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亦甚想你》 第111节 元景嘴巴顿了顿,没出声。 躺在母后身边的小弟弟,笨笨的,小小的,都不能自己转脖子,而自己过去,直接把他往下拽,好像……是有点欺负人。 皇帝低声问他:“不像话,是不是?” 元景眼睛眨眨,低下了头。 “这才是第一个比你小的,之后,或许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呢,难道你要挨着,一个个的拽下去吗?” 皇帝温柔的摸着儿子头发,而这一回,元景居然也没有表示不喜,只是听父皇缓缓道:“可是元景,你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父皇跟母后都是头一次为人父母,生怕哪里做的不好,委屈了你,所以凡事都格外仔细。 而你呢,也得到了我们完完整整的关爱。 你弟弟虽然也是我们的孩子,但他前边已经有兄长,得到的,自然要比你少一倍。” 皇帝也不强迫他接受,只是慢慢的说:“此前,咱们一家三口里头,就数你最小,无论是父皇还是母后,都会让着你,爱护你,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们的孩子,因为你还太小,太娇嫩了。 对待小弟弟,也是一个道理。” 元景低着头,对了对手指,又抬头去看皇帝,目光中是满满的歉意,既真挚,又有些后悔。 “臭小子。” 皇帝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搂紧了,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得懂,便感叹着道:“你是长子,是晋王,将来还会是储君,是天子,要拿出自己的气度来,外能制衡宇内,内能照拂弟妹,不能耍小性子。” 元景显然是没听懂这句,奇怪的“啊”了一声。 “听不懂啊,那也没关系,父皇说点你能听得懂的。” 皇帝轻轻将他小身子掰到自己那边,问道:“刚刚你去胡闹,仗着自己大,欺负小弟弟,是不是做的不对?” 元景眼睫颤颤,很认真的“嗯”了一声。 “知道不对就好,”皇帝又问他:“你只顾着叫母后抱你,她抱不得,你就委屈的哭了,是不是?” 元景点点头,再度“嗯”了一声。 皇帝微微颔首,叹口气,继续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母后疼的脸都白了,说话都是有气无力?” 元景小脸一怔,很忧心的摇了摇头。 皇帝拍拍他小屁股,道:“既然这样,父皇要是打你,算不算是冤枉你?” 青漓毕竟刚刚生完,屋子里光线也暗,元景跑过去的时候,又是只顾着小弟弟,当然看不清楚她的脸色,被皇帝这样一说,顿时后悔的厉害,听皇帝这样问,毫不犹豫的摇摇头。 “那就好,”皇帝也不客气,用了会叫他觉得疼,都是不会伤到的力气,“啪”的一声闷响,拍到元景屁股上了:“你母后受苦,说不定将来会落下病根,父皇看的心疼,必须叫你受点罚!” 元景抿着唇,没有叫疼,也没有哭。 他骨子里倒是倔强。 皇帝看的满意,又伸手为他揉了揉。 抱着元景站起身,还不忘问一句:“父皇打你,你不会去跟母后告状吧?” 元景不以为然的看了皇帝一眼,轻轻的摇摇头。 “好啦,”皇帝也不介意他那眼神,道:“既然说开了,那咱们就回去。” 元景靠在父皇的怀里,低声叫了一句:“母后。” “先回去看看再说,”皇帝明白他的心意:“你母后若是醒着,你就过去说说话,若是睡着,就等到明天吧。” 元景听得很认真,看着皇帝,同样认真的点点头:“嗯。” “朕也一样疼你,”皇帝听他答应的这么痛快,倒是有些不平:“怎么不见你对朕,像对你母后那样亲热?” 元景咬着手指,静静的看了皇帝一会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了,将头埋到他怀里去,低声道:“父皇。” “嗳,”皇帝下意识的应了一声,随即才反应过来不对:“——你这臭小子,既然会叫父皇了,为什么还天天管朕叫呼呼?!” 第109章 公主 四年后, 夏天。 这日,青漓自倚春园看花回来, 路过宣室殿的长廊时, 就见元景正独自坐在那里,两腿自在的晃着, 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她摇着宫锦团扇, 缓缓的走过去,道:“做什么呢,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元景站起身来, 朝她问安:“在等母后回来。” “外头热, 别在这儿说话,”青漓拿帕子替他擦了汗, 又拉着他往内殿走:“到里头说。” 元景轻轻应了一声,亦步亦趋的跟在母亲身边,往里头去了。 他生的像皇帝, 年岁越大, 便愈发的明显, 从那双锐利的眼睛, 到高挺的鼻梁, 再到习惯性抿着的唇, 委实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脸上带着笑的时候倒是还好, 板起脸时的那种威仪,活脱儿是父子俩。 元景是嫡长子,肩上的担子也最重, 四岁的时候,身边就有了教导的师傅,先是从最基础的仪礼开始教,然后才是课业。 皇帝是偏向军武的,魏国公府也是武家传世。 因此,夫妻俩都有意叫元景多接触些文臣,随着年岁的变化,皇帝也会给他再添几个文臣师傅。 元景很聪明,在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极为出色的天赋,青漓闲暇时,也教着他念书习字,底子打的不错,到了先生们面前,也是一致的称赞。 皇帝虽也会教他,可毕竟事繁,总不像青漓那样,空闲的时间大把,可以随意挥霍。 青漓有心教他,却也不会填鸭一般,不停地往他头脑中塞,经历过现代的疯狂补习,她深知每日埋在课业里,究竟有多痛苦。 今日是初七,单日,她照旧念书给他听,随意取了史记中的一段,细细讲与他听。 刚刚说到“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时,却被元景打断了。 “母后,”他看着她,很认真的说:“我想学剑。” “怎么忽然就想学了?”青漓摇摇手里的史记,轻声问他:“听这里的话,心血来潮?” “是,”他眼睛清亮,回答道:“也不是。” 青漓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笑了笑,问他:“为什么呢?” 元景注视着母亲,声音同目光一样坚定:“因为,我想变强!” “元景,”青漓靠近他,轻声道:“尽管你还很小,但实际上,你已经是这个国家最强的人之一了。” 帝后的嫡长子,这个浩瀚国度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在政治层面上,也只有皇帝要比他高,除此再无其他。 “那不一样,”元景明白母亲的意思,所以,也希望母亲能明白他的意思:“那是属于嫡长子这个身份的,而不是属于我的。” 青漓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不管怎么样,先听母后将这一篇讲完,”她摸摸他的头发,轻声问他的意见:“好吗?” 元景像儿时那样乖巧的看着母亲,点头称是。 许是像了皇帝,他越是长大,性情也愈发强硬,唯独在母亲面前,会难得的柔软下来,像儿时一样的顺从。 青漓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里却觉得有些担心,私底下同皇帝提了,他也不怎么在意,反倒还劝她看开些,儿子能这样是好事。 今年年初的时候,一家四口一道用膳的时候,元景指着自己身后的乳母,淡淡的对皇帝道:“父皇,我想把她换掉。” 他这句话一说,跟说“父皇,我想把她处理掉”简直是一个意思,身后的乳母一听就变了脸色,哆嗦着身子,惊惶不已的跪了下去。 青漓被儿子忽然出口的话惹得有些疑虑,细看那乳母神色,只有惊惧与不解,却无心虚之色,想来应该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元景。 可不管怎么说,她都不会为了乳母去斥责自己的儿子,毕竟,连皇帝都没开口呢。 元景神色淡淡,皇帝面色也很平静,他们的小儿子元朗虎头虎脑的看了看父兄,没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就端着小碗,淡定的继续吃饭了。 他们爷仨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青漓反倒觉得自己像个智障,拿汤匙喝了口汤,也没出声。 皇帝只问了一句:“确定了?” 元景头也没抬,道:“嗯。” “既然这样,”皇帝下了定论:“那就送去掖庭狱吧。” “……殿下!”那乳母想要求情,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满腹的冤枉疑惑,从一双眼睛中展现的淋漓尽致,就这样被内侍带下去了。 皇帝没有再问,元景也没有再说,青漓虽然有些不解,也不好意思当着一家子的面问出来,只在自己心里细细想。 元朗笑嘻嘻的夹了一只虾给她,说:“这个好吃!母后尝尝!” 他能夹给她吃,这是有孝心,青漓自然高兴,吃下去之后,看元朗嘴巴上都沾着油,又拿帕子给他擦,娘俩亲亲热热的说着话,倒是也暂时忘了乳母那一茬儿。 等到下午,元景跟着青漓练字的时候,她才屏退宫人,轻声问他:“李氏怎么惹着你了?还是说,她有什么坏心思?” “都没有,”元景低着头,握笔的手稳稳当当:“只是,她犯了我的忌讳。” 青漓疑惑的看着他,问了一句:“什么?” “她不该试图左右我的想法,”元景停下笔,对着面前的字看了一会儿,才继续淡淡的道:“这是取死之道。” 青漓隐约明白了几分。 “能够左右我的人确实有,但她显然并不在其中,”他轻轻的皱起眉,撕掉了刚刚写成的字:“人可以蠢,但是,一定要找准自己的位置。” 他主意已定,青漓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张被他撕掉的纸,轻声问了一句:“写的很好呀,怎么撕掉了。” “不好,”元景蹙着眉,有些不满:“太过疏松,失了风骨。” 孩子大了,青漓也不去拘束他,只是微微一笑,重新替他展开一张纸,送到他面前去。 元景笑起来,牙齿雪白,像是软软甜甜的一只汤圆:“谢谢母后。” 青漓的思绪自前事中转出,执着手中书卷,语气舒缓的念完“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细细的向他解说一遍之后,才轻声问他:“如何,可还想学吗?” 元景专注的看着母亲,保证道:“我会好好学,不会半途而废的。” “好,”青漓摸摸他的头发,含笑道:“等你父皇回来,我就跟他说。” 中午用膳的时候,皇帝是抱着小儿子一起过来的,青漓见了,不免要问一句:“不是出去玩儿了吗,怎么到你那儿去了。” “外边热,元朗懒得往回走,就近往朕那里去了,”皇帝在小儿子脸上亲一下,笑着道:“倒是奸猾。” “哪有你这样说自己儿子的。”青漓递了巾帕,叫新进来的父子俩擦脸,又对皇帝提了元景想学剑的事情。 第112节 “是吗?”皇帝有些诧异的看一眼端坐在凳子上的元景,转而笑了:“有志气!” “你要是想学,就学出个样子来,别畏畏缩缩丢你老子的脸,”皇帝擦了脸,话说的毫不客气:“你若是只想拿剑摆个姿势,朕劝你现在就打消这念头,日后吃不了苦再来求,朕可不理你。” 元景看了父皇一眼,傲娇道:“不会的。” “那就好,”皇帝神色中有些满意,拉着小儿子到凳子上坐下,道:“朕会好好给你找个师傅,像是读书一样,每半月考校一次。” 他看着元景的眼睛,沉声问道:“有问题吗?” 元景答得很痛快:“没有。” “很好,”皇帝慢悠悠的笑了:“像是你老子的种。” 当着两个孩子,他说的有些不像话,惹得青漓在底下狠狠拧了他一把。 皇帝脸皮厚,也不介意,只趁势在她手上捏了捏,被青漓瞪了两眼,才笑着说起了别的。 晚间的时候,青漓正对镜卸去发髻上的钗环时,皇帝忽的上前去搂住她,极亲昵的叫了一声:“妙妙?” 她抬眼看看他:“怎么了?” 他弯下腰,盯着镜中的她细看,目光温柔而和缓。 几年时光过去,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只是那种妩媚的风情,像是盛放的牡丹一般袅袅吐香,愈发的醉人。 “元朗都四岁了,”皇帝轻轻去嗅她发丝上的香气,道:“咱们再生一个?” 青漓微微一愣:“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了?” 她先后生有两个皇子,别人怎么感觉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都三年抱俩了,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她是打算享受生活的,又不是专业生孩子的,生养那么多做什么。 皇帝此前,应该也是这样想才对,却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在这之前,皇帝的确是不想再生的,都有两个儿子了,还求了做什么呢。 直到前几日,他留宴魏国公时,才动了几分念头。 那日喝到最后,魏国公有点醉了,语气中难免的带上了几分回忆:“不知不觉的,小殿下也四岁了,真是岁月不饶人。” 皇帝自己有些感叹,随之附和了一句:“谁说不是呢。” 魏国公叹一口气,抬手比划了一个成人大腿高的位置,道:“臣到现在还能记得,皇后娘娘小的时候,大概这么高,臣妻不许她吃糖果,把家里头的糖果全都收起来了,她没办法,就睁大眼睛看着臣,又可怜又可爱。 臣没办法,只好每日回府的时候,偷偷的给她带一点。 那一阵子,每每一回去,便见到她在院子里等,眼睛一闪一闪的,真是叫人心都化了……” 皇帝被魏国公说的有点心痒,在心底想了想妙妙小小粉粉的一团,睁大眼睛看人时候的模样,也觉得一颗心都要化开了。 想当初在杏花树下见到的时候,小白团子多可爱啊。 他突然觉得,要是有一个像妙妙一样,又乖又软糯的小女儿就好了。 妙妙生得这样美,生个公主一定也好看。 到时候他下了朝,她便哒哒哒跑过去喊他父皇,想一想就觉得开心。 第110章 人主 过去抱住妻子的腰身, 皇帝柔声道:“妙妙,咱们再生个小公主, 像你一样漂亮, 好不好?” 青漓对这个不感兴趣,拍开他的手站起身来, 不情愿的道:“不生。” 她面容绝美, 便是做出不高兴的神情来,也是另有一番风情,皇帝心软软的, 愈发的想要一个像她的公主, 便凑过去,道:“元朗都四岁了, 便再生一个,就一个,好不好?” 青漓哼了一声, 道:“又不是你生, 你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再者, 又不是你想生公主就能生得出公主——倘若还是皇子, 那又该怎么办?” “都有两个儿子了, 哪里会这么巧。”皇帝还想再说什么, 却见青漓已经爬上了床,拿被子蒙住头,不想听他说话了, 只好无奈的停口,不再说了。 只是,对于生一个小公主的这个想法,他却仍然没有放弃。 青漓本以为皇帝应该放弃了,却不想到了第二日,他居然还能再提起,一连说了许久,久到青漓都觉得烦了。 生生生,生什么生,她才二十二岁,膝下就有了两个四五岁的儿子,还急着生了做什么。 青漓态度坚决,皇帝也不能硬来,想了又想,只好暂且作罢。 只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便开始走迂回战术了。 隔了三日,宫中有晚宴,青漓身为国母,自然早早的去了,皇帝却到的晚了些。 她也没有多想,只以为皇帝是有政务要忙,也就自顾自同下首的命妇们谈笑风生,听得内侍的通传声,才起身去迎。 直到皇帝到了近前她才发现,他怀里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子,粉粉嫩嫩的一团,小脸胖乎乎,眼睛水汪汪,十分可爱,是长兄家的幼女,唤作阿岚。 皇帝笑微微的,抱着阿岚走到了她近前,献宝一样的给她看,道:“你看看,可不可爱?” 青漓隐隐约约的明白了皇帝想做什么,既好笑又无奈,可侄女阿岚是无辜的,又的确生的可爱,便道:“确实可爱。” 皇帝想着叫青漓见一见可爱的小姑娘,那兴许就会松口了,便将阿岚送到她怀里去,撺掇着道:“你抱抱她,可乖巧了,一点也不胡闹。” 她不好拒绝,便轻手轻脚的接到了自己怀里,阿岚很乖,抬头看了看姑姑,就乖巧的往她怀里靠了靠,十分安心。 皇帝看着她们姑侄两个,想要个公主的心思愈发的浓烈了起来,笑微微的试探道:“这么乖巧可爱,当真叫人喜欢,也不知朕有没有福气,也得个这样的小姑娘在身边。” 青漓斜他一眼,到:“元景快七岁了,陛下耐心再等几年,想要抱个把孙女,自是没问题的。” 皇帝轻叹一口气,语气颇为遗憾的道:“到底是隔着一辈儿,始终不如自己的嫡亲骨血。” 青漓看一眼长吁短叹的丈夫,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夫妻俩说话的功夫,元朗在几个嬷嬷的照顾下走过来,一眼便瞧见那个占据了母后怀抱的小姑娘,小小的眉头登时就皱了起来。 他是皇帝的小儿子,平素自然是心尖尖的,母后的怀抱是他和哥哥的,怎么能叫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占据了,伐开心! 皇帝倒是没想那么多,看见小儿子过来了,心头倒是冒出了一个主意。 ——自己一个人说不动妙妙,若是能叫儿子开口,把握自然是很大的。 他朝元朗招招手:“元朗,你看,小表妹可爱不可爱?” 元朗摇摇头,道:“不可爱。” “……”皇帝干咳一声,瞪了他一眼:“好好看看再说!” “早就看完了,”元朗不以为然的看一眼皇帝,迈着小步子,走到了母亲身边:“不可爱不可爱,就是不可爱,父皇要我说几遍才能懂?” “好了,为这么点事情,这是要做什么呢,”青漓挨着斜了父子俩一眼,又握住阿岚的一只小手,温柔道:“阿岚这么好看,像是小仙女一样。” 皇帝目光一闪,道:“那我们……” 青漓默默地别过脸去,假装自己没听见他说话,给阿岚和元朗剥虾去了。 皇帝闷闷的停了口。 他这一回铩羽而归,青漓本以为至少会消停几天的,可皇帝也不知是灌了什么迷魂汤,对于小公主的事情坚持的不得了,虽然她三令五申,却也时不时的旁敲侧击几句,总是不肯放弃。 青漓被他磨的都有些怕了,也懒得跟他一起去宣室殿看折子,而是打发元景过去陪着,叫他也见见父皇是如何理政的,算是一举两得。 帝后感情甚笃,朝中可谓人尽皆知,便是陛下在宣室殿理政,皇后也会相伴左右,倘若有臣子请见,则会避到内室,有这样的正面例子在,这一朝宠妾灭妻的乱事大大的得到遏制,为净化社会风气,发挥了重要作用。 可这几日,皇后没有相伴皇帝左右,而是换了年幼的晋王殿下,就不由得叫人生出几分心思来。 多说人的心思还是正的,只当皇帝是有意栽培自己的嫡长子,所以才叫他跟着,每日耳濡目染,在侧熏陶一二,倒是不觉得奇怪。 ——晋王是当今早早定下的储君,这谁都知道。 除此之前,还有人生出了一点儿别的阴暗心思。 只有嫡长子在侧,皇后却不见踪影,加之之前也不曾传出皇后有恙,难不成……是皇后失宠了? 这本也只是一个猜测,但接下来几日,皇后都不曾出现,这消息就愈发传的广了些,知晓的人也愈发多。 自然而然的,也有人起了别的心思。 侍中尉迟承堑,就是其中之一。 对于别人而言,皇后得宠与否皆是无关紧要,对于他却是不一样了。 他同魏国公府有隙,虽说不是什么生死大敌,可偶然间想起,却也觉得胆战心惊。 眼下今上还在,魏国公府不表露出什么来,等到山陵崩,又会如何? 皇后比今上年轻许多,若无意外,必然是会走在今上之后的,到了那个时候,魏国公府身后,站的可就是大秦的君主与太后,以及一位极尊贵的亲王了! 对手有这样强大的本钱,尉迟承堑实在是不敢去赌。 他不得不早下手为强。 这日上午,皇帝正坐在案前处理翻阅奏疏,时不时的同身边几位臣子问几句,就听外头内侍来报,侍中尉迟承堑求见,微微一怔之后,便示意内侍带他进来。 说话的功夫,元景正坐在一侧的椅子上,拿着小刀,削面前的那把木剑。 这是教导他剑术的师傅布置的任务,自己制成一把剑,他做的很认真,短短几日,原本呆板的木头,便有了剑的样子。 尉迟承堑进来之前,皇帝还当他是有什么正事,结果东扯西扯了半日,也说不出个什么来,终于有些不耐了:“若是没什么事,便退下吧。” 皇帝面有不悦,已经有了赶人的意思,尉迟承堑也不再啰嗦,极含蓄的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出来:“陛下位尊九五,施恩威与天下,乃是上天之子,除去德政,子嗣之事,更为紧要。” 能在皇帝身边的都是聪明人,尉迟承堑这话一说,不只是内殿的臣子们,便是内侍们,也不由得看他一眼。 皇帝的手顿了一下,挑起眼帘来看他:“你的意思是?” 尉迟承堑见皇帝未曾露出不满之色,心中也就更加定了几分,含笑解释道:“陛下膝下只晋王与齐王二子,未免单薄,为天下计,应当重开选秀,充实后宫,绵延子嗣才是。” 皇帝微微笑了:“你倒是忠君体国。” 尉迟承堑心下得意,正待继续说下去,就见一侧的晋王抬起头来,目光淡淡的落在他身上:“你既然在朝为官,可读过前朝史书吗?” 尉迟承堑只当他是小孩子,尽管尊贵,却也不会太过放在心上,只面上恭敬的答道:“晋王殿下容秉,自然是读过的。” “你说,父皇膝下只有我和弟弟,子嗣单薄,”元景平静的看着他 ,问:“是吗?” 尉迟承堑没找出什么错漏,也不相信这样一个半大孩子能在其中找出什么错漏,便顺理成章的点点头:“自然是这个道理。” “既然这样,”元景看着他,问:“皇祖父膝下,只留有父皇与七叔二子,你觉得,是多是少?” 尉迟承堑不假思索,下意识的就想要直接回答,话到了嘴边,才猛地停住。 第113节 几乎是霎时间,他的冷汗就下来了。 原因无他——晋王问的这句话,委实是太毒了! 先帝只留有今上与七王二子在世,他若说是多了,那之前上书,请皇帝重开选秀,岂不是打自己的耳光? 可若是说少了,却也不行。 ——谁不知道先帝其余诸子,皆是在那场宫变中为今上所杀,他今日在此说先帝子嗣稀少,岂不是取死之道? 前者只是将耳光打在自己脸上,后者却是将耳光扇到皇帝脸上,哪一个都要不得,倘若他当真说了,今日只怕连宣室殿的门都出不了。 晋王微微笑了,那笑意很浅,也很冷,在这样一个半大孩子身上,尉迟承堑居然感到了恐惧。 讷讷不知如何开口时,他听见晋王催问:“我在问你话,父皇也在等,你怎么不开口?” 尉迟承堑脸色都白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元景不再看他,而是自椅子上站起,拿着他的小刀与木剑,到了皇帝身边。 皇帝面前的桌案比他要稍微矮一点,他站在那里,就能看清桌面上的东西。 对着那份奏疏看了几眼,他用小刀指了指最后的几个字,认真的问皇帝:“这个字念什么?” 皇帝笑着答他:“念堑。” 元景跟着母亲学过百家姓,承字也是认识的,加之问了皇帝,也就可以很顺溜的念下来了。 看一眼那个出了一头冷汗的人,他淡淡的问了一句:“尉迟承堑?” 来时雄赳赳气昂昂的尉迟承堑,这会儿却没了气力,勉强挤出一个哭一般的笑,瑟瑟道:“臣在,殿下有何吩咐?” 元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道:“我记住你了。” 他也不多话,一句结束,就向皇帝示礼,抱着他的木剑和小刀,往外面去了。 内殿的几个臣子对视一眼,目光中是一般无二的深沉与思虑,最终齐齐化为一声太息,一句赞叹。 晋王有人主之资,可兴国也! 第111章 花事 尉迟承堑的事情, 青漓起初是不知道的。 毕竟身处后宫,她也很注意其中分寸,不会去打探政事, 招惹是非。 之所以知道这个名字, 是有一日,她去看元景时, 在他的小本本上看见的。 元景长大了, 虽说变得严肃了, 有些东西上,却有着相当可爱的爱好。 譬如说, 会时不时的往小本本上写点什么。 “元景,”青漓有些不解的问儿子:“你认识他吗?” 对于这个人,以及他与魏国公府的不睦,她都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 会在元景这里看见他的名字。 “原本是不认识的, ”元景认真的道:“可是前几天,认识了。” 青漓看他小大人的模样, 微微一笑之后, 又轻声问他:“你这个小本本, 能给母后看看吗?” “当然可以, ”元景也笑了,又温和又亲昵:“我的东西都是母后的。” 青漓笑着揉揉儿子的脸,转到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掀开小本本的封面,开始慢慢翻看。 他字迹还很青涩,稚气之中却也含了锋芒,并不一味的学青漓和授课先生,颇有些自成一家的味道。 那小本本写的不算多,只十几个名字罢了,因为一页只写一个人的缘故,所以才显得厚了些。 青漓挨着翻完,隐约明白了什么,又有点抓不住,想了想,就问他:“你写这个做什么?” 元景神色淡淡的回答:“白纸黑字的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他们。” 尉迟承堑那日的事青漓不知道,但是自其余名字之中,却能悟出一二。 顿了一顿,她问元景:“都是你不喜欢的人?” 元景看着母亲,温顺的点了点头,看起来乖巧极了。 青漓心里忽的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味道来,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去,低声问:“既然不喜欢,怎么不直接同父皇和母后说,叫我们帮忙呢?” 元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反问她:“母后,你那个喜欢尉迟承堑吗?” 尉迟承堑与魏国公府有隙,青漓自然不会喜欢,对着自己儿子,她也没遮掩,而是直言道:“不喜欢。” “既然这样,”元景看着她,问:“母后为什么不同父皇说,叫父皇收拾他?” 青漓被他问的,居然说不出话来。 这一瞬间,她忽然极为深刻的认识到,这个孩子,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要敏锐的多,也聪慧的多。 她没有说那些空泛的话,只是握住他的手,道:“因为,这天下姓萧,而不是姓魏——皇族与后族,终究是不一样的。” “母后固然可以为魏国公府扫除几个敌人,能得到的,也不过是短短的安宁,”青漓看着他,缓缓道:“但可能付出的代价,却是几世之后魏国公府的安危,这样一想,不值当的。” 元景很认真的听完,方才道:“我也是一样的。” “父皇和母后或许可以帮我,但那终究不是我的,”他黑亮的眼睛里有微亮的光在闪:“母后明白的。” 青漓看着他,也说不出究竟是放心还是忧心,静默许久之后,终于伸手去摸他的头发:“只要你高兴,无论怎样,母后都是支持的。” 元景很高兴,却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喜形于色,只是笑着抿了抿唇,又轻声唤了一句“母后”。 青漓应了一声,将他的小本本递过去,道:“你愿意怎么做,是你自己的事情,只是有一条要记住——藏得隐秘些。” “母后一过来,就见你将它摆在明处,毫不遮掩,这里能进来的人不多,却也不少,被别人瞧见,传了出去,还不知会生出什么风波来。” 她语气有些担忧,元景却很自信:“不会的。” 他推开窗,目光在静立在门外的内侍们脸上扫过,缓缓道:“他们不敢。” “奴窃主,该死。”元景回过身去看她,道:“得到的顶多是钱财,失去的却会是性命,他们不敢赌。” 青漓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了。 她好像……将儿子养成了反派boss的模样。 等到了晚间,寝殿里只剩了他们夫妻俩的时候,她才向皇帝说了小本本的事情,抱怨道:“你看看,要不是像了你,哪里会这样。” 他父皇顶多是记载心里的小本本上,元景倒是好,还给具现化了! 皇帝很亲昵的搂着她,笑微微道:“这有什么不好?朕听你这样说,反倒觉得放心。” 确实是,虽然父子俩都不是那种喜欢表达的人,可彼此之间的感情倒是深厚。 青漓搞不太懂他们男人之间的事情,便只缩到床上去,闷闷的道:“算了算了,不去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哪里能管那么多。” 皇帝看她这般模样,倒是着意劝了几句,青漓也不好叫他担忧,就一一应了下来,夫妻俩说了几句话,便一道歇下了。 几年前,宫中栽植了诸多牡丹,宫人们侍奉的好,每每到了花季,自是一片姹紫嫣红,极尽娇妍,喜人的很。 青漓被儿子可能是个boss这种事情打击到了,既觉得跟他比起来,自己白活了两辈子,又有点隐约的担忧,无精打采了好几日。 皇帝看的心疼,抽了时间,带着她到了牡丹园去赏花。 那牡丹园,也是青漓花了大工夫整修的,移栽的名种也多,夫妻二人挽着手,迎面就见一片娇娆的案首红,后头紧跟着婉约清丽的御衣黄,更不必说其间的银粉金凌与海棠争润了,一眼望过去,一片千娇百媚,分外怡人。 风景这般美,微风也和畅,青漓看的心绪都松了几分,同皇帝慢悠悠的走了一会儿,不需说话,也觉适意的很。 如此过了许久,等到日头渐升时,她便拉着皇帝往里头走了走,到那排高大的梧桐树的阴凉处去了。 毕竟只是牡丹园,只是用来游玩,却无地方可以休憩,她四下里看看,就瞧见见树下的巨大白石了,示意内侍宫人们退下,便跟皇帝一道,大喇喇的一同坐到了上头。 皇帝拿了帕子,亲手为她擦汗:“出来走走,是不是觉得好多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青漓还是觉得有些闷,想着跟他说说,又觉得自己太过杞人忧天,看他一眼,索性不言了。 皇帝笑了笑,道:“儿子大了,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我们怎么可能照拂他一辈子?” “妙妙,”他拦住了她的腰身,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宽心些罢。” 青漓靠在他怀里,微微低头的时候,还能嗅到他身上的木香气,不知怎么,忽然有了一种极安稳的感觉。 她不再说话,只是埋在他怀里,静听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寺院里的钟声,总能叫人平静下来。 “衍郎说得对,”静默了好一会儿,青漓轻声道:“该松手时,确实是要松手的。” 皇帝低头,很宠爱的亲亲她的额头,道:“元景长大了,我们妙妙也长大了。” “去,”青漓嗔他一眼:“好像我还是小孩子一样。” 皇帝微笑看着她,缓缓道:“在朕眼里,妙妙永远是小孩子呀。” 青漓听得这句话入耳,只觉那甜味一直到了脑海深处去,轻柔的漫出一股温柔味道,叫她一颗心都酥透了。 衬着左右无人,她抬起头,轻轻去吻他的唇,既甜蜜,又缱绻。 皇帝搂住他的小姑娘,低头加深了这个柔情的吻。 兴许是牡丹开的太荼蘼,兴许是这日的阳光太舒缓,恍恍惚惚之间,二人都有些醉了。 不知不觉间,就倒在了那白石上。 青漓只觉自己大抵是昏了头,青天白日的,居然由着他在这里胡来了一回。 满庭的牡丹盛放,美不可言,她羞得厉害,连睁眼都不敢,只搂住他脖颈,一次次承受着,咬住唇,不叫声音传出去。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这一遭的事才算是了,青漓面色绯红,羞得不敢抬头,只恨恨的在他身上咬了几口。 皇帝倒是神清气爽,笑的快活,取了帕子替她清理,然后才搂住了那只腿软的小猫,温柔的给她顺了顺毛。 “还走得动吗,”他问她:“朕抱你回去?” 青漓哪里能叫他抱着回去,夫妻俩单独呆了一会儿,就走不动路了,此事传出去,她还要不要脸了。 展了展裙子,她随即起身,大概是高估了自己,腿一软,险些摔在地上。 皇帝揽住了她,笑吟吟道:“妙妙若是累了,中午便在此地用膳吧,也好歇一歇。” 这提议靠谱,也可以掩饰一二,青漓想了想,便红着应了。 比起在内殿里用膳,外边显然要更透气些,内侍们带了桌椅过去,两个孩子也不在,夫妻俩相对着用了膳,倒是别有几分脉脉。 青漓缓了这么久一会儿,觉得自己软掉的腿总算是恢复了过来,想着花也看了,便拉着皇帝往回走。 第114节 她既然提出来,皇帝自然不会拒绝,只是在揽住她腰身的时候,才低声在她耳边笑道:“妙妙,那会儿你没忍住,声音大了些许——朕估摸着,只要不聋,他们应该都能听到。” 青漓呆住了:“啊?” 皇帝微笑着拍拍她小手:“好孩子,乖啦。” 第112章 王谢 七月初九这日, 是董太傅的七十大寿,皇帝带着青漓与两个孩子,一道往董家去, 为自己的太傅庆生。 帝后亲临, 这是莫大的荣耀,可见董太傅在皇家心中的地位。 一时间, 那寿宴便更加热闹起来, 许多人家都有意前去, 庆贺一番,话里话外的, 也是有意暗示着。 董太傅的妻子周氏上了年纪,虽精明能干,可这样大的事情,若是真的真的忙碌下来,只怕会累的病倒。 他们夫妻二人只生有二女, 这一回的差事, 自然要归董氏和方夫人操持。 想要上门的人那么多,董家的地方却有限, 能邀请的人自然也有限, 寿宴的前半月, 董氏与方夫人商议过后, 便定下了宾客名单,然后便依次将请柬送了出去。 收到的自然觉得自己有脸面,没收到的, 却不免生出几分不满。 好在,负责操持的一个是皇后之母,一个是重臣之妻,便是有人不高兴,也得老老实实的咽下去。 对于皇帝而言,董太傅既是妻子的外祖父,也是自己患难与共的老臣,隐隐约约的,还是自己夫妻的媒人,嘴上虽不说,心中却是极尊敬他的。 人生七十古来稀,说的不好听些,能不能到八十还不一定呢,趁着这时机,自然要为他庆生。 青漓小时候在董家呆的很多,对于外祖父也很亲近,自从嫁进深宫,他们见得便少了,前几年董太傅过寿,虽然遣人送了礼,却也不曾得见,委实是一桩憾事。 这一回能出宫去见,也是好事。 真正到了这一日,来董家的宾客接踵而至,院子里果然如人所料的热闹起来。 毕竟是勋贵名门,虽然人多,却也不见喧闹,尽管热闹,也不会显得嘈杂,侍女仆从在四下里奉上酒水茶点,四下里皆是井井有条。 皇帝不欲张扬,也没令人通传,只带着青漓与两个孩子,直接到了董太傅所在的前厅。 董太傅上了年纪,身体却很硬朗,风采依旧,见帝后一起过来,不慌不忙的上前行礼——自然是被皇帝拦住了。 小时候,青漓一胡闹,要挨打的时候,多半都是外祖父护住她的,今日一见他明显白了许多的胡须与头发,忍不住眼睛发酸。 “好啦,”董太傅笑眯眯的看着她,道:“大好的日子,妙妙别哭呀。” 青漓低下头,忍住自己的泪意,向他笑了一笑,元景则带着元朗过去,一齐唤道:“太外公好。” 董太傅也为两个孩子带着一点课业,见了面倒是不生疏,挨着看了看,语气中有了几分感叹:“都长大了呀。”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开始说今日的祝寿词:“愿太外公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元景沉稳,元朗却活泼,一句话说完,还笑嘻嘻的摇了摇董太傅的手:“太外公要长命百岁才行!” “好呀,”董太傅摸摸他的小胖脸,慈祥的笑了:“太外公加把劲,试试看。” 青漓久久不曾见外公,这会有了机会,自然是一道说了许久,临近午宴时分时,便笑着向董太傅告罪,带着元景,往后头去瞧周氏了。 ——元朗喜欢热闹,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周氏比董太傅小几岁,身子也还硬朗,正在后面同两个女儿问今天的菜色,见她与元景来了,忙不迭将两个人拉过去上下细看,亲热的不得了。 青漓陪着老人家说了好一会儿话,眼见她微有疲态,连忙叫侍女扶着,往前厅去入座了。 董氏身为长女,身上的责任要更加重些,亲自陪着回去了,方夫人却留下,在后头盯着。 青漓见着姨母,寒暄过后,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来:“阿蕊姐姐呢,方才一直不见她,是去哪儿了?” “怎么,娘娘没碰见她?”方夫人被她问的有些诧异:“前不久,她也说是要去找你呀。” 青漓明白过来:“我久久未曾到董家,今日特意绕着远路看了看,大概是同阿蕊姐姐错开了。” “她找不到你,想来就会回来,”方夫人想了想,为她指了路道:“娘娘顺着这里走,肯定能碰上的。” 青漓应了一声,道别之后,便顺着她指的方向去了。 四年前,她生完元朗之后的几个月,阿蕊姐姐便同外祖父外祖母一起归京了。 奇迹般的,只几个月后,她便嫁入章武候府,做了章武候的妻子。 青漓私下里问她怎么进展这样快,她却含笑不语,不肯多说,委实是叫人奇怪。 好在,她的日子过得很好就是了。 如今,膝下有了一子一女,美满的很。 青漓正默默想着,就听阿蕊姐姐的声音传来了,带着难掩的惊喜:“妙妙?” 她侧身一看,才见阿蕊姐姐自竹林那侧的小路过来,风姿秀婉,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含笑看着她呢。 “这一回倒是不巧,刚好错开了,”她走过去,有些遗憾的道:“白叫你转了一圈儿。” “无妨,”方兰蕊笑着道:“这不是碰上了吗。” 元景跟在青漓身后,很乖的叫了一声姨母。 ——在亲近的人面前,他一直都是很听话的。 方兰蕊向他致礼,赞叹道:“殿下长得好快,比之前高了一截呢。” 一说孩子,青漓也问了句:“安怡呢,你怎么没带着?” 安怡,是方兰蕊长女的名字,比弟弟要大两岁。 “她太小了,我怕照应不过来,”方兰蕊轻声道:“今日人又多,磕了碰了也不好。” “别在这儿说了,多热呀,”青漓拉着她往不远处临近小湖的楼阁里去避暑:“那里凉快,咱们到那儿去。” 方兰蕊是命妇,青漓自然可以召见,只是,连魏国公府的人都是一月一见,自然也不好多召见自己的表姐,少不得要受些拘束。 两姐妹年龄相仿,从小到大感情都很好,今日见了,自然有许多话要说。 二人拉着手,正亲亲热热的说着话,就听外面一声断喝:“什么人!” 青漓眉梢一动,也怕大喜的日子出事,叫外祖父忧心,便向莺歌道:“去看看,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莺歌应了一声便出去了,再进来时,脸色便不太好看。 青漓与方兰蕊对视一眼,面色皆是微凝,正想追问,便听外面有男子声音传了进来,带着淡淡的傲气:“我们兄弟二人早早听闻皇后娘娘与章武候夫人一时双姝,心生敬仰,特来求见,还望娘娘勿要见怪。” “他们在边上私自窥探,被侍卫斥退,却强词夺理,”莺歌脸色难看,低声道:“娘娘,是李家与荣家的人。” 原来如此。 李家荣家,以及青漓外祖母出身的周家,皆是传延了几百年的大家,在本朝,几乎可与后世的孔子世家相提并论,连萧氏历代皇帝也或多或少的要给几分面子,难怪家中子弟这般轻狂。 这种时候,青漓自然不会说话,身边女官会意,隔着帘子道:“既是大家出身,如何连规矩也不知,做出这等失礼之事?” “足下此言差矣,”外头的男子震声反驳道:“昔日王子猷雪夜访戴,潇洒不羁,何等美谈?我辈今日不过效仿一二,何必说的这般难听?” 他如此诡辩,竟是将自己与旧时名士混为一谈,委实奸猾,那女官被说的一滞,一时之间,竟难以反驳。 元景坐在一旁,闻言冷笑一声:“王子猷,似乎是王谢二家中的那个?” 外头人听闻他声音,也能猜度他身份,又欺他年幼,暗自有了几分哄骗之心:“殿下说的是,正是王谢二家出身的,此等名士风度,才是我辈的追求啊。” 元景脸色淡淡的,继续道:“本王看来,李荣二家,几乎可堪比拟王谢二族。” 没人不喜欢听好话,那二人自然也是一样,王谢二家满门芝兰玉树,为人称颂,他们闻听晋王这样说,当即便笑开了,嘴上谦让道:“不敢不敢,殿下谬赞了。” “可是,”元景缓缓的踱到楼阁的门口处,站在台阶上,平静的看着他们:“那样煊赫的世家,也依旧华而不实,区区一个侯景,就轻而易举的将它打垮,覆灭掉了。” 那二人被他夸赞,本是心中得意的,听他语气骤然反转,脸色登时僵了起来,活像是头顶被泼了一盆冰渣子一样。 元景看着他们有些灰败的脸色,也不在意,只缓缓道:“王谢二家曾经影响过几世朝堂,李荣二家,也有此望吗?” 那二人原本还僵着,被他如此一问,却齐齐神色一正:“自然不敢。” 什么影响朝堂,从皇家说出来是一个意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可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 最能叫人生出来的感受就是——他们想造反! 莫说李荣二家只剩了虚无缥缈的影响力,便是能影响朝堂,也是不敢光明正大说出来的。 否则,随之而来的便是倾家之祸! “不敢就好,”元景淡漠的扫了他们一眼,继续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你们该回去数数,自己家比王谢二家延续的时间,还差着多少。” 明明他只是一个孩子,也未曾疾言厉色,那二人却骤然变了脸色,额头生汗,瑟瑟起来。 这位晋王殿下说起话来,真真是句句含锋,刀刀致命,简直不像个孩子。 ——青漓觉得,他们若是能早些见到尉迟承堑,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元景转过身去,回到青漓身边,向楼阁外的侍卫吩咐道:“今日太外公大寿,不好见血,堵上他们的嘴,拖出去刑仗三十,扔出府去。” 宫中禁卫皆非等闲,一下子给三十仗,往轻了说得躺上几个月,往重了说,可是能生生将人骨头打碎的。 那二人一听,登时白了脸色,张皇失措起来,想要张口求饶,却被一侧侍卫堵住嘴,带了出去。 这一通闹剧,虽未曾将她们如何,却也是恶心的不行,青漓无意在此地留下去,便同阿蕊姐姐说了,一道往前厅去。 走出楼阁,拉住元景的时候,她轻声问他:“你这孩子,母后都没说话呢,你急着过去做什么?” “若是叫母后辛苦,那还要儿子做什么,您只需要每天高高兴兴的就好。” “我长大了,”元景很认真的看着她,保证道:“会照顾好母后的。” 第113章 太子 对于皇帝而言, 真正想知道的消息,是很难被瞒住的。 譬如刚刚,在楼阁那里发生的一场闹剧。 毕竟是董太傅的七十大寿, 他也不想喊打喊杀, 坏人兴致,只是, 望向李荣二家人时, 眼底却染了难掩的阴霾。 等到听闻元景说的话时, 又转为若有所思。 皇帝知道的同时,李荣二家的家主也知道了, 一听那消息,眼前一黑,险些齐齐从椅子上摔下去。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叫儿子把那混账东西射墙上! 第115节 ——这是两家家主的共同想法。 彼此对视一眼,他们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惧, 正想上前请罪时, 就听内侍通传——皇后与晋王过来了。 一行人自是起身施礼,青漓也不欲张扬, 去皇帝身边坐下, 便示意众人起身了。 皇帝靠近她些, 安抚的握住了她的手, 低声问道:“元景说的那几句话,是你教他的?” “没有呀,”青漓自己也觉得有些讶异, 但更多的,是为自己儿子觉得骄傲:“他自己说的,我什么都没提。” “好小子,”皇帝看一眼坐在青漓身边的元景,缓缓笑了:“没给他老子丢脸。” 他向儿子招手,示意道:“过来。” 当着这么多人,元景也不畏怯,大大方方的过去,到了父皇面前。 皇帝轻声问他:“那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元景言简意赅的应道:“嗯。” 皇帝笑了,目光中有些满意,更多的却是欣慰,揉了揉他的小脸,问:“怎么说出来的?” 元景奇怪的看他一眼,道:“从嘴里说出来的。” 他们父子俩说话的声音小,别人听不见,青漓却听得见,元景这么一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皇帝被儿子噎了一句,倒是也没说什么,只是亲自为他整了整衣服,拍了拍他的肩。 李家家主与荣家家主一道上前几步,跪下身,连声请罪:“老臣疏于管教,竟使得家中小辈犯下这等大罪,委实该死,望请陛下娘娘恕罪。” 青漓虽是皇后,也是当事人之一,也是可以开口的,可皇帝还在一边,自然不好说什么。 皇帝却也不急,只看着面前的儿子,缓缓道:“朕又不在那里,如何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们还是同晋王说吧。” 两位家主上了年纪,看人的眼力也是有的,当着皇帝的面,加之晋王早有慧名,也不敢流露出轻视的意思来,只恭恭敬敬的叩首,谢罪道:“晚辈无礼,罪该万死,今日冒犯贵人,也是老臣们管教不严,门风败坏的缘故……” 他们要说的,无非都是老一套,元景无心多听,淡淡的打断了:“你知道就好。” 李家家主与荣家家主:“……” 青漓:“……” 儿砸,你太耿直了,这样不好,容易叫人下不来台。 你看那两个老头,脸色都憋红了! 要是换了常人,看见两个鬓发都带着白的人这样叩头请罪,只怕多少会有些心软,只可惜元景并非常人,犯到了他母后身上,处置起来,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本王听闻,李荣二家皆是诗书传世,颇有美名,”元景看着他们,缓缓问:“是吗?” 二位家主完完整整的听过孙子是怎么被坑下去,此刻一听这位晋王开始捧人,心里就觉不妙,强笑着推辞道:“不敢,不敢,不过是祖上余荫,留得几分脸面,大家肯给面子罢了。” “二位不必客气,”元景稚气的脸上露出笑容来:“本王身处宫中,却也曾经听闻李家先祖正仪公与荣家先祖恪善公的大名,早就心向往之,尽管偶尔有一二害群之马,想必其余人也皆是芝兰玉树。” 那二位家主继续微笑,脸都有点僵硬了:“殿下客气了,当不起的,当不起的……” “今年春闱的时候,父皇还在头疼,”元景看一眼皇帝,笑着道:“天下之大,士人却多出于南而寡出于北,长此以往,于家国并非幸事。” 两位家主都是十成十的老狐狸,听他这样一说,再加上此前的那番吹捧,心头隐约生出一个叫人惊惧的猜测来,原本泛红的脸色,骤然惨白,随即难看了起来。 果不其然,元景看着他们,语气温和道:“李荣二家满门芝兰玉树,为何不肯为国效力,为君分忧?” “前些日子,父皇便想在凉州建立一所书院,栽培凉州及其近处学子,只是朝中空虚,苦于无人任教罢了,”他上下看着两位家主,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现在想想,李荣二家满门英杰,随便挑出二十几个人,应当也是没问题的。” 若是换了别的地方,皇帝愿意叫他们效力,李荣二位家主自然是一万个愿意,可这种到凉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教化士民,打死他们也不想去。 叫一群从小在金陵养尊处优的人到凉州去吃苦?他们受得了才怪。 更何况,按照晋王的意思,可不仅仅是送两个人过去了事。 ——二十几个,几乎能把家族的主干掏空了! “殿下过誉了,”李荣二位家主笑容僵在了脸上,仿佛只消有人过去打一拳,就会马上碎开一样:“小辈们上不得台面,哪里能担得起这等重任……” “两位大人这样说,”元景冷下脸来,打断了他们,道:“是不愿意为国分忧吗?” 他这顶帽子扣下来,又是当着皇帝与诸位宾客的面,那二位家主便是如何不忿气恼,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忍下去才是:“自然不敢,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本就是寻常之事。” “那就好。”元景重新将笑容挂上,甚至于,还迈着小步子到了那二人面前去,将他们搀起来了。 “国事诚然紧要,片刻耽搁不得,可世间总有人情可讲,两位大人各自在家中选出二十人,叫他们同家眷辞别,三日后出发吧。” 他眨着眼看向他们,道:“——时间紧要,便不必谢恩了。” “毕竟是太外公的寿宴,因为元景的关系牵连到了,”他笑嘻嘻的跑到董太傅面前去,终于有了几分孩子的模样:“我给您剥一碗莲子赔罪,好不好?” 董太傅别有深意的看一眼李荣二位家主,转向元景,慈祥的笑了:“自然是好的。” 事情告一段落,眼见皇帝没表示什么异议,周遭人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只继续谈笑风生,刻意的忽略了僵立在正中的二位家主。 刀子没落到自己身上,谁要去管那会有多疼? 真真切切挨了刀子的李荣二位家主,心口痛的能随时吐出一口血来。 若非皇帝在,若非元景是晋王,若非这是众目睽睽之下,但凡换个别的地方,二位家主就能生吃了他! 传承百年的大家的确煊赫,可族中子弟,却也不会太多,二十个人的名额,几乎能将儿孙两辈的嫡系血脉掏空! 两家皆是枝繁叶茂,若是将旁支算上,一百个人也凑得起来,可谁不明白,晋王要的二十个人,全都是嫡系? 他虽不曾明言,但意思也算明确——人送过去,这事儿就算是了了。 但他们要是真敢将旁系送过去,只怕,还有的瞧呢。 凉州苦寒之地,此行又路途遥远,一路上,还不知要受什么苦楚。 更加重要的是,这一遭过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总不能,直接叫他们扎根在那里吧? 若真是如此,岂非是断了两家的根? 不管两位家主如何想,在皇帝保持默许的态度下,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元景是长子,早早被册封晋王,与那些忌惮太子的君主不同,皇帝是真心实意将他作为储君培养的。 他儿时便聪慧,加之皇帝有意教导,稍稍长成时,这种聪慧愈发的展露出来,渐渐转变为天子所需的资质。 说起来,元景同皇帝是很像的,不只是容貌,还有性情。 冷血强悍的魂魄在血液里涌动,只是,皇帝已经学会用温和的外表掩饰它,元景尚且在用孩子的稚气展示它罢了。 握住了青漓的手,皇帝向她低声道:“元景,将会是个很了不起的君主。” 他轻叹一声,继续道:“他日史书工笔,朕不如他。” 青漓喜欢听人夸奖自己儿子,但听皇帝这样夸,还是觉得不太好,轻声婉拒了:“还小呢,看得出什么。” “不过,”这一回,皇帝倒是点头了:“确实还需得打磨。” 李荣二家出了这样的事情,自然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匆匆向皇帝告罪退去,想来是归家想法子了。 这样的消息传到家里去,于谁而言,都是泼天大祸,更不必说是享受了世代荣华的这两家了。 李家家主将全家人唤了过去,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随即便说了自己的意思:“殿下说的很明白,要的是嫡系的年轻一代与壮年一代,二十人,你们自己说说,怎么办?” 他今年六十有一,女儿不计,儿子便有七人,各自成家之后,总计生有孙子十八个,其中年幼的还占着四个,细细算起来,年青一代与壮年一代的人加起来,只有一个人能够被留下。 素日里说的兄友弟恭都是假的,切切实实的好处才是真的,到了这会儿,没有人会不想要留下来。 看一眼所有人,长房率先开口:“父亲,不是儿子惫懒,而是身为长子,必须留在家中孝敬父母,照拂小辈……” “大哥这话说的有意思,”七房听得不高兴了:“你在家中享受多年,也不见得照拂弟妹多少,如今要去吹冷风了,却想起我们了,你说这话,脸不脸红!” “你!”大房语气一滞,愤恨的瞪了七房一眼。 “怎么,大哥气急败坏了?”三房跟着插了一句:“我觉得,七弟说的有理啊。” 要是平时,他肯定是帮着大房的,可到了现在,还是先将占据嫡长的大房咬下去为好! 没人愿意坐以待毙,三房一开口,其余人也止不住的开始为自己争抢,一时间,书房里乱糟糟的,全然不似之前的友爱气氛。 李家家主正头大的时候,就听外头传来一阵喧闹,正妻孙氏流着眼泪过来,神色狰狞的要将李新打死,除了那个害群之马。 “你去打死他吧!”李家家主怒气上来,抓起面前的杯盏,重重摔了出去:“叫他喘着一口气,好歹还能顶一个人头,哪怕是半路死了,宫里也只有消气,没有不满的。 ——你去将他打死,那家里头就真的留不了人了!” 孙氏神情一怔,随即就开始不停的流泪,哭的几乎要上不来气,最后竟坐到了地上叫骂,全然不似之前的优雅端庄。 “说到底,还不是你这老狗!”孙氏神情怨愤,怒声道:“当年,要不是你非纳那个刘氏,如何会惹得出这种乱子!” 她猝然转头,看向李新的父亲,庶出的四房,冷声道:“小娘养的狗东西,果真没一个上得了台面的!” 四房见这回的事情是自己儿子惹出来的,也就知道那个名额无论如何都落不到自己头上,这会儿也豁出去了:“小娘养的都上不了台面?夫人,这话说的,您坑不坑心呐! 当初李成逼死民女,被人追到府上,是谁替他顶了罪,险些被送进监狱去!” “你自己也说是险些,送过去了吗?!”孙氏冷笑着将案上砚台砸到他脸上:“还不是好好的!” 人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也没什么好忍的了,四房捂住额头,神色狰狞的冲到了前头,同孙氏扭打起来,嫡出的儿子自然不会看着母亲被打,冲过去退开四房,一群人打成一团。 “好了!”李家家主一声断喝:“火都烧到眉毛了,你们居然还内讧!” 他久居家主之位,威仪自然不缺,这样一开口,一群人便面色讪讪的分开了。 “把这个名额给老大,”李家家主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他是嫡长子,应该留下。” 李家是这幅光景,荣家也是一般,凄凄惨惨的哭了几日,两家便汇合,跟着引路的官差,往凉州去了。 当然,这是后话。 不过,晋王的言谈举止,委实是令人讶异。 之前在楼阁里的话,各家的人也听过几句,虽然赞叹,却也只当是皇后教的,无甚了不起,等到御前时,才算是真的惊骇了。 没人能预测李荣二位家主说什么,也没人能预测陛下会心血来潮叫晋王做主,显然,也没人能事先教导晋王,届时应该如何言说。 ——难不成,还真是他嘴角想的? 倘若这是真的,那这位晋王殿下的天资,堪称可怕! 这日晚膳的时候,青漓也忍不住问儿子:“今日,元景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他们欺负母后了,”元景认真的看着她,说:“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母后。” 这一瞬间,青漓觉得暖心极了,自己生的哪里是儿子,分明是小天使嘛! 第116节 摸摸他的小脑袋,她在他额头上响亮的亲了一下:“好孩子。” 皇帝没动筷子,只出言问道:“那些话,都是你自己想的?” “嗯,”元景神色平静,道:“想说就说了。” 皇帝微微笑了:“知不知道,你有时候说话很得罪人?” 元景疑惑的看父皇一眼:“比如说?” “比如说,那天在尉迟承堑面前,在不打算立刻处理掉他的时候,你将自己的敌意表露出来。” 皇帝缓缓道:“再比如说,李荣二人请罪时,你大喇喇的甩了一句‘你知道就好’。” “当你不打算直接处置掉敌人的时候,”皇帝问他:“为什么要打草惊蛇呢?” “因为蛇咬不到我,”元景平静的吃一口米饭,道:“但我能叫他们寝食难安。” “——他们觉得难捱,我就觉得快活。” 皇帝久久的看着他,他也毫不畏缩的同父皇对视。 许久之后,皇帝终于叹一口气,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脑袋:“长大了啊。” 翌日,上降旨,册晋王为皇太子,入主博望苑。 第114章 三子 许是因为夏日渐深的缘故, 天气也愈发热了起来。 青漓素来不喜夏日,今年更是早早的躲到了清凉殿去,可即使是如此, 也是整日蔫蔫的, 饭也吃不下多少。 皇帝看她无精打采的趴着,好像丢了魂儿一样, 也觉得心疼, 只吩咐人做些清淡的过去, 时不时的吃点果子垫一垫,是以人倒是没怎么见着瘦。 董氏入宫来看她, 见她这样子,也不免忧心:“往常年也是如此,可我怎么觉得,今年格外严重些。” “我也不知道呀,”青漓也有些无奈, 隔着窗户看元朗在外头跑的满头汗, 活蹦乱跳的样子,竟然觉得有点羡慕:“就是觉得难受。” “妙妙, ”董氏狐疑的看她一会儿, 问:“你叫太医看过没有?” “没看过, ”青漓揉了揉额头, 道:“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叫人看了做什么。” “阿娘的意思是,”董氏看着她, 轻声道:“——你是不是有了?” 青漓原本还有些晕乎,被董氏这样一说,登时清醒过来:“不……不能吧。” 生完元朗之后,他们一直都有避孕的。 “怎么不能了,”董氏问道:“你近来不曾与陛下同寝吗?” 青漓被问的一滞,下意识的摸摸肚子:“也是。” 皇帝前些日子想女儿想的都要疯魔了,吩咐人停了药,也不是不可能。 董氏这样一提,她自己也有疑惑,吩咐周遭侍奉的宫人去请了太医,诊脉之后,便有了确切的结果。 ——皇后确实是有孕了,只是夏日体虚,加之尚且不足两月,所以此前请脉才未曾察觉罢了。 这消息传来,最欢喜的是皇帝,最得意的也是皇帝。 看看朕这辈子,想生儿子生儿子,想生女儿生女儿!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能比朕过得更快意?! ——朕马上就要有小公主抱了! 青漓看他难掩的得意,禁不住往他头上泼了盆凉水:“男女都不一定呢,万一是儿子呢,你怎么办?” “怎么会是儿子呢,”皇帝不以为然的看着她,道:“朕都数着日子呢,这一个,八成是那日在梧桐树下怀的……” 这话说到一半儿,就被青漓红着脸打断了:“这种事情还说的这么大声,你要不要脸!” “好好好,不提这个,不提这个,”皇帝很宠爱的抱抱她,道:“梧桐素来只凤凰可栖,咱们的孩子,难道还不是凤凰吗?” 青漓不理会他的歪理,只撇撇嘴:“万一生了儿子,你可别哭。” “不能,”皇帝摸了摸她的肚子,一脸父亲的慈爱:“朕敢肯定,里头是公主。” 元景见过弟弟出生时候的样子,元朗却没见过,一头大汗的跑过来时,还特意贴过去听了听:“他怎么不动?” “他还小呢,不会动的,”青漓拿帕子给他擦了汗,笑着解释道:“等再过几个月,母后肚子大起来的时候,他就会动了。” 皇帝在边上看着,笑吟吟的问他:“元朗,你觉得,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 元朗眼珠转了转,道:“小弟弟!” 皇帝脸一黑:“为什么?” “小弟弟可以陪我玩儿啊,”元朗不假思索的道:“可小妹妹爱哭,我才不要理。” “你都有哥哥了,还要弟弟做什么,”皇帝蹙着眉问他:“生个漂亮的小妹妹,不好吗?” “可哥哥都不肯跟我一起捉青蛙的……算了算了,”元朗惆怅的看了父皇一眼,安慰而敷衍的说道:“父皇高兴就好。” 皇帝:“……” 你个臭小子,跟你哥哥一个德行! 皇帝满心以为自己能找到一个同盟,结果却被人在心口插了一刀,闷闷的看着儿子一会儿,终于过去摸了摸青漓的肚子。 青漓坐在塌上,听见他低声嘀咕“肯定是公主”“生下来不给他们看”之类的话,忍不住想笑出声,可看皇帝一本正经的样子,也没好意思再去伤害他。 等到晚间,元景念书回来之后,青漓单独问他:“元景,你想要小弟弟,还是想要小妹妹?” 元景回过身,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不是都一样吗?” 青漓被他问的一愣,一时之间,竟没想到应该怎么反驳。 顿了一顿,她问:“你不想要个小妹妹吗?” 元景有点不明白母后的执着,很认真的看着她,问:“跟小弟弟,有什么不一样吗?” 青漓想了想,虽然有自恋的嫌疑,但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想,有个跟母后很像的妹妹吗?” “元朗像父皇,可体内流的血同我是一样的,小妹妹也一样,”元景看着她,道:“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呢?” 母子两个人站在一起,只听这对话,青漓都以为,自己才是小孩子了。 可话问到了这里,她也就厚着脸皮问下去了:“可是,小妹妹生的像母后呀。” 元景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微微笑了起来:“母后是觉得,因为你的缘故,比起弟弟来,我会更喜欢小妹妹吗?” 青漓被儿子问的老脸一红:“是呀。” 元景缓缓的道:“不一样的。” “母后陪着我长大,将我照顾的无微不至,会为我做小衣裳,绣荷包帕子,会为我唱儿歌,做羹汤,再大一点的时候,就叫我念书识字……” 他抬着头,很认真的看着母亲,说:“母后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能回报的却很少,所以我会努力对母后好。” “可是,无论弟弟还是妹妹,都不曾母后这样细致的照顾我,怎么能希望我像对待母后这样,对待他们呢?” “兄长的责任,跟为人子的责任,是不一样的。” “我会像照顾元朗一样的照顾妹妹,不会有先后亲疏之分,”元景看着她,认真的道:“——与其移情去照顾像母后的妹妹,为什么不干脆尽心尽力的,去照顾从小到大都呵护我的母后呢。” 于他而言,母后是唯一的,怎么可能将这份感情转移到别人身上? 跟同龄的孩子比起来,他真的很不一样。 或者说,在某些地方的觉悟,比青漓这个大龄儿童还要高。 莫名其妙的,她有点心疼,也有点惭愧。 青漓轻轻的将他抱住,很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有元景这样的孩子,母后很幸福。” 元景大了,也很少跟母后有这么亲密的动作,难得的有些脸红:“能做母后的孩子,儿子也觉庆幸。” 这个孩子是在夏初怀的,应该是出生在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里。 皇帝对于自己的小公主上心的紧,每天都要摸摸,等到四个多月,摸到孩子在肚子里动的时候,更是欢喜的紧。 他这么殷殷期盼,青漓也不好说别的扫兴,只是在董氏入宫的时候,才偷偷告诉她:“——我怎么觉得,跟怀前两个感觉差不多,应该也是男孩子。” “生男生女皆有天定,”董氏听女儿提过皇帝盼女的心思,闻言倒是有些无奈:“等到瓜熟蒂落,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青漓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也没再说什么。 如此到了第二年春,在一个明媚的清晨,她腹中的孩子等不及要去看看外面春光,迫不及待的出世了。 青漓生完孩子,便是精疲力尽,连男女都未曾听,就昏昏的睡下了,等到转醒时,就见皇帝正守在自己身边,一如前两回那般。 下头还是觉得疼,嗓子也有些干,皇帝轻轻扶着她,亲自喂她喝了几口温水后,又将她轻轻放下,掖好被子。 还不待两人说话呢,就听脚步声渐近,伴着元朗低低的说话声:“他怎么这么小,跟小猴子一样,不好看。” “孩子都是这样的,”董氏温柔的声音传来:“两位殿下小时候也是这样。” “才不要,”元朗嫌弃的拒绝了:“我们才没这么丑,是不是,哥哥?” 帘子轻轻一掀,他们一行人入内,董氏抱着小襁褓给女儿看:“是位小皇子,正睡着呢。” 小皇子? ——原来还是男孩子。 因为她刚刚生产完,无论是产妇还是孩子,最好都不要见光,是以殿内难免昏暗,看不出什么。 皇帝一直没说什么,青漓也没多想,只当他是欢喜的不想说话,这会儿看看,只怕是伤心绝望之中,不得不保持沉默。 这样的关头,她也没说话,免得刺激到他那颗受了伤害的心,只小心翼翼的掀开襁褓,看了看小儿子的模样,很爱怜的亲了亲他。 皇帝闷了一会儿,才沉沉的开口:“朕看了看,这小子眉眼有些像你,倒是跟前头两个不一样。” 无论是元景还是元朗,都是像皇帝多些的。 听了父皇的话,元景沉默着没有说话,倒是元朗,相对要活泼些,有些好奇的凑过去:“是吗?我得仔细看看。” 皇帝看了看两个大些的儿子,再看看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小儿子,觉得自己的忧伤要漫出来了。 ——说好的小公主呢! 接下来的日子,青漓便只留在内殿坐月子,逗一逗自己刚刚出生的小儿子。 第117节 都是自己的骨肉,皇帝自然也是喜欢的,可前些日子一直认为那是女儿,一下子变成了儿子,难免有些接受不了,连奏折都没什么心思看了。 要是只猫,只怕就是耷拉着尾巴,毛也没梳,一副吃了带刺仙人掌的神情。 青漓看他闷闷的坐在床边,好像也生了一个孩子,需得坐月子一样,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心疼:“没女儿就没女儿,别人家想要儿子还要不到呢。” 她不去看他,只将一侧的三皇子,名唤元彻的小儿子抱在怀里,细细的亲他眉眼:“别理你父皇,母后疼你。” “唉,”皇帝长长的叹一口气,任由自己的毛尾巴耷拉到地上,也不去管:“可能,朕没有这个福气吧。” 向前伸臂,他道:“给朕抱抱他。” 青漓暗自笑了两声,轻轻将元彻抱给他了。 这日晚上的时候,有臣子进宫议事,皇帝便传信叫青漓先行歇下,不必等他。 莺歌过去铺床,看向一侧躺着的元彻时,禁不住笑了。 青漓奇怪的看她一眼:“怎么了?” “娘娘大概不知道,”莺歌压低了声音,道:“今日陛下去库房找东西,可巧瞧见昔日那幅送子观音图了,又气又恼,令人拿去烧了。” 青漓不由得笑起来:“后来呢,烧掉了吗?” “没有呢,”莺歌低声道:“陈总管说,那画既然如此灵验,不如留给几位小殿下,将来说不定能用得着,陛下就吩咐收起来,眼不见心不烦了。” 青漓失笑出声,不由得摇摇头。 这个人呀,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笑完了,她又有点心疼。 这之后,他们大概不会再有孩子了。 生这个之前,皇帝便同她说过,无论男女,都是最后一个了。 细细想想,三个儿子,也不算少了。 只是可惜,他的小公主梦,怕是实现不了了。 第115章 双胎 比起前头两个哥哥, 元彻生的像青漓多些,眉眼处几乎一致,小的时候还看不出, 等他稍稍大一些, 就愈发明显了。 这一点或多或少的,抚慰到了皇帝那颗受伤的心。 三个儿子都是不一样的性情, 元景沉稳, 元朗活泼, 元彻温和,可细细说起来, 哪一个都是青漓的心尖子。 自己身上掉下去的肉,自己不心疼,还叫谁去心疼? 只有做了母亲,才能体会到对于孩子的那种珍爱。 这一日晚间,两人相拥着躺下时, 就听皇帝在她耳边叫了一声:“妙妙。” 一场欢愉过去, 青漓身子还泛着懒,轻轻道:“嗯?” 他摸了摸她光洁的脊背, 低声道:“明日, 咱们出宫去玩儿吧。” 青漓眼睛一亮:“好呀。” “不带那几个小子, ”皇帝很温柔的亲亲她, 低声道:“就我们两个。” 青漓微微一怔,随即环住了他的腰身,脸颊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我都听郎君的。” 金陵素有古都之称, 本朝亦是在此建都几百年,市井之中,极为繁盛热闹。 两人也不是没有出来逛过,可那时候都是带着几个孩子,侍卫们四下里散开,即使是逛,也没办法尽兴,现下只他们夫妻两人,倒是自在的多。 青漓生了三个孩子,可是相貌生的美,面容也显小,加之深宫之中无事,受不到什么苦,一张小脸仍旧娇俏俏的宛若少女,若非挽了妇人发髻,只怕也没几个能看出她已然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宫里头虽只他们一家,可或多或少的也会有拘束,到了宫外却不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自在得很,她相貌显小,欢脱些也不会惹人注目。 此刻正是冬日,街上也有卖各种零嘴的小贩,皇帝拿青漓当小孩子养,还不忘买了一只糖葫芦给她,叫她边吃边逛。 青漓咬了一口,杏眼就眯起来了,送到他嘴边去,道:“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皇帝摇头笑了:“我不喜欢吃甜的。” “尝尝嘛,”青漓将糖葫芦往他嘴边送:“真的很好吃。” 她既坚持,皇帝也没拒绝,微微低头,借着替她整理大氅兜帽的空荡,在她红润的唇上亲了亲,还使坏往里探了探。 这个甜甜的吻来得快,去的也快,青漓脸都没来得及红呢,就听他道:“——确实很好吃。” 他动作遮掩的好,寻常人或许看不解,可守卫在四侧的侍卫们必然是能看见的。 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脸红。 青漓脸一阵一阵的烫,斜了他一眼,便默默转了话头:“等回去的时候,给几个孩子也带几枝尝尝。” 皇帝挽着她的手,仿佛是世间的寻常夫妻一般,低声笑道:“我也觉得喜欢,妙妙记得额外带几枝。” 他回过身去,定定的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好叫我慢慢吃。” 青漓目光含笑,轻轻嗔他一眼:“老不正经。” “正经有什么用,”皇帝问她:“有糖吃吗?” 短短几句话,即使青漓早早的练出来了,也被他揶揄的脸红,甩开他,只往里走了:“——不要理你了。” 皇帝无声的大笑起来,也怕小猫儿走丢了,连忙跟了上去。 这样的凡俗生活,寻常人必然觉得索然无味,青漓却很喜欢。 出嫁之前,她是魏国公府最尊贵的嫡出姑娘,自然不会有机会到街市上闲逛,出嫁之后,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更不能到处乱走。 好在,皇帝不是那种拘泥于规矩的人,时不时的,很愿意带着她出门透透气。 两个人四下里走了几圈儿,身后的侍卫们手里就杂七杂八的提了好多东西,并不珍贵,而是民间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带回去给孩子们玩儿。 青漓走的有点儿累了,还有点饿,皇帝随意找了家生意不错的混沌摊子,捡了干净位置坐下了。 四下里都是寻常百姓,骤然来了这样一对相貌极出众的男女,不免会偷偷看上几眼,但是见那二人周边皆是人高马大的侍卫,也没敢直直的盯着,看一阵便低下头,吃自己的了。 摊位的老板眼力好,明白这是来了贵人,自然不敢怠慢,赶忙备了两碗,亲自送过去了。 那混沌确实做得好,否则也不能引这么多的客人来,青漓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用一用这个,倒也觉得新鲜。 那老板一直候在边上,见那位还戴着兜帽的小娘子喜欢,连忙开口道:“贵人容秉,小人这儿的混沌都是荠菜馅的,家中婆娘几个亲自出去挖的,虽说不必您家中珍奇,但这口新鲜,却也是上佳。” 陈庆扔了一块碎银与他,示意他退下:“赏你的。” 那老板会意,捏着银子,笑容满面的退下了。 青漓闻着那香味儿,就觉得自己有点馋,拿匙子盛起一个往嘴里送,却不小心溅到了一点汤汁,沾在了下巴上。 皇帝笑的有些无奈,一面为她擦了,一面轻声抱怨:“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仔细些,难道还像元彻似的,非得给你围个兜兜不成。” 青漓被他说了一句,也不觉得脸红,笑嘻嘻的拽拽他的手,撒娇道:“郎君在边上,会照顾我的嘛。” 皇帝哼了一声,倒是笑的满意,没有再说话,只一起用了面前那碗混沌。 二人今日有空,自然是想要多走走的,用过了饭,便打算起身离去,还不等走出这街口,就听有人招呼:“二位贵人且慢。”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一道看过去,才见街角那里坐了一个老道,面前摆着八卦图桃木剑之类的道家物件,看起来……像是个算命的。 见他们停下,那老道笑道:“相见便是有缘,二位何妨来算上一卦?” 青漓到这世界这么多年,还真没算过卦,左右此刻无事,也就来了兴致,拉着皇帝过去,到那摊位前的凳子上坐了。 皇帝经的事情多,眼力也非青漓可比,一眼就看出这不过是个走江湖的骗子,可是见小姑娘感兴趣,也就跟着过去,权当逗她玩玩儿。 那老道既是出来混饭吃的,眼力自然极好,看得出男人不好糊弄,倒是小姑娘好骗些,于是一开始,就将目光放在了青漓身上。 “小娘子要问什么,”他笑眯眯的问,想了想,又道:“这个年纪,该是问姻缘吧?” 青漓对于这些其实也不怎么信,只是想过来凑个热闹,可这老道话说的好听,头一句就把她给逗笑了。 也是,毕竟是冬日,天气冷,她将大氅的兜帽戴上,遮住了妇人发髻,加上脸显小,竟然也装了一把未出阁的小姑娘。 她来了兴致,也不戳穿,只是笑着问:“大师不妨看看,我姻缘如何?” 老道上下看看她装扮与通身气度,便知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这等人家,怎么会没有良缘呢,加之相貌极美,想必也会得丈夫疼爱,便开口道:“小娘子天庭饱满,面有贵气,正是大大的福相,必定嫁入高门,极得夫君疼爱。” 这话说的有些露骨,若是寻常未出阁的小姑娘,只怕早就脸红了,可青漓现在开着满级大号装嫩,当然不会介意,想了想,又问道:“子嗣如何?” 那老道心下微微一惊,暗道这小娘子好生豪放,但是想着她未曾出阁,又是贵人,自然得捡好听的说,便含笑道:“小娘子有祖上余荫,身上又有福气,婚后必然得男。” 青漓觉得他说的有趣,还真是有那么一点儿准,便继续道:“得几男?” 老道掐了掐手指,信口开河:“不多不少,正好四个!” 他这话说的有那么点靠谱,一直在一边静默的皇帝也有点意动——难不成,这人深藏不露,是自己看走眼了? 略微靠近些,他开口问:“得几女呢?” 那老道一开始就将目标放到青漓身上,倒是没怎么注意身边的男子,听皇帝说话,才仔细打量了一番,向青漓笑道:“令尊么?好生年轻。” 青漓:“……” 皇帝叔叔近来特别介意别人说他老,大师你这样说话,迟早药丸啊! 前些天元朗不小心提了句,都被按住打了屁股呢。 皇帝冷着脸没说话,青漓也不吭声,那老道便当他们默认了,一脸歆羡:“保养的真好,一点儿都不显年纪,不跟我一样,一过五十就没法儿看了……” 青漓:“……” 那老道尤且在攀谈:“这是您的长女还是……” 皇帝低头看看小姑娘,揽住她的肩,微笑道:“小女儿。” 青漓没想到他不仅没把人家摊子掀了,居然还有闲心说这个,禁不住有些惊讶。 那老道却信了,笑吟吟的道:“哎呀,女儿生的如花似玉,尊夫人一定也是美人儿。” “是啊,”皇帝笑道:“这小丫头,同她母亲生的一模一样。” 青漓:“……” 那老道啧啧称奇:“真是有福气啊。” 皇帝隔着兜帽摸摸她头顶:“该问的也问了,爹爹带你去那边玩儿?” 第118节 青漓乖乖的笑了:“我都听爹爹的。” 皇帝扔了一锭金子与他,也不管目瞪口呆的侍卫,便揽着小姑娘往一侧去了,徒留那老道对着金子,笑的眼睛都眯起来:“看看人家,多疼女儿啊。” 一众侍从面面相觑一会儿,忙不迭追过去了。 这趟出宫委实称不上愉快,皇帝虽不说什么,面上也淡淡的,可青漓还是知道他心里难过。 两个人的年纪本就差得多,现在可不是能看出来了。 那天她还睡着,听皇帝抱着小儿子问“父皇看起来,是不是比你母后老很多”,既觉得好笑,更觉得心疼。 岁月总是最诚挚的尺,一丝一毫也不会宽宥,青漓既觉得无奈,又觉得伤感,还有些无可奈何。 她很想去宽慰丈夫一二,却也知道他不会愿意听,想了想,还是咽下去了。 她嫁给这个男人十年,他一直待她如掌上明珠,万般呵护,她舍不得叫他难过。 “衍郎,”年关这夜,缱绻过后,她难得主动的环住了他的脖颈:“我们最后……再要个孩子吧。” 面对着新生的小生命,一起照顾他长大,一起看他会睁眼,会爬,会走,会说话,会生牙,这本就是一个奇妙的过程,或多或少的,会叫丈夫欢喜许多。 皇帝不知是否明了她的心意,沉默一会儿,埋头在她肩窝,缓缓应道:“好。” 去年冬天的时候,元朗在董太傅那里得了一株水仙,兴冲冲的拿去给皇帝献宝,或许是因为离了原地,或许是因为照顾不周,它只是生着绿油油的叶子,却没有开花。 等到春回大地,它悠悠的吐出第一个花苞时,青漓被诊出了身孕。 太医说,她怀的是双胎。 皇帝前边虽然有三个儿子,可双胞胎却是头一次,欢喜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等到夜里,欢喜劲儿过去之后,方才摸着她的肚子,旧话重提,期待之中有些希冀的忐忑:“怀了两个,总该有一个是公主吧。” “那可不一定,”青漓给他泼冷水:“备不住都是男孩子呢。” “那就五个儿子了,”皇帝蹙着眉,忧伤中有点愤怒:“要真是那样,朕就不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就是长短不定的番外啦~~~ 基本上是元景番外、先帝番外、元城长公主番外、后世史书番外,表姐番外 小公主番外,嗯,大概就是这些啦。 本书由 季末安晴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