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凌大燕》 第一章 军情告急 夜暗如墨,邺城外,却是火光滔天,凌凌凄厉地照亮了夜,恍然硬生生扯出一片白昼般刺眼。赤焰焚空,秦军鳞次栉比的火把似是烧破了万里苍穹,残月星辰在火光中陨落绝望,在马蹄声中落场。 风沙割过荒草,扬起战马上少年的一袭白衣,他横眉冷冷望向那剑马长啸的千军万马。 今夜,注定是场死战。 秦王苻坚金盔玄甲,宝剑在侧,雄赳赳立于大军之前,丞相王猛立其身侧。他剑指慕容冲,附于苻坚身畔道,“天王,此人便是燕国的大司马中山王,慕容冲。” 苻坚剑眉一凛,满是风霜洗尽铅华的脸庞竟兴起一丝惊讶,没想到最后出城而战的竟是如此年轻的少年,心中不由竟生起一丝敬佩。 他并未立即下令攻城,而是朝着慕容冲隔空喊话道,“中山王,燕国气数已尽,若你此时率军投降我大秦,朕保证,不杀你燕军将士一人,不伤城中百姓一分一毫。” 慕容冲冷笑,若鸿羽飘落,那张高傲而绝美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他寒声道,“大燕之军,只可战死,绝不投降!” 他身后的两千铁骑铮铮,火光映在将士铁青的脸上,长矛在手中狠狠握紧。 苻坚不禁皱起了眉,眼底兴起一丝暴虐,“冥顽不灵,莫要怪我血洗邺城。” 就在他要挥剑下令攻城之际,突然,邺城城门大开,一匹白马飞奔而出,马上少女白衣素缟,提剑在手,气势雄雄。 慕容冲看见来人,心中一紧,他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宋凌紧皱着眉头望着如蜂窝般密集的秦国大军,只粗略估计,约有十多万兵马。 她转过脸看向慕容冲,眼中是亘古不变的坚定,她定定道,“如今大燕危难之际,我身为大燕子民岂能苟且安生!” 大哥,慕容令,你们也一定不想看见大燕灭亡,对吗! 慕容冲久久凝望着她,火光中少女眼神坚定决绝,宛若这暗夜中最璀璨的一颗宝石,耀尽了这万里烽火狼烟。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下定了决心,此生定要护她周全。 **** 历史背景 在西晋灭亡后的数十年里,中原大地开始了无休止地混战,匈奴、羯、氐、羌、鲜卑五大少数民族纷纷在乱世中建立起了自己的政权,短暂而频繁的王朝交替在这一段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撒下了太多的丰功伟绩和扼腕叹息。 这样的诸侯混战一直持续到公元353年,东晋殷浩北伐失败,无奈撤兵回建康。东晋这一次战败,为前燕和前秦的发展创造了契机,三分天下自此拉开了序幕。 这三国中,由司马睿建立的东晋偏安江南一隅,虽有长江天堑,外敌来犯不易,北伐亦不易,版图一直到桓温掌权之际才略有扩大(桓温灭成汉,取蜀地)。然东晋君王易位频繁,到幼帝司马聃时大权早已旁落,虽有桓冲、谢安、王坦之、谢玄等杰出军事政治家辅佐,但腐败的社稷,早已让这个苟延残喘的司马政权千疮百孔了。 前秦虽然建国晚,疆土也不算广袤,只有并州和长安,但自秦天王苻坚登基之后,他举贤任能,重用军事政治奇才王猛,减免百姓赋税,推行新政,不仅让百废待兴的秦国从苻生的暴政中逐渐走出来(前秦上一任君王苻生天性残暴,以杀大臣嫔妃为乐),还达到了富国强兵的目的,成为了三国中最有发展前景的国家。 三分天下,前燕最强。若论国力、论将才,前燕都是三国中的佼佼者。燕国鲜卑慕容氏自辽东半岛发展,一路攻城拔寨,破扶余,攻高句丽,灭冉魏,雄踞中原和北方大片区域(包括今安徽、辽宁、河北、河南、山西等地),北吞山东,南占洛阳,周边小国皆上贡称臣。慕容氏世代骁勇,千古名将如慕容恪、慕容垂等,威名震慑八方,是三国中最有实力一统天下的大国。 然而,一朝兴衰早有天定,燕国历史的轨迹从太宰慕容恪的英年早逝而开始发生了转折。 公元367年,燕国太宰太原王慕容恪逝。 (慕容恪,前燕文明帝慕容皝第四子,十六国名将,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是燕国的中流砥柱。他十五岁领军,一生纵横沙场,退后赵夺幽州、灭扶余、攻陷高句丽、亡冉魏、破段氏青州、占东晋洛阳、收山东、平内乱、慑外敌,百战之身未尝一败。他居功至伟却勤于吏治,官至太宰却宽以待人,总握大权却尽心辅佐幼帝,一心为国,未藏私心。) 大燕没有了慕容恪,如断一臂,但震慑外敌,仍有骁勇善战的吴王慕容垂父子,国情本不足为虑。慕容恪临终之时,曾对燕国少年君主慕容暐嘱咐道,“吴王将相之才,十倍于我,若我离世,盼陛下委政于吴王,大燕当可保太平繁盛。” 但是急于掌政的慕容暐并没有采纳慕容恪之言,只安排给慕容垂一个车骑将军的空职,朝堂之事全然倚仗纸上谈兵的慕容评。 慕容恪已死,慕容垂又遭疏远,东晋丞相桓温终于盼到了北伐前燕的大好时机。 建熙十年,公元369年,四月,桓温亲率五万大军,与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一同北伐前燕。 燕国派遣大将慕容忠率领两万军队前来抵挡,被桓温大败,慕容忠被擒。 晋军士气大增,一路顺黄河而下,直至杀到金乡。 燕国朝堂大惊,再派大将慕容厉,皆败。 晋军势如破竹,长刀直指邺城外三百里的枋头。 大燕朝堂,皆惶恐万分。 **** 燕国邺城 巍峨庄严的皇宫城墙自邺城北绵延千里,如一条黄金分割线将皇室显贵和平民百姓远远隔开。金虎、铜雀、冰井三台高耸而立,就算你只是个半尺小儿,远远站在邺城长街上,也能望见那遥不可及的富丽堂皇。 数百级夯土台阶连通着议政的太极殿,殿前左鼓右钟,殿后立着许多巨大的铜鸟兽,都是后赵武帝石虎当年命人不远千里从西晋都城洛阳搬来的,先帝景昭皇帝慕容儁灭冉魏移都邺城后,一切都维持了当年后赵和冉魏的原样。 邺城皇宫辉煌依旧,只是不到三十年间,已三易王朝,从后赵到冉魏,再从冉魏到如今的大燕。在历史的长河中,称得上永恒的永远不是帝王的统治,高墙往往比王朝屹立得要长久。 如今晋军已兵临邺城三百里外,若再破枋头,邺城又要再次易主了。 此时的太极殿中,少年皇帝慕容暐甩手将战报重重砸向大殿,惊得百官中为首的太傅慕容评后退了一步。 “慕容厉也败了!晋军现在距邺城凤阳门不足三百里了!”慕容暐看了连连败报之后,气得手直抖,在金线镶龙的袖中暗暗愤慨。 “当初你们谁说桓温徒有虚名,谁说东晋不足为惧?现在人家都打到我们家门口了!”他厉声质问,冷峻的目光直射慕容评,声音中除了暴怒之外还有一丝难掩的慌乱。 慕容评心中暗喘了一口气,这小皇帝的怒气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他赶紧抬眼望了望龙椅后的珠玉帘,太后未出声,看来是想先让慕容暐发发怒气。 一番揣测之后,慕容评决定先不吭声,任他耍次“皇帝威严”。等小皇帝这股气过去,不还得好声好气地来倚靠他。 “说话呀!你们平时不是都能言善道得很吗!现在都无破敌之策?!”慕容暐又气又急,猛地拍着龙案站了起来,“我慕容氏几代基业,定北方,灭冉魏,现在到了孤的手里,难道连都城都保不住吗!” 慕容评知道燕皇这次是真动了气了,赶紧先跪下,只是仍未敢接话。 百官也紧跟着慕容评,纷纷下跪。 见慕容评始终不吭声,有眼力劲的官员都得到了信号,也都不敢上来答话。 这个时候,一位束发武冠的少年站了出来,他上前两步,在这个噤若寒蝉的朝堂上凝声请命道,“臣弟愿率军赶往枋头,不破晋军,誓不归朝!” 少年年纪不大,身形也算不上魁梧,只是那份坚定却掷地有声,在这个波云诡谲的朝堂上激起一股清流,洗尽尔虞我诈的老谋深算,洗尽事不关己的袖手旁观,只为那一个誓守家国的信念。 他便是中山王慕容冲,慕容暐的胞弟,从小善骑射,百步可穿杨,犹善使长矛,可以一敌十。当年他官拜大司马(原慕容恪的官位)时,不过是区区十岁虚龄,实为震惊朝野,同样引为奇观的,还有他俊美到当世无双的容颜。 慕容暐一惊,他望着这个器宇不凡的弟弟,心中一阵感动,不愧是我大燕慕容氏的子弟,这一份一往无前的刚毅,像极了当年他们的父皇。 但是同时,他心中也暗暗叹了口气,慕容忠、慕容厉虽不如慕容恪威震八方,但也都是随着先帝南征北讨的大将,连他们都败了,可想桓温所率之军有多骁勇。他这个弟弟,虽有志气,有胆量,但毕竟是皇室温房浇灌出来的贵族之叶,远不比久战戈壁之将,怕是难堪大任。 似是看出了燕皇的担忧,慕容冲一敛朝服,单膝跪下抱拳道,“陛下,晋军距邺城已不过三百里,若再不派军阻截,破邺城最多不过十日!臣弟虽年幼,也无领军经验,但臣弟有跟晋军死战到底的决心,除非他们踏着我的尸体,否则定不失燕国一里寸土。” 少年声声激昂,那俊秀的容颜透着从未有过的坚定,原本低落的燕国士气,仿佛在他的一字一句中,重拾起昔日战马上的勇猛。 百官都不自觉地注视着这一个皇室贵胄,不自觉地被他那视死如归的气势感染,渐渐回想起他们鲜卑族叱咤中原四方的场景。 只是,感慨归感慨,在国家存亡之际,人们的那点贪念还是忍不住地在作祟,他们在一刹那的动容之后,又开始继续打起了各自的小算盘。 桓温乃东晋第一权臣大将,深谙兵法,用军如神,曾一举率军灭了成汉,破诸葛亮八卦阵,夺尽蜀地;一伐前秦如入无人之地,直逼秦都城长安;二伐姚襄大获全胜,直取洛阳。坊间多流传,桓温出兵,必是有十全把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大燕能与桓温这等名将一较高下的,只有已逝去的太原王慕容恪了。燕国最辉煌之时,曾从东晋手中夺取重镇洛阳,可是如今正是大燕将领青黄不接之时,要抗桓温所统晋军,实非易事。 恐怕,邺城真的是守不住了...... 不过此时慕容评其实是希望慕容冲能上战场的,而原因也并不是简单地觉得这少年天赋异禀,能破晋军等等。要知道燕皇慕容暐现无子,在这连连的战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论身份能登大位的当属另一皇嫡子——中山王慕容冲。那样可足浑氏又要再嚣张个十年半载,一想到这,他偷偷抬眼望了一下太后,那老谋深算的脸上暗暗划过一丝冷笑,若是慕容冲战死,那凭他的势力足以拥立带方王慕容温,到时这大燕朝堂还不是他说了算。 这也是,他到现在还没有站出来阻止慕容冲的原因。 慕容冲背脊直立,跪姿未改,还在等着慕容暐下令。 跪在次位的骠骑将军慕容楷悄悄抬头望了一眼那挺直如松柏的身姿,似阴云般黯淡的眸中忽而明亮,闪烁的是一个国家的承载与希望。若是两年前,他也会有这般勇气,不管朝堂如何,只作为一个征战疆场的将士,外敌来犯,我自远诛。 只是在父亲慕容恪去世的这两年,他已看透了这腐朽如瘫软的泥墙般的大燕朝堂,太傅慕容评和太后可足浑氏一手把持朝政,百官见风使舵各图己利,纵你有满腔豪情敢为帅先,也惨遭贬斥壮志难酬。吴王父子,便是最好的例子。 吴王慕容垂骁勇过人,十三岁便随慕容恪出征,屡立奇功,其将帅之才,与他父亲,可相上下。吴王长子慕容令,更是赋其父之勇,秉其父之智,年少征四方,未曾败北。他父亲临终遗言,也是希望燕皇可以倚仗吴王,大燕则无忧。 他心中很清楚,现在能救大燕于危难之中的也只有吴王慕容垂了。但是太后可足浑氏和慕容评忧吴王之功,怕重用吴王父子会影响他们的权势,向幼帝屡进谗言,疏远慕容垂父子。太后更是一手操控朝事,罢黜了吴王兵权,只给其车骑将军一个闲职不说,连他的上朝也都一并免了。 外戚干政,亲佞臣,远忠良,大燕朝堂如今乌烟瘴气,他纵为名门之后,但势单力薄,虽有心,但还是无力改变燕国逐渐衰败之兆。 想到这,他不禁垂下了眼,眸中再一次染上了灰暗。 屯骑校尉段随和中尉从书宋旭虽是钦佩慕容冲的胆量和气魄,但是两人纵观全朝,既无人劝谏,主战派也还不明朗,两人有默契地相视一眼,选择了跪在原地,静待其变。 第二章 下旨迁都 那珠玉帘后的女子望着一心奔赴战场的小儿子,高贵的身子明显一惊,她急地便想开口制止。 只是在她出声之前,另一名少年抢先站了出来,跪在了慕容冲的身后。 “皇上,中山王言之要害,再不派兵,邺城不保啊!臣轻骑校尉阳昭,请战!”少年比慕容冲要年长几岁,他那紧皱的浓黑剑眉将兵临城下的担忧尽揽于眉心,拧起的不是一个肉疙瘩,而是一个国家的生死存亡。他明显被慕容冲的气势所感染,再也按耐不住,想以一己之力感化百官,报效家国。 慕容楷望着阳昭,再一次定住了目光,心中不禁一阵感慨,他做出了他想做而没敢做的事。若抿心自问,大敌当前,他说不出他有多想披甲上阵,重振鲜卑雄风,只是有些事,真的是有心而无力。 因为,他知道,贪生怕死的太后和慕容评是不会与东晋殊死一战的。 慕容冲转过脸,望着阳昭,他看到了和他一样的刚毅,一样为国一战的决心。 慕容暐似是被他们感染,鲜卑的血性在他身体里翻腾,他往珠玉帘处瞥了一眼,见太后尚未干政,他索性把心一横,下令道,“晋军猖狂,犯我国境,剑锋直指我大燕都城,孤意,非战不可!” 一声硬挤出来的咳嗽声突然打断了慕容暐,整个朝堂也倏地静了下来,充斥着压抑的寂静。 那个年轻的帝王怯生生地望了一眼太后,明显有些紧张。自他继位以来,朝政由太后和辅政大臣做决断,他坐着至高无上的龙椅,却握不住丝毫的权力。 慕容冲望着不知所措的皇兄,心中一阵悲凉。 “陛下圣明!”他朗声而起,率先叩首,想止住他母后的干涉。 阳昭赶紧跟着慕容冲一同叩首,而百官却不为所动,只是在静静等着太后出来收拾残局。 不过是一声咳嗽,却已让这立满百官的朝堂噤若寒蝉,人人望而生畏。 燕皇心中何种情绪,怎奈向,此时凄凉。 这是他的朝堂,这是他的燕国,他贵为天子,却连做决定的权利都没有。 他望着一直叩首未起的慕容冲,心中突然有点安慰,还好,他还有这个敢战敢言的弟弟。 他意已决,敌军虎视眈眈,再不派兵,燕国堪忧。 而在这个时候愿意为他而战,为国而战的,恐怕只有慕容冲和阳昭了。 “孤意,中山王为主帅,阳昭为先锋。”燕皇纵观朝堂,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冠宇豪健的少年身上,他虽未抬头,但是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刚毅让燕皇觉得,他绝非慕容评之流,接着朗声道,“慕容楷为参军,领军三万......” “不可!”慕容暐旨意还未说完,只听一声大喝,伴着珠帘甩开的碰撞声。 一听这旨意,太后再也坐不住了。 一个身着金丝鸾凤朝服的女子走了出来,她头戴九天金凤冠,冠顶缀明珠,两鬓镶金翠,青山黛的细眉连心长。此时微蹙的眉心带着几分威严,也无法掩饰地透着几分风韵。 她凤眼细长,横眉瞪了一眼慕容暐,那个年轻的帝王在她的威慑下竟让开了一步。 “母后。”女子出来的瞬间,他就莫名地一改刚才的帝王霸气,竟有几分怯怯道。 太后斜眼扫了他一眼,她刚刚就想出声制止慕容冲,只是看燕皇要传令,以为皇上意会了她的意思,谁知这孩子竟大胆到善做主张。 只是毕竟还在朝会,她心中就是再有不满,也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苛责于一朝天子。 所以,她语气一转,立改刚才严厉常态,对着她的爱子及众臣语重心长道,“哀家深知中山王心念朝廷,但是晋军势如破竹,刀锋正利,而我军连遭数创,军心低迷,这个不如避其锋芒,让他几座城池,待晋军战疲,我军再反杀,此乃万全。” 一听太后这意思,慕容冲再也按耐不住,高声与之当庭相抗道,“晋军劳师而远征,千里馈粮,必将士疲乏,粮草不足。且晋军多是步兵,野战根本不敌我大燕铁骑。更者,桓温北进几月以来已一连多胜,此时正是骄兵之际。恕臣愚昧,臣以为现在是我军重夺失地的最佳时机!” 太后的脸色刷地就变了,自己的儿子当众唱反调,那滋味恐怕是如鲠在喉,有气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吧。 燕皇赶紧给慕容冲使了一个眼色,这文武百官都看着,太后的体面必须得顾着。但是同时,他心中也闪过一丝妒忌,也就中山王敢这般与太后说话吧。平日里母后对这个小儿子的偏爱,甚至超过了他这个皇帝。 慕容冲虽对燕皇的提醒心领神会,但是他不止是太后的儿子,更是大燕的臣子,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后做误国的决定而不作为。 “臣,请战!”他倔强地偏过脸,不去看太后的脸色,一度坚持道。 “你......”太后气得金凤冠一抖,心里怒着这个儿子怎就如此固执,但又不忍治爱子的罪,只好厉声问道,“你可知桓温是何等厉害,他命人在锯野开凿水路三百里,粮草供应有余;你可知大将如慕容厉,都兵败被擒,你年纪尚幼,岂是他的对手?” 然而一腔热血的慕容冲,仍坚持着自己对战事的见解,“此时正值大旱,他一个小小河道,又能撑多久?我军只要一断他粮道,二来与他对峙数月,晋军必退。” “我鲜卑男儿五岁骑马,七岁射箭,十岁从军,在我这个年纪,太原王慕容恪已立战功。若太后只是担忧臣经验不足,何不再派老将督军,我们燕国上下一心,定破敌军。”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每一个声调都像一根拉紧的绳弦,将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国家又从绝望的边缘拉回到叱咤疆场的从前。 太后此时已经凤颜震怒,那精心绘起的凤眉拧成一条长线,对慕容冲的不满已经跃然脸上。 她斜目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慕容评,心中不禁急道,这个老家伙怎么还不站出来说话。 一向善于察言观色的慕容评自然看得出来,慕容冲一再逆太后的意,已经触碰到了太后的底线,只是碍于爱子情深,她不忍治罪处罚。越是这个时候,太后越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既要让她的旨意颁布,又要劝住中山王。 而这个人,就是他。 慕容评慢慢起身,上前几步,假意语重心长地劝道,“中山王有所不知,桓温此人一生谨慎,出兵必有十分把握,粮道他定会派重兵把守,我军想奇袭粮道,绝非易事。若是想在时间上耗尽晋军的粮草,与其与晋军对峙,再添伤亡,倒不如依太后之见,退让城池,养精蓄锐,再谋反击。” “太傅说退,何其轻松?邺城是我们大燕的都城,怎能连都城都拱手让人?岂不让晋军笑话?”慕容冲一听慕容评这话,当即知道他是来为太后做说客,立刻措辞反驳道。 慕容评对他气势汹汹的态度不以为然,反而继续心平气和地劝道,“王爷可听说过以退为进?我们今日是退了,但是不是把都城拱手让人,而是等他晋军自寻绝境。” 不战自退,如此下下策,这个老奸巨猾的佞臣还想把这个无奈之举说得精妙绝伦,真是掩群臣之鼻耳。 慕容冲偏过脸,眼中闪过鄙夷的神色,不愿听他迷惑朝堂,冷冷道,“弃城而走倒成了高明之策?不明太傅所言何为。” 慕容评眼角的余光扫过少年冷峻的侧脸,一丝锋芒从他凹陷的老目中闪过,仿似在转眼的瞬间就看见了此生的劲敌。他这个三寸不烂之舌常把幼帝糊弄得如掌中玩物,他说一燕皇允一,他说二燕皇准二,而这个年纪轻轻的王爷,却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和坚毅的定力,看来要说服他,绝非易事。 然而,奸猾如他,怎能斗不过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呢。他不与慕容冲继续周旋,而是直接上禀燕皇和太后,“如中山王所言,燕国正值大旱,桓温挖河道从建康千里运粮的方法难以持久,我们只要连退数月,避其大胜锋芒,待他粮草耗尽,我们只需以围困之势,便可逼其退军,轻易重夺失地。” 燕皇还在思忖犹豫之际,太后已经抢先一步点头称道,“太傅所言甚是,与哀家所想不谋而合。” “太后!”慕容冲眼见太后和慕容评一个鼻孔出气,额头急出了汗。 难道他们大燕之军真的只能不战而退吗? “战机稍纵即逝,臣坚持认为,当与晋军枋头一战,望太后再三思量。” 慕容评见慕容冲依旧固持己见,怕他的主战举措会煽动朝堂百官的情绪,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须,心中当生一计。 “敢问王爷可会排兵布阵?”慕容评突地问道。 慕容冲一愣,答道,“略知一二。” 只是他心中仍然不解,慕容评为何会有此一问? “太后,中山王若能回答我两个问题,我愿随军一起赶往枋头;若中山王回答不上来,便请王爷回去速速收拾行装,准备迁都事宜。”慕容评侧身,拱手上禀,那略显沙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笃定的自信。 太后凤眉微蹙,虽然不知道慕容评葫芦里卖什么药,但是至少她可以确定,他是不会逆她的旨意的,所以她稍微想了想,便一开金口,“好,哀家就准你两问。” “中山王,你敢接我这两问吗?”得到太后首肯,他再次激慕容冲道。 “有何不敢!”到底是处世未深的少年,稍稍一激,便一腔愤慨,一声应下。 “好,若你答不上来,便请遵太后懿旨,再无坚持。”一丝狡黠划过他老谋深算的褶皱眼角,似是他已经提前遇见了慕容冲的妥协。 “本王答应你!”少年朗声道,虽然隐隐听出了慕容评话外的阴谋,但是毕竟是一次机会,他该一试,也别无选择。 “这第一问,就论排兵布阵,敢问王爷与那诸葛孔明一比如何?” “孔明先生可知天机,算无遗策,用兵如神,乃神人也,我自是不如。” “你既自知不如诸葛孔明,可知那桓温破诸葛亮八卦阵犹如探囊取物,折枝作画般轻而易举,你与他交手,有几分胜算?” “我......” “老夫再问,若王爷败了,我军再无屏障,晋军破邺城如入无人之地,皇上太后、文武百官来不及撤退,便会任人鱼肉,祖宗祠堂任他人损毁,大燕基业毁于一旦,这罪责,可是王爷战死就能一力承担的?” “我......” “俗语有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望王爷别逞一时意气,将祖宗基业放在刀锋之上。” 短短两问,就已经让慕容冲哑口无言。虽只是唇舌较量,但到底姜还是老的辣! 见慕容冲不再坚持出战,太后映着丹红的凤唇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朝着慕容评微微点了点头。意在赞道,做得好!而后,她当即下旨道,“龙城乃大燕前都城,我鲜卑一族发迹之地,龙脉之所在,哀家意,迁都龙城,待观其变。” 只见那金线绣成的凤袖振臂一甩,抛出的一字一句带着震慑群臣的威严,那速度快得甚至连年轻的皇帝还没有反应过来。 “太后圣明。”慕容评带头跪下,百官见风齐刷刷地叩首,一齐高呼道。 然而,天子之前的旨意,好像只是指间刹那飘过的风,风过也,却未留痕。 慕容暐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他望着众口一声的文武百官,又望了望太后那严厉的眼神,他只深深叹了一口气,从龙椅上慢慢起来,有气无力道,“退朝。” 慕容冲跪在原地,任百官散去,茫然化作无尽的叹息,他过了许久都没有接受将要迁都的这个事实。 慕容楷临走之前望了一眼那个僵在原地的少年,心中思绪翻涌,突然想告诉他另一计策,可保邺城。虽是片刻,他已经过了重重利益权衡,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纵有一腔热血满骨豪情,却无盛世天下大好朝堂,我一身武艺满腹兵法,却无用武之地无效忠之人。可悲啊,可悲啊! 战也罢,退也罢,与他又有何干?他早已不着甲胄,不拿刀枪,不问朝事,但求莫生事端,安稳此生吧。 唯有阳昭,依然跪在慕容冲的身后,仿佛只要他们一起身,就能看见邺城沦陷的惨痛场景。 第三章 志在邺城 枋头东晋军营 七月的骄阳如烧红的炼丹炉,将晴空映得彻亮,人们就算躲在树荫下,也不敢抬头望那刺眼的金光。每每想望着那烈日抱怨两句,“酷暑难当”,只是话还未开口,眼睛却先被狠狠刺痛了。 桓温以刘备败于夷陵之战为鉴,未敢贪一时凉爽,尽管烈日当空,还是命令晋军于毫无遮挡的空地上安营扎寨。 北伐燕国已有数月,如今正值酷暑,枋头百里大旱,原本宽广的河道在烈日的炙烤下,现在已呈细流之状。不止从建康运来的粮草耗时需要更久,就连三军日常饮水也成了问题,酷暑和缺水让不少士兵都生了病。 老者站在烈日之下,遥想愿望,只见他发须蓬乱,黑发白丝杂乱无章地梳理在一起,乍一看上去,只像田间不修边幅的老农。 只是那一对如紫石棱般的双目却透着炯炯神采,镶嵌在褶皱的眼角上,如落错了地的宝石,闪耀着半生戎马半世计谋的睿智,硬是在平凡无奇的苍老面容上点缀成了一个传奇。 随他纵目远望,只见两只金凤凰张开双翅,高昂的头颈朝着太阳的方向,似是在白云端顶静待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它们全身染着万丈金光,似是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气,那刺眼的金芒让凡夫俗子不敢直视。 只是此时,桓温却看得出神,紫目鲜少眨眼,似是硬要和这金芒较个高下。 “丞相。”郗超已站在桓温身后许久了,他知道桓温有静立思考的习惯,所以一直未上前打扰,估摸着此时他应该已经思考好了,这才上前道。 “嘉宾啊,我还是怀念万里奔腾的长江啊。”桓温似是早已感觉到郗超的到来,并没有丝毫惊讶,倒是望了一眼远处逐渐成枯竭之状的河流,一阵感叹道。 郗超一愣,顿时悟出桓温言外之意,也顺势拐弯抹角地劝道,“丞相若是想念长江了,何不率水军回建康。” 一听这话,桓温突然转身冷冷看了郗超一眼,郗超倒也不惊不慌,丝毫没有一副说错话的紧张感。 果然,不到一会儿,桓温自己一改严厉之态,哈哈大笑道,“你啊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郗超也笑了起来道,“郗超自是知道,就算丞相现在想渡船回建康,怕是也要逆黄河而上,难啊难。” 说着,他又慢慢收起了笑容,故作摇头叹气道。 “好了,你也别绕弯子了,还想说那两计?”桓温自是知道郗超前来,必是又要劝他。 郗超坚定地点点头,谏道,“丞相,兖州汴水......” “兖州汴水久未浚治,漕运堪忧,若燕国死守不战,我们就会陷入断粮的绝境,除非攻下谯、梁二郡,开通石门,引黄河水入清水,维持粮道。”他还未说完,桓温已经抢先一步打断了他。 “是,袁真将军虽攻下了谯、梁二郡,但是石门由燕国重兵把守,久攻不下啊!现在的粮道已逐渐干涸,水军供应不及,再拖下去战机只会对我们更不利啊。”现在军情已是不利,作为主帅的桓温急功近利,被一路以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难辨险情,郗超微微有些着急道。 其实,集天下睿智的桓温心里也隐隐知道,郗超所言有理,他们的粮草补给已经跟不上战事的发展了。但是,望着近在咫尺的邺城,想着唾手可得的功勋,平生谨慎的桓温也决定冒一次风险。 “嘉宾啊,你看得见那凤阳门吗?那是邺城的南门入口啊,燕国的都城距我们不过三百里,我怎能看着到手的功勋就这样半途放弃呢?况且燕军一败再败,大将系数被我军擒获,我料他们也无人再能出战,除非慕容恪复活,否则我绝不会在此时退兵。” 从桓温的神态中,郗超感觉得到,他盼功心切,恐怕不会听从他的建议,但是作为谋士,他仍得再谏。 “丞相啊,您有过人之智,满腹谋略更是堪比孔明,自您出兵北伐燕国以来,已经一路胜券荣荣,所立下的功勋足够后人传唱百世了。现在北方大旱,我军何不坚守河道,一边控制漕运,一边积极储蓄粮食,待到明年春天,再来攻打邺城不迟啊。” “郗超,我已年近六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了。这一仗,你知道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此次就算不能一举灭掉燕国,也定要攻下邺城!”此时,桓温似是已下定了决心,誓取邺城,荣归建康,他再也听不进去任何意见了。 “传我军令,告诉袁真,攻不下石门,他也不用回健康了!” 郗超从他坚定的眼神中看得出来,丞相心意已决,他也无须再劝。 “臣明白。”郗超没有再谏言,他慢慢地向后退去,心中那一个很多次冒出来的想法,再一次被笃定。 丞相心高志野,欲建功河朔,以望时收啊! **** 晋军入侵,北方大旱,数以万计的难民从凤阳门涌入邺城,他们艰难行进数千里,心中唯一的信念就是来到这里,希望在都城之下能得到庇护。他们望着高立于云端的金凤凰,被金光刺得睁不开眼,仿似在恍惚之间,看见了神灵的庇佑,他们不禁跪下诚心许愿,朝着凤阳门的方向齐齐叩首,希望凤凰可以庇佑着大燕和子民。 长街二十里处,已临时建起了数百座草棚,供难民暂时安生。草棚的最前方,每天都会有世家大族的小姐们自发组织前来派粥。 烈日当空,宋凌白皙的面容已经被晒得暗红,粉嫩的丹唇早已起了皮,几处干裂正细细地流着血。 “小姐,你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再这样下去,你身体撑不住的!”等着领粥的队伍仍像一条长龙,三里之内看不见尽头。巧如望着忙不停歇的宋凌,急急说道。 她端着这一碗水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了,但是宋凌连喝水的空隙都没有。 “谢谢小姐。”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搂着怀中的孙子,从宋凌手中颤颤巍巍地接过粥,由衷感激地说道。 “慢点。”宋凌望着他们脚步不稳的身形,看上去有好几天没有进食了,她小心翼翼地将粥交到他们手上,关切着问道,“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赶紧来跟我说,郎中会及时来看你们的。” “好人啊!不枉我爷孙俩撑着走了几百里路,路上死了好多人,我们爷孙已经算幸运的了,还能看见邺城的凤阳门。”老大爷握着孙子的小手,纵泪感慨着叹道,现在想想走来的一路,他仍是心有余悸。 一听到这,宋凌仿佛可以想象晋军铁蹄下四处奔逃的燕国百姓,难逃屠刀,难抵饥渴,漫山遍野的尸骨为晋军开了路。她的心里似是有万千根银针反复刺扎,她再一次想起了战死疆场的父亲,她恨透了战争,恨透了杀戮。战祸战祸,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男儿裹尸马革。 “去好好休息吧,来了邺城就安全了。”她紧紧握了握大爷满是泥垢的双手,想给予这对爷孙来自邺城的保护和安定。 她抬头望了望立于天际的两只金凤凰,它们身上散发的耀目金光,似是在告诉所有涌来邺城的难民们。这是邺城啊!这是大燕的都城!这里有先祖留下的高墙铁壁!这里有鲜卑族所有的精英良将!邺城是所有大燕子民的最后避风港,承载了百姓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它不会垮,我们也不会让它垮! “小姐,你嘴唇都流血了,快先喝点水吧。”巧如并不知道宋凌此时心中想的是什么,她只是一心担忧着小姐的身体。 “你去后面看看有没有人晕倒,先给晕倒的人喝。”宋凌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紧张地往后面望去。 这样的大热天,他们不吃不喝,走上几天几夜,青年人尚且体力难支,老弱妇孺的身体怎么熬得住呢。 “还有,赶紧再派人去多请十几个大夫来,病倒的人太多了,这边郎中根本忙不过来。” “小姐。”巧如似是还想再劝宋凌先休息片刻,但是她看着宋凌眼中那着急的神情,还是没有再说。 “还不快去。”宋凌急急催促道,难民的人数比她想象得还要多,人们的病情比她想象得还要严重,得把长街的大夫都先请来才行。 “巧如这就去。”巧如见宋凌如此坚持,当即诺道。 空气中凝结着躁动的气息,大地像是被蒸发了所有的水分,人尚且受不住,更何况一向躁动异常的马儿呢。吴王府的马棚里,红色鬃毛的战马长嘶一声,然后猛地飞奔,一下便挣脱了系着的绳子。 许是天气太闷热,烈马追云突然像发了狂似的,横冲直撞地冲进了满是难民的长街。 等候领粥的队伍一下就被追云冲散了,不少难民都被惊吓着退到了角落里。 宋凌见状,当即放下手中的碗,箭步如飞,紧随烈马之后,看准时机一跃而起,一把握紧缰绳,猛地扯住,可似乎力度不足,非但没有制住追云发狂的趋势,反而刺激它更凶猛的冲撞,一下将她从马背上掀了下去。少女双手死死地握住缰绳,整个人拖挂在烈马左腹处。 慕容冲刚想来凤阳门看看难民的情况,还没到凤阳门,就看见人们围成一团,他赶紧问袁襄,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去前面看看。”袁襄穿过拥挤的人群,只远远看见马儿飞奔而去的身影,还有一抹纤瘦的人影挂在马儿左边。 “好像有一匹马受惊了,一个人还挂在马上,看身形像是个姑娘。”袁襄回来禀报道。 “快去找匹马,追上它。”慕容冲微服出巡,只是想来看看难民怎么样,没有带侍卫,也没有骑马。碰到这样的突发情况,他赶紧从长街的守卫士兵那里抢了一匹马,跨马而上便追了过去。 “王......公子”慕容冲速度太快,连袁襄都没来得及跟上,他赶紧也抢了一匹马。 “你们干什么!”守卫士兵刚想发难,袁襄一敛长袍,将腰间的令牌一亮。 守卫当场被震慑到,急忙想下跪行礼,被袁襄一把扶住。他朝着守卫摇了摇头,示意微服出巡,不便暴露身份,然后赶紧上了马,紧跟着追了上去。 说也奇怪,这马虽然发着狂,但是并没有真正撞伤百姓,只是一头往凤阳门奔去。 似是看出了这马极具灵性,未有伤人意,宋凌思索着要不要放手,任这马去他自己想去的地方。 但是她仍有着隐隐的担忧,凤阳门此时已经挤满了难民,就算这马再灵敏,也难免伤到人啊。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一声清脆的哨声,好像一根铁杆突然拦在了烈马的面前,它猛地刹住了脚步。 宋凌反应不及,人被突如其来的力道甩飞了起来,还好她紧握着缰绳,只被荡回到了马腹处。 这一撞,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只是右腰还疼得很。 在听到哨声后,烈马非但改了性子,停止了狂奔,还慢慢地转过脖颈,往少年的方向望去。然后,这烈马竟像犯了错的小孩似的,低着头在原地踱步。 宋凌一看马儿这个状态,当即明白过来,应该是马儿的主人来了。 叫你任性,这下能制得住你的人来了吧,怕了吧。 她估计这马在主人面前也不敢刷性子,所以放下心来,松开了握着缰绳的手。 刚刚落地,她都没顾得及看手上出血的勒痕,就立即抬头想先看看这马儿的主人,再好好骂他一顿。 但是在看到男子相貌的那一眼,她之前想好的所有训斥之词,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风起,云遮金光,男子逆光而立,风吹起黑色鬓发,藏青交领缺骻长袍随风而展,勾勒出颀长健硕的身形。 只是,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眸似是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阴冷,目及之处日消隐,云卷风狂动。 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宋凌看见他,却像是触碰到了千年极寒化成的冰川,一眼心便冰封。 第四章 痛在回首 他向她的方向慢慢走了过来,她感觉到如霜般清冷的寒意正一点点侵蚀着她的呼吸。她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心里想着,他应该是来询问她有否伤到,她已经下意识地准备摇头,说自己没事。 只是,男子从她身边径直穿过,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他直接牵起了马儿的缰绳,轻轻拍了拍它的脖颈,似是责备,又似是交谈。 马儿将脖颈轻轻蹭着男子的手臂,一副温和之态,与刚才的狂性大发判若两样。 宋凌愣在原地,有些尴尬地转过身,只看见一人一马,亲密无常,而他们的身后,阴暗为圈,风为界,是日光照不到的阴影。 他牵马欲走,她欲问,话未开口他已擦肩而过。 “你......”她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只是见他要走远,她一时心急脱口而出。 男子突然顿住,慢慢转身,冰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少女的身上。 “有事吗?”他冷冷开口,仿佛刚刚才发现她的存在。 一对上他的目光,她的手突然变得冰冷了起来,想动却动不了,只是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见她不说话,他不耐烦地皱了皱剑眉,转身欲走。 “你的马,撞伤了人!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她突然朝着他大声喊道。 男子微微一愣,环顾四周,挑了挑眉,漠然问道,“有人受伤吗?” 难民都退到角落一侧,不愿招惹是非,齐齐摇了摇头。 他再次斜目望向少女,不耐烦地问道,“你受伤了?” “我......” “追云不会无缘无故伤人,下次没有把握就不要拦马。”他声音低醇,像是午后的潺潺流水,可是那薄唇说出的每一个字却是那么冰冷,像是瞬间冻结了河水,只剩寒意袭人。 “若有人受伤了,去长春堂找大夫,报追云的名号,大夫会照顾大家的。”他再一次望了望面色蜡黄的难民们,似是心中生起了些许怜悯。 他心中清楚,追云虽然是烈马,但是训练有素,不会轻易伤平民的。追云虽然脚程快,但是他发现马儿出府之后,一路紧追其后,确实没见有人被马所伤。 而他之所以如此说,只是希望难民们,有机会可以得到免费的就医。这一路他看过来,病倒的人不计其数,就靠这几个郎中,是远远不够的。 “你就这样走了吗!”见男子要走,她一下气不过,冲到他的面前,张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还想怎么样?”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仅剩的耐心都快被她耗尽。 这个时候,慕容冲正好骑马赶到,他勒马止步,只见现在奇怪的一幕。 纤瘦若柳絮的少女张臂拦在一个身材伟岸的男子面前,男子整整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画面就好像是一只小白兔在和猎豹谈判。 “你的马如此野性难驯,你如何断定他不会伤人!”她抬头望着他,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他真的很高大威武,本来想好的质问之词又慢慢弱了底气,仅靠提高声音强撑着,“要是下次它再冲到街上来,再次伤人怎么办!” 男子冷哼了一声,眼光微微黯淡,若宝石蒙尘。 这个时候,他似是看见了人群中的慕容冲,眸色忽而变冷。 慕容冲也认出了他,吴王世子,慕容令。 慕容令没有上前寒暄,慕容冲也没有开口,只是一瞬目光交汇,似是有凌厉的锋芒在两人之间闪过。 只听他的声音突然空洞了起来,恍若来自天外,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别人听,“你不会知道它为何而狂奔。” “马有奔战意,人无敢战郎。”他摇头,一声轻叹,一丝无奈,牵马而走。 宋凌愣在原地,她确实不知道马儿为何而奔,更不知道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还未想明白,男子已经牵着马,走远了。 而慕容令的那一句话,慕容冲却听得明白真切。 那匹马,他自是识得。追云战马,乃先帝钦赐,可日行三百里,是万里挑一的宝马,随吴王父子征战沙场多年,极具灵性。 若他所猜不差,战马无故狂奔嘶鸣,且向凤阳门一方,应是感悟枋头军情告急,一心奔赴沙场。 一想到这,慕容冲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 城之将亡,马尚如此,奈何人心浅薄? 这个时候,他不禁想到出宫前,慕容楷对他说的话。 慕容楷在下朝之后,一直在宫门外等着他,似是早就预料到慕容冲会出宫一般。 “中山王,臣知一人,可保邺城。” “何人?” “吴王,慕容垂。” 慕容垂,十三岁出征,破宇文部落、灭扶余、攻高句丽、亡冉魏,勇冠三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所有太宰太原王慕容恪立下的功勋里,都有慕容垂浓墨重彩的一笔。 “吴王将帅之才,与我父亲可相上下,王爷若能请他出山,桓温之军,必大败也。” 慕容楷说得没有错,太后不愿与东晋一战,是看见大将系数被擒,无人可护邺城,若慕容垂能进宫请战,以其昔日赫赫战功,说不定太后能改变心意。 但是,他心中仍有一丝隐隐的担忧。吴王与太后有杀妻之仇,指婚之辱,且这几年来未受重用,怕是,不一定肯在危难之时为朝廷效力啊。 只愿,吴王深明大义,能挺身而出。 想到这,他当即调转马头,往城北方向驶去。 “公子,去哪里?”袁襄刚刚赶来,就看见慕容冲转向而走,忙问道。 “吴王府。” **** 男子指扣弓弦,双眼微眯,屏气之间箭已离弦,穿靶心而过,箭羽仍微颤,二箭再穿心。 这个时候,总管齐风突然前来禀报,“王爷,中山王求见。” 齐风心下觉得奇怪,这个中山王几年都没有来过府上拜访,怎么今日会突然登门。 慕容垂倒没有特别惊讶,似是对来访早有预料一般,他慢慢收了弓箭,略显沧桑但英武未改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个时候能来,也是不容易,看茶吧。” **** “叔父。”再见慕容垂,慕容冲显得有几分拘谨。毕竟太平日子里,皇室与吴王府,鲜少来往,如今国难当头,他才来拜访,实属愧心啊。 “坐吧。”慕容垂摆手,他知慕容冲来意,心中多少有些欣慰。 望着叔父眉宇间的万丈豪气,他依稀可想当年燕军叱咤疆场的情景,他那为战事悬起的心,在见到慕容垂的时候,他渐渐放下了。 他知道,有吴王在,邺城不会失! “陛下可好?”相比于慕容冲的踌躇,他要显得自在些。 知道慕容冲不好开口,他便自个起了话题。 “皇兄一切安好。” “我在家里闲得也久了,想去拜见陛下。” 慕容垂虽是淡淡说道,但是慕容冲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皇兄一直盼着叔父,望叔父常来宫中走动。” 叔侄相视一眼,多少家国情怀,尽在不言之中。 他知道,吴王此时决定进宫面圣,定是为了枋头战事。 叔父,我替陛下,替邺城百姓,在此言谢,谢你忠肝义胆,挺身而出。 **** 待慕容冲和吴王交谈完毕,慕容令大概已猜测出了他们交谈的内容,以及,父亲的决定。 “父王,您打算怎么做?”慕容令一踏进书房,就看到慕容垂的书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书卷画像。 慕容垂转身,似有不舍地抚摸着墙上仅剩的一幅画像,还有一副字帖,画中人倩眉巧笑,美艳不可方物。像是犹豫再三,还是将那幅画像取下,只是收卷的过程异常缓慢小心,仿佛拿着的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物。 “令儿,为父打算进宫面见圣上,请战枋头。”慕容垂几乎没有犹豫,定定说道。 就算今日慕容冲不来做说客,他也会做这样的决定。 朝廷负他,不是鲜卑百姓负他。这邺城之中,有几十万的百姓,王公贵族有马车,撤退容易,可是城破之后,这些百姓又何去何从呢?他纵使与太后有再多仇怨,但是先祖建立这江山基业不易,国家正在危难之际,他身为燕臣,怎能以私仇而废大义? 慕容令一愣,也猜透了八九分,他知道自己深明大义的父亲,一定会选择这样做的!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要劝道,“父王,如今圣上昏庸无能,太后和慕容评独揽大权,佞臣当道,忠义良臣远遭罢黜,整个朝堂已是乌烟瘴气。” 慕容垂叹了口气,慕容令说得确是当今实情。 “您为先帝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多年,立下赫赫战功,可如今落得何等下场?您兵权被卸,赋闲在家,就连母妃她......” 说到这,慕容令不禁哽咽了起来。 事已过十一年,只是她的名字,仍是他心中扎入血肉的一根箭,每每一提起,每每一忆及,他便如万箭穿心,痛不能回首。 “父王,这样乌烟瘴气的朝廷,这样忠奸不分的君主,值得你为他卖命吗?” 慕容垂手无力地托在双目之间,若泪滴,以血泣,恨不能天明,冤不能昭雪。 慕容令望着父亲痛苦的表情,再也不忍说下去。 回忆如暗涌袭来,时光倒回升平二年(公元358年),这是慕容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子。 那日惊雷震天,暴雨如注,每一声声响都像战鼓擂在慕容垂的心头。已近傍晚,天色如此阴暗,他还不见进宫的妻子归来,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就在他敛袍而出,欲往皇宫一探究竟之时,他没有等来妻子的倩影,却等来一个惊天的噩耗。 “王爷,王妃她,她......”齐风踉跄着进府,一把跪在慕容垂的面前,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齐风跟随他多年,多少大风大浪没有见过,就是几十万大军压境,也不见他如此慌乱。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齐风哭,他下意识地觉得,一定是出了大事,出了就连他也无能为力的大事! “昭儿怎么样了?是不是皇后又为难她了?”他紧紧抓着齐风,急急问道。 他知道,昭儿才高性烈,皇后一直看不惯她,时常刁难,这次应也只是罚跪了吧,待他进宫去向皇兄求求情,应该无事的。 无事的!无事的! 他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昭儿不会有事的,但是看着齐风现在悲痛异常的神情,理智告诉他,这次,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皇后令人上告圣上,说王妃与高弼在宫中施巫蛊之术,意图谋害皇上和太子,且人赃并获。皇上震怒,已将王妃下狱,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听说,听说已经动刑了。”齐风痛哭着说完,重重磕头,雨水四溅。 巫蛊之祸,诅咒圣上,何等大罪!且皇上已经下令动刑,这是已经不顾吴王颜面,硬要屈打成招之势! 王妃,怕是,回不来了! 雷,震天而响,仿似一股力道重重击在慕容垂的身上,他身形已经不稳,莫名后退一步,与齐风拉开一段距离。 “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在千军万马前未曾害怕的他,这个时候,却感到从背脊后面冒出的刺骨寒意,那寒冷正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理智。临危不乱的他,现在真的慌了;处变不惊的他,现在真的怕了。 齐风望着已经悲伤过度的慕容垂,强忍着痛哭,只频频磕头。 每一声响,都在告诉慕容垂,王妃下狱,危在旦夕。 他一把握住齐风的肩膀,双手却在雨中颤抖,“王妃从来不懂巫蛊之术,何来谋害圣上之说,肯定是皇后一手策划,意在栽赃嫁祸!” “我这就进宫面见圣上!” 慕容垂说完已迈开大步,却被齐风一把紧紧抱住。 “王爷,您如此睿智,怎会不知圣上将王妃下狱,不惜屈打成招,意在将您牵连其中啊!”雨水啪啪打在齐风的脸上,连他都能看出来的计谋,一向足智多谋的慕容垂怎么会不明白呢。 王爷和王妃情深意笃,邺城上下无人不知,皇上若有意念及兄弟之情,吴王之功,是万万不会对吴王发妻动刑的。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吴王进宫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得了。燕皇现在只想要一个结果,一个能令他“满意”的结果。 是啊,齐风说得是啊!昭儿一个弱女子,对他们并无威胁,他们狠心施此毒计,都是为了扳倒他的势力啊! 他为大燕打了将近二十年的仗,身负九创,流了多少鲜血才换来今日的太平盛世。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 第五章 深明大义 他心中悲痛,朝着阴暗的天空怒声而喊,声比凄雷,音断风雨。 我以丹心报天子,君以疑心降忠臣。 在深沉的悲痛中,慕容垂突然下了决心,他推开齐风,往门外走去。 齐风赶紧冲上去,在慕容垂出门之前,再一次抱住了他的右腿。 “王爷,您现在就算进宫,见得了圣上,他也不会听您三两句话,王妃是人赃并获呀!”齐风声嘶力竭地劝着慕容垂,望他细思,以大局为重。 现在的慕容垂心神俱乱,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妻子正在阴暗湿冷的牢房里受着各种残酷的刑罚,他就心如刀割。 牢房里的那些刑具,他见过,都是冉魏时期留下来的,每一样都能让人生不如死,就是铁铮铮的七尺汉子,也熬不过几个关头。 他真的不能想象,不敢想象,自己心爱的女人被上刑具的情形! “若圣上不明真相,我当以死谏!” 闪电无端嘶鸣,像是连苍天也在呐喊,那滂沱的大雨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前路。 风雨不能同舟,生死必将相守。 眼见慕容垂去意已决,齐风死死抱着他的腿,整个人趴在水地里,任慕容垂如何挣扎他都不肯放手。 “王爷,您想想两位公子啊!他们还小啊!” “皇上已经认定王妃有罪,您就是说破了天,皇上也不会相信你的!您现在做的,就是与王妃划清关系,将自己从巫蛊的事中撇出来,才可保吴王府上下平安啊!” 齐风声声凄厉,他除了大声劝着慕容垂,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能阻止王爷去皇宫送死。 王爷对王妃一往情深,就算知道去了皇宫也无济于事,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王妃受苦的。 皇上一直视巫蛊之术为大忌,一旦吴王牵扯进来,怕是,整个王府都要全部抄斩啊!他跟随慕容垂多年,多少次危难之际都从未离开,现在早已将生死看开,只是两位公子还小,不能让吴王府断了根啊! 风雨寒,寒不过臣子心。 慕容垂僵在了原地,他慢慢转身,往两个儿子的房间望去,一往无前的心突然有了动摇。 “王爷,两位公子不能没有您啊!只有您自己保全了,才能守护他们啊!” 慕容垂的内心似是在大雨中被雷电狠狠劈成两半,一边是正在受着酷刑的爱妻,一边是两个尚处年幼的儿子,他不懂老天怎么能如此残忍,硬要让他在两个挚爱之中抉择。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可是脑海里想着的都是昭儿被严刑拷打的画面,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一把利刃在一次次地剜着他的心,他真的,真的受不了! “齐风,你今夜就带着令儿和宝儿出城,关卡太原王会为你打点的,你们去了前秦就再也别回来!” “我的两个儿子,就托付给你了!”他慢慢蹲下身,紧紧握着齐风的肩膀,把他此生最后的牵挂,都一并相付。 若老天仍有丝毫怜悯之心,就请护他两个孩子一程吧! “王爷......”齐风已是泣不成声,他知道,吴王已经做了决定,是他改变不了的决定。 “齐风,这是我的决定,我不能为了自己安生,弃昭儿于不顾,我做不到!” 莫念生死,不悔初心。 望着慕容垂坚定的眼神,齐风都已经绝望了,只是这个时候,大雨中走来一个威武不凡的身影。 在看到来人的时候,慕容垂再也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悲痛,所有的哀伤在瞬间化为一句哽咽,“四哥。” 男子沉重地握向慕容垂的肩膀,万分悲伤,一与子同,不言于口,痛在其心。他比身材高大的慕容垂还要高出半个手掌宽度,他什么也没说,就站在慕容垂的对面,只是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给了这个弟弟如大山一样的庇护。 大雨如注,唰唰冲在兄弟二人的身上,却带不走他们对这个国家的悲愤与绝望。 “皇后亲自审问,从头到尾,只有一个问题。”慕容恪终是开了口,他知道,这个时候能阻止慕容垂做傻事的,只有他了。 慕容恪顿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想,以慕容垂的聪慧,应能懂他何意。 慕容垂颤抖着双肩,悲愤异常,仰天长叹,却只看到头顶的一片黑暗。 吴王可是巫蛊之事的背后主使? 定是此问无疑。 虽然对这个过程他早有料想,但是从慕容恪的嘴里说出来,才让他真正去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妃志气确然,终无挠辞。”慕容恪望着慕容垂,深深叹了一口气。 伉俪情深,严刑难撼丝毫,感动天地,却难改君意。 他将打探到的消息全部告诉慕容垂,意在劝阻他,王妃舍生取义,望君以大局为重。 听到这里,慕容垂心如刀绞,双眼猩红,那比流血还痛苦的眼泪在他的眼眶里膨胀,将他从无畏惧的心撕得七零八碎。 她宁独受苦刑,绝不连累他一分,得妻如此,他此生已是无憾。既然圣上已有决断,他进宫也是徒劳。当如君意,免妻于难。 “四哥,可否在帮我一次?” “说吧。” **** “人生会当一死,何堪楚毒如此!不若引服!” 他不怕圣上降罪,只怕她在狱中受尽苦楚。 福祸同行,生死相依,不枉一世夫妻。 他托慕容恪暗中派人给她带话,“昭儿,人总会有一死,你何必要受这样的苦呢?你就认罪吧,让我代你受过。” 昭儿,招了吧,不要再让自己受罪了! “吾岂爱死者耶!若自诬以恶逆,上辱祖宗,下累于王,固不为也。” 她,宁死也不愿连累他分毫! 当她在那个潮湿阴冷的牢房里,受尽皮肉之苦,受尽万般折磨,在临死之前,能等来夫君的一句话,一句愿以命换命的誓言,她知道,这辈子没爱错,没嫁错! 王爷,我是宁死,也不能让别人脏了我们吴王府! 公元358年,前燕皇后可足浑氏以巫蛊之案诬告吴王妃段氏,在严刑拷打中,段氏志气确然,终无挠辞,遂死于狱中。吴王未受牵连,免责于难。 情动天地,志感苍生,邺城那年,连下三天暴雨,慕容垂一辈子的眼泪都在那三天流干了。 十一年已过,她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他的彻骨悲痛犹在心尖,她是他一生的美好,也是他一生的伤痛。 莫说寥寥十年,就是用尽一辈子的时间,他也忘不了她。 而吴王府与可足浑氏的血仇,不死不休! 只是现在,还不是复仇的时候。 大燕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与四哥慕容恪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打下来的,这承载的不止是几十万鲜卑将士的血与命,还有整个国家和百姓的希望。 国难当头,他当披甲上阵,敢为帅先,救百姓于水火,救国家于沉浮。 若国非国,则家不成家,就算他报了私仇,也不能真正解脱。 思前想后,他深深叹了一口长气。 这极无力也极平静的叹息声,难以掩饰的悲哀隐藏在凄然之后,慕容垂闭紧双眼,而后,目光坚定,道,“儿啊,我为燕臣,如今大燕危在旦夕,我怎能袖手旁观?” “若你放不下你娘的事,为父不会勉强。你在邺城要保护好弟弟们,若为父战败,你不要随着太后迁都龙城,当即带着弟弟们去往秦国。秦天王苻坚仰慕你的能力多年,你和弟弟们去往秦国必受礼待。为父不能走,但你们可以。” 慕容令望着眼神坚定的父亲,他知道父亲已经做了决定!他心中虽有嗟叹,但是也不禁油然而生一丝钦佩之情,小时候他眼中那个英勇不凡的大将军到现在还是没有变。他虽不愿为可足浑氏保江山,但是他更不愿,眼见国破城亡却毫无作为。 关键时刻,大义永远凌驾于私仇之上。 他身体里到底流着鲜卑的血液,他脚下踏着的到底是大燕的国土,誓守家国,是每一个平凡将士的信念。 他生为长子,怎能眼见父亲疆场厮杀,他却偷安他国。 他,慕容令,不是这样的人,也做不到这样的事! “父王已有决断,儿当沙场相随!”少年昂首,定定而言。 慕容垂望着他引以为傲的儿子,心中一阵欣慰。他是他的嫡长子,是吴王府的世子,是他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先锋。 他这个儿子,青出于蓝,不但骁勇善战,且极富谋略,是他所有子嗣中最出众的,更是他最器重的接班人。 他余生的雄心与抱负,都一并寄托在这个长子身上。慕容令的一声支持,如他最锋利的一把长矛,足以叱咤疆场。 “你是为父的左膀右臂,有你一同出征,桓温休矣!” 男子换上久违的朝服,腰系锦带,束发貂冠,但仍藏不住发鬓间的银丝。只叹岁月匆匆,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他望了望儿子,慕容令当即递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慕容垂不再犹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大步朝皇宫迈进。 “陛下,吴王求见。”慕容暐正在为迁都一事灰心丧气,一听贴身宦官前来禀报慕容垂求见,先是一愣,而后心下一喜。 吴王久不入朝,如今一听迁都的旨意,定是为了请战而来。 “快传!” “诺。” “参见陛下。”男子敛袍而跪,俯首叩首。 慕容暐一见吴王,犹如看见了邺城最后的希望,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亲自下来扶慕容垂。 “吴王请起。” 慕容垂没想到会受如此礼待,当即略显惶恐之状。 “陛下大礼,臣担不起。” 虽然慕容垂推脱,但是慕容暐还是将他扶了起来,他如话家常一般,对慕容垂说道,“皇叔啊,我们都是一家人,你此番进宫,有何意不妨直言。” 慕容垂看了慕容暐一眼,暗暗揣度着圣意,看起来慕容暐已经知道他的来意。从他的话语间,慕容垂感觉到,似乎燕皇也是不支持迁都的。 他不再犹豫,再次叩首,沉重道,“陛下,臣闻圣意,欲迁都龙城,臣思前想后,以为不妥。” 一听这话,慕容暐嘴角暗暗扯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正和孤意。 只是,他仍故作不解般问道,“皇叔觉得哪里不妥?” “恕臣直言,邺城乃大燕都城,祖上基业,若我们不战而退,将都城拱手让人,军心必大损,民心必大失。” “其二,邺城乃北方军事重镇,漕运畅通南北,西进山西,南通中原,更是险关函谷关的门户,邺城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若弃邺城,函谷关必失,黄河中下游城池难保,再想挺进中原,怕是无望。” “其三,我军虽一直战败,但主力尚存,骑兵更是数倍多于晋军。桓温五万大军多为步骑,北方野战不敌我大燕铁骑,且他们千里跋涉,早已兵困马疲,而我们大燕铁骑正是蓄势待发之际。” “其四,晋军虽然一路猛进,但是现在正值北方大旱,桓温漕运已竭,粮草不济,正是晋军断水断粮一筹莫展之际。现在的战机,利于我们大燕,而非东晋。若我们此时不战而退,正中桓温下怀,他不费兵马便可收夺城之利;若我们此时与晋军相持,不出两个月,晋军断粮,必退。” “陛下,臣请缨出战,定破晋军!” 慕容垂慷慨激昂,一心奔赴疆场,就连慕容暐也不禁被他所感染。 从慕容垂的话语中,慕容暐隐隐感觉到,吴王必有破敌之策,才会这般胸有成竹。 慕容垂的能力,他小时候便常听先帝提及,“吴王天资英杰,经略超时,能用他人断不用垂,危难时刻唯重用垂。” 而现在,就是国家存亡的危难时刻! “皇叔忠义,孤甚为感动。”慕容暐欲再扶慕容垂,只是这一次慕容垂却坚持长跪请命。 慕容暐虽也有主战之意,但是他心中仍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自他登基起,太后就一直告诫他,“吴王虎狼之心,自恃功勋,威望极高,不卸其兵权,帝位隐忧。” 第六章 请缨出战 “若是皇叔率领精锐赶赴枋头,邺城必当空虚,孤担心,若是桓温派一支奇兵......” 慕容垂当即明白慕容暐的意思,幸好慕容令早已为他提供了万全之策,他赶紧答道,“臣以为,我们应一边与晋军对战,另一边应向前秦求援,许以虎牢以西之地,让其出兵援助邺城。而这时,桓温前有强兵阻道,后有敌援断行,犹如困鸟搏斗,难成大业。” “好计!皇叔不愧是久征沙场的老将,思虑如此周全。”这话倒是抚平了慕容暐最后的担忧,如今东晋强,则联前秦,这确是大燕乱世中求存之道。只要邺城仍有重兵守卫,就算慕容垂暂时执掌了兵权,也会有所顾忌,不敢轻易犯上作乱。 慕容暐心里盘算着,待到慕容垂战退了桓温,他再收缴其兵权,无爪之虎,何忧凶悍? 其实他心里基本已经同意了慕容垂的策略,但是表面上他还要故作隐忧,再试试慕容垂的忠心。 “孤知吴王骁勇,从无败绩,只是这一场仗,关乎邺城,甚至关乎大燕的兴衰。战场有太多的不定数,牵一发则动全身,相比之下,迁都确是保险之策,若是皇叔不幸战败......” “若臣真的战败,我军皆是骑兵,就算到那时再迁都,晋军也难以追上。”慕容垂当即答道,他心如明镜,知燕皇不过是在给自己准备一条退路,吃一计定心丸罢了。 显然,慕容垂的这个回答,燕皇很满意。宜战宜退,确实打消了他心中所有的顾虑。 “好!孤如此便有了答太后之言。”他虽是皇帝,但是朝政大权毕竟掌握在太后的手中,要想说服她迁都之意,必须得有万全的计策才行。 慕容暐顿了几秒,眼角的余光暗暗往偏室望去,此时太后正在偏室内,将他和慕容垂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见太后未有任何指示,应是也准了吴王的计策。他知战情紧急,当即拟旨,“传孤旨意,现封慕容垂为南讨大都督,慕容德为征南将军,率军五万,以拒晋军。” “陛下,臣请旨申胤为征司徒左长吏,黄门侍郎封孚、尚书郎悉罗腾一同从军。”慕容垂请旨道。 慕容暐一惊,这些人都是慕容垂的旧部啊!若是重新启用慕容垂的私党,那此战之后,不是再一次助长了吴王的势力。 慕容暐面露犹豫之色,目光不禁往偏室瞥去,只是并未听见任何太后反对的暗示。 见慕容暐似有疑虑,慕容垂心中不禁一阵悲凉。那一颗为大燕鞠躬尽瘁的忠义之心正在一次次地被打磨,奈何大敌当前,君仍以疑心定国运啊! “陛下,桓温所率之军骁勇异常,一般将领恐不能敌啊。” 慕容暐见太后未有驳议,心想,既然五万大军都交到了慕容垂的手里,还担心他任用几个将领吗? “准!” 虽然表面上他不动声色地准了慕容垂的请求,但是他心中的担忧却未减分毫,当即再下一旨。 “另派,散骑常侍乐嵩为燕使,特往前秦,许以虎牢以西之地,请兵救援。” “陛下圣明!”慕容垂叩首谢恩,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再次燃起了昔日叱咤疆场的神采。 只是这个时候,精明如他,不禁心中也生起了一丝疑虑。燕皇此次决断果决,不像平常所为,似是,似是早已有人为他做了决定。 **** 慕容垂刚退,太后便从偏室中走了出来,那使惯了阴谋诡计的眼眸中少见地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母后。”慕容暐看见太后,赶紧起身,上前弯腰扶她坐到龙椅之上。 女子习以为常地坐下,闲适地将点着蔻丹的玉指摆在龙头把手上,朝着慕容暐微微点了点头。 “皇上决断英明,乃是我大燕之福啊。”她望着眼前这个儿子,似是已经看到了他成熟稳练的样子。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顾虑,她浅笑夸赞。 待到儿长成,她也该退出朝政了吧。 一想到这,她竟有几分失望,好像手中牢牢握着的东西蓦然怅失,不禁回想起慕容暐小时候扯着她袖子寸步不离的模样。 儿,你还是幼时最让人怀念啊! 似是母子连心,慕容暐暗暗感应到了太后的担忧,赶紧谦逊道,“都是母后神机妙算,料到慕容垂会进宫请战。” 一听到慕容垂的名字,太后不禁当即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目光变得冰冷,如初冬的寒冰,只听她冷冷说道,“我与他斗了十几年,还不知道他的心思?” 是啊,十几年,他从小便看着朝堂和宫闱的争斗长大,很多时候,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悲哀。他有一个精明过人的母亲,玩弄权术,排除异己,向来都是她的拿手好戏。正是如此,他才能稳稳坐着这把龙椅,正是如此,凤皇小小年纪便能接手大司马的职位。但也正因如此,他感觉在这十几年的勾心斗角中,他少时慈爱的母亲开始改变了,变得事无巨细都少不了算计,哪怕,哪怕是他们母子之间,再也做不到,亲密无间了。 总听人说,要有所得,必有所失。站得住高位的人,怎能看得见平凡的亲情呢? “皇儿尚有一事不明,母后明明支持迁都,怎么还会准许慕容垂的出战呢?” 太后嘴角泛起一丝高深的微笑,她慢慢起身,饶有深意地拍了拍慕容暐的肩膀。 “权术,无非制衡。吴王势胜,当倾太傅;太傅权重,当倚吴王。” 慕容暐听到这,并没有为太后的高明惊叹,反而心中叹了一口气。 若论权术,太后乃是大燕第一聪明人,但是她却忽视了所有的权力所有的高位都必须在国家安定的基础上。 若国非国,再多的权力都有拱手让人的那一天。 **** 燕国邺城宋府 暮色已悄悄渲染了半边天,熬人的暑气似是消散了些,不时有几阵小风吹来,轻轻扬起少女散落的鬓发。 宋凌坐在回廊上,目光时不时注视着正门处,和平常一样等待着兄长回府,与以往不同的是,她的眼神中充满着担忧和急切,还有一丝,她说不上来的恍惚。 “马有奔战意,人无敢战郎。”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中又想起了今日在长街上的那个少年,他阴郁且冰冷的眼神,他无奈且凄凉的话语,一幕幕,都好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她未碰,却扎得生疼。 从他眼中那化不开的落寞中,她仿佛看见了大漠中最荒凉的一片沙地,他深陷其中,无人救赎。 这样悲凉的眼神,应该他的背后有一个凄惨的故事,别人猜不透,他亦不愿说。 “马有奔战意,人无敢战郎。” 他说的,是枋头的战事吗?他心中担忧的,是邺城的安危吗? “阿凌。”宋旭将手在少女面前晃了晃,轻唤道。 这丫头,在发什么呆呢? 要是平日里,她早就在他进门之前笑着奔到他的面前了。今日,这是怎么了? “啊,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宋凌一惊。 宋旭故意凛了凛眉,道,“回来有一会了,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她微微红了脸,赶紧岔开话题道,“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了好久。” 宋旭眉心微微一紧,他跃到回廊上,与宋凌并肩而坐。 “去段随府上坐了一会,与他一聊忘了时辰。”一丝无言的忧虑闪过男子的清眸,在看向少女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变得柔和。 “你们是聊政事吗?今日上朝,皇上对枋头的战事怎么决策?”宋凌脱口而出就问了起来,其中有她自己对邺城的担忧,也有关于他...... 她真的很想知道,他那浓重的阴郁,到底由何而来? 宋旭微微一愣,但还是如实说道,“太后下旨迁都龙城。” 按理说,这种朝政大事是不该与一介女子讨论的。但是他们父母过世得早,从小兄妹俩相依为命,事无巨细,两人都会商量行事。他这个妹妹,年纪虽然不大,但是却有着过人的才智。在他的眼里,宋凌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深居闺房的小妹妹,更是他背后一个可以出谋划策的小军师,让宋府在波云诡谲的朝堂中徒存一片安土。 “迁都?”她又惊又气又急,一下就站了起来,“邺城是大燕的都城啊,岂有不战而退之理?” 这个可足浑氏太后,怎么昏庸到这个地步! “阿凌啊,我军节节败退啊,太后怎能不怕?”宋旭深深叹了一口气,眼眸忽地染上了日落后的昏暗。 宋凌不禁蹙起了眉,这一连战败的消息,她近日也听宋旭频频提及。 “这桓温竟如此厉害,还记得听父亲说过,慕容厉可是陪着先帝南征北讨的大将啊,也都败于他手。” “世人可把桓温的智谋比作孔明先生啊,别说大燕,就是放眼天下,能与其匹敌之人,也不出其二。” “竟有两人,我还以为他天下无敌呢。”宋凌不禁撇了撇嘴,看来还是有克他之人嘛。 “你呀。”男子轻笑着摇了摇头,手心轻揉着她顺滑的秀发,“再强的人,都会有克星。” “桓温,也不例外。”宋旭定定说道,那柔和的目光忽而射出一往无前的凌厉。 宋凌微微一愣,而后朗声道,“我知道,那两人之中,定有一人是我大燕前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 “慕容恪是我们鲜卑族的战神,若是太原王还在世,桓温哪里敢来北伐。”她义愤填膺地说道,但是随后,又深深叹了一口气,老天对英才总是浅薄。 宋旭又一次轻笑着摇了摇头,“太原王已逝,不在此二人之列。” “那前秦宰相王猛,可算一人?”她问道。 一朵赞赏的花自男子唇边绽放,“你竟然知道王猛的能力,有长进。” “还记得小时候你跟我提过一次,在我未出生之前,桓温也进行过一次北伐,亲率四万大军攻秦国,与现在大燕的情形应该很相似,晋军势如破竹,驻军灞上,直指秦都城长安。” “当时的王猛还只是一介草民,但是他一语便道破了桓温的心思。”说到这,她不禁也在心中暗暗赞叹起王猛的才略,“他说桓温不远千里进军而来,长安近在咫尺,他却不渡过灞水直取,不过是考虑攻下前秦,回朝只得虚名封赏,但是关中大片的地盘却全落朝廷之手,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而后桓温并未攻城,还在等秦国的麦子成熟,想直接作为军粮,谁知被秦军抢先一步收割,坚壁清野,晋军断粮,且大败于白鹿原,桓温无奈撤兵。” “若和当时秦国的处境想比,现在大燕的情形其实好很多,我听长街上的老大爷们说,北方干旱极其严重,颗粒不收,连河道也阻塞。”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晋军此时必然粮草匮乏,朝廷若是派军,与其久持,桓温断粮则会撤军。” “以古观今,你确实长大了。”宋旭再一次宠溺地摸了摸宋凌的头,目光染上了欣慰的光芒,其妹如此,日后必将脱颖而出。 但是他也不禁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为什么朝廷就是看不到这样的战机呢。 “但是与现在燕国形势不同的是,当时桓温只是进据灞上,并未直接攻打长安,延误了战机,可是这一次,我感觉桓温对邺城是势在必得呀。”一声绵长的隐隐担忧自她纤瘦的身躯中传出,透露出不同常人的老成,“朝廷此时迁都,不是正中桓温下怀。” “你觉得桓温现在已经占据了北方的大部分城池,粮草又不济,为何不见好就收,非取邺城不可呢?”他问道,其实这个答案,他早已了然于胸。 宋凌皱着眉想了想,而后耸了耸肩,“不好说,估摸着狼子野心,欲建功勋吧。” 宋旭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目光却一直注视着少女稚气未脱的脸颊,一丝满意的笑容渐渐浮上他的脸。 小小年纪,能忧至此,已是不易。 “大哥,我们真的要迁都吗?”相比于桓温的野心,她更关心的,还是邺城的安危,“王猛虽然有惊世之才,但也不是我们燕国人,并帮不了我们啊。” “还有一人。”宋旭的目光突然变得深远,好像已越过凤阳门,看到了枋头战事的胜利。 “谁?”她赶紧问道。 “大燕吴王,慕容垂。” 第七章 枋头对阵 前秦长安 自长安至于诸州,皆夹路树槐柳,二十里一亭,四十里一驿,关陇清宴,百姓丰乐。 在这纷战四起的乱世里,大秦天王苻坚治理下的都城长安,可以算得上是一处少有的人间乐土。 燕使乐嵩和郝晷至此,不禁感叹,秦有明君苻坚,贤臣王猛,战将邓羌、张蚝之辈,称当今第一强国,当之无愧。 “秦大修,而燕不治啊。”郝晷不禁有感而叹。 乐嵩不悦地看了他一眼,厉声道,“燕昌盛之时,比秦有余。” 未央宫 秦官分两列而立,尚书左仆射(宰相)王猛居于文臣之首。 “拜见大秦天王。”乐嵩进殿以来,虽目未斜视,但他眼角的余光仍能感觉到秦臣对他到来的不欢迎。 “燕使请起。”苻坚鹰眉髯须,龙角骨长耸过发际,姿貌瑰伟,天日之表,三十岁上下,正是一代雄主最励精图治的年龄。 乐嵩起身,想抬头一望苻坚真容,还未看清,只觉有一道威严的紫光从高处射来,让他双目一晃,不能对视。 他心中不禁一惊,紫光照体,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赐英主? “燕使匆匆而来,是所为何事?” 桓温所率之军所向披靡,一路攻城掠地,直逼邺城,震惊天下,无人不知,奈何苻坚会有此一问? 莫不是,秦国不愿借兵于燕? 乐嵩深思片刻,道,“燕秦素来交好,共治北方,然东晋自恃正统,屡屡来犯,一统天下之心昭然若揭。今晋大司马桓温伐燕,次于枋头,我主意与秦国共结同盟,齐抗晋军。” 苻坚鹰眉微扬,佯作沉思状,半晌未开金口。 在知道慕容暐要派燕使来秦消息的当天,他便猜到燕国此番前来必是来求援兵的,而救与不救这个利弊问题,他早与王猛商议出了决定。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抬抬价码罢了。 见秦王一脸犹豫,乐嵩心中微微有些慌,他出使之前,燕皇反复叮嘱,援兵到则邺城无忧。 而看如今秦国的态度,他并没有五成的把握,虽是心神慌乱,他仍强作镇定,在苻坚思忖之际,诱以重利。 “我主诚意之至,若秦派以援军,愿割虎牢以西之地,作为酬谢。” 一听虎牢以西,苻坚那双精明于世的眼睛立刻闪过一丝锋芒,而他很巧妙地将眼中的亮光隐藏,仍是一副波澜平平之态,未露丝毫兴趣。 而这个时候,乐嵩明显看得出来,苻坚对虎牢以西的垂涎之意,只是他故作姿态,不便露于其表。随即,乐嵩朗朗再言道,“望秦天王念中原安危,出兵抗晋!” 这个时候,苻坚仍是一副犹豫不决之态,只是他龙须微微颤动,终开金口,“燕使莫急,发兵事大,待孤与群臣商议之后,再作决策。” “众卿何意?” 秦臣们相视几眼之后,频频摇头。 护军将军李威率先上前,道,“臣以为,燕晋之战,秦不该干预。” 他不屑地扫了一眼乐嵩,继续说道,“昔日桓温伐秦,至灞上,怎么不见你们燕国的救援?今温伐燕,我何救焉?” 李威一副记恨旧怨的模样,惊得乐嵩手心直出汗。 “陛下,我们与燕国并无旧交,若草草参战,恐怕会将秦国陷于危难之中。” 秦官齐齐称是,皆反对秦出兵援燕。 长乐公苻丕见群臣反对援燕,当即心中开始揣测苻坚的想法,父皇询问众臣的意见,莫不是想借群臣之口,驳了燕使的请求。 他又悄悄瞥了王猛一眼,就连丞相也没表态,看来父皇确实不想援燕。思前想后,他越来越肯定自己的想法,随即附议道,“儿臣也以为,出兵不可为也。” 苻丕虽不是太子,但到底是苻坚的长子,立嫡还是立长,一直以来是群臣分派的基点。一见苻丕附议,支持长乐公的秦臣们纷纷表奏。 太子苻宏鄙夷地望了苻丕一眼,一丝暗笑划过他的心头,丞相未表态,何知圣意? 苻坚好整以暇地注视着百官的神情,偶有询问的目光落向王猛的方向。 百官集思,未及一个王景略啊! 一见这个阵仗,乐嵩心中越加没底了,他赶紧道,“天王英明盖世,当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东晋若是独大,中原少了燕国的屏障,秦国忧矣。” “大胆!我秦国兵强马壮,吏政清明,民丰物足,何来忧患之说?”李威厉声怒斥道。 乐嵩自知已是赌上最后的希望,未有畏惧,不卑不亢道,“东晋也是兵强马壮,民丰物足,且以正统之室,招揽天下能臣武将,光是桓温一人,便胜过五万大军,谁强谁弱,我不明言,诸等自知。” “臣素闻在乱世之中,都是以联合结盟而发展强大的,曹魏强,吴蜀连盟,才有了震惊天下的赤壁之战。恕乐嵩见识短浅,从未听过独木可支危难,一国可抗万军。” 李威心中虽有不服,但是一时他竟找不到任何辩驳之言。 看了半圈好戏,王猛也乏了,他心中既鄙夷又庆幸,同为朝臣,怎么才智相差如此之大。只见他缓缓上前,在群臣的反对声中,淡定奏道,“陛下,燕使所言有理,如今东晋独大,秦燕联合方为上策,互为屏障,北方无忧。” 这时,乐嵩心中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王猛一言,如朝堂巨鼎,举足轻重,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秦臣们纷纷噤了声。有些谄媚之人不禁心中懊恼了起来,还是猜错了圣意啊。 苻丕现在的脸色,就不是很好看,他赶紧退回原来的位置,将头埋得低了些,似是他未曾站出来反对援燕。 苻宏斜眼看了看苻丕,心中嘲笑更浓。 随即,他也站了出来,紧随王猛之言,“儿臣以为,当出兵援燕,共拒东晋。” 苻坚微微点头,满意的目光落在太子苻宏的身上。 苻丕看着父皇龙颜大悦,心中更加憋气,这次竟让太子抢了风头。 “传孤旨意,领军将军苟池、洛州刺史邓羌率步骑两万,从洛阳发兵,救援燕国。”苻坚龙袖一挥,下旨道。 “陛下圣明。”百官齐齐叩首。 乐嵩想着自己现在可以功成身退,回朝复命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王猛却起身,他的眼角虽露着联邦之好的亲切,但是那寒冷的声音却带着几分威慑,“于燕国危难之际,我们秦国派仁义之师,请转告燕皇,勿忘承诺。” 乐嵩的背脊一寒,冷汗直冒,这秦国的王猛果然名不虚传,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此时心心念念的都是虎牢以西的地盘啊。 “当然,当然。” “丞相过虑了,燕国乃诚信之邦,孤相信他们会信守承诺的。”似是觉得王猛太过严肃,苻坚出来打了个圆场,让乐嵩现在的处境不那么尴尬。 但是乐嵩下意识却冒出一个感觉,苻坚与王猛,似是一唱一和,今日在他和群臣面前演了一场戏,怕是早有图谋啊。 苻坚起身退朝之时,乐嵩才看得真切,秦王姿貌魁杰,臂垂过膝,真乃天生帝王之相。 **** “景略啊,燕国派使者来求援,你意如何?”苻坚放下奏章,心有偏向,却未能决断,便向王猛询问意见。 王猛未及思索,便沉声道,“陛下,桓温早有逐鹿天下之心,若让其攻占中原,则秦大事去矣。” “我们何不先发兵与燕共退晋军,再趁燕衰颓之际,将其取之。” “先救后取,则秦尽收利好,立于不败之地。” 苻坚大悦,对王猛的赞赏溢于言表,由衷感慨道,“景略卧龙之才,言彰出纳,孤若玄德之遇孔明也,大业可期。” **** 枋头燕营 慕容垂率军至枋头已十日有余,一直未下令进攻,与晋军隔黄河对峙。桓温和慕容垂,天下间旷古烁今的两位用兵大家,注定要在此时算不上波涛汹涌的枋头渡口,给历史添上惊涛骇浪的一笔。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黄河水似是感觉到了大战的降临,数日在涨潮时滚滚而鸣,似是在为慕容垂所率的燕军呐喊助威。 慕容垂军营肃整,高垒筑起,呈环形防御式,各营之间互为屏障。 静待十日的慕容垂,终于在今日召集各营主将议战。 众将俱到,虽心中疑问,为何我军进抵枋头,数日不击,但是他们都是慕容垂的心腹将领,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都很清楚慕容垂此时不进攻桓温之军,必有深意,所以都没有人主动催问。 “诸将至枋头多日,你们觉得要想取胜桓温,关键在哪里?”慕容垂放下地形图,向众将问道。 悉罗腾率先站起来汇报道,“石门那传来消息,袁真没日没夜地率部进攻,应该是急着打通石门,解决桓温的供粮问题。” “悉罗将军所言甚是,枋头是到邺城的最后一个黄河渡口了,晋军的粮草都是通过漕运从建康千里运来,桓温要是想攻邺城,必须在枋头把粮草备齐。”慕容令沉声分析道,那深邃的眼眸已经漾起破敌之策的精芒,只听他一针见血地言出桓温的要害,“再过一个月便会入秋,降雨量会更加减少,桓温引汶水入清水的这条河道必将枯竭,到时袁真如果再不能凿通石门,连接睢水与黄河,晋军就会陷入断粮的危机。” 悉罗腾听得点头称是,当即道,“袁真如此攻势,石门守军恐怕撑不了多久,我们是不是应该分一部分兵力去守石门,这样就能在枯水期的时候断了桓温的粮道。” 悉罗腾意气风发,感觉一下找到了桓温的命脉,当下右肘甩出一个狠狠切断的架势。那衣袖风劲劲,似是在同时将晋军的五万大军打得七零八落。 “悉罗将军好计!”慕容令对悉罗腾敢想敢做的作风很是欣赏,但是他当即话锋一转,委婉地将悉罗腾此计的不足之处也指了出来,“分兵乃必然之举,但若是贸贸然分兵,让桓温得到了消息,他必定率全部精锐直扑我军主营而来,到时我们未必能招架,还可能失了枋头的防线。” 慕容令言之要害,众将频频点头。 “也是,那该怎么办才好?”悉罗腾想想,也觉得自己刚才太欠缺考虑了,此时他皱着浓黑长眉,冥思苦想,却就是想不出来一个万全之策。 同样有此担忧的还有慕容垂的弟弟,范阳王慕容德,他叹道,“世子担忧得是啊,但是想那袁真也是一员猛将啊,虽然与桓温不睦,但是在晋军缺粮的这个节骨眼上,他肯定会拼了命地攻打石门,若是真让他拿下石门,那桓温便再无后顾之忧了啊。” “依我之见,我们应与晋军进行小规模的前哨战,不必主力尽出,以挫其锐气,乱其军心为主。” “只要我们在这里牵制住了桓温的主力,他便不敢贸然援兵石门,以小胜压晋军士气,斩他几员大将,桓温断然不敢主力尽出奔我主营大寨。到时我们再派骑兵精锐赶赴石头,速战袁真,让桓温彻底绝了粮道的心思。” 慕容令昂首直立,朗声而言,英姿卓尔不群,如天外寒星般澈亮的双目越帐而望,指点战事犹如挥毫落笔,果敢决断。 慕容垂一直静静地望着令儿这个天之骄子,他的长子,他最优秀的儿子,他毕生最大的期望,那一抹老来欣慰的笑容渐渐攀上他历经沧桑的眼角。 申胤望着年少却沈敏谋略过人的吴王世子慕容令,心中不禁赞叹不已,看人无数的他蓦地抛出了一个惊世预言。吴王得子如此,后继有人霸业可图矣。 “世子谋略过人,此计尚妥,到时双管齐下,桓温腹背受敌,必将撤军。”就连封孚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称赞道。 “我现在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实施起来,还得仰仗各位将军。”慕容令谦逊道,未有丝毫骄奢之气,“而且时间的把握,也必须算得精准。若是速战,桓温清水开出的粮道还未到枯水期,晋军粮草还能相持,不会陷入困境之地;若是久战,袁真打通了石门,到时桓温再也不用担心粮道的问题,便会一往无前。” “竟有如此讲究。”悉罗腾不禁叹道,他真的没有想到那么多,也不会想到那么多。 “桓温急建功勋,见我军多日未出击,必定会在近日主动攻击我军。父王前几日已命人在同山坡设好埋伏圈,交战之时,我们可以佯装不敌,引晋军孤军深入。” 封孚和申胤相视一眼,由衷赞叹道,天资英才啊! 第八章 首战告捷 “我意,自明日起,与晋军展开小规模前哨战,遇其大军,我军退之;几千敌军,诱敌歼之。” “慕容宙。” “末将在。”少年英武出列,比慕容令年长几岁,一身豪气伟岸不凡。 慕容氏可以算得上基因最好的皇室家族,个个英雄出少年,且皆英俊威武,可以称得上是最强的皇室战将,也是最俊的皇室战将。 “明日你率一千骑先锋军渡过黄河,与晋军相遇,佯装不敌,诱敌深入我军埋伏,再一举歼灭。”慕容垂起身,重重挥旗落向地形图上的埋伏圈,全身杀气凛凛,威严下令道。 “末将领命!”慕容宙定定道,目光所向无前。 “悉罗腾。” “末将在。” “明日你再率两千骑随后,于桓温阵前叫嚣,不必久战,只需取其主将首级,挫其锋芒。” “若晋军派主将是段思,则生擒;若是李述,立斩!” “末将领命!”悉罗腾重拳相握,声如鼾雷,俨然已经急着立刻杀敌了。 众将议战出来,个个信心十足,眼光奕奕,尤其是悉罗腾,已经磨拳霍霍,准备明天开打了。 “申胤,你一向堪比算命先生,不如在开战之前,预个言吧。”悉罗腾一身斗志,朝着申胤喊道。 申胤轻笑着摆了摆手,如无扇自扶,推脱道,“你悉罗将军何时信占星之术了?” “你就说一个嘛,这样俺明天杀敌的时候,更有劲啊。”悉罗腾不依不挠地催促道。 “你啊......”这悉罗腾的性子,他申胤岂能不知,扭起来的时候,除了吴王谁也拿他没办法。 “我一向是反对在开战之前就论成败的,这说得不好,可治你祸乱军心之罪。”封孚似是过来凑热闹,又似是过来为申胤解围,只听他当即话锋一转道,“不过吴王出征,从无败绩,悉罗将军又如此想知道我们如何大败桓温,你分析一下局势,又有何妨?” 申胤当即会意,好个君子封孚啊,这鼓舞军心之举,做得竟如此自然。甚至连退路都为他想好了,只是谋臣分析局势,言之无罪。 纵观此次枋头之将,皆是吴王心腹,若非与众将都是多年深交,他断然不会贸然开口。 只听他清了清嗓子,眼观天下,泰然而言道,“以温今日声势,似能有为,然在吾观之,必无成功。何则?晋室衰微,温专制其国,晋之朝臣未必皆与之同心。故温之得志,众所不愿也,必将乖阻以败其事。” “吴王父子用兵如神,众将同心同德,上下一心,温必大败也。” **** 翌日同山坡 风飒飒,长云隐日光,酷暑中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半晌凉爽。 慕容宙倒提长锋,与一众几千人马的晋军相遇。他率骑纵横,手中的长锋刻意在地上划出几丈远的刀痕,故作一副欲激战之势。两百骑燕军紧随其后,先是一阵刀枪相接,不过十几回合,燕军很快败下阵来。 慕容宙故作不敌,驾马扭头欲逃。晋军连胜几个月,已是骄兵之态,个个立功心切,岂能放弃这个绝胜的机会,晋主将李士率先猛追。 慕容宙见敌军中计,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如利剑出鞘破长空,他故意令轻骑放慢速度,好让晋军步骑可以追得上。 “燕驽哪里跑!”只听晋将李士一声大喝,独骑紧追慕容宙,不觉已领先晋军几千步骑主力一大截。 而这个时候,慕容宙却悠闲地转过身,冠方帽覆带飘扬,只见他优雅冷笑,眸若寒霜,凌厉的目光中那浓烈的杀意再也藏不住。 他高坐战马之上,斜眼扫过急追上来的晋军,如雄鹰望蝼蚁,不屑一顾,只冷冷比出了一个杀的手势。 两边丛林攒动,刹那间万箭齐发,如密雨突至,晋军猝不及防,中箭者数以百计。 李士大骂卑鄙,反手握住大刀,挥霍而起,欲从后方杀出重围。八百燕国铁骑长矛列阵,断其后路,燕骑纵马横扫厮杀,晋军几千人马不到半个时辰,全军覆没,主将李士亦死于乱箭之中。 过了一个时辰,慕容垂估算着晋军死伤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桓温的耳中,立刻派遣悉罗腾趁胜挑营。 悉罗腾脚跨赭白宝马,手握百斤破天斧,单人独骑立于桓温大帐前,他抬头望了一眼渐渐从云层中散出来的日光,不耐烦地大喊着,“桓温老头,还不快出来受死!” 赭白乃是慕容垂的坐骑,悉罗腾临行前,吴王特意赐之,预祝他马到功成。此马另有深意,若是今日桓温派段思出战,见此马犹如见吴王,望其念及内弟情谊,倒戈相向。 悉罗腾天生神力,勇冠天下,他手中的百斤破天斧乃是吴王特意命人取上好玄铁数月打造而成,其重一百二十斤,一斧一落之间,可将战马横腰截断,天下间除了悉罗腾,无人能使。 慕容垂慧眼识英雄,对其器重之深,不言而喻。 “猬毛老头,还不出来,莫不是怕了你悉罗爷爷!”悉罗腾百无聊赖地耸了耸马缰,继续大声辱骂道。 “爷爷我只听过缩头乌龟,还没听过缩头刺猬的!” 燕军顿时一阵哄笑,桓温头发蓬乱,须如刺猬毛,竟成了悉罗腾嘲笑他的点。 “爷爷当你怕了,爷爷只要一斧,你和你那桓冲老弟,就断成四截了!” 悉罗腾大声嘲笑道,仓髯须然然晃动,声如惊雷,吵得桓温是坐立不安,怒火攻心。 “辱吾太甚!”桓温一掌重重拍在案台上,本就蓬乱的头发气得顿时竖了起来,似是要将头顶上的纶巾撑开。 “段思!” “末将在。” “本相令你率营立刻迎战悉罗腾,取他首级来见我!”桓温怒声传令道。 段思一愣,似有不情愿,未立即领命。 “段思!可是怕了那大斧?”见段思未来答话,桓温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心中不禁疑道,莫不是这降将段思生了异心?为试其忠心,他有意当着众将士的面前出言激段思。 段思有勇无谋,桓温这一激,显然奏效。 “我段氏长矛何惧天下?丞相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悉罗腾的首级来!” “段将军,且慢。”见段思大步欲出营,郗超赶紧出言制止道。 “丞相,我军刚刚经历同山坡之败,军心受损,不宜此时出战啊。”郗超急急劝道。 桓温并不以为然,仍是一副天下尽在其掌之势,“一场小败,何足忧心?” “丞相,我军自出兵以来,一路胜券荣荣,何曾遭此重创,不过一个时辰我军就损失了几千人马啊!燕军如此急战,必有深意,我们万不可中其圈套啊!丞相,三思啊,垂之威名,不可小觑啊。”郗超苦口婆心不停劝道。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丞相如此急功近利,已经被名利蒙住了眼睛,不能识人之高明,己之不足,怕是会中了慕容垂的陷阱啊。一向英略过人的丞相,怎么此时就丝毫看不见危机与险境啊! 谁知,高傲自负如桓温,此时竟一脸鄙夷地问道,“垂之何人?” 想他桓温灭成汉,夺洛阳,一生战功赫赫,未遇敌手,哪里会把慕容垂放在眼里? “丞相!”郗超还欲再劝,却被桓温一个凌厉的眼神扼住。 从那一个眼神中,郗超读出了桓温的战意决绝,还有,一丝无言的警告。他桓温之智,岂容旁人质疑? 这个时候,偏偏桓温最器重的弟弟桓冲出营督粮。郗超无奈地摇了摇头,若是桓冲在,定能劝住丞相。 天意啊,注定丞相壮志出兵北伐,却要无功而返! “段思,还不迎战?”见郗超噤了声,桓温再次催促道。但是同时,他心中也不禁感慨道,郗超当真是知他之人啊,劝不住的时候绝不多言,聪明人啊。 “末将这就去!”段思硬着头皮应道,他迈出大营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 段思手持红缨长矛,脚踏辽西汗血马,身后万余晋军步兵严阵以待,那气吞山河的威风架势和段思脸上愁云不展的忧虑,形成了格格不入的对比。 他纵马极慢,缰绳在手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进不愿,退不得,他就在这样两难的境地里不知不觉地与悉罗腾对阵。 悉罗腾一见段思出战,顿时浓黑粗眉一撇,一脸不悦地朝着段思大声喊道,“段思,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讨好那猬毛老头啊!” “你不来叫阵,我何须出战?”段思似叹似反问,几分无奈,几分愤慨,一语尽。 他虽已降晋,但到底是段氏名门之后,一身傲骨擎天,怎可被悉罗腾说成是讨好桓温的懦弱之辈。 “那桓温老头不来北伐,爷爷我还不用来打仗呢!”对段思这样的说法,悉罗腾不以为然。战祸何起,根源都是桓温的野心所至。 “既然事已至此,你我各为其主,也无须多言。”段思自知,在投降桓温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了抉择,是无法回头的抉择。 悉罗腾虽是个木讷猛将,但此时也看得出来段思脸上的决绝。他赶紧纵骑上前,将赭白宝马离得与段思更近一些,大喊道,“段思,你可识得此马?” 段思一愣,他慢慢望向昂首的赭白,原先毅然的目光忽然变得恍惚了起来。世事转瞬,人心易变,这烈马血性却是未改当年。 “吴王坐骑,岂能不识?”他轻叹出声,目光似明忽暗,好像越过了战场上的千军万马,行进不知踪迹,兄弟之情悄然辗转在他的眼窝之中,犹如无声的黑夜来得那样寂静。 昭妹出嫁时,父赠赭白宝马于垂,可堪器重之意。想想当年,这烈马可让他和大哥眼红了好久。 后大哥段勤据守绎幕,慕容垂也是骑此马来战,他们不忍相残,举城投降。然而命运却是如此的相似,如今时隔多年再见赭白,却还是沙场对阵。 看来,这马注定此生克他吧。 慕容垂特派此马,想效仿当年绎幕之战,明招降之意。 “阿六敦。”段思想到这,心中不禁闪过一丝动容,他到底,不愿与他兵戎相见。好像时光没走远,他们也亦风华正茂,纵马草原一较高下,他不禁像年轻时一般,喊出了慕容垂的小名。 他还是当年那个,重情重义的阿六敦。 “算你还有点人性!”悉罗腾见段思似忆及情义,面露犹豫,当即很满意,道,“吴王让我传话于你,只要你肯弃暗投明,吴王定向陛下求情,从轻发落。” 然而,悉罗腾的这句话却深深刺痛了段思的心,那些手足惨死的画面瞬间排山倒海般涌向他的脑海。 想他段氏何等大族,其父段末柸乃是段部鲜卑部落的首领,独占辽西大片疆域。段氏种众之悍,卒之精勇,悉数其父,他和大哥段勤顶着这样的赫赫家世,本可划疆为王自立为主,却一心忠勇为慕容氏效力。 可是,他们又落得何等下场? 兄妹几人死得死,逃得逃,他虽从慕容评的迫害中逃了出来,但是段族已经没落,他一人势单力薄,再也创不出几十年前的辽西盛世了。他宁可委身屈于东晋政权之下,也不为杀兄仇人卖命!若是父亲还在人世,应该也会支持他如今之举。 “向陛下求情?我大哥获罪,吴王也向陛下求情,可我大哥还不是惨死于燕廷!我三妹蒙冤,吴王费尽心力,我三妹最后还不是被活活打死在狱中!我大哥三妹无罪蒙尘,都落此下场,我段思背燕降晋如此滔天大罪,可是吴王一人能担待的!”他双眼猩红,似要泣出鲜血,红缨长矛已经不觉在手中握紧,杀族之血仇,岂能轻易忘之! 见段思悲从中来,一副决心要与大燕划出明显界限的态势,悉罗腾不禁怒着大骂道,“尔乃鲜卑贵族,怎可背弃朝廷,当东晋的走狗!” “燕自弃段氏,非吾叛也!”段思大声忿忿说道,叛徒、走狗这等字眼,他真的受不了用在自己段氏后人的身上。是慕容氏负了他,负了整个段氏家族,若非被逼无奈,谁愿担负千古骂名背燕降晋? 但是阿六敦,还是当年的阿六敦,哪怕在燕国郁郁不得志,也绝做不出叛乱之事。国家兴亡之际,他毅然决然挺身而出,这等忠义,他段思做不到,但还是由衷佩服的! 当听到吴王慕容垂率军赶赴枋头的消息时,他是既惊又叹,更无奈,但还有那么一丝英雄惜英雄的情分。 阿六敦,我们无分对错,只是各自选择了各自的路。 第九章 生擒段思 “今日我不与你开战,你回去禀报吴王,燕臣在丞相帐下皆受礼待。若吴王愿来投诚,我段思可拿人头作保,丞相必重用之。” 他不知道背着桓温做了这个不战的决定,回去是否会受处置。他也知道,就算是他劝,以吴王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做出背国弃义之事。他更不知道在两军对垒之间,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想来,不战一退之举,算是为以往的兄弟情划一个节点吧。 说罢,段思掉转马头,欲归营。 只是那悉罗腾虽为吴王大将,却一心忠于燕室,听到段思欲劝吴王降晋,他当时火冒三丈,一身忠义肝胆似是瞬间被火点燃,烧得他手中大斧铿铿晃动,非要大打一场,才能平息这等怒火。 “要打便打,我悉罗腾才不会传这种话!” 话音未落,他已经挥舞着大斧驱马逼近段思身后,想那段思也是百里挑一的猛将,当即身如灵蛇般俯身躲过。然而悉罗腾急攻不止,斧似闪电坠空,段思挥矛连挡连退,红缨长矛如流星越际,与那破天大斧相缠不下,虽未占得上风,亦未落得窘境。 战鼓擂,震天响,悉罗腾与段思,一斧一矛,相较三十回合,未分胜负,却是势震八方。 三十回合之后,力量上的绝对优势开始逐渐显露了出来,悉罗腾几次挥舞着大斧破空压来,如千斤巨鼎重砸,段思勉强以矛相抗,却已显吃力,身下坐骑更是几番被重斧压垮,前蹄没于沙土之中。好在段思是马中好手,几次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扯马而起,避于斧下。 燕军不时喝彩声雷动,晋军却噤若寒蝉,给段思造成不少气势上的压力,于战于士气,段思此时皆落于下风。 近战长矛优势无法施展,渐渐逐步形成困于大斧之势,段思如今只挡未击,然而那悉罗腾攻势却依旧凌厉,数度挥斧直逼段思脖颈,却又在关键时刻退了招式。 他悉罗腾斩将如碾蚁,但是想让他生擒某人,却是有些难度,无形中限制了他的攻势,否则在三十回合上下,他早已斩段思于马下,根本打不到胶着之势。 段思有意纵马与悉罗腾退开一段距离,好一展长矛灵动攻势,可是悉罗腾似是早已洞悉了他的套路,紧跟其马,斧在马前,如追风之刃,让段思根本腾不出手来展开攻势。 就在段思再次撤马欲退之际,悉罗腾以雷霆之势出手,一斧挑开段思手中长矛,矛冲半空,重落于地,砸起几缕沙尘。段思顿失武器,惊若呆木,提马欲逃,谁知悉罗腾反手斧柄一挥,将段思从马上一把打落,随后一斧横空劈下,只见血溅长虹,还未听见战马嘶鸣,就只见马儿头尾飞落两侧,相隔数米,截处笔直,肠腹尽断。 温热的鲜血溅了段思一身铠甲,他还未缓过神来,已被悉罗腾持斧擒下。 晋军皆大惊,以为神将,竟一时断了擂鼓声。 “爷爷在此,谁来送死!”只听悉罗腾一声大喝,如地动山摇,惊得晋军连退数步,万余将士无一人敢上前迎战,已有溃退之势。 **** 桓温在主营内反复踱步,似是在等一个笃定的胜利消息,但是那隐隐的不安,却像群蚁般爬上他的心头,让他心如乱麻,坐立难安。 郗超只是静静坐在一旁,淡然得好似黄昏的闲云般,时而轻拂美须髯,时而坐观风尘沙。好似只是一个闲野散人,这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若仔细看来,他又更像参透无穷般若的世外得道高人,已然预料到了一切,遂才这般平静。 温手下大将李述见状,忍不住问道,“丞相既然忧心战事,何不出营督战?” 郗超望着李述,不禁微微摇了摇头,还是跟随丞相的时日尚浅啊。 丞相之心,犹如那时卷时舒的天外之云,难以捉摸,更不想被人看破。 “那悉罗腾是何人?燕国一个区区二等将军,也配我亲自督战?”桓温似有不悦地望了一眼李述,随后一甩衣袖,满是鄙夷着说道。 桓温虽仍是一副傲视天下之态,天下英雄不入其眼,各国大将难敌其手,但是郗超却在他此时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慌乱。 “丞相说的是。”李述自知问到了枪眼上,赶紧称是退下。 正在桓温心神不宁的时候,营外的战鼓声停了,那片刻的寂静似是时间的静止,让桓温在几瞬之间,竟无法思考,他一向机敏的反应似是在此时突然失效了。 “战鼓怎么停了?!”他又惊又急,下意识地,不好的预感顿时袭上他的心头,开战还未有几炷香的时间,莫名就停了战鼓,难道慕容垂所率之军真如传闻般英勇无前,我军这么快就溃败了? “给我擂鼓!”只听桓温一声大喝,心中忽如千斤重石压顶,好像碰到了一把直抵他心窝的利剑,是就连他也无力招架的锋利。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成为他此生最大的败笔与遗憾,欲加九锡的夙愿,莫不是要毁于慕容垂之手? 他的命令还没传出去,战败的消息就已经提前而至了,将桓温不好的预感一步步做实。 “丞相,段将军战败被擒,我军溃如散沙,请丞相下令撤退吧!” 桓温大惊,似仍有几分不敢相信,“段思败了?!” 郗超似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并未露丝毫惊异之色。段思断了燕心,未断情义,如今吴王来战,必乱其心,岂能派他出战? 他又不禁想起桓温那个威严而透着杀意的警告眼神,他并不后悔没有谏言,丞相久胜心傲,不经败仗,是不会广开言路的。 “段将军未过五十回合,就已经被悉罗腾打下马,擒于斧下了!” 桓温整个人一怔,似有一股寒意从背脊冒出,这段思的枪法他是见识过的,虽称不上天下无敌,倒也是一等一的悍勇之将。今日如此轻易地便被悉罗腾生擒,可见慕容垂手下高手如云,皆是骁勇善战的将领,怎能不让他忧心啊? “丞相!”来报的将士第一次看见桓温如此惊慌之状,他心中突然对燕军充满了惧怕,悉罗腾一斧劈开战马的场景,仍血腥般历历在目。无奈军情紧急,他还是忍不住催促桓温早作决断。 李述虽不是深谙谋略之人,但到底是久战沙场之将,他当然知道其中厉害,也赶紧来劝桓温道,“丞相,既然已败,下令撤退吧!不然燕军铁骑掩杀过来,我军死伤惨重啊!” 桓温没有说话,但是那脸上的严肃神情好比寒风下的枯树,生机全无。他不自觉地看向郗超,换做平日里,这都是该由郗超来献策的,若是他早听郗超之谏,不迎战悉罗腾的骑兵,何来此时损兵折将啊? 是他独断独行,伤了谋士的忠心,无故折损几千兵马啊! 想郗超跟随他多年,二人犹如高山流水觅知音,一向亲密无间,如今他观望着近在咫尺的邺城,竟双耳闭塞,听不进去任何谏言了。 不该!不该啊! 他心中希望郗超在此时为他出谋划策,但是又碍于颜面,不愿在这刚败的节骨眼上乞言询计。 郗超似是看出了桓温的心里活动,刚想起身献计,给桓温一个台阶顺延而下,只是未料桓温又再一次在他之前,做了决断。 “传令大军往主营慢慢撤退,我会命人布下困马阵,让悉罗腾的两千骑兵有来无回!” 桓温眼神犀利如刀,那天生的奇骨傲劲时时刻刻鞭笞着他,未到最后关头,胜负不可知矣。 若败,也要败得漂亮!败得值得! 郗超看着桓温无比坚定又自信的眼神,慢慢坐了下去,再抚须髯,心中划过一丝无声轻叹。 悉罗腾一见晋军一副吓傻了的模样,连撤退都溃败得不成队形,心想此时若是率骑兵挥矛一阵刺杀追过去,定将晋军斩首一半有余。 悉罗腾刚想纵骑率军一阵掩杀,随行将军染干津却一把拦住他,劝道,“穷寇莫追,桓温狡诈,以防中其圈套。” 悉罗腾想了想,染干津说得也是,桓温这个老狐狸哪有那么轻易认输,再说他们只率了两千骑兵,撤退虽快,但是若孤军深入桓温大营,想走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他手中的大斧仍是奇痒难耐,一想到临行前申胤那千叮咛万嘱咐,劝他小胜即可,莫要急追的模样,他想想还是作罢。 更何况,吴王此次只是命他生擒段思,按着吴王的命令来,总有机会捣了桓温的老巢的,不差这一次! “不追了,回营庆功吧!”悉罗腾略显不甘地耸了耸肩,将手中大斧一挥而收,再扬一阵沙土。 慕容垂负手立于营帐前,那身高七尺七寸的健硕背影仿若坚挺雄壮的山脉,如山般的屏障守护着他的士兵,他的军营,他的国家。 他垂手过膝,悠远而明亮的目光直视远方,似已提前料到悉罗腾提斧驾马来道胜的身影。 慕容令就立在他的身边,二十多岁的年纪却已高出其父半尺,俊发飞扬,昂首苍穹,铮铮立于天地间。 远处,悉罗腾率领两千骑兵飞驰而来,那马蹄奔腾下踏出的足迹,印证着胜利的燕旗遍地而立。 “吴王!”悉罗腾远远望见慕容垂伫立等他的身影,心中一阵激昂,不觉驾马又快了几分。 “吴王!俺擒了段思那厮!”距营还有一段距离,就听见悉罗腾声震全营的激奋之声。 全营翘首以盼,这一场小战,也许没有多大的战果,但是却第一次阻挡了晋军的凌厉攻势,大大鼓舞了燕军的士气,比刀锋更利的是一往无前的将心。 “不愧是我的豪帅悉罗将军!”吴王欣喜如常,亲自上前迎接悉罗腾。 吴王亲民至此,爱将如子,悉罗腾感恩戴义,怀欲报之心。 悉罗腾翻身下马,恺恺而言道,“吴王,你说得果然没错,段思长矛虽厉,但是近战必困于大斧。” 慕容垂不自觉地将目光望向被五花大绑的段思,那个辽西段氏翩翩公子此时蓬发遮面,再也不复当年风采。 也许,我们都老了吧。 段思也在同时望向慕容垂,却又很快地偏过脸去,不知是身在各营的无奈,还是命途殊途的辗转,总之,在战场这个无情的地方,是讲不得亲情的。 慕容令望着自己的父亲和二舅,都是他的亲人,可是在这个时候,他除了静静站在父亲的旁边,分担他的感慨与悲叹之外,他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就算出征在外,仍有很多事是身不由己,那头上的无形枷锁,正在一点点扼紧吴王府的咽喉,而他几乎可以预料得到,他们若不作为,迟早被一个叫做忠心的东西束缚至死。 他想,他应该是全营唯一一个,没有被胜利的消息振奋的人了。 他们若是当真退了桓温之军,难免功高震主,恐怕到时保住了皇室的天下,却将吴王府推上了危险的边缘。 “吴王,你看该怎么处置段思?”悉罗腾望了望段思,忍不住问道。 这大燕叛将,若是送回邺城,必会处死无疑。吴王令他生擒段思,应是顾及昔日情谊,不忍置他于死地吧。 他悉罗腾虽是一介武将,但这个中厉害他还是懂的,他一方面心里赞叹吴王的重义之举,但是也不禁担忧起了邺城朝堂的波云诡谲。 “将段思先关押起来,我还要从他口中问出桓温的虚实。”似是考虑到了众将的担忧,也似是为了避嫌,慕容垂算是为暂时保住段思的性命做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解释。 “众将回营吧,今日这两仗赢得漂亮,该好好庆祝一番。”慕容垂似是高兴过了头,大手一挥道,“守营将士也都撤了吧,全营共庆此时。” 悉罗腾当即一愣,这吴王军营一向明令禁酒,就是赢了再大的战役,也最多以茶代酒意思一番,今日怎么禁令大开,连守卫也一并撤了? 他反正是想不透,一直尚未迈开步。 染干津轻然一笑,顿时明白了吴王的深意,率先大步往营帐走去。 “染干津,就这么走了?”悉罗腾忍不住在他后面大喊道。 染干津回头一望,带着几分笑意与催促,道,“吴王给你庆功,还不快点过来。” “哦。”悉罗腾木讷地跟了过来,好像染干津说得也有道理。反正有酒喝,倒是能一解嘴馋。 第十章 后营危急 桓温握着竹简,秉烛而读,似是看得入神,又似是看得飘忽。那兵书上的内容,他早已运用自如,有书更胜无书。只是在这个时候,他需要以此来平复自己浮躁的内心,从逆境中一蹶而起。 “丞相,刚才探子来报,慕容垂今夜全营饮酒庆功,连守营的将士都撤了,只有十几个哨兵。”李述像是得到了意外振奋的消息,连赶速赶地奔至桓温营帐。 桓温听到这个消息,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眼神一刻未离兵书。 “丞相,燕军连胜,此时势骄,我们不如今夜率精锐奇袭慕容垂主营,杀他个措手不及!”李述似是觉得桓温看书入神,没有听见,遂上前几步大声道。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在他看来,这是难得一遇的战机,是能一举歼灭燕军的大好时机。 “杀他个措手不及?”桓温不禁大笑,一挥手道,“只怕是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吧。” 李述这才似乎反应过来,不禁有几分惶恐道,“丞相,你是说?” “他慕容垂是什么人,十三岁领军的天资英才,纵横沙场几十年,能门户大开等你来攻?”桓温不禁叹了口气,李述虽然勇猛,但如此毫无谋略,怕是将来会中慕容垂的陷阱啊。 李述自知邀功不成,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愚昧,赶紧转换话题,献媚道,“丞相英明盖世,一眼便能识破那慕容垂的奸计。” “你下去吧。”桓温识人之明,岂是能被几句谄媚之言所左右的。 有实之才,有识之士,他一眼便能看出,李述显然不在此列。 “来人,去传郗超过来。” 天下之大,助我成大业者,将以百计,未敌郗嘉宾一人。 士兵去找郗超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榻上悠闲地半躺着,似是就在等着一个传召的到来。 待郗超到达桓温营帐之时,桓温已熄了灯,和衣而眠。郗超微微一愣,正在犹豫是离去还是等待的时候,桓温翻了个身,似醒未醒地喊了声,“嘉宾,还未歇息啊?” 郗超仔细打量着桓温,只见他双眼仍旧闭着,话音落地之后,时而微微起鼾声,似是睡意正浓。仿若刚才一声轻唤,不过是午夜梦回时的一句梦话,又或是怅然微醒时忽然想起的一位故人。 “盛世绝伦郗嘉宾......” 这个时候,郗超突然想起初拜桓温幕府的场景,那时桓温刚灭成汉,据巴蜀,声震朝堂,自当英气高迈,视天下谋士无与其匹敌者,却唯独对他另眼相看,与他昼则同食,夜则同寝,亲如手足。他所谏所议,温皆纳之,倚重相当。如今他不禁摇头轻叹,不比当时啊。 “慕容垂,大患也......” 只听桓温又似是在梦中嘟囔了两句,带着几分一呼而出的忧虑,声音迷糊,但是恰好能让郗超听清。他心中很清楚,桓温此时并未真正入眠,他到底是东晋权倾朝野的大司马,是无法拉下面子也不能承认自己的决定是错的。 北伐前燕一路以来,他几番驳回郗超的谏言,并非是不认同超的万全之策,只是一场豪赌放在面前,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倾盘相押。他将战事的发展全都赌在了成功的那面上,他赌袁真能打通石门,在清水枯竭之时重连漕运,解决他迫在眉睫的粮草问题;他赌燕国无可用之将,挡不住他凌厉的攻势...... 佛曰:一枯一荣,皆有定数。 郗超知道,桓温现在渐渐意识到之前的失误,他不会承认,但是他想亡羊补牢,他希望郗超能在他连败的此时献上一计,重挫燕军。 似是睡意忽袭,郗超掩面哈欠一声,随意间地倒在桓温床榻一侧,仰头便睡了起来。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郗超也似是睡熟了,只是偶尔小声嘟囔几句,虽声如蚊蝇,却还是听得入桓温之耳,“势骄......故不应战......” “濮阳郡......侧后营......只击勿追......” 桓温背对着郗超,缓缓睁开眼,那褶皱下的紫菱瞳目闪过一丝精明的锋芒,而后又闭上,继而鼾声迭起。 **** 燕营 悉罗腾百无聊赖地喝着碗中的茶,虽尝来清苦中带着丝丝甘甜,但是这味道和烈酒的浓郁香醇比起来,就显得食之无味了。 他就知道,吴王的军营,怎么可能大开饮酒禁令呢。 “吴王,你说那桓温会在今夜袭击我营吗?”他忍不住问道,这眼看夜过三更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申胤放下茶杯,不禁摇头笑了起来,这悉罗腾啊,什么事都想得如此简单。 但是转念一想,想得简单,有时也是一件好事啊。 慕容垂起身,望了望营外一望无际的黑暗,唯有月光轻盈,平静得就好像某个寂静的世外山林。佯醉的将士们都已在暗处埋伏妥当,只是桓温何等精明,料想是不会轻易上当。今夜应是如此平静过去,但是他的心中却不禁生起隐隐的不安,似是腥风血雨将要打破这慑人的宁静。 “应是,不会。”他几经沧桑沉浮的剑眉也不禁在此时染上一抹浓浓的忧虑,桓温非等闲人,一两场败仗,还不至于让他士气低落,反而会加重他想胜的决心。料敌于先,一生中的棋逢对手,不知他与桓温,谁会更胜一筹? “明日你仍旧去晋营叫阵,我估摸着桓温不会出兵迎敌,若他当真与你交战,切记急退勿追!”他殷殷嘱咐悉罗腾道。 悉罗腾不解地摇着肥硕的大头,右耳垂的金圆环直晃荡,问道,“吴王既料桓温不敢出来接战,吾去之何为?” 还未等到任何人的回答,他又似是自己想通了,爽快道,“也罢,吴王应有深意,吾去便是。” 申胤望着这壮汉自问自答的模样,不禁再次笑了起来,几分为悉罗腾这样的性子庆幸。只听令的无谋勇将,陛下应是难得喜欢的吧。 当他再望向吴王之时,只见那眉心处的担忧,好像一个开了封印的谶言,让他的心中也不禁不安了起来。 想那桓温是何其谨慎的人,若我军不趁胜挑营,他定会看出吴王不力战枋头的意图,猜出我军将要分兵的策略,只是早晚罢了。 两位用兵大家的较量,总是添了许多繁琐的顾忌,正如今夜桓温不会奇袭,吴王也不会反守为攻,主动攻其军中大帐,在常人看来,可能两人都错过了一些绝佳的战机。 两人都挖了陷阱,做了埋伏,在赌谁能后发制人,而这一天,他预感,就在掐手可数的日子里了。 **** 悉罗腾连着五日在桓温阵前叫嚷,可是晋军依旧闭门不出,不见刀刃的较量,不禁让慕容垂的担忧一天多过一天了。 他总是隐隐觉得,近日桓温必会反守为攻,给他一场出其不意的袭击。他已命人在各营加强了守备,但是他心中的担忧,并没有丝毫减少。 这日破晓,尚未大亮,仍有雾霭朦胧,慕容垂却被连日以来的担忧惊醒。 “吴王!李述半个时辰前率领五千精骑强攻我军侧后营,末将得到消息时南营已经突破了!”染干津急急禀报,一向泰然自若的他今日也难掩匆忙与惊慌。慕容令、申胤、封孚和悉罗腾一并赶来。 慕容垂掀被而起,急问道,“后营还有多少守军?” “不足一千步骑,皆是守粮兵,宙将军已经负伤。” 慕容宙的本事他是见识过的,以几百骑兵对敌千余,且刚胜,晋军忌其名,吴王特派其镇守粮草。如今不过半个时辰,竟成如此溃败之势,可见李述所率皆是桓温的精锐啊。 “吴王,快下令让俺去援后营,莫不能让李述那兔崽子抢了我们的粮草!”悉罗腾听到战报,早已急不可耐,只见那大臂忽上忽下,似是已经等不及要去取他的破天大斧了。 慕容垂一摆手,显得相当冷静,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倒的镇定,道,“粮草而已,我军储备尚有月余,桓温若是真想要给他便是。” “他桓温精锐尽出,就为了抢我们点粮草?”他摇着头,不禁陷入了深思,“应不是如此简单。” “是啊,想那晋军步兵虽多,但是骑兵恐怕只有这五千哪。那李述更是后赵一等一的大将,如今在桓温手下也颇受器重。桓温深谙谋略,不可能不知道,若我军分兵一半,速速援军,便会以包围之势剿灭他的五千骑兵。他虽然缺粮,但撑个十几日,应还不是问题啊,怎么也到不了赌上自己的精兵和大将,抢我们粮草的地步啊。”封孚也觉得这里面透着古怪,桓温何等精明之人,这算盘他哪里会不清楚。 更何况,我军粮草如此充足,就算后营被他抢了去,从邺城再运来粮草,也不过一日,他仍无法与我军久持啊。 他现在真的还看不懂,桓温袭后营,目的何在?收益何在啊? 这时,申胤似是参透了什么,上前凝声道,“若桓温意不在粮草,怕是为了我主营而来!” 此言一出,众人似有顿悟,不禁朝着申胤望去,听他继续说道,“侧后营不过是声东击西之策,只为逼我军援救,待主营空虚,桓温其后率步兵主力强攻。” 慕容令一直没有说话,申胤一言,似是有些道理,但他总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报!桓冲亲率三万大军,以至阵前。” 这一个消息,如平地再起惊雷,让原本以为猜透了桓温心思的众将,再一次陷入了慌乱当中。 “桓冲?”封孚一听此人之名,心中不禁倒吸几口凉气。桓温诸弟诸子当中,唯有桓冲学识武干,堪比温同。桓温对其器重之深,甚至超过他的世子和所有的儿子。此次桓温派他亲自出战,恐怕志在我营啊。 “先是袭击后营,又派桓冲来挑营,桓温那阴险的老头到底想怎么样?是逼我们在主营和后营中选一个吗?”悉罗腾一脸不悦地大声怒骂道。 申胤此时也不禁面露愁容,忧叹道,“吴王,桓冲出战,必是不凡呐。” 慕容令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埋头研究着地形图,手指将几处连成了三线通道,那皱起的俊眉慢慢舒展开,却又再次收紧。 “我就怕,猜错了桓温的用意,致我军于不利啊。”神断如申胤,也无法在此时一语道破桓温的用意。 “吴王,慕容宙怕是顶不了多久了,需早作决断啊。”封孚满是忧心地提醒道。 慕容垂踱步几番,犹豫不决,不禁望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慕容令,“我儿有何高见?” “你们看,侧后营虽是赵、魏旧地,但是平原居多,以五千骑兵占领一马平川的地方,根本做不到将我军夹击的目的。”慕容令盯着地形图已深思半晌,此时吐字如滚珠,指若飞箭,将一愁未展的局势渐渐拨云散雾般展现清晰起来。 “若桓温真想一举攻下我营,那桓冲的部队绝对不该在这时来,至少也要等到我军兵力分散之后,再出其不意地进攻。”申胤一听,瞬间明白,大惊失色道,“若桓温既不想要我们的粮草,也不想当真攻我主营,而是......” “意取邺城。”慕容令眼神一紧,说出的四个字若千斤般沉重。 所有人的脸都在瞬间惊得变了色,慕容垂一把拿起地形图,端详几秒后,神情严肃得堪比顶峰的石崖冷峻,只听他急急问道,“前秦援军到了吗?” “应快至颍川,距邺城仍需数日余。”染干津赶紧答道。 “来不及了,若李述突破后营,今夜就能杀到皇城宫门了。”慕容垂摇着头,拧眉深沉道。 桓温啊桓温,你果然出手了。 五千精兵奇袭邺城,他桓温竟也开始走险棋了,可见他的粮草短缺已是刻不容缓,若是守住今日之战,应是离大胜也不远了。 “吴王,那我们该怎么办?”悉罗腾急得直跺脚,后有突围兵,前有叫阵营,这该如何是好啊。 慕容垂凝神冷静地望着地形图,身经百战的他知道,桓温此举虽有胜算,却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命慕容德率本部一万五千兵马立刻迎战桓冲,不可力战,倘若败了,宁可退营二十里,主力不可失。”他料桓温,也不会真想要这二十里。还没到决战的日子,万不能在此时失了大局。 “悉罗腾、染干津,随我率一万骑兵,速援后营。” “另派哨骑,传信邺城,望陛下早作防御,以策万全。” “慕容令率其余部卒留守主营,随时待援。” 就算桓温临时转变策略,要力破我大营,主营交付于令,他也安心矣。 而慕容令却一把拦住了慕容垂,拿起木架上吴王的铠甲套在自己身上,定定道,“主营唯父,可镇晋军。” 慕容垂望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智谋与勇猛,孝与义,他做到的早已超出了一个老父的期望,是天赐他的良儿,是天赐他的猛将。 他虽知慕容令的心意,心中满是一个做父亲的老来欣慰,却还是拒道,“温必嘱之,李述只会猛攻,断然不会追击,虽有万卒,述之悍勇,突围尚可图矣。” “唯父诱之,可歼敌于土山。”慕容垂拍着儿子的肩膀,传递的是一个父亲的护子心切,更是一个主帅的关键决断。 然而慕容令眼中的坚定与自信,却如晨起的金光,耀于千里之上,只听他朗声道,“雾大,述未必觉已,儿有计,可覆千骑。” 慕容垂望着他眼中的光芒,如昔日征战一般,看出了他的胸有成竹,那从未动摇过的信任让他再一次握紧了儿子的肩膀,紧紧地,将国家兴亡的转折一并相托。 第十一章 吴王来援 日沿山脉,顺势攀升,从一个云层的低处跳到另一个云端的高点。而此时男子胯下赭白坐骑纵蹄狂奔,飞驰的速度似是要与现在的日出争个前后。浓雾渐渐在晨起的日光中变得稀薄,更是有几缕金光直射雾层而下。慕容令单骑急行,先锋探营,已领先悉罗腾、染干津所率大军三里。 他知道,时间将是他的战机,同时也是他的阻碍。 远处一个同样打马飞奔的身影,在迷雾中时隐时现,慕容令不禁再一次猛地振臂挥鞭,左手如疾风过境般取出一支白羽利箭,右手于同时探出宝翎长弓,利箭绷紧弓弦,箭尖随着前方黑影微微移动。 他半眯着眼,如猎鹰般锐利的目光穿过层层雾障,在白茫一片中捕捉那一闪而过的黑影。而后,男子嘴角微扬,荡开一丝嗜血的微笑,是猎物入篮的自信与兴奋。只见他指尖一松,箭当即呼啸离弦,如流星般飞驰着穿过檀弰,直奔前方马上的哨骑。 距百步余,利箭自后背而入,穿胸而出,唯有白羽血红停在男子胸口,像一个死亡的烙印,带着无解的遗憾长眠。 随着男子的栽头倒下,只剩惊吓不止的战马,狂奔离去,未知踪迹。 男子纵马奔至,一把拔出箭羽,左右翻了翻,将哨骑身上的急报掏了出来。 血染红的字,最终不过付诸于黄土。 他将哨骑的尸体甩进丛林深处,古木掩蔽的宁静,却给不了他一个安息。 一生都在传递消息,此时无声的死讯,应是作为哨骑最大的悲哀。 男子伫立未动,他望了望那一双因痛苦而久久闭不上的双眼,心有恻隐。他不禁上前,想抬手给他最后一个安息,却手落于半空,也收于半空,久而未下。 也许每个人生来便是注定的,为了天下太平,总有人要牺牲,这种牺牲谈不上值不值得,因为从来都由不得他们选择。 正如此时的慕容令一般,不管他此举对或错,有无后悔,生活都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他有吴王府全族的人需要守护,还有那么多大燕的忠臣义士都与他族生死相连,他担不起一丝一毫的风险。 他与其父不同,他深知慕容氏的朝堂斗争,功未必是功,过失却是百口莫辩的罪责。倘若让李述欲攻邺城的消息传入京师,慕容评和太后定会拿此事大做文章,那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忠义,在抗敌不力这种诬蔑之词面前,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他挺刀深入土,三挥三入,沙土四起,刀声呼劲,尽舒悲愤,那苍龙双翼刀下的土地,已成三尺洞坑。 他将手中的战报扔入土坑,扬刀一扫,报深埋其中,不见天日。 作罢,他跃身上马,奔前线而去。 就算邺城真失,他与父亲,率五万卒众,仍可归龙城,重塑祖业。 虽想如此,但他马下的速度,并未有丝毫减慢。也许在他心里深处,仍有着和父亲慕容垂一样的信念,非至绝境,勿废忠义。 距后营不过二里处,慕容令不禁放慢了速度,他在等着悉罗腾主力的到来。相隔虽远,但他仍然可以看到晋军如狼般猛烈的攻势,那大步迈进的马蹄正一步步侵蚀着后营的白帐。 李述当真是首屈一指的悍勇之将,燕军虽奋力抵抗,但仍挡不住李述的铁骑。他知道,慕容宙已经尽力了。 雾气迷茫之中,他只觉一股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纵目望去,那沿岸的黄河水,已经被鲜血染得血红,那刺眼的红正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像绝了堤的大坝,湍流不止,又好像一张织好的血网,透过雾障散着死亡的祭奠。今日邺城的水源应是泛着这样的血腥,将大燕子弟的归宿一并寄往家乡,不知又有多少老父家眷泪流断肠。 他痛苦地攥紧双拳,欲持刀冲往,但是理智告诉他,他必须留在原地,等待悉罗腾的支援,并眼睁睁地看着晋军屠杀他的士兵,攻陷他的营寨。 过了约摸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悉罗腾便率着五千铁骑赶了过来,但是慕容令却觉得过了那么久,久到他都不知道又有多少将士被马蹄踏成了血泥。 就在悉罗腾的大军快感到之际,他赶紧拔出那一支血羽箭,朝着远方的晋军射去,但无奈距离太远,箭劲虽强,但连晋军的马匹都未伤到分毫。但一支箭羽没于血海之中,就像土地上的蚂蚁一样寻常,应是不会有人起疑。 “世子,情形如何?”悉罗腾急急翻身下马,冲到慕容令的面前着急问道。 见到悉罗腾,慕容令不再有任何顾忌,他迫不及待地持刀上马,“我想只剩北营最后一道防线了,染干津可在山里埋伏好了?” “世子放心,染干津已照世子的吩咐布下埋伏。”悉罗腾也随即上马,握斧霍霍,“这李述当真是要取邺城?” “确是如此,慕容宙这么顽强的抵抗,他都不放火箭直烧我营粮草,为了什么?” “不就是怕火光四起,惊动邺城!” 悉罗腾顿时想明白了,一拍大腿道,“不假!要是换做俺,俺就一把大火烧他个精光,费这么大力气干什么!” “李述这厮!让俺取他的头颅来祭咱们的兄弟!” “你先率一千骑抄袭李述的侧翼,切勿断其后路。若他拼死一搏,我军定死伤惨重。” “入阵时,只需高呼吴王来援,他必忌我父威名。我会在适当的时机佯装不敌,到时你留五百骑支援后营,以防桓温再派一支奇兵。其余兵马,须与我同时往土山退去,以防李述生疑。” “倘若李述不追击我等,速派哨骑传讯染干津和主营,立刻来援。” “得令!” **** 慕容宙已身负五创,脚步潦倒,却还是硬撑着长矛站立,那被血模糊了的双目仍透着刀剑难以撼动的坚定。 “给我顶住!”他狠狠一咬牙,勉强挥矛刺去,直插马上晋军的心窝,拔矛时不禁力震全身伤口,血流如注。 “援兵就快到了!” 此时,他身边已不足三百将士,且皆负伤,若是援兵再不到,他恐怕撑不了半个时辰了。 “吴王来援!” “吴王来援!” 只听晋军后方喊声震天,震得晋军不禁乱了阵型,震得残战的燕军在瞬间重新燃起了斗志。 悉罗腾大斧开路,连人带马,皆劈数段,猛从晋军侧翼杀出了一条血路,直奔李述而去。 晋军赶紧列阵,长矛相接,意割马腿,只见悉罗腾大斧使力一挥,犹如横扫千军之势,将百十件长矛全扫上天,三米砸落,伤晋军百人。他身后燕军打马呼啸而来,如入无人之境。 一听慕容垂之名,李述不禁一惊,欲扯马往后方一探情形,谁知身下赤风良驹却在此时停滞不前。 李述心急如焚,但是任他如何拉扯鞭打,马儿就不向后退去,他只好赶紧问向身边的副将孙元,“可真是慕容垂来了?” 孙元往后面望了望,此时后方因悉罗腾的冲撞而乱作一团,再加上这大雾,连看对方有多少人马都不清楚,更别提去辨认一个人的长相了。 “末将看不清。”孙元如实答道。 “看不清就滚到后面去看啊!还愣在这干什么!”那李述火爆脾气,听到燕国吴王慕容垂赶来,他本就有些慌了阵脚,再加上此时战马不听他的使唤,难免让他更加心烦气躁了。 孙元心里憋着气,但还是驾马往后方赶去。想他在燕国时,再不济也是一个兖州刺史,今日竟沦落到被一个亡国匹夫呼来喝去。 慕容宙一听到吴王亲率兵马来援,顿时手中充满了力量,那拧了半天的劲终于长长舒了出来。 “吴王来了!兄弟们顶住啊!”那双眼闪出的亮光叫做希望,是一名将士对主帅的追随与信任。他挥矛阵阵,犹带劲风,伤口仍因力道渗着血,只是此时杀敌的快感已盖过一切。 李述的兵马此时遭到了燕军更加顽强的抵抗,想冲破后营,似是有些难度。他还没等来孙元,却提前等到了悉罗腾的大斧。 只见悉罗腾手提大斧,连斩数人,直冲到李述的面前,口中大喝道,“后赵叛徒,吃爷爷一斧!” 破天大斧从李述侧面横砍过来,那力道堪比屠夫切猪骨,若是常人,现在早已身死悉罗腾的斧下。可那李述确是难得的猛将,他只微微扯马后退一步,手中虎雀大刀甚至都没有扬起,只是单手猛地向前一伸,如巨浪推海,刀刃直接就挡下了大斧的攻势。 悉罗腾大惊,能挡下他这招横扫千军者,怕放眼天下也数不出十个人来。这李述如此轻易便挡住了他的攻势,真非寻常将也。 悉罗腾心中不服,双手握住斧柄,齐齐用力压向李述的刀刃。 想那李述也是壮如斗牛之人,他猛地负手于刀柄,使力气贯山河,刀刃抵着斧心噌呛作响,虽不论二人力气谁更胜一筹,但此相持之势怕是几十回合难分高下。 好生力气!悉罗腾心想不妙,若与李述继续相持下去,他未必是其对手! 随即,他借着上压之力,直逼大刀后退,两人两马,长刀对大斧,相持奔驰而走,激起漫天尘土,声势之大,难以言说。只见两侧各军将士纷纷退让,然亦有撞伤者百十人。 再说孙元受着气从乱军中撤马后退,只看见那白茫一片之中似有玄铁精甲耀目,宝马长空嘶鸣,隐约之中可见长刀利刃,似有割云破月之锋,令他手中长矛无故见刃退矣。虽看不清那马上之人的相貌,但只觉一道英武之气破雾冲来,威震天地。 精甲、赭白马、苍龙双翼刀,此三件宝器确为吴王慕容垂所有,再论那虎威之感,非常人所有! 想那李述刁钻之极,还是再上前看清楚些吧。 孙元正欲驾马再探清楚,却突然感到一股劲风直冲而来,他下意识地俯身于马,似隐约听见嗖一声,又似是未闻,只觉头顶微动,似风起盔甲,无碍无碍。 他正这样想着,遂起身一摸头顶盔甲,大惊失色,盔甲无碍,红缨却连线射去,如此百米之距,能精准至此者,据他所知,天下只有两人!一是已故东晋降将贾坚,二便是大燕吴王慕容垂。 这等百步穿杨之技,不是慕容垂,更是何人? 刚刚捡了条命回来,孙元也不敢再往后逼近了,正准备率着身边的骑兵去李述那复命,此时只听前方一阵双刃切碰之呲呲声,尚未看清打斗之人,只觉厉声刺心,炸耳难当。 眼见悉罗腾将自己压制着越拉越远,李述几番势起长刀,意力抗大斧,但都被悉罗腾从上而下的力道压了下来。他心生一险招,当以一试,他突然松手长刀,几乎是同时压马蹲下,以减少冲击,只见刀劲猛地落地,悉罗腾始料未及,整个强劲的力道全部从斧刃贯入地上,然而战马根本受不了这么大的受力,前蹄一跪,半身栽倒,将悉罗腾从马上直接掀了出去。 百斤大汉匡然倒地,只感觉大地微颤,草木晃动。悉罗腾还没缓过劲来,只见几十支晋军长矛从两侧直插而来,他下意识举斧欲挡,却突然大惊发现手中一空,再望去,大斧仍压着长刀,躺于地上,距丈余。 眼见数十支长矛锋刃自刺而来,悉罗腾现下无奈,只好徒手而起,欲空拳对刀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嗖”数声,似有百支利箭破雾穿来,声响尚未听清,已有十多晋兵落马倒地。悉罗腾抓紧这个时机,直取大斧,反手一挥,当即将一名晋兵砍落下马,他一脚蹬上其马,狼狈往南方退去。 就在悉罗腾上马的片刻之后,慕容令命将士们放下手中弓箭,亦往土山方向退去。 李述撤刀猛招虽让悉罗腾摔下了马,但他也有少许擦伤,虽是不严重,但是他的战马赤风却伤了腿骨,无法再起。待李述跨将士之马,重拾虎雀大刀时,悉罗腾已然跑了小半里。 ? 第十二章 计斩李述 “竟让他跑了!”李述忿忿一拍大腿,满脸的不甘,“什么燕国豪帅,不过是个逃跑鼠辈!” 这时,孙元往前线赶时,正好碰到了正破口大骂的李述。 “上将军。”孙元大喊道,随即驾马朝李述这里来。 “孙元你来得正好,可看清对方主帅,是慕容垂吗?” 孙元一愣,望着李述那一脸不悦,随时可能再次喷火的脸色,他赶紧将心中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转为肯定,定定答道,“确是大燕吴王慕容垂!” “当真是他!”李述既惊又喜,素闻其名,未曾交手,若能大败慕容垂,必功刻青史。 “他们有多少人马?”他接着问道。 孙元犹豫了片刻,他并没有看清对方有多少兵马,望着李述那越来越铁青的脸色,他只好硬着头皮答道,“约三千余骑兵。” 一听这话,李述顿时血液沸腾,他猛提大刀,朝着身后的晋军下令道,“给我追!” 孙元大惊,赶紧拦住李述,道,“上将军,丞相命我等破燕营,直取邺城,现在这方向与邺城相背啊!” “杀了慕容垂,何愁邺城不破?”李述反问道。 从战略长远的角度上来说,李述这个时候的想法并没有太大的问题,确实是慕容垂一个人撑起了大燕风雨飘摇的半壁江山。若是慕容垂一死,纵然燕国仍有数万骑兵,但是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统帅之人能与桓温敌手。 只是他猛而无谋,在此时根本看不透燕军的陷阱,未曾想,既是燕国擎天顶柱一般的人物,半生戎马未有败绩,岂会轻易葬于你手? “可是,丞相之命......”孙元仍心有余悸,总觉得哪里不妥。 李述大刀一扬,威严喝道,“你没看见燕军已经重起严防了吗!我们现在再攻,就算天黑也打不到邺城,还不如去追溃败而逃的慕容垂!到时立了奇功,丞相只会对尔等多加封赏。” “末将只是担忧,万一有诈......”孙元仍感到隐隐的不安。 他尚未说完,已被李述怒声打断,“你已看清了对方人马,不过我们的一半而已,更何况桓冲将军已率大军在枋头牵制住了燕军的主力,他们根本抽不出兵马来支援。” “此时阻击慕容垂!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尔等无需多言,违者军令论处!”李述显然已经耗尽了所有的耐性,已经率先领军打马追去。 孙元似还有话想说,但是眼看着李述已经驾马远去,他也只好悻悻挥鞭随军而行。 燕军先急后缓,待望见晋军追兵,再一次急驰了起来。虽是如此,断后的燕军还是遭到了李述兵马的击杀,所幸死伤尚不算惨重,且土山已近在咫尺之距了。 眼见燕军被追入山林,李述正欲急追,孙元看了看这山川环绕的地形,心中担忧骤起,他再一次拦住李述,劝道,“上将军,此处山林之深,我们已无向导段思,恐怕会迷失方向啊!” “不如在这山脚处放上一把大火,以烟热熏燕军,我等再守住下山的出口,定能伏击千人。” 李述一听,甚感不妥,“此处放火,必会惊动邺城。若是引来大批燕军,岂不是将我等歼灭了!” “还不如你率八百骑守在此处,其余将士随本将军入山,你我互为呼应。” “想本将军纵横沙场十几年,什么高山险崖没入过,此小小一山,岂能困住本将军?”李述一脸的自信满满,傲慢的气息似是要比山峰的顶端还要高耸半分,“我到时自会逼燕军下山,你给我把这里死死守牢了!” “今日非得擒住慕容垂不可!” 孙元顾忌着李述的暴脾气,知道他不会轻易听人之劝,遂不敢白费唇舌。已经行军至此,取邺城显然是不可能了,现在除了跟着李述追击慕容垂,他也没有别的面目回去见桓温了。再想想,其实李述说得也不无道理,若是火烟一起,必会招来燕国援军,他们未必能突围而归。 他思前想后,唯有恭维道,“上将军谋略敏捷,末将定会守住此处,待将军凯旋而归。” 李述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大刀一扬,领着四千骑浩荡着向土山深处进发。 慕容令一见李述进山,心中大喜,料想:定让你有来无回! 他立刻令骑兵加快速度,且一到分叉山间,便让部下人马分兵而走,弄得李述是焦头烂额。李述无奈,不知哪方才是慕容垂所在之队,只好亦分散兵马追击。 到山腰处时,李述身边只剩不到一千骑,而林间南北方向,各有燕旗飘动。想那李述虽有勇无谋,但好歹也是一位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将,自知此时万不得再分兵,遂率全部兵马往北追去。 进山之后,慕容令、悉罗腾、染干津各领三支精兵在山川盘绕,而李述所追之兵,正是染干津所领。 追了不到几圈下来,李述很快便晕头转向,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本来李述以太阳为东方,尚能辨清所走方位,但是那染干津皆行树木茂盛之处,阴无日光,让他一下便迷失了方向感。 现下无计,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追赶。染干津所率骑兵未尝大战,尚精力充沛,但那李述的兵马从攻营到急追,明显有些精疲力竭。山路崎岖难行,时而滚石坠落,李述的骑兵常年居南方,对北方的山地很是吃力,坠山者过百人。再行几里下来,他身边只剩不到七百骑。 而这时,李述大惊发现,他竟又回到某个之前已经走过的地方。 再望去,燕军黑压压一片,沿高山而立,皆手持弓箭。他没敢估计人数,没有一万,也有七八千。燕军高声而呼,气势慑人,晋军人心慌乱,溃逃者陆续有之。 高山之上,只见一人金光罩体,器宇不凡,他眼神轻蔑,俯视天下。大雾已散去,李述抬头再想看清时,终于将高坐赭白之人看得真切,只见他怒目而视,凛然声威,虽与慕容垂有几分相似,但这年轻的面容哪里是年过不惑的样子。 他心中大惊,不禁六神慌乱地喃喃道,“糟了!上当了!” 当即掉转马头,驾马欲下山去,他心中不住大骂道,待他出山,定治孙元之罪。 俗话说得好:来时容易,去时难。 慕容令怎么可能让已经跌入老鼠夹的猎物逃脱呢?他当即命悉罗腾、染干津夹击李述。 李述欲退,然而山上顿时重石滚落,万箭齐发,晋军皆头破血流,穿数箭而倒,李述亦身中两箭。 利箭停,再望去,李述身边能站立者,不足二十人。 此时,悉罗腾握斧,染干津持矛,各率百人冲击,不到眨眼功夫,晋军皆没,李述力战而死。 晋军后有千骑赶来,正是李述分兵之前的兵马,他们一望主帅已死,燕军十倍于他,当即四下溃逃。慕容令眼神一寒,如主宰生死的帝王般无情,他手持长刀一挥,箭雨再起,晋军洋洋四千骑,逃下山者不足百人。 “孙将军,燕军有埋伏!上将军已死,我等好不容易才捡回条命逃下山来!” 孙元在山下一望,那慌乱逃窜的人影可不就是李述的人马吗? 一听李述已死,孙元大惊,自知靠着自己的百骑难以抗衡燕军万人,随即想率军而逃。 但是问题来了,要往哪里走呢? 孙元一想,违抗军令,擅自攻山,损兵折将,这每一条罪状都足以让桓温斩他于军前,这么大的败仗总得找个替罪羊吧,不然桓温的滔天怒气该往哪里撒! 晋营万万是回不去了! 倒不如,趁着燕军在枋头和晋军打得不可开交之时,他率剩下卒众占郡自立,至少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啊。 他遂问部下道,“今大败,上将军战死,我等有何颜面回去面见丞相!” 众将听完,皆垂头叹气。 “尔等可愿随我,在乱世中见势而为?” 其余部将早已慌了神,他们深知桓温脾气秉性,就算回营受重责不死,也不会再受重用了。 所以,他们当即表示,“愿随将军!” 公元369年九月,孙元占据武阳与前燕抵抗。 **** “吴王,桓冲退兵了!” 慕容德前来禀报,他身上的铠甲尚未来得及脱去,一脸的风尘仆仆。 幸好退兵了,这桓冲倒是难得的将帅之才,若是再战,我军难免死伤惨重。 慕容垂大喜,直言道,“应是令儿在濮阳取得了胜利。” “兵贵神速,玄明,你即刻重点兵马,今夜就率一万五千骑赶往石门,速败袁真,彻底断了桓温的念想!” 慕容垂知道,今日之胜,离逼退桓温不远了! “若胜,伏于襄邑,桓温必经此路而退,重创之。” “得令!” 半个时辰后,只听营外马蹄声阵阵,似是喜鸣大胜,男子翻身下马,健步如飞般往主营奔去。 “父王,悉罗将军和染干将军斩了桓温的大将李述!” “我们杀敌共四千多人!” 慕容垂喜出望外,他望着一身玄铁精甲的儿子,又好像看见了二十几年前的自己,雄姿英发,立于两阵之间。 “好!好!待归龙城,吾必向陛下奏封尔等之功!” “吴王,今日打得可过瘾了!”悉罗腾随后进营,手提李述头颅。 慕容垂大笑,道,“悉罗,该去给桓温送份厚礼了!” 悉罗腾立刻反应过来,“末将这就去!看那老头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染干,传令豫州刺史李邽,命他率州兵断温馈运。” 慕容垂知道,是时候给桓温致命一击了! “得令!”染干津定定道。 双管齐下,一断粮道,二断漕运,量他是桓温也无计可施,吴王一下就抓住了晋军的命脉啊。几经战败,怕是桓温此时已经乱了阵脚吧。 **** 枋头晋营 “大哥,李述弃邺城,追燕军至土山,中埋战死,我军四千骑全军覆没,孙元叛变,领着剩下不到一千骑的人马另谋他处去了!”桓冲虽退了军,但是这十万火急的战情,让他心中已经很清楚,他们晋军势如破竹的攻势已经被慕容垂成功逆转了。 “孙元这等叛将小人,留他无意,日后自有燕军会去收拾他的!” “只是李述这匹夫!竟背吾令!葬送吾取邺城的大好战机!”桓温被气得大口喘着气,毕竟上了年纪,身体大不如前了。 段思被擒,李述被斩,他何曾如此连连经败,慕容垂真非寻常人啊! “大哥,形势已经相当危急了啊!” 进驻枋头之时,他就是不赞同的,燕国是马上打下来的天下,几经明主,虽这几年有衰败之势,燕太宰太原王慕容恪病逝,但是燕国人才并未凋零,仍有慕容垂这般可镇四方的将帅,且燕国精骑骁勇难挡,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攻下邺城的。 他知道,大哥有大哥的抱负,但是现在他们的粮草,真的不能再耗下去了。 “先不要慌乱,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阵脚,以防慕容垂突袭,命全营提高警戒。”桓温虽是如此镇定而言,但是他心中高歌猛进的一盘棋明显被打乱了阵脚。 “幼子,现下你以为该如何?” 桓温诸弟,唯冲俱温之才,他对这个幼弟向来倚重非常。 “弟意,趁粮草仍足,焚船,弃辎重,由陆路归建康。” 已近枯水期,水路无法再行船,他们要想安全撤退,唯有走陆路,虽然有被慕容垂掩杀的危险,但是越早走,对晋军越安全。 桓温陷入了沉默,连连损兵折将,士气低落,粮草堪忧,情况确是不容乐观。只是,他仍抱着一赌乾坤的心态,若袁真能及时打通石门,粮草供给顺利,他与慕容垂的胜负,未可知矣。 “我知道了,容我好好考虑考虑,你去把郗超叫来。” 若说桓冲是桓温的左膀右臂,那郗超就是桓温大脑上的神经,他此时的犹豫不决,恐怕只有郗超才能懂,他的毕生夙愿,恐怕只有郗超才会徒手支持。 “大哥,你其实知道的,燕国气数未尽,你是不可能一举攻进邺城,立万世功勋的。” “慕容垂父子龙虎之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且帐下猛将如云,他们就是燕国防线上的铜墙铁壁,我们若是再不退,到时粮草枯竭,必遭掩杀。” “大哥,你这十几年来三次北伐,东晋战戮连连,你此番出征兼并了郗愔的兵马,才得五万步骑。”桓冲顿了顿,叹了口长长的气,还是沉重着说道,“大哥,退军吧,给东晋留点男儿吧。” 说完,没等桓温呵斥,他已经提前退出了营帐,徒留桓温一个人望着帐外的苍穹发愣。 万丈凌霄,万里河山,他桓温竟无缘至此。 他桓温一生叱咤,名震天下,奈何诸子无才,唯一器重的冲弟却尽忠晋室,与他相背而行,可悲可悲啊。 郗超啊,我不怕此次退军,战果无存,却怕我百年之后,一生基业全部付诸江水东流啊! 第十三章 夺取石门 暗幕降临,黄河上的星空闪着璀璨的光芒,如一支支燕羽箭闪着锋亮的箭尖,零零星星地汇成一条明亮的指引大道。 家国当立,贼心当休! 慕容德率一万五千骑趁夜而出,越出桓温之后,赶往石门。 石门袁真后营 慕容德行军至晋军后方,欲夜攻其营,但仰头一望,只见袁真大营建两米高,壁垒坚实,每营各设两个哨口,每个哨口之间互为呼应,哨所上有四人分守东南西北四方。若不能在同时将这些哨兵全部一击致命,就会很快惊动晋军,陷入敌方的猛烈射杀之中。如此易守难攻,看来袁真是做了长久战的打算了。 观其势,要想取胜,唯有待明日石门会战了。 翌日,旭日未升,白月如钩映于长空,早起的风忽带着一丝初秋的寒意,今年的秋天似乎比以往要来得早得多。 袁真早已列兵城下,他已知慕容德来援,今日特率本部一万人马来攻石门。他心里也很清楚,如果开凿不通石门,那桓温降罪不说,五万晋军将士都会陷入危急之中。 所以,明知对方是燕大将慕容德,且兵马两倍于他,他也得硬着头皮来攻,耽误不得。 慕容德身高八尺七寸,立于坚城之上,一往无前的目光锐不可当,只见他额心有日角偃月重文,似是天上月神镌刻的印记,一眼望去,让人不禁心生敬畏,生有异相,天命所归。 他心中对此战虽有七成把握,却未先派兵出城速战,而是高声劝降道,“袁真,尔乃帅才,岂可屈居桓温之下?” “不必出言相激,吾不会中汝圈套!”袁真凛然言道。 慕容德哪里是轻易会放弃的人,就算不成功,也要让袁真的心里对桓温生根刺不可。 “吾兄敬汝忠义,特有招降之心。” 谁知袁真再次一口拒绝道,“吾乃晋将,岂可降燕?” “桓温狼子野心,排除异己,无所不用其极,殷浩之鉴,汝可忘之?汝与之日久,恐有性命之忧。” 这一句话,却真正说到了袁真的心里。重臣如殷浩,识度清远,只因与桓温政见抗衡,惨遭贬黜,郁郁而终。这东晋现在的兵马,除了他和徐兖二州刺史郗愔的部下,已尽归温之手。如今郗愔称年老,已将兵马由温统领,只剩他的部下,何以独撑?他仅有的兵马,怕是迟早也会被桓温兼并啊!想司马氏的东晋,如今是桓温一人说了算啊,其权早已凌驾于天子之上,若是让他再掌管所有州郡的兵马,怕是王谢二族也拦不住他的不臣之心啊!奈何他心有悲愤,却无力而为啊! “吾宁战死,不可降汝!”袁真虽心有动摇,但临阵倒戈,恐背千古骂名。想他袁家一门忠烈,万不能将英名葬于他这一辈。 慕容德见袁真心意已决,也不急不恼,反而为日后下了一步大棋,只听他为袁真特意留了一条后路道,“今日若难免一战,吾胜,放汝归去。袁将军,世事难料,日后说不定你就会更转心意了。” “胜负未可知矣!” 只听战鼓擂动,雄壮如天地之哼叹,袁真率先领三千甲士猛烈攻城,而慕容德是个极其谨慎周密之人,他闭城不出,命弓弩手严防死守。一时情形相当惨烈,燕军兵多箭足,阻挡着晋军的攻势,然而袁真之军也不乏众多勇猛之辈,不时有三五晋军攀梯上城,但还未站稳便被燕军数剑砍死,扔下城去。 待晋军战疲,死伤估约四分之一,慕容德此时才率一万五千骑出城冲杀,令剩余石门守军严守城墙。慕容德现在的一万五千骑是吴王慕容垂的精锐,更是整个大燕铁骑的精锐,他们一路所向披靡,不到半个时辰便将晋军的阵型冲杀溃退,晋军俨然大败。 慕容德与袁真交手,好几次可取其性命,却放其逃之,一如开战之言。小胜与大胜,他把握得恰当好处。东晋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皆世家大族,二族联手都不敌桓温之权,袁真的兵马可以算得上是东晋军事内部制衡桓温的最后力量,与其在此时取袁真性命,倒不如留其虎豹相争,东晋自会上下分裂,渐入衰败。到时坐享渔人之利的,方乃大燕。 尘飞扬,袁真率部溃逃而走,慕容德勒缰止马,且望朗朗苍穹,日光初起,清风载凯旋之明光,睢水奏胜利之咏唱,颂我燕国大好河山! 他知道,袁真石门这一败,就已经注定桓温败了!剩下的,只是让他怎么败得更惨烈一些! **** 枋头晋营 桓温早早地便坐在案前研究着地形,他今日也不知怎么了,总觉胸口发闷,心中不安隐隐难言。 “臣亦赞同桓冲之言,趁粮足,急退为上。” “嘉宾啊,我这一退,岂不是就向慕容垂认输啊!” “成大事者不念微小胜败,且观长远,望丞相斟酌利害!” “袁真还在开凿石门,若是可以连通睢水与黄河,我军的漕运问题便迎刃而解,这个时候,我岂能提前放弃?” “吾与慕容垂,尚未分高下;吾九锡之愿,尚未得偿。吾,此时不能退。” 郗超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其实已经猜到了桓温的决定。现在的丞相,望着近在咫尺的功勋和荣耀,纵有万千阻碍,他也会逆行而上,不论成败。他更担心的是,不至绝境,不知输赢。 “丞相,若袁真五日不下石门,我们必须撤军!我怕,晚了就走不了了!” 他只好,给出他们最后可承担的底线。 桓温不禁想起昨日郗超的忠告,连连叹气,退兵的线路他已经研究妥当,只是他心中仍抱着一丝希望。袁真,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往往事情就是这样,当你觉得成功唾手可得之时,常常就会忽视了很多潜在的变数和危机;当你心中所想的希望越大,失望也会是空前的惨烈。 突然,只见桓冲掀营急入,报道,“大哥!袁真将军败了!” “什么!”桓温唰地站起来,只觉耳若幻听。 “慕容德率一万五千骑直援石门,燕军人数众多,袁真将军不敌,溃败了。” 这一个惊天噩耗将桓温所有的奢望粉碎得彻底,如平地乍起的响雷,滚滚震耳,让他头昏目眩,险些站不稳。 他气,他所指望的漕运已经被燕军封死了;他恼,他一城之遥的功勋被慕容垂堵死了,但他更怄,揪心地怄,若是知道慕容垂将主力援往了石门,他昨夜便率剩下的全部四万兵马直奔他大营而去,就算灭不掉慕容垂,也定能让他损兵惨重,甚至退出枋头一线。 “豫州那边也传了急报,李邽截了我们的粮道!建康无法再运粮过来了,石门的漕运之道也被慕容德断了,我们现在军中仅剩半月之粮了!”桓冲眉心紧皱,忧心万千,他知道现在的情形有多严重,现在就算要撤退,粮草仍是他们的大患。已到枯水期,无法再从水路退军,剩下的四万兵马全是步骑,行进缓慢,只怕没走到晋境,就要断粮了。 “大哥,下令撤退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桓冲急急劝道。 桓温肩臂微颤,悲愤难当,真是好事不成双,噩耗连连到,粮道彻底断了,现在就算他再不想走,也不得不走了! “好个慕容垂!好个苟延残喘的燕国!竟不入吾手!”他捶胸顿足,声叹天地,心中的悲愤如建康滚滚奔腾的长江之水,绵绵不绝。志未尽,兵先退,桓温只觉大石堵心,让他根本难以舒出一口完整的气。 “苍天啊!奈何助燕不助温啊!” 郗超也急急赶来,一见桓温悲愤心痛之状,一下跪在地上,悲声劝道,“丞相!下令退军吧!” 桓温一见郗超,赶紧冲过来握住他的肩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发疯似的问道,“嘉宾,可有良计破此困境?!” 郗超摇头叹气,默声不答,至此境地,他亦难言悲伤。 “大哥!”桓冲一把冲过来拉起桓温,大声喊道,“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你想想营外的四万多将士啊!他们还在等着你的命令!” 桓温这才似是缓过神来,无力下令道,“传令,加封冠军将军毛穆之为督东燕四郡军事,兼任东燕太守,留守城池,其余将士撤军南归!” “桓冲,你去清点粮草,命将士们把船只都烧了,辎重也都不要带了,我们步骑走不快,留着辎重只能是累赘。” “到头来,还是撤退了!” 桓温脚步不稳,踉跄着坐下,紫瞳暗沉,不甘犹如响鼓,将退军二字在他心上敲得沉重。 九月丙申日,桓温焚舟,弃辎重,自陆路奔还。 **** “吴王!桓温退军了!”悉罗腾一路大喜高声喊着,那脚底下似是踩着风,走路跟飞似的前来禀报。 “几里外就听见你的声音了!吴王已经知道了!”染干津忍不住打趣他道。 悉罗腾不好意思地笑笑,“俺那不是高兴嘛!吴王,快下令让俺去追杀那老头!” “是啊!王爷,快让我等去痛打落水狗吧!”将士们各个激昂,连连请命道。 慕容垂在胜利的光辉下仍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冷静,只见他微微摆了摆手,老谋深算的模样好比深山里的精狐,他玄机深奥般说道,“现在还不是追的时候。” 父子相视一眼,瞬间已明大计。 “温初退惶恐,必严设警备,简精锐为后拒,击之未必得志,不如缓之。” “彼幸吾未至,必昼夜疾趋;俟其士众力尽气衰,然后击之,无不克矣。” 桓温此人深谙兵法,必会在出逃时留下精锐部队断后,若现在他们追击,必会遭到顽强抵抗。待其将士疲于奔命,战斗力下降之时,他们再率骑兵掩杀,必能大破晋军。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 后人常言,慕容垂是将《孙子兵法》运用得最出神入化的将帅之才,一生未尝一败的战神,当之无愧。 慕容垂刚至枋头之时,晋军气盛,他避而不战,待攻其不备,连胜几场稳住阵脚之后,他胜而不骄,分兵断晋粮草,决断果决。如今桓温无奈撤退,他能追却不追击,让其摸不清远近虚实,待其力尽气衰,乱而取之,无不胜矣。 除了静待战机之外,慕容垂和慕容德还沿岸四处散了消息,传言在桓温南归的河流水源中投了剧毒,让那本就小心翼翼提防燕军的桓温更加绷紧了神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管水里有没有毒,反正谨慎如桓温是信了! 想那桓温率军连逃数日,一路走得是相当艰辛,粮草有限,眼巴巴望着水源却不能喝,仓惶奔命还得凿井而饮,将士们大都饥渴难耐,靠着上一顿撑着下一顿,舔着干舌狂奔,战斗力直线下降。晋军本就是步卒,行进速度有限,现在还得一边徒于奔命,一边凿取深井,给燕国的基础设施倒是做了不少贡献,但是行军速度别提有多缓慢了。 众士卒疲累不堪,每每休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被桓温催促着赶路。他们已奔走有几日了,都不见燕军来追,渐渐地,将士们放松了警惕,眼看着离他们的家乡越来越近了,潜意识里已经觉得逃离了燕军的危险范围。 慕容垂亲率八千精骑,徐行蹑其后。他命将士们养精蓄锐,缓缓跟在晋军的后面,只惊其军,不射弓箭。 此举却足以逼得桓温没命似的行军,将士们精疲力竭,不禁怨声载道,军心乱若散沙。然而久经沙场的桓温知道,这个时候,一旦停下来,就会遭到慕容垂的猛烈袭击。 堂堂慕容垂,岂可会让他全身而退? 所以,不论将士们多么饥渴气衰,他都下着严令急行。 ? 第十四章 襄邑大捷 时至九月尽,桓温已奔逃十日余。慕容垂算算日子,料得晋军已疲惫松懈,这日,他召集众将,郑重道,“温可击矣!” 遂命军急进,惊得桓温又是一连匆忙奔逃。 襄邑 阴云连布万里,沉闷的空气让人透不过气来,但是就是等不来桓温所盼的大雨。晋军众卒连奔两天两夜,气力耗尽,有些将士将厚重的铠甲都扔了,桓温的战旗更是不知道被遗落在了哪里,储下的水早已干绝,饥渴如致命的扼吼之手,让他们实在无力再跑,直接摊在了地上。桓温这时连水也顾不上喝,大急着直吼道,“快起来,再不走,必遭重击!” 众兵如虾米般摊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弱弱答道,“实在无力再走,大司马恕罪!” 桓温还未来得及开骂,只听后方马蹄声阵阵而响,如踏地惊雷,吓得晋军慌乱而起,连兵器都没来得及拿。只见慕容垂一马当先,手持苍龙双翼长刀,凛凛堪比日月,身后燕军皆飞马而驰,士气高昂,势震天地。 燕军吆喝声此起彼伏,马蹄踩踏着桓温的战旗呼啸而来,曾经叱咤四方的桓字旗如今不过被沙土反复碾压,卑微得还不如大地上的蝼蚁。那个鼎盛的东晋时代,那个辉煌的桓温政权,在今日,衰败一如此旗! 晋军身疲力竭,望着燕军规整的雄壮阵型,听着燕军猖狂的吆喝之声,他们战心全无,只剩惊慌与恐惧! 看到燕军如此阵势,加上慕容垂亲自出马,久经沙场的桓温和郗超当场心下一沉!桓温自知现在虽有四万余众,却不及慕容垂精骑千余,他赶紧翻身上马,狠狠挥鞭向前逃去,只听他边跑边大声下令道,“快走!” 晋军望风而逃,燕军长矛早已迫不及待见血而饮,斩晋后方千人不过几个眨眼功夫,马蹄踏死者半数以上。然而,晋军未跑半里,刚进入东涧,只见密箭如雨从天而降,正好落入早已埋伏在此的慕容德手里。 慕容德率四千骑从东面冲杀,断晋军行路;慕容垂率八千骑从西后方夹击,断晋军退路。燕军士气激昂高涨,骁勇无比,杀溃乱之众如探囊取物般容易,晋军亡于襄邑东涧者,过三万人。 桓温也是好不容易捡了条命才逃了出来,多亏桓冲誓死相护,否则襄邑就成了他的墓冢。然而他还来不及悲愤,拖着剩下的残兵败将仓惶逃至谯郡之时,又遭到了秦将苟池的援兵截击,晋军死者复以万计。 冬十月,天象落若微亡,大星西流,桓温北伐前燕彻底以失败告终。 再说当时据守武阳的孙元,一见桓温如此惨败,战心全无,再加上孤立无援,很快便被燕左卫将军孟高擒获。 风渐萧索,声如悲鸣,一如桓温此时郁郁难舒的悲凉心境,遥想出征北伐时,五万将士意气奋发,再望今朝,只剩寥寥残众。天地之浩大,枋头、襄邑之耻再无处洗刷,几十年前以战功而扬名,今日以惨败而留名,无脸而归,无面而回啊! “嘉宾啊,想吾功盖三世,不如败传九州。” 他现在甚至都可以想象得到王谢之族此时幸灾乐祸的嘴脸,恐怕此时东晋的朝堂不是为了数万将士的阵亡而默哀,而却是为了他的战败而欣喜。 多少人等着他这一天,一如他们所愿,他们等到了! “丞相,胜败常事,青山尚在,莫恼伤过度啊!” “建康,吾是不想回了。” 一听桓温要据兵不归,桓冲心中虽悲惨败,但还是当即谏道,“大哥,我们是晋臣,就算战败了,也要回到建康向陛下向朝廷请罪啊,据兵于外,恐遭人口舌啊。” “让他们说去吧,枋头之败,就足以王谢之辈说上个数月,吾还在乎其他的吗?”桓温无力拂袖,仍无法从战败的阴影中走出来。 是啊,败都败了,他还在乎其他的吗? “大哥!”桓冲还想再劝。 桓温摆了摆手,已是疲惫不堪,不想再多说,“幼子啊,大哥真的累了,就让吾在山阳这个地方,休养休养吧,莫让朝廷的事,再来烦我。” 王谢之辈,吾今日虽是败了,尔等想看我狼狈而回的样子,休想! 没有吾桓温,哪有你东晋的偏安一隅,吾不归朝,尔等照样要来求我! “休息吧,大哥。” 桓冲虽然心中有许多话想说,但是看到已是半头白发的大哥,他还是心软止住了,他懂大哥一生纵横南北的傲气,懂他一个人撑起桓家的不易,就更理解他此时的愤恼和疲惫,还有无力的悲叹。 这一路打过来,一路退下来,死了那么多的将士,经历了那么多的惨败,就算他再是铁打的桓温,也扛不住,更何况,他那颗一直高傲的心。 桓冲退了下去,大哥,好好休息吧,希望我们桓家半生,莫再兴起杀戮。 “丞相,如果你决定暂时不归朝,这请罪的奏章,我们还是要写的吧。” 此番战败,郗超心中也是难免叹息,想丞相智谋远略非比常人,若非枋头失利,邺城未得,早已功盖千古,身加九锡。 他知道桓温据兵山阳的打算,也很清楚他在图谋什么,丞相啊,若你在等一个时机,那我郗超,便陪你等吧。 他与桓冲最大的不同,就是在于他忠于桓温,而桓冲忠于晋室。从他进入桓温麾下做幕僚开始,他就知道,他选择了一条迟早与朝廷分割的道路。这条路,不会因为他的想法改变而改变,他早已成了王氏和谢氏两大家族眼中的死敌,桓温的荣辱,桓家的兴衰,便是他郗超的结局。 这一点,他很清楚。 只是可惜,作为桓家继承人的桓冲,还不能明白。 “嘉宾啊,吾败了,汝还在吾的身边啊,能说体己话的,果然还是只有你啊。” 这是桓温唯一的欣慰,论文武,他麾下无人可比桓冲;论智谋,他帐中无人可比郗超,若此二人,与他同心同德,不敢说天下,至少东晋,已在他桓家囊中。 只是他这个幼弟啊,太死心眼了,太对司马晋室死心塌地了!他悲愤的,不止是此次枋头败于慕容垂,加九锡梦碎,更怕他有生之年,未能将晋廷取而代之,到时传到桓冲的手里,他一生的心血,全要交还司马氏啊! “嘉宾啊,你说吾已年过半百,还有机会吗?” “廉颇七十犹战,丞相何忧年岁啊。” 听到郗超这样的说法,桓温心中,终于稍微舒坦了一些。 是啊,败,已经败了,他该听取郗超的建议,为以后重新做打算了,摆在眼前的,就是将请罪的奏章写好。 “嘉宾,上疏朝廷,臣桓温,盖追先帝之殊恩,欲报之于陛下,遂率五万众北伐前燕,一路披荆斩棘,直至枋头,奈何豫州刺史袁真抗战不力,石门久久未通,水运阻断,无奈撤军,方遭此大败。臣请废袁真为庶人,然枋头之败,臣桓温领军不力,选将不明,难辞其咎,请陛下责罚。” 他深耻丧败,想他桓温一向用兵如神,要不是袁真这个扯后腿的,他早就攻进邺城了! “诺。”郗超微微点了点头,跟他所料想,如出一辙。 耗粮损兵,大将连折,这天大的罪责,总得有一个人来抗。 从退兵之初,到败兵之后,丞相难免一直心有怨恨,袁真迟迟未打通石门,让他的备用粮道根本无法启用,是他无奈退兵的最主要原因,更是间接导致他襄邑受伏,一路惨败。 己巳,桓温收拾残众,吞驻山阳,任朝廷几番相召,据不还朝。 袁真自是不服,他怎么也是竭尽全力在攻打石门,部下也死伤不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功劳全是你桓温的,战败的罪责就要让我来扛! 他上疏朝廷,言辞恳切,直道战事前后经过,然而晋廷畏惧桓温之权,仍然降罪袁真。 司马奕自登基以来,一直忧心桓温权重,生怕他行废立之事,所以行事下令一向谨慎,能顺着桓温的绝不与他对着干。毕竟桓温现在据兵在外,天高皇帝远,这隐患如针毡在榻,让司马奕日日不得安寝,仿佛桓温废帝之举就在不久时了。 他自保尚不得矣,哪里还保得住一个袁真呢? 袁真看着这样懦懦无能的朝廷,是既心寒,又气哽在喉。如今,桓温一句话,就可以让堂堂豫州刺史解甲归田;他日,他要是再有个不高兴,一言要他性命,皇帝也无可奈何。 就算他躲得过这一次,也难免不再受桓温的迫害,还有他袁家的子子孙孙,恐怕以后都将生活在担惊受怕的日子当中。袁家几代功勋,岂能在他这辈没落? 这个时候,他又不禁想起慕容德战前劝降之语,思前想后,斟酌利弊,索性把心一横,据守寿春,降于前燕。 晋廷一看袁真都叛变了,赶紧特命侍中罗含带着牛酒到山阳犒劳桓温,并将袁真的官位(豫州刺史)封给桓温之子桓熙。真是难以想象,刚刚经历大败的将领,还能得到如此殊荣!谁给那战死的数万将士一个交代? 第十五章 私放段思 燕军大胜,慕容垂准备班师回朝,在临走之前,他偷偷见了一个人。 “胜了?”段思躺在草堆里,一见慕容垂,微微抬头,淡淡发问。 好像问与不问,那答案,都了然于心。 他阿六敦出兵,岂有不胜之理? 慕容垂点了点头,将好酒好菜,一一亲自摆在了他的面前。 “多吃点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离开。” 段思一愣,“你要放我走?” “我是主帅,你是敌将,我放不了你。” 慕容垂顿了顿道,“但你自己可以走。” 段思听明白了慕容垂的意思,拿起酒壶,仰头便灌,一声豪爽,“到底还是我认识的阿六敦啊!” 饮罢,他骂道,“狗皇帝的老子杀了我大哥,狗皇帝的老娘害死了昭妹,吾降东晋,为其向导,狗皇帝岂能放过我?吾倒愿意回邺城领死,好让汝看清楚,在为何等人效忠。” “他们杀了大哥,杀了阿妹,汝岂可忍乎?” 那些血仇,就像是汹涌怒吼的河水,一遍一遍地,冲刷在他冰冷的心上,除了石化的恨与怨,他别无他想。 慕容垂接过段思的酒壶,闭眼痛苦一饮,那记忆最深处的伤疤,再一次被无情地撕开,痛一如当年。 看得出慕容垂的痛苦,他知道,杀妻之仇,在慕容垂的心里,始终是一个过不去的坎! 他身子一下坐正,压低了声音,一本正经地怂恿道,“想汝德高望重,猛将如云,燕国上下无不尊汝为王,汝何必屈居人下,任人鱼肉啊!” 慕容垂一听,把酒壶往地上重重一放,起身欲走。 “汝莫劝,应知吾心。” 不管燕廷待他如何,他始终守护的,是整个燕国的天下!他不能让一丝一毫的动乱,毁了父兄几代人的基业,他慕容垂,做不到! “阿六敦!你还在为他们拼命,真是愚不可及!桓温没打来的时候,有你慕容垂掌兵的机会吗!” 段思见慕容垂要走,当即站了起来,他多希望自己可以骂醒他。 “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能杀了你的妻子,就没有把你放在眼里,迟早将你除去!想你慕容垂英明一世,这儿简单的现实你看不清吗!” 慕容垂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心中仍有那么一丝的希望,愿陛下为明君,可辨忠奸,那他慕容垂,便死而无憾了。 “除非吾死,莫反也。” 昭儿,吾负了你,你为吾死,可吾这一生,注定要为大燕死! 慕容垂心意早决,不愿再听段思怂恿。 “明日行至漳河,你见机逃跑,军队那边我会打点,漳河南边给你备好了船,船上有足够的盘缠,你上船便走,不要再回东晋,也不要再回邺城。” “放下你的仇恨,就隐姓埋名做个寻常人吧,莫要再为人所用,为他人征战。” 慕容垂说完,提步便走。 “你慕容垂要为燕室死,你不怕死,那令儿呢?” 段思知道慕容垂的性子,趁他未走,急着说道。 慕容垂猛地一愣,他心中突然狠狠一痛,这是他从未想也不敢想的害怕。 “若是他们杀了令儿呢?” “他是你的命,对吗?” “你就不怕吗?” 一听到慕容令的名字,慕容垂着实一怔,他这个儿子,是上天赐给大燕的神将,也是上天赐给吴王府的一把利剑,更是他慕容垂此生希冀的全部! 任你生前是多么叱咤疆场的将帅,任你生前有多少盖世的功勋,不管你是名将还是权臣,当你年近半百的时候,最忧心的,莫过于,后继之人。 慕容垂算是幸运的,他有一个器识沈远骁勇刚毅的儿子,且是他的长子,慕容令,这是他后半生,最欣慰的事情。 这么些年,不管他多么不受燕廷待见,但他总是不敢往那一方面想去,若他慕容垂有一日被降罪,整个吴王府,哪有不受牵连之理? 他的儿子,他的令儿,该怎么办? “我会保护他的,令儿聪慧骁勇,也可以自己保护自己。” 慕容垂虽然这样说,但是他的心里,在这一刻,却突然有一刹那从未有过的慌乱。 段思没有说错,慕容令是他的命,如果令儿出了事,他慕容垂对大燕的心,可能就真的死了。 因为那是他慕容垂这后半辈子,最看重最珍惜的人! 段思知道,慕容令在他心中的重量,那可能是唯一超过他至死对燕室愚忠的宝贝! “汝可曾听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听着段思说的每一个字,慕容垂只觉胸口气闷难当,他赶紧大步往外走去。 “阿六敦,吾段思今日听你的,吾走,隐姓埋名,不问天下事。” “但若有一日,你阿六敦振臂一呼,吾段思,愿提矛跨马,再为汝征战。” “但愿那一天,不会太久。” 漳河 秋高气爽,云淡风轻,燕军各个满面笑容,步履轻快,往都城邺凯旋而去。 与他们不同,慕容垂父子,显得有几分心事重重。 眼见就要快到漳河了,慕容垂知道,他该给段思制造机会了。 “令儿,你等会加快行军步伐。” “儿明白。” 军队的后面,段思困在囚车里,双手被麻绳束缚着,虽然围着他的燕军众多,但是他看得出来,刚刚大胜的喜悦,已经放松了这些军人的警惕。 眼见近于漳河,段思大喊道,“来人,来人!” “干什么?”他旁边的一名燕兵提枪靠了过来。 “老子要解手。” 燕兵一愣,“在这等着,我去禀报王爷。” “快点!” “王爷,囚犯段思要小解。” 慕容垂一听,淡淡说道,“那你陪他去吧,快去快回。” “是。” “下来吧。” 燕兵打开了囚车的门,段思知道,他离自由,已经不远了。 “哥几个陪你去吧。”其他几名燕兵有些不放心他一个人,过来说道。 那名燕兵摆了摆手,“不用了,任他再厉害,现在双手被绑,也使不了长矛啊,我一个人能行。” “好吧,那你快去快回,有事出声。”几名燕兵想想也是,就让他一人陪段思去了。 那名燕兵紧跟在段思的身边,眼见他越走越远,已经进了林子里。 “行了,行了,就在这吧,别往前走了。”他警惕地喝住。 “行啊。”段思耸肩,满不在乎地答道。 他晃晃悠悠地解开裤子,燕兵当即偏过脸去,往外走了几步。 一会儿,燕兵还没有听见声响,不禁回头望去,这时,他只觉一阵厉风袭来,他下意识闭眼一闪,还没喊出声,就被段思结实的拳头打倒在地。 他双手虽被束缚,但到底是征战沙场的猛将,十指紧握成拳,一击一收之间,快若飓风,仍有千斤般的杀伤力。 见燕兵倒下,段思拔腿便往岸边跑去。 那名燕兵虽然倒下,但很快便爬了起来,紧追段思而去,一边追,一边大喊,“来人哪!段思跑了!” 队尾的燕兵闻讯而来,奋起直追。 那名燕兵追着段思直至河岸,此时段思已经抢先一步跳上了船,且行了一段,但是那名燕兵死追不放,一下跳入河里,力游而赶。 只是此时,风急河湍,段思的船正值顺风口,越行越快,直往下游而去,燕兵再从水中窜出头时,段思已经行远了,再也追不上了。 他狠狠一拍大腿,心中追悔莫及,只怪自己大意,没有几个人一起看着段思。 这如何向吴王交代呀! “王爷!不好了!末将随段思进了林子,都怪末将失察,让他跑了。” 燕兵一身水渍,慌慌张张地前来禀报,他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低着头,狼狈不堪。 “什么!他跑到哪里去了?”慕容垂当即勒马,故作惊讶道。 “如此大意!爷爷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段思抓了起来,跑到哪里去了,王爷下令,末将这就去追!” 悉罗腾火暴性子,这邺城就在几十里外了,怎么能让段思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 一见悉罗将军生气了,燕兵声音不禁小了下去,“末将一直追了一段路,但他上船渡河了。” “岸边可有别的船只?”慕容垂继续问道。 “没有了,要是有末将就追了。” 行在吴王身后的申胤、封孚一听,相视一眼,心中已明。 吴王啊吴王,慈不掌兵啊,你的心软,只怕成了慕容评攻击陷害你的软肋啊! 一听无船可渡,水军又在李邽那里,悉罗腾不禁大叹一声,归队了。 “请王爷责罚!” 生擒段思,何等不易,燕兵自责难当,当即单膝跪地,请求处罚。 慕容垂叹了一口气,道,“起来吧,陛下正在邺城等着我们,此时回京复命才是大事。” “王爷。”燕兵心中感激吴王仁德,又怕段思跑了这等大罪在朝堂上过不去,一时不敢起身。 “别耽搁了,起来归队。” “是。” 慕容垂父子相视一眼,心中的石头终于放下了,继续前行。 段思,只愿这辈子,我们不用沙场再见了。 ? 第十六章 凯旋归朝 桂华秋皎洁,天香云外飘。十月,大燕赢来了震惊天下的捷报,百姓等来了渴望已久的太平安乐。而她,终于再次遇见了那个生命中注定闪亮的刺芒。 大燕将士凯旋而归,百姓夹道而迎,自凤阳门起,长长十里,欢呼不绝。凤阳门顶上的金凤凰,昂首追逐着太阳的光芒,再一次见证了邺城的奇迹,大燕的胜利。 他高居战马之上,缓缓而行,目光深远而柔和,清亮若澈星的眸子透着少有的喜悦,那抹与生俱来的阴暗好像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渐渐消散。 她站在人群中,仰望着她心中的英雄,感叹着久违的相逢。 原来,他是吴王世子,慕容令。 “马有奔战意,人无敢战郎。” 他不就是大燕万中无一的勇士,他不就是百姓心中拯救家国的大英雄,他,也是她心中的冠中秋。 慕容令,再见你,真好! 这个时候,慕容评正坐着官轿准备进宫面见太后,他只觉轿子越行越慢,似是渐渐都停了下来。他不悦地一把拉开轿帘,正好看到街上百姓欢呼雀跃的一幕。 “这慕容垂好大派头!”他不禁酸溜溜地说道。 没办法,谁让人家打了胜仗呢,只是这风光的势头,我料他也持续不了多久。 侍从曹力一见慕容评拉下来的脸色,赶紧上前道,“太傅,要我去命百姓让让吗?” 慕容评一摆手,冷冷道,“不用。我等着。” “可是,太后不是在等......” “太后等得越久,才知道吴王有多么受万民爱戴啊。”那老谋深算的脸上不禁扬起一丝奸诈的笑容。 慕容垂啊慕容垂,你就算赢了桓温又怎样?守得住邺城,你守得住吴王府吗? 曹力立刻反应过来,当即退下道,“小的明白。” 宋凌一直随着人群,拥挤挪步,一路追随燕军的队伍,行了半里有余。突然,她只觉背后一股力道,不知道被谁猛地一推,竟几步踉跄冲到了燕军队伍的前面。 举着燕旗的将士战马一惊,前蹄猛地抬起,眼见落下就要踏到了少女的身上。 慕容垂一见,赶紧大声下令道,“快停下!” 那名将士赶紧拉扯缰绳,只是马蹄的速度似是更快了一些。 慕容令眼光不禁一紧,只觉那少女身影有几分熟悉,只是现在任何人出手都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少女脚若旋风,身如灵蛇般连闪两马而过,人们还没看清整个过程,只见再落定之时,她已退到人群另一侧。 “好险!好险!”宋凌不禁轻轻拍着自己的胸脯,当看到马蹄要落下的那一刻,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还好她跑得快。 “这姑娘倒是一副好身手!”慕容垂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惊喜,没想到大燕现在的孩子竟有如此不凡的身手,他由衷地欣慰。大燕有望啊! 这时,慕容令已经认出了宋凌,他不禁长长舒了一口气,却又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好像有些多余。他轻轻拍了拍自己身下的坐骑追云,不禁回想起那个在长街上驾驭着烈马的少女,是她又怎么会躲不过这样的危险呢。 恰巧,这一幕被慕容评看见了,他不禁问向曹力,“这是哪家的姑娘?” 曹力往前走了几步,凑上去仔细看了看,而后回来禀报道,“好像是宋家小姐。” “宋家?”看着少女穿着虽算不上华贵,但也不是一般平凡人家能穿得起的料子。 他在脑海里搜索着想得起名字来的宋姓人士,“已故定北将军宋晃的女儿?” 曹力连连点头,“好像是。” “他好像还有一子,中尉从书宋旭。”慕容评若有所思着说道。 **** 邺城皇宫太极殿 慕容垂望着殿前的左鼓右钟,一步步迈在台阶上,这种感觉很熟悉,熟悉得仿佛回到了二十几年前,他与四哥慕容恪屡次凯旋而归的场景。那时,先帝亲迎,百官列侧,每一个大礼都在宣示,他们是国家的栋梁,他们是大燕的英雄! 想到那时,慕容垂略显沧桑的脸上不禁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好怀念那时的日子啊!那时,每次跨上战马,提起大刀,在战场上浴血杀敌之时,他心中都慷慨激昂,哪怕在生死刀剑中穿梭,都有一个坚定的信念支持着他,他在为家国出力,他在守护鲜卑的大燕。 再望如今,太极殿威严未改,只是添了太多冷清。只听长长一声叹息,他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百官的祝贺,不是封赏的多少,而是君王的信任。可能现在,这些都只是奢望吧。 慕容令静静走在他的身后,很多次抬头迈步的瞬间,他突然发现这个他心中最敬仰的父亲,最骁勇的战神,最伟大的英雄好像在岁月无情地拍打中渐渐苍老了身形。那原本挺直的腰杆,那个他小时候一度以为可以为大燕撑起一片天的脊柱,好像真的不比当年了。 是啊,父亲毕竟已是不惑之年,他本该和其他逍遥王爷一般安享晚年,可是他现在对外要披甲上阵杀敌,对内要殚精竭虑度日。他怎么能不老呢? 父亲啊,也许你对这个国家,真的付出太多了! 燕皇慕容暐和太后可足浑氏已经早早等在太极殿里了,他们心里的担忧要到真正见到慕容垂的那一刻才能放下。 吴王大胜,军心所往,民心所向,若是他据兵不朝,就凭他们手上的兵马,恐怕真的不能与之匹敌。 然而,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忧是多么得多余和可笑。 什么叫小人之心度之,这便是最让人心寒的例子。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慕容垂父子双双敛甲叩首。 “吴王请起。”慕容暐的声音很平淡,或者说是冷漠中带着一丝威严,完全没有了吴王进宫请战枋头时的亲切。也许,作为一个帝王,他始终不能对亲情过多信任和依赖。 他可能心里希望慕容垂胜利,但是同时,也要担心他凯旋而归后的威望。 他虽年轻,但是依然懂得功高震主的威胁。 从慕容暐不惊不喜的语调中,慕容令就知道,就算他们父子为大燕立下汗马功劳,他们母子眼中在意的只有对权力的担忧,而非家国的守护。 这哪里是一个帝王对功臣的态度?也许危难之际的挺身而出,他们早就忘了,抑或根本就未曾放在眼里。他只是心中暗自嗟叹,多少大燕有为之士会心寒。 可怜他的老父亲,仍然守着这样的愚忠,至死方休。 “得陛下天威庇佑,我等将士不辱使命,收复失地,大败桓温,斩晋军三万余众,东晋豫州刺史袁真也亦向我大燕投了降表。”慕容垂将战事禀报道。 也许他不说,慕容暐根本就不会知道详细的战报。之前从前线传来的军情虽多,但是怕是没有几封能到得了这个燕国君主的案前,多数都被太后和慕容评扣下了。 慕容暐听着这样大大的捷报,不禁望向太后一眼,他只知燕军胜了,却不知胜得如此漂亮!就算他再不愿承认,但是慕容垂确实是天下难得一见的将帅之才。 “胜得好!”慕容暐略显激动地称赞道,但是与其同时,他不禁也反过来想,他这个皇帝与慕容垂相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心中的担忧不禁再一次浓厚了起来。 这样千古名战,这样丰厚战果,这样忠勇之将,也许慕容暐和可足浑氏不当回事,但是足以流传后世,被千千万万人所记住。 “吴王劳苦功高,扬我国威,孤甚欣慰。”帝王的客套看起来比常人更加虚伪。 “陛下,臣不敢居功,也不要任何封赏,功劳是属于五万鲜卑将士的!征南将军慕容德、征虏将军慕容宙、镇军将军慕容腾、尚书郎悉罗腾、中郎将染干津、征司徒左长吏申胤、黄门侍郎封孚皆立下大功,望陛下能论功行赏,以示天恩。” 名利权势,他从未看重过,但是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士们,着实不易,他们理应得到他们该得的封赏。然而,他知道,他如果不亲口向慕容暐提及,那他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一层面,慕容评和太后也不会让他看到这些奏章。可是就算他当面请旨了,这个年轻的帝王也未必会准允。只是可怜那些阵亡的将士,他们也有妻儿父母,谁来照顾他们今后的生活? 慕容令没有对这个傀儡皇帝抱过任何一丝希望,罚必重,赏不明,才是这对母子一向对忠臣的态度。他唯独庆幸,他有一个爱兵如子的父亲,每年他大部分的俸禄都拿去接济伤残退军的士兵和阵亡将士的遗孀家人了。 慕容暐听完慕容垂的请求,当即如慕容令所料一般,非但不行封赏,还不禁皱起眉头,望向珠玉帘后的太后。 可能是受可足浑氏从小的“熏陶”,他严重的疑心和猜忌又犯了,慕容垂借着战事,已经任用了他过去的私党,现在还为他们大求封赏,这不是明摆着要扩展自己在朝中的权势吗? 那可足浑氏的脸色能好到哪里去,一听这请求,赶紧暗中朝着皇帝儿子做了做手势。 慕容暐当即会意,打着马虎眼说道,“想必吴王久战归来已相当疲惫,不如与世子先回府歇息。封赏之事,孤自会定夺。” “陛下......” 慕容垂自是知道这是慕容暐的搪塞之意,还欲再进言,却被太后冷冷打断了。 “陛下日理万机,还有奏章要批,吴王与世子先行退下吧。” “臣......”慕容垂心中的悲凉,是深秋里的刺骨寒风,刮过那些埋骨他乡的阵亡将士墓旁。最后,他悲痛着咽下了所有的忠言,只颤抖着吐出三个字,“臣......告退。” 慕容垂与长子走出太极殿,望着那乌云渐密的阴沉低空,一腔报国之心犹如跌入万丈深渊。他不禁问向苍天,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廷,我万千鲜卑男儿的鲜血到底为何而流? 慕容令长长叹了口气,心中悲凉,不比父深,但与父同。他慢慢伸出手,扶住父亲无力的身躯,一步一步走下那长长的石阶,好像从大燕的昌盛走到衰败。 第十七章 归府话情 吴王府 慕容垂父子收拾好所有失望悲凉的心情,往家府的方向走去,他们不想给家人带来担忧和困扰。再多的暗涌波涛,就让他们父子一并扛下吧。吴王府门前王妃可足浑氏早早便领着府中女眷等候在那里了。 慕容垂一见家人,心中的愁云似是在瞬间消散了不少,脸上立刻显现出了柔和而亲切的笑容。 可足浑氏一见慕容垂归来,满脸难掩的欢喜,赶紧拢了拢青丝,上前几步迎接,“王爷回来了,恭迎王爷大胜而归……” 她话还未说完,慕容垂已经从她身边大步走过,快得连一个停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她。 那未说完的话,那永远无法表达的关心,都压回了心底。 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你最爱的饭菜,你来尝尝好吗? “父亲!” “父亲!” “父亲!” 慕容垂三子慕容宝、慕容农、慕容隆皆等在府前,一见父亲,赶紧迎了上去。唯有幼子慕容麟怯怯地拉着母亲赵氏的衣袖,似乎想上前,又似是有些犹豫。 慕容垂拍拍他们肩膀,一脸慈爱,询问三子骑射可有进步。 “我和你们大哥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们可有偷懒啊?” “我们可勤奋了,日日练骑射,夜夜读兵书,父亲你就放心吧。”慕容宝高声答道,只是言语之间,少不了几分嬉皮笑脸。 听他这样一说,慕容农和慕容隆强忍笑意,只在父亲面前点头称是,给他继续圆场。 知子莫若父啊,到底是慕容垂,听慕容宝把话说得这么满,他倒是有几分不相信。 “是吗?库勾也这么努力了?” 慕容农赶紧前来救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当着吴王妃的面,可不能让四弟的面子落地。 “确实如四弟所说,父亲、兄长出征在外,不用忧心府内,我们几兄弟皆勤奋习之。” 慕容农说完,看了慕容宝一眼,哥哥在父亲这里可没有拆穿你啊,快努点力吧。 慕容隆也同样点头。 慕容垂一见,兄友弟恭,甚是欣慰,他已经不用去在意慕容宝是否刻苦习练了。 文韬武略,令儿足以撑起一个吴王府,撑起数万将士的命运,对其他几个儿子,他的要求已经没有那么苛刻了。 只要兄弟同心,共同辅佐大哥,他便很是欣慰了。 “好啊,好啊,你们都这么勤奋,父亲开心啊。” 慕容垂被几个儿子围绕着,满脸笑容。 一家人在一起,风平浪静地过下去,该有多好啊。 慕容宝偷偷在父亲后面给慕容农竖了一个大拇指,到底是二哥啊,真疼我,不然父亲肯定一眼便能看出我偷懒了。 这时,一直站在门槛边上的孩子不禁失望地低下了头,望着他们父慈子孝,兄弟和睦,他心中尽是没人关爱的凄凉。 自卑就像是越长越多的杂草,再茂盛,也永远不起眼,永远不被人注视。 他不禁拉了拉母亲的手,小声问道,“我也是父亲的儿子,父亲为何不问我骑射如何?” 赵氏一惊,赶紧先捂住了慕容麟的嘴,并且小心翼翼地望向慕容垂,生怕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弄得大家不开心。 慕容垂关切的目光立刻投向慕容麟,“你年纪尚小,不必苛求。” 对上父亲慈爱眼神的那一刻,慕容麟心中一暖,好像有金光灿灿的日光满满照射进他幼小的心灵。他甚至有一瞬间的错觉,他也是吴王之子,他与几位哥哥,地位一直是平起平坐的。 但是同时,他又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大燕尚武,大哥慕容令更是幼时便以骑射马术之技闻名邺城,怎么到他这里,父王便不作要求了。 这一个从小便跟随他的心病再一次隐隐犯了起来,他望着自己母亲一向简朴素净的穿着,可能只比外面寻常人家好一些,全无半点王府妾室的华贵气质。都说子凭母贵,莫不是他生母身份地位低微,又不得父亲宠爱,所以连着他这个儿子,也不被父亲所重视,更不在意他有任何成就。 反正,论文论武论智谋,再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世子慕容令了。父亲已经找到了最理想的继承人,其他儿子才能如何,他也不需要关心了,更何况只是一个侍妾的孩子。 仅仅是这一个眼神,赵氏心里还是受宠若惊的,赶紧拉着儿子行礼,卑微轻声道,“恭迎王爷凯旋而归。” 慕容垂朝着他们母子点了点头,而后,他走到一位素眉清雅的女子面前,柔声唤道,“元儿。” 那一刻,他的眼神,他的柔情,他的思念,皆不加掩饰地涌了出来。 女子身穿浅青色窄袖束腰襦裙,髻上只缀一支蓝雪花钿,淡淡雅妆,清丽姣好的面容浅笑开来,如山涧深处的湖岸清风,给人一种宁静悠远的感觉。 似是一眼望去,犹如清风拂面露华浓,那带着几缕熟悉的温婉面容,让慕容垂经历沧桑漂泊的心再一次找到了平静的港湾。 这名女子是慕容垂的侧室,段元清。段氏这个姓氏并不陌生,她也不是别人,正是慕容垂已故结发妻子的堂妹。相似的容颜,相近的性情,让这个用情至深的男子,在她的身上又能看见几抹亡妻的倩影。 奈何生死一别,相见无期,只愿枕边之人,仍旧是你。 他将所有的爱与未尽的关怀,倾心相付,仿若人生重走一遭。 只是可恨那太后可足浑氏,迫害慕容垂发妻还不够,当慕容垂好不容易从悲伤中渐渐重温昨日美好之时,她又开始了无休止的刁难。慕容垂娶段元清为续正室之后,可足浑氏勃然大怒,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才高性烈的先段妃复活过来与她针锋相对。她当即下一道懿旨,将自己的妹妹小可足浑氏嫁与慕容垂为正室,而后段妃只能被迫降为侧室。 但是在他的心里,她就是他现在的嫡妻,他后半生唯一的挚爱。 女子望见慕容垂,清秀的眉眼难掩多日的思念与担忧,最后都化作那一抹盈满笑意。 “王爷。” 你平安归来,便是最大希冀。 二人甚至不必言语,一个眼神,一传相思,一心关切,都描述着天地间最动人的真情。 仿佛天地苍茫,却唯此二人相拥而立,旁人再也融不进去了。 吴王妃可足浑氏一见此情此景,描着精致妆容的眉眼不禁默默黯淡了去,本是正值美艳的容颜,却始终围绕着浓浓的愁云。何种情绪,难言其说,似心有愤闷,却又有一丝说不出来的艳羡。 虽已习惯,但每每望来,仍犹如针扎入心,痛无人明。 莫动情,未伤心,那便好了。 她不恨阿姐,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悲剧,也是她自己选择的“幸福”。可足浑氏家族的女子何其多,就算她拒绝了太后的要求,也会有其他女子嫁与慕容垂。只是她担心,未必每个女子,都能像她待他一般好。更何况,她断然不会拒绝,甚至对这个迟来的指婚还抱着那么一丝欣喜与期待。 不求情深,但求日久。 相比可足浑氏,妾室赵氏就显得平静多了,她知道,吴王与她,不过是一个醉后的偶然,她从来没想过也没敢想过能跟段妃相比。然而,她年纪尚幼的儿子,却一眼便能捕捉她眼中强忍的悲伤。他默默地皱起了眉头,陷入无解的思索。 眼见夫君和段妃已经双双往府内走去,小可足浑氏暗暗将点着丹蔻的纤指握紧成拳,只是在表面上,她仍需要维护作为一个王妃的大气端庄。她华服微展,金线绣起的孔雀宛若绽美开屏,她抬起头,眼神高傲,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与生俱来的尊贵。她玉步慢开,与世子妃丁氏一起去迎后面走来的慕容令,这是她唯一能给自己找到的台阶。 “令儿,此番出征辛苦了吧,快进府,丁妃一早便亲自下厨做了你爱吃的菜肴。” 她身旁的粉衣女子双颊一红,微微颔首,发鬓翠玉簪子轻轻晃动,带出细细流苏,柔和的光晕映在她娇嫩如百合花般绝丽的容颜上。只听她略带娇羞,轻唤道,“夫君。” 慕容令看了她一眼,面色仍旧冷漠,但还是微微点头道,“费心了。” 寥寥几字,客套话语,生疏距离。 女子眸色蓦地一暗,似飘零之叶,一失光华,慢慢垂头不语。 慕容令见状,似心中一软,微微动容,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视而不见。 一见慕容令,几个弟弟立刻热情地迎了过来,唯独慕容麟例外。 “大哥,可是辛苦了?快去好好休息,明日好与我比划两招,保证让你刮目相看。”慕容宝熟络地将胳膊架在慕容令的肩膀上,到底是同胞兄弟,没大没小惯了。 “你啊,没事除了练武之外,多看些兵书,没听过一计敌万军吗?” 他这个弟弟啊,确有一夫当关之勇,但多少缺了些智谋。他从小便督促着他多看看兵书史料,可他只对矛啊刀啊情有独钟,半个时辰也坐定不下来。 “大哥刚打完仗回来,你让他歇个几天嘛,明日我与三弟陪你比划不行啊。”慕容农和慕容隆也凑了过来。 “或者也不用比划,你去看书吧,省得闹腾我们。”慕容农趁着大哥在,故意给他施压,好让他多看些兵书。 “趁着大哥在就参我一本是吧,还说是我的好哥哥。”慕容宝故作生气地偏过脸。 知道慕容宝是假生气,慕容农继续激他道,“库勾,不是二哥说你,你再不看书,小心以后成匹夫,就只知道打啊杀啊的那种。” 在大哥这里,他也不需要给慕容宝留什么面子了,只当是鞭策他好了。 “二哥!你怎么这样说你文武双全的弟弟呢?想我库勾,怎么也遗传了父亲的大智慧啊。” “得了吧你。”慕容令斜了他一眼,哭笑不得道。 “好嘛,好嘛,就算库勾不聪明吧,我的哥哥们各个都是文武双全,我就不用那么努力了吧。” “说白了,你就是懒,哪有不聪明的人,只有不肯努力的懒人。”慕容隆也笑着打趣他道。 “三哥,你也说我啊,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术业有专攻,我能打就行了啊!上战场还是要能打,你想啊,脑袋转个弯想那么多,人家箭啊矛啊的就刺过来了。” 慕容宝说着,就已经手脚并用,比划开来了,弄得他们哈哈大笑。 这个四弟啊,名字可真配他,就是个活宝。 眼见四位哥哥聊得正欢,慕容麟愣愣地站在原地,他稚嫩的脸上还是明显透露着和他们氛围的格格不入。他潜意识里觉得,那里好像是一个他拼尽了全力也融不进的圈子。 似是察觉到了慕容麟的感受,慕容令缓缓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腰慈声问道,“麟儿,近日如何?” 慕容麟虽有些抵触,但还是答道,“麟儿勤习武,研兵书,长大要成为像父亲那样英勇的人。” 慕容令听完,心中大感欣慰,小小年纪,刻苦如此,他下意识里觉得这个弟弟将来应会有非凡的才能。 “麟儿如此勤奋,大哥很开心。”慕容令不禁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眼中是满满的关爱。 但,一听慕容麟的话,慕容宝脸上立刻表现出来一丝厌恶。 小小年纪,就如此要强,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慕容令与诸弟相谈甚欢,一同大步迈入府中,与世子妃擦肩而过,未话温情。 第十八章 三人成虎 邺城皇宫听政殿 慕容评自司马门入,肃整衣冠,往听政殿朝见太后可足浑氏。 他来之时,乐安王慕容臧已经到了,慕容臧赶紧给他递了一个眼色,示意太后久等已不耐烦。 等了许久,此时才见慕容评姗姗来迟,可足浑氏不禁有些冒火,“太傅现在跟吴王一般架子大了,哀家的传召也不放在眼里了。” 慕容评当即会意,赶紧恭敬行礼,故作惶恐,无奈道,“老臣哪里敢!只是今日吴王大胜而归,百姓夹道而迎,把整个长街围得那是水泄不通,老臣好不容易才徒步进宫。” 一听这话,太后横起了凤眉,随意倚着的身子立刻威严地直了起来,对权力的警惕当即亮了红灯。 “想不到慕容垂竟如此得民心!” “你可知,他今日还向陛下请功,要封赏他的部下!哀家怎能看着他羽翼渐丰!” “看来慕容垂确有夺位之心,这才迫不及待壮大自己在朝中的势力!” 慕容评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好像唯有他的“忠心”才是可鉴帝后,其他人都是狼子野心,心怀不轨。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慕容垂是没有丝毫叛乱之心的,若是他有,十几年前江山便易了主,只要他想,十个可足浑氏都拦不住! “吴王功高盖主,大番结党营私,怕是有不臣之心呐!” 慕容臧看好时机,赶紧也顺着慕容评的话诋毁慕容垂,三人成虎,可足浑氏的疑心从以前到现在,一点点被坐实加深。 “臣每每游走坊间,无不听百姓歌颂战神吴王,吴王在大燕之中,极得民心啊,若是日久……” 可悲可叹,太宰慕容恪临终之时,犹召慕容臧,只希望他的临终之言,能让慕容臧摒弃私利,以大局为重,举贤举能,在朝廷之中,重用慕容垂。 至少慕容臧,是深得先帝和太后信任的重臣,多少说得上话。 “今劲秦跋扈,强吴未宾,二寇并怀进取,但患事之无由耳。夫安危在得人,国兴在贤辅,若能推才任忠,和同宗盟,则四海不足图,二虏岂能为难哉!” “吾以常才,受先帝顾托之重,每欲扫平关、陇,荡一瓯、吴,庶嗣成先帝遗志,谢忧责于当年。而疾固弥留,恐此志不遂,所以没有余恨也。” “吴王天资英杰,经略超时,司马职统兵权,不可以失人,吾终之后,必以授之。若以亲疏次第,不以授汝,当以授冲。汝等虽才识明敏,然未堪多难,国家安危,实在于此,不可昧利忘忧,以致大悔也。” 到底是千古名将,将凡事看得如此通透,他知慕容臧才识明敏,也是国之栋梁,但是与经略超时久征沙场的慕容垂相比,还是有一段距离。 慕容恪一生殚精竭虑,临终之时,仍忧燕国前路。 一忧前秦东晋怀吞并燕国之心,二忧天资英杰如慕容垂,却不受燕国重用。 千古名将的逝世,他临终的最后担忧,全部一步步演变成了现实。任他苦心告诫慕容臧,任他费心劝诫慕容评,在权力的诱惑面前,此二人皆“志同道合”地选择了独揽大权,同流合污。 可足浑氏冷冷一扫她的大殿,那如流沙般难握的尊贵与权力,让她阴狠再起,杀心暗生。 “太傅,日后慕容垂的奏章,你都压住不要上报。” “老臣明白。” 可足浑氏素来恶垂功勋,如今见她明显动了怒,慕容评更加添油加醋了,让这把燕国争权夺势的火烧得更旺一些。 “老臣还在街上听到一些大逆不道之言,不知该说不该说。”他故意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偷偷瞄眼观察太后的表情。 “说!”可足浑氏的反应一如他所料。 慕容评咽了一口口水,这才小声说道,“邺城百姓直呼吴王是大燕的守护神!” “更有童谣传唱......” “传什么?” “金凤凰,金凤凰,太宰恪,吴王垂,两相当,燕国旺,外敌慌。” 她以前只知百官中多有追随慕容垂者,没想到如今他在百姓中的威望已经如此之高,无知小儿竟把他当做神一样传唱膜拜。这日后还了得!一旦慕容垂起反意,响应者跟风而至,众望所归之下,她与皇帝哪里还有安生之处? 可足浑氏暴怒而起,狠狠一拍面前的青玉石案,怒声呵斥道,“这等无知贱民,天子尚在,哪里轮得到慕容垂!” 慕容评不禁在心里暗笑了起来,燕皇慕容暐哪里能跟经略超时的吴王慕容垂相比?这个老眼昏花的可足浑氏也太看得起自己的儿子了!若不是慕容垂太过刚正不阿,遇事过于较真,不能与他共享荣华富贵,平分权势,他还是想留着吴王父子的,毕竟燕国的大半疆土是他打下来的,也有一半疆土是由他守护的。 只是啊,一山难容二虎,一朝难留两权臣,对立的面站得太久了,早就已经退不回来了。 “只可惜说得人太多了,老臣又不可能把全邺城的百姓都抓起来吧。” 可足浑氏气归气,但是冷静下来的速度也是相当惊人,不愧是在漩涡中打滚多年的太后。什么老奸巨猾的人她没有见过,她凤眉微挑,一眼便看破了慕容评的心思。如此挑拨离间,还不就是想借着我的手除去慕容垂,自己好独揽朝政大权。 但是,现在吴王父子声望颇高,已然有功高震主的威胁,如若不除,将来尾大不掉,必成大患。慕容评虽贪恋权势,但无赫赫战功傍身,朝中也无死党相随,根基立不稳,兴不起什么大浪来。 “好了,好了,你跟哀家说了这么多,应已想好对策了吧。” 看来这个可足浑氏还真是迫不及待想除去慕容垂啊!阿六敦啊阿六敦,你说你忠心耿耿换来什么?咱俩还没怎么斗,你就输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太后,老臣确有一计......” **** 吴王府 月明星稀,静谧的夜如未起波澜的湖面,短暂的平静在这个时候显得是那么难得。 “所募将士忘身立效,将军孙盖等摧锋陷阵,应蒙殊赏。” 烛火仍明,慕容垂还在案前刻着奏章,他仍对这个国家抱有一丝希望。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知父莫若子,慕容令站在门外良久,只静静望着烛台下一腔忠义的父亲,那在无数个深夜操劳的身影,那在无数个时辰心忧天下的愁容,看得他既熟悉又心痛。 只听那一声声在深夜中漫开的咳嗽声,犹如空对苍天悲鸣。只叹心在九州,身老胡同。 他本有谏言万千,自谋退路无忧,但在这个时刻,他选择了默默退去。春秋如梦,功过成空,但以父志,丹心一世。 他望着老父,而在不远处,她静静地望着他,陪着他就好。 慕容令转身离去之时,终在皎皎月光之中,望见了她的身影。 他望着她,眉心一凛,只是过了那么一瞬,他炙热的目光,又淡了下去。 他提步,离开。 “还要无视我多久?”见他又要再一次离开,她不禁有几分忍不住,略带哭腔唤道。 他一怔,顿了下来。 “明明近在眼前,一定要擦身而过吗?” “慕容令,你真的忍心吗?” 月光清冽,他背对着她,那样熟悉那样近在眼前的背影,她却失去了拥抱的权力。 “我说过,你与我,再无情义可言。” “见与不见,都没有必要。” 他冷冷出声,没有回头,没有留给自己一个片刻心软的机会,大步离去。 “若素,我慕容令要娶你做我的世子妃,今生今世,唯卿共度。” 那曾经刻骨铭心的誓言,犹在耳际;那未落尘埃的喜袍,她仍小心收藏;那多少个相濡以沫的日夜,还在回忆的脑海,还在眼前。 只是,他已走远。 慕容令,真的是我错了吗? 那滑落脸颊的泪,打湿了为他精心描画的妆容。 **** 月微白,天欲亮未亮,从夏入秋,大燕经历了好久,邺城等了太平好久,唯有凤阳门的金凤凰,自始至终波澜不惊地立于天地之间。 他们是大燕的守护神,是值得邺城子民跪拜的方向。 少年立于凤阳门下,背影清冷倨傲,时有晨风,吹起他的鬓发,那一双如宝石般深邃迷人的眸子,在发丝起展之间,显得越发迷离。 那种美,就像旭日初升的光芒,以不可捉摸不可窥探的亮度,让你沉醉着迷。 宋凌背着一小捆梧桐枝叶来到凤阳门下的时候,日刚起,雾微芒,只见少年侧目回望,发丝轻展,绝世容颜一现惊天。 她愣住了,放下手中的梧桐,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他就是凤凰神的化身吗? 胜过女子的美,透着男子的刚,是一眼,就能让天下人为之倾倒的容颜。 是凤凰神,是凤凰神感受到了她的心诚,让她有生之年能得见天人。 她当即跪下,双手合十,俯身跪拜。 “感谢神灵,守护邺城,守护大燕。” 雾渐浓,慕容冲还未看清少女的长相,就看见她莫名其妙地跪在了地上。 他朝她走近,想告诉她,不必行礼。 “感谢神灵,守护邺城,守护大燕。” 在听到她喃喃的话语之后,他不禁摇头轻笑,迈步离开。 怕是个傻子吧。 **** “阿凌,你又去凤阳门了?” 宋旭换好朝服,正准备出门,碰上了回家的宋凌。 “是啊,大哥,你要上朝了。”她还在回想刚刚见到的天人,回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他一把展开她的手,眉心当即一凛,“你瞧你的手,都是伤痕,你已经去给凤凰神送了两个月的梧桐叶了,现在我们大燕已经胜了,神灵也已经感受到你的心诚,不必再去了。” 宋凌赶紧合上手,她不想让大哥担心。 “也快到月底了,再去几天。” 宋旭摇了摇头,阿凌决定要做的事,他知道,他劝不住的。 “对了,大哥,你知道吗?我今天早上好像见到了凤凰神的真身,是个好美的少年,也不知道是我眼花了,还是真的。”她眼睛一亮,津津说道。 “是吗?”宋旭故作吃惊,心里已经笑开了,这个阿妹,怕是这几个月睡得太少,眼花了吧。 “可能神灵感受到了你的心诚,现身了。” “是啊,我们大燕有凤凰神,还有战神——吴王父子。” 马有奔战意,人无敢战郎。 宋凌不禁又想起了他,吴王世子,慕容令。 若是能再见到他,该有多好。 “大哥,你与吴王世子,熟稔吗?” “怎么有此一问?”宋旭不禁有几分奇怪。 “没什么,我昨日在街上看到吴王父子凯旋而归,确实英勇不凡,是大英雄。” 再想起昨日战马上意气风发的男子,她仍心驰神往。 宋旭顿时一惊,他很少见到阿凌以这样崇拜的眼神去夸赞一个人。吴王父子,英勇不凡,他只向阿凌提过吴王,却很少提到慕容令。 看这丫头刚才的样子,似是有几分情窦初开。 但愿,只是他想多了。 “阿凌,我们跟吴王府,最好不要扯上什么关系,你明白吗?” 不管怎么样,该和她说清楚的,他做大哥的,一定要交代了。 “大哥,我知道吴王一家不受待见,但是他们刚刚立下了大功啊,陛下就不能看在功劳的份上,重新重用这样的良臣猛将吗?” “我大燕缺良臣猛将吗?不说老将慕容臧,就看这一辈的年轻将领,阳昭、段随之人,哪个不是良臣,哪个不是猛将?” “没有那么多,非吴王不可的境地。”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他还不想,给阿凌那么多的压力,但是吴王父子,万万不可接近,否则必将惹祸上身。 “好了,你也别想那么多了。”宋旭看了看时辰,也是时候要走了,“大哥先去上朝了,你今天去找阳雪是吗?” “是啊,我跟雪儿约好了,今天去给她哥选马鞍。” “好,你早去早回,邺城的安定,怕是持久不了。” 宋凌愣住了,大哥是在说什么呢? 我们燕军,不是刚刚大胜吗? ? 第十九章 再见良人 “凌儿。” 少女一身湖心蓝缀月裙衫,远远碎步走来,她浅笑轻唤,那白若脂玉的两颊绽开朵朵蔷薇,清丽脱俗,明媚照人。 “阳雪。” 阳雪的到来,将宋凌从刚才低沉的心情中拉了出来。 “等了很久吗?”少女说话声音很轻很柔,每一个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世家小姐的温文贤淑。 “没有,我也刚回来。” 用大哥的话说,她与阳雪,便是一静一动,一柔一刚,性子本不相似,但做好姐妹,刚好互补。 阳雪好脾气,凡事懂忍让,难免有时候受委屈,宋凌刚好可以为她出头。 宋凌好魄力,凡事想做便做,有时候难免冲动,阳雪关键时候可以劝她一下,拉她一把。 “你大哥最近心情好些了吗?” 还记得上个月,阳雪总是皱着眉头,闷闷不乐,府中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大哥,正为战事焦头烂额,没有心情搭理她。 “好多了,燕军大胜,大哥一连几天都喜不自禁,跟我说的话也多了。” 阳雪浅笑而言,她心里其实很开心,但是她微笑的弧度,总是那么大气,那么高贵。 宋凌一直觉得,只有像阳雪这般恬静貌美的女子,才配得上阳春白雪这般意境的芳名。 “你知道的,我大哥和你哥不同,不是什么话都愿意告诉我。” 阳雪不骑马,不射箭,她总是在高阁之中,弹弹琴,刺刺绣,多少少了一丝洒脱,一个随意交谈的天地。 “你没事可以来找我聊天啊。” 阳雪看了宋凌一眼,笑着打趣道,“你总是忙得不见人,我这一两个月,和邺城难民说得话,都比你多。” “我们胜了,他们也有家了,可以回故乡,也有很多人留在了邺城当中,学个手艺,谋个生计,这样的邺城,真好啊。”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长街上,她仍依稀可见远处金光闪闪的凤凰翅膀,天朗气清,百姓安居,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都是中山王的安置好,我也是听我大哥说的。” 大哥在她面前,好几次无意间提到了中山王,她便记住了。 “中山王?” “你不知道吗?中山王,当今陛下的同胞弟弟啊。” “听说……”阳雪说到这,两颊一红,却又欲言又止。 她紧接着问道,“听说什么?” “听说中山王龙凤之姿,是全天下独一无二的美少年。”她眼泛微波,言语间透着无尽遐想。 宋凌听完,不禁大声笑了出来,“雪儿,我可是第一次听你这样夸一个男人啊。” “我也是只是听坊间传闻啊,谁能得见真容呢。”阳雪赶紧捂住她的嘴巴,脸颊更红。 “你大哥可以啊,你大哥肯定跟中山王很熟啊。” “我怎么跟大哥开口啊。”阳雪略显别扭地揉搓着手中的锦帕。 “那我下次去求你大哥,就说我想见中山王,一睹他的风采。” “我真想看看,能让天下人来流传的俊容,到底有多好看。” “要说俊朗,我这里已经有一个极致的标准了。”她巧笑,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大燕不乏风流倜傥的男子,但是她眼中的他,是每一个冷漠的眼神,都能深深打到你的心里。 “谁啊?都没听你提起过。”阳雪双眸一亮,立刻来了兴致,拉着宋凌一番拷问道。 “你想知道呀?” “快说啊。”阳雪好奇得很,当即问个不停。 宋凌红着脸笑着,却依旧卖着关子。 “这不到马店了吗,买完马鞍就告诉你。” 她们聊着笑着,已经走到了马店。 此时已经有一个女子在店里了,她手上拿着的,正是阳雪为她大哥精心订做的马鞍。 “店家,这是新进的马鞍吗?” 丁若素进店第一眼便看中了这一款马鞍,她仔细摸了摸,确是上等皮革。 以前他远派也好,驻军也好,临行之前都是由她来给追云选上好的马鞍。 此次他出征归来,胜得再漂亮,到底是刀剑里打出来的,宝马若追云,都难免有些擦伤,更别说磨损的马鞍了。 也许她能为他做的,已经不多了,但她还是想努力去做一些,争取一些。 “世子妃有所不知,这个马鞍已经被人提前预定了,恐怕不能卖给您。” 老板显得有些为难,他一向敬重吴王父子,若不是已被人订下,就是让他送给吴王府,他也是一万个愿意。 “您要不要再看看其他的款式,也都是上等的皮革。” 难得看到这么中意的马鞍,丁若素实在不舍得放下,“要不等那人来,我与他商量商量,价钱不是问题。” 阳雪此时也正好进店,看到给大哥订做的马鞍现在在别人的手里,她不禁心下一急,赶紧问向店家,“老板,我的马鞍做好了吗?” 虽然看得出来别人想“横刀夺爱”,但是静雅若阳雪,就是着急也显得那般大气,说话还是一如往常般含蓄。 用宋凌的话,她的脾气好,好到从来没有脾气。 一见原买家到了,店家显得更加为难了。怎么看阳雪,都是一副世家小姐的模样,世子妃的身份也相当显赫,他是哪个也得罪不起啊。 “小姐您来了。”他只好赶紧陪着笑脸,又望了望一旁的世子妃,他真心希望这两个女子,能自己解决。 到底是世子妃,一眼就看出了老板的意思,她礼貌性地微笑,“是这样的,我今天来看到这个马鞍,确实中意,我也不想让店家为难,知道姑娘你是预定在先。” “只是若姑娘不急,可否先让我买下,过几日让老板给你加紧做一个,所有的费用,由我承担。” “实在不好意思,这个马鞍是我花了心思设计的,着实不能相让,还请姑娘见谅。” 阳雪看得出来对面女子对这个马鞍的喜爱,可能不是她三言两语就劝得住的,这个时候她赶紧往身边望了望,怎么关键时候,她的救星凌儿却不在。 宋凌没有和阳雪一同进店,她在门口望着那匹马,不觉慢慢停下了脚步。 是那匹长街上的烈马,是他昨日胯下的战马,他就在这附近吗? 她只觉心跳加速,整个人莫名兴奋又紧张了起来。 “凌儿。” 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了阳雪的呼唤,这才想起来,还要陪雪儿买马鞍呢。 “来了。”她赶紧先进了店。 “怎么了?” “怎么了?” 两人同时发问,宋凌只觉身后响起一声低沉的男声,带着几分熟悉中的冰冷。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是他,吴王世子,慕容令! 男子那冷峻的面庞一如昨日,如果此生注定要沉浸在他冰冷的眼神里,那她甘之如饴去陪他走过阴郁。 “慕容令。”她不觉轻唤出声,不知是喊他,还是在呼唤心底深处的情愫。 男子淡淡扫了她一眼,还是和初见时一样的冷漠。 于他而言,她不过是见了三次的陌生人罢了。 但是每一次和他的相遇,都是她那一天最好的事情。 许是同为女人,丁若素下意识觉得宋凌望着慕容令的眼神不对劲。 “你怎可直呼世子姓名。”她月眉轻蹙微挑,那不大的声音中却隐隐透着一丝敌意。 宋凌这才缓过神来,赶紧低头行礼道,“是我失语了,参见世子。” 阳雪心下一惊,这下麻烦了,原来跟她抢马鞍的女子,是世子妃。 她也赶紧行礼道,“参见世子。” 慕容令剑眉一皱,对丁若素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很反感,他一直就觉得礼仪是种苛求人的东西。 他以前认识的若素,是不在意这些的,到底这几年,是她变了,还是他从来就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他摆了摆手,“起来吧。” 见慕容令紧皱着眉,丁若素赶紧岔开了话题,讨好道,“夫君,你来看看这个马鞍。” 夫君?! 夫君?! 这两个字刚出口,宋凌只觉耳畔炸了惊雷,震得她身子一抖。 原来,他已娶妻。 是缘浅吧,蹉跎了的时光,注定是场苦恋。 还不如今日不见,现在,于她而言,多做一时半刻的梦,都是奢望。 再向他望去,是啊,这样俊朗的男子,怎会没有妻室? 她不禁又看向丁若素,从进来到现在,她的关注,她的眼神,都在慕容令的身上,竟没有发现这里有这样一个貌美绝伦的女子。 也许只有高贵美艳如她,才配得上你吧? 宋凌那忽而失落的眼神,看得丁若素心下一笑。 为世子着迷的女人太多,他的妻,却只有我一个。 听到丁若素的娇柔呼唤,慕容令不禁再一次皱起了眉,不过到底是在外面,他没有当场冷漠回应,多少给她留了一些面子。 纵然百般反感,他还是上前看了看。 丁若素确实是了解他的喜好,这个马鞍,慕容令一见,确实有几分中意。 他刚想伸手去摸,却心下一紧,又半途将手撤了回来。 她对他的好,又是有目的的吗? 他不能再接受,不能再心软,他不想有一日,再后悔。 “再看看吧。”他淡淡说道。 别人听来,稀松平常,但是丁若素,却听出了他的排斥之意。 她心中一痛,如过针扎,明明是喜欢,何必要拒绝? 难道,连我对你好的权力,你都要剥夺吗? 阳雪一听,心下当即开心了起来,太好了,大哥的马鞍,有着落了。 “走吧。”慕容令对丁若素说道,他怕再过一会,这人前的面子,他也演不下去了。 “好,那我们再去别家看看。”她天衣无缝地接上,如果他们的爱情,也如此简单,还有续章可谈,那该多好啊! 他们成双而出,擦肩之时,男子淡淡看了宋凌一眼,少女慌乱地低下头,躲过他的眼神,只怕再望一眼,再见一面,只会让她的心更痛而已。 见惯了她总是一副自信的模样,此时她垂头丧气的眼神,还有那一抹不加掩饰的哀伤,却是映入了他的眼中。 “以后我的东西,你碰也不要再碰,尤其是追云。” 刚出店门,慕容令便冷下了脸,那带着几分严厉的口气,每一个字都在表现着不近人情。 说完,他翻身上马,挥鞭而去。 徒留女子一人,在空荡荡的街上,不知往何方而去。 慕容令,你就厌我至此? 连照顾马的权力,都不能留给我? 我丁若素现在在你心里,到底还有位置吗? 但是她是世子妃啊,她还得在人前维持她高贵的形象,表现出他们夫妻恩爱的样子。 “世子,你去忙吧,妾身这就去再添置一些东西。” 慕容令已经走远了,她一个人自说自话,只怕等那两名姑娘出来,看到他们生分的场面。 她一个人,演完这一场虐心的独角戏,只为人前那一点虚荣。 她往府上走去,尽管情义已变,家已非家,这个世子妃的头衔,她还是要戴下去。 世子夫妇一走,阳雪终于喘了一口气。 “凌儿,我们马鞍也买好了,你快说你的意中人吧。”如愿拿到马鞍,她心情极好。 “意中人……”宋凌喃喃而语,只觉跳动的心脏莫名空了一块,那说不出的沉闷感,应是心碎吧。 “意中人……” “君意他人……” 慕容令,我认识你,终是晚了一些吗? 秋风吹飞花,我心已落下。 ? 第二十章 爱子情深 邺城,皇宫,冰井殿 “王爷睡了吗?” 也许只有到了晚上,可足浑氏才能卸下太后这个沉重的头衔,当一回慈爱的母亲。 袁襄一愣,恐怕王爷是不想见太后的,他并未直接回话。 “你对王爷,倒是忠心,竟敢不回哀家的话。”太后冷哼一声,已有几分怒气。 “末将不敢。”袁襄赶紧跪下答道,但还是没有说出慕容冲的近况。 这时,只听一声开门声,俊美胜过芳华万千的少年走了出来。 “母后。”他微微皱眉,不想让袁襄为难。 “凤皇,母后让人给你煮了莲子羹,知道你晚上怕热,喝一些吧。” 一见这样英俊的小儿子终于愿意开门见她,可足浑氏脸上的怒气当即烟消云散了,她慈祥地笑着,语气也变得轻柔。 每当一见慕容冲的容颜,绝厉如她也不禁软下了性子来,每个人对美的人或物,总是多了一丝偏爱,更何况那是一张与她年轻时有几分相像的轮廓。 她说着,就往慕容冲的房内走去,生怕听到儿子拒绝她的声音。 没想到太后说走就走,她身后端着汤羹的婢女慢了几步,赶紧跟了上来。 好在可足浑氏现在心情好,也并未呵斥了。 “多谢母后。” 慕容冲陪着母亲进了屋,纵然为了枋头战事,他心中为母后的昏庸干政不禁产生了几分隔阂,但是到底是他的母后啊,是那个在宫闱深深之中,用尽全力守护他和三哥长大的母亲啊。 可足浑氏一进屋便四下望了望,她有两个月没来了,生怕下人照顾得不周,赶紧看看屋里缺点什么。 慕容冲虽是当今皇帝的胞弟,太后的亲儿子,但是毕竟君臣有别,按照大燕皇室的规矩,所有藩王到了年纪,都是要出宫立府邸的。 但是可足浑氏对这个儿子太过偏爱,硬是打破各种规矩,让他留在宫中,就陪在她的身边。 如果她不是太后,应该会是一个好母亲吧。 燕军连败的那段日子,她案头的公文,都堆得满满的,除了上朝便是与皇帝一起批公文,实在抽不出时间来看凤皇。 好不容易大燕的军队胜了,儿子又为了当时她要迁都的事,生着闷气,不是说病了,不来请安,就是说早睡了。 这才,有机会母子促膝长谈。 “趁热喝吧,不够母后再命人盛来。” 可足浑氏习惯性地在榻上坐下,又想起了小时候看着他们兄弟几个吃东西的情景。 晔儿去了,暐儿登基了,凤皇大了,都由不得娘了。 慕容冲尝了一口莲子羹,心中一暖,还是儿时的味道,有几分母亲的温暖。 这应是母后亲手熬制的吧。 “母后身体可好?”他细心问道,恰如往常。 一想到日理万机的母亲,能抽出空来为他熬羹,他多少心里是有几分感动的。 还记得小时候,他们兄妹几人的饮食药膳母亲无不细心过问照看,生怕他们被别的妃子毒害。 只是等到母后当了太后,那些关切,也显得没有必要了。 因为大燕之中,已经没有人敢与太后作对。 “好,母后一切都好,我的凤皇还是那么关心我,母后还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呢。” 好久没听到儿子的问候了,一想到她的凤皇还关心着她,她既是开心又是激动。 她有时候想抓住权力,有时候又想抓住亲情,她知道,她不能做一个平凡的母亲,从她嫁给先帝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她有她的错,她有她的难,她也有她的爱,这是一个在权力顶端的母亲的独白。 慕容冲默默喝着莲子羹,羹暖,他的心却有几丝冰凉。 我最敬爱的母亲啊,儿要如何告诉您,您还在一错再错啊。 皇兄几番斡旋,终是说服了您让吴王带兵退桓温之军,如今我们燕军胜了,都是吴王父子还有数万将士的功劳啊! 大军昨日归朝,将士们打了几个月的仗,一路风尘仆仆,怎可不论功行赏啊? 吴王父子劳苦功高,在危难之际,不计前嫌挺身而出,如此忠义,还感动不了您吗? “母后有母后的考量,我知道。” 他眼光一沉,把心里的话憋了下去,难得今夜是母子共度的和睦时光,他不想也不舍得打破这一点仅有的爱。 过几日,他再向皇兄和母后请奏,封赏有功将领吧。 可足浑氏不禁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恰如几年前的时光。 “你能这样想,母后就放心了。” “凤皇,你该知道的,母后都是为了皇上和你啊,为了我们可足浑氏的家族啊。” 可足浑氏的家族? 慕容冲一怔,母亲,我们是大燕慕容氏啊! “母后,你应该为国,而非为家。” 他终是忍不住了,他怕他的母亲,越走越偏啊。 可足浑氏一怔,望着这孩子脸上刚毅的神情,她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发愁。 她的凤皇,长大了,可堪大任,只是他的想法,和她,却是背道而驰啊。 凤皇啊,不是母亲一路辛辛苦苦维系的家族荣光,哪有你和皇上现在的安稳啊! “母后为的家,不就是天下人的国吗?” 她语重心长地说着,就好像小时候教导他们读书那般,只是她的语气中,已经有了一丝无奈。 “如果你三哥现在不是皇帝,你也不是王爷,这燕国,还是我们母子的家吗?还有我们母子的容身之地吗?天下百姓,还有现在的安定吗?” “母后,这天下的安定,是数万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啊!”慕容冲放下莲子羹,一脸毅然道。 可足浑氏凤眉微挑,老臣百官们为吴王说话也就罢了,怎么连她的亲儿子,都向着吴王那边啊! “你是想说,大燕现在的安定,都是吴王父子的功劳?” 这天下百姓对吴王的拥护声已经那么高,她怎能不心有余悸啊! “你可知当年,你父皇并无意传位于你皇兄,他意欲禅位于贤,让同样劳苦功高的太原王慕容恪当皇帝啊?” “母后怎能不怕吴王的势力?怎能不怕天下人再来一个举贤为帝啊!” “母后知道,你现在想为打了胜仗的将士们请个封赏,可是凤皇啊,你知道吗,你现在眼中的良臣,都可能成为我们母子的阻碍啊!” “你可知,当年你父皇询问立储之事时,儒士如李绩,都曾在你父皇面前说你三哥喜欢游玩和器乐,不如其他皇子,贤德不胜任帝。” “你说,我怎能壮大吴王党羽的势力啊?我能让大燕多少的权臣重将夸赞吴王父子之能,而忽视陛下龙威啊!” “如果从朝堂到民间,人们膜拜的都是吴王父子,谁能预料哪一天,他们将陛下置于何地啊!” “母后是在保护陛下,在保护你们啊!” 我的凤皇啊,你可知母亲一个女人护着几个孩子,一路走过来,是多么地艰难啊! “母后。” 他听着母亲的有感之言,念着母亲的养育之恩,突然觉得,好艰难。 他不是不知道母亲的不易,一个女人,要多强大,才能撑起他们兄弟几个的天下,只是在国家大义面前,对与错,从来都是那么分明。 他好怕,好怕,有一天,在国家和母亲之间,他要做一次选择。 看着慕容冲皱眉沉思的凝重模样,可足浑氏又有几分不忍,是她今天太急了吗,说了这么多,让凤皇头疼了吗? 她只是希望,她最爱的儿子,能理解她,不要再像上次朝堂一样,与她分庭抗礼。 “是不是太累了?儿啊,早些休息吧。”可足浑氏起身,放柔了声音说道。 日子还久,她可以慢慢扭转儿子的想法,就像改变暐儿对吴王的器重一样。 “恭送母后。”他起身相送,语气仍带几分沉重,似是还陷在刚才的挣扎中。 就怕,这份挣扎,还要持续很久。 “不用送了,歇着去吧。” 可足浑氏摆了摆手,让儿子去休息,她也不想看到他这么头疼的样子。 “凤皇啊,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母后的。” 那一身凤凰华服的女子突然停下了脚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默默说道,她不知道儿子有没有听见,只是希望,时光可以让他看清一切。 你可以说她是一个昏庸无能的太后,但请不要剥夺她做为一个母亲的那点爱,尽管这点爱,正在权力的干扰下,慢慢减少。 第二十一章 凤阳门下 天空阴沉,不见日光,不知是她起得太早,还是今日就是一个阴天,总之婵婵之心,恰如此云。 她迷迷糊糊地摘下梧桐叶,晃晃悠悠地来到凤阳门下,街景依旧,只是她的心境,已不复昨日。 前日她见他,他凯旋,她心动,可是这样的憧憬,很快便梦碎了。 原来做一场有你的梦,那么艰难。 谁知我心如苦莲,一丝一片,随风而散,总之,都换不来你驻足回眸的瞬间。 慕容令,愿你夫妻幸福,白头到老! 同样今日心情沉重的,不止宋凌一人,还有他。 慕容冲眉头紧锁,缓缓行在长街上,每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凤阳门上,那闪亮的金光,他知道,那是属于坐拥天下要地的邺城光芒,是他大燕的国都荣光。 只是今日,他沉重的心情,就好比晋军打来的时候一样。 听着母后昨夜的口气,他知道,强驽一退,吴王父子,又犹如宝剑入鞘,收之木匣,大燕有功之臣,不但受不到封赏,怕是眼红的、猜忌的奸臣,又要大做文章了。 他今日定要面见陛下,以他能尽之力,为吴王父子,为所有抗晋的将士,说上几句公道话。 只是慕容冲没有想到,他来的时候,昨天清晨的那个少女,依然还在那里,所有景象相似的,就好像昨日一样。 她为情所扰,他为国而忧,没有什么约定,一同惆怅,也是一种相遇的默契。 只是她此时低着头,单薄的身子逆风而立,被吹起的发丝洋洋洒洒若柳絮轻飘,他远远望去,只觉少女的背影像是江边一片孤叶,似是有一抹不可言状的忧伤正在风中散开。 “为何而忧伤?” 他慢慢向她走近,脚步很轻,生怕划破了她的忧伤,弄碎了她此时脆弱的心。 尽管他不知道,她到底因何而难过。 宋凌一愣,只觉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男声,嗓音之间透着磁性。 “没有忧伤。” 她还没有从刚才失恋的心情中缓过神来,说话很轻,那不愿承认的悲伤,怕是她最后留恋的倔强。 泪犹在眼边,她也没有立刻回头望去。 应只是早起的路人吧。 见少女仍然低着头,他慢慢上前一步,微微侧目,正好看见她凌乱的发丝旁,那滑落脸颊的泪。 “那为何而流泪?” “眼泪?” 她愣了愣,才发现脸上竟如此湿漉漉的,就这样,流了这么多泪吗? 她抬手一擦,侧脸而望,勉强一笑道,“没有泪了。” 这下慕容冲看清了她的长相,她不就是几个月前在长街拦马的少女吗? 那个敢和慕容令对质的少女,倒是让他有几分印象,只是在他的感觉中,她不像是个会轻易哭鼻子的人。 这一下,宋凌才注意到那说话的少年,那俊美无涛的容颜,难免让人印象深刻。 这不是,昨天她看见的凤凰神化身吗? 这举世无双的英俊容颜,她是不会记错的。 看来,昨天不是她眼花了。 “凤凰神。”她一惊,说着便要跪下。 “我不是什么神灵,你也不用跪了。” 慕容冲一把扶起她,在宫里让人跪来跪去他已经很烦了,好不容易出来了,这些礼节能免就免吧。 “你不是天人吗?”宋凌一愣,天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看的容颜啊! 着实让女子嫉妒,让男子汗颜。 “不是。”慕容冲不禁摇头轻笑,原来她又把他当做凤凰神来膜拜了。 想想几月前长街拦马的少女,看上去四肢很是发达,只是这头脑,却太愚笨了。 他望着她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竟有几分想笑,刚才一路凝重的心情,好像忽而在风中化开了。 “真是不敢相信,天下还有这么好看的人。”她有几分惊讶道,只是心情,很快又落到了低谷。 她又想起了慕容令那一双冷漠的双眸,与眼前的少年有几分相似,又有几分不同,明明不能亲近,却又偏偏让人着迷。 “有何奇怪吗?天下不也有你这样傻的人。” “傻……是啊,是傻吧。”她喃喃自语,痴恋的悲伤不能言明,那就让它揪在心底吧。 傻一回,爱一回,也算轰轰烈烈过了,到底对得起她的青葱岁月了。 似是看出了她就要溢出的难过,他赶紧岔开了话题。 “你总是大清早来凤阳门干什么?” 他昨天见着的少女,应也是她吧。 “我来看凤凰神,看这个能为邺城带来安定祥和的大门。” 慕容冲心中一怔,竟有几分感触,他未曾想,这燕国泱泱大地之中,竟还有人,与他有一样的想法。 曾经守望胜利,现在珍惜安定。 “那你呢?你又来做什么?”她不禁有些好奇地反问道。 慕容冲顿了顿,目光深远,“我来看邺城的大好河山。” 宋凌一怔,不禁望向少年,此刻旭日初升,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落在少年若凤凰花般美丽而高贵的侧脸上,他那周身散发的金光,着实化作了这天底下最动人的华美。 日光和煦,清风拂人,一男一女,面远方而立,他们的头顶上,是闪着灿灿金光的凤凰。 **** 前秦长安皇宫 待到秋来十月八,东晋惨败前燕衰。 紫微星起长安侧,剑指四海望邺城。 自前燕太宰太原王慕容恪过世之后,秦天王苻坚亦有吞并燕国之心,但是让他这个雄韬伟业一直搁置的原因有两个,一是苻柳等人内乱牵制,二便是忌惮前燕吴王慕容垂父子的威名。如今内乱已平,四公尽斩,但是伐燕之事,仍不能提上日程!且观枋头和襄邑之战,便可知慕容垂 慕容垂在,燕国不可取! 他深知桓温此人,虽有些刚愎自用,但决胜千里绝非等闲之辈。且帐下奇士如郗超,名将如桓冲,皆是可辅佐他一统天下之英才。不是桓温不够强,而是对手更胜一筹!若此番北伐的不是桓温,而是他苻坚,也未必能从慕容垂手中占得什么便宜。 “天王,何事而忧心?”王猛静伴帝侧,半晌才开口相问,似是猜到了苻坚一会便要询问他的意见。 “景略啊,孤一统天下之愿,阻于慕容垂!”苻坚似有遗憾似有不甘地叹道。 王猛一听,不禁笑了笑,“天王不必忧心,慕容垂虽有才能,但并不受燕国太后待见,更有太傅慕容评与其争权。他们嫉贤妒能,这次慕容垂立下大功,亦离大患不远矣。吾料,燕国的政权之争很快就要开始了。” 想想慕容垂,王猛不禁庆幸自己觅得明主,一展抱负。就算天资英杰如慕容垂,以雄略见猜而庇身宽政,永固受之而以礼,道明事之而毕力,亦于朝无立足之地也。 “慕容垂这等英才良将竟在燕不得重用,是燕自取灭亡啊!”一代明君苻坚是不能理解可足浑氏的脑子里进了什么水,不重用慕容垂,好比是将城门上一把最锋利的刀剑硬生生非要撇断开来。而这把“绝世宝剑”若是落入他的手中,他厚待重用还来不及。 “若慕容垂父子入孤麾下,唯孤所用,天下霸业,无不可图也。” 一听苻坚这话,王猛心中一惊,若是慕容垂入秦,以天王苻坚对他的器重,势必会撼动他在朝中的地位。他虽惜才,但是更懂时势,他与慕容垂,互为猛虎,难以相存。前秦重臣,苻坚心腹,他王猛一人足矣! 慕容垂在燕,是最坚固的防线,秦国出兵北伐受限;慕容垂入秦,未必与他同心同德,秦国强盛之势受阻。倒不如借着燕国太后的手,除去慕容垂这个将来的威胁! 于是,王猛心生一计,谏言道,“陛下惜才,何不亲自修书一封,派人悄悄传于慕容垂,表敬佩之心,明招降之意。” “当日,桓温举兵犯境,燕皇慕容暐求援于秦,许以虎牢以西之地。今日,桓温败退,燕国得胜,料他们不会履行承诺,但是天王仍应派使者去燕国,一来探探他们的虚实,二来便可借此机会,传信于慕容垂。” “若慕容垂在燕国受难,您此举便是给他留了一条还不错的退路,慕容垂父子必会感念天王恩德,叛燕奔秦。” 听王猛一言,苻坚双眼一亮,若慕容垂父子真能来秦国为他效力,那他真是如添猛虎啊!只要慕容垂父子能来,他便再无后顾之忧,立刻行伐燕之事!只是想归想,未必事事能如他所愿啊。 “孤可是听说,那慕容垂忠义得很,未必会行叛变之事啊!” 王猛似是早已想得两全之策,“若他不识抬举,那我们便买通慕容评的亲信,伪造天王即将迎接慕容垂父子的书信。慕容评一直想除去吴王父子,但是苦于没有机会,我们此举无疑是将一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上,您猜他和燕国太后会怎样?” 燕国太后定会借着此事,将吴王府连根拔起,斩尽杀绝! “景略啊,你想得周全啊!孤看,那慕容垂使计未必如你。” 苻坚听完,既欣赏王猛的智谋,又不禁感叹起他的狠毒!打心眼里,他还是不希望将慕容垂父子置之死地,千军易得,良将难求啊! “孤还是希望,他们父子能来秦国。” ? 第二十二章 欲做文章 燕国,吴王府 青砖瓦阁,三屋独立,偏于偌大的吴王府一角,门前摆设虽算不上华贵,但与整个简朴素雅的王府构造而言,也没有显得突兀。 门前少年正在专心练武,瞧这天色,也不过才刚刚亮,屋内的妇人已经做好早饭,她将碗碟放好,便习惯性地搬了一个凳子,坐在门前,一边看着儿子习武,一边摆弄着手中的刺绣。 这就是赵氏日复一日的生活,可能有点枯燥,但是她看着心爱的儿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优秀,这样的生活,她也觉得满足了。 她有儿子啊,有一个可以日夜陪伴她,与她说话聊天的儿子啊,这便是一个女人,第一大幸福了! 至于其他的,她不敢奢求,也知道,那是她求不来的。 慕容麟出拳酣畅时,回头一望,他最爱的母亲正专注地欣赏他的武艺,他朝母亲笑了笑,练习得更加卖力了。 赵氏望着儿子,慢慢弯起了眉眼,那被笑容满上的容颜依旧年轻,依旧美丽动人,只是她已经很少去抹胭脂水粉了,没有人在意她美不美,她便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麟儿啊,累了吧,先来吃点东西吧。” 见着儿子也练了有一个时辰了,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她赶紧上前,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渍,招呼他先过来吃饭。 “好,那我等会再练。” 慕容麟随着母亲进了屋,似是饿极了,抓着一个大馒头,便往嘴里塞。 “你慢点吃,喝点水。” 怕儿子噎着,她赶紧倒上了水。 “母亲,你跟父亲说了我近日的长进吗?为何父亲不来考我呢?” 他吃着吃着,似是又想到了什么,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馒头。 赵氏一愣,心中莫名有几分苦涩,她看着这个儿子长大,知道他从小便心思细腻敏感,尽管她拼尽全力给他全部的爱,也依然替代不了一个父亲该有的角色。 “你父亲是大英雄,平日里很忙的,你知道的。” “等他有空了,就会来看麟儿了。” 她摸着儿子的头,柔声安慰道,这一个小小的心愿,到底要多长时间,才能实现一次。 “可是父亲有时间去看大哥啊。” 就算他现在还只是个孩子,也看得出来,父亲对大哥的关爱和倚重,绝非其他儿子可以比的。 “那是他们大人讨论正事呢。” 她不知道,她是在安慰儿子,还是在自欺欺人。 王爷与世子讨论正事是真,但是他对慕容令的偏爱也是真。 有时候,她难免也会怨怪慕容垂,都是你的儿子,一定要这么差别对待吗? 他们母子从来都不贪心,不过是想要一点父亲的温暖罢了,不求能和慕容令一样,但至少,多来看看麟儿,疼爱麟儿,像疼爱慕容农兄弟一样,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父亲什么时候能和我一起讨论呢?” 他不依不挠地问道,想见父亲的心情,一如往常般迫切。 “你还小啊,长大了就可以和父亲并肩作战了啊。” 她一直相信,只要她的麟儿足够优秀,王爷总有一天会注意到他的,哪怕把他当做一个普通将领,也是好的。 至少,他终于和自己最敬爱的父亲,一起并肩作战了。 “真的吗?”慕容麟有几分兴奋,又有几分怀疑。 “当然是真的了,母亲怎么会骗你呢。” “你看你二哥、三哥,不也是和你一样在府中习文习武吗,等你们到了世子那般年纪,就能和父王一起出征了啊。” 慕容麟一听,身上瞬间又充满了力量,他三下五除二吃完早饭,又去练习射箭了。 “母亲,那我要更加努力,好让父亲刮目相看。” “好。” 赵氏望着儿子刻苦努力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心酸。 麟儿啊,不是你不优秀,是母亲不好,是母亲没有给你一个在吴王府该有的地位。 **** 当阳光撒在另一侧的高阁,你依稀可见那名妙龄女子若牡丹般美艳的容貌,她不言不笑,只静静地捺着手中的鞋子,娴熟地如同平凡人家的贤妻良母一般,只是那么美的画面中,却透着一丝难言的忧伤。 她是吴王妃,小可足浑氏,当今太后的亲妹妹,一个命运被权势摆弄的可怜女人。 在她身后的箱子里,还有几十双款式不一的鞋子、靴子等等,那都是她一针一线为他做的,就这样日复一日,便打发了几年的时光。 只是,到现在,她一双都没有送出去。 因为,他不会来,以后也不可能会来。 阿姐杀了他最爱的女人,那么深的痛,那么深的仇,他怎么可能轻易释怀。 他用冷漠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匕首,一刀刀割在她温热跳动的心上,让她将痴情二字,刺到最痛。 段妃有丈夫,赵氏有儿子,而她呢,除了一个吴王妃的空头衔,她还有什么? 别人抱着别人的子嗣,别人倚着别人的温暖,她只有在冰冷中用针线,将深情贯穿,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模糊绣出他的每一个脚印。 **** 慕容冲并没有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向陛下上表吴王等将领的功勋,大祸就提前降临到了吴王府。 邺城,皇宫,听政殿 “陛下,依老臣看来,慕容垂父子狼子野心,此次叛将段思匿逃,定和他们父子脱不了关系。” 前几日,吴王所率之军大胜归朝,举国上下都被胜利的消息冲昏了头脑,他正愁着找不到慕容垂的把柄。 这下可好,段思逃走的消息一下传到他的耳朵里,他终于有机会可以大做文章了。 慕容垂啊慕容垂,你迟早被冲过头的仁义坏事啊! 慕容暐微微一皱眉,慕容评此时的煽风点火就像在他耳边炸起的响雷,他的龙案上正放着吴王等人对段思一事的请罪陈述,他正在焦头烂额地想理个头绪,这不慕容评和慕容臧二人便来添油加醋了。 他回头望了珠帘一眼,太后并未有任何指示,他这才与慕容评议了起来。 “是不是太傅想多了?孤正在看诸将对段思逃走一事的供词,都是写着士兵失察,侥幸让段思渡过了河,无法再追,应不是吴王有意为之。” 他缓缓翻着公文,不时瞥着慕容评的表情。 他虽不能独断,但倒也心如明镜,段思逃走一事,怕是事有蹊跷,但是吴王是否有谋逆之心,他尚不能凭此事便决断。 而太傅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在他面前,将此事大做文章的。 太傅和吴王,这二人,非要他择其一吗? 慕容评暗暗给乐安王使了一个眼色,慕容臧立刻会意,连番上前劝说道,“陛下,您想啊,那日好巧不巧,偏偏岸边有船,就正好让段思赶上了吗?” “吴王当时手下,可是有数万精骑啊,任他段思再骁勇善战,也跑不了啊!除非……”慕容臧说着,故意戛然而止。 “除非什么?”燕皇合上公文,眼光一凛,冷冷问道。 “除非,是有人故意想要放他走!” 太后可足浑氏在珠帘之后满意地向慕容臧点了点头,这隐晦,打得漂亮。 有人故意想要放他走? 这不就是在说吴王慕容垂吗? “怕是二位爱卿多虑了,孤仔细看了公文,就连悉罗将军也说当时众大将并不知情,等燕兵来报的时候,再追已经来不及了。孤信任豪帅悉罗将军,你们看他,像是个会撒谎的样子吗?” 一见燕皇有几分不想追究此事的意思,慕容评和慕容臧互相看了一眼,决定不能就此作罢,太后都还没吭声,他们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就算说不动燕皇,也要烧一烧太后心中那把对吴王府猜忌的火啊。 “陛下有所不知,这就是慕容垂厉害的地方啊!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拉拢了朝中那么多的权臣重将,就连悉罗将军这等忠心耿耿的将士,也为他沙场卖命啊!就算悉罗将军不知情,那也是被慕容垂骗了啊!” “陛下英明,可万万不能被他那外表伪装的忠义给蒙蔽了啊!” 这一招,果然奏效。 他们那绘声绘色的描述,多少说动了太后可足浑氏那根敏感的神经,她没过一会儿,便走了出来。 她的小儿子,慕容冲,就已经有些袒护吴王一家了,她不能让她当皇帝的儿子,也跟自己对着来啊。 “陛下,你就听听太傅和乐安王的忠言吧,他们一个是你的老师,一个是你的二哥,心总是向着你的。” 她短短两句,以情以理,多少有点动摇慕容暐的想法。 慕容评见状,继续趁热打铁道,“陛下啊,那段思可是吴王亡妻的亲哥哥,是一名能征善战的猛将啊,在桓温麾下,那也是颇受重用。且他们辽西段氏,虽然有些败落,但凭着百年的大族声望,在辽西大地上振臂一呼,定有无数人望尊而来啊。” “吴王放走段思之心,陛下您还看不出来吗?就是为了拉拢辽西部族的势力,以谋后动啊!那吴王父子,您不得不防啊!” “陛下啊,吴王父子是断然不会与我们大燕同心同德的!您想啊,太后和陛下与吴王有杀妻之恨,与世子慕容令有杀母之仇,这等血海深仇,他们父子,怎会轻易释怀?” “若他父子当真忠义,为表臣心,怎么也会把与他们有亲情关系的叛将段思抓到陛下您的面前来啊!段思一走,陛下您还看不清,吴王的心,是向着大燕慕容氏,还是向着亡妻段氏吗?” 听着太傅的肺腑之言,望着他一副一心为主的模样,慕容暐多少有几分动容。他心中一震,若吴王当真欺君罔上,私自放走叛将段思,其预谋,着实让人心惊呐! 是狼是虎,谁人能知啊? “你们说的,孤都知道了。” 段思一事,在今天,在帝王敏感的心里,到底埋下了隐患的种子。 第二十三章 风渐萧瑟 “申大人,你听说了吗?宫里传出消息,有人向陛下举报了吴王私放段思一事,这事若是往大里说了去,于吴王府格外不利啊!” 封孚得到消息,这便急急来了申胤的府上。 “当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有段思清楚,吴王清楚,他们口说无凭,未必能让陛下信服。”申胤显得格外淡定,似是一切事情的发展,他早有预料,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我又不是多往宫中走动的人,哪有多灵通的消息,这是有人故意将消息散了出来啊。” “你是说?”封孚一愣。 定是太傅,慕容评。 “那他这样,是为了什么啊?这样吴王不就知道,是谁在背后参了他一本吗?” 他多有不解,没看出慕容评的套路。 “你觉得他在意吗?” “就算他不散播宫中消息,吴王也知道是谁与他始终过不去。既然说与不说,都是一样的结果,他为何不将风浪掀得大一些呢。” “段思一事,不管是陛下,还是朝中想要兴风作浪的人,都是没有证据的。他唯有故作声势,让吴王以为被陛下猜忌了,急中生乱,那暗潮汹涌下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大做文章啊!” “那吴王应该怎么办?”封孚紧紧追问道。 慕容评此番有心加害,不知吴王一府,能否化险为夷啊! “吴王这么多年,有很多种选择,有很多条路,他都用忠义走完了半生。所以你不用担心,就算这次有大祸临门,有世子在吴王身边,纵然说服不了吴王,也会让他选个万全之策。” 申胤淡淡说着,目光不觉望向远方,又想起了那个在枋头营中指点江山的年轻男子,少年英杰,经略超时,吴王有子若令,没有过不去的难关,也没有成不了的大事。 **** “宋兄!” 宋旭只听身后一声呼唤,他回头一望,笑着打招呼道,“段随啊。” “你怎么了?一脸紧张的样子。” 他望着段随的脸色,心中一惊,怕是有什么大事啊! “你知道吗?太傅近日面见陛下,似是参了吴王一本啊!”段随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么快!以何由头?” 宋旭虽有预料,但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慕容评欲除吴王之心,真是迫不及待啊! “似是为了段思之事。” “吴王的大舅子?” “他也是叛燕降晋之将啊。” 段随眉头一皱,宋旭立刻明白了其中玄机。 “听说他跑了?” 像此等叛将,定是要押回京斩首诛杀的,此人又是吴王的亲戚,从吴王的手中就这样跑了,于私是吴王护短,那也是欺君罔上,于公,稍有不慎,便会惹上通晋叛国的罪名。 条条,都是大罪啊! 吴王啊吴王,怎会让亲情牵扯至此啊! “他到底怎么走的,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段随说得很淡,声音也很轻,似是稍稍一起风,他的声音便散了。 “只是吴王府,还有吴王的亲信,会受此事牵连,那是一定的。” “毕竟这场风暴,已经掀起来了。”他的眼神,忽而变得深邃,透着一丝捉摸不定的神情。 冷风终于渐起萧瑟,一夜知秋,便是如此吧。 “是啊。” 宋旭深吸了一口气,大燕的风暴,来得可真快啊! 慕容评要扳倒的,不止是慕容垂父子,还有吴王这么多年在朝中的威望和势力啊。 “你们宋府,也要小心啊!”他望了望宋旭,沉重而言道。 “我们?我们与吴王府,有何牵扯?”宋旭一惊。 “你父亲宋晃,可也是吴王旧部啊。” **** 燕国,吴王府 残月当空,撒下的光略显凄清,今夜,是有些寒了啊。 段元清望着坐在桌边皱眉深思的男子,不禁心中一紧,王爷似是又遇到烦心事了。 这几年,吴王府过得,并不算太平。 她这个表面看上去身材魁梧的男人,也在起起伏伏中,渐显消瘦苍老。 “王爷,为何事而忧心啊?”她轻轻将外袍披在男子的身上,柔声问道。 慕容垂这才缓过神来,他望了望身边的女子,露出了一丝安慰她的笑容,“无事,只是有些累了。” 他出征数月,段妃就为他担心了数月,如今刚刚回来,他不想再让朝堂之事,扰她清净。 段元清明白,王爷是不想让她担心。 体贴如她,当即说道,“王爷辛苦了,妾身再去给你弄点吃的吧。” “都这么晚了,不用麻烦了。”慕容垂拉住她,言语间,尽是只给一人的温柔。 “我知道,王爷你现在肯定饿了,平时到了这个时候,你都要吃些宵夜的。”她轻声言语,体贴入微。 “好,那你就随便弄点吧。” 他确实是有心事,也许独处一会,便能整理好心情,就没有再坚持。 她起身,又似是无意间提起,“王爷,你让世子也早些休息吧,掌灯的下人刚刚来说,世子房屋的灯,还亮着呢。你打仗辛苦,儿子打仗,也辛苦啊。” “好,我等会就去跟他说。” 她慢慢退了出去,最后的目光,还是落在男子紧皱的眉头上。 她知道,这个时候,能为他排忧解难的,只有世子了。 这么些年,也经历了不少难事,有一些,王爷不想让她担心,便没有告诉她,她也不会主动去问,只是默默地,用她的方法,让心爱的男人,可以解决每一个烦恼,他们一家,能平安地度过,每一次危机。 段元清刚出去不久,慕容垂便起了身,他确实心绪不宁,想与令儿商量一下,只是怕深夜出去,又让段妃担心不已。 善解人意如她,给了他一个最好的理由。 慕容垂出房屋的时候,刚好被小儿子慕容麟看见了,他只是习惯深夜里来看看自己敬爱的父亲。 正好碰到父亲出门的身影,他心下一喜,刚想叫一声“父亲”。 他刚张开口,便很快止住了声。 他看得真切,父亲径直大步往大哥房中的方向去了。 大哥的房间,就在父亲房间的不远处,父亲对他的偏爱,在生活中的每个细节,都体现得那么淋漓尽致。 但他还是抱有几分希望,静静等在原地,许是父亲给大哥交代点事,很快便回来了。 他看着父亲进入了慕容令的房间,满是疼爱地拍着他的肩膀,二人对桌而坐,一聊,就是很长时间。 这都是,他没有享受过的待遇。 他等了很久,慢慢垂下了眼角。 都这么晚了,父亲和大哥还在促膝长谈,什么所谓的没有时间,都是骗人的。 这个时候,赵氏晚上见儿子又跑了出去,知道他定是又去悄悄见父亲了,只是今夜等得太久,她不太放心,怕儿子闯了什么祸,惹得王爷不高兴了,赶紧出来寻他。 “麟儿,你果然还在啊,不早了,快跟母亲回去吧。”她一见儿子无事,悬着的心当即放了下,在他身后轻声说道。 她将带来的外衣披在儿子的身上,生怕夜晚的寒风,吹伤了他的身子, 慕容麟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有些触动。 赵氏一愣,这孩子怎么了,她再顺着儿子的目光望去,那不远处定格的画面,一下便触痛了她的心。 她一把抱住了儿子,轻轻吻着他的额头,“父亲和你大哥,是在谈正事,是在谈正事。” 慕容麟紧紧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偷偷用自己的袖子,擦开了就快要流下来的眼泪。 他突然慢慢淡定了下来,脸上竟很快露出了略带困意的笑容。 “我知道啊,父亲和大哥,一定有大事要商量,不然这么晚,谁像我一样不睡觉啊。”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刹那间成熟了。 他现在日日等着父亲,就好像母亲这么多年夜夜等着夫君,他不想,再伤她的心。 赵氏一见,儿子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当即也笑开了,“是啊,是啊,母亲都困了,我们快回去吧。” 她牵起儿子的手,想带他回去,回到他们的那个温暖的小屋。 只是她心中一惊,儿子的手,是那么的凉,凉得就好像她此时的心一样。 王爷啊,如果你能晚上抽空来看麟儿一眼,他,一定能因此高兴一年。 “好啊,我也想睡了。” “母亲,我们走吧。” 母亲,你还有麟儿,麟儿会陪着你,一直一直陪着你。 这么多年的不完整,我们母子,不也这样走过来了吗。 **** 深夜,父子对坐,共商共量。 “令儿啊,你知道近日朝中之事吗?”见到了慕容令,慕容垂紧皱的眉头,终于有些舒缓了。 “孩儿有所耳闻。”慕容令点点头,知道父亲为何事而忧心。 “今日就连封孚大人,也被太后召去问了话,很多为父的旧部,都无缘无故地入了狱。”说到这,慕容垂不禁叹了一口气。 “父亲莫慌,他们没有证据,我们平日里怎样,现在依旧怎样。” “父亲只要近日里莫与朝中大臣来往,就算有父亲的旧部来府上求见,父亲也称病不见的好,这也是为了他们好。” “只要我们越淡定,有心之人,便会无计可施。” “那些暂时被关押的大臣,迟早会被放出来。” 慕容令冷静说道,他虽然也知道慕容评这次杀心机重,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但是他实在不想,让刚刚为了大燕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的老父,这样无止境地忧虑下去了。 见山开路,遇水架桥,纵然慕容评老奸巨猾,他们父子齐心,定能见招拆招。 只是他担心的是,不管他们有多努力,有多忠心,燕皇和太后都未必看在眼里啊。 “好,你说得对,为父这便放心了。” 听长子一言,他那紧紧揪起的烦恼,终于渐渐散开了。 令儿看得,比他通透啊。 这么多年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如今令儿都长这么大了,有他在身边,任何危难,他们父子,都能迎刃而解的。 “儿啊,为父并不后悔放了段思,如果段思服刑,我怕才是要后悔一辈子,百年之后也无法向你的母妃交代啊!” “孩儿知道,父亲是个有情义有担当的英雄。” 他知道,父亲也知道,在决定放走二舅段思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们要回邺城,面对各种各样的腥风血雨。 但是,他们保住了二舅的命,这,便比什么都重要了。 **** 邺城,皇宫,听政殿 “皇甫大人不是病了吗?怎么今日急急入宫了?”慕容暐一见老臣皇甫真求见,赶紧让他免了礼。 “陛下,老臣一病数月,错过了枋头战事……”他说得很慢,不时咳嗽。 “幸好吴王父子蒙陛下隆恩,大退敌军,化解危机。” “如今老臣稍有起色,这便来向陛下贺胜……” 老臣胡须已白,说话略显颤巍,似是大病尚未痊愈,一时说这么话,不禁连连喘气,咳嗽不止。 但是他知道,如果他再不来,怕是只会让小人继续得势,陷害忠良,蒙蔽陛下双眼啊。 “陛下九五之尊,威加四海,又有良将云云……” “燕国大胜,天命所定,百姓安居,国之大福。” “皇甫大人一心为国,孤甚感动。” 慕容暐听得出来,皇甫真话里话外都是为了吴王父子说情来了。 皇甫真作为四朝元老,为了大燕鞠躬尽瘁的心,慕容暐还是看在眼里的。他说的话,在慕容暐这里,有相当重的分量。 “陛下,老臣……”皇甫真没说两句,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慕容暐一见,赶紧说道,“皇甫大人,你病还没好,快回去歇着吧。” “老臣还有……” “还有话想跟孤说?” 皇甫真赶紧点点头,“陛下圣明……” 咳得太过剧烈,皇甫真赶紧拿出锦帕捂住了口鼻,只是脸色越显煞白。 “皇甫大人,你回去写一份奏章,有什么想跟孤说的,都写在奏章里,孤一并准了。” 难得太后今日不在,他也难得几次尝到帝王主掌大权的滋味。 “但是现在,你回去好好休息,你是国之栋梁,你只有把身体养好了,才能为国出力,为孤分忧啊。” 一听陛下这么说,皇甫真感动不已,知道自己说的话,陛下多少还听得进去。 “老臣……谢陛下。” 皇甫真知道,自己这么咳来咳去,陛下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他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回去好好写一份奏折,将吴王这么多年为大燕所做的贡献,都写在里面,希望陛下可以看在吴王尽心尽力的份上,多少看出他的忠心。 **** “太傅,听说皇甫大人带病入宫,为吴王父子一番说情,陛下似是有些动摇了。” “怕是段思一事,就要这样不了了之了啊。” 慕容臧得到消息,赶紧来了慕容评的府上。 慕容评淡淡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茶杯,细小的倒角眼微微眯起。 皇甫真啊皇甫真,一把年纪了还瞎掺和,老夫现在是没有空来管你。 “不急,我们的杀手锏,还没使出来呢。” “你是说,宋家?”慕容臧眼睛一亮,扬眉问道。 “秦使不是要来了吗?该是时候,给吴王府送一份厚礼了。” 二人相视一眼,不谋而合地狡黠一笑。 第二十四章 雨夜遇袭 帘外潇潇微雨,做轻寒,黄昏渐近月光阑珊。她椅栏,轻盼,轻盼他归来。 待到长街人渐散,人未还,惊闻噩耗传。 好像邺城连日来的平静,都在这一场细雨中蓦然打乱。 眼见月高悬,夜已深,宋凌仍久久未等到兄长归来,她实在放心不下,特来段随的府上来打听。 宋旭虽有时难免应酬晚归,但都会派人给她一个口信,现在已过子时,她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真的有些担忧起来。 大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夜色中的段府,笼罩着一层厚厚的宁静,好像所有的人都已经在此时,沉睡了。宋凌知道,在这个时候拜访确有不妥,但是事出紧急,有一种强烈的不好预感,让她坐立不安。不在今夜弄清宋旭去向,她是怎么都不会安心的。 在叩响段府大门的那一刻,她真的很希望,大哥只是与段随相谈过欢,贪杯醉倒,所以才迟迟没有回府。 但是,一阵阵寂静,好像把她最后的希望全部幻灭。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段府家丁打着哈欠前来开门。 “姑娘,什么事?”家丁睡眼惺忪,显然是新来的,没有见过宋凌。 “请转告段校尉,说宋旭之妹宋凌来访。” 扰人清梦,宋凌多少心有愧意。 家丁好像听过宋旭的名字,所以当即打起了精神,也客气了许多道,“好的,劳烦姑娘稍候。” 等了许久,才看见一个身形潦倒的人影,男子鬓发微乱,随意地散在额前,刚好遮住那一双深邃的双眸。 “喝!再喝啊!”只听段随口中不停呢喃着,显然已醉得神志不清,更有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 “段大哥!你知道我哥的去向吗?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宋凌还是选择死马当活马医,只好问向大醉的段随。 “你哥是谁啊?能不能喝啊?”段随不耐烦地抬起头,脸庞满是烈酒熏起的潮红。 “我哥宋旭啊!”真是把她急死了。 “哦,宋旭啊,喝花酒去了。”他似是正儿八经地想了想。 “什么!” 一旁的家丁见状,忍不住劝道,“温姑娘,我家大人今日确实喝多了,你现在再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倒不如先回去,明日再来。” 宋凌望了望仍旧不醒人事的段随,心想确实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更何况夜毕竟深了,再打扰多有不好。 所以,她先行告辞,“好,那我明日再来。” 她又望了一眼段随,叮嘱道,“照顾好你家大人。” 待宋凌走远,段随走路仍旧飘忽不稳,但是碎发掩盖下的眼神已经清醒了许多。 宋家之事,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吴王旧部,岂能无忧? 宋凌紧皱着眉头,在雨中急行。 大哥到底去哪里了呢? 是朝廷里出了什么事吗? 要是大哥没事,这么晚了肯定会回来的。 要是朝廷真出了事,宋府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她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只好明日一早再去阳府和段府打探打探消息。 秋晚夜凌寒,微雨再起,她万愁心绪,迷茫间不知为何伸手而出,只觉风弄细雨入掌心,遍寻不见踪迹。 恰在此时,她微微抬头,只见长街迎面走来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昏暗的光线中看不清来人样貌,只觉一股与生俱来的高贵而冷冽的气息,自他周身散开。 男子远远走来,只见一抹清丽倩影立于微雨中,秋风时而吹起她及腰的长发,时而带起她纤指间的雨丝,幽然夜仙子,唯美画中人。 她伫立,似是在等他一步步走近。 只想问,是你吗?慕容令。 夜那么静,静得好像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若真是他,她该开口说些什么?是祝贺凯旋还是询问兄长近况? 他迈步,一步步走来,似是往着她的方向,又似是循着自己原路。 他渐渐走近,朗朗如日月入怀,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她看得真切,亦看得心醉。 他再走近,风吹起他的长袍,轻轻作响。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的相视,好像烟火漫天而起,四季流转,将一年美景都看遍。好像整个夜,整条街,都静了下来,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眼神依旧冰冷,只是在望向她的那一眼,眼眸中寒若冰霜的深潭竟泛起了一丝涟漪。 是她。 雨丝轻轻落在她的睫毛,将他的容颜模糊了起来,她还在思索如何开口,一个眨眼,他已从她身边走过。 她一转身,欲开口,他却抢先一步,一把揽过她的腰,身影快如旋风过境,从长街闪到屋舍一侧。 夜那么黑,他的眸子却那么亮,亮得好像天上的北极星,耀眼光芒。 突然,只听耳畔“嗖”地一声,只觉一股劲风袭来,一支利箭拔地而起,穿风而过,如雷霆炸空,似利刃出鞘,险险从两人头际掠过。 宋凌赶紧往后面望去,小巷中有人影攒动,长弓利箭的倒影透过街巷的缝隙映在地上,密密麻麻。她粗略估计,对方有三十人以上。 “那里有人!”她指着街巷的方向,急急提醒慕容令道。 他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 虽躲过了一箭,对方似是也感觉到打草惊蛇,索性半提长刀半提弓,全部往他们的方向慢慢走来。 慕容令看着他们的黑影越显越短,微微屏气,只待一个一击必胜的机会。 他卸下了自己腰上的佩剑,一把塞到她的怀里,语气是不容抵抗的严肃,“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一会我去引开他们,你看到机会就自己先跑。” 她的“不”还没说出声,他已经快她一步冲了出去。一个黑衣人看到慕容令冲出来,赶紧举刀欲砍,刀未起,已经被他快人一招顺到了自己手里。那名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慕容令一刀封喉,快得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长刀染血,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迷离且淡漠的夜光,那泛着凌凌冷光的双眸,让后面的黑衣人莫名有些发寒,一时不敢上前。他们还没看见慕容令出刀,就直接到了同伴的倒下,不禁心中唏嘘。 知道近战不敌之后,黑衣人们纷纷拉开大弓,只见利箭离弦,劲风强烈,数十支箭排江倒海般朝慕容令射来。 慕容令慢慢后退,挥刀快如闪电突临,疾如狂风突袭,断箭在他刀下凌乱落了一地。 可是乱箭如密雨,箭箭狠绝毒,一看就是经过严密而专业训练出来的杀手。 她不确定慕容令能否全身而退,眼看着敌人围上来的速度超过了他后退的幅度,她拔剑而出,冲了出来。 男子一见宋凌,赶紧腾出手来,快若闪电地斩断了一支从侧面朝她本来的箭支,他急急道,“为什么还不走!”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她猛地提气,挥剑如虹,狠狠劈开前面的两支箭,字字铿锵。 慕容令望着她那坚定的神情,微微皱了皱眉,冰冷的心似有些许触动。 利箭紧罗密布,就像一张布满尖锐利刃的铺天大网,朝着他们呼啸迅猛盖来。 急风骤雨般的箭自她身边密密麻麻地射来,宋凌渐渐体力不支,挥剑速度赶不上箭射来的飞快了。 突然,箭雨中的一支利箭不知是偏离了目标还是有意为之,竟朝着男子身旁的宋凌命门奔来。 出其不意又迅猛至极,就在她措手不及之际,眼前兀地隔空闪过一道白光,然后就看见利箭一分为二断成半截。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匆忙中腾出手的男子,竟没想到他会分心救她。正在此时,又有一支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越过其他箭支,往男子的胸膛呼啸飞来。 眼见他躲闪不及,宋凌想也没想,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挡在他的面前。 慕容令一见利箭朝着她射来,只觉呼吸突然卡在了嗓子眼,他一把拉开她,但还是稍稍慢了些。利箭擦着她的左肩而过,拉起一条细长的血线,鲜血很快在她的肩头绽放出一朵血红的花。 他赶紧一把扶住她,但是就在此刻,又有一支箭狠狠射来,一把贯穿入了慕容令的左肩狭骨。 男子身形突然一斜,长刀哐当一声从他手中滑落,他紧皱着眉头闷哼一声,踉跄着连退数步,护着她的动作却未改变。 “慕容令!你怎么样?!”温热的鲜血汩汩地从他肩上流下,漫过她的指缝。 “我没事。”男子强忍疼痛,从宋凌手中拿过青霜剑,再次站直身子,挡在她的面前,横眉冷冷望向成群的黑衣人,气势仍可战百场。 黑衣人见两人都受了伤,纷纷收了弓箭,取出后背长刀,欲速战速决。 “要是为我好,你就先走!这里离吴王府不远,我能活着撑到援兵来!”他背对着她,冷冷说道。 她看着鲜血从他的肩膀流入刀柄,再慢慢滴到地上,渗入水洼中,染成一片赤红。 “我不走!”她拼命摇着头,只觉心痛难当,泪不知何时就模糊了她的眼眶。 “走啊!你在这里只会拖累我!”他不耐烦地朝她吼道。 她立在原地,没有动,她心里很清楚,他现在所做所言,其实都只是为了保护她。 吴王府虽不远,但还有些脚程,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他安然无恙之前将援兵带来。 她不敢走,她怕有一生的遗憾! “慕容令!” 让我留下吧! 她不敢说出口,她怕他在此时分心。 眼见黑衣人越走越近,只听他们长刀刮地的声音,铿铿作响,好像听见了刀骨相碰的惨烈。 “走啊!”他再一次朝着她大声喊道,只是这一次,他回头看了她。 若是最后一眼,就为此生稍微留点念想吧! “世子!”就在这个时候,只见后方有闪烁的数把火光聚拢而来。齐风见世子久久未归,特带家将出来寻找,一见慕容令被黑衣人围攻,赶紧冲过来支援。 “世子,你受伤了!”齐风一见慕容令中了箭,急急担忧道,“快送世子回府!这里交给我们!” 慕容令朝他点了点头,而后定定望向宋凌,“和我一起走!” 他紧紧拉着她,紧得就像握着一把易逝的流沙,生怕听到她说拒绝的回答。 “好!”她也望向他,那一刻,好像现在的险境已经不是险境,只要他一句话,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在那一刻,她真的有这样的冲动! 黑衣人见吴王府援兵已到,刺杀慕容令今日难成,随即四下逃散。有侥幸逃脱之人,没来得及逃的,当即饮毒自尽,没给吴王府留一个活口,也没留一点线索。 第二十五章 如山深重 吴王府,后厢 已是后半夜,雨已停,乌云慢慢消散,清冷的残月光照在男子惨白的侧脸上,白色的床单已经被鲜血染红,一直蔓延到床沿木榻。箭伤太深,他的肩膀已经有些肿胀,流出来的竟是血黄色,似是已经化脓。 “你怎么样?”宋凌站在他的床边,担忧不已道。她一脸焦急,全然未顾自己也受了伤。 慕容令关切的目光落在她殷红的肩头,目光微微一紧。 “皮肉伤,不碍事。”他云淡风轻地说着,望着她那担忧的神色,他竟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一丝想让她放宽心的笑容。 “大哥,大夫来了!”慕容宝火急火燎地领了郎中来。 他望着慕容令血流不止的左肩,愁眉紧锁,满脸担忧,道,“大哥,你伤得太重了,我还是去禀报父亲吧。” “别去!这么晚了,别去惊动父亲了!” “可是......”慕容宝望着慕容令严重的伤势,略有犹豫。 “父亲一来,你想整个府都知道吗?” 慕容令给他递了一个颜色,慕容宝当即会意,不再多言。 夜毕竟深了,慕容令和宋凌从后门悄悄进入吴王府,尽量不去惊动府上的人,而慕容宝则一直守在后门接应。他很了解大哥的去向,每隔半月便会在入夜之后翻墙出府,去已故太原王慕容恪的府上与慕容楷互通消息。王妃可足浑氏对父亲看得紧,但是对他们几个儿子,戒心倒没那么重。慕容令每次出府之前,他们都做了万全的掩护。兄弟俩以四更为限,若到了四更慕容令还没回来,慕容宝便会悄悄派出亲信家将出府打探。 今夜,是第一次出意外,看来枋头之胜,已经招来太多忌恨。 “你快去给我大哥治伤!”他急急催促大夫道。 谁知,慕容令一摆手,目光再次落在宋凌满是血红的肩上。此时鲜血已经将她的青衣染红,一直浸到小臂衣袖处。她一心只关心慕容令伤势,竟全然未觉。 宋凌赶紧摇着手拒绝,不料这一动,刚好牵扯到裂开的伤口,她疼得紧紧一皱眉,但还是强撑着说道,“我真的没事,只是擦破了点皮,大夫你快去看看世子的伤势吧!” 这个时候,慕容宝才发现,原来这个姑娘也受了伤。之前看到大哥受伤,他一心关切,没有在意这个多出来的小姑娘。 “你也受伤了啊,流了不少血。” 到底是个女儿家,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吭也不吭一声。 “只是擦伤,真的不要紧。你们不要管我了,快给世子取箭吧!我怕箭在他身体里留得越久,化脓感染就会越严重!” “大哥,我觉得这位小姑娘说得有道理。事分轻重缓急,现在你伤得比较重,不能拖了!你先让大夫看看,我去给这个姑娘取一些父亲给的金疮药,先止着血。段氏祖传金疮药,药效你知道的,你就不要担心了。”慕容宝劝道。 他望向宋凌,心里不住想着,大哥伤得这么重,还坚持让大夫给这个姑娘先看伤,看来大哥对她还挺上心的嘛。 还没等到慕容令开口,他已经提前一步对宋凌说道,“快走啦,你再在这里,我大哥是不会安心治伤的。” “我想......” 她想确定他平安无事再离开。 “你想看我大哥脱衣服取箭啊!”慕容宝不禁半催促半打趣道。 宋凌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起来,赶紧解释道,“不,不是!” “库勾,你说什么呢!”慕容令一声喝道。 这个四弟,平时口无遮拦也就罢了,今天当着姑娘的面,怎么说话还如此随意。 慕容令刚才动气,不禁带动了肩上的箭伤,他疼得皱了皱眉,闷哼一声,一时无力说话。 宋凌见状,她也觉得,她再在这里只会让慕容令无心养伤,更何况,男女有别,也着实不太方便。 所以,她主动对慕容宝说道,“我们走吧。” 临出门之前,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 慕容宝一见,心想,这小姑娘对我大哥也是真关心啊。 “走吧,这是邺城最好的郎中,你不必担心,我们一会再来看他。” “好。”她点点头。 “话说,你怎么和我大哥认识的啊?” “啊?” “今夜是你救了我大哥?还是我大哥救了你呀?” “这......是世子救了我。”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惹到那么厉害的仇家?” “我......” “所以,我大哥今夜其实是去见你了?你们深夜幽会?!” “幽会?不是......” ...... 这个慕容宝,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就这样问了她大半天,这些问题要她怎么回答嘛。 她上好药再回去看慕容令的时候,他左肩里的箭已经取了出来,伤口也已经包扎好了。 慕容令已经沉沉睡去,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大夫说,他的箭伤很深,至少需要静养十日,才能复原。 一位身形魁梧挺拔的中年男子坐在他的床边,他望着床上负伤的儿子,脸上满是关切与心疼。 这已经不知道是多少次看着慕容令受伤了,对外战场上刀剑无眼,对内朝堂上暗箭难防,作为他的儿子,他受苦了! 他慢慢伸出手,擦去慕容令额前冒出的冷汗。有那么一刹那,他心中突然像是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仿佛有一天,他将失去这个他最优秀的儿子,这个他最器重的继承人! 不会的!我儿骁勇刚毅,身经百战,岂会轻易出事! 回邺城之后,他总是心绪不宁,夜间也少有睡眠,难免会有一些胡思乱想。还是老了啊,老了啊! 慕容垂没有停留很久,像是瞒着众人悄悄过来的。 也许,这就是父爱吧!不管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将帅,还是平凡无奇的村野山夫,若是儿负伤,不管多远多难,做父亲的都会放下手中的一切,来看一眼。不见这一眼,是无法放心。 不言于口,如山深重。 天很快就亮了,慕容垂一夜难眠。 慕容评,这么急着就动手了! 虽然齐风没有带回来活口,但是听齐风说,昨夜袭击令儿的那群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训练有素,像是军队里的人。大燕的兵权大多握在慕容评的手里,而最想置他们父子于死地的,也是他。袭击之事,应该和他脱不了干系。 **** 这日天刚亮,赵氏便早早地等在慕容垂房门前了。这道门,她总是远远地望着,远远地望着心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极尽恩爱,这简单的一道门,就将她遥不可及的幸福轻易隔断了。 这次若不是为了麟儿,她是万万没有勇气过来的,她不知道该要用多大的力气仰望,才能和那个她心中高高在上的男人,说上几句话。 她知道,他很忙,要操心的朝堂之事很多,每每下了朝,他便忙得不见踪影,晚上纵然他不在操劳,也是春宵难得,她也不敢冒然来段妃这里求见吴王。想来想去,也只有早上的这一会儿,他也许能抽出点空来,如果不能,那她便再等下一日吧。 别笑她爱得卑微,世上痴情的人那么多,真正幸福得又有几个? 到底在寒风中站了一个时辰,她不禁有些瑟瑟发抖,反复呵着气搓着手,不时拍着微微有些发僵的脸颊,生怕等会见到王爷的样子,太过狼狈。 这时,她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赶紧抬头望去,那心心念念的男人,就在她几步之内的方向。 她有些惊,有些喜,又有些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是几年来,他们屈指可数的几次单独相见。 但是,她突然又是一怔,吴王走来的方向,似是世子的房间。 她本以为,会从段妃的房间里,等来他拉开门的一瞬,只是这样的相遇,也并没有让她的快乐持续很久。 她又不禁想起,那个前天夜里在冷风中傻傻等着他的儿子,那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多难过的比较啊。 王爷啊王爷,你连着两天晚上跟慕容令聊天,就不能抽出一时半刻,去见见麟儿吗? 他也是你的儿子啊! 分一点点时间给他,就那么难吗?! 世子轻而易举,便能见到您,但是麟儿他,要苦等多久,才能等来你一个关切啊! 慕容垂看见赵氏,也是一愣,没想过,她会来主动找他。 在他的印象中,她便是那种默默无闻的女子,不会邀宠,也不会给他找什么麻烦。 “有事?” 他的声音有几分冷淡,令儿受伤的事,让他挂心不已,实在没有其他心思,去照顾其他人的感受。 赵氏一惊,这才发现吴王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她赶紧跪下行礼,“参见王爷。” “不用了。”他摆了摆手,略带几分倦意,陪了儿子一夜,担心了一夜,他多少有些累了。 “这么早,你来有事?” 他虽然对赵氏,没有那么了解,但是能让她一大早等在这里,应是有什么事吧。 只是,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令儿的伤势中,都在朝堂的斗争中,实在无暇也无力,去管其他的事了。 况且赵氏一个女子,也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我……”慕容垂熟悉的面容,就在她的眼前,她甚至微微抬头,都能感受到他说话的气息,她不禁有几分紧张。 赵氏捏着衣角,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也许他们真的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了,连怎么开场,需不需要寒暄,她都不清楚。 那准备了一夜的话,都在看见他的那一刻,被日夜的期盼淹没了。 “如果无事,便回去陪着麟儿吧,我等会还要上朝。” 他以疲惫和冷漠,快速地结束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那流着血的儿子身上,哪还有过多的精力,去过问其他的事情。 慕容垂说完,就要离开,他还要准备上朝,准备和慕容评这个老狐狸,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决! 赵氏见吴王匆匆要走,急地下意识脱口而出,“王爷,可否抽出一些时间,去看看麟儿,去看看你的儿子,他一直想见你!” 她的声音很大很亮,说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想过,她敢以这样的口气,与王爷对话。 慕容垂一怔,那一直皱起的眉头拧得更加紧了,只听他冷冷说道,“就为这点事,也要来烦我吗?” 她只想着她的儿子,那他的令儿呢,他的令儿昨夜差点遭人毒手,现在还受着伤躺在床上,现在有那么多十万火急的事情就摆在他的面前,她就不能学学段妃,善解人意吗? 赵氏愣住了,这点事?她的儿子,在他眼里,只能算上这点事?! 下一秒,她再也控制不住她的情绪,将这几年的痴与怨,一并发泄了出来。 “这点事?世子的事,就是大事,麟儿的事,在你眼里,就那么微不足道吗?他也是你的儿子啊,王爷,你有去关心过他吗?” 赵氏来的时机,着实不是时候,正是慕容垂最心烦意乱的时候。 他已然大怒,一想到差点丧命的儿子,他又气不打一处来。想他的令儿幼年丧母,他不奢求他府里的这些女人能将令儿视若己出好生疼爱,现在就连一向清净简出的赵氏,都要在他这里为儿子争宠争关心,他怎能不发怒! 慕容麟,有母亲,而他的令儿,除了他这个父亲,还有谁能真正疼爱他呢! 她们从来就没有想过,他对慕容令的爱,是要将他亡母的那一份,一并付出啊! 他竟一下往深里想了去,越想越心寒,是不是他的令儿昨夜如果出了事,这些人反倒会开心了! “世子的事,在我这里,就是大事!”他狠狠一甩衣袖,径直从赵氏身边穿过。 赵氏在原地傻傻地愣住了,她终于无力地跪在了地上,放声大哭。 这一刻,她失去了理性,也不想去管可能会惊动的旁人目光,她都不在乎了。 因为,心痛,已经盖过了一切。 直到那一阵阵寒风反复地吹来,吹干了她的泪痕,也似是将她有些吹醒了。 慕容垂的心里眼里,只有慕容令这一个儿子,她的麟儿,他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 残酷莫过无情,哀痛莫过心死。 她慢慢擦干了眼泪,摇摇晃晃地往住处走去,她要坚强,因为她的儿子,还在等着她。 他们都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大树后面,还有一抹孩童的身影,是慕容麟。 赵氏不知道,就在她今天早上出门不久,她心思细腻的儿子,也早早起了床,一路跟了过来。 刚才的一幕幕,都看在他的眼里,父亲的冷漠,母亲的卑微,全部化成了他一个不完整的童年。 他难过,为母亲悲哀,只是种种伤感砸来,他心痛,却再也哭不出来了。从什么时候起,就从前夜他在母亲怀里,擦干眼泪的那一刻起吧。 这邺城秋天的风,强烈又寒冷,吹涩了他的双眼,吹干了他未流出的眼泪,也将他那对父爱最后的奢求,一并吹去了。 他转身离开了,没有告诉母亲他来了,也不会让她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因为他知道,能保护那个脆弱女人的,只有他这个儿子了! 既然他与母亲求一点爱求得这么困难,那又何必,将他们母子的人生,走得如此艰难! **** 还是这样的一大早,还是这样的长街,凤阳门下,少年淋雨而立,似是在等人。 只是风过雨歇,慕容冲却没有如往常一样,看见她的身影。 “我来看凤凰神,来看这个能为邺城带来安定祥和的大门。” “那你呢?你又来做什么?” “我来看邺城的大好河山。” 你,今日没有来吗? 第二十六章 朝堂相争 邺城,皇宫,太极殿 “众卿可闻秦使不日到访,若是议及虎牢以西之地,我们当做何回应啊?” 只听太后可足浑氏悠然发问,这语气间的意思,就是不想履行承诺,不愿割地许之。 这满朝文武,每一个人都知道,秦使在燕国刚刚大胜晋军便来道贺,怕就是为了替秦王要城池来了。 她要的,不是如何回应,而是需要百官想出一个绝妙的回绝借口。 这等大事,她不亲自言明,怕是慕容暐掌控不来。 慕容评当即明白了太后的意思,他率先出列,轻易答道,“回陛下、太后,待秦使到来,我们盛情款待,并以金银丝帛相赠,若是秦使问及许诺城池之事,我们可以燕军刚胜,边防不稳,虎牢险关兵力尚未做交接为由,先搪塞过去。以后若是能耗个年上几载,这事便也就不了了之了。” 慕容评说完,他身后一派群臣不禁连连点头,以示支持。 “吴王,你觉得太傅说得方法可行吗?” 太后凤眉一挑,突然将凌凌的目光,投向慕容垂。 昨夜一闹腾,怕是吴王忧子心切,今日会急中出乱,那便是她最喜闻乐见的了。 突然被太后喊到,慕容垂显得有几分心不在焉,他还在想着慕容令的伤势,想着这个朝堂上令人可怕的腥风血雨。 他望着慕容评那怡然自得的模样,心中愤恨,久久难平,他还是权倾朝野的太傅,春风无限,为了自己的权势,不惜陷害忠良,现在连他最爱的儿子都不放过,是可忍孰不可忍! “回禀陛下、太后,那秦王苻坚又不是庸碌之主,岂会看不出我们的敷衍之策?若依太傅之见,我们与秦国,很快决裂不说,要是事态发展得不好,我们与东晋战事刚歇,怕是与秦国的兵戈,又要再起!” 他言辞激烈,丝毫没有给慕容评留面子。以前不管慕容评在背后怎么百般陷害于他,他为了燕国,可以一忍再忍,但是昨日,他已经将利剑架到了他儿子的脖子上,他若再忍气吞声,只会让慕容评的气焰更盛。 慕容暐一惊,他隐约听得出来,吴王今日的异样,他当即问询道,“那依吴王来看,该当如何?” 看到皇上的态度,慕容垂的心情稍稍平和了一些,至少,皇上还能听他几句谏言。 “回禀陛下、太后,臣闻立信于天下,决胜于千里,当时桓温攻燕,直逼邺城,我们向秦国求援,并许以虎牢以西之地。如今我们危机解除,当履行对秦国的承诺,如此才能立信于诸国啊。” 慕容垂苦心劝言,一颗为国操劳半生的心,已听得出苍老。 慕容评一听,不放过任何可以诋毁慕容垂的机会,当即上前“义愤填膺”道,“吴王,你这什么心思!哪有劝陛下主动割让城池的!我燕国大好河山,岂能轻易拱手让人?” “再说了,大败桓温是我们燕军的功劳,秦国的援兵也没出什么力,不过在桓温落荒而逃的时候砍了他晋军几千人而已。” 听着慕容评说的话,这是硬要给他扣“与秦勾结”的帽子!他明明是站在国家利益的面前,心忧的都是燕国将来的处境,却平白无故遭这样的诋毁! 他又想到了受伤的儿子,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太傅所言差矣!我国危难之际,秦国施以援手,我国许以重诺,使者传信,天下皆知,这等两国盟约万不能违背!否则燕国再遇险境,还有哪个国家会出手相助?” 听到这,慕容暐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虽然慕容评的方法说不上多高明,但是至少是缓兵之计,他怎么说也是一国君主,让他轻易割地于秦,他着实舍不得也不愿意。 太后可足浑氏一听慕容垂这说法,当即心里笑开了花,她正愁没有机会拿吴王府开刀呢,这下他自己主动劝陛下割让虎牢以西之地,怎么都能跟“私通秦国”扯上点关系吧。 慕容垂,你的忠心,又摆错了地方。 慕容评不屑地冷哼道,“莫要把秦国这虎狼之地说得重情重义!若是时局一转,我们大燕今日败了,你看那秦国的援兵还会出手相助吗?国强则能立信,根本无须割让城池!” “你既知那秦国是虎狼之地,雄主苻坚一直有一统天下之心,我们此番若主动撕毁两国协议,秦国定会揪着我们大燕背信弃义之举,兴讨伐之师,师出有名,到时看你如何收场!” 慕容垂与慕容评,两人针锋相对,积攒多年的仇怨,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大燕朝堂,瞬间笼罩着一股剑拔弩张的硝烟味。 慕容垂的担忧,慕容德一直看在眼里,奈何心忧天下独君不见!三国之间,东晋、前燕、前秦一直持相互兼并之心,如今燕晋刚刚交战,各有折损,正是秦国一图霸业之良机,不可不防啊! 这个时候,他不禁想起两年前,秦王苻坚身困苻氏四公之内乱,而燕国兵强马壮,天赐出兵良时,大可将秦国兼而取之!他屡次进朝谏言,次次慷慨言明,奈何慕容评这个奸臣从中作梗,误导陛下视听,使大燕错失讨伐秦国良机,亦失雄霸九州之机!他怎能不悲不愤慨! 慕容评哪里管你以后秦国出兵与否,现在能逮着将你慕容垂一诬到底的机会,那是绝不会放过的。 “陛下,秦国使者还未到,吴王已经跟秦国同气连枝索要城池,莫不是暗中与秦国勾结!想献我大燕之土邀功!” “慕容评!你诬蔑本王!”慕容垂气得全身直发抖。 慕容暐眼见两虎相争,心中各有斟酌,他虽然是个年轻的帝王,但是他的心中,也有一把明秤。 慕容评何人,虽在母后那颇受重用,但是他心中多少也有掂量。再说吴王慕容垂,若是说他任用私党,想壮大在朝中的势力,或者有篡位自立的意图,他可能还是信的。但是如果说他跟前秦暗中勾结,欲献祖宗之宝地,那他是万万不信的! 慕容氏自家人亲手打下来的江山,慕容垂岂会忍心献给外邦之人,慕容评这真是为了诋毁慕容垂而诋毁,当真把孤当做无知小儿,连最基本的识人之明都没有了吗! “吾对陛下,对大燕,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吾就是死,也断然不会与秦国勾结,吾所说所想,都是为了大燕!” 慕容垂俯身跪地,当即卸下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金刀,高举过头顶。 “陛下,臣请旨告老还府,以示对大燕的忠心!” 这一刻,他真的心累了! 段思一事,慕容评告他通晋;今日一议,又诬蔑他通秦,他慕容垂为了燕国半生戎马,到如今,这赤裸裸的忠心,都还在太后和慕容评的诋毁夹击中,慢慢滴血。 而他的儿子,跟随着他出生入死,为国征战,回朝之后非但不得封赏,还要在每个日日夜夜费尽心力地防止暗算的流箭,这样的日子,也该是个头了吧。 他累了,真的累了,也真的怕了! 他昨夜,便已想好了,如果再不离开这个波云诡谲的朝堂,他不知道,下一个身边受伤的,会是谁! 若是忌他功高,他愿辞官,两袖清风而去,只为换一府平安。 过往列列功绩,不过是大好江山的片片尘土,付于来年青草,风声叮咛,望守业人亦能守城。 吴王此语一出,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慕容冲一惊,有识之士皆明,东晋战乱虽平定,前秦仍虎视眈眈,大燕不用吴王,如手握宝刀却不开鞘,乃是天大的可惜! “陛下,吴王为大燕数赴疆场,身负九创,此等忠义,陛下英主,自明于心。吴王正值壮年,仍可为大燕护国保疆土,如此良将不用实在可惜啊!”范阳王慕容德率先俯身跪地,言辞慷慨。 继他之后,十几名将领纷纷跪下为吴王请命,皆劝慕容暐重用慕容垂。 “吴王忠心一片,日月可表,望陛下明鉴。”慕容冲亦俯身跪言。 “望陛下明鉴。” “望陛下明鉴。” 凤椅上的太后居高临下,半眯着眼细细打量着慕容垂。告老还府?哼!这场戏是做给陛下看,还是做给百官看?哀家知道你党羽不少,怎么,今日想煽动众将逼宫不成! 慕容评站在文官首位,好整以暇地望着慕容垂,心中冷笑不止。 慕容垂啊慕容垂,你怎么就那么天真呢!你以为你在战场上舍生取义,陛下和太后就会看见你的忠心了?你以为你现在辞官还府,太后就会再也不忌惮你的赫赫功勋,放你全家一马了?天真! 你慕容垂,只要还活着站在那里,对可足浑氏来说,就是一个天大的威胁!一个非除去不可的威胁! “吴王,这是作甚,快快请起。” 一听到吴王要告老还府,慕容暐是又惊又喜,毕竟母后总是说,吴王狼子野心,有窥帝之谋,且这次枋头大胜,威望更胜从前,难免有些功高盖主了。他若是能真正卸去兵权,不问朝事,那他这心里悬而未决的担忧,倒是也能放下。 “吴王忠心一片,孤岂会不知。至于请辞一事,还望吴王回去再想想,你是孤的重臣,孤不能没有你啊。” 慕容暐虽只是表面上挽留,但还是招来太后一个凌厉的眼神。 慕容垂要辞官,准了便是,还做什么斟酌。 “陛下,老臣久征沙场,身体已大不如前,今望陛下可准臣辞官回府,颐养天年。” “臣离朝之前,唯有一奏,望陛下恩准。” 他心意已定,只想让吴王府回归一片清净。 “吴王请说。”燕皇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与母后不同,他只想卸了慕容垂的威望和权力,并不想真正置他于死地。 “陛下,出征将士在战场上忘身立效,望陛下能论功行赏,以慰将士赤胆忠心。” 他要离开这个曾经拼尽全力去守护的朝堂了,在此之前,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为了大燕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他们为大燕流血,为大燕尽忠,理应得到该有的封赏,为了他们,为了他们的家眷,也为了他们死去的战友们。 慕容暐郑重地点了点头,吴王辞官,他已卸心患,至于其他的,他倒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他瞥了太后一眼,可足浑氏望着半个朝堂为吴王请命的群臣们,心中知道,若是不答应吴王这临走之前的心愿,怕是其他征战沙场的将军们,也要心寒,遂摆了摆手,让慕容暐准了。 毕竟,吴王手中没了权,他其他的私党,也蹦跶不到哪里去。 她红唇一弯,无声冷笑,今日准是准了,但是至于什么时候封,封多少,那还不是以后的事。 “准奏!为我大燕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士们,自然会得到应有的封赏。之前朝务太忙,一直将封赏一事搁置了,等过几日接待完秦使,定为将士们设宴封赏。” “臣替数万将士,在此谢陛下隆恩。” 慕容垂望着这个年轻的帝王,虽不言有过人之智,但至少,他还听得进去谏言,还能分最基本的忠奸。试想,若是没有太后夺权,没有慕容评混淆陛下视听,也许,他会是一位好皇帝,一个可以带着燕国强大的皇帝。 “至于与秦国之盟约,待秦使到邺城,孤自会有决断。” 第二十七章 祸临宋府 吴王府 “大嫂!大嫂!你别进去啦!大哥昨夜研习兵书至深夜,现在还没起,你就让他多睡一会嘛!” 慕容宝张开双臂,一路劝一路拦着世子妃丁若素。他故意将说话声提得很大,好让屋内的慕容令可以早作准备。 “世子还没起吗?”丁若素有几分怀疑地望着慕容宝,眼见已经日上三竿了,平时世子早早辰时便去练剑了,怎么今日会睡到这个时候?她下意识觉得,有点透着古怪啊! “没呢!大嫂你就别去打扰大哥了!你想他刚刚征战回来,都没有怎么好好休息过,难得今天好好睡一觉。”感觉丁若素有点起疑了,慕容宝赶紧打起了感情牌。 再说屋内,慕容宝那大嗓门跟敲锣似的,宋凌在睡梦中隐约听见外面有声响,她在朦胧中睁开眼,却被眼前的一幕羞红了脸。 她竟然躺在慕容令的床上,还,和被而眠! 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只模模糊糊地记得,昨夜慕容垂看望慕容令之后,她就守在慕容令的床边。对!她很确定,她是坐在椅凳上的!现在怎么会在慕容令的床榻上呢? 她还没想明白,还是先赶紧起身再说,她又急又慌,动作幅度太大,一下触动了肩上的伤口。虽然慕容宝已经给她找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是现在仍隐约有血渗出来,点点殷红透过白衣。 她不禁捂住肩膀,轻哼一声,本想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在慕容令醒来之前先下床,但是现在看来已经是不可能了! 床上一侧的男子幽幽转醒,丝丝缕缕的光线透着窗沿的缝隙照射进来,勾勒出他英俊刚毅的面容,他那长长的睫毛好像镀了一层金光,透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光华。他浅棕色的双眸欲睁未睁,似还未清醒,几分迷离几分意阑珊,她一眼看来,心便沦陷。 尽管慕容宝说破了嘴皮子,但是丁若素好像就是很难相信他。这,女人的直觉也是够准的呀! “我给世子熬了一些他爱吃的莲子粥,我就轻轻地放进去,等世子醒来再吃些暖暖胃,不会惊醒他的。” 丁若素依然浅笑有礼,每一个字眼都透着她对慕容令的关心和爱意。只是那不依不挠的架势,很明显透着她的本意,你不让我进,我就偏要进去看看。 “啊!大嫂......”丁若素还未说完,已经越过慕容宝,往门处走近,慕容宝还没怎么反应过来。 “等等啊!大嫂!”慕容宝赶紧拦了过来。 纵然看得痴了,但是宋凌没有忘记现在尴尬的处境,她想赶紧起身,却被慕容令一把拉住。 显然,男子已经醒了,相比于宋凌的手足无措,慕容令要显得自然许多。 “别动!”他的声音低醇浑厚,让她毫无抵抗之力。 这次,丁若素着实觉得慕容宝这般拦她,定是屋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一定要进去一探究竟。 “四弟,你几番拦我,莫不是屋内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 “当然不是!”慕容宝赶紧一口否认。 “那我便进去了!” 这不还在和他说着话嘛,怎么下一秒丁若素的手就已经推开了门,慕容宝拦之未及。 只听“吱”一声轻响,门慢慢被推开,只见宽大的床榻上一男一女相拥而眠,大红的被褥盖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伤势正好遮住。那刺眼的大红色,让她不禁想起自己刚与慕容令成亲的时候,那时的他们,恩爱比翼,鸾凤和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犹在耳际,可是如今,他的怀中,已是别家女子!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慕容令,当真要如此伤我,你可真心快活! 丁若素手一抖,精心煲好的粥连碗从她手中滑落,破碎的声响将床上的两人惊醒,只是慕容令却未听见她心碎的声音。 宋凌很紧张,她侧着身子紧紧抓着被褥,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尴尬得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慕容令慢慢睁开眼,看到女子,只冷冷抛出两个字,“出去!” 宋凌一惊,她没想到,慕容令对世子妃竟是如此冷漠的态度。再望向世子妃,委屈的泪水早已打湿了明艳的妆容,那颤动的嘴角,好像在诉说一段难言的哀伤。 她一个女子见状,心中都难免不忍,真不知道慕容令是怎么狠下心来的。这样的做法,真的让她的良心过意不去,她准备起身,向丁若素解释清楚。 谁知,慕容令像是提前看破了她的心思,在被中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好像完全忘了她还有伤在身。 宋凌不禁疼得轻声唏嘘,再望慕容令,只觉得那冷峻的面容下是一颗别人怎么也看不透的冰冷的心。 “大嫂,那个......”慕容宝想进来缓解一下紧张而尴尬的气氛,但是进来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感觉还是外面的空气要自在得多。 丁若素望了望慕容令,从他眼中的冷漠读懂了他的无情。花易凋零心易变,郎情再无少年时!她还在这里干什么?看着他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自取其辱吗? 那倒不如拿刀剜了她的心! 她怅然若失,流着泪,转身离开。 伤心地,何必留情意。 慕容令,我与你,当真再无情可言了吗? 见丁若素已走,慕容令慢慢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但是她的肩膀仍是疼痛难当。 她望向慕容令,他的目光似是仍停驻在那悲泣而去的女子背影上,恍惚之间,她竟看到那朗若流星的双眸闪过一丝笔墨难述的凄伤,如冰雪霜降,似琉璃失彩。 若是有情,何故冷漠? 只觉这一男一女,各自一天地,而她身在这里,只是莫名多出的隔离。 “我先走了!”她掀被而起,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去呼吸一口外面轻松的空气。 她未多言,欲走,身后的男子也没有挽留。 她出了吴王府,但并没有找到属于她的一片晴空。好像已经到了秋雨时节,邺城的天空聚满了厚重的乌云,它们成群结队而来,压低了她想仰望的长空,萧瑟的冷风也没吹走她的忧愁,好像只剩沉闷的空气在长街压抑。 当宋凌再回到宋府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个熟悉的家已经完全变了样!一条长长的封条贴在府门的把手处,那朝廷的威严透过封条,一点点震惊着她的神经! 难道,大哥真的出事了! 巧如哭着坐在门前,府上的家丁已四下离散,只剩不到数人。巧如一见宋凌,赶紧哭着奔了过来,“小姐!他们说少爷勾结东晋,有叛国之举,已经收监了!” 勾结东晋?!叛国?! 宋凌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只觉雨还未下,一道霹雳已经打在了自己身上。 宋旭什么为人她很清楚,他未必对慕容氏忠心,也许对朝廷寒心,但是,他绝没有叛国之心! “这怎么可能!” 一定是朝廷弄错了! 不!她这才反应过来,不是朝廷弄错了,一定是有人栽赃诬陷! 这个时候,她不禁想起昨夜段随的反应,什么酒醉不省人事应该都是装出来的。他应该昨天就已经知道宋旭出了事,而他的态度,已经给了宋凌一个明白的答复。 能共富贵者,未必能共灾祸,他现在只想和宋家划清界限! 段随和兄长一向交好,尚且如此,她再次找宋旭的其他故交同僚,怕是也会碰一身冷水。 人情冷暖,不过杯中茶凉。 也许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写御状,进宫,求见圣上,为兄鸣冤。 她将手上所戴的玉镯拿下,交给巧如,不舍但又郑重着嘱咐道,“巧如,我现在身上仅有这个玉镯,你拿去卖了,将钱财分给家丁,让他们好生离去。” “宋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自己都不知道前路如何,你也走吧。” 巧如一下跪下,泪如雨下,她摇着头坚定道,“小姐,我从小在宋府长大,宋府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巧如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与她分离,她亦心痛不舍。 但是她最怕的是,万一她见不到圣上,或者说不动圣上,又或者这就是皇帝自己想要的定罪。宋府一旦坐实叛国之罪,全府上下必受株连,巧如,也难逃一劫! 这是,她万万不愿看到的! 她慢慢拉起巧如,巧如不起,她便蹲下。她轻轻擦去巧如脸上的泪滴,“巧如,你先回乡下,若是宋府能平安度过这次的难关,我就和大哥一起去接你,好不好?” 巧如,我会救出大哥,守护好宋府,愿我与你,还有再见之日!只是现在,我真的不能让你跟我一起涉身险境!倘若,倘若,天亡宋府,我与大哥双双遇难,至少还有你,每年清明能来看看我们。 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小姐......”巧如已哽咽不能语,她知道,小姐要做的事,她帮不了。她可能唯一能为小姐、为少爷、为宋府做的,就是不让她们分心担忧。 宋凌紧紧抱住了她,但愿今日话别,不是诀别。 第二十八章 跪殿求情 邺城,皇宫,止车门 只听长空几声惊雷,大雨倾盆而至,打湿了她的发,她的衣裳,还有她裂开的伤口。雨与血水交汇,顺着她的衣袖静静流淌,点点染红白衣。 风凄凉,雨声凄哀,从她的伤口贯入她的血液,一凉至心底深处。 宋凌跪在雨中,御状就摊在她的面前,任雨水冲刷,仿佛每一个忠心的字眼都要被雨水冲去了,也等不到皇上的一个召见。 她不禁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向那大雨中的雄伟宫殿,好个富丽堂皇高高在上,再望自己不过身如浮萍形若蝼蚁,仰望不及,何盼高贵王者闻民情? 但是,她没有别的办法,除了在此赌圣上开恩,明察秋毫之外,她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她不信朝堂百官会对他们一个已经落败的宋府倾力相救,就算有一两个忠义之士肯为大哥说情,但是大哥在狱中等得了,撑得住吗? 她好怕,好怕宋旭在狱中已经受了刑罚,她不敢想象那些刑具的残酷。她等不了,每多等一刻,她就不禁想到大哥在狱中受苦的场景,那种感觉比银针狠狠刺心还要疼痛万分,而这种煎熬早已盖过了她伤口的痛。 纵然前路茫茫无望,但是信念一直支撑着她,千万不能倒下!兄长的安危,宋府的希望,现在全都系于她一人身上,她必须撑住! 她望了望阴沉的天空,愿苍天有眼,得见陛下一面。 只是她的心愿还未默许完,暴雨却汹涌地灌入了她的眼中,一下便模糊了她的视线。 也许,自有天意,人无奈何。 这时,雨中远远走来一个清冷倨傲的身影,深紫绣蟒长袍隐隐而动,紫金靴所走的每一步都透着天生王者的高贵,她仿若有一瞬间的幻觉,当真是陛下亲临,她得见天颜吗? 她赶紧揉了揉眼,模糊之中未看清少年的容颜,却只觉有一道光芒夺目而来,耀眼天地。 慕容冲正欲出宫,远远望见一名少女跪在止车门前,身影似有几分眼熟,但是细细想来,又不记得在哪里曾见过。大雨打在她摇摇欲坠的薄弱身子上,那风中飘摇的白衣已经血湿左袖,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似是一股狂风一阵暴雨便能将她擂倒。 “那里发生什么事了?”他慢慢顿了脚步,问向身旁的袁襄。 “属下这就去看看。” 袁襄将手中高举着的罗伞递给另一名侍从,那名侍从赶紧接过,生怕中山王淋到一点雨。 袁襄欲走,却被慕容冲唤住,“等等,把伞一起带去。” 袁襄一愣,有些惶恐道,“殿下,袁襄不敢。” 在燕国,黄巾罗伞是帝王和皇室贵族才能使用的,与朝服一样,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慕容冲目光仍停留在那雨中瑟瑟发抖的少女身上,他眉头微微一紧,道,“当是本王准的,去看看那位姑娘。” 望着雨中已显虚弱的少女,袁襄心想,再这样淋下去,这姑娘非大病一场不可,她的胳膊还想不想要了!王爷心善,人命面前不拘小节,他想了想,接过罗伞,往前走去。 冷风携雨,呼啸着灌入她单薄的身躯,她渐渐感到全身发冷,手脚也冰凉了起来。她不敢去看自己的左肩,不知道严重到什么地步了,只觉疼痛撕心裂肺,一点点瓦解着她的意志。 她仍在坚持,只等那撑罗伞之人前来,但愿是圣上亲临。 眼见来人身穿侍卫官服,她知道不是圣上,但还是略显激动地问道,“是陛下愿意见我了吗?” 袁襄一愣,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好先将伞撑在宋凌的头上,尤其向她流血的左肩偏了去。 “我是中山王轻翼侍卫,并不是陛下要见你。” 听到这,宋凌不禁有些失望,她开始在脑海中回忆中山王的称号。 中山王?当今天子胞弟、大司马慕容冲。 他的威名,她听兄长宋旭提起过,以十岁虚龄接替太宰太原王慕容恪之职,堪称大燕奇闻。 中山王是太后的亲儿子,皇帝的亲弟弟,又是大司马,手上应该有些权势吧,至少在皇帝那里还是有些话语权的吧。 “可否让中山王殿下移驾,小女子有要情相报。” 如果见不到皇上,能让中山王为她在殿前说上一言半语,也不枉跪了这一个时辰了。 “我会去禀报殿下,至于殿下来不来,还得看殿下的意思。”袁襄这也算答应了她一半的请求。 “多谢侍卫大人。” 袁襄回来如实禀报,慕容冲微微点了点头,往雨中少女的方向走去。 她跪在原地,隐约看见紫金靴踏雨而来,俊朗若春风皓月般的容颜越发清晰。 他向她走近,鬓发微湿,萧萧肃肃随风而动,只觉云动飞雾风动发,不敌公子眉若墨画。他的面色白皙,莹莹似脂玉,夭夭桃李花,天下华美不如他一颜。 她再次揉了揉眼睛,全当雨太大她眼花,只觉少年容颜绝世,倾国倾城倾天下。 这样绝世的容颜,她只能想得起来一人,那个与她在凤阳门下,看旭日初起的少年。 原来他是中山王,那可否看在相见几面的份上,听她一言。 再抬眉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少年清亮的双眸如春之泉水,幽幽而深远,一眼之间,惊鸿万里。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灿若星辰的眸子中透着一丝寒意,只觉天降霜雪,尊卑有别。 现在不是在凤阳门,他也不是穿着平凡服饰的少年,身份尊卑,一下便拉开了他们的距离。 他眼中的寒意一下惊醒了她,她赶紧叩首行礼,恭敬道,“参见中山王殿下,我乃中尉从书宋旭之妹,吾兄......” “不必说了!本王来此,只想告诉你一句,皇宫门前,莫行挡驾,你走吧。”宋凌还未说完,已被慕容冲冷冷打断。 那眸中寒意渐深,将她的希望一凉至心底。天潢贵胄,高高在上,岂能与平民相对而语。 好个中山王,好个大司马,不过与纨绔贵族无异。 “中山王既来,何不听我三两语,不会耽误您太久。”她不能轻易放弃,兄长安危,全系她一人身上。 “本王的话,你听不明白吗!你若再不走,莫怪本王让人赶你走!”他冷冷望着她,抛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千年的冰块般坚硬。 她本来以为,他与其他的皇室贵族不一样,原来,是她想多了。她竟天真到,想跟他诉说冤屈,倒不如扔到漳河里,来得痛快。 “我不走!我就在这等陛下!我的冤屈不呈报陛下,我绝不会走!中山王若是嫌我碍眼,挡了您的大驾,何不将我之事告知陛下,只要陛下肯见我,我一定会走!” 慕容冲,你既不愿俯身听我一言,也别想撼动我分毫。少女明明已经在寒风中缩着脖子颤抖,但是那抹倔强,仍让她牢牢跪在原地,不管风雨无情。 他冷冷扫了她一眼,比雨中的大风还要寒上三分,只听他威严着说出三个字,“赶她走。” 他这三个字说得轻松,却是一道严令,几名侍卫当即前来扯住她。 她固执地跪在地上,双手往前方一趴,只抓到几汪雨水。她的怀中,仍紧紧地抱着兄长的希望。 然而,她势单力薄,几名侍卫很快便架住了她。宋凌不服,欲作反抗,只是左肩疼痛难忍,让她无从施手,只好瘫在地上,但还是被侍卫缓缓拖走。 她欲再行,侍卫们齐刷刷地亮出刀剑,挡住了她的前路。 再望慕容冲,眼中威严依旧,浑身透着一个王者的高傲与无情。 他的冷漠,映在她的眼里,慕容冲,这个名字,她是记住了! 大雨如注,隔在两人之间,他与她相望,她怨恨,他清冷。 第二十九章 一心温热 天空似是绝了堤的大坝,那汹涌不绝的雨水就像是洪涛海浪般翻涌而来。少女的全身早已湿透,雨水渗过她的衣袖,滴滴落在泥泞里,形成一个又一个水洼,一路蔓延到吴王府门前。 宋凌瘫坐在吴王府的大门前,已然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望着王府高高的金字门匾,每一个字都透着恢宏的气势,和她的落魄格格不入。但是,宋旭入狱,宋府被封,她已无处可去。 慕容令,是她最后的依靠。 纵然交情浅薄,且念共伤一场,愿能收留她。 恰巧这个时候,慕容宝从外面打着伞回来,一见宋凌,他当场吓了一跳。 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特别走近看了看,湿漉漉的发丝早已遮住了她明媚的双眸,要不是左臂血红的衣袖显眼,慕容宝真以为自己看错人了。 “不是吧,这才半天不见,你怎么就搞成这个样子?” 宋凌没有说话,但是泪却止不住地落下,一路辛酸,何从道来? “你这是泪还是雨水啊?”慕容宝再次凑近她看了看,看上去像是泪,但是他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昨夜流那么多血也不吭一声的女子,怎么会轻易落泪呢。 “你先别哭啊。”慕容宝看见宋凌哭,显然有些手足无措。这姑娘坐在他们府前,难道是想进吴王府?还是想见大哥啊?他不禁觉得有些头大,搞不清楚姑娘在想什么。 虽然看着这姑娘如此凄凉,把她就这样扔在雨中实在于心不忍,但是要是贸贸然带一个陌生人进府,他好像还没这么大的权力。不说得到父亲的准许吧,至少也要世子大哥点个头啊。 看大哥昨夜跟她的交情,应该会暂时给她一个安生之所吧,至少也会给她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吧,这湿衣服穿在身上,吹着冷风还不得生病啊。还有她肩上的伤势,看这情况,估计得化脓了吧,不及时处理,肯定不行! 真搞不懂,这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去淋雨。 “要不你先在这等等,我去跟我大哥说一声。” 宋凌微微点了点头,心中却万千挣扎,尽是雨水冲刷不了的愁绪。 就在她被中山王赶走之后,准备离开止车门的时候,却有一个身穿宫服的男子前来传话。 “姑娘之事,太后已明,欲救汝兄,当为太后办事。” “何事?” “接近吴王世子慕容令,搜集吴王欲联秦叛燕自立的罪证。事成,令兄不但相安无事,还能升官得赏。” “我一介弱女子,与吴王世子并不熟识,根本办不来这些事。请大人转告太后,另寻一事,我必尽心而为。” “太后选你,必有太后的道理。想想令兄,姑娘便能成万事了!” “我......” “姑娘是个聪明人,就算你在这跪上三天三夜,对宋大人也一点帮助都没有。” “姑娘该知道,没有人敢逆太后的意思!令兄生死,全在姑娘一念之间!” **** “大哥!” 慕容宝三步并两步奔进慕容令的房间,床上男子微微睁开眼,自宋凌走后,他似心有不安,一直未睡着。 “什么事?” “昨天那个姑娘现在在我们家府门外,我是让她进来还是让她走啊?”慕容宝急急问道。 “哪个姑娘?”他剑眉微挑,半起身问道。 “你一天会几个姑娘啊!就是昨晚和你一起受伤回来的那个。” 想到宋凌,慕容令冷漠的表情似是微微有了一丝动容,但心下不禁狐疑,她来干什么? 她今天刚走便回来找他,应不是什么好事。 “我与她并不熟稔,让她走吧。”他想了想,冷冷说道。 “哦......”慕容宝似是还想说什么,但见大哥一副不怜香惜玉的神情,他还是准备出去了。 慕容令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当即唤住他道,“你还想说什么?” 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明明已经决定赶她走了,怎么还想从慕容宝的口中听到关于她的消息。 如他所言,几面之见,并不熟稔,何必上心。 “那个姑娘受着伤,流着血,还淋了这么大的雨......” 慕容令望了一眼窗外雷雨大作的天气,还没听慕容宝说完,已经从床上掀被起身奔了出去。 “唉,大哥!你的伤......”慕容宝赶紧拿了把伞追在他的后面。 他只着单衣,发丝披散在身后,未来得及穿好的靴子在雨水中急踏而过。 大雨滂沱,风萧瑟,她慢慢抬眼,只见那一抹熟悉的身影略显踉跄着急急走来。雨水打湿了他的伤口,却未阻挡住他行走的速度。 那一刻,任风雨凄迷,她的心中却忽而升起了万里晴空,只换他一眼在乎情重。 他身负重伤,却为了她冒雨而来,她激动,她心疼,她更加愧意深重。他如此待她,她真的要按太后的旨意陷害吴王一家吗? 不!她不能!她做不到! 宋凌勉强着撑起身子,想趁自己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离开吴王府,以至于她做出悔恨终生的事情。但是,她的伤口淋了这么久的雨,已经化脓发炎,身子早已飘忽了起来,她还没站稳,就直接跌倒了下来,地上的污水溅了她一脸。 慕容令一眼望见她跌倒在雨中,几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扶住她虚弱的身子。 她的身上很凉,冰凉得就像冬日里堆起的雪人,仿佛触手间,她便会融化在天地间。 他的手带着温热的触觉,好像冬日里的一米阳光,温暖直射在她柔软的心上。 那一个瞬间,他的冷漠不在,她的顾虑不管,只为见他一眼,一眼便足够了。 “发生什么事了?”他从慕容宝的手中接过伞,当即挡在了她的额前。 不知为何,那苍白且狼狈的面容,却看得他心中莫名一痛。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是他自己也没想过的温柔。 她望着他,再也止不住地泪如雨下,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肆无忌惮地哭了出来。 慕容令啊,你为何要来!你若如慕容冲一般哄走我,我便有了回复太后之言。 如今,如今,我已没有退路,我不能放着从小相依为命的大哥不管。 我,我真的不能! “我,无家可归了!”她哭得凄厉,万种煎熬,皆在此声。 雨声凄哀,哀不尽诉不完她一腔愁绪一心挣扎。 这个时候,她真的很需要一个拥抱,一个可以让她放下一切不管不顾的拥抱。她一下倒入他的怀中,慢慢闭上眼,什么旨意什么将来,她都不想去想了,只为这一刻他胸口的温热。 慕容令,若是你来日恨我,我亦无怨言,此刻足以忆此生! 慕容令一愣,怀中女子双肩微颤,呜咽抽泣,落在他心上的不知是泪还是雨,却都丝丝浸湿了他冷漠的心。 不知不觉之间,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拍向她抽啜不止的后背。 “哎呀,你们两个人啊,要亲热能不能先进到屋里啊!非要淋着雨干嘛!都嫌自己伤得太轻啦,非得要严重了才知道爱护自己的身体啊!”慕容宝看着两人在雨中不停渗血的肩膀,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库勾说得是,先进来吧。”慕容令这才似是缓过神来,那一个短暂的拥抱,却让他感觉过了好久,好像时间在雨中突然静止了。 他关切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血红的肩膀上,眼神一紧,“你的伤......” “库勾,快去把大夫请来!” 慕容宝还是不太放心两人,不住啰嗦道,“我去请大夫,你们俩赶紧进屋啊!换身干衣服先!” “好!快去吧。” 慕容令慢慢搀起宋凌,她望着他,只愿此刻,风雨将息,山有木兮君有意,一回顾如梦佳期。 冷风中,两人相扶而行,一伞一心温热。 第三十章 疑心深重 风雨依旧,慕容冲立于雨中,半晌未走,他望着少女颤颤巍巍离去的身影,心中竟蓦然生起一丝怅然若失的悲凉。 应是悲这天地之悠悠,冤屈却无处可投。 “殿下,您明明心疼那姑娘,为何还要赶她走?”袁襄不解地问道。他从小便跟随慕容冲,殿下一个眼神,他便能看出喜恶。殿下年少居高位,却并非一个不近人情之人,不知为何,他对那姑娘,竟如此狠心。 慕容冲微微缓过神来,眼望阴云,目光幽然,轻叹道,“我若不赶她走,这么大的雨,她的伤势必然再恶化,恐怕还没见到皇兄,已经先残废了去。” 袁襄这才恍然大悟,他就知道,殿下是心疼那姑娘的。 “殿下一片好心,恐怕那姑娘是不会知道了,想必走后还会记恨着你。” “随她去吧。宋旭之事,是母后亲下的旨意,她想用苦肉计说动皇兄,真是异想天开。” **** 邺城,皇宫,文昌殿 斗为帝车,运于中央,临制四向,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皇兄。”慕容冲进殿,敛袍行礼。 “凤皇来了啊。”慕容暐合上奏章,面露亲和之态,但是那深不见底的双眸却划过一丝抵触。这文昌殿怕不是谈家事的地方。 “皇兄......”慕容冲欲言又止,他虽官居大司马之职,但手中并无实权,母后也很少让他参与朝中大事。他不知道,他的皇兄,大燕的皇帝,能否听进他作为臣子的忠言之谏。 见慕容冲面有难色,慕容暐当即开口,道,“凤皇,你我兄弟之间,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听慕容暐这样说,慕容冲悬着的心微微放了下,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和慕容暐不分尊卑互相打闹的日子。 只是时间过得真快啊,太子长兄慕容晔病逝,他的三哥慕容暐继位登基,而他也长大了。 他们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围着树嬉闹,更不能没大没小地在夏晚席地夜话......以前一句“三哥”亲昵的称谓,现在他必须要加上“皇兄”作为尊称礼数。除了是兄弟,他更要遵守君臣之别,三哥是天子,他是朝臣,他的谏言并不能比其他大臣特别多少。 平凡百姓大多羡慕皇室宗亲,总觉得他们高高在上,然而慕容冲却打心眼里羡慕着平凡的手足情,兄弟无相远,江南鸿雁行。 “皇兄可记得,登基之初,太师慕舆根诬告太宰慕容恪和太傅慕容评有谋反之心,请旨杀之。当时母后大惊,当即准备下旨率禁兵诛杀太原王和上庸王。” 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慕容冲还小,也是后来听皇甫真将军说起过,他大概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情景,那个时候他的三哥,虽初为帝王,却有识人之明,独断之果决,他深为敬佩。 “为兄还记得。当年我还年幼,初登大位,便碰到如此大乱。”慕容暐一愣,不知慕容冲为何突然提起当年太师之乱。 “当时皇兄虽年幼,但是已有父皇遗风,明辨是非,政见高远,拦下了冲动的母后,才为大燕留下了像太原王慕容恪一样经天纬地的人才,才有了燕国的强盛壮大。想太宰恪在世之时,燕国民丰物足,疆土广袤,威慑四方,东晋、前秦无一敢来犯。” “当年的皇兄明察秋毫,得知真相是慕舆根自恃功高,以兄年幼,欲劝太宰慕容恪谋反将你取而代之,然而太宰恪忠君爱国,正直不阿,一口回绝,且以国家安定为大局,知东晋、前秦二虏伺隙,不忍见辅政大臣自相诛灭,遂未对慕舆根下杀手。谁知太师非但不感恩戴德,反而怕自己贼心暴露,先发在母后面前诬告太宰恪有反心。” “皇兄当时劝谓母后的明言,传颂燕国上下,‘二公国之亲穆,先帝所托,终应无此,未必非太师将为乱也。’皇兄年少已决断果敢,当即派侍中皇甫将军斩杀慕舆根,很快便平定了燕国的内乱。” 慕容冲说的这一段段经过,慷慨激昂,将慕容暐又带回到那个年少果决,励精图治的时候。 “当年若非皇兄明鉴,大燕怅失太宰恪这般英才,岂不燕国之痛惜。” 慕容暐并不算一个愚笨的人,他虽听着弟弟诉说自己以往英绩,句句恭维,但还是听出了慕容冲的弦外之音。 今日,太傅慕容评和吴王慕容垂相争于朝堂,一度势成水火,剑拔弩张,慕容评更是参奏慕容垂有联秦叛燕之心,慕容冲应是为吴王说情而来。其实就算他不来,他也未有疑吴王叛国之心,他虽不愿割虎牢以西之地于秦,但也不会因此而轻易怀疑刚立战功的慕容垂。 “凤皇是想告诉为兄,而今也如当年一般,只是太师换成了太傅慕容评。” 慕容冲当即再次跪下,激昂道,“望皇兄能以当年帝王之圣明,而今明辨忠佞。” “如叔父慕容恪之言,吴王文武兼才,管、萧之亚,望陛下任之以政,国其少安。若失吴王,东晋、前秦二寇,必有窥窬之计,望陛下慎重思量。” 慕容暐双眼微眯,不禁陷入了深思。好个以古劝今的例子啊,他的好弟弟,竟也跟他拐弯抹角了起来。他得到消息,慕容垂进宫请战枋头之前,慕容冲特去吴王府拜会了慕容垂,如今他又几次三番劝孤重用吴王,莫不是二人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 一想到这,慕容暐握着龙椅的左手,不禁收紧了些,好像要狠狠抓住这冰凉的黄金质地,才能感觉到些许心安。 这些年,母后在朝中的势力不断壮大,早已架空了他这个傀儡帝王,而母后又一向偏爱冲弟,更将大司马之职委于幼弟,那可是当年叔父慕容恪的职位啊。当年他将万机之事委于慕容恪一人,母后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职位的重要性。他膝下现又无子,兄终弟及,先王之成制,若再有威望颇高的慕容垂作为慕容冲的后盾,那他的威胁比吴王要多上十倍。 这也就是他明知太傅慕容评和乐安王慕容臧才能远不如吴王,他却要对他们委以重任的原因,至少,他们还算站在他这边的势力。 吴王肯主动上交兵权,告老还乡,他是喜闻乐见的,至少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半截。至于,他提出的两个奏请,他应该是都不会准允!吴王功高,威名声望皆乃大燕第一人,朝中追随者不在少数,他是万万不能加封他的私党,扩大吴王的势力。再说与秦之约,古来两国之间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想当年蜀国与东吴共抗曹操大军,贤主若刘玄德亦占东吴荆州多年,他固守自己家国的土地又有何妨。若是秦使到来,他大可以金银钱帛,战马辎重作为报偿,再许若秦危难,燕必相援之约,也未薄待了秦国。 “凤皇啊,你的意思为兄明白了,孤会慎重对待此事的。”他说得郑重,但是其中敷衍之意,隐晦如玄。 他虽忧心至此,但是望了望这个从小亲密的弟弟,他的心中又百般挣扎,转念想想,凤皇年幼,对他这个兄长一向敬爱有加,未必有争帝之心。再说吴王,只要他们父子肯卸兵权,不再过问朝中之事,他亦会赐他们一府荣华安康。 “陛下英明。”慕容冲再次叩首,但是心中仍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皇兄虽开金口,说会慎重考虑,但是对他这个弟弟,并没有明言他的决定,这也是他不安的地方。 见慕容冲还没走,慕容暐心中微微一紧,难道他看出来了我的敷衍之意?他不禁问道,“怎么?还有事?” “皇兄,我听说中尉从书宋旭收监入狱,皇兄可知详情?” 一听慕容冲突然说了这件事,他的心中舒了一口气,一个中尉从书,不是多重要的事。 “为兄并未收到宋旭的奏章,当是母后。” 这些算不上举足轻重的臣子,杀伐决断都已经由太后直接下旨做主。 想想他的母亲,他心中不禁又爱又敬,又恨又惧,他不知道,他的母亲为什么对权力有这么大的痴迷,大到甚至超过了母子之情,君臣之别。 慕容冲叹了一口气,果然是母后,连皇兄都不知道经过,这下事情要难办了许多。 “凤皇和那宋旭有交情吗?”慕容暐不禁狐疑着问道,难道凤皇现在在拉拢低层的将士? “倒没有什么交情。臣弟只是听说宋旭因暗中勾结东晋而入狱,心下觉得疑惑,担心有什么冤屈。宋府多年来一直安分守己,应该不会有什么叛国之举,望皇兄明察。” “你啊,就是小小年纪忧心得太多,小心华发早生。你说的宋旭这事,为兄放在心上了。”慕容暐笑着打趣他道。 他也该好好调查一下,慕容冲与朝中大臣是否有暗中勾结。 “谢陛下。” 两兄弟,相望而笑,仿若年少,心思却各异,终不似当年。 第三十一章 狠心渐显 风忽止,大雨渐歇,水榭楼台独立蒙蒙细雨中,凭栏从清风,思悠悠,仿若风雨未曾来,素雅仍依旧。 一名身着华服的女子独坐窗台,手中正绣着一幅江山秀丽图,针入针出,如变幻术,丝绣长三尺余,嵌屏风而展,马上男子刚刚绣出了一个大致轮廓,但仍可见其英姿飒爽,威武不凡。 女子极其专注,好像一针一线,贯穿的皆是她的一片真心爱意。 这样遗世独立的楼台,这样清雅素净的背影,也许很多人走到这里,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这是吴王宠妃段元清的寝居,好像只有那样高雅的名字,那样温婉的女子,才配得上此处的宁静。 但是,其实这里是吴王妃小可足浑氏的居所。也许这里,是她向往的清净,又或者,这里是她仅能抓住的清净。 “王妃!”丁若素的慌张,很快便打破了这一处的宁静。 小可足浑氏不禁皱了皱黛眉,她这一喊,坏了她手中的刺绣。 “什么事匆忙成这个样子?”她漫不经心地问着,将刚刚失手的那一线重新退了出来。 “世子他,带着昨夜那个女子入府了,还让下人给她收拾出来一个干净的厢房,衣服被褥准备得月余,似是要让她在这里常住啊。”丁若素又气又急道,她与慕容令这几年虽有些疏远,但是从不曾见世子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慕容令从未将外面的女子带回家过,更别说让她在府上常住了。 作为女人,她下意识觉得,这个女子势必会威胁她将来在吴王府的地位。 “我当是多大的事。” 这个丁若素,为了这点小事也要来禀报她吗?她当真以为她在府中很清闲吗?一点小事就慌成这个样子,到底不是贵族出生的女子啊,跟了她这么久,连一点处事从容都没有学到。 “我担心,世子是要将她纳为妾室啊。” “那又如何?” “王妃,我不想让世子娶别的女人,要不我们想个办法把她弄出府吧。”见可足浑氏满不在乎的样子,她不禁小心翼翼地问道,但是那双美艳的双眸中却悄然划过一丝凌厉,她已想好对策,只待王妃点头。 小可足浑氏这才停下手中的针线,略微不满地望了她一眼,训斥道,“你刚进吴王府吗?只要你世子妃的位子还在,你手中的尊贵还在,身边的男人纳多少个女子,你有什么不能坦然接受的!” 女人都是醋做的,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容忍自己的丈夫将爱分给其他人,只是有些人选择了隐藏。 她嫁进吴王府这么多年,终日看着慕容垂对段元清的宠爱,日子不也一天天过过来了。若丁若素是她,那还不得天天寻死觅活的。 在小可足浑氏看来,同为女人,丁若素已经很幸福了,至少慕容令曾独爱她一人那么多年。人哪,不能想要的太多,你得到的太多了,就难免惹人嫉妒,这也就是小可足浑氏永远无法和丁若素同心同德的原因。 “可是......” 丁若素似是仍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小可足浑氏再一次打断了。 “这件事我不会管,你想做什么事我也不会拦着。但是若素啊,作为过来人,我还是想告诉你,宠爱都是朝夕之间的事,哪个女人没有容颜易老的时候,多花花心思在子嗣上面,才是你立于不倒之地的关键。” “王妃说得是,若素明白。” 丁若素不甘心地退了出来,这可足浑氏说得倒是轻松,没有宠爱,哪里来得子嗣?自己处境都凄凉至此了,哪里有资格教训她生不出来孩子。 你不帮便不帮吧,我一个人,照样也能把这个女子弄出去! 她凌凌双眸泛着阴冷的光,毒计跃然心上。 **** “吴王未有反心,吴王府风平浪静。” 可足浑氏将竹简重重扔到青玉案前,长长的纯金指甲在竹简上划过几道刮痕,怒道,“哀家这个阿妹,早已胳膊肘往外拐了。” “太后莫气,您不是还让王妃拉拢了世子妃丁氏吗,不如从丁氏入手。”慕容评显得很淡定,当年太后将自己的妹妹指婚给吴王慕容垂,他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慕容垂何人,情字当头,你害死了人家深爱的发妻,别人好不容易从情伤中走出来,想娶亡妻的妹妹,你还不让,非要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这是何苦呐!小可足浑氏进府,慕容垂抵触情绪不必多言,肯定把她当贼一样防着,全燕国都知道你妹妹是安插在吴王府的眼线,吴王还不提高警惕? 还想从小可足浑氏那里探听到吴王府的绝密消息,真是愚不可昧! 反观和慕容令自然相爱而结合的世子妃丁氏,估计慕容令对她的提防就要少得多。 “你有所不知,那吴王父子警惕性高得很,自从我们将丁若素收为己用之后,慕容令对她的宠爱明显不再了。你说我们这事做得隐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的?”太后明显有些着急道。 精于权势的可足浑氏不会懂,当你真的爱上一个人,她的任何一举一动,悲或喜,你都能感觉得到,只因倾心相付,心便有了灵感。莫说世子妃丁氏心思已异,就是她轻易掩饰的一个眼神,慕容令都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只道往事成空,梦醒犹纵。 “这吴王父子精明至此,当真大患哪。”慕容评故作唏嘘道。 吴王父子越是精明,越是不露痕迹,可足浑氏的疑心就会更重。不能在她掌控之下的,那便要除去! “你说你找得那个宋家姑娘,能做到吗?”太后仍有几分不放心,连备受宠爱的世子妃都做不到的事,一个外家女子,能成什么大事? “老臣得到消息,那宋凌已经进入吴王府了,还是慕容令亲自接进去的。依老臣之见,我们还是应该知会王妃和丁若素,你也知那丁氏,善妒得很,不跟她打一声招呼,恐怕这宋凌还没成功便被她弄了出去。” 看人之准,当属慕容评,只是走偏了,可惜啊。 “想得周全。”听到这,可足浑氏当即来了兴致,凤眉微挑,道,“如此说来,这宋家姑娘倒还真不简单哪。” **** “什么!你是宋旭的妹妹宋凌,你哥入狱了?!” 大夫已经给宋凌重新包扎了伤口,慕容宝和慕容令带着刚熬好的补品前来看她。 宋凌无奈地点了点头,眼中压抑的愁绪和伤感,再一次忍不住流露了出来。 慕容令坐在她床边的一侧,虽不动声色,但渐渐陷入了深思。原来她是中尉从书宋旭的妹妹,宋旭此人虽非慕容评一党,但也绝非什么忠义之士,此人和屯骑校尉段随是一类人,只顾自己明哲保身,根本不在意国家危难。如今朝廷以暗通东晋这样的罪名将宋旭治罪,确也着实奇怪,毕竟宋府从不卷入权力争斗的漩涡,按理说不会得罪慕容评和太后啊。 但这叛国之罪,非同小可,一旦连坐,连跟宋府走得近的几个官员恐怕也会受牵连,此时将宋凌收留在吴王府,恐怕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就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啊,还好大夫说不严重,不然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办啊。” 慕容宝显然想得比慕容令要浅显得多。 “今天是我冲动了,我本以为可以求见陛下,一伸宋府冤屈,谁知......” 谁知,碰到了慕容冲那样冷血无情的人。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那冷冷下令的眼神。 “吴王可知我大哥经过?” 宋凌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下,并未真正想让吴王为她兄长说情,她心里很清楚,太后要针对他们宋家,恐怕连皇上也无可奈何。 只是,吴王在朝中那么久,与太后斡旋了那么久,很多次从危机中化险为夷,也许有化解她大哥这次困境的方法也不一定。 慕容令一愣,当即煞有戒心地说道,“我父亲今早已经辞官,不再过问朝中之事了。” 宋凌是聪明人,慕容令这一句委婉的拒绝,她当场就明白了。慕容令也好,吴王府也好,是不可能为了她一个女子掺和进来的,就算现在关在牢里的是一个无辜的官员,他们也不会在意。只要祸没落在吴王府的头上,别人生死,又与他何干呢。是啊,这是冷漠如他,能做出来的事。 “你好好休息,把身子养好,先别想那么多了。”慕容令要离开的意思很明显,他转而对慕容宝说道,“库勾,我们先出去吧,让她睡一会。” “好的,那你好好休息吧,别再到处乱跑啦。”慕容宝压根就没听出慕容令的弦外之音,还在想着宋凌淋了一天雨这个行为实在有多不明智。 但是宋凌心中却有一张明谱,慕容令戒心深重,想接近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第三十二章 往事成空 听时有细雨滴落窗台,恰似龙城春水生,他驾马,她回眸轻盼,偏偏低回梦转,昨日忆不敌烛火漠漠轻寒。 慕容令在深夜醒来,已经记不清这是重梦回忆的多少个夜晚,追往事,暗心伤,不如倒头到天亮。 他抚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渍易擦,心伤难还。 这时,他才发现,烛火下,丁若素发丝微散,呼吸均匀,正趴在他的床榻边熟睡。 他不禁眨了眨眼,烛火在,她亦犹在。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撩起她耳际的发,露出那一张他不知多少次辗转梦回的容颜。 “若素。”他不知为何会唤出她的名字,那般轻柔。 你知道,我有多怀念过去的你吗?与世无争,不求权势,不问功名。也许是邺城这个地方,不适合你我吧。 若归龙城,你与我,可回少年时? 也许他仍沉浸在回忆中,不愿醒来,直到三更鸣,才一下敲醒了他。 那些她和可足浑氏密谋的场景,那些忠臣良将蒙冤惨死的场景,一下惊醒了他,慕容令当即收回了手。 是他当初太信任她,事关机密,他皆无瞒于她,他未曾想,会被枕边最爱的人出卖。一条条人命,一出出惨剧,是他慕容令该为此偿的债。 “你走吧。”他冷冷叫醒她,声调中不含一丝情愫。 丁若素慢慢睁开眼,一眼深情,半分委屈,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并未熟睡,他方才的温柔,已经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心。 她就知道,他对她,情难断,始如相忆深。 一个外来女子,短短相处,怎可比得上他们多年朝夕与共? “令!”她轻轻唤出他的名字,犹如无数个春宵夜晚。 慕容令心中一紧,有一股翻江倒海的情感正在他心里泛滥。 “走!”这份情,他还是在此时痛苦地压下,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理智什么时候会崩溃。 这是他,唯一没有把握的事。 “别赶我走,让我照顾你,我知道你受伤了。”丁若素用祈求的眼光望着他,那目光太炙热,让他故作坚定的心再一次动摇了起来。 “我若死了,你便可以向太后交差了。” 也许狠心的话,只有几个字,但是却说得他如此艰难。 若素,是你选错了路,亲手错开了我们的将来。既非同道而行,何须一地相诉。 见丁若素没有要走的意思,慕容令掀被起身,声音冷得像是冬日里化不开的霜,“你要留便留,我走。” 丁若素还愣着,慕容令已经大步往屋外走去。 她未曾想,他竟强迫自己至此。他为何,就不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心呢? “令,我已经不再为太后办事了!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只想和你回到过去!” 她一下从后面紧紧抱住他,侧脸贴着他温热的后背。他的肩膀,又健硕了不少,只是这温度,仍一如当年。 慕容令,别再拿冷漠伪装,无情相对,这份温存,我已经盼了好久。 回到过去?!也许几年前,他也想过,但是人成各,今非昨,也许他当真还对她有情,只是也只能唯存梦中。他只要每每一想到那些死去的兄弟,他就愧颜难当,他们因为精忠爱国才追随吴王,可是这却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他从没想过,夜夜睡在他身边的妻子,竟是如此毒辣之人!是他,间接将他们送上了断头台! “我们,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韶华染血,不复当年。 他掰开她紧抱他的双手,扬长而去。 “你知不知道,我若不说出别的将军有谋反之意,太后就会怀疑我们吴王府的忠心,一旦太后动手,整个吴王府就会遭到灭顶之灾!令,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你,守护吴王府!” 她大声喊着,已有泪落,只换他此刻一个回头,一个回心转意。 “别骗自己,也别骗我了,你只是为了守住自己的荣华,守住你世子妃的位子。” 他深爱过她,也很了解她,她追逐权势的心,不低于任何一个男人。她陷害别人,不是为了保护吴王府,而是为了讨好太后可足浑氏!她的父亲、兄弟皆受朝廷重用,全趋于慕容评一党,手中的权力比他劳苦功高的父亲不知道多出多少。 丁若素,到底是你变了!还是我一直没有看清你! “我母亲选择牺牲自己,也要守护吴王府,你却选择牺牲别人!我和你,真的没什么可说的!” 她本想今夜与他重修旧好,却再一次看见了他要对她无情的决心。但是她不会甘心就此放弃,只要他心里还有一丝她的位置,她就一定要让他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她还有时间,还有日后大把大把的时间,怎么可能轻易让别人得到他的心! “那她呢,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你就一点不怀疑她的身份......” 丁若素终于说出了此番来意,也许前面的情真意切,都只是为了此刻的铺垫。 慕容令心中一惊,不由想到今日瘫在府前的女子,一句无家可归,当真是她要住在吴王府的原因吗?邺城之大,非吴王府不可吗? 但是转而,他很快便否定了自己的疑心,一想到她那绝望的眼神,她那流着血的衣袖,昨夜那奋不顾身救他的身影,他知道,她不会是那样的人! “别把人人都想作你!”他一下打断她。 说罢,慕容令不再有一丝留恋,大步离去,徒留丁若素空对木窗,只隐约在黑暗中看见一抹决绝而去的身影,那个曾经将她小心呵护在怀里的身影。 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 秦国长安 “丞相,你竟迎我至此。” 郝晷望着在府门口等候的王猛,心中又惊又喜,这才是礼贤下士啊,他在燕国何时受到过这种待遇。 枋头大胜,燕、秦结好,使者数度往来。燕使郝晷刚刚朝见完秦王苻坚,这便收到了王猛的邀请。 王猛拉着他便往里屋走去,一路热情相迎道,“郝晷啊,你我旧交,老朋友来家里做客,我前来迎接,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他王猛何人,不是军机大事他会过问吗?不是有利可图之事他会参与吗?不是可用之人他会费心思接见吗? 而郝晷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位高权重如王猛,是不会闲来无事与他叙旧的。 “丞相已身居高位,带领秦国不断强盛,而我却守着将要灭亡的国家,实在惭愧啊。” 郝晷表面上是叹昔日故交,今日差距,但是这言外之意,王猛一下就听了出来。 他还未开口说出拉拢之意,郝晷倒是提前表明了自己想依附之心,这个郝晷真是识时务啊! “哦?贤弟何出此言呐?梁琛今日不还在殿上夸耀你们燕国如何强大吗?”王猛故作不信,问道。 燕国虚实,他心中虽有拿捏,但远不如听一个燕国大臣叙说得详尽啊。 郝晷不禁摇了摇头,叹道,“唉......他那不过都是吹嘘之言。” “哦?”王猛再次故出疑声,意示郝晷将燕国实情相告。 郝晷当然明白其意,他小声相告道,“秦大修而燕不治啊。” 秦国政吏清明,国家强盛,且有雄主苻坚统领,贤臣猛将相辅佐,一统天下之志,势在必行。反观燕廷腐败衰落之象,必不能与秦久持,他先为自己留条退路,可谓未雨绸缪啊。 “燕国吴王刚大胜而归,何来不治之说?”王猛紧接着问道。 慕容垂,是他少有可以较上劲的对手,也是他将来出兵伐燕的唯一顾忌。吴王到底在燕国如何,他需要一个准确的信息。 “丞相有所不知,吴王虽勇,但并不受重用,我出发来秦之时,刚收到消息,吴王已经辞官回府,但是太傅慕容评仍在燕皇面前诋毁吴王战功,诬其有不轨之心,实在不知吴王前景如何,不知燕国命运如何啊。”郝晷叹着气说道,他并非心里没有燕国,只是大树的根已经烂掉了,抱残守缺,非明士所为啊! 王猛听到这,心里不禁阴笑了起来,慕容垂啊慕容垂,你与我,最大的差别,就是你选错了君主。既然你坎坷至此,我便再送你一程。 郝晷这个内应,他便心满意足地收下了。 “贤弟既来,便在我府上多住几日,我们老朋友多聊聊。” **** 晨光薄金,秋雨渐有消停之势,邺城好不容易迎来一个天晴。但是谁也不知道这短暂的晴空之后,又会迎来怎样的腥风血雨? 宋凌已经睡了三天,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可她还是觉得头昏昏的。她伸手一摸额头,还是有些烫,看来这大雨确实厉害,她到现在还没有完全退烧。 不过现在她最强烈的感觉并不是头晕,而是肚子饿!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得去弄点吃的! 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还没从床上爬起来,已经从门缝中闻到了菜香。 “姑娘,你醒啦。”好听的女声伴着婀娜的身姿推门而入。 宋凌一望来人,这不是慕容令的世子妃丁若素吗?她怎么会来呢? “这是厨房刚做好的饭菜,世子吩咐每两个时辰就来看看姑娘,我已经来了三次啦,终于把姑娘给盼醒了。” 丁若素眼角含笑,一脸亲切,俨然一副姐姐照顾妹妹之态。 慕容令让世子妃来看她吗?这怎么想想,都不太合情理啊。她什么身份,让世子妃亲自端茶送饭,这...... 就在宋凌还在发愣的时候,丁若素已经把饭菜摆在了桌子上。 她赶紧上前帮忙,惶恐道,“世子妃,我来就可以了。” 世子妃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怎能劳她照顾我一介平民呢。 “没事,你还病着呢。”丁若素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坐下。 望着丁若素平易近人的和气,她不禁想起那日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当下觉得心中有愧。她是不是应该跟世子妃解释一下,其实她与慕容令并没有什么。 她还未开口,只觉手中触感冰凉,像是丁若素将什么东西交到了她的手上。 “我今日来,除了给姑娘送来膳食,还有一些话要转达姑娘。” 丁若素的眼神突然小心且神秘了起来,宋凌心中当即生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太后手中已经掌握了秦王苻坚写给吴王的书信,现在需要你从吴王府中找到吴王的回信,我已经打听到信在吴王的书房里,应该还没寄出去。” “话我已带到,姑娘,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丁若素匆匆欲走,却被宋凌一下拉住,她刚想说出自己一肚子的疑问,但是话到嘴边,她又谨慎了起来。是不是慕容令开始怀疑她的身份,所以让世子妃故意来试探她。 “我不知道世子妃在说什么。” “姑娘是想问我,既知信所在,何不自己去取吧?” 好厉害!她竟然完全猜出了她的想法,这丁若素难道精通读心之术? 宋凌没有回答,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等丁若素自己说下去。 “姑娘不必紧张,我们都是为太后办事,我虽知信在书房,但是我不如姑娘好身手,这也是太后选中姑娘的原因。” 她明媚的瞳孔中好像可以完全看透她的心思,也不等她答话,便自己娓娓道来。 “姑娘拿了信,便可向太后复命,而我身在吴王府,可不能像姑娘一样轻易地一走了之。” “我已将太后信物转交到姑娘手里,望姑娘谨慎行事。” 这次,丁若素的离开,她没有阻拦。 宋凌松开手,手心中赫然躺着兄长宋旭的玉佩。 看来,世子妃也是太后的人。那慕容令知道吗?她是不是该提醒他留一个心眼?只是这个时候,她才反应过来,她不能说,因为她也是抱着自己的目的进入吴王府。而且,大哥还在等着她! 吴王妃、世子妃都是太后的眼线,吴王父子怕是这世上最可悲的人了,偏偏自己的妻子,本应是最该信任的人,却成了在背后捅刀子的人。 何种悲凉,不过心上伤,枕边人纵情网,到头来单人独往,只把秋风藏。 第三十三章 秦使至燕 此时,吴王府外,一人手执信封,官服打扮,已在大门口晃悠了半个时辰。 只是一眼望去,此人穿着与大燕服饰,又有几分不同,看起来格外显眼。 这时,慕容宝正好准备出府玩乐,与那人,刚好撞了个满怀。 “公子,没事吧?” 那人赶紧伸出手扶住慕容宝,就在他抬手触碰慕容宝衣裳的瞬间,一张薄薄的书信已经鬼使神差般地塞进了慕容宝的怀中,而他并不知觉。 “没事,没事。”慕容宝摆了摆手,他平日里也鲁莽惯了,就没有把刚才的碰撞放在心上。 “这位公子器宇不凡,应是吴王世子吧。” 秦使王洪并没有见好就收,反而与慕容宝继续攀谈了起来。 本来夸着他器宇不凡,他心里还挺高兴,后面那句将他与大哥弄混了,多少让他有些不满,心里直骂道,这人哪里蹦出来的,连基本的聊天都不会。 “你是何人?在吴王府前有何事?”他当即一皱眉,草草发问道。 到底是什么人啊,挡了本少爷的路,还坏了他一天的好心情。 虽然他大哥确实很优秀,但是他也能算个风流倜傥吧,将他误认为大哥,这种对话,没法接。 “哦,我是秦国来使王洪,特来求见吴王。”王洪微笑,礼貌作答。 那一束审慎的目光不时打量着慕容宝,看他这说话做事,有几分草包的模样,应该不是传说中沈敏谋略的吴王世子吧。 一听到“秦国来使”四个字,慕容宝当即与他拉开了一步距离,就算他不够敏锐,那也多少知道吴王府万万不能跟秦国使者扯上关系啊。 朝中那群吃闲饭的,就天天盼着父亲与秦国有什么私通,要是让他们知道了秦使进朝之前,先来吴王府拜见,那还不大做文章。 “公子,你怎么了?” 见慕容宝莫名退了一步,王洪心中不禁发笑,动作这么大,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啊。他故意又上前一步,再次靠近慕容宝。 “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走走走!没事你就快走吧!” 慕容宝赶紧再一步退开,看见他就像看见狗皮膏药般嫌恶,不停摆手让他走。 “公子,我是来求见吴王的。” 王洪故意在吴王府门口与慕容宝拉拉扯扯,好让路过的人都看看,再来自会有有心之人绘声绘色地传到燕皇的耳朵里。 “我爹不在。”慕容宝不耐烦地一口回绝道。 “那我去府里等等吧。”王洪说着就要府内走去。 慕容宝一把将他拦下,没好气道,“哎,你这人听不懂人话是不是?别以为你是什么使节,就在这里跟我攀亲带故的,我让你走,你就赶快走,惹了爷暴脾气,非要我拿鸡毛掸子赶你走是不是?” “库勾!” 这时,慕容宝只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声,他立刻如获解脱。 “大哥,这个人好烦,我让他走,他非不走!”他一下跑到了男子的身边,直抱怨道。 “是什么人?”慕容令压低了声音问道。 “秦使啊……”慕容宝也小声答道,满脸都写着“此人来者不善”的样子。 慕容令当即明白了,看来想对付他们吴王府的,不止大燕的慕容评等人,还有秦国的苻坚和王猛啊。 这秦使刚来,不去驿馆里歇着,偏偏要来他们吴王府这里攀亲近,不就是为了做给大燕的陛下看,吴王与秦国素有交情吗? 好诬陷吴王怀有异心,轻易离间大燕皇帝和臣子的不和,其心歹毒啊! 虽心知来者不善,慕容令还是客气行礼,又在礼节之间与秦使拉开了生疏的距离。 “父亲已病,不能见客,秦使不妨回驿馆休息,需要什么去跟太傅大人说便可以了。” 一不见客撇清关系,二淡定作答不失两国礼节,最后好一句“有什么需要与太傅大人说便是”,这就是为了堵住慕容评借机诋毁的口啊! 王洪一见,此人说话圆滑,拿捏恰到好处,应是吴王世子慕容令吧。 “是世子殿下吗?” 虽然听说过慕容令的大名,知道他不是一个轻易能唬弄的简单人物,但他还是要试上一试。 “吴王病得严重吗?” “慕容令非学医之才,父亲之病,具体还是大夫清楚,我与兄弟们还需从旁照顾着,便先行进府了。” 慕容令淡然说着,便拉着慕容宝回府,“告退。” 其间,他向管家齐风使了一个眼神,齐风立刻会意,当即礼貌逐客,“使者大人还请慢走。” 说罢,他关上了吴王府的大门。 望着吴王府紧闭的大门,王洪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这个慕容令,不太好对付啊。 关上大门后,慕容令赶紧拉着慕容宝去了他的房间。 “大哥,怎么了?不是已经打发那人走了吗?”慕容宝显然被大哥的谨慎弄得一惊,还有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迷茫。 “库勾,你过来。”慕容令凛着眉,将慕容宝叫到身边。 “大哥。” 看着大哥严肃的眼神,慕容宝赶紧乖乖走了过来。 “你可有和秦使多言?”他警惕着问道。 诸弟之中,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一向言无禁忌的慕容宝,现在吴王府正是多事之秋,他不想再让父亲操心了。 慕容宝一听大哥发问,赶紧摇了摇头,一脸诚恳地答道,“没有,没有,大哥放心,库勾虽然不聪明,但是什么不能说,我还是清楚的。” “我一看那人像秦官打扮,便立刻赶他走了。” “你和他可有什么肢体接触?”慕容令还是有几分放心不下,紧着问道。 “没有……”慕容宝刚脱口而出,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改口道,“大哥,我出门的时候,好像和他撞了一下……” 慕容令一听,眉心当即拧了起来,他赶紧伸手往慕容宝身上拍去。 没几下,便碰到了他怀中的异物。 “这是什么?”他一把掏出信封,当即打开。 信上直言: “与卿之定,孤甚挂心,立冬将近,长安城外,迎卿佳音。” 慕容宝看到秦国的书信,自己也吓傻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怎么会有这封信。 “大哥,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封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他赶紧急着解释道。 慕容令一脸严肃,二话没说,当即点燃烛台,赶紧把信烧了。 “大哥……这次是我疏忽大意了……”慕容宝小声喊道,生怕大哥怪罪。 “我知道,是秦使有意为之。”慕容令虽未出言苛责,但是他紧皱的眉头,没有一刻松开,“但是最近府里不太平,你凡事一定要多小心。” “知道了,大哥。”慕容宝点头,郑重应道。 这,怕是多事之秋啊! **** 燕国,皇宫,铜雀殿 鼓乐欢快,清脆而奏,十余舞女身披彩衣,于殿中央,轻盈曼舞,折柳腰以微步,胡旋而转,觥筹之间,只闻脂香醉人。 燕国皇帝慕容暐高居龙位,太后可足浑氏、皇后可足浑嗒敏分坐慕容暐左右两侧,众宴宾分纵两列,左位之首,乃是太傅慕容评,秦使居于右侧首位。 “孤今设宴,迎秦使王洪大人远道而来,众臣不必拘礼,放开吃喝。” 慕容暐手举金杯,朗声而言,客套之中不失威严。 太后可足浑氏满意地望了儿子一眼,不愧是她从小调教的儿子,在大场面上,他从来做得像极了一个帝王。 “谢陛下。”诸臣起身齐齐谢恩。 “感谢燕皇陛下设下如此大宴,王洪荣幸之至。” 秦使王洪亦起身,恭敬谢恩,仰头饮下杯中之酒。 嘴上虽说着满满的感谢,他心里却不停地犯着嘀咕,以如此盛宴,怕是要将许地之事,一拖再拖啊。 “素闻邺城盛产好酒,今日一喝,果然不凡呐,好酒!好酒啊!”王洪满饮一杯,赞不绝口。 虽然他心中知道从虎口中索要城池,绝非易事,但是这场面上的事,他还是得维系。 “王洪大人有所不知啊,这可是陛下和太后特地命人取出的宫中三十年佳酿,我等也是托了王大人的福,才有机会尝上一尝啊。”慕容评举杯,很快便和秦使攀谈了起来,应酬之事,信手拈来。 王洪一听,更加表现得受宠若惊,“燕皇陛下厚爱,王洪荣幸,荣幸啊!” “王大人不必客气,秦燕之交,亲似手足,你来邺城,于回家无异。”慕容暐笑着亲切说道。 但是他那一抹客套的笑容,在王洪眼里,却显得特别虚伪,若燕国和秦国当真亲似手足,早就会履行承诺,按照约定,将虎牢以西之地割让给秦国了,哪里还需要他大老远跑这一趟。 “燕皇所言,恰如秦王之心啊。”王洪谢恩,又满饮了一杯,“吾来之时,秦王反复念叨,秦燕之好,天下之幸啊。” “孤与秦王,虽未相见,但只觉神交已久,正如秦王之言,秦燕交好,天下之幸!” “秦燕之好,天下之幸!”慕容评赶紧顺着慕容暐的话,带头附和。 “秦燕之好,天下之幸!” “秦燕之好,天下之幸!” 百官亦赶紧举杯,附言赞道。 左侧二座,身穿紫黑绣蟒长袍的少年默默饮下杯中酒,觥筹交错之间,他只觉虚伪异常,每一句客套的背后,都带着生疏的距离。慕容冲知道,很快,就要有一个人,来打破这样心思各异的对话了。 不然大老远跑来的王洪,就白来了。 正如慕容冲所料,王洪见着也客套半天了,秦燕交好之势,他也提前渲染了,也该趁着聊到两国之交的份上,赶紧直入主题了。 “如陛下之言,我秦燕两国,亲同手足,自是不分彼此。” 一听到“不分彼此”四个字,慕容暐心下一怔,亲兄弟都还明算账呢,怎么就不分彼此了。秦使一说这话,他当下觉得,可能要进入许诺割地的敏感话题了。 他悄悄瞥了太后可足浑氏一眼,这么难接的对话,他该如何是好啊。 可足浑氏当即看出了慕容暐的不知所措,她当即把话接了过来,“秦燕两国,要多多来往,王大人是第一次来邺城,哀家记得啊,上一次秦国使者来,也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不知秦王近日可好啊?” 到底是多年斗争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可足浑氏相比于慕容暐,要显得老道得多,很快便自然地把话题岔了开。 王洪眼中蓦地闪过一丝精芒,这就是燕国把持朝政的妖后可足浑氏啊,果然是个善于玩弄权术的老女人啊。 看她那一点都不想提割让城池之事的样子,怕是早已做好了打算,想一毛不拔地赖账了。 有时候自作聪明地玩得过火了,小心把自己和燕国,也给玩死了。 “承蒙太后娘娘挂心,秦王一切都好,秦王陛下总是喜欢跟我们臣子说,燕国四朝,素以信义成天下美名。”王洪不辞相让,继续引入他的话题。 可足浑氏不禁微微皱起了凤眉,这个王洪,不是那么好打发啊。 “吾主陛下常言,秦燕交好,联合方为天下大同。数月前,东晋桓温伐燕,我主慷慨出兵相助,燕国亦许诺战事结束之后,将虎牢以西之地赠予秦国,今时燕军大胜,吾主特命微臣前来道贺,亦想询问,城池交接一事,何时进行啊?” 王洪此言一出,原本交谈甚欢的燕国官员们一下静了下来,连着阑珊的酒意,也一并清醒了。 慕容暐一怔,这个王洪,终于说出了他最不想谈论的话题了。 “正如王大人之言,我们燕国素以信义服天下,秦国相助之情,哀家与众臣,自是记在心里,许诺城池一事,也是两国之约,我们燕国,是一定会履行承诺的。” 太后很快便将话接了过来,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从容淡定地说了出来。 “太傅大人,我们燕国的兵力交接都安排妥当了吗?”她凤眸一转,将这个继续做戏的进程,一下抛给了慕容评。 慕容评当即会意,起身郑重答道,“回禀陛下、太后,虎牢以西之地,乃险关重镇,万不可失,兵力交接,需策万全,不可有丝毫一点马虎失误,老臣虽已经安排下去了,但是具体部署,还需和兵部商榷,怕是还要一些时日。” “王大人,你可以回去禀报秦王,一旦我们这里兵力交接妥当,定会履行承诺。”见太后和太傅已经帮他将这场戏演足了,慕容暐也不慌不忙地说道。 “有陛下和太后许诺之言,王洪此行,便成了一件大事,若是太后和陛下能将刚才所言,写以书信,王洪回秦,便能更好地交差了,不知陛下,可否亲启御笔?” 聪明如王洪,怎会看不出燕国的缓兵之计,这个时候,一份纸质的证据,就显得那么重要了。 “王大人真是个急性子啊,你看现在酒过三巡,陛下都喝得有些醉了,哪还能执笔啊,还是过几日吧。”太后可足浑氏很快便将王洪的这个请求推诿了。 “王大人,今日我们先好好喝上一顿,国事也好,其他事情也好,我们改日再谈嘛。” 慕容评见机行事,赶紧顺着太后可足浑氏的话,结束这个敏感的话题。 “好,太傅大人,今日王洪,一定喝到尽兴。” 王洪知道,再继续追问割地一事,燕国也不会给他什么肯定的回答了,再做无谓的交谈,也没有意义。 秦天王文韬武略,早已看透了燕国过河拆桥的本性,他也没有对王洪此行抱有多大的希望,他们秦国上下的目的很简单,燕国履行承诺割让城池最好,若毁约不应,他们秦国也未有亏损,到时兴兵伐燕之日,也算燕国失信在先,他们也师出有名了。 第三十四章 丹心铁志 燕国,驿馆 王洪轻轻晃动着手上的信封,脸上渐渐泛起一丝冷笑。 他将书信随意往桌上一扔,而后叫来燕国侍卫,“去告诉太傅大人,我有些酒馋了,看看能否劳烦他命人送些好酒过来。” “小的知道了,这就去。” 没过一个时辰,慕容评就拎着两坛子酒来到了驿馆。 “王大人,你要的好酒。” 老远就听见慕容评的招呼声,这老家伙来得还真快。 王洪赶紧出门相迎,“太傅大人,让太傅大人亲自跑一趟,王某真是受宠若惊啊。” “不打紧,老夫也正好想找一个人,好好喝上一盅呢。”慕容评满脸堆笑,一副亲近的模样。 他可是得跟秦国使者搞好关系,平日里总是想诬吴王与秦国私通,但是一直苦无证据,不能将其一下扳倒,这下秦使一来,他能拉拢便拉拢,可不能放过一丝陷害慕容垂的机会。 “王大人在这住得可习惯啊?有什么不舒适的地方,尽管跟老夫说。” “太傅大人挂心了,我这里一切都好,您老人家平日里公务繁忙,还特别来看望我,真是让王某感动啊。”王洪寒暄道。 “我与王大人聊得投机,就跟一见如故似的,想你大老远来燕国一趟,老夫也是难得照顾。”慕容评说着,已经打开了坛子,顿时酒香四溢。 “一闻这味道,就知道是好酒啊。”王洪当场赞道。 “来,咱俩喝上几杯吧。”慕容评说着,已经亲自为王洪满上。 就在这个时候,王洪突然面露难色,略有推辞之意。 “王大人,这是怎么了?” 王洪略带尴尬地陪着笑,“太傅大人先坐,鄙人去方便一下,一会就来。” “好好,老夫就在这里等着王大人来叙旧。” 王洪一走,慕容评便开始四处环视着屋内,他走来走去,正当他随意往桌上一望时,那“吴王亲启”四个大字,看得他眼睛突然一亮。 这一趟,果然没白跑。 他四下望了望,似是守卫都在屋外候着,没有人能看到屋内的情况,他赶紧拿过书信,一把塞在了自己怀里。 管他是真是假,这放在眼前的有利证据,他能不拿回去参慕容评一本吗! 过了一会儿,王洪回来了。 慕容评一见王洪,多少有些做贼心虚,赶紧草草告辞,“王大人,刚才侍卫来报,陛下急召老夫,我就先走了。” 他望了望那两坛好酒,故意意犹未尽道,“这酒你先喝着,下次我再送上几坛好酒来,咱俩来好好喝上一喝,你平日里要是有什么需要,再命人通知我就好。” 王洪一看慕容评这匆匆要走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上钩了。 “太傅大人既然有要事,我也就不挽留了,大人慢走。” “好,下次再聚。” “下次再聚。” 王洪送慕容评到驿馆外,望着那老者的马车越行越远,他双目聚光,眼角透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这大燕的风浪,能有多汹涌,还要靠你慕容评啊! **** 燕国,皇宫,听政殿 “太后,你看看这是什么!” 慕容评一进宫,便急急地将慕容垂的“罪证”交到了可足浑氏的手里。 “这是老臣今日无意间在秦使王洪的驿馆中找到的,吴王私通秦国,早有反意啊!” “难怪这次秦使一来,慕容垂就反复劝说陛下赶紧割让虎牢以西的城池呢,原来他与秦王苻坚,早有预谋,欲献我大燕国土邀功啊!” 薄薄一层书信在可足浑氏的手中越捏越紧,褶皱横生,望着可足浑氏那盛怒之下的样子,慕容评知道,这次吴王慕容垂一家,怕是难逃一劫了! “昭谕卿垂,云天在望,邺城之谋,必相与共成大功,当与卿共定天下。” 书信结尾处,还有秦王苻坚的皇帝印章,一切仿佛真实得已经不用再等慕容垂父子的解释了。 “好个慕容垂!”太后可足浑氏一看书信,当即气不可遏,一掌重重拍在玉案上,那黄金质地的尖细指套在玉石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印痕。 “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她不住大骂道,凤冠直颤,若是她现在手中有一把刀,便早已刺入了慕容垂的胸膛。 “太后,那我们何时将这些证据呈报陛下,将那慕容垂父子一网打尽啊?”慕容评已经显得有几分迫不及待了。 他与慕容垂这么多年的斗争,也是个时候分个高下了。 “慕容垂在朝中还有些威望,你先按捺住,切莫打草惊蛇。待哀家计议之后,定以吴王一家的血,来祭我燕国基业!” **** 漳河推夜色,冷月寒如水,山河朦胧,唯不见星辰明。 人影匆匆,直入吴王府。 来人乃是慕容垂之舅兰建和太宰太原王慕容恪的长子慕容楷。 二人神色慌张,一见慕容垂,便赶紧关上了门,压低了声音说道,“太后与太傅共谋,有杀汝之心,吾今夜与慕容楷特来相告,劝汝先发制人,但除评及乐安王臧,馀不能为矣。” 他从宫中得到消息,慕容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秦王苻坚写给慕容垂的书信,怕是和秦国使者脱不了关系,更令人心惊的是,信中直言苻坚与慕容垂已立盟约,秦国出兵助垂谋反夺帝之位,事成之后,慕容垂许虎牢以西之地于秦。 欲指鹿为马,诬吴王谋反! 慕容评嫉垂战功已久,当下便拿着吴王“谋反”的“罪证”进宫呈报太后可足浑氏。太后早就想除去慕容垂这个隐患,现在是“如获至宝”,和慕容评一拍即合,将吴王府连根拔起的事一下提上了日程。 慕容垂大惊,心中那长久以来的担忧,终于在今日变成了现实。 清冷的烛火映着他那多年沙场征战已显沧桑的面庞,那一心为国的忠肝义胆正在火上一点点被炙烤。 天地清,世风浊,曾愿沙场为国死,不教佞臣暗言伤! 他已辞官,不掌权势,太后与吴王府的恩怨,难道就一定要他慕容垂不死不休吗! “叔父,慕容评手上握有苻坚写给你的书信,秦使亦可做人证,一旦这些证据呈禀陛下,你根本百口莫辩啊!”见慕容垂既心痛,又犹豫的模样,慕容楷知道,纵然落到如此境地,他仍是对慕容评未起杀意,慕容楷忍不住继续劝道,“望叔父诛佞臣,清君侧,还大燕朝堂一片净土。” 好个离间计!慕容垂心中哀叹,劲秦虎视眈眈,若是燕国和宗同盟,上下一心,任秦国绞尽脑汁,也无可趁之机啊!燕国重臣两相斗,秦国坐收渔翁之利,狠毒至此,也看得长远至此啊!怎么他们燕国的君主,他们燕国的太傅,就看不见这样的隐患!识不破这样的阴谋呢! 谋逆之罪?叛国之罪?一条条,一样样,足以祸连整个吴王府! 慕容评做梦都盼着这个能将吴王府斩草除根的机会,这次终于让他等到了!他必让吴王府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从无争权之心,奈何慕容评恨他至此啊! 他不怕身死以报国,若他慕容垂的血能唤醒陛下的英明,能换来大燕的国泰民安,他虽死何怨尤! 只是,他尚有妻儿,他怎能不管他们生死? 慕容垂深深叹了一口气,为何老天这么残忍,总是要他在挚爱与大义之间取舍! 慕容评与慕容臧皆皇室宗族,慕容氏一脉相承,他怎能骨肉相残? 乐安王慕容臧更是先帝的次子,当今圣上的兄长,虽自负贪权,但才识明敏,不失大燕一人才。若他们宗族相残,朝堂争权,燕国必大乱也,他实不忍见此! “骨肉相残而首乱于国,吾有死而已,不忍为也!”慕容垂沉思良久,摇头叹道。 他不是不知道兰建和慕容楷的建议都是为了他好,他们冒着风险暗中奔走相告,这份情谊,他慕容垂必铭记于心! 只是,他还是做了他自己的决定,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叔父!”慕容楷一声哀叹,他虽已猜到叔父会选择顾全大局而牺牲自己,但是当慕容垂这样坚定地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有一些绝望。 叔父,你可知,你是大燕最后的顶梁柱,你若被奸臣所害,大燕亦将亡矣! 慕容楷犹想再言,但是兰建望着慕容垂心意已决的模样,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朝着慕容楷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阿六敦还是那个阿六敦,坚持着心中的国家大义,任谁也劝不动,只是,燕国已非当年那个燕国了! “吾等不得久留,望汝深思!”兰建无奈着对慕容垂说道,他知道,要劝动这个孩子先下手为强,怕是要费些功夫。 四哥啊!你若还在,阿六敦何至报国无门! 一声长叹,万般痛心疾首,胸中有誓深于海,漳河依旧在,奈何朝堂改! 第三十五章 心志毅然 几日后 “大哥,你的伤怎么样了?” 慕容宝刚吃完早膳,便又溜进了慕容令的房间,没大哥陪他比划两下的日子,还是有些索然无趣的。 “我好多了。”慕容令朝着慕容宝爽朗笑笑,示意他别担心。 “我看看,让我看看。”然而,慕容宝已经跳上来一把掀开了他的衣服。 慕容令当即一挡,“唉!你干嘛呢!” “兄弟间有什么不能看的!从小一起洗澡的时候你怎么不叫。”慕容宝理直气壮道。 你说这小子,明明年纪小,说起话来还一副大人的口气,还教训起长兄来了。 “恢复得挺好的,已经结痂了。”慕容宝看完慕容令的伤口,满意地合上了他的单衣,还给他披了一件氅衣。 “库勾,父亲最近在做什么呢?”慕容令试探着问道,他隐隐觉得,父亲应是碰上了非常严重的事情,那般愁容,不与他言,应是祸连甚广,怕诸子忧心。 他虽担心父亲,但也知慕容宝脾性,凡事不可与他说得太明,不然他忧心则乱,所以慕容令只好不动声色地询问道。 “和往常一样啊,喝喝茶,射射箭。”慕容宝未疑其他,张口就答。 “哦。”慕容令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父亲刚辞官,让他静个几日吧。”慕容宝似是看得通透,俨然一副大人模样。 怕是不止如此,他知父亲为人,功名利禄皆如眼前浮云,怎会为辞官一事而郁郁至此? “大哥,我看你伤口愈合得不错,应该可以走动了吧,不如我们去看看那宋家姑娘吧。”慕容宝提议道,根本没发现慕容令的担忧。 他这几日着实无聊,每次去看宋凌,那妮子都在睡觉,他也不好打扰的。今日和大哥一起找她玩,要是还在睡,也让大哥给她揪起来。 “好,去看看。” 他正好也想去看看她的伤势怎么样了。 慕容令和慕容宝走到宋凌的厢房前,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奇怪,她不在屋里休息,能去哪里啊?”慕容宝不禁问道。 慕容令默不作声,当下却起了疑心。 宋凌刚去悄悄视察了一下吴王书房的地形,这蹑手蹑脚地回来,就远远望见了慕容令兄弟俩的身影。 她赶紧放慢了脚步,故作镇定,道,“这么好,来看我啊!” “你去哪里了?”慕容令根本不顾她的寒暄,警惕着问道。 宋凌双颊微微一红,手指绕着衣袖,故作羞答答道,“去了茅房,还上了大号。” 慕容宝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大哥,你问这干嘛呀!” 然而,慕容令仍是一副仔细打量宋凌的样子,显然她这副说辞,根本说服不了他。 宋凌不敢直视慕容令追问的目光,索性直接把话题岔开,“你的伤怎么样了?” “还好。”慕容令微微皱了皱眉,对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满是芥蒂。 “我大哥好多了,你现在怎么样?”慕容宝看着宋凌现在红润的气色,不禁想起她当时一脸苍白倒在雨中的场景,看来她这几日恢复得还挺快。 “我啊,我好得差不多了。”宋凌稍微活动了两下胳膊,“只要别大幅度动作,还是不怎么疼的。” “你好得还挺快啊!” “你们府上吃得不错。” 宋凌正和慕容宝相聊甚欢,却被慕容令一下冷冷打断,“既然伤也快好了,你赶紧去找一处住所吧。” “啊!” 宋凌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慕容令这是要赶她出去了吗?难道,他发现了她的行迹?还是看透了她的目的? “大哥!你说什么呢!”慕容宝望了望宋凌单薄的身躯,难以想象一个姑娘家孤零零地能去外面住哪里。 “吴王府又不是客栈!”慕容令冰冷的目光扫过宋凌,寒声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长期住在这里对你名声也不好。” 宋凌低下头,撇撇嘴,只应声道,“好,我知道了。” 看来,她得快些行动了! “你别在意啊,我大哥就是这性子,你先住着,我再劝劝我大哥。”慕容宝看着宋凌略显委屈的模样,忍不住安慰道。 “库勾,还不走!”见慕容宝还在跟宋凌说话,慕容令不禁厉声催促道。 “哦,来了。”慕容宝赶紧应道。 他心中却犯了嘀咕,大哥怎么了嘛!之前不是还对这姑娘嘘寒问暖,怎么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有什么不能住吴王府的,要是为这宋家姑娘名声考虑,大不了以后纳了她就好了嘛!看宋凌那眼神,明显是对我大哥有意思,肯定会答应啊! 怎么现在闹得这么僵!真是不懂! **** 当晚,兰建和慕容楷再次深夜前来,忧心相告,“内意已决,不可不早发!” 太后杀意决绝,慕容垂再不起兵占尽先机,只会受制于人,落于惨境! “叔父!太后杀心已决,再不起兵先发制人,吴王一府堪忧哪!”慕容楷一心劝道。这是他能来的最后一次,也是慕容垂能做最后决定的机会! 纵然兰建与慕容楷万般相劝,但慕容垂深思再三,始终无法行骨肉相残之事!权臣兵戎相斗,稍有不慎,便会让秦国有可趁之机,给大燕带来覆灭的危难! 三军夺帅易,长刀定国难也! 他,慕容垂,宁死勿反! 只是,他怕他一死,燕国付与庸后佞臣之手,将祖上基业葬耳! 此罪牵连之大,他的诸子亦难逃矣,他怎能眼睁睁看着至亲至爱的家人无辜惨死! 他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些肩上对大燕的责任与希冀,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可是,世上有些事,不就是宁可身死力竭,也难放下分毫! 若陛下当真难以圣明决断,他慕容垂,宁愿携家眷出走邺城避难,也绝不行刀剑之事! “必不可弥缝,吾宁避之于外,馀非所议!” 一句“馀非所议”,说得如此坚毅,如此肯定,一如他对大燕的爱国之心,任何人任何言语也难撼动一丝一毫! 兰建听到慕容垂让他们不要再劝了,他悲痛地摇头长叹,阿六敦他当真下了决心了! 阿六敦啊,没有你的大燕要怎么办啊! 慕容楷沉重地垂下眼皮,他知道,再劝无意!一心哀痛,没有吴王的朝堂,哪里还是大燕兴盛的模样。 他一把跪下,将此生余志一并相托,“若叔父心意已决,请带楷一同奔走,吾愿誓死追随!” 第三十六章 避之于外 残月如钩,寒风起,几处凄凉,几处心忧,堪比暗夜浓,隐隐其中。 深夜,慕容垂坐在慕容令的床边,已近苍老的容颜已经掩饰不住他内心深深的担忧,似一夜白了发。 他将天大的灾祸独自一人扛起,天大的忧虑一人咽下,思虑再三,他未敢将此事告诉诸子,亦怕引起他们的骚动。 只是,沈敏如慕容令,他已经隐隐觉察出了父亲的忧虑。 此夜未眠,他慢慢睁开眼,问向他的老父亲,“尊比者如有忧色,岂非以主上幼冲,太傅嫉贤,功高望重,愈见猜邪?” 他知道,父亲这大半辈子,忧的从来都是燕国的天下,苍老的都是那一颗为国尽忠尽瘁的心。 只是,无论他们父子怎么努力,为燕国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永远也逃不开太傅慕容评的嫉妒,还有太后可足浑氏的忌惮。陛下毕竟还年轻,“功高盖主”这四个字,在他那里,多少会被放得无限大,还有慕容评的煽风点火,可足浑氏的独揽朝政,他们父子在邺城的路,将会走得无比艰难。 一听慕容令之问,慕容垂深深叹了一口气,到底是他最优秀的儿子,一眼便能看出忧患所在,什么都瞒不住他! 他望着慕容令年轻却成熟分明的面庞,忧虑万千的心像是一下找到了依靠,一个可以为他肩负起家族存亡的依靠! “然。吾竭力致命以破强寇,本欲保全家国,岂知功成之后,返令身无所容。” 战场之上,九死一生,他拼死为国,大破晋军之后,未曾想,大燕的朝堂,依然没有他们父子的容身之地。什么名利,什么权谋,他早已不在乎了,只是现在想保家人一府的平安,都显得艰难,他怎能不寒心啊! “汝既知吾心,何以为吾谋?” 慕容令陷入了深思,果然,父亲担忧之祸一如他所虑!燕皇慕容暐庸弱,太后执掌大权,太傅慕容评嫉贤妒能,此二人素来深恶吴王府,此番大破晋军,功高荣归,必受猜忌,一旦祸起,宗族难保!可叹父亲,年事已高,依旧为国忘身立效,摧锋陷阵,奈何如今竟连一个安身之所都没有! 若领三军,揭竿而起,以父威名,揽朝中有志之士,招八方贤能,斩佞臣于殿前,当震太后,大权握矣,大燕兴矣! 然而,他很了解他的父亲,大义明于心,宁受磨难,断不会行骨肉相残之举! “主上暗弱,委任太傅,一旦祸发,疾于骇机。今欲保族全身,不失大义,莫若逃之龙城,逊辞谢罪,以待主上之察,若周公之居东,庶几可以感寤而得还,此幸之大者也。” 出邺城,外避祸,乃父亲可行之计。龙城,鲜卑崛起之地,慕容氏祖上基业,弃兵戎,退居此地,可明忠义。逊辞请罪于圣上,若陛下明察,可辨忠奸,如成王与周公(周公是周成王的叔父,武王逝世之后,周公尽心辅佐年幼的成王,但是权势太高,招管叔、蔡叔、武庚等人嫉妒,在成王面前进谗说周公有篡位之心,周公遂避祸东国),摒尽谣言,重用贤士,他们父子还有得还邺城之日。 只是,慕容令心中很清楚,如此大幸之事,他们父子是盼不到了! 但他一曰,可给父亲留下希冀,留下重回邺城的希望! “如其不然,则内抚燕、代,外怀群夷,守肥如之险以自保,亦其次也。” 以坚城固守,进可抚内安外,于乱世而立;退亦可得安身立命之所。 此计,此言,可谓两全,攻守兼备,非常人所思量也! 在他这个最不知何为的时候,长子慕容令的远见和智谋是他黑暗摸索前行中的一盏明灯,是他那百孔千疮已近枯槁的丹心上一丝两全慰藉。 慕容令之言,宜退宜进,归龙城,守祖上之基业,大义不失,宗族保全,解他全惑也。 “善!”慕容垂深思片刻,纳令之计。 此番虽出走龙城,但他还是希望,能有重归邺城的那一天。 **** 出逃邺城之事,慕容垂父子正在秘密而紧张地准备着。 一向多疑的世子妃丁若素隐隐觉得,吴王府波澜不惊的表面下,应是正在酝酿着一个天大的计划! “什么时候行动?太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宋凌一愣,丁若素怎么催得如此之紧?她已经勘察好地形,正准备今晚先试一次。 “明晚行动。”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留了一个心眼。 一听宋凌要行动,丁若素的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一丝凌厉的笑从她心底暗暗划过,她故作细心般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在后门备一匹快马。” “好!”丁若素想都没想就满口应下。 丁若素终于听到想听的回答,转身欲走,却被宋凌一把问住。 “世子妃,一旦吴王府叛国谋逆之罪坐实,世子也难逃一死,他到底是你的夫君,你这么做的收益到底何在?” 这个疑惑,已经埋在宋凌心里很久了。世子妃为什么宁可帮着太后,也不顾全自己的丈夫,难道她真的连慕容令的生死都不在乎吗? 丁若素一惊,忽而顿步,她没有转身,宋凌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只听她坚定而空洞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不能置信。 “太后答应我,会留世子一命!” 可足浑氏阴狠决绝,以她与慕容垂之间的恩怨,怎会斩草不除根? 丁若素已经走远了,但是显然她的这个说法,并不能说服宋凌。 ****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黄昏已近,她的心却不如渐渐退隐的白云那般果决。今天的太阳,怎么落下得如此之快,愿黑夜星辰都移步,莫在顷刻聚上头! “马有奔战意,人无敢战郎。”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一会我去引开他们,你看到机会就自己先跑。” “为什么还不走!”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那个冷漠阴郁的男子,那若寒霜般的眼神,每每一想起,几许心疼,几许留恋,也许都如长空云烟,纵然此刻消散,他日可聚心头再来。 她不想,自己一辈子都活在悔恨与自责当中! 慕容令有救她之恩,收留她之情,她若是为太后所用,必陷吴王府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她不愿如此,不愿他出事! 但是,一想到宋旭那温暖的笑脸,那宽厚的手掌,那无数个他们兄妹相依为命的日子,她的心就像被狠狠撕裂一般。 左手爱情,右手亲情,她该何去何从? 慕容令静静走在回府的路上,云淡风轻的眼底是一丝难言的愁绪。卫队、兵器、马匹大抵置办妥当,出走邺城之日,不过就在这几天了。 他们这一走,她该怎么办呢? 他不禁又想起那个眸子如两池秋水般清亮的姑娘,那张柔弱而又倔强的侧脸,在刀剑之下,在危险之中,依旧不肯舍他而去的情义。 之前种种,皆如倒影重现,一幕幕浮现在他的脑海,却又飞速般一闪而过,不给他片刻停留回忆的时间。 吴王府危难之际,他怎能分心思虑其他! 他摇头,盼一瞬的清醒,她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中的一次患难与共,谈不上什么交情,到了该分道扬镳的时候,谁都没有回头留恋的资格。 也许,这个世上的距离其实并不远,该碰见的,不管你此时愿不愿意,兜兜转转,都会相见。 他进府,她停步,两人相望而止,一眼之间,若万分时光翩然飘过。 “你的伤怎么样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问道,而后两人相望一眼,不禁又相视而笑。 “我已经好了。”宋凌先主动说道。 见她伤势好转,他的心慢慢放下。 “你……” 他刚想开口,却被赶来的齐风打断。 “世子,吴王找你。” “知道了。”慕容令微微点了点头。 他再一次望向宋凌,只是这一次,他看得如此之久,不舍的目光像是一个简单的话别。 愿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安好,此生不再相见。 “我先走了。” 他嘴角微动,眼神一暗,若秋云静静飘过,从她的心上飘过,带起波澜一片。 “嗯。”她点头,浅笑盈盈。 他从她身边走过,如之前的多次擦肩,还是没有把那一句,“一起走”说出口。 就在他走的那一刻,她猛地转过身,最后,能见他一个背影,也是好的! 她的笑容渐渐消退,眼眶滢滢湿润,她本想行动前,再见他一面,如今见到了,她却觉得笑比泪难伪装,相见争如不见。 她好想再最后唤他一声,再扑进那温暖的怀抱,只是,她都默默忍住了。 今夜,是她行动的日子,也是她该离开吴王府离开他的时刻! 第三十七章 伤自离别 一度落霞,转瞬,一片黑夜。 夜如墨汁般肆无忌惮地泼洒开来,浓墨重彩般地打着掩护,让有心之人,在此时谋划。 女子一身黑衣,长发高高束起,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之后,她从花草丛中飞快穿行,身轻如燕,闪若魅影。 书房距她现在不过咫尺之遥,她却忐忑着没有勇气上前。她躲在长廊的大柱子后面仔细张望,除了黑暗,她看不到一丝人影。 应是没人!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此时却跳得异常得快,紧张、恐惧、愧疚,多种情绪错综复杂,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紧紧握着宋旭的玉佩,她知道,她没有选择,事已至此,她只能前进。 她一个箭步上前,推开门的手在发抖,屋内很黑,黑得她根本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她心中突然闪过一丝庆幸,这样也好,她本来就没想去找什么吴王写给秦国的书信,只要什么都找不到,她至少也能向太后复命了。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差的两全其美了! 至于他们兄妹今后的命运,该听天由命的时候,哪里有挣扎的机会。 她伸手向前,摸索着前进,不久就摸到了木桌,她随意将案上的竹简打乱,制造有人夜闯吴王府的假象。 差不多了,她也该走了。 她刚准备转身就走,只见身后突然明亮了起来,有数把火光聚拢而来,一把利剑已经抵住了她的后背,冰凉的剑尖将她的心一下寒到谷底。 “世子,吴王府的细作就是她!” 丁若素那尖而刺耳的喊声一传来,她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果然,丁若素是不值得相信的! 她精心设了一个陷阱,就等她跳进来! 慕容令是否也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想过一万种离别的方式,却没料到这最糟糕的一种。哪怕他日后知道了恨她,也无妨,只是此时,她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颜面与他相见! 宋凌赶紧机警地望向四周,在她左侧有一扇木窗,离她最近。她脚步刚微微移动,准备跳窗而逃,只听身后一声厉喝,“别动!” 他锋利的剑尖已经无情地划过她的黑衣,虽未伤及皮肉,但也已经割破了衣裳,他并没有打算手下留情。 “绑起来!”他声音冷绝,不带一丝情愫。 丁若素丹唇微扬,望着宋凌狼狈的样子,嘴角勾出一丝凌厉的冷笑,满是奸计得逞的得意。 宋凌很快被五花大绑了起来,那粗绳紧紧束缚,她暗中使力,但仍挣不开绳子。 “别费心思了,你打不开的!”慕容令一把扯下她的面罩,在望见她那一张熟悉的脸的时候,那冷若冰霜的眸中还是划过一丝失望。 “我......”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解释,但又突然说不出来什么。 “原来,你一直接近我,就是为了栽赃吴王府!” 他望着她的眼神,让她的心,那么痛。 “不是……” “不是?”他不屑地冷笑,又像是自嘲,“我看到的,果然比听到的真实。” “我本以为,你和旁人不一样,到底,还是我看错了。” “世子,你听我解释……” “不要再说了!” 他冷冷打断,似是再也不想听见她的声音,一如不想再见她这个人。 “你满口的谎言,我不想再听到一个字!” “让我觉得虚伪!” “世子,你听我说,我有苦衷,我不是要害你……” 她有多想告诉他,她的身不由己,还有她藏了这么久的真心。 “够了!”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冰冷的眼神中,尽是绝情。 “关起来!” 只听他冷冷说道,似也恨,情迹疏,再无言可对。 被带走之前,她仍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他一眼,慕容令,若是有选择,我多想告诉你,我是那么深地,那么深地,爱着你。 宋凌已经被押着走远了,他却蓦然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寒风透出门缝,徐徐掠过他的鬓发,连着心中那一抹捉摸不定的情愫,零零散散,一并被吹散。 “世子......”丁若素见状,心中微微一惊,不禁唤道。 难道,慕容令当真对她动了真情吗? “可足浑氏那边......”慕容令这才缓过神来。 “世子放心,我今日下午给王妃送去的茶点里放了大量的蒙汗药,足够她睡到明日黄昏,今夜之事绝对不会惊动她的。” “至于太后那边,我自会圆说。”丁若素淡定说道。 慕容令微微点了点头,她办事,竟还是如此周全。 “不必费心向太后解释了,我们明日一早就会离开邺城。” 丁若素一怔,原来这几日她感觉的蹊跷,就是吴王父子暗中谋划欲出走邺城! “若素,你愿和我一起回龙城吗?”他突然深情望着她,脉脉问道。 这个时候,她也许来不及惊异,来不及思考,就已经陶醉在慕容令望着她的眼神当中。他含情的双眸一如以往的深秋之夜,温暖,柔和,无尽的爱意。 仿似,时光静好,深情如初。 她迫不及待地点头,既激动又欣喜地扑进他的怀抱,温柔应道,“我愿意!让我们回到龙城,回到过去!” 他漫不经心地抱住她,目光空洞,龙城花草依旧,伊人已不如斯。 今天丁若素来找他,信誓旦旦地要抓吴王府的细作交给他,表明她已经弃暗投明的决心。经过今夜这么一折腾,不带她走是不可能的了!他与父亲,在府中要防着王妃小可足浑氏已经够费心力的了,再加一个世子妃,他的忧虑只会更多。 明早出走邺城,是大事,他担不起一点风险! 丁若素,纵然回到龙城,我们也回不到过去了! **** “事情都处理妥当了?”慕容垂已经换好了衣服,苍龙双翼刀在手,长弓负于背后,金刀挎腰,只待天明。 当日以金刀请辞,燕皇念他多年功劳,将金刀赐回,如今,他还是要带着先父的金刀离开邺城。 当年誓守大燕的信念,至今未变,只愿归来有期。 “都处理好了。”慕容令淡淡答道,心中却蓦然划过一丝失落。 “你准备怎么处置那个姑娘?” 慕容垂何人,有什么事逃得过他的眼睛。宋凌什么身份,进府什么目的,他听慕容令一说便知。 慕容令有些犹豫,若是对她下杀手,他于心不忍,也没有那个必要。 “我料想她也是身不由己,我先将她关在府中,这样太后找到她的时候,她也能交差。” 慕容垂满意地点了点头,怀心以仁,是大将之风。 “去叫醒弟弟们吧。” **** “王爷,要出发了吗?” 段妃已经将一切行囊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慕容垂沉重地点了点头,“到底还是要离开啊。” 他叹着气,望着窗外的邺城长街,朝景依旧,只是留恋都变得奢侈。 这是他和四哥辛苦打下来的邺城啊,是数万鲜卑将士鲜血换来的坚城啊,为何只有离家而走的命运啊? “我心中不舍,不舍啊!” 心痛难当,心痛难当啊! 段妃见吴王痛苦地捂着胸口,难言心疼,她怎么会不知道,王爷对邺城的感情,对邺城的留恋啊! 她上前,紧紧抱住了这个心力交瘁的男人,他这一路经历的不易,她都看在眼里。 “王爷,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还是可以回到邺城,回到我们的家。” **** 慕容宝鼾声震天,睡得正香,慕容令摇晃了他半天,都不见他醒。 “库勾,起来了!库勾!” “干嘛!别烦!”慕容宝闭着眼睛,一把甩开慕容令的手,翻身继续睡。 时间紧急,慕容令一把掀开慕容宝的被子,猛地提起他的衣领,朝着他大声喊道,“快起来!” 慕容宝一惊,这才慢慢清醒了过来,他睡眼惺忪道,“大哥!什么时辰啊?”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把需要带的东西都收拾好,不需要的东西,一样都不要带!你的长矛,弓箭,我已经帮你放在马鞍上了。”慕容令把他的衣服扔给他,急急催促道。 慕容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寒风刮过他的单衣,冻得他直发抖,他先赶紧将衣服穿上。 “大哥,天还没亮呢,这么急去哪啊?” “去打猎啊,父亲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慕容令担心慕容宝的脾性,一时未敢跟他说实情,等出了邺城,再说不迟。 慕容宝拍拍脑袋,嘟囔着,“是说今天吗?父亲只是说这几天啊。” “快点准备!其他弟兄都等着你了!”慕容令赶紧岔开话题。 “哦,好!” 相比慕容宝,叫醒慕容农和慕容隆的时候要顺畅了许多。但是,在慕容麟那里,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难题。 慕容麟虽年幼,但是起床的速度还可以,他已经穿好了衣裳,却执拗着不肯出门。 “大哥,我想带母亲一起。”慕容麟站着不动,昂头抿着嘴唇央求道。 这孩子心思比一般人要细得多,不知今日怎么就非要带赵氏一起。 “麟儿乖,我们随父亲去打猎,很快就会回来的。暂时和母亲分别一段日子,是男子汉独立的表现啊!”慕容令面有难色,他弯下腰,握着慕容麟的肩膀,耐心劝道。 他知道,他在说一个天大的谎言。但是赵氏不会骑马,会拖累他们的行进速度,本就是仓惶而逃,哪里担得起一点耽搁! 慕容麟不依,执拗着甩开慕容令的手,坚持道,“我想让母亲看我骑射的进步,我想和母亲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慕容令陷入两难,不知如何作答。 这个时候,偏室的赵氏听到声响,也朦胧之间跟了出来。 “世子,发生什么事了?” 她急急问道,她刚一出来就看到慕容麟甩开慕容令的那一幕,心下一慌,莫不是麟儿又闯祸了? “没什么事,父亲今早忽而兴起,想去打猎,我这便来叫麟儿了。”慕容令淡定答道,一点没有让赵氏看出破绽。 赵氏一听,当即放下心来了,“原来是这么回事,麟儿,那你快收拾一下随父亲去吧。” 难得王爷愿意带麟儿出去,儿子一定很开心,他这么优秀,该让父亲看一看。 “母亲,我想和你一起去。”谁知,慕容麟上前拉着赵氏的衣角,迟迟不肯松开。 赵氏见慕容令还在,赶紧劝麟儿道,“母亲又不会骑射,去了也没什么意思,我就在家等你的好消息,看我的儿能给我带几只野兔回来。” “母亲,你不想亲眼看我大展身手吗?” 慕容麟抬头望向母亲,眼中尽是渴望。 “这……” 赵氏有些犹豫,她心里肯定是想去的,陪着自己的夫君,看着自己的儿子,这该是人生中多幸福的事啊。 但是她知道,以她的身份,王爷是不会让她同行的。 “那这样吧,我去问问父亲,麟儿你先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 慕容令望着幼弟那期盼的眼神,多少有些心软,他拍了拍慕容麟的肩膀,安抚道。 “好!”慕容麟到底是个孩子,一看慕容令算是半答应了他的请求,当即笑开了。 “还不快谢谢你大哥。”赵氏赶紧拉着儿子说道。 “谢大哥。” 慕容垂已经整装待发,段元妃一身劲装,静立其侧,慕容垂之舅兰建、慕容垂之侄慕容楷、与先段妃(慕容垂亡妻)共经历牢狱之灾的郎中令高弼已经全部到了。 “令儿,怎么样了?”慕容垂一见慕容令,当即询问道。 “二弟、三弟、四弟已经在后门集合了,唯独麟儿,他想带赵氏一起走。” 赵氏身份卑微,本就不讨慕容垂喜爱,现在又是逃命危急之刻,他怎么会带着一个不善骑马的妻妾来拖慢全家人的进程。 慕容垂当即剑眉一横,不耐烦道,“你别管他了,去和宝儿他们会合吧,我会让齐风拽他走的!” “父亲,要不要带上赵夫人,一起走?” “赵氏不会骑马,现在弄辆马车来,也来不及了。她平日里生活一向清净,想必太后也不会找她的麻烦。” 在这个危急关头,慕容垂心绪烦躁,他并不知道,这一走前路如何,他也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多余的事情,去照顾其他的人了。 慕容令见父亲已然动怒,便也没有再劝。 毕竟正如父亲所言,陛下和太后不会和赵氏一个弱女子过不去,况且他们据龙城之险自立,若是太后伤害了吴王府的人,那就是明摆着逼着他们父子反了! 应该不会如此。 如果形势真的到了那个地步,那兵戎相见,已是在所难免。 天,似亮未亮,仍依稀可见惨白的残月于天际一侧,未知的明亮一如未知的前路,茫茫难料。 萧瑟的风,带来阵阵寒意。 慕容令望了一眼迟迟出来的慕容麟,只见他面色赤红,眼有不甘,一副挣扎过之后的模样。 “世子。”丁若素已经上马,轻声催促慕容令道。 慕容令忍不住往府内再一次张望,那个他曾经以为坚毅如铁的心,却突然划过一丝落寞,分不清是悲伤还是不舍。 宋凌,照顾好自己! 他与她在千万人中遇见,也从千万人中分别,谁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是否是再也不见。 慕容垂翻身上马,再一次郑重地望了一眼昔日的吴王府,深深叹了一口气,而后纵马扬鞭,绝尘而去。 愿今日无奈避祸出走,将来还有重归邺城之日! 公元369年,十一月,辛亥朔,慕容垂以打猎为由,携段元妃、世子令、令妻丁氏、令弟宝、农、隆、麟、兄子楷、舅兰建、郎中令高弼微服出邺。 第三十八章 逃至邯郸 秋风寒,泪痕残,独居高楼,无语斜阑,小可足浑氏目送着慕容垂的离开,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渐不见,伤心泪再一次从她精致的妆容下滑过。 慕容垂,我放手,还你自由,愿君此生安好,康乐无愁! 邺城,皇宫,文昌殿 “陛下,吴王已与苻坚暗中达成协议,欲取陛下江山,夺陛下帝位,行大逆不道之举!望陛下早作决断,治罪吴王一府,以平国乱,还社稷之安定!”太傅慕容评将秦王苻坚写给慕容垂的书信呈上,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极尽忠言”般上报道。 太后威严着坐在慕容暐的右侧,耐心看着慕容评演一出好戏,那名贵金粉勾勒出的眼角,划过一丝狡黠。 慕容暐大惊,他握着竹简的手有些莫名的颤抖,苻坚欲十二月发兵,助慕容垂攻取邺城,废帝杀太后,事成之后,慕容垂将割虎牢以西之地于秦! 吴王天资英杰,功勋盖世,在朝中在民间的威望更是远远胜过他这个傀儡帝王,再有秦国兵马相助,取他的邺城,取他的皇位,犹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他怎能不惊慌! “传吴王!”慕容暐眼神一凛,冷冷说道,声音中是帝王不可动摇的威严。 纵然他现已知晓吴王有反心,但是明目张胆去吴王府抓人,只会打草惊蛇,逼虎凶猛,倒不如将慕容垂诱入宫中,若问出他真有反意,禁卫军可当场将他擒下! 任他慕容垂再勇,双拳也难敌四手! “陛下有所不知,慕容垂今早以打猎为名请辞数日,现在恐怕已经带着全族出了邺城了!” 慕容评的权力到底有多大,且看他每次都在年轻的帝王前面得到消息看到奏章就知道其越权的猖狂。 一看慕容垂出了邺城,慕容评这老狐狸心里就犯起了嘀咕,总觉得慕容垂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得赶紧让慕容暐下令,派兵把慕容垂父子抓回来才行! “臣恳请陛下,当即下令,派精骑将慕容垂父子追回来!” “这......”慕容暐当即有些犯难,慕容垂并无犯罪,而且只是带着儿子们出去打猎,他如此兴师动众把吴王父子弄回来,恐怕不太合适。 “孤仔细看了信件,当中只有秦国写给吴王的书信,并无吴王回信,其中真假,有待查实。若是秦国使出的离间计,那我们大燕不是白白损失一员大将。只以这些信件定吴王谋反之罪,未免偏颇,况且吴王只是出去打猎,有请辞有归期,不如等吴王回来,再传召详问不迟!” 慕容评和太后这下愣住了,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皇帝还有自己的判断,竟能想到没有吴王回信,可能是秦国使出的离间计这一说法。 其实精明如慕容评,岂能不知这是秦国使出的阴招,但是只要能借此除去慕容垂这个眼中钉,他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去想大燕良将的损失! “陛下,万一慕容垂一去不回,那岂不是放虎归山!”慕容评仍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根本没有打算放弃抓捕慕容垂父子的计划。 慕容评所言,也不无道理,若是慕容垂当真借机逃入秦国境地,天高皇帝远,那他们真的拿慕容垂父子一点办法也没有。只是证据牵强,莫然兴无罪之兵,恐怕难堵朝堂悠悠之口啊。 慕容暐仍在犹豫,一时尚且拿不定主意。 **** 再说慕容垂一家人,纵马急行,早午兼程,已至邯郸,北距邺城四十余里。 虽已出了邺城,但还没有逃出太后和慕容评的眼皮子底下,慕容垂父子不敢有一刻耽搁,只让家人和随行的将士官员们喝了点水,连歇息都没有坐定,便立刻上马,继续赶路。 而这个时候,慕容垂一向心思细腻的幼子慕容麟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父亲赶早而行,且率卒众多,已然让他觉得奇怪,今已至邯郸,竟不行打猎之举,反而没命似的打马狂奔。 父亲今日,怕不是带着他们出来打猎那么简单! “齐叔,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他勒马转头,一脸疑惑地问向行在后面的总管齐风。 齐风一惊,赶紧搪塞道,“小少爷,跟着王爷走便是。” 见齐总管口风甚紧,慕容麟心下的怀疑又加大了几分,他不依不挠地追问道,“今天不是打猎吗?怎么一直在赶路啊!” 带着几分少儿抱怨的口吻,其实是想问出他心中最大的疑惑:父亲率卒众出邺城,是否有不归之心! “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打猎。”齐风安抚道。 但是,齐风太低估慕容麟了,他不是一般的三尺小儿,几句糊弄的话就能把他的疑惑消散。 “去哪里啊?”慕容麟继续追问道。 这次,齐风没有再答话了,他装作没听见,默默地退回到后方。 而齐风这样的举动,已经坐实了慕容麟心中的怀疑!父亲今日离开邺城,不但没有重归故土之心,更可能占城自立,与朝廷分庭抗礼! 这也就是,齐风始终不肯说,他们要去何地的原因!恐怕就是怕他走漏风声! 好个父亲啊!你在大燕朝堂混不下去了,出走欲行大逆之举,你一身铁骑说走就走,竟把我柔弱的母亲孤零零地留在邺城! 你竟然全然不顾朝廷震怒,可能会将我的孤母处死! 慕容垂,你好狠的心啊! 他将马偏向一侧,靠近一随行的侍卫,是他们吴王府的精兵。 “你知道,这是去哪吗?”慕容麟问道。 侍卫一愣,面有难色,不知该回答还是不该应声,只好说道,“少爷何不去问王爷。” “父亲已经跟我说了,朝中太傅横权,我们这次离开邺城就不回来了。”慕容麟故作一副已然深得慕容垂相告的样子,半猜半蒙着说道,只为套出他下面的话,“我只想知道还要走多远,我肚子不太舒服。” 他故意用手捂住肚子,脸上一副疼痛难耐的样子。 “少爷你肚子不舒服?要不我先陪你去方便一下,要走到龙城,还有很远的。” 吴王府的侍卫是看着慕容麟长大的,听到他身体不舒服,多多少少关切冲了头,顺口就说了出来。 龙城?!他们要去龙城! 占龙城而自立,倒是想得好! “没事,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慕容麟已经听到他想知道的答案,现在只急于脱身。 “还是我陪你去吧。”侍卫担心他的身体和安危,仍坚持道。 慕容麟当即表现出一副尴尬的模样,他皱起眉头,操着童音,说道,“我还是自己去吧,你要是陪着我,我哪里还方便的下来。” 侍卫一想,慕容麟说得好像也有道理,虽然是个孩子,但这种事,多多少少还是会觉得尴尬。 “那我去跟王爷说一声,让他们停下等等你。” 慕容麟点了点头,就在侍卫骑马上前的时候,他掉转马头,猛地狠狠一扬鞭,往邺城方向驶去! 齐风见状,赶紧问道,“少爷去哪了?” “我去方便,你让父亲他们等等我,我不行了,不跟你说了!”他纵马极快,快得都没有给齐风反应的时间。 母亲,我是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不管的! 我们母子,一定要一直在一起! “我去追小少爷,你去跟王爷说一声。”齐风到底老练,还是不放心慕容麟一个人走远。 虎父无犬子,慕容麟的马术也是极好的,等齐风准备驾马去追他的时候,那个本就瘦小的身形更加渺小了,似是很轻易地就能隐在丛林之间。 齐风不敢耽搁,当即打马追去。 邯郸,风萧瑟,慕容垂一大家子人还停在原地,就等着慕容麟归队,可是没有等到慕容麟的身影,反而看见垂头丧气的齐风一人驾着马奔了回来。 齐风急急翻身下马,一下跪在慕容垂面前,痛心大呼道,“王爷!不好了!小少爷跑回邺城了!” 慕容垂大惊,站起的身子有些摇晃,他心中怒火攻心,千算万算,千防万防,没有惊动朝廷出了邺城,反而被最亲的儿子出卖,他怎能不痛心!他怎能不愤怒! “这个不肖子!” 慕容令赶紧上前扶住气急攻心的父亲,他急中生智劝道,“父亲,五弟回了邺城,恐怕我们的行迹会暴露,此地不可久留啊!请父亲速速上马!” 慕容垂望了望慕容令,令儿说得对啊,他纵然万悲于心,此时也不是感伤愤怒的时候,他们本就没有逃离危险的境地,慕容麟这一去,追兵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赶上来,他们片刻也耽误不得! 慕容垂遂上马,率众人急奔而走。 第三十九章 及垂范阳 邺城,皇宫,文昌殿 就在慕容暐犹豫不决,仍想给慕容垂留一丝信任的时候,慕容麟的出现,可谓称了慕容评的心。 “陛下,吾父背恩忘义,今率家众逃往龙城,慕容麟家国难两全,无奈大义灭亲,告发吾父,上奏陛下。” 慕容麟跪在殿前,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在大殿上拜见燕皇,还是这么棘手的情况。他刚说完,便小声喘着气。一路狂奔至此,他连喘气的机会都没留给自己。 这一番说辞,他在路上苦想了半天,务必做到言无差错。难以想象一个小小年纪的少年竟能说出这么一番彰显自己为陛下尽忠之言,他为了保全自己,不惜出卖父兄,他这样的告发,足以将随慕容垂出走的所有家人推上断头台! 而慕容麟,那生下来就带着的冷血,一直透到骨子里,是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死活的,哪怕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微微抬起头,小心察看着慕容暐的脸色,生怕陛下大怒之下,连他一起斩了。 慕容暐大惊,这慕容垂当真逃出邺城了!欲占龙城而自立,其野心昭然! 慕容垂啊慕容垂,你到底还是想着孤的宝座啊! 慕容评说得果然没错啊,他真该早点派兵追击慕容垂! “慕容麟,你念国家大义,行灭亲之举,孤对你自有封赏,你先退下吧。” 慕容麟听完,一时未敢起身,生怕陛下又突然反悔了,纵然他心够冷够狠,但是在天子威严面前,他还是忍不住会忐忑。 “陛下,吾父大罪,陛下会降罪我的母亲吗?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吴王府里,慕容麟不敢为父亲求情,但恳请陛下,放过我的母亲。” 他犹豫再三,还是并未起身,继续磕头祈求道。 母亲,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她! “你小小年纪就如此忠君爱国,想必你的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你放心,孤答应你,吴王之罪,不会牵连你和你的母亲。” 陛下金口一开,慕容麟终于放心了,赶紧跪拜谢恩,“谢陛下!” 待慕容麟退下,慕容评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渲染慕容垂的反心了。 他现在握着能将慕容垂一把扳倒的有利条件,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陛下,慕容垂狼心自野,又有秦王苻坚相援,此次他率全族秘密出走邺城,势必要行叛逆之事啊!” “陛下,慕容垂为蛟龙,慕容令为大浪,一旦纵他们归龙城,必然叱咤风雨,陛下的大燕江山危矣!” 慕容评大显忧心如焚之状,他的每一个字,都在刺激着慕容暐的神经。 “臣恳请陛下,速派西平公慕容强领三千精骑追捕慕容垂父子,若他们抗命不遵,就地正法,以正陛下威严!” “陛下,太傅所言要害,赶紧下旨吧,再不追击,怕是那慕容垂一家就要跑远了!”太后可足浑氏急急催促道,似是慕容暐再不下旨,她就要亲自下御召了。 吴王出逃,兹事体大,一旦让吴王父子逃到龙城,苻坚必然派兵支援,到时二者汇兵联合,他的皇位,怕是就要不稳了! 慕容暐深知,他再不下令,怕是就要放虎归山终为患了! “传孤旨意,西平公慕容强领三千骑,即刻追击慕容垂父子,若遇顽抗,就地正法!” 这一刻,他眼中的狠绝,透着一个帝王的杀伐决断。 **** 燕国,吴王府 “母亲!” 赵氏正在百无聊赖地做着针线活,隐约听见儿子的呼唤,她赶紧放下了手中的刺绣,紧着几步出了屋。 一见真是儿子回来了,她不由自主地笑开了,“麟儿,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去上几天吗?” 不过短短一日没见,她这思儿的心,却是那么强烈。 见儿子满头大汗,她赶紧掏出袖中的帕子,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汗渍。 “母亲!” 慕容麟哭丧着脸,一下握住了母亲的手,赵氏一愣,很快,她便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只有你一个人,王爷呢?” “父亲他,他不要我们了!” **** 宋凌被关在暗房里,除了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辰。 只记得之前有一个婢女来送过馒头,大约推算,现在应是傍晚时分。 慕容令,现在一定恨死她了吧! 她真希望,可以再见他一面,至少,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只是,慕容令关了她这么久都没有来见她,应是不会再理会她了。 就在她低头叹气的时候,木门突然被拉开,久违的光亮照在她的脸上。 一见来人,她突然愣住了,“不知夫人是?” 吴王妃上前赶紧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她动作显得很是笨拙,一看就不是常碰麻绳这类东西,她双手虽是纤弱,但是宋凌明显感觉到了她手下力道的急切。 “我是吴王的王妃,现在来不及跟你说这么多了,吴王有难,我需要你带上我的亲信,速速赶去支援。” 当慕容麟回府的时候,吴王妃小可足浑氏便立刻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她赶紧派人进宫一打听,这才知道慕容垂逃亡的事已经败露了。 吴王妃? 宋凌一愣,她也没想到,现在来放她的,竟是吴王妃小可足浑氏。 “吴王有难?那世子……” 吴王有难,这四个字她听得真切,那慕容令,也身陷危机了吗! 吴王妃紧蹙着眉,凝重地点了点头,“世子与王爷一起,也在危机之中!慕容麟已经将王爷要去龙城的事向陛下告密了,现在陛下一定派了精兵去追他们!” “我知道姑娘身手不凡,若是姑娘对世子有一丝情意,望你能及时援助他们!若是他们当真与朝廷的追兵交手,我希望你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们的安危。若是姑娘今日答应了我的请求,你大哥的事,我一定会进宫向太后说情,保他周全,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纵然全无夫妻之实,她对慕容垂,却有夫妻之情。紧急之时,她也无可调之将,只好将宋凌放了出来。 她信她,是一个女人的直觉。 去往龙城?! 慕容麟告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宋凌一下有点没有反应过来。 慕容令要去龙城,全家出逃邺城,这,不是叛逃之举吗! 难道,吴王府真的遇上了非走不可的危机了吗! 慕容麟,她印象中,好像是慕容令的弟弟,吴王的亲儿子,怎么会进宫向陛下揭发自己的父亲和大哥,这孩子,疯了吗! “宋姑娘,情况紧急,若你不愿意,现在就跟我说,我再另找他人!” 见宋凌正在沉思的模样,吴王妃以为她是不愿意,毕竟这个时候,谁出手相助吴王父子,就等同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若是被发现或者被抓住,那就等于将性命豁了出去。 她不愿意,也是情理之中。 “世子于我,有救命之恩,今日他有难,我一定会舍身相救。” “只是王妃,你如何确定,我就不会出卖吴王父子?” 宋凌心下不禁觉得奇怪,她与王妃小可足浑氏并无交集,她怎么能确定她就不会出卖吴王父子?毕竟连吴王的亲儿子慕容麟,都行了叛变之事,她一个外人,怎可亲信? 当她问出心中这些疑问的时候,小可足浑氏那镶嵌着名贵金粉的睫毛一垂,神色黯淡了下来,她深深叹了口气,如多少岁月白驹过隙。 “你看着世子的眼神,正如当年我刚嫁给吴王时一样。我知道,你是不会害他们的。” 当王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宋凌心中不禁划过一丝同情,还有,一丝敬佩。 原来,王妃虽贵为太后之妹,却一心向着吴王,暗中守护吴王父子。慕容垂,不知,也不想知道,他对她的无情,从先段妃去世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提前注定了。 她在慕容垂那里,得不到一丝一毫夫君的疼爱,但是她却从未停止,一个妻子的爱意,一个妻子要守护自己夫君的初衷。 以前是,现在大难临头,她依然如是。 “王妃,我宋凌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救下吴王父子!” “若是我不能回来,望王妃,救出我的大哥,护送他离开邺城!” 她站了起来,眸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是深情。 大哥,若我今日是做了错误的决定,望你不要怪我。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有危险,却袖手旁观,我做不到,我的心,也让我做不到。 “宋姑娘,谢谢你。” 吴王妃望着少女眸中的坚定,又好像回想起了自己当年违背父亲的意愿,硬要嫁给吴王慕容垂的执着。 父亲早便看清了,她不会幸福的。 但是她爱他,愿不惜一切代价,这便足够了。 “你一走,我便进宫替你大哥说情。” “若是说服不了太后,又收到你暴露的消息,我就立刻派人劫狱护送他离开邺城。” “你大哥的事,我一定拼尽全力!” “王妃,我相信你,就像你信我一样。” 慕容令,若能再见,这一次,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与你同行。 未说完的话,未道明的情,怕是给了我大逆不道的勇气! **** 山南水北为阳,自古幽燕无双地,天下范阳第一州。 未曾想,范阳之地,便是慕容垂穷途末路之境。 日光渐隐,寒风却未有削减之势,奈何狂奔的速度赶不及太阳下山的进程。慕容垂挥着马鞭的手突然感到了一阵无力,似是预感到了日薄西山的惨状。 只听马蹄声阵阵而响,若雷雨点重重叩地,谁都不知下一秒,是马蹄奔快,还是长刀迅猛。 慕容强所率三千兵马,皆是大燕精骑,连日急追,眼看就要追上慕容垂一众人了。 此时,慕容令眼看情形危急,当即对慕容垂说道,“父亲先行,儿去断后!” 他当即挺戟驾马往后方奔去,刚毅果敢的速度都没有让慕容垂来得及制止。 慕容垂望着儿子那一往无前的背影,一时老来感慨,如此窘境,非他所愿啊! 他知此番追兵非同小可,很可能是他们最后的生死一搏,他虽心忧慕容令安危,但更坚信儿子的英勇! 此时,慕容令就是他最后的希望,也是他唯一的依靠! 慕容令手持破月擎天戟,脚跨嘶风追云马,越风而来,横扫数十骑,刺下马者直落慕容强面前。 慕容强大惊,慕容令骁勇至此,他心下胆寒,坐下战马更是无故后退数步,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畏惧,慕容令已经将他左右护卫打下马去,直奔他而来。 戟若猛龙,呼啸之劲,堪比闪电,一戟冲天而起,直接将慕容强的战马自腹部至颈拉出一条血线,刹那血脉喷涌,战马倒地抽搐,再也未起。 慕容强还没来得及接招,已经被掀下马去。 “吾父念一宗同堂,不忍同室操戈,望汝知难,切莫再追!” “否则,莫怪我戟下无情!” 慕容令持戟,高居马上,寒风扬起他的鬓发,眼中冷冽。 慕容强惊圑未定,纵横沙场如他,深知慕容令那一戟已是手下留情,若是直刺而来,他命早已休矣! 以他之能,绝非慕容令的对手! 慕容强止兵,未敢再追。 第四十章 南山还邺 太阳西下,北归的大雁也停下歇息,而慕容垂一行人仍在没命似的狂奔。眼见逃跑之事已经败露,不知道遥遥前路还有多少个关卡,还会有多少个接踵而至的追兵,慕容垂的左右侍卫们有些绝望,更有些害怕,随行将领多有离去,各自逃生。 倒悬之危,人有私心,常情可谅,慕容垂并无怨怪。 他心中的绝望,已如一点点暗沉下来的天空,悲从中来,慢慢扩散。 哨兵来报,龙城之会已经泄露,在前往龙城的路上已经设下重重关卡,只等着慕容垂一行人自投罗网! 前有埋伏阻路,后有追兵断行,他已进退两难,无路可走了啊! 望此处荒草丛生,败井颓垣,想他慕容垂戎马一生,竟要亡于此地吗! “本欲保东都以自全,今事已泄,谋不及设。” 慕容令将父亲拉到一侧,只有他三个弟弟、兰建、高弼和慕容楷在场,都是慕容垂可言生死的亲人。 他看着父亲绝望的眼神,一日的恐慌奔波,让他那沧桑的脸上又添了几许纹痕,是岁月无情,是朝廷无义啊! 他知道,龙城现在是万万去不得了,再往龙城走下去,只能是白白送死。 “事已至此,何以为谋啊?”慕容垂深深叹着气,已经有些有气无力。 “秦主方招延英杰,不如往归之。” 一听慕容令说完,慕容垂当即摇了摇头,苻坚虽是明主,但是他慕容垂乃燕臣,岂能叛燕出秦? “吾鲜卑之族,慕容氏之后,不忍叛之。” “父亲,若非绝路,儿岂愿如此?”慕容令当即跪下,苦苦劝道。 他骨子里流着的也是慕容皇室的血,那份高傲,那份英伟,哪里能让他去秦国寄人篱下,只是除此之外,他们别无生路可言啊! 他慕容令不怕死,但是他怕父亲碌碌而亡,他的父亲,是大燕的战神,是鲜卑一族最后的希望,为了大燕,他也要让他的父亲活下去,否则鲜卑族再无重塑光辉一日! “愿叔父往归秦国,大燕尚有存息之际,若叔父亡于此地,燕国等同亡也!请叔父念及宗庙社稷,以谋后日,归秦吧!” 慕容楷随着慕容令跪下,他知道,今日不是成王败寇之分,是国家存亡之重!从他决定追随慕容垂出邺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已经和腐败的朝廷划清了界限。可足浑氏和慕容评的霸权,对慕容垂的诋毁贬黜,甚至迫害,都是在亲手将大燕一步步推上悬崖的绝路。 大燕没有了慕容垂父子,何国不可侵之?何兵不可攻之? 他心中尚存的那一抹闪着光亮的希冀,是慕容垂有朝一日可以建立一个全新的强盛的燕国! 慕容垂不能死!更不能死在这个地方! “王爷,请往归秦国!”高弼也重重下跪劝道。 “父亲,请往归秦国!”慕容农、慕容隆皆下跪劝道。 慕容宝也跪下,他不知道去秦国是个什么样的决定,至少现在他无法估量。从他今日出府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和心中就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负荷。父兄出逃,幼弟告密,追兵断后,龙城设卡,一件件,都在撞击着他的神经,让他不知道四面八方,何为生路。 他现在只能相信,他的大哥,永远做的都是最正确的决定! “阿六敦。” “听令儿的吧。” 兰建握住了慕容垂的肩膀,他知道,这个决定对慕容垂来说,很困难,但是他别无选择。 慕容垂望了一眼等在远处的段元妃,她也看向他,四目相对,无言却心意相通。她朝着他点了点头,意在言,莫为执念,轻负此生! 丁若素坐在地上,不悦地扯着草根,为什么他们商量,不带她一起。若是男儿议事,妇道人家不便参与,怎么段元清就好像能跟慕容垂沟通似的,可是慕容令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这一路追兵的,他就不担心她哪里受伤了吗? “今日之计,舍此安之。” 慕容垂再一次深深叹了口气,这一次虽不是因为绝望,却是比绝望更深沉的无奈与凄凉。 “唯有如此了。” 慕容令起身,扶住了父亲摇摇欲坠的身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父亲做出这个决定,要用多大的气力。 他不禁望向茫茫前路,黑暗之中,还是黑暗,他们除了埋头前行,已经别无选择了。 秦国,这个让他觉得陌生的国家,却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避难之所。 “令儿,长安路远,又途经邺城,我们要如何去啊?” 纵然慕容垂做了离燕奔秦的打算,但是这一条路,也并不好走啊。 “父亲,我们怕是要折回邺城,才能去往长安啊。” 慕容令叹了一口气,回头一望,长安路远,前路远啊。 “大哥,你疯了吗,现在整个邺城肯定都在追捕我们,我们现在往邺城走,不等于是自投罗网啊!” 慕容宝赶紧摇了摇头,当即惊呼道。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邺城逃了出来,哪里有再回去的道理啊! “库勾,我们没有办法,我们若是再往前走,将与去秦国之路背道而驰,一旦碰到下一个关卡,其危险和回邺城,没什么差别。” “这一路的追杀,你也看见了。” 慕容宝不禁又想起了刚才的死里逃生,现在想想,背后仍是冷汗直冒啊,要是被燕国的追兵抓到,回去他们全府上下,都是死路一条。 他还年轻,实在不想这么快就英年早逝。 好像想来想去,横竖都是风险,那往哪里走,也没什么区别了。 “大哥,我知道你说的,可我还是有点怕啊,邺城现在守兵重重啊,我们怎么能避人耳目地混进城啊!” “是啊,令儿,库勾说的没有错啊,我们一家在邺城也算熟面孔,要往回走的话,如何瞒过朝廷耳目啊?” 慕容垂也有些担心,现在事情败露,每走一步,犹如刀在钢丝,都危险万分。他不希望一路跟随他的人,因为他而受罪处死。 “父亲,我们怕是不能再骑马了,这附近的马蹄印,都要销毁,不能让追兵看出我们的动向。” “这么多骑兵,父亲你都遣散了吧,去往长安,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让他们各自逃生去吧。” “叔父,我赞成世子之言。邺城毕竟是我们的故乡,就算我们在邺城被抓住了,还有百官说情,还有斡旋的空间。” 慕容楷与慕容令相视一眼,英才之计,比比皆同。 以他们吴王父子在邺城的声望,就算临时揭竿起义,也必定有众将的扶持,太后和慕容评想让他们死,也没有那么容易。 但是若是在这荒郊野岭,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关卡碰到太后派出的杀手,他们便会死得不明不白。 回到邺城,反而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纵然二人希望吴王可以起兵清君侧,诛杀慕容评这等奸臣,但是就怕回到了邺城,他的父亲也还是被忠义绊住了一生啊。 “阿六敦,我想慕容评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返回邺城,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吧。”兰建也点了点头。 “为今之计,也只得如此了。” 一路的奔逃,一路的危机,已经让这个年近半百的男人,身心俱疲了。 现在的他,着实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既然他最看重的两个后辈,他的长子慕容令,他的侄子慕容楷,都说此法可行,那他们就硬着头皮,试一试运气吧。 高弼一听慕容垂要遣散众人,当即急急说道,“王爷,世子,你们可以遣散别人,但我高弼,是要誓死追随你们的,不管你们现在要往哪里走,我都跟着你们!” 他一直追随吴王,一直追随他的忠义,这份执着,到死都不会停止。 “我们一定,同进同退,就像在战场上一样!” 慕容垂紧紧握住了高弼的肩膀,心中感动不已,能在这个危难时刻,还要誓死追随他的将领,已经不多了。 当年,高弼和段昭妃一同入狱,受尽酷刑,都始终不肯透露一个字。这份忠心,这份情义,他慕容垂深深地记在心底,这是任何考验都不能撼动的坚定。 吴王听慕容令之计,遣散骑兵,毁马蹄印记,意在做到不留踪迹,悄无声息。 为事隐蔽周全,众人皆换乞丐服饰,摸黑从南山小路往邺城返回。 **** 夜,暗如墨,自冥冥而来,不见星辰。 风过也,马蹄强劲,少女挥鞭阵阵,一路飞驰,如入无人之境。 慕容令,你现在怎么样了?! 可有遇到追兵?是否全身而退?有没有受伤? 她心里有太多担忧,全都化作手中的力道,驾马疾驰。 突然,宋凌勒了马,她远远望见前方火光明亮,可见数十营帐,她应是碰到了慕容强的追兵。 那么,慕容令,是不是就在前方不远处了? 她心下闪过一丝激动,当即命众人蒙起面罩,悄悄绕行。 只是,她并不知道,她虽然赶上了慕容强的追兵,但是慕容令此时已经从南山小路悄悄往邺城去了。 天下之大,他与她,到底还是错开了。 一如注定好的宿命,谁也难以更改。 第四十一章 山中夜行 长星亘天,在暗如冥海的夜空中划过一丝难得的光亮,好像将一个灾难的种子,明明白白地落向了这个风雨飘摇中的国家。 燕国,南山 夜深了,山里的风很凉,吹在每个人的胸膛上,凉得就像慕容垂此时的心一样。他们很累,但是不敢睡,强撑着在黑暗中缓慢前行,因为时间是逃命的武器,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世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丁若素跟在慕容令的后面,忍不住问道。 慕容令也没有跟她说清楚,就非要让她穿上这一身臭烘烘的乞丐衣服,现在连马也不能骑了,这山里的路那么难走,她已经被石子磕了好几下了。 她紧皱着眉头,嫌弃地拍打着身上的衣服,这乞丐服饰又脏又臭,真的不知道慕容令把这些衣服带来干什么,现在还要她穿上,她只觉浑身发痒,满是不自在。 “你不要管,跟着我们走就是。”慕容令没好气地说道。 他了解她,这个时候,她一定还在讲究这讲究那的,她过惯了世子妃的生活,让她回归平凡,怕是很难。 “这衣服很脏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一身衣服换了呀?” 若不是山里寒风阵阵,她就把这一身衣服换下了。 慕容令一听,当即皱起了眉头,强忍住没有发作。 吴王慕容垂走在前面,似是没有听见世子妃的抱怨,不然他一定会厉声呵斥的。 “大嫂,这都什么危机关头了,你还嫌这嫌那的,不打扮成乞丐的样子,我们怎么混进邺城啊!” 慕容宝不禁看不惯地说道,都性命攸关了,还要穿好的吗。 大哥带着丁氏,真是麻烦得很,只希望进了邺城,她不要坏了事。 “邺城?!” 丁若素一听邺城两个字,只觉头脑一炸,她没听错吧,他们今天刚从邺城逃了出来啊。 现在往回走,往邺城走,这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那还不如不出逃呢,早知道,她就不协助他策划这一切了。 “世子,我们不能回邺城啊,朝廷在通缉我们啊,我们回去等于送死啊!” 慕容令停下脚步,冷冷望着她,“不去邺城,往哪走?” “前面的关卡,你过得去吗?” 丁若素哪里考虑得了那么多,只听见“邺城”两个字,她就已经吓死了。 不说朝廷的追兵刀下无情,就是让太后抓到了她,那也得九死一生啊! 她背叛了太后啊,以太后的狠绝,是不会放过她的! “我不要回去,令,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啊。” 说着,丁若素当即停下了脚步,她扯住慕容令的衣角,轻声哀求道。 谁知慕容令一把甩开她的手,冷声说道,“那你就不要走,就在这深山老林里,等着被野兽叼走。” “库勾,我们继续走,不用管她。” “哦。” 慕容宝回头看了看走在最后面的丁若素,没有再说话,跟上大哥的脚步继续前行。 果然女人就是麻烦,还好没带上赵夫人,不然得多拖累他们啊! 丁若素只在原地愣了一会,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慕容令他们已经往前走上一截了,全然没有管她。 山里的夜风呼呼地吹,那低沉颤抖的声音好像唤醒了所有沉睡的野兽,稀稀拉拉,从远处传来,渐渐似有咆哮之声,听得她心惊胆颤。 “世子,你等等我!” 丁若素不敢再想,也不管这身上的臭味了,赶紧往前追去。 只是现在天黑,山路又不好走,她根本走不快,眼见前面的人影越来越模糊,仿佛在下一个转角,就会消失在丛林之中,吓得她不禁大哭了起来。 “令!” “不要丢下我!” 很快,她便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 “令!” “我好怕!你在哪里啊?” 黑暗像是无尽的回声,将她的恐惧加深。 “大哥,好像大嫂还没有跟上来。” 刚才大哥生着气,他没敢劝,可是这也走了一段路了,好像确实没见着丁若素的身影。 慕容令一听,心中一紧,当即停了下来,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黑暗之中哪里还见女子的身影。 这个时候,他心中突然慌乱了起来,是他不好,他不该在这个时候不管她的。 这山路难行,她哪里分得清东南西北,若是摔下陡坡,若是她真被野兽袭击,他想都不敢想,只有越来越深重的自责。 “父亲,你们等等,我去找一下丁氏。” 慕容垂一见儿子那紧张的神情,赶紧说道,“快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 慕容令正准备急急往回走,慕容楷突然拉住了他说道,“世子,沿途做个记号,以防万一。” 慕容令朝他点了点头。 “若素!” “若素!” 他不敢喊得太大声,怕暴露了行踪,又怕惊动了山中的野兽,但他更怕,她听不见他的声音。 山很大,丛林很大,除了他自己的喊声,只有耳畔刮得猛烈的风声。 她一定很怕吧,她那么怕黑。 他还记得,以前他忙于公务的时候,她都要掌着灯,才敢睡。 若素,你在哪里? 丁若素坐在冰凉的山地上,不停地揉着脚踝,没有了慕容令为她带路,她不是被树枝就是被石块绊了好几下,她不敢再乱走了,只怕在黑夜中与他们的方向越行越远。 她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停下来,等慕容令还找她。 他,会来吗? 这个逃命的危急时刻,他还会折回来找她吗? 停下来了之后,她就更加害怕了,每一声风吹树枝的呼啦声,都会惊得她一抖,生怕是山里的野兽出动了。 “若素!” “若素!” 她隐约听见慕容令熟悉的声音,心中猛地一动,一下站了起来。 “世子!” “世子!我在这里!” 慕容令似是听见了丁若素的声音,当即停了下来,他屏息竖耳,很快辨别了声音的方向。 当他跑了过来,看见她坐在地上那单薄无助的身影,他的心,好像一瞬间软了。 “若素,我在这。”他声音轻柔,恰如曾经的耳鬓厮磨。 丁若素猛地回头,在暗沉的夜色中又看见了他熟悉的身影,她跌跌撞撞地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他身上熟悉的温热是她现在最想依靠的温暖。 “世子,不要丢下我,好吗!” “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凶你。” 这一刻,他紧紧抱住了她。 冷风将他吹得清醒,原来他还是害怕,有一天会失去她。 “其实,你还是在意我的,对吗?” 她望向他熟悉的面容,黑暗之中,她的眸中仍能描画出他俊挺的轮廓,就好像无数个同床共枕的夜晚一样。 慕容令紧紧扶着她前行,没有回答,再用冷漠做盔甲,不过是将深情囚下。 段元妃望见慕容令二人回来的身影,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终于将悬着的心放下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上前一把扶住了丁若素,生怕王爷在这个时候发火。 慕容宝望着紧绷着脸的父亲,也不敢出声,毕竟这个丁若素,给他们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继续走吧。” 慕容垂扫了丁若素一眼,心中自有不满,但还是按住了自己心中的火气,毕竟是穷途末路的时候,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儿子难做。 毕竟,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在吴王府了。 “我们必须在天亮之前,从南山穿进邺城,再找一个藏身之所。” 第四十二章 徒留生分 燕国后宫的夜很静,静得只听见风声呼呼地吹,今夜的风,好像自远山而来,吹落了邺城中的万树枝叶,秋冬秋冬,遍地落黄。 “太后娘娘,吴王妃求见。” 她放下了手中的奏章,心中一疑,她来做什么,吴王叛燕大罪已然坐实,吴王妃这颗棋子,于她而言,已没有用了。 “就说哀家已经歇息了,让她走吧。” 莫不是为了吴王求情而来,她这个妹妹啊,真是嫁了人,心就往外去了。 没过一会儿,宫女又来禀报。 “又怎么了?”太后可足浑氏显然已经有几分动怒,她说的话,听不懂是不是。 “太后恕罪。”宫女当场跪下,吓得不敢说话。 “王妃不走?” 她了解这个妹妹的性子,看似柔弱,实则刚强。 “回话!” 宫女赶紧哆哆嗦嗦地如实禀报道,“王妃说,她可以等。” 太后将奏章往桌上一甩,好啊,她今天就是非要见她不可了。 宫女又吓得一哆嗦,赶紧看着脸色行事道,“奴婢这就去回了王妃。” “等等!” 只听太后一声厉喝,那宫女又吓得跪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可足浑家的人,让她进来吧。” “阿姐。” 吴王妃跪拜行礼,但并未以太后尊称,她只希望,现在这个手握燕国大权的女人,可以看在以往亲厚的姐妹情分上,给她最后一次恩典。 “缇奴,自从你嫁了人之后,除了宫中礼日,你也是好久不进宫来看我了。” 那一声“阿姐”,听得太后可足浑氏有那么一丝的动容,不过仅仅,只是那么一瞬。 “阿姐平日政务繁忙,缇奴不敢叨扰。” 不敢叨扰,太后心中冷笑,那今夜,怎么来了? 平日里不来,怕是不想透露慕容垂一家的蛛丝马迹,想瞒过她,是她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缇奴啊,那你今夜是来看望阿姐的,还是来为吴王求情的啊?” 太后眼光一凛,直探她来意。 “我……”太后问得凌厉,吴王妃可足浑缇奴一下没组织好语言。 一见吴王妃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太后就知道,她是为了吴王而来,果然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啊。 “若你是来看望阿姐,那哀家很开心,如果你是为了慕容垂说情而来,那你就回去吧。” 一听太后的逐客之意,吴王妃一急,道,“阿姐,王爷对大燕对陛下一直是忠心耿耿啊,我在吴王府里,我知道的清楚啊,他绝对不可能私通秦国,做出一点背叛大燕的事啊!” “缇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后冷冷打断道,“吴王一家今早出逃邺城,可有其事?这么大的事,你竟然都不提前向我汇报!” “王爷只是带着世子他们出去打猎了而已啊。” “你还敢为他们狡辩!那慕容垂的儿子都来宫中报信告发了他的父亲,你作为我们可足浑家族的人,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稚子之言,岂能亲信啊!” “你说稚子之言不可信,那你的话呢,哀家就能信了吗!”太后一掌重重拍在青玉案上,已然动怒。 她瞒着她,为吴王府打了这么多年的掩护,现在还为慕容垂砌词狡辩,她若不是她的亲妹妹,她早就将她连罪论处。 吴王妃慢慢抬起头,望向那个高坐在凤椅上的姐姐,一瞬间觉得那么陌生。 她再也忍不住,泪湿语声,“阿姐,你已经不信我了吗?当年是你将我嫁给了吴王啊,现在你派兵追杀他,是要让我没了夫君吗!” 太后可足浑氏见状,深深叹了一口气,“缇奴,你是可足浑家的女人,怎能轻易落泪!我也不是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是他通秦在先,叛逃在后,若是他不肯归邺,刀剑相交之下,我也不能掌控。” “那若是吴王回来了,阿姐可否放吴王一府,一条生路。” 泪水还停留在她的脸上,只等着姐姐的一句放过。 太后顿了顿,渐渐偏过脸去,“国有国法,到时自由陛下定夺。” 阿姐之言,就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放过吴王啊! 心寒至此,她慢慢闭上了眼,任泪水无情打落,再也控制不住发抖的身躯。 阿姐啊阿姐,你当真心狠当真无情啊! 她不停抽动的嘴角,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这高下之间短短的距离,已经将她们的姐妹情轻易隔绝。 半晌,她缓缓起身,“缇奴告退。” 太后一惊,她没想到她竟起身要走,她以为,她的妹妹,还会在这里哭着求她。 “缇奴!”她竟有那么一瞬想让她留下,脱口而出唤道。 她们姐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聊一聊天了。 “阿姐,你这嫁了人之后,还会经常回来看缇奴吗?” 还记得当年,她作为家中长女,出嫁之前的情景。 她最亲厚的妹妹缇奴,帮她梳着发髻,嘴上满是不舍地念叨。 “当然会的啊,你也可以来王府里看我啊。” “她们都说,嫁了人的女人,就不一样了,是不能经常回娘家的,缇奴会很想你啊,阿姐。” 缇奴说着,不禁心中万分不舍,放下了木梳,紧紧抱住了阿姐。 “阿姐,她们还说,王府深似海,难免要勾心斗角,阿姐,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啊!” “若是遇上了事,一定要回来告诉爹爹,我们一定会帮你的!” 吴王妃没有转身,她已经不在乎什么宫廷礼节,什么尊卑之分了,她最爱的人都在命悬一线的边缘,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还在意什么呢! 她深知她的阿姐,想除去吴王想了这么多年,不惜牺牲她的幸福,就为了成为扳倒吴王的眼线,现在有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她的眼前,她的阿姐,又岂会轻易放弃! “阿姐,若你还认缇奴这个妹妹,就把中尉从书宋旭放了吧,你要对付的,只是慕容垂一人。” 太后可足浑氏一愣,中尉从书宋旭? 她着实没有想出来,吴王妃怎么会和宋家有了牵扯? “你认识宋家人?”她狐疑着发问。 吴王妃已没什么气力和她斡旋,她的百般顾忌,她学不来。 “宋凌进了吴王府,我自是知道,我只是不想看你,再伤及无辜。” 只听太后一声冷哼,不以为然道,“那宋家姑娘并未成事,我未行降罪,已是大恩,还需要放人?” “阿姐,她尽力了,若你不愿意便算了。我去回家,去求爹爹。” “缇奴!” 吴王妃已经不在意此刻太后百般发怒的模样,她未行礼,径直退了出去。 夜风寒,恰如此心,身若孤叶,飘零飘零,只问天地,何人可依? 第四十三章 入城藏身 “麟儿!你说什么!王爷要带着世子他们去龙城!” 赵氏仔细一问,这才知道,原来王爷今早,是打算一去不回了。 他就打算这样走了,连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留给她。 一想到这,她的神色不禁黯淡了下来,眸中悲凉,莫过情伤。 “母亲。” 望着母亲悲伤的神情,慕容麟不禁轻声唤道,他就知道,母亲知道了全部事情,一定会很难过。 “王爷做了这么大的决定,那你怎么回来了!” 赵氏一想到这,心中一惊,一把将儿子拉了过来。 离开邺城一事,非同小可,麟儿现在回来,莫非是王爷的踪迹暴露了?! 纵然慕容垂此举,着实伤了她的心,但是近日,她虽为妇道人家,也看得出吴王府如履薄冰的近况。 此时此刻,她的心,依然悬在慕容垂的身上。 若说没有怨怪,那是假的,毕竟她是被他落下的那一个,但是她还是希望他好,希望他平安。 慕容麟被赵氏问得一愣,他有些心虚地答道,“我……我舍不得母亲!” 他怎么也不敢告诉母亲,他去皇宫揭发了自己的父亲。 以母亲对父亲的深情,若是知道了来龙去脉,怕是连他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愿相认了。 “那你父亲呢?他现在安全吗?”赵氏急急问道,慕容垂的安危,是她最挂心的事情。 “父亲他们应该走远了,怕是没几日就要到达龙城了,母亲放心,他们很安全。” 赵氏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安全就好,安全就好。” 王爷,你一定要平安地离开啊! **** 今夜,似乎是个无眠之夜,吴王一走,牵动了太多人的心。 “凤皇,这么晚你干什么去?” 济北王慕容泓今晚不知怎么回事,辗转反侧也睡不着觉,便打开窗子吹吹风,恰巧瞧见慕容冲匆匆而过的身影。 “七哥。”慕容冲抬头,有些失神地应声道。 “你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慕容泓善武,一身好身手,当即从窗中跃下,落在慕容冲身旁。 慕容泓是先帝昭仪所生的庶子,因母妃过世得早,便由当时的皇后可足浑氏抚养,与慕容冲从小一起长大,兄弟情深。 但是,可足浑氏是什么样的人,亲疏远近那分得可是相当清楚。不是她自己的亲生儿子,她会悉心照料吗?孩子长大后会委以重任吗? 慕容泓虽为济北王,但是并无官职傍身,和为当朝大司马的慕容冲相比,地位不是差了一个档次。 好在兄弟俩感情好,又或许是年纪都还小,慕容冲便劝太后将慕容泓也留在了宫内,二人从小亲厚,都还没有考虑到争权夺利这种兄弟嫌隙之事,也就未介意这尊卑上的差别。 “七哥知道陛下抓捕吴王一族之事吗?”慕容冲忧虑深重,他刚得到消息,便往慕容暐那里去了。 “我不知道啊,吴王犯了什么事?” 慕容冲心中一惊,果然陛下已经封锁了消息,就怕引起朝中慕容垂党羽的骚动。 “我现在去求见皇兄,我与你边走边说吧。” 文昌殿前,宏伟依旧,只是那殿中的黑暗,像是一个无声的逐客令。 “二位王爷请回吧,陛下已经歇息了。” 慕容泓与慕容冲相视一眼,陛下意思很明显,圣意已决,这事你们别插手! 慕容冲垂下眼,悻悻而回,慕容泓见状,建议道,“要去求见太后吗?” 慕容冲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是一地的哀叹,他劝不住母后的。母后嗜权如命,当年在世的皇太子大哥,也拉不住母后,不然大燕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看来想劝动皇兄和母后,是不可能的了,毕竟现在证据昭昭,他们不可能撤回追兵,要保吴王父子安全,只有他动用自己部下车骑营的卫兵了。 明晚他打点好便出城,无论如何,也要救下吴王父子,他希望,能劝他们回来。 吴王和他一起回来,至少比被抓回来,要能圆说得多。 叔父啊,你是寒心了吗? 若非如此,你怎么会舍得离开故土啊? 慕容冲叹着气,脚步有些漂浮,他突然深深地感觉到,若是慕容垂真的走了,或者死了,大燕就真的落入慕容评的股掌之中了,那也就离衰落不远了。 **** 邺城,赵之显原陵 陵园死寂,风声肃杀,每一口飘来的空气,含着都是阴冷的味道。 慕容垂一行人虽乔装打扮,好不容易混进了邺城,但是城里的搜捕比外面并没有松懈多少,他们无处可去,只好躲在这墓园之中,相对而悲。 他慕容垂在战场上,没后退过一步,如今在自己家国的土地上,却只有躲在这墓地之中苟生,一时想来,他不禁有些潸然。 慕容令再一次站了起来,这句话,在他出邺城之前就想说了,“太傅忌贤疾能,构事以来,人尤忿恨。” 慕容评虽是慕容垂的叔父,但是他败坏朝纲,诛杀贤臣,为了大燕社稷,此人有何不能杀? “今邺城之中,莫知尊处,如婴儿之思母,夷、夏同之。” “若顺众心,袭其不备,取之如指掌耳。” “事定之后,革弊简能,大匡朝政,以辅主上,安国存家,功之大者也。” 父亲啊,你金戈半世,戎马半生,功勋堪比日月,彪炳可垂千古,试问邺城之中,童叟妇孺,谁人不知您慕容垂的大名!慕容评只顾权势,从不过问百姓安否,粮食可够三餐,他们日盼夜盼,就盼您可以给他们一个安居之所啊! 无论朝中贤士能将,还是民间百姓,皆对朝廷怨声载道,而对您敬仰万分。时至今日,何不顺应众心,将大燕改头换面,重塑鲜卑昔日之辉煌,邺城昔日之繁盛啊! 莫要,再为那点愚忠,负了江山,负了百姓啊! 慕容垂皱眉深思,内心极其挣扎。 为说服父亲,慕容令当即自告奋勇,“今日之便,诚不可失,愿给骑数人,足以办之。” “叔父,我愿随世子同行,以世子的骁勇,斩杀慕容评,不过是眨眼的事。” 慕容楷望了望慕容令,朝他点了点头,二人心有同想,志在一方。 “阿六敦,你不妨听令儿一言吧,我们躲在这里,不如先发制人,转危为安不说,大燕也才能持续安定啊。”兰建亦苦苦劝道,若慕容垂有那么一丝的狠心,他们又何至于落到如此田地啊! 纵然众人苦劝,慕容垂思来想去,还是摇了摇头,儿啊,父知你一身英勇,沈敏过人,可成大事。但是,就算走到今日这般田地,父亲也万不能行谋逆之事啊! 宁可大燕负我,我不能负国啊! “如汝之谋,事成诚为大福,不成悔之何及!” “不如西奔,可以万全。” 慕容垂并不知道,他此时的愚忠,他此时的决定,给大燕,也给他自己,带来怎样悲剧的结果!也许,这一夜,将是他一生最后悔的时刻! 慕容令垂下头,他眼中失落万分,若星辰陨落,他仿似提前看见了大燕山河破碎的那一幕。 父亲啊,奈何愚忠至此啊! 兰建和慕容楷亦叹气连连,他们几番苦劝,世子言说,皆不能煽动慕容垂起兵清君侧,斩慕容评与慕容臧,重整燕廷。吴王忠义至此,心意决绝,他们如何再劝,如何能劝呐! 出奔前秦,是他们一致的也是仅剩的决定了! 第四十四章 擦肩而过 夕阳渐沉,夜色欲坠未坠,邺城长街,一少女纵马疾驰,身后数人同行。 越过慕容强的追兵,沿着范阳一路,她又找了好长一截,但是仍然不见慕容令他们的身影,就连马蹄印,也都一并不见了。 她心中很急,闪过无数种猜想。 他们应该不是被朝廷的追兵抓住了,不然慕容强就会率军返回邺城,而非继续行军。 他们弃马而走了吗?去往龙城路途遥远,没有马匹怎么行呢? 还是他们临时改了道,为了避过关卡耳目,所以放弃了骑马? 宋凌不知道,她心下很乱,过了范阳再往前走,就到燕国的关卡了,以他们徒步的脚程,是不可能半日之内就走到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决定回邺城来了,先向吴王妃汇报吧,看她有何良策? 而这个时候,慕容垂等众人也从陵园中悄悄走了出来,他们身穿乞丐服,满脸脏污,一副破破烂烂的打扮。 从众目睽睽下走过,他们显得有些紧张,一直低着头,但是眼光却不时注意着四周的动向。 宋凌行得极快,她想尽快赶到吴王府,生怕她走得这一天一夜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慕容令听见马蹄声,微微抬眼,正好瞥见宋凌打马入城的场景。 他心中一动,是她! 她安然从府里脱困了就好。 今日一出这邺城,怕是你我,再无相见之期了。 宋凌也不知怎么了,隐隐觉得身旁有目光如注,她稍稍放慢了行马的速度,不禁往右前方望去。 只见有一群行乞之人三三两两而走,其中一名佝偻着腰的男子,正抬头望着她。 那一双眸子很是深邃,有一种让她说不出来的感觉。 丁若素见慕容令有几分发愣,不禁也抬头望去,在看见宋凌身影的时候,女子眼中不禁划过一丝厌恶。 宋凌啊宋凌,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你! 王府一事,你不是已经被关起来了,怎么这么快就行动自如了?! 不行,我不能让她看见世子,不然她一定会死缠着他不放! 她赶紧悄悄扯了扯慕容令的衣角,眼神似是在说:“前路未卜,不可暴露。” 慕容令这才缓过神来,他赶紧低下了头,若是让宋凌认出了他,不管是对她而言,还是于他们来说,可能都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在他面前最重要的事,就是护着一家子人,隐蔽出城。 至于其他的,他都只能放下。 见那名男子又低下了头,宋凌没有想那么多,应是求她打赏吧。 她卸下了身上的银袋,赶时间不再多做停留,将银袋抛在了男子手中的破碗里,继续纵马疾驰。 慕容令一愣,望着碗里的银袋,听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他的心中,却蓦然一痛,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涌上了他的心头。 你我相见,是在这长街,今日之别,亦在此处,只是纵马之人,此次不一样了,各自行驶的方向,依然是相背的,这就是命运吧。 宋凌,平安地过你的一生吧。 此时风声渐缓,轻轻而寒,别离之处,不叹自哀。 慕容令慢慢握紧了钱袋,没有再回头望去。 “城门快关了,走快一点。”慕容垂见天色渐暗,心中一紧,压低了声音催促道。 众人不敢耽搁,赶紧往城门走去。 “今早听说西平公领着几千骑兵出了城,怕是有什么大事,兄弟们这几日都打起点精神来!”一名守兵煞有其事地说道。 “好像听说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是从北门出的,看来事发在北,我们西门,应该无事。”另一名守兵倒是不以为然。 “还是小心点好吧,万一出了什么事,圣上怪罪下来,那我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也是,也是,这几日留意一下往来人等吧,别让什么人混进了城。” 慕容垂、兰建、高弼和慕容楷此时正要从西城门下过,听到几名守兵的对话,心中多有紧张,但是表面上,他们极力维持着平静,尽可能地低头弯腰。 几名守兵似是正在攀谈,没有怎么注意到几名乞丐,他们四人顺利地走出了邺城大门。 他们这一众乞丐人数太多,若是一起出城,就怕会引起守兵的注意,所以他们分散成了三拨人,依次出城。 丁若素本来慌张得要命,要是在城门下被发现了,那就会被直接抓住送进宫里啊!但是看到了王爷他们几人顺利出城,她才稍稍放下了点心来。 “不要怕,不要停,直接走就好了。”似是看出了丁若素的紧张,慕容令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姨妈,若素就交给你了。” 段元妃朝他点了点头,“放心,我们一定会平安出去的。” “你也快点出来啊!”丁若素望了望他,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害怕。 “我们走吧。”见天色慢慢变暗,段元妃知道她们得加快速度了,催促丁若素道。 丁若素虽然同意出发了,但是她心中到底又紧张又害怕,这要是被逮住了,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刚才那些守兵还在说,要加严盘查,会发现她们吗?! 她越想越紧张,越想越害怕,望着那士兵手中锋利的长矛,心下胆寒,不觉竟有退意。 “走快一点,不要发抖。” 她们就快要走到城门了,但是丁若素此时双腿发抖,行得极慢,段元妃甚至都能听得见她紧张的呼吸声。 段元妃见状,一把伸手撑住了丁若素,拉着她继续前行。 守兵们正等着换岗,多少有些无聊,这下注意到了走过来的两名瘦弱乞丐。 “现在乞丐可真多啊,刚才好像也走过去几个吧。” 丁若素一听这话,以为守兵要来盘查她了,当即吓得一抖。 好在段元妃早有准备,用身体及时撑住了她,这才没有露出什么大的破绽。 “可能我们换岗了,他们也要换地方乞讨了吧。” 一名守兵说完,众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原来他们只是随便说说,根本没有起疑心,丁若素这才好不容易喘上口气,终于提起力气来继续前行。 终于,她们二人,也走出了西城门。 一直出城门走了一截,丁若素才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们要被发现了。” 段元妃一把松开手,不禁少有地严肃训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害死世子他们!” “王妃,我害怕啊!”丁若素现在都仍然心绪紊乱,冷汗倒出。 段元妃摇了摇头,不禁叹了一口气,令儿啊,这个女子,怕是不能成为你福气的良人。 “去前面和王爷汇合吧。” 当慕容令他们四兄弟走过来的时候,却没有丁若素那般好运气了。 一名谨慎的守兵不禁有些狐疑了起来,“老兄,我觉得不太对劲啊,怎么一下这么多乞丐出城啊。” “也没几个吧,平时到了快关城门的点,也有很多乞丐来来去去的。”另一名守兵显然没当回事。 “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刚才有一个乞丐,从我们这里走过去的时候,好像还吓得抖了一下。” “有吗?我没注意啊,天冷冻的打寒颤吧。” “我觉得这走过来的几个人,咱们还是稍微盘查盘查吧,万一是什么朝廷通缉的要犯呢。” 慕容令几兄弟虽然离城门还有一小节距离,但是守卫们的谈话,却清晰地落入了他们的耳朵当中。 慕容宝那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啊,他不禁偷偷地望了大哥一眼,似是在说,“大哥,怎么办?我们会不会被发现?要不先不要出城了!” 慕容令四下望了望,他们现在所走的路,是一条笔直的通城门的路,临时想改,怕是更会惹人怀疑。 他镇定地朝着三个弟弟点了点头,“事已至此,无法更改,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了。” 虽然他这样为兄弟们打气,但是他的眼光还是警惕地瞄向城门上下的守兵分布,若事出意外,他们也就只有放手一搏了。 第四十五章 西奔前秦 空荡荡的王府内,女子独自一人倚在窗台上,以前她在这里,看得最多的是他的背影,现在她只能看山看夕阳,看叶落无人语,凭寒风吹过窗沿,将无声的思念远寄。 这个时候,一抹灵活的黑影,悄悄从后墙翻了进来。 “王妃,是我。”宋凌轻声喊道。 吴王妃一愣,是她一个人待久了,连声音都开始想象了吗? “王妃。” 这一下,吴王妃才听得真切,她俯身低头望去,终于在暮色中发现了她的身影。 “宋姑娘!” 吴王妃一惊,宋凌这么快就回来了,是有王爷的消息了吗? 她赶紧匆忙地下楼,将她拉了进来。 “是有王爷的消息了吗?他们怎么样了?” 刚关上门,吴王妃便急急地问了起来。 宋凌目光一暗,当即跪下道,“王妃,是我无能,我没有找到王爷和世子。” “你的意思是,他们已经逃走了?” 吴王妃有些发愣,没找到,也能算半个好消息吧,至少应该没有被朝廷的官兵抓住。 “我在范阳碰上了朝廷的追兵,但是再往前去,也不见王爷的踪迹,更没有看见马蹄印,我便急急回来了,我怕他们走的方向不是北边。” “那他们就是没有被追兵追上!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一想到这,吴王妃小可足浑氏当即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 王爷,你们一定要平安地离开啊! “王妃,我怕他们是弃马了。” 宋凌紧皱着眉头,到现在她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吴王他们会选择徒步,这是要去往何方的打算啊? “他们为什么要弃马?那他们能走到哪里去呢?” “走……” 突然,宋凌的脑中闪过一丝精光。 是啊,她怎么没有想到,以他们的脚程,没有走到前方关卡,就怕是走回了邺城啊! 邺城邺城,今日邺城…… 那一双熟悉的双眸…… 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宋凌又赶紧追了出去。 “哎,宋姑娘……” **** 燕国,邺城,西城门 慕容令几人正心中忐忑地迈着步子,眼看出城之路近在咫尺,只是这几步,却显得异常艰辛。 慕容宝虽然平日里任性爱玩,但是关键时刻,他倒也未失分寸。 兄弟四人低着头,端着手中的破碗,碗中还稀稀拉拉地躺着几个钱币,一切看起来没有什么破绽,他们继续仿若无事地淡定前行。 “哎,你们几个,停下!”只听那名谨慎的守兵一声大喝。 慕容令几人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立刻停了下来。 慕容宝多少有些慌了,他求救的眼神当即投向大哥,慕容令望了他一眼,示意他先淡定,再见机行事。 “不是吧,你真要盘查乞丐啊,别折腾了兄弟,差不多换岗了。” 另一名守兵看着天色渐渐黑了,就等着下班换岗了,实在不想没事给自己找点事了。 “是啊,我们管进邺城的人就可以了,出去的管他干嘛,又是一群乞丐,能兴起什么风浪来啊。” 另一名守兵等着回家陪妻子儿子,也不想再倒腾了。 那名谨慎惯了的守兵被他们劝得有几分退意,但怎么也走到了乞丐的身边,多少问上两句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吧。 “你们,和前面那几个乞丐认识吗?” 众兄弟皆不敢接话,目光齐齐地望向了大哥。 从被守兵喝住的那一刻起,慕容宝握着破碗的手,就在不停地出着汗。 看来今日,要难逃一番打斗了。 平日自认武力值尚可的他,今日蓦然心虚了起来。 “官爷,我们都是拿着碗讨口饭吃的可怜人,算是都认识吧。” 慕容令故作鞠躬哈腰,从容不迫地答道。 那名守兵倒未起疑,但还是继续问道,“那你们要去哪里啊?” “我们也没个定所,哪里有富贵人家,就停在哪里吧,毕竟邺城附近,都是富硕之地啊。”慕容令接着淡定答道,所有回答一气呵成,尽是自然之态。 “邺城不好混吗?怎么今日总是看见乞丐离开啊?” 也不知那名守兵就是随意一问,还是真的因为刚才丁若素的举动起疑了,这一问,显得异常关键。 “官爷有所不知啊,这里竞争太激烈了,我们的地盘如今被别的帮派抢了,那就是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了呀,不走不行啊。” 慕容令故意摆出一副居无定所的无奈样,倒是没有让守兵起疑。 这个时候,正好到了守兵们换岗的时间点,接替的士兵们也已经到了城门下。 几名准备回家的士兵朝着他吆喝道,“哎,兄弟,换岗了,我们先走了啊。” “哎,等我一下,哥几个一起走。”到底是到了下班的点儿,那名守兵多有松散了,反正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就是一般乞丐罢了,他索性大掌一挥,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走吧,走吧。” “多谢官爷。” 慕容令兄弟四人相视一眼,默默心中长舒了一口气,迈着步子,从那雄伟的高墙下缓缓走过。 邺城啊,父亲努力了半生的地方,终是到了不能回头的这一天。 虽然慕容垂等人有惊无险地出了邺城西门,但是前路的艰险,还在等着他们。 **** 宋凌赶紧骑马追了出来,是他,一定是他! 那个深邃而冰冷的眼神,是他! 他们反其道而行,不声不响地回了邺城,看他们走的方向,是往西边去了。 就在她追心似箭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的激烈打斗声,一下让她停了下来。 只见一刀一剑,迅疾胜似闪电,两个身着黑衣长衫的人正打得不可开交。从身形上来看,两人都估摸是男子,其中一人的左臂上方衣褛缺了一块,似是负伤所致,虽然反应仍是极快,招式也还算凌厉,但是却可以明显看出他在打斗中处于下风。再仔细一看,那负伤之人像是有几分眼熟。 她不禁勒马在角落处停下,仔细望去,那人竟是中山王,慕容冲。 那样绝美惊世的容貌,一眼便能让人认出,她不会看错的。 第四十六章 长街交手 再望去,与他打斗之人黑发如瀑,虽然面部轮廓被黑布所遮掩,但是那月光下比鹰钩还要锐利的双目凝满了厚重的杀气,就像是冬日清晨那怎么也化不开的浓雾那般沉厚。 此人左手持刀,刀法相当凌厉,招招快狠,就宋凌可见,此人出刀的速度,快过风吹叶落,绝对是刀法的上乘,就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个可相对敌之人。 至少,她长这么大,没有见过这么快的刀法。 慕容冲能与他战到现在,且尚能防御,剑法已是相当精湛了。 只是宋凌突然勒马,马儿始料未及,一声长嘶,猛地止步。 这一声响,一下惊动了打斗的两人。 慕容冲背她而立,不觉地回头望去,他必须要确认后面赶来的是敌人还是他的人。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男子眼神一冷,左手上的长刀像是淬了血一样饥渴,直直就朝着慕容冲的喉口索去。 慕容冲猛地后退,还算敏捷,当即出剑相抵,但是他刚才慌乱退步之间,已落剑势,且重心不稳,抵抗相当吃力。 但是男子似是并不罢休,刀锋一转,又再次朝他狠狠袭来,仿佛是今晚不取他性命誓不罢休一样。 这一次,长刀自他臂下穿过,反势就要砍向他的胸膛。 “小心!” 宋凌不禁惊呼出声,现在奔过去已是来不及了,她突然摸到腰间一个硬物,情急之下,也没看没管是什么就掷了出去。 刀石相击,噌地擦出了一条微红的火光,刀柄一抖,无奈呻吟了一声,刀锋当即从慕容冲胸口处偏了去,只在他臂膀上划下了一道不深的血痕。 男子警惕地猛然回头,像猎豹一样凶狠的目光横扫向宋凌的地方。 她同时抽出马上佩剑,往慕容冲的方向急援而来。 男子望着不远处空无一人的黑暗,又看了看负伤的慕容冲,正猜测着此处有没有埋伏,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进攻。 正在此时,突然有明亮的火光从慕容冲的后方聚拢了过来,像是车骑营的人马。 男子不禁忿忿一皱眉,不再恋战,收起长刀飞快地隐没在了黑暗中。 “你怎么样?” 宋凌看了一眼慕容冲,虽然他身上有好两处刀伤,正汩汩冒着鲜血,但要害之处都防卫得很好。 虽然上次在止车门,他冷冷将她赶走,她心中难免有些怨愤,但是见他受伤,她还是俯下身来仔细察看了一下他的伤势。 “无事。” 慕容冲平静地抹去嘴角溢出的血红,落在脚边的石头块状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缓缓捡起了地上碎成两节的玉佩,眼神突地变深邃,细细磨砂着,然后在手心中握紧。 刚才,是她救了他! “呀!我的玉碎了!” “这是父亲留给我的!” 宋凌也看见了地上的碎玉,不禁大呼心疼,原来刚才扔出来的东西就是它呀! 真是有些舍不得! 她不禁想去拿慕容冲手中的碎玉,却被他一下绕开。 “修好了再给你。” 他冷冽的声音中几乎没有给她商量的空间。 “我自己去修就可以了。” 他是大司马中山王,平日里那么多事,怎么会把她的小小玉佩放在心上,万一弄掉了怎么办! 对他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玉佩,宫里大把稀世宝玉多得是,他根本不会在意,但是于她而言,这是一个仅有的对父亲的念想。 慕容冲眼光一斜,冷冷看了她一眼。 她也不知怎么了,就莫名噤了声,这就是王的威严吧。 “王爷,袁襄来晚了。” 袁襄急急赶来,见慕容冲负伤,自责万分,一下跪在了地上。 今夜慕容冲出宫,为掩人耳目,他先行,袁襄则去调集他车骑营的亲信。 没想到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王爷就和黑衣人交上了手。 “起来吧,事出意外。” 慕容冲皱起了眉头,他望了望自己身上的伤痕,能伤他的人,怕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啊! 他刚刚出宫不久,就看见了那一抹黑影在范阳王慕容德的府前晃悠,他追上前来想看看那是何人,没想到在长街上与他交上了手。 那人左手持刀,刀法诡异,不像是燕国人。 且他刀刀致命,以他慕容冲在大燕的身份和地位,敢行刺他的人,怕是不要命了吧。 太宰太原王在世时,曾跟他说过,慕容铁骑,段氏长矛,杨家左手刀,并称天下三绝。 他们慕容氏,自古以马上骑射,占尽先机。 天下会使用长矛的英雄,不在少数,但是若论精髓,当属辽西段氏。 善用左手刀的人,本就不多,而能将刀法使得出神入化的,怕是只有秦国的杨家一族了。 叔父曾说过,秦国崛起的强大,主要倚仗秦国宰相王猛,而他最器重的武将,是左将军杨定,此人恰是以左手刀叱咤疆场,会是他吗? 是和秦使一起来的吗? 若当真是杨定,苻坚派他来燕,所行为何? 难道,秦国,想在我大燕境内,兴起一阵风浪不成?! 这次慕容评诬告吴王通秦一事,是不是和秦国,也脱不了关系! 疑团太多了,叔父啊叔父,你这一走,大燕既内忧,又外患啊! “殿下,你受伤了,我先护送你回宫医治吧。” 袁襄眼见中山王的伤口还在流血,急急说道。 “出城之事,就交由末将吧。” “不!还是得我去。” 慕容冲紧皱着眉头,若是碰上朝廷追兵,只有他大司马的身份怕是才能保下吴王一族啊。 只是刚才的交手,让他不禁又担心起了邺城内部的安危。 “先把火把灭了。” 中山王命令一下,众将立刻把手中的火把熄灭了。 “刚才多少会惊动城门那边的防守,今夜你让兄弟们散了,我一个人出城,会比较隐蔽。” “殿下,太危险了,我一定要陪同殿下一起。” 一想到刚才激烈的打斗,袁襄都仍然心有余悸,他是中山王的贴身护卫,怎么能让王爷独自一人出城呢! “袁襄,你要留在城内,我还有事要交代你。” 潜藏在邺城内的秦国人马,一定要查个清楚! 第四十七章 抢夺令牌 “你要出城,去哪里?” 一听说慕容冲要出城,宋凌顿时眼睛一亮,若能跟着中山王,出城就要变得容易得多了。 “与你何干。”慕容冲径直往前走去,根本没有理会她。 “袁襄,我交代你的事,你都记住了吗?” 见中山王要走,袁襄又追了上来,他还是不放心主子。 “殿下,我……” 我还是想护在殿下身侧。 “记住了吗?”似是猜到了袁襄要说什么,慕容冲寒着声打断道。 “末将记住了!” 袁襄明白了殿下的意思,定定答道。 “去吧,不要让我失望。” “末将告退。” 殿下,千万保重。 见慕容冲已经走了一大截,宋凌赶紧追了上来,“我也要出城啊,我们可以一起啊。” “没必要。” “你受伤了,我可以照顾你啊。” “不需要。” “你就帮我一下不行吗?” 不管怎么说,刚才她也救了他啊,让他帮个忙都不行吗! 为什么不管是那天大雨下的止车门,还是今天黑夜下的长街,他都要用这么冷漠的方式对待她,她的要求明明就是他点头之间的事。 “城门明天又不是不会开,你自己出去不就得了。”他不禁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说道。 “事情紧急,我现在就要走,拜托大司马,拜托中山王,帮我一下。” 她搓着双手,满眼期待地乞求道。 谁知,他只是冷冷偏过脸来,慢慢吐出三个字,“帮不了。” 她要深夜出城,肯定是件麻烦事,一个女子,不该牵扯的事,就别给自己惹麻烦了。 “慕容冲!”她气得忿忿一跺脚。 算你狠,下次就是别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我也再不会救你了。 不帮就算了,当真以为我没法子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宋凌伸手一探,一把抢过慕容冲腰间的令牌,拔腿就往西门跑去。 慕容冲根本没有想到她会用抢的,赶紧转身,急追她去。 宋凌脚下生风,跑得极快,她要尽快出城,尽快找到慕容令,然后,然后呢? 和他一起走吗? 慕容冲腿长优势,没过一会儿,他就成功地超到了宋凌的前面,长臂一伸,一把拦住了她。 这王爷跑得还真快! “把令牌交出来!” 眼见距离西城门还有一段路,她先大口喘了口气,然后一掌打开慕容冲的阻拦,正欲再跑。 谁知慕容冲早有预料,一把钳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拉了回来。 “你不是我的对手,把令牌还我。” 慕容冲冷冷扫了她一眼。 她要去找慕容令,她要出城,非出不可! 她将令牌往腰间一塞,腾出手来,一掌击向慕容冲,欲将他推开。 谁知,慕容冲一闪,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的伤口处。 只听男子一声闷哼,不禁松开了手,但是几乎同时,他长臂一探,正好摸到令牌缨坠,瞬间将令牌从她腰间夺了回来。 “中山王,你没事吧?” 宋凌眼光一紧,她撤掌而回的时候,正好看见了掌心的鲜红,还带着温热。 她赶紧上前去扶慕容冲,虽然少年此时穿着黑衣,但她仍然能看见那不显眼的黑色正在一点点变暗。 “我不是故意的。” “你助我出城便是,我也就不抢你的令牌了。” 慕容冲一把推开了她,“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非在今夜出城不可?” “我……” 能不能告诉他,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啊,现在圣上要捉拿吴王父子,若是告诉了他吴王的行踪,不就等于在陛下面前举报了他们。 “不说算了。” 少年似是被她耗尽了耐心,转身就要走。 “哎,你等等。” “那你为什么要出城?” “与你无关。” 慕容冲没有理睬她,继续往前走。 “城门就在那里啊。” 宋凌见慕容冲要走,情急之下喊道。 “我要去北边。” “北边?”她一愣,当即试探性地问道,“你是要去追捕吴王他们吗?” “不是。” 他蓦地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叔父,你是燕国的定海神针啊,全燕上下,是不能没有你的! “我希望他们回来。” 宋凌一怔,望着他有些无奈又那么真挚的眼神,她下意识觉得,可能中山王和这邺城的百姓一样,是敬重吴王,更舍不得他走的。 “我可以信你吗?” “嗯?”慕容冲被她问得一愣,慢慢转过身来。 宋凌刚脱口而出,现在又有些犹豫,虽然她很希望慕容令一家能重新回到邺城,但是万一慕容冲不是真心要帮助吴王他们,那她不就暴露了他们的行踪。 再者,她也不能确定,那一群乞丐打扮的人,就是吴王一家。 若是中山王以为她戏耍他,误了他去找寻吴王的时间,怪罪她们宋家,那又该怎么办? 想来想去,她还是默默叹了口气。 “你还是想出城?” 见她半晌未说话,一副皱眉叹气的样子,他多少有几分心软,竟主动开口问道。 “是。”她如实点了点头。 “就算我把令牌给你,你深夜拿着中山王的令牌出城,难道就不引人怀疑吗?” “你别忘了,你的大哥,还在狱中。” 慕容冲一言,恰似一道寒风,冷冷地吹醒了她。 是啊,她这几日真是急昏了头。 刚刚她竟然敢去抢大司马的令牌,一旦慕容冲追究起来,整个宋家,都要倒霉啊! “宋凌刚才失态,望殿下不要怪罪!” 一想到这,她赶紧跪下请罪,她刚才还出手伤了中山王,现在想想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起来吧。” 他并未怪她,抬手欲让她免礼,只是伤口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痛感,让他不禁当场垂下了手臂。 “殿下,伤口又疼了吗?” 宋凌一见慕容冲紧皱着眉头的模样,赶紧起身来看他的伤口。 可能她刚才出手太重了。 宋凌慢慢掀开他的衣袖,只见他的上臂处血肉翻出,两道长长的口子依稀可见,臂膀上的血已经流到了他的手腕处。他的整个上臂已经被暗红色浸染,尽管血已变得暗沉,但是伤口处却没有停止的样子,那裂开的皮肉处,仍在汩汩地往外冒着鲜红的血,再给满片血污染上一层红色。 许是伤口疼得厉害,这一次,慕容冲没有推开她。 “还没有止血,这几天阴雨无常,再不包扎,怕是会化脓。” “殿下,我送你回宫吧。” “你应该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出的宫。” 第四十八章 再遇打斗 “小二,两间上房。” 宋凌从慕容冲的钱袋里拿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摆。 城门已关,她今夜是无论如何也出不去了,只有等到明日一早,她再驾马急行。 慕容令他们现在应该是徒步,不知道会不会过了下一个关卡临时换马,哎…… 只有明天加快行路速度了…… 她深夜出城,一,可能出不去,就算出去了,实在太惹人怀疑,不管是给吴王他们,还是给宋家,都会带来麻烦。 都怪她当时与慕容令对视的时候,没有停下啊! “客官,真对不住,现在只有一间下等客房了,您看……” “走!” “住!” 慕容冲愣住了,不禁望向她。 他还在发愣,宋凌已经抢先一步拿了钥匙。 “姑娘,上楼右手边尽头。” 她已经大步向楼上走去,慕容冲赶紧追了过来。 “你确定要住这?只剩一间房了。” “你伤口怕是要发炎,这大晚上的,我们还摸黑到处找客栈吗?” “万一惊动了朝廷的人怎么办,你这张脸,很显眼的好不好!” 宋凌说着,一脸嫌弃地望了他一眼。 长得太好看,有时候也是一种麻烦。 “你是大司马中山王啊,你受着伤流着血走到城门口,守兵吓都吓死了,肯定第一时间将你送进宫看太医了,哪敢放你出城啊!” “要是太后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啊!” 她念叨着,随手就推开了房门,他的伤口,需要及时处理。 “别找那么多麻烦了,随便住住,明天一早我们就各自走了。” 慕容冲一愣,这个姑娘说话,怎么像是个主子。 她将剑往桌上一搁,望着客栈内陌生的摆设,心中划过一丝失落。 宋府被封,之前她还能住在吴王府内,但是现在呢,她除了住客栈,她又能去哪里呢? 大哥啊,我们的家,没了啊。 “怎么了?” 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悲伤,他突然放轻了声音问道。 “没什么。” 她草草答道,就算跟他说了,他也不会帮她的。 止车门的大雨,他的决绝,都将尊卑二字印得明显。 “你坐下吧,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慕容冲下意识地拒绝道。 她不耐烦地斜起了眉,没好气地说道,“殿下,你要是一个手能包扎,我算你本事。” “宋凌,你敢这样跟本王说话!” 慕容冲气得双眸一凛,却又拿她无可奈何。 “反正我也无家可归了,就算得罪了殿下,也最多是去狱中陪我的大哥吧,这样倒也不算差。” 宋凌眼光一暗,多少辛酸,都付无声轻叹。 她轻轻掀开了慕容冲的衣袖,只见两道口子已经肿胀,将裂口硬是胀开了一个指甲盖宽。 她不禁皱起了眉头,伤口已经有点发炎,还好让他先不要出城,不然这伤口再耽误下去,还不知道要胀成什么样子,要流多少血。 出乎意料的,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慕容冲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说的那一段话,他的心中,竟莫名有些心疼。 她一个女子,要撑起一个家族,很难,很累吧。 就算她是宋凌,就算她有一些头脑,有一些身手,也还是在这个寒风瑟瑟的夜晚,望着被封的家门,徒然空叹。 突然,她一手握住慕容冲的裤脚,另一只手猛地使劲一扯,他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嘛,就听见了她吃痛的叫声。 “果然是好料子,撕都撕不下来。”她甩甩手,不住抱怨道。 “你要干嘛!” 慕容冲满身不自在,一把推开她。 “你的伤口要立刻处理,立刻!” 说罢,她径直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长剑,一把扯下剑鞘,霸气地走了过来。 “宋凌!你要干什么!” 慕容冲一下站了起来,见她手持长剑,步步紧逼,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宋凌见状,不禁心下笑了起来,明亮的眸中当即划过一丝狡黠。 “中山王,今夜只有你我,你的部下都以为你出城去了。”言罢,她眸泛冷光,一显杀意,“只问你一句,我大哥之事,你帮是不帮?” “你若有心杀我,刚才便不会出手救我。” 慕容冲显得相当淡定,“我只是怕你笨手笨脚的,拿着剑,衣服没割下来,再给我添个几道伤疤。” 宋凌长剑回旋,眨眼之间,她已经从自己衣袖上切了两条长布下来,“哎,你事太多了。” 她将一条长布沾了沾水,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桌边坐下,再次撩起他的衣袖,小心擦去伤口旁边的污血。 流了一路的血,慕容冲似是也有些乏了,便随她摆弄了。 伤口的血污渐渐清理干净,她这才清晰地看见那两条斜开来的刀痕。 虽然伤口已经肿胀,但是她依稀仍能看见刀痕的平整,只有相当快的刀法,才会留下这样的伤痕。 想想那个黑衣人,她不禁有些后怕,这样厉害的左手刀法,她在邺城之中,怎会不知其名? 纵然她让他失了手,那斜开的刀痕虽浅,但不失平整。 是个万中无一的高手啊! “你知道,袭击你的,是什么人吗?” 慕容冲一愣,不禁再一次陷入了深思,那样快的刀法,那样凌厉的出手,他倒真的很想知道,此人是否是杨家传人? 若是秦国之人,必是骁勇之将,潜入邺城,必有所谋! 万不可大意啊! “不知道。” “他的刀法,我看了,相当诡异,不像是个等闲之人啊。” 她见慕容冲此刻皱眉凝神的模样,便知此人绝非一般。 “敢对你大司马中山王下杀手,胆子还真不是一般得大啊。” “你既知他身手绝非一般,刚才冲过来,不是找死?” 虽然嘴上说着不屑,但是他的心中还是划过一丝暖意。 至少,她选择了奋不顾身来救他。 “两个人,多少有些胜算吧。” 她将沾满血的布条放下,漫不经心地答道。 “你救我,是为了帮你大哥?” “我没想那么多。” “你不要总是觉得,每个人都是有所图谋的。” 她皱了皱眉头,说实话,她不喜欢他这样一副总是打量的眼神,好像非要把一个人看穿似的。 “包好了吗?”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不悦,他冷冷问道。 “好了。” 宋凌刚说完,慕容冲便撤回了手臂。 “我只是给你简单包扎了一下,你明天出城之前,最好还是去找个大夫上个药。” 他着实有些乏了,往床上一躺,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安静。 他望了望左臂上细心的包扎,眸中流光微动,而后慢慢沉重地合上了眼。 流了这么多血,他是该休息了。 宋凌打开窗户,搬了几个凳子,单腿往窗沿上一翘,抬头望着满天繁星,渐渐又想起了他。 慕容令,你,现在还好吗? 但愿时光快些过吧,明日一早,她便要去找他。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她多少也有些睡意,但又怕一睡下去,明早误了时辰。 她起身,把窗户又开得大了一些,想让冷风将她吹得清醒些。 这个时候,她只是无意间往楼下一望,却看见了一抹在黑夜中快速穿梭的身影,速度极快,犹如幻影,只是他左手握的那把长刀,却让她看得真切。 她纵目望去,却发现男子在长街一角停了下来,只见他将长刀一收,取下背上长弓,似是从怀中掏出了什么纸张穿入箭尖。 而箭尖直指的方向,是范阳王府。 不管是身形,还是他左手的长刀,都像极了刚才与慕容冲打斗的男子。 此人行迹,相当可疑,怕是在干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宋凌望了一眼正在熟睡的慕容冲,拿起桌上的长剑,一下追了出去。 第四十九章 激战如许 宋凌追过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男子的身影,她往范阳王府内望了望,那支箭应该是射进去了不假。 是箭上有信吗? 范阳王慕容德一向和吴王交好,吴王出走,这深夜之箭,是跟吴王有关吗? 不知道是不是有关慕容令的消息? 想到这,宋凌还是想进去看一看,她望了望寂静的王府周围,搓了搓掌,正准备翻墙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只听前方隐隐有声响,她赶紧背靠着王府的墙,谨慎地侧目往前方望去。 只见那一抹如鬼魅般的黑影再现,只是这一次,他停立的方向,是黄门侍郎封孚的府邸。 不对劲!绝不对劲! 这些重臣都是吴王的亲信啊! 她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拇指悄悄推开剑柄,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男子再一次举弓欲射的时候,她一下冲了出来,直奔男子的方向。 那人一见败露,当即收起弓箭,往巷子小路一穿,直往南山方向逃去。 而他身后,宋凌紧追不舍。 此人必有图谋,且定和吴王一族有关! 男子身影快如旋风过境,宋凌一路急追,双腿多少已经有一些劳累感,胸脯一起一伏多少有些微喘,她在追赶中匆忙深吸一口气,不敢有一丝松懈。 仿佛一眨眼,这个可疑人物就会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风萧萧,枯叶舞出簌簌的悲泣声,两人似乎是进入了一片位于城郊的树林。突然,男子身形一闪,一下就消失在了苍劲大叔的隐蔽之下,快得宋凌甚至都没能辨清他最后消失的方位。 宋凌视线飞快地扫视四周的环境,没有棚舍住房,似乎也没有任何暗道地窖,只有数不清的百年松柏矗立其中。在这三更深夜看来,竟有几分慑人的威严,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她警惕地握紧了手中的剑,极其小心翼翼地向有可能的方位迈出了一小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突地就油然而出了一种隐隐的不安感,似乎有一双锐利如箭尖的眼睛正在某个不知名的暗处监视着她,让她逃不开,也躲不掉。 她整只右脚还没完全落地,地上的枯叶就发出了极不和谐的声响,然后宋凌就只觉一阵寒风刮过脖颈,一个冰凉刺骨的硬物不知何时就横在了她项间,正好抵住了她的大动脉。 好快! 她心中一慌,刚才只想着慕容令一家,竟忘了自己绝非此人对手! 这下惨了! 她得想个办法脱身才是! “这位壮士,我并无他意,可否放下长刀,借一步说话。” 她话音刚落,还没等来那人的回应,只觉头顶刮过一阵快如闪电的凛凛刀风,她反射性地迅速快蹲躲避。 此人杀心真重! 连个说句话的时间都不留! 谁知,那把长刀突地锋芒一转,就听见一声箭支猛烈碰撞声,长刀利落地劈开了一支呼啸而来的燕羽箭,那一根断了半截的蹭亮箭尖就落在她的脚边。 而后,她的眼前忽然一亮,火把纵横,马蹄声凌乱接踵而至,犹如燎原之势一般的火把聚拢了过来,照亮了大半片丛林,宋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利箭就如疾风骤雨般铺天盖地再次袭来。 身后的蒙面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然提刀蹿到了她的前面,刀风急旋,削箭如泥,断箭齐刷刷地被锋利的刀刃劈裂开来。 只见那一身黑衣的少年就立在弓箭手中间,左臂上的包扎异常醒目。 算你来得及时! 慕容冲此刻的眼神冷决地宛如来自地狱深渊的恶魔撒旦,狠戾地比出了进攻的手势。 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穿过那密雨箭层,直直向他们的方向射来。 宋凌明显看到,蒙面男子五指张开又更紧密地合拢在刀柄之上,长刀一横,手中的力道明显加重。 他望着他,有一些无形的电光火石在两人之间炸开,就像历经几世此生也命中注定是仇敌的相见一般。 只见少年双眸微眯,右手迅速地从袁襄的箭囊里抽出了一根白羽长箭,对准正在打斗的蒙面男子方向,手腕用力拉满了雕金满月弓。 “殿下,那边还有一个女孩!” 袁襄一见宋凌还在黑衣人的手上,当即惊呼道。 就他以往看来,殿下对这个少女,应是不一般。 慕容冲面无反应,像是压根就没听见袁襄的话,手中的力道不但没有丝毫锐减,反而箭尖紧随着蒙面男子移动的方向又移动了几步下。 利箭紧锣密布,就像一张布满密密麻麻尖锐利刃的铺天大网,朝着他们呼啸迅猛盖来。 那人单脚上前,左手挥刀快如闪电突临,疾如狂风突袭,断箭在他刀下凌乱落了一地。 宋凌站在他身后偏右方,虽突围无望,但暂时也毫发未伤。 突然,一支利箭越过密雨,直朝着宋凌袭来。 出其不意又迅猛至极,就在她措手不及之际,眼前兀地隔空闪过一道青光,然后就看见利箭一分为二断成半截。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突然出手的男子,他竟会救她?! 正在此时,有一根燕羽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越过其他箭支,一把贯穿了男子的左肩狭骨。 男子身形突然一斜,青色的长刀哐当一声从他手中滑落,男子紧皱着眉头闷哼一声,踉跄着连退数步。 少年眸色突地一冷,眼光亮出了狠辣决绝的神色,可唯有那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得意冷笑,就犹如射中了久违的猎物那般欣喜。 只见他单手上扬,停止了弓箭手的射击,然后冷冷下令道,“抓活的!” 我倒要看看,你是何人? 这一次,是我赢了你吧! 宋凌望着那放下长弓的少年,他眼中的高傲,尽是将她生死无视的绝情。 他只在意抓住那人,丝毫都没有考虑到利箭之下她的安危,这就是一个王者的冷峻吧。 穿着铠甲的燕卫收到指令,一拥而上,就像滚滚不绝的江水向他们围涌而来,那铠甲踢踏碰撞之声听得宋凌心中一阵不安。 她总觉得,还有哪些地方,不对劲。 第五十章 长刀相挟 蒙面男子自知难抵大敌,却仍是强撑着抄起地上的青旋刀,冲到了宋凌的旁边,只见他摒着眉勉强扬起刀却一把横在了宋凌的脖子上,但是他胸口却因为肩膀的疼痛大口喘着气,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淌,只是那背脊却还是不屈不挠地挺拔着,仿佛现在面对着的根本不是穷途末路的窘境。 只听他昂首朝着慕容冲喊道,“放我走,不然我杀了她!” 说着,又把刀口向着宋凌的脖颈靠近了些。 慕容冲双眸微微一紧,黑棕色瞳孔闪过一刹那不明就里的慌乱,但是也仅仅是一瞬。少年脸上表情就淡然如深秋浩瀚无垠的天空,只见他向男子的方向赫然走去。 “殿下。” 袁襄担心慕容冲的安全,不禁一个箭步上前,护在他的身边。 男子见少年不但没有下令停止攻势,反而大步向这边走来,心中不免一惊,“你若是再走一步,我就对她不客气了!” 慕容冲不屑地冷哼一声,眼神轻蔑得仿佛足以望穿这世间所有的苍茫,只听他冷冷道,“你以为,一个小丫头片子的性命我会看在眼里吗!” 宋凌听得真切,她望着慕容冲那冷绝无情的面容,心一下寒到了谷底。 他的眼神冰冷,冰冷得一如刚刚要结冰的漳河,再也不起波澜,只剩慑人的寒意。 她看得出来,他的每一个举动,都透露着对黑衣人的志在必得,而长刀下的她,不过是无人问津的一片落叶,生或死,从来不会进入他的眼帘,更不会让他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中山王啊中山王,我到底救过你一次,你竟不顾我性命至此! 他今日的决绝,更胜当日止车门一见,果然,她不该对他,抱有太大的希望。 她望了望远方的黑暗,不禁沉重地闭上了眼。 我还没有救出大哥,我还没有找到慕容令,连跟他话别的再见,都没来得及说,难道今天,就要葬身此地了吗! 慕容冲望着她此时听天由命的模样,眉心竟莫名一凛,但他仍是冷冷说道,“还不动手?你杀了她,也逃不出去!” 听到这话,男子顿时感到一阵慌乱,他先是嫌恶地皱了皱眉,像是对大燕天潢贵胄这种罔顾百姓的行为感到鄙视,然后他扬起了手中的刀,向女孩白皙的脖颈靠近。 宋凌明显感到肩膀上的利剑先是一抖,停顿了几秒,但终就是给项间割过一抹冰凉,疼得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一条细长的血痕刹那绽放在女孩如白瓷般的脖颈,顺着她的衣领蜿蜒开来。 慕容冲看着女孩鲜红的脖颈,略紧了紧眉,脚步也不由停了下来,但是他的手已然摸向了腰间的佩剑。 此时他距离蒙面男子,不足十步,如若现在出击,定能拿下。 看到慕容冲的动作,一旁的燕卫们也齐齐握向了剑柄,只等慕容冲一声令下。 袁襄望着剑拔弩张的两人,手心已经急出了汗。 像是看出了慕容冲的意图,男子钳着宋凌肩膀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眼底兴起了一股暴戾之气,突地挥刀而起。 说时迟,那时快,慕容冲拔剑如雷霆万顷亲临,挥剑胜力拔泰山之势,在男子的青旋刀落下之前,抢先一步,一把挡住了要挥向宋凌的大刀。 他以箭离弦一般的速度一把扯过宋凌,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跌入了一个厚实的胸膛之中。 这一切,却是让她始料未及。 她虽然受了伤,但并不严重。 她并不知道,慕容冲是有心救她,还是恰巧为之。 男子见人质就这样被抢了去,只有硬着头皮和敌人硬拼,刚想挥臂迎敌,一股温热的鲜血又从左肩处涌出,刀还未举到一半便落了下,看来他想突出重围是不太可能了。 包围的燕卫正横着舔血的刀向他的方向不断收拢,铁靴每迈一步都伴随着树叶的粉碎声,现在燕卫离他已经不足三寸之远。 他望着那高傲冷绝的少年,嘴角突然带起一抹嘲讽的苦笑。 想他杨定征战沙场数载,难道今天就要栽在这个少年的手中了吗? 慕容冲望着那透着血红黑衣的男子,而后冷冷下令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将这贼人拿下!” 燕卫得到命令,奋勇而上,一名燕卫直接三两步冲到蒙面男子面前,一把将他面罩扯下,露出一张清俊且刚毅的容颜。 “秦国左将军杨定,果然是你!”少年眼神狠绝,嘴角凛冽道。 他见过此人,桓温伐秦的时候,秦王向燕求援,这个杨定和秦使一起来的邺城。 宋凌一惊,杨定,她也听说过这个人,秦国文首王猛,武尊杨定,方有了这强盛之势。 他竟是秦国人! 那他为什么要在吴王亲信官员的府邸徘徊? 秦国如此大将,混入邺城之中,着实让人心惊啊! “你潜入邺城,有何图谋?”慕容冲斜眼望着他,冷冷发问道。 就以他今晚所见的情形而言,这个杨定,必然是奉了秦王苻坚的什么密诏,欲在他邺城之内,大兴风浪。 男子却是一惊,他未曾料想,这个燕国中山王竟能记住他的容貌。 “就凭你,也配问我?” 杨定不屑地冷哼一声,望了望慕容冲,眼底竟是鄙夷之意。 他虽然被擒,但是他那眼中异于常人的自信,将不屑二字,狠狠掷到了慕容冲的面前。 敢和他这样说话的,此人是第一个! “阶下之囚,还敢如此猖狂!” 慕容冲不禁大怒,语调如腊九的寒风般嘲讽道。 任你杨定再骁勇有谋,现在不还是困于我慕容冲手中。 杨定看了看少年表面强装的镇定,又一眼瞥见他衣袖下紧握的双拳,嘴角滑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狡黠。 “将这逆贼带去大牢,好生招待,看看他嘴里能吐出多少秦国的阴谋!” 慕容冲话音未落,突然从树林中飞出数十支流箭,一支就从擒着杨定的燕卫喉咙处射入,染血的箭尖当即破喉而出。 “慕容冲,就凭你,还不是我对手!” 男子嘴角冷笑,视如敝履,字字轻蔑。 秦国援兵已到,人数三倍多于慕容冲的手下,他的身后有数十支利箭做撤退掩护,他也无须再有任何顾虑。 慕容冲没想到此处竟有伏兵,一下大惊,赶紧防御,只是敌在暗,他们在明,那密如网集的利箭攻击,让他们根本迈不开前进的脚步。 “有埋伏!” 宋凌一见此人竟还有后援,赶紧持剑相抗利箭。 她就猜到,他不会这么乖乖束手就擒! 这个杨定,果然不简单呐! 就在慕容冲被乱箭袭击的时候,他半眯眼一笑,转眼就在秦兵的掩护下,跳上马背,堂而皇之地从慕容冲的眼皮下逃走了。 “杨定!” 慕容冲狠狠一跺脚,挥剑就劈断了凌厉袭来的流箭。 只是敌方狡诈,将他们的马匹纷纷射倒,当他们从利箭的攻势中腾出手来,拔腿欲追之时,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而杨定的部下,一看就是熟悉丛林作战的老兵,他们边射箭边撤退,很快在深林四周分散逃窜,根本无从追起。 丛林深处,黑夜掩护,一切都给了杨定,最完美的脱身路径。 第五十一章 天有异象 这一夜,似是过得特别漫长,每一阵刮来的寒风,都带着血腥的味道。 慕容冲的部下,受伤的很多,丧命的,也不少。 “竟让他跑了!” 望着远方不见尽头的黑暗,他忿忿将剑扔在地上,本来一个多好的机会! 现在,秦国的居心,他根本就无从得知。 “一看他,就是早有准备,已经将退路谋划好了。” 秦国竟有这样的人才,难怪发展得如此强大啊! 宋凌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的伤痕,还有些痛,只是伤口不算深。 着实让她奇怪的是,他是秦国人,刚才怎么会救她呢? 又伤她,又救她,真是让人看不明白啊! “袁襄,在邺城内加紧搜索,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杨定给我找出来!” “秦使驿馆那边,也要加派人手盯紧了!” “末将领命!” 袁襄望着中山王紧皱的眉心,知道杨定此人,不可小觑! “为什么不直接去驿馆抓人,说不定杨定现在就在那里。”她不解地问道。 他冷冷看了她一眼,似是觉得她太过无知,“秦燕交好,我岂能贸然带兵闯秦使驿馆?” “若是当真交好,秦国何必派如此大将潜入邺城?” 宋凌瞥了他一眼,并非是她看不清形势,秦国假意交好,暗心涌动,窥燕之意,必在远谋。 慕容冲一怔,她说得没有错,秦使是为了索要城池而来,而杨定,则是为了制造燕国动乱而来,这表面上的风平浪静,怕是很快就要被打碎。 “你今夜所见,必不可外泄,否则后果,你自己知道!” 他的声音很寒,寒得就像现在吹在宋凌伤口上的冷风,片刻之间,只剩痛意。 “我不会说出去的,只是我想问,在殿下眼里,我的性命,就那么不屑一顾吗!” 她本来以为,两人今夜,到底共过生死,哪怕算不上深交,也不至冰冷至此。 可是他的眼里,从头到尾就只有抓捕杨定,压下动乱,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她一丝一毫的安危,着实让她看清了。 她不禁又想起,刚才那么多冷冷从她身边射过的利箭,心中寒意,不胜枚举。 慕容冲一愣,却并未解释,他收拾残兵,转身欲走,“是你不自量力,自己追了出来。” 宋凌自嘲一声,是啊,她是不自量力,但她到底不自量力地救了他,不是吗。 “将他们带回去,好生安葬了,家属那边的打点,都交给你了。” 慕容冲望着地上兄弟的尸体,深深叹了一口气。 杨定,你我胜负未分,迟早将你抓回来! “末将领命。” 慕容冲这一举动不禁打动了宋凌,若是那些为了大燕战死沙场的将士们都能得到身后如此照顾,吴王父子何至于上书不得,无奈出走啊。 “殿下,何不去范阳王府走上一遭,我看见那杨定的箭,射进了府内。” 她不是为他,是为了邺城的安定。 慕容冲一愣,随后加快了步伐。 **** 燕国,邺城,范阳王府 眼见天就快亮了,慕容冲不禁有些心急,就怕风吹草动,惊了邺城百官的心。 “你们在外面守着。” “是。” 慕容冲退后几步,助跑一阵,而后纵身一跃,跳进了范阳王府。 他警惕地弓着身子前行,还好,府内虽然偶有巡逻,但大部分人都还在打着呼噜。 不知道那支箭,被发现了没有? 他蹑手蹑脚地绕了一段路,不时以树干打着掩护,就是没有看见什么箭支。 难道,箭和信,都已经落在了范阳王的手里了吗? 就在慕容冲准备放弃寻找,翻墙而走的时候,他突然望见前面一棵树干高处,赫赫插着一根利箭,还有一页纸紧紧贴在树干之上。 原来是射到了树干上,难怪没有被发现。 这树靠墙,四周又有其他树木作为遮挡,并不算显眼。 他赶紧取下箭羽,连同书信,一并带走。 “殿下!” 袁襄一见慕容冲安然出了府,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慕容冲摆了摆手,示意天快亮了,不能在此地多留,以免引人怀疑。 “吾弟亲启,今遭诬蔑,无处安身,唯西奔前秦,以保宗族。你我亲厚,难免遭疑,吾已行矣,望君深思。” 看到这封劝信,慕容冲整个人不禁一惊,原来杨定是想借着吴王出走一事,煽动燕国大臣,纷纷离开邺城,投奔秦国! 秦王怎么会知道慕容垂一定会走?! 难道,吴王,当真,早已叛变了吗! 不行,他要速速进宫,将此事禀报陛下! **** 宋凌估摸着时辰,天就快亮了,她稍微包扎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就往西门走去,一旦城门大开,她就可以去找慕容令了。 只是今天,说也奇怪,她从南山一路走到长街上,行得不算快,折腾了一夜,耗了不少精力,只是这头顶上的天空,依然没有放晴的样子。 远处的夜空,暗黑低沉,隐隐成波状,寥寥风动,便云涌万象。 算算时辰,也该日出了。 一连十几天阴雨不断,看来今天,又是一个阴天吧。 突然,她脚步骤停,目光落在了远处那一抹熟悉的身形上。 “大哥!” 她心中一动,大喊一声,当即往那人方向奔去。 宋旭一愣,长街上鸡犬鸣吠,他隐隐听见有人呼唤,却未辨别来音。 “大哥!” 这一声,宋旭听得真切,他定睛往前方望去,只见黑暗之中奔来一抹纤瘦的身影。 “阿凌!” 宋凌奔了过来,一把扑进了兄长的胸膛。 这段日子,她仿佛过了好久好久,那凭空而来的孤寂,就快要将她淹没。 从无家可归,到孤身一人,她承受了太多,为兄长担惊受怕了太多,直到在这个温暖熟悉的怀抱里,她才再一次找到了家的感觉。 “大哥,你无事就好!” “是陛下放你出来了吗?” 她抬头望向大哥,眼中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欣喜,他们兄妹,终于又团聚了。 吴王妃,是你帮了我们宋家吗? 谢谢你! 宋旭点了点头,眸中尽是心疼,“这段日子,让你担心了吧。” 突然,他那收紧的目光,不禁落在了宋凌渗血的脖间,“你受伤了?谁伤的你?怎么受的伤?” “没事,我没事。” 宋凌赶紧捂住脖间的伤口,以她对大哥的了解,现在他肯定担心得不行。 宋旭紧皱着眉头,眸间尽是化不开的担忧,连声线都在颤抖,“伤在脖子,还说没事,这不是差点就要了你的小命!阿凌,你老实跟我说,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都发生了什么!” 他伸出手想看看她的伤势,却在半途,又止住了,他生怕此刻弄疼了她。 他难以想象,经历了这么多事,他的阿妹,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是弄了一身伤吗! “大哥,这一时半刻,我哪里说得完啊?” “好,好,是我心急了,我们快快回府,我找个大夫,好好看看你的伤势。” 说着,宋旭便小心地扶住了她,生怕弄疼了她的伤口,欲往宋府走去。 “大哥,我,还不能回府。”她顿了顿,突然面有犹豫。 “为什么?”宋旭一愣,“是宋府被封了吗?” “大哥,见到你无事,我就放心了。” “但是现在,我要出城。” 她要去找慕容令,不止是对吴王妃的承诺,还有她自己,未尽的心意。 “出城,做什么?” “吴王父子离开了邺城,我答应了王妃,要去找到他们,保护他们的安全。” 宋旭一听,眉心当即一皱,吴王已经沦落到要非走不可的地步了吗?! 那事态的发展,早已严重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他一把拉住了她,眼中是少有的严肃,“吴王之事,与你何干,不许去!” 第五十二章 河阳而渡 此时只觉寒风狂猛,房顶砖瓦微动,似是地有鼓气,如海浪涛涛,随风翻滚。 而此时,宋凌并未将此刻的天象异常放在心上。 她只是觉得应是渐渐入冬,冷风凛冽实属正常。 “大哥,我答应了吴王妃,要找到吴王父子他们!” “王妃帮过我们,我不能言而无信!” 劲风呼啸着从后方袭来,将她满头的秀发带起,凌乱地遮住了她的脸颊,正好掩盖住了她此时无比坚定的眼神。 “我不管你答应了谁,吴王去处,你必不可往!” 宋旭眼神严肃,严肃得就像此时萧瑟的寒风一样,每一个字眼里都透着不能商量的决定。 “大哥!”她急中出声。 “你别想了!我不会答应的!” 宋旭偏过了脸,声音凛冽。 “大哥,我一定要去!” 她言罢,提步欲走,已经决定了要违背兄长的意愿出城。 大哥,我什么事都可以与你商量,唯独关于他,我不能退步。 “阿凌!” 宋旭见阿妹执意要走,不禁动怒,伸手便去拦她。 他们兄妹二人,从小到大,相依为命,有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 今日,她竟要背他而去! 为何?是为了吴王世子慕容令吗? “大哥,你放开我!” 他钳制得紧,让她脱身受困,不禁有推开他的动作。 宋旭心中一凉,他的阿妹,一身武功都是他教的,今日竟要和他动手,他怎能不悲凉啊! “阿凌,你现在为了外人,竟要违背大哥吗!” “大哥!我……” 望着宋旭眼中划过的哀伤,她不禁有一瞬间的犹豫,再仔细望去,大哥一脸消瘦,面容憔悴,那长出的胡渣,将他们兄妹分别的日子,一一展出。 她怎能不知道,她现在的举动,有多伤大哥的心! 但是,她担心他,担心他会遇上朝廷的追兵,担心他会受困,担心他会受伤,更担心他…… 就在她心如乱麻的时候,突然,只听一声崩裂之声,如雷霆炸起,他们脚下的大地忽然开始晃动,地内有气,鼓荡而响,似是已如鼎水沸腾,迫不及待地喷薄而出。 他们兄妹二人,当即愣住了。 只觉大地倾斜,犹如崩山之势,四隅砖瓦,震裂而落,直朝他们砸来,宋凌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不稳,身子一斜,已有摔倒之势。 宋旭见状,反身一扑,当即以身子护住了宋凌。 此时,正好有几块碎瓦从高处震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宋旭的后脑上,只听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皱,双目当即晕眩了起来。 “大哥!” 宋凌赶紧扶住大哥,一把用手护住宋旭的后脑勺,她只觉右手一片温热,鲜血从她的五指,一直渗到了她的手腕。 “大哥!你醒醒啊!” “大哥!”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凤阳门两侧,那两只金凤凰突然从纤细的脚骨处断裂,从高空中一下坠了下来。 地震很快停了,但是邺城的凤凰,也倒了。 **** “申大人,你听说了吗?吴王领着一大家子往秦国去了!” 震感刚停,封孚便急急来到了申胤的府上。 申胤望了望阴暗的远方,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若非心寒至极,何至于无奈出走啊!” 他了解吴王,不是逼不得已,他是怎么也不会舍得离开这个用尽半生打拼下来的故土的! “听说陛下已派精兵急追,吴王一家,能躲过此祸吗?” 封孚很急,他实在看不明白,申胤何以如此淡定啊。 “吴王身边只需一人,便可度过难关。” “谁?” “世子慕容令。” “世子随同吴王一起走了。”听了申胤的话,封孚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他还是问道,“你一点都不担心他们吗?” “我只是相信世子的能力。”申胤淡淡说道,那言语间,是莫名的自信。 “那依你之见,事态将会如何发展啊?吴王一走,这可就成了叛臣了啊!他们真的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了吗?” “封孚,吾见天公示警,燕国怕是要乱了!” 吴王走了,不是一个人的离开,是将大燕的精锐,都一并带走了啊! **** 话说慕容垂一行人乔装打扮混出了邺城,便换乘马匹,一路急行,很快便到了河阳。 说也奇怪,那一刹那的震感虽强,但只在长街上由近及远,方圆不过十几里,且很快便停息了。 邺城的皇宫贵殿,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慕容垂这一路,也未有震感。 只见寒风下,前方黄河水涛涛,翻腾无常,连日阴雨,水位上涨。有一津吏,身侧数人,立于北岸,执掌渡口船只。 “令儿,我们要渡过黄河,才能通往秦国啊。” 慕容垂望着滚滚黄河之水,不禁伤怀感时,曾几何日,他也是居马立于黄河对岸,只是他的身后,有数万燕军将士,耳畔不是这瑟瑟的风声,而是那战鼓鸣响的斗魂。 “父亲放心,儿去开路。” 慕容令翻身下马,备好靴处匕首,往渡口处走去。 “津吏大人,我等想要渡河,可否行个方便。” 他先行礼问道,就这几个人,他十招之内,必能斩杀,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以杀戮开路。 谁知那津吏不屑地望了慕容令一眼,一副叫花子打扮,还想渡河,只听他没好气地说道,“就你们还想渡河,给老子走!” 慕容令并未生气,将准备好的钱袋交到津吏手中,“麻烦大人行个方便。” 津吏掂量掂量了手中的银子,倒是不少,说也奇怪,这一群要饭花子,哪里来这么多钱。 “走吧,走吧。” 他虽心中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并未怎么怀疑。 “多谢大人。”慕容令赶紧躬身谢道,而后向父亲和众人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渡河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津吏身边一个杂役,远远望见慕容垂那伟岸的身影,不觉心下一惊,他赶紧凑到津吏说道,“大人,朝廷不是下了密令,所有关卡渡口,都要严加盘查吗!” 那津吏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那是用来抓捕吴王一家的,一群乞丐,有什么好查的!” 慕容令一听,当即一惊,他本来只是以为北去龙城的关卡已经严加防守了,没想到全燕都已经戒严了。 太后可真是一个缝隙都不愿留给他们啊! “大人,您不觉得奇怪吗?这么多乞丐,还有这么多钱,哪里是寻常的要饭花子啊!”那名杂役眼明脑睿,一下提醒了津吏。 见二人窃窃私语,目光如聚,慕容令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他的手已经慢慢向下,以防不测。 津吏一听,突然觉得这手中的钱袋,有几分烫手了。 “大人,您再看那人,有几分像是吴王啊!” 津吏一望,虽然那名老者衣衫褴褛,但他身形奇高,且周身之间,仍不失英武之气,这,似是怎么遮掩也遮掩不掉的。 “等等!” 只听津吏突然一声大喝,“给我拿下!” 不管是不是慕容垂,先抓住再说,宁可抓错,不能放过,他不求邀功,至少不能让朝廷怪罪啊! 如果正是慕容垂等叛臣,那他可就赚大发了,估计是不用再守在这黄河岸边了! 慕容垂等众人一惊,说时迟,那时快,慕容令一把抽出裤脚间的匕首,反手一握,脚步横向之间,利刃已开锋芒,一刀而过,那名津吏和杂役,当场封喉毙命。 津吏身边众人一见,此人出手如此凌厉,一下吓得四散逃开了。 “儿!”慕容垂一声大呼,“怎可杀人?” “事出紧急,情非得已!” “还请父亲速速上船!” 众人遂上船渡河,继续前行。 第五十三章 乙泉追兵 “陛下,陛下,你怎么样?” 地震突如其来,太后可足浑氏匆匆赶到燕皇慕容暐的寝宫,这一刻,她所有的担心都是一个母亲不掺任何虚假的表露。 她不是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在权力面前,她更倾心后者。 “母后,皇儿无事,您莫过担心。” 慕容暐赶紧从皇椅上起身,说到震感,他并未有所察觉。 若不是有人来报,他根本不会想到长街上地震了。 “无事就好,无事,母后就放心了。” 可足浑氏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这样真实的触感,才能让她心安。 “母后。” 慕容暐一愣,自他登基以来,母后再也没有像小时候这样温柔地**他了。 母后总是说着,成为一个帝王,就得有一个帝王该有的架势,而着实忘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啊。 可足浑氏突然缓过神来,她一下抽回了手,暐儿现在是一国之君啊,她怎么还能把他当个孩子一样照顾呢。 “陛下,哀家刚刚得到消息,慕容垂父子狡诈无比,他们没有去龙城,而是从北折返,往西边去了!” 太后的态度转换得极快,让慕容暐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母亲久违的温暖,刹那之间,便消失不见了,这,就是一个帝王该取舍的悲哀吗? “西边?” “陛下,那可是通往秦国的道路啊!” “河阳来报,他们一路斩杀我大燕官员,吴王叛变,现已坐实,其野心,昭然天下啊!” 慕容暐不禁心下一寒,叔父啊叔父,你最终,还是反了吗! 用燕国官员的鲜血开路,这大燕,这邺城,你当真是放下了! 当真是要和我一争天下了吗! “依母后之见,现在该当如何?” “他们已经往西渡了黄河,西平公慕容强已是来不及赶回调兵了,现下之计,应速派乙泉戌主吴归追击!” “传孤军令,乙泉吴归,速调两千精骑,拦截吴王众人,生死勿论!” 这一刻,他眼中已经不是狠绝,而是一个帝王的果决。 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 太后可足浑氏刚走,中山王慕容冲便急急求见。 “皇兄!秦国虎心昭彰,欲借吴王一事,煽动邺城大乱!” 他将从范阳王府找到的箭和书信证据,一并交与燕皇慕容暐。 “他们表面上虚与委蛇,实际上则图谋我大燕江山啊!” “竟有此事!” 慕容暐一看书信,当场大惊。 想那秦使一副憨和的模样,字里行间都是秦燕之好,没想到秦国背地里竟暗暗使阴招! 只是突然,他又望了望那支箭,单看这箭质地,像是燕国所产啊,单凭这一封书信,和凤皇的个人猜测,就说秦国有谋燕之心,是否太过草率了。 “请皇兄下令,让我将杨定抓回来盘问清楚!怕是他们秦国,还有别的预谋!” “凤皇,你来晚了啊,今早秦使便以邺城地震之灾为由,早早请辞离开了。” “什么!我这就去城门!” “等等!”燕皇突然将慕容冲喊住。 “凤皇啊,不管秦国到底意欲何为,现今秦燕两国是交好之势,我们据城未给,已属理亏。你行事千万注意,不可坏了两国邦交,给天下人落了口实。” “相比秦国一事,邺城刚刚大震过,赈灾方面,你还得多上些心。” 慕容冲一愣,缓缓答道,“臣弟明白。” 他听得出来,皇兄对此事,只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他慢慢退了出来,心有重石,迟迟不散。 两国邦交? 既知秦国野心,怎能不严加防备,杨定敢在我大燕都城脚下犯事,我们大燕就有抓捕他的权力! 是不是一定要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天,皇兄才能认清两国是否交好的现状? “袁襄。” “末将在。” “你带人乔装打扮,去城门四处埋伏,看能不能截下杨定。” 袁襄一愣,王爷对杨定之事如此上心,怎会不亲自行动? “我若出面,怕是会坏了两国邦交。” 他冷笑一声,似是自嘲,百般无奈,皆付一声叹息啊。 **** “慕容冲,下次我杨定再来邺城之时,必是你们燕国城破之日。” 男子眼神轻蔑,刀起风云,直直对准了少年的心口处。 一天一夜的折腾,让他真的有些累了,倚在塌上,便很快睡着了。 只是没过一会儿,又从噩梦中惊醒,他突然捂着心脏处,大口喘着气,像是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不偏不倚,紧紧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是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并未消去。 “袁襄。”他半托着身子,急急喊道。 “臣在。”袁襄正好从宫外回来,隐约听见中山王的召唤,便赶紧奔了进来。 慕容冲擦去头上的汗水,却仍是喘气不顺,他紧皱眉头问道,“杨定一行人可有消息?” 袁襄一听,肩膀微微一抖,看来王爷甚是忌惮此人。 “属下出宫打探的时候,秦使一行人,已经出了邺城了。怕是那贼人杨定,也溜出去了!” “杨定,又让你跑了!” 少年迸起一掌重重拍在榻沿上,紫檀木瞬间炸开,断枝末节落了一地。 袁襄顿时一惊,退了半步。 “再查!” 若你杨定还在邺城,那我们的较量,才真正开始! “属下领命!” **** 慕容垂等众人渡过了黄河北岸,又换马匹,继续连夜急行,此时他们离秦国的边境,已经不远了。 但是他们未敢松懈,除了喝水的功夫,都在没日没夜地行路,早一天到达,就早一天远离危险。 至于到了秦国将会如何,他们已是无法也无心估量了,他们只需要确定一点便够了,那就是往回退的路,是必死无疑。 他们除了蒙头向前,再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夜色正浓,风劲劲,就当众人赶了一天路疲惫不堪的时候,只听身后马蹄声阵阵而响,那刺眼的火把光亮将黑暗的林子照得诡异,似是在盼着一场较量。 “你们护送父亲先行,我去迎敌!” 慕容令回头一望,那黑压压的铠甲和起伏的火光让他顿时一惊,来人不在少数啊! “大哥小心!” 慕容宝几兄弟知道情况紧急,不可耽误,速速护住父亲,赶紧奔逃。 第五十四章 击退吴归 慕容令一人一马,立于凌凌火光之下,他的对面,是密密麻麻的两千人马,那赫赫挺立的矛尖直对他的胸膛。 风起,只见他双眸一凛,未有惧意。 吴归一见是吴王世子慕容令,当即止了马,他将手中长矛一收,先是好言相劝道,“来人可是吴王世子?” “是在下。” 对方有意交涉,那他正好可以给父亲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世子,吾乃乙泉戌主吴归,奉命追击汝等。吾甚钦佩吴王,不愿大动干戈,劝汝归降,吾必在圣上面前,为汝一府求情。” 吴归久闻吴王世子大名,仰慕其骁勇果敢,一时未想出手。 “吴兄好意,慕容令感激在心。只是道不同,难以共谋,我不可能降,你也只有战。” 红色的火光将他冷澈的眸子照得很亮,那眼中的坚决,是只有长矛的较量。 “世子!” 吴归不禁叹了一口气,怎么如此较真难劝啊! “动手吧,你若想带我回邺,那便赢了我。” 吴归听罢,无奈驾马上前,挺矛出手。 而慕容令似是早一步看出了他的套路,一甩马缰,一纵上前,从他侧身一穿,吴归还未挥矛之际,他已抢先一步,一把夺下了他手中的长矛。 风飒飒,男子鬓发微扬,飘逸之间,他手中的长矛已如螺旋之势回转,吴归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一击打下了马去。 吴归身边众兵见状,一拥而上,将慕容令团团围住。 男子不惊不慌,微微提马,手中长矛见势而转。 几名乙泉兵心急,提着刀便打马冲了过来,慕容令纵马一闪,手中长矛好似旋风罗盘,回撤之间,那几人已应声跌下马去。 其余兵众见状,心中大惊,世上竟有如此骁勇之人,不敢轻敌,遂联合涌上。 慕容令纵马,使矛,回击,微撤,再击,数度进出兵阵,亦数度破阵而出,每每突破之口,皆有百名兵众倒下。 不到一个时辰,吴归部下,已无还击之力。 “吾非世子敌手!” 吴归见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乙泉一夜,慕容令单人独骑,击退吴归上千追兵。 **** 燕国,邺城,宋府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宋府,这耀眼的金色,似是久违了很多年。当大雨退去,当地震平息,宋凌的生活,归于曾经的平静,好像风雨未曾来过,心中再多哀伤,只能割舍。 床榻上的男子头绑绷带,眼睑微动,可就是不见清醒。 “大哥!大哥!” 她守在床侧,不停地唤道。 自宋旭地震那天受伤,已昏迷了好几日,她便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照顾他,为他换药。 府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怎么能放心得下重伤的大哥呢? 那些远方的挂念,她只能望一望,伤一伤,日月相忘。 “大哥!” 又过了一会儿,男子似是有了意识,听见了她的呼喊,慢慢地,慢慢地,微微张开了眼。 很快,他又闭了上,这刺眼的光亮,让他在黑暗中,一时难以适应。 “大哥,你醒了!” 见宋旭刚才张开了眼,她一下高兴地喊了出来,大哥终于没事了。 “阿凌,我的眼睛,怎么有一些看不清。” 宋旭又尝试张开了眼睛,虽然比刚才好一些,但是仍然感到眼花晕眩。 “大哥,你先把眼睛闭上。” “大夫说你后脑受了撞击,要好好休养一段日子才行。” 宋凌说着,赶紧小心地扶着宋旭躺下。 “阿凌,你没有走吗?” 见阿妹还守在他的身边,他便知道,她没有出城,是为了他这个大哥留下。 她心中有多少伤感,有多少遗憾,他这个大哥,到底知道。 “大哥,你没事就好,再睡会吧,我去给你熬药。” “阿凌。” 宋旭轻轻唤了她一声,而后默默叹了一口气。 阿凌,我们与吴王府,你与慕容令,是不会有好的交集的!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大哥是为了你好。 她慢慢起身,背着宋旭走了出去,过亮的日光晃了她的眼,刺得她生疼,不觉泪已流下。 慕容令,你们,已经走了很远,很远吧。 **** 慕容垂一行人历经艰难,终于好不容易到了秦国的边境。 再说雄主苻坚,对慕容垂父子早有仰慕之意,日夜盼着能将他们纳为己用,如今一听慕容垂带着全族投奔秦国,他大喜,亲自到郊外迎接。 慕容垂一身烂布粗履,发髻散乱,一副叫花子装扮,但是苻坚一望他那眸中的英武,便知此人不凡。 他亲自上前迎接,激动地握住慕容垂的手,全然不在意他手中的污垢。 “天生贤杰,必相与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数也。” “要当与卿共定天下,告成岱宗,然后还卿本邦,世封幽州,使卿去国不失为子之孝,归朕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 苻坚这些话,一句句都说到了慕容垂的心里,没想到苻坚竟知道他心念大燕,叛离痛心疾首,已为他想好日后打算,等到天下大定那一日,将故燕之地封为幽州,世代赏赐给他的子孙,让他纵然此时离开了燕国也能为慕容氏尽孝,投奔了秦王苻坚也能为大燕尽忠。 也许这只是苻坚的客套之言,拉拢人心之举,但是他一个强国之主,能为他慕容垂细思至此,已是不易,尤其是在他经历了无家可归的悲凉境地之后,这份重用之言,让他心中感激万分。 遥想他在燕国时,何曾受到过这份重用,这等雅待?若是慕容暐能有苻坚重才的一半,也许不必说得如此动人,但是只要有一句,哪怕一句,“大燕需要你”,他就是粉身碎骨,也绝不离开邺城一步。 “羁旅之臣,免罪为幸。本邦之荣,非所敢望!” 他当即感激着说道,语带谦逊,虽心念大燕,但在秦国不可展露。 不过他心下还是觉得,苻坚乃英主明君,有纳天下贤士能臣之胸襟,西奔至此,未失良策也。 只是,他并没有注意到,在秦国,也有一个像慕容评一样的人存在,同样身居高位,同样深受重用,只是一个庸夫,一个奇士,那人,便是秦国当朝丞相,王猛。 王猛虽未表现出来什么,但是那老谋深算的眼中却划过一丝嫉妒,秦王对慕容垂父子的重视,不亚于当年请他之礼。 他再观慕容垂此人,身长八尺七寸,虽落难而来,但难掩容貌魁伟,且两耳垂肩,臂垂过膝,一副帝王之相啊! 天下之定,不可有失,慕容垂此人,不可不除! 第五十五章 窥燕之谋 自慕容垂一族叛燕出秦之后,慕容暐震怒,与慕容垂交好的官员,全部被免职,包括燕魏尹范阳王慕容德,车骑从事中郎高泰等。 有很多燕国官员,追垂威名,效仿其行,纷纷离开邺城,投奔秦国而来。更有很多邺城的百姓,结伴成群往秦国边境迁去。 一时,大燕国力,陡然下降,臣心民心,皆失。 燕使梁琛从长安归来,兼程而进,他到邺城的时候,吴王已经西奔归秦了。他赶紧面见太傅慕容评,忧心曰,“秦人日阅军旅,多聚粮于陕东。以琛观之,为和必不能久。” “今吴王又往归之,秦必有窥燕之谋,宜早为之备。” 慕容评什么人,目光短浅惯了,他才不信秦国会放着两国友好不要,而来攻燕呢。 “秦岂肯受叛臣而败和好哉!” 他都不知道,慕容垂在秦国多么受到苻坚的重用,更不知道苻坚一统天下的大志有多么坚定,有多么渴望! 没办法,他就是这样庸碌之人,偏偏这样无能之人,还要独揽大权,岂不是可笑! 梁琛急得不行,再曰,“今二国分据中原,常有相吞之志。桓温之人寇,彼以计相救,非爱燕也。若燕有衅,彼岂忘其本志哉!” 梁琛所言,一针见血,这天底下,两国之间只有利益,哪里有永恒的盟友。更何况,燕秦共据中原,不是你把我灭掉,就是我把你干掉,一山难容二虎,中原难容二君。 再说枋头之战,你以为人家秦国是好心呐,闲的没事派兵来救你燕国,不过是坐山观虎斗,痛打落水狗。若是燕国当时败了,秦国才不会施以援手呢,说不定还会借机来瓜分燕国的土地! 别忘了,咱们燕国还欠着秦国的虎牢以西之地没给呢!这短暂台面上的盟好,迟早崩盘! 慕容评不禁问道,“秦主何如人?” 琛曰,“明而善断。” “王猛何如人?”慕容评再问。 琛曰,“名不虚得。” 慕容评一听这话,一下就不开心了,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嘛!人家国家都是明主能臣,谁信啊! 他对梁琛的话全部不以为然,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了,也没有禀报慕容暐。 哎,真的不知道慕容评哪里来得自信。他揽权,欺瞒不报,不听忠言,燕国由他执政,怎能不陷入危机呢! 好在梁琛确是一能臣,看得长远不说,真心为大燕忧虑,刚回邺城便到处奔波游说。他自然看得出来,跟慕容评这种人说再多,也是无意义,所以他直接进宫面见慕容暐,道出自己在秦国所见所忧,劝慕容暐早作防备。 但是,慕容暐也没放在心上,这一点倒是和慕容评不谋而合。 梁琛急得不行,吴王也不在了,朝中忠心为国的重臣,要不被免职,要不去了秦国,他只能找皇甫真了。 皇甫真到底是老将,一听梁琛之言,深忧之。 他当即上疏,言:“苻坚虽聘问相寻,然实有窥上国之心,非能慕乐德义,不忘久要也。前出兵洛川,及使者继至,国之险易虚实,彼皆得之矣。今吴王垂又往从之,为其谋主;伍员之祸,不可不备。洛阳、太原、壶关,皆宜选将益兵,以防未然。” 皇甫真的话,在慕容暐那里还是有些分量的,慕容暐当即召慕容评进宫相谋。自从慕容垂叛燕出秦之后,他对慕容评的信任,就一天天与日俱增,毕竟,当时慕容评劝他追捕慕容垂父子,确是言之要害啊。 慕容评觉得皇甫真就是危言耸听,他满不在乎地劝慕容暐说,“秦国小力弱,恃我为援;且苻坚庶几善道,终不肯纳叛臣之言,绝二国之好。” “不宜轻自惊扰以启寇心。” 在慕容评看来,秦国疆土有限,远不比我泱泱大燕,岂敢有窥燕之心!若是我们贸贸然起防备,反而会惊扰也有可能会提醒苻坚,生其攻燕之心。 慕容暐想想,慕容评说得也有道理,再说太傅可是当年跟随他爷爷一起打下江山的,见识肯定比他看得深远,所以,卒不为备。 而燕国的这一次大意,直接将中原之地,拱手奉秦! 再观秦使归长安,苻坚盛款接风,王猛亲临拜会,秦使谓苻坚、王猛曰,“燕可图之。” 苻坚纳之,当即着手伐燕战事。 **** 慕容垂父子,在秦国深受苻坚重用,封慕容垂为冠军将军,宾徒侯。 苻坚慧眼识英雄,复爱慕容令及慕容楷之才,皆厚礼之,赏赐巨万,每进见,属目观之。 关中士民素闻垂父子名,皆向慕之。 王猛虽有孔明之智,却无孔明之胸襟气度,见到慕容垂父子威名甚广,如此受到苻坚的重用,不禁心生嫉妒,恶上心头。 他有一日悄悄对苻坚说,“慕容垂父子,譬如龙虎,非可驯之物,若借以风云,将不可复制,不如早除之。” 王猛此番进言,心机虽是狠辣,但是在长远看来,他所言所虑,不失精准啊! 苻坚一听,有些不悦,心想景略奇士,怎么心胸如此狭小。 他直截了当地告诫道,“吾方收揽英雄以清四海,奈何杀之!” 慕容垂父子是他好不容易盼来的猛将良臣,他重用还来不及,哪里舍得杀掉。 “且其始来,吾已推诚纳之矣。匹夫犹不弃言,况万乘乎!” 要是慕容垂听到苻坚这番话,恐怕难免再次感动,苻坚对他的承诺,并非说说而已。 雄主可霸四方之地,明主可纳九州之士。 用人不疑,秦国强盛,不无道理啊! 王猛无奈地摇了摇头,吾主虽英明,但是太过惜才,恐怕迟早养虎为患啊! 看来,离间是不成了,善谋如王猛,另一条毒计,再上心头! **** 慕容垂父子一来,苻坚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顾忌已经完全消除,他曾经畏惧的大燕的两把利刃,现在皆以为他所用,所以,征燕之事,很快被提上了日程,快地连一个月都不到。 公元369年,十二月,秦国以燕国失信,不允虎牢以西之地为由,出兵伐燕。 苻坚遣辅国将军王猛、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帅步骑三万,进攻洛阳。 第五十六章 金刀计上 骤雨初歇,烟柳画桥,风轻轻,落叶寂寞地舞出簌簌声。 又是艳阳天,阳光却已不再有以前的温暖。 燕国,邺城 “秦国,出兵了。”宋凌目光呆滞,清眸似琉璃失彩,只顾着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宋旭听,还是在告诉自己。 她未曾想,一月之别,他弃主叛国,已是敌国将领,更要持着手中的长戟来屠杀他们鲜卑的百姓,攻占他们大燕的城池! 他,如何,下得去手啊! 黑与白,她向来分得太过分明。 她是鲜卑族人,誓守家国,是她,也是所有燕国将士的信念!慕容令,若是下一次相见,你我,是否难免刀剑相向?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宋旭静静站在宋凌身侧,她悲伤凄哀的神情看得他心中一痛,他慢慢伸出手,轻轻**着她的秀发,一如往常。 慕容垂父子已经叛燕归秦,宋凌对太后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他也因证据不足,从牢中放了出来,只降了官阶。 他们从小相依为命,他岂能不知她的心思,几个月前,那一句“马有奔战意,人无敢战郎”,她时常念叨,早就暴露了她对慕容令的情意。 这一月来,他尽量不在她面前提起慕容令的名字,不为其他,只怕她莫名感伤。 “为兄,也要出征了。” 宋旭淡淡出声,语调中满是若有似无的云淡风轻,说着好像就是别家的故事。 “大哥,你伤刚好,这么快就要走吗?”宋凌抬起头,眼中忧不自言。 “陛下圣旨,朝廷有令,不得不遵呐!” 他将所有叹气都付于微微一笑,只为了让他这个妹妹,能真正放宽心。 他心中清楚,秦国此番,是秣兵厉马,志在必得啊! “大哥,带上阿凌给你绣得腰带好吗?” 与慕容令一别的日子里,她把自己关在府中,不出门不走动,只默默绣着腰带,希望那金色的“平安”二字,能有一天,将平和带到所有硝烟的战场。 “好!” 宋旭从她手中接过腰带,当即便戴上了,他朝她笑了笑,如这寒冬最温暖的一束阳光。 “还挺合身。” “大哥。” “嗯?” “阿凌在家等你,你定要平安归来啊!” 战祸,战祸,多少男儿马革尸裹,多少家国破。 只愿宋旭,平安得归;只愿大燕,凯旋而胜。 愿,慕容令,亦平安一生。 **** 秦国,长安 长松落落,卉木蒙蒙,男子身形颀长,负剑而起,青霜剑破空而出,锋芒骤现,蹭亮若三寸日光。 男子眼眸深邃,似是一潭望不到尽头的湖水,可那眸色中却是涟漪四起,回忆波澜壮阔。 “为什么还不走!”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要是为我好,你就先走!这里离吴王府不远,我能活着撑到援兵来!” “我不走!” 忽而,似有微雨落下,渗入他的掌间,让他不禁回想起,那日暴雨,她倒在他怀中的温度,似是还停留在他的掌间。 但是时光,已然擦肩。 慕容令蓦然收了剑,静立原地,深深皱眉,唯有连连叹气声。 “行囊都收拾好了?”不知何时,慕容垂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似是看出了儿子心中的顾虑。 慕容令一愣,答道,“都收拾好了。” “让你为难了。”慕容垂握着慕容令的肩膀,心如石堵,不知何言。 他们父子虽深受秦王重用,但是到底身为燕臣,鲜卑皇室之后,如今苻坚出兵攻燕,丞相王猛请慕容令出任参军,一同出征,屠杀燕军,攻燕城池,他于心何忍呐! 这时,齐风前来禀报,“侯爷,王猛大人到了。” “快请!”慕容垂赶紧藏起脸上的悲伤,勉强堆出一层笑意,起身相迎。 慕容垂设下美酒佳肴,海味山珍,特邀王猛一聚,希望他能在军中,多多照应自己的儿子。 “王大人,犬子年轻,经验少足,此番出征,还仗大人多多照应。” “嗌,虎父无犬子,慕容将军天生英杰,令公子更是少年豪杰,可当八方之勇,将军过谦了。”王猛豪饮一杯,甚是尽兴。 他今日表现得尤为平易近人,满是夸赞之词,将心中的嫉妒和狠毒,掩藏得不漏一丝痕迹。 慕容垂见王猛如此器重自己的儿子,心中的顾虑慢慢放下了,盛情相邀道,“丞相今日难得来到我的府上,咱们好好喝个够!” “这等好酒,又是与英雄对饮,我岂能错过!”王猛说罢,再次豪饮。 酒过三巡,两位天地英杰,多多少少有些微醺了,却是越聊越欢,谈天论地,无所不言。 “今夜与将军相聊甚欢,志同道合,只叹相见恨晚呐!不如你我二人结为兄弟,将军以为如何?”王猛似是酒劲上头,忽而兴起,握着慕容垂的手便亲切言道。 慕容垂性情中人,义字当头,一听王猛这话,当下感动万分,也未疑其他,激动地直言道,“与丞相结为兄弟,垂之幸也!” 王猛当即拿出自己最爱的一方镇纸,递给慕容垂,满是浓情厚意的样子,“你我既为兄弟,今当远别,兄弟却无什么东西可以睹物思人,未免遗憾,我将珍藏镇纸交于贤弟。” 慕容垂已然酒劲上来,自是感动万分,一看身边也没什么贵重物品,唯有腰间祖传的金刀乃是宝物,他想也没想就当即取下金刀,交到王猛手里。 “祖传金刀,赠予猛兄,预祝兄长马到功成!” 王猛握着金刀,那深邃的眼底当即闪过一丝精芒,奸诈的薄唇边荡起一丝嗜血的冷笑,但是在慕容垂当时看来,那是兄弟间亲切的微笑。 **** 王猛兵发洛阳,时洛阳由前燕洛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筑镇守。慕容暐知前线危急,悔不听梁琛、皇甫真之言,早作防备,特派亲信大将卫大将军、乐安王慕容臧率领精兵十万驰援,数日之内已至荥阳。 王猛遣建威将军梁成、洛州刺史邓羌率精兵一万,轻装兼程奔袭,在石门大败慕容臧军,歼燕军一万余人。 守将洛州刺史慕容筑大惊,这乐安王慕容臧可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又有多于王猛的三倍精兵,怎么还败得如此惨烈。看来,王猛威名,名不虚传啊。 建熙十一年,公元370年,正月,王猛派使者送书信一份,劝降慕容筑,书曰:“国家今已塞成皋之险,杜盟津之路,大驾虎旅百万,自轵关取鄴都,金墉穷戍,外无救援,城下之师,将军所监,岂三百弊卒所能支也。” 慕容筑看到王猛的劝降信,又或者说是威胁信,再回想前几日的大战场景,秦兵悍勇,他孤守金墉,确实不是对手。 慕容筑不禁心中惧怕,想来想去,与其等到城破之日身首异处,还不如先投降保命,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忠勇之士,非要以死殉国不可。 遂以洛阳降秦,王猛大喜,也如意料之中,陈师受之。 要知道,洛阳是大燕的重镇,更是燕国的门户,曾经为了洛阳城,慕容恪和慕容垂几番血战东晋,才占据此地。一个兵家必争之地,就这样,被慕容筑双手奉上了。 慕容臧得知之后,气得不行,他只好退守新乐城。再次石门交战之际,慕容臧发挥了燕军轻骑悍勇的优势,大败秦军,抓获前秦将领杨猛。 第五十七章 金刀计下 洛阳,金墉城 如天之门在西北,金墉之地,兵家要塞,北靠邙山,南依洛阳大城,城垣宽厚,壁垒坚实,地势险要不言而喻。 慕容筑,就是把这样一座坚城,送给了王猛! 秦军刚败,军中士气难免低落,但是有坚城固守,慕容臧也无法在短期之内收复洛阳。 这夜,慕容令正在军中,突然见一名吴王府家丁模样的男子偷偷潜入求见,他当即心下觉得奇怪。 莫不是父亲有什么指示?还是父亲出了什么事? 家丁悄悄入营,他定睛一望,是父亲帐下的亲信金熙,而且他手中还握有父亲的金刀,看样子,是来给父亲传话的。 “何事?”慕容令急急问道,他觉得定是事出紧急,父亲才不惜大老远派人来传话。 “王爷有话让我传达世子。”金熙一脸沉重,紧急说道。 “说。”慕容令面色严肃。 “吾父子来此,以逃死也。今王猛疾人如仇,诋毁日深;秦王虽外相厚善,其心难知。” “丈夫逃死而卒不免,将为天下笑。吾闻东朝比来始更悔悟,主、后相尤。” “吾今还东,故遣告汝;吾已行矣,便可速发。” 慕容令听完,大惊,父亲竟然已经在逃亡归燕的路上了! 父亲来不及写信,特派人来传口信,劝他速速出发,与之会合,更有金刀为证! 慕容令那个时候,并不知道慕容垂已将金刀送给了王猛。 慕容令遣下金熙,心中不禁也有些生疑,王猛疾人如仇,诋毁他们父子,秦王外相厚善,其心却叵测难定,这些说法都在理。只是伐燕战事,刚刚开始,苻坚怀柔政策都没施展开来,怎会无缘无故处死他们父子? 他更是不相信,他与父亲的出走,能让慕容和太后幡然悔悟,毕竟他从邺城得到的消息,还是慕容评贪权揽政,太后侵桡国务。 但是,父亲确实到了秦国,也日夜思念燕国,如今看见秦兵伐燕,他必心痛难当,不忍见燕灭亡,才有奔燕之定,也像是父亲的作风。如今,更有父亲贴身金刀为证,由不得他不信啊! 帐外寒风呼啸,吹起沙石,碰地有声,却吹不散他眼中深深的疑虑,心中重重的踌躇。 他如今又无法向父亲求证,怎么办?信还是不信?走,还是留? 慕容令日夜思索,终日踌躇,他思来想去,燕国毕竟是祖上之邦,父亲心念犹及,怎可见其灭亡?金熙虽不比齐风,但也是父亲府上的亲信,派他传话,再有金刀为证,应是真实,他应追随父亲,尽快重归燕国。 乐安王慕容臧就率大军驻扎在石门,他只要想办法离开秦**营,便可赶往投奔。 这一早,日起东方,有大晴之势,慕容令以打猎为由,欲出秦营。 “丞相,趁战事未起,末将前去猎几只野鸡,为我们大军开战之前助助兴。” 想那王猛日盼夜盼,就盼着慕容令赶快叛离秦军大营,这样他的毒计才能正式生效,看到慕容令打猎的请辞,他大袖一挥,想都没想,就当即允下。 “再来几只野兔,吾在这等你满载而归。” “好,都说这金墉城的野兔美味,末将定带几只来给丞相尝尝。” 慕容令悬着的心,微微放下,离开秦营有望! 他退出王猛的营帐,便赶紧骑上追云马,振臂挥鞭,往石门赶去。 就在他出秦营的那一刻,日光忽而消影,乌云聚拢,铺天盖地,以万乘之势破云压境,瞬息之间,风雨突变。 慕容令不禁抬头,仰望阴空,莫不是不祥之兆?离秦奔燕,是否是错误的决定? 只是,他已在去往石门的路上,不能回头了! 王猛出营,看着慕容令骑马飞快,越走越远,仰天大笑,落入我的陷阱里,岂能让你全身而走! 慕容垂也好,慕容令也罢,再是英杰,也难敌我王景略一计。 慕容令啊,还是行得慢些吧,这样你还可以多活一刻!你骑得越快,你父子的死期,也就越近了! **** 慕容令一走,王猛便急急地向秦王上表慕容垂一族的叛状,苻坚大惊,赶紧派人去冠军将军的府上一查究竟。 “父亲,大事不好了!” 慕容宝跌跌撞撞地一下冲进了慕容垂的房里,他这几日莫名头痛,已在床上卧了一段时日。 想来,应是刚来长安,水土不服吧。 “怎么了?” 一见慕容宝那慌乱不择路的模样,他一下坐了起来,似是下意识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大哥他,回燕国去了!” 慕容宝说着说着都快哭了出来,他们本就是降将,在秦国除了苻坚重用,处于百官之间并不受待见,他就是不聪明,这也多少感觉得出来。现在秦燕交战,大哥临阵叛逃,这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 他英明一世的大哥,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做出这么愚蠢的决定?! “你说什么?!” 慕容垂只觉头疼炸裂,惊得手都在颤抖。 “父亲,大哥临阵叛逃去了燕军,王猛将此事上告圣上,现在朝廷的人,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啊?!” 慕容垂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觉祸从天降,他来不及想慕容令为何出走,更想不到是王猛施的阴招,脑海中只闪过一个想法,走!快走! “快叫上你的哥哥们,我们现在就走!现在!” “元儿,快随我走!” 他赶紧找到段妃,拉着她便走。 怕是我们还没安定,便又要流亡了! “发生什么事了?”段妃一惊,急急问道。 “现在来不及说了,快上马走吧!” 段元清看着慕容垂从未有过的惊慌神色,比邺城逃亡之时,还要无助,当下知道此次情形不一般,便不多问,行囊都不收拾就随慕容垂上马走了。 “夫君,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一家人!慕容垂心中又是一寒,他不知道他的令儿,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只是担心令儿,怕是中了圈套啊!” 慕容垂当下领着一家子人仓促出逃,想也没敢想去向苻坚辩解。 他一路上只顾狂奔,根本无法静下心来思索,只想着去燕国与儿子会合,祈祷着莫让追兵追上,否则身死也! 第五十八章 及垂蓝田 秦国,蓝田 灰蒙蒙的天空沉沉地压在慕容垂一家的头顶上,他们没命似的驾马狂奔,不敢停,不能停,身后追兵渐近的厉厉喊声,吓得他们只有赶紧挥舞手中的长鞭,纵然身下马匹嘶鸣不止,但是依然没有多少优势。 他们出逃得实在太过仓促,没有带任何行囊和食物,就算他们可以不吃不喝,但是马儿一直没有水喝连跑几个时辰,体力渐渐不支了。 和朝廷那些吃饱喝足的精良战马相比,他们的马匹很快落于下风,追捕的距离正在慢慢缩小。 他们每跑一段路,都在进行着一场和死神擦边的较量。 而燕国的路,还有那么长,那么远,漫漫无边。 “罪臣慕容垂,还不速速就擒!” 只听身后追兵主将杨定一声大喝,他打马行在最前面,长刀霍霍,离慕容垂一家只有不到五里路了。 “父亲,怎么办!杨定已经追上来了!” 慕容宝已经完全慌了神,只叹如今大哥不在,不然就是有上千追兵,大哥也能一一击退! “你们护送父亲快走!我去断后!” 这个时候,慕容垂次子慕容农驾马退到后面,想要与杨定对抗,给父亲和弟弟们争取一些时间。 慕容垂回头望了望那叫嚣的百余众追兵,再看了看身下大口喘气的马匹,自知就算再跑下去,也很快便会被追上。 这是秦国的地盘啊,那杨定可是秦国的骁将啊,若是他们顽强抵抗,打斗开来,刀剑无眼之下,他的儿子们,该怎么办啊! 他的令儿不在,谁还能以万夫之勇击退追兵呢! 莫要徒增死伤了吧! “不要去了!”他拉住了慕容农,朝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很快便会被追上!” “父亲!” 慕容垂慢慢勒住了缰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极尽无力,阴空暗沉,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命该如此,便听天由命吧! “杨将军,我等愿随你回宫,向陛下请罪!” 他翻身下马,只听马儿一声嘶鸣,身子一瘫,便累地倒在了地上。 众子望了望父亲,心中一惊,还是没有逃过被抓捕的命运啊! 他们只有无奈地纷纷下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怎样的处置? “这下完了!” 慕容宝心寒如死灰,这给抓回去,还不得将他们纷纷斩首啊! 他还这么年轻,真的不想死啊! “拿下!” 杨定居高临下地斜眼望了慕容垂一眼,冷冷下令道。 **** 秦国,长安,东堂 “陛下,叛将慕容垂到。” “罪臣向陛下请罪!” 慕容垂无颜面对秦王,只低头等着苻坚的斩令。 本就是降臣,却行叛国之事,这次必是死罪难免了! 谁知,苻坚一见慕容垂,竟起身上前,亲自解开了绑着他的绳子。 “卿可知,孤有多怕,卿一去不回啊!” 慕容垂一惊,他本以抱着必死的决心上堂面圣,只是没想到秦王竟对他厚待至此啊! “陛下!臣有罪啊!” 多少感动,都在他此时深深叩首之中,他半晌未起。 “卿家国失和,委身投朕。贤子心不忘本,犹怀首丘,亦各其志,不足深咎。” 苻坚一把扶起了他,并无苛责,反是一副关切之态。 “然燕之将亡,非令所能存,惜其徒入虎口耳。” 慕容令虽犯大罪,但是从苻坚的字里行间中,仍能感到他对慕容令才能的器重,还有如今的惋惜。 苻坚伸出手,将慕容垂头上的秦国官帽扶正,望着他那因为逃命而凌乱不已的发丝,不禁叹了口气。 慕容垂,你可是孤盼了这么多年的英杰啊,怎么因为这一点罪过,就把自己搞成这般狼狈的模样! 孤从始至终,都没有怪罪你们一家的念头啊! 只是可惜了慕容令啊,若是他还能回到秦国来,孤依然也会重用如初的! 你们思燕,证明你们是贤臣心不忘本,孤钦佩!你们在大燕得不到的信任和器重,在我大秦,在我苻坚麾下,将会一一得偿! 只要你们日后为我大秦尽忠,吾苻坚,必倚汝为重臣,与相共成大功! “且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卿何为过惧而狼狈如是乎!” 好一句“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慕容垂听后,不禁一下流出了泪,虽说秦国路远,素无交集,本无什么情感可言,但是他慕容垂,却在这个距离邺城千里之外的异乡,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个臣子深受圣上信任的感动! “臣,受陛下隆恩,必竭身以报!”他重重叩首,感激涕零。 他未曾想,苻坚竟有如此容人之量,不行处罚,反而苦心安慰他,待他如初。 秦国强大,如此英主,不无原因啊! **** 苻坚惜才至此,王猛也是挺无奈的,这等陷害,都弄不死慕容垂,他也真是够命大的! 然而,慕容令那边的情况就没有慕容垂那么乐观了。 苻坚的大量,不是人人都有的! “太傅,慕容令归燕一事,你如何看啊?” “陛下,此乃秦国反间计也!若吴王一族有心回燕,为何只有慕容令回来了?” 慕容评赶紧上前煽风点火道,“听说那慕容垂依然在秦国颇受重用,两国交战,儿子归燕,父亲在秦国哪有不受处罚的道理?” “陛下,太傅说得是啊!这定是秦王和慕容垂使出的反间计,想让那慕容令作为细作,将我大燕的战情和兵力,一一探透。” “那依母后之见,我们该如何处置慕容令?” “自是,以绝后患!” 那浓烈的杀意闪过太后可足浑氏的眼中,她与慕容垂的争斗,该以慕容令,画个句号了。 慕容垂,哀家处置不了你,但你的儿子,可是在我的手上! 慕容也想过相信慕容令,但是此番只有他回来了,吴王还在秦国,并且受到秦王苻坚相当倚重,这怎么看,都不是父子要真心归燕的样子! 若是吴王真有重归故土之心,慕容令已然叛秦,这等大罪,理应灭门,秦王苻坚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处罚慕容垂,反而让他官复原职,重用如旧。 在太后和慕容评的煽风点火下,慕容只能以为慕容令是秦国派出的间谍! 第五十九章 一朝遭贬 燕国,邺城,文昌殿 “皇甫大人,是为何事而来啊?”殿前,慕容冲远远望见一名老者匆匆赶来,当即上前道。 皇甫真忧心忡忡地说道,“老臣是为了吴王世子一事而来啊!” “大人所想,与本王一样,我们速速进宫面圣吧。” 慕容一见皇甫真和慕容冲一齐进殿,心中莫名一疑,难道凤皇暗中和皇甫真这样的老臣也私交甚好吗? 自吴王一家走了之后,朝中皇室声威最高的,当属他这个亲弟弟中山王了,他不得不防啊!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 “皇甫大人,何事禀报啊?” “启禀陛下,老臣听闻吴王世子心不忘本,思燕而归,老臣欣喜,如此猛将归来,老臣为陛下开心啊。” 皇甫真大概能猜到陛下和太后对慕容令的处置,于他而言,最好的求情方式,便是如此了。 慕容不禁皱了皱眉头,刚刚申胤和封孚才来过,也是为了吴王世子一事,看来慕容垂父子,不管在不在大燕,都是如此深得众心啊! 想杀慕容令,怕是有些难度啊! “凤皇,你又为何而来啊?”慕容不禁又挑眉望了望慕容冲。 “皇兄,臣弟听闻,圣上有处置慕容令的意思,不知是否是坊间传闻。慕容令叛燕奔秦,确是大罪,但是他现在回来了呀,证明他心中还是有我们燕国的,如果此番杀了慕容令,那些去了秦国的官员们,纵然后悔想回来燕国,看到慕容令的下场,又有哪个人敢回呢?!” “皇兄,我们,不能寒了,所有燕臣的心啊!” “还望皇兄对慕容令从轻发落!” 皇甫真往好的地方劝,那他,便往最严重的地方说,纵然皇兄怪罪,他也要在此时保住慕容令。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母后对吴王一家的杀意。 “坊间传闻,怎可尽信?孤还没有决定怎么安置慕容令呢。” 听完慕容冲的话,燕皇不禁更加不悦地皱了皱眉头,言语中也不觉凛冽了起来。 “你们的想法,孤都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吧,孤自会有定夺的。”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 “母后,凤皇和皇甫大人都齐齐为慕容令说情,还有申胤几位大人,也都屡屡进宫求情,孤有些犹豫啊。” 一听慕容冲也为慕容令求情,太后可足浑氏也有点动摇,想想之前凤皇为吴王一家求情的模样,她多少怕这个儿子,对她有怨怪啊。 “陛下有什么打算?” 慕容一愣,这是难得的一次,母后愿意静下心来听他的意见。 “母后,皇儿想把慕容令贬到沙城去,一来沙城偏远,距龙城东北六百里,不在秦燕战争前线,慕容令也探不到什么军机要务,且龙城又有重兵戍守,量他是慕容令,也兴不起什么风浪来。” “贬到沙城去……”可足浑氏不禁陷入了深思。 “众臣求情,想杀他,怕是不可能了,但是若不处罚,叛国之罪,如何杀鸡儆猴。放慕容令一条生路,已经是我们可以给他的,最大恩典了。”慕容滔滔不绝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和决断,他希望可以得到母亲的支持,而不是依照母后的旨意行事。 “陛下所虑周全啊,那你再加封慕容垂的幼子慕容麟为沙城管事吧,就是那个告发自己父兄的孩子,我们一直还没有给他封赏呢。” 太后可足浑氏狡黠一笑,“监视慕容令,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慕容垂啊慕容垂,你的儿子,在邺城,我杀不得,到了沙城,苦寒之地,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到那时,不管是百官,还是她的凤皇,也都怨怪不了她这个太后了。 “母后高见。” 只是,慕容此时并不知道他母亲的打算。 **** “你们听说了吗?吴王世子慕容令回来了,大燕又有救了!” “有什么救!还是不受重用,被贬到沙城去了。” “我等还是赶快收拾行囊,离开邺城吧,不然等秦兵打过来的时候,再走就来不及了!” 宋凌一听到他的名字,心中一惊,好像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当即拉住过路的大爷,急急问道,“大爷,您刚说,谁回来了?” “慕容令啊,吴王世子。”老大爷说道。 当真是他! 他回来了!他还是舍不得大燕! 宋凌心中激动得不行,声音都不禁有些颤抖,“您说,他现在在哪里?” 原来,听到他的名字,她的心,还是会那么强烈地触动。 “被贬到沙城去了。” 沙城!沙城! “凌儿,你和宋大哥,上个月都受伤了吗?” 宋凌准备出府之前,正好碰上了阳雪,她一脸担忧地问道。 “大哥带我回乡祭祖了,不知道你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雪儿,你听你大哥说了吗?吴王世子回到大燕了!”她一见阳雪,便急急求证。 阳雪点了点头,不明宋凌为何对慕容令的事如此上心,“好像说是被贬到沙城去了。” “确是回来了啊!”她激动地握住了阳雪的手,一时万般情愫,涌上心头。 “凌儿,你为何对吴王世子的事,如此关心啊?” 这么多年的朋友,阳雪多多少少看得出来,她对慕容令的与众不同。 “雪儿,我怕是,喜欢上了他。” 她双颊一红,吞吞吐吐般答道。 “什么?!他是叛臣啊!” 阳雪一听,心中一惊,虽然她也这般猜想,但是听到宋凌亲口说出来,她还是有忍不住地震惊。 她不禁又想起大哥在府中大骂吴王一族背国而走的忿忿样子,她想凌儿的大哥,也不会允许吧。 “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要去找他!”她定定说道。 那日她没有出城,错过了一次,她差点悔了半生,这一次,她一定要去! “你疯了吗!要是让你大哥知道……” “若我大哥回来,请他不要怪我。”宋凌说完,已然翻身上马。 “凌儿!” 阳雪还想再劝,只是宋凌所有的坚定都化作了扬长而去的尘土。 她站在原地朝着她远去的背影大喊,凌儿,愿你没有做错决定。 第六十章 沙城相见 极北之地,譬如沙城,风如冬膏,碎石遍城而走,所贬将士皆蒙面,以防沙石呛鼻。 沙城之郊,采石场 石块成堆,垒成小山,屯于东角,大且糙异,皆凿山而取。 东北一侧,有矮山一座,凿若空心,数千被贬将士在此,除了吃饭睡觉,便是采石与轮班戍守沙城。 腊九寒冬,众人皆着单衣,采石而汗下,不觉寒冷。 宋凌一路从邺城骑马奔至此地,脸颊和耳朵被寒风吹得通红。 数千人,发髻散乱,身形远看皆相似,而她却于千人之中,一眼便识出了他的背影,似是心中自有指引。 “慕容令!”她远远大声喊道,马未停稳,她已跳下。 一声唤,摧心肝,相思尽处,不过你回眸一瞥。 慕容令整个人一怔,他转过身,望见远处的少女,一身浅绿映月袄裙,长发偏左高绾成月娥髻,鬓角留有几缕青丝,随风吹起,露出灿若桃花的双眸。 数月未见,她略显消瘦,容颜却越发清丽可人,渐渐散着成熟的美,婉如紫薇的含苞待放。 他不知怎么,心中一阵悸动,手中的石块也不知何时滑落。他喉结微动,似有一些莫名的情愫难言于口,却在心中,慢慢结根发芽。 宋凌望着他,心疼不已,他清瘦了许多,胡渣滋生,脸上还有点点污迹,俊朗飘逸的容颜此时略显沧桑。 她不敢想,他吃了多少苦,经历了多少磨难,单看沙城这个苦寒之地,她便知道他每天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朝他怀中扑来。数月来,她纵马往归,就是寻不见他的身影。宋旭不许她打听他的消息,但她还是忍不住上街搜寻有关他的点点音讯。 好在,苍天有情,今日,她终于见到他了! 慕容令没有拒绝,似是也在等这一个拥抱,并且,等了好久! 他拥她在怀,低头犹闻她发间清香,如秋桂之清雅,醉人于心。 宋凌依偎在他怀中,舍不得离开,也不顾周围异样的目光,只贪恋着他怀中的温度。 这个时候,她才知道,什么叫一个拥抱,足以代替所有。 “我粗衣脏履,一身汗渍,你也不嫌熏得慌啊。”慕容令慢慢扶起她,打趣道。 她发际清香,他一身脏臭,落魄至此,他不禁有些汗颜。 宋凌这才恋恋不舍地从他怀中抬起头来,“不过是男子汉的味道罢了。” 慕容令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看不出来,你这么重口味啊!” 一语引来旁边涉圭的偷笑,宋凌横眉望去,他这才收敛住了脸上的笑意。 “你说什么呢!”宋凌双颊噌地泛红,扬手欲打,可是落下之时,却又变成一计轻拍,正好拍在他心脏的位置。 虽是无意,却动他心。 “你们都干什么呢!不用干活啊!” 只听一声厉喝,一少年手执长鞭,一身官服,大摇大摆着走了过来。 真是无仇不成兄弟,慕容令被贬龙城,而慕容麟又是沙城的管事。 宋凌见他有几分眼熟,尤其是他那眼中不合年纪的阴冷,看得她心中一惊。 在吴王府中,似是见过这个少年,好像是慕容令最小的弟弟,也是王妃可足浑氏口中,那个告发父兄的冷血少年。 “害你至此的,就是他吗?”宋凌皱起眉头,一脸不爽地问道。 慕容令一惊,见她有上前欲打之势,赶紧拉住她,低声对她说道,“你先去沙城龙水客栈住下,我晚点去找你。” “我......”宋凌一时心有不忿,看慕容麟虽长得高大,但年纪应该比她还小上一两岁,竟阴狠至此,长大还了得! 她,非得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似是看出了她眼中的敌意,慕容麟又是一声厉喝,冷冷的目光直射向她,“闲杂人等,全部退下!” 嚣张什么!这么凶! 宋凌已经抡起袖子,下一步就要冲过去了,却再一次被慕容令拉住,“听话。” 宋凌叹了口气,只好作罢。 “那我先去客栈。”她虽在此时妥协,但是对慕容麟的厌恶,并没有削减一丝一毫。 “嗯。”慕容令朝她点了点头,继续干活。 原来持戟叱咤疆场的双手,现在只能凿锤搬石;原来骑射风动的腰杆,现在只能往返石堆一角,看得她怎能不心痛,不惋惜! 她蹙眉而走,心中暗暗发誓,定要为他改变这样的局面! 明月高悬,深夜静谧,沙城的长街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吠,算是唯一的声响,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这苦寒之地,仿若一座沉睡的死城,在等着一个英雄,跨马横刀,将它唤醒。 沙城,龙水客栈 宋凌在房内精心摆弄着自己的长发,心怦怦而跳,只等着慕容令的到来。 只是眼见夜越来越深了,她心中的失落便无由头地一点点叠增,难道他今天所说的话只是对她的敷衍之词。 其实,他并不想见她。 还是他对当时吴王府的事心有余悸,仍然认为她是太后派来的细作? ...... 她想了千种万种可能,渐渐变得踌躇不安起来,梳发的手也慢了下来。 就在此时,只听门外传来几声沉稳的叩门声。 是他来了! 她从椅凳上噌地一下站起,想都没想就拉开了房门。 要是以前,她只身在外,一定会小心行事,至少只会把门拉开一条小小的缝隙,确定外面是何人,再做下一步的行动。 只是,她太迫不及待地想见他了,她害怕,生怕停顿一秒,他就会不见了一般。 男子黑发高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长袍,胡渣不见,已然洗漱。只见他双目深邃凛然,如揽日月;眉心之处,如聚风云;俊朗世子,恰如当年。 她冲来得太过急促,拉开门的那一刻,她的脚已跨出半步,距离他的胸膛,不过半寸,犹感那跳动的温热。 宋凌当即羞红了脸,赶紧撤了步去,只低头望地,找话开头道,“你来啦。” 慕容令不禁轻笑,若浅舟过江,那素来不起风云的脸上竟划过一丝宠溺的涟漪。 第六十一章 落日天涯 她还是,这般莽撞,一如当年长街追战马而出。 烟花易冷,人心易变,他看过了太多冷暖,经历了太多悲欢,她那不加掩饰的真实,在他看来,便显得尤为珍贵。 “让你等晚了。” “没事,我闲着也没事啊。” 她眉目含情,浅笑如花,只要他能来,多晚她都愿意等。 “你坐啊。” 难得和慕容令单独近距离的接触,宋凌显然显得有些紧张和手足无措,她拉出椅凳,招呼慕容令坐下。 她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费心准备,好茶依旧,只是已凉。 “茶已经凉了,这么晚不知店家睡了没有。”她拿着茶壶不知所措,不知该去找店家,还是将就着,显然有些局促,一脸招呼不周的尴尬。 “别麻烦了。” 慕容令一把拉着她坐下,从她手中接过茶壶,径自便满上,一口饮下。 他放下茶杯,垂头轻叹,“这地方,也没什么好讲究的。” 几多惆怅,几许凄哀,都难以言道他此番境地。 他与父亲,落难秦国,谁料王猛此人心狠毒辣,竟使出金刀计欲置他父子于死地。奸计不成,必有后招。纵然有机会再回秦国,他们父子也未必能保全家族。 倘若登高南望,邺城之地,目不能及,却及于心,悲他还归故土,却被流放至此。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天下之大,燕秦之广,何处是他与父亲安身立命之所啊! 宋凌似是看出了他的哀愁,懂他的心痛,她说不出,她有多想助他离开这样的鬼地方。 “你有想过,改变这样的处境吗?”她试探性着问道。 谁知,她这一句话,却让慕容令的目光立刻警惕了起来,他斟茶再饮,却就是不接话。 她心下觉得,乱世风云际会,卓尔不群如慕容令,怎会甘心屈身于沙城之地,难道他早有打算?只是,他还是在怀疑她是太后的细作,以为她是来探听消息的,所以不愿对她多言? “我那夜去吴王书房,其实......” 这个事情,她早就想对他解释了。只是,他与她,来去匆匆,大路各不相同,一面见得竟如此艰难。 “我知道,你有难言的苦衷,我不怪你。”慕容令放下茶杯,淡淡说道。 听到慕容令如此说,宋凌一直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原来,他没有误会她,更没有怪过她。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她急着,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你兄长还在邺城大牢,你忧兄深重,如何走得?” “况且,我自己当时都不知道前路会怎么样,你待在邺城,至少安全。” 宋凌这般才像个孩子似的笑开了,“那你,还相信我吗?” “相信。”他望着她,几乎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她也望着他,相信他此时的回答是真心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有几分看不透他,似是他也没想让她看透。 “其实,你已经有了计划,是吗?” 慕容令偏过脸,避开她追问的目光,“知道的越少,对你来说,越安全。” “我想帮你!”她坚持道。 而慕容令却在此时起身,“回邺城去吧,沙城这个地方,不宜久留!” “我不会走的!”她也站了起来,定定说道。 慕容令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便往门外走去。 “慕容令!这次你别想丢下我!”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 “你要走的路,福也好,祸也好,我都要和你一起!” 见他要走,她一下冲了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他,那些想说的话,那些未尽的情,她都想一一告诉他。 她不想,再给自己留下什么遗憾。 他一怔,只觉心中一热,似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慢慢发酵,他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一如不知未来的旦夕祸福。 他慢慢挣开了她的手,眸中闪过一丝黯淡,心中伤怀不及无奈了断,只听他冷冷说道,“你不走,我便走。” 宋凌,你和我,从来都不是同路人。 他深深叹了口气,大步而去,没有再停顿。 **** 一连几天,慕容令都没有再来。 也许,他是想以这种无声的方式,逼她离开。 阅尽天涯离别苦,才知相思无尽处。 这一次,天涯海角也好,艰难险境也罢,她说什么也不会离开他! 宋凌一路想着,已经走到了采石场。 他不愿见她,但她却不能放弃来找他。 慕容令头发杂乱,蹲坐在东边一角,似是正小声与旁边一名男子交谈。 宋凌细细望去,只觉那名男子看上去有几分眼熟,好像正是那一天她刚来沙城之时,站在慕容令旁边笑他的男子。 她刚想走过去,只见远远走来一个凶神恶煞的身影。慕容麟手握长鞭,眼神阴冷,脚下的步子迈得极快,汹汹地朝着慕容令走去。 慕容令似是没有看见慕容麟,又似是故意装作没有看见,竟还在与旁边的涉圭聊天,这一举动再一次激怒了要耍官威的慕容麟。 “还想闲着!干活!”慕容麟扬鞭而起,一鞭打来,一条长长的血痕乍然在慕容令的背上映现。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去干活,反而转过脸来,直直地望向慕容麟,似是想捕捉他眼中最后的兄弟亲情。 只是这一次,慕容麟再一次让他失望了。 慕容令的眼中,没有仇恨,没有责怪,却有一丝难言的凄凉,那种心寒,好比最后救赎无奈的绝望。 慕容麟看得心中一怔,在他这个年纪,似懂非懂,只是此时,他选择了用冷血和仇恨,来面对从小夺尽他宠爱的兄长。 也是此时,他与慕容令,都选择了将来的路。 “看什么!”慕容麟再一次挥起鞭子,他似是迫不及待地想避开慕容令的目光,强迫着让冰冷的血液彻底灌进他的全身,洗去他最后的良知,只为复仇的快感。 只是这一次,一只纤瘦的手在半空中扯住了长鞭,她以掌绕鞭,轻巧落地,若惊鸿翩舞。 “慕容麟!连自己大哥都打,你还是人吗!”她紧紧握着长鞭,与慕容麟相抗。 “多管闲事!” 慕容麟冷冷看了宋凌一眼,眼中满是厌恶。他右脚猛地后退跨步,紧握长鞭,绕腕一拉。 她整个人被拉得向前一冲,一道血痕很快勒过她的掌心。 没想到这个慕容麟,小小年纪力气竟如此之大。 慕容麟依然狠狠扯着长鞭,丝毫没有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已有鲜血顺着她掌心的纹络流下。 第六十二章 攻取沙城 “宋凌,赶紧放开!”慕容令眼光一紧,赶紧上前,欲将长鞭从她手中扯出。 只是她依旧倔强着不肯放手,“再纵容你这个弟弟,迟早惹出大祸来!” “哪里轮得到你来说教!”慕容麟冷哼,眸色一狠,臂腕猛地一用力,一把从她手中拽出长鞭。 好在宋凌眼疾手快,在慕容麟用力的前一刻已经放开了长鞭,不然这右手皮肉早已绽开。 “怎么样?”慕容令一把握住宋凌的手,想看看她的伤势如何。 然而慕容麟并没有就此作罢,他望着慕容令对这个女子的关切,眼中再一次闪过一丝阴狠,像是抓住了慕容令的软肋,并要狠狠折磨。 他将长鞭往回一收,掷地砰响,扬起尘土半寸,长鞭还未落稳,他便再一次挥鞭而起,直冲宋凌而去。 慕容令见状,一把推开宋凌,一鞭虽落空,但是慕容麟急急扬鞭,紧追宋凌。 宋凌虽然现在躲闪及时,但是他挥鞭极快,身手明显在她之上,她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挨上一鞭子。 情况更糟糕的是,慕容麟的手下也抡起手中的鞭子,开始作威作福,见哪个人动作稍稍慢了一些,便狠狠打过去。 一直站在慕容令身边的涉圭,更是已经挨了好几鞭子。 “啊!” “啊!” 涉圭疼得哇哇直叫。 慕容令见状,心中一阵悲痛,他知道,他这个弟弟,已经没有救了! “慕容麟,你放过他们,我愿意受处罚。” 慕容麟闻声,这才慢慢收了鞭子,嘴角不禁扬起一丝冷笑,看到慕容令向他服软,他便会止不住地兴奋。 “好!那北面有一座小山,我要你一夜之内将它凿为平地。”他遥手一指,说得极其轻巧。但朝那山一望,虽算不上高山,但也绝不是他口中的小山一座。 就算只是一座小山,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夷为平地,他说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若是明天太阳出来以前,你没有做到,便按照采石场的规矩,断指!” 他仍显稚嫩的脸上,再一次泛起一丝冷笑,看得却有几分骇人。 “这根本不可能做到!慕容令,不要答应!” 宋凌还没说完,慕容麟已经一鞭子打了过来,这一次,她猝不及防。 她白皙的脖颈上很快显出一道血痕,若是鞭子再扬高半寸,此时绽裂的便是她的脸。 慕容令心中一紧,当即应下,“我答应你!” “头儿!”涉圭一惊。 “慕容令!” 慕容麟冷笑着离开了,他似乎迫不及待地等着明天的日出,终于可以将他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兄长狠狠踩在脚下。 想想,他都觉得兴奋。 慕容令,从小你从我身边夺去的,我都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你为什么要答应?你看不出来他就是变着法子想对付你吗?”宋凌急得不行,跑过来一通说道。 “你的手怎么样了?”慕容令显得很淡定,只是关切地摊开她的手。 一条指甲盖粗的血痕横跨掌心,看得他眉心一紧。 “有帕子吗?” 宋凌摇了摇头。 慕容令略显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哪有不带锦帕出门的女人? “涉圭,带这位姑娘去包扎。”他偏过脸,朝着身边的一名矮个子男人说道,“你们也都去处理处理伤口。” “姑娘,跟我走吧。”涉圭当即奉命,朝着宋凌说道。 “我还不想走。”宋凌望了望慕容令,他已经转身往山石的方向走去。 涉圭似是看出了宋凌心中的担忧,对着她小声说道,“姑娘在这里,并不能对世子有任何帮助,不如先随我走。” 宋凌不禁望向眼前这个男人,他个头虽矮小,但是倒三角似的眼中却透着一丝高深莫测。 他透着玄机的话,让她一时难以捉摸,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跟在涉圭的后面。 涉圭走在前面,脚步极快,宋凌自认走路生风,却还是要三两步并上才能赶上他的步伐。 宋凌注意到,他的腰板很直,不管走得再快,挺直的角度从来没有改变过。 有几分,官样。 他,应不是被贬士卒那么简单。 再想想今日,慕容令也透着几分古怪。 宋凌刚才看得真切,当慕容麟挥鞭而来的时候,以慕容令的身手,本可以轻巧躲过那一鞭,他为何要白白受苦? 更奇怪的是,一夜之内,凿山成石,这样根本做不到的事情,慕容令为何会一口应下? 他做事,一向都是深思熟虑,今日着实大相径庭。 **** 深夜,寒风呼啸,偌大的采石场里只有一个忙碌的身影。因只有慕容令一人干活,慕容麟撤去了不少守卫,只留下十余将士。他们闲得无聊,便坐在一角喝酒,有几人已经熟睡了去。 慕容令搬石头的速度逐渐缓慢,他眼角的余光一直观测着守卫的动静,眼见他们烈酒上头,喝得越来越不省人事,他的右手不觉向腰中的金刀摸去。 “喝啊!王二,再喝点!”一名守卫拿着酒壶就往另一名守卫的怀里塞。 “不行了,不喝了!”守卫脚步已经不稳,推推搡搡着拒绝了,然后坐在地上便靠着石凳打起了呼噜。 一人影,飘然若风,只见一道金光刺眼,还未看清他的步法,已被金刀割喉,轰然倒下,有些守卫在睡梦中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疼痛。 剩下的守卫大惊而起,酒意立刻消了大半,只是刀未出鞘,命先数绝,惨叫声还卡在喉咙眼里。 金刀回鞘,凌凌冷风中,男子昂头而立,对着残月隐光,心若玄铁。 只听身后作响,不到片刻,已有数千士卒立于其后。 “世子。”涉圭为首,上前复命。 “一切按计划行事。” **** “大人!不好了!慕容令领着几千人造反了!” 慕容麟睡得正熟,他听到消息一下子坐起,一把拿起床边的佩刀。 “你说什么?!” “慕容令已经攻下城门,杀了牙门将孟妫,孟将军的军队都降了!” “大人,快走吧!” 慕容麟一怔,到底是他的大哥啊!龙虎之人,岂会甘心屈尊在此! “我们还有多少人?” “府中只有不到十人!慕容令已经接管了全城的军队了!” “大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您平日对那些被贬士卒苛责打骂,要是等他们冲进府里,您想走都来不及了!” 慕容令,这一次,算你赢了! 但是,我迟早会再赢回来! 第六十三章 初心不悔 夜风沙沙簌簌,将半地沙石卷起,仿若奏一时长歌,将深情缠卷,依依于心。 宋凌今夜辗转难眠,她站在窗边,从缝隙中观察着沙城的动态,一颗心忐忑不定。 她下午试着旁敲侧击问过涉圭,但是他的三缄其口,更加坐实了她的猜测。 她隐隐觉得,今夜,沙城似是要有大事发生了! 直到看到城门的火光,她知道,他已经起事了! 她相信他的能力,但是刀剑的冰冷,还是让她忍不住会担心。 她当即拿起弓弩,箭矢已经入槽,夺门而出。 她知道,她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大哥,我做了我的选择,望你不要怪我! 她到牙门时,慕容令已经在整编部队了,此时沙城已经大定。 “世子,凌姑娘来了!”涉圭眼尖,一下便认出了宋凌。 “不用管我,让他先忙。”她将弓弩放入马腹处,翻身下马。 慕容令闻声,转身向宋凌望去,他心中一动,他不希望她来,不希望她卷入这福祸不定的是是非非,他怕他,误了她。 他曾用决绝做抵抗,将他自己心中那不确定的情愫压下,只希望能逼她离开。 连他都不知道他的未来,将会如何,他如何许她一个以后? 他不该生情,至少在现在不可以,他只是刚刚攻下了一个小小沙城,还有许多的谋划,许多的部署,等着他去完成,他不能分心,至少不能因为儿女私情而分心。 但是在看到她来的那一刻,他心中所有建立起来的冷漠高墙,一瞬间便倾塌了。 纵他百般克制,回眸间,却偏偏,动了情。 她站在远处,一如曾经那般,只要能远远地看他一眼,那便足够了。 只是这一次,她从他的眼中,再一次看见了昔日的光彩,那个属于大燕第一勇士的光芒。 单凭这一个眼神,她就不后悔,来没来错。 她摆摆手,示意不要因为她而影响公务。 刚刚攻下城池,他一定有很多事要安排部署。 慕容令点了点头,懂了她的心意,继续忙碌了起来。 他要将沙城安定下来,才能给她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住所,他不希望,他再见她如那个大雨之下无家可归的无助。 已近天明,他才略显疲惫地向她走来。 她倚着椅子,熬了一夜的心,终于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绽放开来。 一见他来,她立刻起身迎了过来。 “你不该来的。” 他不禁后退一步,望着她,眼神错综复杂,心既动既乱,那要迈开的一步,那要打开的心扉,他怕还是要花好大的力气。 “我知道,但我来了。” 她再进一步,望着他,字字坚定。 他望着她眼中的坚定,眸中一紧,一把将她拉入怀中,那个已近枯死的心,再一次温热了起来。 这第三次的拥抱,终于,不再是她主动。 她不该来,他也不该动情,奈何心之所往,奋不顾身难抵挡。 “你知道,你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吗?”他紧紧抱住了她,皱着眉,心疼问道。 他知道她做了一个怎样的决定,一个甘做叛民也要和他天涯海角的决定,他不知道她花了多大的勇气,这样义无反顾地跑了过来。 这是他见过最勇敢最深情的姑娘,是他最不忍心辜负的人。 “我知道。” 她紧紧偎在他的怀里,也许这一刻,她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 那个她曾经只能远远观望的马上名将,那个她曾经只能默默念想的翩翩世子,终于在这一天,可以紧紧相依,不论远方,不论未来,这一个瞬间,便圆了她所有的梦。 我喜欢你,这便足够了。 “为了我,值得吗?” “值得。” 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 慕容令,只要能在你的身边,我就算为天下所弃,也在所不惜。 “宋凌,你知道我现在在燕国境内是叛臣吗?” “你知道,我今天据沙城而自立,是反了燕廷吗?” “你知道,朝廷追绞的兵马,很快就会打过来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前路如何,我怕你的一句值得,只会换来危机和颠沛流离的生活,我更怕,我没有能力给你,你要的未来。” 她越说得坚定,他越觉得心疼。 宋凌啊宋凌,我慕容令现在不过一戴罪之身罢了,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奋不顾身啊! “我知道,我都知道!” “慕容令,那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从长街追马那天起,我就喜欢你!我想告诉你,但是你走了,我走了很多的路,花了很长的时间,都只是为了找到你!” “不要问我值不值得,因为现在这一切对我来说,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她不想再等,不想再犹豫,所有想说的话,她都想要在现在告诉他。 “你说你不知道以后,那我们就过今天,过明天,过所有能携手走过的每一天。” “朝廷的追兵要是来了,我们便击;你想做什么决定,我都陪;你要是想走,我便随。” “只是求你,不要再一声不响地离开,我不知道还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再一次找到你。” 这一句句,这一声声,将慕容令心上那冷漠的铠甲一点点暖化,他不是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是没有人,能让他再一次鼓起勇气。 那句“我喜欢你”,是风声中最动听的声音,直入他的心头,落在那最柔软的地方,慢慢回味。 他眸中一动,那一瞬间喷涌的柔情他再也控制不住,也许,他该勇敢一回,因为她值得。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着她的脸颊,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凌儿,我不会再走,我也怕错过,也不想再错过。” 他不知道,他那颗残破的心,还有多少温度,还有多少完整的空间,但是宋凌,我愿意为了你,再试一次。 她敢冒天下大不韪而来,为了他而来,那他有何不敢冒着未来种种不确定的波折动荡,随心一回! 一如她所言,不知道未来,那便过今天,过明天,过我慕容令和你宋凌的,每一天。 日光初起,照在两人相拥的背影上,深情写照,不问未来,不言离弃。 第六十四章 连失重城 再说燕秦战事,燕乐安王慕容臧趁胜,再次屯驻荥阳,但是不幸败于秦将梁成、邓羌之手,燕军更被斩首三千余人! 王猛更是擒获前燕大将杨璩,战果已超石门之损,慕容臧无奈,只好再次退军新乐城。 几场大战下来,燕军一退再退,先前取得的战果,已悉数奉还,燕国朝廷上下,无不惶恐。 “这王猛,果然所名非虚,麾下之将,竟如此骁勇!我军一败再败,连丢洛阳、荥阳两座重城啊!” 慕容看着战报的手都在发抖,秦军如此强劲,着实让他心忧啊! 只恨当时未听老臣皇甫真之言,屯兵洛阳,加固壶关,以致于被秦国表面伪善的交好而蒙蔽了双眼呐! 若是早有布兵防署,何至于让秦军如此猖狂地攻城掠地啊! “陛下,不要担忧,想乐安王慕容臧也是能征善战的名将,此前我军不就在石门一役大胜秦军吗?有乐安王掌军,前线战事,不足为惧。”见燕皇如此焦虑不安,太后可足浑氏当即安慰道。 在她看来,这洛阳和荥阳,不过是两座城池罢了,想他大燕泱泱国土,还丢不起两座城池吗? 到时和秦军议和,这战事,不就歇了吗,哪里有多大的危机。 可曾想,当年大燕太宰太原王慕容恪和吴王慕容垂是花了多少的力气,才攻下洛阳这座坚城,多少将士的鲜血才换来这样一座城,如今,全都凭空废了,就这样交给了秦国,可悲,可悲啊! “母后啊,乐安王都已经退到新乐了啊,之前的战果早就丢了啊,我军被秦军斩首三千多将士啊!” “母后啊,是孤错了啊!是孤没有听信皇甫大人屯兵之谏啊!”慕容又叹又哀,悔不自已。 太后可足浑氏凤眉一凛,一把扶正了慕容哀叹的身子,“陛下是天子,何错之有?” “依看当时秦使之言,秦王苻坚想和我大燕交好之约,应是诚心。哀家看那王猛出兵的路线,都是围绕虎牢以西一带,应只是为了要回约定好的城池罢了。” “秦燕交好之势,仍是天下所趋,若是哀家所料不错,秦国没过多久,便会自动收兵了。” 妇人之见,妇人之见啊,想那可足浑氏还在想着秦国出兵都是因为他们燕国没有履行约定割让城池,所以才派兵来攻,天真地以为让了虎牢以西之地,便能止了秦国的昭昭野心。 什么两国盟约,什么派使者来索要城池,这所有的所有,都是秦国的借口啊,都是为了师出有名的借口啊! 想那秦王苻坚挺进中原,逐鹿天下之心,岂会因为区区几座城池而止乎? 纵然慕容年轻,但是一个天生帝王的直觉,还是让他觉得事情没有太后所说得那么简单。 “收兵?母后,秦军势头正盛,岂会轻易止兵啊?” 谁知,可足浑氏继续不以为然地说道,“就算秦国不及时退兵,我们让他几座城池,停战议和,想那秦王也不会放着眼前的送城交好之约不理,而大兴杀伐之军,他何以师出有名,以服天下人心啊?” 母后啊母后,你怎么能把“送城”二字,说得如此轻松啊? 比几个月前,抛弃邺城,迁都龙城之时,还要满不在乎! 他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母后所言,不会到那个地步。” “陛下,秦国战事,你大可放宽心,只是我们大燕之中,也不安宁啊!” “又有何大事?” “刚传回来的急报,那贼子慕容令,在沙城起兵了!” 一说到这,太后不禁咬牙切齿了起来。 上梁不正下梁歪,爹就是一个有野心的叛臣,儿子能忠心到哪里去! 只是可恨,若非皇甫真等老臣阻拦,她早就杀了慕容令这个祸根子了!还给他机会现在起兵蹦! 笑话! “什么?!” 慕容又是一惊,这前线的败仗一个接一个传来,已是让他坐立不安,谁知大燕内部,依旧动乱不止,真是内忧外患啊! “真是冷血的畜生!陛下大恩,饶他一命,谁知他死不悔改,偏偏还要造反!” “陛下,快快下旨,派兵追剿慕容令吧!” 可足浑氏迫不及待地说道,似是相比于如火如荼的战事,这个慕容令的事,更能让她费心伤神! 相比于可足浑氏,慕容这个皇帝更能拎得清轻重缓急。 “母后啊,前线战事吃紧,精兵都调给乐安王了,慕容令的事,就先放放吧。” 想那慕容令,也就是在偏远的地方组织了一群乌合之众,哪能有多大的声势?以他的兵力,从沙城要想打到邺城来,没个几年,是不可能的。但是反观秦国强兵,他们燕军,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地分兵啊! “陛下,言之有理,是哀家考虑不周。” 可足浑氏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她细长的眉角却凌厉一凛,狠心烈烈,就算分不出兵马来,她也有她的办法,处理这个碍手的贼子! **** 秦军已占据洛阳和荥阳两大军事要塞,可谓战果丰硕。 至此,王猛留下邓羌镇守金墉城,以辅国司马桓寅为弘农太守,代羌戍陕城而还。 苻坚隆重其事,亲迎王猛凯旋归朝,封王猛为司徒,录尚书事,平阳郡侯。 王猛感恩戴德,却辞之不受,他言道,“今燕、吴未平,戎车方驾,而始得一城,即受三事之赏,若可殄二寇,将何以加之!” 王猛虽心机毒辣,但确是能士良臣,怀佐世之志,候风云而后动,出山之后一心欲助秦王苻坚破燕、吴,定四海,平天下,功高而不受封禄。 王猛是贤臣,苻坚亦是明主,一向赏罚分明惯了,王猛出兵尽得洛阳,他喜不自胜,不行封赏他心里反倒觉得不自在。 “苟不暂抑朕心,何以显卿谦光之美!已诏有司权听所守;封爵酬庸,其勉从朕命!” 苻坚圣恩至此,王猛勉而接受封赏。 秦天王苻坚,用人不疑,从来没有慕容那种对“功高盖主”的担忧,这也是他能带领秦国走向强盛的关键之一。 遥想燕国,慕容垂救国于危难,大破晋军,胜载枋头、襄邑,一众将士却未得慕容封赏,着实让人心寒呐。 第六十五章 入城探命 燕国,威德城 慕容令已经在沙城部署妥当,脚跟也渐渐站稳,战略的眼光便向邻城威德城延展。 威德城在营州东北,北接柳城,西倚龙山,乃是龙城的要塞。 只要攻下威德城,无疑在龙城前面架起了墙梯,直扼命门,拿下龙城,便如马踏平川般容易。 再望龙城,郡负山抱海,咽喉之寄,一旦攻下龙城,便可守肥如之险以自保,立门户以谋中原。 这,便是慕容令的长远之计。 宋凌一身利落男装,提前混进了威德城勘察。慕容令本不想派她来,但是他的画像已经贴满了燕国大街小巷,实在无法亲身前来,亲信涉圭原本是沙城的城大,在威德城恐怕算张熟脸,也不便出现。 只有她,一张生面孔,行事才算方便。 自沙城沦陷之后,与之相邻的威德城立刻加严了防守,东西城门皆有重兵戍守,想取之也绝非易事。 宋凌从东门入,步伐走得极慢,一路记着燕军的守兵分布。突然,她只觉身后有一个黑影紧紧相随,她猛地回头望去,大街上商铺井然,百姓各行其事,全然不见鬼祟之人,一切显得那么正常。 但是,往往越是平静,越透着危险。 她不禁加快了步伐,往西边而去,只听身后仍有一丝之声,如影随形。 她心下警戒骤起,左手摸向腰间,银针在指尖待命,只等一个一击制胜的机会。 眼见西门渐近,身后的魅影也加快了速度,似是有出手的迹象。 一路跟了她这么久,确实来者不善啊! 前方左右各有一小巷,宋凌身影一闪,便躲进了左边的巷中。 若是不能在过城门之前将身后的敌人甩掉,那她便会陷入麻烦之中,更有可能坏了慕容令的大事。 她不敢耽搁,进了巷内便拔腿就跑。只是,她还没跑几步远,心便寒了下来。 这是一条,死路。 前路不通,她当即急中生智,拔出靴中匕首,在鞋底划上数条深浅不一的刻痕,以便翻墙时增大摩擦。她后退几步,一阵助跑,忽地跃身而起,右脚用力一蹬墙,左脚猛地一借力,双臂一伸,正好够上墙沿。 只是她双手还没来得及用力,只见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直直罩着她的头拽了下来。 宋凌一下跌落在地,她赶紧想爬起来,只是四面已经有黑衣人拉紧了四角,网若蚕蛹,一下将她束缚其中,不得动弹。 为首的黑衣人已经拔刀而出,刀刃的锋芒直映日光,一道惨烈的白光闪过她的双目,她一下闭眼,抬臂而挡,心中已经认命。 慕容令,愿你万事皆成,独霸一方。 忽然,只听一声惨叫,她赶紧睁开眼,只见黑衣人脖颈喷血,痛苦地跪地倒下。 而她面前,一紫衣少年手持长剑,正护在她的前面,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只看到一抹清冷倨傲的背影。少年袖口金,宝剑斜握手中,剑尖处还在滴着血,一身杀意,肃然而起。 黑衣人刚才都没有看见这名少年是从何方向而来,更没有看到他何时出的剑,就看到了头领倒下的惨状,不禁心中有些后怕,都不敢上前。 少年长剑一侧,还未出招,黑衣人们已经惊得连连后退,他们互相望了望,最后一散而去。 少年转过身,望向她,她便认出了那一张绝世的容颜。 中山王,慕容冲。 他上前,扯下她身上的大网,却始终皱着眉,不发一言。 “多谢。”宋凌卸下束缚,终感死里逃生的不易,当即对慕容冲言谢。 但是她又不禁想起那一日他在皇宫外的冷漠决绝,心中仍有一丝芥蒂,再加上战机宝贵,她言罢即走。 “为了慕容令,背叛大燕,以身犯险,置宋家于不顾,你当真想清楚了?” 宋凌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那低沉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带血的质问,让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不知如何回答。 “不劳王爷费心了。”她说完,抬步就走。 “真不知道那个逆贼给你灌了什么迷药!” 宋凌突然停步,她转过身,定定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他不是逆贼,是大燕的英雄!是被大燕遗弃的英雄!” “大燕的英雄?!”慕容冲不屑地冷哼,眸中满是轻蔑。 而他这样的表情,正是燕国皇室对功臣的诠释,看得宋凌心中不禁一阵窝火。 “吴王父子,几经沙场,救国于危难,战功赫赫,却落得......” 她还没说完,慕容冲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喉颈,将她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而他的眼中,尽是深沉的悲凉。 “秦国虎视眈眈,大燕内忧外患,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抢夺燕国城池,你觉得他是大燕的英雄!” “他配吗!” 慕容冲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带血的刀子割过她的心上,让她在痛苦中深陷,不知抉择。 也许他说的没错,慕容令在此时起兵,无疑让几尝败仗的大燕,更加雪上加霜。 若他当真心系国家安危,万万不会如此! 她也无数次在心中问过自己,她这么做,真的对吗? 她垂下眼,不敢去看慕容冲质问的目光,因为她心里,早已经有了答案。 慕容冲见状,心中一软,不禁慢慢松开了手。 “你传话给慕容令,若他悬崖勒马,止步威德,朝廷定会饶他一命!” “若他执迷不悟,龙山之处,便是他葬身之地!” **** “大人恕罪,让那姑娘逃走了!”黑衣人双膝跪地,低声禀报。 “你们这么多人,还抓不住一个姑娘!”少年若无其事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眸中已现阴狠。 黑衣人见状,一阵惶恐,赶紧叩头求饶道,“大人恕罪!我们本来已经抓住了那个姑娘,只是突然......” 他话还没说完,一支匕首已经穿喉而过,堵住了他最后一个声音。 “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找什么借口!” 慕容麟一把拔出匕首,鲜血溅了他一脸,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淡定地继续把玩起带血的匕首。 慕容令,我迟早会让你痛苦! 第六十六章 各自执念 沙城 男子站在高城之上,目光深远,望向远方,在等一个纵马而回的身影。 眼见太阳已经西下,还没见到她回来,他不禁有些不安,在城楼上来回踱着步。 凌儿,定要平安回来啊! “世子,您将军机重要全部委于一介女子,当真可行吗?”涉圭在城下斟酌半天,还是说出了心中的顾虑。 “她虽是女子,却可抵十个哨兵。她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慕容令仍专注地望着城外,在谈到宋凌时,他冷漠的眸中却划过一丝欣赏。 涉圭不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听闻女子祸国,从未听说女子成战场之事的。 “世子,慕容仓手中的威德城西面连着龙山,有天险防御,易守难攻。我们若要出兵,应从东面直取,骑兵先击,步兵猛攻。” “以我对威德城的了解,每日酉时三刻,正是守军换岗的时候,也是他们防守最为松懈的时候。” 涉圭所言,直述形势,句句在理。 慕容令不禁望向涉圭,他的眼中却带着几分凌厉。 “你既清楚地形至此,为何还要让宋凌出城打探?” 涉圭一见慕容令明显动怒,当即跪下请罪,“末将只是记得大概,还是两三年前的印象。” “世子欲攻威德城是万机大事,须派哨兵先行探营,才可策万全呐!” “你当真如此想?”慕容令依旧凛着眉,对涉圭的话半信半疑。 涉圭一惊,他在沙城向慕容令投诚之时,慕容令都没有这般怀疑他,如今为了一个女子,竟疑他至此! “末将一片忠心,望世子明鉴!”涉圭叩首,肺腑而言。 慕容令审视他片刻,而后弯腰,亲身扶他起来,“好了,起来吧。” 但是他心中仍划过一丝设想,也许无奈派宋凌去威德城,就是涉圭计划好的,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暂时还没有想明白。 但,也很有可能,是他多心了。 涉圭望着慕容令打量的眼神,心中有几分发虚,当即告退道,“那末将先行退下。” “去吧。”慕容令摆了摆手。 涉圭走下城楼时,步伐有几分沉重。 他听闻消息,龙城守将渤海王慕容亮病了,这是大好的战机,他本想劝慕容令今日酉时便攻威德城,明后日便直取龙城。但是现在看着慕容令的情况,若是宋凌那女人没有回来,他是不会下令攻城的。 他不禁摇了摇头,叹气连连。 慕容令,我本敬你一身豪杰,可你如此儿女情长,哪里能成一方霸主?! 如果宋凌那女人回不来,一切都好办多了吧! **** 西风斜阳,慕容令又焦急地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少女打马而回的身影。 “开城门!” 他心中有几分难言的激动,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他生怕她一去不回。 原来,她在他心中,已经这么重要了! 宋凌翻身下马,清眸中仍有一丝化不开的浓愁,那么沉重,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秦国虎视眈眈,大燕内忧外患,在这个时候趁火打劫,抢夺燕国城池,你觉得他是大燕的英雄!” “他配吗!” 慕容冲的句句质问犹在她的心头沉淀,也许他说得没有错,是她为了情冲昏了头脑,做错了选择。 抬眼之处,慕容令已经亲身相迎,离她不过几步之远,她却感觉有一道无形的鸿沟跨在两人之间,而她,踌躇之间,竟迈不开步。 慕容令见状,眉心一紧,他快走几步,来到她的身边。 “怎么了?”他轻声询问道,口气里满是呵护。 她望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多情绪一股脑压在她的心头,让她根本找不到出口,也找不到他们未来的路。 她只感觉一股寒冷正在侵袭她的身体,从头到脚,正在一点点动摇她陪他一往无前的信念。 她一把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期望他的温暖能消散她身上的寒冷,还有心中的挣扎。 “回来就好。”他不明所以,但却也不再多问,只紧紧抱着她,轻轻**着她的发丝。 “你的手很凉。”他眉头一皱,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小心温热。 “能不攻打威德城吗?”她犹豫再三,忐忑再三,还是问出了口。 慕容令一听,身子一僵,抱着她的手,当即垂了下来。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在城中发生什么事了吗?” 慕容令望着她,他下意识觉得,她今天应是见了什么人,才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我......我听说,燕军在荥阳又败了。” “大燕到底是我们的家,我们真的要在国难之时攻打自己的家国吗?” 她扯着他的衣袖,眼带婆娑,希望他能有一刹那的犹豫。 只是,他显然让她失望了。 他浅棕色的深眸忽地变得冷漠起来,凛若冰霜,只听他寒声说道,“你知道的,我们没有退路。” “在攻下沙城的那一刻,你就该知道,我们已经选择了和燕国相背的路。” “要么前进,要么死去,从来都没有折中。” “可是,可是那是我们的家啊,那是我们鲜卑的同族啊,你,就没有一丝犹豫吗?”她已语带哽咽。 “你犹豫的时候,别人的长矛就会先下。” “我,从未后悔过。” 宋凌整个人一僵,他眼中的冰冷已经化作一把淬了血的利刃,可以杀伐无情,亦可以伤了她的心。 “你是铁了心要攻城,是吗?” “是。”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就算朝廷此时招降,你也不肯妥协半分?” “这样的朝廷,有何信用可言?”他不屑地冷哼,眼中满是浓厚的杀意。 她这个时候彻底知道,她是劝不住他的。 也许正如慕容冲所说,他离开大燕的时候,走得决绝是真;无奈重返故土之时,却是虚情假意。 他从未想过真正为大燕效力,更不在乎大燕的存亡。 “好,我知道了。” 她慢慢松开手,放开了他的衣袖,失魂落魄地向前方走去。 “威德城西面屏障险隘,不易攻下,可从东取;酉时换岗,可趁松懈;虽有重兵,但城门不高,未有加固,算不上坚城。” 纵然心中有千般不愿,但她还是将今日所探,如实相告。她不图他成大事,只怕他情报不足,身陷险境。 “凌儿。”他眸中映着心疼,却没有追上去。 她也没有停下脚步,也许他与她都是偏执的,各自守着自己的信念,各行一方。 第六十七章 攻威德城 夜晚沙城的风,萧瑟,干燥,却又强劲,与邺城大不相同,纵然北风再烈,也吹不到遥远的燕京脚下的长街。 她在这里多少有些不适应,不禁想念起邺城的风,邺城的星空,还有邺城的大哥和阳雪。 沙城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是陌生的,除了慕容令,她一个人都不认识,而她唯一能依靠的男子,却正在拿着长矛,要攻打去往她家乡的沿路重城。 她突然慌了! 这个时候,她才忽然发现,当初的一念冲动,要与他天涯海角的决心,莫名动摇了。 曾经她以为,她在走一条无愧于心的路,因为爱与情,总是这世间伟大而纯洁的东西,她没考虑过对错,蒙头前行。 直到今天,她碰见了慕容冲,那个少年用着字字锥心的语句质问着她,何为家国,何为对错? 她的大哥,还在抗秦的战场上,浴血奋战,而她,却要在大燕内忧外患的时候,趁火打劫,她要跟着的这个男人,她要选择的路,真的能做到不论对错无愧于心吗? 她不知道。 只听门外突然传来几声轻轻的叩门声,那熟悉的声音,又一下打乱了她的思绪。 “凌儿。” “睡了吗?” 夜有些深了,他不确定她睡了没有,但是直觉告诉他,她没有。 他刚刚忙完攻打威德城的部署,便赶来了她这里,他虽不能为她改变自己要攻城的计划,但是他还是想见她一面,与她说上几句话。 他的无奈,他的逼不得已,他希望,她能谅解。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太后的杀心,母妃的惨死,历历在目,对一个柔弱女子,尚且能狠辣至此,他是父亲的长子,岂能逃脱皇室的毒手? 他若不起兵,若不占城自立,那很快,身首异处的,便是他了。 他不是要趁火打劫,他只是要为他们一家寻一处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一听见他的声音,她还是忍不住起了身,却隔着门,迟迟犹豫。 “我知道你没有睡,听我说几句吧。” 他如此这般无奈的语气,却听得她心中一痛。 他是天生的帝王将相,有能力有权利做自己的选择,走自己的路,没有必要向她一个女子解释,但是他还是来了,她的心,也不禁有些软了。 她轻轻叩了叩门,算是回应。 听到她的答应,他紧皱的眉心,终于微微舒展了几分。 “凌儿,你知道的,我起兵,实属被逼无奈。我不战,人必伐我。朝廷不会放过我的,你清楚的,对吗?” 是啊,他说得没有错,吴王一家没走之前,根本没犯什么错,只有功勋,太后也要想尽千方百计置他们于死地,不惜让她栽赃嫁祸,如此重的杀心,岂会轻易停止? 慕容令一家如今又犯了私通秦国这等大罪,就算现在碍于朝中百官的压力,只贬不杀,谁又能知道日后呢?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一条性命,又算得上什么呢? “沙城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攻打其他的城池?” “沙城如何能防守啊?我并不是要趁着大燕战乱,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城掠地,我只是需要一个坚城啊,可以自立,可以自守的坚城啊。” “是龙城吗?” 他隔着门,却还是点了点头,“攻打威德,都是为了龙城啊。” 她顿了顿,却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虑。 “世子,我想问你,若你当真攻下龙城,一个中原数一数二的坚城,九州咽喉之寄,进可攻,退可守,逐鹿天下尽在脚下,望着大好江山,你能轻易止步龙城吗?” 慕容令一下愣住了,他没有想过,她会突然有此一问。 因为这个答案,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 “不要急着回答我,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她靠在门上,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慕容令,你不会的,对吗? 你是天之骄子,只要你想,没有你做不到的事,当你有坚城,有追随的兵马,放眼天下,一成帝王霸业,你还是心动的,对吗? **** 三日后,慕容令整兵点将,正式攻打威德城。 宋凌没有去,选择了留守沙城,她怕看见的不是他的成功,而是同胞的惨死。 慕容令以涉圭计,率军从东面进攻,慕容仓亲上城楼,指挥作战,沙城军遭遇顽强抵抗。 慕容令麾下将士大多是奴役和被贬城卒,没有受过军事的训练,不具规模,更不具杀伤力,准确说来,只是一帮乌合之众。 只是主帅慕容令骁勇过人,追云坐骑当先,破月擎天戟在侧,一身铠甲,所当无敌,他越箭雨而出,直冲城下。 沙城军备受鼓舞,骑兵突围,追随慕容令直至城门。 辎重击之,门未开;再击,晃矣;三重击,门已露缝隙。 沙城军大喜,士气高涨,步骑皆勇之,数千将士猛地涌入城中。 燕军见城门已开,知大势已去,根本无心恋战,东城下数百将士已降。 慕容仓大慌,见城破,然未有退意,当即率心腹将士十余人,提刀亲自下城拼死抵抗。 慕容令所战之处,欲以招降,但见慕容仓一身铁骨,宁死不降,慕容令无奈挺戟杀之。 时暮尽,主将已死,东西城门戍守将士闻吴王世子威名,翕然皆降之。 慕容令据城部署,厚待降兵,威德城中已大定。 角鸣声起,宋凌站在沙城的高楼之上,远远能想象得到他得胜时英姿焕发的模样。 神州陆沉,她不知道该向何方,更不知道此时是为慕容令喜,还是为大燕而悲? 慕容令遥望西方,龙城近在咫尺,他只差一步了! 宋凌,你可知,我在朝廷眼里始终是一个隐患,我若不起兵,朝廷迟早会将我除之而后快,就像当年他们谋害我母妃一般。 不自强,何以自守? 但是那夜,她那一问,却是让他哑口无言。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有了龙城之后,他会怎么做? 天下,天下,有哪一个男儿,不神往,不心动,他,怕是也不能免俗啊! 沙城,威德城,已尽入他囊中,也没费什么太大的力气。他知道,凭他“慕容令”三个字,便能让四方闻风丧胆,八方将士弃甲追随! 第六十八章 信物相托 攻下威德城之后,慕容令将城内大小事务安排妥当,便召来一名亲信张龙,卸下身上佩剑,和一封书信一起,郑重地交到他的手里。 “跑一趟龙城,务必将信物交到宋凌姑娘手里。” “末将遵命。” 他已经隐隐能感觉到涉圭对宋凌的敌意,所以这次他并没有召涉圭行事。 自从进了威德城之后,涉圭整个人都表现得紧张了起来,他不时偷偷地监视着慕容令,似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一见张龙出来,涉圭当即上前,故作偶遇道,“张将军,这不是世子的佩剑吗?” 张龙一愣,拿着佩剑的手不禁往后收了收,然后笑着答道,“涉将军倒是眼尖。” “去帮世子办事吗?”涉圭旁敲侧击着问道。 张龙略显犹豫,尴尬地笑了笑,有所保留道,“不便透露,还请涉将军见谅。” “明白,明白。”涉圭便也不再问。 但是他心中却划过一丝凌厉,看来慕容令对他的信任,已经大不如前了。 **** 宋凌反复摩挲着手中的青霜剑,似是仍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她一直剑未开鞘,只当信物如视珍宝,不想再让这把剑染上丝毫血腥。 去年那夜,大雨,他们在邺城遇到袭击,在那个危机关头,他也是将这把剑交到了她的手里,以身犯险,只为护她周全。 而现在,这剑,这信,却让她在深深的挣扎中,更加迷失方向。 “凌儿,诸般无奈,实难自叙,唯言初心未改,望卿深信。若卿愿往,威德相见,望卿勿言轻放。” 初心未改,勿言轻放。 “慕容令,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望着远方,将信慢慢收好,心中纠结,譬如乱麻,久久难解。 情与义,小家与大国,她宋凌,到底该怎么选? **** 秦国,长安 慕容垂看着奸臣王猛又是打胜仗又是升官的,心中不禁又恨又气,想着他的儿子还在燕国不知道受什么苦呢! 是否朝不保夕?是否性命堪忧? 想想这些,他就心痛如绞,怒火直烧! “宝儿,有你大哥的消息吗?”慕容垂一见慕容宝回来,赶紧拉住他问道。 自慕容令一走,他虽免责于难,却终日惶惶不安,他不知道他最爱的儿子,在燕国那个龙潭虎穴的地方,到底怎么样了?! 以可足浑氏那阴险毒辣的手段,岂会轻易放过他的子嗣! 一想到发妻的惨死,他更是不寒而栗,痛心之至,他的儿啊,一定要平安啊! 慕容令,就是他的全部啊!是他的命,是他下半辈子唯一的指望啊! 他担心,担心得夜夜难眠,他怕,他现在是真的怕! “父亲,我打听到大哥被贬到沙城去了。”慕容宝赶紧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诉父亲。 慕容垂一听,当即长长舒了一口气,没反应过来,又长长舒了一口气。 “父亲。”慕容宝扶着父亲,让他慢慢坐下。 这下,慕容垂才终于可以安心地坐下来了。 还好,只是被贬,没有性命之忧,不幸中的万幸啊! 感谢老天,感谢老天对我慕容垂一家的眷顾! “沙城,听说那是个苦寒之地啊!” 只是,很快,老父亲又不禁哀叹了起来。 他对沙城很了解,就在老故都龙城不远,天燥风干,沙石遍地,绝对算不上一个好地方。以前放逐犯人,都是流放到沙城做苦力,可怜了他的儿啊,受苦了啊! “父亲莫忧,想我大哥一身本领,我还得到最新的消息,说是大哥在沙城组织兵众,揭竿而起,成功攻下了沙城,已经可以据城自守了呢!” 慕容宝继续细细道来,一想到他那能逆势而上的无敌大哥,他不禁满眼都是钦佩。 “真的?!”慕容垂一下激动地站了起来。 慕容宝点了点头,“儿亲自打听到的,应是不假。” “好,好啊!”慕容垂突然一下欣慰地大笑开来。 到底是他的长子啊!到底是他的令儿啊! 就算身居劣势,依然可以扭亏为盈,在乱世中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厉害啊!厉害啊! “只是,这令儿一起兵,怕是朝廷那边,很快就要派兵去沙城了吧!” “不知道他能否安然度过啊?” 很快,他又不禁有些惊慌了,令儿刚刚起兵,脚步未稳,如何能和朝廷的大军相抗啊? 这就是父亲啊,又惊又喜又担忧,永远都在为儿子设想担忧。 “父亲,不必担忧,想我大哥是什么人,单人独骑可战千人,区区朝廷追兵,算什么!况且大哥现在手下有兵,还有城池作防,朝廷哪有能力拿他奈何啊?” 慕容宝一边宽慰父亲,一边神采飞扬着说道,他的大哥,论谋略,论骁勇,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他对他了解,更对他有信心。 “可是,沙城之地,并不算坚城啊,就是防守,也占不上什么优势啊。”慕容垂又暗自叹了一口气,不禁急得起身来回踱步,“除非,除非令儿能攻下龙城,那便有了一座实打实的坚城啊!” “父亲,这对大哥来说,又有何难?” “沙城离龙城又不远,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有大哥攻下龙城的好消息了。” 他想了想,又点了点头,他的令儿能观大局,定天下,必然能看出龙城的重要性。 “但愿如此,那我就真的能放宽心了。” 令儿啊,为父相信你的能力,我们一家,都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若你大哥攻下龙城,我们也得准备准备,去和你大哥汇合了。” 慕容宝不禁一愣,“父亲,秦王待我们一家如此之好,我们也要走吗?” “非故土,难安奔波之心啊。我们一家人还是要在一起。” 我不能让令儿,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燕国奋战啊,我要陪在他的身边,看他闯出一片天地! 像是想到了什么,慕容宝突然说道,“父亲,说到一家人,我已经好几日没见到大嫂了。” “丁氏?她能去哪里了?” “儿有一个猜测,不敢确定,就怕大嫂是去燕国寻大哥去了。” 慕容垂不禁眉头一皱,摇了摇头,“若真是如此,也不知是吉是凶啊。” “你还是乔装再去一趟沙城,一来去找你的大嫂,二来看看你大哥那边怎么样了。” “孩儿这就去准备出发。” 慕容宝准备回屋收拾行囊,却又被父亲一下叫住。 “宝儿啊,沙城路远,你千万注意安全!” “父亲放心。”他朝着父亲,郑重地点了点头。 慕容垂望着这个平日里一向贪玩任性的孩子,一瞬间觉得他长大了,好像在这么多的磨难和风波中,成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第七十章 一误战机 沙城 夕阳尽处,一男一女,纵马急行,身后虽有几百名跟从,却离得有一段距离。 时间,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宝贵的战机,这一点,慕容令和宋凌都很清楚。 “再从威德调五百人马回沙城?” 慕容令点了点头,“这是我从威德城中选出的壮士,五百留守沙城,其余精良,将全部随军攻龙城。” “妥当。” 他行事安排,她一向放心。 但愿明日龙城一役,能一切顺利,他们不用再在战场的沙土中,费尽心力。 “到了沙城,东城门由你部署,西城门我去察看。” 他信任她,更信任她的能力。 “好。” **** 等到宋凌将城门一切部署妥当,天色已经渐渐有些变暗,从威德城带来的兵马慕容令都有交代过,都按着她的指令行事,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困难。 只是沙城当地的兵众,有不少都是慕容麟那个冷血少年的部下,多少给她找了些麻烦。 “你们备好弓弩,在这两侧防守。”宋凌正忙着安排。 “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啊!” 谁知,那几十名弓箭手根本不理睬宋凌一个女人的命令,他们就坐在地上偷懒,半天也不见起来。 “就是啊,一个女人,还来我们面前指挥来指挥去的。” 另一名像是弓箭队的副手,长得五大三粗,一看就不是会乖乖听命的主儿。他也斜着眼扫了一下宋凌,一脸鄙夷道。 “大哥们,她好像是世子派来的啊,我们这样,只怕世子会怪罪吧。”一名看似年纪较小的弓箭手不禁说道。 一看此人就是循规蹈矩,顺从听命的将士。 那副手将揉着眼睛的手一把放下,故意扯着嗓子大声说道,“怕什么!要是世子有令,我等也是要见到世子,才能听命的,派一个女人来,算什么!” “大哥,你说话小声点。”年纪小的将士不禁赶紧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谁知,那名副手并不收敛,“老子说话就这么大声,怎么着!不是我说,那慕容令没来之前,我等在沙城过得不要多自在,现在他一来,将士们天天打仗,我等天天提心吊胆的,又是操练又是设防,现在还要听一个娘们儿吆五喝六的,老子不服气!” 宋凌见状,冷哼一声,径直迈步向那人走了过来。 “怎么着!老子就是说你!你能把我怎么着!” 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知怎么了,只觉有一股凌厉之气自女子周身散发,那种感觉,他很难去形容,就好像是一把快要出鞘的利剑正在向他逼近。 他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莫名的敬畏,总之,气势慢慢弱了下去,虽然他表面上依旧嘴硬逞强,但是心里,已经落了一个下风。 宋凌没有说话,只是眼光一凛,如寒芒乍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单手而上,一把揪住了那名副手邋遢的衣领。 “你要干什么!” 就在那人还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贯全身气力于右手之中,拳头拧转之间,竟将一个大汉提了起来。 那坐在地上的一群弓箭手都惊呆了,一时只觉气息一紧,不知道要干什么。 宋凌将那人一把拽了出来,直接推到城墙上,单肘便轻松压制,她一把拔出青霜剑,锋利的剑刃直抵男子的喉结。 “看清楚了!这是世子的青霜剑,见此剑,如见世子本人!” 她心中很清楚,沙城之内,有很多是形势所逼的降兵,并非真心归顺,像这等不服慕容令的将领,若不一次给他们个下马威,迟早会坏了他们的大事。 那名壮汉一脸发白,这才好不容易喘上气来,若不是她拔剑的时候松了手,他就快要给她掐死了。 单看那女子纤瘦的胳膊,哪有那么大的力气,能将他一个百余斤的男人从地上拽起来啊,是她揪住衣领的拳头啊! 她那拳头的骨节,正好抵住了他的廉泉穴啊,那强劲的力道和那精准的手法,让他根本说不出话来,甚至连气都喘不上来。 不是她将他拽了起来,是他自己乖乖起来了啊。 只是一个女子能有如此凌厉的手法,他也不禁有几分后怕,若是她再使些力气,怕是他的性命,就要窒息呜呼了。 女子侧脸为瞥,冷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尚未言语,却有一种慑人的威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肃然听命。 “你们可以不听我的,只是等朝廷的铁骑踏过来的时候,别说你们没有过保命的机会!” “从你们选择投降的那一刻,你们觉得,还有其他选择的机会吗?” “沙城若是破了,你们,会如何,心里不清楚吗?” 众人听得一惊,霎时间所有人都从地上“唰唰”站了起来,从未有过得快速,从未有过得整齐,皆被她的话语和眼神,所震慑。 “我等,听命姑娘!” 那名副手一见自己的一众兄弟已臣服,而他现在,性命也握在这个女子的手里,也赶紧压低身段附和道,“姑娘说什么,末将做什么便是。” 虽仍有一丝无奈的不满,但是他刚才的嚣张气焰,已全然不在。 短短交手之间,他已知这个女子的非比寻常,他猜测,若再顽抗,怕是讨不到什么好果子。 **** 慕容令将西城门兵力部署完善之后,又不禁走向了采石场,那个他二十几年来最卑微的时日,戴罪之身听命于人,不过现在,他依然为城之主统帅千军,同样的地点,只是地位,和心境,都不同了。 沙城虽小,但是他慕容令在的地方,就是一方强主,就是一座坚城,这是他天生的能力,也是他天生的自信。 只是突然,他似是听到采石场的角落里传来几声男人的淫笑,很快让他停住了思绪,大步就往暗沉的角落里走去。 他走得越快,听到的声音越放荡,伴随着女子大声的呼救和抵抗叫喊,听得他心乱如麻,不禁往那角落里狂奔而去。 他未曾想,这一去,便误了他大好的战机。 第七十一章 暴怒之下 “小美人,就你还想跑?” “快来大爷怀里,让你快活快活!” “你们瞧,这妞儿,身材不错啊!” 三名**着上身的男人正一边放肆淫笑,一边撕扯着地上女人的衣服,她的裙袄已经被脱到了胸处,露出了白皙光洁的香肩和后背,看得那群饥渴的男人直流口水,不停地吞咽着唾沫。 “小美人,别走啊!” “大爷今天就要你,你还想走?” 她在地上爬着,大喊着,抵抗着,却依然逃不开那一双双肮脏的手。 “别碰我!” “走开!走开!” “你们走开!” 她大声哭喊着,拼命推开那一只只不停伸过来的脏手,双膝跪在地上艰难地往前爬着,还没爬两步,又被一把扯了回来。 只听又是一声衣服撕裂的声音,她的上衣裙已经从中间狠狠扯裂开来,刹那间,春光乍现,那些男人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将她衣服的碎布塞到鼻间,一阵猛吸。 “香啊!是个好货色!” 他们闻罢,又将她的衣服一下扔在地上,淫笑一声,一步步朝她逼近。 她赶紧捡起地上的碎布挡在自己的胸前,可是很快被一个男人一把扯下,而另一个男人,已经将她的裤腿撕开,露出性感的大腿和股沟。 “不要!” “不要!” 她大声哭着,委屈的泪水不停落下,她拼命摇着头,只希望他们能放过她。 令!令!来救我! 他们色眯眯地望着她起伏的胸部,不时伸手一掐,就像是饥饿的禽兽好不容易捕到了到手的羔羊,不趁机一爽,岂能轻易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求求你们,放过我!” “我是世子妃,吴王世子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喊得越大声,他们越兴奋。 有两个男人,已经开始松解着裤腰带,跃跃欲试了。 “世子妃?!就是皇后,老子今天也要了!” 只听他们放肆大笑,如饿虎扑来,一下将她狠狠压在地上,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令!救我!救我啊!” 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听得在半路的他,心中狠狠一痛。 当慕容令穿过重重的黑暗,穿过迷离的月色,赶到那乱石成堆的角落时,他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你们在干什么!” 只听慕容令一声大喝,他双手已经紧握成拳,整个人都在发抖,那汹涌而来的怒气已经将他的全部理智侵蚀。 “世子,我们……” “世子,我们……” 那几人一见世子来了,当即吓得不轻,赶紧捡起地上四零八落的衣服慌慌忙忙地穿着。 世子有令,不可惊扰沙城百姓,更不可奸淫掳掠,他们这不是看世子带兵去攻打威德城了,才斗胆一次吗。 且这个姑娘,灰头土脸的,在采石场附近乱转,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一看就不是沙城百姓,也不知是哪里跑来的难民,这,应该不算违反军令吧。 “令!” 这一声呼唤,好像隔了太久,隔了太远,所有的委屈,都化作崩溃的泪水,在一瞬间倾泻而下。 女子蓬头乱发,一脸脏污,但是那一双浸满泪的眸子,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这样狼狈不堪的她,看得他心中狠狠一痛。 他赶紧脱下自己的外袍,一把裹住了她裸露的身躯,她那冰凉的泪水一下打湿了他的胸膛,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刺骨的寒冷中暴怒! “世子,我们知错了。” 那几个犯错的将士见状,赶紧跪在了地上,三下五除二赶紧往身上穿着衣服。 但是,他们还没穿好,已经吃了慕容令重重一拳,他将那带头的男子一下打倒在地,对着他的下体,就是一阵猛踢,看得另两人都吓呆了。 “世子!世子!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那人疼得哀嚎直叫。 “世子,世子恕罪啊!” “世子,我们只是一时糊涂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他们赶紧哆哆嗦嗦地跪着求饶。 慕容令凌厉的目光扫过他们,那猩红的眼中,只有爆发到无法控制的怒火,看得他们不禁瑟瑟发抖。 “世子……” 他们话还没说出来,慕容令已经飞脚而上,将那二人一下踢倒在地,他们的碎牙伴着鲜血,一下喷了出来。 但是,慕容令的怒火,并没有见血而止。 他提起一人衣领,对着他的面部,就是一顿暴击。 “敢动她!你们死有余辜!” “世子,我们错了,饶了我们吧!世子!” “世子,饶了我们吧!” 他们在地上不停求饶,鲜血落了一地。 但是慕容令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全然不顾部下的求饶,他那嗜血的双拳,一下接着一下,将那三名男子打得满脸是血,却仍没有停止的迹象。 “世子!” 宋凌正好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她一把上前,紧紧抱住了发狂的慕容令。 “你这是要打死他们啊!” 她去西城门寻他不见,猜测他应是在去东边的路上,又来看了看采石场,她还在采石场的外围,便听到了众人凄惨的哀嚎声,她赶紧奔了过来,就见到眼前这失控的一幕。 “走开!” 慕容令一把挣开了宋凌,那强劲的力道,一下将她带倒在地,他全然不顾跌倒的她,继续对那几个男人拳打脚踢,一下比一下重,那愤怒的火焰,似是要将他们活活打死,才能停息。 “他们不该死吗!” 那冰冷若寒霜的双眸,那一身戾气,是要让他们以死赎罪的愤怒,看得她心中一惊,她从未看过一向冷静处事的他,能有如此发狂的状态。 他这些所有的失常,都是因为她吧。 她在他的心中,其实,一直有一个位置吧。 她望着在地上已经哭成泪人的世子妃,慢慢蹲了下去,一把握住了她冰凉的双手,放轻了声音说道,“世子妃,你还好吗?” 丁若素一把嫌恶地推开了她的手,“少假惺惺的!” “他们没有真正伤到你,是不是?如果是,你就点点头,我们一起劝劝世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将部下活活打死啊,这要是传了出去,谁还肯为他卖命攻城?” 她能理解慕容令的愤怒,但是她不得不为他的日后设想,他现在的几千人马,不是临时招安来的,就是被迫投降来的,若是让那些人知道他现在的残暴,军心必散啊! 还有那坚如刚石的龙城,他不能失去这一众为他卖命的将领啊! 第七十二章 战事搁置 “他们没有伤到我,你是不是很失望?!” 丁若素怨恨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她,眼泪已干,只剩满眼的仇恨。 她千里奔波而来,却落到现在如此狼狈的下场,而她呢,意气风发地陪在他的身边,毫发无伤,衣食无忧,怎么老天就如此不公平。 在她望见慕容令的那一刻,她的心一下就暖了,这所有受过的委屈,这一路奔波的劳累,都在重新见到他的那一刹那,全部都不算什么了。 可是她没有想到,他没来多久,她便来了,她就要这么依依不舍地跟在他的身边吗?! 他去哪里,你宋凌,就要跟去哪里吗! 还好她从秦国来了,不然呢,你要和他双宿双栖吗! 他可是大燕的叛臣,你敢跟着他吗?你当真敢跟着他吗! 除了我丁若素,谁也不能陪在他慕容令的身边! 宋凌听到丁若素没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赶紧拉着她说道,“那你快告诉世子啊!你要眼睁睁看着他为你杀人吗?” 丁若素长目一斜,尽是杀意,只听她狠狠说道,“他们,死不足惜!” 宋凌一下急得站了起来,眼看那三名男子已经被慕容令打得去了半条命,现在连哀嚎的声音都小了下去,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被他活活打死不可! 她心下一慌,一把推开了发狂的慕容令,朝着他大声说道,“世子!你冷静一点!是,他们是犯了大错,但是罪不至死啊!” “我们攻城在即,难道你要打死你的将士吗!他们可是要为了你去上战场啊!” 那一声声话语,好像终于把慕容令愤怒的灵魂拉回来了半截,他望了望地上奄奄一息的将士们,又望了望双手的鲜血,不禁有些发愣。 “世子,你听我说,世子妃受了委屈,我知道你的愤怒,但是我们赶到的及时,世子妃受了惊吓,但并没有真正受伤。可否看在这三人是初犯的份上,放他们一马,你训也训了,打也打了,我量他们下次也不敢了。” 见慕容令有些微微回神,宋凌赶紧走了过去,握住他还在颤抖的双臂,轻声劝道。 “临阵杀将,多少不吉利,且你看沙城就这么些人,一下少了三个将士,他们的领军能不知道吗?” 在宋凌的劝说下,慕容令似是有些犹豫了。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一阵女子伤心欲绝的痛苦声,丁若素低头,双手掩面,痛哭开来,那纤弱的身躯不时抽搐发抖。 “若素!” 慕容令见状,眸中一紧,赶紧冲过去抱住了她。 “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 他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只是那胸膛上瑟瑟发抖的娇小身躯,让他痛不自已,自责难当。 “世子!今日若素受了委屈,你都不管了吗!”她深深地埋头在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捏着他的衣角,每一句话都伴着让人心疼的啜泣。 慕容令听来,更加心痛如绞,他再一次紧紧抱住了她,“若素!” “世子,你是主帅,赏罚决断,又何须听他人之言?” 丁若素那愤恨的目光狠狠望向宋凌,若眼神能杀死人,她怕是已在丁氏的目光下,死了百次。 宋凌,你竟敢为伤我之人求情,你把我丁若素,还放在眼里吗! 看着吧!世子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将你的话,当回事! “世子,你今日若留了他们的性命,他们将此事传扬出去,我还有何颜面见人,世子你,不也让将士们取笑吗!” 说着,她故意放低了外袍,正好露出肩膀和后背的伤痕。 慕容令望着丁若素肩膀泛红的掌印,刚刚稍有平息的怒火,似是又被她激了起来,他一下站了起来,眼神冷漠决绝,一把抢过宋凌手中的青霜剑,拔剑就要刺向那几人。 那三人见状,不顾一身的疼痛,满脸的鲜血,赶紧艰难着朝一边滚去,不时哀声求饶道,“世子!我们真的知错了!求你饶我们一命吧!” “世子!小的绝对不敢说出去啊!绝对不敢啊!求你饶了我吧!” “世子!饶我一命吧!小的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的!不然不得好死!” “世子!求你了!小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宋凌心中一惊,一把拦了过来,“你要用送我的剑,杀人吗?” 丁若素听得全身一寒,这把剑,是跟随世子多年的佩剑,他当真将这剑,送给了她吗? “剑不杀人,用来作甚?”慕容令一把推开她,声音寒若隆冬风雪,是慑人的冰冷。 这样的他,让她觉得无比陌生,只觉一股寒意,从头到脚,一寒入心,让她全身冰冷,不能动弹。 这是他送她的剑啊,是她如视珍宝的东西啊,她从来没有想过让这把剑染上一丝血腥,但是他眼中的不屑,却深深地伤了她的心。 原来这把剑,在他眼中,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拿着剑,一脸冷漠,慢慢向那几人逼近。 “别用我的剑杀人!”她一下冲了过去,将他手中的剑打落。 慕容令本就在气头上,她这一举动,也一下激怒了他。 “宋凌!你敢与我动手,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在你慕容令眼里,是什么身份?” 她质问着,一声无奈,一声自嘲,多少心伤。 “宋凌!” “你说啊!我在你眼里,是什么身份?” 慕容令一怔。 就在二人僵持之间,只听一声痛苦的叫声,长剑染血,只见丁若素万分惊恐地握着剑柄,而那锋利的剑尖,已经插入了一名男子的胸膛。 “若素!” 慕容令一惊,心中一紧,赶紧冲到了她的身边,一下握住了她染血的双手,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用剑杀人。 宋凌也惊住了,她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另两名将士一见,更吓得直抖,赶紧往外面爬去。 突然,慕容令拔剑而出,起身而立,长剑一出,二人皆捂喉而倒。 “慕容令!” 他那凌厉而决绝的出手,让她的心一下寒到了谷底。 他背对着她,没有说话,一把抱起地上瑟瑟发抖的丁若素,往外面不见尽头的黑暗中走去。 “该怎么处理,你自己清楚。” 他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冷冷说道。 人命于他,不过手起刀落,狠绝得让她已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攻打龙城的战事呢?!” 她问着,临阵杀将,他到底要作何打算?! “日后再议!” 他说得坚定,又说得冷漠,好像错过一个大好战机,在丁若素的面前,也算不上什么。 原来,真正能让他乱了阵脚的,是世子妃丁氏啊! 第七十三章 夜凉如水 情深厚,凉风薄,夜那么深,那么寒,她一个人,拖着地上那么重那么血淋淋的尸体,艰难地缓慢地,慢慢退着。 慕容令就这样轻易地走了,将一个烂摊子,毫不犹豫地留给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顾忌。 也许,她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就不过如此罢了。 “你杀人了?” 突然,她只听身后响起一声低沉的声音,吓得她将手中的尸体一放,半天站着没动,不敢转身望去。 “是我,你别怕。” 少年走到她的前面,一把抱住了不停发抖的她。 是他,中山王慕容冲。 说来也是奇怪,怎么每次她最伤心无助的时候,总是能遇上他。 凤阳门下,她刚知慕容令已娶妻,心若飞花,散散落下,遇见了他。 皇宫门前,她惊闻宋府被封噩耗,心忧兄长,跪殿求情,遇见了他。 今夜,她悲伤难言,六神无主,也遇见了他。 他的怀抱很温暖,至少在这样寒风瑟瑟的深夜里,是她唯一能汲取的温度。 她双手鲜血,垂着不敢动弹,生怕弄脏了他高贵华丽的衣衫,但是她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是受了惊吓吗?是受了委屈?还是想起了慕容令决绝身影的心痛? 她不知道,但是悲伤,却那么浓,那么浓。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望见她的泪水,他的心中,竟莫名一紧,连声音,都放得如此轻柔。 她哭着,却未作答。 “是你杀人了吗?” 她摇了摇头,不愿将慕容令冷漠的一幕,告诉他。 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就明白,这些人,一定不是她所杀,而她的难过,只能和他有关。 所以,他也没有再问,不想她的伤心,再痛一次。 宋凌,你还不明白,从你不顾一切跟着慕容令的那一刻起,你就错了。 他给你带来不了快乐,只有无尽的伤痛。 总有一天,你会看清的。 “你要将他们安葬了?”他轻声问道。 这一次,她点了点头。 他不再问,而是卷起了那高贵的衣袖,帮她拖住了沉重的尸体。 “殿下。” 她一惊,怎么能脏了中山王的手呢,他可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啊。 “你这么慢,是要等到天亮,让别人发现吗?” 他没有理睬她,猛地使力,行了一大截。 宋凌不敢耽搁,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殿下,你怎么会来沙城?”她望着他,不禁问道。 “我为什么会来?就知道你根本劝不住慕容令,他到底还是攻打了威德城。” 慕容冲眸光一沉,若阴云飘过,遮住了冷月清辉,话语中,尽是对慕容令的失望。 “是,是我无能,没有劝住世子。”她垂下头,默默自责道。 “他的野心,肯定不会止于沙城和威德二城吧?”他试探性地问道,心中却早已看穿一切。 她一愣,“殿下,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慕容冲突然停下了脚步,冷哼一声,“真不知道慕容令给你灌的什么迷汤,让你这么为他死心塌地的,不惜和整个朝廷作对!” “他答应过我,会很快停息战事的。” 她自顾自说着,声音却莫名小了下去。 “你信吗?” “我……” “宋凌,我本以为,你是个绝顶聪明的姑娘,现在看来,是我高估了你。” 他望了望手中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冷冷发问道,“能让你宋凌心甘情愿半夜处理尸体的人,怕是只有慕容令吧,你要拼尽全力护着的人,也是他吧。” “我不知道他们犯了什么大罪,竟受到这样的酷刑,不过一个对部下如此残忍的人,我想他的承诺,也提不上什么价值。” “殿下,你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世子他,有他的难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理亏,但是站在慕容令的角度,在那个愤怒的当下,纵然他错了,也是无心的。 临阵杀将,虽是万般不妥,但是若让这件事传了出去,他慕容令的颜面要往哪里放,这样伤痕累累的将士一入队,军心也会乱啊。 “宋家怎么出了你这个傻姑娘,我看你大哥,是个挺精明的人啊。我是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是若你觉得慕容令没有错,又何必此时黯然神伤?” “我……”她说着,竟蓦地叹了口气,一时答不上话。 “纵然我劝不住慕容令,是不是现在,连你也根本劝不住?” 宋凌啊宋凌,你既然已知道自己选错了,何不回头啊? “你不顾危险,从威德赶往沙城,是为了来劝我的吗?” 她抬头望向他,慢慢问道。 清冽的月光正好照在他俊美绝世的侧脸上,恰好映白了那一闪而过的红晕。 慕容冲不禁冷笑一声,以此来掩饰心中被点破的慌张,“宋家大小姐,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是来劝慕容令的,最后一次劝,若不是皇甫大人苦苦相托,本王真的,懒得费这个心力。” “是啊,我哪里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让中山王殿下,跑这一趟。” 不知道为什么,听他这样一说,她的心中竟划过一丝失落。 “可能,我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她不禁又想起了刚才的一幕,她在慕容令的心中,其实,什么也算不上吧。 “宋凌!你敢与我动手,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我在你慕容令眼里,是什么身份?” “宋凌!” “你说啊!我在你眼里,是什么身份?” “宋凌。” 望着她那眼中划过的沉沉失落,他不禁心中一闷,她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这才微微缓过神来,“殿下是来劝世子的,只是,我怕有些难度啊。” 她不禁又想起,慕容令对龙城势在必得的眼神,就算她苦苦哀求,也难改丝毫。 “本王说了,是最后一次劝,若他慕容令死不悔改,下一次,就是朝廷的铁骑来问候了。” 他长身而立,孤傲的眼神遥望沙城四方,此间心绪,恰如深夜寒风。 慕容令,这是大燕给你的最后机会,是朝中有识之士的重臣给你吴王父子最后的期望,若你当真选择一错再错,那你的结局,你自己该清楚。 “那这样吧,殿下先去龙水客栈住下,我来安排一下吧。” 望着他此时的眼神,她多少感受得到,慕容冲,应是想帮他一次吧。 世子现在陪着受了惊吓的世子妃,怕是抽不出精力来,就算这二人此时相见了,恐怕也要发生一顿口角,还是等世子冷静一些了,他们二人再好好坐下来谈一谈吧。 “好,本王就信你一次。” 寒夜深,沙石尽处,他们终将那三人好生埋葬了,还好这漫长的一夜,有人陪她走了过来。 第七十七章 兵败龙城 大雨在龙城下了三天三夜,多少河道冲垮,多少黎田俱毁,苍天的暴怒,不知在何时消止。 “慕容令!慕容令!”宋凌在梦中紧皱着眉头,不时大声叫喊,一额头的冷汗。 慕容冲静静坐在她的床边,将她额头的汗渍小心擦去。 “你已经守了三个晚上了,去歇歇吧。” 慕容亮不知何时到来,望着凤皇衣不解带照顾宋凌的模样,他不禁看出了一些端倪。 慕容冲似是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心系女子的安危,他喃喃道,“她还没有醒过来。” 慕容亮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是怪他下手重了。 “你不用担心,大夫说了,她箭伤并不严重,昏睡是因为淋雨染了风寒,有些发热,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话,慕容亮又不禁咳嗽了起来。 “五哥,你的风寒还没好吗?”慕容冲这才转过头,关切地问向慕容亮。 “无碍,快好了。” 慕容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个弟弟,心中还是有他的。 “风寒大意不得,你快去休息吧。” “凤皇,你也去歇息吧,我让柔儿来看着,你放心。” 慕容冲坐在那里,望着床上冷汗直冒的女子,身形一动未动,道,“五哥,不用了,我还不困。” 慕容亮见状,也不再劝,默默退了出去。 看来,凤皇对这个宋凌,确有几分上心啊! 又是一阵惊厥,宋凌突然在疼痛中惊醒。 “慕容令!”她大口喘着粗气,神志尚有些不清醒。 “你醒过来了?”见宋凌终于醒了过来,慕容冲不禁有几分惊喜。 “慕容令呢?”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拽着慕容冲的胳膊,急急问慕容令的情况。 慕容冲灿若寒星的双眸不禁蓦然划过一丝失落,她真的那么在乎他。 “你说啊!” 他慢慢偏过脸去,不忍心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他,真的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宋凌瞬间崩溃了,一个人说慕容令出事了,她不信;两个人,三个人,已经由不得她不信了,铁一般的事实就那样无情地摆在她的面前。 她只觉,心脏似乎在此时此刻被一刀劈成了两段,难以跳动分毫。 “慕容令......”她紧紧握着被子,顿时泪如雨下,每一个声音都带着哽咽。 她呼唤着他的名字,只是他再也不能,转身给她一个拥抱了! “慕容令......” 她忽然觉得身上很冷,那么冷,就好像身体里一半的血液被抽走了一般。 君夕何夕,不与往归! 慕容令,你的承诺还算数吗! 痛,痛,她的心好痛! “宋凌,你振作一点!” 慕容冲望着她悲伤到瑟瑟发抖的模样,心里比刀割还要难受,他也不知怎么的,像是被不知名的感情驱使,伸出手一把将她抱在自己怀里。 她身上很凉,他好像抱着一个雪人,似是一用力,她便化了。 宋凌情绪很激动,拼命用手捶着慕容冲的胸口,撕心裂肺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杀他!” 慕容冲任她打骂,也不松手,只是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给她一丝温暖。 “是慕容令身边的涉圭偷袭了他,渤海王一直敬佩吴王父子,更是痛惜他的早逝。”慕容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将她激动的情绪安抚下来,轻声说道,“他一怒之下已经斩了涉圭,还亲自前往薛黎泽,收慕容令的尸身,妥善安葬。” “他的墓在哪里?” **** 龙山,山顶 慕容亮将慕容令葬于高山之巅,英雄虽犹死,当纵览山河,魂佑九州。 在远远望见慕容令墓碑的那一刻,宋凌彻彻底底地崩溃了!她整个人一下从慕容冲的搀扶中跌落,重重跪在了地上。 慕容令,龙城之约,我来了,而你呢? 山顶的风很大,打得狂叶啪啪作响,大雨冲刷在女孩单薄如秋片的身体上,却像是天降利箭,自上而下,狠狠射入她体内一般,让她根本直不起身子。 一路跪爬,一路悲哭,风云触动,唯君不闻,声声叹,肝肠断。 **** 六月,乙卯,暖风如煦,苍穹流碧,天气已是大好。 七月,天有异象,日有食之。 大燕传来急报,王猛亲率大军攻壶关,镇南将军杨安攻晋阳,慕容冲匆匆赶回邺城,紧急得没有来得及跟宋凌话别。 燕、秦大战,一触即发,再说桓温那边,也没闲着。他再次亲率二万步骑,自广陵发,征讨袁瑾。袁瑾求援于燕,燕左卫将军孟高率骑兵星夜驰援,至淮河以北,尚未渡河,就被慕容召了回来。 燕国已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去管袁瑾的“闲事”啊! 王猛此番来势汹汹,且看他战略部署,便可知其野心!攻壶关,攻晋阳,欲从两面夹击,直取邺城啊! 慕容悔不当初,未听申绍之言,加固晋阳,竟把虎狼之辈视作同盟,悔啊! 虽是如此,但是对这场仗,慕容还是有几分信心的,毕竟大燕还有三十万精兵,秦国只有区区六万兵马,焉能相抗否? 但是,纵然实力如此悬殊,慕容还是做出了他这一辈子最错误也最后悔的决定,他将三十万大军,尽交付于慕容评之手。 就在慕容忙着调兵遣将的时候,王猛已经率精骑从南路攻壶关,不日下,生擒上党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所临郡县望风而靡,皆附降。 **** 黄门侍郎封孚见到战况如此惨烈,不禁一日亲上申府,偷偷问向司徒长吏申胤,“事将如何?” 他对申胤的预言,一直深信不疑,亦皆灵验。 申胤无奈地摇着头,连连叹道,“邺必亡矣,吾属今兹将为秦虏。” 封孚一听,燕国将亡,他们就要成为秦国的俘虏,不禁也掩面叹气,提不起一丝精神。 该知如此啊,该随吴王西奔啊! 但是申胤话锋一转,安抚封孚道,“然越得岁而吴伐之,卒受其祸。今福德在燕,秦虽得志,而燕之复建,不过一纪耳。” 一言鉴将来,秦国虽得志,但是燕国的复兴,不会超过二十年! 第七十八章 悲从中来 龙城 阴云连地起,纵山而望,天若盆扁,遮城蔽日,昏暗无光。 慕容令率领众将士从龙山险侧攀行,欲偷袭龙城。山崖陡峻,山路崎岖,将士们皆行得极慢,但是掉下高山者,仍多以数十计。那丛生的荆棘以锋利的边角,狠狠割破沙城军的裤脚,将士们的血滴在丛林深处,无人问津。 眼见遇险失足的人越来越多,将士们越来越不安了起来,不禁怨言四起。涉圭静静地走在队伍的后面,他走得极慢,也走得极其小心。他紧紧盯着慕容令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心思异起,举步为营,他也不向慕容令禀报将士们的情绪,只听之任之,弃之。 慕容令长戟开路,遥望龙城威严,就在不远之处,他的心中不禁澎湃万千。 若素,等我攻下龙城,便可以给你坚实的守护了。 等我! 他虽知将士们的艰难,但是大业之事已经近在眼前,除了闷头向前,他们再无退路,他也舍不得在这个时候退回去。 天空上的乌云越聚越多,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就要绕过山腰,挺进龙城边郊之中,慕容令不禁迫不及待地提快了脚下的速度。但是身后的将士们已是负伤累累,艰难挪步,实在跟不上他的速度。 涉圭这个时候却一反常态,开始厉声催促着将士们,“都快点,马上就要到龙城了!” 慕容令回头望了一眼涉圭,如视手足般说道,“等进了龙城,定给你论功行赏!” 涉圭一怔,心中暗暗喘了一口气。 “谢世子。” 他眼神冷漠,望着这险峻的山崖,心中清楚,他已经身在险路中央,若是此时半路而退,只会粉身碎骨,唯有狠心走完。 他已心如铁石,眼中满是骇人的冰冷。 慕容令,我是要领赏,但不是从你那里! **** 就在慕容令以为偷袭快要得逞,龙城可入手中之时,慕容亮已经提前陈兵等在山下,利箭弓弩,蓄势待发,只等猎物入网。 “等会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射箭!”慕容亮严声对手下说道,他担心有人立功心切,会全然不顾他的指挥,也是隐晦地对身边的慕容冲暗示。 他敬慕容令为英雄,英雄难得,若能劝之,何苦杀之! 慕容冲站在他的身边,他望向龙山深处,多有惋惜。 慕容令,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突然,只听一声惊雷炸地而起,将聚拢的乌云猛地震出一道裂缝。 宋凌忽地一惊,心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像是被雷电打到了一般。 她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望着远处越来越昏暗的城墙,心中莫名地害怕了起来。 慕容令,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任雷声如警告,声声在鸣,但是慕容令此时已心如烈马,只想往前,莫说惊雷,就是瓢泼大雨,也挡不住他的脚步! 他率先越丛林而出,就在他出龙山的那一刻,他刹那僵住了!他身上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只有寒意透过血液遍传全身! 慕容亮列兵万余人,严堵四方出口,锋利的箭尖直对他的胸膛,若万箭齐发,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反抗的时间! 慕容亮怎么会知道他从龙山偷袭,难道,他心中猛然一惊,这事他只与涉圭商议过,涉圭他...... “慕容令,只要你肯束手就擒,本王一定会向陛下求情!” 慕容亮高声劝降道,眼中是迟迟不肯下令的犹豫,他真心希望慕容令能在此时悬崖勒马。 慕容令望着眼前的天罗地网,自知在劫难逃,他望着阴沉不开的天空,忿忿一声呐喊,气悲风云! 风兮云兮壮士兮,一去难还! 苍天啊,奈何助燕不助令啊!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一声长长嘶鸣,一匹红鬃高头战马自远处狂奔而来,慕容亮的军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经被战马冲乱了阵脚。 “追云!” 追云马直直地奔向慕容令,他急急地翻身上马,还没等他扬鞭,追云已经提前四蹄踏开,往龙山奔去。 “五哥,还不放箭吗?” 眼看着战马带着慕容令越走越远,慕容冲不禁皱起眉头催促道。 慕容亮又是一阵犹豫,慕容令已经没入了深林之中。 “五哥!”似是看出了慕容亮有心放走慕容令的意思,慕容冲持剑欲走。 “龙山险峻,我等不便再追。”慕容亮终于说出了推脱之言。 如此一来,他也能向朝廷复命了。 慕容令,走吧,别再回大燕来了! “放虎归山终成患,你迟早会后悔!”慕容冲不再多言,大步而走。 **** 雷霆顷刻而至,接连暴雨如注,如广厦倾塌,似万树摧折,像是死神要莅临人间的空前召唤。 追云一路狂奔,荆棘已经将它的四蹄割得血痕道道,但它仍脖颈向前,未有丝毫的停顿。 似是,它能感觉到主人现在的危险! 战马忠心,但是他在沙城和威德城聚集的那些降卒可就并非如此了,他们一见慕容亮的大军,早已吓破了胆,纷纷离开慕容令溃散而去。 狂风大作,树干枝叶像是莫名着了魔似的张牙舞爪乱舞了起来,风声呼啸,寒风败叶狂飘,那劲风卷起来的沙石狠狠迷了他的眼。 慕容令单马而走,至薛黎泽,涉圭却驾马紧紧追在他的身后,似一支随时就能夺命而出的利箭! 暴雨如注,很快汇成汹涌的长河,将黎田冲垮。慕容令未行半里,只听追云一声凄厉的嘶鸣,它身子一塌,前蹄已经陷入深深的泥沼之中,不得动弹。 慕容令虽是一个踉跄,但仍骑在马背上,没有陷入泥沼。 “追云,别动!”眼见追云挣扎着越陷越深,慕容令忍不住急急喊道。 追云似是听懂了慕容令的意思,顿时停了下来,不再奋力动着身子。它慢慢转过脖颈,一滴眼泪从它黑溜溜的眼珠中落下,它的眼中是无尽的悲伤。 驽马已陷,难谋出路,望世子先行,一切以大局为重! 涉圭远远望见慕容令陷入沼泽,他当即弯弓搭箭,直对慕容令,那阴险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嗜血的冷笑。 第七十九章 秦军攻燕 翌日,趁几位夫人最后收拾整理行李的时候,温凌一溜烟拿起包袱便先悄悄出了静兰轩。 这说走就走的,怎么着也得先跟慕容泓打个招呼,免得那小子日后说她不够意思。 今天似不如昨日,头顶不见半丝日光不说,就连刮起的风也似是寒气逼人,仿佛夏秋转季,只是一夜之间。 温凌反射性地紧了紧衣襟,她还没走几步,远远就看见一个身穿玄青色长袍的少年往她这边匆匆而来。 温凌看见来人,顿时双眼含笑,“你来得正巧,我还正想去找你呢。” 少年似是赶得太急,抓着温凌的手就喘气粗粗道,“温凌,你听我说……” 温凌被他抓得一愣,还没见过他这般惊慌失措的神情,她心里蓦地油然而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秦国皇帝御驾亲征,我们大燕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全部将士只有慕容评一人单骑回城。” “如今秦军西下旁若无人,攻破邺城,只在数日之期,你快收拾行囊随我出城避难。” 一字一句,声声如晴天霹雳,她不可置信地转过脸望着慕容泓,仿若刚才自己是幻听了。 “你再说一次。”她似乎已经快要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满脸木讷道。 “大燕败了,秦军就要打过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少年双眼猩红,悲痛得似乎都要喷出血来,他狠狠抓着她的手一字一顿道。 包袱瞬间无力地从她手中滑落,砰然落地,那里面温旭送给她的陶瓷饰品刹那支离破碎,散成一片。 “你说,全军覆没?那我爹和哥哥呢!”她紧紧抓着少年的臂膀,撕心裂肺般问道。 慕容泓瞳孔一紧,他偏过脸,不去看少女那悲痛欲绝的追问。 “你说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动了动,半吞半吐道,“你父兄,都阵亡了。” 温凌突然感到眼前一片天昏地暗,心脏似乎在此时此刻被一刀劈成了两段,难以跳动分毫,大脑仿佛被人抽干了氧气,她全身晕眩着就要倒下。 “温凌!”慕容泓赶紧伸手扶住她。 这个时候,她就多希望此时是在南柯一梦中,等她睁眼醒来,温旭就站在和风暖阳下,唇边带着淡若秋水的柔情浅笑,低醇悦耳的声音轻轻在她耳边萦绕。 他在风中浅笑道,“阿凌,我回来了。” 温凌强撑着身子,她伸手抹过脸颊,那倾泻而下的泪水浸满了她的手心,顺着指缝蔓延落下。似乎从很多很多年以前,她就不记得流泪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突然,她一把推开慕容泓,朝着他大声喊道,“我不相信!” “慕容冲昨天还给我看了温旭寄来的书信,他们怎么可能今天就阵亡了!” 慕容泓眼底满是难言的苦涩与心疼,他上前,叹了口气道,“边塞的书信,寄到燕京要两月有余,但是大败的消息是慕容评八百里加急,在一天一夜之内带回来的。” 温凌最后的希望被彻底粉碎,她只觉头重脚轻,明明知道事实很残忍,但是那就是事实,她还是自欺欺人无法接受。 “我要去找慕容冲!我要找他问明白!” 慕容泓听到温凌要去找慕容冲,眼底兴起一丝慌乱,他剑眉紧皱,急急吼道,“他已经出宫了!皇上都弃国出逃了,大燕就要亡了!” 温凌就像个提线木偶般愣在原地,她面无表情地望着慕容泓,仿佛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慕容泓心中一软,他上前握住温凌的肩膀,柔声说道,“温凌,你快跟我出宫吧!” “我们找一处与世无争的地方,好好过以后的日子。” 半晌,她未语,仿若时光滞留,岁月悄走。 **** 阴天蔽日,天地肃杀,仿佛一夕之间,这个曾繁华若市的国都遭遇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摧残。 秦军要打过来的消息已经像浓雾一样重重笼罩在所有邺城百姓的头顶,压得整个寂静肃然的城池喘不过气来。 人们乱作一团四散逃乱,数不尽的钱财器物散落一地,也不见有人匆忙之中去拾捡;看不清的疯狂踩踏落在妇孺和老人孱弱的身体上,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四窜逃命。 高头战马上的白衣少年眉头紧皱,眼中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凄然,如天降霜雪覆了邺城满街。 “王爷,我们也赶快走吧!”他身边的黑衣少年哑着嗓子规劝道。 慕容冲转过脸,凌厉的目光狠狠射向袁襄,说出的一字一句都如冰雕般斩钉截铁,“我是不会走的!” 袁襄双膝跪地,眼底是难以言喻的痛心疾首,他跟随慕容冲多年,对他的脾气秉性了然全知,他心里很清楚,慕容冲是绝对不会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抛下全城百姓出逃的。 但是,他作为侍从,首要的使命便是保护主子周全,他说什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慕容冲螳臂当车,孤身涉险。 “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皇上都抛弃大燕了,您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少年重重叩首,额头一片殷红。 风声凛冽,吹乱了少年白玉冠间的鬓发,他在风中高昂起头,像百年挺立的青松苍柏般坚韧不拔,只见他猛然挥剑而起,声音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车骑营还有多少兵马?” “不到五千。” **** 温凌在风中静立,良久未语,而后定定道,“我相信他是不会走的!” 她了解慕容冲,他是绝对不会在这个国难当头之际弃城而去的,这种事皇上做得出来,但是他,定是万万做不到的。 “温凌。”慕容泓眼光一黯,若秋叶飘落,没想到她竟然这般相信慕容冲。 风扬起她的长发,也吹干了她脸上的缕缕泪痕,她知道,现在这千钧一发之刻,除了悲痛,她还有其他可以做的。 “我有一事要拜托与你。” 慕容泓微愣,“你说。” “我希望你带我的三位娘亲出城,有多远走多远。” “那你呢?” 她顿了顿,道,“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要办,随后我就跟来。” 慕容泓直直望着她,他心中突然感觉到一阵失落落的空无,仿佛他们这一分别,就是天人永隔。 “我陪你去,然后我们再一起走。”慕容泓坚持道。 面对慕容泓的不依不挠,温凌突然抓紧了他的手,让他顿时紧张得不知所措。 “我几位娘亲不会武功,脚程不快,等我办完事怕就来不及了。你先带她们出城,之后我就快马赶来与你们会合。” 她神情严肃,模样让人不忍拒绝。 但是慕容泓还是心有余悸,一时没有回答。 “我父兄已经不在了,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保护几位娘亲周全,我是一定会去和你们会合的。”像是看出了慕容泓在担心什么,她声音呜咽,紧紧握着少年的手道。 他犹豫了片刻,似终是软下了心肠,叹了口气道,“那好吧,你一定要快快赶来,我会带着几位夫人一路往北,在江陵岸边等你。” 温凌终于舒了口气,她定定道,“好,江陵岸边见。” 少女说完就飞也似的奔了出去,慕容泓仍是一颗心高悬不下,他急急朝着她飞奔的身影喊道,“不见不散,你一定要来啊!” 许是风声太大,少女没有听见,慕容泓在原地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少女最后肯定的回应。 第八十章 风云惨烈 大雨在龙城下了三天三夜,多少河道冲垮,多少黎田俱毁,苍天的暴怒,不知在何时消止。 “慕容令!慕容令!”宋凌在梦中紧皱着眉头,不时大声叫喊,一额头的冷汗。 慕容冲静静坐在她的床边,将她额头的汗渍小心擦去。 “你已经守了三个晚上了,去歇歇吧。” 慕容亮不知何时到来,望着凤皇衣不解带照顾宋凌的模样,他不禁看出了一些端倪。 慕容冲似是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心系女子的安危,他喃喃道,“她还没有醒过来。” 慕容亮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是怪他下手重了。 “你不用担心,大夫说了,她箭伤并不严重,昏睡是因为淋雨染了风寒,有些发热,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一连串说了这么多话,慕容亮又不禁咳嗽了起来。 “五哥,你的风寒还没好吗?”慕容冲这才转过头,关切地问向慕容亮。 “无碍,快好了。” 慕容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个弟弟,心中还是有他的。 “风寒大意不得,你快去休息吧。” “凤皇,你也去歇息吧,我让柔儿来看着,你放心。” 慕容冲坐在那里,望着床上冷汗直冒的女子,身形一动未动,道,“五哥,不用了,我还不困。” 慕容亮见状,也不再劝,默默退了出去。 看来,凤皇对这个宋凌,确有几分上心啊! 又是一阵惊厥,宋凌突然在疼痛中惊醒。 “慕容令!”她大口喘着粗气,神志尚有些不清醒。 “你醒过来了?”见宋凌终于醒了过来,慕容冲不禁有几分惊喜。 “慕容令呢?”她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拽着慕容冲的胳膊,急急问慕容令的情况。 慕容冲灿若寒星的双眸不禁蓦然划过一丝失落,她真的那么在乎他。 “你说啊!” 他慢慢偏过脸去,不忍心告诉她这个残酷的事实,“他,真的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 宋凌瞬间崩溃了,一个人说慕容令出事了,她不信;两个人,三个人,已经由不得她不信了,铁一般的事实就那样无情地摆在她的面前。 她只觉,心脏似乎在此时此刻被一刀劈成了两段,难以跳动分毫。 “慕容令......”她紧紧握着被子,顿时泪如雨下,每一个声音都带着哽咽。 她呼唤着他的名字,只是他再也不能,转身给她一个拥抱了! “慕容令......” 她忽然觉得身上很冷,那么冷,就好像身体里一半的血液被抽走了一般。 君夕何夕,不与往归! 慕容令,你的承诺还算数吗! 痛,痛,她的心好痛! “宋凌,你振作一点!” 慕容冲望着她悲伤到瑟瑟发抖的模样,心里比刀割还要难受,他也不知怎么的,像是被不知名的感情驱使,伸出手一把将她抱在自己怀里。 她身上很凉,他好像抱着一个雪人,似是一用力,她便化了。 宋凌情绪很激动,拼命用手捶着慕容冲的胸口,撕心裂肺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杀他!” 慕容冲任她打骂,也不松手,只是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给她一丝温暖。 “是慕容令身边的涉圭偷袭了他,渤海王一直敬佩吴王父子,更是痛惜他的早逝。”慕容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将她激动的情绪安抚下来,轻声说道,“他一怒之下已经斩了涉圭,还亲自前往薛黎泽,收慕容令的尸身,妥善安葬。” “他的墓在哪里?” **** 龙山,山顶 慕容亮将慕容令葬于高山之巅,英雄虽犹死,当纵览山河,魂佑九州。 在远远望见慕容令墓碑的那一刻,宋凌彻彻底底地崩溃了!她整个人一下从慕容冲的搀扶中跌落,重重跪在了地上。 慕容令,龙城之约,我来了,而你呢? 山顶的风很大,打得狂叶啪啪作响,大雨冲刷在女孩单薄如秋片的身体上,却像是天降利箭,自上而下,狠狠射入她体内一般,让她根本直不起身子。 一路跪爬,一路悲哭,风云触动,唯君不闻,声声叹,肝肠断。 **** 六月,乙卯,暖风如煦,苍穹流碧,天气已是大好。 七月,天有异象,日有食之。 大燕传来急报,王猛亲率大军攻壶关,镇南将军杨安攻晋阳,慕容冲匆匆赶回邺城,紧急得没有来得及跟宋凌话别。 燕、秦大战,一触即发,再说桓温那边,也没闲着。他再次亲率二万步骑,自广陵发,征讨袁瑾。袁瑾求援于燕,燕左卫将军孟高率骑兵星夜驰援,至淮河以北,尚未渡河,就被慕容召了回来。 燕国已自顾不暇,哪还有精力去管袁瑾的“闲事”啊! 王猛此番来势汹汹,且看他战略部署,便可知其野心!攻壶关,攻晋阳,欲从两面夹击,直取邺城啊! 慕容悔不当初,未听申绍之言,加固晋阳,竟把虎狼之辈视作同盟,悔啊! 虽是如此,但是对这场仗,慕容还是有几分信心的,毕竟大燕还有三十万精兵,秦国只有区区六万兵马,焉能相抗否? 但是,纵然实力如此悬殊,慕容还是做出了他这一辈子最错误也最后悔的决定,他将三十万大军,尽交付于慕容评之手。 就在慕容忙着调兵遣将的时候,王猛已经率精骑从南路攻壶关,不日下,生擒上党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所临郡县望风而靡,皆附降。 **** 黄门侍郎封孚见到战况如此惨烈,不禁一日亲上申府,偷偷问向司徒长吏申胤,“事将如何?” 他对申胤的预言,一直深信不疑,亦皆灵验。 申胤无奈地摇着头,连连叹道,“邺必亡矣,吾属今兹将为秦虏。” 封孚一听,燕国将亡,他们就要成为秦国的俘虏,不禁也掩面叹气,提不起一丝精神。 该知如此啊,该随吴王西奔啊! 但是申胤话锋一转,安抚封孚道,“然越得岁而吴伐之,卒受其祸。今福德在燕,秦虽得志,而燕之复建,不过一纪耳。” 一言鉴将来,秦国虽得志,但是燕国的复兴,不会超过二十年! 第八十一章 两军对峙 慕容评领着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赶往前线,并未想着收复失地,而是畏惧王猛威名,只在潞川驻军,想以漳河之险固守,自以为只要守住邺城的天险,不让秦军攻入邺城,那便不辱使命了。 而北路,秦将杨安那边却遇到了一些麻烦。晋阳乃边塞险要,此番虽未加固,但仍旧兵多粮足,杨安久攻未下,只得求助于王猛。王猛当即分兵驰援晋阳,他命将士连夜挖通地道,派虎牙将士张蚝率数百壮士偷偷潜入城中,大呼而出,燕军惊慌失措,根本来不及反应,城门守军很快被秦兵斩尽。城门大开,秦兵如潮水般涌入晋阳城,生擒东海王慕容庄,占尽晋阳。 就因为慕容评的这一点胆怯和犹豫,壶关、晋阳两大重地,皆落入秦军之手。想大燕泱泱疆土,竟失得如此轻易! 十月,秦军士气如虹,王猛挥师南下,与慕容评隔河相持。 一场惨战,即将在漳河两岸拉开了序幕。 **** 可怜龙城塞下骨,犹是相思梦里人。 宋凌数月恍惚,什么事也不干,什么话也不说,就日日夜夜守在慕容令的墓碑前,除了呼唤他的名字,便是悲哭。慕容亮怕她的身子熬不住,特命人在山顶上给她建了一座小屋,一日三餐饭菜皆由人送上山顶。 尽管如此,再见她时,她仍消瘦了半圈。 “你不属于这里。”慕容亮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宋凌没有转头,也没有回话,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眼前的一黄土。 英雄尽处,不过是黄土埋白骨。 “你知道吗,秦国丞相王猛亲率六万精兵攻燕,壶关、晋阳两处险要,已经尽失!” 慕容亮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宋凌明显有些触动。 她知道壶关和晋阳对大燕的重要性,这两处险关都葬送了,离秦军攻破邺城之日,还远吗? 到底是她的家国,到底是她祖祖辈辈生长的地方,她怎么忍心见它灭亡! 慕容令,我该怎么办?大燕该怎么办? “有我兄长的消息吗?”宋凌终于出了声,只是声音已经沙哑了。 现在宋旭,是她仅有的最重要的人了。 慕容亮深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动了动,半吞半吐道,“你兄长宋旭,在晋阳阵亡了。” 晋阳之战,太傅慕容评指挥失利,让数万将士尸骨难还。 宋旭身负八创,依旧持刀苦战,绣带早已被鲜血浸湿,只是一直到身尽力竭,他们也没有等来朝廷的援军。 因为慕容评见秦军攻势迅猛,怕是围城打援,故放弃了晋阳之城,退守潞川。 但是晋阳城的将士们,毫不知情,还在力战等着援军的到来。 风吹起宋旭凌乱的发,春天的风很暖,但是鲜血,却是那么冰凉,长刀终于从他手中落下,他最后握住了腰间的绣带,倒下了。 阿凌,大哥,怕是回不去了。 宋凌突然感到眼前一片天昏地暗,大脑中的氧气似是在瞬间抽干,她全身晕眩着就要倒下。 “宋凌!”慕容亮赶紧伸手扶住她。 老天啊,你真的好残忍,为什么每一个我挚爱的人,你都要无情地夺去! “大哥,你定要平安归来啊!” 这个时候,她就多希望此时是在南柯一梦中,等她睁眼醒来,宋旭就站在和风暖阳下,唇边带着淡若秋水的柔情浅笑,低醇悦耳的声音轻轻在她耳边萦绕。 他在风中浅笑道,“阿凌,我回来了。” 宋凌强撑着身子,她伸手抹过脸颊,那倾泻而下的泪水浸满了她的手心,顺着指缝蔓延落下。似乎从很长时间开始,她就不记得流泪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回邺城去吧,那里有大燕的希望,也有你大哥和慕容令的希望!” **** 潞川,漳河北岸 巍峨雄山,伫立两岸,滚滚河水,流至千里。 这样壮观的天险,就注定了它壮观的一战。 王猛虽率六万兵马,但是他分兵不少戍守壶关、晋阳二地,以防燕军突袭,收复失地。所以,他此时手上的兵马,最多也就是慕容评的十分之一。 望着敌军只有寥寥数万人,慕容评那是可劲的意气奋发。他自作聪明,以王猛悬军深入,孤立无援,遂想以静制动,欲耗尽王猛粮草,让秦军不战而退,到那时他再收复失地,易如反掌矣。 这策略吧,听起来,也是有些道理。但是实施的人,偏偏是慕容评,一个贪婪成性的家伙,他想着既然来了潞川,也不能把时间白耗着,索性想出了一条发财“妙计”。 他竟然固山封泉,划地收起了买路财,士兵们无论烧柴或者喝水都要缴费。你到底该说他精明,还是说他愚蠢呢!就钱财而言,他积钱帛如丘陵,已然骤富;但是将士那边却是怨气冲天,莫有斗志。 王猛一听到这个消息,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指着漳河对面的燕营说道,“慕容评真奴才,虽亿兆之众不足畏,况数十万乎!吾今兹破之必矣!” 想那燕国兵多粮足,却遇到一个这样爱财如命的糊涂主帅,我王景略本还忧心潞川之战,如今一见慕容评,我知道,燕军必败,燕国必亡! 当即,他派遣游击将军郭庆率骑兵五千,深夜从间道绕到慕容评军营的后面,一把火烧掉了燕军的辎重粮草。 熊熊大火滔天而起,远在邺城,尚可明见。 慕容冲赶紧连夜求见慕容,请命潞川,但再次被爱儿心切的太后制止。 慕容冲无奈,只好尽力谏言慕容,让他催促慕容评赶紧应战,否则邺城危矣。 这一把火,将慕容彻彻底底地烧醒了,也让他真真正正地害怕了!他听取了慕容冲的建议,当即传旨慕容评。 “王,高祖之子也,当以宗庙社稷为忧,奈何不抚将士而榷卖樵水,专以货殖为心乎!” “府库之积,朕与王共之,何忧于贫!若贼兵遂进,家国丧亡,王持钱帛欲安所置之!” 慕容也是很崩溃的,想想慕容评四朝元老,先祖之子,也是多少场战役中拼杀过来的,怎么到了老年,在大敌当前的危难时刻,不奋勇率军迎敌也就罢了,还想着封山封泉压榨将士,真是辜负了他一片厚望啊! 慕容评贵为太傅,封上庸王,他对慕容评又是格外信任,这国库里的钱财,还不是他和慕容评的吗,真搞不懂慕容评怎么会想赚钱到这个地步! 如果秦兵攻进邺城,家国沦丧,你慕容评拿着那么多钱又能放到哪里去呢! 第八十二章 潞川惨败 慕容评跪在地上,圣旨里念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他羞愧难当。 他当即按照慕容的旨意,将聚敛来的钱财重新发还给将士们,并硬着头皮与王猛急急开战。 十月,甲子,王猛在渭源誓师,他将军中粮草全部弃于河水之中,一明背水一战,不胜便死的心志!他望着一众将士,慷慨激昂道,“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当竭力至死,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报国家!” “受爵明君之朝,称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 秦军将士多受鼓舞,皆高呼“竭力至死,有进无退”,士气瞬间高涨。 再望燕军那边,慕容评虽然将钱帛已经退了回去,但是将士们多多少少被之前的事情影响,已经对慕容评失望至极,全无斗志。 可是就在开战之际,秦军那里却出了一点问题。 邓羌、张蚝二将,素有万夫莫当之勇,世人并称“万人敌”。 且往近了的说,桓温北伐燕国,邓羌率两万步骑,狠狠地在桓温败逃的路上打了一场,斩敌万余人。 晋阳难攻,那仅率几百壮士就斩了燕军几千人的骁将,可不就是张蚝。 王猛知人善用,当然知道此二将的能耐,要想一举灭燕,万万离不开这两位大将的协助。 潞川这一仗,必须由邓羌做先锋,无人可代之。 王猛誓师完毕,当即郑重地对邓羌说,“今日之事,非将军不能破敌。” “成败之机,在兹一举,将军勉之。” 谁知,邓羌这个时候却推脱了起来,“若能以司隶见与者,公勿以为忧。” 他当然知道,灭燕在秦王一统天下的版图里是多么重要的一笔,更知道他自己对这场战役的重要性,所以要一个司隶官职,在他看来,并不算过分。 只是,他这种坐地起价相要挟的方式,在王猛那里并没有讨到什么甜头。 上阵杀敌本就是将领该做之事,哪有以此来求官的。 “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万户侯相处。” 邓羌一听,当即皱起了眉头,只给安定太守和万户侯这样的赏赐,怎么配得上他盖世的神勇。 他阴沉着脸,一句话没说,直接从王猛身边走过,回到自己帐营里倒头大睡去了。 好你个邓羌,竟还摆起架子来了! 王猛虽心有怨愤,但是他已经破釜沉舟了,这仗还得打啊。 他当即去找张蚝,谁知邓羌已经和张蚝通了气,两人都不愿出战。 王猛无奈,燕军已经发动了猛攻,他只好派其他将领迎敌。燕军数倍多于秦军,王猛这边,又没有猛将压阵,根本就没有占到什么上风。 王猛一见,这不行啊!他粮饷已告吹,若不速速攻下潞川,一旦被燕军包围起来,秦军很快便会陷入绝境。 他没有办法,只好拉下老脸,前往邓羌的营帐。 邓羌听着帐外的战马嘶鸣声,知道秦军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便开心地在营帐里豪饮了起来。 王景略,没有我邓羌,这潞川,你根本攻不下来! 王猛掀帐而入,恭敬请道,“望将军出战,吾必在圣上面前,以司隶之职,为将军加官封爵。” 邓羌嘴角当即扬起一丝得意的笑,任你王景略再有才谋,还不是得来求我邓某! 他将大碗往桌上一搁,当即提矛而出,跨马而上,与张蚝、徐成等将,驰赴燕陈。 邓羌、张蚝二人,一入阵,秦军很快风势逆转。 二人跨马持矛,四进四出,冲入慕容评三十万的大军,长矛所到之处,旁若无人,俨然横扫千军之势。 不到一个时辰,秦军已经斩敌五万余人。 正午的日光,将漳河水照得通红,一时之间,血河成流。 风声喑哑,慕容评被杀得风声鹤唳,赶紧领着剩下将士沿漳河而逃。 邓羌、张蚝二人,并未罢休,驾马猛追,又斩敌十万余人。 最终,慕容评所率的大燕精锐三十万军,先后被斩五万,十万人,被俘降兵十五万,唯慕容评单骑逃回邺城。 **** 阴天蔽日,天地肃杀,仿佛一夕之间,这个曾繁华若市的国都遭遇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摧残。 一听三十万大军皆作草木散,只有慕容评单骑而回,慕容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领着一千余骑兵,自邺城小路而逃,欲奔往龙城,连太后和慕容冲都没来得及顾上。 没有皇帝的皇宫,已然成了一座死气沉沉的空城,在惊恐中慢慢等着命运的凌迟。婢女太监们,随便捡了几件娘娘的首饰便四下逃命去了。百官听闻战败的消息,个个心惊胆战,为求明哲保身,全部收拾行李连夜潜逃。 多少盛宠荣华,一朝丧! 只有一个身穿凤服的老妇,发髻歪斜,散发遮面,无力地瘫坐在大殿的门槛上,看着来往众人纷纷逃命,她不时疯癫呢喃,却再也提不起一丝威严的力气。 “金凤凰,金凤凰,太宰恪,吴王垂,两相当,燕国旺,外敌慌。” 可足浑氏,终于看见了,大燕在她的手中如何灭亡! 也看见了,一手扶持的儿子、一直信任的大臣,在逃命的时候,是多么得决绝,甚至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秦军要打过来的消息,像浓雾一样重重笼罩在所有邺城百姓的头顶,压得整个寂静肃然的城池喘不过气来。 人们乱作一团四散逃乱,数不尽的钱财器物散落一地,也不见有人匆忙之中去拾捡;看不清的疯狂踩踏落在妇孺和老人孱弱的身体上,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四窜逃命。 高头战马上的白衣少年眉头紧皱,眼中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凄然,如天降霜雪覆了邺城满街。 “王爷,我们也赶快走吧!”他身边的黑衣少年哑着嗓子规劝道。 慕容冲转过脸,凌厉的目光狠狠射向袁襄,说出的一字一句都如冰雕般斩钉截铁,“我是不会走的!” 袁襄双膝跪地,眼底是难以言喻的痛心疾首,他跟随慕容冲多年,对他的脾气秉性了然全知,他心里很清楚,慕容冲是绝对不会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抛下全城百姓出逃的。 但是,他作为侍从,首要的使命便是保护主子周全,他说什么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慕容冲螳臂当车,孤身涉险。 “王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陛下都抛弃大燕了,您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少年重重叩首,额头一片殷红。 风声凛冽,吹乱了少年白玉冠间的鬓发,他在风中高昂起头,像百年挺立的青松苍柏般坚韧不拔,只见他猛然挥剑而起,声音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车骑营还有多少兵马?” “不到一千。” 第八十三章 国都沦陷 慕容冲到车骑营的时候,慕容泓和阳昭已经列兵等候在那里了。 几个少年相视一眼,没有多少言语交集,但是他们都很清楚,站在这里准备迎战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们要将生死抛开,为国家大义流干最后一滴血泪。 慕容冲在战马上逆风拔剑而出,他望着一众铠甲在身,磨刀霍霍的鲜卑铮铮铁骑,厉声道,“秦军来犯,屠我城池,今日一战,就算马革裹尸,也要为大燕子民谋得逃生的最后一时半刻,尔等可愿随我?” 阳昭率先单膝跪地,沉声道,“轻骑营五百将士愿随王爷出城迎战。” 偌大的校场里,数千将士齐齐举剑而起,口中阵阵高呼,“愿誓死追随王爷!” 喊声震天,惊起长空寥寥孤鸿。 袁襄望着一众视死如归的大燕将士们,眼眶一阵温热,他也振臂拔剑而出,愿为明主,肝脑涂地。 残阳如血,朔风肃杀,百尺城墙之上,满城萧条,茫茫千里不见人烟飘渺。 “禀王爷,秦军已到城外十里!”车骑营探子来报。 慕容冲眉心一凛,秦军的脚程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再探!”他拧着眉寒声道。 慕容泓和阳昭的脸色如冰霜一般凝重,王猛的五万兵马已是秦国精锐,秦王苻坚更亲率十万大军作为后援,而他们现在车骑营,骠骑营,轻骑营所有兵马加起来尚不足两千,且大多数都是步兵,骑兵已经被慕容全部调走作为护卫了,连敌军百分之一都不到。 此仗无异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 “骠骑营弓箭手何在?”慕容冲问道。 “已全部就位。”孟高随慕容走了之后,慕容泓就以大司马的旨令,接管了骠骑营。 “邺城内尚余多少箭支?” “不足二十万。”慕容泓眼神一暗,叹了口气道。 慕容冲眉头紧皱,深深吸了口气,不但前方有十五万敌军,就连城内也是兵尽粮绝,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严峻。 “城内还有多少百姓滞留?” “约摸数万人。”阳昭紧着眉道。 慕容冲摊开邺城地形图,思忖片刻,手中朱砂令旗猛然落下。 “等秦军一到,我便领车骑营一千将士出城迎战,七哥负责射箭防御,决不能让秦军在一个时辰内攀上城墙。” “骠骑营领命。”慕容泓双手抱拳重重道。 “轻骑将军。” “臣在。”阳昭沉声道。 “你率轻骑营五百将士掩护所有邺城百姓出城,让他们渡过漳河,去龙城安生。” “轻骑营领命。” 慕容泓和阳昭深深望着那个背影清冷倨傲的少年,他们都很清楚,慕容冲所谓的出城迎战便是与秦军同归于尽,只为大燕子民尽数平安出城。 他与他皇兄,当今陛下慕容,一个贪生怕死弃国而逃,一个舍生取义拼死护民,一昏庸一明主。若是当年登基即位的是慕容冲,大燕也不会由盛转衰,落到如此境地。 袁襄和高盖听到慕容冲的命令,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道,“王爷,使不得啊!” “您可是当今大燕皇室的嫡亲血脉,虽然今日燕国难逃灭亡之祸,但若是......” “若是日后有机会,燕国将士大可卷土重来,重兴大燕尚为不可知啊!您怎能这般拿身家性命去死战,这要是让太后知道了,她老人家定不会饶过我们的!” 高盖叩首不起,中山王惊世之才,只是身不逢时,若是此番留得性命,卧薪尝胆,日后必然能率领大燕鲜卑将士,重塑燕国风光荣华。 慕容冲上前扶起二人,他唇边勉强扯起一丝苦笑,淡淡道,“生死与我,不过手起刀落。” “大燕血脉尚有当今陛下,若是天不亡我大燕,尔等日后必要寻得陛下,复兴我燕室。” 阳昭深深叹了口气,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道,“那个贪生怕死的皇上,还寻他做什么,先帝在世时,燕国仍是叱咤四方,要不是他昏庸无能,大燕会落到这个地步吗!” 高盖虽不如阳昭那般心直口快,但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嗟叹道,“只是可惜,我大燕百年基业,我大燕三十万精兵......” 就在这个时候,前锋探子神色匆忙赶来,拜倒在慕容冲面前,口中颤道,“王爷,秦国大军已到城外五里!” 夜暗如墨,邺城外,却是火光滔天,凌凌凄厉地照亮了夜,恍然硬生生扯出一片白昼般刺眼。赤焰焚空,秦军鳞次栉比的火把似是烧破了万里苍穹,残月星辰在火光中陨落绝望,在马蹄声中落场。 风沙割过荒草,扬起战马上少年的一袭白衣,他横眉冷冷望向那剑马长啸的千军万马。 今夜,注定是场死战。 秦王苻坚金盔玄甲,宝剑在侧,雄赳赳立于大军之前,丞相王猛立其身侧。他剑指慕容冲,附于苻坚身畔道,“天王,此人便是燕国的大司马中山王,慕容冲。” 苻坚剑眉一凛,满是风霜洗尽铅华的脸庞竟兴起一丝惊讶,没想到最后出城而战的竟是如此年轻的少年,心中不由竟生起一丝敬佩。 他并未立即下令攻城,而是朝着慕容冲隔空喊话道,“中山王,燕国气数已尽,若你此时率军投降我大秦,朕保证,不杀你燕军将士一人,不伤城中百姓一分一毫。” 慕容冲冷笑,若鸿羽飘落,那张高傲而绝美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他寒声道,“大燕之军,只可战死,绝不投降!” 他身后的两千铁骑铮铮,火光映在将士铁青的脸上,长矛在手中狠狠握紧。 苻坚不禁皱起了眉,眼底兴起一丝暴虐,“冥顽不灵,莫要怪我血洗邺城。” 就在他要挥剑下令攻城之际,突然,邺城城门大开,一匹白马飞奔而出,马上少女白衣素缟,提剑在手,气势雄雄。 慕容冲看见来人,心中一紧,他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宋凌紧皱着眉头望着如蜂窝般密集的秦国大军,只粗略估计,约有十多万兵马。 她转过脸看向慕容冲,眼中是亘古不变的坚定,她定定道,“如今大燕危难之际,我身为大燕子民岂能苟且安生!” 大哥,慕容令,你们也一定不想看见大燕灭亡,对吗! 第八十四章 金戈铁马 慕容冲久久凝望着她,火光中少女眼神坚定决绝,宛若这暗夜中最璀璨的一颗宝石,耀尽了这万里烽火狼烟。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下定了决心,此生定要护她周全。 秦国二皇子苻晖没想到持剑出城的竟是一个身材纤弱的小姑娘,不禁对苻坚笑道,“父王,你看,这燕国还当真是无可用之人了,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披甲上阵了。” 苻坚也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轻蔑与不屑,但是他身边的王猛却蓦地一皱眉,望着凌凌白衣的少女眸色深深一寒。 “我说小姑娘,打仗这种生死难论的事不太适合你。你倒不如降了我大秦,跟着本王算了,兴许本王心情好,还能封你个侍妾当当,你看怎么样啊?” 苻晖指着宋凌仰头大笑道,满眼尽是戏谑嘲讽。 秦军将士也一众哄笑而起,不屑地望着那个寥寥几千兵马前的白衣少女,自觉此仗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 宋凌转过脸,眸现精芒,就在众人仍在大笑中浑然不觉之时,她已用快若闪电的速度取箭在手,弓弦满月。 突然,利箭离弦,龙卷狂风,黄沙漫眼,直奔秦军战旗而去。 利箭呼啸而过,旗杆瞬间从中断裂,那镌有“秦”字的大旗扬扬洒洒在风中盘旋半圈,而后落于马蹄之下,染了一层黄沙。 所有秦军将士当即都愣住了,莫说少女砍旗示威之举,最为惊叹的是这相距半里的射程,就是秦国最为精湛的骑射营,能做到这般百步穿杨的也不到数人。 两军对垒,火光凄厉,可是此时所有人一下都噤了声,只有耳畔风声依旧凛冽。 秦军哪能容忍断旗之辱,苻坚大怒,一声令下,千军万马顿时呼啸着奔腾而来。 大战,一触即发。 慕容冲森然驾马而出,全身泛起一股阴冷决绝的杀气,就像是地狱修罗降临疆场。那寒月如水下的双眸,如猎鹰般锐利,凝满了嗜血的冷冷杀意,他怒吼一声,纵马当前,身后数千铁骑握长刀在手,喊声震天,朝着秦军杀去。 硝烟四起,慕容冲一马当先,挥矛凌空,气势如虹,他杀意凝重,如鬼魅附身,利尖舔血,不到眨眼功夫,已然砍下秦军三名前锋首级。 燕军气势大振,虽然人数不到敌军十分之一,但是这车骑营的将士都跟随慕容冲数年,是大燕的精英铁骑,虽从未正式上过战场,但是个个训练有素,刀法精湛,杀起敌来仍有以一当十之勇。 城墙上,万箭齐发,直奔秦军而去。 刀剑喑哑,战马嘶鸣,蔓延着满是浓烈的血腥味。 燕军虽是骁勇,但是秦军人多势众,邓羌、张蚝等人更是勇猛,长刀过喉快过白驹过隙,不少燕国将士寡不敌众,纷纷倒下。 但是燕军人人都杀红了眼,那些国破家亡,生离死别的痛与恨,都化作那背水一战,视死如归的气势,鲜血盖过黄沙,却无人后退半步。 宋凌一路厮杀,鲜血溅满了她的白衣,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战祸,可能真的只能用死亡来终结。突然,她的背后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像是有利器从后贯入。青霜剑顿时从她手中无力滑落,她当即重心不稳,跌下马去。 杀意盎然的秦军一见少女滚落马背,当即数人拿起长枪,直往少女身上插去。 眼见长枪锋尖就要落下,宋凌眼疾手快,赶紧翻身往一侧滚去。秦军攻势汹汹,稍有不慎,就会被长枪利剑捅成马蜂窝。 慕容冲打斗匆忙之中,眼角余光瞥见了危在旦夕的少女,一时分神,竟让张蚝一刀偷袭,胸口狠狠拉开一条大血口子。 险险穿过几匹战马腹下,黄土冰凉坚硬,在匆忙滚落之中,她身后插着的利箭猛然折断,锋利的箭尖狠狠往她后背又插深半寸。 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瞬间倾袭全身,疼得她差点晕了过去。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这样的疼痛却让她心中猛然一惊。宋旭、慕容令,也定曾是在这样一个烽火连天的战场上,战到声嘶力竭,受尽万箭穿心的疼痛。 眼眶中,像是有什么液体就要忍不住夺眶而出,这时候,她才知道,什么痛才是决绝。 她将嘴里蔓延的血腥味狠狠咽回嗓子眼,思绪在寒风凛冽中是从未有过的清醒。 秦军依然穷追不舍,剑风阵阵,眼看着红缨长枪又要再一次朝她落下。 而这一次,她身后已无退路。 慕容冲连砍数人,快马加鞭,可此时仍距宋凌尚远,眼见数十把长枪高举,齐齐对准了蜷缩在地上的少女。他当即只觉心脏骤停,呼吸不及,张开了嘴却拼命喊不出任何声音。 少女侧身在地,就在剑锋汹涌而下之时,她突然双手如钳紧紧握住了其中一把长枪箭尖,锋利的尖锋深深嵌进她掌心的血肉里,只是此时,她已不觉疼痛。 就在凌凌尖锋落下,电光火石之际,她突然借力长枪,绝地而起,单脚踏向长枪木杆,如旋风过境般取出腰间数把飞刀,犹如幻影,近距离掷向一众秦军咽喉,一招致命,果断决绝。 她落地,连退数步,脚步仍是不稳,惊未定地大口喘着气。刚刚甚是险中一举,稍有差池,此时身上便已千疮百孔。 就在这个时候,慕容冲驾马冲了过来。 慕容冲剑眉紧蹙,他焦急万分地望着宋凌,急急道,“宋凌,快上马!” 宋凌赶紧伸出手,他手臂猛然用劲,一把将宋凌拽上马背。 夜,依然喧嚣,兵马翻涌,鲜血染尽了长夜。 寒风凛冽,宋凌发髻凌乱,鲜血染霜,她紧紧抱着慕容冲,在锋刀箭雨中穿梭。战马踏过疆场,四方喊杀不绝,眼见他在混乱中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血路,一直未让她伤到分毫,但是他的身上却已是伤痕累累,胸口的衣襟被利刃划得破烂不堪,汩汩鲜红中,血肉翻飞。 她眼眶一阵温热,她本是以为,这世上已经再也无人会如此舍命护她。 第八十五章 血洒疆场 凌厉的寒风如刀子般打在慕容的脸上,将他那金线绣制的胡帽吹落,曾经只束冕冠的黑发很快散落下来,胡乱地遮在他的面前,只是此时,他已没有时间扯马而回。 他没命似的抽着马鞭,狼狈地狂奔着。他未曾想,会有这么一天,他一朝天子,竟只能做亡国的逃兵。 从曾经的千军万马,到出城的一千骑兵,再到现在的十余骑,他只觉得,在一天之内,他一下从高山之巅走到了地狱的前门。 孟高持矛护在慕容的身侧,他的神经已经紧绷到快要发疯,眼见身边的将士越来越少,他真的不知道仅靠他一人之力,能撑着慕容走多久! 国之将亡,将士岂不四散? 突然,丛林之中射出数十支利箭,十几匹战马“轰”地倒地,慕容一下摔倒在地。 二十几名盗贼一下冲了出来,他们手持弓矢,见人便射,慕容的十几名残兵很快便倒在了利箭下。 唯剩孟高一人持刀与盗贼相抗,虽杀数人,但是身负数创,已几近力竭, 这时,一名盗贼突然持刀朝慕容冲去,慕容吓得大叫,“孟高!孟高!”孟高情急之下,猛地将手中唯一的长刀掷了出去,直中盗贼腹部。 又有几名盗贼围了上来,眼见只剩他一个护卫,而盗贼却越来越多,他已经提前感到了绝望。 男儿不能死在沙场,却要葬生于此,是他的悲哀,也是大燕的悲哀! “男儿穷矣!”孟高一声长呼,多少无奈,多少绝望,尽在此声。 他徒手将盗贼扑倒在地,以拳相击,打得异常吃力。 突然,又有一支利箭从他背后猛地射来,直接贯喉而入。 孟高终于倒下,也终于可以休息了。 慕容和慕容评一见孟高都死了,赶紧四下逃命去了,两人很快走散。 秦将郭庆和杨定很快追了过来,在高阳截住了慕容,将他五花大绑了起来。 想慕容怎么说也是一国君主,就算战败也应受礼待,更何况被一个无名的将卒抓住,他自是不甘,大声斥道,“汝何小人,敢缚天子!” “我受诏追贼,何谓天子!”杨定斜眼望着慕容,有些好笑着说道。 每一个字眼都在提醒慕容,成王败寇,天命难留! **** 邺城,屯骑营。 玄铁大门紧闭,门内紫檀桌上,摆了数十坛上等好酒,段随斜着身子靠在桌子上,时而饮酒,时而发愣,却就是不发一言。 一名屯骑营将士忍不住上前问道,“校尉大人,您不让我们出城迎战,也不让我们出逃,您这到底意欲何为啊?” 段随不慌不忙地啐了一口烈酒,云淡风轻得仿佛现在不是敌军兵临城下,大燕岌岌可危的千钧一发之刻,而只是某个闲适的膳罢午后。 “现在出城迎战,无异于白白送死。”他淡淡道。 “那您......”将士试探性地问道,似是在等着一个出逃的准允。 一丝精芒从他眼底闪过,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刚毅坚定,他冷冷望着将士,定定道,“但是,背上逃兵这种千古骂名的事,我是绝对不允许的。” 突然,外面雷雷战鼓震天响。 “交战了吗?”一名屯骑营将士小声问道。 “现在大燕哪里来的兵马?”段随摇头苦笑,一阵狐疑。 其中几名将士忍不住好奇,出门窥探。 转而,他们激动地冲进来,朝着大家道, “是中山王的车骑营!” “王爷率军在城外战敌!” “慕容皇室没有放弃邺城,没有放弃我们!” 屯骑营将士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激动万分,士气高涨,不由地都握紧了手中的红缨长矛。 段随一愣,他当即放下酒杯,提刀便出门察看。 城外一片混战,血光冲天,明月垂色,杀喊声不断。 数万秦兵中包围中的寥寥燕兵,铠甲染血,战马嘶鸣,死伤惨重,却仍是挥刀决绝,以一战十,不肯后退半步。 段随心中一紧,像是被什么利器重物猛击,他握紧双拳,朝着身后三百屯骑营将士斩钉截铁道,“全营整装,随我出城迎战!” **** 她紧紧抱着他,仿佛穿越了此时此刻弥乱的血流成河,叫嚣的生离死别。 突然,一列约摸百来人的秦兵提刀冲来,挡在了慕容冲马前,挥刀阵阵,眼中杀意盎然。 慕容冲凛着眉,他对身后的宋凌沉声道,“你一路往北,那边秦军兵力相对薄弱,你定要留得性命,赶快退回城去。” 说完,他猛地跳下了马,单枪与百十秦兵对阵。 宋凌一愣,没想到他竟是如此打算,他要孤身一人诱敌,只为让她先走。 纵然慕容冲骁勇善战,但是此时苦战已久,他体力已耗尽不少,身上又多处受伤,双拳难敌数十手...... 少年白衣染血,在秦兵的团团包围中挺矛而出,血光四起,他就像是一头杀红了眼的雄狮,手中长矛一起一落,鲜血喷涌如注,凝聚着足以毁灭天地的暴虐。 然而,眼见着秦兵越来越多,有几名秦兵趁慕容冲不备就要从后面偷袭。 宋凌双瞳一紧,急急取出腰间飞刀就欲掷出。 谁知,她肩上突然一阵剧痛,飞刀还未出手,已从她掌中颤落。 飞刀重重沉入黄沙之中,锋芒瞬黯,不见光华。 她紧紧皱着眉,肩背疼痛剧烈,看来伤势比她想象中要重得多。 不远处苦战的燕兵看见中山王被围困,立即奋力而战,往慕容冲的方向靠近,但是相距慕容冲仍有段距离。 眼看秦兵朝着慕容冲颈部就要提刀而起,宋凌情急之下,狠狠一咬牙,用尽全力飞刀而出。 宋凌只觉全部气力已随着刀出手殆尽,身子猛地不稳,重重栽倒在马背上,可是飞刀才刚刚擦过秦兵的手臂。 就在此时,突然城门大开,一列骑兵飞奔而出,为首少年斜挂雕弓,倒提长锋,连砍数人,骁勇异常,不到片刻已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马上男子衣袂飞绝,一路过关斩将,直奔慕容冲面前。 只见段随勒马跃下,与慕容冲并肩而立于秦兵重重包围之中。 他嘴角微凛,在寒风中掷地有声道,“屯骑校尉段随,率军三百,愿随中山王拼死一战。” 慕容冲望着他,手中出枪的速度未停,“来了就此共一战。” 原本疲于苦战的燕军见有援军而来,顿时受了鼓舞,杀敌更是凶猛。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燕军如有战神相助,杀敌迅猛异常。秦军死伤瞬间蔓延,她似是都能猜到苻坚那铁青的脸色。 就在她以为,奇迹可能要产生的时候,现实再一次将她的希望浇灭,一个她始料未及的情况发生了。 第八十六章 气数已尽 战鼓鸣,刀剑凌乱,秦军前赴后继,渐渐地接二连三攀上了邺城城门。 而燕军的箭矢已成弹竭之势,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慕容泓扔下大弓,拔出腰间佩剑,凛凛站在城楼之上,俯视万千敌军,以血肉之躯作防挡在秦军的凌凌攻势下。 秦军像是望不尽的江河,源源不绝而来,而燕军已是连战而竭,负伤累累。 箭支已尽,骠骑营的士兵们纷纷扔下弓箭,拔刀而出,要与敌军一拼生死。 宋凌在慕容冲身侧,冷风穿过她的伤口,狠狠贯入她的血液,她只觉得,身体里满是刺骨的寒意,一阵比一阵强烈。 慕容冲的长矛已失,仅靠一把佩剑苦战。他的衣袍早已血迹斑斑,七零八碎,挥剑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连战几个时辰,他的体力,已是透支。 只是那心中的信念与仇恨,那样深重,以至于让他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战马蹄下黄沙凛冽,白骨成堆,这一夜,鲜血用最妖冶的颜色染红了邺城的百里江山。 就在秦军势头正盛,而燕军俨然已成衰退之态时,一个噩耗再一次传来,将这个在风云飘摇中的城池正式推上了灭亡的边缘。 那烽火狼烟中的残破城门再次敞开,只是这次,没有援军也不是死士,而是一个个被刀剑胁迫的俘虏。 苻坚勒马而止,金鞭高扬,声音是震慑天下的清冽,“燕国皇上已被我军俘获,邺城已破,燕国已亡!” 他居高自傲,俯视这漫天火光中的一众残兵败将,眼角轻蔑,目空万里。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穿过了茫茫黄沙,像一把把重锤,一次次重重击在每个燕国将士的心头。 很快,左将军杨定从马后面拖出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他一身华服已成破布烂衫,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个邋遢的男子就是堂堂大燕的一国之皇。 一刹那,整个原本喊杀声震天的战场,突然静了下来,是死一般的沉静。 “孤已受缚,尔等战何?”慕容朝着燕军大声喊道,生怕有人继续反抗,危及自己的性命。 高头大马上的玄青凯甲少年斜眼望着他,眼中满是数不尽的鄙夷。燕国有此君主,难怪有今亡国之日。 风沙凄迷,天地肃杀,慕容冲望见兄长像牲口一样被人捆绑着,手中的剑柄不觉狠狠握紧。他猩红着眼,四周仍被秦兵包围,他死死咬着牙,却终是没有举起剑。 “慕容冲!”宋凌站在他身旁,他眼底的痛与恨她都深深看在了心里。 千军万马他无畏无惧一往而前,国破家亡他拼力一战视死如归,可如今,当自己的兄长,大燕的国君被敌军挟持时,他却犹豫了。 国与家,忠与义。 燕军将士见慕容冲没有举剑抵抗,也一时都垂下了剑,等着慕容冲的命令。 可是秦军此时却军心大振,他们像觉醒的狮子一般凶狠绝辣地挥起刀,狠狠砍向那些未有抵抗的燕兵。 段随见状,忍不住朝着慕容冲大声喊道,“王爷,不要犹豫了,我们掩护你杀出一条血路,跟秦兵拼了!” “中山王,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宋凌愿为你肝脑涂地,杀他个痛快!” 风声凛冽,像是要把战旗撕裂,可是她的声音却穿过那漫天弥漫的黄沙,在风中敞亮而起。 凄烈的寒风刮起她的长发,露出一张英姿且坚韧的绝美容颜,只见她白衣飘扬,衣袖连袂处犹带些许殷红,像是一排排绽放的罂粟,顽强而又决绝。 慕容冲望着这些忠心耿耿的爱国将士,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苦涩,握紧成拳的双手愈加青筋突起。 慕容看到这个场面,一下急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喊道,“凤皇,你要不顾为兄的生死了吗!你不要忘了,母后和你皇姐还在这皇宫之内,你连她们的生死也不管了吗!” “速速受降!” 这个时候,秦军的后面冲出来一名手脚被捆绑的男子,他浑身是伤,满脸是血,甚至都快要分辨不出他的容貌。 “昏君!贪生怕死!大燕都是亡在你这个昏君的手上!”阳昭朝着慕容破口大骂,喷出的唾沫星子里带着鲜红的血丝,明显伤势已经极为严重。 “阳昭!你竟敢以下犯上!”慕容不禁怒气冲冲道。 秦军对他无礼也就罢了,连自己的臣子也这般目无尊卑,他还有何颜面。 男子仰天哀声大笑,凄然道,“大燕都已经亡了,还有什么以下犯上。” 慕容似是对阳昭极为憎恨,当即对着马上的杨定说道,“你现在杀了他,我立马就有办法让慕容冲投降!” 杨定一扬眉,瞥眼极为好笑地望着那破衣男子,重用佞臣,斩杀忠良,大燕怎么能不亡国? “要杀就杀!我阳昭岂是贪生怕死之徒!”阳昭挺起胸膛,无畏无惧,慷慨赴死。 “中山王!这样的君主不值得我们为他尽忠!阳昭不怕死,只是遗憾,没有战死在疆场上!” 慕容冲的眼睛已经血红,他紧紧握着拳,双手震得发抖。忠臣义士,大燕子民,他作为大燕皇子,却都不能护他们周全,有多少无奈,有多少绝望,莫过于此了。 杨定看了阳昭一眼,对他视死如归的决心竟生起了几分英雄惜英雄的钦佩和惋惜。 这个时候,苻坚如猎鹰般锐利的眸子突然迸**芒,那凌厉的眼神递给杨定一个肯定的旨令。 杨定当即受命,他突然拔剑而出,一把架在了慕容的脖子上,吓得慕容不住直哆嗦。 “凤皇,快快受降!为兄命令你!” 他朝着慕容冲急急喊道,那颤抖的声音比风卷狂沙的呼啸还要沧桑,他心中的胆怯比邺城的存亡还要深重,一如那句,生死命大,存亡由他。 杨定横着剑,瞥过眼,居高临下地望着慕容冲,冷眉扬起,问道,“慕容冲,现在你还要犹豫吗?” 苻坚摸着胡须,意味深长地望着那出剑狠辣的马上少年,眼中明显透着几分欣赏。 杨安此子,虽然年轻,但可堪大任。 “皇兄!” 慕容冲望着被缚受辱的兄长,双眼猩红,像是被鲜血染过那般红,甚至盖住了那深邃的瞳孔。他握着剑的右手不停颤抖,整个人愤怒地像发了疯似的提剑冲了过去。 宋凌赶紧伸手拉出了慕容冲,只是他却像是脱了缰的狂马一样,她握着他胳膊的手,都能感觉到他的颤抖,他的愤怒,还有,他的绝望。 大燕如今已是兵败如山倒,城池多数落在了秦军的铁蹄之下,恐怕邺城也难以幸免。秦国的十五万大军斗志正盛,再反观现在已是筋疲力尽的数百燕军,根本是毫无胜算可言,再战下去,也只是徒增伤亡。 更何况,燕皇被擒,燕军军心涣散,已不如初战时那一鼓作气的勇猛了。 敌军已经两路包抄,将他们重重包围,想突围而出,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 就算侥幸冲了出去,国已亡,城不再,兵死伤,已无任何意义。 这个现状,她清楚,慕容冲比她更清楚。 所以,他的绝望,才这样深重。 第八十七章 燕国覆亡 寒风席卷邺城,带起黄沙凄迷,寒了太多人的心。 暗夜无光,战火狂傲,尽管是这熊熊大火,也不能将鲜卑男儿的血烧干。 苻坚半眯着眼望着慕容冲,竟蓦然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嗟叹。若非生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这个少年,兴许会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作为。 只是,到底还是可惜了。 “慕容冲,只要你现在率军投降,我苻坚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伤你大燕子民分毫,并且会好生安顿你燕国皇室子嗣。” 苻坚大声说道,并让秦军全部收了箭,停止了攻击。 慕容冲冷眼望着他,嗤之以鼻,那从未低下的头颅,依然高昂着。要不是现在宋凌死死拉着他,他已经拔剑冲了出去,与苻坚同归于尽。 苻坚望着那像狮子一样发狂的少年,从他那被仇恨浸染通红的双眼中,竟似是看到了一团火,带着足以覆灭天下的滚滚怒气,燎燎而起,铺天盖地。 仿佛在恍惚之间,他似是看见了在数年以后,这个在仇恨中涅重生的少年,也是如今夜一般的一袭白衣,却是率领着千军万马,铮铮铁蹄踏破了秦国的每一寸土地。所到之处,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突然,苻坚的战马莫名一惊,猛地抬蹄向后退了几步。 王猛似是也已经耗尽了耐性,他冷冷朝着慕容冲说道,“慕容冲,你若再不投降,就等着替你皇兄收尸吧!” 杨定当即会意,眼中闪过狠绝,猛地挥剑而起,力道强劲,有一斩而下的态势。 “凤皇!”慕容眼泪都吓了出来,惊恐地大声叫着慕容冲的小字。 慕容冲痛苦地闭上了眼,染血的长剑蓦然从手中滑落,沉入了黄沙之中,深深印出了一个厚重的刻度。他知道,他埋葬的不仅仅是一把剑,而是一个天下兴亡。 宋凌只觉他的胳膊一轻,轻得就好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风筝,孤零零地在这烟硝弥漫中飘荡,找不到方向。 她的心突然如刀割一般疼痛,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而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是那样绝望的冰冷,就像是腊九寒冬的冰天雪地,她甚至在一恍惚间,感觉他手中流出的不是血,而是冰融化了的雪水。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她都还清晰地记得,他那样冰冷的手,一如他那样绝望无边的心。 “凤皇!”慕容泓望着慕容冲的此举,在断壁残垣的城楼上绝望地喊道。 但最终,他还是放下了手中的剑。 “王爷!”阳昭不可置信地冲着慕容冲喊道,多少心有不甘,都在那一声绝望无助的叫喊声中粉碎了。 “王爷!”段随叹了口气,随着慕容冲,卸下了身上的箭矢。 他自己也很清楚,他们,已经是别无退路了。 燕军见慕容冲放下了剑,全都齐齐放下了刀剑,一刹那,刀剑入土的声音,盖住了呼啸不止的狂风。 阳昭不忍去看这一幕,狠狠将脸偏向一侧,他知道,大燕,是真的灭亡了! 杨定嘴角突然扬起一抹高深莫测的诡笑,带着看透天下乾坤的了然如胸,在长剑就要砍向慕容的电光火石之际,剑锋一偏,只是削去了他的几缕碎发。 建熙十一年,秦王苻坚御驾亲征大破邺城,擒燕皇慕容,邺城内横尸遍野,血流成河。 邺城的大门狠狠关了上,那埋下的骨和肉,流下的血与泪,在这样一个不见尽头的黑夜深深沉淀,像一个火一般沉重的烙印狠狠刻在每一个大燕人的心头。 **** 再说慕容评,比慕容的运气稍稍好了那么一点,他和慕容跑散了之后,一路逃到了高句丽,这个曾经大燕的属国,曾经被慕容恪和慕容垂少年时征服的国家,已经再也不听大燕的号令了。高句丽王,一见邺城已失,大燕已败,赶紧命人将慕容评五花大绑了起来,送到苻坚那里,迫不及待地讨好秦国。 龙城那里,也没有逃过命运的主宰。渤海王慕容亮据兵自守,誓死不降,可是没想到宜都王慕容桓以投奔为由,带兵进入龙城,暗杀了慕容亮,并其众,欲奔辽东,鲜卑发迹之地。 辽东太守已降秦,告发慕容桓,杨定和郭庆赶至辽东,击斩慕容桓。 至此,燕国全部疆土,已尽入秦。 燕诸州牧守及六夷渠帅尽降于秦,秦得郡百五十七,户二百四十六万,人口九百九十九万。 苻坚将燕国皇宫的奇珍异宝和美人纷纷赏赐将士,封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进爵清河郡侯,镇守邺城,更将慕容评府中的珍宝悉数赏赐于他。 正应了慕容当时的话,“若贼兵遂进,家国丧亡,王持钱帛欲安所置之!” 苻坚赐杨安爵博平县侯,其子杨定为世子。邓羌封使持节、征虏将军、安定太守,赐爵真定郡侯。郭庆封持节、都督幽州诸军事、幽州刺史,镇守蓟城。一众有功将士,皆有封赏。 一夕之间,这个曾经最强大最富有的国家,变成了一片虚无。 还有一个人,比慕容冲更加悲痛! 慕容垂拖着年老的身子,重新踏上这一片已成废墟的土地,曾经他日夜思念的地方,他不禁望着满目疮痍,潸然泪下。 他的国,他的家,到底还是灭亡了! 他虽未随军,但燕国到底是因为他的离开,而衰败。早知如此,与其让燕国大好山河落入秦国之手,还不如由他们父子扶持啊! 令儿啊!为父悔不听你之言啊! 想苻坚假仁假义,当时西奔的承诺,到底还是食言了。 “要当与卿共定天下,告成岱宗,然后还卿本邦,世封幽州,使卿去国不失为子之孝,归朕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 此时,慕容垂心中有一把火,正在以燎原之势,熊熊燃烧。 十二月,苻坚欲安抚鲜卑余众,迁慕容等皇室宗族四万余众于长安。 公元370年,大燕,覆亡。 第八十八章 长路之难 离开邺城之前,慕容垂还是想去府上看看,他推门而入,吴王府还是昨日模样,只是早已不复昔日光景。 小可足浑氏在楼台上偷偷眺望,她还是那么想见他,纵然再见,不过是痴情空对冷漠,嫌人恶罢了。 她知道,就算他归来,也应该是不想见到她的。 慕容垂每走一步,每望一草一木,都不禁想起慕容令的身影,感时再泪下。 儿啊,父亲回来了,你却尸骨难还,儿啊,我的儿啊...... 慕容宝扶着父亲,亦潸然落泪,昔日和兄长练武的树已宽大,可现在只剩他一人独影。 大哥,父亲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父亲,保重啊!” 慕容垂的几个儿子感叹家国覆亡,兄长惨死,皆相对而哭。 慕容垂更是因丧子之伤而痛彻心扉,他当即下令,将慕容麟和他的母亲抓来。 慕容麟见到父亲,冷眉横对,丝毫未有惧意。 “你大哥之死,可是因你告密?”慕容垂怒声问道。 赵氏惊慌失措,赶紧跪在慕容垂的面前,为慕容麟求情道,“王爷,麟儿还小,若是他做了什么错事,望你从轻处置!” “是!”慕容麟说得肯定,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同样都是他的儿子,为什么大哥在他心中的分量就那么重!为什么! 我就不信,你慕容垂会为了慕容令,让我一命抵一命。 慕容垂怒不可遏,当即拔刀而出,欲砍向慕容麟。 “王爷,他是你的儿子啊!”赵氏紧紧扯着慕容垂的衣袖,撕心裂肺地喊道。 她觉得,慕容垂真的起了杀心!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那你便杀了我吧!”慕容麟很冷静,冷静得让人可怕。 都说虎毒不食子,他真的很想知道,慕容垂会不会下得了这个手! 慕容垂望着慕容麟,望着那相似的长相,举在半空中的手,终是偏了方向。 “我不杀你!谁为我的令儿偿命!” 他一刀砍向赵氏,赵氏当即倒地毙命,只是那惨白的嘴角,仍留一丝欣慰。 还好,他还是舍不得杀麟儿! “母亲!” “母亲!” “我的母亲!” 慕容麟跪地大哭,当即崩溃,他将母亲紧紧抱在自己怀里,只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慕容垂!我恨你!” 他紧紧抱着母亲,双手颤抖着捂向她血流不止的伤口,放声大喊,双眼猩红,声声泣血。 “慕容垂!是你把我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母亲她有什么错!” “她那么深地爱着你!你却杀了她!谁能有你冷血!” 他的父亲,就这样无情地,杀了他相依为命的母亲! 这样畸形的一生,他怎能不成魔! “我恨透了你!” “你害死了你大哥!还敢跟我说情义!” “将慕容麟发配边疆,没有我的允许,永远不许回来!” 慕容垂冷冷说道,似是他的恨,他的怨,他已经都不在意了。 因为他最喜欢最看重的令儿,已经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你再也不是我的儿子!” 他转过身,冷漠离去。 “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 一看见慕容麟,他就忍不住想起慕容令惨死的画面,在那个冰冷的雨夜,在那个偏远的龙城,与他诀别,此生父子再难相见! **** “王妃,我奉父亲的命令而来,让你离开。” 慕容宝来到吴王妃小可足浑氏的住处,传达了慕容垂的意思。 吴王妃点点头,似是早有预料,只是眼角的泪,还是忍不住落下。 她本以为他会杀了她,就像杀赵氏那样,让她离开,也许是她意料之外的最大宽恕。 她走了,穿着出嫁时的大红衣衫,什么都没有带,冷冷清清地走了。 没有夫君,没有子嗣,没有家,她已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还有什么好带的。 漳河岸,红衫随水漂流,一生苦情,终在此刻解脱! 此情悠悠,空对河水哭诉,只恨相逢已晚时! “王爷,我走了,你也解脱了!” 一生爱一人,一生嫁一人,我缇奴刻骨铭心地爱过你,生死也难奈何,这便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幸。 **** 公元371年,正月,前秦已灭前燕,寿春兵困粮绝,与桓温大军实难相抗,袁瑾和部下大将朱辅只有求救于秦,秦王苻坚派遣武卫将军王鉴、前将军张蚝率步骑二万救之。然未至,桓温的大军已提前攻陷寿春,将袁氏全族男子及部下大将朱辅一门,全部送往建康斩首,袁氏女眷全部分赏给军中将士。 桓温攻下寿春,自比功勋盖世,然问郗超道,“寿春之胜,一洗枋头之耻否?” 郗超摇头,坦然道,“不能。” 桓温很是失望。 天下之大,唯王景略、慕容垂二人可与吾比肩,但是这二人都比他年轻,一想到这,他欲加九锡的心愿愈加强烈。 同年十一月,郗超建议桓温废帝立威,正中桓温一生夙愿,他认为不能流芳百世,那便遗臭万年。 只是,他至死仍未等来这一天。 公元373年,桓温命人撰禅位诏书,欲登帝位,王谢两族急忙商议,以锡文需要修改为由,一拖再拖。 二月,桓温病逝,临死之前,锡文仍未撰好,一生皇帝梦,至此落空。 桓温临死之前,将兵权及族中大事交与桓冲,爵位由幼子桓玄世袭。 **** 秦国吞并了燕国之后,苻坚履行了他的承诺,不仅燕国的皇室子嗣都封侯拜官,就连当时的主战将领慕容泓,阳昭等人,也都受到了厚待。 燕皇慕容封新兴侯,慕容冲封平阳太守,慕容评封给事中...... 苻坚更是纳了燕国的长公主清河公主为妃,招揽人心之举,可谓做足。 慕容垂一直记恨慕容评,认为他就是亡国的罪人,数次进谏,劝苻坚诛杀慕容评,却被苻坚屡番制止了。 慕容垂遂心生嫌隙,暗中拉拢燕国旧臣,并厚待他们,欲谋大事。 也正是这一年,彗星亘天,出于尾箕,长十余丈,经太微,扫东井,自四月始见,及秋冬不灭。 秦太史令张孟见,大惊,赶紧面见苻坚,言道,“尾、箕,燕分;东井,秦分也。令彗起尾、箕而扫东井。” “十年之后,燕当灭秦!” “慕容父子兄弟,我之仇敌,而布列朝廷,贵盛莫二,臣窃忧之,宜翦其抱魁桀者,以消天变。” 但是苻坚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王猛和苻融亦忧心忡忡,齐上疏道,“东胡跨据六州,南面称帝,陛下劳师累年,然后得之,本非慕义而来。” “今陛下亲而幸之,使其父子兄弟森然满朝,执权履职,势倾勋旧。” “臣愚以为狼虎之心,终不可养,星变如此,愿少留意。” 苻坚不悦,作为臣子,怎能不知他有欲纳四海之心,如此没有容人之量,哪里能让天下归心呢! “朕方混**为一家,视夷狄为赤子。汝宜息虑,勿怀耿介。” “夫惟修德可以禳灾,苟能内求诸己,何惧外患乎!” 第八十九章 漫漫无边 秦国,平阳 正值夏秋时节,荷叶碧透连天,莲花鲜艳欲滴。亭台雨榭中的一男一女正持剑在切磋武艺,你来我往,难分高下。 突然,女子远远望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她蓦然收了剑,抽身向他奔去,徒留与她对剑的慕容泓落寞留在原地。 女子身轻如燕,健步如飞,没几步便跃到了男子面前,她一眼便瞧见了男子手中的书信。还未来得及说话,她便徒手要去抢那信封。 男子似是早有防备,身形一侧,轻巧便避过了她的突袭。宋凌不甘作罢,又似是心急如焚,她一手扯住少年的云锦腰带,男子耳根微微一红,不好轻易动弹。他只好将手臂抬高,男子身形颀长挺拔,女子只及他肩膀处,伸长了手臂也够不着。 宋凌心急,整个身子贴向慕容冲,然后踮脚跃起,这个亲昵的姿势在旁人看来是极为暧昧的。慕容冲似是有几分羞涩,竟没有继续为难她,任她将书信抢了去。 而不远处那亭台中的少年,望着那眉眼含笑的两人,那朗若流星的双眸却滑过一丝笔墨难述的黯淡神情,如冰雪霜降,似琉璃失彩。慕容泓默然收了剑,半晌未动。 谁知,女子心急用力过大,一手抢着了书信,另一只手连着他腰间的紫玉也一并扯落。 “你若是喜欢我这玉佩,明说便是,何必用抢的。” 宋凌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一块紫玉,定是刚才无意拽下来的。 “你没发现我功夫已经高到可以顺手牵羊了吗?”她将玉佩递给他,笑着回道。 慕容冲笑着摇着头,这种回答也就只有她想得出来了。 “既然都被你牵走了,那你就收着吧。” 她似是心情甚好,狡黠一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宋凌急急打开书信,“是阳雪寄来的信。” 她先是一笑,而后眉心越凛越紧,“阳雪在信中说,长安星变,阳昭得到消息,王猛等数位大臣齐齐向苻坚进谏,欲杀尽我们鲜卑一族!” 慕容泓闻声,也连忙赶了过来,“长安形势如何?” “还好,苻坚置若罔闻。”宋凌长舒了一口气,但是眉心的疙瘩并没有散开。 这样沉重的消息一传来,让原本还在打闹的三个人一下静了下来。 大燕已经亡国三年了,他们都迁往了这陌生的秦国之地,只是那兴邦复国的信念,在这一段艰难的岁月磨砂中越加坚定。 他们分据各地,暗中联络燕国旧臣、大将,依时势而变,悄悄招兵买马,慢慢积蓄鲜卑的力量。 一些旧臣女眷,也加入了复国的行列,阳昭的妹妹,阳雪,就是最出色的代表。 阳昭在长安,是他们最忠实的眼线,但是同时,也是别人眼中的网中之物。阳雪一介女流,行事要比阳昭方便得多,引起王猛的关注,也要更少一些。 他们虽有心团结,暗中谋划,但是这几年,秦国发展得愈加强大,版图更是向四周不断扩大,东晋益、梁二州,也已尽入秦国囊中。 苻坚想一统天下的心愿,越来越强烈! 就他们得到的消息,秦军现在已有百万之众,而他们现在则是羽翼未丰,还不是时候与秦国硬碰。 “这段时间,让大家都小心行事,所有买卖当即停止。”慕容冲皱着眉头,冷静处理。 慕容泓当即点了点头,“凤皇,那我先回关中安排去了。” “好!”宋凌、慕容冲送别慕容泓。 临行前,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宋凌。 **** 长星划空而过,那一瞬间闪过的光芒,像极了他明亮的眸子。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她追着星光落下的方向跑去,一路泪滴入石,相思成种。 慕容令,那是你从云中,寄给我的锦书吗? 你,可好? 慕容冲静静地站在远处,望着女子黯然神伤的模样,心中深深一痛。 清风徐徐掠过他的鬓发,连着那心中一抹捉摸不定的情愫,零零洒洒,一并被吹散。 这三年来,那个人就像是一个打了死结的乱麻缠绕在她心头,就算她刻意不说,他有意不提,但是他们都很清楚,那个人仍是她心中不可触摸的痛。 蓦地,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分不清是悲伤还是凄凉。 阿凌,就让一切都交给时间,让岁月来抹平你的伤痛。 三年太短,我便等你十年。 流星早已不见踪迹,空留独影,不知往何而去。 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就好像当年寻不见慕容令的身影那般,再一次泪湿青衫。 慢慢地,她听见身后有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是刻意放缓的速度,她知道,是他来了。 她赶紧擦去眼角的泪水,转身望去,点点星光下,男子白衣胜雪,就在不远处,与她对视,不会轻易消失,也不会轻易离去。 只要她回头,他就在。 “你说,彗星当空,十年之后,燕当灭秦,真的会应验吗?” “会的!” “十年之后,燕当灭秦!” **** 公元375年,日有食之,名臣将陨。 王猛操劳成疾,病重,苻坚心忧爱将,亲自为他到南北两郊以及宗庙祭坛祈求神灵,并将心腹将士大臣一并派去黄河、华岳等地,遍祈诸神,更大赦天下,囚犯皆从轻发落。 王猛听闻,感动万分,当即上疏道,“不图陛下以臣之命而亏天地之德,开辟以来,未之有也。臣闻报德莫如尽言,谨以垂没之命,窃献遗款。” “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荒,声教光乎**,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 “夫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是以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谷。” “伏惟陛下,追踪前圣,天下幸甚!” 苻坚览疏,阅之悲恸,景略病重,仍一心忧国,盼他成业亦守业,善始亦善终。自秦灭燕之后,谄媚之声不绝于耳,言秦强大之人,多不胜数,唯王景略一人,能在高处知微寒,提点功业之不易。 景略啊景略,孤唯盼你早日病愈,天下之计,失你不得! 至秋,王猛病入膏肓,数月难朝,苻坚亲临府上探望。 王猛已形如枯槁,甚至难以起身接见,自知时日无多,他谓秦王曰:“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 他追随苻坚多年,岂能不知苻坚欲平四海之愿,若非他病重,苻坚早已兴兵伐晋矣。如今他已日薄西山,再也不能辅佐在侧,他虽言之确确,但仍忧心他卒之后,苻坚还是会以晋为图。 “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 王猛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便撒手而去。 苻坚悲痛难当,痛哭不止,亲自装殓王猛尸身,以汉代霍光的旧例安葬了王猛,三往三哭三祭拜。 “天不欲使吾平壹**耶!” “何夺吾景略之速也!” 上天啊,我苻坚一生唯一的心愿,便是扫**,平天下,定四海! 这么快夺走我的贤臣重辅,是不愿让我一统天下吗! 一代名臣,功盖诸葛第一人,王猛,还是没有熬过这一个秋天。 一如天下之兴衰,早有天定,无人可奈何! 第九十章 身若浮萍 公元382年,时,秦已灭凉,九州百郡,十分而已,秦居其七。 此时,秦国幅员辽阔,国力强盛,拥百万之众,粮草堆积成山。 这个时候,苻坚再也不能抑制他要一统天下的心愿,王猛临终之言,他已抛之脑后。 “自吾承业,垂三十载,四方略定,唯东南一隅,未沾王化。” “今略计吾士卒,可得九十七万,吾欲将以讨之,何如?”苻坚召群臣于殿问曰。 东南一方,正是东晋所在,这是他一定天下的最后一处障碍,想要灭掉东晋急切的心情,已经难以控制。 若成,则得天下霸业,九州一统,号令万军,在此一搏也。 秘书监朱彤当即表示支持,“陛下返中国士民,使复其桑梓,然后回舆东巡,告成岱宗,此千载一时也!” 苻坚大喜,“是吾志也。” 尚书左仆射权翼当即跪地,苦心劝道,“昔纣为无道,三仁在朝,武王犹为之旋师。今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君臣辑睦,内外同心。” “以臣观之,未可图也。” 太子苻宏左卫率石越当即赞同权翼之言,亦上表言:“今岁镇守斗,福德在吴。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据长江之险,民为之用,殆未可伐也!” 苻坚听后,当即不悦,“昔武王伐纣,逆岁违卜。天道幽远,未易可知。” “夫差、孙皓皆保据江东,不免于亡。” “今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 慕容垂静静在殿下听着,此时,他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冷笑,好一句百万之众,投鞭足以断长江之流,他便知苻坚欲取江东的心愿有那么坚定和强烈。 这个时候,再多的劝谏,都已经挡不住一个雄主,欲成九州帝王大业的心愿! 试问,谁不想效仿秦始皇,平扫**,彪炳千古? 苻坚,亦不能免俗。 他知道,他苦等十几年的机会来了! 太子苻宏见父亲伐晋如此决绝,深忧之,当即劝道,“父皇,今晋虽无大德,亦未有大罪,愿陛下且案兵积谷,以待其衅。” 他以为,这样拖延的说法,至少能暂时缓住父亲的急切。 但是,苻坚此时早已心如玄铁,非出兵不可,他只想听到支持的声音! “诸君各言其志,吾当内断于心耳!” 苻坚草草退朝,唯留苻融一人,与之相商。 “自古定大事者,不过一二臣而已。今众言纷纷,徒乱人意,吾当与汝决之。” 苻融是苻坚的弟弟,虽不能说与王猛同相当,但也是秦国独有见识的重臣之首。 当年,彗星当空之时,苦谏苻坚诛杀鲜卑族众的,便是他。 苻融当即跪地,匍匐叩首,言之凿凿曰:“今伐晋有三难:天道不顺,一也;晋国无衅,二也;我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 “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听之。” 苻坚听罢,很是失望,当即脸色铁青了下来。 “汝亦如此,吾复何望!” 一听苻融之言,他不禁心有不甘,这个时候,苻坚多么希望苻融能支持他啊! “吾强兵百万,资仗如山;吾虽未为令主,亦非暗劣。” “乘累捷之势,击垂亡之国,何患不克,岂可复留此残寇,使长为国家之忧哉!” 想他秦国有百万雄兵,粮草堆积成山,钱财更是数之不尽,打仗物资充足有余。他乃一代明主,就算称不上有为的帝王,那也绝对不是庸碌之君,他的麾下又有猛将如云,良才备备,如此一比,东晋哪里是他大秦的对手啊! 苻融知苻坚已做决断,心忧万分,当即连连磕头,跪拜不起,试图逆改君意,以悲泣劝君道,“晋未可灭,昭然甚明!” “今劳师大举,恐无万全之功!” “且臣之所忧,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满,此属皆我之深仇。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惧有不虞之变生于腹心肘掖,不可悔也。” 苻融之言,苻融之忧,与王猛不谋而合。 “臣之顽愚,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英杰,陛下常比之诸葛武侯,独不记其临没之言乎!” 望着苻坚不为所动的神情,苻融无奈,只有搬出王猛临终之告诫,企图劝苻坚放弃攻打东晋的计划。 听到王猛的名字,苻坚不禁陷入了一阵深思和挣扎,半晌未言。 普天之大,怎么就没有人能理解他呢! “以吾击晋,校其强弱之势,犹疾风之扫秋叶,而朝廷内外皆言不可,诚吾所不解也!” “陛下!”苻融急得哭了出来。 “先退下吧。” 苻融百般无奈,深知秦国即将遇到从未有过的大危难,赶紧去找太子苻宏,让他再劝陛下。 苻宏知事情紧急,不敢耽搁,当即觐见,谓父曰:“今岁在吴分,又晋君无罪,若大举不捷,恐威名外挫,财力内竭,此群下所以疑也!” 苻坚一听,当即反驳儿子道,“昔吾灭燕,亦犯岁而捷,天道固难知也。” “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 苻宏竟无言以答。 之后,苻宏、苻融等等众臣皆数般来劝,苻坚皆不听,固执己见。 慕容垂知道后,心中暗喜,他当然深明圣意,进宫言于苻坚曰:“弱并于强,小并于大,此理势自然,非难知也。” “以陛下神武应朝,威加海外,虎旅百万,韩、白满朝,而蕞尔江南,独违王命,岂可复留之以遗子孙哉!” “《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 “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众!” “晋武平吴,所仗者张、杜二三臣而已,若从朝众之言,岂有混壹之功乎!” 苻坚一听,龙颜大悦,天下之大,果然懂他的人,还是慕容垂啊! “与吾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 苻坚当即赏赐布帛五百匹予慕容垂。 得到慕容垂的肯定与支持,苻坚的伐晋之志,已坚如铁石,难撼分毫。 他打心眼里觉得,慕容垂字字在理,句句言之要害,他独断足矣,何必广询朝众。后再有群臣谏言,苻坚皆不纳。 一不可攻晋,二须杀鲜卑,此两条谏言,苻坚皆未履行,而历史用残酷的事实证明,王猛是多么得有远见! 第九十一章 步履维艰 (太元八年七月)秦王坚下诏大举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是时,朝臣皆不欲坚行,独慕容垂、姚苌(1)子劝之。阳平公融言于坚曰:“鲜卑、羌虏(2)我之仇雠,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耳。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坚不听。 冬,十月。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栅淮以遏东兵。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惮成,不敢进。胡彬粮尽,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人获之,送于阳平公融。融驰使白秦王坚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乃留大军于项城,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遣尚书朱序来说谢石等以“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石闻坚在寿阳,甚惧,欲不战以老秦师。谢琰劝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趣洛涧,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斩成及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断其归津,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尽收其器械军实。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劲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 秦兵逼淝水而陈,晋兵不得渡。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小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 (而下面加点) 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 (而下面去掉点) 坚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坚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节选自《资治通鉴》,有删改) 【注】(1)垂:又名慕容霸,鲜卑族人。公元384年建立后燕,后投降前秦。姚苌:后秦武昭帝,羌族。公元357年与前秦战于三原,兵败投降,后为苻坚部将。(2)羌虏:即分别指慕容垂、姚苌的国家。 9、对下列句子中加点词的解释,不正确的一项是() a.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闲:认为……闲适 b.栅淮以遏东兵栅:动词,用竹、木等做成的东西阻拦或防卫 c.欲不战以老秦师老:使得对方衰竭,疲惫 d.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趣洛涧趣:趋赴,奔向 【参考答案】a 【命题意图】本题考查理解常见文言实词在文中的含义,能力层级为b(理解)。 【解题思路】闲:同“娴”,熟悉,精通 10、下列各组句子中,加点词的意义和用法相同的一组是() a.我以铁骑蹙而杀之置之地,拔剑撞而破之 b.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耳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 c.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沛公安在 d.民有进壶飧、豚髀者妾之美我者 【参考答案】a 【命题意图】本题考查理解常见文言虚词在文中的意义和用法,能力层级为b(理解)。 【解题思路】a项,“而”均表顺承,连词。b项,前“以”,来,表目的,连词;后“以”,因为,表原因,项,前“安”,哪里,表疑问,副词;后“安”,哪里,疑问代词。d项,前“者”,“……的”,助词;后“者”,放在主语后面,引出原因,代词。 11、下列对文中画波浪线部分的断句,正确的一项是() a.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b.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c.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d.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参考答案】d 【命题意图】本题考查文言断句能力,能力层级为b。 【解题思路】本题以客观题形式考查学生文言断句的能力。解答此类题型时要先弄清上下文的语意,猜解画波浪线部分的大致意思,通过四个选项中不同停顿点形成的句意,贯通理解,通过排除方法选择正确选项。 12、下列对原文有关内容的理解与分析,表述正确的一项是() a.成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出自所选文段第三段。 b.“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拜”是授予官职。古代“致仕”和“乞骸骨”,二者意思是不一样的。 c.胡彬认为,敌人众多以致粮草不继,大军可以迅速出动一举剿灭。 d.秦军大败,关键在于秦王轻信谄谀之言冒险东征,融又认为谢玄的建议非常正确,中计失策有关。 【参考答案】b。 【命题意图】本题考查归纳内容要点,概括中心意思。能力层级c(分析综合)。 【解题思路】a项.文中第三段只是牵涉“草木皆兵”,“风声鹤唳”出在第四段,秦兵逃跑时发生。b项.古代的官员因为年龄辞官不做了,把官职交还给皇帝,称“致仕”,也可以将“致仕”理解为官员退休;古代官吏自请退职,常称“乞骸骨”,意谓使骸骨得归葬故乡。二者不一样,项.胡彬认为贼人众多,自己粮尽,就不能与大军相见了。d项.融认为秦王坚的建议正确。 13、把文言文阅读材料中划线的句子翻译成现代汉语。(10分) (1)鲜卑、羌虏我之仇雠,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5分) (2)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5分) 【参考答案】 (1)鲜卑、羌虏都(是)我们的仇敌,他们等待一旦有机会就来实现报仇复国的志向,(这样的人)所陈述的计策谋略,怎么能听从呢! (2)(我们)仅仅率领军队稍微退却,让他们渡河到当中的时候,我军用铁骑迫近(他们)猛烈冲杀,这样没有不胜的道理!” 【命题意图】本题考查理解并翻译文中的句子的能力。能力层级b。 【解题思路】翻译时要注重根据语境,调动语言知识积累,推测重要实词的含义,理解语句中的活用与文言句式等现象。 得分点:(1)【参考评分:“是”,判断;“风尘之变”;“以”,来;“策画”,计策筹划、谋略。各一分。】 (2)【参考评分:“但”,仅仅、只;“少”,略微、稍微;“蹙”,迫近、逼迫;“蔑”,没有;整体句意。各一分。】 【参考译文】 太元八年(383年)七月,秦王苻坚下诏大举发兵入侵东晋,百姓每十名成年男子中征发一人当兵;良家子弟二十岁以下勇武有力的,都被任命为羽林郎。当时朝臣都不想让苻坚南下,只有慕容垂、姚苌和应征来的良家子弟希望打仗。阳平公苻融对苻坚说:“鲜卑、羌虏都是我们的仇敌,他们一直在等待机会报仇复国,这样人所说的话怎么能听呢?良家少年不过是富家子弟,不熟悉军旅之事,不过是顺口说些阿谀奉承的话讨陛下欢心罢了。如今陛下信用这些人,轻率地南伐,我担心不仅不能成功,还会有后患,到时候悔之不及。”苻坚不听。 十月。前秦卫将军梁成等率领五万将士驻扎在洛水,在淮河上设立栅栏以阻止东晋的援军。谢石、谢玄等在离洛涧二十五里的地方扎营,因为害怕梁成而不敢进兵。胡彬粮草将要用尽,暗中派人告诉谢石等人说:“现在秦军声势盛大,我一旦没有了粮草,恐怕我们就不能再相见了。”秦人抓到送信的人,押送到苻融那里。苻融派人驰报秦王苻坚,说:“晋军人少,容易对付,只怕他们逃走,请秦王速来。”苻坚于是将大军留在项城,自己带了八千轻骑兵,日夜兼程,赶往寿阳和苻融会合。秦人派尚书朱序去劝降谢石,说“秦强晋弱,力量相差悬殊,不如速速投降”。朱序却私下对谢石等人说:“如果秦军百万之众全数到达,晋军自然很难与之对抗。现在趁大军未会集,应该迅速出击;如果打败前秦前锋,则秦军气势一泄,就可击败他们了。” 谢石听说苻坚已到寿阳,非常害怕,想要不出战拖疲秦军。谢琰劝谢石听从朱序的话。十一月,谢玄派广陵相刘牢之率领五千精兵直奔洛涧,未出十里,梁成就依涧布好阵势等待他们。刘牢之径直向前渡水,攻击梁成军队,大破秦军,斩梁成和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阻断秦军撤退的险要渡口。秦军步兵和骑兵陷入混乱中,争相渡河,损失了一万五千士兵,刘牢之军队抓到秦扬州刺史王显等,缴获武器军备和粮饷。于是谢石诸军从水陆相继前进。秦王苻坚与阳平公苻融登上寿阳城观察,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摇动,苻坚以为都是晋兵,回头对苻融说:“晋军也是劲敌,怎么能说他们弱呢?”怅然若失,开始有畏惧之色。 秦兵在靠近淝水的地方列阵,晋军就无法渡江。谢玄派使者对阳平公苻融说:“阁下孤军深入,而靠着河岸列阵,这是作持久战的打算,不是想要速战速决。如果阁下能稍稍将兵阵向后移动一下,让晋兵得以渡河,然后一决胜负,不也是件好事吗?”前秦的将领都说:“我众敌寡,不如阻止晋军渡河,倒是万全之策。”苻坚说:“我们引兵稍退,等他们渡河到当中的时候,我军以铁骑猛烈冲杀,这样没有不胜的道理!”苻融也认为言之有理,于是传令秦兵退却。秦兵一退就停不下来。谢玄、谢琰、桓伊等立刻带兵渡河追击。苻融骑马布阵,想要指挥后退的士兵,但是马被绊倒,为晋兵所杀,秦兵于是溃败。谢玄等乘胜追击到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践踏而死的,布满田野山川。 苻坚中了箭,单人独骑逃到淮北,很饿,百姓进献了一壶水泡饭和猪腿,苻坚吃了以后,赏赐帛十匹,绵十斤。献食者推辞说:“陛下不肯安于逸乐,冒险征伐东晋,是自取困苦。臣民是陛下之子,陛下是臣民的君父,哪有儿子进食父亲还求回报的?”便头也不回地离去。苻坚对张夫人说:“经过这一役,我还有何面目再治天下呀!”潸然而泪下。 第九十二章 颠沛流离 一个又一个寂静的夜晚,她都这样守在他的身边,哪怕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陪着他,守着他,她都会觉得很知足。 有些人,仍旧在心底深处的某一个位置,不与时光散,但为人生长。 这十三年来,无论是从长安还是到现在的平阳,无论经历过多少苦难磨砺,多少忍辱负重,无论处境多么危急,慕容冲都会竭尽全力护她周全。她没有显赫的皇室出生,父兄也都阵亡,刚到秦国的时候,她只被分配到了浣衣院,受尽白眼与欺负,是他将她带离困境,一直留在身边,从长安到千里平阳。 慕容冲是经世之才,苻坚也知人善用,还记得慕容冲刚获封平阳太守的时候,苻坚问他想要什么赏赐带去平阳时,他谢绝了金银棉帛,精兵良将,如花美眷,却只说了她的名字。 从那个时候起,宋凌就下定了决心,只要是他想做的,他要做的,哪怕前面是一路坎坷,毫无胜算可言;哪怕代价是遍体鳞伤,性命堪忧。这一程这一生,她都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守在他的身边,陪他东山再起,看他君临天下。 眼看着他的身姿越来越挺拔,武艺越来越精湛,这容颜,也愈加一发不可收拾得俊朗了。 每天等在太守府只为看他一眼的姑娘,多得都可以排队到城门口了。 慕容冲望着她,脸庞在烛火的映照下越加红了起来,看着她那专注又有几分痴傻的神情,竟不禁摇头轻笑。 “全天下的男子那么多,你又没一一看过。” 宋凌撤了手,随意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颔首小声道,“不用看也知道,不会有人比你更俊美了。” “你这丫头,嘟囔什么呢。”似是没听清,慕容冲凑近了宋凌问道。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慕容冲那绝美的容颜一下在宋凌眼前放大,她甚至都能感到他高挺的鼻梁间呼出的热气。 她望着他,心跳,突然加速。 她赶紧换了话题,呼吸急促道,“没什么啦,对了,信上怎么说?” 慕容冲转身拿起桌案上的纸张,毫不避讳地递给了宋凌。 这些年,他行事处处谨慎,步步小心,但是对于她,他从来都是无欺无瞒,不管是什么样的机密消息他都与她一起商议。 对她,他打不起一点戒心,也不需要。 “韩延来信报,苻坚淝水大败,百万之众,只剩十分之一二,苻融等诸多大将更是没于淝水之中。” “阿凌,我们苦等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 **** 十日后 窗外锣鼓声声,张灯结彩,烟火璀璨,耀红了平阳的半片天。 宋凌时而望向窗外,时而专注于手中的账簿。 光是这个月酒楼和赌坊的进账,就超过了一千万两白银,又有一笔资金可以为燕卫招兵买马了。 哎呀呀,就她这头脑,要是去经商,应该也不错吧。 “你又一个人傻笑什么呢?”慕容冲倚在门框上,眼角含笑地望着宋凌。 宋凌看见他,赶紧将账簿展现在他面前,欣喜道,“你快看看,这一个月的收入。” 看到上面的朱笔数字,慕容冲的脸上渐渐浮现了一抹欣赏的笑容。 她办事,他从来都是放心的。 宋凌望着他,他的轮廓,他的笑容,宛若天地间最耀眼的一道光。 她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似是这全天下的华美,都附在了他如蜻蜓点水般的笑容上。 “做得不错。”慕容冲合上账簿,忍不住称赞道。 听到他的称赞,宋凌双颊绽放起两朵似绯云的红润,略显羞涩地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慕容冲柔声问道,“今日有庙会,你可想出去走走?” 其实她,今夜看着外面的热闹,已经想出去很久了。 她的小心思,他总是能一目了然。 “好。”她笑靥如花道。 **** 今夜街上热闹非凡,处处彩灯高悬,摊贩遍地,杂耍繁多,人声也是鼎沸。 街上有几名眼力好的女子看到慕容冲,忍不住大声叫道,“你们看,那不是太守大人吗?” “长得真是俊啊!” “天下竟有这样俊美的男子。” **** 不到一会,就有一群身着各式彩衣的女子围了过来。为了一睹这天下第一美男子的容貌,那些女子“前赴后继”地像水蛇一般灵敏地往中间挤了过来。 本就熙攘的街道,更加拥挤了。 好几次,她都感觉自己要被淹没在这人海当中了。 突然,身后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了一个微胖的姑娘,一把将宋凌狠狠推了开。 慕容冲眼疾手快,赶紧伸手一把拉住了被撞到一边的宋凌。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那样坚定,又那样温暖。仿佛不管周遭有多少美女如云,他的眼中,从始至终,也都只有她一个人。 他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女子,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宋凌很快心领神会。 一...... 二...... 三...... 两人一起在心里默数到第三声,然后手牵着手,拨开密集的人群,向外飞快奔了出去。 他牵着她,穿过熙攘的人群,掠过浮尘的喧嚣,而那耳畔的夏风仍是温热,一如他温暖的手掌。 五指紧握,生命线交错。 此时天空上烟花尽情绽放,喷洒的火花星罗密布,就像是一张稀世瑰宝镶成的网,奇美而又紧紧地网住了,他和她。 她望着这样美丽的夜,这样温暖的他,突然一瞬间,她就好希望时间可以永久停留在此刻,将这一画面,定格成永远。 没有国仇家恨,没有天下兴亡,仿佛这世界,就只有他和她。 似是跑了很久,直到来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街道角落,两人才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 “这下,庙会是看不成了。”慕容冲背靠着墙壁,望着额头渗出汗珠的女子,忍不住笑着打趣道。 “那你怎么赔我?”宋凌故意摊开双手,噘着唇向他索赔道。 “你想要怎么赔?” “嗯......”她揉了揉脑袋,道,“让我想一想。” 慕容冲看着她那突然认真起来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你慢慢想。” 像是突然想起刚才那群女子像蜜蜂一样围过来的场景,宋凌不禁皱了皱眉头。这男人吧,长得太好看,也挺麻烦的。 “要不,你以后出门蒙个面好了。”她突然一本正经地对着慕容冲说道。 “啊。”慕容冲被她无头无脑的一句话弄得一愣,“这就是你想了半天的要求?” 这丫头,到底什么思维,什么逻辑。 “嗯。”宋凌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要求,非常有必要。 慕容冲只感觉头上突然出现了几道黑线,他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道,“非蒙面不可?” “非蒙面不可!”她坚定道。 “哈哈......”慕容冲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道。 “你笑什么啊,我现在很认真,很严肃!”看着他大笑不止的模样,宋凌忍不住上前道。 “你这该不会是吃醋了吧。”他柔柔地望着她,挑着眉道。 “才没有!” “是吗?” “是!” “是吃醋了?” “是!我就是吃醋了!”话一出口,宋凌就后悔了,她赶紧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怎么回事,她以前说话都是经过大脑迂回辗转才会出口的啊。 “哈哈......”慕容冲再一次大笑出声。 “不许笑!”宋凌嘟着嘴一跺脚道。 看着她那涨红了脸不知所措的模样,真是可爱至极,让他怎么也停不下来笑声。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总是能充满快乐。 第九十三章 险阻迢迢 她就像是一束和煦的倾城日光,耀眼夺目,照亮了他那原本阴晦黑暗的世界。 如果没有她,这些艰难的岁月,他真是不知道要如何熬过来。 “你还笑!” “好好,不笑了。” “那你以后出门蒙不蒙面?”她不依不挠道。 他嘴角轻扬,略显无奈,但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道,“蒙!” “真的?”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她不可置信道。 “真的。”他无奈地点着头笑道。 得到满意的答案,她十分知足地靠在他旁边的墙壁上,望着满眼霓裳星空,独自喃喃道,“跟你开玩笑的。” 他转过脸望向她,眼波柔情流转,却是定定道,“那要是,我当真了呢。” “当真什么?”她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不禁问道。 这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她故作吃痛地捂着额头叫了声。 “你会为了我,而吃醋,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他突然嬉皮笑脸地向她打趣道,就如同其他这般年纪的平常男子一般,少了一份内敛,多了一份天真。 仿佛,他们现在,没有兴邦复国的重任,没有殚精竭虑的处境,只是两个风华正茂的男女,充满着对爱情的美好期望。 她知道,这样的他,只会在她的面前展现。 “我是真的吃醋啦,你说这要是以后我不在你的身边,那么多的莺莺燕燕围绕在你身边怎么办?”反正话已说出了口,她便毫不避讳地继续说道。 “你为什么会不在我的身边?”慕容冲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没有她的生活,他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 宋凌被他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悻悻道,“我这不是说如果嘛。” 他突然反手握住她的肩膀,长臂突展,一把将她扯入自己怀中。 “凤皇。”她一愣,靠着他的胸膛小声唤道。 “没有如果!”他突然收紧双臂,将她紧紧揽在怀中,似是生怕她莫名消失了一般。 “这全天下的女子,除了你,我都不会多看一眼。所以,你要一直在我身边,一直,到我号令三军,称霸天下的那一天。” “好!”她将脸轻轻贴向他的胸膛,无比坚定地说道。 我,宋凌,愿陪你,争天下,霸四方。 一诺千斤重,死生同。 她很清楚,她这一个承诺,意味着是有一段多么艰难且荆棘丛生的路要走,多少生死荣辱都深深凝聚在了她这一个字上。 这样的承诺,一生,一次,仅一人。 **** 往往,当人们觉得幸福近在咫尺的时候,都会忽略了现实的残酷。 而等他们明白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为时已晚了。 皓月当空,星辰熠烁,俊朗若清风的男子,娇美如昙花的女子,手牵着手,漫步在回府的路上,弦月的银辉在他们相依的背影上撒下一个唯美的剪影,仿若凝聚了这天下所有的良辰美景。 太守府 袁襄一看见慕容冲归来时那脸上溢于言表的幸福笑容,再看他身边那小鸟依人的女子,顿时就明白过来了是怎么回事。 但是,他还是不得不,煞风景地去禀告。 “王爷。”袁襄望着慕容冲,还有两人那紧紧相扣的手指,一时欲言又止。 “怎么了?”慕容冲似是仍处在甜蜜的温情当中,观人入微的他一时竟也没发现袁襄那少有的凝重神情。 “宝锦公主她,来了!” 这一句话,像是在两人之间凭空架起了一道隔障。宋凌当即身子一僵,立刻松开了慕容冲的手。 宝锦公主是最受苻坚宠爱的女儿,她对慕容冲一见倾心,用情至深。 十三年来,从金钗之年等到桃李花谢,她对慕容冲,倒真是痴心一片。 听到宝锦公主到来的消息,慕容冲的面色突然一沉,遗世而绝美的容颜上莫名生出了一抹厌恶的愁云。 “她来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道。 那白月光中男子的绝美容颜异常冰冷,双眸寒若冰霜,好像又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他,与平时那个对宋凌轻柔的男子,大相径庭。 似是看出了慕容冲的不悦之色,袁襄低了低头,小声地唯诺答道,“听说是来看王爷您的,杨将军也一起来了,现在他们人在正殿。” “杨定也来了?”慕容冲突然一挑眉问道。 “是。”袁襄答道。 慕容冲突然俊眉一皱,那灿若星辰的双眸蓦地染上了一层深邃,就像天边那阴晴不定的暗云,高深莫测,而又难以捉摸。 苻坚对宝锦公主倒甚是疼爱,竟然让统领禁军的杨定亲自护送,如此大材小用了。 宋凌扯了扯慕容冲的衣袖,若无其事道,“你去看看她吧,这千里迢迢过来也挺不容易的,毕竟她是公主,我们现在不能怠慢了她。” “那你呢?”慕容冲望着她,心疼地问道。 宋凌浅浅一笑,伸了一个懒腰道,“我有些累了,我先回屋休息了。” 慕容冲深深看了她一眼,良久,略略点了点头道,“也好。我晚点去看你。” 宝锦一直不喜欢宋凌,还在长安的时候就喜欢给她找些刁难,此时她选择避而不见确实是明智的做法。 “好。”宋凌盈盈一笑,转身回房。 刚转身,她那强颜欢笑的眉角便隐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略显苦涩的凄然。 她没想到的是,宝锦公主对凤皇的情意,竟是如此浓烈深厚。 那他呢?会有丝毫的动容吗? **** 宝锦公主远远望见慕容冲的身影,颜若春花的粉面当即笑颜一展,那一双莹莹动人的美目下尽是欣喜之色,连一丝含蓄的掩饰都显得多余。 “冲哥哥,你回来啦!”她快地迎了上去,带起云鬓上的金步摇荧荧晃动,坠坠照人。 慕容冲看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静立在宝锦公主身后的杨定,勉强扯出了一个算是温和的笑容,却只是垂手道,“恭迎公主殿下。” “不是跟你说过嘛,你跟我之间不用行礼的。”宝锦公主赶紧上前扶起慕容冲。 杨定望着宝锦公主主动亲昵的动作,眉心处不禁隐隐一动,似波涛暗涌。 “公主是君,慕容冲是臣,君臣之间,这礼是不可废的。”杨定忍不住在后面说道,他同时抬眼看向慕容冲,像是这些话也是有意说给他听似的。 “定哥哥。”宝锦公主嘟着娇唇微微嗔道。 “公主,杨将军说的没有错。”慕容冲倒是毫不在意,淡若清风般说道,“公主乃是千金之躯,这平阳贫乏之地,自是比不得长安,怕公主,是难以适应。” 第九十四章 卑微如尘 慕容冲虽是说得含蓄隐晦,但是细细想来,却是逐客令的意味明显。 杨定不悦地一皱眉,宝锦公主爱恋慕容冲已有整整十三年,但是他的心里,似乎已经被其他人占满,一丝一毫的位置都没有留给宝锦。 她的痴心一片,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滑稽的嘲讽。 “冲哥哥,我这刚来,你就要赶我走了吗?”宝锦公主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禁心中一阵委屈。她苦求父皇十几天,好不容易才求得了见他一面的机会,她从千里迢迢的长安舟车劳顿,风尘仆仆地来到平阳,都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他难道,就没有丝毫一点点感动吗? 她望着他,莹莹双眸中水波涟涟漾漾,竟是要落下泪来。 “公主想多了,微臣只是担心招待不周,怕公主在平阳吃住不惯,受了委屈。”慕容冲突然一脸深情地望着宝锦,用着无比关切的口吻说道。 一听到慕容冲这样说,宝锦公主立刻面露欣喜之色,刚刚的愁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冲哥哥,宝锦没有关系的。没想到,你这么为宝锦着想。”女子面颊微微一红,声音越说越小。 慕容冲望着宝锦公主那如苻坚有些许相似的眉目,突然眼底深处兴起了一丝厌恶和鄙夷,只是那云淡风轻的俊朗容颜下仍是一副宠溺的笑容,那份忿恨被掩饰得恰到好处。 只听他柔声体贴道,“公主一路辛苦了,现在时辰也不早了,先好好休息吧。” 随即,他摆手召来袁襄,吩咐道,“袁襄,给公主安排最好的厢房,枕套被褥要全部换新的。” “冲哥哥,我还不累。”宝锦公主轻轻扯了扯慕容冲的衣袖,小声说道。 慕容冲一愣,眼底的嫌恶更是有增无减,却还是耐着性子温和风雅地柔声说道,“明天我带你去平阳四处逛逛,你要休息好了才有精神啊。” “真的啊?”宝锦公主惊喜地问道。 “嗯,快休息吧。”他笑着敷衍道。 离开正殿,慕容冲的笑容立刻敛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冷若冰霜,寒若冬风的冷绝容颜,他伸手嫌恶地拍了拍衣袖上刚刚宝锦公主握住的地方,明明白衣如雪,无灰无尘,他却是仿若觉得染了泥地里的一汪污水。 宋凌屋子里的烛火仍是亮着,那许许摇曳的光亮,就像是为等一个人而燃起的渺渺星光,婉转缠绵,生生不息。 慕容冲静静地站在她房门前,没有叩门,没有出声,就这样站了良久。 宝锦的突然到来,他看得出来,她虽然表面强颜欢笑,但是心里多少是有苦涩的,而现在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宋凌看到门外长身颀立的人影,已经从床上起来,轻手轻脚地往房门前靠近。 她知道,是他。 他应是怕她心里不好受,特别过来的。 虽有一门之隔,但是两个人的心意却仿佛是割不透的潮水,越过方框门槛,交汇相通。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他与宝锦公主不过是逢场作戏,他们之间有着大燕的亡国之恨,泱泱而沉重,隔着那些由鲜血筑成的铜墙铁壁,他自是无法真心待宝锦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这心里,仍有一丝酸涩。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抬手,轻轻叩门。 “睡了吗?” 听到他的声音,她一阵欣喜,倏地拉开门,可是看到他那足以惑乱众生的绝美容颜,却又双颊一红,灿若桃花。 只听她颔首羞涩道,“还没。” 慕容冲望着她,目光轻柔,如晨曦和煦,熠熠而生辉;似溪流潺卷,悠悠而深远,那是只有对她一个人才有的柔情。 蓦地,他突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那么紧,那么用力,好像就要把她融入血液里。 “凤皇。”她一愣,轻轻唤道。 “明日我要陪宝锦公主,你......”他抱着她,喉结上下隐隐动了动,却是欲言又止。 她手心突然一凉,是和这盛夏暖风背道而驰的寒冷。 “明日我正好要去酒坊巡视,就不和你们一起了。”她勉强扯出了一丝笑容,在他说出之前,聪慧地抢先一步道。 “阿凌。” “嗯?” “这样的日子,我们还要过多久?” 宋凌愣住了,她又不禁回想那些艰难困苦的岁月。这几年来,他们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对那些明明恨之入骨的人,却要低声下气,笑脸相陪。 她还清晰地记得,那时在大燕的他,手握重权,身处高位,万千荣华集于一身;那时的他,策马奔驰在北方广袤的草野之上,朗朗而唱;那时的他,是天地间最耀眼的光芒,是所有大燕女子心中的梦想。 国都被屠,江山易主,他从高高在上的皇室宠儿一度沦为卑微的阶下囚。 那种痛,就好像把一个人高高举起,再重重摔在地上。 那种残忍的方式就如天使断了翅膀堕入地狱,一世阴暗。 眼睁睁看着亲人和子民一个接一个在自己面前被凌辱、杀戮,却无能为力的痛楚,足以超越死亡。 一朝,成王败寇,天差地别。 **** “冲哥哥,你看那边的杂耍好有趣啊。” “冲哥哥,这边的仿制瓷器还是挺精美的嘛。” “冲哥哥,我们去那边看看......” “冲哥哥......” 宝锦公主难得出宫,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像个刚刚出生的小鹿那般精力旺盛,东跑西跑地都快要把平阳逛了一个遍。 而慕容冲始终不愠不火地陪在她身后,偶尔扯出几丝淡漠的笑容,但终是一脸若有似无的平淡与漫不经心,就像没有感情的冰凉瓷器,说不出悲喜。 杨定紧紧跟在两人身后,将这一切深深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他心里若是没有你,哪怕人在你身边,心也早已飘远,任你再徒劳一切也是枉然。 感情,来不得,半点勉强。 **** 女子单手支着脑袋,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似是在想什么出神。 “凌姑娘,今日不是要去酒坊吗?”袁襄站在门口道,本来要与宋凌一起去酒坊巡视,却迟迟不见宋凌的身影,他忍不住过来看看。 宋凌这才一下子回过神来,她望了望袁襄,淡淡道,“我这就去。” 袁襄看着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心中一明,没再多言。酒坊的生意一直客源不绝,如日中天,原本一月一次的视察,今日却平白提前了十日。想来凌姑娘也不是真的要去巡视,只是为王爷着想,怕他和宝锦公主今日玩得不尽兴,找了个托词。 这么多年,他一直陪在慕容冲身边,他看得出来,宋凌是真心处处为慕容冲设想的,哪怕是要委屈她自己。 他在心里,早就把她当成了女主人,除了慕容冲的命令,便是她的吩咐。就是像阳昭那般股肱之臣,慕容泓那样的尊贵身份,也使唤他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侍卫前来禀告。 “袁总管,这是阳将军从长安寄来的书信。” 袁襄接过书信,看也没有看,原封不动地直接递给了宋凌。 宋凌打开书信,黛眉渐渐深锁,手握着纸张的地方也乍然而现层层褶皱。 “济北王欲趁秦军初败,在关中起事,长安燕军是否一并响应,望王爷速下指示。” 第九十五章 寄人篱下 夜,已经深了。 已经入秋,怎么今夜反而热了起来,连着那吹过窗沿的风都带着炎热之气,让人不禁心觉烦躁。 宋凌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打开门了,可是对面的房间内仍是一片阴暗幽黑。 他,还没回来吗? 都已经这个时辰了,他们应是玩得流连忘返了。 想到这,她的心里不禁泛起一阵苦涩。 突然,外面传来了几声人语,清亮的女声尤为高亢。 “今天真是太开心了!” “冲哥哥给我买了好多东西哦!” 宋凌一听见宝锦公主愉悦若欢的声音,心中莫名一沉,忽地关上了房门,匆匆吹灭了烛火。 慕容冲走到宋凌的房门前,刚抬起手想敲门,却看见房内的光亮一下熄灭,留给他一汪漫天的黯淡,遥遥而深远。 他的手停留在原地,渐渐地,垂了下来。 **** 翌日 也不知是这反常的天气,还是其他原因,昨夜宋凌辗转反侧,却就是未得好眠。 她早早地就起了床,在后院照料摆弄着几株花草,都不是什么奇珍异草,尽是她闲来无事时在山上采的些许野草,倚陡崖峭壁而生,受风雨洗礼而长,蓬勃不息,坚韧而顽强。 就算她忙碌时无暇顾及,这些野草山花也能自己汲取养分,独立生长,奋发而上。 而那些太过珍贵的花花草草,一来娇贵难养活,二来开出的花朵虽然妖艳夺目,但仅仅是昙花一现,鲜得长久。 相比起来,她更喜欢那些在逆境中蓬勃生长的野草,狂风吹不灭,暴雨浇不息,虽生长艰难,但得长久。 就在宋凌心不在焉给花草浇着水时,突然身后冒出一把玉笛,倏地从草茎中间横断打折了去,几株野草像是被人硬生生撇断了腰,朝一侧蔫了去。 “呀,不好意思,手滑了。”身后传来一声故作扭捏的女声,明明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意味,哪有半点歉意。 手滑了?!力度如此之大,这明明就是故意而为之。 宋凌立即气不打一处来,她猛地回头瞪向这个始作俑者。 想也不用想,能在平阳太守府内故意找她麻烦的,除了宝锦公主,怕是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明知她是故意的,宋凌却仍是强忍着不发作,她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花草重新摆好。 宝锦毕竟是公主,以她现在的身份,忍气吞声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这花草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稀有品种嘛,何必如此费心。”宝锦公主站在一旁看着宋凌打理,不咸不淡地说道。 “公主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宋凌就先告退了。”她不欲与其纠缠,欠身道。 宝锦公主扶云眉高高一挑,突然身子一斜,手一滑,那青绿碧透的玉笛猛然从她手中滑落,重重跌在地上,碎成两截。 只听女子惊呼而出,道,“宋凌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摔碎冲哥哥送我的玉笛!” 宋凌平淡如水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地看着她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你自己不小心,莫要赖到我的头上。” “你!你这个贱婢!”宝锦公主嵌着殷红豆蔻的指甲横指着宋凌的眉心,怒气冲冲道,“我知道你就是嫉妒冲哥哥对我好,才要摔坏他送我的东西。” 宋凌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她还有完没完了,“公主若是看到我这个贱婢不顺眼,那还是请公主回长安去吧。平阳庙小,容不下公主这尊大佛。” 宋凌虽是说得平淡,无起无伏,但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她话中的驱逐意味! 宝锦公主气得狠狠一跺脚,怒道,“你竟敢赶我走!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身份!” 她突然扬起眉不屑地望着她,嘴角扯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一个亡国败将的女儿,要不是冲哥哥护着你,你早就去阴曹地府陪你那没本事的父兄了!” 她话音还未落,宋凌已经抽手而上,一巴掌打在了她那用名贵脂粉装扮的娇颜上,她那精妆细抹的左脸上立刻乍然现出了一个鲜明的五指红印,明月髻上的金步摇也歪向一侧,十分狼狈。 “你,你竟敢打我!”宝锦公主委屈地捂着生疼的左脸,不可置信地望着宋凌。 从小到大,就算是她父皇,也不舍得大声呵斥她一言半句,更遑论,有人敢以下犯上了。 这个宋凌,真是胆大包天,嫌命长了! “公主若是再出言侮辱我父兄,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宋凌冷冷地望着她,双瞳迸射出凌厉的光,宛如一把把利刃,看得宝锦心中愣是一寒。 她不禁后退了几步,但还是硬撑着颜面,强势道,“宋凌!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告诉冲哥哥去!” 宋凌轻蔑地冷哼出声,满不在乎道,“你去啊,我跟随大人多年,他最多惩罚我一下,还能将我赶走不成。” 宝锦公主又后退了几步,咬牙切齿地忿忿道,“我非要让冲哥哥将你这个贱婢赶走不可!” 宋凌又故意向她走近了几步,吓得她连连后退,“你去啊,我就在这等着。” “不用去了!”突然,宋凌身后传来一阵大喝,语调中满是难掩的怒气。 宝锦公主看见来人,眼泪立即像春泉似的汹涌而出,只见她捂着左脸一下扑到了慕容冲的怀里,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之相,哪还见刚才那般咄咄逼人。 “冲哥哥,宋凌她......”宝锦公主已是泣不成声。 “我都看到了。”慕容冲轻轻拍着宝锦公主的背,眼中是细数不尽的温柔与心疼,连声调都放得轻柔了起来,看得宋凌心中莫名一痛。 “冲哥哥,你要为宝锦做主啊。”她紧紧握着慕容冲的衣袖,眼泪一发不可收拾,愈加夸张了。 慕容冲皱着眉看向宋凌,目光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只听他寒声道,“宋凌,立刻向公主赔礼认错!” 这样的慕容冲,突然让她觉得有几分说不出来的陌生。 “我没错!”宋凌双手紧紧握着拳,挺直着腰板,倔强道。 “你......”慕容冲望着她,虽有满腔怒气,却又还是不忍心苛责。 似是看出了慕容冲的犹豫,宝锦公主立即添油加醋道,“冲哥哥,你看看她啊!这样没大没小不知尊卑的人,你怎么能留在身边呢!” “宋凌,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立刻向公主赔礼道歉!” “不!” 第九十六章 备受欺压 慕容冲如星幕的双眸骤然变冷,如二月寒风般地扫过她倔的容颜,他上下动了动喉结,却终是寒声道,“你走吧!” 宋凌突地愣在原地,她仿若幻听了,他怎么可能...... “你说什么!”她怎么都不敢相信。 就连宝锦公主也愣住了,她从未想过慕容冲会真的将宋凌赶走,她一直以为,在他心里,宋凌的地位一直是无可取代的。 他望着宋凌,忽而恍惚,有些后悔刚才脱口而出的话。 但是,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 慕容冲衣袖一甩,转过身,不再看她,只冷冷道,“你这般顽固不化,不知尊卑,我留你不得。” “就因为这样?”她颤声问道,整个人都在他的一字一句中发抖。 “从此你我天各一方,再无瓜葛。” 仍是淡然如水的声调,可是他抛出的一字一句,却比千年的冰雕还要僵硬,刺得她血淋淋。 她从未想过他们会分离,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 **** “什么?你说慕容冲将宋凌赶走了?”杨定忽地放下手中的茶杯,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惊天消息一般震惊,不可置信地问道。 宝锦喜笑颜开地坐下,得意洋洋地滔滔不绝道,“我亲眼看着她走的,今天真是太开心了,终于把宋凌那个贱婢从冲哥哥身边赶走了!” 可是杨定却突然面色一沉,剑眉紧皱,单手缓缓地抚摸着下巴,半晌没有说话,似是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慕容冲今日之举颇为奇怪,他对待宋凌一向不同寻常,怎么可能为了宝锦而让她落寞离开。 而宋凌与慕容冲相伴多年,大燕国破城亡之时,她都未离开慕容冲半步,就算今日慕容冲当真动气,大怒呵斥,她又怎么会为了这一点小事而真的负气离开呢。 他望了望宝锦公主那眼角眉梢难掩的喜悦之色,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怕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戏,也许,他们正在筹划着更大的阴谋。 可惜,也只能骗得了宝锦公主这般天真的女子罢了。 “定哥哥,你这是怎么了?宋凌走了你不开心吗?”宝锦公主看着杨定说不出是喜悦还是担忧的表情,忍不住发问道。 杨定摇了摇头,蓦地,他沉重地出声,“公主,我们来平阳也有些时日了,不如尽早启程回长安吧,皇上也一定想念你了。” 宝锦公主没想到杨定会突然这样说,脸上立刻浮现了不悦的表情。 现在好不容易将宋凌赶走了,想来,慕容冲该会一心一意对她了。她和慕容冲独处的日子总是短暂,这次难得的见面机会,她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我还不想走。”宝锦公主定定道。 “公主......”杨定还欲再劝。 谁知,宝锦公主一拂衣袖,已经站起身,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倔。 “不必再说了,什么时候启程,由本宫说了算。” **** 残月当空,暗云绵延万里,不见一丝凌凌星光。 一只信鸽扑扇着翅膀,还未振翅越过高墙,就被一根尾随其后多时的利箭穿胸而过。 袁襄捡起跌落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信鸽,交给慕容冲,“王爷,果然如你所料,杨定劝不了宝锦公主回长安,便会发信通知苻坚。” 慕容冲淡淡地瞥了一眼信纸,信上写了什么,他已经大概猜到了。 与杨定这般聪明的人交手,每走一步棋,他已然布好了全局。 杨定也是难得的惊世之才,想必他定是看破了他们的计划,而对宋凌起了杀心。 “通知潜伏在各地的暗影卫,让他们暗地里务必保证阿凌的安全。” 慕容冲将信狠狠揉碎在手里,敢伤她的人,他断然不会放过。 时机一到,杨定这个人,他定要亲手除去。 “是。”袁襄郑重应道。 他知道,宋凌的安危一向是他最为关切的事情,关切到可以超过一切决断。 慕容冲推开窗,他望着窗外那一抹清冷的月光,又仿佛想起她走时那落寞而悲伤的背影,尽是一般凄凉。 阿凌,此时你一定在去长安的路上了吧。 **** 风过也,马蹄强劲,女子挥鞭阵阵,一路飞驰,如入无人之境。 宋凌快马加鞭,泛着凌凌微光的紫玉在她手中不断握紧,那上面刻有的“冲”字独一无二,闪着熠熠光辉,就好像为她照明了前面那黑暗无边的路程。 昨夜 他静立门外,抬起手又垂了下。 他知道,她还未休息。 她知道,他就在门外。 半晌,他未走,她也未开门。 良久,他望着那不见烛火的昏暗,终是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去。 像是感觉到什么似的,她突然从床上一把蹿起,猛地拉开门。 他转身,一抹错综复杂的情愫流转在他灿若繁星的双眸里,只见他喉结微动,却未发出一言。 她望着他那冷峻绝美的容颜,哪怕只是一眼,哪怕只是一瞬间,他眼角眉梢的容光浮华,都美得那么决绝,足以让人沉沦,为之倾倒。 这样仿若天人的他,又怎么是她这样平凡的女子能独自拥有的呢。 她突然觉得自己今天一整天的郁郁寡欢是那么可笑,国土未兴,霸业未得,她却把时间花在儿女私情的争风吃醋上。 这样的她,又如何为他分忧,又如何将来陪他争霸天下。 蓦然,她嘴角扯出了一抹淡然若冬梅的释然,只听她一本正经道,“今日阳昭来信,秦国刚大败,元气大伤,济北王欲趁这个机会在关中起事,长安那边正在等你的指示。” 慕容冲眉心一凛,一下陷入了沉思。 “机会虽是难得,但是却有几分蹊跷。” “阳昭一心复国,对你忠心不二,这信上的消息应是假不了。”宋凌沉声道。 她知道他的疑虑,平阳都没有收到关中的消息,怎么长安倒先知道了。 要么是阳昭叛变了,被秦国收买故意设局,要么就是慕容泓心生异心,有意欺瞒! 不管到底如何,这二人,都是慕容冲最为信任的人,无论是谁有异心,对大燕都不是一件好事。 但愿,是他们想多了。 不过现在,不管是阳昭也好,还是慕容泓也好,至少有一点他们说得没有错,这次的机会确实千载难得,是老天赐给大燕一举复生的机会! 数月来,慕容冲虽陪着她闲逛,现在陪着宝锦公主出玩,但是她知道,这都是做给平阳眼线看的假象,他一定早已暗中谋划,静待时机了! 第九十七章 忍辱负重 现在终于等到了慕容垂的叛离,姚苌的兵变,整个秦国已经四分五裂,此时正是起事的最佳时机! “凤皇。”望着他皱眉沉思的模样,她忍不住轻唤,“我想去长安。” “什么?!”他一愣。 “消息究竟如何,一去长安便知。”她斩钉截铁道,似乎不是在说一个计划,而是一个毅然的决定。 “不行!”他望了她一眼,甚至连考虑都没有就脱口拒绝。 风吹起他的发,恰巧盖住了那双凝满担忧的双目。苻坚是大败了,但是长安此时一定也加强了警戒,万一是个局,他不敢想...... “长安有韩延、段随他们,你无须亲自出马。”他星眸一沉。 “阳昭跟随你多年,若是都信不过,更何况韩延、段随他们呢!” 韩延虽出生草莽,但确有才能,与段随二人将长安的地下势力发展得愈加壮大。 但是其心是否向燕,便不得而知。 “我们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这个机会,万不可错过!” “你我都清楚,非我去不可。”她虽是淡淡说道,但却是去意决绝。 他深深望着她,深邃的眼眸泛起厚重而层叠的波澜,好似静水凭空起浪。 “你决定了?” “是!” 他知道,她是下定了决心要去长安。当她做了决定,任他费多少口舌,也是劝不住的。 慕容冲清冽如流溪的双眸终是黯淡了下去,如大雾漫天,只见他沉沉叹了口气。 “我送你的紫玉可还在?” 她轻轻点头。 “若遇到紧急关头,此紫玉可调动我们在长安的所有势力,包括阳昭、段随等人,都会齐齐听命于你。” 她之前只知道,这紫玉是大燕皇室特有的,珍贵异常。只是没想到,刻有他名字的紫玉,竟具有这般调兵遣将之力。 原来,从十年前送她紫玉开始,他就已经那么信任她了。 “凤皇。” “一定要平安归来! “我等你!” **** 长安,雅聚阁 男子椅凳而坐,目光凭栏而下,时而举杯慢饮,时而沉杯掌中,似是在等人,又似是闲适,却是让人难以捉摸。 这时,布帘一挑,一名身穿素衣,头戴笠帽的年轻男子敞门而入。 年轻男子摘下头上的笠帽,露出一张清秀的容颜,他顺着另一名男子的左方而坐,拿起一杯茶水便饮道,“你来得如此早。” “你要来的消息,王爷早早便通知了我,我已经在这雅聚阁等了你两日了。”阳昭望了望一身男装打扮的宋凌,她秀美的发丝间仍见一路的风尘仆仆。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可要了吃的?”一直忙着赶路,又饿又渴,她一杯茶水一饮而尽,仍感觉肚腹空空,饥肠辘辘。 阳昭望着她一副饿急的模样,不禁摇头轻笑,“这般没戒心,你就不怕这茶水有问题?” 宋凌又径自倒了一杯茶,淡然道,“不怕,我信你。” 阳昭一愣,没想到她竟如此信任于他,心中莫名流过一股暖流。 宋凌对于慕容冲的重要性,大燕鲜卑上下,无人不知。此次她孤身入长安,行动如此隐秘,慕容冲只钦点他一人从旁协助,对他的信任可见一斑。 “吃的一会就来,有何指示?”阳昭四下望了望,突然压低了声音问道。 宋凌倩眉微扬,狡黠一笑,呵气如兰道,“静候命令!” 倒不是她不相信阳昭,相反,她很相信他,但是长安城中眼线太多,不到最后一刻,万不能走漏一点风声! **** 三更鼓已响,声声似重锤,在潜不散的黑夜里肆意作响。每击一次,每响一声,都像时间的砂砾在指缝中悄然流逝。让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不知等来的是黎明,还是黑暗。 宋凌在这个时候赶到了阳昭的住处,此时,她已经通知了韩延、段随两路人马。 为了以防长安有人叛变,只有越是突然的命令,奸细越不能尽早通知秦**队,他们才能占领先机,打秦国一个措手不及。 她得到慕容冲的密令,也不过是三天前。 想别人所难想,快别人所料及,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王者,才能在烽火之中逐鹿天下,才能在巍峨之中占尽江山。 只是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部署这一天的,是在她来长安之前,还是在她来长安之后。 难怪,在她决定要来长安的时候,他忍不住百般阻挠。 难怪,他会在她临行前,将能调动各方势力的权力授予她,以备不时之需。 她只是太过相信他,以至于当时,她都毫无察觉。现在细细想起来,他应该是早有了全盘计划。 可能,对她,他也还是有所保留的。 “两个时辰之后,段随会率军攻打南门,韩延会截断苻晖的兵马,你与阳家子弟负责断后!” “就在今夜,鲜卑一族,杀出长安!” 宋凌眼中闪过茫茫精亮,就像苦磨了十三年的宝剑,终于等来了出鞘的那一天。 “能否冲出长安,就看今夜了。”宋凌眼中深重,国破家亡,血海深仇翻涌而来。 “若成,我们便赶往平阳河东,与王爷大军汇合。”宋凌突然顿了顿,而后慨然道,“若败,便自我了结,绝不能落在那些秦兵手里,至死也要维护我们大燕鲜卑族的尊严。” 阳昭也站了起来,挺直了那不屈的腰板,他望着窗外那冥冥不边的黑暗,眼神是泰山难撼的坚定。他知道,过不了多久,鲜血和厮杀,就会在黑夜里弥漫开来,一路肆虐。 “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阳昭已经拿起了架上的长刀,双眼是要决一死战的猩红。 宋凌望着他坚定的眼神,一如他眼中的自己,她知道,不止是阳昭和她,所有大燕将士,早已将生死抛开,一直在翘首企盼今天。 “希望我们下次再见之时,是平阳河东。” 阳昭出门之前突然止了步,神情严肃道,“宋凌,我有一事拜托于你。” “你说。” 阳昭望了一眼阳雪,然后沉声道,“如果,我没能在天亮之前赶回来,还请你带着雪儿,不要犹豫,尽快离开长安,去平阳找王爷。” “哥!”阳雪心中一沉,她知道,阳昭这一去,自是凶险万分。 阳雪紧紧抓着阳昭的衣袖,眼眸深深,写满了担忧与不舍,只听她倔道,“我不走,我一定要等你回来!” “雪儿,听哥的话,无论如何,你都要离开长安。”阳昭心疼地摸了摸阳雪鬓间的发丝,心中千言万语,却是难言。 第九十八章 相依为命 也许,他们兄妹此次一分别,便永生难相见。 “哥!”阳雪再也忍不住,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滑过她精致的脸庞。 宋凌看在眼里,也不禁眼眶湿润,她突然就想起了宋旭。 她也从未料想,她与宋旭那一别,竟是天人永别。 若她知道,那是她与宋旭见的最后一面,她一定不会与他争吵,不会再怪他,不会...... 可是,宋旭,却终是,再也回不来了。 宋凌突然拿起阳昭的刀,就要往外冲出去,她定定道,“你护送雪儿离开,你的任务,由我去!” 阳昭一把拉住她,“不行!” “阳雪需要你,你不能以身犯险!” “在我选择跟随王爷的那一天起,我早已将生死看淡,如今等到大燕崛起之日,不管今夜如何,我能略尽己力,此生,已是无憾了。” 阳昭高昂起头,眉宇间意气风发,仿佛他将所行之路不是凶险万分,而是期盼已久的心中所向大道。 大燕有臣如此,何愁大业不成。 “阳昭!” “你不必再说,我已经做了决定,是不会改变的!” 转而,他望向阳雪,最后道,“我走了之后,你一切听宋凌的。” 说罢,他宝刀在手,甩袍而出,背影坚定决绝。 “哥!”阳雪撕心裂肺地喊道,想都没想就追了出去,急忙之间,被裙摆绊了脚,重重摔倒在地。 阳昭怔了一下,他紧紧闭起眼,听着阳雪一声声呼喊,心中虽犹如刀割,万千不舍,却终是,没有再回头,扬长而去。 “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徒留阳雪跌落原地,身影憔悴落寞。 宋凌见状,赶紧上前扶起她,她望着她,就好像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阳雪,你哥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我向你保证!” **** 平阳 男子抚着洁白的锦帕慢慢擦拭着桌子上端正陈列的宝剑,一遍,又一遍,直到那厉剑的锋芒快要照亮渐渐褪去的黑夜。 “王爷,两万兵马已在城外待命,只等王爷一声令下!”袁襄双膝跪地,眼神坚定,铿锵道。 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杨定可有察觉?”男子开口沉声问道。 “一切都在秘密进行,杨定和宝锦公主均无起疑。” 慕容冲的嘴角淡淡一动,扬起一抹嗜血的笑容,杀意,铺天盖地。 “先扣住他们,等长安那边来了消息,再处决他们。” “是,王爷。” 袁襄重重叩首,起身,准备往杨定的房间走去。 就在他快要迈出房门之前,慕容冲却突然出声。 “袁襄,你觉得,今夜我们有几成胜算?” 他目空万里黑夜,悠悠开口,虽是问袁襄,但实则是在问他自己。 等了那么久,此战,他只能赢,绝不能败。 哪怕,代价是血铺成的长路,尸骨堆成的荆棘,他也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袁襄放下剑,甩袍再次伏地跪下,沉沉叩首。 “不论成败,臣都愿为王爷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慕容冲摆了摆手,让他起来,“你要活着,因为,我们只能胜。” 他再次抬起头,看见了那手握宝剑的男子,一身王者气概,仿若君临天下。 **** 宋凌轻轻拍着阳雪的后背,虽然阳昭已经走远,但是她还是忍不住悲伤,轻轻啜泣。 空荡荡的屋内,只有两名相拥而泣的女子,在这个即将烽火燃起的动荡夜里,凄然悲恸。 突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虽然对方故意将脚步放得很轻,但宋凌还是能听出来所到之人,不但身手极好,而且不下三十人。 宋凌警惕地抽出腰间软剑,将阳雪紧紧护在身后。 蓦地,对方推开房门,一涌而入。 说时迟,那时快,宋凌挥剑而上,身形灵动,犹若幻影,一下就蹿到了一名最先冲进来的男子面前,利剑抵喉。 “凌姑娘,是我!”那名男子扯下面罩,非但没有还击,还恭敬出声道。 宋凌一愣,赶紧撤了剑。一看那三十余人皆着黑衣,而那出声之人,她也并不陌生,是暗影卫中的飞影,深得慕容冲的信任。 “你们怎么来了?”宋凌不禁问道。 “王爷有令,让我们护送你回平阳。”飞影切切道。 宋凌一听,心中却是一怔,不禁后退了一步。 她知道他是担心她,但是他也应该知道,大战在即,她是不可能不战而走的! 她望了一眼憔悴的阳雪,将她带到暗影卫们的面前,而后郑重嘱咐道,“你们来得正好,这是阳家小姐,阳将军的亲妹妹,你们务必要将她平安护送到平阳!” 阳雪一愣,不禁问道,“那你呢?” 宋凌黛眉一展,勉强扯出一丝淡然的笑容,如流星过际,只有刹那绚烂,转瞬即逝。 “我会留在长安,和阳昭一起走!” “太危险了,你不能这样做!”阳雪握着宋凌的手,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她从未想过,她竟会为了她的哥哥,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 宋凌也紧紧握了握阳雪的手,浅浅一笑道,“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和阳昭一起,安然到达平阳。” “姑娘,不可啊!”飞影当即双膝跪下,深深劝道。 “你先起来。”宋凌上前伸手想要扶起他,可那男子就是执拗地深跪不起。 “我等受了王爷的命令,是一定要将你平安地护送回平阳的。” “那你可知道,若是我做的决定,就是王爷,也奈何不得。” **** 房门紧闭的屋内已然熄了烛火,只有一片浓浓的黑暗,如黑夜一般,沉重蔓延开来。 而房内的男子却是坐立难安,毫无丝毫睡意。 他屏息靠着房门,透过那一丝微弱的光亮窥探着外面的动静,警惕地就像一只即将面临袭击的刺猬。 长长的锋刀一直在他掌中握紧,从未放下过。 “定哥哥,怎么样了?”他身后的女子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忍不住小声出声,小心翼翼地问道。 男子立刻比出了嘘声的动作,将她拉到一侧,压低了声音说道,“门外守备明显增多,我猜的没错,慕容冲果然早有反心。” “怕是今夜,他们要有大动作。” 宝锦公主一惊,一双眼眸不禁睁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冲哥哥他怎么会......” 她拼命摇着头,软弱的泪水冲破她的防线,肆意而下,黏住了长长的睫毛,花了那高贵而娇美的妆容。 不,她不相信! 她倾尽真心待他,不惜与疼爱她的父皇反目,只为陪在他的身边。而他呢,原来一直以来,他对她从来都只有逢场作戏,虚情假意,从未真正将她放在心上。 而现在,他可能更要兴兵造反,与她的父皇,她的臣民对抗。 她曾天真地以为,只要她奋不顾身,一直努力,一直付出,哪怕飞蛾扑火,就能抚平他国破家亡的伤痛,就能消磨他高高在上的野心。 只是她忘了,他是慕容冲啊! 那个他,曾是燕国的中山王,曾是高高在上的大司马。 他骨子里那高贵的血,怎么能允许他甘于平凡?在秦国当一个区区太守,委与人下,仰人鼻息,了此一生。 他不会的!绝对不会! 她到底,还是,太傻太天真了。 第九十九章 另谋时机 重重的黑暗荡漾在凄清沉寂的长空中,波涛暗涌,铺天盖地,早已寻不见那星宿的光华。只有一轮泛着浅色光芒的残月,在黑暗中奄奄一息地苦苦挣扎。 可遥望北方,却有一颗炳若日星,昭若玉石的北辰星冲破黑暗的层层阻碍,在黑夜中脱颖而出,闪着无尚的耀眼光芒,直逼高悬之月。 辰星当空,那亮光,似是凝聚了所有群星的锋芒,让人不敢直视。 斗转星移,王朝更替,千秋之变,起始于一夜之间。 段随所率之兵所向披靡,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冲破了南门的守卫,斩杀了南门守将秦川。几千人马不停歇,浩浩荡荡一路向平阳奔去。 苻坚已经收到消息,大怒之余,更是惊愕居多,他从未想过,这群如散沙般的亡国之兵还能兴起什么大浪来。他更是没有料到,一个远在千里平阳的慕容冲竟能号召起长安各路兵马,在今夜就高举大旗,与秦国正面交锋。 再后来,他更万万也没有想到的是,涅重生后的凤皇,必将手持刀剑重临人间,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苻坚之子苻晖临时集结大军,追剿燕国叛军,可是还没赶上段随的步伐,已有韩延的人马纷拥而至。 两军已经交锋,苻晖的军队训练有素,且人数众多,韩延并未占任何上风。但是好在,大燕之兵轻骑了得,且他们意不在久战,又有暗影卫在隐蔽处从旁掩护,到底拖住了苻晖的兵马。 烽火一起,连烧三月,马蹄连踏关中山河。 今夜,残月如血,火光耀天。 公元384年,三月,燕济北王慕容泓率军渡过黄河,在华阴起兵,斩杀苻坚之子苻睿。慕容冲亦统军两万起事,于河东响应。 **** 平阳 “王爷,长安已燃起烽火台,想必段随的人马已经突围而出了。”袁襄一脸激动和欣喜地前来禀告,连脚下的步伐都无比轻快。 慕容冲听到消息,剑眉明显扬起,他抬眼望向窗外的幂幂黑暗,灿若寒星的双眸折射出明亮而又清冷的光芒。 他在等,在等一个黎明。 “消息一出,他们一路必遭秦军围剿,各地的暗影卫可埋伏妥当?”内心虽是激动,可慕容冲仍是冷静地说道。 一时的胜利,并不代表一路平坦。 秦国的势力,仍是不可小觑。 “王爷放心,已与十日前传令了下去,燕军所经之路,都有我们的人掩护。”袁襄答道,心里不禁暗暗佩服慕容冲的运筹帷幄。 一个真正的王者,不仅仅是能在乱世中忍辱负重,也不仅仅是能在危险中处变不惊,更重要的是,在短暂的胜利喜悦之中,仍能保持冷静睿智的头脑,纵观全局,步步为营。 而慕容冲,都做到了! “王爷......”袁襄突然面色一难,似是有其他事情禀报,却不知如何开口。 慕容冲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已猜到大概,他叹了口气,道,“说吧,皇宫如何?” 袁襄突然敛袍跪下,“长安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我们派进皇宫的暗影死士全部失手,没能救出燕皇和太后。” 虽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慕容冲的眸色仍是蓦地一暗,似飘零之叶,一失光华。 他很清楚,要从戒备森严的秦国皇宫里救出他们,根本难于登天。 可是就算如此,就算他知道此举非但损兵折将,还极易打草惊蛇。他也要,为母后兄长,一试。 他无力地摆了摆手,道,“你起来吧,好生安顿他们的家人。” “是。” 袁襄起身,可却仍站在原地。他一直有一个疑问,却一直没敢问出口。 “怎么?还有其他事禀报?”看着袁襄犹犹豫豫的模样,慕容冲不禁问道。 袁襄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道,“王爷,袁襄斗胆问一句,若是当真救出燕皇陛下,我们可是要举兵拥他为皇?” 慕容冲面色突然一寒,凌厉的目光冷冷地射向袁襄,眸色阴冷得骇人。看得他背脊不禁一阵寒颤,只见他惶恐地再次双膝跪下。 “袁襄口不择言,请王爷责罚!” 慕容冲看了他一眼,而后沉声道,“你记住,他是燕国之主,拥护他,理所应当。” “是,袁襄谨记于心。”袁襄低下头,恭敬答道,这才发现额头不知何时已渗出了汗,湿了两边鬓发。 “阿凌那边如何了?”慕容冲出声问道,此时眸色已缓和了许多。 袁襄答道,“此时暗影卫应该已经在护送凌姑娘回来的路上了。” 慕容冲望了望窗外,眉头却突然微微皱起,俊逸的容颜上淡淡染了层担忧。 “阿凌她,怕是不会那么轻易就回来。” 怕是,她此时心中,已然埋怨于他。 “王爷,袁襄有一事不明,起兵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让凌姑娘一并参与?” “你不明白不要紧,我只是怕,连她,也不明白。” 淡薄而朦胧的月光下,慕容冲身形仍是颀长,可是那背影,却折射出凄然清冷的倒影,仿似一世孤独。 “王爷。” “她勇猛,果敢,巾帼不让须眉,虽为女儿身,却是个将帅之才。”想到宋凌,慕容冲眼里不禁露出欣赏的神色,“按理说,我应是让她披甲上阵,对她委于重任。” “但是......” “战场刀剑无眼,任谁再运筹帷幄,骁勇善战,也难逃生死一说。” 慕容冲沉沉说道,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像见证了那烽烟四起的战场,那尸骨堆成山的黄沙地,战一场,多少生离死别。 战场,总是无情,一如无情的刀剑。 但是他对她,却是用情至深。 “我只愿,她能远离战火,安然一生。” **** 长夜将尽,杀戮终究凌驾于这个繁华于市的都城之上,鲜血洗尽了昔日金墙碧瓦,徒留断壁残垣。 国仇家恨,终要以血洗血,以鲜血,来祭奠;以死亡,来终结。 段随所率之军一路骁勇,披荆斩棘,连闯几关三州,胜券荣荣,直奔平阳。 韩延两路兵马和苻晖大军抗衡,虽以少敌多,折损过半,但所率轻骑马踏乾坤,已然叫嚣战场,突围而出,往平阳高歌而去。 现在,只有阳昭的兵马与长安禁军仍在激烈交战,为燕国大军撤离做最后的掩护。 宋凌守在东城门的角落里,等着阳昭的凯旋,这里是他的必经之路。 第一百章 运筹帷幄 冷白的曦光席卷起大地的阴暗,从那铮铮的铁蹄下张扬而起,汇聚在那高举的锋利剑尖,带着嗜血的鬼面微笑,荣耀踏来。 阳昭手持长刀,身居栗红色高头大马,凛凛立于秦军之前。只见他藏青燕袍逆风而展,一如风起下的黑色鬓发,狂妄倨傲,而那长发遮掩下的阴锐利眼,已经燃起了浓厚的杀意,铺天盖地,浩浩荡荡。 他身后列着三排黑衣铁甲战卫,削亮了的剑尖直指向秦军方向,放佛下一秒,他们就会如鬼魅般汹涌而出,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秦将权翼与阳昭对面而立,他握着剑柄的右手微微张开,又再次紧紧握住。 只听他朝着身后的禁军压低了声音命令道,“一个都不留!” 说完,他眸色一寒,若雷霆般拔剑而出,驾马勇往,快得就像一阵突来的旋风一般。 阳昭早有准备,冷哼一声,扬刀迎敌,唯有他浑身散发的那一抹深重的杀意,从未递减。 两路人马,很快兵戎相见,场面渐渐混乱了起来。 宋凌看清来人是阳昭后,赶紧摸向腰间软剑,欲助他一臂之力。 阳昭正与权翼打得难分难解,匆忙之际,他远远望见了那精甲利靴的兵马,不禁眉头一皱,没想到,这么快秦国就来了援军。 眼见秦军越近,阳昭不再恋战,向着身后的宋凌打出了撤退的手势。 宋凌当即会意,她三步并作两步,直往阳昭的马侧跑去。 “快上马!” 阳昭一把扯住宋凌的胳膊,猛地将她拉上了马背,狠狠一挥鞭,往城门外冲去。 **** 距离平阳不到二十里 马车急驰,木轮滚滚碾过碎石尘土,发出连续不断的吱呀摩擦声,尘土飞扬中掩盖了车内女子们的低语与祈祷。 不大的空间内挤满了女眷,她们有的刚过豆蔻之年,有的已经年过花甲,大多都是燕国鲜卑重将的家眷。 阳昭的妹妹,阳雪,也在其列。 明眸皓齿的女子此时低着头,反复不安地磨砂着手中的帕卷,眼中写满了担忧。 如今战事一起,她们便成了燕国将士最大的后顾之忧。 慕容冲早早便暗中派人将她们从长安护送到平阳,万军归心,精锐之师,如奔涌之江河,出鞘之利剑,一往而前。 **** 天空早已大亮,不知为何,近四月的太阳今日特别狂躁,高悬在苍穹之最,如三味火炉一般,肆无忌惮地狂傲炙烤着大地,好似要将那草木的最后一丝水分蒸干。 为了分散秦军追杀的兵力,他们兵分多路,段随突围之迅速,而那时他们起兵的消息尚未流走到各个关卡,因而秦军各镇并未设下重伏,他所率之军可行大路,虽有折损,但大部到底已经抵达平阳。 韩延的兵马因与苻晖大军相抗,已然元气大伤,无法再战各关各路,遂选水路,虽花了些时间,但保存了剩下的百余人马。 而宋凌和阳昭,既没有占有时间的先机,也没有过多的人马足以和秦军抗衡,所以他们只有选择最崎岖也最绕远的山路。 他们率着几十名暗影卫,一路抄山径,避关卡,马不停歇,已经急行好几个时辰未得片刻歇喘,连下马打口水的功夫都不敢浪费。 他们此时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以最短的时间到达平阳,与慕容冲的大军汇合。 她干涩的嘴唇已经在炎日曝晒中裂开了好几道口子,稍稍一抿,都能感觉到鲜血倒回口里的血腥味。 只是,此时,一夜的奔波劳累,她都已浑然不觉,只因心有所往。 平阳,她将紫玉在手中握紧,心中不住默念。 有他在的地方,便是一生的方向。 不过好在,人数不多,脚程倒是轻便,只要再越过这座山,就会到达平阳之前的最后一个关卡,蒲坂。 而这个关卡,地处要塞,并无蹊径而寻,他们要想过此关,只有从城门口而入。 而此时,烽火台已传战变,蒲坂的守将窦冲已率八万大军严阵以待,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宋凌他们并不知道,这最后一个关卡有多大的危险在等着他们。他们更不知道的是,在这里所付出的代价,到底有多惨重。 削尖的木架张牙舞爪地立在蒲坂关城门口,城外的守卫个个手持利剑,眼光如聚,严密地四下搜查着可疑的人物。而城楼上更是箭羽林立,层层守备,森严而肃杀,仿佛这个寂然中的城楼正在等着一场大战。 城门口站满了许许多多的百姓,他们有的挑着菜和蔬果,有的贩着些许衣锦首饰,大多都是要赶去临镇做生意的平民商贩。看他们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应是大清早便来了,在这里等了许久也不让通过。 宋凌和阳昭在丛林间勒了马,齐齐相视一眼,瞳孔中映射的两人神色都是异常严肃。 看来,这个关口已经禁止行人来往进出了。 情况,相当不乐观。 仅这城门外的秦军守卫就约过数万,且都着精甲凯胄,再反观他们的寥寥几十人,一夜的奔波劳碌,饥肠辘辘。 若想要硬闯此关,是毫无可能而言。 几路大军会师非比一般,一分一秒都可能延误战机,功亏一篑。她虽然不知道慕容冲的下一步打算是什么,但是她曾听他说过,若有一日他们揭竿而起,必然要集尽燕国之兵,穷尽鲜卑之力,共同抗秦,复兴燕室。 阳昭望着那兵马列列而立的蒲坂城门,眉头不禁越皱越深,“宋凌,你觉得我们能过得去吗?” 宋凌深吸了一口气,回头望了望身后一脸倦容却眼中坚定的燕兵,虽然她和阳昭只有这几十名暗影卫,远比不上段随和韩延的兵马,但是她很确定,凤皇,此时一定在等她! 她单手扯下脑后束发,长发如瀑般披散而下,只听她用着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我们,一定要过去!” “过蒲坂,去平阳!” 阳昭一愣,他望着那个琉璃眸中闪着熠熠明亮信念的女子,又好像时光倒回到了邺城大战那一夜,那个在刀剑婆娑中,身负重伤却不屈不挠的身影。 “阳昭,你可愿与我一赌?” 男子望着她,满是风霜的嘴角不禁一笑,“现在的我,还有什么是赌不起的!” 宋凌心中一暖,并肩战友如此,她便,毫无后虑了。 “若是输了......” 她还未说完,阳昭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那便潇潇洒洒最后战一场,此生也是无憾了!” “好!”她也蓦然一笑,如昙花转瞬,却是毅然答道。 转而,她回过身,向着身后的暗影卫定定命令道,“众人卸下身上铠甲兵器!” 第一百零一章 险中求生 白纸飘零,落地无语,凄凄寞寞冷寂,就好似这弦上弓紧绷的城池,厚重地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压抑而窒息。 一行几十人的送祭队伍从远处缓缓而来,众人皆着白色素衣,为首男子神情凄哀,悲不言明。 立在城门前的秦兵们远远望见,眼光一凛,疑心四起,齐齐横起了手中的大刀,将他们拦下。 只听为首的守将一声大喝道,“站住!” 阳昭平静地停下木棺,既不出声也不后退,他那深邃的眼眸冷冰冰得就如一潭死水,似是已难起波澜,丝毫看不出慌张与害怕,只有那一抹心如尘埃的凄然,静静流淌。 “干什么的!”守将带着打量的目光,细细而警惕地扫视着男子,离了刀鞘的大刀一直在他右手中紧握,似是若有一丝异常,他便会挥刀而上。 阳昭似是充耳未闻,并未答话,只是那如死灰一般的眼神又黯淡了一些。 “没听见本将问你话!”那名守将似是有些震怒,上前一把推向阳昭。 只见素白衣的男子毫无还手之力,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更是险些摔倒,好在身后的另一名男子及时扶住了他。 “大人息怒。”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后的另一名着素衣的男子走了出来,向守将恭敬地弯腰,并双手奉上怀中的一袋银子,娓娓说道,“我家公子刚经历了丧妻之痛,整个人恍恍惚惚地还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还请大人不要怪罪。” 守将冷哼一声,一把将银袋掼在地上,丝毫不为所动,只见他眼光如聚,冷冷地扫过那守在木棺旁的一行人,狠狠说道,“我管你什么丧妻之痛,城门已封,识相的就赶快给我闪开!” 又有几名秦兵走了过来,只见他们手中拿着粗厚的长鞭,一看就是来赶人的。 “大人!”那名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家少夫人头七还未过,我们这是要赶着去少夫人娘家永和县为她安葬啊!” 他还未说完,已经有一名秦兵狠狠挥鞭甩了过来,那男子白皙俊逸的脸上立刻乍现一道血痕,从唇边一直拖拉到眼角。 “你听不懂本将说的话吗!叫你们滚就滚!” 可是那名男子仍旧跪姿未改,另外几十人守着木棺寸步未动,在这个万箭横向的城池之下,不依不挠。 几名秦兵齐齐聚了过来,朝着他们挥鞭猎猎,下手狠绝,一次比一次更重。 几十人的白衣上已经血迹斑斑,裂开了无数道血口,错综叠加在一起,一道比一道密集,一道比一道深重。 原本等在城门前的百姓们见了这副情景,都忍不住小声唏嘘,害怕地退到一边,有些人更是直接选择了原路折回。 过了一会儿,那名守将似是乏了,竟蓦地抬手止了鞭子。 那木棺前的一行人似是看到了希望,谁知,他下一句话竟是,“开棺!” “大人!万万不可啊!我家少夫人尸骨还未寒!” 那名男子还未说完,守将已经横刀驾到了他的脖子上,恶狠狠道,“少他妈给老子废话,叫你开棺就开棺!”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神情恍惚的男子却一把扑到了木棺上,紧紧抱着棺盖,任几名秦兵如何拖拉鞭打就是不让开。 守将似是已经耗尽了耐心,挥手召来了更多的秦兵,直接强行搬开了棺盖。 木棺哐当落地,重重砸在阳昭护着棺木的身上。 守将当即探头往棺木里看去,一名白衣如雪的年轻女子静静躺在木棺之中,眼睑紧闭,那苍白若薄纸的面色一如身上的白衣,纯净,却也毫无生机,整个人安静而祥和,就像一朵熟睡了的白莲花一般。 只是,她那小腹上交错的纤细双手,已经呈现了一些云雾状的暗紫色尸斑,似是已死去有几个时辰了。 守将皱着眉头仔细查看,心下似是仍有一丝狐疑,只见他突然高举起手中长刀,对准了女子心口的方向。 “大人!”跪着的男子惊呼出声,声线都在颤抖。 守将眼光冷冷一横,双手握住刀柄,长刀而下。 阳昭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想冲上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谁知,长刀却在距离女子心口不足一寸的高度骤然停了下来,棺木中的女子从始至终安然如旧,纹丝未动,眼脸未抖,仿佛真是永久地熟睡过去了一般。 见到此状,阳昭不禁心中悄悄舒了一口长气。 此时守将方才是真正放下了心,他撤了刀,向身后的秦兵命令道,“放他们过去。” 秦兵们不禁愣住了,一名士卒忍不住上前小声说道,“大人,窦将军有令......” “将军那边有我担着,开城门。” **** 众人火急火燎地匆匆而行数十里,确定四下无人之后,阳昭轻轻敲了敲棺木,示意宋凌已经安全。 白衣女子赶紧从木棺中爬了出来,双脚刚落地,却似是站得不稳,摇摇晃晃地就要摔倒。 阳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正好碰到了她寒如冰雪的双手,那么冷,和这样骄阳似火的天气是那么得格格不入。 而她那单薄的身子,仍是有些微微发抖。 刚才,真是好险! 如果刚刚她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害怕,那么他们这几十人,将立刻死在长刀箭雨之下。 就是现在想来,阳昭都忍不住深深倒吸一口凉气,而她的勇气和机智,却是让他深深折服。 宋凌看着大家身上的鞭伤与血痕,心中一痛,眸色不禁黯淡,“委屈大家了。” “我们受这点伤不算什么,好在到底过了城门,姑娘你真是太聪明了。”那名脸带血痕的年轻暗影卫激动地说道,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可嘴角刚刚微微一咧,又被伤痕痛得咬牙皱眉。 他那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奇怪表情逗得其他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此时的众人都以为脱离了危险和阻碍,个个冁然而笑,喜不自胜。 殊不知,就在他们刚进城门不久,那名守将嘴角却兴起了一抹嗜血的微笑,带着猎物入笼的欣喜与兴奋,只听他再次下令道,“去禀告将军,反贼已经入城!” 第一百零二章 危机重重 阴晦的乌云不知什么时候从蒲坂的铜墙铁壁攀城而上,张开灰色的手掌,一点一点吞噬着烈日的锋芒。 十里长街渐渐暗淡了下来,只有几株寥寥树枝落下的黑色剪影,拖拉成张牙舞爪的模样。 宋凌一行人仍在急行,心急如焚到双腿跑起来的速度已经麻木。只是,此时,她的手,还一如方才那般冰冷。 今日的蒲坂,不见商贩路人,就连酒楼茶庄也都大门紧闭。 这里,在刀剑利箭中,俨然成了一座荒城。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总有一抹隐隐的不安,让她找不到源头,却总是在紧紧拉扯。 “阳昭,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许是那份不安太强烈,她忍不住喊住了走在最前面的男子, 男子似是走得急了,竟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是略略一回头,带着嘴角不禁上扬的笑容,还有那份来自心底的远方召唤,朝着她大声喊道,“快点,出了蒲坂就到平阳了!” 男子话音还未落,那凄清瑟瑟的长街突然闪过成千上万道白亮的刀影,洞穿墙壁,引着烈日的赤芒从他们的四面八方折射而来,一刹那明光铮亮,狠狠刺伤了他们的眼。 宋凌单臂挡在前额,勉强半睁开眼,只见原来空无一人的层层高墙之上此时箭尖密布,满是穿着铠甲的秦军将士,弓已满弦,利箭的尖心齐齐对准了他们,手中的弓箭只等一声号令。 “不好!有埋伏!”阳昭勉强半眯着眼,朝着宋凌大声喊道。 说完,他赶紧退到宋凌身侧,拉起她就没命地向前狂奔。 然而,前方突然传来战马奔蹄之声,以难以分辨的速度朝他们涌来,似有千军万马。 再退,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又有一批秦兵围堵而上,断了他们的后路,已是退无可退。 一切来得都太突然,前有强将,后有追兵,已是十面埋伏,他们已如瓮中之鳖。 宋凌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有点发懵。 数万秦兵对他们数十人,精铠战甲对他们手无寸铁,此境此况,他们甚至连垂死挣扎都显得有些多余。 她紧皱着眉头,看向阳昭,一脸愧疚着沉声道,“是我大意了!” 男子环顾四周的天罗地网,已是风雨难透,他望向女子,剑眉却在一瞬舒朗了开,嘴角竟扬起一抹惨烈的浅笑,“不必自责,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路。” 转而,他一把撕下衣袖上的一截白绫,系于脑际,只见他朝着身后仅剩的几十人慷慨就义道,“尔等随我最后战一场!” 秦兵手持长矛,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那名脸上带伤的暗影卫率先带头撕下衣袖,与阳昭一样系于眉心,眼神恫然,定定道,“我还没真正上过战场,今日有此一幸,也是不枉此生了!” 其余的暗影卫也纷纷扯下衣袖,握紧了拳头,气势腾腾,视死如归。 宋凌望着这一群年轻的将士,眼眶不禁湿润了,心底有一处地方被深深触动,化成一抹最英勇的力量,在这个荒城和冰冷的刀剑中绽放开来。 女子一把撕下衣袖素绫,束起长发,眼神坚定,将紫玉在手中握紧,双唇微动,最后唤道慕容冲的名字。 只听秦将军窦冲一声令下,“将反贼拿下!” 惊弦起,声声裂苍穹! 利箭霎时如山海一般啸涌而来,四面的秦兵高高举起手中的长矛,再狠狠落下,将这个狭小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尖锋饮血,长矛无情地穿过他们的身体和喉咙,尖刀透骨而露,已有几名暗影卫倒下。 阳昭双眼猩红,大喊道,“杀!” 他赤手空拳击在秦兵的坚硬铠甲上,明明双拳已经染血,却未曾后退半步,反而震得秦兵连连踉跄。 突然,一支利箭从后面猛地贯入他的右腿,疼得他单膝跪地,却未改出拳的姿势。 “阳昭!”宋凌朝着他大喊道,女子白衣上已是血迹斑斑,数十名秦兵的长矛仍在和她纠缠,让她根本无法靠近阳昭。 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的秦守将窦冲眼底兴起嗜血的狂野,快感从他狰狞的冷笑中不言而喻,轻蔑的眼神冷冷扫过他们,写满了不自量力的嘲讽。 只听他字字冰冷,“杀无赦!” 箭雨更加稠密,阳昭一把撇断秦箭,忍着痛勉强站立,还未来得及扬起手,又有几支箭呼啸而来,狠狠插入他的右臂和胸膛。 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整个人猛地一颤,而他却仍然牢牢抓着他前面秦兵的肩膀,用尽全身最后仅剩的力量,狠狠仰头而上,重重击在秦兵的脑门。 “阳昭!” “阳昭!” 宋凌只觉泪掺杂着血,模糊了她的视线,痛彻心扉的呼喊在蒲坂那不知是烈日烧红的天空还是鲜血染红的苍穹上久久回荡,那么无助,那么凄然。 男子望着城门外的方向,那是平阳,他的目光中带着不甘与不舍。 他勉强偏过沾满血的脸,望了望宋凌,侧脸却渐渐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在刀光剑影中静静绽放开来。 “阳昭!” 宋凌整个人颤抖着往男子倒下的方向飞奔,甚至忘了周围锋利而密集的长矛箭羽,利箭划过她的腿,长矛割破她的双臂,她都已浑然不觉。 就在她快要扶住男子的时候,突然一根长矛从她正前方迎面击来,她应是可避,却蓦然未动。 千钧一发之际,她只觉左臂一热,整个身子被人从左边猛地拉了过来。 几乎是同时,长矛的左侧锋尖划过她的脖颈,拉出一条细长的血线。 她整个人被力道带倒在地,那名脸上带伤的暗影卫就守在她的旁边,而他的身上,早已是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姑娘!”暗影卫心急地大声喊道。 这时,她仿似才缓过神来,身上和腿上的伤痛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她整个人颤然一抖,跌倒在地。 阳昭奄奄一息地张了张唇,慢慢伸出手,强撑着身子仍摸向平阳的方向,血迹在地上拖拉了一路,蜿蜒而凄凉。 第一百零三章 痛定思痛 窦冲望了望那身中数箭仍在垂死挣扎的男子,眼角竟燃起了戏谑,他冷哼一声,从马腹旁抽出箭支。 一箭射中了男子向前的手掌,阳昭狠狠一咬牙,强忍着痛吞下了血淋淋的呻吟,而他的唇边却漫过一迹血渍,从嘴角一直落到下巴处。 男子忿忿一抬眼,横眉冷冷扫了那战马上的窦冲一眼,流着血的嘴角狠狠一动,仍是不依不挠地向前艰难移动着身子。 秦军围在男子的四周,却蓦然停了进攻,那带血的手每向前移动一分,他们竟莫名地后退了半步。 窦冲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再取箭支,箭玄满弓,瞄准了男子的大腿。 箭支入骨,阳昭的白衣已被鲜血染浸,那触目惊心的红,那铺天盖地的血,在蒲坂之地上写下信仰。 “阳昭!”宋凌已是泣不成声,她一步一步地爬着往阳昭的方向靠近。 身边的暗影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那血染红的白绫在他们脑际化作一朵又一朵妖冶的罂粟花,痛可擎天,却是无声祭奠。 阳昭渐渐耗尽了气力,移动的速度越发缓慢,那血沉坠下的眼皮愈加厚重,她真的很怕,怕他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在模糊中,她看见窦冲再次举起了箭弓,只是,这一次,他对准的,是阳昭的喉咙。 “不!” **** “不!” “不!” “阳昭!” “阳昭!阳昭!” 马车内的女子黛眉紧蹙,双手紧紧握拳,依稀可见青筋,整个人在挣扎,嘶喊,颤颤发抖,像是被鬼魅缠身一般痛苦。 男子坐在她的旁边,抚着她那不断渗汗的额头,如琥珀一般的瞳孔中凝满了深深的心疼与担忧。 “阿凌。”他轻唤,皱着眉望着她身上的累累伤痕,虽是已然包扎止了血,但在她此时的挣扎中,又有不少伤口裂了开,汩汩冒着鲜红。 慕容冲深深叹了一口气,再次慢慢为她上药,抚着她的手放得很轻,很轻。尽管知道她此时毫无意识,但他仍怕弄疼了她。 她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痛。 阿凌,是我来晚了。 就在这个时候,韩延前来求见。 剑眉横飞入鬓的男子单膝跪地,叩身不起,他扫了一眼马车内的女子,眉头不禁一皱,沉声道,“王爷,蒲坂一役,我军死伤惨重,只剩不到八千人了!” 韩延声声痛哀,原先的两万余名将士,已经折损过半,仅剩的八千骑也有不少已经负伤。 就凭这残兵数将,何谈复兴大燕? 慕容冲沉重地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犹如被千斤巨石压着。 “秦军那边如何?”他沉声问道。 “窦冲的八万大军现不足三万,我们以少敌多,还突围而出,除了阳昭......” 说到这,韩延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除了阳昭,我们并无其他大将折损,想必窦冲是无法向苻坚交代了。” 慕容冲微微点了点头,一想到阳昭,心中不由再次一痛,万军齐集易,良将千寻难。 “阳昭的妹妹现在怎么样了?” 韩延叹了口气,道,“听到消息已经哭晕过去三次了。” “给她最好的照顾,不管她有什么要求,全部满足她。” “是。” 此时,宋凌的眼睑突然微微一动,似是有转醒的征兆。 慕容冲当即摆了摆手,示意让韩延先下去。 可男子却定身而立,蓦然未动。 慕容冲有丝不悦地扬起眉,沉声道,“还有事?” 韩延看了一眼负伤的女子,终还是没忍住,问道,“王爷,韩延斗胆一问,为了救一个女子,折损这么多大燕将士,你认为,真的值得吗?” 慕容冲眼光一寒,如刀剑之刃扫过韩延,看得他心中一惊,当即跪下。 “我知道不该问,但是我还是想问王爷,真的值得吗?” “我们肩负复国大任,王爷你怎能被一个区区女子牵绊?”韩延虽是双膝跪地,却还是振振有词地铿锵道。 “她今日有险,你就倾军而出;若他日,她被擒,你可要割城相让?” “韩延!”慕容冲一声大喝,目光更是凛冽。 韩延低下头,可是眼中却仍有不甘。 “你以为,我攻打蒲坂,就只是为了一个女子?” 慕容冲冷哼一声,那傲视天下的双眸微微眯起,高高在上得似是让人伸手也难触及。 她虽是闭着眼,却仍是感觉到了他那周身散发出的凌凌寒气,莫名得陌生,陌生得害怕。 “慕容泓称济北王,已攻占关中,我们要与他会军,蒲坂是必攻之地。”慕容冲沉声道。 韩延抬起头,心中虽是仍有狐疑,却已消去大半。 他看了一眼宋凌,也许,她对慕容冲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臣以下犯上,请王爷责罚。”他俯身请罪。 慕容冲上前,双手扶起了他,殷殷道,“将军一片忠心,我怎能不知?” 韩延受宠若惊,一时竟后悔起了自己刚才的鲁莽唐突。 看到韩延神色的变化,慕容冲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继而肃声道,“韩延听令,本王现封你为骠骑将军,统兵两千骑,为我军前锋开路。” “得令!”韩延双手抱拳,激昂道。 **** 刚下了马车,袁襄忍不住小声问向慕容冲,“王爷,刚才你与韩将军所言......” 慕容冲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韩延对阿凌一直执偏见,若让他知道阿凌对我的重要性,对阿凌,未必是件好事。” 袁襄这才舒了口气,连皱着的眉头都舒展开来了,他连连道,“我就知道,王爷对凌姑娘,一直是情深意重的。” 袁襄深深望了一眼那身形长立的男子,这几年,中山王比以前高大魁梧了,连着心志抱负,也比从前更有野心。 若他对宋凌都不再在乎,那这麾下之兵,又有几人能真正得他信任? “王爷,若有一日,要在天下和凌姑娘之间抉择,你会如何?” 慕容冲转过身,遥遥望了一眼马车,然后眼神坚定,毅然道,“若当真有那一天,我会毫不犹豫袖手天下,换她一世安稳。” 第一百零四章 受制于人 关中 经过一路的颠簸,慕容冲领着仅剩的八千骑终于到达了关中,投奔那已有几年未曾谋面的兄长,慕容泓。 时光流转,万事蹉跎,但愿他与他,还是年少时的模样。 装了一路的昏迷,宋凌躺得身子也有些乏了。 阳昭之死,像一个索命的梦靥,缠在她的喉间,让她一时不知道如何面对慕容冲。 他既能救下她,若他能早点到,阳昭也不会...... 若是以前,她定会撕心裂肺大哭着质问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赶来。可是现在,她竟有了顾忌,那种小心翼翼让她自己都喘不过气来。 “你以为,我攻打蒲坂,就只是为了一个女子?” 她与他而言,也就只是一个平凡女子,随手可弃,遑论大局与她孰轻孰重。 女子仍旧紧闭双眼,男子坐在她的身旁,踌蹴了很久,才缓缓开了口。 “阿凌,我知道,你早就醒了。”他眼光黯淡道。 “阳昭的死,我也很痛心难过......”他深深吸了口气,“也许我们今后要走的路,还会有更多的死伤,每一次看到鲜卑的士兵倒在血泊中,我都有刀刃割骨的痛。” “但是,阿凌,我痛着,可我必须得前进着,因为我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大燕鲜卑族的血海深仇,我别无选择,也别无退路。” “我一直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懂我的痛,懂我的选择。”男子低着头,沉重地说道。 他多么希望,女子能像以前一样,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一个支持的眼神,给他一个鼓励的话语,又或者,是一个刀光剑影中仅存的真情拥抱。 可是,回应他的,仍是那漠然沉静的容颜。 转而,他叹了口气,直叙道,“今日慕容泓和慕容岳设宴,我们刚到关中,兵力薄弱,脚跟不稳,前路有太多不可知。” “要不是我手上握着宝锦公主和杨定的性命,他们未必会和我们这些残兵败将结盟。” “今日之宴,我希望你可以出席。” 而这时,女子微微睁开了眼,随着眼皮展开的,还有那眼角顺流而下的泪水。 她没想到,有一天,他需要做她的说客。 什么时候,她和他之间,要这样客套,这样生疏。 “我想见阳雪。”她只说了这五个字,便不再看他。 **** 宋凌大伤未愈,走路仍带踉跄,但她还是坚持着要去见阳雪。 “阳雪,你哥他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我向你保证!” 离开长安之前,她答应过她,一定要带阳昭平安回来。 可是她,却食言了。 屋内一名女子垂着身子,不时掩面抽泣,双肩颤抖,悲痛欲绝。 就在宋凌迈进房间的那一刹那,阳雪看见她,当即就站了起来,朝着宋凌就冲了过去。 她死命地拽着她的衣领,泪如雨下,一遍,一遍地质问她。 “你不是说会带我哥平安回来吗!” “我哥人呢!” “你说话啊!” “你还我哥!” 阳雪的情绪非常激动,她双手握拳,不停地砸在宋凌身上。 她的白衣渐渐渗出血红,在重击下,不少伤口都裂了开。 宋凌低下头,蓦然不动,从始至终,都任由阳雪打骂。 身上的疼痛她已浑然不觉,只是阳昭离去的打击,还在深深作痛。 她望着泣不成声的阳雪,泪水也止不住地流,她失去了兄长,她失去了挚友。 袁襄见到这个场景,赶紧上前拉开阳雪,她劝道,“你这是做什么,凌姑娘也受了重伤,你这样打下去,她也会死的。” “她若是死了,我便不会怪她了!”阳雪仍紧紧扯着宋凌的衣领,死不放手,撕心裂肺地大声喊道,“她活着回来了,可是我哥呢!他永远也回不来了!” “袁襄,你不要拦她,是我对不起阳雪,如果打我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的话,我心里也好过一点。” 阳雪望着宋凌那血迹斑斑的白衣,还有她那强忍痛不吭声的痛苦表情,终是狠不下心肠,双手渐渐滑落。 她整个人蹲在地上,蜷缩着身体,痛声道,“你知道吗?我哥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现在连他也走了......” 宋凌蹲了下来,她轻轻扶着阳雪的肩膀,凄然道,“阳雪,阳昭的死,我真的很痛!” “我的兄长,也战死在了抗秦的疆场上,在这个世上,我也再无亲人。”宋凌泣声道,难以言状的哀伤攀上了她一直故作坚强的容颜,心底处最深的伤疤又被狠狠揭开。 阳雪望着她,微微有些心疼,眉间拧起的伤和恨稍稍淡了些。 战场上刀剑无情,生死难明,宋凌的无可奈何她又怎会不知? “战火让我们家破人亡,而秦国仍在歌舞升平!”宋凌紧紧握着阳雪的手,定定道,“我们要坚强!秦还未灭,天下未定,就会有更多的人像我们一样骨肉分离!” 她轻轻擦去阳雪脸上的泪水,用着无比肯定的语气道,“阳昭不在了,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 关中 他许她见阳雪,她也应他出席。 她与慕容泓也是多年未见,以致那个现在身材健硕,青玉以冠的男子在她以前的印象中,却是模糊了起来。 只见慕容泓与安丰王慕容岳一同高坐在宴台中央之上,以居高临下的眼光扫视着两侧的大燕将领。而次居他们之下的,则是安丰王的两位大将,高盖和宿勤崇。这宿勤崇宋凌没有见过,但是高盖,她还是熟悉的。想当年,高盖只是大燕的车骑营副将,一向听命于慕容冲,可现在,竟投到安丰王门下,更是高坐在慕容冲之上。 虽称是为中山王的接风宴,可宋凌却强烈地感觉到了高低上下之分。她突然感觉,他们虽离开了秦国,却又好像寄人篱下到了慕容泓之下。 没错,论现在的兵力,慕容冲却是远不及韬光养晦的慕容泓。 慕容泓的目光越过慕容冲,落在了他身侧的宋凌身上,难掩的惊喜在他刚毅的脸上绽开,他竟像个孩子一般开心了起来。 第一百零五章 屈辱之恨 几年都过去了,她出落得比儿时更加清秀动人,那眉间难以隐藏的英姿更是与其他娇弱的女子不同,就像寒冬腊月里的一支烈梅,美艳而坚韧,细细品来,那样暗香幽来,又那样与众不同。 他,终是,再见到了她。 似是感觉到了慕容泓强烈的目光,宋凌偏偏扭过脸去,不去看他。 这个时候,韩延、段随也接连入座,段随浏目四顾,担忧的目光投向宋凌,似是在担心她的伤势。 宋凌转脸望去,点头示意自己伤势无碍,就在这个时候,她正好看见一个女子炙热的目光,正投向她身旁的男子。 只见她发丝仅高绾成一个简单利落的美人髻,髻上再无其他珠钗装饰,整个人英姿飒爽,全然没有千金小姐的矫揉造作。 她,应是高盖之女,高如卿。 宋凌不禁朝身旁的慕容冲看去,带着几分莫名的醋意,他似是心有感应,也正好回头望着她,深情依旧的目光,似是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子了。对着他宠溺的目光,她竟像个孩子般笑开了,刚才的不悦一扫而光。 只是二人太过专注,都没有注意到另一侧女子眼中闪过的失落与不甘。 一晚上的觥筹交错,慕容岳无非说些众将士辛苦了云云,宋凌都无心去听。她很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安稳,等秦国的兵力调整过来,他们还有很多苦战要打。 酒过三巡,临近宴罢,安丰王不知哪里突然冒起的兴致,竟向慕容冲开口道,“中山王,本王听说秦国公主和杨定都在你的手上,你们这一路过来损兵折将,何不将这两个秦国贵族拉出来玩乐,也好让我们大燕将士泄愤啊......” 安丰王此言一出,底下附和声四起,大多数慕容泓的属下都拍手叫好,大家对秦国的恨意,早已擎天。单论杨定一人,就不知屠杀了大燕多少将士了。宝锦公主是秦王苻坚最疼爱的女儿,杨定是苻坚最器重的将领之一,折磨这两个人,就等于是在苻坚的心窝上剜肉,鲜卑族人自是喜而乐见的。 慕容冲一愣,脸上虽还是那一副千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表情,但宋凌却看见似是有一丝不悦从他深邃的眼底一闪而过,但,仅仅,是那么一瞬。 “既然皇叔和各位有如此兴致,来人,带宝锦公主和杨定!”转而,他长袖一展,朝着属下扬手道。 不到一会儿,两个头发凌乱,戴着脚镣的男女被带了上来,宝锦公主的锦衣华服已经破烂不堪,要不是仍能看出那精致稀有的面料,真是想不出昔日那高傲的女子,竟会落得这般田地。 可想而知,这一路奔波,慕容冲虽没有怎么刁难于他们,但也并没有给他们多好的待遇。 安丰王倚着身子斜靠在高座上,那鹰眼微眯,已是微醺,却燃起一抹淫秽的光彩,悠悠开口道,“今日我们鲜卑燕氏汇聚此地,此乃大喜,宝锦公主不如献舞一曲,为我们助兴啊!” 四下哄堂而笑,更是有放肆的将领一把泼出杯中之酒,浇在女子那已经破烂的衣服上,很快就映出了女子那玲珑有致的身材。 **** 杨定一把冲上前,将宝锦护在身后,那猩红的双眼都快要喷出火来。 “你们有什么冲我来,公主身份尊贵,不是你们可以胡乱亵渎的!”杨定咬牙切齿般地大声吼道。 别说杨定,连宋凌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们虽为俘虏,但也不该受此凌辱啊!更何况,是那个曾经被万人捧在手心的宝锦公主,她,怎么能受得了! 宋凌刚想站起来,却被慕容冲默默地按了下来,他冲她摇了摇头,示意此事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 这个时候,那个狼狈不堪的女子却朝着慕容冲投来祈求的目光,似是希望那个她深爱的男子,能看在以往的情谊上,为她说上一言半语,为她保留仅存的尊严。 可慕容冲面无表情,似是有意避开她的目光,只顾低头把玩着杯中酒。 泪水一下子就从女子双眼中夺眶而出,顺着她那杂乱的发际,不规则地滴在地上,就好像她心碎的落迹。 就算是当时知道慕容冲起兵造反,与她的国家臣民对抗,她也不曾像此时这般绝望和心痛。 她现在是真正知道了,那个她深爱的冲哥哥,却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地爱过她。 他只是在利用她,一直,在利用! “我当是以为谁在底下乱叫呢,原来是秦国少将军杨定啊。”安丰王不屑地扫了他一眼,“听说杨将军骁勇善战,杀了我们不少鲜卑将士,今日不如......” “挑断你的手筋脚筋,看你日后如何再战沙场!”安丰王双眼一横,凌厉的目光射向杨定,狠狠道。 在座的大燕将领当即拍手叫好,嗜血地兴奋了起来,那样澎湃。 这一众燕国将领不是曾与杨定交过手,就是亲眼目睹了杨定攻邺城之战,早已对他恨之入骨,有如此良机,他们自是迫不及待。 杨定脸色煞地惨白,他知道,慕容岳此话绝非是酒后戏言。他感觉得到,他想杀他的心,是那样强烈。 早在落入慕容冲之手的时候,他就预料到,他是不会在这群鲜卑虏子手下有什么好下场的。 死,他或许不怕。 他转过脸,深深地望着身后的女子,眼中悲恸,但是,如果他死了,还有谁能在这里护她周全呢! 宝锦公主已是被吓愣了,泪水哭得更加凶猛,泪痕挂满了她那原本娇美的容颜,整个人显得那样憔悴狼狈。 只见她刷地一下砰然跪下,大声朝着慕容岳坐的上宴哭喊道,“不要!不要挑断定哥哥的手筋脚筋!” 慕容岳只是斜着身子好整以暇地望着宝锦,脸上滑过一丝戏虐,打趣道,“公主这是在求我吗?” 女子一愣,而后竟整个头猛地磕下,屈辱道,“我求你了!” “我可以让父皇退兵,父皇很疼我,他一定会听我的!” “只求你放过定哥哥!” 那个曾经端坐在秦国皇宫中的高傲女子,斜着眼俯视众生,受尽了燕国落迫皇室的朝拜,甚至包括燕皇慕容。 而现在,她孤立无援,竟要向一个亡国的区区王爷卑躬屈膝,俯首哀求。 这一幕,她何曾想过。 第一百零六章 各怀心思 女子仍在大声哭求,只见她双手握拳,那嵌着豆蔻镶珠的华美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血肉之中。在那强劲的力道下,长长的指甲已经折断,断甲和血肉融为了一体,那样深的疼痛,才能让她记住今日的耻辱。 “公主......”杨定看见此情此景,心中凄厉难言,伸手就去拉宝锦。他就是宁愿受刑惨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泱泱秦国公主去向一个叛贼摇尾乞怜! 宋凌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甩开慕容冲的手,从坐席上冲了出去。 “阿凌!”慕容冲一惊。 她冲出来的时候,不止慕容冲,就连慕容泓和段随都为她暗暗捏了把汗。 安丰王素来脾气暴躁,很少有人敢逆他的意思。 宋凌看了一眼宝锦公主和杨定,而后向安丰王双手抱拳作揖,虽是心中不忿,但想到慕容冲日后还要倚仗他,还是念及身份尊卑行了礼。 “王爷,今日既是鲜卑族人相聚,带这些秦国人上殿不免碍眼,还是让他们退下吧,我们继续饮酒高歌。” 她此言一出,殿中蓦地静了下来,人们都屏气凝神地望着那挺身而出的女子,暗自揣度着她接下来的命运,有人已经露出了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杨定不可置信地望着宋凌,心中竟生出了些许感激,他从未想过,那个与他在疆场上刀剑交战的女子,竟会站出来为他们说话。 宋凌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杨定一眼,似是向慕容岳证明她此举并不是因为和秦人有私交。 说着,她昂起下颚,带头唱起了燕国战歌,“天下苍茫,唯燕为上,铁骑战八方......” 女子歌声高亢,渐渐地,有燕国将领轻声和上,大家都暂时忘了要处决杨定一事,沉浸在燕族重聚的欣喜之中。 慕容岳斜着身子,那老奸巨猾的锐利目光扫向殿中的年轻女子,女子轮廓清秀分明,看上去年纪不大,可是她那耀黑眼眸中隐藏的锋芒,却有着不同于她年纪的城府谋略。 她虽是举止恭敬,话里行间也都滴水不露,表面上似是为此宴高歌助兴,实则是想让他顺水推舟,高抬一手,放过秦国公主和杨定。 虽然他阅人无数,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子。 见慕容岳仍在沉思,慕容泓忍不住为宋凌上言,他悄声说道,“叔父,我们要想对付杨定日后有的是时间,今日不如先欢聚畅饮。” 慕容岳望向慕容泓,突然一笑,那之前沉思的严肃表情全然不见,尽是父辈对儿子的疼爱,“泓儿,你如此紧张这殿下的女子,她该不会就是你心仪的宋凌姑娘吧。” 慕容泓面颊一红,点了点头。 慕容岳笑得更加畅快,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不愧是我义子,好眼光!” 说着,他随手一摆,嫌恶道,“这两人确实看着碍眼,来人,带他们下去吧。” 慕容冲望着宋凌,心里暗暗舒了口气,还好,慕容岳没有怪罪于宋凌。 那头发凌乱的女子被人从地上拖了起来,她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用着无比仇恨的目光扫过殿上众人。 她宝锦在今日以血为誓,若有朝一日归秦,她必血洗燕族! **** 不知不觉,已过亥时。 终是等到这宴会罢了,宋凌刚想起身随着散去的人群往外走,却听见身后一声呼唤。 她回头,便看见了他,慕容泓。 “听说你在蒲坂受了重伤,可好些了?”他关切的目光落在她脖间结痂的伤痕上。 宋凌一愣,生硬道,“已经没事了,谢济北王关心。” 一声济北王,恭敬之中便拉开了距离。 慕容泓眼光一暗,沉下眉一脸失落道,“没事就好。” 她定是不会这样客套地唤慕容冲的! 一时间,两人相对而立,却开口无言,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徒留落寞生。 “阿凌,阳雪还在等你。”慕容冲远远望见他们,开口为宋凌解了难。 宋凌感激地向慕容冲点了点头,转而对慕容泓恭敬道,“王爷,宋凌先告退了。” 男子一愣,眼中不舍暗生,如流星陨落,半晌,还是摆了摆手。 宋凌,难道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 夜已深,残月如钩。 而她与她,都毫无睡意。 一白素衣女子躺床斜卧,背对着另一名女子,一眼看去,那本就纤弱的身形明显消瘦了不少。 而另一名女子就静静坐在床沿旁,不动,也不吭声。只有那伤痕未愈的疼痛,时不时,隐隐作痛。 她知,她未睡。 她也知道,她受了重伤,尚未好。 又过了许久,腿伤的疼痛让她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应是到了该换药的时辰了。 那素衣女子耳鬓微动,似是听到了声响,蓦地翻过身来,从床坐起,对着另一名女子叹气说道,“宋凌,我知战场生死有命,怨不得你,你不必再陪我,回去吧。” “阳雪,我......”本是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可又怕话到了嘴边,却又勾起了她悲伤的记忆。 最后,只化作了一句,“没事,你好好睡吧,我就在这,有事你叫我就可以了。” 宋旭战亡,燕国沦陷,在秦国忍辱偷生的日子里,她也如阳雪今天这样,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鲜血和杀戮,脑海里会想出一万种刀刺在宋旭身上的场景,在瑟瑟发抖中,认清他已永远离去的现实。 她与阳雪,父兄双亡,同病相怜,自是感同身受。 现在,她能为她做的,太少。就算她能为她做得再多,阳昭也回不来了,永远,也回不来了! 哪怕是这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她一人无助的时候,她就这样静静地陪在她的身边,当她想说话的时候,陪她说上几句,那也是好的。 一想到宋旭,她的心中不免再次深深一痛,其实她知道,身边的人都是真心待她的,如慕容冲,如慕容泓,如慕容令,还有阳昭...... 可她再也不能像儿时一样算着日子等宋旭的归期,等他节胜的喜讯,在他风尘仆仆的怀里嬉闹。 因为,宋旭不在了,她唯一的亲人不在了! 第一百零七章 隐其锋芒 一想到这,她的眼眶不禁红了,虽然她极力克制,但是那泪水盈眶,仍是不受控制地就要夺眶而出。 阳雪一见,心中也是不忍,她知道,宋凌许是又想到了自己已故的兄长,再次悲从中来。 她这一路走过来,受了多少伤,见了多少血和死亡,多少不易,只是她强装坚强。 那个叱咤疆场的女子,那个骁勇善战的女子,那个武艺高强的女子,在她极尽疯狂的打骂面前,却从未还过手,只是默默受着,默默自责着。 “宋凌......”她哑声轻唤。 她望着宋凌,又想起了她当日在长安尽全力护她的场景,那个宁可舍去安然离开长安的机会去找阳昭的她...... 她对他们兄妹,从来都是肝胆相照,蒲坂一战,他们必是身逢险境九死一生。 就连英勇谋略如慕容冲,也折损了一万多将士才险险救出宋凌,在那个十面埋伏的情况下,她一个身负重伤的女子,定是拼尽了全力,但最终还是徒然。 阳昭的死,她的痛,应是也不比她这个做妹妹的少。 她恨她何用,她怪她又何用,杀阳昭的,是窦冲!是秦兵! 阳雪叹了口气,她到底还是原谅了她,也许,她就从未怪过她。 “宋凌,我之前......” 似是猜到了阳雪要说什么,她紧紧握了握阳雪的手,柔声说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好好睡吧。” 一释然,恩仇消,生死渺。 **** 万籁俱寂,却无人眠。 “凤皇,还记得这是当年后赵进贡的玉琼浆,父皇只赐给了皇后,只有身份尊贵如慕容这样的皇子才有资格品尝。”慕容泓一边倒着酒,一边摇头讥讽地笑了起来,似是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处境。 慕容冲浅浅抿了一口,这酒酒气浓烈,如辣灌嗓,可这强劲的力道之后,又有一股酒香回旋流转,从嗓眼到舌尖。 确是难得的好酒! “记得。”慕容冲道。 慕容泓眉一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竟笑得畅快了起来,“我记得父皇当年也赐了一盅于你,但是皇后念及你年幼,一直都未给你喝上。” “是啊,当时让我想了好久。”慕容冲也笑了起来。 月光透过窗沿细碎地撒在两人对酌的酒杯上,折射出当年的年少懵懂与无知单纯。 小时候,没有那么多权力纷争,没有那么多心机城府,日子,过得倒是逍遥。 “我母妃去世得早,从小你便待我亲厚,像你这样的嫡子与我这样的庶出,身份本是天壤之别,可你全然不在意。”慕容泓双眼亮起柔和的光,沉浸在回忆中,“你知我喜岭南荔枝,常常托人给我带些来,这些情义,我都记在心里。” “七哥。”慕容冲心中深处蓦地柔软了起来,轻声唤道。 往事历历在目,情义深深铭记。 慕容泓一愣,拿着酒杯的手都蓦然一动,他有些激动地说道,“好!我的好八弟!我的好凤皇!” “干了这杯!” 一声七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凤皇这样叫过他了。 两个少年,一夜对酌,只忆往昔,未提这纷乱的天下,未忧这大局未定的形势。 一杯酒,一对兄弟,仅此而已。 **** 韩延躺在床上许久,却仍是难以抑制内心的澎湃激动。 他们,终于,离开长安了。 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 也许有朝一日,他们鲜卑之兵可以直入长安,灭了秦国,重塑燕国昔日光辉。 他越想越是激动,干脆翻身而起,去了段随的房间。 段随的房间里已经熄了烛火,就如这幂幂黑夜一般暗沉。 韩延心想,段随应是睡了,转身便准备回去。 谁知这个时候,门突然被轻轻拉开,段随一身锦带长衫,眼眸清冽,哪有半点刚睡醒的样子,就连这外袍,他甚至都没脱去。 “段兄。”韩延一阵狐疑。 “进来吧。”段随警惕地四下望了望,确定无人后,赶紧将韩延拉了进来。 进了屋后,韩延刚要点些烛火,却被段随一把制止。 “段兄,你既没睡,为何不掌灯呢?”韩延问道。 段随在黑暗中给韩延找了一处坐的地方,然后摒着眉说道,“慕容岳能在这乱世之中独据一方,绝非是个等闲之人,这府上,恐怕他的眼线不少,我们行事必要万分小心。” 韩延听段随说完,心中蓦然抖了半拍,“现在秦国仍在,我们身为燕氏,不是应该联军攻秦吗?慕容岳应是不会在此时有什么......” 说着,说着,韩延也觉没了底气,这皇家子弟争权夺势,自古以来都不在少数。 “一山容不了二虎,一国容不了二君。” “此番虽为联盟,但慕容岳兵力远胜于慕容冲,又韬光养晦多年,实力不容小觑。虽然慕容冲现在兵力不足,但他手下能人异士不在少数,还有他隐蔽在各处的暗影卫。”段随说到这,不得不承认,慕容冲此人也是深不可测,慕容岳的实力是摆在台面上的,但慕容冲,谁又能探得虚实呢? “况且,燕皇是慕容冲的胞兄,若论谁该统领三军,当是身份最为尊贵的慕容冲。” “很多燕族人都以为会军是安稳之时,是大展宏图之际。其实,这才是真正纷乱的开始。”段随那温润如玉的眸子透过黑暗,突然变得深邃幽然。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露珠都尚未干透,他们就被慕容岳叫到了军中大营。 宋凌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在那里候着了,众人都正襟危坐着,就连慕容冲也一脸严肃,只是偶尔不时揉着太阳穴,似是昨晚喝了不少酒,以致未醒的头痛。 她不禁奇怪,昨日的晚宴慕容冲并没有怎么饮酒,怎么今日会如此? 宋凌虽是刚到,但已经感觉到了今日气氛的不同寻常,单看众人那一副大气都不敢出的表情,便可知一二。 今日除了他们,营帐中还多了一个人,只见那人身穿秦国官服,手拿御旨,一看就知道应是秦国派来的信使。 第一百零八章 身不由己 慕容岳高坐在中央,面色虽是无常,但那如鹰般锐利的目光中明显透着浓浓的杀气。 “阿凌。”慕容冲看见宋凌,赶紧先将她拉到了身边。 “今日是怎么了?”她悄声问向慕容冲。 慕容冲眉一横,道,“苻坚派来了说客,要我们放了宝锦公主和杨定。” 望着二人低语的模样,一旁的高如卿眼中不禁划过一丝不爽,心中妒意难平。 慕容岳见人都到齐,咳了咳清清嗓,一脸威严道,“今日秦国来使要我们放了宝锦公主和杨定,各位如何看?” “要我们放人,没门!”慕容泓当即拍案而起,狠狠瞪着秦使。 那秦使倒是不为所惧,挺起胸膛走上前来,气焰嚣张地大声说道,“今日秦天王是先礼后兵,若你们不识时务,拒不放人,我们秦国五十万大军便兵临城下,到那个时候就算你们磕头求饶也没用了!” 他的慷慨陈词还未说完,慕容泓已经拔剑而出,一剑贯胸而入,直插秦使心脏。 那秦使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甚至连呻吟都还来不及,就已经倒地没了声息。 “秦贼也敢猖狂,我呸。”慕容泓似是仍不解气,朝那死人身上又不屑地吐了一口吐沫。 宋凌一惊,她从未想过慕容泓会如此鲁莽,古来有云,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不管他们与秦王苻坚有多少血海深仇,但这秦使说到底也是无辜之人,就算他口出狂言,但也罪不至死啊。 可今日慕容泓二话不说就杀了秦使,而且再看慕容岳,他不但没有丝毫惊讶的神色,反而眼中闪着欣慰的光芒,不止默认了慕容泓的做法,似是就在等着他出剑。 宿勤崇最先反应过来,开口打破了一帐的沉寂,“济北王杀得好!就该给秦国点颜色看看!” 随后,众人才反应过来,齐齐夸起了慕容泓。 可段随却偏过脸去,一脸的不屑。 慕容冲虽喜怒未形于色,但熟知他的宋凌还是一眼看出了他的不与苟同。 慕容岳命人将秦使的尸体处理了出去,而后坐定沉声道,“我们今日斩了秦使,又不放走秦国公主和杨定,怕是苻坚不会善罢甘休,各位有何高见?” “怕什么!我们本就是要和秦国血战到底,也不差这一次!”慕容泓满不在乎地大声说道。 韩延不屑地冷哼一声,“就凭我们现在的兵力,要是真和秦国正面交战,怕是连三分的胜算都没有。” 韩延所言,确是残酷的现实。 他们当时虽然冲破了长安的重重阻碍,但是那次是他们打了秦国一个措手不及,才有侥幸的胜利。若等秦国缓过劲来,有准备有筹备的作战,他们实在不是秦国的对手。单看蒲坂一役,他们就死伤无数,以少敌多,硬碰硬起来,他们只会败下阵来。 “韩延,你怎得就知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慕容泓不悦道。 “我们都是和秦兵交过手的人,深知实力的悬殊,和某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不一样,形势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韩延皱着眉头说道。 “韩延你这什么意思!”慕容泓已是大怒。 宋凌刚想出言相劝,只见段随已经站到了两人中间,“大家都是为了燕国好,秦国现在虎视眈眈,大战随时可能爆发,我们应同心协力,着实不该在此时置气啊。” “段将军说的是啊,我们要对付的敌人是秦国,这营帐中的都是自己人。”高盖也赶紧上前劝道。 见如此僵局,慕容岳老谋深算地等了很久,才开口道,“泓儿,骠骑将军说得有理,我们兵力确实不如秦国。” “叔父......”慕容泓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在慕容岳那威严的眼神下渐渐噤了声。 宋凌突然站了出来,她与慕容冲交换了一下眼神,朗声道,“我们既是兵力不足何不发檄文,招纳新兵。” 宋凌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觉得有理可行。 “凌姑娘说得是,我们应号召四方鲜卑族人,扩充部队,再和秦国交战。”高盖忙点头称是。 慕容冲欣慰地看了一眼宋凌,她所想所言,和他不谋而合。 他现今在安丰王帐下,身份又是极为特殊,很多想法和观点都不适合他自己站出来说,以免让慕容岳和慕容泓觉得他有争权之嫌。 而懂他之人,莫过于宋凌了。 慕容岳不禁挑起眉望向那身形纤弱的女子,真是不知道她那小小的身体里到底蕴藏着多大的能量,所言在理,且一针见血。 他不禁斜眼望向那始终一言不发,仿佛对事漠不关心的慕容冲,这个中山王,才是深不可测,不容小视。 “不知中山王有何高见?”慕容岳故意问向慕容冲。 慕容冲似是早已猜到慕容岳会有此一问,只见他恭顺地说道,“凤皇年少,作战经验不足,不如叔父久经沙场,谋略独到,凤皇一切都听叔父指令。” 慕容岳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少年,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的慕容冲虽是言行谦卑,一副全无见解,只听命于他的模样,但他始终觉得慕容冲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身上那散发着的王者气息,一统天下的气概,那么隐秘而强烈。 高如卿见慕容岳盯着慕容冲的眼神不太对劲,突然昂首请缨,道,“王爷,招募新兵需时,若秦国此时打来,我们只能被动挨打。” “哦?”慕容岳移开目光,看向那英姿飒爽的青衣女子。 “卿儿,不可妄言!” 高盖一惊,没想到如卿会突然这么说,都没有提前知会她这个父亲啊! 都是平日里太惯她了! “无妨无妨,高将军这个女儿可是巾帼不让须眉,我们都该听听她的高见。” 慕容岳摆了摆手,顿时对女子所言来了兴趣。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高如卿身上,而她是那样从容淡定,就好像是秋日里的一株青松,任凭狂风袭来,再烈再强,她决定的事,总是那样让人难以撼动。 “依如卿之见,我们不如以攻为守,先打秦国一个措手不及,让他自顾不暇,我们也好有时间募兵。”高如卿凯凯道。 众人一惊,秦国出兵,他们无论如何都是一场苦战,若在此时攻城,一来兵力分散,二来胜负难知。这,更像极了一场赌局。 第一百零九章 勾心斗角 若胜,燕军士气大增,必定势如破竹;可若败,燕国将元气大伤,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随时面临被吞并的风险。 除了慕容冲以外,所有人都紧皱着眉头,就连慕容岳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现在攻城,慕容冲只有八千骑,那折损的只能是他麾下的兵马啊。 他可不是一个喜欢做赔本买卖的人。 但高如卿既然开口,就算是再不耐烦,也总要听她说完,慕容岳忍着心中的不满,继续问道,“那高姑娘觉得,我们应该攻秦国哪座城池,胜算才最大呢?” “洛阳城!”高如卿眼神未变,不假思索地答道。 她此言一出,众人当即唏嘘不已。 “这洛阳城自古以来都是重城,我们大燕就是因为丢了洛阳之后,才兵败如山倒。以我们如今的实力,草草攻打洛阳,怕是只会损兵折将啊!”宿勤崇紧皱着眉头,忍不住反对道。 慕容泓看了一眼高如卿,一脸不悦,道,“宿将军说得有理,我们此时攻城都是险中一举,更何况是重兵守卫的洛阳。我反对!” 慕容岳此时正好借力打力,道,“高姑娘看见了,群臣反对的声音这么多,你说老夫如何能允了你的请求。此事,还是作罢......” “王爷,高如卿愿立军令状,若不能攻下洛阳城,便提头来见!”高如卿前袍一甩,跪下定定道。 “如卿!”高盖忍不住上前拉她。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少言的慕容冲一改常态,竟敛袍上前,“叔父,我愿请战与高姑娘一起攻打洛阳。” 慕容岳一愣,冷冷地挑起眉,凌厉的目光射向慕容冲,暗自沉思忖度。 “王爷!”高如卿不可置信地望着慕容冲,眼中有光芒闪烁,她从未曾想,慕容冲竟会为她请缨打此难战。 “凤皇!”宋凌一惊,洛阳有重兵把守,又毗邻郑州,两座城池互为屏障,不管是兵力,还是粮草,都有及时的供给。 若不能在短时间内拿下洛阳城,燕军必定粮草不济,陷入苦战。 此仗,九死一生! 胜利,是侥幸中的幸运! 良久,慕容岳厉声问道,“中山王,你可是想清楚了?这洛阳,可不是那么容易攻下来的。” 宋凌赶紧拉住慕容冲的衣袖,冲着他拼命地摇头,希望他收回刚才的话。 而慕容冲慢慢拿开她的手,面色一如之前,沉声道,“吾,愿请战攻打洛阳!” 高如卿望着他毅然决然的侧脸,听着他那样坚定的语调,她心中的某个深处,突地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柔软,那样温暖。 他,就像是一个太阳,一旦升起,便是光芒万丈。 也只有他的阳光,才能温暖她早已在战场生死之上枯竭的心。 “凤皇!”宋凌急得手汗都出来了,她实在不懂,他今日是怎么了。 “好!”慕容岳突然激动地拍案而起,“到底是我慕容燕氏,有胆量有气魄,本王今日就准了你们的请求!” “叔父!”慕容泓紧皱着眉,惊呼出声。 以他知道的慕容岳一向老谋深算,怎么今日会允了这样明知会败的战事。这,怎么也不像他的行事作风啊。 慕容岳朝着慕容泓一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本王已做了决定,众人不必再多说!” 高如卿和慕容冲相视一眼,有一种叫做默契的东西在两人眼中流转。 高盖一见,心中当即明白,原来卿儿是倾心于中山王了。 宋凌傻傻愣在一边,一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了慕容岳再次发问的声音。 “需多少兵马?”虽是询问的语气,但是从慕容岳那锐利又含蓄的目光中,宋凌明显感觉到了他的不情愿。 越是如此,宋凌越是不解。 既然慕容岳知道洛阳战起,以慕容冲现在的兵力,他必是要向他借兵的,如此损兵折将的做法,他为什么要允准? 难道...... “十万!” “十万!”慕容冲和高如卿不约而同地定定说道。 他们刚说完,帐内刷地就静了下来。 只见慕容岳身子明显一动,他那紧皱的鹰眉和一脸的不悦,严肃得就像一座罗刹石雕。 “笑话!我们麾下不过只有十几万的兵马,十万都去打洛阳了,要是秦兵打过来,我们连招架之力都没有。”慕容泓扯着嗓子说道。 慕容泓说得,确实有理。 但就重兵把守的洛阳而言,十万兵马只能算个勉强数。 谁都在理在据,但是说白了,谁也不想耗损自己的实力。 宋凌一想到这,不禁开始了深深的担忧,燕军心如此不齐,日后怕是有大的动乱。 “济北王,洛阳不是一般的城池,光把守洛阳的秦兵就有十多万,还有粮草充足的郑州作为后盾,我们要十万兵马,实在不算是多啊。”高如卿急着说道。 慕容泓不屑地望着她,冷冷道,“那又如何。攻打洛阳本来就是愚蠢的做法,若你们领了十万军,却又大败而归,这个时候秦兵再打到关中来,我们燕族就全盘倾覆了。” 慕容泓的担忧,应该也是慕容岳最害怕的。 “我都愿立下军令状,必拿下洛阳,你可是不信我?”高如卿突然来了气,她昂起头,凌厉的目光射向慕容泓,质问道。 “信你又如何?战场上的事哪有十拿九稳,你一个人的性命能抵得上十几万的大军吗?”慕容泓理直气壮地反问道。 “你!”高如卿气得涨红了脸,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话语。 他们争得面红耳赤,可慕容岳一直不发一言,只用猎豹般的目光紧紧盯着慕容冲,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突然,慕容冲再次开口,“叔父,洛阳一直是我大燕重镇,若此举能拿下洛阳,一来收复失地,打击秦国;二来鼓舞军心,壮大势力。” “洛阳,可谓是胜负的转折点,多年前是,现在,我相信也是!” 男子意气风发,说得人心上下涌动,似是此仗不打不可,非赢不可,就连慕容泓的神色都有些变化。 第一百一十章 步步为营 韩延率先响应,敛袍跪下,用着无比坚定的口吻道,“臣,愿随中山王出战,请王爷赐兵。” 见慕容冲如此得军心,慕容岳的脸色又如黑炭般暗了下来。 这时,宋凌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段随,他还是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虽是慕容冲的将下,他却没有出声支持,但也没有反对攻打洛阳。 宋凌倒是不奇怪,段随此人,从来都是明哲保身,浑水他都是懒得趟的。 “叔父!”慕容冲再次请兵道。 “王爷,宋凌也请战一同前往,请王爷赐兵。”宋凌也跪了下来,既是他做的决定,不管胜负如何,不管别人如何,她也要生死与他共一场。 不管慕容岳有什么阴谋,他若要战,她必相随。 慕容冲突然转过脸来望向宋凌,那深邃而悠然的星眸闪烁,心中情愫莫名蔓延,在心房之上结起了藤蔓。 他就知道,她永远会站在他这一边。 “宋凌,你伤还没好!怎么能出征呢!”慕容泓心下一急,担心宋凌的伤势。 “我的伤已无碍,定不会拖累大军的,还请王爷成全。”宋凌面向慕容泓,重重叩首。 慕容泓望着她毅然决然的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苦涩,明知道是九死一生的战场,明知道是险中求胜的心态,她都要与他一同面对,不舍不弃。 凤皇啊凤皇,有卿如此,你真是好福气啊! 看着慕容冲如此得军心,慕容岳原来的想法越发强烈,一个带着黑色死亡气息的命令,开始袭向这个风雨飘摇中的正义之军。 “既然众将请兵,本王自是竭尽所能,但是济北王所言也有理,洛阳要打,关中也不能不护。据老夫所知,中山王尚有八千骑,本王也只能再借你们四万兵马。” “中山王,如此,你还执意要攻打洛阳吗?”慕容岳凛冽的目光再次射向慕容冲,严声反问道,在兵不血刃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丝狡诈和心机。 慕容冲抬头望向他这个老谋深算的叔父,不禁感到心寒,当年邺城围困,他拥兵却不来援救;如今要收复洛阳,他又只借这区区四万兵马。 不足五万的兵马,去和十几万的秦兵硬碰硬,怕是此仗,有去难回。 难怪在高如卿请战的时候,慕容岳想了想便答应了,他是早已盘算好了,宁可损失几万兵马,也要他这个中山王的性命。 他是早已将生死抛开,可是一想到要白白折损大燕的将士,他心中仍是痛心疾首。 可是军帐中的豪言,犹如出鞘的剑,难以收回。若他此时改变主意,不战洛阳,难免让人诟病他贪生怕死。 如今战也不是,不战也不是。 “怎么样?中山王,你还要攻打洛阳吗?”见慕容冲犹豫不决,慕容岳故意再次问道。 他挑着眉望着他,挑衅的意味十足,他就要将他推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慕容冲,你还是太年轻! 慕容冲冷冷地望着他,双手垂在袖中,已是紧紧握拳,心中的气愤难平。 宋凌看出了他的难处,刚想出声解难,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高如卿再次朗声定定道,“战!洛阳非打不可!” 所有人都愣住了,虽然高如卿是天之骄女,但是以不到敌军半数的兵马苦战,真有胜算吗? 赌上四万八千将士的性命,赌上中山王的声威,真的值得吗? 为什么她非要攻洛阳不可? 她到底是向着慕容岳还是慕容冲? “好!”见高如卿如此坚定,慕容岳望着慕容冲狡黠一笑。 中山王,这可就怪不得我了! “传我军令,慕容冲、高如卿率军五万攻打洛阳,高盖、宿勤崇为副帅,韩延为先锋。” “济北王坐镇关中,宋凌和段随前往并州招募新兵。” “王爷!” 宋凌一听到慕容岳让她去并州招募新兵,而并非是随慕容冲一同去攻打洛阳的命令后,她不禁一愣,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蔓延。 段随是慕容冲手下的重将,可是这一次洛阳之征,慕容岳似是有意分散慕容冲的势力,并没有让他随军,而是让他自己的心腹高盖和宿勤崇为副帅,应是为了牵制慕容冲的势力。 “宋凌愿随中山王一同攻打洛阳,还请王爷成全!”宋凌双手摒在一起,重重叩首,再次请求道。 区区几万兵马以少敌多已是不易,又有高盖、宿勤崇等人在,怕是慕容岳的那四万兵马也未必真正听命于慕容冲。 军心二异,令有分歧。 这仗,还怎么打! 她说什么也要与他一起面对,不陪在他的身边,她是怎么也放心不下的。 慕容岳淡淡斜眼扫了她一下,又望了望慕容泓,而后威严道,“本王军令已出,岂有收回之理!” “兵贵神速,中山王和高如卿,你们快去领军准备,三日后出发!”慕容岳甚至连宋凌说话的空隙都没有给。 “王爷!”宋凌还欲再说,却被慕容冲默默拉住。 他的眼神在暗暗告诉她,慕容岳心意已决,她说再多也是徒劳。 不过此时,慕容冲的心里也滑过一丝侥幸,慕容岳如此安排,对宋凌来说,也许是件好事。 洛阳之战危险万分,他不愿,她为了他而涉险! 这世上最难办的事,就是两个人总是为对方着想,她怕他遇险,他怕她涉险,便,难了抉择。 听到慕容岳的安排,慕容泓心里暗自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这次宋凌不用与慕容冲一同苦战。 这个时候,高如卿已经起身,她对着慕容冲说道,“中山王,此战我们还需好好筹谋,我去营地等你了。” 说完,她便往帐外走去,去沙场点兵备战了。 宋凌也起来跟了出去,她真的很想知道,高如卿非攻洛阳不可的真正目的。 “高如卿。”宋凌在后面喊道。 女子回过头来,看见宋凌并没有多少诧异,淡淡问道,“怎么了?” “洛阳,真的非打不可吗?”她望着军营的方向,隐约能看见燕兵操练的场景,心中不禁泛起感慨。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互为庇护 一场仗,不知又有多少死伤。 似是看出了宋凌的担忧,高如卿拍了拍她的肩膀,靠近她悄声说道,“你认为,关中真的会有中山王的一席之地吗?” 宋凌一愣,高如卿说的没错,以慕容岳的老奸巨猾,他是不会真正扶持凤皇,助他复国的。 “与其寄人篱下,还不如自己建功立业。”高如卿仰起头,望着头顶上那湛蓝湛蓝的天空,她的眼中燃起了星光火,那是一种叫做希冀的光芒。她心里暗暗立誓,总有一天,她会为慕容冲拼下一片天地,一片真正属于他的天地。 宋凌看着她眼中的光芒,熠熠生辉,那样的高如卿,真的好美。 很多年以前,她也曾像她这样,这样一往无前,无惧无畏地陪在慕容冲身边,豪迈地拿生死赌前程。 可是渐渐地,再看见了那么多的血流成河,那么多的黄沙白骨之后,她开始害怕战争,她开始害怕身边那曾经并肩作战的人一个个倒下,她开始担心慕容冲的安危多过胜利。 “可是慕容岳只借了四万兵马,你有几成胜算?”宋凌仍是忍不住问道。 高如卿犹豫了一下,而后道,“五成。” “只有五成?”宋凌听到这,心中一紧。 可是这个时候,高如卿却突然丹唇扬起,略略笑了起来,“要是我说我有七八成的胜算,你信吗?” 宋凌愣在原地,不知道高如卿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摇了摇头。 “看吧,就算我说我有把握,你也是不会相信的,倒不如五成来得果断。”高如卿朗声说道。 “我不是不相信你......”宋凌急着说道。 “家父曾戍守过洛阳,对洛阳的地形,我甚是熟悉。”高如卿悠悠道,“这一仗,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过以兵马多少硬碰硬,单凭中山王的八千骑足以智取,所以不管慕容岳借多少兵,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差别。” 宋凌望着高如卿,虽是如此,但她仍还是不能真正放下心来。 毕竟,那是重兵把守的洛阳,那是兵家必争的洛阳。 这个时候,慕容冲也从帐中走了出来。 高如卿一看见慕容冲,那独当一面的自信眼中却化作一丝柔软,她笑着朝宋凌说道,“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中山王啊。” “他,是不会打没把握的仗的。” 高如卿的声音很大,还很坚定。 男子看见宋凌和高如卿在交谈,心下便知晓她仍在担忧洛阳一战,便柔声朝她问道,“还在担心?” 宋凌看了看高如卿,又看了看慕容冲,而后摇头,定定道,“不,我不担心!” “我相信你!” **** “叔父,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们的请求?”待众人走后,慕容泓忍不住皱着眉头问道。 似是早已猜到慕容泓会有此一问,慕容岳自在闲暇,那鹰唇勾起一抹嗜血的诡笑。 “以一场败仗,来打击慕容冲在军中的声威,还是个划算的买卖。” 慕容泓一愣,不知道慕容岳心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洛阳一战正好支开他们,你便抓住此时在关中称帝。” “到时候慕容冲回来,若败,他名声扫地;就算他侥幸胜了,那时你早已黄袍加身,他也无可奈何了。” “再说,他未必能回得来!” “叔父......” **** 然而,这个时候的慕容冲,还没有感觉到危险的临近,他甚至没有想过那个他曾经深深在乎的兄弟之情会在天下纷争中狠狠撕裂。 “我相信你!定会得胜归来!”宋凌望着他英伟不凡的眉宇,浅笑而起,字字坚定。 慕容冲深邃的瞳孔忽而变得轻柔了起来,他一往无前的心似是突地有了强大的支撑。 若天有命,注定他此生金戈铁马疆戎一世,他只希望她能在背后给予他一个支持的眼神,或是一句鼓励的话语,便是他冲锋陷阵杀敌最锋利的刀刃。而非她与他一同,过着那刀头舔血生死难料的日子。 只是这个时候的宋凌,还没有真正了解他心中所想,他心中所愿。 那一句相信,不过是她隐隐担忧之后的一句苍白勉励。 她看了看高如卿,不管对洛阳一战她有多少顾忌,但是在人前,她都要给足慕容冲一个王者的尊荣,一个战必胜的信念。 如果她都不能相信他,那几万将士要如何信服于他。 高如卿望着慕容冲那温柔的目光,心中突然泛起一丝苦涩,荡荡弥漫而起,将一个情字磨得生疼。 一向高傲倨冷的他,难得展现那么柔情的一面,而这温柔,却只属于宋凌一个人。 高如卿的眼底深处突然闪过一丝疯狂的嫉妒。 她是高如卿,是大燕首屈一指的奇女子,论相貌,论家世,论谋略,她哪里不能和宋凌相比? 她和宋凌,就像天生注定的对手,总要拼个胜负,论个高低。 而她,并不愿承认,她逊于宋凌一截。 “中山王,三日很短,战机不能延误,我们还是先去军营点兵吧。”高如卿巧妙地掩饰住自己内心的妒意,以点兵为由开口催促慕容冲,希望能和他多有一些相处的时间,一些他身边没有宋凌的时间。 慕容冲的心思也满在洛阳的战事上,他看了看宋凌,柔声道,“我先去军营,晚上去找你。” 高如卿的英眉又划过一丝不悦,为什么他对宋凌,总是温声细语,关怀备至。而他对她,却只有军务之上的命令,再无其他。 “我和你们一起去吧。”宋凌脱口而出道。 一听到宋凌也要同往,高如卿的不悦越加强烈,她与慕容冲朝夕相对,难道她连这一点与慕容冲单独相处的时间,都不愿给她吗! 她刚想推脱,正好这个时候段随和韩延走了过来。 段随看了看慕容冲和高如卿,径直走向宋凌,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宋凌,韩延临走之前想去看看阳雪。” 宋凌一愣,没有想到韩延对阳雪竟如此关心。 如今,阳雪父兄都不在了,这个时候能有个人关心照顾她,她也能放下心了。 她欣慰地微笑,朝他眨了眨眼,同样悄声说道,“我等会就带韩将军去见她。” 第一百一十二章 如明如雪 韩延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而是悄悄让段随告诉她,说明他此时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在意阳雪。 “呦,你们这神秘兮兮地跟宋凌说什么呢?”高如卿看了看他们两人,又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看的慕容冲,故意打趣道。 “没......没什么。”韩延微红着脸道。 慕容冲略略皱了一下眉,却并未说什么。 “高姑娘,还不走吗?”慕容冲没好气地说道,说着就转身往军营大步而去。 “来了。”高如卿一见慕容冲这样,自是知道他多少生了些段随的气,在意他对宋凌如此亲昵,心中暗暗开心了起来。 “快点。”慕容冲又回头催促道,虽是向对高如卿说,但是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宋凌的身上。 刚刚不是还说要一起去军营吗,怎么现在段随一来,她又不走了。 见宋凌纹丝未动,仍在和段随嬉笑着交谈,慕容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爷。”高如卿已经赶上了慕容冲,却发现慕容冲等的人,并不是她。 慕容冲黑着脸继续前行,心中莫名生了暗气。 而此时宋凌的心思都放在了阳雪的身上,一下没反应过来慕容冲怎么说走就走了,对他的生气更是浑然不觉。 一路上,慕容冲都没有说话,高如卿偷偷瞥了他几眼,也没见他看过来。 难道,在他心里,她高如卿就真的这么可有可无? 她到底,哪点比不上宋凌? 不说对宋凌的温声细语,就连一句话,他都不愿与她多说吗? 她双手紧紧握拳,慕容冲,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能陪你建功立业的,不止宋凌一个人! 慕容冲和高如卿已经走远,宋凌望着他们渐渐拖长的背影,心中莫名空了一块,那种感觉甚是奇怪,只是她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凌姑娘,我们现在去看阳雪吗?”韩延见慕容冲已经走远了,便直接自己开口问道,只是他看向宋凌的时候,仍然阴沉着一张脸。 他不否认宋凌有能力,但她到底是一个女人,过多插手战事,终究不是一件好事! 宋凌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好啊,我们现在就去。” 转而她又看了看站在韩延旁边的段随,问道,“段将军,要一起去吗?” 看着宋凌的目光,段随那温润如玉的双眸微微一动,不过他当下摆了摆手,婉言拒绝道,“我就不去了。” **** 幽静的院子里一如寂静的风,每一丝气息,都让你感到那种最深的悲凉,就好像那名女子现在的心境。 宋凌和韩延已经来到阳雪的房间外,宋凌顿了顿,没有立即带韩延进去,而是说道,“我先进去跟阳雪说一声,你稍微等我一下。” 虽然宋凌很希望在阳雪最脆弱的时候,能有一个人关心照顾她。但是,她还是要先问问阳雪的意思,如果她不想见韩延,那她便不会带韩延进去。 “阳雪?” 宋凌本以为屋子里会像几天前那样阴暗,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阳雪已经打开了窗子,明媚的阳光耀过窗沿,金辉照亮了整间屋子,好像连屋子里的阴暗也一并抹了去。 就好像站在阳光下的温婉女子,宛如在阳光中重生。 她回头看见宋凌,笑容立刻绽放开来,“宋凌,你来啦。” 宋凌看见她脸上久违的笑容,心中喜悦难言。阳雪,应是已经走出了阳昭离开的阴霾。 她也陪着阳雪站在阳光下,感慨道,“阳光,真好啊。” 阳雪看了她一眼,也不禁感慨道,“是啊。” “这么好的天气,不如出去走走?”宋凌提议道。 “好啊。”宋凌没有想到阳雪竟然一口应下。 那样明媚的日光映着女子白若初雪的脸颊,就像冬日里白雪从天絮絮而降的唯美场景,一如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她那嘴角弯起的弧度,就好像在阳春白雪中写下了生的气息,坚强而恒久。 阳雪,你一定要替阳昭好好生活下去啊。 “对了,你介意我带一个朋友吗?”宋凌小声试探地问道。 阳雪一愣,道,“是中山王吗?” “不是他。” “那是谁?”阳雪不解地问道。 “是骠骑将军,韩延。” “韩延?” “是的。” “韩将军怎么会来?”她不禁问道。 宋凌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他,想来看看你。” 她好不容易看见阳雪从悲伤中站了起来,她很怕任何一个小的细节会刺激到阳雪脆弱而敏感的神经,所以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轻柔了起来。 阳雪突然沉默了。 **** “如果你不想见别人,我这就让他走,没有关系的。”宋凌赶紧说道。 阳雪蓦地笑开了,“瞧你说的,韩将军一片好心,我们怎么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阳雪。”宋凌惊讶地说道。 阳雪见宋凌发愣,轻轻推了她一下,“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让韩将军进来啊。” 宋凌这才反应过来,笑着快步走了出去。 韩延一见宋凌出来,赶忙问道,“阳姑娘怎么说?” 宋凌眨了眨眼,本想卖个关子,但看着韩延那焦急又带些紧张的表情,她便实在不忍逗他了。 “快进去吧。”她笑着说道。 韩延有些惊喜,竟一时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我们先进去陪阳雪聊聊天,今天天气又好,到时候你再带她出去散散心。” “好!”韩延满口应下,便提步向前。 他们进入屋子的时候,阳雪已经沏好了一壶茶,茶香悠悠散开,沁人心脾。 韩延见到阳雪,显然还带些羞涩,说话也不禁磕磕绊绊了起来,“阳姑娘。” “见过韩将军。”阳雪优雅欠身行礼。 韩延本想上前扶起她,但一想到阳雪和他到底还是生分,又顾念着男女有别,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 “这屋里也没什么外人,就不用行这些礼数了。” 韩延虽是如此说,但阳雪一向知书达理,循规蹈矩,仍是起身说道,“谢韩将军。” 宋凌见两人都有些拘束,开口找起了话题,“阳雪,这是你刚泡的茶啊,好香啊。” “是啊,只是这粗茶不知将军可否嫌弃?”阳雪低头涩涩道。 谁知阳雪话音未落,韩延已经一步抢先,将杯中的茶一饮而下,而后抿嘴回味道,“茶虽一般,但这茶的过滤工序和水温都掌握得恰到好处,阳姑娘的茶道竟是如此了得。” 没想到韩延一介武夫,竟也有如此侠骨柔情的一面。 宋凌不禁偷偷白了他一眼,暗暗抑制着笑意。瞧他那囫囵吞枣一口喝茶的模样,当是喝酒啊。别说品茶了,恐怕连茶是什么味都没弄清楚,就这样拍阳雪的马屁...... “韩将军过誉了。”阳雪脸颊微微一红,轻声婉言道。 宋凌一见此景,心中不禁默默叹了一口气,这两人都文绉绉的,真的能聊得到一块去吗? 宋凌刚想坐下,给两人找个话题聊聊,就在这个时候,有将士前来禀告。 “凌姑娘,袁将军要见你。” 宋凌赶紧先跟阳雪和韩延告别,道,“你们先聊,我一会再来。” 临走之前她不忘向韩延眨了眨眼,示意他要多逗逗阳雪开心。 宋凌走出屋,阳光依旧那样灿烂,但愿所有事都能如阳雪一样,从阴暗到光明。 第一百一十三章 暗藏祸心 济北王营帐 宋凌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道,“我求济北王借两万兵马给我,让我同时攻打郑州。” 慕容泓一愣,棕色的瞳孔一下映出错综复杂的情愫,有一种无声的悲伤在他沉默的片刻流淌。 “如果不是为了凤皇,你是不是这一辈子都不会来找我了?”慕容泓哑着声问道。 那抑制的声调,依然难掩他满心的悲凉。 为了慕容冲的洛阳战事,她竟然不惜低声下气地来求他。 慕容冲,在她心中,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慕容泓的右手不禁深深攥紧,凤皇啊凤皇,天下之争尚不知胜负,但于宋凌,我确实输给了你。 这个时候,慕容泓的脑海里闪过一丝邪恶的念头。也许,慕容岳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没有慕容冲,天下和宋凌,都只能是他慕容泓的! “请王爷允准。”宋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再次重重磕头恳求道。 “宋凌!”慕容泓一声大喝,愤怒已如喷涌之火,难掩丝毫。 他上前一把掐住宋凌的下巴,让她的目光对上他的痛苦。 “除了慕容冲,你就没有其他话想跟我说吗!”慕容泓望着女子眼中始终如死水一般的平静,他的声音从咆哮突然转成了低沉,“你就没有想问我,我这几年过得好不好?” 宋凌眸光一颤,心中有稍稍的动容,那些年少的时光又一晃忆上心头。 他们三人在秦宫抱头痛哭的无助,初离长安的激动,忍辱负重的艰难...... 不过只是那么一瞬,很快,阳昭倒在血泊里的场景一下占据了她的脑海。 这些年,他为了权势,为了自己的私利,认贼作父,已经很少和平阳这边联络了。 长安起兵,他身为慕容冲的兄长,身为大燕的皇族,竟有意欺瞒,完全都没有顾及慕容冲的生死! 一丝苦笑划过她的脸庞,“王爷锦衣玉食,手握重兵,又有什么不好的,我又有什么好问的。” “宋凌!”慕容泓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地加剧,他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 战场杀敌不管多么危险,不管情形多么恶劣,都不能让他害怕颤抖半分,但是面对宋凌那心如死灰的目光,他却害怕了。 也许,他选择跟随慕容岳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他放弃了宋凌。 “请王爷赐我两万兵马。”宋凌倔强地望着他,痛却不叫出声,只是定定说道。 “你为了慕容冲向我借兵,就没有丝毫考虑过关中的安危,我的生死吗?”慕容泓痛苦地望着她,眼中是一世的凄凉。 宋凌沉默了。 这个时候,慕容泓才彻底地清醒了,他渐渐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用着王者的威严,去瞥向一个有求于他的女子。 “要我借兵,不可能!”他冷冷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慕容泓!”宋凌咬着牙重重喊出他的名字。 慕容冲可是他从小到大相濡以沫的兄弟,他心里很清楚,就凭那四万多的兵马去攻打洛**本就是去白白送死。 慕容泓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带着戏虐的声音说道,“既是有求于我,你就该拿出应有的诚意来。” 一听到有转机,宋凌赶紧问道,“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借兵?” “若是你做不到呢?”慕容泓冷冷问道。 “我......”宋凌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并不是什么事她都可以做到,比如...... “如果我要你嫁给我,你做得到吗?” **** 袁襄见宋凌脸色煞白地从营帐中走了出来,赶紧走了过去,急急问道,“怎么样?慕容泓答应借兵了吗?” 宋凌郑重地将兵符交到他的手里,“中山王和洛阳,都交给你了。” **** “如果我要你嫁给我,你做得到吗?” 宋凌愣住了,她望着慕容泓那炙热又带些紧张的目光,心中竟莫名泛起一丝苦涩。 虽然,她对他从未动情,但却深怀朋友之义。 宋凌站起身,望着他,定定道,“我做不到!” 而后,转身,大步向帐外走去。 慕容泓整个人一怔,如雷霆贯顶,他的肩膀不住地在发抖,抖去了他作为一个万军之首,一个皇室后裔的所有光环与荣耀。 他猛地伸出手,狠狠拽住她。 “我就知道,你做不到!”他的表情狰狞了起来,那声音暴虐,与其说是怒吼,倒不如用嘶喊形容更为恰当。 可是仔细听来,在那所有的强硬背后,明显带着一丝自嘲与无助。 宋凌被他捏得生疼,脸上不禁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可是这个时候,她想的,仍是慕容冲。 “慕容泓,你就这么不愿救他吗?” “他到底,是你八弟啊!” “你就真的为了争权夺利,对他见死不救吗?” “你我都清楚,就凭那几万兵马去攻打洛***本就是白白送死!更何况,还有一个粮草充足的郑州作为洛阳的后盾。” “你就不怕,他有去无回吗!” “你就不怕,你会后悔吗!” “够了!”慕容泓大吼道,“你开口闭口都是慕容冲,说来说去都是为了慕容冲着想!” “他既然敢应下洛阳之战,就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慕容泓!” “你是不是真的决定不借兵!” 慕容泓放开她,大袖一挥道,“我说的很清楚了,除非你嫁给我,否则,我是不会借兵的!” 什么时候,他们之间开始需要用交易来交谈了! 情与他,竟是要挟;婚姻大事,也不过就是一场无聊的交易罢了。 现在,她终于看清了! “如果我说不呢!” “你就真的不管慕容冲了吗!” 慕容泓冷哼一声,他之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把无情的刀狠狠割在她对他仅存的一点期待上。 从那一天起,宋凌对他最后的那一点念旧之义,也荡然无存了。 以至于在最后的天下之争中,她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慕容冲的那一边。 “你应该很清楚,现在已经不是我借不借兵的问题了。我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慕容冲的生死!” “你别忘了,那四万兵马可都是我的人!” “慕容泓,你一定要让我恨你吗!” “恨?”慕容泓冷笑而起,“恨,又何妨?” “能真正拥有的,才是王者!” 第一百一十四章 狠心已下 依旧,是艳阳天。 女子的脸色在阳光下渐渐红润,生的气息,婉转低回。 “阳姑娘,去看看花草可好?”韩延陪在阳雪身边,每说的一句话都带着紧张。 “好啊。”阳雪想都没想就笑着应下。 可是,没有人知道,在那笑容背后,一场沉淀已久的杀意正在蔓延。 也正是今天,也正是这个女子,也正是这毫不起眼的杀意,将宋凌推上了风口浪尖,也让她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开始。 “阳姑娘,你看那红花开得多么漂亮啊。”韩延指着一串红说道,虽夸着花,可他的目光却明明落在女子那比花娇艳的容颜上。 阳雪淡淡一笑,点点头道,“是啊,很美。” 一丝心不在焉,从她的明眸中闪过。 “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 阳雪神情淡漠地跟在韩延的背后,她在找一个合适的契机,打听出她想知道的事。 “韩将军。”阳雪突然停下脚步,唤道。 韩延一愣,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阳雪突然显得有些紧张,在那个刹那,她有一瞬间的犹豫,她不知道她这样利用在意她的人,到底是对是错。 韩延也好,宋凌也好,她终是要为阳昭的复仇,辜负他们了。 “是吗?”韩延有些奇怪地问道。 阳雪很快又跟上他的步伐,收起心中所有的挣扎,重新换上那一副巧笑倩兮的清丽容颜。 “我只是觉得,这么美的花,可是那被关押的宝锦公主却见不到,有些可惜罢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起先,韩延并未起疑,“阳雪姑娘真是好心肠,这燕营之中,除了姑娘和宋凌,恐怕再也没有人会为那秦国的公主和杨定说话了。” “宋凌?”阳雪一愣。 “是啊,宋姑娘在秦国的时候受了宝锦公主不少的欺负,可是在昨晚的酒宴上,她还是为了保全宝锦公主的尊严挺身而出。这种胸襟,我甚是佩服。”韩延如实说道。 这一点,他确确实实是佩服的,但是这并不代表,作为将领,他能容忍一个女子指手画脚! “是吗?”阳雪尴尬地笑了笑,道,“宋凌她就是这样的,总是为别人着想。” “别光顾着说别人,你也是个好姑娘啊。”韩延笑着说道。 像阳雪这般明艳而又与世无争的姑娘,确实让他有几分动心。 “我吗?”阳雪一愣,吃惊道。 我,怕是做不到像宋凌那样了。 血海深仇,必是要以血偿血,以命抵命。 不是说原谅就能原谅,也不是说赦免就能赦免的。 她一个弱女子,自知杀不了秦王苻坚,也无法手刃秦将窦冲。但是,她一定要让秦国为她兄长的死,付出惨烈的代价,用秦国最高贵的血,来祭奠阳昭的亡灵。 “我自是比不上宋凌的。”阳雪勉强笑着说道。 “想必宋凌,应该经常去看宝锦公主吧。”阳雪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韩延微微一愣,而后坦然道,“那倒没有,中山王对秦国公主的关押相当隐蔽,宋凌虽然有令牌,但为了避免济北王的人跟踪,她也很少去的。” “将军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秦国公主关押的地方,你知道?”阳雪故意笑着打趣问道。 “这个......”韩延面有难色。 “将军不必在意,阳雪清楚,以将军的身份,这种机密的事情,怕是不会知道的吧。”阳雪垂柳长眉一挑,有意激韩延。 “我怎么不知道,不就在暗影卫二营的暗室里吗!” 韩延到底是血气方刚的武将,甚要面子,被阳雪这稍稍一激,便拍着胸脯全盘托出了。 听到这个消息,阳雪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犀利,一把削尖了的刀,终要出鞘了。 “将军真是了不得,连这么机密的事情都能知道,看来中山王对将军甚是器重啊。”得到想要的答案,阳雪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只是表面上,还仍是敷衍奉承着。 “那是自然!” “不过,阳姑娘,这到底是机密消息,我们之间说说便也罢了,可千万不能传出去!”韩延想了想,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安感,他赶紧小声对阳雪嘱咐道。 “将军放心,阳雪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 等宋凌再回到阳雪那里的时候,韩延已经离开了。阳雪也已经从外面回来,泡好了茶再等她。 一看见宋凌那煞白的脸色,阳雪赶紧上前关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宋凌坐下,那心事重重的眉宇仍是难以舒展,却还是勉强打起精神道,“我没事。” 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阳雪说和慕容泓的约定,更怕这个事如果让慕容冲知道,他们兄弟可能会因为她而反目。 “慕容泓,你就这么不愿救他吗?” “他到底,是你八弟啊!” “你就真的为了争权夺利,对他见死不救吗?” “你就不怕,他有去无回吗!” “你就不怕,你会后悔吗!” “慕容泓,你一定要让我恨你吗!” “可是你的脸色很难看啊。”阳雪仍是放不下心,担忧地问道,“是不是伤又复发了?” 看着宋凌那比白纸还要难看的脸色,阳雪虽然不知道她到底遇上了怎样的难题,但是真的有那么一瞬,阳雪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动摇。 那一瞬,她不禁扪心自问,为了复仇,这样对待宋凌,是不是太残忍了? 可是,就在她犹豫的片刻,宋凌已经先一步落入了她的陷阱。 “没事,我喝点茶就好了。”说着,宋凌拿起桌上甄满茶水的杯子。 “宋凌......”阳雪还来不及反应,宋凌已经将茶水喝光了。 “怎么了?”虽是觉得今日的阳雪有些奇怪,但是宋凌并未想那么多。 “没,没事。”阳雪吞吞吐吐道。 突然,宋凌的意识开始变得混混沌沌,就连视线,也开始模糊了起来。 她狠狠揉着太阳穴,想站起来,可是还没站稳,却又被强烈的头昏侵蚀,最后倒了下去。 “阳雪,你......” 宋凌,不要怪我! 父兄之仇,我不得不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如履薄冰 一度落霞,转瞬,一片黑夜。 可那名女子,却是等得心急如焚。 女子长发高绾,一身白衣穿梭在黑暗之中,那抹白裳在如墨般的黑夜中,是那么显眼。 好似木桩架起的战火,都是为了映出她那一抹凌厉的白。 女子步伐很快,一如那高频率的心脏声,有害怕,有挣扎,最后还是凝结成了那匕首上的杀意。 暗影卫二营 如意料之中一般,女子被守卫的暗影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 女子取出令牌,强忍住心中的紧张与害怕,壮着胆子大声训斥道,“连我都敢拦,你们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里的火光不明,守卫根本看不太清女子脸上的轮廓,只是那令牌,他们却认得真切。 能拥有中山王令牌的女子,这燕营之中,他们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了。 “原来是宋姑娘,刚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恕罪。” 宋凌虽然声名在外,但是真正见过她容貌的暗影卫并不在多数。就算见过,那也不过就是远远的一眼,只能依稀记得她常穿的飘飘白衣罢了。 再加上这黑灯瞎火,他们根本分不清现在所见非宋凌本人,更没有注意到女子额头渗出的密密冷汗。 “我奉王爷之命,去见宝锦公主,你们快快带路吧。”阳雪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被认出来。 “是。” 而此时屋内,宋凌仍在蒙汗药的药力下沉沉昏睡,她并不知道,一场噩梦,刚刚拉开序幕。 **** 黑夜外的火光,忽地明亮了起来,带着凌乱的脚步声,一齐向这个小屋涌来。 在嘈攘之中,宋凌渐渐恢复意识,可是药效似是还没过,她的身子仍不灵便,挣扎了好久才站了起来。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仅剩的薄衣,还有不见了的阳雪,心中大呼不好! 有一种猜测,她不敢去想! 阳雪迷昏她,又穿了她的衣服,怕是只有一个企图...... 她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身上的令牌,心中一阵咯噔......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在慌乱中推门而入,相比于女子眼中的惊恐,宋凌最先看见的是,那屋外火光映照下,她被鲜红染尽的白衣。 “阳雪!”宋凌惊呼出声,那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不断蔓延。 女子紧紧握着带血的匕首,整个人像是已经被吓傻,阳雪现在除了报仇的快感,还有第一次杀人的恐惧。 但是,一想起惨死的阳昭,她并不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宋凌,我为父兄报仇了!” “我杀了宝锦公主!” 就在这个时候,大批的侍卫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宋凌一袭白衣,那胸口和衣袖上依然映着鲜血喷射的印记,醒目得一如火把的焰光。 她望了一眼被她打昏在地的阳雪,握紧了手中带血的匕首,对着涌进来的侍卫大声说道,“宝锦公主是我杀的,我这就随你们去见安丰王。” **** “宋凌,我为父兄报仇了!” “我杀了宝锦公主!” “你说什么!” 宋凌的耳膜,在阳雪的一字一句中,阵阵发痛! 她的大脑开始晕眩,有那么一时半刻她都没有缓过劲来。 阳雪,杀了宝锦公主! 她此时多么希望,她是幻听了! “我给你的茶水中下了药,然后我偷了你的令牌......” “阳雪!” 宋凌的声线都在抖动,她实在不能想象,娇弱如阳雪一样的女子,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答应过你,一定会为阳昭报仇!你怎么能草率地去杀秦国公主呢!” “别说秦王苻坚不会放过你!” “就连,安丰王也必要治你的罪啊!” “你可知宝锦公主是我们用来要挟秦国的人质啊!你杀了她,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宋凌气得直跺脚,这消息要是传到了秦国,苻坚必会挥军直下,为女报仇! 以现在燕军的实力,根本就不是秦国的对手! 而且慕容冲攻打洛阳在即,如此一来,对洛阳战事必有影响! 阳雪垂下头,宋凌说得这些,她都知道。 在整个计划之前,她就想得很清楚,为了父兄之仇,她注定要对不起宋凌,对不起燕军! 她也做好了以死赎罪的准备,反正大仇已报,她也了无心愿! 兄长,阳雪已经杀了秦王苻坚的女儿,算是为你报仇了! 很快,阳雪,就要来和你一家团聚了! “宋凌,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从来没有想过牵连你进来,我扮成你只是为了刺杀宝锦公主,我会向中山王说明一切的!” 阳雪转身,就要拉开门。 宋凌赶紧将她拉了回来,“你要干什么!” “宋凌,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大燕!我现在去请罪,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你不能去!” “你杀了秦国公主何等重罪,安丰王必然不会轻饶了你,就算中山王有心护你,怕也......” 就算慕容冲顾及阳昭,也未必能拦住盛怒之下的慕容岳。 “我早已不在乎生死了,能在死之前,为父兄报仇,我已经了然无憾了。” “你不必为我考虑,也不必为我伤心,我阳雪只是一介平庸女子,能在有生之年与你义结金兰,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阳雪望着宋凌,扬起一朵最美的微笑,带着昙花一现的去向。从她的眼中,宋凌看出了她一心求死的平静。 突然,阳雪一把推开宋凌,向外冲去! 宋凌早已料到她会如此,已经抢先一步挥手而上,从背后打晕了她。 阳雪,我怎么能不考虑你! 阳昭已经死了,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护住你! **** 宋凌被押到大殿上的时候,慕容冲已经在那里了。他一脸神情严肃,那英伟不凡的眉心此时却透露着惴惴不安的担忧。 在她的印象中,不管遇到多大的困境,多大的危险,慕容冲总是淡定而从容的。 可是今天的他,她却是未曾见过。 他,是在为她担心,还是在为宝锦之死置气? 他对宝锦公主虽无情愫可言,但宝锦公主一直对他痴心一片,她的死讯,他应是也会伤心难过。 慕容冲望着她一身血衣和手中的匕首,心中最后一丝不愿相信,顷刻瓦解。 宋凌,你当真杀了宝锦吗?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怒之下 寒冷的夜风刮过帐营刮过大殿,似是春寒的最后一抹戾气,在深夜里尽情狂舞。 除了安丰王以外,大殿里只有慕容冲、高盖和宿勤崇三人,高盖和宿勤崇是慕容岳的心腹,出了如此大事在这里并不奇怪。 但是军中将领,均未被召见,就连慕容泓,也不见身影,可安丰王偏偏独召了慕容冲,这着实透着古怪。 “罪女宋凌参见王爷。”宋凌被燕卫押来,双膝跪地,她低着头,目光平静。 她倒不是不敢看那盛怒之下的安丰王,而是怕看见慕容冲眼中的心寒。 慕容岳一看见宋凌浑身是血,整个人腾地从玉椅上站了起来。 “宋凌你好大的胆子!” “你竟敢去杀秦国公主!” 慕容岳的鹰眉气得倒扬,胡子也歪了一边,就像是刚被人拔了毛的公鸡,随时会扑向人撕咬开来。 “宋凌知罪,还请王爷处罚!”女子明眸静如清水,悠久未动。 “阿凌。”慕容冲眼光一紧,忍不住喊出了她的名字。 阿凌,真的是你杀了宝锦?!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子声音虽轻,带着艰难的抑制,内心的挣扎,可女子还是听见了。 只见宋凌耳畔一动,连着心紧紧一动。 此时,她真的想抬头看他一眼,但是又怕,看到他眼中的质问与心疼。 最终,她将头埋得更深了。 “这么痛快就认罪了?”慕容岳不禁狐疑地摸了一把胡子,问道。 宋凌一愣,而后淡定地如墨云般答道,“那么多燕卫都看到了,我现在在王爷面前砌词狡辩又有什么意义,倒不如痛快认罪。” 慕容冲望着她,望着她一脸的平静,心中揪成了一个难解的团。 宋凌啊宋凌,你这样斩钉截铁地认罪,我还怎么能帮你脱罪! 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蓦地,他偏过脸去,不再看她。 这一刻,他突然发现,原来,他并没有他想象中地那么懂她。 慕容岳看了看宋凌,又看了看慕容冲,眼角泛起精明的余光。 只见他冷哼一声,“你一个人能有这么大的胆子?现在着急认罪,该不会就是想独揽罪责,为主谋脱罪!” 他犀利的目光突然射向慕容冲,却还是朝着宋凌厉声喝道,“快说!你这是受了谁的指使,仗了谁的势?” 宋凌心中一急,她最怕的就是慕容岳拿此事大做文章,对慕容冲不利。 在她决定为阳雪顶罪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一切可能面临的后果。 念及慕容泓和她的关系,安丰王就是再动怒,也应会饶她一命,只是重罚,怕是少不了。 她在战场上历经生死伤痛,这皮肉之苦,她自问咬牙应能扛得下。 只是,她仍担心,秦国公主一死事大,怕会牵连慕容冲。 但是若是此时,她着急说全是她一人所为,反而会引起慕容岳更大的猜疑。 突然,她站了起来,朝着慕容岳不屑地大笑了起来。 “怎么?我宋凌看起来像是一个胆小之人?” “邺城围困,我箭射秦军战旗;蒲坂一役,我誓死血战八万军。” “王爷觉得,我杀人,还需要受人指使吗?” 宋凌腰挺如松,朗声而言,只是她不知道,她身后那一抹黯淡的目光在月光余辉下悄然殆尽。 见宋凌如此,慕容岳心中清楚,此事应是和慕容冲没有关系,也很难,将慕容冲牵连进来。 一想到这,慕容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拍案而起,厉声道,“杀害秦国公主,何等重罪,你就不怕本王一怒之下斩了你!” 就在这个时候,慕容泓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从外面不顾侍卫的阻拦冲了进来,挡在了宋凌的前面。 “叔父,宋凌昨日还当着众人的面为宝锦公主说情,她今日又怎么会去杀宝锦公主呢!这事情一定透着蹊跷,还望叔父明察深思!” 看到慕容泓,宋凌心中清楚,慕容岳今日是断然斩她不得了。 慕容岳不悦地看了慕容泓一眼,猛地一挥袖,怒道,“她自己都承认了,你在这里说什么也没用了!” “来人,将宋凌拉下去,斩了!” 此音一落,慕容冲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他虽是知道,慕容泓定会想办法护住宋凌,但是,如果万一...... 不知道为什么,一牵扯到和她有关的任何事情,他就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如果万一,慕容岳依旧杀意决绝,那他,只好反了! “叔父!”慕容泓猛地跪下,紧紧抓住了慕容岳的衣袖,然后又看向宋凌,“宋凌,你倒是说出你为什么要杀宝锦公主啊!你是替人顶罪还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你快说啊!” 此时,慕容泓着急,慕容冲紧张,但是那平静站立的女子,容颜如初,波澜未惊。 “不瞒王爷,我宋凌一介女流,没想过什么国家大任,也没想过宝锦公主对我们燕军有什么作用!只是在长安之时,受这公主的窝囊气多了,今日她落入我手,我只不过为报当年之仇罢了。此事与任何人无关,王爷要罚便罚。” 她在赌一把稳赢的棋,赌慕容泓,定会为了她与慕容岳反目。 可是在一瞬间,她突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悲凉,她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她竟然要利用慕容泓。 看着他拼命护她的模样,是她意料之中,也是她犹豫之外。 将来,这样悲凉的事,应是还有很多。 “宋凌!你胡说些什么!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慕容泓已经急红了眼。 他深知宝锦公主是他们对抗秦军的一把利剑,以苻坚对宝锦公主的疼爱,拿她换一座城池,都是便宜的买卖。 可是如今,要是宝锦公主死在燕军的消息传到秦国的耳朵里,苻坚必定大怒,挥师西征。 慕容岳怎么能不生气!他若一心要处死宋凌,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泓儿,你都看到了!这样意气用事的女子,迟早会是我们大燕的拖累,尽早处死,免得日后坏事!”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慕容泓突然大声说道,“等等!” 他转身朝宿勤崇急急说道,“快把守卫的燕兵带来!还有杨定!” “他们一定能证明,不是宋凌所为!” 宋凌的心中突然咯噔一下,当时的暗影卫应是没有看清阳雪的相貌,但是跟宝锦公主关在相邻囚室的杨定,肯定是看到阳雪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杨定之言 杨定被带上来的时候,仍然锁着脚链,宋凌远远望了他一眼,只看见一个踉跄潦倒的身影。 仿佛他的一身力气早已耗尽,那怎么也难迈开的步伐,带着深深的沉重,在大殿上,一步一步,砸地而泣。 宋凌知道,铁链再重,也重不过他此时悲痛的心。 杨定复杂地看了宋凌一眼,但是她却没有勇气回看过去。 宝锦公主的死,虽非她亲手所为,但是她也有脱不开的联系。 如果不是她大意喝了阳雪的茶,也不会被她抢走身上的令牌。 那,宝锦公主,也不会死。 宝锦公主虽是骄纵不可一世,但是说到底,也只是个求爱不得的可怜女子。 她只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杨定,男子虽是身形潦倒,但却依然站立着,未有跪意。 “大胆杨定,见了安丰王,为何不跪?”宿勤崇一声大喝道。 男子发际凌乱,可是却怎么也遮不住那悲恸天地的容颜,他眼中隐约有泪闪烁,却还是仰头大笑,笑得凄厉,笑得疯癫,“跪?一群亡国之犬,也配让我跪!” “杨定!”慕容泓怒不可遏,上前就重重给了他一拳。 男子被打得后退几步,却仍倔强地站立着。 “今日你们嚣张,他日必阵亡!”杨定斜着脸,一把抹去嘴角的血迹,咬牙切齿道,“宝锦公主死在你们燕营,我大秦天王必挥军西征,将你们这群虏贼一一杀尽!” 男子眼神轻蔑,以横扫千军之姿望向那站在高位的燕室贵族,字字带着愤恨,句句带着杀意。仿佛他手中此时有一把用满腔愤恨铸成的无形快刀,要将这屋中之人通通杀光。 这个时候,慕容冲却是真正唯一懂他感受的人。 同样是手握天下兵马大权的人,同样是年少便居高位的人,从高处狠狠落下,沦为阶下囚的痛与不甘心,他曾感同身受。 有些耻辱,终将以血洗清。 杨定是,他亦如是。 越是经过地狱般的苦难,越有从血恨中涅重生的暴戾,他们这样的人,怕是,终要成可悲的魔。 在杀戮里嘶吼,也在杀戮里孤寂。 这个时候,慕容冲开始担心,若有朝一日杨定平安归秦,宝锦公主的死,他所受的侮辱,他都必全部加注于大燕之上,到时他重领秦军卷土来过,这样四分五裂的燕军未必是他的对手。 突然,他黑棕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阴冷的杀意,只见他眼角的厉光瞥向慕容岳挂在屏风上的宝刀。 如果等会杨定要指认宋凌为杀害宝锦公主的凶手,他就一不做二不休,快人一步将其灭口。 宝锦已死,苻坚大怒在所难免,既是大战在即,倒不如一并解决了杨定。 慕容冲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杨定此人,日后必是大患。 若是不幸放虎归山,那倒还不如放手一搏。 “杨定!你好大的胆子!”慕容泓彻底被激怒,他狠狠挥拳砸向杨定的小腹。 重拳如雨点般落下,打在男子本就憔悴的身子上,杨定已是身形飘摇,哪有半点还击的力气。 那凌乱的鲜血滴了一地,就像红花绣起的江山壮丽图,仿似血染的天下,才是天下。 “行了。”安丰王似是急于求一个结果,摆了摆手,让慕容泓住手。 而此时,杨定脸上的血迹已经浸湿了鬓发,挡住了那一双充满愤恨的狼眼,让人看不清他鲜血下的诡异。 慕容岳站了起来,大步走到杨定的面前,犀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在疼痛中隐忍喘息的男子。 “杨定,本王问你,你可见到了杀宝锦公主之人?” 杨定一愣,他没想到慕容岳如此兴师动众,竟是为了问他这一句。 难道,慕容岳并不知道,杀宝锦之人,是阳雪? 还是,他想借这件事,借他之口,除去一些人。 这个时候,他下意识地望向站在他前面的女子。 宋凌只感觉背脊一阵寒气袭来,她紧张地摒住呼吸,不敢回头去看杨定,生怕他说出阳雪的名字。 杨定还没有开口,却已经让慕容泓惴惴不安,他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确定杨定不会说出宋凌的名字。 他来的这一路上,听到侍卫们的汇报,虽然心里不愿相信,但他也有那么一丝的犹豫。 可是以他对宋凌的了解,他可以肯定,宋凌是不会杀宝锦公主的。 她如此着急认罪,应是为了护住别人。 杨定再看向慕容冲,慕容冲正好也看向他,杨定明显看见男子平静的目光下那兴起的杀意,还有无言的警告与威慑。 他突然朝着慕容冲扬起了挑衅的诡笑,慕容冲却冷静地偏过目光,但是他的心中却划过一丝如刺般的紧张。 他移开目光,也不是因为心中真正的平静,而是他感觉慕容岳正在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杨定,你不必畏惧在场的人,只要你说出实情,我一定保你一命。”慕容岳此话虽是说与杨定听,可是他凌厉的目光分明望向慕容冲。 良久,大殿里都没有人敢出声,静得让人窒息。所有人都只等着杨定的一句话,等着将要兴起的腥风血雨。 终于,杨定开了口,问向慕容岳,“王爷可是说话算数?” 慕容岳大喜,以为杨定此时便是要指认宋凌了。 “本王话既已出,自会保你性命,你快说便是。”他渐渐扬起鹰眉,凌厉的目光再次扫向慕容冲,这么多证据指向宋凌,再等杨定一言定音,宋凌这罪他是治定了! 不过看宋凌刚才的表现,似是要独揽罪责的意思,能不能利用此事牵连到慕容冲,他现在倒是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慕容冲分明感受到了侧面射来的厉光,但是他没有看向慕容岳。他目光平视,静如白云,从表面上看来,他仍是那一抹波澜不惊的淡定,心底的慌张被掩饰得恰当好处。 虽是如此,但是慕容冲此时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他很清楚,慕容岳已经抓住了他的软肋。 宋凌对他的重要性,已经成为别人可以利用的利器,伤害她,除掉他。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动声色 知己死穴,步步受制。 若他今日偏要保住宋凌,就必先除去杨定,但当着慕容岳的面,杀秦国人质,血溅大殿,只会给慕容岳除去他提供了更好的借口。 到时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率八千骑与慕容岳的十几万兵马一较高下,慕容冲很清楚,这八千骑已是久经苦战,与慕容岳麾下养精蓄锐的大军实难相抗。 这边窝里反,军心未定,到时秦军再打过来,他多年来筹备的复燕大业将付诸东流。 那他赌上的,就不仅仅只是八千将士的性命,还包括宋凌。 想到这,他突然感觉自己刚才的想法太过于冲动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和宋凌相关的事情,他就不能真正做到冷静。 说反容易,但做起来,是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却是不敢去想。 一个杨定,留他几日,再杀不迟。 宋凌此祸,他有多担心,想必慕容泓也和他一样。先看慕容泓可有法保住宋凌,若非不然,他再走那步下下策。 而此时,宋凌并不知道慕容冲的心里有多么纠结,她根本就没有想过一向精明于世,洞若观火的慕容冲,会因为她而有这样举步维艰的一天。 她现在没有想那么多,只是担心若杨定一口咬定是阳雪所为,那她又该如何才能护住阳雪? 杨定咳了咳嗓子,似是要开口。 同时,宋凌的心也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大殿外赶来了三个匆忙的身影。 女子一身青衣,美人髻高绾,昂首迈步而来,左右两边分别跟着两个低着头的侍卫。 慕容冲见到高如卿先是一惊,再看她带来的两人,他一眼便认出就是看守宝锦公主的守卫,未免风声四起,他早已派人将这两人藏了起来。 不知何故,竟让高如卿找了出来。 之所以没有将这两人灭口,只是他还未来得及盘问,已经被慕容岳召了过来。也许这两人,是能证明宋凌的清白,也不一定。 可高如卿这一来,对宋凌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祸。 “高如卿,你好大的胆子,未经传召也敢深夜来此!”慕容岳见到高如卿则是一脸不悦,这个让他总是捉摸不透的女子,不知今夜又会有什么动作。 慕容泓也不禁皱起了眉,他总隐隐觉得,高如卿这一来,应不是什么好事。 高如卿一改傲慢常态,谦逊跪地,“如卿自知此番突然觐见于规不符,但是刚才宿将军形色匆忙因为没有找到这两个守卫,我便受将军之托,寻这二人觐见。” 慕容岳狐疑地望向宿勤崇,这二人,何时有了如此交情? “宿将军,高姑娘所言,可是确有其事?” 宿勤崇跪地而言道,“启禀王爷,刚才确是为了找这两人费了不少功夫,正好遇见高姑娘,属下怕耽误王爷正事,只好先带杨定来殿,另托高姑娘派人找寻。” “这高姑娘真是好大的本事,宿将军率众卫都找不到的人,竟能让她找到?”慕容岳的脸色丝毫没有任何缓和,反而更加青紫,这宿勤崇跟随他多年,怎么说也是他的心腹大将,怎么能将如此机密之事相托他人,还是一个女子。 宿勤崇一时答不上话。 “王爷过誉了,我也是恰好找到罢了。如卿猜想,王爷现在好奇的应该不是谁找到了这两个守卫,而是他们有什么话想向王爷相告吧。”高如卿轻轻一撇英眉,巧妙地将话题引开,一盘布好的棋已经开始拉开序幕。 “高姑娘,在王爷面前,可不得有半点欺瞒!”慕容冲朝着高如卿厉声喝道,意在告诉她行事须知分寸,对宋凌不利的话,万不得出口。 高如卿看向慕容冲,她的眼中有着说不出的情愫,但都添了一份悲凉。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为了一个宋凌的死活而左顾右盼,难道为了一个女子,竟要赌上他的性命和复国霸业不可吗! 中山王,你做不了的决定,就由我来帮你吧。 就算,你要恨我一辈子,我也定要如此! “说!你们看到了是谁杀了宝锦公主?” 慕容岳威严地一声大喝道,吓得两个守卫看了看慕容冲,又望了望慕容岳,竟是半天未敢开口。 “你们看到什么,如实告诉安丰王即可。”慕容冲突然出声,淡淡道。 慕容岳狠狠地瞥向慕容冲,他这哪里是让守卫如实相告,明明是让人闭口啊! 这个时候,宋凌却转过身来,她望了望慕容冲,眸含祈诉,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不要因为她,而滥杀无辜;更不要因为她,而做错误的决定。 慕容冲也望向她,深邃的眼眸此时布满了焦虑,他不怕不能逐鹿天下,只怕她朝不保夕不得安生。 转而,宋凌将自己的正脸朝向那两名守卫。 守卫们望着前面站立的血衣女子,身形虽是相似,但夜实在太暗了,他们根本没有记清女子的容颜。 唯一记得的,不过是那个除了中山王,只有凌姑娘才拥有的令牌。 就算真是宋凌所为,当着中山王的面,他们说什么也不能指认她啊!刚刚中山王之言,语调虽平,但已是威慑之意。 可若是不开口,慕容岳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这高如卿把他们抓来,真是横竖让他们一死啊! 这个时候,杨定血染鬓发下的双眸,忽地闪过一丝狡黠。 宝锦之死,定让你们大燕也不得安生!? 已不知这深夜到了几时几分,不知是否已经离近黎明,更不知黎明之后,是不是还有更多无尽的黑夜。 两名守卫仍是迟迟未敢开口,这也是高如卿意料之中。 只见高如卿上前一步,故意提高了音量,有意是要说给慕容冲听,“王爷,他们此时不开口,应是您没有将包围他们营帐的几万兵马撤了去。” 这个时候,慕容冲立刻会意了高如卿传来的消息,慕容岳已派兵包围了他的军队,若他有异动,今晚他们任何人都无法活着走出关中! 慕容冲心中深深吸了一口长气,而后默默地垂下眼去。 就算现在已经起兵反秦,但他时至今日,还是受制于人,还是不能守护,自己心爱的人。 他,到底,还是不够强大。 第一百一十九章 明哲保身 慕容岳冷冷扫了高如卿一眼,他就知道,这个女子,不会简单。 但他并没有立即下令,也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想看看慕容冲下一步会作何举动。 而杨定在一旁静静地关注着众人的一举一动,事情闹得越大,越不可开交,他越喜越狂。他那被血浸湿的瞳孔越发猩红,无人知,那杀意下的红牵连着多少人的性命。 慕容冲和慕容岳已是剑拔弩张,那就让他,再给燕氏浇上一把灭亡之火吧。 他斜眼望了望那两名守卫,而后扬声道,“他们自是不敢说的,倒不如由我来说。” 慕容岳看向杨定,之前他故意拖拉不说,现在却爽快开口,虽不知道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他下意识觉得,他不会说出什么让他失望的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杨定身上,所有揪心的紧张,就在等着他下一句的话。 慕容冲再一次瞥向慕容岳挂在屏风上的宝刀,他的心中,仍有那么一丝迟疑。 宋凌的心里突然一阵慌乱,她不自觉地望向慕容冲,再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挂着的刀。 瞬地,她明白了他的意图。 虽然只有短短一秒,她的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百感交集,哪怕慕容冲只是一瞬的念头,只是一丝的迟疑,他也将她的安危置于千军万马之上,置于生死存亡之前。 这个时候,她真的有一些后悔,要不是当时情况紧急,她也没有来得及去想万全的方法,如此贸然出来为阳雪顶罪,才给他带来了这么大的危机和难境。 她脉脉地望向慕容冲,他也望向她,四目交接的刹那,太多的语言都显得多余,因为彼此都太清楚各自内心的想法了。 她再一次冲他摇了摇头,只是这一次,更加坚定。 为她一人,弃八千骑,弃江山霸业,不值得! 凤皇,我们一路走到今天,有多少不易,有多少鲜血未干,有多少亡灵未冥,为了这些,为了所有人,你辛苦建起的路都不能在今日毁于一旦。 慕容冲望着她,时间很短,却仿似过了一个世纪的深思,他的眉头深深拧紧,终于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 阿凌,是我还没有强大到能真正守护你! “杨定,还不快说!本王已经没有耐心了!”慕容岳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杨定瞥了一眼慕容冲,又望了望宋凌,而后,定定道,“我看的,是宋凌!” “是宋凌!” 有那么久久的一段时间,屋子里静了下来,静得慑人,只听风声呼啸过耳。 所有人都在慎重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说完这句话,杨定竟没有期待中的快感,反而对宋凌,莫名生起了一丝愧意。 **** 宝锦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整个人倒在了血泊中,不停涌出的鲜血顺着破烂华服的边角流到地上,很快以铺天盖地之势汇成了一片血海。 “宝锦!” 那触目惊心的红,让杨定撕心裂肺的呼喊都卡在了喉咙中。 他像发了疯似的,拼命捶打着囚室的门,恨不得将门锁一拳砸断,哪怕手筋折断。他拳头上的皮肉已经被木屑狠狠刮开,血迹斑斑。 宝锦脸色已经惨白,大量的失血已经让她再也提不起那往日的高傲与娇贵。 “定哥哥,我,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不会的!不会的!”杨定嘶哑着喊道,心痛得似是要裂开。 “我,好想父皇,好想长安......” “你撑住,我发誓,一定平安将你送回长安!” 宝锦吃力地望向他,可眼睑的沉重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我,走不了了......”又有大沽大沽的鲜血从她口中涌出,那明眸皓齿已经被血染红,带着死亡的颜色,凄凉,孤寂。 “我,好恨......好恨啊!”宝锦已经连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那样锥心蚀骨的疼痛,是她这千金身躯,怎么都承受不住的。 但,她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好多仇没有报! 她,不甘心! “我恨,慕容冲!恨......宋凌!” “他,一直都在,利用我......而我......”说到这,她的泪已经抑制不住地流下,和血混为一体,那样腥涩的味道,就好像爱而不得的悲哀。 “宝锦!” “定哥哥,我最后,求你......一件事......” “我都答应!”杨定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一定要,告诉慕容冲,告诉我父皇,告诉,全天下......” “是,宋凌,杀了我......” 宝锦的手从胸口滑落,落在血泊中,那微合的手中,仍残留着玉笛的碎片。 杨定记得真切,那是在平阳时,慕容冲送她的玉笛。 后来,宝锦为了赶走宋凌,故意忍痛摔碎了玉笛,只是他不知道,就连玉笛的碎片,她也依然如握瑰宝似的随身珍藏。 可,有些东西,就算你费尽心机,耗尽毕生的力气,在你离开人世的时候,仍是,握不紧。 “快来人啊!快!” “来人啊!” 最后,只剩杨定绝望的哭喊,在潮湿而阴暗的囚室里,久久回荡。 **** 慕容岳的鹰眉倏地展开,那褶皱的眼角还带有一丝狡诈的诡笑。对杨定的这个回答,他还算满意。 “杨定!你不要信口开河!”慕容泓听到宋凌的名字,已是暴怒,再次扬拳又要打向杨定。 “住手!”慕容岳一声大喝。 相比与慕容泓的冲动,他再望向慕容冲,他非但没有开口为宋凌辩解,更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连刚才稍许的紧张都褪了去。 孰高孰下,立见分晓。 慕容岳突然莫名叹了一口气,当年他似是选错了人。本以为慕容泓头脑简单,易于操控,但他连最基本的喜怒不形于色都不能做到。 扶持这样一个君主,如何收拢人心,如何让臣下拜服。 他再瞥向高盖和宿勤崇,高盖虽是于平常无异,但他明显看到了宿勤崇那眼角对慕容泓的鄙夷。 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慕容冲突然敛袍上前,主动请求责罚宋凌。 “皇叔,虽然宋凌是我的部下,但是现在人证物证都指向她,定是她杀害宝锦公主无疑。”说到这,慕容冲没有看向宋凌,而是瞥向了一侧焦急万分的慕容泓,而后道,“还请王爷早作处罚,以示公允。” 等慕容冲说完,所有人都傻了眼。 第一百二十章 无奈之下 高盖和宿勤崇向他投去了赞赏的目光,能取能舍,不为女子所惑,方为贤主。 这虽是宋凌满意的结果,而她心中,却还是狠狠一寒。 “慕容冲!你说什么!宋凌为你出生入死,现在她有事你就这样不管了吗!”慕容泓狠狠揪住慕容冲的衣领,他从来没有想过,慕容冲为了保住自己,就这样无情,弃宋凌于不顾。 慕容冲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但他明显看到慕容岳的眉心又皱了起来。 安丰王和慕容泓的矛盾,也许会因为宋凌而彻底爆发。 “泓儿,你干什么!还不快放开!”慕容岳实在开始担忧,为了一个宋凌,慕容泓迟早能闯出大祸来。 而慕容泓并没有松手,而是朝着慕容冲更加怒吼道,“慕容冲!我真是错看了你!” “宋凌,你看见了吧!他现在是这样的人,他早就已经不是当年的凤皇了!” 只有我,才是真正在意你的人! 慕容泓的话就在耳际,她低下头,没有勇气去看慕容冲,她怕一看见他那冷漠决绝的神情,泪就会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慕容冲做出了最明智的举动,也是她最期望的,但是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看到宋凌略显悲伤的脸,高如卿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快感。 她的中山王,终是做出了一个王者该有的决断,但是他现在故意激起慕容岳和慕容泓的矛盾,就是为了让慕容泓保住宋凌。 他所想所做,还是为了她。 “我让你放手!听见了没有!”现在的慕容泓就像一头发疯的野狮,实在桀骜难驯。 慕容泓狠狠地望向慕容冲,这才渐渐地松了手。 “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来人!”慕容岳威严地命令道,“将宋凌拖下去,处死!” 慕容冲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颤抖地用眼角的余光扫向慕容泓。 他,一定要护下阿凌啊! 果不其然。 “叔父!”慕容泓扑通一声跪下,大声哀求道。 杨定心里突然一沉,在大燕的踩踏下,宋凌,是唯一一个站出来维护他们最后尊严的人。 在所有人的鄙夷与戏虐中,她的那一份刚毅,就显得尤为珍贵。 他,杨定,虽是嗜血若狂,但恩与义,他一向涌泉报之。 若非宝锦所托,若非形势所逼,他也不想,将这样一个女子,逼上绝路。 要怪,就怪这乱世吧。 当听到“处死”那两个字的时候,高如卿莫名兴起一股兴奋。若能在今日借慕容岳之手除去宋凌,那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还不快动手!把这个女子拖下去!”慕容岳似是很坚决,慕容泓越想护着宋凌,他越要除去这样的女人,不然难保他日慕容泓会因为宋凌而受制于人。 “叔父!”慕容泓一把扯住慕容岳的镶金衣袖,低声再次哀求道,“泓儿没有求过你什么,今日求你放过宋凌吧!”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哪里还像统帅三军的王爷!就为了一个女人,你真是要气死我......”慕容岳气不打一处来,若是在一个桀骜不驯的狮子和一个摇尾乞怜的野狗之间做选择,他倒宁愿去选以前那个狮子,最起码,还有点鲜卑的傲骨。 “叔父!” 就连慕容冲,也有些紧张,他不知道,慕容泓能否劝得动慕容岳。 也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言的高盖突然上前,“王爷,可否听臣下一言。” 慕容岳一愣,而后道,“高将军请说。” “现在秦国公主已死,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处罚,而是如何封锁消息,但就算如此,这消息也瞒不了多久。毕竟秦国使者死在燕营,苻坚迟迟等不到秦使的消息,也会觉得可疑。”高盖有条不紊地说道。 慕容岳摸了一把胡须,道,“说下去。” “燕秦大战,在所难免。我们现在是千钧一发之际,如何把握先机,才是最重要的。出征洛阳在即,并州募兵迫在眉睫,大燕正值用人之际,这宋凌,也不失为一员勇将,何不让她戴罪立功。等度过这次危机,再做处罚不迟啊。” 高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慕容冲或是慕容泓一眼,给慕容岳的感觉就是,他所有的言论,都是基于对大燕安危的考虑。 但是这个人情,他已经卖给了慕容冲,更卖给了慕容泓。 “父亲!”高如卿一听,忿忿皱起了眉头,好不容易有除去宋凌的机会,怎么能这样白白错过! 这个傻姑娘,今天不管是慕容泓,还是慕容冲,都不会让宋凌死的! 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是啊,叔父!就让宋凌戴罪立功吧!”慕容泓赶紧道。 “臣也觉得高将军所言有理。”宿勤崇也上前说道。 慕容岳踱了几步,想了好一会儿,一方面,高盖所言却是在理,另一方面,有慕容泓和慕容冲的私心相护,他今日要处决宋凌,怕也是有些难度。 “本王可以让宋凌戴罪立功......” 慕容岳话还没有说完,慕容泓已经抢先一步叩头谢恩,“谢叔父!” 慕容岳不悦地瞥了他一眼,而后道,“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有错不罚何以立信于三军。本王可以暂且留她一命,但这五十军杖,她必须得受着!” 慕容冲隔着军杖,听着那每一次打下去的声音,心一次一次紧紧地揪起。他早已背过身去,不听,不望,不想,可还是能感受到她此时的疼痛。 月光寒,杖起,杖落,每一下重击,都是一道青紫的印记。 她再坚强,到底也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啊! 一个如花年华本该弹琴绣花的女子啊! 她痛着,他心痛着,这么多年,从邺城到长安,从长安到平阳,再从平阳到关中,一路艰险,几经生死,他们历经了那么多的磨难,一直在等着那个可以涅重生的时机,但是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他们也许离心心念念的梦想已经近了,但是那个说着要一生守护她的人,却依然还是没有保护她的能力。 阿凌,你要的安定,我何时才能给你? 第一百二十一章 见机行事 寒风如老人粗糙的双手刮过女子的脸颊,那集聚的火光中,只听见军杖一起一落的声音,只看见那白衣后面渐渐渗出的鲜血,和火光一样,那么红。 宋凌额头渗满了汗,已经疼晕了过去,只是那紧握着的双手,仍成拳状。 她只是庆幸,还好受这罪的,不是阳雪。 “她怎么样了?”慕容冲没有去看她,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去看她。 只有等着袁襄探听回来的消息,他的心才能稍微放下。 “还昏着,济北王请了最好的大夫,已经上过药了。”袁襄说道。 他知道,现在中山王心中是有多么渴望去见凌姑娘,多想陪在她的身边。但是,这非常时期,他只能选择避嫌。 听到袁襄这样说,慕容冲仍是深深叹了口气,这五十军杖就是一般男儿也受不了,阿凌再坚强,到底是个女儿身。 就算上了药,在床上躺上十天半个月,是少不了的。 怕是出征之前,再也难见她一面。 **** 三日后 宋凌醒来的时候,慕容冲的军队已经出征了。 她的烧还没有退,下床也是难上加难,连目送他远去背影的机会都没有。 有些事,就好像命中注定一样,不管彼此多么相爱,总难免那擦肩而过的一别。 前往洛阳的路上,慕容冲和高如卿并骑而行,却一路无言。 “王爷,可还是在生高如卿的气?” 高如卿小心翼翼地望向慕容冲,只见男子面色冷峻,剑眉带着秋的寒意,始终未见舒展,一如他此时无法舒展的内心。 也不知,阿凌,现在怎么样了。 慕容冲没有看她,目光一直望着前路,漠然道,“你是为大燕考虑,是为我考虑,没有错。” 他的冷漠,让她心中却是一寒。 他对宋凌,如阳春三月的和煦,极尽温柔呵护;而他对她,不过是腊月寒冬的冷风,不痛不痒不在乎。 很多时候,她真的很嫉妒宋凌。 但她是高如卿,是天下奇女子,坚强如墙如盾,怎能轻易难过。 女子之间的妒与恨,往往比沙场上的刀刃相见要凶险得多。 转而,她故意面有愧色,神情哀伤,婉婉道,“只是宋凌,却受苦了。” 一听到阿凌的名字,慕容冲勒马的缰绳,明显一顿。 他没有说话,继续前行。 “我视宋凌为金兰姐妹,看她挨着军杖,我这心中,着实不好受。”高如卿叹道。 慕容冲眸色一黯,耳畔又回响起了那军杖一起一落的声音。 高如卿看向他,他的一个神色,一个目光,一个微小变化,她就知道,他心里是有多么在乎宋凌。 但是,只要未到终点,她就不能轻易放弃。 “明知她是代人受过,我也无计可施......” 高如卿还未说完,已经被慕容冲厉声打断,“此事不必再提了。” 她本以为慕容冲会对真相感兴趣,但是显然,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这个时候,军队后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几路人马明显停滞不前,和他的部下差了很大一截距离。 “启禀王爷,宿将军说累了,他的人马就地歇息,我等根本说不动他。”袁襄生着气说道。 慕容冲一脸满不在意,仿似意料之中,“去看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 宿勤崇已经卸了盔甲,带着他的部下席地而坐,看见慕容冲,也并未起身。 慕容冲冷冷扫了他一眼,而后竟面色平和地关切道,“宿将军可是累了?” “是累了,这便歇歇,王爷要是急着赶路,便先带部下前行吧。”宿勤崇一手扇着风,一手拿着水袋,漫不经心地说道。 “王爷,他这是故意......”高如卿忍不住小声对慕容冲抱怨道。 然而慕容冲并不以为然,他的面色依旧和静,毫不生气,反而语气更加关切,“既然宿将军和部下累了,这光喝水是不行的,本王应给你们上些吃的才是。” 宿勤崇一愣,他想过种种慕容冲大怒或是愤气而去的场景,竟没有想过,他会如此一说。 他本计划,若是慕容冲大怒,或是要处罚他们,他就借机制造矛盾,引起部下不满,然后好带着他的兵返回关中。 若是慕容冲不管他们,自己带兵前往洛阳,那凭着他的几千兵马,也攻不下洛阳。 不管是哪种情况,他都完成了慕容岳所托。 只是没有想到,慕容冲竟然如此平静,他更想不到,慕容冲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只好奇地问道,“王爷现在是要分发粮草吗?” “还用不着粮草。”慕容冲冷笑一声,突然单手以闪电之势抽起长箭,跨起大弓,箭上弓时,弓已满弦。 一人惊呼声还未出,箭已离弦,飞奔而去。 “将军!将军!”宿勤崇的部下闭着眼,明显被吓到。 “王爷,你这是何意?难道要屠杀我的部下不成?”宿勤崇已经摔袋而起,刚想借机发作,谁知再定睛一看那人头上之箭,心中却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将军不必惊慌,本王不过是看这夏蝉似是美味,给你的部下尝尝罢了。”慕容冲突然面色一凛,举起墨色长弓,如王般厉声道,“这蝉倒是不少,还有谁累谁饿要休息吗!” 很多人突然就从地上站了起来,不知何故就被慕容冲威慑住了。 箭穿蝉肚而过,入木三分,就刚刚射在一名坐着的燕兵头上,与发之间不过毫米,却是毫发未伤。 宿勤崇惊魂未定,凉气未消,赶紧先俯身恭敬道,“我们这就随王爷继续前行。” 深夜时分,燕军已经安营扎寨,除了轮班守卫的士兵,其他人也已休息。 然而,危险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悄然而至。 突然,几十支火箭吞吐着火舌汹涌而至,好几个营帐的顶上都着了火,其中包括宿勤崇和高盖的营帐。 所有人,都在烈焰中惊醒了。 燕军因突如其来的袭击乱作一团,有的人冲进火场里救战友,有的人赶紧往最近的河流处接水。 不过好在,除了大火,并没有其他的袭击。这火势虽然大,但主要集中于几个帐营,牵连并不甚广。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天涯何处 很快,大火就被扑灭了。 宿勤崇和高盖并无大碍,只是稍稍吸了些烟气,还有些咳嗽。 “两位将军可还安好?”慕容冲赶紧前来关切,眼中流露出的焦急很是真挚。 宿勤崇和高盖见到慕容冲,脸上竟闪过一丝心虚,两人相视一眼,才道,“我等无碍,让王爷费心了。” “这洛阳战事在即,让我如何放得下心。”慕容冲皱起眉,对今晚的突袭仍是心有余悸。 “查清楚了没有?到底是何人所为?”死伤虽然不严重,但是慕容冲却很是动怒,他黑着脸,如雷霆前的阴云。 袁襄低着头,小声回话,“还在查。”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不是确定此地安全才将营地落在此处的吗!”慕容冲似是盛怒难消,那厉声中透着君王的威严,让人不寒而栗,“你知不知道,本王刚才差点损失了两员大将!” 袁襄赶紧跪下,请罪道,“属下有疏漏,还请王爷处罚。” 不知道为什么,慕容冲明明是在苛责袁襄,但宿勤崇和高盖的心里,却也泛起寒意,仿似同时,他也在责怪他们的失职。 高盖赶紧劝道,“王爷息怒,我们现在都没事,死伤的将士也不过百人。这我们在明,敌在暗,也怪不得袁襄。” 慕容冲看了高盖一眼,脸色似是略有缓和,但还是忧心忡忡地说道,“死一兵一卒,我都心痛惋惜,更何况,这此去洛阳还有一段路,若不谨慎小心,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怕是还没到洛阳,我们就全军覆没了!”慕容冲突然冷声道。 高盖立即噤了声,并不是现在显而易见的窘迫情形,而是那少年清冷倨傲的寒眸透着让人不得不臣服的魄力。 一个心底的声音告诉他,那是君临天下的威慑。 “袁襄办事不力,还请王爷责罚,以示军纪。”袁襄叩首,诚声道。 慕容冲冷冷扫了袁襄一眼,不带一丝犹豫和情感,就算他是追随多年的侍从,有错也必要罚。 “你自己出去领二十军杖吧。” “谢王爷。”虽是罚得有些重了,但袁襄仍是甘心受罚。 慕容冲再次看向高盖和宿勤崇,紧皱的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看来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必须得尽快启程才行。” 高盖和宿勤崇一愣,互相看了一眼,那溢于言表的心虚落入慕容冲的眼底。 “王爷说的是,我们这就回去准备启程。”高盖赶紧答道,语调虽是无常,但声音明显比平时弱了几分。 慕容冲心若明镜,却未点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道,“去吧。” **** 高盖和宿勤崇一出慕容冲的营帐,立即喘了口大气,仿似慕容冲那波澜不惊的平静下涌动着万千深机,他洞若观火,高深莫测;而他们,不过是掩耳盗铃,班门弄斧罢了。 “今天的大火,你怎么看?”高盖问向宿勤崇。 宿勤崇没有说话,却深深叹了口气,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他今天算是真正体会到了。 “看来安丰王,连我们也没打算放过。”高盖愁眉不展地说道。 没有替代不了的大将,只有征服不了的天下。 在天下权谋之间,他们的性命犹如草芥,只有顺风摆对了位置,才能勉强生存。 **** 男子长身而立,望着那浩如烟海的夜空,蓦然出神,只是那如星幕般明亮的寒眸此时却阴冷得骇人。 “王爷,一切都处理妥当了,宿勤崇只会以为是慕容岳下了杀手,绝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高如卿前来禀报道。 “知道了。”慕容冲没有转身,漠然道。 今夜一试,他已经知道,高如卿,还有高家已经向着他这边了! 她望着他清冷如霜的背影,两人相距不过数步,可她却觉得,他总是离她太远,就像远到天边,带着无尽的隔阂。 她与他之间,难道除了公事就没有其他可以说的了吗? 高如卿动了动嘴唇,“王爷......” “我们的人伤亡多少?”她还未说完,慕容冲已经毫无耐性地打断。 仿似无关的事,他并不想与她多一步交谈。 高如卿一愣,如玛瑙般的美目立刻失了神韵,黯淡了下来,“死七人,烧伤三十二人。” “你下去吧。”慕容冲望着黑暗中的长空,不知道在今夜又徒添了多少亡魂。 他叹了口气,就算是再小的伤亡,也是伤亡;就算是再少的鲜血,也是鲜血。 只是无奈,欲得天下之人,必先学会狠心和舍弃。 **** 宋凌躺在床上,心里总是觉得空落落的,在她记忆当中,她与慕容冲似是很少分离,所以当分别真正来临的时候,才会让她这么难过。 还记得上一次和他分别,还是她去长安的时候,短短数月,阳昭战死,她与他,心生隔阂;宝锦惨死,他与她,信任难再。 怎奈时光不若隔世,不知他此番一去洛阳,他和她,又会生出怎样的变故。 **** 十天后,并州 慕容泓早已攻下了并州,且派燕军驻守,可是这里的情形,还是让宋凌始料未及。 长街上不见商贩,只有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小孩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那骨瘦如柴的身形和如蜡黄一般的脸色,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穿不暖导致的。 除了多数的老人,还有一些失去胳膊或者脸上带伤的青年人,他们倚着冰凉的墙壁,不知道在等待些什么。 但是宋凌在他们身上,却看见了战争的残酷和无情。 并州的风,也带着一丝萧瑟,刮过这一条被马蹄和军队碾过的长街。 “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吧?”段随悠然问道,他静静地望着这一切,不比宋凌的义愤填膺,他很淡然,只要事不关己,他都满不在乎。 “我从来都不认为,攻下一座城池,就能造福一方百姓。” 不远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走来,那几十名侍从簇拥着最前面高头大马上的男子。他昂着头,斜眼扫过那一群蜷缩在街道上的老弱妇孺,一脸轻蔑与不屑,而后他突然高扬起手,从怀中掷出一把碎银。 第一百二十三章 步步皆觞 一看见那从天而降的碎银,那斜歪在地上的老人和小孩一下像突然被注射了兴奋剂一样,噌地都跳了起来,发疯似的冲向那染着污泥与尘沙中的银子。那银子散落一地,每个都如小石子般细小,四下滚落,与尘埃融为一色。 那一双双如枯柴般消瘦的手在地上反复摸索,一双压过一双,一双脏过一双,好几名老人被撞倒在地,小孩在冰凉的石板街上打滚,场面带着难言的心酸。 在这些达官显贵眼里,穷人不过像是森林里的猴子一样,只要你出得起钱,都可以任人戏耍。 而对于穷人而言,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什么尊严,什么骨气,都可以抛之一炬。 你不向生活低头,生活也会以它的千斤之势,压得你抬不起头。 “太过分了!”宋凌愤愤道,她根本看不下去,提起剑就要去教训那个高傲的少年。 却被段随一把拉住,他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个是高盖的长子高仕,是并州刺史,得罪不得的。” “我们是奉命来募兵的,还能怕他不成。”宋凌不平地看了他一眼,想要挣脱他的束缚,“你看并州都让他弄成什么样子了,难怪慕容岳要我们来募兵。” 在宋凌的挣扎下,段随手中的力道并没有减少,他坚持道,“宋凌,你的伤都还没好,听我一言,在并州不要惹事,为你我好......” 他顿了顿,而后深深道,“也,为中山王好。” 这句话却说到了宋凌的心里,她的心莫名沉了一下,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做任何事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性而为。 行一步之前,须思百步。 凤皇在关中都没有站稳脚跟,她又怎么能去得罪大将的儿子? 就在宋凌挣扎与沉思的时候,高仕已经扬鞭打马而去,望着那乱作一团的可怜人们,他只徒留一个戏虐的邪笑,就好像地狱的判官,拿着烧红的铁剑鞭笞着游魂野鬼。 宋凌狠狠攥着拳头,那张丑陋的脸庞,她真是憎恶极了。 她眼中的对与错,正与邪,为什么在很多时候,都是那么无奈。 亡,百姓苦;兴,百姓仍苦。 她不禁迟疑,凤皇与她,真的能还一个天下安定给这些可怜人吗? “宋凌。”见宋凌久久没有说话,段随忍不住晃了晃她。 她叹了口气,甩开段随的手,往仍在蹲着捡钱的人群中走去。 一位老大爷头发已经花白,看上去已年过古稀,那加速退步的视力,让他行动缓慢,在地上摸找了很久,也没有碰到一小粒碎银。 那该安享晚年的岁数,那该好生歇息的身体,却身着破烂的单衣,还不知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拣出来的,他趴在寒气刺骨的凉地上,冻得通红的鼻子都快要贴到了地上。 宋凌不知道段随看到此情此景,是作何感想,但她,心中却深深一痛,那些心酸与无奈,是她今日所见,但却是这些人每天都在经历的。 她上前扶起老大爷,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交到老大爷的手里。 那干涩皲裂的手掌,就好像一把把磨坏了的钝刀,快要将她的皮肤划破,也快要将她的心划破。 那乌黑断裂的指甲,就好像一块块被烟熏坏了的刀片,割在她的眼睛里,也割在她的心上。 她不禁想象,那在无数个风雨日夜里摸索的蹒跚身影,那在无数个肮脏地面爬行的枯瘦手掌,居无所,西风烈。 宋凌的泪,一下就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悲哀着这位大爷,更悲哀着这世间如他一样的千万可怜人。 老大爷颤抖地从宋凌手中接过银子,在掌中反复摸了摸,然后不可置信地将银子送到嘴巴里,用那仅剩的几颗牙咬了咬。 而后,他更加颤抖了。 “是,是银子?!”他惊讶着惊喜着惊叫道。 宋凌的心一下就垮了,有太多奔涌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江倒海,最后化作决堤的泪水,滴在冰冷的长街上。 任你攻城夺寨,任你马踏四方,却仍然给不了这些百姓最基本的温饱。 她,怎能不悲凉? 其他的人们听到老人这一声叫唤,全部蜂拥围了过来,他们眼巴巴地望着老大爷手中的银锭,又望了望宋凌,垂下的手都有微张的趋势。 他们老人小孩还有断臂受伤的人,总共也约过百人,里三层外三层将宋凌和老大爷团团围住。宋凌今日虽做男装打扮,但身形总是纤弱,若他们全部上来硬抢,宋凌也毫无办法。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抢宋凌。 宋凌看了看自己的一身锦服,顿时就明白了,她这一身虽算不上华贵,但一看也是官宦人家子弟。 他们又怎么敢,随意作为呢? 只是他们眼中的渴望,是那样沉重。 一想到这,宋凌的泪更加不受控制,随着她深长的叹气声,哗哗而下。 老大爷虽然视线模糊,但多少听出了宋凌的哭泣声,他颤抖着又将银子递了回来,“要是你家有急用,就先拿回去用吧。” 他以为,她的难过,是舍不得银子。 宋凌将银子重新塞到老大爷手里,哭得更加汹涌。 从小到大,她以为她看尽了世间百态,在权贵之间斡旋,步步为营,从守护宋家到守护凤皇,她以为,只要她陪他征战四方,复兴燕国,天下就能太平安定,百姓就能安居乐业。 但是,现在他们已经起兵了,并州已经是大燕的领土了,可是这里的百姓,仍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仍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们看到了天下,却没有看到百姓。 她再也忍不住,在并州长街上,放声大哭。 人们百思不解地望着那哭成泪人的少爷,富贵人家,不愁吃穿,还能有什么伤心事? 段随站在不远处,一直深深望着她的难过,她的悲凉,她的心酸,默默听着她似杜鹃的啼血哀鸣,他那原本固若城墙的铁石心肠也不禁微微动容。 他知道,她悲的是百姓,悲的是这乱世。 但是,天下穷苦之人千千万,凭他们的单薄之躯,帮不尽这全天下的人,他唯有独善其身罢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逢场作戏 不是他太过无情,无怜悯之心,只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他若有情他皆殇。 宋凌哭了很久,好像将所有的心酸和无力都哭尽了。她再次抬眼望向衣衫褴褛的人们,她真的不敢去想,他们已经多少餐没有吃过饱饭了。 她将身上的钱袋全部拿了出来,将所有的银锭倾数交到这些可怜人们手里。 段随仿佛被她感染,也走了过来,将身上的银子悉数拿了出来。 人们颤抖着接过银子,不可置信地打着哆嗦,齐齐跪下把他们像活菩萨一样地朝拜。 “谢谢恩人。” “公子大恩。” 可是,这到底,只是杯水车薪。 宋凌很清楚,帮得了他们一时,帮不了他们一世。 心中的苍凉和无力,仍是以千丝万缕的纠葛缠绕在她的心头,让她寝食难安。 **** “我们刚到并州,今晚应先去拜会一下高仕,再和他详谈募兵之事......” “我不去见那种人!”段随还未说完,宋凌已经气鼓鼓地打断,一想到今日高仕骑马撒钱的场景,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段随不愠不恼,似是猜到了宋凌会有如此反应,也并没有进一步劝说,只淡淡道,“那你好好歇着,晚上我一个人去便是。” 宋凌顿了顿,有些担忧道,“那高仕不像是好说话的人,你一个人去安全吗?” 段随薄唇轻扬,笑着看了宋凌一眼,那个浅淡的笑容就像一片轻然而过的白云,又像一缕悄无声息的雅风,一如他云淡风轻的语调,“你觉得我最擅长什么?” 宋凌白了他一眼,而后安心地吐出了四个字,“明哲保身。” 段随笑意更深,虽然这四个字在宋凌那里,算不上什么褒义词,“那你还担心,我可是一个怕死之人,所以绝不会轻易丧命。” 宋凌耸了耸肩,在他的自嘲下,也笑了起来。 风起云涌的乱世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追求,不是因为她与他的信仰不同,就一定要认定谁对谁错。 段随,沙场骁勇善战,在进退间取舍;官场精明睿智,在浮沉中来往;这样的稀世人才只要不与慕容冲为敌,她都愿意与他深交。 但,倘若有一天,他另投他人门下,她宋凌,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不是因为记恨他的背叛,而是因为忌惮他的才干。 **** 纯酿美酒贵中杯,佳人起舞宴上蕾。 显贵之族的觥筹交错,往往带着奢靡之气,会让有些人反胃作呕,但习以为常之人,自是醉在其中。 正如酒香不香,要看那人是爱酒懂酒之人,还是憎酒恶酒之人。 显然,段随是享受的。 美酒佳肴,金筷玉勺;伊人在怀,唇红脂香。 醉,便醉了吧。 至少,在高仕眼里,他是这样一个沉迷酒色的人,这就足够了。 他只庆幸,宋凌今晚没有来,算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想来,她是不会懂他逢场作戏的无奈。 “段将军,觉得这酒如何?”高仕上坐主位,左拥右抱两位佳人,举杯问向段随。 段随将酒杯在鼻前晃了晃,又浅浅喝了一口,烈酒从他的舌尖慢慢流向喉咙,刺激着味蕾,强劲的烈辣之气后是一股淡淡的香甜。 “五年纯酿,好酒。” 高仕满意地笑了笑,赞道,“段将军果真是懂酒之人。” 他又向段随身旁的舞女使了眼色,身着薄纱的女子赶紧起身再为段随斟酒,顺势将身子往他的怀里又靠了靠。 段随并未排斥,反而长臂一展,将女子一拦入怀。 “高将军如此盛情款待,段某也略备薄礼,还望将军收下。”段随拍了拍手,立刻有人从门外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 箱子一开,一箱金银珠宝,一箱珍奇古玩。 金光照亮了半壁墙,只听舞女们的连连惊叹声。 这些金银,他自是瞒着宋凌的,不然以她的性子,肯定全部捐赠济贫了。 不是他不愿救济穷人,只是钱,他向来要用在刀刃上。 没有钱去铺路打点,他们不止在并州办不成事,就连关中,也更是站不稳脚跟。 不然高仕跟他有的没的闲扯了这么久,却一直未入募兵正题,就是在等着他的上贡。 看到这些珍宝,就连身为并州统领的高仕也不禁笑得眯起了眼,“段将军也太客气了,你们奉王爷之命前来,高仕招待自是应该,怎么还能让你备礼呢。” 说着如此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只是那虚假的笑容已经暴露了他贪婪的内心。 而这些,段随自是看在眼里的。 “段某一番心意,还请高将军务必收下,他日仰仗将军之时,还望将军多多提携。”段随恭维道。 另可栽花多几株,不愿留刺一根伤,多个朋友多条路,少个敌人少个阻。这个道理,段随就把它完美地阐述并且实行了。 他的视野里,没有所谓的首领,也没有所谓的敌人,只要不侵犯他的利益,那都可以做朋友。 段随的几句话说得高仕心花怒放,他笑着摆手命人收下礼箱,望着那些奇珍异宝,他也忍不住叹道,“久闻段氏富可敌国,如今一见,果不其然啊。” “将军谬赞了,我们段家已朝堂势落,不比高大人深得安丰王信任,我们只存了些古董玩意儿,若将军喜欢,他日我再命人送些来。”段随的三言两语就已经把高仕捧得飘飘然了,同是相仿的年纪,同是相等的官位,单论心机深沉,这高仕在段随面前,不过是个毛头少年,仗着父亲的庇护,巧夺官位罢了。 段随一提到安丰王,倒是提醒了高仕,他突然摆手屏退了舞女和手下,道,“我已经收到了你们要来募兵的消息,这壮丁都给你们备好了。” 段随一愣,他没想到高仕办事竟如此效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带着隐隐的不安。 “段将军,这边随我来。” 段随跟着高仕来到了并州府衙内的牢房,眼前的一幕深深惊到了段随,那阴暗潮湿的几十个囚室里关押着上千的壮丁,年纪小的不过十几岁,年纪大的已过花甲,就连断臂的青年也都不放过。他们手脚都戴着铁链,一看就是被硬抓来的,有几个熟悉的面孔在今日的长街上他还见过。 这高仕,看样子是把并州所有的男性都抓来了,只要还能走,统统都来充军了。 他都没有考虑过,这些人吃都比不饱,哪有力气去打仗。 这只能是战场上的炮灰,白白送死啊。 但高仕对自己似是很满意,他指着这一众壮丁,就像指着一群牲口,他以一个屠宰者的架势居高临下道,“王爷需要募兵招呼我一声便是,又何须劳烦段将军亲自跑一趟。” 第一百二十五章 风吹远方 翌日 清晨,宋凌早早便起身,可段随昨夜似是喝得酩酊大醉,一直在房内呼呼大睡,毫无清醒的意思。 宋凌虽然着急募兵之事,但又不好意思打扰段随休息,所以她准备再去长街上看看。 “将军,你已经睡了许久了。”侍卫忍不住来唤段随。 段随仍旧闭着眼,其实他早已醒了,只是还不知道如何向宋凌交代这募兵一事,无计可施才装睡到现在。 若是让宋凌看到这些壮丁,以她的性子,她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甚至,她可能为此要与高仕大闹一场,到时他真的不知道该帮谁才好。 可若他私放了这些人,高仕那边,他也无法交代。 左右为难,他真不知如何是好。 “这将军还在睡,凌姑娘都已经上街了。”侍卫见段随还在睡,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听到这句话,段随如鱼打滚般翻身坐起,整个人一下子就惊地站了起来。 “你说凌姑娘去哪了!” 侍卫被他吓了一跳,结巴着说道,“去了,长街。” 段随心中大叫不好,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就往长街上奔去。 宋凌来到长街,四下张望,竟不见任何人影,她不禁心中奇怪,难道他们是拿着银两去别处安生了吗? 可是,才过短短一天,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宋凌!”段随急急大叫一声,飞也般驱马而来,扯住缰绳的手都有些颤抖。 宋凌转过身,看着段随那被飞吹乱的黑发还有那额头的点点汗渍,不禁心中更加奇怪,她见惯了那从容淡定的段随,今日这般不修边幅的他,让她实在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怎么了?这么着急过来找我?”她不禁问道。 段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着急过了头,难免让宋凌看出什么端倪。 他理了理衣袖,悠然下马,暗暗喘了口气道,“没什么事,这并州毕竟是他人之城,行事总有不便,我酒醒了不见你,着急便过来看看。” 这才像她认识的段随,任万事风云骤起,他仍能不慌不忙,不愠不恼,笑看云卷云舒,荣辱不惊。 想到这,她心中刚才的疑虑,也少了半分。 她此时更关心的,还是并州穷苦人的去处。 “你来的正好,昨天这里的老人小孩们怎么都不见了?”宋凌问道。 段随一惊,心中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就猜到她会有此一问。 只是表面上,他仍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故意四处看了看,像是在找人似的,然后才故作奇怪地说道,“是啊,确实没见他们了。” 转而,他又继续说道,“昨天我们给的银两虽然不算多,但是对他们来说,也足够去另一个地方过些好日子了。” 段随的这种说法,也是有可能的,并州是久战之下的废城,百业待兴,又有高仕那样视穷人为牲口的统领,他们另谋他处,也是好的。 “也有可能,不过,他们会走得如此匆忙吗,才一日啊。”宋凌仍有些不能相信。 见她仍半信半疑,段随继续说道,“你没有过过苦日子,自是不懂他们迫不及待想离开的心情。” 这句话,却是说到了宋凌心里去。 别说他们,如果她有机会能逃开这乱世,她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走,绝不回头。 “若真是如此,我也放心了。” 见宋凌渐渐放下心来,段随总算暗暗舒了口气。 “那我们先行回客栈吧。”段随觉得在这里待得越久,宋凌会胡思乱想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他忍不住催促道。 宋凌站在原地没动,仍心心念着那些老人们,还是迈不开步。 “对了,你昨日去高仕府上,募兵的事怎么样了?”她随口问道。 她平平一问,他却是大大一惊,他只怕这强装的淡定在她的注视下会露出破绽,赶紧说道,“这事回客栈我再慢慢与你细说。” 宋凌也未疑其他,只点头道好,便随他上了马。 **** 距洛阳城三十里处 “王爷,洛阳城由秦国大将张蚝把守,城中守军约过十万,粮草充足,和我们实力相差太多。”宿勤崇派人打探后,愁眉不展地前来禀报道。 经过一场大火,高盖、宿勤崇等人对慕容岳生了隔阂,反而对年少有为的慕容冲多有欣赏看好之意。 慕容冲正专心地看着洛阳城地图,剑眉微微扬起,听到宿勤崇的禀报,神色仍是平静如常。 城内形势,他早已了若指掌,张蚝官拜秦国右将军,此人勇猛无比,有万人敌之称。 这一仗,唯有智取,不可硬攻。 “将军先请坐。”但他仍是谦身而起。 宿勤崇见状,忙问道,“王爷可是有良计?” “是有一计,不过是步险棋,但也是以少敌多的唯一契机,正想与将军商议。”仍是惜才重才的语调,只是慕容冲那悠然的眼光中,却透着不同寻常的自信,那是一种天下为我所控的气魄,让宿勤崇没缘由地深深折服。 尽管他久战沙场,见阵无数,但对如此悬殊的实力差距,他对攻打洛阳实在是毫无胜算可言。既然已随慕容冲行军至洛阳城外,倒不如轰轰烈烈战一场,若胜,扬名立万,建功立业;若败,流芳于世,死得其所。 “王爷尽管吩咐。”只听宿勤崇定定说道。 **** 残月如钩,那隐晦的余光似一把带血的镰刀,在厚重的阴云中沉沉浮浮,正如潜伏的危险弥漫在洛阳城上空。 今夜起了雾,那氲氲而起的雾气就像一个巨大的金钟罩压住了偌大的洛阳城,城内外都充斥着压抑的气息。 夜已经深了,但是巍峨的城墙上秦兵仍然繁多,他们大都手持利器,不敢有丝毫懈怠。 燕兵揭竿而起,势如破竹,已连破数城,快速收复失地。这曾经的燕国重镇洛阳,现在已经成了秦国最后的门户,也难怪苻坚派老将张蚝率重兵守城。 就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滚滚的马蹄声打破了久违的沉寂。 “报!”一队约几百人的秦兵落荒而来,站在洛阳北城门下不住叫喊。 “我等有重要军情要见张老将军!”为首的男子勒马大声报道。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叶落无声 洛阳守将站在高墙之上,在蒙蒙大雾中,根本看不清对面军队的容貌,只依稀认出了秦军的盔甲。 “来者何人?”洛阳守将大声问道。 “我们是郑州守军,燕军已经攻陷了郑州!我等拼死逃出来就为了投奔张老将军!”男子悲愤着大声道。 听到燕军攻来的消息,守将不禁惊慌失色,洛阳郑州毗邻,郑州沦陷,洛阳也危在旦夕。 他必须要赶快把这紧急的军情禀告给张蚝将军! “来人!开城门!”守将当即下令道。 像是想到了什么,守将又大手一挥,警惕道,“等等!” “郑州太守杨大人可在?” 为首的男子闻声,突然跳下马,一下跪倒,捧上木盒。 “杨大人已经以身殉城,望将军好生安葬!”男子磕头在地,悲泣难言。 守将仍心有余悸,再次发问道,“那你是何人?” “我乃杨大人身边守城副将,韩延,这是我的通关文牒和杨大人的兵符。” 这个时候,守将半信半疑地从怀中掏出了秦国的官籍,在郑州的官位册翻了半晌,终于找到了郑州守城副将韩延的画像。 他将画像递给另一名秦兵,并命令道,“你们出城看看。” 同时,洛阳北城上的秦军已经弓箭就位。 “若打开城门,他们有异动,立刻万箭射死。”守将小声命令道。 城门终于打开了,韩延所领的残兵败将虽眼冒精光,但并未行进一步。 秦兵接过韩延的文牒和兵符,反复看了看,又拿着火把仔细照了照韩延的脸,一如画像中的俊美不凡。 “是韩大人没错!”秦兵大声地朝守将喊道。 “开城门!”守将这才完完全全放下心来,赶紧下令道。 **** 一股浓烟突然冲天而起,带着刺鼻的味道,渲染了漫漫长夜。 张蚝欲睡未睡,自慕容冲起兵之后,他就有一种忐忑的不安,仿似燕秦大战,近在咫尺。 “将军,大事不好了!”突然,粮仓守将郭虎一身狼狈地闯进了将军府。 张蚝一下惊地坐起,盔甲都没来得及穿,先一把握紧了长刀。 郭虎一下扑倒在地,胸膛上还触目惊心地映着几道剑伤,鲜血汩汩地往下流。 “将军,城内的粮仓被燕军烧了!”郭虎颤抖着说道。 “什么!”一个晴天霹雳,打得张蚝差点站不稳。 洛阳城内有十多万秦兵,粮草的消耗堪如天数,粮仓是他守城的命脉。若没有粮草供给,他的大军难以撑过三天。 “哪里来的燕军!” “燕军怎么会在洛阳城内!” “我派了重兵把守粮仓,怎么会让燕军烧了!” 郭虎不停颤抖地趴在地上,不敢看张蚝,更不敢回话。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好事不成双,祸更不单行。 “将军!燕军来攻城了!”又有将士前来禀报。 他最担心的,终于还是来了。只是比他预想的,要快了许多,秦天王派了秦使去说和,燕军这般打来,定是谈崩了。 “来了多少人?”到底是久经沙场,张蚝仍能维持着基本的镇定。 “好像,好像有十几万人。”那名将士支支吾吾地答道。 张蚝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怒吼道,“好像?到底多少人!” “我,我看不清,外面起了雾,只能隐约看见他们阵仗很大,尘土扬了有半丈高。”将士明显被吓到了,声音越说越小。 张蚝大惊,只有几十万的马蹄才能扬起那么高的尘土,他曾与慕容垂一同率二十五万秦军攻打东晋时,便是这般阵仗。 自知敌众我寡,粮仓又被毁,但张蚝到底是在风雨中打拼过来的将军,虽已慌了阵脚,但还能做出及时的部署。 “传令下去,大军整装,死守城门。”张蚝威严下令道,“郭虎,我再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立刻带几千人前往郑州求粮草,务必在一天内送达洛阳。” 燕军虽然人多势众,但若论粮草或支援,自是比不上洛阳郑州唇齿相依,只要粮草充足,他便有把握能死守住洛阳多日。到时燕军久战匮乏,粮草不济,未必能取下洛阳。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事,也是他最后的希望,竟然也顷刻崩塌。 “将军!郑州沦陷了!” 不利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张蚝这个时候真的开始慌了。 燕军前后夹击,洛阳和郑州的粮草,已经彻底被他们截断了。 若燕国此时真的有二十多万大军攻城,那他的十多万大军,非但守不住洛阳,还有可能元气大伤。 杨定已被燕军所擒,二皇子苻晖虽然也是骁勇,但他的军队主要守卫都城长安。 这边城的大将与军队,若真论抗敌之军,也只有他手下的这十万大军了。 洛阳本就是燕国的城池,若他此时率军撤退,秦国的损失应并不算大。 但若他在洛阳全军覆没,那这一路,便再也没有人能抵抗燕国的大军了。 就在张蚝还有一丝犹豫的时候,一个消息让他彻底坚定了。 “将军,城门被燕军从里面打开了!” “将军,燕军就要进城了!” 张蚝深深吸了口气,城门已破,大势已去,他必须赶紧率军撤离,方为上策。 “北城门怎么样?”张蚝急着问道。 秦兵愣了一下,答道,“北城门,还是我们秦军在把守。” 张蚝舒了口气,道,“传我军令,大军拒不抵抗,随我从北城门撤退。” “将军......”秦兵更加愣住了。 张蚝扬起手,示意他心意已决,转身就要去马棚。 这个时候,一听到张蚝要带兵撤离,久久趴在地上的郭虎却一把扯住他的衣服,害怕地乞求道,“将军,臣下自知有罪,还望将军带臣一同撤离,给臣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张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如此贪生怕死之辈,实在留之无用,但无奈秦国现在正值用人之际,只要手脚还健全,还上得了战场,他就没必要弃之不用。 “还不快走。”他冷冷道。 “谢将军,谢将军!”郭虎赶紧爬了起来,还没站稳就踉跄着紧跟其后。 夜,暗黑如墨;雾,朦胧似魅。 张蚝十万大军,于洛阳北城门匆匆撤离,徒留一座空城,还有那如鬼魅一般游离的雾气。 第一百二十七章 秋冬无常 鸣金收鼓,慕容冲高居战马之上,率着将士进入洛阳城的时候,每个人的眼中都洋溢着不可置信的惊喜,有的将士甚至忍不住喊出了“大燕万岁”的字句,那是对故城失而复得的欣喜,难以掩饰,难以压抑。 一人起,而万人鸣。 “大燕万岁!” “中山王万岁!” 高如卿驾马于慕容冲身后,她注视着他伟岸的背影,这一刻,他所散发的王者光芒,让她难以靠近,更确切地,是让她彻底臣服。 就如同她两侧的高盖和宿勤崇一般,愿随明君,建功立业。 这一夜,大燕的铮铮铁蹄踏尽了洛阳的万里黑暗,见证着这辉煌一战。 兵者,诡道也。 慕容冲部下仅有四万八千将士,与张蚝的十万大军难以相抗,要想以少胜多拿下洛阳,唯有借助天时地利人和。 今夜雾大,模糊一片,慕容冲事先让宿勤崇的四万将士在马尾上拴上树枝,当马尾左右摆动的时候,就会造出尘土飞扬的场景。在黑夜与雾色的掩护下,以壮大千军万马的阵势。 显然,这一招以少佯多,已经打赢了秦军的心理战。 不过,最重要的乃是人和,洛阳城内粮草充足,又有郑州作为补给,适宜持久战;而燕军长途奔波而来,粮草有限,他也不认为慕容岳会给他支援,若不能速战速决,他们将可能被秦军全部歼灭。 这一仗,最关键的,就是能不能断了秦军的粮草。 袁襄率军日夜兼程,于他之前攻打郑州,先断了郑州的粮草。除了把守郑州的燕军之外,再由韩延率百余人的燕军扮作秦军,混进洛阳城,烧尽城中的粮草,彻底断了张蚝的希望。 但是张蚝此人多疑谨慎,就算他们扮作秦军的装束,在这个时局紧张的时候,对进入洛阳城中的军队必会仔细盘查。 所以,韩延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人物。 韩延为人聪颖圆滑,仕途直上,直至郑州副将。唯有渗入秦国朝堂,才能在关键的时候给予秦国致命一击。 天人合一,将士一心,何愁战事不赢? **** 七个时辰前并州 “段随,你还没告诉我募兵的事到底如何了?”宋凌仍忧心于募兵之事,不知道为什么,她隐隐地觉得,段随像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她的疑虑悄无声息地映入了他的眼里,他浅笑着看了她一眼,而后淡淡地说道,“一切已经办妥,我们也该赶回关中了。” “办妥?”宋凌不可置信地问道。 她心中的疑惑,仍盘旋在心头。 段随倒是不以为然,平静道,“募兵并不是什么大事,又有高仕在并州,你以为慕容岳真的要我们来募兵吗?” “你的意思是?”宋凌的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不是洛阳出了什么事吧?”她着急地问道。 凤皇,也不知他此去洛阳,战事到底如何了? 段随突然凛起了眉,神色是少有的严峻,他叹了口气,道,“算算日子,中山王也应该到洛阳了。” “嗯。”宋凌轻声应道。 “洛阳一仗,若是败了,倒也无妨;最怕,就是中山王胜了......” 段随说得确是在理,也是他真正的担心,但是无可厚非,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以宋凌的性子,势必会对募兵之事揪根刨底,这个时候,只有慕容冲的事才能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 “你是说......”段随的一针见血,却扎在了她的大意上。 剩下的话,两人都没有说,但是都已经心知肚明了。 “回关中!” 是她未想长远,如果凤皇此次一战成名,那势必会威胁到慕容泓的地位。 只怕,关中要有异动了! 秦国未灭,大燕眼看又要风云再起,不知会刮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这个时候,韩延已经等在洛阳城中了,他将身上的秦甲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燕国的服饰。 宝锦公主一事,虽有宋凌顶罪,但是他对阳雪已是失望至极。 果然,男女之事,远不如权势来得牢靠! 洛阳这仗,胜得如此漂亮,他在慕容冲心中的地位,自是陡然直上。 慕容冲的军队渐渐走近,看到韩延的时候,他翻身下了马,卸去一个王者的光环与荣耀,徒步走近韩延,巧妙地拉近了君臣之间的距离。 他望着韩延,眼中扬起赞赏的神色,“洛阳一战,韩延你功不可没。” 以百人之兵瞒天过海入洛阳,烧粮草,破城门,韩延的能耐,他果然没有看错。 “韩延不敢邀功,此仗多亏了袁将军率兵攻入郑州,与王爷里应外合,方得洛阳。”男子弯腰谢恩,目光清浅,没有一丝立功的高傲。 这就是慕容冲欣赏韩延的原因,一个君王,最忌讳的就是臣下功高盖主,拥兵自重。但是这韩延似是久经官场之道,句句谦卑不说,话里话外都将功劳归于袁襄。 他就像一缕刮不留痕的清风,看似不起眼,但是只要一个指引,就有如东风之效,火烧连营。 但是同时这也是慕容冲无法完全信任韩延的原因,太过精明的人,总是让人觉得他似是有所图谋。 “袁襄有功,你亦有功,本王有你们这些贤士为辅,何愁大事不成?” 高盖走近宿勤崇,低声说道,“你单看韩延此人,就知道中山王手下奇人异士都有惊世之谋略,天下之勇猛,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在暗处。” 这句话,却说到宿勤崇的心里去了。 虽然攻洛阳之前,慕容冲曾暗地里命令他将马尾拴上树枝,不让其他将领知道,但是他并没有告诉他,袁襄率军去攻打郑州了,也并没有说,在郑州还有他的细作。 可见,他是个多么谨慎而全面的人。 谁也不知道,这秦国境内,抑或关中内部,还有多少他的眼线。 慕容冲啊慕容冲,你果然是深不可测。 “你说的是啊,摆在明面上的实力,比不上暗处的汹涌。”宿勤崇叹了口气道。 他叹的是济北王慕容泓,与慕容冲的才智谋略一比,他明显不止逊了一截。 高盖点了点头,意会了宿勤崇的意思。 两人相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但是他们心中都清楚,幸好,他们做了抉择。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揽人心 这个时候,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慕容冲站在燕军中,望着那一众铠甲加身的将士们,有跟他一路南征北战的八千死士们,也有慕容泓的四万关中之军,但是在他眼里,这些都是大燕鲜卑同胞,何分彼此? 那荧荧火光将男子刚毅而冷峻的侧脸照得异常清楚,一如他此时慷慨激昂的语调。 “今日我军拿下洛阳城,以少胜多!” “在别人眼里,这可能是做不到的事情。但是我慕容冲相信,只要将士齐心,上下团结,没有攻不破的城池,更没有打不赢的胜仗!” “尔等世代鲜卑氏族,一脉相承,不分彼此,应当齐心匡扶大燕社稷,驱除秦虏,为大燕建功立业!” “待局势稳定,本王定会论功行赏,为尔等加官封爵,名耀百世!” 慕容冲的一席话,深深地说到了关中燕军的心里,他们望向同样穿着燕国战甲的八千将士,心有恻动。一开始他们和慕容冲的八千将士总觉得各为其主,总有隔阂,但是说到底他们都是鲜卑人,都是为了灭秦复燕,重塑家国这个信念一路征战,他们的敌人应是秦国和凉国,而非彼此。 慕容冲的八千将士也深深望向关中之军,他们在等他们的走近,一步的距离,跨越隔阂,跨越易主,跨越生死;一念的决定,承诺忠心,承诺勇气,承诺信念。 他们希望从此不再是孤军奋战,有臂膀,有战友,有支援,一路高歌,勇往而前。 在八千将士的期盼下,有一些关中军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迈开脚步,向他们走去。 高盖见状,他知道,军心已经靠向慕容冲,而慕容冲现在是要逼他和宿勤崇做最后的决定。 得军心者,得天下! “臣等愿誓死追随中山王!”高盖率先跪下,扬声宣誓道。 宿勤崇望了望高盖,又望了望他手下的将士,从他们的眼神中,他知道,慕容冲已经成功地蛊惑了他的军心。 “臣等愿誓死追随中山王!”他屈膝跪下,这一刻,他深深地知道,这是他真正地与慕容岳划清了界限。 虽有遗憾,虽有惭愧,但他并不后悔。 他相信,慕容冲是能率领千军万马攻破秦国的利刃,也是他将来仕途扶摇直上的点金石。 有了两位大将军的带领,那本已心中臣服,却还略有后顾之忧的关中军此时也抛下所有顾虑,齐齐跪下,只听万千将士齐声呐喊,声震洛阳。 “我等愿誓死追随中山王!” 从此只有一路军,名为燕。 高如卿这个时候知道,慕容冲已经做了将来的决定。 韩延也跪下了,声音喊得也很大,但是他的眼中,却没有其他将士的那种激动,只有那如死海般的平静,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 只是他低着头,慕容冲应是看不见。 虽是笼络了四万军心,但这只能算是一点的壮大,不过恰如星星之火,总会汇成燎原之势。 **** 洛阳,将军府 雾虽散去,但天仍未明。 虽用计驱逐了张蚝,但是这将军府,仍是昔日风光。 虽是打赢了胜仗,但燕军并未敢有丝毫懈怠,已经严守南北城门,以防张蚝发现有诈随时杀个回马枪。 慕容冲和其他几名大将此时毫无夺城的喜悦,反而是悠长的担心。 “袁襄的粮草可运到了?”慕容冲略有着急地问向韩延。 韩延赶紧起身答话,“攻下洛阳之时,臣立即放了狼烟,想必袁将军应是已经收到了我们的信号,在赶来的路上了。” 然而,慕容冲的脸色并没有有丝毫好转,韩延放了狼烟,也就是说,关中也已经收到了他们拿下洛阳的消息了。 高盖看出了慕容冲的担忧,上前说道,“王爷,如今我们虽占据了洛阳,但是城中的粮草也已经被我们烧了,袁将军还没有赶到洛阳,若是此时张蚝再率军来攻城,我们根本守不住三天啊。” “那依高将军看,现在该如何?”慕容冲隐隐抬了抬眉,看似在询问高盖的意见,其实心中已有决策。 “如今之计,我们只有请求关中的支援,不管怎么说,洛阳城都是燕国的故土,安丰王不会放着洛阳不管的。”高盖看了看慕容冲,察觉到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异变,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慕容冲一时没有说话,似是正在沉思。 一向附和高盖的宿勤崇,也不敢冒然出声。 高盖说得虽是有理,但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今日一战,慕容冲的声望必超慕容泓,安丰王必会采取措施,一定会召慕容冲回关中。 一个谋略惊天下,轻易能取他国城池的人,慕容岳是不可能放任这样的人在外面建立自己的势力的。 但是一旦回去,受压制无法施展拳脚是小,就怕慕容岳杀心已起,欲将威胁势力除之而后快。 “你们怎么看?”慕容冲突然问向韩延和高如卿。 高如卿长眉紧蹙,一时并没有想出什么万全之策,不敢冒然给出意见。 韩延看四下无言,而慕容冲此时又并不想采纳高盖的建议,他必须需要其他人来给出更好的决策。 这个时候,他必须挺身而出。 “依臣下之见,现在若没有关中的支援,我们在洛阳是孤掌难鸣,但是攻下洛阳毕竟不易,这功劳也不能白白拱手让人,王爷也要早作后面的部署。”说着,他暗暗斜眼瞥向一旁的高盖和宿勤崇,想看看他们可有些许慌乱,毕竟不能确定他们是真心归顺还是假意投诚。 高盖老成持重,知道韩延此语是有意激他们,遂故作无恙。 但宿勤崇已经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这韩延所说的功劳拱手让人是什么意思! 是说这洛阳和郑州让给了安丰王?还是让给了他这个将军? 难道他还能除去慕容冲,独自向慕容岳领赏不成? 他没有按慕容岳之托,与慕容冲故意作对,让他无法安心洛阳之战,而是率着自己的四万部下跟随慕容冲一同攻打洛阳,已是诚意之至。 还想让他怎么样? “韩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宿某和高将军有二心,想独揽功劳不成?”宿勤崇自是气不过,与韩延理论,也好向慕容冲表忠心。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再揽人心 高盖这次并没有去拉他,以宿勤崇的鲁莽性子,这才是他最真实的状态,也是最不会被慕容冲怀疑的状态。 现在只是攻下两座城池,但是慕容冲的势力远不如慕容岳,宿勤崇又是跟随慕容岳多年的老将,慕容冲心有怀疑他们的倒戈也是人之常情。 慕容冲望着宿勤崇火冒三丈的样子,眉梢微微一动,宿勤崇这个人生性鲁莽,脾气暴躁,被质疑会有此一怒,才是未有图谋。 若他此时心里藏住了话,那,才是必有后招之象。 但是,仅仅凭此表面,并不能让慕容冲真正放下心来。 “宿将军莫急,韩延不是那个意思。”虽仍心有疑虑,但慕容冲还是为韩延解释道。 毕竟,怕就怕,因为自己的一点顾虑反而逼走良将,那才是得不偿失。 但韩延并没有罢休的意思,“那韩某敢问一句,若安丰王召中山王回关中,命你驻军守洛阳,你会如何?” “我自会誓死守住洛阳!” “为谁?” “为大燕!” 韩延问得又快又急,以至于宿勤崇回答的时候根本来不及思考,就连高盖,还没来得及提醒他说话注意,他已经说完了。 韩延没有再问,而是意味深长地看向慕容冲。 慕容冲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他很满意。 “王爷,臣的意思是,臣会先守住洛阳,以防秦军来袭,待王爷归来,臣自会将洛阳交还于王爷。”宿勤崇卸下铠甲,跪下赶紧解释道,生怕让慕容冲觉得他贪恋这洛阳的功劳。 但是韩延的假设并没有错,慕容岳若派军前来支援洛阳,那前提一定是,召慕容冲回关中。但是洛阳曾是燕国重镇,不能没有大将守城,从关中遣将未免大费周章,而且对洛阳的形势也不了解。以他对慕容岳的了解,他应该会在他和高盖之间抉择,但是高盖毕竟是慕容冲的旧臣,虽然大燕覆灭之后,他前来投靠慕容岳,也在帐下多年,但以慕容岳的疑心和谨慎,他还是会选择他这个跟随多年的老臣。 毕竟,他手下的四万兵马,再加上援军,那就是一股可以左右立储的中坚势力。 慕容岳,绝不会冒一点风险。 这个时候,慕容冲突然走向宿勤崇,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连宿勤崇自己,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也不知刚才答话可有不得体之处,无意间可让慕容冲起了疑心。 唯有韩延例外,他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已经猜到了慕容冲会如何做。 宿勤崇虽是未经思考的回答,但却是最真实,也是最让慕容冲放心的回答。 “宿将军,请起。”慕容冲扶起宿勤崇。 “本王需要的,就是不为各方势力所动,只为家国坚守的良将。”他眼中透着欣慰的光芒,无比真挚道。 就连一旁阅人无数的高盖,此时也看不出慕容冲是真心器重宿勤崇还是为了笼络人心而做出的假象。 “王爷。”宿勤崇一时受宠若惊,不知道说什么好。 “宿将军,你只管好好守住洛阳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撤军离开洛阳!” 那威严,就如洛阳的城墙,坚固如铁。 以至于宿勤崇根本来不及思考慕容冲的言外之意,已经在他的王者之风下臣服,鬼使神差地坚定应道。 “臣,定会守住洛阳!” 慕容冲说不管发生什么的时候,高盖和高如卿齐齐望向他,心中突然明朗了起来。 他根本不需要宿勤崇有任何谋逆慕容岳的做法,一来他并不能完全信任一个叛主之将,二来旧主旧臣相见,难免生出什么事端。只要宿勤崇的重兵不离开洛阳,那就已经成功瓦解了慕容岳一半的兵力。 原来,他早就决定了这一步棋。 高如卿不禁猜测,是在攻打洛阳之前,你就已经决定了吗? 为什么会支持自己攻打洛阳的做法,原来除了树立威望之外,更是为了分散慕容岳的势力。 本以为形势是走一步看一步,只是没想到,你已经提前布好了棋局。 “另外,若本王要折返关中,韩延就会留下来作为你的军师,为你出谋划策,以应秦军。” 高盖心中叹道,这留下韩延,还是为了监视宿勤崇的一举一动。 不过作为王者,这种谨慎,却是有必要的。 宿勤崇不悦地看了韩延一眼,刚才他的咄咄逼人,让他很不舒服。 但慕容冲已经开了口,他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就连他自己也不觉得,慕容冲对他的信任,已经达到了可以将重兵交托的地步。 似是怕宿勤崇想多,慕容冲继续说道,“你别看韩延年纪轻轻,却有天下奇佐之才,你们一个骁勇善战,一个锦囊妙计,洛阳有你们,本王放心。” 转而,他又看向韩延,“韩延,宿将军不管怎么说都是前辈老将,以后你要跟着宿将军多配合,说话做事万不得乱了尊卑。” 似是看出了宿勤崇的不悦,慕容冲冷着脸训韩延道,给了宿勤崇一个高高的台阶。 韩延也是聪明人,赶紧对宿勤崇作揖赔罪,“宿将军,刚才韩某心急,说话多有得罪,还望将军不要放在心上。” 宿勤崇是个上阵杀敌的将军,不比文臣,不打口头仗,没那么多锱铢必较的规矩,看到韩延真心赔罪,反而浑身不自在了,只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宿勤崇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果真是大将之风。”慕容冲满意地看了看韩延和宿勤崇,而后沉声道,“洛阳,就要靠二位了!” “拿笔来!” “本王要亲笔向安丰王说明洛阳战事,请兵五万,事不宜迟!” 高如卿几乎可以不用猜想慕容岳的决定,洛阳和郑州已经被燕军占据了,两座城池的诱惑,让他不可能不派兵支援。 就算他想除去慕容冲,也不会拿他麾下的四万兵马做陪葬。 同样是借兵,在攻打洛阳之前,和攻下洛阳之后,慕容岳一定是截然不同的决定。 而慕容冲,一定很清楚这一点。 拿结果做要挟的人,总是占着上风。 只是高如卿仍有一丝疑虑,若宿勤崇的势力独大,怎么就能难保他不想自树旗帜,另立为主呢? 慕容冲到底是哪里来的信心,单凭一个韩延,就能稳住洛阳局势? 第一百三十章 权与情义 信,八百里加急,已经命人送往关中了。 慕容冲屏退众人后,又单独来到了高盖的住处。 因为不知道秦军会不会打来,不仅是士兵严阵以待,就连大将也不敢松懈,最多稍稍打个盹。 而高盖,更是连打盹都没有,似是料到会有访客。 一如看到慕容冲的到来,他并不意外的神色,足以解释一切,到底是老谋深算的两代之臣。 “王爷,请坐。”高盖恭敬地拉开了椅凳,将临时烧的水倒上,“这战事未定,也就只有简陋的一些水了,还望王爷莫嫌弃。” 慕容冲半举着杯,望着那杯中的水,深邃的目光透过水纹,与清冷的月色凝成一道寒光,在如利剑般英伟的深眉下,紧紧打起褶皱。 “若是窘境,半杯水都是奢侈,此时将军不必在意这些。” 但是他一直并未喝下这水,和宋凌在秦国那举步维艰的日子里,让他对饮食起了极大的戒心。 高盖望着慕容冲愁眉不展的样子,不住劝道,“王爷也不必太过忧心,洛阳已在我军把守之下,王爷麾下有能人异士如云,韩延将军神机妙算,宿勤崇将军一夫当关。只要等到援军,就算张蚝再杀个回马枪,也会吃个大败仗,落落而归。” 高盖此时有意提到宿勤崇,一来是替宿勤崇表忠心,二来也是为和宿勤崇同样尴尬身份的自己明心志。 虽然他知道,慕容冲对他的信任,应多于宿勤崇。 不然,他也不会此时单独来他这里。 “你可知,我最担心的,就是援军。”慕容冲叹了口气道。 “王爷是担心安丰王不派军来支援?”高盖问道。 慕容冲摇了摇头,似是非是,似也非也,让如高盖般老奸巨猾的人也猜不透他此时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凡事,都要做到最坏的打算。” 高盖不解地望向慕容冲,一如不解他这句话的意思。他,似乎并不像是担心关中不会派兵,而是有另外的打算。 有一种想法,在他心中沉淀,却未敢轻易开口。 他大概猜到了他今日前来,必是有所相求。 那倒不如,由他先开口,主动相助。 高盖想了一会,突然俯身,双手抱拳朝着慕容冲定定说道,“王爷,若是有事相托于高盖,老臣必定竭尽全力而为。” “高将军,先请坐。”慕容冲听到高盖如此说,很是动容,先扶起高盖,只是有一抹精芒掩藏在那动容之下,是仔细的打量,小心的斟酌。 “你我,也算是多年之交了,对你,我信得过。”那真切的目光从一个王者的眸中流露,就好像一缕春风,漫过臣子枯竭而忐忑的心海,而后,奇花芳华,妖娆天下。 一句信任,说在平常人嘴里,可能只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但当一个要逐鹿天下的王爷说出来的时候,那就带有一字千金的重量,许的是官爵富贵,一世荣华。 这个时候,高盖内心是有触动的,到底是旧主,他也做不到不念旧情。 他再次俯身,只是这次双膝跪地,“王爷的信任,高盖实在有愧。当年高盖有负王爷之托,未求得安丰王出兵支援邺城,反而在他营亦步亦趋。老臣,自责多年,仍不能释怀。” 这份内疚,慕容冲是看在了眼里。 他摆了摆手,上前扶起高盖,目光如常,未有计较,只道,“过去如斯,在那样的情形下,你有你的无奈。这么些年,你暗地里向我透露关中的信息,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承蒙王爷大量,高盖定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话虽如此说,但他并不知道慕容冲现在的不计较是否只是一时,就如他不确定当天下太平之时,他的功勋赏赐是否只是一瞬。 伴君如伴虎,想图得一生权势,必须把筹码握在自己手里。 慕容冲心中暗暗冷笑,论忠心,怎么排也排不到高盖。他知道,现在他可以顺理成章地说出自己的要求,而高盖也应会满口允诺。只是,他有所求,而他,也非莫名慷慨。 就看,一场交易,筹码是否对等了。 “高将军,我听说并州还有你的两万兵马。”慕容冲看着高盖,先试探着说道。 高盖心中一惊,世人都知道并州在他儿子高仕的管辖之内,这慕容冲知道并不奇怪。但是这他暗自招揽的两万兵马,就连慕容岳也不知道,慕容冲是如何得知的? 当他跟慕容冲接触得越来越多的时候,他就越来越发现他的深不可测。 既然慕容冲对他的势力了如指掌,他也不好隐瞒,“不瞒王爷,并州确有我的两万兵马,交由我儿高仕统领,是我的全部人马。” 慕容冲微微点了点头,关于这点,高盖并没有说谎。 现在要他的两万兵马,就等于让他赌上了全部家当。 此时,两人都已心知肚明,却都心照不宣。 “你已经知道,本王的下一步棋了?” 高盖愣了愣,似是在做最后的思索,而后道,“高盖愚昧,不能洞悉王爷的先机。” “不过只要王爷一声令下,高盖与部下两万兵马,必当誓死追随。” 慕容冲唇边默默绽开一朵妖冶的花,以鬼魅之姿,将踏尽天下。 高盖的回答,可谓滴水不漏。 只是,眼中的精明却暴露了他的心机。 话说得漂亮的人,大多都有所求。 “高将军当真是本王股肱之臣,是大燕难得良将,一旦燕国复辟,天下安定,本王必定论功行赏,绝不会亏待了高将军。”慕容冲冠冕堂皇地说道,而后又微微挑了挑眉,接着问道,“你,可有什么心愿?” 高盖一直在等慕容冲如此问,但当话到了嘴边,他还是有那么一丝犹豫。 慕容冲似是看出了他的顾忌,长袖一挥,大气而言道,“有何心愿,尽管说来,本王一定应允。” 高盖一见,正和他的心意,这便一鼓作气地说道,“若王爷他日霸业得成,望王爷立卿儿为后。” 慕容冲一听,当场愣住了,只觉得漫天的寒意,席卷全身,让他无所适从。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有心谋划 关中 狼烟起,而战火明。 没有胜利的欢呼与雀跃,却只有全军戒严的肃杀与凝重。 能在胜利的消息中坐立不安的,恐怕现在除了安丰王慕容岳,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叔父,你找我?”慕容泓撩开帐营,大步走了进来。 他也已经知道慕容冲胜取洛阳的消息了,说句实话,在看到狼烟升起的时候,他是真心为凤皇庆幸的。 虽然他的胜利,会给他带来地位上的威胁,但他打心眼里,不希望他命丧在疆场。 “嗯。”慕容岳看到慕容泓一脸如常,毫无担忧的神色,不禁闷闷应了声,而后接着凛声道,“你可知,慕容冲已经攻下洛阳了!” 慕容泓却是很平静,只答道,“泓儿已经知道了。” 面对慕容泓并不着急,也并不忧心的态度,慕容岳实在是有些生气。 他如今的忧虑,如今的盘算,不都是为了能将慕容泓推向那个万众瞩目的高位,虽然只是一个形式上的傀儡,但也让他费尽了心思。而作为最主要的人,他却不痛不痒,这一点,实在让他觉得恨铁不成钢。 “那你有什么对策?”慕容岳接着问道。 “对策?”慕容泓一愣,一时不知慕容岳所说何意。 一见慕容泓此状,慕容岳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他走近慕容泓,居高临下,唾沫横飞,一副上将对下将的训斥姿态,“你知不知道,洛阳一胜,他的声望会直接超过你!拥护他的人会越来越多!你还在这里无所作为吗?” 慕容泓听着慕容岳的训斥,低下头,半天没有出声。 明知他说得都对,但是,慕容泓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慕容冲刚来关中的时候,他们对酒而酌的夜晚,那些兄弟间掏心窝子的话。 “凤皇,还记得这是当年后赵进贡的玉琼浆,父皇只赐给了皇后,只有身份尊贵如慕容这样的皇子才有资格品尝。”慕容泓一边倒着酒,一边摇头讥讽地笑了起来,似是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处境。 慕容冲浅浅抿了一口,这酒酒气浓烈,如辣灌嗓,可这强劲的力道之后,又有一股酒香回旋流转,从嗓眼到舌尖。 确是难得的好酒! “记得。”慕容冲道。 慕容泓眉一弯,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竟笑得畅快了起来,“我记得父皇当年也赐了一盅于你,但是皇后念及你年幼,一直都未给你喝上。” “是啊,当时让我想了好久。”忆及年幼往事,慕容冲也不禁笑了起来。 “我母妃去世得早,从小你便待我亲厚,像你这样的嫡子与我这样的庶出,身份本是天壤之别,可你全然不在意。”慕容泓双眼亮起柔和的光,沉浸在回忆中,“你知我喜岭南荔枝,常常托人给我带些来,这些情义,我都记在心里。” “七哥。”慕容冲心中深处蓦地柔软了起来,轻声唤道。 往事历历在目,情义深深铭记。 慕容泓一愣,拿着酒杯的手都蓦然一动。 一声七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凤皇这样叫过他了。 此时,他不禁有些激动地握住慕容冲的肩膀,道,“好!我的好八弟!我的好凤皇!” “干了这杯!” “干了!” 往事虽然美好,但是只能用来缅怀,现在这焦灼的形势,仍是缠绕在两人心头的魔障。 慕容泓突然起身,推开窗,夜色虽浓,但依旧掩盖不了这关中的大好河山,就连他也被这江山的巍峨所折服,不禁凛声感叹道,“可现在,当年喝不上的,现在尽在我帐中,现在他们没有的,我都有!” 曾经他身份不够尊贵,曾经他不受待见,曾经对于稀世珍宝,他只有望而嗟叹的份。 可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自古以来得关中者,得天下。 他现在,已经站在离最高点触手可及的位置上了。 “七哥!”慕容冲没有看清他此时脸上的神色,只从那背影中,看到了权力腐蚀下的冷漠与生疏。 烟花易冷,人心易变,谁又还是当初年少的模样? “凤皇,若有一日,有将领拥你为帝,你会举兵而起,与我一争天下吗?”慕容泓没有转过身,想了很久,终还是开口问道。 慕容冲一愣,转而晃了晃杯中酒,没有再看慕容泓,只是背对着他,定定道,“不会!” “是吗?”慕容泓眉一挑,转过身,试探的目光紧紧打量着他,似仍是不信。 “你可是皇后嫡出,皇室中除了燕皇,你就是最尊贵的身份了。” “那又如何?古来立长,你是我八哥,我自尊你为上。” 他实在无法,也不敢去想象,有一天他和慕容冲短兵相接的场面。 凤皇,若我信你,不会为了权力与我反目,你,可会轻负? 看着慕容泓越发纠结的表情,慕容岳心中不禁生起不好的预感,这个他苦心栽培了多年的傀儡,已经开始有了思想,有了情感,显然,是和他背道而驰的。 这个,是让他怎么都不能容忍的! 如果现在不当机立断,除去慕容冲,待日后他势大,必定尾大不掉! 这个时候,他必须出狠招,让慕容泓彻底听命于他。 “泓儿,你听叔父一言,慕容冲带着残兵败将来关中投奔你的时候,就是为了借助你的兵力,好扩展自己的势力。现在他带着我们的兵马,攻下了洛阳城,假以时日,他的势力会越来越庞大,而我们的兵马也会渐渐被他掏空!等到我们对他来说没有用的时候,你觉得他还会放过我们吗?”慕容泓强忍着心中的怒气,沉下声来,苦口婆心地劝慕容泓道。 慕容泓仍是没有说话,但是心里却有微微的动摇。 凤皇,什么鲜卑血脉相承,应全尽大燕之力,灭秦复国。这些都是你为了利用我的势力,而编造出来的重情义假象吗? “你好好想想,洛阳秦军的十万兵马都让他击退了,以他的野心,能与你平分天下?” “泓儿,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第一百三十二章 被逼无奈 “叔父,凤皇说过,他没有与我争天下之心。”这个时候,慕容泓终于说话了,他仍愿相信,他当时所言非假。 就算他是为了稳住他,利用他,而编造出来的假话,这也不能作为他要除去他的借口。 他很明白,现在慕容岳的意思,就是要他狠下心肠来,一不做二不休,除去慕容冲这个威胁。 “你啊你!别人说什么你就信!”慕容岳气得大口喘着气,这个慕容泓,真是一根筋,说都说不通。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一个慕容泓的软肋,而后冷着脸讥讽着说道,“他说不会跟你争天下,可是他明知道你喜欢宋凌,不还是把她占为己有吗?” 慕容泓背脊一僵,心像是被什么猛刺了一下。 宋凌和天下,就像是横在他与慕容冲之间的鸿沟,而抉择,就是他们谁都不愿放弃。 慕容泓突然抬起头,对慕容岳说道,“凌儿她,已经答应要嫁给我了。” 慕容岳听到忍不住冷笑出声,“呵呵,她要嫁给你?怕只是缓兵之计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宋凌来找过你,还让你借了两万兵马给袁襄去攻打郑州,不然就凭慕容冲那点人能打下重兵把守的洛阳?” “你凭心自问,只有慕容冲在一天,那个宋凌,能真心向你吗?”慕容岳紧追不舍地逼问,每一句话,都如利刃割过慕容泓的心,让他也忍不住动摇。 “凤皇,若有一日,有将领拥你为帝,你会举兵而起,与我一争天下吗?” “不会!” “一个连天下都不会与我相争的人,自然是不会,与我争一个女人吧?” 当慕容泓犹豫了好久,终于问出了口的时候,而慕容冲,却沉默了。 他神情突然变得很凝重,是连掩饰都难做到的严肃。 只有,久久的沉默和压抑的气氛,蔓延在两个兄弟之间。 “我,从未想过和你争什么,但是阿凌,有她自己的选择。” “你和我,都不能左右她的选择。” 过了好久,慕容冲才深沉地说出这两句话,就好像是想了很久的决定,带着不能放弃的执着。 她来找他,不过是为了慕容冲的洛阳战事,她心心念念的只有他,生怕他兵马不足,身陷囹圄。 她的抉择,早就昭然若揭了。 慕容岳精明的眼光已经捕捉到了慕容泓的悲伤,以及那悲伤下的动摇,他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泓儿,你好好想想,若是慕容冲率着大军平安回来了,那个宋凌,能不投向他的怀抱吗?到那时,她对你的承诺,不过是空口白话。” “泓儿,你和我都清楚,只要慕容冲活着一天,她的心,就不可能真正属于你,更不可能跟你成亲。” 慕容泓痛苦地闭上了眼,宋凌,你可曾真正懂过我,真正考虑过我? 你说我不顾兄弟情义,不管慕容冲生死,但你来借兵之时,明知会削弱关中的势力,我还是借了两万兵马。 现在,明知慕容冲会威胁到我的地位,但我还在犹豫挣扎。 我在意你,担心慕容冲的安危,可你们,有没有那么一丝一毫为我想过? 如果我没有了利用的价值,那对你们来说,我是不是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而宋凌你,更不会多看我一眼。 我为你们做再多,不过是更加显示了我的愚蠢。 “泓儿,只有把权力握在手里,你才可以拥有,你想拥有的!” 慕容泓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又想起了年少时,宋凌本与他练剑,但是一看见慕容冲,她那毫不犹豫飞奔而去的背影,再一次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叔父,你需要我怎么做?”他像是着了魔一般,在此刻鲁莽地做了决定。 一看慕容泓终于开了窍,慕容岳喜出望外,那眉毛和胡子笑得都快连成一线了,他赶紧说道,“一来你在关中准备登基称皇,洛阳既然已经攻下,我自会派兵支援,但是必须速召慕容冲回关中,然后我们派人在路上埋伏。”说完,他狠狠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泓儿,这些事你都不用操心,叔父会帮你安排妥当,你只需配合即可。”慕容岳放低了声音,慈爱地拍了拍慕容泓的肩膀。 慕容泓没有说话,只僵硬地点了点头,那太多错综复杂的情绪全部压抑在他的心头,最后,只化作一句绵长的叹息。 凤皇,江山美人与手足,我做出了我无奈的选择。 你,莫要怪我! **** 又过了几个时辰,袁襄已派人送来了郑州的粮草,而关中的命令也已快马传来,燕兵也终于在小心翼翼的防守中舒了一口气。 如慕容冲所料,慕容岳急召他回关中,阵前易帅给宿勤崇,后派五万大军支援。 这保住洛阳的所有前提,都只有一个,他必须回关中。 只是这一去,生死祸福难知。 他早已整装待发,而剩下的一切,他也安排妥当。 袁襄继续镇守郑州,洛阳由宿勤崇和韩延坐镇,高盖和高如卿随他返回关中。他并没有带很多人马,一来援军未到,洛阳兵力不可抽空;二来带越多的兵马反而会让慕容岳觉得他有不臣之心,正好给他找了个理由可以将他处之而后快。 他们一行人,便此迈上了关中之路,也是大燕内部争权夺利的开始。 **** 第二日,经过两天一夜的快马赶路,宋凌和段随也赶到了关中。 慕容泓一见宋凌回来,就立刻将她关了起来。 “慕容泓,你这是干什么!”宋凌用力捶着被锁上的大门,她寝室的窗户都已经被全部钉死了,这是要将她软禁的架势啊。 而她此时担心的,并不仅仅是自己。她已经知道慕容冲攻下了洛阳,她最怕的,就是慕容泓要对凤皇不利。而他此时对她的做法,更加证实了她心里的猜测。 一场腥风血雨,怕是就要来临。 “宋凌,这几日你便好好在房中待着,每天膳食会有专人送来。直到大婚之后,我自会还你自由。”慕容泓站在房外,冷冷地说道,那冰冷的语调让宋凌在房内都能感受到他此时的决绝。 他真的是,下定决心了! “大婚?!”当时为了借兵的约定,她曾以婚姻许诺作为交换的条件,只是没想到,他这么急着就要兑现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相助之情 “怎么?你当时亲口答应我的,现在是想要反悔了吗?”慕容泓冷哼一声,眼光突然变得凌厉,带着骇人的寒冷。 她果然,只是骗他! 她所做所想的一切,都是为了慕容冲。 这个时候,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定,若是慕容冲一天不除,宋凌的心中始终不能真正有他。 “我宋凌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食过言,只是你现在这样对我,是对未过门的妻子该有的做法吗?”宋凌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跟慕容泓硬着来。 “你还想骗我吗?如果我放你出来,你又要去为慕容冲奔走了吧。”慕容泓心寒地摇了摇头,他太了解她了,现在这只是她的缓兵之计,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嫁给他。 宋凌一时语塞,他说得没错,他已经看透她的想法了。少时多年,他到底还是了解她的。 “慕容泓,你这样对我,这样对慕容冲,你就不怕将来有一日后悔吗?” “将来的事,那便留到将来再说!总之在大婚之前,你都不可能迈出这个房间一步,我劝你也别想其他心思了,我已经下令,若是有人敢帮你出逃,令斩不赦!你也不想去拖累其他人的,对吧。” 正是因为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一定不会甘心被关在这里,定会想尽了办法出去,而阳雪等人,更会想尽了办法帮她。 不过,他一下就抓到了她的软肋,她从来都将朋友的安危置于自己之上,拿她在乎的人生命相威胁,才好断了她想跑的念头。 “慕容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听到他如此决绝的做法,她实在是感到从未有过的悲凉,“你若是伤害慕容冲,或是伤害其他人,我定会恨你一辈子!”而此时的慕容泓对宋凌声嘶力竭的喊声已经无动于衷了,只冷冷命令侍从道,“看好宋姑娘,若是她迈出这个房间一步,你们全都人头不保!” “遵命!”派来守在宋凌屋外的,都是慕容泓的亲信,武功极高。他们知道,济北王此时的命令,绝非虚言。 “慕容泓!你放我出去!慕容泓!”任宋凌怎样大声呼喊,慕容泓都没有再回头看过一眼。 显然,他已经对慕容冲下了杀心,她必须要想办法逃出去,告诉慕容冲这个消息,让他怎么也不能回关中! 她冷静下来,再仔细审视了这个房间,窗户已经被两层木板牢牢钉死了,她根本无法从里面打开。 门锁在外面,她也无法从里面开锁。 唯一可能出去的契机,就是等到送饭的时候,门应该会被打开,她就借助这个机会逃出去。 但是,这燕营戒备森严,把守重重,也没有慕容冲的人马留守在此了,光凭她单枪匹马,要怎么才能离开关中呢? 现在,关中之内,唯一有兵马又还站在慕容冲这边的,只有段随了。 但是段随此人一向明哲保身,对除了自己利益以外的事,从来都是袖手旁观的。 慕容泓又下了禁令,任何帮她的人,都会被斩杀。她怎么,也不能因为自己,而让其他人受到伤害啊! 但是,她要是不想办法出去,慕容冲的安危就悬于一线。 她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好不容易挨到了送饭的时候,宋凌袖中攥着茶杯的碎片,等着门打开的那一瞬。 慕容泓严密地防着她,这个屋里连一件兵器都没有,就连她的剑都被收走了。 突然,门外传来了两声沉闷的敲门声,然后就听到了燕卫的声音,“宋姑娘,小的来送饭了。” 宋凌摒住呼吸,紧张地听着开锁的声音。 终于,门被打开了一条小缝,只有一个膳食盒的宽度。 她看准时机,一把扯住燕卫的胳膊,左腿顺势猛地踢开大门,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将碎片架在了燕卫的脖子上。 “都让开!”宋凌急急大声道,她握着碎片的右手不禁微微颤抖,她并不想伤人,这只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策。 然而,门外层层包围的守卫并未有丝毫移动。 “让开!”她再次大声道,见守卫不曾让出一步,她心中已急得乱了方寸。 这时,为首的守卫上前说道,“宋姑娘,小的劝你别白费力气了,济北王已经下了令,若是放你离去,我等都将人头不保!这侍卫你要杀便杀,但是我们是绝对不会让你出去的!” 宋凌听到这,心下一寒,看来,这些人是铁了心不会让她走了。 她叹了口气,放下碎片,对那人说,“你走吧。”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 说完,她自己退回了房内。 然后,只听咔嚓一声,门又被牢牢地锁上了。 她现在,还能怎么办? **** 黑夜浓墨重彩地打着掩护,让有心之人,在此时谋划。 段随已经熄了灯,只是他仍披着外衣,坐在黑暗中默默饮茶,似是在等人,又似是在沉思。 他与宋旭素来交好,现在宋旭已去,只有宋凌这一个妹妹。 他不能坐视不管,也于心不忍啊! 但是他若出手,便会打破自己一贯的原则,甚至招致杀身之祸。 如果帮宋凌逃走,慕容泓怎么会放过他呢? 段氏已然衰落,他忍辱负重多年,承载着兴复家族的使命,不能在此时付诸东流。 轻轻的脚步声打破了段随房内的沉寂,也打破了他的沉思,他已经大概猜到,来人所求为何了。 “段将军。”阳雪轻轻敲着段随的房门。 宋凌待她亲如姐妹,更不惜为她顶罪,受了那么重的刑罚,现在她有难,她必须要为她奔走,她怎么也不能看她身陷囹圄,搭上自己一生的幸福。 “段将军,我知道你还没睡,你应知我来意,若你愿出手相助,便请打开门。若你有难处,我也不会勉强。十步之内,若你未开门,我便会离去,绝不会打扰牵扯到你。”见房内仍无动静,阳雪没有再敲门。 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有些事,不必说明,都已心知。 说完,阳雪开始往回走,一步,两步...... 就在阳雪已经觉得没有希望的时候,只听一声轻微的开门声,“姑娘,请进。” 第一百三十四章 出路一现 夜已深,漆黑一片,阳雪看不清段随此时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做了这么艰难的决定。想来,应是纠结了许久。 对于段随,她本来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以她的了解,此人精明过人,谙于官场之道,是不会随便搅入任何浑水之中的。 尤其是现在大势还不明朗的时候,稍有不慎,都可能赔上身家性命。 慕容冲和慕容泓,任何人都不知道将来谁会得势,段随这时愿慷慨相助,应不是为了讨好慕容冲。 而她与段随一向相交不深,她也不觉得像段随这样的人,会把情义看得多重。 那他应下她的请求,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就是为了宋凌。 “客气或者感谢的话,我也不必说了。我有一计,可使宋凌脱困,而将军独善其身。”阳雪知道时间紧迫,直接开门见山道。 段随点了点头,道,“愿闻其详。” **** 张蚝领着十万大军仓惶出城,连连赶路,已快行至梁州境内。只是这个时候,身经百战的他却越来越感觉到不对劲。 慕容泓和慕容冲所有的兵马加起来才不过十几万,而关中又是他们的大营所在,至少要留下几万兵马用来防守,不可能倾巢而出来攻打洛阳啊。 这样算起来,那燕军和他现在手上的兵马,数量上应该并没有多少差距。 而且久闻慕容泓和慕容冲两兄弟为一个女人而暗暗相争,始终面和心不合,又怎会同心同德集中兵马来攻城呢? 难道燕军是借助今晚有大雾而故布疑阵,实则兵马不足? “秦力!”一想到这,张蚝赶紧召来副将。 “末将在!”一名身形彪悍的虎将站了出来。 “去长安的信使回来了吗?”不知当天王得知洛阳已失的消息是否大怒,若天王下令他回攻洛阳,他倒也不似这般纠结。 “禀将军,还没有。” 还没有。 张蚝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样落荒而逃始终不是名将所为,坐以待毙又岂非智士之举。 若燕军只是虚张声势,他这般不战而退,岂非沦为后世笑柄? “你速派十名哨骑,前去洛阳城外打探,速去速归,切勿打草惊蛇!” 这燕军虚实,一探便知。 “末将领命!”秦力虽不明白为何张蚝撤军之后仍要回探洛阳,但他相信,后将军一定有他的道理。 **** 此时洛阳已城门大开,除了城楼之上的巡视守军,其余大部分的将士已经卸甲高坐庆功。 从将军府到城门的长街上,燕军大摆宴席,延绵几里,好不壮观。城中的百姓一听燕军从秦国手中夺回昔日城池都是喜不自已,一窝蜂地从家中出来涌向长街,提着大罐的酒和宰好的鸡羊兴冲冲地为燕军庆祝。 故土重归,同胞相见,军民一心,太多言语,哽在心头,那久违的笑容和激动的泪水,都化作此时彼此紧紧相握的双手。 受尽秦军欺压的百姓,终于在今日可以抬起头,看这大燕国土的茫茫苍穹,看这大燕军队的铮铮铁骑,家与国,在此刻重新深深凝聚。 何以为天下,何以为家? 百姓拥戴之地,便是大业崛起之所在。 那些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不住地将家中的食物递给燕兵,但是将士们始终推脱着不肯接受。 “将军们,你们就收下吧,这是我们洛阳百姓的一点心意。自从洛阳沦陷后,我们一直在秦军的欺辱压榨下生活,那是打不敢还手,怒更不敢言哪!我们家中的女儿,就连十二三岁的幼女,都被秦军抢去了军营,这些畜生......”一说到这,老人们不禁都提起衣袖擦拭着眼中的泪水,哀叹悲愤之声不绝于耳,亡国之民,何以安生? 燕军们望着此刻悲从中来的乡亲父老们,不禁也垂下头,感慨万千,叹气连连。 他们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家乡的老父母们,自燕亡国之后,他们不也似洛阳百姓这般无助吗? 他们那些含恨而终的凄凉情景此刻历历在目,他们那些病怏怏的孱弱身躯仍在坚守期盼着儿孙有朝一日驱逐秦贼,光复燕国。 燕兵们握着百姓的手更加紧了,仿似是与几年未见的父母亲重聚了。 “我们活到这个年纪,本以为在死之前都看不到洛阳回到燕国的土地上了,是你们这些骁勇的将士们在战场上拼命才换回如今洛阳的太平,我们此生夙愿已了!我们都已是风烛残年,一不能提刀上阵砍秦贼,二不能兴国安邦复燕国,除了带来家中这些存着的酒和肉,我们能做的,实在是太少了。还望将军们不要嫌弃,就让我们也为大燕尽些力吧。”说着,父老乡亲们再次将手中的食物塞进燕兵们的怀里。 盛情难却,燕兵们望着洛阳百姓的一番心意,实在不好意思再推脱。 就在这个时候,韩延走进了人群当中。一看见韩延,燕兵们赶紧把食物和酒水再次递回到乡亲们手中,并轻声说道,“老人家,你们的心意我们都领了,但是军师有令,我军进城之后,不能取百姓一分一毫,你们还是将肉和酒带回去吧。” 韩延已经卸了刀甲,一身浅灰长袍,如长街的底色,看似那般平凡,只是他那眉宇间散发的英挺之气,让人一眼就觉得此人身份地位不简单。 洛阳百姓们看见韩延,又望了望此时略显拘谨的燕军将士们,立刻猜出了韩延应是大将或统帅之类的身份,为首的老大爷赶紧跪下,他身后的百姓们也紧跟着齐齐跪地,深深叩首。 “老人家,你们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韩延立刻上前扶起为首的老大爷。 “蒙将军和全军将士的庇护,洛阳终于太平了!请受我们城中百姓一拜。”老大爷又欲再拜,被韩延赶紧拉住。 “老人家,这驱逐秦贼本就是我们燕军应尽之事,你们不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吧!” 宿勤崇就站在韩延身后的不远处,见到这万民来拜的情景,他不禁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不愿上前。 第一百三十五章 按兵不动 “我才是这军中统帅,怎么现在百姓都去跪拜一个韩延。没有我的兵马,慕容冲光靠一个韩延能攻下洛阳?” 他身边的副将慕容永倒是个明白人,赶紧劝道,“将军快别说了,这中山王走之前特别嘱咐过,要您听取军师韩延的意见。这秦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打回来,您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和韩延内里斗啊!如今不过是让他在百姓面前显显威风罢了,又不打紧。” “我哪里会稀罕这点威风。”宿勤崇不屑地说道,“我就是觉得这韩延表面足智多谋,其实腹无点墨。他现在不御敌抗秦,反而大摆什么庆功宴,你说说这像什么话!就他这样,我能听他的?那岂不是白白葬送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们?” “这......末将也不明白韩延此举到底是何意。” “不明白就去问个清楚!这非常时期,如果韩延不给我一个解释,我非得治他的罪不可。” “将军不如再等等,这当着燕军和百姓的面质问韩军师,恐怕会有损他的颜面啊。” 见宿勤崇怒气冲天,慕容永赶紧再次劝道。但他又不敢劝得太明显,只怕以宿勤崇的性子,此时根本听不进劝告,若说让他不要与韩延理论,反而会激起他的不满。 宿勤崇没有说话,他真等不住,现在就想冲过去找韩延问个清楚。 慕容永看出了宿勤崇的着急,赶紧说道,“将军您想啊,如果当着百姓的面您和韩延争起来,这不留下一个帅将不和的传闻嘛,这多影响您的英名啊。” “这几万兵马都是您的人,等到韩延回去的时候,您想怎么问不都还是随您嘛,何必急于这一时之气。”他再三劝说,宿勤崇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 宿勤崇想了想,这慕容永说得也有理,这韩延不管怎么说也是慕容冲亲命的军师,这该有的体面他着实应该给他。 “那,就依你之言,再等等吧。” “将军英明。”慕容永大赞道,心中也终于舒了口气。 韩辰再次扶起老大爷,他身后的洛阳百姓也一并起身。 “将军,老朽有个不情之请。”老人家虽然站了起来,但仍是紧紧握着韩延的手。 “请说。” “这三军将士连夜攻城,想必也都饿了,我等特地从家中带了禽肉和酒水,还请将军务必收下。”老大爷一片热情,再次献上家中的食物。 韩延感动地望了望老大爷,但并没有接过酒肉,而是命人将军中刚烹好的几百只鸡端了出来。 “父老乡亲们,我们攻下了洛阳,粮草充足!你们的一片心意,我代表全军将士在这里深深感谢,只是这食物,我们万不能收下!” 他的一段话,是说给全城百姓听,也是说给三军将士听。他站在阳光下,站在军民中,那挺拔的身影映着熠熠日光,好像一个炽热燃烧的希望正在洛阳城中绽放。 “好!燕军进城,未伤百姓一分一毫,未拿百姓一米一粮!能遇如此良军,是我们洛阳城百姓的福祉!是大燕的兴旺啊!请再受我们一拜!”为首的老大爷激动地握着韩延的手,不禁老泪纵横,那慷慨激昂的语调,每一句话都是难以抑制的由衷之言。 终于老来安慰,迎来了燕国的正义之军!他怎能不激动!他怎能不感慨! 韩延赶紧拉住老大爷,抬眼对洛阳城百姓殷殷说道,“老人家快快请起,大家也都别再拜了!我们光复燕国旧土,是为了给燕国百姓一片太平,而不是让大家行此大礼的!快快请起吧。” 一席话,再次深深说到了父老乡亲们的心里。他们相互搀扶着起身,望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将领,与他们印象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将军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他如此平易近人,竟然不要他们的三跪九叩,给予他们这些生活最底端的百姓足够的尊重。 如此一举便可以看出,他是一个贤明的将领。 是洛阳之幸!是大燕之幸啊! 而长途奔波交战的将士们,一看见这几百碟烤肉,眼睛立刻激动地发光。 “今日可以好好大吃一顿了!” “是啊,没想到我们军中有这么多的粮草!” 望着他们眼中无比渴望而欣喜的目光,韩延满意地在心中暗舒了一口气。 今日全军将士的食物足足耗了十日粮草,而他们剩下的粮草只够再撑十余天,最多半个月。 当然,这一切,他是不可能告诉将士们的! 他今天当着全城百姓和全军将士的面前,如此大费周章,不过是为了营造粮草充足的假象,虽然是假象,却可以大大鼓舞军心! 在乱世中参军,什么建功立业,什么家国情怀,都是空话。在战场上生死来去,无非就是为了讨口温饱饭吃。 粮草是行军的命脉,但是军心,更是取胜的关键。他料想,以张蚝谨慎多疑的性子,今日必定会派人前来探他们兵力的虚实,而这个时候的虚张声势,要比昨夜难得多。 “将士们可听好了,今日可以大吃,但切记,万不可饮酒!” “如有违禁酒令者,军法处置!” **** “什么?!” “你说洛阳城门大开,燕军大摆宴席庆功?”张蚝听到秦力来报,大吃一惊。 他不禁陷入了深思,若燕军如他之前猜想一般兵穷粮绝,这个时候一定会固守城防,以防秦军来袭。他们胆战心惊都来不及,怎么还可能有闲心思去摆什么庆功宴。 难道,燕军果真是有十几万兵马,所以根本不畏他们秦军吗? 最让不解的是,燕军竟然大开洛阳城门,这就算是要庆功,也可以关起门来自己畅饮就好。可是他们偏偏开着城门,倒有几分等着他们来攻的模样。 这里面,恐怕有诈! 以他印象中的燕军,能想到先烧洛阳粮草,再以内应夺郑州等计策,绝非是草莽之辈。 难道燕军庆功是假,实则已经埋伏好了,就准备请君入瓮了? 一想到这,张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燕军肯定猜到了他想夺回洛阳的迫切心情,所以故意假开城门,虚作宴席,其实只等他们进城,一网打尽。 不行,此时断不能冒然进军! “先去梁州刺史王腾大人那里,再容我好好想想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各自斡旋 韩延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宿勤崇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一见韩延,立刻秣甲气冲冲上去问道,“只听王爷说军师有过人之智,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这洛阳局势未稳,军师还有闲心逸致去摆什么庆功宴,要是张蚝大军打来,我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若是失了洛阳,这罪责谁来担当?” 宿勤崇身后还跟着十几名持枪带甲的兵将,这咄咄逼势仿佛在警告韩延,若是他今日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恐怕他难逃军前正法的命运。 只是见如此阵仗,韩延仍是不以为然,反而笑了起来,悠悠道,“将军不必忧心,我料那张蚝不会挥军折返。” “你何以如此肯定?”宿勤崇冷哼道,只当他一口无力的托词。 “敢问将军,那张蚝何许人也?” “秦国后将军,秦人传他有奇力,能曳牛却走,更是通晓兵法,身经百战,与邓羌并称万人敌啊。” “当年我大燕司徒上庸王慕容评与王猛大军对峙时,这张蚝为前锋,四番出入燕军,光他一人就斩杀我军几百人啊,可想其勇!现在他更是有十万军马在握,我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啊。”宿勤崇不明韩延为何有此一问,但是一说到张蚝,他仍是不禁眉头紧皱,扼甲连连叹道。 对张蚝此人,他确是有几分忌惮。 “据宿将军如此说,这张蚝历经这么多战役,当识兵法,知阵仗,此时他能想不到自己可能已经上当,我们燕军只是故布疑阵,虚张声势而已吗?” “这......”韩延这一说,却让宿勤崇陷入了沉默。 他说得不错啊,以张蚝的谋略,不会到这个时候还不怀疑啊。这个时候,他突然明白了韩延城门大开,宴席百座的用意。 “如此说来,军师大摆庆功宴,只是为了制造我们粮草充足的假象?” 见宿勤崇恍然如悟,韩延立即俯身拱手称赞道,“将军好智谋也。” 宿勤崇一听到韩延的称赞,喜不自已,好像此刻把之前韩延的威风都抢了过来一样。 “只是,万一那张蚝见我们庆功自乐,以为我军已成骄兵,防守薄弱,抓住这个机会来攻城怎么办啊?”虽认韩延此法高明,但是这隐隐的担忧,仍如背后冷箭,让他心中难安啊。 “不足虑也。”韩延眼露精光,胸中满腹谋略,淡定中更添加了一丝奸诈之气,笑道,“一来,我猜张蚝此人谨慎而多疑,若是他的哨骑回报我军非但不严守城池,反而大举庆功,他必觉得我军人多粮足,胜券在握,才能有如此闲心。须知攻打洛阳这样的坚城,必须要有两三倍多于守军的兵马,才能有胜算,我料那张蚝不敢冒然进军。” “且我看他北逃之势,如今已接近梁州地界,梁州是洛阳的后方,少经战事,粮草充足,更有五万重兵。我要是张蚝,定先与梁州会军,再等朝廷的命令,如此胜算才颇大。” “二来,我已暗命军中精锐在城内布好埋伏,若张蚝真率军而来,我军虽不能歼灭所有秦军,但是只要能射杀张蚝,秦军必乱。要知道那张蚝为将自认勇猛,每每冲于军前,只要放张蚝入城,但是及时阻断他的大队兵马,关上城门,这张蚝就成了瓮中之鳖,任我军鱼肉了。” 韩延计谋高明,考虑周全,听得宿勤崇是频频点头,心中虽然不愿,但仍佩服不已。 “可是,若这张蚝的十万大军与梁州的五万兵马会军一处,那敌军更加势大,我们洛阳岂不是更抵抗不住?而且梁州刺史王腾原是并州太守,被济北王大败,这才被贬梁州,他与我们燕军有败战之耻啊。若是张蚝与他联手来攻城,我们又该如何?”宿勤崇仍是心有不安地问道。 “将军不必担心。”韩延笑意更深,只摆手道,“那王腾与张蚝各为主将,谁愿意让自己的兵马受损?就算合军一处,他们也需商议几日,都以自己的利益最大化为考量,同处未必同心。” “况且,苻坚此时已成惊弓之鸟,他担心我军来攻打梁州还来不及,未必会下旨赌上十五万大军,再加一座秦国坚城门户。就算他是一位雄主,势夺回洛阳不可,但是这朝廷上的文官未必赞成。” “将军想啊,这百官谏上几日,朝廷商议几日,秦王传令几日,都给我军足够的喘息空间。只要我们能坚守月余,待王爷的援军到来,洛阳便无忧。” 宿勤崇听着韩延所言,不禁暗中深吸了一口气,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他都已经事先考虑到了。韩延此人,料敌于先,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啊。 “军师高明,宿某不如也。”他不禁叹服道。 听着他的赞叹,韩延却没有丝毫骄纵之气,反而握住宿勤崇的胳膊,定定道,“将军此言差矣。若论决战于两阵之间,杀敌之勇,我万万不及将军。王爷心若明镜,知人善用,这才特留下我二人来坚守洛阳。只要我二人能同心同德,必能守住洛阳。” “但凭军师差遣。” **** 梁州 “禀报大人,后将军张蚝率领大军在城外,要求见大人。”这个时候,突然有将士前来禀报。 “张蚝?”王腾这才有略微的清醒,他当即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看着昨晚洛阳那火光冲天的架势,怕他,是丢了城池了。”他想了想,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张蚝败军之将,带着残兵,来到他的守地做什么? 若他只是一时窘困,求一处屯兵之地倒没有什么。怕就怕,以张蚝的烈性子,要是来求他出兵相助洛阳,他该如何是好啊。 况且,朝廷又没有下令,他能收留他吗? “那我们开城门吗?”见王腾思索良久,将士忍不住小声问道。 王腾又想了半天,这才说道,“没有朝廷旨令,我怎能私开城门。” 将士一愣,忍不住劝道,“大人,我看张将军所率部下,有数万人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痴心空付 梁州 佳人着罗裙,婀娜多生姿,伴着醉人的酒气,翩然而舞。 王腾斜卧榻上,半眼迷离,酒杯还在手中,不时饮上几口。 “那我们开城门吗?”见王腾思索良久,将士忍不住小声问道。 王腾又想了半天,这才说道,“没有朝廷旨令,我怎能私开城门。” 将士一愣,忍不住劝道,“大人,我看张将军所率部下,有数万人啊。” “数万人。”王腾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等等,容我再想想!” 这么多秦军将士,若他现在不开城门,恐怕要积恨于人心啊。况且那张蚝可是颇受秦王器重,若是今日得罪了他,万一将来参他一本,他如何是好啊。 万一,因为他没有开城门,张蚝的兵马受到燕军的掩杀,这罪责,他更是担不起啊。 一想到这,王腾似是下定了决心。这些后果和私开城门的小罪比起来,都算不得什么了。 “去开城门,迎张蚝的兵马入城!” “诺!”将士应道。 “慢慢!回来!” 将士不明王腾又如何转变了心意,只好无奈又退了回来。 “我亲自,出城相迎!” 城门吊桥缓缓降下,张蚝远远望见来人,赶紧下马走出百步。 “张将军。”王腾一身官袍礼帽,穿着极为庄重,他见到张蚝,立即拱手行礼道。 “王大人,燕军昨夜急袭洛阳,我败军之将至此,已是不安,怎劳得您出城相迎啊。”张蚝也回礼道,可是脸上仍难掩丢了洛阳的尴尬。 “张将军,我们同朝为官,这危机时刻,何分彼此啊。”王腾为张蚝宽怀道,转而他又试探性地问道,“不知张将军是否已请示过天王,下一步又有何打算?” 一听这话,张蚝脸上立刻表现出了一丝不悦。这王腾嘴上官话虽然说得漂亮,可是心里还是担心着接纳他的军队入梁州,是否会违背了天王的旨意。 “军情我已于昨夜命人快马加鞭传去长安了,待进入梁州,我再亲自上书一封命人呈给天王,感谢王大人相助之情。若他日能重夺回洛阳,我必再为大人请功。”张蚝虽为武将,却纵横官场几十载,这官场之道,他已悟得精髓。两句话便解了王腾的忧虑,更是以请功许之,听得王腾心花怒放,担忧全无。 “将军神勇盖世,洛阳必回将军之手。先请进城,待圣旨到,我们再从长计议。” “大人请。” “将军请。” **** 三日后,关中 这一天可以说是关中最盛大的日子,那磬三鸣,高响入耳,带着君临天下的震慑。西燕国旗高扬而立,文武百官皆立两侧,慕容泓一身龙袍,步履矫健,登上那高坛,俯视天下,俯视芸芸众生。 祭祖,颁诏,受百官朝拜。 他,终于站在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受万人仰视。 这一天,慕容泓自立为皇,国号西燕。 声声吾皇万岁,三拜大礼。整个登基典礼,段随都很平静,仿似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是被邀请来的看客罢了。 慕容岳的八万大军就在城内,谁敢不服? 什么民心所向,不过是他们找出来的托词。 他此时心中唯一关心的,就是今晚慕容泓和宋凌的大婚。 **** 距离并州三十里 男子俊眉紧蹙,面露行军疲乏之色,却浑身散发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帝王霸气,让人不敢小视。 他看完关中传来的消息,将纸张狠狠攥在掌中,全身突然散发着阴狠的气息,冷绝中带着一股来自地狱的暴戾。 “慕容泓已登基称帝,今晚欲与宋凌大婚。” 他没想到,他的七哥竟然能做得如此绝! 趁他在外攻城出生入死之际,他竟霸着天下,还抢占他最深爱的女人。 慕容冲心中最后一丝对今晚行动的犹豫全部化为泡影,他心中已经看得很清楚,天下与宋凌,只能一人得。 慕容泓,是你不念兄弟情义在先,我,也没什么亏欠你的了! 又行军数里,突然,隐秘的丛林间有许许暗动,此处地处低洼,两边丛林茂盛且凸起,极适合设伏。 高盖下意识地觉得此地危机四伏,当机立断道,“来人,护送王爷先走。” 十几名将士赶紧护着骑枣红色大马的男子先行离去,说时迟,那时快,丛林中突然射出万千支利箭,直奔马上的男子而去。箭羽未落下,又有百名黑衣人持刀冲了出来,紧追其后。 不断有将士中箭,高盖虽率几名将士奋力厮杀,可是敌方人多势众,根本拦不住他们前进的步伐。 眼看着马上的男子已经中箭,他却难以驰援。 难道,今日便要亡命于此吗? **** 傍晚渐近,暮色渐浓渐暗,恰如那深红色的绸缎。座上宾满席,只待良辰时。 距离成亲大礼还有一个时辰,女子坐在梳妆台前,长发散落,铜镜影射着绝美的容颜,只是那如水般清冽的双眸透着多日来的憔悴。 任嬷嬷如何精心打扮,发髻巧绾,头饰华美,妆容精致,她一直不语不笑,毫无半点出嫁姑娘的期待与欣喜。 “姑娘真是长得好生俏丽,难怪让济北王......”一说到这,嬷嬷赶紧打了自己一个耳光,“瞧奴婢这笨嘴,是陛下,姑娘这般美貌,难怪让陛下倾心呢。” 宋凌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没有一丝笑容的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精美人偶,只是任人摆布,晃度人生。 见宋凌始终不说话,嬷嬷自讨没趣地闭上了嘴,她实在是不懂,一个就要当皇后的女子,怎么会是如此忧伤的表情。 那可是一国之母的位置啊,一生荣华富贵不尽,又有济北王这样深情的男子疼爱,她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过了一会儿,新娘妆已成,也是在这个时候,慕容泓身着龙袍走了进来,他一眼望见她那娇美若春光的绝色容颜,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心驰神往不已。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柔和,心中的某一处,是只留给她的柔情。 在他印象中的宋凌,极少着妆容,素面朝天的她有着别的女子难以企及的清新淡雅,没想到,在胭脂水粉装扮下的她,也有着醉人的美艳。 今夜,她就终于要成为他的妻子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同行一场 论痴心,他自认不输于慕容冲。 他不求宋凌能待他如慕容冲一般情深,只愿她心中能留一个位置给他,哪怕很微小,他就已经足够了。 他有一生的时间,来换她对他的心意。 “见过陛下。”嬷嬷看见慕容泓,赶紧作揖行礼。 慕容泓已经看得痴了,半天才回过神来,只摆了摆手道,“你下去领赏吧。” “诺。”嬷嬷欢天喜地地退下了,这给皇后打扮,赏钱一定少不了。 “宋凌,我知道你仍心有不愿,但是我现在已经是皇上了。慕容冲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而他不能的,我也能做到,我会一辈子照顾你,好好对你的。”慕容泓轻轻抚着她散落的几缕鬓发,脸上满是柔情,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一直印在他的脑海里。 慕容泓说了很多关于他们幼时的事情,那都是他最珍藏的回忆。而宋凌一直木讷地坐着,慕容泓说了什么,她完全没有心思去听,只是紧张地握着嫁衣袖中的金簪,那是趁嬷嬷给她打扮时偷偷藏起来的。 慕容泓果然如她所猜想的一般,在成亲之前来看她了,这也是她唯一能出去的机会。 就在她准备出手的时候,突然有侍卫急急忙忙地前来禀报,“陛下,秦国将军杨定逃走了!” 宋凌赶紧将金簪重新藏回袖口里,静静地等着慕容泓下一步的动作。 慕容泓大惊,关中守卫森严,杨定单枪匹马身上还有伤,怎么可能逃得出去? 事情偏偏又发生在他要和宋凌成亲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觉得,这里面,恐怕有蹊跷。 “你们看好凌姑娘!”慕容泓看了看宋凌,朝着侍从冷冷命令道,然后便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杨定什么时候不见的?” “有什么人来看过他?” **** 宋凌还能隐约听见他问话的声音,但是她心中也不禁犯起了嘀咕。杨定是秦国大将,如他逃回秦国,那便是放虎归山,其患无穷。更何况,他一定会把宝锦公主已经死在燕营的事情告诉秦王,苻坚必然大怒,挥军西征。 就算今天是慕容泓的大日子,他也不可能放任杨定逃走不管。所以,一定会引起骚乱。 一想到这,她第一个联想到的人,便是段随。 难道,这是段随为了救她,而想出来的计谋? 外面很快骚乱了起来,原本等在宴席中的大将纷纷离席,授命各自带兵搜寻杨定的身影。 宋凌从屋内向外看去,隐约能看见守卫窃窃私语的样子。 照这个形势,只要有人能从外面将门打开,她应该能够趁乱混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个黑衣人冲了过来,持剑与守卫打了起来,他招招凌厉,每剑致命。 宋凌很快认出了那人的招式,但她仍不敢确定。她总觉得,他应不是这好管闲事的人。 虽然慕容泓派来的也是个中高手,但是与那名黑衣人的武功相比,仍逊了很大一截。 很快,守卫就被他解决了。 段随赶紧从守卫的尸体上找钥匙,急急地打开了门。 而宋凌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凤冠霞帔被她扔在了地上,露出里面的一身黑衣。 “你是?”就在她伸手想去摘那名黑衣人的面罩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奔了进来。 “阳雪!”宋凌不可置信地喊出来人的名字。 “宋凌,时间紧迫,你记住一路往西跑,其他的交给我们!”女子白皙柔弱的面容此时透着难言的坚定,她一把拿起地上的凤冠霞帔套在自己身上。 “不行!我不能让你们为了我冒险!”宋凌突然不走了,她伸手便想去抢阳雪的红嫁衣。 她是不想嫁给慕容泓,她是要去找慕容冲,但是她不能让阳雪为了她而做这么危险的事情。阳雪手无缚鸡之力,万一在燕卫的追捕中受了伤,或是有性命之忧,她该如何向死去的阳昭交代。她答应过阳昭,要好好照顾他的妹妹,怎么能让她为了自己而以身涉险呢! 不!她不能! 更何况,慕容泓现在已是暴君,若是让他知道是阳雪策划了这一切,他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阳雪知道宋凌的性子,不愿别人为她牺牲,赶紧劝道,“我们都已经计划好了!现在守卫都已经被我们杀了,慕容泓迟早会查出蛛丝马迹,你今日就算不走,我们也难逃罪责了,更何况,你若困在关中,中山王便会受制于慕容泓,大燕未来堪忧啊!” “宋凌,你要顾全大局啊!听我们的,快走吧!”不知道燕卫什么时候会赶来,阳雪急着恳声再次劝道。 可是宋凌,仍是犹豫不决,心有万千感慨纠结。 阳雪握住宋凌的手,只听她那坚定的声音说道,“宋凌,你救过我一次,为我顶过罪,该是我为你做点什么的时候了。我已经为父兄报了仇,此生也没有什么牵挂留恋的了。我不会武功,不能护你出城,但是吸引燕卫的注意力还是可以的。就让我也当一次女英雄,为大燕做点不寻常的事吧。” 宋凌望着她,眼眶不禁湿润,有太多感动就快要喷薄而出。 “好!我可以走,但是大家要答应我,今夜一定要全部出城,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待我找到中山王,就可以护你们周全了。”宋凌最后担忧的,还是大家的安危。 这个时候,那名蒙面人终于说话了,“阳雪,你这一身嫁衣显眼,你先走,一定要把燕卫往北引,我护送宋凌出城。” **** “什么!还没有找到杨定!”慕容泓被杨定的突然逃走弄得焦头烂额,这半个时辰都过去了,难道杨定已经逃出关中了? “王爷,大事不好了!”一名侍卫胆战心惊地前来禀报。 “又怎么了?”他没好气地问道。 “凌姑娘,不见了!”侍卫吞吞吐吐地说道,生怕慕容泓一怒之下迁怒于他。 “果然是声东击西!”慕容泓大怒,一拳砸在桌子上,整个人暴跳而起,提着刀就往外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慕容岳脸上扬笑地走了进来。 “泓儿,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那张满是沧桑的脸上透着从未有过的欣喜,好似除去了一个巨大的包袱,只是那份喜悦之中让人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慕容泓这个时候心急如焚,哪还有心情听慕容岳说,宋凌都溜走了,他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叔父,泓儿现在有要事,事后自会与您详谈。”说完,慕容泓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 慕容岳一把拉住他,“我都知道了,你的宋凌不见了,等会去找不迟。我刚收到消息,慕容冲在来关中的路上被我们的人解决了。” “你的皇位,现在稳了!” “可是当真?凤皇他,不,慕容冲真的死了?”慕容泓一惊,听到凤皇的死讯他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来是该难过还是该庆幸。 “我的人亲自回来禀报,岂能有假?慕容冲中了两箭,还掉下了山崖,有血衣为证,应是九死一生了。”说到这,慕容岳大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除掉眼中钉的感觉真是痛快。 从此,他应是高枕无忧了。 “泓儿知道了,我先去找宋凌,回来再去见您。”慕容泓走路的步伐有些飘忽,他深深地呼了口气,可是那些压抑的情绪,仍然埋在他的心底。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各自安好 原来知道他的死讯,他还是会难过。 凤皇,我们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天下,权力,兵马,让我们争到你死我活,也许,这就是我们生来的宿命。 他虽然现在很想找到宋凌,但是又怕见到她,若是她知道慕容冲已经死去的消息,怕是她会悲痛欲绝。 她,会恨他的! 他,自己,都有些恨自己! 宋凌趁乱一路逃到了关中城内,只是慕容泓已经下令禁城,此时城门紧闭,又有层层把守,想出去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这时,宋凌下意识地看向那名黑衣人,他虽黑布蒙面,但是仍能看见那深邃的褐色眼眸,透着一份泰山崩于前而镇定自若的淡然。 就是这个眼神,她已经可以确认他的身份了。 之前一直在疲于奔命,她都来不及与他说话,现在他们躲在一个小巷子里,一时半会也出不去,短暂的时间还是有的。 “段随,是你吗?”宋凌开口问道。 男子也知道她应该猜到了,便索性扯下了面罩,未想隐瞒。 “真是你!”在看到他那俊美飘逸的侧脸后,宋凌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段随倒是很惬意,他直接后背往墙上一靠,唇角微扬,淡淡道,“怎么?觉得不可思议?” “这可真不像你的作风。”宋凌撇着嘴打趣道。 她倒是从来没想过,他会有这么好心,花这么大的代价来帮她。 “总有例外嘛。”风扬起他散落的鬓发,一如他云淡风轻的语调,看着他的俊容就好像在朦胧中看着烟中雨,总有一处让你猜不透的地方。 “你可是中山王的心头肉,我救你一次,将来邀功也是不亏的。” “原来你是打着这个如意算盘呢。”宋凌也笑着说道,不过他越这样说,宋凌反而越觉得,他应不是图这些。 段随望着她笑靥如花的脸庞,没有再说什么,只有一丝错综复杂的情绪划过他的眼眸。 我的盘算,只怕你将来知道,定是会恨我的。 这个时候,远处的街道上突然涌出很多人,全都是些老弱伤患,但是那被封城而显得肃杀的街道,一下变得混乱了起来。 段随见状,便急急对宋凌说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等会你一定能出去的。” 她虽然觉得段随着急抽身而退,应是有其他目的,但是他毕竟送她至此,也是不易。 “你帮我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快回去吧,不然慕容泓一定会起疑的。” 段随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我先走了。” “万事小心。” 段随转过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不禁抿心自问,若是没有其他盘算与利益,他会救她吗? 也许,不会吧。 那些老弱残兵已经走到了城门下,只听守将一声大喝,“城门已经封了,你们赶快退回去!再前进一步,小心性命不保!” 但是那些老人和小孩回头望了望,道路再宽再空荡,却没有一条是他们的归程,他们无力地垂下了头,站在原地没有动。 “大家听我一言,我们是逃兵,如果没有出了这个城门,我们回去也是一死!还不如大家齐心协力拼一线生机,我们这么多人,一定可以冲出去的!”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突然提议,残兵们的气势一下就被提了起来。 大家转念一想,段将军已经下了命令,如果他们这些残兵不能冲出城门,回去也是领死。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为什么不为自己拼一次呢? 一名骨瘦如柴的老爷爷率先响应,那满是风霜的沧桑面容透着视死如归的架势,“我们这一辈子受够了权贵的欺压,从不敢反抗,一直过着如猪如狗的日子,今日若是难逃一死,那也要壮烈一次,哪怕一辈子就这一次。冲出去!” “冲出去!” “冲出去!” 一呼则百应,对人生的不甘,对权势的愤恨,全部化作最后的动力,让这些最为弱势的群体,变得从未有过的强大。 这个时候,只听刀剑齐齐出鞘,利箭狠狠压弦的声音,极有秩序地在关中城楼之上响起。 宋凌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自己会暴露了,她一下从巷中冲了出来,挡在那些老人和小孩的前面。 “我是宋凌,你们要找的人是我,别伤害无辜!”她大声朝着城楼之上的守将喊道。 守将一看见宋凌,赶紧命人收了弓箭,“凌姑娘,随我回去见陛下吧。” 这找到宋凌,去慕容泓那里邀赏,必是大功一件啊。 “我可以跟你们走,但是你必须要放这些人出城。”宋凌不依不挠地说道,如果她回去,能还这些人自由,那至少,还是值得的。 “好,末将答应你!” 说着,守将就带着十几名随从下了城楼,那迫不及待的速度,一如对功名利禄的迫切渴望。 “凌姑娘,你不介意吧?”似是对宋凌武功的忌惮,守将拿出了一捆绳子。 他对宋凌的事迹久有耳闻,自知自己未必是这骁勇善战的女子对手,他必须要先束缚住她。 “今夜之后,我可是皇后,你们如此待我,就不怕陛下怪罪?”宋凌突然眼光一寒,威严着说道。 “末将觉得,陛下更在意的,应该是我把你给找回来的功劳吧。姑娘计谋深沉,身手了得,若是半路与末将周旋,我可不是你的对手。来人,给凌姑娘绑上。” 他,怎么也不能让这到手的功劳,就轻易飞走了。 宋凌看了看身后的众人,他们眼中对自由的渴望,看得宋凌心中深深一痛,她从头到尾没有反抗。 “你现在安心了,可以开城门了吧。”宋凌双手已经被紧紧捆绑,她不禁催促守将道。 谁知,守将这时奸诈一笑,道,“这领姑娘回去,是一功;这押送逃兵回去,又是一功。姑娘觉得,我今日是不是赚大发了?” “你!” “你竟然言而无信!”宋凌瞪大了双眼,怒不可遏道。 就这样看重功名利禄,无视平民的将领,能带给大燕百姓福祉? “凌姑娘,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不止你一个聪明人啊。”只听守将刺耳的笑声,伴着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实在让人生恶。 “这可怎么办?回去我们难逃一死啊!” “怎么办啊?” “这些大将都是小人!” 第一百四十章 动乱一起 人们不禁担忧地小声嘟囔,对之后的命运,充满了绝望。 宋凌回头望去,却发现这些残兵之中,竟有几个熟悉的身影,都像是并州长街上的老人。 她该想到的,五千人马不是一个小数,募兵更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段随只去见了高仕一面,竟就将五千人马纳入囊中,天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难怪,第二天街上的老弱幼孺就不见了? 难怪,她赶到并州长街的时候,段随那么紧张地催她回关中? 她本愿只招募有心为国出力之人,绝不通过任何强行的手段,逼迫百姓参军。可是段随竟与高仕那样的人串通一气,将这些花甲老人和瘦弱孩童往沙场死路上逼。 段随啊段随,你到底还是瞒了我! 年少的时候,她就觉得他这个人太过精明,是不会与人交心的。除了他自己的利益,其他人,他都不会去考虑一分一毫。 一想到这,宋凌猛地用身子撞向一名守卫,几乎是同时,用手指抽出袖中的金簪,用力地划着绳子。 她要为这些可怜的人们,做些什么! 一见守卫倒下,那些老人和小孩全部一拥而上,冲向守城的将士们,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但是,与身经百战的守卫们一比,手无寸铁的他们根本毫无胜算可言。 那些冰冷的刀剑无情地抹过他们的脖子,很多人都倒了下去。 那鲜红的血,漫天遍野,模糊了宋凌的双眼。 刀剑本是战场抗外敌所用,但是他们却用来对付平民百姓。 她心如刀绞,痛苦地闭上了眼,忿忿一用力,绳子也在此时断开。 “开城门!”她一下冲了过来,将簪子横在为首守将的脖子上,声音是不容反抗的坚定。 **** 段随刚回到燕营,便被慕容泓的护卫抓了起来。 他被带到慕容泓面前的时候,才发现阳雪已经被抓来了,地上还有未干的几滩血迹,看来已经是用了刑。 阳雪身上有多处鞭伤,血迹被嫁衣的红掩盖,但是仍能看到皮开肉绽的伤痕。 一见到段随,慕容泓将长鞭一把扔到地上,抽出了腰间长刀,怒不可遏地架在段随的脖子上,吼道,“是你私放了杨定?是你解散了并州募的新兵?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宋凌逃婚?” “是我。”段随眼光平静,淡淡出声。 “你承认得倒是干脆!”慕容泓冷冷出声,刀锋距离他的皮肤不过一毫米,“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 “段随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陛下,只是阳雪姑娘来找我,我若不答应,她必定会想其他招数,还不如我将计就计。陛下放心,宋凌现在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还在等我的消息。”他望着慕容泓,真恳说道。 一听他如此说,慕容泓立刻撤了刀,“你知道宋凌在哪?” “是的。”段随无比肯定地答道。 “段随!” 阳雪狠狠瞪向他,对宋凌的处境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她追悔莫及,她不该相信,段随这样的小人。 “我刚收到消息,宋凌已经出城了,你确定你知道?”慕容泓仍有一丝疑虑。 段随镇定地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可以带陛下去找宋凌。” “快带我去!” **** 魏郡 虽然已经出了关中,但是不知道慕容泓的军队会什么时候追过来,宋凌赶紧让一众百姓分开走,而她自己,则从秦岭攀走。 这个时候的魏郡,仍属于秦国的领地,若是让秦兵发现她的身份,恐怕会抓她作为人质,用以交换宝锦公主。 一旦让苻坚知道宝锦公主已经死了,还不知道他会对她,对慕容冲,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夜色正浓,山路难行,她身上的旧伤新伤交杂,不时隐隐作痛。 她不禁停下脚步,稍作休息,无助之时,她仰头望向天空北边那一颗明亮的星星,不禁又想起男子那一张绝世的容颜。 凤皇,你在哪里? 我好想见你! 一想到这,她浑身似是又充满了力量,当即起身,继续赶路。 只要早一点赶到洛阳,她就能早一点见到慕容冲了!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冰凉,刀锋的凌厉映着男子眼中的冰冷,折射在女子黑色的衣衫上。 “等你很久了!” “就知道你会选择这条路!”杨定手持匕首,直抵宋凌腰椎,冷冷出声道。 **** 夜幕像不见尽头的黑暗漩涡,汹涌而来,遮星蔽月,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杀机在此时上演。 “你不是说宋凌在这里吗?”慕容泓望着杳无人烟的空房,顿时感觉到不对劲。 这个时候,段随突然冷冷一笑,露出嗜血的凌厉目光。 电光火石之间,几抹黑影如鬼魅般破门而入,他们刀锋凌厉,招招毙命,辗转腾移如脱兔般灵敏,慕容泓的手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了。 慕容泓一开始并未疑有诈,只带了几个随从同行,现在已经全部都被段随解决了,他想脱身离开,但是孤掌难鸣,也被暗影卫擒住了。 “你想造反不成吗?”慕容泓恶狠狠地望着他,明知他是慕容冲的人,却还想最后用皇上的威严震慑他。 谁知段随丝毫不为所动,扬眉冷笑道,“我们不就是反贼吗?慕容泓我劝你也别反抗了,我不想让你死得太痛苦。” “你还不知道吧,慕容冲已经死了,如果你杀了我,那要拥谁为帝?”慕容泓急急说出慕容冲已死的消息。 “我刚刚收到中山王的飞鸽传书,他已率并州军等在南北城门了。” “今晚,就要将你取而代之!” 说完,段随抽剑而出,一剑封喉,确实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痛苦。 从亡国到起兵,从谋划到称帝,慕容泓一度走到了人生的最高点,也从上面高高跌落! 他,自是死也不能瞑目的! 今日吾躯归故土,他朝君体也相同! 这是慕容泓倒下之前,脑海中唯一闪过的念头,带着对慕容冲的怨恨,对天下未平的不甘,仿似一个谶言,又或是一个诅咒。 “放信号,迎中山王入城!”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有定数 关中,南城门 “来者何人?”守将居高临下大声问道。 高盖不慌不忙驾马上前,“高盖!老臣奉王爷之命,从洛阳率军归来。” 守将拿着火把仔细瞧了瞧,赶紧改口道,“原来是高将军,天黑小的看不清,今日关中又出了很多事,还望将军莫怪!” 这关中一半的兵马,都是高盖和宿勤崇的手下,见到高盖自是不疑其他。 “关中出了何事?”高盖明明心知肚明,却好整以暇地问道。 “这末将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将军可以直接去问王爷。” “高某等会就去见王爷,先开城门吧。” “是。” 当看到城门吊桥缓缓降下来的时候,高盖心里清楚,当他的铁骑踏入城中,今夜大燕的历史将被改写。 **** “王爷,刚刚有探子回报,在南城门发现了大队兵马!”有燕卫慌里慌张地前来禀报。 这时,慕容岳已经在饮酒庆祝,一听这消息,他的酒,立刻醒了大半。 “怎么会有兵马突然来?是秦国的军队吗?”慕容泓腾地起身,穿上铠甲,提起宝剑就欲出营一探究竟。 燕卫紧跟其后,胆战心惊地小声说道,“看军队的服饰,好像是燕军。” “燕军?慕容垂打来了?” “好像,好像是中山王......” “这不可能!” 慕容冲明明已经死在他的埋伏之下了,怎么可能还领兵来关中?就算他活着,又是哪里来的兵马? 等到慕容岳赶到的时候,慕容冲的人马已经占据了三个城门,千万支利箭正淬着血等着他们。两万人马与八万人马正面交锋,他们必然处于弱势,但是若借助城楼地势,居高临下,便会极尽防守之利。 而这个时候,只听电闪雷鸣,高空的乌云突地铺天盖地地聚拢了起来,犹如千军万马奔腾,雄狮压境。 那呼啸的狂风夹杂着波涛汹涌的雨柱,狠狠砸在城楼上,只听狂风败叶乱飘。 慕容冲高高站在城楼之上,未着甲胄,只一身白衣,如他每次上战场一般。狂风吹得他发丝轻散,那深邃而阴冷的眸中此时极尽肃杀之戾气,犹如地魔临世。 马踏关中,剑指四方,便在今夜一战。 慕容岳的视线已经被雨水模糊了,他甚至在冥冥黑暗之中看不清城楼上的男子,但是那毁天灭地的气势,他却强烈地感受到了。 能有如此帝王气场的,恐怕大燕之中,只有慕容冲了。 “安丰王,慕容泓已死,我劝你不要再做无谓挣扎,让将士白白为你送命!”慕容冲在城楼之上冷冷说道,狂风将他的每一个字都凝聚了,狠狠击向慕容岳的面前。 段随站在慕容冲的旁边,从城楼上抛下一个带血的头颅,砸在地上的污水里,滚了几圈,溅起了一路悲凉的血花。 慕容岳颤颤巍巍地下了马,捡起头颅,拨开那被雨水打湿的乱发,看到了慕容泓死前不甘的模样。 在慕容冲攻来,但是他找不到慕容泓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猜想到这样的结局了。不然,他们关中握有重兵,慕容冲何以如此肆无忌惮。 关中之军在看到慕容泓的头颅时,明显引起了一阵骚动,军心已经开始涣散。 “慕容冲,你真狠!”慕容岳朝着城楼愤怒而绝望地大喊,带着大势已去的凄凉。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是你暗杀我在先,我反击在后,要怪就怪你棋差一招!” “慕容岳,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不投降,别怪我箭下无情!”慕容冲已经眯起了眼,凌厉的目光如刀刃一般射向慕容岳,仿似乱箭射死的命令,就在下一秒。 “尔等都是鲜卑燕氏,本王不想同室操戈,屠杀族人,你们若现在缴械投降,本王承诺不杀一兵一卒,对你们与我部下一视同仁。”他知道慕容岳性子倔强,未必肯轻易投降,便煽动他手下兵力的投诚之心。 关中之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握着刀剑盾牌的手,略有松懈。 这个时候,高盖也站出来鼓舞人心,“众士听本将一言,放下武器,追随中山王,共谋前程,无需在此徒丧命。本将与宿勤崇将军,都已投靠中山王麾下!” 一听到高盖和宿勤崇都已经投诚之后,一些宿勤崇的旧部不在犹豫,直接放下了武器。 风雨凄迷,只见刀剑落地溅起的水花,在长街上蔓延。 慕容岳狠狠瞪向那些临阵倒戈的将士,只是此时他的威慑力,已起不到什么作用了。 因为大部分的将士,都已经缴械投降了,而剩下的,也只有几百名慕容岳的亲信,无法与慕容冲的大军相抗。 “王爷,我们掩护你冲出去!”有仍忠于他的将士提刀护在他的两侧,急急说道。 慕容岳无奈地摇了摇头,泣血地自嘲般笑道,“我们冲不出去的!” 他望着身边仅有的几百人,脚步已不稳,“看看,我们只有这些人,而他呢!” 他剑指高墙之上的慕容冲,忿忿道,“你看他,手握几万兵马,居高临下,我们还没冲出城门,就成了他的箭下亡魂了。” “王爷......” “王爷......” “罢了,罢了,天要亡我,不必徒添死伤了!” 自知气数已尽,慕容岳放下慕容泓的头颅,朝着阴沉的天空不甘地怒吼,任凭暴雨砸进他的眼里,洗去他一生的戎马。 “慕容冲,你赢了!” 仰天一声长吼,他拔剑自刎,倒于血泊之中。 慕容岳魁梧的身形倒下,如泰山的轰然崩塌,带着无尽的不甘与积怨,重重砸起几波血水。 只见,暴雨如注,却冲不散殷红的血色。 慕容岳的倒下,让最后处于进退两难的几百燕卫彻底绝望,他们不再顽抗,纷纷弃兵器投降。 慕容冲在大雨中闭上了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夜,意味着以慕容岳和慕容泓的关中势力,彻底土崩瓦解。 他也终于在这一天,真正执掌了燕国的大权。 “传令下去,将济北王和安丰王以王侯之礼厚葬。” 这是他所能给慕容泓的,最后一项恩典。 第一百四十二章 心如玄铁 既然踏着无数尸体和鲜血登到了现在的高位,那就没有什么可回头看的,更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遵命。”飞影俯身应道。 段随站在慕容冲的身后,只看到一抹阴郁倨傲的背影,但是透过这抹背影,他似乎在倾盆的大雨中将一切看得通透。 人都死了,死后的风光,还有什么意义? 慕容冲此举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得! 好一个狠绝而又虚伪的王啊! 虽然慕容冲除去了慕容岳和慕容泓,将关中的势力收入囊中,但是洛阳的形势,仍不容乐观。 “段随。” “末将在。” “你速领高盖将军部下两万人马,星夜驰援洛阳。一万五千骑兵为先锋,四更便出发,另五千步兵负责护送关中十万石粮草,天亮就启程。” “传我军令,洛阳不容有失!” “段随领命!” “高盖。” “老臣在。” 他望了一眼城下仍惊未定的慕容岳旧部,道,“除了把守各城门的兵卫,让其他将士都回去好好休息吧。明日多拿些好酒好菜,让将士们好好吃一顿。” “诺。” “这关中的将士大多都是你和宿将军的旧部,安抚军心的事,你还要多上些心。” “老臣明白。” **** 今夜的雨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一直落着没停。 慕容冲慢慢走进慕容岳的恢宏府邸,在他进府之前,他早已命人肃清了王府,遣散了一众仆人,就连一个慕容岳的婢女也不能留下。 他必须要确保,在他身边最近的地方,都是他自己的人。 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像在往一个高处攀登,他走得慢,也走得累。 “还没有阿凌的消息?”已然除去劲敌,大权在握,可是他的眉头依旧深锁,鬓发早已被雨水打湿,眸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段将军说护送凌姑娘到了城门处,关中没有她的消息,想必应是出城了。”袁襄仍守在郑州,飞影紧紧跟在慕容冲的身后,高举着蓑衣答道。 “出城了......” 飞影说得没有错,关中今夜这么大的动静,若是宋凌知道,定会来关中寻他。到这个时候还不见她的身影,怕是已经出城了。 这个时候,他不由地更加担心了。 出了关中,可就是秦国的领土了!宋凌跟随他多年,一直是反秦的首要人物,秦国官府早已把她列为重点缉拿的对象。他连下洛阳郑州两城,想必苻坚已是大怒,若是让秦兵抓到了宋凌,恐怕...... “王爷,凌姑娘足智多谋,应该不会有事的。待明日,关中大定的消息一传出去,凌姑娘知道后一定会赶回来的。”看出了中山王的担忧,飞影紧跟着说道。 但是,慕容冲心中仍有一丝不明缘由的担忧。 “传令,让藏匿在魏郡和广平的暗影卫暗中搜寻阿凌的消息,随时来报。” “诺。” 慕容冲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前行。 进了主室,那虎皮玉椅依然静立高堂,这个时候,慕容冲的脚步不由地加快了。 不记得多少次,他总是战战兢兢地站在这个房间里,听着高坐玉椅上的慕容岳差遣,小心翼翼地留意每一个人的表情,费尽心思地猜度每一个人的想法。 如今,府邸依旧,玉椅依旧,只是高坐之人,已然易主。 他慢慢伸出手,小心地抚摸着虎皮玉椅,轻轻地,久久地,却在突然一个瞬间抽回了手,像是想到了什么扎心的事。 慕容泓之死,虽非他亲手所为,但没有他的命令,段随也断然不会敢忤逆犯上。慕容岳虽是自尽,却是被他一路逼死。一个兄长,一个叔父,这两条人命,都是算在他的头上的。 若阿凌知道关中现状,知道他为了夺权派人杀死了慕容泓,怕她,不会轻易原谅他。虽然是慕容岳起杀心在前,但是他抿心自问,就算慕容岳不打算杀他,他依然会除去慕容岳和慕容泓二人。 大燕,无二主! 很多时候,不是君王不念兄弟之情,只是权力和责任让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就算他是慕容冲,也有无奈的时候。 “王爷,高姑娘回来了。” “王爷。”女子一身血污,白衣早已被划得破烂不堪,肩上腿上仍可见箭矢触目惊心的伤口,她还未行礼就快要倒下。 慕容冲一个箭步上前,赶紧一把扶住了她。 “如卿,不辱使命......恭祝王爷称霸关中......” 高如卿倒在他的怀里,任身上伤口再痛,她已不觉,那一个温暖的怀抱,瞬间满足了她所有的期许。 慕容冲,时至今日,你该知道,能助你成大业的,绝非宋凌一人! 慕容冲望着怀中负伤的女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高如卿为了引开慕容岳的追兵,扮作他的样子,身中数箭,险些丧命,这等情义,他又该如何偿还? 关中大定,高盖出兵出力,功不可没,与他之约,恐不能负。 阿凌啊阿凌,我到底该怎么办! 当慕容冲坐到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上时,他深深感到了作为一个王者的无奈。 公元384年,六月,烈文皇帝慕容泓驾崩,众将欲拥慕容冲为帝,他以燕皇慕容仍困于秦宫为由拒绝了,只接受了皇太弟的封号,并封高盖为尚书令,段随为右将军,韩延为左将军,袁襄为督军将军,宿勤崇为中书令,其余诸将,皆有封赏。 慕容冲深谋远虑,终是霸尽关中,将八万大军收入麾下,而宋凌,历经艰辛,却恰巧于此夜出城。 她没有看到他君临天下,他也没有找到她的身影。 偏早偏晚,失之交臂,也许命运就在那个时候起,跟他们开起了玩笑。 **** 关中援军一到,韩延以攻为守,当即奉慕容冲之令,与宿勤崇率军攻打梁州,张蚝、王腾据城抵抗。 同时,慕容冲从关中出兵,刀锋正盛,势如破竹,苻晖奉命抵抗,却屡战屡败,一路退到距离长安不足二百里的郑西。 苻坚大慌,连忙下令命张蚝率军回援郑西,王腾庸碌,一人难敌重兵,很快燕军攻克梁州,斩杀王腾。 第一百四十三章 四方豪杰 韩延留守洛阳,宿勤崇与段随引兵三万,与慕容冲大军会于郑西。 秦岭以东,燕、秦两路大军,东西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天还未大亮,秦岭之上,仍能感觉到马蹄扬起的黄土,扑面而来。 宋凌靠在大树下,半眯着眼,眼角的余光不时警惕地望向身旁闭眼熟睡的男子。 见杨定鼾声微起,似是睡得正熟,她不敢异动,又小心着盯了他几秒。 确定男子仍在熟睡之后,她当即一个起身,如鱼尾翻起般迅速,拔腿就往山下跑去。 已与杨定在这秦岭之中耗了月余,之前二人各有伤势,走得都是极慢,再加上迷路、找水源等等情况,不知道浪费了多少时间,现在她实在急不可耐,什么也没有想就只顾狂奔。 这已经是她尝试的第三十八次逃跑了。 她一路没命似的跑着,没有给自己一丝回头望的空隙,她也不敢望去,生怕杨定就在她的后面,又如之前的三十多次一样,一把抓住了她。 下山的路,更是极其崎岖,她只顾逃命,一个没注意,脚下踏空,直接从山坡上滚了下来。 惊慌之中,她赶紧用手和胳膊遮住自己的面部,生怕碎石或是荆棘毁了容貌。 但是,山上的硬石还是狠狠硌了她的腿,那筋脉蜷缩的疼痛瞬间传来,疼得她不禁大叫了一声。 也就是这一叫声,很快止住了她滚落的速度,她只觉一阵自山下传来,不久后背便一硬,似是撞到了什么重物,但又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痛。 她不禁睁开眼,回头望去,只见男子一身铠甲,正半弓着腿,居高临下,斜眼望着她。 而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秦军,她没法估量,因为她一眼望去,根本就没有看到尽头。 见到男子的那一眼,她的心,当即就沉了下来。 她是逃过了杨定,却栽到了苻晖的手里。 “没等来慕容冲,倒是等来了你,也不亏。” 苻晖慢慢弯下身子,食指戏弄地抬起她的下颚,嘴角犹带一丝淫笑。 宋凌见他那副样子,当即一阵作呕,执拗着扭过头,想逃离他手指的束缚。 而此时,杨定正从她的后面,打着哈欠,不慌不忙地走了下来。 “你跑得再急,不还是落在我们秦军的手里!” “只抓到一个小女子,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们秦国现在就这般容易知足了吗?”她冷言相对,未有丝毫惧意。 苻晖一听,似是当场被人戳中“痛处”,他一个秦国皇子,一个三军统帅,一个男人的尊严,瞬间被质疑,还是当着这么多兵卒的面前。 因为连连败退,苻坚对他已是极尽失望,苛责之声不绝于耳,不仅如此,他在将士们中间的威望也陡然下降。 他突然横起了眉,眼中折射出骇人的冰冷,他一把钳住她的下巴,狠狠捏着,直到听到她吃痛的呻吟。 “你迟早会为你说出的话后悔!” **** 秦**营 一进营帐,苻晖便一把将宋凌推倒在地。 她本就伤了筋骨,一下就重重跌在了地上。 “宋凌,你没想到,有一天你会落在我的手里吧。”苻晖邪笑着说道。 那个十三年前,箭射他们秦军战旗的女子,曾一时让他眼前大亮。但是,不管在长安,还是在平阳,慕容冲对她的保护,都是极好的,以至于他这个堂堂二皇子都没有下手的机会。 “落在你手里又如何?”她清冽出声。 “你一个三军统帅,不思克敌制胜,倒把时间花在我的身上,你们秦军岂能不败!” 她以为这样激他,苻晖就会去整顿兵马,将时间花在战事上,暂时放过她了。 但是,她没想到,竟然起了反效果。 苻晖当场发怒,所有战败的怨气都化作身下的**,整个人如饿狼一般扑了过来。 宋凌一见情况不妙,赶紧想挪动着身子逃开,但是她的手脚皆被粗绳牢牢束缚,还没移开半分已经被苻晖压在了身下。 “别想激我!” “打败慕容冲,也没有羞辱他来得痛快!” 宋凌已经能感觉到他口鼻中喷出的热气,闻得她直犯干呕。 “放开我!” “苻晖!你放开!” 她大喊着,拼力抵抗,可是任她怎么挣扎,在苻晖强壮的身躯下,都起不了什么作用。 “慕容冲,我要让你知道,不管是你的女人,还是你的将士,永远都只能臣服于我们秦国的脚下!” 只听苻晖忿忿出声,手下疯狂地撕扯着宋凌的衣衫。 “苻晖!你放开!不要!” 宋凌仍旧拼死抵抗,粗绳在她的腕处磨出数条血痕。 突然,她只觉胃中翻腾得更加厉害,连连呕了起来,很快扫了苻晖的兴致。 “你怀了慕容冲的孩子?!”苻晖突然停了手,冷冷质问。 宋凌一怔,与慕容冲分别的这数月来,她确实一直未来月事。 难道,她真的已经有了慕容冲的孩子。 一见宋凌那既惊又喜的表情,苻晖顿时嫌恶地皱起了眉。 “你竟然真的怀了慕容冲的孽种!” 她正在错愕中慢慢惊喜,浑然未觉苻晖眼底兴起的杀意。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弯刀,满眼嗜血,锋利的尖刃正一点点往她腹部靠近。 这一下,她真真正正地害怕了! 她费力地往后挪去,眼中噙满了祈求的泪水,所有的刚强都化作了求饶的无助。 “二皇子,我求求你,放过我肚子里面的孩子!” “求求你!” 苻晖突然停了脚步,几分好笑地望着在地上苦苦爬行的女子,语气中尽是嘲讽,“怎么?!现在知道求饶了!” “二皇子,不管燕秦纷争如何,孩子是无辜的,望您大施恩德,饶我儿一命!” 她低声祈求,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保住慕容冲的血脉!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是以前的宋凌!” 苻晖望着她狼狈的样子,眼里尽是轻蔑的神色,心中却觉得还不够过瘾。 “要我放过你的孩子,可以。” “你带着孩子,给我磕三个响头,并高呼......” “燕军必败,慕容冲必亡!” “我就放过你。” 苻晖这个丧心病狂的家伙,竟然要慕容冲的孩子去诅咒自己的父亲! 她不能!绝对不能! “怎么?不想要你孩子的性命了?”苻晖见她面有难色,继续戏虐道。 第一百四十四章 各为其主 她不能!绝对不能! 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没有什么比他的帝王大业更重要,没有什么比大燕的复国兴旺更重要。 战场上,城墙下,多少将士白骨成堆,那么多人都牺牲了,她宋凌有什么不可以! “十年之内,燕当灭秦。” “就算我今日和孩子死在这里,谶言也难破,天意也难违!” “宋凌!”苻晖暴怒着大吼,这个谶言,是所有苻氏皇族的忌讳。 “我看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着,他再一次举起了弯刀。 宋凌平静地闭上了眼,心中默念:“愿天佑大燕,灭秦复国!” 就在她以为死神已经降临的时候,只见一个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挡在她的面前,拦住了苻晖。 “二皇子,宋凌你杀不得啊!”杨定听到苻晖把宋凌单独带到营帐的消息,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我不杀了他,等慕容冲死了以后,他的儿子再反秦吗!” “我们秦国走到今天,就是灭燕之后,斩草未除根!” 见苻晖如此坚决,杨定赶紧劝道,“二皇子,大战在即,留着她威胁慕容冲,不比杀了她更有价值?” 苻晖一听,顿时冷静了下来。 杀了宋凌,也不过就是一条人命,还不如拿她和腹中的孩子,去慕容冲那里换几座城池来得划算。 “等慕容冲退了兵,皇子从天王那里接受完封赏,再大兴庆祝,杀她助兴不迟啊!” 苻晖想了想,杨定所言着实在理,慢慢放下了刀。 杨定见状,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他继续说道,“这女子狡诈得很,我还是把她带下去严加看管比较稳妥。” 他赶紧押着宋凌就往外面走去,心里生怕苻晖突然又改了主意,趁他不在杀了宋凌母子。 好在,苻晖现在看着宋凌就心下烦躁,倒也没有拦着他。 “带下去!” 刚出苻晖的营帐,杨定便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宋凌的身上。 她不禁望向他,他目光平淡,直望远方,不发一言。 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她感叹的是,杨定身上的浩然之气,如天地日月,不因时势改,难得可贵! **** 翌日清晨,大雾起,蒙蒙数十里。 就在苻晖盘算着要用宋凌母子去找慕容冲换几座城池的时候,他劝降书尚未写好,慕容冲已经提前率军打了过来。 虽是临时应战,但他早已布防多日,又有宋凌作为人质,这一场仗,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秦岭为侧,高山峻险入天,两军对垒,列阵数里,不见尽头。 苻晖唯见蒙雾,不知燕军兵马底细。 实燕军六万,秦军七万,旗鼓相当,皆是精锐之兵。 “白虏小儿,还不速速投降,汝......” 苻晖列于秦军阵前,刚想大声劝降,可是还没把剩下的威胁之言说完,慕容冲已经不耐烦地开战了。 所以在这个时刻,慕容冲尚不知,宋凌已经落入了秦军手里。 “班队何在!”只听慕容冲振臂一声大喝。 话音刚落,数百名女子一下涌了出来,皆乘牛马,彩衣加身,揭竿为旗,各个手捧布囊。 几乎是同时,几百名女子一下打开布囊口,囊中沙尘顿时随风涌出,飞扬而起,一时沙土漫天,遮天蔽日。 “杀!”慕容冲一声令下,趁机率众冲杀。 苻晖大慌,黄沙之中,他犹见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将秦军的阵型一下冲散。 可是秦军每每提刀之处,又不知燕军究竟从何方向杀来。 宿勤崇、慕容永二人,纵马当先,骁勇难挡,部下燕军几番矛进矛出,刀起刀落,凶猛异常,秦军根本不敌,还未接招已被斩下马去,血腥味在沙土中慢慢蔓延。 秦军本就乱了阵脚,以为燕人大军压境,无心作战,顿时望风而靡,溃逃开来。 杨定虽有过人之勇,但是单刀难敌众箭,又有伤在身,也独力难支。 苻晖见秦军已然大败,心中不甘就此退去,赶紧让杨定把宋凌拉出来。 “慕容冲!你的女人在我这里!”苻晖被沙土迷眼,根本就找不到北,也不知道慕容冲在哪个方向,只扯着嗓子一阵大喊。 “你最好速速退兵!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苻晖一把将大刀架在宋凌的脖颈处,压得她左肩一抖,身子倾斜了半寸。 慕容冲正纵马提枪,杀得畅快,隐约中听到宋凌的名字,心中一惊,当即勒马,收了手中的长矛。 “段随!我刚才好像听见苻晖喊,宋凌在他的手上!” 他紧张地往苻晖那边望去,隐约可见,沙尘之中,一女子身形清瘦,像极了宋凌的身影。 “传令下去,先收兵!” 他不能冒这个险! 段随在慕容冲身侧,一见此状,心中甚忧。当下燕军士气高昂,占尽上风,大败苻晖之军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万不能因为一个女子,而贻误大好战机啊! “殿下,凌姑娘那般好身手,岂会轻易落于苻晖之手,怕是苻晖随便抓了一个女子,乱我军心哪!” “我看那身形,像是宋凌。”慕容冲不禁又打马往前。 段随紧随慕容冲身后,继续劝道,“若当真是凌姑娘,以她的性子,岂会受制于人,而默不出声?” 段随所言,也不无道理,以阿凌的性子,不会这么乖乖就范。 眼看着秦军死伤过半,慕容冲还没下令退兵,苻晖不禁急了起来,拽起宋凌就往前走,再一次大喊道,“慕容冲!汝等白虏!无情至此!连妻子儿子都不管了吗!” 苻晖已成疯狗之势,宋凌不敢随意出声,生怕他一刀伤了自己腹中的胎儿。 “下令退兵!”这下慕容冲听得真切,他果断下令。 听苻晖所喊,妻子儿子,难道宋凌已经有了身孕? “殿下,不可啊!我军风头正盛,攻下郑西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苻晖定是在使计!王爷哪里来得儿子!”段随拼命劝道。 攻下郑西,再过灞上,剑指长安,帝王霸业就在眼前。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让慕容冲感情误事! “也许宋凌她......” 也许宋凌她,真的怀孕了。 “殿下,你看清楚,那吓得一动不敢动的女子,哪里是天塌下来都不怕的凌姑娘!” “若是凌姑娘真有身孕,怎么会一个多月以来,都不来关中找王爷!若是秦军早就抓了凌姑娘,怎么会不来要挟!” “我们一路攻城拔寨,若是秦军早有凌姑娘作为人质,岂会不来要挟殿下退兵?” “现在苻晖穷途末路,定是他使出的狡兔之计!” 段随的一番话,让慕容冲有一些犹豫,确实,若是宋凌,知道燕军在对面,不可能一动不动,更不可能一声不吭。 见慕容冲有几分被说动,段随继续混淆视听,说道,“殿下只听苻晖高喊,妻儿在他手上,但是从头到尾,殿下可曾听到苻晖提及宋凌的名字?” 慕容冲一想,确实没有,幸好得段随提醒,不然差点中了苻晖的奸计。 第一百四十五章 大局为重 遂下令猛攻,不顾苻晖嘶喊。 宋凌心中却是一寒,在大局面前,他做了一个王者该做的选择,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却是那么痛! 原来,江山与我,你一直都有取舍! “你给老子出声啊!还不让慕容冲退兵!” “信不信我斩了你!” 苻晖大急,只好挥舞着大刀直逼宋凌。 “二皇子,我军已败,再耗下去只会死伤更加惨重,不如先撤吧!”杨定见状,赶紧来劝道。 “我不走!我今天一定要让慕容冲退兵!”苻晖偏执道。 “二皇子,这沙尘如此之大,慕容冲哪里看得清是宋凌啊!” “你今日就算杀了她们母子,也不能止住慕容冲的攻势,还不如将她带回长安,交由天王发落。”见苻晖仍旧不为所动,杨定急得不行,大声呼喊道。 “二皇子,再不退就来不及了,你眼睁睁看着全军覆没吗!” “长安城不能没有你的这支精兵啊!” 待沙尘平息,秦军早已溃退。 **** 秦国长安 话说苻晖与杨定郑西战败之后,领着残众,一路往长安退去。 秦王苻坚听闻郑西大败,知长安的屏障已经断了一半,眼看着泱泱国土现在只有百里之地,一时气急攻心,病倒在榻,对苻晖更是失望至极。 “父王,儿无能,失了郑西!”苻晖双膝跪地,重重叩首,一直未抬头,实在觉得无颜面对苻坚。 苻坚一见苻晖,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他将七万精锐相托,竟让他败得一塌涂地。 “苻晖啊苻晖!你真是太让为父失望了!” “你是我最优秀的儿子,更拥重兵,尽是秦国最精锐的将士,却屡次被慕容冲那个白虏小儿打败!” “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还有什么颜面来见我!” 苻晖一听,更加羞愧难当,他一言不发,曾经神采奕奕的双眸此时灰暗若一潭死水。 慕容冲,我苻晖,终究还是败在了你的手里吗! 你凭什么! “你可知你这一败,对长安来说,意味着什么!” “祖宗基业就是让你一败再败的!你有何颜面去见先祖!何用生为!” 苻坚似是仍怒气难消,一直不停地训斥着,完全没有顾及到苻晖高傲的自尊心和此时绝望的神色。 “父王!儿愧对父王!愧对万千将士!愧对大秦!”苻晖言毕,再一次重重叩首,碰地而响。 “你退下吧!孤不想见你!” 苻晖慢慢起身,终于抬头,望着曾经对他无比期望的父王,现在只能看到他的一脸失望。 苻坚看也懒得看苻晖一眼,直接摆手让他退下。 “召杨定进殿!” 苻晖顿时心如死灰,身形不稳地退了出去。 杨定进殿的时候,与苻晖面对面走过,只见他垂着头,眼光黯淡,除了失意,还是失意。 杨定不禁有些担心,他见惯了苻晖张扬跋扈的样子,如今此状,甚是反常。 难道,屡次战败,真的将他的信心击垮了吗? “杨定拜见陛下。” 一见杨定到来,苻坚的脸色也没有好多少,只是训斥少了些,唯有无力的叹气声。 “杨定啊!慕容冲距长安已经不到两百里,我大秦还守得住吗?我氐族人的江山该如何啊?” 杨定抬头,剑眉处如聚风云,眼中尽是精芒,是未亡的希望,是仍利的宝刀。 “陛下,勿慌!今燕虏得势,非能力超群,时我军淝水之败,慕容垂叛变称王,姚襄作乱,天下大分,才造燕国时势。” “非天佑燕军,吾观之,岁德在秦,精兵仍有万余,且长安城坚,非一日可破。” 听了杨定所言,苻坚一直忐忑不定的心好像渐渐平静了下来,如大海上飘零的孤舟一下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岛屿,那便是他的猛将。 十多年来,王猛走了,邓羌去了,苻融也战死了,那些曾经陪他打天下的股肱战将,一个个地陆续离开了他。 但是,他还有杨定、张蚝、窦冲等等,皆是曾经大败燕军的大将,只要他们往这长安城上一站,燕军的气焰至少也要灭个三分。 杨定继续慷慨而言道,“长乐公苻丕,据守邺城,名将如慕容垂,燕之玄武,尚数月未破,臣坚信,长安亦如是!” 一想起远在千里之遥的长子,仍在奋勇抗敌,让慕容垂这种龙虎之将都束手无策,他身为父亲,秦国之王,岂能轻易放弃! 苻坚终于点了点头,提起了一些昔日雄主的英武。 “长安有众将,犹可守之。” 见秦王重拾信心,杨定紧接着献策道,“陛下,慕容冲乃狼子野心之人,定不会止于郑西之地,望陛下速派精兵,驰援灞上,杨定愿往。” 苻坚不禁陷入了深思,杨定言之要害,灞上不可失,但是长安更是秦国命脉所在。 “孤意,你与窦冲、张蚝二将,加固长安边防。” “孤将遣河间公苻琳率军赶赴灞上。” 杨定仍请战道,“陛下,臣愿与河间公同往灞上,定败燕军!” “孤深知你志,但是长安之地,不可失之于人。” 杨定还欲再言,但是一望见苻坚那越渐苍老的容颜,他心中不禁一痛,悲痛他曾经无比钦佩的秦王,悲痛他曾经无比自豪的大秦。 连连战败,秦王虽未亲眼所见,但仍然被千里以外的刀剑伤了意气风发的容颜。 秦王身体日衰,秦国国力日竭,这个时候的长安,已经是苻坚最后可以拼死挣扎的地方。 “臣领命。” 既然秦王希望他留守长安,他身为臣子,定当遵从圣意。 “臣请旨,加封尚书姜宇为前将军,与河间公共同赴灞抗燕。” 苻琳虽然年轻,但也是难得的将帅之才,若是再有经验丰富的老将坐镇,灞上交给他们,他也是放心的。 苻坚一听,杨定所荐之人,确是谋略之士。 “准!” 一勇将一谋士,再派三万大军,孤就不信,你慕容冲是常胜将军! 大事已议完,杨定却仍跪在殿下,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苻坚不禁问道,“杨将军,可还有事上奏?” 杨定深深叩了一个头,半晌没起,眼中悲痛,如长河倒流。 “陛下,臣有罪!” “陛下信任微臣,派臣保护宝锦公主,可杨定,却没有将公主带回来!” 永远,也带不回来了! 宝锦,你可想念长安?可想念你的父王? 苻坚心中深深一痛,背过身去,不想让杨定看见他的脆弱。 宝锦没于燕营的消息,前几日已经传了回来,他还没有来得及伤痛,就收到了郑西大败的惨报。 双祸而临,双痛而袭,上天对这个半百老人,未免残忍了一些! 宝锦,我的女儿! 若非你痴心慕容冲,何至于此啊! 关中那么远,父王要何日,才能接你回家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大燕同心 “陛下!”杨定悲痛而喊,再叩首。 苻坚赶紧擦拭了眼角的泪,这才转过身来,宽慰道,“战事都无常,何况微命。” “孤不怪你。” 他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宽慰杨定,还是在宽慰自己。 “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言吧。” “臣斗胆,倾慕公主多年,今日欲娶宝锦公主为妻,望陛下赐婚!”杨定那么坚定地说着,一个情字,超越生死。 苻坚一愣,“宝锦她,已经......” 杨定再叩首,定定而言道,“臣愿娶宝锦公主为妻,望陛下成全!” 那坚定的语气,就好像在说一个亘古不变的誓言,生不能同寝,死则同穴。 宝锦,我怎能看你流落他乡,无碑无墓无祠堂,无名之册,魂魄难归! 此生非你不娶,短短六个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多少的爱意,才能以天地为鉴,当着帝王之面,许下一生的诺言! 苻坚望着杨定,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慢慢走到杨定身边,颤抖地握着这个年轻将领的肩膀,一时百感交集。 宝锦,若你在天有知,看到杨定情坚至此,可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传孤旨意,加封龙骧将军杨定为驸马,封仇池公,择日迎娶宝锦公主!” **** 丧女之痛,战败之耻,不可不发。 苻坚今日心如堵石,又把燕皇慕容召来,一顿发泄。 “罪臣慕容,拜见天王。”慕容颤颤巍巍地跪下。 从慕容垂叛逃,到慕容泓起兵,再到现在慕容冲军队的长驱直入,慕容氏三人都反了,可想而知苻坚的怒气。 “卿父子干纪僭乱,有何面目来见孤?” “当年我们秦军是灭了你们慕容氏的燕国,但是你抿心自问,孤待你们如何?”“虽燕破灭,其实若归,孤待你们都像归家一样。” “你们家族兄弟子侄皆布列上将,现在只因王师小败,便猖悖至此!” 苻坚盛怒之下,慕容哪里还敢答话,不是说什么错什么吗! 他大气也不敢出,只一个劲地拼命叩首。 “臣有罪!” 但是苻坚仍是怒气难消,一直大骂道,“你看看,你们慕容家族哪个不是人面兽心,慕容垂称王关东,慕容冲出兵关中,真是枉孤以国士之礼待你们!” “臣有罪!” “臣有罪!” 也不知磕了多少下,也不知请罪了多少声,却只看见慕容的额头都已经磕破了,不停地渗着血。 慕容那一脸的鼻涕呼啦,显然被吓得不行。 苻坚见状,又有些于心不忍。 怎么说人家也是一国之君,如今惶恐到这个地步,应该是没有异心的。 “臣有罪!” “请陛下降罪!” 又过了一会,苻坚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又心软了。 他上前扶起慕容,宽慰道,“古语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你的忠心,孤都看见了,说到底,这都是慕容垂和慕容冲的罪过,和你也没什么关系,起来吧。” 若说苻坚是明君,那他最大的优点,就是有纳四方贤士的容人之量,重用天下豪杰;若说苻坚是雄主,那他最大的缺点,就是关键时刻太过仁慈心软,妇人之仁不可有。 尤其是对一心想着复国的慕容家族来说,这点仁慈,简直就是纵虎为患! “这样吧,孤还是恢复你的官位,但是你要回去写一封诏书,让慕容垂、慕容冲速速投降,孤可以保证既往不咎。” “谢陛下!罪臣这就回去写信!” 慕容那叫一个感激涕零啊,眼泪鼻涕也来不及擦,赶紧又叩了一个头,流了大殿一滩血。 “父子兄弟,罪不相及。”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 在慕容令叛秦归燕的时候,慕容垂也是惶恐得不行,那时苻坚也如现在这般宽宏大量地原谅了他,正是那一句,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之后的结果,大家也都看见了,慕容垂追随儿子的遗志,对苻坚阳奉阴违,趁着秦国大败便领着一众慕容子弟,奔往关东复兴燕国去了,更建立后燕,自称燕王,好不威风。 历史,总是以它相似的轨迹,缓缓前行。 慕容刚出太极殿,便一把抹去脸上的泪水,眼光阴狠异常,灭国之仇,岂能轻忘? 他遥望灞上的方向,心中复国之志,正如凤阳门下的火把,在熊熊燃烧。 凤皇,为兄在这里等你,等我们大燕的铁骑,纷至沓来,踏平长安的城门! 刚回到府上,慕容先假情假意地写了一封劝降书传给苻坚。言辞再恳切,话语再感恩,劝降之意再坚定,都不过是做做样子。 但是苻坚看过之后,却是连连点头,再一次“仁慈”地想着:“这慕容果然是心向着我们大秦啊,劝降书写得如此之恳切,幸好我没有杀他。” 他也许不适合做一个君主,但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善人,更加天真地想着,要是慕容垂和慕容冲看到他们燕国旧皇写的诏书,一定会有所动容吧。 要是能全部归顺我秦国,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但慕容的心里,可不是这么想。亡国的这些年里,他深深反省,知道自己当年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现在眼见复燕的机会来了,他想为燕国真正地做一些事。 刚送完皇宫的侍卫,他便急急地将慕容肃召了过来。 慕容肃,慕容楷的弟弟,也是太宰慕容恪的儿子。 慕容恪有三子,分别是长子慕容楷、次子慕容肃、幼子慕容绍。 三子如诸葛家族一般,分侍各主,慕容楷带着幼弟,追随吴王慕容垂,而慕容肃则是一直效忠于燕皇慕容。 虽是不同阵营,但是唯一相同的是,三子皆有过人之智。 慕容肃听完慕容今日之事,当即舒了一口气,道,“还好,苻坚并没有怀疑陛下。” “他怀不怀疑,都只是时间问题,扣着我们鲜卑皇室,不过是当做人质罢了。” 显然,慕容对苻坚的宽容开恩并不领情。 听着他们鲜卑将士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慕容肃心中激动万分,仿佛大燕的复兴,只在顷刻之间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志在天下 “如今中山王的军队,已经距离长安不到两百里,陛下复兴大燕的希望,终于可见了。城中尚有千余鲜卑壮士,可护送陛下出城,一展抱负。” 这时,慕容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吾笼中之人,必无还理;且燕室之罪人也,不足复顾。” “吾要留在长安,助凤皇一臂之力,在苻坚的心窝上,狠狠插上一刀,方可恕我亡国之罪。” 这个时候的慕容,一心为国,抛开生死,不为权势,竟然让人忍不住心生敬佩。也许当年,真的是他太年幼,还没弄清楚怎么治国,就已经被慕容评和可足浑氏败光了家业。 “今召汝来,特有密诏,望汝冒险出城,将孤的传位诏书交到中山王的手里。” “陛下!”慕容肃当即跪下,他对慕容的忠心,就如嵩山顶上的石块,日月消磨,却也未改其形。 “慕容肃啊,我知道你要劝什么,但是现在,我真正在意的,只有我们大燕的未来。我不想成为凤皇的后顾之忧,望汝勉力,送诏出城!” 慕容肃不再多言,深深叩首,领命道,“臣定当竭尽全力。” **** 黑漆漆的房子里看不见一丝光亮,只有黑暗,像一只无形的手,慢慢将女子束缚。 这个时候,她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原来有了软肋,一个再强大的人,瞬间也会变得畏手畏脚。 秦军郑西败退之后,苻晖便将她抓到了长安,离慕容冲不过二百里,却有几道铜墙铁壁,将两人狠狠隔开。 自从知道自己要当母亲了之后,保命胜过了一切,再也没有当年不畏生死的勇气了。 凤皇,你知道吗?我已经有了我们俩的孩子,我们在长安,等你凯旋而来。 就在宋凌准备听天由命的时候,墙后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石块砸在墙上的声音。 她赶紧挪动着身子,往墙边靠去,细细听来,仍能听见孩子的交谈声。 “慕容盛,你干嘛呢?” “打老鼠洞啊。” “这有什么好玩的?” 少年也不回答,只低头砸着墙面。 平原公家的洞,怎么会没有意思。 宋凌手脚虽被束缚,但却听得真切,一听到慕容家族的名字,她心中顿时一动,该为自己和孩子试一试。 她费力地用身子撞了几下墙壁,但声响实在太小,根本不能引起外面的人注意。 她把心一横,索性用头撞去,才撞一下,已经疼得不行。 想想,还是再试一次吧。 这一下,墙外很快得到了反应。 “你们听,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慕容盛突然放下石块,把耳朵贴向墙面,仔细听着。 “好像是有什么声响,应该是老鼠吧。”另一名少年满不在意地说道。 “慕容盛,还玩吗?” “别说话!” 慕容盛静静听着,墙内三声而响,一声而断,极有规律,像极了鲜卑族的一个童谣节奏。 “金凤凰,金凤凰,太宰恪,吴王垂......” 不错,是鲜卑的童谣,难道大燕的人被苻晖抓起来了? 说也奇怪,一个十多岁的小孩,竟有这种灵敏性,也是少见。 “你听见什么了?”另一名少年不禁也凑上来看热闹。 慕容盛懒散地耸耸肩,索然无味道,“还真让你说中了,老鼠打洞的声响而已,真是没什么意思,不能我们一天都玩老鼠吧。” “是啊,没劲死了,去玩点别的吧。”坐在地上的一名少年提议道。 慕容盛眼光一亮,赶紧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要不我们去宋家玩吧,至少有些好吃的。” “好啊,好啊!”两名少年立刻来了精神,纷纷响应。 “那你们先去,我回家拿个东西,一会就来。” “好!你快点啊!” 慕容盛先与两名少年相背而走,待他们走远,他又迅速折了回来。 他以刚才歌谣的节奏,又回了三声响,宋凌当即会意,不再撞去。 仰头一望,这苻晖的府邸还是挺高的。他在墙下搬来一堆大石块,码成一个阶梯状,然后慢慢爬了上去。 高度离墙顶还是差了一些,他双臂一伸,还是够不到,索性纵身猛地一跃,双手正好勉强够到墙。 这个时候,他并未急于入府,而是借着臂力,悄悄露出一个脑袋,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慕容盛发现,就在这墙前的一寸处,有几棵大树,树干虽粗,但是分支极多,要是爬上来,应该不是难事。 已经侦查好逃跑的路线之后,慕容盛这才小心翼翼地跳了下来。 **** 苻晖身形潦倒地回到府上,一路上,脑海里总是回放着苻坚失望的表情和苛责的语气,一次次回放都像一把把利刃,在他千疮百孔的自尊心上反复碾压,让他已经找不到自己的价值。 “你是我最优秀的儿子,更拥重兵,尽是秦国最精锐的将士,却屡次被慕容冲那个白虏小儿打败!” “你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还有什么颜面来见我!” 是啊,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活着也不能带领秦军打胜仗,总是败在慕容冲的手下,让无数将士尸骨难寒,他愧对那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啊! 苻晖啊苻晖,你怎么这么无能! 如果活着,只是在慕容冲的长矛之下耻辱过日,带着战败无能的阴影过一生,那他,倒情愿平平静静地死去! 毕竟,他对大秦,对父王,已经没有任何可用的价值了! 但是,在他死之前,他也一定要让慕容冲痛不欲生! 他手握弯刀,一把打开关押宋凌的房间,整个人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 只是在进来的这一刻,他瞬间傻眼了,房间虽大,却空无一人。 她怎么跑走的?!房间上了锁,她又被绑了手脚,怎么可能凭空逃脱! 难道,真是天要亡我大秦吗! 他燕国有什么好,老天你如此助他! “父王!恕儿不孝,不能为您诛灭燕虏!” 弯刀一过,万事归空,此身归故土,刀剑入封路。 也许在武将的心中,唯一可以洗去战败耻辱的机会,就是自我了结。 苻坚未曾想,他一时气话,竟将自己的儿子逼上了绝路,又自责,又痛心,更加悲伤!那偌大宫殿中的悲泣声,悠悠而来,如杜鹃啼血的哀鸣,是一个父亲最为痛心疾首的忏悔。 短短数月,他已失儿失女,任他身居君主高位,但是想来,他也不过是一个孤苦老人罢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烽火一起 慕容冲心在天下,一路率军急进,直至灞上。 苻坚调兵遣将的速度,并没有赶上大燕的急行军。 苻坚大惊,没想到燕军竟如此神速,忙遣幼子河间公苻琳、前将军姜宇率军三万驰援。 慕容冲已杀心成魔,部下之军,各个所向披靡,苻晖七万重兵都不是对手,何况苻琳区区三万之众。 灞上之战,慕容冲斩苻琳、姜宇,杀敌万余人,俘虏万余人,燕军高歌而进,直入阿房城。 阿房与长安,不过比邻,进据阿房城,攻下长安,指日可待! 慕容冲欲一举进军攻下长安,破秦国都城,救出慕容,复兴燕祚。 但是此时,高盖进谏,连年征战,兵疲粮竭,应先休养生息,整顿兵马,囤积粮草,寻可战之机。 慕容冲一听,觉得着实在理,他确实有些被胜利的**冲昏了头脑,太过急功近利了。 将士们一路征战,出生入死,多少不易,难言其中,他身为将帅,确实该给他们一些时间好好休息了。 况且,阿房城离长安那么近,想进攻那都是分分钟的事,不在乎这几个月的时间。 他也正好可以趁着几个月,四处打听宋凌的消息。 慕容冲遂率军,进据阿房城,承置百官事宜。 **** “你是怎么弄开锁的?”离开苻晖的府邸已有一段距离,宋凌这才敢放心发问道。 “喏,用这个。”慕容盛脚下的速度未停,却回头一笑,手里展示着两根较粗的绣花针。 宋凌望着这不过十多岁的少年,那相似的眉眼,那同样自信的目光,都像极了一个人。 “真没想到,一个孩子竟然会进入王府救我。” “不稀奇啊,我们慕容氏都是英雄出少年啊,中山王不也是。” 宋凌一惊,慕容氏那么多英杰不说,这少年单单提到慕容冲,应是猜出了她的身份。 这么年纪轻轻的少年,竟沈敏颖慧至此,着实让她吃惊啊! “你救了我,就不怕苻晖找你麻烦吗?” 前面巷口,有一道岔路,宋凌故意放慢了速度,想与这个好心的少年分开而走,以免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少年似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也刻意放慢了脚步,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走在她的前面。 “同族救同族,需要理由吗?” 宋凌一怔,竟不觉快走几步,跟上了少年的步伐。 **** “怎么样?送出了吗?”一看到慕容肃回来,慕容赶紧问道。 慕容肃神情紧张地摇了摇头,仿似刚才秦军的严密盘查还未过去。 “不行,全城都戒严了,很难出去。” “那信被发现了吗?”慕容紧张地问道。 慕容肃摸着胸口的方向,示意慕容放心。 慕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被发现,不然苻坚一定会对慕容一族痛下杀手,他今天的戏,也就白演了。 “查得如此之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慕容很急,他一是希望告诉慕容冲,不要因为他这个笼中之人而废燕国大计,该进军的时候,不要有一丝的犹豫,再来,慕容冲虽自称皇太弟,但是要想称帝号令三军,他手中的这一封诏书就显得尤为重要。 “陛下,我等燕国旧臣,身份敏感,恐怕不易出城。”慕容肃如实说道。 慕容不禁叹了一口气,“老天都不给我一次恕罪的机会吗?” 慕容肃见状,心中尚有一计,虽然有些冒险,但可以一试。 “陛下莫急,臣知一人,可以一试?” “何人?”慕容急急问道。 “慕容垂之孙,慕容宝之子,慕容盛。” 慕容倒是听过他的名字,但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能担此大任?” “陛下有此疑虑,乃是正常,也是关键所在。陛下您想,连您都觉得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不可能干如此大事,秦军也定不会对一个毛头小子起疑。” “再说,那孩子我了解得很,从小便沈敏稳重,可担此大任。”慕容肃在提到慕容盛的时候,眼中不禁闪过赞赏的光芒,这是他继慕容令死后,看到鲜卑族最杰出的少年英才。 “也是,秦军对小孩子的戒心确实要少得多。只是,那慕容盛是慕容垂的孙子,慕容垂已经建立后燕,与凤皇的西燕恐怕难以相容,他家的子孙,未必肯帮助我们啊。” 一想到自己当年对待慕容垂家人的种种,他不禁再一次悔恨万分。 “陛下,后燕也好,西燕也罢,在秦国未灭之前,我们所有鲜卑人的心一定是相同的。” “灭秦是我们所有人的一致心愿!” “慕容盛虽年少,但臣相信他能深明大义。” **** 慕容盛毫不避讳地将宋凌带到了自己家里,并给她找来一些水和吃的。 这时,宋凌才奇怪地发现,偌大的府邸里,却只有他一个人。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长安就像一个牢笼,能走当然是走了。”少年云淡风轻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宋凌不禁问道。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将馒头和水递到她的面前。 “你先吃点东西吧,等再过几个月,恐怕就没得什么吃了。” 宋凌刚想问为什么以后就没有东西吃了,然后突然明白过来,心中不禁一惊,这孩子竟然能看得这么长远。 “你的父亲是?”她望着他那一双朗若星辰的双目,真的和他,有几分相像。 “慕容宝。” 她心中猛地一怔,“那慕容令......” “是我伯父。” 果然! “他的谋略,他的勇敢,像啊!”宋凌不禁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不禁又想起了慕容令,还有他们龙城未完的约定,不禁潸然泪下。 慕容盛似是很懂事,只静静地站在宋凌的前面,也不出声,任她在思念中慢慢平静。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叩门声,慕容盛当即给宋凌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先躲进偏室里。 宋凌当即会意,赶紧走开。 没一会儿,慕容盛就回来了,他打开偏室的门,稚嫩的脸上露出少有的严肃。 “我要出城一趟,你要一起吗?” 宋凌一愣,现在长安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他们这些鲜卑人怕是不能轻易出入。 “出得去吗?”她不禁问道。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他眼中的坚定,在她看来,是最璀璨的星光,带着年少无畏的勇敢,一往无前。 慕容令,你看见了吗?你的侄儿,以你当年的自信,将完成你未尽的心愿! 慕容垂率领众多骁勇的慕容子弟奔往关东,在政权稳定之后,一定有暗中派人来长安护送自己的妻儿老小,连段妃、丁若素这样的弱势女流,都逃了出去,这果敢勇猛的慕容盛没有理由出不去。 他选择留下来,一定有自己要做的事。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宋凌摇了摇头。 今日他要出长安,一定有要事要办,他不说,她也不便相问。 但是她很清楚,一个孩子,要想混出长安城容易,带上她,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她想出城,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慕容冲,想告诉他,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但是,她更不想误事,不想误了大燕的事。 慕容盛望着她,小小年纪,竟在一瞬间懂了她的心思,也不再劝,只问道,“若是有幸能见到中山王,你有什么话要我捎带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这个疑问,她想问很久了。 “你与一般女子太不一样,很容易被发现。” 宋凌一惊,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谁知,少年狡黠一笑,突然带着他那个年纪特有的俏皮,说道,“说笑的,我爹每年都会烧一幅你的画像给我大伯,见得多了,也便熟眼了。” “你爹,费心了......” 在这乱世之中,可贵的,也是难得的,便是那点兄弟情分了。 “你说吧,我知道你有话要带给中山王。”慕容盛再一次问道,仿似他双眸淡淡一瞥,便能看透她的心思。 “告诉他,让他不要有后顾之忧,我和孩子,会找个机会出去!” 慕容盛点点头,郑重地记下了,转身欲走,却又突然回头说道,“府里不可久留,终南山上,隐士王嘉之所,方为庇身之地。” 第一百四十九章 暗谋时机 ?慕容冲心在天下,一路率军急进,直至灞上。 苻坚调兵遣将的速度,并没有赶上大燕的急行军。 苻坚大惊,没想到燕军竟如此神速,忙遣幼子河间公苻琳、前将军姜宇率军三万驰援。 慕容冲已杀心成魔,部下之军,各个所向披靡,苻晖七万重兵都不是对手,何况苻琳区区三万之众。 灞上之战,慕容冲斩苻琳、姜宇,杀敌万余人,俘虏万余人,燕军高歌而进,直入阿房城。 阿房与长安,不过比邻,进据阿房城,攻下长安,指日可待! 慕容冲欲一举进军攻下长安,破秦国都城,救出慕容,复兴燕祚。 但是此时,高盖进谏,连年征战,兵疲粮竭,应先休养生息,整顿兵马,囤积粮草,寻可战之机。 慕容冲一听,觉得着实在理,他确实有些被胜利的**冲昏了头脑,太过急功近利了。 将士们一路征战,出生入死,多少不易,难言其中,他身为将帅,确实该给他们一些时间好好休息了。 况且,阿房城离长安那么近,想进攻那都是分分钟的事,不在乎这几个月的时间。 他也正好可以趁着几个月,四处打听宋凌的消息。 慕容冲遂率军,进据阿房城,承置百官事宜。 **** “你是怎么弄开锁的?”离开苻晖的府邸已有一段距离,宋凌这才敢放心发问道。 “喏,用这个。”慕容盛脚下的速度未停,却回头一笑,手里展示着两根较粗的绣花针。 宋凌望着这不过十多岁的少年,那相似的眉眼,那同样自信的目光,都像极了一个人。 “真没想到,一个孩子竟然会进入王府救我。” “不稀奇啊,我们慕容氏都是英雄出少年啊,中山王不也是。” 宋凌一惊,慕容氏那么多英杰不说,这少年单单提到慕容冲,应是猜出了她的身份。 这么年纪轻轻的少年,竟沈敏颖慧至此,着实让她吃惊啊! “你救了我,就不怕苻晖找你麻烦吗?” 前面巷口,有一道岔路,宋凌故意放慢了速度,想与这个好心的少年分开而走,以免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少年似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也刻意放慢了脚步,却还是不动声色地走在她的前面。 “同族救同族,需要理由吗?” 宋凌一怔,竟不觉快走几步,跟上了少年的步伐。 **** “怎么样?送出了吗?”一看到慕容肃回来,慕容赶紧问道。 慕容肃神情紧张地摇了摇头,仿似刚才秦军的严密盘查还未过去。 “不行,全城都戒严了,很难出去。” “那信被发现了吗?”慕容紧张地问道。 慕容肃摸着胸口的方向,示意慕容放心。 慕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被发现,不然苻坚一定会对慕容一族痛下杀手,他今天的戏,也就白演了。 “查得如此之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慕容很急,他一是希望告诉慕容冲,不要因为他这个笼中之人而废燕国大计,该进军的时候,不要有一丝的犹豫,再来,慕容冲虽自称皇太弟,但是要想称帝号令三军,他手中的这一封诏书就显得尤为重要。 “陛下,我等燕国旧臣,身份敏感,恐怕不易出城。”慕容肃如实说道。 慕容不禁叹了一口气,“老天都不给我一次恕罪的机会吗?” 慕容肃见状,心中尚有一计,虽然有些冒险,但可以一试。 “陛下莫急,臣知一人,可以一试?” “何人?”慕容急急问道。 “慕容垂之孙,慕容宝之子,慕容盛。” 慕容倒是听过他的名字,但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能担此大任?” “陛下有此疑虑,乃是正常,也是关键所在。陛下您想,连您都觉得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不可能干如此大事,秦军也定不会对一个毛头小子起疑。” “再说,那孩子我了解得很,从小便沈敏稳重,可担此大任。”慕容肃在提到慕容盛的时候,眼中不禁闪过赞赏的光芒,这是他继慕容令死后,看到鲜卑族最杰出的少年英才。 “也是,秦军对小孩子的戒心确实要少得多。只是,那慕容盛是慕容垂的孙子,慕容垂已经建立后燕,与凤皇的西燕恐怕难以相容,他家的子孙,未必肯帮助我们啊。” 一想到自己当年对待慕容垂家人的种种,他不禁再一次悔恨万分。 “陛下,后燕也好,西燕也罢,在秦国未灭之前,我们所有鲜卑人的心一定是相同的。” “灭秦是我们所有人的一致心愿!” “慕容盛虽年少,但臣相信他能深明大义。” **** 慕容盛毫不避讳地将宋凌带到了自己家里,并给她找来一些水和吃的。 这时,宋凌才奇怪地发现,偌大的府邸里,却只有他一个人。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长安就像一个牢笼,能走当然是走了。”少年云淡风轻地说道。 “那你为什么不走?”宋凌不禁问道。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将馒头和水递到她的面前。 “你先吃点东西吧,等再过几个月,恐怕就没得什么吃了。” 宋凌刚想问为什么以后就没有东西吃了,然后突然明白过来,心中不禁一惊,这孩子竟然能看得这么长远。 “你的父亲是?”她望着他那一双朗若星辰的双目,真的和他,有几分相像。 “慕容宝。” 她心中猛地一怔,“那慕容令......” “是我伯父。” 果然! “他的谋略,他的勇敢,像啊!”宋凌不禁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不禁又想起了慕容令,还有他们龙城未完的约定,不禁潸然泪下。 慕容盛似是很懂事,只静静地站在宋凌的前面,也不出声,任她在思念中慢慢平静。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叩门声,慕容盛当即给宋凌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先躲进偏室里。 宋凌当即会意,赶紧走开。 没一会儿,慕容盛就回来了,他打开偏室的门,稚嫩的脸上露出少有的严肃。 “我要出城一趟,你要一起吗?” 宋凌一愣,现在长安处于高度警戒的状态,他们这些鲜卑人怕是不能轻易出入。 “出得去吗?”她不禁问道。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他眼中的坚定,在她看来,是最璀璨的星光,带着年少无畏的勇敢,一往无前。 慕容令,你看见了吗?你的侄儿,以你当年的自信,将完成你未尽的心愿! 慕容垂率领众多骁勇的慕容子弟奔往关东,在政权稳定之后,一定有暗中派人来长安护送自己的妻儿老小,连段妃、丁若素这样的弱势女流,都逃了出去,这果敢勇猛的慕容盛没有理由出不去。 他选择留下来,一定有自己要做的事。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宋凌摇了摇头。 今日他要出长安,一定有要事要办,他不说,她也不便相问。 但是她很清楚,一个孩子,要想混出长安城容易,带上她,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她想出城,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到慕容冲,想告诉他,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但是,她更不想误事,不想误了大燕的事。 慕容盛望着她,小小年纪,竟在一瞬间懂了她的心思,也不再劝,只问道,“若是有幸能见到中山王,你有什么话要我捎带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这个疑问,她想问很久了。 “你与一般女子太不一样,很容易被发现。” 宋凌一惊,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谁知,少年狡黠一笑,突然带着他那个年纪特有的俏皮,说道,“说笑的,我爹每年都会烧一幅你的画像给我大伯,见得多了,也便熟眼了。” “你爹,费心了......” 在这乱世之中,可贵的,也是难得的,便是那点兄弟情分了。 “你说吧,我知道你有话要带给中山王。”慕容盛再一次问道,仿似他双眸淡淡一瞥,便能看透她的心思。 “告诉他,让他不要有后顾之忧,我和孩子,会找个机会出去!” 慕容盛点点头,郑重地记下了,转身欲走,却又突然回头说道,“府里不可久留,终南山上,隐士王嘉之所,方为庇身之地。” 第一百五十章 宝剑出鞘 时九月,秋风肃杀,慕容冲一袭白衣飘飘,列阵于前,率大军兵临长安城下,一时万千马蹄滚滚踏来,扬起的沙尘竟漫墙而起,遮蔽了长安城上的半片苍穹。 苻坚大惊,忙登上城楼观望,只见燕军昼列旌旗,遮映山川,如此阵仗,他不禁一慌,大声叹息道,“这家伙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人?竟如此强盛!” 他实在不明白,慕容冲是怎么从区区两万之众,一路发展到现在的数十万大军的。 苻坚并不知,慕容冲为了在气势上和心理上彻底战胜秦军,除了各地应有的守卫人马,他已经把西燕四方的重军大多调了过来。 苻坚现在所见的数十万大军,不过是他在牛和马的尾巴上拴上树枝,命女子女扮男装,骑在牛马之上,列于阵后,如此扬起漫天沙尘来撑场面,才有了这般壮观的样子。 别看又是这一招,真的屡试不爽,至少秦军到现在还没有看出其中端倪。 “苻坚老儿,快出来受死!”城墙下,鲜卑将士不住叫唤。 苻坚大怒,要知道,这些乌合之众,曾经都是跪在他的脚下祈求一丝生的希望,现在竟然猖狂至此。 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 “你们这群奴才,只适合去放牧牛羊,还敢来这里送死!” 慕容冲一声冷笑,打马上前,就在苻坚的城墙下高喊:“奴便奴罢,已经厌倦了为奴之苦,现在就要把你取而代之!” 他长矛一指,直对苻坚的脖颈,如锋芒骤起,惊得苻坚不禁后退一步,身后的杨定赶紧扶住了他。 “慕容冲!我待你们慕容一族不薄,你岂能如此忘恩负义!”苻坚气得不行,喊出的声音都在风中颤抖。 看着苻坚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样子,慕容冲斜眼一笑,灿若寒星的双眸中映着万里江山的壮丽。 “孤今心在天下,岂念你那一点恩惠!” “苻坚,天命在燕,如果你识相的话,就早点认命,束手就擒,别让你的将士们白白枉死! “给你一次机会,赶紧把我们燕国的皇帝毫发无伤地送出来,到时孤自会宽赦你们苻氏,也会让你们苻家子孙吃穿不愁,对你们绝对不会比你对我们慕容氏要差!” 苻坚一听,当场都要气昏过去了,他不禁仰天悔叹:“吾不用王景略之言,使白虏敢至于此!” “不投降,就受死!”段随突然在军队中高呼,一下就得到了鲜卑将士们的响应。 “不投降,就受死!” “不投降,就受死!” 张蚝实在看不过眼,当即跪下请命道,“陛下,燕虏猖狂,张蚝请战!让末将去杀一杀他们的锐气!” “不可!野战我们不是燕军的对手,唯有据守城池才可保万全。”杨定赶紧劝道。 “杨将军竟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与邓羌潞川大战燕军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野战的骁勇?”张蚝心高气傲,受不得一点质疑。 “张将军......” 杨定正欲劝说,却见秦王痛苦地皱着眉头,他的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胸口,似是怒火攻了心。 “陛下先去歇息,这里交给我们。”杨定赶紧召来将士,搀扶着苻坚。 “千万不要出城迎战!不要上了慕容冲的陷阱!”苻坚有些吃力地嘱咐道。 杨定没有说错,固守城池,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臣知道,快扶陛下回去休息!” 天色渐渐黑了,燕军叫喊谩骂了一下午,也多多少少有些乏了。 张蚝好几次按捺不住,差点就开城门出去打一通了,都被杨定劝下。这一天,也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命人十二时辰轮班在这里叫战,直到逼出张蚝为止!”慕容冲撤军之前,向段随下令道。 杨定沉稳,不易上当,但是张蚝这个匹夫,是他们可以攻克的方向。 “臣明白!” **** 三天就这样过去了,眼看着秦军就是据城而守,慕容冲不禁有些着急。 以长安城墙的坚固程度,若是硬攻,恐怕死伤太过惨重。况且秦军精锐犹在,又占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他们未必攻得下来。 但是再拖下去,他又担心宋凌母子的安危。 “秦军固守,我们到底何日才能攻进长安啊?”慕容冲不禁有些着急。 “殿下莫急,我们已经将长安城团团围住,就算秦军不开门迎战,他们也成瓮中之鳖,粮草很快就会耗尽。秦军们没有吃的,哪还有力气打仗啊!”高盖劝言道。 高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慕容冲仍旧皱着眉头。 段随没有谏言,他下意识觉得,慕容冲似是很急迫地想进攻长安,急迫地超过了在意长远的胜利。 难道,是因为宋凌在长安? “高将军说得是啊,长安迟早落入殿下的手里。”宿勤崇也不明就里,更看不出慕容冲的心思,只是附和道。 慕容冲无奈,只好摆了摆手,让众将先退下。 没过一会儿,一个俊朗的小少年来求见了,慕容冲一见,这不是慕容盛吗。 “殿下,慕容盛有一计,可逼出张蚝。”他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虽让他从军,但并未让他进入议事,没想到竟让他看出了他的心思。 慕容冲顿时来了兴趣,“快说。” ...... “就这么办!” ****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对于睡了觉的人来说,这是最清醒的时刻,对于没合眼的人来说,这也是最困的时候。 燕军不分昼夜来城下叫唤,杨定已经几日都没有合过眼了,他生怕没看住张蚝。 这几日下来,张蚝似是也冷静了许多,杨定渐渐放下了心来。再加上实在困得不行,他不禁在迷糊中打了一个盹。 他未曾想,一出惨烈的悲剧就发生在他这一刻短暂的休息里。 燕军这次也不叫喊,好像在悄悄酝酿着一场精彩的大戏。 “你们看啊!” “快看啊!” 一时间,秦军困意全无,竟全部来了精神。 “都看什么呢!” 听着部下的声音,张蚝也被弄醒了。 “有什么好看的!”他睡意未消,不禁脾气暴躁。 第一百五十一章 燕心浩荡 城墙下,不知何时,有数十名衣衫暴露的姑娘骑在马上,皆袒胸露肩,搔首弄姿,那露出的白皙肌肤,薄嫩胜雪,看得秦军睡意全无,争相相告。 “看什么!” 就在张蚝起身往城下看去的时候,画风突变,那些娇滴滴的美人们突然从马腹处拿出一个牌子,各个挂在自己的胸前,上面用醒目的红字写着:“阉人张蚝,非男人也!” 燕军顿时齐齐指着张蚝哄笑一堂,那眼里尽是嘲讽,连着秦军有几个士兵,也没忍住笑意。 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话说张蚝是后赵将领张平的养子,年轻的时候血气方刚,与张平的小妾多有苟且之事。一次被张平撞破,张平盛怒之下要杀了张蚝,张蚝当时为了保命,竟当着养父和相好的面,一刀砍下了自己的命根子。 当时血溅白单数丈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再一次向张蚝袭来。 还有一生都不能洗去的耻辱,再一次挂在了他的头上。 “阉人张蚝”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剑,一下挑开张蚝不可触摸的伤口,那不堪回首的屈辱一幕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带着刺骨的疼痛,让他整个人再也不能冷静下来! 他一把抄起长矛,仅带五百甲士就冲了下去。 杨定一下被惊醒,等他要拦的时候,张蚝已经驾马出城了。 杨定心中一寒,大叫不好! 而这一结果,却正合慕容冲的心意。 他亲率一支劲旅,从长安城吊桥打开的侧面急攻而去,欲借此机会,一举攻入长安城,大开城门,迎大军进城。 “快拉吊桥!”杨定见状,一下明白了慕容冲的心思,急急下令道。 阿凌,等我! 眼看着吊桥慢慢拉起,慕容冲狠狠扬鞭,一路疾驰。但是此时,城上突然万箭齐发,试图阻挡慕容冲的行进。 慕容冲长矛一起,怒吼西风,在箭雨中边砍边行进。高盖见状,赶紧速派一支人马,持盾牌相护。 “殿下,先撤退吧!” 高盖的这支援军来得迅速,数十只盾牌很快将慕容冲严密地包裹了起来,未让箭雨伤到分毫,但是他身边的将士,却死伤惨重。 吊桥的缝隙越来越小,但慕容冲却无法脱身,只听“砰”一声,吊桥再一次合上,长安城又如铁桶一般被巩固了起来。 慕容冲的心,也顿时寒了下来。 阿凌,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来救你? 虽然进城的计划落空了,但是好歹引诱出了张蚝。 他与五百壮士,可谓羊入虎口,惨烈得很哪! 张蚝虽然力大无穷,骁勇过人,但是他毕竟只有五百将士,与数万的燕军骑兵比起来,那实在是蝼蚁对大象,难以招架啊! 燕军将张蚝团团围住,各个提锋猛攻,但是张蚝到底是有触山举鼎之力的大将,他拼死力战,长矛一刺,便是一人性命,矛尖直插燕军胸口,能将那人高高举起,而后往燕军中重重丢去,砸得燕军阵型大乱。 虽然艰难,但是张蚝正在一点点打开一条血路。 但是燕军实在人数众多,这个倒下,那边一长队又接了上来,张蚝虽能力抗,但是他手下的将士可不是各个都有万夫莫当之勇啊! 很快,张蚝的五百壮士,死伤大半,跟在他身后的,也不过只有几十人。 这个时候,张蚝的血路已经慢慢突围到了城下,离长安城门不过一里之距。 “杨定,快开城门,让张蚝进来啊!”窦冲在一旁急得不行。 “我不能开城门!”杨定沉重地说道。 “你说什么!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全军覆没?!”窦冲不禁怒吼道,他与张蚝,素来有些交情。 “是张蚝违反军令,私自出城!我岂能为他一人,而放慕容冲的军队进来!” “你刚才没有看见吗!城门刚开,慕容冲就迫不及待地要从侧面攻进来!” “要是燕军入城,陛下怎么办!大秦怎么办!” 杨定很清楚,也很坚定,他绝对不能开城门!就算眼睁睁看着张蚝全军覆没,他也不能开城门! 他不能为了五百将士的性命,而搭上大秦的兴亡! 窦冲忿忿一甩手,无言以对,他心里也知道杨定做的决定是正确的,但是又不忍看故友惨死,只好转身而走。 话说张蚝突围那叫一个不易,好不容易冲到了自家城门下,却迟迟没有等来开门的动静,一下明白了杨定的意思,顿时心如死灰,无力再战。 燕军很快就从后面追了上来,结局如所有人预料的那般,长刀凌乱之下,全军覆没,尸首分家。 浓烈的血腥味,一下传到了城楼之上。杨定狠狠捶着城墙,心中悲痛万分! 他对燕军的仇恨,越加深重! 燕军鸣金收鼓,虽不能说大获全胜,但到底给了秦军一个狠狠的下马威,一下将他们的士气打到低谷。 秦军经此一役,各个心有余悸,再也不敢随意出城迎战了。 **** 又过了一两个月,秦军虽然不再出战,但是燕军依然把长安围了个水泄不通。 燕军攻不进来,秦军也逃不出去。 但是,要命的是,苻坚的粮草早已告吹,想文武百官那么多人,总不能不给他们饭吃啊,不然谁还追随于你啊! 为了稳住这些将领,解决百官们的吃饭问题,苻坚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想出了一个共餐的方法。每隔三五天,苻坚会在大殿内提供食物,大多是馒头、稀粥这些,然后把群臣都叫来,君臣一起吃饭,吃个一顿,能撑个几天最好。 百官们的吃饭问题,是有了着落,但是他们还有妻儿老小啊,一大家子人,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都饿死啊。于是,经常有官员来吃饭的时候,顺便偷一点馒头塞在袖子里,带回去给家人吃。 这种情况,很快被苻坚知道了。苻坚很是生气,想想自己一个君王都快没得吃了,还把粮食省出来给你们这些官员吃,你们吃着还带着,这不是加速秦国的灭亡吗! 苻坚索性下了一道命令,以后来殿共餐的官员,必须**参加,这下没得藏了吧! 听起来是荒唐,但是可见苻坚此时悲凉的处境,他实在也是没有办法啊。他从未想过,一个强国之主,竟有一天会沦落到没有饭吃的地步,真是无粮逼死英雄汉啊! 这道旨令刚传下去的时候,得到了文武百官的一致抵触,各个一身傲骨,声称宁可饿死,也不能失了气节。 第一百五十二章 天时人和 但是抵触没多久,就有人挨不住了,陆陆续续地有官员脱光了衣服来共餐,其他官员一见,也起了馋心,别人有饭吃,总不能自己傻傻饿死吧,脱就脱吧! 好嘛!这样荒唐的秦国君臣共餐也持续了一段时间,各个倒是坦诚相见,也算“患难情深”了。 但是苻坚没有想到,就他们这样勒紧裤腰带,还是没有改善得了粮食飞速地骤减,连老鼠都吃完了,实在是吃无可吃了! 长安城,真正断粮了! 这可怎么办!不给别人饭吃,谁帮你打仗啊! 苻坚索性把心一横,粮食没得吃了,老鼠没得吃了,那就吃人吧! 可怜那些太监、宫女,一不能上阵打仗,二也不是高官豪爵,只能成了苻坚和百官的盘中餐了。 皇帝都没得吃了,老百姓更是苦不堪言了,人被逼到绝路,就已经近乎癫狂,再也不管什么人性了! 城中百姓,各个易子而食,以图温饱! 苻坚听闻,那是痛不欲生啊,想他一代明主,一心为了百姓能过上富足安乐的日子而努力着,今日竟让臣民走到这种绝路,他自责啊! 苻坚急,慕容冲更急,他真是拿秦国人没有办法,想你们秦国都走到这种断粮的地步了,还不来投降,他也真是挺崩溃的! 杨定觉得如此吃法,也不是长久之计,想了想便对苻坚提议道,“陛下,城中已无粮,臣猜想现在正是白鹿原粮食丰收的季节,臣请命领数千精骑前往,收割粮食。” 一听谷物成熟,苻坚仿佛闻见了食物的香气,不禁默默吞咽口水,那瘪了的肚子又开始咕咕叫唤了。 “这是一个法子,但是孤担心,去白鹿原收割粮食无异于是从慕容冲的虎口夺食,怕是要有一场苦战啊!” “臣知道,但是实在不忍看着城中将士百姓活活饿死!臣愿一试!”杨定坚持请命道。 苻坚想了想,他已失大将张蚝,不能再失杨定了,但是城中粮草问题一日不解决,没等慕容冲攻来,他们自己就先饿死了。 也许是被逼到了绝境,这个时候,他竟然将所有仁义放下,想到了一个保存实力的方法。 “孤知你英勇,但是长安防守,离不开你,我们也担不起任何损兵折将的后果了。” “这样吧,你去城中募兵,看有多少自愿出城取粮的男儿。若他们能带着粮食回来,那最好,若是不能,我们的损失也会小一些。” 杨定一听,当场以为不妥,怎么能让平民百姓去当炮灰呢,陛下这是怎么了!还是当年那个仁德君主吗? “陛下,他们怎么会是燕军的对手?恐怕不行啊......” 苻坚不悦地说道,“现在是非常时期,军民上下必须得团结一心,才能度过这次的难关。” 难道所为的军民团结一心,就是让百姓去做我们的炮灰吗? “陛下......” 杨定还欲再劝,却被苻坚急躁地一下打断,“好了,就这么定了,你要么就去城中募兵,要么就不要去白鹿原了,反正宫中还有几十人,够吃一个月了。” 杨定见苻坚如此坚决,也无法再劝,只好先行退下。 “臣这就募兵。” 他实在不能忍受,再吃人肉的日子了,每一口,都像是折磨。 杨定没有想到,募兵的进程要比他想象中的顺了许多,各家百姓纷纷响应,也不知是对粮食的渴望,还是对家国的忠心,很快就集齐了两千人。 杨定这一次选择违抗圣明,他亲自带头上阵,另调秦军一千骑,与两千壮丁一起,趁着夜色,摸黑出城。 我杨定带着你们出去,就一定会平安将你们带回来,这是我的承诺! **** 慕容冲何等精明之人,岂会料不到秦军要打这白鹿原粮食的主意。 他命将士们每天缓慢收割,仍有小部分田地粮谷饱满,这样才有诱饵,能引秦军入套。 慕容冲一见杨定那不规整的队伍,一看就不是训练出来的秦军,看来苻坚当真急得把平民都往战场上推了,他狡黠一笑,顿时心生一计。 杨定率着临时组建的军队来到白鹿原,一见仍有小部分良田,心中大喜,还好,天不亡我大秦啊! 就在他命部下拿着布袋下去收割的时候,突然四周草丛隐隐而动,杨定立刻起了警惕,“先等等!” 正好此时一阵大风而过,将士们紧张的心顿时又放了下来,应该只是风吹起草而已。 但是杨定仍是一副谨慎的样子,他静静又在原地等了一会。突然,又一阵狂风过境,将草丛掀底似的吹乱,正好露出隐藏在黑暗中的箭尖。 “不好!中了埋伏!” “快撤!”杨定当即翻身上马,大声喊道。 燕军哪里肯放弃到手的鸭子,一路从后面冲杀,直追得秦军落荒而逃。 待杨定狼狈归城,损失三百骑,八百壮兵,只有一千余人逃了回来。杨定自责不已,当即把壮兵解散,让他们各自回家去了。 一清瘦少年隐在人群中,嘴角扬笑,慢慢在黑夜中退去。 **** 十一月,长安城门大开,百名身着深蓝色道袍的弟子运送丹炉,自长安出,燕军在城下,不敢攻,恭敬送迎道士。 宿勤崇见状,不禁小声向旁边的高盖嘀咕,“我是不信这鬼神之说,放着大好的进攻机会不用,真是可惜。” 高盖望了望慕容冲,没敢接话。 韩延就站在宿勤崇的旁边,此时他已从洛阳赶了过来,虽迟了些日子,但至少是来了。见宿勤崇一副百般不解的样子,他不禁劝道,“宿将军有所不知,这陇西处士王嘉,可是声名在外啊,传闻他精通异术,能知未然,秦人神之。” “真的假的?江湖骗术我倒是听得多了,神人没见着几个。你看他今日运一个丹炉就搞这么大的阵仗,至于吗?”宿勤崇显然对这个王嘉没有什么好感。 “是真是假不得而知,但是这神人效应嘛,还是在这的。”韩延笑着说道,“秦国苻坚、姚襄姚苌,还有我们的殿下,都曾拜请过王嘉,但是一一被王嘉拒绝了。这月王嘉入长安,苻坚为他在太极殿前就盖了一座道观,时时询天问命哪,那可是虔诚得不行!” 其实他心里也不信,但是这鬼神之说能带来的利好,还是值得利用的。 “今日,他遣散众弟子,特命众人运送丹炉到嵩山,以告天上诸神,苻坚二话没说就把长安城门打开了,似是觉得有老天庇佑,我们燕军绝对不敢打来。就算打来了,他天命所归,他也不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江山多情 “这苻坚老儿,真是被打糊涂了!”宿勤崇不禁觉得有几分好笑,苻坚竟痴傻到这个地步。 “将军先听我说完啊,你可不知这王嘉的厉害,这月他刚入长安,天下豪杰皆以为天命在秦,竟有四万羌、氐之众前来投靠苻坚,欲助其成大业。” “什么!就他一到长安,就招来了四万精兵?!”宿勤崇显然被惊到了。 “可不是嘛!” “那我们把这王嘉抓来,天下的民心不就归向我们大燕了吗?”宿勤崇到底是个武将,说多了还是得用武力解决。 韩延笑而不语。 天神之事,诸君皆不敢冒犯,送完道士之后,苻坚再一次关上了长安的城门,燕军也没有再兴攻打之势。 毕竟,慕容冲最想要的,已经完成了! **** “阿凌!”丹炉已进阿房宫,慕容冲迫不及待地打开丹炉盖,那朝思暮想的人儿,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 宋凌一见慕容冲,听着他的一声呼唤,不知怎么,她的眼眶就红了,好像太多阔别多时的情绪在此刻翻涌开来,那些爱的,痛的,恨的,埋怨的,都化作了她此刻决堤的泪水。 “凤皇,我终于见到了你!” 回忆翻江倒海袭来,她陪他南征北战多年,他护她艰难险境岁月,那些生死与共相依相偎的片段像倒映一般闪过她的脑海。 多少不易,眼泪知道。 “阿凌。”他慢慢抱她出来,轻声唤道,无比温柔,是只给她一个人的柔情。 她泪如雨下,他柔情百转,两个相爱却在乱世中无奈分开的人,终在此刻相见。 虽然,晚了一些,但终是,见到了彼此。 他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动作那么轻柔,与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他判若两人。 “这一年,你过得好吗?”他轻声问道,“长安粮尽,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山上有些野菜、野果,倒也熬了过来。”那段日子,着实不易。 “你瘦了。”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那么动情,似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血液,好再无分离之痛。 “苦了你了,是我来晚了。” 她依偎在他的怀里,没有去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慕容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来找她,为什么在郑西弃她于不顾? 也许,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所有,都不重要了。 慕容冲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床边坐下,此时她的肚子已经大大隆起,估计再过一个月左右,他们的孩子就该出世了。 “你带着他,一路很不容易吧。”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肚子,眼里尽是心疼。 “他可皮了,天天在我肚子里练武,真是像极了少年的你。” 她望着慕容冲,又望了望肚子里的孩子,一家三口团聚,真的对她来说,已经是最幸福也是最让她知足的事情了。 “可不许淘气了,等你出来,父王再教你骑射武艺。”他的眼里尽是宠溺。 “对了,你是怎么想到让慕容盛混进长安城的?” 她都没敢想,她还能从如铁笼般的长安逃出来,来到他的身边。 “当时杨定率军来白鹿原抢粮食,我发现他的部下大都不怎么规整,一看就是没有上过战场的平民壮丁,且部分年纪都偏小,不过十几岁的样子,应是长安实在无人,只有拿这些少年来充军了。” “所以你故意放走他们,好让慕容盛混在其中。” “他一个孩子,大多不会让人起疑。而他,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来给我传递消息,这个还算好办,但是王嘉那边,你是怎么说服他助我出城的?他入长安,不是来助苻坚的吗?” 慕容冲突然扬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悠悠说道,“非也。” “他是来助我们大燕的?”宋凌一惊。 “让他进长安,不过是去做苻坚的思想工作,意在让他弃城而逃。”他冷冷一笑,眸中深邃。 “你是说,王嘉一直都是我们这边的人?” “也不尽是,我与他的交集,也是这一年罢了,他也是顺从天命,岁德在燕不在秦。” “还记得那一句谶言吗?”他问道,一如十年前在平阳的那个夜晚。 “记得。” “十年之后,燕当灭秦!”二人相视一笑,不约而同道。 **** “父亲,王爷不知道从哪里把宋凌那女子接了过来,你快想个办法啊!”高如卿急得直跺脚。 长安饿死了那么多人,怎么那个宋凌,就没有死在那里! “听说宋凌来了之后,慕容冲夜夜都陪在她的身边,极尽宠爱。更要命的是,她好像已经怀了慕容冲的孩子!” 这让她这个将来的准皇后,颜面何存哪! 她到底该如何是好!当年宋凌没有怀孕,都已经牢牢绑住了慕容冲的心,如今她怀有身孕,她还能怎么与她斗啊! 不!她高如卿不甘心! “卿儿莫急,为父自有办法!” 相比于高如卿的急躁忧虑,高盖要淡定得多,他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目光深远。 **** 话说王嘉入长安,苻坚自以为有天道相助,原本因为断粮的急躁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 这个时候,慕容觐见,“拜见天王陛下。” “何事?” “陛下,弟冲不识义方,孤背国恩,臣罪应万死。陛下垂天地之容,臣蒙更生之惠。臣二子昨婚,明当三日,舍下杀羊,陛下若能屈尊亲临,乃是臣的不胜荣幸。”慕容恭恭敬敬地请道。 一听“明当三日,舍下杀羊”,苻坚眼睛顿时一亮,这个时候有吃的东西,那便是对他来说最大的诱惑。更何况,人家次子结婚,到底是喜事一件,他也该去沾沾喜气。 苻坚当场欣然应下,“如此大喜,孤明日便往。” 慕容心满意足地退下,那比刀锋还要凌厉的目光,被他恰到好处地掩藏。 **** 苻坚得到消息,丹炉途经阿房的时候,便被慕容冲扣了下来,他当即着急地来问王嘉,“先生,慕容冲抢了我们的丹炉,会改变天命吗?” 一男子身着旧衣,相貌丑陋,那一双倒角眼似是极小,若是谈论第一眼对此人的感觉,那只有四个字“其貌不扬”。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天纵奇才 但是你若仔细观之,男子那一对小眼睛中却透着一丝聪睿内明的光环,隐隐荡开,内敛而沉稳。 此人,便是各方君主争相拜求的陇西名士,王嘉。 “天道之福,在于陛下,岂会轻易改动,陛下不要过于担心。”王嘉表面上宽慰道。 可他心里却不禁暗暗笑了起来,这苻坚,真是傻啊。 “但是那白虏兵多粮足,长安这样被围困下去,我大秦的基业要如何是好啊?”苻坚仍是忧心忡忡道。 “陛下,且让吾探听天意,再为陛下献出良策。” “好!好!那孤后日再来。” “为何不是明日?” “新兴侯次子新婚,明日孤要去侯府冲冲喜气。” 冲冲喜气,其实就等于大吃一顿。 谁知,这时王嘉却陷入了沉默。 “先生,怎么了?” “椎芦作蘧,不成文章,会天大雨,不得杀羊。” “这是何意?” “天道不可说,不可说。” **** “椎芦作蘧,不成文章,会天大雨,不得杀羊。” 苻坚对王嘉的话一向奉为神旨,回殿之后,他便一直参详这一句话的奥妙,但始终得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他当即把群臣都召来,一起来参详此意。 要杨定和窦冲去打仗,那一个顶十个大将,让他们来解字谜,那可难为他们了。 满朝文武,皆不得其意。 都问遍了,还是得不到解答,苻坚也就把这事先放放,准备就寝了。 就在此夜,大雨骤下,暴流如注,晨不果出,苻坚第二天早上一起,见雨势仍大,道路泥泞,便想放弃去慕容府上的计划。 **** 新兴侯府 “刀斧手都就位了吗?”慕容有些紧张地问向慕容肃。 “都准备妥当,陛下放心,定叫苻坚有来无回!”慕容肃定定答道。 慕容望着门外的暴雨,还是有几分担心,“这么大的雨,你说苻坚还会来吗?” “这个,臣也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没等来苻坚,倒把皇宫传旨的人给等来了。 “侯爷,陛下说今日雨势太大了,他就不过来了,这是陛下为您府上提的字裱,贺侯爷之子大婚之喜。” 慕容一听,顿时心中一寒,难道他们苦心计划的刺杀就要付诸东流了吗? 老天爷也真是的,偏偏在这个时候下大雨! 但表面上,他仍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叩首谢恩道,“皇恩浩荡啊,臣叩谢陛下。” 送走公公,慕容不禁有些慌乱,他忙问向慕容肃,“现在该怎么办?” 慕容肃沉思片刻之后,目光渐渐坚定了下来,他对慕容说道,“陛下,城内数千鲜卑将士前几日已经收到了今日起事的消息,现在临时改变计划,怕是来不及通知所有人啊!” “你的意思是?” “苻坚的大部分兵马都去防守城门了,我们今日虽不能暗杀苻坚,但是我们有数千人马,足以和皇宫禁军一较高下。” “趁着苻坚还没有起疑,我们应冲进皇宫,杀他个措手不及。到时再放信号通知中山王,让他率大军猛攻城门,我们里应外合,秦国休矣!” 慕容想了想,觉得慕容肃说得有道理,大丈夫当拼死一搏,当即下令道,“通知豪帅悉罗腾、铁侯屈突贤,计划不变,让他们引大军午时杀进皇宫!” **** 本来这个计划,也是天衣无缝,苻坚没有起疑,慕容冲的大军又就在城外,慕容到底是曾经的大燕之主,振臂一呼,数千鲜卑男儿蜂拥响应,里应外合之计,足以在今日颠覆秦国,但是,是的,总有但是,这个完美的计划出了一丝小小的纰漏,却给长安的鲜卑族民带来了灭门的灾难。 豪帅悉罗腾,想必也不陌生,就是在枋头大破晋军,斩东晋大将数人的勇士。他虽是武将,但知道此事事关重大,所以行事加倍谨慎,连自己的妻儿都没有告诉,生怕走漏了消息。 但是,另一名慕容所信任的大将,屈突贤,可就不是如此了。论忠心,他也是绝对忠诚于慕容的,复燕之计,更是他十多年来的心愿,但是吧,此人骁勇有余,谨慎却是不足。 今日碰巧他的妹妹回娘家,一见大哥一身铠甲就往外匆匆走去,她不禁心下狐疑,这么大的雨,大哥穿成这样,是要去做什么! 她当即上前拉住大哥,欲问究竟。 屈突贤挨不过妹妹左右相问,便将这件事透露给了他的妹妹,并反复叮嘱,不可告诉他人,否则鲜卑覆矣! 妹妹拉住屈突贤,大哭相求,劝他不要行此谋逆之事。 但是屈突贤一心复燕,松开妹妹的手,便奔了出去。 这个女子,可不简单,不仅是屈突贤的妹妹,更是窦冲的小妾。她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若是鲜卑起兵胜了,那她的夫君,生死就难料了,相反亦然。 兄长和夫君,她必须要做一个抉择,虽然那么艰难。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屈突贤妹妹不仅要顾及夫君,还要保护自己的孩子。她思量再三,还是急急赶回府上,将这件事完完本本地告诉了窦冲。 窦冲听完大惊,深知事态严重,当即往皇宫赶去。 一见夫君那铁青色的脸,屈突贤妹妹蓦地有几分害怕,她哭着拉住窦冲,跪下求道,“将军,你去阻止我大哥就罢了,千万不要杀他!” “此事已非我能决断!”窦冲一把甩开侍妾的手,往皇宫急去。 苻坚有午休的习惯,此时正在熟睡。窦冲急得不行,一把推开守在宫殿前的侍卫,直接闯入了苻坚的寝宫。 苻坚从睡梦中一下惊醒,只着单衣,怒声呵斥道,“大胆窦冲,未经传召,岂可公然进宫!” 窦冲当即跪下,急急禀报道,“陛下,慕容集结鲜卑贼众数千人,很快就要杀进皇宫里来了。” 苻坚大惊,衣服也来不及穿,赶紧下令道,“快去把杨定的大军召来!” 鲜卑将士刚刚集合,就被埋伏在那里的杨定大军抓个正着,悉罗腾欲率众突围而出,被杨定大军射杀,其余反抗者,一律就地处死。 慕容和慕容肃都被抓了起来,带到苻坚的面前。 “吾相待何如,而起此意?”苻坚还是问同样一个问题,他就搞不明白了,他对这些鲜卑人那么好,怎么一个个都不知道感恩,反而费尽心思想杀他呢! 慕容昂起头,再一次抬起那慕容氏皇族的高傲,心知必死,也不想作答。 “家国事重,何论意气!”慕容肃横眉,未有惧意,冷言相对。 男儿到死心如铁,只恨氐胡仍未灭! 苻坚大怒,想他这么多年真是养虎为患,愚蠢至极!这一次,他再也不会用仁慈,给别人第二次杀他的机会! “拉下去!全部处死!” 他早就该听王猛、苻融之言,将这群鲜卑虏贼一一杀尽,便无今日长安之乱,大秦之难! 公元384年,十二月,慕容刺杀苻坚事败,苻坚盛怒之下,诛杀慕容父子及其宗族,城内鲜卑无论男女老少,皆杀之! 第一百五十五章 情难随心 一时长安城中,血流成河,鲜卑数万尸骨,无处安葬,竟被饥饿的氐族之众分相而食。 慕容冲闻讯,痛心疾首,他一下跪地,往长安方向三叩首,悲痛大呼:“皇兄!皇兄!” “皇兄,想你志未尽,身先死!冲弟定会为你报仇雪恨,杀进长安,复兴我大燕!” 慕容冲对天立誓,慷慨而言。 高盖上前相扶,“殿下,先帝已经驾崩,大燕不可一日无主,望皇太弟早继帝位,安定民心,行复兴燕祚之大计啊!” 段随瞬间会意,紧接着跪下,高呼道,“望皇太弟早继帝位!” “望皇太弟早继帝位!” “望皇太弟早继帝位!” “望皇太弟早继帝位!”众将皆高声而起,声震苍穹。 慕容冲慢慢起身,他脸上悲痛的泪水犹在,但是眼中却已经充满了一个王的高傲,欲登皇位的雄心好像已经盖过了那些悲痛。 宋凌在一旁看得真切,他对百官演得再好,却还是骗不过她。 公元385年,正月,慕容冲于阿房称帝,改元更始,承置百官。 凤凰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 慕容冲终于一登九五之位,站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也意味着他将面临身不由己的无奈。 “今陛下大业已成,臣斗胆一问,陛下可否兑现当年承诺?” 高盖一言,是要逼他尽快立自己的女儿高如卿为后啊。 “高将军啊,长安未破,秦国未灭,离大业得成还有一段路啊。”慕容冲故以战事来推脱。 高盖老奸巨猾,岂能不知慕容冲的心思,“陛下,常言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陛下已登帝位,中宫主位不可缺,应早日册封皇后才是啊。” 慕容冲没有说话,面色仍是平和,但是心里已经极为不爽。 这高盖老臣,竟如此咄咄逼人。 “陛下,不止臣这么想,其他将领皆意劝陛下早日立后。陛下日理万机,总得有人为您打理好后宫事宜啊。” 好你个高盖,竟然想联合其他大臣,向孤施压! “高将军说的是,孤会考虑你们的建议。”慕容冲强压着怒火,敷衍道。 谁知,高盖今日似是铁了心,非要将事情定下来不可。 “陛下,臣今早去问过钦天监,听说十日之后,便是百年难遇的吉日,依臣之见,不如在十日之后举行立后大典,陛下以为如何?” 慕容冲微微皱起了眉头,“十日,是否太仓促了?” “战事未息,仓促点又何妨,我家卿儿不会在意的。” 慕容冲突然陷入了沉默,高盖已经把话明明白白地说到了这个份上,如他此时不答应,恐怕会让其心生异心啊。这军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部下都是高盖的关中军,他行事万不可大意啊。 “那,便照高将军所言吧。” “臣叩谢陛下。”高盖心满意足地退下了。 这个时候,慕容冲突然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苍凉,这一种苍凉,好像伴随了他十几年,在长安的时候,他在秦国寄人篱下;到了关中,他受制于慕容泓;就是现在,他站在权力的最高点,却还是感到了身不由己。 阿凌啊,我该怎么办! 到底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过自己的日子? **** 十月怀胎,宋凌的肚子已经大到连走路都费力了,她静静地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慕容冲对权力那般渴望的样子。 也许,慕容的死去,你的开心多过于悲痛吧。 这样,你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子,那个无论你双手沾上多少鲜血,踩着多少兄弟的尸骨,也要爬上去的位子。 慕容冲,到底是你被权力腐蚀了,还是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你。 “这宫殿不错啊!”高如卿突然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煞有介事地环顾着寝室的四周。 在扫视到宋凌那隆起的小腹上时,她的目光不禁阴狠了起来,嫌恶之意溢于言表。 “高姑娘,你怎么会在宫里?”宋凌不禁问道。 “怎么?我在这里很奇怪吗?”高如卿火药味十足地反问道。 宋凌摆手解释道,“不是,你能来看我,我很感动。” “来看你?”高如卿不禁有些好笑地扬了扬眉,“我是来选寝宫的。” “选寝宫?”宋凌一愣。 “你还不知道?陛下十日后就要与我大婚了,以后这整个后宫都是我的,你还觉得我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吗!” 高如卿挑衅地扬起柳叶眉,眼中尽是不可一世的骄傲。 “你说什么?!陛下与你,大婚?!”宋凌一下坐了起来,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似是一下动了胎气。 望着宋凌那失魂落魄的样子,高如卿不禁心里一阵痛快。 宋凌,你不如我,更斗不过我! “宋凌啊,我看你这个样子,快生了是吧。”她似是仍不解气,继续激宋凌道。 “也好,我刚册封为后,这就有孩子了,陛下一定会开心的。” “你的孩子?” “怎么?你不知道吗?长子是要交由皇后抚养的,谁让我是一国之母呢,嫡庶之分,你总该清楚吧。”宋凌气得脸瞬间煞白,但是高如卿却是越来越起劲,“你也知道,我打仗打惯了,难免下手没轻没重,尤其是对刚出生那么小的孩子,我可不敢保证......” “够了!你出去!” 高如卿并没有走,反而一步步向宋凌逼近,眼中泛着凌厉,若是目光能杀人,她便早已死在她的刀下了。 “你有什么资格让我走?到时候你得求着我,求着我让你在宫里当一个宫女,远远地见陛下一眼。” “凤皇从始至终爱的是我,也只有我,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宋凌肚子突然绞痛难忍,她痛苦地靠在床沿上,却仍与高如卿针锋相对。 高如卿眼光先是一暗,而后不屑地冷哼,“以前,也许吧,但是他现在是陛下,这意味着什么,你懂的。” 帝王的无奈在于,他永远不可能只拥有一个女人。 “总之,你就等着喝我们成亲的喜酒吧。” “跟陛下说一声,这里的寝宫我最喜欢。”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诺生死 “以前,也许吧,但是他现在是陛下,这意味着什么,你懂的。” “总之,你就等着喝我们成亲的喜酒吧。” “跟陛下说一声,这里的寝宫我最喜欢。” 高如卿耸着肩,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陛下十日后就要与我大婚了,以后这整个后宫都是我的。” 高如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锋利的长针狠狠刺入她的太阳穴,疼得她痛苦难忍。她吃力地靠在床边,身上冷汗直起,好似寒风入宫,吹得她瑟瑟发抖。 “凌姐姐,你怎么了?”她的眼皮越来越重,在疼痛中意识渐渐模糊了起来,只记得闭眼之前,慕容盛那着急跑进来的样子。 “凌姐姐!” “凌姐姐!” “快召御医!” “快通知陛下!” **** “啊!” “啊!” 慕容冲守在寝宫外,听着宋凌一声声阵痛叫喊,心如刀绞,他紧张地搓着手,不知所措地来回踱着步。 “啊!” 慕容冲实在急得不行,提步就要往寝宫走去。 “陛下,您不能进去啊!”婢女赶紧拦住了慕容冲。 “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就是面对再多敌军,他也没有,但是现在,他真的急得不知道干什么好。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 “啊!” 又听一声惨叫,慕容冲心中一紧,再也忍不住就冲了进去。 “陛下,您不能......” 刚进门,正好听见婴儿的啼哭声,那么洪亮,让他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快抱来给孤看看。”慕容冲顿时欣喜若狂。 “恭喜陛下,是一位小皇子!” 慕容冲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万般疼爱地哄在怀里,激动得都不知道怎么好。 “这是孤的孩子!” “孩子,我是你父亲。” “你这眼睛跟你娘长得真像,鼻子嘴巴像我。” 慕容冲高兴得就差手舞足蹈了,将一众婢女都看痴了,她们眼中冷傲的王,竟有这般柔情似水的一面。 真是人长得俊,怎么样都好看。 激动过后,慕容冲将孩子交到了奶娘的手里,赶紧来到床边。 “阿凌,你怎么样?”他柔声问道,每一字眼都放得很轻,生怕她再疼起来。 “孩子呢?” 宋凌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汗水浸湿了她的鬓发,整个人看起来很是虚弱。 “快把孩子抱来。” 慕容冲将孩子放在她的床边,孩子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是在母亲旁边睡得很是安心。 宋凌一脸慈爱地望着襁褓中的孩子,母性的光环萦绕在她惨白的双颊上,好像刚才撕心裂肺的疼痛,在瞬间值得。 “给他取个名字吧。” 慕容冲站了起来,在房内走来走去想了半天,反复斟酌着。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瑶然其身,叫“瑶儿”吧。”想了半天,他终于得出一个还算满意的名字。 “慕容瑶。”宋凌郑重地念着孩子的名字。 慕容冲爱子心切,又忍不住过来看看孩子,“慕容瑶,慕容瑶,我的瑶儿。” “阿凌,辛苦你了。”他望着她,眼中柔情百转,心疼居多。 谁知,宋凌的脸色却渐渐寒了下来,她召来奶娘,“你们抱着孩子,先退下。” 奶娘自是不敢接,赶紧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慕容冲。 “给孩子最好的照顾。”慕容冲还是依了她。 “诺。” “怎么了?”他温柔地伸出手,轻轻擦去她额头的汗。 “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娶高如卿了?”她泣声质问道。 似是看见了她强忍抽泣的肩膀,他心中莫名一痛,停留在她额头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阿凌,你听我解释。” “当时我政权还不稳,必须要仰仗高盖的势力,所以无奈答应了他的借兵之约,今日他旧事重提,逼我立后,我也实在是无计可施,只有先应下。” “那你会娶她吗?” 慕容冲突然陷入了沉默,偌大的房间里瞬间充斥着骇人的寂静。 “你说话啊!” 也许,她已经在无声中得到了回答。 “阿凌,高如卿为了掩护我回关中,穿了我的衣服,扮作我的样子,去引开慕容泓的燕卫,她更是身受重伤,如此恩情,再加上高盖挟重兵施压,我只有......” “你只有娶她?”宋凌打断了慕容冲的解释,红着眼眶问他。 “是。”他默默垂下目光。 “阿凌,我心中真正在意的,只有你一个。” “出去!”她偏过脸,不再看他,泪水却止不住地落下。 “阿凌!”慕容冲心中一痛,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那么用力,那么心疼,似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血液,代替他现在所有言语的无力。 “那些话,你留着骗高如卿吧!” “阿凌,你觉得我对你的情义,都是假的吗!” “你口口声声说在乎我,说找了我那么长时间,可是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了,你却要另娶他人,你要我再怎么相信你?” “除了皇位,除了权力,你慕容冲还真正在意什么!” “你当年攻打洛阳,就是为了分散慕容泓的兵力,好将他取而代之,是吗?” “你明知当年我就要嫁给慕容泓了,却屯兵城外,见死不救,是吗?” “你其实,是在利用我,利用我的逃婚,制造那夜关中的混乱,好让慕容泓方寸大乱,无心战事,是吗?” “你与苻晖郑西交战,就算我被挟持为人质,你也不会因为我而失了到手的城池,是吗?” “你自认深谋远虑,步步为营,将权势一揽于麾下,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我都可能死在关中!” 这积累了一年多的疑问,她终是在今日一口气问了出来。 宋凌的每一个问题,都好比一把锥心剑,一剑一剑刺在他的心尖,让他无力回答,只好渐渐松开抱着她的臂膀。 他,终究还是把权势,放在了她的前面。 大婚日近,他与宋凌的关系,就像绷紧的绳弦,随时会断裂。他日日烦躁,只好用战事来麻痹自己。原来就算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仍然不能快乐。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天各一方 乙卯,燕、秦战于雀桑,苻坚亲自上阵督战,秦军胜。甲子,又战于白渠,苻坚连胜,信心骤增,一改婴城自守的策略,欲趁此机会一举攻退燕军。秦兵各个士气高昂,喊声震天,哪有半点穷途末路的样子。 慕容冲此次以宿勤崇的关中精锐为前锋,韩延、段随之部各为左右侧翼,自己与高盖之众在后方为援。 战鼓一响,两军厮杀,秦军趁胜而来,勇气兼倍,然而燕军将广兵多,亦未成败势。 只听鼓声已响了一个时辰,从激进到平缓,两军各有死伤,却也未见哪方真正占住上风。 这时,秦军正面偏左的方向突然空出一道缝隙,竟有百人从秦军万人之阵中冲了出来,为首之人,乃是一中年男子,身高七尺八寸,虎颜怒目,威风凛凛。他飞马挺枪,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骁勇难挡,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直杀至苻坚銮前,惊得苻坚只好临阵持剑相搏。 “这是何人?”慕容冲见那将如此神勇,当即问道。 “这是宿勤崇将军的副将,慕容永,是景昭先帝的堂侄。”高盖赶紧答道。 “不愧是我慕容家族的人!” “高盖,你速领五百骑,断开苻坚的大军。” “是!” 苻坚是从马上得天下,勇猛不输大将,只见他一身明黄衣袍,长剑惊鸿,横裂苍穹,一时枪剑映日,金鼓震天。 这时,慕容冲趁势命弓弩手就位,掩护高盖杀进,数百骑兵直冲苻坚而去。利箭似流星落地,将苻坚的左右两翼援军一下切断,苻坚很快成了孤势。 苻坚一见敌众我寡,慌忙扯马而退,慕容永岂会放弃近在眼前的立功机会,打马紧追苻坚之后。 身后燕军喊声震天,苻坚六神无主,只顾逃命。 难道,孤一代雄主,今日就要丧身于此吗? 就在苻坚近乎绝望之时,一男子直从箭雨中冲出,单骑跨刀赶来。 “陛下先走,臣来断后!” 这忠肝义胆又英勇无比的将领,不是别人,正是杨定! 苻坚一见杨定来援,惊慌失措的心一下定了下来,当即打马往长安城中退去。 见杨定突围而出,秦军大受鼓舞,亦从左右二侧来援。 慕容冲见势,忿忿一握拳,怒道,“竟让他逃了!” **** 燕国阿房城 慕容冲仍沉浸在今日唾手可得的大捷当中,当即把高盖召来。 “高将军,今日我军大胜,孤意趁胜攻城。”慕容冲目光深邃。 高盖一下听出了慕容冲的言外之意,道,“陛下英明,臣愿率精骑攻之。” “今夜,孤会率大军佯攻东城门,待秦军主力集中到东面,你便率一千精骑从南面杀入。” “末将领命。” **** 阿房城高府 高如卿一头秀发及腰,正坐在铜镜前精心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一想到明日就要嫁给慕容冲了,她的唇边不禁绽放出一抹羞涩而又幸福的笑容。 “父亲,听说今日秦军大败,你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高如卿见高盖回府,赶紧迎了上去。 高盖先赶紧喝了一口水,匆忙说道,“陛下有奇谋,欲今夜突袭南城,为父就是回来看看我们的待嫁皇后,这便要走了。” 高如卿一听,顿时问道,“夜袭南城,也就是说,我军很有可能在今夜杀进长安城吗?” 高盖当即点了点头,眉梢处神采飞扬道,“卿儿今日是没见,那苻坚老儿被我们杀得落荒而逃的样子,要不是杨定等人及时赶到,怕是苻坚已经成了我们刀下亡魂了。” 高如卿也不禁笑了起来,“秦军败得如此惨烈,士气必定低落,看来今晚之战,胜算颇大。” “是啊,若今夜能一举攻下长安城,那陛下长久以来的心愿,就终于达成了。” 高如卿一听,明艳的眸中当即闪过一丝光芒,她郑重对父亲说道,“父亲,今夜之战,如卿愿代父前往。” “你?你明天就要成亲了,哪有快嫁人的闺女还上战场的。”高盖摆了摆手,当场拒绝道。 “父亲,我想证明给陛下看,我才是那个配和他放眼天下的女子!” 与君同往,与君同心 我以生死作赌 换你一世深情 **** 这一夜,长安城的上空,残月似一把带血的镰刀,将黑夜慢慢割开,露出刺骨的清冷。 高如卿双刀在手,回旋凌落,她马跨乾坤,趁着南城门防守薄弱,她领着一千骑兵,直杀进长安城中。 就在城门大开,高如卿觉得燕军已经胜券在握,只需等着慕容冲的大军赶来的时候,一支秦军劲旅逆风飞驰来援。 领头之将,不是别人,正是在蒲坂大败燕军的秦国大将窦冲,燕军对此人多有畏惧,一见窦冲率军前来,不禁有些慌乱。 高如卿心知不妙,当即对部下喊道,“顶住城门!” “陛下的大军就快到了!” 窦冲哪里肯将城门相让,他挺枪驾马奔来,直刺数人,燕军在窦冲的长矛下溃如散沙,渐渐退开一条道路。 “快关城门!”窦冲临时赶来,身边也就几百人,拼的只有那一股猛劲。 高如卿持刀相抗,与窦冲一阵拼杀,还未打上几个回合,只听不远处马蹄阵阵,秦国似是识破了声东击西之计,越来越多的援军从四面八方赶来。 不到眨眼功夫,秦军已经将仅存的八百多燕军团团包围,四周枪如苇列,利箭如雨。 高如卿身中两箭,当即跌下马去,但她仍朝着城门的方向嘶声喊去,“顶住城门!” 秦军似潮水般向城门处涌来,数十燕军拼死守在城门缝隙之间,冰冷的刀枪穿胸而过,却未移动他们抵住城门的身躯。他们的目光死死地望向对面,似是到最后一口气之前,仍奢望援军的到来。 厚沉的城门重重关上,那夹断燕军四肢喷涌出来的血,溅了有三尺多高,以最妖冶的颜色,记录这一夜的惨败,城内城外无不可见。 而那困入城中的八百将士,顿时成了孤立无援的骆驼群,等待他们的命运,只有残酷的死亡。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战前夜 慕容冲,我与你,自关中见,自长安别 我用似水流年陪你耗到百花凋谢 誓言未有时,我已终生付 莫言情深,只叹情苦 风声尽,边角绝,当一切归于平静,高如卿满腔的爱意,也随同浓烈的血腥味在寒风中消散。他生莫作有情痴,人间无地着相思。 公元385年正月,慕容冲命高盖率部下夜袭南城,八百多将士被秦军斩首,尸体皆被分食而吃。 **** “高盖这次,怕是有去无回啊。”段随不慌不忙地从东城门退了军。 今夜虽然全军出动,但是他却觉得,慕容冲的攻城之心,并没有那么强烈。 “你的意思是说陛下......”韩延一愣,这种可能性,他虽有想到,但是却不敢再想。 “高盖以重兵在手,屡次相挟,非要让慕容冲娶他的女儿。他哪里是那种受得了被部下牵着鼻子走的人。” “这么说来,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阴狠,而且不露痕迹!”韩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看来,他们以后行事,得加倍谨慎! **** 燕军失利,已经退回阿房,当将士们被分尸而食的消息传到城内的时候,众人闻此噩耗,皆悲痛万分,对秦军更是恨之入骨。 高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大呼女儿之名,几次都晕了过去。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让这个曾一度想走上权力巅峰的老父,在失女的悲伤中了此残生。 慕容冲没想到今夜是高如卿代父出战,闻其惨死,心里也不好受。 宋凌还在月子中,当惨败的消息传来,她拖着虚弱的身子,在寝宫门口,在寒风凛冽中,为那些死去的将士们烧纸祈福。 那种痛心,是你做再多,他们也回不来了!永远永远地回不来了! 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 两个月后 当所有人都快要从南城惨败的噩梦中恢复过来的时候,慕容冲无比迫切地想立宋凌为后,其子为太子,但考虑到高盖刚刚经历了丧女之痛,这件事,便一直被搁置了下来。 每日待到夜深人静时,他便会轻轻地来到宋凌的寝宫,就那样站着,傻傻地看看她们母子几眼,他便会觉得很幸福、很满足。 江山与美人,从来都是一个难解的题。 阿凌,我放下过天地,却从未放下过你。 她知他会来,他也知她未睡,但是二人之间,仍有一道无形的隔阂,是再多苍白的言语也冲破不了的障碍。 也许,他们只有将一切交给时间,来给他们一个结果。 这一日,慕容冲收到密报,关中秦国的余党凑出了一些军粮,由秦国左将军苟池、右将军俱石子亲率五千骑兵护送,欲解决苻坚的粮草问题。 他当即下令,命慕容永率两万精锐,前去骊山截粮。自白渠之战后,慕容冲便重用慕容永,对他比对韩延、段随二将,还要器重许多。 然而,慕容永也并没有让他失望,大败秦军,斩杀秦国大将苟池,另一名俱石子吓得弃兵逃跑了。秦国好不容易省吃俭用凑出来的那一点粮草,全部入了慕容冲的腰包。 苻坚听到消息之后,大怒不止,他当即召来杨定,让他率领两千五百精锐前去报仇! 秦军们一想到自己的救命粮就这么没了,各个将所有的愤怒与绝望都化作了长刀下的尖利,拼命朝燕军杀去。男儿铁骨,与其被活活饿死,倒不如葬身疆场! 燕军在阿房城安营扎寨,住得安稳,粮食更是不愁,根本没有秦军这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很快便大败,死伤已有一万多人。 慕容冲闻讯,亲自提矛上阵,但是杨定现在已经杀红了眼,锐不可当。 苻坚听闻大捷,当即领着长安重兵自城西出,增援杨定。 一时风声猎猎,秦军如狼虎一般朝燕军扑去,燕军死伤大半,不能相敌,很快败下阵来。慕容冲更是身中流矢,无奈只有往阿房城中退去。 “不好了!陛下中箭了!” 阿房城中一下慌乱开来,宋凌一听,当即拉来婢女,急急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事了?陛下怎么了?” “好像是秦军打来了!陛下中箭了!”婢女惊慌着答道。 宋凌一怔,当即将孩子交给婢女,心急如焚地往阿房宫赶去。 男子白衣染血,肩胛骨处鲜红最浓,几名御医忙着上药包扎,似是刚刚才拔过箭。 他面容苍白,痛苦地皱着眉,略显无力地倚在床榻处。 “凤皇!”她满是心疼地喊道,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相比于在权力中沉迷,她最担心的,是他在战场中遇险,见过了那么多的鲜血,见过了那么多的死亡,她就越来越怕有一天,也会失去他! “阿凌!”他一见她来,心中一阵激动,扶着床就要起身,那上了药的伤口再次被撕裂开来,只是那些疼痛,他突然就感受不到了。 “你快躺下!”宋凌快走几步迎了上去,忧声喊道。 “你能来看我,真好!”他望着她的目光,无比轻柔。 宋凌扶着他慢慢躺下,忙让御医接着包扎。 看着他血肉翻飞的伤口,她不禁痛声问道,“怎么会伤成这样?” “不严重。”他勉强扯出一丝惨白的笑容,轻轻摸着她的发丝,好像所有的隔阂都在深情中瞬间消散。 也许,因为爱,所有的所有,都可以被宽容被谅解。 这个时候,慕容永急急来报,“陛下,苻坚率军已经到了城下!” “快将强弓劲弩全部架上城楼!你率部先去防御,孤随后就到!”慕容冲草草包扎了伤口,强撑着起身,便往城楼上走去。 “凤皇!”她看着心疼不已,不禁喊道。 慕容冲转过身,一如很多次出征之前的不舍,宋凌望着他,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两个简短的字,“小心!” 他朝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阿房城上,数百支利箭已经待命,燕军将士皆拔刀而出,寒芒惊破长空,只待一场大战。 苻坚列阵城下,杨定不住催促道,“陛下,快下令攻城吧!” 第一百五十九章 军心已定 慕容冲站在城楼之上,寒风吹起他的白衣,那衣上的血迹未干,却未改他挺直的腰杆。他望着苻坚的大军,傲视天下的眼神当中,带着一个王的蔑视,周身杀意四起,让人不敢逼近。 苻坚列阵城下,杨定不住催促道,“陛下,快下令攻城吧!” “我们今日一定能将白虏打退!幸运的话,当场就能抓住慕容冲,那长安的危机便迎刃而解了!” 但是苻坚望着严阵以待的燕军,却有几分犹豫。 “孤观阿房城高墙坚,且利箭无数,必有埋伏,一旦我们进去,很有可能当场被俘!” 杨定一听,赶紧下跪再次请战道,“陛下,这不过是慕容冲摆出的障眼法,臣猜城中不过是一众伤兵,不成气候!” 燕军刚才被打得跟落水狗一样,连慕容冲都是仓惶逃入城中,怎么可能还有大军埋伏呢!要是慕容冲还有重兵,刚才交战之时,早有援军来助了! 但是苻坚,不敢冒这个险! 他据守长安,仍能与燕军对抗,若是今日一入阿房,当场被擒,那秦国就亡了啊! “杨定啊,如你所言,成之大好!不成,秦国亡矣!” “今日已经大胜,不如见好就收,万不能中了慕容冲的陷阱啊!” 苻坚遂鸣金收鼓,撤兵而回。 “陛下!”杨定无奈上马,忿忿回头一望阿房,悲叹大好机会,失之不再啊! 他很清楚,秦军错过了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更错过了大秦逆转气数的最佳战机!能不能俘虏慕容冲暂且不说,至少阿房城中的数十万石粮草,肯定能让秦军满载而归。 见苻坚退兵,慕容冲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其实现在阿房城中只剩伤兵残将,一旦秦军攻来,必不能敌,阿房必破。 苻坚虽未攻阿房,但还是俘虏了一万多鲜卑将士而回,将他们全部坑杀。 经此一役,燕军可谓元气大伤,慕容冲对骁勇善战的杨定,更是不禁心生几分忌惮。 **** 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月,燕军整顿兵马,休养生息,已经从城西大败中渐渐恢复过来。 而燕军包围长安已经快有一年,期间燕、秦数次交战,苻坚的数万大军,战亡的战亡,饿死的饿死,现在只剩几千残兵,在凭着一口气硬撑。 关中残存的秦国将领,不忍见秦国灭亡,相与结盟,数次冒难筹粮,千里相运,但大多都被慕容冲的燕军所杀。 苻坚在长安听闻,悲痛不已,下令劝将士道,“孤闻前来救助的人都不能顺利到达,此诚忠臣之义,然今寇难殷繁,非一人之力所能济也。” “徒相随入虎口,何益!” “汝曹宜为国自爱,蓄粮厉兵,以俟天时,庶几善不终否,还有否极泰来的时候!” 公元385年,五月,慕容冲再一次率大军对长安发动了猛攻,苻坚亲自上城督战,身中数箭,鲜血淋漓,若非杨定将他拉了下来,他定要与燕军同归于尽了。 苻坚无力地躺在床榻上,鲜血从他的肩膀,一直流到指缝之间。帝王的明黄衣袍,已经被鲜血染透,龙在血河中挣扎,也在血河中淹没。 他将王嘉召来,“先生,敌众我寡,孤该如何啊?” 他其实心里清楚,能熬过这大半年,已是极限。城之将破,也许这个时候,他除了问天地鬼神,再无他法。 “帝出五将久长得。”王嘉只淡淡说了七个字。 “先生,这是何意?”苻坚忙问道。 “天机不可泄露过多,望陛下自作斟酌。” 五将?难道是五将山?老天是让我从五将山出城的意思吗? 他又把杨定召来,将王嘉的建议说给他听。 “陛下,臣宁可战死,也绝不弃城而走!”杨定慷慨而言道,意劝苻坚,勿弃长安。 “杨定啊,孤知你忠心,但是我们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唯有听从天意,大秦才可能有一线希望啊!” 杨定见苻坚心如死灰,默默退下,但是他此时坚定的眼神中,却透着一个武将的铁骨。 男儿志气,但为沙场身先死,不做阵前退伍兵! 他要证明给秦王看,证明给秦军看,长安守得住,大秦不会亡! 杨定退下后,苻坚把太子苻宏召来,对他郑重说道,“天其或者欲导予出外。汝善守城,勿与贼争利,吾当出陇收兵运粮以给汝。” 苻宏一听,顿时有点懵,父王自己出城逃命,却留着我和几千残兵守城,慕容冲的燕军那么强盛,这不是让我坐在城里等死吗! 父亲说得是好听,出城之后募兵筹粮来援助我,但是估计还没等到援军,我就已经先死在长安城里了! 苻宏表面上连连称是,但是心里却做了其他的准备。 **** 阿房城,燕营夜设火鼓,照明天地,每一个时刻,对长安城中的残兵来说,都是一个心理上的威慑。 “可知孤此时所想?”慕容冲望着长安的方向,饮下一口烈酒。 慕容永想了想,答道,“陛下在想,长安迟早会落入我们的手中。” 慕容冲现在对慕容永的重用程度,不下于当年对高盖的倚重。 段随、韩延势力日增,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他必须要重新提拔新的将领,予以制衡。 慕容永骁勇过人,又是慕容家族的人,到底比外姓人要来得亲得多。 慕容冲摇了摇头,“非也。” 慕容永顿了顿,而后说道,“陛下,是在担忧杨定之勇吗?” “到底是孤的大将,一眼就能看出症结所在。”这下,慕容冲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攻破长安,长短不过数日,但是孤不愿死伤惨重。若是与杨定死战,我军死伤,在所难免。到时就算攻下了长安,我们也是元气大伤,赚便宜的,不过是慕容垂的后燕。” 慕容永一听,当场自信满满地一笑,上前献计道,“陛下何忧,臣有计,可擒杨定。” 似是这一个问题,他早已想好了答案。 翌日清晨,阴云不开,沉闷的风从长安直吹向关中。 杨定未经苻坚允许,擅自率部出城,欲奇袭燕军。 第一百六十章 攻取长安 城门刚开,杨定提刀驾马而出,还未行几步,只听战马一声嘶鸣,前蹄双双一陷,身子突地失衡前倾,重重栽进了土坑之中,扬起沙尘半丈高。 杨定一下也陷入了马坑之中,只听他身后人言马嘶,冲出来的将士纷纷落马,深陷坑中。 慕容冲轻轻拍着手,似是在掸灰,又似是在叫好,他不慌不忙地领着燕军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杨定,败于我手,你可心服?” 慕容永这计策献得太好了,杨定虽勇,其马非如人也。 这陷马坑,终于将这个秦国骁将困住了! 杨定一声冷哼,不屑地望向慕容冲,冷冷道,“大丈夫,当以百战死,何为鄙计陷!” “给他个痛快吧!”慕容冲摆了摆手,淡淡道。 招降不到的强敌,那一定要斩草除根! **** 苻坚本就有弃城而出之意,现在一下听闻大将杨定已死,当场慌得六神无主,赶紧让窦冲领着数千精骑,护送他和王嘉往五将山奔去。 再说苻坚的太子苻宏,一看父亲都走了,知道长安城不久必破,他在这里等死也没有什么意思,赶紧率领仅剩的数千骑兵,带着老母、妻儿和宗族,往下辨西奔而去。 而秦国的文武百官们,一见皇上、太子都走了,他们也赶紧收拾行囊,四下逃散。 慕容冲率领燕国大军进入长安城的时候,基本上没遇到什么抵抗,攻了快一年的坚城,现在不过是一座满面废墟的空城。 慕容冲高坐在苻坚的龙椅之上,龙头上的血迹尚未干透,浸在他的掌中,他瞬间有一种握住天下生杀大权的感觉。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大燕万岁!” 雄心志四海,万里望风尘。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文武百官的朝拜,复燕之志,今日才算真正完成! 他终于可以告祭祖宗,抚临四方,成帝王之大业! 宋凌抱着慕容瑶,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一成霸业的风光,想想这十多年来走过的路,蓦然欣喜,蓦然苦涩。 他转而望向她和孩子,那高傲的眼眸之中瞬间被柔情溢满,二人相视一笑,暖风和煦,秦岭生花。 **** 晨光薄金,苍穹流碧,天空湛蓝得宛如风平浪静的海面,似乎在那天际尽头隐约还能看见天地相连的海岸线。云朵白似春花雪,姿态万千,或蜿蜒成菩提状,或静僻如蜀山之巅,又或低沉如溪边百花一朵,仿佛轻轻一伸手,便可拈花在手,嫣然一笑。 “阿凌,战事纷乱,这把剑,一直没机会交到你的手上。”慕容冲取出宝剑,剑鞘虽有磨损,但剑刃一如当年般锋利。 青霜剑! 宋凌一见此剑,心中忽然有太多情绪一时翻涌而来,这是慕容令在攻龙城之前,送与她的信物,她曾持此剑与秦兵对抗,后被慕容泓所困,失剑于关中。 竟未曾想,凤皇寻得此剑,一直保存至今。 他对她的情义,从十六年前,到现在,一往而深。 这把剑,承载了她和慕容令太多的回忆,也承载了她太多的悲伤。 “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了,但是有一个人,收到这份礼物,会很开心。” 她望着他,双眸莹莹似玉,浸满深情,浅笑而语。 十多年生死与共,再过一生白首。 “盛儿,我知道你志不在此,去关东吧,找你的爷爷和父亲,那才是属于你的天地。”她召来慕容盛,握着少年挺拔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凌姐姐!”慕容盛一惊,但是宋凌所言,却说到了他的心里去。 攻长安的这一年里,他虽一直在慕容冲帐下,也受重用和礼待,但是他的爷爷和父亲所建立的后燕,毕竟与慕容冲的西燕,是相敌对的政权。他们谁都想成为大燕的正统帝国,两方迟早会为了大燕的统一而开战,他若是再久留,恐怕到时想走就难了。 “带上你伯父的剑,还有他未尽的心愿。”她郑重地将青霜剑交到慕容盛的手里。 盛儿,你沈敏谋略,骁勇刚毅,有他的风烈,定要像他那般,守护我们的大燕! “盛儿拜别!”慕容盛深吸了一口气,不舍地望向宋凌,而后郑重躬身行礼。 少年上马欲走,又不禁回头,朝宋凌大声喊去,“凌姐姐,若你他日有危难,记得来关东找我!” “好!”宋凌朝着他挥了挥手,高声应道。 希望不要有那么一天。 盛儿,愿你一走,如大鹏展翅,天高地阔,任你成就一番事业! **** “阿凌,你看谁来了?”宋凌正在逗瑶儿玩,听慕容冲一唤,当即抬头望去。 只见女子发髻轻绾,珠花玉簪别于秀发之间,一身水蓝云锦裙,远远朝着她雅笑,那熟悉的清秀面容,在她望来,格外亲切。 “阳雪!”宋凌激动万分,自关中之别后,她托慕容冲四处寻找她的消息,今日终于见到她了! “你没事就好!”她将瑶儿放在床上,一下跑过去,紧紧握住阳雪的手,生怕是在做梦。 “我很好,看你孩子都有了,那眼里的幸福都要溢出来了。”阳雪真心地为她高兴。 “你瞧你娘啊,一有事就不管你了,还是父亲好吧。”慕容冲一边逗着瑶儿,一边将他轻轻抱了出去。 他知道,这对多年未见的姐妹,需要一些独处长话的机会。 “对了,这两三年你都去哪里了?怎么都找不到你的消息?” “我......我现在是韩延的侧房,是他收留了我。”提到韩延,阳雪突然面有难色。 “他对你好吗?”宋凌望着阳雪清瘦的面容,目光一紧,心疼着问道。 阳雪释然地笑了笑,将所有生活的苦涩掩藏,“也没什么好与不好,总之你别担心我啦。” “宋凌,我这次入宫,其实是有要事告诉你!”阳雪岔开了话题,突然神情严肃道。 “怎么了?什么事?”宋凌一惊。 “你要劝陛下小心韩延、段随二人,他们经常偷偷议事,我偶尔能听个只言片语,恐怕他们不是真心臣服于陛下。”阳雪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们也是陪着凤皇一路打天下过来的,怎么反而安逸了,心思却变了。” 宋凌一下皱起了眉头,单想段随此人,忠心二字,在他身上,就显得格外嘲讽,他是不可能一心一意为慕容冲守天下的!怕是此二人早已狼狈为奸多时,只是他们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是有异动,怕是不好控制啊! “权力很容易腐蚀一个人的心。” “你这般为我传递消息,要是让韩延知道,恐怕你要受罪了,千万要小心啊,我担心你!”宋凌紧紧握着阳雪的手,多少感激,多少情谊,都在岁月中越加坚定。 阳雪点了点头,示意她放心。 宋凌,我能为你做得很少,而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 **** 宋凌将阳雪透露的消息,急急告诉了慕容冲。 慕容冲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早知他二人心怀不轨,但是他们现在手握重兵,都是一路追随他们的将士,很难轻易撼动啊!” 韩延、段随虽有才能,但其一直心有异志,若是掌控不好,便会成为离他最近的一把夺命剑。 “待我们大婚之后,我必想个法子,卸去他们的兵权。”慕容冲将所有的隐忧揽于心中,只留给宋凌一抹舒心的笑容。 “好,那我就放心了。” “阿凌,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我们的婚事,才是天下最大的事。”慕容冲将她拥入怀中,眼中柔情百转。 “好!”她贪恋地依偎在他怀中,紫玉在掌中温热。 百里关山,长河涛涛,愿与君携手终老! **** 苻坚刚逃至五将山不久,便被曾经的部下姚苌抓住了。姚苌逼问苻坚玉玺的下落,被苻坚嗔目狠狠斥道,“小羌敢逼天子,五胡次序,无汝羌名。” “玺已送晋,不可得也!” 姚苌一听玉玺已经送到了东晋,当即大怒,一刀杀了秦王苻坚。 陇西名士王嘉,被姚苌纳为己用。 柔仁邀名,苻坚对部下的仁慈,全部成了他一代帝王的催命符! 再说秦国太子苻宏,带着一家老小逃到了下辨,本想投奔姐夫南秦州刺史杨璧,但杨璧畏惧慕容冲,不敢接纳他们。杨璧的妻子,苻宏的长姐,顺阳公主知道后,大骂夫君没有胆量骨气,当即收拾行囊,和弟弟苻宏一起往东晋逃去。苻宏后被晋孝武帝司马曜安置在江州,成了桓温幼子,桓玄的部下。 燕国这边,高盖自丧女之后,一直无心战事,趁着慕容冲让他攻打姚襄的机会,与儿子一起投降了姚苌。 慕容垂带领慕容楷等青年才俊在关东建立了后燕,登基称帝,封慕容宝为太子,追谥慕容令为献庄太子,一直与苻坚长子苻丕建立的后秦相持交战。 **** 我本来以为我的故事会在这里终结,如所有人所希望的那般,幸福美满! 他霸业得成,我凤冠加身,一家三口,尽享天下太平。 但是现实往往以他最残酷的那一面向你袭来,谁在命运面前都是弱者,谁在历史长河里面都是蜉蝣罢了。 **** 大婚当日 按照大燕的规矩,刚受册封的太子要去皇庙里接受高僧的祈福,这几十天的日子里,便成了他们的二人空间。 宋凌坐在皇榻上,盖着金丝绣成的红盖头,听着门外渐行渐近的脚步声,她不禁紧张地搓着两只手,连呼吸都不成规律。 慕容冲的脚步很急,宴席之后,他便匆匆地往寝宫赶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她了。 “阿凌。”他轻唤,无比温柔。 “凤皇。”她羞涩一低头,双颊漾起两片绯色的云,亲昵喊道,“夫君。”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今夜无风,残月正猩红,空气里莫名弥漫着肃杀与血腥的味道,好似有一支支淬了毒的利箭直指皇宫的方向。 “确定要在今夜起事?”韩延用力地擦着剑,突然再次郑重地问道。 蹭亮的剑锋倒映出男子决绝的面容,那眼中的杀意已经代替了一切回答。 “我了解慕容冲,今夜他与宋凌大婚,一定无心其他事。” “今天,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一双如猎鹰般的褐色眼眸此时透着嗜血的锐利,冷冽的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坚定。 慕容冲,欲得天下者,必心无牵挂。 你有软肋,但我段随,没有! 这时,只听门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谁!” 段随猛地打开门,阳雪还没来得及逃走,就被他一把抓了进来。 “韩延,她可是想坏你的大事,这种背叛你的女人,留之何用!” 韩延目光一狠,顿时拔剑朝阳雪刺去。 美人可再得,江山不可错过! **** 突然,寝宫之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只听飞影大喊,“皇上,大事不好了!段随、韩延领军入宫了!” 慕容冲大惊,他一把拉开寝宫大门,只见火光把整个皇宫照得通明,刀光剑影刺得他睁不开眼,浓烈的血腥味从空气中不断传来,刺激着他的神经。那大批身着铠甲的军队前赴后继地冲进皇宫,那些曾经都是他手下的将士,如今却想着手持屠刀,将他拿下。 可悲,可悲啊! 他没有看到队伍的尽头,人数至少在五万以上,而皇宫中的所有禁军和暗影卫,加起来不过一万人。 这是一场必输的战役,也是西燕必亡的转折! 他很清楚,今夜,他是出不去了! “派禁军务必护送凌姑娘回关中!”他对飞影嘱咐道,声音是不容抗拒的威严。 “皇上,抽走了禁军,皇宫怎么办!”飞影跟随慕容冲多年,自知宋凌对慕容冲的重要性,但是如今的形势,就算加上禁军也无法与段韩两人的军队相抗,又怎么能再轻易抽走兵力呢。 “照孤说的做!”他冷冷命令道,说罢拔剑而出,意与段随最后战一场。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不会一个人走的!”宋凌一把拉住他,眼中满是视死如归的气势,那样坚定的目光一如大燕亡国那夜。 她当年选择和他一同面对生死,今夜,也不会离开! “阿凌......” “皇上,快上马!”飞影已经牵了马来,赶紧催促道。 段韩人多势众,今夜肯定是保不住皇宫了。唯有先出去,再另谋他计。 急风骤雨般的箭自背后密密麻麻地射来,他颤抖着用力重重挥鞭振策,直挥得马儿凄厉惨叫。利箭带起的风扯散她的秀发,咄咄逼人的利箭不停与她擦身而过,身后不时传来暗影卫中箭的痛苦呻吟。而她,被他用血肉身躯相护,竟未受伤。 “凤皇,若我们今夜能平安出去,我们就再也不管这纷扰的乱世,放下所有执念归隐山林好吗?” 宋凌这个时候,突然很害怕,怕有一天她会真的失去他! 这一刻,他们恍然明白,再多的权力,都抵不上一家人平安地在一起! “好!”幂幂黑暗像望不见尽头的深渊,沉重地负荷在她心头。他微热的大手紧紧包裹住她的寒冷,他强忍着将弥漫口中的鲜血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然而,箭尖一次又一次刺穿了他的皮肉,血汨汨地流。 在冲出皇宫的那一刻,他再也坚持不住,从马上栽了下去。 “凤皇,凤皇......”她不知所措地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是从未有过的害怕,从未有过的惊慌。 她扶着他后背的手,已经被鲜血浸湿。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蜿蜒而下,身中三箭,他的胃和肺都已经被射穿了。 那妖冶的红,渐渐地,隐没了他那张绝美而又凄凉的容颜。 “阿凌......”他满是鲜血的手想去触碰她的脸,却突然,落了下来。 他的眼睑缓缓落下帷幕,长长的睫毛不再扑闪,像断了翅膀的凤凰,再无生机。 “凤皇!” “凤皇!” “凤皇!” 他像一朵凋谢了的睡莲花,静静地沉睡在她怀中,面容俊美而安详,一如生前。 只是,再也听不见她的呼唤了。 烽烟万里血,无论你走过再多辉煌,都终将归于平静。 公元386年,西燕左将军韩延起兵杀死慕容冲,拥立段随为西燕王,改年号为昌平,追谥慕容冲为威皇帝。 **** 夫君血仇,不可不报;慕容江山,不可不夺! 我虽暗中拉拢慕容永的势力,与袁襄合兵杀进长安,诛杀叛将韩延、段随,扶持我的瑶儿登基称帝,将慕容冲的基业传承下去。 但是乱世之中,我一个女人,带着幼子,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虽不知前路如何,但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就会誓死守住慕容冲的江山! 这,便是我与他的故事。 全剧终 第一百六十一章 北斗出云 已完结,此为燕国覆亡之后的详情番外篇 **** 腊月的风,寒得刺骨,那慑人的冰冷,是鲜血流淌的温度,是黄沙飘散的无助。 漫天飞雪飘零,轻轻地落下,可就是这种看似鹅毛的重量,却似是能轻易地将他们肩头压垮。 肩头的白,是老天赐下的亡国素缟,天地之下,大燕子民,在此刻,与风雪同哀。 苻坚没有在邺城中长留,命令部队将皇宫中值钱的珍宝玉器装箱带走,折腾了一个白天,没过夜,便率军往长安折回。 似是对这样一座坚城,这样一个曾经辉煌过的大燕国都,他仍心有余悸,怕是夜长梦多,在邺城之中,又生出什么变故。 秦国的军队不止把大燕的金银财宝带走了,也把大燕的皇族、大臣、女眷等一并迁回了长安。 是要让邺城回归清冷,还是看上了大燕的绝色佳人要回去犒赏三军,都不得而知。 因为他们的命运,已经握在了别人的手里,由别人来主宰。 他们忍不住回头望去,那个大燕的都城,那个他们生活了许久的故乡,那个他们用生命和鲜血守护的圣地,在这一刻,风雪用凄厉的白,盖住了邺城昔日的繁华与辉煌。 她一身血衣,拖着无力的步伐,在失魂落魄的亡国队伍中,被催赶着前行。 她不敢抬头望,天空的明,不过是将断臂残桓的邺城,照得更加凄惨落败。 她不敢往前看,前路的长,不过是将无家可归的人群,显得那么无助悲凉。 虽然秦王苻坚下了令,对燕国皇室宗族和大臣要礼待,但是到底是一群败了仗亡了国的人,谁能把你看在眼里?! 对于秦军而言,不过是将赶着牲口的长鞭,换成了静止入鞘的长剑罢了,仅此而已。那不屑的眼神,那吆喝的样子,都将胜败二字,以尊卑划分。曾经身居高位的大臣也好,叱咤疆场的猛将也罢,在普通秦军眼里,已然显得那么卑微。 这是一个胜利者的姿态,也是一个落败者的无奈。 “凌儿,你的伤,还撑得住吗?”阳雪走在她的旁边,望着雪花落在她的后背,从白到红,一点点浸染。 宋凌眼光一沉,“生死,都撑过来了,还有什么撑不住的。” “可是,断箭还没有取出来啊!” 她担心不已,但是望着茫茫行走的亡国队伍,她找不到任何一个人,能帮她们,能为宋凌包扎伤口。 “雪儿,你放心,我会撑住的,我一定会撑到灭掉秦国的那一天!” 她双手紧握成拳,忿忿立誓。 “你说,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啊!” 前路那么长,那么渺茫,阳雪害怕,所有人,都害怕。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长安吧,在他们秦国的国都下,见证我们的落败。” 一群亡了国的人进城,地位低微得连普通的百姓都比不上,任何人都可以肆意笑话打骂他们,因为,在他们眼里,他们不过是亡国奴罢了。 这,可能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在阳雪的印象中,长安,真远,真陌生。 “那,他们会怎么对我们?” “我不知道,可能生不如死吧。” 她望着前方的未知,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无力,国都亡了,家都散了,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痛更可怕的事! 原来心死了,就无畏了吧! “宋凌!”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喊,一男子驾马踏雪而来。 她回头一看,是慕容宝。 “你的伤!” 慕容宝望着女子殷红的伤口,身后刺裂的断箭,不禁心中一惊,竟伤得这么重。 “来人,快给她包扎!”他急急下令道。 但是两侧看守的秦军,却是一愣,他们斜眼望了望女子狼狈的模样,一时未有动作。 “你们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慕容宝显然有些动怒。 一名秦军见慕容宝发怒,赶紧躬身上前,“慕容将军息怒,不是小的不听将军的命令,只是二皇子下了令,要我们加紧赶路,小的不敢耽搁啊。” 不管怎么说,他们慕容垂一家都是陛下的座上宾,不可怠慢,但是他们毕竟是燕国人,在他们大秦朝堂,多少说不上什么话。 “处理一下伤口,就耽误行军进度了?” 慕容宝冷哼一声,把苻晖拉出来震他,什么二皇子说了要加紧赶路,是苻晖私自下令不给燕国宗族好日子过吧。 “四少爷,算了,我没事。”宋凌感激地望着他,却暗暗摇了摇头。 慕容宝能在这个时候帮她,她已经很感激了。 她知道,吴王一家,在秦国的日子,也不好过,都是表面风光罢了。不然,慕容令也不会出走秦**营,最终停留在了龙城那个地方。 “你伤得怎么重!”慕容宝仍是紧皱着眉头。 大哥走了,我却连保护宋凌的力量都没有。 “怎么回事?” 这个时候,只听一声厉喝,只见前来的那名男子体形挺拔,铠甲加身,好不威风。 果然打了胜仗,立了大功,就是春光得意得不行。 “禀报卫将军,慕容将军……”那名秦兵一见杨定来了,赶紧点头哈腰地行礼去了,恭敬的态度比对慕容宝,那是不知道好了几倍去了。 瞧那秦兵故意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怕得罪慕容宝吗? 慕容宝一见,自是不耐烦,直截了当地说道,“是我!陛下有令,要善待燕国战俘,这位姑娘伤得这么重,我想给她请个军医看看,也不行吗?” 杨定一听,打量的目光落在宋凌渗血的伤口上,眉心不禁一凛,竟说道,“去把她带到前面给军医看看。” 慕容宝一愣,宋凌也愣了。 杨定帮她,她真是从来没有想过。 “将军,可是二皇子吩咐过,不可耽误行军速度啊。” “放肆!我的命令,你没听见吗!”杨定望着宋凌已经发白的嘴唇,知道她伤得不轻,心下一急,当场大怒,厉声喝道。 “二皇子那里,我自会交代,到时让这姑娘行在队伍后面,就行了!” “是是,末将听将军的。”杨定在军中,绝对够分量,那名秦兵也不再僵持,赶紧对几名手下说道,“把这姑娘送去前面给大夫看看吧。” 见几名秦兵围了过来,阳雪又有几分不放心,一下拉住了宋凌的手,想陪她一起去。 宋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放心。” 第一百六十二章 长夜将尽 几名秦兵走在宋凌前后,既照看着她,又同时小心监视着她。虽然杨定下了命令,但是对这个在邺城战场上箭射秦旗的女子,他们也不敢松懈,生怕让她跑了,陛下和二皇子都要怪罪。 不过留心归留心,但放眼百里,都是他们秦国的军队,大雪盖天,这受了重伤的女子,又能跑到哪里去? 燕国百官和他们的女眷低头行在秦军的催促下,这时看见几名秦兵围着宋凌往前走,他们不禁都替她捏了一把汗,难道是要处罚这个女子吗? 果然秦王苻坚口中的怀柔政策,都是骗人的! “放开我!”少年挣开束缚,便就要冲下马车。 “凤皇!你刚刚才包扎完伤口啊!”燕国太后可足浑氏望着儿子被血染红的衣衫,心疼地大呼,赶紧上去拦住他。 她已经失去了燕国,失去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她再也不能,失去她最爱的儿子了! 原来,非要到失去所有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什么才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可惜这么多年,她错过了太多。 可是,若当真要她重走一回人生,权力和**,就摆在她的面前,她会怎么选,谁也不能知道了。毕竟,这一世,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将大燕从昌盛拖到衰败的这一刻。 “别拦着我!让我和将士们一起走!” “凤皇,外面那么大的雪,你受着伤,身体怎么撑得住啊!” 可足浑氏爱子心切,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生怕他下去触怒了秦王。 秦王苻坚为了彰显怀柔政策,拉拢燕国人心,还特别给慕容皇室配了几辆马车,就行在丞相王猛座驾的后面,安定燕国人心之举,可谓做足。若是马车够多,恐怕以苻坚的慷慨大气,给燕国百官都一并配马车了。 “清河,你赶快来拉住你的弟弟啊!” 慕容冲虽然受着伤,但是仍有挣脱束缚的力气,可足浑氏一见拉不住儿子,赶紧朝着坐在马车中的女儿清河公主喊道。 清河公主无力地抬起眼,一时之间,家国覆灭,好像一切快得都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望着一腔热血执拗的弟弟,突然觉得很欣慰,至少慕容氏的血性还没有断。如果大燕朝堂百官都是如此,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一路惨败的地步。 她不知道,那个她记忆中铁骑霸四方的大燕,怎么说败就败了! 她听凤皇说过,是奸臣慕容评独揽大权,在前线胡乱指挥,置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于不顾,对内又按住急报不传,粉饰太平,以致于敌军打到邺城城下的时候,他们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这些朝堂的事,前线的事,她都是不懂的,凤皇这般说,她便这般信。现在怪司徒大人吗?家都没了,怪谁,又有什么意义呢? “清河!”眼看着慕容冲就要跳下车,可足浑氏再一次朝着清河公主凛声喊道。 他望着母亲,望着那个一手将大燕推上灭亡道路的女人,痛声喊着,“母后,秦国亡了大燕啊!这马车,是秦国的马车,我慕容冲,宁可和百官将士们冻死在冰天雪地里,也不会坐!” 母后,我的母后啊! 我们的国,我们的家,亡了啊!您不痛吗! 您想想父皇的基业,想想三十万将士的鲜血,您不痛吗! 秦国杀了我们鲜卑那么多男儿,现在这点恩惠,就要让我们低头服软了吗! 他们不配!永世不配! 清河公主这才起身,她拉住了慕容冲,轻声说道,“凤皇,军国大事我都不懂,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就听母后的吧。” 她不懂,她也不知道秦王会对他们怎么样,她看不出来,秦王现在对他们是礼待,还是另有后招。这个时候,她只能去相信她的母亲,听她的命令,一如这么多年来一样。 “母后,随他去吧。” 一直坐在马车中央垂头乱发的男子突然发了声,是的,他就是大燕的亡国君主慕容。 从黄金帝位到简陋马车,从坐镇邺城到狼狈出逃,从百官朝拜到阶下之囚,这几天,慕容像是经历了太多太多,把他这一辈子都好像提前走完了。 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忽然开始后悔,后悔没有听慕容冲、皇甫真和申绍等等的谏言,早点看清秦国的虎狼之心,屯兵晋阳、壶关等等险地,后悔听信慕容评的谗言逼走吴王一家,后悔将三十万重兵交到慕容评的手里…… 要后悔的事,太多太多了,做错的决定,也太多太多了! 燕国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作为皇帝,不管有没有实权,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慕容望着慕容冲眼中的悲痛和倔强,一瞬间,忽然觉得很钦佩。那个在秦国十万大军包围邺城挺身而出的少年,是他最小的弟弟,慕容冲。他身上有着一股硬气,是他这个当哥哥当皇帝都不敢誓死一战的勇气。 如果当年,早一点将兵权交到他的手里,恐怕,燕国,也不是如今这样的结局。 可足浑氏一听慕容说了话,一下竟松开了手。好像真的到了燕国灭亡的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她的儿子,才是燕国之主,他的命令,是包括她这个太后,都应该听命的。 “凤皇,让将士们挺住!” 慕容拨开眼前凌乱的头发,对慕容冲郑重说道。 这个时候,慕容冲突然觉得,他的三哥,像个堂堂正正的皇帝了。 “陛下放心!”他望着慕容,亦定定说道。 可足浑氏一听,赶紧捂住了慕容冲的嘴,“凤皇,可不能再乱说,我们燕国,现在是亡国了啊!” “燕国皇帝还在,就没有亡!” 他望着慕容,眸中闪着光,叫做希望。 慕容整个人一怔,他现在才知道,作为一个帝王,在臣子,在将士们的心中,有多么重的分量! 若他没有匆忙出逃,与慕容冲,与数千将士们,一同和邺城共存亡,那,该是他这辈子多伟大的事啊! “凤皇!你这些话,若是被秦国人听到,会给我们惹来杀身之祸的!”可足浑氏急得不行,压低了声音反复嘱咐道。 她的儿子,怎么就这么倔呢!她已经失去了燕国,再也不能失去她的儿子们了! “那就杀身成仁!与大燕共存亡!” 慕容冲说完,便下了马车。 第一百六十三章 意志消沉 大雪漫天,横飞成海,落白了她的发,吹寒了他的心,冷壁清野,他们在天地茫茫之间,已经找不到家国方向。 只剩寒风吹得猛烈,雪花落泪,他下马,她步行,冰天雪地之间,他与她,同眸相望。 相望之间,有茫茫冰冷中的无助,又有彼此依靠的那一丝温暖,不管前路如何,他们都不是一个人。 “发生什么事了!” 慕容冲一见几名秦兵围在宋凌身侧,当即悬起了心,是要处罚她吗? “别担心,没事,他们是要带我去看大夫。”宋凌赶紧说道。 “他们会这么好心?”慕容冲冷哼一声。 “是慕容宝下的令。” “慕容宝?”他眉心一凛。 吴王走都走了,还会把燕国子民的生死,放在眼里吗? “嗯,是他。”她点了点头,她没敢说杨定,怕他太过动怒,牵扯到伤口。 “姑娘,走快些吧。”秦兵见两人说了半天,不禁催促道。 “殿下,保重。”她望着他,无奈前行。 “万事小心。”他嘱咐着,却又在一瞬间感觉,现在的他,已经失去了保护她的能力。 慕容冲一边走着,一边小心观望着秦军的守备,他们虽然没给燕国的大臣们上脚镣,但是左右两侧密不透风的守军,也没有给他们任何可以逃脱的机会。 他刚走几步,才发现积雪已经这么厚了,大概没到了脚踝处,每一步,都是彻心的凉。 再往前走几步,积雪似是浅了些,是走的队伍多了,便将雪地踏平了些。 明日若不下雪,怕就是要上冻了,不知道身上有伤的将士们,能不能挨得过这个无情的冬天。 走到长安,还有很久,还会很慢,他们还有机会吗?! “殿下!” 阳昭一见慕容冲徒步走了过来,眼中不禁泛起了光,是他的中山王,是他忠心的中山王,是那个与将士们共进退的中山王! “阳昭,你的伤,还挺得住吗?” 慕容冲走到阳昭的身边,自然地入了行走的队伍,前后的燕国将士不禁心中一番激慨,皆小声唤道。 “殿下!” “殿下!” 慕容冲悄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动声色,继续行走,众将皆领会。 “殿下,我的伤挺得住,挺得到复国的那一天!”阳昭望着慕容冲,定定说道。 慕容冲很感动,有这样的将士们,有这样的复国决心,他们的大燕,一定会迟早回来的! “岁德在燕,而非秦,复国之日,可期也!” “我信殿下!” 慕容冲和阳昭并肩而走,两个少年相望一眼,志气自坚。 “将士们怎么样?受伤的有没有及时得到医治?” 阳昭垂眸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一路过来,已经好多人撑不住倒在了雪地里,秦军很快就把我们快要不行的将士们拖到后面去了,说是救治,怕就是随处不管了吧。” “受伤的将士们那么多,秦**中的大夫哪里忙得过来,就算他们人手够,谁又把我们燕国人的性命看在眼里!”说到这,阳昭再一次深深叹了一口气,他双手紧攥,恨难言尽,“他们伤得那么重,这冰天雪地的,血都止不住,还有风寒入侵,怕是已经走了好多人了啊!” 听到这些,慕容冲不禁心痛如绞,咬牙不语。他作为慕容氏的后代,在这一刻,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悲哀,他们,守不住他们的国,也护不了他们的将士和子民! 这才是一个帝王致命的痛吧!皇兄,你也是这般痛吧! “殿下,袁襄和段随他们,都在后面,若你还能随意走动的话,可以找个机会去看看他们。”阳昭压低了声音对慕容冲说道。 “我等会试试。”慕容冲点了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身后,有一抹凌厉的目光,将这莫名诡异的气氛尽收眼里。 “慕容冲怎么过来了?”杨定一见慕容冲走到了燕国的残兵败将之中,不禁当即皱起了眉,心中疑虑的习惯再一次生起。 “禀报卫将军,好像是慕容冲自己要求不坐马车的。”秦兵一时没明白杨定的意思,如实答道。 “我的意思是,他怎么可以随意走动!”杨定的声音一下寒了起来。 对慕容冲,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这……主要陛下有令,对燕国皇室,要礼待。”秦兵一惊,赶紧支吾着答道。 “礼待,不代表给他自由的权力!他们是什么人,说好听点,就是高贵点的囚犯,而你们的责任,就是看好每一个犯人,明白吗!” “给我盯紧他!他既然放着好好的马车不坐,偏偏要走,那就让他走,但是他现在走的这个位子,你给我看清楚了!要是等会让他去了别的地方,我就拿你是问!”他把秦兵一下拽了过来,指着慕容冲所在的方位,厉声说道。 “末将明白!”秦兵一见杨定当真动怒,赶紧肃然听命道,并将慕容冲的方向,牢牢记住。 “末将一定会看紧慕容冲!” **** 宋凌走到前面这才发现,有十几辆马车都作为了临时医疗点,不时有受伤的秦国士兵上上下下。 而这名秦兵带领她去的,是比较靠前的一辆。 “梁大夫,你给她看看吧。” 宋凌一上马车,发现狭小的空间内,还有几名正在处理伤口的秦国士兵,大都坦胸露臂,惊得她赶紧下了车。 “这什么人?”军医掀开布帘,打量着宋凌一身破烂衣裳,不禁发问道。 “这是燕国人。”秦兵说道。 大夫下意识地问道,“燕国皇亲?” “不是,哪个大臣家的女子吧。” 一听到这,大夫不禁有几分犹豫,小声问道,“那可有陛下口谕?” 毕竟军中受伤的人太多了,邺城一战,就是他们秦国将士的伤亡也不在少数,虽然医者父母心,但是没有陛下的指示,他不敢冒然给燕国人看病啊。之前包扎治疗的,可都是燕国一等一的皇亲啊,这普通大臣家的女子,不知道在不在陛下“宽容”的行列啊。 看出了大夫的为难,那名秦兵压低了声音说道,“卫将军看重的人,您就行个方便,给她治疗一下吧。” 一听卫将军杨定的名号,大夫当即放宽了心,杨定将军可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啊。 “好,让她过来吧。” “你们先出去等一下。”梁大夫对马车内几名受伤的秦兵说道。 那几名秦兵显然只是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还没有来得及上药,身体上的疼痛不禁让他们的脾气也暴躁了起来。 “都说卫将军爱兵如手足,现在看来,还是爱女人多过兄弟啊。” “是啊,区区一个燕国女子,也要让我们秦国大夫来医治了。” “好了,你们都别说了,出去等一下吧。”梁大人不禁出声打断了他们的抱怨。 第一百六十四章 劫后余生 大夫掀开她后背的衣衫一看,不禁一惊,断箭插得很深啊。 “箭伤这么严重,你一个女子,竟然扛得住?” 宋凌没有说话,她疼着,但又忍着。因为这天下没有一种疼,可以超过灭国之痛,那不是她一个人的疼痛,是千千万万燕国子民的锥心伤痛,那种痛,早就将她身体的切肤之痛盖过了。 梁大夫将医刀放在火上烤了烤,摇了摇头,这燕国人,骨子是硬啊。 “梁大夫,你给她取出箭之后,再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其他受伤的地方,也一并包扎了吧,省得杨将军等会再让我把她送过来。”那名秦兵小声说道,似是看出了杨定对宋凌的不同寻常,便留心叮嘱了一下。 “我知道了。”梁大夫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取箭的过程,很长,长到几个秦兵已经在下面等不住骂开了。鲜血将马车的坐塌早已浸透,她紧紧咬着自己的衣袖,一刀一怔,这么冷的天,她却疼得直冒汗。 只觉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她再也忍不住,一下叫出了声。 断箭终于取了出来,那撕扯的痛,犹如野兽将血肉狠狠咬开,痛得她五脏六腑都在颤抖,那喷薄而出的鲜血一下止都止不住。 杨定似是不太放心她的伤势,又从后面赶了过来,正好听见她痛苦的叫声,心中一急,赶紧冲上了马车。 “卫将军,你太着急了,我刚刚给她把血止住。” 梁大夫一见杨定来了,不禁有些发愣,没想到卫将军对这燕国姑娘,竟如此上心。 大夫正在给宋凌的伤口处上着药,还没有来得及包扎,她的身子,从肩膀到后背处,多少有些裸露,不过也都被刺眼的血红盖了大半。 “大夫,她怎么样了?”他倒没往其他的地方想,只着急地询问。 宋凌,他打过交道,那个长刀划过脖颈也不吭一声的女子,似是带着天生的倔强,足以抵抗一切的疼痛。但是刚才,就在这呼啸的寒风之中,他竟能听见她那般痛苦的叫声,该是有多痛,让她也承受不住! “伤势是挺严重的,不过现在箭已经取出来了,伤口也处理了,没什么生命危险。不过伤口有可能会发炎,毕竟伤势耽搁了一段时间,最好能让她去燕国的马车里歇着,要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徒步走到长安,估计她没死人也废了。” 从梁大夫的话语间,杨定听得出来,她伤得很重。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梁大夫,麻烦你了。” 将她安置到马车里,不是难事,但是她愿不愿意,才是他最难说服的。单看慕容冲受着伤,也非要在雪地里行军,就知道燕国人的强骨头了。 “将军不必客气,下去等吧。” “哦,好。”杨定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下了马车。 宋凌挣扎着起身,打斗了一夜,流了几天的血,刺骨的疼痛,早就将她的身体掏空了。 若现在有一把剑架在她的脖子上,她绝对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她还没迈出两步,便身子一软,从马车上栽了下去。 杨定一见,急步上前,外袍随风带起,扬起雪花飘洒,他长臂一揽,便将女子稳稳地接在了怀中。 “你的伤怎么样了?” 这一刻,杨定看得真切,她的嘴唇惨白,白得就像这飘落的冰雪,除了清冷,毫无生机。 “别假惺惺的!” 宋凌一把推开他,还没站稳,便又倒在了雪地里。 地上真凉啊!凉得就像他们的心一样! “宋凌!”杨定眸光一紧,竟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扶起了她,“大夫说了,你伤得很重,我扶你去马车上休息。” “杨定!你们灭了我们的国,又来送好心?刺我们一刀,又给我们包扎,你们秦国,可真是想得出来啊!”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踉跄着站立,整个人在风中摇摇摆摆,就像一个没什么重量的风筝,杨定一松开扶住她的力量,她便要倒下了。 但是,却有那么一股莫名的气撑着她站住了,是大燕的气骨吧! 在敌人面前,就是死,也要站着死! “我们鲜卑人,不吃这一套!” 见她这副倔强模样,杨定撤了手,就在刚才一推一甩之间,他看见,她包扎好的伤口处又开始往绷带外面渗血了。 “既然你这么不屑,又何必接受我的帮助?” 她冷哼一声,若风过平野般不屑,“杨定,你听清楚了!我不是接受你的帮助,是慕容宝帮了我。” “我要活着,活着复国,活着,灭了你们秦国!” “宋凌!就凭你刚才那句话,我可以当即斩了你!” 她一下大声笑开了,生死,她早就抛开了。 他们是大燕人,活着的意义,是为了大燕,为了他们的燕国,为了他们的家!家国都不在了,他们这些众生蜉蝣,倚靠的信仰大河都枯竭了,别说还有什么可怕的! 因为支撑他们的力量,塌了! “那我再说一遍,我宋凌,只要活着,就是为了复国,就是为了让你们秦国血债血偿!除非我死了!” “你听清楚了吗!” “宋凌!” 只听“噌”地一声,明显看见杨定左手有出刀的动作,只是白刃刚露一小截,便被他回鞘压了下去。 “听听!听听这亡国奴大逆不道的叫嚣!” 虎皮靴踏雪的声音,铿铿作响,身披貂裘氅袍的男子斜眼望着摇摇欲坠的女子,眼中极尽不屑。 “卫将军,你怎忍得下啊!” “二皇子。”杨定一见苻晖来了,心中不禁捏了一把汗。 宋凌啊,你这下,是真的惹上麻烦了。 “杨定,本王刚才没听错吧,这个燕国人,口口声声说着要复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好脾气了!换做以前,别人要是说一下我们大秦的不是,你都要跟人家拼命的啊!” 苻晖说着,不禁唏嘘一声,似是今天非要揪住此事不放,也不知道他针对的是宋凌,还是杨定。 “二皇子,她病糊涂了,所以才胡言乱语,希望二皇子能不跟一个病人计较。” “你这意思,是我斤斤计较了?”苻晖眉一横,冷冷说道。 “末将没有那个意思。” 杨定知道,今天苻晖,是冲着他来的。 他是太子苻宏的人,而苻晖,是和苻丕同一战线的。 “我是病了,但我没有胡言乱语,你们也没有听错。” 宋凌冷冷望着苻晖,眼中未有惧意。 “宋凌!你疯了!” 杨定这下真的急了,以苻晖的个性,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连他,也拦不住。 苻晖不禁拍手叫好,眸中是掩饰不住的嘲笑。 “本王真是笑了,卫将军如此为一个姑娘,谁知这厮竟不领情。” “等回了长安,本王将卫将军今日英雄护美人一事跟宝锦妹妹说上一说,不知她可会笑你?” 第一百六十五章 蒲坂一关 在提到宝锦二字的时候,苻晖那阴沉的眼中明显闪过一丝高深莫测。 “二皇子,何必步步相逼。” 听到宝锦的名字,一向沉着冷静如杨定,也不禁有些乱了阵脚。 “卫将军,你这说的哪里话。你可是我们秦国的大将,我哪里敢逼你呀。”苻晖阴笑出声,忽地凌厉的目光射向宋凌,“只是这燕国女子嘛,给本王拉下去就地处决!” 苻晖话音刚落,他身边有眼力劲的将士早就看出了二皇子的杀心,已经上前向宋凌包围而去。 “二皇子!” 杨定一急,声音在风中莫名有些抖。因为他很清楚,苻晖这个人,从来都不是说说就算的。 “我们攻燕以来,已经杀了很多人,陛下现施行怀柔之策,二皇子要杀人,恐怕要先请示一下陛下吧。” 苻晖一下上前,扬手,“你敢拿陛下压我?” “末将只是按章程办事。”杨定不惊不慌,双目平视。 苻晖的手忽地一转,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杨定的胸脯,“按章程办事,说得好啊!” 他斜眼看了宋凌一眼,“这个女的,我没记错的话,在邺城外箭射我大秦战旗,此为对秦大不敬。刚才又出言辱没我秦国,此为大逆不道。” “本王怕是糊涂了,想问问卫将军,就凭这两条罪,这个宋凌,我杀不杀得!”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挑衅意味十足。 “你要杀便杀,说那么多,不累吗!” 在这天寒地冻的平野上,她真的觉得累了,站着,呼吸着,每一刻,都要拿出好大的力气。 大哥,我好想回家。 “宋凌!你这是在求死!” 她望向杨定,说话已是气若游丝,“对!我是在求死,我死在这里,至少离我的家邺城还算近。比去长安,在你们这些禽兽的手下苟且偷生,要好得多!” 她转身,望向邺城的方向,淡淡笑开了。那笑,太凄冷,又太无助,似花凋零,雪落尽。 “宋凌,你不要犯傻!我们陛下,一向以仁当政,宽以待人,你们燕国人去了长安,也可以少有所依,老有所养。”杨定紧紧皱着眉,万分着急地劝着她。 因为,他看出了她眼中的绝望,是放弃挣扎的绝望。 “杨定,你搞清楚!你不是该劝她,而是该来求我!” 苻晖不耐烦地搓了搓手,这天真是太冷了。这女的,早点处决了吧,他是没什么耐性再跟杨定耗下去了,虽然这样,他觉得很有意思,但是毕竟天太冷了。 “二皇子,我杨定不求人,只是希望殿下清楚,陛下现在要安定燕国人的心,跟殿下的大开杀戮,恐怕不是相同的命令。” 二人之间的火药味,早已迸发。 在他们的僵持之下,浩浩荡荡的队伍,也停了下来。 毕竟他们两个,都是大秦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人。 “少他妈给本王废话,本王今天,就要杀了她,你卫将军杨定,能拿我怎么样?” 说着,苻晖亲自出手,一把拽起宋凌,往那广旷而寂寥的空地上扯去。 惊得后面的燕国人连连后退,大呼不止。 “发生什么事了?”慕容冲望着前面惊乱的人群,心中不禁生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秦贼这帮伪君子,说着对燕宽仁以待,现在又要处死我们燕国的姑娘,连一个女子都容不下的苻坚,哪里能容得下我们?”只听前面燕兵的谩骂声往后传了过来。 “还想故作大国宽仁,做给天下人看,真是虚伪到底了!” 慕容冲不禁心中一紧,一下冲到了前面。 “要处死谁?!” 那几名燕兵一愣,他们都以为燕国皇室正安稳地坐在马车里取暖。 “殿下,你在这里!” “告诉我,要处死谁?!” “好像是宋家姑娘。” 他心中一凛,当即踏雪往前追了过去。 “殿下!” 他刚跑了一段,便被秦兵拦了下来。 “慕容冲!你干什么!真当秦国是你家了,走动得这么随意!” 他才隐隐可见她那一抹白衣,缥缈得就好像落在他睫毛的雪花,微小,脆弱,轻易便融化在了这天地间。 他一把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两个秦兵,脚下的步,没人能停。 “慕容冲!”那秦兵跌在雪地里,吃了一大口雪,只觉牙都冰掉了,赶紧呸呸往外吐。 “呸!” 外侧的守兵见状,赶紧过来搀扶,“大人,你怎么样?” “什么玩意!给老子抓住他!” 顿时,十几名秦军往慕容冲奔跑的方向聚拢。 “中山王,请你回到队伍中。”三名秦兵长戈一挡,一下拦住了他的去路。 慕容冲连说话的时候都不想耽搁,他提步而上,一把便抽出了秦兵的佩刀,刀锋一转,已经将两把长戈挑开。 苻晖一把将宋凌甩在雪地里,右手“唰”地抽出了腰间宝刀,刀尖直指她的胸口。 “你不是想死吗?本王成全你!” “装什么骨气!不值一文钱!” “二皇子!”杨定赶紧追了过来,一下拦在了苻晖的前面。 “你杨定,阻止得了我的命令吗?” “换句话说,为了一个燕国下等女子,你杨定,要以下犯上吗?”苻晖狠狠说着,长刀在雪地里划得噌噌作响。 “什么事要弄这么大阵仗?”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沉稳而又威严的质问,让剑拔弩张的二人一下收了脾性。 “父皇。” “陛下。” 苻坚肩披狐白裘,踏镶金龙纹宝靴,于风雪中缓缓走来,帝王之气凛于天地。 他鹰眉一瞥,看见了地上的女子,也瞬间明白了二人争执的根源。 “这是什么人?” “回陛下……” 杨定还没说完,便被苻晖抢一步答下了。 “回父皇,此人乃是燕国顽固不化的逆党,刚刚当众诅咒我们大秦,孩儿气不过正要处决她,以正我大秦国威。” “哦?”苻坚锐利的目光一下射向宋凌,“是你说的?!” 他问着,声音已经越发严厉。 杨定急急地看向宋凌,在陛下面前,你可要好好回话啊! “不是。”她淡淡说着,眼角竟含起了一丝诡笑。 杨定听罢,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她终于会看眼色了。 “宋凌!敢说不敢认啊!”苻晖冷哼一声,怎么,想在父皇面前摆他一道。 “是被我父皇的威严震慑到了吧。” 是否真有杀她之心,苻晖自己心里也不清楚,不过以她要挟杨定,倒是挺让他过瘾的。 杨定瞥了苻晖一眼,嘴角一斜。全朝上下,献谄媚,我杨定只服你苻晖,只有你显得那么自然,又不失男子气概。 “是你没有听清,不是我宋凌咒骂秦国,而是天有定数。” “你们就是杀了我,谁也改不了天机,天下人都看得出来,岁德在燕,而非你秦国!” 第一百六十六章 血祭蒲坂 女子话音一落,大雪忽然落得急促,一下就覆了他的眉目,苻坚竟被她说得一怔。那女子眼中的戾气就像是潞川的雄山,漳河的急水,太深太凝重,看得他整个人莫名往后一退,好在杨定及时扶住了他。 以天数压秦,苻坚不屑,他看得见的,就是现在老天,庇佑他们秦国,长驱直下,攻灭燕国。 什么是天数,成王败寇,胜利在谁的剑下,谁就是天命所归! “宋凌!你是找死了!”苻晖一把揪起了宋凌的衣领,一个重重的巴掌直接扇在了她的脸上。 一抹殷红落在了雪地里,像碾碎的杜鹃花,散落,将归乡的指引,打灭。 “对!”她抬起头,不卑不亢地望着苻晖。 生死有时候,就是对敌人最大的威慑。 “你们最好现在就杀了我!不然总有一天,我宋凌,会亲手杀了你们!” 大雪落,风声却忽然在一望无际的平野上静止了,天地之间,只听女子尖而响亮的声音,将一个战士的信仰,用鲜红的血凝成了国家的希望。 “杀了!”苻坚转身,冷冷下令。 “陛下!”杨定心中一凉。 苻坚微微摆了摆手,其中圣意,已然明了。 杨定不再求情,因为他看清楚了,陛下已经决定,要斩杀宋凌,是任何人都不能劝说的圣意。 “宋凌,你这是何苦?”他望向她,不禁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不懂,她为何一心求死,你还有未完成的愿,不是吗? 活着,你的志气,你的信仰,才能不灭,不是吗? 苻晖一见父皇下了杀意,心中竟又有几分犹豫,让他杀一个女人,他实在下不了手。 “你到底是个姑娘家,自己了断吧。” 他将长刀往雪地里一扔,背过身,冷冷说道。 宋凌从雪中拾起刀,唇角慢慢泛起了一丝笑,断断续续的笑声一起,不似绝望,反是高亢。在这冰凉刺骨的雪地里,她忽然感觉离家那么近。她想起了沙城的寒风,想起了慕容令的怀抱,和此时,感觉那么相像。 慕容令,是你在呼唤我吗? 天涯相随的约定,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啊! 你在龙山等我,我很快就来! 大雪纷飞,风浅浅吟唱,是一曲荡气回肠。女子忍着痛慢慢站了起来,她横握长刀,锋芒一凛,眸中凌厉,是那个身披狐白裘的大秦帝王! 她宋凌是找死,但是要找着你们秦国的陛下,一起死! 中山王,你一定要带领我们大燕的将士们,推翻秦国的压制,收复我们的山河,将燕国的战旗插遍秦燕每一个城池,那就是,我魂归的地方。 杨定忽然心中一惊,他好像一下明白了她要做的是什么! 糟了! 她提步,刀锋割雪,直往苻坚的方向冲去。 “宋凌!”杨定一声大喊,赶紧拦她而去。 “苻坚!”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一抹飞奔而来的身影一下遮挡了她的视线,“放了她!” 是担心她而赶过来的中山王,慕容冲。 慕容冲提刀而来,秦军众将大惊,一下带兵从四周冲了过来护驾。 他将手中的刀一扔,任凭被秦兵束缚,只朝着苻坚,说了三个字,“放了她。” 宋凌一下愣住了,就在她迟疑的这个片刻,杨定已经飞身而来,一下将她压倒在了雪地里。 “你敢行刺!”杨定单手便制服了她,手肘一用力,便卸了她手中的刀,只听他压低了声音,狠狠说道,“你不要的,不止是你的命,还有慕容冲的!” 苻晖也一下反应了过来,他刚想出声,却又忽然停住了,那狭长的眼角不禁眯起了一丝冷笑。 慕容冲来了,那这场好戏,他便再观看观看。 “陛下,是我等有罪,没有拦住慕容冲。”秦兵纷纷跪地,请罪道。 “慕容冲?”苻坚不禁一愣,那个在邺城外领着残兵,宁死不降的燕国中山王。 他转身望了望地上那一身狼狈的女子,又望了望这个急奔而来的少年,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个叫宋凌的,真是好大的能耐,能让我大秦的卫将军和燕国的中山王,如此担心挂记。” “果然是红颜祸水啊。”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你们秦国,都不能放过吗?”他皱着眉,冷目相对。 “弱女子?”苻坚斜目扫了一眼宋凌,冷冷说道,“孤没有看出来,她哪里柔弱了。” “中山王,孤无意屠杀你们燕国人,只是这个女子,太过放肆。”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向宽仁的帝王之心,就有点容不下这个女子。 她身上的怨恨和戾气太重,重得就像一块玄铁,慢慢打磨成一把出鞘的利剑,迟早祸国。 “她不过就是骂了你们秦国几句,这里数万燕国子民,哪个不在心中骂着你们秦国,你有本事,就将我们鲜卑一族屠尽了。” “给天下人看看,你秦国,是怎样的宽仁治国!” 苻坚凛着龙眉,竟被慕容冲堵得一下说不出话来。 这个慕容冲,真是拼了力,也要保全这个女子啊。 **** “马车怎么停了这么久?这天还亮着,就地休息了吗?” 燕国太后可足浑氏在马车中坐得不禁有些不安,她拉开布帘,望了望前方,只是大雪缥缈,她这老目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太清。 “不太清楚啊,刚才前面吵嚷得很,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清河公主摇着头说道。 吵嚷?! 可足浑氏听得心中一惊,手心一下出了汗。 纵然城破,她的凤皇,也不是一个会轻易向秦国低头服软的人啊! 她真的怕,他又触怒了秦王! “不行,我这心里不安得很,清河,你陪我下去看看吧。” **** 似是看出了苻坚眼中的犹豫,苻晖这个时候,又来添了一把火。 “慕容冲,是你指使这个女子,行刺我父皇吧。” 燕后可足浑氏一身宽大的袍子,急急地往这里走来,似是听见“行刺”二个字,不禁脚步一抖,一下被袍子绊倒在了雪地里。 “母后!”清河公主赶紧去扶起她。 “快!我们快过去!我听见他们念到了冲儿的名字!” 第一百六十七章 九死一生 行刺?! 慕容冲不禁凝重地望向宋凌,以命相搏,阿凌,对这世道,你是当真绝望了吗? 他望着苻晖,剑眉一横,冷哼道,“我慕容冲要是行刺,你们的陛下,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好狂妄的口气!”苻晖不屑地出声,“燕国都不在了,你慕容冲,拿什么狂傲?” 燕国不在了! 听得慕容冲心如刀割,他双手紧攥成拳,一句国破家亡,就成了他们任人践踏的无力了吗! 他握拳的掌心,还紧紧握着一块玉佩,那是她曾经为了救他,被杨定一刀劈开的玉佩,他命工匠修好后,便一直带在了身上。 他垂眸,悲哀凝重,宋凌,你救过我,但是现在,我是不是连保护你的能力,都已经丧失了。 “你们燕国,打不过我们大秦,便使出行刺这等卑劣的手段,真是让人看不起!” “你和这个宋凌,大逆行刺!罪当该死!” 苻坚一时没有出声呵斥苻晖,似是正在好整以暇地观望着试探着,慕容冲心底真正的打算。 慕容冲冷哼一声,眸中极尽不屑,他会杀了苻坚,终有一天,他会带领着他们燕国的将士,屠长安,焚宫殿,让你们大秦变成人间炼狱! 我慕容冲,对天起誓! “我的生死,从来都是掌握在我自己手中的!” “是吗?那我告诉你,在秦国,你的生死,由不得你!” 可足浑氏一听“罪当该死”四个字,吓得腿都软了,一下冲到了秦王苻坚的面前,也顾不得什么太后尊荣,躬身乞求道,“秦王陛下,我儿年幼,难免不知轻重,若是他犯了什么事,望你能对他网开一面。” 慕容冲一见太后这般卑微的模样,心中悲哀万分,痛声而言道,“母后!何必求他!” “凤皇!快别说了!”可足浑氏急急地望向儿子,眼角的皱纹绷起可见,生怕他再言多一失又触怒了秦王父子。 “望陛下开恩!” 女子俯身跪地,又害怕弟弟的安危,又畏惧秦王的威严,薄弱的身子在寒风中有些发抖,只是她那天生娇柔的声音,有一种让全天下男子听见便着迷的魅力。 纵然是雄主秦王苻坚,亦受其吸引。 苻坚这才一愣,望向那低头求情的女子,正好看见她如白玉般娇嫩的脖颈,让他有一种不能控制的怜爱冲动,这是极少能超出他控制之外的事情。 “这是?” 燕后可足浑氏望着秦王苻坚此时看向清河的眼神,作为过来人的她,一下便将男女之情看破了。 她先是一愣,但又是一喜,连声音都放松高扬了起来,只见满脸笑容地说道,“这是小女,清河。” 以亡国皇室的身份在秦国,就算不死,也难免尴尬落迫,这一直以来是她最担忧的事情,因为不知道他们一家人的命运,将会如何。但是今日一见苻坚望着清河的眼神,她便知道,她的下半生,又有指望了。 “清河公主,请起吧。”苻坚竟俯身,亲自伸手扶起了她。 清河公主一惊,赶紧起了身。 尽管清河此时还低着头,但是苻坚终于看清了那声若弦竹的女子长相,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女子虽然未施粉黛,发髻歪斜,但是依然掩盖不住她那白皙娇嫩的脸颊和惊为天人的容颜,是高贵而清丽绝世的美,宛若青莲,又胜似芙蓉,那是他苻坚,从未见过的美。 “谢陛下。”清河公主担忧的目光依然落在被秦兵制服的慕容冲身上。 苻坚咳了一声,当即说道,“孤信,中山王无行刺之心。大丈夫光明磊落,当以战论成败。” 他望着慕容冲,说得郑重。 若问,是否一代雄主被美人迷了心智,方才大赦慕容一族,那就将苻坚看得太简单了。 想他苻坚能以一隅之地,将秦国壮大到如今这个地步,天下三分,秦占其二,雄主贤君,他苻坚配得上这个称号!想他阅人无数,怎会看不出个中端倪,当时慕容冲一冲过来的时候,便扔了手中的长刀,这哪是要行刺之人的做法。 “父皇!”苻晖一听,当场不乐意了。 在他看来,他的父皇,就是被眼前这个燕国的清河公主迷昏了头脑。 “父皇,这个女子刚刚确实有行刺你的举动啊!” 苻晖急地上前,想再劝父皇几句,但是看到秦王和清河公主离得那般近,他又不敢冒然扫了父皇的雅兴。 只好指着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宋凌,砌词渲染道,试图激怒秦王,让他大治慕容冲和宋凌的罪。 他就是看不惯,慕容冲那败家之犬,还一副高傲猖狂的样子。 “陛下,这个女子伤得很重,也不知道能撑多久。”杨定一见苻晖死咬着此事不放,赶紧为宋凌求情道。 他明显感觉得到,手掌下女子的体温正在慢慢变冷。他钳制住宋凌这么久,都不见她抵抗,连声音也没出一句,这根本不符合那个风风火火爱恨分明的女子。 怕是她,已经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清河公主望着伤重的宋凌,同为燕国人,她多心有不忍,那祈求的目光,不禁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执掌生杀大权的王。 他们的生死,全凭他一句话。 当一个女子楚楚可怜地望着你,所有的请求,都只是希望你高抬贵手,苻坚一向大度的宽容,在这一刻,全部体现了出来。 “罢了罢了,都放了吧。”他长袖一挥,极尽王者气度,宽容和人心,他每一个都要留下,“孤想让你们燕国人知道,在我们大秦,你们依然可以生活得很好。” 清河公主望着男子眸中的目光,那般认真,又那般郑重,竟莫名地,让人忍不住臣服。 “谢陛下。” “谢陛下。” 燕后可足浑氏和清河公主赶紧躬身谢恩。 “父皇!这……”苻晖仍心有不甘道。 “耽搁行军这么久,还不去抓紧进度。”苻晖声音稍稍一寒,便让苻晖噤了声。 “是。”他弱声应道,心中却是不平。 秦兵们一下松开了对慕容冲的压制,他赶紧往雪地中的女子身边奔去。 “宋凌!” 她失血过多,早就晕了过去。 “她伤得很重,快扶她去马车上休养吧。” 第一百六十八章 关中之会 夜色清冷,秦军已停下扎营休息,唯有为首的黄顶马车不停晃动。将一个帝王的强大,一个女子的卑微,都一同融进了这刺骨的寒风中。 国家昌盛的时候,公主远嫁,是气派和亲;而当没落的时候,你的公主,不过是卑小的羊羔,双手奉上,任人蹂躏,是跪地祈求的低微。 清河知道,就算母后不将她送给秦王苻坚,他们燕国人在秦国的日子,也需要一个奉献的人,还会是嫡出公主的她,这就是她生下来的命运,也是她一辈子的悲哀。 冷风似哀嚎,朔雪纷纷落,将风雪中潦倒的男子身影映得苍白,那每一拳砸在冰雪上的愤怒都是滴血的卑微,太多恨,苍天不闻。 “王爷!王爷!” 阳昭望着慕容冲发疯似的捶着雪地,冰雪四溅,手中出血,点点红终归抵不过寸寸冰的坚硬,在无形的强大面前,他们能做的到底太少! “王爷!你还有伤啊!”眼见慕容冲的衣衫又渗出了血,他一下冲到了慕容冲的身边,一把拉住他。 “阳昭!我好恨啊!”他嘶喊着,悲愤着,在这个空荡的冰天雪地里,他不知道他信仰的燕国,还要卑微到什么地步! 还是他们,在邺城覆灭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要做天地间飘荡的尘埃,任人呼来唤去,只为求一口生存的机会! “王爷!我们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啊!才能有复国的希望啊!” “我们的希望,在哪里?”他绝望地问着阳昭,也问着天地。 **** 深夜寒意倒袭,阳雪蜷缩着身子,在拥挤的营帐中,瑟瑟发抖,又隐约听见有些声响,没睡一会儿便被冻醒了。 也不知道,宋凌她,怎么样了。 她起身一看,才发现帐内的很多女眷窝在一侧,她们啜泣的声音很小,似是生怕一点声响就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但是那委屈的泪水却留个不停。 “发生什么事了?”她一下凑了过来,轻声问道。 “刚才她们三个去方便,被巡夜的秦兵抓了去……”一名女子愤恨着说道。 阳雪一惊,她望着那几名女子上身开了衫的外袄,不禁又气又心疼,“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要善待我们燕国人吗!” 那名女子冷哼一声,长眉一横,“这种唬人的话,你也信吗!” 她的眉毛很长很浓密,眉骨处起高峰,宛若蝶翅,在她那巴掌大的瓜子脸上,透着一股英气。 阳雪不禁上前握住了一名正在低头哭泣的女子的手,她的手很凉很凉,就像这雪地里刺骨的冰块一样。 “秦军,真是畜生!”她咬牙切齿,忿忿骂道,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说出骂人的话。 “梁姐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一名身材瘦小的女子不禁向她问道。 而那眉眼之间透着英气的女子,正是燕国散骑常侍梁琛的女儿,梁秀。 那名说话的少女,个子不高,容貌也显稚嫩,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 “我们这里,还有好几个姐妹,想去外面方便,但是现在,谁敢啊!”大家不禁都后怕着不敢起身,似是一旦掀开这层薄薄的营帐帘,等待她们的,就是被蹂躏的命运。 这个时候,阳雪不禁想起了宋凌,如果她在,一定能帮着大家,化险为夷的,对吗。 “姐妹们要是能撑着,我们就撑到天亮,也没两个时辰了,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这么多人一起出去,只能如此了。”梁秀想了想,紧皱着眉头说道。 “好,我们就这么办。” “等到天亮就好了。” “到了天亮,他们就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了。” 梁秀说完,燕国女眷纷纷点头。 冬夜似乎特别漫长,她们期盼的太阳,还在遥远的云层后方。 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就在她们等着等着又垂头快要入睡的时候,那名十四五岁的少女一下踉跄着站了起来,她弯着腰捂着肚子,一脸痛苦难耐的模样。 “香儿,你怎么了?”梁秀一见,赶紧过来问道。 “梁姐姐,我肚子疼得厉害,可能忍不住了。”她又尴尬又着急,谁都知道这深夜的危险,但是当有些身体反应来不及控制的时候,谁都没法忍受。 “好,你别急,我们大家一起去!” 梁秀一下扶住了她,赶紧叫醒快睡着的女眷们。 “你们别出去了,就在这里等着我们。” 大家都站起来准备出去试一次运气的时候,那三名受了伤害的女子也站了出来,梁秀却拉住了她们。 “梁姑娘,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吧。” 她们将凌乱的衣衫打理好,眸中只有恨,已无生机。 比死还要痛苦的羞辱,她们都已经承受了,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我们也不知道运气如何,你们还是在这里等我们吧。” 梁秀颇为感动,但是她还是劝说她们不要去,她怕,她们受到二次伤害。 “梁姑娘说得是,你们还是留下来等大家回来吧,总要有人在帐内守着啊。” 阳雪见那三名女子仍有想一起出去的模样,也出言劝说道。 “好吧,那我们留下来,你们,可千万要当心呐!”她们有些担心地握住姐妹们的手,只希望她们这一群可怜的女子,能得到大燕凤凰的庇佑,无事回来。 这夜色,那般深沉,好像出了邺城的郊外,连高远的长空也透着悠悠不尽的凝重,是老天在为大燕默哀吧,她们这样想着,又虔诚祈求着。 希望她们此夜,能平安无事,希望她们信仰的大燕的天,有一天,能重新回来,重新庇佑着她们这些燕国子女。 黑夜里的白野茫茫,透着让人窒息的寂静,偶尔几个闪过的黑影,就足以让紧捏着营帐的女子们心惊胆颤。 营帐只露出一条细细的缝隙,她们小心观望着,在等一个相对安全的时机。 “快!趁现在没人,姐妹们动作快!” 梁秀粗略估算了一下,她们这一片区域,每一炷香的时间,就会有巡夜的秦兵经过,而刚刚走过的黑影,就足以为她们留出一炷香的时间。 第一百六十九章 屈辱之恨 黑夜做潜伏,而她们是大燕飘零的落叶,没有人可以庇护,她们只能以无比小心的状态,穿过这片冰凉的大地。 她们弯着腰,捏紧了衣衫,生怕发出任何一点声响,耳畔呼啸的风声,都能让她们心惊,不停回头望去,生怕身后就伸出一只魔鬼的手。 风雪扫过的天,霜打过的地,造就了这样一个寒冷刺骨的深夜,尽管她们尽量去跟紧彼此的步伐,但是在足以掩住口鼻的寒风中,她们真的,走不快。 梁秀还算行动利索,一直行在队伍的前面,她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在清冷的夜光中闪亮,想以自己的微薄之力,照亮她们的命运之路。 “快,绕到那个丛林后面!”眼看着就要跑到一片隐蔽的地方了。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香儿突然腹痛难忍,捂着肚子,一下慢了下来,渐渐脱离了她们奔跑的大部队。 距离丛林只有几十步路,夜色着实太黑,等到她们气喘吁吁地跑到树林后面的时候,梁秀一下惊慌了。 “香儿呢!” “香儿去哪里了!” 大家纷纷慌张地往四周望去,这才发现香儿没有跟上来。 “梁姑娘,我们该怎么办?”阳雪急急问道。 “大家抓紧时间,我去寻她!”梁秀重新攀上雪地,对着一众姐妹们定定说道,“如果半柱香的时间,我还没有回来,你们一定要自己赶回营帐!记住了吗!” “梁姑娘!” “梁姐姐!” “梁姐姐!” 大家一下紧紧拉着梁秀,谁都知道,此时出去,有多么危险! “听我的!你们赶紧抓紧时间!” 梁秀望着一众姐妹,心里感动着,但还是急急说道,毕竟时间对她们来说,实在太宝贵了! “梁姑娘,我和你一起去!”阳雪略显吃力地爬上了雪地,望着梁秀,定定说道。 梁秀一愣,眸中不禁有亮光闪烁,只见她点了点头,笑容如腊月里的寒梅般清丽,“好!” 忽然,狂风大作,那似是地狱传来的声音响而不绝,将女子求救的嘶喊声一下盖住了。 “放开我!”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放开我!” 香儿惊叫着,整个人被两名秦兵倒拖着,任她如何挣扎,两只腿都被他们紧紧禁锢着,她就这样被一直拖行了几米路,双手早已被坑洼不平的冰地划破了。 “你们放开我……” 她还没说完,两名秦兵将她往低处一甩,吹着口哨便跳了下来。 她一下滚了下去,额头正好磕在了一块冰砖上,疼得她双眼瞬间模糊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摸黑想往前逃,还没跑几步,只觉后脑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一名秦兵狠狠揪着她的头发,便将她一把拽了回来。 “想跑?这到处都是我们秦国的领地,你能跑得到哪里去?”他将腰间佩刀往地上一扔,淫笑着便扑了上来。 “地上有血!”梁秀一下瞥见了地上的血迹,心中一惊。 “梁姑娘,你看,那边还有一个丛林!”阳雪着急地四下张望,一下望见了斜下方的一片小丛林。 “我们快去!” 梁秀心中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担心香儿,已经被秦兵抓住了。 “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香儿拼命挣扎着,但是在他们强大的力量下面,她每一次挣扎都不过是给他们挠头瘙痒罢了,没到一会儿,她的衣服便被褪到了腰处,寒风中,春光乍现。 “叫什么!再叫,老子割了你的舌头!”秦兵一个大巴掌便呼了上来,打得香儿头脑一震,一下意识有些迟缓。 “你别说,这姑娘挺润啊!”就在香儿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那些肮脏的手,便袭了过来。 “放开她!” 那两名秦兵回头一望,一下便心满意足地大笑起来了。今夜老天真是眷顾啊,又白白送来两位可人儿。 “放开她!”梁秀望着他们脸上色眯眯的样子,胃中直作呕。 “美人儿,来爷这里。”这一个柔弱女子的吆喝,他们两个大男人,岂会放在眼里。 一名秦兵竟站了起来,伸手便往梁秀身上探去。 梁秀一急,一眼瞥见了地上的秦军佩刀,一下拿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对着秦兵。 “我说,放了她!” 那名秦兵不屑地冷哼一声,“呦,吓唬我呢,你会使刀吗?” “美人儿,还是把刀交给我,别伤了自己吧。”另一名秦兵一见这姑娘拿起了刀,心中多少有些忌惮,一下放开了身下的香儿,慢慢地向梁秀靠近。 “别过来!”梁秀很警惕,一见秦兵有靠近的动作,当即直直地举起了手中的刀。 虽然她在颤抖着,但是刀锋很直,直直地对准了那名走近的秦兵心脏。 这个时候,那名秦兵一下寒起了眉,他朝另一名秦兵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二人等会配合,同时夺刀,而他的战友,当即会意。 阳雪一见两名秦兵都走开了,她赶紧绕过去,扶起地上的香儿,忙着带她走。 “香儿,快跟我走!”她将衣服赶紧给香儿罩上,拉着她便要往雪地上爬。 “是梁姐姐来了吗!”香儿这才气若游丝地回过神来,多少能走得了路了。 只是她们两个还没走几步,只听身后一阵哀嚎声,一名秦兵的腰处,赫然插着一把长刀,而刀柄处,正在汩汩地往下滴血。 梁秀见血,多少有些慌乱,不禁浑身颤抖地往后退去。 “妈的!敢伤老子!”那名秦兵大怒,一把抄起地上的另一把长刀,对着梁秀就是一阵猛刺。 “梁姑娘!” “梁姐姐!” 阳雪一下冲了过去,这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这么勇敢,是大脑没有片刻思考过的勇敢。 她一把抱住了那名秦兵的大腿,紧紧拉着他,“香儿,快带梁秀走!快啊!” 香儿在浓烈的血腥味中彻底清醒了,她赶紧跑了过去,扶住梁秀就往前逃,而此时梁秀的腹部已经中了三刀,鲜血顺着她的五指,哗哗地往外直渗。 “他妈的!老子没兴致了!”他狠狠跺了阳雪一脚,正好踹在她的右肩上,她疼得一震,在疼痛中缓过神来,又赶紧抱住了秦兵的一条腿。 “大哥,动静太大了。”另一名秦兵不禁眼光一狠。 他将长刀一把扔到那名秦兵手里,冷冷说道,“去把她们追回来,杀了!” 那名秦兵接过刀,几步便追上了那两名行动踉跄的女子。 第一百七十章 终得释然 香儿只觉右手一空,秦兵一刀便从后背刺穿了梁秀的心脏,刀进再出,女子“轰”地倒地,没呼上几口气,便没了声息。 “梁姐姐!”香儿一把抱起血泊中的梁秀,大声呼喊着,只是那个长眉英秀的女子,再也没有睁开那一双在黑夜中闪闪发亮的大眼睛。 风吹衣衫,衫落地,女子往,不与归。 “梁秀!” “梁秀!”阳雪大声呼喊着,泪一下落了出来,滴在冰地里,久久不化。 “你们根本不是人!梁姐姐!”香儿痛哭大骂着,但是还没听她骂上几句,那名秦兵便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手中长刀一横,便了结了香儿的性命。 “香儿!” 阳雪痛苦地趴在地上,大哭不止,那彻骨的凉,让她在一瞬间感到了绝望。她不明白,她们这些女子,怎么就会是这样的遭遇,以悲惨结局,为什么!为什么!她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么残忍! 她不懂,不懂这世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哭什么!吵死老子了!”那名受伤的秦兵一见阳雪痛哭,腿上束缚他的力量,忽然松了,他便抬腿一踹,将阳雪踢翻了过去。 “大哥,那两个女的,我都解决了,你的伤怎么样了?”另一名秦兵提着带血的长刀回来了。 “那娘们还挺狠,不过没什么大碍。” “这里还有一个女的,你要是想过个瘾,就抓点紧,等会还得去巡逻呢!老子反正是没什么兴致了。” 他捂着伤口原地坐下,正准备处理自己的伤。 那名秦兵一见阳雪姣好的姿色,眼珠子都打直,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多谢大哥。” “女人而已嘛,那么多燕国寡妇,兄弟们要多少有多少,甭客气。”年长的秦兵大笑着,燕国女眷在他眼里,不过是绰绰有余的玩物罢了。 他笑得太剧烈,一下扯到了伤口,当即脾气一起,破口大骂道,“妈的!还有点疼!真是让那娘们死得太容易了!” 他往那树干上一靠,双手握着刀柄,大吸一口气,一下将长刀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他妈的!疼死老子了!兄弟,你快点,老子想杀人!” 阳雪站起来想跑,可是突然后背一痛,她一下栽在了地里。 那名秦兵将手中的刀一扔,便将阳雪压在了身下。 她拼命挣扎着,她宁可死,也绝不受辱! “美人儿,来陪大爷爽爽。”他淫笑着,着急地撕扯着她的衣服。 阳雪慌乱之下,弓膝一踢,疼得秦兵嗷嗷直叫。 “妈的!敢踢老子!” 阳雪从他的身下爬了出来,拔腿就往长刀的方向跑去,捡起刀就架上了自己的脖子。 大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阳雪先走了! 她闭上了眼,这个时候,只有死,对她而言,才是保全! 只是突然,她只觉手肘痛得不行,一下就没有了握住刀柄的力气。 那名秦兵一下追了过来,将她右手一撇,反手一扇,就将她打倒在地。 “想死!老子还没爽呢!你着什么急!”秦兵又啪啪地扇了她几个大耳光,打得她两眼直冒金星,两侧嘴角一下就出了血。 她没有呻吟,没有求饶,梁秀和香儿的死,好像已经让她彻底对生失去了向往的力量。 女子的眼中,只有死灰般的绝望。 “你们在干什么!”只听身后一声厉喝。 那名秦兵一见来人,害怕不已,赶紧把衣服一系,跪地低声道,“卫将军。” 而那名年长的秦兵也吓得一下跪了下来,根本来不及顾上伤口的疼痛。 怎么这么倒霉,正好给卫将军撞见了!这下他们惨了啊! 杨定望着地上狼狈的女子,不禁气得双手一握,他下意识地四周一扫,很快便发现了那两名女子的尸体。 “我说过什么!燕国的女子,你们一个都动不得!” “我大秦的军营,竟出了你们这样的败类!” “卫将军,饶小的一次吧,小的不敢了!”两名秦兵赶紧祈饶道。 “拖下去,军法处置!”杨定目光一寒,冷冷说道。 杨定一下令,那两名秦兵一下就被抓了起来。 “卫将军!卫将军!求你饶了我们吧!” “卫将军!” “卫将军!” 杨定望着那两名衣衫不整的燕国女子,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她们还那么年轻。 战争,让无数男儿丢了性命,现在他们大秦胜了,但是流血不止的,反而成了瘦弱无助的女子们,这,到底是燕国的悲哀,还是大秦的悲哀? “你们将这两名姑娘好生安葬了。” “遵命。” 他望了望那受惊过度的女子,慢慢向她走近,阳雪一见穿着秦**服的人,便裹着衣服害怕地后退。 “姑娘,不要怕,我们秦国人,会善待你们的。”他声音很轻,生怕吓到了她。 阳雪望着眼前的秦国男子,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跟别的秦国人,不一样。 见女子没有那么害怕了,他这才脱下了身上的外袍,一下罩住了她身上裸露的肌肤。 “我送你回去,以后有事,来找我杨定。” 杨定。 一件外袍,却让阳雪在这冰天雪地的绝望里,感受到了温暖,她望着男子,一下大声哭了出来。 营帐内焦急等待的姑娘们一见有人拉开了帐帘,当即一齐冲了过来,一见是阳雪,她们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但是,她们往营外仔细张望,却没有发现梁秀和香儿的身影,心中一下就寒了。 “阳姑娘,香儿和梁姑娘呢?”她们拉着她,急急问道。 阳雪的泪一下涌了出来,她摇了摇头,悲泣难言道,“她们,回不来了。” 这一夜,若你逆风而听,只有悲鸣不绝的女子哭声,在茫茫平野上空,久久不散。 **** 耳边风声,朔雪声,马蹄声,嘶喊声,将邺城的惨败,又在她的脑海中重放了一遍。 “邺城!” 女子一下惊醒,只觉已在生死之中,走了一遭。 “阿凌,你醒了!”慕容冲轻轻擦去她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睡了多久了?”她拉着慕容冲,急急问道。 “你睡了整整五天了。” “那现在?” 慕容冲眸光一暗,“快到长安了。” 已经,快到长安了! 那他们,是该认命了吗! “阿凌,我们都要活着。” 想起她之前一心求死的模样,他真的害怕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韬光养晦 现在的他,在将士们不屈的眼神中,渐渐明白,死很容易,但是为了一个信仰而活着,才是每一个鲜卑子民的担当。燕皇犹在,铮铮铁骨鲜卑男儿犹在,那他们的燕国,就还在! 他握紧了她的肩膀,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她的一块碎玉,“这是你曾经为了救我,而碎了的玉,我找人重新镶好,它便恢复了原貌。” “你相信吗?我们大燕,总有一天,也能恢复往日的昌盛,就像这块玉一样。” 他望着她,眼神坚定。 宋凌握着父亲的玉,一下哭了出来。 中山王,是我提前放弃了吗? 慕容冲从腰间卸下一块紫玉,那闪着熠熠紫光的玉佩上,刻有他的名字。 光不灭,心不灭。 “这块,是我父皇给我的紫玉,我将它送给你。” “你的玉,留给我,一人一玉,意味着我们的重生。” “一人一玉,重生。”她默默念叨着,将温热的玉,交到了慕容冲的手里。 “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大燕的希望,是因为所有人的生而不灭!” 他慕容冲不会轻易放弃,大燕数万的将士不会放弃,鲜卑子民不会放弃,他希望,宋凌也不要放弃。 死,很容易,顽强地生,很难很难,就像大漠中开出的花,是因为在绝望中的绽放,才能让世人惊叹。 而他坚信,他们大燕,总有让天下人重新惊叹的,那一天! **** 甲寅,秦国长安。 马车缓缓地驶进长安城,宋凌在晃晃颠颠之中将布帘拉开一条缝隙,她审视着这个对她而言无比陌生的城池。 长安的城门很高,很威严,和邺城很像,如果一定要分个高低,那么邺城外的护城河,是长安所没有的。城内的积雪,还没有化,但是已经被热情的秦国百姓扫到了路边,只为了迎接凯旋而归的秦**队,还有他们无比拥戴的秦王。 这,就是长安吗? 那夹道而迎的秦国百姓,那阵阵而起的欢呼声,让她忽然在一瞬间感觉到,这个国家的强大,这个秦王苻坚的凝聚力。 她很快放下了帘子,因为这眼前的一切繁荣,都让她想起了曾经的大燕都城邺城。那头顶上的万道金光在路边的雪堆里折射开来,刺得她眼睛直痛,不觉已流出泪来。 今年的雪,注定要以顽固的姿态,覆盖着秦燕大地。 他们从长安城门入,进入秦国皇宫,在未央殿前候着,等着对他们命运的审判。 他们不知道今后会怎么样,不知道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家在何方,不知道要怎么样忍辱负重,才能离他们的信仰,更近一些。 那威严的召唤声响起,她不禁一慌,抬头望向那低沉的天空,天离他们好远好远,而无尽的害怕,却那么多那么多。是的,她宋凌会害怕,因为从现在起,她所迈的每一步,她所要过的每一天,都是在卑微地仰人鼻息,这个过程,是漫长而煎熬的。 “陛下召见慕容,可足浑氏,慕容冲,慕容清河。” 燕皇尊称不在,太后的显赫不在,他们在秦国,不过是因为秦王一句话就决定命运的平民百姓。 这对于作为大燕天潢贵胄的他们,这种落差,是要命的自尊碾压。 宋凌看出了他眼中的痛,一下追了上来,紧紧拉住了他残破的衣角。 他的手,很凉,恨,太沉重。 “小心。”她望着他,满目皆伤愁,愁不尽,归路何方。 她不知道,秦王苻坚会怎样安置他们,尤其是,作为燕国身份最尊贵的皇室嫡出贵族。在秦国人的眼里,他们在燕国的尊贵,就是最大的隐患,因为不管是慕容,还是慕容冲,都是振臂一呼足以鲜卑子弟四方来投的凝聚性人物。 男子凝眸,眉心处,几许愁与恨,尽付掌心一握,再对望时,眸光刚毅,是不屈的心不灭的信念,在闪烁。 “放心。” 他握住了她的手,只有短短那么一瞬,却在这个彻骨寒冷的冬天,给了彼此相互支撑的力量。 她目送着他一步步踏着高台石阶,一步步抛去王的身份,向秦俯首称臣。 她的泪,慢慢落了下来,滴在秦国冰凉的地面上,是血泪凝成的霜,在这片土地上逆风成墙,她心中喊着坚强,嘴角出血却成伤。 中山王,活着,真的太难了! 寒风吹乱了她的发,她抬头凝望,苍天茫茫,鲜卑敢问,家国何往! 未央宫 秦王苻坚高居龙椅之上,威严伟岸,他的身旁两侧偏坐两名女子,一位雍容华贵,是秦王宠妃张夫人,一位明艳动人,是秦国公主宝锦。 百余名秦官分列两侧,那高傲而轻蔑的目光冷冷扫向那缓缓走进大殿的四人,是赫然而立的胜利者俯视俘虏的姿态。 只听文官为首的宰相王猛一声大喝,“慕容,尔等见了我大秦陛下,还不跪拜行礼!” 可足浑氏一惊,赶紧拉着清河公主就行朝跪大礼,那高贵的双膝,慢慢弯下,行动略为僵硬。因为对于可足浑氏来说,已经十几年没有能让她来跪拜的人了。 慕容望着高高在上的秦王,曾经,那个受尽百官朝拜的高位,是属于他的!如今的落迫,着实让他寒心至极。 成王败寇,一个帝王的自尊,在战事中在血河里消磨着,如蚌肉磨珠,谁也不知道在万般悲愤中的忍辱负重,能不能等来他们的一马平川。 “慕容!还不跪下!是燕心未死,要造反不成吗!”王猛眼光一狠,有意挑唆道。 可足浑氏赶紧去扯慕容的衣袖,小声急急劝道,“儿啊,快跪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慕容一把甩开母亲的手,沉重地闭上了眼,那喘上的一口气,似是将大燕的龙脉,都吐了出去。 他慢慢地掀起外袍,冰凉的双手相合,每一个动作,都在颤抖着,那么生疏,那么无助,他慢慢地,慢慢地,弯下了那无比尊贵的双膝。 “拜见陛下。” 他深深地深深地低着头,不敢四处望,他基本可以想象那些秦国官员嘲讽的嘴脸,但是大殿地上的回纹形地砖还是将他此时的狼狈样,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百七十二章 平野茫茫 三哥! 慕容冲望着他曾经无比敬重的兄长,那个大燕无比尊贵的九五帝王,现在,在秦国的大殿上,向秦王苻坚俯首称臣! 每一幕,都像一把刀,在凌迟着他的心! 秦国官员们一见燕国的皇帝都向他们的秦王跪下了,不禁纷纷掩起衣袖而笑,优越感腾然上升,什么三分天下,前燕最强,也不过如此嘛,还不是得臣服在我们大秦的脚下! 你说去燕国当一个皇帝,还不如在秦国做几品大员来得风光! 只有我们大秦,才是天命所归的强国! 慕容冲冷眼望着那一张张丑陋的嘴脸,心中早已将恨种下,今日他人笑我,来日必让他人付出代价! 望着俯身跪拜的燕皇慕容,王猛那老谋深算的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得意。 必先立威,才能服众! 尤其是对于那些贼心不死的鲜卑胡虏来说,不将他们那一身傲骨的刺芒拔去,不将他们那一双自认清高的双膝“打折”,谁也不能安心,谁也不知道将来他们会不会在秦国掀起怎样的风浪。 多分警惕,总是好的,但是实际上,连这份警惕,都是不需要的,简单地手起刀落,便能将后顾之忧一除而尽,而他的仁主秦王,却偏偏选择了最复杂最难办的方式。 但是,他的这份安心,并没有持续很久,因为那名年轻少年的眼神,充满了太多的恨,也充满了太多让人后怕的坚韧,这样的眼神,他王猛没见过,但是今日见了,便只觉得心里发毛。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受,像是有一根小小的毒刺,开在一片遥远的土地上,而谁也不知道,那根毒刺,会不会长大,会不会将那一片广袤的土地毁之殆尽。 以他阅人无数,这个慕容冲,日后怕是秦国的对手啊! 烈马易驯,野狼难控,那个不畏秦国十万大军,在邺城外誓死孤战的燕国中山王慕容冲,就是辽东的狼,迟早有爪牙长齐的那一天。 他那一向沉着不惊的眉头,不禁慢慢皱了起来,这个慕容冲,万万不可大意啊! 一定要找个机会,除去这个隐患! “慕容冲!你的皇帝兄长都跪下了,你还想着造反啊!” 一丝狠辣划过那一双老目,“老臣敬你是条汉子,如今我们大秦天王在上,秦国百官在侧,你慕容冲若是个铁骨铮铮的血性男儿,何不将你们大燕并非有心臣服的真实想法说出来,成就你那一身傲骨。” 他字字鄙夷,以激为进,慕容冲若不跪,他便有了除去他的由头,若是委曲求全跪了,他也当着秦国满朝文武的面,狠狠羞辱了他一番,为他日后的犯错,慢慢铺垫。 这就是秦国第一宰相王猛,不出计便罢,一计,便可使无数英雄丧生他处,就算一代英杰如慕容令,也难逃他的锦囊。 慕容冲腰板笔直,冷哼一声,已将他的毒计看透,冷眉相对,未有惧意。 可就是这少年眉目中的冰冷,却一下吸引住了受惯了宠爱的秦国公主宝锦。她见惯了意气风发的年轻将领,也见惯了文采横溢的才子文臣,但她从小到大,没有见过这般高傲而冷漠的眼神,像刀锋上的泉流,像风雪中的梅花,在那一张绝美惊世的容颜上,凝成了最清冷的光,指引着泉水,绘成了她心中一直不曾清晰的花蕊模样。 少女春心,总是在山中清泉起涟漪的时候,不知不觉散了芬芳。 慕容冲不卑不亢,可是他身旁的燕后可足浑氏却慌了,她赶紧朝着儿子使着眼色,希望他能顾全大局,莫争一时之快啊! 人为刀俎,我为人肉,他们母子四人的命运,现在都紧紧地攥在别人的手掌心里啊! 她连女儿都送了出去,不过是为了求生,求他们母子的生啊!他们现在的生死,全凭秦王一句话啊,男儿膝下是有黄金,但黄金换得来命吗! “慕容冲,你既不言,又不行礼,难道是觉得我们陛下,受不起你这一拜吗?” 王猛此言一出,连宽仁出了名的秦王苻坚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就算他的心胸再宽广,也不能在文武百官面前被一个亡国胡虏驳了面子。 “慕容冲,孤敬英雄,一心招降,尔等旧燕皇室,在我大秦,封侯拜爵,如归故里,成天下大同美事!” 天下大同?慕容冲心中冷笑,我鲜卑与你秦氐,注定永世为敌! 似是看出了慕容冲眼中的不屑,王猛见机挑起秦燕不和,“陛下宽仁,天下之幸,奈何胡虏心野,不识好歹!” 一见丞相大人动了怒,宝锦公主不禁为那个身板挺直的少年捏了一把汗,王大人的话,在父皇那里,从来都是一语皆应的。 她望着父皇微微凛起的龙眉角,有些紧张地绕着手中的金丝帕,父皇可千万别生气啊,平时什么要求都好说,这朝堂大事,怕是受宠如她,也是插不上话的。 王猛这几言果然奏效,秦国百官们纷纷摇头皱眉,望着燕国慕容氏,如视仇敌。 “败军之将,还敢在我们秦国逞威风,如果不是我们陛下仁慈,老将早就一刀斩了他们了。” “刀剑之下无傲骨,也不知道这慕容冲是做给谁看啊!” “什么傲骨啊!你不知道吗?这些燕虏为了苟且求生,将自家公主都献给了我们陛下,我是看不出来气节的。” …… 只听秦国文武的窃窃私语,每一句都是刺耳的讥讽,而这样的日子,慕容冲知道,以后都会周而复始。 望着执拗的弟弟,慕容的额头不禁着急地渗出了汗,要知道,他们的生死,全在秦王的一念之间啊!万万得罪不得的啊! 望着王猛的逼迫攻势,望着秦王苻坚已显不悦的脸色,他真的慌张了,就算经历了这么多战乱灾祸,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怕死的心!怕死对于平凡人而言,这很正常,但是对于一个曾经的帝王而言,可能又不太正常,因为高于生死的东西太多了。 “凤皇,还记得我们说好的吗!”他低着头,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他甚至都不确定慕容冲能不能听到。 留得青山在啊! 第一百七十三章 转危为安 “凤皇,还记得我们说好的吗!”他低着头,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他甚至都不确定慕容冲能不能听到。 留得青山在啊! 慕容冲望着皇兄眼中的祈求,心若枯木,万般皆苦,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喘上了一口气。 大燕的尊严,在战败的那一刻,就没了,在献出清河公主的那一夜,早就散尽了。 他绝望着,悲愤着,躬身…… 王猛斜眼一笑,眸中不屑,他此时很得意,比打了胜仗还要得意。他这么多年,赢万军已如家常便饭,但是今日,他却觉得,赢慕容冲一人胜过万军。 秦王苻坚也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当即龙袖一展,宣旨道,“天下中兴,四海归平,孤方收揽英雄以定天下,今封慕容为新兴侯,赐新兴侯府。” “封可足浑氏为上侯夫人,慕容氏宗族皆以侯亲入封。” “慕容清河,端庄淑睿,性秉惠和,今册封为清河夫人,入主清河宫。” 张夫人一听册封慕容清河为夫人,不禁心中一抖,为了安抚燕人之心,纳燕国公主为妃,她能理解。但是这后宫里哪有什么清河宫啊,如此费心,秦王对她,倒是宠爱得很啊! 封侯,在秦国,是很荣耀的一件事。 但是对于慕容冲来说,秦国这点恩惠,不过是低微的施舍,若杀了几十万的将士,破城,亡国,就能以“新兴侯”三个字轻易带过的话,那这个世道,就不会有战争了。 可足浑氏谢恩起身,眼角犹带一丝舒心的笑容,对于她来说,确实喜出望外。 本以为燕国没了,他们母子几人求生都难,没想到还能在秦国封侯,那也荣华富贵不愁,能安享晚年了。 她年纪大了,可打不动什么仗了,只要母子平安,富贵不愁,便也能知足了。 慕容也长舒了一口气,一个皇帝被秦王封侯,想想多少有些嘲讽,但是嘲讽归嘲讽吧,和性命相比,也算不上什么。 他封侯,他的妹妹清河,现在是秦王苻坚宠爱的夫人,荣宠俱在,谁说他们慕容氏在秦国就一定抬不起头! 他与母亲相望一眼,各自安心。 慕容四人退下后,宝锦公主不禁起身,在秦王身边小声耳语了几句,苻坚先是一愣,而后龙眉一展,微微笑开了。 “你啊,孤准了。”他满眼宠溺地望着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尽显老父慈爱。 为彰显秦国宽仁,苻坚更加封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申胤为尚书,封孚为尚书郎,悉罗腾为三署郎,其余诸将各有封赏。 至于从邺城迁来的燕国女眷,未婚少女愿意在秦国安家的,皆由秦王做主,赐婚秦国大将或侯爵,屈突铁侯的妹妹就赐给了秦国左将军窦冲。不愿婚嫁的燕国女子,大多留在了宫中,分配到各司各坊。丧夫的燕国遗孀,皆赏白银三百两,放她们出宫了。 而宋凌,则被分配到了最苦最累的浣衣坊。 **** 慕容一家从皇帝沦落到了秦国的官员,这种落差,本该是让人痛心疾首的,但是当他们进入秦王苻坚为他们准备好的侯府时,什么气节傲骨,都折了大半。 “没想到,这苻坚真是仁主,本以为给我们封个侯,只是做戏给天下人看的,没想到连这侯府都如此气派。” 可足浑氏一迈入府邸,便四下张望,心中欣喜,不觉称赞了起来。 相比于可足浑氏的喜出望外,慕容显得有几分忐忑,这里的府邸气派是气派,奢华也够奢华,多少能看得出秦王的诚心。但是作为一个亡国皇帝,他始终不能相信,秦王苻坚能安安稳稳地留他一条性命。要知道,他在秦国百官的眼里,可是最大的威胁啊!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啊。” 他望着那低沉的天空,慢慢迈着步子,不知命运,何种流向。 “儿啊,不用担心,你的妹妹,现在可是秦王的宠妃呢。” 可足浑氏拉着女儿清河公主的手,知道如今他们一家的荣宠,与女儿脱不了关系。 “清河啊,看来,秦王对你,着实宠爱啊。” 清河公主双颊微微一红,那白皙如雪的皮肤顿时染上一层桃色,明艳动人。 对秦王苻坚,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只要能为母亲和弟弟分忧,清河愿意做任何事。” “母亲,你怕是昏了头,就这小小一座府邸,您也要开心成这样,这里和我们邺城的皇宫相比,算得上什么!”慕容冲不禁皱起眉,冷冷说道。 收揽人心,这一招真是狠啊!连那一向过惯了奢华生活的母后,也能喜癫癫地在这一处侯府中安心住下。 果然,金银迷眼,酒肉让人,不思国啊! 可足浑氏赶紧伸手捂住了慕容冲的嘴,压低了声音急急叮嘱道,“我的儿啊!你可别再说这种话了!我们现在还能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慕容冲一把拿开母亲的手,她因为秦国一点小恩小惠而知足的样子,着实让他看不下去。 见慕容冲不悦,慕容也不禁走了过来,低声劝道,“凤皇,这府邸中,恐怕布满了秦国的眼线,你我今后说话,万万不可如此大意!” 是的,他还是怕死的,能在秦国活下来,已是万般不易。先不说秦王真好心还是假好意,单看今日朝堂秦国文武百官对他们嘲讽的模样,他就知道,现在秦国有上百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就等着他们行差错步啊。 因为一句意气话,而掉脑袋,那是傻子的行为。 别说气节,气都没了,要气节,又有什么用! 慕容冲望着提心吊胆的兄长,不禁妥协地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秦国皇宫里的杨公公来到了新兴侯府。 “杨公公,快请坐。我们也刚入府,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这点粗茶,还请公公不要嫌弃。” 可足浑氏一见伺候秦王的杨公公登府造访,赶紧拉下老脸殷勤地招呼着。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不愿荣华 她生怕有人在秦王面前诋毁他们母子,尤其是跟在秦王身边伺候的人,更得小心招待。秦王最信任的宰相王猛,他们是搞不定了,但是若能拉拢杨公公,那也给他们在秦国日后的生活,找了一个小小的保障。 慕容冲见着母亲卑躬屈膝的模样,不禁悲愤地偏过脸去。要知道,那可是燕国高高在上的皇太后啊!从来都只有别人伺候她的份,什么时候,也轮不到她去伺候别人啊,还是一个秦国的太监!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现在一个秦国的太监,地位都要比他们这些曾经的皇宫贵族要高!怎么,就落到如此田地了! 可悲!可悲啊! “上侯夫人,不必麻烦了。杂家今天来,主要是传达陛下的旨意的。” 杨公公微微抿了一口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是那淡淡的长眉毛,却不觉拧到了一起。 这茶,果然算不上什么精品! 慕容看出了杨公公的不满意,当即心又紧到了一起,担心得不行,生怕得罪了杨公公,招来什么祸端。 可足浑氏一听秦王有旨,赶紧拉着几个孩子跪下了。 “请公公宣旨。”她毕恭毕敬道。 杨公公一见,不禁心中嘲笑了起来,这燕国太后,见风使舵的本领,还真是够快,这么短的时间,就适应了从主子到奴才的过程。 “上侯夫人赶紧请起。”他心中虽然笑着,但是依然恭敬地去搀扶可足浑氏,毕竟人家曾经是一个国家的太后,面子肯定要给足的。 “陛下说了,只是几句交代的话,不用行礼听旨了。” 可足浑氏一听,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刚刚还以为秦王苻坚又后悔了,要撤回对他们母子的封赏。 “劳烦公公转达。” 杨公公清了清嗓子,打量的目光落在那一旁恬静如水的女子身上。 “陛下的意思是,清河夫人既然受了册封,那便早些收拾行囊,入宫安住吧。” 清河公主一听这么快就要入宫,不觉有些紧张,她从小看过了她父皇的后宫,争宠暗斗,不胜枚举。一想到她自己日后就要过这样的日子,不禁有些害怕。 “公公放心,我这就让清河夫人准备准备,随公公入宫。”可足浑氏当即笑开了花,秦王急着见清河,这是好事啊。 她赶紧从怀中掏出了一支金簪,悄悄塞入了杨公公的手里。 “清河日后在宫中,还望公公多多照应。” 入了秦国可足浑氏就没敢再戴纯金的首饰,生怕有人大做文章,如今拿来送给杨公公,也算值得。毕竟这都是纯金打造的上等宫廷金饰,就算有钱,在外面也是买不到这般做工的,价值连城啊! 杨公公暗暗摸了摸金簪的质地,那淡淡的眉毛一弯,不禁满意地笑了,是个值钱的宝贝啊。 “上侯夫人费心了。”杨公公贪婪地笑着,目光又落到了慕容冲的身上,“对了,陛下还说,让侯爷的弟弟,也一起进宫。” 什么? 慕容冲一惊,入宫,跟他有什么关系? “公公你说什么?”可足浑氏似是听清了,又似是没听清,不禁再一次问道。 “夫人且听我言,您府上一家,都是好福气啊。清河夫人,深受陛下宠爱,而这位俊爷,让我们的宝锦公主相中了。” 宝锦公主? 慕容冲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 “上侯夫人,您不知道吧,宝锦公主是我们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一直被陛下视为我们秦国的掌上明珠,对她的要求,陛下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的。” “今日在殿上,宝锦公主似是对夫人的儿子一见钟情,特意去求了陛下,召慕容冲入宫。怕是不久,您家又要出一位驸马爷了。” 看在金簪的分量上,杨公公就乐意地多透露了一些。 可足浑氏一听,这多好啊!这真是老天赐来的福气啊! 清河受秦王苻坚的宠爱,凤皇又得到了宝锦公主的青睐,这日后,他们一家,何愁在秦国的荣宠啊! “多谢公公,老身这就让他们准备进宫。”可足浑氏喜笑颜开,满口应下,都没有询问慕容冲一声,他愿意不愿意,都没有用,因为这是秦王的旨意啊! “夫人果然是明白人。”杨公公狭小的眼睛一弯,便眯成了一条缝,他悠闲地饮了一口茶,顿时觉得,这粗茶,也没那么难喝了。 慕容冲用那一脸严肃的表情,正在告诉可足浑氏,他不愿意去。 阿姐都献给了秦王,难道他一个男人,还要去讨好秦国的公主吗? 不,他绝不愿意! “清河,还不快带你弟弟去收拾行囊。”似是看出了慕容冲的不情愿,可足浑氏赶紧向清河公主使着眼色。 清河公主也多少了解弟弟的脾性,她不想勉强他,但是母亲的意愿,也不能违背。 “凤皇,我们先走吧。”她轻轻走了过来,说话声音也很轻。 慕容也赶紧朝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杨公公万万不可得罪,在他面前胡言乱语那就是给他们一家找罪受,还是忍忍性子退下得好。 慕容冲无奈,只好先随清河公主离开。 “阿姐,你愿意进宫吗?” 马车上的包袱,早就被秦国的人卸了下来,检查完毕之后,便送进了侯府。 清河公主一进这陌生的房间,来不及感叹,便赶紧收拾衣物。 慕容冲这一问,将那纤弱的女子,问得一愣。 “愿意,不愿意,又有什么区别呢。”她淡淡说着,平静的语调中,已听不出悲喜。 “阿姐。”慕容冲望着姐姐心若死灰的模样,一时心痛难言。 她的阿姐,曾经可是在大燕受尽万千宠爱的嫡公主啊,曾经她的一生她的幸福,都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他还记得,父皇在世的时候,那时候阿姐和他,都还很小,父皇就曾经恩准过,等阿姐长大了,让她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找一个喜欢的人,阿姐喜欢的人,便是我大燕的驸马。父皇和母后,曾经都希望阿姐长大嫁人之后,能留在邺城,陪在他们身边,从未想过让她远嫁,更何况是长安这么远的地方。 第一百七十五章 百般刁难 但是,现在这个情形,他们自保都很艰难,阿姐她,也早已失去了选择幸福的能力。 乱世的悲哀,不止是在于战争的血腥,还以最残酷的形式影响了很多人的命运。 阿姐在其列,他不知道,他,又或是宋凌,该会有怎样的结局。 “阿姐。”他又喊了一声,只是此时,声音已经小了下去。 因为无可奈何,才是最无力的。 清河公主一怔,她知道,弟弟是在为她悲哀,但是,这就是命吧。 她,早已经认命了。 她不声不响地收拾着,即将远离亲人的不舍,都化作了无形的泪,苦苦地流进了心里。 “凤皇,快些收拾吧,杨公公还在等着我们。” 慕容冲似是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阿姐柔弱却又坚强的模样,他知道,现在的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见到慕容冲和清河一起走了出来,可足浑氏一直担忧的心,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凤皇没有倔强下去。 可足浑氏走上前,紧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一时百般不舍,女儿和凤皇长这么大,从来都没有长时间离开过她的身边,而现在,他们要去一个很高很远的地方,不是她轻易所能探望的。 一想到这里,她不禁老泪落下。 “在宫里,一定要听陛下的话,好好伺候陛下,不要争宠,乖乖顺从。” “你弟弟性子刚,在宫中凡事多劝劝他,隐忍方可保全啊。” 说着说着,可足浑氏又不舍地望向了慕容冲,她只觉心中越来越难过,帕子擦了眼角一次又一次,都是亲生骨肉,谁舍得离别啊! “母亲!”清河公主也紧紧地握着母亲的手,默默流着泪。 她从来没有长时间离开过母亲,如今一别,想见恐怕就难了,太多不舍,一个弱女子,除了落泪,也无言诉苦啊。 如果可以,她多想大声告诉母亲,她不想嫁,更不愿进宫。 但是,她知道,她不能。 “好孩子,不要哭,能做秦王陛下的妃子,是你的福气,是我们家的喜事,你明白吗?”可足浑氏用帕子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花,将她发髻上的珠花扶正,又温柔地理了理她垂下的发丝。 如果不是杨公公在这里等着,她多想亲自给清河好好地梳一次头发啊!辽东有习俗,女儿出嫁,娘亲是一定要为她梳头打扮的。 但是现在,她都做不了,也来不及做。 “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杨公公。”她将娘俩儿的泪水都擦去,望向杨公公时,依然维持着一如既往的高贵。 “上侯夫人请放心,杂家一定会悉心照看他们的。” “多谢杨公公。”可足浑氏感激着,又匆匆取下玉镯,塞进了杨公公的手里。 杨公公嘴上不说,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这燕国皇室,出手果然阔绰。 “侯爷,上侯夫人,时候也不早了,清河夫人和小侯爷,该入宫了。” “好好,有劳公公。”可足浑氏再是万般不舍儿女,也只有忍痛送别。 从出府到上轿,清河公主都没有回头望,因为母亲告诉她,进宫做秦王的妃子,是喜事,她不能哭得稀里哗啦,坏了陛下的兴致。 但是一坐上轿的那一刹那,她的泪,便再也忍不住,一下涌了出来。 母亲,为什么我感受不到,那所谓的福气和大喜? 可足浑氏一直目送着儿女的背影出府离开,高贵的泪,不觉慢慢落下。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她腿一软,下意识只觉得永远地失去了她的一双儿女。 她身旁的慕容,及时地扶住了她。 **** 长安皇宫,浣衣坊。 深夜的井水很凉很凉,凉得刺骨,她的双手浸在那样冰冷的水里,只觉五脏六腑都寒得颤抖,而那一双手,瞬间就冷得没了知觉。再从水中抽出手的时候,隆冬的寒风呼呼地刮来,她的手一下就冻得僵硬了,怎么哈着气,也暖不热,好像已经被冰硬生生地削去了一层皮。 宋凌握着自己比冰块还要寒冷僵硬的手,望着一旁堆积如山的衣服,一瞬间感到了绝望。 中山王说得没有错,比死更熬人的,还有太多。 “还不干活!想偷懒是不是!” 只听身后一声刺耳的厉喝,一个穿着深紫宫服的女人打着哈欠晃悠悠地走了出来,她的手中,还赫然拿着一条细长的荆条,这是浣衣坊的掌坊,孙木芳。 宋凌无奈,只好将冻僵了的双手又重新放进水里,用力搓洗着手中的衣服。 “这么用力!不知道这是雅夫人的衣服吗!搓坏了有你好受的!” 孙掌坊右手一扬,一鞭子就结实地抽在了宋凌的身上,疼得她一抖。 宋凌忍痛不言,放慢了手中的速度,只好轻柔地洗着衣服。 可未曾想,又是一鞭子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么慢!你就是洗到天亮,也洗不完,明天怎么交差!” 孙木芳高扬的眼角一斜,嘴上骂着,脸上却露着抑制不住的奸笑,那几鞭子抽得真叫一个过瘾。 洗得快,说是太过用力了!洗得轻,又嫌慢了! 那这就是诚心整她了! 这一次,宋凌没有逆来顺受。 女子将手中的衣服往水里一扔,一下站了起来,那腾然而起的气势,竟吓得手握荆条的孙木芳往后一退。 “你干什么!想造反不成!”她表面上依然大声呵斥着,但是语气明显弱了几分。 “敢问姑姑,快也不行,慢也不行,你到底希望我怎么样?”宋凌说话声音不大,毕竟现在她只是卑微的宫女,她也不想给慕容冲惹什么麻烦。 但是女子眸中透着的凌厉,却莫名吓得一向作威作福的孙木芳结巴了起来。 “我,我想你怎么样!当然是把这些衣服洗完了!” “这么多衣服,就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天亮之前洗完。” “姑姑,我不明白,都是宫女,为什么别人可以睡觉,而我就要洗一夜衣服,这是宫规吗?” 到现在,她还是好声好气地说着,她并不想惹什么麻烦,因为她知道,在宫中的日子还要很久很久,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她只求平平静静相安无事。 第一百七十六章 逆来顺受 燕威帝慕容冲在部下的兵变中结束了传奇而又短暂的一生,如绚烂只绽放在片刻的烟花,在人生的高处,随风散尽。 但那一瞬间的绝美而璀璨,不会随着死亡而终结,将印在千千万万后世人的脑海中,也许你未曾见,但请细细阅来,随着战火的硝烟,继续往前。 秦王苻坚也死在了曾经部下姚苌的长刀之下,也许帝王最大的悲哀与不甘,就是被曾经深信之人背叛! 他们都去了,但是战争却未停止,纷乱的天下,一如是。历史的车轮正无情地滚滚向前,愿你我,能从此刻同行。 ****************************************************************************************************************************************************************************************************************************************************************************** 很多人以为,五胡十六国中的秦国随着苻坚的死亡便就此覆灭了。其实不然那,他的长子苻丕,正如他的父亲当年死守长安一般,据邺城而苦苦支撑。 慕容冲去了,但是大燕的烈火和希望,仍在拼命燃烧。前燕吴王慕容垂正在北方的广袤疆土之中,与后秦进行着殊死搏斗,为中原的统一,进行最后的战斗。 邺城,前燕国都,北方军事重城,东临黄河,扼函谷关上游,漕运畅通南北,西进山西,南通中原,乃兵家必争之地。邺城历经数朝数代加固,城高壁坚,垒石固守,漳河护城于外,易守难攻。 一代战神慕容垂碰到这样的坚城,也不禁屡屡碰壁。他率军进行过无数次猛攻、奇袭等等,地道都不知道挖了多少条,仍然没有把邺城拿下。 苻丕的战略很简单,很粗暴,就如他的父亲守长安一般,死守,除了死守还是死守! 燕、秦相持经年,幽、冀二州,早已大荒,慕容垂下令方圆千里不许养蚕,将桑葚省下来做军粮,以备久战。 燕国情况尚且如此,更别论孤立无援的邺城境内了。秦军粮草吃完了,就吃鼠蚁昆虫,到最后,偌大的邺城中连一只蟑螂都看不见了。可是将士们还是填不饱肚子,那只有吃人肉了,他们最主要的食物来源,就是慕容垂派来攻城的燕军! 他们怕燕军的进攻吗? 显然不! 恰恰相反,他们每天都盼着等着燕军的进攻!因为,那是他们填肚子的食物! ****************************************************************************************************************************************************************************************************************************************************************************** 风瑟瑟,寒意起,北方深夜的风带着一丝干燥两分刺骨,打在将士们的脸上,呼呼作响。 已渐入深秋,这样寒冷的天气,聚在营中的火堆旁,也只得片刻温暖。就算裹在被子里,手脚仍是冰凉。燕军和秦军一样,都以为对方不会在此时有什么动作。 兵出奇招,便是反其道而行,攻其不备。 这一夜,慕容垂再一次发起了奇袭。 誓攻邺城之志,坚不可摧! 对这一次战役,他极为重视,亲派手下心腹大将,前燕太宰慕容恪长子,征西大将军慕容楷为前锋,三舅兰汗为中坚将军,率领五百壮士,趁着夜色,从北侧地道发起了进攻。 木堆中的火仍在燕营嗞嗞燃烧,升起的热气还未到半空,便已被寒风吹散了,一切都平常得如同过往的每个停战夜晚。 地道很黑,很长,密不透风,仅有的空气让将士们不禁鼻塞胸闷,他们各个憋红了脸,费力向前爬着,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像坟墓一样的地方。 慕容楷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爬行得极快,底下闭塞的空气让他也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想身后数百将士的艰难。 不过好在,离出口不远了。 邺城内一片黑暗,那曾经繁华鼎盛的都城早已不见昔日的喧闹。百姓们大门紧闭,莫敢外出,生怕在死一样的寂静中,突然被哪个饿极了的将士拉走,杀死,然后被吃掉。 眼见已经到了出口,慕容楷没有立即从地道中出来,他谨慎地躲在杂草丛的后面,只探出了一个脑袋,顺着草丛间的缝隙张望着四周。 风声依旧呼呼地响,掠夺似的刮过杂草丛,带起一阵莫名的奇香。 这种杂草是麦仙翁,茎叶及种子均有毒。 慕容楷环视城门周围的守卫,四人为一组,分驻左右两侧,城墙上方还有十余名秦军守兵。 北城门是邺城的一个命脉,深夜这样的守卫分布,不算多,也不算少。 慕容楷心中不禁闪过一丝莫名的不安,这是一个将领本能的警惕。 他朝身后的将士们打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手势,摸出腰间的匕首,慢慢从地道中爬了出来。 他匍匐着向城门移动,慢慢绕到守卫的身后,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团黑云突然遮住了月光,只见风驰电掣之间,一道黑影与乌云隔空对应,像是事先打好的默契。慕容楷一下站了起来,他一把捂住一名守卫的口鼻,手中刀锋一横,那人还没来得及挣扎便倒下了。 另外三名秦军一下反应过来,离得最近的守兵率先冲了过来。慕容楷眼光一狠,右手扔下匕首,左脚旋开半分,身形一弯,轻巧地便躲过了秦兵的长刀。 说时迟,那时快,他身若灵蛇般回转,左手一伸便稳稳地接住匕首,只见刀刃锋芒一闪,一道致命的血痕赫然自秦兵的颈动脉拉扯开来。疼痛来得太过突然,那名秦兵还没来得及用手捂住伤口,便断了气,栽倒在地。 此时,天上的黑云散去,清冷的月光下只见男子的眸光比惨白的刀刃还要寒意万分。 那两名秦兵一见,此人如此神勇,不禁有几分害怕,几分慌张,在原地犹豫了起来。 他们甚至都没看见他出手的招式,便提前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那二人互相望了望,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一起大喊着冲了过来,似是只有这样的喊声,才能为自己壮胆。 一人叫着跑着,同时拔刀,刀未出鞘,已被慕容楷抢先一脚踢回了刀鞘里。那人一愣,赶紧徒手去抢慕容楷的匕首,后面一秦兵顺势提刀砍来。 慕容楷双脚未动,只身形微微一闪,那刀便已落空了。 而扑上来抢夺匕首的那名秦兵,一手鲜血,疼得嗷嗷直叫,无法动弹。 那秦兵欲提刀再砍,只见电光火石之间,慕容楷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二人身后,恍若一道幻影,你只见其形,未见其人,那夺命的刀子,就已经划过了你的脖颈。 慕容楷背对着月光,长身而立,刀锋横握在他的手中,尖刃处正滴着血。 再望那两名秦兵,已经齐齐毙命。 刚才秦兵的喊声很快惊醒了正在打鼾的城左守卫,他们赶紧拔刀而出,朝着城楼上的弓箭手大喊:“燕军攻来了!” “快射箭……”喊声还卡在那几人的喉咙,慕容楷手中的匕首已经向他们索命而去。 但是,城楼上的守军还是听到了! 顿时,利箭如雨,慕容楷赶紧朝着地道的方向打了一个进攻的手势,燕军们一涌而出,当即来援。 眼见这么久过去了,秦军的兵力并没有增加,看来应是没有埋伏,是他想多了。 行在队伍最前面的,便是燕国的弓弩能手,他们拈弓搭箭,很快与秦军各有往返。 似是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场面,慕容垂特地让弓弩手行在队伍的前面,以备反击。 一时间,两军高低相对,利刃相向,各有进退。 “将军,要现在出手吗?”黑暗中,只听一人低声问道。 男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城门处正得势的燕军,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嗜血的冷笑,他不急不慢地摆了摆手,道,“不急,再等等。” ?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一心请战 燕威帝慕容冲在部下的兵变中结束了传奇而又短暂的一生,如绚烂只绽放在片刻的烟花,在人生的高处,随风散尽。 但那一瞬间的绝美而璀璨,不会随着死亡而终结,将印在千千万万后世人的脑海中,也许你未曾见,但请细细阅来,随着战火的硝烟,继续往前。 秦王苻坚也死在了曾经部下姚苌的长刀之下,也许帝王最大的悲哀与不甘,就是被曾经深信之人背叛! 他们都去了,但是战争却未停止,纷乱的天下,一如是。历史的车轮正无情地滚滚向前,愿你我,能从此刻同行。 ****************************************************************************************************************************************************************************************************************************************************************************** 很多人以为,五胡十六国中的秦国随着苻坚的死亡便就此覆灭了。其实不然那,他的长子苻丕,正如他的父亲当年死守长安一般,据邺城而苦苦支撑。 慕容冲去了,但是大燕的烈火和希望,仍在拼命燃烧。前燕吴王慕容垂正在北方的广袤疆土之中,与后秦进行着殊死搏斗,为中原的统一,进行最后的战斗。 邺城,前燕国都,北方军事重城,东临黄河,扼函谷关上游,漕运畅通南北,西进山西,南通中原,乃兵家必争之地。邺城历经数朝数代加固,城高壁坚,垒石固守,漳河护城于外,易守难攻。 一代战神慕容垂碰到这样的坚城,也不禁屡屡碰壁。他率军进行过无数次猛攻、奇袭等等,地道都不知道挖了多少条,仍然没有把邺城拿下。 苻丕的战略很简单,很粗暴,就如他的父亲守长安一般,死守,除了死守还是死守! 燕、秦相持经年,幽、冀二州,早已大荒,慕容垂下令方圆千里不许养蚕,将桑葚省下来做军粮,以备久战。 燕国情况尚且如此,更别论孤立无援的邺城境内了。秦军粮草吃完了,就吃鼠蚁昆虫,到最后,偌大的邺城中连一只蟑螂都看不见了。可是将士们还是填不饱肚子,那只有吃人肉了,他们最主要的食物来源,就是慕容垂派来攻城的燕军! 他们怕燕军的进攻吗? 显然不! 恰恰相反,他们每天都盼着等着燕军的进攻!因为,那是他们填肚子的食物! ****************************************************************************************************************************************************************************************************************************************************************************** 风瑟瑟,寒意起,北方深夜的风带着一丝干燥两分刺骨,打在将士们的脸上,呼呼作响。 已渐入深秋,这样寒冷的天气,聚在营中的火堆旁,也只得片刻温暖。就算裹在被子里,手脚仍是冰凉。燕军和秦军一样,都以为对方不会在此时有什么动作。 兵出奇招,便是反其道而行,攻其不备。 这一夜,慕容垂再一次发起了奇袭。 誓攻邺城之志,坚不可摧! 对这一次战役,他极为重视,亲派手下心腹大将,前燕太宰慕容恪长子,征西大将军慕容楷为前锋,三舅兰汗为中坚将军,率领五百壮士,趁着夜色,从北侧地道发起了进攻。 木堆中的火仍在燕营嗞嗞燃烧,升起的热气还未到半空,便已被寒风吹散了,一切都平常得如同过往的每个停战夜晚。 地道很黑,很长,密不透风,仅有的空气让将士们不禁鼻塞胸闷,他们各个憋红了脸,费力向前爬着,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像坟墓一样的地方。 慕容楷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爬行得极快,底下闭塞的空气让他也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想身后数百将士的艰难。 不过好在,离出口不远了。 邺城内一片黑暗,那曾经繁华鼎盛的都城早已不见昔日的喧闹。百姓们大门紧闭,莫敢外出,生怕在死一样的寂静中,突然被哪个饿极了的将士拉走,杀死,然后被吃掉。 眼见已经到了出口,慕容楷没有立即从地道中出来,他谨慎地躲在杂草丛的后面,只探出了一个脑袋,顺着草丛间的缝隙张望着四周。 风声依旧呼呼地响,掠夺似的刮过杂草丛,带起一阵莫名的奇香。 这种杂草是麦仙翁,茎叶及种子均有毒。 慕容楷环视城门周围的守卫,四人为一组,分驻左右两侧,城墙上方还有十余名秦军守兵。 北城门是邺城的一个命脉,深夜这样的守卫分布,不算多,也不算少。 慕容楷心中不禁闪过一丝莫名的不安,这是一个将领本能的警惕。 他朝身后的将士们打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手势,摸出腰间的匕首,慢慢从地道中爬了出来。 他匍匐着向城门移动,慢慢绕到守卫的身后,就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飘来的一团黑云突然遮住了月光,只见风驰电掣之间,一道黑影与乌云隔空对应,像是事先打好的默契。慕容楷一下站了起来,他一把捂住一名守卫的口鼻,手中刀锋一横,那人还没来得及挣扎便倒下了。 另外三名秦军一下反应过来,离得最近的守兵率先冲了过来。慕容楷眼光一狠,右手扔下匕首,左脚旋开半分,身形一弯,轻巧地便躲过了秦兵的长刀。 说时迟,那时快,他身若灵蛇般回转,左手一伸便稳稳地接住匕首,只见刀刃锋芒一闪,一道致命的血痕赫然自秦兵的颈动脉拉扯开来。疼痛来得太过突然,那名秦兵还没来得及用手捂住伤口,便断了气,栽倒在地。 此时,天上的黑云散去,清冷的月光下只见男子的眸光比惨白的刀刃还要寒意万分。 那两名秦兵一见,此人如此神勇,不禁有几分害怕,几分慌张,在原地犹豫了起来。 他们甚至都没看见他出手的招式,便提前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那二人互相望了望,深吸了一口气,还是一起大喊着冲了过来,似是只有这样的喊声,才能为自己壮胆。 一人叫着跑着,同时拔刀,刀未出鞘,已被慕容楷抢先一脚踢回了刀鞘里。那人一愣,赶紧徒手去抢慕容楷的匕首,后面一秦兵顺势提刀砍来。 慕容楷双脚未动,只身形微微一闪,那刀便已落空了。 而扑上来抢夺匕首的那名秦兵,一手鲜血,疼得嗷嗷直叫,无法动弹。 那秦兵欲提刀再砍,只见电光火石之间,慕容楷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二人身后,恍若一道幻影,你只见其形,未见其人,那夺命的刀子,就已经划过了你的脖颈。 慕容楷背对着月光,长身而立,刀锋横握在他的手中,尖刃处正滴着血。 再望那两名秦兵,已经齐齐毙命。 刚才秦兵的喊声很快惊醒了正在打鼾的城左守卫,他们赶紧拔刀而出,朝着城楼上的弓箭手大喊:“燕军攻来了!” “快射箭……”喊声还卡在那几人的喉咙,慕容楷手中的匕首已经向他们索命而去。 但是,城楼上的守军还是听到了! 顿时,利箭如雨,慕容楷赶紧朝着地道的方向打了一个进攻的手势,燕军们一涌而出,当即来援。 眼见这么久过去了,秦军的兵力并没有增加,看来应是没有埋伏,是他想多了。 行在队伍最前面的,便是燕国的弓弩能手,他们拈弓搭箭,很快与秦军各有往返。 似是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场面,慕容垂特地让弓弩手行在队伍的前面,以备反击。 一时间,两军高低相对,利刃相向,各有进退。 “将军,要现在出手吗?”黑暗中,只听一人低声问道。 男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城门处正得势的燕军,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嗜血的冷笑,他不急不慢地摆了摆手,道,“不急,再等等。” ? 第一百七十八章 转机凶机 慕容楷从盾牌的掩护中冲了出来,他猛地扔下弓箭,一把抢过秦军的长刀,挥刀杀伐,左右相搏,为燕军开路。 “将军!”身后的燕军大声呼喊道。 “走!”慕容楷大声下令道,那嘶吼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有些分散,有些无助。 他没有回头,没时间回头,更不敢回头! 他知道身后燕军尸横遍地,而他们,现在除了拼死往前,根本别无出路! 慕容楷逆风而进,每一刀砍出的血路,都那样艰难,那样缓慢。他望不见秦军的尽头,也不知道短短数百米的路程要踏过多少具尸体,他不能退,不能停,他知道,他是在绝境中拼杀的燕国将士的最后一丝希望! 秦军为了拦住他的攻势,十几把长枪直刺而来,慕容楷一声大喊,猛地扬起长刀,刀枪相接,火花四溅,铿锵骤响。 秦军人多势众,齐齐使力,慕容楷左腿一弯,抵抗得相当吃力。 “啊!”就在他的腿快要碰到地上之时,只听一声哼气震天而响,似有一股刀枪不能相敌的力量,撑着他再一次站了起来! 可是就在此时,侧面的秦兵突然一刀偷袭,狠狠砍过他的腰侧,拉出一道深深的长口子。 疼痛瞬间袭遍全身,他握着长刀的手不禁一阵收紧。 他不能倒下,绝不能! 秦贼未灭,燕国未复,他不能死!燕国将士不能死! 他要活着,活着带领大家冲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似是看到主将受难,几十名燕兵突然冲出重围,从四周拼杀而来,他们大多负了伤,但那挺直的腰杆,是震慑敌军的鲜卑气概! “将军!” 他们八方而列,长刀横握,将慕容楷护在中心。 慕容楷望着将士们被鲜血溅染的脸,他已经辨不出他们的相貌,但是那一双双透亮的眸子,在火光中展示着一往无前的决心,刀枪不可敌,天地不可挡。 他知道,那是鲜卑的热血,是鲜卑不死的魂! 他定定地望着一众将士,心中有一股滚烫的血在喷涌在翻腾,他握着刀的手不禁瞬间又充满了力量。 他郑重地朝着将士们点了点头,他知道,他们在等他的一声令下。 “列阵!” “列阵!” 那两个字喊得铿锵,喊得震天动地,那声音在寒风中威严凛来,秦军不明所以,竟被吓得莫名后退了几步。 只听慕容楷一声令下,燕军风中踏步,三层环形而列,慕容楷、兰汗立于中心之内,其外诸将长刀竖握,里外缝接,其后左右军动,向内收紧,复成铁桶。 火光中,刀刃蹭亮,只见利刃拼接成了最严密的防护,一支几十人的残军,在短时间内俨然组成了一个最锋利最凶猛的进攻方阵。 秦军一见这个阵仗,大多心里有些害怕,无人敢贸然上前,四周围攻的秦军竟又不自觉地连连后退。 “他想干什么!”窦冲一惊,他本以为这只是燕军最后垂死挣扎的把戏,竟没想到能将自己的大军吓得不敢进攻。 “传令下去,让将士们不要怕,用长矛往深处刺就能将他们的阵型弄散。” 面对这样坚如铁桶般的阵型,窦冲显得很淡定。这个看似无懈可击的阵型,其实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近攻猖獗,远攻劣势。 只要秦军使矛远距离刺杀,这个队形,绝对撑不了多久,而秦军的伤亡,也会降到最低。 “末将领命!” “等等!”窦冲又突然把传令的将士召了回来,他越想越不对劲,以慕容楷常年的作战经验,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阵型的弱点,他又是那种惜将如命的人,选在这个时候硬拼,难道是出口就在附近了吗? 他急急问道,“那边还有其他的地道吗?” “这……小的不确定……”秦兵一愣,不敢作答。 “城中有多少条地道你都不知道!我要你们干什么!”窦冲提起长矛,当场奔下城楼。 而这个时候,燕军已经发动了他们汹涌的进攻。 “啊!” 一声嘶吼惊破苍穹,燕军持刀猛冲,阵型紧凑,未改分毫,八面无可趁之缝,一时锐不可当。 秦兵一下连退百米,莫敢相敌。 秦军之中,被利刃割伤的人并不算多,被吓倒的人,倒不在少数。 燕军赌的,就是这股猛劲! 很快,他们就赶到了地道附近。 “王爷,你先走!”慕容楷紧握着被鲜血浸染的长刀,像一根铁柱般护在地道的前面,不让秦军靠近分毫。 窦冲还未赶到,就见燕兵竟在乱军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眼见着就要靠近地道了,当即大怒不止。 “想走!” “拿箭来!” 兰汗望了望慕容楷,朝他感激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推诿,每一句虚伪违心的话都会耽误他此时逃命的时间。 论官阶、论辈分,以他为先,这是应该的。 “保重!”兰汗说完,当即纵身准备往地道中跳去。 他没有去看其他将士,因为他此时已经顾不上了,现在没有什么比在险境中捡一条命更加重要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利箭突然穿过千军万马,直奔兰汗而去。 就在兰汗遁地之际,利箭无情地射进了他的右腿,兰汗吃痛一声,跌进了地道里。 “王爷!”慕容楷一看局势不妙,怕兰汗受了重伤,在地道中不能前行,阻挡了其他弟兄的逃生之路。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进攻!”只见窦冲手握墨色长弓,一声大喝。 秦军这才从刚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冷静下来看看,燕军不过几十人,如何和他们的数千人马相抗!随即,各个挺矛刺来,燕兵拼死挥刀,却难伤到远距离的秦军。 一长矛硬生生插进了队伍前面的燕兵,他怒睁着双眼,将所有的不甘化作最后一丝力气,费力掷出手中长刀。 那人生中的最后一刀,也只伤了一名秦兵,还有千千百百人,还有千千百百的长矛和利箭。 那名燕兵倒下了,他身后的燕兵又顶了上来,就这样前赴后继,勉强维持着方阵。 “将军!快走!”几名燕兵冲着慕容楷大喊道,他们也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你们五人先走!带着王爷一起!” 第一百七十九章 计在洛阳 慕容楷在混乱中挥着刀,鲜血蒙蔽了他的双眼,但没有蒙蔽他的理智。 他拖着伤,艰难地移到了方阵左面的前边,只用着那一把满是钝口的刀,以身为盾,试图抵挡着戈戟如林的秦军,为燕兵谋得逃生的一线机会。 “你们几个,紧随其后!” “将军!” “将军!” 将士们齐声喊道,不肯离去! “段常!还不带大家走!”慕容楷朝着为首的左侧将领喊道。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慕容楷持刀的右臂,只听“哐当”一声,长刀从他手中掉落,周围的秦军一见慕容楷没了武器,一下如猛虎般成群扑了上来。 “将军!” 燕兵们一见慕容楷中箭,救主心切,当场不顾阵型,一拥而来,正是这一举动,恰好给了秦军逐个击破的机会。 “还想走!一个都走不了!”只听窦冲一声冷哼,他放下长弓,望着远处不断倒在血泊中的燕兵,嘴角笑意更深。 为什么不杀慕容楷? 一个对慕容垂这么重要的人,于私是子侄,是慕容垂最敬重最亲近的四哥的血脉;于公,慕容楷是随他南征北战的第一大将,是他最信赖最倚重的心腹大臣。 一个这么好的筹码,死了不是可惜? 燕兵拼死杀进重围,将慕容楷拖了出来,他们用血肉胸膛建成了一堵人墙,挡住了秦军锋利的长矛。 那一支支长矛穿胸而过,喷血而出,再进,再出,直到血肉模糊。 将士的血溅在慕容楷的脸上,将他的双眼染得猩红,他的双手不停在黄沙中反抗,想抓住任何一件武器,再一次冲进去,救出他的部下! 但是,那一双鲜血淋漓的手,除了沙土,什么也没能握住。 慕容楷沉重地闭上了眼,朝着天空一声怒吼! 那么多燕国将士的血,难道还换不来九州太平吗! 老天爷到底还要帮着这个秦国到什么时候! “架将军走!” 一见慕容楷被救了出来,窦冲心生不妙,当即抢过身边一名秦兵的长矛,亲自来战。 “快架将军走!”段常朝着仅剩的十几名燕兵大喊道,他拿着手中的断刀,挡在了窦冲的面前。 “就凭你?” “也想拦住我?” 窦冲斜握着手中的长矛,一脸不屑地望着全身血迹斑斑的段常。 算不上名号的人,他从不需要看在眼里。 “我就算拦不住你,我们成千上万的燕国大军迟早会拦住你们秦国!”段常不卑不亢地望着窦冲,每一个字掷地有声,毫无一点畏惧。 窦冲强大的,只是手中的长矛,背后的大弓,而他们强大的,是心志!是无坚可摧的心志! “口出狂言!”窦冲一声冷哼。 “真是找死!” 窦冲率先发起了进攻,他手指微张,只听骨骼脆响,再猛然一握,长缨触地而起,他跃步急驰,进如崩山,长矛冲刺,如猛龙出海,段常挥刀相挡之时,已不能敌。 眨眼之间,恍见惊天一线,长矛自断刀处直进胸膛! “段常!”慕容楷远远望见这一幕,心痛如绞! “快架……王爷走!” 段常的喊声还卡在嗓子眼里,窦冲已经拔矛而出,喷涌的鲜血在火光中腥红,那凄凉的颜色染红了窦冲手中的矛柄。 “段常!” “段常!” 段常身形已经摇摇欲坠,断刀从他手中无力滑落,他颤颤巍巍地站着,誓死挡在窦冲的前面! 那强撑着的,是信念! “段常!” 他艰难地回头,终于望见了几名兄弟将慕容楷带入地道的场景,然后,他笑了。 窦冲一见慕容楷已走,心中怒火直冒,朝着段常的身子又是一矛,挺起而刺,矛锋笔直,劈若开山。 段常口吐鲜血,却一把紧紧握住窦冲的长矛! 大将军,快些走吧! 燕营的数万将士,还在等你回去! 等你带领他们,发动下一次进攻! 窦冲用力拔矛,未出,他眼光一狠,寒芒骤起,反手一转,锋利的尖刃在段常血肉之中起旋,致命的痛撕心裂肺,疼得他手脚直发抖,无力地慢慢松开了手。 窦冲决绝拔矛的同时,一脚将段常踹倒在地。 段常倒下了,带着最后的笑,他睁着眼,朝着枋头的方向,他知道大燕的希望,不与刀剑散! 还在!永远都在! 秦军一见慕容楷进入了地道,提刀欲追,却被窦冲一下喝住,“传令下去,别追了!” 若是慕容垂的大军就埋伏在城外,那他们为了追一个慕容楷,就是白白送死,不值得。 “我们将士不多,就别让他们去送死了!” 这一夜,他们秦军已经赢了,不说多盛大,但还算漂亮。 他斜眼望了一下地上堆积成山的燕军尸体,满意地点了点头,至少两个月的食物已经攒足了。 “放烟!” “慕容楷有没有命逃回去,就看老天的意思吧。” **** 北风呼啸,一声声,一阵阵,将慕容垂的担心,沉淀得那样重。 他一直站在营外,盼着将士们的凯旋归来。 当远远望见那几个潦倒的身影时,他的心,凉了。 他赶紧领着一众将士和大夫赶了过去,身经百战的他,不需要问,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爷!”慕容楷灰头土脸,一身是伤,在见到慕容垂的那一刻,他跪下了,一度悲痛不能言语,“将士们……” 慕容垂慢慢地将他扶起来,什么都没有质问,什么都没有责怪,只是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望着邺城的方向,默默抹去了眼角的泪。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 “父亲,你怎么样了?” 这个时候,兰汗营中闯入一名女子,她一脸焦急,额头上还有些许汗渍,似是从数里外的王府中急赶而来。 “为父没事,瑶儿莫忧。”兰汗一见女儿,赶紧用长袍遮住了伤口,生怕她担心。 “我听说父亲和军队都被困于了邺城之中,我担心得,我……”女子一时着急,还未说上几句话,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兰汗当即眉心一紧,赶紧命人倒来热水,“瑶儿啊,别急别急,你看父亲不是好好的吗?” “是大将军救了父亲的命!” 第一百八十章 波涛暗涌 兰汗感激的目光由衷地投向慕容楷,今夜九死一生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若是没有慕容楷,他应是回不来了! 兰瑶这才转身,看见了站在一旁的慕容楷。 “多谢大将军救命之恩!”她赶紧感激行礼,起身之时,正好看到了慕容楷还在流血的臂膀,“将军,你的伤,还在流血,快包扎一下吧。” 慕容楷摆了摆手,“不用了。” 他现在心中,只想着一众逝去的将士,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势。 他知道,他现在能站在这里,都是数百将士用鲜血用生命换来的! 他,于心有愧! 他慢慢从兰汗的营帐中退了出去,脚步不知为何,突然轻飘了起来,好像一阵稍大些的北风,就将他这具半死不活的躯壳,一下吹走了。 最好寒风能一度将他送入邺城中,与燕军的铠甲一起,不生不还。 最终,慕容楷和兰汗回来了,还有他们身边的寥寥数人,但是数百将士,都没于了邺城之中,被那些在饥饿中迷失心智的秦军一众分尸而食。 寒风刮过此夜猩红的邺城,血腥味直延百里,燕营上下,无不相闻。 夜已经很深了,但是慕容垂仍然孤身一人站在营外,望着不远处的邺城大门,悲痛难当,老泪纵横。 当年他离开前秦的时候,身边残骑不到百人,匆忙地连长安城中的子嗣家眷都没有护送出来。就是几年前这样一无所有的他,居无定所,城无立根,单单凭着吴王之名,登高振臂一呼,燕国鲜卑应募之士,自八方而来,如雨骈集,不多时,已有数万,这便是他今日的后燕军。 然而,这些铁血将士复燕之志尚未达成,却身先死,英雄之悲,至此不止! 而他作为主帅,久攻邺城不下,反而一次又一次白白断送将士的性命,该自责的不是慕容楷,而是他! 他不知道现在有多想,拿起自己的苍龙双翼刀,率领大军猛攻邺城,为死去的将士们报仇雪恨! 但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他真的不想为了一座城池,再徒增更多的死伤了! 他要复燕,他要复国,但这条艰难而漫长的路,他要和将士们一同一步步走完,而不是踏着谁的尸体快速前进! 慕容楷站在他的后面,胳膊处还在不停往外渗着血,凛冽的风从他的伤口贯入全身,一寒此心,共悲天地。 月寒风似刀,黯黯关山遥。 今日邺城战,白骨乱蓬蒿。 **** 西燕,燕熙城 隆冬月,霜上梁,三人三马,在黑夜中行进,寒风阵阵,马蹄声声,一心往远方,故乡在北方。 “慕容永狼心自野,已经杀害了陛下慕容瑶,迟早会废掉慕容忠,自立为帝!我们现在的处境就好比是在刀枪的锋刃之间,不管我们表现得聪慧还是愚蠢,皆将不免于难。” “大哥,那该怎么办?” “主上已中兴幽、冀,东西未壹,不若以时东归,无为坐待鱼肉也。” “我们应该像鸿鹄高飞一样,一飞就是一万里,不能在这儿坐着等着被捕杀。” “大哥,我随你!” “为叔亦同行!” 日月永惠凌云志, 山河常泽傲霜枝。 敢图鹏程万里远, 不效俗鸟林间啼。 **** 慕容盛、慕容盛之叔慕容柔、慕容盛幼弟慕容会,三人连夜离开燕熙城,不日已入平阳。 慕容永疑心深重,很快就发现了慕容盛几人的离开,西燕各州郡立刻严设关卡,平阳亦不例外。 “大哥,我们该怎么办?”一小少年望着城门前来往的严密盘查,不禁有几分慌乱,紧张地抓着旁边少年的衣袖,小声问道。 少年皱着眉头,正在沉思。 “盛儿,我们乔装成菜农,混出去?”他身旁年纪稍长的男子说道。 慕容盛摇了摇头,叹道,“盘查如此严密,怕是不容易。” “况且,去枋头路途遥远,我们没有马匹不行。” “照这个形势,州郡大路我们是走不成了。” “现在只有想办法通过平阳这道关卡,往东上鸣山,穿太行,进南山入枋头。” 慕容柔听罢,深深叹了一口气,却还是点了点头。 慕容盛所言有理,现在西燕境内一定到处都是关卡,真是没想到慕容永得到消息如此迅速! 山路是他们唯一的选择,虽安全,却也绕了不少远路。从深山中寻马,无异于痴人说梦。可他们若是没有马匹,别说漫漫长路,要是平阳的官兵追来,他们根本逃无可逃。 “那我们要怎么办?我们现在人出去都很困难,更何况带着马了。”慕容柔紧皱着剑眉,一时有点走投无路的感觉。 这个时候,正好有一支马队在他们巷道对面不远的客栈落脚,马鞍处那镶金的“姚”字格外醒目,而这一点很快吸引了慕容盛的注意。 “小叔,你看那支商队,可有几分眼熟?”慕容盛的语调中带着一丝看见转机的欣喜。 “像是后秦姚苌的马队。”慕容柔定睛望了望,若有所思道,“你是想?” 慕容盛点了点头。 “我们大可以放走他们的全部马匹,制造混乱,趁机冲出去。”慕容柔当即计上心头。 “此计是可行,但是我们与那商队无冤无仇,何必给他们惹上灾祸呢。”慕容盛不禁有几分犹豫。 “盛儿,我们已经是在刀锋上行走了,稍有不慎,你我三人性命堪忧,这个时候,我们只能顾得自己,顾不得他人了,万不可心软啊。”慕容柔苦心劝道。 慕容盛往身后冰凉的墙壁上一靠,纠结地闭上了眼。 慕容柔所说之计甚好,实行起来也不麻烦,若是选在深夜里,给那么多马鞍上挂上几十支火把,威力更加,趁乱而出,不是难事。 只是,他们若是走了,这支商队又该怎么向慕容永的朝廷交代呢! 以慕容永的暴虐,他们此举恐怕会白白担上几十个无辜人的性命。 “小叔,我还是……” 寒冷的风刮过他刚毅的侧脸,将那双眸中的决意,显得那样坚定。 “我过不了自己那关。” “我们还会想出其他出路的,一定!” 第一百八十一章 妒由心生 慕容柔无奈,他了解慕容盛的秉性,只好先稳住他道,“盛儿,要不这样吧,我们先去那间客栈住下,反正现在一时半会也出不去,总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啊,我们领着马在大街上行走,实在太过显眼了。” 他有着自己的打算,先住下就有其他的契机,人生无常,灾祸横流,谁知道这支羌族马队,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呢。 但是这些,他并没有告诉慕容盛。他承认,他这个侄子有着超乎常人的聪颖沈敏,但他还是太过年少,他欣赏他的善,但是乱世之中,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仁慈之君。 柔仁邀名,苻坚,便是最好的失败例子。 关键时刻,他必须要帮他拿定主意。 慕容盛有些犹豫,他隐约觉得,小叔没有放弃之前的策略。 “我们先住下,要是两天之内还没有其他办法,就先弃马而走,先想办法混出去,到时候出了城,再想办法抢这商队几匹好马,不就有马可驶了。”为了彻底打消慕容盛的疑虑,慕容柔故意这样说道。 这么愚蠢迂回的做法,他是不看在眼里的。 慕容盛想了想,又望了望连夜奔波一脸疲惫的幼弟,终是松口道,“好。我再去准备一些水和干粮,我们客栈碰头。” “你自己小心点。” “大哥,小心点。”慕容会突然担心地拉住了大哥,用着稚嫩又有几分懂事的声音,反复说道。 慕容盛疼爱地抚摸着弟弟的头,叮嘱道,“我去去就会,不会有事的,你要听小叔的话。” “会儿知道了。” **** 西燕平阳 “大都督征选夫人,各家年满十六岁女子均要上报!” 几十名官兵佩刀在大街小巷中搜罗天下美女,一时求饶声一片,可叹风尽无人怜。 “大都督征选夫人,各家年满十六岁女子均要上报!” “大人,大人手下留情啊!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啊!”一对老父母卑微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哀求道。 “放手!”官兵一把甩开老父母的手,不为所动。 “父亲!” “母亲!”无助的少女被官兵拉扯,不知找谁呼救。 “大人,这是我们家所有的钱财了,求您放过我们的女儿吧。”老父亲翻箱倒柜只找出一把碎银,苍老皲裂的双手举过头顶,卑下奉上。 官兵一见碎银,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一把从老人手中抢过银子,掂量了起来,一脸不太满意的表情。 老父亲明白了官兵的意思,颤颤巍巍地从脖间掏出了一块玉佩,红绳虽有些磨损,但是青玉仍然光洁如新。“大人,你要是觉得还不够,这是我们祖传的玉佩,您也拿走吧!” “父亲,那可是您最宝贝的东西啊!是爷爷去世前……”少女一见父亲拿出了一直珍爱如命的玉佩,一下失声痛哭了起来。 老父亲赶紧朝着女儿压了压手,示意她千万别多说话。他那忐忑的祈求目光再一次望向了官兵,哆嗦着,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他们就像是地上渺小的沙土,生来的命运就决定了他们的一辈子,只能等着被践踏,或者被碾压,每一次侥幸,都要向上天祈求太久。 “大人,您满意吗?”老父亲连大气也不敢喘,屏息问道。 官兵斜眼一笑,眼中的贪婪丑陋地就像臭水沟的污流,“玉还不错,我收下了,会向大都督推荐你女儿的。” “大人!大人!”老父亲一下愣住了。 “带走!”官兵无情下令道。 “大人!你还要什么,才能放过我的女儿!”老父亲赶紧追了出去。 “你这老糊涂怎么就不明白呢!若是你这一个闺女飞上枝头了,你们这辈子都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比这一个玉佩要值钱百倍,那可是你们烧高香也求不来的机会。”官兵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大人!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求求你了!” “老糊涂,真嗦!”官兵实在懒得再耗下去了,一把将老人推倒在地,抓着少女,继续往前搜捕。 “父亲!”少女回头望去,父亲瘸着腿站了起来,刚想追上来,却又再一次被后面的官兵推倒。 “叶儿!我的女儿啊!” 老人的呼唤那样凄凉,那样无助,恰如散尽的尘土,一阵风,就轻易决定了他们人生的走向。 “你们看,那姑娘长得可标致了!” 这时,远处走来一个外族女子,她身穿一件绣荷映月长衫,外套羊皮褂子,桃红色绣花头帕包裹盘发,双腕佩戴银镯,脚穿云云鞋,这一身明艳打扮,在鲜卑人中格外显眼,一下便吸引了几名官兵的注意。 “我看看,我看看!”官兵们一下推搡着往那前方望去,“是挺不错,还不过去!” 他们提了提腰间的佩刀,一下来了兴致,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很快便将那名女子包围了起来。 “姑娘,来,跟我们走吧!”一名为首的官兵直接走过去,对着女子动手动脚。 女子大惊失色,连连退到角落里,大声呼喊道,“你们干什么!” 路上行人偶有三五投来同情的目光,却又很快绕开了,人人自危,哪还敢多管闲事啊! “我等奉大都督之命,寻燕国境内美女,你算是幸运的,被我等看上了!”那人根本没被喊叫慑住,反而继续一脸淫笑调戏道。 “我是羌族女子,你们……”女子明显被吓到了,说话不禁磕巴了起来,伸手想去摸腰间的马堡令牌,却发现落在客栈里了。 “大人,看她这身打扮,像是羌族有钱人家的女子,我们要不要算了……”有一名官兵有点打退堂鼓。 “怕什么!”为首的官兵一声喝道,“羌族女子又怎么样,她在这燕国土地上,就得受我们燕国的管辖,不能豁免!” “大人说得是,我们快将她带走吧!”几名官兵不断向女子靠近,笑得更加起劲了,根本没将女子刚才的威慑放在眼里。 “你们别过来!”女子扯着嗓子,大叫着,不觉已退到了墙壁上。 “我告诉你们!我父亲是羌族马堡堡主!我们的人就在这附近!”她祈求的目光不停地投向长街。 “原来只是个堡主,我当是皇亲国戚呢!”官兵听完,便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们燕国这么大,走失一个羌族女子,不算奇怪!” 他们笑着,搓着手,便要向羌族女子靠近。 第一百八十二章 如明如雪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几声吃痛喊叫,那几名官兵纷纷单膝跪地,揉着膝盖,哀嚎不止。 只见一抹黑影从高处一闪而下,快得只隐约看见他黑袍飘起的弧度,一阵风,一眨眼,一男一女的身影便向巷道尽头隐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追!快追!”那为首的官兵勉强站起,吆喝着部下赶紧去追。 “哎!” “哎!” 那几名官兵瘸着腿,行动极为缓慢。 “算了!算了!”为首的官兵很快将部下唤了回来,照他们这个速度,哪里追得上人。 慕容盛拉着女子的手,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巷道,她的手很凉,就像是这大冬天漳河的潺潺流水,有些冰冷,又有些柔和。 她紧紧握着他的手,这是陈碧儿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除了父亲以外的男人,他的手很大,很暖,和父亲有些像,又有些不一样。 那掌心生起的茧,并没有让她觉得粗糙,反而将她的掌纹牵扯。 他跑得很快,陈碧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能奔跑得如此快,就好像草原上飞奔的骏马,没有束缚,不问远方,就跟在他身侧,与他齐肩。 “还跑得动吗?”他突然转过脸来,一张绝世俊逸的容颜就这样毫无预计地映在了陈碧儿的眼里,就这样,一个人,毫无征兆地闯进了她剧烈跳动的心上。 她有些发愣,有些痴,却还是朝他点了点头,尽管她自己此时有些气喘吁吁。 “到前面那个巷口,我们就停下,再坚持一会。”他淡淡扬起一抹打气的笑容,每一个字都说得那样温柔。 “好!”她下意识地握紧了他的手,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她那一双缀着流苏的银色大耳环在风中蹦,清脆作响。 很快,确定官兵没有追过来,他停了下来。 女子与他对面相立,他低头,正好可以看见她清澈如水的滢滢双眸,他心中微波一荡,赶紧松开了手。 “这里应该安全了。”他有些尴尬地将目光移向别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有些不舍地放开他的手,此时她的掌心温热,生了少许细汗。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之恩。”她红着脸,轻吐出声。 “我只能帮你一程,还是快快离开平阳吧。”慕容盛望了望她,莫名皱起了眉头,“你这一身服饰太过显眼了。” 陈碧儿一听,有些紧张,赶紧问道,“那该怎么办?” “先把你头上的帕布摘了吧。”他指了指她发顶的艳色头帕,这如同顶了一朵大桃花在头上,走到哪里都是惹人注目的焦点啊。 “哦,好。”她木讷着,听他的话,很快解开了头帕,露出里面的长发,黑亮的发丝梳辫盘头,优雅可人。 虽然那发束装扮还是有些与众不同,但比刚才到底好多了。 慕容盛打量着她这一身打扮,再一次皱起了眉头,她那羊皮无袖褂子鲜卑少有人穿。 “穿上吧。”他将自己的黑袍脱下,披在了她的身上。 陈碧儿当场受宠若惊,一时离他那么近,她立刻涨红了脸。 “快走吧。”慕容盛这才点了点头,示意她赶快离开。 陈碧儿有些不舍,半天没有挪动脚步。 “公子保重。”她望着他,心中默默许愿,但愿很快便能再相见。 她走着,却又半路折了回来,“这发帕,还请公子收下。” 慕容盛有些犹豫,收下女子之物,总有些不太好。 见慕容盛有些不情愿,陈碧儿慢慢低下头,悻悻地收回了手。 “好吧,我收下了。”他一见此状,还是从女子手中拿过了发帕。 “走吧。”他朝她摆了摆手。 “我叫陈碧儿,你要想找我,就来安定马堡。”女子走了几步,却又蓦地回头,朝着他大声喊道。 这一声喊完,她只觉心脏跳得厉害,突然觉得,她人生第一次,这么勇敢。 她笑着,脚步欢快着跑开了。 慕容盛站在原地,微笑地点了点头。 东风柔情,吹起绣花发帕,年少情思许许,暗暗结网。 “伯父,叶儿呢?”一身形壮硕男子匆匆赶来,一脸焦急。 老父亲默默叹了一口气,“你来晚了,她被官兵带走了。” 男子忿忿一跺脚,便往前面追去。 他心急如焚,一路猛追,但是街道那么长,人那么多,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心上人,现在在哪里,到底如何了。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好像踏在冰凉刺骨的霜上,是因为太低微,所以才心碎。 “叶儿!” “叶儿!” 天渐渐黑了,冬日的白天总是那么短暂,也许在这个季节,黑暗终究超过了光明的长度。 他走过了一条条街道,看过了不知多少人来人往,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了正准备收工的官兵。 他心中一急,当场冲了过去,急急地掏出怀中的碎银,塞到一名官兵的手里。 “大人,平阳美女那么多,麻烦行行好,放了柳叶儿吧!” 那名官兵先是一愣,谨慎的目光赶紧瞥向不远处的领队。 男子心中咯噔一下,只怪自己眼力太差,找了一个不能做主的人。 他望了望那些银子,心里犹如百虫啃噬,那怎么说也是家里的全部积蓄了,要是救不出叶儿,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他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竟从那名官兵手中抢回了银子,准备去领队之人那再试一次。 那名官兵可就不愿意了,好小子,怎么,这是看不起我吗! “干什么!想收买我!胆子不小啊!” 他一把推向男子,当场就怒了! 谁知,那男子挨了一掌,竟依旧站立如松,健硕的身形未移动分毫,反倒是那名官兵,竟脚步没稳,后退了一步。 那官兵丢了面子,自是不会这样轻易罢休,他故意提高了声音挑衅道,“好你个小子!竟敢公然与官府之人动手!” “大人!这里有个闹事的人!”他有意向领队汇报道。 那领队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自己人总是要维护的。 “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男子立刻解释道。 为首的官兵斜眼扫了他一下,“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求大人放人的,她叫柳叶儿,大人……”男子赶紧答道。 “哦,柳叶儿啊……”他假装想起了这个女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却又不痛不痒地说道,“早一班兄弟已经将她们送去了太守府,后天一早就要送往燕熙城了。” “要不,你现在去跟太守大人说说?”他笑着打趣道。 引来一众官兵哄笑,更有人叫嚣道,“你倒是要快点啊,晚了可就没什么意义了。” 秦舆望着他们嬉笑着丑陋的嘴脸,不知不觉已经握紧了拳头,一下只觉怒气直涌,他大步一跨,一把揪住了为首官兵的衣领,一声撼天大喊,音未落,就已经将他提了起来,轻易地就像随手抓鸡一般。 “快把柳叶儿给我放了!否则我!”那粗壮的臂膀稍稍一用力,那名官兵的脸色就一下青紫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借兵之定 没想到,此人竟有如此奇力! 慕容盛在远处望着这一切,竟不禁莫名心中一叹。 “快把大人放下来!一切都好说!” 这可把一众的官兵急坏了!本想看个笑话,哪曾想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啊! 不怕遇到胆子大的,就怕遇到没脑子的,这还不要紧,最怕遇到这种不怕死的! “你放不放人!”他粗眉一横,模样煞是吓人。 “放!放!我们肯定放!”官兵们望着领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语气当场软了下来,生怕他就这样在男子手中断了气。 “记住你们说的话!”秦舆手腕仿似只是那么轻轻一甩,就将领队扔到了官兵之中。 官兵们赶紧将上司接住,又是安抚,又是关切的,那人现在哪里说得了话,他不住着咳嗽,歇了半天才喘上来气。 “他死不了的!快放人吧!”男子催促道,早知道动手就能这么简单地解决问题,他就不必低三下四了。 可是,那些刚才好商好量的人,一下就变了脸色。 “大人,他敢以下犯上!”挑事的官兵们你一言我一语,直扇得那领队火冒三丈。 他刚刚在那么多下属的面前,受了那么大的屈辱,自是不会这样轻易就善罢甘休。 “你真是嫌命长了!敢……”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男子一个眼神狠狠瞪了回去,似是刚才窒息的痛苦又一次逼近,得他一下气势就落了下去。 “敢袭击朝廷命官,来人啊……” “你们想出尔反尔!”男子一跺脚,吓得那些官兵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领队也有几分心虚,却还是维持着场面上的威严,怒声斥道,“你们躲什么!你们那么多人,手中又有刀!还怕他一个人!一群懦夫!” 官兵们低头定睛一看,好像说得很有道理,他们有家伙啊!他虽然一个人单挑厉害,但群殴占什么优势! 有家伙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他们瞬间心里有了底气,又到了“冲锋陷阵”的表现时刻了。 领队一看,这很满意。 “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 “言而无信!你们这群龟孙子!我跟你们拼了!” 这个时候,秦舆只知道,他除了手中的拳头,再也没有什么了。 刚上来三五个官兵,就被秦舆徒手掷出老远,但是这边动静太大,很快就惊动了更多的官兵。 没错,他力气是很大,也是很能打,以一敌二十,还是没问题的,但是对方,有五六十人啊! 那上百个拳头挥来挥去,看都看不过来,手无寸铁的他,没过一会,就被打倒在了地上。 “窝囊废,还逞能!”那一人一脚,一人一拳,叫骂着,将秦舆打得遍体鳞伤。 男子躺在地上,绷紧的肌肉除了挨打,再也没想到更好的抵抗。 他混乱中睁开眼,有那么一刹那,一名官兵的佩刀离他是无比得近,近到他可以放手一搏,但是他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过了一会,他们终是累了,看着天色也不早了,该去春阳院喝杯小酒了。 临走的时候,领队又朝着秦舆的后背狠狠踹了一脚,作为最后出手的人,又安全又过瘾,这很好! 夜幕高调上场,盖去了太阳最后一丝光,待官兵们哄笑着散去,男子蜷缩在地上,忿忿捶着地,想嘶喊之前,嘴角的血先一点点滴了下来。 “叶儿!” 守护这个词,对普通人来说,太过奢侈了,无力和无能,在这一刻划了对等。 他低着头,黑夜映着黑路,很长,这个时候,黑暗中却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秦舆一愣,他抬起头,在黑漆漆的夜色下看到一双锐利发亮的眸子,那刚毅的眼神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像是王者无声的指引,让你不禁肃然起身而立。 “没把对手打倒之前,自己怎么能先倒下!” 秦舆还愣着,却鬼使神差般伸出了手,慕容盛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能站起来的,就是勇者。” 慕容盛望着眼前身形壮如虎豹的男子,眼中莫名透出一丝欣赏的目光,他突然就想起了当年燕国的豪帅大将悉罗腾,也许那把破天大斧,可以再一次找到主人。 秦舆站在他的对面,想借着微弱的月色看清少年的长相,却只觉有一道威严而高贵的光芒自少年周身绽放,像太阳直射的刺眼亮光,带着倨傲,强势绽放,是他无法仰望的高度。 “草民斗胆,敢问兄弟,要条明路。” 他不敢轻易探寻少年的姓名身世,却又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便说出了这迂回的问法。 慕容盛微微眯起双眼,而后转身就走,他还在试探此人心性。 一见慕容盛离开,秦舆赶紧追了上来,“我知兄弟身份不凡,我如今生活得就如同废人一般,连心爱的女子都不能守护!” 此人身形壮硕,却是健步如飞,一下就凑到了慕容盛的身边,让他大为称奇,他自认脚下生风,今日倒是遇上高人了,但是更让他震惊的是,男子的下一句话。 “我是个男人,有血有胆有拳头,想做一番事业,若是兄弟信我,我可助兄弟出城?”就在此时,正好有一户人家掌起了烛灯,秦舆故意走到慕容盛身边,借着亮光,这一次,终于看清了慕容盛的长相。 此少年器宇轩昂,相貌不凡,一看就是大贵之表。这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仪表,秦舆觉得相当熟悉,再看一眼,让他更加确定,这不就是朝廷公榜上寻找的吴王长孙,慕容盛吗! 那个当年十二岁就携先幽帝慕容伐秦密诏出长安的少年,那个在数十万秦军眼皮子底下淡定混出城的天之英杰,只盛传他小小年纪,便已看破天下大局,秦盛燕衰之际,他归附中山王慕容冲,在秦国的长安屠杀之中,保留下了鲜卑最高贵的血统,并一路辅助慕容冲灭秦复燕。 胆识谋略,堪称少年传奇。 倒是好运气,让他碰上了这等身份高贵的少年英才。 慕容盛心中一惊,他赶紧快走几步,再次隐入黑暗之中。 第一百八十四章 只身代罪 他声音平淡,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平阳富庶,近邻燕都,如此好地方,出他做甚!” “平阳虽好,却只是一郡之地,兄弟龙虎之身,志在天下,岂会在此处久留?”秦舆不依不挠,紧随其后。 慕容盛并不理会,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若是兄弟信我,我愿鞍前马后,助你一臂之力。”他紧追上慕容盛,一脸真诚道。 秦舆也不知道今天是老天赐予他的磨难还是好日子,但是既然遇到了鲜卑最正统的皇室将才,他自是不能轻易放弃这个一展宏图的机会。 慕容盛速度未减,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闪过一丝笑意。 见慕容盛不予理睬,秦舆有些着急,“兄弟可是不信我?我只是一介平平莽夫,只敢报之国家大义,万不敢有坑害兄弟之意!” 这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倒是有几分打动慕容盛,加之他本就欣赏此人才能,更何况出城也确实需要他人相助,这才悠悠说道,“壮士既不知我从哪里来,又不知我要往哪里去,如何相助?” 秦舆张口就要回答,却又似是突然反应过来,慕容盛这话看似问得随意,却是有几分试探之意,他应该并不希望自己现在就知道他的身份。 “我虽不知兄弟从何方而来,亦不知兄弟意往何方,但我们大丈夫生于乱世,手提三尺剑,便可纵横天下,只要兄弟前行一呼,我秦舆便舍身追随!” 他说得响亮,说得真挚,说得酣畅淋漓,慕容盛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敢说这样豪言壮语的人了! “好一句,大丈夫生于乱世,手提三尺剑,便可纵横天下!” 他不是被秦舆打动了,是被他震撼了! “我便与壮士相约,明日未时,齐聚此地!” 他不是没有顾忌,但他愿意为鲜卑的热血赌一次! 秦舆一听,当下激动万分,“明日未时,不见不散!” 两人说完,相视一笑,寒风催剑狂,年少志苍茫。 慕容盛朝他点了点头,望着时辰也不早了,准备回去与叔弟汇合。 秦舆似是还沉浸在一腔豪情之中,见慕容盛走远,他这才蓦地缓过神来。 “敢问兄弟,明日一行,大路何方?” 慕容盛没有回答,他走了很远,方才回头望去,天色太暗,他已经不确定秦舆是否还等在那里。 “日起东方,幽冀横苍。” 若他仍等在原地,那他配听到这个答案。 **** 乱世之中,当英雄惜英雄,亦当万事防小人,他欣赏秦舆的奇力,也给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但是该有的戒心,他并未轻易放下。 他并不能确定秦舆是否看清了他的相貌,也不能确定秦舆是否一心归顺,他愿意相信是,但是没看见事实之前,他必须小心。 慕容盛故意在几个巷道之间绕来绕去,反复确定没人跟踪之后,这才穿进了客栈的马棚后门。 夜风像是海浪的手掌,刚来时微寒,触摸时柔软,就在迈入后门的那一刹那,他只觉有一股海水微起的轻浪,温柔地拍在了他的脸上,那静谧的美好,恰如皎洁的明月光,映在女子若幽兰般的身姿上。 她正在照看马群,轻轻地抚摸着它们的脖颈,似是在道睡前的好梦。 女子听到木门吱呀声响,微微侧目,在看到少年的那一眼,她如舜华般清丽的容颜立刻绽放出一朵羞红的笑容,眸中丝丝情愫,从惊讶到欢喜,一展无遗。 “啊,是你!”陈碧儿难掩心中的激动,欣喜出声,没想到还能与他再见。 慕容盛从她的笑容中缓过神来,故作偶遇,亦轻笑回应,“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了,你也住这儿?” “这是你的马吗?精壮得很。”他很快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到了别的地方。 “是啊!我们家是马堡,我从小跟马儿一起长大的。”陈碧儿弯了弯柳叶眉,与他诉说起来,就像相识很久般随意。 “那很好啊。”他说着,却故意垂下了眼。 她反射性问道,“你呢?” “我们本来在平阳开了一个饭馆,都是小本生意,后来遭逢战乱,难以经营,现在我与兄弟两人,不知该以何谋生。”说到这,慕容盛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你们不如来我们马队呀!”陈碧儿一听,下意识热情邀请道。 “可以吗?”他眼光一亮。 “当然可以呀!”她欢笑着说道,“我阿爹可疼我了,马队的事基本上我说了算,雇佣三个伙计,我做得了主!” “那真是太好了!多谢姑娘!”他感激着说道,眼中笑意深深。 “只是我们马堡在姚主安定城,恐怕你们要与我们奔波了。” “这世道,能有一个糊口的生计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怎么会在意小小的奔波呢。” “那你们什么时候启程啊?” 慕容盛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话,他今日看到他们把马队落住在城门附近,便猜他们明后两天,大概率会启程。 “明日早上,我们还会再备些干粮,大概吃完午饭,马儿也差不多在未时吃饱,应该就未时左右出城吧。”陈碧儿未疑其他,如实答道。 “姑娘,那你有马队伙计的服装吗?我们兄弟既然决定入了马堡,这便穿上统一服装,明日好与大家伙一起同行。” “有啊,我这就去拿,你在这里等我啊。” “多谢姑娘。”陈碧儿转身之时,慕容盛暗暗扬起一丝深邃的笑意。 “回来了?外面情形怎么样?”慕容柔一见慕容盛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慕容会一见大哥回来,赶紧跑了上去,往他怀里一钻。 “东西城门都有重兵把守,但是城内要松散得多。”慕容盛将干粮交到幼弟手里,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头。 慕容柔谨慎地往门外看了看,而后赶紧关上了门。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着,但是还没有放弃之前的策略,“今晚要试一次吗?” 慕容盛微微一愣,坚定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我有一个计划。” “这是什么衣服?”慕容柔这才注意到慕容盛手中拿着的异族服饰。 “羌族的衣服,都是马队伙计的着装。” 慕容柔眼睛顿时一亮,“怎么弄来的?也就是说,我们明天扮作马队的伙计一起混出城。”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大怒之下 慕容盛点了点头,在望向阿会的时候,却又不禁摇了摇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慕容会正好望向大哥,那稚嫩的眼光中,懵懵懂懂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大哥。” 慕容盛慢慢走向了他,他蹲下身,开口时却又有几分犹豫。 “大哥。”他再一次轻声唤道,只是眼中多了几分勇敢。 慕容盛动了动喉结,“阿会,你一个人出城,会怕吗?” 少年一愣,小小年纪的他,虽从大哥的犹豫中,猜出了什么,但是没有想到,是这样有些残酷的计划。 他反射性地拉住大哥的衣袖,半晌未出声。 “阿会。”他望着他,有几分不忍,但是为了他的安全,他又不得不这么做。 “盛儿,让阿会一个人出城,这太危险了!”慕容柔断然否决道。 “小叔,在官兵眼里,他们一定会觉得我们三人一起同行,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我们分开出城,是最安全的做法。” 他望着那个站起来只到他肩膀的弟弟,他有着一个作为兄长想好好保护他的冲动,也有着想让他学会担当的期盼。 阿会,你要学着勇敢! “阿会一个人,反而会减少官兵的怀疑。” 慕容柔一听,仔细想来,觉得说得有道理,不禁也同意了慕容盛的计划,“你这样一说,却是有几分在理,官兵一定不会相信,我们能丢下一个孩子。” 这个时候,慕容会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他皱着眉头,似是在思考着什么,他稚嫩的脸上多了一丝成熟和坚定。 慕容盛看出了他的心理变化,再一次低声问道,“阿会,你会怕吗?” 少年放开了大哥的衣角,摇了摇头,坦诚道,“大哥不在,我会怕,但是如果我怕,我就没法出城去和父亲团聚,会儿只有不怕!” 慕容盛望着弟弟小小年纪敢于承担的样子,眼中几多欣慰,鲜卑后辈,常继有人。 他拍着他的肩膀,连连感慨,“好!我们的阿会长大了!是个勇敢的男子汉!” “盛儿,说一下明天的计划吧。” “我们明天的计划,这样……” **** 翌日,距离正午,还有一个时辰。 “大哥,一定要这样吗?”慕容会有些无奈地望着镜子里姹紫嫣红的脸,哪还有原先半点阳刚模样。 慕容盛看着自己手下的“杰作”,也不禁偷偷笑了起来。 “大哥!”慕容会那扑了腮红的双颊更加红润了。 慕容盛赶紧收起了笑容,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仍然有几分忍不住。 “我们阿会天生俊逸不凡,官兵怎么也想不到,你会这样出城。” 在官兵的固定思维里,他们慕容三人,两个男子,一个少年,他们怎么也不会去盘查一个女孩子。 “安全是安全,但是……”他拈起编成麻花的发辫,浑身都是不自在。 慕容盛望着他那样子,再一次忍不住笑出了声。 “大哥!你再笑,我不出城了!”慕容会说着,就要拆头发了。 慕容盛赶紧拦住他,一脸故作严肃的样子,“好好,你就这样出城,能屈能伸,大丈夫也。我们今天只要活着走出平***本没有人会在意我们是怎么出的城,重点是,我们活着回家了!” 慕容会虽心里觉得别扭,但是仔细想想,大哥说得确实有道理。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算是同意,“那,好吧。” 这个时候,出去打探消息的慕容柔回来了。 “小叔,外面情形怎么样?” 慕容柔紧皱着剑眉,一脸深忧,“有些不对劲!今天城门的守卫,比昨天还要少了一些。” 慕容盛一听,顿时也皱起了眉,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盛儿,我觉得昨天你遇到的那个秦舆,不可信!”慕容柔到底是过来人,看事情老道得多。 “城门防守减少的原因,应该是太守把兵力都调去东巷埋伏了!” 慕容盛眼中不禁划过一丝失望,秦舆啊秦舆,难道在利益面前,那点男儿血性你都丢得一干二净了吗? 唉,真是可惜了那一身好本领。 “如此也好,阿会出城的时候,他们排查得也会松散些。” 慕容柔一见他这般反应,心中不禁一惊,难道他本来就没对秦舆报太大希望? 那个秦舆,若是真汉子,与他同行,我们只会多一个帮手;若他是假小人,那也可以在我们今日出城的时候,吸引官兵的注意。 他若是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慕容永的人,那全平阳城的军队都会以为我们今日在未时会去东巷,到时他们多多少少会抽出兵力去埋伏,城门的守卫就会松懈。 这,应是他的声东击西之计。 慕容柔心中叹服不已,小小年纪,深忧谨慎至此,实在难得呀,倒是他担心得多余了。 只是他还是从慕容盛的眼中,看出了难言的失望,他劝道,“你也不必太过介怀,前路如何,都是他自己选的。”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但心中仍有几分惜英雄之心,“我还是去东巷那里,再看看。” 他多希望人心仍可贵,热血正沸腾。 慕容柔赶紧一把拉住他,“别去!别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白白冒险。” 他心中虽已有掂量,但仍想给秦舆口中的大义之心最后一点信任,若当真是他徒劳了,那也无憾了。 “他若是一个真汉子,不是可惜了!” “我还是去看看形势,小叔,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会平安回来的。” 慕容柔知道侄儿的性子,一旦他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 他只好改口,换一种说法阻拦他,“我刚回来的时候,马队的陈姑娘找你,你还是先去见她吧,万万不可坏了今日的出城大计啊!” 这样一说,慕容盛有几分犹豫,孰重孰轻,他分得出来,去见陈碧儿是头等大事。 这个时候,慕容会站了出来,他昂首,定定说道,“大哥,你去办大事,东巷那里就交由我去打探。” “你?”慕容盛不禁望向自己的幼弟,他突然觉得,就在这短短几天之间,阿会似是在朝夕之中快速成长了,真正可以担负起家族的使命了。 “你们看我现在这副装扮,根本不会引起官兵的注意。”他自信说着。 慕容盛和小叔相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是时候给阿会独立的机会了。 “去吧” “小叔、大哥,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的消息。”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不实之言 艳阳当空,霜雪消尽,忽如一阵暖风拂地,将最后一丝寒冷,一并吹走。 这应是整个隆冬季节以来,最暖和的一天,是个好兆头。 “你们来啦!”陈碧儿远远一见慕容盛,当即红了双颊,不过好在今日胭脂涂得红润,正好掩盖住了她少女的羞涩。 陈父正在向伙计二虎交代今天的事宜,一见女儿喜上眉梢的表情,他隐隐感觉出了女儿的心思,不禁回头对着那两名男子一顿审视。 慕容盛和慕容柔已经换上了羌族服饰,衣着虽是平凡无奇,但是他们那眉宇间散发的英气,还是让老道的陈父一眼便看出了此二人身份的不同寻常。 他半生走南闯北,马队行迹踏遍半个九州,什么样的霸主贵族他都见过,什么样的牛鬼蛇神他也都打过交道,他相信自己下意识的直觉,这对兄弟,绝非等闲人! 他昨晚也本是狐疑,一向很少开口跟他提要求的女儿,怎么就突然要求加人进马队了。 他本推诿,说要明日见见人,才能决定,但是女儿口中的坚持,不禁让他软下了心肠。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陈碧儿巧笑着,伸手就要去拉慕容盛的胳膊,被一旁的陈父一声咳嗽制止。 她看了父亲一眼,怯怯地收回了手,“这是我阿爹,大家都叫他陈伯。” “对了,怎么只有两个人?你们不是兄弟三人吗?”陈碧儿不禁往他们身后望去。 “哦,我那位兄弟先出城了,他想临走前祭拜一下娘亲,尽尽我们几人的心意,他到时候会在城外和我们汇合的。”慕容盛不慌不忙地答道。 “这样啊,他真孝顺。”陈碧儿点头称道,并未有其他怀疑。 但是陈父在旁一听,不禁皱起了眉头,对这几兄弟的戒备,更加深重。 “陈伯。”慕容柔一眼便看出了陈父的神情变化,未免引起怀疑,他赶紧拉着慕容盛打招呼行礼。 “陈伯。”慕容盛亦心领神会。 “两位兄弟怎么称呼?”陈父不想在这个时候惹得女儿不高兴,倒也客套道。 “对啊,一直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陈碧儿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陈父虽然极力克制,但还是再一次皱了一下眉头。 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天真地要帮别人,这个傻丫头啊,真是让他担心得很。 “我是大哥沈风,这是我二弟沈容,多谢陈伯收留。”慕容柔一脸真诚,客气说道,没给陈父拒绝的时间。 沈容,沈容,原来他叫沈容。 陈碧儿绕着指间的发丝,她望着他的眼神,将痴醉二字绽放成了最美的笑容,好似清风一过,春暖花开。 他的名字,已深深印进了她的心底。 陈父本想等会找个理由委婉拒绝,这个时候伙计二虎也凑了过来。 “碧儿,这两位就是新来的伙计?”二虎打量的目光不禁扫视着慕容盛二人,一见他们这般风流倜傥,心中难免泛起一丝危机感。 “是啊,这是沈容,这是他大哥。”她笑若桃花,热情介绍道。 “我们这干得都是苦力活,看你们眉清目秀的,干得了吗?”二虎撇了撇嘴,没好气地说道,多少有些醋意。 看碧儿那眼神,该不会是看上谁了吧。 “二虎性子率直,你们别介意,但是他说得也都是实话,养马可是辛苦活啊,你们也要看着量力而行。”陈父赶紧借着二虎的话推诿道。 “你别看我们兄弟俩清瘦,那都是战乱饿的,其实力气可大着呢。”慕容柔感觉出来了二虎的敌意,但是他生怕今日的出城大计横出什么枝节,赶紧压低了身段说道。 “这年头哪有什么辛不辛苦,有碗饭吃就行了,这次真是太感谢陈伯了,你给了我们兄弟生计啊!”慕容柔赶紧说着,他不想给陈伯任何拒绝的空隙。 虽然,他能隐隐地感觉到,这个陈伯对他们的身份,好像产生了一些怀疑。 “阿爹,他们如此高大,怎么会是缺力气的人呢。您前几日不是还在念叨缺人手吗?正好他们可以来帮忙呀!” 陈碧儿一脸坚持,又是皱眉又是撒娇的,弄得陈父也不好当场拂了宝贝女儿的面子,只好勉强点头答应。 “那你们去那边给马儿喂些草吧,二虎,你带带他们。” 慕容柔叔侄相视一眼,心中的石头放下了。 **** 东巷 “头儿,你说这人靠谱吗?难道我们今天就一直傻等在这里了?”一名伪装成面馆伙计的官兵小声问道。 另一名官兵也不禁嘀咕了起来,“是啊,看他平平无奇的样子,怎么就能和慕容盛攀上交情,这也太难以置信了!要是他骗了我们怎么办!” 装扮成面馆老板的官兵头儿一声冷哼,“量他也不敢!现在也没有其他消息,太守大人都发话了,我们也只好遵命而为啊。” “也是!他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要是今天真能抓住慕容盛几人,我们就跟着头儿升官发财了!”伙计想着,笑歪了倒角眉,出神之中,被面汤烫了手。 “哎!哎呀!”他痛叫着就将碗放下。 “就这点能耐!慕容盛来的时候,你要是露出了马脚,就别想着什么升官发财,先想想你的芝麻帽吧。”头儿不满地扫了他一眼,只好亲自为秦舆捞面条。 “客官,请慢用。” 他将面条送到秦舆面前,眼神中带着无声的威慑,似是在说,秦舆,你给我听好了,要是敢骗老子,你知道后果! 秦舆心中一惊,本就七上八下的心思,现在更加紧张,思绪混乱之中,是爱让他坚守亦让他一错再错。 他不知道慕容盛对他的信任有几分,但是他必须要为了叶儿赌上一次,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机会。 他是一个不怕输的人,也是一个没有什么可以输的人,这样的人,最勇敢,也最可怕。 那跳动的热血和挣扎的内心,最终还是化作了一丝祈求恳切的眼神。 各位官爷,你们就放心吧!我哪里敢骗你们呀! 第一百八十七章 大兴处罚 慕容盛,乱世之中空谈大义,你太天真,我自是不能作陪! 我秦舆,只是一介普通人,只想和心爱的人,在纷乱之中,偏安相守。 莫要怪我吧!大义大同,是要用鲜血和生命做积淀铺路的,望而却步的人,自是有他的无奈。 只是这不同寻常的眼神交流,正好落入了不远处的慕容会眼里。 这平阳官兵真是笨拙,连掩饰都显得这么粗糙。 且他放眼一看,小贩不像小贩,面馆伙计笨手笨脚,大街上行人到处张望,若说这长街没有透着古怪,那才是骗人的。 只是这一副明显的埋伏阵营,还是让慕容会多多少少有些害怕。 已布天罗网,就等着他们了! 还好,大哥没有来! “哎!我说你们!你们怎么笨手笨脚的!”二虎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嘴里还有没吃完的地瓜,便吆喝了起来,“你们喂得那么急,也不怕马儿噎着啊!” 慕容柔不爽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强压着怒火,好声好气着说道,“我们这就慢下来。” “弄得好像就他一个人懂马似的。”慕容盛不禁小声嘀咕道。 “就让他显摆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慕容柔宽心劝道。 毕竟,出城才是大事! “你记得,等会跟陈姑娘说一下,把我们的三匹马也加进来。” 他就怕陈伯看出什么名堂,担着陈姑娘的面子,进了马队是容易,想走可就难了。 “嗯,我知道。” “你们嘀咕什么呢!刚来干活就偷懒啊!” 这二虎似是闲得慌,不找点麻烦,他就浑身不自在。 慕容盛撇撇嘴,与小叔拉开了距离,他们现在不说话,看他还能找什么茬吧。 看他们二人默不作声的模样,二虎觉得甚是没意思。 慕容柔二人掐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赶紧把活干完了。 “干完了?”二虎挑着眉问道,显然不是很满意。 一想到碧儿刚才看沈容的眼神,二虎就气不打一处来,不就是个小白脸吗,有什么出彩的! “是,要检查一下吗?”一看二虎要找事的样子,慕容柔赶紧陪着笑脸应承道。 他可不想,在要出城的紧要关头,横生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不用检查就知道,不过关!”他只低眼随便扫了扫,便开始叫嚣了起来,“没看那么多马粪都没清理吗!这也叫干完了!” “马粪也要我们……”慕容盛不禁有几分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他们一忍再忍,没想到这个二虎越来越过分。 慕容柔赶紧拉住了他,向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以大局为重。 没办法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马粪当然要你们清扫了!你们要跟着马队,处理点马粪算什么!又不是什么金贵身板,还在这嫌这嫌那的,真把自己当王公贵族了!”二虎将剩下的地瓜一口塞到嘴里,故意大声吵嚷着,似是想让陈伯和碧儿听见,好将他二人赶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后门突然闪过一道人影,一下吸引了慕容盛的注意。 他当下便朝着慕容柔使了一个眼色,让他赶紧支开二虎。 “教训得是,我们这就处理。”慕容柔说着,便蹲下身子将杂草掀了起来,一股粪便的恶臭味顿时散发开来,他故意拿着沾有马粪的垃圾向二虎走近,刻意询问道,“这等脏活就让我们去干吧,二虎兄弟入马队早,辈分比我们高,理应去歇着。” 二虎想了想,也觉得没有必要在这里陪他们闻臭,毕竟要折腾的是他们,又不是自己。 “我就算不在,你们也不许偷懒,要是刚来就拈轻怕重的,别怪我去陈伯那里如实禀报。” “不会的,不会的,你快去歇着吧。” 慕容柔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把二虎给弄走了。 慕容盛赶紧走向后门,悄悄拉开一条小缝。 “阿会!你回来了!怎么样?”再见弟弟这副女儿家打扮,他都差点没认出来。 看他平安回来,慕容盛心中原本的担忧渐渐消退。 看来,是他一直小看了他。 阿会他,正以日出的速度茁壮成长。 “大哥,你千万别去东巷,那里有很多官兵,他们都装扮成寻常百姓的样子,肯定布下了埋伏,就等着你去自投罗网呀!”阿会习惯性地扯住大哥的衣角,皱着眉反复叮嘱。 如此看来,秦舆,真的出卖了他! 什么英雄相惜,到底只是萍水相逢,哪里抵得过世态炎凉。 “好!我知道了!时候也不早了,你快快出城吧!”慕容盛望了望正午的阳光,眼见时间紧迫,催促幼弟先行出城。 “大哥,小叔!”慕容会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打气壮胆,他是慕容家的人,该有慕容氏的勇敢。 “那我先走了!” 蓦地,慕容盛仍有一丝不放心,他拉住了阿会,再三叮嘱道,“千万,注意安全!就在我们约定的地方相见!你记得住吧!”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兄长,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他怎么能不担心呢! “如果出了变故,就跑来马队找我们,知道吗?”他虽对这个计划,对慕容会此时的装扮有七八分的把握,但是哪怕只有一丝的差池,他还是希望他们兄弟可以一起面对。 至少他在,阿会不会怕! “大哥,放心,我一定会成功走出平阳的!”慕容会郑重地点了点头,一脸坚定,慢慢松开了大哥的衣角。 大哥,一直是你在保护我,也许今天,是我独立的日子。 放心吧,大哥,我是你的弟弟,自是不会让你失望! 慕容柔目送阿会走远,慢慢点了点头。 “会儿这孩子,可堪大任啊!” **** “我说闺女啊,你连人家姓甚名谁都不清楚,就要把他们拉进马队,这……”刚出来,陈伯便把碧儿拉到一边,小声说道,“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呀,阿爹,你也看了他们了,都是本分人,又是一副健壮身板,不正好适合咱们马队吗?”陈碧儿赶紧说服父亲,她自是不会往深里想去。 “这事,还有待商榷吧。”陈伯面有难色,但又不知道怎么向女儿开口。 “阿爹,我都答应他们了!”她轻轻晃着父亲的衣袖,半撒娇半祈求道,“刚刚你也当着人家的面,答应让他们进马队了,我们陈家马队一向以信用行走四海,这哪里能出尔反尔啊!” 陈伯被她弄得没有办法,再一想去,那沈容已经和碧儿扯上了关系,要是事情闹大了想撇清,恐怕也要惹得一身麻烦啊。 “好吧,好吧,就依你。” 只能但愿,他们可以相安无事地出城才好。 第一百八十八章 忍痛不言 阳光正好,慕容会发辫缀花,轻抹胭脂,一副俏少女打扮,混在出城的人群中,若论有几分显眼,那便是他那清秀分明的容貌。 他走在一位大婶的后面,望着城门的守兵,心中有几分慌张,几分害怕,几分心虚,但他将这所有的忐忑,都化作了唇边的一抹淡笑。 他要镇定,要镇定,瞒得了自己,才骗得住别人! 大哥,阿会不会让你失望的! 虽说太守大人有交代,重兵都调到了东巷埋伏,但是这门户的排查,也未落得太过松散。 官兵们依旧拿着慕容盛三人的画像,对着出行的男子,挨个排查。 慕容会挺了挺腰杆,抬头,目视前方,波澜不惊。 “走吧,走吧。”官兵一见大婶和身后的少女,心想都是女的,有什么好排查的,他下意识地摆了摆手,放行。 慕容会心中大喜,大哥此招,果然奏效。 枋头,爷爷,父亲,会儿来了! 此时此刻,他有多想脱下脚上的绣花鞋,一路狂奔,到与叔兄约定的地方等候,但是他知道,最后的淡定,才是最终的成功。 他依旧婀娜小步,跟在大婶的后面,慢慢走出了这高墙砌垒的平阳城。 **** 这一天,注定是他们慕容三人的好运日。 慕容会的这份成功,依旧延续到了慕容盛叔侄的身上。 冬日阳光,暖和得好像厚厚的棉被,在天地之间铺开,有梦之人便有温暖。 陈家马队一行几十人,牵着数十匹精壮良马,往城门口走去。 慕容柔和慕容盛一副羌族打扮,他们故意抹黑了双脸,混在马队之中,众多汉子之间,毫不显眼。 盘查的官兵一见为首的陈伯,当即前来打招呼,“是陈家马队呀,陈爷可好?” 陈伯从二虎手中接过钱袋,笑着交到官兵手里,“跑来跑去都是些辛苦活,图个安生,多亏各位官爷照应,我们还算好。” 通往平阳城门这条路,陈伯半生来来回回走了有上百趟,这是他唯一忐忑的一次。 陈伯没敢回头望去,他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更怕看到那沈氏兄弟露出什么马脚。 但是事情比他料想得,还要顺利。 官爷接过钱袋,习惯性地掂了掂,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大臂一挥道,“您可是跟太守大人做买卖的,我等自是信得过,放行吧。” “多谢官爷。”陈伯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赶紧挥手让马队加速出城。 慕容柔和慕容盛一路低头行进,都不敢互相有什么眼神交流,尽量让马脖子能挡住他们的半张脸,终是有惊无险地出了城。 在迈出平阳城门的那一刹那,慕容盛不禁抬头,仰望苍穹,碧空万里,金光无限,正好照亮了前路。 已出平阳城,慕容柔叔侄又随着陈家马队行了一段路,他们正寻找着合适的时机离开。 “沈大哥,下马喝口水,休息一会吧。”陈碧儿拿着水袋,站在马下,望着马上俊逸非凡的少年,不觉柳眉微弯,喜溢眼眸,声音关切里外是温柔。 一想到以后都可以这样和沈容朝夕相对,她就不禁满心欢喜。 慕容盛见状,内心多有挣扎,他在马上迟迟未下,这个时候,冷漠才是最好的离别方式。 他接过水袋,淡淡应道,“多谢陈姑娘。” 陈碧儿一愣,显然对他的突然冷漠有几分不适应。 “是不是太累了?马队行进还是有几分辛苦的。”她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皱起的眉头,心中百般思索,想他应是太累了。 最天真的时候,便是自己替别人想出了借口。 “我没事。”他猛地喝了一口水,全当烈酒灌喉,单纯如她,却被他如此利用,这辞行该如何开口。 他翻身下马,冷冷地将水袋递到她的手上,一句话没说,便往反方向走去。 “沈大……沈大哥。”她声哽在喉,这一声呼唤最终以越来越小的音量,自己吞了下去。 她不安地捏着手中的水袋,一时不知所措,想进不敢进,只好望着他的背影,在原地反复惆怅。 他是怎么了? 那个挺身而出,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路狂奔的男子,还是他吗? 那个将袍子披在她身上,说话无比温柔的男子,还是他吗? 陈伯坐在不远处,暗暗观察着一切,一眼便看明白了。 傻闺女啊,是个傻闺女啊! “不去吃点东西吗?平常这个时候,你可要嚷嚷着加餐了。”他起身走来,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有些话他不能点破,只能等她自己看透。 “阿爹,我不饿。”碧儿仍旧望向慕容盛走去的方向,漫不经心地答着。 慕容柔远远看见陈碧儿对慕容盛的照顾,不禁拉住他小声叮嘱道,“盛儿,我们不可耽误,该是时候辞行了。” “嗯,我知道,阿会还在等着我们。”他皱起了眉,不禁回头往碧儿的方向望去,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陈碧儿一见慕容盛转身,当场浅笑开来,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 陈伯见状,不禁默默摇了摇头。 “那我等会便去和陈伯说了,想他是个明白人,应不会过于为难我们。”慕容柔郑重地拍了拍慕容盛的后背,望他莫为儿女之情牵绊,整理心情,大局为重。 “我和你一起去。”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心中早已做了决定。 “好!”慕容柔欣慰一笑。 “陈伯,我们今日跟着马队走了一程,着实觉得辛苦,可能是我们兄弟俩身子薄,实在吃不下来这苦,我们又不知如何向您开口,您这么好心收留我们……” 慕容柔故作为难的样子,他不时用手揉着肩膀,一副身体疼痛的模样。 陈伯一听,心中不禁暗暗一声冷哼,你们这两人,要走便走,还多此一举找什么借口。 本就没想着你们留下,现在你们到底说了心里话,只是可惜了我那傻闺女,被人利用了,还要再伤心离别一番呐! “二位小兄弟,你们不必觉得心里愧疚,这跑马赶货本就是辛苦活,你们做不下来,也很正常。” “多谢陈伯体谅。” “既然两位小兄弟已有去意,我这也不便多留,愿你们一路顺风吧。” 第一百八十九章 情起隔阂 每一问,每一答,都像一颗重石,狠狠砸着她的心。 到这一刻,她的泪再也忍不住了,此时此刻,她不知道是离别苦,还是痴情苦。 只有眼泪,是明明白白的苦。 “碧儿……” 她的泪,看得他莫名心痛,但这个时候,仿佛所有的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不能改变要走的决定,一如不能改变利用了她的事实。 她泪眼模糊,他心乱如麻,他望着她,脱下了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无比郑重地塞进她的手里,“这扳指是我父亲给我的,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来日你若是带着它去枋头找我,我定依你一愿,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如果此时说声感谢太空洞,当以一语承诺,来日回恩。 他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因为他知道说出的重量,他也不知道今日是怎么了,望着她的泪,听着她的挽留,他的愧疚就越加深重。 这个玉扳指是他父亲随身之物,是当年长安战乱,他与父亲分别时,父亲郑重交到他手里的,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今日,他交与陈碧儿,只是单纯的感谢吗? 他不知道。 应该是吧,恩与过,他向来分得清晰。 “要走就走,谁要你的东西!”她一下将扳指扔在了地上,泪水更加汹涌。 一个扳指,就能将离别一下轻描淡写了吗? 沈容,我望着你,怎么好像总是望不透,你真的想过要与我一起留在马队吗?还是……你早已做了要走的打算! “碧儿……”慕容盛眼光一暗,他未曾想,会让她这么难过,也许这一步,是他选错了吧。 “盛儿,我们该走了!”慕容柔赶紧催促道,他怕慕容盛会心软。 慕容盛朝他点了点头,望了望陈碧儿,转而,翻身上马。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必须要走。 “沈容,你今天如果走了,就别想再见到我!” 她嘶喊着,也许此时所有的挽留,都太无力了,只有这看似无可奈何的最后一道威胁,才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她最后的心痛。 “对不起,我有我的执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一狠心,调转马头。 “沈大哥!沈大哥!不要走!” “不要走……” “不要走……” 他用力挥着鞭,慢慢掏出了她的桃色发帕,反复摩挲着,听着她的哭喊,内心苦涩难言。 我要走一条很长的路,未知山水,未知相逢,但是碧儿,我还是希望你能来找我,不管是多久以后。 陈碧儿一直望着慕容盛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她的视眼里,最终,她还是没有等来他的一个回头。 “沈容,我恨你!” 她朝着远方大喊着,泪水汹涌着,却还是蹲下了身子,慢慢捡起了他的扳指,拿着手帕反复擦了擦,然后紧紧握在了手里,如视珍宝一般。 陈伯叹着气,沉重地走了过来,女儿终究是长大了,他再也不能像小的时候那样保护她了,因为她总会遇到一个人,或让她悲,或让她喜。 “阿爹!”她哭着,一下扑在了父亲的怀里。 不管你在外面受到了多大的委屈,阿爹的这个怀抱,永远都是你最温暖的依靠。 “我早说了吧,这二人一看就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样子,现在说走就走,真是枉费碧儿一番好意。”二虎一见沈容兄弟离去,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赶紧来落井下石一番,彻底毁坏沈容在碧儿心中的完美形象。 “二虎!少说两句!” 陈伯一声喝道,二虎这才噤了声。 **** 斜阳余晖,渐沉,她静静守在丛林深处,呼吸轻柔,目光如炬,只等着猎物上钩。 “无心哥,我们还要埋伏多久啊?”一旁的少年已经等了很久,不禁失去了一些耐性。 “谁也不知道猎物什么时候会来,等得起的人,才能满载而归。”无心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淡淡出声,“耐心等吧,小双。” “那好吧。”少年虽嘴上有些抱怨,但并未离她而去。 又过了一会,她突然耳朵一动,立刻将身子伏在地上。 “听!马蹄声!” “有人来了!”少年眼光一亮,立刻来了兴致。 卫双将麻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朝对面打了一个手势,静待“哒哒”的马蹄声和滚滚的车轮声由远及近,他慢慢收紧了手中的麻绳。 三头大马奔跑在前,一组一辕,两车夫在侧,一马车渐渐驶来。 “无心哥,这看样子怎么也是个官宦人家啊。”卫双远远瞧见三驾马车,两眼发光,喜上眉梢道。 无心嘴角微微一扬,“有赚头。” 很快,只听为首的大马一声嘶鸣,它前蹄双陷,一下向前栽去,左右两马虽反应及时,稍有减速,但仍旧摔倒在了地上。 左侧一马摔得最为严重,猛地牵扯后座马车,往左边倒去。 两名车夫一下摔倒在了地上,马车内更传出连连喊痛声。 卫双见时机刚好,抄起地上的大刀就要跳了出来,却被无心一把拦住,“你小小年纪拿什么刀啊,不伤着别人,也要伤着自己了,快给我!” 说着,无心便抢过了他手中的刀。 “那我拿什么呀?”卫双不禁问道。 “我们这么多人,你还需要拿什么。”无心一挑眉。 “那好吧。”卫双撇撇嘴道。 约摸十几人突然从两侧深林中蹿了出来,他们或手持刀斧棍棒,或弓箭在侧,皆黑布蒙面,额系黄巾,各个一声大喝,吓得马车里的人哆哆嗦嗦地不敢出来。 两车夫一见遇上山中土匪,赶紧见机溜了。 他们一心只想着车中达官贵人的金银,倒也没有为难那两名车夫。 “想活命的,快给老子出来!”贼匪大木拿着刀,几分用力几分威胁地敲打着马车,嘴上骂骂咧咧地喊着。 卫双见状,也想上去凑个热闹,显一次威风,再一次被无心拉住。 “快出来!”大木故意使劲狠狠敲了一次马车,只听刀剑撞木的声音,清脆又略带沉闷,是一种不算刺耳的压抑声。 “快出来!” “大爷,莫伤性命!莫伤性命!”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双手高举,颤抖着慢慢爬了出来。 “老子图财,你的命值几个钱?”大木不耐烦地说道。 乱世之下,他们落草为寇,不过谋个活口,能拿金银了事,谁愿意惹上人命麻烦。 第一百九十章 火烧燕营 斜阳余晖,渐沉,她静静守在丛林深处,呼吸轻柔,目光如炬,只等着猎物上钩。 “无心哥,我们还要埋伏多久啊?”一旁的少年已经等了很久,不禁失去了一些耐性。 “谁也不知道猎物什么时候会来,等得起的人,才能满载而归。”无心揉了揉少年的头发,淡淡出声,“耐心等吧,小双。” “那好吧。”少年虽嘴上有些抱怨,但并未离她而去。 又过了一会,她突然耳朵一动,立刻将身子伏在地上。 “听!马蹄声!” “有人来了!”少年眼光一亮,立刻来了兴致。 卫双将麻绳在手上绕了一圈,朝对面打了一个手势,静待“哒哒”的马蹄声和滚滚的车轮声由远及近,他慢慢收紧了手中的麻绳。 三头大马奔跑在前,一组一辕,两车夫在侧,一马车渐渐驶来。 “无心哥,这看样子怎么也是个官宦人家啊。”卫双远远瞧见三驾马车,两眼发光,喜上眉梢道。 无心嘴角微微一扬,“有赚头。” 很快,只听为首的大马一声嘶鸣,它前蹄双陷,一下向前栽去,左右两马虽反应及时,稍有减速,但仍旧摔倒在了地上。 左侧一马摔得最为严重,猛地牵扯后座马车,往左边倒去。 两名车夫一下摔倒在了地上,马车内更传出连连喊痛声。 卫双见时机刚好,抄起地上的大刀就要跳了出来,却被无心一把拦住,“你小小年纪拿什么刀啊,不伤着别人,也要伤着自己了,快给我!” 说着,无心便抢过了他手中的刀。 “那我拿什么呀?”卫双不禁问道。 “我们这么多人,你还需要拿什么。”无心一挑眉。 “那好吧。”卫双撇撇嘴道。 约摸十几人突然从两侧深林中蹿了出来,他们或手持刀斧,或棍棒在侧,皆黑布蒙面,额系黄巾,各个一声大喝,吓得马车里的人哆哆嗦嗦地不敢出来。 两车夫一见遇上山中土匪,赶紧见机溜了。 他们一心只想着车中达官贵人的金银,倒也没有为难那两名车夫。 “想活命的,快给老子出来!”贼匪大木拿着刀,几分用力几分威胁地敲打着马车,嘴上骂骂咧咧地喊着。 卫双见状,也想上去凑个热闹,显一次威风,再一次被无心拉住。 “快出来!”大木故意使劲狠狠敲了一次马车,只听刀剑撞木的声音,清脆又略带沉闷,是一种不算刺耳的压抑声。 “快出来!” “大爷,莫伤性命!莫伤性命!”一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双手高举,颤抖着慢慢爬了出来。 “老子图财,你的命值几个钱?”大木不耐烦地说道。 乱世之下,他们落草为寇,不过谋个活口,能拿金银了事,谁愿意惹上人命麻烦。 “这车里可还有人了?”无心将木棍交到手下手里,空手上前来问。 “没了,没了!”男子赶紧矢口否认。 “这可是你说没人了,等会我放火烧了这马车,你可别后悔地直叫!”大木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故意威胁道。 男子一下吓得愣住了,赶紧改口,“有,还有人,大爷,千万别放火!” “让他们出来。”无心淡淡开口,只是那波澜不惊的声音之中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严,让男子当即鬼使神差般地照做了。 这个时候,一名中年妇人从马车中慢慢出来了,她的发髻已经凌乱,玉簪歪斜在一侧,满脸尽是惊恐。 她的身后,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他们紧紧牵着她的衣角,慢慢出来。 男孩稍高,看上去像是兄长,一见这么多凶神恶煞的贼寇,他单纯的眼中不禁充满了恐惧,但他始终走在妹妹的前面,那种出自本能对妹妹的保护,看得无心深深一阵感慨。 妇人不安地站在中年男子的身后,一见那么多蹭亮锋利的大刀,不禁心中又慌又怕,赶紧将两个孩子护在了自己怀里。 “大爷,您要什么钱财,尽管拿去,只求您放我们一家一条活路,我的两个孩子还小!” “少废话,快把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搬出来!” 男子赶紧照做,跌跌撞撞地从车上搬出了一个大箱子。 “你们跑路还带这么多财宝,真是不嫌重啊。”大木一下掀开箱子,大半箱的金银珠宝看得他眼角一阵邪笑。 “就这些了?还有吗?”大木挑着眉问道。 男子一愣,赶紧答道,“没了,没了。” “你们几个,再去看看。”他随便指派了几个手下,显然对男子说的话并不相信。 这个时候,只见那名贵妇人双手突然紧张地交叠,望着夫君的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害怕。 “我去吧。”只听一声清脆而利落的声音响起,一下叫停了几名山贼的步伐,“卫双,你和我一起。” 她没有给大木任何反驳的时间,已经大步而出。 “哦,好。”卫双显然一愣,他没想到无心会在这个时候喊他的名字,不过很快他又反应了过来,紧随无心身后。 无心掀开车帘一看,就在车厢角落处还有一个精致的木盒,马车虽是凌乱,但这一个一看价值就不菲的盒子,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卫双一见,也是一惊,他望了望无心,没有当即出声。 “你,过来。” 只听无心突然出声,吓得男子整个人一抖,妇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抱着孩子的双手都在颤抖。 “过来。”无心又叫了一声。 男子心中一凉,自觉玉扇已经保不住了,抱着最坏的打算,走了过来。 “大爷,不是我有心欺瞒,只是这是我们的传家宝啊,我的命根子啊!求大爷放过我们吧!”男子一过来,还没等无心说话,就已经一脸惊恐,不停小声乞求道。 “大爷,你要的话,这所有的钱财都给你,只求你把这个玉扇留给我们吧!”他眼光紧紧望着木盒,连连苦求,说着就要跪下,却被无心一把拽住。 “男人跪天跪地跪父母,我们这等贼匪也受得了你这一跪!”她不屑地瞥了男子一眼,压低了声音说道。 “无心,还有东西吗?”大木在不远处望着,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说着就要走过来。 无心赶紧从车内抱出了一叠孩子衣裳,偷偷地将木盒藏在了衣服之中,只听她满是嫌弃地说道,“我们这些大老爷们一个个连媳妇都没娶,要你这些孩子衣物有何用,拿走!” 她一下将衣服塞进了男子的手里,小声叮嘱道,“往东走,注意记号,就不会迷路。” 大木一见只是一些小孩衣服,倒也立刻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回寨了!” 无心走着,故意从袖口中掉出一袋银子,就落在那富人不远处。 这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足够做他们几人数月的盘缠了。 男子惊魂未定,愣了半天,看着山贼们越走越远,他才哆嗦着捡起钱袋收在袖里。 “谢谢恩人!”他紧紧抱着怀中的衣服,小声叩谢,仍然觉得一切都有些不可思议。 妇人长长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只觉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感谢老天慈悲! “老爷!我们快走吧!” 无心走到半路,突然停了下来,对卫双说道,“小双,你跟着他们先回去吧,我在这里等下一波人。” 卫双不禁一愣,当即反问道,“你不回去吗?下一班可是牛头他们的人,你和我们一起回去歇歇吧。” “不了,难得今天天好,我想再活动活动筋骨。”西落的光芒温柔地撒在她的侧脸上,将那一抹柔和的笑容凭然多添了一丝神秘的色彩。 就因为下一班是牛头带队,她才格外放心不下。 卫双一听,大概知晓了她的意思,“那我也留下陪你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牛头那暴脾气,我们这么多人留下,他肯定会以为我们要抢他们的功劳,到时候说不好起什么冲突。”无心劝道,卫双还小,有些浑水,能不沾便不沾吧。 “回去吧,记得给我留点好酒好菜。” 卫双看了看无心,眼中虽然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却没有再坚持,“那好吧,我就先回去了,你自己注意啊。” 无心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门,略带生气略带调侃道,“你倒成我哥了,还来叮嘱我。” 其实,她的心中,在当时,蓦然涌出一股暖流。 “你是哥,行了吧。”卫双一笑,转身道别,“我走了啊。” “走吧。” 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卫双脸上的笑容很快隐了下去。 还是嫌我年纪小了吗? 无心哥,我想和你做一样的事,一样无愧于心的事! 第一百九十一章 并州长街 而此时,慕容会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他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用树枝胡乱画着什么,目光不时远眺,满心焦急地等着兄长来会。 大哥,怎么还没来啊?莫不是路上横生了什么变故? 他心中虽是着急,但又很快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担忧。 大哥会来的,他答应了我,就一定会来!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马蹄声急促而来,慕容会一喜,当即站了起来,往远处望去,只见马上两男子衣袂飞扬,神采奕奕。 “大哥!”他激动地大声喊道,当即往马儿的方向奔去。 夕阳未别,归人已现。 “阿会!”慕容盛一见弟弟安然无恙,当下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欣慰,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三两步跑到弟弟面前。 “大哥!终于把你们等来了!” 慕容盛满是欣慰地摸了摸弟弟的头,心中欣喜不言而喻,“阿会,大哥很开心,你真的已经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大哥再也不会担心你一个人了。” “我今日可是表现不错?”他煞有介事地扬起眉,脸上轮廓虽尚未长开,但是那一双眉毛,却是浓黑发亮,眉骨分明,一双剑眉略透英气。 “不错,不错。”慕容柔笑着称赞道,这一次,他无需吝啬口中的赞赏,因为慕容会,确是让他大开眼界。 他之前印象中的慕容会,还是停留在那个时刻紧跟在大哥慕容盛后面的孩子,遇到危险紧抓大哥衣角的少年,只是没想到,离开慕容盛的庇护,他能大展手脚如此勇敢开来。 小小年纪,处乱世而不慌,临危险而不惧,胆识过人,像极了年少时的慕容盛,鲜卑后代,人才辈出,怕是到时,父亲愁的不是有谁来继承,而是继承大业之人,到底该选谁? “会儿,你先把衣服换上,我们要继续赶路了。”慕容柔将包袱递给慕容会,里面装的都是他平日里的衣物。 虽然出了平阳,但是去往枋头,还有漫漫长路,不可耽搁。 慕容会接过衣服,终于舒了一口气,到底可以脱下这一身怪异的服饰了。 **** 鸣山 “我说无心,你今天都赚了一单了,还要来分我们的好处,是不是太过分了!” 牛头带着兄弟们下山,一见无心还在那里,当场黑了脸。 “我对你们的钱没兴趣,只是来助你一臂之力。”无心看了他一眼,冷冷说道。 听到无心这么说,牛头算是放心了,只要不是来分钱的,他也懒得管。 但他还是冷哼了一声,“你在这别坏我们的事!” “不知道谁坏谁的事!”她冷哼一声,利落地蒙上了面。 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从山边沉了下去,阳光带走了积雪,也蒸发了大地的温暖,本以为今日晴,便是明日春,倒是这凛冽的寒风,将她吹醒。 你永远猜不破明日是阳光明媚还是飞雪漫天,一如你望着阴沉的天空,无法预料下一秒是雨是雪还是雹子,恰似命运的不可知,只是衬托了你的无力。 她不禁望向左手掌心的疤痕,不规则的形状像是碎了的星,又像是枯萎了的花蕊,总之,算不上什么好看的点缀。已经记不清这是成千上万的多少个再一次出神,命运以它无形的大手,将回忆的漩涡深深搅乱,让她挣扎,又让她深陷。 “牛头,看这天也要黑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人来了,撤了吧,省得在这白吹冷风。” 她掌心一握,以为盖住了伤痕,就能消散记忆,让自己从过去中抽离出来,也许没用吧,但至少现在,她不想再去想。 牛头皱着眉,一时有些不甘心,但一直趴在冰冷的大地上,寒气直贯全身。他瞧着兄弟们哆嗦的样,也有几分退意。 “再等一会儿!等天完全黑了,再走!” 想着无心今日盆体满钵,他却一毛钱没捞着,到底心中还是有几分不甘,他嘴硬撑着,跟寒风较起了劲。 无心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因为她觉得,就这片刻的功夫,应该不会有什么倒霉蛋碰上。 等天黑了,他们自然会老老实实地回寨了。 只是事情的发展,再一次出乎了无心的意料。 突然,有一阵规则的马蹄声急促而来,穿透呼啸的风声,阵阵传入她的耳中。 她故不做声,但是很快,牛头也听到了。 他当即一喜,赶紧朝着对面打了一个手势,随即趴下,警惕地望着远处,只待片刻的猎物入网。 无心不禁皱起了眉头,竟真有这么倒霉的人,偏偏赶在了这会儿。 很快,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急促。 她微微抬头,正想看看这倒霉之人长什么样。 却被牛头一声喝下,“你抬什么头!别尽坏事!” 她只在恍惚之间,犹见三个人影,其中一少年鬓发飞扬,远远可见马上英姿,只是仓促之中她未来得及看清相貌。 也正是她这一动腾,恰巧落入警惕的慕容柔眼里。 “等等!”他只见不远处丛林微动,似有活物,当即扬手止马,怕误入野兽圈,更怕落入陷阱之中。 眼观四路的慕容盛也很快打起了警惕,他扯缰勒马,静观情形。 “盛儿,你也看见了?” 慕容盛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大哥,怎么了?”见大哥和小叔纷纷停马,坐在后面的慕容会也不禁紧张了起来。 “先别说话。”慕容盛翻身下马,准备一探情形。 无心见状,心中一惊,她刚刚不过是微微一动,换做常人,只当是风吹林间草微摇,断然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这几个人,察觉到这细微的风吹草动不说,竟勒马而止,显然警惕异于常人。 那种灵敏,她很熟悉,就像是军队训练出来的。 牛头不禁扭头忿忿看了无心一眼,都怪他坏事,眼看猎物几步之内就要落入陷阱了,偏偏被他搅了局,也不知道他是无意还是成心的。 无心倒是没什么反应,若不是那几人逐渐走近了,她不可大声说话,她真想告诉牛头,真该多谢我刚刚那一动,单看这几人的警惕性,便知不是一般人,若是真交起手来,牛头你啊,未必占得了什么上风。 只是恐怕,已经等不到她说出口了,也等不到那几人走远了,因为,牛头,已经带着兄弟们冲了出去。 到嘴边的肥肉,他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溜走。 “哎……”她的喊声还没落,牛头已经提刀几步冲到了那三人面前。 “想活命的,把你们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只见牛头挥舞着手上的大刀,凶神恶煞地吆喝着,一步步向慕容盛几人逼近。 无心一见,已经来不及了,她确定蒙了面之后,也赶紧跳了出来。 一见十几人围了上来,慕容盛反射性地摸向腰间,黑袍之中,金刀在侧。 他们相视一眼,心中清楚,是遇上山中盗贼了。 慕容盛见对方人多,倒也不慌,并未先出手,反而是先观情形,但他已经做好了时刻打斗的准备。 “这位兄弟,我们不过是流民,哪有什么钱财。”慕容柔先是好声好语地与牛头协商,毕竟他们赶路要紧,也不想徒惹什么是非,能简单了事便简单吧。 “少给老子磨蹭,能骑马赶路的流民,还没有一些钱财傍身?” 他牛头也算是道上混了大世面的,这有钱没钱,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见牛头板着一张脸,一副不信的模样,慕容柔只好继续说道,“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里只有我们赶路的一些盘缠,不过是一些碎银,你们若要,便拿去,但请道上弟兄放行。” 慕容柔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看这为首的贼寇,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人,但是他们所剩银两,确实已经不多。 但是为了少惹事避灾前行,他还是拿出了自己的诚意。 牛头命手下接过钱袋,他随意一掂量,当场横起了眉,一下将钱袋仍在地上。 “逗老子玩呢!就这点钱,想打发要饭花子!” 牛头动了动手上的大刀,在地上噌噌划着响,一副不给钱就要上刀的模样。 慕容柔不禁皱起了眉头,这确实已经是他们所有的银两了,岂料对方丝毫不买账,他多少有些犯愁,若是拿不出钱来,恐怕难免要动起手来。 对方虽然有十几人,且皆手持武器,但是以他对慕容盛的了解,他们要想硬碰硬出去,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不知道这山中是否还有其余他们的同伙,若是惹上大部队,恐怕就有一些麻烦。 他的想法是,能不动手,最好。但是要如何安然离开这里,倒也是个难题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寒风猛地袭来,在刮落残枝的同时也吹起了他的外袍,那一闪而过的金光,看得牛头眼中一亮。 “还说没有值钱的东西!我看你腰间的那把金刀,就是个绝世宝贝!” “人可以走,金刀留下!”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未疑其他 “哎……”她的喊声还没落,牛头已经提刀几步冲到了那三人面前。 “想活命的,把你们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只见牛头挥舞着手上的大刀,凶神恶煞地吆喝着,一步步向慕容盛几人逼近。 无心一见,已经来不及了,她确定蒙了面之后,也赶紧跳了出来。 一见十几人围了上来,慕容盛反射性地摸向腰间,黑袍之中,金刀在侧。 他们相视一眼,心中清楚,是遇上山中盗贼了。 慕容盛见对方人多,倒也不慌,并未先出手,反而是先观情形,但他已经做好了时刻打斗的准备。 “这位兄弟,我们不过是流民,哪有什么钱财。”慕容柔先是好声好语地与牛头协商,毕竟他们赶路要紧,也不想徒惹什么是非,能简单了事便简单吧。 “少给老子磨蹭,能骑马赶路的流民,还没有一些钱财傍身?” 他牛头也算是道上混了大世面的,这有钱没钱,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见牛头板着一张脸,一副不信的模样,慕容柔只好继续说道,“我们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这里只有我们赶路的一些盘缠,不过是一些碎银,你们若要,便拿去,但请道上弟兄放行。” 慕容柔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看这为首的贼寇,不像是个好说话的人,但是他们所剩银两,确实已经不多。 但是为了少惹事避灾前行,他还是拿出了自己的诚意。 牛头命手下接过钱袋,他随意一掂量,当场横起了眉,一下将钱袋仍在地上。 “逗老子玩呢!就这点钱,想打发要饭花子!” 牛头动了动手上的大刀,在地上噌噌划着响,一副不给钱就要上刀的模样。 慕容柔不禁皱起了眉头,这确实已经是他们所有的银两了,岂料对方丝毫不买账,他多少有些犯愁,若是拿不出钱来,恐怕难免要动起手来。 对方虽然有十几人,且皆手持武器,但是以他对慕容盛的了解,他们要想硬碰硬出去,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不知道这山中是否还有其余他们的同伙,若是惹上大部队,恐怕就有一些麻烦。 他的想法是,能不动手,最好。但是要如何安然离开这里,倒也是个难题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寒风猛地袭来,在刮落残枝的同时也吹起了他的外袍,那一闪而过的金光,看得牛头眼中一亮。 “还说没有值钱的东西!我看你腰间的那把金刀,就是个绝世宝贝!” “人可以走,金刀留下!” 牛头说着就要去抢慕容盛腰间的金刀,无心一见,赶紧冲上去欲拦住牛头,若是两人交起手来,那可就麻烦了。 牛头走得极快,他长臂一伸,俨然已经出手,往慕容盛腰间探去。 慕容盛反应极其迅速,他身子微微一偏,就轻松躲过了牛头的招式,但他并没急着反击,怕莫名将局势往更焦灼的地方引去。 牛头正欲再抢,手臂灵动之间,却被一只纤细的胳膊拦住了。 “等等。” “等什么!” 牛头一见又是无心,心中怒火正烧,每次关键的时候,都是这个小子来捣乱,他来寨中也不过短短三年,虽然大哥对他有些器重,但他每次指手画脚横插一杠子,让他如何忍得下! “老子的事,还要你来管!”也不知是那金刀太过耀眼,还是牛头心中积怨已久,他大骂着,狠狠甩开了无心的阻挡。 也是时候,在兄弟面前给他一个下马威了,不然谁是二当家都搞不清楚! 无心没想到牛头竟会与他动手,根本没做防备,突如其来的强劲力道不禁让她后退几步。 这个时候,她只觉后背突然传来一阵温热,似是有一只温暖宽大的臂膀在空洞中给了她支撑。 她半惊半懵之间抬起头,正好对上他那一双深邃的眸子,他的目光平淡、冷漠,又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鄙夷,好似深夜里的风,深冬里的冰,那样寒冷得不近人情。 既然觉得我们山匪十恶不赦,又何必出手相助! 她不禁长眉一蹙,挣扎着就要推开他。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牛头一见慕容盛分了心,再次长臂摆来,犹如猛龙探物,直朝他侧身抓去。 慕容盛扶着无心的姿势未变,只脚步一转,身子一侧,便又轻易地躲开了他的进攻。 回转之间,他只觉这寒风将他吹得清醒,连对面黑布遮脸的容颜,也清晰了起来。 虽然面罩遮挡了她的大半张脸,但是他一眼望去,仍可见那一双清亮明媚的眼眸,灿烂得仿若天上闪烁的星辰,但若是往深里瞧去,却可见一抹浓浓的忧郁在眨眼之间化开,一转眸的瞬间,又若流星陨落,带着几分耀眼的光芒,又透着旁人看不懂的伤。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竟对这黑布遮挡下的容貌莫名好奇了起来,不禁伸手便要去扯她的蒙面。 无心一下反应了过来,伸手一推,便从他的臂弯中抽身而出。 她虽是与他拉开了距离,却心跳得异常厉害,尴尬地不敢再看他一眼。 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就在他要掀开她面罩的时候,她会这么紧张,又这么害怕。应该是怕这些人记住她的长相,报到官府,便会惹来麻烦,这莫名的紧张与害怕,应该就是担心这个,肯定就是这样。 他们这两人有几分尴尬地相对而立,显然之间是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可另一边,牛头可一刻都没有闲着。 他再要抢金刀的时候,慕容柔一下拦在了他的面前。 “这位兄弟,这把金刀乃是家传之物,不可失之于人,望兄弟不要再为难我们了。” “若是兄弟实在觉得那些银两太少,我们这里还有两匹壮马,你们可以一并拿去,但请各位山中好汉,放我兄弟三人出山。” 这已经是慕容柔的最低底线,他现在虽然仍是好言好语地说着,但其实已经做好了谈不拢的打算。 一直站在后面的慕容会一听小叔这样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把马上的包袱卸了下来。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三断洛阳 在卸包袱的时候,他偷偷地抽出里面的匕首,时刻做好与他们硬攻的呼应。 然而事情的发展,确实如慕容柔所料那般,牛头并不买账。 “就这两匹马,值几个钱?” “那把金刀老子要定了,今天你们不把金刀交出来,就别想出这鸣山!” 无心一听牛头这语气,是动了真格了,她看了慕容盛一眼,赶紧站在了他的前面。 “我看这两匹马不错,能卖上个好价钱,差不多就得了,放他们走吧。” 牛头把刀一斜,半杵着,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怒道,“你偏要插手是吧!你看他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无心眼光一眯,看这架势,她大概知道牛头这次是和她杠上了! “走!”她朝着慕容盛使了一个眼色,低声说道。 先想办法护这些人出去再说,牛头再气,到底也是同寨中人,还有大哥在,不能拿她怎么样。但若是让这几人和牛头交了手,只怕刀剑无眼,见血了兄弟们就顾不得什么寨规了。 闹出人命的大事,牛头又不是没有犯过,她怎么能不担心! 慕容盛一愣,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小兄弟会挺身而出,他望着他前面那个只到他肩膀的瘦弱少年,一时竟有几分犹豫。 慕容柔最先反应过来,难得他们山贼窝里斗,我们赶紧见机先走,其他闲事莫管。 “会儿。”他低着头,小声喊着慕容会,“走。” 慕容会当即明白,他点了点头,也觉得此地不可久留。 只是,连他都看得清的局势,一向果断的大哥,怎么还不走呢?他在犹豫什么啊? “你们快走。”无心没有回头,但她再一次低声催促道。 “我们赶紧走。”这个时候,慕容柔不再等,他和会儿拉着慕容盛便走。 “让他们走。”无心朝着一众兄弟们说道,“钱和马,我们都拿了,放行。” 这个时候,可想而知牛头的脸色,那叫一个铁青色啊。他的怒火还没发作,就是想看看在兄弟们心中,这个无心到底有几个分量。 寨中的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也不知道是该听无心的,还是该听牛头的。 牛头是他们的老大,且进寨早,但无心私下里,确实对兄弟们格外照顾,一时让他们有几分纠结,所以他们就在原地没动,也没怎么出手阻拦。 也就是他们这一会的犹豫,已经让慕容柔三人走了一小节路,也彻底激怒了牛头。 “谁让他们走的!” “无心,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啊!我牛头嘴边的肉,你也敢放!” 他几步冲到了无心的面前,一下揪住了她的衣领。 “今天你不给我一个交代,你就别想活着回到寨里!” “你信不信我今天杀了你,再杀了这几个人。”他眼光一狠,斜眼望向慕容盛几人的方向,“我回去跟大哥说,跟这几人交了手,他们慌乱之中杀了你,你看大哥会不会信我!” 无心一惊,她只觉腹部一痛,低头一看,一把尖锐的匕首已经抵在了她的腹部,且已经刺破了她的毛袄。 “你!”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牛头会对她起杀心! “惊讶吗!死小子!”牛头冷笑着,咬牙切齿地咒骂着,“你不是很神气吗!再神气给我看啊!”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的强大,他终于狠狠骑在了无心的头上!握着匕首的他仿佛扼住了无心的咽喉,每一分钟都似是在接受她的求饶和跪拜,他就像一个深夜里暴戾的魔鬼,在她瞳孔的惊恐中兴奋,在嗜血中尽情狂欢。 “这道上的规矩多,你下辈子再学吧!” 牛头狠狠说着,眼光一寒,便要下手了! “大哥并非傻子,你这么粗糙的说辞,恐怕瞒不了他!”让牛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明明被他捏在手上的无心,此刻显得是那么得淡定,说话的口吻一如往常般高傲。 她知道,牛头杀心极重,但她现在已经被牛头挟住了,反手之机,危险至极。这个时候,除了以大哥作为威慑,与他搏一个心态之外,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也许是她的话,也许是她过于平静的眼神,让牛头一愣,本来决绝的杀意,竟有几分迟疑。一个不太确定的权衡,在这个粗汉子的心头偏来偏去,能否在大哥面前瞒天过海,变成了他脑海里的一个问句。 说来也是奇怪,慕容盛走了几步,却又莫名停了下来。他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不知道在迟疑什么,直到回头的那一刻,他才多么庆幸自己停了下来。 他分明从侧面看见,那个五大三粗的山匪拿刀抵住了少年! 这个被大家称作“牛头”的匪子头,果然绝非善类! 他心中的念头,越加坚定,他们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可是想要我手中的金刀?”他没有一丝迟疑,一把卸下腰间金刀,高举过头,朝着牛头大声喊道。 她的目光越过拥挤的包围,落在他那坚定的眼神中,寒风强劲,情义可栖。她未曾想,这世上还有为她挺身而出的人。 她只觉眸中微光闪烁,有什么冰凉的液体在眼中化开,再抬头时,她看到了半空中飘落的晶莹,应是雪吧,打湿了她的眼眸。 “盛儿!”慕容柔一见,大惊,想拉他走时,已来不及了! 他知道慕容盛要做什么,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已自顾不暇,那些见义勇为的豪情,他们根本腾不出手来! 他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盛儿啊盛儿,你的正义,终会变成你的迟疑,在大局面前变成你的阻碍,最后成为你的负担! 他不禁朝一旁的慕容会望去,那小小少年的脸上,也写满了对大哥的不解,和对他此时做法的不认同。 像慕容会这般,大局分明,才是一个王者继承人该有的取舍! 今日若是不能活着出去,便罢了;若是能活着见到父亲他老人家,他心中谏言,已了然于胸。 一听慕容盛的喊声,牛头不禁皱起了粗眉,好小子,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个时候出声! 第一百九十四章 天时人和 她知道,牛头杀心极重,但她现在已经被牛头挟住了,反手之机,危险至极。这个时候,除了以大哥作为威慑,与他搏一个心态之外,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也许是她的话,也许是她过于平静的眼神,让牛头一愣,本来决绝的杀意,竟有几分迟疑。一个不太确定的权衡,在这个粗汉子的心头偏来偏去,能否在大哥面前瞒天过海,变成了他脑海里的一个问句。 说来也是奇怪,慕容盛走了几步,却又莫名停了下来。他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不知道在迟疑什么,直到回头的那一刻,他才多么庆幸自己停了下来。 他分明从侧面看见,那个五大三粗的山匪拿刀抵住了少年! 这个被大家称作“牛头”的匪子头,果然绝非善类! 他心中的念头,越加坚定,他们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可是想要我手中的金刀?”他没有一丝迟疑,一把卸下腰间金刀,高举过头,朝着牛头大声喊道。 她的目光越过拥挤的包围,落在他那坚定的眼神中,寒风强劲,情义可栖。她未曾想,这世上还有为她挺身而出的人。 她只觉眸中微光闪烁,有什么冰凉的液体在眼中化开,再抬头时,她看到了半空中飘落的晶莹,应是雪吧,打湿了她的眼眸。 “盛儿!”慕容柔一见,大惊,想拉他走时,已来不及了! 他知道慕容盛要做什么,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已自顾不暇,那些见义勇为的豪情,他们根本腾不出手来! 他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盛儿啊盛儿,你的正义,终会变成你的迟疑,在大局面前变成你的阻碍,最后成为你的负担! 他不禁朝一旁的慕容会望去,那小小少年的脸上,也写满了对大哥的不解,和对他此时做法的不认同。 像慕容会这般,大局分明,才是一个王者继承人该有的取舍! 今日若是不能活着出去,便罢了;若是能活着见到父亲他老人家,他心中谏言,已了然于胸。 一听慕容盛的喊声,牛头不禁皱起了粗眉,好小子,早不叫晚不叫,偏偏这个时候出声! 他拿着匕首的手一时不禁有几分尴尬,但他实在不舍得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下一次再出手,无心必会起防备啊! “去问问你们大哥,是不是这等价值连城的宝物你们也不要了!”见牛头未动,慕容盛不禁有几分着急,再一次故意吸引注意力道。 那金刀实在太过诱人,一名牛头的手下当即喊道,“大哥!” 牛头一惊,这才悻悻地将匕首收到袖子里。 “识相的交刀走人!”他转身怒皱着眉头,满是不甘,心里大骂这厮坏事! 无心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手心早已慌张地出了汗。 但是,她的担忧,并未就此而止。 “有本事,自己来拿啊!”慕容盛嘴角一斜,他左右一望,十几人的包围中,那镇定的目光中依然不减昔日高傲。 “我堂堂六尺身躯,进到水里淹不死,处在火中烧不焦,现在金刀就在我的手中,但是你们能抵挡我的锋刃吗?” “好个狂妄的小子!”只听牛头“呸”一声,不屑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老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随眼一望,指着一名手持弓箭的山匪说道,“试在百步之外把你手中的箭竖起来,如果我能射中,你们就应该小心自己的性命;如果我射不中,就把自己交给你们,任你们处置。” 牛头一听,粗眉扬了扬,竟有几分兴趣。 “有点意思,给他弓箭!” 百步穿杨,这天下之境,他只知三人。 东晋降燕之将,贾坚;前燕太宰太原王,慕容恪;前燕吴王世子,慕容令。 此三人,皆没于世,这天下,哪里还有百步穿杨之人? 海口夸下容易,做不到的时候,你人与宝刀,还不都是落于我手? 牛头怎么想,都觉得这是划算的做法。 无心一听,赶紧跑了过来,她心中担忧深重,牛头心狠,若是他失手,必交金刀。 曾经安然出山的机会就那样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只要他迈出那几步,就走过了这个困境,但是他选择了留下,也同时救了她的性命。 她抬头望了望越来越灰暗的天空,不禁万分着急地提着气,她双手合十,只愿老天在这一刻停留一下,一下就好! 慕容盛接过弓箭,长臂一揽已开弓弦,他莫名偏过脸来,正好对上她担忧的目光。 他嘴角轻扯,眸中犹带一丝光亮,转而回正,慢慢聚焦,屏息以对远方细长的箭支。 寒风吹雪,少年双眼微眯,鬓发飞扬,只觉他指尖有力如虎,挺立的脊背直写男儿浩荡。 她的神经恰如他手中紧绷的弦,紧张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她一把抹去睫毛上飘落的雪花,生怕刹那之间,就错过了什么。 与无心的担忧恰恰相反的是,慕容会望着大哥,心中多少有几分把握。 ?