了永安师太真正受害的地方,地上的土有蹬踹过的痕迹,四周的树枝确实如侍卫所报的那般,折损得厉害,该是永安师太被行凶时挣扎所致。 李明达发现有根梅枝上挂着两根头发,比她高大概一个头的位置,而下方的梅枝也有几处折断的地方。 李明达踮着脚,伸手把梅枝上的两根头发摘了下来。 房遗直和狄仁杰忙凑过来看。尉迟宝琪赶紧颠颠地也跟着过来。 “看来这凶手是个长头发的,必然不是庵里的尼姑。”狄仁杰由此推断道。 “一定是一名男子,没有女人会长得这么高,而且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从半山腰抬尸体到山顶。”尉迟宝琪表情一脸凝重,学着狄仁杰思考案子的模样。 狄仁杰见状闹红了脸,伸手打了一下尉迟宝琪的肩膀。 “你闲的没事学我干什么!” “我想着学你这种深沉思考的样子,会不会变得更聪明!果然,我觉得自己更聪明一些。”尉迟宝琪乐哈哈地笑道。 狄仁杰白了他一眼,“无聊!” “我这是好心,在给你们增添乐趣。”尉迟宝琪笑哈哈道,转而看向李明达,问她,“公主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不及李明达理会他,狄仁杰就先发话了。 “你这么无聊,公主连搭理你都懒得搭理。有这功夫,我拜托你能不能多想想案情。” “案情?我倒是想多想啊,可是眼下就这么点线索,你让我怎么想,我总不能凭空臆想一个人就说他就是和永安师太通奸的汉子吧。”尉迟宝琪耸了耸肩,表示他也很无奈。 李明达被这两个人斗嘴的话给逗笑了。不过眼前的案子也确实如尉迟宝琪所言那般,没什么太大的线索,看来只能等永安师太那边调查清楚了,才能有所推断。 “若是真是情杀,不过是一桩小案,咱们就报当地官府处置。”房遗直建议道。 李明达点头。 “对,能有什么大案子,不过小小一处地方,虽然说比别的寺庙大一些,香火旺盛一些,但到底还是处普通的地方。不涉及朝堂争斗,也没有权力的得失,杀人的动机最多不过是一些情杀,仇杀之类的小问题。”尉迟宝琪总结道,也支持报官府。 “你看得倒是挺透彻,既然觉得这案子小,你来破吧。”李明达边打发人去官府,边‘建议’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忙摆手,“千万别,让我干什么都行,但是接触尸体这种活我真干不了。啊,对了,我过几天就要科考了,我现在要好好读书。” 尉迟宝琪说罢就连忙行礼,请问李明达还有什么吩咐。如果没有的话,他就暂且回房去读书了。 李明达笑:“读书可是大事,你快走吧,别因为我们耽误了你的前程。” “刚刚是谁说要来凑热闹的?现在怎么转头就走?”狄仁杰不给面子地问。 尉迟宝琪连连拱手哀求,让狄仁杰饶他一遭。 “快去。”一直少言的房遗直在这时候也催促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抽了抽鼻子,“那我去了,你们不要想我啊。” “快走吧,可没有人想你。”狄仁杰赶人道。 待尉迟宝琪离开,李明达才忍不住感慨,“之前看怀英对宝琪多拘谨有礼,而今嘴巴却毒起来。” 狄仁杰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争辩道:“他总是开我玩笑,之前再好的脾气也被他弄得有脾气了,什么礼节在他跟前都没有了。” 房遗直点头,和李明达道:“怀英还算是脾气好的,搁别人,早伸手打下去。” “对,他逗人的时候,特别招人打。”狄仁杰恨恨道,“这段日子,他偏盯着我逗。” “你最小,不逗你逗谁。教你个法子,别生气,好好给他逗回去,他就老实了。”李明达道。 狄仁杰惊讶问:“贵主这么了解,难道也被他逗过?” “不知道算不算。”李明达随即想起上去年秋天的时候,尉迟宝琪嘟囔过喜欢自己的话。那时候的尉迟宝琪应该也就是一时兴起吧。 “这可真是胆子大了,连贵主他也敢逗。” 狄仁杰咬了牙,在心里记下这件事。随后大家分析完案子,暂且告别的时候,狄仁杰就去找尉迟宝琪,要和他好生理论。 尉迟宝琪一听狄仁杰的质问,愣了下,忙否认自己没有。 “你是不是逗人逗习惯了,所以想不起来。你说你平时逗我也就算了,你竟然还逗公主,真是胆大不要命了。是,公主人厚道,对我们不拿架子,可你也不能对她大不敬!”狄仁杰警告尉迟宝琪,不许欺负公主。 尉迟宝琪大喊冤枉,“我没有啊,你以为我真傻了,白长你几岁?” “那你说公主怎么会那么说。”狄仁杰愤愤不平道。 尉迟宝琪即愣了下,然后呆住,“会不会是因为那件事,他以为我不认真。” “哪件事?”狄仁杰问。 尉迟宝琪完全沉浸在回忆里,摆摆手,不打算理会狄仁杰。 狄仁杰追问:“到底哪件事?” 尉迟宝琪被狄仁杰忽然放高的声音刺激了下,打个激灵,“吓我一跳,诶,不对啊,你为什么质问我这些?公主都无所谓的事,你急什么?” “我那是见不得你对公主不敬。我敬佩她,也特别敬佩遗直兄。”狄仁杰露出一脸崇拜的表情。 尉迟宝琪见狄仁杰确实是一副单纯敬佩的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好在不是竞争对手。尉迟宝琪随即勾住狄仁杰的肩膀,看看门外头,拉着他往内间去。 “你干嘛?”狄仁杰一脸防备地看尉迟宝琪。 “你看你,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逗’公主么,我正打算和你说。”尉迟宝琪认真道。 狄仁杰挑眉,侧耳恭听,“行,那你快说。” “其实我没逗过公主,” 不及房遗直把话说完,狄仁杰就不信地指了指他,“亏我还想认认真真地听,结果你又逗我,我走了!” 尉迟宝琪忙拦着,“我跟你说正经话呢,逗你我天打五雷轰。” 狄仁杰一听尉迟宝琪发这么大的毒誓,停了脚步,转头见他面色十分认真,就也正经起来坐了下来,点头示意尉迟宝琪继续说。 “既然是好兄弟,那就不瞒你了,但你可要为我保密,我就是信任你的人品才会和你说。我心悦公主!”尉迟宝琪一口气说完。 消息来得太快,狄仁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扣了扣耳朵,然后看向尉迟宝琪,本想让他再说一遍,结果看平常贼厚脸皮的尉迟宝琪说完刚刚那句话之后,害羞得满脸涨红,这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尉迟宝琪是认真的。 “你……这个……”狄仁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张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他定了定神,随即瞪大眼对尉迟宝琪道,“你真说出口了?” “公主已经回绝我了。”尉迟宝琪随即把公主说的那首《碧玉歌》告诉了狄仁杰。 狄仁杰在心里默默想了下《碧玉歌》的内容,随即忍不住叹服起来,“贵主不愧是贵主,连拒绝人都用这么委婉文雅的方法,不算让你丢人啊。” “是没让我丢人,其实当时也没有别人。贵主第二日待我的态度,也跟从前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就是这样,我才伤心啊,可见我在贵主心里根本就不重要。”尉迟宝琪检讨道。 “也有道理,不愧是情场圣手,分析自己也能如此透彻,难得。”狄仁杰夸赞道。 “什么圣手,明明是败手。别的玩笑可开,但这件事情上拜托你还是放我一马,不然我真会受刺激。”尉迟宝琪夸张地抽了抽鼻子,捂着胸口,“不骗你,这段日子,我一想到《碧玉歌》我就胸口痛,痛得不能呼吸。” “那我看你平时还活蹦乱跳的,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影响什么。”狄仁杰道。 “有么?”尉迟宝琪怔了怔,“你就是看不出什么端倪,那也是我强颜欢笑。我总不能因为一点事情,我就带着你们跟着我一起哭。我真不开玩笑,我是真心喜欢贵主。没看我这半年以来,什么红颜知己都没有了。” “你这么一说我才注意,似乎是好段时间没有听你提什么花呀绿呀的。”狄仁杰笑了笑,有些讶异地打量尉迟宝琪,“你要是真变了,下决心,我也佩服你。喜欢贵主,就算是求而不得,也不丢人,只能说你眼光好。” 尉迟宝琪引以为豪地点头,他也这么觉得,然后告知狄仁杰,他之后就伤心欲绝,和房遗直下棋打赌,结果他输了,他就答应房遗直放下这段感情。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其实都在伪装自己,心里头并没有真正的放下。 尉迟宝琪随即还请狄仁杰帮忙,以后若真有机会能帮他的话,就帮帮他。 第190节 “我觉得公主之所以没把这件事当真,觉得你可能逗他,就跟你之前结交那么多红颜知己四处风流花心有关。”狄仁杰想了想,就给尉迟宝琪提意见,“你不如还是多努力,让公主看到你的改变,发现你的‘正经’,或许对你就有所改观。” 尉迟宝琪恍然大悟,“对对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个,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忽略了。怀英兄弟,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不过你要改的地方可太多了,是个挑战。”狄仁杰接着又打击尉迟宝琪一句,“这追求公主可不同于追求其她女子。公主她有才德,聪慧,还乐于破案。你呢,偏偏最怕尸体,公主破案的时候,你明明有机会多和她接近说话,多表现表现。你却都表现出一副胆小怕鬼的样子,错失了。” 尉迟宝琪默了会儿,转即起身,抓住狄仁杰的手,“我的怀英兄弟啊,我怎么没早跟你说,你又一句话把我醍醐灌顶了。对对对,我应该把自己的这个臭毛病给改了,我应该珍惜每一次和公主接触的机会,好好在她跟前表现,让她看到我的改变。” 尉迟宝琪说罢,就下决心地握拳。 狄仁杰点了点头,然后踌躇着,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这会儿很在乎狄仁杰的意见,立刻瞧出他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他有事就说,千万不要有顾虑,他什么都能承受度的住。 “长安城最近回来个了子弟,名气还不算小,你应该知道。”狄仁杰慢慢渗透。 尉迟宝琪立刻反应过来是谁,“崔清寂?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和别人会面吃酒的时候聚在一起。人还不错,博古通今,性子也随和好相处,是个君子。” “那你知不知道,他这次回来,其实是有婚约在身。” “噢,是么,我都没问,那看来我们过段日子能吃上喜酒了。可是这件事,跟我喜欢公主有什么关系?” “你可别吃他的喜酒,不然的话你以后就得断了对公主的心思。”狄仁杰目光凝重地看着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怔住,然后瞪大眼,“你是说,和他有婚约的是晋阳公主?” “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我偶然听卢夫人和梁国公提及这件事,不过话说一半,因见我和遗直兄在,他们夫妻就没有透露太多。好像是当年圣人喝酒和崔清寂的祖父,有过什么约定,后再来过了两年旧事重提,就随口允诺了晋阳公主和崔清寂的婚事。不过好像这件事当时知情的人不多,而且还要看圣人到底愿不愿意,所以说还有变数。” 尉迟宝琪听完这些话,愣愣地没了魂儿,然后就皱眉蹭地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子里打转。 “宝琪兄,你没事吧?”狄仁杰有些紧张地追着她的身影。 “没事才怪,”尉迟宝琪再回首看狄仁杰的时候,双眼几欲喷火,“我刚刚竟然夸赞了我的情敌,我还和我的情敌做了好几个月的朋友。不行,从今天起,我要和他绝交!不止绝交,我还要打得他崔清寂再也不想留在长安城!” “哈哈,有志气!”狄仁杰拱手对尉迟宝琪表示佩服,“不知怎的,我就一直不喜欢那个崔清寂。其实按道理来说,他的才华和遗直兄也算不相上下了,也都是被我们子弟效仿为‘楷模’,言谈举止也有君子之风。但我始终觉得遗直兄交友是真心,他的像虚情假意。当然了,这也就是我一个人的感觉。今见你对我和盘托出这么大的秘密,我就也告诉你一个,我们扯平,省得你担心我不守承诺。” 尉迟宝琪拱手行礼,再三谢过狄仁杰。“听君一席言,便能少走三年的弯路。而且这种事到三年以后,就什么都晚了。” 狄仁杰拍拍尉迟宝琪的肩膀,“我也就能给你说点这些,别的事只怕还真帮不上。当下你要做的就是好好读书,考个第一出来,让公主知道你也是个有才学之人。” 尉迟宝琪点头,立刻便表示不和狄仁杰多聊了,他一定要好好地改变自己,在科举考试上争个好名次来让公主注意到他。 狄仁杰见向来‘不正经’的尉迟宝琪这般认真,越发确定他对公主的态度,心里也希望他能成功。狄仁杰告别之后,就回向自己房间,他走走路忽然有些迟疑,反思自己刚刚对尉迟宝琪说那些话是否对。 他才反应过来,尉迟宝琪早就和房遗直说过他喜欢公主的话,但是房遗直并没有却并没有为他出谋划策,而是通过下期比试的委婉方法让他放弃。以遗直兄的谋虑,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所以不想让宝琪兄陷的太深。可他刚刚好像做了恰恰相反的事,在劝尉迟宝琪要努力。 狄仁杰有些懊恼自己刚刚不够谨慎,听到尉迟宝琪的话之后,就一股脑儿的单纯出主意,竟没有纵观全局仔细思虑一下。狄仁杰转身朝尉迟宝琪房间的方向走两步,想想自己又不知道该怎么改口去说明。 狄仁杰叹口气,琢磨着还是尉迟宝琪本来就也没有把喜欢公主的事情放下,自己刺激他奋力一搏,或许就有机会了。 但尉迟宝琪去对付崔清寂,令狄仁杰有那么一点点心虚,总觉得以尉迟宝琪自己的能耐,估计是打不过崔清寂。 狄仁杰左思右想,还是放不下,觉得既然是自己出得‘馊主意’,还是该负责。狄仁杰随即去找了房遗直,房遗直正在房中书写永安师太的过往经历。 “这是?” “把打听来得消息汇总一下,都写在上头,回头贵主看的时候,会更简单明了些。” 狄仁杰点点头,佩服房遗直想的周到,“那这里头有什么线索么?” “没什么太大的线索,至少没能直接透露出谁是她奸夫,以及奸夫的来历。永安师太自小就在梅花庵长大,吃住一直都在庵内。唯一一次离开梅花庵,是在她二十岁的时候随师父出去化缘,离开大概不到半年,回来的时候却是一个人带着师父尸骨。她师父是半路害病死得,因为路途遥远,她一个人没法运尸,就把尸身火化了,只带着烧剩的尸骨回来。”房遗直简单跟狄仁杰解释道。 狄仁杰点点头,“听着也没什么大问题。不过若真有什么奸夫,倒是有可能是她外出化缘这段时间认识的。” “年头久远,已经无法查实了。”房遗直道。 狄仁杰遗憾地叹了口气,转即他见房遗直还在写,就想先告辞。 房遗直抬首看他,“有什么事你便说,不会耽误我。” 说罢,房遗直就沾墨,继续写。 狄仁杰敬佩地看一眼房遗直,就垂眸整理言语,把他刚刚和尉迟宝琪的对话经过说给了房遗直。 “我说完之后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听宝琪兄说,遗直兄并不建议他继续,已经让他输棋了。”狄仁杰愧疚的挠挠头,然后问房遗直,“那我是不是做错了?” “也不能说是做错,毕竟你也是好意,不过让他继续坚持下去,确实会对他伤害很大。”房遗直没有看狄仁杰,而是写完一句话之后,继续沾墨接着往下写。 狄仁杰听了这话,更加后悔了,连连叹气,“那怎么办,我去和他说?” “你的话已经到他心里去了,现在改口,你可有正当的能说服他的理由?”房遗直这时候抬眼,看了下狄仁杰。 狄仁杰摇了摇头,表示没有。随即他试探问房遗直,他之前阻拦尉迟宝琪继续喜欢公主的理由是什么。 “因知道他不会事成,所以不想让他在这事情上耗精神。宝琪的性子我还是了解一些,只要日子久了,他自然也就淡了。不过,这些话却不能直接对他说。” “是不能直接说,说了他估计就不认我们是他的朋友了。”狄仁杰叹道,“那当下该怎么办。” “在你想到能说服他止步的理由之前,暂且走一步看一步,你得空就好好看着他,至少别让他一条路走到黑。”房遗直随即停笔,拿起桌上的宣纸,轻轻吹干,随即让人立刻呈给公主。 狄仁杰靠在桌案边,发愁。 “别愁,决定终究是他自己做的,你也是好意。”房遗直想了下,然后对狄仁杰道,“但崔清寂那里叫他千万别随便出手,崔家他对付不了。” 狄仁杰点点头,这就赶紧去和尉迟宝琪说。不过结果真如房遗直预料的那样,尉迟宝琪已经被他之前的话鼓舞到了心坎里,想劝他反悔,让他恢复被游说之前的情况,根本做不到。狄仁杰在没办法之下,只能祝福尉迟宝琪,不要去随便得罪崔清寂。 “怎么,你们都觉得我打不过他?放心吧,我又不是傻子,不会直接去硬碰硬,我也懂迂回战术。”尉迟宝琪自豪道。 狄仁杰闻言也不好说他了,只劝他又是大家一起商量出主意,人多力量大,总会思虑更周全一些。 尉迟宝琪正点头的工夫,那厢来人告知,梅花庵来了一位要留宿的新香客,刚安顿下来后,对方得知尉迟宝琪在此就要来拜见。 “谁啊?”尉迟宝琪问。 “崔六郎。”侍从回禀道。 尉迟宝琪一怔,随即脸色不爽起来,“他属曹操的么。我一提,他就真来了!” 狄仁杰笑一声,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见还是不见?” “见,我要好好和他杠一下。”尉迟宝琪说罢,就撸起袖子。 狄仁杰忙拉着尉迟宝琪,笑着对那传话的侍从道:“就说人不在,说你家主人因为嘴馋,刚刚和狄怀英骑马跑到山下找酒喝去了。” 侍从愣了下,转而看向他真正主人。 “听我的就是,也是为你们家郎君好。他这会儿要见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也给尉迟家找麻烦。”狄仁杰道。 侍从又见尉迟宝琪虽然生气不服劲,但没说话反对,这才应声去了。 尉迟宝琪至此才甩开狄仁杰,“干什么拦着我?” “我看你也是个聪明的,知道不能没缘由地如去刁难人家。那就别这么冲动了,你觉得公主会喜欢这样冲动的你吗?好好看书,别忘了你当下最紧要的事是做什么。我也不能出门了,就在这屋子里陪你。”狄仁杰说罢,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书读起来。 尉迟宝琪想了想,也默默地拿起桌案上的书看起来,时不时地提笔写一写,认真背诵。 崔清寂得了回禀之后,便斯文地说没关系,还给了那传话的侍从一贯赏钱,又问他还有什么人和尉迟宝琪一起在庵内。侍从感激于崔清寂大方,就报了公主晋王房遗直等人都在。 尉迟宝琪的侍从一走,崔清寂的随从忍不住抱怨道,“今儿个倒是怪,长安城门关了不让进,到了梅花庵借住,还能碰到这么多贵族。” 随即又有去打听消息的人来告知,晋阳公主和晋王也在庵中。 “打听晚了,六郎当下已经知道了。” 崔清寂刚到手的热茶,一口没喝,立刻就放下了。 “倒有缘,这二位贵人可一定要拜见。” 说罢,崔清寂又听闻梅花庵的永安师太死了,公主正好赶上便在查此案。 崔清寂闻言一笑,“可好了,这永安师太的事,我刚好也知道一点。” 侍从:“六郎,那魏婉淑——” 崔清寂眼睛里立刻闪出冷意,斜睨身边人,“早和你们说了,休理会此人。便没见过这么愚的女子,早已经深陷泥坑难自保,不自知也罢了,还想对别人颐指气使。呵,何德何能啊。” 第117章 大唐晋阳公主 当下就有侍从来回话,说晋王李治得知他来,便相邀见面。 崔清寂起身,掸了掸衣袍,便匆匆去见了李治。 李治一见到崔清寂就高兴地让他落座,又问他喜好喝什么,叫人去准备。崔清寂便告知清茶即可。 李治愣了下,别有意味地笑起来,“你这喜好和我妹妹相似,还是说长安城内已经在盛行喝清茶了?” “而今贵族子弟中,确实有不少子弟更喜欢饮煎茶,还是不放料的,也不知是从谁那里学来。”崔清寂礼貌回道。 李治挑眉笑起来,也不说太多,转而问崔清寂:“你又是怎么来了这梅花庵?” “本是出城替父亲跑一趟腿,回来之后发现城门关了,就要找一间客栈住下,不想客栈没了地方,侍从又说梅花庵景致好,这就来此了。不想这么巧,在这碰见了大王和公主,还有房世子他们。” “今天正逢十五,我和晋阳来此处上香,房遗直和尉迟宝琪、狄仁杰他们也是,大家自然也就碰上了。”李治说罢,又问崔清寂住在庵里何处,得知他就住在普通香客住的房间,忙叹那里条件不好,邀请崔清寂来他这里住,左右他这边的厢房也是空着的。 崔清寂忙婉拒:“怎好打扰大王的清幽。” “没什么清幽,你就不要客气了。”李治道。 崔清寂便谢过李治,也不再推脱了,这就打发人去搬东西。 李治随后听崔清寂说了永安师太的事,感叹这个线索重要,这就要引崔清寂去见李明达。 李明达正坐在案边,查看房遗直给他的刚刚调查到的有关永安师太的过往经历总结,就在快要看完的时候,就听见隔壁院的李治和崔清寂的对话声。转即想想梅花庵的情况,这两次来梅花庵见到的尼姑年纪都比较轻,唯有永安师太和仁安、慈安师太三位年长一些。而仁安慈安这两位师太,并不像永安师太那般,是打小在庵内长大,也并非是永安师太的师傅带的徒弟。二人都是半路出家,出家的时候年纪都已经在三十岁上下了,因为二人有些办事能力,庵内很多杂务都是她二人在负责,永安师太因为看重他了,所以就给了她二人这样的法号,旁人不知内情的,都会误以为她二人和永安师太师出同一人。 而房遗直调查呈给他的这些记述,都是从庵内问话而来。因梅花庵是近十年才开始兴盛起来,之前庵内具体如何,怎么兴盛起来,只是一些泛泛地说法,让人听着觉得梅花庵凭着自己的能耐渐渐壮大起来。但崔清寂所言的那件事,听起来是个很值得人注意的内情。 李明达自然要见崔清寂,仔细听他说说永安师太和青山观玄真道长的事。 当下等李治和崔清寂落座之后,李明达就命侍女为二人准备了梨汁和清茶。 崔清寂一瞧放到自己手边的清茶,心里微微有些惊讶,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来,只是用食指指尖碰着茶杯,一直没有离开。 李明达暂且忍住好奇心,先听李治说了几句铺垫的话后,就立刻发问崔清寂,让他仔细讲述。 崔清寂点头,忙道:“众所周知,‘道先,儒后,佛次之’。不论贵族还是百姓,多是信道,鲜少有信佛的,故平常都是道观香火鼎盛,却少有寺庙能像这梅花庵这般厉害。” 崔清寂接着就娓娓道来:“其实早在十五六年前,梅花庵也没有而今日这样香火,更没有般满山红梅景致,什么福地之说。二十多年前的梅花庵就是在荒山里的一座小庙,里面有十几个尼姑,清贫得很。当时的住持永安师太的师傅就叫梅花师太,有一身功夫,却不知是从哪儿而来。后来梅花师太带着永安师太外出化缘,却半路身死,永安师太回来之后,说梅花师太死前遗言令她做住持。永安师太在庵内本就是梅花师太最为看重的爱徒,再说当时庵里也没几个人,大家都十分和睦,也就没人计较这些。再后来永安师太当了住持之后,便忍不了庵内穷苦,想了很多法子要把梅花庵壮大。 当时长安地界有一位十分有名的道长,青山观的张玄真,永安师太便想法子和他相见,欲从他那里的一些良方,以改变梅花庵的境况。这满山的红梅就是张玄真出的主意,让她把山开荒,栽种梅花。 还有梅花庵为福地一说,其实也是从张玄真的口中说出去的。据说那时候,只要是有人请张玄真做法瞧风水,必然要让其在梅花庵折几枝红梅回去晦。理由便是这梅花庵所在是风水福地,聚了人间灵气,折枝插在家就可有助改运之效用。这富贵人家来求梅,哪里会空手来拿,总要给梅花庵一些表示。 第191节 如此五六年过去,梅花庵便渐渐壮大起来,也成了人人口中的福地。再后来满山的梅花越长越好,成了一景,就有更多人慕名而来。时间久了,大家也就只记得‘果’,不追究‘因’了,都只知道梅花庵是福地有好看的景致,其山上的梅花带着改运的灵气,每年求几枝插在家里,总不会有坏处。 “那这张玄真为什么要如此帮衬梅花庵?”李治不解问,“这可不是一个小人情,一般人没这么好心。莫非只是因为这位道长仁爱,而梅花庵也确实如他所言是福地?” “真要是如其所言,这梅花庵是难求的好地方,集天地灵气。以他当时的能耐,他完全可以把这块好地方占为己有,在此处好生修行。对于一名道士来说,还有什么会比他认为最好的修行之地更重要的?”崔清寂提出自己的质疑,随后他又和李治道歉,表示自己并不太相信这位道长是出于‘仁爱’,做了这么大的情面给梅花庵。 “不错,天下苦众那么多,他唯独只帮了梅花庵,这其中是有蹊跷。”李明达质问崔清寂,“你又是如何知道这消息?” 崔清寂:“也是巧事,当年梅花庵的十几个尼姑里,有个叫远安的尼姑,还俗之后没有生计,就卖身去我家做了家仆。今年刚升到我母亲身边,做个小管事,刚巧是上元节的时候,听说母亲要派人去梅花庵里折梅,她才道出这段过往。” “那她为何要还俗?”李明达问。 崔清寂忙道歉,表示自己应该早解释这点,“因为急于告知消息,倒是把这些缘由都给忘说了。当时永安师太和张玄道长来往过密,庵里的几个尼姑见了,难免有风言风语。当时庵里有个荷花师太,是梅花师太的妹妹,喊着永安师太败坏风气,就欲和大家商量,夺了永安师太的住持之位。永安师太当天就真走了,但次日夜里庵里就遭了匪盗,几个尼姑都被拿去发卖。只有远安她半路上假装闹肚子,得机会从路边跑进了山里,这才躲了一劫,后来就到了我家。 再后来她看到永安师太又回了梅花庵做住持,还找了些不少穷苦人家的孩子当尼姑给她撑门面。远安本是不服,想要去府衙告状,却刚巧见了玄真道长刚从京兆府做法出来。远安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又无凭无据,怕是斗不过他们二人,遂歇了心思,只求自己能苟活罢了。” 李治听得咋舌,“竟还有这等事情,这哪是自诩要有菩提心的出家人该做的事!” 崔清寂立刻道,“倒也并非是所有出家人都如此,多数是好的,但难免里面会有几个坏籽的。” 李治点点头,赞崔清寂看事情全面,转而又冷笑叹永安师太:“先前瞧着她一脸慈眉善目的模样,言谈也是温良谦恭,还以为是个德高之人。没想到啊,真没想到,这永安师太会是这种人。 兕子,我们兄妹真是错来了此地。大哥也是,把咱们母亲的祭坛选错了地方。” “祭坛设在哪儿都无所谓,要紧的是我们做儿女的心意。”李明达立刻纠正李治道。 李治愣了下,连声应是。 崔清寂听到李明达此话之后,眼睛更亮了一分,倒也不掩藏心思,转而就看李明达一眼,安静地点了点头表示佩服。 李治转即就把崔清寂的表现看在眼里,暗暗在心中偷笑。 李明达面色微变,只是让人将崔清寂刚刚所言都记述下来 这时候来人传话,是房遗直那边递来的消息,传报说刚刚在梅花庵的藏经阁内发现了重要线索。 李明达立刻起身要去,瞧见崔清寂面有倦色,李治也是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 李明达就对崔清寂道:“你外出赶路才落脚,就好生歇息。正好我九哥闲着无聊,得空你们二人倒是可以闲聊,下下棋。” 李明达转头看一眼李治,接着又对崔清寂道,“我九哥倒是很喜欢和你结交。” 崔清寂忙谢过李明达和李治的看重 。 不过他其实是想和李明达一块去藏经阁看看,但贵主也确实慧眼,竟然瞧出了他的倦怠。崔清寂转念想想,自己精神不济,就是跟去了,只怕也是个‘风景’,提不出什么有用的意见。与其那般,倒不如养足精神,以后好生在公主跟前表现,如此反而更容易讨好。再者言,晋王这里他也不会白留。 待崔清寂遂不卑不亢地送走了李明达,李治就懒懒地起身,伸个懒腰,“我这妹妹,可真是……” “贵主机灵聪慧,落落端方,又如此善于查案,明辨是非,真乃是女中豪杰。”崔清寂赞叹道。 李治愣了下,然后眼中含笑,别有意味地上下打量崔清寂,“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晋阳公主?” 崔清寂行礼,应承称是。回话的态度虽然干净利索,但李治可见崔清寂是害羞了,因为他回话的时候,俊朗的脸颊忽然就红了。 李治哈哈笑起来,直叹崔清寂这性格好,随即就拍拍他的肩膀,鼓励他好好努力。“我这妹妹查起案子来,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得,谁都拦不住。你得好好展现才华,征服她才行。” “清寂受教。”崔清寂道。 李治随即也慷慨表示,若是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会帮忙从中撮合。“不过我看圣人,其实早就看好你们的婚事,有心想要定下来了。” 崔清寂含蓄地翘着嘴角:“若真如此,便是清寂百世千世修来的福气了,得妻如此,清寂便再无它求。” “听你的意思,你以后只有兕子一个?”李治挑了下眉。 崔清寂敛目,点了点头。 李治怔了下,然后睁大眼看着他:“难得啊,你敢在我面前有此承诺。你要清楚,兕子在我们皇家兄妹之中可是最受宠的。不光陛下宠爱她,我们几个兄弟也十分喜欢她。她的以后生活,必然是要有我们兄弟几个撑腰的。你而今敢说此话,将来就必要说到做到,不然你也该清楚下场会如何。” “清寂明白,若想不清楚这一层,这样的话清寂如何敢随便出口。”崔清寂言语并没有激动,语气平平淡然,让人一听就知道这的确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的决定。 “好好好。”李治又高兴又满意,所以连连说了三声好。 随即他就邀请崔清寂一块下棋,正好他也可以顺便和崔清寂讲一讲,她这个小妹妹平常的爱好,都喜欢什么东西,让崔清寂以后心里有点数,也能更好的地讨好的他的好妹妹。 李明达到了藏经阁后,就听说房遗直在二楼,她就直接上了去。 李明达到达二楼后,就感觉到西边有一阵风吹来,望过去,就见房遗直负手站在窗边。因藏经阁内摆放着很多高高的书架,光线不是很好,所以房遗直的身形从他这个角度看起来像是个黑影。不知为何,令人觉得黑幽幽地,透着一股煞气。 田邯缮这时候才通报,喊着公主来了。 房遗直应该是在出神了,闻声之后,立刻转过身来面带着笑容,逆光而站的他,整个身体的边缘像是镀了一层金辉。 “有些来晚了,让你久等。那些属下见崔清寂和我讲线索,所以就故意等着他讲完的时候,才和我回禀。”李明达解释道。 “本应当如此,这才不过等一会儿罢了,便要是十年半载也等得。”房遗直湛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更为闪亮。 房遗直的话,在李明达的心里蔓延着,难说清滋味。她看着房遗直,嘴角轻轻地翘起,很久很久都没有收回。 房遗直随即把手里的信递给了李明达。李明达立刻注意到信封上什么都没有,是空白的。 李明达随后她立刻将信打开。令她惊讶的是信里面竟然没有字,只是画。画得是一个山坡,山坡上有一个山洞,山洞周围有一些杂乱的花草树木,山洞上方则写了几个字,正是‘别有洞天’。 李明达随即想到梅花庵后山就有个山洞,山洞上方正好就是也写得这四个字,而且穿过山洞之后那边的山坡便都是迎春花,也就是缠绕在永安师太尸体上的迎春花。 “这是……”李明达看向房遗直。 房遗直点了点头,告知李明达:“应该就是后山的那个山洞。” 李明达随即就信上所画的内容分析起来,“这信纸有些陈旧发黄了,而且这画上的景色与咱们之前看到的并不相同。还有这山洞附近的树,还只是松树荆棘之类,而我们现今看到的已经干干净净,全部都是梅花树了。” 房遗直点头,告知李明达,“而且据我们所了解,早在十一年前,梅花庵的后山就已经是满山梅花,类似像而今大家所见到的景致了,唯一的差别只是梅花树的大小高矮而已。所以这幅画,应该是十二三年前所画。看其画画的手法必然不是永安师太,到底是谁却不得而知。” 房遗直随即就把他之前放在书架上的两卷画拿给李明达看。李明达瞅了一下,画上的落款都是永安师太,画的手法整体看起来确实跟信封里的画截然不同。 李明达随即和房遗直讲了他从崔清寂那里听到的一些线索。 “张玄真这个人我倒是听过,十几年前确实在长安一带确实是一位非常有名的道长。他的画至今在市面上也能叫上高价,我家里就有两幅,不过是我父亲收藏。前两年依稀看过两眼,听贵主这么一说,倒是忽然觉得这幅画上的手法倒确实有点像是出自张玄真之手。”房遗直说道。 “你可记清楚了?别是我一提他,你就觉得像。”李明达半开玩笑道。 房遗直认真地思量了下,然后肯定的对李明达点头道:“我记得以前我看他画的时候,还嫌弃画得不好,说并不值得收藏。父亲却是想法不同,和我说张玄真画画的手法是刚柔并济,里面充满了道学,还说我阅历太少才看不懂。他跟我说过,张玄真在画山的时候,笔法刚硬,但画花草的时候又是轻柔无骨,他还喜欢用勾挑的法子画松针。” 李明达照着房遗直的说法,对应画上的内容,发现全都符合,看来这幅画的确是出自张玄真之手。 “对了,这封信你是在哪里找到的?”李明达问。 “是侍从们从这本经书里翻到的。”房遗直又把书架上那本经书拿给了李明达,“这经书上积了一些灰尘,并没有擦,便是为了方便贵主看不至于遗落线索,如果贵主想看里面的内容,遗直负责翻阅。” 李明达点了点头,心里叹与房遗直的细心,自然也领了他的好意,就不伸手了。李明达在观察了经书的表面之后,示意房遗直可以翻开,又看了看书页里的内容,果然只是普通的经书,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书页比较发黄,书脊处有两处黑霉,书页翻开之后也带着一股霉味和潮味,应该是有一些年头了。 “这经书是在三楼拿到,已经问过了,藏经阁的三楼只能永安师太一人可去,我刚让人搜了其它的书籍,并没有夹带东西,只有这一本。”房遗直仔细地交代后续道。 “看起来这幅画是她特意留下的。”李明达猜测道,转而问房遗直怎么想。 房遗直摇了摇头,表示猜不出来,“这种事情大概只有受害者自己清楚。他和张玄真到底是什么关系,也需要进一步查实,问过崔家的那个远安家仆才可以确定。” “你倒是谨慎,一般人听了这些话之后,必然会怀疑永安师太和那张玄真的关系不一般,有什么苟且之事。”李明达道。 “既无真凭实据,也无证人亲口证实,仅凭一点点的说辞风就肆意猜测二人的关系,极有可能走进一些偏见里,以致容易对整个案件的推断错误。遗直这一点还是从公主那里学来,不管什么境况,不管是什么人,要有证据证实才可,不然都是揣测,都是不经证实的臆断而已。”房遗直回道。 李明达听他这样委婉地夸自己,难以抑制地笑起来。也不知道这话算不算是拍马屁,不过拍马屁拍到这么高深的境界,她也该领情了,着实很受听。 “我们还是再去看一看,这别有洞天有什么端倪?”李明达建议道。 房遗直点头,一边随着李明达下楼,一边和他提及崔清寂。 房遗直:“听说他也是因回不了长安城,所以来此借宿?” 李明达点了点头,有些犹疑的道:“说是这样说的。” 房遗直见李明达是这样的回复,嘴角的笑容轻淡,“难道贵主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什么端倪了?” “琢磨不透。”李明达摇头,“但可以肯定一点,这崔六郎的城府不是一般的深。” “我呢?贵主如何看我?”房遗直忽然驻足,侧过他挺直的腰身,微微斜眸看向李明达。 房遗直的注视像是酝酿了很久的情意忽然爆发,李明达被看得心咚得狠跳一下。 李明达脸热了,心也热。她抄起腰间的扇子,把扇子展开扇了扇风。眼睛眨了眨,看向别处,琢磨着该怎么合适地回答房遗直。 偏偏在房遗直这样的注视下,她有些脑子空白。向来机灵会说甜话的她,而今话到嘴边就成:“你……就那样吧。” “哪样,还请贵主明示。”房遗直趁着当下只有他和李明达在前走的时候,微微近身下,声音低沉地回李明达。 李明达加快手里扇风的动作,“嗯,就是那种我刚好瞧着还不错的样子。” 李明达说罢,就匆匆快步走在前面,也不顾身后的房遗直如何。 她一路跟风一样走到了梅花庵的后山后,才想回头看,却不见房遗直的踪影。想想自己刚刚走的也没有多快,至少她没用跑的,也不至于让一个腿长的男人跟不上。 李明眨了眨眼,想问人哪儿去了,但是没张口。 田邯缮紧跟在公主身后,当下自然明白公主的心思为何,立刻解释道:“刚刚不知怎么的,房世子忽然就愣住,不走了,但贵主走得飞快,奴就跟着贵主过来了,房世子在后面什么情况,奴也不清楚。” 李明达勾勾手,让田邯缮靠自己近一些。田邯缮依命凑到了李明达身边。 “你说我刚刚说的话过分么?”李明达问道。 田邯缮眨了眨眼,懵懂无知的样子。 李明达瞪他,“你少来,不要以为我不知你的尖耳朵已经听到我们俩说什么。” 田邯缮忙跪地道:“奴该死!” “别废话了,赶紧起来。”李明达道。 田邯缮讪讪的起身,然后乖乖的凑到李明达跟前,回了之前的话。 “点到为止,适当,适度,非常好。” 李明达听他品评的还挺有滋有味,斜眸瞪了他一眼。这厮果然不经诈,立刻就承认了。 田邯缮瘪嘴,猜测是自己的话惹了公主不高兴,赶紧打了自己一巴掌。 这时候房遗直已经带着人从后面赶了上来。他面色如常,淡淡地和李明达行礼致歉之后,就和李明达一起到了别有洞天。 还未及到地方,众人就远远的看见洞里面荡着一个人影。 程处弼立刻带着人进去查看一圈,随即回来告知李明达:“又死了一个,是仁安师太。何永安师太一样,没穿衣服,尸体倒挂,缠着迎春花。” 李明达和房遗直互看一眼,随后前去查看尸体的情况,又看了看洞中的环境。因脚底是硬土,看不到什么脚印,在看洞那边的山坡上,又有新砍下的迎春花的痕迹。 “并不是单纯的对一个人复仇,是连环杀人。”房遗直叹道。 李明达赞同,随即二人也同时想到了下一个可能受害的人,便让侍卫立刻去保护慈安师太。 二人随后不久,就从别有洞天出来。 第192节 侍卫匆匆回禀,“慈安师太吊也死在了自己的房中,其死法和前两名师太一致。” 李明达和房遗直惊讶地互看一眼,立刻去查看。发现慈安师太的房里整齐干净,并没有任何不寻常之处,除了梁上挂着个被迎春花藤包裹着的尸体。 田邯缮在门口看一眼,就捂着眼睛转过身去,跺脚在门口抖着嗓音感慨,“这案子真的是太可怕了,眨眼的功夫,一天死了三个。” 左青梅验尸之后,告知李明达和房遗直,仁安师太和慈安师太死亡的时间要早于永安师太,“初步推断应该是昨晚到今晨天亮之前。” 房遗直仔细回忆了下,然后对李明达道:“今日却是没见到这两名师太出现。” 随即打发人去问庵里的尼姑,都说两名师太昨天休息前,曾告知过她们,明日要早起出门去庵外买地。 “因庵中人数增多,留宿的香客也多,两位师太就提议庵里自己买地种,这样省钱又实惠,不仅能给庵里留些田产。以后多打得粮食,还能救济穷人。大家都觉得好,永安师太也同意,所以便打算立刻去办。早上贫尼等人不见二位师太,还以为俩师太结伴走得早了,是我们没赶上。”小尼姑解释道。 “看来是早就被杀,后来才运尸倒挂尸体,毕竟处置尸体也需要一些工夫。”李明达随即琢磨道,“我看慈安师太和仁安师太尸体上缠绕的迎春花藤,不如永安师太的多,而且缠得杂乱也没有前者好。该是后来这两具尸体,在处理的时候,有些慌乱了。很可能是因为我们的介入调查,让凶手急了。” 房遗直点头应承,“不过凶手是谁,到底是个谜。” “总归凶手一定在梅花庵内,永安师太出事之后,侍卫就看守住了梅花庵的出口,但凡有人离开,都必须经过我允准同意才行,至今还没有敢走。”李明达道。 房遗直便立刻让人先将庵中人的人员名单全部都记录下来。 “什么人!”院外的侍卫忽然喊道。 李明达随后听到熟悉的女音,就从慈安师太的房中走了出来,果然见魏婉淑站在院门口,她正和侍卫正温言解释自己的来意,因瞧见有这么侍卫在此,她也知道公主在查案,所以很慌张的询问慈安师太是否安好。 魏婉淑转即见公主走了过来,连放下手里的篮子,给李明达请安。 李明达看了眼那个盖了块布的竹篮,问是什么。 “做了点绣活,慈安师太出家前是个绣娘,很会这个,先前我们一直聊得来,她就教了我一些,但还是有些地方不懂,便想来讨问。”魏婉淑说罢,就好奇地往房间那边看,转即瞧见由有侍卫将一卷了席子的尸体抬了出来,但尸身额头和一双脚露了出来,一瞧就是尼姑的打扮。 魏婉淑惊得掩嘴,眼睛几乎要瞪了出来。她腿有些发软,差点没站住,还是身边的丫鬟搀扶,才算将将稳住身体。 “慈安师太她真的死了?” “嗯。”李明达让丫鬟好生搀扶魏婉淑,随后邀请她到自己休息的屋子里坐了坐。 魏婉淑喝了定惊茶之后,缓了两口气,面色仍然是白的。 “这么没想到,三位德高望重的师太,竟然在同一天都死了。这……”魏婉淑六神无主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女圆月。 圆月忙表示她这就捎信回府,让人派马车来接魏婉淑回去。 “你糊涂了,连这么多贵人都回不了长安城,你如何能叫人捎信回去。”魏婉淑叱圆月没脑子,转而又对李明达致歉,抱歉于自己刚刚失态了。 “你长在深闺之中,如何见过尸体,看了恐慌才是常态,不必因此抱歉。”李明达劝慰一句,转而就问魏婉淑因何会在梅花庵留了这么长时间。 魏婉淑垂眸,十分不好意思道:“上次因表妹的事,我做错了很多,为此反省。” 说罢,魏婉淑也对李明达行礼,忏悔于自己那日偏帮周小荷的欠佳表现。 “总觉得她是自己带来的人,若是自己不帮她,让她丢了人,我们就跟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似得,我也不会好,却是错了,错得离谱。” 李明达淡淡一笑,“都过去了,你既然也诚心道歉了,也不必自责。瞧你脸上余惊未定,你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魏婉淑连忙谢过而后告辞。 她出了公主所住的院落之后,就缓缓松口气,挺直腰板往前走。这时候刚好崔清寂从李治的院子里出来,两厢就碰个正着。 魏婉淑看了眼崔清寂,见崔清寂对自己行了个谦让礼,对其礼貌笑了笑,也就去了。 崔清寂望一眼魏婉淑的背影,也没有太多表情,转而听随从问了房遗直的住处,便立刻前往去找房遗直。 魏婉淑一路走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就赶忙关上门,整个人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吸气。 “二娘?” 魏婉淑转转眼珠子,想想被拦在长安城外的李明达和李治,再想想崔清寂的态度,魏婉淑面色大变,立刻跌坐在了地上。 “二娘,这是怎么了。”圆月忙去搀扶魏婉淑。 “长安城内大变,太子不好了。”魏婉淑惨白着脸道。 圆月惊诧不已,呆呆地看着魏婉淑,“那、那二娘和他——” “住嘴,以后休要再提他,便是私下里也不行。”魏婉淑定神之后,凌厉之色不改。 “那我们该怎么办。” “听说尉迟郎君也在此,”魏婉淑咬了咬唇,“事既不能如意,便不如从心。” 第118章 大唐晋阳公主 圆月不太明白地看着魏婉淑,“二娘,现在梅花庵已经连死了三个人,您不会是要在这时候掺和进去吧?” “我能掺和什么,这案子又跟我没关系。”魏婉淑镇静下来之后,整个人异常冷静,“说句不中听的话,其实三位师太死了,对我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圆月转了转眼珠子,然后附和地点点头,她也深觉得如此。 再说崔清寂,本以为这次去拜见房遗直仍然会吃个闭门羹。却没想到他一到房遗直的屋门口,就立刻被其随从落歌引入房内,对方还特意说了一句,“我家世子等候多时了。” 崔清寂忙打礼,跟着进去了。却见房遗直从案后起身,过来迎他。崔清寂当下不如房遗直有身份,所以见面之时,还是要对他正经行礼,道一声“见过房世子”。 房遗直淡笑着请他不必客气,又请他落座,随即让人上茶,想了下,又让人再备些梨汁。 “我喝茶就可,便是用炒过的茶叶用水清泡就行,若没有的话煎茶也可。” 崔清寂说完这些话后,就对房遗直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谢过他。 房遗直并没有因他的话而态度有何异状,只是淡然摆摆手示意属下去准备就是。 “不知案子查得如何,可有清寂需要帮忙的地方?”崔清寂问。 “没什么太大的线索,若是你能帮忙便再好不过。”房遗直大方表示。 崔清寂扫了眼房遗直的表情,微微地笑起来,“遗直兄太过看得起我了,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早听闻你才高八斗,今见本人,不必论及诗书才华,只观言谈举止,也知你是个不俗之人。既然有位学识渊博的聪明人来好心帮忙破案,必然有所受用,我和公主哪有拒绝的道理,自然高兴。”房遗直话无半分矫情,风度逸然,令人不禁就想起一句话‘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崔清寂扯起嘴角,配合地对房遗直行礼致谢。 “才疏学浅,不及世子半分,查案事关重大,我并不精通。只怕白白的给你们凭添麻烦,若只是查案之中遇到什么难解之处,刚好我可帮上忙的时候,我再出一份力吧。” “崔六郎太过自谦了,却也不能强求于你,便遇到难处的时候再找你帮忙。”房遗直淡淡的笑道。 待茶上来之后,房遗直就请崔清寂尝一尝。 “自家制茶之法,晋阳公主已经尝过了,直赞好,你试试看。”房遗直伸手做一个‘请’的示意。 崔清寂听他又提晋阳公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敛眸看着翠碧的茶汤,眼底划过一丝冰冷。 再抬首,他又笑着吹了吹茶,先闻茶香,待茶稍微温了一些之后,便品了一口。 房遗直一直看着崔清寂,目光随和,似乎只是在单纯地等他评价茶的味道如何。 崔清寂咽下了满口的茶香,只对房遗直简单地评价道,“好茶。” 房遗直笑了,“便知道你会喜欢。” 随后房遗直便让人包了一包,给崔清寂拿过去。 此时若有拒绝之言,那边有失礼节了。崔清寂只能起身谢过,命随从木朗收好。 从房遗直的住处离开之后,崔清寂就问木朗,觉得他刚刚和房遗直的对话如何。 木朗明白自家六郎此问何意,斟酌片刻之后,便道:“该是不相上下。” “呵,不相上下?”崔清寂冷笑一声,而后仰头看着西边飞起的红霞,浅淡地感慨了一声,“快日落了。” “是。”木朗道。 “回吧,和晋王好好下几盘棋。”崔清寂道。 落歌又重新泡了一壶好茶,给自家世子。 房遗直接了茶,便垂眸自饮。 落歌在旁道:“刚刚只怕是气坏了那崔六郎,他输了。” “没什么输赢。”房遗直饮了一口茶,便不咸不淡地说道。 落歌垂首应承,心里还是认定他家世子气派超然,不与人一般见识。他倒是小心眼了。不过世子与崔清寂的对弈,他在旁可是瞧得清清楚楚。崔清寂一进门,就意图用喝清茶的事来挑衅世子,世子未恼半分,只是提到查案时以他和公主名义邀请崔清寂来破案,之后又以主人自居,硬是送给了‘爱喝茶’崔清寂一包茶。 说到底,世子以主对客,便是不管崔清寂作何反应,他始终是客,这就已经是输了。 落歌万般佩服自家主人四两拨千斤的能耐。便是身为下人,跟在这样主人的身边,他能学到很多东西,为他的幸事。 …… 傍晚,尉迟宝琪用过晚饭之后,照往常的习惯在附近走一走,消消食。 忽听有一女孩的求救声。 尉迟宝琪循声走了几步,一瞧这女孩身边搀扶着一人,是魏二娘。方想起来,这喊人的魏二娘身边的侍女圆月。 “出什么事了?”尉迟宝琪见魏婉淑闭着眼,整个人无力地搭在圆月身上,似是昏迷了。 圆月一见尉迟宝琪,愣了下,忙抹了眼泪,给尉迟宝琪行礼人,然后跟尉迟宝琪道:“刚吃过饭,陪我家二娘出来走走,谁知她忽然就晕倒了,叫醒了却也是头晕挪不动步。我想把二娘背回去,喊大夫来,却是力气不够,也不敢下前头那石阶,就怕自己走不稳了,再把二娘摔一下。” 梅花庵建在山上,所以经常有一些上下坡的石阶。尉迟宝琪一瞧也确实难走,圆月也是个身量娇小之人。 魏婉淑这时候眯着眼睛,虚弱地摇了摇头,对圆月道:“我没事的,这就可以走,却别麻烦尉迟郎君。” 魏婉淑说罢,就硬撑着要下台阶,结果身子不稳,就朝下栽了去。 尉迟宝琪忙叫不好,立刻伸手搀扶。好在他及时拉住了魏婉淑,不然她真会一头磕在了石矶上。尉迟宝琪随即感觉到魏婉淑小小的额头靠在自己的胸口,有些灼热,心咚得跳了一下,忙把魏婉淑推给过来搀扶的圆月。 “抱歉。” 魏婉淑感觉到尉迟宝琪的排斥,忙行礼致歉。 尉迟宝琪反倒不好意思,她许有性命之忧,自己却还在想些有的没的。他立刻伸手想要再帮忙,转即愣了下,忙收手回去,让圆月等一会儿。 “实在累了,你就扶她先坐在地上。”尉迟宝琪把自己的披衣放在石阶上铺好,然后就立刻匆匆跑了。 圆月怔了怔,问尉迟宝琪去哪儿,却因为对方跑得太快,没得到回应。 不多时,圆月就看见尉迟宝琪带着左青梅和几个尼姑过来。她心知怎么回事,忙小声嘟囔一句。 左青梅看到昏迷的魏婉淑,问是怎么回事,尉迟宝琪就道出圆月之前对他所述的经过。 左青梅过去把脉,又查看了一下魏婉淑的面色,然后对尼姑道:“劳烦帮忙把她抬回房间。” 第193节 有个身强力壮的尼姑,立刻站在石阶下扎马步,另两个人就把魏婉淑送到那名尼姑的背上,然后一路护送她回了屋。 回到屋后,左青梅又重新对魏婉淑切脉。 “有什么事没有?”等左青梅把脉之后,尉迟宝琪急忙追问道。 “面色苍白,虚汗,气微喘,头晕步伐不稳,脉虚弱。”左青梅打量一眼床上的魏婉淑,随即又道,“她身量有些纤瘦。” 圆月听此言,忙道:“这半年多来,我家二娘一直在梅花庵吃斋念佛,确实消瘦甚多,难道是因为这个害了什么病?” 尉迟宝琪恍惚了下,诧异地看左青梅,“听起来这病情很大,这长安城又关了门,如何去通知魏公。” “冲一杯红糖水给她喝,片刻后即可好了。”左青梅道,“以后归家,每天给她煮红糖鸡子吃,坚持一段时日,该就不会犯了。” 圆月点点头。 尉迟宝琪愣了下,“那这是——” “年轻偏瘦一些的女孩子都有这毛病,不过却鲜少有在下午犯的,都是早上。”左青梅随即问圆月,她家小娘子今天有没有好好用饭。 圆月愣了下,看眼那边躺在榻上的魏婉淑,对左青梅道:“是备了饭,可没用多少。因听说庵里的师太们都身亡了,多少有些难过。” 左青梅忙道这样可不行,转头告知魏婉淑,不管心情如何不好,还是要好生吃饭。 魏婉淑忙强打着精神起身,对左青梅致谢。 左青梅淡笑道不必,然后就告辞了。 尉迟宝琪也要跟着去,转而对圆月嘱咐要好生照顾魏婉淑,又对魏婉淑点了下头,让她好生修养,自己就赶紧匆匆去追左青梅。 左青梅可没有等尉迟宝琪,听到身后快步有人跑来,左青梅就不禁笑了,转眸看他:“二郎的性子倒是改了,不去趁机怜香惜玉了?” “是改了,以后我不会花心了。再说,就是以前没改的我,也不敢招惹魏家的小娘子啊,她家中老父太厉害了,我不敢招麻烦。” “更大的麻烦你都招了,还怕魏婉淑。”左青梅笑叹一声,又问尉迟宝琪还有什么话讲。 尉迟宝琪正疑惑左青梅所谓的“更大麻烦”是什么,又听她问自己话,因知道左青梅不喜欢拖拉,就赶紧跟她打听案情,想知道另外两位师太的死亡经过。 左青梅就把情况简单告知,随即不解地问尉迟宝琪:“尉迟郎君不是读书么,怎么还关心这些?” “读书也不能耽搁这个。”尉迟宝琪说罢,就谢过左青梅,目送她去了,然后自己也回房,准备秉烛苦读。 李明达见左青梅回来了,问她魏婉淑的情况如何。 “就是饭吃少了,昏了头。”左青梅解释道。 李明达点点头,觉得既然没有大事,也就不多问了。转而看向那边的房遗直,问他可否从这些香客名单里排除出嫌疑人了。 房遗直点头,“当下就只有五名商人和另外三名男子,无法在永安师太死亡期间提供出不在场证明。其余的人都有其他人可以证实。毕竟事情发生午饭前后,大家都会出来,所以彼此证明的人比较多。” “五名商人?”李明达问。 “就是从定州来的那五人,之前就是他们在饭堂大声喧哗,后来也是他们五人发现了永安师太的尸体。”房遗直随即告诉李明达,说话声音最高身材最为魁梧的人叫李鹤,而当时一直劝慰李鹤说话斯文一些的人叫简文山。二人是合伙做生意,后面跟着的三人则是他们二人的随从。 “这五个人我也有印象,”李明达话音刚落,那厢就来人传报,京兆府府尹白天明带人来到了梅花庵。更为有趣的是与其一同来的人,竟还有倭国正使。 当下李治也赶了过来,坐在李明达的身边。 白天明和倭国正使随后一同来拜见李明达和李治。 李明达就问白天明:“从何而来?” 白天明当然明白公主的意思,心虚地小声回答道:“从长安城。” 李治的表情显然露出不满,只因父亲竟让人从长安城出来,却不让他们兄妹进去。 白天明连忙解释道:“下官已经把梅花的事情告知了圣人,圣人说正好公主喜欢破案,不如就留在梅花庵,令下官协同贵主一起将此案破了,然后再回长安城。” “也就是说案子不破,我们还回不了长安城了?”李治追问。 白天明愣了下,赔笑着说这是圣人的意思,并非是他的主意。 李志听到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自然要听从圣命。总之赶紧把眼前的案子破了,这样他们就可以快点回长安城。 白天明随即也不耽搁,就要立刻跟李明达讨论当下的案情,而这时倭国正使出了一声。白天明才想起他来,忙对李明达行礼介绍倭国正使。 “我们见过,有事就说。”李明达道。 倭国正使再次对李明达行礼之后,又看向了白天明,显然这件事情他希望对方来说而不是自己说。 白天明更加一脸为难的和李明达解释道:“倭国公主失踪半年了,倭国使团一直派人四处寻找,有些着急。” 白天明说罢,打了个眼色给李明达。 李明达立刻就明白了,这个事儿是李世民嫌烦,估计也是因为当下太子的事令他闹心,所以打发她来处理。毕竟倭国国公主身死案子是由她来负责的。 倭国正使这时又向李明达行礼,请求她帮忙寻找‘芦屋院静’。 在处理互相帮的案子上,倭国方面的事情李明达倒是没有去处理。她以为后续的事情,由阿耶派的人接手之后,自然就会有人管这些,却没有想到所有人都把倭国给忘了。 而今这倭国使团竟然还以为他们的公主是失踪了,但是缺了这么久以后才提出,却有些奇怪。 李明达依稀记得在去年她离开长安城去安州的时候,当时便有传言说倭国公主失踪了,后来等她回长安城的时候,却看到了芦屋院静出现。那时候芦屋院静给出来的解释是说她失踪期间只不过是一个人出去散心,玩了玩而已。后来她身死之后,头两三个月倭国使团连失踪之言都没传出来,至今才提出,恐怕是他们是他们本身就做事不端,所以在事情没有确定之前,不敢提出异议。 李明达因此想到倭国公主的死因,她之所以会被杀死在尉迟家的后院,就是因她之前觊觎尉迟家的金矿地图。而且据互相帮的人交代,他们会跟踪芦屋院静的缘故也是因为她在金矿山附近出没。 可见芦屋院静一直都在暗中调查到大唐的金矿储备情况,至于使团的人,开始的时候知不知情不得而知。但后来他们一定是知情的,所以芦屋院静死后那么久,使团里还一直没有人站出来说明,八成是以为她又自己去做秘密调查了。且不管使团的人是否无辜,但是可以确定一点,确实有倭国人对大唐的金矿有所觊觎,所以这倭国公主死不足惜。 “芦屋院静是怎么失踪的?”李明达问倭国正使。 倭国正使怔了下,对李明达道:“她去年的时候心情就不是很好,经常一个人外出散心。早前不告而别,还闹出了笑话,所以这次人不见了,我们还以为她又是出去玩了,但至今都六七个月了,怎么都不该如此,这才觉得不对。” “这芦屋院静真的是你们倭国国王的皇女?”李明达好笑问,“连个侍女都没有,对她照顾的未免也太过漫不经心了。” 倭国正使尴尬道:“因为她不信任她的侍女,经常趁着睡觉的时候偷偷跑出去,也喝令我们不许看着她,结果害我们都找不到她。” “为何会如此?”李明达又追问。 倭国正使这时候额头上冒了冷汗,整个人越发紧张,他眼盯着地面,恭敬地跟李明达道:“那是因为我之前和她吵了架,闹出些误会,她认为她的侍女背叛了她,我也不支持她的想法,所以选择不去相信任何人。公主十分固执,志向高远,我们都劝不住。” 李明达:“那你们之间又闹了什么误会呢?” 倭国正使愣了又愣,“不过是些不紧要的小误会。恕我冒犯,而今紧要的是先找到她,追究这些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当然重要,不知道你们争吵的起因,如何知道她偷跑出去所为何事。天下这么大,藏一个女子太容易不过,你们找不到,凭什么我们就一定能找到?的确,我们大唐的人比较多,但是我们大唐没有人了解你们的公主!” 倭国正使涨红了脸,随即把头低得很深,立刻就退缩了,他似乎很怕李明达再质问下去。 “若是知道缘由,我们大概也能找到她了。贵国若不愿帮忙寻找就罢了,我们也不过是求助。” “你们可以自己找,不过我看芦屋院静这么久不回来,八成是不会回来了。她是个惹事的,想必正使心里很清楚她之前打算要做什么事。 何不想想,这没消息反而对你们来说是个好消息。不然她两次出走的原因真追究起来,若是害得你们倭国国王都会觉蒙羞了,岂非更丢人。到时候影响了大唐和贵国的邦交,后悔的必然不会是我们。”李明达含笑说了这些话,半带着警告意味。 倭国正使听完这些话后,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快流了下来。他心里自知是他们理亏,大唐那边必然已经有所耳闻芦屋院静的做法了。这失踪,保不齐就是身死了。但人就是真被大唐给悄悄地弄死了,他能怎么办。把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说,到底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这个决定倭国正使不敢自己做,只能等它日回国亲自向国王禀明才可。 倭国正使也不再多言了,只能闷声应承,然后退下。随即就有人为他安排了住处,长安城禁严,他暂且也要在这逗留,回不去了。 白天明等倭国正使一走,就连连叫好,叹公主厉害。 “下官本以为这件事还是个麻烦,没想到公主竟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了,令下官佩服之至。” “本就是他们理亏,白府尹若是知道其中的缘故,必然会比我打发的更漂亮。”李明达谦虚道。 白天明一听此话,忙客气笑着说不会,不过公主竟如此亲和,不拿架子,倒真跟传言中的晋阳公主一般,令他心里的紧张感少了很多。 白天明随后仔细听房遗直讲了案情经过,又看了崔清寂的证词,还有关于永安师太的过往调查,以及目前寺庙里的香客名单。白天明就忍不住感慨,房遗直和李明达竟能在短短不足一天的时间内,也就是三名死者出现的当天,把案子调查到如此程度,实属厉害。 “真叫下官自愧不如啊。”白天明捋了捋胡子,赞叹不已。 李明达问白天明,根据此案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有什么想法。 白天明先行礼,然后谦虚道:“可能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大王、贵主和房世子不要见怪。下官倒觉得这件案子调查到现在为止,已经一切明了了,就差最后一步。这从案发现场所述的证据来看,杀人的人至少有一名强壮的男子,他可以搬运尸体,且身材高大,所以他的头发才会挂在较高树枝上。而五名没有在场证明的商人,个个身材高挑魁梧。而且这五个男人,如果一起行动,杀三名尼姑对他们来说太轻而易举。” 李明达:“可据我所知,仁安和慈安师太是在前一天晚上身亡的,而当时这五名商人还并不在达梅花庵。” 白天明闻言,笑起来,“凭我多年办案的经验,这一点刚刚好证实他们确实有作案的嫌疑。” “愿闻其详。”李明达认真地注视着白天明,倒有些期待他的答案。 “试想谁会杀人后,不做任何掩饰让人发现?这仁安师太和慈安师太极有可能是他们昨天晚上就下手了,然后再等到今天进庵里找个理由杀永安师太。毕竟永安师太相较于前两者来说不太好杀,她身边总是有人,他们需要把他骗出来,再痛下杀手,但是这样的话,不在场证据难免没有办法坐实。所以他们就用另外两名死者进行伪装,以减少他们的嫌疑。” 李明达看了眼房遗直,问他的想法是什么。房遗直摇了摇头,表示他目前还不是太清楚。 李治道:“多简单的事!到底是不是把,这五个人抓来质问一番就清楚了。还有这真要是杀人是凶手的话,身上肯定会留有证据,让人仔细搜身,还有他们的住处就知道了。” 白天明立刻附和李治的话,随即就请示李明达和房遗直,问他们二人的意思如何。 李明达和房遗直互相看一眼。 这时候李治又说查一下总没关系,即便是查不出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大错。于是他自己做主了,让白天明赶紧去把这五个商人抓过来仔细问清楚。 李明达和房遗直也没有更好的主意,既然李治已经张口了,就随着李治的决定,暂且旁观其审问李鹤、简文山等人的情况。 当下李鹤和简文山等五人被带上来后,就跪下给李明达和李治等人行礼。随即听白天明的问责之后,李鹤、简文山等五人都喊冤不认。 “永安师太的尸体的确是我们五人发现的没错,但人却并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几个那会儿也是在饭堂吃完午饭,然后顺路就上后山走走,看看梅花。后来遇到了尸体,我们几个也很意外,吓得连腿都差点迈不动了,哪可能敢杀人。”简文山是五人之中口才最好的,所以当下他便最先分辩。 身材最为魁梧,脾气最爆的李鹤这时候咬了咬牙,喊道:“我们没杀人,请不要冤枉我们!” “你们真要是清白的,自然不怕查。我当下就会命人搜身,查你们的住处,如果你们真是无辜的,我们必然不会找到线索。”白天明道。 简文山听闻此言,微微变了脸色。 李鹤这时候铿锵道:“好,查就查。若最后没查出什么,还请诸位贵人给我们一个清白。” 李鹤似乎对官府积怨已久,早就有不满的情绪,所以他便是胆小怕尸体,但对于府衙贵族之类的人物,他没有半点畏惧。说起话来,像个即将赴死的壮士。随后不久,前去搜查的人就回来了,他们在简文山随行的行李里,找到了一副张玄真的画,也发现了一封信,信虽然是简文山写给别人的,但从内容上看,可知简文山其实是张玄真的儿子。 这个发现足以惊讶在场所有人。 李鹤呆了呆,半张嘴,扭头看着简文山,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简文山忙给李明达和李治磕头,“我亲生父亲的确是张玄真,但这跟我是否杀害永安师太并没有什么干系吧?” “当然有干系,当年永安师太与张玄真通奸,才有了而今的梅花庵。你是张玄真的儿子,偏偏在这时候从百里之外的定州跑到梅花庵来,却是为何?” “永安师太和我生父有奸情?”简文山惊讶地瞪眼,摇了摇头,“这我真不知道,这怎么可能。” “这种时候,证据都摆在眼前,还想伪装,不觉得可笑么。你这种事发后就不认凶手的人,我真是见多了,一年不下十个像你这样。”白天明冷笑一声,根本不吃简文山这套,随即呵斥简文山从实招供杀害永安师太和仁安、慈安师太的经过。 简文山只喊冤枉,道自己没有。 这时候一直伴在李明达身边的尼姑惠宁皱了皱眉,然后仔细凝视辨认简文山。 李明达立刻察觉她的异样,问她再看什么。 “昨夜我和安宁去山下打水的时候,好像在山门口见过他。”惠宁说罢,便表示自己也不确定,请公主允她去叫尼姑安宁来。 第194节 不及李明达说话,李治立刻打发她快去。 不多时,惠宁就将安宁领了来。安宁年纪比惠宁更小些,年纪和李明达差不多,脸圆圆的,瞧着十分老实厚道。安宁打量简文山之后,就去抓惠宁的手,挑眉惊讶道:“昨天傍晚山门口的那个人,好像就是他,我记得他的鼻子,又高又挺,普通人鲜少有这样的,是我见过最高的。” 简文山很低着头,被指认之后,闭上了眼,随即给诸位贵人磕头,承认道:“昨晚草民的确是来过梅花庵,但并不是出于杀人的目的,草民只是想来此见个人,但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在庵中,所以我打听之后,就离开了。” “什么人,跟谁打听的?”白天明问。 简文山道:“赵芙蓉,本是该是和我的订婚的妻子,但于三月前忽然离家出走。上个月我得知她在梅花庵的消息,这才在李鹤前往长安城做生意的时候,跟着来了,就是想顺便把她接回去。 昨天我们赶到十里外的汾峡县的时候,就在客栈落脚了。我因为急于想打探芙蓉的消息,又不想耽搁李鹤的生意,所以当时重金借了匹马赶过来打探。没想到得了回复说人并不在这里,我就回去了。结果第二日我们备足精神去长安城的时候,城门关了。我因还挂念芙蓉的事,担心她是出了家不想见我,所以打发人糊弄我,正想要返回再仔细打听。更好出了进不了长安城的事,我就劝李鹤来此住,这里倒是距离长安城更近一些,李鹤也就答应了。” 李鹤立刻道:“是这么回事!真没想到,我竟然被你给坑了!” 随后又召来守庵门的尼姑,守门尼姑今早腹泻到虚脱,一直躲在房里休息。这会儿被带了过来后,一眼就认出了简文山,也承认他打听赵芙蓉的事。 安宁这时候转头对惠宁小声嘀咕道:“慈安师太出家前的俗家名字不就叫赵芙蓉么?” 惠宁愣了下,点点头,然后对李明达道:“是了,慈安师太出家前的名字,就叫赵芙蓉!” “好么,上了年纪的慈安师太,原来才是你找得未婚妻?你口味倒是特别啊。”李治冷笑,立刻认定简文山之前都是在狡辩,转即对白天明道,“都说商人奸猾擅狡辩,以前还好奇会如何,今天算是见识了。而今我看这么审,他们是什么都不肯认了,倒也不必废话,直接把人拿了,回头你带回京兆府,好生对他们言行逼供一番,他们自然什么都招了。” 白天明应承,这就命人先将五人缉拿看守,待长安城门大开之后,自然要在京兆府好生审问这五人。 李鹤这时候听到此话,大叫冤枉,喊着这事就是简文山自己干的,跟他没关系。不过他喊了不过两句,嘴巴就被人堵上,拖了出去。 房遗直冷眼看完这些后,转头端起茶碗喝茶,没有太多的表态。 白天明忙对李治和李明达行礼,感慨大王和公主都是英明神断,“仅在案发当日,就破了凶案,这应该是京兆府有史以来最快的一次,而且还是三连杀。下官真是借了公主和大王的福气了!” 李治笑了笑,“本就是一桩简单的案子。不够这功劳我可不敢占,都是十九妹和房世子的功劳。” 李治随即看向李明达和房遗直,发现这俩人竟然都低头喝茶。听到他的话后,房遗直才抬起头来,起身对他客气一句。兕子则阴着脸,根本就不理会看他。 李治想了想,自己也没做错什么,还把让他们俩夸一顿,怎么来人都像是看他不顺眼似得? 为庆祝案子破获成功,李治打发人多准备些丰盛的斋饭。白天明听说李治有兴趣下棋,立刻跃跃欲试,随即就和李治对弈起来。 李明达则要外出透透气,房遗直也跟着出来了。 这时小憩一觉的崔清寂,精神抖擞地过来给李治请安。李治忙打发他快去,小声告知他李明达刚刚出去散步。 崔清寂谢过李治,立刻出了门去追。 永安师太院子,老梅花树下。 李明达仰头看着树上开的正好的梅花,伸手摸了摸这到粗壮的树干,“这应该是梅花庵最老的一颗梅花树了。” “是。” “你是不是和我一样,觉得这案子不对劲?”李明达按着树干,转头看着房遗直。 房遗直点了点头,目光一直在李明达身上没有移开。 李明达怔了下,转向声音传来的东方,“好像是崔清寂来了。”说完之后,李明达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却没有说话声,还以为房遗直是要避嫌走开,转头去瞧他,额头却刚好碰到了他的下颚。 老树梅香漫漫,泛着丝丝甜意。 第119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明达还没来得及脸红,就感到有一双温热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李明达抬眼欲看房遗直的同时,就感觉有阴影压了下来。 房遗直微微躬着身,距离李明达很近,以至于他的睫毛都快打在李明达的额头上。 霎时间,房遗直身上散发的明庭香沁了满鼻,盖住了周遭的梅花香。 李明达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只看得见眼前的房遗直。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红梅枝下的房遗直清俊无瑕,声若泉韵。 李明达感觉自己此时此刻都被一种微醺的暖意包围着,脸热,手心也热。她瞄了一眼房遗直,就刚好和房遗直目光交汇。 “贵主明白我的意思?”房遗直目光灼亮的看着李明达,没有丝毫闪躲之意。 李明达微微扬着粉颊看他,指了指被房遗直双手捂住了耳朵:“被捂上了,没听到。” 房遗直笑看她,他们彼此都知道李明达的耳朵有多敏锐,即便是被捂住了,也必然能听到他清晰的讲话。 “多说几遍,或许就能听到了。”李明达眨眨眼,不去直视房遗直的眼睛,而是看着她头上方的梅花,语气不确定道。 房遗直笑,纤长的手指按在李明达的额头上,“那贵主听好了,我再说一次。” 李明达脸红了个头,正要点头,那厢院门口已经听到崔清寂的声音,李明达对房遗直道:“人来了。” 房遗直看一眼李明达,含笑退了一步,和李明达保持距离。 崔清寂进院的时候,看到田邯缮正对着院门的方向站着,正觉得纳闷,转头再搜寻公主的身影,发现房遗直也在,二人正站在一棵十分粗壮且花开正好的老梅树下。女的面色潮红,男的眼中有情,嘴角带笑。崔清寂何等聪慧,当下就明白了什么。 这时候,李明达和房遗直双双转头看向他。 崔清寂冷面肃穆,规矩地对李明达见礼,“晋王猜测贵主出来,必然是又会忍不住查案,便打发清寂来看看是否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 “九哥倒是难得细心了一回。”李明达便打发崔清寂去永安师太的住处瞧一瞧,“我们都看过了,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换个人瞧瞧,或许有不同所得。” 崔清寂应承,这便转身奔向了永安师太的屋子。 李明达和房遗直仍旧在老梅树下站着,而是就案子讨论起来,不能只把目光放在简文山等五人身上,有必要详审另外三位同没有在场证明的嫌疑人,先看看他们之中是否有人有杀人嫌疑,彻底排除一下。房遗直应承,这就去叫人安排。 李明达还是有些担心长安城内的事,她看眼崔清寂所在的方向,然后小声问房遗直,以他自己的观点来看,对于长安城的情况有何预料。 “贵主真要听实话?”房遗直这时候面色严肃了。 李明 抿着嘴角,点了点头,“不然也不会着急回去,就是想知道结果。” “人本就有事,经不起查。而今瞧圣人令城门紧闭,连贵主和大王都不让回去,可见心意已决,没什么变数了。”房遗直道。 李明达紧张地看着房遗直,“你的意思是说我大哥他会——” “要看圣人的仁慈之心了,是否留情面。但可以肯定一点,他先前所拥有的一切,以后都不会有了,东宫之位要另择人选。”房遗直低声道。 李明达皱眉,微微退了一步,干脆靠在了老梅树的树干上。 房遗直紧盯着他,手微微动了动,但李明达敛眸,似乎只需要一个人安静思考,他便收手没再动。听到身后有动静,就转头看向了刚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崔清寂。 崔清寂此时也可见梅花树下一脸落寞哀伤的晋阳公主,又看面色毫无异状正看着自己的房遗直,心下起了疑团,有些疑惑刚刚到底俩人发生了什么。虽然在屋里的时候,他把窗纸捅破,一边观察屋内的情况,一边忍不住好奇心去看院里俩人的情况。但刚刚他明明看到俩人只是说了几句话,准确的说是房遗直对晋阳公主说了几句话,公主便伤心落寞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令她十分伤心绝望的消息。 崔清寂又看一眼公主那边,再看向房遗直,有责备之意。 “贵主这是?” “过会儿就好了。”房遗直说罢,就崔清寂在屋子里发现什么没有。 崔清寂蹙眉,摇了下头,有些不满房遗直不仅说话漫不经心,还不满他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关心案子。他就要走过去询问晋阳公主的情况,这时候田邯缮突然拦住了崔清寂,对他和房遗直请礼,请他二人都回去。 显然公主当下心情不好,已经不能查案了。 崔清寂忙拱手道:“田公公,贵主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伤心,烦劳您多安慰她,若有什么事,也可随便使唤我们。” 田邯缮点点头,谢过崔清寂,便笑着送他二人去了。 待人走之后,田邯缮忙要去搀扶李明达,李明达伸手,示意田邯缮不要理会她。她站了会儿,发现田邯缮在不停地观察自己,就绕到另一边去靠着梅树干,只让田邯缮看着自己的背影。 田邯缮尴尬了下,然后憋着嘴转身,琢磨着到底是什么缘故让他家贵主这样。刚刚一开始的时候,公主和房世子聊得挺好的,他虽背着身子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俩人有种甜蜜的气氛。刚刚怎么就嘀咕两句,公主的态度就大变了。田邯缮不禁立刻会怀疑房世子可能是个负心汉,刚勾搭了他家公主,转头就对公主说了冷话? 可转念想,房世子应该不至于是这种人,还有他家公主也该不会是被人几句情话就会骗的伤心难过至而今这等地步的人。所以思来想去,田邯缮还是不得其解。 大约过了一炷香后,田邯缮才见听到公主走过来的脚步声,他忙讪笑着转身,去问公主有什么想吃的喝得,他去弄。 “想喝酒。”李明达叹道。 田邯缮怔了怔,忙道:“贵主,这感情的事,要是真伤心了,喝酒也不管用。您是尊贵的公主,还处置不了一个世子?贵主要是琢磨不出法子,奴来办,总归能找个理由好好收拾他一顿!” 李明达有些惊讶地看田邯缮,“你脑袋瓜里想什么呢,跟他没干系。” “啊——”田邯缮呆了。 李明达朝院外走了两步,没想了想,还是回身进了永安师太的屋子,四处查看一遍,又去翻了她的衣柜,又闻到了一股淡淡香味,焚香的香。这味道上次她检查永安师太的房间的时候就闻到过一次。尼姑庵里有焚香的味道倒不新鲜,只是柜子里的香味为何会比屋子里的浓。照道理讲,就算是烧香也该是在屋内,衣柜里不会有。而且衣柜里的衣服都叠得很整齐干净,都是洗干净后才放了进去。 李明达也不确定这算不算一处疑点,转而就去仁安师太和慈安师太的房间也确认了一遍,发现他们的衣柜里面的香味都是浓一些的。正常寺庙里的尼姑,身上总是会或多或少沾染一些香味,但是洗过的衣服还有这么浓的味道,似乎并不合理。 李明达召来尼姑惠宁,问她:“你们庵内洗衣服都什么习惯没有?” “习惯?”惠宁不解地问。 “洗衣服的时候,会不会加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洗完衣服后,是否有熏香?” 惠宁摇头,“都是尼姑,哪有这些讲究。” 李明达又问惠宁可否带自己去她的住处。 惠宁不解,不过公主想看她的住处,她自然高兴,“但屋子小,有些寒酸,还请公主见谅。” “清苦修行,最为让人钦佩。”李明达淡淡笑道。 惠宁听这话忙给李明达下跪,谢过她瞧得起自己。 李明达又笑:“这有什么的,还值当你跪下?快起身,带路。” 惠宁应承一声,这就引李明达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告诉李明达,她是和尼姑安宁住一个屋。 李明达点了点,进屋之后,发现屋子却是如惠宁所言,不大,放了两张床,两个柜子,还有蒲团、桌案这几样,便没有多少下脚的地方。但倒是干净整洁,而且墙上有也挂着一幅大字“禅”,字写得虽不算太美,却也有一种铿锵之感。 李明达问了字的出处,得知就是惠宁所书,叹道:“假以时日练习,将来必然有所成就。” 惠宁深感惶恐,忙谢过李明达的称赞。 李明达随即看向衣柜,问惠宁能不能看看。 惠宁忙伸手打开两个柜子,介绍东边的这个是自己的,西边的是安宁的。两个衣柜里面都放着叠放整齐的尼姑衣服,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李明达也没有闻到像永安师太衣柜里的那种偏浓的香火味。 李明达问了寺庙里负责洗衣的尼姑是谁,便出了门,打发惠宁也不必跟着照料自己,“你也陪我一天了,早些歇息。” 惠宁谢过,便行佛家礼目送李明达。 李明达回屋时,天已经大黑了。招来那洗衣的尼姑一问,却也是没什么特别的说法,还说惠宁等人都是和师太一起洗,并没有特别对待。 李治和白天明下完棋后,他听说李明达回来了,就赶紧追了过来。李治一进屋子,先伸了伸懒腰,才坐了下来,打口哈欠就叹道:“看来我们明天就能回长安城了。” 第195节 “回长安?”李明达惊讶地看李治,“阿耶传消息了,让我们回去?” “没有,”李治怔了下,“可才刚白府尹可说了,咱们阿耶交代了,只要我们把梅花庵的案子破了,就可以回长安城。” 李明达听说是这句,眼睛里没了光亮,“九哥对这句话或有误解。” “怎么?”李治不解问。 “梅花庵的案子是连环杀人,而且起初凶手未知,毫无线索指向凶手身份,你觉得阿耶会觉得这案子我们最快多久能破?” “肯定想不到我们一天就破了。阿耶虽知道你有破案的能耐,但估计也会觉得你至少三四天才能破。” “这就是了,阿耶的本意是说我们要在这呆上三四天。所以即便而今一天就把凶手定了,九哥明天带着人回长安城,只怕也进不了城。”李明达道。 “啊——竟是如此。”李治用拳头轻锤了下额头,一脸无聊道,“那我们要在这梅花庵住上三四天才行?我一定会无聊到疯了。” 李明达看眼李治,没说话,悠悠地品着茶,想她刚刚衣柜的事情。 李治缓神之后,看向李明达,“对了,刚刚你怎么了。崔清寂回来的时候,我瞧他一脸担心,硬逼着问,才说他之前从你这里走的时候,瞧见你面色不佳,似乎因什么是伤心?” 李明达眯起眼睛,转眸看着李治,“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就这些啊,我都说了,难不成还有什么?”李治不解地问。 李明达稍微落了心,至少觉得这个崔清寂虽然多管闲事,但说话还有分寸,“没什么事,只是但心长安城的情况罢了。” 李治顿了下,才叹道:“长安城能有什么情况,你也不要瞎想了。” 李明达见李治毫无好奇之态,心知他对长安城的局势已经有所猜测了,因怕她担心,所以才会这么说话来安慰他。 李治早就被封了王,上朝参政,知道一些苗头也不奇怪。但李明达不解,他为何不和自己交心透露一些,觉得她女孩子家一时承受不了?可回头父亲处置了太子,终究是瞒不住的,突然而来的消息反而才更刺激人。 李明达兴致缺缺,和他告乏了,就去歇息。 李治也看出李明达情绪不好,却只觉得莫名其妙。回房后,他就对一直等在那里的崔清寂道:“是如你所言,她情绪不太好,这是因为担心长安里的事。” “大王也不必过多担心,或许明日贵主就会好了。” “对,女孩子么,总会有的时候多愁善感一些。”李治笑了笑,随即也让崔清寂去休息。 崔清寂回了房间内,便沐浴更衣,看了会儿书,和身边的随从木朗讨论了几句佛经,参悟其中的道理,最后困得睁不开眼了,才躺下安歇。木朗也熄了灯,去外间歇息。 李明达睁着眼躺在榻上,心里有所忧虑,自然是睡不着,转而听到隔壁间的崔清寂讲佛经,说话语速不紧不慢,徐徐动听,所述的内容正是开解参悟人世的一些话。李明达听着听着倒有些道理,待那边安静之后,翻个身,没多久她也睡了。 这一觉李明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猛地惊醒,却把梦里的内容都忘了,只觉得这个梦让自己很累,眼角残泪。 李明达揉了下眼角,然后坐起身,门外的碧云端立刻着热水进门伺候李明达梳洗。刚洗完脸的李明达,皮肤娇嫩,面颊微红,若出水芙蓉。 李明达待碧云给她梳头完毕之后,就对着镜子照了照,很满意。 “贵主若是女装,便更会美得叫人移不开眼了。”碧云叹道。 “行了,以后可省了这些赞美之言,我什么样自己还清楚,算得不太美,能看得过去罢了。”李明达道。 碧云应承。 那厢田邯缮闻言,却忍不住纠正道:“贵主这才是自谦了,碧云也没多夸,只说了事实罢了。” “正是。”碧云笑着附和。 李明达扫了眼他们两个,“翻天了,倒是合伙来说我了。” “万不敢。”二人齐声道,因都知道公主是在和他们玩笑,所以田邯缮和碧云的嘴角都挂着笑意。 这时候李治那边传消息来,请李明达过去用饭。李明达随即就去了,见崔清寂也在,才想起来这吃饭的时候,肯定要算上她一个。李明达在李治传饭的时候,特意嘱咐,要分桌用饭。 李治明白李明达的用意,看了眼崔清寂,瞧着崔清寂面色如常,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心里不禁叹他为人大气沉着。李治随即小声对李明达道:“眼下这在庵中,条件清苦,其实也不用那么讲究。” “不讲究九哥怎么住在这么好的院子,怎不去普通客房住?”李明达小声反问道,当然她的音量也可以令崔清寂听到。 李治愣了下子,瞪一眼李明达,怪她有事没事就反对自己,一点都没有妹妹的样子。 李明达这次更小声,用只能让李治听到的音量道:“九哥先有兄长的样子,我就会有妹妹的样子了。” “我怎的没有兄长的样子了?”李治真不服气了,和李明达杠上。 “是么,不提这个,我先前都差点忘了九哥是我兄长了,”李明达话说到这里,立刻引起李治的不忿,正色瞪她,似在责怪她竟然遗忘自己。 “我还以为九哥是媒婆呢。”李明达缓了口气,才补足了下一句。 李治听闻此言,反应过来李明达在讥讽他撮合崔清寂和她之间的事,面色立刻尴尬起来。他本以为自己做得没有那么明显,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她聪明妹妹发现了。李治看眼那边漠然不语的崔清寂,对李明达小声嘟囔着,“我还不是为你好。” “饭后说。”李明达道。 李治点了点头,待饭后之后,他立刻找借口打发走了崔清寂,让李明达继续,这事儿他非要理论清了。 李明达看着李治手边放着的一杯梨汁,对他道,“九哥爱喝梨汁,我却非端着一杯清茶给九哥。告诉九哥茶可入药,对身体极好,逼着九哥一定要日日喝清茶,九哥可高兴?” “当然不高兴了,人各有好,”李治立刻道,转而他看到李明达露出一脸果然的表情笑看自己,李治愣了又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九哥心里很清楚了,何必再问我。” “你的意思,崔清寂是你的清茶,不是你的梨汁。” “反了,我爱喝清茶,却不爱喝梨汁,他是梨汁。”李明达说到这里的时候,眼中的笑意敛尽,有些严肃地看着李治。 李治怔了又怔,“可……崔清寂他人……不对,这件事九哥可以不逼你。但琢磨你和他婚事的人是阿耶,你能怎么讲?” “阿耶那里我自有办法去讲,倒是九哥,别再逼着我喝梨汁就好,你要是喜欢喝,就自己喝。”李明达道, 李治定定地李明达,然后指了指她,哈哈笑起来,“有时候真忍不住想骂你一顿,偏又心疼骂不出。行行行,都随你,九哥不乱管闲事。” 李明达立刻甜笑谢过他。李治对此更加没有抵抗了,直叹只要李明达高兴,他就高兴。 李明达告辞。 李治忙喊住她,又打发身边的随从们都下去,然后背着手踱步在李明达面前,问她:“那倒和我说说,你的清茶是谁?” “等将来兕子嫁了人,九哥自然就知道清茶是谁了。”李明达道。 李治不买账,“你一竿子给我支到几年后,当我甘心?我瞧你这么说,像是已经心里有数了,九哥又不是外人,透露一下?” “白头携手一生之人,岂能儿戏。不过九哥,将来我若是有什么难处的时候,无论如何帮我一把,若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李明达预料不了未来,说这些话不过是多留些可能。换做四哥那里,她也照说不误。总归未来的皇帝人选,只会从他们二人之中产生了,大哥那里已然没有可能。 李治点了点头,“这话还用说?你是我最亲的妹妹,咱们从小一起在立政殿长大,除了阿耶,没什么能比得过我们兄弟姊妹之情了。” “有九哥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李明达对李治正经行一礼,就道告辞。 李治点点头,有写感动得看着她离去。许久之后,李治反应过来了,这兕子刚刚似乎把他绕出去了。她到底是有没有意中人?她似乎并没有准确的回答自己,是有还是没有。 李明达随后就把房遗直和狄仁杰叫来一起研究案子。 狄仁杰听说他们二人都怀疑那五名商人不是凶手,很高兴自己能找到认同自己想法的人,“我昨天就怀疑,晚上自己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不大像。还担心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得知贵主和遗直兄都是如此想,我就安心了。” 狄仁杰说罢,就哈哈笑两声。 “为什么要脱衣服。”李明达提出疑问,让房遗直和狄仁杰分别以自己的角度来回答。 狄仁杰:“憎恨?羞辱?” “又或者也觉得她们不配穿衣服。”房遗直道。 狄仁杰点点头,但也疑惑:“可为什么有要用迎春花缠在她们三人的尸体上。若真是羞辱,觉得他们不配穿衣服,那花就配了么?” “这点的确让人疑惑。”李明达但随即问房遗直,这迎春花在一些地方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或许可以从这处着手。 房遗直稍作思量,然后皱眉道:“到没有什么跟死亡相关的说法,迎春花,如其名,花开迎春,带雪冲寒里先开的一抹嫩黄。便是有有所寓意,也不过是新生、初始这样的意思。” “这太奇怪了,脱衣羞辱,又要缠着迎春花寓意新生?这两点不想冲么?我觉得不大可能吧,会不会本来这就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把衣服脱了,瞧不过眼,所以只能顺便用花藤遮盖一下?”狄仁杰提出这话之后,忽然又想到一个,对李明达和房遗直道,“花,会不会是意味着‘花’?” 李明达正想要让狄仁杰好生解释一下‘花’的意思,就听到那边的房遗直会意了。 “他说的‘花’该是水性杨花的‘花’。”房遗直解释道。 狄仁杰忙点头,以一副“你果然不愧是我崇拜的遗直兄”的眼神,激动地看着房遗直。 “这平常有女人通奸,就有些族里的规矩,要把女人脱光了游街沉塘。这脱衣,可能是这种意思,花则正好寓意她们水性杨花,所以该受到惩罚。”狄仁杰随即解释道。 “你这个说法倒也有些道理。”李明达叹道。 房遗直点头:“算是能解释的通,而且根据之前他人提供的线索可知,永安师太也确实有可能和道士张玄真有通奸之嫌。” “那这么说来,昨天白府尹和大王断案说那个张玄真的儿子简文山是凶手,其实对了?通奸,复仇,倒是符合。” “只是说听起来有些合理罢了,前提是这能解释通仁安师太和慈安师太的死因,但张玄真和永安师太有来往的那几年,两名师太还没有在梅花庵出家。”李明达道。 狄仁杰搓着下巴,点头附和道:“对啊。这案子可真是扑朔迷离,按道理来讲,梅花庵就这么大,嫌疑人也就这么多了,偏偏找不到谁是凶手,竟连作案动机也叫人觉得糊涂,查不清楚。” “对了,当年的张玄真道长是怎么死的?”李明达问。 “病故,熬了六七天就去了,突然腹痛,吃不得东西,一吃东西就疼的更厉害。听说请了不少名医诊治,连宫中太医也去给他看过,但是并没有什么效用。”房遗直道。 狄仁杰忍不住感慨,“遗直兄倒是知道的清楚。” “因为他生病的时候,我父亲还曾张罗着去看过,依稀记得当时的情况。” 狄仁杰:“冒昧问一句,当时遗直兄多大?” “六岁。” 狄仁杰惊叹不已,连连感慨自己六岁的时候还在痴迷玩儿捉迷藏,万万没有办法和房遗直比。 房遗直笑了一下,却也不好细说什么。其实当时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他母亲那天和父亲刚吵过架,父亲随后却因张玄真的病要出门去探望,以至于母亲有些不忿。 “人去了之后,丧失办得十分体面,诸多皇亲贵族前去悼念。但青山观倒是在他走之后没几年就渐渐没落了,至今日已然不复存在了。”房遗直道,“反倒是梅花庵,近些年越来越有起色。” “听起来,张玄真儿子报仇的缘故也出来了。”李明达感慨道。 李明达随即打发人去问白天明,看他今天是否有提审那五名商人,可有招供的。不久,那边的话就回了,审虽是审了,但还是没交代什么重要的东西。 “……五个人仍旧不认,耍赖。”传话的衙差回道。 “张玄真的儿子要复仇杀人,却在庵门口大摇大摆的找人,这太蠢了。而凶手杀人的手法是缜密的,所以我还是更相信另有凶手。”狄仁杰叹道。 李明达随后问了庵里尼姑,那慈安师太生前的来历为何。得知其是个苦命女子,因为生不出儿子而被休,便因此憎恨不欲再嫁,就看破红尘出家了。 “那慈安师太出家之前的名字,真叫赵芙蓉?”李明达这问题同时问了五名尼姑,有三名不知道,余下的两名都表示确实叫赵芙蓉。 “这件事倒是真巧了,简文山说他的未婚妻也叫赵芙蓉。如此事倒是可查,只要打发人去定州一趟,问一问那些跟简文山接触过的人,自然就知道是不是了。”李明达道。 房遗直点点头,也表示这件事也确实应该证实一下。李明达随即吩咐程处弼去选两个人,让他们快马去定州一趟。 “还是对案件相关的人了解不够透彻,名单要重新整理,所有的人要重新仔细地询问一遍。诚如怀英所言,凶手就在梅花庵之中隐藏,我们却没有找到半点能够指向其身份的可疑之处。”李明达叹道。 房遗直点头应和,又道:“既然凶手同时杀了三名师太,其中必定有什么共通的原因。还有简文山,若真是无辜,他在这种时候因赵芙蓉而来梅花庵找人,又刚巧是张玄真的儿子。会不会是有人早谋划好,就是要推他做凶手?” 李明达应承,觉得房遗直所言也有道理。 第196节 “张玄真和永安师太的干系要查清楚。三名身亡的师太平时的作风如何,到底是不是偷情之人,也要查清楚。”李明达说罢,随即感慨,“要问一下简文山的来历了,她母亲当年和张玄真的事,同样也要问清楚。” 当下打发人去办这些事后,狄仁杰忍不住感慨:“那接下来咱们该干什么?” “等。” 狄仁杰无聊地摇摇头,“等消息最没趣了,却不知道干什么。” “去找你宝琪兄一起读书,你过两年也要科举。”房遗直提醒道。 狄仁杰忙正经应是,这就去了。 屋内除了侍从,便只剩下李明达和房遗直了。 刚刚狄仁杰说无聊的话刚好提醒了李明达,李明达便问房遗直可有什么书带来没有,她正好可以看着打发时间。 “未曾想过会久留,只有车上随行带的三本,我叫人取来,贵主先看看合不合心意。”房遗直礼貌客气道。 “你看的书该是有趣的。” 房遗直看了眼李明达,笑了,谢她对自己的信任,随即就打发落歌去把书取来。 “有一事倒是让人感慨,三位师太出事之后,庵中的一切还是井然有序,我本以为这些尼姑会方寸大乱,不知所措。但我却错了,她们还是按部就班的诵经念佛,虽然震惊但却没有惊惶,鲜少议论的,也没有什么揣测之言,可见三名死去的师太对她们的管教很严。”李明达叹道。 房遗直点点头,表示他也一直有种感觉,庵中的尼姑都很本分规矩,且老实办事。 “这永安师太到底是不是谋害同门,又和人通奸的坏女人,我倒是有些好奇。还有仁安师太和慈安师太,”李明达揣测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人憎恨到一定要把她们三人都杀了才算解气?” “如贵主之前所言,消息调查的还不够。离出事仅仅过了一天而已,什么事都要慢慢来。” “嗯。”李明达之所以想快点调查清楚,也是因为有人等不及了,已经把案子给断了。她怕自己再不早点查清楚,长安城门一开,就有人冤死。毕竟京兆府可是有不经上报就可立刻判定斩立决的权力。 房遗直似乎明白李明达的担忧,笑了笑,“没人能挑衅贵主。” “哦?”李明达回看房遗直,“可我怎么觉得,昨天好像有人趁我不注意就‘挑衅’了我。我还不确定这算不算挑衅,你说呢?” 第120章 大唐晋阳公主 “贵主别误会,遗直的行径和‘挑衅’其实还是有一些差别的。挑衅是怀着恶意,遗直怀着的则恰恰相反。”房遗直低沉着嗓音,解释的时候嘴角含着笑意,“提及这个,恍然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李明达偏头,好奇地问房遗直。 “便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那句,俗是俗了点,却偏偏应了遗直而今的心思。” 李明达双颊飞霞,她不大好意思地瞄一眼房遗直,就忍不住捂嘴笑了,他这么正经的人会用这种话来形容自己的确有趣,但偏偏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脸热起来,比房遗直还害羞。 “是俗了点,不过如此形容,我大概也能明白你心里的感受了。” 房遗直:“贵主英明。” 李明达正把茶送到嘴边,被这四个字噎了一下,差点呛了自己。 房遗直接着感慨:“遗直的母亲是个爱喝醋的,那日我就像她了。” 房遗直意指他之前的行为略有些冒犯,是缘由于‘吃醋’。 “哦,你哪里冒犯了?”李明达调皮地看他一眼,抿嘴笑道,“我怎么没觉得呢?” 房遗直怔了下,眼睛定定地看着李明达,目光里像燃了火。 “咳咳……我们说案子。”李明达对房遗直眨了下左眼,就红着脸看向别处,笑容里透着‘报复’的意味。 房遗直再怔住,这才明白过来,公主刚刚那话是故意想‘调戏’回来了。忍不住想笑,再两厢目光对视之时,彼此便都笑了,早不顾及左右的世界有什么了。 先前在永安师太身亡时无法提供不在场证明的三个人,当下已经被带到了梅花庵后山的梅林。三人随后就被侍卫引到梅林内等候,听说有公主和世子亲自来问,三个人瞬间就激动了。眼见着传话的人去了,只留了他们三人在此。因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在,前一炷香的时候,三人一听说有贵人要来,还拘谨地弓腰站着等待,后来等久了,还不见人来,三人就渐渐地把腰板伸直了,竖着耳朵往后侍卫离开的方向看看,仍不见有人来。 “这要等什么时候。” “却不知,不过既然是贵人,还是堂堂公主,自然要摆排场,我们这等草民等一等算个什么。” “是了,上次就我们县里出了大事,也是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县令到。这可是公主啊,怎么也得一两个时辰才行了。” “可怎么好,都怪你,好好地非要领着我们爬墙,跑山下偷吃肉喝酒,闹得而今日就我们三个没有在场证明。” …… 李明达听了这话,就招手示意随从去问了一句话,就打发那三人走。 三人听说公主突然又不见他们了,还觉得失望。三人忽然被问在山下哪个地方吃饭,懵了下,正纳闷这事儿怎么会知道。随即就不好意思起来,告知是在山下东边的小溪旁,他们把庵里养的一条大黄狗给弄死了,就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烤了狗肉。 “之前怎么说是在屋内睡觉?”田邯缮瞪他们。 “这不想着,左右都是我们三人自己干的事,也没人证明。说了偷狗的事,在佛家这种地方,那些尼姑肯定会叫嚣不留我们。我们三人盘缠都用尽了,本来在这庵里就是哀求永安师太可怜才收留,要是这么赶我们出去,天还冷着,真没地方住去。” “还真是,”田邯缮气笑了,“人家好心收留你们,你们就因为耐不住吃肉,就把人家的狗给杀了。还厚脸皮的想要继续住,你们配么!” 田邯缮痛骂一通三人,就急急忙忙去告知李明达。 李明达就亲自带人下山去找了那三人所言的烤狗肉的地方,果然在东山下的偏僻的溪水沟边,找到了一些肠子等物,也找到了一摊烧黑的地面,周围还有散乱的没有完全烧完的木柴头。 田邯缮拾起地上的一撮黄狗毛,那边侍卫顺着河沟也找到了一些骨头,确认无意。田邯缮这才连忙爬上坡,跟坡上的李明达点了点头。 “这三人可真不像话,不过也证实了,他们当时确实在这里吃狗肉,没办法到山上去杀人。” “还是要问一问,确认这狗确实是在永安师太身亡的当天早上丢得。”李明达严谨道。 田邯缮回去细问这事,果然证实了。 “那黄狗确实在早饭前还在,因庵内的尼姑们每日要一起到大雄宝殿诵经,怕是这几个人就是在那时候把狗给偷了!” 狄仁杰在旁听到这话,说道:“既然那三人的嫌疑也排除了,那更加证明这些案子像是那五名商人所为。或许他们是因什么缘故临时决定杀人,起初简文山来找赵芙蓉的时候,并没有起杀心,但是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了杀意,于是他自己或五人合伙将三位师太杀死。” “他杀永安师太的动机可以勉强理解为是复仇,但是他杀另外两名师太的目的是什么。这两名师太跟当年永安师太与张玄真之间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李明达看着关于这两名师太的背景调查,并没有发现她二人有什么可疑之处。二人都是本地人,家就在附近的村县,所以就近一查问就几乎可知她二人出家前的所有经历。 仁安和慈安两位师太出家前,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风评,反而都被称赞是管家的好手。 她二人是在张玄真身亡之后才到梅花庵出家的。照道理来说,应该不至于和远在定州的简文山有什么关系,以至于令简文山憎恨到非要杀二人不可。 但赵芙蓉又是什么缘故?简文山口口声声的说要找未婚妻赵芙蓉。而这个赵芙蓉的名字刚好就是慈安师太的俗家名。偏偏慈安师太又不可能是简文山的未婚妻。他的未婚妻的名字又怎么会这么巧合地和慈安师太一致,而且就在慈安师太身亡的当晚黄昏,他偏偏就赶巧找了过来。 “这不像是巧合,要么是有人的故意安排,要么就是他真的是凶手,是做事比较让人匪夷所思的那种凶手。” 狄仁杰无奈的笑了,“我真要被这件事搞糊涂了,感觉比互相帮的案子还要复杂。” “还是要再审一下简文山,只是而今人被京府压着,却不知道京兆府府尹会不会给这个面子。” “公主出面,他哪有拒绝的道理?”狄仁杰不解。 “你不了解朝廷这些老臣,面上敬着我们这些年轻的皇族小辈,真要做起事来,却很喜欢较真。”李明达叹道。 狄仁杰了然地点点头,对李明达道:“所有贵主刚刚才会让遗直兄去说?” 李明达点头。 不多时,房遗直便带着几个京兆府的衙差,将见闻上、李鹤等五人带到了院中。当下只唤了简文山一人进屋。 简文山整个人面色颓废,眼底发黑,虽然觐见令他精神紧张,但仍难掩他的倦怠之色。显然他昨夜焦虑得一宿没睡。 房遗直便让简文山好生交代事情,“在场这几人,可能都是难得觉得你可能无辜的贵人,若你在这时候不知道珍惜,那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有珍惜的机会了。” 简文山一愣,惊讶地望着房遗直,然后看向李明达和狄仁杰二人。仿若忍受黑暗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曙光。简文山连连激动地给李明达磕头,恳求公主一定要帮他正名,平了他的冤屈。 “草民真有杀害那三名师太啊!草民愿意发任何毒誓,草民真的不知道那永安师太和我的生父张玄真有干系,更加不知道那慈安师太也叫赵芙蓉。说实话,草民在昨天之前都不晓得梅花庵这几位师太法号是什么。” “你的未婚妻真叫赵芙蓉?”李明达问。 简文山应承,“回贵主,却是是叫赵芙蓉,人长得面若芙蓉一般,性子温和,小有才华,和草民甚是谈得来。”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女子,你们如何相识,后来她又是为何忽然就离开你了?”李明达问。 简文山摇了摇头,“她是个没爹娘的孤儿,投靠亲戚去了她表姑母家。我是因和她表姑父有些来往,得幸见了她,便年年不忘。后来就二位长辈做主,定下了这门亲事。 三个月前因为婚事的事吵过一架,她姑母狮子大开口,忽然要一倍的聘礼才肯让我娶她。我岂能受这样的气,便要理论,她跟我解释这钱回头她会当成嫁妆带回来,不会亏我的。可草民依旧觉得不是这样的道理,做人做生意都是一样的,岂能出尔反尔?偏她却觉得我不在乎她,便和我争辩了两句。我脾气一时不好吼了她两句,她就只哭不再讲话。后来我后悔了,也跟亲戚朋友借钱好容易把钱凑够了,却听说她伤心欲绝,人忽然不见了。” “倒还是一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烈脾气女子。”狄仁杰叹道。 简文山点头,“我也是因此才知道,她虽平常看着温婉柔弱,却没想到她性子竟如此较真。当时也生气,觉得她不信我,怎能如此草率对待我们之间缔结的婚约。可时间越久,我越发念着她,觉得是自己当初做的不够好,才会令她失望。她到底是没有父母孤女,寄人篱下,心思比别人更脆弱了几分。我就开始四处寻找她,至前些日子才得了消息,是从长安城串门回来的王大娘,说她在梅花庵上香的时候,瞧见过芙蓉,但喊她的时候,人却是越走越急,故意甩开了她。我一听此消息,就急忙忙筹备来此,却没想到,人没找到,还被冤枉了一身人命案子。” 简文山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说话还算有条理。说完这些话之后,他就忙磕头给李明达、房遗直和狄仁杰,恳请三位贵人开恩,一定要帮他洗清冤屈。 “这赵芙蓉的确有些奇怪,若是和你定了婚约,本就不该改主意开口多要聘礼。她错在先,争执之后,人却先走了,丝毫不给你改错和后悔的机会。这会是两情相悦么?”李明达觉得,一般后宅的女子该不会有此胆量。 房遗直也点头,“你未婚妻做事未免太过决绝刚烈,诚如公主所言,错她在先,而你也没有要退婚负她,她人却先跑了,是何道理?我倒觉得这还没到令她伤心欲绝的地步,除非你又做了什么别的让她难过到绝望的事。” “没有,万万没有,我待她好还来不及。再说我们还未成婚,隔几日才会见一次面,多数都由长辈在旁看着,哪会去做什么令她伤心的事。”简文山道。 李明达想了想,又问简文山和赵芙蓉初见是什么时候。 “大概半年前。”简文山道。 李明达惊讶挑眉,“半年前?” 简文山点点头,“差不多就是半年前,赶着年末我做生意回来,然后拿了些异地的玩意儿去拜见她姑父姑母,因此才瞧见了她。” “也便是说你和她从相识到订亲都在三月内,之后的三月她就离家再没出现过。”李明达确认一遍。 简文山应承。 李明达看向房遗直和狄仁杰。 房遗直微微点了下头,表示他现在的怀疑跟李明达应该一样。 狄仁杰也聪慧地领悟到了这,“幸亏我们早已经派人去了定州调查,这个调查太有必要了。” 简文山听闻此感慨,愣了下,不解地看向三位贵人,“调查什么?贵主怀疑草民的身份?” “你的身份确实需要证实一下,但你的未婚妻赵芙蓉更可疑,只怕她的身份有假。若她真是假的,那你就是个千里迢迢来此处做替死鬼的受害者了。”李明达叹道。 简文山愣了又愣,他眼睛里满是不解疑惑,眨眨眼,仔细想想,才渐渐清明了些,皱眉再看向三位贵人,“难道说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极可能是我被骗了?” “对。”狄仁杰道。 简文山摇摇头,否认道:“不可能,赵芙蓉是赵家娘子的内侄女,两厢早是旧识,老邻居,哪能拿这种事骗我。” “亲兄弟姊妹之间尚有欺骗,更何况你们仅仅只是邻居。”李明达因而想到太子,心抽搐了一下。 简文山张了张嘴,还是惊讶的难以置信,“我不信,便是老邻居骗我,芙蓉也不会骗我。她就是宛若荷花一般干净美好的女子,一颦一笑都充满了善意,连蚂蚁都不舍得让我踩的人,怎可能会做这种事来骗人。” 狄仁杰摸了摸鼻子,抿着嘴角,尽量忍住自己的笑意。 李明达摆摆手,打发人带走简文山,又叫人暂且把简文山和李鹤等四人分开关押。 李鹤等四人见公主只召见了简文山,却并没有见他们,还把简文山挑出关押,很是担心简文山背着他们四人诬陷了他们,气得不忿,直喊着冤枉,恳求见公主鸣冤。不想有被堵了嘴,同其他三人强押回了房间看守。 第197节 李鹤被关到屋里后,就不忿地用拳头敲了一下墙,转即痛得大叫,直骂简文山不是东西,好好地害他们招惹上这样的人命官司。 “我稀里糊涂的什么事都不知道,不清楚,就要受着杀人犯的罪名,被斩首悬挂于城门上了!”李鹤印象里,凶犯都是要悬挂首级在城门上。 其余三人也同李鹤一样,觉得冤枉至极,跟着李鹤一起痛骂简文山。 “但骂只怕也不管用了,现在府衙和公主、郡王那边,根本就不停我们四人的解释。”说此话的男子,随即就落泪哭起来,抱头坐在地上,表示自己不想死。 另两个见状,也都跟着凑到他身边,互相搭肩嚎啕大哭,一起喊着害怕去死。 李鹤见他们几个这般,直骂没出息,但最后也加入了仨人的不想死哭啼‘阵营’之中。 “三个大男人哭得跟孩子一样。”李明达站在屋后面二十丈远的梅花树下,跟房遗直感慨道。 “那这个赵芙蓉就更要查清楚了。”房遗直道。 李明达点点头,“要有真凭实据的话,这案子不可能在三四天内快速解决,怎么也要等五六天定州那边调查完之后。” 一阵风过,几瓣梅花飘落在房遗直的肩膀上。 李明达的目光随之也落在了那上头。 房遗直侧眸看一眼,就用手指把花瓣掸了下去。梅花像是不服气似得,忽悠一整朵从房遗直的头顶正上方落了下来,刚好落在房遗直的额和发交接之处。 李明达看着面容朗朗如玉的房遗直,盯着一朵梅花正对着自己,十分好笑,捂着肚子忍不住连笑数声。在旁的田邯缮和落歌等人,瞧着了,也都忍不住了,拉起嘴角。 房遗直偏像什么的都不知道似得,一脸无辜地望向他们。 落歌忙去取了房遗直头上的梅花,呈给他看。 房遗直垂首,看着躺在自己手心,花开正好的一朵小红梅,淡淡地扯起嘴角,最忌握拳,背在了身后。房遗直瞅着都忍俊不禁的一众人,问他们:“有那么好笑?” “好笑,哈哈……”李明达捂着嘴乐,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形。随后在分别之前,李明达不忘对房遗直告知,他的那三本书都很好看,十分精彩。 房遗直行礼。 人走后,房遗直便转头,看那树梅花。 落歌忙给房遗直赔罪,抱歉于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帮房遗直把头上的梅花除掉,害世子出了丑。 “丑?哪里丑了。”房遗直背着伸手的手仍然握着拳头。回至自己的房间后,房遗直就在每天写的日常的册子里,夹了一朵已经带了他体温的梅花。 梅花夹在雪白的书页之中,红白分明,令人醒目。 “嫣然一转乱心神,非子之故欲谁因。 翡翠群飞飞不息,愿在云间长比翼。” 1 房遗直提笔,在梅花边写了这两句话。然后他就合上书册,腰板挺值地坐在那里,闭了眼。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挑起嘴角,傻笑一声,倒是吓坏了一旁待命怔出神的落歌。 …… 接下来两日,晋阳公主因在庵中无聊,时常带着两个随从,轻装出院,在尼姑庵里四处遛跶。香客们因都知道庵中有贵人,也知道命案出了三起,渗人的很,所以除却一日三餐去饭堂之外,他们基本都不出门。尼姑们则还是按部就班地每日过活,庵里的香火不能断,更不能缺了诵经人,也还有诸多香客们需要她们照料,也更因为庵里住下了诸多贵人,所以他们比平常更加紧张忙碌,连菜都要洗了七八遍,才敢给贵人们烹饪,生怕因一点点差池,怠慢了贵人们。 这一日,李明达从外面遛弯回来,看见李治等在她房中。 李治一见到她,就张口问:“瞧你这几日总出去转圈,可有什么收获?” “有呀。”李明达坐下来,说完就喝茶解渴。 “是什么?”李治伸长脖子,很是期待的问李明达,“我听白天明说,你并不觉得简文山等是凶手,倒是好奇查处什么来。” “三位已故的师太对尼姑们都管教有方。”李明达道。 李治失望不已,“我当什么重大发现呢,就这个?” “看你怎么想,你觉得它是重大发现,那也能算的。”李明达分辩道。 “好好好,我妹妹真厉害!”李治立刻配合,却毫无诚心地称赞道。 李明达斜睨一眼他,轻轻哼了一声,表示不跟他一般见识。她喝完了碗里的茶,还是老习惯,每日必问身边的田邯缮,长安城那边是否有消息了。 可巧了,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说着长安城内来人了。 李明达握紧手里的茶杯,紧盯着门口。李治在旁还唠叨李明达还是不要太保希望,搞不好他们的阿耶已经忘了还在住寺庙的他们。 “唉,我在这住这几日,肚子都变小了,一点油水没有。”做惯了尊贵的大王,想吃什么吃什么,一直没怎么觉得肉如何,而今被素食憋久了,他还真是怀念肉的味道。 这时候院外有人大喊着长安城来人了。 李治手轻拍了桌一下,忙命人快来。 传话的人跪地,就在李治的催促下,立刻把圣人允晋王和晋阳公主回京的话传达了。 李治激动不已,立刻命人准备行李,立刻就喊李明达这就出发回去。 崔清寂闻言,忙赶来,和他们二人告别。告别的话说到最后的时候,崔清寂就目光炽热地看着李明达,再行了礼。 李明达本来是一直盼着这个消息,但此时此刻突然听说要回京了,心里头竟然有一些害怕。她站在原地,踌躇不前。 李治听属下说马车都备好了,转头就催促李明达走,却见她还傻愣愣站在原地。李志忙问她怎么了。 这时候房遗直,狄仁杰和尉迟宝琪等人也都到了,一同为李治和李明达送行。 李治叹道:“送什么,你们必然也是要回长安的,那大家就一起走。” 众人人应承,随后就立刻收拾行李。 李明达这就跟着李治上了马车,不消一个时辰的工夫,马车就驶入了长安城,直奔承天门。 兄妹俩乾化门后,就立刻见到候在那里方启瑞,二人便在方启瑞的引领下直入立政殿,参拜李世民。 李明达见李世民面容疲惫不堪,知道他这几日过得并不好,心里便泛酸心疼起来。 兄妹俩刚刚行礼,就被李世民叫到了跟前来。 李世民也不拖沓,郑重地告诉他二人,他已然决定废黜太子。随后他又解释了其中的缘故,告诉他们二人这件事他非常不愿意发生,但太子谋反之心昭然若揭,这个决定,是他思虑很久之后,和众位大臣几番讨论商量,最终不得已为之的结果。 李明达和李治都低着头,兄妹二人在这时候都没有选择说话。 李世民见他们兄妹这般,心里隐隐泛酸。她二人应该是早有猜测,而这件事他们兄妹俩也确实不好评判,“也罢了,你们都乏了,还是早些回房歇息。这件事是你们大哥自己做错了,他理该为此受罚。你们也不必多问多管,平常如何过就如何过便是了。” 李明达和李治都点头应承,然后和李世民行礼告退。 当晚,李明达就听到立政殿内传来,李世民和房玄龄长孙无忌等人商量如何处置谋反证据确凿的太子。 长孙无忌直接建议处死,如此可以儆效尤。房玄龄觉得太子始终是身份高贵,而且他身为东宫太子虽然有过,但也曾有功,应该留一条性命。 李世民叹了口气,随即应允了房玄龄的办法。 “就此处置就是,不要再有任何异议。若没有意外也不要再提及此事,这件事到此为止,就此罢了。”李世民虚脱的叹了一口气,话语之中满是疲惫、无奈和伤感。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等人随后也就退下。 一夜难眠。 次日李明达起床,便还是不安心此事,私下里悄悄问了方启瑞,昨夜房玄龄的奏折里,可有议定将太子流放黔州的具体时间。 方启瑞摇头,表示自己当时站得远,并没有看到,“贵主问这个作何?奉劝贵主一句,这件事回头在圣人跟前一定不要提,以后有关太子的一切最好提都不要提。太子殿下在圣人心里,一直非同寻常,这次这件事之后心里只怕伤透了,便是过些日子,好了,也会落疤,触碰不得。” 李明达点点头,知道方启瑞这般提醒是为自己好。 “我也料到这些,所以才来问方公公。” “这事恐怕还要问房公,奴真不知道,只怕连长孙国舅也不清楚。”方启瑞道。 李明达点点头。 方启瑞叹口气,随即进了立政殿,李明达并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外想着下一步如何。随即就听到殿内的李世民问起自己,李明达忙进门去,凑到李世民身边,问他睡得可好。 李世民眯着眼底发乌的眼睛,对李明达笑,“还好吧,你呢?” 说罢,李世民就抬首摸了摸李明达的脸蛋。李明达眨眨眼,还是没忍住落泪,转即就伏在李世民的膝上哭,劝李世民伤心便伤心就是,何必忍着。 “是啊,何必忍着。一个孩子尚且知道不必忍着,但人长大了,却反而更会伪装自己了。”李世民摸着李明达的头感慨着,也不知是叹自己,还是在叹李承乾。 父女俩伤心之后,果然纾解了不少。连日来食不下咽的李世民,竟在今早能吃掉一个完整的胡饼了。 今天是大朝日,李世民随后就带着李治上朝去了。李明达便打发人去给房遗直通信,想通过他知道房玄龄那边的消息。不想程处弼到了梁国公府,却没见到房遗直,听说他跟着卢夫人又去了道观,要求签去去晦气。 程处弼倒和尉迟宝琪撞个正着,不多时狄仁杰闻讯从自己的房间赶了过来。 狄仁杰问程处弼是什么消息。程处弼犹豫了下,不知该不该说。 “不说我也知道,找遗直兄的话,一定是因为房公了。我回京之后,也知了前太子的事,倒真是意外,没想到他竟谋反了。”尉迟宝琪看看四周,然后小声道。 狄仁杰点点头,表示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讲,也十分震惊。“先前竟一点苗头都没有。” “别说你了,我自以为在长安城消息灵通的人,竟然也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真的丢脸,丢脸至极!”尉迟宝琪轻轻地拍了下他英俊的脸,没敢用力,就怕打坏了,以后好没资格尚主了。 狄仁杰瞄他一眼,转而正经跟程处弼道:“所以你有什么事告诉我们就是,保不准我们就会有办法,或许我今早刚好就听房公讲过呢。” 程处弼想想也在理,关键这件事公主那边着急,就怕耽搁了,遂道:“便是前太子离京的日子。” “还真被我说着了,这事我知道,不过却还是晚了。” “为何这么说?”尉迟宝琪先程处弼一步蕲抢问道。 “昨夜处置定了之后,就立刻执行了,而今人早不在长安。不过若是立刻快马加鞭去追,必然也有用。可贵主而今身在公主,依圣人的性子,只怕一时半刻不会放她出宫去见前太子。”狄仁杰有理有据地分析道。 程处弼怔了又怔,叹了口气,到底惋惜公主的这份心。随即复命之后,就见公主漠然着一张脸点点头,就谢过他。程处弼心里更觉得发酸,告退之后,却见方启瑞朝自己走来。程处弼心里一抖,心想会不会是方启瑞带圣人来问责了,但这件事他绝不会背叛公主,脱口坦白。 “问了没有?”方启瑞看看四周,对程处弼小声道。 程处弼见状,方知道方启瑞也是关心公主,忙感叹地将经过说了。 “圣人昨夜竟是如此批复的。”方启瑞叹道,“罢了,不见也要,能给彼此留个最好的样子。我想前太子必然也不愿公主见他那般。” 方启瑞说罢,唏嘘一阵,虽然心疼,但到底没办法,随后他回了立政殿,继续伺候圣人。 三日后,李世民见李明达整日对自己强颜欢笑,知道李承乾的事对她来说到底是个打击,也该叫这个丫头做点什么分散注意。 “先前答应你做官,却没考量你在刑部司处事,会有诸多不便之处。遂那之后,阿耶一直在为你琢磨个合适的位置。你贵为帝女之尊,又聪慧机灵,深谙破案之道,偏长安城内外,诸多世家贵胄但凡有涉案之嫌时,就会动用门阀关系,阻难案件调查。再有,贵族后院之处,也是衙门不能触及之处。而你的身份和才华,刚好可解决这些事情。你身份高贵,便是他们有异议,也不敢对你如何,你为女子也便于出入后宅。”李世民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特意看了一眼李明达。 李明达抬眼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见她被自己的话吸引了,就笑着继续道:“阿耶为你筹备了一个明镜司,权责与大理寺并列,只为处理我先前所述的复杂案件。兕子,这可不是个简单的活计,要知道很多贵族根脉相连,去抽他们的筋骨并不容易,于你来说,也是个挑战。为父之所以时隔数月才几经慎重考虑之后,才和你提这个,也是怕你受什么危险。” “诚如父亲所言,兕子身为帝女的身份查案,也能身处危险,那这些世家贵族就更该打了!”提到案子,李明达的一双眼便冒了光亮,像黑夜里的饿久了的猫终于觅到食了。 第121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世民一眼就看穿了李明达,忍不住笑道:“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这下高兴了?” 第198节 李明达连连点头应承,“当然高兴,多谢阿耶。那这明镜司的地方设在哪里?” 李世民斜眸看她,“这都好说,看你想在哪里了,说个你喜欢的位置,回头阿耶叫人给你布置就是。” 李明达和李世民对视了一眼,眼珠子机灵地转了转,抓着李世民的胳膊道:“阿耶给安排什么地方,兕子就去什么地方,谨遵圣命。” 李世民哈哈笑起来,当下和李明达闲聊完之后,就让人把早前备好的那间宅子拾掇出来,再修个门面,挂上明镜司的招牌。 李明达回房之后,听了李世民这话,心料果然之前揣测对了,她阿耶心中其实早就有所安排,刚刚只是对他的试探罢了。不过具体位置在哪里李世民依旧没有说,李明达倒是越加好奇,李世民已经选好的明镜司的位置会在什么地方。 次日,韩王府传消息来,韩王妃诞下世子。李明达可得机会请示出去,但李世民却让本有事在身的李治陪李明达去。 李世民今天总算恢复了一点精神,单独见了李治,详细询问了李志关于他们这几天在梅花庵的情况,都遇到了什么人,得知房遗直也在后,又详细的问了房遗直和李明达之间的二人来往。 李治仔细想了下,“除了大家一起破案也没什么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才打发李治下去。 李明达早已穿戴整齐,在屋子里等待李治。她听到立政殿那边的谈话之后,就靠在门边上,低头看手指。听李治的脚步声过来了,她才抬头推门而出。 “走吧。”李明咋说道。 李治应承,然后摸着下巴感慨,说起来我还没有去过韩王别苑,也没有见过刚出生当天的小婴孩。 二人到了韩王府后,就立刻被管家请至韩王的寝房。 韩王李元嘉正坐在床榻上美滋滋地抱着孩子,一见李明达和李治来了就小声让他们过来。 李明达一瞧韩王怀里绢被包裹婴孩,闭着眼,脑袋粉红,跟桃花瓣一般,她就高兴地凑过来瞧。李治却持不同的态度,打眼瞧一眼那孩子的样貌,就皱着眉头,没什么想要上前仔细看的冲动。 “长得好可爱啊,瞧她的小手,这么小只。”李明达边小声地说着,便把自己的手指放到婴孩的手心里,小手动动了动,忽然就抓住李明达的手指。 李元嘉一瞧高兴地笑起来,直叹他的宝贝儿子喜欢李明达。 李明达也低低的笑着应和,眼珠子一直盯着孩子,“我也觉得我们有缘。” 李明达转即让李治也过来看看。李治才勉强过来,瞅了下那跟猴屁股似得脸蛋,敷衍地笑着违心对李元嘉道:“长得是好看,眉眼像极了堂叔。” 李元嘉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对对对,都说这孩子长得像我。” 李治转眸对李明达悄悄地挑了下眉,意在问她,到底从哪里能看出这孩子好看的,什么眉眼,五官皱巴巴的聚在一起,上哪儿能看出像谁来。 李明达回瞪一眼李治,让他注意点。 李治嘻嘻笑,识趣地紧闭着嘴巴。 李明达又问李元嘉韩王妃的情况。 李元嘉道:“这会儿睡了,生孩子可真是个耗精神,她痛了大半天,这才艰难生下来。我立刻去看她了。她看一眼孩子,就闭眼累过去了得让她好好歇歇。今儿个你俩就别指望见你们婶子了,我舍不得。” 李治笑叹道:“堂叔真心疼婶子,婶子好福气。” “堂叔更福气。”李明达道。 李元嘉谢过她们俩特意赶在这时候来看,过几天的满月酒也要来。李明达和李治双双点头。这时候外面人来传话,告知李元嘉房玄龄、卢夫人、房遗直、房遗则和房宝珠一家子来了。 李元嘉直叹,“快快迎接。” 说罢他恋恋不舍地看着怀里的孩子,才小心地把孩子放在榻上,让奶娘好生看管。这才起身,欲去迎了他的岳父岳母。 李明达跟着出门前,转头看了眼东墙上挂着的画像,是个倒道士的背影,瞧上面的题词,李明达忍不住驻足了。李元嘉见状,忙问何故。李明达笑着指了指墙上那幅画,问是不是李元嘉所作。 李元嘉应承,“画得正是玄真道长。” “可否借给我用一用?”李明达问。 李元嘉干脆应承,“兕子若喜欢拿去便可,你和我儿有缘,算是我喜得麟儿给你的回礼。” “我还真需要这幅画,多谢堂叔。”李明达道。 随后房玄龄夫妻和房遗直等人,见过李元嘉、李治和李明达。待他们一家悄悄地去和小世子打了个照面之后,一众人等就在正堂落座。 卢夫人直叹孩子孩子生得好,又问了女儿房奉珠的情况,到底不放心,便亲自去看看。自己亲娘去看自然不一样,李元嘉当然不会阻拦,还是十分感激卢夫人,请送她了一番。房玄龄就捻着胡子,笑眯眯地听李元嘉念叨这段日子他如何紧张房奉珠,对这个女婿总算有些满意了。 “王妃刚醒了。”不多时,侍女来报。 李元嘉犹豫了下,便要带着众人去看她。 李明达道:“还是罢了,过几日我们再看。我和九哥不好在此打扰太久,便告辞了。” 李元嘉点点头,忙招呼房遗直和房宝珠帮自己送一送李明达和李治。 二人应承,这就去送人。 临走前,李明达看眼房遗直,其实想有话问他,不过转即听到那边的李治看向这边来催促自己,她到嘴边的话,只化作一抹笑,便和他们兄妹告别。 房宝珠忙道:“贵主还请照料好自己,瞧贵主这两日清瘦得厉害。” 李明达愣了下,目光落在了房宝珠的袖口,笑道:“得空来宫里陪我玩。” 说罢,李明达就伸手。正踌躇的房宝珠见状,立刻欢喜起来,忙上前去拉住李明达的胳膊,和她很亲昵一番。 房遗直挪了两步,一边对李明达行浅礼,一边让房宝珠收敛些。不过语气并不重,只是象征性的说一句而已。 房宝珠这才松开手,和李明达笑嘻嘻地道别。 李明达点了头,和她挥挥手,随即上了车。 马车过了承天门,要到虔化门前时,方停了下来。 李治率先下了车,然后等着后头的马车里的李明达从车上下来。片刻后,才见她动作缓慢的从车里下来,心下纳闷,又瞧李明达脸色不大好,显然为什么事难受。 “你怎么了?”李治问。 李明达勉强笑了笑,对李治摇头,“没什么,忽然想到伤心事罢了。” 李治闻言愣了下,明白她必然是想到了大哥才如此,也便不说什么了,拉着李明达回了立政殿。兄妹二人和李世民请礼之后,李世民就打发李明达离开,转而就跟留下的李治打听,“此去韩王府别苑,除了见到孩子和李元嘉夫妻之外,还碰到什么别人没有?” “后来房家人也去了。这是自然的,大女儿生产,房公和卢夫人哪能错过。”李治叹道。 李世民点点头,倒不觉得这点奇怪,只问李治房遗直去没去。 李治怔了下,至此才觉得他父亲似乎有些不对,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问房遗直的事了。李治心中带着疑惑地回答李世民,“去了,还有房家三郎,二娘也都去了,唯独房驸马没去。” 提及房遗爱,李世民忽然想起前段日子他请奏要去荆州赴任做长史的事。折子李世民还一直没有一批复,李世民到底不忍心,他去那么远,高阳公主必然也得跟着,那这个他曾经疼爱的女儿,他以后就几乎见不到了。眼下李承乾和杜荷出事,一个贬为庶民,远远地打发黔州。一个处死,害她另一个女儿在家晕厥。李世民已经为损失了一个儿子和得罪一个女儿伤心至极,这当口若是再放走一个他中意的女儿,他还是有些不忍心。尽管高阳近一年有些不乖不听话,但这孩子到底是年纪轻,哪有不犯错的时候,他像高阳这么大的时候,也干过蠢事,也有因父母的偏爱想要争宠的心思。高阳这孩子太像他了,李世民到底还是舍不得。大概是人老了,就容易心软。 “阿耶?”李治简单回话之后,见李世民忽然不说话,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回复,就轻轻地问一声。 李世民回了神,转即看着李治,继续前话问:“那他们二人说什么话了,细细和我讲讲。” 李治再一次怔住,然后蹙着眉头回忆,“好像真没说什么话,就是起初让他们一家子人行礼,然后就是坐在正堂,听房公、卢夫人说了两句。然后妹妹和我就告辞了,韩王打发房家兄弟来送我们,我们告了别,就直接上车走了。啊,对了,临走前,兕子还邀请房二娘有空进宫找她玩。” 李世民听房二娘这段,皱眉叹道:“这倒没什么紧要。” 李治眨眨眼,他暗暗观察李世民的神色,试探询问:“阿耶似乎对兕子和房遗直俩人之间聊什么很关心,莫非是……” 李世民看一眼李治,“不该知道的就不要多问。” 李治讪讪地点头。 李世民沉吟片刻,随即对李治道:“得空多和崔清寂走动走动,常邀他来立政殿看看你也可。” 李治应承,提起崔清寂,他来了精神,立刻就把之前的事给忘了,和李世民感慨此人才华如何,上次他二人畅聊许久,令他受益匪浅。 “既然如此,就更要多和他来往了。所谓近朱者赤,你平常虽勤奋,却不懂学习之法,这崔清寂少年英才,确有值得你效仿之处。满招损谦受益,便是身为皇子,便该知道礼贤下士,不耻下问。”李世民教诲道。 李治一一应承,随即从正殿离开后,他就立刻打发人去给崔清寂捎话。 李明达端坐在桌案后,平心静气的练字,过耳的话引起的情绪,都化作力道十足的字跃然于纸之上。 田邯缮在旁观看,直叹好,“贵主的字比以往,更为遒劲有力。” 田邯缮说罢,还怕李明达不信,连忙去取来以前收藏的字,打开与之比较。字虽隽秀一如往常,但而今所书的东西,的确更多一分凌厉的味道。 “看来这写字,也是要有所经历,才会更好。”李明达叹了一声,就丢下笔,让田邯缮立刻吩咐程处弼去调查,圣人把她的明镜司到底安排到了哪里。 傍晚的时候,消息来了,果然不是个好消息。 李世民竟然把明镜司安排在了崔府所在的那条街的街头。那一处宅院本来是位张姓老臣的住处,后来他告老还乡,这御赐的宅子自然也被朝廷收回。其实朝廷而今这样的地方也有几处,甚至有两处距离皇城更近一些,但是她父亲偏偏没有选,选了这处距离崔府近的。其心如何,昭然若揭。 李明达托着下巴,看着桌案上自己这副最终写坏了的字,深思了许久。这时候,程处弼传话来,说是京兆府竟对简文山开堂宣判了,定其为杀害梅花庵三位师太的凶手,下令于明日问斩。 李明达蹭地站起来,“早和他说过这其中还有嫌疑未解,因何匆忙定罪。” “那边是觉得证据确凿了,案子没必要再拖。再者百姓们并不知道梅花庵里三位师太死亡的内情如何,而今只听说三位德高望重的师太被人杀死,都觉得京兆府该严惩凶手,不该一拖再拖。许是因为关注此事的人多了,大概白府尹因这缘故就想快点把案子平了。”程处弼猜测道。 “这事我能直接插手么?”李明达问。 程处弼皱眉,摇了摇头,“京兆府有不受逐级上诉的规矩,别说贵主而今不在刑部,就是在,只怕也不合适出手阻拦。” 李明达皱眉,转即想到了李治,立刻去找他。 李治一听,不解道:“为何要我去拦着?我一直觉得那简文山就是杀人凶犯,这白府尹案子断得也算是有真凭实据了。” “九哥帮不帮我?”李明达问。 李治摊手,“好妹妹,别的事好商量,但这件事恕我无能为力,就为这么一桩小案子,我出面本就不大合适,更何况又是个分明证据确凿的案子,你叫我怎么说?” “简文山是被冤枉的,那是一条无辜的性命。”李明达见李治不以为意,叹道,“懂了,他商人身份卑贱,一条命罢了,于皇家来说,确实不算什么紧要。” 李治耸了耸肩,“你心思柔软我知道,可有些小事真不值当为此冒险。父亲那里,总是去说也会烦的。就如你而今,不也是不好去求阿耶了么,才会让我出面直接去找白天明。” “懂了。”李明达谢过李治的提点,转身就离开。 李治见状,皱了皱眉,到底觉得心酸,叫住了李明达,无奈的叹气,“罢了,就帮你一回,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我觉得九哥所言极为有理,这样的小事我就请你出马,未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李明达请李治不必担心,她并没有生气。尽管李治说的话有些地方并不中听,但大道理却是对的,她不能有点小事自己做不了了,就去麻烦别人。说到底,她而今多数时候,都是在凭着自己公主的特权在办事。 李明达回房后,靠在窗边,手托着下巴眨眨眼。 田邯缮在旁有些着急,“不然请房世子想想办法。” “这段时日不能麻烦他。”李明达想了下,“而今只是时间的问题,我真要想办法拖延时间便可,定州那边的调查该是这两日就有消息。” 田邯缮忙问李明达:“那该怎么办?” “非常之时就要用非常之法。”李明达勾勾手,令田邯缮谨慎送耳过来,随即对他小声嘀咕一番,就打发他想法子办,“可能做到?” “贵主放心,大事奴不行,这点小事保证办成。”田邯缮说罢,就忍不住笑赞还是贵主有法子,这就告退去安排。 李明达打发了屋里的闲杂人等,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来,正是在韩王府离别时,房宝珠趁机塞给她的。先前坐车回来的时候,李明达已经把信看完了,而今她打开又看了一遍,心里面还是如初看时一样难受。 信上的字体刚劲,是她最为熟悉的大哥的。原来那天李承乾被贬黜后,立刻前往黔州的时候,房遗直说是陪着卢夫人去道观,实则帮她去给李承乾送行了。李承乾便留了这封信给自己。 大哥信中毫无悔意,也觉得而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也只说是成王败寇,时机不对而已。他认为做事再为谨慎些,就会成了赢得天下的哪一个,一切曾经用过的不合理不正义手段终,究不过是由胜者书写。 李承乾还在信里,责怪了所有人,苏氏、李泰、满朝大臣,所有嫌弃他腿瘸的人,甚至早在七八年前就已经生出了废他心思的李世民,李承乾谁都怪了,唯独李明达,李承乾对她只有道歉。道歉于他身为大哥的失职,令她小小年纪见到了家中的至亲之间的丑恶。李承乾还提及,长孙皇后生李明达时,第一个从产婆手里接过来报她的人是他。 第199节 李明达仍是泪流不止。她脑子空白,不知该说什么。随即把信送到了烛火边,焚尽了。李明达的伤心不仅仅是从李承乾的信里感受到了他的偏执倔强,她也感觉到了李承乾言语里的告别之意。即便她不想去承认这点,但大概过不了多久,她应该就会听到噩了。 李明达只觉得胸口闷,整个人都蒙在被里,直到次日清晨。 晌午的时候,李明达正仰头用冰绢帕敷眼睛,就听到那厢程处弼来回禀告知,京兆府暂时停止了对简文山的死罪判决,已经延后处置。李明达就“嗯”了一声,继续敷眼睛。 田邯缮在旁有些激动道:“贵主真聪慧,这法子真好用了。贵主之前是怎么想得这法子?” “年后这段日子,多看书的好处。”李明达之前把《贞观律》重新看了一遍,“如有新的案子,便是状告已经判刑的凶手,按律例也是要升堂审结之后,才能行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只能弄个案子再状告景文山,给白府尹添点麻烦了。” 田邯缮:“好办法,如此只需要打发个人去假装告状就能解决了。” “也不是长久之计,只盼着定州那边能早点来消息。” 李明达说罢,就让田邯缮搀扶她在躺下,继续敷眼睛。 “贵主这眼睛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子消肿。一会儿晌午怎么办,圣人要是叫贵主陪着吃饭,总得想个理由交代。”田邯缮说道, 李明达哀叹:“祈祷他不找我。” 偏偏邪门,她话音才落没多久,那厢方启瑞就来传话,请李明达过去。 “刚睡醒,拾掇一下就去。”李明达打发走了田邯缮,就做到铜镜前,用水粉抹了抹红肿的眼睛,然后急忙忙去见李世民。 李明达从进殿之后,就眯着眼笑,笑得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自然看不出肿了。总算熬到吃完饭,从正殿里出来,李明达两腮都觉得酸。回头一听,李世民还在殿内高兴地和方启瑞感慨,说晋阳公主今天的心情不错,所以他也跟着高兴起来。 李明达随后听到李世民感慨提起房遗爱的折子,决计驳回。 李世民随即道:“还是尽快处死了,绝了她的念想。” 方启瑞应承,这就命人拟旨下去。 “择日让高阳公主进宫一趟,我倒是好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李世民思及还沉浸在伤心,一直不太愿意见他的城阳公主,从这个女儿身上找不到宽慰,李世民就想起了另一个。 方启瑞在应承,依言去办。 李明达抬头仰望着天,晴的,明朗的,乌云之后终归是有晴天。 “贵主,定州那边来了消息。”程处弼匆匆赶来,语气有些着急地对李明达回禀。 李明达一瞧程处弼这模样,就知道事情办好了,问了大概,转头就去请示李世民。 “哦,这梅花庵的案子还另有内情?”李世民问。 李明达点点头,“听说明镜司的门头改得差不多了,兕子是不是可以上任?” “你倒是心急啊。”李世民感慨。 “阿耶,若这京兆府断案有失谨慎,就该给个提醒,不然以后但逢案子见到有点嫌疑的人就糊弄定罪,成了冤假错案,一桩两桩可能还不见得有什么,但时间久了,终究难以服众,闹出民怨?” 李世民了然地看眼李明达,“别用大道理忽悠我,咱们说些实在的,就直接告诉我,这桩案子的真正凶手在哪儿,不是简文山,那尼姑庵里还有谁可疑?” 李明达惊讶,“阿耶莫非看了这案子的卷宗?” “跟你有关的事,阿耶都甚是关心。”李世民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很有意味地盯着李明达,“连你打发人去京兆府假装告状,以图延对简文山的死刑处置的事,阿耶也知道。” 李明达心里震了一下,看着李世民,随即要跪了下来赔罪,被李世民一手拉住了。 “是有罪,不过若是真如你所言,这简文山受冤,你无奈之下用了非常之法保他的性命,倒是聪明之举。看来你对《贞观律》的甚是了解,阿耶颇感欣慰,觉得有你这样的女儿很骄傲。”李世民欣慰一笑,伸手拉李明达起来,“去吧。” 李明达敛眸谢恩。随后她回房,换了一身男装,就骑马离开了皇宫。 程处弼驱马到李明达的身边询问,“贵主,咱们是直接去找房世子?” 显然程处弼早习惯了破案一起带上房遗直的做法。 李明达微微侧头,把耳朵冲向让他们后身的方向,“不找他。” 李明达说罢,就骑马离开了朱雀大街。一行人直奔明镜司的所在,到了街口,李明达坐在马上放眼望去,就可见到坐落在街中央的中书侍郎府,也便是崔清寂的家。李明达吸口气,就下了马,瞧着已经挂好的明镜司匾额,是父亲的笔迹,他亲自题的字。 李明达见着就忍不住笑起来,对于李世民,她现在真是有爱又‘恨’。爱自不必说,‘恨’则是因为他近来意图明显地强行撮合她和崔清寂。不过怪了点,父亲从半年前说过之后,再没有当面和她挑明了,反而是暗地里观察他和房遗直,尽管支持崔清寂,也没有冲动到着急指婚的地步。 所以李明达当下真有些琢磨不透李世民的心思,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君心难测,便是她眼睛会观察,便是她从小就在李世民跟前长大,有些时候李世民的脾气她始终还是摸不透。 李明达迈步进了明镜司,因听到里面竟然有人匆匆朝她这边走,他倒想看看是谁此刻在里面。随即就见到崔清寂带着一群人来迎接,李明达有些惊讶。 “你怎么会在此?”话问完,李明达心下也有了猜测。 “圣人传旨令清寂监工,以图尽快将明镜司的改造完成。”崔清寂简短解释道。 李明达也料到这点了,点了点头,然后转眸环顾周围的环境。照理说空置了一年的宅子,自然是荒草丛生,处处积灰。而今瞧着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一根杂草都没有,所有的窗户都换了新的窗纸,连窗棂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能把门头建好,挂了匾额,还把里头收拾的这么干净,可不容易。”这点李明达确实要肯定,“估计花费了不少人力?” “也就两三天的工夫而已,刚好清寂家离这近些,便把家仆叫了些过来,也就能快点完成。” “费心了。”李明达说罢,转身就要走。 崔清寂愣了下,“贵主不进屋瞧瞧,坐一坐?” “以后这地方我会常来,坐的机会有很多,眼下紧要的是把梅花庵的案子结了。”李明达道。 崔清寂:“清寂可否帮忙?” “不用。”李明达礼貌地笑着婉拒,就转身匆匆而去。 崔清寂立在原地,望着李明达离去的背影,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随从木朗皱眉,为自家主人担忧地感慨:“容奴多嘴,贵主怕是对六郎没有半点情意。” “知道。”崔清寂翘起嘴角,转而目光炯炯地看着木朗,“我倒是觉得有些波折得来的东西,才更值得珍惜。” 木朗愣了下,应承称是,转而他疑惑:“只是六郎可知这次的对手是谁?” “自然清楚,不过他抢不过我。便是他先得了公主的心意又如何,”崔清寂冷笑一声,“最终婚事的敲定,还不是要靠圣人。别的事或许我现在暂且还比不了他,但这件事我却必胜。将来他输就输在他自己的那张嘴上,可怪不了我。” “可贵主却是个有脾气的人,圣人对她也十分宠爱——” “我是就个没能耐的?”崔清寂凌厉反问木朗。 木朗垂首,连连认错。 “以后记住,公主走远了,才可对我说密事。”崔清寂嘱咐一句,方拂袖而去 ,只打发木朗负责明镜司的事情便是。 李明达传了口谕之后,就把简文山人从京兆府大牢里提了出来。白天明嘴上笑着不敢抗旨,但竭力请求李明达审案的时候带上他旁观。白天明嘴上说“学习”,实际上心里很是有些不服气,不过是就是想看看李明达到底怎么出丑‘翻案’。 “白府尹若是有空,我倒不介怀。梅花庵那么大的一处地方,哪会容不下白府尹一个人。”李明达见白天明不诚心说话,自然也没有给他好脸色,半讥讽回答他。 “梅花庵?怎么贵主要在梅花庵审案,而不是明镜司?”白天明惊讶道。 李明达点头,当下就带着众人直驱梅花庵。驱马在前的李明达,半路上忽然听到身后的白天明用很低的声音嘟囔着:“破案多年,头一次碰见奶没断的小女孩来乱掺和,真仗着是公主,不然谁会有耐心陪着无理取闹。“ 到了梅花庵山门口的时候,就见侍卫程木渊早等在了那里。 程木渊一见李明达和程处弼,就忙上前行礼,回禀自己一直遵守这看守的任务,这几天没有让任何人离开梅花庵。 “贵主是觉得凶手还在梅花庵中?”白天明半知半解,他猜到李明达要回到梅花庵审案一定是因为梅花庵里头有事,但是白天明却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梅花庵里会有凶手,“当时咱们已经对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做了调查,除了简文山等五名商人,其余人却是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下官不明白,难不成凶手有分身之术不成。又或者永安师太的死亡时间有问题?却也不对,永安师太活着的时候,贵主当时也在,是亲眼所见她本人活得很好。只是吃饭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她人就死了。所以从这一点看不在场证明,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存在其它可能,下官觉并没什么不妥之处。” “白府尹说的极是,凶手杀永安师太的时候,必然是没有不在场证明,不然他怎么杀人呢。”李明达叹,转而边往梅花庵内走,边问简文山,“你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原因,令身体不舒服的永安师太,走梁上的暗道出去?” “自然是想过,必然是简文山的约见。因为简文山是张玄真和永安师太的儿子,她得知这个消息后十分羞愧,就偷偷地出去和简文山见面。”白天明见李明达有些惊讶地看自己,翘起嘴角道,“下官昨日刚刚查实,这简文山所谓的生母魏氏,其实是个石女,根本就没法生孩子。下官派人也去和魏氏证实了,这简文山其确实不是她的亲生子,是当年张玄真托付给她照料的婴孩。” “白府尹也派人去定州调查了?”李明达停步,忽然问。 白天明忙淡笑行礼,“因贵主对这桩案件的质疑,下官不敢怠慢,遂也派人去定州查实。不想下官早一步得了定州那边的消息,下官也是因这消息,进一步确凿了简文山的身份和杀人动机,才会判了他死刑。” “白府尹倒是‘谨慎’。” 白天明倒也不客气,行礼谢过李明达的称赞。 “只可惜了,白府尹要是更谨慎一点就好了,再多查一点,比如张玄真和永安师太当初走的那么亲近,是否真的就是通奸?怎知道他们有没有可能是亲兄妹呢?”李明达道。 白天明瞪眼:“亲兄妹?这怎么可能,贵主莫要开玩笑了。” “谁和你开玩笑了。”李明达道,“流言千奇百怪,不可信,没有确凿的证据才是断案的真正依据。白府尹破案多年,怕是不用我这个贵族小女孩来教你这点吧?” 第122章 大唐晋阳公主 白天明愣住了,心里咯噔一下,虽说话跟他想的不一样,但意思却差不多。晋阳公主怎么像看透他心思一般?白天明一向以老臣自居,虽然面上对李明达毕恭毕敬,但从心里头他压根就不愿和一些仗着自己身份高贵就乱闹事的小鬼打交道,特别是这一位还是个女孩子。以前晋阳公主破了什么奇案的消息,他也有所耳闻,但打心眼里认定这些不过是别人的功劳。类似这种事太多了,不过是因为身份特殊,只要跑去随便插一脚,就夺人功劳放在自己身上。所以这晋阳公主每次断案的时候,才会非要带着闻名的长安城城的第一谋略少年房遗直。 今天白天明特意瞧了,房遗直并不在,晋阳公主怕是开始自傲,觉得自己可以“出师”,所以就要拿他京兆府开刀闹腾一番。白天明连连叹气,这公主可真是个小祖宗,闹完刑部司,又来闹他京兆府,好好地大理寺也得陪着供着她的玩得地方了。再这么下去,好好地一个国家,都得被这个小祖宗给闹翻了天。 白天明当下就在心里坐定,今天这案子他必然不会留情面给公主,错了就是错了,他不仅会让公主的颜面扫地,还会上书给圣人,阻拦晋阳公主以后再沾任何案子。好好地女孩子,只管在家弹琴下棋就好了,再调皮些,就让她出去走走,四处看看,已经是极限。掺和朝堂之事,真是糊涂的决定。圣人对这个女儿宠爱未免太过,再没有人提醒,它日必生祸端。若觐见真要以流血开始,他宁愿是第一人。 此时尼姑惠宁等人闻讯,已前来迎接。 不及白天明开口再问,李明达已经先拿话堵他:“有什么话进庵再说。” 白天明脸色不爽地颔首,仍是面上敬着公主,此刻才憋住了话没说出口。 李明达自然没心情顾及白天明的心情如何,笑问惠宁庵中情况,惠宁都一一答了。 “而今一切还如从前,只是少了三位师太在,庵中若遇事就没人做主了。” “这有何难,你们从中推举一位贤德者做住持便是。”白天明闻得此言,紧跟着提议道。 “我们却都年纪轻,也没什么德高之说,更并没合适的人选。”惠宁转而看着身后一同而来的几名尼姑,那几名尼姑随即就点点头,赞成惠宁的说法。 “那以后你们庵中有事,该如何处置?”李明达有些意外地问。 惠宁摇了摇头。 安宁在一旁说道:“实在不行,就只能大家一起商量着来,以少服多。” 惠宁便问李明达:“贵主觉得这个办法如何?” “倒是不错。” 李明达说罢,那厢惠宁、安宁等尼姑就都淡淡笑着,好像令她们愁苦多日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决。有公主这句话,对她们来说堵一些小人物的嘴就足够了。 白天明在旁点了点头,觉得这么处置也不错。 “你们之中可早就有人知道张玄真道长与永安师太的关系?”田邯缮得了李明达的吩咐后,高声喊话。 李明达就站在大雄宝殿前,眼睛平时平视着前方,也便是聚在这里的数百名尼姑的所在。 尼姑们的皆摇头。 李明达看向惠宁、安宁这边。 惠宁忙小声个李明达解释道:“庵里多数人不知,只有我们几人知晓,还是因贵主当初的调查才知。后来京兆府也通知了,方知道一些具体细节。” 白天明也应承,表示判决之后,他确实打发人知会了梅花庵的尼姑们。 第200节 “三位师太死前,你们可早就知道简文山是张玄真的儿子?”田邯缮又喊话问。 众尼姑们一脸茫然。 李明达眼睛依旧平视着前方。 白天明在旁听到这两声问话,真是满心无语。原来公主都是这么破案的,只靠问大家两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田邯缮随后看向李明达,见公主点了头,就打发这些尼姑都散了。 惠宁转身也让排在安宁身后的几名尼姑散了,省得人多,在公主跟前闹腾。 “你们先别走。”李明达说罢,就对程处弼道,“把简文山带上来。” “简文山?不是已经判了死罪,已然于昨日处死?”惠安惊讶问。 不止她,惠安身后的几名尼姑都很惊讶。 “今天来就是要把这件案子了结清楚,再给他定罪。”田邯缮解释道。 惠安闻言后,越加疑惑地看向白天明。 白天明笑了笑,跟惠安解释昨天的经过,“刚巧有人昨天报案状告简文山诈骗他家财,因审这个案子,所以暂时推迟了对他的处刑。可巧今日公主要以明镜司的名义对简文山杀人一案提出质疑,要重审,圣命难为,而今大家就来梅花庵再次对此案查实一番。” 惠宁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李明达,“贵主觉得凶手另有其人?” “我一直认为简文山不是凶手,也一直觉得凶手还在庵中。”李明达不咸不淡地说道。 白天明忙拱手:“那请公主指出这藏匿于庵中的‘凶手’到底是谁?” 李明达没说话,转身背对着众人,仰头看着大雄宝殿供奉的佛像。 “我记得你们出家人有几个戒律,其中就有,‘不杀人、不邪淫、不偷盗、不两舌、说诳语’,可是如此?” 惠宁点了点头,应承:“正是如此。” “而今在佛祖面前,你们都能保证没说话谎话么?”李明达再问。 惠宁不解李明达为何有此问,但点头应承,“庵中所有人一直谨遵戒律。” “白府尹呢?”李明达看眼惠宁等人,忽然看向白天明,倒叫人弄不明白,他到底针对谁。 白天明不解地指了指自己,“下官?贵主,下官真跟这件事没关系,我和那简文山还有这梅花庵的永安师太,可从没有相识过。而且下官觉得,这梅花庵一众小尼姑,也是不知情的,跟简文山与永安师太的宿仇没什么关系。” “按照你的说法,简文山是张玄真的孩子,因什么缘故憎恨跑来杀害永安师太。那仁安,慈安师太呢?杀人动机为何?” “这个是因为简文山一直拒不交代,但已有守山门的尼姑证实,简文山确实来过这里,喊着找赵芙蓉,也就是慈安师太的俗家名,可见他们是认识的,曾因什么结怨。而慈安师太做事一向和仁安师太一起,所以要杀自然就杀两个。” “可简文山确实有一名未婚妻叫赵芙蓉,你又怎么解释?”李明达道。 白天明:“这点下官在派人去定州的时候,也顺便去找了那赵芙蓉的姑母姑丈,经证实,那赵芙蓉根本没有离家出走,而是留信跟人私奔了去。他姑母姑丈觉得丢人,对外才说因婚事不成伤心离家。我看简文山早知道这件事,刚巧慈安师太和他以前的未婚妻同名,他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找慈安师太,然后将其杀害。所以当大家发现他是杀人凶手的时候,他就拿这个巧合信口胡诌,以摆脱自己的罪责。不瞒贵主,这种犯人下官见识太多了,为了逃脱罪责,任何谎言他们都能编出来。 ” “这就怪了,你查的和我查的不大一样。”李明达叹道。 白天明正经行礼,但眼睛里透着一股不服气,“还请贵主指教。” “就先说永安师太和张玄真的兄妹关系。”李明达道。 “何以见得他二人之间是兄妹?”白天明惊讶问。 李明达反问简文山:“那白府尹可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之间必有奸情?” “崔家的女管事,也便是永安师太的同门师妹远安,已经在下官这做了口供,这永安师太不仅和张玄真关系亲密,还使唤山匪全歼自己的同门,其用心何其险恶。”白天明叹道。 “仅凭远安的一面之词,根本不足以构成确凿的证据。山匪一事永安师太是否与匪徒勾结,因时隔久远找不到当事人,根本没有定论。远安只是觉得永安师太一走,她们就遭了山匪,事情蹊跷,所以有所怀疑,但如果事情只是碰巧呢,当时山匪刚好就在那时候动手呢?而且她当时之所以怀疑永安师太会动用山匪,是因为庵里的所有人觉得永安师太与张玄真有干系。他们的关系见不得人,所以恼羞成怒灭口,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李明达随即让人将张玄真的自画像晾出来。 “这幅画像是韩王所绘,画中人为张玄真本人。” 白天明随之看了过去,画中所绘是一名道骨仙风的道士,但只是个背影,手拿着拂尘,矗立于松树之下,前方不远处则有仙鹤立在那里,正偏着头朝着道士的方向,两厢似乎正在对视。再看此画边缘的题字,上面确实有明确提及玄真道长,落款有韩王自己的印章。 “这画有什么特别之处?”白天明不解问。 李明达指着画上人物背影的头部,“你再仔细看看。” 白天明眯着眼仔细看,“耳后好像有一个圈,难道是笔误?” “并非笔误,我打发人问过韩王,这耳后的‘圈意’在体现张玄真道长耳后的一个疤,一个小小的圆环状的疤痕。韩王绘此画时,觉得这一点不能落下,这刚好是玄真道长的特别之处,所以就在他耳后故意花了个细细的圈。” “原来如此,可这跟永安师太有什么干系?”白天明还是不解。 “永安师太的耳后也有一个这样的疤痕。永安师太身亡当日,脸色并不是很好,我便劝她先走,所以刚好看到她耳后的这个疤痕。”李明达道接着,“这也是我看过这个画像之后,就八成确定他们二人并非是男女关系的缘故,我也问过你说的那位崔家的女管事,据她所言,永安师太耳后的这个疤痕自小就有,她们是一起在梅花庵长大,这点不会有错。也便是说这圆环状的疤痕,早在认识张玄真之前她就有了。偏偏巧,这张玄真的耳后也有。从他的旧相识那里打听,也同样证实了这点,玄真道长的疤痕也是自小就带了。” 白天明愣了愣,“这是为何,莫非是巧合……” “到这白府尹怎么说成是巧合了。俩人都是孤儿,都是打小被送到了庵前和道观前,前后差了五年,但耳朵后都有同样的印记。” “可这也并不足以证明这二人的关系就是兄妹。”白天明接着道,“下官记得贵主说过,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一些推论只是猜测。” “对,我确实说过。既然二人相差五年,被送了出去。我想若真是亲兄妹,那他们父母必然就在长安城附近,其住所离梅花庵和青山观恐怕也不会太远。所以我这两日派人仔细打听下来,倒真有收获,就在距离青山观不远处的石家村打探到了一户人家,这家石姓的老夫妻当年已经连生了八个孩子,后来因为生了没法养活,只好把后生的都送出去,偏逢歉年,没人爱收养,他们就只好把孩子送到了道观门口。隔了五年后,遇到了同样的情况,还是个女儿,就送到了庵前。而今这家的几个大点的孩子都知道这事,也知道婴孩被送出去的时候,在耳后烫了疤痕,以便日后相认。当年永安师太去化缘的时候,被认亲,永安师太并不认,如此也就没了往来。想来是永安师太后来看到了玄真道长的耳后有一样的疤痕,认出道长是和她一样苦命的孩子,这才去找他相认。此后两厢亲兄妹之间互相扶持,倒也在情理之中。” 白天明听李明达有理有据地讲完这些,眉头紧锁,几番上下嘴唇挤压,竟是一种不甘心服气的复杂感觉。 李明达有将之前从永安师太的经书中翻找出的那个信封拿了出来,将信封里张玄真所画的那张画着“别有洞天”拿给白天明看。 “这画有什么问题?”白天明看了之后,只觉得画里面的内容不过是乱糟糟的景致,随即他反应过来,“莫非是这山洞里有什么玄机?仁安师太就死在那里!” 白天明随即就有叫人去查山洞的意思。 李明达摇头,示意他不必白费功夫,“我早就叫人查过了,那山洞并没有什么人特别之处。这画的玄机还是在画本身。” “也没有题字,画的东西也是杂乱无章,能有什么玄机。” “看背面。”这个看画中玄机的办法还是李明达从互相帮的案子里获得。 白天明就举起画,从背面看,果然依稀可见画背面有几个字。他不解地又去看画的正面,然后再对应着背面的字来看,竟是正面下笔重就可力透纸背的缘故,所以从背面看到的时候,那些下笔较重的地方就有字形。隐约读下来,竟是“吾妹永安”四字。 这四字用的精妙,既说明了永安师太的身份,也有兄长对妹妹美好祝愿的意思。 白天明张了张嘴,转即脸变成了灰色,又尴尬又惊诧地看着李明达,向来口可百辩的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真的想不到这两幅画上蕴含的如此细致的东西,晋阳公主竟然都能敏锐地观察到,并且有理有据地剖析出张玄真和永安师太的真正身份。 且不说别的,只说公主细致入微的洞察能耐,就比他强一百倍。更不必说公主根据这些线索总结而出的缜密推断,亦是周到全面,无懈可击。而今若再有人把所谓的‘思虑周全’、‘谨慎处事’放在他身上作为评价,白天明只会自觉羞耻,愧不敢当。 白天明脸色赤红,羞愧地无地自容,反思自己先前竟那般误会公主,更觉得自己可恨。笑话人家是小女孩,结果自己还不如人家,他哪来的脸! 白天明忙对李明达下跪,诚挚磕头,为自己之前的误判和误解向李明达道歉。 “白府尹倒是难得懂得自省的人。”提及自省,李明达不禁想起另一人,嘴角忍不住勾起,她随即让白府尹起身。 白天明心知公主之前对自己的话语中般含讥讽,是知道因自己对她有情绪令公主察觉,因而对她态度有所不满。而今他认错,公主竟没有‘胜者’的得意猖狂,去借机贬低打压他。这令白天明又不得不佩服公主的气度。 今天公主给自己一个很好的教训,让他人到不惑之年,竟颇为受益匪浅。 白天明无地自容,连连叹息,连连磕头,连连赔罪。 李明达笑了笑,倒觉得这白天明有几分像魏征,是个正直刚烈的性子,但有的时候有些刻板固执己见,可一旦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他们都会及时改正,坦率谦逊地承认错误。这依然是十分难得的品性。 李明达见白天明不起身,就打眼色给了田邯缮。田邯缮亲自搀扶起了白天明,对他小声劝慰一番,这才安抚了他。 白天明这下对李明达毕恭毕敬起来,微微弓着身子,恳请公主重审简文山的案子。 那厢惠宁、安宁等几个尼姑面色复杂,看起来像是被一向高高在上,凌然正气的白府尹的磕头赔错之举给吓着了。 “永安师太真的是玄真道长的亲妹妹?”安宁不敢相信地感叹,看向惠宁。 惠宁也皱着眉点点头,感慨她也没想到。 这时,外头人传话说简文山到了。 惠宁等几个尼姑忙在一遍站好,低着头,继续等待后续。 不多时,简文山被带上了大雄宝殿。简文山抬头一看佛祖,就冷笑地叹:“拜佛何用,冤天屈地,竟没一人能还我清白。” “胡沁什么,当下我们贵主便正要为你洗清冤屈。”侍卫呵斥道。 简文山一愣,去瞧站在殿中央的晋阳公主,万般激动,他立刻就跪下,连滚带爬地到李明达跟前,恳请他解救自己。 简文山头发蓬乱,本在京兆府住了不过两三天的牢房而已,而今却已经折腾的没了半条命。 李明达大概打量简文山一圈,见他身上没有多大的伤,知道白天明之前审案下手还算可以,即便简文山没有招供,他也没有使用什么屈打成招的凶狠法子。 简文山知道,之前在梅花调查的时候,晋阳公主就觉得他无辜,后来他被判死刑,绝望了,还曾埋怨过晋阳公主说话不算话。而今他未能死成,再见公主,自然就觉得之前的死刑之所以延迟了很可能就是公主的帮忙。遂更对其抱有希望,磕头拼命哀求,希望自己的鸣冤真能唤来晋阳公主的同情,平反了他的冤屈。 简文山被田邯缮喝令,稍作平复情绪后,就又磕了头,请公主问话,他一定知无不言。 “你起身。”李明达道,然后示意简文山看向惠宁等尼姑的方向,“瞧瞧这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简文山愣了下,随即起身,看向惠宁等人,却见这些尼姑都低着头,只能瞧见额头和鼻子。 李明达让所有的尼姑都抬起头来。 白天明这下知道,公主的每一言每一个行动,都是蕴着深意。遂此刻他好奇地睁大眼,也朝尼姑们看去。这些尼姑的年纪都在十五六到二十出头的年纪,十分年轻。数了数,刚好有十人。 尼姑们听命,都抬起头来,只有一人抬头的时候有些迟缓。李明达看了眼,正是和惠宁同住一屋的尼姑安宁。安宁长着一张鹅蛋脸,脸蛋上铺了一层褐色的斑,样貌并不算出众。 简文山看过眼前这些尼姑之后,就摇了摇头,表示自己都不认识。 李明达让简文山好生看看安宁,是否觉得熟悉。 话音一落,李明达就感觉到了安宁和其她尼姑的紧张。而这种紧张感早在之前田邯缮向庵内所有尼姑问话的时候,她们也有过。当时李明达目光虽然平视着前方,看似看着大雄宝殿前的那几百名尼姑,实则她在用余光观察惠宁等几个人。 简文山仔细看过安宁之后,不确定地摇头道,“好像没见过。” “你说句话。”李明达吩咐安宁道。 安宁慌得脸色惨白,直冒冷汗,她求救地看向惠宁。 惠宁忙对李明达道:“她这几日嗓子有些沙哑,咳疾才好。” 安宁忙点头,张了张嘴,只能发出那种很小的气息声。 李明达瞄一眼程处弼。 程处弼这时就静悄悄地踱步,随手把怀里的一个绢帕打成结,从后面丢到安宁的脖颈出。 “老鼠!” 安宁惊叫一声,捂着脖颈。随即发现落在地上的是绢帕,她愣了下,就傻眼了。惠宁等人也都慌了,所有人有一瞬间都傻愣愣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几个月前,刚好梅花庵里来了姓赵的孤女,因半路遭了恶人的欺辱,意欲出嫁为妮。不想她成了尼姑之后,却发现自己怀有身孕了,便羞愤自尽了。此事在庵中并不算秘密,你们认不认?” 惠宁犹豫了下,点点头,认下确有此事。 “这名女子本是带着三名侍从,要从晋州去定州投奔亲戚。但是半路上遭了坏人,身边的是从也都跑了找不见了,她一人无法投奔,才来了梅花庵,对不对?” 惠宁点头。 “这名赵姓女子的姑母姑丈,也就正是简文山的邻居。” 第201节 李明达说到这里,惠宁不点头了,不认这件事。 简文山愣了又愣,然后诧异地地打量安宁,看她的身形,再看他的手,简文山瞪大眼,起身就朝安宁扑过去。安宁吓得大叫,忙推开简文山,让他滚远点。 这一说话,简文山立刻就认出安宁的声音。 “你、你就是芙蓉?” 安宁立刻捂着嘴摇头,表示自己不是。 “你就是赵芙蓉,是我认识的赵芙蓉,声音一模一样。不过你这样貌我却没认出,”简文山不禁感慨,“没了头发,没有胭脂水粉眉黛,你的脸看起来好像是变了个样子。但你这双娇嫩的手,还有你的身形和声音我都认得。奇怪,我之前在梅花庵住的时候,怎么没见过你?” “自然要避讳,不然就穿帮了。”田邯缮叹道。 这时候左青梅悄悄地进殿,走到李明达身边小声嘀咕几句,然后将一张写着简文山生辰八字和家住何处的纸条送到李明达的手里。 李明达打开一瞧,就继续前话,“芙蓉怕只是个假名,刚好这自尽而死的女子姓赵,她身边带了一封信,本是她投靠姑母家所带的一封证明身份的信。这信件后就送到了定州那边,这赵小娘子的姑母也并不知他的内侄女是个假的。我猜你们也是看到信的内容,瞧出赵小娘子并没有和她姑母见过面,可以冒充。刚刚好定州那边还有个玄真道长的孩子,巧合上的巧合加在一起,让你们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你们这几个出家的小尼姑才蠢蠢欲动,真动了杀人的念头。” “她们杀人?”白天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忙行礼请李明达解惑。 李明达让左青梅把随身带的胭脂水粉给安宁涂抹一番,让简文山好确认安宁的长相。然后李明达把手里的纸条给了白天明看。 白天明只看到了简文山的生辰八字和住址,边上还有注明是“玄真之子”。白天明还是有些不解,询问地看向李明达。 “纸张有些黄旧,是很久之前所书,永安师太的笔迹。” 白天明再看纸张,眨眨眼,回忆永安师太的笔迹为何,倒是分辨不出,随即明白自己和晋阳公主有多大的差距了。人家就凭一眼可辨出永安师太的笔迹,由此可知她对这桩案子的了解如何用心了。 白天明真觉得自己身为京兆府府尹,所具备的能力太差,羞愧得觉得自己真该钻进地洞里去。 “这该是张玄真死前留了消息给永安师太,希望以后她能帮忙照料他的儿子,永安师太便一直存留着这张写有简文山生辰八字和住址的字条。”李明达转即看向惠宁身后的尼姑,其中有一位就是专门负责管理梅花庵藏经阁的尼姑,“永安师太该是喜欢把她认为重要的东西夹在她三楼所在的经书之中,你在整理或者打扫的时候,发现了这张,是不是?” 尼姑低着头,惶恐地不吭声,算是默认了。 这时候安宁的脸也打扮好了,用粉盖上她那一脸的褐斑,再描黑了她稀疏的眉毛,红胭脂勾勒出一个小樱唇,整个人像是彻底变了样。 “半年前,她还是俗家弟子有头发的,后来说是决定要彻底做尼姑,要回家陈明情况,就离开庵里三个月。”左青梅把已经证实的情况告知众人。 简文山看过去,诧异又激动地喊着:“赵芙蓉,她真的是赵芙蓉。” 简文山骂安宁不是东西,欺骗他。转即见安宁哭着跪地,他张了张嘴,抱头兀自哭起来,也不骂她了。他此时此刻情绪冲击得厉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受了。 “认不认罪?”李明达问惠宁等人。 惠宁等几个尼姑跪地,有几个已经哆哆嗦嗦起来。但她们没人敢点头认罪,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个头一旦点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李明达对左青梅道:“继续回禀。” 左青梅拍拍手,就让人把刚刚在这实名尼姑的住处搜查而来的东西丢到了地中央。一双沾了泥巴的男人的鞋子,鞋里面还放着木头脚,一瞧就是方便踩鞋印用得。还有一捆绳子,与捆绑吊着三位师太的绳子一致。 “多人作案,凶手留下痕迹的可能就更多。以为这些东西藏在房梁之上,便不会被发现了么?”左青梅质问。 尼姑们见状,都战战兢兢,不得不认了。 “真是你们做的,这是为什么?”白天明虽然之前已经意料到公主的意思是这个方向,但他始终有点难以相信是眼前这几个尼姑一起作案。不过如此倒是解决了搬运尸体和作案时间的问题。她们是一群被忽略了不在场证明的人。而且白天明清楚记得,这十名尼姑里,正有两名是看守永安师太房间的。也便是说,当时她们二人所谓的情况,很可能并不真实。 “永安师太的密室,的确给我们了错误的导向。这个案子既然从半年前就筹划,那她们十人各出主意,必然会凑出个看比较完善的作案方式。所有的案件里所谓的证据,其实都是她们的伪造。地上的大鞋印,树枝上的头发,还有永安师太的密室。”李明达解释道,“永安师太房顶的那个洞,只怕早些时候的确是一处修补,后来在你们半年前开始筹谋杀害两名师太的时候,就找借口趁机把房顶改造了。在你们诓骗或者已经昏迷的永安师太运到后山的时候。有一人把自己关在了永安师太的屋子内,将所有门窗闩上,然后挂着绳子,爬到了梁上,从房顶跑了出来,再把木榫丢到后山。因此误导我们以为永安师太掩人耳目跑出去是有什么秘密事所致。后来便是崔六郎不抖出永安师太和张玄真的事,怕是你们自己也会抖出来,只是赶巧了,又是个好机会被你们碰上。” 李明达的话戳中了在场所有尼姑的心事,遂愈加惶恐战战兢兢,不知跪在那里的自己该如何自处了。 “这、这……”白天明已经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缓了缓情绪,转而看向惠宁等人,“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谋划长达半年!好好的尼姑竟还伪装了身份去勾引简文山!” 在场的尼姑们都不吭声。 “倒是说话啊!有胆量杀人,倒没有胆量说话了?”白天明厉声呵斥,把惠宁等人吓得哆嗦,随即哭声更厉害。接着就有人小声说都是惠宁的主意,随即也有人附和。 惠宁沉闷的跪在最前头,眼睛里虽流着泪,但她和安宁与其她的尼姑相比,冷静不少。安宁紧靠着惠宁,哭得稍微更凶一些。由此可知,整件事的最主使之人极有可能就是惠宁。 “为何如此?”李明达冷静地看向惠宁,问话的音量与平常相同,但威严不可抗拒。 李明达转而又看向其她尼姑,“还有你们,为何要跟她合伙做这件事?” 惠宁先开口:“贵主既然查得这么清楚,该是会记得十八年前梅花庵的那场遭匪。就如那得幸逃命到了崔家的远安所言,当时庵里的十几名尼姑,都被山匪掳走。后来被强行押到山寨里,做了犒劳山匪的——什么……这该怎么称呼,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和安宁的生父,是哪个山匪,哪个畜生。总之我俩出生了,带着母亲们的恨意活下去,后来山匪不行了,被朝廷剿灭了,我们俩装成农家女得幸被放了出来,便投奔了梅花庵。看着一直被供奉敬仰,活得十分滋润潇洒的永安师太,我们姐妹俩怎么可能会安心地让她好好老死呢。至于作案的手法和经过,就如贵主推断那般,是我唆使她们几个一同杀人。本来想趁着十五这天热闹,来个惊人点的,让事情越乱越好,却没想到贵主和晋王去而复返。但当时另外两名师太已经死了,永安师太身上也下了药也正发作,而且简文山也刚好出现了,时机正对,我们只能一不做二不休。到底是觉得几分自信,觉得这样筹谋的杀人计划,即便冤枉不了永安师太和张玄真的孽种,也必然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身上。” 惠宁落泪阐述这些,但嘴边却带着自嘲的冷笑。此时此刻的她,早没了平常她所表现的那般单纯憨厚的样子。 白天明又惊讶地张了张嘴,感觉他活得整四十年遇到的惊讶事都没有今天多。 “那仁安和慈安两名师太呢,这二位师太与永安师太当年的事没有一点牵扯,你们为什么要杀她二人?” 第123章 大唐晋阳公主 安宁抿了下嘴唇,把头低得更深。她缩在惠宁身边,眼泪更加汹涌。 “什么佛门,什么慈悲,都是说得好听,给外人瞧得罢了。”惠宁冷笑道,随即她就把挂在上的佛珠狠狠地扯下,丢在了地上。 佛珠铛铛,滚落满地。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白天明不解地问惠宁。 惠宁转手就拉着身后一个年纪稍小些尼姑的胳膊,被拉扯的尼姑忙喊着不要。惠宁二话不说就把她胳膊上的衣袖撸起,一块块还没有完全消退的青紫呈现在大家眼前。 “七八天了,已经消得差不多了,最凶猛的时候你们再看,胳膊上就没一处好地方。”惠宁接着道,“不止她,庵里面但凡有哪个尼姑犯了小错,令两位师太不顺心了,或打或骂那必然是家常便饭。每天身子发青的总要那么五六个,连刚进庵里的五岁小尼姑都不放过。” “我在你们庵中住得这两日,便发现你们庵里的尼姑每日按部就班,都十分规矩听话。照道理你们便是出家人,六根静了,到底都是些年轻的女孩,该有的活泼还是会有,我却没见到,便是七八岁孩子,也是规规矩矩地行走、念经、打扫和安寝,背地里竟没任何人嘀咕非议。特别是在庵里出了三条人命之后,我特意命人暗中探查,竟也没有发现有任何尼姑在私下里嘀咕这件事。”李明达道出她之前一直存在心中的疑惑。事发之后,李明达在尼姑庵内行走过几回,耳听八方的她,在那时候竟没有听到尼姑们背地里对三位死于非命的师太的议论,真的令她奇怪不已。 白天明点点头,“我记得大家还感慨过,这梅花三位管事的师太去了,庵内竟然没有半分慌乱,实属难得。” “不止是难得,已经是奇怪了。”李明达看向惠宁,接下来的话就等她讲。 惠宁见公主领会了自己话里的意思,颇觉得找到了个理解她的人,所以也愿意坦白更多,“来庵里但凡够一年的尼姑,早就被训得老实了,一个个都跟仁安慈安两位师太一样,过着规规矩矩的老太太日子,叫干什么干什么,因为知道乖乖听话才有吃好穿好。至于背地里说坏话,早几年慈安师太就抓这件事,暗中在小尼姑们之中养了几个探子,谁说什么做什么,她第二天就能知道,但凡在背地里说一句她们不好听的,被打骂不说,还会被关在柴房里,整整半月不能出来,也不许任何人和她说话。这种惩罚谁受了之后,想有第二次,被关了出来的人差点连话都不会说。谁看了之后,还敢乱言? 早前就是有一个自己偷偷摸摸抱怨几句,也照样听墙根的把她上报上去,受了罚。所以这庵里的尼姑,别的不讲,嘴巴最是能管住自己。真是要多亏两位师太的‘教导有方’。后来我和惠宁来了庵里,起初不懂规矩,就受过这样的罚。自此长记性了,却也有偶尔偷懒怠慢的时候,那必然还是要受一顿苦打。再后来,我们俩便规矩机灵了,这两年还时常会被两位师太夸赞。但每每看到那些刚进庵里或是因一点小事就狠厉受罚的尼姑,我心里就起了当初的不忿,也替所有同门抱不平。” “对了,这两位师太在进梅花庵之前,好像都称赞是管家好手?”白天明恍然想起来,“原是靠这些手段管的。” “只怕更变本加厉了。俩师太凑在说话的时候,我在旁听过,满口的怨怒,觉得老天对她们不公,才会害得她们在尼姑庵讨饭吃。听到没有,她们说她们在尼姑庵是‘讨饭吃’,根本不是诚心来此出家,不过是因为在外面活不好了,才不甘心的来这剃了头发,过着没了男人的生活。俩人都心里苦着呢,所以就拿那些天真不懂事的小尼姑泄愤。”惠宁说道这里,连连冷笑不止,眼里冒着凶狠的光,“她们根本就不配穿这身出家人的衣裳!” 白天明狠皱眉头,“仁安和慈安俩师太若是存着这样的心思的确不对,但这也不是你们杀人的理由!” “我若不杀她们,她们总有一天会来杀我。就像当初我的阿娘们,就该在那时候把永安师太弄死,也就不会有后来被山匪糟蹋到死的结果!” 惠宁眼睛跟喷火了一样愤怒,不断地感慨三位师太根本就不配为出家人。她们将三位师太杀死不过是清理门户。 “听你一再强调她们三人不配为出家人,所以这就是你们在杀害三位师太的时候,故意将她们身上了衣服扒了下来。可是为什么又要用迎春花缠绕在她们身上?”李明达问道。 白天明也不解地看过去,是了,这方面的问题也是他之前忽略没有解惑的地方。 惠宁说道:“贵主说的不错,便是因为她们不配那身出家人的衣服,所以我给他们扒了下来,之所以又缠了迎春花,是因为迎春花为初生的开始,出家人到底要以慈悲为怀,希望她们来世能做一个好人。其实我本不想杀仁安慈安两位师太,在动手之前的半年,我每次去取她们俩洗好衣服之后,都会悄悄的供奉在大雄宝殿一晚,诵经祈祷,希望他们能够跟真正的出家人一样,以慈悲为怀。” 惠宁的话刚好解释了三位师太衣柜香味较浓的缘故。这件事李明达之前就想过,衣服既然是小尼姑洗的,那么这香味必然是尼姑给弄出来的,所以从那时候开始,她的怀疑就转向了庵里的尼姑们。 “杀了人,还谈慈悲。说她们不配穿那身出家人的衣服,你就配吗?”李明达反问惠宁。 惠宁辩驳:“我是为庵里除害!” “可曾想过,你而今也是别人眼里的‘害’。”李明达道。 惠宁一愣,转了转眼珠子,恍然意识到了什么,瘫坐在了地上。安宁在一旁紧抓着她的胳膊,哭得更凶! 李明达随即招手,示意属下把惠宁等人押送回京兆府。转而李明达对白天明道:“剩下的事情,就劳烦白府尹审判了。” 白天明点了点头,再次行礼谢过李明达,“今日下官受益匪浅,多谢贵主提点。” “白府尹在破案上面有十几年的经验,该是我虚心多向你求教才是。我有心想学,若白府尹有空,还请多指教我。”李明达认真道。 白天明忙道不敢,随即说得空就会去明镜司和李明达交流一下破案的手法。 “以后明镜司若有使唤京兆府的地方,还请公主尽管吩咐。” “以后京兆府有事,明镜司若能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也请白府尹不必客气。”李明达回道。 白天明怔了下,随即激动地再行礼谢过。这时候忽见房遗直的随从落歌骑着马来了,见礼之后,落歌双手奉上一封信给白天明。 “这是?”白天明问。 落歌道:“大理寺五年前督办了一桩山匪案,这上面是部分山匪的证词。世子从找了一天一夜,终于从档房内找到这些。” 白天明忙打开来匆匆览阅一遍,随即双手奉给李明达。李明达接过来一瞧,是两名山匪的供词,讲述了他们当年之所以打劫梅花庵的经过,从二人言词上看意思基本一致,因当初在山里‘憋坏了’,早就想打劫几个女人回山里。而既不引人注目又能一竿子打走好几个女人的办法,自然是选择地处偏僻且只有十几名尼姑的梅花庵,最为容易下手。可见山匪劫持梅花庵是早有预谋,但劫持时间是偶然,不巧永安师太在前一日就被庵里的尼姑们被赶走了。 惠宁听到这些后,怀疑地直摇头,“不,这怎么可能,那山匪胡说八道!阿娘们早就告诉我和安宁了,她们是因为发现了永安那老尼姑的秘密,把她赶走了才遭了报复,那些山匪都是永安和张玄真雇来报复阿娘们的!” “算算年纪,你们姐妹在山上跟山匪们也一起住了有十二三年了,可否曾从山匪口中提过张玄真或是永安师太。既然是山匪,手法必然下作,那些年山里头缺钱日子不好的时候,可有想要拿着你们这些把柄,去威胁已经德高望重的永安师太?”李明达问。 惠宁怔了下,眼珠子微微往上看,回想以前的日子。诚如公主所言,山寨里确实有日子的不好的时候,但那些山匪除了发脾气跳脚,喊着没有有钱的过路人可截杀,似乎就再没有什么别的说法。公主说得对,那些山匪那么下三滥,如果当时有人可以威胁,肯定不会放过那么好的机会。 惠宁眼睛瞪得圆圆,十根指头狠狠地按着地面,指尖按得发白。她努力想使自己镇定下来,大脑子里不停浮现的想法和念头,让她完全无法稳住自己的焦躁惊疑的情绪。 “我们错了?”在旁哭成泪人的安宁这时候哽噎地看向惠宁。 惠宁摇摇头,又摇摇头,似乎只有这样的否定,才能让她更轻松一些。 “我们没错,我们怎么能错,我们这是在替天行道!”惠宁说着就回头看着安宁等几个尼姑。 这些尼姑都在用十分懊悔又十分埋怨的眼神看着惠宁,一个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比怨恨。 李明达对白天明点了下头。 白天明便和李明达告辞,先带着人将惠宁等尼姑押走。简文山虽然已被证实清白,但还是要回京兆府做一遍口供,再和安宁等人当堂对质才可。至于案件的其它细节,李明达也没有一一细抓,白天明自然会弄清楚。 田邯缮对李明达行礼:“贵主,我们也走吧?” 李明达看眼还没有离开的落歌,对他道:“听说尉迟二郎要科考了,大家平时好歹都关系不错,让你们家世子好生对他指点指点。和他说这段日子,熬过去就好了。” 落歌应承,心下明白贵主的话里另有深意,遂不敢怠慢,记清楚每一个字,这才上马告辞。 田邯缮没听出什么端倪了,只是不解地看向李明达,不明白他们贵主怎么最近忽然似乎和房世子拉远距离。而且这梅花的案子,最后也没有请房世子出马,以前总是要有他在旁相伴。 这时候庵中的尼姑听说惠宁等人被带走了,纷纷都出来,给李明达请礼跪下,好生送行。 李明达看着她们,问她们可有话要讲。 尼姑们都默默垂首,一副战战兢兢状,却没一个人敢吭声。 田邯缮见状,要喊话,被李明达用眼神阻拦了。 这时候,原本被强行留在庵中的香客们也都被侍卫程木渊带来了,香客们便依次排列在尼姑们旁边下跪给晋阳公主请礼。 李明达扫一眼过去,看到了魏婉淑的身影。 “都起吧,案子结了,你们也都可离开梅花庵了。倒是耽误了你们一些时日。”李明达道。 众人忙道不敢,又说配合官府查案都是他们该做的事。 第202节 李明达没再说话,便转身上了马。 起身的魏婉淑本欲目送李明达,随即见李明达看向自己,她忙再行礼。 “你也要回长安了吧?”李明达问魏婉淑。 魏婉淑点头应承。 “既是如此,便一起走吧,如此倒省得你家再派车来接你。”李明达转头看着自己身后的那辆,“你坐我的吧。” 魏婉淑惶恐不已,忙表示不敢。 “何必客气。”李明达坚持。 魏婉淑便不敢推拒,这就命丫鬟赶快去拿行李,她则在另一名丫鬟的搀扶下坐上了公主的马车。 一行人随即回了长安城,李明达要回明镜司,刚好路过郑国公府,所以就顺便把魏婉淑送回了家。这一送,自然就惊动了府里人,魏婉淑的母亲裴氏连连惶恐不已地来谢过李明达,请她一定要进府暂坐再走。 “还有事,改日吧。夫人以后却别这样狠心了,撒手让你家二娘在庵里呆了那么久,”李明达话说到此时,瞧见魏婉淑的脸色不大好,接着稍微放缓了音调,对裴夫人道,“那梅花庵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裴氏一听,就知道公主必然是前几日发生在梅花庵的案子,连连点头应承,随即心疼的拉着身边的魏婉淑的手,感慨以后可舍不得再让她这么出去受苦。“便是她下次再怎么主动求,我也不会肯了。” “哦?那这么说这回去梅花庵,是她主动求得?” 裴氏不好意思道:“不瞒贵主,也是因为小荷那件事,她遭了他父亲的训骂,便才想着去寺庙里自省。谁料到,竟然能赶上这种事。” “那也苛严了,过年都不回。”李明达道。 裴氏连忙解释:“并非不让她回,是这孩子太自责了,说要在外头好好体味苦楚才能长记性。我要硬接回来,她父亲却拦着,觉得这样也好。” 李明达笑,悠悠叹道:“果然‘虎父无犬女’。” 魏婉淑这时候把头低得很深,让人看不到表情。不过瞧她仅仅攥着披帛的手,就知道她此刻的情绪如何了。 李明达轻笑一声,便与裴氏等人告别,骑马潇洒而去。 裴氏行礼,一直等着马蹄声消失了,方抬手,只看到了一眼公主消失在街尾的一抹绰约身姿。 “晋阳公主真不一般啊。”裴氏眯着眼,似乎还对晋阳公主的身影意犹未尽,转即她看向魏婉淑,“已然比得上男儿了,不,她已经比好多男儿都厉害。” 魏婉淑敷衍着点头应承。 裴氏随即觉得不对,自己打量魏婉淑的脸色,瞧她低着头不看自己,裴氏伸手捧着魏婉淑的脸,强迫她抬起头来。“你这是怎么了?” 母女连心,魏婉淑一个表情怎么样,裴氏就能看出端倪,更何况她现在面色惨白,精神厌厌。 魏婉淑别过头去,有些无力地小声道:“没什么,不过是乏了。加之庵中发生了命案,这几日该是吓着了,吃不好睡不好的。” 裴氏闻言顿时心疼不已,忙拉着魏婉淑回房,一边叫人赶紧准备滋补之物,一边安顿魏婉淑好生歇息。 魏婉淑寡言点头,只喝了一碗燕窝粥就躺在榻上闭了眼睛。裴氏见状,发愁地看她两眼,就亲自为魏婉淑盖好被,示意丫鬟们保持安静,便轻迈着步伐出了门。 裴氏回房之后,思来想去不安心,叫人来问魏叔玉的去向,得知他又跑到曲江池会友作诗,就立刻叫人赶紧把魏叔玉叫回来。 “你这几日怎么又这般散淡,人家子弟忙着考试,你忙着聊天喝酒?”裴氏一见魏叔玉回来,就不满抱怨,“怎一天没有正事?” 魏叔玉讶异地看着裴氏,他母亲以前可从不会说这些话,还常鼓励他多结交好友,告诉他‘三人行必有我师’,只有广交好友的人将来才会有出息。 “阿娘今天不高兴?”魏叔玉一眼看穿地问。 裴氏瞧魏叔玉一眼,便叹了口气,让魏叔玉坐下,“是我乱发脾气了,别听我之前的气话。” “自然不会介怀,我最知母亲的心思。”魏叔玉随即又问裴氏,到底为何心情不快,“对了,我听说妹妹回来了?” “说对了,就为她。我瞧她情形不对,她却不肯多说。”裴氏道。 “受惊了吧,梅花庵出了命案周所周知。本该早早的出面把妹妹接回来,偏父亲说不能特例,该让妹妹有所承担。瞧瞧,到底吓着了,妹妹怎么说也是个柔嫩的女孩子,哪经得住这样的惊吓。”魏叔玉叹道。 裴氏皱眉,“你妹妹该不是这样不经事的人。我问你,她是女孩子,晋阳公主就不是了?她不过是在庵里老老实实地住着罢了。公主不仅住在那里,还看尸体,破案,人家精神抖擞,整个人英姿潇洒至极,什么事儿都没有。她什么都没做,怎么反倒精神不足了!” 魏叔玉一听母亲拿自己的妹妹和晋阳公主比,不禁笑起来,随口就叹:“这哪能比啊,晋阳公主自然非同凡俗。” 裴氏一听这话,狠狠地瞪一眼魏叔玉。显然,她很不满魏叔玉把她的宝贝女人归类为‘凡俗’。 魏叔玉也意识到自己的口误,忙行礼对母亲赔罪。 然而脱口而出的话,才是真正的想法。裴氏心里清楚,自己的女儿跟人家晋阳公主比,却是差一大截。 “所以这么好的女孩子,你怎么就不上心。我问你,梅花庵的案子,你怎么没跟着房世子和宝琪他们去?” “那么多人,有什么好掺和的。再说有遗直兄在,我觉得我这点小聪明也用不上,何必去了做风景,倒不如用这段时间学点别的,增长自己的见识。等有朝一日,我比得过他了,再去显摆。”魏叔玉解释道。 裴氏轻轻拍了下桌,皱眉看着魏叔玉,“你明知道我刚刚说的不是破案的事!” “知道知道,母亲想让我讨好晋阳公主。”魏叔玉笑了笑,“可能母亲还没得到消息,我这里却有一条。” 魏叔玉随即就和裴氏讲了圣人有意撮合崔清寂和晋阳公主婚事的事,又和裴氏讲了当年还有口头婚约的事。 裴氏眯着眼,面色冷静道:“我知道这件事,但传言未必都可信。而且事情没有到最后关头就放弃,才真叫人瞧不起笑话呢。” “可儿子并不想尚主啊,”魏叔玉苦笑,“我只是敬佩公主的才华。” “说谎。你喜欢公主。”裴氏面色凝重地看着魏叔玉。 魏叔玉无奈地看着裴氏,耸了耸肩,“母亲既然已经这么认定了,那我该怎么讲?” “你该自省,把自己的心思弄清楚了再去做事。”裴氏严肃道。 魏叔玉自信笑道:“儿子别的不清楚,自己的心如何最清楚不过。儿子心怀的不是女人,是辅佐君王,天下社稷。” “行了,不想听这些。”裴氏气得没话说,摆摆手,打发魏叔玉道,“痛快去瞧瞧你妹妹,有的话她不敢和我说,或许对你能好些。” 魏叔玉应承,这就去找魏婉淑,却被告知魏婉淑已经休息了。 魏叔玉对着魏婉淑寝房的方向喊道:“知道你没休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能睡着就怪了。何不和大哥说说?大哥拿以后的前途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阿耶阿娘,可行?” 拿自己的前途发毒誓,对于魏叔玉来说已经很诚挚了。 魏叔玉话音落了,门也开了,就见魏婉淑站在门口,没精神地看她一眼,转而回身坐了下来。魏叔玉紧随而至,瞧见屋里没有别人,只有圆月一个,也就打发人直接关门。 “到底出什么事了?”魏叔玉一见魏婉淑的情况,也明白了刚才母亲为何那般担心她。 魏婉淑闷着头,没有说话。 魏叔玉想了想,然后定睛看魏婉淑,“可是发生在梅花庵里的事。” 魏叔玉说罢,看魏婉淑的绞着帕子的手僵了,明白自己话头猜对了。再想想梅花庵近来都有什么事发生,必然不会是因为梅花庵三名师太身亡的案子,再往前想…… 魏叔玉瞬间就变了脸色,他猛地起身,看看四周,又去开门把守在门口的丫鬟都打发了,转而关紧们,他目光凌厉地看着魏婉淑。 魏婉淑也发现了魏叔玉的变化,心里预感不好,就把头垂得更低。 “是那个人对不对,”魏叔玉一个健步冲到魏叔玉跟前,手按着桌面,紧盯着魏婉淑的眼睛,呵斥道,“回答我!” 魏婉淑皱眉,“你干什么?” “还问我干什么,你问问你自己都干了什么!”魏叔玉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随即他慌乱的站直身子,在屋子里徘徊了两步,然后扭头仍旧恶狠狠地看着魏婉淑,“你们到了哪一步。” 圆月在旁吓得够呛,忙劝魏叔玉息怒。 魏叔玉怒看圆月一眼,勾勾手,让圆月到自己跟前来。圆月赶紧乖乖地走到魏叔玉跟前,微微颔首候命。 啪的一声,魏叔玉狠狠地打了圆月一巴掌。 圆月跌坐在地上,捂着火辣辣的脸,委屈地看向魏叔玉。 魏婉淑也惊着了,忙起身问魏叔玉这是什么意思。 魏叔玉仍旧瞪着圆月,“你是怎么伺候主子的,她犯糊涂,你也犯糊涂么!” 圆月不敢辩驳,哭着跪地赔罪。 魏婉淑气得不行,对魏叔玉道:“你要打就打我!” “小点声,”魏叔玉伸出食指堵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示意为魏婉淑注意音量,“我问你和他到哪一步了?” 魏婉淑老实了,垂下头,转而跌坐回去,“没到哪一步。” “我再问你一边,你的清白是否还在?”魏叔玉嘱咐魏婉淑一定要说实话,“我是你亲大哥,自然不会坑你,但你若现在不说实话,毁一辈子的是你自己。” 魏婉淑哭起来,“没有,这点分寸我还懂,但其它的都有过。” 魏叔玉眼睛仍旧狠狠地瞪着魏婉淑,面色稍稍有所纾解,随即他渐渐冷静下来。坐了下来,默了会儿,等魏婉淑的哭声渐小的时候,他才出声。 “多少人知道你们的事。” “没多少,尼姑庵里知情的已经死了。但有一人——” “谁?” “崔清寂。”魏婉淑尴尬道。 魏叔玉不解地看向他,“这件事怎么会跟崔清寂有关?” “他说要广纳贤才,抱怨房遗直不好收,我便荐了崔清寂,想着凭此向他证明我是个得用的人。崔清寂那边本来也确实应了,可后来出了变数,便翻脸不认人了。”魏婉淑有些无力地说道。 魏叔玉听到崔清寂这个名字,很皱眉头,“你怎么会惹上他。” “当时没想那么多,再者说,自古英雄豪杰做事,哪个不是要冒险胆大?我当时也是存着赌一把的心思。”魏婉淑说着就后悔地落泪,“不过事情到而今这样,也不是不可挽回。崔清寂没凭没据,也不敢诋毁我。” “你没留下书信证据?”魏叔玉问。 魏婉淑点头。 魏叔玉欲细问魏婉淑是怎么和崔清寂联系,魏婉淑摇摇头,不想再说了,只捂着额头念着头疼。 魏叔玉皱眉看她,眼睛已经哭肿了,想了想也不好再继续逼她,使唤圆月好生伺候魏婉淑,并且再三嘱咐她这段日子安稳些,别再闹事。 魏婉淑点了点头。 “崔清寂那边我来想办法。”魏叔玉安慰魏婉淑不必担心,便去了。 随后魏叔玉去见了裴氏,只拿魏婉淑嫉妒晋阳公主说事,“比人不足,心下有了郁结罢了,我已经开解过她了。” “竟是因为这事,这孩子,”裴氏对于这个理由,倒是相信了,“也怪我平常总是太过夸晋阳公主,闹得你妹妹可能觉得自己处处不如她了,其实各有各的长处。其实我之所以夸晋阳公主,是为了给你听得,却没到该听的人没听,不该听的倒是全进心里头了。” “所以还请阿娘以后口下留情,少提晋阳公主。”魏叔玉好脾气的赔笑道。 裴氏点了点头,却见魏叔玉一脸得逞的表情,知道他因此借光了,气道:“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阿娘最疼儿子了。”魏叔玉又对裴氏一笑,闹得裴氏也没了脾气,跟着笑了。 “不过呢,儿子这回也孝顺一回,听母亲的吩咐,这就去明镜司找公主。”魏叔玉道。 裴氏讶异,“真的么?” “真的。”魏叔玉说罢,就吩咐人备马,和裴氏作别。 第203节 裴氏高兴不已,目送了魏叔玉去,还不放心,故意打发了个家仆悄悄跟着,她可不会被这孩子随便一句话给糊弄了。 李明达回到明镜司的时候,发现崔清寂人还在。 “贵主案子办完了?”崔清寂忙相迎。 李明达看到崔清寂身后的侍从的手里捧着一卷圣旨,心里有了猜测,但还是确认问一遍圣旨的内容为何。果然不出她所料,这次为她费心的阿耶,又把崔清寂安排到她身边,用圣旨上的话准确来说,是把崔清寂安排到明镜司做事。 “打算直接当官了,不考试?”李明达问。 崔清寂应承,“既有圣命在此,区区科考又算什么。” “也是。”李明达应承,“那行,那你先选一间屋子。” 崔清寂忙道不敢,请李明达先选。 “客气什么,这明镜司之所以被收拾的这么好,都是你的功劳,权算是我对你的奖赏。”李明达道。 崔清寂想了下,就选了正堂之后的那间东厢房。 李明达刚要说她要在后院办公,干脆离东厢房远点,那厢就来人报说魏叔玉来了。 李明达就暂且不说自己选哪处地方了,先见了魏叔玉。魏叔玉看到崔清寂在,三两步就冲上前,怒声质问崔清寂:“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李明达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崔清寂也不解,看向魏叔玉,目光深邃,言语冷清地反问:“我对你妹妹做什么了?” “先前在梅花庵,妹妹拜见公主之后,不巧与崔清寂打了个照面,没想到却被他言语冒犯。” 魏叔玉表情不忿地看一眼崔清寂,转而拱手恳请李明达做主。 崔清寂无奈地笑了,“魏世子何必冤枉我。我崔清寂的为人再差劲,也不至于疯魔到闲来无事去调戏你妹妹,倒是——” “我什么时候说你调戏了我妹妹了?你真当我傻么,要是有这种事,只怕我们魏家为了名声,就只能干吃哑巴亏了,我哪敢当面和你理论。”魏叔玉冷笑一声。 李明达有点摸清不轻这俩人的走向,不解地看眼崔清寂,又看向魏叔玉,眉宇间疑惑起来。凭她的观察,这俩人的表现都有点不正常,但又具体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那还请魏世子指教,我是怎么‘冒犯’了你妹妹?”崔清寂问询。 魏叔玉闭着嘴,冷冷看着崔清寂,这工夫偏沉默不说了。 崔清寂和李明达双双安静的等着魏叔玉的后话。 “君子该仪表瑞庄、崇德向善、慎言敏行!最最重要的就是该表里如一,不该笑人短处。”魏叔玉眯着眼看崔清寂,“可你那天和我妹妹点头,照面之后,你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你心里还不清楚么。” 崔清寂凝眸看魏叔玉:“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声‘杆子’。你瞧我妹妹身量消瘦,并不算美,便笑话她丑!”魏叔玉高声指责道。 众所周知,魏婉淑的容貌在长安城的娘子们之中,也是数得上的。但魏婉淑这半年在梅花庵吃斋念佛,却是瘦得厉害,身材上已然不属于‘美’之列。 “我没有,我从不随便品评女子。”崔清寂好笑地看着魏叔玉,已然看透了他此举的目的,“魏世子,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么。” “但我妹妹听得清楚,她也从不说谎,岂能好端端的她自己想不开不成?不是你,那必然就是他了!”魏叔玉随即看向崔清寂身边的侍从木朗,“反正当时肯定是有人说了此话。仆什么样,主就什么样,你们俩谁说都一样。” 魏叔玉的话说得很霸道不讲理,自然也很有挑衅意味。 崔清寂一直保持的好脾气也断然消退,他目光凌厉地警告魏叔玉,“还请你不要随便诬陷人。” “我有人证,”魏叔玉随即拱手向李明达道,恳请李明达做主这件事。 李明达就问了证人是谁,得知就是魏婉淑和她的侍女,心里有点无语。 木朗这时候发毒誓,表示当时自己和主人崔清寂跟没有说过“杆子”的话,“可能是有风声之类的,魏二娘误听了。” 木朗的话很和气,这件事各执一词,他如此说就是想彼此都一个台阶下,让魏叔玉不要再继续无理取闹。 魏叔玉偏不,“这等羞辱之言岂能得过且过,我今日必要和崔六郎理论清楚到底是谁对谁错。” 崔清寂嗤笑不已,心如明镜,看魏叔玉的目光冷到谷底。 李明达看看这俩人,后退了一步。 第124章 大唐晋阳公主 正争锋相对的俩人感觉到李明达的移动,同时转过头来,看向李明达。 李明达扯起嘴角:“你们俩先理论,清楚了再来找我评判,我去选房。” 李明达说罢就转身迈着火速地步伐往正堂去了。魏叔玉和崔清寂忙行礼对李明达致歉,彼此看一眼,冷哼一声,都欲选择跟着李明达走。彼此看到对方的意图之后,又都不走了。 崔清寂冷漠看着魏叔玉,“既然魏世子要理论清楚,贵主也是此意,我们便好生说道说道。” 魏叔玉挑眉,亦是斜眸冷对崔清寂,“好,今日必要理论清楚。” “便请去东厢,坐着说。”崔清寂仍然伸手示意,尽量保持礼貌的风度。而后他便在前走,带路。 魏叔玉跟着崔清寂到了东厢房后,看到屋内的墙上挂着的画是崔清寂的落款,知道这间屋子就是他的,也可见他受命在明镜司做事了,看来圣人真有意撮合他和晋阳公主的婚事。 崔清寂请魏叔玉落座之后,又问他喝什么。 魏叔玉道了声随便,叹道:“这明镜司收拾得倒是快,你的东西放得也很快呀。” “没办法,我们崔家对侍仆一贯教导有方,公主前一句说把这东厢安排给我,侍从们便立刻就布置好了,用不着我特意吩咐。”崔清寂此番夸自家侍从给魏叔玉听,就是想让他明白,他们崔家的人从上到下都很规矩,没人会蠢得在魏婉淑转身之后立刻就说她的坏话。 魏叔玉对崔清寂不诚心地笑了笑,“你这么说也说明不了什么,家仆对主人用心,那是家家都如此的事。而且恰恰就是因为忠心,所以随从都是随从着主人的喜好来。所以我说羞辱我妹妹的事,便是你的随从所言,也跟你所言无异,这下你不认也得认了吧。” “哪来的谬论,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崔清寂眼盯着魏叔玉,“你我都清楚,你是何故意俩挑我的毛病。而今你也如愿了,就可以走了。我可以跟你保证,你担心的那件事不会发生。你今后若想在外人面前,和我对着来也可,只说彼此脾气不相投,互看不上罢了,但不要随便诬陷我的品行。我崔清寂对于女人,任何女人,都不说出羞辱之言。彼此让一步也就罢了,若争个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 魏叔玉看一眼崔清寂,只是撇嘴一笑,既不否认他的话,也不承认。 崔清寂见他此状,也了然他如何想了,便举起手边的茶杯,对魏叔玉示意。魏叔玉随即也拿起桌上的果汁,对崔清寂示意了一下,但只抿了一口,便立刻起身和崔清寂道别。 魏叔玉随即去找李明达,要和公主告辞,得知公主人远在后院,他便不欲去打扰。回身走了几步欲离开,又见那边崔清寂的侍从木朗从东厢房出来,朝他这边看。魏叔玉想了想,还偏要去找晋阳公主告别了。 随即问了侍卫,对方让他稍等,不久之后,就急急忙忙来告知公主允准,引他往后面去。 木朗见状,就回屋告知崔清寂。 崔清寂笑了下,淡然品茶,倒无所谓。即便魏叔玉长了一张令全长安城女子都留恋的模样,崔清寂也清楚,晋阳公主看不上他。“能由表及里的,才是真正的清俊君子。公主看人,必然不会只看浮表。” 木朗点点头。 李明达正对着一团迎春花发呆,转即听到魏叔玉的脚步声,便感兴趣地回头瞧他。待魏叔玉请礼之后,李明达立刻就问他和崔清寂的唇枪舌剑的结果如何。 魏叔玉笑着摇头,“没结果,我能辩,他也不差,不过这个仇我却是记下了。” “不过是小事,各退一步就罢了。”李明达叹道,随即她接过碧云弄来的鱼食,走到石拱桥上往塘子洒食。 本来碧绿不见底的池水瞬间翻涌出波浪,无数条锦鲤争相抢食。 “贵主您瞧瞧,真想不到,这池子里的锦鲤一年多没人管,还能这么肥壮。” 李明达点头,禁不住叹:“是有些奇怪。” “许是池子里水草小虫多,自个儿就能长这么肥。”魏叔玉想了想,猜测道。 李明达点点头,觉得魏叔玉所言也有道理。 “今日叔玉冒犯打扰,给您请罪,还望海涵。”魏叔玉行礼,随即表示以后公主有什么需要他出力跑腿的地方,他一定会竭尽所能。 “罢了,你我自小就相识,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冲动的时候。不过崔六郎的为人,该不会是你说的那般。”李明达审视魏叔玉的目光中透着浓浓的怀疑,“你……另有目的?” 魏叔玉忙摇头,“万不敢,叔玉自小到大就有两个毛病:第一喜欢护着妹妹,最受不得她受委屈;第二自视甚高。” 李明达扑哧笑了,看着魏叔玉,“且不说第一个,第二个你竟然知道。” “是知道,但真遇到事的时候,还是难改自己的臭毛病,以后叔玉一定要每日三省,尽量把这个毛病改掉。”魏叔玉自我反省道。 李明达点了点头,“这倒是难得了,你自小就带的毛病。小时候你在宫里头,就没见你多自谦过。” 魏叔玉不好意思的笑着应承,再次给李明达赔罪。 “也罢了,你和崔清寂的事如何我不管,去吧。”李明达打发魏叔玉道。 魏叔玉没走,而是行礼之后,看看四周,然后跟李明达小声道:“贵主慧敏,想必早已经知道圣人有意撮合您和崔六郎……” “魏世子,你越矩了!”田邯缮呵斥道。 “抱歉冒犯,但叔玉只是想出个好主意给贵主。”魏叔玉说罢,就别有意味地看着李明达,目光里透着十足的自信。 李明达抬手,示意田邯缮不必阻拦,又使眼色打发身边那些随从都站远点。 “你说,我倒是好奇你的‘好主意’为何。” “这要贵主先实话回答叔玉一个问题。”魏叔玉道。 李明达应承,让魏叔玉问。 “贵主是否想拒绝和崔六郎的婚事?”魏叔玉顿了下,然后不确定道,“我冷眼看着贵主对他,似乎并没有兴趣,待他的态度还不如对叔玉、遗直兄和宝琪等几个好些。” 李明达笑了,眨了下眼睛,算是应承了魏叔玉的说法。 魏叔玉得了这个确认,立刻拱手,小声和李明达说了一个主意。 李明达惊讶了下,然后皱眉,“你这个办法有些冒险。” “所谓旁观者清,在叔玉看来,这个办法贵主若是照做,事情一准儿会如公主所愿,成不了。”魏叔玉道。 李明达想了下,“知道了,我会考虑看看,也多谢你的主意。” 魏叔玉笑着行礼,随即就潇洒而去。 田邯缮有些担忧地望着远去的魏叔玉,不太安心地看着自家公主,“贵主,这……这主意能行么?” “自小他就鬼主意多,未必个个都好,”李明达叹道,“但这次的倒是可以斟酌。” “又想起每次他都被贵主给弄哭的事了。”田邯缮回忆当时的情景,忍不住笑道,“怕只怕魏世子至今日,都不知道贵主当初对他使了坏,才叫他哭了那么多次鼻子。” “该是不知道,”李明达笑一声,然后斜眸警告田邯缮,“而今都大了,这种事更没必要说,管好你的嘴。” “奴深知!”田邯缮忙应承。 李明达用手掩嘴,打了个哈欠,“困了,回吧。” 行至前堂,却瞧见崔清寂也在此处。崔清寂正和守门侍卫打听李明达的去向,转头一瞧,就见李明达才从后院的方向回来,方知她刚刚并不在此处,微微蹙眉一下,但转即面容上就露着淡淡地微笑,去和李明达行礼,询问公主可选好合适的房间没有。 “贵主有什么要求,便和下官说,下官随后就照办,保证办得妥当。”崔清寂请命道。 “既然我是明镜司的主管之人,还是该坐镇正堂之后的正房最好不过,挨着你的东厢房。”李明达不忘在后头补充一句。 崔清寂怔了下,便忙笑着应承是自己的荣幸。 第204节 李明达瞧他真心高兴,也不说什么,带着魏叔玉到正房后,指着什么地方要什么布置,一切都按照她在宫中的书房布置来。 “这里还要摆两盆兰花,要开的好的。”李明达叹道。 崔清寂点点头。 “大概就这些了。”李明达吩咐完,就和崔清寂道别离开。 木朗见公主人走远了,就忍不住跟崔清寂犯难的感慨,“六郎,开得好的兰花?现在被别开得好的了,能开花的都少见。” “我知道一处有,就是要费些心思才能讨来。”崔清寂不以为意,让木朗这就备马,他去讨兰,其余的活计安排,就让木朗操办,“一切都按照贵主的吩咐来,记住,切不可有一丝怠慢,我明早才能赶回,可能会晚些,未必能提点到你,切勿出差错。” 木朗应承,赶紧恭送走了崔清寂,就开始张罗。 李明达回了立政殿,衣裳都不换,就高高兴兴地去拜见李世民。李世民瞧他心情不错,反倒对朝臣的回禀不太感兴趣了,匆忙把人打发了后,就赶紧把李明达招到跟前来,问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自然是好事,只阿耶给我准备的明镜司这一件事就足够我高兴很久了,更何况您还安排了崔六郎那么厉害的人帮我。”李明达撒娇地抱住李世民的胳膊,感谢他一切周到的安排。 “倒说说,这崔六郎怎么帮你了。” 李明达就从崔清寂如何布置明镜司说起,“阿耶说他厉不厉害,就这么一天一夜的工夫,他能打发人把整个老宅子翻新变了样。门头修改新砌出来的,我过去的时候,墙上的泥还没有干呢。里面收拾的更是干净,院子里一点杂草都没有,院子也都修建干净。房间每一处打扫的一点灰尘都没有。” “都是些小事情罢了。”李世民叹道,“不过这倒是足以证实他细心。” “不止细心,兕子今天才发现,以前小瞧了他,他不止谦谦有礼,还是个才华横溢之人,言谈不俗,出口成章,对很多事见解深刻,真可谓令兕子大开眼界。”李明达叹道。 李世民惊讶地打量李明达,“总算是看到崔六郎的才华了,阿耶还能诓骗你不成?真不知道你以前的眼睛都长哪儿去了。 ” “以前和他不熟。”李明达道。 “你开窍就好,便和他好生相处。”李世民说罢,探究的目光落在李明达身上,“阿耶一直想给你最好的,等你把人瞧满意了,也不要害羞,尽管告诉阿耶就是,阿耶回头给你们赐婚。” “兕子对他只是敬佩而已,并没有别的什么,阿耶不要误会。”李明达说对李世民眨眨眼,极力强调道。 李世民满意哈哈笑,“好好好,那先不说了。” 李世民随即又问李明达梅花庵的案子如何了,得知结果之后,忍不住唏嘘。 “可怜,倒也可恨。说慈悲,也不过是假慈悲。” 李明达点点头,随即问李世民可曾考教过崔清寂的才学。 李世民听李明达又提及崔清寂,微微皱眉了下,然后笑着点头,“考校过。” “父亲觉得他作诗才能与兕子相比如何?”李明达问。 李世民想了下,“要听实话?” 李明达点头。 “你自然比不过他。年轻一辈之中,能与他才学相较的人,该是只有房遗直了。可惜他不愿尚主,不然而今我很可能还会考虑他作为驸马人选。其实凭这点考量,崔清寂将来保不齐比他更好,至少他更有胆量,一个怕尚主麻烦的人吗能有多大出息。”李世民道。 李明达尴尬道:“阿耶说什么都能扯到选驸马上,兕子不聊了,回去睡觉。” 李明达说罢,就和李世民告辞。 李世民笑哈哈地忙哄李明达,“好好好,不说这些。说你十六姐的事,今天我又见她了,面色不大好,得空帮我劝劝她,也不能总这么下去。” 李明达应承,“不如把她接到宫里住,我们时常照看她,她自然就会开解一些。” 李世民点头应允。 …… 梁国公府。 一只黑猫纵身一跃跳到了桌上,直接啃上桌上刚放置好的一盘切鲙。 侍女惊呼一声,就要去赶猫,却见忽见一个青袖的胳膊挡在前头。转头就见一张清俊的侧脸,眉如墨画,却有几分疏狂的味道。侍女打个激灵,忙低头行礼,竟是世子回来了。 “下去吧。”房遗直道。 侍女抓着手里的抹布应承,但看着才擦了一般的桌案,表情有些尴尬。 落歌行至侍女跟前,伸手接了抹布,使眼色令她快些下去。 “切鲙是韩王府送来的,没多少,世子和三郎、二娘一人只分了一盘。”院里管事的婢女回禀道,随即一瞧桌上的东西已经成了猫的盘中餐,赶忙识趣地退下。 房遗直在桌边坐了下来,伸手抹了抹黑猫的后背,静看着它狼吞虎咽。 落歌擦完了桌案,随后走到房遗直身边。 “把水烧开晾凉了,再给它喝。”房遗直嘱咐道。 落歌见一眼那个挂着金灿灿铃铛的黑猫,立刻点头应承,不敢怠慢半分。 这时外头来人,却只在门口候命,没有吭声。落歌知道来消息了,对房遗直行礼一下,然后赶紧匆匆出去,得了消息进门后,就进门和房遗直禀告。 “明镜司布置好了,崔清寂不光用了衙门的人,还使唤了自家府里的上百众家仆去帮忙,只一天一夜就把内外都拾掇得差不多了。”落歌随后和房遗直讲了李明达和崔清寂的房间分配情况,紧接着又道,“今天魏世子还去找了他的麻烦。” “什么麻烦?”房遗直听到这里,才发问。 “说是在梅花庵的时候,崔清寂在背地里笑话他妹妹丑,他不甘心,就去抱不平了。”落歌回道。 房遗直笑一声,垂眸依旧看着猫吃鱼。 落歌弄不懂房遗直的心思,自己也疑惑,“倒是怪了。魏世子这人是自傲了些,但绝不会无缘无故做出这么没君子风度的事。崔清寂也不像是能说这种话的人,不过也有说法是随从失言,总归是转身的时候,他们主仆有一人说了那话。” “叔玉在护人。”房遗直想了想魏叔玉近来的动向,料知问题不在他身上,那问题必然就在他妹妹魏婉淑那里了。魏婉淑在梅花庵住了近半年,而这期间往来梅花庵的重要人之中,刚好有一位而今已不好言说的人物。怕是崔清寂知道了什么把柄,魏婉淑才求救于魏叔玉。以魏叔玉狂傲的性子,他必然不会选择去求对方解决问题,毕竟他和崔清寂不熟,退一步讲就算对方答应他不说,但这样的‘解决’也是短暂的,还是被人拿把柄可威胁。所以魏叔玉就干脆选择和对方对立,反目成仇。 若两厢关系要好,或是平时没什么来往,一方说另一方不好,那就必然会引得众人皆信。而两厢对立,彼此诋毁,若所言之事若没有证据,别人也不会太信。 “世子,那咱们明天要不要也去明镜司看看?”落歌提议问。 “不去。”房遗直立刻否决,而后继续摸猫。 落歌有些着急道:“可我看那崔六郎对公主紧追不舍,怕是时间长了事情会生变。圣人对崔清寂似乎很上心,咱们这边总不能一直坐以待毙,要不要考虑出手?” “且等几日。”黑牛把一盘子鱼吃完了,就窝在房遗直怀里舔爪。房遗直宠溺看着怀里的猫,忍不住勾起嘴角。他笑了会儿,才转而问落歌要了博陵崔氏当下为官人员的名单。又打发人去准备一些吃食,明日就是科考,他要去看一看尉迟宝琪。 …… 芍药花落,转眼到了出榜之日。 尉迟宝琪考了明经第一,喜气洋洋地来梁国公府感谢房遗直的指点。当然,他也要好好地在府中和大家痛饮一场,以庆祝自己科举高中。 “这真是叫人高兴的事,我和你伯父也一直把你当半个儿子看。而今你高中了,我们比谁都高兴。眼下你父母不在此,我们便做主,为你好好办一场庆祝宴,把你平常来往那些好朋友们都叫来,大家一起热闹。”卢氏高兴道。 尉迟宝琪连连谢过卢氏,他是个爱热闹的人,而且一向和卢氏关系不错,所以也不客气,立刻就应承下来,请卢夫人帮忙打点。 卢氏立刻就张罗安排了下去,别的事都不必尉迟宝琪操心,他只要想好名单写请帖就可,其它的事情都有她负责张罗。 尉迟宝琪说了一连串的名字,都是他平时往来比较好的朋友。最后还有一个名字令尉迟宝琪有些犹豫,但还是没忍住,问房遗直:“你说我能请公主来吗?” “能。” “不可。” 卢氏和房遗直异口异声。 尉迟宝琪惊讶的看着他们母子俩,苦笑道:“那我到底是能还是不能?” 卢氏一把扯住房遗直的胳膊,瞪他:“为什么不能?你和宝琪都是和贵主一起共患难破案的好友,这宝琪而今有喜事了,邀请她来和大家一起庆贺,这不是皆大欢喜好事情么 ,你有什么理由阻挠。” “明镜司刚刚成立,必然有很多杂务需要处理,公主这段时间很忙,而且她一向不喜热闹,不打扰她最好。”房遗直随即看向尉迟宝琪,“当然,若宝琪若实在想让她来,也可试试,还要看公主的意思。” 尉迟宝琪怔了下,点点头,然后皱眉在心里琢磨着房遗直说的那句话。他说晋阳公主不喜欢热闹是真的么?他怎么没发现。 卢氏十分不满地瞪一眼房遗直,忙去拉尉迟宝琪,跟他打商量道:“却别听他瞎说,我觉得你该请她。回头若是公主看见你谁都邀请到了,唯独没有请她,心里作何感想,会不会觉得你不够义气,不念着她?” 尉迟宝琪笑着应是,“对对对,卢夫人说得极有道理,我这就去写请帖。” “好,快去吧。”卢氏打发人赶紧跟尉迟宝琪准备红纸,领他去了书房。 卢氏笑眯眯地目送尉迟宝琪离开后,一边回身坐下来,一边感慨尉迟宝琪这孩子人好,性子讨喜。随后,卢氏就不满地扫一眼房遗直,嘴酸道:“哪像有些人,闷得跟快木头似得,将来的妻子都快被人抢走了,还在这稳如泰山的坐着,眼睛都不眨一下。” 房遗直敛眸喝茶,当没听到卢氏的话。 卢氏气得瞪他:“就说你呢,你还有心情喝喝喝!” “阿娘等着好就是。”房遗直连日来,总是被卢氏明里暗里‘提点’,本就处惊不变的他,而今自然练就了一身更加出惊不变的本领。 “我等着好?怎么等着?你天天除了去大理寺,就窝在家里,连动都不动,更别说找机会了。你叫我怎么相信你能让我等着好?好歹你动一动啊,为之努力去,就算你输了,那也输得不算丢人。”卢氏急道。 房遗直话语分明地和卢氏解释,“这不是比试,公主也不是赌注,遂也不会有输赢。” 卢氏气道:“倒是我说错话?这种时候你还和我抠字眼!” “好事多磨。请母亲耐心等候。”房遗直笑一下,命丫鬟把樱桃汁端过来,他亲自给卢氏双手奉上,请她息怒。 卢氏见状才稍消了气,伸手接过,然后持怀疑态度地打量房遗直,“真的心里有数,没骗我?” 房遗直应承,一再请卢氏放心。 卢氏眉头紧锁,仍旧放心不下,“可你天天懒懒地呆在家里,什么都不干,真会有好事不争不抢就来了?” 房遗直笑了笑,“那您就当您儿子有福吧。” “好好好,我到底说不过你,我等,只要我有口气,我就等着。” 卢氏埋怨地瞪一眼房遗直,有时候真觉得他这个儿子的性子像他父亲,做什么事温‘吞吞地’,什么都让人等。她却是个急性子,喜欢什么事都挑明了干。不过论起最后事情的结果,她自然是不如他们爷俩,谁叫他们爷俩做事前喜欢‘算计’,喜欢‘万事俱备’。卢氏这么一想,也得到安慰了。毕竟尚主是大事,会涉及到方方面面,是不该像她这样冲动,急急忙忙什么都一股脑儿挑清楚也不好,保不齐就有不可预料的出现。 卢氏拍拍自己的胸口,努力好脾气的劝慰自己要忍着。 “上次阿娘就说会等,听儿子的安排。但这才过多久,您又把前话给忘了。”房遗直笑着‘抱怨’。 卢氏无奈地摆摆手,不想承认自己失言,“我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你。瞧你一点紧张的心思都没有,我能不着急么。” “我有的。”房遗直肯定。 卢氏看他,“那行吧,我不催你。担保不齐过段时间我就忘了,又着急,到时候你最好有更好的理由说服我,至少别让我继续看到而今这状况。” 卢氏随即想到那些从她小姐妹那里打听来的话,真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眼下和卢氏同样发愁的还有一人,便是李世民。 今日,李世民人在两仪殿,本是该好生处理国事,但因他心情不爽,非百里加急的奏报一律不看,大臣们的参拜也一律拒绝不见。 李世民只一个人坐在大殿之内,长吁短叹地过了小半天。 方启瑞在旁跟着发愁了很久,眼看要到晌午,便劝李世民用饭,还报了今天中午的菜名,都是为了迎合李世民的口味,十分用心做的饭菜。 李世民提不起兴致,转即问方启瑞:“兕子回来没有?” “这才到晌午呢,等公主从明镜司放值回来,最早也要下午过了未时才行。”方启瑞回道。 “太久了。”李世民叹道,随即才勉强拿起桌上的奏折,只打开看一眼,又放下了,“你派人过去看着没有?” 第205节 “看着了,二人什么事都没有,不过是就明镜司的一些事物偶尔说几句,都是当众,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方启瑞解释道。 李世民皱眉呵斥方启瑞用词不当,“当然没有见不得人,兕子向来是个知分寸的好孩子。” “确实如此,陛下也请不必过多担心。”方启瑞道。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没见兕子这些日子的变化?以前,她每天都想着问候我,和我一起用饭,关心我一天都做了什么,身体如何。而今她除了发呆傻笑,就是和我提崔清寂,还把宫里的古书典籍往宫外搬,说这些书崔清寂没看过,那我也没看过呢!” “公主搬书可能是为了上进好学,也算是好事。”方启瑞安慰道。 “好事?连孝道都不懂了,也叫上进好学?亏我开始的时候,还高兴他们如此相处得来。可这一个月下来,你没见兕子越发着了魔似得提崔清寂?我仔细数过,她从每天提他一两次,变成了三四次,后来就是七八次,再往后……就昨天,你知道她昨天说了多少次‘崔六郎’么?” “这个……奴还真没数过。”方启瑞面上不做表,但心里还挺惊讶的,没想到圣人还有心情数这个。 “整整二十三次。她而今就在晚饭前和我说一会儿话,而今也不听我说什么朝政了,也不问朝中大臣谁的情况如何了,更加不会劝我少和魏征生气了,她一门心思就在提‘崔六郎’!”李世民说到最后这三个字的时候,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方启瑞不解,“陛下之前便想撮合贵主和崔清寂的亲事,因还怕贵主和他合不来,这才安排他们相处。而今俩人相处极好,贵主对崔清寂也是越来越上心,便正是合了陛下的心意了。奴觉得陛下若是在这时候问贵主对崔六郎的心思,好事可成。” “成个鬼!”李世民猛地瞪眼,不爽地提高音量吼了一声。 方启瑞吓了一跳,自知自己失言,忙跪地连连请罪。 “这才多少天,她眼睛了已经全是‘崔’,没有‘父’了,这要是将来成亲,搬到宫外去住,她还能想起我这个父亲么!”李世民十分恼火道。 “可能也就是这一时罢了,过段日子想来就好了。”方启瑞继续劝慰道。 “那要不好呢?这女儿还真是给外人养得!崔清寂必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就会花言巧语把女孩子哄得晕头转向。再这么下去,俩人感情越来越深,将来再给他们分开,只会更麻烦。” 这几日李世民思量良久,也是边观察李明达,边考虑她和崔清寂的事。 正所谓‘与君子游苾乎,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则与之化矣。与小人游贷乎,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则与之化矣’。李世民觉得崔清寂并非是李明达的良配。好好地女孩子,没认识他之前,仪态、性情、礼节就没有一样能挑出错来,但偏偏和他相处之后,兕子这一切都在往不好的方向走,尤其是在‘不孝’这方面。 方启瑞惊讶:“那陛下……打算把他们分开?” “怎么,你有意见?”李世民眯着眼,怒气正盛地看着方启瑞。 方启瑞连道不敢,深知不管如何,他说这句话准没错:“其实奴一直觉得那崔清寂配不上贵主。” 李世民更加坚定把俩人分开的想法。“就这么给他调走,崔家那边只怕会多想。还是先把水搅和浑了,再趁乱再处置。之前我记得听你说过,魏叔玉好像跟崔清寂因什么事不对付。” 方启瑞应承,想和李世民仔细解释其中的缘故。李世民摆摆手,示意不必了,“不对付就行,其它不重要。” 李世民立刻下笔写了圣旨,“尉迟宝琪也算一个,他士族出身,明经科第一,给个四品官做也不为过。” 如此尉迟宝琪就和崔清寂同一品级了。 李世民随即又想到一人,琢磨着要不要把这人的名字也写上,那就有人传话说晋阳公主传信来了,说是要今日晚归。 “晚归?”李世民立刻瞪眼了,“为什么?” “公主没说。” 第125章 大唐晋阳公主 “快去问清楚。”李世民喝令道。 回话的太监应承,欲匆匆退下照办。 李世民想了想,叫住了他,“罢了,用不着你们去。” 方启瑞察觉异状,询问地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立刻起身,让方启瑞给他找一件普通衣裳。 方启瑞愣住,“陛下这是……” “出宫。”李世民道。 方启瑞顿时了然,赶紧去把上次晋阳公主起手给圣人做的那件衣裳取了来。李世民一瞧这件衣服,心里又是五味杂陈,更加坚定了出宫的决心。 片刻后,一气度非凡的中年男子便现身于明镜司前,身边只跟了两人,一个样貌清秀,一个身材魁梧,有些凶悍。 明镜司守门的衙差却并不识得三人的身份,询问三人来此有何事,方启瑞就欲拿出令牌,却被李世民阻止了。 李世民也不知哪来的兴致,亲自对那守门的衙差道:“有冤情要找你们主事。” “你可知我们明镜司的主事是谁,你说找就找?”衙差没想太多,只是打量三人的衣着一般,却不曾好生注意人家所骑的马却非比寻常,仍是一本正经的态度,“主事未必一定能见,但若有冤情,可简单述来,我先去通报。” 衙差话音落了,李世民要琢磨着个‘冤情’诉说,就听见里面匆匆跑来一人。 田邯缮得了公主的嘱咐,飞奔到明镜司门口,果然见到了圣人,吓得差点半个魂儿没了。田邯缮一边骂守门的衙差没眼力,一边跪地恭迎李世民。 衙差们一听这位看起来衣着一般般的中年男人竟然是皇帝,纷纷惶恐地跪地磕头。 “无碍的,都是职责之内,做得好。”李世民看笑眯眯地叹一句,忽然心情大好,大迈步进门了。他带着好奇之心,好生环顾明镜司。 侍卫们恭送走李世民之后,许久之后,才从地上爬起来。八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任谁都没想到他们才在明镜司守门一个多月就瞧见圣颜了,这可真是个不一般的活计,荣耀无比。 田邯缮紧跟着圣人身后赔笑,心里琢磨着好在她们贵主耳朵灵敏,及时听出来了,不然这要是在门口就闹了笑话,惹了圣怒可不好哄。 李世民打量了完明镜司的环境,转即笑问田邯缮,“你家贵主可在这?” “在,在的,在后院。”田邯缮忽然被李世民问话,有些紧张,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李世民自然瞧见了田邯缮的紧张之态,再看有好好地正堂人却不在,跑到后院去做什么?这明镜司以前是一座官邸,后院自然有景致好的园林,春意盎然,小桥流水……谈情佳地。 “那崔清寂呢,他人在哪儿?”李世民又问。 “回圣人,崔主簿也在后院,和公主一起在荷花池边。”田邯缮如实回道。 李世民瞬间就收住了脸上的笑,厉声打发田邯缮快在前头带路。 田邯缮愣了下,赶忙应承走在前面。 李世民步伐迈地飞快,方启瑞和常怀远就赶忙紧跟在李世民身后。 没多久,四人就到了园子,远远地从这边往池塘那头看去,就见晋阳公主和崔清寂二人站在石拱桥之上,面着东边的池塘,正背着他们。 田邯缮意欲要通报,被李世民瞪了回去,“都给我安静了。” 田邯缮不解地点点头,这时候李世民就冲过了田邯缮,走在了最前头,直奔着李明达所在的方向。李世民一股脑儿地冲上桥,李明达这时候回头看见李世民,惊讶地叹了声,崔清寂闻声才意识到李世民来了,连忙行礼。 “你二人在这做什么?”李世民的语气有问责的意思。 李明达笑着去拉住李世民的衣袖,努嘴示意他往东边瞧。李世民没好气的瞪一眼李明达,只觉得这个女儿不争气,这种时候了还想撒娇分散他的注意力,就为了帮崔清寂开脱?李世民瞬间有种为父心凉的感觉。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东方的时候,却发现那边的池塘里有人,而且还有不少人,足有二十几个。所有人都弯腰在淤泥里掏什么东西,东边的池塘里地处高些,水大部分都已经放走,越靠近东岸水越少,几乎都是淤泥,而这些人就在那片淤泥地里到处挖寻。 很快李世民就看见有人从淤泥里掏出一块长条状的东西,挂着淤泥,然后身边的人忙都跟着在此处掏,一块块条状的挖了不少,随后就捡进了篮子里。李世民正要问李明达这是在挖什么宝贝,就见一名侍卫从水里掏出了一块大的,圆圆的,淤泥一块块掉下去,剩下的额部分状如骷髅。 李世民眯着眼,确定看,肯定是骷髅了。 “这是?”李世民看向李明达。 “是崔家的家仆,本想从池塘里挖淤泥种花用,却不想挖着挖着,挖到了几块骨头,开始还不以为意,以为是什么野狗之类的死在这里头,时间久了,就埋在了泥里,后来他们就在淤泥里找到了独属于人的头骨。”李明达解释道。 李世民点点头,明白那场景该就跟刚刚他所见的情景差不多。 “这宅子,有些年头了,前朝的时候也在,会不会是早年就留下的骨头?”李世民问。 崔清寂忙道:“本来我们也以为是这样,但未免有其它情况,还是让人再打捞一番,不想立刻就有了收获,发现了一具还未完全腐烂的尸体。” 李世民看眼崔清寂,便不想再瞧第二眼,就只看向李明达。见李明达点了点头,李世民才皱眉表示这案子要彻查。 “再之后,就陆续挖了不少尸骨。” 李明达说罢,指了指。李世民这才瞧见东岸岸上已经铺了草席,一块草席上已经堆了一些洗掉淤泥的白骨,而另一个草席上则放着一具还腐烂大半的尸体,细看那尸身的模样,倒是真令人反胃。不过李世民也是从打打杀杀过来的人,什么刀光血影没见过,所以反应还好。 左青梅随即来回禀:“头骨已经有十一个了。” “加上腐烂的那具,便至少是十二人。”李明达说罢,就看向李世民,“阿耶当初把明镜司选在此处,只怕也非巧合,必是阿耶的真龙之气感受到了这些冤魂的哀鸣。” 李世民本来对于死亡人数有些震惊,但一听李明达拍马屁的话,忍不住笑起来。他家兕子说话就是夸张了些,也很受听。 崔清寂忙附和,也跟着说了几句巧话。 李世民拉下脸来,转而看那边挖尸体的,对崔清寂道:“这得到什么时候,你好生去催催,再加派些人手,赶在天黑之前赶紧把骨头都捞干净。” 崔清寂领命,这就去办事。 李明达目送崔清寂往东岸那边走,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世民斜眸见状,脸色更加不好,随即咳嗽了一声,结果发现自己竟然还没有引起李明达的注意。他皱眉直接问李明达:“你看什么呢?” 李明达回神,对李世民笑了一下,“没看什么,对了,阿耶怎么忽然想起来明镜司?” “我出主意建的地方,来看看还不行?怎么,打扰你们的破案了?”李世民追问。 李明达笑着摇头,“当然行,兕子恨不得阿耶天天来,就怕阿耶不愿意呢。这案子才发现,什么线索都没有,哪有什么打不打扰的。只是奇怪阿耶日理万机,怎么忽然想到到兕子这小地方来了,兕子还以为是阿耶想兕子了呢。” “就是想你了。”李世民笑了笑,让李明达带他四处走走,好好和他介绍一下明镜司的各处地方。李明达领命,这就搀着李世民的胳膊,给他介绍。不过走了几步,李世民忽然想起什么,问李明达要不要换一处地方。 “在这好好地,为何要换?” 李世民扫眼那边的崔清寂,对李明达道:“好好的一处地方,突然挖出这么尸体里,不吉利。反正长安城的空宅子也有,若换一处离太极宫近一些的府邸也好。” “如此便又要花钱耗费人力改建,再说这是府衙,有官家正气顶着,不会有什么事,再不济就请几个道士做做法,超度一下亡灵就是了。哪儿没死过人呢,不计较这些。”李明达又叹若是随便挪了地方再花钱,只怕御史台的人又要参她了,“上次在刑部司,他们已经参了兕子一回了,兕子可不想有第二次。回头满朝文武就因为我这点事,再跟阿耶闹不愉快,兕子就真愧疚地不知如何自处了。” 李明达说罢,就晃了晃李世民的胳膊,可怜地眨巴两下眼睛。 李世民倒没有考虑那么多,只想着趁机让李明达里崔清寂家里远点,而今一听李明达的分析,倒也觉得麻烦。那些御史弹劾,他也嫌烦。李世民就点点头,也不改主意了。 “也罢了,回头阿耶给你找两个厉害点的道士,帮你去一去这里的晦气。” 李世民随即去了李明达当值的房间,进屋之后发现屋里的布置竟然跟她宫中的书房无二。 墙上所挂的画也是当世名家,李世民也喜欢这人的画,所以他很清楚宫中并没有这幅《绘兰》。 “这屋子布置得倒是精巧,是田邯缮做的?”李世民问道。 李明达笑道:“不是他,这一切都是崔六郎的安排。他问我有什么想法,我跟大概说了说我宫中书房的布置,他就真的照着我说的布置好了,而且布置得好像更雅致。还有这些杂书,我都没有看过,也是崔六郎准备的。午憩的时候,闲着无聊,看着正好打发时间。倒奇了,这些每本都对我的胃口,都是我爱看的内容。” 李明达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连连和李世民夸赞崔清寂的能耐,说他才华横溢,不应该只屈就于主簿一职。 前面的话李世民已经听得够心里泛酸了,在听李明达的后话,李世民整个人都警惕不已。 “怎么,他觉得主簿一职屈就他了?” “父亲别误会,他并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只是我觉得他才华横溢,可成大事。”李明达对于李世民笑嘻嘻道。 李世民面上不做表,嘴角只是挂着淡淡的笑容,但心里面已经把崔清寂狠狠的记上了一笔。 “你说你今天会晚些回来,便是因为在池塘里发现了这些白骨的缘故?” 李明达点头,和李世民说道:“打算等人数确定,还有仵作验尸结果出来之后再回宫。” 第206节 “有了结果,把消息送到宫里也一样。”李世民道。 李明达愣了下,点头表示这样也行。 “那我现在就和阿耶一起回去。” “我来明镜司看看罢了,又不是要催你回去。你只管等着放值的时候回宫就可。不过正好来了,就干脆和你说一声。你这明镜司刚刚成立,人手不足,将来也是要办大案子的,便给你找了几个帮手。方便你行事,阿耶还特意考虑给你找的熟人。今年明经科第一的尉迟宝琪,郑国公世子魏书玉也该弄个实职历练,便正好也放到你这里。 但而今我看你这里出了这么大的案子,至少十几具尸体,只你们几个只怕还不行。房遗直前几次和你一起破案,一直很有成效,就叫他过来也一起帮忙。对了,萧锴而今也随他父亲回京了,他也是个头脑聪明的,多个人总是好办事,就勉强把他也算上吧。” 李明达数了数李世民给他安排的这几个人,好像有点似曾相识,又回到了当初阿耶为他选驸马那种状态。不过这已经是个好兆头了,至少没有只安排崔清寂,看来魏叔玉提议的这个办法真的有效果了。 李明达觉得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明显,转变太快,不然这样的话一定会被李世民看出破绽。 李世民安排完这些之后,看到李明达微微垂首,思量良久。 “会不会人手安排得太多?”李明达弱弱问。 李世民:“那你这案子有头绪没有。” “没有。” “既是如此,你理该嫌人手不够才对。”李世民审视李明达,“还是说你觉得这个案子不需要其他人,就你和崔清寂两人便保证能把案子破了?” 李明达摇头,“保证不了。” 李世民目光肃穆地看着李明达,心里有点凉。他觉得自己这个女儿从跟崔清寂在一起之后,脑袋似乎就不灵光了。以前破案一马当先,满脑子里都是想着怎么惩奸除恶,替人伸冤,而今满脑子想的只有崔清寂如何好。 李世民伸手点了下李明达的额头,警告她好生破案,“想保住你的明镜司,站稳脚跟,你就要做些成果来给大家看,好好把案子破了,令百官服气你。不然你什么都没做出来,阿耶便是宠着你,想向着你,又拿什么凭据帮你说话?” 李明达点点头,表示明白。 “你最好明白,脑子清明些,别犯糊涂。”李世民又警告一句,才离开明镜司。 李明达亲自送李世民上马,看着他骑马消失在街头,哀戚肃穆的脸上才起了笑容,随后她就甩着袖子要转身进门。听街尾处传来马蹄声,李明达驻足,好奇的伸脖子去瞧,就见一抹她熟悉的清影来了。 李明达拉起嘴角,琢磨着自己是在门口等他,还是进屋等他。 想了又想,李明达还是迈着明快地步伐进去了。 “泡一壶好茶,再准备些樱桃汁,估计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都来了。”李明达道。 田邯缮应承,这就去安排。随即端茶进门,就听见那厢来人报说房遗直和狄仁杰来了。 李明达想了想,打发人让他们在偏堂等着。李明达嘱咐完田邯缮,就起身自己去了后院。 田邯缮乖乖地带着茶和樱桃汁去了偏堂,立刻把房遗直等人请进门,这时候魏叔玉和尉迟宝琪也到了,四人就在正屋之内边喝边聊。 萧锴最后来了,一门见到大家,就高兴地哈哈笑,直叹:“上次一别,我还以为十年八载也不会见到你们了,没想到连五个月都没过,我们又见面了。” “你父亲官复原职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还这么大惊小怪。”魏叔玉不客气的接话道。 萧锴挠挠头,“可每次他被贬,我都真的觉得自己以后要过着庶民的生活了,我甚至想好了要娶个什么样的农家女。谁知每次这苦滋味才要体会的时候,他老人家就又得了圣人的重用。人生大起大落也不过就如此了,我这些年跟着我阿耶的起起落落,心都比同龄人老上十岁。” 其余四人闻言,皆笑起来。 尉迟宝琪起身拍拍萧锴的肩膀,然后就拉他在自己的身边坐下来,“我可怜的锴儿,一会儿完事,我请你吃酒,给你接风,顺便压压惊。” “那也算我一个。”魏叔玉道。 狄仁杰忙表示自己也去。 然后大家就同时看向房遗直,正喝茶的房遗直见状,便点了下头。其余四人就跟忽然挖到宝贝似得,都开心的笑了,又叹萧锴好福气,难得碰到房世子给面子的时候。 萧锴也很高兴,忙行礼谢过房遗直。思及之前离京的时候,就是房遗直建议他们不要远走,在定州的宅子住下,而今看真是明智之举。他家中祖母年岁大了,真经不起折腾,这要是按照他们本来的计划回老家的话,转头刚到地方只怕就又要折腾回来。他们还好些,老人家哪里能经受得住。萧锴随即又对房遗直和再次行礼谢过。 “好在你的话我学给阿耶听后,他真听了,这才免了麻烦。”萧锴故意乐哈哈地拿稀奇的眼光打量房遗直,然后对尉迟宝琪、魏叔玉和狄仁杰道,“你们说怪不怪,我阿耶也不知道喝了他什么迷魂汤,就是信他说的话,自己个儿亲生子说什么都是不中听,只有挨骂的份。” “就我所知,不止你一个,我也是。”尉迟宝琪指了指自己,“我父亲一年好容易给我来一回信,心里却是提了数次遗直兄,叫我好生跟人家学习,别一天就知道贪玩。至此我考试成果还算不错,去了信报喜,但回信如何我都已经能猜到八成了,必然是叫我不要骄傲,叫我继续和遗直兄好生学习,叫我收敛一下怪诞脾气,学学遗直兄的君子风度……唉,别说了,一提这些,我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他老人家亲生的。” 魏叔玉摸了摸鼻子,“还好我阿耶没有如此。” 狄仁杰想了想,尴尬道:“听你二人这么说,我现在怎么感觉我阿耶好像也渐渐有点……” “赶紧打住,趁着能挽回的时候,多多在信里和你阿耶说遗直兄的坏话才好,这样你以后还能是你阿耶亲生的。”尉迟宝琪以过来人的姿态‘友善’地传达自己的经验。 萧锴忙附和点头。 魏叔玉见这俩人如此夸张,真有些为房遗直抱不平,转头瞧他,却见他毫不介怀地继续饮茶,似乎只有手里的茶才是真正吸引他兴趣所在。魏叔玉想想自己,单单就稳重这一点,他就远不及房遗直。 “都别劝我了,我清楚得很,遗直兄是真心对我好。阿耶那么嘱咐我,也是希望我能学好。”狄仁杰一本正经道。 俩人见他不上当,也就不逗他了。 “唉,这都是小事,我盼着我阿耶别再起起落落就好。”萧锴感慨道。 “你父亲的事,你还要习惯,好在陛下是个念旧的人。”房遗直这时候插了一嘴。 萧锴一愣,其余三人又笑起来。他们都明白,房遗直这话里的意思是在告诉萧锴,以后八成还是会有被贬黜的事发生,但是照旧还是会有官复原职的情况再现。 萧锴反应过来后,就苦笑起来,随即挠挠头道,“看来以后我得认命了。” 几个人又干说了一会儿,发现公主还没传话来,都有些奇怪,就问田邯缮公主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田邯缮应承,“后院出了案子,此刻正和崔主簿在那边勘探案情。” “哟,这事儿公公怎么不早说,我们正可以去帮忙啊,却在这坐着。” “诸位莫急,公主特意吩咐,让诸位多歇歇脚再去。”田邯缮笑眯眯道。 “我们都歇够了。”尉迟宝琪着急道,一听到崔清寂这个名字,他就忍不了。考试也完了,功名官位也得了,剩下的就是掳袖子好好和崔清寂对着干了。他可绝不能被崔清寂比下去,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能放弃公主。 魏叔玉猜出个七八,倒不着急,笑着劝大家也再坐会儿。 “不坐,我得了圣命,是来此做四品明镜司主簿的,自然要谨遵圣命好生干活。”尉迟宝琪铿锵说罢,就正经拱手,肯定田邯缮领他过去。 房遗直也起身,表示和尉迟宝琪一起。萧锴和狄仁杰见状,赶紧也跟上。魏叔玉喝干了手里的樱桃汁,慢悠悠地起身,这才跟着大家去了。 五人到的时候,就见晋阳公主和崔清寂站在一具已经烂到惨不忍睹程度的尸体身边,谈论什么。二人一听到他们来了,同时回头。打眼一瞧,叫人只觉得郎才女貌也不过如此了。 萧锴忍不住嘀咕一声,“皆是不俗啊,难不得我听说圣人有意撮合他二人的婚事。” 狄仁杰忙拽一下萧锴,示意他不要再说。萧锴不解看他。狄仁杰使眼色,往尉迟宝琪那边看一眼。萧锴恍然明白,这时候尉迟宝琪已经黑了脸,脚下的步伐更快。 他三两步走到二人跟前,就对李明达行礼,阐明了来意。 “圣人刚已经和我说过了,你们都是来明镜司一同协助破案。”李明达随即为大家引荐了崔清寂,介绍他是明镜司主簿的身份。 房遗直看眼那边笑容自信的崔清寂,又瞧了眼站在他身边不远的李明达。本不觉得如何,但转眸再瞧,崔清寂和众人说话的时候李明达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嘴角还含着笑,房遗直蹙紧眉头,随即目光在二人身上快速徘徊,而后方落在俩人后头的尸身上。 尉迟宝琪这次看到尸体,反应没以前那么大,他用帕子掩嘴,靠近尸体的时候,目光里透着认真。众人都瞧见他的改变,都觉得奇怪,忍不住开起他的玩笑。 尉迟宝琪也不理会,上下左右看完之后,他就站起身,板着脸仍旧是一脸认真肃穆的模样。 李明达好奇地看他:“可有什么发现?” 尉迟宝琪摇了摇头。 李明达称赞尉迟宝琪不怕鬼已经是很大的进步,尉迟宝琪忙行礼谢过李明达的赞美。看狄仁杰的建议果然有用,至少贵主而今对她真的有点‘另眼相看’了。 “仵作推断,死亡时间最晚大概是在两个月前。”李明达对众人道。 “也便是三月初。”狄仁杰道。 “致死原因,在这里。”李明达指了指尸身的胸口处,大家早前也注意到了,尸体胸口处有个拳头大小的窟洞。 “这是什么凶器?”魏叔玉问。 “暂时不知。” “那这些白骨呢?”尉迟宝琪问完,看到那边池塘里拿着篮子捡骨头的衙差们,一个个手拿着的篮子也都快满了,忍不住皱眉,惊骇道,“这池塘里得死多少人啊。” “光看头骨,就已经有十三个了。”狄仁杰随即数了下,“难道这些人都是被同一个凶手杀死?那这也太可怕了。” “既然已经化作白骨了,搞不好已经有些年头了。我记得这座府邸一年半以前,还住着人,谁家来着?”萧锴挠头,忽然想不起来了。 “上任工部侍郎齐鸣。”房遗直道。 “对,齐鸣,是他家。”萧锴应和,“这人很慈祥,说话也和气,有八个儿子,一大家子都住在这宅子里,家仆也多。这园子那会儿必然来来往往都是人,些尸身不大可能在那时候就被投入河里。而过去这短短一年半,任谁也不可能杀了这么多人扔进塘子里,我看这未腐烂的尸身很可能跟其它白骨并无干系,白骨极有可能是前朝所留。” “是不是有干系,要等仵作勘验了这些白骨之后才清楚。”李明达道,“这一步有些费工夫,大家要多等一会儿了。” 李明达随即让大家都回去喝茶,不必都在此干等着。 尉迟宝琪见李明达没有要走的意思,立刻陪笑道:“贵主都在这呢,我们几人哪好跑去歇息享受,自该也在这里四处查看,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它线索。虽说这尸身是在两个月前投放,但保不齐运尸来这里的人会不小心在什么地方留了东西。贵主以前查案的时候,便是很仔细的排查这些细节,而今我们也该如此。” “这个倒不必了,上个月这里改建为明镜司,里外都翻修过,园子也都打扫修理过,应该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李明达道。 崔清寂随即附和李明达的话。 尉迟宝琪不满看一眼崔清寂,才赔笑应承李明达。。 李明达看向房遗直,问他有什么更好的主意没有。 房遗直摇头,“除了尸体,眼下没有任何破案线索,还是先等这些白骨的验尸结果。” 李明达想想也是,便干脆叫大家散了,等明日有消息的时候再来。众人依言,请礼告辞。 尉迟宝琪踌躇不想走。 李明达看出他的犹豫,就先开口问他可有什么事。 尉迟宝琪便把卢夫人想要为他筹办庆祝宴的事告知了李明达,然后有些嗑巴道:“这两天一直犹豫想着,能否邀请公主也去。” “去,你高中这么大的喜事,我还没恭喜你呢,到时候一定为你准备一份厚礼。”李明达干脆道。 尉迟宝琪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开心不已地谢过李明达,然后整个人就兴奋起来,乐颠颠地走到房遗直身边,然后招呼大家一起走。 房遗直看眼李明达和崔清寂所在的方向,见崔清寂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眉宇间的疑惑更重。随后,他与尉迟宝琪等人一同离开,在路上更是一言不发。因尉迟宝琪高兴张扬,其余三人都把目光关注在尉迟宝琪身上,也都并没有主意一贯爱沉默的房遗直有什么不同。 “再接再厉。”狄仁杰鼓励道。 萧锴笑意绵绵,“真没想到,宝琪对贵主竟是认真的。” “自然认真,比谁都认真!”尉迟宝琪自夸道。 魏叔玉笑道:“那就祝你早日心想事成。” “多谢多谢。”尉迟宝琪高兴道。 魏叔玉随即敛住笑,“不过我瞧崔清寂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加之人家有圣人的中意,你真想扭转局势,可得多费心了。” 尉迟宝琪也知道自己陷入了危机,反正他喜欢贵主的事大家都知道,所以也不扭捏了,拱手请大家多帮帮忙,给他想个好主意。 房遗直目光发沉地看着尉迟宝琪,“你忘了之前的赌棋?” 尉迟宝琪尴尬了下,忙给房遗直赔罪,表示自己放弃不了,“你就容我违背承诺一次。” 第207节 房遗直冷漠看了眼尉迟宝琪,对四人斯文地拱手,“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房遗直狠狠地挥鞭,策马而去,不及任何人反应过来。 “诶?”尉迟宝琪气道,“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感觉又着急又生气似得,是不是因为我不信守承诺的缘故?” 大家忙说不会。 “大理寺最近出了个案子,有个工部主事在家自尽了,却是疑点重重,所以这两日他都忙着这案子。可能是一直没有进展,还一直被大理寺卿找茬,所以心情不大好。”狄仁杰解释道。 “找茬?还有人敢得罪遗直兄?” “我说的找茬不是真的找茬,是对方想……结亲。”狄仁杰尴尬道。 萧锴和尉迟宝琪明白地点点头,也就理解房遗直了。摊上这样的上级,他也不容易。不过换做他们,遇见房遗直这样的下级,他们也想肥水不流外人田,用女儿把人套起来。 魏叔玉此刻却不关心这些,专心致志的给尉迟宝琪出主意道:“当下要紧的还是先把崔清寂给打发了,让他没法子呆在贵主身边,如此你才有胜算。” “可我怎么打发他,人家也是正经御赐的官职,我和他平级,能把他怎么样。其实就算我高他一品,无缘无故的,那也不好随便把人给打发走。”尉迟宝琪为难道,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能驱走崔清寂。 “没关系,还有我、萧兄和怀英帮你。咱们四个脑袋凑在一起,还比不过他崔清寂一个?但这事儿急不得,不能直接打发人,我们要循序渐进。就从明日开始,我们就各自分工,一步步把崔清寂逼出明镜司。” 第126章 大唐晋阳公主 “这么对他有些不好,非君子所为。”狄仁杰搓了搓下巴,随即态度坚决道,“这件事你们如果坚持做,那我不参与。” 尉迟宝琪吸一口冷气,瞪着狄仁杰,“这就不够意思了,我之前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就这点小忙都不帮我?” “事情不一样,总之这件事我不做!”狄仁杰清清楚楚地吐字,告诉尉迟宝琪,“以前你是帮我不少忙,算我欠你的,我会还,但这种事我真的做不来。诸位抱歉,我先告辞了。” 狄仁杰说罢,就策马奔向了先前房遗直走过的路。 “诶?你们看他!”尉迟宝琪气个半死,用拳头捶捶胸口,“枉我平日待他那么好。” “你待他好了么,我怎么没瞧出来,尽是你没事儿开他玩笑。”萧锴哈哈笑道。 “有么?”尉迟宝琪眼珠子朝上,反思了一下,转而问萧锴和魏叔玉二人,“你们两个走不走,要走赶紧趁着现在,我还受得住。” “我给你出的主意,哪能会走,就看他了。”魏叔玉看向萧锴。 萧锴耸了耸肩,无辜笑道:“为朋友两肋插刀是我萧锴分内之事。” “这就好,好歹还有两个帮我。”尉迟宝琪认真地对二人拱手致谢,“欠你们一个大人情,以后有事,尽管说。” 萧锴笑哈哈道:“你太客气了,当初我落难的时候,你们没瞧不起我,我就很感激了。你还记得过年那会儿,我去梁国公府上告别么。其实我之前还走了两家,是平常觉得要最好的朋友,却没想到被挡在门外。最后去梁国公府,也没抱希望了,却没想到守门的家仆二话不说就把我放了进去,便是从那时候对你们感激至极。也知道什么是真朋友,什么是肤浅的酒肉朋友了。” “那这该是遗直兄的功劳,他家守门的人规矩得很,能不等通报的结果就先把你放进去,一定是遗直兄之前有过嘱咐了。”尉迟宝琪道。 萧锴看一眼他,直笑,“你也不差啊,刚刚人家没给你面子,你也没生气,这会子还不忘夸赞他。” “我和他的关系早就过了虚伪寒暄那步,他不喜欢自然就直接说了,我也是。瞧瞧怀英,而今也如此了。虽说俩人都拒绝了我,但是这并不会影响我们的情谊,好朋友之间不就是要彼此说实话么,不然相处起来多累。”尉迟宝琪叹道。 萧锴和魏叔玉一同点了点头,俩人倒都羡慕起尉迟宝琪和房遗直、狄仁杰之间的关系。想想自己身边的朋友,似乎并没有交心到如此地步的人。 “走吧,去醉花楼吃酒,新开的一家酒楼,你们一定都没听过,他家有个独门秘制的桂花烧酒,特别好喝,酒一烫热了,香喷喷的,就当是我提前谢谢你们的帮忙。”尉迟宝琪道。 萧锴和魏叔玉应承,随后就跟着他去了。 至夜深,魏叔玉方带着一身桂花酒香回府。他喝得微醺,下马的时候身子打了晃,随从赶紧将他搀扶稳了。 “这大半夜的,怎么才回来!”一声厉言,顿时让魏叔玉的酒醒了。 魏叔玉忙给魏征行礼,“宝琪快到生辰了,他邀我和萧二郎喝酒,也没有不从之理。” 魏征咳嗽两声,皱眉看着魏叔玉,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今日就罢了,以后切记。” 魏叔玉应承,随即就去搀扶魏征,瞧他面色不好,担心魏征旧疾复发,便询问魏征身体如何,是不是又难受了。 “老毛病,一到换季的时候就容易犯,回头吃些老方子就好了。”魏征见魏叔玉孝顺,也算平了不少气。他一边走一边嘱咐魏叔玉,今后做事要稳重有担当,不可任性,更不可恣意胡为,“阿耶年纪大了,将来总有走不动的时候,到时就不能护着你了。你要学会凡事都学着靠自己,收敛你自傲的性子。再有,切忌不分好坏,只一味地广交朋友,子弟们之中也非个个都好,认识的人再多也不如认识几个真正有用的好。” 魏叔玉笑着跟魏征道:“刚刚我们还和宝琪讨论这事,大家也都这么认为。” 魏征点点头,“那你这两个朋友还算不错,再有就是房大郎,他是个德行极好的人,你也早就清楚,便多和他学学。” 魏征应承,随即把魏征搀扶到屋内,这时裴氏迎了过来,看见魏征连披衣都没有穿就出去,责怪他身边人照顾不周。 “却别训他们了,是我觉得热,没必要穿那么多。” 裴氏无奈道:“说出去走走,结果却是去接儿子了。” 魏征不认,咳嗽两声道:“不过是偶遇。” “行行行,算你们是偶遇。”裴氏笑了下,转头看眼魏叔玉,“也怪你,干什么又怎么晚回来。你阿耶知道你去明镜司历练,心里就挂念着,想问情况。” 魏叔玉便忙把今天在明镜司的经历都告诉了魏征。 魏征一听这案子不小,再三嘱咐魏叔玉一定要好好协助公主破案,竭尽所能。 魏叔玉应承行礼。 裴氏听得咋舌,“十多具人骨?这也太吓人了,这哪是荷花塘,是死人坑啊!” 魏征摆摆手,让裴氏小点声,他头痛,有点经不起闹。 裴氏忙掩嘴,点点头,然后尽量用平常语调说话,“我实在是太惊讶了。” “我和遗直兄他们一起见这光景的时候,也都惊讶不已。任谁都想不到,这前任工部侍郎齐鸣的府里会藏了这么多的白骨。” “这事儿可也巧了,偏偏明镜司就选在那里,这些冤魂也算有福气,碰到了你们,总算会有昭雪的一天。”裴氏叹道。 “确实巧。圣人当初之所以选了那处地方,只因离崔家近。”魏征之所以告诉裴氏这句话,就是想对裴氏说,有关让他们长子尚主的想法可以歇一歇了。 裴氏怔住,表情比刚刚听到白骨的事更惊讶,“你什么意思,圣人要定下来了?” 魏征皱眉,“该是快了吧,上个月还满嘴不停地夸赞崔干教子有方。” 裴氏一脸失望之色,缓缓地叹了口气。 魏征道:“绝了你的念想也好,省得你没事瞎想。再说咱们家叔玉本来就对尚主没什么兴趣,你就当依他的意思了,让他随心,凭自己的本事谋事。” 裴氏看眼魏叔玉,见魏叔玉高兴的对自己点了点头,明白他也是如此想的,无奈地叹一口气。 “也没有办法了,本也就没指望了,只能依你们爷俩的意思了。只是不甘心,怎么人崔家就行,我们便不行。” “阿娘,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魏叔玉赔笑哄裴氏。 裴氏最禁不住儿子说好话给她,三两句就被逗乐了,也便开解了,“罢了罢了!本来也就没得到过,没了也就没了。不说这些,对了,你妹妹近来情绪还是不太好,得空你还要再劝劝她,我看她还挺听你的劝。” 魏叔玉应承,随后和魏征裴氏告辞。 裴氏劝魏征赶紧去歇息,便亲自搀扶他到床上。魏征躺下来之后,看着裴氏道:“你到底没有和我说清楚,咱们的二娘怎么了?为何最近情绪这般不好?” “我也不清楚,之前让叔玉去问,说是因为羡慕公主厉害,自觉处处不如人家,所以心里有些难过。我反思自己也是平时夸得太厉害了,所以这几日都不怎么说了,但是还是没好,我在琢磨着会不会还有有别的原因,却故意隐瞒没有和我说。比如,她怀春了?” 魏征皱眉反问,“你天天在家看着她,却问我这些,我如何知道。” “我也难讲,她在我面前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等明天我去试探试探她。不过你今天先和我交个底,如果她真看上谁了,你该如何处置?”裴氏问。 “那要看她中意的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家世相当,品德才华都在可以考虑之列。我们也不必做刻板的父母,撮合就是。”魏征说道。 裴氏一听这话,高兴得合不拢嘴:“要的就是你这句,到底是我们孩子的好父亲。只要有你这句话,明天我去劝她也好劝了,心里头也有底。” 次日一早,裴氏听魏征咳嗽的厉害,面色又比上一日差了很多,劝他告假便不要上朝,但是魏征坚持要去。裴氏也无可奈何,送走魏征之后,她就立刻去了魏婉淑的房间。 裴氏因要考察魏婉淑的情况,特意叫人不许通报。她悄悄地进门去瞧女儿,却见魏婉淑穿着一身桃花色的粉红衣裳坐在窗边,一双白嫩的手托着下巴,衣裳的颜色刚好映衬她的脸颊十分红润好看,但她整个人却有些失神,看着前方纸糊的窗户发呆,整个人看起来闷闷不乐。 裴氏瞧她这副样,倒真像是怀春的少女。 “想什么呢?”裴氏轻声地问。 魏婉淑愣了一下,转眸瞟见自己的母亲来了,忙起身相迎。 “没想什么,只是随便发发呆罢了。” “行了,你和阿娘瞒什么,有什么心里话就痛快说出来,阿娘除了为你操心,给你出主意之外,还能做什么,半点害你的事都不会做。”裴氏唠叨道。 魏婉淑抿着嘴笑,“阿娘,我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不过是前一段日子在庵里头呆时间久了,习惯一个人安静,所以至今还留下了喜静发呆的老毛病罢了。” “真是如此?”裴氏十分怀疑地问,见她坚持点头,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与魏婉淑作别之后,裴氏心里头终究是计较这件事。 再说魏叔玉,今晨赶早到了明镜司应卯之后,就在衙差的带领家之下,去了自己办事的屋子,又问了左边的房间是谁,得知是房遗直,魏叔玉再满意不过。随后又问右边的是谁,得知是萧锴,魏叔玉也挺满意。 正房自然是公主之所,魏叔玉就不问了,只问衙差:“那对面呢?” “紧挨着正房的那间是崔主簿,与之相邻的那间自然就是新上任的尉迟主簿了。”衙差老实回道。 魏叔玉惊讶的挑了下眉,“他们俩人的房间紧挨着?” 衙差不解:“是,有什么不对?” “没没没,没有什么,”魏叔玉愣了神。 衙差随即行礼告退,走了没多远,又突然被魏叔玉叫住了。 衙差疑惑地对魏叔玉行礼,请他有事尽管吩咐。 “我倒没什么别的事,只是好奇,这房间的分配是由谁决定?”魏叔玉琢磨着如果是崔清寂干得,那他这个人真的是太无耻了,一定要好生教训她才行。 “贵主,贵主昨天临走之前,随便指了指,分配了诸位了郎君的房间,也是便于属下们今晨根据各位郎君的喜好布置。” “这倒是费心了。”魏叔玉讶异道,没想到公主思虑如此周到。只是偏偏赶巧了,把两个不对付的人放在了一起,怕只怕以后的日子可有的热闹了。不过,他却是个最不怕热闹的人,他倒无所谓。 魏叔玉随即从袖子里掏出一贯钱,给那衙差吃酒用。 衙差忙拒绝不敢,“贵主刚来明镜司,便给属下们下了规矩,不许任何人擅自受他人钱财,违者杖二十,逐出明镜司,永不录用。” 魏叔玉一听这话,修长的手指立刻将一串钱握紧,随即背到身后,“倒是我不懂规矩了,还是劳烦你给我讲讲这些规矩都有什么,别回头我在犯了错还不自知。” 衙差便一一复述给魏叔玉,也没什么太出格的规矩,不过是不许胡乱收钱,暗地替人办事,私下传递消息等等之类的吩咐。 魏叔玉点点头,这才打发了那衙差离开,随即他就回房,把刚刚衙差所述的这些规矩都一一写了下来,然后对这几条规矩细细的琢磨了一遍。 尉迟宝琪和萧锴随后到了。魏叔玉瞧见他俩,立刻喊他们到自己房里。 “你倒是不上心,说好了早些来,怎么比我还晚?”魏叔玉质问尉迟宝琪道。 尉迟宝琪挠挠头,“这不昨儿个晚上喝多了,今晨就没起来。不过这会儿也不算晚啊,就我们三个在,其他人都还没来。” “我刚问过了,你的房间在那边,和崔清寂挨着。” “啊!?”尉迟宝琪惊诧。 “这倒也好,以后他做什么事,都能观察清楚。”魏叔玉摸下巴道。 第208节 “怎么观察,我们虽然挨着,可隔着一堵墙呢。” “那就破了这堵墙。” 魏叔玉随即招手,示意尉迟宝琪到跟前来,然后用手拢着他的耳朵,对他小声嘀咕了一番,然后示意随从亮了工具给他看。 “我是想着不管能不能做,先把东西带着,看来我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尉迟宝琪和萧锴见状,都惊讶一番,连连称赞魏叔玉厉害,随即三人就商量该怎么下手。 “东西厢房想对应的两间,布置应该差不多,不过刚听衙差说每间房都是按照大家的喜好了布置的,那崔清寂的房间必然会有所不同,还是看一眼再挖比较抱歉。这就要把院子里的人暂时支走一会儿。”魏叔玉道。 尉迟宝琪眼珠子动了动,然后看向萧锴,“那就要麻烦你了。” “说吧,什么损主意。” “不管你是装肚子疼,还是头疼的,总归出了院们直接躺地上,大叫几声,让大家把眼睛都放在你身上。我刚看了,所有的房门都没锁,包括崔清寂的,只需要片刻的功夫,人进去很容易。” “那出来呢?”萧锴苦笑问。 “出来就更容易了,从后窗跳,然后进宝琪的房间,自然没人发现什么。”魏叔玉解释道。 “对,这法子好极了,就这么办。”尉迟宝琪拍手道,随即拍拍萧锴的肩膀,再三谢他为自己‘牺牲’。 “行了,昨天刚说的为朋友两肋插刀,不能今天就反悔啊,不就是装肚子疼么,我会。”萧锴说罢,就对二人打个手势,示意他们赶紧开始,别一会儿再来人,看他出丑的人可就更多了。 魏叔玉点头,他带着身边的小厮跟着尉迟宝琪一起说说笑笑地往尉迟宝琪的房间去。 萧锴则跟二人道别喊着落了样东西回家去取。于是他就在走到门口,忽然就倒下了。可吓坏了守门的衙差们,忙喊着出事了。 这时候魏叔玉忙道:“他爱闹肚子,一定是昨晚又贪吃了,快忙给他抬回屋。”说罢就招呼院子里打扫的人都去帮忙。 随后大家一窝蜂得忙活着把萧锴弄进去了,又有魏世子打发人去请大夫,交代大家散了,这才算了事。 半个时辰后,房遗直和狄仁杰方到,随后崔清寂也到了,再接着便是李明达。 李明达进院,就见大家都出来迎接自己,笑了笑,打发众人一炷香后齐聚正堂。 尉迟宝琪和房遗直、狄仁杰打了招呼后,就跟二人说自己的房间在哪儿,让他们两个以后常去他那里走动。 房遗直听说房间的布置之后,就瞧了眼自己那间,打发落歌把随行之物放到房间内,便再没有多言。 狄仁杰高兴叹,“咱们那间距离正房最远,还最大,倒是清静。” “嗯。”房遗直应一声,又看向尉迟宝琪,嘱咐他刚来,该好生了解这里的规矩,“而今已经是有官职挂身的人了,便不可像以前那般鲁莽做事,你要为你的一言一行负责。还要记者,你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很有可能被人看着,不要以为御史台的参本,参不到你身上。” “明白,你放心吧。”尉迟宝琪对房遗直笑道。 房遗直点头,随即就带着狄仁杰到了他们的那间房。一进门瞧房间的布置,倒有几分熟悉感,像是他家中的书房。 “这屋子虽然不及你大理寺的大,但是布置很用心啊。倒也怪了,这明镜司的衙差莫非有神通不成,能按照各人喜好布置到如此程度,真可谓是用心之至。”狄仁杰叹道。 房遗直坐了下来,随手翻了翻桌案上摆着的一摞书,是一些杂书,内容却很吸引人,而且从书页旧的程度上看,应该都是古书,难得的孤本。房遗直随便翻了两本,就看到他熟悉的大家之名,心知这些古籍该都是来自宫里。 房遗直勾起嘴角,心里减少了一些不平之意。 “真贴心,还特意准备了两张桌子,可我不要坐在遗直兄对面,要把这张桌子摆放在那头的窗边。”狄仁杰道。 房遗直点头,刚好和他也不喜欢彼此做事的时候,面对着面,很容易被对方打扰。 狄仁杰在自己重新安排的地方坐下来着之后,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氛围,觉得很不错。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府衙里有一张自己的桌子,人生第一次,值得纪念,我要在桌下写下来。”狄仁杰到底是年少,有些调皮的性子。话说完,他就吩咐人弄墨,在桌案下铺垫子,他就坐在桌案下,弓着腰,艰难的在桌子底下写了和什么人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干什么,然后落款了写着‘狄怀英书’四个字。 房遗直笑着嘱咐狄仁杰小心些,别磕了头或扭了腰,然后就自顾自地翻阅桌上的估计,一页接着一页。等狄仁杰写完的时候,房遗直大半本都快看完了。这时候落歌提醒一炷香的时间快要到了。狄仁杰赶紧从桌案下面钻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又活动了一下身体,伸了伸腰。 二人到正堂时,众人也都刚好到了。 尉迟宝琪一直时不时地观察崔清寂。崔清寂则一点反应都没有,淡然落座之后,目光就一直在李明达身上,等待揭晓答案。房遗直为大理寺卿,品级在众子弟之上,所以他进门之后,座位便和狄仁杰分开,狄仁杰在最末,他则最前,李明达的左下首,也便是与崔清寂的位置相邻。魏叔玉则坐在右下首,紧挨着他的是尉迟宝琪和萧锴。 李明达见大家都坐定之后,就让左青梅开讲验尸结果。 “白骨一共挖出了数千根,昨晚根据头骨看,尸骨至少会有二十二人,经过昨晚一夜的拼凑比对,发现还多四块长短粗细不同的大腿骨,便是说尸骨人数至少增至为二十六人,这其中不包括之前那具还没有完全腐烂的尸体。” “死因呢?还能否看出来?”魏叔玉迫不及待地问。 左青梅看眼魏叔玉,面无表情的接着讲述道:“因为有诸多骨头缺失,只能部分还原还算完整的六具尸骨,从这六具尸骨的情况来看,都只是颈骨处有刀痕。其他的零碎骨头中,翻找的颈骨也都带着刀痕。” 左青梅说着就用手比量了自己脖颈处的位置,“如此一刀砍下去,立刻毙命。” “这手法倒是凶狠,若是二十六具尸骨都是这种死法,干脆利落,倒像是……”萧锴说着就看向了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点头,立刻道:“士兵杀人。” 崔清寂:“那这会不会就刚好印证了魏世子之前的猜测,未腐烂的尸身,和这些已经化作白骨的,死法截然不同,凶手也不同,只是碰巧被放在了一起。” “就没有什么新的想法么,说些旧的有什么趣。”魏叔玉听崔清寂这么说,轻轻地冷哼一声,显然不屑于他附和自己。 尉迟宝琪和萧锴见状,轻轻笑了一声,也算是附和魏叔玉的不屑。 本来他们这反应于一般子弟来讲,那是莫大尴尬的事。但崔清寂恰恰相反,一脸淡然,还笑得温润如玉。与魏叔玉等人的表现的‘丑态’相比,崔清寂的谦谦君子之风就更加突出了。 李明达挑了下眉,看向魏叔玉,然后目光也扫过了尉迟宝琪和萧锴。 三人当下都垂眸,躲闪过了李明达质问的目光。 李明达没吭声,让左青梅继续说。 “那具没腐烂完全的尸身是一名男子,致命伤就在胸口的那个拳头大的血洞上。而我们挖的那些骨头,则有男有女,也有孩子。再有昨天在淤泥里挖掘的时候,清理的不算太干净,所以并没有仔细勘察清楚。昨晚等这些骨头彻底清洗干净之后,我们才发现还有一些骨头有‘异状’。” “异状?什么异状?难道不是人骨?”尉迟宝琪这一声好奇问话,立刻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全都注视在他身上。 魏叔玉真是想帮他都帮不了,忍不住笑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竟还能以为不是人骨,若不是人骨的话反倒不新鲜了,算什么异状。” “啊,我又犯糊涂了,诸位抱歉抱歉!”尉迟宝琪忙又对左青梅道歉。 左青梅无奈地笑看他一眼,也早习惯尉迟宝琪这脾性了,继续道:“这有问题的骨头都已经备好了,诸位都可看看。” 左青梅话音落了,就有衙差端着一托盘盖着摆布的东西上前。 尉迟宝琪抖了下眉毛,刚刚进屋的时候,他就看到角落里有个衙差端着这东西,不知道干什么,原来竟是一盘骨头,想想还真有点瘆得慌。 早有人备了高脚桌抬上来,托盘就放在桌上,随即就被掀开了上面的白布。几个人都起身凑到附近看。 “这骨头两头黏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淤泥没洗掉?”狄仁杰好奇地看向左青梅。 众人仔细观察之后,发现只有这一点问题,但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左青梅说的问题,所以都很疑惑地看向左青梅。 李明达早前已然得过左青梅的回禀,所以知情,这会儿自然不好奇,只是目光扫视大家,观察众人的反应,不巧就被房遗直捉个正着,所有人之中就他没有怀着好奇之心去看左青梅。 左青梅拿起骨头,举起来,自己狠盯着上面黏着的东西,“这是肉,准确的说是筋肉。” 尉迟宝琪刚刚看的还很认真仔细,差点亲到骨头上去,一听左青梅这话,立刻胃里一阵翻涌,他退了一步,随即被魏叔玉抓着扶住了。魏叔玉感觉到尉迟宝琪想吐,侧头对他郑重地使眼色警告,微微摇了摇头。尉迟宝琪蹙眉悲壮地点了点头,明白自己就算是再忍不住,也要坚持下去。 左青梅随即拿匕首在一块比较大的‘肉’上刮了刮,外表那一层黑刮掉之后,还可见里面的是白色,仍然没有脱离骨头,保持着粘性。 “这些筋肉还很有弹性,并非是尸体自然腐烂剩下的结果。外表发黑只是因为池塘里的淤泥所致。且不说这骨头其他地方的肉哪去了,就骨头头上这块,带筋的地方不该这么小,但只有这一小块有,邻边都没肉了,就很奇怪。只怕这些骨头在投入荷塘之前,就没剩多少肉了,投入荷塘之后,有鱼虾之类的东西咬食,所以才只剩下咬不动的筋肉黏在骨头上,所以这筋肉上缺失的部分,应该是在投入池塘之前就被啃咬掉了。”左青梅说罢,就挑出几块有啃咬痕迹的骨头给大家看。这些啃咬痕迹,必然不会是池塘里的鱼虾留下的,像是狗狼之类的动物。 所以说左青梅的猜测,基本上就是事实。 “这就奇怪了,用刀抹脖子杀人,然后又把人喂狗狼之类的兽吃,剩下的骨头偏偏又扔在了这座府邸的池塘里,为什么?这也太麻烦,太说不通了。”萧锴满脸疑惑,完全想不通这些。 “若把这些解释通了,这案子离告破也就不远了。”房遗直随即道,“既然没什么太大的线索,就走平常查案的路数,先从周边查起,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人目击过,之前是有什么人常出入这座府邸。因白骨的最早出现的时候不能确定,原本这府邸的主人也要调查,看看是否知道线索或者隐瞒什么。好在齐鸣的老家就在京畿道,距离我们里没多远,去派人调查也算方便。” 房遗直一下就说出当下大家需要做的事,倒是让萧锴等没头绪的人一下有了章法。众人随即附和,随即就自报奋勇负责。 “我家就住在这条街上,周围的邻居,街上常走动什么人,也都算熟悉。这方面的打听就由我来办,应该不会出什么差池。”崔清寂道。 萧锴和狄仁杰则一同表示,去齐鸣老家打听事的活计交给他们俩负责就行。萧锴擅长观大局,狄仁杰则心思细腻,善于计较细节,俩人刚好互补。 李明达随即也应承了,这就叫他们人收拾东西出发,不要耽搁。 尉迟宝琪左右看看,就询问房遗直和李明达,“那我呢?” “守着明镜司,带着人继续挖池塘,看看还有多少‘惊喜’。”房遗直想了下,就吩咐道。 尉迟宝琪一听‘惊喜’,头好容易消停下的胃有开始翻腾了,“可饶了我吧。” 李明达不许尉迟宝琪任性,“饶什么,这是你该有的‘惩罚。’再说你本就惧怕尸体,若想在明镜司留下来,就一定要先适应这点。你们今天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和萧锴、魏叔玉几个为何都要针对崔清寂,他对你们做过什么?” 尉迟宝琪听这话顿时有点慌了,没想到刚刚他们就笑一下便引起了公主的注意,而且还令公主这么直接的质问自己。 “没,没干什么呀。”尉迟宝琪想装糊涂。 “还说没干什么,人家说一句话,你、萧锴和魏叔玉三人便合伙想笑话他。” “这可真冤枉,以往我说话蠢得时候,你们不也笑话我么。”尉迟宝琪也想‘无辜’一下。 “笑话和笑话不一样,也分善意的和恶意的,别当我不知道你们出于何意。你们私下里怎么和他不对付,我其实并没有兴趣过问。但在明镜司,在审案子的事情上,你们若公报私仇,我一定会对你们不客气。”李明达冷言警告道。 尉迟宝琪愣了又愣,委屈地点点头。心下暗暗发誓,就在查案子之外的时候,好好想办法让崔清寂放弃尚主的念头,要多听魏叔玉的建议,直到把这厮折磨跑了为止。 “我看你还有些不服气,不如这样,”李明达随即问尉迟宝琪,可记得当初在安州比试赛马的时候他输了,欠自己一个要求的事。 尉迟宝琪连连点头应承:“当然记得,回京之后我还向贵主求问过,打算还这个‘要求’。但贵主当时说不着急,等需要的时候再提。” “对,那现在就是我需要的时候。”李明达道。 在旁一直风轻云淡的房遗直,闻言之后侧眸,有些好奇地看向李明达。 李明达紧盯着尉迟宝琪,对其郑重道:“我要你不许再耍什么伎俩欺负崔清寂。” 第127章 大唐晋阳公主 尉迟宝琪怔住,眼色复杂地看一眼李明达,得到的却只是严肃又冰冷的注视回应。他讪讪地低下头去,嘴角的笑容随之凝结。感觉周遭闷热起来,脸更是火辣辣的,没处可放。 李明达冷扫一眼尉迟宝琪,便开口打发下去,“后院荷花的尸骨你来负责,带着人仔细挖干净,别留下一块。不然,剩一块就扣你一个月的俸禄。” 尉迟宝琪深埋首,点了点头,然后就慌张地退下,往后院去。 房遗直这时候观察李明达的神色,见她面容突然松动,看尉迟宝琪离开的背影有些歉疚之意,知道她刚刚对尉迟宝琪的严厉不过是虚张声势。 房遗直转眸看着前方的地面,然后拱手对李明达告辞。 “你要走?去哪?”李明达刚平复心绪,见房遗直就和自己告别,凝神紧盯着他。 “大理寺那边还有案子要收尾。”房遗直道。 李明达没吭声,而是先回身坐了下来,然后微微扬首看着房遗直,“听说去年新上任的大理寺卿付春流有意招你为婿。” 房遗直挑眉看着李明达,“这种小事,公主也知道?” “对你可能是小事,对别人却未必。”李明达叹一声,也不知她说的这个‘别人’是指自己,还是指付春流一家。 第209节 房遗直微微眯着眼,嘴角漾着笑意,“别人不知,但对公主,遗直可以保证,这必然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是么。”李明达凌厉地看一眼房遗直,一脸不信,却把屋内那些亲信的侍从也都打发了,只留下田邯缮在旁。 房遗直扯起嘴角,故意激将道:“遗直与贵主之间本就没有什么约定,贵主若是临时改了主意,心在别处,遗直实在别无选择,会恭贺公主。” “你放肆。”李明达瞪一眼房遗直,恍然间,竟有一种霸道的气息流露出,“谁说我改主意了?” 低低婉转的巧音,带着他最想听的回应,入了他的耳。房遗直忍不住笑起来,环顾左右,也没什么人,本欲张嘴说,不想对方更急,先发话了。 “能打发的我都打发了,你想说什么就大胆的说。”李明达道。 房遗直对李明达行一礼,笑问道:“贵主想听什么?” “这种话我说出来就没趣了,其实想听得未必是话,是胆量。”李明达凝视着房遗直,“而今圣人的心难以揣摩,若再有人的心更难揣摩,我的脑袋岂不是很累。” 李明达挑了下眉,又坐了回去,然后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房遗直,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股淡淡甜甜的笑意。房遗直对李明达的这种笑容一向无法抵抗,只消一眼便着迷,瞬间忘忧,但转眼就会钻进相思的无底洞中。明知如此会弥足深陷,更乏累,却仍嗜瘾地选择深陷于这场自己法控制的情愫之中。 “得遇倾城色,见之不忘,人空瘦,唯有相思无穷极。” 房遗直清冷的面容上浮现一抹苦笑,他望着李明达,向她伸手,“贵主慧眼如炬,遗直已而今这般模样,贵主会看不清么?” “什么都看得清我就不是俗人了。不是俗人,没了七情六欲,我也不必和你一样同入相思门。”李明达低声呢喃着,眼睛里锐气减了大半,一步步走向房遗直,“之所以逼问你,却是想知底,也想更加明白自己以后该怎么做。” “贵主若指崔六郎,不必担心,遗直已有筹备。”房遗直道,“本该可以下手了,不过瞧贵主待他很厚道,忽然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李明达愣了下,看着房遗直:“你……你不会是误会我对他?房遗直,你大胆!” 李明达气得脸颊微红,她微微努着嘴瞪他,指责房遗直不信任她。 房遗直颔首轻笑,“公主贵为金枝玉叶,遗直岂敢冒犯,自然要一切依着贵主的心思。” “你连圣人都冒犯了,公主有什么不敢,说什么借口。依着我心思?你要是真依着我的心思,何必什么事都要我挑明了你才说,你怎么不先说!”李明达忽然起身,背着手踱步到房遗直身边,然后微微偏着头,上下打量房遗直,低声和他道,“我看倒是你这几日只顾着和人谈亲事了,什么相思,心思根本不在这,在别人身上。我前些日子放你悠闲,却不是为了这个。” “贵主与崔六郎而今在许多人的眼中是一对快凑成的佳偶了。”房遗直也道。 “你在抱怨我?”李明达问。 “嗯。” 李明达没想到房遗直这么坦白,突然被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佳偶,我跟他可没关系,可不像你。我问你,你前天晚上干什么去了?”既然要问责,那就好好问清楚。李明达向来是个不服劲儿的人,她面对着房遗直站着,扬起她雪白的下巴,微微抿着粉唇,恼恨地瞪他,“老实回答我。” “付春流家。” “告诉我,前天是什么日子,因何缘故去付春流家?”李明达又问。 “付春流是我的老师,自我六岁时便给我授课。”房遗直解释道。 “我问你前天是什么日子,你为何所问非所答?”李明达斜睨一眼房遗直,嘴里小声嘟囔着,“没想到你也让人不放心,就像看不住的猫,稍不留神放你跑两天,就跑到别人那里偷腥。” 房遗直怔住,他红了脸,轻微的,自己都不觉得。这次换成他被李明达噎得说不出话来。房遗直脸红到耳根的时候,眼睛里饱满了笑意,和李明达对视,随即就忍不住失声笑起来,接着声音变大,没了往常温润的模样,连连哈哈笑了几声,连腰都笑弯了。 “你笑什么,”李明达瞪他,“说你是猫,你比猫还猖狂。” “遗直不是猫,不过以后却愿意做那只跟在公主身边的猫,不偷腥的。”房遗直很快敛住了情绪,但还是难掩嘴角的笑意,脸上的红润也未褪去。 本来存着戏弄之心才开玩笑的李明达,忽然听到房遗直这样的话,愣了,她张大眼,转即上下浓密长长的睫毛互相交叠。她眨眼了,仰着头,眸子亮晶晶地,瞳孔里只倒映出了一个人的人影。 房遗直淡淡地扯起嘴角,伸手去摸李明达的面颊,然后看眼那边已经背过身去的田邯缮,“迟迟不和贵主把话挑明,是出于有许多考虑。贵主身份高贵,身边总有人相伴,遗直的这些话只怕过早说出来,会凭给公主增添麻烦。但有时候便忍着不说,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总是自私地希望贵主的目光一直在我这里。” 李明达又眨了下眼睛,忽有一滴泪就从她眼角冒了出来,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过,到了下颚,往脖颈上走。 房遗直垂眸看着李明达那线条优美的脖颈,微微发亮的肌肤,透着诱人的光泽。他微微偏头,薄唇印在了眼泪即将滑落之处,舌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明显感觉对方的身体忽然紧缩了一下。房遗直便干脆伸手,拦住了李明达的腰,唇从下颚处上吻至唇边,就在与她唇角微微相擦之处,停留了下来。房遗直用手按住了李明达的肩膀,气息紊乱,他颔首低着头,鼻尖李明达的出边喷薄着热气。 李明达从被房遗直吻上脖颈的那一刻起,就紧闭上了眼睛,等了半晌对方在紧要关头停留之后,就没了动静,她才慢慢地张开眼,瞄向房遗直。对方离得自己很近,非常很近,气息是那样的清晰地喷在她的嘴角,房遗直此时是闭着眼的,并非是因为享受,而是满脸的隐忍,他似乎在很难受的控制住自己的欲望。 李明达冷冷地望着他,目光从他高挺的鼻梁顺下来,到那两片温润中一向透着桀骜的薄唇。李明达抬手,按住了房遗直的肩膀。房遗直感觉到李明达的动作,敢刚睁开眼。眼前的影子忽然向上蹿起,只觉得自己的唇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迅速地碰了一下,房遗直怔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被吻了,他一个男人被一个女孩主动亲吻了。 李明达还点着脚,仰头看着房遗直,手勾着而他的脖颈,本欲问房遗直要不要再来一次。却被房遗直用手按了回去,之间他一双眼喷火的看着自己,似乎恨不得一口将她吃了。 房遗直狠狠地凝视李明达,却在目光相撞的一刹那就憋不住了,禁不住扬起的嘴角,已然彰显出他愉悦的心情。他眼底满是情欲,修长的食指从李明达的肩膀滑到脖颈,再到唇,指尖在李明达的唇瓣之间来回摩挲,就像是一头饿狼看到了眼馋已久的猎物。但他仍隐忍着,在转眸间,就会发现他眼眸里的欲望熄火了,温笑从容如故,与以往从容淡漠的房遗直无二。 房遗直弓腰,猛地把李明达整个人都搂在怀里。他把头埋在李明达的脖颈处,鼻尖在她耳际来回摩挲,很快就把李明达的耳朵弄得粉红。 “倒是想,想得太多了,但贵主还小。”声音低沉着,黯哑着,压抑了很多欲望。 “我不小了。”李明达皱眉,不服气地纠正道。 “人每长一岁便会有不同的心境,我之所以没和你挑明,也是不想你在这样的年岁,就把自己局限于此,选择可以等大一些的时候再来。你还年轻,我也等得起。”房遗直说道最后一句的时候,话如千斤重。要知道这样的话不说出来,只享受当下,必然是最轻松的。但房遗直不能,若不为对方着想,何谈真心。 李明达看着房遗直,他当然不懂房遗直所言,什么长一岁心境不同的话,在她听来真有些莫名其妙。欲细问他为什么,却见他隐忍地十分难受,心里大抵也知道,他做这样的决定也很艰难,也必然是出于为自己考虑。李明达也清楚,她父亲也必然不会这么早把她嫁出去,既然都想让她等等,她等等又何妨。虽说她确实年岁小,不及他们的阅历多,但自己的心在哪她却很清楚。如果要用时间证明,她坦荡荡,何惧于此。 “承蒙公主厚爱,遗直之幸。”房遗直灼灼地盯着李明达,声音很低很轻,只是李明达听到的音量,却偏偏有一种魅惑感缭绕于耳。 李明达脸更红了,瞄看一眼他,抿着含笑的嘴角,回身拿起房遗直的那杯喝空了的茶碗,为他斟了一杯,送到房遗直的手中。李明达拿起自己那杯,然后和房遗直道:“便天地为证,做个承诺。” 李明达说罢,就碰了一下房遗直的杯子,然后把就欲手里的茶饮尽。 房遗直立刻伸手拦住了李明达,凝眸认真地看着李明达,率先一饮而尽。“承诺只让遗直守着便是,贵主大可不必。” “为什么?”李明达又是不解地看房遗直,总觉得他好像知道将来会有什么事。似乎她将来一定会反悔,所以他当下已经提前一步原谅了可能会变心的她。 房遗直对李明达温柔地笑了笑,“贵主不必挂心,总归不管贵主在何时想到遗直,只要遗直人在,必然会第一时间赶到贵主身边,万死不辞。” “你都万死不辞了,我又怎会辜负你的万死不辞。”李明达红着眼责怪地瞅一眼房遗直,便转过头去。 房遗直忙道歉,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李明达。李明达接了帕子就低头擦了下眼睛,定睛一瞧,发现这帕子竟然是自己的。 “上次在梅花庵,落下的。”房遗直解释道。 李明达回想了下,意识到是自己上次哭拿回。 用完记得还我。” 李明达愣,接着笑了,也没什么眼泪可掉,直接把用完的帕子塞进房遗直的怀里,“谁稀罕,还给你。” 房遗直就认真地把帕子叠好,放回了袖子里。 李明达坐了下来,用手捂住自己红得发烫的脸,对房遗直问责道:“你还是没回我前话,前日你去付春流家里,什么日子,为了什么。” 房遗直慢慢笑起来,老实地回复李明达:“前日是付三娘的生辰,却是先生他邀我入府之后,我才知道。” “先生,”李明达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声,对房遗直道,“自古以来,都讲究尊师重道。” 房遗直回看李明达:“自古以来,也都讲究子女从父命。” 李明达明白房遗直暗指她父亲给她张罗崔清寂婚事这件事,“这件事我已经想到办法拒绝了。” 房遗直问李明达是何办法,李明达挑了挑眉,让房遗直自己观察,便就不告诉他。什么事儿都让他放心了,他眼睛就不知道看哪儿去了。让猫不偷腥的办法,就是自己手拎着一条鱼。便是房遗直说了他不偷腥,李明达也蛮喜欢他被盯着的感觉。 房遗直宠溺笑着应承称好,“那我就好生看着贵主。” “茶没了,你转身过来吧。”李明达转眸去瞧那头躲在墙角里‘面壁’的田邯缮。 田邯缮没动。 “田公公” 田邯缮打个激灵,吓了一跳,才回头渐渐缓过劲儿来。又听一遍李明达的吩咐,他忙去找茶壶,匆匆去倒茶。 “他这是怎么了?” “睡着了,昨晚他没睡好。”李明达道。 房遗直点了点头,便垂首漠然,不再说话。 “你快去吧,不是说大理寺还有没收尾的案子么。”李明达道。 “喝了茶再走。”房遗直留恋道。 李明达笑叹:“我这里的茶是好喝,崔六郎也爱喝。” 房遗直立刻睨一眼李明达。李明达见他上当,就对她吐了下舌头。 提及崔清寂,房遗直就想起了尉迟宝琪。“宝琪的房间,可是贵主的故意安排?” “是我有意安排的,因之前魏叔玉和崔清寂吵过,我自然不能把他们二人放在一起。萧锴又和他不熟。我想宝琪性子好,人缘好,之前听说他和崔清寂的关系还不错,所以就把他安排在那了。谁知瞧了才刚那光景,才知道原来他俩才最不对付。” 房遗直无奈地笑了笑,“猜他现在该是躲在后花园的某处地方,偷偷抹泪。” “有这么严重?” 房遗直点头,感叹尉迟宝琪是个没受过伤的人,所以这次遇挫,该是会十分难过。 “宝琪这人的性子有些复杂,你瞧他看似嘻嘻哈哈,什么玩笑都开得起,但他其实心思很柔软,最受不得伤,特别是情伤。” 李明达疑惑,“他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最风流人物,论起多情,没一个人能比过他,你而今倒跟我说他受不得情伤?” “看似多情,实则没一个都没用过情,不过逢场作戏的伪装罢了。”房遗直缓缓吸口气,然后认真地看着李明达,“他对贵主,应该是第一次用情。” “那我现在不伤他,他以后会更伤。”李明达皱眉,“当初已经回绝了,再来还是回绝。我瞧你在同情你兄弟,可想好什么法子劝他了?” “不管他就是最好。”房遗直道。 李明达愣,随即叹:“你们倒是‘好兄弟’。” “这种事谁帮忙都没用,晾着他,自然就好了。”房遗直说罢,那厢就来人催促房遗直,传了大理寺卿的话。 李明达一听到付春流三个字,对房遗直点点头,示意赶紧走,“先生和上级还是要敬重。” “领命。”房遗直对李明达行一礼,目光又有些留恋地看一眼李明达,方告退。 李明达耳听着他的步伐远了,才起身追了几步,到门口,望着房遗直离开的背影。却也不知何故,房遗直忽然回头,刚好和她的目光撞个正着。李明达像是做了什么丑事忽然被揭穿一样,脸瞬间红了个透,心也快速的咚咚跳起来。但她面上还是保持着端庄冷静,抬手对房遗直挥了挥。房遗直微微颔首行礼,转即火速地迈步去了。李明达发现见他这几步走得比先前快很多。 田邯缮在李明达身后偷偷打了个哈欠,见贵主还是久久矗立在门口不动,就跟着凑过来,往门外头看去,哪有什么人,早走远了。 “贵主,人走远了。”田邯缮小声提醒道。 “看见了,”李明达怅然,转而有些紧张地问田邯缮,“我刚刚说话是不是有点过分,那么问责他,我好像有点不讲理。” “哪能呢,贵主最温柔和善不过。”田邯缮有点茫然的否认,他边说话边眨眨眼,有点懊恼自己刚刚怎么会站着就睡着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他身为贵主身边第一大太监,竟然不争气地被睡魔打败。 “看来你刚刚真是什么都没听到。”李明达忍不住笑,随即让田邯缮赶紧去休息,“昨晚上,到不该让你盯着左尚宫那边,弄得你没睡好。” “您瞧奴现在很精神呢,”田邯缮不肯,怀着又兴奋又好奇地态度问李明达,“贵主刚刚和房世子怎么样,有没有把话挑明?” “没怎么样。”李明达转脸,看向别处。 “贵主刚刚说不讲理是什么,您对房世子嗯……了?”田邯缮追问。 李明达立刻回头瞪他:“不许多问。” 田邯缮忙一脸正经,颔首认错,“奴闭嘴。” 李明达挥挥手,打发田邯缮赶紧去睡会儿,趁着现在没事,她心烦意乱的,正好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第210节 一炷香后,程处弼被李明达叫了进来,“派两个人看住房遗直。” 程处弼不解地望着李明达。 李明达回看他:“去啊。” “是。”程处弼立刻领命去。 李明达想了想,就去了后院荷塘那边,果然见不见尉迟宝琪在那里,“尉迟主簿呢?” “在那边!”侍卫指了指西边荷塘处的一颗粗壮的柳树。 李明达随之望过去,就见闻声从树后出来的尉迟宝琪,一边垂首抹了下眼睛,一边急急忙忙地往这边走。 尉迟宝琪快步到李明达跟前,行了礼。 李明达打量他微红的眼睛,耳边就响起房遗直之前的话,倒觉得自己三两句话就害得一个平常嘻嘻哈哈的大男人这么哭,倒真有些于心不忍。 李明达看了眼那边的凉亭,叫人备炭煮茶,随即就和尉迟宝琪在凉亭内落座。 尉迟宝琪半垂着首,沉默不语,与以往活泼开朗的表现截然不同。 “你饿么?”李明达问。 尉迟宝琪怔了下,不懂贵主为何忽然问这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饿。他而今这么难受,哪有什么心情吃饭。 李明达把石桌上刚端上来的点心,亲自推到尉迟宝琪跟前,对他道:“吃,别客气。” 尉迟宝琪再次愣住,甚至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刚刚说错话表错意思了,他明明说不饿,贵主为何还要让他吃点心。但公主的吩咐,他如何能拒绝,尉迟宝琪忙谢过,就拿起一块点心往嘴里塞,到底是没心情吃,吞咽地很难受。 李明达随即就把碧云奉上来的茶推到尉迟宝琪面前。 尉迟宝琪忙谢过。 “有些事真强求不来,你该清楚了。”李明达看着尉迟宝琪还有点鼓的两腮。 尉迟宝琪呆了呆,手端着茶杯,看着李明达,猛地就把嘴里的点心都咽了下去,随即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李明达等他喝茶顺气之后,才又发话,问他怎么想。 尉迟宝琪垂着脑袋,对李明达行礼致谢,“宝琪明白了。” 他就是让公主提不起食欲的那块点心,非逼着公主强吃下去,也不会不自在。 “明白就好,你性子好,为人热情,又是个风流潇洒的人物,长安城内仰慕你的女子不计其数,便是贵族之中,有几位对你有意,我也知晓。这其中,或许就有你刚好需要的那碗茶。”李明达看眼尉迟宝琪手中的茶,又很有深意地看他一眼。 尉迟宝琪缓缓地点了点头,行礼谢过李明达的提点。 李明达见尉迟宝琪明白了,也便觉得没什么事,嘱咐尉迟宝琪好生做事,又笑着对他道:“先前苛责你的话,不过是玩笑。为了让你谨记,认真办案,不许胡闹。” 尉迟宝琪应承,行大礼恭送李明达,随即缓缓起身,看着李明达远去的背影,他整个人无力地靠在柱子边,握着扇子的手越发的狠用力。 啪的一声。 随从听到这声音愣了下,一位什么东西到地上,目光就在地上睃巡,却没见到任何东西,转眼再看自家郎君那边,地上落了一滴红艳艳的血,接着又一滴。 多福惊诧的看着尉迟宝琪正涌着血的手,惊呼不已,忙去跪在地上,去托着尉迟宝琪的手,又喊人赶紧去请大夫。 尉迟宝琪仍然紧握着手里的断扇,不肯松手。 “我的二郎哟,算奴求求您了,快松手,这碎玉真插进骨头里,手就废了。”多福哭起来,慌张的抓着尉迟宝琪的袖子,仰头恳求道。 尉迟宝琪眼神发狠地看着多福。“人都没了,要手何用!” “谁说人就没了,您瞧贵主的亲事那还不是没定么,没定就有变数,没定二郎就有希望,对不对?”多福继续恳求地看着尉迟宝琪,让他赶紧松手。 尉迟宝琪在脑袋里回荡了一遍的多福的话,恍惚片刻,随即才松了手,将手中折断的扇子丢在地上。 多福随即查看尉迟宝琪的伤口,见没有伤到筋骨,总算松了口气,忙给尉迟宝琪包扎伤口。 多福举着尉迟宝琪的手臂,“劳烦二郎再就举一会儿,这样伤口容易愈合,不流血。” 尉迟宝琪随着多福折腾,冷面并不说话。 “二郎不如再去找魏世子商量看看,是否有什么别的办法。”多福提议道。 尉迟宝琪斜眸看眼那边的挖这污泥的池塘,“把水都放干了,一边挖一边等,等这些淤泥干得差不多了,就拿着犁杖都翻开,如此便一块都不会落下了。” 多福点点头,直叹:“二郎厉害,这主意真好。” 尉迟宝琪没说话,随即大迈步走了,多福吩咐下去之后,赶忙跟在他身后。 魏叔玉正在京兆府的档房,他负责调查过往报失踪的案卷,尽管先看近三年的失踪案卷,但人数已经多到让他头疼了。这时候听说尉迟宝琪来找他,魏叔玉还想他是来帮自己,忙叫人请他进来,却见尉迟宝琪手包扎着,上面还有殷红的血印。 “这是怎么了?”魏叔玉问。 “不小心划破了手罢了。”尉迟宝琪道。 魏叔玉自然不信,“好端端的,你也不舞枪弄棒的,怎么会划破手?还有你冷冰冰的一张脸,看着也不像是划破手这么简单。” 魏叔玉随即让尉迟宝琪落座,让他好生和自己讲讲经过。 多福看眼自家不想说话的二郎,忙代他和魏叔玉解释了经过,包括公主当时如何拒绝尉迟宝琪的话。 魏叔玉听的时候不禁点了点头,“之前安排你活计的时候,话是重了些,后来又跑去和你解释,大概就是怕你难过。贵主是好心,你也不是没被她拒绝过,怎的忽然如此戾气重?” “我堂堂男儿,被女人回绝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被拒绝多少回,我都可以承受,但我却被喜欢的女人同情了,要她特意来宽慰我。我尉迟宝琪算什么,是个连拒绝都承受不了的脆娇娘吗!” 魏叔玉愣了愣,没想到尉迟宝琪令发火的原因是为了这个。不过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心中,并非有高大的男人样子,而是个需要哄弄的柔弱之人,也确实会令人受伤。 “不过我觉得贵主并是可怜你的意思。她只是不想你想不开,太伤心罢了。”魏叔玉规劝道。 “想不开?太伤心?到底还是因为我在她心里是个柔弱的人。”尉迟宝琪面色尴尬道,“之前因为怕鬼怕尸体,便有不少人觉得我没出息。公主因此觉得我胆小柔弱,也不奇怪。我知道公主是好心关心我,但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魏叔玉拍了拍尉迟宝琪的肩膀,叹道:“明白了,你被谁笑话不看重都可以,但偏偏不能被自己喜欢得女子轻看,是不是?” 尉迟宝琪红着眼对魏叔玉点了下头。 “那说吧,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魏叔玉干脆道。 “输也要输的体面。”尉迟宝琪咬了咬牙,随即把多福之前说的话重复一遍告诉魏叔玉,“所以请您一定要帮我到底。” 魏叔玉笑:“我当什么大事,这是自然。就如多福所言,事情还没定呢,还有变数,是个血性男儿就不该轻易放弃。往前冲,最坏不过等一切都定了的时候,再收心。那时候不管是如何受伤难过,那也输得光荣,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等我得空帮你好好想想办法,总归崔清寂那里,你放心,一时半会儿成不了,贵主并没有看上他。” 尉迟宝琪惊讶,“真的假的?可我看贵主对崔清寂很上心,他特意让我答应不要对崔清寂使伎俩。” “你喜欢一个人,就得先了解她的性情。贵主最看重什么?破案!咱们以后在案子的事儿上不能儿戏便是了。今天大家做得太明显,贵主觉得咱们没分寸,才叫你不要胡闹。我们只要在私下里把握好分寸,必然不会有事。再有,这崔清寂……”魏叔玉随即把他之前给公主的提的主意,告知了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听得眼睛顿时发亮,“原来如此,这么说公主之前对崔清寂好,不过就是为让圣人——” “嘘,小心隔墙有耳。”魏叔玉警告,随即对尉迟宝琪道,“既然贵主还没有中意的人选,她拒绝你了,就很可能还没有发现你的好,你以后若好生表现,令贵主对你改观,也没什么不可能。不过你这手为何破的,可千万不能让贵主知道,不然她定然还会以为你是个冲动没头脑的人。” 尉迟宝琪点点头,随即连连谢过魏叔玉。 …… 暮春时节,天渐渐转长了。立政殿旁的梧桐树已经郁郁葱葱起来,上面停留着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的叫着。 李明达今日回来得早,刚好赶上西斜的暖阳照在窗边,暖洋洋地。李明达就靠在窗边坐着晒太阳,觉得很舒服。她手托着下巴,发呆地望着窗边那几盆开得正好的兰花,不时地笑一声。她太全神贯注了,两耳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以至于李世民走来的脚步声她也没有注意。 扑哧。 李明达又笑一声。 不远处的李世民,看着人比花美的女儿这么傻笑,犯愁起来。 李世民没有继续前行,转而回到立政殿,他背着手在店内徘徊数次,忽然止步,去跟方启瑞感慨道:“这崔清寂还真厉害啊。” “既然贵主真心喜欢,圣人何不成全了他们二人?” 方启瑞实在是看不下去圣人棒打鸳鸯,晋阳公主于自己毕竟有恩,他得帮公主说两句好话。 第128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世民挑了下眉,看着方启瑞:“看不过眼了?” 方启瑞浑身一抖,忙跪地赔罪,道歉于自己不该多言。 “你也觉得我该撮合她和崔六郎。”李世民感慨一句,抬手示意方启瑞起身。 方启瑞很精准的抓住李世民话中的‘也’,试探询问李世民:“莫非还有别人劝过陛下?” “杨妃也说过,既然两情相悦,又何必从中阻拦。”李世民觉得自己应该反思,“此话说得极有道理,我却也不该强求。再说清寂这孩子,不算太差。” 方启瑞附和地点了点头,连忙叹:“陛下圣明!” 李世民叹了两口气,但有惋惜之意,随即琢磨着该择吉日指婚,下令至司天台测算吉日,于明日觐见回禀。这边吩咐的话音刚落,那厢就听人回禀晋阳公主来了。 李世民咳嗽了一声,然后随手拿起桌上的奏折假装认真地看看。听着李明达的脚步声近了,声音软软地和他行礼问安,他才抬头,却见李明达正捧着一盆开得很好的兰花,张着明亮的大眼睛看他。 李世民不禁笑了,问她:“捧着花作甚?” “这是我养得最好的一盆,送给阿耶!”李明达转身把花交到方启瑞手上。 “放这来,我好看看。”李世民道。 方启瑞忙笑着把花放到了桌案上。 李世民用手拨了拨兰花叶,仔细的把整朵兰花看清楚了,直叹李明达养得好,“好端端的你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今儿破案,所有人都来了,讨论完案情之后,就闲聊了几句。提及兰花,房世子的话刚好提醒我了。阿耶也爱兰,自然要先送阿耶一盆。”李明达笑嘻嘻说罢,就撒娇般地凑到李世民身边,然后偷偷地瞄他的表情。 李世民笑得开心,面上声色未动,只叹李明达孝顺。 次日,李明达离开立政殿之后,方启瑞就赶忙回到李世民跟前。 “如何?”李世民仍忙着手头的事,未来得及抬眼去看方启瑞。 “回禀陛下,今天公主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田公公怀里捧了一盆兰花。”方启瑞将他的观察结果如实告知李世民,转而他就暗暗观察李世民的神色,想知道圣人让他打听这些的缘故为何。 李世民脸色立刻垮了下来,冷哼一声,把笔拍在桌上。 “陛下?”方启瑞拘谨地躬身。 李世民瞪一眼方启瑞,随即传令下去,命人到明镜司暗查,他想知道那盆兰花最终会送给谁。 方启瑞转了转眼珠子,心里明白圣人是怒了,公主带走一盆兰花而已,圣人因此发怒,只怕是计较这兰花公主本来没打算送给他,是经人提醒之后,才端了一盆儿送回来。圣人嘛,就算是得了最好的兰花,还是会计较去交送花的人心诚不诚。方启瑞有一种预感,公主拿走的这盆花不管送给谁,圣人都会生气,除非她留给自己。 一个时辰之后,调查的人前来回禀告知,公主将花送给了崔清寂。 方启瑞心里咯噔一下,转头再观察李世民神色,脸色已经青得发黑了。 当下是司天台的人来回避,请求觐见。 第211节 李世民顿然呵斥一声:“不见。” 方启瑞默默应承,这就下去传话。 …… 明镜司。 程处弼在院外徘徊数次,最终还是觉得自己瞒下这桩事是对不起公主,遂还是决定到李明达跟前回禀刚刚圣人打听兰花送谁一事。 “属下怕耽搁贵主的大事,思来想去,还是想告诉贵主。” “你可知你这般是违背圣命?”李明达探究地看程处弼。 程处弼愧疚地颔首,跪地给李明达致歉,“是违背了圣命,又不想负了贵主,总归难以两全,只能择其重者,从心而为。” 李明达笑起来,“你能忠心于我,我自然高兴,就怕为你给你带来负担。圣人那边,要你提供什么消息,你尽管给就是,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你若不愿告诉我,我也不会怪你。” 程处弼听公主这般善解人意,便更加坚定了追随之心,磕头行礼,再三保证,他今后一定会对李明达忠心耿耿。 李明达谢过程处弼,请他起身,转而又笑着问他妹妹情况如何。 “拖贵主洪福,病愈之后,便活泼开朗,整日调皮。我眼瞧着她整日无所事事,便给请了女先生在家教她。”程处弼道。 “你常伴在我身边,也鲜少得机会回去,她一个人在家读书本就没趣,再者几天见不着你,怕是也会无聊。我这刚好有一桩事想问你,你得空可以捎信回家问问长辈,看看她们是否有此心。”李明达便把今秋为衡山公主侍选陪读的事告知程处弼。 程处弼一听是个机会,忙谢过李明达,“属下今日回去,便书信回家问问,妹妹那里那是一百个愿意。” “却也未必,宫里规矩多,不过我妹妹却是个好相处的人,这点你们可以放心。”李明达打发了程处弼之后不久,就得了宫里传来的消息,圣人已经把司天台的人打发走了。 李明达心稍稍安了下来,觉得魏叔玉这主意还是点为止最好,若弄巧成拙,一道圣旨下来,便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了。 不久之后,魏叔玉前来回禀,将他的调查的近三年来长安城一带所有失踪人员的名单报上。 李明达翻找了一下魏叔玉整理的名单,摇了摇头,“每个失踪人名的后面,一句话简单总结一下失踪的原因,再之后写明失踪的大概地点。如此重新整理一遍,再交给我。” 魏叔玉怔了下,随即致歉,“对极了,依贵主如此吩咐整理起来,会一目了然。” 魏叔玉说罢,就告退继续去弄。 田邯缮见那魏叔玉走远了,方忍不住感慨:“这人和人就是不同,这种事若是房世子来做,那必然是不用告知,就能弄得清清楚楚。” 李明达瞪他一眼,“这种话可休要在外乱说,怎可能人人相同。” 李明达说罢,勾着嘴角,接着翻着看了眼失踪孩子的名单,因考虑到尸骨之中有一名孩子,李明达想从中看看这里面是否有线索,却发现这长安城丢孩子的事情真不少,三年就已经有近百个,在没有更多证据的情况下,只怕是没有办法从这里面筛查出什么。 “这案子不好办,尸体什么都没有,只有骨头,而且还被投入水中,所以哪怕骨头上留有一些细微的线索,也被池塘的水给冲淡了,实在难查。”李明达叹道。 “贵主都犯难的案子,到别人手里,只怕连查都没法查了。所以说,这些尸骨还是幸运的,能碰到贵主为他们伸冤寻找凶手,真真是他们的福气。”田邯缮道。 李明达愣了下,觉得听这话有点熟悉,她好笑地看着田邯缮,“你行啊,倒跟我学起怕马匹了。” 田邯缮不好意思的笑着挠挠头,“哎呦,偷个懒,就被贵主发现了。” 李明达笑个不停,她知道田邯缮是故意这么逗乐是想让自己笑。可妙就妙在她明知道他的目的,但是会被田邯缮的举动给逗笑了。 “赏你个玉佩。”李明达从袖子里当即就变出一个,递给田邯缮。 田邯缮一瞧是上等的羊脂玉,喜欢得不得了,也不推拒了,一面接过一面谢恩。 屋外传来脚步声,李明达也闻到了崔清寂身上的苏合香,知道他人回来了。李明达看一眼田邯缮,田邯缮立刻会意,把玉佩收好,就出门去瞧,果然看到崔清寂。崔清寂瞧见田邯缮后,立刻止步,含笑往他这边走。田邯缮一边在心下叹自家公主耳朵厉害,一边礼貌地笑着给崔清寂作揖。 “崔主簿这是查案回来了?可有线索?”田邯缮追问道。 崔清寂点了点头,“查到有人来过这宅子,却还不知具体是什么身份,我想等着把人找到了,再仔细和贵主回禀。” 田邯缮点点头,“那行,我先替你和公主回禀一声,你赶紧查吧。” 崔清寂行礼,转而回屋,片刻后他就匆忙出来,喊住了人田邯缮。 田邯缮不解地看他:“我屋里的那盆兰花?” “啊,公主爱兰,你也清楚,所以就给你们每个人都送了一盆兰花,我亲手养的呢,到底也算是宫里的东西,可别嫌弃。”田邯缮道。 崔清寂怔,“是人人都有?” “对,人人都有,你、房世子、魏世子和尉迟主簿、萧二郎都有。”田邯缮逐个强调道。 崔清寂听田邯缮如此说后,露出一脸了然之态,他转即拱手,斯文道:“那要劳烦田公公帮我谢过贵主。” “客气,客气,话一定帮你带到。” 田邯缮随即回去了,一进屋瞧自家公主的表情,就知道公主刚刚已经把所有的话都听清楚了。遂也不多言,就站在公主身边,看着公主做事。 一个时辰后,李明达到了左青梅的尸房。左青梅今日要剖开腐尸,李明达便在旁想看看有什么线索。 趁着左青梅对尸体下手工夫,李明达用两根长竹筷子翻了翻从尸体上脱下来的衣服,衣服已经泡的几乎快烂了,内里还黏着腐肉。 同样是因为被水泡太久,李明达在这上头除了闻到腐蚀味、池水腥味和淤泥的味道,再难闻到其它。但从尸体的衣着来看,却知道此人身份是个富贵之人,衣裳是绢缎的,藏蓝色。李明达又挑开他的腰带,没见什么其它东西,转眸再瞧那尸体披散的头发,以及两双光溜溜的手。 “奇怪,若是身份富贵,身上怎么连个贵重物件都没戴?”李明达琢磨道。 “该是被投进池塘的时候,身上这些值钱的东西都被取走了。”左青梅揣测道。 田邯缮在旁忙道:“莫非是求财劫杀?” “若是富贵人家,出门的话,身边总会带个随从,可是池塘里的腐尸就只有他一个,没有别人。”李明达道。 “很有可能没带随从,或者随从受惊跑了,又或者也被害,但尸体被抛向别处。不过婢子觉得后两者的可能不大。”左青梅道。 “你说的不错,人都已经死了,如果弃尸的话没必要分开两个地方扔。随从如果跑了的话,早会去报案,也不大可能。”李明达叹道,“很可能案发地就在这里,他是孤身一人来此和什么人见面,最后被人杀害。既然是故意孤身一人来此,应该谈不上什么戒杀,是熟人作案。” 左青梅点了点头,“手的杀人手法太特别了,用什么东西直接插入胸口,戳穿整个身体。这种手法如果是在对方清醒,可以反抗的情况下,其实并不好成功,要么是多人杀害,要么就是用了什么手段将对方控制住,无法反抗,再使用这种手法令受害者毙命。再有和这具尸体一并沉塘的沙袋有些特别,我把里面的沙子倒出来之后,发现有不少这种东西。” 左秀梅用白布将尸身盖住之后,洗了手,然后拿着桌上的那碟东西给李明达看。 李明拿进屋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碟子了,还纳闷上面放了什么东西,本以为是左青梅验尸时候需要的一些辅助之物,所以没有细究。 碟子里是一些寸长的东西,很细,黑色,仔细看应该是木质,像是被剪得很短的藤茎,而且可见每个上有一个突出的节。 “这东西看着有一点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 “被水泡的已经发黑了,已经要腐烂,原来可能不是这个颜色。”左青梅提醒道。 李明达点点头,想象了一下它本来的颜色。 尉迟宝琪听说这边在验尸,主动过来了,和李明达见礼以后,他便笑着表示想要,学习锻炼一下。 李明达见尉迟宝琪今天神色如常,笑容翩翩,想他已经把昨天事情放下了。 李明达瞧他还去看尸体,笑着赞他厉害,就能面对恐惧,克服自己的短处。 尉迟宝琪听到李明达的夸赞,心下狂喜不已,面上却不好意思地笑着,忙又拱手谢过,彬彬有礼。 接着,尉迟宝琪就认真的听李明达和左清梅分析那块细小的黑木茎是什么东西。 尉迟宝琪在旁也很认真地看,然后也看着藤茎上微微突出的部分,深思琢磨。 “这上头原来长得是什么?枝叶还是花?” 提到花,李明达打了个激灵,然后眼睛睁大,惊讶地看着尉迟宝琪。 律师保其认主,有些磕巴又紧张的问李明达:“公主……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宝琪刚才不小心说错话了,宝琪在看线索这方面是有一些笨,还请公主见谅。” 尉迟宝琪说罢就对李明达行礼致歉。 “不,你刚刚的话刚好提醒我,怪不得我瞧着些这东西眼熟,这应该是迎春花茎。”李明达说罢,自己的脸上都划过讶异。 “迎春花?”尉迟宝琪也惊讶,一想起前段时间,梅花案的案子。想想那时候的迎春花藤,再看看这碟子里的,好像真有些相似。 左青梅闻言立刻吩咐属下去园子里寻一枝,拿过来比对一下。 片刻的工夫,婢女就将一支寻来的迎春花藤茎送了上来。迎春花早已经谢了。左青梅接过来之后,就把上面的叶子都摘光,如此一对比,立刻看出来十分想像。再拿剪刀照样子剪成同样长短,便可以完全确认,就是迎春花茎。 “死者死于两个月前,正是迎春花开的时候。”李明发道。 尉迟宝琪瞪大眼,简直惊讶到不能再惊讶了,“难不成这尸体跟梅花庵的案子有关?” “男人,有头发,而且这一身绢,可是达官显贵才配穿的白玉绢,其身份必然富贵,不可能是尼姑,也不可能是道士,那怎么可能有关?”左青梅不解地问。 “可也说不好,把迎春花和死人联系在一起,这也太巧了。”尉迟宝琪道。 “我记得梅花庵的案子,迎春花之所以缠在三位师太的身上,是因惠宁怀着对死者的一种‘慈悲’,迎春花寓意在开始、重来,便是希望三位师太下辈子能有个好活法。”李明达忆道,“那会不会凶手刚好与惠宁认识,又或者和惠宁一样,从哪里知道了迎春花的寓意,所以也用这种花和死人关联在一起。” 左青梅点点头,赞同李明达的说法。随即又可惜道,“只恨尸体发现的太晚了,惠宁安宁等几个尼姑都已经被处斩,我们已然没办法从她们的口中探听线索。” 李明达叹口气,“好歹是个线索,不管我们的推断是否正确,先查一下,总比干等着什么都不知道强。” 李明达随即又问左青梅,对于腐尸和那些白骨的死法的看法。 “杀人手法不同,一个干脆利落,而且凶残地把尸体投喂兽类,只留骨头扔进池塘。另一个胸口戳洞,受罚复杂,弃尸的时候,会用迎春花来寓意重新开始。是否可以确定,这两者的凶手为不同人了?”左青梅道 李明达点点头,“我也认为应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前者凶猛残暴,以弑杀为乐。后者,手法怪诞,该是有他自己秉承的东西。那便暂且将这看成两桩案子了,分开来查。” 尉迟宝琪惊讶张了张嘴,搁往常他一定会出生声惊叹几句,但这次他硬给忍下了。在心里不断地警告自己,要稳重一些,聪慧一些,令贵主多多对他另眼相看才行。 “荷花塘里尸骨挖得也差不多了,一整天一共也就找到了十块小骨头,没什么太大用。”尉迟宝琪回禀了一下自己那边的情况。 李明达看他:“别小瞧你做的事,现下没有什么线索,池塘就是寻找证据的关键,好坏全靠你。”李明达说罢,随即引尉迟宝琪去看向那具已经盖了白布的尸体,除了头发,就只露了一双脚。 “看到没有?” “啊?”尉迟宝琪不解地看一眼尸体,然后看李明达。 “他缺了一双鞋。”李明达道。 尉迟宝琪恍然大悟,忙给李明达行礼,表示自己一定会好生督促属下挖池塘,尽可能的找到更多的线索。 “我瞧你入仕之后,做事却是比以前稳重很多,好好干,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李明达鼓励道。 尉迟宝琪挺着胸脯,再三保证,随即就很有力量和信心地迈着步伐去了。 左青梅洗手之后,凑到李明达身边,微微歪头望着离开的尉迟宝琪,不解地皱眉。“他是不是中邪了,我怎么觉得性子变得好怪。” 左青梅说话一向喜欢一针见血,所以她这么形容尉迟宝琪,李明达也没觉得奇怪。 “有么?”李明达问,见左青梅点了点头,“或许就是做官了,便不敢像以前那么任性。” “他手怎么了?”左青梅盯着尉迟宝琪半藏在袖子里的手,突然又冒出一句。 李明达这才注意到尉迟宝琪的手,“好像受伤了。” 李明达想了下,打发田邯缮去问问。 不一会儿,田邯缮就回来告知,“是昨天玩刀,被吓了一跳,不小心划破了。” 李明达不以为意,点了点头,打发田邯缮给他送点药就罢了。 第212节 左青梅在旁忍不住道:“可看过大夫没有,伤口若不及时救治,只是随便涂药,很容易长坏。” 李明达一听,对左青梅道:“那正好,你也算是个大夫,就去看看,省得他大意了。他家人不在长安,就一个人在这,我们都照料不好他,也对不起她父亲。” 左青梅应承,这就去了。 田邯缮目光紧跟着离去的左青梅,然后眨眨眼,冥思了一下。此举刚好被李明达看个正着,笑问他何故。 “贵主发现没?左尚宫似乎对尉迟二郎特别的关心。她这人性子冷,以前不管什么人出什么事,只要跟她无关,她一概不会过问。但是尉迟郎君一说话,一有事,她的眼神儿总会送过去。” “有——么?”李明达讶异,回忆了下,发现没有任何相关记忆,她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注意过。 “当然有。”田邯缮坚定地点头,然后耸了耸肩,示意李明达,“那刚刚贵主总瞧见了,左尚宫关心尉迟郎君的伤口呢。” “啊,是。”李明达点头,若有所悟。可是想想左青梅的年纪,和尉迟宝琪差了近十岁,该只是合眼缘,是长辈出于对晚辈的关心。 田邯缮却是眉飞色舞起来,反正左尚宫而今像个食人间烟火的人了,倒是叫人看着亲切了。 “行了,别夸大看事情,赶紧去京兆府一趟,给要我一份证供。”李明达嘱咐道。 田邯缮立刻领命,这就亲自骑马,去京兆府讨要惠宁等几个尼姑的证词。 李明达拿着水壶,站在窗边浇花,顺便抬头往外看,似是在等什么人。 崔清寂随后过来,本欲从门走,转头去瞧见贵主就在窗边,温言笑着提醒:“再这么浇下去,花就死了。” 李明达回神,忙收了手,把水壶,放在窗台上,疑惑的看着崔清寂,“没事了?” “嗯,都安排下去了,这会儿就闲着,便想来贵主这边看看,还有什么事能帮忙。不过我瞧贵主比我还悠闲,我怕是没什么可帮的了。”崔清寂斯文地笑道。 “既然都闲着,那我们谈谈如何?”李明达凝眸,目光瞬间凌厉起来,和崔清寂对视。 崔清寂愣了下,眉眼随即又充满了笑意,微微颔首对李明达行礼,自然是恭敬从命了。 落座之后,李明达见他又是喝茶,就直接问他:“你这喝茶的法子,从谁那学来的?” “贵主竟不知?这在长安城子弟中早已经盛行了,清寂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不过我听说这种喝茶的法子最开始是始于房世子,他在子弟之中地位如何,贵主想必清楚。他做什么自然都会被认为是文雅之举,很容易被效仿,学的人多了,渐渐就盛行起来。”崔清寂好不介意地暗夸起了房遗直,只说自己是个效仿房遗直的俗人而已。 李明达笑了笑,另眼打量一番崔清寂,心微微收紧。崔清寂这番话,可绝不是简简单单夸房遗直,他该是猜出自己将要对他说什么,所以先把房遗直搬了出来。是对她的警告么?为了告诉她,他早就知道她倾心于房遗直? 李明达子在心里快速斟酌了片刻,还是觉得有些事必须挑明了。含糊不清的,将来对谁都不好。不管崔清寂作何反应,至少她该清楚以后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崔清寂。 “明镜司本来只安排了你一个人,后来圣人忽然把那么多人都派来了,你可知道是何缘故?” 崔清寂略作点头,“大概猜出一些。” “那你怎么想?”李明达问。 崔清寂抬首,嘴角扯起一个很优美的弧度,“想着贵主果然与众不同,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别的女子所不敢想、不敢做,贵主都敢,而且连圣人都瞒过了。” 李明达凝视着崔清寂,面上不表,但心下已然惊讶。崔清寂的话暗示到这等地步了,李明达再不领悟就成了傻子。原来崔清寂其实早已经知道了她耍把戏,装作和他关系好,故意去惹圣人不痛快。 他知道,却不动声色。 李明达皱眉,发现自己真猜不透崔清寂的想法。在明镜司的这段时间,李明达耳听八方,却没有听到崔清寂那边有一点点什么不妥的话语。说他是个磊落的人,但很多时候他很深藏不漏,说他城府深攻于算计,可他又没做什么坏事。 李明达深知,面对这样的人,她也不能太动声色,只问他:“然后呢?” “没有什么然后,虽心中难免难过,可转念一想,自身上尚还有可被贵主利用之处,倒也算欣慰,至少清寂在公主眼里不是个无用之人。”崔清寂顿了顿,眼眸低垂略显落寞,“倒是很怀念被贵主‘另眼相待’的日子,甚至想过,若日日如此,就算明知道是个梦,清寂也甘愿沉浸其中,不愿醒了。不过而今贵主的法子八成是生效了,明镜司来的人多了,再有今日这一盆兰花之后,清寂很可能以后连再见公主的机会都没有。” 李明达静默地看着崔清寂,没说话。 崔清寂也浅笑着沉默,安静地喝了杯子里的茶,喝干了,便起身,对李明达行礼,告知他关于的案子的调查,他已经把后续需要做的地方都细致交代给了明镜司的衙差。 “生怕他们记不住,我还写了一份,就放在我屋子里的桌案上,以防回头谁若是有不懂之处,没人可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还没人要你走。”李明达皱眉。 “未雨绸缪,走不了最好,若真走了,也不会被打个措手不及,没个准备。清寂离开不要紧,别耽搁查案才是最紧要。”崔清寂坦白道。 李明达听到这些话之后,眼色更沉。 “不过清寂若是真走了,还请贵主通融一点。”崔清寂请求道。。 李明达眼眸一转,紧盯着崔清寂,让他有要求就说,她倒是很好奇他所谓的离别要求是什么。 “能否带走贵主今天送的那盆兰花?” 李明达怔住,再看崔清寂,刚好和他的眼眸相对。 李明达眨了下眼,“不管是走还是留,那盆兰花都是你的,你可随意处置。” 崔清寂闻言,露出喜悦的笑容,忙行礼谢过,“这是清寂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也是有生以来所看过最美的兰花,清寂必然会照料好它。” 李明达移开目光,转手端茶往嘴边送。 “今后贵主若有什么用得着清寂的地方,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崔清寂随即给李明达请礼,便要告辞,不欲继续打扰。 李明达疑惑地观察他的举动之后,便点了点头,放他走。随后李明达沉思了会儿,就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下。 田邯缮这时候回来了,笑着将证词奉上之后,却见公主眼盯着桌案发呆,并没有翻阅的意思。田邯缮疑惑不已,要问何故,就被碧云拉到一边,小声示意他不要吭声。碧云随即就把刚刚崔清寂和贵主的谈话经过告知了田邯缮。 田邯缮抽了抽鼻子,随即用手抹了抹眼睛,“这崔六郎说话怪感人的。” 李明达眨了眼睛,看向田邯缮。 二人忙垂头,连连给公主赔罪。 李明达伸手拿起桌上的证词,认真翻阅起来,很快就把之前的忧虑忘了。 不久之后,宫里来了太监,宣了圣旨,将崔清寂调到工部历练,即刻上任。 崔清寂谢恩接了圣旨时候,转身又给李明达行礼告别,临行前,与李明达相视的刹那,他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不意外。 尉迟宝琪和魏叔玉也都来送行。二人倒都意外,这排挤崔清寂的计划还没有就开始完全执行,人就先走了。不过高兴归高兴,俩人到底还算是识礼之人,并没有在崔清寂面前表现太过,仍然是很有礼地对他送行,还客气的邀请他得空就来明镜司走走。 崔清寂对他们二人也是以礼相回,片刻后,他的随从就把东西收拾妥当。崔清寂亲自捧着一盆兰花,和众人最后告别之后,就上了马车直奔工部。 尉迟宝琪挥挥手送别之后,松了口气。 魏叔玉却是纳闷,“他为为何捧着一盆兰花,养得也不怎么好,瞧他也至于是个不识货的人。” 李明达转身就回屋。 不久之后,房遗直就骑着马来,随后听说圣人把崔清寂调走的事,房遗直立刻快步去见李明达。 “这法子是谁想的?”房遗直进门之后,就立刻开口问。 李明达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房遗直所指,就笑了下,告诉他是魏叔玉的主意,“主意是馊了点,却有用。” “那你有没有想过,圣人若发现你在做戏骗他,会作何反应?” “他怎么会知道。”李明达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但心起来。 “崔清寂能察觉到的事,圣人何以察觉不到?”房遗直凝眸看着李明达,眼睛里满是温柔,却也有掩藏不住的无奈。随即他笑了笑,便叹也没什么紧要,没有不能解决的麻烦。 “真的有麻烦?”李明达想了下,这件事若是圣人被知道后的各种可能性,她不安心地起身道,“我赶紧回宫。” 第129章 大唐晋阳公主 “贵主打算如何处置?”房遗直的眼眸里透着担心。 “像我阿耶这样的人,那就只有一种办法,”李明达顿了下,和房遗直对视,干脆道,“主动认错。” 房遗直不禁失声笑了,“却也不可全说,顺着他的喜好来,不然圣人以后难再信贵主。” 李明达琢磨了下,点点头,谢过房遗直的提醒后,这就回宫去。 李世民刚把调任崔清寂的圣旨发出去,就见李明达匆匆回来,心里自然而然就以为李明达是为这事而来。 “特意这么早回来,想和阿耶说什么?” “阿耶怎么把崔六郎调走了?”李明达眨着眼睛,好奇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沉下脸来,“刚好工部缺人,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人选,就想到他了。他父亲早年是工部尚书,这方面有他父亲指点,自然出什么纰漏。怎么,你明镜司人还是手不够?要和我把人讨回去?” “没没没,没这个意思,巴不得他走呢。”李明达嘟囔道。 李世民本来还计较李明达竟然为崔清寂和自己‘造反’,当下只恨不得把崔清寂直接赶回博陵去。但她忽然听李明达说这句话,好奇心顿时就被勾了起来。 “你巴不得他走?”李世民确认问李明达。 李明达对李世民嘿嘿笑一声,坦率地点了点头承认。李明达随后就跪在李世民的腿边,仰着头和李世民道:“阿耶早前和兕子说过那个婚约么,要兕子好好和崔六郎相处。兕子就想着只要和崔六郎关系好了,阿耶必然高兴。再者阿耶为兕子挑的人,那必然是十分费心,是万万里挑一的人选,兕子不该不满意的,该要好好珍惜才是。所以兕子这段日子一直很努力地和他相处,不过总是感觉有些不对劲。倒不是说崔六郎不好,兕子努力发现了他身上有很多才华,能七步成诗,可出口成章,且琴棋书画样样厉害。可是兕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缺了点什么。” 李明达抖着修长的睫毛,垂下眼眸,闷闷不乐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脸认错忏悔之状。 李世民刚刚看着李明达清澈见底的眼睛张得大大地看着自己,眼珠子亮晶晶地满是诚挚,这会儿一双可人的眼睛又忽然垂下了,哀哀戚戚地,顿然就让人心疼起来。 李世民皱眉看着李明达的额头,浅浅淡淡的叹了口气,把手放在了李明达的额头上。“这么说,你这些天都是逼着自己和崔清寂相处,其实你们根本不好。那你之前那些根本就是在做戏给阿耶看?” “阿耶,兕子是不是犯了欺君之罪?”李明达又抬眼望着李世民,眼眶红了。 “傻孩子,这怎么能算欺君呢,你是为了阿耶想和崔清寂好好相处。但人么,道有不同,有时候性子合不来就是合不来,也无关于人品。”这点人生阅历李世民还是有的。就比如他对于萧瑀,那属于合不来的那类。他明知道萧瑀品性不坏,但是每次上朝或是议事,这厮只要一张口,李世民就是莫名地打心里头郁闷,就是不爱听他讲话,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刚好戳中他生气的点。对他的这种不喜的程度,甚至甚过魏征十倍。 “阿耶,兕子错了。”李明达扯着李世民的衣袖,眼睛眨了又眨。 “不怪你。” 李世民叹口气,拍拍李明达的脑袋,安慰她。自己也反思起来,是不是给女儿寻驸马的时候,太过以自己的意愿行事,而没有去考虑兕子感受。是否真正适合她,令她喜欢?给兕子找的夫君,理该如他和长孙氏一般,要情投意合,伉俪情深。 李世民拉着李明达起来,要她别跪在地上。 李明达揪着李世民的衣袖,还不起身,“阿耶,那崔六郎并没有错。” “行了,知道,阿耶不会迁怒到他身上。”李世民忍不住心酸,他的女儿就是太善良了,李世民狠狠点了下李明达的脑袋,“你呀,都快自身难保了,还要帮人家说话。” 李明达嘻嘻笑,立刻抱住李世民的胳膊,“自身难保?阿耶难道要罚兕子?” 李世民哈哈笑着,倒是很喜欢女儿这样对他撒娇。 “舍不得。” 李世民用手指点了下李明达的脑门,叫她以后别再这么多想,“不喜欢大可以不必强求,阿耶又不是不通情理。” 李明达连连应承。随后她陪着李世民用过午饭之后,就照常出宫,继续去明镜司研究案子。 李世民批复奏本之后,看了眼还在殿内候命的中书侍郎崔干,见他似还有话说,便叫他直言,不必吞吞吐吐。 “臣想和陛下好生请罪,臣对不起陛下。”崔干随即跪地,虔诚地给李世民磕头赔罪。 李世民惊讶,“爱卿这是何故,好端端地因何忽然请罪。” “便是小儿崔清寂一事,怕是给陛下添忧了。”崔干道。 第213节 李世民笑了,“原来是说这事,你儿子规规矩矩的,也没犯错,怎么就给我添忧了?” “那……是臣多嘴了。”崔干连连赔罪。 李世民哪会就此放过崔干,一定要他讲清楚缘由。 崔干便尴尬道:“是臣这两日瞧六郎面色不对,每日归家之后脸色并不算好。臣几次问他,他只道没事,再逼问就不说话。臣虽没有亲自抚养这孩子,但他的性子臣也了解一二,最是执拗不过,他这副样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公主性情温婉,最为孝敬陛下,臣因此很怕六郎做了错事,而公主因不肯令圣人担忧所以缄口不言。遂思来想去,臣觉得臣该来领罪,请圣人责罚,臣教子无方,罪孽深重。” 崔干说罢就再次磕头,磕得很响亮,可见其诚心。 李世民稍作思量之后,笑了笑,摆手让崔干起身。“既然你说清寂这两日性情不对,那咱们何不把人叫来问清楚。” 李世民说罢,就招手打发人去了。 不久之后,崔清寂便前来觐见,规矩地跪在大殿中央。 “你父亲可把你给告了,说你对公主不敬,可有此事?”李世民开门见山问。 崔清寂怔了下,然后免不得地去看一眼自己的父亲崔干。 崔干冷哼一声,瞪着他,开口就骂他是不孝子,转而又跪地向李世民赔罪。 崔清寂垂首,默不还嘴。 “至今已经还是一句话不说?可是好大的胆子,我今日便是大义灭亲了,不认你这个儿子。”崔干气道。 崔清寂忙给崔干磕头,恭敬地询问:“父亲误会了,儿子并没有欺负公主,这辈子都不会如此。” 李世民一听这话,眼睛发亮地看一眼崔清寂。 崔干这时候便还要训斥崔清寂。李世民忙抬手阻拦,反斥崔干:“严父虽好,却也不可太过苛责了。倒是先听听这孩子怎么说。” 李世民随即好言询问崔清寂,可曾欺负过李明达,这些日子又因何心情不爽。 崔清寂忙否认,“至于心情不爽,那是因为清寂心里有结,但此事清寂不能说,请陛下恕罪。” 崔清寂说罢,就对李世民磕头。 “放肆,圣人问你话,你竟敢不说?”崔干气得不行,直叹他作为父亲太过丢脸,随即他就跪地,连忙又给李世民请罪。 李世民眯起眼睛,一面抬手示意崔干不许再说话,一面问崔清寂为何不说。 崔清寂紧闭着嘴,一脸难言之隐,只磕头跟李世民表示他真不能说。 李世民阴着脸默了会儿,又忽然厉声道:“你可知你忤逆圣命,会是何下场。你父亲而今也不保你了。” 崔干又磕头,转而担忧地看向崔清寂。 崔清寂仍旧沉默不言,保持着垂首认错的姿态。 李世民目光凌厉的打量崔清寂片刻,令屋内的氛围一度十分紧张。忽然间,李世民哈哈笑起来,开口让崔干崔清寂父子都起身。 “陛下?”崔干不解地看向李世民。 “都起来说话吧。”李世民随即敛住笑容,目光直击崔清寂,“你难言之隐可是跟晋阳公主有关,因此才不想说出口?” 崔清寂快速看眼崔干,崔干这时候也看向崔清寂,眉头紧皱。 崔清寂眨了下眼,对李世民躬身作揖,支支吾吾犹豫着,倒是不知该说还是不该说。 “何必吞吞吐吐,可非大丈夫所为。我允你无罪,亦不会告诉晋阳,你尽管老实回复就是。” 崔清寂这才应是,回答道:“在明镜司时,贵主对清寂处处不错,但清寂始终感觉贵主她……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因此疑惑便不禁自责,以至于忧心过甚,才被父亲发现了。如今清寂已然反思,每日秉烛夜读,修炼自身,只盼不负陛下和祖父所望。” “你这孩子倒是懂事。”李世民立刻就听懂了崔清寂话中的意思,转即对崔干笑了笑,“人有的时候真要讲缘分。” 崔干愣住,随即慌张地拱手,应承确实如此。 崔清寂半垂首,狠皱着眉头,默默不言。随即他听了李世民和他父亲说了几句朝中事,便就跟着崔干从立政殿告退。 父子二人上了马车,只是马车从承天门离开,本来一直闭着眼的崔干这会儿忽然睁开了,看着身边同样沉默的崔清寂,问他是何想法。 崔清寂从立政殿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反思,而今所有的可能性都已经他从脑中过了数遍。 “诚如阿耶所言,晋阳公主果然不同,”崔清寂有些无奈地笑着,“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公主已经反应了过来,先我们一步。” 崔干皱眉点了点头,“此女子不一般,得幸她只是个女儿家,不然在她前面的皇子,只怕也比不得她。” “她有才,聪慧,又不刻板,很懂灵活,这样的人不论男女,将来都必有出息。”崔清寂转而凝视着崔干,“父亲而今该是清楚知儿子的执着的缘故了?” 崔干捻了捻胡子,点点头,“你和你祖父很像,都是个眼光高的,她人我也满意。若晋阳公主能入崔氏,不日我博陵崔氏便会比今日更为荣盛。再将来,就更不好说了。好房子都是好石头一块块垒上来的。我们而今若能铺好这一块,以后只怕连起一座城的能耐都有了。” “祖父也是此意。”崔清寂微微对崔干颔首算作行礼。 崔干点了点头,但却有些担忧地看崔清寂,“但而今我瞧公主对你,却似乎并不上心。这和皇家联姻的事,只能看缘分,强求不得。阿耶并非看轻你的能耐,但有时候人之间,确如圣人之前所言的那句,是要靠缘分的。” “缘分固然重要,”崔清寂笑一声,“却也有一句叫‘事在人为’。” 崔干笑了笑,他最是喜欢这个儿子自信的样子。他拍了拍崔清寂的肩膀,嘱咐他道:“阿耶会一直支持你,不过你也不要太过执着,若是最后事情不能成了,咱们也就罢了。命里若无莫强求,人生有很多活法,一样会很好。” 崔清寂点头,但面色却是未有半点动容。 崔干见他如此,也不说什么了,孩子想求上进,他总不能硬拦着。更何况他的儿子是有几分才能,何不先让他好好施展。 “你拿捏好分寸就是,切勿越矩。”崔干只嘱咐崔清寂这么一句。 崔清寂点头。 …… 夕阳西下,没有风,晚霞消退之后,天地之间就变成了暗灰色。草木、屋脊,还有高高的宫墙,都笼罩在暗蒙蒙之下,周围更加寂静了,连蚊子的嗡嗡声都能听到。 李明达用扇子扇走了一只正朝她脖颈飞来的蚊子,跳下马,丢给了来迎接他的侍卫。她穿着一身紫色男装,背着手,迈着利落地步伐边往立政殿去,边问身边人今天立政殿内可有崔干父子来过。 侍卫应承是。 李明达顿住脚,看了那回话的侍卫一眼,便继续走,步伐比之前更快了。 李明达回房换了身轻便的女装,笑盈盈地去给李世民请安。 李世民一见女儿回来,高兴地伸手让她过来看看自己刚练好的字。李治此时正站在李世民身边,笑着叹道:“妹妹可回来了,就等你用饭呢。” 李世民看眼李治,忍不住哼笑道:“你九哥早就饿了,让他先吃又偏不,非要边抱怨边等你。” “九哥是怕没人跟他抢饭吃,他就吃得不香。”李明达睨一眼李治,对李世民小声道,不过音量其实也可以令李治听得很清楚。 “才没有!”李治不满地看李明达,争辩道,“我这是惦记着你才等你。可倒好,到头来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阿耶看看九哥,他欺负我。”李明达依偎在李明达身边,告状道。 李世民哈哈笑着,他一向很喜欢他们兄妹俩斗嘴,恍然让他觉得自己身处的不是皇家,就是平常的小老百姓家,每天被一些不起眼的俗事,一些小吵小闹包围着,这种感觉令他觉得特别幸福和踏实。 李世民照旧还是要护着李明达,搂着李明达对李治嘱咐,“你是兄长,自然要让着你妹妹。” “阿耶,我有理的时候也要让她?”李治不服气。 “你妹妹还小,不懂事。”李世民看了眼李明达,话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有些自我怀疑了。因为他家兕子的确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让人看着甚为欢喜。 李治无奈地叹口气,嘴角含笑道:“好好好,我永远是哥哥,让着你这个永远比我小的妹妹。” 李明达对李治吐了下舌头,然后问李世民能不能传饭。 三人随后便一同用了饭,吃饭后,相携去了花园里走走。李世民随后就转路去了杨妃那里。 李明达这时就不避讳地问李治:“听说阿耶刚见了崔六郎?” 李治一听她提到崔清寂,眉毛挑了下,嬉笑道:“是见了,怎么,你好奇他们说了什么话?” “崔干也在?”李明达问李治,“那是崔干先在的,崔清寂才后来的,对不对?” 李治点头,不解问李明达:“为何问这些。” “没什么,只觉得事情好巧而已。”李明达心里打了个警醒,就天天地笑问李治当时在不在。 李治:“我不在,当时我回屋了。” 李明达立刻敛住笑,跟李治挥挥手,“那我还有事,先回了。” 李治怔了下,忙喊道:“我也回去啊,刚巧我们同路啊!” 转即却见李明达匆匆而去,根本就没理会他,李治叹息不已。就这么被抛弃了,就因为他没有了利用的价值。 “贵主,明天是大理寺卿付春流的生辰,房世子在被邀之列。”前去监视房遗直的侍卫,回来一名和李明达禀告道。 “付春流生辰?”李明达应一声,点点头,打发侍卫去,转即问左青梅,“付春流的那个三女儿叫什么来着?” “付红梅,去年庆丰宴的时候,她还和贵主说过话,自报家门过。”左青梅道。 “是么,倒没什么印象。”李明达叹。 “贵主想去付春流的府上?”左青梅一眼看破李明达的心思。 李明达挑了眉毛,琢磨了下,最终还是摇了头,“倒是想去,不过还是算了,免得被人捉了小尾巴。” 左青梅不禁笑,“小尾巴?” 李明达红了脸,忙摇头叫左青梅不要瞎猜,她不过是随便瞎说罢了。随即她就把左青梅和田邯缮等都打发了。一个人安静的在屋内,好生重翻惠安尼姑的证供。 左青梅出门之后,转身看着田邯缮,目光里透着严厉。 田邯缮被盯得心莫名发虚,不解问左青梅:“左尚宫为何这么看我?” “贵主这两日十分反常,你该是知情。”左青梅直接说出自己的判断。 “不、不知情,我又不是贵主肚子里的虫,哪会贵主想什么我就知道什么。”田邯缮偏着头看着天空,躲过了左青梅质问的目光。 “到了年纪,哪个少女不怀春,更何况我们贵主如此不俗,身边跟了些同样不俗的少年子弟,终究有个合眼缘的也不奇怪。”左青梅说罢,转眸看田邯缮,小声道,“房世子?” “你怎么知道?”田邯缮惊诧地看左青梅,拉她到更为僻静的一边,嘱咐左青梅管好自己的嘴巴,切不可随便外泄。 “这还用瞒么,也不瞧我在宫中多少年了,什么样的没见过。贵主虽然会隐藏情绪,但到底是个小姑娘,怀春的时候,和同龄人没什么区别。”左青梅觉得田邯缮有些太过大惊小怪,“房世子人不错,喜欢他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至于这般神神秘秘?” “人言可畏。”田邯缮瞪她,“左尚宫一向谨慎处事,怎么今天对这事都不以为意了。”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你至于对我这么神秘隐瞒么,却把我当了外人?”左青梅气道。 “不敢不敢,我的祖宗哟,这不是怕知道的人多,到时候会连累更多人么,而且也不好保密。”田邯缮叹道,忙请求左青梅千万不要见怪,“贵主其实也没有瞒着你的意思,不然哪能随时带你在身边,有时候也不忌讳你在。” “这话有理,不过这二人要是真两情相悦,却是个难题,得让房世子好生努力才行。毕竟而今的阻碍,都是当初他用嘴闯下的祸。圣人对他其实一直很赞赏,当年长孙皇后在世的时候,房世子还只适合性子温厚的孩子,那时候圣人就很看好他,还说要配给城阳公主,虽是当时的戏言,可也见当时房世子就十分入圣人的眼。而今他变得比以前更好,自然会更得圣人喜欢,只可惜了,就毁在那张嘴上!”左青梅想起房遗直当初说的那两句狂话,就替公主着急了。 “唉,都在想办法,慢慢来吧,总归现在先把那个崔清寂弄走。”田邯缮叹道。 左青梅点头,随即和田邯缮行礼,自带一阵风走了。 田邯缮只好哭丧着脸跑去找李明达,和她回禀左青梅知情了。 李明达淡然翻阅着证供,随手记录要点,表情一点也不惊讶。 第214节 田邯缮见状也安心了,然后哀叹:“而今可真是愁事一桩接着一桩,案子没着落,一点线索找不到。贵主和房世子的事也是个大难题。” 李明达听他说后一句叹,警告田邯缮,“这种话以后不要说。” “是。” 李明达看完尼姑的证供后,看到下面还夹了一个信封,“这是什么?” 田邯缮看着,想了想,“啊,这好像是当时审案的时候,调的当初山匪的证供,估计是放在一起了,就都给送了过来。” 李明达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桩事。她便顺手把信封里的证供拿出来看,目光随后就定格在当衙门的文书所做得结案的证词上。 “这上面说三个孩子。” 田邯缮不解:“什么三个孩子?” “当时府衙剿匪之后,说是救了三个孩子。除了惠宁,安宁,还有一个。”李明达说罢,转眸看向田邯缮,“重查当时所有关于山匪案的证供,看看是否能找到关于当时这个孩子的线索。” 田邯缮应承,这就去传话给程处弼。 次日,天空淡蓝澄澈,万里无云。 李明达赶早到了明镜司之后,就从桌案上拿到了昨晚程处弼在京兆府和刑部翻找出来的旧档。她细细地从每一个山匪的证词上看起,发现山匪并没有提及三名孩子的事。毕竟这三名孩子虽然为尼姑所抚养,但却是他们的血脉。虽然山匪们都不清楚孩子的真正生父是谁,但恰恰就是因为这点不清楚,大概所有山匪都觉得孩子很可能是自己的,所以都不约而同地存着保住孩子的心思,故而没有一个人提及他们,皆默认这三名孩子是从外掳来的无辜者,由此也就护着这三名孩子不会因他们的罪名而受牵连。 李明达只能从当年负责此案的官员和衙差们入手,看看能否从他们的口中探知这另一名孩子的情况。 恰逢魏叔玉过来回禀,告知李明达,他的名单都已经按照他的之前的要求整理完毕。 李明达接过来看了两眼,点了点头,随即就把调查当年山匪案第三个孩子的事交给了魏叔玉。 魏叔玉应承之后却没有走,而是略有些犹豫地看着李明达。 李明达问他还有何事,就见魏叔玉看了看两侧。李明达会意,随即就将周围的闲杂人等打发走,让魏叔玉有话就讲。 魏叔玉:“听闻昨日崔干父子进宫了,我就有些担心贵主。怕只怕我们的小伎俩已经被他们发现,又反过来将我们一军,去告状给了圣人。若是圣人得知公主在暗地里对他使的手段,只怕会恼怒异常,冲动之下反将崔六郎直接指婚给公主。” 魏叔玉说罢,就跪地给李明达致歉,一脸着急地说道:“如果事情真如我刚才所言,那只怕难以收拾,全是我的过错,给贵主出了一个这样的馊主意。我也是万万没有想到,崔家的人如此有城府,竟然敢算计公主。” “他们父子昨天是来过,似乎也确实提过我,不过我到底先了他们一步,所以事情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李明达看出魏叔玉的慌张和后悔,知道他当初是诚心帮自己,也知道他现在是诚心的致歉。既然如此,又有什么缘由能去责怪他。 李明达让魏叔玉免礼起身,不必因此介怀。 魏叔玉到底是有一些歉疚,给李明达再磕了头,方起身。 “叔玉到底是年幼无知,欠考虑了,以后再给贵族出主意,一定要百思百虑,慎重斟酌之后再出口。” “能得你此言,我倒也欣慰了。”李明达对魏叔玉报以宽慰的一笑,让他好生领差事办事即可,不必再记挂此事,权当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打发走魏叔玉之后,李明达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她转眸看着田邯缮,问他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不经魏世子说,我都料想不到,这崔家父子似乎并不简单。”田邯缮感叹道。 李明拿手托着下巴沉思,并没有说话,只是听田邯缮分析起整件事的经过来,倒是有诸多的巧合。还好他昨日京房遗直的提醒,及时的进宫将事情提前进行了解释,不然的话,只怕而今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这次崔家父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让圣人面见他们。君王的脾气最不好琢磨,若是直接告状,必然会引得他生疑,而今瞧她父亲的反应,应该是崔家这对父子很委婉自然地让她父亲意识到她并不是诚心和崔清寂来往。俩人必然没直接告状,也没有言语冒犯,很可能是以退为进,可见他们父子说话一定十分巧妙。 “贵主,那咱们以后可得防着点儿他们,这件事是不是也该告诉房世子一声?”田邯缮小声地征求李明达的意见。 李明达点头,“今天是大理寺卿的生辰,就等晌午过了,宴席散了的时候,再派人去通知他。” 田邯缮应承,回手就打发人去大理寺卿的府外等候。 谁知上午还没过,京兆府尹白天明就匆匆忙忙地赶到了明镜司和李明达行礼,道大事不妙。 “出了一桩案子,京兆府虽然接到报案,但是这边实在不好处理,下官便特来此,想转请明镜司来负责。”白天明恳求道。 李明达刚刚从魏叔玉提交的这些失踪人员的名单中找到了一些线索。手头上有两个案子还查不过来,便不欲去管白天明说的什么麻烦。 “你们京兆府本来就人手足,而且近日也没有什么大案,我这头人少,还赶上两桩案子一起,哪有功夫再管你的事。”李明达道。 “贵主,这桩案子非您莫属,下官实在是不太适合查。”白天明叫苦不迭,再次行礼恳求李明达,听他讲完再做决定。 李明达便放下笔,看着白天明道:“行,那你说说看,我倒想听听到底是什么案子非我莫属。” 白天明开口脆:“大理寺卿付春流的三女儿死了。” 李明达愣,“你说是付春流的女儿?” “对,名唤红梅。”白天明回道,“人就在刚刚,大约三炷香之前发现死于闺房之中。” “怎么死的?” “这个……”白天明尴尬道,“还没有验尸,所以不好说。是她身边的丫鬟发现她裸死在闺房之中,随后还有别府的小娘子们亲眼目击了她的死状。下官当时人就在现场,赶过去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付春流难过的告诉我,里的情况不适合别人看,更不适合男子看。付春流的态度强硬,绝不允许男子进屋勘察。我只好命人暂时看守了现场,前来来恳请贵主帮忙。贵主为女子,方便出入后宅,不仅查案神断,而且身边还有全城唯一的女仵作。” 白天明所言的女仵作正是指左青梅。 “这倒是奇了,在父亲的生辰宴上,女儿好端端地会被人杀死在闺房之中。富贵人家的女子身边少不了有随从,可有目击证人?可有嫌疑人?李明达追问道。 白天明不大好意思地和李明达赔罪道,“其实这些都没有问到,光就勘察尸体一事,下官已经和大理寺卿起了争执,而今下官最大的能耐便是派人保护住了现场,为此已经和付春流闹得面红耳赤,其它的事根本就没有办法顾及和查问。不过这嫌疑人确实有一位,提起这事我就更糟心了。此人是付红梅在死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人,正是房世子。” “这……这不可能!”田邯缮闻言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直摇头感慨,“房世子那般斯文的君子,怎可能去杀人。白府尹,这种时候您就不要随便开玩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付春流他逼着我,让我一定要查清楚伤害她女儿的凶手,监视嫌疑人。众目睽睽之下我也没有办法,无奈之下,只能命人暂且把房世子监视起来。”白天明哭笑不得地诉苦道。 李明达即刻叫上左青梅,带人直奔大理寺卿付春流的府邸。 第130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明达到了付家之后,就问守在那里的衙差是否有宾客离开。 “谨遵白府尹的命令,恭请诸位宾客暂时不要离开,但房驸马那里却要拦不住了。已然警告属下们痛快去请示府尹,若是一炷香后还是不主动开门,他就会杀出去。”衙差一见公主来了,心知终于来一位能镇住场面的,连忙回禀一切。 李明达点头,刚打发人退下,就听到府内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李明达则也往府内去,刚好便和迎面而来的房遗爱打了照面。 房遗爱一见李明达,立刻冲过来行了浅礼,紧接着道:“贵主此来是为调查付三娘的死因?” “是,你可有什么线索提供?”李明达问。 房遗爱无奈地摇头,一脸着急地跟李明达道:“但我大哥被他们怀疑是凶手,这些无礼之人竟擅自把他监视了。岂有此理,我要去进宫请圣人做主,去找父亲过来帮忙,他们竟然拦着不让我出去,真的太过分了!” 白天明忙连忙给房遗爱赔罪。 房遗爱瞪眼白天明,根本不给他面子,冷哼一声,就侧过身去,懒得看他一眼。 白天明无奈之下,只能一脸苦笑地看向公主。 “白府尹做得是否得当,还得看看情况如何再说,你也别急。”李明达对房遗爱温言劝一句,不等他回答,就直接往里走。 房遗爱尴尬地立在原地想了想,也跟着李明达走,“好,那就听公主的意思,我倒要看看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凭什么就诬陷我大哥是凶手。” “并非说房世子是凶手,只是有嫌疑罢了。房世子被指认说是最后一名见付三娘的人,而他人走后,付三娘就再没有见过别人。眼下他只是被认定为嫌疑最重,但我一直相信,以房世子的人品,断然不会干出杀人的事来。”白天明道。 房遗爱半点不领情,恼火地指着白天明的鼻尖,“少说这些没用的客套话,抓人的是你,说误会的也是你,什么都成你的了,倒是我大哥白白的受委屈。你等着,今天我大哥要是证明没罪,我们房家绝不会饶过你。” 李明达侧首,瞧房遗爱这般为他大哥抱不平,猜到他们兄弟这段日子应该是和好了。前段时间,房遗爱嗜酒的时候,房遗直和他的关系可谓是寡淡到极致了。看来这段日子,房遗直修复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白天明受了威胁,委屈地忙往李明达这边凑了凑,行礼恳请公主帮忙说句公道话。 李明达特意看他一眼,“若房世子真受冤了,我怎么说公道话?真要说的话,你到时候就该好好地给人道歉,道歉到人家原谅为止。” 房遗爱一听这话下巴扬得更高,感觉终于有人说了句公道话。他冷哼声加重,更加仇视愤怒地瞪着白天明,警告道:“你就等着吧!” 白天明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只能默默地选择跟在李明达身边。 李明达饶过宾客所在的地方,直抵付红梅的住处。 大理寺卿付春流得了消息后早已候在那里,一瞧见公主来了,付春流便携妻子以及两名长子连忙下跪恭迎公主。 “都免礼。” 付春流的妻子还在哭,哽咽难过到已经失言。付春流两个儿子都搀扶着她,垂首默默,也都沉浸在悲伤之中。 付春流面色还算镇定,但眼睛里也有厚重的悲痛,他颤抖着胳膊,边拱手边恳求李明达做主,一定要严惩杀害他女儿的凶手。 “你只是要我做主严惩凶手,而不是先查凶手,看来你已经认定出杀人凶手是谁了?”李明达问。 付春流应承,“此人正是房公的长子房遗直。小女死前,唯一见过的人只有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有朝一日竟然会被自己的学生给毒害了。” “证据呢。”李明达问。 付春流的表情由哀痛转为错愕,不解地看着李明达,“贵主,您莫非是要袒护房遗直?下官之前听过一些传言,公主与他一同破过不少奇案,两厢也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了。” “付正卿,公主公事公办,问你要证据而已,你不提供证据,反而说这些有的没的话,意指为何?”左青梅立刻出言呵斥道。 付春流闷头,随即拱手给李明达致歉,但态度却很执拗,“下官刚刚丧女,满心只想严惩凶手,可能情急之下说话多有冒犯之处,还亲贵主见谅。但若房遗直就是真凶,如何能因为其贵族身份,便徇私枉法,置圣人御笔批复的白纸黑字的《贞观律》于不顾?下官身为大理寺卿,纠举作奸犯科者,乃是下官的本职,岂能只因他的贵族身份,只因他父亲归位宰相位高权重的缘故,就惧于揭发其罪行。这怎能对得起我冤死的女儿,也罔顾了在天下百姓心中大理寺‘处心公正’之名。” “谈证据而已,付正卿说这些未免有些偏了。”李明达淡淡道一声,又问一遍,“你说房遗直杀害你女儿,可有实证?” “回禀公主,有人证。当时院里的婢女都可以证明,是房遗直最后一个从小女的房间内离开,此后不久,婢女进房就发现她死在了房中。这期间没有任何人出入小女的房间,只有房遗直一人。”付春流一再强调,“这么明显凶杀案,还需要查么!” 李明达隔墙站在深处在院外,已经闻到了很浓重的血腥味,看来死者的伤口很深,一定流了很多血。 “尸体都谁见过?”李明达问。 “下官的娘子和几名婢女。下官倒是想亲眼看看,但是被她拦下了,说不宜我瞧,也不宜任何人瞧,只打发人死守住房门,不让任何人进。娘子她撂下这话后她就晕了过去。公主来之前,她才刚苏醒没多久。”付春流说到这里,表情悲痛至极,顿了顿,缓和了下,才继续说道,“下官后来只是听婢女讲了讲屋内的情况,小女死状实在是惨烈,那些婢女都没经过这样的世面,看了一眼之后,都吓傻了,能记得只是个大概,但就这些‘大概’,听起来也已经足够骇人了,令下官难以承受。” 付春流说到此处,眼眶红了,猛地跪地,恳请李明达做主,为他可怜的女儿严惩凶手。 “付正卿刚刚上任大理寺卿没多久,大概是断案不多,所以没有太多经验,不知‘推情定法,务求明允’的道理。” 付春流听出公主在讥讽自己,惊讶地抬手看着李明达,好似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晋阳公主。传言中的公主不都说是‘善解人意,聪慧过人’么,而今怎么对他却是这般言语毒辣? “使刑必当罪,付正卿未全面勘察案情,就仅凭一面之言便定人为凶手,且不管房遗直到底是贵胄或是白丁,你此举都有草菅人命之嫌。这世间多少冤案,便是在官员这样武断之下闹出。你身为纠举全国刑名案件的大理寺正卿,却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怎么叫人理解你、同情你?”李明达质问道。 付春流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个小姑娘当众这样训斥,而且还是刚刚丧女的他,便是对方是公主,竟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他不服气,气得脸色铁青,面容上也流露出十分不爽的愤怒模样。 “付正卿在本朝学识名望很高,我也知道。但你学问做得好,却未必破案的能耐也好。人都有短处,你若无法认清自己在破案方面有所欠缺,是听我此言之后也连半点自省自己的想法都没有,那你就真是不配称为名士,被众人敬慕。毕竟‘每日三省吾身’这种事连七八岁的小孩子都在做,付正卿一把年纪了,却还是做不到。” 李明达说罢,就冷冷扫一眼付春流,命令其就跟在自己的身后。 说罢,李明达就直奔的正房,也便是付红梅身亡的屋子。 付春流讶异地愣在原地,看着公主,被说得没脸的他,此刻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而这前往女儿身亡之地,正是他的忌讳,他知道自己女儿是裸死,他妻子也说过他不能进屋。 李明达走到屋门口,见付春流在后面色铁青,犹犹豫豫,嗤笑道:“你要是没胆量进,一会儿我说有证据证明你女儿非房遗直所杀,你可不要叫嚣,要心服口服地给人道歉。” “下官进!”付春流梗着脖子,拱手对李明达行一礼,就迈步跟着李明达进屋。 一进屋血腥味就更浓了,外间没什么特别,往内间去,就看到一皮肉白花花的女子倒在榻上,整个身体斜横着躺在床上,腿搭在床边,身上未着一缕,鲜红的血自胸口处往外流,顺着身体,一直流淌到大腿上,再滴落在石板地上。床上的绢被也一样被血渗透了大半。 李明达从进屋扫视的第一眼后,就知道人肯定不是房遗直杀的。这份肯定在之前是源于相信房遗直的人品和头脑,而在现在是出于合理的推断和证据。 进门的付春流只瞧一眼,就立刻转头,捂着眼睛测过身去,接着李明达就听到男人低沉地抽泣声,很是隐忍。 李明达让婢女准备了白绫,举到头顶之上,作为遮挡。婢女还在靠近门口处站着,没人靠近尸体那边。 第215节 “你可以转过头来了,谅你受不来,但你又不服气,便只能这般。这白绢薄,你透过它可隐约看到那边的情况,但不会看得太清楚。左尚宫身上可什么都没带,我这就让她去验尸,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触碰你女儿的身体。这样你既能监督了,也能避免见到你所忌讳见到的,如何?”李明达问。 付春流试探地转头,看到白绢之后,点了点头,忙躬身谢过公主的周到考虑。这下他总算明白了公主的‘善解人意’之处。 “你若是担忧我偏心,伪造证据向着房世子,大可以再打发两个胆子大点的婢女看着。” “下官不敢。” “别不敢了,痛快叫两个来。我做事正大光明,不怕看,更加不会因这个和你计较。”李明达微微眯起眼睛,她仍恼怒于付春流的武断,心中替蒙冤的房遗直叫屈,但是该有的耐心她还是会有。 付春流便依命叫了两名婢女过来。李明达就带着这两名婢女,在房间较远但刚好可以看到尸体的地方旁观。 左青梅洗手之后,就奔向了床榻处。 付春流则站在白绢之后,焦急地看着那边影子的轮廓,等待着验尸结果。 尸体已经没有衣服了,胸口的伤痕没想,左青梅只需要查看身体其它部分是否有受伤之处,再检查其是否有中毒的可能,基本就算是可以初步验完了。 左青梅面色凝重地看向李明达,喊了声:“贵主,这伤口——” “我看到了。”李明达不及左青梅说完,就立刻回道。 那厢付春流听出了端倪,疑惑地偏头看向李明达。 “杀人凶器屋子里可搜过没有?”李明达见付春流摇头,就让人先把尸体盖住,让人搜查一遍屋子,然后她径直走到后窗边,看着窗棂上一滴很不起眼的血迹,推开推窗,就见后窗下有一排清晰地脚印,直通那边的后墙。 土是黄的。 付春流见尸体盖上了也跟着走动几步,随即到李明达的身后,然后就瞧见了脚印。 “这脚印……”付春流讶异。 “这么大,该是男人的脚。”左青梅也凑了过来,面无表情地把实话说了出来,然后她很疑惑地看向付春流,“难道房世子之前和你家三娘见面之后,是走得窗户?” “没……没有。”付春流面色尴尬道,“这可能是前几天家里修缮屋子,侍从留下的。” “那个脚印上还有一滴血。”李明达指了指。 付春流伸脖子仔细看,依稀瞧着印着脚印的那块黄土上,确实有一滴有点泛红的印记。 李明达随即又把窗棂上的血迹,指给了付春流看。 付春流又愣。 李明达随即吩咐左青梅讲一下付三娘的死因。 “付三娘是被人用棒状的硬物,大概有三四岁小孩儿的胳膊粗细,在胸口处戳了一个血洞。从致命伤的大小和位置来看,与明镜司之前发现的那具腐尸似乎一致。” “而且凶器不在现场,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了。”李明达补充道。 “有发现。”负责搜查的婢女忙来回禀,将从床底搜查来的一块染血的女人衣裳,和一根长满绿叶的树枝送了上来。 李明达和左青梅立刻就认出这根树枝是迎春花茎。而今已经没有花了,这时节长得只有绿叶。但对于凶手来说,这东西有没有花应然都是一样的寓意,都是凶手对死者一种的‘慈悲’式祝愿。 “这都是什么东西?”付春流一眼看到了树枝,又看到了染了血的女人的衣服,感慨道,“莫非凶手是女子?杀人之后发现身上都是血迹,所以换了身衣服走。” “这是迎春花枝,其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一会儿左尚宫回给你仔细解释。”李明达接着说血衣,让人拿去问,付红梅身边的婢女可否认识这件衣服。 婢女随后就认出这衣服正是付红梅今日所着。 李明达看向付春流。 付春流一脸尴尬,“下官之前一直忙着在前院应酬,未曾注意小女的这身打扮。” “你女儿的胸口处有一个血窟窿,这是她致命的主要原因。而这个血窟窿该是由一种尖锐的棒状物钉入所致,在其拔出来的时候,必然会有血喷溅,我猜测这块衣服就是用来防止血喷溅,凶手随手取此物来堵伤口,如此就可以顺利拔出凶器,而其自己的身体也不会沾染血迹。由此也可见,凶手作案已不是第一次了。” 付春流恍然大悟,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李明达的推断很有道理。 “那这枝迎春花枝到底是何缘故出现,还请左尚宫告知。”付春流对左青梅行礼请教道。 当下他已经被事实打脸了,明白公主之前对他的教训都是很有道理的实在话。他想不承认都不行,所以只能好好赔罪,虚心求教。 “你既然知道错了,是否先该把房世子放出来,好生向他赔罪,再让左尚宫和你仔细解释这迎春花枝的缘故。”李明达道。 付春流闻言,犹豫了。 左青梅怒道:“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凶手另有其人,便是你不同意,房世子还是会放出来。证据就在这里,你否认了,但是别人并不会否认。公主之所以会这么和你说,不过是给你机会,你却还敢蹬鼻子上脸!” 付春流赶紧跪地给李明达磕头,连连赔罪。 “房世子确实无辜。下官刚刚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自觉丢了面子,不知该如何和他赔罪道歉。贵主和左尚宫都教训得极是,我这就去和房世子道歉。”付春流说罢就要去,转而又询问地看向李明达,不知她去不去。 李明达贵为公主,若是此时和付春流一同去接房遗直,付春流稍后肯定还会多想。而正好当下,李明达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查,所以只打发付春流自己去。 李明达留在房间内,等付春流一走,就立刻招来付红梅身边的侍女,仔细问她们当时的经过。才刚因为付春流在,李明达才忍着没问。因为她知道付春流肯定会出于保护自己女儿的缘故,定然不会让婢女们交代全部实话。 “婢子们其实也不知道当时三娘为何要将房世子叫来,更加不知道三娘后来为什么会在屋内一件衣服都没有穿。” “你们没有说实话。”李明达道。 侍女们都你看我,我看你,随即都抿着嘴不吭声了。 眼下这种情况,只要是知道付红梅是裸死的人,大概都会以为房遗直和付红梅之间,发生了什么要么自愿要么强迫之类的男女之事。不然好端端的女孩子哪里会不穿衣服? 李明达试探这几名婢女后,由她们的面色表情就可推知这件事明显还有内情, 以李明达对房遗直的了解,他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单独去赴约见一名女子,而且还是在这个名女子的闺房之中。别说房遗直一向是个识礼之人,不会做偷情苟且之事。就是换做风流好色之人,也知道偷情之处不应该选择在这种堂而皇之的地方,好歹要在偏僻处。 “你们若还是不说实话,便没办法了,只能向你们带回明镜司,严刑逼供。” 李明达让田邯缮负责,好生和她们讲一下尉迟宝琪当初审问石红玉时使用的手段。 侍女们闻言,个个惊骇。 李明达随即让田邯缮和侍女们单独谈话,在谈话之前,她又故意嘱咐田邯缮:“若是没人招供,就直接带回明镜司用刑。若是有招供的,要护其安全,不可令其受了欺负。” 侍女们当下听说不坦白要去明镜司,就更加害怕。 李明达吩咐完这些之后就先走了,查问证词的事就由田邯缮全权负责。 李明达等候在付家的正堂,在此期间,她听到了不少滞留在这里的宾客们议论。其中不乏有几位是付红梅的小姐妹,因为被留在这里,几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倒是很爱说话。李明达从她们的言语中也得知,付红梅平常非常喜欢房遗直,已经到了毫不避讳的地步。不过长安城中,仰慕房遗直的女子都不在少数。因房遗直乃是有名的才高貌朗之人,很多女子以喜欢他为荣,总之这都是闺阁中的女孩子们关起门来的私房话,所以这付红梅这种‘坦率’也并不算丢人。 “我记得她曾私下里说过,能和房世子亲近一下,她死也甘心,而今这不就是应验了么!” “快别说了,怪瘆人的,反正我以后可是不敢倾慕房世子了。” “我也不敢了。” …… 田邯缮这时来和李明达回禀:“都交代了,是付三娘耍手段欺骗房世子到她的院中,房世子在去之前根本就不知道那院子是她的住处。” “如何欺骗?”李明达问。 “是付家的婢女故意弄脏了房世子的衣服,引他到这处‘没人住’的院子更衣。见他拿着衣服进门之后,婢女就把门关上了,之后房世子在里面待了没多久就带着怒意出去了。” 李明达知道房遗直更衣的时候不太喜欢有人伺候,该是付红梅打听到这个消息,才使了这种手段。 “房世子来了。”传话人道。 第131章 大唐晋阳公主 房遗直穿着一袭青衣,逸然而至,神态姿仪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 反而是白天明和付春流表现的慌张异常。白天明第一个冲出来,连忙献给房遗直致歉,忏悔自己之前不得不让人监视他的无礼举动。 房遗直淡笑一声,表示没事,随即就对李明达行了见礼。 李明达瞧他安然如故,心中的担忧也便下去了,随即叫众人就在院中的西厢房落座。 付春流这期间一直犹犹豫豫地看着房遗直,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给他。他到底是房遗直的长辈、先生,他抹不开脸面像白天明做得那么干脆,说道歉就道歉。但是若不道歉,当着公主的面,却也不是很合适。故而付春流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硬是自己把自己逼到了尴尬境地。 众人落座之后,田邯缮率先看向了付春流,白天明随之也瞧他。白天明觉得这件事虽然自己有责任,但是主要的责任还在付春流,是他极力主张一定要将房遗直作为凶手监视起来。可而今他道歉了,付春流却还厚着脸皮不吭声,却是有些过分了。 “付正卿刚刚丧女,心情不佳,一事头脑冲动,失去判断也可理解,还望贵主海涵。”房遗直这时忽然替付春流说话。 众人一听,忙感叹房遗直心胸仁厚,非普通人所比。 李明达也笑,“既然房世子都不觉得委屈,还要替他求情,那我自然要给房世子这个面子,不跟付正卿计较了。付正卿也不必道歉了,毕竟你是房世子的长辈,也是上级,不大好开口。” 李明达一番话下来,反倒让付春流越加后悔刚刚没有及时地和房遗直道歉。至少那时候道歉,大家好歹还会觉得他是个知错能改,拿起放得下的人。而现在房遗直的主动求情,以及公主的勉强不追究,间接地让他在众人跟前留下了仗着年纪大死不认错的坏印象。 付春流忙谢过李明达,又对房遗直拱手承认:“却如你所言,事发突然,我因丧女之痛,有些失去理智而错断,确实不该冤枉了你,让你受苦了。” “付正卿太客气了,遗直并不介怀此事,是白的终归是黑不了。”房遗直对付春流淡淡行一礼,便转身跟李明达交代了当时事发的经过。 起初的情况与李明达之前质问婢女所得相同。房遗直因衣服被弄脏,而被丫鬟引到一处所谓没人的院落里更衣。落歌本是随行伺候,但因去取备用的衣裳,而暂时离开,婢女就请房遗直先进屋等候,又要去备茶来。房遗直当时进屋后,就直接坐在厅内。忽见婢女出门后就把门立刻关上,他起了疑心,起身就要出去,便听到身后忽然有个人影蹿了出来,一把扯住自己。 “再之后呢?”李明达见房遗直停顿,忙追问道。 房遗直看眼那边的付春流,付春流早已经面容紧张,额头冒了很多虚汗。 “这关系到死者的名声,不是很方便当众讲。” “房世子果然是君子之心,你眼下所为,与某些人当时诬陷你是凶手的作为相比,真是天差地别,高下立见啊。”田邯缮忍不住感慨道。 付春流的脸倏地就红了,皱着眉头,微微别过头去,已然自觉没脸了。 李明达挥挥手,把闲杂人等都打发去了,只留下案件处理的几个相关重要的人,除了她,还有田邯缮、左青梅、白天明和房遗直。 付春流见状,不得不行礼谢过李明达的周到考虑。但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只要房遗直没有受到惩处,便是外头那些人并不知情,却也能猜个大概了,大家肯定都会往他女儿不清白上面想。付春流当下只能安慰自己,好在事情没有被挑得太清楚,或许流言说一阵也就过去了,不会那么严重。 房遗直接着阐述道:“我当即甩开付三娘,就要离开,付三娘还欲往上扑,更要以自己相要挟,她说我若是这就走了,就大喊是我毁了她清白,到时候大家就是鱼死网破,都丢人。我没管她这些,直接推门走了。后面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她怎么死的,也更是不清楚。” “鱼死网破?丢人?”白天明见公主没有问,就自己开口了,“房世子的意思是说,当时付三娘已经没有穿衣服了?” “我女儿绝不会干出这种事,贵主,这件事还请查实之后,再行判断。”付春流原本就因为房遗直的形容意识到了什么,狠皱着眉头,结果白天明的挑破,令他瞬间就无地自容。付春流边说边用手扶额,感觉没脸见人了。但他始终还是要狡辩一下,不光是为了死去女儿的清白,也是为了给自己和付家保存颜面。 “是!”房遗直就在这时,干脆地应了一声。 “你——”付春流不敢相信地看着房遗直,没想到他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候不给自己留一点点面子。 白天明扫眼那边还假正经的付春流,禁不住冷笑一声。他刚刚竟然都没人听出来,人家房遗直其实已经和他撇清关系了。所谓的不用他道歉的‘求情’,并非是房遗直因为他是长辈和老师就不介意,而是已经不屑于要他的道歉了。从开始到现在,白天明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房遗直一直对付春流以姓名加官位的称呼,都是在叫“付正卿”,没有一句‘先生’。 这就是官场,有时候一句话就会让你听出来俩人之间的亲疏远近。 白天明觉得这付春流真是书读太多了,一门心思钻学问、混名声,而今倒是有了些名望,但也是因此被捧得地位太高,骄傲得不知道动脑了。这犯起傻来,真是九头牛都拉不住。 付春流此时此刻还不明白,眼睛里有些愤恨地看着房遗直,似乎是难以接受他教诲十多年的学生,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对他‘落井下石’。 李明达也瞧出付春流的自以为是了,也懒得和他计较,她转眸打量房遗直这身衣服是干净的,就问他从付三娘房中离开之后是如何更衣。 “哪还敢再找付家的家仆帮忙寻地方,所以就回了自己的马车更衣。我换完衣服回来之后,就忽然被人围上了,接着就见付正卿逼迫着白府尹我把监视起来,我方知付三娘在叫我之后人就死了。”房遗直解释道。 第216节 李明达又叫来当时发现尸体的婢女,问她当时房遗直走后,她可曾进屋去见过付三娘。 婢女摇头,“当时就只有婢子和黄菊两个人在,黄菊见世子进屋之后,就立刻去、去……” 回话的婢女说到这里就卡住了,有些慌张地看向付春流。 田邯缮呵斥她一声,让他有话快说。婢女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继续道:“黄菊负责去通报夫人。婢子则留在院中等待,后来见世子很快出来了,知道此事和计划的不同,便慌忙之下想去拉世子回来,就跟了出去。再后来我见世子走得太快,也喊不回来,本是想回来看三娘的情况,转即意识到夫人那边也得赶紧拦下,就急忙又去通知了黄菊。而后我们二人就一起回来找三娘,不曾想这一进门是那样恐怖。” 回话的婢女说着说着,面色就惊恐起来,忆起当时的场景,身体仍然瑟瑟发抖。随即她的话就被另一名唤作黄菊的婢女证实了。 李明达看向左青梅,问她怎么想。 左青梅问这婢女,从离开院子到和黄菊一同回来,一共花费了多少时间。 “并没有多久,最多不过一炷香。” “婢子仔细查看过付三娘的尸体,身体除了致命伤之外,没有任何其它地方的外伤,包括淤伤。而且瞧副三娘的死状,是很自然地躺在榻上,并没有挣扎的痕迹。在在满是宾客的府中,且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的杀人,并没有引人注意,只有一种可能,付三娘当时处于昏迷之中,并没有还手之力。” “昏迷?”可是她刚刚和房世子分别的时候,还很清醒。刚刚左尚宫也说过,尸体上并没有外伤,所以就排除了她遭到凶手的袭击而被打晕的情形。那好端端的人,怎么见了凶手之后,就能忽然晕了?”白天明不解问。 “那必然相熟之人在水中下药,令付三娘在毫无防备之下喝了下去。”房遗直推断道。 “相熟之人?”李明达想到了窗外的脚印。 不止他,在场所有看过现场脚印的人,都想到了。 “所以当时屋里面还有一名男子,在房世子走之后,此男出现了,哄骗了付三娘喝下了令人晕厥的药?”白天明惊讶不已,这可是重大消息了,原来这付三娘不过是勾引房世子的蠢女人,还是个淫荡女子,和别的男人也有干系。 付春流听此话脸黑得彻底,气恼地直吼不可能。可是他边说边觉得自己已经无地自容,又拍桌直叹他不认付红梅这个混账女儿。显然他已经开始信了大家所言,但却矛盾的并不是很想承认。 “却也未必是男子。”李明达转即看向房遗直和白天明,“梅花庵的案子,你们可还记得。惠安等几个尼姑,就是伪造了男人的脚印。” “啊,对!”白天明恍然大悟,“迎春花,男人的大脚印,这么说这两个案子真有相通之处!” 房遗直这时候也道:“在这种时候,弄个男人在那里,怎么都解释不通。如果是名女子,倒是好讲了。付三娘做出这种事,必然也需要一些勇气,有个女子在旁暗中陪着她,也说得过去。” 李明达点头,赞同房遗直的说法。 “那这个让付三娘信任的女子,应该就很好查了,必然逃不过大家的眼睛。至少一直贴身伺候她的婢女,必然知道。”李明达说罢,就看向屋中央跪着待命的两名婢女。 黄菊想了想,随即就道:“三娘平时只有两个至交好友,今日都来了,一位是萧五娘,一位是程二娘。” 李明达想了想,摇头道,“两位都是世家贵女,如此私密的事情付三娘不会让对方告知晓,绝不可能是她们行凶。想想其她人,身份未必与你们家三娘相当,也可能是下人,总之深得她信任,肯把她勾引男人的这种秘密告知对方的人。” “那就……只有我夫人的干女儿江林了。三娘平时和她关系最好。” “江林又是谁?” “是个女道士,夫人极喜欢她,就留她在府中长住,还在府中建了个小道观给她,令其每日念经祈福保全府人平安。” “把这个江林叫来。” 李明达随即让他们好生讲讲这江林的来历。 “她是请乐观里的女道士,人长得十分清朗,瞧着倒不像是女子,如男儿一般英气,做起事来也是十分爽快。夫人是四年前去道观上香,初见她便十分喜欢,后来因要常年诵经,身边要有个女道士陪同才好,夫人就将她请回府中。后来日子久了,夫人就更加看好江道姑,就认她做了干女儿。江道姑人和善,又乐于助人,在府里很受喜欢。不知夫人,几位小郎君还有小娘子们都很爱和她相处,其中数三娘和三郎和她的关系最好了。” “三郎?”李明达不解地问,“刚刚我见陪夫人一起的只有两名少年,其中哪一位是三郎。” “都不是,那是大郎和二郎,三郎在两个月前去博陵求学了。”婢女黄菊说道。 “两个月前?”李明达目光深邃,和房遗直对视一眼之后,扫向付春流,“可是如此?” 恨不得钻进地缝的付春流,忽然被贵主问了另一个问题,有些奇怪不解,终于抬起头,边点头边满脸疑惑地看着李明达和房遗直。 “他走之前穿了什么衣服?可带了随从?”房遗直问。 “衣服倒是记不起来了,反正肯定是绢缎的,因要出去历练,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黄菊回忆道。 “贵主为何忽然问这些?”付春流有些不详的预感,他忽然想起来,之前好像听房遗直提过,明镜司发现了一具腐尸,似乎是贵族出身,身着绢缎,是一名男子,而且死亡时间刚好是两月前。而今恍然一想,竟然都跟他的离府的三儿子一致。 “但我儿出门是带了的随从的。”付春流不等其他人说穿这件事,自己先辩解了,然后要摇头表示不可能。 “先认认衣服吧,虽然日子久远突然想不起来,但看到东西后可能会有所回忆。”李明达说罢,就看向左青梅。 左青梅点了头,立刻带人去取衣服。 付春流慌了神,开始坐立不安了。 这时候去找道观里找江林的人赶过来复命,“人不在道观中。” 随后问了前后门的守卫,并没有看到人出入。 “这就奇怪了,人怎么还会凭空消失不成。” “爬墙吧,看看你们府中有哪一处地方好爬墙,可借树使力。”李明达道。 付家的家仆一听,都知道什么地方,赶紧带着侍卫们去勘察。 白天明这时候感慨道:“我记得梅花庵的案子,那几个尼姑也是会爬房子上梁,相通之处越来越多了。” 房遗直这时候,凝眸看着李明达,似有话要说。 李明达挑了挑眉,意在问他为何不能立刻说,房遗直便把目光瞥向了一边。 李明达立刻明白是不好当众说的话,便一本正经地打发人都回屋待命,她则走了几步到房子的东边。 房遗直等众人都进屋了,就走到李明达跟前行礼,接着小声谢过一句,“令贵主担心了。” “是担心了不假,虽然明知道你一定会没事。”李明达勾着嘴角露出一抹干净的笑,就问他到底有什么事要说。 “却是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房遗直垂眸,“不知贵主可知辩机和尚,高阳公主身边的辩机和尚。” 李明达严肃地看着房遗直,“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瞒公主,前段时间因为我不放心二弟,便叫人监视了高阳公主府,自然也就发现了高阳公主和这一位有不俗的关系。自然为了我二弟,我想揪出这个人,给不动声色的处置了。这段时日因为事情多,便一直没有下手,没想到此人却和而今这案子的嫌疑人似乎有了联系。”房遗直坦率道。 李明达惊讶,“你的意思是说,辩机和尚与本案的最重要的嫌疑人江林有关系。” 房遗直点头,“按照过往调查的回禀来看,俩人每隔几天就会在京城归义坊内的一处民宅里相聚。” 李明达听到这话,更加惊讶。 “还有更惊讶的在后头,当下这地方却是不适合说太多。”房遗直看向屋里的情况。 李明达立刻以调查江林所住的道观的名义,带着房遗直‘名正言顺’地往外走。 江林的道观建在了付家后花园里的一处土坡之上,大概是故意找了处相对比较有僻静宜人的地方,好给道姑清修用。 又因为府中出事,所有的下人都被召集道前院附近候命,所以这一路往那边走,四周十分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李明达只能听到风吹树叶和鸟虫鸣叫的响声,所以对房遗直点了点,让他放心说,当下很适合令他说出所有的秘密。 “这与辩机和尚来往的人,不止江林一个,有次我的人也看到他瞧瞧上了崔家的马车。马车随即就驶入了崔家,但到了崔府后到底去见谁,却不清楚。不过我估计不会是去见女人,毕竟这崔家父子都不简单,娶妻自然是娶贤,哪里会让这么个不守规矩的和尚去玷污他们崔府的后宅。”房遗直分析道。 李明达点了点头,也认同房遗直的说法,“以前还没觉得崔干如何,从上次的事之后,我算是知道了他的厉害。确如你所言,父子二人都不简单。但是我又是在闹不懂,这些人之间的牵扯的缘由是什么。若说辩机和崔家来往,可以勉强解释为是为高阳公主传话,走动关系。那他和江林如此频繁的走动,照高阳公主的性子,怕是不会忍受。别的不敢肯定,但这辩机和江林之间的来往,一定是他自己私下里的联络。” “辩机和江林很可能是相识于四年前。辩机那会儿刚到长安,在会昌寺当和尚,江林则也是刚被付春流的妻子领回付家不久。那时候付家的老夫人还活着,正好赶上八十大寿,这等高寿自然要大办酒宴,广邀宾客,同时也请了不少道士和僧人一起做法念经,就是为了给老妇人祈福,表全孝道。当时辩机所在的会昌寺内的和尚,也全都被请了去。俩人该就是在那时候相识了,至于如何发展成而今这样的关系,倒是不得而知了。” “看来这辩机也要拿来审问清楚才行。”李明达道。 “正要为这件事和贵主商量,贵主可否延缓一段时间再审,目前暂时不要动辩机。”房遗直道。 “这是为何?”李明达问。 “昨夜我已经开始打草惊蛇了,刚刚可以有观察‘蛇’动的机会。但若而今惊过头了,只怕那‘蛇’会吓得干脆装死,一动不动,想再找它的窝只怕就难了。”房遗直解释道。 李明达点点头,自然是明白房遗直的意思。她转即笑着打量房遗直,明知故问:“你为什么要惊崔家?” “自然是为了贵主。”房遗直一字一句缓慢清楚地说,既然她想听,那他一定要清楚地说。 李明达倏地红了脸,含蓄地抿着嘴角笑,偏偏害羞了,但还是不肯放过,又厚脸皮地继续问房遗直:“到底为了我什么,你说具体点给我听听。” “为了将来,夜深卧榻之时,身边能有个人骂我‘太坏’。” 第132章 大唐晋阳公主 “你——”李明达脸难以抑制得红了,这话太露骨了,她有点慌。 “贵主听懂了?”房遗直目光一直停留,未曾移开,问得越加直白。 明明是调戏之言,从他竟然一本正经地不害臊。 李明达做不到这么脸皮厚,盯着左边的一根树枝,选择装糊涂道:“听不懂,一定我太单纯了。我真的很单纯的,不接受反驳。” 房遗直看着李明达那红透的脸颊,有些忍俊不禁。他点点头附和李明达。随即他跟着李明达的目光,看向了那根树枝,树枝长得很普通,上面挂着翠绿的叶子也很普通。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句子作得好,贵主以为得如何?” “我觉得你能对着这样的树枝,吟出这句话来,不容易。” “大概是心中有桃。”房遗直说罢,把移开的目光又缓缓地放回李明达身上。 忽一阵春风过,吹得李明达鬓角的碎发微微动了动,轻擦着那泛着珠光的娇嫩脸颊。想从此处移开眼,十分不易。 李明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她忙两只手捂住了脸颊,继续盯着树枝。 转念想,先挑话的房遗直都没有害羞,那她有什么好害羞的。她害羞了,正好暴露了她不单纯的本性。李明达鼓起勇气,拿出公主之尊,转眸大胆地看向房遗直。目光随即就被房遗直抓个正着,热辣的火立刻就烧了过来。 李明达又红了脸,意识到自己果然没有房遗直的脸皮‘厚’,“那……你会努力折桃么?” “会。”几乎是李明达话音刚落,房遗直就立刻回答。 “那你要谨言慎思,筹谋为上,事情似乎没有那么容易。”李明达暗指房遗直当年为了回绝高阳公主的婚事,在李世民跟前说的那几句话。 房遗直很认真地聆听后,点头。,若玉的脸上浮起浅笑,行礼谢过。 李明达看房遗直的表情很轻松,似乎已经心中有数,笑笑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其实她本来还想安慰几句。 “其实我心里没底。”房遗直忽然叹道。 “真的?” 房遗直点头。 “那……为了那句‘太坏’早点实现,你也要努力。”李明达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房遗直眼睛一亮,似乎满足了,笑着应承:“谨遵贵主之命。” “我可没命令你什么。”李明达一边脸热辣辣地,一边反思自己怎么学坏了。他们俩是怎么从好好的聊天变成了这样?这东拉西扯的,都说了些什么! 房遗直见李明达愣得出神,就含笑默默地在旁陪着。 李明达回过神来,又听到房遗直开口。 第217节 “圣人看似很着急得忙着为归主寻驸马,实则是‘雷声大雨点小’,没那么快就定下来。崔家的事很快就会解决,贵主也不必担心。” 李明达愣了下,知道房遗直这是在给自己交代,让自己安心。遂她很相信地点点头,但也请房遗直不要冒险,量力而行便可。若是有难办的地方,她也可以出面。 房遗直谢过。 李明达愣了愣,他们刚刚好像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把事情商量定了? 李明达觉得自己被房遗直带偏了,说好来这里是商量案子。还是和他说正事最好,不然一会儿不知会被他带到哪里去,李明达赶紧对房遗直道:“辩机那里你要派人看紧了,不然我再派两个侍卫跟着?” “倒是不必,人多了反而会增加暴露的危险,会令对方提高警惕。不过这付家的道姑江林逃离之后,会不会就躲在她和辩机私会的那间民宅里?我们倒是可以派人跟着,趁其出门时,佯装是侍卫巡逻偶然将其抓获。如此既能抓到道姑,也能避免惊动辩机。”房遗直建议道。 李明达觉得房一直这个主意不错,并让程处弼负责此事,交给他可放心秘密不会外泄。 房遗直当即就打发落歌带程处弼去那间民宅察看江林是否躲在那里,若是真在,而后筹谋缉拿她的计划即可。 “你说这凶手如果真的是江林,那她杀人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李明达浅浅的皱眉,琢磨着。 “如果当年和惠宁尼姑一起的孩子就是她,同一处地方一同长大的三人,最终都犯下了人命案子,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有关这些山匪的卷宗我查过,虽然手段下作,劫人钱财,掳人妻女,但是却并没有犯下夺人性命之事。”房遗直说道。 李明达附和点头,“我也看过,确实如你所言,并没有杀人的情况。” “不过却有一处怪诞的地方,不知贵主注意没有。便是那十一名被山匪掳走的尼姑,刚好就在官府剿匪的两三年内陆续都死了,一个不剩。”房遗直道。 李明达皱眉,“竟有此事?我只查看了这些山匪的证词,倒是并没有人提过那些尼姑如何死的,我还以为她们是不堪折磨,数年内陆续身亡。你又是怎么查到这些?” “既然领了圣命去明镜司据协助贵主查案,我自然要出一份力。”房遗直笑道。 李明达认真地看他:“那你到底是怎么查出这些消息来?” “找到了当年审理此案的官吏,每个都询问到了,也找到了当年和那些山匪做生意的当铺老板。这些山匪抢劫完钱财之后,一些贵重的物件都会拿到他的当铺换钱,这种黑生意他和山匪们做了七八年,所以山里情况他也能了解一些。有关尼姑们的身死时间就是从他的口中得知。”房遗直认真解说道。 李明达:“你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觉得这些尼姑的死,很有可能跟惠宁等三个孩子有关。山匪被剿的三四年前,这几个孩子大概就在九岁十岁的样子。年纪并不算大,如果真是她们杀的,就太可怕了。我之前听惠宁话里的意思,她明明是憎恨山匪,替那些被掳走的尼姑们抱不平,还称呼她们为‘母亲们’。既然是可怜他们,为什么又会把她们给杀了,这似乎有点说不通。” 房遗直:“或许是太可怜了,觉得她们活着不如死了干净。” 李明达惊讶下,对上房遗直异常冷静的凤目,心里也有些认可他的说法。房遗直的话确实给她提了个醒,那惠宁尼姑的想法确实有一些偏执,或许真有可能是这个缘故,她们把这些尼姑们给杀了。当然这一切都是猜测,想要深挖这其中的缘由,还是要将江林缉拿归案后仔细审理方可确认。 李明达耸耸肩,舒展了一下,然后偏头对房遗直笑着说道:“该聊的都已经聊完了,我们可以去查一下江林的房间,看看有什么线索。” 房遗直应承点头,随后二人便一同前往道观。说是道观,其实就是建在付家后花园假山后土坡上的一处三间房舍。白墙围着,里面种着梅树,墙外则有几丛迎春花。 房遗直和李明达看到迎春花之后,彼此会意地看了一眼,便一前一后地进了道观。 正堂之内供奉着王母娘娘的石像,香炉之内还有一大把正在燃着的香,正冒着袅袅青烟。屋子里因此香味很浓,但是并没有盖住淡淡的血腥气。李明的循着味道走到了王母娘娘的石像后头。石像的下方已经被王母娘娘的裙子遮挡住了。扯开遮挡的布,就可在后石座的后头看到有一处方形的缝隙,可知此处是个活口。随即让人将石板取出,果然从里面拿到了一根铁杵状的东西,但有一头是尖的,上面还带着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 这东西一瞧就知,一定就是凶器了。 “里面是空的,还有东西。”侍卫说罢就伸手继续从里面掏,随即从里面拿出了两双套着木头脚的大鞋子。 李明达和房遗直见到这个自然都眼熟了,因为之前在梅花庵的时候,惠宁尼姑也是用这种东西制造了伪装成男人的脚印。因为这桩案子并非是公开审理,所以外人并不知道案子里的一些细节。所以江林必然以为她使用这种手法来伪装成男人脚印,会让人认定凶手是男子,而直接排除掉女人的嫌疑。李明达甚至觉得,江林用这种以尖形的铁杵插入胸口的复杂且凶残的手法来杀人,目的就是想让人觉得这种杀人的手段是男子所为,而非是女子。这与留下男性脚印的目的一样,都是为了从性别上直接把嫌疑排除。 “这道姑和惠宁、安宁俩尼姑一样,都十分擅长伪造证据,来误导官府的侦查方向。”李明达皱着眉头感慨,转而看着风房遗直,“若说没人教他们这些,我断然不信。” “杀人手法凶残,果断,巧费心思。不论是江林还是惠宁安宁,都不像是第一次行凶。很有可能就如我们之前预料的那般,当初她们在乌头山上,和山匪们共处之时,就已经拿那些尼姑练手了。”房遗直揣测道。 “若真是这般,那她们三个就有些太可怕了。好好的姑娘家为何突然如此凶残地嗜杀。”提到嗜杀,李明达又想到了那些白骨,“我突然发现了,这两个案子的共通之处,就是明镜司那些白骨和腐尸之间的关系,虽然手法不同,但凶手都在用极其残忍嗜血的方法在杀人。一个是在杀人手法上凶残,另一个是在杀人的数量上凶残。” 房遗直恍然怔了下,然后佩服他对李明达拱手点头,“公主英明,确实如此。” 李明达闻言扑哧笑了,眉眼弯弯的看着房遗直,“什么英明不英明的,私下里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客套了吧。” 房遗直随即浅笑,点了头,容颜轩举,叫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宾客们等候多时,有些不耐烦了,接连派人催问白天明她们是否可以离开,白天明有些承受不住,只好跑来找李明达拿主意。 “可以都放走,但为了以防万一,要留一份名单,各家从主人到随从,一个人都不能少。”李明达嘱咐道。 白天明高兴应下,这就去办。 随后没有多久,就有人来回禀萧五娘要来求见公主。 李明达一听萧五娘三个字,立刻摇头表示不见。 萧五娘笑眯眯地先探头,然后整个人现身在道观门口,对院内的李明达笑道:“人已经到了,还不见么?” 李明达头疼的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进来。 萧五娘高兴应一声,行了礼谢过,连忙就走到李明达跟前,又行了一个礼问安。然后她就好奇的四处看看,又伸脖子瞅瞅道观的正屋,好奇地询问李明达为何跑到这里来。 “公主是来查案的吧?是在查杀害付三娘的凶手对不对?可是为何跑到这个小道观里?莫非凶手躲在这里了?”萧五娘果然不愧是萧五娘,上来就来四连问。她说完之后,好奇的眼珠子又转向房遗直身上,只轻轻扫了一下没敢多看,因为她知道房遗直的性子如何,这种人她才懒得惹。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李明达严厉地看一眼萧五娘。 萧五娘却也不怕,笑嘻嘻地凑到李明达跟前,拉着她的胳膊,“好姐妹透露一点有什么关系。不过房世子既然在这儿了,没有像之前那样被监视起来,便是说他不是凶手,凶手肯定另有其人。我听说付正卿之所以坚持要抓房世子,是因为付三娘最后见的人是他。而今既然房世子是无辜的,我看必然是付三娘有什么问题了。莫非她不仅对房世子起了色心,还做了什么,结果遭了报应?” 萧五娘果然不愧是贵族少女们之中最能八卦之人,在这方面李明达觉得她真的可以称王了。 萧五娘说完之后,看李明达没回应,又去看了看房遗直,也没得回应。 萧五娘又笑起来,拉着李明达的胳膊,“不说话也行,给个表情也可以,给我个暗示。” “就怕你瞎说,我现在连眼睛都不敢眨,快些歇了这些好奇的心思。这毛病你若不改,早晚会出事。”李明达对萧五娘无奈道。她们自小关系就不错,萧五娘小时候经常‘救’她。李明达儿时调皮那段时间,喜欢上蹿下跳,跌倒的时候几次都是萧五娘先扑在前面给她做了人肉垫子。这份姐妹情谊到现在也还有,只是萧五娘喜欢扒八卦这癖好,李明达并不认同,所以近一段时间和她保持距离,但这并不能说明她们姐妹之间的关系不好。 在为人上,萧五娘至少是坦荡荡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李明达还是很欣赏她。 “好吧,不说就不说。今日有缘,好容易得见贵主一次,那我们出去走走说说话也行。”萧五娘直路不同,决定该换迂回之路走。 李明达自然明白萧五娘的小心思,不过之前就听付三娘身边的婢女说过,萧五娘与付三娘的关系还算不错。李明达就想顺便听一听看看萧五娘这里是不是也有什么线索。 李明达就看向房遗直,让他和白天明一起继续去搜查江林的住处,看看还有什么其它的线索。 房遗直和白天明同时领命。 “那我们走吧。”萧五娘笑着拉了拉李明达的胳膊,“我知道付家园子里哪地方景致好,我带你过去。” 李明达点头,随萧五娘引路,正好和她边走边说。 “听说你和付三娘的关系很好?” “好什么,不过是泛泛之交。我和公主之间才是真的好,谈得来,和她勉强说几句话而已。我这人脾气好,热情,也不拿架子,经常会有人觉得跟我关系十分好,但其实不过就是一些面儿上的交往。跟她们之间的情分到底如何,我心里再清楚不过,我父亲一出事遭贬黜的时候,这些小姐妹没有一个愿意送个消息过来安慰我的。” 萧五娘在这方面看得很通透。 “你什么想法无所谓了,只要付三娘把你当成朋友就行。那付三娘在死之前有没有和你说什么特别的事。”李明达问。 萧五娘认真想了想,“也没什么,反正就是她喜欢房遗直那些话呗,见怪不怪了,我认识的姐妹们之中,十个里边少说得有六个喜欢他。贵主你说,这房遗直到底好在哪,我怎么就没看出来,闹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仰慕他。” “人各有好吧,你也说了,十之有六,那不还有四么,你在其中也不奇怪。”李明达起了好奇心,随即问萧五娘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我二哥那样的就挺好,可文可武,宜静宜动,什么都全了。我觉得我以后就照着他那样的找就行了,就怕没有第二个。”萧五娘一脸崇拜道。 “还是老样子。”李明达忍不住笑,萧五娘自小时候就十分地敬佩他二哥萧锴,没想到大了她还是如此。 “我二哥其实特别厉害,他就是为人太低调了,外人都不太知情。贵主,我真的一点儿都不夸张,不然你来做我的二嫂吧,我二哥他真的很有才华,一定不会让你失望。”萧五娘晃着李明达的胳膊哀求道,“你要是肯做我二嫂,我发誓我会把我爱八卦的毛病改了,你让我怎么改我就怎么改。让我在贵主跟前做个乖乖听话的小狗,我也愿意。” 李明达噗嗤笑了,用手狠狠点了下萧五娘的额头,“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自己还没出嫁呢,倒是来操心我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要是不八卦了,估计八成会是个媒婆,一定会四处牵红线。” “贵主太了解我了,其实我确实有过这种想法。就是我阿耶被贬黜的时候,我就有考虑过出去做个媒人养家。”萧五娘笑哈哈道。 “那道姑呢,付三娘有没有和你提过道姑。”李明又把话扯回了正题。 萧五娘想了想,“贵主说得是那个常跟在她身边的道姑,叫什么江林的?” 李明达点头。 “见过两次,付三娘和她关系很好,也引荐给我们了。我倒是不怎么喜欢这个江道姑,但是其她的小姐妹都是很喜欢和她相处说话。这个人看似随和,没什么毛病,但有的时候,她的话里带着一种满世界污浊就她一人出尘脱俗的感觉,我就不太喜欢她。”萧五娘却也承认,“但就是不喜欢,我也没表现出什么,我不得罪人。” “看来你也没有什么重要的线索,赶紧走吧。”李明达‘卸磨杀驴’,不客气的对萧五娘挥挥手,打发她走。 “贵主激将我也没用,我真的知道的不多,”萧五娘想想又道,“就一点,付三娘非常非常地仰慕房遗直。” 李明达笑,“不是激将你,是真的让你走。我要继续查案了,你也赶紧和你母亲一块回家,别让家里头那边担心。” 萧五娘不高兴地跺脚,“可我还什么都没有从贵主这里打听到呢,都是贵主在问我。” “嗯,这就对了,我正是此意。”李明达道。 “啊,气人。”萧五娘撅嘴,“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开心了,除非却贵主改日请我邀去明镜司看一看。” 李明达点头,应了她。 萧五娘立刻就高兴起来,十分欢欢喜喜的告退。 随后不久,房遗直那边就递来消息,江林的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太过重要的线索,倒是能看出她一些喜好,书画中只有与荷花相关,有自喻出淤泥而不染之意。 那厢又有人来传消息,说是萧锴和狄仁杰已经回来了。李明达立刻起身前往明镜司,付家的事情基本上已经明了了,就差缉拿江林,索性就交给房遗直来负责。 李明达离开后不久,房遗直便也要离开付家,去跟那边准备缉拿江林的程处弼会合,却不想刚好遇到了萧五娘和他兄长萧锐。 房遗直心里深知这‘刚好’并非是巧合,却也不表,和他们兄妹二人打了招呼。 “房世子受委屈了,听妹妹说,你之前被误会是凶手?”萧锐问。 “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哥问话后,萧五娘就一脸好奇,满眼放光地看着房遗直。 “倒是不好再多说,我虽受冤,但女儿家的闺名很重要,人既然已经死了,又何必追究。” 这就够了!萧五娘听到这几句话后,眼睛更加闪亮。 …… 不消半日,付三娘自毁清白算计房遗直的传言,就在贵族女眷们之中暗中流传开来。 付春流从妻子的口中听到这个流言之后,羞愤不已,当即书信一封欲责备房遗直。而今他缓过神儿来,也已经意识到房遗直记恨上他了。他对自己的这位学生太了解,最是记仇,所以付春流认定这件事是房遗直所为,但是却偏偏又没有证据。所以信写完了之后,他气得只能撕毁。 第133章 大唐晋阳公主 房玄龄从中书省归来后,就从卢氏口中得知了房遗直在付家的遭遇。卢氏气愤不已,当下去一定要房玄龄去和付春流理论。 “他终归是儿子的恩师,岂好当面撕破脸皮。” “恩师是传道授业解惑的,却不是诬陷你儿子是杀人凶手的,那是仇人才会干的事!”卢氏气道。 “如今清楚他的为人,以后不来往就是了。”房玄龄解释道。 “那你儿子被冤枉是杀人凶手的气就这么干受着了?亏你还是御封的司空,就这点出息?”卢氏不甘心地说道。 “你还真当咱们儿子是老实人了,他自然会有办法处置,哪用我们操心。再者说,我们就是真操心,他反而会不高兴,这点小事情他自己就会解决了。”房玄龄随即把他刚刚得来的最新消息告知了卢氏。 第218节 卢氏一听外头竟有这样的传言,爽快地大笑两声,解气地叹道:“活该。教养出这样不检点的女儿,还反过来冤枉我的儿子是凶手,就该好好收拾他,让他知道教训。” “好了?这下不气了?”房玄龄问。 卢氏瞪眼房玄龄,“你今天倒是脾气好,有什么话就快说。” “瞧你这话说的,我对你哪天脾气不好?”房玄龄一笑,搓了搓手,“不过夫人如果要是不气了,我倒是想提一点点要求,今晚特别想吃夫人亲手做的雪婴儿。” “要你做的事你干都没干,光动嘴皮子还想吃好吃的,哪那么容易,不做!”卢氏侧过身去,不欲理会房玄龄。 “那我还知道一件大事没有来得及说,咱们的乖儿子,开始出手对付崔家了,你想不想听?” 卢氏被勾得眼巴巴地看着房玄龄,连连点头。 房玄龄得逞地笑,“可我现在饿着肚子没有力气说。” 卢氏瞪一眼房玄龄,起身便去了厨房。没多一会儿,她便端来了一盘雪婴儿,让房玄龄赶紧交代。 房玄龄拿着筷子就高兴的吃起来,让卢氏稍等,待他吃好了就一一详述给她听。 卢氏盯着狼吞虎咽的房玄龄,总觉自己好像上当了。 不及他吃完,那厢就有人传话说房遗直今晚不回来了。 卢氏忙问何故,得知是抓重要的嫌犯,要和公主连夜突击审问,卢氏甚感欣慰。她高兴得合不拢嘴,忙吩咐下去,列了一串菜单让厨房准备吃食,一会深夜的时候好送过去。 房玄龄本来对着一盘雪婴儿吃的有滋有味,颇感高兴。但是再听卢氏所言的那一串精致的菜,忽然觉得自己日子过得特别寒酸,便不爽地放下筷子,吃不下了! “吃好了?”卢氏不及房玄龄回答,就立刻打个丫鬟把东西收拾下去。 “哎,收拾什么?我还没吃完,不过是渴了想喝一口水罢了。”房玄龄赶忙阻拦道。 “那你先吃吧,我去准备准备。”卢氏起身就走。 房玄龄怅然若失,“那你不听我讲事情了?” 卢氏头也不回地对房玄龄挥了挥手,“回头再说,当下儿子的事儿要紧。” 房玄龄憋嘴不说话了,看了一会儿桌上的雪婴儿,想了想,还是拿起筷子乖乖得把它吃完。 与此同时,太极宫内的李世民也收到了李明达递来的消息。 “今夜不归?又是为了什么?”李世民连批奏折的心思都没有了。 方启瑞小心翼翼的告知道:“说是抓到了重要的嫌疑犯,要连夜审问。” “唉,”李世民悠长地叹了一口气,“有那么多人在,干嘛非得亲自审。” “贵主是明镜司的主事,这种紧要时候,自然是她在场主持比较好。”方启瑞赔笑解释道。 李世民觉得方启瑞的说法也对,便不再吱声了。随即就继续批阅手中的奏折,接看下一本,李世民的眉头便越皱越深。 方启瑞立刻就察觉出异样,询问李世民:“陛下,可是有什么事发生?” “这是年初官员考绩的结果,百余名里被评为上上等的官员中,崔姓的竟然有三十二名。”李世民哼笑一声,举着手里的奏折,“这崔氏果真不愧是第一士族。” 任谁都知道,这排名第一的士族是皇族李家,前两年圣人亲口所点。而今圣人说崔氏是第一,显然是故意讥讽,心中对此大为不满。 崔氏一族里确有不少人扎根于朝廷之中,李世民心中多少也清楚,但而今见到被评为上上等的官员之中崔氏竟占了如此多的数量,这让李世民难免惊讶了一番,也被提了醒。崔姓果然是大族,即便他们都安分守己,这股力量仍不容小觑。 李世民因此想到崔清寂及其父亲崔干,斟酌再三之后,脸色渐渐地沉郁起来。 晚饭的时候,只有李世民和李治父子二人一同用饭,饭毕李治才开口问李明达的去向,得知他依然在明镜司当值,李治立刻在李世民面前不吝言辞的夸赞自己的妹妹十分有能耐,随后他就提起了崔清寂,想和李世民商量,让崔清寂常进宫来,到他这里坐一坐。 其实李治当下会有此提议,是想顺着李世民的意思撮合自己的妹妹和崔清寂。 “崔家六郎刚刚在工部上任,忙得脚不沾地,你就不要打扰人家了。”李世民道。 李治不以为意,还以为李世民是在为崔清寂着想,笑嘻嘻道:“他才华横溢,聪慧异常,只怕是去公布两日就能熟了自己手头上的活计,倒也不会耽搁什么。” 李世民听李治此言,眉宇间闪出很多不快,眼神也阴冷起来,李治至此才发现李世民的态度有所不同,他愣了一下,转进连忙附和李世民的说法,表示是自己思虑欠周了,想得太简单,李世民便不再说什么,点点头,就挥手打发走了李治。 李世民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吏部程奏上来的折子,目光在那一排‘崔’上头徘徊了很久,才终于把折子合上。 …… 明镜司。 李明达高兴地见了风尘仆仆归来的萧锴和狄仁杰后,便忙问他们调查齐鸣一家的情况如何。 “到了地方之后,我们二人就立刻去齐府问话,所有人都摇头说不知,都无法想象他们以前在长安住的宅院的池塘底下,竟然堆了二十多具白骨。”萧锴道。 狄仁杰接着说道:“后来我们不甘心,挨个问下来,在齐家七郎的嘴终于套出点东西来。齐七郎说他少时曾年幼无知,嘲笑过一人是弱鸡,笑他连虫都怕没出息,根本不及他叱咤疆场的将军父亲的一根手指。那人一气之下就发了毒誓,说终有一日他亲手杀的人会填满他家的池塘。当时齐七郎不过是以为对方在说大话,并不以为意,至今也是如此。他起初听我们讲池塘里发现尸体的时候,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说出来,毕竟对方而今在长安城也是赫赫有名的将军了。那些少时说过的话,谁又会当真,所以他不好随便说出口诬陷对方。” 魏叔玉此时也在旁,听说对方和自己一样也怕虫,脸有点儿红了。 “这人到底是谁?”李明达问。 “当今的威武大将军季望。”萧锴道。 “想起来了,前年子承父业的那个,并没有上过战场。” 李明达在这位季望有些印象,他确实怕虫,而且他少时身体羸弱,却偏偏是个好出风头的人,也确实受过不少人笑话。李明达所以知道他,是因她四哥李泰在她少时很喜欢给他讲一些外面的趣事,有关于季望的‘趣事’绝对不在少数,所以她至今都记得。 “不瞒公主,那时候他在贵族子弟并不受欢迎,不过大家都是识礼之人,却也没有人挑破。”萧锴叹道。 “那你们现在看,季望的为人如何?”李明达问。 “最是小心眼,记仇。”魏叔玉道,“他这个人脾气不好,易怒,很爱冲动。为了堵一口气,倒是很有可能犯下这事。” “我对他不太了解,不过房世子还有可能知道,有一段时间,我记得季望一直变着法地黏着他。”萧锴回忆道。 “齐七郎和季望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多久前?”李明达边提笔边问。 “三年前。”萧锴道。 惠宁和安宁在三四年前去了梅花庵;江林在三四年前被付家领了回去,并和辩机相识;季望在三年前放了狠话给齐七郎。 三年前的这些,都不像是个巧合。 “房世子把江林缉拿归案了。”衙差赶紧来报。 随即江林就被带了上来,跪在地上。 李明达看着堂下的人,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荷叶绿的裙装,竟头顶着乌黑的发髻,只看打扮和普通女子无二。 江林就一直垂着头,安静不动。 房遗直随后进门,对李明达说了句话,江林当即发疯了。 第134章 大唐晋阳公主 “这就是和辩机私通的脏道士。” 房遗直只说了这么普通的一句话,江林就像疯了一样,欲往房遗直身上扑。 谁都没有料到这才被押送上来的江林,竟然立刻发疯。等大家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程处弼扫腿绊倒。江林一个侧摔,扭了腰,撞了头,原本插在她头上的两根珠钗也哐铛掉在地上。她跟不怕疼似的,眼睛瞪得溜溜圆看着房遗直。 “你说谁脏——”江林底气十足地叫着问,本来一张清秀好看的脸因愤怒而狰狞得五官扭曲。 再看房遗直,纹丝不动立在原处,一脸果然如此表情,大概是早就预料到江林会有此反应。 看来脏这个字,是江林的软肋。李明达也想起之前萧五娘曾和自己说过的话,江林自诩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所以该是很忌讳脏这个字,这一点房遗直倒是抓得很清楚。 “道姑和和尚私通都不算脏,那这世间还有脏的东西么。”房遗直垂眸睥睨她。 江林急急辩解,“我没和他私通,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 “付三郎呢,和他之间也清白吗?”李明达问。 江林底气十足道:“这是当然。” “你们之间若真是清白,他又怎么会为你单独去了明镜司所在的老宅。那时候宅子荒凉,没有一个人。你们在那里私下会面,他连个贴身随从都不带了,会是因为什么清白好事?”李明达试探性地质问。 江林皱了下眉,“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好端端的和付三郎在那里见什么面。” 李明达示意了下,当即就有人将尖状的铁杵放在了地上。 “还装糊涂?” 江林惊讶地看了眼地上的东西,狠狠地皱眉。 随即一双装着木脚的鞋被放了上来,接着又有一双也被拿上来。这后一双正是梅花庵惠宁等尼姑们伪装男人脚印所用。 江林看到自己的那双,已经不觉得奇怪了,毕竟她的这双是跟凶器放在一起。这些衙差找到了凶器,自然就找到木脚。但是看到另一双时,她难掩脸上的疑惑,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两双,很是不解地看向李明达。 “梅花庵的惠宁、安宁,你应该都听说过。” 江林转了下眼珠子,看着那双鞋,面容似有悔意。 这时候白天明得到了属下的回禀,立刻拱手向李明达告知当初跟着付三郎“远行”的两名随从已经被恩典放了归乡,由奴隶身份转为良民。 “两个月前他带人到京兆府办理,有他当时他签字画押的契书为证。” 白天明话音落了,就转头示意先前回话的小吏,小吏这时候双手呈上契书给田邯缮。 田邯缮立刻将契书呈给李明达。 李明达快速览阅之后,转眸凌厉地打量江林。她身材并不高大,只是略微丰腴,但是一双手臂却比普通女子强壮很多。 小吏又道:“属下们已经快马加鞭去了这两个家仆现今的住处,分别查问了二人。所得证言一致,皆说是付三郎主动放他们走,还说他以后不会回长安城了,请他们帮忙保密。” “保密?”李明达好笑地把目光扫向了江林,“在家的时候还说要历练自己,只带两名随从随行。偏偏却在没有离开长安城之前,就将两名随行的家仆放了,还请他们保密。付三郎显然是有所图谋,才计划离开了家。但而今人还没有离开长安,就死在了齐家的旧宅里。谁都知道那座宅子当时没有人,他愿只身去那里赴约,必然是等着见什么重要的熟人。而且二人该是打算做什么隐晦之事,不然他不会连家仆都给打发了。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江道姑?” 江林垂着脑袋,让人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她撑地的双手已经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江道姑这身打扮倒是清秀可人,令人见了不禁想多看两眼。我一女子尚有如此的感觉,却不知男子会如何?那付三郎正青春年少,又时常在家见你,会不会起了什么别的心思?”李明达继续逼问。 江林蹙眉,两只手的拳头攥得更紧。 “若非是为了私奔和你相约在那里会合,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缘故。”李明达又道。 狄仁杰听到此,惊讶地挑了挑眉,恍然意识到原来是因为私奔,之前公主说那铺垫些话的时候,他就一直都没有想明白俩人在那见面是为啥。 魏叔玉在旁一眼看穿了狄仁杰的表情,无奈地摇摇头,嘴里含笑着小声嘟囔着:“你还是阅历少,这都不懂!” 狄仁杰瞪看一眼魏叔玉,脸立刻就红了,随后他往周围看了看,惊讶地没有发现他想看的身影。 魏叔玉瞟见了,忙对狄仁杰悄悄打眼色,意在问他要找谁。 狄仁杰小心地看一眼那边正在审问犯人的公主,然后用极低声和魏叔玉道:“萧锴呢?刚还是和我在一起给公主回话,怎么转头人不见了。” “我瞧见了,刚刚看他捂着悄悄肚子出去,应该是不太舒服,又怕打扰到审案,所以没有吭声就走了。”魏淑玉道。 第219节 狄仁杰点了点头,转即看向那边面容秀丽的晋阳公主。此时她正逼问江林,一张嘴就舌灿莲花,话说得有理有据,比她的容貌还要漂亮。身形并不算高大的她,腰板挺得笔直,微微扬着下颚,一双秀气的眼炯炯发亮,英气十足,一点都不输于男儿。在别人眼里如何他不知道,至少于狄仁杰来讲,是十分耀眼的,看得眼睛有点直了。 魏叔玉发现狄仁杰的目光不对,悄悄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给他使眼色,似在问他看什么。 狄仁杰眨了眨眼,然后尴尬地笑着摇头。 这时候江林忽然发出一阵大笑,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这样笑能掩盖什么?”李明达又问。 房遗直斜睨一眼江林,见她不讲话了,便缓缓开口:“必然是她自以为高洁,不想承认她和付三郎私奔的事。眼下作案凶器已经找到了,她承不承认已经没有关系,脏的就是脏的,改变不了。一边和辩机私通,一边又想和付三郎私奔,你怎么会姓江呢,姓私多好。” 房遗直一张嘴就气死人不偿命,再一次戳了江林的软肋。江林眼睛瞪得发红,又开始要发狂,但这一次侍卫们早有所准备,立刻就按住了她的肩膀,死死地把她的脸扣贴在了地上。 “什么私奔私通?你到底是什么人,学什么狗叫!”江林气骂道。 “我弄不懂了,她这样疯性子的人,怎么会人缘儿好?”狄仁杰疑惑不已。 房遗直嗤笑,“因为能装,而今丑事被大家揭发出来,自然就装不下去了,露出了本性。” 江林凶悍的目光立刻朝房遗直投射过去,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魏叔玉忍不住勾起嘴角,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针对房遗直,倒是觉得挺有趣。他很想看看这个江林得罪房遗直的下场会如何。 “为什么污蔑我!我不许你污蔑我,不许你污蔑我!你到底是谁,离我远点!滚远点!”江林对房遗直暴吼道。 “看来你很不喜欢大家说你脏。”李明达叹道。 江林愣了下,脸色涨得青紫,此时此刻才恍然明白,大家都是在故意刺激她。 江宁林回过神来之后,冷笑得直晃肩膀,“你们这么刺激我,不就是为了知道真相么?都很想知道这案子到底是不是我做的?想让我认罪?可以!但要和我道歉,收回你们之前诋毁我的话。特别是他说的那些话,必须好好给我收回去。” 江林说罢,就愤怒地指向房遗直。 “我的天哪,我还是头一次在堂审的时候,碰到你这么理直气壮的犯人。谁给你的胆量敢指责房世子,让而今堂堂的大理寺少卿为你赔罪?”白天明差点惊掉了下巴。 江林怔了一下,然后用稀奇地目光转头打量房遗直,上上下下反复很多次。 在旁待命的衙差和侍卫们见到江林如此冒犯,都紧握着手里的刀和木杖,蠢蠢欲动。若非公主和房世子早有交代,让他们不要随便对江林动手,此刻他们只怕早就用木棒把江林两个眼睛戳成窟窿了。 “原来你就是房世子,久闻大名。”江林一听到房遗直的身份,惊讶了,边说话目光边在房遗直身上又流连了一遍,似乎在审视一件她相中很久的衣裳。 房遗直很配合地对江林回以一抹微笑,看起来倒是很有礼貌。 但这场面在其他人看来怎么都觉得诡异,房世子这笑绝对不会是好笑。 江林怔住,心里没底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笑?” “没有为什么,可能只是单纯的觉得你可笑而已。” “你——” “你承不承认自己是凶手对于我们来说根本不重要,证据已经在这,你和付红梅以及付三郎的关系也很清楚,没人会稀罕你说什么。过不了多久外边就会张贴告示,把今天的审案结果公布于众,而你与辩机和付三郎的事也会一并说明。到时候你的所作所为就会被天下人评说,看看最后有没有一人觉得你是白得跟池塘里的莲花一般。”房遗直说罢,就立刻命令在场的官差将今天的案情起草为告示。 江林不干了,急躁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我是冤枉的,我被冤枉了,我跟他们两个人根本都没有关系!我是清白的!” “怎么个清白法,你不讲清楚,谁知道?”房遗直问。 “付三郎早就说他爱慕于我,但我对他半点心思都没有,他几次和我表明心迹,我都拒绝了。后来,我偶然在园子听到了付三郎哀求付三娘的话,竟然是请她帮忙一起算计我。付三娘竟然还说出只要得到我的人,一切都好办的话来。然后还支招给付三郎,教他怎么才能讨好女儿家的心思。转头付三娘便像没事人一般,在我面前说巧话,装乖,还说她把我当成最信任要好之人。何其可笑!之后付三郎想要算计我的清白,几番想要和我独处,我岂能让他如愿,都想办法婉拒了。但他还是不死心,这种人就该死了干净。后来我便故意假装想和他私奔,将他约到了那荒芜一人老宅去。我在水里下了蒙汗药,骗他喝了下去,杀了付三郎以后,用早准备好的沙袋给他捆上,沉进了塘里。” “那沙袋里你混了什么东西?”李明达问。 江林嗤笑,“沙袋里能有什么,自然就是沙子。” “迎春花呢?”李明达问。 江林怔了怔,眼睛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明达,“你怎么会知道?” “说原因,让你放花进去的原因。”李明达拿起桌上长满绿叶的迎春花枝,抬手丢到了江林的面前。 江林的目光跟着迎春花落了地,眼睛呆呆,似陷入了沉思。 “迎春是万物复苏,四季更迭轮回的起始。虽然他这辈子罪孽身重,但我还是希望他下一辈子能活得干干净净。这是我对他美好的祝愿,也是我对他最后的慈悲。他对我不仁,但我身为出家的坤道,却不能对他不义。” 听江林的口气,好像她对付三郎做了多大的宽容和忍让一般。 “凶残地把人给杀了,竟然还厚颜无耻地谈什么原谅和慈悲,你真以为大家都和你一样没长脑子?”房遗直讥讽。 “是你们这些俗人不懂!”江林立刻反驳回去。 房遗直目光淡扫江林,“一般我们这里把那些说别人不懂只有他自己懂的人,称为疯子。” “你——”江林又气疯了,挣扎着起身就要往房遗直身上冲。 “其实你可以装一会儿的,不必立刻证实我的判断是对的。”房遗直又道。 “啊——”江林叫一声,闷闷地捶胸。 李明达递了眼色示意房遗直暂时不要多说,看江林现在的这个状态,她怕再继续下去就问不出关于迎春花一事的起因。 房遗直含笑点点头,果然乖乖地再不言语。 “我不是问你它的含义,我是问你从何领悟出这个东西要和死人放在一起?或者说一开始是谁告诉你迎春花有这种意思?”李明达提问道。 江林立刻摇头,“没有谁,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你是说你和梅花庵的惠宁、安宁并不相识,你们都在死者身上放了迎春花,还使用了这种木脚穿的鞋子伪装男子的脚印,如此相似的做法都是巧合而已?” 所有人都明白这根本不可能是巧合。 江林眼盯着地面,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想知道原因也可,我要道歉,收回那些污蔑我清白的话。” 江琳说罢,就转眸扫了一眼房遗直。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来说。”李明达当然不会让房遗直跟凶手道歉,“你和惠宁、安宁三个人,都是当年梅花庵被掳尼姑所生下的孩子。后来山匪被官府剿灭之后,你们三个孩子被山匪保护了下来。离开山寨之后你们身无长物,也无人可以依靠,最后只好分别去了尼姑庵和道观。” 江林垂首沉默了很久之后,那沉重的张开嘴,“公主竟然都清楚,又何必问我。” “山寨里的那些尼姑们,也便是你们的‘母亲们’,可是你们杀死的?”李明达问。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除了房遗直都十分惊讶。大家脸上都挂着震惊之色,唏嘘不已。江林的头晃一晃才抬起来,眼睛里不仅没有一丝沉痛,竟还带着笑意,有些兴趣地打量李明达。她勾着一边的嘴角,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后,嗤笑了一声,感慨不已。 “真的没有想到,这么久远的事情也引起了公主的注意,倒让贫道有些受宠若惊。” “你们怎么能下的去手?”李明达真的有些生气了,不解地质问他,“这里面可有你们的亲生母亲。” “那又如何,换着杀就是了。”江林撩了下自己额头上有些凌乱的头发,均匀白净的鹅蛋脸上浮起看似甜美又和善的笑容,“她们活着只是受罪,我们三人亲手帮她们从淫污中解脱,让她们再重新干干净净的开始,多好的事呀,她们应该对我们感激才是,这也当是我们尽孝了。” 李明达:“若是真想帮她们解脱,你们该杀的是山匪。” “山匪掳人的确不对,但真却没有这几个女人放浪形骸,令人作呕,”江林回忆道,“谁能想到这几个尼姑,当年在尼姑庵修身养性的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转头的山匪手里就成了只会争风吃醋的浪荡妇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李明达讶异。 “不这么想怎么想?你是没看到她们几个穿红戴绿,比高低抢男人的样子。早已经不是尼姑了,是和山匪同流合污贼寇,比起那些山匪,她们这些变脏的淫秽女人更可恶。她们早就不是什么好人了,比妓院里的妓女还脏。所谓的母亲们,不过是在她们死后发善心给她们的一个好称呼罢了。惠宁比我还更慈悲,一直对外说她的这些尼姑们是好人。其实我心里清楚,她说也是想往自己的脸上贴金。毕竟父亲是山匪已经洗不清了,如果母亲再是水性杨花的荡妇,她该如何自处呢。”江林好笑地嘲讽道。 “怪不得你们后来分开,她们两人去了梅花庵,你一人去了道观,你和她们两人其实并不合得来?”李明达敏锐的发现了这一点。 江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的确,天生合不来。” “既然是天生合不来,你们又为何会同仇敌忾的去杀尼姑们?这解释不通。”李明达道。 江林挑眉,“很简单,因为我们都是自洁之人,讨厌这些脏女人,为了这个世间干净一点,暂时合伙一下也没有什么关系。” “所以比起做了坏事是罪恶源头的山匪,你们更恨那些被无辜掳来却不能改命的尼姑们。”李明达无奈不已,“难不得房世子一进门就说你脏,她的眼光果然独到,看得一点儿都没错。” 李明达确实受不了江林此人。 江林闻言又疯了,因为李明达说她不干净,她就跟疯狗一样挣扎着要往上冲。衙差们自然不会让她往前冲。 李明达微微皱着眉头,托着下巴打量她,难以理解江林为什么会对这几个字这么敏感和执着。连手刃亲生母亲的事儿都干了,还非要认为自己干净。 “所以你后来杀付红梅的原因该是有二:一则是她出主意给她三哥,算计你。二则是因为她心悦于房世子,你就觉得不干净,和她三哥一样? 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付红梅脱衣勾引房世子的主意,是她自己想的,还是你出的。” 江林还在发疯,听到李明达的问话之后,执拗的冷笑起来,喊着自己不会再回答她的问题。 “所以的确是因你出的主意,她才这样。你觉得你想出这种事情的脑袋会是干净的?你故意陷害付红梅,让她犯下这样的丢人的事情,转手还杀了她。你这人不仅心脏,而且恶毒。”李明达见她不想回话,别又拿她的软肋刺激她。 江林狞笑喊:“这和谁出的主意有什么关系,若是他心思正派,自然就不会应我,去犯下这种事。我对她说这些,不过是对她的一个试探,果然,她骨子里透着淫荡本性,连对男人脱衣服这种龌龊的事情他都能干出来,她还不该死么?她和三哥一样令人觉得恶心,满脑子只有男女那点脏事,该死,该死,都一样的该死!” 江林痛快的喊完之后,坦率地挑眉,看李明达和房遗直,“现在都听清楚了么,我跟付三郎一点关系都没有。那种恶心男人,我碰都不想碰。至于辩机和尚,我并非和他是有奸情,就只有你们这些脑子不干净的人才会想这些。我每次和辩机见面,不过是为了教他针灸之术,他说他想学这个,求我帮忙我才帮的。” “高阳公主府里的大夫,哪一个针灸不比你厉害,他舍近求远,和你这么一个手法一般的人学这些,你竟然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借口,只怕你自己心里也有一些小心思。”房遗直嗤笑不已,句句揭穿她,“人家的中意或动情了,就是脏、贱,到你这里就是‘学习针灸之法’。真是新鲜,今天算见识了,也才领悟透彻古人为什么造出‘无耻’、‘恶心’这种词了,原来就是为了给你这样的人准备的。” “我的事用不着你来品评!”江林吼道,喊得满脸通红,脖子青筋爆出。 不过这一次众人却没忍着她,衙差上来就一板子打在了江林的嘴上。 第135章 大唐晋阳公主 “唔啊——” 一声痛叫之后,江林忍着牙齿酸痛,捂着流血的鼻子,伏在地上。 “不打得你满地找牙,你都不知道什么叫痛。”白天明气哼道,“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识你这样的凶手,一边杀人一边念着自己慈悲,一边挑唆人做淫秽之事一边还洋洋自得以为高洁。我看你脖子上架着的不是脑袋是块驴粪蛋子。” “咳咳……白府尹,这凶手虽然可恨,但还是要注意一下言辞。”魏叔玉翘着嘴角提醒道。 白天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在场有这么多文雅之士,他也是一个读书人,竟然在气急之下冒出这样不文雅的话,确实不太好。这话是他小时候在老家住时,跟那些家仆的孩子们学的,话虽不好听,但说出来的感觉真爽。白天明连忙给李明达行礼致歉,转而又不好意思,对房遗直笑了笑。 李明达没说什么。 房遗直却忽然帮了白天明说话:“白府尹惊讶,也在情理之中。” 白天明没想到自己还能得到了房遗直的肯定,瞬间心情好起来,自然也就没那么不好意思了。 魏叔玉含笑看一眼房遗直,觉得今天他一直学习的楷模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不过很快,魏叔玉就从中顿悟总结出了道理,大概这就叫不拘小节交好友,他以后也要试一试,好好效仿学习。 “你和惠宁、安宁三人,必然不可能同时想到了用木脚伪装男人的脚印来混淆官府断案的方向。到底是谁教得你们?”李明达眼盯着江林追问道。 江林听到这句话,本来有些失魂落魄的她,顿时像被什么注入了一股力量,又有了精神,她狠狠的用手抹了一下沾血的鼻子,虽然把嘴上的血迹抹掉了大半,但有一些血被她蹭到了脸上,雪白的肌肤和殷红的血印成了很鲜明的对比,再配上她嘴角渐渐扬起的狞笑,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森的煞人。 “我不会再上你们的当了,说什么我都不会说。” “你说不说也无所谓,因为除了你,早已经有别人说了这件事,而且我们也不过是想从你嘴里证实一下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而今看你也并不否认,便是说确有其人,这就好办了,一查便知。”李明达底气十足的说道。 江林瞪圆眼,气急败坏得恨骂:“惠宁安宁那两个混账东西,我就知道她们嘴巴是个欠的,当初我真该把她们两个——” “她们什么都没说,刚刚不过是诈你。好在你笨,真的透露出来了,确有此人。”李明达截道。 江林恍若遭了雷劈一般,傻呆呆地跪坐在原地。接着,她就比先前的疯狂更甚十倍,身体猛得一蹿,大叫着张牙舞爪,要起身,即便是被侍卫和衙差们狠狠的钳制住了身体,他还是拼命的挣扎。衣服被撕破了,手臂被抓肿了,后背狠狠地挨了几板子,她还是没有屈服。 第220节 李明达觉得她这种性子问不出什么太多来了,有此试探,知道有个人存在也算是个好结果。 江林还在疯狂地挣扎叫着,发髻已经凌乱不堪,整个人就跟魔怔了一样。李明达挥挥手,示意衙差可将她押下去。 “这个坤道实在是太吓人了!”魏叔玉目送一眼江林,皱眉厌恶地叹道。 房遗直未语,转身轻松地坐下来,喝起了茶。 白天明看眼房遗直,连忙询问地看向李明达,“贵主,那这江林的处置……” “归我们明镜司处置,今天审案时江林所言的所有事都不许外泄,只能我们在场的人知道。对谁都不许说,包括你们的至亲之人。”李明达警告道。 房遗直和魏叔玉等忙齐声应和。 “特别是魏公房公那里,最不能说。”李明达眼盯着房遗直和魏叔玉,再次提醒了一遍。 二人应承。 “好,现在我们再议这池塘白骨案。”李明达拿起桌上早准备好的名单,说道,“这是我让魏世子整理得京畿道失踪人员名单,我发现近一年半以来失踪人员里,抛去一些合理的原因,和并不相似的,剩下的有近四成是因为赶路到长安城,或者是从长安城外出后,在路上失踪。而这四成之中,有一半可确定是在朱雀门以南的方向不见的。” “朱雀门以南?”魏叔玉惊讶的叹了一声,自省自己之前听命公主去总结名单的时候,竟然没有动脑,一丝丝都没有发现这些重要的情况,实在是太愚笨了。这整理名单的活比较杂乱乏味,魏叔玉还曾在心里偷偷抱怨过,觉得自己被大材小用,在做无用的事。 而今真要心服口服,在破案这方面,他确实不如公主能查线索。 “名单做得很好。”李明达肯定了一句魏叔玉。 魏叔玉害臊地拱手,“愧不敢当,不过是按照贵主的吩咐做事。” 李明达礼貌地微微笑了下,接着对众人道:“既然齐七郎道出威武将军季望有作案的嫌疑,那我们而今就要监视将军府,还有仔细彻查这些在朱雀门以南的失踪的人员。既然这些人都是在赶路的途中失踪,那么白骨堆里的孩子,很可能就是一家子人一起赶路时被劫杀。我已经用朱砂笔圈住了带着孩子失踪的人名,他们具体失踪的范围就由你们来调查清楚。” 魏叔玉一听就自曝奋勇,表示他来做这件事。“名单本来就是我查的,我再筛选细查会更容易一些。” 李明达点头,“不过这事有些繁杂,很耗精力,就让狄仁杰和萧锴一起帮你。” 魏叔玉也有此意,忙行礼应承,谢过公主。狄仁杰随即也领命。 “萧锴人呢?”李明达问。 狄仁杰笑道:“闹了肚子。” 李明达随即想起萧凯第一次来明镜司当值的时候就闹了肚子,就顺便提起这事,忍不住笑叹,“人长得高高大大的,肚子竟不好,倒是奇怪了。” 萧锴第一次哪是闹肚子,那是他们当初为了混进崔清寂的屋子,让萧锴故意装肚子疼吸引大家注意。魏叔玉心虚地瞄一眼那边全程不言几乎要让大家忽略掉的尉迟宝琪。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他也跟着淡定了。 房遗直这时候放下茶杯,斜眸看了眼那边一直傻愣愣的尉迟宝琪,开口问他:“你今天怎么了?” “池塘里又挖出了一些骸骨,有六个骷髅头。”尉迟宝琪呆呆地转头看房遗直,眼睛里闪着光,“一年内近三十具,如果都是季望干的,他真的太丧心病狂了!” 房遗直猛然想起来,尉迟宝琪和季望的关系似乎还不错,俩人偶尔还会和其他几名子弟一块喝酒,谈天说地,彻夜不归。 房遗直拍了拍尉迟宝琪的肩膀,没说话。 但尉迟宝琪对于房遗直的这种安慰很受用,乖乖地点了点头,沉重地面色渐渐有所缓和。 “威武将军府的监视就由程侍卫和白府尹来负责。刺探季望及其府中情况由——”李明达看向尉迟宝琪和房遗直这边,顿了顿道,“房少卿……” “贵主,恳请准许宝琪也去,宝琪与季望十分相熟,若是由宝琪来试探他,必然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尉迟宝琪不及李明达把话说完,就激动的主动请缨行礼道。 “自然少不了你,正如你所言,你和季望最为相熟,你去不会引起他的任何警惕。”李明达本来刚刚她确实想要顾及尉迟宝琪的感受,不想让他做什么来着。但转眼看出尉迟宝琪急于表现,似乎很怕自己因为顾念他的感受而不给他安排活计,李明达就立刻改了主意。 尉迟宝琪果然高兴不已,再三行礼谢过后,表示这就去下拜帖给将军府。 大家随即都领命,各干各的事情去了。房遗直留了下来,善解人意地告知李明达,当年乌头山山寨的情况调查由他来负责,他一定会尽力调查和江林等三人关过得关联的神秘人的线索。 李明达忍不住叹:“你果然知道我心里挂记这件事。惠安、安宁和江林,这当年从山匪窝里活下来的三个孩子,犯案手法相似之处太多了,一定是经过什么人指点。” 房遗直点头:“这件事自然不能就此过了,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那么必然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单单他随意引教的这三个女子,犯案的手法便是缜密、凶残,也是让我们好一顿,费尽心思才查清。” 李明达点头,“梅花庵的‘密室杀人’,尸体山中倒吊,以及眼下江林用用如此粗大的铁杵插胸,这些手法都在极力刻意伪造为是强壮的男人在杀人,再配以类似男人的大脚印。搁一般人来查此案,仅凭这两点,必然会把案子方向锁定在男人身上,女子几乎不会再被考虑,更何况他们都有出家人的身份做伪装,更加容易被人忽略。” 房遗直附和,“可谓是敢杀敢做,有勇有谋。” 李明达皱眉,眼眸里透着隐隐的担忧,转而和房遗直相视。 “我查看过数遍山匪们的供词,并没有从他们的言语中,发现山寨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而江林、惠安、安宁三人,也没有留给我们太多的线索。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刚刚从江林口中得知的,这个人真的存在。” “此人该是没有久居在山寨之中,若是偶然对这三人进行引导,那么他比我之前形容的还要可怕三分。”房遗直推断道。 “对,怕只怕他不会只有这三个徒弟。这三四年过去了,期间是不是还有人被他误导了,也犯下什么事,我们都不得而知。我们更不知此人的年纪,若是他年老,已经快死了,倒还好,若是个年轻的,再几年只怕更是个祸害。”李明达也跟着推敲道,随后她若有所思,“而且这个推断结果,竟令我想起了互相帮。这人脑子有病似乎会传染,互相帮就是,而今这个也是。你看惠宁、安宁和江林这三人,性子上有什么共通之处?” 房遗直立刻总结道:“对某一件她们自以为认定的事情,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他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判断里,完全不去管别人的想法,并因此生出一套自认为很有道理的说辞。若遇到一些脑子笨的,见识短的,就很容易被他们的话说服。” 李明达点头,称赞房遗直总结得极为准确。 房遗直弯眸笑看李明达,特意说明道:“我的能耐不止这些。” “我当然知道你的能耐不止这些,你很多处都十分得出挑。”李明达不解今天房遗直怎么对自己突然显摆起来了。他一向是不争风头内敛的人。 李明达刚想问房遗直是不是今天哪里不舒服,或是遇到什么事了心情不爽,就听到房遗直刚好用她能听到的音量说着,他声音压得很低,所以听起来比平常更有磁性。 “在疼人方面,最出挑。” 虽然是压低声,但是李明达听地出来他一句话里的语调变化,“最”字咬得最狠,音量也最重。 李明达:“……” 许久之后,恍然明白的李明达说了一声:“别闹了。” “嗯,不闹。”房遗直嘴角有些坏地翘着,灼灼眸中只有李明达一个人的身影,“贵主推断案子的时候,太过全神贯注了。” 李明达又闹不懂地看着房遗直,不理解他怎么突然说到这个?全神贯注推断案情是好事啊。 房遗直这时候忽然继续说起了案子,“如果把惠宁、安宁的案子和江林么比较,前者则更胜一筹。带了‘徒弟’,多人作案,手法缜密,细节处理谨慎,胆大心细,而且还提前安排筹谋了一名替死鬼,让整桩案子看起来有始有终。而江林的手法就粗糙了些,且是自己一个人单独作案,冒险的地方颇多,慌忙作案之下留的破绽也很多,很容易让人识破。再者就两个人的性子而言,惠安和安宁二人比江林更沉稳一些,受刺激后也没有江林那么疯。再有就是惠安和安宁到死都始终没有让人感觉到这位神秘人的存在。” 李明达不能更为赞同,唯有点头继续附和房遗直的话。 “这么说来,江林还可再审?”李明达有所悟道。 房遗直点头,“不过要敲碎她这种人执拗的壳子,却是不易,一定要找到她的软肋。我说的这个软肋也不是他之前表现明显的那个‘脏’,而是那位曾经引导她的神秘人身上的某些东西。江林能被乖乖地受了引导,必然是因为这一位神秘人的身上有江林所仰仗信任的某种东西,所以她才会那么容易被人引诱。” “那会是什么东西?”李明达问。 房遗直眸中有星地回看李明达,很享受地被公主‘观赏’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摇头。 李明达怔了怔,收回目光,失望道:“我还以为你想到了。” “本就没想出来,被贵主注视之后,想都不能想了。”房遗直坦白道。 李明达又怔住,耳朵开始粉红起来,她疑惑地打量房遗直:“你今天好奇怪。” 房遗直默默笑,只挑了下眉,也不反驳。 李明达因此更疑惑,偏头不解地打量他。 这时候外头传来尉迟宝琪的脚步声,李明达停止了打量,转头去瞧进门的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嘿嘿笑着,特别高兴地来邀功,“拜帖已经发出去了,要不了多久,估计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工夫,他一定会回复我,让我明天过去。我把遗直兄也带上了,毕竟我的思虑不如他缜密,观察也不如他好,记性更是不如他。” “多谢。”房遗直道。 尉迟宝琪听到这话愣了,“今天倒是新鲜,以前我也没少赞美你,却只见你厌烦,不爱出风头。却没想到今天还能听到一声谢谢,怎么了?今天的太阳难道从西边出来了?” 房遗直快速扫一眼李明达,就对尉迟宝琪淡淡一笑,看起来很含蓄,依旧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尉迟宝琪也没多想,只道是房遗直忽然抽风想感谢他了。当下在公主跟前,他想好好表现,就认真地和房遗直讨论明日前往将军府的计划。 “季望此人性子爽朗,不拘小节,如果他真犯了什么事,我们稍加试探,应该就能有所察觉。”尉迟宝琪道。 “如果他真是凶手的话,就不可能是‘性子爽朗,不拘小节’。” 尉迟宝琪疑惑地看向房遗直,问他为何。 “齐七郎说过,因为他少时曾讥讽嘲笑过季望,季望才说了这样的狠话。连少时的一句玩笑话,他都要记这么久,会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么?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季望所为,只能说明他是一个小肚鸡肠,很容易计较的人。” 尉迟宝琪恍然大悟,“对的,对的。那我明天该怎么去应对季望?” “审时度势,随机应变。”房遗直道,“按我以往的观察,季望倒是很喜欢别人的恭维赞美,我若是发现什么线索,你就用尽浑身解数去措辞夸他就行了。” 尉迟宝琪点点头,表示这就回去好好准备准备。房遗直看向李明达,本是还有话要说,却被尉迟宝琪硬拉着离开。 “咱们就现在赶紧回去商量,晚上你就住在我府上,明天咱们就一起走。我们趁热打铁赶紧把这个案子破了,这样明镜司池塘的两桩案子就算彻底完事了。” 房遗直无法,最后眼中有话地看了一眼李明达,行了礼,便同尉迟宝琪一起离开。 李明达目送他们离开之后,就有些出神。 在李明达身边待命的田邯缮也有些出神。 调查威武将军季望的事,李明达还得呈报给李世民,毕竟威武将军的品级高,动这样的官一定要告知圣人才行。李明达遂起身打算回宫,转眸见田邯缮愣神,咳嗽了一声。 田邯缮赶紧行礼,给李明达致歉,接着就跟着李明达上了马车。 回立政殿后,田邯缮等公主更衣之后,才忍不住感慨:“奴今天看房世子,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对。” 房遗直在推断案情时猛然说得那两句怪话,声音都比较低,只有李明能听到,所以田邯缮并不知情。田邯缮有此感慨,只是因为自己打量房遗直的神情态度有些不对而有所发现。 “那你觉得他哪里不对?”李明达明知故问。 田邯缮愣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一眼李明达,尴尬犹豫道:“奴不确定,说出来又怕冒犯贵主。” “赦你无罪。”李明达音调懒懒的,她知道田邯缮铺垫,这句话的目的就是为了讨她这四个字。 田邯缮果然立刻应承:“奴觉得房世子看贵主的眼神有点黏糊糊的,虽说他没有一直盯着贵主,可每次看贵主眼神都让人有这种感觉,恨不得要把眼睛长在贵主身上似的。” “别胡说八道。”李明达斥道。 “奴没有胡说八道,奴特意悄悄观察了,房世子对贵主绝对是是一百个上心。”田邯缮笑嘻嘻,信心十足地保证道。 “行了,这话到此为止。”李明达冷冷地看一眼田邯缮,转过身去就往正殿去准备觐见李世民,她边走,嘴角边翘得高。 至李世民跟前时,李明达嘴上的甜笑已经掩藏不住了。 李世民也被李明达嘴上的笑感染得满心甜意,随后从李明达的嘴里听说了季望的事,得知他有心器重的威武将军竟极有可能在一年内就弑杀了三十多名无辜的百姓,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立刻敛尽。 “一定要严查!若真是他所犯,必要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李明达应承,笑着问李世民累不累,主动跑去给他捏肩。 李明达还想试探一下李世民的心思,所以哄了李世民又高兴之后,李明达就问他崔清寂在工部做得如何。 “怎么问起他来?你不是对他并不中意么?”李世民斜眸,有些审视地看李明达。 “总觉得还是因为我,他才被调……” “不是!”李世民立刻干脆地截话道,“他们崔家多厉害,根本用不着尚主。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我的乖女儿看不上他,也确实没见他好在哪里。” 李世民变脸比变天还快。明明之前几番夸赞崔清寂有才华的人就是他。 第221节 …… 中书侍郎府。 崔家父子正在下棋。 崔清寂执黑子,一路‘杀’个崔干片甲不留。 “今天是怎么了,心情不好?以往你总是以平局应付我。”崔干看着自己一败涂地的局势,忍不住叹道。 “在别处输了,此刻自然只想赢一下。” “圣人对贵主宠爱过甚,一时半会儿不会轻易放手,除非遇到十全十美的人,不然这人选他一定慎重再慎重的考虑。你到底是年轻气盛了,急什么,眼下局势未必是最后的局势。” 第136章 大唐晋阳公主 “阿耶教训得是。”崔清寂夹着黑棋子的手指骨节分明,他半垂着眼帘,密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锐利。 “你当下可以悠闲一阵,只需等就可以,不要闹任何动静。”崔干拾起残局里的白子,又把黑子推到崔清寂跟前,表示要再来一局。 崔清寂笑,“阿耶还想玩?” “赢了不算什么,输了再战才是真勇士。”崔干道。 崔清寂愣了下,随即笑着点点头,收拾干净的棋子,继续与崔干下棋。 “我仔细调查过了,圣人之所以对你改变态度,八成是因为今春吏部呈送的官员考绩名单。”崔干边落子边说道。 崔清寂惊讶:“考绩名单?这和我们崔家有什么干系?” “上面有一大部分崔姓官员被评为上上等。”崔干解释道。 崔清寂想了下,恍然明白了,“圣人开始忌惮我们崔家了。” “不是而今才开始,是早就如此。吏部的考绩偏巧在这时候给他一个提醒。”崔干道。 “那这种事该如何应对,圣人既然心中起了忌惮,我们不管做什么只怕都不好改变他的看法。”崔清寂蹙眉道。 “什么都不做,这种时候不管是做好事还是坏事都会惹麻烦。所以我才让你安静等一段日子,等他自然地把这件事忘了,也就会想起我们的好了。”崔干笑了笑,看眼崔清寂,立刻落子,随即挑眉,纵观了整个棋局,“瞧瞧,我就说么,局势会变。” 崔清寂瞧了瞧因自己走神而下坏了的棋,忙叹这是因他分心了。 “这跟我有什么干系,我和你对弈,只需计较输赢便可,难不成还要在乎你心境如何? ”崔干反问。 崔清寂愣住,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 崔干笑了,招呼崔清寂赶紧下棋,便是他输局已定,也要陪他把这局棋下完为止。 “这是自然,儿子即便是输,也要输得漂亮。”崔清寂淡笑从容落子,不再有犹豫之态。 崔干很是欣慰地点头,哈哈笑几声,便继续和崔清寂在棋盘上酣战。 …… 李明达陪完李世民之后,回房间连打两个喷嚏。 “这是有人念叨贵主呢。”田邯缮一边奉茶一边说道。 “怎么讲?”李明达接了茶,问道。 “奴听过一种说法,打一个喷嚏是打喷嚏,连打两个就是有人在念叨想着,三个四个是有人在背后骂。” 李明达正要回答田邯缮,鼻子觉得异样,用帕子捂嘴又打了两个喷嚏。 “瞧瞧,真是有人想贵主呢。”田邯缮眨了眨眼睛,美滋滋地说道。 李明达哧地笑一声,“哪来的奇怪的说法,早点睡吧,今天有点累。” 田邯缮应承。 次日一早醒来,李明达就觉得头有点重,用了早饭之后,头痛更甚,又打了两个喷嚏。 田邯缮瞧出端倪,自责地扇了自己一嘴巴,“昨天就该想到的,奴却——” “行了,”李明达抽了下鼻子,打发田邯缮去请太医来,“趁着刚发病,早点吃药,应该能好的快。” 田邯缮应承,连忙去办。李明达又嘱咐悄悄地请来就行,尽量不要惊扰到圣人那边。 半个时辰后,李明达喝了刚煎好的药,就卧在榻上休息,因不放心明镜司那边的事情,李明打发人去告知一声。 梁国公府。 一大早,房遗直和卢氏母子就关在房中窃窃私语。 房玄龄被排斥在外,有点不爽,直到吃早饭前,家人都聚齐了,俩人还没到。 房玄龄坐在首位琢磨了好几个来回,转眸看向房遗则,问他知道原因不。 “知……知道什么?”房遗则一脸懵地反问。 房玄龄不满地憋嘴,责怪地看他一眼,“天天在家,也不知道你干什么了。” “父亲,儿子虽然天天在家,但是要跟着先生上课,日日刻苦,用功勤学。”房遗则瞪圆了他无辜的俊眼,自夸地和房玄龄解释道。 房宝珠在旁闻得此言,扑哧地笑出声。 房玄龄立刻就把火烧到了房宝珠身上。 “你呢?你知道么?” 房宝珠立刻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阿耶问我可是问着了,他们一定是在商量和晋阳公主有关的事。” 房玄龄皱眉,恍然怔了怔,想到了之前引起圣人对崔家态度改变的吏部考绩名单。之前他就觉得这事儿有点巧,莫不是……房玄龄噌地一下起身,直接闯门去了。 房遗则和房宝珠跟着远远地看。 房遗则嫌弃地骂房宝珠糊涂,“明知道父亲计较这事,你还说。” 房宝珠愣了,“原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大哥表现得那么明显。刚刚之所以装傻充愣不说,为了什么,就是怕出现这种事。”房遗则无奈地感慨道。 “我……我错了。我以为提一下晋阳公主,父亲会高兴。” “是好事,不过咱们阿耶听了之后会思虑很多,所以对他来说就未必是一件高兴的事。”房遗则咂咂嘴,转即和房宝珠告辞。 “怎么走了?早饭还没吃呢。”房宝珠不解。 “就这情况,你还指望能吃早饭?我还是自己找厨子弄块饼垫肚子去。”房遗则挥挥手去了。 房宝珠想了想,决定还是凑凑热闹,遂跟着进屋去。 她赶去屋里的时候,刚好看到父亲正在数落大哥。她大哥垂着眸子矗立在那里,面容如玉,对父亲的态度是恭敬的,却丝毫也没有折损他自己身上的半分气度。 房宝珠觉得事情既然是她挑出来的,她也有责任,所以撒娇的对房玄龄喊了一声:“阿耶!” 上次庆丰宴的时候,瞧见晋阳公主对圣人撒娇,她就是这么一声喊,圣人立刻就笑了,对晋阳公主一脸宠溺。 今天她为了让大哥少受两句父亲的训话,就勉强自我牺牲一次吧。 房宝珠喊完之后,眼睛就巴巴地望着房玄龄,下巴已经做好了上扬的准备,想等着她大哥回头感谢她。 房玄龄正全神贯注地和长子生气,听到房宝珠的一声喊之后就不耐烦地转头,斥责了她一句,让她闭嘴。 房宝珠:“……” “你对女儿那么凶干什么?”卢氏立刻挑理。 房玄龄辩解:“谁让她插嘴!” “我——”房宝珠觉得自己很无辜。 房遗直这时候抬眸看着房宝珠,“妹妹想和父亲撒娇?” 房宝珠欲哭无泪。这种时候了,大哥一定要把真相说出来?她小心思被看破,更丢人。 卢氏询问房宝珠是不是如此,见她尴尬地点了头之后,卢氏就更有理了,对房玄龄厉害道:“你看你,女儿好好的和你撒娇,你把女儿吓成什么样子!” 房玄龄瞪眼,“我——” “是,我和大郎背着你干的事是不占理。可一码归一码,你对咱们女儿这是什么态度?”卢氏质问。 房玄龄噎了下,辩解道:“是她在我说话的时候没礼貌地插嘴。” 房宝珠听到房玄龄说自己没礼貌的话之后,立刻就忍不住了,眼睛里闪着泪花,委屈地扑到母亲身边,抱着她的胳膊伤感地落泪。 本来房宝珠刚刚被房玄龄吼一嗓子的时候,没觉得多委屈,倒是经大哥揭穿心思,又被母亲这么打抱不平的一说,然后再得到父亲这样回复,她立刻就难过了。同样是父亲对女儿,为何她和晋阳公主之间差了这么多。圣人还忙,日理万机,都能对女儿那么好。 她父亲……… 哼。 “阿娘,也就只有您疼我了。”房宝珠哭得伤心。 房玄龄慌了,抬手僵在半空,终究不知道放哪儿,又尴尬地放下。他忙温言劝慰房宝珠不要伤心,他刚刚不过是气愤所致,一时失言。“阿耶正和你母亲、大哥生气,所以才没来得及顾及你。” 房宝珠完全不听这些话,只顾着一味地哭,觉得自己好丢脸,好尴尬。 房玄龄无奈之下又是一顿好言相劝,一再保证以后对她不再这样发火,却还是不好用。最后终究是在卢氏的劝慰之下,房宝珠才算好了,抽着鼻子可怜兮兮地告辞。 本来理亏的卢氏此时对房玄龄理直气壮了,“刚刚帮了你,你欠了我一个人情,刚好跟之前的事情相抵了。” “这能一样吗,这能相抵么,你们两个背着我——” “行了,多大点事。一个大男人为这点事和妻儿计较,至于吗。”卢氏拍拍房玄龄的肩,劝他不要生气。 房玄龄觉得自己刚刚好像被算计了,卢氏就是趁机在拿房宝珠挡自己。他不满地瞪了一眼卢氏,想把刚刚气势找回来。卢氏立刻要满足房玄龄,把她的眼瞪了回来。房玄龄终究在卢氏凌厉的目光之下屈服了。 房遗直立刻对房玄龄行礼,“那儿子便先告退了。” 房玄龄瞪他,然后看一眼那边的卢氏,“再说一遍,不准你们再有第二次!” “你也不要生气了,这也是为你儿子将来打算,你做父亲的有责任为他操心,做一点牺牲。”卢氏一手捉住房玄龄的胳膊,态度适时地软了下来,转即那边的房遗直道,“你也去吧,明镜司和大理寺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你操心。” 房遗直应承,方离开。 房玄龄眼巴巴看着儿子在离开之前,没有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心里又是一顿闷气。 “你给他惯坏了!”房玄龄对卢氏喊道。 “我儿子拎到外边去,谁不说好?偏你睁眼说瞎话,自家儿子不好好夸。”卢氏气哼道。 “你们拿我的名义去做事,我而今拿这样的态度对你们都算好的了。” 第222节 “好好好,我不管你,都是我们错了,我们不好。以后您房公就自己正正经经的好好过日子,别管我们,公主儿媳的茶你也别喝!”卢氏道。 房玄龄怔,看卢氏,“你倒是真有脸啊,连这种话都敢说,八字没一撇儿呢。陛下不要崔家,就一定会选择咱们家?你也太小瞧圣人的心思了。” “一点儿都不敢小瞧,不过圣人择驸马的心思如何,我倒是真清楚,就在晋阳公主身上。”卢氏分析道,“我早就看出来圣人对公主的宠爱,那是真花了心思的。选驸马这事儿他只要过了心,就一定会计较晋阳公主的意思。” “公主的意思?你什么意思?”房玄龄问,他随即见卢氏高兴得合不拢嘴,知道她心里有底了。 房玄龄想了想,然后睁大眼睛,立刻激动地问卢氏:“莫非公主对咱们儿子……” “哎,”卢氏立刻出言阻止,“是我的宠坏了的儿子,跟你可能没有什么干系。” “啧,”房玄龄乐道,“平时都挺大气的,怎么这就生气了。怎么就没有关系,这儿子要是没我,你能生出来?” “反正是我自己生的,疼得跟什么似的,你也没帮忙。”卢氏扭过头去。 “我倒是想帮忙,能帮上么。”房玄龄好言赔笑道,随即抓住卢氏的手,让她和自己好好说说,这孩子而今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不过是互许了心意,还能有什么,你在想什么呢?” “咳……没想什么,就是觉得饿了,咱们是不是该吃饭?”房玄龄问。 “都什么时候,吃什么饭?你都快赶不及了。赶紧出门去,我叫人给你带点吃的去。”卢氏嫌弃地打发了房玄龄,转头就吩咐人随便包点什么吃的,具体是什么她也不操心。想了想,房遗直出门也没有吃饭,卢氏点了几样精细的菜,叫厨房做新鲜的热的送过去。 其实房遗直从家里离开的时候,已经叫人带了东西,都是房遗直前些日子从四处收集的菜谱上找出的特色小吃。她按照公主的喜好,挑拣了几样口味适度的,让家里厨子做之后,自己亲自品尝过关了,这才叫人备下,带去明镜司。 房遗直到了之后,就问公主来没来,得知没在,房遗直立刻让落歌把这几样小吃的安排送到公主屋子。 未免引人注意,往魏叔玉、尉迟宝琪和萧锴三人那里也都送了一份。 房遗直随后就在房里一边翻阅案件案卷一边等待。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还没有听到公主的消息,房遗直就打发落歌去问。 不多时落歌就回来告诉房遗直,公主今天身子不舒服,所以不能来明镜司。房遗直立刻放下笔,询问公主到底怎么不舒服。落歌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随从而已,对这种事情他当然不知情。 房遗直默了会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背手踱步到窗边。 尉迟宝琪刚好在院中,看到房遗直之后,隔着窗户对他打招呼。然后他三两步高兴地走到房遗直跟前,“已经和季望约好了今天中午我们去他的将军府喝酒。 房遗直应承,既然是拜访,要带一份礼物,就吩咐落歌随便弄一样合适的东西拿去就是。 日在中天,房遗直和尉迟宝琪就到达了威武将军府。 季望高兴地亲自来迎接。 既然是来查案,自然要处处观察仔细,房遗直仔细打量季望两眼,精神焕发,笑得十分爽朗。不怪尉迟宝琪之前以为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季望相貌憨厚,笑起来朗朗带着几分豪气,乍看他的确像是个没什么心肺,不拘小节的人。尉迟宝琪和季望以前的关系就要好,所以两厢见面之后,互相拍拍肩,嘻嘻哈哈的,也就算寒暄过。但对于房遗直,季望一直仰慕其名已久,遂对其礼节十分到位,也十分客套。 三人互相见过之后,便在季望热情的招呼下在园子里治酒。 落座不久之后,季望就询问尉迟宝琪和房遗直,“听人说圣人开设了明镜司,专门让公主查一些涉及女眷和贵族之类难下手查的案子。” “确实如此。” “我还听说明镜司的池塘内发现了很多尸骨。正好今天你们二人在,我很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季望问。 “当然是真的,除了一具腐尸,我们还在池塘里发现了近三十具的尸骨。”尉迟宝琪惊悚感叹。 季望诧异不已,“这么多骨头?你们可知道都是从哪儿来?” 尉迟宝琪看了一眼房遗直,然后对季望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尸体完全腐烂成白骨,至少要两三年的时间。但在两三年之前,齐明一家还在那住着。”尉迟宝琪道,“所以我们推断这些尸骨很可能很早以前就有了,搞不好还是前朝留下来的,毕竟那是一座老宅。” “对对对,是一座老宅,我有印象。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些骨头可能是前朝生乱的时候所留,很可能是埋在地下,后来改建池塘,土长年累月的被水浸泡,化成了污泥,尸骨就渐渐的浮上了上来。” “是了,是了!季兄果然不愧是我的知己,我的想法和你一样。”尉迟宝琪笑道。 季望安心地笑,随即看向房遗直,“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我也你们所言不错,除了这个,恐怕也没有其它合理的解释了。”房遗直赞同。 季望拍桌子乐道:“可没有想到我有一天也能破了回‘案子’,高兴,太高兴,来来来,咱们喝酒。” 尉迟宝琪和季望对饮数杯之后,皆喝得微醺。 房遗直似闲聊般把话扯到了故交好友上,尉迟宝琪随即就拍桌气愤起来。 季望愣了,不解问尉迟宝琪这是何故。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想想我至今都觉得闷堵。我当时怎么就那么笨呢,白白受人笑却没有反驳回去。”尉迟宝琪随即就把他之前受人嘲笑的经历告知了季望,气愤感慨道,“却不知道怎么了,我心里就是过不去这个坎。而且一提到这件事情,还是觉得很生气。” 季望忙让尉迟宝琪把事情经过好好和他讲一讲。 尉迟宝琪就把他之前和房遗直早就编好的故事,详细地阐述给了季望听。是尉迟宝琪胆儿小,被同龄人嘲笑的事。因为尉迟宝琪的父亲尉迟恭是一位比季望的父亲还要出名的猛将,所以尉迟宝琪诉说他气愤的时候,季望感同身受,颇为生气地拍桌,为尉迟宝琪抱不平,“总是有人给脸不要脸,对付这种人一定要狠狠的给他打脸回去,如此必定会消了你心头的闷气。” “可是怎么打啊。”尉迟宝琪犯愁,“对方而今身份也不一般,不好随便得罪。” “这容易,说你胆小,你就胆大到让他后悔去!不过却也没必要争得面红耳赤,当面一较高下。我们自己心里清楚我们的能耐如何就可以了,便没必要再和那些浅薄没见识的人计较。”季望道。 尉迟宝琪点点头,“听你此言,我心里顿时开阔了。季兄高见,因为我着实受益匪浅,想想自己这些年的书竟然都白读了。” 季望受了尉迟宝琪的赞美,哈哈大笑得合不拢嘴,他随即拍了拍尉迟宝琪的肩膀,“我也不过是顺嘴胡言罢了。” “这就更厉害了,季兄顺嘴胡言,就能讲出让我茅塞顿开的话来。这要是正正经经的认真讲,那还了得?”尉迟宝琪本来就嘴巴甜,而今想要刻意恭维季望,自然是更加厉害。 季望高兴得笑着嘴都合不拢了,连连谦虚表示自己没那么厉害。 “季兄是怎么悟出这些道理的?快来教教我。”尉迟宝琪继续道。 季望怔了下,“也没什么,就是少时和你也有一样的经历,不过都过去了,我也不计较了。” “咱们干喝酒也没意思。”房遗直感慨,“何不弄些有趣的?” “当然可以,我们怎么来?”季望问。 “之前在程二郎那里看到他收藏了不少的宝刀,我虽然是个文人,但看这些光亮的东西也觉得喜欢。不知季将军可也有这样的爱好?” “当然有,哪个武将不爱这些?宝刀与美人是最不可缺。”季望眼珠子一动,“说到美人,我差点儿忘了,我今天正要为你们引见一位。” 第137章 大唐晋阳公主 尉迟宝琪看眼房遗直,欲对季望摆手,本想提醒他研究美人这种事情在房遗直不在的时候提比较好。但不及他把话说出来,季望已经开口打发人去把他妹妹请来。 妹……妹? 尉迟宝琪惊讶地不已,但出于礼貌他并没有惊讶出声。尉迟宝琪本还以为他说的美人是那种女人,真没想到季望所说的美人是他妹妹,竟会有人这么在外人跟前称呼自己的妹妹?难道生怕别人不知他妹妹是美人? 这季望虽是武将,可这么说话还是有些太‘不拘小节’了。 尉迟宝琪见那边的房遗直眼底已经发沉,不了解它的人可能不觉得他有什么情绪变化,但尉迟宝琪和房遗直的关系一直十分要好,自然懂房遗直什么意思。又见季望对着房遗直笑得谄媚,尉迟宝琪恍然领悟到了什么意思。心里面到底觉得这季望是他以前结交的朋友,自己有责任去提醒他收敛点,好歹别叫他也跟着在房遗直跟前丢人。 “遗直兄,我看他身上挎着这把刀就很好,你先拿去看看。”尉迟宝琪说罢就让季望摘了刀,送到房遗直面前。 尉迟宝琪放下东西,就赶紧拉季望到一边。 “这……不大合适吧。”尉迟宝琪对季望小声道,“你和遗直兄才第一次见,你哪能冒冒然就让人家见你妹妹。你这是何意?” 季望愣住,惊讶看尉迟宝琪,“难道你今天带房世子来不是为了把他介绍给我妹妹?” 尉迟宝琪:“……” 季望着急了,“你都忘了?我之前让你帮忙牵红线,我四妹对他十分仰慕。” 尉迟宝琪瞪眼,仔细回忆了下,恍然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跟他说过家里有妹妹仰慕房遗直的人太多了,他哪记得清哪个是哪个! 季望眼巴巴地看着尉迟宝琪,“你给忘了?” “啊,我当然没忘,不然我今天何苦特意把他带来为你引见,”尉迟宝琪反应极快,“可是这种事情,却不是第一次就行的,总要相处几回,熟了一些,咱们再介绍。他可不像你们这些武将,性格爽朗,说来就来,文人都讲究循序渐进。” “这么麻烦?”季望点点头,忙后悔道,“我这就把人打发了!” 季望说罢,就招呼随从赶紧去把人拦住别让他妹妹来。尉迟宝几点了点头,刚要松口气,就见南边飘来一抹翠影,身后跟着二三十个婢女,倒是热闹。她人还没到,就远远得清脆的喊了一声,“大哥!” 季望懊恼地拍了下脑门,无奈地看了一眼尉迟宝琪,不好意思说道:“晚了,晚了,人到了。”随后,他赶紧笑着招呼妹妹过来,让他的四妹好生见过房遗直和尉迟宝琪。 季四娘生了一张圆脸凤眼,双唇很厚,害羞时嘴巴有一些嘟起。 季四娘羞答答地对两名客人行礼之后便起身,眼睛时不时地偷瞄一眼房遗直,每看一眼的时候,嘴角就忍不住勾起窃笑一阵。不过同样是偷偷看,季四娘的偷看明显得可以让人发现。 尉迟宝琪看了一眼传说中的‘美人’之后,就赶紧移开目光盯着地面,紧闭着嘴,心里面默念着:这件事跟他没关系,跟他没关系…… “我这妹妹性子爽朗,和我一样不拘小节。我们家也没什么大规矩,糙了些,还请你们二位不要见怪。”季望道歉道。 “季将军客气了,我和宝琪不虚此行,这宝刀就如美人一般。”房遗直抽出刀,看着光亮的白刃淡淡叹一声。 季望:“确实是一把好刀,这是我祖父我送给我的,当年他随高祖皇帝上阵杀敌用得就是这把刀。我自小从能背动这把刀开始,就一直随身携带,从不离手。” 房遗直礼貌笑着点头,直叹季望不简单。 季望能得到房遗直夸赞,自然高兴,这就吩咐下去让人再把他收藏的那些好刀都拿上来给房遗直看一看。 “大哥……”季四娘小声喊一句,提醒季望她还在。 季望看一眼尉迟宝琪,尉迟宝琪忙对季望微微摇了摇头。 “我这四妹巾帼不让须眉,舞剑耍刀样样都行。”季望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开口尝试,笑眯眯地对房遗直介绍。 房遗直转眸看了眼季四娘。 季四娘一瞧他看自己,就欢喜地往前走两步,舍不得地瞄一眼房遗直,才害羞地低了头。 “将军的四妹果然异乎寻常,令人称奇。”房遗直道。 季望哈哈笑,“世子谬赞了,谬赞了!” “不过我见将军的四妹着裙裳,该是不太适合舞剑,不如改日。”房遗直言语温温建议。 季望转即看了眼季四娘的衣着,是一套十分繁复华丽的裙裳,忙点了点头,转即使眼色让他四妹下去。 季四娘还不甘心,“大哥,我这样就可以舞剑!” 说罢,她就有撸起袖子的架势,很是急于想要展现自己的能耐给大家看。 “我们还有正事要谈,你先下去。”季望瞪一眼季四娘,示意她赶紧回去。 季四娘瘪嘴,不高兴地揪着帕子转身去了。 季望不太好意思地对房遗直笑笑,笑呵呵地张罗,请房遗直鉴赏一下他的宝刀。 房遗直带着微笑一一看过后,就对季望点点头都说好。 尉迟宝琪在旁也一直称赞。 第223节 季望觉得很有面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随后房遗直便以酒烈上头为由,想要走走。于是三人就一起游园。贵族府邸的后花园自然都少不了有塘子。 房遗直走到塘边之后,看到了几尾正在河里游动的锦鲤。 房遗直笑叹鱼肥。 “家里下人勤快,把这鱼喂的很好,我回头可要好好奖赏他们。”季望开心道。 “塘子里的鱼最好养,其实也不用怎么管,吃泥也一样能活。”房遗直叹道,“倒不像猪狗之类,你圈着他,不给东西喂就会饿死。” “对对对,是这个道理,不喂也成。”季望爽朗地大笑,“既然如此,我就省点钱?免了他的赏?” “季兄真会说笑,你还能差那几贯钱?该赏还是要赏,别到时候让你家的家仆记恨上了遗直兄。”尉迟宝琪笑叹。 “不会不会,他哪敢!”季望哈哈笑。 房遗直没再说什么,继续在园子里游走。他发现这里的池塘与别处不同,更为长一些,将府里的后花园分成了南北两边,中间只有一座拱桥架着,拱桥的另一头还站着两个家仆。虽并不是像两个门童一般直直的矗立在那里守卫,俩人偶尔徘徊在别处,但是房遗直特意观察过了,这两人一直都没有离开,眼睛还时不时地往巩桥这边看。 池塘对岸的景象看起来就没有这边的精致,岸边的地方拾掇得还算干净,再往里瞧,有林子的地方竟都是杂草丛生。树木也疯长,很是茂密,深处的一些地方十分阴森。 尉迟宝琪还在恭维季望,转即得到房遗直的暗示之后,笑哈哈看似无所谓地勾住季望的肩膀,喊了一声,“对面是什么地方?瞧起来挺有趣,像是一个密林子,我们去走一走。” “那原来是一个练武场,后来不怎么用了,我瞧着那边光秃秃的不好看,便叫人在那里种树。确实也想弄得跟别家一样,整一些亭台楼阁,十分漂亮的那种。不过是到底是地方太大,家里的下人又不是很多,说实话,这真弄起来还有一些伤财,所以那边动工一半之后,就搁浅了,没有叫人再继续打理,只有靠近河边稍微修剪了一些,打眼瞧着在这边看着可以就行了。在往里头什么样,连我都不知道,好些年都没去过了。必然是四处长满了荒草,跟山里头没什么区别。还请二位却别去了,好让我觉得脸红丢人了。”季望很不好意思地对他们道歉道。 “原来如此,既然没什么可看,我们二人就不凑趣了。”尉迟宝琪半开玩笑地对季望挑眉,“季兄应该了解我,我只对美的东西感兴趣。” 季望会意地笑了笑,“懂,你确实如此,所以我才不敢让你去看,就怕你这位眼光高的看了之后回头会笑话我这个粗人。” “诶,季兄这么看我?我这么君子,哪是会笑话人短处的人。”尉迟宝琪厚脸皮地自夸道。 “我说他最是爱笑话人的,对不对?”季望向房遗直求证道。 房遗直立刻点头。 尉迟宝琪瞪向房遗直,“唉,这还是不是好兄弟了,这就揭我短处!” 房遗直淡笑不语。 尉迟宝奇松松肩膀,转而对季望表示可以继续喝,他还没有尽兴。季望去问房遗直头是否还疼,房遗直点了点头。 “我再这在这站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去。”房遗直道。 季望不好意思道:“这可不好,你是我府中的贵客,哪有不陪的道理。” “那我呢?我就不是了?”尉迟宝琪故作不高兴地问。 季望挑了挑眉,“你当然不重要了。” “啊!你……哼,别指望我以后认你这个朋友。”尉迟宝琪说罢,甩袖就走。 季望立刻赔笑拦住了他,表示自己刚刚在开玩笑而已。 “道歉却不行,我要罚你三杯酒。”尉迟宝琪不爽道,“不,是三碗,三大碗。” “好好好,你说的算。”季望一听说罚酒,两眼都放光。 “那快走吧,还等什么!”尉迟宝琪说罢,就往回走。 季望看向房遗直,犹豫道:“可是房世子……” 尉迟宝琪一把拉住了季望,让他跟着自己往回走,告诉他:“不用理他,它被风吹一会,头不疼了,自然就会回去了。况且遗直兄的酒量一向不好,跟你我没法比,他在我们反而喝得不尽兴,不用管他最好。” 季望点点头,又看一眼房遗直的方向,就随着尉迟宝琪离开。 房遗直温温笑意的脸颊转即就变得冷沉。他负手脸侧面着池塘,落歌则在房遗直的身边站着。 “世子,需要探查对岸情况么”落歌问罢,见房遗直点头,就皱眉发愁道,“可是这横隔的荷花塘像是护城河一般,把花园的南北分开,看起来只有石拱桥一条路。桥那边还有人守着,若声东击西把人弄走,只怕一不小心就会打草惊蛇。” “不能走桥,刚才的一番询问已经令对方有所注意。若是桥上有了动静,他事后知道必然会有所意料。”房遗直斜眸,目光落在了池塘水面,“走水就可。” 落歌愣了下,忽然意识到这反而更是一个好办法。他又不是不会水。回头探查完情况之后,再悄悄地游过来,只要有人在这边给他准备干爽的衣服就可,如此事情反而更容易。 落歌连忙应承称是,因乍看起来只有一条石拱桥通向对岸,他就把眼睛局限于此,实在是太蠢了。 房遗直低声嘱咐落歌,“你身上这套衣裳要留着,换别人的衣服去,季望刚刚已经见过你了,回头走的时候你若不在,或是衣裳不对,必然会引起他的怀疑。他这个人心思很细腻。” 落歌应承,立刻去办。 未免让那两名守桥的家仆注意,房遗直故意踱步到石拱桥附近,吸引两名守桥的家仆的目光。估计落歌游上对岸之后,房遗直才缓缓地踱步离开。 一炷香后,事情结束,房遗直就同尉迟宝琪会合,和季望告辞。 季望高兴地送别二人,乐哈哈地请他们改日常来府中聚。 “一定一定。”尉迟宝琪客气地说道。 分别之后,尉迟宝琪就迫不及待地询问房遗直情况怎么样。 房遗直:“是他。” “这么肯定?莫非你们找到尸体了?”尉迟宝琪询问道。 “没有,不过找到了这个。”房遗直把一个很小巧的布袋丢给了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打开布袋,从里面拿出了一片叶子,叶子上面还沾了一块黑渍。 “我当是什么宝贝东西,就是一片叶子?” “嗯,就是一片叶子。” 尉迟宝琪不解地拿着叶子,前前后后仔细看了看,到底还是不明白这叶子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能够让房遗直认定凶手一定就是季望。 二人回到明镜司之后,房遗直听说晋阳公主还未到,心知她今天必然是不会来明镜司。 这时候尉迟宝琪拿着叶子跟进来,想要询问缘故。房遗直让人拿了个瓷罐过来,让尉迟宝琪把叶子放回去,随即就转身走了。 尉迟宝琪愣了下,转头赶紧追了上去。他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就得被满足,不然一定要粘着着房遗直。 第二日,晴空朗朗。 李明达精神抖擞地迈着轻快的步伐,进了明镜司。 昨日因病偷懒了一天,今天李明达就想早点来。所以天刚蒙蒙亮时,她就在立政殿动身。李明拿本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明镜司的人,却一进门就听到就听到右边的房间有声音。李明达转头瞧了,目光跟随声音落在了房遗直那间屋子。李明达抽了下鼻子,便朝屋子里边走去,推门后,果然看见房遗直人坐在桌案后,正整理案卷。 “怎么会这么早?”李明达惊讶问,走近几步,看到起身对自己见礼的房遗直面有倦色,李明达更加惊讶,忙问他昨夜是不是就没有离开明镜司。 房遗直笑,“昨天早早就走了,我也刚到这里没有多一会儿。” 李明达又瞧了一眼房遗直眼底的倦色,点头没有揭穿他。 “对了,你们昨天探查将军府情况如何?” “一切顺利,该可以八成确定尸骨案凶手是他。”房遗直说罢,就把瓷罐内的叶子拿给李明达看。 磁罐的盖子一打开,李明达就闻到了血腥味,她看着那片上面有一块黑污的叶子,询问:“血迹?” 房遗直点头,便把落歌获得这片叶子的经过告知李明达。 “这么说这片叶子就是在将军府那片荒凉的密林里找到?可落歌是怎么一眼认出来这东西是血迹?”李明达好奇问,毕竟落歌没有她这样灵敏的鼻子。 “是巧事,许是天意。”房遗直拿起桌上的一张宣纸,用手指蘸了点水按在上面,再去轻擦了一下叶子表面的黑污。 转即晾给李明达看,雪白的宣纸上就沾染了些许殷红。 落歌受命解释他发现血迹的经过,“奴游水过去,穿得是粗白布的袍子,因身上湿,身子打过那些沾了血迹树叶草叶的时候,身上的布料就有一些微微的变红。奴起初还觉得奇怪,后来反应过来,这些草叶树叶上的黑渍很可能就是血迹。” “你很聪明。”李明达赞叹不已。 “昨天我又让人去悄悄去打听了,将军府里还养了百余条恶犬,据说很能咬人。平时都会拴在将军府库房附近的地方。” 李明达立刻眯起眼睛询问房遗直,“这些狗吃肉么?” “暂时还没有打听到,这个要问到养狗人才知,今天大概会有消息。”房遗直说道。 李明达点了点头,“你费心了。” “荣幸之至。”房遗直回道。 李明达抿起嘴角,看房遗直的目光里却是责备,“你得空还是去睡一觉,下眼底都黑了,别为了查案熬坏了身子。” 刚刚病愈的李明达,不希望房遗直像她一样。 房遗直微笑着应承,听闻公主对他关心的话,眼睛里瞬间浸满了温柔。 “定会好生听贵主的吩咐,现在是,将来也是。” 前面那半句话听起来都没什么毛病,但是偏偏加了‘现在’和‘将来’,听着好像忽然味道就有点不对了。 李明达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理由。她是公主,对方将来也会从命,听她的吩咐,实属很正常,并没有什么毛病。 “那你赶紧休息。”李明达又嘱咐一句,就低着头匆匆出门,又听身后的房遗直应承的声音里含笑意,不知觉地她的嘴角向上拉起。 李明达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久后,就得到了狄仁杰和魏叔玉昨日的调查结果。在朱雀门以南一带的乌头山附近,是最为可疑的地方。其中有四五名失踪的人员,有家人和一些目击百姓的佐证,可证实就是在此处失踪。而且贴近乌头山的这一条官道,也是百姓之中流传吃人传说的地方。其中具体说法各有不同,但是主要的意思大概就是说乌头山那些死去的山匪们鬼魂回来了,还是在屋头山一带干劫钱掳人的勾当,以前活着的时候都是在小路上,而今正是因为成鬼了,什么都不怕,所以敢在官道上抓人。 “当地的很多百姓宁愿绕远,也不肯走这块的官道。” “如果真的是有人在此处失踪的话,那必然需要运人的工具,该是马车牛车之类。按照这些尸骨死亡的时间和人数来看,在短短的一年之内,就有这么多的数量,应该是经常作案。如果有经常出在那条官道上,牛马车之类可容下活人的,该能引人注意,你们去调查清楚。” 狄仁杰,萧锴和魏叔玉三人连忙应承。 萧锴忍不住感慨:“公主英明,连这都思虑到了,我们三个人三个脑袋竟都没有考虑到这点,果真是愚笨了。” 魏叔玉也叹,万万不及公主。 尉迟宝琪一脸骄傲,“这是自然,公主何等圣明,岂是我等凡俗能比。” “行了,都别嘴贫了,快去办案。案子能否告破,就指望你们的调查。” 三人应酬,这就告退继续去调查。 尉迟宝琪随后领了有关调查将军府中狗的情况,也离开去办事。 李明达看着还留在此不动的房遗直,“刚刚不是答应好好的,要回去休息么?” 房遗直点头,跟李明达道:“还有一件秘密事要说,说完就立刻谨遵公主之命,回去休息。” “什么事?” “有关辩机和尚。” 第138章 大唐晋阳公主 第224节 “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关系匪浅。”房遗直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深说,转即告知李明达,“我二弟有意外放为官,年前就上书请求圣人,先后三次了,皆没有被允准。” 李明达动了下眼珠子,她当然知道房遗直所言‘关系匪浅’的意思。她缓了片刻,才猛然对上房遗直的眼睛,“已经是时候处置辩机了?” “嗯,江林的案子最后也要审辩机。” “是要审问她和江林的关系,若这其中有跟当年乌头山的神秘人有关,就更要仔细审问清楚。”李明达问房遗直想怎么动辩机,“你若是直接找人去告,阿耶必定抹不开面子,于房家来说这并不是好事。” “确实如此,所以我安排人委婉些露这件事。常言家丑不可外扬,本来这件事不想闹大,但我二弟的上书一直没有被允准,这件事必要让圣人知晓,这上书估计才会有回复。”房遗直轻声道,“故在这件事安排之前,想告知贵主一声,也想请公主帮一个忙。” “难得你也有需要帮忙的时候,说说看。”李明达感兴趣地看他,就在房遗直要开口的时候,李明达突然又说话,“不过我可不能白白帮你,你也要为我做点事。” “遗直必竭尽所能,人都可以不是自己的。”房遗直坦率道。 “你人不是自己的是谁的,放心,我不会让你做太为难的事。”李明达不作多想地说完之后,见房遗直凝眸注视自己的样子有点怪,还纳闷了会儿。 估计是他有事求自己,所以态度比平常更好。 李明达小下巴翘起,大方地让房遗直说他需要帮什么忙。 房遗直道:“对贵主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就是在事情发生之后,请贵主帮忙游说,劝慰几句,令圣人不至于太过恼怒,将此丑事公布,以致人尽皆知。” “这简单,回头我就去说。”李明达应承,想了想,对房遗直道,“不是白帮,你以后又欠我一个要求了。” “好。”房遗直被提要求后,不仅一点不愁,反而一脸知足地笑了。 李明达愣了一下,想把便宜占回去再高兴高兴的想法无法实现了。她计较,人家却大方。两相一比,她身为公主显然气度不够。李明达目送房遗直离开后,小小感慨了下自己。 “有点饿了。”因早上走的太早,李明达只匆匆的吃了两口东西。 “公主,我瞧正堂那边的桌上有吃食,瞧着挺不错,奴去拿来给贵主尝尝?”田邯缮笑问。 “明镜司哪有什么吃食,不过是几样放干了的点心。”因为明镜司刚刚成立不久,还没有备下厨子做菜,大家的饭食都是从京兆府的饭堂里出,每天到中午的时候从外面送来。 “这次却是不一样,奴刚刚瞧了,样子好看,还香着呢。”田邯缮道。 李明达应承,随田邯缮去。随后不久,就见田邯缮带着三盘东西过来。果然如田邯缮之前所言那般,这三盘吃食看着确实让人觉得有胃口,看起来是肉经过腌制烹炸而成,上面撒了一层厚厚的芝麻。她都没有见过吃过,她先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酸咸甜啦,口感丰富,却又不冲突。她本来是不太能吃辣的东西,但这味菜辣得恰到好处,而且直到吃到嘴里咀嚼了半天,才发现其实并不是肉,这种筋道的口感和肉很相似,但却不是肉,所以一点都没有肉的腥膻,而且酸辣的口感刚好开胃。其它的两盘菜也同样很有特色,让人吃了之后欲罢不能。 李明达一样吃了大概半盘子,觉得肚子撑了才停嘴,而后方想起来问这些菜是从哪儿弄的。田邯缮也好奇,打发人来问,才知道这些东西是今晨房世子从府中带来,不光是这里,尉迟宝琪等每个人都送了一份。 李明达用帕子文绉绉地擦了嘴角,闻言挑了下眉,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好吃。” 田邯缮嘿嘿笑,“房世子用心了,不枉公主刚刚答应帮他。” 李明达似乎没有听到田邯缮的话,自顾自地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若是早上带来,那他昨夜没有留在明镜司?” 田邯缮打听之后,特来回禀:“确实没留,昨天一早就走了。” 这就怪了!早上的时候,李明达明明看得很清楚,房遗直的眼底有乌色,脸有倦怠,明显是熬得一夜未睡导致。若并非是在明净司看案卷熬夜,那是在家睡不着,单纯失眠而已? 李明达糊涂了,房遗直好端端地为何要失眠,她还以为他只有在查案和览阅卷宗的时候才会熬夜。 没多久,程处弼匆匆进门,对李明达低声耳语了一番。 两个时辰之后,狄仁杰和魏叔玉、萧锴回来了。 “查到了,公主所料不错,附近果然有人对经常出入那条路的马车有印象。”狄仁杰随即和李明达大概形容了马车的特点,“半旧,车厢没个窗户,像是拉货用的。随车而行的人却比较多,有时十几个,都是骑马的,腰间带着挎刀。据百姓描述,说是个个面目严肃,十分凶。” “既然用得上马车,而且有十几名骑马的侍卫陪同,必然是富贵人家。”魏叔玉说道。 “这种马车特别,该是会给人就有印象,我们在朱雀门处询问了守城的侍卫,问了不下百人,果然有两三人对此有印象。因为像他这种货车进城,一定要接受搜查,守城的侍卫记得很清楚,那些马车和随行人员都是威武将军府的,拿了令牌给他们才免于搜查。”狄仁杰接着说道。 萧锴直叹,“这些证据足已经说明威武将军府的嫌疑,贵主,我们要不要动手直接抓人?” “什么证据?不过是一辆马车从朱雀门走过而已,便是经过乌头山附近的那条官道,就能够证明那辆马车一定和失踪的那些人有关吗?”李明达反问。 萧锴怔了下,挠了挠头,“倒是我思虑不周。可是这种事如果不去搜查府邸,上哪儿去找实实在在的证据?我看咱们不如先把人抓了,赌一把,好好搜查一下将军府,一定会有什么线索。” “若是你赌输了,找不到线索呢?”李明达问。 “这……”萧锴为难道,“这件事如果是公主出马,季望应该不敢吭声。满朝文武都知道圣人最宠爱公主,容不得别人诋毁公主半分。再说我们查案,也有圣人的旨意。公主之前要查季望,不是已经请示过圣人,得到了允准?我们查了一下,正是奉命行事,合情合理。” “若是这样做事轻浮,任性胡为,圣人下次如何会答应我可随意查朝中重臣。”李明达摇头,“你这个法子不行。” “我是着急,生怕他跑了。更怕之后有什么变数,我们拿不出证据,眼睁睁地看他作恶。近三十具白骨啊,若他不止这里一处,还在别处藏,杀人数量只会比这更多,何其残忍!”萧锴气愤道。 狄仁杰应和,“这人数的确令人惊骇,我们确实应该早一点行动。就怕对方有所警惕,隐藏掉了所有的证据,那我们就真得拿他无可奈何了。杀人犯案,特别是杀这么多人,不至于一点儿蛛丝马迹都没留下。我们如果现在去突袭搜查将军府的话,该是胜算很大。” “听你二人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如此。”魏叔玉转而看向李明达,也点了点头。 李明达沉默不言,似在斟酌这件事的轻重。 “宝琪和遗直兄呢,我记得他们俩之前是负责去将军府探查情况,可有什么消息没有?”魏叔玉问。 狄仁杰和萧锴也想起来了,皆询问地看向李明达。 李明达垂眸叹了声,“没什么线索,俩人不过是在将军府里,走了一圈,和季望喝了几杯酒,只看了他这人的性格如何,是否从他嘴里试探点什么,但季望表现得没什么问题。” “那片树叶呢?”魏叔玉问。 李明达看魏叔玉。 魏叔玉连忙解释道:“就是遗直兄从将军府弄来的那片树叶,我听宝琪说遗直兄告诉他那就是线索。” 狄仁杰和萧锴同时看向李明达。 “一片树叶?这倒是新鲜,树叶能做什么证据。”萧锴好笑地叹道。 狄仁杰也想不出,他用手挠了挠额头,思量道:“虽说树叶是线索听起来挺让人觉得确实荒唐,但遗直兄做事一向稳重,我觉得如果他说是个线索,那一定就是个线索。” 魏叔玉点头赞同,“所以我们三个都很好奇,这树叶到底是怎么变成线索的。” 三人又同时看向李明达。 “算不得什么重要的线索。”李明达叹了声,“这么说吧,这树叶并不能作为季望有罪的证据,只是辅助我们去判断季望很有可能就是尸骨案的凶手。至于你们调查那辆马车的情况相似。” 李明达随即就告知他们三人,那片树叶上发现的黑渍其实是干掉的血迹。李明达转而又把房遗直在那边发现的经过,都告知他们三人。 “树叶上有血迹,这也太可疑了!”狄仁杰瞬间打个激灵,然后转眸去看魏叔玉和萧锴,问他们二人如何想。 魏叔玉点头,“这必然可疑,既然季望说那片林子已经荒废了,那怎么会有血迹。而且这黑掉的血迹还停留在叶子上,并没有被雨水洗掉,说明是近期造成。” 萧锴瞪眼,惊诧道:“也就是说季望到现在还没有停止杀戮,他还在杀人,而且杀人地点就在他家宅子里的那片荒林里。” “是了,你说的不错,一定是这样。”魏叔玉附和,“齐七郎的证词,没窗的马车,还有带血的树叶,这些嫌遗放在一起已经可以算是铁证了。这还用等吗?当然是立刻去查抄将军府,缉拿季望。” 萧锴附和,“我也觉得这些证据足够缉拿季望了,再等只怕错失良机。” 狄仁杰点头,十分赞同萧锴和魏叔玉的话,拱手请求公主现在就下令搜查季望的府邸。 “贵主喜欢什么案子都证据确凿再抓人,确实妥帖,但有些案子凶手过于狡猾,而且那些身居高位的,有很多属下为其办事,想要找到他亲自作案的证据可能未必如愿。对付这样的人就需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魏叔玉提议道。 “季望是朝廷的威武大将军,手握重兵,若是有证据证明他有罪,倒是什么都不怕。一旦搜查没有结果呢,你们可想过如何交代没有。”李明达看他们,推卸责任道,“这件事我可没办法担着。” 狄仁杰和魏叔玉、萧锴都很惊讶于李明达的回答,他们没想到有一天公主也会说出这样的话。以前破案的时候,公主一向有了线索就冲在前面。而今为何到查抄将军府的事上,公主变得畏首畏尾? “若你们三人坚持建议查抄将军府,那一旦没有证据,那你们可否能担下这个责任?” “这……”萧锴勉强地笑了笑,“公主都不行,我自然也不行。” “我也不敢,我没名没分的,就是一个求学的在此,就是有心也没有这个能耐。”狄仁杰实话实说道。 魏叔玉上前一步,对李明达行礼铿锵道,“那便我来,我信这世间定然邪不胜正。” 此言一出,屋内就安静了。 李明达注视魏叔玉。 萧锴和房遗直则佩服地看向魏叔玉。 魏如玉瞬间觉得自己好像高大了,脸上都冒着光辉。 他面容不卑不亢,再一次对李明达行礼请命表示自己愿意。 “你真想好了呀。”李明达端起桌上的茶,声音略微有点儿轻飘飘的,似乎是带着喜悦。 魏叔玉等三人都听出李明达声音的不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主推卸责任之后,竟然还带着愉悦之感。 萧锴有些担心魏叔玉逞强,“你可想好了,这件事你一旦做了,会有什么后果。” “大家刚刚不都觉得这季望有问题么,我相信一定能从他的府邸里搜查出铁证。”魏叔玉道,“再说我们现在就查他本来就是有理有据,合理的怀疑。” “说的不错,我支持你。”狄仁杰道,“若是因此,圣人真怪罪下来,我和你一同担着,虽说我人微言轻,顶不了什么大用。” 萧锴惊讶道:“你们俩认真的?” “自然是认真的。”魏叔玉道。 狄仁杰也点头。 萧锴连忙拱手佩服,“既然你二人都如此了,那我岂能独留,奉陪到底!” 三人互相鼓气之后,都下定决心,然后向李明达行礼,想要立刻去搜查季望的府邸。 李明达暗中打量他们三人,“你们真的都想好了?” “是!”三人齐声道。 “好,那你们就去。”李明达摆手,示意他们随意。 魏叔玉等人愣了,询问李明达,“难道公主不去?” 李明达摇头,“竟然是你们三人的决定,当然是你们三人去,我去做什么,我胆子小。” 李明达说罢,就垂眸继续喝茶。 三人互相看了看,愣住了。 “可是就我们三人,是没有办法查抄将军府府邸。”魏叔玉叹道,转即请公主帮忙派兵。 “是谁说要顶着风险,誓死也要去查抄的?少几个人算什么。”李明达叹道。 魏叔玉苦笑,忙和李明达行礼,“贵主,没有人我们怎么查抄。贵主今天是不是心情好,拿我们几个人开玩笑?” 李明达笑了笑,“不是玩笑,若是你们坚持要去,我自然拦不住你们。我说了我不会帮便不帮,便是你们三个同仇敌忾,我也依旧如此。” 魏叔玉和萧锴、狄仁杰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没人可带,我们三个自然去不了。我们三人就算夹棒跨刀,只对付季望一个,都打不过,更何况他整个府邸的士兵。”萧锴无奈道。 狄仁杰暗暗观察李明达一会儿,心下只觉得奇怪,“贵主,我实在是不明白,这件事明明可以直接去办,为何要等?” 李明达沉默,对狄仁杰道,“自然是我觉得不能办,这不是故意等,只是我觉得时候没到。” “贵主,您这么安排是不是有其他目的?”魏叔玉琢磨了下,不解问。 第225节 萧锴若有所思地看向李明达,附和点点头。 “当然没有,我说过了,就是证据不足。威武将军的地位与众不同,不好随意动。”李明达又重新强调了一遍,接着对他们三人道,“却都不要问我废话了,你们三人若是能去就去,不能去的话就退下。” 魏叔玉,萧锴个狄仁杰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无奈地只好退了下去。 出门之后,三人悄悄地议论起来。 “贵主今天很奇怪,你们俩知不知道怎么回事?”狄仁杰问。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魏叔玉叹道。 狄仁杰转即看向萧锴,“那你知不知道?” 萧锴好笑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我近来见公主的次数还没有你们多呢。你们俩要是不知道的话我就更不知道了。” “太奇怪了,公主以前不是如此的。”狄仁杰不明白地挠挠头,“她性子最是干脆利落,怎么忽然前怕狼后怕虎。” “对呀,我也闹不明白,明明是生活中最为宠爱的公主。而且这捉拿彻查季望的事情,公主之前已经请示过了圣人,圣人清清楚楚的同意了。而且这么明白的证据摆在面前,为什么不立刻缉拿?等着季望继续杀人不成?我实在是不明白,能有什么苦衷。”魏叔玉感慨道。 萧锴瘪嘴摇头,“真不太清楚了。” “反常,是太反常了。”魏叔玉满脸疑惑。 “哦,对了。我们何不去找遗直兄问一问,他或许清楚。”狄仁杰恍然大悟道。 魏叔玉和萧锴闻言,立刻点头,三人随即就骑马前往梁国公府。 到了梁国公府后,三个人被请到了侧堂等候。 落歌笑着对魏叔玉等人道:“世子刚刚歇下,奴这就去叫。” “刚刚歇下?怎么,遗直兄昨天熬夜了?”魏叔玉关切地询问道。 落歌点点头,“一宿没睡,一个人坐在窗前也不知想什么——” “那必然是在推敲案情了。”魏叔玉立刻抢答道。 狄仁杰应和点头,“应该是,他经常因为案子熬夜。” 萧锴忙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再等等,先让他歇歇,等他歇好了再见我们。” 魏叔玉和狄仁杰也连忙附和,不许落歌去叫人。 落歌只好应承,随后备了棋盘和许多吃食,供三人消遣。 三人最近一直在查案子,没什么乐呵,而今一盘棋倒是让他们解了烦忧。萧锴和魏叔玉对弈,狄仁杰就捧着一块吃的,在旁观看,时不时地笑一声。 一个时辰后。 房遗直来见他们。听说他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便开口训落歌不懂规矩。 落歌颔首,乖乖受训,不反驳一言。 “却别说他,是我们愿意,反正查案也查累了,在你这正好也可以歇一歇。”萧锴忙道。 房遗直随后听三人来此的目的,直摇头,“这件事我帮不了忙,贵主是明镜司的主持,你们都该听他的。” “可是这件事她并不对呀。”魏叔玉叹罢了,忙尴尬的补充一句,“这是我们几个关系好,我才说实话。” 狄仁杰点头,问房遗直的真实看法。 “我倒是支持贵主的做法,确实是你们太冲动了。”房遗直表态道。 三人惊讶不已的看着房遗直。 房遗直打发走他们三人之后,就吩咐落歌:“季望的死一定要捂严实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第139章 大唐晋阳公主 落歌应承。 “把人带上来吧。”房遗直揉了下太阳穴,随即掩退眼中的倦色。 落歌鞠躬,这就转身去了。 …… 暮霭沉沉,天地朦胧一片。 房遗直长身而立于将军府后门,他微蹙着眉,直至听到马蹄声传来,眉头才得以舒展。 李明达骑着枣红骏马,带着十几个人飞奔而来。她利落地跳下马后,看看路两头。 房遗直知道李明达担心什么,立刻道:“已经安排封路,不许闲杂人等进入。” 李明达点头。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各自会意,一同进了将军府。 将军府后门的守卫而今已经由程处弼麾下的侍卫们负责。 落歌也候命在其中,随即跟上,和二人回禀:“知情人已经控制住了,府中的管家还算识趣,很听我们的吩咐,府内机要之处也已经有我们的人在把守。各处都算平静,唯一难办的是……” “是什么?”李明达问。 “是季四娘,有些闹。”落歌犯难道,“发起泼来有些难拦。” 李明达看向房遗直:“去劝劝?” 房遗直挑了下眉,“没必要。” “还是要劝劝,真要闹腾起来,只怕不好收场。毕竟她是女子,还有些身份,侍卫们对她不好下手。”李明达恤下道。 “公主圣明,公主威名赫赫,想必只需一言,那季四娘定会吓得言听计从。” 李明达斜睨房遗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 “也是前些日子才弄明白。”房遗直道。 李明达愣,房遗直这明显是所问非所答,遂问他什么意思。 “以前常说,谦谦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后来才知道遇到对的,就没有什么事不屑做的。”房遗直道。 话绕了半天,就是在说他愿意拍马屁。 李明达:“……” 房遗直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册,递给李明达。 “是什么?” “近两月的日常。 ” 李明达差点忘了这桩房遗直早前就答应自己的事,忍不住噗地笑了,“最近忙案子挺累的,其实你也不用天天写这个。” “应下的事,自要信守承诺。”房遗直微微颔首。 李明达眼睛弯成了月牙,转即背着手快步向前走,房遗直紧随其后。 这时候左青梅乘也到了,和李明达、房遗直见过之后,左青梅就简单地讲一下验尸的结果。“早上死了,我到的时候尸体还温的,一刀毙命,干脆利落,直插胸口。刀也在,所以血流得不是很多。” 李明达和房遗直边听左青梅讲述,便进了屋查看情况。 季望就死在自己的床上,看起来像是早晨刚睡醒,还没有来得及更衣。情况确实如左青梅所言,匕首直扎在左胸口。 “人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如此才方便我们瞒下了消息。”一直在院子里看守现场的程处弼,这时候上前回禀李明达和房遗直。 在仆从众多的将军府,能够第一时间得知季望的死亡,并且将消息控制下来,令府中多数人都不知情,这能耐倒是很厉害。 李明达倒是有几分好奇,询问程处弼具体经过如何。 “属下带着两人乔装潜入了将军府,探查之时,刚好瞧到有人从季将军的院子里冲出来,失魂般惊恐,念叨着死人了,属下们立刻去询问情况,得知季将军身亡了,赶紧就拦着那位家仆避免他传话,他却不愿,干脆一掌打晕了他,又威胁控制住了管家,随后就赶紧通知公主和世子了。” 李明达:“这倒是真巧了,季望的院子里没人,只一名家仆跑进去见他的死相。难不成他平时就不喜人伺候,院子里本来就没人?” 房遗直摇头,“昨日宴请我们的时候,他身边跟了二三十名家仆,他的院子里的人数就更多了。事发之前,很可能是季望自己把人打发走了,一个人在院里。” “留自己一个人在院?”李明达琢磨了一下,转眸看向已经被带过来的将军府的管家。 管家听到话之后,连连应承表示确实如此。“奴其实也不清楚,刚刚带着程侍卫去询问了一番,那些原本该在院子里留下的家仆,都解释说是一早将军把他们打发走了。” “可说了什么原因没有?”李明达问。 管家摇摇头,“将军吩咐奴们做事从来不说原因。” “那他以前有没有这种情况,突然就把人都打发走了?”房遗直询问道。 管家仔细回忆了一下,“也有过,却是不多,一年最多也就,两三回。而且将军还会特意吩咐后门不必留人,把门闩打开。” 李明达听到这些,转眸问房遗直怎么看。 “听起来是在见一位神秘人。”房遗直说道,“提到神秘人,让我们自然又会想到江林案和梅花庵案的那个。” “那你说会不会是同一个?”李明达问。 “两桩案子,尸体出现在同一处,很有可能不是巧合。”房遗直道。 “而今唯一的活口只剩下江林了,在她身上一定要下工夫。”李明达琢磨着,“不过依照江林这个性子,只怕是难问出什么来。” 李明达感慨罢了,就再不提前话。着眼于眼下,仔细观察案发现场的情况。 季望屋子布置得很富贵大气,处处干净整洁,除了床铺上的被褥,其他地方无一丝杂乱,并没有什么值得人注意的地方。 李明达纵观整间屋子,然后对时不时地看她一眼的房遗直道:“我看不到线索!凶手该确实如左尚公所言,干脆利落。极有可能是进门之后,就趁着季望不备,直接一刀毙命。但可以肯定,必是熟人作案!” 房遗直点点头,完全认同李明达所言。 “简单,快速,直接。凶手就像我们之前猜测的那般,该是知情我们已经开始着手调查季望了,所以趁着没有事发之前,特意过来杀人灭口。”房遗直道。 “季望的暴露,让这个凶手不放心了,他觉得我们再查下去,季望一定会供出他来。”李明达琢磨到这里之后,拧了拧眉毛,看房遗直,“但是惠宁、江林却不同,被府衙缉拿之后,他丝毫没有动手的意思。如果说这两个案子最终是缘于同一个人,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是他对季望‘教导’该是才刚刚开始,还不够让他觉得安全?” “开始就杀了这么多,太可怕!”田邯缮惊诧地感慨。 房遗直:“是非如何只抓到本人才会清楚,我会尽快派人调查出这个神秘人的身份。” 李明达点头,接着就从季旺的房间出来。李明达转而就去了后花园,想要看一看传说中的池塘那边的密林。 李明达过桥的时候,看到池塘里的鱼长得十分肥壮,预感不好地望向房遗直。 “我会让人打捞看看。”房遗直回话道,他也早就注意到这一点。 李明达过桥之后就朝林子里去,在落歌的带领之下找到了之前有血迹地方。 第226节 李明达闭着眼,站在林子里闻了闻,然后看着东方对方一直小声说,“有一些腐味。” 房遗直亲自带人前往东边的林子搜查,李明达在腐味最重的地方停了下来。 可我一直也看到这里面有新鲜放松的土壤,立刻让人挖开。 李明达随即转身,继续观察着林子里的情况,然后她把手放在了树干上。 树干上有一道道横条痕迹,深浅不一,新旧不同。旧的颜色已经发黑了,新的则还有些许泛白。看上面的痕迹形成,应该是用刀砍所致。 程处弼这时候伸手拿出自己的刀,随便在一棵树干上砍了一下,果然留下了和那上面相同的痕迹。 “看来这就是季望杀人的地方。不可能没有下人知道,把他身边所有的亲信都关押起来,仔细审问。”李明达嘱咐道。 程处弼领命,立刻去办。 过了没多久,那边挖土的侍卫们就有了消息,告知李明达土中埋藏的并非是人。 “是狗的尸体,有五六条。”侍卫回话道。 李明达转头看了一眼,也认出是狗的尸体,便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李明达偶尔走到某一处地方,会微微抽一下鼻子。然后蹲下身子,仔细闻了一下地上的土,或是树干草丛。 房遗直则一直在旁站着,默默陪同。 李明达走走停停,终于走出密林之后,就望着眼前像一条护城河的池塘。 “公主可是查看出什么了?”房遗直踱步到李明那身边,轻声询问道。 李明达把目光收回,转而落在房遗直身上,“这林子里应该是他杀戮的地方,池塘里应该有不少尸骨,数量上绝对不会少于明镜司的塘以。我闻到林子里有很多地方的土都有一种味道很淡却又很怪的腐腥味。猜测应该是季望杀人的时候,流下的血。” “确实,抹颈杀人会流大量的血。”房遗直背着手,微微眯起眼,“世间还有这等残忍之人。” “还是要看审问结果,眼下这些证据还不足,那些血会不会是狗的谁也不清楚。” 房遗直应承,他随后就会和尉迟宝琪一起审理季望的亲信家仆,“公主只需回宫歇息,明日便能看到答案。” “倒是让你们劳累了。”李明达谢道。 “这是应尽的本分,”房遗直眼里透着关切,“公主刚刚病愈,定要早些歇息才好。” 房遗直说罢就行礼,恭送李明达。 李明达好笑道,“我还没有说要走呢,就逼我?” “身体为重。”房遗直并不受用李明达的玩笑,目光严肃地强调道。 李明愣了下,发现房遗直一旦提起她身体的时候就特别的严肃,整个人都散发着“你必须听我话的”的气息。 李明达知道房遗直是好意,好脾气地笑着谢过他,便和他告辞,从将军府后门离开,直奔立政殿。 李世民早已经批完奏折,偏着身子坐在桌案边,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子,一遍又一遍的询问方启瑞自己的女儿到底回没回来。“这大半夜的人还在外边,真叫人担心,到底还有多少案子让她查。” “陛下,这天才刚刚黑呢,还没到半夜。”方启瑞忍不住纠正道。 李世民立刻瞪一眼方启瑞。 方启瑞讪讪的闭嘴,垂头不吭声了。没多久之后,在李世民的唏嘘感叹中,终于有人来回禀说晋阳公主回来了。李世民忙吩咐下去,让公主立刻来见自己。 李明达一进门,就听到了李世民劈头质问。 “你查什么案子,还非要黑天的时候查?” 李明达抿着嘴到李世民身边,告知他季望死了。 李世民听过之后惊讶地愣住了,久久没有回过神儿来,他转即不敢相信地看着李明达,”你说季望现在已经死了? ” “嗯,死了,女儿亲自看到他的尸体。”李明达接着和李世民解释了她所调查的经过。 李世民眼睛比刚才瞪得更大。他蹙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背着手,在殿中央来回徘徊数次,转而望向李明达,张嘴要说话却没有说,接着继续背手来回徘徊。许久之后,李世民拧眉头,气愤得感慨:“这些贵族里边,就没有正常人了吗?” “有呀,女儿就是。” 李明达见李世民气愤不已,拉着他的胳膊劝慰撒娇。 “却也有好人,而且好人比坏人多。不过阿耶想想,贵族之中犯大案的可能必然比百普通姓多,手里的权力大,出得事自然也大。” 李世民若有所悟地点头,怒火稍稍消退,然后颇感欣慰地看着李明达,“好在我身边有你在,可以及时发现解决这些大问题。阿耶以你为傲,你以后就放心,大胆查案,阿耶全力支持你。但是晚归这件事不能商量,你尽量每天按时回来,如果明镜司有没办完的事情,就交给房遗直他们去做,你不必事事躬亲。给你派属下了,你就要用,不然小心我收回你明镜司的官位。” “阿耶,好好怎么又说这句了,你是越来越不疼爱兕子了。”李明达撅嘴。。 “就是疼爱才会如此训话,不要以为我不知你昨天怎么样。悄悄请了太医就以为我不清楚,嗯?” “阿耶,兕子就是怕您担心才瞒着。”李明达委屈道,“人哪有不生病的,看了大夫好好喝药就是,您看女儿现在不是不都已经好了么,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 “行,你说什么都有道理,但不许有下次,不许瞒着我。” “遵命,遵命,女儿一定按照父亲所言办事。”李明达笑眯眯的给李世民行礼谢恩道。 李世民无奈地笑,女儿一对他撒娇,对他来说那就是解不开的难题,永远没有办法抗拒。李世民叹了口气,没有什么脾气,嘱咐田邯缮照顾好公主。李世民又仔细的询问李明达是否喝药了,还让御膳房准备好吃的给她。 李明达感动不已,开心地谢过李世民,少不得嘴巴甜把李世民夸得古今第一,哄得李世民合不拢嘴。 李治刚刚办完一件麻烦事跑回来复命,本来是想要邀功,但瞧见他们父女如此,知道自己这边又是没戏了。他想讨到赞美,需要冷静的分析局势,现在完全不利于自己,最好还是等到明天再说比较合适。 李治分析完这些之后,一点不嫉妒地询问他们父女在聊什么。 “案子。”李明达简短说道。 “还是明镜司池塘的那个案子?” 李明达应承称是,但并没有把季望的死告知李治。 这种秘密知识知道人越多,泄露出去的可能性越大。即便是对自己的亲哥哥李明达也是严闭着嘴,没有吭声,转而又看向李世民,打了个眼色,希望李世民也一样为她保密。 李世民有些好笑地挑起嘴角,也不说什么,就当是父女之间的默契。只是问李治是今天晚上还有什么事要做。 “有什么事做?”李治愣了下,心里面是只想回答‘我累了就想睡觉’的话,但是到嘴上却说有一本名家的书没有读完,要继续研读,从中汲取学习。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问两句也就够了,就把李治打发走了。 李明达接着和李世民回禀案情,告诉他自己想要把季望身亡的事暂时隐瞒两天。 “为何要这样做?”李世民不解的询问。 “刚从江林的案子查到他身上,也不过一天的工夫,人立刻就毙命了,显然是明镜司里有人把消息泄露了出去。”李明达解释道。 李世民更加惊讶,挑一下眉毛,“你觉得谁有问题?” “暂时还不清楚,所以要继续试探。”李明达解释道。 “行,你做什么阿耶都支持。”李世民笑着应承道。 李明达再谢过李世民,“是呢,没有阿耶,兕子什么都做不了。阿耶对兕子真好!” 李世民笑了笑,摆摆手。 李明达随后从立政殿告辞之后,就见李治站在门口,嘴角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酸味看着自己。 “怎么了呢?”李明达挑着眉,主动询问道。 “为父的本分啊。”李治咂咂嘴,拉着李明拿到一边说悄悄话,口气十分酸溜,“他也是我父亲,可是我怎么觉得我不像是他亲生儿子一样。” “九哥偷听我们讲话?” 李治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可不敢,不过是刚刚阿耶说的那句话声音比较大而已,我刚好在外面听见了。你最近是不是又在查什么大案子,瞧你神秘兮兮的,可有什么需要九哥帮忙的地方,尽管提。” “不需,这案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查完呢,有些复杂,我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该要忙什么。”李明达谢过李治,这就要和他分别。 李治盯着李明达道,“别走,还有话要问你。” 李明达有些惊讶的转头看着李治,“九哥有什么吩咐?” “去你屋里说。”李治随即拉着李明达进屋,跟他提起了崔清寂,“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他?” “没啊,怎么了?提他做什么?”李明达有些无奈道。 “你该去看看。”李治撂下这句话之后也没有多说,就匆匆的和李明达告辞。 李明追问何故,却见里李治回到自己房间不出来。 李明达想了想,还是找个人去看看崔清寂到底有什么变化。 次日一早,李明来用过饭之后就得到了房遗直那边来的消息。他和尉迟宝琪连夜审问季望的亲信们,随即证实季望就是屠杀众多失踪百姓的凶手。而且确实如李明达和房遗直之前所料的那般,将军府那个池塘里也有尸骨。房遗直已经命人开始挖掘将军府的池塘。 大概是从一年半以前开始,季望嗜杀成性,唆使自己的亲信去假扮山匪去捉拿那些赶路百姓,然后把他们送到将军府的密林之内,周围有侍卫把守住出口。季望则一个人拿着刀在密林里追杀这些无辜的百姓取乐。 李明达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蹊跷的事,她立刻动身去和房遗直会和。随即二人就讨论,季望为何会有如此令人发指的行径。 “齐七郎曾经说过,季望自小时候时常被众子弟嘲笑弱,被骂没出息。自古以来,哪有父亲不对长子高盼?更何况季望小时候又这么柔弱,必然怕是急坏了老将军。在继承将军位之前几年的时候,他还是个性子懦弱木讷之人。后来大家发现季望在继承将军位之后,整个人忽然就变了了,在剿匪、守备等等诸多方面办事都很爽利。很多人都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期望身上流淌着将军血脉的缘故,责任在身,自然就发生了改变。实际上,人的性子哪能随随便便就变了?我觉得在他继承爵位之前,他身上一定有事,把当初他所欠缺的都补了回来,这促成他成为一个合格将军,却也让他成为一个嗜杀成瘾的凶犯。” 第140章 大唐晋阳公主 “看起来是杀人改变了他的懦弱性子。”李明达皱眉。 “塘子已经放完水开挖了,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答案。”房遗直接着道。 “贵主,世子,季四娘又开始闹了。”落歌进门回禀道。 李明达才想起来季四娘的事,转眸看房遗直,“没解决?” 房遗直致歉,转即利落地吩咐落歌道:“关押吧。” “关押?”李明达惊讶了下。 “阻挠官府办案,已算是犯法。”房遗直解释道,“关押她合情合理。” 其实李明达早就听说过季四娘爱慕房遗直的事,前两天她生病的时候,萧五娘特意去看她,给她八卦过这些事。所以当李明达听说季四娘闹腾的时候,心里大概清楚她奔着谁去的。房遗直应该也是知道了季四娘的心思,所以昨天他知道季四娘闹腾的时候,并没有去劝慰。不过李明达没有想到房遗直不先来软的,而是直接来硬的,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 现下季望杀人罪名坐实,季四娘再胡闹,确实影响官府办案。既然是遵规守法办事,李明达也没有理由拦着什么。 “贵主想什么呢?”房遗直见李明打量自己一眼之后就陷入了沉思,晓得她在心里嘀咕自己。别人如何想他不好奇,但是李明达不同,房遗直很想知道。 “想你太厉害了。”李明达意味深长道。 “当是夸赞。”房遗直尽管看出李明达话外有音,还是很愉悦地勾起嘴角,“而且把后四个字去掉,也足够我回味一阵子。” 房遗直行礼谢过,就把昨夜审问的证词传给李明达看。这时候将军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池塘有所发现。房遗直便先行告退去查看情况。请李明达看完证词之后再去便可。 李明达着眼于证词,点了点头,随房遗直去。她看了会儿证词才反应过来,房遗直刚刚说后面四个字去掉,如此那句话就只剩前面两个字,成了“想你”。 李明达猛地愣了下,嘴里狠狠嘀咕一句:“还真敢讲!” 第227节 “贵主说什么?”田邯缮听到公主吭声,却没有听清楚她具体说什么,连忙紧张地问道。 “狄大郎和萧二郎来了。” “尉迟主簿也到了。” 李明达听到回禀之后,纳闷的问:“魏叔玉没来?” 话音刚落,便有衙差过来回禀,告知李明达尉迟宝琪求见。 李明达点了头,立刻免了尉迟宝琪的礼,让他有话直说。 “魏公病重,叔玉让我代为跟公主告假。”尉迟宝琪表情沉重道。 “魏公如今情况如何?”李明达也听说了魏征生病的事,还以为他和去年一样,犯了旧疾,卧床几日养养就会好了。 尉迟宝琪摇了摇头,一向喜欢嬉笑的他,今天表情分外的肃穆,“昨晚我跟他回去探望魏公,瞧面色白若纸,精神很不济,人瘦得不成样子,吃不下东西,吃了也是吐,且浑身无力。” “太医怎么说?”李明达又问。 尉迟宝琪看一眼李明达,漠然地摇了摇头,“时日不多了,说是熬不了几日。所以这段日子,叔玉想一直陪着他父亲,明镜司这边……” “自然是以他父亲的事紧要。”李明达面露哀色,“我会恳请圣人再多派几名太医给魏公看看,希望还能有治愈的法子。” 尉迟宝琪行礼,“让我代叔玉先谢过公主。” “去吧,先把话传了再回来。”李明达打发走尉迟宝琪后,连连叹了几声,前些日子还看着好好的人转眼就要不行了。 “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贵主也不要过于伤心。”田邯缮劝慰道,“都是可怜人,贵主而今所查之案的这些死者们,更是连老死病死的机会都没有,好好的性命就这样活生生的被别人夺了去。” 田邯缮不愧是李明达身边的第一大太监,一句话便戳中李明达的心。 “你说的不错,我该好生破了这案子。” 李明达说罢,就捡起桌上的证词,仔细地从头看了一遍。这时候外头传话来,她们已经在将军府的池塘内发现十具尸骨了。 “当下还不过是浅挖,才刚刚开始,估摸着一天下来,十倍不止。” 李明达震惊不已,立刻动身前往将军府。等她到的时候,衙差已经从淤泥里挖出了二十多具尸骨。 房遗直则坐在临近池塘边的一处凉亭内,正在翻阅什么卷宗。 李明达不想打扰这些人继续挖尸,所以来的时候并没有叫人通报。她把回话的衙差低声打发走之后,就直奔房遗直所在的凉亭。 落歌注意到公主到来之后,连忙提醒房遗直。 房遗直抬首,看到李明达后漠然的眼睛里浮起了笑意。起身行礼。 “就别和我客气了,你胆子那么大。” 房遗直听到这句话后,抿起嘴角,意识到公主反应过来他前话的意思了。特意转眸观察公主,见她脸上并没有恼意,房遗直嘴角的笑容放大。 李明达直接拿起房遗直所看的卷宗,发现他在查看京兆府记载的有关于长安城近一两年来乞丐情况的记载。 “我出门上街,似乎从来没有看过乞丐。”李明达感叹道。 “这是正常,出于安全着想,长安城内像朱雀街这样的大街都不准许有乞丐出没。”房遗直随即用朱砂笔圈点上面的数量,“所以有不规矩出来的,必要被抓的。” 李明达怔了下,“巡街的兵士多半是由威武将军负责。你的意思是说……” “没有乞丐,便以这个名义抓来,只怕也没有人会发现什么异状。”房遗直解释道。 李明达沉思了一下,蓦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房遗直,“你怎么会想起看这个?” “如公主心中所料,这池塘里即将挖掘的骸骨数量已经并非是用失踪人员的数量可以解释了。” 李明达眯着眼,打了个寒颤。 房遗直:“这种杀人数量,我怀疑并非季望一人作案,他的属下只怕也不干净。” 李明达惊讶地皱着眉头,不解:“可是你审问的将军府的家仆们,不是说只有季望一人在林子里杀人么?” “那是近半年,数量上也大概摸清楚了,差不多有三十个人。”房遗直对上李明达震惊的眼睛,“而之前那一年,这园子是家仆们的禁地,只有季望和他的一些亲信属下们可以出入。” “也就是说,这池塘里的该是季望和他的属下们屠杀作乐留下来的尸骨。明镜司里的,是季望后来留下的?”李明达推断问。 房遗直应承:“很可能是这个缘故,但具体为何如此,还要细查才知。我已经命人将军营里的大小将领都请去明镜司。不过这些人最是虎胆忠心,擅长一致对外,只怕不会轻易受吓坦白。这还要请公主帮忙确定他们确实是犯案的凶手,我们才好进一步下狠手审问他们。” 房遗直说罢,见李明达没有吱声。考虑到她有可能不赞同自己严刑审问的主意,特意又解释: “这些人都皮糙肉厚,不狠点儿的话不会有所交代。只要他们不无辜,重刑之下人死了也无可厚非,那些被他们无辜害死了性命,他们又做错什么。” 李明达跟随着房遗直的目光看向了塘子,越来越多的骸骨从池塘淤泥里挖了出来。确如之前所预料的那般,数量惊人,这如果挖到晚上早已经不是十的十倍了,二十倍三十倍都不止。 “根本就不是塘,是个死人坑。”李明达感慨罢了,目光坚定地看着房遗直,“不管使用什么手段,好生审问。” 房遗直应承。 左青梅这时候带了几块骨头过来,都是颈骨,属于不同人的,但每一块颈骨上都有刀砍过的痕迹,深浅不一,划痕伤口的宽度也有所不同。 “是不同人干的。”李明达叹道,这几块儿颈骨更加佐证了房遗直之前的判断。 左青梅没想到公主一眼就辨明出了这些,愣了下点头附和。 “从伤口上来判断,凶手至少是三四人以上。” “查!”李明达铿锵道。 房遗直和左青梅等立刻领命。 这时候又有人来报,说季四娘闹事,硬闯出了屋子,把两个看守的侍卫打倒了。 “缉拿,关进大牢!”李明达转眸看向程处弼,声音凌厉地吩咐道。 程处弼领命,立刻带人去办。偏偏事情还没有消停,那厢又有人来报,说是高阳公主的马车非要硬闯封禁的街道。 “怎么回事?” “属下们也不清楚,属下们依命守住了将军府附近的两条街道,禁止任何闲杂人等通行。但是刚刚高阳公主的马车偏偏就要从这边走,拦截之后,高阳公主便亲自出面,一定要从这边走。高阳公主身份高贵,属下们也无可奈何,特来请问贵主,求拿个主意。” “拦着,不许进,我随后就到。”李明达吩咐罢了,就走到池塘边,看那些已经堆成小山白骨,咬着牙感慨道,“季望罪无可恕,所有参与案子的人员都要严惩,一个都不许放过。” 房遗直应承,表示后来审问的事情交给他便可。 “贵主,高阳公主的马车已经冲了过来。” 李明达立刻动身出门,她骑着快马飞速地拦截了高阳公主的车。 车夫立刻拉停了马车,脑袋上冒的虚汗跟下雨一样顺着脑门往下落。 片刻之后,高阳公主才掀开帘子,看着李明达。 “你终于肯出来了么。” 李明达有些不解地回看高阳公主,“何意?” “何意?你还好意思问我何意,我还要问你呢。”高阳公主说道。 李明达微微蹙眉,“我没工夫和你闲扯,若是来找茬就不必了,请回吧。” “你放肆,怎么对你十七姐说话?”高阳公主厉声质问道。 “降了封邑后,十七姐似乎更加威风了。”李明达无奈地笑了笑,“但这也是我的地盘,你不能进。” “果然,你就是故意想和我作对。是,我出身不如你,封邑更不如你。那我坐个马车在长城上走一走,总是可以吧,连这都不行,半路派人拦着我,刁难我。你真当我好欺负?我变成落魄了,也是个有脸面的人,由不得你如此!”高阳公主气势汹汹道。 “误会了,我不会那么无聊,去和你计较的。”李明达解释完了就转身上了马,让高阳公主赶紧离开,不要再给她找麻烦。 “我为什么要离开?明明是你错了。若非是你故意难派人拦截我,你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不就是想看我出丑吗?你怎么能舍得就这么轻易走了呢?不再刁难刁难我?” “没人故意拦你的马车。”李明达道,“我们在查案,所以封禁了这里。你要是实在想走,也可以走。” 李明达不想和她纠缠下去,转身就策马离开。 高阳公主见状更加气不过,命车夫紧追着李明达。 “什么案子?哪儿发生案子了?这条路上就只有一处将军府。” “我们今天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针对我!”高阳公主掀开窗帘子,透过窗纱对李明达喊话道。 李明达不满地斜睨一眼演高阳公主,勒停了马。 “你到底要干什么?” 高阳公主看看左右,眼睛里有难色,但她抿着嘴,就是什么都不说。 李明达此时此刻倒是真想让人将高阳公主缉拿关押起来。不过确实是因为她公主的身份,不好随便去动。特别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和高阳公主的关系并不好,如果她现在让人对高阳公主下手,必然会有人觉得她是公报私仇。这种姊妹不和的事情传到父亲耳里,即便是父亲偏她向着她,知道她不会是高阳公主所言的那种样子,但李明达心里也明白,父亲肯定不喜欢看到这些姊妹如此不和,并且在大庭广众之下闹成这个样子。 李明达不是不能高阳公主,是并不舍得让父亲为这种事情伤神,所以才不想把事情闹大,但没有想到高阳公主竟然得寸进尺。 “别是你以为我在故意找你麻烦,我今天本是要乘车去看望十六姐的,就是想早点见她,所以抄近路,偏偏走到这条道上被你的人拦下了。换个别人,真要是官府办案,我也就罢了。你身边的那几个侍卫我可脸熟着呢,再说我一细想这条道上也没有什么案子发生,你不就是为了拦我吗?”高阳公主嗤笑不已。 李明达:“不说这些,你早晚会明白。” “你站住,既然见都见了,就把话说清楚,不过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高阳公主道。 李明达无奈的缓了一口气,打个发人去通知房遗直,便带着高阳公主回了明镜司。 “你这地方倒是气派呀,啧啧,十九妹可真是厉害。我们大唐竟然出了一位可以破案的公主。”高阳公主酸溜溜地称赞道。 “这里说话方便了,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李明达坐下来饮茶,根本不去管高阳公主说什么。等她说累了,她才冷漠地抬眼,问她到底有什么事。 “房遗爱,我家的房驸马,已经第三次递折子上去,请求外放做官了。”高阳公主动了动眼珠子,“你们以为我都蒙在鼓里什么都不清楚是吗?你们背着我在查辩机。” 李明达惊讶,看着高阳公主,“你从哪儿得了这些不可靠的消息?” “不可靠吗?这两日我已经派人偷偷查看了,我的府邸附近确实有人在监视。”高阳公主嗤笑地打量李明达,“你就这么想把我弄死?” “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李明达半垂着眼眸,并不去看高阳公主。 “我们俩讲和,我不找你麻烦,你们也不要再查我的事情。”高阳公主言简意赅地说道。 “听不懂你的话。” 高阳公主闻言,更加生气,“兕子,你倒是厉害了,而今竟然学会了睁眼说瞎话,跟我装起了糊涂?” “十七姐请吧,我这可不好留你。”李明达声音泠泠。 高阳公主瞪眼看着李明达,声音低沉地,咬着牙,对她警告道:“你今日对我如何,它日我必加倍奉还。” 说罢,高阳公主就气冲冲的走了。 田邯缮有些忧心地看着李明达,“贵主,咱们这回可是彻底高阳公主给得罪了。” “早就得罪完了,而今跑这来撒泼放狠话威胁我,是她自己在心虚。”李明达道。 “心虚?”田邯缮愣了下,反应过来,“这么说辩机和尚的事是真的了。” 第228节 李明达点头,心里头还很纳闷,房遗直的动作怎么会这么迟?到现在竟然没有动静。 不及李明达继续深思,那边就有人传话来说,季望的几个亲信属下都已经召集在明镜司地东院。 李明达立刻动身前往东院的隔壁,落座之后就听到这几个被单独留下来的亲信们们的人议论。 “你们知不知道他们叫我们来的缘故是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是咱们的事暴露了?” “怎么可能,将军他好好的,我们也都不说,那件事就只有天地知道,天地还能告状不成。” “哎,现在想想真有些后悔。” “都闭嘴嘴巴,小心隔墙有耳。” “放心吧,这么小声哪会有人能听到。” …… 李明达把他们的对话写下来之后,就放到信封里,让人交给房遗直。他们可放心地审问这些亲信,每个都有问题,听起来都参与过杀戮。 房遗直得到消息之后,就立刻和尉迟宝琪一起采取了行动。 一个时辰后,李明达被李世民召急回宫,他回到立政殿的时候,看到高阳公主正跪在殿中央,心里意料到很可能是有关于辩机和尚的事。 高阳公主眼睛已经哭肿了,却没有再看一眼李世民,她双手伏在地上,让人看不见她的面容,但能感受到她浑身散发的怒气。 李世民看到李明达,怒气稍微缓缓,但并没有让李明达逗留,而是打发她赶紧先回房,事情一会儿再说。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若非这京兆府抓了这名小偷,露了你们的好事,你和那个叫什么辩机的和尚是不是打算私通苟且一辈子!” 高阳公主吓得哆嗦,在盛怒面前,她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只能哭泣。她垂首默默掉泪,面容里透着一丝绝望。最后的李世民说完之后,高阳公主还是抖着嗓音尝试着想要为辩机和尚求情,留他一条命。 李世民更加生气,当即就欲要了辨机和尚的命。 高阳公主闻言大哭起来。 这时候李明达进门,给李世民行礼之后,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想要去搀扶高阳公主。 李世民立刻吼她,不准如此。 “没传你来,你怎么进来的?”李世民暴怒道。 李明达跪下,“我看十七姐哭得厉害,就有些不忍心擅自做主进来了,请阿耶恕罪。” “你滚开,我不用你求情,你用不着在这瞎好心,这件事儿八成就是你设计的,就是你在算计我!”高阳公主转眸看着李明达,就痛恨至极地吼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李世民瞪圆了眼,暴怒一声,“你自己犯下的错事,跟你妹妹有什么关系。” “阿耶,就是她派人监视女儿的府邸,女儿事情的确有做的有不对的地方,但是兕子也并非是清白之人。”高阳公主和李世民告状道,她绝望了,疯了,既然要‘死’,怎么也要再拉一个进去。 李世民狐疑的看一眼李明达,问她:“是如此吗?” 高阳公主忙道:“她怎么可能会承认!但才刚不久,我还和她对峙过,她都认了。” “是监视过。”李明达道。 高阳公主和李世民都愣了。高阳公主没有想到李明达应承下来。李世民怎么没有想到李明达会去监视高阳公主。 高阳公主疯中带着一丝欢喜,激动道:“阿耶您瞧,她承认了!” “对,我是承认了。”李明达看一眼高阳公主,然后抬手对着还在错愕之中的李世民说道,“因为十七姐府中的僧人,也便是辩机和尚,与我当下所查的一名凶犯有联系。我派人监视的不是高阳公主府,是辩机和尚。” 正有一点点得意的高阳公主愣了。 李世民睁大眼又眯起来,怒气更甚,“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 第141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明达就把他们查到江宁和辩机和尚私下见面的事情告知了李世民。未免某人提出异议,觉得她是现编现卖,李明达还将他们私会见面的民宅的具体地方也一并说清楚了。 话说得有理有据,李世民当然相信李明达,他转而瞪向高阳公主,整个人都烧着熊熊烈火。 “你自己和那辩机和尚干了何等龌龊的事,不思悔改也罢了。你妹妹才刚好心关心你,你却半点感恩之心都没有,还狼心狗肺的乱咬人。你怎么能如此昧良心诬陷她?李曦微,而今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李世民声声斥责,眼睛里充满了对高阳公主的失望。 高阳公主噎地得一时没话说,转眸看着李明达,似乎还要提出质疑。 李明达这时候转头对田邯缮说道:“去把江林的证词取来。” 李世民听闻此话,怒气更甚地瞪着高阳公主。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坐下来,沉着气,然后缓缓地闭上眼,似乎在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大殿内安静极了,这种安静十分迫人。除了咚咚剧烈地心跳声外,高阳公主甚至可以听到自己额头上虚汗流下来的声音。 她整个人紧绷着,几乎每一刻都会被自己的恐惧粉碎掉。 不久之后,江林的证词便程送上来,李世民看了之后,便猛地拍桌,眯眼瞅着高阳公主。 “这证词总不会是你妹妹现编冤枉你的吧?”李世民手一飞,就把证词丢在了高阳公主面前。 高阳公主认真扫了两眼,也震惊了。 “阿耶,我真不知道他和什么凶手有联系。这江林是谁?”高阳公主太疑惑了,但是她不敢询问李世民,所以转而望向了李明达。 “他?所以你认了和辩机的关系了。” 李世民见状冷笑不已,免不得比较眼前的两个女儿。同样是他的孩子,一个乖巧懂事,聪慧异常,心怀正义地为朝廷效力,接连破获了许多大案,算是功绩卓著了。另一个嫁了人之后,连相夫教子的本分都做不到,还干出这么一桩浪荡下贱的丑事来给他丢脸。 “来人!”李世民一声暴吼。 显然,她父亲是想立刻就处置了与高阳公主通奸的辩机。这么一张罗必然会闹得人尽皆知。 “阿耶。”李明达喊了一句。 李世民怒气未退地看着李明达。 李明达小心翼翼地望着李世民,眼睛里似乎有很多话要说。但她并没有再说一句,只是从方启瑞的手中接了茶过来,奉给李世民。 “阿耶先消消气。”李明达悄悄轻扯了下李世民的衣袖,接着语调软糯糯地,“此事不如容后再议。” 李世民若有所悟地回看李明达,琢磨出她话里的意思。兕子这是是希望自己冷静下来,之后再做决定。转念想想,高阳公主的事如果他现在盛怒之下立刻就处置了辩机。杀人总是有理由的,自然会闹得人尽皆知。高阳公主的名声被毁了不可惜,怕就怕她连累了整个皇室公主都因此而背上污名。想想宫里尚还有待嫁的公主,再看看自己眼跟前乖巧的李明达,李世民渐渐歇了他突然爆发的怒气,转而恢复理智。 李世民缓缓吸了口气,目光重重地扫向跪在大殿中央的高阳公主。还是当初的那个模样,极其肖像他,让李世民禁不住像是看到了半个自己。她小时候嘴甜,性子也十分讨喜,李世民因此十分疼爱她。 但高阳公主近年来接连再三的犯错,骄纵狂妄,任性异常,丝毫没有感恩于盛宠。和兕子相比,她真是个不识好歹的白眼狼。李世民对她纵容再三,他肚子里其实有很多很多想要斥责高阳公主的话,但当他转眸看到高阳公主的面色仍有不服气时,李世明忽然觉得好累,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安静片刻之后,李世民异常冷静的看着高阳公主,只冷冷地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李世民随即就打发了高阳公主。 “今天的事本不该让你看到。”李世民看向李明达,“你还没有婚嫁,就让你瞟见你姐姐这种丑事。” “便是没有婚嫁,女儿也懂这些。平常与那些贵族妇人们应酬时,家长里短的也听过。再说阿娘当年在兕子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嫁给阿耶了。”李明达害怕李世民避着他这件事,特意仔细解释。 李世民笑了笑,伸手去拍拍李明的的脑袋,“阿耶差点忘了,你已经长大了。” “阿耶之前给兕子千挑万选找驸马的时候,怎么没有忘了兕子已经长大了。”李明达微微挑着眉,偷瞄一眼李世民之后,小声嘟囔着。 李世民斜睨李明达,忽然笑了,“你刚刚在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兕子就是想一直住在宫里陪着阿耶。”李明达道。 李世民忍不住又笑,“别以为阿耶老了,就耳朵不灵了,你刚刚说那些话都听到了。阿耶还真舍不得你出嫁,会多留你两年。” 李明达眨眨眼,低头抿着嘴。 “至于你十七姐的事,你也不必操心,阿耶会酌情处置。” “阿耶,十七姐虽然犯了错,但事不好公布于众,于皇家和房家都有好处。”李明达终于把房遗直交代的话都说出来了。 李世民笑了笑,“好孩子,知道你思虑周到,快去吧。” 李明达应承,这才退下。 出了大殿,李明达就听到立政殿东边传来了高阳公主的哭声。隐隐约约的,并不是很清晰。 李明达循声而去,最终看到高阳公主躲在了一颗梧桐树后,她身侧有几名婢女围着劝慰。 看到一名婢女抬头往这头瞧,李明达立刻拉着田邯缮退到附近的墙后。 “公主,圣人那边不是还没决定处置么,圣人宠爱公主人人皆知,或许他看见公主对她真心的份上,会饶了他一命。” “怎么可能,才刚在立政殿的时候,他都快要把我给吃了,又怎么可能会原谅一个出身低的和尚。”高阳公主哽咽中透着绝望。 她随即握着拳狠狠地敲着树干,咒骂责怪李明达。侍女们一听,紧张地看看四周,连忙去劝慰高阳公主,切莫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 “一定是她在算计我,我为什么不能骂她!她瞧我不顺眼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而她今有了权力,身边有几个爱慕她的子弟围着她转,她就以为她了不得了,便报复我。”高阳公主气道。 “公主求求你了,快别说这些了,这场合不合适,要说咱们就回去再说。”婢女低声劝慰道,一边说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生怕有人来了听到这些话。 高阳公主没有吭声,被两名婢女搀扶起来,步伐缓慢地往前走,背影看起来极其地沉重和哀伤。 田邯缮从墙后探着脖子望了半天,然后用正常音量告知李明达人已经走远了。 李明达当然听出来高阳公主已经走远了,但她还是站在原地不动。 “贵主?”田邯缮试探问。 李明达恍然回神,看着田邯缮半晌,忽然问他,“崔清寂情况如何?” 田邯缮打了下自己的脑门,“奴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叫人看过了,没什么大事。” 田邯缮说罢,就眨了眨眼睛。 “你倒是胆子大,敢对我撒谎隐瞒?”李明达瞪他。 田邯缮吓得一哆嗦,赶紧下跪求饶,“奴万万不敢,奴觉得是那崔清寂耍得手段,事情不属实,所以想等着查清楚了再告知贵主。” “到底什么事?”李明达问。 “他这两日十分没精神,眼圈黑的。工部那边还有一些传言,说是有人在排挤他。”田邯缮便小心翼翼地说着,边观察李明达的表情。 李明达本不介意这些,但看田邯缮的表情奇怪,就有些好奇了,问他可知道是谁在排挤崔清寂。 “说是……房世子。”田邯缮道。 “可笑。”李明达立刻叹一声,就背着手快步回自己的房间。 田邯缮也赶忙跟上,对李明达赔笑道:“奴也觉得不可能,房世子是什么人品,怎么可能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对付他。奴真就是觉得这个消息太假了,才没有跟公主说。” 李明达回屋坐了下来,田邯缮还在旁念叨。 第229节 “奴猜这件事八成就是那崔六郎自己干的,目的就是想在公主面前抹黑房世子。”田邯缮咂咂嘴,直叹崔清寂心机太重。 “这不奇怪,他们父子以前又不是没算计过。工部以前是崔干的地方,现在该还有一些他的老部下,若说排挤,也该是他崔清寂排挤别人。”李明达好笑地摇了摇头,转即对田邯缮道,“以后有关他的事,只要不影响到我,就不必回禀了。” “遵命。”田邯缮行礼道。 李世民一个人在立政殿内静思许久,讲京兆府府尹白天明以及房玄龄召到跟前。 李世民让白天明简短的和房玄龄讲了一下高阳公主赠与辩机和尚的金宝神枕失窃的事。虽然没有挑明说他二人的关系,但以房玄龄的聪慧自然也已经意会到了。 房玄龄其实之前隐约听卢氏提过,不过碍于公主的身份,他们夫妻深知此时即便弄清楚了,也没有办法,所以没深挖,就当是难得糊涂。不知为何,而今事情摆到圣人跟前,房玄龄除了觉得丢脸之外,心里竟不知为何有一丝丝爽感。 “这……这……”房玄龄磕巴了,像刚知道这件事一般。 李世民紧锁着眉头,表情凝重,自然是觉得这个女儿丢脸。但是他毕竟是皇帝,所以在臣子跟前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太明显的内疚之态。 房玄龄忙愧疚请罪,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表示自己没有把儿子教好才引得高阳公主发现了这种事情。总归都是房家的不对,高阳公主在出嫁之前受圣人教诲时人一定是好的。 房玄龄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就是为了让李世民留住帝王的面子。李世民虽然也知道房玄龄的用心,嘴上象征性的训斥房玄龄,但实际在心里头倒是觉得亏欠他们房家了。 白天明在旁,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默默的旁观。人家是亲家,在讲自家事。他现在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毕竟他是局外人没资格。等到圣人和房玄龄商量起该怎么处置这件事的时候,白天明立刻表示这件事应该就在京兆府了结,不必过御史台。 李世民见白天明识趣,更觉得欣慰。点了点头,允准白天明的建议,让他负责处置辩机和尚,总归要来无影去无踪,了无痕迹。 “这辩机和尚与晋阳公主所查一案的凶手有重要关联。公主的意思是想留人几天,拿着证词再交由我处置。”白天明回禀道。 李世民:“这件事我知情,准了。但事情一了结,切记就把人处理干净。” 白天明应承。 李世民转而看向房玄龄,“你二子年前就几番上书请求外调,可见其心之诚至。我便允了,让他在外好生历练一番。” 房玄龄连连应承,替房遗爱谢恩。 李世民见房玄龄如此识趣,更加欣慰地点了点头,心里头便琢磨着日后定要补偿于他。 李世民随即瞧了地图,随便画一处淮南道的上等州,任命房遗爱为州刺史,高阳公主同行,令其明日即刻出发赴任。 房玄龄再三谢恩。 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着房玄龄,叹了口气,叫他明日也不必来上朝了,好生给儿子送行。 房玄龄又谢恩,而后退下。 离开立政殿之后,白天明就拍了房玄龄的肩膀,让他放心,这件事他一定会在保密之下好好地办妥当。 “就麻烦白府尹了。”房玄龄拱手谢过,就与白天明告辞,匆匆归家。 辩机在半个时辰之前被抓。 房遗爱不明所以,特回家来询问情况,等了半晌才看到父亲回来。 房遗爱得知事发了,圣人也知道了这件事,惊诧得半晌不语一言。后又得知圣人将他远调至淮南道,房遗爱才有些欣慰。 “福祸相依,你这未必是坏事。”房玄龄叹口气,尽管自己心情也不太好,但还是安慰地拍拍儿子的肩膀。 房遗爱点点头,随即向房玄龄卢氏磕头,谢过他们的抚育之恩。“此一去,山高路远,只怕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儿子这些年混账不孝,让父亲和母亲操心了!” 房遗爱说罢就连连磕头请罪。 卢氏见二子忽然懂事起来,忍不住鼻子发酸,眼泪哗哗直流。 “好孩子,你以后要注意身体,去那么远的地方,阿娘不能时时照料你,你就要照料好自己。再有你后宅里的那一位,虽然高贵,但你毕竟是她的丈夫,可以宠爱疼惜,但不可纵容她犯事。” 房遗爱一一点头应承。 卢氏擦了擦眼泪,又叫他去和姊妹兄弟们分别。 随即卢氏就单独的房玄龄聊起来,一面自然恨很高阳公主有负于他的儿子,一面又担心儿子也带着高阳公主离开之后,还是会继续受她的欺负。 “好歹山高路远,不会翻出什么大浪了。”房玄龄感慨道。 “那可不一定,你太小瞧女人了,这种事情闹出来之后,高阳公主心里不定是怎么想,或许还会觉得是咱们告状陷害了她。”卢氏分析道。 房玄龄皱眉叹气,“她脑袋里想的东西,我们阻止不了,只能做尽力做的。” 卢氏边落泪边打一下房玄龄的肩膀,“都怪你,早就让你把他外放出去,那时候可能还没有她和那和尚的事呢!咱们家二郎或许还能好一些。” “若是一直看不上,就是现在防住了,今后也是拦不住。这根本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房玄龄叹道。 “那你倒是想一个能解决问题的方法啊。” 房玄龄苦笑摇头,“你真当我是万能的啊,改变人心意这种事我是真做不来。” 卢氏愁苦得连连叹气,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不过转念想想,家里头最有主意的有两个人。房玄龄这里虽然没了主意,但还有另一个。 卢氏立刻打发人把房遗直叫回来,“叫他先放一放手头的案子,家里发生了天大的事,先紧这边来。” 没多久,房遗直就回来了,听卢氏说了经过之后,房遗直想了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再者说人明日就会走了,这一天的工夫能改变得了什么?” 卢氏不得不承认的点了点头,“可我们总不能再继续放任眼下的事,等将来闹了大麻烦再行处置。” “挑拣府中一些身手厉害的跟着二弟过去。高阳公主远行,身边必然带不了多少人,将来到了地方,二弟派人好生看管他就是。高阳公主身份高贵,自然是动不得,但是她身边的人都是贱婢,有何不敢处置?如此多‘教导’几回,她自然就识趣了。”房遗直道。 卢氏愣了愣,“这可是变相控制公主,若是被圣人知道了,咱们家可就……” “她已经把事情闹到这步田地,阿娘觉得圣人还会对她有所关注么,就是她上达天听,谁会信呢!”房遗直冷笑一声,转即对卢氏道,“只要二弟把性子硬起来,就没有什么难的了。” 卢氏仿佛受到了鼓舞,连连点头,立刻起身去劝房遗爱。 次日清晨,脆朗的鸟叫声婉转传来。 高阳公主受了刺激,极不愿跟房遗爱一起远行,坚持不去。随后不久,高阳公主喝了一杯果汁之后,就晕了过去,房遗爱亲自把她扛上了车。 卢氏:“别对她步步忍让,有个男人的样子!你大哥昨天应该已经把话都交代给你了,你好生照做就行,他不会坑你。” 房遗爱乖乖地点头,表示都记清楚了,随即就和房玄龄、卢氏等人告别,上了马,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长安城。 卢氏起初不觉得什么,等目送儿子的身影消失之后,整个人忽然来劲儿了,痛哭不止。 房玄龄心疼地抱着卢氏,不时拍拍她的后背,“乖,别哭了,你也清楚外放对咱们二子来说是好事。” 卢氏点点头,由着房玄龄拉他回去了。 房遗则依依不舍的感慨,“就这么走了,以后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二哥。” 房宝珠擦了擦泛红的眼睛,不理解地问房遗直她二哥二嫂为什么一定要走。 “为了不死。”房遗直说了这句之后,就转身离开,自行骑马直奔明镜司。 …… 三天后,中书侍郎府。 崔清寂连输了两盘棋给崔干。 “你精神不济了,对了,我听说公主在查一桩大案子,有关于将军府?”崔干问。 崔清寂点头,“三百六多具尸骨。” 崔干挑了眉,“我也听说了,是将军府里的事。太让人意外,季望忽然死了,府里头竟然有这么多具尸体。这么大的案子若是你也能参与其中,必定会立功,引人注目。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圣人把你调走了,于我们来说是个损失。” 崔清寂捏住手里的棋,看着父亲崔干,“之前父亲教诲我,局不到最后难分胜负,而今怎么又……” “也有一招叫审时度势,但我不得不承认晋阳公主在破案这方面乃是奇才。十个男儿,便是十个如你我这样的人,都未必比得过她。”崔干顿了下,然后观察崔清寂的表情,“最近这些日子,我甚至在想,你若真有一个这样厉害的娘子,你该如何自处?有的时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阿耶在劝我放弃?”崔清寂看向崔干,“其实晋阳公主并没有阿耶想得那么厉害,她是是借助了……总归没您想得那么厉害。” “又胡说八道,看看你现在精神不济的样子。那房遗直明目张胆得让他的朋友们‘合情合理’刁难你,偏不让我们拿不着把柄。可消息拦不住,公主得知之你受欺负后,没有半点怜悯之心。都说‘郎有情,妾有意’才是一个好姻缘,你这里还有继续的必要么?” “有。” …… 明镜司。 李明达正在整理将军府的案卷,忽然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晋阳公主’四个字,苍劲有力。敢把这四个字写在信封上的人,并不简单。 李明达摸到信封里边有一个凸出的东西,打开后,将信封倒扣,一颗石子从里面滚了出来。 第142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明达拿着石子观察了会。石子有拇指指甲大小,微黄,边缘有青色。 她用手指来回捏动石子,微微眯着眼睛,陷入了沉思。 房遗直这时候来了,和李明达回禀了下他之前调查乌头山山匪的情况。 “我们仔细问了那个当初和乌头山常来往的当铺老板,他并不知三四年前山上还有什么厉害的神秘人。还说十几年了,山上的山匪就只有三十一名,后来还走了两个,就剩二十九个。小山寨,干不了什么大勾当,只会找那些三三俩俩路人去劫。当铺老板还说,这些山匪最喜欢劫那些赶考的书生,身边带的人少,但身上盘缠足,轻松劫几个就够他们潇洒半年了。”房遗直道。 “那三四年前山里头有没有访客?”李明达问。 房遗直摇头表示不知,“当年山寨里的人不是远放就是死了,不太好查。不过我倒是想到一方面,这些山匪每日总要吃饭,但他们并没有在山里种菜。” “那边便是有人给山寨送菜,或者会有山匪会有人经常下山买菜?”李明达道。 房遗直点头,“既然当铺是长期来往的,那么很可能买菜也只在一家。毕竟他们的身份特殊,保密一些更好。这买菜的次数必然要比去当铺的次数多,不管这个人往山寨上送菜,或者是说山寨的人去他那里买菜,此菜贩对山寨的了解一定会比当铺老板更多。” 李明达点头赞同,觉得房遗直这个说法合情合理。 “那我们暂且就朝这个方向去查,看一看能不能找到这个人。买菜做饭这种事,必然不会太绕远,就从乌头山附近查起,不排除会是一些农户百姓家,任何可能都要查。”李明达吩咐道。 房遗直应承,立刻拿出地图,以乌头山为中心标注了周围几处村县,令落歌和程木渊带人就从这几个方向开始调查。 等人都下去之后,李明达犹豫了下,对房遗直道:“你二弟的事——” “还有多谢公主,这是最好的结果。”房遗直谦谦行礼。 李明达愣了下,看房遗直而今淡然的表现,就把嘴边安慰的话咽了回去,“听说十七姐并不情愿离开,是你们使了法子才走的。可十七姐性子骄纵,而今出的事也证明她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你们用这种强迫的手法让她离开,只怕之后会闹得更凶。” “由不得她,这是圣命。”房遗直道。 “她若不怕圣命呢?”李明达想起那天高阳公主从立政殿离开后的愤怒,她对那个辩机和尚应该是动了真情。她一个连圣人都敢恨的人,还有什么不能恨。 “性子可以改,只要用对方法。公主切莫担心,这件事我们房家可以解决。”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告诉我。毕竟我和她也是十几年的姐妹,多少对她的性子有一些了解。”李明达道。 “公主之前也被她骗过。”房遗直盯着李明达。 “那时候小,糊涂,现在看得更清楚,你是知道我能耐的。”李明达回看房遗直,发现房遗直看自己的眼睛里,似乎透出了点疼惜的味道。她明明在向他宣告自己很厉害,为何要露出这种目光? 房遗直笑,带着一种很骄傲的语气夸赞:“公主真厉害。” 第230节 李明达不爽地瞄他一眼,觉得房遗直的赞美中带着同情的眼神,并不诚心,所以她也并不开心。 房遗直见李明达脸上有一种别扭的表情,笑了笑,并没有觉得什么,转眸看到桌上有一颗石子,怔了一下,凝视李明达问:“这是什么。” “正要和你说呢,刚刚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面大大方方的写了我的封号。”李明达将信封递给房遗直。 “怎么收到的?”房遗直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之后皱眉。 “一早衙差从明镜司后门缝里发现。”李明达说道,“有这种胆量的人,我想他必然不简单。” “是不简单,这几个字写得苍劲有力,竟有几分浩瀚的气势,而且出自于左手。”房遗直放下信封,然后拿起桌上那颗石头,眼眸冷到谷底。 “怎么知道是出自左手?”李明达询问道。 “发力点在右边,正常该是从左边。他从一开始就顿笔,意在蓄力,所以后来的力道更狠。而开始停笔之处,就会形成这种笔画前后浓淡不同的墨迹。”房遗直说道。 李明达惊讶了下,然后拿稀奇的眼光打量房遗直,“到底是你的眼睛厉害,还是我眼睛厉害?我现在都有些怀疑我的眼睛不好用了。” “贵主更多的注意应该在这块石头上。”房遗直将石子放置在自己的手心。 他手指干净修长,送到李明达跟前,十指如钩,很容易让人把目光从本该关注的东西移到他的手上。 “贵主可认出这颗石子了?” 李明达目光偏移,这才落在了房遗直掌心的那块石头上。 “嗯,看起来像是来自我坠崖之处。”李明达回道。 “我瞧着也像,这种石子在那座山上有很多。因为有些发青的地方,别的山上多数都是黄白的石头。当然没有绝对,一定也有一些山会有这样的石头。但是这信上公然写了公主的封号,又配上了这么一颗石,其来历必然不简单。” 李明达点点头,叹了口气,她意料也是这样。 “公主坠崖时,被人用石子打了一下的事,除了苏氏还有谁知道?”房遗直询问道。 “和太子妃关系十分亲密的内侍监于奉,他必然知道!不过他人已经而且已经死了。再就是你,还有田公公,至于苏氏是否还跟别人透露过,我便不清楚了。”李明达回道。 房遗直略作沉思得点了点头,“公主和田公公这里必然不会泄露消息出去,那就要从这个已经死了两个人身上着手了。” “必然难查。”李明达缓缓地吸了口气,对房遗直无奈地笑道,“最近的事就没有一件容易。” “苦尽之后必有甘。”房遗直道。 “借你吉言,也希望这件事能够尽快结束。” “我也希望。”房遗直特意又看了一眼李明达。 “对了,我前两天听到一件好笑的事。”李明达随即就把她受人特意告知‘崔清寂受人排挤’的经过讲述给了房遗直。 房遗直认真地看着李明达:“哦?说我故意在工部找人排挤崔清寂?” 李明达无奈地笑了笑,“这崔家父子倒是真能耐,一招又一招,要让我应接不暇了。” “其实崔清寂也没有那么坏,只不过是人太有才,太聪明了,偶尔难免就想耍一些小聪明。在这一点上,他有一些像叔玉,不过却没有叔玉那么直白,表现得更为隐晦了些。”房遗直感慨道。 李明达:“不错,他是有一点这样。我一直搞不清楚他身上有什么地方让我觉得奇怪,经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他待什么东西的时候,都要忍不住用他的脑子,耍点智慧,需得冷静地衡量一番之后,再去定夺是否值得。在公事上这样处置是没有问题,但是在人与人之间的来往上,他走这种路数,就是让人觉得有些过于功利了。” “智者谋千里,他这样做也不能算有错,毕竟是为他们家族的前程着想。”房遗直特意带了‘家族’两个字。 李明达点点头,也明白了。房遗直看了眼李明达,嘴角笑意不减。 李明达转眸间,发现房遗直的嘴角的笑,挑了眉,“瞧你这样,倒不禁让我忽然觉得,你安排人欺负崔清寂的传闻有可能是真的了。” 房遗直笑容扩大,“贵主聪慧。” 李明达愣了下,看着房遗直,“真的是你让人在工部排挤崔清寂?” 李明达之前一直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刚刚看房遗直的反应,转即再想想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房遗直来做,那么而今这种结果该是房遗直才能耍出来的手段。房遗直办事绝不会简单直白,他筹备的办法也一定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崔清寂父亲曾掌管过的工部,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崔家的势力,也都坚信曾经在工部呆过的崔干会留下很多亲信。所以即便是实话说出去了,房遗直真的在暗中安排人欺负崔清寂,也极少会有人相信。 房遗直半垂着眼眸还是捏着那块石子,就是换了一副模样,在那笑得开心。 李明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真是一肚子坏水,还坏得理直气壮。 不过,瑕不掩瑜。 按道理来说这件事是不对,但是李明达心里还难以抑制地有爽感。 却不知为什么,同样是算计,房遗直的算计却半点都不讨她的嫌。 李明达正琢磨缘故的时候,忽然听房遗直说。 “黑牛发情了,跑了几天没有影。昨晚好不容易回来,消瘦得不成样子,喂食给它,刚刚吃饱便又走了。” “猫发情的时候都这样。”李明达解释道。 房遗直听完之后,等了好久才说话,掺着笑声:“人又何尝不是,害了相思,势必会消得憔悴。” 李明达怔,转眸看着房遗直,发现他的眼眶发黑,有些倦怠。李明达动动眼珠子,然后关切地看着房遗直:“我看你晚上怎么也像睡不着?眼周都黑了。” 房遗直注视着李明达俏皮的唇角,感叹道:“大概是年纪越大,想得越多,就不容易入睡了。” “我是听阿耶说过,人长大了苦恼是会多一些。可没想到会到令人失眠这种地步。”李明达感慨一声,觉得自己身为房遗直的上级,有必要关心一下她的身体,毕竟这桩案子有很多的地方都需要他出力。 李明达转即问田邯缮,“宫中的太医有哪一位治失眠比较好?” 田邯缮认真想了想,“高太医自然是最好,张太医和刘太医也不错。” “那就把高太医请过来,给房世子好生看一看。”李明达道。 田邯缮即刻应承去办。 房遗直忍不住笑,却也没有拦着,等屋里的田邯缮也走了之后,才和李明达道:“高太医不行,我这失眠的病就是神医也治不了。” “为何?”李明达不解问。 “这种事情要自己消解。”房遗直轻轻挑起一边嘴角,笑得让人忽然感觉有几分坏坏的,却异常勾人。 李明达眨眨眼,脑子晃然像被雷劈了一样,随即才反应过来房遗直之前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她竟然会以为房遗直是真的有什么问题才会失眠,还一本正经地认真去叫人找了太医。 李明达扶额,坐在桌案边,双手捂着额头看着地面,此时此刻她真不知道该把脸往哪儿搁了。 “贵主?”房遗直因瞧不见李明达的表情,有些不确定地问。接着就见眼里的那个娇小的身体,把头埋得更深。房遗直开始担心了,上前几步,又一次关切地询问李明达有没有事情。 “好着呢,不用管我,你赶紧去办事。”李明达声音不太清楚地说。 “怕是办不了事了,见贵主这般,哪会有别的心思,”房遗直不肯走,只瞧李明达纤小身体抖缩在那里的样子,他心就隐忍不下。 “我没事,你快走吧。”李明达抬头迅速地对方遗直说完之后,又把脸放了下去,藏了起来。 房遗直怔了怔,目光灼亮地注视着李明达,嘴角越来越深。 不过公主开心是天大的事,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房遗直随即对李明达行礼告辞,既然公主重视这件案子,他一定要把这个案子办好,让公主彻底安心才行。 “对了,那这封信,你觉得我们要不要查?”李明达见房遗直转身要走,忽然想起这事,叫住了他。 “既然敢明目张胆地送来,便是不怕被查,估计是查不到什么消息。”房遗直道,“这个人终于肯出来了,这点倒叫人有些欣慰。这么说当初那颗打在前太子妃苏氏头上的石子,也必然不会是什么偶然,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此人在这种时候有胆量给公主送一封装的石子信来,他所想表达的意思一定不止如此,此后必然还会有消息往这边送。我们暂且装作不知道石子的事情,看看之后对方会作何反应。” 李明达应承,觉得房遗直思虑的周全,随即让他快出去办事。 房遗直含笑称是,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田邯缮这时候才回来,瞟见房世子走了,有点儿着急,“这不是要看太医吗?怎么人走了?” 李明达:“去传一声话,让高太医不必来了。” 田邯缮惊讶地睁大眼,他刚刚传话让高太医过来,现在公主转头就又改主意不让他过来,这到底唱得是哪一出? 田邯缮虽然不明白,但公主的吩咐一定要依言照做,田邯缮把话传了以后,就带着疑惑回来,暗暗观察自家公主的情况。 尉迟宝琪随即带着萧凯和狄仁杰来回禀李明达,他们三个昨天已经连夜审问了季望麾下的那些亲信下属。因为有李明达交代他们的前话作保证,他们坚信这些亲信全都参与了屠杀。所以尉迟宝琪等人在审问的时候,心里有了依据,底气十分足,也知道审案到什么程度可以截止。最终这些人在尉迟宝琪家传的审问手法下,皆如实交代了。 “做得不错,等案子结束了,一并有赏。” 李明达翻阅了这几个人的证词,基本上一致。皆所述事发之时是从一年半以前开始,当时季老将军因为身体不好,将他们打发到季望身边。以期望他们能帮忙辅佐季望,令其可成为下一任合格将军。 几人皆是忠心耿耿之士,一方面是出于遵从和完成老将军的遗愿,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他们将来的考虑。若是他们所跟着的将军是个窝囊货,对于他们的前途来说也是个打击。所以几个人从一开始都是实心实意,打心眼里想要去辅佐和帮助季望。 至于开始屠杀的缘由,是因当初他们几番教导无用之后,正觉得灰心丧气有些失望,季望忽然对他们说,他之所以胆小,是因为没有亲自上阵历练过,更没有杀过人,他甚至连杀一只鸡都觉得害怕,所以他很需要锻炼自己的胆量。他很想改变自己,不想去拖累身边人。 季望的话说得十分诚挚,令几名亲信颇为感动,所以几个人就顺手就把之前巡逻在街上抓到的两名乞丐弄了来,乞丐无亲无故的,而且都是在宵禁的时候被他们缉拿而来,根本就没人知道。当时缉拿的时候,就是杀了这两名乞丐也无可厚非,权当他们本该是死罪,便就给了季望尝试杀人的感觉。 但几个人最后没有想到,人没有被季望杀害,反而因要教季望杀人,有两名亲信先把人先杀了。这先杀人的两名亲信自觉的把柄落于他人手中,有些不安心。随后就受到季望的建议,跑去缉拿了同等数量的乞丐,必须要让当时所有人都杀一个。如此大家都彼此拿着把柄,自然就不会泄露消息。当然,这其中还有另一层原因,便是他们这些人都想凭此逼着季旺赶紧先动手杀一个人。 “那是个风很轻,春光正好的下午,最后剩下了一名乞丐是脸上长癞的中年男子。乞丐很怕,季将军更怕。我们就干脆把乞丐绑在树上,塞住他的嘴,然后所有人都起哄喊着季将军,不,那时候大家还都称他为季大郎。我们喊着大郎快点下手,告诉他是乞丐本就犯了规矩该死。但季将军拿着刀的手一直哆哆嗦嗦,在我们几番游说之下,他还是胆小,害怕的不行。最后天都黑了,都忍不住觉得失望,大家耐心耗尽了,也不想逼他,各自就要告辞。正在那时候,就是刚刚日落,天要黑的时候,我们齐声告辞,转身的工夫,我们听到身后的季将军哼得一声然后大叫,接着他就拿一把刀砍向了那棵绑在树上的乞丐,我至今都记得他当时的脸,很红,很狰狞,看起来真的很吓人,可他下手砍歪了,刀砍在了树干上。当时我们愣了一下,随后就都忍不住轰地大笑。但下一刻,血溅三尺,猛的一下子把我们都惊呆了,那乞丐的脑袋就滚在了我的脚边。季将军被血溅红了整张脸,那个时候太阳西斜,光刚好照在他脸上,那血红的,刺眼至极。他愣愣地摸着他脸上的血,迎着光,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就像是被困了很久的茧,终于化成了蝶,他很高兴于自己忽然获得的自由。” 李明达听完此人的证词,微微皱眉,看向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赔笑: “名叫陆怀仁,读过书。我发现他说话很有条理,且十分细腻,所以就让他来亲自和公主阐述。” 李明达忍了,接着问:“之后呢?” “之后老将军就去了,他蒙了圣恩,继承将军之位。当天就叫我们去抓人,作为庆祝,他接连杀了三个。每一个都是砍脖子,让鲜血直接喷溅在他的脸上,然后他就对着光闭上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而且更为诡异的是他真的变了,没有当初的懦弱,果然在杀人之后变得无比勇敢,而且通身都有一种杀伐果断的气势。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便是好了,但却一发不可收拾,城中乞丐已经被他杀尽了,我们几个陪了一段时间之后实在无法忍受,所以在后来一同恳请他停止这种事,反正胆量已经练出来了…… 但他并不同意,他说练胆量这种事要循序渐进,怎么能半途而废。我们听这句话都怕了,没人敢吭声。因为那时候的季将军已经是连连立功,得到圣人褒奖的真正勇敢的大将军,我们都不敢违抗。不过后来季将军主动和我们忏悔道歉,说他不会再继续下去了。这件事也就在半年前了了。” 第143章 大唐晋阳公主 而半年前季望并没有停止他的杀戮,他只是从他的这些属下中抽身,转而变成自己一个人干这些事情。 李明达便询问陆怀仁是否知情,观其回答的表情和语气,得知他应该是对此事并不知晓。 看来应该是季望在杀戮乞丐之后,发现了自己被这些亲信属下们所忌惮和恐惧,但他显然他又没有办法停止他想要杀人的嗜好,所以仍有坚持的意思。而这时候应该是有人给他提了建议,所以他忽然转变态度,对他麾下的这几个属下撒了谎,改为自己在家偷偷做这件事情。 而根据他府中几个得信家仆的证词可知。季望不管是和他麾下的那些将领们杀人还是独自杀人,过程中所留下的尸体,都用了一样的方法处置,就是喂狼。之前房遗直命人调查过,将军府库房附近笼子里圈养的以为是狗,因为调查时距离的比较远,所以看的并不是太清,而今才知道其实并不是狗,而是狼。嗜杀之后所留下的尸体,都会全部扔给饿狼吃。基本上是每隔几天才会有一次杀戮,有的时候甚至超过半个月,所以这些狼都是饿极了吃食,骨头会啃得很干净。一开始的骨头是埋在将军府密林附近的土里,但因为偶尔会有府中的狗跑到后头刨挖骨头的情况。见秘密容易暴露,几个家仆本是打算将这些骨头移走,扔到荒郊野外。但是季望却不肯,说要留着这些骨头来见证自己的勇猛。最后大家商议后,无奈之下只好将埋着骨头的那片地方改成了池塘,在那块地方离府中本来的池塘很近,所以干脆将原有的池塘延伸扩大了。埋骨头的地方被压在水下,如此肯定就再不会有狗去刨挖。 至于后来那些骨头为什么会扔到明镜司所在的塘里,确实是和狄仁杰等之前调查的原因符合。季望在杀持续的戮之下,胆子变得越来越大,但仍然小心眼。齐七郎少时曾经笑话他的事他一直记恨在心,所以他故意命人将那些尸骨投了齐家的老宅去,以证明自己勇猛。本来齐家老宅是荒废的,一直都没有人住,将军府的下人们就觉得扔到那里虽然大胆的点,但也没有什么大碍,却没有想到后来有御赐的明镜司设立在那里。 大概是天意,又或者也是他们倒霉,本来可以一直隐瞒下来的事,而今却被圣人最宠爱的公主亲自揭发了。 “如此看来,尸骨案已然明了。”狄仁杰叹道。 尉迟宝琪啧啧两声,至今仍然有些难以相信,“这个真相真让人难以想象。我不明白季望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甚至连女人孩子都没放过,赶路的一家子都杀了。” 李明达看向喜欢‘拽文’的陆怀仁,问他:“这个问题你知道么?” 陆怀仁磕头,“将军曾说过,真正的战场较量只有敌我双方,不管对方是男人、女人还是孩子,都是一样的敌人。” “这话说的……呵,他竟然还有一番自己的‘道理’,真是谬论!杀敌是没错,可是他现在杀得并不是敌人啊!”狄仁杰十分气愤道。 尉迟宝琪摇头,“你怎么能跟疯子讲道理呢,讲不通的。” “我倒是很好奇是谁令他有杀戮的勇气,让他想出‘杀人壮胆’这种谬论。”房遗直道。 第231节 大家闻言都沉默了,想不出缘由。 李明达重新翻看了一遍证词,想了想,对房遗直道:“见面是私下里的,都不许后门有人,这个人的身份只怕我们暂时查不出来。” 房遗直皱着眉,有些发愁的点了点头。 萧锴见状,万般愤慨道:“这怎么能行,这幕后唆使季望杀戮之人才是真正凶恶的人。一定要查,不能放过!” “对,要查,不管查多久,付出多少代价,这个人我们定非抓不可!”尉迟宝琪也跟着义愤填膺。 狄仁杰附和:“此等恶人不除之而后快,怎能让人安心。” “那你们说说,怎么查?”李明达问。 “这……”萧锴挠挠头,“我觉得只要是犯案,一定会有蛛丝马迹,我们就从跟他有关的地方仔仔细细查起,定能找到证据。” “对,我赞同。”尉迟宝琪附和道。 狄仁杰随后也跟着附和。 “既然如此,那你们三人就从此处着手,看看能够查到什么一些有用的线索没有,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商议,挖一挖这个人的身份。”李明达吩咐道。 三人纷纷点头,随即就告退。 李明达脸色发冷地看着房遗直。 房遗直:“公主刚刚安排的很好。” 李明达垂下眼眸,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没有吭声。 “这个人的确不好查。不过换个角度来想,他如果好查,只怕也没有那个能耐唆使这么多人转性杀戮了。”房遗直解释道。 “这么说你肯定有这个人的存在?” “一定有,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 李明达让人给房遗直重新上了热茶,又让人摆了棋盘,要和房遗直下一局,边聊边说。 “听说你棋艺并不是很好,宝琪还能赢你。” “偶尔总要让他开心一下。”房遗直实话实说道。 李明达怔了一下,“料知你如此了。那今天和我下棋,你不许主动让我,不然多没意思,输也要输得踏实。” “好。” 李明达在抓黑子之前,就让房遗直先猜单双。 “双。” 李明达伸手抓了一把,数了一下,告知房遗直:“单。” “公主先下。”房遗直礼貌道。 李明达是凭着自己的能耐辨单双,一点儿不觉得丢人,抓起黑子就下。 房遗直执白子紧随其后。 两人安静的下了一会儿棋之后,李明达面色认真地和房遗直谈道:“你说世上真的会有这种人,可以三言两语游说,让另一个人变得与本性不同,开始疯狂地嗜血杀人了吗?” “嗯。”房遗直垂眸眼盯着棋盘,落子。 “那你说这个人会是什么样的性子?他才能干出这种事情?”李明达又问,眉宇间紧锁,带着疑惑。 “唯恐天下不乱。不过他这种心思一般人瞧不透,必然藏得深。”房遗直这才抬眼看李明达,告知她,“公主输了。” 李明达愣了一下,急忙低头看了一下棋局,然后用手搓乱,“我走神了,这局不算,我们重下。” “好。”房遗直用他修长的手指一颗颗地在棋盘上捡棋子,然后将黑白分开。 李明达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干这些活。 “那你觉得这个人平时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性子?”李明达又问。 房遗直将最后一颗黑子放到李明达的棋篓里,“说不好,总之,为了隐藏她原本的性子,他表现的必然是与他本性截然不同。外人眼里的他,性子应该比较温和,很合群,招人喜欢。” “听起来宝琪都符合。”李明达随口叹道。 “还真是。”房遗直脸色不变地说道。 “他可是你的好友,你还怀疑他?” “难讲,朋友归朋友,如果他刻意隐藏,再好的朋友也未必能了解他真正的内心。”房遗直转而目光认真地看着李明达,“所以公主该查的地方还是要查,包括我在内。” “你不可能。”李明达立刻道。 房遗直不解望着李明达:“为何这么肯定?” “你也说了,有这样能耐的人一定会隐藏他的本性。这个人必然有才华,但他要掩住锋芒,才能在人群中并不算太起眼,而你的才华溢出来了,藏都藏不住,早就人尽皆知,所以不会是你。” “公主谬赞了,”房遗直笑了笑,“不过公主果然了解我。” 李明拿抓起黑子又放下,“我还很好奇此人是怎么做到去挑唆他人杀人。” “江林、惠安和安宁,这三个人公主觉得有什么共通之处?”房遗直边落子边问。 李明达想了想,“生活在山寨里,日子过不安稳,常被打骂,见过很多丑事,也见惯了她们母亲们的受屈,还有都不知父亲是谁?” 房遗直点了点头,“这样的孩子打小常年被欺辱,内心是存着恨怨的。若是有人稍加引导,将他们那点胆怯挑走,再把恨怨激大,那么杀人对他们来说也并不是难事。季望其实也是类似的情况,老实人也有脾气爆发的时候。这些年刑部卷宗里有不少都是老实人杀人的案例。” 李明达赞同房遗直的分析,“那你觉得这个人是否有身份?” “一定有,是个贵族。”我一直说到此,转眸看向李明达的桌案,那颗石子还放在那里,“而且我怀疑,他与送石子的人是同一位。” “太嚣张了。”李明达嗤笑道。 “确实,所以在没有查到这个人的身份之前,还请公主出行时一定要谨慎,小心为上总归是不会错。”房遗直很关切地皱眉,注视着李明达,“事关重大,谨记。” “好。”李明达干脆应承,随后看了下棋盘,伸手又把期揉乱了,“重玩。” 房遗直就好脾气地继续将黑白子分开,然后请李明达继续。 李明达惯例让房遗直猜单双。 房遗直忍不住笑,明知公主一定会赢,但他还是猜了。 “双。” “不巧,又是单。”李明达数完棋子之后,疑惑地问房遗直为什么每一次都在猜双。 “双,好听。”房遗直又补充,“成双成对。” 李明达落下第一子,“我这局一定要赢你。” “也便是说公主承认前两局输了。”房遗直抓重点道。 李明达看他。 “输了人的总要有点说法。”房遗直想了下,“还是算‘要求’如何?” “那我就欠你两个要求了。” “我不会刁难公主。”房遗直道。 “行吧,可我这局一定会赢你。”李明达信心十足道。 “公主这么自信?” “当然啊,我想赢,那就会赢。”李明达调皮的勾了勾他,纤纤手指指着棋盘的最东南一角,甜甜地笑着跟房遗直道,“下一个子你下这里。” 房遗直怔怔地看她,本来要落在棋盘中央的棋子,转而放到了李明达所指的位置。 “这就对了。”李明达两眼放光地继续下自己的子,然后把手指又朝棋盘的另一个位置戳了戳,白子紧跟着就落在那里。 不久之后,李明达心满意足地下了一盘棋,跟房遗直宣告:“我赢了。” “嗯,公主赢了,厉害。”房遗直诚心地赞美道。 李明达笑,伸出一根手指对房遗直说道:“那我现在就只欠一个要求给你,说吧。” “公主不再玩一局么?再玩的话应该就会平了。”房遗直建议道。 李明达知道房遗直在说,像她刚刚那么多玩法,她肯定还是会赢。 “我可没耍赖,之前是不让你主动让我,现在你是被动让我。” “刚说公主厉害,便是此意。遗直还是第一次这样下棋,有趣。” “但我也识趣。不能把你欺负得太过分,还是要留一个要给你,提吧。”李明达双手托着下巴,对房遗直眨了眨眼。 房遗直喉咙微动,垂下眼眸,“也没有什么太过分的要求,以身相许就好。” “你刚刚说什么?”李明达恍惚了下,觉得自己一向灵光的耳朵刚刚可能耳鸣了。房遗直刚刚还说他的要求简单不过分,这是简单不过分? “三年后,公主做得到么?”房遗直睫毛微微打了个颤,抬眼注视李明达。 “三年后。”李明达想了想,“三年后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 “不急,可以等公主三年后再回答,是不是都可以。”房遗直起身,去拿了桌案上的石子,“我去山上实地查一下。” 李明达点头,发呆地望着房直离开的背影。许久之后,她眨眨眼,有些紧张地转眸看向身后的田邯缮。 田邯缮我已经满脸含笑,见到公主看着自己,连忙过来行礼祝贺。 “刚刚好公主也中意他,房世子也中意公主,这就是两全其美的喜事啊。奴要恭贺!”田邯缮喜悦地回答道。 “可他一竿子说了三年后。”李明达搓搓下巴,若有所思,“不过他敢说那四个字,已经很厉害了。三年后……” 田邯缮忙道,“公主贵金枝玉叶,自然难求,就让他等着。” “也好。” “圣人想必至少也会留公主三年。”田邯缮补充道。 提起李世民,李明达就乐不起来了,她觉得将来事情到他那里会是个难办的。 田邯缮一眼就看穿了李明达在这方面的心思,连忙劝慰道:“公主,咱们真要矜持。这件事得让他去着急。” “我刚刚已经挺矜持了,你看我都没有立刻答应他。”李明达微微努着嘴,“压住自己心里的实话,可不容易。” 田邯缮笑,“公主办案向来爽利,这是好事。但是在这种事情上,缓一缓,真没什么紧要的。” “嗯,不急。”李明达歪着头,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带着一丝丝急躁情绪敲桌。 田邯缮在一旁侍候,心中偷笑,不再言语。 李明达想着想着也不知怎么了,就把思绪飘在了案子上。 第232节 季望死了,便是死无对证。关于那个神秘人,目前从对将军府的调查来看,竟然丝毫线索都找不到。 李明达想了想,立刻吩咐下去,“让将军府的下人写出近一年半以来不常来往的客人名单。府中偶尔有事的时候,人可能会来,但是不经常来,要写这种人。” 田邯缮应承,“像将军府这样的大府邸,如果遇事摆宴,应该会列有宾客礼单,我回头让管家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年半以前的,然后把来往频繁的划掉,剩下的自然就是不常来往的。” “那就把近两年的礼单都弄过来。多了最好,怕少没线索。”李明达补充一句。 “贵主觉得,这唆使季望的神秘人会在这礼单上么?”田邯缮问。 李明他摇了摇头不确定,“先查查看吧,反正也没有线索。再有江林那里的审问还需要更进一步,但我暂时还没有想好让她招供的办法。这个人有脾气,不好随便出击,下次再审问,一定要一击即中才行。” 李明达托着下巴又犯愁起来。 “何不问问房世子?”田邯缮提议道。 “问了,他说戳软肋。”李明达道,“江林软肋就在她自视高洁上,我该怎么戳?” “毁了清白呗!”田邯缮直接道。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李明达无奈,“这必须要是个了解江林的熟人,能肯定她高洁的品质,为她所信任,这才会让她主动交代真话的冲动。” 田邯缮感慨,“哪有这种人啊。” “当然有,辩机。”李明达精神地看田邯缮,“人什么时候从京兆府送过来?” “已经在路上了,该是快到了。”田邯缮说罢就赶紧去催,又请程处弼带人去迎一下。尽管公主之前再三嘱咐,辩机和尚在运送过程中一定要加强守备,但还是让人有些不放心。 “这桩案子重要人证只有几名,一定要每个都保护好。” 程处弼也如此想。应承之后就立刻带人动身。 半炷香后,辩机和尚终于被顺利地带到李明达跟前。 这是李明达第一次见辩机。看到他第一眼,李明达就愣了。这和尚的眉眼的确跟传说中的一样,和房遗直很相像,而且也同样都给人一种温和中带着疏离且又有点清高的感觉。 辩机也是胆大,进屋之后,先是望了一眼李明达,才跪地。 “你叫什么名字?” “贫僧法号辩机。” “你和高阳公主的事,已经败露了,高阳公主而今已经随驸马远调。”李明达意在向辩机和尚说明,当下已经没有人可以保他。 “早料是死罪了。”辩机自嘲笑一声,“若没这个胆量,当初我便也不会选择和高阳公主来往。” 他用了‘选择’这个词,意在宣告这件事是他在掌握着主动权。 看来这辩机应该是对自己样貌相像房遗直的事有所介怀,所以才特意说明这一点。 “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很好。”李明达立刻配合。 辩机愣了,瞬间对李明达有所改观。所有人都说是因为他像房遗直才得到了高阳公主的宠爱,所以觉得她只是公主的玩物,看不起他。其实他们之间的关系根本不是像世俗所看的那般。他和高阳公主之间一直是真心相爱。 辩机没有想到,第一位肯定这一点的外人,竟然会是晋阳公主。而且她审案也不会像其他官员那般,咋咋呼呼地吓人。 她的话,还有她的态度,就让辩机觉得舒服。 辩机随即想起当初高阳公主所言的那些关于晋阳公主的那些抱怨。那时候他听了后,只觉得晋阳公主十分可恨,一肚子坏地算计高阳,谋夺圣宠并陷害她。但是而今见了本人,观其行为举止和说话的气度,完全跟高阳公主所形容的是两种人。 “她在临走时为你哭了好一通,也在极力哀求圣人饶你一命,不过她都自身难保了,求这些也没用。”李明达又道。 辩机蹙着眉头,哀伤地默了会,有些不解的望向李明达,“贵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据我所知,贵主和高阳公主的关系并不好。” “关系是不好,但这并不会妨碍我说实话。”李明达转即看着辩机,“就如你,即便是和高阳公主私通,你该还是保持着你本该有的性子,比如出家人不打诳语。” 辩机愣了下,接着笑了几声,“公主忽然说这句该是想要质问我什么,希望我说实话?” 李明达坦率地点头,“江林。” 辩机愣了一下,也同样坦率道:“我听说付三娘死了,官府都怀疑是江林所为。” “那你和江林之间……”李明达并不太肯定他们二人的关系,所以只是点到为止。 “可以说是患难的朋友,”辩机叹道,“她是个可怜人,当时我在付家见到她的时候,她一个人躲在树下哭,我瞧着可怜就劝了几句,然后就多聊了些,两人也就相识了。此后她就要认我做兄长,说她一个人在长安城孤单,没依靠。我也就应了,这些年偶尔还是会和她见面。” “你们还有一处宅院。”李明达道。 辩机:“那个宅子是江林安置的,我一直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但是江林说既然是兄妹总要有一个家才算,我也就没有反对。” “她爱慕你。”李明达立刻戳穿道。 第144章 大唐晋阳公主 辩机怔了怔,愣愣地看向李明达,似乎这种说法他是第一次听说。 “你这么聪慧,不会不清楚她对你的心意。”李明达说道。 辩机本欲否认,但听闻李明达此言之后,默了会儿,才闷声道:“大概吧,但因没有挑明,所以不太确定,我还以为是我多想了。” “那你对她呢?”李明达问。 辩机回看李明达,“冒犯问一句,公主追问这些细节,所为何事?” “江林杀人很不正常,我们怀疑她受人挑唆。” “莫非公主怀疑挑唆之人是我?”辩机反应极快地继续发问。 李明达摇头,“当然不是你,说句不中听的,其实你还没有这个能耐。” 辩机尴尬地冷笑了一声,虽然此人确实不是自己,他也没有被冤枉,但他听到晋阳公主这话不知为何心里莫名地不太开心。 “那公主认为这个挑唆他的人会是谁?” “不知道,所以才想请你帮忙,却也不知能不能帮上。”李明达不确定道。 “作为一个将死之人,我为何必要同意公主的提议?”辩机道。 “凭那个人在她心中的地位,恐怕你问了,也未必能问出来。”李明达若有所思地琢磨道。 辩机脸色不大好看了,面对着地。 “此人比你更早认识江林,可谓是江林人生中的第一位先生,对她有很深的影响。你在与江林相处的这段时间内,她一直都没有对你说过这个人的存在,对不对?”李明达问。 辩机不确定地点了点头,“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这个人存在,如果有的话,她确实没有和我提过。” “这个人一定有,因为此人不仅教唆了江林,还教唆了和她一同长大的另外两名女子。前段时间梅花庵的案子你可听过?”李明达问。 辩机点点头,“听说好几个尼姑都是凶手,难道——” “梅花庵案的其中两名主谋惠宁和安宁尼姑,就是和江林一同长大的女子。”李明达道。 辩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望着李明达,“公主想让我从江林口中诈出这个人?要是我问出来了,可否有什么好处于我,能让我免于一死么?” “不能。”李明达道,“你和高阳公主犯下的事,谁都难以求情。你并非是普通人的身份,你是出家人。圣人对你更会责罚加重,意把你定罪为腰斩。如果你真的从江林的口中探知了那个人的线索,我这里可以保证给你留一个全尸。你该知道留全尸有多重要,死即为生,留个全尸尚可投胎或去极乐世界。腰斩的话,你只能是一个身体残缺的野鬼了。” 辩机又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爽快地抬头,答应了李明达。 “但我还有一个要求。” 李明达:“你说。” 辩机看看四周。 李明达挥挥手,把几个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田邯缮在身边。 “请贵主帮我给高阳公主捎一句话,”辩机说罢,就敛目片刻,琢磨很久之后才开口,“来生不复相见。” “你倒是个有气量的人,但只怕这句话传给她之后,她并不会悟出你的良苦用心。”李明达善意提醒道。 辩机惨笑,“无所谓了。” 李明达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了,只嘱咐他该如何和江林聊天,需要重点询问的时间范围大概在哪里。 辩机应承之后,就被带了下去。 李明达随后不久也动身了。 …… 明镜司大牢。 辩机被关进了江林相邻的牢房之内。 江林一直抱着腿埋头缩在角落之内,一声不吭。听到有人来了,她没有抬头去看。待押送的衙差走远了,脚步声逐渐消失,四下安静了很久很久之后,江林才抬首。衙差很意外地没有叫走她,那是来做什么?江林四处搜寻,去查看周遭的变化,就见左边的牢房内,有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自己。江林愣了,渐渐地把眼睛睁到最大,而后扑了过去。她紧抓着牢房的栏杆,把几乎一半的脸卡在两个栏杆的缝隙里。 “是你么?” 辩机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才缓缓地回过头来望向江林。 江林一见到辩机的脸,眼睛瞪大到极致,“他们为什么把你也抓来了?” “我自然是犯了案子,同你一样。”辩机的情绪并没有江林那么激动,话音中甚至透露着一种近似冰霜的冷漠。 江林怔了下,热情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消减了很多。她低垂着头,有些愧疚地沉默了会儿,才缓缓开口跟辩机道歉。 “并非是我想要供出你,是她们一早就查出来我们的那间宅子,说我和你有来往。可我一再说明清楚了,我们俩人之间是清白的,奈何那些官狗都不信我!对不起,我连累你了。不过你放心,等回头她们再审问我的时候,我一定会拼劲全力说明我们之间的关系。” “没用的,不必解释。”辩机道。 江林不解地看着辩机。 辩机这才转眸正经去看江林,眸子里蒙着一层水光,这让他俊朗的容颜更招了几分怜爱。 “我们之间就是没有关系,我也死定了,所以你不必为此纠结。”辩机说罢,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他的面容极其哀伤,目光里透着看透生死的意味,这让江林更加疑惑。 江林:“可是你怎么会,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和高阳公主的事败露了。”辩机点到为止。 江林的眼睛再再次瞪圆了,“你说什么,你和高阳公主——” 辩机回看江林,反倒让江林有些心虚,挠挠头,躲过了辩机的目光注视。 “对不起,我是真没想到。” “没关系,我同样也没想到你会杀人。”辩机始终没有挪开注视江林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恨不得将她整个人看破。 奸情与杀人比起来,自然还是杀人厉害。 江林惊诧之余,自觉还是无颜面对辩机,遂用双手捂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时不时地看辩机一眼。“我、我那是迫不得已,实在是因为那付家兄妹欺人太甚。辩机大哥,你一定要想信我。” “嗯,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我们都命苦,从小就受委屈。”辩机叹一声,转身走到稻草堆边上,他随意用手划拉几下,就直接躺在了上面,也不管脏不脏,乱不乱,似乎已经把这些都置在身外了。 第233节 “那你和高阳公主的事,也是身不由己么。我听说高阳公主这个人性子很骄纵,最是泼辣,不容人反抗。她是不是看你长得好,就——”接下来的话江林没敢说,因为她已经看到了辩脸上有很明显的厌恶表情。 辩机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何必再说这些。而今公主人已经离开长安,而我则在这里等着受死。” 江林张了张嘴,皱着眉,眼看着辩机心疼不已。她再一次凑到栏杆边,紧抓着栏杆,只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从缝隙里挤出去,蹿进辩机那边的牢房里去。 “不管怎么样,现在有我陪着你。我们这也算是患难兄妹了,不能同生却能同死。” 辩机点了点头,微微笑着看江林,“确实如此。” “辩机大哥。”江林看看四周,没什么人,就把手伸向辩机。 辩机愣了一下,最终还是起身,走到距离江林最近的地方,坐了下来,然后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江林当即就紧紧地握住辩机的手,眼睛里的泪水随即就哗哗落了下来。“这种时候说这句话可能不太对,但却是我心里真真正正的想法,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觉得最开心的时候,能够和你一同死,至少我们黄泉路上不会孤单了。” “我死不足惜,毕竟我犯了戒律,又和那样的人物有干系,难逃一死。倒是你,如花般的年纪,好好地为什么会动杀念?”辩机问。 江林抿着嘴角,低下头,“付家三郎觊觎我的美色,一直想强占我,几番推拒不成,我便一时情急就下了杀手。” “那她妹妹呢?” “她妹妹是帮凶,而且陷害我不成,还想陷害别人。这对不干净的兄妹早就该死,不该留下来污浊这个世间。”江林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透露出与刚刚截然不同的情绪,凶狠中掺杂着愤怒,后槽牙狠狠地咬在了一起,以至于两腮的肉紧紧地绷着。 “你可以离开付家。”辩机道,“难道没机会离开么?” 江林愣了下,“可我为什么要躲,明明犯错的人不是我,错的是她们!” 辩机惊讶地打量江林,很讶异于她的回答。 “辩机大哥,我是不是吓到你了?”江林敏锐地发现辩机的变化。 辩机摇了摇头,“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讲过,你自小就是在山寨里长大,一直受辱委屈着,后来好容易得以逃出来。” “嗯,好不容易的。”江林附和叹道。 “所以我便想你这命来得不容易,却因为杀两个败类就把自己赔进去,实在不值得。可怜的孩子!”辩机双手合十,念几句经,为江林祈福。 江林眼睛不舍地望着辩机,笑了笑,“没关系,早说了,而今有辩机大哥和我共死,我已经很知足了。” “都说人在死之前,说一说往生的杀戮,就可化解一切戾气,干干净净去,再干干净净投胎。等你下辈子的时候,定会一辈子都活得干净,不会再有而今这样的遭遇。 不管那付家兄妹对你如何不好,你杀人总是不对,就要化解戾气。不过我不明白,你刚刚把事情都和我坦白了,我也为你念经超度,可是你身上的戾气为何还是有很多?”辩机说罢,就盘腿坐着,双手合十对江林念起来。 江林一听“干净”二字,很紧张地点头,忙谢过辩机。不过听说她的戾气还没有消干净,想起来自己还有事,不确定地问辩机,“一定要把自己这一生犯下的杀人之举都说出来才行?” “当然。”辩机张开眼,看着江林,“你还有事没交代?便都好好说出来,也不必怕什么,你我都是要一同赴死的人,还在乎什么秘密么。” 江林想想也是,就把她当年在山寨里的所作所为告知了辩机。 “当时我和惠宁、安宁三个人,都恨透了那些水性杨花的尼姑,也更可怜她们堕落到那般境地。我们就用乌头山上长得一种毒果子,磨成果浆,一点点给她们下药,想让她们早死超生。辩机大哥,我们真的是出于好意。当时我阿娘偷偷和我哭的时候,也曾说过,过够了在山里被糟蹋的日子,宁愿死了一了百了,但无奈没有去死的勇气。我们三个小孩子这才把忍辱负重,背负罪孽,就为了帮她们解脱。” “是谁告诉你,杀了她们,对那些尼姑们来讲是解脱?”辩机问。 “没谁。”江林怔了下,才回答。 “是谁告诉你们,将她们都杀死就是解脱?”辩机口气严厉了,又问一遍。 “真的没谁。”江林回话的音量又小了半分。 辩机愣着一张脸,万般失望地看着江林,“真没想到,刚刚说什么患难与共,一起赴死的人,转头连个实底都不愿和我交代。我还存着什么要给对方超度,净化魂魄的想法,可谓是愚蠢至极。” 辩机说罢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江林,自顾自地念经。 “我说,我知道辩机大哥是为我好,是我不对。只是这个人我也不知道是谁,是我们三人以前在乌头山的时候,有个自报奋勇要来做山匪的少年。十多岁,人长得很俊俏,比我们大不了多少,但说起话来像是个小大人。来的时候,他穿着一身麻布衣裳,身上还带着血渍,但笑起来牙齿白白的,很好看。他和我们说,唯一养大他的母亲,被宗族逼迫自尽在家中了。他恨那些人,不想被大伯领走,就拿刀砍了大伯的手,跑来要当山匪,发誓要长大后去报仇雪恨。后来他就留在山里了,给山匪们做些打杂的活儿。他和我们三姊妹时常在一起玩,一起聊天。他好厉害,每句话都能说到我们心坎里,知道我们三人心中最难最痛的所在为何,也总是能三言两语地开解我们。我们三人都爱和他说话,也喜欢把心理事讲给他听。后来他告诉我说,人不能活得太窝囊,既然觉得桌子上蒙了灰尘,何不尝试一下,将灰尘擦走?也是他告诉我们,乌头山上有一种果子,羊吃上两口,就会咽气。” “他叫什么?”辩机忙问。 江林:“江良,我们都叫他阿良。他在山寨里呆了半年,再后来有一天,山寨里来了人,说是他的舅舅,要把他领走,为感谢山寨养他,还留了几匹绢帛作为酬谢。” “看来你很佩服他,你而今的姓氏就是从了他的?”辩机惊讶地感慨道。 “不错,我对阿良早已经佩服到骨头里了,”江林坦率道,“他人很好,真的很好,体谅我的每一个心思。像兄长又像父亲一般,能在我痛苦无助的时候,安抚我。他还教会我了我很多做人和处世的道理,这世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对我好过。” “奇怪,我记得你刚刚说,那时候他不过是十多岁的少年,怎的会让你们有父亲的感觉?”辩机疑惑问。 “我也说不清楚,总归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三月的暖阳,热乎乎的,他每个眼神每个笑,都能照得人心暖。我们三女孩都很喜欢和他相处,后来还是惠宁先下手杀了个尼姑,争抢着邀功,得了他褒奖,我和安宁才不甘落后,也动了手。想想那时候却,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单纯的想要从他的口中得到一句赞美,但就是什么都愿意做,而且很容易就开心。我还记得我第一次下药的时候,紧张地等待,恐慌,最后听说人死了,失神不信,最后觉得刺激的经过。反应过来这一切之后,心情瞬间变得和以前不同,越来越放松,才发现什么才叫活着。 对了,他还教我们识字,就在短短的半年内,他每天教我们十个字,都是常用的。跟我们说,以后他若离开了,就会用他教过的这些字和我们写信,我们三人当时都学得很认真。后来他下山了,果然每隔一段日子,就会在约定地方留信给我们。”江林说到这里,嘴角禁不住带笑。 “那现在呢,你和江良可还有联络?”辩机急忙问。 江林直摇头,“早就没有了,他走之后,我们书信联系了一年,他就和我们告别了,因为他的舅舅要带他南下。” “所以至今日,你们都再没有见过?”辩机又问。 江林点了点头,遗憾道:“是啊,也不知他而今变成了什么样子,倒是想见,却不得见。” “一个唆使你们去杀人的人,你竟然会觉得他像兄长,有父亲般慈爱……”辩机吃惊不已,万万没有想到,世间还会有这样奇怪的事发生。 “什么‘唆使杀人’,我早和你说了,是那些尼姑不干净,早就该解脱,我们三个不过是帮忙,宁肯自己承受痛苦,也要让她们早点摆脱痛苦,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下一世。这不是谋杀,是对她们真正的孝顺。”江林说到这里,已然警惕到辩机的想法似乎和自己不同,看辩机的眼神也变得没有之前那般温柔,“我一直以为除了阿良,你是最为了解我的,却没想到你和那些俗人一样,也觉得我是疯子。” “你就是疯子,而且是个恶心人的疯子。”辩机毫不掩饰自己心中对江林的厌恶。 江林怔住,反应过来时,面目狰狞,双眼暴突,狠狠地瞪向辩机,“枉我从前对你那么好,你竟然这么想我,我真是瞎了眼了!啊,对,我怎么忘了呢,你早就不干净了。我还当你是被高阳公主胁迫,不得已才会……以为你心好歹是个干净的。万万没有想到,你也是个脏的,该死!” “呵。”辩机猛然间听到江林忽然这么咒骂自己,倒是有些不适应,但也做好了心里准备。死亡都可以面对了,一个疯子的几声谩骂又怕什么。 辩机干脆就躺在稻草上,手枕着胳膊,不吭声。 江林还在骂,骂得嗓子哑了,见对方不为所动,江林就气急了,抓着地上的土朝辩机那边打,疯狂的踢着牢门。衙差们赶忙用棍棒从牢房外戳打江林,那边又把辩机从牢房内押了出去。 李明达早已经早牢房后听到了所有对话,这时候转身朝正堂去。 不久后,衙差特来问李明达是否还要见辩机。李明达摇了头,打发人将辩机送回京兆府即可。 “私下里小声告诉他,他的那句话我一定帮他带到。”李明达特意打发田邯缮去交代此事。 田邯缮应承,跟着那衙差去了。 李明达随后将江林所透露的关于神秘少年江良的线索都写了下来,随后不久,房遗直再来的时候,李明达就将这些内容拿给他看。 房遗直看过之后,蹙眉,直摇头,“该不会是真名。” “何以见得?”李明达问。 “此人当初是主动上山,呆了半年之后,又是有人主动带人领他离开,而且还拿着绢帛做谢礼。这个事情,乍看下去还不算错。”房遗直分析道,“但当初所谓母亲被逼死,他逃到山上要做山匪要报复他大伯的这些目的,到后来都没交代了。而且这少年在与江林等人相处的时候,也没有提及丝毫有关于他复仇的事。为什么?因为这不过是他当初上山的借口,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这个,时间长了,自然就容易把当初信口胡诌的借口给忘了。” 第145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明达:“三四年前,十多岁的少年,样貌俊朗,贵族出身,可轻易抓人弱点,看破人心。”李明达总结道,“名字虽是假的,但若与明镜司近来发生的案子相联系,人就从咱们内部排查,倒是很容易猜出个七八来。” “贵主在说萧锴?”房遗直问道。 李明达把谨慎地目光投向房遗直,蹙眉不太确定地点了点头,“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很像是他。他家中情况多变,三四年前,刚好是他父亲萧瑀被贬离长安的时候。年纪上符合,性子也符合你之前所分析的那般,是个温和不算太出风头的人。再有,季望的案子,当时知情的人就只有我们几个,我、你、魏叔玉、尉迟宝琪、狄仁杰、崔清寂和他,目前看来其余四个嫌疑都不大,只有他。” “公主别忘了,当时知情的还有很多侍卫,也包括程处弼在内。”房遗直提醒道。 李明达怔了下,转眸看着房遗直,“你怀疑程侍卫?” “这种时候是任何可能都不能放过。我们连萧锴都怀疑了,程处弼如何不能?在我看来,所有涉事的人都应该重新排查一下,以免出现疏漏。”房遗直反问。 李明达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不过我觉得程处弼的可能很低,他一直随身侍候我,时常候命于深宫之中,鲜少有工夫离开去联系谁。” “可随随便便就把季望、江林等四人挑唆成为穷凶极恶之徒,本身就不简单,不能用普通的想法来衡量,还是要找人调查一下三四年前他的情况。”房遗直解说道。 李明达紧锁眉头,点头附和,随即托着下巴冥思了一阵,然后呆呆叹道,“怀疑所有人的感觉真的是……” 房遗直:“这是很必要的一步,清白的就不怕被查,他们会理解公主。” “我会叫人调查程处弼这段时间的情况,也包括三年前他在哪儿做什么。宝琪那里,你最清楚,你觉得如何?”李明达问。 房遗直摇头,笑道:“当然不会是他。他这个人是有点小心思,也懂得藏锋,不过却也不至于厉害到那种程度。再有,宝琪是真的怕鬼,讨厌死人,他干不得这种事。” “魏叔玉在长安城可很有风头。”李明达叹道,“他是个一心想要名垂青史之人,要和他父亲一样,肯定也不会干出这种龌蹉事。至于崔清寂,他这个人性子也是温和的,才华过人,但名声也只是最近才有,而且他以前人都在博陵,我们并不清楚。为了以防意外,还是叫人去博陵证实一下。” 房遗直点点头,接着又说到狄仁杰,年纪上不符合,再者说狄仁杰在三四年前也可确定就在晋州,人不可能跑到长安城来,所以可直接排除了。 随后不久,崔清寂和程处弼两处都调查出了结果。程处弼三年前人还在定州军营历练,绝不可能出走半年消失不见。而崔清寂人也一直在博陵,并没有长时间消失过。 “说来说去,最大的嫌疑还是萧锴。”李明达抬眸认真问房遗直,“查出萧锴三年前人在哪儿没有?” 房遗直:“昨日借故和他饮酒,提及过这事,却被他拿话岔了过去,没有说。” 李明达皱眉。 房遗直接着道:“也派人打听了些,是三年前萧瑀被远调的时候,萧家的孩子们都没跟着,随母亲都留在了定州城的老宅。萧瑀那会儿出了一年的家,还随着老道士到长安城附近的真云观游历了一番。” “听你如此讲来,那萧锴的嫌疑就更大了。”李明达叹。 房遗直犹豫了下,“不过都只是怀疑,要想从他身上拿到证据,还需要细查。” 李明达也赞成房遗直的说法,随即就吩咐下去,派人暗中监视萧锴。 “我总是难以相信萧锴能干出这样的事,平常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李明达感叹,然后目光警惕地看着房遗直,“你说会不会有可能还是其他人?” 房遗直点了点头,肯定地告诉李明达,“当然有可能。但如果我们先把眼跟前的人都排除了嫌疑,那其他自然就好查了。” “季望身亡的时候,你我就心生怀疑,顺便试了他们几个,但他们的反应都很正常,并没有任何怪异之处,包括萧锴。”李明达回忆道,“如果说凶手真的是他,他会不会已经有了警惕?” “他们三个都主动恳请公主缉拿季望?”房遗直询问。 李明达点点头,“个个意气奋发,为死者抱不平,魏叔玉尤甚。虽说当时季望已经死了,但没有一个人表现出镇定之态,他们都因发现季望的所作所为而感到气愤。如果说萧锴真的就是我们一直找得那个神秘人,从当时这件事的反应来看,已经真实到无懈可击了,至少瞒过了我的眼睛。” “仅凭着一张嘴,就能唆使出三桩杀人大案的,一定不会是普通人的样子。公主别忘了,颗石子。若是两者都是同一个人,他很有可能早已经对公主所警惕。”房遗直道。 这时候,门外有侍卫传了口谕,李世民让李明达一炷香后在郑国公府前等他。 李明达应承之后就把人打发了,随即对房遗直皱眉道:“那萧锴……” “不必操之过急,慢慢来,对手越是不简单,我们越要沉稳下来,谨慎行事。萧锴三年前的情况我会再让人细查,证明清楚后,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禀告公主。既然圣人那边下了旨意,公主还是先忙那边的事比较好,剩下的我来安排。”房遗直彬彬有礼道。 李明达欣慰地笑了下,嘱咐房遗直,“你所言不错,若那神秘人真是萧锴,那他已经对我们来说警惕的话,对他的调查一定要慎之又慎,避免打草惊蛇。明镜司内外所有人,你都可随意调遣。我这还有个令牌,必要的时候,也可动用。” 房遗直一一应承,让李明达放心。 李明达随即就起身离开。 房遗直忽然叫住了李明达。李明达还以为是案子的事,忙问房遗直还有什么疑问。 “贵主陪圣人去探望魏公,伤心难过是难免的,但却也要提高警惕。”房遗直嘱咐道。 “提高警惕?魏叔玉不是已经排除嫌疑,不大可能了?快些解惑,我闹不明白了,我陪父亲去看个病人,为何要提高警惕。”提及魏征的身体,李明达痛惜不已,“前两日还稍微见好,这两天忽然就加剧。阿耶不知派了多少太医过给他看病,名贵药材也如流水般地往他那边送,但听说一点效用也没有了。魏公这次怕是难熬过去。” 第234节 房遗直点头,“昨日我随父亲去探望,瞧他也如此。” 李明达又叹一声。 “对了,你还没有回我,刚刚为何要我提高警惕。”李明达追问房遗直。 “现在说这个可能不大好,不过我心中确有担忧。人之将死,终究是可怜,圣人与魏公君臣情谊深厚,此番还特意去探望,难免会动恻隐之心。人都是怕死的,临终之前,对世间留恋颇多,难免会有未了的心愿。”房遗直点到为止,剩下的意思都在看李明达的目光中。 “我明白了。”李明达点点头,目光从房遗直身上抽离,接着就和他告辞,骑马匆匆去了郑国公府前,等候李世民。 不多时,李世民人就到了。随行的人马浩浩荡荡,必然惊动了整个长安城。 李世民双脚落地之后,抬首就见到迎过来的女儿,欣慰地笑了,对她点了点头。 “魏公身子不好了,正好你也在宫外,你不是一向敬重他么,就让你陪我去看看他。”李世民说罢,就在魏家人的迎接之下,带着李明达一起奔向了魏征的寝房。 魏征穿着一身朝服,正颤颤巍巍地要从床上起身,欲去跪拜李世民。魏叔玉和他的妻子裴氏在旁努力地搀扶着,俩人眼睛里都闪着泪花,看起来无比难过。 李世民一进屋见状,就立刻呵斥魏征躺下歇息,不许他如此折腾给自己行礼。 “你我君臣之间,何必这样外道。”李世民随即在魏征的床边坐了下来,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魏征的肩膀,叹了口气。 李世民见一向在朝中意气奋发,总是和自己伶牙俐齿顶撞的魏征,而今孱弱得却连一只小鸡都不如,他心里顿然很不是滋味。李世民感慨万千,赞叹魏征这些年谏言的劳苦功高,又嘱咐他好生养病,尽力恢复身体,等以后身体好了才可以继续挑他的毛病。 魏征白着唇惨笑,虚弱地摇头,“这次恐怕要让圣人失望了,臣的身体真的已经不行了,要不了多久,或许就在今晚,臣可能就去了。” “却别这样说话,定还有希望。”李世民眼睛有些发红,想想这个和自己斗了这么多年的冤家,就要这么离自己先去,李世民忽然之间有点舍不得。 李世民握住魏征的手,问他还有什么心愿。 李明达听到这句话后,心里咯噔一下,发现房遗直还真是神算,这都被他给说中了。 魏征热泪盈眶地看着李世民,目光转而瞟向了那边在床尾矗立的魏叔玉和魏婉淑。 李世民抬首看了过去,魏叔玉他自然认得,但对魏婉淑印象不算深。方启瑞眼力很好,立刻就识趣地在李世民耳边小声介绍了魏婉淑的身份。 李世民十分理解地看向魏征,感慨道:“为父的都是一样的心思,可是这两个孩子令你不放心?” 在一旁陪同的裴氏听闻此言,紧张地把目光落在了魏征的身上。 魏征憋了半天,勉强笑着摇头,对李世民表示自己没什么遗愿,“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 李世民见魏征这样‘懂事’,就更加觉得心酸了,主动对魏征道:“早说了我们君臣之间情谊深厚,不用客套。你有什么心愿未了,就尽管说出来。” 魏征感激不尽,忙谢过李世民,他目光扫向李世民身边的晋阳公主,又看向自己的长子魏叔玉。 李世民这时候也在关切魏征的情况,自然也发现了他目光的变化。李世民怔了下,领会魏征的意思之后,就跟着转头看向那边容姿俊朗的魏叔玉,然后目光连带着扫过了李明达。 李明达感觉情况不妙,立刻用凑趣的语气说道:“魏公一生为国,犯颜直谏,规劝帝王,可谓百年难遇的贤臣。兕子斗胆猜测,魏公的心愿一定还是在阿耶身上。” 李世民愣了下,哈哈笑起来,转而侧首看魏征,问他是不是如此,然后半开玩笑地说道:“好容易有个心愿也是管着我的?” 魏征怔了怔,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连连称赞李明达聪慧,“万没想到臣的心思一眼就被公主给看破了!” “这可跟我聪慧没有干系,是魏公的忠心天下皆知,自然是好猜。”李明达恭维道。 魏征听了这话,更加忍不住嘴角的笑意,忽然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裴氏见状,忙去搀扶魏征,亲自给他喂水。 魏叔玉则很紧张地跟在母亲身边,帮忙送水。 魏婉淑却是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屋内的人,却也没有人关注魏婉淑的情况如何,除了李明达。 李明达看出魏婉淑似乎有话要说,忙对李世民道:“我看魏公的病受不得情绪波动,阿耶此来,让他高兴太过 。” 李世民赞同地点点头,对已经情绪平复的魏征道:“别的话也不多说,你好好静心养病,朝堂的位置还给你留着。” 魏征忙谢过李世民,虽然不舍李世民这么快就走,却也知不好多留。 李世民刚刚起身,就忽然听到屋内有微弱的抽泣声。魏征也听到了,同李世民一起望向了哭声的源头——魏婉淑。 魏婉淑红着眼眸,含着泪,她连忙慌张地跪在了李世民面前赔罪。 裴氏也赔罪,一面抓住魏婉淑的胳膊,训她不规矩,一面给李世民磕头。但说话间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泪跟着就落了下来。 魏征看到这跪地的娘俩,咳嗽着跟李世民道歉。 李世民忙摆手,示意方启瑞搀扶起裴氏和魏婉淑。 “不必道歉,他们母女见你病着,自然是难受的,所以你要早些好。”李世民安慰地拍了拍魏征的胳膊,转即再次一次打量魏婉淑,发现这孩子长得很不错,性子看着也稳重有礼貌。 魏婉淑还是连连赔罪,忏悔自己不该在刚刚那种时候落泪。 “人之常情,你若不知道哭,才叫可怕了。”李世民叹一声,转而笑着对魏征道,“你养了个好女儿。” 魏征忙道不敢,又说万万不及晋阳公主。 李世民嘴角地笑意加深,自然而然地就看向李明达。魏征此言不假,确实没谁家的女儿能像他家兕子这么优秀。 魏征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裴氏在旁连忙搀扶着,为他拍背。 “今日却不知怎么了,咳嗽得这么厉害。” “这就是到日子了,该走了。”魏征苦笑一声,眼睛里透着清明。 “我的郎君哟,却别吓唬我们,更不要胡说八道。”裴氏气道。 李世民也训斥魏征不该如此说话,“就是看着身边这些惦记你的人,你也不该有此想法。” 裴氏连连点头。 魏婉淑也忙乖巧地跪在魏征的床边,紧紧地抓着魏征的胳膊,泪眼巴巴地看着他,“阿耶自小就教育婉淑,做人一定要言而有信。却忘了么,阿耶早说过要亲眼看着婉淑订亲、出嫁,阿耶可不许不信守承诺。” 魏征听闻女儿此言,欣慰地笑,却也难免自责,“是阿耶不好,阿耶这一次怕是挺不到那一天了。” “诶,怎么挺不到,我这就给她赐婚。”李世民插话道,转即笑着打量一眼魏婉淑,就询问裴氏,之前可有中意的人家没有。 裴氏犹疑了下,看向魏征。 魏征没料到事情这么突然,磕巴了,然后瞪向裴氏。 “却不用听他的,只管和我说就是,我给你们做主。”李世民看出裴氏不敢说,遂立刻给她壮了胆子。 裴氏立刻拉着女儿魏婉淑跪地,给李世民磕头道:“回陛下,之前妾和郎君的确为婉淑商量过人家,我们两个都看好了房家。当时本商议着过些日子就去和房公提,看看两家能否结了秦晋之好。但却没料到,郎君三天后就病倒了,那件事也就搁置了。” “房家?”李世民笑了笑,直叹裴氏和魏征好眼光,“不过房家而今没有婚配的儿子有两个,你们看中的是哪一个?” “自然是长子房遗直。”裴氏回道。 李世民眼皮微微上抬。 李明达讶异地看裴氏,目光转而快速地扫向魏婉淑。只见她低着头,抿着嘴,手指狠狠地按着地面,连打颤的睫毛都透着隐忍。 而此刻卧榻的魏征,表情喜悦不已,看来他和裴氏一样,也很满意房遗直做他们的女婿。 “好啊,这可是好事。回头问了房家,确认你们两家都没有婚配,这桩亲事我便做主,给你们定了。”李世民哈哈笑着赞同,转即就打发人落实此事,又安慰魏征要好生养病,最好是能把病一口气养好了,然后看着自己女儿欢欢喜喜的出嫁。 魏征是有些高兴,连连谢过李世民。 李世民又和魏征浅聊几句之后,嘱咐他好生养病,也就离开了。李明达随行,临走之前,回到立政殿后,就听李世民张罗着指婚的事。 随后不久,李世民打发去房家问话的人得了回复,告知李世民房遗直尚还没有订亲。 “既然如此,就把圣旨下了,趁着他人还在,还能高兴高兴。”李世民道。 方启瑞应承,这就去照办。 李明达在旁听着李世民的吩咐,脸色越发沉冷。 李世民转眸察觉李明达有些不对,问她怎么了。 李明达摇头。 “瞧你一脸倦怠,必然是因为破案操劳过度,今天就听阿耶的话,什么都不要再继续过问了,立刻痛快地回去睡个好觉,一切等明天再说。”李世民说罢,就吩咐方启瑞跟着李明达回去,好生督促,“只允许等她熟睡了之后,你才可以回来复命。” 方启瑞应,这就跟着李明达告退。 李明达回屋更衣沐浴之后,就躺在了榻上。田邯缮随后带着方启瑞进屋,令其隔着帐幔看了一眼,这才把人打发走了。 田邯缮守着门口,左后看看,确认安全了之后,赶紧把门关上,然后急急忙忙地凑到李明达身边。 田邯缮急得跺脚,头也直冒虚汗,“贵主这可怎么办?真没想到,圣人竟然把他们给指婚了!” 田邯缮对魏婉淑这个人一贯印象不好,加之后来在梅花庵的时候,魏婉淑和太子之间不清不楚的,田邯缮就更加不喜欢她。 “好了,不要乱说这些。”李明达结实地后仰,躺在榻上,眯起了眼睛。 田邯缮急红了脸,“可房世子那边——” 李明达侧耳朝立政殿的方向,随即起了身。 田邯缮见自家公主面色严肃,以为她终于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正要把自己琢磨的办法告知李明达,就听到外头有声音。 “魏公去了。”碧云从外面敲了门后,就匆匆来回禀。 “去了?死了?”田邯缮惊讶地问。 碧云点头。 李明达不急仔细思虑,又听到一声匆匆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八百里加急的传报。 接着,立政殿那边就传来声音,说是前太子李承乾死了。 第146章 大唐晋阳公主 李明达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半刻都忍不住。随即她就听到立政殿那边,李世民用变调的嗓音吩咐田邯缮,暂且不要把这个消息外宣。 “陛下,这消息只怕瞒不了几日。”方启瑞犯愁道。 “能瞒多久就多久,特别是兕子那边,尽量晚点让她知道。”李世民狠狠地皱着眉头,万万没有写想到,在这种时候能听到李承乾暴毙的消息。 李世民负手,独自一人在立政殿内徘徊,许久之后,他终于停了脚步,目光沉重地扫向方启瑞,问话中夹杂着叹息,“他人走的时候样子如何?” “很安详,服用了安息果,此物在蕲州当地很有名,吃下几颗就会睡过去,没什么痛感。”方启瑞道。 李世民点了点头,嘱咐方启瑞要暗中打发人厚葬了李承乾,便在不多说什么,一人独坐沉默。 方启瑞领命之后,出了门,一面吩咐下头依照李世民的吩咐办事,一面又叫人去嘱咐传了此消息的官员,切莫说漏了嘴,以后不管何人问起,只需要说前太子走得很平静即可。 听着脚步声去,立政殿似乎又恢复了以前的平静,但李明达的心却难平静。她紧闭上眼,泪水串线一般猛地从脸颊上滑落。李明达随即打发走了屋内所有的人,包括田邯缮,独自一个人躺在榻上。 至傍晚传饭的时候,方允了在外候命的田邯缮等人进屋。 田邯缮提心吊胆了一下午,眼睁睁地看着屋门,心里忧愁不已。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立政殿那边的安静,以及公主异常讶异的情绪,都预示着有事情发生。田邯缮本想去找方启瑞打探一下,但又怕自己拿捏不好分寸,露了她家公主耳目敏锐的真相,所以只好自己一个人憋着。好容易等到晚饭,又见圣人那边没有叫公主一起用饭的意思,田邯缮心里就更加确定,一定是很大的事,以至于这对父女都心情不爽,所以才在一起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第235节 至深夜,一直在外间站立打盹的田邯缮,忽听内间传来公主急促的呼吸声,他忙叫醒碧云,令其去查看。没多久,碧云就轻手轻脚地从寝房内出来,小声告知田邯缮:“该是做了噩梦,人没醒,这会儿睡得还算平静。” 田邯缮缓口气,拍怕胸口,让碧云去歇息。 碧云张嘴还要说话,田邯缮忙用食指堵住自己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接着就看一眼寝房的方向。碧云明白田邯缮是不要她讲太多,一面吵醒公主。点了点头,就听话去了。 次日一早,李明达醒来的时候,就见田邯缮备了凉巾来,给她敷眼睛。 “肿了么?”李明达一面仰头,把凉巾放到眼睛上,一面问田邯缮,立政殿那边圣人情况如何。 “贵主忘了?今天是大朝日,圣人一早就上朝了,此刻人还没回来,估摸是有什么大事在商议。”田邯缮揣测道。 李明达“嗯”了一声,依旧仰着头。 田邯缮望着李明达片刻,随即笑着跟李明达回禀今早的饭菜,“奴特意让他们备了几样清淡的,就怕贵主没胃口。” “你倒想的周全,我是没什么胃口。这几日都要清淡,别弄肉了。”李明达觉得眼睛好些了,就拿下凉巾,凑到铜镜前瞧了瞧,眨了眨眼睛。 “贵主今天还去明镜司么?”田邯缮问。 “不去,”李明达立刻回答道,转即她蹙眉犹豫了下,改口道,“还是去吧。” “贵主若不想去,奴叫人知会一声就是,有什么消息也不会耽搁,让他们往宫里送。”田邯缮提议道。 李明达摇摇头,“不用,一会儿就出发。” 用了早饭之后,李明达在立政殿等了会儿,没见李世民回来,李明达就要离开,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过来找她的衡山公主李惠安。 李惠安一见李明达,照例要猛扑过来,立刻紧抱着李明达不撒手。 “十九姐这几日为了破案,都不理会惠安了,惠安整日一个人好没趣。”李惠安可怜兮兮地仰着头,抽鼻子看李明达。 李明达按了她额头一下,不领情道:“前两日刚陪你玩过,我看你不是委屈,是有事要找我。说吧,什么目的?” 李惠安被李明达点破心思后,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明镜司都设立几个月了,我天天看十九姐往那边跑,忙着什么大案子,羡慕至极。想想自己呢,没什么出息也就罢了,连明镜司至今什么样子都没见过。” “你想出宫?”李明达审视李惠安。 李惠安忙挑眉辩解道:“不是为了出宫,我就是想去十九姐的明镜司看看,好奇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气派样子,也想看看十九姐办案的时候是什么样。” “好啊。”李明达笑着应承。 李惠安高兴地要飞起来,立刻抓住李明达的胳膊,又意外又惊喜道:“十九姐同意了?” “对,我同意了。不过我同意不紧要,要紧的是阿耶同意,你得先过他那关,我便带你去明镜司。”李明达道。 李惠安本来高兴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噘嘴:“十九姐对惠安不好了,竟说话绕惠安。阿耶那里要是能同意,惠安还来找十九姐干嘛。十九姐,你就答应人家——” 李惠安可怜巴巴地眨眼,拉扯着李明达的胳膊,晃来晃去,央求着李明达。 李明达并不受用,“乖乖的听话,去问阿耶的意思,回头我自然就待你去明镜司。” “可阿耶根本就不会同意,我以前又不是没求过。”李惠安小声嘟囔着,低着头很是不高兴。 李明达斜睨着李惠安,“瞧瞧,果然如此,自己觉得难办的事就推给我来办。” “没有,没有,惠安不是这个意思,”李惠安还以为李明达生气了,连忙摆手,紧张地和李明达解释,“是十九姐比惠安聪慧,惠安就觉得自己解决不了的事,十九姐一定有办法。再说阿耶最是喜欢听十九姐的建议,所以这事要是十九姐提,还有成的可能,换我我提八百次也是被拒绝的命。” 李明达拍拍李惠安的脑袋,“阿耶之所以不同意你去明镜司,不是因为他更喜欢听我的话。是这案子太晦气,明镜司池塘里挖了很多具尸骨,别说你一个孩子了,就是大人见识到这些都觉得惊骇恐慌。所以不让你去,就是存着护你的心思。” 李惠安略有些明白地点点头,“可惠安不想做胆小鬼,惠安将来也想像十九姐这样,做个比男儿还厉害的巾帼。” “好,等回头我帮你跟阿耶说说,但今天不行。没阿耶的同意,我不能擅自带你出宫。魏公昨日去了,阿耶心情必然不好,咱们不能在这时候不乖,再惹了阿耶心情不快,好不好?”李明达捧着李惠安白净的小脸,耐心地劝慰她。 李惠安讶异不已,又问一遍,确认魏征却是于昨日病故后,懊恼不已。李惠安觉得自己很不懂事,竟然在这时候过来给李明达添麻烦。她随即就很懂事地给李明达道歉。 “你这两日要是实在觉得无趣,就叫几个宫外的姊妹进来陪你。你和房宝珠,程兰如她们不是很要好么?”李明达提议道。 李惠安想了想,“还是叫萧五娘吧,她啊,嘴巴热闹,我喜欢听她讲各家的事,真有趣。” 李明达无奈笑,“这个五娘,总是改不了她长舌的老毛病。” “却也有分寸的,没和我具体说是谁家,我也就听个热闹,不深究。”李惠安笑嘻嘻道,随即谢过李明达的提议,她这就打发人去给萧家传信,让萧五娘进宫来陪自己。 “去吧。”李明达道。 李惠安高兴地蹦跳离开。 李明达含笑目送李惠安的背影,然后脸色才严肃下来,随即吩咐人备马,直奔了明镜司。 …… 梁国公府。 房玄龄一早上了朝去,正堂之内就只有卢氏一人沉闷发呆。卢氏不安稳地坐着,整个身体都散发不忿的气息,她紧紧攥着手里的绢帕,尽量控制自己怒火不要波及什么人什么物件。但因为隐忍过度,她攥拳头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整张脸也有白转青的趋势。 房宝珠一大早来请安,瞧见母亲面色这般,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行礼之后,就默默站在卢氏身边,等了老半天,她才冒出勇气,试探地询问卢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哼。”卢氏不爽地出了一声,就狠狠地拍桌。 房宝珠随即吓得一哆嗦。 “阿娘,这到底出了什么事?”房宝珠小声试探又问,见卢氏眼看着前方,目光里充满了戾气,一点都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房宝珠琢磨着今天早饭该是没办法一起吃了,遂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挪着步伐往外走。 “你要走就快点,别弄什么花样惹眼!”卢氏斥道。 房宝珠僵住身体,忙愧疚地转身给卢氏行礼,然后再转身,几乎是嗖的一下就蹿到了房门外,赶紧解脱般地告诉门口的婢女,赶紧把门关上。 房遗则这时候正笑嘻嘻地迈着悠闲的步伐过来,看见房宝珠在这,奇怪问:“怎的出来了,不一起用饭?这么急,要赶早去你小姐妹那里?” “什么小姐妹,是阿娘,不知为什么来脾气了。我劝你也不要进去,免得像我这样,无缘无故被骂了一通。”房宝珠后怕地深吸口气,拍拍胸口。 房遗则不解,“好好地来什么脾气?又吓我。” 房遗则说罢,就挑眉告诉房宝珠别想吓他。随即笑着进屋,不久之后,房遗则慌张一张脸跑出门。 “快把门关上!”房遗则出来之后,赶紧吩咐门口的婢女。他话说得很着急,就好像门关晚了,他就小命不保一般。 房宝珠在不远处的廊下站着,她双手被在身后,嘴角带着笑,乍看乖巧的模样,实则她在很纯粹地等着嘲笑房遗则。 “不到黄河不死心。”房宝珠连上扬的眉毛里都带着对房遗则浓浓的鄙视。 房遗则青着脸瞪向房宝珠,有苦不得说。 俩人随后出了正院。 房宝珠本来不开心,但因为看到比她还惨的房遗则后,她心情就没那么不爽了。 “行了啊,你!”房遗则受不了道。 房宝珠嘿嘿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阿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什么缘故?”房遗则问。 房宝珠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不比你多,现在也懵着呢。不过趁着你去给阿娘请安的时候,我跟院里的婢女打听了,阿娘昨晚上一宿没睡,好像和阿耶还吵了起来,闹得阿耶后来一个人躲在书房里了。” “这种事你怎么也打听,不规矩。”房遗则责怪地瞪一眼房宝珠,紧接着问,“那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 房宝珠无奈地白一眼房遗则,“不知道。” “别生气啊,快和我说说。”房遗则赔笑道。 “真不知道。”房宝珠加重音量,转即她想了下,对房遗则道,“不过婢女们说,昨天宫里来人了,关门问了话,然后人匆匆就走了。这之后阿娘就心气儿不顺,立刻叫人把阿耶叫了回来。” “是了,一定是因为这个。”房遗则肯定道,“咱们赶紧查查什么事。” “不规矩。”房宝珠立刻把房遗则之前说她的话给还了过去。 房遗则笑,“我们这是关心阿娘,为表孝心,都是好心思。” “行了吧,信你才怪。”房宝珠摆摆手,她可不敢掺和进去。才刚母亲的脾气她可见识了,这要再回头惹毛了母亲,她回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以后还指望有肉吃呢,你要作,自己作去,可别带上我。”房宝珠见房遗则还要劝自己,连忙阻拦他。 房遗则怔了下,随即恍然想到什么,对房宝珠瞪眼道:“我们可以找大哥问问,他哥他八成知情。就是不知情,让大哥出马,去和阿娘说话,也比咱们两个好百倍。” “这主意倒不错。”房宝珠动摇了,随即就和房遗则干脆地敲定,俩人一起奔向房遗直的院子。 房宝珠和房遗则到的时候,房遗直正在安静地用饭。 房宝珠动了动眉毛,“瞧瞧,我就说大哥就肯定知情,所以自己先吃上了,不像我们两个傻子,跑去招惹阿娘。” 房宝珠说罢,就在桌边坐了下来。房遗则附和之后,也跟着坐了下来,随即瞧瞧桌上的菜,就叫丫鬟也给他们备碗过来。 房遗直吃完最后一口后,放下了筷子,抬眸看他们两个。 房宝珠使眼色给房遗则。房遗则不敢说,又把眼色使回去。 房宝珠无奈,只好壮着胆子先开口,“阿娘昨晚和阿耶好像吵架了,一晚上没睡。” 房遗直没说话,依旧注视着房宝珠。 房宝珠伸手挠了挠额头,心虚地继续把话交代全,“好像是因为昨晚上宫里来人,说了什么的缘故。大哥要不去关心一下,问问有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没有。这一晚上不睡,到早上还生气,肯定对身子不好。再者她还这么生气下去,咱们一家子以后也都不能好好吃饭了。” 房遗则连忙补充:“说什么呢,要紧的是阿娘,吃饭算什么事,你也提。” “过两日就好了,既然能把脾气撒出来,就不会有什么事。”房遗直说罢就让房遗则和房宝珠好生用饭,他吩咐家仆备马后,随即就抬脚奔向正房,去给卢氏请安。 卢氏正颔首烦躁地揉脑袋,忽然听说房遗直来了,卢氏怔了下,竟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随后瞧见儿子如往常一般淡然地给自己行礼,卢氏心里的慌乱才稍稍得以平定。 卢氏让房遗直坐下之后,默默观察了会儿房遗直,才探究地问:“昨晚睡得好不好?” 房遗直看向卢氏,“听闻阿娘彻夜未眠,还和阿耶吵嘴了?” “哪个嘴巴欠打的,说这些给你?”卢氏眉毛拧起来,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不过是关心阿娘的身体,才会说这些。”房遗直让卢氏不必过分责罚家仆,“阿娘若是因为儿子那件事,大可不必。魏公昨日就去了,想必死前的光景十分可怜,圣人一时怜爱,做了什么决定,谁也无法控制。” “可这个决定跟你的终身大事有关,要是和你没干系,我才懒得计较圣人给魏家多少厚待和恩封。”卢氏气恼道,“难不成你忘了你之前所言,当初意气奋发说心悦公主的话,现在都不作数了?你打算跟你父亲一样,圣旨什么就是什么,说认命就认命了?” “不认。现在拒婚,驳圣颜,再简单不过,就上下嘴唇一碰的事。可之后呢?还能娶公主么?”房遗直对上卢氏愤怒的眸子。 卢氏怔了下,“这……你说的不错,拒婚容易,但拒婚之后想要再娶公主就难了。而今圣人连问我们的意思都没有,只是打发人来确认你是否婚配,就直接做主配了和魏家二娘的婚事,想想他是一点儿都没有存让你和晋阳公主在一起的心思。” “不容商议,直接指婚。这在我看来还算是不好之中的好事,这说明圣人在下决定的时候,十分匆忙,是为了急于安抚魏公。既然是冲动决定,未经深思熟虑,那么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卢氏默了会儿,对房遗直道:“你说的对,你到底是像你父亲,我就没这个耐心琢磨这些。” “魏公刚死,我还有过一次拒婚,若在这种时候咱们再上前说什么,只怕会遭了圣人厌弃。”房遗直道,“在圣人眼里,婚事如何是次要,要紧的是帝王的面子。” 卢氏点头,皱眉有些难受道:“我儿好好的姻缘,就这么被……唉!” “母亲切莫着急,魏公死后尚还有三年孝期,时间长着呢。”房遗直请卢氏不必思虑过甚。 “好吧。”卢氏稍稍缓了缓气,紧皱的眉头里掺着很多担心。但她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大儿子,瞧这孩子临危不乱,如此稳重,卢氏就莫名地对他很有信心。 房遗直行礼告退,就要去查案。 第236节 卢氏目送走房遗直后,就做琢磨着自己以后该如何跟郑国公府的人相处。本来卢氏对裴氏这个人,没什么坏印象,可而今因为她女儿这桩亲事,卢氏怎么都觉得别扭。让圣人指婚这种事,若非没有魏家的长辈发话,圣人怎么都不会这么指婚。 待房玄龄上朝回来,卢氏又忍不住继续和房玄龄抱怨这桩糟心事。 “我说怎么前两次见面裴夫人对我说话格外热情和客气,还想是她有礼貌,而今看来,怕是早就存着结亲的心思了。”卢氏后悔不已,“当时就该不给她好脸色看,管她怎么误会的,一准儿识趣不敢就和我们结亲了。” “想什么呢,指婚的旨意既然已经下来了,你就老老实实的,别瞎琢磨。”房玄龄说罢,就把圣旨送到卢氏手上。 卢氏不接,“我不管,反正我不想魏二娘做我的大儿媳。她敢进门,我就敢把她撵出去。” “胡闹,亏你还是诗礼之家出身。”房玄龄跟卢氏解释,不管事情怎么曲折,但魏二娘毕竟是无辜的孩子,将来她真要是进了房家的门,还是要好好对待。 “无辜,他们都无辜,就我们儿子最不无辜!”卢氏气得瞪一眼房玄龄,话不投机半句多,起身就去了。 …… 郑国公府。 魏婉淑陪着母亲,张罗了一天丧事后,此刻终于有歇脚的工夫,被侍女搀扶躺在了榻上。 侍女忙给魏婉淑按腿。 这时候,魏叔玉进来了。魏婉淑忙坐起身,把屋内闲杂人打发了。 第147章 第 147 章 魏叔玉兀自坐了下来,打量魏婉淑,“我瞧你这两天精神不济,可别熬坏了身子,母亲那边本就顶不住,你再出什么事,我可顾不过来,照顾好自己。” 魏婉淑哀戚地垂着眼眸,点头应承。 “熬过这段日子就好了,将来的日子总有盼头,对不对?”魏叔玉想到圣人给魏婉淑的指婚,欣慰地拉扯了一下嘴角。 “将来……”魏婉淑眉头狠皱,眼睛里顿时挤出泪水,“有什么盼头!” 魏叔玉不解,“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不满圣人给你的指婚?你该知道,你这次的指婚可是因咱们父亲才破例,对方什么人家,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多难得。再者说,这门亲正是你一直所盼,而今到手了你岂能不知足?” “我一直所盼?胡扯!”魏婉淑冷笑不已,转眸红着眼看魏叔玉,“我是为了咱们家,才有此选择。你以为我跟长安城内其他那些庸脂俗粉一样,就知道喜欢房世子?我的眼睛从来就没在他身上过。” 魏叔玉的眼睛立刻长在了魏婉淑的身上,狠狠地看她,似乎很想把她的脑子挖出来看看她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屋内安静至极,连烛火时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滋滋声都听得清楚。 魏叔玉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声,用很冷地目光打量魏婉淑:“我没听错吧,前几日你情形不对,母亲再三追问,是你亲口跟母亲说你中意房遗直,而今却改口说自己的眼睛根本从来都没在人家身上?” “是,你没听错。”魏婉淑红着眼瞪一眼魏叔玉,“若非为了这个家,若只顾着我自己,我绝不会说出这样违心的话。” “可笑!我问你,咱家败成什么样了,要你换个喜欢才能挽救?”魏叔玉气极,口不相让道。 魏婉淑回瞪一眼魏叔玉,眨了下眼皮,眼泪随即就一颗颗掉了下来,“大哥不是一直想要名声盖过父亲,传颂千秋么!我若不出息一些,嫁得好些,帮衬辅佐大哥一些,怎么能算争气,配做你妹妹?” “我有什么想法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干系。自古以来男儿立业靠得是自己的能耐,什么时候要靠女人,靠自己的妹妹牺牲了?”魏叔玉纳闷地打量魏婉淑,眼睛里带着怀疑和探究,“你心里到底有什么想法说不出口,拿我做借口?” “我——”魏婉淑皱眉,低下头去,不敢去回看魏叔玉。 魏叔玉目光越来越冷地望着魏婉淑,又问她一遍,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我能想什么,自然是和大哥的想法一样,想要为咱们魏家光耀门楣,想不辜负了父亲的盛名。”魏婉淑急道。 “所以你想嫁个看起来更有出息的人,让我们魏家长面子。”魏叔玉明白了。 “不止这些,”魏婉淑揪着帕子,“父亲清名一世,人人颂扬,我们做子女的岂能给他丢人。” 魏叔玉眉头略微舒展,点了点头,有些明白魏婉淑的想法。默了片刻后,他叹口气,“并非我瞧不起你,但光耀魏家门楣的事,本该是我们男儿做的,你不该如此委屈自己。好生择个自己中意的人,白头偕老一生,不是很好么。” 魏婉淑垂着头,默不作声。 “那你正经中意的人又是谁?”魏叔玉问。 魏婉淑把头低得更深。“事已至此,有什么紧要,已经有圣旨赐婚,改不了了。” 魏叔玉想想也是如此,默然。 许久之后,魏叔玉叹了一声,“好在遗直兄也是个不错的人,他性子乍看像是很冷淡,但与他相熟之后,你会就知道他是个很温润谦和之人,人有才华,处处在你之上。将来婚后,你和他相处久了,自然会钦佩喜欢的。” 魏婉淑垂着眼眸,依旧没有说话,大概是默许了魏叔玉的说法。 “以后切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魏叔玉说罢,起身就要离开。 魏婉淑忽然叫住了魏叔玉。 魏叔玉回头,“还有事?” “大哥刚刚也说了,你是魏家的男儿,又是长子,今后魏家都要靠你。眼下父亲去了,咱们家必然不会如从前那般荣耀。大哥何不好好珍惜现在的机会,再往后机会没了,如何后悔也找不回来了。”魏婉淑说罢,见魏叔玉面有异色,补充一句,“知道你不爱听,但忠言逆耳,我该说的总是要说。” 魏叔玉想了想,点头,“多谢你的提议。对了,母亲而今最为欣慰的便是你这门亲事,事已至此,改变不了什么,也别再说什么让她操心。” “这我明白,这本就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魏婉淑道。 魏叔玉点了点头,这回真的告辞不留了。回到灵堂时,见裴氏又跪在那里哭,脸白的跟纸一样,魏叔玉忙让人搀扶走裴氏。 “才劝你去歇息,怎么又来了。父亲已经去了,阿娘切不可再熬坏了身子,倒叫我们几个小辈该如何。”魏叔玉亲自陪着裴氏回房后,再三嘱咐裴氏要用些饭,睡个觉。 那厢又有人来报说萧锴来了。 裴氏挥挥手,“去见你兄弟吧,不必管我,会好生歇息。” 魏叔玉应承,这厢告别了裴氏,就去见了萧锴。 萧锴一直在灵堂外等候,一见魏叔玉,忙正经肃穆行礼,又去祭拜。 “你倒不必天天来。” “魏公是我最敬仰的人,我说在他出殡之前,会日日来祭拜他,那一定要来。”萧锴对魏叔玉行礼,道歉自己给他添麻烦了。 “不麻烦,你能如此敬仰我父亲,我高兴还来不及。”魏叔玉随即请萧锴入内,在旁看着他给父亲的棺椁磕头之后,随即就引他去侧堂落座。 “案子查得怎么样?” 萧锴摇头,“凶手的倒是都找到了,但是公主和房世子都怀疑江林、季望等人的背后还有一个真正的凶手。在朝这方面查的线索不多,所以没什么太大的进展。” “我倒是不能帮忙了,你回去帮我道个歉。”魏叔玉叹道。 萧锴应承,随即又安慰魏叔玉要节哀,就不再多留,和他告辞。 次日,萧锴如常去了明镜司,从大进门起,就发现明镜司的人瞧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比以前多了种“盯”的感觉。 萧锴挠挠头,纳闷不已,随后问了公主可在,得知人还没到,萧锴就先回了自己的房间。随后不久,尉迟宝琪笑哈哈地来跟萧锴打招呼,问他今天中午吃点什么。 “你倒是心大,案子没破呢,你不看看证据,就整天想吃的。”萧锴无奈道。 尉迟宝琪摇头,“诶,案子要破,饭也要吃啊。现在案子没进展,那我们就好好吃饭呗,养精蓄锐。” “心大,真心大。”萧锴无奈地瞟一眼尉迟宝琪,再次感慨,随即他拉住尉迟宝琪,问他,“你今天进门的时候,发没发现有什么奇怪之处?” “有么?”尉迟宝琪挠挠头,皱眉想了想,“没发现啊,和以前一样,你发现了?” “我怎么觉得大家看我的眼神不太对。”萧锴吸一口气,思量着。 尉迟宝琪立刻大力地拍一下萧锴的肩膀,“啊,你说那些侍卫啊,他们看谁都那眼神。宫里出来的,奉了圣人多少道命令要一定保护好公主,所以他们看人,除了瞧公主毕恭毕敬以外,看谁都怀疑觉像审视犯人。” “是么,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那是你以前没注意。”尉迟宝琪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根毛笔,凑到鼻子边闻了闻,转即继续问萧锴他们中午去哪儿吃。 “烦不烦,又提这个,吃个饼就行了,要什么讲究。”萧锴夺走里尉迟宝琪手里的笔,打发他快走,“我还有案卷要看,你也别闲着,找一找三年前的线索。咱们既然要查案,那就得好好出力。” “行吧,那我和你一起看。”尉迟宝琪打发人搬个凳子过来。 萧锴瞪他:“不许!有你这么小闹腾在我这,我能看什么。” 尉迟宝琪无奈只好点点头,这就去了。 随后不久,就听到外面有人传话说公主来了。萧锴忙放下手里的笔,出去。就见公主穿着一袭玄衣,匆匆去了正堂,目不斜视。 尉迟宝琪和狄仁杰这时候也出来了,只瞟见那边闪现一下的公主的身影,俩人随即就凑到萧锴跟前。 “我看公主今天心情不太好。”尉迟宝琪举起手里的毛笔,把有毛的一头把自己的下巴上戳了戳,一副读书人沉思的模样。 狄仁杰出神地望着正堂的方向,没吭声。 “啊,对了,你们听说没有?圣人给遗直兄指婚了!”尉迟宝琪忽然兴奋道。 “指婚?”狄仁杰惊讶了下,随即又看正堂一眼,眉宇间带着疑惑。 “和谁?”萧锴问。 “魏二娘啊,你装什么,这你会不知道?你妹妹这种事肯定第一个知道啊。”尉迟宝琪小声道。 萧锴瞪他一眼,“我昨天没回家。” 尉迟宝琪眼睛瞪大,“你昨天没回家?那你去哪儿了?” “得了魏公的噩耗之后,一直心情不爽,昨天祭拜过魏公之后,不想回去听家里人念叨这些事,就在平康坊内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了。”萧锴道。 尉迟宝琪恍然想起来,萧锴一向敬佩魏征,并以他为楷模,年少时还曾多次求教于魏征,说起来魏征也算是他的半个恩师了。尉迟宝琪很理解他的心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聊表安慰。 萧锴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 狄仁杰这时候道:“遗直兄来了。” 三人随即就把目光投向走进来的房遗直,而后他们三个就赶紧笑嘻嘻地凑到房遗直跟前,恭喜他。 房遗直冷漠看他们三人,“喜从何来?” “指婚啊,这还不算你人生大喜么?”尉迟宝琪笑哈哈问。 “人才刚死。” 房遗直所指之人自然是魏征。 此言一出,大家都高兴不起来了。也确实是,人家正在办丧事,他们这会儿却在高兴,实在不合时宜。 “一码是一码么,你瞧你。行了,我们也不提了,以后再说。”尉迟宝琪拍拍房遗直的肩膀,然后张罗大家进屋。 “我去见公主。”房遗直说罢,就转身直奔正堂去了。 狄仁杰望着房遗直的背影,眉宇间的疑惑散了,但又多几丝烦愁。 “我怎么觉得他兴致不高啊。”萧锴对尉迟宝琪感慨。 “我也觉得,糟糕,是不是这魏婉淑他没看上?”尉迟宝琪随即就为自己的好兄弟抱不平了,“圣人也是,也没问问本人的意思?” “问什么,问了一准儿不成,你忘了上一次遗直兄怎么拒婚的?”萧锴小声道。 第237节 尉迟宝琪半张嘴,恍然明白了。他赶紧拉着萧锴小声问:“那你说,圣人这是不是故意报复遗直兄?” “不至于吧,圣人的心胸可没有那么小。”萧锴小声回一句,又警告尉迟宝琪,不要在外人跟前乱说这样的话,若是被听到了,小心被治罪。 “当然了,就是跟你这样的好兄弟我才敢说两句。”尉迟宝琪说罢,就看向狄仁杰,跟着狄仁杰的目光瞅了正堂方向两眼,然后悄悄地走到狄仁杰身边,啊地大叫一声,把狄仁杰吓了一跳。 狄仁杰捂着耳朵,厌烦地瞪一眼尉迟宝琪,骂他没个正经。 “哈哈哈哈,看什么呢,走吧,瞧案卷去,上千卷呢,我们三个得抓紧。”尉迟宝琪拉着狄仁杰。 狄仁杰点了点头,随后还是又忘了一眼正堂方向,才跟着走。 明镜司大堂之内,李明达正垂首提笔,哗哗地写着字。得了随从回禀,告知房遗直到了,她也没有抬起头来。 房遗直等了会儿,见李明达停笔了,便开口和她回禀,“萧锴三年前是随了无道长留在了真云观。了无道长本人已经于四个月前病逝,是问不到了。我就命人从了无道长的身边人开始盘问,他的遗留之物我也让人都送来,回头我会亲自排查一遍。真云观那边也询问了几名当时都在的长老,都说当年萧锴跟着道长住在真云观后山的茅草庐内,平常不怎么往观内去,偶然才往真云观走一趟。” “为何要在后山的茅草庐?”李明达抬眼,黑漆漆的眼仁和房遗直的目光相叠。 “听说那里是了无道长的起源之地,真云观也是他创立,后来去了定州游历,才在定州又建了祥云观。了无道长久居于祥云观内,偶尔会回到真云观小住‘追根溯源’。他因不喜大家把他奉作祖师爷,小心翼翼地伺候,才选了僻静的茅草庐,身边只带一两个小徒弟在身边。”房遗直说罢,就补充一句,“很多道骨仙风的道长都如此,不喜被世俗沾染。” 李明达点点头,“证人少,那就更不好查了。要去一趟真云观,看看那地方下山是否方便,附近是否有百姓能目击他当年下山的情况。真云观那里还要再仔细排查一遍,他们师徒在那里住了整一年,时间也算长了,观里的人多少还是会了解些情况。特别是当年十岁出头的小孩子,都喜欢乱跑,且好奇心重,保不齐知道得更多。” 房遗直应承,“我也想到了,不过巧了。当时观内年轻的小道士皆是青字辈的,而今都跟着道长去了定州游历,走了已经有小半年了,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命道观的人去传消息,令他们尽快早归。” 李明达点点头,“你倒是周全。” “正要和公主道歉,配不上‘周全’二字。”房遗直谦谦行礼。 李明达手松了下,差点让手里的笔滑落,随即紧握住,抬眸凝视着房遗直,“在说指婚的事?” “嗯,”房遗直在行礼,“让公主受惊了,这件事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 “圣命难违,你怎么解决?”李明达放下笔,饶有兴致问。 本来李明达心情不是很好,特别是指婚的事情发生之后,她今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房遗直。不过到底还是决定来了,而今见房遗直这样的态度,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一阵狂风般,扫走了她心里一切的阴霾。如此莫名地,莫名到李明达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能要用些下作的手段。”房遗直道。 李明达:“但魏婉淑是无辜的。” “此女从一开始没存过什么干净心思。以前不过跟我没干系,也便不计较别人是什么活法,但而今她惹到我了。”房遗直道。 李明达听房遗直称呼魏婉淑为‘此女’,已然就明了他心里该是有多厌恶对方了。 “还要劳烦公主和我讲一讲,当时的情况什么样。”房遗直道。 李明达就将她陪着李世民去探望魏征的所遭遇的经过一一详述给房遗直。 “以魏婉淑的聪慧和心计,公主陪着陛下去探望魏公那节骨眼上,她的突然哭诉绝不会是简单的偶然。”房遗直判断道。 李明达:“你说她是有意为之?” 房遗直点头,“而且她中意的人一直不是我,是宝琪。但听公主所述的经过,裴夫人似乎也以为魏二娘喜欢的人是我。为何?此话若非魏婉淑亲口所言,裴夫人定然不会这样认定。好好地闹这么一出,若没所图,谁信?所以我说此女心思不干净。” 房遗直是在和自己解释他没有冤枉魏婉淑。说到魏婉淑的‘不干净心思’,李明达想了想过往发生的事,也确实如此。李明达向来关注的都是人命案子,像什么姑娘家的小心思,世家贵女之间的虚伪计较之类,她都不会过眼,就是见到了,多数时候也是扫过忽略了。她是公主,一张口事情就会变大,李明达觉得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没必要把一件小事情扯大,或者把一时糊涂犯错的女孩子家逼到死路。 谁年少不轻狂?但而今想想,这份善心倒也未必全好。魏婉淑显然没有吃到教训。 李明达听到房遗直的解释和分析后,本来已经安定的心就放得更稳了。 “那她喜欢尉迟宝琪的事,你如何看出来了?” “眼神,一个人心悦另一个人的眼神是不同的,骗不了人。魏婉淑每每在碰到宝琪在的时候,眼睛都会忍不住地往他身上飘。”房遗直解释道。 “这你都能发现,厉害。”李明达忍不住赞叹道。 房遗直:“不过是随便扫了眼,就注意到了。本来以她的家世,和尉迟家议亲绰绰有余,而今却万般配不上人家了。” 李明达反应了下,发现房遗直损人的时候嘴是真黑,而且他的话让人越琢磨越有后劲。 “你的下作手段,能问么?” “现在不敢说,说了怕公主对我改了印象,要不等婚后再说?”房遗直试探问。 李明达愣住,“这能扯到婚后?再说谁同意让你尚主了?现在就说,我要听。” “一石二鸟如何?刚好把另一位也挡出去。”房遗直提议。 李明达又愣,“谁?你是说他?该不会是想把他们两个凑在一起?都是算计心思,你就不怕……” “太聪明自傲的人都不愿臣服,特别是当他们认为对方都配不上自己的时候。这俩人将来要是凑在一起,必然是每天‘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场面。”房遗直解说道。 李明达噗嗤乐了,“听你这么说,我倒有点好奇了。” “眼下魏公刚去,还要熬几日,不久之后,定会解决。”房遗直行礼,嘴角挂着浅笑,邀功道,“到时候公主可要记得奖励遗直。” 第148章 第 148 章 “做了坏事还要奖励,房世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李明达叹道。 “这还不算什么。”房遗直谦虚地笑道,就和李明达告辞,立刻动身彻查刚刚和李明达商议的两件事。 房遗直骑马带人离开明镜司的时候,刚瞧碰到崔清寂的马车从明镜司前路过。崔清寂隔着窗纱叫住了房遗直,便从车内出来,和房遗直寒暄打了招呼。 “这么急是又有案子要查了?”崔清寂问。 房遗直应承。 “今天去当值才知晓你的喜事,谁知回家的时候就碰见你了,一定要恭贺。”崔清寂对房遗直客气地打礼,自然是恭喜他被圣人指婚这件事。 房遗直淡笑点了头,权当是礼貌回应了崔清寂。 崔清寂观察房遗直连一句话都没有回应自己,知道他不想和自己多言,嘴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随即和房遗直拱手作别。 “瞧着崔六郎的心情不错?”房遗直打眼故意把目光停留在崔清寂身上,而后转身上了马,借势居高临下地睥睨崔清寂,“不过当下连圣人都在为失了良臣而痛心疾首,我劝崔六郎还是回家的时候再高兴比较好。” 崔清寂愣了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房遗直绝尘而去的背影。房遗直的话越想越叫人心中生气,他这是在笑话自己浅薄,幸灾乐祸?崔清寂很懊恼自己没能反驳过去,下压着嘴角,沉着脸上车,不悦地催促车夫赶紧回家。 车夫缩着脖子应一声,赶忙挥鞭就走。马车倏地一下往前蹿,令车内还没来得及坐稳的崔清寂猛地撞了一下头。崔清寂闷闷吃痛一声,想开口骂,张了张嘴却又闭上了。因想到房遗直刚刚的话,崔清寂可不想真成了因幸灾乐祸而遭报应才倒霉的浅薄人。 于是崔清寂就捂着头,沉闷着一张脸忍到回家。下车的时候,步伐匆匆,带着一阵风。 崔干今日休沐,他刚刚也携夫人去了郑国公府上奔丧。此刻才回家落脚不久,感慨完人生无常,就看到自己的六子面色不佳的来和自己请安,额头上还红了一块。 “你额头怎么了?”崔干问。 “没事,不小心撞了一下。”崔清寂回答道。 崔干立刻就呵斥崔清寂身边的随从,“怎么这点小事都没料理周到?” “奴——” 崔清寂摆手示意随从退下,对崔干行礼道:“是儿子不小心。” “你啊,就是太厚道,罢了罢了,既然有你求情,我这次就不追究了。”崔干有些欣慰道,他很骄傲与儿子有这样良好的品质。 “那儿子就先告退了。”崔清寂道。 “走什么,宫里的消息你也该听说了,之前你不是一直有些担心晋阳公主和房世子?而今房世子的亲事被指定了,你该高兴才是。”崔干不管崔清寂什么样,他自己倒是先忍不住高兴地笑起来。 崔清寂想了想刚才房遗直的状态,此刻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了,“房世子虽然定了婚事,但圣人对我也失了兴趣。所以这好事也未必落在咱家,我有什么可高兴?” “诶,自然要慢慢地一步步来,先有了这步,随后让圣人对你重新提起兴趣并不是什么难事。”崔干笑了笑,随即让人备酒菜,想要父子俩边喝边聊。 “阿耶刚奔丧完毕,我们就喝酒,有些不合时宜。改天吧。”崔清寂跟崔干行一礼,表示自己还有事,随即就告退。 崔干怔了下,越发觉得自己的儿子思虑周全又懂事,满意地目送他离开。 崔清寂回房之后,便背着手踱步半晌,默了会儿,才问身边的亲信随从,魏婉淑那边可有什么传信过来。 “没有,从上次梅花庵的事情之后就再没消息。是否让奴传个话过去?” 崔清寂想了想,摇头,“不必了,将来该是做不成朋友。” “六郎的意思是说,她嫁给房遗直之后,会和咱们对立?” “这个女人,不简单,说不好。”崔清寂不屑地笑一声,感慨道,“谁娶了这样不安分的,谁倒霉。” 随从连连附和,“不止魏二娘,奴觉得魏世子也是个无赖。上次为了护住他二妹,竟故意往六郎身上泼脏水。” “不奇怪,兄妹么,一人如此,另一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崔清寂淡淡说罢,就打了个哈欠。这几日他总算应付了工部那些刁难他的人,但就是太耗精神。今天难得歇息,崔清寂打算早些去睡,补一觉。 …… 房遗直带人再到真云观调查。为避免走漏风声,他只带了三个人乔装香客去真云观内,其余人等都在山下三里之外的地方等候。房遗直在真云观入住不久之后,就有一位娇俏少年也带着人来了,就住在他的隔壁。 于是傍晚的时候,房遗直就开始对着墙壁说起话来。 “今天写日常的那个本子没带,不然就先用嘴讲讲吧。” 房遗直说完这句话之后,还故意顿了下,眼盯着墙,似乎可以听到墙那边的回应一般。 接着他就开始将自己这一天的经历,从早上在家的时候,如何被着急的卢氏逼迫,到后来到明镜司和萧锴等人的对话,然后就把偶遇崔清寂以及之后的种种都讲述出来。事无巨细,一律‘上报’。 李明达躺在榻上,本来嘴角带笑,但听到房遗直说崔清寂那段,就蹙起了眉头。李明达觉得崔清寂的做法有点幸灾乐祸,但是房遗直刚刚的行为是不是在告小状? 次日清晨。 李明达梳洗之后,就带着田邯缮从小院里出来。房遗直刚好也从他的院子里出来了。两厢同时扭头,互相看着对方。 田邯缮尚还不知房遗直早就来了,见了人还高兴地对李明达道:“可真巧了,碰到熟人。” 房遗直来行礼,叫了声“十九郎”。 李明达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慌然间想起当初让他们一行人去安州的光景,不禁笑起来。 “我们先去草庐看看。”李明达提议道。 房遗直点头,就打发落歌引路,去了后山草庐。 草庐虽然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但房顶的草一瞧就是新换不久,栅栏门窗也都有修缮的痕迹,看来是道观的人会定期来打理这里。 草庐的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里面已经蒙了一层灰尘,进去后快就有一种闷了有些发霉的味道。不过环顾四周,还算布置规整,临窗的桌用得是锃亮的老檀木,一瞧就价值不菲,墙上的画则都是了无道长的亲笔。所画的山水每一幅勾勒得都跟仙境一般,可见了无道长是一心修道,向往可得道成仙。床铺的被褥还在,叠得整齐,看起来打掸一下灰尘就可以住人。李明达见屋内保持很好,心料这真云观一众很可能因为敬重了无道长,所以一直保留着道长生前时草庐的样子。李明达随即凑到桌案边,看了看桌上的笔架砚台以及写着道经的书册,倒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 李明达随后打开衣柜瞧,衣柜里果然还有老道长生前留下的衣服。翻了翻,李明达就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大小明显不同的袍子来。 房遗直见状也走了过来,打量这袍子。“这大小该是个少年穿的。” 李明达点头,然后翻了翻袍子的里面,没发现什么人特别,只是在袖子处发现了个暗袋,袋子里的两角有一些碎末,用手指捻起来像细沙一样。黑褐色的,没什么味道。 “衣裳虽然被放得久了,但却是干净的,应该清洗之后才存到柜子里。而这点碎末,很可能洗衣服的时候被忽略了。” 第238节 李明达随即将袋子里的碎末都倒在了纸上。 房遗直摸了摸这衣裳的料子,“贡品,如无意外应该是宫中的赏赐,可从内侍省的往年的记录中查实。” 李明达点头,随即让田邯缮将衣服叠好,准备带回宫后,找内务府的人查看。 “看出像什么了?”房遗直又看向被李明达用竹签拨弄到白纸上的碎末。 李明达眯着眼,仔细看过之后,跟房遗直道:“像是什么果茎之类的东西磨碎了。可惜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这东西应该是晒干变色了,而且年头这么久了,以至于连点味道都没有。” 房遗直点头,“不过好歹也算是一个线索,保不齐就有用。” 李明达应承,将纸包包好,令田邯缮小心收藏,随即就去翻了翻书架上的书,画缸里的。随后,二人就从画缸里找到了两幅有萧锴落款的画。 “所绘景致是真云观后山东边的几棵松树。”房遗直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明达恍然看他一眼,料想房遗直之前应该是来此处探查过情况,但是草庐没有动,故意留给了自己。 “那就没什么新鲜,瞧他这两幅画的手法,该是想模仿了无道长的‘仙’。不过这倒是佐证了萧锴曾经在草庐内和了无道长一起生活过一年。” “是一年半。”房遗直随即告知了李明达,他查问过具体时间段。 “那这个时间刚好和江林所述的时间吻合。”李明达叹道。 房遗直点了点头。 李明达想想,随即让人把这两幅画也带上。 下山的时候,李明达忍不住和房遗直感慨,她其实打心眼里不希望萧锴就是杀人凶手。萧锴此人平常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为朋友两肋插刀,挺讲义气的人。而且平时嘻嘻哈哈,做事不拘小节,令人完全没有察觉他有什么和常人不同之处。即便是现在李明达怀疑上他,也没有看从他身上看到什么明显的破绽,或许这就是这位幕后真凶真正厉害的地方。 “现在一想他若真是挑唆江林等人的幕后真凶,我还是会觉得震惊,有点难以接受。当然,若他真的是杀人魔的话,就是他死有余辜,我们不会手软。” 房遗直点头,“我和公主一样,很希望这件事是我们自己多虑,但就怕有人会利用同情和信任胡作非为。” 李明达重重地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现在能有季望、江林、惠宁和安宁这些人,以后就一定还会有其他人。无论如何这个在幕后挑唆人的凶手一定要抓到。 李明达和房遗直随后见了真云观的空无道长,他们秘密来真云观的事,只有空无道长知情,并且再三警告他不许外传。 空无道长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再说晋阳公主的高贵身份也并非他能得罪起。所以一切事宜他都安分的依命办理。不敢有半点怠慢。 房遗直随后讯问空无道长,那些在外游历的道士大概何时能够回来。 “最快也要三四天,我已经按照世子的吩咐,也拿了钱去,让他们尽快想法子赶路回来。”空无道长道。 房遗直点了点头,嘱咐空无道长一旦这些人回来之后,就立刻派人通知他。 房遗直随后和李明达就告辞,离开了真云观。二人到了山下后,就和那些之前候在那里的侍卫们汇合。 “打听得怎么样了?”李明达询问道。 房遗直自然不会让他们在此处干等着,早前就吩咐他们去打听附近的百姓,对于当年真云观后山的情况是否有所目击。 “三四年前的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不过倒是有一个放牛娃说过,他以前在真云观山下的河边放牛的时候,曾经看过有小尼姑往后山上去。因为当时他很纳闷,为何会有尼姑往道士的山上爬,所以记得很清楚。”侍卫回话道。 “小尼姑?多大年纪?”李明达抓重点问。 “你瞧了个侧脸,年纪不大,因为那尼姑走路匆匆忙忙,山上还有树丛遮挡,辨别得不算很清楚,但可以断定并非是成年女子。”侍卫接着回答道。 李明达问房遗直怎么看。 “小尼姑,哪来的尼姑?” 房遗直立刻询问侍卫,可否问了那尼姑的装扮如何,是否戴帽子。 侍卫愣神了,然后致歉地摇了摇头,表示他立刻这就去再问。 “那就顺便问问,能否看得到那尼姑是否有头发。”李明达补充道。 房遗直嘴角不禁带着笑,公主果然了解他的心思,他问尼姑是否有戴帽子,其实就是想知道这个尼姑到底是真正的出家还是伪装。 不久之后,回话的侍卫再回来,告知房遗直和李明达,“尼姑是戴了帽,但是否有头发却不记得了。那老农一会说有一会说没有,我见他不肯定,也就再没有逼问。” 李明达赞叹侍卫做得好,强行逼问只会得到错误的指向。 “看来今天的线索就这么多了。”房遗直叹道。 李明达点头,她骑上了马,和房遗直同行。 二人都慢悠悠地骑马往前走。 阳光开始暖了起来,照得人脸有些发烫。 “公主昨晚宿在真云观,可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没有?”房遗直问。 李明达仰头看了眼东方高升的太阳,然后转眸眯着眼看房遗直,“怎么听啊,昨天晚上有个小唠叨一直在我耳边念着,听不到别的东西。” 房遗直强忍笑意,故作不知公主所指的‘小唠叨’是谁,还故意问:“是么?谁这么大胆,竟然敢叨扰公主歇息。” “是的呢,胆子越来越大了,前不久我刚感慨完。”李明达故意瞅一眼房遗直,瞧他竟有些笑得得意,忍不住补一句,“有可能是欠收拾。” 房遗直挑了眉,看李明达的目光变得异常闪亮了,“那贵主打算怎么收拾他?遗直建议,一定要狠狠收拾。” 李明达愣,怎么都觉得房遗直的问话里似乎有点别的意味。挺好的聊天,到他那里好好地一句话都能带出色色的味道来了。这还是她以前认识的房遗直?还是众人眼里交口称赞的温润君子? “公主,到地方了。”房遗直拉停了马,和李明达拱手,眼睛自然带着不舍。 当下这种时候,他二人不能一同回长安城。从此处上了官道就人多眼杂,对萧锴的调查还没有太多的实证,自然要低调行事,如此也是避被人看到什么,打草惊蛇。 李明达缓缓吸口气,也拱手,笑着和房遗直作别。随即她就骑马飞快地消失,再没回头。房遗直则一直目送。 李明达一口气飞奔了很远之后,才把马速降了下来,然后略有踌躇地往后头看了一眼,自然是什么都看不到。虽知如此,但她还是会回头确认一下人真的不在。如此倒是安心了,省得再回头。 李明达带着黑纱草帽,从到了朱雀门进去之后,就直奔城阳公主府。 从杜荷被赐死以后,城阳公主一直处于哀伤之中,甚至有些埋怨李世民下手太狠。这几个月她一直闷在公主府不曾出门。李明达看过她几次,她情绪一直没有好转,所以今天就再来看看。 城阳公主今天破例亲自出门迎接了李明达。李明达见她今日气色不错,稍稍心安,问她怎么样,“回头要不要进宫陪惠安玩两天?” “宫里我就不去了,容我再缓两个月。你和惠安都好就行。”城阳公主随即拿出一封信来,递给李明达。 “这是什么?”李明达问。 “大哥的信,准确的说应该是他死前的遗言吧。委托他的亲信送给我的,昨日才收到。”城阳公主说罢,目光严肃地看着李明达,“你会把这个秘密告诉父亲么?” “不会,既然是大哥写给你的密信,我有什么资格置喙。”李明达看一眼信后,抬眼对城阳公主保证道。人都已经死了,她还有什么可计较。 “我本以为你大哥会恨你,至少会怨你一点,却没有,信里满满的都是对我和对你的愧疚,也有对咱们的阿耶的。”城阳公主伸手又把信推得离李明达更近一些,“你不看看?” “不看,早说了,这是大哥给十六姐的信,我不该看。”李明达道。 “是愧疚了不敢看么?”城阳公主问。 “我愧疚什么?我有做错的地方么?”李明达反问城阳公主。 城阳公主愣住,“那你——” “大哥逝去,我何以不哀伤?多年的兄妹情谊,抹不掉。但这不能说明我对我当初所为之事愧疚,谋反终究是错的,这个是非曲直不会变。”李明达语气异常坚定,态度更甚,令城阳公主望而生畏。 城阳公主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你说的不错,倒是我,糊里糊涂,怨错了人。” “十六姐失了挚爱,一时想不开倒也在常理之中。”李明达劝慰道。 城阳公主见李明达还给自己台阶下,欣慰的笑了笑,抓着她的手,“姊妹们之中,真的只有你活得最明白了。不过我今天听说个消息,阿耶给房世子指婚了,而且不是你?” “嗯。”李明达应承。 城阳公主诧异,“难道你不喜欢他?当初你们俩来我这里查案的时候,我瞧着你们配合得很好,而且他瞧你的眼神,那真是恨不得把你看化了。你跟十六姐交个底儿,对他到底有没有心思?” “指婚都下来了,说这些多没趣。”李明达打量城阳公主,“我瞧着十六姐好些了,也就放心了,先告辞。” “不许走,偏要你把事情说明白。”城阳公主拉住李明达,见李明达坚持要走,她看眼桌上的那封李承乾的亲笔信,“就是不跟我说这个,我劝你也该把信看了。你不是一直好奇,是谁害你跌落了悬崖么?” 李明达惊讶了下,看着城阳公主。 城阳公主继续道:“那你知不知道石子的事?” “十六姐怎么会知道?”李明达皱眉。 “自然是这封信。”城阳公主斜睨桌上的那封信,“大哥说的。” 大哥竟然知情?李明达忙要去取信,却在这时城阳公主用手把信按住了。 “才说不看呢,这会儿又看了?你想看也行,那就要和我说实话,你对房世子是否有什么心思。” “十六姐为何要逼问我这个?” “崔家。”城阳公主直白地看着李明达,回答也异常坦率。 第149章 第 149 章 “崔家?”李明达不解问。 城阳公主笑了下,托着下巴对李明达道:“你可能不知,前几年的时候,我与你姐夫,不,是罪臣杜荷在博陵的时候,与崔家关系还不错。回京之后,走动得也算勤快,我跟崔干之妻郑夫人还算交心。杜荷出事之后这段日子,也多亏她时常来问候我。不像其它的贵妇,在这种时候对我那是唯恐避之不及。” “也可能并非是恐惧躲避,毕竟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圣人波及到十六姐。之所以这段时间她们不和十六姐来往,可能忌惮十六姐的心情,不敢打扰。”李明达解释道。 城阳公主愣愣地看着李明达,不禁自嘲道:“瞧瞧,这就是差别。我总是把人心往坏处想,而你总是往好处想。难不得阿耶宠爱你,你就是比我们讨喜。” “还是说说崔家吧。”李明达道。 “对,说崔家,崔家有意尚主你该知道。既然和我关系好,便想托我问问情况。”城阳公主凝视着李明达,“我和他们关系是不错,但我和你可是亲姐妹,熟亲熟近我还分得清。所以这不,我刚刚就把他们给卖了。姐姐只想听你一句痛快话,你倒是你中意别人,不考虑崔家,还是能给崔家一些机会。” “既然十六姐都说的这么明白了,那我也说明白点。”李明达道,“劳烦十六姐帮忙劝一劝郑夫人,让她歇了这份心思,给崔六郎找个更合适的人家。” “一点机会都不给?”城阳公主惊讶问。 李明达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是打算就吊在那一棵树上?可他而今已经订亲了,再说就是没定亲,想他之前在咱们阿耶跟前大放厥词的那些话,你也没指望。你总不至于妄想要你的亲事能跳过阿耶去决定。” “当然知道不行,但崔六郎我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李明达话说得决绝、 城阳公主又问为什么,似乎很不甘心,毕竟崔清寂此人论才学相貌都不算丢人。 “这种事情一定要有为什么么,就是没有为什么,才是真不可能。”李明达转眸看城阳公主,“就比如十六姐当初和七姐的时候,就是合不来,有为什么么?” “这……”城阳公主皱了下眉,“好吧。” “能看信了么?”李明达问。 城阳公主讪讪地挪开那只按着信的手。 李明达将信打开快速读了一遍。原来是李承乾之前收买了苏氏身边的亲信,就得知了李明达坠崖时候的情况,李承乾知情后气愤不已,私下里曾命人调查了当时的情况。且得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当时有人曾亲眼目击,就在李明达坠崖之后不久的那段时间,萧锴一个人从山上匆匆跑了下去。但李承乾并没有在信上说明这个人是谁,只是说“有人”,连身份高低都不知道。 第239节 “你看了之后,觉得如何?”城阳公主好奇问。 李明达皱眉,“是个线索。” “谁干的都已经出来了,点名道姓的,我看你怎么还不高兴呢?”城阳公主不解道。 “不知道,大概是消息太突然,反而有些不适应。这两日为了查案,花了不少精力,但是线索微乎其微。” 城阳公主:“可是那个季将军还有什么坤道的案子?” “对。” “哎呦,这还有什么可愁,凶手都已经死的死,抓的抓,你就叫人判刑就是了。有的时候事情就这么简单,你也不必非得把没一个细微的地方都弄清楚。”城阳公主无奈地摇摇头,感慨李明达纠结起来,比她还厉害。 “知道了,十六姐也是,让那些复杂的东西都过去,别想了,以后还有很长的日子要过。而今春天花开正好,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极好。”李明达建议道。 “嗯,听你的。” “惠安这两日一直闹着要出宫,十六姐要是不嫌弃,带着她玩正好。” “可别了,那个小闹腾我最受不了。”城阳公主一提起李惠安,就忍不住扶额。 “热闹点正好,十六姐脑袋里就不用想别的了。”李明达道。 城阳公主怔住,“你这么说也对,那我回头试试?” 李明达微笑着点点头,随后她举起手里的信,“这个能不能给我?” “你要拿它作证据,可是父亲那里——”城阳公主迟疑。 “我看了,信上没有什么太过分的内容,充满了悔意,而且是遗书。再说人都已经去了,阿耶不会计较。十六姐若是同意的话,我就跟阿耶说是您想把信呈给他看,这是大哥最后的遗言,也是你顾念兄妹旧情,所以想要成全他们父子。”李明达道。 城阳公主想了想,笑着点头道:“罢了,就给他看,便是骂我我也无所谓。” “不会的,阿耶一直惦记着十六姐,最近念叨得比以往更厉害。他一直觉得愧对十六姐。” “行了,你也别说好话了。阿耶什么性子我不清楚?他也就对你软乎一些,对我们,下命令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城阳公主嘴上这样说,但态度已然有所缓和了。 李明达也不再逼迫,估计再等一段时间,城阳公主也就能过去了。随后她和城阳公主一起用饭后,方离开。 城阳公主亲自送李明达到门口,把人送走之后,她便急匆匆地回了正堂。这时候郑氏也在公主府婢女的带领下,来见城阳公主。 城阳公主客气地让郑氏落座,歉意道:“让你久等了。” “岂敢,明明是我麻烦了公主。”郑氏客气道。 城阳公主笑了笑,“我们之间,不必这样客套。可赶巧了,你今日才来没多久,晋阳公主就来了。” 郑氏优雅地微笑,“或许这就是缘分。” “你的事我帮你问了,她好像没那方面的意思。我妹妹的脾气有的地方很倔,像极了圣人,一旦决定下来的事情,说多少好话也没用。”城阳公主遗憾道,“也无关谁好不好,这种事其实和吃饭差不多,我的口喜辣,你偏是甜的,不是不好,是不合适,没缘分。” 郑氏的脸上还维持着微笑,但却比之前多了很多尴尬。郑氏和气地点点头应和,也不再说什么了,随即就告辞。 归家之后,郑氏就把在城阳公主那里得到的回话告知了崔干。 崔干皱眉,许久不语,以至于郑氏怀疑他是不是忽然哑巴了。 “郎君?你倒是说句话啊。”郑氏叹道。 崔干笑了下,“这晋阳公主真是个有脾气的人。” “自然了,人家是公主,怎么会没点脾气。要我说不肖想这些更好,将来请个公主在家,个个都得夹着尾巴伺候供奉她,也够累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郑氏劝慰道。 崔干看眼郑氏,勾着嘴角点了点头,“若强求不来,再像你这么想也没错。” “强求?”郑氏惊讶。 崔干斜起一边嘴角,也不再多说了,问郑氏吃饭没有,就打发让她赶紧去用饭。 傍晚的时候,崔干和崔清寂父子俩便单独关门在屋,议事足足一个时辰。 …… 立政殿。 李明达把李承乾的遗书呈交给李世民之后,就屏着呼吸在一边安静地站着。 李世民看了很久,像是用了读完一本书的时间。 随后,李世民就眼底略发红地瞄向李明达,问她是否看信了,作何感想。 “惊讶。”李明达道。 “单单是惊讶么?”李世民审视李明达,“是怕说得多了阿耶不高兴,所以这么简短地回答?” “具体的感觉就太复杂了,有些形容不出来,所以就省了不说了。”李明达凑到李世民身边,问他怎么想。 “这萧锴若真有问题,趁早抓了,不必顾念萧家如何,他父亲如何。”李世民干脆道。 李明达点点头,料想必然是这两日萧瑀又惹了她父亲不爽,所以才会有这么干脆的吩咐。 “你大哥人已经去了,我们再多说什么也没用。不过这孩子能在死之前有所悔悟,倒是令我欣慰。你十六姐也算没有另我失望,好歹是把这封信主动交上来了。”李世民叹道。 李明达惊讶:“阿耶早知道有这封信在?” “自然知道,这种事情能逃得过阿耶的眼么。亲信?他败落到那种地步,哪有什么亲信。”李世民嗤笑叹道。 原来这些都在她父亲的掌握之中,李明达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恐慌,脑子里蹿出几种可能来。但这些念头都是一闪而过,权当是自己瞎想。 “你的案子今天有什么进展没有?”李世民将李承乾的那封信压在奏折下后,抬首看向李明达。 李明达就将在真云观调查的经过告知了李世民。 “这萧锴的嫌疑越来越大了,八成就是他。”李世民叹道,“不如先缉拿审问一番。” “还没有实质证据,现在就抓有些操之过急。再说萧锴一直跟着我们办案,对于府衙办案的情况也十分了解。这要是随便抓了,没有证据靠审问,他肯定不会随便松口。”李明达揣测道。 李世民想了下,点点头,觉得李明达所言也很有道理,也是也就赞同了李明达边监视萧锴边找实证的办法。 “那你可要抓紧了,诚如你所言,这个萧凯一直跟着你们办案,脑袋是个聪明的。若他真的是凶手的话,一旦知道你们在查他,必然会想办法毁掉证据。”李世民说道。 李明达点点头,表示她一定谨记李世民的忠告。 李世民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么大的案子,若非有你,别人定然不会察觉出来。阿耶回头一定给你记一功,你想要什么奖励?” 李明达眨眨眼睛,仔细想想,“那定要个大大的奖励才行,但兕子现在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好。” “行,那你就慢慢想,想好了,就和阿耶提。”李世民哈哈笑道。 “那这个要求是可以随便提呢,还是有所限定?”李明达问。 “有所限定,岂不是没趣,要提就随便提,只要是能做到的,阿耶一定满足你。”李世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打量李明达的目光里带着很多的探究。 李明达感觉李世民似乎在试探自己。李明达急忙用笑容掩盖她真实的心思。和李世民告辞之后,李明达就独自在屋里琢磨案情。刚刚李世民所说的一句话,给李明达提了个醒,他说如果这件事,让萧凯有所察觉之后,萧锴应该会有所动作,毁灭证据。现在案子的情况一直止步不前,是否要考虑敲山振虎,引蛇出洞? 李明达随即又想起当时他们审问江林的时候,萧凯以腹痛为借口并不在场。初步推测应该是因为他和江琳相识,所以当时才躲避。这段时间,因为要对萧凯犯案的实证进行调查,所以一直没有打草惊蛇。但是现在基本的所有情况都调查完毕了,线索还是微乎其微。应该可以考虑让萧锴先见一下江林,看看他二人都会有什么反应,也当是顺便惊一下萧锴了。 次日,李明达和房遗直会合之后,就和他讲了她的想法,房遗直立刻赞同。 “撒出去的网是时候收了,也不能总这么继续查下去。”房遗直道,“今天先试试看看。明天或者是后天,真云观那些游历的道士大概就会回来了,希望从他们口中能够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太子信中所言的那个人,我会尽量找到。” 房遗直说罢,又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 李明达特意看了一眼,发现信封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是?” “公主忘了?这是那个装石子的信封。”房遗直把信封的正面,亮给李明达看。 李明达看到“晋阳公主”四个字,立刻想起来了,点了点头。 “你看出字迹和谁的相像了?”李明达问。 房遗直摇头,随即把萧凯的两篇字拿给李明达瞧,一篇写得十分俊秀整齐,但字的写法和气势看起来和信封上的四个字截然不同。可以说萧凯的字体看起来更加秀气和斯文一些。 “你说过,这几个字是左手写的,跟右手所写肯定没有什么可比之处。” “前两天我让人想办法,让小凯用左手写字,也是不同。”房遗直随即又把写满潦草字的纸放在桌上展平,给李明达看。 李明达本想仔细看一遍,但立刻被纸上这些潦草的丑字所折服,实在是太乱了,有点看不下去。 “只看勾划,看看是否相似之处?”房遗直提醒道。 你们俩点点头,就照着房遗直的嘱咐,只观察每个字的勾、撇、捺。竟然真的找到和晋阳公主四个字有相似之处的地方。再仔仔细细的重新对比,发现竟是完全一致。 李明达惊讶不已,知道房遗直之前应该是早就比对过。 “你拿着一篇他左手写的字,也很可能是他刻意写乱的。也就是说,这次很可能就是萧锴写的?”李明达问。 房遗直点头。 明镜司的衙差随即呈上了近三年内将军府宾客送礼的名单。当下还有他们总结的平时来往比较少,只有在年节的时候送礼来往的名单。 李明达和房遗直分别览阅了一遍。 “之前本是估计,凶手和季望来往,刻意避开了将军府的下人,应该是平常往来不算频繁。但是萧凯和季将军的走动其实并不算少。” “但也不多。”房遗直琢磨,“他很可能刚好就是在找这个平衡,以达到真正的掩人耳目的目的。” 李明达有点头疼地揉太阳穴,“还是试探一下看看。” 随后不久,李明达就把狄仁杰、尉迟宝琪和萧锴都召集到跟前来,表示目光的凶手太难差,要再审问一遍江林。 尉迟宝琪立刻附和:“这的确是个最为直接的办法。” 狄仁杰点点头,但很忧虑,“就怕这江林嘴巴硬,还是跟之前一样不开口。这个人的性子太奇怪了,难以用正常人的想法去制衡她。” 萧锴面不改色地应承:“不错。” 李明达没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破绽,但他应承的很简短,也不排除是怕暴露,所以在谨言慎行,刻意伪装自己。 尉迟宝琪有点兴奋,立刻表示如果公主想要用特殊手段审问江林,他可以上。 狄仁杰忍不住笑,“你这人真叫人搞不懂,怕死人,却偏偏擅长用残忍的手段折磨人。” “喂,我这哪叫折磨人,我这是为了案子有所突破,使用的正常手段而已。”尉迟宝琪辩解道。 “好好好,你有理。赶紧好好琢磨,对付江林这种性格难捉摸的女子,你使用什么法子最好用。”狄仁杰‘哄’道。 “蚂蟥怎么样?又软又黑,黏在身上,吸啊吸……” “闭嘴。”房遗直道。 尉迟宝琪意识到公主在场他不该说这些,立刻道歉,连忙辩解自己是在开玩笑。 李明达扫一眼尉迟宝琪,没说什么。 尉迟宝琪为了转移话题,就赶忙问房遗直对审问江林的看法。 第240节 “很可能徒劳无功,但任何可能都不要放过。”房遗直转即看向萧锴,问他是否也这样觉得。 萧锴怔了下,然后连忙点头,“既然案子没什么其他的线索,而这个幕后真凶真的存在,那一定要死审江林。反正她也是个死刑犯,能拷问出一些是一些,用不着客气。” 众人都觉得萧锴说的不错,点头附和间,江林就被带了上来。 几天的关押,让江林整个人凌乱颓废地毫无精神。特别是辩机那件事发生之后,江林在牢内几乎是滴水不沾,整个人跟没了魂儿似得,可以一整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江林跪地,垂着头,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她的脸。 李明达这时候一直在观察萧锴。萧锴正坐在一旁,低着头饮茶,看似很悠闲,但因为观察不到他的脸,所以李明达也不确定他真正的情绪为何。 “头发太乱了,去给她梳洗一下。”李明达道。 江林惊讶了下,不解地抬头看李明达。在场的人,尉迟宝琪等也都奇怪,望向李明达。唯独萧锴,喝完茶之后,用手莫摸着鼻子,似乎是鼻梁刚好痒痒。 江林随后被待下去梳洗。 尉迟宝琪笑哈哈地感慨,衙差办事不够周到。公主是女孩子,自然是爱干净,把那么脏乱的江林就随便带上来,实在是有所冒犯。 衙差们忙请罪。 “无碍的,都起吧。” 随后不久,江林就被带了上来,她脸被洗的干净,可能还用了热水,此刻的脸还有些红。头发也被束起,简单地挽了个发髻在头顶,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精神好看不止十倍。 或许也是被拾掇干净的缘故,江林比之前多了几分自信。在进大堂的时候,她眼睛转了一圈,扫了眼屋子里的人。而这时候,萧锴刚巧还是用手摸鼻子。 李明达注意观察了江林看萧锴的时候的神态,似乎并没有异样,一扫而过之后,她就看着自己,嗤笑询问:“公主还有什么话要问?就不能干脆的处死么,想死都这么难?” “好大的胆子,敢如此口出狂言。你以为死那么容易,刀一抹脖子干干脆脆?有千百种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比如把你手脚砍断,止血之后,再泡在酒罐子里,只把你脑袋露出来,让你熬上几天。”尉迟宝琪震吓她道。 “我已经把我知情的一切都说了。”江林垂着眼眸,谁也不看了,稍微有些被尉迟宝琪的话吓到。 李明达:“那个当初教唆你们杀人的,你没交代清楚。” “好,我交代。”江林就把之前和辩机说得那些经过,又都讲了一遍,“你们要是说江良的名字是假的,那我也不知道他真正身份是什么。” “你们和那少年共处了半年,时常在一起玩,还十分仰慕他,他长什么样,身上有什么特点,就一点都没注意?”李明达又问。 江林皱起眉头,垂眸思虑了半晌,“那时候大家都小,也没长开,我说了样子,而今只凭这个再找只怕也没用。不过他脖颈后,靠近耳垂有头发的地方,长了一颗黑痣。” 此言一出,站在萧锴身后的田邯缮,立刻指着萧锴道:“萧二郎正好有。” 江林震惊不已地扭头,刚好和萧锴四目相对。 第150章 第 150 章 萧锴挑了下眉,摸了摸自己的后脑。转即见大家都看自己,有些慌神了。 “难不成你们都怀疑我?”萧锴喊道,因为惊讶,声音很大。 尉迟宝琪蹭地一下起身,就朝萧锴身后去,仔细瞧瞧, “还真是有,那就别怪大家怀疑你。田公公果然眼力厉害!哈哈哈……” 尉迟宝琪没有多想,随口开了玩笑,而且还不忘顺便拍一下田邯缮的马屁。 田邯缮尴尬地笑了笑,然后目光肃穆地望向李明达。 李明达和房遗直都暂时冷眼旁观,没有多言什么。 狄仁杰惊讶一遭之后,发现案子的两位主审没有立刻否定这件事,就自己悄悄地陷入了沉思,转即观察萧锴的目光也带着审视的意味。 “真的是你么?”江林伸脖子,努力偏头,很想把脑袋送到萧锴的身后,好生看一看。 尉迟宝琪笑着拉萧锴:“何不就让她看看!” 萧锴瞪一眼尉迟宝琪,让他别胡闹,转即一脸真诚地对李明达和房遗直道:“我看这厮是供不出什么来了,所以瞎咬人。” “萧锴耳后的痣有个形状,你说的那位是什么样?”李明达问。 “我说的……”江林怔了下,然后望向萧锴,立刻改口道,“我记错了,确实如他所言,我招供不出什么来,你们又强逼我,所以我在瞎咬人。” “好,你在瞎咬人,所以江良耳后其实并有没有痣?你是刚刚看到萧二郎的有痣了,所以故意这么说?” 江林连连点头,“对,是如此。” “既然你看到了萧二郎耳后的痣,那就形容一下什么样。”李明达道。 江林愣住,尽管她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她眉宇之间的皮肤还是微微的皱起。 “呵,能有什么特别,就是普通的痣呗,圆的。” “早和你说了,萧二郎耳后的痣形状的不同,怎么可能是圆的。你在撒谎!”李明达厉音道。 江林愣,“刚刚只是一瞥,没看太清。” “奉劝你说谎之前先好好看看萧二郎所坐位置,你进门时候能看到他脑后么,别说一瞥,就是三瞥你也看不见。”李明达立刻反驳道。 江林紧闭嘴,狠狠地看着前方的地面,咬着后槽牙不吭声了。因为她发现自己说得越多,被发现的破绽就越多。 萧锴此时被李明达的问话绕糊涂了,皱眉缓了片刻之后,疑惑地看着众人:“那我现在是不是真成了被你们怀疑的嫌疑人?” 尉迟宝琪转转眼珠子,笑嘻嘻不当真地反问萧锴,“哪能呢?” “来人,将萧锴收押。”李明达吩咐道。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的人都愣了。而刚刚还在跟萧锴开玩笑的尉迟宝琪,诧异地把嘴巴张到最大。 “贵主这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尉迟宝琪尴尬地磕巴了,急切地看着李明达求证。 “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么。”李明达严肃地扫一眼尉迟宝琪,就让人将萧锴带去专门的房间收押看管。 萧锴整个人是懵的,随即反应过来的时候,连忙喊冤。但发现李明达根本就不听他的解释,随即他就急忙看向房遗直,让房遗直赶紧帮他说句公道话。 “你的确有嫌疑。这不光是公主的意思,也有圣人的旨意。”房遗直道。 尉迟宝琪慌了,脸色转白,继续嗑巴,“这这这……” 狄仁杰这时候连忙出言劝慰萧锴,“勿需担心,只要你是清白的,我相信公主和房世子一定会查清楚。” 萧锴有些怒地眯起眼睛,“为什么怀疑我?我有什么问题?” “四年前,你是否随了无道长在真云观后山的草庐内居住了大概一年半的时间?”房遗直问。 萧锴怔了下,点了点头,“这有什么问题?我少时父母让我出家了一段时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如此,多少贵族子女都这样。” “你在与了无道长修行的期间,是否一直陪伴,没有离开?”房遗直又问。 萧锴很不爽自己这样被质问,但还是皱着眉头回答了问题,“当然没有离开,偶尔也会出去玩,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就回来了。你们要抓的人,可是在乌头山上呆了大半年。我怎么可能做到!” “可有人证明?”李明达问。 萧锴理直气壮地点头,随即一愣,傻眼地抖了抖嘴角,又气又恼地恨道:“了无道长就带着我一个人在后山住,只有他可以证明,但而今他人已经仙去了,死无对证,你们叫我上哪儿去找证明?这、这也太气人了!” 萧锴涨红了脸,失望地打量在场所有的人,嗤笑感慨,“枉我平时跟着你们出力,勤恳忠耿地帮忙查案。呵,结果查来查去,你们倒怀疑我身上了?我傻么,犯了案,还跟着你们查这些。” “你当然不傻,这件案子的幕后真凶就是聪明,十分自傲,所以才能干出这种事情。他不光可以用一张嘴来挑唆人变成杀人狂,还有胆量谋害公主。”房遗直解释道。 萧锴怔住,转而看向李明达,“你们在说什么,我越来越听不明白了。” “料到你不会轻易承认。”李明达接着道。 “我为什么要承认,我又不是凶手!”萧锴气得五官扭曲,大喊道。 狄仁杰忙劝慰萧锴冷静,又把之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让他缓缓情绪,“公主和房世子怀疑你,一定是有缘故的,大概是有相关的证据指向你,何不先听听原委,我们看看这里面有什么破绽。毕竟只要你没有犯案,那证据机会有破绽,就可以证明你不是凶手。” 萧锴也发现自己有些激动了,深吸口气,又呼气,尽量压低放缓自己的声调。 “我是有些激动了,向公主和房世子赔罪!但我气愤不光是源于自己被冤枉,还有来自于朋友们对我的不信任。感觉自己真的是白活了,掏心掏肺的,换来的都是什么。”萧锴失望地自嘲道。 李明达对狄仁杰道:“能控制季望、江林等的脑袋的人,会是个犯案随便留下线索的人么?我们早就推断这个幕后真凶一定极为聪明。所以目前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所有的可能性都指向了萧锴,未免出什么意外,而今就要先行羁押他。” 萧锴一听这话,顿时全身都着了怒火。他要说话反驳,但被狄仁杰伸手示意制止了。 尉迟宝琪见状,也在旁嘟囔着,“喊也没用,何不先听听理由。若这个理由不让人信服,起码我是不会同意,定会为你两肋插刀。” 萧锴听了这话,才紧闭着嘴,没有吭声。 狄仁杰忙行礼,请问李明达所谓的‘可能性’到底是指哪一些。 李明达先说了季望的死亡,“再没有对外的公布的情况下,只有在场的诸位知情。当时我们不过是刚刚怀疑季望,他第二日就死在了家中。这点足以说明,凶手很快知道了我们盯上季望的消息,担心自己暴露,所以急忙先行杀人灭口。” “那江林呢,为何留了活口?”狄仁杰看向那边跪着的江林,“如果是萧二郎的话,要杀江林也可以。” 江林的眼睛还会时不时地看向萧锴,听闻自己被点名后,还是低头伏地。 “一则在明镜司动手杀江林,暴露的可能太大。二则三四年前在乌头山的时候,他身份有所伪装,并非是真名真姓,所以他暂时不怕江林供出他。再者季望和江林的性格也截然不同,季望是个贵族出身的人,虽然被凶手利用了弱点蛊惑,但他骨子里还是有贵族的傲慢,不会完全屈从于另一人的指挥和命令。江林和惠宁安宁三个尼姑却不同,本身就心里不安定,没人关心爱护。突然来了个人,正好能戳中她们的软肋,真凶自然就轻易地成为她们的主心骨。如此再稍微对她们用心调教,必然个个服贴听话。保不齐在调教她们的过程中,还提前考虑到被审问这一环。那她们供出真正凶手的可能就很小了,所以就没有像季望那样,立刻杀掉江林。” 李明达讲出了自己的推断后,随即又把他们当时审问江林时,萧锴因腹痛而提前的离开的情况讲明。 狄仁杰和尉迟宝琪也想起来了。 萧锴无奈辩解:“我是真的腹痛,不过这事也没法找人证明。就是我去了茅厕,估计也会觉得有可能是装得。” 众人都认同地沉默了。 萧锴见状,无奈地失声嗤笑。 “之后对你的几番试探,你表现的都没什么破绽。没证据是确实,但作案时间可以用排除法,你的无法证实,但其他人不在场证明都可以证实。那么最为可能作案的人,就只可能是你了。一年半的时间,其中最紧要的半年,只有你符合条件。”李明达接着解释道。 “都查了么,但这案子知情其实不止我们几个,还有当时在场的侍卫。”尉迟宝琪说罢,就看向程处弼等人。 “都查过了。”房遗直道,“其实这些侍卫是最好查的,都是兵士出身,要么在守城,要么在军营,别说半年了,就是三五天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也对。”尉迟宝琪皱眉点头,随即想想自己三年前在干什么,转而问房遗直,“那我的你们也查了,还有怀英?” 房遗直点头,“不光是你们,我也一样。” 尉迟宝琪看眼房遗直,微微点了下头,有些愧疚地看向萧锴,眼神已经不敢放在萧锴身上了,叹了口气。 萧锴听到这些推断之后,无奈地冷笑,“这么说起来我也理解你们为何怀疑我了。不过我真的没有干这种事情,我教唆他们杀人干什么?闲着无聊么?不能因为我三四年前跟着了无道长出家,现在已经没有人证明我当时的情况,我就是杀人犯。你们排除了一些人的嫌疑,证明大家都没有问题,但也不能说剩下的我,就一定是罪犯。” “所以只是怀疑,暂时对你收押而已,也并非定准你的罪。而今只能委屈你,后续的我们会进一步查实。”李明达随即看向江林,“你很聪明,该理解我刚刚为何会有这样的命令。” “知道,是因为她的反应不对。”萧锴恨恨地看向江林,极力控制自己的脾气不发那么大,“太怪了,你刚刚说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 江林浑身发抖,手握拳撑着地面,只是不停地抽鼻子,但一声不吭。 萧锴见这个反应,狠狠皱眉,无奈地不已,转即认命地叹口气,“希望公主、遗直兄和诸位能好好查清楚这个案子,还我一个清白。我真的是无辜的。” 萧锴说完这话,表示自己也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干扰查案。 第241节 李明达点了点头,打发程处弼带人去他的房间。随即李明达就吩咐屋里的众人,谁都不许透露今天大堂里发生的事。 狄仁杰和尉迟宝琪等连忙应承。 尉迟宝琪转即把气恼就撒在了江林身上,“你刚刚那番话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冤枉萧二郎?” “宝琪兄,你好像没弄清楚,公主刚刚已经说明了,江林根本看不到萧二郎的耳后有痣。”狄仁杰纠正完了,随即坐在萧锴刚刚的位置,让尉迟宝琪根据江林刚刚机们的情况,从门口走一遍。 尉迟宝琪试了一下,还特意歪着头朝狄仁杰所做的位置看,随即他点了头,承认尉迟宝琪说言属实。 “是不是她以前见过?”尉迟宝琪问。 “江林的第一次审讯时,萧锴并不在,之后一直关押在明镜司的大牢内,萧锴也不曾出入过明镜司的大牢,江林如何知道萧锴耳后有痣?”房遗直问。 尉迟宝琪愣了愣,“所以她刚刚说有痣的话,不是在故意诬陷萧锴?” “我是故意诬陷的!”江林忽然喊话辩解,急切地看着尉迟宝琪,“我在付家的时候,见过萧锴,知道他耳朵后面长了一颗痣。” 尉迟宝琪正要信了,忽听房遗直问江林。 “既然记得这么清楚,刚刚公主问你痣什么形状,你却犹豫再三,答了个错的。” 江林抿着嘴,垂着眼眸,极力掩饰自己的慌乱,因为不知道怎么反驳回去,所以这一次她无奈地又选择沉默。 尉迟宝琪再次愣住,他越来越糊涂了,疑惑地看向李明达和尉迟宝琪,“那到底她那句话是不是真?” “说耳后有痣,必然不是针对萧锴。她当时被你所言的刑罚吓到了,真的想求速死,所以情急之下,该是说了真话。当然,她也必然是觉得自己把这个真话说出来,我们仅凭着耳后有痣这一点小线索,也抓不到江良。我想她自己也知道,江良这个名字是假的,所以才不介意多透露一点普通的线索给我们。但当田公公说萧锴耳后有痣的时候,她就开始担心萧锴真的是那个人,所以改口了。”李明达道。 此时江林闻言,身体倏地僵硬了。 尉迟宝琪也发现江林的反应,是在无声附和了公主刚刚的推断,“可是她不是见过那个神秘凶手么,为何没有立刻认出萧锴?” 狄仁杰插话道:“你怎知道她没认出来?不然她为何忽然改口,说自己是瞎咬人?” 尉迟宝琪恍然大悟,接着自然就推出结果了,公主和房遗直之前的怀疑是对的,萧锴真的极有可能就是这名幕后真凶。尉迟宝琪太震惊了,想想自己之前可是坚决认为萧锴是无辜的,而今这些线索说下来,他自己真的没有办法坚持之前所想了。 狄仁杰这时候已经把思绪冷静了下来,关心另一个线索,“刚刚说这凶手有谋害公主的胆量,是指?” 房遗直随即把李明达当初坠崖时的石子事件讲给了狄仁杰,又告知他,而今也有人提供证词,说目的到当时萧锴在案发现场附近出现过。 尉迟宝琪在旁眨了眨眼,更震惊了。 狄仁杰闭了眼,缓了口气,然后再睁眼,“那这么说,萧锴作案的嫌疑的确很大,公主羁押的决定是理当如此。” “但现在缺乏实证,你二人是否还可以参与调查?若是觉得对兄弟下不得手,可以暂且歇一歇。但不许将消息外传,我会派人贴身监视你们。这桩事涉及贵族,一点消息外传很可能令案子的调查举步维艰,希望你们能理解。”李明达不是不信任他们二人,但出于谨慎,完全的保证,就一定要如此。 狄仁杰和尉迟宝琪都表示理解,但他们都没有选择停下来,而是要继续跟进案子。 “若是他非无辜,我就要亲手把他送进牢里。毕竟这个杀人狂他已经害了很多人命。但萧锴若是无辜,那我也要查,要亲手证明他清白。”尉迟宝琪铿锵道。 狄仁杰点头附和,表示他也这么想。 “好,既然如此,那你们二人就负责调查真云观回来这批年轻的道士,筛查萧锴的不在场证明,看看是否能从这些人的口中证明萧锴当年真的一直在真云观后山修行。” 狄仁杰和尉迟宝琪应承。 “务必小心查证,不要大张旗鼓,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让萧公知道,其他的贵族也不行。他妹妹萧五娘是个收集消息最厉害的人。”李明达提醒狄仁杰和尉迟宝琪,一定要管住嘴,对任何他们相信的人都不可以说。 二人应承,随即就去了。 李明达恍然了下,又看向程处弼,“咱们最近办得案子,你和你妹妹讲过没有?” 程处弼摇头,“她知道我们在查明镜司池塘的尸骨案,但具体的我都没跟她说过。再说她这几日忙着和她小姐妹们热闹,也没什么工夫顾我。” 李明达笑,“我听说房世子的二妹,萧五娘,还有我妹妹,都和她关系很要好。你妹妹的性子爽朗,但为人憨厚,也没什么攀比之心,这样的女孩子在京城的贵女们之中最受欢迎了。” “贵主谬赞了,她们不嫌兰如聒噪,我就很欣慰了,真怕她蠢笨,惹了什么麻烦。”程处弼谦虚道。 “不会,她乖巧得很,我也很喜欢她。”李明达闲聊说罢,就跟田邯缮道,“我坠崖的这个目击证人可查到什么线索没有?” 田邯缮摇头,“仔细询问了当时随侍的宫人们,没什么特别的,当时公主不见了,所有人都在半山腰断崖附近寻找公主,场面很乱。但可以确定,宫人们没有看见的。” “那就是那天参与的宫外的人了。”李明达琢磨了下,“和我一起登山的都是女眷。如公主县主之类,随行人员必然多,这种消息也必定瞒不住。应该是贵女,当时未免踏青登山的人太多,每名贵女身边,能跟着一名婢女。若是主仆见着了,都闭嘴不说,也就容易。” 房遗直脑子里随即就忆起当时在场的贵女名单,“共有七十二名。” “挺多的,会是哪个?现在问还会承认么?再说贸然问这么多人,公主若还想密查案件,似乎就不大可能了。”田邯缮犯愁地感慨道。 房遗直看向李明达,“这并不难排查,能让前太子缄口不提姓名的人。” “那她当时在么?”李明达恍然打个激灵,看向房遗直。 房遗直点头,肯定道:“在名单之中。” “立刻备马,去郑国公府。”李明达吩咐道。 田邯缮也恍然反应过来了,难道说公主和房世子所言的这个目击者是魏婉淑? 田邯缮随即在跟着公主前往郑国公府的时候,仔细琢磨了几遍,发现这个人的确只能是魏婉淑。除了她,应该没有人能让前太子在给亲妹妹的信中,提供了线索,又故意去隐瞒掉关键目击者的名字。缘由很简单,因为他心中对此人有所避讳,所以自然的反应就是不提名字。如果换成无关的人,前太子既然想提供线索,那也就没必要故意把目击者的姓名隐藏掉。毕竟这是关乎到他亲妹妹的坠崖真相。 一炷香后,一行人骑快马到了郑国公府。 当即就有郑国公府的下人前来迎接,又有急忙去向魏叔玉通禀。 李明达松开手里的缰绳,仰头望着郑国公府气派的匾额,恍然想起魏征在世时的光景。 魏叔玉惊讶地从府内赶过来,带众人急忙给李明达行礼。 第151章 第 151 章 “我来拜一拜魏公。”李明达别有深意地凝视魏叔玉。 魏叔玉怔了下,立刻会意,躬身让路,随即打发了闲杂人等,只一人在前带路,引李明达到了灵堂。 李明达上香之后,什么都没说,保持安静地从灵堂内出来,转即才问魏叔玉。 “令妹而今身体可好?上次我在梅花庵见她的时候,清瘦得厉害。” “好多了。”魏叔玉客气道,随即探究地询问李明达,“贵主忽然提起她,是——” “刚好有话想问她,你带路吧。”李明达利落道。 魏叔玉看眼李明达身后的房遗直。 “这是查案,不用避讳什么,再者说有你在呢。” 魏叔玉连连应承李明达,“倒不是忌讳这个,就只怕妹妹在家守孝,容颜倦怠,唐突了公主和房世子。” “罢了,房世子不去,在此等候,我一个人去见她就行。我们都是女孩子,也不用计较什么仪容。”李明达说罢,就转头示意一眼房遗直。 房遗直微微颔首,似乎很乐意这样的安排。 魏叔玉见状,抖了下嘴角,忽然有种感觉,房遗直对她妹妹也是同样不感兴趣。不然在孝期,还要被公主审问,他作为他妹妹未来的丈夫,该或多或少表示一下关怀,但却一点在乎的意思都没有。 魏叔玉出神片刻,就见公主已经走远了,赶忙缓过神儿来跟上,另叫人安排房遗直在侧堂歇息,上茶给他。 房遗直冷眼看着二人远去,转而才走。 李明达到了魏婉淑的房间后,就环顾四周,感慨魏婉淑不愧是闻名京城的才女,闺房内也不摆放那些女孩子都喜欢精巧物件,反而多是书和画。 魏婉淑谦虚笑了笑,“自小就不爱那些。” “嗯,不一般。”李明达仰头看了看魏婉淑所做的一副山水图,“恢弘大气,有魏公之风。” 魏婉淑忙谢过公主称赞。 李明达随即才做了下来,转眸瞧了瞧屋里的人,对魏婉淑道:“有要事要问你,屋内只能留亲信。” 魏婉淑抬手,只把贴身大侍女圆月留了下来,其余人等一概打发了出去。 “公主请放心,圆月是我最为信任之人,她人不敢保证,但她一定不会乱言。”魏婉淑说明道。 李明达点了点头,随即端着茶,吹了吹,缓缓地喝了一口。 屋子里也随之变得十分安静起来。 转即,李明达就猛地抬眸打量圆月,“上巳节,我坠崖那天,你和你家主人是不是在山上看到了萧锴?” 圆月愣住,反应过来的时候立刻慌了,求问似得看向魏婉淑。 魏婉淑愣住,没想到公主会忽然提这个事,她也惊了,被打得措手不及。 魏婉淑:“公主——” “本公主问你话呢,你看你家二娘做什么!”李明达忽然厉声。 圆月吓得浑身哆嗦,忙跪地叩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不该说,眼睛还是忍不住求问地款项魏婉淑。 李明达笑了,“不用回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圆月的反应已经说明答案为“是”,如果不是的话,她根本没必要使用这种眼色,要征得魏婉淑的同意才敢说。 魏婉淑皱眉,一边恨圆月表现得漏洞百出,一边尴尬于这件事已经被公主看破。也便是说,很有可能是太子给晋阳公主通信说什么了,总归是把她给卖了。 李明达眨了下眼睛,就安静地看着魏婉淑,似乎是很有耐心地在等待她的解释。 魏叔玉在旁,从起初的疑惑不解,到后来观察妹妹的反应后,情绪转变成了恨恼不已。他也意识到了,李承乾的事该是被晋阳公主知道了。这了不是什么好事,知会令人觉得丢人害臊,总归他此刻是抬不起头来了。好在遗直兄此刻不在,但不知道遗直兄知不知道,若是知道了,这门亲事只怕是……难讲了。 “贵主,我们当时并没——” “你想嘴硬不认么?”李明达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展开给魏婉淑看了眼,“我大哥死了,这是他死前留下来的最后一封信。” 魏婉淑怔住,也一眼就认出那信上的字迹的确属于李承乾。 李明达随即就收了信,将有内容的那一面对着自己。 “现在你还想否认么?”李明达轻轻地问。 魏婉淑认命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嘴唇抖了抖,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说的话,就相当自己当场承认了,但是不说的话,太子已然把她的名字写在了信中,她也洗不清自己。 “贵主,”魏叔玉皱眉,硬着头皮给李明达行礼替妹妹求情,“梅花庵是凑巧,我二妹她年纪轻不懂事,还请贵主能放她一码。” “怎么放啊,这是案子里最重要的证据,根本不能隐瞒,我只能保证知情的人尽可能的少——” “多谢贵主!”李明达话还没说完,魏婉淑就急切的跪地磕头谢恩,然后跟李明达解释,她和前太子之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肌肤之亲,“我们都爱作诗,碰巧遇见了,就会闲聊几句,对景抒情而已。” “抒情,嗯,能谈到苏氏,讲到我坠崖这等密事,也不容易。”李明达半讥讽道。 魏婉淑把头垂得更深,“那是因为他正因为这件事而困扰,我便多嘴问了,没想到真把经过说了给我,可能是这件事在他憋得太久了。可巧那天我刚好就看见萧锴了,也就顺嘴告诉了他。” “那天萧锴真出现在了山里,且离我出事的地方不远?” “我碰见他的时候,正是大家在林子里分头找公主的工夫,他正一个人匆匆地往山下跑,也没瞧见我。”魏婉淑说罢,看向圆月,示意她可以有话就说。 第242节 圆月应承,“正如二娘所言,确实跑得很着急。当时还不觉得如何,后来得知公主出事之后,婢子越想越觉得萧二郎当时跑得就像是做什么坏事逃命似得。” “这种情况,为什么没有上报?”魏叔玉惊讶地看着魏婉淑。 魏婉淑皱眉,“当时真觉得没什么,萧二郎一向和大哥的关系不错,也十分敬重咱们父亲,我觉得他人品不错,根本就没有想过他会害公主。后来前太子和我说了公主坠崖前发生的事,讲到石子,还说这扔石子的人保不齐是贵族,我才想起那天萧二郎跑得怪异,这才说了出来。当时说的时候也没有想一定是他,不过是话赶话讲了而已。” “这些证供,你要签字画押。”李明达道。 魏叔玉有些着急道:“公主,可是她和——” “她签字画押,如实讲述了那天我坠崖时所亲眼看见的情况,我大哥这封信我就可以考虑不再给圣人看。”李明达完了文字游戏,信其实没有提魏叔玉,也已经给李世民看过了,所以她此刻的保证是‘不再’给圣人看。 魏叔玉松了口气,看向魏婉淑,微微眯着眼,示意她答应,因为这已经是他觉得最好的结果了。 魏婉淑红着眼,再三给李明达赔罪,随即乖乖写了证供,画了押呈上。圆月也作了同样的证供。 李明达确认了两人的证词之后,就立刻动身要离开。魏叔玉连忙相送,就他妹妹的事情还想再解释。 李明达道了声:“不必。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件事情不从我这里泄露出去,就一定安全么。不瞒你,在看到我大哥这封信之前,我在梅花庵内查案的时候就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了,但没去计较罢了。” 李明达说罢就转身去了。魏叔玉站在原地,整个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石雕。 在得到公主和房遗直远去的消息之后,魏叔玉跟疯了一样,直直地冲进了魏婉淑的房间。 魏婉淑整个人缩在床榻里面,早已经哭得面目全非。 “瞧瞧你干的好事!”魏叔玉赶走所有人后,背着手,气愤地在地中央来回徘徊。 魏婉淑哽咽哭着,听着魏叔玉的训话没有吭声。 魏叔玉看她哭得很凶,无奈的沉默了片刻之后,叹道:“我也不说你了,为今之计就是商量解决之法。公主说这件事即便没有太子提及,梅花庵那些尼姑们也早就看出端倪。你说你当初为何不能做得再隐蔽一点,闹得人尽皆知!” “我那时候哪里知道太子转头变成了废太子!我要是知道是这个结果,半点都不想招惹他。”魏婉淑负气地用帕子擦眼泪,“嫌我丢人是吧?你大可以不认我,明天我就收拾东西离开这个家。” “你说离开就离开,别忘了你已经被圣人指婚了!而今这件事败露出来,就怕后果太严重。别的都还好,公主答应为我们保密不说,那自然是不说,但是房世子那里,一旦瞒不住,事情再被闹大,我们魏家就会丢尽了脸面。你不仅不会为魏家正名声,还会把父亲之前建立的好名声全都给玷污了。”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魏婉淑双手抓了抓头,转而红着眼看着魏叔玉,“不然我死吧,事情到此为止,也能保住了魏家的名声。” “你胡说什么,事情还不到那一步!”魏叔玉气的厉声训斥。 “哪一步?”裴氏刚刚进院,就听见屋子里传出,这样的对话,忍不住开口就问。 魏叔玉和魏婉淑双双愣住,待他们兄妹反应过来的时候,丫鬟已经开门。 裴氏急忙忙走进了屋内。裴氏转眸审视他们兄妹,知道事情不妙,而且刚刚晋阳公主公主和房世子来过,遂目光严肃地质问他二人到底出了什么事。 魏叔玉就看向魏婉淑。 魏婉淑垂眸落泪,也没脸说什么。 “你们两个倒是说话呀!瞧瞧你俩现在这个样子,事情已经严重到什么地步了,还不跟我交代?你们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裴氏气得拍桌。 魏叔玉忙劝裴氏切莫生气,他无奈的看也未买书,最终决定还是把事情的经过告知了裴氏。母亲的生活阅历毕竟比他们二人多,或许还会更好得解决办法。 裴氏听说这些经过之后,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下来,气得整个人都要爆开了。她缓和了很久的情绪,才极力强迫自己稍微冷静下来。 “你太糊涂了。”裴氏明知道魏婉淑而今已经万般后悔了,但是还是忍不住感慨了这样一句话。 “阿娘,事情已经发生了,如今要紧的事该怎么解决?”魏叔玉犯愁地提起房遗直和魏婉淑的赐婚。 裴氏皱眉使劲儿地想办法。 “公主那里一定要安抚住,梅花庵那边,我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这尼姑庵也是办不成了。不如我们好心,多给点钱,遣散了他们。”魏叔玉想到这点,眼睛一亮。 “先派个人到梅花那边,监视动向。在这种紧要的时候,千万不要有任何流言传出来。公主那边还是要再想办法,让她一定不能说出来。”裴氏转即琢磨着怎么安抚晋阳公主才有用,随即看向魏叔玉,“你这段时间跟着公主查案,和她相处如何?” 魏叔玉愣住,“母亲,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会想起问这个?” “能保证公主谨守秘密,不外传的最好办法是什么?”裴氏叹道。 魏叔玉惊讶地瞪眼,他明白母亲的意思是说要把公主变成自家人最安全。 “所以我就要讨好公主,努力尚主?可您别忘了,儿子现在是孝期。” “是在孝期,但你父亲生前的遗愿其实就是你的终身大事。你父亲很喜欢晋阳公主,若非你百般不情愿,他也不会在圣人来的时候所犹豫,没有硬为你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魏叔玉冷笑,“并非我有意如此说,但当时的场合确实不是父亲说的算的,晋阳公主那时候很明显知道了父亲和母亲的意图,所以提前拿话给堵上了。” “你父亲要是真想求,你以为晋阳公主一句话就能混过去?死者为大,那是你父亲生前最后的遗愿,圣人再不济也会同意。”裴氏解释道。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再说公主绝非是言而无信之人,我相信她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履行承诺。”魏叔玉有信心道。 裴氏细问魏叔玉晋阳公主刚刚答应的原话是什么,听完之后,怎么琢磨都觉得不对味儿,却又一时间说不出哪里不对。沉默片刻之后,裴氏忽然打了个激灵,看魏叔玉:“对了,公主刚刚来质问你妹妹的时候,房世子为什么会跟着?桩案子是不是公主和房世子在一起审理?那就算公主不说,房遗直就不会有所察觉么。案子查到你妹妹这里,即便是房世子人不在场,以他聪慧程度,会很难悟出其中的事?” “这——”魏叔玉不得不承认,“儿子倒是忽略了这点,以遗直兄的聪慧,的确很可能悟出这件事的因果干系。” 魏叔玉说罢,眉头紧皱地看向那边的魏婉淑。魏婉淑已经傻眼了,本来还想着母亲和兄长张罗遣散梅花庵的事情,自己还有希望,但听说房遗直已经悟出其中的因果了,整个人吓得有呆傻。那是房遗直,不是别人。而偏偏她前段时间,作死地跟母亲说,自己中意的人是他。这种事若在别人身上,依照他性子可能知道了,也不会去多管闲事,但是在他自己身上,任凭哪个男人会容忍得下这个。 魏婉淑闭上眼,狠狠地深吸口气,感觉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恐惧淹没得窒息了。 “那这件事该怎么办?”魏叔玉有些着急道。 “不清楚。”裴氏也不敢往下想下去了,“我而今倒是盼着,我着未来的姑爷能笨一些了。” 魏婉淑拧着眉头,裴氏的感慨何尝不是她心中所愿。魏婉淑真真是后悔莫及,她甚至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干出这么多愚蠢的事情。当初的周小荷出事的时候,她还觉得是周小荷自己蠢笨,没有把事情搞定。现在看了,根本蠢笨的人就是她自己! 裴氏自然是舍不得她的宝贝女儿,还在焦急的想办法。魏叔玉也琢磨着房遗直的软肋是什么,怎么才能想办法让他不计较这件事。 三个人正濒临恐惧的边缘,这时候外头人传话,说房家送了封拜帖过来。 裴氏一听“房家”二字都打了个哆嗦,转即得知是拜帖,心想该是房玄龄和卢夫人想再一次来吊唁,所以悬起来地心稍稍放下了。 裴氏拿了拜帖之后,随手打开来看,抬眉轻扫上面的内容,整个人颓然吓得没有血色。裴氏转而就瞪向魏婉淑,几近崩溃地对她喊:“混账东西,你还干了什么丑事!真真是丢尽了你娘的脸!我们魏家的脸!” “怎么说?”魏叔玉不解问,随即去拿了裴氏手中的信,他看完之后,也皱起眉头,万般失望地看向魏婉淑。 魏婉淑还不所以,不解地回看他们。 魏叔玉缓了口气,颇为嫌弃地张口,“二妹,你和崔清寂还有干系?” 裴氏听魏叔玉这话,嘴唇对在颤抖,看着魏婉淑的眼神都恨不得把她撕碎。 “崔清寂?我没有,”魏婉淑怔了下,慌了神,眼珠子瞟向别处。 魏叔玉气急了,吼道:“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没有送信给崔清寂么?” “我……没有。”魏婉淑深深地低下头。 魏叔玉和裴氏二人一瞧她这反应,就知道信上的那首藏头诗不是假的,“二娘送信与六郎”是真的。 “你疯了么,惹了一个还不够,崔清寂你也惹?”魏叔玉摇了摇头,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女子是他的亲妹妹,“你真的是诗书礼仪教导之下的魏家二娘么,你真的是名臣魏征的女儿么?” 魏婉淑哭,“我是给他送过消息,却是口传,并没有传信。那房遗直是在冤枉我!” “所以你真的联系了崔清寂?你到底要干什么!”裴氏已然要被自己这个女儿逼疯了。前太子的事,已经令她对女儿丧失了信心,完全失望,但是出于血脉亲缘,考虑到女儿可能是一时糊涂犯错,她在逼迫自己接纳容忍,不要放弃女儿。而今又出了崔清寂来,裴氏对魏婉淑最后一点点支撑,立刻就被打得粉碎。当然,同样被打得粉碎的还有魏叔玉。 “你们听我解释,我和崔清寂真的没有什么别的关系,我只是想在太子跟前表现的得用,让他知道我有辅佐他成为帝王的贤德之才,就如当年长孙皇后一般——” “你闭嘴!你这样的,还想和母仪天下以贤明著称的长孙皇后相比!即便我是你母亲,我听了也觉得恶心!”裴氏厌恶瞪一眼魏婉淑,就目光放在别处,因为那个人她实在不想再看第二眼了。这孩子当年不像是她生出来么,倒像是她拉出来的! 裴氏气急了,书香出身的她,竟然不住心里骂人,而且骂得就是自己的女儿。 魏叔玉则攥着拳头,转身抬脚踢翻了身边的桌子。 裴氏立刻命人看守住魏婉淑,不许其离开房门半步。她责带着魏叔玉除了院。 “母亲,那这件事该怎么办?” “房家,至少是房遗直,一定知道了梅花庵发生在你妹妹身上的事。她故意在这时候送我们这首藏头诗,就在侮辱我们,也在警告我们,他不仅知道了我们知道的前太子的事,连我们不知道的崔清寂的事他也知道。” 魏叔玉绷紧全身神经,不轻松地叹气,“这是遗直兄的作风,天大的事只要不跟他扯关系,他不会管。但一旦惹到他了,不管多大的事,他都会锱铢必较,不会有一丝丝仁慈。这件事他既然已经警告我们了,就肯定不会放过。” “那以你对他的了解,你妹妹的事,他会如何出手?我们而今求和,他可否能留情?” 魏叔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就去试试看,至少探一下口风。”裴氏边说边掉了眼泪,“好歹要给你妹妹留一条活路。” 第152章 第 152 章 魏叔玉应承,这就出发去找房遗直。半路上,魏叔玉还琢磨着,会不会吃个闭门羹。因为以房遗直一贯的性格来讲,他若是不喜谁了,对方就是王爷身份,他也找理由不见。不过没想到,他一到梁国公府门口,看门的家仆见了他赶紧就迎了上来,请他入内。 这让魏叔玉更心虚了,比吃了闭门羹还让他心里忐忑。这说明房遗直早就料到他回来,而且也准备好和他谈了。对方早做了准备,而且才华处事本就高他一筹。而被打个了措手不及的自己,这会儿去见他,怕是只能是任凭摆布,没有挣扎的余地。 魏叔玉抹了下脑门上不自觉冒出的冷汗,再抬眼时,已经到了房遗直的屋门前。 带路的家仆回禀之后,就听到屋内的人应一声。家仆就推开门,恭敬地请魏叔玉入内。 魏叔玉缓了片刻才迈步进了屋,就见房遗直正站着来迎他,而后温言请他落座。 “关于我妹妹的事,”魏叔玉打量一眼房遗直,见他一听自己提妹妹,就转眸直视他,态度里透着几分冷淡。 前太子的事还没有挑明说,而魏婉淑和崔清寂私下联系的事,是房遗直用一首藏头诗暗示。而今想来,对方并没有很直白的挑明,自己这时候来,就相当于变相承认了事实。但是不来,事情摆在那里,对方明显知道了,拖延的后果只会更严重。魏叔玉如坐针毡,第一次感觉自己脑子不够使,无路可退。 魏叔玉也不是傻子,他挑了个话头,就不继续说了。因为说得太明白,就显得他更理亏。 “令妹是个有志向的人。”房遗直道。 这么一句话若是别人听,保不齐还觉得是赞美,但到了魏叔玉这里却是异常的刺耳。 ‘有志向’三字分明在讽刺她妹妹野心大,城府深太算计,竟然勾搭前太子。 魏叔玉的脸顿时热辣起来。 他觉得丢人,异常丢人。 “遗直兄,她——”魏叔玉皱眉,不知道该怎么提这件事。 “不妨直说。”房遗直将屋内所有人都打发走了,又领着魏叔玉去了内间。窗户也都是开着,让他知道这屋子的内外都没有人了。 魏叔玉望着房遗直的背影,紧张地动了动喉咙,最终抬手正经地给房遗直行礼致歉。 “是我们魏家对不起你。” “我知道这件事你不知情,所以没有和你计较,”房遗直和魏叔玉四目相对,“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一家子里,也总有几个让人操心的亲戚,这都是避免不了的事。” 魏叔玉叹了口气,皱眉头,但也不得不赞同房遗直的说法。他其实也正想说明,他妹妹的所作所为并不能带表整个魏家。 魏叔玉在听完房遗直这些‘理解’之言之后,甚至更加埋怨自己的妹妹给他丢人,害他在房遗直跟前抬不起头来。想想这件事若在长安城的贵族圈里传开了,那他就不止在房遗直跟前丢人了,在整个长安城都会抬不起头来。 “如何取舍,其实你心中早已经有数了,但毕竟是十几年的情分,哪能说断就断。”房遗直又一次看向魏叔玉,“但不得不说一句无情的话,我和她之间可没有长久的相处,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情分。这件事换错是你身处于我的位置,你会如何做?” 魏叔玉点点头,再一次跟房遗直诚挚致歉,表示自己理解。“我……和母亲其实都希望这件事尽量不要闹大。我知道这样要求,对于遗直兄来说有些过分,但请遗直兄看在家父刚刚去世的份上,能体谅则个。魏家断然是已经没脸和房家结亲,但这是圣人的指婚,想要断开却不容易。还请遗直兄帮帮忙,稍作等待,等我和母亲商量好办法,必然会给遗直兄一个交代。” 第243节 房遗直沉默地看着魏叔玉。 魏叔玉额头又冒了一层冷汗,这种沉默令他十分忐忑和紧张。他悬着心,紧盯着房遗直的嘴,希望对方赶紧动一动,给他一个答案。 “好。”许久之后,房遗直回了一个干脆的答案。 魏叔玉暗暗松口气,然后有些感激地行礼谢过,随后告辞。 房遗直只送到了屋门口,魏叔玉忙行礼请他留步。房遗直也就没有继续想让,之后就让落歌去送。 待人走远了,房遗直就斜眸看向西厢房。片刻后,西厢房的门打开了,露出一张俏美的容颜来,嘴角忍不住带着一丝丝笑意。 “你这个人倒是真坏啊,趁人之危,趁火打劫。”李明达边往的房遗直身边走,边叹道。 “趁火打劫的是他们。若非魏公病故,这门亲哪会这么随意就定了。”房遗直叹一声,看着李明达,嘴角也带着笑意,“都是公主的功劳。” “是呢,刚巧案子到这里,把问题简单化了。你不能凑对了。”李明达遗憾叹一声,随即好奇地问房遗直,“不过倒是可以和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凑?魏婉淑可在孝期,出不得门。” “我的想法不过是利用谣言罢了,公主刚刚说要魏婉淑出门,是为何?”房遗直故作不解地问李明达,“公主在想什么呢?” “我没想什么呀。”李明达转过头去,往院外边走边喊房遗直,“赶紧的吧,审萧锴,我很想知道石子的事是不是他干得。” 明镜司。 李明达和房遗直坐于正堂,随即提审萧锴。 屋内只留亲信随从三名,其余一律规避。 萧锴被带上来后,观察了下周围的情况,笑了笑,还行礼跟他二人致谢。 “只有公主和房世子审我?好歹知道的人不多,还感觉自己能留点面子。”萧锴自嘲道。 “我坠崖的时候,你在哪儿?”李明达问。 萧锴怔住,看着李明达,“我……” “我也不和你废话,你也不必再和我撒谎。你要大家信任你,你当初做的事又怎么值得人信任?”李明达说罢,就让田邯缮把魏婉淑的证词拿给萧锴看。 萧锴仔细读了一遍后,整个人傻眼了。 “据你以前所述,你当时在北山那边,和张家二郎在一起。”李明达翻了不在场证明的记录册子。这是她坠崖后刚刚苏醒时,曾命人做过的调查。 房遗直记得当初怀疑公主坠崖有第二人在现场的时候,几名贵族子弟也说过这件事,当时萧锴确实说过自己和其他子弟远在山的另一边。 萧锴面容窘迫的低下头,而后不好意思地抬头跟他俩解释,“我承认我当时怕麻烦,没有直接把实话说出来。对不起!” “那就是说,你真的出现在了当时女眷所处的地方,而且我坠崖的时候,你刚好急忙从山下往山下跑。”李明达道。 萧锴点了点头,“是,我当时听说公主坠崖了,慌张之下,就赶紧跑开了,但我并没有对公主做什么,当时也不知道公主为什么会坠崖。其实那天我在山里,根本就没有见到过公主。” “那你去那边做什么?”李明达问。 “我——”萧锴闷闷地垂着脑袋,噎着话,不说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增加你的嫌疑,你连基本的解释都做不到,还指望我们信你什么都没做?”李明达问,“信任从何而来,是你的一举一动值得我去信!” 萧锴听到公主说话有几分激动,哆嗦了下,忙跪地给李明达赔罪,“我当时是去看人了,这也是我当时撒谎的缘故,说出来只怕丢人。” “现在人很少了,还不说?”房遗直道。 萧锴忙点头道:“说,我、我……唉!我是去偷看高阳公主了。” 萧锴说完这话,脸红了个透,恨不得把整个脑袋埋进地里。 “高阳公主?”李明达确认问。 “对,不瞒公主,我也是到了一定年纪,对于一些美丽的女子难免会有爱慕知情。高阳公主就刚好长得跟我所……嗯一致。”萧锴慌张地仔细解释缘由,却发现自己越解释越显得猥琐了。 李明达转头看房遗直。发现真的的不是她自己觉得震惊,连万年淡定的房遗直的眼里也闪过了一抹讶异之色。 “现在我不了。那时候真的只是仰慕,没有任何其它别的心思,我控制不住那会儿我的心思。但我很清楚,公主已经下嫁给房驸马了,我最多也只能远远地偷看一眼。”萧锴又解释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事后我妹妹发现了,也训了我一顿。我就收敛了,后来了解到高阳公主的品行,我就彻底失望了,什么心思都没有。” 萧锴说完这些,又有些后悔了,偷瞄一眼房遗直和李明达,这俩人,一位是高阳公主的妹妹,一位是高阳公主的夫兄。他这么说高阳公主的坏话,似乎也有有些不合适。 萧锴连连赔罪,“我并非有意诋毁,是……我怕我不好好说实话,你们又会误会我。” “实话就好,别的你不用计较。”李明达道。 萧锴稍微松了口气,不过还是很紧张。 李明达又问:“有人证明么?” 萧锴:“这怎么证明,这种小心思我只能偷偷摸摸的,连身边的侍从都不敢说,怕他们私下里笑话。”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凶手不是你的话,你觉得会是谁?”李明达问萧锴。 房遗直这时候也认真注视着萧锴。 “这——我真不知道,反正我肯定我自己不是凶手。我什么能耐你们都不清楚,我都不知道怎么用一张嘴劝服遗直兄去喝酒,何况是挑唆杀人?再说我至今都弄不明白,这个所谓的幕后凶手,挑唆者江林、季望等杀人的目的到底为何,这么干除了死人,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么?”萧锴满脸疑惑不解。 李明达点头表示知道了,就让人先行带萧锴下去。随即她看向房遗直,问房遗直对萧锴的看法如何。 “他到底是说真话,还是在做戏?” “既然这个幕后真凶不简单,掩藏极好,你我看不出破绽,也在情理中。”房遗直说罢,随即招呼程处弼,一定要加强对萧锴的守备。 李明达点点头,觉得房遗直安排得极好,“刚刚听他那番解释和表现之后,我的确有些新他的话了,容易放松戒备。但事实也确实如你所言,对方很可能临危不乱,仍在藏锋做戏,然后等着我们露出破绽,让他有可逃跑的机会。” “公主也觉得萧锴很可能是无辜?”房遗直转眸看着李明达。 李明达听到房遗直说“也”,听出来房遗直也是和她的想法一样。李明达微微愣,“那刚刚我问你看法,你说他有可能是做戏太真,我们看不出来?” “这种可能的确不排除。在萧锴没有足够证据证明自己的时候,我们对他保持必要的怀疑也很正常。做全面的怀疑总归是最安全的,不会有差池。”房遗直解释道。 李明达点点头,觉得房遗直所言极有道理。她重新翻出江林之前的证词,用手托着下巴看,“那你说江林做戏呢,会瞒天过海么?” “她该是没这个能耐。”房遗直道,转而问公主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上次审问她的时候,当田邯缮说萧锴的而后有痣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她看萧锴的表情,震惊之中有着打量好奇,十足的陌生感。看起来,她确实是第一次见萧锴。但是这又说不通,她后来为何要改口护着萧锴。”李明达皱眉。 房遗直:“若萧锴并非她所崇拜的那位真凶,以她的性子,应该是乐不得把人推出来送死,这样既能有了替死鬼,也能全了她不想受审速死的心思。” “不错,但是她后来否认了,偏承认是胡诌瞎说。这是她情急之下改口的,按理说表情很难掩藏,我也看得出她的表情是在撒谎。”李明达道。 房遗直有点惊讶地问李明达,可否能确定。 “至少九成,我的眼睛如何你清楚。”李明达补充道,“而且这次观察的很仔细,一刻都没有放松,我觉得应该是准确的,但也不能万般肯定。” 房遗直点点头,表示明白。 “萧锴刚刚有句话,我也赞同。”李明达接着道,“就是这位幕后真凶挑唆杀人的动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是在他年少的时候,她为什么就开始挑唆完全和他不相识仨人,令她们开始去动手杀人?” “这个问题极好,我也一直在想。”房遗直目光深邃,手指敲击着桌面,“人有针对的去做的每一件事的背后,都有他必然的目的。这个幕后真凶,年纪轻轻,却大胆异常,特意跑到山匪窝里,其目的应该就为了实现他想挑唆人杀人的想法。为什么要让一个完全和他无关的陌生人去杀另一些陌生人?他完成这件事,会有什么好处?我觉得想明白这两个问题,就不难找到这名幕后真凶最初挑唆杀人的目的。” “既然是无关的陌生人,那就跟复仇、谋财等等普通的杀人动机没关系了。”李明达排除法,“他应该是只是纯粹的想让他调教的人可以去杀人,好处就是……他的调教成功了?” 房遗直笑着点头,“公主英明,其目的就这么简单。” 李明达动了动眼珠子,恍然明白地问房遗直,“也就是说,当初这个幕后真凶去梅花庵的目的,是为了‘练习’?” 房遗直点了头,“不然后来也不会有季将军的事。年少时在山匪窝里的是试手练习,但季望这里,必然就不是了。所以我彻查了近一年来,也就是季望为官期间的政绩。他有五次为萧家卖命,最近一次萧瑀平定民乱,立功回朝,就有季望的功劳。季望还把他家祖上留下的十万亩良田,低价转给了萧家。” “这事我记得,朝廷军饷延迟,他先行卖地慰劳将士这事可是传遍长安城了,圣人还曾夸过他忠心为国,是个十分恤下的好将军。就为此,还给他升了一品官。”李明达道。 “美名曰为卖地犒劳军士,弄得他麾下军心大振,实则目的在此,便宜了萧家。”房遗直道。 这时候外头传话说尉迟宝琪那边已经拿到了真云观年轻一辈道士的证言,有关键证据出现。 李明达立刻让人呈上来,又问尉迟宝琪和狄仁杰怎么不在。 “他二人要证人根据证言重新实地走一遍,以确认其所言真实可信。” 李明达忍不住对房遗直笑叹:“瞧瞧,俩人现在案子越查越厉害了。” “谨慎,周全。”房遗直应承赞道。 李明达随即和房遗直一起看了证言。 李明达愣神片刻,深思之后,眉毛扭在一起。 房遗直:“如此,萧锴就没有作案时间。他真的不是凶手。” 李明达缓缓地吸口气,有几分愤怒地咬牙:“这幕后真凶可真的太厉害,瞒我们至今日。” “如此才是,不厉害,必然是假。”房遗直叹道。 “季望死前,后门屋舍没有不准有半个家仆现身,便是亲信也不行。这点如此可疑,我竟然没有仔细深思。还有江林、惠宁安宁等作案的手段,必然有极大一部分是源于幕后真凶的教导,如此也说明幕后真凶必然也会耍这种手段,我竟然也没有好生反思。”李明达转转眼眸,黑漆漆的瞳仁直直地看着房遗直,“但自我检讨之后,我还是有点意外,真想不到,你呢?” 房遗直点头,“何止是意外,颇感震惊。” 李明达立刻叫来程处弼,将自己刚刚写好的一封信给他,令其即刻就呈送至宫中。 “走后门,注意周围情况,避免人跟踪。最好是在闹事走一圈,确认身后没人了,你在传消息入宫。”李明达道。 程处弼惊讶地接了信,虽然心中有疑惑,但公主的吩咐他依旧是乖乖照做。 田邯缮冷眼旁观耳听之后,整个人还是懵的,待程处弼走之后,他有点憋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很想问自家公主是不是确认了凶手是谁。不想才张口,公主就起身了,跑去在地中央来回徘徊,转即又叹了声不妙,吩咐他立刻备马回宫。 “回宫?”田邯缮和房遗直同时发出不解地疑问。 李明达对房遗直道:“回头说。”说罢,她就直接跑出门外。 田邯缮赶忙跟上。 李明达骑着马回宫后,没回立政殿,而是直接去了李惠安的住处。 殿外的宫女见状,忙全都来给李明达行礼。 李明达要往里进,却被宫女们慌忙拦住了。 “贵主正在沐浴,好像是昨晚玩得太累,刚刚睡着了。公主要不晚一些再来?”宫女建议道。 “都是好姐妹,有什么避讳的。”李明达推开那拦路的宫女,就直冲大门紧闭的李惠安的寝殿。 门哐地开了,只看到殿内有两个正站着打盹的宫女,此刻正一副受惊的样子看李明达,随即才反应过来,慌忙过来行礼。 “衡山公主呢?”李明达边说边往内间冲。 “贵、贵主她正在歇息,不让任何人打扰——”殿内的宫女话不及说完,就看到李明达已经冲进内间了,后面的话自然就心虚的变小,没得说了。 李明达看着空空的床,根本没有人的屋子,转眸愤怒地看向身后那些跟进来的宫女们,“干什么!” 宫女们纷纷跪下赔罪,这才在李明达的厉声质问之下,交代了实情。 衡山公主李惠安随着萧五娘出门了。 第244节 第153章 第 153 章 “谁准的?”李明达问。 宫女们纷纷吓缩了头,随即都承认这是衡山公主的主张,她们虽然阻拦,但被训斥。 “萧五娘在旁说去去就回,没什么大事,婢子们实在拦不下了。”宫女们知道事情被发现,她们都会受连累,急得一个个眼泪直掉,磕头恳请李明达饶过。 “糊涂!”李明达瞪着她们,“好生都在殿内跪着反省,祈祷衡山公主能平安回来,不然谁都救不了你们!” 李明达随即命令侍卫看守住这些宫女,不许任何人放信出去。她出了殿后,一面命令侍卫带人马包围萧家,寻找李惠安,一面急匆匆去见李世民。 李世民正在和大臣议事,听说女儿找他,便摆摆手,示意方启瑞去传话,等忙完眼下稍后再见。不想他的手刚刚落下,那厢李明达就已经闯进殿内了。守门的尴尬地进屋拦截,随即给李世民请罪。 李世民见李明达一脸急色,也向来知道他女儿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随便如此。李世民立刻问李明达出了什么事。 李明达扫眼殿内候命的五名大臣,其中不乏有两个跟萧家还挂着亲戚。 李明达微微抿起嘴角,“女儿有一件要事想要和父亲商量,事关女儿的终身的大事。” 几个臣子一听,忙识趣地请退。李世民微微皱眉,自然是疑惑李明达为何会忽然唐突说这种事,这可不像是她的风格。但李世民还是应允了臣子们都退下,他总要给女儿一次面子。 李明达随即快步走到李世民身边,小声对他讲了经过和自己的怀疑,又把李惠安的情况告知了李世民。 李世民活到现在,成为君王,可谓是见了不少世面,但这一次他却真的被李明达的话惊呆了。 “你说什么,你说你们破的几桩案子的最后真凶,其实是萧五娘?萧家的第五女?”李世民特意强调其身份,因为不敢相信,怕是自己弄错了。 “目前怀疑就是她,很大可能。”李明达道。 李世民瞪圆了眼睛,然后眨了下眼,看着李明达:“之前你们不是怀疑萧锴么?” “萧锴三四年前在真云观修行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证实了。真云观的空无道长收养了一女儿,也在观内居住。她和萧锴同岁,当时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瞧见了无道长带来的少年后,就一眼上了,时常跑到后山偷偷瞧他去。那个真凶出现在乌头山逗留那半年,此女还是时常在真云观后山偷看萧锴。而真云观距离无人头上足有五十里,她的偷看又是随性而来,不一定什么时候,有时最多一天还跑过十几回,因而在作案时间上看,萧锴就排除嫌疑了。”李明达将她最新获得的证据,详细解释给了李世民。 李世民点了点头,“那怎么就是萧五娘了?这孩子我也见过,有世家闺女的气派。活泼灵动,人长得也乖巧干净,一个女孩子家会干出这等残忍的事?还有,她就有作案时间了?” “各世家贵族一向都很盛行将未成年子女送到道观出家一段时间,这不仅沾了仙气,也有无灾无病好养活的讲法。三四年前,萧五娘刚好十一岁左右,她和她的兄长萧锴一起被送去出家的。” 李世民附和点点头,其实不止是世家,连皇族也有很多人如此。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自然也是他们李氏皇族奉道教为国教,并以“道”治国为根本。所以从大唐开国之时,道风最为炽烈,上至帝王,下至黎庶,无不趋之若鹜。像贵族送子女出家一两年为道这种事,早就屡见不鲜了。 “萧五娘被早送一步,在她父亲没有被贬黜之前,先在长安城外的荷花观出家。后来萧公被贬黜到定州,萧锴才随后出家。那时候萧五娘就一直在荷花观内,并没有随她的父母迁移。” 李明达顿了下,见李世民理解了自己刚刚所言,就继续说道:“这件事,在世家之中不是秘密,哪个世家女什么时候出家,出家多久,都是平常用来显摆的,我也听说过。但我查萧锴的时候,因为被江林所供述的‘少年’所局限,一直认定是凶手是男人。再者明镜司查察季望的秘密泄露,也让我怀疑是内部人作祟,而明镜司内可怀疑的人之中也都是男子。因此我就彻底忽略了女子的可能性,这里是兕子思虑不周;了。” “你已经很厉害了,这种事换做别人,怕是一辈子都想不到。”李世民十分骄傲地笑了笑,转即又反应过来,“惠安!” “女儿已经派人去了萧家,但未免意外,还请阿耶下令,派人守城。若一旦萧家那边情况不对,长安城的城门就至关重要了。”李明达道。 李世民应承,立刻下了令。李世民思量着,又不解地继续问李明达:“那你刚才进门,为何不直接说事,而借口扯为什么说终身大事,是为故意瞒着那几个大臣?” “因为事情还不确定,便不能走露消息。况且皇宫丢了公主的事,如果在公主没有找到之前就闹得满城皆知,只会凭添麻烦。”李明达解释道。 “若萧五娘真如你所言那般,是挑唆人杀人的幕后真凶,聪明至极,那她这次带走惠安,会不会是有所图谋?” 李明达不确定的摇头,“应该不至于,从我发现消息泄露之后,这方面一直很保密,她应该是察觉不到什么太大的情况。” 李世民还是难以心安,他暴怒不已,转即拍桌,这就要下令李惠安身边所有的宫人都赐死。 李明达忙劝慰李世民切勿动怒,“就当在妹妹找回之前,不沾血腥,算是个祈福吧。” 李世民听闻此言,才稍稍息了怒火,转即有命人加派兵马,一旦萧家那边没有消息,就做好满城搜寻的准备。 随后不久,守备宫门的侍卫就被带了上来。 “萧五娘何时出宫,怎么出宫的?”李明达问。 “一个时辰前,递了令牌,乘车而去。”侍卫道, “阿耶,我想亲自去一趟萧家。”李明达请示道。 李世民应承,随即将亲信侍卫周常怀和程木渊全部派给了李明达,并拿了调遣禁军的令牌,让李明达有事时可随意调遣。 “定要把你二十一妹安全带回来。”李世民揪心地皱眉,惠安是他最小的女儿,也同样是他的心头肉。若是她有个好歹来,他一定会让整个萧家陪葬。 李世民虽然还很好奇萧五娘作为这一切的原因是什么,萧家有多少牵扯在其中。但眼下寻找李惠安的事最为紧急,其她只能以后再仔细计较。 李明达急忙扑回皇宫的结果,并没有找到李惠安,这让她心里十分的不安稳。她不自觉的攥紧了手中的鞭子,不停的抽马,恨不得一步就蹿到萧家。 李明达出宫时,立刻派人去通知了房遗直,并将李世民刚刚给她的调遣禁军的令牌转交给了房遗直,让他随后负责安排禁军的调用。 房遗直得消息之后,深知事情的严重性,也立刻动身赶往萧家。 李明达先到。 负责守卫小家的侍卫急忙过来,回禀李明达:“说是去了曲江池游船,呈侍卫已经先行带了人去曲江池寻找。属下们也已经确认,萧家确实没人。” 李明达二话不说就上马直奔曲江池。 到了地方之后,果然见曲江池上有十几艘画舫。程处弼正命人备船,转眸看到公主来了,连忙行礼。“船有些多,不知哪一艘才是。倒是属下思虑不周,该抓个萧家的人过来认船才是。” 程处弼说罢,就打发人回萧家要人,这边则先开始一艘一艘查。 李明达抬手示意程处弼暂时不要吱声。她骑在马上,闭了眼,皱着眉头,仔细听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曲江池人来人往,四周声音嘈杂,多是行酒作乐吟诗作赋的居多。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之中,李明达终于听到了一声熟悉脆耳的笑。她张开眼朝池子的东边望去,见河对岸一间酒楼的三楼窗边,站着两名女子。高一些的正是萧五娘,矮一些的则是她的妹妹李惠安。 李明达看过去的时候,萧五娘的目光刚好也往这边扫,李明达立刻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李明达刚刚那一瞥,注意到萧五娘脸色,不慌不忙的,脸上还带着笑意,应该是正和李惠安聊得开心。李明达不确定萧五娘是否发现了她们,萧五娘选择高处,是否是出于要观察曲江池附近的情况? 李明达出于谨慎,没有妄动。她咳嗽了一声,告知身边的程处弼不要随意乱动,更不要听了她的话之后刻意往河对岸看。 “你一会弄些草帽,或是暗中吩咐几个面生的去河对岸的悦来酒楼拿人,三楼左数第二个窗户。”李明达因为之前在曲江池查案过,所以还记得那酒楼的名字。 程处弼应承,立刻照办。 这时候房遗直也骑着马过来了。 李明达连忙转身迎他。 房遗直看到李明达这个举动愣了一下,随即跳下马,走到李明达跟前,低声询问她是不是找到人了,但是碰到了什么麻烦。 “太了解我。”李明达有些惊讶地叹,她转即去拍了拍房遗直所骑的马,让马遮挡住他们二人的大部分身子,然后和房遗直说道,“人在河对岸的悦来酒楼,我已经命人暗中去包围酒楼,但我有些担心萧五娘娘已经发现了我。” “曲江池附近的要道我都已经命人封锁,禁军那边我已经通知,随后就赶来把整个曲江池围得密不透风,是这池水的上下游,也有人看守。”房遗直道。 “安排得很周到,果然这令牌在你手上比较得用。”李明达叹一声,听房遗直这些话之后,她心里有点底了,至少萧五娘跑不了了,但李惠安的安危她还是很担心。 未免打草惊蛇,李明达假装是和房遗直在岸边查案,随即就骑马往回走。不久之后,悦来楼那边发了信号,李明达立刻调转马头往河对岸奔。李明达到悦来楼时,李惠安还在侍卫们喊叫,怪他们将萧五娘关押,强迫她回宫。李惠安甚至拿出公主的名号来押这些人,威胁他们就算现在她弄不了他们,这仇她记下了,日后一定会报复回来! 李明达听到这话,心头一震,冲进来一把抓住李惠安的胳膊,警告地瞪她:“你在说什么,这是你擅自出宫,犯了错的人,该说的话么?” 李惠安见李明达突然出现,愣住了,然后红扑扑的脸蛋就挂满了愧疚,蔫蔫地低下头去,“十九姐怎么在这?” “你一声不吭的出宫,我回去找你,你不在,我能不着急么,阿耶能不着急么?惠安,你怎么想的,怎么干出这么冲动的事情。你可知道你的身份,会给你带来多少危险么,不要以为你是个公主,一切就安全了。”李明达边说边检查李惠安的身体情况,看她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又问她有没有那里不舒服。和萧五娘在一切的时候,都吃了什么东西,入口之后,身体是否有异样。 李惠安摇摇头,“除了喝点水,什么都没吃。我是出宫来玩的,看着四处这么热闹新鲜,哪有什么心思吃饭啊,看都看不过来。”李惠安解释道,随即笑嘻嘻的拉着李明达胳膊,和她撒娇,“刚刚还说要打算去明镜司,想看看十九姐办案的地方呢。” “早和你说了,以后会带你去看,你就这么着急?” “惠安是太好奇了,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一时着急就任性了。十九姐,惠安错了。”李惠安老老实实地给李明达行礼,噘着嘴认了错。又说整件事不干萧五娘的事,都是她的主意。 “十九姐,可不要怪罪她,真要是处置了她,以后贵族姊妹哪个还敢跟我玩啊。父亲那里,帮忙说说,就说都是我的错。我挨骂了,受罚一会儿不要紧的,萧五娘要是受罚了,可是会影响她一辈子。再说这件事,真的是我逼她的,她不得不从。”李惠安再三替萧五娘求情道。 “自身都难保了,还替人家求情,或许她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李明达摸了摸李惠安的脸蛋,这种真实的触感,总算是让她彻底松了口气。 李惠安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仰头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不解地问李明达:“十九姐是不是和萧五娘闹不和了?” “为什么这么问?” “十九姐刚刚说的么,说萧五娘并没有我想的那么好。萧五娘今天见了我,也时不时地跟我打听十九姐,我刚刚就想应该是你们两个之前闹了什么别扭。萧五娘这个人嘴巴是碎了点,我知道十九姐不喜欢她这一点,但她待人还算真诚,心也是好的,十九姐就不要和她计较这点了。十九姐忘了之前和我说的么?人都有缺点。”李惠安很认真地想去开解,希望能把两个人劝好。 “你这丫头,”李明达忍不住笑,为自己妹妹善良的心思而感到欣慰,他摸了摸李惠安的脸蛋,对李惠安道,“行了,十九姐知道了。你乖乖的跟着周常怀回宫,好生跟父亲请罪去。先顾好自己,看看怎么措辞才能受罚轻一些吧,别的事你快别操心了。”李明达笑着刮一下李惠安的鼻梁,就让她回去。 李惠安一听李明达说的这些,头都大了,乖乖点头,这就去了。李惠安随行的随从和侍卫,李明达都命令留了下来,又嘱咐周常怀,回宫之后,务必请太医给李惠安诊脉, 李明达目送走李惠安之后,这才冷下脸来,转眸去看房遗直。 房遗直道:“人被看守在天字二号房。” 李明达立刻上了三楼,去见萧五娘。 萧五娘正一个人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托着下巴。见门开了,李明达来了,萧五娘笑起来,立刻行礼给她,被免礼之后,见李明达面色不好,还特意问她怎么了。转即又挑着眉感慨好大的阵仗,给李明达再三赔罪,表示自己不改胆大受不住李惠安的央求,擅自带她出来。 “本想着就带她出来一个时辰,立刻回去。对外也就是睡觉,小憩的工夫。谁想到出来了,东走西走得,时间过得这么快,玩得忘我了。”萧五娘随即又道歉说是自己的不对,“怪我不改由着衡山公主的性子来,便是衡山公主拿刀逼我,我也不该带她出来。” “拿刀逼你?”李明达本是不耐烦听萧五娘的这写说辞,忽听这句,忍不住惊讶了。 萧五娘随即掩嘴,瞄一眼李明达,低头忙改口道:“说错话了,乱说的,贵主切莫当真。” 这几句话说得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任谁听了都不会信。 李明达随即看向萧五娘的身边的随从,问她:“可是如此,是衡山公主用刀逼得萧五娘?” 婢女忙跪地,哆嗦的应承,承认如此。刚好李惠安的随从也留了下来,李明达打发人去问,也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李明达转眸看着萧五娘异常镇定的脸,笑了笑,然后坐了下来,才让萧五娘免礼起身。 程处弼和程木渊俩人,就站在李明达的身后,贴身护卫。房遗直则站得靠后一些,乐得让地方,这种时候,他最希望的是公主的安全能得以保证。 萧五娘观察情况似乎有些不对,笑了笑,“贵主不会是因为这件事,就对五娘失望了,防着五娘?” “你这么唐突地把惠安带出来,我的确该生你的气。但而今还有另一桩事紧要,所以当下这是要审问你。”李明达道。 萧五娘愣住,挑眉不解地看李明达:“审我?这是为什么?我一个弱女子,久居后宅,一不偷,二不抢的,我能犯什么案子。至今以来,做得最大的事,便是今天带衡山公主擅自出宫。” 李明达听完阿这话,看眼房遗直。 房遗直对李明达点了点头。 萧五娘见俩人互相使眼色,抿了抿嘴,“你们别这样啊,好吓人,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说有人冤枉我杀人了?哈哈,这倒是有意思了,快和我说说,我也好自证清白。” “还笑?”李明达边观察萧五娘边问。 “因为我知道自己肯定没做,所以觉得好笑,这种事儿怎么摊到自己身上,倒是好奇了。”萧五娘面色无异地说道。 李明达缓缓吸口气,对萧五娘严肃道:“是你二哥,他有杀人之嫌,我们找你,就是有话想问你,关于你二哥的。” “我二哥?他杀人?这不可能吧,贵主和房世子都是自小就认识我二哥,大家一起长大的,他什么人品你们该清楚,怎么可能会杀人。”萧五娘惊讶之余,立刻摇头表示不信。 “人是会伪装的,看似很正常,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实际暗中真正的她,却是个凶残至极的杀人犯,而且早在年少时,就已经躲进山匪窝里开始练习如何教唆人杀人了。”李明达紧盯着萧五娘,随即让人将江林的证词拿给她看,又跟萧五娘道,“我们已经证实,你二哥在真云观修行的那段日子,刚好和乌头山的时间能对上。而且江林好端端的忽然改口,也是为了帮你二哥打掩护。” 萧五娘看着证词,默了许久之后,红着眼跟李明达道:“你是说江林证词里个出现在乌头山的少年,就是我二哥萧锴?” 萧五娘特意说‘少年’,没有直接去提江良的名字,明明证词里江良名字出现的次数很多,而少年二字只出现了一次。毕竟名讳不同,如果萧五娘此刻正着急为萧锴正名,她第一件事就该提出名字不同的疑惑。但她没有,她本能地先选择保护自己,所以先行强调了是‘少年’。 而凶手若是女子,也刚好可以解释了为何季望身亡当天,后门以及所有家仆都被赶走的情况。女子与男人私下见面,自然要避嫌。而一名身体健壮的大将军,能让人毫无防备地捅一刀而无还手之力,只能是亲密的女人。因为两个男人就算关系再好,彼此说话聊天也不会把身体紧密的凑在一起,季望还是有反应的余地。而且男人间见面,也不会让季望一个粗犷的武夫刻意费心去把跟前所有家仆都打发走。 第245节 第154章 第 154 章 萧五娘说完话之后,发现李明达一直看着自己无言,不解地轻声唤道:“贵主,可是我哪里说错了?” 李明达眨了下眼睛,目光依旧在萧五娘身上停留,带着审视。萧五娘也感觉到李明达目光中的不善,有些不自在地转头,把目光放在别处,尽量避免与李明达的目光碰撞。 “你是个聪明人,我们就不必绕弯子了。” 萧五娘顿然疑惑地望向李明达,“绕弯子?公主上来就和我说怀疑我大哥是凶手了,哪里能算是绕弯子,公主是个爽快人,五娘也不孬,公主问什么就如实回答什么。不过我是不相信我二哥会干什么挑唆杀人的事。” 李明达嗤笑一声,转眸打量萧五娘,倒是想看看她要装到什么时候,“你对你二哥一向崇拜,之前几番和我夸赞他才学好。而今她受冤,你也能如此坚定地站在他那边,坚决相信他,想必你二哥若是听到你刚刚这些话会觉得很欣慰。” “这是自然,我一向以我二哥为傲,他是我最好的兄长。”萧五娘微微挺起胸脯,确实流露出一副骄傲的样子,随即她给李明达磕头,“所以还请公主仔细彻查此案,证明我大哥的清白,他必定是被冤枉了。” “那你说他被冤枉,可有证据?”李明达问。 萧五娘怔住,支吾道:“我不清楚,我这才刚刚从公主的口中知道这件事,哪里会有什么证据,但我相信我二哥的人品,他不会是干出这种事的人。” “你明知道你以这种理由辩白很无用。” “可我要怎么说,难道我要说我二哥就是杀人犯不成?我是他妹妹,自然相信他。”萧五娘有些恼道。 “以亲妹妹身份求情说无辜,自然是没信。但若是你说实话,承认那些事情都是自己做的,你崇拜的二哥可能就会获救了。”李明达微微眯着眼,紧盯着萧五娘。 萧五娘闻言怔了下,随即活动了下眼珠,用万般震惊地表情看向李明达:“公主我没听错吧,刚刚说我……是凶手?” “对啊。”李明达见萧五娘还在装傻充愣,就对她抛出一个微笑。 “公主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二哥正含冤受狱,您就不要和五娘开玩笑了。”萧五娘低垂着眼帘,睫毛微微颤抖,可怜兮兮。 “你了解我是个有分寸的人,这种时候我会随便和你开玩笑么?”李明达反问。 萧五娘眉头皱起,她表情停滞了片刻,猛地抬眼,十分震惊地望着李明达:“公主该不会是真觉得我是凶手?这……这……这……这怎么可能!我一个弱女子无缘无故地,挑唆这些不认识的人杀人干什么!” “这也是今天我正想问你的话。”李明达说道。 “太冤枉了,我怎么会知道,公主该不会是真的相信我是杀人凶手吧?我怎么还是觉得你在开我的玩笑?”萧五娘不敢相信地看着李明达。 “是不是开玩笑,等等看就知道了。” 李明达随即吩咐人将萧五娘带到明镜司,她的随从也一并被带走。一切都是安静行事,并没有声张。 萧五娘一路都不平静,念叨着自己受冤,到了明镜司之后,她就挣扎着跑到李明达跟前,态度没有之前那么敬重了,要和李明达好生理论。 “公主便是圣人最宠爱的晋阳公主,但也不可为所欲为,随便冤枉人!我要见我父亲,要见圣人,我要喊冤!” “你现在谁都不能见,除了我。先在我跟前解释清楚了,事情就能过了。”李明达道 “呵,心凉了。枉我平日对公主十分尊敬,还掏心掏肺的把公主当成最好的朋友。我真是万万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被自己的好姐妹冤枉是杀人凶手,而且是教唆了好几个凶徒的杀人魔。”萧五娘眼中写满了失望,满脸愤怒,看起来她好像真得受到了巨大的冤屈和侮辱。 田邯缮冷眼打量受审的萧五娘,螓首蛾眉,杏目含水,一张娇嫩的瓜子脸赛过芙蓉之美。再看她风姿,那也是世家女之中的一等一。这可正经是一副谁见了都忍不住怜爱的模样! 确实如萧五娘自己所言,她这样一个娇娇滴滴的弱女子,会是杀人魔?即便是现在亲眼所见,田邯缮也还是想象不出来,萧五娘这样的女子去动手杀人的场景会是何种样子。 田邯缮往自家公主身边凑了凑,他有点紧张,很担心公主这一次判断失误冤枉了萧五娘。这可是大事,公主一下子动了萧家兄妹二人,而萧瑀又不是一个善茬,萧瑀这厮要是真在朝堂上闹起来,可是谁的面子都不顾,连圣人脸上都不好看。 “你现在看起来还是平常的萧五娘,敢爱敢恨,爱讲话。”李明达总结道。 萧五娘红着脸看向李明达,“我不懂,公主这话什么意思?” “你真正的样子,该是会更冷静,更聪明。”李明达道。 萧五娘垂着眼眸,“我听不懂公主在说什么,我就是我,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四年前,你在荷花观修行,有半年不见了踪影,是何缘故?”李明达问。 萧五娘怔了怔,然后回忆道:“我出家修行可不像别人家那些娇滴滴的贵女,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住而已,平常生活什么都没有改变,只不过是换在道观过富贵日子。我出家是,真正的修行,过得清贫日子,后来我父亲出了事,我因没了身份,自然更没有太多的讲究,就随师傅出去云游历练。我是跟她在外云游了半年,这件是清荷师傅可以为我作证,你们可以去荷花观询问清荷道姑。” “正在路上,希望结果能如你说的一样,也希望我这位道姑不要有什么意外才好。”李明达道。 萧五娘嗤笑,“能有什么意外?我正大光明的,不怕查。” “也对,凶手有预谋有计划地下手,不提前做些准备才叫奇怪。但我相信只要凶手犯案了,即便是有伪装的不在场证明,其破绽也必然很多,假的就是假的,它真不了,一定可以揭穿。” 萧五娘瞪大眼看着李明达,“公主这是认定我一定是凶手了?为什么要这么看我?我哪里看起来很嗜血很凶残么?” 李明达没理会萧五娘,懒得浪费时间配合萧五娘继续做戏,转即去吩咐属下:“去把萧锴叫来。” 萧五娘表情微变,转而看到被带上来的萧锴,急忙迎了过去,询问他情况如何。 萧锴看到自己的妹妹在此,十分惊讶,疑惑问何故。 李明达拍了惊堂木,不许二人说话。俩人随即闭嘴,一个疑惑一个气愤地看向李明达。 “我问你话,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可听清楚没有?”李明达对萧锴道。 萧锴点了点头。 “眼睛一直要平视前方,看着房世子,不许看别处。”李明达又补充一句。 萧锴应承。 “在季望身亡的前一天,也便是我们开始怀疑季望是尸骨案凶手的当天,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你妹妹?” 萧锴怔住,转头看向萧五娘。 田邯缮立刻提醒他不要看。萧锴才想起来,赶紧又转把头转了回来。 李明拿着时候,一直在观察萧五娘的神态,她微微扬起下巴,尽管双唇紧闭,但嘴角周边的肉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不是。”萧锴回道。 “事关重大,你不能撒谎。”房遗直警告萧锴。 萧锴诚恳地表示他没有撒谎。萧锴深知他五妹爱传八卦,所以他对这句询问没有产生更多的想法,只当公主等担心消息是从他嘴里传到妹妹那里,然后泄露出去。 思及萧五娘消息灵通,李明达恍然明白了什么,感慨一声:“我该想到,消息未必是从你这里传过去的。” 萧锴不解地看向李明达,有点不太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 “三四年前的时候,你妹妹在荷花观出家,而你后来随了无道长在真云观修行。俩人距离都不算远,期间是不是见过面?”李明达又问。 “是,见过四五次。”萧锴道。 “说一下大概时间。”房遗直随即道。 萧锴随即就说了大概时间。这四五次见面,都是凶手离开乌头山之后才有的,也就是萧五娘的‘云游’归来之后。 “你妹妹和清河道姑出去云游的事情,你是否知晓?”李明达再问。 萧锴怔了一下,转头又看向萧五娘,顺便摇了摇头。萧锴忍不住问萧五娘,“你还出去云游过半年?” 萧五娘抿着嘴点头,“因为是很久的事了,之后又怕父亲母亲和兄长们担心,我就没有说。” “你一个女孩子,只跟着一名道姑出门,太危险。”萧锴叹萧五娘当年太鲁莽。 李明达拍了一下惊堂木。 萧锴吓得哆嗦了一下,才想起刚刚公主的警告,不许他随便和萧五娘说话。 “公主,我能提出一个疑问吗?”萧锴试探问,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刚刚提出的这些问题都跟他妹妹有关,这和案子又有什么关系。 “现在不能,回头再说。”李明达又问萧锴,“四月二十八这一日,也就是季望身亡的这一天早上,你是否在家?” “是,我在家。对了,这件事有很多人都可以,我家众多家仆都看到我了。这是不是就可以证明我不是凶手?”萧锴忽然高兴了。 “不好证明,因为季望的死亡的时间推定在早上,包括天亮之前的一个时辰,那时候多数人都在单独睡觉,你也是。”房遗直道。 “啊!”萧锴一脸失望。 “那你五妹呢,在不在?”李明达继续问。 “我五妹?”萧锴不解,转头又要去看萧五娘,这时候田邯缮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大扇子,直接展开挡住了萧锴的左侧,刚好可以避免他去看萧五娘。 萧锴只好转过头来,和李明达道:“这我不清楚,我给父亲定省的时候,没有看到五妹,可能是睡懒觉了。不瞒诸位,我的这个妹妹很爱睡懒觉。” 萧锴半开玩笑的说完之后,忽然反应过来这话可能对一个女孩子家的名声不是太好,又连补救道:“你们可不许外传,其实谁都有累的时候,我更爱睡懒觉。” “放心,在场的这几位没有乱说闲话的。”李明达虽然觉得萧五娘根本不在乎这句话是否外传,不过还是耐心地给萧锴一个安慰。 萧锴点点头,“瞧我,也不动脑子,自然是相信诸位。”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顾念你妹妹的名声。”李明达感叹一句,转眸看向萧五娘,问她觉不觉得亏心。 “为什么这么说?”萧锴打个激灵,之前他就奇怪公主为何要一直围绕着她妹妹提问,这会儿又听这句话,他心底隐隐不好的预感终于清晰了,但理智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你们该不会是觉得我妹妹才是真很正的幕后凶手?这……这也太……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石红玉的案子你还记得么?”房遗直问。 萧锴愣住,“可……可……” 萧锴想说她妹妹不同,但是话到嘴边,忽然发现自己甚为她的兄长,说这些话有点太没有说服力了。所以嗑巴之后,就决定闭嘴不言了。 “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该是什么人故意针对我们萧家。”萧锴随即提出自己的怀疑。 “你之前既然说相信我们,就只需好好配合调查,静等结果。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我们给你的交代,一定是证据齐全,毋庸置疑的。”李明达给萧锴保证。 萧锴又怔住,心里更加忐忑起来,甚至开始有些怀疑凶手会不会真的就是自己的妹妹。他默默转头,看向萧五娘。萧五娘早就已经落了泪,委屈至极。 萧锴张了张嘴,要哄她,却听到公主下令,让他退下。 “你别伤心,有公主这句话了,咱们就不怕。反正我们是清白的,不怕被查。”萧锴临走之前,对萧五娘解释道。 萧五娘看着萧锴,乖乖点头,目送他。 待萧锴下去之后,萧五娘就哄着眼睛瞪李明达,“还要审什么,尽管痛快问,我一定知无不言,但也请公主审案判罪的时候,拿出铁证来,别随便冤枉好人。” “回公主,荷花观的清荷道姑请来了。”衙差回禀道。 李明达:“把萧五娘请到内间,让她进来!” 萧五娘愣了下,然后不得不听从安排,在左青梅的押送下进了内间。左青梅用布缠住了萧五娘的嘴,“多有冒犯,还请萧五娘见谅,我们也是怕您在关键时候,出什么声来,扰乱公堂审问。” 萧五娘皱眉,要反抗。 左青梅两根银针下去,萧五娘的左右胳膊就麻得抬不起来了,只能老实地坐着了。 清荷道姑进门之后,就给李明达请礼,样子有些惶恐。 李明达开门见山提问,清荷道姑的回答和萧五娘一样,说法都是出去云游了。 “去得那里,吃住在什么地方,都说说。”李明达道。 “哎呦,这年头太远了,可记不清。当时就是一直往河东那边走,多是风餐露宿,偶尔有也会在路过郡县的时候,找个人家投宿,但具体哪一家真是记不清了。”清荷道姑说罢,就敲敲脑袋,表示自己真的老了,记性差,转即忽然想起什么的样子,对李明达又说,“公主何不问问萧五娘,她或许记得更清楚些。” “萧五娘死了,无处可问,这才问你。”李明达道。 第246节 “什么!死了?”清荷道姑吓了瞪圆眼,整个身体哆嗦起来,随即她跌坐在地上,整个人窦聪很近在震惊之中,无法缓过神来,“怎么会……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天,我们怀疑她是策划几桩杀人案子的真正幕后凶手,所以缉拿她。她这个人倒是厉害,开始不认,后来在铁证面前,几番辩解不成,就趁我们不背,拿刀自尽了。” 李明达看了眼地面,“瞧瞧这些地缝里还有干涸的血渍,就是她的。” 清荷道姑低头一瞧,发现这地砖缝隙里,果然后红得有些发黑的血,吓得忙往别处爬,她整个人缩起来,哭得厉害。一个年过四十的人,猛然间像个孩子一样把自己抱成团,瑟瑟发抖地在大堂中央痛哭,样子看着还真有些奇怪。 房遗直冷眼看着这位道姑的表现,对李明达点了下头。 这时候,随后又有衙差回禀他们搜查清荷道姑房间的结果。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清荷道姑的房间里有个专门焚烧书信的小铜盆。 “再有就是这两本书。”衙差呈上。 李明达随手翻看了下,挑了下眉,然后让田邯缮拿给房遗直。 “吐蕃文,写如何配药的,看来都是些古传的秘方,以前不曾听过。”房遗直大概扫了几页之后,总结给李明达。 李明达问清荷道姑:“你会吐蕃文?” 清荷道姑还是哭。 田邯缮便呵斥她懂点规矩。随即清荷道姑就被衙差强行压制,抬起头来。 清荷道姑有些憎恨地看着李明达,眼睛红了个透,“是你害死了五娘?” “她有罪,本就该死,早死晚死都是死。”李明达风轻云淡地讲完,看着清河道姑,“说说你和萧五娘之间真正的关系。” 清荷道姑还是憎恨地看着李明达,不说话。随即她忽然挣扎,整个人冲着衙差腰间的挎刀去,侍卫立刻用绳子把清荷道姑捆个结实,让她的四肢根本无力挣扎。 清荷道姑就像个虫子一样,在地中央左右前后地蹭动。 “你想死?追随你的主人?那你要老实回答我的问话,或许还能死得快点,不然你就要一直忍受这种丧主的悲痛了。” 从先前的几桩杀人案来看,萧五娘很会调教人。而这位清荷道姑可以睁眼说瞎话地为萧五娘作证,而且人至今还活着,显然是萧五娘的亲信,必然是死也不会说出秘密的那种亲信。那么萧五娘一定是她的主心骨,她活着的信念的支撑。对付这样的人,如果直接提问或者严刑逼供,都不会有效果,而且搞不好就会趁人不注意,人就自尽了。所以李明达立刻想到了用萧五娘死来刺激清荷道姑。主心骨没了,她一定会丧失冷静,失去冷静了,那她就会露出破绽。 “我诅咒你不得好死,害死我们五娘的人都会下地狱!”清荷道姑发疯地喊道,眼睛里充满了浓浓地对李明达的憎恨,“你做梦吧,我怎么会给我的仇人证言,我一句都不会说!” “我们五娘?看来你们不知一个人啊。”李明达立刻抓了漏洞。 清荷道姑怔了下,皱着眉,想想事已至此,人都死了,也不算什么,对李明达哈哈大笑道:“对,我们还有很多人,互相帮你知道么,我们是比互相帮还要庞大的帮派。晋阳公主,你就等着吧,心惊胆战地过每一天,因为你身边的,你出门见到的,保不齐哪一个人就是五娘的手下。我会发出绝杀令,让帮中所有人都不放过你!” “放肆!”田邯缮气得想直接去弄死清荷道姑。 李明达抬手拦着田邯缮。 “你现在人在我这,怎么发绝杀令?”李明达口气听起来似乎还有些替清荷道姑担忧。 清荷道姑稍微滞了下,立刻快速反应地狂笑,“自然是因为这屋子里也有我们的人。” “好笑,”李明达嗤笑,“本来我差点信了你们是个大帮派,可你这一句话就泄了低了。要真是有你们的人,你要发绝杀令,会特意告诉我你们的人在屋子里么?那我有所预防了,你还怎么发出去?” “我——”清荷道姑噎住,随即气愤地挣扎,又像是一个蚕蛹一样,‘没手没脚’地在地上来回蹭。 “你给不给证言,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只需要确认你们的主仆关系,知道萧五娘的不在场证明为假,这就足够了。”李明达说罢,就让人把萧五娘带了上来。 清荷道姑正哭得泪眼婆娑,随后在泪花的模糊之中看到了萧五娘的身影,还以为自己要死了的幻觉。直至有人拿走了萧五娘嘴上的布,听到萧五娘的声音,清荷道姑才清醒起来,渐渐意识到萧五娘是个活得。 清荷道姑愣住,表情难以形容。 萧五娘没去清荷道姑,一直看着李明达,“公主胡言乱语骗疯子,就要坐实五娘的罪行?” “啊啊啊,我杀了你们!我才是真正的皇帝!”清荷道姑怒喊起来,绑在她身上的绳子好像没作用了似得,整个人接连顺畅地在地上翻滚,看起来真跟疯子一样。 “啧啧,多听话的狗啊。”田邯缮忍不住感慨。 清荷道姑还在哇哇直叫,最后衙差打了几下,堵住了嘴,屋子里的闹腾才算结束。 李明达还在不停地翻那两本写着吐蕃文的医书,“我之前一直奇怪,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好好地女孩子年纪轻轻的,为何要锻炼自己去教唆杀人。今天我看到这两本书,恍然明白了。而今仔细端详你的样貌,还真是和那个人十分相像。” 第155章 第 155 章 “是我耳朵出问题了么,公主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萧五娘满脸不解地看向李明达,她微微歪着头,眼睛里闪着略带委屈的微光,令人不禁感慨这真是一双好清澈的眸子。 田邯缮禁不住打量萧五娘,其实他到现在心里还觉得不真实,他打小就陪在公主身边侍候,而公主和萧五娘自小就玩在一块。那他也算是看着萧五娘从小长到大,一个长得好看水灵灵的孩子,平时说话让人觉得有点没心没肺的,田邯缮怎么想都不觉得萧五娘像是凶手。而今瞧瞧,可能就是他这双眼睛,让人看着觉得清澈见底,纯净至极。 都说看人心要先看人的眼睛,但没想到有一天眼睛也会骗人。 田邯缮在心里唏嘘不已。 “李大亮,我说你眉眼长的和李大亮很相像。”李明达直截了当道。 萧五娘噗嗤掩嘴冷笑,“公主在和我开玩笑吗?李大亮长什么模样?我怎么可能像他。说句不谦虚的话,我的容貌在长安城怎么也算是中上等,之前见过的人都说姿容还算过得去。而李大亮就是个普通长相的,甚至可以用丑来形容。我不知道公主是不是已经把我定罪了,所以非要才把我将跟那个作恶的罪人联系在一起。难道从样貌上找出相同之处,如此你们就能定我的罪了?那怎么不说因为他长了鼻子眼睛和嘴,而我也有,所以我就有罪。” “纵然你如何伶牙俐齿,也改变不了你的下场。”房遗直冷冷扫一眼萧五娘,转即和李明达商量,应该对萧五娘的房间进行搜查了,“除萧府外,她一定还有另一处秘密之地,可用于她平时作案存放一些相关的东西。” 李明达点头赞同房一直的推敲 ,随即就命人去调查,拷问萧五娘的属下们。 “他的属下必然不好审问,就用我刚刚的法子。” 李明达话音刚落,左青梅就和李明达表示,“贵主之前让准备的尸首已经弄好了,和萧五娘大概有七八分像。” 既然是做戏,自然是要做全了,才能更让人信服。李明达嘱咐道:“穿上她这身衣裳,把头发弄乱,抬着出去。” 左青梅立刻会意,就需要请萧五娘更衣,萧五娘不肯。自然就要来硬得,萧五娘就双手抱着自己惊恐叫起来,“你们不可以对我这样,好歹我也是萧公的女儿,对我该有起码的尊重。” “你不是说你无辜么?为何不敢更衣,你的那些属下,如果真的没有跟你做坏事,还怕诈么?”房遗直逼问。 萧五娘垂眸皱眉片刻,然后抬头看着李明达,“好,我可以配合。但如果我的属下并没有招供什么,证明我的无辜,又如何?就凭着公主这么随随便便的冤枉我?” “还讲条件?别忘了荷花观的事你还没有解释清楚,你有作案时间。” “公主不记得了么?我讲得已经很清楚了,我之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但谁料到清荷道姑是个疯子?反正我只能阐述自己知道的事实,但我没办法去控制一个疯子会说什么。”萧五娘有些气恼地说道,“我要见我父亲,你们不能就这样扣留我,随便冤枉我。” “我当然可以扣留你,明镜司是御封的办案之地,而你是我怀疑的作案凶手,我可以抓你审你,一直到我愿意松口放了你为止。”李明达和萧五娘铿锵道,“而且我还怀疑你并非是萧公的亲生女儿,如果萧公听说了我这个怀疑之后,你说他会不会替你求情?” 萧五娘死死地盯着李明达,眼睛里掺着很多让人道不清的情绪。 “晋阳公主有些欺人太甚了!我虽是臣子女儿,位分虽不及公主高贵,但是个有脸面的人,也会生气的。” “衣服已经备好了。”左青梅道。 李明达:“你先去更衣。” “我改主意了!既然公主已经认定我有罪,我已经没有必要去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萧五娘冷笑一声,随即忽然大喊,“公主冤枉我!都不要被骗——” 后半句话没有说完,萧五娘就被程处弼从后面打晕了。 田邯缮急了,“哎呀,这可怎么办,这么喊外边的人肯定都听见了,哪还能招供?” 李明达斜眸看着倒地的萧五娘,“直接在他身上泼点血,抬着出去,把脸留个露给他们看,如此更显得真实了。” 左青梅直叹这也是个好主意,当即就叫人从后窗跳出去,从厨房那边弄了点鸡血和一块牛肉过来。左青梅把肉别放在了萧五娘的左胸衣服下,然后用一把短刀插在了左胸的肉上,鸡血泼在了上头。乍看起来就是,用刀插在胸口自尽了。未免露出太多扩展,走,就没特意把萧五娘的发型弄乱,把她的长发弄了几缕搭在了胸口处,如此看起来就更加的真实。随后,萧五娘就这样被抬了出去。 人已经被打晕了,自然不好审问,而李明达也知道,她的手里如果没有什么铁证的话,也不是很好审问萧五娘。李明达命人将萧五娘谨慎看押之后,就和房遗直一起骑马去了萧家。 而那些亲眼见到萧五娘的死的随从们,都十分震惊。之前听屋里萧五娘喊话似乎在警告他们不要被骗,但眼下大家都亲眼看到萧五娘胸口插刀,流了那么多血,人也死了过去,自然没人怀疑是假。他们谁都没有料到晋阳公主下手竟然会这么狠,萧五娘好歹也是名门贵族出身,这说杀就杀了。而且杀完人,她自己还轻轻松松地就走了。 田邯缮主动留了下来,用他一向擅长且极具说服力的语气和在场的众人说道:“萧五娘犯案罪证确凿,而今人已死,她的账就算一了百了,但你们身上该背得还是要继续。我们也不会逼问你们了,总之都是死罪,明天午时便是你们的死期。不过我们公主仁慈,如果有人知错就改,知道悔过,可以饶一命。要能说些新鲜的那就更好了,让我们公主满意了,就可以赦免出去,不仅可以保命,连流放坐牢的苦都不用受了。” 田邯缮一番话之后,就安静的等了会儿,看看有谁愿意主动提供线索。却瞧见这十几名侍从,个个低着头,没有一个人吭声。田邯缮又失望又气恼,他动了动嘴唇,本想再多说几句,但随即想到临走前房世子的警告,只让他说该说的,不许多言一句废话。 “行了,正好死个干净,都带下去!”田邯缮没好气地喊道。他话音一落,就有个人弱弱的喊了一声。 田邯缮闻言心下一喜,但面上不做表,冷眉冷目地去瞧,吭声的是萧五娘的车夫。这车夫一吭声,就引来了其余人的鄙视目光。田邯缮挥挥手,让人把他带过来。 车夫主动表示:“奴有话交代,奴也愿意悔过!” 田邯缮仍然谨记房遗直的嘱咐,冷淡着态度吩咐道:“不用和我说,把他带到文书跟前做口供就是。案子都已经清晰明了了,你们的证供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就是恰逢我们公主要过生辰,才给了仁慈的机会。不然,呵呵,你们这败类,其实都该死。” “不不不,公公,奴可不是败类,奴就是个赶马车的,不曾伤害过任何人。”车夫连忙解释道。 田邯缮不耐烦的摆摆手,“快去吧,有你的活头。” 车夫被带走后,又有两个人蠢蠢欲动,随后相继表示也要认错忏悔。 萧五娘的贴身大侍女清寒气得骂他们混账,竟然卖主。 “别听她的,人都已经死了,你们就是没主人的,怎么算卖主呢。再说这命是自己的,好死不如赖活着呢,听别人说什么干什么。”田邯缮道。 次一句后,又有一个人战战兢兢地站出来,也加入了认错的行列。 “公公说的没错,奴们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一切听从五娘的安排。我们也有家人,也要活命啊!” “就是!” 田邯缮笑着点点头,却失望地发现再没有人过来,看来剩下的十一个人都是公主和世子所言的那种铁打的死忠,这种人就是硬审也没有用。田邯缮摆摆手,打发人就将那些人带走。随即就去督促明镜司的文书们做口供,非常希望这四个人的口里能提供出有用的线索。 再说李明达和房遗直,到达萧家之后,就直奔萧五娘的房间。期间萧瑀等人递了消息过来,想求见李明达,都被李明达婉拒了回去。 萧五娘的房间除了发现有吐蕃用的香料和胭脂之外,就两幅绘着吐蕃风景的画。两幅画都是插在画缸里,看起来像是跟其它画一样,但画缸里的其它画的画轴边缘的纸张都是雪白的,唯有这两幅,边缘微微有些发黄,一看就是经常取出翻看摩挲,所以边缘才更容易变黄。 “萧五娘果然对吐蕃很有‘深情’,我之前的想法没错,她和李大亮很可能真有关系。”李明达对房遗直道。 房遗直点点头,转头依旧环顾屋内的环境,也顺便瞧了瞧书架后头的墙,确认没有暗格,“为人很谨慎,看来这屋子里不会有什么重要的证据。” 李明达应承,“如果她另有一处地方,会在哪儿。” “这就要看田公公的能耐了。她是深处深闺中的女子,出入并不是很方便,所以身边跑腿的人不会少,只要问出一个来,就会有线索。”房遗直道。 李明达点点头,“但我还是奇怪,这季望的线索到底是谁透露给她的。萧锴说他没有透露,不像撒谎。” “萧锴是萧五娘的兄长,一般的人都会先入为主,觉得是萧锴。公主何不想想,萧五娘最厉害的能耐是什么?”房遗直提示道。 李明达恍然大悟,“八卦,她认识很多世家贵女,跟所有人关系都算好,不好也过得去,很能从别人的嘴里套消息……对了,她和程处弼的二妹程兰如关系也很好。” 李明达看向自己的侍女碧云,让她带人立刻把程处弼的妹妹带过来。随后不久,程兰如就到了萧家,规矩地站在李明达跟前等着被问话。 程处弼一再嘱咐程兰如,不管公主问什么,一定要如实交代。 “季将军死前一天,我确实和萧五娘一起玩,她问起我二哥来,我就顺便提了提他近日忙什么。季将军的事估计也是她那时候知道的。”程兰如说罢,眼睛里充满了后悔,愧疚地低下头。 程处弼惊讶:“我什么时候和你说过季将军的事?” 程兰如更加内疚的低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自己的胸里去,“二哥是没有说过,但二哥吩咐属下去将军府看守的话,我在院外听到了。” 程处弼恍然,随即跪地请罪,又骂自己的妹妹不知分寸,令其和自己一样好生领罪。“贵主如何处罚,处弼都没有怨言。” “罢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若有下次,我再加倍罚你。”李明达道。 程处弼忙领着程兰如再三谢恩。 第247节 程兰如随后被带了下去。 “萧五娘的奶娘可还在?”李明达问。 “在。” “当初伺候你家夫人生产萧五娘的家仆,也都叫来。” 萧家的家仆应承,随即就将孙奶娘和其它附和要求的十名婆子都叫了来。 李明达随即询问那些参与接生的老仆们,在孩子生下来之后,可曾有人单独和孩子在一起过。 大家都摇头,表示没有。 “那孩子刚生下的时候,是谁负责洗身?” “孙奶娘和接生的产婆。” “接生萧五娘的产婆,而今可还在?”李明达问。 “不在了,早几年就死了。” 李明达把目光放在了孙奶娘的身上,孙奶娘此刻已经紧张地头冒虚汗,手指轻微的颤抖。问都不用问,这人肯定有问题。 “押回明镜司审问。”李明达立刻吩咐道。 “一切都已经理顺了,既然这里没什么重要的线索,撤吧。”房遗直似乎预料到了什么,遂建议道。 这时候萧家又有人来替萧瑀传话,想要见李明达。这人自然被挡了守卫之外,但因为李明达耳朵敏锐,所以还是听到了。李明达出院后不久,就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随即还有萧瑀催促的说话声。李明达不想被萧瑀绊住了脚,而今案子虽然已经清晰,但还不算板上钉钉,所以她还不能把所有情况都交代给萧瑀。转头就问了后门,和房遗直急匆匆从后门走了。 萧瑀没想到自己在正门没有拦到公主,觉得晋阳公主是理亏才故意躲避自己,遂又在家人的催促下,萧瑀决定闯出包围,坚持要去太极宫面圣。 李世民当然没有见他,直接叫人把他拦在了承天门外,押送回府。萧瑀却是个暴脾气,宁肯坐牢,也表示一定要见圣人。于是李世民就满足了他的愿望,让他坐牢了。 接下来在审问孙奶娘的过程中就很顺利。孙奶娘年纪大了,在审时度势这方面很有一套,很是懂得识时务。 “当年我家里急用钱,就有人找我,让我帮忙把孩子调包。我知道这个钱拿到手容易,但是未必有命花。得幸我是孩子的奶娘,让孩子一直吃我的奶,所以他们就暂时没有对我动手,后来等五娘稍微大一些,我努力让她依赖我,那些人见我还算忠心,这才信任了,再没有对我起灭口的心思。这些年我在五娘跟前尽心尽力,供奉她比疼自己亲生女儿还厉害,五娘打小就信任惯了我,不过她在外做什么事我确实不知道,她都是吩咐她调教出来的亲信侍女清寒去办。”孙奶娘如实交代道。 李明达再问:“那你这些年一直都是在家中伺候萧五娘,从没有受他的命令出去过?” 孙奶娘想了想,“有过一次,当时清寒抽不开身,五娘就让我传个信给李府的大娘。” “哪个李府?”李明达问。 “就是之前被判罪的刑部侍郎,李大亮的府上。” “李大亮有女儿?”李明达似乎没有什么印象,她转头看向房遗直,希望这位记性最好的人能给他些提示。 “李大量是有一个女儿,不过是庶女。因为上不了台面,公主不知她也实属正常。”房遗直道。 “一个国公府的嫡女给个庶女写信?”李明达皱眉,起了怀疑。 房遗直附和道:“看来只是个虚晃的借口,信应该是直接送到了李大亮的手上。” “样貌相像,互相之间又有了联系,我们似乎可以证实萧五娘娘的身份确实有假。” “可惜李大亮死了。”田邯缮感慨,“不然此刻还可能从他嘴里审问到什么。” “这种人早点死最好,踏实。”房遗直道。 田邯缮想想觉得也是,这种祸害留着危险只会更大。 “公主怀疑萧五娘是李大亮的女儿?”房遗直见李明达点头,接着道,“但李大亮的二子与萧五娘同岁,前后只差了三个月。如果萧五娘真的是李大亮的孩子,绝不会是李大亮的妻子所生。庶出的话,为什么一定是萧五娘,而非别人,李大亮其余的几个庶出的孩子都好好地养在府中,并没有被送出。” “萧五娘必然有其特别之处,或许是她的母亲不一般?”李明达凝思片刻,然后琢磨着,“互相帮里头确实有个女子比较厉害,从年龄上来看,只能是互相帮的那个吐蕃女巫师了,也便是石红玉的师傅。” 房遗直点头赞同。 田邯缮在旁笑嘻嘻地侍候,等公主和房世子终于把话说完了,田邯缮才赶紧来回禀自己调查的结果,“另外三个婢女没交代什么有用的,倒是这个车夫,说了些很重要的线索,奴都在地图上标出来了。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平康坊这处叫‘鸟语花香’的首饰铺子。” “鸟语花香?”这让李明达立刻想起之前破互相帮案子的时候,那间名叫‘四季如春’的香料铺子。 四季如春,鸟语花香,倒是刚刚好一句。 李明达立刻让人查封鸟语花香首饰铺。随即在铺子的后院内搜出了大量吐蕃文书册,画作,吐蕃巫师的法术典籍,还有男人的衣裳、假头发、胡子,以及和插在季望胸口同样样式的匕首。令在库房里还搜到了六箱金银珠宝和一叠地契,契书中就有季望低价转让给萧家的万亩良田契。 看到这些证据,已经足以证实萧五娘是杀害季望的凶手,也是唆使江林、惠宁和安宁三人杀人的幕后主犯。 “公主看这幅画。”房遗直从画刚里抽出那卷看起来纸张最为泛黄的画来,展开之后,就让李明达来看。 李明达凑近瞧,发现画中的女子眉眼与萧五娘竟十分相像,唯一不同的是话中的女子略显年长一些,通身有种道骨仙风的气派。看画上的题字,却是吐蕃文。 “你可能看懂是谁所绘?”李明达问房遗直。 “应该是李大亮。这画的落款,吐蕃文的意思是‘天明’。天明了,是什么,自然是‘大亮’了。”房遗直解释道。 李明达赞同点头,再观这幅画,“把人画得跟仙子似得,可见绘画者当初画这幅画的时候,对话中人充满了爱意。我猜这位女巫师实际活得,并没有话中看起来这么道骨仙风,只是个心思凶狠恶毒至极的毒妇罢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房遗直附和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从李明达的身上离开。 李明达反看房遗直,余光瞟见窗边花瓶里插着的一根已经干掉的树枝,树枝上挂着类似黄豆形状大小的褐色果实。李明达命人择两粒过来,研磨碎了,竟发现与真云观后山衣柜里所发现的衣服内兜里的粉末一致。 “怎么会这样?”李明达问。 房遗直:“要问萧锴了,看他怎么解释。” 萧锴随后看了粉末,茫然摇摇头,整个人还沉浸在‘自己妹妹竟然不是亲妹妹而且还是幕后真凶’的震惊中。萧锴没有气力地回答:“我不知道这东西,没见过。” “早前有人看到有小尼姑往真云观后山去,蓄发的,你可曾见过什么尼姑没有?”李明达问。 萧锴怔了下。 “端正你的态度,正经好好回答。”房遗直去拍了下萧锴的肩膀,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萧锴整个人顿时精神了,忙给李明达行礼致歉,然后认真回忆回答:“那不是什么尼姑,是我妹妹的婢女。啊,我想起来了,我刚在真云观住下的时候,妹妹她就打发婢女来跟我借衣裳,说是出家憋久了嘴馋了,想下山吃点好的,但是女道姑和女子的打扮都不太方便,所以就借了我一件衣裳走。我也理解他,那时候我也刚出家,觉得清苦,所以就给了她一件。后来很久了才还回来,那时候我正长个,衣服小了,我也就再没穿过,就丢在柜子里深处了。这么说来,好像就是这件,我衣服多,当时真没怎么记。” “好了,一切都理清楚了。”李明达看向房遗直,“何不这就开堂,审了萧五娘,立判死刑!” 作者有话要说:  案子结束了,甜甜两章,结个婚,番个外,彻底完结。 第156章 第 156 章 田邯缮忙在旁小声提醒:“贵主,她所犯之事确实罪行滔天,令人神共愤,但立判死刑恐怕难了些,审完之后咱们还是要上报给圣人定夺才行。” “田公公所言极是。”房遗直应和,看向李明达。 “那我现在就派人去请命。”李明达和房遗直商量道,“我只是担心会不会还有第二个互相帮,从我们查案的情况来看,这萧五娘的能耐跟石红玉不相上下,但萧五娘更懂得隐藏,她会不会有什么别的秘密,我们也不清楚,多留恐生变。” 房遗直点头,“萧五娘确实是一个危险人物,虽说我已经加倍派人看守,该不会有什么差池,但更为谨慎一些总是没错。” 李明达点头,转眸去看田邯缮,“这件事你去回禀比较妥当。” 田邯缮应承,连忙表示自己一定会在圣人跟前阐述清楚这桩案子,说罢他就退下,立刻去请旨。 这时候尉迟宝琪,狄仁杰也赶了过来。二人得知真正的真凶竟然是萧五娘,都十分的震惊,遂都带着好奇等待着旁观公主的开堂审问。 随后,萧五娘就被带了上来。 萧五娘看了那些搜查出来的证据,之后又听闻孙奶娘、车夫等人的证言,心知事已至此罪行必定,她已经没有辩白逃脱的可能了。 “这罪你认不认?还是说你想把所有的秘密都带到土里,跟着你一并埋葬?”李明达问。 萧五娘低着头,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李明达眨了下些眼睛,保持安静地看着她,很是耐心地等待她的回答。 萧五娘还是纹丝不动。 房遗直这才转眸去打量一圈萧五娘,目光最终停留在萧五娘的身体下方,眼眸随即微微眯起。萧五娘的手正很端正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一动不动。对于一般被审问的犯人,被戳到软肋之后必然会情绪紧张,但她似乎并不如此。她至今为止态度都很淡然,甚至连手指都没有表现出一丝细微的紧张反应。 “生我所欲也,死亦我所欲也。”安静半晌之后,萧五娘终于缓缓地抬头,说了这么一句话。 李明达和房遗直一样,也发现了萧五娘的淡然,因而忽然想到插在季望胸口的那一刀,稳准狠,并且快速。能在眨眼之间立刻夺走将军性命的人,应该就是像萧五娘这样的性格才能做得到。 “看来你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料到自己有一天会东窗事发?”李明达问。 萧五娘轻轻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明达,“当然,每天都会想一遍。犯了罪的人,当然会害怕呀。” “害怕?我怎么没有看出你在害怕!”尉迟宝琪很是疑惑地打量萧五娘,忍不住插嘴感慨道。 “害怕着害怕着,就害怕习惯了。”萧五娘转眸看向尉迟宝琪,目光中透着打量,似乎在很仔细地品鉴观察尉迟宝奇的样貌。 尉迟宝琪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不忿地对萧五娘道:“你干嘛这么看我?” 萧五娘笑,“以前不怎么打量,今天仔细瞧瞧,你长得确实也不错,难不得魏二娘钟情于你。” 尉迟宝琪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萧五娘是在说魏叔玉的妹妹魏婉淑喜欢自己。 尉迟宝琪紧张地看一眼房遗直,生气地对萧五娘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信不信由你。”萧五娘嗤笑,也不在乎尉迟宝琪的反应。 尉迟宝琪更加紧张地对房遗直道:“这次是狗急了跳墙,就胡说八道,想要污蔑嫂子,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才不会上当。遗直兄你比我聪明那么多,你肯定也不会上当吧?” 房遗直皱眉看尉迟宝琪,萧五娘说什么他不介怀,但尉迟宝琪那一声‘嫂子’令他很忌讳,遂让尉迟宝琪注意用词。 尉迟宝琪愣了下,挠挠头,估计房遗直是因为还没有将人娶到门,觉得他这样称呼不合适,没想到他计较这个。尉迟宝琪就好脾气地致歉,表示下次不这么乱叫。 “等嫂子进门,不对,等魏二娘进门的时候我再叫。” 尉迟宝琪话音刚落,大堂内就传来女人的哈哈大笑声。这种笑声可不常见,因为平常女子的笑都是掩着嘴,婉约些,轻轻柔柔,这么爽朗的大笑尉迟宝琪还是头一次听见。 在场的人立刻就把目光放在了笑声的源头萧五娘身上。 “等她进门?”萧五娘眯着眼睛好笑地从尉迟宝琪的身上扫过,转而看向房遗直和李明达,渐渐的她把眼睛睁大,“放心,魏二娘进不了房家的门,做不了你嫂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尉迟宝琪愣,忙追问。 萧五娘转头,眯着眼看尉迟宝琪正要张嘴。 啪的一声,惊堂木响了! 尉迟宝琪吓了一跳,看向李明达。 李明达用警告地目光反看尉迟宝琪,“你被她带进去了。” 尉迟宝琪恍然,顿时打了个激灵,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好像真的被萧五娘带走了。尉迟宝琪惊讶中隐隐藏着些害怕地去看了一眼萧五娘,刚好和他四目相对,尉迟宝琪立刻垂下眼眸,避免再与她目光交流。 萧五娘又笑起来,这一次他不是大笑,而是发出不高不低刚刚好的银铃般悦耳的笑声。 尉迟宝琪更加觉得自己是中计了,气得攥紧了拳头,此刻只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个女人狠狠揍得满地找牙。但是他从不打女人,所以要忍着。 “我的意思多明显了,你回去自己琢磨一下。其实你该多问我一些问题,毕竟今天的机会难得,回头我死了,想问也没处问了。”萧五娘根本不惧与李明达的那声惊堂木,还是笑眯眯的和尉迟宝琪说话。 第248节 “谁稀罕问你问题,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跟你说话我都嫌臭!”尉迟宝琪气道。 萧五娘抿起嘴角,“好啊,你别后悔就行。以后,可别想我。” 萧五娘说这话的时候,缓缓的抬眼,和尉迟宝琪四目相对。 尉迟宝琪顿时觉得浑身不舒服,愤怒地和萧五娘道:“要不要点脸,竟然说出这种没羞臊的话来,谁会想你!” 萧五娘但笑不吱声。 “审案!”房遗直转眸看尉迟宝琪,“旁观就是。” 尉迟宝琪知道房遗直在告诉他不要再插话了,忙吃教训地乖乖点头。 “你是李大亮的女儿。”李明达见之前的证言和证物并没有刺激到萧五娘,自然要说一个更刺激的。 萧五娘原本在逗弄尉迟宝琪后嘴上还留着戏谑的笑,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顿然消散全无。她冷着脸,目光就像一把尖刀一样射向李明达。 “真不愧是破案能耐的人,这你都查到了。”萧五娘嗤笑,“刚还问我要不要把秘密带到坟里呢,可秘密你们都知道了,我还怎么带呀。” “你何止就这点秘密。”李明达道。 “就这么点,我才多大,活得简单。”萧五娘对李明达礼貌一笑。 “你这叫活得简单,那别人活得叫什么?杀了那么多人,你心里就一点愧疚都没有?”狄仁杰忍不住插话道。 “愧疚是什么东西,能当饭吃么?你们嘴唇一碰,就把那么多人的性命夺走的时候,愧疚过么?没有啊,我看你们一个个还都挺高兴。”萧五娘耸肩道。 “我们什么时候夺人性命过?”狄仁杰不解地反驳。 “互相帮死了那么多人,不都是你们害的吗?”萧五娘道。 “我们那是——”狄仁杰不及把话说完,就被尉迟宝琪拉了一下。尉迟宝琪小声在狄仁杰耳边提醒他,不要像自己刚刚那样被萧五娘影响。 狄仁杰愣了下,然后恼恨的皱眉瞪了一眼萧五娘,转而拱手恳请李明达尽快审问萧五娘。这萧五娘还真是一个危险人物,确实如公主之前所预料那般,此人真不能久留,是个祸害。 “这么说你承认了你和互相帮之间的关系,你也确实是李大亮的女儿。”李明达准备进一步刺激萧五娘,“我不知你是从几岁开始知道了自己身份的真相。但我很好奇一件事,你不会觉得不公平么?李大亮那么多儿女都可以在他的身边长大,唯独你被调包,留在了萧家,完全没有办法体会到亲生父亲对你的抚育和疼爱。” “不要拿我和他那些没用的子女比。那些孩子,是他要扮成官员身份的必需品,忽悠你们这些汉人的幌子罢了。而我在父亲的眼里,才算是他真正的孩子。因为我的血液里流淌的是纯正的吐蕃皇族的血。他们,呵,都是汉人女生的杂碎。”萧五娘挑眉,微微上扬下巴,看起来十分骄傲。显然,他对于李明达提出的这桩事根本就不介意,反而觉得骄傲。 “你的这身本事都是你母亲教给你的,对吗?”李明达又问。 萧五娘十分惊讶地看着李明达,“公主真的是令我刮目相看,以前知道公主聪慧,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聪慧,连这个都想到了。” “本来不确定,只是推测,但刚刚你的话,‘你们汉人’、‘杂碎’,足以说明你身体流得是纯正的吐蕃血,并且你很以此为傲。” “当然!”萧五娘立刻道。 “那石红玉和你是什么关系?据我了解,她也得到了巫女的指点。” “她不过是母亲收了一个徒弟而已,很有天赋。可惜了,人被你们祸害死了。”萧五娘还有点惋惜。 “李大亮呢,是我们揭发了李大亮,处置了互相帮,你恨不恨?”李明达继续刺激她。 萧五娘咬紧牙,两腮的肉绷得紧紧的,目光里透着杀气看着李明达。 李明达自然从萧五娘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忍不住感慨:“平常在我跟前装得还真像。” “这是自然,不然我怎么能配做巫女的女儿。” “你父亲这点做得也厉害。”李明达道。 萧五娘的下巴又扬起一分,“那是当然,不然怎么叫一家子。” “我猜测你母亲应该是把你当成下一任巫女进行教诲。巫女除了会做法之外,最重要的一点还会蛊心之术。”李明达举起从‘鸟语花香’的地砖下搜出来的一本书,上面都是吐蕃文。李明达当然看不懂其中的内容是什么,多亏了房遗直的翻译。 萧五娘看到这本书后,眼睛瞪圆了,手攥拳头,竭力压制自己愤怒的情绪,“你们搜查倒是很彻底,但那本书不属于你们。” 李明男发现萧五娘死盯着他手里的这本书,便是她的手稍微动一下,她的目光也会紧跟而至,看来她真的很在乎这本书。 “现在属于了,而且就握在我的手里。回头而且我心情好了,我还会让人把它翻译成汉文,传诵于天下,让大家好好看看你们,吐蕃的巫术是何等的龌龊。我还发现其中竟还有淫行术,不知你和你母亲是否练过?”李明达问。 “你闭嘴!你根本就不懂这些,也不会说这个。这是我们巫女一族才可看的秘籍,普通凡人看了会烂眼睛的。” “少威胁我,我才不会信你的鬼话,你越这样说,我反而越觉得这本书有趣,该被天下人共享。来人,拿去制版印刷!噢,对了,还要在后面加上一页,讲明这本书是从谁手上拿到,一定要昭告全天下人,是达赞干部的孙女泄露了这些巫女族的秘术。”这么长时间以来,接手破获的案子已有很多,李明达越发能抓住这些被审人的弱点。萧五娘比起以往的凶手确实更为厉害几分,但她因为背负父母的命运,执念太深。自然就有了致命的弱点,抓住并准确攻击,想从她口中得到证供也就不难了。 萧五娘激动之后,突然安静了下来。 “说吧,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萧五娘憎恨地看着林明达,“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我会说你想知道的,但你要把这本书还给我。” “我考虑一下。”李明达摸索下巴。 萧五娘皱眉,“有什么好考虑的,书上的内容我早就倒背如流,之所以要这本书,不过是不希望你把其中的内容公布于天下,你心里很清楚的。这个交易很公平,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坠崖的真相是什么吗?” 李明达立刻回看萧五娘,抬手就把那本书丢到了萧五娘的跟前。 萧五娘被绑着手,并不能拿书。 “交代清楚,一会儿堂审之后,你就可以把书拿走。我以公主的身份,向你承诺。” 萧五娘知道李明达的为人,自然不会怀疑她的承诺。此刻虽不能拿书,她就用膝盖将书压在了下面。 “公主之所以坠崖,是因为前太子妃苏氏和公主在崖边起了争执,她误推公主下了山崖。”萧五娘看李明达,“这就是真相,不过如今苏氏人都已经死了,连前太子也不在了,公主想追究也没用了。” “我可以相信你的话么,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消息可靠?”李明达故装不知地询问萧五娘。当然,从萧五娘刚刚的回答中,李明达也知道了一件事,至少她身边并没有萧五娘的人,所以萧五娘并不知悉她早就知道苏氏推自己下崖的情况。 李明达动了动眼珠子,随即在心里对萧五娘的能耐有了一个大概范围的评定。想清楚这些之后,李明达的眸子更加清亮了。 “因为我当时刚巧在场,远远地旁观。”萧五娘道。 李明达的目光立刻凌厉的射向萧五娘,“所以扔石子的人是你!” 萧五娘愣住,在与李明达的对视之中,她明白了什么,转而笑起来。 “原来公主一直在等我这句话呢?公主今天可是给了我很多的惊喜,真没想到,你竟然能查到这里。小小一颗石子也值当公主一直惦记,五娘觉得荣幸之至。” “我看是你恶心恶毒之至才对。”尉迟宝琪咬牙,恨不得用目光就把萧五娘当场射死! 萧五娘无所谓地扫一眼尉迟宝琪,又继续和李明达对峙。 尉迟宝琪感觉自己被无视了,气得双手握拳直发抖,这辈子他就没有这么生气过。狄仁杰在旁帮忙拍拍尉迟宝琪的肩膀,劝他不要和一个变态较真。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书收回。”李明达托着下巴,淡然地看萧五娘。其实她心里一点都不淡然,但是她知道如果她情绪激动的话一定会被萧五娘看出破绽,这样只会令堂审变得更加艰难,故而李明达一直强压住自己真实的情绪。 “好吧,就和你说实话。”萧五娘道,“当时我不想在吵,还在关键的时候扔了一个石头打在了太子妃的脑袋上,让她及时作出判断,松开了手。然后公主就唰地一下,整个人掉了下去。可真奇怪呢,公主从那么高的悬崖之上坠了下去,竟然……没死。真是令人失望呢!” 尉迟宝琪听到这话,气愤地又想张嘴骂,房遗直立刻给狄仁杰使了眼色,绝不允许尉迟宝琪在这种关键时刻插话。眼下正是令萧五娘供述的好时机,任何打断都很有可能让她改变主意。 狄仁杰会意,赶紧拽着尉迟宝琪,看他要说话,就先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尉迟宝琪听狄仁杰的小声嘀咕之后,就听话地去看房遗直,这才发现房遗直看自己的眼神很严厉。他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定谨记不再插嘴。 “我要知道原因,你为什么要让苏氏松手,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李明达紧盯着萧五娘。 萧五娘翘起嘴角,“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决定真明智,只是可惜公主坠崖并没有死,要是死了,也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了。” 萧五娘这话说出来,立刻引起了屋里所有人愤怒。不过当下是堂审最关键的时刻,公主都没有发话,大家只能选择安静地旁观、隐忍。 “不过我当时并非一定要害死公主,只是刚巧撞见到那场景,就顺水推舟扔了一块石头而已。”萧五娘说得很轻松。 “刚巧撞见?”李明达重复了一遍,“可我觉得并不巧。我曾让人调查过,我坠崖前后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你有。如果你当时真的在场,那就说明你都不在场证明提前计划过,有假。” “公主英明,确实如此。我的婢女清寒身形和我十分相像,那天上山之后,有个婢女告诉我她看到了太子妃在林子里,我根据桥果然如此,苏氏还穿着小太监的衣服,必然有鬼。我就和清寒换了衣服,让清寒了蒙了面纱扮成我,若有人问起为何蒙面,就说是被毒虫蛰了一下,脸不好看。而我就一直跟着苏氏,随后就发现他偷偷的去见了吴王,本以为这事已经够刺激了,没想到后来公主出现了,和她吵了一架,她误推公主,我便顺水推舟扔了石头。这石头扔得目的就是想分散她注意,让她惊一下好松手。不过瞧样子苏氏当时好像并没有受惊,不过最后她还是松手了。 ”萧五娘忍不住感慨,“看来是公主的人缘儿不好啊!” “说了等于没说,你还是没有解释,为何要让苏氏松手害我。” 萧五娘:“我以为公主已经领悟了,那我就说的直白点。苏氏害公主坠崖了,这件事定会影响她,并成为心魔,于是这就成了苏氏最为致命弱点。苏氏当时乃是堂堂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我回头若能凭此控制她,必助我父亲成就大业。” “原来如此。”李明达重新审视萧五娘,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年来自己一直认为直爽热心肠的好姐妹,竟然是这样一个阴毒算计的人。 “之前大家还觉得我推定凶手拿乌头山江林、惠宁、安宁这三个女孩练手,还有人觉得不可思议。而今看来,还真是不奇怪了。” “就是,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些人都没见过世面。”萧五娘附和道。 “你真是疯了!”李明达没有,过多评判,继续让萧五娘交代,“说说季望。” “还用说么,这个人早就暗中喜欢我,趁机用用它是自然而然的事。却没想到他这个人谎话连篇,就会乱言哄女人,以至于我对他这个人判断失误,无法完全掌控的他。但是人已经开始调教了,就退不回去,索性就先用着,却没有想到他的事这么快就败露了。我因为担心他供出我,在得到消息之后,就动手把他杀了。” “你能耐倒是不小。” “这是自然。”萧五娘自傲道。 “不过既然能耐厉害,怎么会连个能杀人的手下都没有?”李明达接着又问。 萧五娘:“季望这个人疑心重,未免出现意外,我必须亲自去动手。” 李明达点点头,“这倒是事实,不过却也说明你属下的能耐不够,至少没有调教出像石红玉那样厉害的。” 萧五娘皱眉,“像石红玉那种人是万里挑一的,我的身份多有不便,出门的机会少,自然难寻觅有才之士。不过公主却是个厉害的,若是假以时日调教有方,将来必然十个石红玉也抵不过!” 萧五娘说到最后,嘴角洋溢着挑衅的笑。 她是故意拿这话刺自己,李明达心里很清楚,自然不会上她的当。不过在场的众人特别是尉迟宝琪,听到萧五娘竟然拿石红玉和公主比较,气得五脏六腑都飞起能杀人了。 房遗直盯着萧五娘,安静地,但眼里早就结满了冷霜。 “最后的问题,你手下有多少人,除了季望之外你还调教过谁?”李明达问。 萧五娘愣了下,眨了眨她的杏目,目光闪闪发亮的看着李明达,“公主觉得这种事我会说么?从公主让人杀了我父亲,叫人灭了互相帮开始,你我之间的仇就不共戴天。我从那时候开始,眼里就没有别的,只恨我还没有来得及出手。不过我死了,还有更多的我出现,他们还是不会放过公主。我劝公主以后还是最好在宫里呆着,不要再出来了,因为外面是我的天下。” “胡说八道什么,快交代,你属下还有什么人!”尉迟宝琪听到萧五娘威胁,公主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吼道。 萧五娘挑眉笑,哈哈笑,前仰后合。忽然间,她趴在地上,撕咬起地上那本书,把咬下来的书页狠劲地往肚子里吞。 “快拦着她!”尉迟宝琪也知道这本书的紧要,忙喊人。 萧五娘随即一屁股坐在书上,接着屋子里就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尉迟宝琪随即看到地湿了。 房遗直皱眉,忙抵了帕子给李明达,引她离开。尉迟宝琪和狄仁杰随后也反应过来,跟着出来了。 尉迟宝琪脸胀得通红,气急败坏地骂:“这……她、她竟然……” “杀人都不择手段,这点事对他来说算什么。”房遗直道。 “可也太……我真没想到,他毕竟是萧家教育出来的名门闺秀,以前在人前也是落落大方,斯斯文文,竟然……”尉迟宝琪顿时觉得反胃捂住了嘴。 狄仁杰也觉得不太舒服,用扇子不停地扇着,强迫自己冷静。 李明达的起初感觉其实跟他俩差不多,不过手里拿着带有明廷香的绢帕堵住鼻子,让她顿时忘了那种被恶心的感觉,情绪也莫名地安定下来。 “这个萧五娘确实……”房遗直顿了下,“不择手段。” 尉迟宝琪知道房遗直一向修养好,不说脏话,听他这个形容哈哈笑起来,“说的妙啊,为了毁了那本书,她竟然不择手段的当堂就……我的天啊!我怎么又提起这事儿,恶心我自己!” 尉迟宝琪说罢就转过头干呕了两下。 狄仁杰:“行了,快别说了。” 房遗直侧身问李明达:“还审么?” 第249节 “估计审不出什么,再审就要用特殊的法子。” 房遗直就从袖子里拿出一本没皮的书,塞到了尉迟宝琪的手里,“接下来就看你了。” “这是什么?”尉迟宝琪举起来看看。 李明达:“刚刚萧五娘毁坏的那本——” 尉迟宝琪一听,立刻嫌弃的把书丢了。 “是假的,不过是一本普通的吐蕃文书,知识封皮换了,真正的内容在这里。”李明达看一眼尉迟宝琪,随即垂眸,看着地上的书。 尉迟宝琪反应过来,忙致歉从把书捡了起来,随即乐道:“我回头,就用她好好折磨萧五娘,不把她肚子里的那点东西榨干了,我的姓倒着写。” “你没有那么多时间,现在就审,审不出来就罢了,只要圣人允准消息一传来,便让萧五娘死。”房遗直和领导眼神交流之后,就对尉迟宝琪说道。 尉迟宝琪应承着,这就带人去牢房。 房遗直随即劝李明达暂作休息。 狄仁杰还在琢磨案子的细节,跟着在侧堂坐下之后,道出自己心中的疑问:“那萧五娘当初是穿着男装上了乌头山?” 房遗直点头。 “那个声称是他舅舅的,要接走她的人又是谁?” “应该就是李大亮。” “当初乌头山三个女子为之争抢邀功的少年竟然是个女的。诶,不对啊,江林不是认了萧锴么,不然她怎么会为了萧锴说谎话?”狄仁杰十分疑惑地感慨。 李明达和房遗直相视笑了下,随即让狄仁杰带着江林,去见一见萧五娘便知。 狄仁杰立刻应承去外,随后不久就回来了,和二人回禀。 “江林看到萧五娘的脸之后,惊诧得不得了,也很惊讶于她女子的身份。原来萧五娘起初出于谨慎,就隐藏自己的身份,扮成少年的模样,还学了萧锴,顺便在耳后点了一颗痣。因为思虑到江林等被官府缉拿的情况,她诓骗江林等说她以后面容会千变万化,但唯一不变的是耳后的那颗痣。江林等十分崇拜她,觉得她能力通天,竟一直没有怀疑她说的话。” “其实从她教导江林等人作案的手段看,就可推知她的做法如何。” “对,伪造证据,更改性别!”狄仁杰道。 三人随后喝了一会儿茶。 天色渐晚,宫里但消息仍然没有送过来。 狄仁杰奇怪,踱步到门边往外望,“怎么会这么久?” 第157章 第 157 章 “会不会是圣人不同意?或是还在训斥萧公,才没来得及回话?”尉迟宝琪猜测道。 李明达和房遗直互看一样,也走了过来。李明达随即吩咐程处弼带人去查看,却被房遗直拦下了。 “打发几个侍卫去就行,程侍卫还是留下负责公主的安危比较妥当。”房遗直道。 “你担心出事了?”李明达问。 尉迟宝琪和狄仁杰听到这话,愣了下,双双看向他们二人。 “不会吧,这偌大的长安城,田公公可是太监总管,身边还有侍卫跟随,他能出什么事。”尉迟宝琪感慨,“这要是有人敢动田公公,可真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想活了。” “多想也无用,先派人查查再说。”李明达道。 房遗直随后建议李明达在派一拨人去宫里,看看消息是都传达到了。 李明达点头,随即示意程处弼吩咐下去。 这第二拨人才走,第一拨人就急忙忙回来禀告说田邯缮回来了。 大家都惊讶不已,听到传来的脚步声,都望过去。李明达闻到了血腥气,整个人都提高了警惕。 就见田邯缮在刚刚那波侍卫的护送之下,气喘吁吁地跑进院,他左边的袖子上还带着血迹。 田邯缮一脸余惊未定,他见到李明达后就忙扑上前,哭着跟李明达道:“贵主,程侍卫他、他——” 程侍卫?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程处弼。 “是程木渊。”田邯缮赶忙纠正,和李明达道,“奴带着四名侍卫要回宫复命,程侍卫突然就出现了,说是公主不放心,恐路上生变,所以也派他来护送奴,奴也没怀疑。走半路的时候,程侍卫忽然喊什么人,说前边似乎有埋伏,让我们拐进巷子里抄近路,我们自然深信不疑,就拐进了巷子里,不想那巷子尽头是个死的,程木渊进来后,抄刀就杀人,我吓得大喊,眼瞧着程木渊把侍卫们都杀了,提刀冲着奴来。奴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抱头受死。只觉得脖颈一阵痛,就没了知觉。后来奴就醒了,发怀里公主呈给圣人的信不见了,料想必定是程木渊偷走,奴这才跑了出去,喊了巡城禁军帮忙,这才赶了回来。” 就在尉迟宝琪和狄仁杰感慨程木渊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情的时候,又有衙差来回禀说收到了一封信。 李明达接过信来看,信封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了‘晋阳公主’四个字。这字体很熟悉,跟上一次李明达收到那封信的字迹一样。 “如果萧五娘就是幕后真凶,她被缉拿之后,怎么还会有人送这个信来。难道之前那封信不是她所写?”李明达疑惑地看向房遗直。 房遗直看着封信,修长的食指点了下信封上的‘晋’字,“花了,有些脏。” “上次写信的时候,留下的?”李明达所有所悟地问。 “有可能,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便是这信非萧五娘亲手所书,而是另一个和他有关的人所写。不过这个人一定不会是程木渊,他的书法如何,人尽皆知,他右手写字,都无法规整,更别说左手。” “应该是像你说的是,这信封是上次用剩的,萧五娘的书法好,左手写字对她来说并不难。”李明达一边分析着一边捏着信封里的东西,里面装着的像是一个圆环状的东西,李明达倒出来看,果然是一枚镯子。而且这镯子她很眼熟,立刻辨认出是属于李惠安的,最近一直戴在她的手上。 和镯子一起的还有一封信,潦草地写了几句话,字迹跟信封上的截然不同。李明达读完信中的内容之后,就把信递给房了遗直,脸色明显惨白了几分。 转即她厉声吩咐属下,即刻进宫查看衡山公主的安危。 此言一出,大家都预料到了什么,屋子里突然安静至极。 房遗直发现李明达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紧张盯着李明达轻喊了声“公主”。 “我没事。”李明达语调低沉,就没有敢直视房遗直的眼睛。她转了身去,浑身都燃着怒火。 房遗直快速扫过信上的内容之后,就招来了程处弼,让他瞧一瞧。 程处弼凑过来看了一眼,尴尬又丢脸地点头,承认信上的字迹是出于他的堂弟程木渊之手。 程处弼痛心疾首地请罪:“属下万没有料到木渊他会干出这种事情,臣不敢分辩半句,请公主责罚。” “你和他是远亲,细算起来关系也不算太近,不过是因为同朝当官才走动起来。他犯了罪是他自己的选择,又不是你的错。”李明达语气还算冷静, 尉迟宝琪和狄仁杰都大感不妙,但在没有确认内容的情况下,都不敢随意揣测,连忙先询问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程木渊劫持了衡山公主,想和我们换人。”房遗直道。 尉迟宝琪和狄仁杰听闻言之后都瞪圆了眼睛。 尉迟宝琪:“劫持公主?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竟然敢做,找死吧!真是翻天了,不要命了!” 狄仁杰皱眉附和:“确实胆大包天,他是宫廷侍卫,早知律法如何还故意犯法,该做了准备了。” 尉迟宝琪愣住,不得不承认地点点头,转即他又反应过来,“衡山公主为何会被程木渊带走?公主不应该在宫里么?会不会是他使诈?” “公主刚刚经派人去问了。”狄仁杰提醒道。 “那信上说在哪儿换人了么?”尉迟宝琪忙问,“如果知道交换地点,我们周全准备,事情倒也不算太麻烦。” “你想到的程木渊自然也想到了,你觉得他会任凭我们宰割么?”狄仁杰反问。 “信上并没有写交换的地点,应该还会再来消息。”房遗直得到李明达的人准之后,干脆将信递给了狄仁杰和尉迟宝琪去看。 尉迟宝琪看完信之后,气得直骂人,咒程木渊不得好死。 片刻之后,宫里那边快马加鞭地传来消息。衡山公主今天并不在宫中,她在两个时辰之前随韦贵妃去了清远观上香,至今还没有回来。而此次出行,是程木渊负责护卫贵妃和公主的安全。 “清远观那边如果真出事了,怎么还没有传出消息?会不会只是陈某愿虚张声势?”狄仁杰还是心存希望,不愿见到衡山公主被劫持的结果,这样晋阳公主也就不会那么着急愤怒了。 “一定出事了!韦贵妃胆小,有些怕事,若她发现衡山公主在她的带领之下人不见了,肯定会十分慌张,担心受到责备,也会觉得衡山公主可能是因为贪玩儿才找不见的,所以她应该会先派人四处搜寻,暂时不敢上报。”李明达说出自己的推测之后,立刻派人前往清远观证实。 “属下立刻带人在明镜司周围设下埋伏,一旦程木渊再来送信,属下必定将捉拿。”程处弼请命道。 李明达点头,让程处弼去了。 “程奏太极宫,通知京兆府和巡城禁军,通知四大城门立刻关门。从现在开始,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兵力,务必将长安城严封。”房遗直随即把属下们都派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整个长安城都在重兵把守之中,城门紧闭,全面戒严,任何人被禁止出入,也包括那些以往可以特权出行的皇亲贵族。 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之前,明镜司收到了第二封信。但程处弼在外的埋伏却失败了,因为送信的人是个不知情孩子。 仔细询问之下得知,是有一名男子早前给钱吩咐孩子,让孩子在日落西山之前,把信扔到明镜司的后门。孩子先得到了一些钱和糖,就信了那男子的话,男子还说他乖乖送信之后还有好处可得,孩子自然也就乖乖的听话,真的等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才跑过来。 明镜司所处之处是高官宅邸的聚集区,照道理来说,这样衣着普通四处闲逛的孩子在这条街上可不常见。仔细询问其身份才知,这孩子的父母是崔家的家仆。 狄仁杰立刻起了怀疑,和李明达道:“程木渊都能被萧五娘挑唆了,那崔家也牵涉其中?我听说崔家和萧家来往还算紧密。” “该不会,如果家真牵涉其中,怎么也不会让自家下人的孩子过来送信。”李明达揣测道,“但这种事谨慎一些更好,为免意外,崔家那边也派人看着吧。” 侍卫令命,这就去了。 李明达再审萧五娘,询问她和程木渊之间的渊源。 萧五娘挑了下眉,有点意外地惊喜,“他出马了?” 萧五娘的头脑确实聪慧过人,李明达不过是问了一个问题,就立刻令萧五娘悟出程木渊已经为她有所行动。 萧五娘领悟到这一层意思之后,整个人笑得有些得意。 “他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让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如此为他操心,还把我特意揪出来问话。” “不管他干了什么,都是一个快死的人,你也是。”房遗直道。 萧五娘闻言愣了下,随即捂着肚子笑,“所以说呢,注定要死的人,还有什么可怕?做事只会更狠!奉劝你们,不要逼急了他,不然他真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毕竟怕死的终究是没有不怕死的拼命。” 萧五娘说完这话,目光阴森森地扫视着众人,嘴角的笑意越发诡谲。 “你们是怎么相识的?”李明达问。 萧五娘掩嘴笑了笑,“公主连这都想不到?好吧,我就看我和公主以前的交情的份上,为公主解惑。宫宴那么多,而他又时常护卫衡山公主,见面的机会总是有的。木渊他也是个心里苦的孩子,母亲早亡,继母虐待他,父亲偏是个粗心大意的武夫,根本不管后宅的事。说实话,他能活出而今这么有出息的样子,到皇宫里当了侍卫,真是全靠他自己的能耐。” “把他说的这么好,你还害他。”李明达冷眸看着萧五娘。 萧五娘闻言笑了笑,不说话了。 “那你们平常只在宫里见面?就靠宫宴那一瞥?他是四品侍卫,不当值的时候可以出宫在家歇息,你们在宫外也见过面吧?”李明达问。 萧五娘好奇打量两眼李明达,“公主怎么忽然好奇我和他在哪里见面?这样子省得未免有点儿太细了,细得让人觉得你是想从我口里套出点什么。” 萧五娘的眼睛就会弯刀一样,立刻剖开人心。 李明达看眼房遗直。房遗直点了头。 萧五娘观察他们两人的交流,嗤笑了一声,“还真是伉俪情深啊!” 第250节 “别胡说。”在旁紧握着刀柄,满眼杀气的程处弼忽然开口呵斥道。 “呀,吓了一跳。”萧五娘二肩膀哆嗦了一下,狠狠的白了一眼程处弼,“这要把我吓坏了,害你们公主得不到想要的线索,责任你担得起吗?” 李明拿给程处弼使了个眼色,让他退后,不必说话。 “知道你并不好糊弄,看来我们只能说实话了。”李明达的口吻有些无奈,她似乎终于认清了这个事实。 萧五娘微微勾起嘴角,算是默然应和了。 李明达将后来得到的信拿给萧五娘看。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老地方见,若不懂问萧五娘。” 萧五娘看了之后,嘴角扬起满意的笑容,不禁夸赞程处弼聪明。 “既然给你看了,你也就该知道,我们已经决定拿你,去换衡山公主。毕竟这是难得得划算买卖。”李明达讥讽道。 萧五娘:“公主的意思我无足轻重不,值钱是吗?” “不是么?”李明达反问。 萧五娘瞪一眼李明达,嗤笑一声,表情明显是一脸不赞同,但她并没有张嘴反驳。 “出了朱雀门,往东一直走,看到的第一座山,顺着山边往里往里去,有一间破旧的山神庙。” 这时候清远过那边传来消息告知李明达,韦贵妃那边的情况确实如她之前所料,衡山公主早就不见了,韦贵妃还以为公主贪玩带着侍卫悄悄溜出去了,所以还在正派人四处搜寻。 李明达捏着手里的镯子,又看向萧五娘,萧五娘此时正淡然的站在屋中央,表情虽然没有多夸张但是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种,让人难以言说的得意,她似乎在很有自信地等候即将到来的胜利。 因为任谁都知道,晋阳公主一定会选择让萧五娘去换衡山公主,毕竟衡山公主的性命太重要。萧五娘聪慧至极,自然早就参透这一点。 “赶紧去请高太医来,回头把衡山公主救了回来,总要有人给她查看身体。”李明达吩咐道。 萧五娘在旁听到这个话之后,忍不住赞叹晋阳公主是个好姐姐。 “恶心。”尉迟宝琪鄙夷地看萧五娘,觉得很反胃。 萧五娘大方地扬头去看尉迟宝琪,“我说公主是个好姐姐,你听了却说恶心,你真是胆大!”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尉迟宝琪话没有说完,就被房遗直按住了肩膀,接着就听到房遗直淡淡警告,让他不必再和萧五娘说话。 尉迟宝琪狠狠地瞪了一眼,闭着嘴果然听话不说了。 萧五娘看向房遗直,目光一溜地从上滑到下,啧啧两声,“公主的眼光果然不俗。” “这么爱聊闲话,果然是吃得苦少了。”房遗直转眸,对落歌勾了勾手。 落歌当即带人将向五娘摁住,狠狠地塞住了嘴,然后落歌就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展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都放着银针,落歌随便拿三根,插在萧五娘身上的最痛的三处穴位上。萧五娘立刻痛得眼睛要爆开,额头上的汗珠跟黄豆大小一般一颗颗滚落下来。他五官扭曲,面目狰狞,狠狠地咬着嘴里的东西,脖颈处青筋暴突,脸色火红,一看就是疼得已经要没命了。萧五娘身体想拼命在挣扎,奈何被狠狠按住了,挣扎不动,只能任凭疼痛带侵袭她颤栗的身体。 大概半炷香的工夫,萧五娘脸上的红慢慢退却,身体也没有那么挣扎了,一看就是疼得麻木了。 落歌就把三根银针取出。 萧五娘嘴上的东西也被撤了下来。但刚刚遭遇的疼痛令萧五娘愤怒之极,她张口就骂房遗直不是男人,竟然对女人下手。 房遗直挑了下眉,看眼尉迟宝琪。 “大错特错了,就是男人才会对女人下手。”尉迟宝琪看到下午你要受罪,乐得不行,还开起了玩笑,“要不是李大亮对你阿娘下手,哪会有你啊!” “你滚!”萧五娘听尉迟宝琪侮辱自己的父母,气愤得更加不行。但随即很快她就冷静下来,明白他们在故意激怒自己,“好啊,你们干脆弄死我,看看你们还能不能找到衡山公主了。” “继续插。”房遗直吩咐落歌道。 落歌随即就把三根银针又插到原来的位置,萧五娘又恢复了起初的痛感。如此再折腾了三次之后,萧五娘痛得虚脱,已经再没有力气说话,整个人瘫在了地上。 她缓气许久之后,抬首望着那边全程冷漠观看的李明达,“因为已经知道地点了,为什么还不去救衡山公主?却在这折磨我。” “已经派人去了。”李明达道。 萧五娘瞪眼,似乎在问为什么没有将她带去,毕竟说好要交换人质。 李明达没有理会他,托着下巴在翻桌上的书,很安静,随后众人也各自找了活干。 不久之后,又有人骑快马来回禀:“城外的山神庙里没人,只有这一封信。” 李明达打开来看,信上说交易地点改成城内平康坊的一间酒楼,还点名让房遗直单独去,否则他再发现有其他的侍卫跟着,就会杀人灭口。 李明达看完信上的内容之后,看向那边已经瘫软在地的萧五娘,若有所思。 “不能让遗直兄自己去,他不会武功,保不准会中程木渊计谋。没想到他这么狡猾,竟然更换了交易地点。” “对他来说,和我们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自然要用一些兵法常识。便是狡兔还会三窟,何况是个会动脑的人。”房遗直叹道。 “这么说他还有可能继续换地点。” “这封信上的内容有问题,”李明达道,“长安城门已经封闭,他不可能再从城外回到城内,但是这信上却跟我们平康坊的酒楼交易。” “对啊,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他根本就没有出城,庙里的信是早就准备好的?”狄仁杰问。 李明达点头,他人应该还在长安城内,“人有点笨,没有思虑到他劫持公主出事之后,长安城会禁严的问题。” 李明达说完这话之后,特意看了一眼地上的萧五娘,似乎在鄙夷她‘教诲无方’。 萧五娘还在虚脱中,冷哼一声扭头不看李明达,但在心里也恨程木渊办事不够妥当。 “那遗直兄到底去不去?”尉迟宝琪问。 房遗直:“别多问了,忙好你的事。” 李明达随即吩咐人准备。 房遗直让落歌带上萧五娘,路上顺便又施针五次。 夜里的长安城宵禁,没有人在街上出没。周围十分安静。而程木渊所指定的平康坊的酒楼四周更是空旷,四周不好设埋伏,也很容易就观察到有多少个人来。 酒楼也是关门的,但里面的住客还是热闹的,觥筹交错,把酒言欢,还有唱曲的歌伶作陪。 男子一袭青衣,身形修长,孤身一人骑马而来,敲了门板以后,亮出身份,自然就入内了。 天字三号房。 屋内根本没有人,桌上只有一封信,将地点换成了城西的一间民宅。 随后到了城西的民宅之后,同样也发现了一封信,指向了城东的一间破庙。再去,又是一封信,接着指向别处,如此往复折腾一晚上也没有任何收获。 要到天亮的时候,一名在当值的明镜司文书,在从家里发现了一封信,赶忙送了过来。 这次信封上的“晋阳公主”四个字写的很不规整,正是出自于程木渊的笔迹。 信里还有一根金钗,带着血。 众人看信之后,脸色都沉了下来。李明达本以为程木渊的目的没有达到,暂时不会去动李惠安,却没想到丧失耐心了。李明达看着金钗上的血,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信上要求李明达大开城门边整他,逃离长安城,不然的话。她会一点点收到李惠安身体的一部分。 “高太医请来。” 李明达随即又吩咐下去,让长安城四处城门大开,百姓可以随意出入。 这时候圣旨也来了,李世民打发了很多将军过来配合李明达寻找李惠安。 研究过地形之后,李明达还是选择按照程木渊的要求,只和房遗直一同前往。 信里要求房遗直和李明达在城西十里处的“大孤山”交换。山如其名,这是一座孤山,还算高耸。这座山的情况和平康坊的那个酒楼竟然有些相似,三面空旷荒芜,北边挨着条大河,山里边倒是有林子。 如果从山顶观察情况的话,就可以一眼看出从京城的方向是否带了兵过来。 “我们或许能赶到程木渊到达之前埋伏在哪里,毕竟他骑的马一定没有我们的快。”程处弼提议道。 “不能冒险了,就我们两个人去。”李明达看眼手里带血的簪子,立刻命人备马。 “可是这样太危险,怎知道这一次不是一个幌子?如果他不放人,再把公主和世子抓了……”田邯缮说着就眼睛红了,跺脚气道,“我还不信了,我们这么多人竟然斗不过他。” “别说废话了,赶紧准备。”李明达训着田邯缮,看着程处弼,随即带着已经虚脱剩半条命的萧五娘出发。萧五娘被五花大绑地横放在马背上,捆绑固定的很结实。李明达何妨一直都骑着快马,房遗直负责牵着承载萧五娘的马,随即二人就一前一后出城了。 到了孤山之后,俩人就下了马,观察周围的情况。 房遗直看向李明达。 “山上有动静。”李明达道,“这回应该不是虚晃。” 第158章 第 158 章 “有公主在,就容易多了。”房遗直忍不住称赞,随即抬头仰望眼前的孤山。公主耳朵敏锐,可防患于未然,也可让大家提前有个准备,这比冒着暴露危险派军去刺探更太多。 李明达看着房遗直,忽然听到山那边传来声音,就立刻专心致志出神地听。 房遗直也发现李明达察觉到什么,所以在旁沉默等待。本来安静的两个人,突然被一声女子低笑打破。 “都什么时候了,房世子,你还有工夫和公主谈情说爱。公主也真是个好姐姐,自己妹妹的安危一点都不担心,竟只顾着看美男子。”横在马背上的萧五娘嘴巴毒辣地嘲讽李明达和房遗直 房遗直转身到路边,弯腰随手抓了一把草,直接狠塞进了萧五娘的嘴里。萧五娘呜呜地挣扎无效,眼瞪着房遗直,憎恨地怒火喷薄而出,但房遗直根本就没有多看她一眼,转头就背对着她只顾着关注李明达那边。萧五娘气氛至极,偏偏又没有办法,最终挣扎无效,老实地躺在马背上虚脱又认命地喘气。 李明达蹙眉很久,随后回头看一眼萧五娘,拉着房遗直往稍微远的地方走,小声和他说了几句话。 房遗直闻言眉头也皱了一下。 “脚步声近了。”李明达道。 不久之后,林子里果然传来了,房遗直也可以听到的脚步声。 马背上的萧五娘也听到了声音,立刻来了精神,努力地抬起头,朝林子那边看。 “嗖”的一声,一支箭打到了前头的松树树干上,箭身上还绑着一封信。 房遗直去取来将信展开,转头告知李明达:“让我们一直往前走,在半山腰的老松树下见面,树干上有箭作为标记。” 李明达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对方一直点了下头。房遗直转即将马背上的萧五娘解开,放了下来。当下只捆住了萧五娘的上半身和双手,房遗直用绳子牵着她走。走之前,房遗直抬眼瞧了瞧天上的太阳,转即还特意多看两眼萧五娘。 萧五娘立刻对房遗直扯嘴笑了笑,一边跟着他二人走,一边问:“你看我干嘛呀?还用那么温柔地眼神,我会误会的。” 萧五娘说罢,特意看向走在前头李明达。 李明达脚步没停,一直往山上走,似乎很着急见到程木渊和李惠安。 萧五娘就往房遗直身边凑了凑,“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房遗直斜睨一眼萧五娘,没说话。 萧五娘不依不饶,“说说呗,我在没被抓之前正经还是公主的挚友。她以前就偷偷我说过她对你的想法,你要是把你的实在想法告诉我,我也告诉你她的。” 萧五娘一脸审视地打量房遗直,觉得他肯定会答应自己。但他没料到,这时候走在前头的李明达突然回头,让她不要乱讲。 第251节 萧五娘惊诧不已,因为她很确定自己刚才说话的声音并不大。 “你能听到我刚刚的话?”萧五娘诧异问,他见李明达并没有回答自己,惊讶地转转眼珠子,转即她反应过来要张嘴喊,希望能够提醒到程木渊,却再一次被房遗直堵住了嘴。 萧五娘娘晃头,拼命挣扎。 房遗直不紧不慢地从袖子里拿出了三根银针。 萧五娘看见银针后,眼睛直了,立刻老实了。然后她眼珠子动了动,反应过来房遗直的侍从落歌不在身边,他应该并不会扎针。 “我虽不懂医术,不过落歌之前扎了你三处穴位我倒是记住了。从现在开始,不要有任何声音,不信的话,可以不听试试,看看我行不行?”房遗直道。 萧五娘瞪一眼房遗直,果然老实地不敢说话。 李明达和房遗直随后到达了指定地点,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程木渊的身影。但李明达知道程木渊就在附近,所以垂着眼眸,全神贯注的听着周围的声音,随即他立刻拉着房遗直往东躲避。 随即见程木渊从西边的树上跳了下来,他一手拿着弓箭,一手拿着刀,冷着一张脸打量李明达和房遗直,最后把目光久久地落在了萧五娘身上。 “人带来了,衡山公主呢?”房遗直问。 程木渊还是警惕地观察四周,他再三确认只有眼前这三个人后,才安心地笑了笑,“真没想到你们能满足我的要求,还以为会一气之下派几十万大兵把我围困住,直接弄死呢。圣人没有命大军压阵,也在我的意料之外。果然晋阳公主非比寻常,您在圣人眼里就是不一样。” “衡山公主呢?”李明达抽出怀中的匕首,抵在了萧五娘的脖子上。 程木渊见状,紧张地瞪眼道:“公主还是小心一些,伤了她,衡山公主就见不着活的了。” “今天说好人换人,你上来就不诚信,萧五娘就别想要回去。” “哈哈哈……莫要说大话!眼下只有公主和房世子二人,你们都不会武功,我一个四品侍卫对付你们二人还是绰绰有余。便是之后有千军万马等着我,可眼下是我在掌控局势。”程木渊吼道。 “那就试试,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刀快。”李明达拉着萧五娘又往后退了几步,刀刃已经抵在萧五娘的脖胫上,抹出一些血来。 萧五娘瞪圆了眼睛。 程木渊见状,忙道:“慢着!刚不过是闲聊,我程木渊做事,岂能言而无信,衡山公主就在此。” 程木渊走了几步到草丛边,将草丛上面的树枝之类的撤了下去后,就见李惠安躺在地上,嘴被塞住了,整个人被五花大绑。 李惠安看到李明达后激动不已,扭动着身体,呜呜着。 “惠安!”李明达看着她,喊了一声,表情越加凝重和悲痛。 李惠安更加激动,疯狂地对李明达点头,示意她来救自己。 程木渊将李惠安提起,走了几步过来。房遗直凑到李明达身边,看了她一眼。 李惠安跟随着程木渊,眼睛紧盯着房遗直和李明达。 萧五娘目光谨慎地观察两方情况,时不时地递眼神给程木渊,希望能够提醒他。但是陈木源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防备房遗直和李明达,根本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变化,这令萧五娘十分的内心不安。 终于程木渊和萧五娘四目相对,就在两厢靠近可以换人的时候。 “等一下!”程木渊拉紧李惠安,“换了人之后,那你怎么保证我能带着五娘安全的逃出去?” “我们只负责换人。逃不逃得出去看你的本事,你既然晓得那是什么地方做交易,想必是给自己留了后路。”李明达转眸又看向萧五娘,“再说这一位也不是个吃素的,自诩才是聪明,还用得着我教吗?” 程木渊眯了下眼,又看向萧五娘,见萧五娘点了点头。 “我很好奇你们俩人是怎么勾搭上的?”李明达问。 程木渊:“用不着你管!赶紧换人!” 程木渊将李惠安推出去,一手搭在李惠安的肩膀上。房遗直同样的做法,两厢便谨慎地把人互换了过来。 程木渊见萧五娘被换过来之后,激动不已,连忙用刀砍断了她身上的绳子,问她有没有事。 萧五娘害怕地看一眼李明达,对程木渊道:“快走,不然逃不出去!” 程木渊点头两厢这就手拉着手,钻入了树林里。 房遗直在旁看着李明达给李惠安解绑,忽然眯起眼睛,转身拉住李明达和李惠安,“快躲到树后!” 李明达和李惠安随即被推到了老松树后。李惠安十分慌张,小声地跟李明达喊着她害怕。 李明达听到了弓弩拉开的声音,看着房遗直整个身体还露在树干外,忙去拉他,但因为树干就那么粗,只有一个人的宽度,房遗直和李明达只能侧身完全靠在一起,才能被树干遮挡。李惠安蹲在树干的下方,抬头看着俩人。 嗖嗖两下,真的有箭打了过来。 等会儿,安静了,李惠安站起身要出去,李明达忙拉住她。嗖嗖又是两箭,接着就听到两人远去的跑步声。李明达还听到萧五娘对程木渊说,她耳目聪慧,能听到他们讲话和走路声。刚刚如果程木渊没有成功的把晋阳公主杀了,那她们应该是逃不出这个山林。 李明达牵着李惠安的手,对房遗直道:“萧五娘发现了。” “不紧要,能把衡山公主救回来就值了。”房遗直注视着李惠安,对她行礼。 李惠安看着房遗直,眨了眨眼,然后忽然哭了起来。 李明达忙问她怎么了。 李惠安这才想起来讲述她的害怕,程木渊对她有多坏。 “我们还是先下山吧。”房遗直提议道。 李明达点头,问李惠安能不能走。李惠安用手摸了摸她的小花脸,憋着嘴扭头看着房遗直,“我走不动,要他背着。” “我背你。”李明达道。 李惠安摇头,“姐姐身子单薄,还是他来,他是臣子,干点苦力是应该的。” “还是我来吧。”李明达坚持。 李惠安皱眉,“为什么?” “不为什么。”李明达蹲下身来,让李惠安上她的背上。 李惠安看了一眼,转头赌气地自己往山下走。 “我可以背她。”房遗直道。 “让她自己走。”李明达注视一眼房遗直,紧接着去追李惠安。 三人安全回到路上之后,李会安望着山林的方向,问李明达:“我们就这么放过了萧五娘和程木渊?” “他们走不出这片林子。”李明达道。 “可也没有士兵追他们。”李惠安无所谓的叹了句,就看向房遗直 这时候房遗直在路边弄了些枯枝烂叶,用火石将叶子点燃,接着就拿出水囊,在干树枝叶浇水,然后放在点燃的火堆上面,当即就有滚滚的浓烟冒出。 “这是?”李惠安问。 “通知,一会有马车来接咱们。”李明达用粘水的帕子擦了擦李惠安脏兮兮的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我们姐妹俩一定会好好的。” 李惠安抿着嘴,点了点头。 房遗直抬首望了一眼天,“时间差不多了。” 李惠安不解地问房遗直,“什么差不多?” “毒发作的时间,我们在萧五娘的身上下了毒。” “下毒?可我才看她人很正常。”李惠安惊讶道。 “昨天特意请了高太医来配的药,发作时间在六个时辰之后,时间没到她自然看起与常人无二。”李明达解释道。 李惠安瞪大眼,“也就是说他马上就快死了?” 李惠安话音刚落,就听到远远的山林里群鸟飞起,隐约传出一声男子的咆哮。 李惠安随即就发现房遗直和她十九姐互看了一眼,似乎确认在萧五娘的死亡。李惠安惊吓地退了一步。 “你怎么了?没事儿吧?是不是被程木渊吓到了?”李明达抓着李惠安的肩膀问。 李惠安失神地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可能真如姐姐所言,今天遇事太多,有些受了惊吓。但我人好好的没什么事,姐姐放心。” 李明达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远方传来了车辙声,越来越近。 李惠安听到马蹄声后,越来越紧张,额头冒着冷汗。 “你到底怎么了?”李明达一直紧盯着李惠安。 李惠安动了动眼珠子,心虚到极点,随即哭着抱住李明达道:“萧五娘娘让我杀了你,我差点儿就信了!” 李明达看着李惠安。 李惠安捂着眼睛痛哭不已,“惠安在乎十九姐,想一直跟十九姐在一起,萧五娘和我说两个人若想长久在一起就是一起死。不然早晚十九姐会嫁人,我也会嫁人,我们就会分开。我不想和十九姐分开,也不想嫁人。” “人生有不同的阶段,等你渐渐长大的时候,自然就会明白。萧五娘是故意拿话蛊惑你,不要信。”李明达拍了拍李惠安的额头,叫她不要多想,“谁说你嫁人了,我嫁人了,我们两个人就是分开。你我同为长孙皇后的女儿,父亲便是看在死去母亲的份上,也断然不会让我们远嫁。将来跟我同住在长安城,而且不必太太极宫里守那么多的规矩,自然是想出门就出门,想见面就见面,保不齐比宫里见得还勤快,怎么就算不在一起了呢?” 李惠安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渐渐不哭了。 路东面的尽头,车马已经出现,朝这边驶来。 李惠安抹了眼泪,笑着朝房遗直那里去,“萧五娘说得是不是真的,你真的喜欢我十九姐?” 房遗直点头。 李惠安动了动袖子,整个人扑向了房遗直。 房遗直皱了下眉,抓住李惠安插向他腹部的东西。 李明达冲了过来,李惠然正缓缓的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镶着宝石的匕首正被房遗直握住,刀尖已有一部分插在了房遗直的腹部,血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你疯了么!”李明达惊讶地瞪眼看着李惠安。 李惠安认真地和李明达解释,“十九姐已经定亲了,不该和他有关系。我这一刀是让他断了念想。” 李明达忙去搀扶房遗直,让他靠着自己,坐在了地上,随即紧张的查看伤口,问他怎么样。边说话的时候眼泪就已经掉了下来,房遗直笑着说没事。 “怎么没事,你都流了这么多血!”李明达气红了眼,瞪向李惠安。 李惠安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几步,转身要跑。 这时候程处弼等人已经率先骑马过来了,李明达厉声命令程处弼将李惠安缉拿带回长安城。 程处弼愣了下,看看那边流血的房遗直,立刻领命,将李惠安请进马车内。 两个时辰后,李明达和房遗直回到长安城。大孤山那边也传来了消息,程木渊被乱箭射死,萧五娘的“尸体”也已经在山林里找到,运回了明镜司。 在高太医施针解毒之后,萧五娘虚弱地醒了过来。她发现自己吐血之后,竟然还活着,而今又回到了明镜司的大牢之内,绝望不已。 天渐渐黑了,牢房的那一边传来狱卒讨论声,萧五娘隐约听到房遗直被刺的事,嘴角拉起,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声引来狱卒的呵斥,拿着棍棒打她两下。萧五娘娘自知自己也没有什么活头,就要寻死,却被狱卒立刻钳制住捆绑在了架子上。 “公主说了,人不能死,还要养得白白胖胖,都给想法子我看紧了!不然大家后半辈子都没饭吃!”牢头喊道。 第252节 萧五娘听过这话之后,又是几次寻死,皆未果。而且这些人,怕她继续寻死,除了吃饭的时候都把她的嘴堵上了,双手也困在了一起。 地牢里暗无天日,萧五娘分不清白天黑夜,后来她转去了一千有太阳的牢房,竟然觉得舒服了不少。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夜,萧五娘晕沉沉地醒来,发现自己没有被捆绑,嘴巴也没有被堵上,刚觉得放松了些,转眼竟看见了李明达。她着一身华服高贵地站在牢门外,冷艳逼人,此刻横眸扫看自己。 萧五娘虚弱的趴在地上自嘲,“我这个麻烦你怎么还不解决,不恨我么。” “本是要将你立刻处死,但很不幸,你成功惹恼了我。” “你说房遗直被刺的事?哈哈哈……”萧五娘笑了,这是他在牢房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发自真心的笑。 李明达冷冷地打量萧五娘,“你觉得世间最痛苦的惩罚是什么?” “你要干什么?”萧五娘敛住笑,警惕地问,随即她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你觉得我会怕么。” “怎么不会,痛是人天生就能感知的,而耻辱是随着阅历增长感知越深的东西。好在你少年英才,阅历也够了。放心,我不会对你干什么。”李明达笑了下,“你不是一直以你身体里流淌着吐蕃血而自豪么?而今正好有吐蕃使臣来访,我干脆就把你交给你的同族来处置。吐蕃国赞普一直崇拜我大唐,诚心求好,你觉得他若听说你的身份和你这些作为之后,会不会觉得很耻辱很丢脸?会不会把怒火转嫁到你身上?对了,我还听说他们那边对付犯人有很多新鲜的手法,特别是对付你这样如花似玉的你女子,招数就更多了,比我们汉人的腰斩车裂厉害百倍。想来让你死在你的同族手里,你也会知足。我们好歹也曾经做过挚友,所以今日我特意前来告知,也算是为你送行了。” “你休想吓我。”萧五娘白着脸,眼里已经闪现出恐惧,但是她的面容总体仍然还算保持镇定。 “对了,吐蕃使臣听说你是巫女的后人,立刻就道出一个治你的法子,可巧了,他说他们祖上就是专门治你们巫女一族的,还说养女巫在吐蕃并不是什么见得人的勾当。我一听他的法子,真是简单,还真是没有想到,早知如此,我也不用这么麻烦每天换一拨狱卒守卫你。所以说,对付你还得是你的同族才行。”李明达叹道。 “呵,少吓唬我。” “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兴致吓你?” “哈哈哈……对,也对!你失了挚爱,当然要报复我。可杀房遗直的人不是我,是你的亲妹妹!你要报复也该报复她呀,快去亲手手刃了你的亲妹妹呀。衡山公主这个人自私的要命,嘴上说我喜欢十九姐离不开十九姐,实则完全是在顾着她自己的欲望。我不过是随便挑唆两句,她就信了,喊打喊杀。你说她这个人有多蠢,也可见她对你的喜爱有多浅薄。这样的妹妹你要她何用,何不杀了痛快?”萧五娘眼盯着李明达,话语忽高忽低,有种循循诱导的意味。 李明达深吸口气,侧身对着萧五娘。 萧五娘见李明达被自己的话成功刺激到了,还要张嘴继续说,这时候就听见牢房另一头,有人喊着:“你放屁!” 萧五娘扭头,就见李惠安气冲冲地冲过来,睚眦欲裂地似要把她吃了。 李明达扭头看李惠安,李惠安立刻蔫蔫地安静下来,低着头。 房遗直这时候从李惠安的身后走了出来,用它裹了纱布的手,拍了拍李惠安的脑袋,笑着李明达求情道:“惠安是一时糊涂,而今已经清醒了。” “对啊,十九姐,别不理我,我都是被这个丑贱蛊惑了,才会这样。” 李明达没理会李惠安,而是惊讶地看向房遗直,“你刚刚叫衡山公主什么?” “叫我惠安啊,他是我姐夫,当然能这么叫我。”李惠安希翼地看李明达,仰着头。 李明达皱眉,“我的亲事还没定,不要乱叫。” “这容易,我回头就和父亲说是房世子,请他给房世子和十九姐指婚!” “胡闹!” 李惠安被训了一点不恼,反而高兴地看房遗直:“姐姐真和我说话了,你这主意真有用!” 李明达看一眼李惠安,又看一眼房遗直,立刻抬脚走了。 房遗直忙追上去解释。 李惠安有点儿急,剁了下脚也要走。 “惠安!”萧五娘喊道。 “恶毒女,都是你害的,就等着吃哑药吧你!”李惠安厌恶的东西也消不了,就嫌弃地跑出去。 萧五娘还要说话,但一张嘴就被狱卒堵了嘴,又被拖到木柱子上捆了起来。 牢房外,房遗直正在求情。 “而今不光是太医说了,吐蕃使臣也说确实吐蕃巫女们手里确实有这种迷魂药,能让一些意志薄弱的人易受蛊惑。事发前一天,惠安确实和萧五娘在一起过,还一同饮水吃饭……” “我知道。”李明达道。 “那你还对她?”房遗直问。 李明达反问,“我在让她长教训,不冷她几天,她不会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倒是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肠了?” “家人么。”房遗直道。 李明达惊讶看他,“呦,会得还挺顺溜。她是我家人,还没有成为你的家人呢。” “该是快了。”房遗直摸了下下巴,认真琢磨了下时间。 “三年,一年还没过去。”李明达好提醒。 “嗯,难道我当时没有特意强调最多三年么,快的话,搞不好是三个月。” “你——” “十九姐!别生我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那个时候脑子不知道怎么,特别糊涂。满脑子响得都是那些声音,十九姐要离开我了,十九姐要和别人一起了……”李惠安拉着李明达的衣袖,拽了拽,又晃了晃。发现不好用,她就转头求救地看向房遗直。 房遗直对李惠安摇了下头,示意她慢慢来。 李惠安就继续拽着李明达的衣袖,“十九姐不要生气了,惠安欠房大哥一条命就是,以后有机会就还。” “可别有机会,”李明达叹了声,又皱眉看着因为自己和她说话而欢喜的李惠安,“行了,去玩吧,不是一直要看明镜司?” 李惠安看一眼李明达,又看一眼房遗直,明白李明达是有话和房遗直说,使劲儿地点点头,就跟着田邯缮去了。 “圣人一会来,你我要想好说辞。”李明达道。 房遗直点头,“简单地实话实说?” 李明达点头,“别露出我的秘密就行。” 房遗直笑着会意。 李世民听了房遗直和李明达两人讲述之后,有些意味深长的打量俩人一圈,觉得他们两个人讲事情还真是配合的天衣无缝。经过讲得言简意赅,却不 忽略重点,听得李世民觉得应该办个学堂,让满朝文武都跟这两个孩子学一学。 前面的事情,李世民听得心虚,没有疑问。最后讲到李惠安这里,李世民忍不住关切,就问了,“那天她和程木渊是怎么一块走得?” “因为萧五娘的关系,程木渊和衡山公主关系也不错。那天程木渊知道萧五娘被抓,想借故请假告退。刚巧衡山公主那时候受了萧五娘挑唆,越发心动想要出手。她早就察觉到程木渊和萧五娘的关系不一般,所以就和程木渊把事情挑明了。衡山公主动提出要帮忙,程木渊自然愿意,两人就这么凑在一起。”房遗直解释道。 “即便是说成木渊,并非是有意劫持衡阳公主。”李世民思量了下,抬头看向程处弼,“那对程家的处罚可以轻点,不必让你父亲也受过了。” 程处弼忙跪地谢恩。 李世民挥手,让程处弼起身,随即继续打量房遗直和李明达,问他们还有什么交待没有。 俩人都摇了摇头。 李世民凝眸看着房遗直:“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即将启幕:《妾身超有钱》《妾身超有钱》《妾身超有钱》 女主暴发户,就是钱多啊。和人的相处之道,就是用钱打脸。也是悬疑推理文,么么喵,爱大鱼就收藏一个喵? 第159章 第 159 章 房遗直应承。 李世民冷着脸,默然看着房遗直好一会,忽然笑起来。 “看来魏家的事你还不知情,这担子也总算是忙完了,这样日准你假,在家休息一天。把自己的事好好琢磨琢磨,再来回禀。”李世民道。 李明达不解地看李世民,再转眸看房遗直。房遗直此刻已经行礼退下。 李明达往李世民身边凑了凑,“什么事?” “他的家事。”李世民随手翻了翻李明达桌上的案卷,回答道。 “他家有什么事?”李明达又问。 李世民停手了,特意打量李明达,“人家的事你操什么心?” “随口问问呗,女孩子都爱八卦,好奇别人家有什么趣事。罢了罢了,阿耶不想说就不说。”李明达噘嘴,扭过身去。 李世民笑道:“可吓我一跳,还以为你对人家有什么意思。人家已经定亲了,我亲自指的婚,你可不许打主意!要是没定亲之前,你和我商量商量,倒是可以考虑。现在事情已经定了,可别闹出什么乱子。” “阿耶这话是何意?”李明达猛地回身,有些恼地看李世民。 “你瞧你不过是说两句玩笑话,你就生气了。我的女儿我自然知道,有分寸。不过应承外头传了一些风言风语,估计也是因你常总是和房遗直一起办案的关系。”李世民道。 李世民等了一会儿,见李明达没说话,问她怎么回事。 “累了,头疼。” “行,那咱们赶紧回宫去歇息。”李世民赶紧起身。 “不会去,案子虽然结了,还有些收尾的活儿要做。”李明达道。 “这种小杂活交给别人做就行了,那个什么尉迟宝琪,你赶紧回宫陪阿耶吃饭。”李世民道。 “那怎么行啊,也常叫我做事要有始有终,不能因为自己是贵族身份就特殊,所以说这最后一步还是要亲力亲为,亲自督促为好。”李明达辩解道。其实她就是不想和李世民一块回宫,暂时不想和他说话。 李世民怔了下,女儿拿他说过的话来反驳他,他自然是无可奈何。 “那你多久能拾掇完?” “傍晚的时候就回去。”李明达回答道。 李世民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打量一眼李明达,道两声“罢了罢了”,便走了。 李明达一路送走了李世民之后,立刻吩咐田邯缮派人去查魏家和房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田邯缮领命,跑出去没多一会儿,转而急匆匆地回来回禀李明达:“贵主,魏婉淑在明镜司后门,等着求见。” 李明达奇怪:“她怎么来了?” “奴也不知,会不会和刚刚圣人说那些奇怪的话有关?”田邯缮动动眼珠子,“贵主,那这人咱们是见还是不见?” “见。” 片刻之后,李明达就在明镜司侧堂等候魏婉淑。随着脚步声近,李明达抬头,就见魏婉淑迈着盈盈步伐进门,一身素净的白衣,满头的银饰,并没有消减她容颜的风采,人有些打蔫儿,但是配着这身衣服刚刚好显出一种‘令人见了忍不住怜爱’的气质。 李明达请她坐。 魏婉淑行礼之后,颔首鞠躬,道了声:“不敢。” 李明达见他连坐都不敢坐了,知道她这次来找自己怕不是什么好事。 “有话就说。”李明达见魏婉淑有犹豫之态,就催了一句。 魏婉淑噗通跪下了,给李明达磕头,“请公主放过婉淑。” 第253节 “你这话是何意?”李明达道。 魏婉淑谨慎地看了看四周,见屋里除了有公主的大太监和贴身侍女外并没有外人,就把房遗直之前威胁她退婚的经过讲给了李明达。 李明达看魏婉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观察,“你和我说这些是何意?” “公主言行端正,性情仁善,所以婉淑这次是来求公主,婉淑不想主动退这门亲事,这于我魏家损伤太大。”魏婉淑上半身虔诚地趴在地上,接着给李明达磕头数次。 “这是你们魏家和房家的亲事,与我何干,”李明达道,“若商量你也该去找房遗直说。” 魏婉淑低垂着眼眸,似下决心发狠地抿着嘴唇,“这件事只能来求公主了,婉淑没有别的办法。” “你知不知道你当初做了什么事?你现在跑过来跟我,哭几下,掉几个眼泪,就能泯灭你之前的错误?你莫不是在和我开玩笑?”李明达不解地审视魏婉淑,魏婉淑可不是一个糊涂的人,今天她来找自己,说只有自己才能帮他,一定是有什么缘由。 “婉淑只能冒险求公主,请公主相信要求真的是走投无路,没有办法了。”魏婉淑还在解释,她身体微微有些发抖,看得出很内疚又很害怕。 “我只是很奇怪,你有什么自信认为我会答应你的请求。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李明达把身体坐得更直,微微眯着眼睛,紧盯着魏婉淑。 魏婉淑头面着地面,不敢去看李明达,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开口,“因为婉淑知道公主的秘密,公主也知道婉淑的,彼此正好互相交换。” “说说,我的秘密是什么。”李明达道。 魏婉淑谨慎的看了眼在场的人,思量一下,跟李明达道:“眼,耳,鼻。” 简单的三个字足已经说明她知道了什么。 李明达表情不动地盯着魏婉淑片刻,看她越来越发抖的身体,转眸去拿了桌上的茶,悠悠地品起来。 “请公主恕罪!婉淑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十分冒犯,但婉淑思来想去真的是走投无路了,除了这一条路,婉淑就只能去死。”魏婉淑道。 “你这不是在求我,你这是在威胁我,何必跪着磕头假惺惺,起来坐着说话。”李明达给田邯缮使了个眼色,田邯缮立刻将魏婉淑扯了起来。 魏婉淑站起身后,垂眸擦眼泪,“公主在圣人跟前,备得宠爱,您的话在圣人心中很有分量,在房世子的心里恐怕还有更重的分量。这是圣人的指婚,婉淑一弱质女流没有办法左右其决断。非要提出退婚,只怕是逆了龙鳞,更会把父亲生前为魏家创造的一切都给毁了。随时来小区,只想到这一个稳妥的法子” “我若是不答应,你会怎么做?” “婉淑只想魏家能够保全名声,请公主成全!”魏婉淑磕头道。 李明达冷笑一声,大概明白了为婉淑话外的意思。如果她不答应,房遗直那边真要有所动作,她就打算把自己拉进去,鱼死网破。 李明达忖夺了下自己的事情如果被李世民知道,会引起什么后果,以后她是否还有可能住在立政殿等等。 “婉淑只是想请公主从中调和,帮忙解决魏家和房家之间的退婚之事。只要公主出面,这件事一定能在不影响魏家名声的情况下完美的解决,婉淑发誓,这件事解决之后,婉淑从此青灯古佛,为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忏悔至死。”魏婉淑说罢就哭着跪地,头面着地面,继续不停地和李明达磕头。 李明达发现魏婉淑很少看自己,也不知她是因为防备自己的厉眼观察,还是因为愧疚所以才一直低着头。 李明达也明白了魏婉淑的目的,她就是想平静地解决和房家的退婚,保全魏家的名声。 “公主若是不信婉淑会出家,婉淑这就可以把头发剪了,以明心志。”魏婉淑说罢就拆开了自己的发髻,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剪刀狠狠地剪了下去。 魏婉淑把剪刀一出来的时候,田邯缮就立刻警惕,示警程处弼,随即见魏婉淑真的只剪了头发,他这才放下心来。 “你回去吧,我会考虑。”李明达道。 魏婉淑怔了下,忙给李明达磕头谢过。 人走了之后,李明达就和房遗直再见面,就这件事商议。 “这个魏婉淑先是算计太子,而今又要算计公主,其野心如何昭然若揭。她的话不能全信。”房遗直道。 “但如果我不答应,她就会把我的秘密公之于众。”李明达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 房遗直:“难讲,不过这个秘密圣人还是最好不知道。” “我也这么想。”李明达托着下巴道,“若真如那魏婉淑所言,事情结束之后,她会青灯古佛去赎罪,倒也不失为是一种中间之法。她是为了保存为公生前留下来的名声,其实我也不想魏公勤恳效忠一生之后,就因为女儿的事情难以在九泉之下瞑目。” “她若真可如此认错也算是好的,怕就怕这个女子耍什么心计。公主何不想想,以公主的立场,如何出言让两家退婚?” “那我只能对圣人坦白心事,说我对你……”李明达看着房遗,直眨了下眼。 “那这么说,对公主来讲,就会有损于公主在圣人跟前的——” “我知道,不过这话既然是心里话,倒也无所谓了。再者三人之中,只有我说受罚最轻,所以我说最合适。” “这婉淑说只有公主来说才能刚好解决事情,怕是已经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仔细想想,这也算是另一层的威胁。”房遗直眯起眼睛,转眸看李明达,“此事那就不必答应,我会妥当处置。” 李明达问房遗直什么法子,房遗直轻轻地对李明达摇摇头,表示暂时没有想到,要告辞回去好好想想。李明达只好随他去了。 随后,李明达就同李惠安一同回了宫,一路上李明达都在出神,考虑魏婉淑这件事。 回来之后,李明达就从李惠安一起给李世民请安。 李世民把李惠安招到跟前来,用手指头点了点她的脑袋,问她:“你现在可清醒着?” “嗯。”李惠安点头,她知道父亲是何意思,眼里顿时就涌现出泪花,“那天是惠安不好,怎么就糊涂了,做出那种事情。” “你是个小糊涂,莫非当时你十九姐和房家大郎提前有所防备,在身上穿了软甲。你那一刀刺下去,非得把房家大郎杀了不可。”李世民叹了口气,拍拍李惠安的脑袋瓜,“以后回来了,别看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做了什么,而且要看他们背着你做了什么,如此才能真正的识得一个人的真面目,不然不要轻易相信。” 要看他们背着你做了什么。 李明达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自己也李世民一直隐瞒的举动来,多少还是有些内疚。这件事她其实不是忌讳让父亲知道,她是担心父亲知道之后忌讳她。 李惠安这时点点头,连连给李世民赔罪,“惠安以前太傻了,太容易相信人,总觉得玩得来的就是挚友。阿耶的话惠安记住了,以后注意。” 李惠安说罢,转而就乖乖的跑到李明达跟前,拽着她的胳膊,“十九姐帮我和房世子好好道歉,求个情,我当时真是脑子糊涂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满脑子只想萧五娘那句话。” “哪句话?”李世民之前只是听李明达简短的讲述事情的经过,这个细节他倒是没有听到,所以有些好奇的问李惠安。 李明达忙牵着李惠安的手,对李世民道:“能有什么话,无非就是挑唆惠安,说话总是跟房世子破案不理她,把房世子解决了,我就能天天陪她。” 李惠安看眼李明达,对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世民啧啧两声,“这个萧姑娘真是歹毒,连这种挑唆的话都能说出来。” “都是我不好,我明明只是很想和十九姐一起,可好像总是办错事。”李惠安自责地搓眼睛。 “好孩子,这怎么能怪你。你母亲去得早,你自然依赖你十九姐。是那个萧五娘心思歹毒,别说你只是一个不通世事的小丫头,本就单纯好教导。就是像程木渊那样的成年男子,也没逃得过她的魔爪。” “阿耶说得极是。” 其实那天到山边的时候,李明达听到山上的动静,从程木渊和李惠安的脚步声和对话声判断出,李惠安并非被强迫,而是自愿。随后她就小声告诉了房遗直,所以俩人上山的时候,心里有所准备。不过后来下山之后,李惠安先承认萧五娘挑唆她杀自己,令李明达以为李惠安已经清醒,所以放松了防备。却没想到之后,李惠安针对房遗直,还说了“十九姐已经定亲”的胡话。那时候李明达才意识到李惠安应该是受了萧五娘的多重挑唆,思维混乱。 萧五娘很憎恨害他父亲李大亮身亡凶手,也便是她和房遗直。所以她在李惠安应该是身上报了诸多期待,功夫下太多,自然就混乱了。李明达估计李惠安应该还有没有被萧五娘完全调教成功。萧五娘应该是那天被缉拿之前,发现事情苗头不对,所以不得不对李惠安提前动手了。 好在事情安稳的过去了,最大的伤情就是房遗直被李惠安的匕首划破了手指。 李明达拍拍李惠安的头,让她先去休息,转即又劝李世民以后不必在李惠安跟前再提这件事。 “说说怎么了,给她长长记性,她不大,可也不算小了,早晚要懂做人的道理,要知道人活着都是要吃教训的,公主也不例外。”李世民道。 “阿耶说得极是。”李明达应承。 李世民笑哈哈两声,然后打量李明达,“你也不要总是忙着破案子,而且这么一大桩案子尘埃落定了,你也该休息休息我呢也该操心一下你的终身大事。” “唉。” “叹什么气?” “父亲又提这茬了,自然要叹气。”李明达无奈道。 “真的这么不愿意嫁人?”李世民问。 “不愿随便嫁人,不然宁愿跟在父亲身边一辈子。”李明达还是用老话搪塞李世民。 李世民这一次不受用了,“阿耶这回真要为你指婚了,便是你不同意,那阿耶就自己做主。这婚事本就是父母之命,你母亲去了,你自然要听我的。” “啊,对了,头疼,早就说过头疼还没好,女儿先告退了。”李明达匆匆给李世民行礼之后就退下。 “诶,你这孩子!”李世民瞪眼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竟一时间觉得无可奈何了,他转头纳闷地对方启瑞道,“我可是帝王啊,帝王!” “是,圣人是帝王,可也是心软的父亲。”方启瑞轻声赔笑道。 李世民冷笑地哼一声,扬起头靠在椅背上,“我有耐心。” …… 李明达回房之后,转转眼珠子,琢磨着自己到底该怎么处置这件事。 这时候碧云从外面摘了几朵花回来,笑着跟李明达说好如何漂亮。 “你们不知道一件事到底该不该做的时候,都怎么做决定?”李明达问。 碧云连忙拿出一朵花给李明达,“揪花瓣,数单双,单就是做双就是不做。” 李明达接过花,看着花瓣儿,想了想道:“双做单不做吧。” “公主为何要反着?”碧云笑问。田邯缮旁忙拍马屁:“废话,咱们公主自然当然要与众不同了。” “啊,对,极是极是。”碧云连忙附和。 李明达斜眸警告他们二人安静,她专注揪着花瓣数。碧云和田邯缮在旁就悄悄的跟着数。 “是双数!”田邯缮抢答,高兴地跟李明达道,“做!” “当然要做。”李明达将花枝扔到一边,似乎早就想好了。 田邯缮愣了下,恍然反应过来,公主眼睛锐利,怕是早就数出来花瓣是单是双了,刚才一片片数,只怕就是个形式罢了。所以公主早就做好决定要做了! 田邯缮更佩服公主的勇气,随后笑嘻嘻的试探询问公主,“那公主决定要做的事是?” “今晚吃蒸羊排。”李明达道。 田邯缮和碧云愣了,俩人互相看了一眼。 “就这事?”田邯缮问。 “最近有点胖了,犹豫要不要吃。”李明达挑眉看田邯缮,“怎么了?” “不怎么,不怎么,公主决策得好,决策得好。”田邯缮连连赔笑道,“奴这就去吩咐尚食局,准备上好的羊排给贵主。” “嗯。”李明达打发了田邯缮,就伸了懒腰,更衣躺在榻上歇息。 碧云把花插好,打发走左右,凑到公主身边给她按肩,“贵主,那房世子那边的事您就不操心了?” “操什么心?他说他解决,我再操心,岂不是白费了一个人的心思。”李明达打了个哈欠,“这事儿我不愁。” “那贵主就没有愁事儿了,好好睡一觉。” “当然有。”李明达默了下,让碧云不必给她按了,转身对着床里,一闭眼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醒来,觉得神清气爽,对于昨晚睡前犯愁的事,你哪有豁然开朗,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走一步算一步,没必要去刻意说明什么。她的能力又没有害人,除了保护自己做得都是好事,做到问心无愧就行,没有必要一定让谁知道,顺其自然就是。 李明达走出门外,感受晨曦的光芒照耀在脸上,耳边听着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轻轻地初夏风声,心情也柔和亮丽了。 李明达双举胳膊,闭着眼,大大地抻了个懒腰。 “看起来你今天心情不错啊。”李世民走了过来,瞧女儿这般慵懒,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254节 “阿耶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李明达忙过去请礼问。 “那是起的早,是心里有事儿,想得一夜没睡。所以走出来散散心,却瞧你风光满面的,一看就是昨天晚上睡得很好,惹人嫉妒啊。”李世民背着手,站在李明达的身边,微微扬着头,感受着女儿刚刚的场景。闭上眼,那种让晨光照在脸上的感觉确实很不错。 “怎么样?抻一下懒腰,更舒服。”李明达拉着李世民的胳膊示意他往上伸。 李世民愣了下,终究依女儿所言做了,这懒腰一抻,让他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候的光景,那种朝气蓬勃的青春气息忽然就从他的心头涌了出来,再说这身体舒展一下也确实舒服,李世民果然觉得精神了不少。 “你这丫头,这要是被大臣们看见了,可有损皇家威仪。御史们若是瞧见了,保不准还能参上一本。” “伸懒腰也要参本,他们上茅厕的时候,我们要不要也治个罪下去呢?”李明达道。 李世民愣了下,转头惊讶的打量李明达,“你这丫头说话……可真是……果然出门久了,染了外头的风气。不过话糙理不糙,是这个理儿,回头御史再敢无端挑我的毛病,阿耶就拿这句话堵他们!” “痛快!”李明达笑着拍手道。 李世民也跟着笑了,忽然觉得心情特别爽。于是跟李明达作别之后,兴致高昂地去上朝了。 “贵主,咱们今天还去不去明镜司?”田邯缮问。 “不去,就在宫里等消息,宫里得消息快。”李明达道。 田邯缮琢磨了下,望着李明达,“可是昨天魏二娘的那件事?虽然房世子说他来处置,但是这种事情应该也得琢磨几天才能出办法,就是有了办法,安排下去要需要时候,哪能今天就立刻有消息。” “他比我着急,我觉得今天能有消息,不然我们打个赌?”李明达颇有兴致地看着田邯缮。 “打赌?就算是奴想赌,奴也没有什么能和公主赌的。”田邯缮不大好意思地笑道。 “你要是输了,就想个好主意能让我逗圣人开心。我要是输了,答应你一个要求,说说你有什么要求?”李明达问道。 “奴想回一趟老家,”田邯缮说完,偷瞄一眼李明达,心里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忙挽救道,“公主别当真,奴随口说说罢了。家里其实早就没什么人了。” 李明达笑了笑,“无碍。其实听你这个要求之后,我倒是真想输,可今天你是输定了,赶紧去琢磨有什么法子能哄圣人开心去。” 田邯缮应承,真琢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贵主,奴还没输呢,结果没出来,奴要坚持自己不动摇。” “行啊你,知道坚持自己了。”李明达笑了笑,让田邯缮且等着看。 转眼间,一天过去了,天色渐黑。 田邯缮一边给李明达上茶,一边劝慰李明达,“魏家好歹也是高门,事情没那么好处置,公主别着急,且再等个四五日,凭房世子的才能,奴觉得一定能解决。” 李明达接过茶,挑眉,“虽说我不挑这个,但我觉得今天一定能等来他的消息。” “公主为何这么肯定?”田邯缮不解问。 “很简单,了解。”李明达悠悠地品了一口茶,表情平静,她打赌时的自信一点都没有因为长时间等待而折损。 天彻底黑了,李明达用完了饭。李治闲来无事过来找她聊天。 “再给我说说你的大案子,听着真有趣,外头酒楼里专门讲故事的都比不上你这个精彩。” “又听故事又喝酒的,就没点表示?”李明达问。 “有有有,昨天得了个玉屏,上头嵌着夜明珠,晚上的时候特别漂亮,送你了。”李治道。 李明拿这就让田邯缮去取,而后才给李治讲案子,说到细节之处,还要耐心回答李治疑问。 “听你讲完,我对这个萧姑娘都越发好奇了,很想见一见,想见识一下她到底是什么个变态模样。”李治感兴趣道。 “晚了,人已经给了吐蕃使臣。” “人不是还没走?还可以见。”李治道。 “早就用药不会说话了,你见了也是白见。”李明达道。 李治恍然大悟,“啊,倒忘了这茬。” 过了会儿,李治闲聊扯到了崔清寂,“对了,下次让你瞧瞧他,你瞧了没有?” “不感兴趣。”李明达冷淡道。 “他这人挺好的,京城里没定亲的子弟之中就没有能比得过他的。好妹妹,你也知道父亲一直在为你张罗婚事,咱们趁早挑一个好的,回头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多人选都没了。” “九哥怎么像个女人似的,唠叨起这些?早和你说了,我对他不感兴趣你不听,几次三番的在我跟前讲他,你当王爷还能是受他什么好处不成?”李明达反问。 “你这嘴巴可真厉害,确实,一个王爷也能受到他什么好处?你真对他不感兴趣?行了,就是想确认这一点。我可好心提醒你啊,你要是真不喜欢崔清寂,就赶紧跟咱父亲说明白。崔干上贡了一个玲珑旋转宝塔给圣人,这东西只有已故的铮大师能做出来,圣人曾经有一个给了咱们母亲做聘礼,又被母亲带了回来。后来这物件战乱的时候时候遗失了。崔干说他花费了五年的时间几经周折四处打探,才找到一个宝塔,又请了不知多少工匠,花了三年的时间修补,才将这玲珑旋转宝塔恢复得完好如初。今天折子一递上来,圣人就高兴万分,对崔干说话的态度立刻就变了,还问起了崔清寂。”李治说罢,对李明达耸了下肩,“还别说,经你提醒之后,我就特别注意到了,这崔家父子真的挺有手段的。” 李明达:“我知道了,多谢九哥,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什么叫做算?你就是欠我一个大人情。”李治哈哈笑,随后就走了。 李明达兀自坐在原处看书,不时地抬眼出了一下神,也不知想什么。 ,田邯缮忽然从外头进来,一脸话说的表情看着李明达。 “讲。” “公主神机妙算。不过这房世子出手也太太太……毒了。” “怎么?”李明达问。 “魏婉淑死了。” 第160章 第 160 章 “死了?”李明达站起身,惊讶地看田邯缮,“她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死了?” “说的就是呢,所以奴说世子这招也太……不过想想,只有她死了,这件事刚好能遂了魏二娘之前的要求,完美解决。”田邯缮琢磨了下,感慨道,“贵主您想想啊,她一死婚事就算了了,给房家算是个交代了,如此还不必惊动圣人,保全了魏家的名声。” 李明达点头,不过她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房遗直也不是个做事会留下把柄的人。魏婉淑好歹也是高门贵女,而且俩人连着圣人指婚的干系,他若真出手把魏婉淑给害了,这以后若有人抓住他这个把柄,必然万劫不复。 “走!”李明达往门外去。 田邯缮愣了下,“贵主这是去哪儿?” “明镜司。” “不是说今天不去了么。” “就你话多。” …… 明镜司。 李明达下了马,飞快入内,果然见房遗直等在正堂。他见李明达来了,也不意外,还特意感慨一向准时的李明达今天迟到了。 “公主今日本是不打算——”田邯缮最快道。 李明达斜眸警告一眼田邯缮,田邯缮立刻闭嘴。 房遗直温笑道:“谢过公主。” 显然房遗直已经明白,自己是特意为了他的事过来的。 李明达也就不客气了,坐下来还不等上茶,就直接让房遗直解释一下。 “是假死,魏叔玉放得消息,已经通报了京兆府,户籍已经按死人处置。”房遗直简单解释,明了快速地解答了李明达心中的疑惑。 “你和魏叔玉做的商量?”李明达问。 房遗直点头,“他是未来的国公,郑公一去,国公府的一切事宜自然由他做主。” 李明达想了下,忍不住叹:“魏婉淑也不知道知不知情,若是不知,而今只怕有的热闹了。” “这是她们府邸的事,我们也没办法。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教训,更何况魏二娘还是个不知好歹,敢威胁公主的人。她能落个青灯古佛的下场,已然是老天爷对她最好的仁慈。再者说,有家里人亲自安顿她,也不至于多清苦。”房遗直解释道。 李明达点点头,转而目光明亮地看房遗直,“你这法子不错。” “这人死了,接下来就该琢磨好事了。”房遗直叹道。 好事?李明达眨了下眼睛,才反应过来房遗直所谓的好事,是指他俩的事情。她用手托着脸,侧过头去,躲开了房遗直的目光,嘴里小声嘟囔着,“那你要努力了,你惹得麻烦你收场,别指望我开口。” “好。”房遗直应承。 “最近还是不要说了,我要先把崔家那边摆平了。”李明达又嘱咐道。 “好。”房遗直又答应。 “等个把月最好,到我母亲忌日那天,你说这个事的时候,多提提长孙皇后,表个忠心,可能比平常更顺利。” “好。”房遗直这次话里含笑了。 李明想想自己这样说话可能显得自己太着急了,尴尬地咳嗽两声,就和房遗直告辞,匆匆离去。 李明达临走前还特意嘱咐房遗直,多休息两天,不要忘了圣谕。 房遗直随后就去了郑国公府,与魏叔玉见了面。在外人看来,房遗直则是去吊唁刚刚身亡的未婚妻。 魏叔玉见房遗直来,表情复杂,心里头感觉很沉闷,不知是欢迎他还是不欢迎他。 “可别让我母亲见了你。”魏叔玉叹了声,转即吩咐身边的家仆,要瞒着这件事。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们魏家的不对,但是而今这光景还是不见的好。” “话说完就走,只问你人送走了没有?” “还没,在后院和我母亲哭。十几年的母女,自然伤离别。”魏叔玉叹道。 “夜长梦多,多留一天就有一天的危险,若被人发现,不仅她的命没了,她最愿保全的魏家的名声也毁了。当然,也不排除他是哪位家的名声做借口,来成全自己的野心,那你就当我没说,你们随意。”房遗直说罢,就转身要走。 魏叔玉忙拉住房遗直,他尴尬了一会儿,才对房遗直说道:“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道理都是明白的,过几日再登门和你致歉。今天的事也谢过你提醒。” “而且你先斩后奏,必然会让你妹妹十分恼火,我想他一定会用很多的办法想要扭转局势,甚至会编出一些话来刺激你,我希望你能有你自己的判断。大义灭亲,非人人可为,你能有此举倒是厉害。”房遗直安慰的拍拍魏叔玉的肩膀,转身就去了。 魏叔玉点头,站在门口看着房遗直离开的背影,久久地没有回神。 片刻之后,管家急急忙忙的赶过来回禀魏叔玉说后院闹的厉害。魏叔玉就赶紧撩起袍子往后院跑。 魏婉淑和裴氏两个人单独在房里,魏婉淑闹着要真寻死,吓坏了裴氏。 魏叔玉赶了过来,瞧见魏婉淑缩在床榻内,拿着剪刀抵着自己的脖子,眼泪不停地哗哗流。而一边的裴氏跌坐在地上哭求不止,恳请魏婉淑不要伤害自己。 魏叔玉连忙搀扶起自己的母亲,冷眸打量魏婉淑,“你还要为家里添多少麻烦!” “大哥,你怎么能这样,突然就对外宣了我死了?”魏婉淑一脸难以相信。 “不这么做,我怕我忍不下心。”魏叔玉避开去看魏婉淑的眼睛,而是搀扶裴氏坐了下来。 裴氏哭啼不止,紧抓着魏叔玉的胳膊仰头看他。昨夜魏叔玉已经和她商量过了这件事,女儿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情来,而且也只能有这种办法能保全魏家名声,所以最终她也同意了。但而今看到魏婉淑这般不甘心,裴氏终究还是心疼。 “你口口声声说做那些事都是为了魏家好,但而且真要你做一件事,保全魏家的名声的时候,你怎么这般委屈?”魏叔玉拍了拍裴氏的手,深吸口气,转头冷着脸质问魏婉淑。 第255节 “他们一定要我死?我已经有办法解决这件事了!” “你说你昨天去威胁公主的事?你到底长没长脑子还是不是,当初那个我聪明伶俐的妹妹!”魏叔玉气的心肝肺都疼。 裴氏在旁直皱眉,当下她只顾着哭,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公主怎么了?我知道她的秘密,她也不敢拿我怎么样。”魏婉淑喊道,转即她盯着魏叔玉,“你就不好奇公主的秘密是什么?她的眼耳鼻——” “遗直兄已经和我说了,而且我还知道你之所以能够得知公主的这秘密,就是因为你当初和前太子有关系的时候,去了禁地,才偷听了公主在长孙皇后石像前说的话。” 魏婉淑愣住:“这件事我并没有告诉别人,你们怎么会知道?” “所以说你怎么敢去威胁公主你以为你的事她不知道,她早就知道了,不过是念着我们魏家的关系,一再帮忙隐瞒罢了,你却惹了她。公主是什么人?什么性情?她屡破奇案,会被你这点小手段威胁到?若非是遗直兄求情,公主已经告到圣人跟前,咱们魏家此刻就毁了。”魏叔玉叹道,“你竟然都没有想过,这个秘密如果公布于众,别人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该如何解释?你和前太子的事必会被扯出来!再说公主当初坠崖,身体有些变化也不是不可能,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为什么要拿这个去威胁?” 魏婉淑愣住。 裴氏在旁听的糊涂,问魏如玉到底是什么秘密。魏叔玉命人先把裴氏搀扶回去歇息,别的话回头再说。 屋子里随即只剩下了魏叔玉和魏婉淑。 魏叔玉也听够了魏婉淑的哭声,觉得这件事情如果再纠结下去只怕没完没了了,而今只能快刀斩乱麻。让人立刻带魏叔魏婉淑离开。 魏婉淑绝望的流泪,眼瞪着魏叔玉,“你们要把我送到哪?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并非是我狠心,是你当初桩桩件件做的事害你,沦落到今天的下场。而今乖巧懂事的魏家二娘已经死了,你此去之后,就不要再和魏家有什么联系,我会留足够的钱给你,也给你安置了几个做事还算利索的下人。”魏叔玉忽然想到了当初的周小荷,不禁自嘲的冷笑,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的亲妹妹也会落得跟她一样的下场。 魏婉淑垂头哭,她知道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整个人除了被悲伤淹没,哽咽地再不能言语。 “我给你选的道观名声很好,那里的道姑修为也很有名,跟着她们有一天许真能修仙得道。你们魏家挣名声的路,保不齐就是这条。”魏叔玉最后送别着魏婉淑,就让人赶紧偷偷的备好马车,将魏婉淑从后门送离了长安城。 天色渐晚了,冷静下来的魏叔玉才把这件事回禀给了裴氏,裴氏哭得晕厥了一次,最终也是无可奈何。待情绪稍稍稳定之后,裴氏就问起魏叔玉公主的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此事不好说出来,遗直兄之前就警告过我,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到底是什么事?我们母子之间还有什么忌讳,再说你只说给我听,我也不会说给别人。”裴氏道。 “坠崖之后,公主的眼耳鼻和普通人不同,时常会看到听到和闻到常人看不见听不到闻不到的东西。”魏叔玉道。 “就这些?没有细说?”裴氏问。 魏叔玉点头,“这已经挺明白了,还有什么能细说。” 裴氏转了转眼珠子,有些惊悚地问魏叔玉,“你的意思是说,公主能看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魏叔玉缓缓地点了点头,“应该是如此,怪不得之前和公主一同出行在外的时候,偶尔会看见公主沉着脸凝神半晌。这事对公主来说应该也是个不小的刺激,很难想象她一个弱女子要面对这些,之所以瞒着圣人只怕也是不想让圣人担心。” “真有鬼呢,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子,我想想都觉得害怕,公主竟能看到听到……对了,必然是因为他从那么高的山崖坠下去,走了一趟鬼门关的关系。”裴氏哀叹公主不易,这几天想想自己的女儿竟然拿这种事情去威胁公主,实在是过分,“我对你二妹真的是失望至极!不过却要把她安排好了,回头偶尔还是要联系一下,看看她的情况。” 魏叔玉应承,请裴氏放心,他都安排好了。 三日后,落歌风尘仆仆的从长安城外赶回,和房遗直回禀。 房遗直正坐在房间内抱着黑牛,一手抚摸着它脖颈处的金铃铛,一手拿着小鱼干儿逗弄他。黑牛的嘴巴里发出咕噜噜的呼噜声,不时地用他的小黑爪子去抓房遗直手里的小鱼干,有点着急地来回用爪子抓,但是会很稳的坐在房遗直的怀里,不会失了平衡掉下去。它吃掉一个小鱼干之后,立刻就会仰着脖子看房遗直,很聪明地等待他去取下一个。 这猫是要成精了,落歌想。 “事情办妥了?” “妥了,都是咱们的人。她一个弱女子也反抗不了什么,到地方她就是有钱,也使不出劲儿来,何况还有咱们的人看着她。魏家那头从此以后必然联系不上。”落歌回禀道。 “嗯,这是她应得的。”房遗直说完,就将一个小鱼干塞进了黑牛的嘴里。 黑牛吃得心满意足,高兴地窝在房遗直的怀里舔爪子洗脸。 落歌看了一眼,越发觉得这只猫成精了。 “这事就算过了,以后也不必再提。”房遗直说道。 落歌应承,他确实很快就会忘了。这种事情他以前也没有少办,若桩桩件件都记得,他岂不是很累。 李世民今日闲暇,才想起问魏家的事,“这魏家二娘人怎么就突然死了?” “说是魏家二娘素日就最为崇拜魏公,因丧父悲痛过度,守孝之时就一直寝食不安,日日消瘦。后来因思父过甚就做了个梦,梦里魏公说想她,她次日醒来就说要随父而去的话,然后就撞了棺,人就去了。” “这倒是个刚烈孝女的小女,传旨下去,令魏家好生厚葬她。”李世民感叹道。 方启瑞应承,这就吩咐下去。 李明达这时候来了,笑着而给李世民请安,就凑到李世民身边问他要不要下棋。 “哦?今天怎么兴致好,想起来陪阿耶下棋了?”李世民问。 “兕子这几日反思案子的时候,就顺便反思了一下自己。这段日子为了破案,似乎疏忽了阿耶,所以这两日兕子打算好好陪一陪阿耶。” “哎呦,长大了,懂事了,阿耶甚感欣慰。下就下。”李世民开心笑道。 李明达抢了黑子先下。 李世民挑眉看她,“这就是你孝顺阿耶?” “那您先下。”李明达道。 李世民也不客气,“我就不动了,也下这地方。” 李明达看眼李世民,就跟在自己刚刚落下的黑棋子后面,下了白棋子。 “魏家二娘的事你听说没有?”李世民边落子边询问李明达。 “听说了,是个孝女。不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觉得魏公若是活着,也必然希望他的子女能好好地,而非这般寻死。要孝顺,就该在生前。”李明达道。 李世民愣了下,好笑地看着李明达,“你这丫头,难不得今天巴巴地来找我下棋,莫非是被这件事感触到了?” “才没有,我的阿耶万万岁。”李明达分辩道。 李世民一听这话,心里更是一阵暖融融,欣慰地笑,“人都有这一步,阿耶这两年也确实感觉身体大不如从前了。” “阿耶,身体觉得不好,那就要调理啊,太极宫里花了这么多钱养了那么多太医,找个会养生之道懂长寿之法的人,还不容易。找对了方法,阿耶的身体保证跟从前一样好。就是宫里的太医不行,那咱们就宫外找。女儿明天就回明镜司,让人拟个告示,广寻天下良医。咱们不能等病来了再养身子,等病来之前,就把身子养得壮实,它就敲不开门了。”李明达比喻道。 李世民听这话哈哈笑起来,“你这丫头怎么今天忽然提起这些。”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到了。” 李世民何等聪明,打量李明达一圈,问她:“是不是魏家的事,让你感触了,所以你紧张阿耶?” 李明达低头。 李世民当李明达默认了,欣慰地拍拍女儿的手,颇感知足。随即也不抹杀李明达的好心,让她就去发告示,寻良医。有这么好的女儿在跟前,他也确实不舍至极,恨不得多活两年。 “阿耶,这盘棋女儿若是输了,你就答应女儿一件事好不好?”李明达问。 李世民愣了下,凝眸看李明达,“你确定没说错,是你输了让我答应?不该是你赢了才该这样提么?” “阿耶,兕子棋艺不如您,那真想让您答应这件事,那自然赌是自己输了胜算更大。”李明达撒娇道。 李世民无奈,“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耍赖了。让我猜猜,是不是尉迟宝琪把你带坏了。” “没有没有,”李明达嘿嘿笑,问李世民到底答不答应。 “你都这样说了,看来你是真心希望这件事我能答应你,我能不答应么。行了,也别管输赢了,就直接说吧。但棋你要好好下,可不能故意输我,不然赢得就没意思了。” “一定用尽全力。”李明达保证之后,就和李世民道,“兕子听说崔干送了玲珑旋转宝塔给阿耶,这塔的来历我也知晓。” 李世民取子之后,听李明达说了这话后顿了下,然后缓慢地抬眼看李明达,“你想说什么?” 李明达起身,跪在李世民跟前,“女儿不嫁崔家。” 又是一阵沉默。 李世民安静地观察李明达片刻之后,转眸把目光放在了棋盘上,然后稳稳地把子落了下去。 “说说缘故。” “这种事情,没有缘故。就如人和人之间,有的有缘分,有的没有。”李明达回答道。 “那就跟我说说,谁和你有缘。”李世民侧眸,目光冰冷地凝视着李明达。 李明达本是心一动,想干脆实话实说,但看自己父亲而今的态度,她有难以把话说出口。这种事情她不想赌气,也不想拿什么父女情做考验。父亲有父亲的考量,她知道,而她做事也不是意气用事的,不图嘴快,只求成功。而今李世民的态度不好,李明达自然识趣就不说了。 李世民见女儿垂首,沉默不言了,扯起嘴角,让她起身,继续和自己下棋。 李明达心带疑惑,本想着这盘的后半部分,必然会遭到父亲的盘问,却没想到棋下完了,李世民也没有质问自己一句。 “你输了,阿耶信守承诺,这崔家的事不会逼你。”李世民道。 李明达暗中松口气,忙感谢李世民。 “阿耶知道,你有意中人了,你不想说,阿耶也不问,就等你主动说出的那天。”李世民微微挑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打量李明达,“女儿大了,心思多了。” 李明达听李世民这声感慨,心里反复琢磨了下,还是没琢磨明白李世民的态度。告退之后,她就瞧瞧叫人传信给房遗直,告知她今日试探口风的结果。 三日后,李明达和房遗直在明镜司再见面。 李明达提议:“我不确定他老人家在想什么,不然等等,延后明年再说。” “今有一个崔家,只怕以后还会有赵家王家孙家,等不得了。况且,眼下时机刚刚好,就如公主之前所言,定在皇后忌日那天。” 李明达瘪嘴点头,叹道:“成败在此了。” “没有败,”房遗直笑了下,伸手抚着李明达的脸颊,“请公主不必多虑,信我。” 李明达知道房遗直是在安慰他,明明他比自己更为忐忑,毕竟自己身为公主对这件事虽有些不安,但她毕竟是皇帝的女儿,再惹怒君王,也不至于会把自己和全家子的安危赌上,但是房遗直不同,他只是个臣子。 李明达缓缓地吸口气,还是满脸信任地对房遗直点点头。 李明达抓着房遗直的手,看着他,想了想道:“不然我们私奔吧。” 房遗直噗嗤笑了,笑眸里灼灼发亮,“公主怎么会想到这个?” “你看长辈不同意的亲事,就有人这么干。再说我还没有私奔过,还没体会过这滋味。我虽说是个公主,但民间的苦我吃得,更何况我们都有些头脑,甚至说还挺聪明的,就是身无分文在外,也必然会有谋生的法子,也不至于活得太清苦。” “那公主放得下圣人,还有姊妹兄长们?”房遗直问。 “放不下。”李明达问,“你呢?” 房遗直目光灼灼看着李明达。 “不用回答了,你肯定也放不下。卢夫人那么好,房公也是,还有你姐姐弟弟和妹妹,谁能放得下啊。”李明达无奈地抿嘴,“也就过过嘴瘾。” 房遗直温和的笑,却把李明达的手攥得更紧了。 一个月后。 盛夏闷热,蝉鸣不止,长安城跟下了火一样,人就是一动不动坐着,便在阴凉之处,也一样满身闷汗。 李世民赴道观祭奠长孙皇后,至晌午方带着子嗣们回了长安城。李世民最终只带着李明达和李治回到立政殿,又问起李泰的情况,得知他在定州治理得不错,便书信一封告知他不必歉疚于不能回来悼念,儿子祭奠母亲在哪儿都可,便是在定州祭奠,长孙皇后也必然能感受其赤子之心。 立政殿内洒了很多冰降温,所以殿内十分凉快。李世民回来之后,就靠坐下来,舒缓不少。 第256节 “还别说,这几日喝了太医调理出来的养生汤,精神是好很多。”李世民对李明达感叹道。 “那是呢,身子还是在养。不过吃丹药却是没什么好处,最近明镜司就接了个案子,就是吃丹药死人了。”李明达边说边观察李世民的脸色,毕竟这道于大唐来讲,那可是国教。 “哪来混道士这般坑人?”李世民问。 “长安城外最大的道观呢,兕子叫人查过,所有的道士炼丹,都是这些房子,不过这一位把料加多了才死了人。”李明达解释道。 李世民闭眼,“嗯”了一声。 “女儿觉得是药三分毒,没病不吃也罢,就吃一吃这些养生的饭菜就行了。再说这道士修行,还说延年益寿,怎么就没见着有多长寿的呢。”李明达故作疑惑道。 李世民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去看李明达,“都是没本事的,有厉害的你没见着。不过也是该提个醒,让那些贵族别没事瞎吃那些混道士的药。” “我已经让房世子暗中做了调查,好多道观里炼毒丹,名单该是快整理出来了,要呈给阿耶定夺。” 李明达话音刚落,那厢就有人来穿报房遗直觐见。 李世民看一眼李明达,缓缓叹了声,“不想见。” 李明达立刻疑惑问,“阿耶,为什么不见?” “你说呢。”李世民重重地看一眼李明达,还是高声吩咐下去,“让他进来。” 李明达不解地在旁观察了眼李世民,转而又去看向已然进殿行礼的房遗直。 李世民看了名单之后,就把奏折随手丢在了桌上,“你们看着处理就是,可还有事回禀?” “回陛下,有。”房遗直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奏折,双手呈送。 方启瑞随即取来,送到李世民跟前。 李世民展开奏折瞧了瞧,眼睛本来是半睁,随便扫了下,可能是被内容震惊到了,接着把眼睛睁得很大。 半晌沉默。 李明达一直听自己和房遗直的心跳声,到底觉得在这件事上,房遗直比自己更稳一下。 啪的一声,李世民将奏折重重地排在了桌上,将殿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唯独房遗直,还是岿然不动地跪在那里,似乎早就预料到李世民这样的反应。 “房、遗、直,”李世民缓缓地重重地喊出房遗直的名字,对他瞪眼发怒道,“你在跟我开玩笑么!” “回陛下,臣没有。”房遗直道。 李明达此刻倒是很好奇奏折上写得是什么,她本以为房遗直会直接用嘴和李世民陈情,没意料到他会用奏折。 “风姿特秀,文武兼备,谋略过人……”李世民扶额,随即摇了摇头,“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看到臣子自己奏请折子夸自己的,你为了尚我晋阳公主,可是无所不用其极。” “晋阳公主瓌姿艳逸,举世无双,臣若不把自己硬夸好些,只怕更配不上公主。”房遗直恭敬回道。 “ 你也知道你配不上我们公主,还敢写这样的折子!”李世民口气十分狠厉,要是要出口咬死房遗直似得。 李明达小声念了一句:“阿耶?” 李世民皱眉,斜眸看一眼她,“这就是你的意中人是吧?好啊,你们两个,早就勾搭一起,瞒着我了。” “女儿知错。”李明达立刻跪下,给李世民赔罪。 李世民愣了下,惊讶地看着李明达,“你这是承认你背着我,和他勾搭了?” 李明达点点头,“是勾搭在一起了,还是女儿主动。” “你——”李世民深吸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以免自己被女儿的话气死,“成何体统,你自小规矩懂礼,怎么能说出这种没羞臊的话。” “勾搭这个,是阿耶先说的。女儿主动,是事实。毕竟房世子确实如他奏折所言,风姿特秀,文武兼备。” “好,好啊,怪不得你跟我下棋坚决拒了崔家的婚事,原来都在他身上。可你有没有想过,人家房遗直是个怕麻烦的人,早说过不愿意娶公主。这大话可是让天下皆知了,而今他来自打脸,我为何要陪他!”李世民随即瞪向房遗直,“你自己的话,你该记得吧?” “臣记得,那是臣回绝圣人指婚高阳公主之言。尚高阳公主是嫌麻烦,但尚晋阳公主便是百世修来的福分。”房遗直道。 “放肆,你当我们皇家公主是你国公府里的丫鬟么,那想挑谁就挑谁?” “臣不敢,所以臣才会隐忍到今日奏表,恳请圣人恩准。” “我若不准呢?” “臣今日既然有勇气来,便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阿耶?”李明达抬首,满眼祈求的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回看李明达,感慨道:“我说你最近怎么这么孝顺,原来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女儿以后也一样会孝顺。”李明达道。 “若是我今天将他赐死呢,你还孝顺?”李世民问。 李明达落泪点点头,“阿耶的养育之恩不能负。” 李世民扬头,“很好,我倒是可以放心把房遗直打发了。” “但女儿对他的情意也不能负,愿终身不嫁。” 李世民:“你——” 房遗直忙请李明达不必如此,“遗直若死了,公主请忘了就是,誓死不嫁这种誓言不要发,也不要守。人生很长,今日是遗直冒犯之过,请公主请过段日子就忘了吧。这以后总会还有个人,既能令公主心悦,又能令圣人满意。” 李世民挑了下眉,目光扫向房遗直,哼笑了一声。转即他就眼跟前的李明达扯了起来,责怪的看她。 “真是白养了你了,瞧瞧人家。”李世民随即抬手,示意房遗直可以起身。 房遗直温言行礼,“多谢陛下。” 李明达愣,不解地望着突然转变态度的李世民。 李世民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笑容,而今怎么看房遗直都十全十美了,“想娶我的晋阳公主,不经过考验怎么行。你二人这关算是过了。” 房遗直眨了下眼睛,表情波动地并不明显,只是躬身行礼谢过。 李明达却更加疑惑不解了,“我不懂,那指婚魏婉淑,阿耶也是——考验?” 第161章 第 161 章 李世民目光深沉地看李明达,“你以为魏婉淑勾引你大哥的事,我一直不知情?” 李明达怔了下。 “圣人英明。”房遗直道。 李明达转眸看向房遗直,这马屁拍的真到位。房遗直这时候刚好暧昧回了个眼神给她,似乎在说‘为了你我才这么做’。 李明达觉得房遗直变了,从俩人互相挑破心意开始,虽然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直保持着彼此彬彬有礼。但自那以后,房遗直就不怎么维持他高冷的形象了。 李世民没少听‘圣人英明’这四个字,但今天话音刚落,就听到自己未来女婿毕恭毕敬地夸赞自己,心里顿时油然而生喜悦,这喜悦可是他从大臣们的夸赞中得不来的。 李世民笑哈哈两声,本来不想说这件事,而今却忽然改了主意,很乐意解释:“你大哥出了事之后,三方会审,自然是将东宫从上到下仔仔细细问了个遍,他和魏婉淑那点事,自然是逃不过。之所以一直没提,一则是觉得这种事在你大哥谋反跟前,太渺小,不值得顾及,再则,再则就不说了,人都死了。” 李明达猜测该是和魏征有关。魏征往日总是挑父亲的毛病,也没少挑他后宫和子女的事情,父亲留着不提,怕是想等下次魏征对他发难的时候给他难堪,不想他人这么快就没了。 李明达点点头,见父亲表情有变,也就不再继续提这件事了。 李世民打发李明达,跟她笑道:“好久没喝你亲手做的煎茶了,去给我和你未来驸马弄一杯。” 李世民话说的很顺溜,李明达的耳朵却直接卡在了‘未来驸马’四个字上,行礼之后,低头匆匆去了。房遗直见李明达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时候,耳朵变粉了,目光停滞了下,才收回目光,继续以正经的态度面对李世民。 李世民这时才搓搓下巴,对房遗直继续道:“要说魏家这件事,你处理得当。人既然死了,给他后人留个恩封也好,没必要把事情闹大。得幸你先出手了,不然这魏婉淑到我手里,就没这么好活路了。” “人家有些人确实看重名声,这不算丢人,但没半点刚正求进之心,只想走歪门邪道,便不太好了。”房遗直道。 李世民点点头,觉得房遗直看人挺准,遂对他又多了一分满意。 “兕子我是要多留两年的。”李世民转向正题。 房遗直立刻应承,“谨遵圣命。” 李世民愣了下,惊讶于房遗直的反应,本以为他会说几句话,表个忠心,告诉自己留多久都可以,没想到他直接用四个字简洁的回答自己,干脆利落得甚合他的心意,李世民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或许是因为房遗直过了他的考核的关系,李世民已经敞开心扉接纳他,所以他现在越看这个未来的女婿也觉得满意。姿容自然不用说,性子也温润如玉,和他更是聊得来。李世民甚至有些纳闷自己以前对房遗直的印象怎么会不好?眼前这个孩子明明就是个他心目中最为理想的女婿人选。 不久之后,李明达端着煎茶回来了。 李世民给房遗直赐坐,二人一边品茶一边就高丽的局势讨论起来。 “几次三番挑衅,侵扰我大唐边境,该予以重击,让他们此后再无气力爬起。”房遗直建议道。 李世民连连点头,对方意识道:“我也是此意。” “此番征讨,若是有皇子亲自上阵,必能大振士气。”房遗直又道。 李世民看眼房遗直,问他觉得谁合适。 “臣倒是觉得哪个皇子都行,只要有皇子身份,便可士气大震。” 以大唐的国力,此行必胜。皇子出征,也就是在军营里巡视,坐镇后方,根本不用亲自上战场。诚如房遗直刚刚所言,就是去振士气,让战争尽快结束。所以其实这是一个白白捞军功的好活,但对于皇子来说,这可是个壮大自己实的好机会,回头在朝野上也体面。 所以说这次李世民选皇子去打仗,跟选继承人没什么分别。 李世民沉吟了下,叹了口气,“容后再议吧。” 房遗直便识趣得不再说什么,随后就告辞。 临走前,李世民嘱咐房遗直,让他捎话给他的父母,令其二人明日进宫觐见。 房遗直人走之后,李世民就笑眯眯地对李明答道,“这事就算定了,我家的小兕子是不是终于可以心安了呢?” “多谢阿耶!”李明达颔首行礼,脸上的红还没有完全褪去。 李世民很有兴致的学起李明达之前的话来,“不同意也会孝敬父亲,但终身不嫁——” “阿耶!”李明达脸更红了,忙去拽着李世民的衣袖,求他不要逗自己了。 “不过你这气势倒是让他也有几分佩服,难得你不是个糊涂丫头,有男人还知道想念着父亲,这一点上为父还是甚感欣慰啊!”李世民一边捻着胡子,一边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李明达被李世民“有男人”那几句话臊得脸通红。虽说事情是事实,他都懂,但真的被他父亲摆到明面上亲口说出来,还是避免不了地有些不好意思。 “眼下这亲事,阿耶打算就给你定了,你这次没有意见了吧?” 李明达眼珠子玲珑一转,拽着李世民的衣袖问他:“那崔家,阿耶不想了?也是考验?” “我女儿就是冰雪聪明。”李世民变相肯定地回答了李明达的话。 李明达:“父亲是怎么看不上崔家,这么耍人家?” “哼,号称第一世家,谁给他们的脸!”李世民毫不掩饰地展现了自己的‘小心眼’,“事实证明,这所谓的第一是心机谋算而来,也不算什么英雄好汉。之前让李姓排在前头,还觉得有些亏待他们,而今看不过如此。” 第257节 “谁过日子都得算计,其实也没什么,但是算计到皇家身上,确实是他们的不对。算计到我身上,更是他们眼睛不好使了。”李明达赶紧拍李世民的马屁,“幸亏父亲圣明,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早已经看穿了一切。” “以我为傲?”李世民笑问。 “那是自然,阿耶是世界上最好的阿耶。”李明达在李世民的腿边跪下。 李世民笑了笑,爱抚地拍了拍李明达的脑袋,“好孩子,你也值得如此,在阿耶跟前,一向懂事,不该说的从来不说,也从不让阿耶为你操心。你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阿耶怎么能不好好地爱你。” “阿耶!”李明达鼻子酸了,头靠到李世民的膝盖上忍不住落了泪。 次日,李世民与房玄龄和卢夫人商定了两个孩子的婚事。 昨日房遗直归家之后,并没有向自己的父母提起当日的情况。以至于房玄龄和卢夫人今日觐见的时候,还有些紧张和惶恐,之后听到李世民的意思,二人才从惊慌中转为惊喜。卢夫人甚至喜极而泣,心里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连连感激地给李世民磕头。 李世民见房玄龄夫妇这么开心,这么惶恐。越发感觉到欣慰,晓得自己的女儿叫他们家必然会当个宝贝似得供起来。当然,尚公主的人家都该如此,毕竟碍于皇家权威。但难得的是这对夫妻是发自真心,发自肺腑。对于兕子的以后,李世民要的就是这份真心诚挚的疼爱,不然他不放心。 房玄龄夫妻听说李世民要多留李明达一段时间,毫不意外,他们自然没有意见。他们的儿子虽说年纪大了点,但是男孩子其实也不计较这些,多等个几年根本没有关系,更何况这是为他们全家人都看中的人等,那就更值得了。 房玄龄还建议这事,应该延后宣布,毕竟房遗直在外人看来,还和魏家结亲了,魏婉淑名义上刚死,这指婚的旨意要延迟个一年半载的再下才妥当。 “还是爱卿思虑周全,就照你说得办。”李世民道。 卢夫人回过劲儿来,笑得爽朗,说话更是直白:“就是不知道这小两口能不能忍住。” “快别胡说。”房玄龄吓了一跳,赶紧劝卢夫人住嘴。 李世民愣了下,哈哈大笑,“罢了,罢了,本都是一家人,如今又做一遍亲家,注定有缘。我也知道你妻子的性子了,就这么个烈脾气。不过话也有道理,不然这样,这段时间就还让他们在明镜司一起破案,他们两个也算日日能够见面了,彼此多了解了解,培养感情。实在不行,还有反悔的机会。” 房玄龄和卢夫人本来听前面的人话还都挺高兴的,但听到最后一句都变了脸色,彼此互相看了一眼,表情尴尬。 “这……”房玄龄噎住。 李世民笑了,挑眉,“怎么,你们家房遗直连这点考验都经不住?” “经得住!圣人也是考验他一辈子也经得住!”卢夫人竟然丝毫意见都没有,而且还跟李世民很有信心地保证。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比起房玄龄的保证来,他竟更为相信卢夫人的话,莫名觉得更可靠。 李世民很高兴,打发走房玄龄夫妻之后,还是没有忍住,觉得自己也不能单方面的欺负他们房家。一个时辰后,如流水的赏赐到了房家,这次圣人可是大手笔,其中便有一半是这次吐蕃国进贡的珍宝,羡煞不知多少贵族。 不知内情的外人只当是圣人因之前给魏房俩家指婚。但没多久微家姑娘就死了,让房遗直落了个命硬的名声,所以才赏赐给房家安慰。不过转念想想,大家都觉得这赏赐有点太重了,便猜测其中可能也顾念到了房公勤恳为国的缘故。 崔家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却知事已至此,已无可挽回。 “哎,白白费工夫弄了个玲珑旋转宝塔。”崔干忍不住叹道。 “纸婚的旨意还没有下,父亲为何如此笃定,之前您教儿子的那句话——” “别提那句话,现在你只要听这一句话,这次咱们真的要审时度势了。”崔干对崔清寂警告道,“魏婉淑忽然死了,圣人随后就赏赐房家这么多东西,而且在赏赐之前,圣人先后见了房遗直、房玄龄和卢夫人,你觉得还会有什么?” 崔清寂垂着眼眸,皱眉头,“可我还没有真正出手,准备了很多。” “那就更可悲了,”崔干皱眉,忍不住心疼地拍拍儿子的肩膀,“你就没有想过你还没有机会真正出手,人家就赢了你了么。练得不够,还需学习。刚好前两日我接到你祖父那边的来信,说他老人家身子不大好,又十分想你。” 崔清寂垂眸,不吭声。 “还有一桩,前太子的事。我知道你没牵涉多少,但是圣人似乎已经查到什么,不然着魏婉淑不会处置的如此快。这件事情和你到底有多大关系?”崔干问。 “见都没见过太子,能有多大的关系?父亲不要再问了,再问我也是这句话,真的没有多深的关系。” “前段日子府里就有人看魏婉淑偷偷找公主,走得是后门,第二天她就死了。这其中有什么缘故你可清楚?”崔干道。 崔清寂惊讶了下,忙问父亲这事情是不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还能诓你不成,咱们家和明镜司离得近,你又不是不清楚。”崔干目光凝重地看着崔清寂,问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崔清寂的心重重地惊了一下,他瞪着眼背过身去思量了半天,转身便告诉崔干自己的决定。他愿意明天就立刻动身回博陵,看望祖父。 虽然本想细问,但见崔清寂一脸排斥的态度,无奈之下只好点点头,随他去了。 次日,崔清寂便动身离去,但临走之前打发人留了一封信到明镜司。不巧这送信的人刚要把信送到公主的房间内,就被房遗直瞧见了。因为前段时间公主收到的信都并不是好事,所以房一直就顺便问了下。房遗直听了信来源,就把信接了过来,表示自己会亲自去送去,打发小吏下去。 小吏要相信房遗直,上交之后便行礼离开。 等你们拿来的时候,房遗直就把这封信送到李明达面前。 “崔清寂的。”房遗直可以说明道。 李明达抬眼,眼看他洗脸认真的凝视自己,“吃醋了?” “不敢,不敢,您是公主。” 这话一说出来,带着酸味。 “那你看吧,我无所谓。”李明达坦白道。 “我倒是有所谓,但不好随便看他人的信,一旦他有重要的事要跟公主说?”房遗直还是把信放到了李明达跟前。 李明达拿起来就撕了,扔到一边。 “他人既然已经回了博陵,这信上是什么内容也能猜个七八,没必要看。”你跟他说吧,就把手里的碎纸扔到地上。 房遗直扫了眼,看着地上写着字的不完整的纸片,叹道:“原来他也知道工作的能耐了。” “什么?”李明达惊讶。 房遗直对李明达点头。 李明达立刻吩咐田邯缮,“把信拼回来!” “我来吧。”房遗直主动请缨,随后让人准备了浆糊,花了会儿功夫将信还原。 李明达看过之后,冷哼:“保证不说?又何必还特意留封信告诉我。” “可能是存着让公主时不时的惦记一下的心思。”房遗直解释道。 “是么?”李明达不解问,她本以为崔清寂还有什么更深层的目的。 “如果是我,失败了,也会这么干。”房遗直笑,“不甘心,不舍得。他明知道他说了这件事之后,对自己百害而无一利,很可能还招来灭口之祸,他还是说了。崔清寂对公主许是真的动了真情了。” “哦。”李明达无感地叹一声,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因为有人报案了。 工部张侍郎家发生了一桩蹊跷案子,门梁吊无名尸,全府没有一个人认识,也没有在当天夜里听到动静。 “这可真新鲜,看看去。”李明达听完案情之后,立刻来了精神,起身就走。 “得令。”房遗直紧随其后。 刚刚赶来的尉迟宝琪和狄仁杰听说有案子,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兴奋起来,也忙跟上。 一行人走后,明镜司大门紧闭。 忽有一老人牵着孩子,路过此处。 孩童五六岁的年纪,面色粉嫩,仰头看着朱红漆的气派的大门,又瞧了上头的匾额。 “明……镜……司?”孩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然后转头问他的祖父是什么意思。 “明镜高悬,破非常之案,是为明镜司也。” 第162章 番外大婚一 五年后。 明镜司屡破奇案,执法严峻,敢于弹劾权幸,深得圣人器重,特提拔其在地位等同于大理寺,大理寺主刑狱,审核各地刑狱重案。明镜司则主责多数涉官贵及其官贵内眷的刑狱案件,并可负责审判到缉拿的全部全部过程。但案件的整个调查和审理过程,还是会受到大理寺和刑部的监督,对于情节恶劣的案件,也会最终报与皇帝定夺。 就在明镜司被提升地位后的第六天,逢六月初六,正是晋阳公主与大理寺卿房遗直的大婚之日。 这一天,可是全长安城百姓盼了半年,念叨半年的大日子。据说这一日,圣人不仅会大赦徒刑五年以下的犯人,还会在长安成最气派的朱雀大街上洒喜牌。所谓喜牌,就是涂了喜庆大红漆的木牌上,会刻着个大大地喜字,但凡得此牌者,凭此三天内可到户部指定的粮铺分别领到六斗面粉和红枣。这白来的东西哪有不稀罕的,再者说就算没有这些好东西,百姓们也是争破头要围观,才华风姿绝佳的房世子是如何迎娶圣人最宠爱的美貌聪明的晋阳公主。 一大早朱雀大街两侧就站满了人。 街两边的侍卫官兵自然也不少,严守街道两侧,不许围观的百姓越界。 至晌午时,朱雀大街两侧已经人满为患,巡城都尉带着一队兵马巡视之后,立刻命人封禁所有通往晋阳公主府以及朱雀大街的各个大小街道。要知道婚礼可是要在近黄昏的时候才举行,但这会儿人已经太多了,超过了之前的预估。 “只许出不许进。现在围观的百姓太多了,绝不能再添,,一个都不许进入,以免不好掌控。” “是!” 巡城禁卫们领命之后,立刻自动兵分数路,按照上级的吩咐去办事。 他们个个都深知今日是圣人嘴宠爱的公主的大婚,绝不能怠慢,更不能出意外,不然大家脖子上的脑袋准都保不住。所以在各处的排查和守卫都十分心细,自然是半点纰漏都没有。 黄昏时,今天已经渐黑,送亲队伍在灯火的照耀下,如一条发光的红龙蜿蜒在朱雀大街上。这边队首已经到了一炷香的时候,那边的队伍尾才从朱雀大街离开,朝梁国公府去。 李明达本就姐姐多,再者皇族之中也有诸多堂姊妹大婚,他自小见识这些姊妹大婚的次数不下三四十回。而今轮到自己,李明达对于婚礼流程再熟悉不过,也没什么紧张感,但只要一想到今天以后自己便成为房遗直之妻,心里才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感,却也不算严重,只是有一点点忧虑而已。毕竟她从未嫁为人妇,在这方面她是空白的,对于未知的事情,都难免会心不安。 大婚进行的很顺利,到青庐之后,交拜完毕,李明达在青庐之内的落座。 所谓青庐,就是在他们住处的西南角吉地设一帐幕,新婚夫妻的第一夜就在此处过。 “贵主渴不渴,婢子端杯水来?”碧云问道。 “不用。”李明达微微颔首,双手交叠静听府邸前院传来的宾客的喧闹声。偶尔会听到她耳熟的声音,但宾客实在太多,喧闹声很重,李明达也没有办法很清晰的分辩出房遗直所在何处,而且奇怪的是像没有听到他说什么话,不过也可能是他的说话声太小,被其他人的给盖住了。 李明达料想着外头竟然这么热闹,两家结亲又是有诸多的黄金权贵到场,房遗直必然要应酬一段时间才能脱身。所以她也没着急,也料到如此了,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让碧云用手捏着她盖头的一边儿。不让盖头来回晃动就可。反正是低着头,如此盖着红盖头倒也不耽误看书。 碧云在旁扫了眼公主所看书籍的内容,忍不住笑叹:“这要是被圣人知道了,公主在新婚之夜还不得闲看这些,准赞美公主兢业勤奋。” “必然不会,谨记之后千万别提,不然我一准会被他训斥。”李明达边说边翻动下一页。 随即她听到帐外有动静,是脚步声,走在最前头的步伐有些虚浮,却很快,后头跟着的人都是小跑。 李明达把书合上,让碧云收起来,便端正姿态做好。没一会儿,帐子就被掀了起来,房遗直进来了,随即他就很快冲到李明达跟前,依照宫女提醒的礼仪掀了盖头。 李明达一直被盖头蒙着脸,光线是半红朦胧的状态,突然掀开后白光入眼,她眼睛就本能地微微眯了一下。等她定神儿去看房遗直的时候,却发现这人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双眼不眨的盯着自己,竟然意外地有一些呆傻。 李明达还没见过房遗直这副样子的时候,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对方眨眼了,总算恢复正常。李明达正欲问他何故,不想房遗直又恢复了之前的呆傻之状。 这时候候命的尚宫提醒,请她们二人用合卺酒。 李明达年头,却瞧房遗直不动,就再往前走的时候,用手轻轻碰了一下。 房遗直这时候才回神,转眸看了一眼李明达,眼底闪过一丝窘迫之色,但很快就被他镇定之态所掩饰过去。房遗直先拿了酒杯放到李明达的手里,随即才拿起自己的酒举杯,当下容颜俊朗,萧疏轩举,举止从容如常般淡然,看起来就是一贯淡定孤高的房世子,好像刚刚发呆犯傻又窘迫的人不是他一般。 李明达忍不住笑了,这才发现房遗直竟还挺会掩饰装假的。 房遗直被李明达低低地笑声吸引,又是怔了一下,随即可见他的嘴角也浮现一抹笑。 合卺酒之后,就是夫妇对拜,各剪发一缕置于锦囊,寓意夫妻结发。这才算真正的礼成了,屋内闲杂人便退下,只留了几个贴身伺候之人。 碧云等人随即上前,本欲伺候公主驸马更衣。李明达看眼房遗直,红着脸冲她们摆摆手。 第258节 “也累了一天了,都下去歇息吧。” “婢子们本就该伺候公主,这是婢子们的本分,万不敢累。”碧云忙行礼道。 房遗直忍不住轻笑一声,他一边拉住了李明达细嫩的手,一边回头对碧云等人温言相劝道:“下去吧,是嫌你们碍事。” 碧云怔住,随即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连忙带人给李明达磕头赔罪,随即立刻起身带着人毕恭毕敬且速度极快地退下。就好似他们俩人好容易熬到这一天,多么急不可耐要做什么事似得。 李明达脸更红了,抽了抽手,却没有抽动,仍然被房遗直攥得紧紧地。“你吓着碧云了,好像我们多着急似得。” “不是好像,我一直很急。”房遗直垂首,试探着把李明达拉过来,见李明达没有异议,这才稍微加快速度,直接把她拽到了自己的怀里。怀中抱上那一刹那,房遗直一手托着李明达的头,自己的脑袋也微微偏了过去,让他自己的脸紧贴着李明达的面颊。俩人的脸都是热的,如此一贴,更加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对方的温度像是一道闪电般,倏地一下就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感觉,通遍了全身。 房遗直紧抱着怀中的人,头上扬,抬首看着上方,大大地松了口气。 “很急?那我之前也没看出你怎么急。”李明达还在纠结房遗直之前的回话。 耳边又传来房遗直的轻笑,房遗直双手托着李明达的脸颊,很近地认真地看她,“我总不能和自己的岳父抢人。公主这般好,我自然是早想让你在我身边,其实一天都不想多等。熬过的这五年,感觉就像……” “就像什么,就想做梦一样?”李明达半开玩笑地接话道。 “不,现在才像做梦。过去的五年,如果非要用个词来形容,该是渡劫。”房遗直道。 “啊,怪不得你松口气,原来得到我,你就成仙啦?”李明达顺坡下驴,跟着逗趣道。 房遗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明达,随即双手抓着她的胳膊,放到自己的腰间,意在让李明达抱着自己。李明达低着头,两只手在房遗直腰际处悬空了会儿,才慢慢地试探放下,在与其接触的刹那,心咚咚跳得似乎要冲出胸口。 房遗直感受到李明达的触碰之后,勾着嘴角,把手放在了李明达的背上。他凝神看着她,直到李明达把飘忽的目光最终定在自己的身上之后,他才开口说明:“是真的成‘仙’了,云雨的仙。” “噗,”李明达以为房遗直在应和自己的玩笑,所以他一回答就本能配合的笑了下,接着她反应过来所谓‘云雨’真正的意思似乎是……再对上房遗直分外灼热的目光,她可以确定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自己所想了。 “你想什么呢!太坏了!” 李明达伸手推一下房遗直,岂料对方把自己搂得太紧,李明达的手往他胸口一推,反倒没起什么实质作用,更像是她撒娇求什么似得,特别是配合她那句‘太坏’,就更像了。都怪她她脱口而出,没多想。现在她眼睁睁的看着一双温如玉的眸子变成了狼眼,好似饥饿了很久,把她当成食物似得盯着。 “娘子甚是了解为夫之心。” 李明达活这么大就没这么蠢过,她刚刚竟然会不小心地把自己的心里话嘟囔出来。 忽然天旋地转,李明达定神的时候,人已经稳稳地被放在了榻上。房遗直附身把唇印在了她的嘴上,起初浅尝辄止,就立刻分开了。房遗直弓着腰,看着李明达的脸,接着又猛地吻下去,比之前多了三分力道,再之后便是一遍遍地厮磨,深入浅出,攻城略地…… 青庐一夜,李明达方知道,什么长安城第一谦谦公子温润如玉,那就是房遗直做戏给别人看得。 第163章 番外大婚二 成婚后第三日,李明达和房遗直一同前往太极宫拜见李世民。 李世民见自是欢喜,也不知怎么地,忽然开口提拔房遗直为扬州大都督,却并不之官。所谓‘并不之官’就是官职给他,但可以不必亲自去扬州上任。 房遗直忙谢恩,起身之后,不动声色地看一眼李明达。 李明达凑到李世民跟前告饶道:“阿耶可饶了他吧,再册封,只怕御史要天天去梁国公府拍门板了。” “胡说八道,御史要拍也是拍太极殿。”李世民边嗔怪李明达不领会自己的好心,边捻着胡子打量房遗直,俊雅潇洒,从头到脚端正轩昂,竟无一处不满意的地方,。这个女婿而今,他是越看越满意,于是就忍俊不禁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给他。 不过兕子说得也对,帝王若对一个人太过关注和宠爱,反会引人嫉妒和不忿,给这对年轻的新人平添不少麻烦。 “罢了,就县如此,三年五载的先不动他,你可满意了?”李世民笑问。 “那要看他政绩如何,阿耶秉公办理就好。”李明达道。 李世民点点头,转即见房遗直一直没有说话,让他随意讲讲,有什么想法。 “全听公主的。”房遗直雅致地行一礼,表现得很‘乖巧’。 李世民见状,更加满意地哈哈笑起来,晌午时设宴,与俩孩子一起用饭。 李明达因没见到李治,遂问起他的去处。 “淮南道出了点事,你大婚第二日就派他去了。怕扰了你们难得新婚小日子,就没和你们说。他事情办完就回来,耽搁不了多久。你们现在就只管顾着你们的事就好了。” “我们的事,我们没事了。”李明达道,转而她笑嘻嘻地恳请李世民,让她从明天开始可以回明镜司当值。 “怎么,又出案子要你负责了么?”李世民问。 李明达:“没有,但兕子可以先——” “行了,别的理由不听。既然没案子,你就好好地在国公府适应一段日子,新妇刚进门就往外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公主多难伺候,挑剔驸马一家呢。”李世民看眼房遗直,然后小声地跟李明达打商量,“那么好的夫君,你忍心欺负他?” “这才大婚多久,阿耶就向着他说话了。兕子才没有欺负他,都是他——” 李世民看着李明达,等着她后半句话。 李明达噎住不说了。 李世民何等聪明,但见李明达也没有多害羞,就偏偏故意问她:“他什么?” 李明达转了下眼珠子,跟李世民道:“他养了一只猫,叫黑牛,偏不让我抱。” “这也值得你告状?”李世民笑叹一声,转而去问房遗直是否有此事。 房遗直道:“猫怕生,又爪利,畜生无脑,只怕它一不小心商了公主,所以没让公主抱它,还要等渐渐熟了才好。” 李世民赞同地点头,跟李明达道:“是这个理。” “那我知道了。”李明达笑了笑,总算是把之前的话搪塞过去了。 李世民也不拆穿,郑重嘱咐他们夫妻二人以后要夫妻和鸣,相敬如宾。又嘱咐他们以后要互相体谅,不要彼此生了间隙。李世民随后又格外体贴的房遗直,警告敲打他要谨记婚前的承诺,不可负了他的宝贝兕子,更不可有其她的女人。 这里所谓的“其他女人”意指以任何途径结识的女人,包括外面的舞姬歌姬,即便在外应酬不带回家也不行。说白了就是让房遗直为李明达守身。 这个要求李世民可从来没有在其他的驸马身上提过。其实驸马尚主之后,偶尔碰下婢女歌姬之类再正常不过。但是兕子终究是不同的,或许就是因为房遗直能够恰好满足他如此苛严的要求,令李世民越发喜欢房遗直。说实话,这个要求换成他自己绝对是做不到,他觉得房遗直不简单,就越看越觉得满意。 房遗直利落地应承李世民之后,就同李明达双双退出了立政殿。 临走前,李明达看了一眼自己屋子所在的方向。 “以后就不住这里了。” “以后有我。”房遗直拉住李明达的手,与她相携往外走。 男性气息距离他很近,便是和房遗直已经做了两日的夫妻了,李明达仍有些没适应过来,她脸热地盯着地面,心漏跳了一拍。 房遗直见李明达低着头不说话,还以为她仍旧难过于不能像以前那般居住在立政殿。房遗直便忽然把唇凑到李明达耳边,努力说明:“至少不会孤枕难眠,有个暖被窝的。” 李明达脸更红了,转瞧别处,想让自己的害羞快点过去。殊不知这一幕在房遗直看来有多诱人。单论李明达的容颜本是偏艳丽多一些,五官漂亮得大气,脸盘白净,一双眉眼更是清亮,也正因为平日里这双眼灵活百变,时而闲淡恬静,时而机灵百变,故才叫人觉得她冰雪玲珑,亦静亦动。而今她垂着眼眸,长睫毛遮住了那她那双灵气的眼睛,白皙的脸颊浮着红霞,如此再配上她那张美艳的脸,无意识抿起的嘴瓣儿像是弯月,无一处不勾人。 房遗直喉咙微动,偏开目光,拉着李明达快步走。 “赶紧回府吧。” 二人刚回到国公府之时,就有一封信呈给房遗直。房遗直立刻打开来看,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就把信撕毁,错成团丢到落歌的手里,让其焚毁。 “何事?”李明达问。 “没什么紧要。” 李明达“哦”了一声,也没有多问,要去见卢夫人,好歹告知她一声她们进宫的情况。不想房遗直拦下了,只打发落歌去说。接着就拉李明达急忙回屋去,似乎有很要紧的事。 回屋之后,见房遗直立刻更衣,李明达就坐下来先喝口茶,让他有事可以说了。 “什么事?” “你这么急拉我回来,不是有事?”蓦地对上房遗直的眼睛,李明达奇怪问,“那你刚刚看的那封信——” “一些废话,没什么用。”房遗直道。 李明达:“你明知道我听得到,这是尉迟宝琪给你的信。倒奇怪了,你们都在长安城,彼此熟悉得很,平常他来你家比在自己家都不客气,说见就能见的,今怎么突然给你写信了?” “他想要绝交,自然是不肯来来见我。”房遗直悠悠道。 “绝交?”李明达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们大婚了。” “就为这个?”李明达觉得不可思议,尉迟宝琪五六年前对她有点意思,可这事儿早就过了,他也已经快要成家了,为何还在计较? “圣人指婚的旨意在月前才下,他在那时候才知道我们二人的关系。听说是有些接受不了,怪我一直瞒着他,便要绝交。”房遗直仔细解释道。 “八成是在怪你隐瞒,我说呢,他已经快成婚了,怎么忽然计较这件事。”李明达弹罢,就跟房遗直道,“那你好生和他解释解释吧。” “没必要。”房遗直冷淡道。 “你这态度可就不好了,就不怕失去这么好的朋友?”李明达试探问。 “是以他的理解能力,我就是给他解释了,他也不明白、过不去,不如等段时日,他自己自然就会想通了。”房遗直道。 “也好。”李明达知道不如房遗直了解尉迟宝琪,反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李明达也就不掺和了,随房遗直自己的意思去处置。 “好了,不说他,办我们的正经事。”房遗直说罢就抓住李明达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屋内时候的婢女见状,悄然告退。 李明达愣了下,对上房遗直暧昧的眸子,惊讶挑眉问:“你不会是想……白日宣淫吧?” “果然夫妻同心。” 房遗直刚刚更衣,只脱剩一件单薄的青色中衣。李明达的手被放在胸口,立刻感受到从房遗直那边传来的炙热。房遗直这时顺势把手往左一推,李明达的手就从衣襟口处滑了进去,碰到他滚烫皮肤的刹那,李明达整个身体绷紧了。 “我们今早才刚……怕你吃不消。”李明达欲讪讪收手,觉得自己不能再被男色诱惑。不想手又被房遗直一把捉住,堵在胸口。 “我喜欢,纵欲无度。” 李明达对上房遗直忽然飘出野性的眸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话似乎正好‘激怒’了房遗直。强大的男性气急整个笼罩了下来,明明气势汹汹,附身下来的吻却是分外温柔,指尖所到之处,如羽毛轻轻划过肌肤,令人痒得难耐,又忍不住渴望更多。 李明达被小心地托到榻上之后,用手指抵住房遗直的唇,假装厉色对他命令道:“本公主不准。” 房遗直盯着李明达,朗朗侧颜忽然冷了,立刻停手。 “公主可知刚刚圣人为何不准你回明镜司?” “为何?” “虽大婚了,却仍有个圣意没完成。”房遗直说着目光就从李明达的眸子里往下滑。 李明达低头看了。 “须遵圣命。” “好你个房遗直,直接架空了本公主的命令,不饶你!” 刚刚因为被房遗直抱着到榻上,李明达衣衫微微凌乱,而今是盛夏,本就穿的不多,她此时抬臂一指,那边的衣肩就滑了下去,露出大半锁骨来,白嫩得诱人。 “贵主已经在折磨我了。” 第259节 房遗直猛地扑上去,拨开香肩,就将头埋了进去,从耳际处轻轻吸允,忽浅忽重,却节奏把握得极好,很快低喘声起,怀中人转眼化作了春水。 红绡帐下,双影交叠,更有那蚀骨断魂的酥麻遍体通传。 …… 三个月后,尉迟宝琪大婚前夕,他主动登门求和,却不想吃了个闭门羹。 “我家驸马说了,人不是你想交就交,想断就断的。尉迟郎君若想收回前话,就要表现出点诚意。”落歌道。 尉迟宝琪忙赔笑,问落歌:“那你家房大驸马想要什么诚意?” “一个月内,逢人第一句就说‘晋阳公主和房大驸马好般配,祝他们百年好合,福寿平安’。多普通一句话,很好说是不是?”落歌问。 “逢人第一句就说?这也太难了,别人非以为我是个疯子。”尉迟宝琪犹豫不愿。 “那对不住了,您请。”落歌伸手,示意尉迟宝琪可以从大门走了。 “别啊,我愿意还不行么,赶紧让我进去。”尉迟宝琪告饶道,随即被落歌引进府内,又问落歌近来公主的身体如何。 “好着呢,打昨日诊出喜脉之后,驸马便上书告假,专心致志在家陪公主养胎了。” “这也能告假,那大理寺的事谁来操心?明镜司呢?” “大事通传至此,小事自有那些属下处理。” 尉迟宝琪觉得不可思议,“圣人还真答应了?” “何止答应,圣人还夸我们驸马尽职尽责,是大唐其他驸马学习的楷模。” 一炷香后,尉迟宝琪仍旧没见到房遗直,悻悻而归。 用府里家仆的说法是,房遗直本是要见他的,但因为来得半路听说公主胃不舒服,有呕吐之状,就立刻回去了。 谁不知这怀孕的女子,都会吐一吐,他这位兄弟把公主保护的真娇贵。想想自己,还真做不到这点,自叹不如,难不得人家能得到晋阳公主的芳心,他服气了,从头到脚完完全全的服气了。 三年后,享完大婚甜蜜的尉迟宝琪,发现自己的夫妻生活趋于平淡,反观越来越耳鬓厮磨、如胶似漆的晋阳公主和房驸马,他终于忍不住在今日来跟房遗直讨秘诀。 “能问你和公主能保持彼此这么……甜蜜和亲密……的秘诀是什么?你们可都是有儿子的人了,大婚都三年了,怎么到现在还天天过得跟新婚一样。是不是有什么增添彼此情趣的方法?有什么巧妙的相处之道?快和我说说!” 房遗直拒绝回答,表示都没有。 “那为什么你们感情好这么好,我想不明白!” 房遗直:“你为什么每天要吃饭?” 尉迟宝琪想了想,“我饿啊。” “我也是。” 房遗直抬眸,见尉迟宝琪依旧一脸好奇看自己,无奈地补充说明一句。 “不和她甜,我会饿。” 第164章 番外房遗直 贞观十二年,六月二十一日夜,晚睡,有噩梦。 谁都会做噩梦,以前也偶尔如此,只是这次从噩梦令他发得虚汗多了些。梦就是奇怪,解释不清,做得时候急促惊惶,像是泰山压顶,跟逃命似得,万般真实。但当自己醒来之后仔细去想,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依稀记得当时身处一座山中,周遭是山野树丛,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便往下坠。 毕竟只是个梦,谁又会在意,房遗直转眼就搁在脑后。 平安一年后,又逢六月二十一日,房遗直这日早睡,却做了和一年前做了同样的梦。大概是他先前梦过的缘故,这次梦入其境后,莫名就有种‘我曾来过’的熟悉感。 梦醒抚额,又是满手的惊汗。房遗直立刻意识到这个梦,和一年前的一样。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这一次的梦境里也出现了同样突然天旋地转的下坠感,也一样是在山中。即便是一年前的事他搁在脑后,却不代表他不记得,他记忆力一向好。这次的梦比之前清晰了不少,房遗直清楚记得他在梦里竟是和一群女孩子一起,本是开开心心,后来不知怎么了,好像有什么争执,他才会坠了下去。 没多久,因晋阳公主的生辰,韦贵妃代圣人邀请长安城各处贵妇带年岁不足十六的子女入宫庆贺。房遗直作为梁国公府的长子,必要随母一同前往。 庆生宴上,房遗直看到被众人簇拥赞美的晋阳公主,着一身桃粉衣裳,艳雅绝俗,双眸自有一股轻灵之气,便是身为高高在上的公主,她与人言谈时不论对方身份高低,皆以人同样温柔的态度应对。一张嘴也是巧妙,把那些本有拘谨之态的贵妇们都说乐了,对其态度恭敬又随意,总算把宫里这些冠冕堂皇的应酬场合弄得有些人情味了。 不经意间,两厢竟四目相对了。房遗直错愕了下,未确定晋阳公主是否在看自己,她忽然就朝自己的方向含笑微微点了下头,眼睛里说不尽地温柔可人。当难不得当今太极宫内的公主之中数她最受圣人宠爱,瞧她小小年纪如此温柔懂事,确实值得如此。不过在圣人跟前的日子,又岂是人人艳羡那么简单。 房遗直心头泛酸,竟禁不住心疼起来。他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书都读不完,更没心情去管闲事。但对于晋阳公主,他身体似乎形成了一种本能,每每见到她的时候,他总会忍不住细心关注。三年前的事,他会一直记得,但晋阳公主应该早就忘了吧。 其实那天公主对他,也不过是几句话罢了,但话对他很有用房遗直也弄不懂为什么。之前早就有多人教训过他,他从没听过,偏偏晋阳公主说的他就听进去了。房遗直事后琢磨过原因,但不确定。许是因为她声音好听,能他让入耳。又或许是他潜意识觉得一脸肉嘟嘟的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他一个少年却不明白,该受刺激上进了。 总之那一天,是他下决心的起点。 “小郎君为何伤心?”“帕子给你,自己擦。”“你年纪比我大,怎么还这般不懂事。”“你父亲训你,不过盼你更好,便做更好给他看,得了褒奖不说,自己也落了便宜,受用终身。”…… 回忆起当时她说的每一句话,房遗直都觉得,那个树下落泪的少年,是有点丢人了。 一语点醒的恩情要记下,但公主贵为金枝玉叶,人在深宫之内,也不需他报恩,此后该是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这之后又一年,仍是六月二十一,房遗直再次做了那个噩梦。 这次的又比前一次又更清晰些,房遗直有心记下了和自己在一起说笑的两名一大一小女子的样貌。 后来偶然参加一次宫宴,房遗直发现梦境里与他说笑的两名女子竟是高阳公主和二十一公主。只不过,有些不同,高阳公主的打扮与现在截然不同,而二十一公主在梦里面年纪更大些,并不像如今这般一团稚气。 之后的两年,每到六月二十一日,房遗直就会做这个梦,梦也越来越清晰。他知道那天是三月初三,他不知为什么和一群贵族女孩子去登山,虽然他听不到说话声只能看到景象,但他有种感觉大家都很开心,有说有笑,自也很开心,再后来上山了,半山腰,不知怎么忽然天旋地转,接着便是一阵心惊地痛楚,然后惊醒。 连续五年了,每到六月二十一日这天,他就会做和一群女孩子一起登山的梦,然后似乎是坠崖了?考量到梦里的女子年纪大些,事情似乎是发生在未来,这是不是在提醒他,他未来会有危险? 房遗直转动着手上的戒指,蹙眉沉思。 再后来,他发现自己偶尔去一次世家应酬,总是能‘偶遇’到高阳公主,而高阳公主的打扮也越来越和梦境中的她相似了。 房遗直不是傻子,他感受到了高阳公主对自己的刻意接近,以及她看自己时眼神时微妙的特别。 从此房遗直便不愿参加任何应酬,能推就推。他不讨厌高阳公主,但也谈不上喜欢,而且他怕麻烦。 其实自己也到了婚配的年纪,房遗直当然想过未来。于他来说,婚后的生活简简单单就好,一如阿娘和阿耶那般,偶尔拌个嘴也是情意深重。但高阳公主,他确定和她来不了这个。 对方有意,他趁早远离,给个提醒就是。 不想两月后,圣人忽然点名让父亲带他进宫。往宫里去的路上,房遗直就意料了所有可能性,也知道哪个可能更大。觐见时,听到圣人有意提及高阳公主,他心里早就泛起的抵触感转变成了厌恶。 高阳公主之前便派人试探过他的意思,房遗直已然回绝得很清楚,而今又闹这一出,必是想凭着受宠公主的身份利用圣人施压。毕竟这天下又有谁敢作敢忤逆君王的意思,但他房遗直又岂是随便受人摆布之人。 回绝圣人之后,房遗直归家立刻请卢氏询问二弟的意中人,房遗直记得二弟早前说过他有意中人,不过他早前懒得听罢了。不巧这一问,方知是高阳公主。商议之后,房遗爱仍是愿意,房遗直便不管如何了。 房遗直甚至还有一种感觉,这次婚事的回绝,或许就避免了梦境里的事发生。毕竟在梦里,他是和高阳公主等人一起同行,除非他当时的身份是驸马,不然这种事情怎么都难以发生。 次年,三月初三,晋阳公主坠崖。 房遗直也身处其中,因一向不愿应付这种人多的场面,随便找个地方安静了,心不在焉。直到听说晋阳公主坠崖了,他忽然想起那个梦来。待事后,禁卫们搜查撤离完毕,房遗直就又去了山里。 山很大,除了东西两面有两处陡峭的小断崖,南北两个坡面相对平缓,山中春季开花的野树很多,故而放眼过去景致不错,又有皇家专修的石路石阶为登山所用,确实十分适宜登山踏青。 踏青日那天,男女自觉分了南北坡。房遗直所在的北坡景致与茂盛的南坡自然不同。 而今他第一次踏上南坡的石阶,看着路左右的光景,恍若置身梦中。 立身于晋阳公主所坠的断崖之处,房遗直弯腰捡起了石缝里的绢碎。这绢碎是他去年梦境结束时的最后一个场景。 都对上了。 房遗直捏着这块碎布,整个身体僵硬。 原来梦里他梦到的自己不是自己,是晋阳公主。 可惜他始终没有梦清楚公主是为何坠崖的,是不是有人陷害她。 房遗直恍然想起那个在六年前,用一张肉嘟嘟的嫩脸教训自己的小女娃。那双眼是那样的清灵透澈,带着善意。她在那天改变了想不通不上进的自己,他却连做了五年的梦,没能阻止得了她坠崖。 原来这就是亏欠。 他大她六岁,明明该懂得更多,他怎么能亏欠给一个小女孩?至少当年欠下的恩情要还。 好在她醒了,他还有机会。 再后来,他发现公主是的有趣的女子,改变了他从高阳公主那里所获得的对公主的认知。 再再后来,六月二十一,房遗直做了个和往年完全不同的噩梦。仍然为不是自己的“自己”,这一次他可以确定自己在宫宴上,周遭灯火通明,还有猜灯谜的场景,似乎是在上元节。 房遗直冷静的抹掉自己头上的虚汗,立刻把梦里所记得的一切,每一个细节写在了纸上。 以前的梦稀里糊涂,所以最后也没弄明白,但而今不同了,有前车之鉴,有准确范围内的联想,房遗直很快再一次确定梦中的那个“自己”仍然是晋阳公主。房遗直越发忧心晋阳公主的安危,他欠公主的还没还…… 房遗直理清楚这些后,天已经大亮了。尽管没胃口,仍被母亲叫去吃饭。饭毕,母亲还是没放过他,留他说话,有意无意提起公主,不经意讲到了昨日是长孙皇后的忌日。 “阿娘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卢氏懵了下,然后生气道,“我也没说什么别的,就让你多多从命于晋阳公主,好好替公主着想,为公主办事,有什么不对?细论起来,你还欠着长孙皇后一条命呢,要你多照看一下她受险的女儿,还真没什么不对。” 房遗直刚缓过来六月二十一是长孙皇后忌日的事,又听卢氏说长孙皇后救了自己一命,遂问何故。 “怎么?你不记得了?你不是一直自诩记性好么?”卢氏没好气问。 “不是自诩,很多人都这么说。” “你——”卢氏叹房遗直的性子竟然一点不像他父亲房玄龄,对自己竟没半点顺从的样子。 “快说。” “你自小身体就弱,你是知道的。你四岁的时候,逢宫宴,我带你进宫,本是想求长孙皇后恩典,让高太医看一看你的身体。皇后见你乖巧,就把你叫到跟前,问了你的生辰,说你生日不好,阴年阴月阴日,男孩子这天生,身上自带的阴气重,身子自然娇弱。长孙皇后就把她手上一枚刻着乾坤卦的戒指取了下来,戴在你手上。” 房遗直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就是这枚?” “对,此为名道王知远亲手所铸,长孙皇后说你带上此枚戒指便可破了你那阴身。说来倒也妙了,你戴上这戒指之后,身子果真渐渐好起来。你说说你是不是欠人家皇后一条命?而今皇后去了,宝贝女儿遇险,你要不要报恩?”卢氏问。 房遗直默了,不言一语。 就在卢氏觉得房遗直朽木不可雕时,忽听房遗直应承一声说“知道了”。卢氏窃喜不已,连连嘱咐房遗直,一定多多照看公主。 房遗直起初是把晋阳公主当成报恩的对象来看,相处久了,又觉得他性格极好,也渐渐将她当成自己的妹妹看待,去仔细保护。 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或许是身边的人怀疑的多了,问的多了,他心思也跟着歪了,又或者是说这份情愫起初就是如此,他不曾开化,所以误会了。 总归不管过程如何,结果皆是一样。 时不可再得,聊逍遥容与。 此一生与她共度,莫不静好。 第165章 番外甜蜜蜜 李明达之前为房遗直很土豪地准备了九块羊舌玉佩,都是上等玉材。李明达之所以准备这么多,也是怕房遗直摔碎了,没有备用,所以后备有后备有后备……九个。 第260节 这可谓是思虑十分周到了。 成婚之前,房遗直一直把羊舌玉佩当宝贝似得保存,因为查案,经常会出入一些非常之地,因为怕玉佩不小心刮落,房遗直都是将玉佩揣在怀里。 成婚之后,李明达某天偶然注意到房遗直并没有戴这个玉佩,就问他何故。 得知原因之后,李明达道:“这玉佩还是要戴在外面才好看,早料到如此了,所以准备做了九个,也不怕摔,咱们还有备用的。” 房遗直就听话地将玉佩挂在了腰间。 李明达生下房延青之后的第三个月,房遗直告知李明达羊舌玉佩就剩下最后一块了。 李明达惊讶,“这才多久,八块都没了?” 房遗直点头。 “丢了那么多块,就没给你提个醒?”李明达问? 房遗直点头,“没有。” “总是丟,你就不会不戴了啊。” “玉佩一定要戴的,公主之命,必从。” “你少胡说,我的命令你要是真听的话,每天晚上我也不用这么累了。”李明达说罢,脸上就不自觉的飞起一抹暧昧的红霞。 房遗直笑了笑,望着李明达若有所思。 李明达等了半天,不见他回,眼睛还像是挑货品一样上下打量她,似乎在琢磨着她能卖多少钱似得,遂纳闷问他:“看什么呢?” 房遗直温温地行一礼,看起来还真是很有礼貌很斯文。“回娘子的话,我在琢磨着今晚先从哪里下手,这眼睛、耳朵、鼻子、嘴、脸颊,还有脖颈、肩膀往下都……” 李明达臊红了脸,看看四周,好在只有几个婢女在此,一边打发了他们,一边狠狠瞪房遗直,意图用气势镇住他。“快住嘴,不然我让你十天见不到延青。” “他已经从我这里硬霸占了娘子十个月,如此不见他更好,正可以专心致志陪娘子。”房遗直说罢,就笑着走过去,不容分说地就把李明达抱起。 李明达没料到房遗直这么快,刚刚还以为房遗直过来,只是像往常一样亲她一下,所以还配合的闭眼,结果身体一悬空,她也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虽然夫妻日子过得也挺久的,但李明达还是禁不住臊红了脸,把脸埋在了房遗直的胸口,发出的声音闷闷地。 “从出了月子之后,你就没闲着。这还是白天,还是不要——” “娘子竟忘了么,我早就喜欢白日宣淫。”房遗直说罢就把李明达轻轻地放在床上,浅浅地吻了一下,还是挺斯文的,下一刻就开始‘禽兽’了。 李明达刚生子不久,某个部位更加凸出。房遗直最近十分迷恋,就是做完事了,还是要揉来揉去,不时地吸两口。每次对方一碰,李明达的身体就会有异样,所以事毕之后,她就不太愿意让房遗直碰,立刻用被子裹着身体,背过身去,嘴里顺带骂他一声“禽兽”。 骂完了,才反应过来,她好像把刚刚心里想的又说出口了。这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一孕傻三年’? 李明达在心里小小内疚了一下,觉得自己这么说房遗直似乎不大好。就回头试图观察房遗直的脸色如何,不想头一偏,正好就被一张放大的脸贴了上来,嘴被堵上了,他舌头婉转灵活地在她口中搅动,手也不老实起来。 李明达用坚强的意志奋起抵抗住了全身的小酥麻,喘着气推房遗直解释的胸膛,终于把他推得和自己有一段距离,虽然这个‘距离’仍然是属于亲密的范围内。 “你真疯了么?我们才完事啊!”李明达用被裹着自己抗议。 “公主之命不得不从。” “我没命令你什么。”李明达还认真回想了下,虽然她有点孕傻了,但刚刚发生的事她还很清楚的记得,她没说过她想要。 “禽兽么,不再来一次怎能称得上禽兽。” 房遗直扒着李明达的肩膀亲一口,嘴角含笑,见李明达没反应过来地惊讶地看着他,嘴微微嘟起有些可爱,就一口‘咬’了上去。至于李明达刚刚裹紧被的‘反抗’,对房遗直来说太容易不过,夫妻这么久,娘子身体他都再熟悉不过,深谙挑拨每个敏感之处,如何令身下人化成柔软。 第二次总是要比第一次长一些。 李明达平复喘息之后,像一只软脚虾无力地趴在房遗直的胸口,瞧他搂着自己微微地迷上眼,似乎是累了。 李明达眼珠子一转,戳戳他的胸口,决定挫一挫对方的锐气。 “不是禽兽么,再来啊。” 对方睁开了眼,真的如她所愿,眸里的光亮如禽兽。 “玩笑懂不懂,你就当……这是情趣,别当真啊。”即便是公主,该认怂的地方还是要怂。 “这才是情趣。” 他拉住她的手,放在某处…… 次日一大早,尉迟宝琪就等在明镜司的门口,长安城外的马黄村一个姓孙的富户家出案子了。本来这种案子不归明镜司官,但京兆府那边处理不了,京兆府因苦哈哈地来求助,念在往日京兆府也没少协助明镜司的份儿上,就答应了。 今天,大家约好了在明镜司集合,一起前往马黄村查看现场,询问证人。照以往的惯例,‘一早’那肯定是天刚蒙蒙亮就要出发的。所以尉迟宝琪巴巴地早起,赶早明镜司等,却是左等右等没有人,众人太阳当空照得他连都要烫人了,才见公主驸马这对夫妻骑着马姗姗来迟。 “怎么这么晚?” 尉迟宝琪忍不住抱怨,等了会儿没得到回话,他看看那边一贯神采却有点冷漠的房遗直,又看看那头没精打采的李明达。 “怎么?小夫妻吵架啦?”尉迟宝琪八卦地问。 “比吵架还严重。”李明达斜一眼房遗直,让尉迟宝琪赶紧上马,这就出发。 尉迟宝琪笑着应一声,赶紧跟着骑马走。 半个时辰后,一众人开始马黄村的孙员外家查看现场。 尉迟宝琪跟着房遗直,“你们俩到底怎么了?真吵架了,我可以出个主意。” “琴瑟和鸣。”房遗直边查看书房的环境边对尉迟宝琪说道。 “那我看公主怎么……”尉迟宝琪愣了下,恍然大悟的拍了下头,“啊,瞧我这脑子,我知道了,一定是公主昨晚为了哄延青没睡好。你也是的,怎么不帮帮忙。” 房遗直看一眼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你是孩子的父亲,你也要负责的,别什么都让公主一个人操心。公主怀孕的时候,我就见你常闷闷不乐,是不是不喜欢这孩子?我也奇怪了,哪有父亲不喜欢儿子的,再说你这么大龄,都二十多了才有第一个儿子,该喜欢才对。” “我们的孩子自然喜欢,你瞎操心了。”房遗直用扇子敲了下尉迟宝琪的脑壳,“倒是你,收收心,好好回家待你妻女。” “噢。”尉迟宝琪摸摸脑袋,不大明白的点点头。 案子查完归家之后,尉迟宝琪就和妻子程兰如说了今天这事。 程兰如正抱着女儿哄弄,听了这话,骂尉迟宝琪蠢笨,说着就把孩子送到了奶娘那里,打发去了。 “我怎么蠢了?” “我问你,夫妻两人晚起,能是什么事?房大驸马说‘琴瑟和鸣’的意思如何你竟不懂?” “刚不和你说了么,他俩可能是为了哄孩子——”尉迟宝琪发现程兰如用‘你真是个蠢人’的眼神看自己,咽下后话,愣了愣,方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昨晚,他们——” “自然是。”程兰如垂着眼眸,“你当人家夫妻跟我们似得,便是有了孩子,也是日日如胶似漆,真叫人艳羡。当年圣人千挑万选,可真没看走了眼,选对了人。” 尉迟宝琪看着程兰如一脸落寞,忙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这段时间是我不好,我发现我这人没有长性,我以后改!” 尉迟宝琪随即让人把圣人赏赐给他父亲,父亲又传给他的金鞭拿来,呈给了程兰如,“以后我要是不好,你就拿鞭子打我。你打不动,就让你二哥来。” “感情这种事哪是能逼迫来的,我知道你的心思,当初嫁给你也是我自己愿意。”程兰如忙把鞭子还给尉迟宝琪。 尉迟宝琪愣了愣,他们夫妻从来没就这件事谈过,他还以为程兰如并不知道,毕竟她二哥程处弼真是个闷葫芦,也和自己保证过。时至今日,忽然这么挑明了说,令他颇觉得地不起程兰如。 “我……我……” “你什么,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时候大家情窦初开,你喜欢公主,我也喜欢你,再正常不过。但我比你厉害,我得到了我喜欢的人,你没有。”程兰如爽朗的笑一声,蓦地安静了,盯着尉迟宝琪,“喜欢得都是心甘情愿,我可以等你一辈子。反正现在女儿也有了,我知足。” “不不不,我早就不喜欢公主了。从前是有那么一点敬佩爱慕的意思,但从知道她和遗直兄一起后,我就发现自己其实也没那么喜欢,而且甚至有点为他们高兴。毕竟他们才是真真正正天造地设的一对。和你大婚,说实在的,是受了父母之命。但婚后和一起之后,我发现日子没我想的那么潇洒。” “你这是何意?”程兰如不解问。 尉迟宝琪垂着眸子,不敢直视程兰如:“因为我以为我还能像以前,心中了无挂念,那么潇洒。我是说我是喜欢你的,我们可以好好一起。” 程兰如白了他一眼,“不然呢,女儿都有了。” 尉迟宝琪嘿嘿笑,脸上洋溢着幸福。 “对了,听说你觉得我们日子平淡不新鲜了是吧?”程兰如脸色冷下来,见尉迟宝琪一直摇头,根本不在乎,直接命令道,“鞭子拿来,我教你个绝对够新鲜刺激的。” …… 梁国公府。 李明达背着手在屋中央徘徊,转而抬手看着掌心的那块羊舌玉佩,“这太奇怪了,接连没了八块。” “都怪我不小心,”房遗直认错后,提议道,“晚上娘子可以惩罚我。” 李明达瞪他一眼,“那叫惩罚么,那是奖励。” 为了晚上的生活有保障,房遗直意外地没听话,跟李明达狡辩:“我身子的都要被榨干了,怎么能是奖励。” “你——得了便宜还卖乖,真不知道你眼睛下边鼻子旁边长地是什么。”李明达转转眼珠子,忽然笑了,对正抹脸的房遗直谆谆引诱道,“晚上想要惩罚么?那就把羊舌玉佩丢失的案子给我破了,不然没戏。” 房遗直怔住。 李明达嚣张了,忍不住一连大笑三声。 房遗直行礼,赶紧匆匆去了。 至深夜,李明达还不见房遗直回来,打个哈欠,很惬意地准备睡觉。 迷迷糊糊间,忽然感觉有凉风吹后背,李明达往被窝里头钻了钻,忽然感觉一阵凉意在脖颈间,紧接着就是突如其来的炙热包裹自己。李明达摸了下腰,发现是熟悉的房遗直的手,也没说话,闭上眼继续睡了。 早上李明达刚睡眼朦胧地动了眼皮,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就被房遗直抱了起来,和他面对面。 事毕之后,李明达疲惫地打个哈欠,累是累,人却精神了睡不着。看房遗直定了定神,才反应过来,点着他的肩头道:“昨天怎么说的,案子没破,不许上床,没有给你的惩罚!” “玉佩找到了。”房遗直道。 “哪里?” 房遗直轻笑,修长的手指抚着李明达的颈间。 李明达这才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一串玉珠,质地和羊舌玉佩一般,用手摸了摸上头还花纹。 “是兕。”房遗直道。 李明达愣神的功夫,房遗直就把自己的玉佩和项链碰在一起,“如此刚好相配。” “改成这种小圆润的小玉珠子,上头还雕了这么栩栩如生的花纹,可不容易,宫里的工匠都未必能做出来。 ”李明达叹道。 “刚好碰见个高人。”房遗直笑,摩挲项链的手随即往下滑,“该要惩罚了。” “不行,可是你骗了我!你说玉佩丢了,我才要你找!所以这个命令不成立。” “娘子再想想,‘丢’是谁说的,我只是说其余八块不见了,而今也确实不见了。”房遗直耐心温柔声音还很低沉磁性地解释着。 李明达仔细回想,房遗直确实没说过‘丢’。 “一块玉佩于遗直来说就够了,会宝贝地不损一毫,用不着备用。”房遗直凑到李明达耳边呢喃道,气息若有似无地吹着李明达的耳际。 李明达心中一动。 “来,玩惩罚!” 第261节 第166章 番外小剧场 【晋阳公主大婚后的李世民】 * * 1 * * 太阳刚露脸,晨光幽丽。 早饭已然备好,李世民在桌边端坐之后,一直没有用饭的意思。 方启瑞在旁暗暗观察李世民,纳闷琢磨着圣人为何不准备用饭,心情不好?朝事繁杂?御史又参哪个皇族令圣人忧心了? 疑惑间,就听李世民叹息一声。 方启瑞忙凑上前,小声试探问:“圣人因何还不用饭?” 李世民不耐烦地用手指瞧了瞧桌面,皱眉对方启瑞道:“你去看看兕子,怎么到现在还没起,今天她太晚了。” 方启瑞一怔,不小心和李世民四目相对。 李世民挑了眉,眼睛微微睁大,口气更是理直气壮,“愣什么,赶紧去啊!” “圣人,公主她不在啊。” “啊,莫不是昨晚为了破案没回来?怎么没说一声!”李世民叹息一声,又问,“可我也没听说最近有什么大案子。” 方启瑞闹不懂,昨天圣人还在为公主长大成人,出嫁房遗直,而欣慰流泪,当然也有不舍。怎么今天圣人睡了一觉后,就把昨天的事都忘了,还当公主和以前一样住在立政殿? “圣人,公主昨日已经出降了。” “啊?啊——”李世民头一声语调上扬,带着意外和惊讶,随后一声似乎是恍然想起来了,拉长语调,带着无限悲凉。随机表情也落寞了,感慨着立政殿冷情,也没个人了。 方启瑞忙哄道:“再等一日,公主就会来见陛下了。陛下若实在想她,留她住几日,谁也不敢说什么。” “对,让她留下,陪我几天。”李世民琢磨了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割舍,“那就五天吧,久了只怕她那个小心眼的郎君会计较。我大方点,不跟他这个小辈一般见识” 方启瑞:“……” 圣人啊,公主才出嫁三天,您就要留她五天!奴倒是觉得房世子不是一般的不容易。 * * 2 * * 晋阳公主诞下房延青不久之后,李世民就闹着要看。因新生儿不宜见风,李世民又国事,熬了两天才得空亲自莅临梁国公府。 李世民当着房玄龄和卢夫人的面,欢喜的抱着孩子,怎么看怎么叹:“这眉眼长得像我,嘴巴也像,鼻子更是了。” 房玄龄和卢夫人互看了一眼,今早上俩人看孩子的时候刚刚争论过孩子更像谁。最后卢夫人以绝对优势,取得了胜利,没办法,谁叫房玄龄二十多年来一直怕老,已经养成了习惯,房玄龄就是有心反抗,也斗不过。 得了,现在又来了一个跟他们抢的,败方房玄龄倒是高兴了,挑衅地对卢夫人挑挑眉,意在无声的告诉她:“你还能抢过圣人不成!” 卢夫人暗暗咬牙,关键地位不如人家,自然是抢不过了。 “你们说,这孩子是不是像我?”李世民逗孩子之余,高兴地抬头问房玄龄夫妻。 “像!”夫妻二人毫不犹豫地异口同声道。 “这孩子随她阿娘,孝顺。”李世民感慨。 房玄龄夫妻闻言,都十分不解地看向李世民。 “不然怎么会长得这么像我,哈哈……”李世民大笑,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贴自己一些。 房玄龄和卢夫人互看一眼,觉得圣人这个推理还是有点新鲜的。合着长得像,那也是孝顺的一种方式。 “这么乖巧的孩子,甚得我心。”李世民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房延青的软绵绵的小脸,婴儿细嫩皮肤的触感,让李世民又是一阵乐哈哈。这会儿房延青倒也乖巧,吃饱喝足了,吐了点口水在李世民的手指上,又害得李世民一顿感慨这孩子跟他有缘喜欢他。 房延青黑溜溜地眼睛看着李世民,笑了。 这一笑,倾倒了一代帝王。 次日。 总领大太监方启瑞亲自到梁国公府宣旨,封房延青为安康郡王。 * * 3 * * 最近李世民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事情。 女儿兕子生产之后,日渐消瘦。 李世民忧心不已,以至于这两日在朝看房遗直也不顺眼了,几番刁难。众大臣似乎知晓了什么,朝堂氛围陷入了极度紧张之中。 许多大臣劝慰房遗直告个病假,这两天躲躲。 房遗直偏没有,每日如故。 李世民忍了七日,把房遗直叫到跟前来训斥。 “你天天往太极殿跑得倒是勤快,有这工夫,怎的不回家陪陪公主?瞧她瘦的,都快没个人样了,可见你不曾好生关爱她。”李世民越发气恼道。 “回陛下,臣若在家,只怕她会更瘦。”房遗直温文有礼地回答。 李世民皱眉,不解问为何。 房遗直颔首没说话。 李世民欲追问,就听身旁的方启瑞轻轻咳嗽了一声。李世民斜睨他一眼,方启瑞立刻上前小声对李世民的耳边嘀咕了两句。李世民恍然大悟,眼珠子动了动,想了想,拍了桌对房遗直大骂:“放肆!” 房遗直维持原状,没有说话。 方启瑞忙在旁低声劝慰:“年少嘛!” 李世民转转眼珠子,再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比起房遗直那倒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房遗直难得的一点,便是对兕子一心一意,专心致志。看在这个份儿上,李世民没撒大火,酝酿了半天,忍着脾气对房遗直道:“你们虽然年轻,但还是要爱惜身体,节制,节制一点啊!” 房遗直应承。 次日,李明达进宫来探望李世民,还特意呈了她自己亲手做的点心。 李世民打量消瘦的李明达,拉着宝贝女儿的手泪眼婆娑地心疼道:“你母亲去得早……” 一大堆追昔过往的话之后。 “你要照顾好自己啊,你是公主,自然可所以喝令驸马,可不能由着房遗直的性子来!” 李明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笑着跟李世民道:“阿耶放心,他没欺负我,待我一直很好。” “你喜欢他那么待你?”李世民问。 “喜欢啊。”李明达立刻道。 李世民痛心疾首。 至晌午,李世民终究没忍住,说起了李明达消瘦的问题。他也不能太偏心,光说女婿,自己女儿的问题该说也是要说的。没办法,谁叫他是‘旷世明君’呢。 “阿耶觉得我瘦了?” “自然是瘦了,瘦了很多!”李世民激动道。 “你要看阿耶跟什么时候比,和怀孕前比,我还是这样,和坏孩子的时候比,那我是受了不少。再说兕子之前怀孕,也非是胖的,那会儿您见我脸圆圆的发亮是不是?” 李世民点头,顺便忍不住感叹:“胖乎乎的真可爱。” “兕子那会儿脸肿了,怕阿耶担心,才没说这个事。那会子用手指一按一个坑,生完孩子后就消了下去,再加上怀孕的胖也在渐渐消减,阿耶自然是觉得兕子瘦得厉害了。”李明达笑着解释道。 李世民恍然点头,“原来如此。” “等等,那房遗直之前跟我说——混账!”李世民气骂一声。 “说什么了?” 李世民:“没什么。” 臭女婿年少轻狂,竟然跟岳父炫耀上了,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 . 【有关于狗粮】 不觉间,已是暮春,花开满坡,飞鸟穿林。 春色怡人,正是外出郊游的好时机。尉迟宝琪想想大家好久没聚了,就张罗着一起去长安城外游山玩水。既然是去玩,自然要赶早去,尉迟宝琪就定于辰正时在朱雀门那里集合。 约了程处弼、长孙涣、狄仁杰等等都很顺利,到房遗直那里却被回绝了。 “为什么?”尉迟宝琪不解问。 随从多福道:“奴也不知,房大驸马只说早上起不来。” “怎么就起不来了,借口!以前一块出行的时候,天没亮就起来赶路,我也没见他困过。”尉迟宝琪纷纷不已,觉得房遗直不给他面子。不过也罢了,不去就不去,还有别人呢。 次日辰正,尉迟宝琪就在朱雀门和狄仁杰等人汇合。狄仁杰等自然要问房遗直为何没来。 尉迟宝琪就把经过和他们说了,顺便又表示了一下不忿,唉声感慨房遗直完全不在乎他这个朋友。 长孙涣愣了下,和狄仁杰对视一眼,随即彼此都明了了什么,接着哈哈笑起来。 程处弼木着一张脸,没什么态度。不过听到笑声,动了动眼珠子。 尉迟宝琪不解问狄仁杰和长孙涣到底何意。 “我说尉迟兄,你不是一直自诩风流吗,我怎么发现自从你成婚之后,越发得迟钝了呢。”狄仁杰忍不住笑话他一回,谁叫这个人以前时常玩笑自己,而今是时候还回去了。 尉迟宝琪更不解了,也不服气,“那你倒说说,什么缘故?” 狄仁杰看眼那边正笑得别有意味的长孙涣,“还是你来说。” 尉迟宝琪好奇宝宝般地眼神就看向了长孙涣。 长孙涣张嘴酝酿了半天,才缓缓说:“自然是真起不来。” “切,我太傻,当你们聪明真知道呢!”尉迟宝琪不屑道。 长孙涣辩解:“明明是你不明白!我问你,房遗直大婚之后,你什么时候见他早起过。” 尉迟宝琪愣了下,仔细想想,“这么一想还真是,那这到底是为什么?” 长孙涣笑起来,对尉迟宝琪挑了挑眉,小声反问他:“你也是大婚了的人,还不清楚么。” 尉迟宝琪恍然醒悟,顿时脸红了,“原来原来……是因为这个,那遗直兄也忒厉害了,天天如此。” “你以为人家像你啊,婚前闹得缓,婚后不行了吧?人家就憋着这股子劲儿呢!”长孙涣瞄一眼那边的程处弼,偷摸摸对尉迟宝琪道。 尉迟宝琪噎了下,猛地觉得自己挺命苦,房遗直和公主俩个他人都没见到,却还是被硬生生地逼着吞了一大碗狗粮。 第262节 好悲桑t^t. . 【李世民发了一条朋友圈】 晋阳公主大婚后的第二天。 李世民在早饭的时候,尴尬地没有等来李明达,怅然若失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恍然,寂寞了。” ——留言区—— 韦贵妃:陛下可以来我这。 德妃:陛下,我院里的芙蓉树开花了,很美。 徐惠(才人):仰幽岩而流盼,抚桂枝以凝想。妾寂寞时便会作诗,常最有意境。 杨妃:陛下可是思念兕子? 贤妃:不如再生个如晋阳公主般乖巧的女儿。 …… 李世民刷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自己想的人的留言,更落寞了。 一个时辰后。 叮—— 李明达:阿耶,我过两天就回去看你了。 李世民编辑回复李明达的话:怎么这么就才回?我早就让技术部把朋友圈开辟了特别关注功能,你特别关注我了,应该第一时间看到我的最新状态才是。 想了想,李世民把打出来的内容全删了,抖了抖手,只打了五个字:好,那你早点。 李世民捧着手机,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李明达的回复。 “嗯嗯。” 李世民丢了手机,气道:“这么长时间才回复一条,干什么呢!” 方启瑞偷瞄一眼李世民,抿着嘴,没敢说话。 “你好像知道,说啊!”李世民瞪一眼方启瑞。 “咳咳……新婚小夫妻……可能……难免……忙了点。”方启瑞嗑巴道。 啪的一声,最新出的大唐限量唯一一款的樱桃十二手机被摔碎了。 方启瑞不忍心地看着地上的碎片,一阵心疼。下次还是通知工部下属的技术部尚书做一个防摔的樱桃十三比较好。 一天后。 房遗直等待公主沐浴,顺手刷了下朋友圈,就看到了他的岳父陛下发的那条内容为“寂寞了”的朋友圈。 点了个赞。 本书由 然墨染砚 整理 请手机用户输入m.jjxsw(久久小说网五个首写字母)直接访问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