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王小娘子:农门猎户卖力耕田》 第1章 开局一张图 完犊子了。 苏敏的身体急速下坠,身体拍到海面的一瞬间,快要疼死过去。 冰冷的海水伴随着极强的压迫,把身体里的空气和最后一点意识都挤压出去了。 游艇的辉煌灯火渐渐远去。 wtf……就这么死了,人人都会以为她是输不起跳海了。 不就是一天之内亏了一个亿吗,她手里还有牌,明天一定会翻盘的! 就这么死了,真是窝囊啊! “怜儿!怜儿!” 意识飘飘忽忽,她恍惚听到一个女人尖利的呼喊。 一个人影朝她游来,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冰冷的手。 男人的另外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她感觉到自己在往上升。 他是谁?公司里都是嫉妒她、恨不得她死的人,怎么会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怜儿!怜儿!” 浮出水面的一瞬间,女人尖利的呼喊声更加清晰了。她被那双大手放到岸上,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扑了上来。 她真的觉得累惨了,闭上了眼睛。然后觉得自己缓缓地上升。 奇怪的是,她居然真的飘起来了。苏敏低头看了看,发现地上躺着一个穿着古装红嫁衣的女子,身边围满了人。有那个不断哭喊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浑身湿漉漉的汉子。 他也穿着红色的吉服。 苏敏看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变得透明了,而且她还在往上飘。 怎么着?她魂穿了? 她又看看地上那个女子,大概是不同时空的她们同时落水,然后她就穿越了。 苏敏看着自己越飘越远,脚下的声音也快消失了。 不要啊!她还不想死! 快给我回去!下去!下去! 苏敏使劲蹬腿,想让自己回到那具身体里。 虽然不是她自己的身体,但总比死了强。重开一把,她还有机会。 **** 她醒了。 眼前是一间茅屋。屋里家徒四壁,几件烂木头做的家具。 她发现自己躺在土炕上,大白天的,炕里还烧着火。大概是怕她冻着吧。 “姐姐醒了!”一个脆生生的奶奶音。 她循声望去,发现墙角蹲着一个小男孩,三岁左右的样子,小脸灰扑扑,头发乱得像鸡窝,一双大眼睛正盯着她。 “我去喊爹。”小孩站起身,准备往门外走。 “等一下!”苏敏出声喊住他。 小孩转过头看着她。 “你……你等一下。”苏敏试图坐起来,刚起身,头晕得不行。她伸出一只手朝那小孩招了招,“过来。” 小孩听话地走过来,在床边站定。 “这是你家?”苏敏问。 “嗯。是爹爹和阿吉的家。” 她到底是穿过来了。苏敏依稀记得,她在昏迷之前听到一个中年男子无情地说:“拜过堂就是你张家的人了,你带回去便好,若是不想带走,便把她当成你张家妇埋了,横竖跟我苏家无关。” 说这话的大概就是原主的爹吧。这原主也是,成婚当天大喜的日子跳河,弃号不练了也挑个好时候嘛。 苏敏又问:“你爹叫什么?是做什么的?” 小孩愣了愣,“爹姓张名见山。咱们家是猎户。” 如此。苏敏想起托在她背后那只有力的手。 苏敏又莞尔一笑,食指一转朝着自己的鼻尖:“那……姐姐考考你,你知道姐姐叫什么吗?” 小孩愣住了,看着她不说话。 一整个尴尬住了。 “怜儿姐姐。”半晌,阿吉答道,“姐姐姓苏名怜,爹让我叫你怜儿姐姐。” 他,让孩子管她叫姐姐? 苏怜正准备继续查户口,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了,门内立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二十来岁年纪,手里拎着一只死兔,那兔子的腿上还滴着血。 苏怜呆住,心跳不由得砰砰加速—— “醒了?”男子扔下手里的死兔,一手捞起扑上来的幼子,语气有些冷淡地问。 “那个……给您添麻烦了。”苏怜努力挤出和善的笑容。 男人瞟了她一眼,将幼子放下,走到堂屋正中间悬着的陶釜那里,把煮着的中药倒了出来。 “醒了正好,把药喝了吧。”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清冷中带着一点磁性。 苏怜接过陶碗,有些迟疑地看着那满满一碗不明液体。 “去风寒的。你高热,昏迷了三天。”男人解释道,“能救回来,算你命大。” 她昏迷了三天?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没放弃她,至少说明他不会害她吧? 苏怜低下头,拧着眉头把那一碗苦得不明所以的药灌了下去。 “我,失忆了。”苏怜小声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失忆了。原主的记忆,她一点也没继承。 男子看着她,有些怀疑的样子,却又不好说什么。 借口失忆,苏怜从男子口中堂而皇之地查户口。 这个小村子叫张家村,村里的人都姓张。她苏怜是县城教书先生的二女儿,因为喜欢上父亲的学生,相约私奔,没想到对方半路反悔把她甩了,她也被家人强行带回家。父亲嫌她丢人,恨不得她第二天便嫁得远远的,随便寻了一个山村猎户把她嫁了。她一时想不开,拜完堂在出嫁的路上,跳河了。幸好现在的老公把她捞了上来。 苏怜一边听,一边淌着虚汗。 大哥,让你简单说说情况,没让你说这种见不得人的内情啊。 敢情原主是个恋爱脑,把自己的名声败了,好好的家世没了,最后干脆连命也不要了。 从男子平静的叙述里,她实在听不出他的态度。他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这多少也有点奇怪吧,他是怎这位看待名声不好还不情不愿的新娘子的? “你……很讨厌我吧?”苏怜讷讷道,“大喜的日子跑去跳河,一点也不考虑你的感受。”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说,略顿了顿,淡然道:“你也看到了,我家确实委屈你了。若是你不愿意,等你身体好些,我便写和离书,送你回家。” 回家? 苏怜记得,她爹可是不顾她的死活也要将她扫地出门。 “见山哥哥。”苏怜偏过头,看着眼前的汉子,“我以前做过的荒唐事,一件也不记得了。这会儿哪怕是回去,父亲也绝不能容我。您若不嫌弃,我愿意留下来搭伙过日子。只不过……” 她正在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同他说,让她洗衣做饭带孩子都可以,动她一下,不行。 “留下也罢,回去也罢,你想如何自待如何。”男人淡淡道,“我绝不勉强你。” 苏怜没想到这汉子如此善解人意,正要说些感恩的话,只听得“咕”的一声,自己的肚皮开启了震动模式。 “噗。”阿吉忍不住笑了,“爹,这个姐姐真好笑。” 苏怜尴尬地说:“我饿了,你们也饿了吧?要不我来生火做饭,米在哪儿?” “没有米了。”阿吉脆生生地说,“爹爹给姐姐请大夫、买药,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 话语中有难以掩饰的嫌弃。 “阿吉,你陪着姐姐,爹去借点米。”男子说完便转身出门。 待他一走,苏怜弯下腰,盯着阿吉圆溜溜的眼睛:“小阿吉,怎么着,瞧不起我?” 阿吉撇了撇嘴:“爹爹说找个姐姐来照看我,我才不要这么怂的姐姐呢!我娘比你美多了!” “你娘自然是最好的。”苏怜笑着说,“不过,姐姐自然也有姐姐的长处。” 阿吉不信:“姐姐除了跳河,还有什么本事?” 好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怜刮了刮阿吉的小鼻子:“哼,吃了你家一点米,你就这么瞧不起我。看在你叫我一声姐姐的份上,我也不跟你计较。以后跟着姐姐,好好听话,姐姐带你和你爹过好日子!” “哈哈哈哈。”阿吉笑得前仰后合,“姐姐好会说大话!我要讲给爹爹听。” “任凭你去讲,我苏怜从来说到做到。”苏怜插起双臂。 堂堂海归金融硕士,黑石基金最年轻的合伙人,哪怕是开局只有一张图,也一样能重回巅峰! 门外,张见山听着女子大放厥词,不由得动了动眉头。 第2章 长期合伙人 张见山去邻居家借了米回来,把米交给苏怜,自己去宰兔子。 苏怜看着手里那一小把可怜的白米——就这?够三个人吃? “缸里还有一些黑豆。”张见山一边撕着兔子皮,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苏怜应了一声,起身去翻找米缸。 这破屋子就一个大单间,黄泥糊的墙四处漏风。米缸里也只有一小把豆子,看来吃完了这一顿就没下顿了。 开局属实惨了一点。 苏怜把米和豆子混合,放了多多的水,再悬回火上煮着。小孩子见火重新生起来了,便跑来蹲在她身边烤火。 这孩子仔细看看,模样倒是挺周正,却跟张见山长得不像,大概是像他亲生的娘吧。 可惜就是瘦了点,身上的衣服也破了洞。苏怜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她记得自己出嫁时穿着红色的嫁衣,这会儿换成了一身土布衣裳,一个洞也没有。她猜想这身衣服应该是阿吉亲娘留下来的。 话说,是谁给她换的衣裳?! 乍然想到这一层,苏怜浑身炸了毛。我擦,该不会已经被那个姓张的看光了吧?! 算了算了,都已经这样了,能活着就不错了。 其实,在短暂地成为阿飘的那几秒,她模模糊糊看到了现在的自己。虽然面色苍白,但长得还算清秀。 她掐了掐自己凹陷的双颊和细弱的腰肢,原主显然是个既不好好吃饭也不爱运动的。这段时间还得好好养养,回头再把自己拾掇拾掇。 杂粮粥煮好了,苏怜把那陶釜取下来,张见山将剥了皮的兔子架在火上烤。不一会儿,屋里便飘起来烤肉的香味。 苏怜靠着火,又忍不住拿眼神瞟了瞟张见山。 上一世她连恋爱都没谈过,这一世一醒来就得了一个现成的丈夫。在应付男人这件事上,她可以说是从来都不及格。如今要与这么一个大活人共处一室,该怎么办好? 不过,关键时候他愿意出手相救,应该是个好人吧。 屋子里长久的沉默实在是有些尴尬,苏怜主动搭话道:“这兔肉好香啊。” 张见山表示无感,根本没搭话。 苏怜继续表忠心道:“见山哥哥救了我,是怜儿的救命恩人,今后怜儿一定跟着大哥好好过日子!” 张见山淡淡道:“你的命矜贵,自当好好珍惜。” 兔肉烤好了,张见山扯下两条兔腿,一条给阿吉,一条扔给苏怜。阿吉一秒暴风吸入,几乎是把兔腿塞进小嘴里的同时把骨头吐了出来,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苏怜手里那条兔腿。 “阿吉。”张见山温和地提醒道,“平时爹是怎么教你的?” 苏怜把手里的兔腿递给娃:“给你。” 张见山见状,道:“不必惯着他。” 苏怜笑了笑:“我刚吃了药,本来也不能吃荤腥食物。” 她端起碗,慢慢将那一碗稀得能照人的杂粮粥喝下去。热热的粥水倒是抚慰脾胃,只是这一碗粥水毕竟不填肚子,到了晚上还是会饿。 吃完饭,张见山说要托人去县城给苏家送个口信,就说她醒了,请她爹娘放心。 苏怜心说,她那个老爹知道她没死,肯定是失望至极。 他爹一走,阿吉乖巧地把陶釜和碗筷拿去一边洗,他走路晃晃荡荡的样子,让苏怜担心他把家里仅有的炊具给摔碎了,急忙接过来说:“还是让姐姐来吧。” 小屁孩不服气,仰头说:“阿吉可能干了!” “是是,你最能干了。”苏怜笑了。孩子这么小就没了娘,跟着个糙老爷们过日子,也挺不容易的。他爹大概是为了找个女人照顾娃才续弦的吧。 “可是,小阿吉啊,你知道吗?”苏怜看着脚边的孩子,笑着说,“会洗碗可不算能干,以后姐姐教你写字、考个功名,或者,跟着姐姐学做生意。” “姐姐你会写字?”阿吉大声问。 “当然啦!姐姐会写好多好多字呢。”苏怜洗好锅碗,拉着阿吉回到火塘边,拿起木棍在木灰里写了一个吉字。 “阿吉知道这是什么字吗?”苏怜抱着孩子,在他耳边问道。 “不知道。”孩子揉揉眼睛,总算不哭了。 “这是你的名字哦!” 阿吉瞪着木灰里那个陌生的图案。 “这是阿吉的名字?” “嗯。”苏怜把木棍交回给孩子,握住那只小小的手,又写了一个字。 “这是姐姐的名字。”她写了一个敏字。 “阿吉也想学写字!”阿吉蹦跶起来。 “没问题。姐姐教你。”苏怜甜甜笑道,心里松了口气。家里两个男人,看来她至少能搞定其中一个。 正在此时,门又被推开了,张见山回来了。 方才他在门外,听到阿吉和女子的对话。怎么看,她都不像几天前那个闷声不出的苏家二丫头。 “见山哥哥回来啦!碗已经洗好了!”苏怜摇尾谄媚道。 透着一股子怪兮兮的劲儿,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爹爹!”阿吉朝他爹扑过去,“姐姐说教阿吉写字!” 张见山瞟了苏怜一眼,不放心的样子。 阿吉将他爹拉到火边,指着木灰里的字说:“阿爹,你看!这是阿吉的名字!这是姐姐的名字!” 苏怜听到这话吓了一跳,想用脚把那个敏字涂掉,却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山里长大的猎户,应该不识字吧?她拿眼睛去偷瞄张见山。只见他若无其事地蹲下来,对他崽子说道:“姐姐家里是教书的,自然识得写字,你要好好学。” “嗯!”阿吉用力点头,“姐姐说阿吉将来可以考功名!” “好。”张见山温和笑道。 苏怜看着男人的眉眼。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熟悉,好像以前见过似的。第一眼见到他,她就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又十分肯定,上一世肯定没有见过与他相似的人。这种感觉究竟是…… 张见山站起身来,对苏怜道:“隔壁王大哥正好要到县城去,已经托他给你爹娘带信。他们知道你醒了,会高兴的。” 苏怜哦一声。 “本来昨天是回门的日子,你回不去,料想你娘过几日会来看你。”张见山说。 苏怜又哦一声。忽然想起一事,仰头问:“来看我,带东西不?” 张见山一时语塞。 “我看家里确实没什么吃的了,就说我病后体虚,让我娘捎点米面、鸡蛋、好肉啥的,行不?”苏怜面色如常,一点儿也没有不好意思。 张见山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难以捉摸,苏怜心想,她也不知道以前那位是什么性格,应该不是她这般直接?她是不是该收敛一点? 可是日子都过成这样了,哪还有心思装斯文呢?原主那动不动就跳河的,见了如今这光景,说不定又要死上一回。她不一样,她惜命。 “说起来,我的嫁妆呢?”苏怜环顾左右,也没见到贴着红纸的箱子啥的。 “嫁妆就是你的衣物。”张见山淡然道。 “什么?”苏怜愣住了,“我记得我家光景还不错,就没有些值钱的首饰什么的?” 张见山淡淡道:“你真是什么都忘了。你爹明言在先,没有彩礼,不然我怎么娶得起读书人家的小姐?” 苏怜真是沮丧极了。敢情就是破锅配烂碗,穷得叮当响。 “你要是后悔了,我便送你回去。”张见山说。 苏怜白了他一眼,倒有些被这汉子气笑了。 “见山哥哥,怜儿不回去,你也别老把这话挂在嘴边了,每一次都要辩白也怪累人的。眼下光景虽然差了些,但怜儿自有办法。”她用手中树枝晃了晃,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入冬之前,先把这屋子重修了吧,我怕冷,捱不过。” 第3章 娇气二小姐 张见山和阿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于秋风之中,庭中蒿草潇潇、寒风瑟瑟。 “阿爹。”阿吉蹲在地上边玩泥巴边问,“王二狗他娘从来不洗澡么?” “为什么这么问?”张见山看着脚边那一小团肉球。 “怎么从来没见过王二叔和二狗站在门口守着王二娘洗澡?”阿吉问。 张见山笑了笑,伸出粗糙的手掌在阿吉头上揉了揉:“乖,怜儿姐姐刚来,还不习惯。” “哦。阿吉想回去了,姐姐洗好了没有?”阿吉扔下手里的泥巴,转头趴在墙上,透过小小的墙缝往里张望。 张见山自个儿老实巴交地站着没阻拦。只听得屋里一声尖叫:“不许偷看!”随之而来是木勺砸在墙上的声音。 阿吉吓了一跳,赶忙缩回来。 隔了一会儿,阿吉又问他爹:“爹,姐姐不跟我们睡在一处吗?王二狗他爹娘天天抱在一起睡觉。” “……”张见山看天,隔了半晌答道,“爹只有你娘一个娘子。怜儿姐姐来咱们家,是来照顾你的。爹不抱姐姐,爹只抱小阿吉。” 阿吉扑上来抱着他爹的腿,眼泪汪汪的:“爹。” 张见山刚把崽子从地上抱起来,门吱呀一声开了,苏怜叉腰站在门口,湿漉漉的头发还冒着热气。 “刚才是谁在偷看?!” “不是阿吉!阿吉没有偷看!”小崽子第一时间撇清。 苏怜瞪着小屁孩:“哼!偷看的是小狗!” “阿吉才不是小狗!” 苏怜抖了抖手中的麻布巾,斜睨了爷俩一眼:“水还热着,你们要洗吗?” 为了给她烧洗澡水,家里备着的柴用去了好些,张见山原本担心过夜烧炕的柴不够用了,但苏怜坚持要洗澡。 这家穷的,连烧锅洗澡水都奢侈。苏怜叹了一口气。 “阿吉,你三天没洗澡了,去洗吧。”张见山道。 阿吉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脆生生道:“阿吉不脏,阿吉不洗澡。” “三天不洗澡,还不脏呢!”苏怜一脸嫌弃,“头上都要长虱子啰~” “阿吉没有虱子!阿吉……阿吉干净着呢!”小崽子不服气,攥着小拳头瞪着苏怜,“姐姐娇气包,阿吉讨厌姐姐!” 苏怜本想再损他两句,转念想着这毕竟是合伙人的小崽子,也算是小合伙人,便挤出笑脸道:“谁说阿吉脏啦?阿吉是个讲卫生的好孩子,吃完饭还会帮爹洗碗,阿吉最棒了!” 阿吉没那么生气了,又用袖子擦了擦鼻涕。 苏怜又笑道:“阿吉洗了澡,洗得香香的,姐姐带你去村里转转,让王二狗瞧瞧我们小阿吉多俊!” 阿吉听到这话,蹦蹦跳跳地进屋洗澡去。苏怜给张见山扔了一个眼神,意思是快去给你崽子洗澡,我刚换的干净衣裳,别指望我给他洗。 还有一层意思是,最好你也洗洗。 张见山接到眼神,似乎秒懂,默默地走了进去。 爷俩洗完了澡,剩下的水还要用来洗衣服。苏怜想拿个木盆装水,把衣服扔进去,再搬去院子里洗。结果一顿操作猛如虎,那装满水的大木盆硬是抱不起来。 张见山看着这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苏家二丫头,暗自叹了一口气。 苏怜瞥了张见山一眼,尴尬地咳嗽两声:“我拿到河边去洗。”于是又转身拿了一个更小的木盆,把脏衣服都装进去。 “阿吉,你带姐姐去?”张见山看向儿子。 阿吉应了一声好,蹦蹦跳跳地往院外走去,苏怜急忙抱着盆子跟上。 这张家村是依山而建的一个小村子,村里只有三十几户人家。村子被一大片连绵不绝的青山还抱着,名曰祁云山。山下环绕而过的便是祁水。这水是扬子江的支流,往东南流过八百里便汇入扬子江。 张家村据说是百年前开的村,村里人大多姓张,也有两三户王二家这样的外姓。 苏怜的娘家在离张家村二十里山路的清河县,是个小镇,但比起张家村还是繁华上许多。苏家把败坏门风的二丫头嫁到这山沟沟里来,显然是不想见她了。 小阿吉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引路,苏怜跟在后面,一路留心观察着村里的地形。时值深秋,河上吹来的风已有些刮脸,看那祁云山上草木摇落,层林尽染,已是霜降过后的景象。 村里处处都是黄土垒的茅草屋,鸡犬相闻,炊烟袅袅,偶有三两声黄鹂叫声,叫得人心寒。 苏怜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只想着今后要如何从这穷乡僻壤里拼出一片天地来。 迎面走来一对母子,只见小阿吉站定在路边,垂手一揖,奶声奶气道:“五福婶婶好。” 苏怜见这孩子恭恭敬敬的样子,倒是有点教养,他爹还是教了他一点东西。 苏怜初来乍到,便也学着小阿吉的样,颔首道:“五福婶婶好。” “哎哟,这是见山家的新妇吧?听说你高热不退,昏睡了好几天,大家伙儿都担心你。这不是醒过来了吗?真是太好了!”那五福家的看上去倒还算和善。 妇女手里牵着的小孩看见苏怜,便挣脱他娘的手,把爪子抽出来跳着拍手道:“破鞋来咯!破鞋来咯!” 五福家的情急,狠拍了一下娃的后脑勺:“瞎说什么呢!”说罢急急忙忙拉扯着小孩走了。那孩子边走边骂骂咧咧的,还回头朝苏怜做鬼脸。 “姐姐,破鞋是什么?”阿吉仰起脸,眼睛里一片清明。 苏怜面无表情:“骂人的话。” “是骂姐姐么?”阿吉问。 “可不咋地。”苏怜转身继续往前走。 阿吉赶上来:“姐姐不生气么?” “有啥好生气?被人骂两句而已,只要不往心里去,就一点损失也没有,旁人还白费了口水。”苏怜笑着说。 笑话,她还怕被人骂?前一世那些嫉妒她才干的同事、竞争对手,哪个不是对她恨得牙痒痒的。她惯于用业绩打对手的脸,在对手的咒骂声中茁壮成长。 来到河边,只见岸边三三两两聚集了浣洗衣物的妇女。苏怜迎上去,笑盈盈道:“各位婶子好,初来乍到,奴是见山哥哥家的新妇。” 那群妇女抬起脸来看着她,只有两三个朝她点了点头,别的几个转头过去大声地窃窃私语。 “见山兄弟抬回来的破鞋,居然醒了!” “还以为她已经死了呢!” “死了倒干净。见山兄弟也是,这么不干净的女人抬回来作甚,不如淹死干净!” “就是,把脏东西抬回来坏了咱们张家村的风水!” 阿吉蹲在岸边捡小石头,似乎啥都没听见。苏怜讨了个没趣,抱着盆子到较远处蹲下来洗衣服。 河水寒冷,透了水的粗布衣物硬得像石头一般。苏怜怀念上一世家里的全自动洗衣机、烘干机,还有柔软的真丝衣物。 这原主的手也是如春葱一般,只右手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看起来像是执笔留下来的茧。浣洗了几件衣物,手便冻得发红,生生地疼了起来。 她自己是出身寒门,小时候家里穷,多亏了九年义务教育才有书念,家务事一件也没少干。后来出国读研,还要勤工俭学刷盘子。再加上爱好运动,身体素质不错。没想到这一世赶上这位小县城教书匠二小姐的身子,比她这个海归硕士、金融高管还娇气。 苏怜不由得皱起眉头。 “欸,你们看看她那腰,一看就是个狐狸精,小心自己家男人,别被小狐狸精勾了去。” 妇女们的窃窃私语恰到好处地飘进苏怜的耳朵里。 苏怜偏过头看向她们,盈盈笑道:“婶子过奖了,怜儿哪里就好看到如此地步了?” “呸,脸皮够厚的!”一个妇女啐道。 “走吧,别理这个脏东西。”妇女们拧干衣物,三三两两结伴走了。 天快黑了,苏怜站起身来拧衣服,无奈手上力气太小,怎么也拧不干。这么一大盆湿了水的衣物抱回去,到了家怕是会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实在没法子,苏怜准备抱着湿衣服回家去,一转身却见到张见山朝她走来。 “天快黑了,你们还没回去,我来看看。”张见山瞥见那一盆子湿衣服,心下边明了。 他接过盆子,一件一件衣服拧干,然后抱上木盆往回走。 一言不发的。苏怜心道,一个汉子年纪轻轻死了老婆,留下个小崽子,他又当爹又当妈的属实不易。 阿吉见他爹来了,把手里的石子一扔,蹦跳着赶上去跟他爹并排走。 “爹爹,破鞋是什么?”小孩子童言无忌。 张见山脚下不觉一顿。 “阿吉别胡说!”张见山低声训斥道。 阿吉被爹爹训斥了,心下不悦,撅着嘴说:“婶婶们都说姐姐是破鞋,姐姐说那是骂人的话!” 张见山回头,难堪地看了苏怜一眼,又低下头对幼子说:“都是些没来由的胡话,你不可跟着胡说。” 这男人也真可怜,死了老婆当爹又当妈,娶个新妇还被人背后指指戳戳。 苏怜赶上去,跟他们并排一道走。 张见山一脸凛然,闭口不言。 “怜儿没有。”苏怜小声说。 她还是要点脸的。何况这个年代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要,这不只是亏了虚名,而是实质性伤害了。 苏怜心想,必须想点法子,把好名声赚回来。不然的话,就算她自己想得开,合伙人和小崽子也会莫名受委屈。 “那是自然。”张见山应道。 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苏怜表面上不计较,心中多多少少有些郁闷。 第4章 娘家来人了 回到家,四野已是暮霭沉沉。 张见山合上柴扉,苏怜把衣物抻开晾挂上,两大一小便躲进了屋里。 古代也没啥娱乐,家里更是穷得连蜡烛都点不上,阿吉早早地钻进被窝里睡去了。 苏怜可不想这么早上床,一来她需要好好梳理未来的规划,二来也担心那寂寞汉子对她有所图谋,索性蹲在火盆子边,用树枝勾画着思维导图。 坐着坐着,浑身上下越来越冷。苏怜瑟瑟发抖,听着小崽子均匀的呼吸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睡下了。 张见山看着小女子的背影,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都已经冷得瑟瑟发抖了还不肯过来睡下。 “放心吧,我对你没兴趣。”张见山懒懒地说道。 猛一听到黑洞洞的屋子里传来一个陌生的清冷声音,苏怜吓了一大跳,浑身凉透了。转念一想,这屋子里除了张见山没别的男子。 可是他话语里那种清冷态度,跟白天时那个老实巴交的山野村夫判若两人。 “见山哥哥还没睡?”苏怜强自镇定。 “若我真有图谋,何必等到现在?”张见山翻了一个身。 苏怜心道,倒也是,人家之前就明说了,决不做勉强她的事。何况她自己要搞清楚状况,现在除了这个家,天下便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 苏怜道:“见山哥哥误会了,这几日发生了许多事,怜儿又失忆了,心里乱得紧,正想好好理一理思绪。怜儿这就睡了。” 那一头却再无回应。 苏怜摸索着走过去,掀起被子躺下。她和张见山中间隔了一个阿吉,虽是一张炕,到底安心了些。 可是她两辈子都从未跟男子同居一室过夜,心里到底是忐忑。 火炕烧得暖烘烘的,偶尔传来木柴噼啪爆裂的轻微声响,苏怜在夜里想着心事,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身边的呼吸声,再不惯,真累了也就沉沉睡去。 鸡鸣时分,苏怜感觉到身边传来响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见张见山已经起来了,正在穿衣服。 带着劲力的线条,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肿胀,而是干干净净的阳刚之气。苏怜迷糊中忘了避嫌,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似乎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张见山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昨日做的陷阱里应该有猎物,我去看看,顺便多打些柴回来,不然夜里该睡冷炕了。”他旋又转身,把短刀系在腰间,从墙上取下弓,搭在臂上拉满。 弓如圆月,男子的侧影透着凌厉飒爽。 以前在哪里见过呢? “别看了,再多睡一会儿。”男子淡淡一笑,健步走出门,又将门反手轻轻合上。 他走了,她睡得更安心一些。翻身摸到身边的小崽子,发现那崽子浑身暖融融的,活像个小暖炉。 苏怜把手揣到小崽子的怀里,继续沉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天大亮。这个时候农家妇早就起来干活了,苏怜心想自己也该早点适应才好,便起身洗漱,把昨天米缸里仅剩的一点豆子掏出来煮了粥水,然后把小崽子唤醒,给他穿衣服,教他洗脸,伺候他吃早饭,还把昨天晾晒在院子里的衣服收了回来。 刚收拾停当,邻居家的二狗便来找阿吉玩,苏怜叮嘱他们不可跑远,就蹲在院子里玩。 正无所事事地盯着小孩玩泥巴,忽听得院外有人喊:“怜儿!” 苏怜循声望去,正是那日扑在她身上哭的妇女。 “娘亲!”苏怜眼睛一转,迈起小碎步迎上前去,打开门,见她娘臂弯里挎着一个篮子并一个包袱,激动地抱住妇女。 “阿娘!你可算了来了!女儿好苦啊!”说罢便扑在阿娘怀里嘤嘤嘤哭了起来。 “我的怜儿啊!你怎么忍心抛下娘?幸好救回来了,不然你让娘怎么活?”李氏抱着女儿也跟着哭了起来。 两人哭罢,苏怜顺其自然地接过她老娘手里的篮子和包袱,娇滴滴道:“娘亲来看怜儿,怜儿欣喜不胜,何必带这么多东西,累坏了娘亲可怎么好?” 娘俩手搭着手进屋,李氏环顾一周这家徒四壁的黄土屋,鼻子一酸,泪珠又涌上来。 “你那狠心的爹,杀千刀的!把我的宝贝女儿嫁到这种地方来!”李氏跺脚咒骂道。 “娘,女儿醒来之后,发现什么事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您是我娘,还有……还有见山哥哥救了我。”苏怜楚楚可怜道。 “什么?!怜儿失忆了?”李氏抓住苏怜的手,紧张地看着她。 “嗯……醒来发现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怜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嫁的,也不记得在娘家发生了何事……村里人说,说怜儿名声不好……”苏怜说着说着,低头哭了起来。 以前没想到自己演技还能达到这种想哭就哭的境界,苏怜心中不由得惋惜,上一世该去考电影学院。 “唉!我苦命的怜儿!你是被赵婉贞那贱人给害了!”李氏恨恨道。 “赵婉贞?她是谁?”苏怜问。她确实一无所知,装失忆倒正合适。 “就是那杀千刀的腌臜货!你爹抬进门的小婊子!娘嫁到他苏家二十六年,可吃了半辈子的苦!都是因为这个小biao子!”李氏恨得咬牙切齿。 “阿娘,你快给怜儿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怜拉着李氏坐下。 苏怜的爹苏秦名雍和三年考了秀才,之后便一直不中,在县城开着私塾。这李氏十六岁嫁给苏秦名,头两年倒还恩爱,可李氏的肚子一直没动静。到了第三年上,苏秦名奉母命纳了妾,便是那赵姨娘。 赵姨娘嫁进苏家头一年就生了个儿子,名唤苏慎。再二年又生了一个女儿,名唤苏悦。这一子一女让赵姨娘在苏家的地位被抬到了天上。李氏被婆婆合着赵姨娘踩在地里欺负了十年,才有了苏怜这一个女儿。 苏怜虽是嫡女,却是最不受重视的老幺,母亲在苏家地位不高,她也跟着受委屈。好在她自小聪敏过人,两岁起在父亲膝下看别人读书,竟然背书认字比私塾里那些哥哥们学得还快。苏秦名时常感叹,若苏怜是个男儿就好了,必能考中功名光耀门楣。 女儿有父亲的疼爱,苏怜娘亲的处境好了一些,可也让赵姨娘恨上了这个聪明懂事的幺女。苏怜暗自喜欢苏秦名的得意门生,名唤齐锐,但一直发乎情止乎礼,连话也没说过几句。苏秦名本意是想给唯一的嫡女好好寻户好人家,苏怜也一直听他的话等着父亲安排。 今年春,齐锐要上扬州贡院去考春闱,临走前给苏怜偷偷写了一封信。这信不知怎的落入了赵姨娘手中,叫她知道了两人有情。赵姨娘的女婿、大姐姐苏悦的夫婿陈定川与齐锐是同门,赵婉芬便使了一个毒计,叫陈定川拿着信骗苏怜,说齐锐约她告别。苏怜不去,陈定川还三番四次催促,苏怜最后还是中了计。 就在苏怜依约到达时,她爹也闻讯赶来。结果苏怜连齐锐的人影都没见着,便被冤枉说她与人私奔。 这事本来应该闷死在苏家,却不知怎的传遍了整个清河县,这背后自然也少不得赵姨娘的功劳。苏怜原本说好的亲事被退了,苏秦名将苏怜和她娘痛打了一顿,饿了三天,托人随便找个山野村夫,恨不得把苏怜嫁得越远越好。碰巧张家村的猎户张见山要续弦,苏秦名彩礼也不要,草草把苏怜塞进花轿。 苏怜虽性格内向,可自幼步步小心、洁身自好,身为嫡女也是有些心气在。落得这么一个人人唾弃的结局,气不过,便在成亲当日、刚出清河县的路上,趁着轿子过桥时,冲出花轿投河自尽了。 “幸好你那夫婿是个水性好的,立时跳下去把你救了上来。怜儿啊,娘亲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是娘唯一的念想,你要走,便把娘也带走吧……”李氏抱着苏怜痛哭道。 李氏抬手的瞬间,苏怜一眼瞥见她手腕上有伤痕,急忙撸起娘亲的袖子。只见那瘦弱的手臂上有七八条红里透黑的新伤痕。 苏怜倒吸一口冷气:“他打你?!” 李氏把袖子放下,擦干眼泪,捧着苏怜的脸说:“只要我的怜儿好好活着,娘受点委屈不怕。” 苏怜腾地一下站起。 她前一世出身寒门,父母都是普通人,但作为独女,她从不缺少疼爱。世上竟有如此狼心狗肺的臭男人,不但戕害女儿还毒打妻子! 苏怜咬牙切齿道:“娘,你等着,怜儿一定给你报仇!将来怜儿出息了,定要出去闯出一番天地来,带娘一起过好日子!顺便将那一家子烂人踩到泥里去,给娘出口恶气!” “女儿家家的,最要紧安静本分过好日子,再大的天地莫过于夫家。”李氏道。 苏怜道:“娘莫要说这种丧气话。谁说女子不如男?怜儿死过一次,算是活明白了,咱们女子指望男人是死路一条,命运一定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怜儿!休要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李氏轻声训斥道,示意苏怜小声些。 第5章 罪臣之后 苏怜查看李氏双臂的伤痕,看得触目惊心。那日苏秦名让张见山把苏怜拖走之后,回了家又把李氏毒打了一顿。 苏怜在心中暗自盘算了一阵,对李氏说道:“娘亲,你今日回去之后,且再忍耐一些时日。怜儿会想办法赚钱,等怜儿有了钱,便把娘从那虎狼窝里救出来!” 李氏疑惑地看着苏怜:“怜儿胡说什么?赚钱?你一个女子……” 苏怜握住她的手:“娘亲不要再说女子如何如何,怜儿哪里比男子差?怜儿会读书写字,会算账,好多男子都不会呢。您不要担心,女儿心中已有盘算。只是眼下女儿的处境也堪忧,实话跟娘说,昨天的晚饭还是见山哥哥去借了米来。为了给女儿治病,这家里仅剩的半两银子也花光了。若不是娘今日来看女儿,恐怕女儿就要断炊了。” “啊?这……幸好娘今天天没亮就赶来了……”李氏着实没想到,这张家竟然穷困到这份上。 李氏将篮子打开,里面是一整篮的鸡蛋;她又打开包袱,里面是她连夜给女儿做的白面馒头、包子还有一些糕点。 看得出来,苏家的日子过得还是不错。李氏在苏家地位全无,但吃穿还是不愁的,处境倒比此刻的苏怜好些。 苏怜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鸡蛋和干粮拿出来,一边道:“娘,过几日我和见山哥哥回门子。” “啊?”李氏怔愣了好一会儿,小声道,“你还敢回去,你爹不会让你进门的,到时若再让见山受委屈,你在这家里的日子恐怕更难过了!” “见山哥哥仁义,不会委屈怜儿的。”不知道为何,明明才刚认识张见山,苏怜对他的人品却是很信任,“苏家的门,女儿非得挤进去。给他苏秦名膝下尽孝这十几年,不该拿的怜儿一样不拿,该拿的,却也一件也不能少!” 苏怜心道,至少要拿回她的嫁妆! 李氏沉默半晌,看向女儿问道:“你想怎么做?” 苏怜笑着说:“女儿自有盘算,娘亲就放心吧。到时咱们娘儿俩里应外合,杀他苏家一个片甲不留!” 李氏看着眼前的苏怜,她的宝贝女儿死里逃生,醒来却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从前的怜儿从不说这打打杀杀的字眼,也没有这般狡黠凌厉的眼神。 但女儿身处如此境地……许是应该狠一些。 李氏点点头,说道:“只要怜儿需要,娘亲为怜儿死上三百回也甘心!” 苏怜笑着抱住李氏:“好阿娘,不要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女儿要带着娘亲过好日子,要让娘亲活到三百岁!” 娘儿俩哭哭笑笑一阵,眼看快到晌午时分了,李氏便带着苏怜着手准备午饭。苏怜笨手笨脚切不好肉,李氏反而宠溺笑道:“我女儿这手,是用来写字算账、做掌家娘子的。怜儿七岁时便写得一手好字,还时常帮你爹抄书呢!” “抄的什么书?”苏怜随口问道。 “县城孙员外与你爹交好,时常给他抄些闲书,你爹哪里会自己动笔,都是你抄写的。” 好啊,雇佣童工。苏怜撇了撇嘴。 “对了,那张见山待你如何?”李氏小心问道,很害怕得到不好的答案。 苏怜笑着说:“娘亲放心。见山哥哥宽厚。” “那就好。过日子啊,最紧要是夫妻一条心。”李氏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是娘没用,你的好亲事,娘没给你保住。” 苏怜赶紧打断她:“娘,怜儿无需嫁好人家,怜儿自己就是好人家。” 李氏被苏怜这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又道:“说起来,这张见山原本是极好的人家,好得咱们八辈子也高攀不上的人家……” 苏怜好奇问:“什么好人家?” 李氏神经兮兮环顾左右,凑近女儿耳边道:“听说是京城的高门之后,家里犯了事、倒了血霉,满门杀的杀、放的放,他跟同族流放的大人走散了,差点被狼吃了,被这里的猎户救下收养,这才活了下来。” “罪臣之后?”这个信息倒是让苏怜颇为意外。 怪不得他生了那样一副好相貌。 “这都是传言,也未必作准。怜儿切记,莫要四处传扬,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李氏肃然道。 “女儿记下了。”苏怜点点头。 高门贵子又如何,还不是揭不开锅。常言道,富不过三代,人还是要靠自己。 午饭刚做好,张见山便回来了,一同进门的还有阿吉。 张见山见到李氏,急忙将肩上的木柴和手里的猎物往地上一扔,拱手拜道:“岳母大人安好。” 李氏见到穿着一身粗布短衣的女婿,脸色不由得一沉。自己的女儿知书达理、长得如花似玉,嫁给这么一个家徒四壁的乡下猎户,真是如下沉渊一般境遇。 “见山,多亏有你照顾怜儿,她才捡回一条命。你们既已结为夫妻,今后要好好过日子才是。”李氏这番说辞,既是感谢,也是无奈。 “见山记下了。”张见山再拜道。 阿吉见餐桌上有包子,早就扑上去一手一个大嚼大咽起来,包子上全沾上了他的黑指印。李氏见了,又是蹙眉又是摇头。 苏怜上前,耐心等着阿吉把手里的包子吃完,对他说:“阿吉,饭前要洗手,不然脏东西全吃进肚子里了,小虫子要在你五脏庙里钻洞的。” 一家人无言地吃完饭,李氏便要回去了。张见山想让她拿些山上打的野鸡回去,李氏也推辞不要。夫妻俩将她一直送到村口,李氏自己找了牛车,晃晃悠悠地回清河县去。 可怜天下父母心。苏怜看着李氏坐在牛车上担心又落寞的神情,那瘦小的身影渐行渐远,忽然有些鼻子发酸。 回到家里,张见山便忙活着劈柴、担水、杀鸡,苏怜力气小干不了重活,只能给他倒杯热水,在一旁陪着小崽子玩。 张见山刚忙完,苏怜又指使他把屋子里的老鼠窝端了、把老鼠洞填上。张见山本觉得多余,无奈苏怜一再坚持催促,只好照办。 苏怜满意地点点头,觉得他还是挺听老婆话的,孺子可教。 阿吉吃多了包子,不住地打嗝儿,还时不时问苏怜:“姐姐,咱们明天还吃包子吗?” 苏怜噗嗤一笑,逗他道:“阿吉,包子好吃吗?” “好吃!阿吉天天都想吃包子!” “过两天,姐姐带你去清河县吃包子去!” “太好了!阿吉要去县城了!”阿吉拍手跳了起来。 天色一暗,阿吉又早早上床睡了。苏怜帮着张见山捡柴火,一边收拾着,一边说道:“见山哥哥,今日我娘来,说起给我备下的嫁妆被我爹和姨娘给扣下了。那是我娘攒了十几年的东西,就算不给怜儿,也该给我娘过日子才是。” “唔。”张见山神色木然。 苏怜继续说道:“咱们家日子过得紧,阿吉正在长身体,吃食上断不可克扣。我想,定要想个法子,把我的嫁妆讨回来。” 张见山没说话。 苏怜知道他在听,又说:“过几日,见山哥哥陪着我,回一趟苏家吧。” “回门是应该的,只是……” 他没继续往下说。 “没什么只是但是的。”苏怜道,“那贪婪之辈、刻薄之人,要是能心甘情愿将该是你的东西双手奉上,便早就世界大同了。哪怕是自己的东西,有时也不得不强取。如若不取,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坏人?” 张见山抬起头,看了苏怜一眼。 苏怜直视他道:“只是,咱们这趟回门少不得要受些冷言冷语。我倒是无所谓,见山哥哥恐怕要多忍耐着些。所谓形势比人强,咱们这会儿处在下风,不得不随行就市。在没有实力的时候,自尊心这种东西是最最无用的,不如早早抛舍了。” 最后这句话,让张见山眼底寒光一动。 苏怜倒是没有留意,最后又笑着补充了一句:“忍耐只是暂时的,不管我爹和那赵姨娘到时怎么说,见山哥哥便权当听不见。” 她捂上耳朵,调皮地笑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说完,苏怜便低头把劈好的细柴添进炕里去。 张见山微微眯着眼,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时而犀利通透,完全不像十六岁的样子。时而嬉笑起来,又活脱脱是个孩子。 今日,他本早早打了猎物回家,走到屋外听到她和李氏对话,不知怎的竟然站在屋外听了半晌。 她说她死过一次,算是活明白了,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前后判若两人。 本想养只小白兔,没承想却捡了一只小狼女回来。着实有趣得紧。 第6章 要脸就输了 苏怜天没亮就醒了。 今日要回门,山路有十几里,得早早动身。 苏怜找了一身最像样的裙子,那是她娘亲前两日拿来的衣服,还是她在闺中时穿的。苏怜前两日给改成了妇人常穿的褙子。 她手笨,总也挽不好那种妇人的发髻。张见山接过梳子,道:“我帮你吧。” 苏怜看了他一眼,一个常年在山中打猎的猎户,他会这个? 张见山也不言语,很快帮她挽好发髻,虽然样式简单,却一丝不乱。 苏怜想起他毕竟是成过亲的,想必从前也时常帮娘子绾发吧,这么看来,他一定很爱从前的那位。 他今日要去拜见岳丈,便换了一身玄青的长衫,虽是布衣,却是难得的落拓,而且显得腿特长。如果不说,谁也不知道他是一猎户。 苏怜看着转身准备礼物的张见山,心道,这合伙人长得不赖,人细心又肯听话,未必不能继续教育,将来说不定能当自己的帮手。 阿吉笨手笨脚地穿上苏怜用自己衣服给他改的小棉袄,蹦蹦跳跳跑过来,仰头看着苏怜:“姐姐,阿吉的衣服漂亮吗?” 苏怜蹲下身,帮阿吉把衣服整理好,说:“当然漂亮!我们小阿吉最漂亮了!等到了姐姐家里,一定要乖哦!” 十几里的山路,苏怜本想坐牛车去,无奈家里实在是几文钱都拿不出,只好步行。 这时代的山路,跟21世纪的山路比起来,好比三维图和平面图的区别。苏怜终于亲身感受到什么叫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走了一个时辰,她便走不动了,扶着路边的树气喘吁吁地休息。 张见山背着小阿吉,走山路如履平地。他见她不走了,回头问:“走不动了?” “歇、歇一会儿。”怪冷的深秋,苏怜走得满头是汗,以手作扇不停地给自己扇风。 “歇久了就更不愿意走了。”张见山道。 苏怜瞪了他一眼,嗔怪道:“我哪知道山路这么难走,那日该问我娘要点钱的。” 张见山紧闭双唇看着她。 苏怜知道,他的意思是:都已经成亲了,怎么能张口问丈母娘要钱。可是他们现在也实在是没有保持傲骨的底气。 “我不是怕累啊,实在是……”苏怜一边捶着累麻了的双腿,一边撅嘴嘟囔,“落得如此狼狈,到了地方也没气势了。” “怜儿是回娘家吵架去的吗?”张见山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那倒也不是……”苏怜嘟囔着。 “若实在走不动,便回去吧。”张见山转身往回走。 苏怜赶紧扑上去拖住他道:“谁说要回去了?!你这人也真是,容我歇一歇嘛……” 张见山看着小女孩,她前两日还信誓旦旦说要杀回苏家杀个片甲不留,今日才走了几里山路便委屈得眼角泛红。 张见山无情道:“歇够了便继续走吧。即便一直走,照着眼下的速度,到县城也需下午了。”话虽如此说,他还是架起她的手,让她把自己当成人形拐杖。 苏怜被张见山架着,霎时间感到身上的重量卸了一半,索性便拖着手,任由他拽着往前走。 这般走走停停,及到了清河县,已经是晌午时分。 进了县城的大门,苏怜才想起来,自己压根不知道苏家在哪儿。幸好张见山去过苏家,她便一路装傻充愣,紧跟着张见山。 张见山看着这个稀里糊涂的小丫头,实在是不知道她前几日哪来的嚣张底气。 到了苏家门口,张见山去拍门,出来一个小丫鬟开了门,见门外站着苏怜,阴阳怪气道:“原是二小姐,哦,不对,应该称呼您张娘子。老爷说了,这苏家以后不容您进门。” 说完便砰一声关上门。 张见山看看苏怜,一脸为难的样子。 苏怜不紧不慢,举步上前,继续拍门。 不多时,听得门内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她娘亲李氏的声音:“是二小姐!是我的怜儿回来了!快把门打开!” “大娘子,老爷有令,再不许张娘子进咱们苏家的门!” “贱婢!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身份!我让你开门,给我打开!” “不行!大娘子请自重,这家不是您做主的地儿!” “你说什么?贱奴才,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门内传来女人扭打的声音。苏怜唯恐她娘吃亏,急忙上前急急拍门。 未几,那苏家大门突然间洞开,苏怜正要举步迈进去,忽然一盆水迎面泼来。 若不是张见山眼疾手快将苏怜拉开,那盆臭水定要将她泼成落汤鸡。饶是如此,苏怜的双膝以下还是被淋湿了,裙子湿漉漉地贴在秀气的小腿上。 苏怜正要开骂,却见一穿着石青锦绣夹袄的女子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盆子,一手叉腰鄙夷地笑道:“我道是谁家的泼皮破落户,原是张家村的张娘子。你爹说了,出了这家门,你便与苏家再无关系,也用不着回来了。怎么着,张公子没告诉你?是听不懂人话么?” 说罢,那泼妇拿眼尾将张见山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极为不屑的神情。 苏怜心中冷哼一声,这位恐怕就是那赵姨娘了。 “赵婉贞!你这贱人!你不过是个做妾的,竟然敢对我怜儿如此!她才是苏家的嫡小姐!”李氏气疯了,张牙舞爪地冲上去要撕了赵姨娘,一群下人将她牢牢拖住。 “大娘子莫怪。这也不是我的意思,而是老爷的意思。大娘子若不信,自可去问老爷。”赵姨娘懒懒地扶了扶耳后的发髻。 “你!岂有此理!我这便去找苏秦名!”大娘子一跺脚,把两边的下人推开,恨恨地扫了他们一眼,扭头对苏怜道,“怜儿,姑爷,你们且再忍耐一阵,我这就去找你爹去!” 李氏一走,赵姨娘懒懒挥手,下人们重又把门合上了。 一切尽在苏怜的意料之中,她面色如常。倒是张见山心中恻恻,温声道:“怜儿,闹到如此地步实是无趣,你又是何苦?”他低头看了看她滴水的裙子,过不了一阵,她便会受凉的。 张见山道:“跟我回去吧。万事有我,日后定不会叫你受委屈的。” 苏怜看他一眼,倒也理解这汉子面子上难堪,便对他说:“见山哥哥,我今日定是要进这门的。或者,你带着阿吉到街上玩,过一个时辰再来接我,如何?” 张见山却没料到这妮子如此倔强,淡淡道:“眼下实是难以收拾。何况你爹也有令在先,今日你如何能进得门去?” “我爹他一定会开门的。”苏怜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怜儿为何如此有把握?” 苏怜瞪着那门:“因为他还要脸。要脸就输了。” 言下之意,她是决意把脸面都豁出去了。张见山暗自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脸决然的小女子,今日定是要将这出戏看下去了。 “这不是怜儿妹妹吗?”阶下传来一个轻浮的男子声音。 苏怜转头,发现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男子,身边跟着一个圆脸矮个的女子。 “怜儿妹妹。”那女子怯生生地看着她,似是内心有愧的样子。 苏怜当下便猜到,这应该是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苏悦和贱人姐夫陈定川了。 陈定川的目光在苏怜身上扫了一圈,定格在她满是尘土、湿漉漉的小脚上。 张见山不悦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是……见山兄弟吧?哎哟,我倒忘了,今日是怜儿妹妹回门的日子?”陈定川假装热心地问。 苏怜被他看得不舒服,幸有张见山挡着,她便躲在她身后不出来。 那陈定川却是个不要脸的,凑上来探头探脑地问:“怜儿妹妹怎么不进门?岳父大人还生你的气呢?妹妹别怕,待我去劝劝岳父,让他放你进去哈。” 说着说着,他还想伸手来拉苏怜。张见山一把掐住他的狗爪,在那腕关节处轻轻一拧。 “哎哟!放手!”陈定川吃疼,龇牙咧嘴地叫道,“快放开!快放开!断了!断了!” 苏怜今日倒不是冲着这贱人来的,不想多生事端,最要紧是能进门。她偷偷拉了拉张见山后背地衣服。 张见山这才撤了手。 陈定川在门前失了面子,恨恨地瞪着张见山,骂道:“粗人!若伤了我的手,误了我下年春闱,看我不到县衙去告你!” 他快步走到门前,啪啪啪拍门,不一会儿门开了,陈定川头也不回地迈进去,苏悦则低头跟在后面。 那门旋又合上。 “爹爹,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吃包子?阿吉饿了!”阿吉不懂大人们在吵闹什么,只知道自己肚子饿了要吃饭。 苏怜笑着宽慰道:“好阿吉,快了,咱们很快就能吃上包子,到时让你吃个够!”而后又向着张见山嬉皮笑脸道:“见山哥哥好身手,怜儿可有安全感了!” 张见山心道,都这样了,还能笑得出来,这丫头倒是有几分气魄。 第7章 阿怜看账本 苏府上下乱成了一锅粥。 苏秦名坐在太师椅上,气得不断用力拍打案几,眼睛都瞪红了。 李氏捧心哭道:“苏秦名,我嫁进你苏家忍气吞声十几年,唯一的念想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今日若是不让嫡女进这家门,我便死在你面前!” 说着便要去撞那桌角。一群下人急急忙忙将主母拉住,苏秦名痛心疾首,狠拍着案几大骂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赵姨娘在一旁袖手旁观,心里暗喜不已,煽风点火道:“老爷已下令,张娘子已经不是我们府上的人了,还是请她早早自去,不要在我们苏家门前自取其辱了!” 李氏气急攻心,怒骂道:“赵婉贞!你这个贱人!说到底你不过是苏家的奴婢,竟然欺负到嫡小姐头上来了!老爷,你可知道,她竟敢拿那脏水去泼怜儿!” “我那时要叫她知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别老是惦记着娘家了!”赵婉贞叉腰道。 碰巧陈定川携着苏悦走进来,李氏立即指着他二人,冲着赵姨娘怒骂道:“那你的女儿怎么老是往这苏家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地拿着苏家的家产去补贴你的女儿女婿,家产都快被你掏空了!” “嫡母在上,这话可不好瞎说。”陈定川冷嘲热讽道,“我自是没有嫡母的好女婿那般好招架,方才在门外,我这手差点叫那姓张的给废了!” 赵姨娘闻言,急忙赶上去抬起陈定川的手问:“秀才爷伤到何处了?”却忘了大防与礼教。 这乱哄哄地闹了半日,苏秦名实在头疼,只想早点结束这场争吵。他指着李氏无情道:“你叫你女儿速速走,不要在我屋檐下立着。最好,你同她一起去。她若不走,我便叫人打她走。她不要脸面,我还要脸面!” 苏秦名说起脸面二字,李氏这才想起之前苏怜交代她的那些话。方才一时情急,竟然忘得干干净净,险些误了大事。 李氏收敛心神,在苏秦名面前跪下,哭道:“我前日去看怜儿,怜儿说了,她自是无颜再见老爷。但求今日回门拜别父母,此后她便也不这苏家的人。老爷从前多疼爱怜儿,即便是怜儿做错了事,也该许她今日拜别,全了父女情义!再说,让女儿和女婿站在大门久候不入,外人本不知发生了何事,再耽误下去恐怕整个清河县无人不知,于老爷清誉恐是有亏。” 苏秦名一听这话,便暗自思忖起来。少顷,他问李氏:“你那女儿今日真是来拜别的?以后真的再也不进我苏家门了?” 李氏在心里啐了他一万遍,面上仍垂泪祈求道:“确实如此。求求老爷,就让怜儿和姑爷进来吧!” “也罢!”苏秦名摆摆手,无奈道,“去让那张猎户和张娘子进来吧。” 苏怜与张见山在苏府门外候着,一时无言。忽然,大门打开了。先前赶苏怜的小丫鬟冷冰冰地说道:“张爷,张娘子,我们老爷有请。” 苏怜抬步进了门,往正房去。却听见转头又小丫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道:“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不让进门非得挤进来!” 苏怜顿住脚步,转过头来,两道目光如利剑一般投过来。小丫头竟被吓得一时噤声,旋又唬道:“张娘子看什么?难道我说错什么了?!” 张见山走在苏怜身后,见到她的眼神,也有一瞬间的怔愣。 苏怜冷笑道:“自是半句也无差错。我只是在想,将来要将你发卖到何处,方才对得起你今日这番盛情招待。” 不等那小丫鬟回嘴,苏怜已迈步朝正房走去。 入得堂上,苏怜环顾一圈堂上众人,然后对着坐在正中间的那个干瘦男人道:“怜儿拜见爹爹。” “那日已说得清楚,你已嫁作张家妇,便不是我苏家人,回来作甚?”苏秦名冷冷道。 苏怜却不回应他,只拜道:“怜儿湿了鞋袜,请爹爹许我更衣,再来拜见高堂。” 李氏闻言,急忙起身,引她去自己房里换衣服。顺便还着人带阿吉去厨房吃东西,小家伙倒是不认生,一见到李氏便扑上来抱着她的腿,怪惹人怜的。 苏怜在娘亲房里换了衣裳,便直截了当问道:“娘亲,我让您找的东西拿到了吗?” 李氏谨慎地看了看门外,将门合上,拉着苏怜到里屋,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账本。 李氏将账本取出,道:“你爹爹宠妾灭妻,让那贱人掌家。这账本是我好说歹说才借出来看的,今天就得还回去。” 苏怜接过账本,一屁股坐下,快速翻看起来。 “账本我看过,账目倒是都对。但我总觉得那贱蹄子一定在搞鬼。”李氏道,“怜儿可能看出些什么来?” 苏怜道:“以赵姨娘那般低贱人品,不可能不在账目上耍花招。” “我叫外面的账房先生看过,都看不出什么来,怜儿能看出什么蹊跷?”李氏既有期待,又不太相信自己的女儿能胜过账房先生。 苏怜却头也不抬道:“娘亲,我饿了。” 李氏从外屋取来点心果子,苏怜一手抓起一个,边吃边看。 不一会儿,苏怜看完了,将账本还给李氏,让她着人送还。 “没问题?”李氏有些失落。 苏怜擦了擦嘴,道:“当然有。” “真有?!”李氏腾地站起身来。 苏怜淡淡道:“每月给的家用,都用在了吃穿用度和下人们的月钱上,数目也都对得上。” 李氏问:“既然数目都能对上,为何怜儿却肯定其中有诈?” “账期对不上。”苏怜自信满满地说。 第8章 有猫腻 “账期?” “正是。”苏怜被那点心噎住了,拿起桌上的茶来喝,缓缓道,“这府里每月的家用是十两银子。一个月用十两,与三个月用三十两,娘亲认为是一回事么?” 李氏犹疑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这二者之间可差了十万八千里。”苏怜放下手中茶碗,笑道,“她第一个月支出五两银子,第二个月支出十两,第三个月支出十五两,加起来三个月统共三十两。第一个月本应给粮店的银两,却赊欠到第二个月才付,娘亲不问是为何?” 李氏只知道银钱总数对得上,却没想到这一层。 “究竟是为何呢?”李氏看着胸有成竹的女儿问道。 “因为她第一个月没有十两银子可付。”苏怜笑道,“她定是将爹爹给的家用拿去外面放了利钱,而那利钱的回款周期是三个月,所以每到第三个月她才能补上亏空。” “放利钱?!苏秦名明令家中不可放高利贷,否则逐出门去!怜儿可有把握?”李氏好不容易抓住了赵姨娘的把柄,兴奋不已。苏秦名极是鄙视商人,决不许家人染指放利钱一类的事情,唯恐坏了他读书人的名声。 “女儿自然有十足把握,这账本再怎么粉饰,终究会露出马脚。”苏怜淡淡道,“阿娘方才说,自女儿出事一来,赵姨娘掌家已将有一年,在此期间,她定是将苏秦名每月给她的家用拿去做了定投,就是定期定量投资,按照合理的利率,现在应该已有二三成的收益了。如她胆敢将家中积蓄也拿去放利钱,本金越大,收益就越大。” “怜儿真聪明!为娘怎么一直没想到这一层!总算叫我们抓住了这贱蹄子的狐狸尾巴!”李氏抓着苏怜的手道,“怜儿,咱们这就到你爹面前告状去,把这贱人的画皮给扒了,叫你爹将她逐出门去!” “娘亲切不可如此。”苏怜拍了拍李氏的手。 “难道怜儿要眼睁睁看着那贱人骑在娘头上继续作威作福?!”李氏气恼道。 苏怜劝道:“阿娘,小不忍则乱大谋!阿娘知道那赵姨娘放了多少利钱?放给了谁?收益多少?用在何处?” “这……” “对于赵姨娘放利钱一事,怜儿有把握,却无证据。若此时贸贸然向爹爹揭发,爹爹会相信咱们吗?那赵婉贞难道不会倒打一耙,说我们污蔑她?爹爹厌弃女儿,自然女儿说什么都是错的,他又如何会采信女儿的话呢?” 李氏沉默了。良久,她拍案道:“都怪娘亲无用!管不住自己的夫婿,也护不住我的宝贝女儿!” 说罢,李氏便又低头哭了起来。 苏怜心道,这古时的宅府就如同女人的监狱,如若得不到牢头也就是夫婿的青眼,女人就永无出头之日,想逃也逃不出去。她心中恻恻,轻轻抚摸着李氏的头,宽慰她道:“娘亲别哭,女儿自有法子让爹爹将赵婉贞逐出府去。” 李氏愣了愣,抬起泪眼看着苏怜:“怜儿不许娘亲告状,还有什么法子?” “人心作局。”苏怜直视着李氏的眼睛道。 “怜儿是何意?” “怜儿会想法子做一个局,如赵婉贞清廉无私,自然不会入局。她若存有私心,必定会入局。到时,便让苏秦名亲手将她赶出去。” 李氏呆看着女儿,不知她何时变得如此富有心计了。 苏怜不想让李氏知道得过多,一则担心她对自己起疑,二则担心计划泄露,三则恐怕她存有妇人之仁,便淡淡笑道:“娘亲放心,怜儿自有成算。只是还需要娘亲助力。” “需要为娘做什么,怜儿自管说。” “请娘亲代为查探,赵婉贞将利钱放给了谁?利率是多少?何时到期?” “好!这些我来查探。”李氏乖乖答应。 *** 前堂之上,张见山拜见了岳父。苏秦名命人给他看座请茶,却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陈定川的右手手腕还残留着痛感,他面对着张见山落座,见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更气不打一处来。 这陈定川十二岁便投到苏秦名门下读书,彼时苏怜方才九岁,就已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小模样。她与未及笄的姐姐苏悦时常坐在学堂的帘子后面一同听讲。从彼时起,陈定川便喜欢偷瞧这惹人怜爱的小妹子,没曾想,苏秦名却以为他喜欢的是苏悦。 待陈定川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老师便授意他娶自己的大女儿。陈定川本看不上这个庶女,无奈他出身一般,师命难违,只好乖乖从命。 与苏悦成亲之后,陈定川与同门齐锐一同考中了秀才。自信爆棚的他又开始做将苏怜娶进门做平妻的春秋大梦。无奈的是,苏怜从来不拿正眼看他,甚至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数番骚扰之下,苏怜甚至威胁说要去父亲那里告他。后来,陈定川从岳母赵姨娘那里听到苏怜竟然属意于齐锐,便开始由爱生恨。赵姨娘使出的毒计,也是由陈定川亲手实施。他便是要亲眼看着这自诩清高的女子跌入泥沼,受万人唾骂,反正他得不到的女人,谁也别想得到! 今日在苏府门前再见到苏怜,陈定川竟然又对她起了意。他见着梳着妇人发式的苏怜神采奕奕地立于阶上,以往眼中的胆怯一扫而空,对着他那猎户夫君言笑晏晏,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想到她宁可委身于一个猎户,却对自己一脸憎恶,陈定川便恨得牙痒。 陈定川瞟了坐在他对面气定神闲喝着茶的张见山,心中啐道:一个粗鄙的猎户,装什么公子哥儿! “那日怜儿妹妹大婚,本是大喜的日子,没想到怜儿妹妹竟一时想不开。其实吧,之前那件事虽然是丑闻,但毕竟是家丑。怜儿妹妹这一跳,闹得满城尽人皆知,咱们苏家真是颜面扫地了!”陈定川冷嘲热讽道,全然不顾妻子在一旁打眼色让他不要再提。 “秀才爷什么时候入赘改姓苏了,我却是不知。”张见山低头喝着茶,淡淡然道。 第9章 张怼怼出手了 陈定川只道张见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猎户,定不敢开口言语,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怼上了。 陈定川被怼得一时哑口无言,旋又恨然冷笑道:“那日怜儿妹妹在出亲路上跳河,幸亏张公子及时相救。不愧是风里雨里做惯了苦活的,这么大冷的天,我却是想救也要打上一阵寒颤。” “那日风大,轿夫失手翻了轿子,哪里有跳河一事?”张见山眼尾瞟着陈定川。 苏秦名这才认真地打量起这个“女婿”。在他眼中,这个张见山不过是个乡野村夫,是他拖媒人随意找的,只是为了把坏他清誉的女儿塞到一个见不得人的去处。只是此刻看来,这姓张的举止气度怎么也不像山上砍柴打猎的。 “呵呵,你尽管粉饰,好像这清河县谁人不知苏二小姐做出了什么不要脸的事似的。”陈定川说得口干了,从桌上端起茶盏来喝。 却不料那茶盏忽然在他手中炸裂,滚烫的茶水泼了他满手,一片爆裂的瓷片溅到他脸上,拉了一个小血口。 赵姨娘、苏悦并一众下人登时乱作一团,堂上闹哄哄的,没了一点斯文人家的样子,张见山却仍是喝着茶。 “成何体统!”苏秦名怒不可遏,将手中茶盏用力往地上一摔,瓷片四下分散开去,将赵姨娘、陈定川和苏悦都吓了一跳,众人乍然失声。 苏怜和李氏恰在此时回来,见堂上杯盘碎了一地,二人怔在当场。 苏怜和李氏面面相觑,正待禀告父亲,苏秦名却指着她怒骂道:“都怪你这灾星搅得和府上下鸡犬不宁,我早已明言,你既嫁了出去,是死是活便与我苏家无关,却回来作甚?!” 苏怜今日回府,本意是想服个软、认个错,暂时缓和与苏秦名的关系,主要是避免他再迁怒于自己的娘亲,叫娘亲在府中寸步难行。此外,她须得进入这宅子,方才好查探赵姨娘的破绽,再徐图谋划。 却没想到苏秦名竟然如此绝情,这实在是叫苏怜彻底寒了心。 她看了李氏一眼,把心一横,对着苏秦名微微一拜,道:“今日前来,本就是要与父亲话别,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您的女儿,您也不是我的父亲。只是在离开这家之前,女儿还有几句话要说。”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苏秦名怒不可遏,将满腔怒气全然发泄到苏怜身上,只道一切都是她的错,是这个不孝女儿带来的灾祸。 “父亲一叶障目,只知道维护自己的清誉,却丝毫不顾念亲情。我娘亲是您的结发妻子,我是父亲的嫡亲女儿,父亲却宠妾灭妻,让自己的嫡亲女儿在府中无立锥之地。父亲可知,您口口声声说女儿是灾星,实则真正的灾星却是您千宠万爱的赵姨娘和得意门生陈定川?!” 苏怜便将那日李氏告诉她的内情,向苏秦名和盘托出。 此言一出,苏府更是炸开了锅。赵姨娘和陈定川非但不会承认,更加倍污蔑苏怜,说她早就开始勾引门生;苏秦名将满腔怒气全迁怒于她,分毫也不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李氏见女儿全豁出去了,却落得如此结果,悲愤得几乎要晕死过去。 苏怜后悔了,真正后悔了。她今日来苏府,本是抱着暂时缓和父女关系来的。毕竟娘亲还要在这府上暂且留着,她与苏秦名的关系若能缓和一分,娘亲的处境便可以改善一分。她活了两辈子,上辈子在职场拼杀,应该早就过了这种冲动行事的阶段,不知今日为何却将自己和娘亲逼入如此境地。 她看了看张见山,他安于座上岿然不动,暗自窥探着一家子的好戏。 苏怜把心一横,将双膝软下去,正要跪下,一双手忽然将她接住。张见山不知怎的瞬间闪到她面前。 “这样无情无义的爹,不跪也罢。”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苏怜一愣。 张见山转身对苏秦名道:“在座都是长辈、读书人,何苦如此对付一个弱女子?”又环顾左右,将目光停留在赵姨娘和陈定川二人身上。 他没有说下去,但冷彻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苏怜听出来了,张见山在维护自己——可是为什么呢? 她与他认识方才几日而已。 苏怜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为她出头,居然有人会在她不知所措时,挡在她前面。 “岳母大人。”张见山对着李氏恭敬拜道,“今日多有叨扰,见山先带怜儿回去了。请岳母大人放心,见山一定好好照看怜儿,不许任何人欺负她。请岳母大人务必多多保重。” 苏怜心中一暖。她想说的话,他都替她说了;她暂且没想到的,他也替她想到了。 张见山回头,恰好撞上苏怜温暖的目光。他挑眉道:“回去吧?” 未等苏怜回答,他便拉着她出门去。 第10章 我要吃肘子 张见山见苏怜怔怔愣愣,心知她身处这变故一时反应不及,便不由分说,拉着她转身出门。刚行至庭院处,便见李氏的贴身丫鬟拉着阿吉朝他们走来。张见山索性一手一个,拉着他们出去。 刚行至门外,李氏追了出来,塞给张见山一个软绸包袱:“见山,护着怜儿……” 张见山把包袱塞给苏怜,拱手深深拜道:“岳母大人放心,见山谨遵教诲。这府里不安宁,如遇难事,务必来寻见山。” 李氏微微一怔,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怜和李氏在门外又说了些话,但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久久执手相谈容易引人侧目。在张见山的暗示下,苏怜只得与李氏挥手惜别。 苏怜坚持要目送娘亲进门。她注视着李氏,良久挥手,李氏方才依依不舍地将那大门合上。 那门一合上,苏怜一颗心都滑落了。 晚来天欲雪,街上行人寥落,萧瑟的秋风裹挟着落叶沿着门前路卷下去、卷下去。苏怜蓦地感到前路茫茫。 “怜儿,回去吧。”张见山对苏怜柔声说道。 苏怜挨了一下午的污蔑、谩骂,又被人扫地出门,满腹的委屈郁结。听得这一声温柔招呼,不知怎的,眼泪竟扑扑簌簌地落下来。 “不回去。”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张见山却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哭。 之前嚣张得要吃人,要杀一个片甲不留,这会子稍微受点委屈,竟然哭了?! “爹爹,姐姐为什么哭了?是不是被坏人欺负了?”阿吉童言无忌。 小孩子调门高,来往行人听到声音,又见这妇人当街垂泪,纷纷驻足看起了闲事,还对着张见山指指戳戳。 “好怜儿,走吧!”张见山被人瞧得窘迫,拉着苏怜准备强行把她拖走。 苏怜拖着双腿边走边哭,委屈地说:“我不走,我要吃饭!” 阿吉听到姐姐要吃饭,便也拽着他爹撒娇道:“爹爹,阿吉也要吃饭!” 张见山看了看黯淡的天色,无奈地谈了一口气,天色已晚,再吃个饭,看来今日是走不了了。 “怜儿想吃什么?”张见山脾气地问,跟哄孩子似的。 “要吃肉……”苏怜哭哭啼啼道,“要吃大肘子……” “阿吉也要吃大肘子!”阿吉跟着附和,调门高了八度。 张见山觉得头有点疼。 *** 张见山从没见过有人竟然能边吃边哭。 此刻,他那娘子正两手捧着一个大猪肘子,一边暗自垂泪,一边不耽误工夫地啃着。那模样也说不出是可怜还是可笑。 小崽子从没吃过红烧猪肘,趴在桌子上一个接着一个地啃。 张见山叹了口气。 方才进店之时,店家见他拖着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还以为是被他挟持的,差点要报官。幸好她自己边哭边作证,这才把店小二拦下来。 他实在是丢不起人,便要了一间上房,把苏怜和阿吉这一大一小塞进房里,让他们随意闹。 张见山看着这一桌的肘子又好气又好笑,不消说,这一顿饭加一宿的住店钱,值得上农家小半年的收成。 他却是见不得女人垂泪,淡然道:“来之前我怎么说的?你爹绝情绝义,哪里是好拿捏的。” “……”苏怜没说话。她自是知道今日出师不利,碰得一鼻子灰,不对,是碰了一脸血。竟然还要狗男人替她出头,真是太没面子了。 “好了。别哭了。再哭下去,这肘子就太咸了。”张见山想哄,话说出口却是冷冰冰语气。 苏怜这才意识到,她竟然还在流泪。 她的老毛病又犯了,受了天大委屈,人前嘴犟,人后却忍不住大哭一场。 “不用管我,我哭上一会儿就好了。”苏怜微微敛神,擦了擦面上的泪水,可那泪水岂是说收就能收得住的。 见她脸上还挂着泪珠儿,表情却倔强起来,张见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忍不住想要埋汰她几句。 “怜儿不是说要打上门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吗?又说什么务必忍耐、随行就市,我看怜儿什么也没忍住。”张见山懒懒说道。 苏怜哭归哭,心里却一直在复盘今日发生的事。在她重新回到堂上之前,一切都是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的。她查明了账本,抓住了赵姨娘的把柄,本是要回去想苏秦名服软认错,争取时不时能回家看娘亲,顺便打探消息的。没想到回去时堂上已是剑拔弩张,苏秦名见到她就一顿臭骂,她顿时便压不住火了。 苏怜看着张见山:“不对啊。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 张见山用手支住额头,懒笑道:“哪里不对?” “我本来是想……”苏怜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我回去时还想着暂且服个软,才好徐图谋划,可是等我回去,苏秦名劈头盖脸便骂了起来,我想说的话都忘了。” “怜儿还有谋划?”张见山眉角微挑。 苏怜忽然想起来了,看向张见山:“是不是在我回去之前,你们已经吵起来了,不然为何苏秦名气得满脸通红,还把茶碗砸了。是谁惹了他?” “我只当是失手砸的呢。”张见山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蹊跷。有蹊跷。 苏怜盯着张见山:“张见山,是不是你没忍住,点了那老头儿的火,他才都把火撒到我身上?!” 张见山眼望别处:“我当时只顾喝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山哥哥!”苏怜凑近他,“你老实说,是不是你?!” 小丫头忽然凑近,那哭红了的小脸近在眼前,让他呼吸一滞。他用手点了点丫头的额头,让她坐回去。 第11章 人心作局 苏怜都快郁闷死了。 “都怪你坏了我的计划!本来要服软,我也是软得下去,小不忍则乱大谋。可惜了我的谋划,原本是多么天衣无缝……”苏怜嘟嘟囔囔骂骂咧咧。 张见山道:“他们若是说我倒无妨。污蔑娘子名誉,却是不能忍。” 苏怜愣住。想起他在苏家说的那些话,句句是为了她着想,也难得他如此向着她。 苏怜心下一软,夹起一块肘子,默默地放在张见山碗里。 张见山看着自己碗里那块肘子,这是想说,谢谢? 他惯不爱吃这些油腻腻的食物,将猪肘子夹给阿吉,淡淡道:“怜儿今后还要继续计较么?” 苏怜想起今日种种,恨恨道:“此仇不报非君子!” 张见山悠然笑道:“怜儿怎能将报仇这种话挂在嘴边?” “难道叫我就这么算了?宽恕是圣人之道,我又不是圣人,我只是小女子。”苏怜噘嘴道。 “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张见山笑了笑。 他是什么意思?苏怜总觉得张见山笑中有深意,却不知他究竟想说什么。 她此刻也冷静下来了,默默思忖片刻之后,缓缓道:“今日却也不是空手而归。” “那是自然。”张见山笑道,“怜儿又从娘亲那里讨到了零用钱。” 苏怜脸一红,辩解道:“才不是那个。怜儿拿到了苏府的账本。” 张见山眼底微光浮动。 “账本?在何处?” “在怜儿脑子里。”苏怜指了指小脑袋,“都记下来了。” 只消看一遍便记住了,这丫头难不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张见山垂下眼眸掩盖心思:“记下了账本又如何?” “这世上的东西,见山哥哥知道怜儿最喜欢哪一样?”苏怜偏过头看着张见山。 “哪一样?” “便是账本。”苏怜心中隐隐窜起了火苗,“人的谎言可以编得天衣无缝,账本却永远不可能粉饰得毫无破绽。” 在上一世,她也是经过了商场搏杀的。一旦叫她抓住了把柄,就休想全身而退。必要的时候,她也能狠得下心来让对方永无翻身之日。这不能怪她狠,因为对手也会同样这么对她。 那苏家人与她不仅有利益之争,有种种新仇旧恨。本来她尚且顾念骨肉亲情,想给苏秦名留条路,今日之事让她下定决心。将来苏秦名想求她放手,却也不能够了。 张见山见苏怜眼神渐渐变狠,心中渐渐布上密云。 一年前,手底下的人劝他“续弦”。张家村虽然偏远,但村子也不是不透风的墙,一个猎户带着孩子,久不续弦难免引人侧目。再者,阿吉需要照顾,找个贴心的女子也是助力。 他一早明言,须找一个讷言的,以免走漏风声。找了一年,底下人送了这苏二小姐的八字来,他也曾远远地见过,是个内向不爱说话的姑娘。只是没想到,这姑娘竟然刚烈到大喜的日子去投河。 他救她,本来是怜惜她大好年华,不该因他而死,等她醒了便送她回去。没想到一病起来,这姑娘竟然判若两人。不但牙尖嘴利,还逞勇斗狠,实在是…… 这难道是上天给他的考验么? 见张见山闭口不言,面上似有忧虑之色,苏怜淡淡笑道:“见山哥哥不必担心,怜儿不会用那下作手段。” “怜儿打算如何?”张见山问。 苏怜垂眸道:“人心作局,愿者上钩。” 好一个人心作局。 苏怜想通了事情,心情便开朗起来,转而去逗小崽子:“阿吉,肘子好吃么?” “好吃!阿吉以后还要来吃肘子!”阿吉砸吧着油乎乎的小嘴说,“姐姐家里的包子不好吃,阿吉再也不去了!” “包子不好吃?”苏怜心下一沉,那苏府的人该不会拿什么坏了的东西给阿吉吧? 阿吉认真点点头:“阿吉吃包子,姐姐要挨骂,阿吉再也不去了!” 原来阿吉是知道的。大人的乌遭事情让这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也跟着难受。 苏怜嬉笑道:“阿吉,你看,姐姐虽然被骂了,但是一点也不难过哦!” “姐姐刚刚还在哭鼻子呢!”阿吉大声反驳。 苏怜面上一红,尴尬道:“这哭鼻子嘛,也不一定是心里难过……” “是吗?”张见山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苏怜对阿吉语重心长地说:“圣人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阿吉,你知道动心忍性是什么意思吗?” 阿吉对一大段天书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茫然地摇摇头。 “呐,动心忍性就是……”苏怜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 张见山看着小丫头和小崽子插科打诨,心道,本以为这小门小户宅院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没想到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让一个小姑娘去面对这些,也真是难为她了。 *** 苏怜将鞋袜褪下那一刻,张见山皱了皱眉。 小姑娘脚底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怪不得她一路上哭得稀里哗啦地。 苏怜小心翼翼地将沾了血水的棉袜取下,正想把脚放进温水里泡一泡,张见山却挪走了那盆水。 “有血泡,需用冷水。” “哦。”苏怜见他转过身去,语气也温柔了一些,难道是心疼她了? 张见山重新打了水回来,抬头遇上苏怜探究的目光。 “脚磨破了为何不说?”他把那盆冷水放到她脚边。 苏怜淡淡道:“就算脚断了也得继续往前走,何必多说?” 张见山瞟了这女子一眼,她可真够倔的。 苏怜擦干了脚,张见山从店家那里弄来一些金创药给她涂上。苏怜见他如此体贴,心中好感又增添了几分。上辈子她总是遇人不淑,这辈子总算遇到了好人。 “明天雇车吧。”张见山边埋头上药边道,“我去街上找找。” 苏怜看着汉子俊朗的面庞,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些许喜悦来,笑着说:“见山哥哥,不急。明早我还要去见一个人。上午你和阿吉先在街上逛逛,我们中午再会合,可好?” 张见山微微一顿:“找人?怜儿还要去见谁?” “去见我的好闺蜜啊!”苏怜笑得灿烂。 在苏府看完账本,她便问了她娘,平时她与谁交好,可有什么人此时愿意向她伸出援手。娘亲告诉她,她在女学时有好几个好友,如今都嫁人了。同她关系最好的林姝嫁给了程县尉的大公子,如今是县尉府的少奶奶,人人都羡慕得不得了。 林姝听说苏怜出了事,还掉了好几天眼泪,派人来苏府找李氏问了好几次。听说她人救回来了,林姝才放下心来。她还嘱咐李氏,如果苏怜回家省亲,一定要抽空去程府找她。 苏怜不记得林姝此人,但听娘亲如此说,应该是可以交心的闺中密友,难得的是她富贵不忘旧友。如今她一无所有,很需要人脉。 第12章 墨香,回忆 张见山听说她要去见县尉府上的少夫人,心中暗自忖度了一阵。 “虽说万事靠自己,但单靠自己毕竟是不够的,人脉也要用上。”苏怜微微一笑,“见山哥哥放心,怜儿绝对不会做让见山哥哥折损颜面的事。” 这一点他倒是不担心。只是,这小姑娘是不是太能折腾了?万一……张见山隐隐有些忧虑。 张见山给苏怜的脚上满了药,苏怜看了看,嘀咕道:“见山哥哥费心了,可惜明早还得拆掉,这样子没法见人。” “一定要去吗?”张见山垂眸掩下思绪。 “嗯,一定要去的。”苏怜点点头,又宽慰道,“你别担心,我一个人去,没事的。” “那就早些睡吧。” “你先睡。我还要记点东西。”苏怜微微一笑。 张见山瞟了一眼案上的纸笔墨,那是她先前向店家要的。 “天色晚了,明天记不成吗?” “怜儿只是短时记忆好,睡一觉起来可就全忘了。”苏怜吐了吐舌头。 “怜儿要写什么?” “账本啊!好不容易存在脑子里的。” 苏怜一瘸一拐地将纸笔取来。张见山劝不动她,只好在阿吉身旁睡下。她见那一大一小睡下了,方才安心动笔默写白天记下的账本。 她从小对数字特别敏感,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但只是短时记忆,若不及早用笔记下来,过几个时辰便会忘掉一半。 斗室之间弥漫着墨香。这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让张见山有些怅然。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在他身处之地闻到这纸墨香气是何年何月了。 对了,那年隆冬家塾之中,庭中积满了雪,父子兄弟齐聚一堂,还是那样快乐融融…… 他五岁时,父亲似乎已经预见到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那年元宵家宴,家里来了好多人。他还在园子里与哥哥们玩闹,父亲却将他单独叫到书房。 在书房里,站着好些人,他们都看着他。其中有远房叔父,有后来教他武艺、带他入门的恩师,有扬州来的宋伯伯和他的幼子,还有父亲的至交、那位不苟言笑的曾将军。 印象中,还有一位贵客,不知道为什么,过了那一夜,他却再也想不起来那人是谁。 也是在那一晚,父亲赠他小字见山,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能以本名示人。 不久之后,那场大变故便来了。那时他已经过继给远房的叔父,全家抄斩的消息,他也是在城墙的告示上看到的…… 父亲留下了偌大一个局让他独自去完成。张家之所以世代不灭,均是因为在全盛之时便做好了迎接灭顶之灾的准备。他作为张家余孽苟活下来,家族和天下都在他的肩上。 灯花啪的一声炸响,脑中的光景倏然消失。张见山微微眯起眼,看向如豆灯光下那女子的侧影。 瘦削的身子仿佛经不起一点风寒,她执笔的手白皙如玉,微微皱起的眉头像是有心事一般。张见山嗅着那墨香,心头微微涌起波澜。 *** 苏怜默写完账本已是三更。借来的蜡烛都烧尽了。白天跋涉了一整天,夜里又写了一宿,实在是累得不想动弹,她想在桌上趴一会儿,没想到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咕哝一声,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去床上睡吧,小心着凉。” 温暖的被子盖在身上,苏怜翻身摸到一个软软的小肉包,熟练地将手揣了进去,美美地睡着了。 张见山把小姑娘抱到床上去睡,回头看了看散落一桌的纸张。 她竟然真的全默记下来了,这丫头倒是有点意想不到的本事。他自己虽也是过目不忘,但于数目上却做不到如此精细详实。 张见山将桌上的纸收拾整齐,借着烛光细细看了起来。这上面每一笔款项、每一两银子都记得清清楚楚,小丫头的字也极是整齐。 这苏怜与他原先预想的木讷小姐全然不是一回事。 这个小小的弱女子,本来应该嫁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生几个孩子,安安稳稳度过一生。如今却要跟那一家子虎狼斗。 想他虽然幼年遭逢变故,但毕竟有师傅和义父看顾,这个女孩子却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她要争,便由得她去争,他不会帮,只要她不出格,他也不会去管她。 第13章 好闺蜜 一早起来,苏怜收拾妥当,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妆容。 张家连一面镜子也没有,要不是这次住店,她还没机会仔细端详自己的面貌。 仔细看,这苏怜的模样与她前世却有几分相似。 前一日她默记苏府的账本,已经将这些物价信息背得烂熟于心。临出门前,苏怜交给张见山一颗碎银子,道:“见山哥哥,我去程府见朋友,你先带着阿吉到街上买点米面。家里已经没粮食了。”说完又恐怕他不知道市价被商家诓骗,又细细地说了哪一家的米好、哪家的面好,分别是什么价钱。 “时隔三日,怜儿倒是有几分像掌家娘子了。”张见山笑道。 苏怜心怀歉疚,小声道:“昨日住店,加上大吃大喝,花了不少银子。见山哥哥说得对,既然成家了,不应该再向娘亲伸手讨银子,怜儿今后一定努力找补回来。” 两人约定好午时在清河县大街上的信记米铺碰面,苏怜便匆匆出门去。昨日已经让母亲今日一早送拜帖去程府,也不知道林少奶奶收到没有。 她惯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的,知道凡事不能硬碰硬。除了自己的能力,人脉也是极为重要。如今白手起家,身为分文,更是要凭借人脉,这不是攀附,而是资源利用。 苏怜一路问了好几个人,终于找到了程府的门。门口有一小丫鬟在等候,一看便知道是在等她。 “怜儿小姐!”小丫鬟见到苏怜便分外亲热的样子。 苏怜却不认识她。 见苏怜显出陌生,那小丫头赶上来行礼道:“怜儿小姐不记得奴婢了?奴婢是大小姐身边的彩云啊,跟着大小姐陪嫁到程家来了。” 原来是林姝的陪嫁丫鬟。苏怜上前执手、微微一福道:“彩云妹妹好。是姝儿让你在此迎我?” “正是。少奶奶知道怜儿小姐要来府里看她,一上午一刻也坐不住,着我早早在此迎候呢!怜儿小姐快随我来。” 彩云笑着将苏怜迎进门。这县尉府极是气派,苏怜随她一路穿花过桥,园中奇花异草、珍奇木石应接不暇。来到一处内院,却见一少妇立于垂花门下,执着手帕引颈张望,见到她,远远地便挥舞起帕子来。 这便是她的闺中好友林姝了吧。 程府的大少奶奶林氏生着一张观之可亲的圆脸,细细的柳叶眉,唇红齿白。五官虽不显得十分动人,但胜在皮肤晶莹剔透,那双如白玉般的手臂像是能掐出水来。 “怜儿!我的怜儿!”林姝紧紧执手,眼中含泪看着苏怜道,“你怎么这般傻!听到你落水,我的心都碎了!幸好你平安无事!” 这般神情,看来真是心疼她。苏怜笑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有力气蹦跶,便过来看你了,好叫你放心。” “放心!放心!我怎能不担心你!你那姨娘,还有那个臭不要脸的姐夫……” “少奶奶。”彩云打断了林姝,还朝她使了一个眼色。 林姝会意,道:“咱们不要站在这里,怜儿快进来。” 林姝将苏怜迎入内室,将下人都遣了出去,两人相对坐着说说体己话。 苏怜借着询问林姝婚后生活,打探这位昔日好友的情况。林姝的娘家是本地延绵了七八世的望族,如今族中也有好几位堂伯父、堂兄弟在朝中为官。林姝娘家这一脉虽是人丁不兴也没有子弟出仕,但在清河县的地位还是相当高。她是这一脉的长女,与县尉程家结成姻亲,也是实权家族与高门望族的结合,各取所需。 林姝的夫婿程仕勇是清河县尉程老太爷的长子。这程仕勇虽然和他老爹一样是行伍出身,但幼年也是读书识字的,尤其倾慕读书人家的女孩子。林姝出身好,又饱读诗书,模样也清秀,嫁过来后被夫婿捧在手心里、宠爱得不得了。 苏怜听着,嘴角含着笑,真心为好友高兴。 “真好。看到你过得这么滋润,比我自己发财还高兴。”苏怜笑道。 “别说我了。怜儿,你过得如何?”林姝握着苏怜的手关心地问道。 苏怜叹了一口气,倒也不避讳,把张家家徒四壁、揭不开锅的情形说了一遍。林姝边听,边将手里的丝帕紧紧纠在一起。 “都怪你那个黑心的姨娘,还有狠心的爹!”林姝骂道,“这女儿家嫁人就是第二次投胎,他们这是不给你活路!怜儿我知道,你是被那个赵姨娘陷害的,还有你那个姐夫,从前在你家家塾,我就看出来了,他一直觊觎你!” 苏怜耸耸肩,道:“还不止于此,我那姨娘连我娘辛苦攒下的嫁妆都给贪了。” “什么?!连你的嫁妆也?!”林姝腾的站了起来。 苏怜拉着她重新坐下,耐心道:“所以,我和我娘现在真是被逼到绝境了。你也知道,我娘惯是个好欺负的,不然也不会连掌家娘子都做不成。不管怎么样,这日子还得过下去。见山哥哥人虽好,但山中打猎有上顿没下顿,要想天天有米下锅、冬天有衣敝体,还得靠我。” “靠你?”林姝打量着自己的好友,“怜儿,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难道还想自己白手起家啊?” 苏怜扬头道:“怎么,你瞧着我不行吗?人常言道,谁说女子不如男。” “别说胡话了!”林姝指了指苏怜的脑门,转身从自己柜子里掏出一个小锦囊塞给苏怜:“知道你要来,我备了些闲散银子,你别逞强,权当我借给你的。等光景好些了,你再还我。” 苏怜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大概有二两的样子。农家辛苦一整年,也存不下这些钱来。 她笑道:“姝儿,这钱我恐怕还不上。” 第14章 阿怜抄书 “还不上就别还了。”林姝道,“咱俩就别见外了,以后你常来看看我就行。” 苏怜笑道:“平白无故拿人钱财的事我不干。姝儿,你要真想帮我,得替我想个赚钱的正道。” “赚钱的正道?怜儿,你如今怎么……”林姝本想说她为何总是把赚钱挂在嘴边,转念一想,如今好友被逼入穷山恶水,自然不可能只谈风月。 苏怜说:“你说得对,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自然不能干那些卖体力赚钱的营生,可是我会写字、会算账,总算有些傍身的本事吧?” “但你是女子啊!”林姝直道。 苏怜笑道:“姝儿,我听我娘说,过往我爹接的那些抄书的活,好多都是我帮着抄写的呢!” 林姝恍然,原来她说的是这个。书店虽有印刷的门路,但须得是销量大的书才会制版开印。一些小众的书往往还是要靠抄书匠手抄。县城中有些达官贵人专爱附庸风雅,喜欢弄些生僻的书找人抄写、藏于家中,书越是生僻、抄书之人身价越高,贵人们便越觉得有面子。就连程府这样的行伍之家,也藏了不少书,其中好些是托苏怜的爹苏秦名抄写的。苏秦名是城中有名的夫子,抄书的身价自然不一般,往往一本就要五到十两银子。 林姝不再多言,把彩云唤进来,着她去老爷和少爷的书房把前几日待抄那几本书取来。 “这却是我疏忽了,一时没想起来。”林姝握着苏怜的手道,“怜儿,你写得一手好字,过去苏先生替人抄写的书,好些是你代笔。今后这程府里抄书的活计都给你,也一样按照给苏先生的酬劳付给你,反正也没人知晓是你代笔的。” 林姝深知好友不愿白白拿人钱财,给她一个活计,就是帮她。 “城中的夫人小姐们时不时传看话本,也爱传抄攀比,给的银两更多。要是有这样的活,到时我也给你。只是,这抄书极费眼睛,你要记住适可而止,别把眼睛熬坏了!”林姝叮嘱道。 这个闺蜜倒是一个豪爽又直率的,苏怜与她十分投缘,心想今天真是来对了。 彩云取了书来,林姝又让她去取上好的纸币墨,还有烛灯。这些东西如果是在市上买,也要好几两银子。 林姝从待抄的书里选了两本薄的,用布同纸笔一块包好,郑重交给苏怜道:“先给你两本,免得你一时着急写坏了眼睛。慢慢抄,一个月后再拿来。别太认真了,随意写写就好。” “随意写却不行。”苏怜笑道,“管教比我那黑心爹写得好,你放心吧。” 林姝也跟着笑起来,轻轻戳了戳苏怜的脑门。 苏怜见这位好友确实是个办事妥帖又仗义直爽的,原先在心里盘算的事便决定交予她。 苏怜正色道:“姝儿,我有一事想托付你。” 林姝见她认真起来,便也肃然道:“但说便是。” 苏怜道:“姝儿,我的嫁妆是我娘攒下来的,不是那赵姨娘的,也不是我那个黑心爹的,我势必要讨回来。” 林姝点点头:“那是自然。你想如何计算?” 苏怜道:“自然不能脏了自己的手,便是要干干净净、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回来,叫任何人都算不到我头上,不然我娘在苏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嗯。”林姝点点头。 “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在夫人的圈子里放个话,就说眼下有一个放利钱的好去处,每个月有二十分利。” “二十分利?这怎么可能?平常放利钱,只有十分利呢!”林姝惊讶道。 苏怜笑了:“又不是真的要你带人放利钱,只需将这风声吹到我那姨娘耳朵里便成。” 林姝将这话在脑中转了转,似乎明白了苏怜的意图,但又没有完全明白。 苏怜道:“你只需将话放出去,若有人问,尤其是我那姨娘来打听,你便什么也不要说,只说那庄家不是谁的利钱都收。剩下的事情,我再想办法。” 林姝想了想,点了点头。只是放话,这个倒是简单。 两人又说了好些话,苏怜见午时将近,想起自己与张见山的约定,便起身告辞。林姝依依不舍地送她出府,叮嘱她一定要时时来看自己。 苏怜出了程府,走在街上,手里抱着那装着书的包袱,怀里还揣着十两订金银子,心里踏踏实实的。 果然是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啊! 这次来县城收获满满,苏怜的心情大好,脚下也轻快了许多,就连脚上的伤也忘了,一路小跑着去找张见山。 快到信记米铺时,苏怜远远地便望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她那汉子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鹤立鸡群。就是一副老实巴交的茫然模样,活像是没怎么进过城的。 苏怜心道,以后还是要经常把他们带出来见见世面,窝在张家村那穷山沟里,人不变傻才怪。 张见山看到苏怜,似乎放下心来,道:“你可算回来了,我本想带着阿吉去寻你,又不敢……” 苏怜挑眉笑道:“不敢什么?难不成县尉府有吃人的大老虎?” 张见山没接话。他看到苏怜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便问:“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活计。”苏怜笑道,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锦囊交给张见山,“这是订金,你快收好。” 苏怜个子小,怀里揣着银子总是不安心。张见山人高马大,银子放在他那里,谁也不敢偷不敢抢。 张见山接过锦囊,用手摸了摸,便知里面是银子。他沉下脸来,道:“不是说去看朋友吗,怎么又取了银两来?” 苏怜见他不高兴,心知他定是误会了,便笑着解释说:“这不是白拿的银子,是给我的订金。一个月内要给程府抄两本书,这是酬劳。” “抄书?” “嗯。从前在娘家,我就帮我爹抄书,银子都被他赚走了。我现下只不过将这门生意接过来而已。”苏怜笑道,“我力气小,洗衣服都吃力,更不会种田打猎,总不能让见山哥哥白养着我,得想点能赚钱的营生才行。对了,抄书不算有辱门楣吧?” “……自然不算。”张见山看着眼前的小丫头若有所思。 “那便好。”苏怜转向阿吉笑着说,“阿吉,咱们有钱了,姐姐带你去吃好吃的,再买上几个果子,路上慢慢吃,好不好?” 阿吉听说又能吃好吃的,激动得跳了起来。 “太好了!姐姐最棒了!阿吉最喜欢姐姐了!” 苏怜得意地朝张见山挤了挤眼睛,拉着阿吉往点心铺小跑而去。 第15章 是个贤惠人儿 苏怜手里有了银子,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买米买面买肉。这段时日她可是受饿了,虽说过去也饿肚子减肥,可是有粮不吃和无粮可吃,乃是两回事。 清汤寡水的这段时日,她把上一世吃过的好吃的全在脑中过了一遍。有时饿慌了,便会细细地回想那菜、那点心是怎么做的。她自己竟然不知道,自己精通八大菜系、中西精点的烹调方法。 真是愤怒出诗人,饿极生大厨。 张见山眼看着苏怜一袋一袋地从米铺面铺肉铺搬东西,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劝阻道:“怜儿,买东西也要有个节制,你这么个使钱法,再多的银两也不够花。” 苏怜却笑道:“见山哥哥,这钱财嘛,不是省出来的,乃是赚出来的。花得多,才能赚得多啊!” 张见山皱眉道:“这是什么歪理?” 苏怜一边将东西搬上雇来的牛车,一边笑道:“你想啊,如果一天只吃一两米,一年下来,我们一家三口五石米也就够了,一石米是二十文钱,那一年也就花一两银子,对不对?” 张见山想了想,一副不确定的样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怜又道:“于是乎,你想着一年只消一两银子便够,也就不会再去想法子赚钱,对不对?” 张见山老实道:“大抵如此吧。但我们还会上山打猎,也会采药。” 苏怜偏过头看着这老实汉子,无奈地笑了:“我今日花了一两银子,自然会再想办法去找回二两银子来。这么一想办法一努力,没准便找回三四两银子来。所以说,需求刺激生产,花得多才有动力赚更多的钱啊!” 张见山摇头道:“都是歪理,我说不过你。你买这么多猪肉做什么?” 猎户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肉。但山上野味的肉,总是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苏怜多少有些吃不惯。她就不明白后世那些有钱人为什么偏爱寻野味来吃,明明驯养家畜香多了。人类就是因为猪肉鸡肉羊肉好吃才驯养猪鸡羊的啊! “见山哥哥,你吃过饺子吗?用薄薄的面皮把满满的猪肉馅儿包起来,用水一煮,一个个胖乎乎的,咬一口,齿颊留香……” 苏怜没把张见山说动,却把小阿吉的口水都说下来了。阿吉嚷着:“姐姐,我要吃饺子!我要吃饺子!” 苏怜把阿吉抱上车,笑道:“好啊!姐姐要吃十个,阿吉吃几个?” “阿吉要吃二十个!”阿吉高高扬起头。 “你的小肚皮要被撑破啦!”苏怜揉了揉阿吉的小肚子。 这孩子还是太瘦小了。农家的孩子一年到头见不到白米白面,就算他爹天天不断地给他喂肉,营养不均衡孩子也是养不好的。 张见山看她眼中流露出怜爱来,知道她心疼孩子,便不再多说,只帮着将大袋小袋搬运到车上。 脚边一个麻袋又湿又沉,张见山打开一看,却见是半袋肥肉。 “你买这么多肥肉做什么?”张见山被这个小丫头弄得摸不着头脑。 “榨猪油啊!”苏怜道。 “要这么多猪油?全家一年也吃不完!”张见山摇摇头,她还是太爱乱使银子,“我们是农户,持家要勤俭。你这样大手大脚的……” “见山哥哥,这个可不光是用来吃的,还有别的大用处,你就别管啦!”苏怜打断他,“再说了,这银子是我挣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不是么?” 最后这句话惹得张见山皱起了眉头。苏怜自知失言,又陪笑道:“怜儿不会花冤枉钱的,这东西真的有大用处,你就别操心了嘛!你看,阿吉也很开心啊!” 张见山看了阿吉一眼。孩子好不容易逛一回县城,也难得如此高兴,他不想当着孩子的面拌嘴,免得坏了孩子的兴致。 苏怜一路走一路买,直到将整驾牛车装满方才罢休。她这通买买买,也只不过花了一两银子,正在感叹古代物价真便宜,却见张见山扭着头背对着她不说话,想来是生气了。 苏怜回想这两日的事,她家这位哥哥人品没得说,又踏实又可靠。娘亲说他也许是名门之后,只是虎落平阳了。瞧他生得好相貌,也许真不是空穴来风。就是窝在穷乡僻壤久了,人多少短了点见识,也没多少志气。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混沌度日呢?看他资质不错,苏怜决定还是要好好栽培栽培他,没准以后会是个好帮手。 回家路上也无多话,苏怜和阿吉坐在牛车上唱唱笑笑,不亦乐乎。张见山紧皱的眉头也舒缓了些。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村里家家炊烟袅袅、户户呼灯篱落。苏怜让张见山看着孩子,自己生火做饭。在路上她已经想好了要做一顿美美的饺子。将那肥瘦搭配的猪肉剁成馅料,配上城里买的各种佐料,拌上白菜。把面团揉得柔软劲道,然后分成剂子、擀成薄薄的饺子皮。 阿吉跟他爹玩着玩着,忽然被苏怜这边吸引了,搬了一张凳子,踩在上面,站在苏怜身边看她包饺子。 “阿吉饿了吗?”苏怜随口问道,转头一看却见小崽子的口水都流到衣襟上了,差点喷出来。 “姐姐马上就好了,你再等等哈,待会儿多吃几个。”苏怜一边加快速度包饺子,一边招呼她见山哥哥帮忙烧水。 一柱香后,饺子终于下锅了。阿吉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食物,看着锅里翻腾的一个个小胖子,眼睛都不舍得眨。 “姐姐,今天不过年,也可以吃白面和肉吗?”阿吉呆呆看着锅里的饺子问道。 “当然可以啊!只要咱们家能吃得上,为什么不吃呢?”苏怜微笑道。 “可是,王二狗说,只有当官的家里才能天天吃肉。”阿吉幽幽地说。 “阿吉,你看姐姐和你爹,咱们比当官的是少了眼睛还是缺了胳膊?”苏怜问。 阿吉摇摇头。 苏怜笑道:“那便是了。都是爹生娘养的,他们能吃,难道咱们不能吃?” 第16章 小厨娘上线 阿吉看着苏怜,眼睛里渐渐生出光来。孩子忽然明白了一些什么,原来,他也可以天天吃肉。这么说,以后不用挨饿了? 苏怜又道:“阿吉,你虽然还小,好多事不懂。但是有一条需记在心里:男儿当自重。” “什么是自重?”阿吉问。 苏怜轻轻抚摸他的小脑袋,说道:“男儿当自重,就是说,你自己不可轻视自己。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若自比草芥,便是草芥。若志存高远,便可试于天地比肩。只要你想,而且努力,日子又何止于天天吃肉?” 阿吉呆呆地看着苏怜,不太明白她说的话。 “饺子好了。”张见山在一旁提醒道。 苏怜这才想起来,锅里还下着饺子,急急忙忙用碗将饺子盛出来,打发一大一小先去吃起来,她还要准备蘸料。 张见山看着那女子的背影,暗自有些好笑。她方才那番话哪里是说给阿吉听的,分明是在敲打他。小丫头觉得他胸无大志,想提点他呢。 “爹,饺子好好吃,你也快吃啊!”阿吉嘴里塞满了饺子,还不忘催促他爹快吃。 张见山回过神,随意往嘴里放了一个,一股从来没尝过的香味溢了出来。 这饺子…… 他又抬头去看还在灶台边忙碌的女子。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食物,为什么却好吃得不可思议? “你们怎么都快吃完了?”苏怜拿着蘸料走过来,却发现阿吉碗里只剩下一个饺子了。 阿吉这才知道,原来吃饺子还要蘸料碟。他懊恼不已,眼巴巴地看着他爹那半碗饺子。 苏怜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把自己的饺子又给了他半碗。 “不能再多吃了,小孩子吃多了也是要吃坏肚子的。”苏怜给阿吉擦了擦脸上的肉汁,柔声道,“别这么急,姐姐还会做好多好吃的呢,以后天天给你做。” 只要手里有钱,就能买各种各样的食材。她前世过着独立女性的生活,生活都是自己打理。加上工作飞来飞去,天南海北的美食都吃遍了。尝过的好东西多,自然手底的调味就不一般。 苏怜盘算着,改天要让张见山在院子里搭一个烤缸,这样就可以给小崽子烤烤面包蛋糕馅饼啥的了。 她正这么想着,不自觉地转头看向张见山,却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苏怜淡淡一笑,心想,他应该不生气了吧?她有时说话是太过直率,前世也经常吃口舌锋利的亏。之所以公司没炒掉她,还不是因为她能带来大客户。这过日子也是一样,只要一家人能从中得利,再大的磕碰也能过下去。 *** 已到了该安寝的时候,苏怜催促阿吉快上床休息,自己却摆开了饭桌,将从林姝那里拿来的纸张铺开,准备开始抄书。 阿吉本已躺下了,看到苏怜研墨,又从床上跳下来,缠着苏怜让他来研墨。苏怜好说歹说,他终于不闹了,搬着凳子坐在一旁看苏怜写字。 苏怜安安静静地写了两页,转头看看阿吉,发现他正捧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莞尔一笑,抬起手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阿吉真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苏怜称赞道。 “姐姐,阿吉可以读书吗?”阿吉一脸崇拜地看着苏怜。 “当然可以啊!姐姐教你认字,好不好?” “好!姐姐,阿吉想学写字,将来像姐姐一样,可以抄书赚大钱、买大包子!”阿吉认真道。 苏怜也认真起来:“阿吉,替人抄书只不过是替人做短工,读书可不是为了打工而已。” “那是为了什么?”阿吉虔诚地问。 起初,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怜儿姐姐了。这个姐姐替代了他娘的位置,虽然他也不记得自己的娘亲长什么样子,但他心里暗自希望爹爹不要成亲。二狗说,他爹给他找了后娘,将来会有弟弟妹妹,他爹就再也不喜欢他了。 而且因为姐姐生病,他爹把家里的银子都花光了。阿吉只知道全村的婶婶们都对怜儿姐姐没好脸色,害得他爹也没面子。 不过,这些天来,他发现怜儿姐姐跟村里那些婶婶们都不一样。她会吵架,会看账本,还会做好吃的。自从怜儿姐姐来了家里,他吃上了肉包子,还有从来没吃过的饺子。最神奇的是,她居然还会写字。阿吉以为,村里只有里正会写字。没想到姐姐也会写。阿吉特别希望将来长大了能像姐姐一样,什么都会。 苏怜放下笔,把阿吉揽进怀里,柔声道:“阿吉,君子不器。” “不气?爹爹教过,阿吉是好孩子,不能乱发脾气。”阿吉说。 苏怜被逗笑了:“不是生气的气,是器物的器。君子不器,就是说,大丈夫不能将自己等同于器物。就好比说,现在姐姐用笔写字,写的却不是自己脑中的东西,只是照搬照抄。所以,姐姐就和这支笔一样,不过是器物而已。” “那,君子应该如何呢?”阿吉像个小学童一样认真听着。 “当然是做前人从没有做过的事啊!”苏怜道,“这样才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阿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怜让阿吉在身边坐定,拿起笔来继续抄书,边抄边说:“不过,自然还是要先读书。明天起,姐姐就教你认字。” 张见山坐在炉边整理弓箭,听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君子不器”哪里是这个意思,小姑娘不知在哪里学的歪解。要是阿吉将来跟着她读书,恐怕满脑子都是歪理。 苏怜抄了十几页,手都抄酸了,转头看向阿吉,发现他已经头点地打瞌睡了。她轻声唤了张见山,让他把阿吉抱到炕上去睡。 张见山安置阿吉睡下,又转回来道:“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睡吧。” 苏怜头也不抬,淡淡道:“我不困,再多抄一些,早些写完才好,过阵子还有别的事要忙。” 第17章 老家奴 小姑娘写字手速极快。张见山瞟了一眼她面前刚抄好的几页,却认不出是何家何体。明明是小楷,一笔一划的极为整齐,却不知如何能写得这样快。想来过往确实是常常帮父亲抄书赚外快,所以将手速练起来了。 张见山见她没有歇息的意思,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个皮囊。那皮囊往日是装水的,平日他进山打猎总随身带着。他从火上将烧水的陶罐取下来,给皮囊灌满热水,塞紧,然后递给苏怜。 “夜深寒凉,抱着这个,暖暖手。”张见山道。 苏怜愣了愣,轻声道了谢,接过来揣在怀里。 他想起她昨夜抄的账本,便问道:“怜儿昨夜抄的账本有什么蹊跷之处?为何如此有把握,仅凭账本就能将嫁妆钱讨回来?” 他会过问,她倒是不意外。毕竟,她现在名义上是他娘子,如果生出事端来,他也会受牵连。 “见山哥哥反对怜儿讨回自己的嫁妆吗?”苏怜问。 “自然不反对。但怜儿不要闹得天翻地覆才好。”张见山道。 真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苏怜忍不住笑了:“要是凭着闹事就能讨回来,怜儿昨日不就讨回来了吗?自然不会去闹的,见山哥哥放心吧。” “那,怜儿打算如何呢?” 苏怜有些犹豫,不知是否应该将自己的盘算告诉他。一方面,她总觉得这个见山哥哥太过老实,需要调教,多教教他总是好的,说不定哪天就开窍了。但另一方面他,她又唯恐他知道了会反对。 苏怜偏头笑道:“见山哥哥知道账目和账期是什么吗?” “不知。” 苏怜便将苏家账本的蹊跷之处,以及赵姨娘利用账期腾出钱来放利钱的事告诉了张见山。这些事让他知道,对他有好处。 张见山若有所悟,沉吟半晌,又问:“就算知道赵姨娘在外放利钱,又如何?你不是不许你娘告发她?” 苏怜笑道:“她能将那钱放出去,我就有法子把钱收回来。” 张见山眼底眸光一闪。 “如何收回来?” “见山哥哥有所不知,放利钱的风险可是很高的。放利钱其实是将自己的钱借给别人利滚利。好比说,赵姨娘把钱借给张三,利息五分,张三又把钱借给李四,利息八分。李四拿钱去做生意,能生钱十分。如此一来,赵姨娘、张三、李四都能赚到钱。可是,如果李四做生意亏了钱呢?” 她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张见山思忖片刻,缓缓道:“赵姨娘的钱便收不回来了。” “这便是了。”苏怜笑了,“放利钱都是图那三分五分的利息,却不知,你贪念他人利息,他人或许贪念你的本金。” 苏怜仔细察言观色,却见张见山面上无忧无喜、不惊不怒,也不知道他究竟作何感想。 苏怜试探问道:“见山哥哥明白怜儿的意思了吗?” 张见山笑了,摇头道:“我不懂怜儿在说什么。只要怜儿不要再到娘家去闹就好。” 苏怜无奈,看来他还是没开窍。这事记不得,也只能慢慢来。 苏怜执起笔,继续抄写起来,淡淡道:“见山哥哥明日一早还要进山,早些歇息吧。” “唔。”张见山应了,转身上床,钻进里端靠着阿吉睡下。 他睡下了,苏怜抄起书来更专心。这些时日以来,他从未对她有什么非分的举动,但毕竟是个大男人,该防还是得防着。 希望他一直如此老实下去。 张见山躺在床上,闻着满室墨香,心中升起疑云。 之前他以为,她不过是在家里学了一些看账本的本事,略知一二而已。大户人家的小姐们也会学这些东西,将来好掌家。但他没想到,这苏家二小姐岂止略知一二,甚至也不止三四。 一个人死过一回,就能生出这么大的本事? 他眯起眼睛看向烛光之中那女子的侧影。也许,该找人查一查。 *** 天还没亮,张见山便背上弓箭,挎上短刀,推开门上山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正酣的女子。她这个人,白日里思虑极多、极密,但安寝时倒头就睡着了。此刻纯净的睡颜,一点也不像有心计的样子。 他轻轻合上门。推开柴扉的一刻,隔壁王家的狗叫了一声。他瞧了那畜生一眼,畜生便耷拉下脑袋,灰溜溜地回窝里重新躺下,一副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趁着微微明亮的晨光进山,山中百鸟已渐渐醒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张见山知道自己迟了,这两日不知怎么搞的,睡得竟然比往日沉了一些。 许是那墨香让他有种往日重回的错觉,不知不觉便沉进去了。 祁云山树木茂盛,各种走兽在此栖息。山脚下有几十条村子,有的以捕猎为主,有的以农耕为主,有的以采药为主。张家村的村民多是务农的,猎户只有三无户。因为人少,不似别的村可以合作围猎熊、虎一类的猛兽,多是猎鹿麂、锦鸡、狐、兔一类的小兽与飞禽。 他先去看了昨日放的陷阱,里面一无所获。他又重新将伪装用的树枝树叶铺回去。看来等天明了,还得在山里寻一些走兽,不然阿吉要饿肚子了。 不对,如今即便是空手而归,一家人也有饭吃。因为他家里来了一个厉害的“娘子”。 踩着熟悉的野径,他往山中深处去。说是野径,其实根本没有路,只是他对这一路已经极为熟悉,一草一木在他心中都成了路标。 祁云山北岭的深处有一座小木屋,有人在那里等他。 他运气加快脚步,不消半个时辰便到了那木屋门外。此时天边已经微微染了朝霞,百鸟相互应和,叽叽喳喳地热闹不已,那木屋却黑魆魆的不似有半点人气。 张见山推门进去。那人已在里面,他一进去,那人影便躬身拜道: “少主,老奴恭候多时。” 张见山拍了拍身上的露水,走过去将窗户打开,淡淡道:“叫保叔久等了。” “小世子近日可还安好?”那人拱手问道。 “一切都好。” 第18章 查查她的底 木窗打开,引入了微明的天光,屋子里瞬间有了一些亮光。那人的眉目也清楚了些。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扭作一个结,用一根微微泛着暗光的乌木穿着,身上玄青的窄袖长衫极是利落,长风一吹衣袂翻起,如秋风快刀一般。衣如其人,那老人身上每一寸肌肉都紧紧绷着,面目肃然,一双剑目炯炯有神。 这木屋是他们的接头之处,表面上看是山中猎人避雨歇脚的地方。但这屋子居于山势险要之处,没有上乘轻功根本上不来。 张见山在木柴架起的火堆边坐下,从身上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柴堆,将身上被露水打湿的衣服烘干。 “近日可有什么事禀报?”张见山淡然问道。 “扬州、冀州那边一切如常。京城里有些动静。”张忠保隔着火堆在他家少主对面席地而坐。 扬州是天下漕运和盐铁丝布交易的枢纽,乃是朝廷经济命脉,那边有张家世代家奴宋氏一族在经营。冀州则是边疆,也是张家发迹之地。尽管皇帝屠灭了张家满门,但却杀不尽天下张姓。冀州不仅有许多族老乡绅暗中支持张家,就连掌管冀州八府十六县的冀州将军也是少主的义兄。 “京城有何动静,说来听听。”张见山烘着手,眼睛看着那尚且微弱的火。 张忠保便将近日京城宫中发生的三五事如实汇报。 张见山听着,面色如常毫无波澜。张忠保心中甚感安慰,少主颇有老主人年轻时的气度,甚至比他爹更胜一筹。他爹当年权倾朝野,年少得志多少有些脾气,少主幼年时经历变故,如今才二十来岁,已如四五十岁一般老练,喜怒不形于色。 张忠保禀告完毕,张见山思忖片刻,道:“时候未到,以不变应万变吧。” 张忠保应了一声诺。 平常这个时候,少主便要起身离开了,今日不知为何却未动身。张忠保看着那年轻的少主,暗自揣度,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吩咐。 张见山思量再三,终于说道:“去查一下苏家那个丫头。” 张忠保一怔,缓缓求证道:“少主是说,苏大小姐?” “怜丫头。”张见山淡淡道,“查一查,他家女子在何处求学,女学之中可有精于经济的先生。” 他始终觉得,那怜丫头聪明得有些异乎寻常了。 张忠保却没想到,少主竟然要他查自己的枕边人。少主独身三年,娶个丫头进门,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顺便照顾阿吉。原本看中那苏怜是个闷声不言语的主儿,没想到她竟然在出阁的路上投河。 “老奴却是听说,那怜丫头前日回苏家闹得天翻地覆。隔天还去了县尉府?”张忠保试探问道。 “县尉公子新近娶妻,少夫人正是她的闺中密友。”张见山淡淡道,“这却是我们棋漏一着,闺中女子也是有朋友人脉的。” “是老奴失职,请少主责罚!”保叔单膝跪地,拱手请罪。 张见山道:“若她只是有几个朋友倒还好了,关键是……” 保叔低头,等着他家少主把话说完。 张见山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心中的疑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教书匠女儿,仅凭着一本账,就能看穿他人放利钱的伎俩,而且对市井之中利滚利的套路一清二楚。这事若深究起来,也不是不能解释。毕竟女子一辈子的天地就是那四方宅院,自然要将全部心思都花在上面。家中经济就是女子最大的权力,在这上面再怎么钻营,似乎也不为过。 只是,那丫头还有着利用人心做局请君入瓮的心计,更有坚如磐石的意志。这真的是死过一回就能明白的事吗? 这件事张见山在心里已经深思了好几回,似乎每件事都能找到解释。但他心里总有一种感觉,事出反常必有蹊跷,他不能放过任何一处蹊跷,毕竟这女子是他身边人,也是阿吉朝夕相处之人。 保叔见张见山久久不言语,拱手道:“少主,老奴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保叔请说。”张见山回过神,淡淡道。 “老奴斗胆揣度,少主心中疑虑之事,或许也正是老奴疑虑之事。” “唔?保叔担心什么?”张见山淡淡笑问道。 “关节不在她自何处学到本事,而在于她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女子。行事太过张扬,恐坏了少主的大事。”保叔意味深长地看着张见山。 这也正是张见山的忧虑所在。苏怜不懂得隐忍,这样的女子实在不适合留在身边。 保叔见少主久不答话,斗胆劝道:“少主,一个小丫头不足挂齿。先前看走了眼,是老奴的不是。那丫头在少主身边呆的时日不长,应该什么事都不知道。但为了确保万全,不可简单逐出府去,要做得万无一失才好。若少主不便,这等小事交给老奴去办便是……” 保叔话还没说完,只见他家少主缓缓抬起头,两道冷彻的目光扫了过来。 张忠保立即跪下,匍匐在地道:“老奴僭越了!请少主责罚!” 张见山站起身来,缓缓拍了拍身上的衣衫,淡然道:“她的事,自有我作主。保叔留意京城那边的动静便好,有事再报吧。” 说完,他便推开门走了出去,一倏忽没了影子。 张忠保这才敢喘气,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少主方才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虽然自幼在乡野长大,但他毕竟是张家的骨血,那股拒人千里的气势,与老主人实在是太像了。 少主年少坎坷。他五岁时过继给出了五服的远房叔父,六岁时,全家被满门抄斩。皇帝心狠手辣,就连张氏一族五服之外的旁支也不放过。当年少主跟着叔父流放,经过祁云山时天降大雪,在山中又遇到了狼群。叔父为了保护他,被野狼活活咬死。他那位神秘的师傅与山下猎户一起赶来时,发现他竟然还活着。一个六岁的孩子,竟然能将头狼的眼睛刺瞎,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当时他师傅便说,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当年就是在这祁云山里,那位世外高人亲自传授武功绝学和治世之道。少主幼年便聪慧过人,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师傅三个月来一次,每次只留十日,其余的时间,全靠少主自己用功参悟。他学李密牛角挂书,十二岁时已经饱读诗书,阅尽天下兵法。 从血海里这样一路走来的少主,表面温和,内心却有着非同一般的韬略。他深知自己身上的责任,该决断时绝不手软。 至于那个叫苏怜的丫头,就交给少主自行决断吧。 第19章 姨娘上门 苏怜一大早便醒了。 今日醒得格外早。因为前一日在城里进行了大采购,今天她有许多事情要做。 得把买回来的新鲜肥肉炸成猪油。农家要想顿顿吃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张见山是高明的猎手,但也难免偶尔空手而归。赶上连续下雨的天气,一连几天进不了山,家里就要断肉。如果有猪油,断肉也不至于断荤腥,动物类脂肪对维持身体健康是很重要的。 新买的棉布和棉絮做几床新被子。张见山这大老爷们实在是不太会过日子。家里的棉被硬得像石头了,一点也不保暖。趁着冬天还没到,苏怜想着赶紧做几床新被子,顺便把硬邦邦的床褥也换了。 还有家里的旧家具、外面乱糟糟的院子,都要整饬修理一番。想到还有这么多事情可做,苏怜就浑身充满干劲。 张见山那汉子实在是有点粗枝大叶,明明知道今日有这么多事情要忙,也不说主动搭把手帮帮忙,一早便进山了,把家里这摊子事全都扔给了她。 苏怜心道,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也罢,求人不如求己,等张见山回来,让他为这个家的变化吓一大跳! 苏怜将阿吉送去隔壁王家,让王家嫂子代为照看。自己在家里缝棉被,糊窗纱,把坏了的家具替换木料修好,又把外面的庭院整饬了一番,做了一个小花篱,栽种上一些竹子和香花。 忙完之后再看看,整个家焕然一新了,苏怜得意得不得了。将多出来的竹椅和主桌搬到院子里,添上茶壶和茶杯。 以后待阳光好的时候,便在这里喝喝茶、看看书,别提多美了。 我苏怜果然是全世界最能干的女子。她在心里这么自我表扬着,就差自己给自己鼓掌了。 “唉哟,堂堂苏举人家的嫡小姐,竟然还要做这些粗重活,真是……啧啧啧。” 苏怜听得身后响起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心上一紧,回头一看,竟然是赵姨娘。她身后还跟着苏悦和她相公陈定川。 他们来做什么?苏怜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苏悦看出了苏怜的疑惑,柔声道:“怜儿妹妹,前日在家中多有得罪,我今日特意让娘亲和夫君上门,向怜儿妹妹和妹夫赔不是来的。” 苏悦皮肤白皙,生着瓜子脸、柳叶眉,本来也是标准的美人骨相,只是她时长愁眉苦脸,不敢正眼瞧人,眼神又飘忽不定,气质给颜值大大地减了分,是以见到这位悦儿姐姐时,苏怜并没有将她归类到美人堆里去。 他们是来赔罪的?会有这么好心?苏怜心中不相信,但是碍于情面,总不能连门也不让人家进,只好去开了院门,将三人迎进来。 赵姨娘环顾一圈这个由泥巴墙围成的院子,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苏怜看着身着暗红色织锦褙子的赵姨娘一眼,这个做妾的,竟敢打扮得比她娘亲李氏还华贵。手腕上那副绿得冒油的翡翠镯子,恐怕就有她嫁妆的一部分。 苏怜心道,此刻这赵姨娘心中恐怕很快意吧?堂堂嫡女落得如此境地,恐怕没有比亲眼上门巡视她的惨状更令这位妾快意的了。 她落得今日这副窘境,全拜这赵姨娘所赐。苏怜记得,在她变成阿飘的弥留之际,这位赵姨娘还一直在旁边说的风凉话,说她德行不端、自取其辱,活该去死之类。 一想起这些往事,苏怜就恨得牙痒痒的。 陈定川打开扇子捂着嘴道:“哎呀呀,真是可惜,本来金玉质,自甘坠泥沼。” 苏怜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是什么意思?” 陈定川眯着眼睛,邪乎地笑着,阴阳怪气道:“我这是替怜儿妹妹可惜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什么叫“何必当初”?敢情他是想说,早点从了他,就不会在此受穷了? 苏怜冷笑道:“谁是泥沼,谁心里明白。秀才姐夫会念诗,怜儿也会。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 苏悦见他们三人一见面就开始吵,连忙出来打圆场,责怪娘亲和夫君几句,劝道:“我们今日是来看望怜儿妹妹,上门赔不是的。娘亲和夫君就少说两句吧!” 苏悦见到院子里摆着茶桌和竹椅,笑道:“怜儿妹妹好风雅,处陋室而志高洁。姐姐可以向妹妹讨杯茶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怜摁下脾气,勉强换上客气的态度,道:“我刚收拾好屋子里,还有些乱,便请几位在外面坐吧。今日天气好,在院子里喝茶也不差。” 说罢便转身进屋,寻了昨日在城里买的香片茶出来,给几人泡茶喝。 陈定川看着苏怜的晧腕在自己眼前晃,肤若凝脂手如柔夷,眼睛都直了。被苏悦狠狠瞪了一眼,他才不情不愿地将目光挪开。 苏怜倒好了茶,陈定川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正要感叹,确定到娘子说:“怜儿这茶是沐雨轩的香片吧!这可是整个清河县最好的香片了,一两茶叶就要半两银子呢!” 苏怜却不在意什么沐雨轩,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全城最好的。昨日去买茶,问什么茶叶好,店家推荐了这种,正好她也喜欢香片,便买了。虽说贵了一点,但喝茶喝的便是一个品,否则不如不喝。 苏怜淡淡道:“泡一回茶也用不了多少茶叶,一两香片够喝一个月了,想来也不算太贵。”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姨娘冷哼道:“嫡小姐倒是阔绰,怕不是私吞了娘家的银子吧?不然这猎户家里哪来的银子,能买这么好的茶叶?” 苏怜一听这话,登时便来气了。敢情她但凡活得像个人样,便碍着这位赵姨娘的事了,便是偷了她家银子了?! “究竟是谁私吞了家中银子去放利钱,谁心中自然有数。”苏怜忍不住心直口快道。 第20章 不能打人 苏怜这句话一出,赵姨娘、苏悦、陈定川都为之一愣。 “怜儿说什么?什么放利钱?怜儿可是在何处听谁人胡说了些什么?”苏悦问。 苏怜心道不好,自己也太沉不住气了,被赵姨娘急了几句,竟然将内情说了出来。 “我只是说……姨娘未必把苏家的钱每一分都用到了正处吧。”苏怜急忙试图把话头圆回来。 赵姨娘却已经被戳中了软肋,像只受了惊吓的斗鸡一样,浑身的战斗羽毛都长开了,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嫡小姐,你今儿可把话说清楚了?谁私了府里的银子?!”赵姨娘尖利的声音炸开来,“前儿你回家,主母送你出门,可是给了你一包袱的好东西,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是她私藏的银子!” 苏怜最受不了他人污蔑自己的娘亲,回嘴道:“真是好笑,一个姨娘竟然敢指摘主母,这府里本来就应该是我娘亲掌家。莫说我没拿你们苏家的银子,就算是拿了,不也是我该拿的?” 她嫁妆的那笔账,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呢!她没向这姨娘讨要,这贱人竟然反倒污蔑她私拿了苏家的银子? 苏悦在一旁劝道:“娘,您少说几句吧!别吵得左邻右舍都听见了,怜儿刚嫁过来,还是要脸面的啊!” “脸面?!哼!咱们这位嫡小姐私相授受,出阁的日子跑去跳河,还有什么脸面?”赵姨娘叉着腰,目光从头到脚将苏怜刮了一遍。 “哎哟哟!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怜儿妹妹这新挂的窗纱,是集雅轩的吧?这可是出了名的水云纱,三尺就要半两银子呢!城里的小姐做衣裳都舍不得,怜儿竟然用来做窗纱。算算这几扇窗子,光窗纱就要二两银子吧!” 这是水云纱?什么鬼。苏怜根本不知道什么水云纱。昨天在城里买东西,顺手扯了几尺窗纱,她不过是觉得这个样式好看而已。再说,也没真的花上二两银子。掌柜的说是卖剩下的布尾,作价不到半两银子卖给她了,她高兴了老半天。 苏怜懒得跟这帮人辩解,她反正什么也没做错。没想到,赵姨娘竟然杀到窗前,将她刚刚糊好的窗纱揭了下来,叫嚣道:“这就是你们娘儿俩私了府里银子的证据!我这就拿回家去,禀告老爷,让他好好整治你那不要脸的嫡母!” 苏怜的心血就这么被毁了,这贱人竟然还威胁要诬告她的娘亲。她气不打一出来,从墙角拿起扫帚,指着赵姨娘说:“你给我把窗纱放下,然后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哼!用不着嫡小姐赶我,我自己有脚,不用你送!”赵姨娘好不容易抓住了主母母女的新把柄,转身就出了张家,准备回家告状去。 苏怜见她死死揪着那块窗纱,看来还真打算回家告状去。可怜她的娘亲,要是被这贱人再添油加醋地诬告,又要被那个狼心狗肺的苏秦名打一顿。她顾不上形象,拿着扫帚便赶了出来。 赵姨娘领着苏悦和陈定川出来,路过隔壁王家时,见到蹲在门口玩斗泥丸的阿吉。 陈定川说:“这不是那个张见山的小崽子吗?前日也曾到岳父府上去过,他一定知道内情。” 赵姨娘看了阿吉一眼,冲过来抓住阿吉细弱的手腕,将孩子一把拎了起来,质问道:“你说,这窗纱是不是你家那个后娘偷了我家的银子买的?” 阿吉看着这个凶巴巴的婆婆,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拉车得生疼,哇哇哇地叫了起来。 苏怜赶出来,看见赵姨娘正在威胁阿吉,举着扫帚便冲了过来,怒道:“你欺负小孩子做什么?!快放开他!” 赵姨娘哪里肯罢休,扯着阿吉,非要他承认这是苏怜偷了苏家的银子买的。阿吉啥也不知道,只知道疼、只知道哭。 苏怜看着孩子被拧得发红的小手,生怕他骨折了,急得红眼,冲上去用扫帚打起赵姨娘来。 慌乱之中,赵姨娘撤了手,阿吉不防,一屁股摔到地上,脑袋往后一仰,头重重磕了一下。 苏怜吓得大惊失色,把扫帚一扔,冲上去把阿吉扶了起来,幸好孩子的头没出血,还知道哭。 苏怜刚松了一口气,陈定川似乎发现了什么,说:“这孩子脖子上挂着什么?” 他一步跨上来,从阿吉的脖子上揪出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小块玉牌。 苏怜刚认识阿吉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块玉,阿吉说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信物,所以格外珍视,每天都不离身地戴着。 她还没反应过来,陈定川就硬生生地将那块玉从阿吉脖子上揪了下来,对赵姨娘说:“岳母,这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这小崽子怎么会有?一定是他们偷了咱们府上的银子!” 赵姨娘方才挨了苏怜几笤帚,更是怀恨在心,对女婿说:“这下铁证如山,板上钉钉了!咱们把这块玉拿回去给姥爷瞧瞧!让他知道咱们主母养出了什么样的好女儿!” 阿吉见他们抢走了自己的玉,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那是我娘给我的!是我娘给我留下的!” 苏怜真是被赵姨娘和陈定川这两个人渣气到肺快炸了。 他们今日上门,哪里是为了道歉,不过是过来看看她如今境况有多惨,好让自己快意罢了! 她以礼相待,他们竟然污蔑她偷了家里的钱。这也倒罢了,还抢阿吉最珍视的东西! 她拍了拍阿吉,说了句“阿吉别怕,姐姐一定给你讨回来”,然后捡起地上的笤帚,将顶上的木棍抽出来,指着陈定川道:“你,把这孩子的东西还给他。” 她怒极,反而冷静下来了。语气不急不缓,今日要与这贱人拼了。 陈定川看着苏怜看着木棍指着自己,冷笑道:“怜儿妹妹嫁到这穷乡僻壤才几天,竟然变得如此粗鄙,你难道忘了,我是秀才,便是县太爷也打不得。你敢朝我动手,可是要拖到公堂上挨板子的!” 苏怜倒确实不知道竟然还有这样的规定。不能“打”秀才,是么…… 既然如此…… 苏怜冷笑道:“对付你,还需我动手么?岂不是脏了我的手。” 她转向一旁呆呆看着的二狗,一字一顿道:“狗儿,放狗!” 第21章 一妇当关 狗儿原本和阿吉在门口玩得好好的,忽然冲上来几个大人质问阿吉,然后又抢他娘亲的遗物。他本来想冲上来帮苏怜打那几个坏人,可是又听说那个坏人竟然是个秀才,打不得。 他爹爹和娘亲说过,秀才确实是打不得的。打了秀才,就要坐监。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几个坏人把阿吉的东西抢走么?!他正在愤愤不平,忽然听见苏怜说了放狗两个字。 对啊!只要放狗,便不是他们打秀才,是狗咬秀才,怪不得他们。 二狗回自家院子,将拴在园子里的大黄狗和大黑狗绳子解开,对它们小声说:“去!咬门口那个坏人!” 乡下的狗都是看家护院的,防的不是贼人,而是野猪、狼等山上的野兽,便是遇到狼也能撕咬上一番。而且这些狗都极通人性,只要主人一声令下,让咬谁就咬谁。 大黄和大黑得令,便向陈定川冲了过去。那陈定川吓得把手中的玉牌一扔,就连扇子也扔掉了,慌不择路乱窜。那两只狗哪里肯放过他,一直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赵姨娘和苏悦见如此,也顾不上苏怜了,急急忙忙去追陈定川,想帮他驱赶狗。 苏怜从地上捡起那块玉牌,用裙裾擦干净上面的灰,重新挂在阿吉的脖子上,柔声道:“阿吉,都怪姐姐没有护好你。别哭了,姐姐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姐姐都给你做,好不好?” 这孩子一哭,她的心都要碎了。大人遭什么罪,苏怜很少同情,可是孩子遭了罪,她比自己遭罪还难受十倍百倍。 阿吉重新得回了那块玉,一只手紧紧攥着,另一只手不住擦着眼泪。 “姐姐,他们好坏,我要告诉爹爹!” 阿吉哭着哭着,忽然大喊一声“爹爹”,撒开腿往苏怜身后的方向跑去。 苏怜回过头,发现身后不远处站着张见山。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 刚才那一幕,该不会被他全看见了。 她跑去苏家大闹一场,把赵姨娘和陈定川那两个贱人引了过来,才惹出这么大的麻烦。阿吉的脑袋撞了一个大包,这张见山这么宠爱孩子,一定会迁怒她的。 苏怜默默从地上站起来,看着那个神色严峻的汉子,支支吾吾解释道:“他们……” 张见山没理会她,转头对二狗说:“狗儿,把你家的狗叫回来吧。” 狗儿听话,将手指塞进嘴里,打了一个尖利的呼哨,不一会儿,大黄和大黑便跑了回来。大黄嘴里还叼着陈定川的一只鞋。 苏怜看到那只鞋,脑中浮现出那贱人一瘸一拐回家去的情形,忍不住“噗”的笑喷了。 却见张见山那汉子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小崽子受伤了,现在哪里是偷笑的时候。苏怜立即收住了笑。 张见山冷冷道:“回家吧。” 他抱着小崽子,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苏怜急忙拔脚赶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在张见山身后。 张见山刚走进院子,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下。 他还以为自己走错院子了。 自从他六岁那年来到张家村,这个院子还从来未像今日这样整洁雅致过。 甚至他想都没想过,乡野村居能跟文雅二字沾上边。 苏怜见他顿住了脚步,以为他留意的是院子里掀翻的竹椅,赶紧上去将椅子扶了起来,讷讷道:“他们说是上门来道歉的,我就放他们进来了,没想到他们诬陷我偷了府里的银子买东西,我便与他们吵起来了……” 唉,她自己这个炮仗脾气也是着实坏事,前世就是这样,到了这一世还是改不掉。苏怜暗自懊恼不已。 张见山却一言不发,拉着阿吉抬脚往屋里去。 进了屋,他又是一愣。 苏怜赶进来,一边说“我今天收拾了房子,你找不到药在哪儿了吧”,一边从柜子里将药箱寻了出来,递给张见山。 他接过药箱,先是检查了阿吉头上的伤,确认没有大碍之后,在凸起的那个包上涂了些药酒。 苏怜在一旁看着,关心地问:“用不用包扎?” “不用。” 他的语气冷若冰霜。 苏怜想想也是,要是她的孩子交给别人照看,那人却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她可不会像他这样一言不发,肯定是劈头盖脸先痛骂一顿。 将心比心,苏怜诚恳道歉:“今日都是我不好,没有护好阿吉,我不该放他们进来的……” “今日之事不是你的错。” 她听得他如此冷淡地说道。 诶?他不怪她?还是假客气? 阿吉止住了哭,注意到床上多了新被子,扔下他爹便扑了上去。 “爹爹!这是新被子!好香!” 阿吉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开心地在新被子上打滚。苏怜本来想说“你衣服上全是灰别打滚了”,可是想到刚才阿吉受了委屈,便索性由他去了,难得他这么高兴。 张见山扫了一眼淡淡含笑的苏怜,问:“今日屋里屋外这些事,都是你做的?” 苏怜愣了一愣,道:“额,我昨日在城里买了些东西,想着可以添置添置。既然添置了新东西,就顺便把旧的也收拾收拾……” 张见山转开目光,淡淡道:“辛苦了,你可以让我帮你。” 苏怜心道,我倒是想让您帮忙啊,您不是一早就进山了吗。 阿吉特别喜欢新被子,索性把身上衣服一脱,钻进被子,对他爹说:“爹,我睡了。” 苏怜又“噗”地笑了:“你不吃晚饭了么?我准备做红烧肉呢。” 阿吉一听说有肉,立马又从被子里蹦跶出来。 苏怜看着这个忽晴忽雨的小崽子,忍不住笑了。孩子就是天真无邪,比大人不知道可爱多少倍。 “走,看姐姐做红烧肉去。”苏怜拉着阿吉转身去厨房,这孩子最喜欢看她做饭了。 张见山看着整洁的屋子和庭院,身处如此温馨的氛围之中,有些恍惚。 方才在外面,他亲眼看到陈定川强抢阿吉的东西,本来想上前阻止,却看到小娘子举着木棍直指着男子的鼻尖,命令他把东西交出来。 真有些镇守娘子关的气势。 他亲眼见到她命人放狗,轻松化解了危机。 他亲眼见到她如何柔声抚慰阿吉,就好像阿吉是她的孩子一样。 这是十几天前还闹着跳河的那个柔弱女子吗?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第22章 幼儿开蒙 苏怜是被阿吉叫醒的。她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阿吉已经穿戴整齐,轻轻晃动着她。 “姐姐,天亮了,该起床了。”阿吉奶声奶气的。 苏怜睁开眼,张见山已经不见了。她似乎迷迷糊糊听到他开门出去的声音,但是怎么也醒不来。作为这家里的“娘子”,她早上应该最早起来,给“夫婿”准备进山的食物,可是她却总是醒不过来,张见山也从未责怪她。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问阿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阿吉老实回答。 没有手表真不方便。苏怜嘀咕着,转头看了看小崽子,他正扬起脸乖巧地看着她。 真可爱。阿吉小模样生得极好,一双眼睛大而有神,唇红齿白的。这段时日吃得好了些,脸蛋也嘟了起来。 苏怜看着小崽子可爱的模样,极有成就感,把他抱上床,靠着床沿坐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阿吉洗脸了吗?漱口了吗?”苏怜问。 怜儿姐姐对仪容要求极严,比爹爹管得还多。阿吉点了点头:“洗了。姐姐,我肚子饿了。” “阿吉等等,姐姐这就起来。”苏怜前一夜抄书至深夜,不知不觉竟然睡过头,害得阿吉饿肚子。她心中有愧,急忙爬起来做早餐。 为了让小崽子早点吃上早饭,她只能做最容易做的。小时候,自己的妈妈常给她做的早餐是面疙瘩汤。可惜这里没有番茄,只能用别的蔬菜代替。 苏怜揉了很湿的面团,随意划拉开,做成面疙瘩。又炒了鸡蛋和蔬菜,混合在一起做成面疙瘩汤。 阿吉肚子饿,闻到食物的香味,口水流了一地,一接过碗就想大口咽下。苏怜急忙拉过碗,严肃道:“阿吉,吃东西不可狼吞虎咽,尤其是汤食,会烫坏嗓子的。以后若再是如此,姐姐就不给你做吃的了。” 阿吉听了话,把碗端到桌子上,用勺子满满地吃了起来,边吃还边吹。苏怜这才放下心。 刚吃完早饭,隔壁王家的小儿子王二狗跑来找阿吉玩。以往,张见山上山打猎,总是托王家嫂子照看阿吉。阿吉也习惯于吃完早饭就去找二狗玩。今日二狗在家里左等右等不见阿吉来,便来张家寻他了。 “阿吉,我们出去玩!”二狗瞟了苏怜一眼,拉着阿吉要出去。 阿吉却把他的手甩开说:“今天不出去。姐姐要教我认字!” “认字?认什么字?”二狗问。 这二狗比阿吉还大两岁,生得人高马大,个头比阿吉高了一大截。因为是异姓,不能到祠堂去跟着里正读书。五岁的孩子,本应该省事了,但二狗看上去还是愣头愣脑的。 “怜儿姐姐说,今天要教我认字。”阿吉认真道。 “胡说!女子怎么可能识字?吹牛的吧!” “阿吉才没有吹牛!姐姐真的会写字!”阿吉一跺脚,跑到屋角,从柜子里将一个蓝色布包取出来,伸到二狗面前,“你看,这是我姐姐昨夜里抄的,姐姐写得可好了!” 苏怜唯恐他俩争吵,把昨夜辛辛苦苦抄好的书撕了,急忙接过那个布包,对二狗说:“狗儿,我今天答应阿吉要教他认字,所以他不能出去玩了。你如果想学,也可以留下来。” 二狗瞪着苏怜,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个姐姐,村里人都说她名声不好,骂她是个破鞋。 “识字有什么好,我才不学呢!今日那河里的水又下去一些了,露出好多石头,我要去捡石头玩!等我捡到宝石,你可别来求我找我要!”二狗朝着阿吉扮了一个鬼脸,嚷嚷着“阿吉是笨蛋”,一溜烟地跑了。 阿吉根本不去看他,而是仰头看着苏怜:“姐姐,可以开始学认字了吗?” 苏怜心道,这孩子却是一个有定力的。学习这回事,最重要的一是兴趣,而是定力。这两样阿吉都不缺,如果好好教导,将来一定有所成。 她点点头说:“我们这就开始学。” 苏怜把阿吉带到火塘边,拾起一根树枝,给阿吉写下一、二、三。教他认了之后,又把树枝给他,让他在地上画。 阿吉认认真真、一遍一遍地写着,也不觉枯燥。苏怜正准备把他放在一旁,自己去做些家务,没想到一转头,看到二狗趴在门框上,探着脑袋往里瞧。 苏怜招招手,把他叫进来。二狗不进来,她便去把他拉进来。 “狗儿是哥哥,替姐姐在这里看着阿吉,不许他分神捣乱,好不好?”苏怜微笑道。 “哼。”二狗把头扭开,不看苏怜。 苏怜笑道:“这样,如果你们俩把一、二、三写满一百遍,姐姐中午请你们吃面条,怎么样?” 二狗一听有面条,顿时来劲了,那可是他过年才能吃上一回的。 苏怜见两个孩子眼中放光,笑道:“再一人加一个煎蛋!” “我要写!” “我要写!” 两个孩子争先恐后,一人一端坐下,开始认认真真写起字来。 吵了一上午,苏怜终于可以腾出手做自己的事情了。 第23章 红腹锦鸡 张见山回到家中,只见阿吉和二狗两个孩子蹲在院子的角落,一人拿着一根木棍正在画画。 “一个丁老头,偷了两个蛋,别人打他三巴掌,掉了四颗牙,他卷起包袱往外跑,大家叫他小小……” 两个孩子一边画着,一边念念有词,画完了还嬉笑作一片。阿吉笑得前仰后合,一不小心往后仰倒。 “爹!你回来啦!”阿吉倒在地上,看到他爹站在身后,急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爹!你看!这是阿吉写的字!” 张见山看了看地上那鬼画符,忍不住笑了。这哪里是字,分明是哄小孩的,一定又是那丫头教他的。 苏怜闻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 “你回来啦,快吃午饭了。”她说完又回屋里去,里面传出碗碰碗的声音。 她立在门中的那一瞬间,让他有些怔愣。那一句平淡无奇的“你回来了”,让他心里涌起无法言说的滋味。 他一直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了无牵挂。后来虽然有了阿吉,但这个家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每天吵吵嚷嚷,鸡飞狗跳,让他操心。 他是该让她早早走的。 “爹爹,这是什么,真好看!”阿吉注意到张见山手中提着两只飞禽,好奇地问。 张见山将手里那两只飞禽扔在地上,笑道:“这是红腹锦鸡,今日运气好,在山里寻见的,还是一对。” 这东西很难遇上,遇上了也极为难捉。张见山从地上捡起两根干草,衔草为环,将锦鸡的腿绑住,这样它们就飞不起来了。 苏怜听到锦鸡的叫声,又从屋里出来。放在张见山把锦鸡拎在身后,她没注意到。 “欸,这是锦鸡吗?也太好看了吧!” “唔。”张见山淡淡应道。 苏怜见那锦鸡尾羽极长,身披五彩羽毛,还有华丽的冠羽。心想,古人想象的凤凰大概就是以这东西为原型。 “这东西好吃吗?”二狗问。 苏怜心想,这不是焚琴煮鹤吗。便笑着说:“天地生灵气,凡是长得特别好看的东西,都近乎于灵,不能吃的,养着玩吧。” 张见山看她布衣荆钗,身上还沾了面粉,却不显得邋遢,只觉可亲。她模样生得好,人也聪明活泼,若是能嫁个平常的好人家,定能令家中蓬荜生辉。 可惜,他却不是那平常人家。 苏怜还要做饭,正准备回去烧水,见那对锦鸡双脚被缚,窝在地上十分难受的样子,便道:“见山哥哥,你这样绑着它们,它们会难受的。我听说飞禽的翅膀下面有一根飞羽,只要剪断了,它们就飞不起来了。” 剪去飞羽?张见山暗自思忖。 原来,还有这个法子。不能除去,不令其飞即可。 他自然知道飞禽的飞羽在哪里,摸出小刀,寻到最硬最粗的那几根,轻轻一挑。然后将草绳解开,果然,任凭那锦鸡如何扑腾,却再也飞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苏怜的声音:“吃饭了!”两个孩子争先恐后地挤进屋。 张见山也跟着进去,方才他在院子里就闻到面食的香气了,肚子早已空空如也。 苏怜午饭做了热腾腾的手擀面,王二狗恨不得连锅都吞了。知道张家要围炉吃什么“火锅”,他更是赖着不想走了。 到了快要吃晚饭的时候,二狗他娘见孩子还不回家,便来张家寻。二狗说什么也不回去,非要赖在张家吃火锅。王家虽穷,但也是要脸面的。二狗他娘老说歹说,非拉着二狗回家,二狗却死死抠住门框就是不松手。闹得不亦乐乎。 苏怜留也不是、赶也不是,劝也劝不动,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张见山打圆场道:“狗儿,送你一只鸡,可好?” 二狗一听,可以顺只鸡回家,顿时不闹了,肚子里打起了小算盘。苏怜看他那样子,定是在权衡,究竟是赖一顿火锅好,还是顺一只鸡好。 “这怎么使得?这多好的锦鸡啊!拿到清河县,能卖半两银子呢!”二狗他娘急忙摆手。 “嫂子,平日里多亏你替我照顾阿吉,见山无以为报。别说这一只鸡,就是天天给你送,也不足以报道嫂子的恩情。”张见山诚恳道、 不等二狗他娘推辞,张见山便从地上拎起一只,径直朝王家去了。二狗他娘急忙扔下孩子去追,二狗见状也没得选择,总不能顺了鸡还蹭饭吃,只好跟着他娘一同去。 王家院里又传来一阵推挡声并鸡叫声,过了一会儿总算消停了,然后苏怜便见到张见山空着手回来。 苏怜松了一口气:“总算送回去了,照看两个孩子可真是累死了。” 张见山笑了,道:“若不送他一只鸡,恐怕咱们晚上都别想吃饱。” 那二狗哪里像五岁,明明是十五岁的胃口,中午一人就吃了一半面条,苏怜几乎没怎么吃,张见山和阿吉也没吃饱。 已经接近初冬了,不论做什么菜都凉得快,还是火锅最适合这样的天气。苏怜见父子俩吃得不亦乐乎,心里成就感满满的。 张见山很久没有如此大快朵颐了。他一向对于吃食没有什么讲究,小时候玉馔珍馐到了他口里感觉味道都差不多。不知道为什么,这怜丫头做的家常小菜却十分合他胃口。 小家碧玉的姑娘,处处都胜人一筹,只可惜…… “爹爹,阿吉今天学写字了,会写好几个字呢!”阿吉端着碗,认真禀报。 张见山挠了挠他的头:“阿吉会写什么字了?” 阿吉放下碗,从火塘里挑了一根没烧着的细木棍,写下:一、二、三、丁、小…… “对了,还有这个!”阿吉在木灰里画了一个圈,“姐姐说,这是零,零就是没有。” 苏怜笑着说:“今天本来是想教阿吉写数字,谁知狗儿来了。那孩子没什么定性,刚写一会儿就拉着阿吉出去玩,我只好教他们写字画。唔,就是那种把字含在涂鸦里的画,寓教于乐嘛。” 张见山想起中午听到两个孩子念的童谣,原来是她想出来的法子。 “难为你了。”张见山道。 “这倒没什么。只是,阿吉聪明又有定力,虽说只有三岁,但比二狗更好学。要是只有阿吉,我便可以好好教,写字、背三字经都不在话下。要是二狗天天来缠着阿吉,两个孩子我可教不了……”苏怜想起这一整天被两个孩子吵得头大,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怪不得古人说,圣人择邻而居。” 张见山温厚一笑,劝道:“阿吉他娘走得早,以前都是托王家嫂子代为照顾。怜儿聪慧,若是能教,就两个孩子一并教吧。若是为难,也不勉强。” 在苏怜的印象中,这还是张见山第一次提到阿吉他娘。别人的隐私她从来不打听,更何况是伤心事。只是他骤然提起,也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不由得想,他那位娘子一定长得很好看吧,不然怎么能生出这么漂亮的孩子。 话说到这里,便再也无话,二人各自怀着心事。 第24章 狗儿拜师 吃完了晚饭,苏怜正在收拾,王家嫂子拽着王二狗又来了,手里还提着半袋米,说是白白收了张家的礼,受之有愧,一定要还人情。张见山再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米收下了,二狗他娘却仍没有要走的意思。张见山看她支支吾吾的,便问她有什么难事。 二狗他娘瞟了一眼正在洗碗的苏怜,吞吞吐吐的说:“见山兄弟,我听说,你娘子会写字?” 张见山和苏怜都愣了愣,原来,王家嫂子竟是来找她的? 苏怜忙放下碗,走过来笑道:“原是在家中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而已。” “娘子聪慧。我家二狗生性顽皮,已经五岁了却无心向学。原先也送去里正那里读过两天书,谁知这孩子不长进,天天闹学堂,里正说他教不好,给退回来了。”二狗他娘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 苏怜和张见山相视一眼。原来,二狗不是因为异姓上不了学,是被里正退回来的啊。想想也是,这孩子可真够闹腾的。 二狗他娘又道:“奴家中世代务农,也不求这孩子将来能下场科考。只是不认字,到底处处矮人一截。今日二狗回到家中,说和阿吉一起学写字。我和他爹本来也不信,没想到这孩子真的会写了!” 二狗他娘扯了扯二狗:“快!写给你见山叔叔、怜儿婶婶看看!” 二狗把头一扭:“我不!” 二狗他娘急了,狠狠在他身上拧了一把,孩子疼得立时叫唤起来。 苏怜苦笑道:“嫂子,您别为难孩子。狗儿今日在我家写字,我瞧见了,他写得挺好的。” “还不是娘子会教!”二狗他娘急得红眼,涨红着脸道,“但求娘子今后多教教这不长进的孩子,能教多少便是多少,我……我和他爹无以为报,只要见山兄弟和娘子开口,我们一定……一定……” 苏怜看了张见山一眼,他一时没有言语。她知道他想答应,却担心她受累。 苏怜想了想,诚心道:“嫂子别说那样见外的话,阿吉还没到开蒙的年纪,我也是只在家里教着玩。狗儿若是愿意,来家里玩便是,莫说什么的教不教的。” 王家嫂子听不出苏怜的话中话,只当她答应了,强摁着二狗的头,让他喊老师。苏怜尴尬得不知怎么好,还是张见山出面劝住了。 说完了教二狗认字的事,二狗他娘却还不肯走。张见山问了半天,她才又说出心中所想之事。 原来,王家收了那只红腹锦鸡,又不舍得宰了吃。二狗他娘想把鸡带到清河县去卖了,换几个钱买过冬的粮食。 “原来是这事,嫂子何必见外。”张见山宽厚笑道,“我和怜儿本来也打算过几日到清河县去,把那锦鸡卖了换钱。怕嫂子不愿意割爱,便没有与嫂子商量。既然如此,过几日咱们便一道去县城,顺便买点过冬的粮食和冬衣。” 二狗他娘听当家的如此爽快答应,心中喜不自胜,连连道:“见山兄弟仁义宽厚,娶了如此贤惠的娘子,我们也跟着享福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纸包。苏怜一看便知,里面是十几文钱,这大概是给她这个女先生的束修。 “这使不得!”张见山坚决推辞,“怜儿是女子,做不得先生。这原本也是孩子们一同玩闹,哪里能讲那学堂的规矩!” “可是狗儿在你家吃饭,总不能白吃白喝吧!见山兄弟若是不受,便是瞧不起我。”二狗他娘坚决推了回来。 苏怜再怎么贪财,也知道这钱确实不能收,收下之后责任可就大了。她笑道:“见山哥哥说得对,怜儿只是女子,不是先生,这修金若是收了,旁人更要说闲话了。嫂子还是不要为难怜儿了。” 二狗他娘听得苏怜把话说得如此明白,却也不好再硬给,只好多说些感谢的话。 推推辞辞闹了半天,王家嫂子方才拉扯着二狗回家去。他俩一走,苏怜偏头看着张见山,俏皮笑道:“见山哥哥方才说什么?怜儿是女子,不配做先生?” 张见山坦然道:“本来如此。” 苏怜撅了噘嘴,不服气地说:“那倒是,如果我是男子,便可下场科考,连中三元又算得什么难事?” 好大的口气!张见山心中暗叹,天下女子恐怕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般自大狂妄的。 但见她此刻神思邈邈,似乎一颗心已经飞到了科场、飞上了金殿,一副成竹在胸、得意洋洋的表情,嘴角微微含着笑,眼含秋水、神采奕奕。天下女子又哪里有如此真性情的? 苏怜得意了片刻,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现实,倏尔沮丧起来:“你看看,饶走了一只鸡,收了一个便宜学生,还得帮人卖货!见山哥哥这赔本的买卖可真是赔到家了。” 张见山哭笑不得:“我自是不会做生意,但怜儿会啊。” 苏怜埋怨道:“卖货哪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我见王家嫂子口口声声说一只鸡能卖半两银子,若是卖不出高价,她恐怕要怪我亏了她的。” “不会的。怜儿多虑了。”张见山宽慰道。 “不会不会,见山哥哥如此良善,哪里知道人心有多少弯弯绕绕。”苏怜嘀咕着,“我还得给她想想法子,不然那锦鸡恐怕是十文钱也卖不出,真是累死我了。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才不答应呢……” 苏怜嘀嘀咕咕个不停,直到她气顺了,屋里方才恢复平静。 第25章 阿怜卖鸡 霜降这天,苏怜一早起来收拾东西,招呼小崽子和张见山吃早饭,然后从衣箱里寻了一件衣服出来。 那是她提前几天就准备好的,石青色的缂丝夹袄,配上天青色的下裙。她躲进柴房里换了,还略略施了脂粉。幸好赵姨娘没把她的化妆品也给缴了。 她重新出现在张见山面前时,他愣住了。 “怜儿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苏怜见张见山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有些来气。夸她一句好看,有这么困难吗? “对、对,只是去卖鸡。”苏怜没好气地说,“要不是王家嫂子想卖个好价钱,我也不想打扮成这样。” 苏怜心道,就你这种没眼力的,打扮给你看也是浪费。 “这跟卖货有什么关系?难道打扮好了,货就能卖出高价?”张见山问。 “那是自然。见山哥哥你就别管了。”苏怜道。 恰好此时,二狗他娘拉着二狗进来了,看见精心打扮过的苏怜,二狗他娘脱口而出道:“娘子今日好漂亮,就跟仙子似的,快赶上阿吉他娘了!” 她此话一出顿觉失言。只见张见山冷然立在当场,苏怜也不知该如何回复。 阿吉童言无忌,拉着他爹的手问:“爹爹,我娘像姐姐这么好看吗?是我娘好看,还是姐姐好看?” 张见山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场面真是太尴尬了。 苏怜赶紧把阿吉拉过来,笑着说:“当然是阿吉的亲娘好看。谁也比不上自己的亲娘是不是?姐姐也觉得自己的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 阿吉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怜的脸,小声说道:“姐姐也好看。” 嘤嘤嘤,还是小崽子知道心疼人,比他爹强多了。 苏怜用手捧起阿吉的小脸,笑着说:“好阿吉,等事情办成了,姐姐请你吃糖饼!” 张见山不知道苏怜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也只好把两只锦鸡分别装进笼子里,招呼道:“准备好了就出发吧。” 刚出门,苏怜就嚷嚷着要坐车进城。张见山劝道:“怜儿不要胡闹了,又不是没走过山路。” 苏怜道:“山路是走过,也不怕再走几回。只是今天不行。” “为何?你身子不适?”张见山挑眉问道。 “今天不能脏了鞋袜和裙子。”苏怜面色坦然。 这是什么鬼借口?她的娇气病又犯了?张见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苏怜知道他肯定是误会了,耐心解释道:“见山哥哥听过一句话?蓝田日暖玉生烟。蓝田玉在地里,晒得冒烟了也无人理会。没有包装,再好的货也卖不出高价。” 张见山挑眉看着她,“蓝田日暖玉生烟”是这个意思?小丫头欺负他没读过书? 苏怜又道:“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有了包装就不一样了。买货的都是看人下菜碟,我可不是贪慕虚荣才穿成这样的,都是生意需要!” 她那副掉书袋的酸腐模样,让张见山又好气又好笑。想埋汰她两句,终究还是忍住了。 反正她兜里有钱,爱坐车就坐车吧。 张见山转向王家嫂子:“嫂子,咱们今天带着孩子还背着货,行动多有不便。上次我们进城卖野味,还有几文钱,今日大家就坐车去吧!” 二狗他娘听说张家还要请她坐车,坚辞不就。苏怜挽着王家嫂子的胳膊撒起娇来,道:“好嫂子,我们就坐车去吧。等这两只锦鸡卖出了好价钱,您请我们在城里吃面条,好不?” 二狗他娘架不住这边劝那边哄,勉为其难地上车了。 一路上,苏怜教两个孩子背三字经,阿吉认认真真跟着学,二狗刚背了几句就背不下去了,又缠着阿吉玩别的。苏怜拿出准备好的小沙包,教他们玩抛沙包的游戏。在她小时候,长辈们教了她许多抛沙包时背的童谣,里面蕴藏了一些文理和做人的道理,也不是全无益处。既然孩子们不愿意背三字经,背背童谣也好。 二狗他娘见苏怜把两个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感动得快掉下泪来。张见山坐在车夫旁边,时不时回头看,眉间峰峻渐渐平息下去。 苏怜抬起头,与张见山的目光不期而遇,见他不生气了,便冲他莞尔一笑。 这一笑,让张见山那一瞬间不由得恍了神。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与众不同的。那般清傲又温柔,那般通透又单纯。不论她犀利自负的言辞多么惹人生厌,只要她轻轻一笑,就能让人忘记她的种种不是。 他这番神思,苏怜却全然没有觉察,只顾着一边跟小孩子们玩闹,一边将那卖货的计谋在心中细细思量,反复检查还有没有失算之处。这是她往日商场拼养杀成的习惯,如果不是百分之百准备好,她是绝对不会上战场的。 哪怕只是卖两只鸡。 她一旦认真起来,自己都有些害怕。 一样的路程,坐牛车就快多了,一行人赶在晌午之前进了城。狗儿和阿吉少来县城,一进城就闹着要去逛吃逛吃。张见山把他俩摁住,问苏怜道:“娘子打算去哪里卖鸡?” 苏怜的账本不是白背的。苏家的账本写明了,整个清河县城高档的酒楼只有两家,一家是老字号的明月楼,另外一家是新开的鹿鸣轩。 苏怜决定先去鹿鸣轩。这种新开的酒楼,为了在新地方站稳脚跟,对奇货的需求更高。 来到鹿鸣居门口,一行人下了车。张见山正要进去,苏怜却拦住了他,转而对王家嫂子说:“嫂子,劳烦您先拿着一只锦鸡,进去找他们掌柜的,问问价钱。” 二狗他娘没见过什么世面,哪里敢同人谈生意,连连摆手推辞。 苏怜笑道:“嫂子别怕,只是进去问问价钱。这买卖买卖,自然要讨价还价的。您先进去探个底,有个大概的价钱就好说了。” 二狗他娘犹豫了半晌,耐不住苏怜一直言语温和、态度坚决。她收了张家的鸡,又坐了人家的车,自然也不好一分力也不出,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二狗也跟着他娘一道去了,顺便去看看大酒楼里长啥样。 第26章 白切八宝 苏怜见旁边有一个卖茶的摊子,便拉着张见山和两个孩子去坐。张见山问:“怜儿不是胸有成竹吗,为何不亲自出马?” 王家嫂子和二狗都不在,苏怜直言道:“一来,王家嫂子心理估价很高,她觉得那锦鸡值半两银子,哪怕是差一文钱,她也会觉得是我卖亏了。所以,最好让她自己先去探探,了解一下行情。” 这倒是在张见山的意料之中,他又问:“二来呢?” “二来嘛……”苏怜想了想,只莞尔一笑,“二来嘛,我想和见山哥哥喝茶。” 口惠实不至,分明是哄人玩的把戏。张见山暗道,这小丫头心里何曾有他半分半两。她夜夜抄书至深更,还不是等他睡着,生怕他图谋不轨。 两盏茶的功夫,二狗他娘拉着二狗从鹿鸣轩里出来了,面上气鼓鼓的。 苏怜急忙扔下茶碗迎上去问:“嫂子,那掌柜的如何说?” “他说只能卖五文钱!还说这锦鸡满山都是,一早上就收了十只!我看他欺负我是村妇,什么都不懂,他才什么都不懂呢!” 王家嫂子恐怕是在里面受了气,满面通红,气得直跺脚。苏怜听张见山说,这品种的锦鸡极为罕见,遇到了也很难捕捉。他捉的时候全凭徒手,没伤着锦鸡的一根羽毛。又是一公一母的一对,遇上识货的,确实能卖出高价。 苏怜安慰道:“嫂子别生气,待我去会会他们。” 二狗他娘气道:“咱们别在这家卖了,这家的掌柜心眼坏着呢。听说那明月楼是老字号的,咱们上那儿卖吧!” 苏怜笑道:“嫂子有所不知。这清河县城只有两家高档的酒楼,便是明月楼和鹿鸣轩。当一个市场里只有两个厂商时,这两家一定会形成价格同盟。” 二狗他娘完全听愣住了,不知道苏怜说的是啥。 苏怜心想,糟糕,她怎么开始背微观经济学定义了,急忙笑着找补道:“这两家每天进什么货,进价多少;卖什么菜品,如何定价,一定都是商量好的。在鹿鸣轩只能卖五文钱的东西,到了明月楼也绝不可能多出一文钱。嫂子若是信我,就由我进去试试,您和孩子们在这里喝茶稍坐片刻。” 二狗他娘被苏怜说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松手放下了鸡笼。 苏怜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半透明的天丝帕子挂在耳后,眼神斜上轻轻一飞,示意张见山拎上锦鸡随她一同进去。 她抬袖之时,从袖子里飘出一缕幽香。张见山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竟然会被这个小姑娘搅动心思。 苏怜走进鹿鸣轩,环顾了一圈堂上。 这鹿鸣轩是新开的,堂上桌椅一水儿黑油油、亮铮铮的乌木,装修得富丽堂皇。接近晌午时分,客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一桌客人刚埋单付钱,小二高声报道:“客官两位,一共三两五十三文。” 这边收了钱,堂上便入起账来。算盘子拨得噼啪响。 苏怜小时候学过珠算,还得过市里珠算比赛的大奖。好久没有摸算盘了,听着那声音,也跟着技痒起来。 看了一会儿,小二迎了上来,先是打量了一身华服的苏怜一番,又看看粗布短衣的张见山,以为这汉子是她的下人,便直接忽略了张见山,对着苏怜躬身谄媚笑道:“贵客,请上座!” 苏怜抬头看了看二楼,道:“给我一个雅间,要最好的厢房。” 小二一听,大鱼来了,那腰便下得更深:“是!您楼上请!” 小姑娘进了酒肆就直奔上房雅间,岂不知这雅间的菜钱比大堂要贵上一倍?货还没卖出去,先折二两银子。张见山不知道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苏怜满不在乎地跟着店小二上楼,张见山也只好跟上去。堂上掌柜的朝小二努努嘴,唤他过去。 “那只锦鸡,刚才有个农妇来兜售。我说五文钱,她给气跑了。我瞧着这仆役手里的锦鸡,跟方才是同一只。你可仔细着点,没准他们是一伙的,小心吃霸王餐讹钱!”掌柜道。 小二听了,连忙点头,然后又小跑着赶上二楼去。 在那写着“野萍”的雅间门口,小二示意张见山将手中的锦鸡放下,唯恐那鸡屎鸡毛污染了他家雅间。 苏怜却道:“见山哥哥,拿进去。”语气不容置疑。 二人进了雅间。苏怜刚落座,便道:“去,把你们大厨子叫出来。” 小二疑惑道:“娘子找我们大厨子做什么?” 苏怜笑道:“方才花五两银子得了两只上好的红腹锦鸡,寻思着趁新鲜吃了。这可是上好的食材,不知你们大厨会不会料理。” 小二拍胸脯道:“娘子尽管放心!我们家的大厨,是东家从京城重金聘来的,别说这锦鸡,便是龙肉也料理得!” 苏怜嗤笑道:“这便是吹牛了。娘子我也是从京城来的,山珍海味都吃腻了,就想尝尝山货。你速速去把大厨叫来,银子嘛,我有的是。” 说完,便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不轻不重地放在桌上。 小二一见那五两纹银,顿时两眼放光,忙不迭点头哈腰,道:“娘子您稍作,小的这就去请大厨!” 小二下得楼去,急忙跟掌柜的禀报。说那妇人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两只锦鸡,恐怕就是在门口向那村妇买的,现在又要花五两银子料理了。 “只是,那娘子看起来像是个嘴刁的主儿,现下要见大厨。”小二道。 掌柜的一听,道:“这是老饕客啊!我方才见那锦鸡,确实是上品。若是在咱们楼里卖,至少也能卖出二两银子。这娘子气度不凡,一出手就是五两,看来是个不差钱的主儿。要是伺候好了,今后哗哗往咱们这儿送银子不说,还能把名号吹响了。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龚师傅?!” 小二闻言,赶紧去后厨,将正在哼哧哼哧做菜的大厨子龚师傅请出来,拉着他上二楼。 第27章 又怼上了 雅间内,苏怜正在喝茶,见一壮硕的厨子走了进来。她款款放下手中茶盏,笑问道:“可是大厨?” 那厨子拱手道:“娘子安好,小的就是一庖厨,不敢妄自称大。” “好,好。”苏怜连连点头,指着地上的两个鸡笼子问,“龚师傅看看,这红腹锦鸡如何?” 那龚师傅蹲下身子,隔着鸡笼子查看了一番,起身回报:“品相完好。只是……” “只是什么?”苏怜笑问。 “恍如神鸟,杀了可惜。”龚师傅拱手道。 “神鸟更好,吃的便是神鸟!”苏怜抚掌笑道,“您受累,速速去做来,我等今日大快朵颐!” 戏演到这里,张见山已明白八九分。小姑娘刻意穿着打扮,直言要最好的雅间,都是为了给自己贴金,好漫天要价。只是,这做酒楼生意的都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又哪里是好忽悠的? 龚师傅拱手道:“小的不敢擅专,敢问娘子,如此上好食材,想要如何料理?” 苏怜笑道:“自然是公的白切,母的八宝。” 龚师傅做大厨这么多年,却没听过这两种做法,立时愣在当场。 苏怜催促道:“师傅速速去做呀!” 龚师傅拱手,据实道:“娘子,小的从未听说过这两种做法,还望娘子指教一二。” 苏怜不由得讪笑起来:“唉,这清河县真是小地方。我听说鹿鸣轩已是此处最好的食肆,没想到竟然这般上不得台面,连白切和八宝如此普通的做法都没听过。” 龚师傅在京城也是庖厨里一等的高手,没想到今日竟然栽在一个小娘子手下。他不服、不信,觉得这小娘子定是诓他,世上哪有什么白切、八宝的做法? “小的见识短浅,还望娘子务必指教!”龚师傅执拗地说。 苏怜懒懒地说:“这白切嘛,就是将整鸡洗净,放在烧滚水的锅中汆烫,那水一滚,便拿出来过冰水;一刻钟后,再将浸透冰水的鸡再次放入滚水。如此三进三出,记住,那水不可持续沸腾,要保持将沸未沸的状态,一旦水开了,就要拿出来过冰水。只有这样,才可以抱持鸡皮不破。煮出来的鸡,表皮色泽金黄,斩开来,鸡肉将将断生,骨头里的血还是红的,此时鸡肉才是最为鲜嫩多汁的状态。” 龚师傅一听这做法,便知道可行。道理他懂,可是他从未做过。 他尚不服气,继续问:“请教娘子,这八宝的做法又是如何?” 苏怜鄙夷地瞟了他一眼,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也有些生硬:“将整幅鸡架取出,鸡皮不可破,鸡肉不能碎。再将炒好的糯米、莲子等八宝食材酿进鸡腹,以葱丝为线将鸡腹缝合,外表涂满酱料,放入蒸屉,大火蒸上一个时辰。” 苏怜说完,龚师傅汗如雨下。 虽然是头一回听说,但这两种料理法于理甚合,而且必是极为上乘的功夫才能做得出来。 “龚师傅既然已经知道做法了,还不去做?”苏怜挑眉道。 那龚师傅立在当场,汗如雨下,支支吾吾半晌,最后拱手道:“娘子说的上乘之法……小的不会。” 如此饕客,骗是骗不过去的,今日只能认栽,谁让自己学艺尚浅呢? 苏怜瞪了他半晌,最后无奈地一推桌子,站起身来道:“唉,今日行至此处,总不好叫我再另寻高明吧?也罢。请龚师傅带路,我亲自去后厨,将这两只锦鸡料理了。” 客人亲自去后厨掌勺,这边是要打脸砸场子了。龚师傅急得连连摆手告饶,无奈苏怜嚷着肚子饿,甚至愿意照价给钱,非要亲自下厨料理那两只鸡。 张见山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丫头,卖两只鸡也要搅得天翻地覆,实在是过于…… 小二见双方相持不下,赶紧下楼去禀告掌柜。掌柜听说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摸不清这小娘子的底细,不敢擅自做主,一拍大腿:“去请东家过来瞧瞧吧!” 雅间内,苏怜嚷嚷着要龚师傅带路:“您若是不带路,我可自己去了。钱您收着,娘子我最不缺的就是钱。” “这位娘子,不是钱的事啊!”龚师傅被整得快哭了。 “怎么不是钱的事?你若嫌钱少,我这还有!”苏怜说着便要从袖子里再掏银子。 “娘子啊,我这厢给您跪下了!您就饶了小的吧,若是东家知道了……” “我管你东家西家呢,我现在肚子饿了,要吃东西!”苏怜犯浑了。 “怜儿!够了!”张见山看她越闹越不像样,忍不住出言轻喝。 龚师傅一愣,望向那坐在一旁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他叫她“怜儿”,难不成……这位才是当家的? “今日闹够了,回家吧。”张见山站起来,不由分说道。 苏怜一愣,啥跟啥?她这边厢演了半天,眼看就要得计了,自己人反倒跳出来拆台? “贵客莫走,贵客留步!”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怜循着脚步声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走了进来。他面若冠玉,头戴玉琯,手里拿着一把纸扇,腰间悬着玉佩。 “贵客留步。”那人见了苏怜和张见山,分别朝二人作拜,笑着好言劝道,“不才是这里的东家,敝姓言,名恒。初来乍到贵宝地,多有不周,还望两位海涵。” 言恒?苏怜打量了他几眼,冷道:“你就是鹿鸣轩的东家?” “正是不才在下。”那人拜道。 待他抬起脸来,张见山目光不由得一凛——怎么是他?他怎么会在这儿? 第28章 初遇言恒 东家忽然进来,苏怜见她家当家的一时没提要走,便强自将戏继续演下去。 “言大东家,今日造访贵宝号,本来是想美餐一顿。可是你们这……您说说,如今如何是好?”苏怜淡淡道。 言恒看了看地上那两个鸡笼,拱手道:“相公,娘子,请恕我招待不周。方才掌柜的已将来龙去脉同我讲了。我看这两只锦鸡恍如神鸟,杀了恐不吉利。您看我这小楼后面有一方庭院,平日偶有客人到庭院中散步。如能将这两只锦鸡寄养在院子里,却是相得益彰。” 在二楼雅间能看到底下的院子,苏怜早就注意到了。她本来也想引导东家将鸡买下来放生,没想到他竟然自己主动提出来了。 苏怜看了看张见山,却见他面色平淡、不知可否,她便自作主张道:“这放生嘛,倒也是一件好事。” 言恒又道:“娘子首肯,善莫大焉。不才听说这两只灵物价值不菲,不知娘子可愿意割爱?” 这这这……很痛快嘛!像是个能做大生意的!苏怜在心中不停地点头赞许,这言恒省了她好多唇舌。 “割爱自然是可以,只不过……唉,我当时看到这两只锦鸡,一时欢喜,竟然忘了还价,这价钱可是有些不划算哪!”苏怜装作为难的样子。 言恒见这小娘子面露狡黠,一望而知不是个善茬,淡淡含笑问道:“娘子说个价钱便是。” 这却是苏怜事先没想好的,但依着她的经验,绝对不能说一个具体的数字,得让买家自己来说。 苏怜行至窗前,看着窗外依然秋芜的寥落庭院,沉吟片刻,幽幽感慨道:“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君子待时而沽。” “山梁雌雉,时哉时哉”这句话的意思是感慨这些万事万物只要正得其时,野鸡飞上山梁也如神鸟。 苏怜将那两只野鸡比作山鸡,又叫言恒待时而沽,意思是这山鸡就如同你的运气,你想要什么要的时运,便看着开价呗。 她这话一出,两个男人都沉默了。 言恒心有恻恻,苏怜倒是看出来了。她那个当家的脸色冷得像冰山,又是怎么回事? 苏怜料到,这言恒刚来清河县做生意,自然是希望自己的运势越旺越好。单是为了图个好彩头,他也不可能将这野鸡开出个低价来。她真是太佩服自己临场应变的能力了,果然书中自有黄金屋,多读书还是好的。 良久,言恒缓缓道:“这天时又岂是人力可算,天命不可估也。今日有缘,娘子若是愿意割爱,在下愿以十两黄金酬谢娘子。” 黄金十两?! 苏怜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但见那言恒一脸肃然,隐含着一股戚戚之色,不知是不是方才那句话勾起了他的心事。 言恒见苏怜不答,又道:“黄金十两自是不足以换心头之好,或者……” “一两。”张见山出言打断,“银子。” 苏怜的脑袋哄的一声炸开了。 人家出黄金十两,他张见山还一两银子?!他是不是脑子瓦塔了!! 苏怜像只仓鼠一样气鼓鼓地瞪着张见山,他自是不轻不重地扫了她一眼。 那是苏怜从没见过的眼神。此时的他有种不容争辩的气度,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瞬间忘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言恒也是一愣。方才走进雅间,看到这一男一女,女的身着华服,出口成章,男的布衣布鞋,毫不起眼。他只道这男的是女子的仆从,却没想到他才是那个说了算的。 从这两人的神情来看,这男子应该是女子的丈夫。虽然不知道为何两人穿着如此迥异,但从这男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气度来看,还在女子之上。 言恒旋即转向张见山,笑道:“相公这是瞧不起在下,这对锦鸡你们是用五两银子买来的,怎好折价卖我?” “一两。如若不要,我们这便打道回府。”张见山淡然道。 “这……好吧。”言恒使了个眼色,跟在他身后的小二放下一两银子在桌上。 张见山拿起那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既不看言恒,也不看苏怜。 “那么,告辞了。” 他撂下这句话,便抬步走了出去。 苏怜回过神来,急忙跟上。 行至楼下,言恒赶上来,拦在他二人面前,行一礼,道:“言恒初来清河县,人生地不熟,不知可否与二位交个朋友?敢问相公高姓大名?” “山野村夫,不配与公子交。”张见山还了一礼,举步往外走。 苏怜呆呆看着张见山的背影。他今儿个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么拽?仿佛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就连眼神都不一样了。难道是生她的气了? 她家这个见山哥哥为人正直,而且不喜高调。今天她用这种半骗半吓的法子卖货,他是不是生气了? “娘子,这……”言恒碰了一鼻子灰,也颇觉尴尬。 苏怜看了他一眼,觉得这酒楼老板倒是能处,今天差点就讹了他。大家都是聪明人,事情到了这份上,人家恐怕对她的伎俩已然心知肚明,却还想与他们交朋友——话说回来,他很缺朋友吗? “言公子,今日多有冒犯,请恕小女子无礼。”苏怜微微一福,“相公与我住在祁云山下张家村。我相公姓张,名见山。小女子苏怜。” “幸会幸会。”言恒再拜道。 苏怜瞟了一眼身边那个掌柜的,又转向言恒道:“今日之事,全是小女子的不是。公子的银子,小女子不能白拿。这堂上方才算错了帐,少记了三两,公子回头可以查查账本。” 言恒一愣,旋即笑道:“娘子怎知?” 苏怜道:“方才听堂上小二报数,又听到掌柜的敲算盘,那声音不对。” 言恒与那掌柜的都震惊得立在当场。 苏怜却微微一福道:“言公子,告辞了。”说罢便抬脚去赶她那当家的。 他们一走,言恒急忙叫掌柜的将账本拿来。 果然,那账本上写着一桌客人花了五两五十三文,但入账时却少计了三两。 言恒哑然失笑:“人常言道,曲有误,周郎顾。没想到天底下竟然有人能仅凭着听音就知道账算错了。这小娘子绝非凡夫俗子。” 掌柜的算错了帐,忙不迭擦汗,虚声道:“不是凡夫俗子,我看是个女罗刹!” 女罗刹? 言恒看着二人离开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刚从京城来到这个鸟不生蛋的小县城,所遇之人皆庸俗不堪。今日好不容易遇到两个有趣的,实在是很想深交一番。 第29章 怼怼生气了 苏怜出了鹿鸣轩,一眼瞧见张见山与王家嫂子在对面的茶摊会合,他似乎正在汇报这趟买卖的成果。 苏怜走近了,听得王家嫂子喜滋滋地说:“真没想到!这一对锦鸡还真卖出了一两银子!还是见山兄弟和娘子有办法!” 苏怜心道,要不是她那老实巴交的当家人突然跑出来搅局,那对锦鸡可是能卖十两黄金呢!在这城里置办宅院,给她未来的生意作启动资金,足足够了。 二狗他娘见苏怜走过来时一脸的无奈悻悻然,便问:“娘子怎么了?可是在里面受了什么委屈?” 苏怜心想,要说受了什么委屈嘛……她瞟了一眼身边的张见山。 从她刚才出来,他就一眼都没有瞧过她。他面色如常,甚至淡淡微笑着。只是,朝夕相处了这些日子,就算他不说,她也知道他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 苏怜心中叹道,这日子都过成什么光景了,还讲究那些虚名假义呢。 可怜她那十两黄金啊,就这么飞了。 “娘子,你怎么了?”二狗他娘见苏怜不应,担心地追问道。 “嫂子,怜儿没事,许是忙活了半日,有些累了。”苏怜勉强笑道。 “可不是,忙碌着这半日,娘子真是辛苦了。咱们快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后晌就回村里吧!”二狗他娘道。 两个小崽子听说吃完午饭就回张家村,却是不答应了。一大一小闹着要去买糖买包子,张见山笑道:“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听话,一人只许买一样吃食,回去分着吃。” 小崽子们欢呼雀跃。苏怜见他似乎也没有太生气,心里松了一口气。 午饭在路边小摊吃了热腾腾的面条,后晌又给家里置办了一些东西。苏怜虽然一时沮丧,但很快就忘了。十两黄金虽多,但她也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她知道,只要假以时日,总会赚回来的。 回村的时候,二狗他娘主动提出请大家坐牛车回去。一来是在城里买了不少东西、搬运不便,二来她也心疼苏怜那身好衣裳。 坐在车上,二狗他娘又问起苏怜是如何说服鹿鸣轩用一两银子买下那对锦鸡的。 苏怜瞟了一眼坐在车前的张见山的背影,略一思忖,淡淡道:“嫂子有所不知,凡是货物,若想卖出真正的好价钱,就不能依据本钱定价,而要依据这东西在买家心里的价值来定价。” 二狗他娘显然是对此道十分感兴趣,她也想学着苏怜那样,把一件寻常物件卖出天价来。若是那样,全家过上好日子就指日可待了。 二狗他娘追问道:“这两样有什么不同?” 苏怜笑道:“若依据本钱定价,那对锦鸡确实只值五文钱。嫂子您想,这对锦鸡是天生之物,也不是咱们养的,乃是山里走的,咱们没花钱将它们养大吧?” “自然没有。” “这便是了。就算是见山哥哥将它们捉了,也不过是花了些气力罢了。再送到县城里,也就是一辆车加上一顿饭的本钱,五文钱,很公道。”苏怜笑着解释。 二狗他娘听了却不乐意了:“哪里公道了?明明能卖一两银子呢!” 苏怜摇摇头,缓缓道:“能卖一两银子,一来是因为遇到了有钱的主儿,二来是他觉得这对锦鸡值这么多钱。怜儿今日特意打扮,就是想让卖家不要轻视了咱们,此其一;要让卖家知道此物得来不易,此其二;让他认为此物若稍加打磨,价值更可翻数倍,此其三。有了这三策,那对锦鸡自然就不止五文钱了,然而这三策都不是上上之策。” 苏怜所说的其一、其二、其三,已经让二狗他娘大开眼界,没想到在这之外还有上上之策。 “好娘子,快说、快说!还有什么计策?” 苏怜笑道:“自然是让买货之人认为这货物能提高自己的身价。” 商道是一门科学,并不是仅靠经验积累可得的。光是如何给货物定价,就足以成为一个学科。苏怜以往学习的市场营销学中,专门教授了如何定价,她今日就是学以致用。 苏怜瞟了一眼张见山的背影,有意加重语气:“所以,今日之事,是买卖技巧,可不是坑蒙拐骗哦。” 看他毫无反应,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苏怜的这番话,让王家嫂子琢磨了好一阵子。王家家贫,就算她手再巧、再勤劳,也难以改变家中的境况。今日亲眼见识张家娘子卖货,她才恍然大悟,原来光靠日复一日地做苦力,是不足以发家的,这里面的门道太深了。 二狗他娘握住苏怜的手,真心诚意地说:“好妹妹,你年纪轻轻就懂得这么多,以后可要好好教教嫂子。” 能帮上别人,苏怜自然也很高兴,笑道:“嫂子说的哪里话!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咱们日后相互帮扶的日子还多着呢,不要如此见外。” 张见山坐在车前赶着牛,听着身后那番对话,眉宇之间阴云密布。 这女子,聪明太甚,锋芒外露,不可久留。 今日险些坏了大事。 那言恒一走进来,他便认出了对方。 张见山自幼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见过一面的人,哪怕是十年后、二十年后面目全非,他也能一眼将对方认出来。 十八年前,元宵佳节,张府夜宴,群贤毕至。永安侯那夜造访,带来了自己的两个儿子,一个是嫡长子言永,另外一个便是庶子言恒。当时他还与这两兄弟相互行了礼,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十八年后,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言恒。 一年前,听说永安侯府的老侯爷过世,长子言永袭爵后不到一个月,便将兄弟言恒扫地出门。这言恒的庶母是商人之女,幸好外祖父家留了一份家产,才不至于流落街头。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这小小的清河县。 今日苏怜这丫头锋芒毕露,必然已经引起言恒的注意。幸好时过境迁,他张见山也面目全非,言恒早已不记得他。否则,这祸事可就上门了。 他和阿吉躲在张家村,就是为了避人耳目,任何一点注目,对阿吉而言可能都是致命的。哪怕付出一万的代价,也不能让阿吉冒着万一的风险。 所以…… 他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第30章 老少不宜 吃过晚饭,阿吉便累了,自己爬到床上,倒头就睡着了。苏怜给他擦了脸、洗了手,看着那张纯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她家那个当家的一整天没怎么说话,苏怜心知他不高兴,但过日子总难免磕磕碰碰,她也懒得计较。大男人嘛,总不至于鼠肚鸡肠的与她过不去吧?过一会儿就好了。 难得小崽子睡得早,苏怜虽然自己也有些疲倦,但想着须尽早将书稿抄好交给林姝,便打醒精神,将书稿拿出来抄。 张见山自屋角起出一块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狭长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用麻布包着一柄宝剑。 唯心剑。 张氏先祖追随本朝高祖举事,三代任兵部尚书,他父亲南征北战打下大齐的疆域,一时权倾朝野,官至右丞相携领兵部尚书,拜太子太傅。这把剑是张氏先祖委托制剑名家锻造,是冀州张氏历代族长的佩剑。本朝历代皇帝曾允许他张氏一族佩此剑上朝。 张见山拂去剑鞘表面的浮灰。 五年前,他被恩师正式引入墨门。满门的嫡传弟子中,就数他年纪最轻。那年,门中推选首席大弟子,经过辩论、武艺、兵法十几轮比试,他被恩师亲点为首席。 那一夜,恩师把他叫至房中面授机宜,亲授他这把唯心剑,说这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父亲曾说过,日后他若学有所成,便请师傅将此剑转交给他,嘱托他凭着此剑号令族中子弟和冀州旧部,务必牢记,要以匡扶天下为己任。 三年前,师父命他出师,临别前将一位女子引见给他,并告诉他,这女子腹中已有龙嗣,乃是废太子的遗腹子。 他父亲曾拜太子太傅,是废太子的老师,师生情重。当年皇帝为了剪除张家的势力,不惜将太子作为陪葬。张家满门抄斩,作为张氏学生的太子也被废黜并圈禁于禁苑,这女子便是在禁苑服侍废太子的侍婢,没想到竟然意外有了身孕。 这女子是他师傅费了天大周折,从禁苑之中救出来的。在那之后不久,便传来了废太子薨逝的消息。 张家满门欠着废太子的恩情,加之这孩子将来或成为扭转乾坤的关键一子,所以,师傅命他随身保护,务必护其周全。 如今,小世子的安危系于他一身,不可稍有差池。怜丫头她是他领回来的,没想到如今竟成了隐患。今日所遇见的永宁侯府后人,五岁时见过,应该已经不记得他张见山。但若是个有万一…… 小世子不能有万一。 苏怜这女子太招摇了,自从她进门之后,隐患就不断上门。先是县尉娘子,现在又是永宁侯府庶子,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引回什么祸端。这女子已经给阿吉带来了危险,让她继续待在阿吉身边,恐怕阿吉将有性命之忧。 他拿出唯心剑,乃是因为她是张氏此辈中的长媳,自然当知道此剑。他该将实情告诉她。今日之后,他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将她看管起来,待天下大定再接她回来。对外却只能说她死了。他是长子,身上的责任不容推诿。她身为长媳,自然也应以天下为重。 他将那剑缓缓抽出,一缕寒光让他微微眯起眼睛,顿时觉得手中的剑又沉了几分。 “这是什么?一把剑?” 他正在擦拭那把剑,忽然听得丫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倒把他吓了一跳。或许是他心事过重,竟然没有注意到她什么时候凑了上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把剑就到了那丫头的手里。 “好沉哪!想不到这么沉,是什么做的?” 丫头一副好奇的样子,将那把剑翻过来翻过去地看,发现剑身上刻着小篆的剑铭,蹙着眉认了一阵子,懵懵懂懂地说:“老少不宜……” 张见山一口气没憋住。 “是唯心不易!”他没好气地纠正道。 “欸?”丫头眨巴眨巴眼睛,“见山哥哥认识字吗?” 张见山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她什么都不知道,整日里就会计较锱铢,搅得鸡飞狗跳。她如此活泼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即将被圈禁起来,不知道是几年、十几年、还是几十年,她……会大哭大闹吧。 “不认识,听别人说的。”他语气冷淡。 苏怜见他仍是一副不快意的样子,有意跟他搭搭话,便道:“这把剑是哪里来的?是祖上传下来的吗?” “山里捡的。”张见山不耐烦地说。 “哦……哪里捡的?这么锋利的剑,该不会沾过血吧?” 废话。张见山不经意地将目光移开。 “欸,你在翻白眼吗?原来见山哥哥也会翻白眼啊!”苏怜凑上来,凑到张见山鼻尖下,像看珍稀动物一样看着他。 她就这么忽然凑近,张见山慌不迭往后退了一步。 差点……亲上了。 被她这么一插科打诨,张见山差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还给我。”他语气恶劣。既是气这个不懂事的丫头,也是气他自己,“我要磨剑。” 苏怜嗔怪地瞥他一眼:“大晚上的磨什么剑哪,也不怕吵醒孩子。我看这剑锋还快着呢,再说你也不用,别磨了。” 她这人惯是精于蹬鼻子上脸的。明明惜身得像个女菩萨,连碰都不让他碰一下,说起话的语气却十足像是这家里的娘子了。 张见山立在堂屋中央,竟然不知今夕何夕。 桌上一点昏黄的烛光,映照着那丫头的侧影。她还挽着白日里的发式,脸上脂粉未脱,鼻头一点娇俏的粉光。剑光映着晧腕,那剑气都显得温润起来。只听她举着那把剑,迎着光,幽幽叹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把剑真好看。” 她对自己身处之境一无所知,只是个一门心思经营小家小户生计的女子。如果不是他动机不纯,从众多女子中选中她作为掩护的棋子,她本该嫁给别人,相夫教子,安安稳稳度过一世。 真的……必须活生生将她圈禁起来,让她年华空逝吗?如果父亲在世,会希望他如何做? 他茫然立于堂上,须臾片刻竟如半世那样长。他忽然握紧手中拳,转身取下墙上的弓箭,挎上短刀,快步往外走。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苏怜见他忽然要动身外出,急忙拉住他:“见山哥哥要去哪儿,该不会这么晚了还要进山吧?” “你少管。”他甩开她的手,大步朝外走去。 这是他头一次脾气这样坏。以往就算她再嚣张、闹得再凶,他也没有如此过。 看来白日里真是被她气得不轻。 苏怜怔怔看着张见山的背影渐行渐远,眼看就要融入那夜色之中。 她忽然醒悟过来,拔足赶上去,拦在他面前。 “见山哥哥!太晚了,山中危险,别去了!” 她此刻泫然欲泣的表情,看上去倒似有几分真心。但他此刻胸中郁郁难舒,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张见山微微提气,足尖一点,从苏怜身边一晃而过。待到她回身时,他已然不见了踪影。 当家的叫她给气得离家出走了。 苏怜怔在当场——白天她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前传 相亲(一年前) “这女子,是不是心有所属?”张见山看着手中女子的生辰八字和画像问。 “老奴调查了数日,那都是虚言,并无实据。她娘亲软弱,膝下无子,家中是一个姨娘在掌事。这姨娘设计陷害,污蔑她与父亲的学生有私。他爹自诩清流,最在乎名誉,出了这等传言,便急着要将嫡女嫁出去,说是嫁得越远越好。”张忠保将数日来查探的消息一一禀明。 张忠保看着他家少主。少主年方二十二,如切如磋,会弁如星。如果不是家中变故,他早应娶妻,所配也应是高门贵女。这些年来,少主一心谋划家事国事,无暇自顾。若不是他这个老奴一再坚持,娶妻之事真不知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若是人家心里有喜欢的人,不好做棒打鸳鸯的事。”张见山将那女子的八字和画像还给张忠保,淡淡然道,“如今大业未成,何以家为。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张忠保一听便急了。还要从长计议,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小主人? 他心知少主最在意的是小世子,便进言道:“少主虽然深居山中,但一个男子带着孩子,鳏居久了难免引人侧目。再说了,照顾孩子,少主还是……不太行。” 张见山自觉膝盖中了一箭。虽则他每日尽心尽力照顾阿吉,但效果实在是差强人意。明明肉不断供,可阿吉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弱不少,还时不时着凉生病。再这么下去,如何对得起他泉下的父母。 张忠保见少主动容,更进一步道:“少主不为自己,也要为小世子考虑。照顾孩子还是女子在行,哪怕只是找个人回来伺候小世子也行。” 张见山心中叹了口气。找个女子回来……这女子可是张家此辈中的长媳。依照张家的家规,正支的子弟是不许纳妾的,若是随便娶一个回来…… 算了,天下为重,何必拘泥于家里头这些细枝末节。 张见山道:“既然保叔坚持,就由您做主吧。依我看,不一定非得是这个苏怜。只一条,女子须得安分守己,谨慎讷言,不要引祸上门。” 张忠保见少主终于允了,大喜过望,抱拳道:“是,老奴再查探查探,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张忠保又找了一个月,实在是没有比得过苏家嫡小姐的,她是正经读书人家的嫡女,长得乖巧,性子温顺,话也不多。张忠保又进言力劝了一次,少主终于点头了。 娶妇那天,路过城外祁水,新娘子忽然冲出轿子,投了河。 少主当下微微皱了皱眉头,纵身扎下冰冷的河水,将女子救了上来。 保叔知道自己乱打保票坏了事,但少主从来没有责怪过他一句。只说若是这女子能活下来,就送她回家。 没想到,女子醒来之后,却决意留下来过日子了。那之后,女子性情大变。什么安分守己,什么谨慎讷言,跟她愣是半文钱关系也没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可是少主又不会打女人…… 张忠保想起自己拍胸脯打包票,逼着少主娶苏家小姐的那一天,真是后悔不迭。也许,更让他后悔的事,还在后面…… 第31章 奶奶的熊 暮色漆黑如墨,屋子四周蛩声阵阵。都已经霜降了,那秋虫还叫得如此欢。 苏怜坐在灯下抄书,越坐越冷,那手冻得都快执不起笔了。 这山里与人间自是不同。还没到冬天呢,就寒冷至此,真不知到了冬天如何捱下去。 苏怜搓了搓手,看向窗外。 哦,看不见。这山里风大,为了防风,窗户都是实打实的木头,严丝合缝。 方才她在外面站了一刻钟,本以为张见山会转回来,谁知却没有。 这个张见山,道德水准为啥这么高。不是说仓廪实才知礼节吗,他是怎么做到一边饿肚子、一边风霜高洁的? 说起来,该生气的是她吧?好好的买卖,硬是被他给搅黄了。 那蜡烛就快燃尽了,依照往日推算,此时应该已是三更。苏怜忙活了一整天,一下没合眼,这会儿眼皮不听话地打起架来。 她想上床睡觉,可是想起她家“那口子”被她气得连夜进山,还不知道山里有什么猛兽。就算没有猛兽,夜深林密,就连月光都透不进去,万一掉进石头缝里摔断腿,或是不小心坠下山崖,该怎么办? 一思及此,苏怜便困意全消。她从火塘里捡了一根最粗的木柴,缠上一块破布,从炉灶旁边寻了火油,将那缠了破布的一端浸透火油,然后点燃做成火把。 还是出去等等他吧。万一他迷了路,看见她手中的火把,总知道该怎么回家。 刚打开门,苏怜就被一阵透骨的寒风逼退回来。没想到这夜里这么冷。她更担心张见山了,他那时匆匆出门,就连一件厚衣服都没穿。 苏怜折返回来,从炕上捞起一床被子,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又重新出门去。 张家住在村尾,屋前有一大片空地,空地下就是悬崖。此处是一个高点,下方便是那条祁水河。隔着山谷,此处正好与祁云山相对。 夜深风大,苏怜站在风中,手里的火把好几次险些被风吹灭。幸好那火油浸得足够多,只要还剩一点火星子,火把就能重新燃起来。 尽管身上披着棉被,但这么冷的天气,苏怜实在是有点吃不消。她心里担心张见山,后悔白天不该那样嚣张造次。自己明明知道他是个讲道义、重脸面的,还那样使小伎俩。若是为了区区一两银子,害得她的救命恩人惨死山中,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在风中站了足足一个时辰,手里的火把也快燃尽了。苏怜浑身被寒气浸透,心想如此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先回屋里去等。如果他彻夜不归,那一定是遭遇了危险,明天鸡鸣时分就去叫隔壁的王大哥,让他带上全村人进山去寻张见山。 苏怜刚一转身,忽然余光瞟到路的尽头似乎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急忙拔腿朝那边跑去,跑得近了些,才发现那竟然是一头巨熊! 它还在挪动! 苏怜惊叫一声,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把一旁的草堆点着了。 那火势乘风而起,瞬间变成了一个火球,映得百步之外亮堂堂的。 苏怜这才看清,那头熊下竟然还有一个人,是那人扛着熊在走。 “张见山!”苏怜奔上前去。 只见那男子瘦削的身体扛着一头熊,脚下却也如平日行走一般。她一心担心他,忘了细想——常人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苏怜奔到张见山面前,只见那头熊趴在他后背上,早已不动弹了。张见山身上全是血污,半边身子都泡在血水里。 苏怜看清他身上那红的黑的印记全是血,吓得噤了声。好半晌,她才哇地哭出来:“你受伤了?疼吗?快把这东西放下来吧!” “不是我的血。是这家伙的。”张见山看她吓得小脸煞白,她一定是以为自己身负重伤快死了。 “那你没事吗?一点也没事吗?”苏怜哭哭啼啼地问。 张见山无奈叹了一口气:“我没事。你别哭了。” 他本是郁郁难消,进山练武发泄胸中郁结之气的。没想到一套刀法下来,竟然惊动了山里即将冬眠的黑熊。那熊被骤然吵醒,狂暴不已,非要与他拼命。若是往常,这样的猛兽他是不去招惹的,不是惹不起,而是担心打回来惹人侧目。 那熊一心要把他弄死,他不得已只好把它弄死了。本想扔着那死熊不管,又想起他家那个不肖娘子白天飞了十两黄金,要是知道他还扔了一头熊……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把这熊给背回来了。 苏怜听到他说无碍,心下镇定了少许,眼泪也收回了一些。 “外面冷,快回去吧!”苏怜催促道。 回到家中,张见山将熊扔在地上,苏怜拿了干净衣裳给他换。他刚脱下沾满血污的衣服,她便凑近了去检查他身体。 上上下下全看过了,真的没事,她方才松下一口气。 “咳咳。”张见山尴尬地干咳两声。 苏怜回过神来,庆幸道:“幸好没事,我都快吓死了!正想着是不是该把全村人叫醒去山里寻你呢!以后别做这么任性的事了,那熊是一个人能猎的吗!” 越说越生气,她的眉毛都竖了起来,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 张见山将身上的血污擦干净,此时确实已经精疲力尽,无意再与她计较,一头倒在那死熊的身上,合上了眼。 苏怜愣住了——他打算就这么睡? 他刚倒下去,呼吸便变得均匀了。她去拉他:“喂,张见山。” 他没反应。 她又去拉他的手,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见山,在这儿睡会着凉的,夜里冷死了!” 他似乎听到了,摆了摆手,迷迷糊糊地说:“我就在此处睡。” 他身上脏,也没功夫沐浴了。她又是那样爱干净,要是到床上睡,会被她嫌弃。 苏怜摸了摸地面,透着一股寒气,虽说那死熊身上尚有余温,但到了后半夜,肯定也是凉透了。在这地上躺一宿,第二天非冻出肺炎来。 她得想办法让他到床上去睡。 苏怜架起张见山的一只胳膊,绕过后颈搭在自己肩膀上,想把他从地上架起来,弄到床上去。没想到这男子看上去精干,却是死沉死沉的。好不容易让他稍微离开那死熊寸许,他略一翻身,又倒了回去,甚至将她也带倒了。 本来是她架着他,这会儿变成了他搂着她躺在死熊身上。 她想挣扎起身,他却搂得更紧了,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喃喃道:“安分点。” 苏怜无奈。 她怕他冻死,两个人抱团取暖总比一个人强。方才进屋,她原先裹在身上的棉被就掉在不远处。苏怜用脚将被子勾过来,用仅剩下的那只能活动的手,将被子盖在二人身上。 奶奶个熊!那死熊的味儿可真大啊,她快要被熏死了,这张见山竟然能睡得着。 她也实在是累了,枕着这男子的臂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迷糊中,她脑中有个念头,这熊能卖出黄金十两吗? 前 传 骑青牛的少年 “嫂子,我要出趟远门,这牛托您和王大哥照看一段时日。” 天刚亮,刘引娣刚奶完孩子,准备到厨房去给她家汉子做早饭。谁知刚出房门,便见隔壁张家的少年在院外站着,手里牵着他那头青牛。 “你要出远门?去哪儿?”刘引娣关心地问。 他义父过世三个月,少年这段时日很消沉,眼窝都陷进去了。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回头看了看他的牛,轻声道:“这牛能下田,您和大哥尽可用它,只是……别杀它取肉。” 说完,他便将牵牛的绳子挂在院子门口的柴扉上,恭恭敬敬地一拜,转身走了。 少年脚步沉稳,慢慢消失在飘着晨雾的小路尽头。 刘引娣见他背上背着一根长长的棍子,用青布包着,似是一把剑。 那一瞬间,她看着少年的背影,心想:这一天总算来了,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吧。 *** 刘引娣是两年前嫁到张家村来的。这村里张是大姓,外姓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嫁过来的第一天,她家汉子就跟她说,尤其要留心住在他家隔壁的张顺樵。老爷子是个年过花甲的鳏夫,带着一个义子。他那义子是山上捡回来的,天煞孤星的命,家人全被他克死了,扔到山上,狼都不吃他。 那少年是个孤僻性子。每天天刚蒙蒙亮,刘引娣便见他牵着家中的青牛到山上去放,直到牛羊归圈的时分,他才牵着牛从山里回来。 少年日日从她门前经过,路过时见到她,便停下来行个礼,然后又执起牛绳继续走。 村里同龄的后生都不同他玩闹。那后生也不爱搭理别人。他模样生得好,村里有胆子大的小姑娘心悦他,故意在路上堵他的路想同他说几句话,他总是不言不语,牵着牛绕开走。 他那义父也是个不爱说话的,脸上爬满了皱纹,还有一条很长的疤,直从额头伸到下巴。刘引娣听她家汉子说,张顺樵年轻时落过草,在道上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人称“黑三刀”。有一次劫道,他劫了个漂亮女子回去做夫人,女子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没好两年,有一次女子趁他喝醉,半夜抱着儿子偷偷跑了,没成想率下山崖,母子殒命。后来,张顺樵就回到张家村做了猎户。 刘引娣问,这样的江洋大盗,村里怎能容下?就没人去官府告发他? 她那汉子道,张顺樵是村子里的镇村神。有几年光景不好,到处闹山贼,附近的十几个村子都被劫遍了。山贼烧房子、抢粮食、抢女子,所到之处无恶不作,唯独不敢来张家村。每次闹山贼,张顺樵老爷子拿着他那短刀,坐到村口的大树下喝酒吃肉,山贼保管躲得远远的。 *** 刘引娣嫁过来一年后,才同那少年第一次说话。 那天她到山里去采蘼芜迷了路,在一个深不知处的地方,竟然有一片小平地。少年躺在一块大石头上打盹,手边掉了一本书,他那头青牛正在不远处乖乖地低头吃草。 少年躺在石头上闭着眼睛,树影斑驳,凉风徐徐,竟如同画一样好看。 刘引娣不忍心吵醒他,看了好一阵子。眼看是下山的时候了,她才走过去想叫醒他。 谁知她步子刚动,少年就醒了。见她站在不远处,他先是怔了怔,然后爬起来笑道:“原来是王家嫂子,您是迷路了么?” 刘引娣第一次见这少年笑,竟没来由地像小姑娘一般脸热起来。 “我采蘼芜迷了路,正好碰见你在此处,见你睡着,又不敢吵醒你。” 少年看了看天:“该下山了。” 他从地上捡起那本书,拍了拍,放回一个布袋里,再将布袋挂在牛角上。 “我还不知道,见山兄弟识字?”刘引娣问。 少年淡淡一笑:“不识字,这是本画书,我看着玩的。” 他想将牛借给她骑,说这青牛知道回家的路,可她坚决不肯。少年略一忖思,给她指了路,拱手拜道:“嫂子先走吧,我在后面护着您。” 少年虽然只有十四岁,可是举止沉稳,一点儿也不像村里的野小子。怪不得,哪怕他有一个那么可怕的义父,他自己性子又是那样孤僻,但村子里喜欢他的姑娘真不少。 刘引娣挎着装满野菜的篮子在前面走,时不时回头,只见少年倒骑青牛,远远地跟在后面。 那一日的情形,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 那之后的冬天,张顺樵生了一场重病,不久便走了。 少年操持义父的后事,人消沉得很。他义父下葬的那天,他一句话也没说,一滴眼泪也没掉。 开了春,山贼又来了。张家村没了张顺樵,村里人人自危。里正给村里的汉子们都发了棍棒,自己却带着老婆孩子跑到清河县躲起来了。 有一天夜里,刘引娣半夜起来小解,见少年正好从她家门前经过。少年专心看着眼前的路,没瞧见她。 黑暗中,她见他手中寒光微微一闪——是他义父留下来的那把刀。 第二天一大早,她起来做早饭时,又恰好见到少年回来,手上那把刀却不见了。 晌午时分,村里人来报,说那伙闹得最凶的山贼全死了,死在来张家村的路上。每个山贼身上都只有一处致命的刀口。 村里的人都传,说这是张顺樵老爷子在天有灵,最后一次保护张家村。 只有刘引娣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但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起此事。 *** 少年走了之后,刘引娣每天替他照顾那头牛,只要汉子有空,她便催促汉子上山放牛去。 少年一走便是五年,刘引娣慢慢地把他忘了。山村的日子过得艰难,她家的大狗两岁上染了风寒病得很重,没留下。幸好她还年轻,后来又有了二狗。 那青牛年纪也大了,下不了地,还天天都要喂。她家汉子几次说要把牛杀了,她坚决不许。后来有一夜里,那牛自己蹬开牛栏的门跑了出去,她和汉子找了好几天,最后发现牛跑到山里那片吃草的空地上,像睡着了一般,去了。 当年少年躺过的石头,还静静地留在那里。 他去了哪里,是不是有了大出息,说不定已经成家立业、做了大官。 刘引娣怎么也没想到,后来竟然还能见到他。 五年之后,他又回来了。 再次见到他,是在一个傍晚。呼灯篱落的时分,她正准备关上院门,忽然见到他出现在门前那条小路的尽头。 他身后跟着一位女子,那女子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 与五年前分别时相比,他已经成了一个汉子,变得更有男子气概了。他身后的女子低着头,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王家嫂子。”他见了她,笑着打起招呼,那语气,好像刚走了一天似的。 “你……你回来了。” 第32章 你好好反思 他又回到了那间熟悉的书斋。 父亲坐在椅子上,亲切地将他唤道跟前。 “峥儿,今夜见过什么人,你都记下了吗?”父亲慈爱地看着他问 “记下了。”他流利地说出今夜见了哪些人,他们的身份,说了哪些话。张府夜宴,共邀请了近百位贵客,他说得不差一人、不错一处。 “峥儿要记住,这些人将来于你至关重要。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助你一臂之力,但也要防着有人会害你。” “嗯,峥儿谨记在心。”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道:“扬州的宋家,冀州的曾家,还有你的师傅,他们都是你的依靠。峥儿须得记住,经济乃存身之本,无钱寸步难行。宋家自高祖起便是我家家奴,已成共生之势。宋氏在扬州经营数代之久,根基深厚,将来东山再起必得依靠他们。” “嗯。孩儿知道了。” “你还要记住,我家起源于冀州,那里的叔伯长辈以后也会成为你的靠山。冀州将军是我故旧,将来如遇绝境,可暂且退回冀州偏安,再徐图谋划。” “嗯,孩儿也记住了。” “最最要紧的,峥儿自己须长本事。你将来的师傅是绝世高人,要听师傅的话,读书武艺均不可偏废。此外最重要的,还是学会为人处世之道。记住,哪怕天下人尽负我,也须心存一念之仁。” 父亲所说的话,他一一答应下来。 夜深了,父亲叹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小脸,笑道:“爹只能为你谋划这么多了,将来的路,峥儿要自己走。为父赠你小子见山,今后就忘掉本名吧。” *** 天还未明,隔壁王家养的公鸡叫了,张见山便醒了。 他将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目光往下一瞟,发现竟然是个大活人! 他被吓醒了。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向惜身的苏二小姐会跟他睡在一起? 张见山回想起昨晚,他背着死熊回来,远远地便看见家门前的高地上,有一个人举着火把,似乎是在等他,走近了,他才发现是苏怜。 他看了看二人身上盖的棉被,想起昨晚她好像曾经想让他去床上睡,可是他倒头就睡着了,难道她是怕他冻着,所以抱着他给他取暖? 小丫头睡着的样子清纯甜美,要是不知她为人,一定想象不到这张脸的主人张牙舞爪的样子。 他想起她在寒风中举着火把的身影,心头莫名的…… 庆幸。幸好自己没有真的那样做。 小丫头睡得很沉,丝毫不知道他已经醒了。张见山轻轻坐起身,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跟阿吉塞进一个被窝里。 他又不自主地端详了一阵子她睡着的样子。 虽然事情起初动机不良,但她毕竟是他的娘子,再怎么样,也是他张家的人了。 这样的女子,特意打着灯笼满天下去找,也未必能找出一个半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想随便娶个女子回来掩人耳目,竟然就把她给领回来了。 这莫非是天意? 小姑娘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对着他,不给他瞧了。 他心下无奈之极,帮她和阿吉把被子塞得更紧,转身去料理地上那头熊。 *** 苏怜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又是被阿吉晃醒的。这家里每天最迟醒来的都是她这个掌家娘子,真是太糟糕了。 “姐姐!家里多了一头熊!快起来看啊!”阿吉的声音脆生生的,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趴在她耳边细声细气地说。 苏怜顿时瞳孔放大。 对了,昨夜她家那个当家的背了一头熊回来!她以为他受了重伤快死了,没想到人家毫发无损,倒在那死熊身上就睡着了。她拉不动他,只好给他取暖。 她苏怜如此高的身价,分分钟几千万上下,居然给一个臭男人暖被窝,这笔账以后该怎么算? 苏怜觉得头有些疼,看了一眼地上,那熊已经不见了,张见山也不在。 “你爹呢?”苏怜问。 “爹在解牛,哦不对,爹在解熊。姐姐,我们快去看看!”小崽子说。 苏怜起身下床,被小崽子拽到院子里。果然张见山正在分解那头熊,一地的血水,冲天的血腥气直冲苏怜的天灵盖,她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出来。 张见山瞟了她一眼,酷酷地说:“这里脏,你们进去吧。” 阿吉放开苏怜的手,蹦跶到他爹身边,蹲在一旁捧着脸说:“阿吉要看爹爹解熊。” 苏怜实在是受不了那血腥气,捂着鼻子问:“你们吃早饭了吗?” “没吃!等着姐姐起来做饭呢!”阿吉嚷嚷道。 “那我去给你们做饭,等一会儿哈。”说完便转身闪进屋子里。 待她一进去,阿吉便小声问他爹:“爹爹,姐姐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张见山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你从哪听来的,怎么可能?!”张见山瞪着阿吉。 阿吉言之凿凿:“昨夜阿吉见到爹爹抱着姐姐睡觉,二狗说了,如果男子抱着女子睡觉,女子肚子里就会有宝宝。他娘还说了,如果姐姐恶心想吐,就是阿吉要当哥哥了!” “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姐姐不会有宝宝的。”张见山想起昨夜情形,心头一团乱麻,“你可别跟你怜儿姐姐说这个,不然她会生气的。” 他可是,娶了个女菩萨回家呢。 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苏怜忙活了一刻钟,便将早餐的疙瘩汤做好了,忙招呼屋外那一大一小进来吃早饭。 张见山饿了一晚上,那热腾腾的面汤吃起来格外香。吃饱了早饭,隔壁二狗便来找阿吉玩。阿吉本来想留在家里看他爹杀熊,苏怜找了个理由将他俩差遣出去,让他们一个时辰之后再回来。 张见山起身想继续干活,苏怜把他拉住,肃然道:“见山哥哥,我有话想对你说。” 张见山见她一脸严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昨夜的……她要跟他计较? 苏怜肃然问道:“见山哥哥,这家里谁是顶梁柱?” 张见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要是旁人问,他自然说是自己;可是她苏二小姐问……在持家方面,他确实不如她。 他刚要回答个“你”字,苏怜抢白道:“当然是见山哥哥啦!这还需要想吗?!” 这憨夫啊!真是恨铁不成钢!苏怜背着手来回走,数落道:“你在想啥呢?大半夜的进山,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跟阿吉还不够惨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难道让我带着阿吉改嫁?能不能有点安全意识!昨晚算你运气好,赶上一头好欺负的熊,要是换个狼啊虎啊什么的,今日我们家的天可就塌了!你就算再生气,也不要拿自己的性命来赌气嘛,啊?!我知道昨天是我不对,惹您老人家不高兴了,但是咱们有话好商量,一码归一码,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提,可以沟通嘛!为什么要以身犯险呢?!这也起不到批评教育作用啊!” 苏怜气极,不知不觉将以前训下属的那一套搬了出来。越说到后来,她越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啥了。 张见山看着小姑娘像个长辈似的背着手教训人,竟然不知道是他错了,还是他错了。 “你,知道错了吗?”苏怜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那当家的。 “……”张见山不知该如何作答。 苏怜心想,这古代男子都是好面子的,也不好让他当场就认错,便摆摆手道:“算了,你好好想想吧。希望你引以为戒,不要再有下次了!” 说完,她便转身抱起装满脏衣服的盆子往外走。 昨夜那被血水浸透的衣服还得洗出来,不知道还能不能穿。真是气死了。 张见山领了一顿劈头盖脸的教训,竟然一时回不过神来。 是不是搞错了。应该是他教训她吧? 第33章 战术上讨好 苏怜把那衣服端到河边去洗。她到那儿的时候,河畔已经聚集了好几个妇女。 她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也不想去触那个霉头,自己走得远远的,到另一端去了。 她刚蹲下来,就听到那边几个妇女正在交头接耳,时不时还看向她这一边。 苏怜心道,肯定又是在说自己坏话吧。总是被人无端端的谩骂,虽然她表面上装作不在意,但心里还是有些难受的。 没想到,她刚将那脏衣服泡进水里,远处那几个妇女竟然朝她这边走过来。苏怜心中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这么多壮力妇女,她可打不过。 为首的那个村妇,苏怜认得,她丈夫叫张平贵,家里一儿一女,上次在河边带头骂她的,便是这平贵家的。后面还跟着张五福的媳妇,上次在路上,她儿子骂她是破鞋。 苏怜悄悄握紧了是手里的捣衣杵,盘算着待会儿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她是打还是跑。 “见山媳妇~”平贵家的刚走近一些,便亲热地打起招呼来,满脸堆着笑。 难道,不是来找茬的?苏怜握紧棒子的手显得有些尴尬。 “见山媳妇,好些日子没见你,还以为你生病了,我们正合计着上你家去看你呢!”五福家的跟在后面笑道。 苏怜扔下衣服,站起来道:“各位婶子好。” 那四个妇女把苏怜围了起来,在她身边蹲下来洗衣服。 “见山媳妇,听说你在教王二狗认字,还不收束修?”五福家的问。 苏怜心道,这才刚教了几天,这消息传得可真快。 她笑道:“哪有什么教不教的,怜儿一介女流,做不得先生。只是狗儿跟我家阿吉玩在一处,我帮着照看照看罢了。” “你们看看,这书香门第的小姐,说话就是跟咱们不一样。”平贵家的笑着说,“这读过书的人啊,说话就是中听!” 苏怜都快尴尬死了。 “见山媳妇,咱们是姓张的,他王二狗是姓王的,你可不要净向着外姓人啊!”那平贵家的用胳膊肘碰了碰苏怜,“都说你爹是县里有名的先生,教出了好几个秀才,比咱们村里正教的好多了。什么时候,也把我们家那孩子收了吧,让他跟着阿吉一块儿学。” 苏怜心道,怪不得对她这么亲热呢,都想让她当免费家教。 “婶子说的哪里话,咱们姓张的自然向着姓张的。”苏怜笑道,“孩子们一处玩,那是再好不过。只是,几位婶婶的公子不是都在里正大人那里读书吗?若不好好上学,怕是里正会怪罪呢。” “唉,里正他老人家啊……”五福家的起了个头,却又没有说下去,大概是有什么不便说的难处。 几个妇女叽叽喳喳地说着读书认字的事,苏怜从他们的讨论中觉察出来,原来大家对里正的教学效果不甚满意。主要是因为里正今年已经是六十耳顺之年,老眼昏花,上课时常打瞌睡,也镇不住那些小皮猴。好几个孩子在他那里上了一年学,三字经还是只会背前几句,束修却一文钱都不少收。 苏怜不想触里正的霉头,跟人家抢学生可是大忌。可是那几个妇女非说要把孩子送到她家来试几天。 苏怜推脱不过,只好急急忙忙把衣服洗好。然后借口要回家做饭,端起盆子回家了。 张见山那件被血水浸透了的衣服,是怎么也洗不好了。眼看着天气一天凉似一天,她寻思着给他做件过冬的新衣服。 昨天的事,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家里,张见山才是当家的。 他是门面,如果没有他,这家就撑不下去。她一个女人,若不是顶着张家娘子的名号,在外行走是要吃大亏的。 张见山不仅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她的靠山。幸好遇见了他,若是换一个“夫婿”,还不知道要怎么为难她。 所以,张见山这个“夫婿”,她是一定要保住的。既要让他太太平平、健健康康,也要让他吃饱穿暖、顺心如意,千万不能让他休了她。 想通了这个问题,苏怜心里畅快多了。幸好遇到了一个好相与的见山哥哥,这是她的运气。今后要好好地讨好他,让他开开心心、服服帖帖的,她才好一心一意去搞自己的事业。 对待“夫君”,就要这样“战略上藐视,战术上讨好”。 苏怜满面笑容回到家,发现张见山已经把那头熊收拾好了。院子里的血水也冲干净了,她更是开心不已。 “你回来了,那个大家伙我弄好了。”张见山见他那媳妇满面春风地回来了,不知遇到什么什么好事。总之,她气顺了,他也轻快一些。 “哦?这么快就收拾好了?见山哥哥真厉害!”苏怜开心地笑成了一朵花。 这个灿烂的笑容让张见山有些猝不及防,她是捡到钱了吗,怎么如此高兴。 张见山道:“熊胆和熊掌能卖钱,你看看要不要送到县里去,没准还能给你卖出几两金子来。”说完,他忍不住微微一笑。 苏怜却道:“不去了,不是昨儿才去过吗?见山哥哥不喜欢怜儿讹别人,怜儿以后再也不那样了。” 张见山心里起疑,这丫头,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听话了? 苏怜又道:“见山哥哥看看能不能到村里问问,找个今日要进城的,将那熊掌熊胆拿到鹿鸣轩去卖了。记得要找那个叫言恒的东家,当面交给他,就说是张家村人拿来的,请他估个价,爱给几两给几两吧。” 张见山不信她不贪财,这里面定是有什么蹊跷,便故意问:“要是他只给五文钱呢?” 苏怜笑道:“这熊掌我也不会料理,放在咱家便是连五文钱也不值。再说,我料想他不会的。那言恒是个不差钱的主儿,他缺的是乐子。” 这交易嘛,注重的是摸透对方的心理。只要把交易对方的心理摸透了,哪怕是不当面谈价,价钱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苏怜对这一点相当有把握。 张见山思忖片刻,淡淡笑道:“好,就依你。” 第34章 她不知道的事 张见山出门找人,托人把新鲜的熊掌和熊胆送去城里卖给鹿鸣轩。他回来时,见苏怜正从柜子里将前两日在城里买的新布料拿出来。 那布料是男子款式,看她一脸珍惜地抚摸那布料,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苏怜留意到张见山进来了,微微一笑,柔声道:“昨日弄脏的那身衣服洗不干净,只好扔了。今日没什么事,正准备拿新裁的布给见山哥哥做身新衣裳。” 这丫头就是这样。偶尔突如其来的温柔,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轻易感动。 “怜儿还会做衣裳?”张见山淡淡笑道。 “不会啊。”苏怜坦然道,“所以,我打算去找王家嫂子,让她教教我。” 张见山眼看着她一脸无事地笑着从自己身边经过,脚步轻快,走路带小风。 这丫头,今日是吃了什么药? 苏怜在王家院门口喊二狗他娘,那大嫂子急急忙忙出来开门。 “是娘子啊!以后直接进来就是了,无须喊门的!”二狗他娘见到苏怜,总是亲亲热热的。 这村里都是姓张的,苏怜却就是喜欢跟王家嫂子交好。对别人总是防着,对二狗一家却是尽量知无不言。 二狗他娘把苏怜迎进屋子,这还是苏怜第一次进王家。之前家里没米下锅,张见山总之来找王家借米。看起来,王家的日子是过得比先前的张家好一些,关键是家里收拾得齐齐整整的,一看就知道,多亏了有个能干的娘子。 “娘子快请坐。”二狗他娘拿出竹椅给苏怜看座,又转身给她倒茶,“家里没什么好茶,都是土茶,娘子千万别嫌弃。过几日再进城,我去买些好茶和果子,再专门请娘子过来坐坐。” “嫂子别叫我娘子了,怪见外的,就叫怜儿吧。”苏怜笑吟吟道。 “那怎么成?你是狗儿的老师,不能叫先生,总该称呼一声娘子!”二狗他娘道。 这王家嫂子是个识大体、明事理的,难怪自己愿意跟她交好。苏怜笑道:“那是狗儿,您就把我当妹妹吧!” “那不成。或者……我叫你,怜儿娘子?”这称呼一出口,二狗他娘自己倒把自己逗笑了。 怜儿娘子?苏怜也跟着笑了:“好啊,这称呼倒是有趣,见山哥哥听了又要皱眉头。” 二狗他娘仔细端详着苏怜。这娘子一笑起来,那双秋水大眼便弯作两弯新月,那如深潭一般的眸子里洒满星光,嘴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二狗他娘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怜儿娘子一笑起来,就连她这个女子都动心。 “见山兄弟真是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一个聪明能干又美貌的娘子,打着灯笼满天下找,也未必有娘子这般好的可人儿。”二狗他娘感叹道。 “哪里有嫂子说得那么好,见山哥哥又不喜欢我。”苏怜若无其事道。 说完她便后悔了,怎么一不小心把实情都说出来了。 她这话一出,二狗他娘也是一愣。随即打抱不平道:“他不喜欢你?难不成他还想娶个仙女回来?!” 苏怜自知失言,但是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只好垂眸假装委屈,幽幽道:“也不是不喜欢,大概是忘不了从前那位吧。” 总不能说,她太过嚣张招摇,所以张见山不喜欢她吧。她可不是那种轻易认错的人。 “说起阿吉他娘,确实是一个仙女一般的人儿,也难怪见山兄弟时时惦记着。”二狗他娘叹了一口气,“那日我失言了,拿怜儿娘子与阿吉他娘做比较,见山兄弟定是生我的气了。娘子,你还怪我么?” 苏怜赶紧摇头:“怎么会呢?” 她不可能吃一个不相干的人的醋,张见山的前妻关她啥事,就是他这个“夫君”,也不过是她做买卖、搞事业的门面罢了。 “娘子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怪我这张嘴!”二狗他娘狠狠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真心诚意道,“其实要依我看,怜儿娘子你比从前那位好多了!” “阿吉他娘不好么?” 苏怜本来对从前那位一点儿也不好奇,自从嫁到张家,她满脑子都是发家致富的事。但架不住总是被人拿来比较,久而久之也有了好奇心。 二狗他娘拉着苏怜的手问:“怜儿娘子,见山兄弟从没跟你说过以前的事吗?” 苏怜摇摇头。他确实从未提起过,她也从来没问过。 二狗他娘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苏怜,低声道:“娘子,你是见山兄弟明媒正娶回来的,从前那位是见山兄弟从外面带回来的,还不知道有没有拜过堂呢,反正我们都没见过。她回来时,肚子里已经有阿吉了。” 诶?还有这事?苏怜浑身的好奇细胞都活跃起来,想不到他浓眉大眼的张见山,还有这种风流野史。 “什么叫从外面带回来的?是从山里带回来的吗?”苏怜有些摸不清头脑,从不会山中一“日”便有了小阿吉吧? 不行不行,太不纯洁了。苏怜摇摇头:妈妈,我要下车。 二狗他娘啧一声,嗔怪道:“这个见山,当真是什么都不与你说。这汉子啊,心事也是够重的。” 苏怜更是不懂了。张见山身上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吗? “这见山兄弟虽然也姓张,但却不是张家村这一脉的,他自己也是外头来的。”二狗他娘凑近苏怜,在她耳边低声道,“据说,他祖上是京城里的大户人家,犯了事被满门抄斩。他是旁支,留了一条命,原本是要流放去北边,途经祁云山的时候遇到狼,押解他的人都被狼咬死了。幸好遇到他义父在山中打猎,把他给救下来了。他义父是村里的老人,于张家村有大恩,可惜年轻时死了老婆和孩子,后来再也没有续弦。他救下见山,当时见山才五岁,许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便执意要收见山为养子。村里人碍于情面,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大家都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的,要是被外人知晓,可是要掉脑袋的!” 第35章 到底做不做 张见山是罪臣之后,这件事她娘亲也曾对她说起。在古代,得罪皇帝被杀头、流放的事情太多了。赶上一个缺德皇上,一年不得流放几十上百号人的。 “那……见山哥哥祖上是做什么官的呢?”苏怜问。 “这却不知道了,也没人敢打听。咱们这祁云山是往北流放的人常走的路。山路难走,那些人时常走着走着便没了。押解的往上报,说人死了,上面便也不再追究。”二狗他娘道。 “所以,村里没人知道见山哥哥的身世?” “没人知道,就连里正也不闻不问。或许他义父知道吧……”二狗他娘说,“娘子放心,村里知道此事的老人,大多已经故去了。咱们两家因为紧挨着,才知道这些底细。娘子出阁之前,你娘亲曾经专门来村里打探过,我可怜她这个做娘亲的不容易,曾经将此事说与她。怎么,你嫁过来这些时日,见山兄弟一点都未曾向你提起过?” 苏怜摇摇头,心道,这张见山藏得可够深的。 不过也能理解。如果他小时候真的经历过那样的事,恐怕是一辈子的阴影。他自然不愿意提,她也绝对不会去问。 再说,这事空穴来风,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也不好当真。不好当真的事情,最好就当作不存在。 “可是,这跟阿吉他娘有什么关系?”苏怜聚焦到从前那位,“嫂子为何说她是见山哥哥带回来的?嫂子见过吗?” 二狗他娘道:“你家见山从前不太爱说话,我嫁过来的时候,他方十四。我嫁过来刚一年,他义父就过世了,这孩子每天郁郁寡欢的。后来,他竟然离家出走了,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苏怜愣住了,没想到这张见山青春期也是个叛逆少年啊,这会子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二狗他娘道:“全村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五年后他带着一个女子回家了。那女子到村里时已经……”二狗他娘比划了一下肚子。 苏怜听呆了,这么刺激吗? “那女子长得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苏怜问。 “那真是……天上的仙女也不过如此吧。”二狗他娘回想起那女子的姿态模样,也忍不住口中啧啧。 “嗨,这也是情有可原嘛!”苏怜大气地说,“男人嘛,再怎么一身正气,也难免有下半身思考的时候,这点就不如女子。” 二狗他娘“噗”一声,嗤笑道:“若是旁人说这话,定要叫人说不守妇道。可是怜儿娘子说这话,我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我虚活了这些年岁,还未见过比娘子你聪明的男子呢。” 苏怜听八卦听得入迷,不想吃这彩虹批,继续追问:“那女子叫什么,有多美,长什么样?” “叫什么,村里人都不知道,大家都管她叫见山媳妇。她自从来了村里,也不怎么见人,天天关在家里待产,里里外外都是见山操持。只听见山叫她娘子,却未称呼过闺名。”二狗他娘说。 “这么神秘啊……” “还有,那女子天天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面上愁容满面。村里老人说她有心事,看样子就是命不长久的。没想到一语成谶,她刚生下阿吉两个月,人就没了。”说到此处,二狗他娘连连叹气。 “所以,阿吉是他爹一手拉扯大的?”苏怜问。 “可不是吗,真是难为他了。”二狗他娘说着说着,眼角都有泪了,她拭去泪花,笑道,“眼下好了,自打怜儿娘子来了,我见阿吉养胖了一圈,见山兄弟的精神头也比先前足了。还是怜儿娘子好,娶妻就该娶娘子这样的,既会操持又懂得疼人。” 嘿嘿。苏怜想不到自己在旁人眼中竟然是这么好的贤惠人儿,她只当自己是母老虎呢。 “娘子方才说见山兄弟不喜欢你,为何如此说?”二狗他娘问。 苏怜没想到她竟然又把话锋转回来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支支吾吾了半天。 二狗他娘一副心中了然的样子,笑道:“怜儿娘子年轻,又是读书人家的小姐,这伺候汉子啊,也是有门道的。” 苏怜怎么也没想到,话题要往这方面去了。 二狗他娘起身,从床底扒拉出一个木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木头做的小人。苏怜本是好奇拿出来看,待她看清那是什么鬼,吓得一声尖叫,将那东西扔了回去。 二狗他娘笑道:“娘子出阁之前,令堂没给你看过这个吗?” “没、没有!”苏怜吓得脸都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的24k钛合金狗眼啊!苏怜觉得自己的手也要烂了。 二狗他娘笑道:“常言道,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合。这床上的功夫,本就是夫妻之道的关节。只要让他那方面服帖了,哪里有不喜欢的?娘子如此花容月貌,我看见山疼你还来不及呢!” 呵呵,是吗?他昨夜还被她气得离家出走呢。苏怜心道。 二狗他娘从盒子里取出小人,正准备热心地一一讲解,苏怜急忙一把将那盒子扣上,尴尬笑道:“嫂子,这个不急。怜儿今日来,是想向嫂子请教如何做衣裳的。” 二狗他娘看了一眼苏怜膝头的布料,笑道:“原来是做衣裳啊!这个容易,娘子可带了见山兄弟的尺码?” 尺码?苏怜这才想起来,做衣服需要量体裁衣,她从来没做过,压根没想起来。 二狗他娘道:“没有尺码可做不好衣服,娘子先回去给见山兄弟上下量一量。那身高、臂长、腿长、腰尺……都要量,量得越仔细越好。” 苏怜一听便有些为难,道:“这么麻烦,我回家取件旧衣服,照着裁不行么?” 二狗他娘心知苏怜不开窍,有意促成她和张见山,便笑道:“那哪儿成呢?这男子啊,一时胖了,一时瘦了,没个准。既然是做新衣服,自然要将尺寸量好。若是不合身,岂不是白费了这功夫和好布料?” 苏怜想了想,似乎是这么回事。 二狗他娘又从针线篮子里取了皮尺来,教苏怜如此这般量尺寸。苏怜见还要量什么胸围、腰围的,脸登时红了。 “好了,娘子速去吧,量好了再来找我。”二狗他娘笑吟吟地将皮尺塞进苏怜手中。 苏怜一个头化作两个大。早知如此麻烦,她就不会主动提出给张见山做新衣服了,如今真是骑虎难下。 磨磨蹭蹭回到家中,张见山正在收拾院子,见苏怜拿着一根皮尺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心下便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不是说给我做衣裳吗?怎么空手回来了?”他有意打趣她。 苏怜听了一脑袋的绯色八卦,又见识那辣眼睛的玩意儿,现在满脑子都是浆糊,见到张见山忽然感觉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与之前不一样了。 苏怜生硬地把尺子递给张见山,道:“裁新衣须得先量体,你自个儿量一量吧,把数说与我。” 第36章 我才不随便 张见山斜眼看着那丫头,但见她眼含秋波、面带桃花,低着头不看他,语气像是吞了火药似的,心里便知道她定是在隔壁王家听那大嫂子说了什么。 这些山里头的村妇就爱嚼舌根,尤其爱说那事,一个个生猛得很。逮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媳妇,老嫂子定是忍不住要教上一番的。 张见山看她那样子,便忍不住想笑,有意逗她:“我自己怎么量?怜儿不愿,歇着便是。” 苏怜举着皮尺的手僵在半空,这会子骑虎难下。她总不能跟隔壁嫂子说,她不敢给自家汉子量体吧。 量就量,谁怕谁!苏怜当下把心一横,走过来道:“你站好。” 那心是横下来了,可声音却在发抖,这一说话便露了怯,她真想把皮尺一扔、找个地缝钻进去。 今儿个太阳真是打西边儿出来了。张见山冷眼瞧着苏怜,怎么也没想到这丫头竟然还会害羞。昨夜里不才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个通透吗,今日怎么羞成这样。 张见山心道,这丫头昨日主动暖被,今日又这般示好,难不成是开窍了。如果要将她变成妇人,再生几个孩子,她会不会安分一点? 苏怜板着脸,拉拽着皮尺,给张见山量了臂长、肩宽、袖长,然后,就该量胸围和腰围了。 嘤~她到底是怎么把自己逼到这一步的,真是蠢死了。 苏怜双手举着皮尺,进退不得。 张见山笑道:“怎么了?不会?” 他这声音是怎么回事?沙沙哑哑的,好像在她耳边说的,浑身的鸡皮疙瘩和寒毛登时炸了。 “怜儿,我要去办别的事了。”张见山笑道。 苏怜浑身又是一阵鸡皮疙瘩,低着头不敢看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在他腰上一环。 没想到一双有力的手忽然捉住她的双腕,拖着她往怀里一带。 苏怜就这么倒在了男人的怀里,他的手抚在她背上。 ——他想做什么?! 她反应过来,怒气冲冲抬起头,却迎上一双黑黑的眸子。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嘴角微扬看着她,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苏怜怔住了,这是……张见山? “怜儿羞什么?你我昨夜不是同床共渡了吗,怜儿还趁着我换衣服,把我瞧了个通透。我还道怜儿是个直爽性子呢。”他淡淡笑道。 苏怜被他看得浑身发抖,想大声反驳,可是想起自己昨晚做的事,忽然没了底气。 “我、我那是……” “想不到怜儿如此关心我,又是暖被窝,又是做衣裳。”张见山凑近她耳边,轻声道,“这些日子冷落了怜儿,是我不对,不如今晚就名副其实吧。” 苏怜被他那沙哑的声音、不怀好意的话语一激,登时使出蛮力将他推开。 “你!你想做什么?!”苏怜怒道。 张见山倒没想到她反应竟是如此激烈,微微一怔,冷笑道:“不是我想做什么,难道不是怜儿自己想做什么?” “我……”苏怜哑口无言。 她本意只是想讨好他,却没有打算把自己搭进去。事到如今,也只能把话挑明白说了。 苏怜强自镇定,咬牙道:“我只是想着前日惹你不高兴了,想赔个不是,你可千万别想多了!” “哦?是我想多了吗?”张见山懒懒道,“难道你我二人不是夫妻,怜儿你不是天天顶着张家娘子的名号在外穿街走市?” 苏怜知道是自己理亏。她自是需要这个张家娘子的名头,否则什么事都不好办。但她确实也不想把自己折出去。 “见山哥哥。”苏怜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怜儿眼下只想尽早让咱们家过上好日子,没有别的心思。再说,见山哥哥不是说过绝不勉强怜儿吗?” 她那笑,透着生意经。张见山略一思忖,今日确是他不该,不该逗她。本来他也不想要她,何苦制造麻烦。 张见山淡淡道:“怜儿放心,我自不是那随随便便的人。”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苏怜怔在当场——怎么着,难道她是那随便的人?! 她将手中的皮尺恨恨地绞在一起,心中暗自咒骂:你才随便,你们全家都随便! *** 张见山依约来到山中那间小屋,张忠保已在那里久候。 “少主昨夜独自进山猎熊?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您若是不保重……”张忠保拱手道。 “无甚大事,我这不是毫发无伤吗?保叔多虑了。”张见山淡然笑道。 以少主的武艺,就是三头熊也不在话下。张忠保忧虑的是,他家少主为何忽然深夜进山。他隐隐觉得,跟苏怜那丫头有关。 “少主着老奴查探之事,老奴已查明了。苏怜那丫头在女学之中不过学学女则和女红,并未曾学过算账之事,依老奴看,此处必有蹊跷。”张忠保禀告道。 张见山淡淡道:“此事她已同我说了,是她娘教的,她不过是有些天分而已。” 天分?如此说辞少主也信?张忠保抬头看着他家少主:“听闻少主昨日去了清河县城的鹿鸣轩,少主可知那里的东家是何来历?” “永安侯府的庶子,言恒。我五岁时见过他。”张见山道。 “原来少主还记得,既然如此,少主应该知道此人恐怕会给小世子带来性命之忧,为何不及早斩草除根?还有苏怜那丫头,若不是她……” “保叔。一个没落侯府的庶子,有何足惧?”张见山淡然打断他。 对于少主的态度,张忠保大为意外。 张忠保不死心,又道:“少主,京城那边动作越来越密了。有传言说,皇帝身染恶疾,近日拱卫京畿的健锐营又换了防。太子之位悬空十多年,如今已是到了不得不立储的时候……恐怕,快是咱们要行动的时候了!” “唔。”张见山淡淡应道。 “小世子可是关系到天下所归的关键,不可稍有差池啊!”张忠保双膝下跪,匍匐在地劝谏道。 “所以,保叔觉得,只要稍不如意的,就一路杀过去?” 少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轻笑。张忠保愣住了。 “保叔,天下是靠杀出来的么?” 少主语气越是温和,张忠保便也是惶恐。 “若靠大杀四方强取天下,恐怕天下人心尽失。”张见山淡淡道,“永宁侯那个庶子也罢,怜儿也罢,真到了非杀不可的地步?我记得爹曾说过,纵使天下人负我,也不可不存一念之仁。” 张忠保竟然忘了老主人的教诲,不由得汗颜,身子匍匐得更低了:“老奴知错了。” 张见山起身,拍了拍衣裳,淡淡道:“张家原先只剩下你我,现在又多了怜儿。她既已进了张家,保叔该当怜儿是自己人。唯心剑是用来匡扶天下的,不是用来杀自己人的。望保叔牢记。” 说罢,他便抬脚走了出去。 第37章 我要炸毛了 张见山回到家中,苏怜和阿吉都不在。隔壁传来阿吉的笑声,他便到王家去寻他们。 果然,阿吉正在院子里与二狗一处玩闹。见到他,阿吉便朝他扑过来,嘴里爹爹、爹爹的喊。 二狗他娘循声出来,笑道:“见山兄弟来了?怜儿娘子正在这里跟我学着做衣裳呢。” 二人寒暄了好一阵子,却不见苏怜出来。张见山心知,后晌的事他吓着她了,此刻这小姑娘定是躲在屋子里不愿意出来。 眼看着该是做晚饭的时候了,二狗他娘殷勤道:“今日人齐,就在我屋里吃饭吧!昨日在城里割了些肉,晚上炒来给见山兄弟和二狗他爹下酒!” 苏怜躲在屋子里,听到这句话,便挪了出来,讷讷道:“叨扰嫂子一后晌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这村里人人都不富裕,王家好不容易吃顿肉,哪里好分人家的来吃。在这一点上,苏怜还是很通人情的。 二狗他娘拽着苏怜不让她走,正在相持不下,阿吉忽然对他爹说:“爹爹,咱们今晚吃熊肉不?” 二狗他娘听了,方知道原来人家里有熊肉,怪不得不肯留下来吃饭。自从这怜儿娘子来了,张见山家的日子真是一天好似一天。 苏怜想起来,那熊掌和熊胆卖了,张见山说熊肉卖不了几个钱,留在家里自己吃,顺便也分一点给村里人。便笑道:“我差点忘记了,家里有熊肉,晚点我给嫂子送过来。” 二狗他娘知道他们家不缺肉吃,日子比她家还好些,便也不再勉强留饭。只把裁了一半的衣服塞给苏怜,还朝她挤眉弄眼的,苏怜的脸霎时红到了耳朵根。 回到了家,苏怜立即背过身去做饭,既不理会张见山,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张见山心中怪道,这丫头人情世故老辣得很,怎么一遇上男女之事就如此慌乱? 也许是她自幼在那苏府里眼看着母亲被妾室欺压,父亲又从来不为她母亲着想;后来遇到他人陷害,污蔑她与别人有私。经历如此种种,难免对男子格外心怀戒备。 思及此,张见山便有些后悔,后晌不该故意捉弄她。他当时只是瞧着她害羞的样子好笑,不知道怎么就…… 他还拿昨夜的事来取笑她,明明她只是关心他而已。 “怜儿。”张见山沉声唤道,朝苏怜走过去,想与她好好说会儿话。 苏怜听到这一声唤,却立时炸了毛,转过身来惊恐地瞪着张见山:“你、你别过来啊!” 张见山苦笑,柔声道:“好,我不过去。” 他此刻又变得如此平和,苏怜倒是愣住了。后晌那个张见山那样坏,难道是她看走眼了?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同他说清楚。 苏怜道:“你说过不勉强我,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能食言。” 张见山道:“当然,我决不食言。” 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苏怜略松了一口气,又道:“昨夜的事……” “昨夜无事,若有事,也是我造次了。”张见山谦然道。 这汉子又回到了平时那端方君子模样,他,该不会有两副面孔吧? 要说也怪她自己,昨夜不该……否则人家也不会误会。 苏怜道:“怜儿昨夜担心见山哥哥着凉,并没有旁的意思。怜儿虽不解风情,但自认为尚知道如何持家。若见山哥哥信得过怜儿,怜儿保证,只需一年,咱们家自是另外一番光景。到时候,便是给见山哥哥添几房美妾,怜儿也愿意。” 她心里明白,自己想用张家娘子的名头混下去,却又不想行夫妻之实,于张见山而言实在是不公平。人家娶个娘子回家,就是要人铺床暖被、生儿育女的,哪里能供个菩萨在家里。 与其如此,不如一开始就将话挑明了说。她能让他和阿吉过上好日子,也能用美妾去填他的床,只要他别肖想自己,让她安安心心搞钱搞事业就行。 张见山听了她的话,忍不住发自内心冷笑起来。 苏二小姐的算盘经打得真好。真是太好了。 她的话说得明明白白。她压根不想同他做夫妻,不过是需要他做个挂名的“夫婿”,这样她才好顶着张家娘子的名号行走江湖。做生意也罢,报仇也罢,总之她是个成了婚的清白妇人,旁人便不好说她什么。 她还想给他塞美妾,实在是看轻了他。他若要女人,天下什么样的女人不能有?但张家子弟却绝不是此等声色之徒! “怜儿真是大方贤惠啊。”张见山温和笑道,“怜儿就拿准了我张见山如此缺个填房的?” 苏怜一怔,难道他不满意? 张见山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怜儿,你听好了。我张见山此生只有一个娘子,除了发妻,我什么女人也不要。” 苏怜怔怔看着他,难道他想一辈子当和尚?反正她是绝不可能…… “你更要记住了,”他向前逼近半步,深深看着她,“你既已进了我张家的门,想全身而退,却也不能够。” 苏怜看着眼前的男子,他,又换回了后晌那副面孔。眼神深不可测,既步步紧逼,又拒人千里。 张见山看着苏怜,玩味着她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她不是要做良家妇吗,便让她做到底。 他更进一步,欺近她,将她逼退到案几边沿,逼得她无处可逃。 他淡淡笑道:“如今之势,我已如探囊取物,怜儿如此聪慧,又待如何?” 苏怜被那双冷静而凶狠眼睛紧紧盯着,竟然动弹不得。他哪里来的如此强大的压迫感,平时那个老实巴交的张见山,竟然有这样一副面孔! “爹爹,姐姐,可以吃饭了吗?阿吉肚子饿了!” 阿吉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张见山回过神来,转头对着幼子笑道:“就快做好饭了,阿吉,爹爹陪你到外面玩一会儿,不要打扰姐姐做饭。” 一瞬间,他又变回了慈父的面孔。 待他牵着阿吉出门,苏怜才恢复了呼吸。 方才在他的压迫下,她竟然真的害怕了。她苏怜活了两世,还从没怕过男人。 第38章 能蹦跶的鱼肉 苏怜浑身不得劲,也没心思做饭。 晚上的饭是一盆黑乎乎的东西,并一盘干煸熊肉,同样也是黑乎乎的。 张见山看着那两样东西,以为苏怜烧糊饭菜了。 这东西一如她的心情,怪不得村里的汉子们都说要把婆娘哄好了,要是婆娘不高兴,全家人都跟着受罪。 “姐姐……这是什么……”阿吉捧着黑乎乎的一碗东西,怯怯地问一脸垂死样子的苏怜。 苏怜抬起耷拉着的眼皮,瞟了小崽子一眼,半死不活道:“酱油拌饭……好吃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真的是太沮丧了…… 为什么不能让她穿越到男人身上,这个时代的女子实在是太可悲了…… 如果她是男人,何至于要寄人篱下?她早就杀出去,闯出一番天地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见山看着面上阴晴不定的苏怜,又看看一脸狐疑的阿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家里,天天都在上演折子戏。 苏怜听到张见山的叹气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吉,忽然发现他们俩都没动筷。 “吃啊!为什么不吃?这是用猪油和酱油拌的,小时候在家,就算没有下饭菜,空吃这饭我也能吃下去两碗呢!”苏怜道。 这可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晒黄豆开始,一步一步复刻出来的酱油,旁人根本不会做。 她忽然想起来,他们二人都没见过酱油,怪不得不敢下筷子。 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能想办法。苏怜不管父子俩,自己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阿吉见姐姐以身试“毒”,也跟着慢慢吃起来。 “哇~好香!”阿吉刚吃了几口,就忍不住赞叹道,“姐姐做的饭实在是太香了,好好吃!” 张见山吃了几口,也忍不住觉得…… 这个,真的,好吃。 本想夸赞娘子几句,却见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明明是她自己不遵夫纲,竟然敢对夫君大放厥词,活该被敲打。到头来,却像是他欠了她的。 张见山笑道:“怎么,娘子被敲打了几句就灰心丧气了?如此正好,乖乖在家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苏怜闻言,白了他一眼。 ——呸!你想得美!想让我苏怜认输,没那么容易! 垂死梦中惊坐起,发现自己没死透。 苏怜冷然道:“怜儿自是明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 “哦,是吗?”张见山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可是怜儿却也不是那么轻易躺平的。就算是鱼肉,怜儿也要做在砧板上蹦跶的鱼肉。”苏怜恶狠狠地瞪着她那“夫君”,就算要认怂,气势上也不能输。只要气势不输,谁能知道她怂了? 张见山淡淡笑着,玩味着她那副倔强的表情。 “鱼肉在哪里?今日还有菜吗?”阿吉问。 苏怜回过神来,道:“没菜了,阿吉不够吃吗?要不姐姐再给你炒个蛋?” 一场眼神的角力、气场的较量就这样匆匆落下帷幕。 刚吃完晚饭,就听得门口有人招呼:“见山!见山兄弟在家吗?” 张见山闻声出来,见是白日里替他送货去城里的张三桥。 “原来是三桥兄长,您这么快就从清河县回来了?”张见山笑着,请三桥到家中坐一坐。 苏怜斜眼看着张见山那副老实巴交的憨厚笑容。 又装,又装! 这家伙真是颜值在线、演技爆表。若是没见过他凶狠起来的样子,还真以为他是个好脾气的。 那张三桥进了屋子,见到正在收拾的苏怜,心道这就是见山家那个娇小姐吧,看这模样身段也真是啧啧啧啧…… 张见山不动声色地将对方的目光挡住,拱手笑道:“今日辛苦兄长走一趟了,路上好走吗?” “好走、好走!”张三桥笑道,“我依你之言,进了城就直奔鹿鸣轩,也见到了他们当家的。那当家的看了熊掌和熊胆,直言是好货色,却不肯给现钱。我与他计较了半天,我说至少要一两银子,他却说不能够。最后给了我这个——” 张三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平平整整的纸递给张见山,道:“那鹿鸣轩的东家说,他只能给这个,你们定会收下。” 张见山接过那方纸,打开来,原来是一张银票。 张三桥探头探脑道:“这是什么?上面写了字,但我不认识。听说弟妹识字,快让弟妹来看看。” 张见山便转头招呼苏怜道:“怜儿,快来看看,这是鹿鸣轩那东家给的。” 苏怜放下碗筷,擦干手走了过来,拿起那银票看了看,又交回给张见山,淡淡道:“这是银票,凭此可到清河县的钱庄去取钱,但必须带上鹿鸣轩东家的印信才行。” “弟妹,这上面可有写银两?卖了多少钱?”张三桥问。 苏怜笑道:“半两银子,已是极好了。” “半两?我明言了一定要一两的!他们诓我!”张三桥气恼道。 张见山笑道:“半两银子已是极公道了,若非兄长替我们走这一趟,我和怜儿还卖不出这个好价钱呢。” 任张见山如何安抚,那张三桥仍是不满,苏怜心道,人家哪里是不满意这价钱,明明是想要谢礼,这见山哥哥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便从柜子里寻出前两日在城里置办的糖,取了半斤,用罐子装好,双手捧给张三桥。 “兄长替见山和我跑一趟,着实辛苦了,这点糖拿回去给孩子们吃吧。”苏怜笑吟吟的。 这糖可是奢侈品,寻常人家的孩子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苏怜一次就给了半斤。 小娘子笑起来真好看,张三桥竟然忘了接糖。 张见山接过那糖罐,搂着张三桥往外推,嘴里说着:“兄长今日辛苦了,切莫推辞!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赶明儿我再……” 苏怜站在屋子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张见山送走了客人,回来了。 苏怜如实禀告道:“见山哥哥,我方才是骗他的,那银票上写着黄金十两,咱们要拿到城里去退还给言恒吗?” 张见山自然也知道那是黄金十两的票子,他只道她贪钱才诓她,没想到她只是哄骗外人,对他却是毫不隐瞒的。 张见山假装疑惑道:“又是十两黄金,为何那言恒出手如此阔绰?” 苏怜淡淡道:“他是京城来的,怜儿猜想,他应该是遇到了不顺心的事,到这穷乡僻壤来散心了。” “怜儿如何得知?”张见山问。 “昨日怜儿所说的那番话,怕是引起了他的伤心事。这失意的人,最渴望的就是知己。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所以他老是上赶着给咱们送钱。给银票的意思,就是希望咱们进城时再去找他。”苏怜道。 张见山心道,这丫头倒是极善于揣测人心、察言观色,对她又刮目相看了几分。 张见山有意考她,又问:“那依怜儿之见,这银票如何该处置为好?” 苏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十两黄金能换她的自由吗? 就算是张见山愿意看在钱的份上放了她,离开了张家,她又能去哪里呢?这世道,女子寸步难行。 “见山哥哥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怜儿连自己都做不得主,怎么能做这么大笔钱的主呢?”说完便转身继续去收拾了。 这丫头……张见山看着她那副落寞的神情,既心疼又好笑。 她心里有他没他,对于他而言毫无挂碍。她不骗他,已是极为难得了。 张见山拿出那张银票,走到苏怜身后,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怜儿自己收着吧。” 苏怜愣了愣,转头看着他:“给我?” “嗯,不过暂时不要取。”张见山道,“那言恒不知有何所求,等必要时再用这笔钱吧。” 苏怜本以为张见山一定会拿去退了,没想到他不但收下了,还交给她处置。她得了十两黄金,心中雾霾顿时烟消云散,浑身充满了干劲。一时想说谢谢的话,可是却说不出口,只能傻傻地笑着。 张见山心中暗笑,得了这笔钱,她又可以做一条在砧板上蹦跶的鱼了。 前 传 张家大院 张家大院的主人回来了。 这个消息传遍了冀州张氏。 冀州张氏延绵百年,以武魂传家衍宗,历代名将辈出。张家大院是先祖居住之所,是冀州张氏的圣地。 十七年前,京城忽然传来噩耗,皇帝污蔑当朝右丞相张靖谋反,将他满门抄斩。皇帝本下旨要烧了冀州张氏宗祠和张家大院,却被张氏全族群起阻拦。当时的情势,若是强行将张氏宗祠和张家大院烧毁,冀州便真的要反了。 冀州太守只好象征性地拆了宗祠和大院的大门,运到京城去,就说已经奉命烧了。过了没几天,族人又把大门装了回去。 十七年来,张家大院一直空着,只有一个张家老奴张忠保不时过来照看。 张氏族内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言,山庄的主人、正房唯一的余脉,一定会回来的。 *** 张忠保推开名剑堂的大门,牖钉转动之声在昏暗的堂内悠悠回荡。 堂上所供奉的不是祖宗牌位,而是张氏历代名将的佩剑。历代名将仙逝后,他们的佩剑就会送到张家大院名剑堂供奉起来,激励后世子弟振兴武魂、匡扶天下。 堂上跽坐着一位年轻人,只见他乌髻高束,宽肩窄腰,身着玄青剑服,手边放着一把剑,门口透进来的光正好打在他挺直的背上。 “少主,族老们来了。”张忠保对着少主的背影拱手道。 少主一手拿起身边的宝剑,站起身,转过头来,目光幽沉。 “好。” 冀州张氏共有三十二房,其中最大的有五房,分别是姚定、炎州、太苍、离州、下川五府。听说正房少主回来了,五房族老们从各府赶了过来。 张忠保跟在少主身后。少主年方十七,剑眉修容,步子沉稳,颇有主人当年之风。只是他年级尚轻,这些年来又一直在张家村隐世,与冀州的联系断了十二年,不知族老们会不会认这位正房唯一的嫡子。 议事堂上,五位族老分别坐着,谁也没说话。姚定府张氏的族老张启刚从桌上拿起茶盏,便见到长房那个嫡子走了进来,他又把茶盏放了回去。 五位族老起身行礼,少主一一还礼,转身还坐于主位。 几位族老交换了眼神,炎州府的族老张赟起身道:“敢问长房少主,身上所佩可是唯心剑?” 少主笑笑,将佩剑从腰间解下来,走到张赟面前,双手递给他道:“伯祖父,这是侄孙的佩剑,号墨阳。” 剑长二尺一寸,剑身精铁而铸,剑刃极薄,透着淡淡的寒光,剑柄无装饰,剑刃锋利无比,寒光如霜。 “好剑啊。”张赟叹道,“只可惜,这不是唯心剑。” “贤侄孙应该知道,当年我们张氏太祖以唯心剑号令冀州各府,如今族中叔伯子弟也只认唯心剑。”太苍族老张帆道。 少主不乱不恼,道:“叔祖父说得极是。幼时在家,父亲常教导‘唯刀百辟,唯心不易’。宝刀宝剑可断世间万物,唯有坚定的心志不能斩断。父亲常说,心在剑在,务必要做到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座上几位族老听了这话,纷纷交换眼色。 张忠保心道,少主这番话哪里是在说剑,是在敲打人心呐。 见众人不说话,少主又笑道:“侄孙还记得三岁时,太苍叔祖父来京城看望侄孙,还送了一把木剑给我。那剑长一尺,剑身上刻了我的名字,那时我爱不释手,就连吃饭也拿在手里。” “你还记得?”太苍族老张帆愕然,此事他已经记不清了,这长房嫡子当时才三岁,怎么会记得如此清楚。 少主又笑道:“当时叔伯父来京城见我父亲,我在一旁听事。叔伯父当时说,太苍秋粮欠收,麦子比前年少收了一百万石,冀州不是江南那样的粮仓,各府都匀不出这么多粮食来。只炎州给了十万石,离州给了五万石,下川给了三万石,杯水车薪。我父亲立即命人给户部写条子,给太苍发放赈灾银子十万两,着扬州转运使从江南征集赈粮,从水陆二路运到太苍,只给他们十日。” 张帆颤巍巍站起来:“你、你竟全记得?你那时才三岁……” 少主又转向姚定族老张启,笑道:“姚定伯祖父在我四岁的时候来京城,当时的情形我也记在心里。” 于是将当年姚定与近旁的炎州因为争土地发生械斗、张启亲自到京城拜见他父亲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复述出来,当时张启如何借着“负荆请罪”的名义请他父亲制裁炎州一支,父亲又是如何公正决断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众族老愕然得说不出话来。少主又一一说出了其他几位族老的旧事,均是他幼年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事情,有些事,就连族老们也记不清了,他却说得分毫不差。 叙过旧,五位族老都噤了声。 良久,最年长的炎州族老张赟从座中颤巍巍站起来,行至少主面前,颤巍巍躬身身拜道:“长房为大。如今外患频仍、国运衰微,冀州已是大不如前了。今后,振兴冀州的重任就交到少主身上,我炎州一脉为唯少主马首是瞻。肝脑涂地,万死不回!” 其他几位族老见状,也纷纷起身效仿。 *** 冀州张氏人人都在传,张家大院的主人真的回来了。 少主人年方十七,有着过目不忘的天生之才。 他像极了当年右相张靖,又比他父亲多出了几分温和气度。见了谁都是温言和煦,断起事来条分缕析、不偏不倚。 这些年来,朝廷一直有意削弱冀州张氏和冀州军。冀州军管朝廷要的军饷粮草军备,朝廷只按照五成来发,导致冀州军心低迷,边境连吃败仗。 自从少主回来了,冀州军的粮饷渐渐不缺了。原先偷跑回家的逃兵,竟然也接二连三地回营,边境失地的形势总算是遏制住了。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少主是怎么办到的。 人人都说,冀州有救了。 第39章 心灵手巧 张见山弄回来的熊肉,本意是想分给村里人,但苏怜除了分十斤给隔壁王家,大部分都自己留下来了。 张见山责怪她小气,几百斤的熊肉,他们一家人如何吃得完。苏怜却道:“见山哥哥瞧着吧,怜儿自有办法。” 前一个月,苏怜用土办法做了一些酱油,虽然纯度还不够高,但自家做菜是绰绰有余了。 这肉类的食物要想久放,必须经过熏制或者腊制。张家没有专门的熏房,苏怜也不太喜欢吃熏肉,因此决定将熊肉都做成腊肉。 将新鲜的熊肉与酱油、酒、盐、糖混合在一起,腌制一晚,第二天就能挂到院子里了。深秋初冬是最适合做腊肉的天气,只要不下雨,半个月至一个月,便能将腊肉做好。 熊肉到底有股气味,苏怜不爱吃。第一次烹饪时,用了非常重口味的干煸法,但那样做徒留一点干香味,而且仍然不能进解决存放的问题。 忙活了一夜一天,苏怜才在张见山的协助下把腌好的熊肉都挂到晾晒的架子上。 正晌午时分,阳光正好。干完了活,苏怜便把竹椅搬到院子里,拿着一杯茶,满足地看着那一院子的肉。 张见山看着自家媳妇那一脸的小得意,暗自有些好笑。他日,若被她知道实情,她还有心思欣赏这些肉吗? “怜儿做这么多腊肉,该不会都是留着自己吃的吧?”张见山笑问道。 “当然不是。这哪儿吃得完啊,到时送一些给王家嫂子,我们自己留一些,其余的拿到鹿鸣轩去卖了吧。” 反正那个言恒对他家来者不拒,这么好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她又在琢磨她的生意经了。张见山问:“这是怜儿盘算的营生?今后就靠做这个?” 苏怜看了一眼张见山,难得他居然对做生意的事情感兴趣。 这些日子她也觉察出来了,这见山哥哥不是个好拿捏的主儿,一副深藏不露的样子,肚子里也不知道憋着什么大主意。 虽则如此,日子还得过下去。她得争取他的支持,才能将她的小生意做下去。 她转身回屋里,又搬了一张椅子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张见山:“见山哥哥,坐。” 她那笑容一望而知,定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张见山坐下,微微笑道:“怜儿想说什么?” 苏怜道:“见山哥哥有所不知,这做生意嘛,里面的门道可大了去了。别看什么东西都能卖钱,却不是卖什么东西都能发财。” “这又是为何?”张见山问。 “有的东西,是因为利太薄,比如柴薪,一大车也值不了五文钱。有的是因为风险高,比如种地,只要天气不对付,往往颗粒无收。还有的,不可持续,比如这熊肉,怎么可能天天都能打到熊呢?”苏怜笑着说。 张见山心道,这丫头一说起生意经来,便神采飞扬、头头是道。他对她说了什么未必十分关心,却喜欢看她此时的样子。 “又比如说,怜儿做的酱油,要是想想办法,也是能卖出好价钱的,不过,也是十分不易。” “难在何处?” “市场认可度,客户需求度。”苏怜若有所思,忽然回过神,发现自己又说了在旁人听来莫名其妙的词,便解释道,“大部分人家烧菜,有盐即可,这新鲜调料用不惯,就有可能卖不出去。” 仿佛是第一次,他能坐下来好好同她说话,看着她眉飞色舞、时而托颐沉思,张见山倒也觉得有几分有趣。 “那依怜儿之见,做什么好呢?” 苏怜想到好玩的事,笑着看向张见山:“前些日子随见山哥哥进城,怜儿就留心了那街上的商铺,有卖米的、卖肉的、卖各种吃食的,还有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各色布料……若说要做生意,自然是要买街上没有、又人人都需要的东西。这东西还得容易容易制作、储藏、运输,而且确保我们能做、别人却做不来……” “想必怜儿已经想好了?” 苏怜抿嘴,莞尔一笑。 张见山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经济是存身之本,无钱寸步难行。张家从来视钱财为治国养民屯兵之基,要求子孙不恋外物,不贪声色。饶是如此,他也知道银子的重要性。张氏的钱库自有扬州那位宋公子代为经营,他出生之时,宋家在扬州就已经积攒起累世财富。遍布大齐的宋家银号,银子比国库加上九州府库还多。有时他也不免好奇,这么多钱财,最初是如何积累起来的。 怜儿以穷取富,从她身上,似乎能管窥一二。 苏怜看了半天的肉,忽然站起身来拉张见山:“见山哥哥快起来,帮我做样东西吧!” 张见山无奈道:“又要做什么?不是刚忙完么?” “都歇了好半天了,别休息了,帮我做个模具。”苏怜道。 她回屋里取出笔纸,将心中所想的东西画了出来,又耐心地解释那模具应该如何做。 她垂眸运笔时,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眼波也随之婉转,白皙柔软的手指轻轻握着笔,晧腕微微悬空,专注的时候,声音也变得极温柔。 他看着她,实则没怎么听她在说些什么。 “见山哥哥,我说明白了吗?”苏怜抬起眼问。 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眸子,蓦地撞了撞他的心口。 张见山将她画的图纸接过,折了起来,收进袖口。 “说明白了。我这就去做来。” 第40章 山中半日 一大早,张见山家的院子里就乱哄哄的。 今日里正称病告假,祠堂不开学,那五福家的、平贵家的并村中一众嫂子们将孩子都送到苏怜这里来托她照看,想让她给孩子们当免费家教。 苏怜却决议不接这个烫手的山芋,里正他老人家的学生岂是那么好接管的。教得不好,这一众婶子、嫂子们怪罪;教好了,与里正的梁子可就结得深了。 “各位婶子,各位嫂子,真不巧。我今日一早就要同夫君上山去,就连阿吉都要送去隔壁王嫂子家照看呢!”苏怜一边告假,一边说着改日改日,匆匆把一屋子女人小孩赶了出去。 张见山看着她,笑道:“怜儿是说真的,还是托词?今日真要同我上山么?” 苏怜道:“自然是真的。若不躲进山里,那些婶婶嫂子们待会儿杀回来怎么办?我可不想当孩子王。” 苏怜让张见山先把阿吉送去二狗家,自己则换了便于进山的衣服和鞋。 张见山回来时,见苏怜换上了藕荷色窄袖襦裙,襦裙外罩着一件翠绿的半袖对襟薄袄,腰间系着一条翠绿的丝绦,将她纤细的腰身束得盈盈一握。虽是布衣,可她这身打扮真是应了“小家碧玉”四个字。 张见山皱眉道:“进山干嘛穿成这样?” “就是进山才穿这个啊!袖子窄方便活动,裙子也不长。” 她理直气壮说着,将裙摆往上提了提,踢起穿着湖蓝色粗布鞋的脚。 以前却没注意到,她的脚,好小。 “你在想什么?”苏怜见张见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道:“如是不妥,我再换一身。” “别换了。”张见山道。他不愿别的汉子见到他娘子穿着这身衣裳的样子,决心进了山便避开旁人常去的地方。 谁知出了门便遇见了前日托他办事的张三桥。那张三桥一见到苏怜,眼睛都快直了,张口结舌,竟然连招呼都忘了打。 张见山不悦地挡在自家媳妇身前,草草寒暄的几句,便匆匆离去,走的时候还要挡在媳妇身后,免得旁人回头偷望他家怜儿。 苏怜回头看看张见山,犹豫地问:“我这身衣裳不对么?这是我娘专门替我做的,说方便干活。” 张见山淡淡一笑。他们家到底是读书人家,她府上的活跟着山里人讨生活全然不是一回事。 “怜儿生得乖巧,自然要被人多看几眼的。”张见山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夸她的容貌。苏怜心中转了好几句话,不知该谢他,还是该劝他别多想。最后啥也没说出口。 那祁云山是横断大齐南北的齐岭的支脉。此处汇集南北之灵气,物产十分丰富。既有草药,也有飞禽,还有走兽。山中一年四季花果不断,即便是白雪皑皑的冬天,也有雪兔、雪莲等等。 张见山知道山中几个景色绝佳之处,好几次他想带她到山里走走,但是很快便打消了这念头,因为他也不知道这种念头所为何来。 直到今日她主动提出要和他一起进山。 今日天气晴好,是个进山的好天气。苏怜背着小竹篓,一路蹦蹦跳跳的,手上不知觉便多了一把野花。 张见山时不时回头看看她,发自心底不动声色地微微唇角上扬,心道要是早点带她来就好了。 在一棵山栗下,苏怜蹲在地上捡了半天的栗子,一边捡,一边不厌其烦地念叨着那栗子酥该怎么怎么做,用来烤栗子酥的烤缸该如何如何搭。 张见山只是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抱着膝不远不近地看着她,听她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直到他注意到自己是笑着的。 这么无聊的话,这么无聊的事,他怎么能笑着听、笑着看呢。 他嘴角沉下去,站起身冷然道:“你在此处,不要乱跑。我去前面寻个地方做陷阱。”说完转身就要走。 苏怜前一秒还在介绍烤缸的做法,后一秒便见他要走了,急道:“见山哥哥!你别走远了,要是遇到熊什么的,我怎么办?” 张见山皱了皱眉,道:“若遇到什么,大声叫我便是。” 说完他便闪入林中,一倏忽没了踪影。 苏怜心道,这人真是不耐烦,她太啰嗦了?有这么难以忍受吗? 她捡了一筐栗子,心想着已经够做好几顿栗子酥了,那张见山还没回来。她料想他也有自己的活要干,毕竟是要养家糊口的,便没有出声喊他。回头又见旁边有几颗桂花树,心想桂花也是好东西,便把系在头上的丝帕取下来,一手捧着丝帕、一手摘桂花。 摘了一会儿,她听到身后有响动,回头一看,身后什么也没有,便继续摘花。又过了一会儿,她总觉得身后有目光盯着自己,再一回头,忽然看到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怪兽。 那怪兽不大,竟然可以上身直立,一双奇丑无比的脸,眼睛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苏怜惊叫一声,将手中的丝帕一扔,躲进一棵树后,紧紧抱着那棵树大喊张见山救命。 张见山闻声飞奔而至,只见苏怜躲在一颗只有碗口粗的桂花树后,抱着那棵树大喊救命,眼睛也紧紧闭着。 他走过去拍拍她,刚叫了一声“怜儿”,那丫头却被吓得抱头蹲在地上。 张见山只好跟着蹲下去,强行拉开她捂着耳朵的手,大声道:“怜儿,别怕!是我!” 苏怜见到张见山,哭道:“你去哪儿了?刚才我见鬼了!” 张见山哑然失笑道:“大白天的,哪里有鬼?” 苏怜指着面前:“就在那里!” 聚睛一看,那怪物却不见了。 苏怜带着哭腔,描述刚才那怪物的样子,说到那怪物盯着她瞧的神态,她浑身一阵寒颤。 张见山好笑地看着她,想不到她不怕人却怕鬼。 “那不是鬼,是山魈。”张见山道,“是一种山猴子,并不会害人。” 苏怜听说只是猴子,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我那陷阱还没做好,你且在此处再等等。”张见山说着,便要回去,没想到手却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丫头扯住了他的袖子。 “我、我跟你一起去。” 小娘子低着头,眼角泛红,一脸的委屈。 他垂下手,任凭她拽着自己的袖子,柔声回应道: “好。” 第41章 想法是好的 “见山哥哥,这祁云山有溶洞吗?”苏怜一边帮着张见山做陷阱,一边问道。 “溶洞?” “就是那种滴水洞,洞的顶上会生出许多像笋子一样的石头。” “有。这山里有好几处你说的这种洞。”张见山对祁云山的地形了然于心,自然非常清楚哪里有苏怜说的溶洞。他只是疑心,她为何问起这种洞来。 苏怜问:“最近的一处在哪儿?见山哥哥能带我去看看吗?” “就在不远处。怜儿为何想去看?”张见山问。 “听说那溶洞里怪石嶙峋,有形似各种动物的巨石,蔚为大观,怜儿早就想去看看了。”苏怜道。 这番说辞,张见山半信半疑。 “那洞里确实是怪石嶙峋,怪吓人的,洞内湿滑难行,怜儿如此胆小,还是别去了。”张见山道。 苏怜笑道:“怜儿是胆小,但也不至于胆小到害怕几块石头。”苏怜道,“早就听说这种溶洞里到处都是奇观,见山哥哥就带怜儿去看看嘛!” 张见山虽心有疑惑,但架不住苏怜一直撒娇恳求,只好答应带她去看看。 溶洞四通八达,一般都有好几个入口。张见山知道其中一个地势平缓易行的,决定带苏怜去瞧瞧那一个。 转过几处山隘,趟过几条溪水,一路风景秀丽,二人有说有笑。苏怜行过山路,面上红扑扑的,唇色鲜艳欲滴,就连眼中也盛满了湖光。张见山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一时忘了深究为何她非要去看溶洞。 及到了那溶洞的洞口,张见山给苏怜嘱咐一二,又用干枯的树枝做了两个火把,两人便走入洞内。 古代的溶洞与现代那种改造成为景点的溶洞完全不一样。洞内湿漉漉的,极易滑倒;头上又是黑乎乎的一片,遇到极窄处,一不小心便被石笋撞了头。张见山担心苏怜,一直抓着她的手,苏怜没有丝毫拒绝。 对比前两日发生的事,此刻的她乖巧顺从,一点也不拒绝他的触碰。有时她的呼吸近在咫尺,他不免有些欣然。 苏怜却有自己明确的目的。 今日进山的目的,是寻找一种极为普通常见的东西。但她不知该如何向张见山解释那东西以及它的用处。本来苦于不知该如何表述自己的目的,却忽然想起,只要有溶洞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那种东西。 张见山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她的心思却全在观察那些石笋上。这洞内实在是难走,走了十几米,苏怜便道:“见山哥哥,这溶洞也没有想象的好看,咱们出去吧。” 张见山本来就想出去了,听她如此建议,便立即转身带着她原路返回。 走出洞外,忽然来了一阵清风。苏怜这才意识到,刚才那洞里实在是密不透风。 “同你说了不好看的,你非要来。”张见山发现苏怜的鞋袜全湿了,担心她着凉,“我们这就下山吧。” 苏怜却道:“不急。” 只见她走到洞外,用手中的竹杖拨开眼前的乱草,一路这里戳戳、那里探探,竟然越走越深。 她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张见山满腹狐疑地跟上,问:“怜儿在找什么?” “一种石头。”苏怜道,“极为常见的石头。有的很大,有的很小……” 话音刚落,她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一块非常大的巨石拦在眼前,那大石头上还长了一颗小树。 苏怜用力将眼前的乱草打开,朝着那石头走去。走到近前,她伸手摸了摸湿润的石头表面,转头笑着对张见山嚷道: “终于找到了!” 张见山跟上去,问:“找到了什么?” 苏怜十分兴奋,也忘了提防,冲口而出道:“这就是石灰岩!只要有溶洞的地方,就肯定会有石灰岩!” 溶洞形成的原理,就是石灰岩长期被水腐蚀,并与空气中的二氧化钙反应,形成可溶性的碳酸氢钙并随着水滴的雕琢,形成形态各异的石笋。 所以说,只要有溶洞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石灰岩。这种东西极为常见,但若不是亲眼见到、亲手指认,苏怜也不能让张见山凭着石灰岩这么一个学名就去找。 “这石头在山中处处都有,有何稀奇之处?”张见山问。 苏怜笑道:“没什么稀奇的,不过用处却不小。将这石头用高温烧制,便可形成石灰。石灰可以用来驱除毒虫,还有别的许多用处。” “石灰?”张见山从未听过什么石灰,也从没见过有人拿这石头去烧。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苏家二小姐,如何得知这些事情? 苏怜顾不上解释,蹲下身来,将脚下零散的碎石捡起,放在张见山的背篓里。 不一会儿,她就捡了满满一筐石头。 苏怜满意地拍手道:“可以了,这次先拿这么多吧。劳烦见山哥哥将这些石头背回去。” 张见山看了看地上那框石头。 背回去? 他还从来没有做过这么奇怪的事情。 “怜儿能不能先告诉我,这石头究竟有什么用处?” 苏怜笑道:“方才不是解释过了吗?拿回去用高温炉火烧制,可变成石灰。” “石灰又有什么用处呢?” 苏怜看着满腹狐疑的张见山。她想要做事,必然会暴露自己本不该拥有的见识。这些事情以后还得想法子圆回来,好在她见山哥哥是个老实的山中猎户,应该不难忽悠。 “百闻不如一见。怜儿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详细解释,只是怜儿可以保证,只要有了这东西,咱们家过上好日子就指日可待了。见山哥哥等怜儿把那东西做出来,自然就明白了。”苏怜道。 事已至此,张见山心下明了了大半分。今日进山名为避事,只怕这丫头早就想好了目的,自己又不知不觉入了她的局,亏他方才还思思然了一阵…… 她所说的烧制石头,听起来倒有点像炼丹,可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小姑娘看上去俗气得很,一点也不像想要修仙的样子。 张见山无奈地背起那框石头,带着苏怜沿着来路回去。 或许是心中有愧,回家路上小丫头对他倒是关怀备至,甚至还主动帮他擦汗。张见山在心中冷笑道:“这女子肚子里全是生意,若再着了她的道,便枉姓张了。” 第42章 桂花皂栗子酥 苏怜这人干事创业非常讲究效率。一回到家,她便打发张见山将那框石头背到邻村铁匠那里炼了。 趁着小崽子不在家,她还能做些正经事情。苏怜将前几日炼好的猪油取了出来,用文火化了,又将晒干的桂花撒了进去。 做完了这些,她又去做糖水栗子。后晌,张见山回到家中,只闻得家中一股浓浓的甜香,进得屋里,只见他家苏怜正围在一个瓦罐旁,那瓦罐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糖浆,里面翻滚着一个个金黄的栗子。 见他回来了,苏怜立即问:“石灰烧好了?” 说起那石灰,张见山也是第一次见。他将石头背到铁匠那里,说要烧制什么石灰,铁匠差点将他轰出去。他也是好说歹说,那老铁匠才勉强答应按照五文钱的价格帮他把那堆石头给烧了。 说也奇怪,那堆硬邦邦的石头经过炉火一烧,竟然变成了一堆白花花的灰。初时还保留着石头的形状,可是稍微一用力,用手就能碾碎。 张见山也颇感好奇,苏怜究竟要用这堆石灰做什么。 张见山将背篓卸下,揭开上面的布,底下露出一堆石灰。苏怜见了开心不已,忍不住拉着张见山的手甜甜笑道:“谢谢见山哥哥!见山哥哥最好了!” 张见山无奈至极,既是对这“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死丫头,也是对他自己。 苏怜回头将煮好的糖水栗子取下来,分了一半用小碗装好,让张见山送到隔壁去给两个小崽子吃,也让阿吉在王家再多待一阵子。 张见山随手取了一个来吃,发现又是从未尝过的美味,便忍不住多吃了两个。苏怜瞪了他一眼,往碗里又添了几个。 待张见山一走,苏怜立即将那半框石灰搬到院子里,倒出来用棒子碾碎,又将石灰和前些天烧的草木灰搅拌起来,最后取出一些用水和匀。 石灰加上草木灰,用水搅拌之后过滤,便可以得到纯度较高的碱水。 张见山在隔壁王家被两个小崽子困住,盘桓了好一阵子,他回到家时,见苏怜正往猪油里加入一种透明的略略泛黄的水。 只见她一边加入、一边搅拌,不一会儿,那猪油竟然变得粘稠了。 苏怜让张见山把前些天做的木头模具取出来,将混合好的猪油倒入模具,然后便将拿到屋里去,寻了个阴凉的地方放着。 “等它放上几日,干燥了便好。”苏怜转头对张见山道,“这几日千万要看好阿吉,这东西可不是吃的,吃了会闹肚子的。” “这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用的?”张见山问。 “这东西叫肥皂,可以用来洗澡洗手,比皂角好用多了。”苏怜道。 张见山早年游历,曾走遍整个大齐,却从没见过什么肥皂,就连听也没听过。 “怜儿自何处学到此物的制法?”张见山问。 这却难倒苏怜了。她总不能跟他说初中化学有皂化反应的考点吧。 “这个嘛……怜儿也是偶然学会的……”苏怜敷衍道。 张见山还等着听下文,苏怜便笑着岔开话题,将他往外推:“怜儿今日觉得身上力气怎么使不尽,还想给见山哥哥和阿吉弄几个栗子酥尝尝。见山哥哥,我们去院子里搭个烤缸吧!” 明明知道她在敷衍自己,张见山却也无法深究下去,因为媳妇又开始咋咋呼呼地指挥他做这做那。张见山心道,要是保叔看到他被这个小丫头片子指使得团团转,定然又要犯颜直谏、唠叨半天了。 苏怜让张见山在院子里垒了一个灶眼,然后将放在墙角的那口破了底的水缸搬到灶眼上,又在水缸里做了一个放置东西的空心架子。 做好了烤缸,苏怜又转回屋里,取了白面和匀,摊薄了刷上一层油,又叠起来擀薄,再刷上一层油。她特意用猪油与植物油混合,待会儿做出来的酥会更香。 做好了酥皮,下一步就是碾碎糖水栗子,做成栗蓉。最后,将半颗糖水栗子包进栗蓉,团成一个球,再用酥皮包成一个半球的形状,那栗子酥就包好了。 按照苏怜的吩咐,张见山将烤缸烧热,苏怜小心翼翼地将包好的栗子酥放在那支架上,再用盖子将缸口封上。才过了一刻钟,院子里便满是从未闻过的浓烈的香气。 正在隔壁玩的两个小崽子闻到这股香味,再也坐不住了。狗儿和阿吉冲进张家院子,大嚷道:“好香啊!是什么东西这么香?” 苏怜无奈地翻了翻白眼,什么都瞒不住这两个小吃货,一人刮了一下鼻子,说:“正在烤栗子酥,还没烤好呢。” 两个小家伙哪里忍得住,非要打开烤缸看看。苏怜肃然道:“你们两个立正!” 阿吉和狗儿闻言,竟然像提线人偶一样,立即站得笔直。 苏怜命令道:“好几天没考你们的功课了,这几天都在瞎玩吧?现在抽背三字经,谁先背完,谁就可以先吃栗子酥。” 两个孩子争先恐后,最后苏怜一声令下,两人端端正正站着,将那三字经从头到尾背了出来。 平时这两个小混世魔王就连张见山都镇不住。他看着苏怜训两个孩子,既暗自好笑又心生佩服。短短几日,她就将两个孩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教会他们背书。在许多方面,她确实算得上是个难得的“贤内助”了。 阿吉和狗儿都能完整地将三字经背出来,苏怜颇感欣慰,也不枉自己这些日子费功夫花心力教导。 正好栗子酥也烤好了,她便将那烤缸熄了火,小心翼翼地将栗子酥取出来,一个两个分给小崽子。 张见山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淡淡笑着看着两个孩子。 苏怜取了两个栗子酥,放在碗里,走过去双手捧给他:“见山哥哥今日辛苦了,先吃两个垫垫肚子,怜儿这就去做晚饭。” 眼前的女子素手纤纤,温柔恬静。夕阳正好斜斜投在院中,又到了百鸟投林的时分。 这样的人间烟火本不属于他,不知为何却总是屡屡将他拉入早已远去的时光。 张见山应了一声,接过碗,苏怜便转身进得屋去。 明明也无甚特别之处,但这样的寻常光景总让他不由得恍然其中。 前 传 浮生若梦 “峥儿,峥儿,快醒醒。该走了。” 娘亲轻轻将他从睡梦中拍醒。 他坐起身,看了看窗外天色,迷迷糊糊道:“娘,天还没亮呢。” “接你的人来了。”娘亲讷讷道。 奶娘上前替他换好衣服,娘亲执着帕子在一旁看着,似乎要细细地把他每一寸容貌、每一个小动作都深深记在心里。 他换好了衣衫,娘走过来,捧着他的脸悲伤地说:“你父亲说,兄弟几个里,就数峥儿最聪明,能过目不忘,将来必能重振家业。”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爹爹似乎总是在担心今后的事,经常说些万一陷入绝境如何东山再起的话。 “娘亲,峥儿要去哪里?” “去你叔父家住一段时日。” “为什么一定要去?哥哥们去不去?” “峥儿乖,到了叔父家一定要听话。若无事,不久就可以团圆了。” 他觉得娘亲似乎答非所问,又问:“哥哥们起来了吗?峥儿想跟他们道别。” 娘亲眼眶红了,捧着他的脸,哽咽道:“峥儿,快走吧,天要下雨了。” *** 好大的雨。 他和叔父站在高入天际的城墙下,看着墙上的告示。 满门抄斩。好大的红押。 雨下个不停,这么大的雨,也没能把那个红押冲掉。 他还没来得及跟哥哥们告别,只能不停哭、不停哭。 叔父说了一声“走吧”,便强行将他拽走了。 走了不多时,叔父也不见了,地上都是血,周围全是尸体。 他才在浸透了血水的雪地上,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他只看得见自己的脚步。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孩子的背影,他想去赶上去,却发现怎么也追不上那个孩子,明明那孩子走得并不快。 他以为那是阿吉,走着走着,才发现是幼时的自己。 他眼看着赶不上孩子了,忽然一个女子拦在孩子面前,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让我好找。”女子声音柔柔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快回家吧,该吃饭了。” 他跟着那个女子,慢慢走着。 “看你这么小,总也长不大,真是个小相公,该多吃点饭。” 他跟在女子身后,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天亮。 *** 张见山睁开眼,发现天色未明。 梦里那片炫目的白日亮光是哪儿来的? 他转头,身边睡着阿吉和娘子,一大一小睡得呼呼作响。 他起身,发现桌上散落着娘子昨夜抄写的书页,想必又是三更才睡下。 他细心地替她将书页摞整齐,一边留心看她抄了什么。 昨夜抄的是话本,怪不得她一边抄一边挠头,嘀咕着“噫~肉麻死了”。 想着她的样子,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样一笑,她却醒了。迷迷糊糊坐起身来,揉揉眼睛问:“你要出去了吗?我给你做点早餐可好?” “不必了,你睡吧。”他淡淡道。 然后她便毫不客气地倒头下去继续睡。 天天如此,屡试不爽,她就没有一天真的起来给夫君做过早饭。 他挎上弓箭和短刀,推门走了出去。 *** 回来已经是午时,隔着老远就听见家中院子吵作一团。 “阿吉,你吃慢点儿!小心噎着!狗儿,你少吃点,倒是给你见山叔叔留点儿!” 回到家里,却见她一手一个孩子,正在做着殊死的搏斗。 小娘子拼命从狗儿手里抢回一块饼来,一看,那饼已经被狗儿咬了一口。她无奈,将饼又塞回给狗儿,同时看了他一眼,没甚好脾气地说:“你回来了,锅里还有,我给你拿。” 说罢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转身进屋去拿午饭。 以前阿吉见他回来,总要扑上来喊爹爹,如今见了他,爹爹倒还是叫,只是不挪步了,因他舍不得放下手里的碗。 每天日子都是乱糟糟的,但这院子倒是日见得有生气了。 保叔几次三番劝他遣走她,他总是搪塞过去。 他已经,不想再是一个人了。 第43章 不速之客 立冬这日,张家收获颇丰。前些日子晒的腊肉已经做好了,苏怜做的肥皂也大功告成。 趁着晌午阳光正好,苏怜教阿吉如何用肥皂。她先是从洗手教起,一双黑乎乎的小爪子搓几下就洗白了。她又招呼张见山带阿吉去洗个热水澡,让他给小崽子浑身上下多打几遍肥皂,把他身上的泥搓干净。 若非亲眼所见,张见山怎么也不相信,用猪油做的东西竟然能去油,还能洗出许多泡沫。 阿吉洗好了,苏怜拿出一块新的麻布抹巾,给小崽子擦得干干净净,又给他换上了新的棉衣。这孩子用新做的桂花皂洗了澡,浑身香喷喷的,忍不住不停闻自己的手。 “姐姐,阿吉香香的!”阿吉举起一双小手欣喜地说。 苏怜也闻了闻阿吉的小爪子,笑着说:“嗯!阿吉香香的!” 张见山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活宝,淡淡笑道:“怜儿做的桂花皂真是好东西,赶明儿若是拿到县里去,定能卖个好价钱。” 苏怜却笑道:“不急,怜儿还没想好该怎么卖呢。” “怎么卖?”张见山微微一怔,笑道,“怜儿不是找到了极好的买家吗?就是那鹿鸣轩的言恒,他可是个不差钱的。” “他是不差钱,可是怜儿想要的可不止他一家的买卖。”苏怜笑着看向张见山,“怜儿要做的是整个大齐的生意。” 好大的口气! 若非与她相识已久,还真不习惯如此狂言。今时今日,张见山却有些相信,或许她真能做到。 张见山笑道:“怜儿又在打什么主意?” 经过这些日子,苏怜也将张见山当做一个可以谈事的对象,也乐于与他分享自己的生意经。 “见山哥哥可知道,这卖货最重要的是什么?”苏怜偏着头看着张见山,有意考考他。 “不就是货要好吗?”张见山答道。 苏怜摇摇头:“不是哦。” “那是什么?” “货自然要好。不过以怜儿之见,这卖货的营生,最重要的是通过什么渠道将货品销售出去。” 后世研究的营销学,有“渠道为王”一说。质量、品牌虽然都很关键,但渠道才是最最致命的。 “怜儿一直在想,怎么将这批货卖出去,难道要推着车站在街上叫卖吗?这种事可一不可再。或是托言恒那样大商家代销?可如此一来,盈利的大头便叫言恒赚走了。咱们的货好,又是天下独一份,将来是不愁卖的。因此不必急于这一时,一定要想出一个法子来,建立自己的销售渠道。”苏怜道。 她一说起生意经来便是口若悬河、头头是道。初时,张见山不以为意,可听多了,觉得这小丫头确实不简单。 思及此,张见山的笑意更深了。 苏怜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开店的想法,她盘算过开店,只是现在本钱不足,开店的一次性投入过大,对于初创期而言不值得。一定有什么渠道是成本低、进入快、覆盖面广的,只是她一时还没想到。因此也不急于将这批桂花皂卖出去,一定要谋定而后动。 正在说话间,阿吉又扑了上来,抱着苏怜说:“姐姐,你再闻闻,连阿吉的衣裳也是香香的。” 苏怜笑了,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给张见山做的衣裳也做好了,一直等着立冬这天送给他。便将阿吉交给张见山,回屋里将那身新衣裳寻了出来。 那是一件用靛青的上好棉布做的袄子。她还是第一次给男子做衣裳,做的时候没什么念头,送衣服时却有些不好意思。 “见山哥哥。”苏怜将那衣服捧给张见山,一时忍不住低下了头,“这是前些时日买的新布做的衣裳,隔壁王嫂子教我做的,做得不好,你别……别嫌弃。” 苏怜一边说着,一边咒骂自己:好你个苏怜,从什么时候起竟然如此低声下气、奴颜媚骨,讨好起男人来了。 张见山接过衣服,看那针脚歪七扭八,心道这丫头在闺中时想必都将心思花在学算账和做生意上了,这女红实在是……差强人意。这么一想,忍不住轻笑起来。 苏怜听到这一声笑,抬起头蹙着怪怪眉看着他:“你笑什么?” 张见山憋着笑:“没什么。” 看着他憋笑的样子,苏怜恼羞成怒,攥着小拳头威胁道:“你给我说清楚,到底笑什么?否则我不给你做饭了!” 二人正在打闹,忽听得院外一人高声问:“请问,见山兄在家吗?” 他家是那种低矮的泥巴围篱,只一扇简陋的柴扉。循声望去,只见一身月白长袍的言恒就站在院外,隔着一扇柴扉尴尬地看着正在打情骂俏的小夫妻。 苏怜一见他那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 可是,他怎么来了? 倒是张见山反应快,他放开捉住苏怜晧腕的手,迎上去打开门:“原来是言大东家,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今日是……” 言恒拜道:“今日是专程来登门拜访见山兄和夫人的。没有事先递帖子,是言某造次了。” 这言恒在清河县呆着,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见过了,直觉小地方的人实在是无甚意趣,心中无聊至极。他一直等着张见山夫妻进城去领那十两金子,却左等右等等不来人。 眼见就要入冬了,大雪一下,那山路便要封上。言恒实在是等不下去,便着人打听了张家村的方位,找了一辆车便来寻他们。他原本还有些疑心他二人会不会留了一个假住处,幸好,这张家村却是真的。 张见山将言恒迎进来,忽然发现之前口若悬河的苏怜不见了踪影,便唤道:“怜儿,言大东家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苏怜闻言,从屋里出来,远远地朝着言恒一福:“大东家万福,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嘴上客套,语气却极为冷淡。 说完,她又躲进了屋里。 这丫头今日怎么了?张见山心中又是一阵蹊跷古怪。平日她见客人,哪怕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也是笑脸相迎。今日大东家远道来访,她怎么反而如此无礼。 张见山笑着赔罪道:“许是上次出言得罪了大东家,这妇人心中有愧,不敢见人了。”又向着屋里喊,“怜儿,快看茶。” “哦。”屋里飘出一声不情不愿的答应。 过了一会儿,苏怜拿出一个盘子,一壶茶。那盘子里是她前一天做的栗子酥。 她给二人一人倒了一杯茶,道:“你们喝茶,我去做饭啊。” 见她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言恒尴尬地拱手道:“我来得不是时候,叫夫人怪罪了。” 张见山心知哪有这么简单,这小丫头一定又是在打什么主意,便将言恒的手摁下去,笑道:“山野妇人,不识抬举,大东家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第44章 高薪聘请 言恒找上门来,此事张见山早有预料。他付十两金子买一对熊掌,摆明了有意与他们夫妻二人结交,只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闲空,这么快就来了。 惊动了京城侯府的后人,本不是张见山所愿。但自从认识苏怜以来,他已开始见招拆招。譬如对弈,棋局变化岂可招招皆在盘算之中,应对变数本来就是局中人必然面对的局面。 张见山心中知道,他这种想法多多少少有些为小娘子开脱的意思。 “见山兄,初次见你,在下便觉得十分投缘。我们曾经在何处见过么?”言恒问。 张见山摇摇头,笑道:“我在山中长大,从未离开过清河县的界地;大东家从京城来,应该是未曾见过。” 言恒道:“或许是在城里曾擦肩而过吧。” 张见山笑而不语。五岁那年的元宵家宴,他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大东家为何从京城到清河这样的小地方来?不觉得无聊么?”张见山有意将话头转回到言恒自己身上。 言恒淡淡笑道:“京城虽繁华,却处处机关,哪比得上此处好山好水、悠闲自在。” 侯门深似海的道理,张见山自然懂得。在皇亲贵胄家里,庶子的命运往往难以自主。 就好比这言恒,纵然老爹生前疼爱,可一旦失去了靠山,只能落得个扫地出门的结局,竟还不如侯府的一条狗。 张氏先祖为了避免嫡庶相倾、妻妾相争,早就立下家规,凡张氏子弟不得纳妾,若要纳妾,必须分开宗谱,从此与张家正支毫无关系。 言恒又幽幽道:“见山兄既有如花美眷,又能得天地自由,实在是快意人生啊。” 好一个如花美眷。张见山哑然失笑,旁人哪里知道他那娘子就是个刺猬精转世,碰都碰不得。 “在下只是一个山野村夫,山中日子清苦难捱,大东家不知道罢了。” 言恒见桌上的糕点做得十分精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张见山注意到,便招呼他道:“这是拙荆亲手做的糕点,是用山里捡的栗子做的,我吃着倒还算可口。大东家切莫嫌弃,先尝几个垫垫肚子。” 言恒也懒得讲那假客套,从盘子里拿起一个栗子酥就吃了起来。刚吃了几口,就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做的?比京城里南信铺子做的还好吃!” 张见山心道,是吧,我也觉得比御厨做的好吃。嘴上却谦虚道:“乡下粗陋的吃食而已,大东家不要见笑。” 那言恒一连吃了三个,全然没了之前那矜持架子:“这到底是怎么做的,赶明儿我让我家那大厨子也来学学。” 张见山一听说他还要派人来,正准备推脱,苏怜却探出头来道:“菜做好了,该吃饭了。” 她将菜摆在小饭桌上,端了出来,阿吉像只小狗一样循着菜香奔了出来。言恒看那孩子眉眼全然不似苏怜,心知不是二人所生。 言恒之前也曾打听过张见山夫妻二人,知道苏怜是城中教书先生的嫡女,嫁给张见山做续弦。 话说回来,她爹也真是够大方的,竟然将如花似玉知书达理的嫡女许给一个山中猎户…… 阿吉虽是山中长大的孩子,规矩却学得极好。只要客人不动筷,他决不会第一个端碗。 言恒以为苏娘子会坐下来同吃,没想到她一摆好碗筷便要转身回去。言恒急忙起身拜道:“辛苦娘子了,娘子不坐下来一同用饭吗?” 苏怜闻言,转身懒懒一拜,道:“我家见山哥哥说了,怜儿是女子,女子不配上桌吃饭。” 张见山差点冲口而出“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但转念一想这丫头既然这么说,一定是有她的主张,便生生地把话憋回了肚子里。 言恒本想留苏怜一起用饭,毕竟他还有些事想请教这小娘子。谁知阿吉却忽然极有礼貌地提醒道:“贵客,请用饭吧。” 言恒看了一眼这孩子,忍不住笑了——孩子的口水都快掉出来了,还一本正经地请客人用饭。 恭敬不如从命,言恒只好依着主人家的规矩,端起碗慢慢吃了起来。 那苏娘子做了四个菜,言恒一样尝了一筷子,便放下碗不吃了。 张见山见状,道:“山野吃食粗鄙,是不是不合大东家的胃口?” 言恒站起身,窘迫地一拜,道:“文定今日逾矩了,望主人家不要怪罪。文定今日确实有疑难事想请教娘子,不知可否再请娘子出来相见?” 张见山笑道:“有何不可。”便又将苏怜唤了出来。 张见山笑道:“怜儿,我们与言大东家不打不相识,今日就不必拘礼了。” “哦。”苏怜垂首应了一声,乖乖地坐下了。 她那副委屈小媳妇的样子装得可真像,就连张见山都啧啧称奇,几乎快忘了平时这家伙在家里是如何上蹿下跳、上房揭瓦的了。 上次见她,这苏娘子伶牙俐齿的精明样子还深深刻在言恒脑中。这样厉害的女子竟然被她家汉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言恒心中对张见山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还记得上次这苏娘子本想讹他十两金子,也是张见山出言喝止,那小娘子便乖乖作罢了。 “娘子,文定有一事请教。”言恒拱手道,“按说我那鹿鸣轩的大厨也是从京城有名的食府延请的,可不知为何,这做出来的菜与娘子的手艺一比,顿觉寡然无味。娘子可曾在何处拜师学艺?” 苏怜淡淡然道:“承蒙大东家抬爱。妾身何曾拜师学艺,这些家常菜都是自己瞎琢磨做着玩儿的。您要说这食府大师傅做的菜寡淡无味,那确实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听到她后半句话,言恒却有些怔然。“娘子何出此言?” 苏怜道:“您那食府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贵人门下馆子吃的不是食物,而是身份。大厨们为了彰显菜色贵重,自然要下百倍功夫。一条鱼蒸出来只消半刻钟,却要花上一刻钟的功夫去装点,端上桌的时候早就过了最佳赏味时间。这料理食物很简单,便是要品其原汁原味。大师父们为了炫技,便免不了在烹饪上多加步骤;加的步骤越多,菜品就离原味越远,所以不好吃也是正常的。” 张见山心道,原来如此。幼时,他家里也是延请名厨,可是做出来的菜一点儿也不好吃,他还以为自己生来对食物没什么特别的欲望,原来都是因为做菜的过犹不及。 第45章 东家考校 言恒听了苏怜的话,怔愣了好一会儿。 良久,他用筷子指着桌上一盘菜,问:“请教娘子,这菜名叫什么?如何做来?” 苏怜瞟了一眼那盘子,道:“这是熊肉做的腊肉,前几日才晾晒好的,用路边摘的野葱炒作一盘。这菜须用猛火快炒,才能逼出腊肉的香味,但切不可将那野葱炒糊了,否则味道会变苦。” “娘子用了什么作料?” “油、盐、酒、糖,还有一些自制的酱油。”苏怜侃侃答道。 “酱油又是什么?”言恒刨根问底。 苏怜淡淡一笑:“这是妾身的秘方,恕不能告知。” 张见山看着这二人一问一答,颇觉有趣。他平日里但觉娘子做的饭菜可口,却从未如此深究过,不知言恒究竟想做什么。 言恒又用筷子敲了敲另一盘菜,问:“敢问娘子,这又是何物?” 苏怜又看了一眼,道:“用胡瓜炒的肉丝啊。” “可是口感却一点也不像胡瓜,胡瓜绵软……”言恒心中有疑。 “妾身将胡瓜切成厚片晒至半干,因此吃起来口感脆爽,又能保留胡瓜的香味。”苏怜道,“这道菜也容易做,须得先用生蒜和干椒炝锅,然后下入胡瓜和肉丝快炒。” “这肉丝为何吃起来如此鲜嫩?” “因为挂了浆啊!”苏怜嗔怪地看了言恒一眼,“公子开着那么大的酒楼,不会连挂浆都不知道吧?就是用淀粉调水,放入肉丝拌匀,这样炒出来的肉水分不易流失,所以才会鲜嫩。” 言恒面上不由一红,却丝毫不生气,反而越发高兴起来。 “娘子方才说,越是得力的厨子越喜欢炫技,烹饪过犹不及。敢问娘子,若是您,可有法子将这道胡瓜做得既好吃,又上得了大排场?” 苏怜一听便笑了。前一世,她不知出席了多少高端商务宴请,不论多么精妙的烹饪方式都见过。若是让她做出来,她未必能亲力亲为;但若只是空谈烹饪法,却无人能比得上她。正是因为如此,上次才将那鹿鸣轩的龚师傅彻底唬住了。 “人常言道,世间安得双全法。于烹饪而言,却是有的。”苏怜笑道,“就以这胡瓜来说。公子着人取上好的扇贝,去其肉,但留瑶柱。记住瑶柱越大越好,最好是三头以上的。然后将那瑶柱自然晾干。如此制得的瑶柱,单此一味便价值不菲。取瑶柱来泡发,撕成蓉状,以上好的鲜竹荪垫底,上加一层东海的蚌片,再铺一层胡瓜,最上面一层撒上瑶柱丝,佐以薄盐,大火蒸半刻钟,鲜美无比。” 张见山听了,忍不住吐槽道:“这法子听起来可行,但这道菜还是胡瓜吗?” 苏怜笑了,道:“见山哥哥有所不知,这菜就得叫蒸胡瓜,什么扇贝蚌片竹荪,可一个字都不能带。” 将世间难得的珍物都汇集起来,单单只为了做一道胡瓜,说明主人家根本不差那点钱,排面算是装到家了。 言恒听了,心领神会。笑过之后,又由衷佩服。 只见他站起来,拱手拜道:“娘子果然是不世出的奇女子。言某有个不情之请,言某想请娘子到鹿鸣轩来做掌柜,这月钱随娘子开,此外,鹿鸣轩一年的盈利,十分之一归于相公与娘子。” 张见山心道,这无本万利的生意,听起来着实诱人。转头淡淡看向苏怜,却见她轻轻摇了摇头。 “公子的好意,妾身心领了。但妾身早已下定决心,绝不居于人下。若妾身将来从商,不论做什么,东家只有见山哥哥和妾身二人。”苏怜淡淡道。 她这番表态却是出乎张见山的意料。她拒绝言恒的邀请,他想到了。没想到的是,她竟说东家是他们夫妻。 言恒哈哈一笑,道:“也是,娘子有范蠡之才,又哪里看得上在下的小买卖。只求娘子开恩,将来言某再上门叨扰时,赏言某一碗好饭好菜。” 苏怜淡淡道:“公子言重了。公子不论何时来,妾身自然要倾尽全力好好招待。”说罢,她便起身道,“今日是妾身多嘴了,平日里见山哥哥就让妾身矜言,今日又犯了家规,妾身这就去站规矩了。” 张见山心道,我什么时候让你站过规矩,你不让我站规矩就不错了。 言恒听了这话大为尴尬,急忙转向张见山道歉:“都是言某造次,见山兄切莫怪罪娘子!” 张见山呵呵一笑:“你听她胡说八道,她是那轻易领罚的么?” 言恒这才松了一口气:“话说回来,你夫妻二人的相处之道也真是……世间罕有。”搞了半天他也没搞清楚这家里到底谁做主。 张见山又是呵呵一笑。 言恒和张见山吃得高兴,又喝了好些酒。若不是张家实在没有客房,他都要借宿一宿了。 门外马夫等得不耐烦,进来请了好几次。言恒实在是推脱不了,这才告辞。 他一走,苏怜又闪了出来,抱怨道:“哎呀,可算聊完了。” 张见山喝了酒却面不改色,笑看着苏怜,问:“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对大主顾如此冷淡?” 苏怜直统统道:“这言恒是个大财主,又不精于计较,怜儿将来要同他做生意的。做生意就不能做朋友,否则将来如何抹开脸面?” 这个回答让张见山直接噎住了。原来,就为了这个? 苏怜又一本正经叮嘱道:“见山哥哥也不要同他做朋友哦!” 张见山哑然失笑,隔了半晌,答道:“好。” 苏怜这才满意地开始收拾碗筷。 一宿无话。本以为那言恒应该会隔上一阵子不见了,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这言恒竟然又出现在张家村,还带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有挑着担子的,有牵着马的,还有赶着车的…… “见山兄,苏娘子,我又来了!”言恒一见到他二人,就异常热情地打招呼。 苏怜瞪大了双眼:“你怎么又来了?” 言恒指了指身后队伍,乐呵呵答道:“我要在这张家村见一处别院,跟见山兄和苏娘子做邻居!你看,我把厨子也带来了!” 苏怜一看,队伍里果然有上次见的龚师傅,他正哼哧哼哧挑着担子,担子里全是他做饭的家伙。 苏怜头疼,一手抚额道:“你那鹿鸣轩的生意不做了么……” 言恒笑道:“娘子有所不知,那点小生意于言某而言,九牛一毛而已。” 敢情,这公子哥儿做生意就是找乐子。 苏怜无奈地看了张见山一眼,只见他虽淡淡笑着,那笑意却是冷的。 第46章 再次进城 有钱能使鬼推磨。言恒不是张家村的人,按理说不能在村里起屋建宅。可是他去里正家里拜访了一趟,出来时就拿到了张见山家旁边那块空地。本来里正还准备把更好的地给他,可是他就要做张见山的邻居。 有了地可以建房,可那房子也不是一天一夜就能建好的。 晌午和晚上,言恒都在张家蹭饭。那龚师傅也跑来想拜师学艺,把苏怜囧得不行,做饭也施展不开。言恒见如此,只好先把龚师傅打发回城。 忙活了一整天,言恒安排妥当起屋的事,便准备去里正家里借住一晚,第二天回城里。碰巧林姝委托苏怜抄的书她已经抄完了,她想蹭言恒一行的马车去一趟清河镇。 言恒听说苏娘子要同他一程去城里,高兴得不得了,便转头看向张见山,还没说话,张见山却道:“我明日有事要进一趟山,还请大东家替我护送怜儿。” 言恒心道,这见山兄也真大方,竟然委托别的男子护送自己的娘子。 张见山自然是不愿意,但他明日有必须进山的理由,不得不暂时放下小娘子这一头。 苏怜倒是不以为意,满脑子只想着快点见到林姝拿到酬劳,顺便问问上次托她办的事有没有下文。如果有时间,还能去见一见娘亲。 苏怜与言恒约好了第二日出发的时辰,言恒便暂且告辞。他一走,苏怜又忙着收拾碗筷,准备给娘亲和林姝的见面礼,还得张罗小崽子洗澡上床睡觉。 张见山看着苏怜忙来忙去,心里过意不去。虽然他心里觉着娘子不必如此拼命,可是又不能将实情告诉她。 苏怜好不容易把阿吉哄睡了,直了直酸疼的腰,转身去找食盒。 “幸好前几日多做了一些栗子酥,不然就得空手去见县尉娘子和我娘亲了。”苏怜喃喃道。 张见山闻言,抱歉地说:“怜儿,明日实在走不开,不然便陪你一同去了。” 苏怜莞尔笑道:“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城里也去了好几次了。” 张见山见苏怜正在收拾食盒,便道:“见了岳母大人替我请个安,下次一定专程去拜见。” “嗯,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我会替你请安的。再说娘亲知道我们不容易,也不会怪你。”苏怜一边低头收拾东西,一边柔柔回道。 这句话也不知哪里触动了他,张见山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颤。是她说了“我们”,还是那句“不容易”? 次日清晨,苏怜便随言恒一同进城。言恒为了避嫌特意租了两辆车,一辆自己坐,另外一辆给苏娘子。 张见山之前已将阿吉送去给王家嫂子照看,目送苏怜他们离开村子之后,他转身便进了山。 还是同样的小木屋,这次等他的却不是保叔,而是一位一袭黑衣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十七八上下年纪,相貌平平,混入人群之中便泯然众人的那种,面上毫无表情,唯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光彩。 年轻人见了张见山,便行礼道:“主人。” “束玮,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张见山淡淡问道。 “知道。是要彻查言恒为什么忽然来张家村吗?” “正是。”张见山心中总有一种隐忧,那言恒如此热络,其中想必有什么蹊跷。 “如要彻查,恐怕还是得从京城查起。”束玮道。 “便是要从京城这源头查起。”张见山缓缓道,“我们在永宁侯府也有人吧?” 束玮不加思索道:“回巨子,有的。” “要查清楚,言恒为何离家,会不会是苦肉计,最要紧的,他家与三皇子是否有什么过从。” “是!” 束玮领命,正准备退出去,又止住了脚步。 张见山问:“还有事?” 束玮拱手道:“还未恭贺巨子新婚之喜,恭祝主人……” 张见山生怕他说出那“早生贵子”之类的话来,赶紧咳嗽两声打断了他。 “夫人那边,是否需要派人暗中护着?”束玮试探着问道。 张见山沉吟片刻,道:“已先让束瑾去了。你办妥先前嘱咐的事,便立即回来复命。” 束玮听罢,立即抱拳道:“是!” 巨子派功夫与他不相伯仲的束瑾去夫人那边,是防着她,还是看重她?这位年轻的主人,心思难以揣度。 张见山目送束玮离开,在小屋中等待了片刻,便也自行离开了。 *** 另一厢,苏怜和言恒一人一辆车进了城。言恒听说苏娘子要去拜访县尉夫人,便让车夫径直送她去程府,还约好后晌仍是这辆车送她回张家村。 苏怜也不同他客气,反正讹了他十两金子,欠一个人情是欠,欠两个人情便是爷。 苏怜乘车到了苏府门前,先着人将拜帖递进府,不一会儿,林姝的贴身丫鬟彩云便出来迎接。 彩云将车夫引到侧门,苏怜抱着一个蓝布包袱下了车,随着彩云从侧门进去。 “我们娘子一直念叨着您,说怜儿小姐到底什么时候才来。您若再不来,她恐怕要去张家村寻您去了!”彩云笑着说。 “你们娘子还能出那么远的门?府里老爷、大娘子和少爷都不管么?”苏怜笑着问。 “程家上上下下谁不称赞我们娘子知书达理,少爷更是疼爱十分,如今娘子去哪儿都是不拘的。若不是娘子自个儿约束,便是隔几日回一趟娘家也是可以的。”彩云说。 “姝儿人好心好,才会有如此好的命。”苏怜顺着彩云的话接下去,这话也是出自她的真心。 还是和上次一样,林姝立在垂花门下等苏怜。远远地见到她,便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第47章 母女见面 “怜儿,你这个没良心的,可算来了!”林姝见着苏怜,用手指在她脑门上狠狠一戳,“我听说你前些日子进城了,也不来看看我!” 苏怜一怔,笑道:“县尉娘子真是耳目灵通,我那日只是来做生意的,生意没做成,匆匆回去了。” “怎么,今日也是来做生意的么?”林姝斜睨了苏怜一眼,“我这儿若是没生意,你是不是便不来了?” “怎么会呢?你看,我还给你带了亲手做的栗子酥,还不快叫人泡茶?”苏怜笑道。 林姝拉着苏怜进屋,命人看茶。林姝尝了苏怜带来的栗子酥,十分喜欢。苏怜便告诉她,这是在山里捡的栗子。 “那祁云山上什么宝贝都有。”苏怜将这些日子来发生的事与她说了说。这林姝长这么大,从没出过清河县,特别喜欢听苏怜讲山上的事。苏怜便绘声绘色地与她描述那山里的野猴子、水溶洞,听得林姝一愣一愣的。 “唉,我在这府里如同坐牢一般,要是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到处走走就好了。”林姝哀叹道。 苏怜笑道:“你吃不了那个苦,还是好好做你的娘子吧。对了,上次托你办的事,如何了?” “我急着想见你,也正是因为这事。”林姝道,“你那姨娘可真是个贪财外露的,我前阵子只是在一个聚会上随口那么一说,散了席之后,她便几次三番地找我,非要我将那二十分利的买卖介绍给她,我上哪儿给她找去?” 苏怜听了,狡黠一笑,道:“有劳姝儿了,接下来便让我来吧。” “你来?你怎么来?难道你自个儿接了她这生意?”林姝问。 苏怜道:“我的好姝儿,你就别问了。这事从此以后跟你没有关系,赵姨娘再来找你,不理她便是。” 说完,苏怜又从包袱里取出几块桂花皂:“这是我自己做的桂花皂,可以用来洗手、洗脸、沐浴,也可以洗衣服,清除油垢、污垢特别管用,水过留香。你拿去试试,如果喜欢,下次我再送几块来。” 林姝还是第一次听说桂花皂这种东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苏怜又详细与她说明这东西的使用方法。 盘桓了一个时辰,苏怜便告辞,她还要去见自己的娘亲。林姝也不好多留,又将攒下来的几本薄书交给苏怜,顺便给了她五两银子作为酬劳,还有新的五两订银。 一般的农户家里,全家的收成收入一年大抵也就三五两银子。短短两三个月,苏怜已经攒下十五两银子,花了二三两,还有十两黄金存在银号。苏怜暗自盘算了一下,十两黄金不能取用,剩下这些钱攒下来开店似乎也有些勉强,眼下是不是先把张家那老屋子翻修一下,趁着言恒拉来了施工队…… 从程府出来,苏怜命车夫直奔苏府。到了苏府门前,她却没有下车。上次在这家里闹得很不愉快,她也赌咒发誓再也不进苏家的门了。 苏怜将事先写好的帖子交给车夫,让他去拍门,着人将帖子交给她娘亲。 苏怜在车上等了一阵,忽听得大门开了,她撩起窗帘偷偷往外瞧,只见她娘亲站在大门口焦急地张望着。 苏怜顾不得礼仪,掀开车帘探头出去冲着她娘亲喊:“娘亲!我在这儿呢!” 李氏听到女儿的声音,又惊又喜,快步赶到车旁,苏怜招手让她上车,李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上了车。 李氏刚一上车,苏怜就对车夫道:“去鹿鸣轩。” “鹿鸣轩?那么贵的馆子!”李氏惊道。 苏怜靠在娘亲肩头撒娇道:“怜儿许久不见娘亲了,就吃点好的嘛!上次见山哥哥打了一头熊,将熊掌和熊胆卖给了鹿鸣轩,那东家与我们交好,定会好好招待的。” “鹿鸣轩的东家与你们交好?我听说那可是位京城来的皇亲贵胄,他……该不会是看上你了吧?”李氏犹疑道。 “怎么可能呢?”苏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我看他是看上我们家见山哥哥了,老是约见山哥哥带他进山打猎。” “整天尽胡说八道!”李氏戳了戳女儿的额头。 女儿自从嫁人以来,性格活泼外向了不少,本来担心她在山里受苦,这次一见,却发现她比之前更加神采奕奕,想必那张见山对她还是极为宠爱的。李氏思及此,一颗悬着的心便放下了许多。 到了鹿鸣轩,苏怜拉着她娘进去。掌柜的一眼认出是上次来的苏娘子,不敢怠慢,直接让小二引她们去二楼雅间,又偷偷找人去同东家通报。 苏怜和她娘刚一坐下,言恒便走了进来。见座上坐着一位中年妇人,便知道是苏怜的亲娘,恭恭敬敬拜道:“夫人,苏娘子,言恒有礼了。” 李氏见言恒玉树临风、生得一副好相貌,举止又十分有礼得体,不由得眼前一亮。 苏怜同言恒寒暄了几句,言恒笑道:“前几日叨扰娘子了。今日娘子赏光,大驾光临我这小号,就由言某自作主张安排吧。” 苏怜笑道:“那就有劳言大东家了。” 李氏见女儿与这言恒有说有笑,且不与他客套,似是关系非比寻常。待他一出去,李氏便问:“怜儿,你怎么与这言公子如此熟络?” 苏怜笑道:“也是不打不相识。上次在他这里卖了一对锦鸡,他心头喜欢,说要给十两黄金,见山哥哥只取了一两银子。他有感于见山哥哥高义,有心要与他结交。前两日,言公子专程跑到张家村拜访我们,昨日又带了人去,要在我们家旁边的空地上建别院,非要与我们做邻居。” 一个京城来的贵公子,不远跑到山村里要与他们做邻居?李氏总觉得这事听起来蹊跷。 “我看,那言恒八成是看上你了。女儿,若是……”李氏的话说了半截。 苏怜看着李氏:“娘亲想说什么?” “若是他属意于你,倒也是一桩美事。”李氏道。 第48章 气死我了 苏怜听罢,不轻不重地放下手中茶杯,看着李氏道:“娘亲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我……怎么了?”李氏看着苏怜,有些心虚起来。 苏怜直视着李氏,樱唇紧紧抿着,不发一言。 李氏愈发心虚,辩白道:“我、我这也是为怜儿着想。怜儿从小饱读诗书,知书达理,我一向都是朝着掌家娘子去培养你的。谁知你那狠心的爹竟然把你嫁给一个山里的猎户。怜儿,这夫唱妇随自可以琴瑟和鸣,可要是娘子比夫君还要强上许多……不单是委屈了你,日子久了,终究是过不下去的。” 苏怜听了李氏的话,半晌沉吟,没接话。 李氏以为说动了女儿,又接下去说道:“那张见山有你这么厉害的娘子,难道不心虚吗?他一个大男人,不读书、不识字,只能山中打猎,这辈子算是到头了,可怜儿你还年轻,如果有机会,还是得为自己争一个好前程……” “怜儿在为自己争啊!”苏怜抬起头看着她娘,“娘亲,家不是较长短、比强弱的地方,难道娘不知道吗?” 李氏愣住了,不太明白女儿话里的含义。 苏怜道:“家不是比较谁比谁强的地方,而是失意时舔干净伤口、重新再来的地方。好人家最重要的不是权势、财富,而是忠诚、信任。世上的路没有一条是好走的,人这一生又怎么可能都顺风顺水呢?坠落谷底的时候,有个地方收容,可以让你停留,这才是家啊!见山哥哥是怜儿的救命恩人,又对怜儿照顾有加,世上哪有这么好的夫君?所以,娘亲千万别再说这样无情无义的话了。” 李氏呆呆地看着女儿。她这女儿从小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没想到心里想的却如此深。 苏怜见自己这番话似乎把娘亲给唬住了,便轻轻拍拍她的手,笑道:“娘亲放心吧,见山哥哥待怜儿极好,眼下日子过得可自在了。等过段时日,怜儿赚了大钱,就到成立置办一处院子,全家搬到城里来住,到时就可以天天陪着娘亲了!” 李氏听了这话,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道:“女孩子家家,老是说什么赚钱赚钱的!你哪来这样的本事?” 苏怜笑道:“货殖列传上说,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又不如倚市门。若不知道法门,自然是难上加难。知道法门,取财如同回家,是再简单容易不过的事。就算怜儿一万次坠落谷底,亦能第一万零一次东山再起!” “货殖列传?怜儿什么时候看的这种书?你爹从不许这一类的书进家门。”李氏瞪大眼睛。 苏怜笑道:“苏秦名是个老顽固,娘不要什么事都尽信他的。女儿是偷偷看的,货殖论、盐铁论,女儿最爱看了,学到很多东西呢!” 李氏听了,又惊又气又好笑,最后道:“也罢。原先把你教导得太乖了,处处受人欺侮。幸亏怜儿你自己偷偷学了本事,今后再也不能受人欺负了!” 苏怜听她这话似乎有感而发,正要询问,小二正好把菜端了上来。苏怜瞟了一眼那些菜品,看起来精美绝伦,看来是龚师傅亲自做的。 “这么多菜!怎么吃得下?”李氏惊叹道。 苏怜莞尔一笑:“吃不完还可以打包回家,让见山哥哥和阿吉也尝一尝。” 李氏见苏怜心里时时刻刻装着那张见山和小崽子,心道他们的心只怕已经处到一处去了,便决定今后再也不多嘴。 其实苏怜心里想的却是,哪里能找到像见山哥哥那么老实巴交好拿捏的夫君呢,她才不要找一个夫婿管着自己。那言恒空有黄金满屋,却不善经营,她才不要这么华而不实的呢。 上次张见山虽然吓唬了她一阵子,后来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苏怜估摸着他就是一时意气,哄过去便好了。等哄不过去的时候,给他塞个乖巧的填房便是。 只是,一想到将来张见山会抱着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她心里总是有点隐隐的不自在。 小二上齐了菜,又禀告说这些都是东家请的,便退了下去。 苏怜举起筷子,每一样都尝了一小口,点头笑道:“这龚师傅不愧是京城来的名厨,手艺还是不错的。娘亲,您也来尝尝。” 李氏抬起手来,执起筷子夹了一块。苏怜眼角瞟到娘亲的手腕,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细瘦了一些。 她心头涌起一阵不安,遂放下筷子,拉过娘亲的手,将她的袖子挽上去。 只见那细瘦的手腕上,旧伤之上又添了几条新伤。 苏怜一惊,抬头看着她娘:“发生了什么事?他又打你了?” 一提起这事,李氏便泪水涟涟,恨恨道:“那苏秦名不是人!” 在李氏断断续续的哭诉中,苏怜才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前阵子苏怜带着王家嫂子到城里来卖鸡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赵姨娘的耳朵里。赵姨娘添油加醋一番,说苏怜做些贩夫走狗才做的营生,有辱苏家门楣。 苏秦名得知此事暴跳如雷,但苏怜远在张家村,又是别人的娘子,他打不得骂不着,便将气又撒在李氏身上,让她在祠堂罚跪,还打了她一顿。 苏怜听完,浑身的血都直往脑门冲,脑仁疼得嗡嗡直叫,气得浑身发抖,跳起来便要去找那苏秦名报仇。李氏硬是拖住了她。 李氏哭道:“这事已经过去了。嫁给这样的虎狼夫君,娘亲又有什么法子。怜儿说得对,夫婿最要紧是知道心疼人。娘这辈子是没指望了……”说着又哭了起来。 苏怜气极,握着娘亲的手道:“他如此待你,你还回去做什么?娘,跟我回张家村吧!” 李氏摇摇头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娘是苏家的人,就算是死也得死在苏家。” 苏怜心知,她娘礼教观念深入骨髓。她宁可被老公打死,也不会离家出走,对于她而言,名声比命还重要。 第49章 报仇要趁早 苏怜试探着问:“娘亲,事到如今,那虎狼窝还是别回去了。您要是嫌张家村偏远,怜儿可以在清河县先租一处宅院让您暂住着。等怜儿和见山哥哥光景好些,再置办一处大的,到时咱们一起住,可好?” 李氏摇摇头道:“娘说了,娘是苏家宗谱上的,死也要死在苏家,哪有夫君尚在自己出府别住的,外人会怎么议论,娘今后如何见人?娘就这个命,怜儿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担心娘亲了。” 苏怜见劝不动李氏,心中便知道,那苏秦名就算再糟贱,也是李氏的夫婿,是她活在这世上的“名”,名正才言顺,名不正则事不成。如今也只有加快报仇这一条路,要让苏秦名和赵姨娘输得一无所有,再暗中将苏家买下来,让娘亲反客为主,这日子才能过得下去。 苏怜强压下怒火,冷静地问:“上次让娘亲暗中查探的事,娘亲查到了吗?赵姨娘是通过谁将利钱放出去的?” 李氏擦了擦眼泪,道:“这个倒是弄清楚了,赵婉贞那个贱人有个表哥,就住在细柳巷。赵婉贞经常偷偷地拿家里的钱去倒贴她那个表哥,我看八九成,他们有私情。” 李氏告诉苏怜,赵婉贞每月偷偷将一部分月例挪出来,借着出门烧香得缘由,拿去给她那个表哥赵炎,赵炎再去找熟悉的庄家,将月例放出去。下一个月出了利息,他们便将利息取了,把本金还给苏家。每个月都是这样用苏家的本金来套利。 苏怜冷笑一声。如此折腾,恐怕一个月也就赚那么一两银子,若是一次给他三四两…… “娘亲可知道,下一次放利钱是何时?”苏怜问。 李氏道:“算起来应该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真是天助我也!苏怜眼中喷出火来。她心中迅速计算着接下来的三五步,瞬间便有了计划。 计划已定,苏怜便不着急了,陪着娘亲好好把饭吃完。 吃完了饭,苏怜与娘亲一同下楼,走到鹿鸣轩门口,她又道:“娘,女儿忽然想起还有些事要与言大东家商议,娘亲先乘车回去吧。待女儿下次进城,再接娘亲出来好好聚聚。” 李氏急着回府。她方才出来之时没有与苏秦名禀告,回去还不知道要面对怎样的责难。她点点头道:“怜儿要多多保重,娘先回去了。”说完便乘上车,匆匆离开。 苏怜目送李氏的马车走远,马上又折返回到鹿鸣轩,沉着脸对掌柜的说:“我要见你们东家。告诉言公子,我在方才的雅间等他。” 掌柜的见她一脸肃然,知道有正事,片刻也不敢耽误,急忙找人去知会东家。 言恒本来已经回府休息了,听下人说有位苏娘子想见他,又匆匆穿戴整齐,赶回鹿鸣轩。 苏怜见了言恒,也不废话,直言道:“妾身几次与大东家相处,对东家为人也略知一二。今日妾身确实遇着难事了,不知大东家能否帮个小忙?” 言恒拱手道:“苏娘子尽管吩咐就是。” 苏怜在等他前来的时候,已经将要做的事写在纸上、放入锦囊。她将那锦囊递给言恒,道:“请大东家依计行事。” 言恒接过锦囊,打开看了看,又将那片纸装了回去,淡淡道:“言恒一定照办。” 苏怜道:“事成之后,妾身该如何答谢大东家?” 言恒淡淡一笑:“君子之交淡如水,谈何答谢?只要将来言某上门讨饭时,娘子不要将言某打出去便是。” 苏怜莞尔一笑。 她心知,言恒看重自己的才干,有心与她一起做生意。将来,她也需要借助言恒的财力和人脉。 只是,寻找生意上的伙伴,有时比女子挑选夫婿更要谨慎。借用此事试一试言恒的办事能力和人品,若他能办得妥帖,又不会拿此事来要挟她,便基本可以确定是个可靠之人。 言恒思忖再三,问:“此事,见山兄知晓么?” 苏怜道:“还请大东家替妾身保密。” 言恒淡淡一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言某一定守口如瓶。” 苏怜从随身的钱囊里取出几颗碎银子放在桌上,道:“公子命人收下拿赵炎的利钱,按照五十分利还给他。这里是利钱。” 言恒瞟了一眼桌上的银子,足足五两,对于普通农家而言并不是一笔小数目。寻常人放利钱,至多十分利,能出到二十分利已经极具吸引力,这苏娘子却要按照五十分利放出去。 “言某愚钝,请教娘子:这方子上写的是,与那赵炎谈好,一个月二十分利钱。”言恒想亲口再确认一下。 苏怜点了点头:“收他本金时,说好二十分利。还本金和利钱时,给他五十分,就说这个月庄家赚了许多,于是多放一些。” 言恒心道,小娘子手段狠辣,这是奔着取上将首级而去啊。 他也曾听闻过一些关于苏娘子的事,知道她娘在家里处境艰难。他爹负气将她这个嫡女嫁给猎户,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俗话说不经他人难,莫劝他人善。这苏娘子出此下策,一定有她的理由。 言恒将苏怜的锦囊妙计塞进袖袋,拱手道:“娘子请放心,举手之劳,言某一定办得妥妥贴贴。” 苏怜淡然一笑。以他的人脉和能力,这确实只是小事一桩。她要试的是他的人品。 两人谈完了事,苏怜请言恒留步,自己先行离开。言恒知道她是要避嫌,便不再多言。 出了鹿鸣轩,时辰尚早。趁着今日有马车接送,苏怜盘算着到东市去再买些东西,家里该添些油盐酱醋,再割上几斤新鲜的猪肉,给张见山和小崽子做一顿饺子。 送娘亲回府的马车还没回来,苏怜对鹿鸣轩的掌柜说,要是待会儿那车回来了,便让车夫径直去东市去等她。 她却不知道,自己刚出鹿鸣轩,就被一个人给盯上了。 陈定川吃过午饭就在街上闲晃,远远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鹿鸣轩出来,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朝思暮想的苏二小姐。 一些日子不见,这小妮子出落得更为惊艳了。那身段聘聘袅袅,一举手一投足都在撩拨他的心。 见她往东市的方向走去,陈定川想都没想,举步跟了上去。 第50章 冤家路窄 苏怜在东市买了米、面、油、盐,每买一样便交给车夫,让他搬到车上去。 入了冬、下了雪,山路会更难走。到时若再想出来,可比眼下还要难。 置办完日常生活必需品,苏怜打算在街市上逛一逛。张家村安静自在,祁云山也不乏胜景。可是久居世外,还是会想念城市里的热闹繁华。 苏怜逛了脂粉铺子,看了好些新鲜玩意,但想到每次自己施了脂粉张见山总要皱眉头,他似乎不喜欢她油头粉面的样子。思及此,她便把东西都放下了,转身走了出去。 脂粉铺的对面有一家旧书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的样子。苏怜想到阿吉和狗儿已经通背三字经,应该将认字跟上才行,便决定给他们一人买一本回去。 苏怜抬脚走进那旧书店,却见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就连看铺子的人都不见了。那柜台上立着一个手写的小牌子,上书:十文一本,诸君自便。 苏怜不禁哑然失笑,这店主应该是个闲散的读书人,开书店本赚不了几个钱,他便索性不计较了。 店里的柜子摆得乱七八糟,地上也全是旧书,几乎要让人迈不开步子。苏怜一个个柜子看过去,没找到三字经,倒寻出了基本不错的好书,其中便包括她方才与娘亲说话时提及的《货殖论》。 她将那《货殖论》从柜子里把拉出来,拍了拍表面的灰,发现这书的品相倒还算完整。正准备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人。 那人也不知道在那幽暗处站了多久,她竟然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忽然注意到他,她吓了一大跳,手中的书也不由得落到地上。 “怜儿,别怕,是我。”那人亲切地唤道,亲切得让她觉得极不自在。 那人缓缓从阴影里挪出来,晦暗的光投在他脸上,苏怜努力地辨认,忽然想起,这人不就是上次在苏府见过的、她那个恶心的姐夫陈定川! 苏怜正在疑惑,此人为什么会在这里,陈定川却向她缓缓走来,脸上带着不能说是不怀好意但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笑。 他生得并不难看,但每次一见到他,苏怜浑身的寒毛都报警似的立正,胃里忍不住犯恶心。一个人能仅凭笑容就恶心至此也真算得上极品了。 “想不到今日会在这里见着怜儿,真是天意啊!”陈定川欺近前来。 太近了。苏怜往后退了一步。 她实在不想叫这人“姐夫”,便寒暄道:“原来是秀才爷啊。” 陈定川直勾勾地盯着苏怜,笑道:“叫什么秀才,以前不是都叫陈家哥哥吗?如今怎么不叫了?” 苏怜快吐了。 “此一时,彼一时。”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此处太挤了,我还是出去吧。” 与这人同处一室实在是不舒服,她正待要走,陈定川忽然抢上一步,挡在她面前。 “怜儿做什么急着走?今日又没有人同你一道来。”他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 苏怜心中一惊:“你怎么知道?” “方才在街上见着怜儿,本想叫住你,又怕你要避嫌,便一路跟着怜儿来此了。” 他说着说着,又欺近了她。 这人到底想做什么?苏怜生气了,板着脸道:“是要避险呢。请秀才爷让开,我要出去。” “别急、好不容易见着你,让我再好好看看你……” 他说着便要凑上来,苏怜用力将他推开,怒道:“你要做什么!” 陈定川早已按捺不住,掐住苏怜的肩头便将那嘴凑了上来,苏怜一着急,随手拿起一本书便朝他脸上摔过去。 陈定川吃了疼,面目变得狰狞起来。 “装什么贞洁烈妇!你愿意去私会那齐锐,又是什么良家女子?”陈定川冷笑看着苏怜,“爷喜欢你,是看得起你,别端着架子了!” 苏怜气得要发疯。她想起之前娘亲说过,就是这陈定川与赵姨娘合伙做局,非要以齐锐的名义将她骗出去,诬陷她与人私奔,坏了她的名声。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几次三番要置我于死地!”苏怜质问道。 “置你于死地?我怎么舍得置你于死地?”陈定川笑着问。 “你假冒他人之名写信,想将我诓骗出去,见我不往,便几次三番催促,可有此事?” 陈定川笑道:“自然是有。” 他竟然大方承认了!苏怜又质问道:“你污蔑我与他人有私,肆意毁坏我的名声,如今又将我堵在这里,是打算第二次逼我跳河自尽吗?” 陈定川道:“怜儿说的事都是实情,事情是我做的,绝不抵赖。但我这样做怎么会是因为想置你于死地?怜儿还是豆蔻之时,我就极为喜欢怜儿,一心想娶你为妻。可惜老师会错了意,非要将悦儿嫁给我。这些年来,我可是对怜儿朝思暮想,一刻也没有放下……” 苏怜怒道:“就因为我爹没有将我许配给你,你就想毁了我?你也配做个人!” “我不是人,我是鬼。”陈定川再次欺身上前,“我就是想你想得魂儿都丢了,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苏怜躲闪开,想绕过他跑出去,却被他抓住了一只手。她努力抓住一个沉重的书柜,奋力想挣开他的钳制。 陈定川色欲熏心,竟然想趁着没人将苏怜拖到里面轻薄,嘴里说着污秽不堪的话。 “你都嫁人了,又不是处子。能委身给山里的猎户,难道就不肯跟我?你若不从,我便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就说你勾引我,叫你爹再将你娘打一顿!” 苏怜听到他竟然拿娘亲来威胁自己,心中已是怒极。本想大声喊救命,可是又怕此事一旦暴露,便要坏了她的复仇大计。 正在绝望之时,那陈定川忽然定住了,目光看向苏怜身后,松开了手。 苏怜挣开他,匆匆回头一看,见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头上戴着一顶竹编的帽子,看不清他的脸。 她顾不得许多,急匆匆转身夺门而去。经过那黑衣人身边时,只觉得似乎穿过了一阵寒气。 苏怜夺门而出,抬眼望见马车停在斜对面不远处,抬脚便赶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了车,是怎么吩咐那车夫。等她回过神来,发现早已出了城。自己正缩在马车里,双臂紧紧抱着自己。 ------题外话------ 今天上架啦~ 这已经是我在起点上架的第四本书了 前面三本都完本了哈 《以身试爱》 《无毒不上司》 《潇洒代嫁》 请多多支持哦! 谢谢暮雪格格的月票! 7017k 第51章 踢到铁板 张见山坐在院子里编竹篓。上次小娘子让他背着一筐石头去炼石灰,那石头太重,把竹篓撑破了。 算着时辰,小丫头也该回来了。他正想起身去村口看看,忽听得院外传来一两声布谷鸟的啼叫声。 这时节哪来的布谷鸟。这是束瑾的暗号。 张见山淡淡一笑,知道她平安回来了,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起身打开院门。 果然,远远地见到一辆马车往这边来,村道难行,那车走得很慢。从车辙的印子和晃晃荡荡的车身来看,这丫头又去清河县大采买了。 等那车又走近了些,张见山回头冲着里屋喊:“阿吉,你怜儿姐姐回来了。” 阿吉听到他爹如此说,从屋子里飞了出来,急忙问:“姐姐在哪里?” 张见山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马车:“快到家门口了,看样子又给你买了许多好吃的。” 阿吉一听,急忙抬脚便往那马车飞奔而去。跑到车前,隔着老远便姐姐、姐姐地大喊。 张见山看着这一幕,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小丫头听到阿吉的声音,掀开车帘跳了下来,把阿吉从地上抱起来,猛亲了好几下。 她转身吩咐车夫赶着车继续走,自己则抱着阿吉快步往家里来。 张见山迎上去,唤了一声“怜儿”,本以为她进了一趟城应该是极高兴的,没想到面上却是恹恹的毫无神采。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微微启了启干燥的薄唇,却没发出一个字来。 待她走得更近一些,他发现她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新哭过的泪痕。 苏怜怀里抱着阿吉,经过张见山身边时,她故意用阿吉挡住了他的目光。 苏怜哭了半路,又用半路来平复心情。 她不确定,若是被张见山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事,他会作何感想。 一个女孩子独自出门,遇上了这样的事,又没有旁证,总是说不清楚。 就算能说清楚,对她的名声也是有害。为今之计,最好的办法就是暂且忍耐。 她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要让陈定川那贱人尝到百倍的代价! 方才经过张见山身边时,她故意遮掩。猎人的眼睛毒得很,她不想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最好他问也不要问。 苏怜一进了屋,便将阿吉放下,转身去洗脸,将脸上的泪痕洗干净,把被那贱人碰过的手腕也用力洗干净。 她这才发现,先前挣扎得太用力,自己右手的手腕竟然一片青紫,肿起来了。 苏怜急忙将挽着的袖子放下来。 张见山不知她究竟在城里遇到了什么事,转身跟了进来,只见她又匆匆挂上了做饭的围裙。 她瞟了他一眼,用走了样的声音讷讷道:“我这就做饭,你先带阿吉在外面玩一会儿吧。”说罢便转过身去,急匆匆地取水、洗锅、淘米……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 她定然是遇到什么天大的委屈了。张见山后悔今日没有陪她同去。他皱了皱眉头,走到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柔声唤道:“怜儿,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他碰到她的一刹那,她像是被鬼碰了一般,手里的陶釜咣当一声摔落在地,白米洒了一地。 “你!……” 她转身退了好几步,后背紧紧抵在案台上,惊疑未定地瞪着他,身子竟不住地颤抖着,似是极为害怕的样子。 张见山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陶釜,按下心思。 他不再走近她,也不看她,只淡淡道:“怎么毛手毛脚的,把锅砸了,拿什么来做饭?” 他捡起那锅,放在离她远远的案台远端,转身走了出去。 待他出去了,苏怜一口气才喘过来。经过方才那一阵惊吓,她的额头上竟然全是虚汗。 张见山出了屋子,转身掩上柴扉,抬脚往屋后那片小树林去。 进了林子,他口中轻轻呼出一声哨,一个身影从树后闪了出来。 正是他今日派去跟着小娘子的束瑾。 “今日见了什么人?”他直截了当地问。 “回巨子。”束瑾抱拳,压低声音道,“见了李氏,言恒。” 只是见了她娘亲和言恒?难道是她娘亲又受了什么委屈? 张见山问:“同他二人说了些什么?” 束瑾一直跟着夫人,便是在鹿鸣轩中,他也潜伏在隔壁雅间,将她与他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将苏怜与李氏、言恒说的话原原本本转述出来,留心着主人面上的神色,却见他始终波澜不兴,一点儿猜不到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这小娘子于他究竟是何种意义的存在。 束瑾说完,张见山淡然问:“隐瞒主上视同叛道,你不知道?” 束瑾一听,急忙跪了下来:“属下不敢!还有一人,却不是夫人要见的!” 他见瞒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将陈定川如何跟踪苏怜、图谋不轨和盘托出。 张见山听罢,淡淡一笑道:“原是这事。你为何想隐瞒?” “这……”束瑾哑口无言,他只是不知这事会不会伤了巨子的颜面,不是不想报,只是在犹豫该如何报。 “怜儿受伤了,你知道么。”张见山语气平静。 束瑾微微一愣,心虚道:“属下进去得迟了,夫人就……” “也没有什么大碍,不过是受了点惊吓。只不过,你可知……”张见山负手而立,冷然道,“我要你保护她,便是一根寒毛也不能少。你做到了么?” 束瑾不敢回答。 只听得主人又温言道:“按说你我是师兄弟,你年岁与我相当,我不该指使你去保护家眷。只不过,我也有难以抽身的时候。” 束瑾一愣。谁不知道,眼前这位巨子本是墨门之中这一代嫡传弟子里年纪最小、辈分最低的。他天资极高,十八岁时武艺、辩道、兵法均位列墨门弟子第一,被上一代巨子定为首席大弟子。老巨子仙游之后,他便接过了巨子的衣钵。 束瑾匍匐在地:“巨子之命,赴汤蹈火!若再有怠慢,束瑾愿自请家法!敢问……敢问巨子,巨子想如何处置?” 张见山蹲下身去,盯着眼前深深伏地的下属:“她是我的娘子,张家的宗妇,我尚且敬着她。你说,那头猪该如何处置?” “属下明白了!”束瑾道。 张见山起身,拍了拍衣袂,语气冰冷道:“别把人弄死了。真要手刃,也该留给我。” 他留下这句话,便抬脚离去。 ------题外话------ 今天上架,应邀加更,请大家多多支持 7017k 第52章 酒后吐真言 苏怜受了惊吓,整个后晌浑浑噩噩。 吃晚饭时,她的心情平复了一些。想起之前自己的反应过于激烈,怕是让她见山哥哥不好受了,便主动给他夹了些菜,道:“今日见了娘亲,替你请安了。娘亲让你多保重,下雪之后就不要进山了。” 他瞧见她手腕上的伤,眼神不由一暗,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旋又淡淡笑道:“知道了。若今年雪下得迟,小雪之前再去拜见一趟岳母大人吧。” 苏怜担心着她娘亲,也想去多看望几次,便点了点头。 她遇到这么大的事,却一个字也不吐露给他。娘亲被刁难,她宁可去找言恒帮忙也不向他求助,他心里自是失望与不快。 可是她与她娘亲说的那番话,着实让他心旌动摇。他一向以为她是无心的,却没成想,她当真把他视为家人。 张见山心中五味杂陈,苏怜也心事重重,一顿饭吃下来,全然不似往日那样其乐融融。 累了一整天,苏怜实在没力气了,沐浴之后便和阿吉一起早早上床睡去。 张见山是最后沐浴的,他出来时,小娘子和小崽子已经睡着了。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他担心她着凉,想帮她把手放进去。 他只是轻轻碰了她一下,她却皱起了眉。他心中有疑,轻轻揭开长长的袖子,却发现她的手腕已经肿了起来,腕间留下几道青紫的掐痕。 他看着那伤痕,竟是笑了起来。 张见山啊张见山,时至今日,你还是护不住自己的家人吗? 胸中怒海平静地翻涌着,眼中只有无边的黑夜。直到她某日的笑容又浮现在他眼前。 “见山哥哥是怜儿的救命恩人,又对怜儿照顾有加,世上哪有这么好的夫君?” 她娘亲让她另寻高枝时,她是用什么语气、以什么心情说出这番话的?若是她有一天能亲口对他说,他又会是什么心情…… 他在她身边坐了半晌,见她呼吸轻匀了,眉间也渐渐平复了,这才放下心来,隔着小阿吉,与她一头睡下。 *** 她走在一片漆黑的树林里,脚下踩着枯叶,发出淅淅索索的声响。 前路黯淡无光,她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那淅淅索索的声音越来越大,竟不是她的脚步声,她低下头一看,发现脚边全是黑麻麻的老鼠。 她吓了一跳,拔腿就跑,却发现那双腿好似灌了铅,怎么也跑不快。好不容易跑出了树林,她又来到了那间旧书店。 她很害怕,这里也是一个人也没有。正要转身离开,一个浑身苍白的人出现在她面前,她心知不好,便用力去打那人,却被那人死死掐着脖子举了起来…… “啊!”苏怜惊叫一声,睁开眼,发现身边漆黑一片,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忽然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怜儿,别怕。”那声音说道。 苏怜晃了晃神,认出那是张见山。 是了,她回到“家”了。 不是她那个有网络空调热水器的家,而是山村里一吹了灯便一点光也没有的家。 她现在的名字叫苏怜,是一个猎户的妻子,还有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 浮生若梦。 眼前亮起一点光。身边那汉子坐起身,摸出火折子,轻轻吹燃。他关切地看着她: “怜儿,做了噩梦吗?” 她愣了愣,无力地答道:“嗯,做噩梦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背后全是汗,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想来应该是方才在梦里逃跑得太卖命了,醒来却又是另一个梦,根本跑不出去。 张见山起来,寻了一条干抹巾递给苏怜,道:“擦擦汗,小心着凉。” 苏怜刚接过来,他便扭头走开,去柜子里寻出一个大坛子,又点燃了炉膛的火。 她擦干头上和背后的汗,呆呆地看着他。 这男子,是她这一世的“丈夫”。上一世她从未想过要结婚,这一世一醒来便有个现成的丈夫。 她看他似乎在温什么东西,便问:“你在做什么?” “你一晚上睡不安稳,我给你热些甜酒,喝下去便可睡得沉些。”他道。 给她温酒?他在关心她? 张见山热好了甜酒,用土碗盛出一碗来,端到她身边,柔声道:“喝点吧,喝完早点歇息。” 半夜醒来,苏怜的脑子还是懵的。前世今生,幻梦现实,都糊作一片,她看着眼前那碗浑浊的酒,索性就继续混沌下去吧。 她接过酒来,浅尝一口,但觉甜香之中带着一股清新的草药味,便问:“这是什么酒?怪好喝的。” 张见山轻轻笑道:“这是甜酒,不过加了一些屠苏。本来备着元日喝的,叫你提前过个年。” 酒热得刚好,苏怜一口一口地将那甜酒喝下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股暖流熨过,思绪有些飘飘然。 她抬起头看着夫婿,浅浅光中,这男子笑意温和。 他这样笑着真好看,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又有几分人在江湖的样子。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嗝。他竟然笑出声来。 她脸红道:“这酒像我小时候喝过的。” “怜儿小时候就酗酒?” 男子磁性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让她的脸更红、头更晕了。 她回想起小时候,上一世的小时候,慢慢道来:“小时候我妈拿糯米酿甜酒,怕我偷吃,就放在柜子顶上。有一次我发现了,趁她不在,就搬了两张凳子,摞起来,爬上去拿酒来。那是我第一次喝甜酒,一开始只觉得好甜、好好喝,没想到喝多了居然会醉。等我妈回来,发现我躺在地上喝醉了,等我醒来把我揍了一顿……” 她说着说着,眼泪竟然掉了出来。 路走得太远,终究是回不去了。 这一世,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她的娘亲在虎狼窝里被人欺负,她险些遭坏人污辱,她有满腹的学识却只能暂时委屈求全…… 她好累。 张见山听着、看着,心中暗暗涌起陌生的波澜。 他慢慢靠过去,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哭。 初时,她还只是默默地饮泣。一靠上他的肩头,她反倒哭得凶了。 他轻拍她起伏的玉背,既希望她早点收住眼泪,又暗自有些希望一直如此。 她哭着哭着,渐渐止住了。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讷讷道:“我只是有点想我娘了。” “下雪之前,我再陪你去看娘亲。”张见山柔声道,“以后,都陪你去。” 苏怜得了哄,又喝了酒,脑子里晕晕乎乎的。他劝她早些睡,她便听话地睡下。 他看着她再次入睡,暗自下定决心。 今后他的娘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也不能给她委屈受。哪怕她再恣意妄为,捅破天他也替她补了,没人再能说她半个不字。 7017k 番 外 束家碎碎念(一) 更深夜静,天上一轮毛月亮。一只乌鸦站在楸树的枯枝上啊啊啊个不停,叫的人心里发紧。 就着眼前一小堆火,束瑾坐在树下喝酒,嫌那鸟叫得丧气,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砸了过去。 扑棱棱几声,终于不叫了。 黑暗之中传来几声沉沉的轻笑之声。 “是谁惹师弟不高兴了?”一个人影逐渐从暗林中走出来。 来人是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头上戴着竹笠,身着山中农户的短衣,却不显得落魄邋遢。看不清面容,却感觉到帽子下那双眼睛炯炯更有神。 “束瑄师兄来了。”束瑾朝他扔过去一瓶酒,那人稳稳接住。 “都睡下了?”束瑾问。 “嗯。” 束瑄是墨门之中除了巨子之外一等一的高手,奉命暗中保护小世子。 他每日风餐露宿。平日里,就连主人睡下了,他也只是随便找个屋角或树上睡着候命。 墨门弟子中,巨子最信任的人便是束瑄。 “师兄辛苦了。”束瑾笑道,对这位师兄,束字辈的弟子们都十分尊敬,“给你找的好酒,喝点,缓缓。” 束瑄仰起脖子喝了几大口,淡淡一笑道:“果然是好酒。你小子今日倒如此机灵,前几日为何那般没有眼色?” 束瑾知道,他说的自然是没有好好护住那个小丫头的事。 束瑾凑近师兄,压低声音问:“师兄,你日日跟在小识字身边暗中保护,一定知道什么。巨子对那女子,是认真的么?” 束瑄喝一口酒,斜睨他师弟一眼,冷哼了一声。 “师兄?”束瑾虚心追问。 “你小子就没有束玮机灵,所以只能打打下手,人家束玮已经管着红门了。”束瑄淡淡道。红门是墨家之中专设的情报系统。 “束玮?跟他有什么关系?师兄提他做什么?”对于同龄的束玮,束瑾却很是不服。 “束玮也不知内情,但他晓得要恭喜巨子新婚,还随了一份厚礼给夫人。”束瑄又喝了一口,“不过,巨子叫我给退回去,说是领情了。” “噗!随礼!”束瑾不忿道,“如此溜须拍马之事,他束玮也做得出来!我一贯就看不起这小子!” 束瑄踢了师弟一脚:“他比你通人情,你得学。” “是。”被师兄狠踢了一脚,束瑾老实了。 “上次欺负夫人的那头猪,你是如何处置的?”束瑄淡淡问。 “给混混几两银子,捉住打了一顿。”束瑾道,“巨子不许我出手,怕弄死他。” “哼。也成吧。”束瑄喝完了酒,仰头看了看月色。 四更天了。主人睡沉的时候,就是他该睁眼的时候。 束瑄将瓶子扔回给束瑾,“巨子就这么一位娘子,你若是再怠慢,到时我也保不住你。” “我哪儿敢啊……”束瑾接住空酒瓶,委屈巴巴地说。 束瑄抬脚离开,一边叹道:“上更去喽。” 林间传来一声悠长的清啸。 束瑾倒了倒那瓶子,当真是一滴也不剩。头上,那只丧气鸟又飞了回来,啊啊啊重新叫了起来。 7017k 前 传 师命不可违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冀州地处大齐北疆,幅员辽阔,共辖制八府十六县,东临定州,南接徽州,西北与北狄分境。 冀州南部得江南雨水,湖泊河流甚多;北部与塞外接壤,气候干燥。冀州首府冀宁府居于冀州中心,气候不干不湿、雨水不多不少,既有黄土丘陵,也有河湖邱泽。 芦花湖在冀宁城郊,占地八百亩,因湖边和湖中全是芦苇荡而得名。 束瑄赶到湖边时,脑门和脖子上全是汗。八月的冀宁实在是太热了,站在湖边,一阵凉风吹来,他摘下头顶的凉笠顺着风扇了扇,总算凉快了一点。 “你家少主在哪儿?”束瑄问带他来的小厮。 那小厮是个哑巴,指了指湖上,口中啊啊做声。 束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只见水天交接之处,一位身穿粗布短衣的年轻人立在水面上,手里拿着垂钓杆。 束瑄是墨门束字辈的首徒,眼力极佳。他辨认出年轻人脚底下踩的是一丛芦苇,忍不住叹道:“好功夫!” 岸边没有船,想必这年轻人是一路踩着芦苇过去的,束瑄辨认出路线,脚下一提,踩着芦花大步朝他奔去。 他在年轻人身边停下,脚下同样踩着芦苇。那芦苇一荡一荡的,两人就像是立在水面上凌波微步一般。 年轻人明知他来了,却仍在专心钓鱼。 “是束瑄师兄吧?”年轻人看着鱼漂笑道,“家师曾说过,门中年轻一辈的弟子中,就属束瑄师兄功夫最深,轻功更是一流。” 束瑄粲然一笑:“年轻不如你,轻功也不如你。真叫师兄汗颜啊。” 二人相视一笑。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可束瑄与这位未入门的嫡传弟子神交已久。师傅对他这位弟子十分得意,说他是百年未遇之奇才,性子谦和,人品高标,实在是爱得不行。 谁能想到,他才十八岁。 鱼儿咬了钩,张见山将鱼线收上来,将钩子上的青鱼取下,扔在一旁的小竹篓里。那竹篓里已经有四五条鱼了。 “走,请师兄吃鱼去。” 师弟笑起来也很和煦。束瑄心想,如此年轻有为的后生,喜欢他的女子一定很多吧。 *** 回到张家大院,一个老家奴请束瑄在堂上喝茶,他家少主去换身衣裳就来。 隔了一会儿,只见张见山换了干净的玄青剑服出来,恭恭敬敬地以墨门之礼相见。 束瑄见这师弟颇有世家子弟风范,又有江湖人的潇洒坦荡,心中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见礼之后,总算可以转入正题。束瑄从怀里掏出巨子托他转交的书信,双手奉给张见山,道:“师傅有命,见山师弟学艺未成,还不是出师的时候,命你随我一同回断剑山。” 断剑山是墨门的总坛,深隐于徽州的崇山峻岭间,若非门中子弟引路,外人绝无可能找到。 师弟沉默地看完家师的书信,仍工工整整叠好,收入怀中。 一旁的老家奴听说师傅让他回去,急忙抢上前道:“少主,不可啊!如今冀州稍有起色,正是关键时候,少主若此时抽身,恐怕前功尽弃!” 张见山扫了那老家奴一眼,老家奴立即低下头去噤声不言。 张见山抱拳道:“束瑄师兄,如今冀州的形势,我确实难以抽身。我离开张家村时,南下扬州、北上冀州,师傅并未反对。且这三年来,师傅从未来信,如今忽然让我入门,不知有何深意?” 束瑄知道这位师弟身份贵重,与他们这些江湖人不一样。他是冀州张氏的少主宗子,身关大齐半壁江山的安宁。两年前他回到冀州,经过一番苦心经营,原本一盘散沙的冀州张氏逐渐团结起来,疲软的冀州军也有了起色。他身负国仇家恨,如果以冀州为根据地养兵安民、割据一方,将来自立为王,或是挥师南下问鼎中原,都是题中应有之义。 不过,束瑄也知道,就是因为他前途不可估量,家师才要打磨他,不许他太早出师。 束瑄肃容道:“师弟应该知道,我门中规矩第一条,便是巨子之命不可违抗。你虽未正式入门,但师命亦是如山。” 束瑄见张见山抱拳不言,便暗示他遣散左右。 待下人都走了,束瑄压低声音道:“师傅天命将至,一年后,我墨门要重新选出首席弟子,那便是下一任巨子了。我这么说,师弟可明白了?” 张见山有几分愕然的样子,哑然失笑道:“可是……我恐怕难堪大任,是否还是请师傅三思?” 束瑄嗤笑道:“见山师弟竟如此托大!还真当我墨门首席弟子是你想选就能选上的,真是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怪不得,师傅说你学艺未成!” 想不到这位年轻师弟对面师命竟然也推三阻四的,束瑄心下不悦,拂袖道:“你慢慢想,反正你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我得领你回去,到时别怪师兄不客气。庄外等你!” 他刚走出堂门,张见山又赶了上来,拱手拜道:“师兄留步,师弟领命就是。只是冀州如此大的摊子,也不能说走就走。可否容我两日,待我交代一二,便随师兄回断剑山。” 束瑄知道他定是要召见冀州合宗子老交代走后的事情,冀州如此大,两日时间,各府的族老还来不及赶回首府,便道:“不急。待你安排好所有事情,再走不迟。”见这师弟如此年轻俊朗,他更讪笑道:“哪怕你想成个亲再走,我也等你。” 说完,束瑄便大笑出门去。 *** 一连几天,冀州族老和冀州军将领们快要把张家大院的门槛踏破了。张见山一一交代好走后的事情,与他们话别。 走的那天静悄悄的,谁也没来送。 八月的冀州仍是酷暑,驿路边柳树枝条动也不动。 束瑄见他师弟穿得齐齐整整的一身剑服,也不知道他热不热。 本就很俊了,还如此修边幅。束瑄讪笑道:“师弟可曾定亲?” “大事未竟,何以家为?”他淡淡然道。 “若办不成事,难道师弟打算做和尚?” 他没有应话。 束瑄笑道:“师弟如此讷言,将来该找个话多的娘子,否则家里岂不是要静得没人响。” “娶妻当娶贤。女子自然还是讷言一点好。”他一本正经回道。 束瑄哈哈大笑。 就连束瑄也没想到,多年后,他这位天纵之才的师弟竟然栽在一个天底下最会来事的小娘子手里。 有时想起他当日那番娶妻娶贤的言论,束瑄也是暗自摇头好笑。 实乃天命啊~! 7017k 第53章 起新屋啰 苏怜一觉醒来,发现都快到晌午了。 她记起前一晚半夜惊醒,张见山给了她甜酒,她喝了一整碗,然后酒精上头,跟他说了好些话,其中还包括她前一世的事情…… 她好像还倒在他怀里哭了一场…… 喝酒真误事啊!她懊恼的抬手锤了锤自己的大头,忽然发现右手的手腕竟被包上了。 昨夜上床睡觉之前,她发现自己的手腕肿得老高,便故意换了一件袖子偏长的衣服,将手腕用袖子挡住。这手腕明显是张见山替她包上的,苏怜抬手闻了闻,还有股草药的香味。 他,是不是觉察出什么来了? 正在怔愣之间,张见山走了进来,见她坐在床上发呆,笑道:“你可算醒了,下次可再不敢让你喝酒了。” 苏怜猛然看见他,脸上没来由地红了。想起昨夜的言行,虚弱地辩白道:“是你那酒酿得太酽了,上头。” 张见山笑了:“是、是,是酒不好,你苏二小姐的酒量自是好的。” 晌午的光透进来,照得屋子暖融融的。他正好站在那道光里,语气随和、自在融融。 没来由的,笑得那么好看做什么,害得她心儿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苏怜下床来,准备洗漱好了去给爷俩做午饭。张见山却拦住她,道:“你昨日做饭扭了手腕,今日就别干活了,我已经将午饭做好了。” “你?”苏怜瞪着他,“你会做饭?” 张见山又笑了:“不然呢?你以为这些年,阿吉是自己养活自己么?” 苏怜哑然。她倒忘了这一层…… 张见山让她自去洗漱,待她拾掇完毕,他已经将午饭摆好。一到了饭点,阿吉也准时回来了。 听说午饭是爹爹做的,他登时垮下脸来。 苏怜噗嗤一笑:“你爹做饭有这么可怕吗?” 说着拿起桌上的馒头咬了一口。 说真的,就是……可以勉强下咽,但是如鲠在喉的那种。 阿吉扔个苏怜一个“你懂了吧”的眼神。 苏怜总算明白了,这见山哥哥为何一定要娶个女子回来做保姆。孩子能长这么大,都是他自己生命力顽强。 张见山看着这一大一小眉来眼去,叹口气道:“以前没想过做饭还有这么大学问,那日听怜儿受言大东家的拷问,才知道这里面门道如此多。当真是处处皆学问。” 苏怜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处处皆学问”,便笑道:“那是自然。民以食为天,吃饭的事比天还大,在这里面下再多功夫都不嫌多。晚饭还是我来吧。” 阿吉一听,登时欢呼雀跃。 昨晚哭了出来,白天又睡了半晌,苏怜的心情好多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当务之急还是两件事,一是处理苏家的事,让娘亲重新掌家;二是赚钱,让这一头的日子越过越好。 苏怜抬起头看看屋子,这屋子的屋顶是厚厚的茅草,虽然每年都翻新,但毕竟是草,雨天滴水、冬天也不保暖。 苏怜看向张见山,道:“见山哥哥,我见咱们家旁边还有一块地,那地也是咱们家的吗?” 张见山道:“是块无主地,也种不了庄稼,怜儿想做什么?” 苏怜道:“既是如此,咱们不如在旁边起新屋吧!这房子年头久了,不防风,下了雪会更冷。原先我担心咱们村子太深,专门从外面请人来建屋,价钱会很贵。如今言大东家拉来了泥瓦匠,正好蹭他的,请匠人们替我们把房子一同修了。” “建新屋?”张见山有些犹豫。 苏怜以为他担心钱的事,便道:“昨日怜儿正好盘算了一番,钱是足够的。只是,可能需要从钱庄里取上一些。” 张见山沉默良久,苏怜担心他不同意,正准备再劝劝他,却听得他说:“这段日子怜儿如此努力经营,我再阻拦,便枉费怜儿的心血了。今后咱们家的钱物收支自是怜儿执掌,怜儿想如何便如何。” “你让我掌家?”苏怜瞪大眼睛,欣喜不已。 张见山笑道:“只让怜儿管这么小一个家,已是屈才了。怜儿比起那些世代经商的巨贾,也丝毫不输给他们,言大东家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苏怜欣喜不已。一来是因为张见山终于让她掌家了,二来是他终于认可了她赚钱的能力。要说经营财富,言恒哪里比得上她?他学过经济学营销学财会金融公司治理么? 张见山看着娘子一脸得意欣喜,心里也跟着高兴。他办他的天下大事,让小娘子好好经营她的小日子,又有何妨? 虽然骤然起新屋确实会有些招摇,在村里恐怕要引起一些议论……但是只要娘子高兴就好。 吃过午饭,苏怜便催促张见山赶紧去里正那儿立字据、拿地契。张见山见她如此心急,只好从命。 小夫妻二人提着一些肉菜酒来到里正家,六十岁高龄的里正正躺在太师椅上打瞌睡。 里正这夫人也是续弦,今年才四十岁出头。她好不容易将里正晃醒,里正见是张见山,勉强打醒了精神,慢悠悠地坐直身子。 “是见山啊。”老头儿喝了口茶,又看了看苏怜,“这是你那娘子?” “回禀大人,正是我那拙荆。”张见山转向苏怜,“怜儿,快给里正大人请安。” 苏怜微微一福,道:“里正大人万安。” “听说你爹是清河县的苏夫子?”里正慢悠悠问。 “正是。” “哦哦,想当年他可是清河第一举子啊……” 苏怜心里呵呵一声。 里正看着张见山,慢悠悠道:“你这夫婿见山,他可是天降魁星。你不知道,当年他路过这祁云山,在山上遇到了狼,跟他一起的人都死了。他义父张顺樵在山里打猎,碰巧救了他,只有他一个人活下来了……” 苏怜正听得入迷,张见山却打断道:“里正大人,我们今日来是为了买地。” “哦、哦!买地啊!”里正从忆当年中醒过来,慢悠悠地起身道,“买地要查一查、要查一查地契……” 苏怜本来还想听下去,可是又急着买地建屋。心想眼下还是买地要紧,便没有继续追问。 那里正晃着风烛残年的身体,颤巍巍地将买地的流程走了一遍,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有余,才将买地的流程走完。 苏怜眼巴巴地看着那地契从书写、盖章、签名,总算要出来了。里正晃着帕金森的手,郑重地将一纸地契交到苏怜手里,却忽然放大声音、瞪着苏怜道:“女子无才便是德!” 苏怜哭笑不得。张见山急忙拱手道谢,又将带来的礼物恭恭敬敬交给里正,便带着苏怜退了出来。 “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苏怜问。 张见山笑道:“怕是村里那些婶子们都想把孩子往咱们家带,被里正听到了风声,你不必理会。” 原来是这么回事。苏怜心道,看来真的不能多收学生。 她看着手里的地契,开心得不得了,笑意挂上了眼角眉梢。 ------题外话------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 谢谢格格的月票! 以及每天都给我投推荐票的各位! 爱你们! 7017k 第54章 露一小手 苏怜得了地契,便想去言恒那别院去看看,与工匠们商议建屋的事。 她与张见山二人行至半路,竟然遇到了言恒。苏怜将准备起新屋的事告诉言恒,言恒也跟着喜不自胜,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让工匠们照着世家大宅的标准给张见山夫妻把新屋修得漂漂亮亮。 三人一同到别院的工地上,言恒找来工头,亲自交代他一定要将张家的新房子修好,让张家的新宅和他的别院同时竣工。 苏怜与言恒谈工钱,言恒本想免费帮她把房子修了,奈何张见山坚辞不就,苏怜只好照价计算。 三人在工地旁寻了一块空地摆开方桌,工头拿来一个算盘,苏怜来负责算报价。 言恒的外公家是扬州的商贾世家,他亲生的娘也是精于理财的,但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将算盘拨得如此行云流水。只见苏娘子的春葱玉指轻弹复挑,那算盘子像是活了过来,霹雳吧啦的活泼弹跳着,发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声响。工头在一旁垂手而立报着每样材料的价钱、用量、工费、工时,每一项都是话音刚落,苏娘子便算了出来。 张见山晌午刚允了让他家娘子掌家,后晌他娘子便给他露了一手。她那小手一碰到算盘,整个人神情都变了,气场变得无比强大。 她真的只是有几分天赋而已?张见山不由得再次起疑。 苏怜的帐算得清清楚楚,该给的一分不少,该摊薄的成本也半文不落。工头在一旁佩服得五体投地,竖起大拇指道:“娘子这手算盘功夫,小可佩服之至!” “何止佩服,简直是天下一绝啊!”言恒发自肺腑感慨。 苏怜心里高兴,浅浅笑道:“雕虫小技而已,哪里值得言大东家如此盛赞。” 当下便议定,连工钱并建材共是三十二两银子,从存放在银号的十两黄金中支取。 苏怜惦记着交托给言恒办的那件事,便找了一个借口支开张见山。她还没出言询问,言恒便道:“娘子交代给文定的事,文定昨日已着人去办了。那赵炎确是住在细柳巷,昨日他刚取了本钱和利息,我的人与他说了那新门路,他立即找人禀报了娘子的姨娘。那赵姨娘也是个贪财之辈,听说有二十分利,又听闻许多太太都在此处放利钱,便欣然将钱都放了进来。” 鱼儿咬钩了。苏怜点了点头,道:“下个月,我亲去料理那赵炎,还要麻烦公子安排会面之处。”当下便把那会面的细节、地点的安排都一一交代给言恒。 隔了一会儿,张见山回来了。苏怜笑道:“见山哥哥,多亏言大东家替我们摊薄了建造新屋的成本,不然花上五十两银子那新屋也未必造得起来。今晚请大东家到咱们家用便饭吧,怜儿炒几个小菜,给见山哥哥和言大东家下酒。” 张见山笑道:“自然是好,只是又要辛苦怜儿了。” “可以住新家了,辛苦一点怕什么?”苏怜喜不自胜,想着过了年便可搬进新家,再也不用在堂屋里做饭,还可以分开睡…… 她倒是忘了这一层,到时有了多的房间,该如何分配?张见山会不会提出要与她圆房? 她决定暂时先不管这么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再说。 晚上,苏怜心情好,弄了几个拿手的好菜给张见山和言恒下酒。男人们要喝酒,苏怜嫌他们吵,便带着阿吉到隔壁王家去找二狗他娘说话。 这边厢,言恒对苏娘子的手艺赞不绝口,直言羡慕张见山娶了一个贤妻。 张见山淡淡一笑,问:“言大东家可曾婚配?” 言恒一愣,悻悻然笑道:“已经婚配了。娘子嫌我做生意走南闯北太辛苦,留在京城不愿出来。” 张见山却听说,这言恒娶了太常寺少卿家的庶女,二人尚无子嗣。那女子在得知他袭爵无望还被扫地出门之后,一边占着他的宅子,躺在他的家产上肆意挥霍,一边却在四处另觅良缘。也不晓得他到底知不知道此事。 “你我相识也不是一两日了,见山你就不要老是大东家、大东家的叫了。我小字文定,以后就叫文定吧!”言恒道。 张见山淡淡一笑:“文定,你说羡慕我,我才羡慕文定兄你啊。” “羡慕我?我不过是京城一个没落户的庶子。见山有所不知,庶子不如狗啊!”言恒说到心寒处,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文定这话倒像是在挖苦我。你若尚且如此,我等升斗小民算什么?蝼蚁不如?”张见山笑道,“娘子遇到难事,我也帮不上忙。还是言大东家有钱有势,哦,我是说那房子。” 言恒看着张见山,总觉得他此刻的笑容另有深意。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没有真的把这张见山当做普通山野村夫。一来,他总觉得他似乎在哪里见过张见山。二来,能将如此厉害的苏娘子收服,这男子又哪里是等闲之辈。就冲他那日视黄金如粪土,只取一两纹银,他便知道此人不简单。 此时他忽然提起娘子有难找他言恒帮忙,指的真的是房子么? 言恒思量再三,放下酒杯道:“苏娘子确实遇到了一点难事,昨日她进城,曾托我办件事,还嘱咐我替她保密。这事文定肝脑涂地也要办好,只是……替她瞒着你,却是不能够。不然,这事情虽办成了,若令你们夫妻生隙,却也是实实在在办砸了。” 言恒说的是肺腑之言。昨日苏怜离开之后,他反复思量那件事。办事容易,但做人却很难。那件事若完全瞒着张见山,日后他也定会察觉,到那时就难以收拾了。他言恒问心无愧,不怕别人指摘,但坏了别人的好婚姻却是万万不可。 张见山手中捏着酒杯,淡淡然看着杯中酒,笑问道:“哦,是么?怜儿又给文定添麻烦了?” 言恒看着张见山那副笑容,总觉得他似乎已经知晓了,当下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给了他。 7017k 第55章 妇唱夫随 “怜儿说,给他们五十分利?”张见山听完言恒的话,面带不解地问,“那银子是她每日手不辍笔抄书挣回来的,她竟然拿去给仇人?” 言恒笑道:“见山有所不知,凡是生意,须得投入本金。我们做生意的,只要利润丰厚,投入再大也舍得。今日苏娘子愿以五十分利许之,所谋的便不是那一两倍的回报,她要的是人家的身家性命啊。” 言恒说完这话,故意留心观察张见山面上神色。他那娘子心机如此深沉,他究竟知还是不知? 却见张见山摆手笑道:“文定你说笑了。我那娘子傻乎乎的,这五两银子恐怕要打水漂。你是见过大世面的,莫要同她一起胡闹。” “这怎么会是胡闹?你不知道……”言恒略略一顿,道,“你不知道,她已经将后面五步十步都看好了,我看那赵姨娘是插翅难飞。” 张见山却笑得更爽朗了:“一介女子,就是会打打小算盘,文定莫要把她捧到天上去。她今日门都没出,就围着灶台做了几个小菜,上哪去取人身家性命?哪有本事叫人插翅难飞?” 言恒见他全然不信,赌气道:“你呀,你是不信自己的娘子,也不信我的话。她今日已经同我说了,一个月后,她要亲自去料理那赵炎,还将会面的地点都交我安排,想的可比我细致多了。” “哦,是么?”张见山深深看着言恒,“怜儿还有这本事?” 言恒道:“三十六计,攻心为上,交易更是如此。见面地点挑选在哪里,如何接待,喝什么茶,她都想得一清二楚。你看着吧,到时那赵炎和他表妹,怕是要将全副身家双手奉上啰。” 张见山摇摇头,笑道:“我不信。” 言恒赌气道:“你不信,到时便同我一块去。我在城外寻个庄园,他们在里面谈事,一举一动自有我的人来报。我陪着你作壁上观,也学学你家娘子是如何谈生意的。” 言恒见张见山就是不信他那娘子有天大本事,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偏要证明给他看。这经商做买卖,谈判计锱铢,学问可大了,一点也不比朝堂上唇枪舌剑、尔虞我诈简单。 张见山笑道:“我还不比你清楚我家娘子有几斤几两,去便去!我们打赌,就赌怜儿能否套出她那副嫁妆来。若是能,便是我输了,任凭你处置。若不能,便是你输了,你给我赔一个月的酒来。” 言恒听了,抚掌大笑。“好!我俩打赌!胜负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要是快,还能赶在过年之前见分晓。不论输赢,我都带酒来。你输了,这酒算我赔你的。要是我输了,这就算你请我的。大雪封山之后,我们住进新居,喝上一个月!” 苏怜在隔壁,也不知道他俩到底在聊什么,那笑声都传到隔壁来了。却哪里知道,言恒已经将她交代保密的事情说了个底儿掉,两个没心没肺的男人还拿她报仇的大事来打赌。 言恒喝多了,张见山送他去里正家借宿。苏怜带着阿吉回家,收拾残局,催促阿吉洗漱沐浴,还要哄他睡下。 张见山回来时,阿吉已经睡熟了,苏怜在他身边和衣而卧,看来是哄孩子哄得自己也睡着了。 他走过去帮她把被子掖好,看着小娘子熟睡的脸庞,心中渐渐泛起温柔的涟漪。 身为女子,她也着实不易了。经历了这么多难事,她也从不叫苦,反而活得如此阳光。 怜儿是个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就生机勃勃。张见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他想起自己的身世,嘴角又沉下去。 可惜,她只能照亮他心里某一小片角落。他的命运是无边的黑夜,还有许许多多残酷的事等着他。 *** 新家开工之后,阿吉和狗儿天天跑去工地上看工匠们营造。狗儿特别特别喜欢看起房子,看得入迷,那功课都快荒废了,一心想长大了便去学做营造工匠。阿吉心气高些,他的梦想是读书考功名,每日跟着工匠们玩半个时辰,仍回家来跟着苏怜一起读书。 两个孩子的功课渐渐拉开了差距,苏怜也只得因材施教。这几日,她已经开始教阿吉读背论语,狗儿还在三字经上磨洋工。即便如此,狗儿也比托在里正那里读书的其他张家子弟进展更快。 村里人听闻县城有个大财主跑到张家村来兴建别院,张见山家也跟着沾光,一个二个都羡慕坏了。天天都有人端着碗跑到那别院和张家新宅的工地上来回梭巡,或是直闯张家打听这打听那。 谈论的人多了,渐渐便又生出些不好的言论来,有的还特别难听。有说那言大东家垂涎苏怜的,有说张见山卖妻的,渐渐往着没谱的地方去了。苏怜从狗儿他娘那里听说之后便忧心忡忡,担心张见山听到了又要不高兴。她哪里知道,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张见山把家里晾晒好的腊肉拿出来,带着苏怜,于大雪这日挨家挨户去拜访。借着拜访之名,当着村人的面猛夸自己娘子,又解释了那言大东家为何要到张家村建别院,只说言恒听人说这祁云山得天地灵气,张家村正好在风水位上,久居于此可以益寿延年,所以一定要在此处建宅。这番说辞把村人们哄得一愣一愣的,个个心花怒放。 张见山又吹嘘言恒家财万贯,还是独身,缺个体己人,鼓励大家把自家闺女都好好拾掇拾掇,没准哪天就给言恒看上了。 这一番迷魂汤灌下来,村人无不通体舒畅,仿佛自己久居深山得天地灵气,也即将成仙了。注意力也从指摘张家娘子转移到如何攀上言恒这个高枝。收了人家苏娘子做的腊肉,他们也不好意思再传人家的坏话。 苏怜第一次见识张见山圆滑的一面,他那番说辞,就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终于拜访完最后一户人家,张见山推着一架空空的板车,苏怜见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总觉得自己似乎被他的外表骗了。 “我今日才知道,原来见山哥哥也如此巧言令色。”苏怜半带取笑地说。 “怜儿为何说‘也’?”张见山瞟了她一眼,嘴角含着高深莫测的笑。 苏怜道:“你将村里的闺女们都引到言恒跟前去,他可是要被烦死的。” 张见山却笑了:“他若不被烦死,我便要被烦死了。” 苏怜一听,扑哧笑了。 这段时日,言恒整天往张家村跑,老是缠着张见山,要带他进山打猎,找他喝酒,张见山已是不胜其烦。 “言恒为何这么喜欢你?老是缠着你不放。”苏怜问。 “怜儿嫉妒了吗?” “我嫉妒?嫉妒什么?” “嫉妒我比你更得男子青眼啊。”张见山笑道。 苏怜一听便气结,感觉膝盖中箭了。她一向就是不讨男人喜欢,从上辈子以来就是这样,不然怎么会两辈子都没谈过恋爱。 “是了是了,你最棒了,不但貌美如花,还会说话,哄得全村人都为你倾倒。”苏怜没好气地说。 张见山开怀大笑。过后,他柔声劝解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怜儿想出头,总免不了会被他人议论。不可太过介怀,也不可毫不计较。人心的事可大可小,怜儿若既想做事又要长久立足,还得想想如何收复人心。” 听了这一番话,苏怜陷入沉思。自己上一世便是风头太劲,只顾自己往前冲,丝毫不理会别人的闲言碎语,实则那些议论之中都包含着人心。不收服人心是不行的,自己坠海都无人搭救,不就是因为她在别人心中已经死了吗。 “见山哥哥说的极是,只是怜儿向来不懂得处理人际关系,于这些事上一窍不通。”苏怜自责道。 “怜儿如此聪慧,只要花上万分之一的气力,自可处理妥当。”张见山道。 苏怜一心想着如何收拾自己在村里的口碑,走路也失了神,几次差点掉进路边的水沟里。 张见山见状,便让她坐在车上,慢悠悠地推着媳妇回家。 7017k 第56章 村里来了香饽饽 辘辘的马车声轧过并不平整的驿道,马车四面丝绸装裹,镶金嵌宝的窗牖被一帘淡蓝色的绉纱遮挡,使人无法觉察这般华丽。 言恒坐在车里,心里暗暗高兴着。苏娘子交代他办的二三事,都已处理妥当。下个月与那赵炎见面之前,须得做一些铺垫。比如,让人放出风去,说清河县来了一位大财主,有门独门的生意,有五十分回利。但庄家不是谁的本金利钱都收,须得对过八字,命格显贵的,才有资格入局成为庄家的座上宾。 苏娘子这招实在是太高了,他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呢? 前几日苏娘子做的那道“狮子头”,他吃了之后,三日不知肉味。明明只是普通的猪肉,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出来的。那日她曾说,若是有新鲜的极品的赵州白猪的前腿,并江南湖蟹的蟹粉,做出来的狮子头会更好吃。这几日他便着人到处去寻,寻到了上品中的上品,今日赶紧拿来张家村,想让苏娘子再做一次蟹粉狮子头。 他还带了二十年的陈年花雕,今日怕是又要醉卧乡野了,想想就很高兴。 临近张家村,言恒正坐在车内摇头晃脑地想象着蟹粉狮子头的滋味,外面的车夫却忽然一抽缰绳,那马儿受了惊,前蹄一扬,整架马车悬空,又重重落下。 言恒在车里重重摔了一跤,一脑门撞在车壁上。 “喂!不要命啦!突然冲出来做什么?!”车夫惊魂未定地怒斥。 “唉哟!唉哟!” 车外传来女子叫疼的声音。 言恒心道,不好,撞人了。急忙掀开车帘出来查看。 只见地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穿着博袖的石榴裙,一见着他脸变红了,用袖子遮住脸。 那裙子的颜色俗艳得刺眼,言恒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乡下女子穿着这么艳的衣服,又不方便行动,这是要去哪儿? 还有,她却脸红什么。言恒只道乡下女子没见过华服公子,没有多想,拱手说了声“姑娘得罪了,性命要紧,容在下帮您查看一下伤势”,便走上去,上手轻轻抬起女子的莲足。 那女子用袖子将脸遮得更全乎了。 言恒仔细查看了一番女子的双足,见是无甚大碍,便道:“姑娘,可否试试站起来?” “站、站不起来。”那女子小声回应道。 言恒唯恐女子伤了哪里,便道:“如此,我扶姑娘到车上去。” 言恒道:“男女授受不清,姑娘切莫怪罪。在下已婚配,绝无旁念。”只将一只手伸过去给女子扶。 女子将一手搭过来,攀上言恒的手臂,慢慢将遮住脸的袖子放下。 她不放还好,这一放,将言恒吓得后退了三步。女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那女子将眉毛涂作两条黑乎乎的毛毛虫,脸上施了两坨艳红的胭脂,脸却涂得像鬼一样白。 大白天的见鬼了! 言恒惊出一身冷汗。在离那女子三丈之外站定少顷,方才回过神来,原来那女子不是鬼,而是不擅装扮的乡下女子。 言恒哭笑不得,道:“姑娘为何作此装扮?我还道是神婆呢。” 那女子听得他如此说,捂着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言恒大囧,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出门遇怪人。 言恒拱手拜道:“姑娘若是行动不便,这车便让给姑娘坐。” 说完便让车夫将那女子扶上车子。女子见言恒不上车,大声招呼道:“公子,公子不上来吗?” 言恒道:“我这正要去张家村访友,没多少路了,我步行前往吧。” 那女子坐进车里,只觉得车内香风熏熏、暖气融融的,方才那位公子如此俊俏、如此有礼,简直比梦中情郎还要梦中情郎。她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回看,只见言恒打开纸扇,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女子伸出头来回眸一笑,可把言恒吓坏了。他赶紧用扇子遮住脸,拼命摆手让车夫快走。 “先把东西送到见山兄家里去,我这就走来!”言恒冲着那车夫道。 车夫见也没两里路了,便驾着车先行前往。 言恒没走两步,又听闻路边有女子大喊:“救命啊!救命啊!” 这驿路沿着河谷修建,路边就是一条河。大雪节气已过,河面上已经半封冻了。言恒放眼望去,只见一女子穿着夏天才穿的单薄衣衫,站在冰冷的河水中大喊救命。 言恒看了一会儿,大声喊道:“姑娘,站起来!你站起来!那河水才刚及腰呢,淹不死人!” 这边厢,苏怜早早接到了言恒的马车和他带来的极品食材。她一看到那食材,便猜到言恒是想吃上次自己提过的蟹粉狮子头。那狮子头做起来颇费功夫,她让阿吉自己练字,抄上袖子便开始准备晚饭。 张见山从山里回来,日头已经西斜了,狮子头也做得差不多了,却还不见言恒的人。 张见山一进门就问:“怜儿在做什么,这么香?” 苏怜道:“言大东家拿了些上好的猪肉和蟹粉,我做了狮子头,都快做好了,还没见着他的人。我已经叫他带来的车夫循着来路去找了。” 不一会儿,车夫回来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禀告道:“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来这里不到一里地的路,两边全站满了村妇,一个劲儿地要给我东家塞闺女。东家被几十个村妇缠着脱不开身,爷和娘子快去瞧瞧吧。” 苏怜一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她瞪了张见山一眼,都是这家伙干的好事。 苏怜盯着张见山道:“你去,把大东家接回来。” 张见山淡淡一笑:“我去做什么?没准东家看上了一个两个,不要坏了人家好事。” 苏怜还是第一次发现,这家伙也有这皮赖的一面。威胁道:“你去不去,不去我就去隔壁叫狗儿,来我们家吃狮子头。” 张见山淡淡一笑,起身道:“去去去,我这就去。” 张见山来到村外,只见村里一众嫂子们一手拽着闺女,一手拽着言恒,一个个的嚷着让他负责。 “这闺女叫你给碰过了,你得认账啊!” “我家闺女都被你给看光了,你想赖账?没门儿!” 张见山见了这阵势,掉头就想跑。 言恒被十几个妇女抓着,月白的长衫都揪变形了,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见到张见山,便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大声喊:“见山,救我!” 张见山苦笑,转过头来,急急抓住言恒的手便将他扯了出来,对村妇们说道:“各位婶子、各位嫂嫂,今日且到此吧。” 张见山把言恒救了回来,转头让车夫去里正那里禀告,让里正出面管管这事。 言恒两眼发直,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长叹一声:“天爷!可真是吓死我了!再也不敢来了!” “哦,是吗?”张见山道,“太可惜了,我还庆幸好不容易找到文定这样的知己呢。” 苏怜看着张见山,心道,你就可劲装吧。 言恒再也没有心思品尝苏娘子做的狮子头了,草草扒拉了两口,趁着天黑,连夜赶回了清河县。 7017k 第57章 杀猪盘 越接近年关,张家村便越冷清。农人早就进入了农闲时节,村里的汉子们没事干,便整天聚在一起喝酒赌博。 可苏怜还有许多事做。一面是继续督促着阿吉和狗儿读书,一面是抄书打工。山居岁月实在是漫长,做完了这些事,仍有大段大段空余的时间。苏怜便张罗着准备过年吃的飨肉、社酒、小食。 媳妇每日翻着花样做着吃食,流水宴似的尝也尝不尽,许多吃食对于张见山来说也是头一回见,以前连听也没听过。 比如将那鸡蛋的蛋黄和蛋清分开,将蛋清打成泡沫,分别加入面粉之中,再拿去烘烤,竟然可以烤出像棉花一样松软的蛋糕。 又比如,将平时丢弃不用的猪皮拿来泡发,熬煮之后放凉,便成了状如水晶的皮冻。 还有什么乳酪、雪饼、米肠、粿条之类……真不知道她的小脑袋里怎么能装下这么多菜谱,就是御厨手里也没有这么多的花样。 每每娘子开始折腾这些新鲜玩意儿,总免不了要指示他打打下手,张见山也乐于受她差遣。一来吃人的最短,二来阿吉高兴,三来……她差遣他的时候,十足是他家娘子的样子,叫他窝心。 苏怜做的吃食多了,吃不完的一面存下来留着过年当小食,一面有送给村人们以图换个好口碑。 张家的新房子和言恒的别院还在建着,只是工匠们有的也要回家准备过年,工程便慢了下来。眼看着过年之前是住不了新屋了,苏怜便也就不再着急。 自打言恒上次被村妇们围攻,快有一个月不敢来张家村了,但中间书信却不间断。 言恒借着替苏怜娘亲传信的借口,不断向苏怜汇报筹划进展。他每每差人来,苏怜便将最新做好的吃食托来人送两份去清河县,一份给言恒,一份给她娘亲。言恒得了新鲜吃食,书信便来得更勤快了。 年前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安稳的过去,张见山看娘子天天不过是围着孩子和灶台转,似乎并未怎么将报仇的事放在心上,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 直到冬至的前两天,言恒亲自上门了。 言恒大冬天也穿着月白的长衫,外面过着银白的狐裘,头戴锦帽。苏怜心道,他穿这身衣服确实好看,不知这身衣服换到见山哥哥身上是什么样子。 只怕不比言恒差。见山哥哥不过皮肤比言恒深一些,眉眼却比言恒更多了几分英气。想来,他应该穿玄青一类的深色更好看吧。 言恒分别同张见山与苏怜施礼,然后,当着张见山的面,将一个锦囊交给苏怜。 言恒肃然道:“娘子吩咐文定办的事,文定已经准备妥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娘子这边若也准备妥当了,不日便可动身前往清河县。” 苏怜接过锦囊,看了看张见山,讷讷道:“你已经知道了?” 张见山淡淡一笑:“难道你还想瞒我?我几时说过不许怜儿拿回自己的东西?” 苏怜捏了捏手中的锦囊,低头道:“我怕你怪我太过工于心计。” 张见山道:“怜儿说过,贪婪之辈不会双手归还属于你的东西。要拿回来,无非巧取和豪夺两条路。怜儿若能巧取,未必不是上策。” 张见山让娘子放手去做,一来这是她的心结,不得不去解开的;二来,他也想认真看看她的手段能去到什么地步。 苏怜道:“见山哥哥站在怜儿这一边,怜儿便满足了。既是如此,言大东家,后日我们便去清河县。” 言恒看了张见山一眼,见他并无异议,便拱手道:“得令!文定遵命!” *** 年关之前的清河县,往来车马行人仍是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只是,今年过年自与往年不同。城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言,这传言甚嚣尘上,搅得一众老爷太太们议论纷纷,便是街头巷尾贩夫走卒也热议其中。 传言,有个不知何方来的大财主到了清河县。这大财主做着非常大的买卖,他在祁云山里找到了一种宝贝,只要贩运出去便是十倍百倍的利润。 大财主想在清河县立足做生意,于是要在本地吸筹,就是找人一起参股做生意。但他并非谁的筹都吸纳,须得是命格显贵、与他八字融洽的才行。 城里陆陆续续传出风声,县尉娘子投入了十金,短短一个月便得了十五金。又听说鹿鸣轩的言恒大东家一次投入了百金,一个月后收回了两百金。还有好些贵人老爷们吹嘘说,他们与这外来的贵人认识,还时不时在一处喝酒,那贵人的庄子就在城外五里地。 赵炎和赵婉贞前一个月通过一条线投了十两银子,次月便得了十五两。他们二人一合计,这五十分利的利率,除了那贵人,还有谁能给得起?赵婉贞直怪表哥事先没有与她商量,否则上一个月就该一次性将手里所有的银子都投进去。如今这么多有钱人竞相给那贵人庄家投钱,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再收他们的本金。 赵炎也懊恼,找之前的线人多次打听,对方只说这种天大的好机会不是时时有,劝他得了利偷着乐便是,不一定有下次。赵炎哪里肯放过,恨不得天天找那线人。线人不胜其烦,便答应若是下个月贵人再吸筹,便通知他们,只是下次吸筹不再收闲散银子,须得投入百两以上,否则连贵人的门都进不去。 赵婉贞听说有希望,又听说贵人要收百两以上,心中多少有些惴惴不安。赵炎骂道:“先前说投入太少的是你,现在舍不得银子的也是你。到了下个月,各家各户都赚了翻倍的银子,你便拿着那五两银子吃包子去吧!” 赵婉贞听得表哥这么说,几晚上没睡着,最后一拍大腿,将家中储蓄的银子都凑了凑,将将百两。赵炎又问:“还有没有?”赵婉贞急道:“还要?再要便只有压房契地契了!” 赵炎道:“便是全投进去又如何?你如今虽说掌家,但钱究竟是姓苏的,若是一次全投进去,赚了一倍苏家的财产,到时全是你的,下半辈子便无须再伺候那苏秦名了!” 赵婉贞自然也不想伺候那个酸腐举人,做了这么多年的妾,她早就不耐烦了。将来若是拿着这些银子转头嫁给表哥,二人双宿双飞,她还可以名正言顺做大娘子。 这么一算计,她便决定了。一百两是搏,二百两也是搏。既然如此,搏小不如搏大。索性将房契地契偷偷抵押出去,套出银子来,一次全投进去。 7017k 第58章 五里庄 冬至是大齐百姓最重视的节日之一,这一日,家家户户都有祭祀祖先、添置新衣、阖家团圆喝社酒。 冬至日一过,朝廷发放御赐的柴薪给各地百姓,寓意盛世无冻馁。那柴薪实际上是各地官府用当地的府库银子买的,但要以皇帝的名义发放,百姓也必须自己来领取再担走或是用车运走。 清河县城里,通往县衙的路全是等着领御赐柴薪的车马、百姓,堵得水泄不通。赵婉贞这日寻了领御薪的借口出门,此时坐在车里寸步难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要询问车夫还有多久才能出城,忽听得外面有一女子说: “这得堵上多少时日?城外那贵人只有今日放出一些筹来,怎么若是赶不上,可就没有下次了!” 赵婉贞撩起窗帘往外看了看,见是一辆通身装饰着锦缎的华丽马车,正好并排堵在她这辆马车的旁边,是以车里人的议论,她能听得一清二楚。 车中一个年轻一些的女子声音又道:“老爷着我们放一千两银子出去,这可是咱们万府全幅身家了,难道老爷夫人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难道还有谁敢贪了咱们县太爷的银子?” 赵婉贞这下听明白了,原来隔壁是县太爷万清流家的妾室,她依稀记得,万大人有一宠妾,名唤春冉的。赵婉贞曾在一次筵席上见过,说过一两句话,多半此时说话的便是那春冉小娘。 又听春冉小娘同车内那下女道:“听说,鹿鸣轩的言大东家这次就投了五千两银子,人家可是京城侯府的贵子,他都不怕,我们这点儿银子算什么?” 赵婉贞捂了捂自己袋子里的二百两银票,心想,人家一千两、五千两的往里投,自己这屈屈二百两又算什么?就连县太爷都笃信无疑,自己先前确实是多虑了。 正在思忖之间,车帘忽然被掀开了,竟是她表哥赵炎。 赵炎见她安坐于内,着急道:“你怎么还坐着?眼看午时都要过了!” 赵婉贞道:“此路水泄不通,我能有什么办法?” 赵炎压低声音,急道:“再耽搁下去,那贵人吸够了筹码,可就不再收了!” 赵婉贞道:“那怎么办?” 赵炎道:“下来吧,步行出城,到了城外再骑驴。” “骑驴?!”赵婉贞皱了皱眉头。 无奈表哥一再催促,她只好下了车,怀里揣着银票,挤过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大街,朝着清河县的西城门走去。 *** 清河县城西五里庄,这是言恒按照苏怜的嘱咐准备的戏台子。 这庄子原本就是言恒外祖的家产,只是一直没人住。这庄子南面山、北邻水,风水极佳,庄子外便是清河县的南山,乃是祁云山的余脉,河也是张家村外那条河。 苏怜心道,若是有朝一日能买一个像这样的庄子就好了。这庄子地方大,开工坊最是相宜;离清河县五里地,既得便利又得清净。 为了今日,她已经准备多时。张见山知道她今日所来何事,却让她独自前往,想来是不想干扰她,也有可能是刻意回避她那富有心计的一面。 苏怜却不知道,此时的张见山,正在五里庄某一处园子里和言恒一块喝着茶。 “今日这茶如何?”言恒笑问道。 “似是好茶,但我品不出来,可惜了。”张见山淡淡笑道。 言恒道:“这可是我照着你娘子的吩咐精心准备的,乃是上好的银针。” 张见山故意装傻:“不过是做局骗人而已,为什么要准备这么好的茶?” 言恒道:“虽是做局,却得按照真的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局中人才能真假莫辨啊。” 张见山淡淡一笑。心道,这当真是“人心做局”,只把局做了,贪心之人自然会在欲念的勾引下一步步入瓮。 怜儿说高明也高明,说狠辣也狠辣。却是他想过,但从未真正实施过的。 只希望,她将来不要把这招数用到他身上。 言恒又继续道:“便是今日在外面替苏娘子出面主事的,也是真的秀才。我从青阳县找的,县衙的师爷。” 张见山问:“我不明白,今日来了如此多达官贵人,几百两几百两的送银子,难道都是真的?” “那却不是。虽然,我也有办法请真的来,但今日之事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都是怜儿的意思?” “那是自然,我可没有这么好的计谋。” “为了屈屈一个赵姨娘,至于布这么大的局?” 言恒打开扇子,笑道:“狗急尚且跳墙,你娘子急着救娘亲,自然是要使出全部力气。赵姨娘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事情做到绝处。” 张见山摇摇头:“我看未必能如你们的意。” “拭目以待。”言恒哈哈大笑,“见山兄今日是输定了,问你要什么胜筹,我也已经想好了。” 清风拂岗。张见山坐在亭子中,手中捏着茶杯。今日这一句,实在是叫他五味杂陈。 他自然是希望怜儿无忧无虑地做他的娘子,却也知道世事难遂人愿。对于她的心计,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这就是怜儿。她有聪慧乖巧的一面,也有狡黠锋利的一面,譬如剑刃的两面。 他无法求全,就好像他自己也是剑刃的两面,只是极少将另一面示人而已。 得妻如此,不知是命运的返照,还是试炼,亦或是眷顾。 *** 另一厢,苏怜坐在内室,中间隔着一道垂花拱门,门上悬挂着厚厚的帘子。 今日,她是“垂帘听政”。外面自有一个师爷替她接待来客,她坐在里间,只需将吩咐递出去。 那师爷她从未见过,师爷也不见她的真面目。今日之后,除了张见山和言恒,没人知道她来过五里庄。 “东家,外面的人已经喝了半天茶了,可以请进来了吗?”门外师爷恭恭敬敬问道。 苏怜听起来,像是个年轻的后生。她拿起桌上的铃,摇了一下,示意可以请人进来了。师爷便吩咐下人,将人请进来。 赵姨娘和赵炎两人走了进来。 方才在外面,他们坐在富丽堂皇的一处小厅,喝了半天的好茶。这庄子的主人一看就是个不差钱的,待客的茶都是五两银子一两的银针,听说还是从徽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桌上的点心也是精美绝伦,听庄上人说,这是京城南信铺子做的果脯和点心,庄家爱吃,专门把南信铺子的大师傅从京城请来了,一天的薪酬便是二十两银子。 赵姨娘见这庄子处处雕梁画栋,仆人都有上百个,对这贵人更是丝毫不疑心了。 等了半日,终于听得下人传他们去见贵人,走进一处精美的别院,只见前庭坐着一位穿着绸缎青衫、头戴幞巾的年轻男子,生得一副玉面,文质彬彬的样子。 赵炎见了那书生便拜道:“清河赵炎拜见东家,请教东家高姓?” 那书生却道:“在下不是东家,乃是受东家所托,今日给东家执事的。小生姓宗名璞。” 7017k 第59章 局中局 “原是宗主事,敢问东家在何处?”赵炎一心想见见那位神秘的贵人。 宗璞道:“贵人在里面坐堂,两位把筹留下,咱们立好字据,东家签字画押,这买卖便成了。” 赵婉贞听说投两百两银子却连庄家的面都见不着,登时有些不乐意了。宗璞听了,微微一笑道:“咱们做生意开的是方便之门,娘子既然是有顾虑,便不要勉强。劳烦相公与娘子白跑一趟,东家有吩咐,凡今日登门的贵客,可领五两银子作路筹,二位找外面那位引客的主事便可。” 跑一趟的就给五两银子作路筹,这一天下来,光路筹就要使出去几百两银子。赵婉贞听着咋舌,赵炎拽了拽她的袖子,让她把那二百两银子的银票拿出来。 赵婉贞略一犹豫,终于还是将银票取了出来。 宗璞接过银票,看了看金额,不为所动,只淡淡问道:“二位是要放二百两吗?可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赵炎陪笑道,“敢问这利息是多少分?” “一个月五十分,两个月翻倍。二位来之前不是打听好了么?”宗璞挑眉问。 “是、是,来时是听人这么说的。”赵炎陪笑道,“这利息是不是该写在字据里?” “当然要写在字据里。”宗璞一边说着,一边坐下来,取过已经准备好的合同范本,刷刷刷填上金额,然后拿给赵炎签字摁手印。 赵炎却推了推赵婉贞,对着宗璞陪笑道:“这银子是我表妹的,该让她来签字。” 宗璞看向赵婉贞,赵婉贞也看着宗璞。 赵婉贞支支吾吾半天,道:“主事的,实不相瞒,这可是我全副身家,就连房子都压上了,可否一问,咱们东家做的是什么生意?真能有这么高的利息?” 宗璞正待回答,却听得里面传出一阵铃声,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 宗璞转身来到垂帘之前,拱手问:“东家有何吩咐?” 里面伸出一个木铲,铲子上放着一张字条。 宗璞接过字条,打开看了看,转身对赵姨娘道:“东家说了,放利本为求财,却不可豪赌,娘子何必要将身家押上?此举大大不可,还是请娘子与相公先回吧。” 赵炎一听便急了眼,狠狠地瞪了他那没出息的表妹,又向宗璞陪笑道:“主事千万别听这妇人胡说,哪里就至于押上全副身家,我们家底厚着呢,这不过只是九牛之一毛。” 苏怜在内厅听到“家底厚着呢”这一句话,差点从鼻子里哼出冷起来。她看过苏家的账本,自是知道苏家全部可用的银子也不过一百两,另外一百两一定是赵姨娘私自抵押了房契地契,从钱庄里贷出了银子。此人贪心至此,给了她机会也不醒悟,真是地狱无门闯进来。 自然如此,就更怪不得她手下无情了。 宗璞见两人意见相左,便好心劝道:“两位,这发财的门路天天有,既然没有拿定主意,还是下次再来吧。” 赵婉贞见这主事主动劝退,似是根本不在乎他们这屈屈二百两银子的样子,又想起方才在路上听到的那番话,心道人家县太爷都上赶着投钱,一投就是一千两,她这二百两确实不算什么。又想着过一个月,二百两可以生三百两;过两个月,便可生四百两,有了钱,下半辈子便可扬眉吐气做大奶奶了。 赵婉贞当下把心一横,道:“主事莫要瞧不起人。这二百两算得什么?下次若再有这么好的生意,便是五百两一千两,我们也放得出。快签字画押吧!” 苏怜在里间听着,不由得冷笑起来,心下却没有多少欢喜。 当下立好字据,宗璞便将银票收好,放在桌上的沉香木匣子里。赵婉贞和赵炎引颈看那木匣子,里面厚厚的一沓数不尽的银票。二人相视一眼,都觉得今日这买卖做得实在是太成功了。 宗璞道:“事已成,二位请回吧。过二月,再到此庄上来取银子。今日劳烦二位跑一趟,如若不嫌弃,仍可向外面那位引见的主事领取五两银子路筹。” 想着一个月后便可多收一百两,赵婉贞和赵炎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这宗璞也是受三五道转托,今日到清河县来临时给人执事。如何应答、回话,都是东家底下的人事先交代好的,就连他也没有见过东家。空坐了一天,也没见到东家的人。那沉香木匣子里的银票,也是一早就放好的。 想来想去,宗璞觉得有些蹊跷。 正在纳罕之间,忽听得里面传来铃声,又一张纸条传了出来,上面写着:今日事已毕,主事可回。 这执事的酬劳,已是事先结清了。既然事情已经办成,自是两清了。可宗璞总觉得,该见一见这位神秘的东家。 他朝着那帘子拜道:“既然事情已经办妥,宗璞便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出去,假装关门,却闪入外厅一处屏风背后。 隔了半晌,只见帘子掀开,从帘子后面走出一位身形袅娜的女子。 她脸上蒙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从那双眼睛来看,似是一位清丽佳人。 女子轻轻打开桌子上的沉香木匣,只取了面上那一张新收的银票,她来回看了看,眼中并无甚情绪。 未几,女子将银票收在袖子里,打开门走了出去。 宗璞躲在屏风后,心道:满城传得沸沸扬扬的贵人庄家,竟然是一位妙龄女子?这里面没有什么误会吗? 会不会是……一个局? 7017k 第60章 兵不血刃 张见山与言恒坐在园子里喝茶,前面发生的事,有一位主事不断来报,是以二人对苏怜的动静一清二楚。 得知赵姨娘已经将二百两银子的银票双手奉上,言恒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见山一眼。 “怎么着?我说你输定了吧?”言恒笑道。 张见山回想数月之前,当怜儿第一次对他说要以人心做局时,他当时只是有些惊愕,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有如此锋利的心计,却并不相信她能办到。 回过头来看,怜儿布的这个局,可谓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颇合于兵法之道。 今日便是孙膑再世,能想出的兵不血刃的法子也不过如此了。 这既是在他意料之中,也是在他意料之外。 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想。 言恒见张见山不回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输了便输了,男子汉大丈夫,你该不会是输不起吧?” 张见山淡淡一笑:“我家娘子一日便得了二百两银子,我又哪里输了?也罢,你方才说想好了胜筹,是什么?” 言恒是个买卖人,帮着苏娘子布这么大一个局,自然不能空手而归,得趁机捞点什么。他笑道:“自然是那酱油的配方。几次在你家吃饭,凡是用那酱油做出来的菜,无不色香味俱全。我一直很好奇是怎么做的。而且,你也知道,我家酒楼遍布大江南北,如果能得此一味的助力,对生意可是大大有益。” “原来是这个。”张见山早已料到,“可那酱油的方子是怜儿的秘方,愿不愿意拿出来,也得看她的意思。” 言恒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垂眸道:“我看,只要你说话,苏娘子定然会依你。难道你不知道她为什么独独要我瞒着你?” 张见山面上不为所动,心中却不免微微一震。 言恒又道:“今日之事,你会怪她么?” 张见山起身,拍了拍久坐发皱的衣衫,反问道:“若是有人要害你娘亲,你会只骂两句就算了?” 两人当下无言。 言恒见张见山要走,便问:“见山同苏娘子一同回去么?我这就备马车。” 张见山却道:“她今日不知道我也在此,若知道了,又要多费唇舌。还请文定借我一匹快马,我得赶在娘子前面赶回村里。” “好,你骑我的青骓去,回到家里把它的缰绳放了,它自会自己回来。”言恒道。 当下两人便告辞,张见山跨上青骓,沿着河边的驿路回家。 一路上,他脑中反复想着今日之事。 怜儿……她本该快快活活做个掌家小娘子,可世事哪里有半分让她称心如意? 就连他自己这个夫婿,起初也是算计着她而去的。人心如此险恶,他又怎么能怪她与人争算? 他已经下定决心,只要是怜儿想做的事,他都会一力为她承担,今日为何又有些心下不安? 大概是因为,她的聪敏实在是有些超出他的意料。小娘子运筹帷幄之中,兵不血刃地就将仇人扳倒,对方恐怕连自己已经输了都不知道。 就是他自己,若是想做成这件事,也得费些思量和气力。 怜儿,若是让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会不会轻松一些? 也许会更难过吧。 张见山策马飞驰,不由得苦笑起来。他的日子,又怎么可能让她轻省,明明只有更艰难。 他料到此事并不会因此而结束,怜儿虽得计,但要完全瞒住却并非易事,将来一旦暴露,对她的名声是大大有害。那赵姨娘输了个倾家荡产,日后势必会反扑。再加上她那个爹,输了房子落得个扫地出门的结局,将来如何苟活于世,他可是个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若是她爹受此打击一蹶不振,她娘亲又待如何? 所以,一时得计有可能是祸端的开始,小丫头毕竟年轻,不知能不能看得如此深远,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万事切切不可做到绝处。若她不懂得及时收手,他还得再劝劝她。 苏怜回到家,见张见山正在陪阿吉斗泥丸玩儿,淡淡笑道:“我回来迟了,你们吃饭了吗?” 阿吉见了苏怜便扑上去大喊“怜儿姐姐”,又问给他带了什么吃的。苏怜从包袱里拿出好几样精美的点心,都是从五里庄捎的,阿吉得了点心,便捧着自顾自吃了起来。 张见山见苏怜眉眼之间并无多少得意,笑问道:“怜儿,今日之事还顺利吗?” 苏怜愣了愣,笑容凝固了,只淡淡道:“还算顺利。我只是没想到,赵姨娘竟然将苏家的房子都拿去作抵押了,凑了二百两银子来放利。” 小丫头似乎不太愿意谈论这个话题,又问张见山吃了饭没有,想吃什么,她便去做。张见山见她经此一役,似乎并没有得胜回朝的得意,笑问道:“怜儿得计,好似并不开怀畅意?” 苏怜看了他一眼,无力道:“与人争利,争赢了也没多大意思。哪里比得上凭自己本事生利?” 她的思路总是很清奇,时时惹他发笑,细想之下却颇有几分道理。张见山沉声笑了几下,问:“接下来,怜儿打算怎么做?” 苏怜认真看着张见山,这段时日以来,她总觉得这汉子似乎深藏不露,是个关键时候能拿大主意的。他有此问是关心她,还是在考她? 苏怜在竹椅上坐下,喝了一杯茶,慢慢道:“回来的路上我也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如果处理得不好,麻烦事才刚刚开始。” 张见山见她似乎想摆开来好好说,便在她身边坐下,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苏怜道:“初时我想,让我爹发现赵姨娘偷偷放利钱的事,好将姨娘赶出去,让我娘重新掌家。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一个月后,找人去苏府说,这房子已经不是苏家的,并将赵姨娘抵押房契地契的事抖露出来即可。可是,人若是被逼到绝处,恐怕会做出不顾后果的事情来。再者,那房子已经不是苏家的了,我爹还能咽得下这口气,会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举动来?若是有个万一,我娘该怎么办?” 张见山赞许地看着小丫头,她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胜不骄败不馁,就不是普通的算计,而是韬略了。 苏怜又道:“所以,万事不能做到绝处上,不能凭着一时快意,留下无穷的后患。” 张见山站起身,道:“等了你好些时日,肚子都饿了,怜儿早些做些饭菜吧。” 苏怜愣了愣,道:“诶?你不听了吗?刚才不是在考我么?” 是他多虑了。他家娘子不但精于算眼前,也知道谋长远。这事她自然会处理好的。 “不听了,肚子饿了。”张见山笑了,转头去修补他那张弓。 苏怜瞪着这汉子,他到底在想什么? “对了,那房子现在姓张了,下次去,可没人再能拦咱们了。”苏怜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准备去做饭。 张见山愣住了,转头看着苏怜:“你说什么?” 苏怜道:“我如今可是姓张的,那房子自然要跟着姓张,难不成还姓苏?房子已经过到见山哥哥名下了,还缺个手印,下次进城便去补上吧。” 张见山完全不在意那一两处破房子的事,脑中反复玩味着她那句“我如今姓张”。 是了,她如今是张苏氏了。 张见山低下头,继续修理手中的弓,眼中的笑意却不想被她知晓。 7017k 特别篇 知音世所稀 孩子又哭了。 他将小婴儿从摇床里抱出来,小心翼翼地哄着。温暖柔软的襁褓里露出一张胀红的皱巴巴的小脸。 新生儿都长这样吗?还是他没有把他们母子照顾好,所以孩子看上去格外面红? 这孩子是十日之前出生的,孩子的娘自从把他生下来,就没有下过床,连抱也没抱过。 她太柔弱了,生下这个孩子,把她最后一点气力都抽空了。 孩子他娘没下奶,保叔去找了羊奶来。张见山将羊奶装在皮囊里,放入温水中热了,然后再一点点喂给孩子。 “孩子醒了么……你在喂他?”孩子他娘醒了,偏过头来看着他,虚弱地问。 “嗯,他吃得可香了。”张见山笑了,“你想看看他么?” “我……我起不来……”孩子他娘虚弱地说。 张见山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孩子喂奶,一边柔声道:“大夫说了,你的病只是心病。想开一点,多看看孩子,心情开朗了,病便会好的。” “……我怕是好不了了。”娘子流着泪,背过脸去,又默默地饮泣起来。 张见山在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女子太柔弱了,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太柔弱了。 几个月前,他奉师命带着她回到张家村,为的是让她安心待产。本也可以去冀州,但冀州路途遥远,且那边人多眼杂,他若强说这孩子是他的,恐怕容易露出马脚,引人猜疑。 斟酌之下,还是将“娘子”带回了张家村。此处地处偏僻,村中人口简单,不至于将消息走漏出去。待孩子长大了些,再带着娘子和孩子回冀州,到时便好说了。 “娘子”肚子里的孩子关系着大齐的江山。他暗中招来了老家奴保叔,还透过墨门请来名医,为的就是伺候万全。 自从认识娘子以来,她便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她与太子殿下患难相知,用情至深。太子薨逝,对她的打击极大。她时常暗自垂泪,说些愿早些诞下麟儿好去追随太子殿下的话。 大夫用了多少药,她的身体还是没有起色。孕育孩子,本就要吸走母亲的骨血。她一面心情抑郁,虚不受补,一面却源源不断地将血肉都给了孩子。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般,空有一副形骸了。 本以为生下了孩子,她见到孩儿可爱的面庞,便会振作起来。可是自从孩子呱呱坠地,她就没有下过床,就连抱孩子的心力也没有,整日就是在半梦半醒间度过,还时时梦见太子。 此刻,她躺在床上,哭着哭着又昏睡过去。他怀中的孩子吃饱了奶,也睡着了。 保叔悄悄前来,在屋外咳嗽了一声。 张见山将孩子放回摇床,轻轻走出来开门。门一打开,保叔便闪身进来。 “少主,照您的吩咐,老奴找了上好的百年人参来。”保叔小心翼翼打开手中的红布包,里面是三条全须的老参。 张见山接过人参,看了看床上那位虚弱的“娘子”一眼,叹道:“煮些参汤喂她喝下,姑且一试吧。” *** 今日有好日头,娘子的精神似乎也好了些。 张见山将她抱到院子里,让她晒晒日头,呼吸山间清新的空气。 娘子半躺在竹椅上,怀里抱着小阿吉,却好像时刻抱不稳的样子。张见山不敢走远,一直守在母子俩身边。 “娘子今日气色好多了,想那参汤颇有效用,我再差人寻些来。”张见山柔声笑道。 娘子看着怀中小阿吉,摇摇头,苦笑道:“别再为我费功夫了。”她转向他,气若游丝道,“我是快要去了,今后,这孩子就交托给你了。” 张见山心下恻恻,劝道:“孩子不能离开娘亲,你该多振作些。我张见山对天起誓,绝对不会让你们母子俩过一天苦日子。待阿吉长大一些,我们就回冀州。我张氏子弟勇武,又据有八府十六县。进可攻,退可守,将来重拾山河、南面中原,这孩子便是天子,你就是皇太后。天下荣光均归于你们母子二人,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张家欠着太子的恩情,他张见山是肝脑涂地也要护住他们母子的。 娘子摇摇头,将孩子还给张见山抱着,幽幽道:“我唯恐太子在那边无人照顾,只想随他而去。少主雄才伟略,又有仁义之心,将阿吉交给你,我是再放心不过。我于此世,已无挂恋。” 张见山抱着孩子,眉峰峻起。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为何女子竟然如此柔弱糊涂。这世间有男女之情,亦有舐犊之情,她却只知道沉溺在情爱之中,竟然连孩子也能抛舍。 怪不得张氏先祖留下族训,张家儿郎要以天下为重,不得耽于男女私情,正脉的子弟更是连纳妾也不许。他们娶妻,是以此绵延宗嗣,妻子是用来敬的,不是用来溺的。 张见山抱着怀中孩儿,看着日渐消瘦的“娘子”,竟也有种无可奈何无力回天之感。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大概就是如此吧。 *** 阿吉的娘亲在他才两个月大的时候,便撒手西去了。 张见山一个人照顾孩子,常常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幸好隔壁王家嫂子是个善心人,帮了大忙,否则他一个大男人,真不知该怎么好。 阿吉长到三岁上,个头还是不如其他同龄孩子,保叔劝他娶妻。他虽然担心自己低娶将来会引起冀州那些族老们的不满,但为了阿吉也管不了许多。 谁知那个保叔打包票的女子竟然出了大纰漏,在出阁的路上投河了。 又是一个为情所困的女子。 世间女子除了为情生为情死,就真的没其他抱负了吗。 他将那个叫苏怜的女孩子救起来,决意等她醒了就送她回去,此后直到大事初定之前,再也不会考虑娶妻之事。 她醒来之后,他提出送她回家,那女子却看着他说:“我,愿意留下来过日子。” 眼神坚定而清明。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她头一件要办的事就是要回娘家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为娘亲报仇。 她对他说出这个主意时,他本在心中嗤笑,她却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在没有实力的时候,自尊心这种东西是最最无用的,不如早早抛舍了。” 她的眼中有一团火。 从那一刻起,他便直觉她并非一般女子。 在自家门口被婢女泼脏水,她不气不恼,只笃定她爹一定会开门。“因为他还要脸,要脸就输了。” 她下定决心要做什么事,自是百折不回。她娘亲劝她放弃报仇的心思,她却说“就算一万次跌落深渊,怜儿也能一万次爬起来重回巅峰”。 她精于揣度人心,只一句“山梁雌雉,时哉时哉”便让人家侯门贵子掏了十两黄金。 有时即便是他,也会忍不住暗中感佩:她活得快意恩仇,又坦坦荡荡。一面锱铢必较,一面又心底无私。 平心而论,她待阿吉比他亲生的娘亲还厚。她只道他是个大字不识的山野村夫,可是也尊重他,事事与他商量,从来不骗他。 谁说女子柔弱,他的怜儿就是既柔且韧的蒲草。 只是,这样的她与当初那个绝望投河的女子,似乎已然是两个人。 *** 阵阵寒风拍打着窗户,斗室内烛火猛地摇了摇。 张见山躺在床上睡不着,微微睁眼看着娘子。阵风吹来,娘子不时搁下笔,伸出双手去护住灯火。 她日日抄书抄到深更半夜,不过是为了赚五两十两的银子,给家里添米面,给孩子买几件过冬的好衣裳。 有时他真想告诉她不必如此。她是冀州张氏的长媳,尊贵自不待言。这家里如今看起来拮据,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 她想要金银,便有累世也花不完的金银;她想要华服,他可以将全扬州最好的织娘都叫来,只为她一人织锦。 可有时他又觉着,娘子争的并不是富贵。 她争的是自己那口气。 “怜儿。”他侧身看着她,在黑暗中唤道。 “见山哥哥还不睡?是灯光搅得你不好睡么?”她的声音在更深夜漏时分,听起来格外的温柔。 “怜儿如此拼命,将来是想做多大的生意呢?”他笑问道。 她怔了怔,笑道:“见山哥哥,世事往往不由得人想呢,怜儿也不知道生意能做多大,有可能很大,也有可能很小。” “何出此言?” “事情一旦启动,就好像车轮脱了车轴,自有它演化的道理,这就是天命。” “想不到怜儿也是听天由命的?”他笑了。 “天命是天命,人为是人为。就好像天下雨,人要打伞一般。”她一边抄着书,一边缓缓道,“一件事总是连着一件事,有时为了解决问题,局便越排布越大了。下棋的人不知道输赢,有时中盘便告负,有时胜负留到最后,但我们总要把棋下完。既然胜负是天命,与其当棋子,不如当棋手。” 因为屋子黑,此刻张见山并没有掩饰自己眼中的锋芒。 与其当棋子,不如当棋手。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她常常不经意的一句话,便说到他心里去了。 她哪里知道,他在心里早已将她引为知己。 灯火摇曳,寒风呼号。这小小的斗室,如同浮浪的小船一般。他看着灯火下女子柔弱的身影,有种回家的感觉。 今日何日兮,与子同舟。 7017k 第61章 除夕 除夕将至,这是苏怜来到张家的第一个新年,自是要认真准备。她提前了好一段时间准备过年吃的小食,又问张见山年夜饭需要准备些什么。 张见山笑道:“自从怜儿来了,咱们家何时断过吃食,我和阿吉都长了好些斤两,随意准备便是了。”又道,“除夕要上山拜祭义父,劳烦怜儿备些肴肉。纸钱、香烛和酒我已经备下了。” 张见山极少提及以前的家事,苏怜听说要去拜祭义父,回想起二狗他娘说过的关于他的事,心道至少义父是真的。她点点头:“嗯,怜儿记下了。要不要多准备一些,也要拜祭姐姐吧?” “姐姐?”张见山一愣。 “阿吉的娘……”苏怜看着他。 张见山面上露出些许尴尬神色:“唔,自然是要备下。” 苏怜心下有些奇怪,他是忘了这事,还是担心她不好受所以故意不提?如果是后者,却大可不必。 农家的肴肉通常做法十分简单,不过是用白水将一整块猪肉煮熟。但她苏怜岂是如此求其随便的人,对食物的虔诚便是要用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料理它,是以她决定做扣肉。 须得先将一整块五花肉用水煮熟,然后用钢针将肉皮扎出无数小孔,用生姜反复擦拭,放入油锅炸一遍,那肉皮经过油炸便发了起来。炸好的肉块用酱油和酒腌制一整晚,浸透之后,再取出来,且成厚片,与炸芋头片交叠摆入碗中,复倒入酱油、盐、糖、料酒与十几种香料研磨而成的十三香调制而成的卤水,一同上大锅蒸透。 张见山亲眼看着苏怜与一块肉搏斗了一整天,蒸肉之时满屋飘香,十里八乡的狗都叫了。 “怜儿做块肴肉,如何能想出这么多花样?”他笑问道。 “这不是肴肉,是扣肉。怜儿小时候见别人做过,一试难忘。”苏怜莞尔一笑,“过年嘛,总得有几个硬菜不是?” 张见山笑道:“我义父最爱吃肉,你这碗肉往他坟前一放,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苏怜跟着呵呵一笑,本想问“那姐姐爱吃什么”,话到嘴边却还是吞了回去。 别人的伤心事,还是不要去提了。 他说不碰她,就真的不碰过她。想来,在他心里,那一位才是他唯一真正的娘子吧。 如此相敬如宾的过日子,苏怜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除夕那日,张见山一家早早起来,苏怜将事先备好的肉、酒、纸钱、香烛放在竹篮里,她与张见山一人一个篮子,出门便往山上去。 今年说也奇怪,一冬无雪。虽说如此,天气该冷还是贼冷。苏怜穿着夹袄,初时倒还好,走了一阵子山路,头上便起了一层薄汗。 张家的祖坟安置在半山一个风景极佳的位置。 一前一后立着两个坟头,一个是张见山的义父张顺樵的,另外一个只模模糊糊写着清河张见山之妻如氏。 苏怜心道,原来阿吉的娘姓如啊。 苏怜帮着张见山清理坟头的杂草,阿吉蹲在如氏的墓碑前,用小手轻轻一下一下擦拭着。苏怜看了张见山一眼,走过去和阿吉一块擦。 他们俩都没说话。苏怜心想,这孩子一岁就没了娘,恐怕对娘的记忆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太可怜了。 张见山一边清理义父的坟头,一边看着那一大一小擦拭墓碑的背影。每年都要来拜祭,但今年的情形与往年却有一些不一样。 三个人将肴肉、香烛摆上,又烧了好些纸钱。阿吉在他娘的坟前许愿说:“娘亲,阿吉正在读书,也开始学写字了。娘亲在天上要保佑阿吉,将来考功名,给娘争光。” 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志气,全然不似四岁的孩子。苏怜和张见山相视一眼。 他竟然朝着她淡淡笑了,那笑中好像有几分感激和赞赏。 拜祭完义父和阿吉娘亲,苏怜以为可以回家了,谁知张见山却拉住她。 他朝着南边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洒下三杯薄酒。然后将盛满酒的酒杯递给苏怜。 他是想让她学着他的样子拜祭?可是,他在拜什么? 苏怜手中执着酒杯,看着南方。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南边,是京城的方向。她想起之前从二狗他娘那里听来的传闻,如果真像传闻那样,京城,乃是他全家的葬身之地。 苏怜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往地上洒下三杯薄酒。 祭奠完毕,她将酒杯递回给张见山,迎面遇上他注视的目光。 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与初相识时不同了。 她以为可以下山回家了,没想到张见山又朝着西北的方向,同样重复了一遍拜祭的流程。 这……到底是咋回事?他不解释,她也不敢问,只能学着他的样子照做。 西北的方向,是定州?冀州?还是渝州?该不会东南西北都要拜上一遍吧? 苏怜满脑子问号。幸好,拜完了西北,张见山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 跟这汉子相处久了,总觉得他身上好像有不少事是她猜不透的。他到底是不是高门之后,二狗他娘说的事,都是真的吗? 除夕的开端颇有些凄凄惨惨,还好下半日是欢乐的。 回到村里,家家户户都是热热闹闹的。有的人家早早的把门神贴上、把桃符换了,苏怜便催着张见山也早点换。 那门神贴上之后,张见山眉间的阴霾一扫而空。苏怜察言观色,见他心情好了,便张罗着做年夜饭。 年夜饭的菜大部分是提前几天就准备好了,只需要再准备几个新鲜的蔬食。 待苏怜将饭菜都端上桌,才发现今日张见山竟然备了酒。 上次她半夜喝了一碗酒,连前世的事都不小心抖出来了。她这人看来酒品不好,不能轻易碰酒樽。 张见山笑道:“今日是过年,怜儿不必拘束,陪我喝一点屠苏酒吧。” 甜酒香醇,苏怜是又怂又爱喝。略一思忖,便笑吟吟地点了点头。 张见山满满斟上两杯屠苏酒,一杯给苏怜,他举起一杯,微微一笑:“第一杯敬天地,愿乾清坤夷,风调雨顺。” 苏怜道这是固定的祝词,与张见山轻轻碰了碰杯,然后满饮此樽。 张见山又斟满第二杯,举杯道:“第二杯敬高堂,愿青松常在,羽仙常慰。” 苏怜听到这句祝词,方觉得似有所指,青松常在是说在世的高堂父母,羽仙常慰好像是说逝去的亲人…… 她还没想明白,张见山已经喝了第二杯,她只好急急忙忙把第二杯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又没垫肚子,她的头已经开始有些发昏了。张见山又斟上了第三杯。 他看着她,慢慢举起杯道:“第三杯敬朱陈,愿蒲草磐石,永不相违。” 他说的什么,她已经听不懂了,只是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很深,里面似乎有许多她不知道的深意,也来不及细细思量。 苏怜一手扶着微微发昏的额头,慢慢地举杯,将第三杯也喝了下去。 7017k 第62章 屠苏酒 三杯已过,张见山看着小娘子双颊浮现出微微的潮红,一只手轻轻扶着额头,秀眉微蹙,双睫微垂,几分捧心之态。也不知道她脸上此刻飞红,是因为他方才那番话,还是因为酒力。 他微微一笑,给娘子盛了一碗羹汤,道:“是我不好,喝得太急了。” 苏怜接过牛肉羹,低下头慢慢地喝着,半碗下肚,那酒力总算缓了过来。 阿吉吃得正欢,见爹爹和怜儿姐姐对饮,便也凑热闹道:“爹爹,酒好喝吗?阿吉也要喝!” “阿吉乖,小孩不能喝酒。”张见山道。 苏怜有些飘飘然,慵懒地笑道:“可以喝蛋酒,赶明儿姐姐给你做。” 张见山见娘子确实不胜酒力,便没有再劝她喝。 吃完年夜饭,便是要守岁。苏怜用厚厚的粽叶将前阵子在山里捡到的栗子包起来,埋到木灰里去烤,又在炭火上架上烤架,给大人孩子烘年糕。 那栗子烤好了,苏怜给阿吉剥栗子。她剥一个、阿吉吃一个,连吃了七八个,苏怜便不给了,说小孩子吃多了栗子要撑坏肚子。 阿吉扑在苏怜怀里撒娇,还想吃,苏怜抱着他,哄他说,背一遍三字经就再给他烤栗子,阿吉躺在苏怜的怀里背着背着便睡着了。 苏怜一直抱着阿吉,抱得手都酸麻了。此时想把孩子抱到床上去,却抱不起来。 张见山笑道:“这孩子叫你给喂胖了,沉得很,还是给我吧。” 苏怜实在是抱不动了,便将小崽子递给他爹。 刚一将手上重量转移,苏怜顿时浑身轻松。炉火旁,汉子抱着幼子,垂眸看着孩子睡颜,眼神温润。她一手支颐看着,心道,岁月静好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在,便忍不住暗暗自豪。 汉子却抬起眼,正好与她的目光相撞。 “怎么了?”苏怜总觉得,他那含笑的目光叫她有些不自在,手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了。 “今日阿吉在他娘跟前立愿,说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功名告慰娘亲。” “嗯?” “这都是怜儿的功劳,是你教的好。” 这汉子八成不知道,他笑起来是极好看的,好看得让她更不知所措了。 她低头揉搓衣角,窘迫道:“你别夸我,我禁不起夸奖。” 长夜漫漫。难得这样的长夜,她不用抄书抵抗,他也不用强自装睡。 初相识时,他对她一点儿也不想了解。如今却想知道她去过什么地方、读过什么书、见过什么人、经过什么事,一桩一件都想知道。 “怜儿自幼便是在家上学么?”他笑意沉沉问。 苏怜微微一怔,他今日怎么问起她从前的事来了,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是……在家上学。”大概是吧? “可曾去过女学?” “嗯……”好想去过?对了,她娘亲说过,她与林姝便是在女学中认识的,便笃定道,“去过。” “既然去过女学,为何女红却那般差强人意?” 他故意想逗逗她,却没想到她有些慌张起来。 “那个、我……”苏怜不知该如何解释,是啊,既然去过女学为何女红一点儿也不会。 前世如果遇到领导挑刺拷问,该怎么回答来着?对了,应该先承认不足,再表明良好态度。 “见山哥哥说得对,怜儿在女红方面确实差强人意。今后一定加紧练习,弥补不足。” 她忽然一本正经地应对,活像学堂上忽然被夫子点名的学童,倒显得他是在考她。张见山哑然失笑,他不过是想跟她好好说说话。 苏怜见他不再追问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唯恐他再问起从前的事,自己只能以失忆来搪塞,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当下便决定采取主动——给汉子灌酒,让他早点去睡觉。 “这守岁真是太无聊了,坐着手脚发冷,要不我陪见山哥哥再喝点酒暖暖身子吧?”苏怜谄媚一笑。 “怜儿如此不胜酒力,还要喝?”张见山有些奇怪。可是难得娘子愿意小酌,又是过年,他便恭敬不如从命,将幼子抱到床上去睡,转身取来温酒壶。 “刚才只是因为空腹喝酒,其实我的酒力也不至于这么差啦。”苏怜一边笑着,一边将温酒壶坐在木灰之中温着,给张见山斟上一杯,给自己却只斟了半杯。 “怜儿酒力不及见山哥哥,一次只能喝半杯哦。”她半带撒娇道。 张见山不知道这丫头葫芦里又卖什么药。她想喝,他便陪她。 苏怜一边倒酒一边劝,一壶酒大半叫张见山给喝了,她只喝了一小小半,可张见山始终面不改色,她却不知不觉天旋地转了。 她最后一次举起酒壶,使劲倒、使劲倒,却是一点酒也没有了。 张见山见娘子摇摇欲坠,怕她摔倒,便过去扶住她,劝道:“怜儿,别喝了。” 苏怜头晕不已,眼前的汉子也化作了三四重影子,她瞪着他:“你怎么喝不醉啊……” 张见山哑然失笑——她难道是想灌醉他? 真是傻得出乎意料,难以置信。 “我看你是喝醉了,快去休息吧。”张见山好言劝道。 “我早说了,你这酒不好,上头、”苏怜用拳头锤了锤这倒霉汉子,没好气埋怨道,舌头却好似不太听话。 “对、对,是酒不好。” “你刚才问读书?我跟你说,我小时候读书可好了。从小我就立志,要考……考最好的大学……” 张见山沉沉笑了两声:“怜儿还想去太学当博士?” “博士?不不不,不考博士。”苏怜皱眉看着眼前的汉子,“人家说,女博士不好嫁……” 张见山倒没想到,她喝醉了便会胡言乱语,此刻情态又极是娇嗔可爱。可是见她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终是怜惜,干脆不顾她反对,将她横抱起来。 “去睡吧,别胡闹了。”他劝道。 “喂,你、你这样是轻薄……”她虚弱地反对着。 “是是是,我轻薄自己娘子了。”他是真无奈,摇头笑了,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正要离手。她却忽然抓住他的衣襟,看着他,四目相对,忽然极认真道:“你知不知道,你长得挺好看哪……” 张见山微微一怔。 她却放开了手,迷迷糊糊翻过身,睡去了。 7017k 第63章 元日 苏怜一觉醒来头还在晕。她听到张见山和阿吉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挂春联,阿吉吵着向他爹要压岁钱。 昨晚,她到底喝了多少酒?有没有说错话?该不会被他听出破绽来了吧? 苏怜仔细回想前一晚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却发现昨夜喝酒之后的记忆徒留一篇空白。 真是糟糕透了……她躺在床上,沮丧得不想起来,不想面对张见山。 爷俩似乎闹够了,阿吉也讨到了压岁钱。一连串欢快的脚步蹬蹬蹬来到床前,苏怜假装闭着眼睛。 一双稚嫩的手晃着她:“怜儿姐姐,怜儿姐姐,快起来吧,阿吉肚子饿了。” 苏怜无奈地起身,见床头站着阿吉,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一顶虎头帽带着,小模样可爱极了。 苏怜把他抱到自己膝上,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问:“阿吉,昨日姐姐怎么教你的,新年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姐姐新年好,恭喜发财!”阿吉脆生生应答。 苏怜的心情一扫阴霾。是了,今日是元日,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不管昨夜发生了什么事,都已经过去了。 这便起身下床,洗漱挽发。苏怜刚一收拾停当,张见山便走进屋来。 她冲着他元气满满地笑了,问:“见山哥哥新年好!早饭想吃什么?怜儿这就做来。” 张见山将将迈过门槛的脚步忽然顿住。他看着她笑得如此灿烂,想起昨夜她昏睡过去之前留下的那句话,脸竟然微微烧了起来。 “咳咳。”张见山轻轻干咳两声,暗自调整了一下因心跳加速而微微发涩的嗓子,沉声道,“怜儿随意做一些吧,这两日快吃撑了。” “哦,那便喝点米粥,如何?怜儿先前做了几样下粥的小菜,应该已经腌制好了。” “唔。”张见山闷声应道。他今日是怎么了,竟然不敢抬眼看她。光是听到她的声音,呼吸便有些阻滞。 苏怜见张见山没有再提起昨夜的事,心想自己大概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整个人更轻快了。 张见山听她哼着小曲,看着她的背影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忍不住偷偷勾起唇角。 “你知不知道,你长得挺好看哪……” 该死。一想起她醉酒时说的那句话,他就想把头埋下去。 苏怜做好了早餐,将清粥小菜摆在桌上,招呼阿吉和张见山来吃。小崽子一听到召唤便飞奔而来,张见山却过了好一阵子才挪过来。 苏怜一边给他盛粥,一边问:“见山哥哥,我们今日要去拜年么?去谁家呢?” 张见山顿了顿,道:“今日要去祠堂上香,听里正大人训示。之后便去王大哥家里拜拜年。” 苏怜点点头,道:“好,我已将拜年的礼物准备好了,有新做的腊鱼,还有怜儿亲手做的桃酥。” “唔。”张见山暗自运气调息,将心跳平复下去。 若是本门祖师知道后世不肖弟子竟然用独门心法做这个,非得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刚吃完早饭,族中便有人来通传,让大家都到祠堂去祭祖。元日祭祖乃是族中大事,身为宗子的里正还要给全族子弟分猪肉,这是全村孩子们期盼了一整年的盛典。 阿吉听到祭祖要开始了,一手拉着张见山、一手拉上苏怜便急急忙忙往外跑,生怕去晚了那猪肉便分完了。 祭祖之时,族中男子要立在祠堂之中,先听组长诵祝辞,然后敬天祭祖。小孩子们在祠堂外的空地上撒着欢地跑跳,时不时放一个鞭炮。女子们不能进祠堂,便在外面三三两两站着说笑。家中稚童顽劣不堪的,为娘的在后面追着撵着,喊着“小祖宗,慢点!” 苏怜和二狗他娘站在一处,说这些家常话。元日的新太阳照下来,照得暖融融的,她微微抬手遮挡住直射入眸的那一缕,又被带着冬日寒气风撩起腰间的丝绦。 张见山偶然回头,远远望见穿着湛青夹袄和襦裙的娘子立在人群中,日正暖,风轻扬,她淡淡笑着,眉眼弯弯…… 好不容易,里正终于念完了祝词,男丁们便挨个儿上前去领猪肉,阿吉一下子蹦跶到他爹怀里,不一会儿,他们俩一人拎着一块猪肉出来了。 苏怜笑吟吟地迎上去,看了看他们二人手中分得的猪肉,笑道:“这块是小排,这块是前腿,都是好肉,要不晚上怜儿做糖醋小排吧?” 阿吉没吃过糖醋小排,缠着苏怜问如何做来。 族里分完猪肉,仍各回各家。刚到家,苏怜又挎上准备好的拜年礼,催促那一大一小出门去拜年。 说是拜年,不过是让小孩子们凑在一处玩闹。女人们在一起做点吃的,男人们则闲聊东西。 二狗他娘最近烦心着狗儿的功课。自打张家起新屋,狗儿天天跑去看工匠们营造,心思一点儿也不在读书上了。人家阿吉已经开始抄学而,他连三字经都快忘了。 苏怜心想,他们家建新房子,还建出副作用来了。当下便把狗儿叫来,给了他一张旧年的门神画纸,考他道:“狗儿,你试试如何将这张纸立住,上面还得放得住一个汤匙。若能做到,姐姐今晚给你烤蛋糕吃。” 二狗一听,竟然可以吃那香香软软的蛋糕,当下便来了精神。可是他拿着一张纸横竖摆来摆去,就是立不起来。 苏怜接过那张纸,将纸反复对折几次,做成连续波浪的形状,然后将瓷汤匙放上去,稳如泰山。 苏怜教训道:“狗儿,营造可不是砌几块砖那么简单,这里面学问大着呢。本朝最顶尖的匠人都在工部,工部专管营造,皇宫大殿何等气派,难道你不想去宫里修大殿?” “想去!”狗儿大声答道。 苏怜道:“若想进工部,也得考试。至少,砖头厚的《营造法式》得全背下来,那书可比论语还厚。” 狗儿一听说做营造工匠还得背书,脸上便浮现出难色。 苏怜笑道:“怎么了?怕难,不敢去了?那你还是在村里玩泥巴吧。” 狗儿一听便不服气来了,大声说:“这有何难?!背就背,我偏要去宫里,修大殿,做最了不起的工匠!” 苏怜笑道:“如此甚好。你先将论语读完,读完之后,姐姐再也不不逼你读圣贤书,去城里给你买一套营造法式,如何?” 狗儿想了想,点头道:“好!” 二狗他娘见狗儿终于又肯读书了,感动得眼角带泪。 二狗他爹和张见山在一旁坐着聊天,看着苏怜教训狗儿,甚感欣慰。狗儿爹用胳膊肘碰了碰张见山,道:“见山,你家娘子真是个贤妻!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你该抓紧再多生几个。” 张见山只淡淡一笑,却没有接话。 7017k 第64章 卖酱油啰 苏怜与张见山一家在王家相谈甚欢,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苏怜一边张罗烧水沐浴,一边问张见山:“见山哥哥,明日能陪我回一趟清河县吗?我想去看看娘亲。” 张见山道:“自然是要回去,正月初二本就是回娘家拜年的日子。” 苏怜抱歉道:“上次都怪我执意妄为,现在便是连家门也进不去了,只能约娘亲出来,在外面相见,又要委屈见山哥哥。” 张见山笑道:“这算得什么委屈?” “不过你放心,不出两个月,那苏府就要改姓张了,到时再也没人能拦得了咱们。”苏怜把握十足。 张见山只淡淡笑着,却没有接话。 苏怜又道:“此番进城,顺便将新抄好的书带给县尉娘子。听人说,那程家的老县尉致仕,程家少爷顶了缺,现在姝儿可是正牌的县尉娘子了。幸好这次备下的年货多,怜儿要给娘亲备一份,给县尉娘子备一份,还得给言大东家备一份。” 张见山问:“文定?此次进城,还要去见文定?”不知为何,心里竟然起了几丝酸意。 苏怜道:“我想在鹿鸣轩见娘亲。上次进城,也是把娘亲约出来,在言大东家的鹿鸣轩用饭。先前也借了言大东家的庄子来设局,此事还没好好谢他。” 是了,她上次与娘亲见面,便是借了鹿鸣轩,还是言恒亲自做东,她娘亲还想将女儿塞给言恒。 张见山按下心中不快,淡淡道:“去就去吧,倒也无需备什么礼,文定是做生意的,他自然也有所求。” 苏怜愣了愣:“他有什么所求?” 张见山道:“他私下与我说了,想要怜儿那酱油秘方,他好拿去做酒楼生意。” 苏怜默然。 张见山道:“怜儿要是不愿意,我去同他说便是。” “他同你说的?既然如此,见山哥哥觉得怜儿该给他秘方吗?”苏怜问。 张见山淡淡道:“怜儿有求,文定不遗余力,我虽不懂买卖,但凡事都该有来有往。” 苏怜想了想,爽快道:“既然见山哥哥觉得应该给,那怜儿将这配方给他便是。” 张见山随口一说,没想到娘子竟然应允了,他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苏怜心里想的却仍是她那生意经。酱油制作流程复杂,专业化程度高,必须建专门的工坊才能做得出来。她现在手里攥着肥皂还没市场化,所以暂时管不上经营酱油的事。既然言恒有意,不如就让他来做,她技术入股、坐拿分成就好。 之前通过托言恒办事,她也试了试言恒的人品。这言大东家倒是很仗义,帮忙不遗余力,更为难得的是,他思虑周到,违背她的意思将此事透露给张见山,避免了见山哥哥与她生隙。言恒的财力、人脉,还有接人待物的长处,确实与她互补,将来会是一个好的生意伙伴。 *** 正月初二一早,天还没亮,张见山和苏怜便抱着还在迷糊的阿吉出门,坐上牛车进城。 三人进了城,便直奔鹿鸣轩。苏怜写了一帖子,让小二拿去苏府给他娘。 言恒听说张见山一家来了,便急急忙忙从府里赶过来。 一见面,三人互相说了些新年吉利话,张见山便将苏怜答应给秘方的事告诉了言恒。言恒听了之后大喜过望,直言愿意以这鹿鸣轩作为酬谢送给张见山与苏娘子。 苏怜却笑道:“言大东家莫急,妾身还没说条件呢。” 言恒微微一愣,知道苏娘子轻易不开口,一开口准是天价。 苏怜道:“大东家的鹿鸣轩,妾身与见山哥哥不能要。这酱油的配方,是妾身自个儿研制的,自然也不能白给。” “那是,那是。”言恒一与苏怜谈生意,便满脑门子冷汗。 苏怜又道:“这生意是新的,妾身希望用我们两家合股的方式来做。做酱油得建工坊,如何建、如何制酱也得听妾身的,否则品质不佳,便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言恒听说苏怜愿意亲自督造,笑着说:“娘子愿意亲力亲为,言恒哪里有半点异议?” 苏怜又道:“这酱油的买卖,在销售上须得有专门的商号,商号的管理也须得由妾身作主。因此物与平常调料的销售方法不同,妾身担心假手于人的话,恐是难以打开局面。” 言恒家中生意遍布大江南北,商号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均是假手他人代为管理。他笑道:“此事文定即刻便可答应下来。酱油商号的一切事宜,均由娘子作主,文定绝不干预。” 苏怜道:“还有最最关节之处,这工坊和商号,均是大东家投入本钱。妾身出配方,为东家掌事。若得利,妾身愿取三分,七分归于东家。若不得利或亏损,妾身分文不取。若连亏两年,或亏损超过东家本金的三成,妾身便自动请辞,退还一切股份。刚开始合作,咱们一年分一次红。三年后,每半年分一次红。届时若买卖兴隆,需要再开分号,东家可增资扩股,三年后再议一次分股,妾身愿意自降股比。不知东家意下如何?” 言恒是个爽快人,笑道:“此议极是公允,便按娘子说的办。” 苏怜见主要的合作事宜言恒都答应了,心里也高兴。她冲着张见山笑了笑,又对言恒道:“言大东家爽快,是个做大事的。这买卖之事,无论大小都得立字据,口说无凭。妾身回头将合同拟来,东家若觉得可行,我们便签字画押。” 言恒道:“好!今日真是高兴!今晚你们不走吧?晚上请见山兄与苏娘子到寒舍做客,我与见山要痛饮一番!” 张见山看娘子谈生意,一桩一件梳理得清清楚楚、说得明明白白,定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想她曾说过,与人争利,万万不如凭自己本事生利。天下万事,莫不如此。只是世人或短视、或贪婪,心胸还不如一介女子。世上女子,论见识、论才干,又有几个能及得上他的怜儿? 7017k 第65章 拜见岳母 三人正在谈笑,忽听人传报,说苏怜的娘李氏已经快到了。言恒识趣告辞,苏怜和张见山带着阿吉赶到楼下迎接。 李氏料到今日女儿女婿会进城,一早便梳妆,备好给女儿的胭脂香膏和给女婿的好酒,然后在府中心神不宁地等着。近晌午时分,果然有人偷偷递了帖子来。李氏便借口出门上香,乘着鹿鸣轩派来的马车赶来与女儿女婿相见。 上次也是在这鹿鸣轩,李氏想劝女儿另攀高枝,不想却被女儿语重心长一通教训。她心道女儿女婿已有夫妻情分,二人患难见真情,未必不是好事。此番再见女婿,定要好好感谢他看顾怜儿。 李氏下了马车,但见女儿和女婿已经在鹿鸣轩门口立着等了,急忙赶过来。苏怜见了娘亲,也像小鸟一般扑进怀里,撒娇道:“娘,女儿好想你!” 张见山看着娘子一副小鸟依人的小女儿情态,心中生出几分怜惜。 “见山。”李氏唤了一声女婿,语气比前几次相见要亲热温和了许多。 “给岳母大人请安,近些日子可还安好?”张见山见礼道,又让阿吉恭恭敬敬行礼。 李氏见女婿笑起来如三春暖阳,气宇岸然,心下也生出几分喜欢来,笑道:“好、好。” 苏怜娇嗔道:“咱们别站在大街上说话,快上去吧。娘亲赶了路来,也该饿了。” 上得二楼雅间,李氏先将给女婿的好酒拿了出来,交给张见山,笑道:“我看见山这段时日养得好了,想来怜儿没有给姑爷气受?” 张见山笑道:“怜儿贤惠,村里人人夸赞,哪里会给见山气受?” 苏怜听他这话像是反话,生怕他揭发自己,急忙打岔道:“娘亲给见山哥哥带了什么?” 李氏笑道:“是托人从双旗镇百年老铺买的陈年好酒,给姑爷尝尝。若是喝着觉得好,我再托人买。” 张见山觉察出岳母此次态度与前几次有所不同,想必是上次在这鹿鸣轩里怜儿那番话起了作用。 苏怜生怕娘亲觉得自己现在过得不好,徒增伤心忧虑,便将这些日子以来卖了锦鸡熊掌,帮夫人小姐们抄书,与言大东家约定合伙做买卖的事都告诉了娘亲,却瞒下了设局套苏府钱财的事。 李氏听着桩桩件件,没想到这半年来女儿竟然长了这么多本事,欣慰之余,又有些不敢相信。她看着张见山,问:“见山,这都是真的吗?” 张见山笑道:“回岳母大人,怜儿所言千真万确。这阵子家中正在建新屋,不日便可建成。开春时,还请岳母大人来一同小住。” 张见山这个提议正是苏怜所想,却还没来得及与他商量,没想到他竟然想到了。 李氏听到他们日子过得好了,喜不自胜,笑道:“太好了,太好了。只是我就不便过去了,毕竟怜儿现在是张家的娘子……” 张见山道:“这段日子怜儿时不时心悸,想是思虑多了,又担心娘亲在家受委屈。不论我如何劝慰都不起效,还是请岳母大人来家里陪着怜儿小住一段时日,她心情好了,这心悸的毛病应会不治而愈。” 李氏听说女儿犯了心悸,当下便担心不已。苏怜本来想说我哪里有心悸病,忽然想到这恐怕是张见山为了哄娘亲来小住编出的理由,便配合他装病,可怜兮兮地道:“怜儿担心娘亲,经常夜里睡不着,心慌难受,娘亲若是能来陪女儿小住一段时日便好了。” 李氏听得女儿女婿如此说,便答应下来,待他们新居建成之后到张家村住上一段时日。 苏怜听了高兴得跳了起来,她转头看着张见山,盈盈笑眼中满是感激。 快乐不知时日过。一家人有说有笑的欢聚半晌,转眼便是后晌,李氏出门有两个时辰了,恐怕苏秦名问起去了何处,到时又要被赵姨娘那贱人刁难,便推说家中还有要务,得回家了。 苏怜纵是依依不舍,也不得不起身送别。 刚送走娘亲,苏怜便转身问张见山:“见山哥哥怎么知道我想请娘亲来一同住?” 张见山笑道:“怜儿的心思有何难猜?你自是担心你不在娘亲身边,你爹和那赵姨娘会合起伙来欺负岳母大人。” 苏怜收起笑容,这确实是她心里日日担心的事,但是眼下又别无他法。 张见山又道:“再过月余,赵姨娘在外放利钱的期限到了,她自然会去找你编出来的贵人东家,到时发现人去楼空,又有赊欠的债主上门,自然就会东窗事发。若你父亲知道家中房契地契都被变卖了,恐怕要气昏过去。该如何收拾残局,想必怜儿都已经计算好了,只是这出闹剧,就无须让岳母大人亲眼旁观了吧,否则岂非徒增伤心?” 苏怜呆呆地看着张见山,没想到他不声不响的,竟然为她考虑了这么多、这么深。 张见山淡淡一笑:“怎么?怜儿以为我只会山中打猎,从不关心怜儿的事?” 苏怜低下头:“当然不是。” 她难过,只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总是站在她这一边,不论她任性妄为还是算计坑骗。 从前她在别人眼中就是一个心狠手辣、锱铢必较的女子,没有人站在她的角度为她想过,她所做的事不过是逼于无奈。 张见山深知娘子心忧娘亲,那苏秦名宠妾灭妻,丝毫不顾念结发的情分,竟然能做出那样猪狗不如的事来。但那毕竟是宅院里的事,就算他权势滔天,也不能将手伸进人家宅院里插手家事。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将岳母暂时接出来,放在身边看顾着,等事情平息再送她回去。 苏怜感动了好一阵子,笑道:“等娘亲来了,家事有娘亲帮忙操持,怜儿便有空给见山哥哥多做些好吃的。” 阿吉在旁边苦吃了一晌午,此刻已经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了。张见山瞟了幼崽一眼,苦笑道:“怜儿还是少做些吧,我看阿吉快要养成小猪了。” 7017k 第66章 初入漪园 言恒一直呆在鹿鸣轩,等苏怜与张见山会完李氏,便将二人直接接到自己府上,准备好好款待他的两位好友。 张见山本意是不想去,一来是派去京城调查言恒底细的束玮还未回来,他不想与言恒走得太近,二来是因为娘子有事就去求言恒,他心下多少有些不自在。 无奈言恒堵在门口非要把他夫妻二人请到府上,简直到了不去做客就当场自刎的地步,张见山也只好从命。 言恒的府邸在清河县府衙外大街东南,圈了好大一片地。那宅子布局别具一格,一入府便是大片园子。接待来客的前庭、议事厅、主人书斋、各处宅邸分散于园子中,一步一景,无不是风景绝好处。这宅子起了一个颇为风雅的名号,号为“漪园”。 苏怜一家在漪园正门下了车,进了大宅门又换轿子。阿吉头一回见这么好的园子,轿子刚走了几步,他便嚷着要下来看。言恒和张见山本是骑马,见女眷和孩子都下了轿,他们便也跟着弃马步行。 阿吉活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自从下了轿子,小嘴就没闭上过,一路哇哇哇不停。苏怜也很喜欢这园子,跟着阿吉跑来跑去,活泼泼的,跑得发髻都散了。 “爹爹!”阿吉跑了一大圈,又兜回来,见着他爹,便奔过去扑在爹爹怀里。苏怜跟在后面,脸上笑盈盈的,却忽然发现张见山脸色有些似笑非笑,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探查的意味。 言恒笑道:“见山,小公子和苏娘子若是喜欢,以后到了清河县便下榻在我这园子里吧。偌大一个园子,就我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 “这园子太大了,小心迷路。”张见山抱着幼崽,慈爱地叮嘱着,却有意无意地瞟了苏怜一眼。 苏怜心里咯噔咯噔的,这家伙今日是怎么了,眼神怪怪的。 言恒带着张见山一家,将这园子逛了个遍。这园子是大齐的营造大师郭奇峰亲自设计建造的,每一处设计都有典故和巧思。 在一处依着湖畔和假山林修建的歇亭,一行人停下来歇息。苏怜和阿吉凭栏远眺湖光,但觉心旷神怡。 言恒感叹道:“说句大话,我家中园子庄子没有上百处,也有七八十,遍布大江南北。但我最喜欢的还是这漪园。起初决定来清河县,也是因为漪园在这里。没成想遇到了见山和苏娘子两位知己,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苏怜听了,回头笑道:“言大东家这园子修得这么好,简直像天堂一般,放空实在可惜,依我看,最适合藏娇。” 她一句话刚说出口,言恒倒还好,只当是说笑,倒是张见山的目光扫过来,带着几分不悦的寒意。 苏怜一头雾水,她说错什么话了么?为何自打一进这宅子,张见山对别人倒是谦恭有礼、温文尔雅,一看着她的时候好像总是带着不悦之色? 苏怜唯恐自己再说错什么,便不再多言,只专心照看小阿吉。 晚膳时,言恒准备了极为丰盛的筵席,每一道菜都是精美绝伦。他对苏怜笑道:“平时总是叨扰苏娘子。我这府上的厨子也是从京城带来的,号称名厨。我看手艺比娘子差远了。见山和娘子讲究着吃点。哦,对了,我这倒是有好酒,娘子可有雅量……” “怜儿不能饮酒。”张见山打断道。 “哦,那便只有我和见山对饮了。” 言恒回头让下人将府上最好的女儿红搬上来。苏怜看着下人连着搬来三大坛子,忍不住道:“这酒多少度?你们别喝太多了。” “有度的、有度的。娘子放心。”言恒笑道,“今日过年,又有合股的喜事,今日娘子就不要管见山了吧,文定要与见山兄一醉方休。” 苏怜看着张见山,小声说:“不能喝就少喝点儿,别勉强,小心喝坏身子。” 言恒听了哈哈大笑,拍着张见山的肩膀道:“见山,你这娘子管得可真严,你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吧?” 他这一拍,好像倒把张见山的脸色拍得好了一点儿。苏怜暗自吐了吐舌头,转头照顾阿吉吃饭,不再去管两个大男人的事。 阿吉和苏怜已经吃好了,言恒和张见山才刚刚酒过三巡。她见这酒局怕是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便先行带着阿吉去歇息。 阿吉疯跑了一天,一挨着床便睡着了。苏怜守着阿吉,看了一会儿书,听得外面打更,时候已经不早了,张见山还没回来,便差人去叫张见山回来,也是给他一个离席的理由。 那边厢,张见山却入了言恒的苦水局。原来言恒今日是有意寻醉,他被嫡兄长扫地出门也就罢了,他那成亲三年无所出的娘子,近日竟然写来书信要与他和离。言恒本来对那太常寺少卿家的庶女就没啥感情,无非是顾念夫妻情分,明明知道她挥霍无度,只要夫人高兴,从来不说半个不字。而且成亲两年来,他可是一直洁身自好,从来不去那些勾栏瓦舍,也没有过纳妾的心思。没想到自己居然被蹬了! “天下女子都是势利之徒!见山,你可不要信女子的花言巧语,哪有什么青眼有加,哪有什么海誓山盟,都是假的!我还不至于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她,她竟然要与我和离!我听人说,她是与人有约了,就是、就是礼部侍郎家的……”言恒已经喝得有些醉了,抓着张见山的手大倒苦水。 张见山无奈,只得安慰道:“文定,一个女子而已,何必挂怀?男儿志在四方。” “这不是普通女子,这是我的发妻啊!这可是三媒六聘,下了婚书的……所以说,千万、千万不要相信女人……” 张见山无言以对。 言恒又道:“哦,对了,你、你娘子是好的。你二人患难相知,她是读书人家的小姐,还能真心待你、不离不弃……我、我真羡慕你。满天下只有我,我倒霉,遇人不淑……” 7017k 第67章 喜欢就送你 张见山相对无言,一边听着言恒大倒苦水,一边挂心娘子和阿吉是否已经睡下。忽有下人来报,说张家娘子有事,叫相公回去。 张见山心知多半是娘子找的托词,好让他早点回去歇息,面上仍作出一副担心的样子,拱手道:“娘子有事,我回去看看,文定你稍坐片刻。” 言恒一把拉住他:“你可不要一去不回,我还在此处等着你,你若是不回来,我……”话还说没完,醉倒趴了下去。 张见山心存一丝担忧,恐怕万一娘子真的有事,便加快脚步赶回苏怜和阿吉下榻的翠湖居。 一进翠湖居,却见窗户还幽幽透着光,窗纱上映着女子温婉的侧影。他知道娘子还没睡,安全无虞,便彻底放下心来。 苏怜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起身打开门,与迈步进来的张见山差点撞个满怀。 差点撞到他怀里去了。苏怜心下一慌,往后微微退了一步,却又是一个趔趄。 张见山伸手将她扶住,那手在她背后微微停留了一会儿。 更深夜漏,月色迷蒙,咫尺间气氛有些暧昧。苏怜迎着男子的目光,微微定了定心神,道:“都这么晚了,还没见你回来,我担心你们喝得太多伤了身子。阿吉已经睡下了。” 张见山看了看孩子,果然已经呼呼大睡。转头对苏怜道:“你放心,我没喝多。文定心里不痛快,有心寻醉,我还得回去。” “他心里不痛快?遇到什么事了?” “他娘子在京城,修书来要和离,文定心中苦闷。” 苏怜一听,脱口而出道:“怎么会这样?言大东家这么好的夫婿……”话刚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张见山表情不对,急忙话锋一转道“也比不上见山哥哥”。 眼前的他似是微微愣了愣,眼中终于流出几分笑意来。 苏怜松了一口气,呼,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幸好自己反应快。 “唔,怜儿觉得文定是个好夫婿?” 他虽是笑着,眼中却别有深意。苏怜自然不是傻白甜,不会看着坑往里跳,跟着挤出笑来:“世人这么看而已,与怜儿有什么关系?” “白日里跟着阿吉疯跑,怜儿喜欢这园子?” 他眼中笑意更深了。与他相处久了她才知道,有时他越是笑着、心中便越是生着气。原来他白天眼色不对,是瞧着她过于高兴,担心她嫌贫爱富? 苏怜笑道:“喜欢自然是喜欢,未必一定得是自个儿的。” “怜儿说的可是真心话?” “自然是真心话。” 张见山看着娘子。白日里见她像小鸟似的,在外男的宅院里穿花追蝶,他心里不自在。这园子哪里就好到这地步了,值得她如此欢欣。 他看着她,柔声道:“怜儿若是喜欢,日后送怜儿一个更好的。” 这却是实情。比这漪园好上十倍百倍的园子,京城、扬州、冀州还有七八处,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改了别的姓,抄家时保了下来;有些是宋氏代为置办,用来孝敬主人家的。话是真话,可她不会当真。 果然,他见她轻轻一笑。 “见山哥哥,何必费那冤枉钱?怜儿只是看看。言大东家不懂得盘算,抛空这么大一处园子不住,不过是便宜了看园子的。” 张见山淡淡一笑。是了,他娘子是个精于算计的。一两银子必须生出五倍十倍来,才算是“钱”尽其用。 今日暂且放过她。他收敛心神,道:“怜儿早些休息,我还得回去看看文定,免得他一个人喝闷酒,当心喝死过去。” 苏怜点点头,关心道:“你看着他便好,别真陪着他喝。” 她此刻关心的眼神却像是真的。他微微抬手,想轻抚她此刻柔美的面庞,终究还是放了下去。 “知道了。”他淡淡一笑,转身回去找言恒。 苏怜看他走远,心里不知怎么的竟然松了一口气。他那眼神、那态度,到底是怎么了?白天老是给她递眼色,难道是……吃醋了? ……不会吧? *** 苏怜一早醒来,园子里的使唤嬷嬷便送来了全新的裙子和钗环等,还说早饭已经备下了,等娘子和小公子洗漱完毕便可用饭。 苏怜瞟了那些钗环一眼,想起昨日张见山那莫名其妙的眼神,便推辞了。 今日要去会县尉娘子,她安置好阿吉的吃喝,便问下人:“我相公醒了么?” “张相公一早便醒了。” 这家伙倒是很自律,看来昨晚也没喝多。 “劳烦嬷嬷,能去叫一下我家相公么?我有事要与他交代。” 嬷嬷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张见山来了。 苏怜道:“今日要去县尉府,给姝儿送书去,顺便拜个年。见山哥哥,阿吉就劳烦你照顾了。” 张见山问:“要我陪你同去么?” 苏怜道:“我不过是跟姝儿说几句私房话,快去快回。见山哥哥陪着阿吉上街上转转吧,他昨日吵着要去看庙会。” 一边正在吃早饭的阿吉听到“庙会”两个字,便扑了上来,缠着他爹说:“爹爹,快带我去看庙会!听说庙会上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阿吉要买旋儿糖!” “好好好。”张见山一边好脾气地应着,一边对苏怜说,“怜儿这次去,就别再接那抄书的活计了,长此以往恐怕坏了眼睛,得不偿失。” 苏怜笑道:“本来也不打算再抄了。” 抄书打工不过是不得已之下的原始积累。下一步还有更大的生意可做,她还会去打工? 张见山还是不太放心,与她约好午时在县尉府邸门口等她。苏怜笑着点头应了。 她家见山哥哥还是很体贴的。 7017k 第68章 最佳投手 苏怜坐着马车来到程府,只见门口车水马龙,来往之人络绎不绝。问了车夫才知道,少程爷新近顶了他爹的缺,成了清河县的新任县尉,这是新县尉走马上任的第一个新年,全县的达官贵人、稍有头脸的商贾相公们都趁着初三赶来拜码头,满载着礼物的平头车快要排到街尾去了。 苏怜一早差人送了帖子过来,这回,又是彩云在门口等她。 去内宅的路上,苏怜笑道:“彩云,你家小姐真是好福气。嫁过来才多久,这就从少奶奶变成当家主母了。” 小姐成为主母,彩云这个贴身女使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自然喜不自胜。谦虚了两句,彩云道:“怜儿小姐也是好福气,听说您家相公与鹿鸣轩的言公子是莫逆之交。那位公子可是京城来的贵人,咱们这小城他是谁都瞧不上,单单喜欢跟您相公交好,想必也是怜儿小姐提点有方。” “哪里。”苏怜淡淡一笑,“言大东家爱山野狩猎,他们两个不过是投缘罢了。” 彩云把苏怜带到林姝的内院,两人一月不见分外亲热,照旧说了许多近况。苏怜将带来的礼物交给下人,对林姝道:“你如今可是大富大贵了,肯定瞧不上我带来的这些乡下玩意儿。那栗子酥是我新近烤的,鹿鸣轩的大东家吃着也说好,我就斗胆带来也让你尝尝。若不喜欢,就赏给下人吧。” “怜儿做的东西,我哪有不喜欢的?你上次带来的桂花皂,我给婆婆也送了几块,用着都说好,还问我是哪儿来的。”林姝边喝茶边说,“我说是朋友做的,婆婆便说,下次怜儿来了,还想问你多讨要几块呢。” “正巧,我今日又带了新的来。”苏怜一边说着,一边解开包袱,将新做的桂花皂取出来给林姝,“不过,这桂花皂可不能白给。” 林姝噗嗤一笑:“怜儿如今真真是个生意人了,说罢,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苏怜笑道:“这桂花皂,我打算自己单开商号来经营。只是现在还没有打开场面,须得先营造一些声势出去。姝儿贵为县尉娘子,是清河县一等一的贵妇人,你用着好的东西,清河上下的妇人们都追捧,你就是我的活金字招牌。” 林姝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怜儿这生意经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如此会做买卖?好吧,谁让我交了你这么个损友,你爱怎么指使,我照办便是。” 二人便商量如何在清河的贵妇圈里给这桂花皂营造声势。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眼见着晌午要到了,苏怜想起张见山说过要在县尉府邸门口与等她,便起身告辞。 碰巧此时县尉派人来请娘子,说是前厅有贵客要见,林姝便携彩云同去,让一名婢女送苏怜出府。 那名婢女引着苏怜刚走到半路,忽然遇见一位嬷嬷,催这位婢女去办一件急事。苏怜心知自己今日来得不巧,这程府客人太多了,下人们都忙不过来,便对那名婢女道:“送我到这里即可,我认得路,可以自己出去。” 婢女着实是有事,又见她是熟客,平日来往得多,便不再客气,给苏怜指了出府的路,便急匆匆跟着嬷嬷走了。 那程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苏怜凭着印象走了一段路,忽然发现这不是自己来时的路。 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一处花园。她每次入程府,从未到过花园。这会儿下人们都在前堂忙着招呼客人,或者各局中准备筵席所用的帐幔、茶酒、果子、点心、台盘等等,花园里根本没人。苏怜想问出去的路也找不到人。 正在惆怅之际,忽听得一个声音唤道:“怜儿妹妹,这不是怜儿妹妹吗?” 苏怜一听到这个声音,心下大惊,浑身寒毛竖了起来。 循声望去,果然见到她那个贱人姐夫陈定川站在身后。 苏怜大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定川色眯眯地看着她,压低声音道:“我今日来程府拜见新任县尉老爷,碰巧见到怜儿妹妹,便一直跟着妹妹了。妹妹是来会县尉娘子的吗?” 他竟然跟踪她? 苏怜胃里泛着恶心,怒道:“关你什么事?” “怜儿妹妹别害怕,上次是我太性急了。这里是县尉府,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只是许久未见,怪想妹妹的,想和你多说说话。” 苏怜看看四周,除了她自己和陈定川之外,一个人也没有。若是忽然来个人,撞见孤男寡女在此说话,恐怕她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更何况今日县尉府来了这么多客人,传扬出去,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我同你无话可说。”说完,她便转身快步离开。 陈定川如影随形跟了上来,在她背后一路说道:“妹妹许久不回家了吧?你娘亲一定想念你。不如我替你同岳父大人说说情,请他许你回家,如何?” “你会有这么好心?!”苏怜一边快步走,一边冷哼道。 “我可是真心待怜儿妹妹,妹妹难道看不到吗?” 他忽然抢步上来,拦在苏怜面前。 “你放肆!这里是县尉府,你竟敢!……” “怜儿妹妹说笑了,我可是今日的座上宾,妹妹不过是一介村妇,若真的被外人瞧见,也只会说是妹妹勾引我。” 陈定川色眯眯笑着,一步步朝苏怜走过来。 苏怜气急,想起上次在书店的事,这次她可不能这么好欺负了。她低头看见地上有散落的石子,便蹲下去抓了一块又大又趁手的,朝陈定川狠狠砸过去。 那石头正好不偏不倚砸在那贱人的脑门上,登时红了。贱人吃疼,连手上扇子都拿不稳,捂着脑袋呜呜呜嚎叫起来。 苏怜这才想起,前世自己打过垒球啊,投球不是杠杠的吗。忽然来了兴致,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准备再朝他砸过去。 没成想,手刚扬起来,竟然被一只手从后面捉住了。 苏怜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竟然是她那相公。 他低头看着她,眼中说不清是怜惜、好笑、还是赞许。 “怜儿不得如此刁蛮。”张见山一手抓着小娘子的晧腕,一手扶着她的柳腰,“就算是亲戚,也不能如此造次,你看看把姐夫给伤的。” “他!……”苏怜冲口而出想要告状,忽然之间收住了话锋。 见山哥哥为何会在这里?他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刚才的对话已经听到了? 张见山将苏怜紧紧攥着的那块石头抠下来,扔在一旁,弯腰在她耳边说:“你在这里等等,我去看看姐夫的伤势。” 苏怜呆呆立在原地,看着他走到那贱人身边,好言问道:“秀才爷,伤着何处了?” “头、头……唉哟!手!我的手!” 只听那贱人惨叫一声,忽然抓着右臂倒在地上,嗷嗷大叫起来。那右臂整条从肩膀上脱垂,看来是严重脱臼了。 张见山转身回到苏怜跟前,笑着说:“姐夫说他没什么大碍。” “哦。”苏怜呆呆应道。 “我们回去吧。” 他说着,便抓过她的手将她带走了。 苏怜走了几步,回头看看身后那贱人,他还在原地打滚。 她又扬头看看张见山,却撞上了他含笑的目光。 张见山还没到时辰便来到了县尉府门前,见今日来拜访的人如此多,不知怎的有些担心起小娘子来,便让暗中保护的人看好阿吉,自己翻墙入内来。 他本想暗中跟着她,却见到她被陈定川跟踪。本想出手护着她,没想到小娘子竟然自己护住了自己。 哪有读书人家的小姐像她这般彪悍的?简直是个山里长大的野丫头。 “我在府外久等,没见你出来,便进来找你。”他解释道。 “唔。” 苏怜低下头。方才在那花园里,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 他会怪她么?会说她是红颜祸水么? “我还不知道,怜儿投石投得这么好。” 她听得他如此说,又抬头去看他,发现他眼中的笑意好似再也掩饰不住了。 苏怜“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不该拦我。”她噘嘴埋怨道。 “是、是,下次让你再多扔几块。”他笑着应了,又敛容肃然道,“不过,不会有下次了。我不会再让你只身犯险。” 苏怜心中一暖。 7017k 第69章 元宵梦魇 一冬无雪,正月初三这一晚,竟然纷纷扬扬下起大雪来,一下就是连着三日。 雪大得出不了门,幸好苏怜备下了足够的食物,一家人在家里关着,偶尔到隔壁王家去坐着喝喝茶,聊聊农事,倒也自在。 年初七人日这天,雪终于停了,各家各户打开门,大人小孩子都出来放风。 听说祠堂门前的空地上有孩子在打雪仗、放炮仗,苏怜便带着狗儿和阿吉去看热闹。张见山说要上山去看看有没有雪狐,那雪狐通体雪白,爱在雪地里行动,平时难以得见。若是能捉上一只,可值十两银子。 张见山踏雪无痕地在山里追寻半日,果然寻见了一只雪狐。这生灵说也奇怪,下雪之前它还是褐色毛发,下雪之后变得通体雪白晶莹。 捉雪狐不能让它受伤见血,以免狐血污染了皮毛。张见山得了雪狐,心想可以给娘子做条银狐裘领,就是不知道他那财迷娘子舍不舍得。 回到家中,隔着老远便听到阵阵读书声,似是从自家院子里传来的。 今日来了很多小崽子么?他心下纳罕,便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中,果然见到院子里挤满了孩子,大概有十几个。有的坐在竹椅上、有的坐在板凳上,有的干脆坐在草垛子上。 苏怜坐在最前面,面前摆着方桌,桌上摆放着她年前烘烤的各种点心小食。 她先是带着孩子们读“学而”,然后逐个起来读,读对了,便可上前自行挑选一样小食。那些孩子们嘴馋,争相起来读书,她用手中的树枝子在桌上一敲,正色道:“再吵,再吵谁都没得吃!”那些孩子便噤声了,然后她又莞尔笑道:“一个一个来。” 他立在门外静静看了一阵,微笑不知不觉挂上嘴角。 *** 午饭吃得晚,苏怜带了一上午的孩子,好不容易将他们一个个遣回家,孩子们都走了,她才得空做午饭。阿吉见家中还在做饭,便跑到隔壁去和二狗玩。 张见山看着苏怜忙来忙去,笑问道:“今日家中怎么来了这么多孩子?“ 苏怜一边擀面皮准备包饺子,一边说:“里正大人病了好些日子,村里孩子们许久没开学了。今日在祠堂玩,狗儿和阿吉炫耀学问,我便被婶婶嫂子们当场捉住,非要我教他们念书。” “怜儿不是说,不能收这么多学生,免得里正大人不高兴么?” “里正大人病着呢,想必管不了这许多,等他好了,仍旧把孩子们送回去便是。”苏怜回眸一笑,“再说,若里正他老人家真的不高兴,自有见山哥哥去说好话,是不是?” 她笑起来如此温柔俏皮,叫他微微一怔,那话又说得叫人窝心,真是…… 他将头埋下去,好一阵子才又道:“怜儿倒是很会使唤人。” “这叫知人善用。” 她背对着他,笑着说道。 他望着她的背影出了好一会儿神,又淡淡笑道:“今日活捉了一只雪狐回来,放在院子里了,怜儿看到了么?” “雪狐?在哪儿?”苏怜方才忙着降伏小崽子们,却没注意到有什么雪狐。 张见山便出去将那只雪狐拎进来。 那雪狐放在笼子里,缩在一角瑟瑟发抖,一双玻璃珠似的黑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苏怜,浑身瑟瑟发抖。 “这雪狐还没长全吧?怪可怜的。”苏怜道。 “长全了。这畜生长全了也就这么大。” 他与她同看着小雪狐,是以离得近些。娘子细腻的小鼻尖在他眼前晃,让他心里有些微微发毛。 “这家伙很值钱么?” “能卖上十两银子吧。” “……” “不如别卖了,给怜儿做条银狐裘领,今年天太冷了。” 她却不说话了,只是用手里的菜叶子去逗那畜生。隔了好一阵,他听得她柔声说:“我不要什么裘领,你捉了它,它娘亲该伤心了,不如放了吧。” 他愣了愣,看着她的侧影,心尖微微发烫。 “好,明天就放了。”他沉声应道。 *** 元宵这一日,苏怜总觉得见山哥哥话格外的少。 她知道他心理定是装着什么事,却又不敢问。只是借着元宵节的名义,给他做了平日爱吃的菜式,便劝他早些睡下。 每年的元宵节,他总要做同一个梦。十八年前的元宵,父亲在家中举办家宴,次日天还没亮,他便跟着叔父走了。 那一夜便是永隔。 张见山睡下,不知不觉来到灯火恍然的大宅。园子里灯火如昼,每一个人的面孔在他眼前重演,栩栩如生。然后父亲将他叫到书斋,又说了同一番话。 张见山醒来时,天还没亮。他没想到,屋子里竟然还点着灯。 他努力让神思回到现实,想起这是在张家村。 十八年过去了,仇人还活着。 他转过头,看到娘子正坐在桌前,不知道在写些什么。 “怜儿,怎么还没睡下?”他问。 “你醒了?还没到亥时呢。我在拟给言大东家的合同。” 拟合同?是了,他娘子要与言恒做生意。 昨日,束玮从京城回来了,说查探了一番,言恒并没有什么蹊跷。他还真是被扫地出门的,娘子还要与他和离。 他看着娘子,没有说话。 才是亥时。往年的元宵节晚上,他会做那个很长的梦,像是被梦魇压住一般,直到第二天天大亮才能醒。今年却连子时都还未过就醒了。 是因为有娘子在么? 苏怜见他不说话,轻轻一笑,问:“见山哥哥要喝甜酒么?” 他愣住了。 他哪里知道,他睡下之后牙关一直咬得紧紧地,她叫了他几回,他也没醒。 “怜儿温了屠苏酒,只剩一点儿了。” 张见山回过神,体会到她言中之意,又窝心又生气。 他什么时候需要小娘子来安慰?真是笑话。 “怜儿自己喝吧。”他淡淡道,重新又躺了回去。 他才不需要喝酒压惊。 外面又下起了雪,风雪一阵紧似一阵。呆在茅屋之中,却有难以形容的安全感。 苏怜见这汉子嘴犟,倒了一碗酒来,坐在床沿上一边小口啜饮着,一边笑着说:“风雪夜,最适合围炉讲鬼故事,我给见山哥哥讲个故事吧。” 然后便将小时候听老人说的鬼故事娓娓道来。 他是不知道她到底卖的什么药,只是难得能静静听她说一会儿话,便一手支着身子,懒懒听着。 故事说完了,她冲他眨眨眼睛:“你不怕?” 他冷哼一声,将她手里酒碗接过来,将酒一饮而尽,又将碗塞回给她。 “还轮不到你来吓唬我。” 苏怜接过碗,转身放回灶台上。 她哪里是在吓唬他,明明是哄他,这都听不懂。 7017k 第70章 岳母上门 过了年,新宅的营造速度便加快了。又过了十五日,赶在二月的头一天,张家的新宅和言恒的别院同时建成。 言恒自己不敢来,派了管事的来验收,给匠人们支付工钱,还让苏怜替他算账,说苏娘子算出来多少,管事的便给多少。 又过了几日,管事的又来了,还带了几十车的东西,将置办下的家具家什全都运进言恒的别院摆放好。 苏怜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新家也被填满了。 管事的转告,东家说了,辛苦娘子代为算账,这些家具家什就算是给苏娘子的酬劳。 算一个账便送满屋家私,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折合银子也需几十两。苏怜本想推辞,但若要麻烦管事的再运回去,反而给他人增添负担。 交情交情,总得泥中有我、我中有你,如果泾渭分明,便称不上交情了。 苏怜大致算清了账目,打算下次寻个机会再将人情还回去。她将想法同张见山说了,他也没什么异议。 算着赵姨娘放的那笔利钱快到期了,也将是东窗事发的时候,苏怜便修书,托管事的带去给她娘。书信中说她连日来又犯了心悸病,甚为想念娘亲,让娘亲早点来看她。 第二日晌午,苏怜还在忙着搬家的事,李氏便提着三个大包袱出现在院门外。 “怜儿!我的怜儿!” 张见山刚迎上去,李氏就将手里的包袱往他手里一塞,径直穿过他赶到苏怜面前,捧着女儿的脸,红着眼圈道:“怜儿,娘亲来了,你可千万别扔下娘亲啊!” 苏怜的脸被娘亲的手挤得变了形,嘟着嘴道:“娘亲,我离驾鹤西游还有上百年呢……” “呸呸呸!”李氏连啐几口,“我怜儿长命百岁,多子多福!” 苏怜心道,还基业长青呢。将娘亲的手拿下来,嬉皮笑脸道:“娘来得正好,我和见山哥哥正忙着搬家呢。” “搬家?”李氏愣住了,“搬什么家?” 苏怜道:“新房子建好了,今日便搬过去啊!” “胡闹什么?!”李氏生气了,“怜儿还病着,怎么能做这些粗重的活呢?” 张见山赶紧扔下包袱上来说:“岳母大人别担心,见山来操持即可,您陪怜儿坐着吧。” “怜儿歇着,我来帮姑爷。” 李氏不容有疑,苏怜便只好乖乖在老屋做饭,张见山陪着岳母清理家当搬家,阿吉则兴奋地两边跑来跑去,不停跟苏怜汇报那边搬家、收拾屋子的进展。 忙活了大半日,总算将东西搬运得七七八八了。张家本来也没多少家当,所以费不了多大功夫。 苏怜仍在旧屋做饭摆饭,让阿吉去叫他爹和婆婆回来吃。 李氏回来时春风满面,笑着说:“怜儿和姑爷这新屋子建得真不错,我看比苏家那老房子还舒服。” 苏怜笑道:“房子自然是新的好。娘亲喜欢,就陪怜儿多住一段时日。” 李氏亲眼见到女儿女婿的日子过得好了,喜不自胜,连声应好。苏怜又去招呼张见山吃饭,却发现他神情有些异样。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明明面上没什么特别的,却又觉得他好像…… 娘亲来了,旧屋子住不下,晚上必须搬去新家住。吃完了饭,苏怜又收拾了最后一些东西,然后锁上房门,与娘亲、见山哥哥和小崽子一起到新家去。 新家是一座两进的宅子。前边是前院和堂屋,后面是东西厢房和正房,合围一个小院子。 苏怜本来计划的是,让张见山住正屋,她陪着阿吉住东厢,把日头好、最舒适的西厢房给娘亲住。 没想到一进了新家,李氏便笑眯眯地对苏怜说:“屋子都给你们收拾好了,姑爷今日也辛苦了,怜儿陪着姑爷早点歇息吧。阿吉交给我带,你们放心!” 苏怜愣在当场。 她倒是完完全全忘了这一层。白天一心想着收拾东西、做饭,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李氏见女儿傻愣愣站着,轻轻推了推她:“怜儿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见山烧水去。” 苏怜看向张见山,只见他面色如常。 “岳母大人有所不知,一向是我伺候怜儿。”他淡淡然道。 “这怎么能行呢?怜儿,你也太不懂规矩了!”李氏推了推苏怜,“快去!烧水伺候姑爷去!” 苏怜斜睨了张见山一眼,好夫君,好手段,关键时候借梯上墙一点儿不马虎。 她悻悻然转去厨房烧水,出来时,院子里空无一人,暮色已沉,全都各回各屋了。 她瞅着娘亲不注意,跑去东厢看了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果然是什么家当都没有。她娘白天一定是把她的细软全都放到张见山那正屋去了。她要是夜里强行搬出来,娘亲一定会过问。 苏怜端着一盆热水欲哭无泪,只好硬着头皮来到正房门前,带着哭腔道:“见山哥哥,我进来了哦。” 门吱呀一声打开,张见山出现在她面前,似笑非笑看着她道:“娘子客气什么,自己屋子,进来便是。” 苏怜恨得牙痒。 她一进屋子,便将门关上,将那盆热水放在盥洗架子上,回头对张见山说:“你为什么……” 张见山淡淡笑道:“怎么了?这可是岳母大人的意思,我哪敢有半点违背?” 唉。 苏怜当初只想着要在苏家大乱的时候将娘亲接过来,免得她受刺激,却没有想到娘亲来了,她和张见山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能等平定了苏家的事之后把娘亲送回去,再回头来这边拨乱反正了。 “前阵子冷落了怜儿,是我的不对。不如,今晚就名副其实吧。”某一天张见山说的话忽然飘进她的脑中。 这家伙……他会不会早就想到了,却故意为之? 他坐在床沿上,见她对着一盆水思忖了半天,干咳两声,提醒道:“怜儿,还不将巾子递来?” 苏怜一听见他的声音便浑身炸毛。她强自稳住心神,取了麻布巾,沾了热水拧干,来到他面前,挤出笑容道:“见山哥哥,今晚要委屈你了。” 她那笑容一望而知又是透着生意。张见山接过擦脸巾,淡淡一笑:“有何委屈?” “要委屈你睡地上。”苏怜莞尔一笑。 张见山擦了脸,将巾子塞回给她,往后斜斜一躺,冷眼瞧着她道:“怜儿心里还有夫纲么?” 7017k 第71章 佳人坐怀 苏怜见张见山不愿,便装可怜道:“难道见山哥哥要怜儿睡地上么?” 张见山看了她一眼,将枕头塞给她,自己倒头睡去。 苏怜看着自己手里的枕头——这是几个意思?他这跟她玩打哑谜呢? 他背对着她倒头睡去,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苏怜可怜兮兮道:“那,怜儿只好睡地上了。” 他一点儿反应都不给。 苏怜一咬牙,从柜子里翻出多的褥子被子,铺在地上睡下去。 她还以为他多少会怜香惜玉呢,竟然一点都没有。算了算了,只要他不肖想自己便好。 苏怜在地上躺了一刻钟,只觉得寒气沁体。这会儿虽然二月了,但山里还是数九寒冬天气。地上都是青砖,又是新的,透着一股潮气,一点儿也不保暖。 再看那床,底下烧着火,此时一定是暖烘烘的。苏怜越睡越凉,心想自己要真这么睡一宿,第二天非冻出肺炎来。可是此时回去,未免也太没面子了。 苏怜又躺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快成雪条人了。心里便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嗐。她何苦跟这张见山置气,同屋那么久,他也没把自己怎么样。 哆哆嗦嗦起身,走到床边推了推张见山,没好气道:“让一让,我睡里边。” 张见山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懒懒道:“怜儿不是要独善其身么?” 苏怜瞪了他一眼,道:“自然是要独善其身!” 她将自己那床被子搬上床,又将那系着床幔的丝绳抽下来,两条结成一条长的。一端系在床头,一端系在床尾,将那床内外分出楚河汉界来。她又寻了装饰床幔的环佩,挂在丝绳上,对张见山说:“你一半,我一半,要是碰响这环佩,我就……” 张见山眼看着小娘子一顿操作猛如虎,愣是被气笑了:“就怎麽样?” 苏怜瞪了他一眼。反正,他要是敢乱来,她就喊救命。 她不再理会他,钻进被子,朝着里端倒头睡去,只将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张见山也躺下,他看了看小娘子的后脑勺,心里叹了一口气。 苏怜一挨着暖床,幸福地打了一身颤——还是床上好啊。好暖和。 她想睡,可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睡不着。这才想起来,平日她总是抄书抄到深更半夜,现在不抄书了,睡下的时辰对她而言有些太早。 而且只侧着这半边身子睡,睡久便麻了,想翻身,又不想跟张见山对脸,只能僵躺着。 张见山知道小娘子没睡着,他自然也是睡不着。 臭丫头不解风情,哪有这样对待夫君的。 她那日不是夸他长得好看来着,这会儿为什么又不看了? 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他也淡然了。她都已经是他的娘子了,肉在锅里,急什么。 想起平日里有些话想问她,一直没机会,便对着黑暗问:“怜儿,睡了吗?” 她没吱声。 张见山推了推她:“别装睡了,平日你睡着了什么德行自己不知道吧?” 他在暗示什么?!苏怜恼羞成怒,腾地翻身过来,瞪着他道:“人家就快要睡着了,你又来吵醒我做什么?!” 一转过来,却愣住了。他穿着新的里衣,头发半散着,正一手撑起,含笑俯视着她,衣服上一股淡淡香气。 这厮大半夜的又笑得这么好看做什么?苏怜干咳两声。 他捕捉到娘子幽微反应,眼中笑意更深。 他在她眼里,大概就只有长得好看这一条长处吧?没想到他也有要倚仗美色的一天。 “怎么了?有事么?”苏怜换作好脾气来问。 张见山道:“有一事一直想问怜儿。” “什么事?” “怜儿之前不是默写账本么,是凡事皆过目不忘,还是只有账本才如此?”张见山问。 苏怜莞尔一笑,原来是这事。 “只有对数字才有这本事。默记书本词句,虽然记性比常人好一些,但远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张见山心道,这却与他互补了。他是对人物和书本词句过目不忘,但数字却难以强记。这一点,说不定今后会派上用场。 “所以怜儿自小喜欢算账?” “嗯。因为看到数字过目不忘,所以小时候便学了珠算,越是擅长之事便越得意,越是得意便越有兴趣。” 小时候,她就是从珠算开始,迷上了别人眼中枯燥的会计,后来又学了商科,渐渐的随着深造,在经济科目中几乎无所不通了。 平时与她说别的事,她总是三五句便打发了,再问得深一些,她别推说自己失忆,却只有谈论经济,她才会滔滔不绝。 他想起父亲说过,经济乃天下之本。张家自高祖起,一直与扬州的宋家暗中共生。即便张家覆灭了,依托宋家经营的财富没有丝毫受损。 这些年来,朝廷忌惮冀州军,不时克扣粮饷。冀州军面对着北狄的频繁骚扰,外有强敌,内有朝廷,实力较之父亲那一代已经大为削弱。若不是依靠宋家暗中支持,恐怕现在已经独木难支。 “依怜儿看,治一家之富,与治一国之富,有共通之处么?”张见山不动声色地问。 “岂止有共同之处?简直就是一回事。”苏怜笑道。 “哦?是么?”他淡淡笑着,鼓励她说下去。 “治国的目的,是希望国家富强。先富,才能强,穷国是永远也强大不起来的。打仗需要粮草兵马,哪一样不是靠经济支撑?所以经济就是国力。还有一则,太史公说,由穷取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老百姓要靠工、商二门才能快速取富,国家也是如此。现在朝廷重农、轻工、抑商,长此以往必定损伤国本。就好像打仗如果只有粮草,没有铁器,将士们拿什么去与敌国作战?要想工业兴,就必须商业兴。因为工业需要投入大量钱财才能兴办,只有商贾才有这样的实力。” 张见山原本是斜躺着,听着听着,渐渐坐直了身子。苏怜见他如此,便也跟着坐起来。 “董仲舒说,商人聚利快,便会兼并农人土地,让农人流离失所。天下无可耕之田,农人无立锥之地,则会动摇朝廷根基。” 苏怜微微一愣:“见山哥哥读过董仲舒的文章?” 张见山笑道:“元日在祠堂听里正大人训话时提到的。” 苏怜道:“土地兼并确实会动摇朝廷根基,但这也是因为耕田得利远慢于经商。豪强兼并的过程只能放缓,难以抑止。” 张见山又问:“怜儿以为,朝廷该如何做?” 苏怜心下有些奇怪,今日他怎么问起如此远大深奥的事情来了。不过,反正她也睡不着,索性便与他对谈,从重农抑商说到朝廷税制,从国库管理说到兴军之策,一直说到三更。 说到后来,她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她那夫君还一副不想睡的样子。 苏怜打了个呵欠道:“明早还得起来做饭呢!我娘来了,肯定不许我睡懒觉。我先睡了哈。” 说完便倒头下去,一挨着枕头便睡着了。 张见山却睡意全无。 今夜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从扬州到冀州,都是偌大的摊子,大得拖不动。 听了娘子的话,似乎理清了一些眉目。强兵先富国,富国先富民,国强方可固富。 张见山看着小娘子沉静的睡颜。若不是她支撑不住,他真想与她秉烛夜谈至天明。 乱云欲度香腮雪。他伸手拨开她鬓边的乱发。 你知不知道,你长得挺好看啊——这句话,应该还给她。 张见山淡淡一笑,今夜坐拥美人却枯论经纶。 好在,美人是他所爱,经纶亦是所爱。 7017k 第72章 钗头凤 苏怜一早起来,但觉眼睛睁不开。想着今日娘亲来了,总不好还像往日那样睡懒觉。 昨天娘亲竟然让她给夫君打洗脚水,伺候夫君擦脸。真不知道她是来看望女儿,还是来监督女儿的。 张见山也醒得早,见娘子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怜惜道:“怜儿昨晚睡得迟,再睡一会儿吧,我去同岳母大人说说。” 苏怜晃晃悠悠起来,在床边用脚丫子摸索到鞋子,穿进去,半闭着眼睛说:“你说也无用,我娘只会怪我不懂规矩,不贤惠。” 这丫头总是既让人心疼又惹人发笑。张见山见她起来了,便也跟着起身。 苏怜洗漱完毕,又换了干净衣裳,便去厨房准备早饭。 一进厨房,竟然见到娘亲已经在操持了。苏怜抱歉道:“娘,我起得迟了。” 李氏正在备饭,看见女儿走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揩干手笑吟吟走过来。 “怜儿昨夜歇息得好么?还心悸吗?” “昨夜睡得好,没有再心悸。娘亲一来,女儿的病便不治而愈了。” 李氏走近了,忽然大惊失色,捧着苏怜的脸道:“哎呀,怜儿,你怎么这么憔悴?” “诶?我憔悴么?”苏怜懵懵懂懂。 李氏心疼道:“你看看你这黑眼圈。唉!这个见山也真是,不知道心疼人!” “可不是么。”苏怜愤愤然道。 昨夜先是让她睡地上,然后又拉着她聊了半宿,害她晚睡早起,这会儿头还晕着。 李氏拉着苏怜,寻了一张椅子坐下,捧着苏怜的手心疼道:“这山里的农户,惯是只会用蛮力,哪里懂得怜香惜玉。他……是不是不让你睡?” 苏怜懵懵懂懂点了点头。又想,娘亲怎么知道他拉着自己夜聊的事? 李氏叹了一口气:“你身子骨柔弱,哪里经得起这样蛮干?做娘子的,得劝着夫君,让他节制着些。” “唔。”苏怜敷衍地应和着。 “你嫁过来这些日子还没身子,想是他着急了。可就算再着急,如此蛮干也没有用。把你身子骨弄坏了,往后更难怀了。”李氏嗟叹连连。 苏怜愣住了,娘亲在说什么?该不会是……那方面? “娘亲,您在说什么呀!”苏怜回过味来,支支吾吾解释道,“见山哥哥他……没有……” “你别替他遮掩了!我看他那身板,就不是一个轻易能喂饱的!”李氏道。 “不是……娘……您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男人是什么样,我还不比你清楚?”李氏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不知道什么地方拿出一个小木盒子来。 苏怜一见到这一类小木盒子,登时一个头变作两个大。 李氏边打开盒子边说:“这女子受孕,也是一门学问,须得二人配合着来。越是猛冲猛打,反而越不受用。你出阁太匆忙,娘亲一直没有机会与你细说,也不是你的错。为今之计只有重头学了,你看看这几个……” 苏怜将脸别到一边,不看那些小人。 “怜儿,听娘的,女人都要过这一关。如今你们日子过得好了,你却膝下无子,你就不怕哪天这些都变成别人的?” “怎么会呢?”苏怜转过脸看着娘亲,正要与她讲道理,李氏又将小人递到她眼皮子底下。 “你看,比如这个就比较容易,要轻一点、缓一点……”说着说着,她还运动手中的小人,比划出节奏和姿势来。 “娘,别说了……”苏怜捂着脸,听着李氏絮絮叨叨,尴尬得都快哭了。 张见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一早上开始,娘子就生着他的气。一整日下来,也没同他说上一句完整的话。他心里装着别的事,也没有太过在意。 *** 张见山坐在房内,门窗紧闭。 束玮早上送来了京城邸报,他一边看着,一边紧握手中一支木钗——那钗子是前些日子找工匠订制的,今日才送来。 京城不太平。去年冬天,皇帝就病着,大臣们担心他老人家忽然龙驭上宾,连太子都没定下,到时京城必然是一片腥风血雨。 自从十八年前废黜太子,太子之位就一直悬空着。皇帝一共有九个儿子,除了被废黜后来薨逝于禁苑的前太子、早夭的四子和六子,还有六位皇子。 十八年来,六位皇子你争我夺,真是好戏连台。皇帝高居于龙椅之上,玩弄帝王心术,将几位皇子耍得团团转。 可惜花开有尽时,皇帝也老了。如果再不定下皇太子,待他身后,几位皇子必定自相残杀。 目前来看,最有实力的是二皇子,最得宠的是八皇子,两位皇子各占据一方阵营,只有年纪最小的九皇子谁也不站,看似早早放弃了皇位之争。 过了年,皇帝的身体又有些好转,竟然提意要亲自去主持祭天和耕耤礼。大臣们极力劝阻,甚至有以死相逼的,要求他指定一位皇子代行祭天礼。 谁都知道,这位被指定去祭天的皇子,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太子。 束玮送来的邸报上有一句话:钦定皇二子祺瑧代皇帝祭天耕耤。 张见山紧紧捏着手中的簪子,差点就将它折断了。他回过神来,看着那簪子。 那是一支通体幽黑的木簪,簪头雕刻成翟鸟的形状,是贵族命妇才配享有的装饰品。翟鸟口中衔着一颗小夜明珠。这钗子散发着淡淡幽香,闻之心神为之沉静。 这簪子是用数百年树龄的沉香木的木芯做成的。这东西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是个无价之宝,若非要论价,起码在百金以上。 一个月前,他托人订制一支木簪,想送给娘子。选来选去,挑中了安南进贡的一块沉香木料。这阴沉木原本有一丈长,二人合抱那么粗,本是要进贡给皇宫的,叫他使了些手段截下来了。 一整段的沉香木只取木芯,整段木料便没用了。他名人找了名匠,雕刻成这一支木簪。成亲以来,他还没有给娘子送过什么礼物,也不知道这簪子合不合她心意。 张见山看着手中的钗子不禁笑了。若是娘子知道他费了如此大的周章去做一支小簪子……恐怕会怪他浪费钱。 7017k 第73章 看破不说破 张见山看着手中的簪子,极为少见的愣了神。 她不会知道他的苦心。如今境况,娘子不能佩戴华丽的钗环,以免引人侧目,于是便选了这么一支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的木簪子。如果告诉她这是在山里捡的,恐怕她也会深信不疑。 他送她这簪子的深意,她更是不会知道。在他心中,已经认定怜儿是他今生的伴侣。她是他的发妻,他要她这辈子只为他一个人绾发。 将来,他还要带她回冀州,让她做张家大院的女主人。她是冀州张氏这一房的长媳,将来合族的女子属她最为尊贵。她会为他绵延宗嗣,生上一整窝孩子,让长房这一脉重新兴旺起来。 若是冀州各府的那些长老们若是知道他带了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回去做长房长媳,恐怕要跳起来。他不管他人怎么想,反正他只要怜儿做他的娘子。 他正在微微愣神,门外又传来他娘子颤巍巍带着哭腔的声音:“见山哥哥,我进来了哦~” 她今日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整日里委屈巴巴的样子,小脸像喝了酒一样染着醺红,眼睛里一层薄薄的雾气。这会儿又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声音打着颤儿。 张见山就着眼前的烛火,将宋伦的来信烧了,纸灰落入台下的铜盆里。他烧了信,便将那铜盆踢进床底下。 苏怜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外等了半天也不见开门,正要自己推门进来,门却又开了。 张见山站在门口,淡淡笑着看着她,像是有什么好事一般。 白天她娘亲给她灌输了一堆奇奇怪怪的知识,搅得她头晕脑胀,一见到张见山就浑身不自在。再看看人家,却是一副眉目清明的范儿,倒显得她做贼心虚了。 苏怜的心慢慢放下。 她端水进屋,闻到厢房里有一股刚刚烧过什么东西的气味,便问:“见山哥哥刚才在里面烧东西?” 这却是他疏忽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来,还没来得及开窗将烧纸的气味吹散。 张见山笑道:“旧年的一些纸,留着没什么用,我给烧了。” 这句话让苏怜起了疑心。 这年头,纸张是稀缺物资。苏怜进城买抄书练字的纸,一次就要花半两银子。这家里有多少纸她最清楚,哪会有什么用不到的纸呢? 她随口说:“烧纸?见山哥哥不会把怜儿前些天草拟的合同给烧了吧?我就放在那儿了。”她指了指桌子。 “不会。”张见山淡淡笑道,“哪里会烧怜儿的合同。” 苏怜放下水,回头看着张见山,莞尔一笑。 如果他不识字,怎么会如此肯定自己烧的不是合同? 昨夜与他对谈天下大事、经济之道,她便知道了,他哪里会是什么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 他推说都是听里正说的,可以她苏怜对里正大人的了解,里正哪有这般见识? 再结合传言中他的身世,还有除夕之夜他敬酒时说的那番祝酒词,十有八九他是多少读过些书的。 至于他为什么要隐瞒,或许他有他的苦衷。他不说,她也不会问。 他身上似乎有许多谜题,但她并不急于知道。前世的时候她就已经领悟了,人活着最重要的是把握自己能做什么,而不是别人怎麽样。再说,她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同她说的。 “怜儿。”张见山朝苏怜走去,淡淡笑道,“我想送你一样东西。” 苏怜好奇问:“是什么?” 成亲以来,他还没有送过东西给娘子。张见山手里攥着那支翟鸟簪,竟攥得有些微微发烫。 “这个,是在山里捡的木头雕刻成的,你看看喜欢么?” 苏怜揩手,接过那支簪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这是木头做的?看起来像是黑玉呢,真好看。”她将那钗子凑近鼻尖闻了闻,“还是香的。这是见山哥哥自己做的吗?” 张见山淡淡一笑:“找工匠做的,你喜欢就好。” 苏怜心下喜欢,随手就把簪子戴到头上。 那簪子在娘子头上发出晦暗不明的光,钗头的夜明珠幽幽一点莹绿,衬得她更加温婉可人。 “这簪子在家里戴戴就好,出门见客还是换上你娘给你的玉簪吧。”张见山叮嘱道。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这比娘亲送的玉簪更好看呢。”苏怜不以为意。 她喜欢,他心里自然是高兴,但免不了还是多叮嘱了几句,让她不要戴出去见人。一般人识不出如此高品,能认出来的人,却有可能是重大隐患。 他娘子是个懂事的,虽然不知内中缘由,还是一口乖乖答应下来。 “怜儿白日里是怎么了?好像不高兴的样子,是岳母大人与你说了什么?”张见山淡淡笑着问道。 苏怜一怔,又想起白天她娘亲说的那些奇怪事情,脸都红了,便转过身,背对着他说:“没什么。” “是昨日睡得迟了?今日早点歇下吧。”张见山道。 苏怜借故低头搓巾子,闷声道:“我不困,你先睡吧。” 张见山心下纳罕,这小娘子显然是又听她娘亲说了什么,该不会又是让她高嫁之类的话? “怜儿。”门外忽然传来李氏的声音。 苏怜一惊,隔着门问:“娘亲,怎么了?” “怜儿怎么还不睡?早些睡下吧!”李氏劝道。 “哦,好、好,这就睡了。”苏怜一边应着,一边给张见山打手势,让他先上床歇息去。 “怜儿歇下了吗?怎么还不吹灯啊?”李氏又问。 苏怜无奈,只好转身吹熄灯,在张见山莫名的注视下哆哆嗦嗦往床上摸过去。 黑暗之中,一双手扶住她,顺利将她领到床边。 “谢、谢谢。”她的手被他捉住,手心不住地冒汗。 她想把手抽回,他却抓得更紧了。 她的手满是汗,滑腻腻的。在黑暗中看着他,心怦怦直跳,脑中浮现出那些奇奇怪怪的知识点。 黑暗中传来他一声轻笑。 他弯下腰来,凑近她耳边耳语道:“嘘,你娘在外面听着。” 苏怜呆呆看着他:“听什么?” 他却答非所问:“白天你娘跟你说的就是这个?” “说、说什么?” 张见山无奈笑了笑,放开她的小手。 “睡吧。” 他倒头睡下去,不一会儿似乎已经睡沉了。 苏怜见他睡下了,这才放心钻进自己的被窝睡下去。 张见山在黑暗中睁开眼。外面,听床的岳母听不到什么大动静,已经放心离开了。想必是昨夜娘子没歇息好,白天形容憔悴,岳母以为是他办下的好事,所以白日向怜儿面授机宜,晚上又跑来听床,生怕他把娘子给折腾坏了。若是真被她听到什么大动静,怕是要学宫里太监那般高唱“保重身体,早点睡吧”。 他用手抚着额头,只觉得额头发烫,手也是烫的。 小娘子倒是真的累了,在枕畔已经睡熟,那两只小脚丫又不自主地伸了过来。 她极畏寒,平时睡下之后,脚还是凉的,待睡熟一阵,那两只小脚丫就会自动寻找温暖的地方。 此刻她的脚又伸进了他的被衾之中。床上分割楚河汉界的环佩被她自己碰响了,她自己倒是一点也不觉知。 像往日一样,张见山用自己的脚给她捂着,慢慢的那两只小脚丫便捂暖了。他心想,明日还得早起,把她的小脚丫再放回原处去,免得被她觉察出来。 小丫头显然是舒坦了,一翻身,朝着他这边侧卧过来,不小心将手撩出被子。 他又小心地帮她把手放回去。 她睡着之前与他泾渭分明,睡着之后这样不安分,他怎么可能分辨不出她是真睡还是假睡? 饶是如此,他也从来没有拆穿过她。不然,小娘子知道了自己睡着后都是夫君给暖的脚,恐怕要找条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7017k 第74章 苏家易手 李氏在张家村连着住了十日,这段时间,苏家并不太平。 她走后的第三日,就有赊欠货款的米店、布店、油店上门催要货款。下人们得知主人家竟然在外赊欠了这么多钱,想起被拖欠了十几日的月钱,便也跟着闹了起来。 苏秦名得知后大怒,逼问赵姨娘究竟是怎么回事,赵姨娘扯了个理由,急急忙忙拿着存单到五里庄来取银子,却发现这庄子早已人去楼空。仅留下的一个看庄子的人说,东家已经把这庄子卖了,至于卖给谁,他也不知道。 赵姨娘这才发现大事不好,庄家多半是卷着银子跑路了。她赶紧联系了身边的几个贵妇人,问了林姝、县太爷的春冉小娘,都说从未听说过什么贵人东家,也没有投银子,还把她嘲笑了一通。 赵姨娘空跑了一天,终于明白,自己那二百两银子,多半是打了水漂了。出了县太爷的府邸,差点晕倒在大门口,还是贴身的丫头将她架上马车送回家。 赵姨娘回到家,发现更大的祸事也上门了。 先前她拿房契地契去钱庄抵押银子,如今那钱庄的伙计也找上门来,催要本金加利息共计一百二十两,让赵姨娘即刻还钱,否则就将这房子卖了充数。 这房子是苏秦名的祖宅,也是他凭着教书积攒银子一点一点修起来的,是他一辈子的家业,如今竟然被妾室拿去抵押换钱,他登时便气得晕死过去。全家手忙脚乱强摁了半天人中,才将他救过来。 苏秦名叫人请来家法,将赵姨娘痛打一顿。赵姨娘吃不住疼,这才将她将家产全都拿去放利钱却被人骗了的事供了出来。 苏秦名得知了实情,气得摊在太师椅上,想找娘子来商量,这才记起她前阵子去张家村看望女儿女婿了。 回想起这些年偏爱妾室,将嫡女下嫁,逼得正妻在家里呆不下去,他悔不当初。急忙叫人修书送去张家村,让娘子回来主持大局。 李氏在张家村住得好好的,忽然听闻家中出了大事,便急急忙忙收拾细软要回家去。 苏怜给张见山使了个眼色,他立即会意,去应付那个传话的小厮,苏怜则把娘亲拉回厢房里,苦口婆心劝了起来。 “娘亲,您今日不能回去。”苏怜开门见山道。 “不回去?为什么?” “得等到爹亲口将赵姨娘逐出府去,送还也好、遣出也罢,永远不许她回来才行。” 李氏见女儿的眼神镇定却又坚定,似是早就拿好了主意一般,讷讷道:“可是,我若是不回去,你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苏怜道:“娘,您受了一辈子气,还在担心他呢。您放心吧,他不会有事的。今日我便以娘的名义回信去,就说这祸事是赵姨娘惹下来的,须得先将祸根铲除,才能对症下药。信中还得告诉父亲,您已经有化解之法,只要他处置了赵姨娘,剩下的问题便都不是问题。” “我哪有什么化解之法啊!”李氏一想起家里的房子都叫赵姨娘拿去典当了,急得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苏怜抱着娘亲,笑道:“娘亲没有,女儿有啊。” 然后便将她的计划一一说给李氏。劝了好半天,李氏终于同意先修书回家,让苏秦名按着遣出之法,将赵姨娘处置了。 送信的小厮等了半天,只等到一封书信,先前还急着马上回家的大娘子,却怎么劝也不肯回家了。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带着书信匆匆回去。 送走了小厮,李氏仍是忧心忡忡、闷闷不乐。苏怜便一直陪着她,又是说笑逗闷子,又是做吃食哄她开心,直到晚上,李氏才渐渐缓过劲来。 晚上回房歇息之时,张见山问:“到时怜儿拿出银子来赎房契地契,要如何解释这么多银子是哪儿来的?此事若解释不通,怕是会引人生疑。” 苏怜笑道:“我早就想好了,就说,这银子是见山哥哥的。” “我的?”张见山微微一怔,哑然失笑道,“这怎么可能,又有谁会相信?” 苏怜偏头笑道:“为什么不信?等我爹亲自上门来求娘亲回去,我便让见山哥哥当着他的面拍出一百两的银票来,就说咱们义父过去在祁云山里得了许多珍禽异兽,这些都是他的钱,现在留给你了,只是见山哥哥平日不张扬而已。只要银子是真的,他又凭什么怀疑呢?” 张见山看着俏皮的小娘子,真是好计谋、好手段。 “怜儿吃准了你父亲一定会亲自登门?”他挑眉问道,“他可视读书人的名誉比命还贵的。” 苏怜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怜儿笑什么?”张见山淡淡道。 苏怜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世上哪有几个真把名看得比命还贵的人?别说是命了,就是饿上几顿,九成九的读书人恐怕都要抛却虚名。” 张见山看着小娘子那猖狂的样子,淡淡道:“难道伯夷叔齐介之推都不算么?” 苏怜愣了愣,他倒是知道伯夷叔齐介之推,恐怕又是“听里正大人说的”。 苏怜收敛笑容,淡淡道:“怜儿说的是名,可不是节哦。抛却虚名事小,变节事大。” 张见山淡淡一笑:“我说不过怜儿。” 苏怜看着汉子坐到一边修补他那堆弓箭,隔了一会儿,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温柔道:“见山哥哥,过几日我要陪娘亲回苏府去收拾那些烂摊子。到时候,我会请言大东家下一张帖子,将我爹请到他那漪园玩上一二日。他在家里,我不好处置那些欺负过我娘的人。见山哥哥能不能陪着我爹同去?记着,我的事情没办完,就不要放他回来。” 张见山不抬眼地应道:“好。” 苏怜冲他笑了笑,起身像小鸟一样飞走了。 张见山心知他这个小娘子是个有谋略的,短短数月,苏家这盘棋已经易手。他亲眼看着她步步为营斗倒了赵姨娘,收服了颟顸的父亲,自己却片叶不沾身。 有朝一日,若是给她一个更大的局,她也能如此得心应手吗? 7017k 第75章 苏父上门 苏怜的话果然应验。过了两日,苏秦名果然亲自乘着马车来到张家村,最后一段路因为马车上不来,他还是凭借着自己的双腿走上来的。 苏秦名一脚雪、一脚泥地走来,见这偏远山村处处都是黄泥巴茅草屋,村人们身上的衣衫仅够敝体而已。自己因一时之气,将乖巧懂事的嫡女嫁到这种穷乡僻壤来,现在想来真是羞愧难当。 苏秦名一路相问,终于在小厮的搀扶下来到张见山家门口,还没叫门,却听得那院子里传出一阵朗朗读书声,他隔着稀疏的竹篱望去,见小女儿正坐在桌前,一手捧书、一手执教鞭,教村里的小孩子们读论语。 看着这一幕,他的背脊有如针扎一般,竟不敢拍门。 张见山从山里回来,见苏秦名呆站在门外不进去。他眉宇微微峻起,终究平复下去,将手中猎物往地上一扔,恭谨而冷淡地拜道:“岳父大人,小婿见山有礼了。” 苏秦名听到这一声“岳父大人”,慌忙转过身来,见是那张猎户。 这个女婿他是几乎没有正眼瞧过,此番再见,但觉他仪表堂堂、举止雅正,不似山野之人,倒像位隐世高人。 “唔、唔,见山啊……”苏秦名支支吾吾应道,此外便再无话了。 苏怜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便放下手中书卷走出来,看见是苏秦名,亲热地笑着招呼道:“是爹来啦!” 她的态度不像是不记仇,简直就是之前从未发生过任何龃龉。苏秦名倒是手足无措起来,连声应着,却不敢迈步。 苏怜一边回头冲着里面喊:“娘亲!爹爹来了!”一边又对张见山说:“见山哥哥,快把我爹引进来啊!” 张见山听见娘子如此吩咐,便对岳父道:“岳父大人,快请进吧。”他没有娘子那般好演技,对这位无情无义的岳父实在是亲热不起来。 李氏听说相公来了,便也迎了出来。见了他的面,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受的委屈,不禁掉下泪来。 这辈子,相公总算是在她面前低一回头了,还是倚仗了女儿女婿。李氏终于觉得,自己这辈子有了真正的靠山。 合家团圆,苏怜也没心思教书了。对满院子的孩子们说:“姐姐的爹爹来了, 今日就到这里吧,散学了。” “是怜儿姐姐的爹爹吗?那不就是城里的举人老爷吗?” 孩子们围上来看着苏秦名,又不敢靠得太近,一张张小脸上满是崇拜。 苏怜笑道:“是啊,这就是我时常跟你们说的,清河县的第一才子。” 孩子全都哇哇哇地感叹起来。 张见山看着苏怜那和蔼亲善的笑容,不知此刻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也许她也希望父女之间真能如此和睦吧。 张见山请岳父上堂看座,苏怜捧出茶来,然后在李氏身边立定。 李氏见相公支支吾吾半天不说正事,便主动开口问道:“老爷……家中可是有什么难事?” “唔……”苏秦名支支吾吾的。 李氏道:“老爷,当着女儿女婿的面,就别藏着掖着了,我们……我们都知道了。” “唔……”苏秦名低着头,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就是一个读书人,仗着中过举,在清河县这小地盘内颇有威望。开私塾,与贵人们交往,在家也是说一不二、作威作福,哪里有向人低头的时候。 如今做下如此错事,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了,还要被他相负了的妻子和女儿女婿出手襄助,实在是羞愧得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苏怜见他半天不言语,便道:“爹爹不必过于担忧,事情女儿已经知道了,也想好了对策。”说完,她便朝张见山使了个眼色。 小娘子又使唤他,还得配合她演戏。张见山暗自冷哼,去后面屋子里取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再回到前堂,双手奉上给苏秦名。 苏秦名从他手上接过那张银票一看,竟然是一章百两银票,惊讶地瞪着女婿。 苏怜走上前来与张见山并肩立着,笑道:“父亲不必惊讶,这银子,是见山哥哥的义父留下来的。张家村深藏在祁云山中,这山里有许多外人不知道的宝贝。义父他老人家辛苦积攒了一世留下来的,见山哥哥勤俭,不恋外物,一直没动这笔钱。如今爹爹有难事,见山哥哥说,便拿出前来将咱们宅子赎回来。” 苏秦名看着手中的银票,又看看女婿,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起数次与这女婿见面,他硬是没有一次以礼相待,如今还得靠他来救命,以后在女儿女婿面前真是永远抬不起头来了。 “听说爹爹已经将赵姨娘遣出了?”苏怜问。 “她犯下如此大祸,自然是不能再留她。昨日已经立了文书遣出去了,以后便与我苏家再无关联。”苏秦名硬着头皮说。 苏怜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赵姨娘蒙骗爹爹,不是爹爹的错。家中之事,今后有娘亲自料理,爹爹不必担心,专心教书便是了。” 苏秦名连连点头:“怜儿说的有理,今日便是来请你母亲回去,如今家中这个局面,还是须得你母亲出面才能料理得好。” 苏怜笑道:“父亲放心,女儿也跟着一同去。只是如此慌乱场面,想必父亲看了也烦心。见山哥哥与鹿鸣轩的言大东家交好,他昨日修书来,请见山哥哥到他的漪园作客,不如父亲与见山哥哥同去吧,等娘亲和女儿料理好家中事,再派人去禀告,将父亲接回家来。” 苏秦名听说不必自己出面处置,心便落回了肚子里,他自诩清流,最不愿意插手料理这些乱七八糟的家务事,有妻子和女儿代劳便是再好不过。又听说言恒那个鼻孔朝天的京城贵子竟然与他家女婿交好,还约他去园子里玩,要知道言恒那个园子,便是连县太爷县尉他们也没有邀请过,他便飘飘然起来。 苏秦名心下落定了,又慢慢拿出大家长的款儿来,缓缓点头道:“如此甚好。” 张见山眼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岳父一步步踩进小娘子三言两语挖好的陷阱里,心下暗自发笑。 自己养了个多厉害的女儿都不知道,活该他倒霉。 7017k 第76章 先恶后善 大事议定,苏怜便收拾东西,与张见山一起送父亲母亲回城。苏怜这一去要好几日,将阿吉交给王家嫂子照料也不放心,便索性将阿吉也带上了。 李氏来村里住了十几天,日日都是她照料阿吉吃喝拉撒、哄他入睡,阿吉也十分喜欢婆婆。坐车的时候,阿吉吵着要跟着婆婆一同坐马车,苏怜和张见山则乘牛车跟在后面。 既然分开坐了,苏怜讲话就不必避讳。一路上,她又向夫君面授机宜,让他到了漪园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张见山只淡淡听着,不做理会。 “见山哥哥,记下了吗?”苏怜见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以为他没听进去,便戳了戳他。 张见山淡淡然道:“如此鸡毛蒜皮的小事,值得怜儿如此细致吩咐?倒是怜儿去苏家收拾残局清理门户,不需要我陪着你吗?” 他倒还是挺关心她的。苏怜笑着摆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开人而已,小场面。” 她说过,欺负过她娘亲的人,她都要一一还回去。不做恶人,如何显示出善的价值来? 张见山瞟了娘子一样,没再接话。 刚进了城,众人便兵分两路。张见山陪着岳父、带上阿吉上漪园,苏怜则陪着娘亲回苏府。 李氏和苏怜回到苏府,苏家上下已然大乱。家主不在,原先管家的赵姨娘也被逐出门去了,下人们正在议论纷纷,也不知道欠下的月钱还有没有着落。见到主母回来了,众人便一拥而上逼问李氏。 这些婆子奴婢原先多是赵姨娘买进来的,帮着赵姨娘一块儿欺负主母。如今赵姨娘被遣出去了,他们自然知道这府里已经变了天。却因为往日李氏从未立威,他们欺负她欺负惯了,时至今日也没有把李氏放在眼里。 苏怜见娘亲镇不住场面,便拦在母亲身前,和蔼笑道:“大家伙儿别着急,主母既然回来了,自然会给大家主持公道的,欠下的月钱,明日就给大家补上。” “发一日工钱,撞一日的钟。没钱?没钱咱们可不干活了!” “就是!” 众人七嘴八舌,苏怜只是一味赔笑着说“放心放心”,将众人安抚住。众人见她如此好说话,便撂下“明日若再不发工钱便去告官”这一类的狠话,各自散去了。 待众人散去,苏怜扶着娘亲回到房里。奔波了半日,她肚子早就饿了,却无心吃正餐,随意喝了点茶,吃了几个点心填了填肚子,便让娘亲陪嫁的亲信陈嬷嬷找出最近一年府里的账本,独自看了起来。 李氏问:“怜儿,姓赵的贱人已经收拾了,怜儿又看账本做什么?” 苏怜不抬头地回道:“自然是要收拾下人,把欺负过娘亲的不忠不义之人全赶出去。” 这苏家毕竟是小门小户,阖府上下不过十一个下人。方才外面那番闹腾,苏怜算是看明白了,除了娘亲陪嫁带过来的陈嬷嬷并一个苏家的老奴钟大,其他全是赵姨娘的狗腿子。 “全都发卖了?这要是传扬出去,外人会说咱们苛待下人,到时你爹的脸面往哪儿搁?他又要责怪咱们了!”李氏忧心忡忡道。 苏怜狡黠一笑:“娘亲放心。怜儿既要把人赶出去,也要里面外面的人都心服口服、无话可说,所以才要看账本啊!” “这账本里又能看出什么来?” “娘亲,女儿能凭一本账将赵姨娘斗倒,自然也能凭一本账替娘亲把所有的公道和脸面都讨回来。娘亲就瞧好吧!” 苏怜想起方才在外面,那么多下人围起来欺负她娘亲,便恨得牙痒痒的。其中还有上次在门口朝她泼水的婢女。 这府里已经变天了,他们还拎不清谁才是管事的,活该被发卖。 李氏看着女儿埋头于账本,心中既惴惴不安,担心女儿闹大了无法粘补;又有些隐隐期待,巴望着女儿帮自己出气。 苏怜花了一个时辰看账本,看完之后,将那账本合上,伸了一个懒腰。 “娘,找个人去同牙婆子说,请她明天一早来府上,我们有大生意关照她。”苏怜淡淡道。 李氏不放心地问:“怜儿,真要如此吗?咱们好不容易刚把局面扳回来,就要闹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太狠了?” 苏怜看着娘亲,语重心长道:“娘,就连圣人都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您重新掌家,必须先立威。得先做恶人,再做善人,底下人才会珍重您的善。一味的善,不过是老好人。” 李氏叹了一口气。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一辈子被欺负惯了,怎么也硬气不起来。 苏怜也知道她娘亲性子软弱,将来还得靠她。她得多赚点钱,让娘亲的腰杆挺得硬硬的,见了什么人都能把头扬得高高的。 第二日一早,苏怜将阖府的下人都召集起来,一个人一个人地算清了月钱,当场付银子、签字摁手印。下人们领到了钱,一个个喜笑颜开,态度却依然蛮横,好像是李氏和苏怜欠了他们的钱,活该欠账还钱似的,丝毫没有感谢之意。 苏怜也不恼怒,待发完了银子,依旧让众人站成两排。 她不紧不慢地说:“府里这几年由妾室管事,许多事都失了规矩。如今赵姨娘已经被我父亲遣出,你们说,今后府里应该谁掌事?” “这还用说嘛,自然是大娘子。”一个下人嘴快,嬉笑答道。 众人纷纷跟着附和。他们只道大娘子性子软弱,将来她掌事了,他们仍然可以像往常那样欺瞒主上、横行内宅。 苏怜转头问李氏:“娘亲,大家都认了,将来是您来掌家。今日,娘亲可否让女儿替您作一日主?” 李氏应和道:“今日之内,府中一切事宜,皆由嫡小姐说了算。” 苏怜端坐于前,有种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我昨日翻看过往一年的账本,有许多不明之处,还望各位指教。” 话音刚落,牙婆被陈嬷嬷引了进来。众下人看到牙婆,心下有些慌了,看来今日定是要发卖那么一两个,也不知道谁是那个倒霉蛋。 曾经朝着苏怜泼脏水的丫鬟翠儿一见到牙婆,双腿抖得厉害,竟然站不稳,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7017k 第77章 炒鱿鱼 翠儿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几次想勉强站起来,竟然站不起来。此时,没有一个人上前扶她,纷纷交头接耳说着坏话。 “平日里就她与赵姨娘走得最近,合起伙来欺负主母,不发卖她发卖谁?” “早就瞧着这小妖精不顺眼了,活该!” “上次嫡小姐回来,她在大门口朝着小姐泼脏水,这下现世报了吧?呸!” 下人们瞧着这被发卖的倒霉蛋已经有了人选,自然就轮不到自己了,一边暗自庆幸一边幸灾乐祸,个个等着看好戏。 苏怜端坐着,淡淡笑道:“翠儿,我还没说话呢,你跪下做什么?站起来说话。” 翠儿却哪里站得起来,若不是用双手撑着上身,她都要匍匐在地了。 苏怜见她如此,冷然道:“既然不愿起来,就跪着听话吧。” 她翻开面前的账本,问:“去年三月一日,你从账房支取了三两银子,说是主母让你去买杏林记的脂粉,可是主母从未收到过什么杏林记脂粉,那银子却是实实在在支出去了。我且问你,银子上哪儿去了?” 翠儿一听,大叫冤枉,坚称是账房记错了。 苏怜冷哼一声:“记错了,你三月记错了,四五月记错了,七八九十月,月月都支出银子去买脂粉,却没有一样东西进了大娘子的房,难道都记错了?” “这……”翠儿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却找不到借口。 苏怜又道:“大齐律奴则第十七条写明了,家奴如有贪墨主家银两在三两以上的,主家可报官,砍手刖足,或自行发卖为贱籍。你去年前前后后共贪了二十多两银子,你且算算,有几只手脚够砍的?” 翠儿一听主家要将她砍手刖足,立即磕头如捣蒜:“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一两银子也没拿,是赵姨娘命奴婢以买脂粉的名义,将银子支出来,奴婢一取出银子,便将银子悉数给赵姨娘了!奴婢真的没拿府里的银两啊,请小姐明察!” 苏怜淡淡一笑:“你说银子都给赵姨娘了,她可没在这支取本上签字,上面只有翠儿你的指膜。如今赵姨娘已经被遣出去了,我也不知道上哪儿找她问去。不如,我将你也发卖出去,你去外面问赵姨娘吧。” 翠儿大喊冤枉,喊得声嘶力竭,吵得苏怜耳朵嗡嗡直响。她给苏府的老奴、一向秉公的钟大使了个眼色,钟大便走上前去,给了翠儿五六个巴掌,她的脸立即肿了起来。 苏怜道:“我母亲身子柔弱,禁不得吵闹。今日议事,若再有嚎丧骂街的,便如她这般。” 翠儿被打蒙了,趴在地上嘤嘤哭起来。 苏怜又笑道:“姑娘何必如此?我又不是没给你路子选,报官下狱、砍去手脚,还是全须全眼地去瓦舍作妓?姑娘可以自作选择。依我看,姑娘生如花似玉,断手断脚实在可惜,还是选瓦舍这条路吧!” 翠儿听闻此言,又从地上爬起来,不住地磕头道:“小姐饶命!大娘子饶命!” 苏怜回想自己成亲后第一次回门,那时这丫头是多么嚣张,能骑到主母和嫡小姐头上作威作福,又是多么快意。那时她一定以为攀附着一个姨娘,能在这府里横行一世吧。为人处世,如何能将坏事做绝、不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她见那丫头嘴角带血,头上也磕出了血印子,心中有些恻恻。她心里极为厌恶砍手刖足的酷刑,也深恶痛绝将女子卖作贱籍,自然不会真的让这女孩子落到那样的下场。只是此刻若不狠一些,下人们哪里知道她的手段厉害,今后更不会服她娘亲。 苏怜看着翠儿,淡淡笑道:“给你路子你不选,那你就且磕着头吧,等我料理完了再来替你拿主意。” 众人见这嫡女小娘子说话斯斯文文、柔声细语的,办出来的事却是如此狠绝,可是又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处。她闭口不提翠儿与她、与主母的私人恩怨,却拿出账本找罪状。若是私人恩怨,还可以搪塞;这白纸黑字写的东西,却断然无法抵赖。 时至今日,众人才明白,赵姨娘骤然之间倒台,恐怕不是什么偶然,十有八九是栽在这位嫡女的手里了。 李氏眼看着翠儿磕头磕得满头是血,自己女儿却面不改色,真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狠心了。在出阁之前,她的怜儿是个在人前不敢说话的千金小姐,如今主事却如此周密泼辣,真是判若两人。 苏怜收拾完翠儿,见众人皆噤若寒蝉,她又打开了面前的账本。 “常嬷嬷在吗?”苏怜点名道。 常嬷嬷听到自己名字,昂头挺胸走了出来。她是府里的老人,不像翠儿这种幼雏儿,一个没下过崽的嫡小姐想拿捏她,还嫩了点。 常嬷嬷斜睨着苏怜,昂头道:“老奴在此,小姐有何吩咐?” 苏怜笑道:“吩咐不敢当,有一事要向常嬷嬷您请教。” “小姐有什么想知道的便问,老奴知无不言。” 苏怜翻开账本,缓缓道:“从去年一月开始,你每月支取五两银子,说是用来买信记米铺的米面,可是我昨夜查看了府中的米面均是一家名号为福财记的,如何解释?” 常嬷嬷瞟了苏怜一眼,昂首答道:“自然是因为福财记的米比信记的好!” “哦?是么?”苏怜淡淡一笑,让陈嬷嬷把福财记的米和信记的米各取一份来。 “信记的米,半两银子一石,都是新米,绝无蛀虫。而这福财记的米,均是三五年的陈米,里面爬满了米虫,还要一两银子一石。嬷嬷如何解释?” “这……每一批米,品质均有参差,去年福财记的米确实比信记的好!老奴可没有撒谎!” 苏怜淡淡一笑:“去年的米都吃进肚子里了,死无对证,嬷嬷自然不会认。不过,我却发现一事有趣得紧。嬷嬷给主人家和自己吃信记的米,却把福财记的米给府里的佣人们吃,想不到嬷嬷如此舍己为人。” 7017k 第78章 有仇报仇 众人一听常嬷嬷把好米留给自己,把坏米给他们,全都炸开了锅。 “我们吃的米里全是石头子儿!与她说了多次,她只说这米就这样!敢情是把好的留给自己了!” “小姐,您别听这嬷嬷胡说,她不但把好米留给自己,还私下赚差价、贪墨了银子!” 常嬷嬷听众人纷纷开始谴责她,便急了,转头吼道:“你们胡说什么?!哪一个没有吃我买来的米,得了我的恩惠,还在这里血口喷人!” “哼!得了你的恩惠?”苏怜笑道,“嬷嬷只当这府里的银子,都是姓常的吧?” 常嬷嬷昂着头,一副你能把我怎麽样的傲慢架势。苏怜也不恼,转头又点名到:“蒋嬷嬷在吗?” 一个干瘦干瘦、三十七八岁的婆子走了出来。 苏怜和蔼地笑道:“蒋嬷嬷,我听说,平日都是你帮着常嬷嬷一道采买东西,你且说说,常嬷嬷这做法合不合理?若你言之成理,今后这采买的活,我便交给你。” 苏怜听娘亲说,这蒋嬷嬷与常嬷嬷矛盾极深,简直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常嬷嬷仗着岁数大、来府里的日子长些,经常欺负蒋嬷嬷,已经打了蒋嬷嬷好几回了。蒋嬷嬷也不是善茬,经常背地里上告常嬷嬷,说她贪墨府里的银子去补贴外面的相好,她想告倒常嬷嬷,把采买的肥缺拿过来。 蒋嬷嬷见报仇雪恨的时机来了,便挺身而出,禀告道:“小姐,常玉珍这贱人一直拿着府里的银子去补贴她在外面的姘头,那福财记便是她那姘头名唤赵炎的开的。赵炎自己并没有米铺,而是专去米店低价买陈米,高价卖给咱们家的。如若不信,小姐可以去行会查,整个清河县哪有一家叫福财记的米店,都是假招牌!” 苏怜笑问道:“嬷嬷可有什么证据?” “当然有证据!”蒋嬷嬷从腰上挂着的小袋子里取出一个小本子来,一条一条读出她做的小笔记。原来,这蒋嬷嬷平日里经常跟踪常嬷嬷,她去哪里买米,见了什么人,给了几两银子,说过什么话,全都记在本子上。以前,常嬷嬷仗着有赵姨娘撑腰,根本不怕蒋嬷嬷的小报告,如今却栽在这小本子上。 如果不是要在人前摆出大小姐的款儿来,苏怜恐怕要笑得前仰后合了。她只知道发动群众斗群众一定会奏效,却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奇效。 众人见常嬷嬷定然是要被发卖出去的,便跟着一起批斗常嬷嬷,一泄陈米之恨。有的说常嬷嬷把府里采买银子八九成都给了姘头,有人甚至说她与姘头在外面生了野种。 常嬷嬷双拳难敌四手,这么多人一起说她,说的还越来越没谱儿,只能大喊大叫起来。 “那赵炎怎么会是我的姘头?他是赵姨娘的表哥,他们才是姘头!” 此言一出,众人立马愣住。还有这么劲爆的八卦? 苏怜其实早已知道内情,她不过是要借众人之口作证,逼着常嬷嬷自己说出来。 事已至此,她也懒得继续演习,公事公办背诵道:“大齐律奴则第四条,凡家奴与人通奸者,送交官府,轻则服徭役,重则充军戍边。” “大小姐,冤枉啊!”常嬷嬷跪下来,哭求道,“那赵炎真的不是我的姘头。赵姨娘与他自小有情,却因未出五服无法结为夫妻。这些年来,他们一直藕断丝连,赵姨娘让我将每月买米的钱交给赵炎,他给陈米烂米,我也不敢说什么啊!” 苏怜肃然道:“你既然知道内情,为何隐瞒主人家?” “我、我哪儿敢说啊!”常嬷嬷哭道。 苏怜道:“好。我且信你没有通奸,然则欺瞒主上,严重的也要发卖,你站到一边去,等着发落吧。” 常嬷嬷听说不用充军了,却仍要发卖,便也学着翠儿的样子磕起头来,求嫡小姐从轻发落。 苏怜如此这般逐个击***置了府里四五个过去叫得嚣跳得高的,其中包括帮着赵姨娘打她娘亲的两个奴才。这府里没几个好人,依着苏怜的想法,自然是全部发卖了最好,可万事也不能做到绝处。若真的全部发卖了,这些人肯定会合起伙来将矛头指向她和娘亲。 苏怜伸了伸懒腰,抬抬手让还在跪地磕头的翠儿、常嬷嬷等几个停下,懒懒道:“别磕了。看在你们今日磕了这么多响头的份上,每人罪减一等发落吧。翠儿不卖贱籍了,牙婆将她发卖出去;常嬷嬷也不送官了,钟伯,你找几个人,打她三十大板,轰出府去。” 那几个被发落的听说罪减一等,个个瘫在地上。苏怜给牙婆使了个眼色,让她带几个人,将他们拖了下去。 苏怜站起身,缓缓道:“方才你们都看见了,不是我不讲仁义。该付的月钱,我一分也不克扣。可谁要是做了对不起主人家的事情,我该管的也得管。” 下人们见识了这位嫡小姐的雷霆手段,无不吓得冷汗直流,一个个垂着手诺诺道:“是、是。” 苏怜又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今后这府里的规矩,从今日便定下了。再有胆敢欺瞒主家、贪墨银子、作奸犯科的,统统依照大齐律处置,再也没有罪减一等这回事。你们都清楚了吗?” 众人又应声道:“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苏怜又道:“我娘亲是明媒正娶的大娘子,我爹有令,今后府中一切事宜,均由大娘子作主。若有谁还敢明里暗里对着干的,可不要怪主母手下无情!” 众人唯唯诺诺的,一一答应下来。 苏怜见效果已经达到了,便转头对娘亲一笑:“娘亲,今日就到这里吧?娘亲也累了,该用午饭,回房歇息了。” 李氏见女儿今日大杀四方,没有不能收服的,心里既解气又欣慰。解气的事,自己这么多年来受的委屈终于报仇了;欣慰的事女儿独当一面,已经是十足的掌家娘子。 李氏正要点头应允,却忽然见到几个熟悉的身影闯了进来。 “怜儿妹妹好大的威风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日还是苏家的人呢!” 李氏定睛一看,为首的正是苏秦名的庶长子苏慎,他身后还跟着陈定川。 李氏心道,大事不好了,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7017k 第79章 反转再反转 第79章反转再反转 苏慎今年十九岁,还没中过秀才。他爹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虽是庶子,也只能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为了让他读书举仕,苏秦名不惜花费重金,送他去有名的应天书院,与大齐南北各地的世家子弟们一同读书。 苏怜之前没有见过苏慎,上次回门她也不在。只听她娘亲说过,这苏慎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在应天读书,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却没读出个丁卯来。 “怜儿,你哥哥来了。”李氏见他来了,心知大事不好,便在苏怜耳边耳语道,“他带着你姐夫,一定是来闹事的。” 苏怜见这来人穿着湛青的直缀,腰上束着镶玉的带子,腰带上还坠着两块玉佩,手里还拿着玉骨儿的扇子,心中不禁冷笑:真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跟在苏慎身后的是陈定川。苏怜见他那胳膊倒是接回去了,但头上那个大包还在。心下不免得意,看来自己投石确实有一手。要是他今日还敢造次,便再赏他几块石头尝尝。 苏慎行至李氏面前,假模假样地行了一个礼,称呼李氏为“母亲”,然后转向苏怜道:“怜儿妹妹今日怎么如此得空,回门省亲么?可我见这阵势,似是要发卖下人啊!” 苏怜微微施了一礼,淡淡道:“慎哥哥好。家中出了一些变故,母亲正在给下人们训话呢,怜儿只是帮着母亲发落几个不老实的而已。” “几个?而已?”苏慎啪的一声打开扇子摇了起来,“我方才在外面,听着怜儿训话,可是威风八面啊。怜儿嫁出去已有半年了吧?这家里还有你说话的份吗?” 苏怜冷笑道:“高堂在上,又岂有哥哥说话的份?父亲有命,家务事全凭娘亲作主,娘亲已将今日一切事宜交给我处置了。” “父亲?父亲在哪儿?”苏慎道,“怜儿妹妹要是有父命加持,此刻便将父亲请出来,否则,谁又能担保怜儿不是假传父命呢?” 苏怜为了避免苏秦名阻止她发落下人,将他支去了漪园,没想到苏慎突然间回来,还挑出了这个漏洞。 苏怜笑道:“即便父亲不在,家务事也是由母亲做主的。娘亲,您说是不是?” “唔,唔。”李氏一见到苏慎,竟然有些心虚起来。 苏怜见她娘亲如此,真有些恨铁不成钢。 苏慎冷笑一声,道:“发卖下人,传出去有损我苏家读书人的门楣,这还是家务事吗?依我看,今日之事,必须等父亲回来了,再做决断!” 陈定川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说:“怜儿妹妹是不是真的奉了父命,我们不知道,但岳父大人曾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怜儿妹妹自打嫁出去就再也不是苏家的人了,连这门也不能进的。你们说是吧?” 那几个被发落的下人一听这话,纷纷跳起来。 “就是!就是!” “老爷说过这话,再不许嫡小姐进家门!” “我们不服!不服!” 那几个被发卖的闹起来,剩下这些下人也跟着动摇了。他们先前被苏怜的手段和气势摄服,如今才想起来她不过是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这府里唯一的儿子是苏慎,将来整个苏家都是他的。待他娶了妻,他的妻子就是当家主母,没有李氏什么事,更没有怜儿小姐什么事。 众人跟着墙头草似的摇摆起来。 “说得也有道理啊!嫡小姐已经嫁出去了,凭什么发落下人?” “嫡小姐太过了吧。” “确实太过了。” 苏怜好不容易收拾的局面,因为苏慎和陈定川的突然出现即将功亏一篑。她回头看看娘亲,只见娘亲也是一副软软弱弱、拿不定主意的样子,她心里便着急起来。 今日若是不能将局面控制住,将这些下人彻底收服,将来母亲可就难以掌事了。她已经嫁出去了,总不能天天跟母亲站在一起,替她拿主意、给她撑腰。 “怜儿,请吧。”苏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苏怜离开。 苏怜今日漏算一着,导致满盘皆输,她心里气极恨极,但又无计可施。眼睁睁看着大好局面毁于一旦,她不甘心,目光在场内众人身上梭巡,搜索着还有什么棋子可以用、还有什么人能助她盘活整盘棋。 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远处两个人身上。 是张见山和言恒。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的夫君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出洋相,到底看了多久? 苏怜咬着唇,委屈得想哭。 他却远远地朝她淡淡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言恒,二人便并肩朝着这边走来。 苏慎扳倒了妹妹,正在得意间,忽然见两个男子走来,一个穿着华丽的锦缎月白直缀,另外一个则穿着粗布长衣,两个人倒都是相貌堂堂、玉树临风,相较之下,那个身着粗布长衣的男子还更胜一筹。 张见山行至跟前,先拜了岳母,又向苏慎行了礼,拱手道:“这是苏慎兄长吧?我是怜儿的夫君,今日多有得罪了。” 苏慎看着这个衣不惊人的穷酸妹夫,只用鼻孔轻轻哼了一声。 言恒也笑着拜道:“在下是鹿鸣轩的东家,今日来做个见证。” 苏慎用眼睛来回打量二人,正想问他们所为何来,却听到张见山开口道: “怜儿今日处置发卖下人,确实不是奉了岳父大人之命。” 苏慎冷笑道:“我就说嘛,我父亲读书人,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无情无义的决断!” 张见山淡淡然道:“娘子是照着我的意思,发卖了不规矩的下人。” 苏慎闻言,上下打量这布衣男子:“你说什么?是你的意思?你又是凭什么?” 张见山拱手,微微一拜,直起身来道:“这宅子房契地契,连同府上所有人契,我已经买下来了。” 7017k 第80章 云淡风轻 “你买下来了?你凭什么买下来?!”苏慎还没来得及质疑,陈定川倒先跳起来了。 张见山从言恒手里接过几张契书,转递给苏慎,温言道:“兄长的庶母将家中房契地契拿去典押,当出了一百两银子,拿去外面放利钱,没想到中了奸人的圈套,银子全没了。昨日岳父大人上门,找我和娘子商议对策,我为解岳父岳母燃眉之急,便将这宅子的房契地契赎了回来,方才去典当行做了公证,言恒言大东家便是见证人。” “你、你说什么?!”苏慎听得张见山如此说,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一张苍白的瘦猴脸憋得通红。 前两日,苏慎得到亲娘修书,说自己有难,落入了奸人圈套,他父亲将她逐出府去,催他赶快回来主持公道。 苏慎刚到清河县,便直奔妹夫陈定川家,如今亲娘无处可去,只能暂且安置在妹夫那里。两人见面还没说得上几句话,就有苏府的亲信来报,说主母和嫡妹正在家中发卖下人,让他赶紧来主持局面。 亲娘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主母身上,却从未提及自己私自抵押房契地契去放利钱的事,苏慎听到这个消息,震惊得钉在当场,一时无法反应。 陈定川还记着张见山的断臂之仇,恨道:“即便是你买下了房契地契,但人契还是苏家的,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插手?” 张见山看也不看陈定川,仍旧对着苏慎肃然道:“兄长有所不知,依照大齐律,凡典当房契地契者,须附带宅中一切人契。若是连宅子都没有,要这么多仆人奴婢做什么?所以,人契如今也一并转给我了,这些契书便是凭证。” 苏慎呆呆看着手里的几张契书,半晌没有说话。 苏怜看着张见山,想起来时路上他曾问她是否需要他陪着,她当时直道不过是处置几个下人而已,何其简单。 他当时没有接她的话,难道那时他就想到了今日有此反复? “见山哥哥……”苏怜喃喃唤道。 张见山淡淡看了她一眼,仍转回去对着苏慎拱手道:“家中出了这么大的变故,兄长还是快回去看看庶母吧,何必为了几个下人耽搁时辰?” 苏慎回过神来,拱手道:“妹夫说得极是,我这、这就去看看我娘去。”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急匆匆走了。 陈定川看他走了,自己留下来也不是个事,恶狠狠瞪了张见山一眼,啐了一口,也跟着去了。 苏怜亲眼看着张见山仅用三言两语就和风细雨地打发了苏慎,人家临走前还拱手感谢他,真是……自愧不如。 与她见山哥哥相比,她倒显得上蹿下跳、何其幼稚。 张见山见苏慎和陈定川走了,转过身对牙人拱手一拜,恭谨有礼地说:“今日劳烦婆婆了,这几个下人,就按照方才我娘子说的那般处置吧。” 几个将被发卖的下人,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要被发卖了,还等待着会不会有什么天大的反转。直到牙婆和牙人们一拥而上将他们推走,这才哭天抢地号丧起来。 李氏完全愣在当场,这一日之内多番较量,最后一举定乾坤的,竟然是她这个不声不响的女婿?! “见山哥哥。”苏怜又唤了他一声。 张见山这才回过头来理会她,淡淡笑道:“怜儿今日辛苦了,稍待片刻,我的话还没说完。” 他对在场的下人们和煦地笑道:“大家不必担心,这宅子虽然是我和娘子买下来的,但今后仍然是苏府,我的岳父大人仍是家主,一切与往日一样。只要好好伺候我家高堂,我和娘子一定会宽待大家,月钱仍和从前一样。” 这见山哥哥真人不露相,治家的段位极高啊!苏怜在心中暗自称道,往日真是大大低估他了。 张见山亲自安抚了众人,让大家仍旧各自回去干活。处置完这些乌遭事情,他还体贴地请岳母到堂上坐着喝茶休息。 李氏喝了热茶,心情总算慢慢平复下来。张见山又禀报了岳父那边的情况,原来苏秦名一到了漪园便乐不思蜀,昨夜喝多了酒,今日一上午迟睡不起。他和言恒商量,担心家中只有女眷难以看住场面,便着人照看岳父,赶回这边来看看。 自从见山哥哥出现在这院子里,苏怜便一直留心观察他的言行举止。 今日的他与平常说不出有什么不同,一样温和的笑容,平淡的语气,可是在苏怜的眼中,却又大大不同了。 “怜儿,在想什么呢?”张见山向岳母禀告完,回过头看着娘子时,发现她正在发呆。 苏怜回过神来,淡淡笑道:“见山哥哥想阿吉了吧?方才府里太乱,我让体己的下人陪着阿吉,这会儿太平了,我去把阿吉叫来。” 张见山看着苏怜转身出去,若有所思。 *** 张见山料理完家中事,还得回漪园去陪岳父,言恒后晌就已经先回去了。 在苏府吃完晚饭,张见山便打算回去。下人备了一匹马,已在府外候着。 李氏见张见山要走,说外面冷,着人寻了一件貂裘大氅,让苏怜拿去给女婿路上御寒。 天已黑了,苏怜送夫君出去,阿吉依依不舍地赖在爹爹怀里,活像只小熊。苏怜怀里抱着那件大氅,跟在张见山身后。 张见山怀里抱着幼子在前面走着,听着她在身后轻盈的步子,一路无言地穿过夜里静谧的府院。 若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他心里也是极情愿的。 来到府外,张见山将阿吉交给苏怜,从她手中接过那件大氅,单手一扬,披在身上。 苏怜呆呆看着他。他从未穿过一件华贵的衣裳,可又好像天生就应该身着华服。 夫君气度雍容,如琢如磨,温言和煦,坦荡磊落。 张见山见娘子一路不说话,临别了也无言语,便问:“怜儿怎么了,还在为今日之事不高兴么?” 苏怜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仔细思量,大概是因为自己今日办砸了事。虽则夫君替她周全了,可到底心里还是自责的。 可是,为何见山哥哥……她好似不认识他了。 初识他时,只觉得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山野猎户;后来渐渐发现,他外在圆融 ,实则内藏锋芒;直到今日,她才发现,自己所知的也许都只是冰山一角。 他如此深藏不露,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实则他远在她之上? 小娘子微微低着头,几分委屈、几分神思的样子。张见山多看了她几眼,叹道:“我要走了。” 阿吉挣脱苏怜的怀抱,扑进爹爹怀里,撒娇道:“爹爹别走,阿吉要爹爹!” 苏怜道:“天黑了,路不好走,见山哥哥别去了吧。漪园那边有言大东家照料着,我爹不会有事的。” 张见山看着娘子,淡淡笑道:“怜儿也不想让我走么?” 苏怜微微一怔,低头讷讷应道:“嗯。” 他一笑。一手抱着阿吉,一手拉过娘子的手。 “那便明日一早再去漪园吧。” 他拉着她回去,一路不松手。 苏怜看着他手中自己的手,心想,他帮了她这么多,就让他牵牵手又有什么的。 7017k 第81章 早生贵子 一通整顿之后,苏府渐渐恢复往日的太平。 苏秦名在漪园盘桓数日,快活似神仙。苏慎几次派人送书信去替亲娘求情,都被苏秦名给撕了,还把苏慎臭骂一顿,让他赶紧回应天书院继续读书,不然就把他的月用银子也停了。 赵姨娘见让儿子代替她求情这招没用,也想来苏府闹上一两回。苏怜早就叫人写好了口供,揭发她与表哥赵炎有私,威胁如若再闹,便将她扭送官府浸猪笼。赵姨娘见了那口供的抄本,便彻底老实了。 苏怜和张见山料理好苏家的事,便提出要回张家村。李氏好几次挽留,苏怜想着自己还有正事要办,还是依依不舍拜别了母亲。李氏以为女儿女婿因为待在苏家不得不分房而居,小夫妻憋不住了,便放他们回去了。 在清河县苏家呆着这几日,苏怜教会府中的孩子们用肥皂水吹泡泡,还经常带着他们上街去吹,引得街上许多妇孺驻足观看。 苏怜给同一条巷子里有孩子的人家都发了一管肥皂水,让孩子们吹着玩。还对他们说,如果有卖货的货郎问这泡泡水是从哪儿来的,就让货郎去祁云山下张家村去找苏娘子。 张见山看着娘子又开始了新的折腾,也不知接下来上门的是福是祸。 *** 回到久违的张家村,阿吉一路蹦蹦跳跳,活像一只小松鼠。苏怜也很高兴,还是在自己家里舒服自在。 回到家里,苏怜先是生火造饭,做了阿吉一直嚷着要吃的小酥肉。小崽子晚饭吃了两碗,还要再添饭,苏怜怕他撑坏肚子,坚决不让他再吃。 饭后,阿吉跑去隔壁找二狗玩。苏怜在家收拾屋子,院子里有棵小枣树,落了好些叶子还有熟透的小枣子。苏怜将地扫了一遍,又拿出小簸箕捡枣子。 张见山搬出竹椅,在院子里修补弓箭。苏怜一边捡枣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可以将这些枣子晒干取肉,给阿吉做枣泥饼。 那枣泥怎么做,是什么味,她说得极细致。张见山一边听,一边淡淡笑着。 “这枣树要是结的枣子多,我就多做一些枣泥饼,找天给我娘亲送点去。”苏怜道。 张见山笑道:“你娘家刚太平几天,是该时不时回去看看。岳母太过慈软,日子久了恐怕下人们还要造次,得靠娘子帮着收服。” 苏怜想起那日他忽然出现,云淡风轻地就将场面扭转了,便将手中扫帚一放,揶揄道:“说到收服下人,我哪有见山哥哥段位高。见山哥哥那日在家中看着我上蹿下跳,还被人反手将了一军,一定暗自好笑吧?” 张见山淡淡一笑:“怎么会?” “哼,肯定是的。”苏怜撅起小嘴。 虽然心里不服气,但她见山哥哥在某些方面就是深藏不露,比她这种藏掖不住的性子要强得多了。 娘子生闷气的样子也很有趣。张见山淡淡笑着,捡起脚边几个枣子扔给她,故意扔了几个在她身上。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张见山淡淡然道:“怜儿那日被庶兄反将一军,并不是怜儿的错。” 苏怜一愣,看向他:“那是谁的错?” 张见山道:“要怪,只能怪你娘亲没有子嗣,在府里根基不牢。”世上事,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她再能干,也是嫁出去的女儿,如何能给娘亲当靠山。那日他早料到庶子会出来作梗,若不是他及时赶到,以家主的身份给娘子正了名,定是无人能服气的。 苏怜默默听着,却没有说话。她心知见山哥哥说的是实情,将来苏家不是她的,而是她庶兄苏慎的。她娘亲就是没儿子,否则也不会如此受人欺负。 张见山看着娘子,这几日,有句话一直在他心中反复酝酿着。 这小娘子好讲利弊,他便同她说利弊,希望她多少能听进去一点儿。 张见山犹豫了一阵子,将目光转向别处,干咳两声,淡淡道:“怜儿也要早些诞下子嗣才好。” 苏怜手中动作顿了顿。 他留心着她的反应。 “唔,见山哥哥说的有理。” 他余光瞟到她脸上甜甜的笑容,弯弯眉眼中盛着琥珀光。他心念微微一动。 眼瞧着她一边笑着,一边将枣子归拢到箩筐里,转身进了他的正房。 这……她是什么意思? 张见山还在怔愣之间,苏怜便抱着被子出来了,面上还是那副甜甜的笑容。 “那,见山哥哥,我今晚就搬回东厢住了哦!见山哥哥也早点休息。” 苏怜抱着被子进了东厢,吱呀一声便把门合上了,把汉子莫名其妙的目光关在门外。 哼,想骗她生仔,还早了点。 不过是帮她收服了几个难缠的下人,这点小恩小惠就想让她送上门去以身相许,想得也太美了。 苏怜冷哼好几声,出了心中气。转念一想,此事恐怕迟早要面对。 之前提议等家中宽裕了,给他娶几房美妾,已经被他凶巴巴地严辞拒绝了。事后她细细思量,觉得自己的提议也是昏了头。家中若是多几个妾,她不得烦死。光是天天治理后院,就够她消磨精力的了,哪儿还有心思做生意。 她家见山哥哥不过是希望她生几个娃,倒也不是多过分的要求。除非她自立门户单干,否则世上也难以找到这么理想的夫婿了。 他模样长得好,睡了他,没准还是她赚了。将来生的娃要是能继承他的模样和脾气,想想也是挺美的。 只不过,此时她真是睡不下去。总得等情分到了再说。 苏怜想着方才张见山那番话,心中暗自揣度,他一会儿吃闲醋,一会儿拉她的手,一会儿又劝她生崽子,该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 像她这样嚣张跋扈、锱铢必较、心狠手辣的女子,也会有人喜欢? 苏怜摆摆手,想多了想多了。人家不过是觉得自己娘子不睡白不睡。 让他且等着吧。哼。 7017k 第82章 小货郎 张见山一早就进山了,这段时日里正爷爷的身体也好了起来,孩子们仍回到他那里读书。里正见狗儿长进了,便也收了他进祠堂读书。如此一来,苏怜的院子忽然清静下来了。 苏怜安置好阿吉吃喝,给了他一本画书自己看着,便着手开始制皂。 这桂花皂是她自己的生意,也是她事业上自立门户的起点,所以她格外重视。 做实业是九死一生的事,相当麻烦。生产、运营、物流、渠道、营销,每一环节都不能出错。 但做实业又是资本原始积累阶段最好的选择,滚动发展、稳扎稳打,进可攻退可守,不像做金融炒地皮一不小心就血本无归,实业做得再不济,也总会留点渣下来,不至于满盘皆输。 苏怜前世系统学习过生产运营和商品营销,做投资人的时候也全面考察过不少做实业的企业,所以对其中奥妙可以说烂熟于心。 普通人卖货,以为把东西造出来,拖个板车上街卖去就可以。苏怜却是一开始就从实业的最高阶段品牌和渠道开始经营。让林姝在贵妇人圈子里做口碑营销,就是为了树立品牌。而让小儿们在街上吹泡泡,吸引卖货郎到村里来找她,则是为了建立自己的营销渠道。 渠道是成功的关键。所谓渠道,就是通过什么路子将货物销售出去。关于营销渠道一事,苏怜也深思了许久。以她现在的资金实力,也可以在清河县盘下一个店面来,可是店面一次性投入起码需要五十两银子,再加上今后每个月都要投入人工成本,实在是不划算。这笔钱导不如投入到生产上,好迅速提高提高产量,用大量的货去铺市场,提高市场占有率。 想来想去,苏怜想到了满街兜售货物的货郎。如果能将货郎组织起来,作为她的分销零售商,无疑是最理想的。一是货郎的市场覆盖面很广,直接面向消费群体;二是货郎成本低,不但没有店面,还不用支付人工;三是活动灵活机动,哪里有有钱的主儿,他们最清楚,还能及时掌握市场反馈情况,帮助苏怜及时调整市场策略。 之前在苏家收拾局面时,她就让小儿们上接吹泡泡,货郎对这些新鲜玩意最为敏感,一定会四处打听孩子们手里的东西是哪儿来的。她故意让货郎到深山里来找她,就是为了测试他们,把最有诚意的潜在零售商挑选出来。 苏怜算着日子,差不多是时候该有人来找她了,所以还得抓紧时间多备点儿货。不然零售商上门,她却无货可给,岂不是白费那么多功夫。 她还在埋头提纯桂花精露,忽听得门外有人问:“借问一下,苏娘子是住在此处吗?” 苏怜抬起头,隔着竹篱看出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小货郎,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个子不高,十四岁上下年纪,肩上挑着一个担子,担子两头都挂着多层的木箱子,箱子上面还放着各种吸引眼球的小玩意儿。 苏怜微微一愣,旋即笑道:“我就是啊!” 那小货郎愣住了:“你就是苏娘子?我还以为是位大娘,没想到是位天仙似的小娘子……” 苏怜又是一愣,随即咯咯咯笑起来:“你可真会说话。” 夫君不在家,不能将陌生男子引进宅院。苏怜擦了擦手,打开院门走出来,对那小货郎施了一礼,道:“妾身苏怜,这厢有礼了。” 小货郎急忙将肩上担子卸下,拱手道:“娘子,小的不敢当。小的是近旁阳河县人,姓羊行九,娘子叫我小九即可。” 苏怜笑盈盈问:“您大老远来,是不是想问桂花皂?” 羊九道:“正是、正是!小的在县城里走街串巷卖点小玩意,见有小二吹泡泡玩。那东西实在有趣,阳光下五彩斑斓的,小儿们都喜欢得不得了。打听之下,才知道是苏娘子您亲手制的。” 苏怜点头:“对呀,就是我做的。你想要么?” 羊九挠挠头,憨憨道:“我们做货郎的,最希求的就是这类稀奇小物件。若娘子不弃,可否卖我一些,我一定公公允允照价付给娘子。” 苏怜笑道:“买货不急。小九,你知道这桂花皂是做什么用的吗?” “不就是给小儿吹泡泡用的么?” 苏怜摇头道:“不是哦。你且在此处等等我。” 她转身回屋子里,拿出一个水盆和一块桂花皂,又出来。 “这桂花皂是用来洗手沐浴的,不管多脏,只要打上肥皂,用水一冲,就会干干净净。” 苏怜给小九演示如何正确使用肥皂,还让他自己试了一遍。小九正在洗手,张见山回来了。 见娘子在门口与陌生男子单独说话,还躬身倒水给那男子洗手,他的眉头九皱了起来。 这臭丫头几时这么伺候过他? 他几步走上来,将苏怜从那小货郎面前拉走,藏到自己身后去,对着货郎质问道:“阁下有何贵干?”货郎都在城里走,为什么会来这种偏远的小山村。 小九被吓了一跳,看着面前人高马大、面色严峻的男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苏怜从张见山身后探出头来说:“你别怕,这是我家相公,他人可好了。” 张见山无奈地瞪了她一眼,把她重新塞回自己身后藏好。 口惠而实不至。一边嘴甜似蜜地称赞他,一边却守身如玉。帮了她那么大忙,还以为她会感恩戴德,没想到连夜把自己细软收拾出去分房睡。 气得他要捶床。 小九局促道:“相公,小九擅自登门来访,造次了。方才娘子正在教小的如何用这桂花皂。小的原本以为这桂花皂是给小儿吹泡泡玩的,没想到还有如此大的用处。敢问娘子,这桂花皂怎么卖?” 苏怜又探出头来:“不贵,一块桂花皂,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小九吓了一跳,咋舌道,“这……我是做小本生意的,想不到这东西这样金贵,实在是买不起啊。” 苏怜道:“你可以先拿回去,我不收你的银子。” 7017k 第83章 独门生意 “娘子的意思是……白白送给小的?”小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噗,怎么可能呢?”苏怜心道,我是那么大方的人嘛? “那……娘子的意思是?” 苏怜把相公扒拉到一边,对小九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先拿回去,但必须按照五两银子一块的价格来出售。如果卖不出去,可以退还给我,如果卖出去了,我按照五成提成,你给我二两半银子即可。” 小九的脑子转了半天,慢慢理清了头绪。 “娘子的意思是,我先将货拿回去,按定价售卖,如果卖不出,则退货;卖出去了,与娘子您五五分成?” 苏怜点头笑道:“是了,正是此意。” 张见山在一旁听着,觉得事情有蹊跷。世上哪有这么卖货的? 小九憋不住扑哧笑道:“娘子想是没做过买卖吧?您分文不取,让我把货拿回去,要是我卖得了钱,不与您分成,您不是亏了吗?” 苏怜笑道:“若是如此,怪我遇人不淑,我认亏。” 小九一愣,道:“娘子真是豪气。如若这桂花皂卖不出去,我也不退还呢?” 苏怜又笑道:“那边也是我输了,认亏便是。” 小九从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急忙又追问道:“那要是这桂花皂卖出去了,却不是五两银子一块,而是三两银子一块,怎么办?” 苏怜还是笑道:“那也须给我二两半银子。剩下卖得的钱是你的。” 小九嘶一声,退后一步打量眼前这位小娘子。 如此卖货,明摆着是要亏钱的,张见山也不知道娘子是怎么想的。 苏怜道:“小九,你放心,这桂花皂一定能卖出五两银子一块的价钱。县尉娘子与我是至交,已经在城里的贵妇人圈子里打响了桂花皂的名声,你只需在城里寻找那些朱门大户的人家,在门口叫卖桂花皂,一定会有人出来向你买的。到时,你只需说,非五两银子不卖便是了。” 羊小九恍然大悟。郑重拱手道:“原来娘子已经计算好了。如此,我愿意为娘子走一遭。如果能卖出五两银子,我还娘子四两,绝无虚言!” 苏怜笑了笑,温柔而坚定地回道:“不,规矩我定好了,只取二两半。” 计议已定,苏怜便转身回屋子里,取了两块桂花皂,在上面做了一个小小的“九”字,用练字练废了的宣纸包好,拿出来给小九。 “这是两块桂花皂,小九拿好。依着我的法子,这桂花皂一定能卖出去,如若顺利,还望早日告知。” 小九接过桂花皂,放在货箱最深处,然后郑重地拱手拜道:“娘子所托,小的一定不负。” 说完还从箱子里挑了两件小玩意送给苏怜,道:“小玩意儿,给家中小公子小小姐玩儿。” 苏怜施施然谢过,小九便重新挑上担子,沿着山路走了。 待小货郎走远,张见山便问苏怜:“才头一回见,娘子如此信任这小货郎?” 苏怜淡淡一笑:“我哪里是信他,我是试他。两块桂花皂在我这里,成本不过十几文钱,用来试一试办事人的人品,很划算啊。” 听她解释完,张见山心道原来如此,小娘子心思缜密,事情办不办得成关键在人。想不到他家怜儿也颇懂得御下之术。 张见山笑问道:“那依怜儿之见,我值不值得的怜儿信任?” 苏怜肃然道:“那还要问么?这世上怜儿最信任的人,就是见山哥哥。” 张见山一怔,无奈又窝心地笑了。 他真是注定要败给她。 *** 接下来的几日,陆陆续续有货郎上门问桂花皂的事。苏怜一律像之前同羊小九一样交代他们:按五两银子一块的价格售卖,卖出去分成,卖不出去退回。 几天下来,苏怜之前屯下来的几十块桂花皂便全都发出去了。可是却没有一个货郎回来回话。 苏怜开始有些担心,她出的这一招,是赌人性不是百分之百的坏,总有那么一两个讲诚信的好人,可要是世上就没有在利益面前拒绝诱惑、信守承诺的人呢? 所有桂花皂发完的第五天,竟然又有人在院门外喊“苏娘子”。 苏怜出得门来,发现竟然是羊小九。 “你怎么来了?苏怜惊讶地看着他。 小九愣了愣,笑道:“我来给娘子送银子啊!” 说完,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蓝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有几块碎银子。 “原想给娘子换一块整的官银来,等了好几天,也没换到。小的恐怕再等下去,娘子要以为小的失信了,便赶着来给娘子回话。”他将碎银子郑重地捧给苏怜,“娘子数数,这银子是足两的,就是不太好看。” 苏怜看着那几块躺在蓝布里的碎银子,不禁哑然失笑。 小九见她不接银子,急道:“娘子是嫌这银子太碎么?都怪小的办事不力,小的再去换来!” 苏怜接过他手里的银子,笑道:“不是,哪有嫌银子碎的?小九,我共放了五十来块桂花皂出去,只有你拿了银子回来。” “什么?”小九生气道:“这几日我在城里穿街走巷,见到好几个兜售娘子桂花皂的货郎。娘子的桂花皂实在是好,一皂难求,有的货郎竟卖出十两银子一块去了,竟然没有人信守承诺给娘子分成?” 苏怜摇摇头,又笑道:“也不是一人没有,这不是有你吗?” 小九见娘子笑了,脸蓦地一红:“我……我答应了娘子的,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要信守承诺。” 苏怜捧着手里的银子,低着头淡淡笑了。 这一笑,却让小九看呆了。这么漂亮又心善的娘子,怎么会有人忍心骗她呢? 小九问:“娘子,那些放出去的桂花皂怎么办?娘子真不打算把银子追回来么?” 苏怜摇摇头,笑道:“放出去的桂花皂,我本来就没有打算收回多少来,不过是做个实验罢了。” 小九问:“娘子可是要试人品?” 苏怜笑了。这小九虽然老实,却是个聪明孩子。 她点点头:“对,就是要试人品。可惜,只有你一个人通过了考验。今后,我的桂花皂就只通过你来销售。” 7017k 第84章 风云将变 晚上张见山回来,苏怜将小九送银子来的事与他说了。张见山这几日见娘子有心事,今日总算是开朗起来了,便笑道:“世上万事,恐怕没有比收银子更让怜儿高兴的了。” 苏怜淡然道:“哪儿啊。我可是,亏了五十块桂花皂呢。” 张见山之前听她说起过,想通过货郎去卖桂花皂,如今这个局面,怕是行不通了。 张见山道:“怜儿不如在清河县开个铺子?之前那样苦心经营,现在应是攒够本钱了。” 苏怜摇摇头,道:“我反复思量过了,通过货郎去销售的思路是对的,还应该坚持下去。” 张见山道:“城里那些货郎不是信不过么?事已至此,怕是行不通了吧?” 苏怜道:“那便想个法子,让他们不得不讲诚信。” 娘子又倔起来了,张见山被她那倔强的模样逗笑了,又深知她应非虚言,便问:“娘子是不是已经想好对策了?” 苏怜本来想着心事,听她见山哥哥如此问,便看向他道:“见山哥哥你可知道,世上的路,大部分都是死路绝路。怜儿一直认为,若是有一条路能将事情做成,便已经是万幸。所以,不论这条路有多难,都要努力走下去。因为除了这条路之外,其实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撞在他心上。 他怎么会不知道,有的事本就绝无成功的可能。自幼失去所有至亲,父亲留给他一张支离破碎的地图,让他独自去完成一个偌大的局,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辛。 张见山淡淡笑道:“既然怜儿已经想好了,只管放手去做。” 苏怜心里也清楚,之前的筹划过于乐观了。如今事实证明,货郎这个渠道虽好,但大部分干这行的人都是短视之辈。她要想个法子,让货郎们不得不诚信、按照她的规矩行事。 至于法子,她已经想出个大概,接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不断调整策略了。 “想通了事情,轻松多了。”苏怜笑道,“前些日子晒的红枣已经好了,怜儿来做枣泥吧!” 阿吉和见山哥哥都喜欢吃带馅儿的烘烤点心,在众多种类的馅料中,苏怜最喜欢的只有三种,便是枣泥、栗蓉和山楂。这个季节,最适合做的是枣泥。 做枣泥须得先将新鲜红枣晒干,去核之后,用水煮化,然后带皮磨碎,用一个小炒锅,将枣泥的水分炒干,边炒边分多次加入猪油。这样炒出来的的枣泥,可以做枣泥酥饼,也可以做枣泥糕。 苏怜在院子里架起小锅炒枣泥,不一会儿就满院飘香。做枣泥必须文火慢炒,一点儿也不能急。张见山看娘子心平气和做着吃食,知道她已经将心态放平、步子放缓,便不再担心她。 他披上披风,对苏怜道:“五福家的鸡舍叫野兽拱了,他们怀疑是山上的野猪进村,让我去帮忙看看,我出去一趟。” 苏怜不觉有疑,只应道:“那你小心一点。”罢了又添了一句:“那明日是不是有野猪肉吃了?” 张见山无奈笑了,她惯是雁过拔毛、贼不走空的。他随便寻个借口出去,还得给她弄头野猪回来。 “唔。大概有吧。”张见山说完便抬脚离开。 束玮以鸟鸣为暗号,约他晚上在山上小木屋相见,想必是京城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墨门之中,专门设有收集情报的“红门”,门徒遍布大齐,在京城部府衙司中都有红门中人。束玮如今是红门的总管,京城的风吹草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张见山到小木屋的时候,束玮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一见到巨子,束玮便拜道:“打扰巨子与夫人清净,属下罪该万死。” 张见山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若是其他人,恐怕会因为这种眼神的责难而心虚,但束玮却丝毫不以为意,却嬉皮笑脸道:“夫人娴雅,又烧得一手好菜,方才那枣泥的香味让属下口水都快掉下来了。待几时方便,还望巨子赏属下一块两块的尝一尝。” 张见山负手淡淡道:“你小子溜须拍马的功夫已经进展到净说瞎话了,她与娴雅二字哪里有半分关系?” 束玮拱手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若没有这点溜须拍马的功夫,属下如何入得京城那些勋贵人家的府中查探?” 张见山深知束玮这小子油滑得很,这是他的短处,同时也是他的长处。 他淡淡一笑:“怎么,也想进我府上?” 束玮一听这话,却立即跪了下来:“是属下造次了!请巨子责罚!” 张见山扫了束玮一眼,冷冷道:“明荣辱,知进退。这次暂且饶了你,若再有下次,你自己看着办。” 束玮深深叩拜。他也是真是晕了头了,平日里开玩笑是与巨子套近乎的方式,可却千万不能开到巨子的身上。 张见山冷冷看着匍匐在地的手下。不管是谁,敢窥伺他的家眷,便要做好承担最坏后果的准备。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下属起来,而是让他跪着回话,淡淡问道:“京城有什么动静吗?” 束玮匍匐回话:“启禀巨子,祭天耕耤礼后,皇帝已经开始准备立储了。据说正在准备册立皇太子的仪式,近日二皇子的府邸总是车水马龙。” “这么说,二皇子祺瑧立为太子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张见山挑眉问。 “应该就是他了。” 张见山略一思忖,淡淡问:“你怎么看?皇太子之位悬空十八年,皇帝为何要在此时立祺瑧为太子?” 束玮回道:“皇帝经过去年冬天的大病,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也需要及早定下一位太子,以免前朝陷于纷争。” 张见山心道,这不过是常人之见。以他对这位皇帝的了解,他绝不是这种能以常理揣度的人。 大齐第三任皇帝允煒,根本就是一个迷恋权力到了变态程度的怪物。在允煒心中,江山社稷、手足兄弟乃至亲身骨肉,都不及权力的万分之一。 7017k 第85章 收马仔,长期的 透过中书省的门人,张见山能拿到皇帝的所朱批有重要奏折。五年多来,他一直透过这些朱批揣来度当今圣上的心理。 当年他父亲虽然手握兵权,但从没有反意。皇帝在外有北狄入侵的情况下,屠灭在军中拥有崇高声望的张氏一族,导致定州、冀州失去了四府八县的土地。这个举动就不能以常理论之。因为皇帝允煒的眼中江山社稷也没有他的绝对权力来得重要。 所以,他才会连自己的骨肉至亲、上一任皇太子也不放过。 如今允煒立皇太子,表面上看是听从百官建议,避免朝廷纷争。实际上,或许他只是又一次想故技重施,借着立太子的名义,铲除掉朝中除了他之外权势最大的二皇子祺瑧。 束玮见巨子沉默忖思半晌,便问:“巨子,属下说的不对?” 张见山回过神来,淡淡笑道:“你说得对。皇帝如果再不立皇太子,恐怕朝廷就要大乱了。” 张见山心中有一个计划,不能对任何人说。即便是将来为他执行这个计划的人,每一个人都不过是其中一枚小小的棋子,只有他才是那个可以窥见全局的人。 他这个局,便是怜儿曾经说过的“人心作局”。 皇帝立二子为太子,定然处处提防他,生怕太子篡位。太子虽然可以安心等待继承大统,但如果他感觉到父皇可能会像对待前太子那样铲除他,必然不会坐以待毙。只要能利用皇帝和太子之间微妙的关系和心态,稍微加以引导,便能将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就像怜儿斗倒赵姨娘那样,赵姨娘恐怕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输给了谁、是因为什么原因输了。怜儿只是一步步将棋子摆到了它们该去的位置,她娘亲、县尉娘子、言恒、赵炎……最后,赵姨娘定然会落入她精心布置好的死局。 只是,他的这个局,乃是一个天下局。他所要花费的时间和心力难以估量,需要调动的关系和资源也是极其复杂。 他的仇人,当今圣上允煒,已经年逾花甲。自父母哥哥们离开之后,他还快活逍遥地活了十八年。难道他张见山作为张家余孽,还要让仇人得尽天年? 张见山冷冷瞟了一眼跪在面前的手下,淡淡道:“你先起来吧。” 束玮爬起身,背上的冷汗直往下淌。他出入勋贵人家、结交达官显贵不计其数,从未真正将这些人放在眼里。不知为什么,只有这位巨子总是让他不寒而栗。 张见山道:“去办件事。打探打探,这位新的皇太子喜欢什么。” 束玮抱拳道:“是。” 今日事已毕,张见山让束玮先走。看着这位红门的管事消失在密林之中,张见山心头爬满了心事。 天下风云突变,有能者都想火中取栗。看来,他留在张家村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到时,该如何向怜儿解释? *** 苏怜新做的一批五十块桂花皂已经好了,今日是约定取货的日子。 货郎羊小九一早就来张家村,除了拿货之外,还要向苏怜回报上次她交办的事。 今日见山哥哥在家,苏怜便让小九进了家门,在院子里摆了茶点,让小九边吃边说。 小九第一次吃枣泥饼,刚吃了几口就哇哇哇大叫起来,苏怜以为他咬了舌头,小九却道:“娘子这枣泥饼真是人间美味,小九走南闯北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娘子这门手艺也能赚大钱!” 苏怜笑着摆摆手:“我对餐饮行业没兴趣,做这一行,产品和流程都很难标准化,不如专心做肥皂。” 小九听不太懂苏娘子说的话,只觉得苏娘子是个世外仙女,她说什么自然都是对的。 张见山在房里偷偷读束玮发来的情报,听到自己娘子在院子里和小货郎有说有笑,气不打一处来,便打开窗户,从地上捡了两个干枣核往她身上扔。 两枚枣核不轻不重地落在苏怜头上,她挠挠头,回头想抗议,没想到那扇窗又啪地一声关上了。 苏怜吐了吐舌头,对小九说:“我们小声一点说话,我相公是个醋坛子。” 话音刚落,又是两枚枣核打在她头上。 小九喜欢活活泼泼的苏娘子,也敬重她的神机妙算,一见到她就高兴,却一点儿也不嫉妒她相公。在小九的心里,苏娘子似乎本来就该有一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夫君。 小九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苏娘子亲手给他做的,她还教他如何用炭条做的笔记事。 这个小本上,记录着苏娘子卖出去的每一块桂花皂卖给了谁、是以什么价格卖出去的、是谁卖出去的。有了这些记录,将来苏娘子就可以追讨那些货郎贪墨的货款。 “只是,这些银子都进了货郎们的腰包,想让他们吐出来,恐怕比登天还难。”小九还是不太明白,之前苏娘子为什么非得那样卖货。 苏怜笑道:“没关系,你按照这本子上记录的,还到这些买了桂花皂的人家门口去叫卖。记住,五两银子一块,就算别人愿意出更高的价钱,也不要涨价。” “这却是为何?”小九问。 苏怜道:“我们不是做一锤子买卖,是要做长久买卖。经商之道,首在诚信。看人下菜碟,随意涨价,便失了诚信。这次卖十两,下次卖五两,买货的就不相信你卖五两是合理的。这样岂不是砸了自己的招牌?” 小九听了这番话,郑重点头道:“苏娘子所言极是,小九记住了。” 苏怜又笑道:“不论是经商还是做人,都要长视。正直和诚信,才是最长远的投资。” 小九听了频频点头。 张见山在房里听到屋外二人的对话,嘴角不知不觉挂上微笑。 苏怜送走了小九,合上院门,刚一回头,发现张见山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枣树。 苏怜问:“你在看什么呢?” “我在看这枣树什么时候结出金子来。” 苏怜扑哧一笑:“见山哥哥是想讽刺怜儿爱金子,还是在打什么谜语?” 张见山负手而立,淡淡道:“怜儿想把那小货郎培养成帮手,岂不是和指望枣树结出金子来一般?” 苏怜一愣,想不到他竟然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低头给夫君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微笑道:“要想成事,没有心腹是不行的。小九虽然看着呆傻,但心思纯粹,只是不得做事之法。选手下,人品和态度最是要紧,做事之法只要一个耐心教、一个耐心学,总能学会,但人品若是有亏,是如何都学不来的。” 张见山从娘子手中接过茶杯,眼中含着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怜惜她,更敬重她。正因为如此,才不忍心对她有半分的勉强。也不知道小娘子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他真正的心意。 7017k 第86章 独门生意不好做 长宁街是清河县的富人区,街道是东西走向,南北两侧均是朱门大户。这街上整整齐齐铺着水磨青砖铺就的街面,路的两侧遍植垂柳。 羊小九挑着货郎担子,迈着欢快的步伐走在长宁街上,边走边吆喝:“桂花皂~洗手留香的桂花皂~” 听到这叫卖声,街上好几户人家沉重的朱门吱呀打开,从门里探出一个个脑袋,或是丫鬟或是小厮。 “又有桂花皂了?” “等了十几日,终于又有新货了!” 那些丫鬟和小厮似是一早就等在门口,专门等着卖桂花皂的货郎上门。是以一听到有人叫卖桂花皂,便纷纷打开门围了上来。 “我家大娘子让我天天在这门口等着,说是一有新的桂花皂就买十块。我银子都备下了,先卖给我。” “凭什么先卖你家?我家太太也等了十几日了。这桂花皂不仅洗手留香,用来沐浴洗面也是极好。我们府里的太太小姐们都抢着要,货郎,先给我来十块!” 众人一番争抢,小九担子里的五十块桂花皂瞬间一扫而光。那些没有买到的,回府禀告之后,还预付了货款,让小九下次有了新的桂花皂,就先卖给他们。 一后晌,五十块桂花皂就卖出去二百五十两银子,还预收了二百五十两的货款。一共是五百两。 小九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真不知道怎么办好。幸好在他来之前,苏娘子就已经吩咐了,让他得了银子便去找城里的银号,将银子兑换成银票,便不怕丢失。 小九急匆匆去换了银票,便想趁着天还没黑,赶紧送去张家村给苏娘子,顺便向她报告这个喜讯。没想到刚出银号,便被人跟上了。 此人就是曾经在苏怜那里那货却私吞了货款的货郎之一,人称王赖巴的。这王赖巴脸上长了一个大癞疤,红红的遮住了小半张脸,因而有次得名。他是城里有名的货郎,自诩别人有的他都有、别人没有的他也有,因此成为不少大户人家的常客。 王赖巴见小九从银号出来,一手摁在胸口处,满面春风得意。便上前问:“哟,这不是小九吗,多日不见,发财了?竟上银号来了!” 小九白了他一眼。此人不但吞了苏娘子的货,还坐地起价,一块桂花皂卖十两银子。苏娘子不恨吞货的,最恨这种坐地起价的,说是扰乱了她的价格体系,将来不好做生意了。 小九冷冷道:“关你什么事?” 王赖巴在做货郎之前就是一个地痞流氓,后来娶了一个比他还厉害的媳妇,才成了货郎搞些正经营生,可他还经常把泼皮手段带到生意里来,丝毫不讲信义。 王赖巴见小九竟然敢抢白他,一把揪住小九的衣襟道:“怎么着?几日不见,你小子出息了是吧?” 王赖巴这一揪,摸到小九衣服里似乎藏着银票,便顺手伸进他衣襟,将银票带出来。 这一看不要紧,王赖巴自己都吓了一跳,手里竟然是五张一百两的银票,叠得整整齐齐。 王赖巴觉得事情不对,便将小九揪到一条冷僻的巷子里,将他一把推倒在地,一脚踏在他胸口上。 “说!这么多银子,你是上哪儿弄来的!” 小九咬牙不答。 疾风骤雨似的拳头落了下来,小九哪里是这泼皮的对手,牙被打掉了两颗,眼睛挨了好几拳,眼皮子撑不开了。 小九毕竟年纪小,想着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母要养活,不能把命扔在这儿,便说出是苏娘子将桂花皂的生意都给了他。 “什么?那娘儿们把生意都给了你?!”王赖巴之前去张家村找桂花皂,他原也没有真的把这东西太当回事,没想到回到城里时,城里每一户大户人家都在求桂花皂,他便顺手以十两一块的价格卖出去两块。得了银子,他又见钱眼开,没有按照约定回张家村还货款。 小九哭哭啼啼地说:“你们、你们都不讲信义!个个都欺负苏娘子老实,吞了她的货,她如何信得你们?本来谁都可以做这生意,要怪,只能怪你们自己不好好做人!” 王赖巴一个大嘴巴子糊上去,啐道:“还敢废话!她不信我,但却信你!以后,你只管去那娘儿们那里进货,得了货,咱们俩分着卖。如若不然,我便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这五百两银子,爷先替你收着了!” 说完,王赖巴又嚣张地拍了拍小九的脸,把银票揣进怀里,大摇大摆地走了。 小九见自己办砸了事,又坐在地上大哭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张家村走去。 *** 张见山今日回来得晚,苏怜摆饭便也摆得晚些。 刚摆好饭,便听得外面有人在叫“苏娘子”。 苏怜赶出来,见竟然是小九。他鼻青脸肿的,还在不停地抹眼泪。 张见山闻声也跟了出来,见小九这副样子,便赶紧请他进来。 苏怜问小九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在来的路上摔了。小九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 “我有负于苏娘子!今日……今日卖货的银子,都叫贼人抢跑了!”小九边说边哭。 苏怜一听,噗嗤笑了:“若是这事,何至于如此难过?” 张见山将小九搀扶起来,沉声道:“银子存在银号,只有银票是取不出钱来的。须由本人带着印信和银票去银号,柜上对了印信才能取出来。” 小九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苏娘子让他把钱存进银号里,原来银子进了银号,就不怕被贼抢了。 苏怜问:“小九,你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小九知道苏娘子的钱安全无虞,心放下了一大半,将王赖巴抢银票还威胁要他私下分货的事情说了出来。 苏怜听了,气不打一处来。 小九道:“既然银子丝毫无损,我就放心了。这事权且这么算了吧,我再替娘子跑一趟银号,让柜上的人作废了原先那张,再补一张新的出来。” 苏怜一拍桌子道:“这怎么能行呢?那小九你岂不是白白挨打?敢欺负我的人,我要去官府告那个臭泼皮!” 7017k 第87章 以正夫纲 “嗯?你的人?”张见山淡淡微笑看着苏怜。 苏怜心里一惊:完了,他又笑了。支支吾吾道:“我是说……我们的人……” 小九一听苏娘子要去告官,吓了一大跳。 “苏娘子,我、我无碍的,这是还是算了吧,告官……告官万万不可啊!” 苏怜正色道:“小九,世上的事,最最可恶的就是算了这两个字。今日受欺负,你算了;明日他人骑到你头上,也算了。时日一久,志气消磨,可就真的成了奴才了!” 小九呆呆看着苏娘子,不明白一个女子为何有如此大的气魄。他身为男子,难道竟不如一个娘子吗? “好!我去告官!定要让那王赖巴血债血偿!”小九怒目道。 苏怜笑了,柔声道:“血债血偿倒也不必,至少要他赔出我的货款和你的医药费来,还要他当着全城父老的面,给你道歉。” “好!让王赖巴下跪道歉!”小九昂头道,只一瞬间,气势又瘪了下去,“可是,苏娘子,我没打过官司,这官司好打么?” “怎么不好打?”苏怜笑道,“你是平头百姓,他也是平头百姓,又不是什么权贵,官府会帮理的。” “我听说,打官司要写状纸,我不识字,不会写啊!”小九挠头道。 苏怜拍拍胸脯:“我会,我帮你写。” “苏娘子还会写状纸?”小九惊诧道。苏娘子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瞬间又高大了几丈,已经恍如神人了。 苏怜笑道:“这有何难?不就是写清楚前因后果吗?” 苏怜又宽慰了小九几句,当下约定次日便去官府告状。张见山见天色已晚,留小九一同吃了晚饭,然后让他到隔壁旧屋借宿一晚。 小九一走,张见山便笑问道:“怜儿倒是说清楚,谁是怜儿的人?” 苏怜就知道,这厮人后肯定要算账的,眨巴着眼睛撒娇卖萌道:“怜儿没有别人,只有见山哥哥。” “怜儿是不是说反了?”张见山淡淡一笑。 苏怜一看到这笑就头皮发麻,忙不迭点头道:“说反了说反了,怜儿是见山哥哥的人。” 他似乎终于满意了,唇角难以察觉地微微一勾,随即肃然道:“罚你给我烧水铺床,以正夫纲。” 苏怜心中呜呼哀哉,但还是乖乖去给张见山烧洗澡水,趁着他洗澡,又去给他铺床、烧暖炕。 她还没替他收拾好,这厮便回来了。见她还在他房中逗留,他似乎也微微一惊,随即别开了目光,去找揩头发的巾子。 他穿着白色棉布里衣,轻薄地将贴未贴,显出些似有似无的肌肉线条来。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把衣服都打湿了。刚沐浴过,他身上散出些许熟悉的气味,暖暖的、香香的。苏怜恍然想起,这是她做的桂花皂的气味。 他和她,现在倒算得上是“气味相投”了。 苏怜见他似乎找不到巾子,便从衣柜里寻出一块干净的递给他。 他接了过去,便转身擦拭起头发来。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苏怜对着张见山的背影道:“床已经铺好了,见山哥哥早些休息,怜儿出去了。” “怜儿。”苏怜抬脚正要出门,张见山却急忙转身拦住了她。 她茫然看着他:“见山哥哥还有吩咐?” 拦在她面前的那只手滑下去,顺势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目光热切而温柔。 苏怜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更加迷惑地看着他。 他喉结微微滑动,那带着些许炙热的目光,瞬间又变得温然平和。 “怜儿真要去打官司么?” 原来是这事。苏怜放下心来,顽皮一笑:“是啊!” 他无奈,温言道:“打官司哪里是什么好玩的事,你如此高兴做什么?” 苏怜道:“见山哥哥,怜儿打这官司,可不只是为了替小九出气。” “那又是为了什么?”张见山就知道,小娘子的目的岂是出气那么单纯。 苏怜道:“还不是为了打响我们卿桂坊的名号。” “卿桂坊?” “唔,就是我给咱们家商号想的名号。”苏怜笑道,“之前满城的货郎都替咱们销售了桂花皂,如今城中无人不晓张家村的桂花皂,只是还不晓得是咱们家做的。若是这次借着打官司的名头,能为咱们的卿桂坊桂花皂正名,便可广而告之,桂花皂只此一家别无分号。别人哪怕是想模仿,也难以超越了。” 苏怜做一件事,绝不仅有一个目的。替小九打官司,一来可以出气,二来彻底收服心腹,三来可以做个大大的免费广告。本来女状师就凤毛麟角,若是她亲自出马打赢了官司,清河县上上下下便会传遍苏娘子和她的卿桂坊,岂不是比通街拉条幅、贴告示来得更便宜? 张见山无奈笑了:“你啊……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打官司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到时输了官司,可别回家找我哭。” 苏怜想起上次自己在苏家棋漏一着,最后靠着相公粘补才勉强过关,这次绝对不能输了。 她负气道:“见山哥哥放心,这次怜儿一定思虑周全,绝对不会像上次那样了。” 她说完了话,正待出去,却发现他还拉着自己的手。 拉小手拉上瘾了? “怜儿姐姐,你怎么还不回来啊?阿吉都要睡着了。”门外响起阿吉的声音。 苏怜这才想起,她方才安置小崽子先回房看书,待她忙完这边的事便去给他洗脚、哄他睡觉。结果却差点把小崽子忘了。 苏怜轻轻抽了抽手,冲着张见山礼貌地笑一笑:“见山哥哥,怜儿要去陪阿吉了呢。” 他好似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拉着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好夫君,好相公。苏怜冲他笑了笑,抬脚出了房门。 夜里躺在床上,不知为什么,她脑中总飘着张见山穿着里衣、头发湿漉漉的样子。 说不定抱上去手感很好,气味又很好闻。 她这么想着,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7017k 第88章 阿怜打官司 苏怜特意早些起床,给张见山和阿吉做了早饭和午饭,然后便匆匆出发去清河县告状。 张见山有些担心小娘子,但见她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心中思忖再三,还是暂且由着她去。 若她像上次那样难以收拾了,他再替她圆回来便是。 苏怜交代好家中大人小孩的事,便匆匆找辆牛车上县城去。她与小九约好,午时之前在县衙门口碰面。 小九早早地就候着了。今日是收状纸的日子,看着县衙里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个或是怒气冲冲、或是愁容满面,小九有些想打退堂鼓。 本朝主张仁爱,衙门也倡导息讼,也就是不主张平民百姓通过打官司维护利益。遇上平民百姓鸡毛蒜皮的纠纷,往往各打五十大板,然后发落出去。 所以,小九心里畏惧官司,也是有道理的。他心想,等苏娘子来了,还得好好劝劝她。 等了一个时辰,他远远见到苏娘子风尘仆仆地往这边来。待她走近了,才发现她鬓发都走散了,粉腮边散落着几丝碎发,温婉俏丽、平易可亲。 “小九,你早就到了么?”苏怜一见到小九,气喘吁吁地问。 小九支支吾吾道:“额,我、我就比娘子早来了一刻钟。” 苏怜点点头,道:“快到午时了,过了午时衙门便要关门午休,我们赶紧进去吧。” 小九急忙唤住她,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苏怜看着小九,赞许地笑了:“小九,原先我以为你只是怕事,没想到,你还是会思虑事情的嘛!” 小九得了苏怜的赞许,傻乎乎地高兴起来,道:“那,苏娘子……不如就此作罢?” 苏怜却肃然道:“不行,今日一定要把状纸递上去。” “啊?这……这却是为何?” 苏怜道:“思虑已定,即当行事。半途而废者,不单一事不成,注定万事难成。之前我已经跟你说过这个道理了,小九,我岂是为了这一件事争口气,我是想通过争口气,让你立起来。你可是条汉子啊,怎么能如此婆婆妈妈的?” 苏怜赞赏小九为人诚信,但却不喜他如此慈软。要见他培养成自己的得力帮手,须得让他整个人立起来,有棱有骨、进退有据,将来才能替她管事。 小九听了这番话,挺起胸膛道:“好!我们告官去!小九再也不说半途而废的话了!” 苏怜淡淡一笑,抢在他前面快步走进了衙门。 临近午时,衙门里的人已经少了。今日只是收状纸,知县并不坐堂,只留了一个师爷在衙门内收状纸,就连衙役什么的都早早地去吃饭了。 那师爷二十上下年纪,穿着青布衫,头戴幞巾。虽然堂上空无一人,他也是有些无聊样子,但却依然端坐,背挺得也还算直。 小九进了衙门便壮起胆子来了,这是他的官司,怎么能让女人替他出头。 他快步赶在苏娘子前面,行至那师爷面前,拱手道:“敢问师爷,今日是在此处递状纸么?” “你要打官司?”那师爷问的是小九,目光却看向苏怜。 苏怜被他看着,倒也坦然,对着他略略施了一礼。 “小民青阳县羊小九,要告清河县蓑衣巷的王赖巴。”小九坦然道。 师爷终于将目光转向小九,问:“你是青阳县人?我也是。你可是县城里的?” 小九垂手恭敬道:“小的家住城东洗布巷。” “洗布巷?!”师爷站起身来,“我也是家住洗布巷!你姓羊,你娘可是洗衣娘?” 小九瞪大眼睛:“正是!家母靠着替人浣洗衣物养活了我们九兄妹!师爷您可是住在巷头?” 那师爷笑眯眯拱手道:“正是。在下家住洗布巷头,姓宗名璞,家中是卖布的。” 小九恍然大悟,指着宗璞道:“哦!你就是布店宗家的公子!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十七岁就中秀才的宗二郎?” 宗璞报赧道:“嗨,秀才又有何用,连考三年,连个举都中不了。原先在青阳县衙作师爷,前几日调到清河县来了。我在清河还没碰见过青阳人呢。” 苏怜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出门遇老乡,两眼泪汪汪。县衙里有交情,可是重大利好。她施施然一福,笑道:“大人文星高照,久非池中之物,来日必定高中。” 宗璞见这小娘子生得俏模样,言谈举止又得体文雅,想必不是小九的家眷,可却猜不到她为何与小九同来。更蹊跷的是,他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女子…… “还未请教娘子是……”宗璞拱手道。 苏怜又微微一福:“妾身是清河张苏氏。” 宗璞心道,果然,不是两口子。 “那,苏娘子此来是……” “妾身是小九的状师。”苏怜道。 状师?女状师?宗璞心下一惊,忍不住又打量了这小娘子几眼。 这模样,这身段。他忽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了。 那日在五里庄,他执事完毕之后,躲在屏风后面想看看那位“贵人”的真容,所见的就是这位小娘子。 虽然她当时蒙着面,但依稀还是能辨认出她的轮廓,再说这形容举止,无疑就是那位假扮东家的女子。 那日从五里庄出来,宗璞便猜到这定然是一个局。费如此大的周章,就是为了引那一男一女入局。 后来他还查探了一番那一对男女,得知也是一对狗男女,那妇人仗着受宠欺负主母,还进谗言让当家的将唯一的嫡小姐嫁到穷山沟去了。顺藤摸瓜,他查到了被做局的是清河县举人老爷苏秦名的姨娘,而那位假扮“贵人东家”的便是嫡女苏怜。 这么说,眼前这位张苏氏,便是苏怜了。 果然是个聪慧的可人儿。只可惜……心计太过厉害了。 苏怜见这师爷一直盯着自己瞧,淡淡一笑问:“大人在看什么?妾身可是说错了什么话?” “唔,没有,没有。”宗璞回过神来,公事公办道,“娘子既然是状师,可有呈交诉状?” 苏怜眯起眼睛笑吟吟道:“那诉状还没来得及写下来。请教大人,咱们清河县的诉状有没有什么规矩,可否借两三份写得好的,给妾身参照参照?” 宗璞和小九同时看向苏怜——她压根就是从没写过状纸,也根本不会写吧?! 7017k 第89章 衙门遇贱人 苏怜迎着两人古怪的眼神,笑盈盈道:“怎么了?我可不是不会写状纸哦,只是想学习学习章程套路而已。” 是——吗——?宗璞瞥着这位苏娘子,她脸皮可真够厚的。 小九满头冷汗,他怎么就信了这在家相夫教子的小娘子会打官司? 可事已至此,已经上了苏娘子的贼船,小九觉得自己也是来不及半路下船了。 他对宗璞拱手道:“大人,您看,能不能给小的找两份写得好的状纸看看?第一次打官司,确实也是心里没底。” 宗璞同情地看了一眼羊小九,心想他这老乡多半也是着了这女子的道。 “稍等,我去后面找两份已经断了案的。” 宗璞起身,去后面放卷宗的库里寻了五份写得尚可的,拿出来给苏怜。 苏怜伸出双手要接,宗璞又收回去道:“只能在此处看。” 苏怜忙不迭点头,宗璞才肯将状纸交给她。 苏怜立于堂上,将状纸一份一份展开来看。她看得极专注,浏览速度却很快。身边的所有事情此刻都与她无关了。 宗璞看着这个亭亭而立的小娘子。她穿着湖蓝的夹袄和翠绿的襦裙,头上挽着常见的圆髻,桃面杏腮,双唇含珠,豆蔻梢头二月初。 可是此刻她面上神情却极为严肃,一点儿没有儿戏的意思,有点儿像女夫子。 苏怜看完了五份状纸,心中已经明白了写状纸的套路,笑盈盈地将状纸还给宗璞。 宗璞一边卷起状纸,一边懒懒道:“这写状纸嘛,也算不得多高深。不过是言之成理,切中要害,辞藻切忌浮华。苏娘子既然要替人告状,总该读过大齐律吧?” “读过的。”苏怜眯起眼睛冲这师爷笑了笑。她是要做大生意的,怎么能不学法懂法呢? 宗璞道:“娘子若是能赶在今日申时之前将状纸递上来,便可赶上五日之后开堂审理,否则便要等到半个月后了。” 苏怜笑道:“大人放心,妾身未时之前便可递上来。” 宗璞瞥了她一眼。现在午时已到,距离未时也只有一个时辰,她真能赶得及? 苏怜朝着宗璞施施然一福,便领着小九转身出衙门。 刚出衙门,小九便问:“苏娘子,眼下我们上哪儿去?” 苏怜笑道:“自然是先吃饭。” 小九问:“咱们不写状纸了吗?” 苏怜笑道:“边吃边写。” 小九看着这位娘子,她明明不会写状纸,还非要告状,火烧眉毛了还一派轻松,真是怪哉神人。 苏怜带着小九直奔鹿鸣轩,要了一间雅间,却只点了两碗面。小九见她进出这种奢华酒楼竟然跟回自己家似的,不禁又啧啧称奇。 苏怜随便扒拉了两口面,便向小二要来纸笔,推开碗,伏在桌上开始写诉状。 小九一边吃面,一边看着苏娘子奋笔疾书,她写字的速度让他看呆了,面都从嘴里掉下来了。 “苏娘子,这不是很会写吗?”小九虽然不识字,但是看她如此娴熟,应该是精于此道。 苏怜头也不抬:“我说了,我会写,你们都不信。” 前世作为投资人,打过不少很复杂的商业官司,既当过原告也当过被告,对于官司的套路,她早已烂熟于心。相较之下,小九这个案子实在是不值一提。只不过,法律文书各有各的套路,她问宗璞要状纸,只不过是看看格式和行文的规矩。 小九见苏娘子如此熟稔,对打官司又充满信心了,停下筷子问:“苏娘子打过几个官司?” 苏怜想了想,道:“一个也没有。”这也是实话,这辈子没打过。 小九顿时如丧考妣。果然,他又被骗了。 苏怜写完了状纸,忙不迭催小九快吃完。小九只好不顾烫嘴地三两口吃完,跟着苏娘子急急忙忙赶出门去交状纸。 回到县衙时,午时刚过一半。衙门里的人午休好了,刚刚打开门,苏怜便带着小九冲进去,双手将状纸奉上给宗璞。 “大人,这是青阳县洗布巷羊小九告清河县蓑衣巷王赖巴的状纸。” 宗璞有些惊讶,这小娘子倒真的把状纸写出来了——想必也是胡写的吧? 待他打开状纸仔细阅览,心中更为惊讶了。 小娘子字写得极为工整,词句简练,言之成理,切中要害。当师爷这两年来,宗璞还没见过写得这么好的状纸。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娘子。她,是叫苏怜? 漂亮女人有心计,逞勇斗狠爱折腾。这样的女子,什么样的相公才能降服得了?她家夫君难道不管管她? 宗璞听闻,这苏举人的嫡小姐嫁给了一个山中猎户,如此说来,应该是她把男人彻底降服了。想来也是,如此漂亮又厉害的女人,配上一个乡野村夫,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那汉子必然是万事都听娘子的。 苏怜见这师爷呆看了半天状纸,又抬头盯着她看了半晌,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这状纸不行么?” 宗璞回过神来,肃容道:“娘子的状纸写得好。” 苏怜一听,转头冲着小九眨眨眼睛。意思是:我就说吧,你还真以为我不会。 小九听到师爷如此赞赏这状纸,心也放下了大半。 宗璞开始公事公办,转向问小九:“青阳县洗布巷羊小九,你确实要状告清河县蓑衣巷王赖巴?” 小九应了声“是”,宗璞便让他在状纸上画押。 宗璞又转向苏怜:“清河县张苏氏,你确实要给青阳县洗布巷羊小九递状代诉?” 苏怜应了“是”,也同样画了押。 “请问,这就算递交成功了吗?”苏怜问。 宗璞道:“衙门收了状纸,五日后开堂审理。自会有人去叫被告来,你们放心吧。” 苏怜欢欣鼓舞,带着小九开开心心地出门去。 她前脚刚走,后堂就有一个人踱着步出来了。 “良珏,方才那两个人,是来告状的么?” 宗璞抬眼看了看他,笑道:“原来是定川啊,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陈定川与宗璞是同榜的秀才,两人早已相识。听闻宗璞调到清河县衙门来当师爷,他娘子苏悦也劝他到衙门来找些事做。 陈定川今日本来是想来找知县拍拍马屁、探探门路的,没想到竟然在衙门里见着老熟人了。 苏怜那小贱蹄子竟然要告状,不知又在折腾什么动静。 7017k 第90章 黄雀在后 “我来探望故人,没想到却遇见了亲戚。”陈定川嬉皮笑脸道。 “亲戚?”宗璞看着陈定川,暗自猜测这衙门里谁是他亲戚。 陈定川指了指门口:“刚才走出去的那位小娘子,是我的妻妹。” 原来陈定川竟然娶了苏举人的女儿?这么说来,上次那位被做局骗了二百两银子的,便是他的丈母娘? 上次那局之后,宗璞为了避免自己被无端牵连,事后稍微调查了一番。只知道苏怜是被低嫁的嫡女,而苏家掌家的竟然就是那位被做局的姨娘。他却不知道,原来陈定川竟然跟她们也是一家子。 啧啧啧,这一家子人,当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宗璞面上温和淡然地与陈定川寒暄着,肚子里却不住地腹诽。 宗璞调查此事,只是为了避免这段不光彩的经历影响他将来出仕。在确认苏怜那日的局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甚至连当局者赵姨娘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输之后,他便没再理会。清官难断家务事,这苏小姐和赵姨娘之间的是是非非,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呵呵,你可不知道我这位妻妹,她可不是一个贤惠女子。”陈定川贱兮兮一笑,问宗璞,“她究竟是想告谁?与她同来的又是什么人?” 宗璞本不想理会陈定川,没想到他竟然擅自将状纸夺了过去,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宗璞心中极不悦。心道,光凭这位女婿的做派,便知道那位姨娘绝非善类。算计了她也算替天行道。 “啧啧啧,这状纸,是怜儿写的吧?这,这是什么狗屁?她一介女子,还想当状师?如此牝鸡司晨、有违天道的事,衙门竟也不管?!” 宗璞打心眼里瞧不起他这位同榜。虽然今日不开堂,但是毕竟也是衙门。这陈定川竟敢在衙门里如此大声嚷嚷,真该打他几板子扔出去。 宗璞淡淡道:“定川兄有所不知,状师本属三教九流,女子也是做得。只是女状师多是替妇人投状纸,所诉也多为婚姻之事。” 陈定川见宗璞竟然帮苏怜说话,没好气地将状纸扔回给他,道:“这怜儿本就不是什么良家子,你知道齐锐吧?就是春闱会试位列前二十甲的那个,我的同门师弟。怜儿与他私相授受,还相约私奔,被我岳父当场抓到,岳父便将她嫁给了深山的一个猎户,不许她再进家门……” 背后嚼人舌根,尤其是污蔑女子名声的,人品定然低贱。宗璞一点儿也不想搭理这位同榜,将手中的状纸卷好,收入一旁的柜子里,冷冷道:“定川兄没事吗?我可还要办公呢,今日是收状纸的日子,很忙的。” 陈定川碰了一鼻子灰,本想拂袖而去,眼睛一转,又问宗璞道:“良珏,我也可以代人投状纸吧?” 宗璞道:“定川兄是秀才,当然可以。”不少落地秀才都干着状师的营生,衙门对他们代理的案子,在断案时往往有所倾斜,因为说不定哪天秀才中了举人进士,便会成为知县的同僚。 陈定川呵呵一笑,恶狠狠道:“既然如此,我便去替那王赖巴打官司,反告这羊小九,看怜儿还如何得意下去!” 宗璞愕然看着陈定川。 苏怜不是他妻妹吗?他为何处处针对她? 苏娘子是否与他人有私,宗璞不知道。但宗璞却看得出,陈定川对苏娘子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多半是爱而不得,由爱生恨。 陈定川问了蓑衣巷在哪,便匆匆拱手告辞。 宗璞不知道,他该不该告诉苏娘子此事。犹豫再三,他决定袖手旁观。 初来乍到,还是少管闲事为妙。 *** 苏怜投了状纸,便与小九作别,找了一辆牛车赶回张家村。 进了家门,才发现言恒竟然来了。如今他已经吸取教训,每次来村里都是偷偷坐着牛车进村,是以村中婶婶嫂子们都不知道他来了,否则非把他团团围住,逼着他娶自家闺女不可。 更惊喜的是,言恒竟然带了酒菜来,苏怜省下了做晚饭的功夫,开心得拍手手。 言恒见了苏怜便笑道:“今日鹿鸣轩有人来报,说苏娘子借了间雅间写状纸,要替人打官司。我还以为底下人弄错了,方才问了见山,才知道是真的。” 苏怜笑道:“那还有假?状纸我都递上去了!衙门的师爷还夸我状纸写得好呢!” 言恒与张见山相视一眼,张见山无奈地笑了笑。 言恒道:“娘子,衙门哪是什么好玩的地方。那是满满铜臭味,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娘子若是有什么不平事,不妨直说,文定替你去铲平便是。如今我们两家合伙做生意,娘子就不要与文定见外了。” 苏怜一边吃菜一边道:“大东家,妾身打官司并非只为了赢官司。再说,公道自然要用公道讨回,用银子讨回的公道,还是公道么?” 言恒被苏怜一句话噎住了。 张见山忙打圆场,斥责苏怜道:“怜儿出言如此无礼,不懂规矩!”又对言恒道:“娘子叫我惯坏了,文定不要同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苏怜几口就吃饱了,心里着急谋划打官司的事,无心陪他们闲聊,便放下筷子道:“是我错了。我进去站规距。” 还不等言恒挽留,她便溜了溜了。阿吉吃饱了,也放下筷子说:“我去陪姐姐。” 言恒和张见山在院子里喝酒,听到苏怜和小阿吉在房里对话。 “怜儿姐姐,你在看什么书?” “大齐律。” “大齐律是什么?” “就是大齐的法律,是最大的规矩。” “怜儿姐姐学这个做什么?” “为了钻空子啊。” “钻空子又是为什么呢?” “额……这个嘛,等你长大了再同你说。” 言恒意味深长看向张见山:“你娘子如此不安分,你也不管管?” 张见山淡淡一笑,反问道:“怜儿哪里不安分了?匡扶弱小,以法服人,我看很好啊。” “这……”言恒哑口无言,只得拱手道,“见山兄的胸襟,文定实在佩服!” 张见山低头喝酒,只淡淡一笑。 今日派去暗中保护她的人,已经回来了。她还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恐怕开堂当日又要被人反将一军。 这次该不该帮她呢? 7017k 第91章 冤家路窄 后天就是开堂的日子,苏怜要提前一天进城,后晌在城里还得跟小九对对口供。阿吉听说她要进城,便闹着要一同去。 苏怜无奈,只好让张见山和阿吉也陪着她一同进城。却说好,绝对不许张见山带着阿吉去衙门看她打官司。她不想让他见到自己与人对簿公堂时龇牙咧嘴、张牙舞爪的丑样子。 话说回来,她几时变得如此在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了? 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准备换衣服出门的时候,对着几件衣服犯了难。 张见山在院子里等苏怜一道出门,却左等右等不见她出来,阿吉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张见山只好来敲苏怜的门,催她快一点。 门打开,张见山见他那小娘子穿着中衣立在门边,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穿哪件衣服……一般女状师是什么装束?” 张见山被她这种偶然犯傻的糊涂劲逗笑了。 “怜儿觉得,女状师是一般常见的么?哪有什么规定装束,找一件干净素雅的裙子即可。” 苏怜“哦”一声,转头去拿了两条裙子来,举在张见山面前:“见山哥哥看一看,哪条好?” 小娘子平日里主意大得很,偶尔犯些小迷糊,有些难得的小鸟依人。张见山看了看她手里的两条裙子,到:“选这条绀蓝的吧。” 苏怜换上裙子,给张见山看了一眼,确认大概是那么回事,便仍换回平常的衣服,将那绀蓝的裙子收拾好,一家人总算可以出门了。 *** 今日进城,苏怜选了城里最好的客栈,挑了一间带会客厅的套房,为的是方便与小九对口供。 刚在客栈安顿好,小九便依约来了。阿吉本来是要同他爹上街玩儿,见苏怜要与人商量打官司的事,忽然不想去了,非要留下来,跟怜儿姐姐学习如何打官司。 张见山不愿娘子与外男同处一室,又不便明说,便由着阿吉去闹。苏怜被小崽子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让他在一边听,约好不许他插嘴打扰。 小九这个案子,本也没有多复杂,只不过苏怜做事惯来极为认真,设想了好几种可能在公堂上出现的情况,准备好应对之策,将如何说、如何对都与小九说了,以免他到了堂上慌乱不堪。 张见山怀里抱着阿吉,在一旁听着苏怜教小九应对,心中不由得感佩。 他的怜儿不是寻常女子,倒像个女诸葛。眼前这一幕,总让他有种看谋士献计的感觉。 这样的女子,自然不能如同寻常人家那样用礼教女则紧紧箍着,否则,总好似暴殄天物一般。 那夜与她坐论国富之道,怜儿的胸怀见识让他大感意外。之后每每想起她那时认真的神情、温柔的低语,总让他心旌动摇。 他有好多亟待谋划的大事,若是有天能唱开来与她对谈,不知道她还会有什么惊人之语。有时想问她,却又担心会引起她的疑心。 他宁愿像现在这样,暗中静静地观察她、看顾她,小娘子的行事做派,有时也令他暗中受益。 这次她说要打官司,他本想暗中帮她一把,但亲眼见她如此用心准备之后,便决定此次还是让她自己放手一试。 若是输了,不过就是回家当着他的面哭一场。张见山想起每次她倒了霉哭鼻子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与小九交代完毕,苏怜便让他早些回去休息。阿吉乖乖听了一后晌,竟然一点也不闹,一直非常专注。苏怜暗自惊叹这孩子的心智,求知欲如此旺盛,定力如此强,一点儿也不像四岁孩子。 她心疼阿吉,便提议晚上带阿吉逛夜市去,仍去吃肘子糖饼。阿吉开心不已,又问:“阿吉和爹爹明日可以去看姐姐打官司么?” 苏怜连连摆手道:“不行哦,你们若是去了,姐姐会分心的,一分心,那官司便要输了。” 阿吉沮丧地撅起小嘴。 张见山趁着苏怜不注意,悄悄对阿吉说:“明日爹爹带你偷偷去听堂,不要让姐姐知道。” 阿吉又开心地拍起手来。 *** 今日是开堂的日子,衙门门口一早边用水洗过,太阳一晒,只留下一些水渍,干干净净的。 对于做了两年师爷宗璞来说,开堂不过是例行公事。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一早醒来,他便开始怦怦心跳。 对了,今日是那苏娘子上堂的日子,跟她唱对角戏的是她姐夫陈定川。 她还不知道,陈定川早就私下打点好了知县,反告羊小九偷了王赖巴做的桂花皂拿去卖钱。赚来的五百两银子是王赖巴的,羊小九还要倒赔五百两以示惩戒。而她作为状师,也要受到牵连,如果羊小九赔不出五百两,她和小九要共同承担赔偿判罚。 陈定川还与知县商量好了,一千两银子,九百两给知县,陈定川分一百两,王赖巴落得个无罪。 这官司还没打,她苏娘子就已经输了。 宗璞得知内情,连日来不断权衡。一边是自己的上司和同榜,一边是素不相识的原告。他再怎么样,也没有理由去淌这趟浑水帮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总是惴惴不安,总觉得亏欠了那个小娘子。难道就因为他帮她做过局、拿过十两银子么? 知县还没到,宗璞坐在一旁等着升堂,桌面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今日不知怎么的,堂前来了许多老百姓,叽叽喳喳,乱哄哄的。 直到宗璞听到他们议论什么“女状师”“桂花皂”“破鞋”,才恍然大悟——定是陈定川放出风去,让百姓们都来围观。他是想让妻妹输了官司又输人。 他就这么恨这个小女子?非要置她于死地? 看着吵吵嚷嚷的百姓,宗璞更心慌了。 未几,他见到一个身穿绀蓝绣红边交领襦衫和百蝶穿花褶裙的女子拨开人群钻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靛青麻布短衣的男子。 她今日打扮得庄重肃穆,竟有几分命妇的模样。 宗璞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开始后悔,应该事先将真相告诉她,让她今日别来了。他怎么就成了陈定川的帮凶呢? 苏怜见堂上端坐着宗璞,领着小九走过去拜道:“师爷安好,民妇张苏氏到了。” 宗璞心道,这小娘子倒是拎得清。那日投状纸时,她一口一个“大人”,不过是为了拍马屁。今日是正儿八经开堂,只有知县才是“大人”。 现在叫她回去没还来得及么? “哎哟!真是出门遇故人,这不是怜儿吗?” 苏怜听得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贱兮兮的声音,回过头一看,竟然是陈定川。 他怎么也来了?! 7017k 第92章 对簿公堂 苏怜见到陈定川,心下便知道今日之事不简单。 她强自镇定,微微一福:“原来是姐夫。今日是开堂的日子,姐夫所为何来?” 陈定川斜睨着苏怜,冷哼一声。她还不知道自己就要大祸临头了吧,今日堂审过后,她苏怜在世间便再无立锥之地。他提前放出风去,叫了百姓来围观,就是要让她身败名裂。 女状师被秀才爷当场反告,知县大人判她输了官司,倒赔五百两银子。他倒要看看她去哪里弄五百两来赔?! 若是赔不出来,便要来求他饶她一命。到时候,还不是任他予取予求? 陈定川想着想着,脸上浮现出淫笑来。 苏怜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她这个贱人姐夫出现在这里,绝非巧合。很有可能,他已经提前知道她要代人诉讼,专门来堵截她。 如果他是有备而来,定然已经知道了事情了来龙去脉,甚至已经看过了她的状纸,最为严重的情况,他有可能已经买通了断案的人。 苏怜脑中还在飞快地计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几种情况,忽然听得堂上衙役齐齐敲打杀威棒,一边喊“恶无”,一边喊“无恶”,外面叽叽喳喳的百姓顿时鸦雀无声。 知县掀开帘子走进来,缓步踱到大堂案后坐下,将那惊堂木一拍,喊一声“升堂”。 今日要审的案子有三桩,第一桩便是苏怜的案子。 苏怜和小九排在第一个,等着师爷传唤。却听到宗璞声音不高不低地宣道:“今日第一桩案子,清河县蓑衣巷王赖巴状告张家村张苏氏并青阳县洗布巷羊小九!” 苏怜一愣,自己和小九不是原告么?怎么变成被告了? 又见王赖巴上堂来,与陈定川打了一个眼神,陈定川又瞟了一眼高坐堂上的知县。 苏怜心下明白了八九分。一定是陈定川得知了她要告王赖巴的消息,故意从中搅局。从他们几个人的眼神交流来看,很有可能知县也被拉下水了。 见山哥哥说的果然没错,衙门八字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小九乍一听自己成了被告,上前一步急道:“大人,弄错了!是小的告王赖巴!不是王赖巴告小的!” 堂上惊堂木一拍,知县半眯着眼睛,悠然道:“大胆刁民,见了本府还不下跪?” 小九骤然听到惊堂木响,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 苏怜却没有跪。这若是跪下去,待会儿堂上辩论气势便矮了大半截,这种吵架吃亏的事情,她苏怜才不干。 知县把眯眯眼睁开了一些,看见堂下那个一身华服的漂亮女子还站着,便打着官腔问道:“张苏氏,为何还不下跪?” 苏怜施施然一福,柔声道:“知县大人爱护百姓,体恤乡民,人人都说咱们清河县的万清流大人是在世包青天。民妇今日确有不能下跪的理由。” 知县先喝了一通小美人灌的马屁迷魂汤,又见她低头捧心之态我见犹怜。听说这张苏氏的父亲是清河县举人苏秦名,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没想到竟出落得如此水灵。他那父亲当初与其让她嫁给一个山中猎户,倒不如送给他做妾。不过,他当时也不知道苏家还有这样的尤物就是了。 “唔,小娘子为何不能跪啊?”知县打着官腔问。 苏怜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柔声道:“民妇已有身孕,胎像不稳,大夫说,跪不得。若是跪久了,恐怕玷污衙门,还望青天大老爷容许民妇站着回话。” 大齐律规定,孕妇受审,不但免跪,还得看座。知县打量了小娘子几眼,她穿着宽大的襦衫,倒看不出是怀孕还是没怀。反正看在她出水芙蓉之姿、父亲又是城内清流的份上,便让她坐着回话又如何?想想待会儿要判她倒赔五百两银子,他还有几分于心不忍呢。 知县有意在百姓面前体现自己爱护子民,便对衙役道:“被告有孕在身,看座。” 外面围观的百姓听说这小娘子有孕在身还来打官司,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人群里,张见山头戴斗笠,怀里抱着小阿吉,站在外三层。阿吉伏在他爹耳边问:“爹爹,姐姐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唔。”张见山模棱两可应着,低了低斗笠,忍不住偷偷笑了。 陈定川听说苏怜有孕可以不跪,心下恨得牙痒痒的。只见苏怜施施然坐下,柔夷小手往膝头那么轻轻一放,好像是在自己家似的,竟一点儿也不慌。 陈定川抢上一步,来到大堂案前,拱手道:“大人,今日是审羊小九偷窃桂花皂一案,还请大人容在下陈述。” 回归正题。知县收起看美女的心思,点了点头。 陈定川道:“在下陈定川,永正十五年秀才,代蓑衣巷王赖巴状告羊小九偷窃他桂花皂,赚取五百两纹银。” 陈定川颠倒黑白,陈述说桂花皂乃是王家的祖传秘方,那桂花皂也是王赖巴做的。羊小九与王赖巴均是货郎,小九得知王家有这么一批好货,便偷了去售卖,得银五百两,被王赖巴得知后尾随,人赃俱获。 小九听到陈定川如此颠倒是非,在堂上大声喊冤。知县又将惊堂木一拍,与陈定川唱起双簧来。 “你说他们偷了王赖巴的桂花皂,可有证据?”知县问。 陈定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呈递给知县,道:“这是那日羊小九卖了桂花皂之后所得的五百两,他马上拿去换了银票。有银票在此,休想抵赖!” 小九急得哭了起来,苏怜坐在椅子上,看着陈定川和知县一来一往地演戏,心中盘算着该如何收拾这局面。 之前准备好的套路,还能用吗? 陈定川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苏怜一眼,冷笑起来,今日他定是要报断臂之仇! 苏怜被他这么一瞪,抬手打了个呵欠。 知县见女状师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便问:“张苏氏,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苏怜站起身,施施然一福,道:“青天大人,民妇没有什么可说的,但民妇有一证人想说话。” “证人?请上来。” 苏怜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碎银子,轻轻放在宗璞那文书案上,指着那颗银子质问道:“今日上堂,有青天大老爷在,你休想隐瞒!伱快说!你到底是谁家的银子?!” 站在外面的百姓见这女状师竟然审问起银子来,纷纷哈哈大笑。 “这女状师莫不是疯癫了吧?怎么审问起银子来了?” “头一次见让银子老实交代的。” 宗璞咫尺之间面对着这含娇带嗔的小娘子,脸上竟然微微发起烫来——她到底要做什么? 衙门外的百姓哄笑作一团,乱哄哄的不成样子,知县拍了好几下惊堂木,喝道:“肃静!肃静!” 百姓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知县问:“张苏氏,你竟敢嘲笑公堂?不怕挨板子么?” 苏怜恭恭敬敬、不紧不慢道:“青天大人,民妇只是做了一个演示。方才您也看到了,银子不会说话,银票自然也不会说话,怎么知道银子和银票是谁家的呢?所以方才那五百两银票,算不得证据。” “唔。言之有理。”知县自己也觉着用五百两银票作为证据,实在是过于儿戏,便又问陈定川:“你们还有什么其他的证据么?” “当然,大人,铁证如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